大汉王朝的扩张：虽远必诛

醉罢君山

简介

汉代，是国力空前强盛、疆域空前辽阔的王朝。 在这个尚武的时代，汉家男儿有着坚不可摧的钢铁意志，从降服宿敌匈奴，至平乱南蛮、西夷，再至征伐交趾，汉军铁骑无往不胜，建功立业，彪炳史册。 盛极一时的大汉王朝留给我们的无形遗产更是难以估量，汉文化随着开疆拓土、打通丝绸之路而远播，成为世界史中最具影响力的文明之一！ 汉代陈汤有云：“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让我们回到汉代，感受四百年雄壮辉煌的征服历程，感受汉家男儿意气风发的进取精神！

第一章 奇耻大辱

【一、大漠枭雄：冒顿的崛起】

公元前二零零年，垓下。

楚汉之争进入第四个年头，最后的决战到来了。曾经叱咤风云、战无不胜的西楚霸王项羽，此时陷入汉军的十面埋伏，寒冷的冬季，四面楚歌响起，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军队，分崩离析。

垓下的最后一夜，注定是那么的凄美哀怜。西楚霸王与美人虞姬对饮，饮至酒兴处，霸王慷慨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美人虞姬不由得潸潸泪下，便是无双英雄西楚霸王也泣数行下。

这一夜，虞姬伏剑自尽；这一夜，西楚霸王以八百铁骑突出重围。

心灰意冷的西楚霸王逃到乌江江畔，望着滔滔东流的河水，西楚霸王几分悲怆，当年江东起兵，兴师族秦，逐鹿中原，何等的慷慨气壮，如今树倒猢狲散，手下数十万精兵强将，叛的叛，降的降，只剩下区区百余骑人马，抱头鼠窜，何等的狼狈，何等的落魄。此等狼狈相，有何颜面重见江东父老！与其苟且偷生，不如让生命之火最后一次闪耀激情的光芒。他调转马头，冲入汉军的阵营，往返三次，斩将刈旗，勇不可挡。最后，他拔出自己的宝剑，锋利的剑锋划过自己的咽喉，鲜血象泉水一样喷涌而出，染红了乌江畔千年的砾石。他选择了这种英勇的方式，来完成人生最后一搏，以捍卫自己的荣誉与尊严。

一个旧日的英雄倒下了。

一个崭新的帝国从战争的废墟中诞生了。

两个月后，在汜水之阳，刘邦以胜利者的姿态，郊天祭地，正式称帝。

天下尽在脚底！刘邦对“天命”有了一种模糊的相信。

八年前，他还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泗水亭长，不，他甚至把泗水亭长这个小官也丢了，因为他在解送囚徒前往骊山时，囚徒们中途跑了一大半，他思忖着交不了公差了，索性把囚徒都放了，自己落草当了绿林好汉。

这个已经四十七岁的绿林好汉，曾有过豪言壮语。

有一回他出差去了咸阳，秦帝国的都城，见到秦始皇出巡时的车队，朱轮华毂，何其壮也！他不禁喟然慨叹了一声：“嗟夫！大丈夫当如此也！”

四十七岁还一无所成啊，谁会想到天下风云突变，居然给了他这个将近半百的人一次转折人生的机会，当陈胜、吴广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为号召，揭竿而起时，他也投入到兵戈铁马的滚滚洪流之中。

兴义兵、诛暴秦、入关中、破咸阳。四年的戎马生涯，居然缔造了人生的一个奇迹，一文不名的他，凭借着非凡的战绩，跻身封王的行列。之后，他与西楚霸王开始了雄霸天下的争夺，而他，刘邦，最终笑到了最后，将头上的王冠升格为皇冠。

回首八年来的风风雨雨，刘邦有恍然隔世的感慨，当初被老父亲奚落为败家子的刘季刘老三，现在，是高高在上、俯瞰大地的皇帝、天子。

但是作为天子，头顶的蓝天，并没有罩住在帝国北部的茫茫大漠。

就在此刻，在遥远的北方，一场血雨腥风，也正悄悄地酝酿着。

大汉帝国的北部，匈奴的兵营。

一支由一万人组成的骑兵队伍集结完毕。

这是冒顿太子所统领的亲兵。

冒顿策马到骑兵队列前，表情冷峻，目光中充满着一股杀气与威严，令人望而生畏。他从箭袋中取出一支箭，握着箭抬起手，扫视了骑兵一眼，说道：

“这是一支鸣镝，是用动物的骨制成的箭，此箭射出，会有刺耳的鸣声。”

说罢他搭箭上弓，向远处的箭靶射去，一声尖锐的鸣声由近及远，箭十分精确地射中靶心，众人一阵的喝彩。

“众骑兵听令，从今以后，响箭即是军令，只要响箭射出，众骑兵必须将手中的箭，射向响箭的方向。违令者，斩！”

当最后这个“斩”字从冒顿口中说出时，那么冷酷的声音，令所有人感到不寒而栗。

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除了冒顿本人。

他耗费心血，研制出鸣镝，会响的箭。

这是他精心策划的一个惊天计划的第一步。

冒顿还记得，从出生到长大成人，父亲对他是何等的疼爱，早早就立他为太子，准备将自己创下的基业，交给他发扬光大。而冒顿也不负父望，他果断而坚强，骑马射箭，无不精通，继承大业，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但是一个女人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这个女人成为头曼单于宠爱的阏氏（读音：胭脂，阏氏就是匈奴君王的妻妾的统称），这个阏氏为头曼单于生了一个小儿子。

头曼单于老了。跟多数的老年人一样，他特别喜欢幼子，宠爱的阏氏又不断地在他耳边吹枕边风，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取代冒顿的太子地位。老单于犹豫了。

经过一番痛苦的心里挣扎，为了心爱的女人，头曼单于终于下了狠心，准备牺牲冒顿。然而冒顿超群的骑射技术与非凡的领导能力，使其在族人间有着极高的威望，要废掉冒顿太子位，并不是容易的事。

作为父亲的头曼，一咬牙，想出一条除掉冒顿的毒计。

当时的匈奴，强敌环伺，西有月氏，东有东胡，这两个草原汗国非常强大。为了维系和平，匈奴经常派人到月氏、东胡充当人质，这次，头曼别有用心地让冒顿前往月氏充当人质。

虎毒不食子，但，头曼却将儿子推向虎口。

冒顿入质月氏后，头曼单于故意频频地与月氏制造磨擦，甚至出动大军侵入月氏。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想激怒月氏人，杀了人质冒顿。

果然，月氏人对头曼单于的挑衅恨之入骨，就把人质冒顿抓了起来。

作为人质，冒顿也是和平的使者。起初，他大惑不解：父亲头曼单于为何会选择在此时对月氏国入侵？派遣人质无非为了和平，但又单方面挑起战争，这是为什么？

直到他身陷囹圄时，冒顿才幡然省悟，心头一惊：莫非是父亲要借刀杀人，置我于死地？他双手颤抖，脸色苍白，喃喃自语：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此刻的冒顿，终于看清了，一直以来的慈父，已成了恶魔的化身。

就在这一刻，冒顿一阵的狂笑。

这一刻，他意识到了后来哲学家的一句名言：他人是地狱！

他冷笑了一声：要置我于死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他不是秦帝国的太子扶苏，对自己的命运坐以待毙。在此岌岌可危之际，惟一可以凭借的，只有他的镇定、智慧与超人的胆略。

当月氏人还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是否要处死冒顿时，冒顿却凭着自己的机智，从囚禁地逃了出来，并且偷了一匹快马，向东延长而去。

月氏人发觉冒顿逃跑了，派出骑兵拼命地追赶。从草原穿越戈壁，这是一场意志的追逐赛。数日的囚禁与长距离的奔逃，使得冒顿饥肠辘辘、口干唇燥，然而他依然骑在马背上，力挽强弓，击退追兵。

生存本能与报复心理，支撑着冒顿死地求生。

勇气、耐力、精湛的骑术，穿越了数百里蛮荒之地，冒顿单骑返回匈奴。

头曼单于对冒顿的归来，几分失望，几分惊喜。

失望的是他改立太子的计划，就此泡汤了，那位美艳欲滴的阏氏，少不了又要吵闹一番。惊喜的是，冒顿死里逃生所表现出的惊人的胆略，让老单于也不禁暗暗的喝彩。

对头曼单于，对匈奴民族而言，勇敢是人的第一美德。

面对死里逃生返回的儿子，头曼单于不免有几分愧疚，作为补偿，他将一支由一万人组成的精锐骑兵交给冒顿，作为冒顿的亲兵。此刻的冒顿，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怨言和不满的情绪，他如荒野中正准备捕杀猎物的狼，耐心等待着时机。

冒顿对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作一番秘密的调查。他震惊了：父亲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要对自己痛下杀下手。

面对强有力的父亲，他仍然恭恭敬敬。但，这只是表面，在他内心深处，这位将自己投入虎口的父亲，已成为必杀的恶魔，当然，还有那位被父亲宠爱万分的阏氏。

如何报复？来挑战匈奴之王？冒顿思忖良久，必须充分利用这支骑兵部队，使之自己忠心不二，只知有冒顿太子，而不知有头曼单于。

于是他设计了鸣镝，会发出声响的箭。

鸣镝声起，所以的骑兵一起拉弓，箭雨飘向鸣镝的方向。

久而久之，鸣镝取代了口头的命令。

冒顿决定用自己心爱的战马，来考验骑兵们服从命令的程度。

一次，冒顿下了战马，让自己坐骑在远处吃草，众骑士在等候着鸣镝的声音。冒顿的鸣镝对准自己的战马，一声清脆的声音划过草原，大部分的骑士不假思索，射出的箭紧随着鸣镝，一匹剽悍的战马立即倒毙在箭雨之中。而一些人却犹豫了：是不是太子的鸣镝射失手了？那可是太子心爱的战马啊！

但是冒顿不会给犹豫者第二次的机会，他下令将没有射出箭的骑士全部抓起来，然后从冷冰冰的嘴唇中吐出一个字：“斩！”

不一会儿，一排被吹下的头颅被陈放在众骑兵面前，所有人心里都不由得打寒颤。

冒顿重申他的命令：“骑兵们身负重任，所以必须要随时听从命令，果断执行，当动荡局面来临时，惟有果断者可以取胜。即便是让你们射杀我心爱的战马，也不要犹豫，必须果断执行命令，违者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冒顿简直疯了。

为了考验战士的忠诚，他射杀自己心爱的战马。

他意犹未足，再把自己的宠妾推上祭台。

当冒顿带着宠妾到了兵营，这位宠妾以为这是恩宠，却不知自己将成为权力祭台上的牺牲品。冒顿，已经沦落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

冒顿举起响箭，瞄准了宠妾。

宠妾正会心地转过头，含情脉脉望着冒顿，但她看到冒顿手中的弓正瞄准着自己，秋水般的眼神，顿时变得惊恐万分。心爱的夫君射出无情的响箭，这个美丽女人，对世界的最后一眼，看到是铺满天空的一片箭雨。

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叫出，数千支随之而来的利箭刺穿了她的身体，一个美丽之花瞬间香消玉殒，鲜血沾满了密密麻麻的箭头。

冒顿没有一丝的动心，照例将一些惊恐万分而没有射箭的骑兵斩首示众。

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万箭穿身的美女，淡淡地说：“把尸体埋了。此事不得泄露，违者，斩。”

冒顿把追随他的人，统统变成冷血。

他要最后一次考验骑兵们的忠诚之心。

冒顿把头曼单于的坐骑偷了出来。匈奴是一个游牧民族，长年在马背上征战，使得匈奴人视马为宝物，而单于的坐骑，更象征着单于的权力。

冒顿一支响箭射向单于的坐骑。这次，没有一个骑兵犹豫迟疑，万箭齐发。

冒顿露出了一丝欣喜。

恶魔没有感情，但有欣喜。

时机成熟了！

农历五月。盛夏时节，正是草原上水草丰茂的季节，一片生机勃勃，也是狩猎的好时节。冒顿趁机向头曼单于建议，到辽阔的草原上，猎杀飞禽走兽。生机盎然的季节，也使得头曼单于心情特别的愉快，也正想展示一下自己老当益壮的敏捷身手。

然而，真正的猎杀者是冒顿，头曼单于正是猎物。

正当头曼单于手持弓箭，一马当先驰骋在草原上，追逐着飞禽走兽，冒顿及其死心踏地的追随者在后面紧跟。螳螂捕食，黄雀在后，头曼单于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猎场也是他的墓地。

眼看头曼单于远离了自己的护卫队，冒顿意识到，机会，终于到来了！

机不可失。冒顿用鸣镝之法训练骑兵，目的只有一个：必须要一发中的，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与彷徨。这是一盘赌局，以生命为赌注的赌局。

冒顿冷静地搭上鸣镝，朝向头曼单于的方向射出。背后的骑兵早已在无数次的训练中练就了不假思索的果断，立即有千百支利箭飞向鸣镝的方向，直扑向头曼单于，纵使头曼单于有三头六臂，也绝对躲不过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群，他，连同他的战马，一起仆倒在地，如同一只庞大的刺猬。

冒顿马不停蹄赶回王庭，当众宣布头曼单于的死讯，众大臣惊愕不已，一时难以从这次突发的政变中醒悟过来，面面相觑。稍有流露出不服从的大臣，立即被冒顿下令处死。

头曼单于所宠幸的阏氏，以及其小王子，被冒顿派来的人乱刀砍死，这正应验中国古人说的“富贵烟云”一语。

血腥的屠杀很短暂，清除异己势力后的冒顿，名正言顺地坐上的单于的宝座。冒顿以快刀斩乱麻的干净利索，平息了国内的反对力量。然而，此时的匈奴，外患的威胁，仍然在一步步地逼进。

匈奴的东部，是强大的东胡。

东胡人侍着兵强马壮，得知匈奴内部内讧，也想来坐收渔翁之利，同时给这个新上任的单于一个下马威。东胡派来了使者，向冒顿单于说：“我们想要头曼单于在世时的千里马。”

冒顿询问群臣，大臣们很生气：“千里马是匈奴的宝贝，怎么可以给东胡？”冒顿说：“东胡是我们的邻邦，国境相连，何必因为一匹马来破坏两国关系？”于是把千里马送给了东胡的使者。

东胡人乐开心了：原来新上台的冒顿单于，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货色罢了。过了不久，东胡又派来一个使者，说想到得到冒顿的一个宠妾（阏氏），大臣们一听，气愤得不得了，但冒顿却淡淡地说：“何必因为一个女人来破坏两国的邦交呢？”于是又把自己的宠妾送给了东胡人。

东胡人认定冒顿不过是个软柿子，好欺负得很哩。当时在匈奴靠近东胡边境上，有一块广阔的荒凉之地，由于缺乏水草，所以没有人居住，东胡人就想趁机把这片土地吞并过来。于是第三次派出使者到了匈奴，向冒顿提出想要得到这片土地。

冒顿不出声，让大臣议论此事，有些大臣表示对东胡的无理要求很愤怒，也有些大臣认为这片地没有水草，根本没办法在那生存，送给东胡也无不可。

冒顿听到后者的议论后大怒：“土地乃是国家之根本，怎么可以拱手相让予人！”下令将所有主张割让土地的大臣处死，然后披上戎装，跨上战马，集合军队，发布全国战争总动员令：向东胡发动进攻！

全国可以战斗的人，全部参加，不随军出征者，斩！行动不积极，落在最后者，斩！

战争的机器，快速地运转起来了，在极短的时间里，冒顿已经纠集了三十万控弦之士，对于匈奴而言，这是倾国之兵。

三十万的骑兵，如同一群恶狼，向东边扑去。而此时的东胡，却沉醉在对匈奴的外交胜利之中，他们完全相信，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匈奴的大片土地，就象他们曾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头曼的千里马与冒顿的阏氏。

然而，等待他们的，不是使者所带回的捷报，而是匈奴三十万的骑兵。他们所犯下最大的错误，在于他们误把猛虎当作绵羊，猛虎决不软弱，它只是蛰伏，等待时机，只是在麻痹它的对手。冒顿就是这只猛虎。

当东胡人发现了来势汹汹的匈奴骑兵时，一切都晚了，因为东胡人早已在边境放松了警戒，面对匈奴突然发动的闪电战，还来不及反应，已经成为这群恶狼的盘中餐，除了被杀死，就是被俘虏。

冒顿的骑兵深入东胡境内，直捣王庭，杀死东胡王，东胡这个曾经强大的国家，几乎在一夜之间，被匈奴毁灭了。冒顿将匈奴的地盘，扩展到了辽阔的东方。

这是一次巨大的胜利！

然而，冒顿的胃口远不止此。

冒顿将矛头调转方向，又从东边杀往西边，兵锋直指月氏国。

月氏国有十万的控弦之士。曾几何时，月氏与匈奴、东胡三强鼎立于北方的荒原，冒顿本人还曾入质月氏，并且险些在月氏国丢了性命。仅凭这点，就可以想象冒顿对月氏是何等的痛恨。

月氏人惊讶地发现，匈奴忽然变得如此的强大，冒顿所一手训练出来的骑兵，在辽阔的战线上勇不可挡。

月氏的军队全线溃败。月氏的土地一半沦入匈奴之手，一部分月氏人选择撤退，重新寻找避难之地。

这是何等辉煌的胜利！所有的北方蛮族，都从匈奴的铁蹄声中感到了震憾与恐慌。

冒顿并没有对月氏人赶尽杀绝，这绝不是因为他心慈手软，而是在他眼中，月氏已经是不堪一击，只是一只病猫，随时可以收拾。这使得月氏暂时得以苟延残喘。

在东、西两侧吞下两头大象，冒顿还要什么？

这头发了疯似的雄狮，还能吞得下食物吗？

匈奴的大军，在东、西线取得了庞大的土地。此刻的匈奴，其土地的广袤，几乎可以与汉帝国相媲美。可是雄心勃勃的冒顿并不想停止扩张的步伐。

匈奴的大军越过阴山，向南挺进，渡过黄河，势如破竹，吞并了两个盘居在此的蛮族部落：楼烦、白羊，占领了这片被称为“河南地”的战略要地，即现今黄河河套西北部的区域。

河南地曾是匈奴之痛。

匈奴的先祖们曾经盘踞在此地，但是在秦始皇三十二年时（公前元216年），秦国大将蒙恬统领三十万大军，北伐匈奴，夺取河南地，并在北面防线上修筑长城，以防止匈奴的反扑。

秦末天下大乱，中原逐鹿，群雄并起。河南地成了一片被遗忘的土地，盘踞在此的蛮族楼烦、白羊趁机瓜分这片土地。冒顿的铁蹄不费吹灰之劲，轻松收拾了楼烦与白羊，收复了匈奴人的故地。

如今，冒顿的铁骑将蒙恬修建的河套长城抛在身后，将汉匈边境，恢复到了秦帝国蒙恬北伐前的格局。

北方的匈奴汗国与南方的大汉帝国，各据一方，两虎对峙，即将燃起三百年绵绵的烽火。

【二、谜中之谜：白登山的七天七夜】

匈奴兵锋南下，位于汉匈边境的韩国首当其冲。

韩国是大汉帝国的封国。刘邦分封了七个异姓诸侯王，其中韩王韩信便是其中之一。汉初有两个韩信，一个是功勋卓著的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另一个便是这位韩王，为了以示区别，便叫他韩王信。

匈奴对韩王信镇守的马邑（山西省朔县）发动进攻。

匈奴的进攻剽悍如风。韩王信拼命抵挡，一面派人急书汉高帝刘邦，请求支援，一面派出使者面谒匈奴单于冒顿，要求与匈奴和谈。不想刘邦对异姓诸侯提防心很重，早就安插了密探在马邑城内，密探将韩王信数次派人前往匈奴营地的情报秘密送达给刘邦。

刘邦震怒了！

对韩王信，刘邦始终有一种不信任。几年前的荥阳之战，刘邦遭到惨败，几乎全军覆没，留守荥阳城的，正是韩王信与汉将周苛。荥阳被西楚霸王击破，周苛宁死不降，结果被项羽下令烹杀，而韩王信，却投降了。后来韩王信又逃出楚营，重新回到汉军的阵列，刘邦为了联合反项羽阵线，仍然礼待有嘉，保留其韩国的属地。

如今韩王信三番五次向匈奴派出使臣，其居心何在？

对韩王信而言，前线吃紧，援军远在千里之外，摆出与匈奴和谈的姿态，不过欲求得缓兵之计。苦苦等待，没有等到援兵，却等来了汉高帝的使节。

使节以皇帝的口吻，斥责韩王信心怀二志，首鼠两端，擅自与匈奴交通。

韩王信恼羞成怒，心想刘氏的江山，也有老子的一份功劳，老子也是战国时韩国王室的后裔，正宗王族血统，你刘邦只不过一介布衣出身，现在居然连小小的使节，狗仗人势，也敢面斥我堂堂韩王。

此可忍，孰不可忍！

第二天，韩王信斩杀汉使，打开马邑的城门，献给冒顿单于，投降匈奴。

汉帝国的北门洞开！防御线被突破了一个缺口。

冒顿单于的匈奴骑兵进驻马邑，略作休整后，随即大举南下，越过句注山（山西省代县西北），围攻太原，进逼晋阳。

叛降的韩王信更是甘作急先锋，从晋阳南下，直达铜鞮（山西省沁县）。

刘邦按捺不住了。虽然这一年，新建的长乐宫刚刚落成，对于酒色成性的刘邦来说，大可把征战的事，托付给他能征善战的武将们，自己可以尽情躲进长乐宫中，尽情享用美酒与美女，而且，他是一个将近六旬的老人了。

但是刘邦确实有其非凡之处，他喜欢酒色，却可以不沉溺于其中；他喜欢享受，但随时可以重回残酷的战场。李宗吾先生戏言，刘邦是集“厚黑学”之大成，除了厚黑之外，刘邦身上仍然充满着草莽英雄的战斗精神。

刘邦亲率大军，从首都长安城出发，直扑韩王信的兵团所在地：铜鞮。

韩王信的军队大败！大将王喜被汉军斩杀于阵前。韩王信一路向北狂奔，逃到匈奴的大本营代谷（现山西省大同市东）。不过韩王信逃跑得太快了，以致于手下的残兵败将也追不上他，一时间群龙无首，这时韩王信的部将曼丘臣、王黄等人，在当地找到一个战国时赵国王族的后裔，名叫赵利，就把赵利推为赵王，然后以赵王的名义，总算把韩王信的残兵败将招拢回来。

这支以韩兵团的残余拼凑起来的赵兵团，紧急向匈奴冒顿单于求援。

汉军的先锋部队步步紧逼。

匈奴以左、右贤王率领一万骑兵紧急驰援赵兵团，在广武（山西省代县）至晋阳（山西省太原）一带构筑防御线。

在北方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匈奴骑兵，这次见识到了汉军的实力，远非东胡、月氏、楼烦、白羊这些国家可以相比。整齐划一的阵容、精良的武器、令人胆战心惊的强弩，在战斗中体现出的坚忍不拔的意志，均让匈奴骑兵大为惊叹。

汉军抵达晋阳城下。

大将周勃、夏侯婴、灌婴各率一军，对晋阳展开猛攻，枭勇异常的汉军兵团令匈奴骑兵遭到重创。灌婴阵斩一名匈奴的将领。

汉军的前锋向前冲击，匈奴骑兵抵挡不住，向北撤退，退到硰石。灌婴指挥燕、赵、齐、梁、楚等封国的车骑部队，对匈奴军队和赵利的残军再度发起强攻，迫使匈奴骑兵再尝败绩，继续向北逃窜。

汉军穷追猛打。然而，寒冷迟滞了汉军的进攻，时值冬日，一股强大的寒潮，从蒙古高原向南方袭来，一时间天寒地冻，汉军中约有十分之三的士兵手指被冻伤，战斗力大大削弱。

继续进军呢，还是退兵，以待来年春季继续开战？

此时，一条谍报传到刘邦手中：匈奴大本营设在代谷（山西大同东），由冒顿单于亲自驻守。刘邦展开地图，代谷离汉军前锋不足百里！

刘邦一阵的欣喜，这可是天赐的良机，只要凭此一战，吞掉匈奴主力，俘虏冒顿单于，便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大汉帝国的北方边患。

但刘邦毕竟久经沙场，老成持重，决不会轻易发动一次准备不充分的进攻。他心知这次决战对于帝国边疆的重要性，所以极为谨慎，连续派遣十批人潜入到代谷附近，侦察匈奴的军事部署并评估匈奴军队的战斗力。

驻兵在代谷的冒顿单于也获得谍报：汉军将对匈奴大本营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并且已经派出侦察兵前来侦察虚实。

孙子兵法说：“先知者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在谋兵上，刘邦与冒顿这两位枭雄都同样的谨慎，大战尚未打开，情报战已经展开。

冒顿决定将计就计，将匈奴的精锐部队隐蔽起来，而将老弱病残者置于军中。

刘邦派出的十批侦察人员陆续返回，得出了一致的判断：匈奴在代谷的大本营中，没有精锐部队，不堪一击，汉军全力出击，必然可以活捉冒顿单于，迫使匈奴投降。

刘邦对这个判断充满狐疑。从战国时代开始，匈奴便成为中国北部最强悍的对手，匈奴骑兵的悍强与坚强，给中国各诸侯国留下深刻印象，至秦一统六国，蒙恬北逐匈奴，虽然将匈奴逐出河南地，但并没有给匈奴骑兵予致命打击，只能采用修筑长城这种消极防御，来防止匈奴的入侵。

刘邦决定派出非常能干的娄敬潜入代谷，作最后一次侦察。

娄敬又名刘敬，两年前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关西戍卒，却颇有胆略，以卑微的身份求见高帝刘邦，力陈不可定都洛阳，而应定都于关中。他的建议得到刘邦的采纳，并从此得到刘邦的赏识，拜为郎中，赐姓刘氏。

娄敬深入代谷，经过缜密的观察，他断定匈奴故意隐藏着了精锐部队，而以老弱残兵充斥阵营，其中必有诈，必有天大的阴谋。

娄敬迅速南返，半途之中，却吃惊地发现，汉军已经倾巢而出动了。

刘邦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不待娄敬回报便匆匆出动大军呢？

刘邦对军情出现了重大的误判！

刘邦亲征以来，四战四捷。硰石战役后，韩王信的残余部队（赵利、王黄兵团）与匈奴骑兵向北逃窜。刘邦结合十个侦骑所带回的情报判断，断定位于代谷的匈奴大本营的敌军主力，一定是驰援韩王信的残余部队，这样才使得大本营中只剩下老弱伤残。

是否要等待娄敬回报？

刘邦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了：自己究竟是谨慎呢？还是胆怯？是不是光阴霜白了鬂发的同时，也销磨了锐气，是不是拥有江山美女后，失去了往日勇往的精神？

胆怯？刘邦笑了。

他曾冒着死罪私自放了囚犯而落草为寇；他曾在鸿门宴上面对刀光剑影，生死悬于一线；在荥阳城，他曾陷入重围，九死一生；也曾与西楚霸王隔江对峙，被楚兵箭中胸膛，险些命丧黄泉。每一步他都艰难地挺过来，每一次他都能化险为夷，一步一步走上权力的颠峰，这只是幸运呢？还是天命？他宁可认为是天命。

史无前例的庞大秦帝国在他手中倒下了。

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的首级也成为他案头上的赏品。

区区一个冒顿，岂能敌挡住帝国的雄军。

刘邦不再迟疑了，他下令兵分两路：主力部队由周勃、樊哙率领，进击硰石以北，寻歼匈奴主力与韩王信的残部；自己则统领夏侯婴与灌婴的部队，即刻北进，直扑匈奴的大本营代谷。

大军越过句注山，从代谷返回的娄敬正好迎上刘邦的军队。

娄敬紧急晋见刘邦：“陛下速下令停止进军，匈奴有诈！”

刘邦吃了一惊，问道：“你在代谷发现匈奴的精锐骑兵了吗？”

娄敬答道：“这倒没有。”

刘邦仿若吃了一粒定心丸，捋了一下胡子，神情轻松地说：“既没发现，为何说匈奴有诈？”

娄敬说：“从冒顿弑父继位以来，匈奴灭东胡、破月氏，南下吞并楼烦与白羊，占领河南之地，围马邑，降韩王，军力是何等强大。可是臣近窥其营地，只有老弱残兵，根本不可作战，现在汉匈两国开战，按常理，敌人一定会耀其兵威，壮其声势以鼓舞士气，但实际匈奴军队却十分低调，看不到精锐之师，可见其用意，正是向我军示弱，以诱使我军进行攻击，他们精锐之师，肯定是埋伏在某个地方，准备对我军实施伏击。所以我认为，决不可以冒然出击。”

娄敬虽是精明过人，可要说行军打仗，却是外行，他在军中呆过，但只是小小的关西戍卒。刘邦心里不高兴：“只是叫你娄敬去打探虚实，既然连你也没有发现匈奴在代谷设有精锐部队，你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剩下来的事，犯不着你来指手划脚的啊。”

所以刘邦淡淡地说：“我知道啦，不过大军已经出发，无故回师，这是会影响士气的，所以一定要继续前进。”

娄敬很顽固，坚持己见：“陛下，绝对不可以轻师冒进，否则陷入匈奴的重围之中，说不定会全军覆灭呢。”

刘邦听事勃然大怒，对娄敬咆哮：“你这死贼，你有何本事，只不过靠着一张利嘴，才混得个官职，今天居然敢妖言惑众，扰动军心，你该当何罪？”

说罢，就让卫兵把娄敬抓了起来，投入广武监狱中，准备凯旋回师后，再做处置。

〖注：

刘邦兵分两路，其具体细节不甚清楚，笔者从《汉书》诸将传中择取相关资料，列于下：

其一为周勃。《汉书·周勃传》：“以将军从高帝击韩王信于代，降下霍人。以前至武泉，击胡骑，破之武泉北。转攻韩信军铜鞮，破之。还，降太原六城。击韩信胡骑晋阳下，破之，下晋阳。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所将卒当驰道为多。”

其二为樊哙。《汉书·樊哙传》：“以将军从攻反者韩王信于代。自霍人以往至云中，与绛侯等共定之。”

其三为夏侯婴。《汉书·夏侯婴传》：“因从击韩信军胡骑晋阳旁，大破之。追北至平城，为胡所围，七日不得通。”

其四为灌婴。《汉书·灌婴传》：“从击韩王信于代，至马邑，别降楼烦以北六县，斩代左将，破胡骑于武泉北。复从击胡骑晋阳下，所将卒斩胡白题将一人。又受诏并将燕、赵、齐、梁、楚车骑，击破胡骑于硰石。至平城，为胡所困。”

以上资料可见，周勃与樊哙并未能加平城之战，而是分兵追击韩王信旧部及匈奴援军。〗

刘邦大军开进，直捣虎穴。

部队很快到达了距离代谷很近的平城，在平城附近，有一座山，名为白登山，这座本不为人所知的山，即将因为这里爆发的战役而永载史册。

白登山是一处制高点，刘邦在此布下重兵，以作为进击匈奴的前哨。

此时，冒顿接到谍报，刘邦前往白登上进行巡视。

冒顿大喜过望。一路上汉军没有遇到匈奴军队的抵抗，匈奴人逃遁无踪，一张巨大的罗网，正等待刘邦往里钻，现在，是收网的时候了。

冒顿立即下令，紧急动员潜伏在附近的匈奴骑兵，所有的军事力量，只指向一个目标：白登山。

十月的北方，天寒地冻，披着裘衣的刘邦饶有兴致地站在白登山上，眺望着远方。

不远处即是匈奴大本营了，用不了多久，汉军的跌蹄就会踏碎匈奴人的穹庐，蛮横的冒顿单于将跪在他的脚下，臣服于大汉帝国。

他手抚着白登山的城墙。这里有几重坚不可摧的城墙，这些城墙乃是建于战国时的赵国，那时为了抵御匈奴人南下，赵人在北方修建了长城，白登山的防御工事，即是这个长城防御工事的一部分，此时仍旧相当的完好。

墙头树上，山峰与原野，都罩上薄薄的霜雪，阳光之下，熠熠发光。大粗人刘邦偶尔也会即景作歌，面对此景，慷慨之志，难以言传，正想要高歌一阙。

歌声未起，却听得马嘶声四起，由远及近。

突然间，在白登山的周围，不知从哪冒出来千万匹战马，汇集成为一道壮丽雄伟的洪流，马背上都是身着胡装的匈奴骑兵。转瞬间，白登山被围成铁桶一般，成为漂浮在战马洪流中的孤岛。

“哎呀，不好，果然中了匈奴人的奸计。”刘邦眼前一发黑，险些晕倒。

匈奴骑兵倾巢而出，号称四十万，这个数字有些可疑，多半只是虚张声势。这个兵力，对困守在白登山的汉军，已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困守白登山的汉军有多少人？史书没有记载，刘邦御驾亲征，总计动用三十二万的军队。刘邦分兵两路，一路是主力部队，由周勃统领，前去追击韩王信的残部了；另一路就是刘邦亲自统率的人马，恐怕人数只有十万人左右。

以众击寡，冒顿志在必得。

然而，让冒顿大感惊异的，战无不胜的匈奴骑兵对白登山这个弹丸之地发动轮番攻击，却始终无法突破汉军的防线。

白登山的防御工事，是战国时代赵国遗留下来的，原本就是为了对付擅长以骑兵发起进攻的游牧民族军队，在此坚固城墙之下，匈奴的骑兵的机动优势丧失了。

汉军虽然在人数上居于劣势，然而这支先锋部队，是汉军中的精锐之师，身经百战，训练有素，临危不乱，处变不惊，其战斗力之坚强，为冒顿起兵以来所仅见。

汉军得以坚守，还得益于武器装备上的先进。

汉军最可怕的武器是劲弩，其性能远远优越于匈奴人的弓箭，射程远，威力大。匈奴人的甲胄多是采用兽皮，简单粗制，防御效果不理想，而汉军的甲胄继承了战国时代的精良工艺，在抗刺穿性能上，要远远强于匈奴。匈奴的盾牌大多采用木制，面对汉军的强弩，这种落后的防御武器并无太大的防御效果。

汉军陷入重围七天七夜，匈奴人并无法突破汉军的防线。

周勃和樊哙的主力大部队在哪啊？刘邦心急如焚。

刘邦想派勇士突出重围，与主力部队取得联系，但白登山被围困得水泄不通，插翅也飞不出去。怎么办？

刘邦急得直跺脚。

刘邦望着天空，若有所思：“难道我万里征战，最后竟要困死这座小小的山头吗？”

他突然想起娄敬的话：“唉，恨我当初不听娄敬的劝告，不然怎么会在此无端自取其辱呢？”

此时，号称“智囊”的陈平，闯进刘邦的帐内。

“陛下，如今困于此地，只能试着走一步险棋，或许还有机会可以逃脱。”

刘邦一听，急忙拉着陈平的手：“有何妙计，快快说来。”

陈平向坐卧不安的刘邦献上一条“密计”，刘邦听罢连连称善。

入夜时分，一个人影闪过阏氏的帐篷，帐篷里的灯火还未熄灭。

帐内坐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她正是冒顿单于所宠爱的阏氏，身边还有几位服侍着她的侍女。

“何人在外面？”阏氏听到帐外有动静，喝了一声。

人影闪进帐篷内，立马就跪下嗑头。

“你是何人？”阏氏又喝问一声，依然保持着贵夫人镇定。

“在下是大汉皇帝派来的使臣，冒死前来。向瘀氏娘娘请安，并向娘娘献上微薄之礼。”来人答道，仍然长跪不起，只是双手捧起礼箱，并打开呈献在阏氏面前，金灿灿、亮晶晶，只见盒内尽是珠宝玉器黄金饰物。

女人皆爱美，即便是贵为国母的阏氏，又怎能例外？匈奴物产贫乏，几时见过汉地的这些贵物？阏氏不由心动，屏退左右。

来使对阏氏说道：“大汉皇帝被单于围困，很愿意与单于能罢兵修好，还有劳娘娘代为请求。大汉天子愿意将国内最美的女人，献于单于。”说罢来使从怀中取出一帛画卷，将卷轴展开，上面绘着一位美艳欲滴的女子。

阏氏作为女人的妒忌心便上来了，心中暗想：倘若单于掠得汉地，汉地的女子个个珠光宝气，只怕是要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了。于是便答应了汉使，向冒顿单于请求停战罢兵。

这就是陈平向刘邦献上的所谓的“密计”。

第二天，守卫在白登山的汉军十分惊讶地发现匈奴的进攻停止了，而且在西南的方向留下了一个缺口，冒顿单于果然打算罢兵。

汉军立即从这个缺口撤退。出了城门，刘邦长喘了一口气，马上要驾车狂奔逃命。大将夏候婴制止了：“不能逃得太快，否则让匈奴骑兵看到我们方寸已乱，反而会惹祸上身。”陈平下令两边的军队拉起劲弩，箭头向外，警戒匈奴骑兵可能发起的突袭。

这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刻！

刘邦感觉置身狼群之中，狼群虎视眈眈，但怎知恶狼不会猛扑过来呢？

有惊无险！

当跳出了匈奴人的包围圈之后，刘邦长长喘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毕竟是上天眷顾啊，刘邦对“天命”不由得又多信了几分。

凶狠残忍的冒顿单于怎么会突然网开一面呢？这留下了一个千古之谜。

古代史学家多把功劳归于陈平的“奇谋”，陈平一生有所谓“六大奇谋”，其中之一，就是解围白登之谋。然而陈平所谓的“奇谋”，根本经不起推敲。

冒顿是怜香惜玉之人吗？不是。是可以被女人所左右的人吗？不是。是爱美人甚于爱江山的人吗？也不是。他视女人为工具，为了弑父夺位，他不惜以爱妾作为活靶子以考验士兵们的忠诚；为了迷惑敌人，他又不惜把另一个宠妾拱手相送以东胡。

冒顿，就是这样一个人，血腥成性的冷血动物，陈平却企图通过贿赂阏氏来达到劝服冒顿解除对白登城的包围，这，岂不是天方夜谈？

如果不是陈平“奇谋”的功劳，那又如何来解释冒顿突然作出撤围的决定呢？

史料记载，在匈奴军队围困白登山时，曾与赵兵团的将领王黄取得联系（赵兵团主力即韩王信的残兵败将），约定会师的时间。然而赵兵团却迟迟未至，冒顿单于心生狐疑：是否赵兵团与大汉军队私下有秘密交易？

这会不会是冒顿单于决定撤围的原因呢？答案是否定的。

赵兵团只是毫无战斗力可言的韩王信的残兵败将，对于怀有蛇吞象野心的冒顿而言，这支小部队，实在没有任何实力以撼动匈奴军队的优势。赵兵团失约这个小小插曲，岂可以令雄才大略的冒顿单于放弃了一次歼灭汉帝国刘邦皇帝的天赐良机？

其实谜底不难揭晓，只是历来的历史学者，囿于陈平“密计”的神话，所以反而没有看到事实真相。

请看《资治通鉴》在一句非常重要的话：“（高帝逃离山登后）至平城，汉大军亦到，胡骑遂解去。”刘邦白登山突围后，汉军的主力兵团（周勃的兵团）也已经到达了平城。

再看《汉书》“周勃传”记：“（周勃）后击韩信军于硰石，破之，追北八十里。还攻楼烦三城，因击胡骑平城下。”

这则资料清楚地写了周勃所统率的主力兵团在硰石战役之后，向北继续追求八十里，然后又攻破楼烦三城，最后到达平城。而且〈周勃传〉中明显提到，汉军到达平城时，已经跟匈奴骑兵交锋了。

真相昭然若揭！匈奴撤围，根本不是陈平所谓的“密计”，更非赵兵团的失约，而是冒顿已经得到情报，汉军主力大部队已经到达平城，而白登山，就是在平城的地界内！

汉军主力的前锋已经与匈奴骑兵交火了。

这意味着汉军主力部队，马上可以对匈奴军队发动进攻！

而此时，匈奴骑兵面对白登山的坚固的防御工事，猛攻七昼夜，依然无法突破守军的防线。一旦汉军主力投入战斗，匈奴军队将遭遇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匈奴已经是动用倾国之兵，再无战略预备队可以投入，一旦被强大的汉军反包围，匈奴不仅将赌上军队的命运，还要赌上民族与国家的命运。

这种严重的后果，冒顿即便是战争赌徒，也不敢轻易以整个民族的命运来进行一场旷世豪赌。

这里非常有必要提及的是，有些历史书籍，写到刘邦的白登之围时，错误地认为汉军的三十二万大军被四十万的匈奴骑兵所围困。这是天大的误解！

被围的汉军，只是其中一部，虽然没有具体的人数记录，但绝不会超过十万人。

冒顿非常的明智。虽然匈奴的战略欺骗获得了成功，把贪功急进的刘邦先锋部队围困在白登山，使这位大汉天子惊惶失措了七天七夜，但冒顿心中却是明白，匈奴根本没有战斗中占到一点便宜，久攻不克的白登要塞，反而有可能使汉军主力在外围对匈奴军队实施反包围，迫使匈奴进行决战，这对匈奴绝对是不祥之兆。

以退为进！冒顿这一招，下得太漂亮。

当冒顿下令撤围一角时，他取了一场心理战的决定性胜利。

刘邦落荒而逃。

因为落荒而逃，所以成了失败者。

虽然汉军在战场上的表现不逊色于匈奴的军队，但最后的落荒而逃，便背负上失败的心理。

白登之围，成为大汉帝国长久挥之不去的一块心病，畏惧匈奴的情绪从皇帝漫延到了普通的士兵，直到数十年后，卫青与霍去病对匈奴反击取得了空前的胜利，汉帝国才恢复军事大国的心理优势。

【三、和亲之议：无奈的女色外交】

刘邦从白登山逃命回来后，想到了还被关押在牢狱中的娄敬。

哎，当初要是听了娄敬的劝告，就不会中了匈奴人的埋伏，就不会有白登山的惊魂七日了。

刘邦赶忙把娄敬释放了，对娄敬致揖谢道：“当初不听先生的话，以致于被困平城，还让您坐了几天牢，委屈先生了。”封娄敬二千户家，并擢升为“建信侯”。

娄敬因祸得福，并且得到刘邦的信任，在皇帝眼里，他是个有智谋、有主见的人。

白登山战役后，冒顿继续对汉帝国发动进攻。

匈奴军队侵入代国，代王刘喜是刘邦的哥哥，这个阿哥没有什么本事，只是因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居然也混了个封王，匈奴军队杀过来，刘阿哥一看傻了眼，不知所措，索性落荒而逃。

刘邦非常生气，把阿哥的封王撤了。

匈奴的气势嚣张，对汉帝国边境不断地骚扰，刘邦心烦意乱。

在帝国内部，异姓王一个接一个地造反，欲攘外必先安内啊。

怎么办？

突然间他眼前一亮，想到一个人：娄敬。

娄敬不是足智多谋吗？说不定会有好主意。

娄敬面对汉高帝刘邦侃侃而谈：“第一，不能用武力解决匈奴问题。现在汉帝国初创，天下刚刚安定，百废待兴，无论是百姓还是士兵，经历多年的战火，早已是精疲力竭了，现在要休生养息，不可轻启战火。第二，不能用仁义感化。匈奴是化外之人，冒顿杀父妻母（匈奴风俗，父死，子续娶庶母），这种野兽行径，不是靠仁义可以感化的。现在只剩下一种方法，只是怕陛下不同意哩。”

刘邦一听急了：“你且说来听听。”

娄敬不慌不忙地答道：“如果陛下把长公主鲁元公主嫁给冒顿，再送上丰盛的嫁妆，以大汉帝国长公主的身份，冒顿势必会将其立为皇后，那么以后生下的儿子，也势必就成为匈奴国的太子。这样冒顿就成了陛下的女婿，以后的太子，也就是陛下的外孙了。试想想外孙又岂能跟外祖父作对呢？这样一来，可以不胜而令匈奴臣服。”

刘邦听了之后大喜，连称：“好计谋啊，好计谋！”

娄敬又补充说：“不过和亲使命重大，如果要嫁，一定要嫁长公主，不可以随随便便找一个皇族女子或者皇宫中的美女冒充，要不然被匈奴单于发现的话，就不能够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后，这样一来，和亲的使命就没法完成了。”

刘邦点点头，又沉思了一会说：“这事我得跟吕后商计一下。”

吕后气得肺快炸开了，面色铁青。

她心里早把娄敬骂得个狗血喷头了：娄敬啊，你这个小人，只靠张利嘴博得功名，又是加官，又是封侯，这样你还不满足，还想离间刘家的父女之情，居然想把皇室尊贵无比的长公主下嫁到荒无人烟的匈奴，作野蛮人的妻室。天下人都知道，鲁元公主可是有未婚夫了啊，未婚夫就是赵王张敖，你娄敬是装疯呢？还是卖傻？居心何在？我……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以解心头之恨！

骂完了娄敬，又骂刘邦：死贼，娄敬是外人，可是你刘郎呢？你可是鲁元公主的父亲啊，居然也听从外人胡说八道什么和亲之议，要把女儿嫁到蛮荒之地，你怎么就不心疼，你的心就不是肉长的吗？你可是至高无上的大汉帝国的皇帝啊，皇帝的女儿，没有享受荣华富贵，却要做你政治的工具和牺牲品。苦命的女儿啊……

想着想着，吕后泪水涟涟。几日没有进食了，身体削瘦了一圈，肝肠寸断。

恁是刘邦铁石心肠，也抵不住吕后日夜哭泣与哀求。

刘邦长叹了一口气：“我这样做，也是为大汉江山的千秋基业着想啊。罢罢罢，鲁元公主和亲匈奴一事，不再提了。我另选其他女子出塞就是了。”

吕后这一听，停止了抽泣，赶忙问道：“陛下此言可当真？”

“君主无戏言！”刘邦将皇袍的袖子往后一甩，挺胸北望，一派君临天下的架式。

最后物色的和亲人选，既非皇族女子，也不是宫中美女，而是一名民间女子，可能是由于出身卑贱，史不载其名。当然，对外还是宣称她是长公主鲁元公主，经过一番的包装，就把冒牌公主用盛大的车队送往匈奴。

护送和亲车队的，正是向刘邦提出该政策的娄敬。娄敬心中嘀咕：早说过，要和亲一定要长公主才会达到效果，可是皇室居然吝啬到派出一名民间女子，不用说，这迟早是会露出马脚的，这也意味着和亲政策的失败。

这位冒牌的鲁元公主去了匈奴后，就没有下文了，既不晓得她在寒冷的草原上，如何服侍冒顿单于，也不晓得她最后的归宿怎样，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没有被册立为冒顿的皇后，她的儿子也没有被册立为匈奴太子。这意味着娄敬设想的以姻亲关系来羁縻匈奴的设想，从一开始就不切实际。

冒牌的鲁元公主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的和亲时代。

这是无奈的女色外交。

这是刘邦在内忧外患之下无奈的选择。

代价换来和平。从和亲这一年始，匈奴侵入汉地的次数大大减少了，汉匈两国的边境基本上恢复了旧日的平静。

公元前一九五年，一代雄才汉高帝刘邦去世。

刘邦去世前，曾衣锦还乡，在父老乡亲面前，刘邦慨然击节作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隐隐透露出对帝国边疆的忧患之心。

铁娘子吕后成为帝国实际的控制者。

当鲁元公主被刘邦指定作为和亲使者嫁到匈奴时，作为母亲的吕后终日痛哭流泣，泪水涟涟，但这丝毫不意味这个女人是软弱无力的。

吕后是个足智多谋的女人，与后世的武则天、慈禧一样，对权力充满渴望，意志坚强，有着高超的统御群臣的本领，象韩信、彭越这些一代名将，都是直接死于吕后之手；另一方面，她阴鸷毒辣，手段令人发指，当吕后大权独揽之后，马上置情敌戚夫人于死地，先是将她髡钳为奴、勒令舂米，在心理是折磨一番后，采取更残酷的手段，将这位刘邦生前最宠爱的美女，砍断手足，挖出眼珠，熏聋两耳，药哑喉咙，扔进厕所中，称之为“人彘”，直至她哀号而死，凄惨之声，久久萦回在大汉帝国的深宫。

然而，这位铁腕女人，居然被匈奴冒顿单于戏弄了一番。

公元前一九二年的春天，匈奴的使者带着一封特殊的信来到大汉的皇宫。

使者递上信件。吕后吩咐左右接过信件：“念。”

一名侍臣展开信件，信不长，侍臣一眼扫过，顿时头上大汗直流，口中嗫嗫，半晌没读出声，手指禁不住的发抖。

吕后觉察到异常，厉声喝道：“为何不念？”

侍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直嗑头：“微臣不敢念。”

吕后心中一惊，料想这封信件必有不同寻常之处，否则一个区区侍从怎么会违抗圣命？便指着侍臣道：“将信呈上来。”

侍臣用发接抖的手呈上信件，脚底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吕后展信一看，脸色一下子青了下去，只见信中写道：

“我是孤独寂寞的君王，出生在湿地草泽之地，成长于广阔原野、牛马成群之乡，多次到达中国的边境，希望能够到中国游览。陛下现在孤身一人，寂寞独居，我们两人，身为一国之主，彼此都不快乐，没有什么可以自娱自乐的，不如你就嫁给我，正好可以互补，不知意下如何呢？”

吕后看后，羞怒交加，气血倒腾，堂堂大汉帝国的国母，居然受此淫亵与戏弄，一怒之下，将来信撕个粉碎，掷在地上，然后缓缓地说：“速召文武百官进殿。”

吕后无端受辱，还在气头上，恨恨地说：“匈奴来书，欺我太甚，我拟斩杀来使，发兵讨伐匈奴，不知众意如何？”

话音刚落，一位大将站了出来：“臣愿意带领十万人马，横扫匈奴，杀他片甲不留。”

众人一看，原来是吕后的妹夫，大汉帝国的开国元勋之一樊哙，此人的地位非同一般，所以众人便纷纷应声，说樊将军是北扫匈奴的最佳人选，此番出征一定会大胜而归等等，正当马屁声四起时，只听有人大声喝到：“樊哙当斩！”

众人吃了一惊，樊哙满脸怒容，吕后也大感意外。

只见一人大步流星走到吕后跟前，气宇轩昂，正是中郎将季布。季布可不是寻常之人，他是当时一位偶像级的人物。汉代社会仍然延续着先秦的武士传统，对江湖义气十分的推崇，而季布正是以江湖义气而闻名天下的豪杰。时人言：“得黄金百金，不如得季布一诺。”季布以一言九鼎而闻名，所以当他喝到“樊哙当斩”时，众人一片肃静。

季布向吕后行礼后，不慌不忙地说道：“樊哙大言不惭，罪当斩首。当年高皇帝以三十二万的大军，北征匈奴，尚且受困平城，七天七夜，樊咐身为上将军，不能解围。现在樊哙居然大言不惭，将兵十万欲横扫匈奴，这岂不是欺君之罪。如今，多年战争的创伤尚未平复，樊哙又吹牛来谄谀主上，难道是想动摇天下的根本的？”

季布语惊四座。满朝文武大臣听后，心里都想：“你季布胆子也忒大了，樊哙是吕后的妹夫，你却一点情面也不留，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吕后怒气冲冲地宣布退朝。

过了几日，吕后的怒气渐渐消退，也觉得季布的话虽然说得狠了些，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这时，樊哙也意识到自己吹牛吹过头了，自己虽然是屠狗英雄（樊哙原来职业是屠狗），有攻城野战之功，但对于兵略却不是擅长，而大汉帝国的名将，如韩信、英布、彭越等人，又纷纷被诛杀，而今，高皇帝刘邦也去世了，就凭自己一个屠狗英雄，能够扫平匈奴吗？

樊哙为自己的夸夸其谈向吕后负荆请罪。

吕后毕竟是女流之辈，现在连最信任的大将樊哙都认为讨伐匈奴不可行了，自己心里更没底了。

怎么办？忍一时风平浪静，只有忍了。

吕后差人回复冒顿单于一封信，这封信，极尽谦卑，大失国体，尽失大汉帝国的尊严，这封信是这样的：

“单于还记得老身，赐我书信，令我诚惶诚恐，可现在我已经年迈气衰，头发跟牙齿都开始掉了，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的。我想单于一定是误听了别人的话，要跟我这样的老太婆结秦晋之好，单于您这不是在污辱自己吗？老身反省一番，自以为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单于的事，您还是放我一马吧。我私底下送给您两辆马车，还有八匹好马，还望笑纳了。”

这封回信，极尽谦卑，媚态百出，自取其辱，威严扫地。

不单这样，吕后又祭出了“和亲”的法宝，还挑选了一位年轻美丽的汉族女子，准备嫁给冒顿，以防行为古怪却为实力超强的匈奴单于心血来潮又来戏弄自己这个老太婆。对于吕后送出的厚礼，冒顿单于当然是笑纳了。

吕后有手腕，有权力的欲望，却无雄才大略，这次被匈奴冒顿单于大大戏弄了一番，还一副奴颜婢膝的样子，成为大汉帝国史上的耻中之耻。

第二章 绥靖政策

【一、汉文帝下错了一步棋】

从刘邦对匈奴实行“和亲”政策以来，到吕后一朝，汉帝国与匈奴汗国基本上处于和平状态。历经战争苦难的人民，终于看到了一丝幸福生活的曙光。

但是勇悍成性的匈奴人，似乎惟有战争，才可以激起他们的武士精神。

吕后去世后，刘恒接任了大汉帝国的皇帝，他就是汉代最伟大的君王之一：汉文帝。

剽悍的匈奴人，对于中国的美女与丰厚的赠品，并没有感恩戴德，娄敬不是早说过吗：“匈奴是化外之人，不足以言仁义道德。”

刘恒继任皇帝，匈奴人不但没有上表道贺，反而磨刀霍霍。文帝三年（公元前一七七年），匈奴人对汉帝国发动了一次试探式的进攻，看看这位新上任的皇帝，究竟是烫手的山竽呢？或者只是个软柿子呢？

匈奴军队在右贤王的率领下，从河南地（河套以南）向汉帝国属地上郡发动进攻，匈奴骑兵所到之处，杀戮掳掠。平静了多年的边境，硝烟再起。

消息传到首都。刘恒震怒：汉帝国的土地，绝不可任由异族的铁蹄所践踏。

曾经追随高帝刘邦讨伐匈奴的名将中，现在还剩下周勃与灌婴两人，此时周勃已经被刘恒免职，而灌婴则升任帝国的宰相。

灌婴自然成为讨伐军总司令的最佳人选了。

灌婴是汉帝国的开国功臣之一，年轻时是卖丝缯的商人，后来追随刘邦南征北战，颇有战功。灌婴曾与匈奴军队交过手，汉高帝刘邦当年北征匈奴时，灌婴就是先锋部队的将领，在武泉、晋阳等地，三次击败匈奴的骑兵，并斩杀一名匈奴的将领。可以说，灌婴是现役汉军中，对匈奴作战最有经验的将领。

一支庞大的步、骑兵部队迅速集结，共八万五千人，由灌婴担任总指挥，浩浩荡荡，开赴边关，准备与匈奴骑兵血战一番。

但是狡滑的匈奴骑兵无意于汉军决战。

匈奴是个游牧的民族，居无定所，而汉族则是农耕民族，这就使得匈奴人可以来无影、去无踪，采取奇袭，让汉帝国边境居无宁日，以此来消耗汉军的实力与斗志。

匈奴右贤王得到消息，汉军八万多的人马开赴前线，他哈哈笑道：“汉军企图与我决战，我偏不打，咱们躲得远远的。集结一支庞大的军队，可不是容易的事，师出无功，徒然耗费物资，不必开战，拖垮汉军便是。”

匈奴人一溜烟逃走了。

曾经在平城白登山被匈奴人围困了七天的灌婴把八万大军开到前线，又找不到匈奴人的影子，心中很是愤恨，就象一个大力士握紧拳头，却找不到打击的目标。

刘恒面对匈奴入侵时断然回击的态度，使冒顿单于意识到，对大汉的领土，只可骚扰，不可觊觎。

但是冒顿单于准备玩一次心理上的进攻。

冒顿不仅枭勇，而且是心理战的高手。在白登山下，他使用过心理战术，使得刘邦自以为吃了一次大败战；在吕后专政时，他又再次使用心理战术，以书信的方式，对吕后进行了一番污辱戏弄，使得吕后最后不得不摇尾乞怜。

这次，他仍然以书信作为心理战的武器。

一封来自大漠匈奴王庭的信到达了皇帝刘恒手中。

刘恒展卷一读，只见信中写道：

“前些时，皇帝提及和亲一事，两国皆大欢喜。可是汉帝国边疆的守吏侵侮我右贤王，右贤王没有向我请命，就听从手下人的计谋，与汉帝国的守吏相对抗。这样一来，便撕毁了两国君王的盟约，破坏了两国兄弟般的情谊，所以我便处罚了右贤王，命令他西向攻击月氏王国。

赖上天福佑，兵强马壮，得以夷灭月氏王国，月氏人非死即降，完全平定。楼兰、乌孙等二十六个国家，望风臣服于匈奴，草原上引弓控弦的骑士们，现在都成为一家人。北方全部平定，至于南方的中国，我们愿意收起武器，休养士卒马匹。至于汉匈边境冲突这一不愉快的事，就此了结，恢复两国往日的盟约，使边疆百姓得以安定。皇帝阁下如果不想匈奴人接近贵帝国的边界要塞，就请下诏书，让边界的守吏与百姓远离。”

这分明炫耀兵威！

这分明是恐吓与威胁！

匈奴人在北方辽阔的草原、戈壁、沙漠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冒顿利用与汉帝国和亲休战的几十年时间，全力向西扩张，势力直抵西域与中亚，兵锋所至，无不望风投降。

大汉帝国是在战火中浴血诞生的，岂可令匈奴人气焰嚣张！

外柔内刚的刘恒，以不卑不亢、义正辞严的语气，给冒顿回复一信：

“单于准备不提前事，重修两国盟约，我十分欣慰。和平相处，这乃是古代圣人的志向。汉匈两国约为兄弟，所以赠送给单于的礼物甚为丰厚。违背盟约、破坏兄弟情谊，总是贵国率先挑起的，右贤王侵我边境的事，我也不再追究，单于也不必深责了。如果单于愿意履行来信的承诺，公开昭示百官，让他们不可再违背盟约，要言而有信。”

言简意赅，大义凛然。比起吕后摇尾乞怜、媚态百出的回信，真是天壤之别。

冒顿单于收到刘恒的回信时，已经是身染重病。冒顿，这位匈奴历史上最杰出的枭雄，创造了无数奇迹的奇才，最终也在死神面前败下阵来，经过一番苟延残喘，这个曾经横扫北亚和中亚、令对手胆战心惊的巨星陨落在草原上。

冒顿的儿子稽粥继任匈奴单于，号为“老上单于”。

与匈奴人趁火打劫不同，老上单于上台后，大汉政府便准备新的和亲计划。

刘恒，为了信守盟约，延续和亲的传统，便挑选了一位王族女子，准备嫁给老上单于，作为阏氏（单于的妻妾），这是第三位出嫁匈奴的和亲代表。

刘恒还为和亲使团选择了一名随行官。选谁去呢？当时宫内有一名宦官，叫中行说，这个人很聪明，能说善辨，非常的机智，而且中行说出生在燕国，燕国靠近匈奴，所以对匈奴的风俗人情比较了解。刘恒认为中行说护送和亲队伍去匈奴挺合适的，就差人通知中行说，要他做好准备，随时启程。

没想到中行说对这项使命一点也不兴趣，一口拒绝了。他在皇宫中，因为能说会道，善于巴结后宫的贵妃们，左右逢源，也算有点权势。现在突然一纸命令，要他离开富丽堂皇的后宫，去到寒冷荒凉的匈奴，他心里很是不乐意。

刘恒大怒：你不过是小小宦官，居然也胆敢讨价还价，你不去，偏让你去。

触犯天威，中行说没得选择了。他恨恨地诅咒说：“非让我去不可，我一定会报复，把汉室搅得不得安宁。”

刘恒本来欲通过和亲政策来羁縻匈奴，来维系两国的和平共处。

然而这回刘恒棋错一招，下错了一个子，这个子就是中行说。

心怀不满的中行说跟随和亲车队抵达匈奴后，立即向匈奴投降，成为一名大汉奸。

作为和亲随行官，中行说的使命是促使汉匈两国和平相处。但是中行说因为一己之私，全把什么国家责任、什么民族大义，全抛到九霄云外，一心钻营如何来报复汉文帝，把汉、匈两国的关系搅得一团糟。

中行说本是一名宦官，溜须拍马是他的本事，况且他口才极好，善于奉承阿谀，所以居然深得老上单于的宠幸。这个贱骨头，从此不再以汉族人自居，而是以匈奴人自居了。

从此，中行说不遗余力地攻击汉帝国的方方面面。

汉帝国苦心积虑的和亲政策，几乎毁于中行说一人之手。

当时汉帝国的丝绸在匈奴很是受欢迎，匈奴许多贵族都以穿着中国丝绸为荣，同时，中国的美味食品，也很受匈奴人欢迎。

中行说不高兴，跳了出来说：“匈奴的人口，比不上中国的一个大郡，但是却可以无敌于天下，就是因为穿着饮食上，从来不必仰赖中国。现在匈奴上上下下都喜爱中国的衣物食品，以为至宝，这样恐怕中国只需输入一二成的物品，匈奴怕是要全国上下归降汉室了。”

中行说发表完歪论，又怕众人不相信，就故意穿着丝绸在荆棘丛中奔跑，结果衣服被割得破烂不堪。他把这件破丝绸展示给众人：汉地的丝绸，根本不实用。他又穿上匈奴的毡裘，到荆棘丛中又跑了一圈，气喘吁吁下来，毡裘完好无损，于是便说：匈奴的衣服很结实耐用，何必要舍长取短呢？

老上单于觉得中行说所言，有些歪理，所以就不再稀罕汉帝国的丝绸、美食。

中行说以前在汉宫时，粗通文书算术，到了匈奴以后，发现匈奴的文化着实落后，全国有多少人口，有多少牛羊马匹，谁也搞不清楚，所以中行说就把自己学到的粗浅的文书算术知识，教给匈奴人，如何建立人口簿册，如何登记牛羊数目，分别条目记事。这在汉帝国只不过是粗浅的学识，但是老上单于却以为中行说是个博学多才的人，非常的器重。

中行说还不知足，尽出馊主意，力图破坏汉匈两国的友好关系。在以往两国的文书中，汉帝国致匈奴的文书是有一定的规格的，书简长一尺一寸，文书的固定格式是“皇帝敬问匈奴大单于无恙”，但是匈奴致汉帝国的文书却没有固定的规格。

中行说对老上单于说：“这不行，匈奴的文书，要比汉帝国更要有气派才行。”于是就搞了个花样，匈奴书简长一尺二寸，比汉帝国的书简长了一寸，书简上的封印也比汉帝国的封印要大，更夸张的是，中行说设计了一个固定格式，写着“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单于，敬问汉皇帝无恙”，俨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这令汉帝国的君臣看了很不舒服，非常不满。中行说无所不用其极，来挑拔汉匈两国的关系。

过了一段时间，汉帝国派遣使者访问匈奴汗国。

中行说此时早就忘了自己曾是汉帝国随行官的身份，早就把自己当作纯种的匈奴人了。汉使对匈奴的野蛮风俗有几分鄙视，中行说心中很是愤愤，便找汉使来说理。

汉使说：“中国有尊老的传统，让上了年级的老人家吃丰盛的美食。可是在匈奴，年老力衰的人，只能吃粗茶淡饭，而年轻人却是大吃大喝的，不孝敬长者，真是不足以谈孝悌之义啊。”

中行说嚷嚷道：“我们匈奴人以战斗立功为荣，年老力衰的人不能参加战斗，让他们吃丰盛的食物，也是白吃。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要在沙场上杀敌立功，当然要吃得好，这样才有力气保家卫国，怎么可能说是不尊敬老年人呢？”

汉使一听，心里暗骂：“奶奶的，这小子居然把自己当匈奴人，一副汉奸的嘴脸。”于是又发难：“匈奴父子同睡在一室，父亲死后，儿子就娶庶母，兄长死后，弟弟就娶嫂子。这简直是违背天理，乱伦之极。”

中行说不以为然地说：“子妻庶母，弟妻兄嫂，正是为了防止宗族灭绝，还可以防止父子相残，兄弟相斗哩。”然后又不遗余力地攻击中国的伦理：“中国人满口伦理道德，却使亲族日疏，互相残杀，这个现象还少见吗？阁下久居中国，当知我所言不虚。”

汉使听完一怔，半晌答不出个话。中国情形，远的不提，单说秦、汉立朝以来，亲族相残的事，俯拾皆是，中行说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但这位汉使对匈奴风俗仍然嗤之以鼻，便继续说道：“我中国朝廷，上下均熟知礼义，尊卑有序，进退有度，各种礼仪制度相当的完备。反观匈奴，没有礼仪观念，在朝廷上乱哄哄的一片，没有尊卑进退的秩序，君不君臣不臣的，真是不足以谈礼义。”

中行说冷笑说：“匈奴人做事不同于中国人，没有什么礼仪上的约束，所以容易做；臣君之间关系虽然简单明了但却持久，不象中国那么多的繁文缛节，徒然耗费精力，无所益处。”

汉使当然不服，两人争来斗去的，辩来辩去，也没辩出个名堂。中行说索性狗急跳墙，用威胁的口气，对汉使厉声说：“阁下不必多说了！不必喋喋不休什么狗屁仁义，我大匈奴国只是看在汉帝国还送来的衣物美酒，还算称意，这才放你们一马。要是礼物丰盛、质量上乘还好说，如若不然，秋高马肥时节，便派出铁骑，蹂躏汉地疆土，践踏农田稼穑，到时休怪我不讲情面呢！”

说罢，中行说拂袖而去。

奴才仗着主子，狐假虎威。这就是大汉奸中行说的丑陋嘴脸。

中行说不仅竭尽所能破坏汉匈两国的关系，而且还极力怂恿老上单于不断在汉匈边境上挑起争端。

刘恒有些后悔。当初执意让中行说充当和亲随行官前往匈奴，不想这个阉人居然惹出这么多的是非，真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刘恒委曲求全的外交政策，在国内引起强烈的反弹，招致了一些大臣的强烈批评，最激烈的责难，来自最有才华的年轻政论家贾谊。

汉文帝前元六年（公元前一七四年），时任梁国太傅的贾谊向刘恒上书，对刘恒的政府提出九项批评，其中可痛哭者一，可流涕者二，可长太息者六。这则奏章就是著名的《治安策》。

其中可流涕者二，就是对刘恒在对待匈奴态度上委曲求全的责难，贾谊写道：

“天下的格局呈倒悬之势。天子，乃是天下之首；蛮夷，乃是天下之足。匈奴人欺我太甚，前有嫚书之辱，后来纵兵侵掠，罪大恶极，对大汉帝国极为轻视不敬。可是我大汉帝国每年还要耗费大量的金银财宝、绫罗绸缎，事奉匈奴。首足倒悬到这种地步，令人大惑不解，难道还能说国家有智勇之人吗？这岂不让人潸然涕下吗？

守疆卫土的大汉精兵，不去征伐凶猛的敌人，却用利兵强弓去狩猎野猪；不去剿捕反贼盗寇，却在田间捕捉野兔。只想着一时的好玩，却不想着国家所深藏的大患。大汉帝国对匈奴的恩德远被千里之外，可是帝国的威严与法令却得不到申张，这岂不是让人潸然涕下吗？”

刘恒有自己的想法。

刘恒是一位开明的皇帝，也是一个有着浓厚人性化色彩的君主，在他治下，“民生”是排在第一位，他下诏令，优待孤寡老人，减免百姓赋税，废除“诽谤罪”与“妖言罪”，废除连坐制度，废除肉刑等等。大帝汉国的强盛，始于刘恒，国家的财富迅速积累，休生养息的政策，使得国家从战争的创痍中得以恢复。

他小心翼翼地避免与匈奴的开战，但他决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对于战争，刘恒总是慎之又慎。

在刘恒即位后，帝国马上发生了一件棘手的事情。南部的藩国南越国的首领赵佗自立为皇帝，自称“南越武皇帝”，与大汉帝国分庭抗礼。一时间，南越与汉帝国剑拔弩张，眼看一场大战随时会爆发。刘恒给赵佗写了一封亲笔信，力劝赵佗放弃皇帝称号，其中有一段文字：

“一旦战事兴起，必定会使大量的士兵惨遭屠戮，大批的将吏也将要血洒疆场，许多将士的妻子将成为寡妇，许多幼小的儿童将成为孤儿，许多年迈的父母将无所依靠。战争所得到的，远远不及战争所破坏的，所以我不忍心做这种事情。”

这是刘恒的肺腑之言。

然而，战争的阴云挥之不去。匈奴人在汉奸中行说不断的挑拔离间之下，不断地向汉边境挑起冲突。树欲静而风不止，刘恒又将作何种选择呢？

【二、树欲静而风不止】

和亲政策没有能够羁縻住匈奴扩张的野心。

老上单于比他的父亲冒顿单于更加狂妄，完全不把汉帝国放在眼中。

文帝前元十四年（公元前一六六年），老上单于单方面撕毁与汉帝国的和平盟约，亲自率领十四万骑兵南下。

这是一次对汉帝国闪电式的奇袭，在战略进攻方向上的选择相当的高明。

老上单于上台之后，汉匈边境就冲突不断，汉军在守卫上相当的被动，只是采取要塞式的点式防守，而匈奴骑兵神出鬼没，机动性极强，更重要的是，匈奴骑兵并不是为了攻城掠地，只是漫无目的的劫掠式的骚扰。当汉军人数少时，就发动进攻，攻下一地就将百姓或杀或虏，将牲畜物品抢掠一空。匈奴人这种没有明确军事目标的恐怖主义式的袭击，让汉帝国的边塞军民非常的头疼。

匈奴人在几年的时间里，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屡屡挑衅，迫使汉帝国不得不分兵设防在漫长的边境线上。匈奴骑兵一流的机动性，又使得汉军很难判断其主攻方向。

老上单于此番南下，选择了朝那（甘肃平凉县西北）、肖关（甘肃固原县）两地作为突破点，这里是汉帝国的首都长安距边境的最短距离。这个突击位置虽然距离汉帝国心脏最近，匈奴的十四万骑兵却必须要穿越茫茫的毛乌素沙漠，这对匈奴军队也是巨大的考验。

这是一次出其不意的袭击！

匈奴大军兵临城下，大汉边境烽火燃起。

边境要塞朝那、肖关失守！

北地郡都尉孙卬战死！大批百姓及牛羊牲畜被匈奴骑兵所掳掠！

彭阳（甘肃省宁县）陷落！

秦始皇二十七年所建的帝王行宫——回中宫（陕西省凤翔县南）被烧毁！

匈奴骑兵的前锋已经直抵甘泉（陕西省淳化县），距离帝国的首都，只有八十里！

长安近在咫尺！

帝国的首都震动！

每隔一定时辰，总有人来报告前线的战局，刘恒虽然内心忡忡，但外表仍然非常的平静。

此时宦官来报话：“中尉周舍、郎中令张武在廷下等待陛下召见。”

刘恒急忙传令：“速宣上殿。”

周舍、张武两人上殿禀报：“我等已经紧急调集了一千辆战车，步兵与骑兵共计十万人，在长安城外修筑纵深防御阵地，以防匈奴骑兵突袭长安城。”

刘恒赞许地点点头，说：“有劳两位将军了。我已经下了命令，任命卢卿、魏遫、周灶三人分别担任上郡将军、北地将军和陇西将军，在这三个郡驻扎重兵，以牵制匈奴的骑兵。现匈奴兵锋正炽，长安城的守备极为重要，请两位将军陪同我检阅长安城外的军队，对于从前线返回的有功的将士，我准备在全军官兵面前，进行赏赐，以提升我军的士气和斗志。”

皇帝的到来，令军队上下倍受鼓舞。

那个时代，皇帝象征无上的尊贵与权力。

刘恒站在战车上，在营地中巡视一周。士兵们肃然站立，手中的长戈闪闪发光，身披铠甲，另一手持巨大的盾牌，威武雄壮，队列整齐，不愧是大汉帝国的精锐部队。

巡视完毕，刘恒亲自担任颁奖嘉宾，对有功之士进行嘉赏。

对匈奴作战有功的将士一一登台领赏。只见接下来的这一位勇士登台，年纪轻轻，气宇轩昂，锐利的眼神中有一种逼人的英气，坚毅的面孔有一种与年龄不相适的成熟，刘恒的脑海中跳出四个字：少年英雄。

刘恒亲切向这位少年问道：你姓甚名啥？何方人氏？有何战功？

少年向皇帝行礼后，侃侃而谈：“在下姓李名广，乃是陇西人氏，先祖李信，曾是秦国的将军，世代为武学世家，自幼习箭。正好遇上匈奴入侵肖关，在下心想别无所长，只有一身膂力，于是就报名参军，与匈奴骑兵多次相遇，射杀数十名匈奴人，但匈奴人多马众，我军且战且退，肖关失守。在下未能尽守土之责，不敢贪功，陛下明鉴。”

刘恒对李广甚是喜爱，便说：“当年高皇帝曾经慨叹：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今日见你少年英雄，日后必是能够镇守四方的猛将。我赐封你为中郎，从今就做我的武骑侍从，你看如何？”

李广大喜，连连称谢。中郎，是皇帝的武骑侍从，这对于一个武士而言，是极高的荣誉。与李广同时封为中郎的，还有李广的族弟李蔡，也是因为在抗击匈奴战斗中立下战功。

刘恒回到皇宫后，当即宣布，将御驾亲征匈奴。

文武大臣听了大惊失色，纷纷上书劝谏。虽然长安城外集结了十万精兵，但是相对于匈奴的十四万精锐的骑兵，汉军在数量上并不占据优势。

刘恒心志坚定，不为大臣的劝谏所左右。

大臣们计无可施，只好搬出救兵，请出薄太后，刘恒的生母。

薄太后虽然是个开明的母亲，但毕竟还是女流之辈，在军政事务上，着实没有什么高见。她斥责刘恒说：“你父亲高皇帝身经百战，帐下名将云集，当年御驾亲征匈奴，尚且在平城被围困七昼夜。现在形势比当年还严峻，匈奴大军距离都城长安，不足百里之途，而当时追随高皇帝南征北战的大将们，多已不在人世了。你若冒失御驾亲征，稍有闪失，上则对不起养育你多年的母亲，下则对不起天下苍生百姓。”

薄太后的极力反对，使得刘恒不得不放弃了亲征匈奴的计划，而任命张相如为大将军，全权负责指挥前线对匈奴作战。

匈奴骑兵深入汉地数百里，前锋离长安城只有八十里的距离了。

匈奴的探子不断报告汉军的动向：长安城外已经集结汉军十万人马，同时在匈奴军队附近的上郡、北地和陇西三个郡，也有汉军援兵源源不断地进驻。

老上单于对这次劫掠式的战果很满意了，于是下了命令：撤！

一门心思想着整垮汉政府的中行说对单于的命令大感意外，马上向老上单于说：“现在我军正势如破竹，所到之处，攻无不克，何不一鼓作气，直下长安城，也好坐一坐长乐宫中皇帝的龙椅啊。”

老上单于哈哈大笑，说道：“先父冒顿单于最擅长于心理战术，今日我大军南下，所向披靡，汉帝国边关无不震动。然而我军胜在奇袭，攻其不备，出其不意，长安城高势险，汉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现在正整装待发，强弓劲弩，一旦开战，胜负未可知。不如趁好收兵，令汉军摸不着我军力的虚实。经此一役，我军斩获颇丰，必定使汉军对我心怀畏惧之心，这正是先王心理战的用兵之道。”

中行说心里有几分失望，但善于察言观色的他还是堆起有几分丑陋的笑容，竖起大姆指说：“单于英明！”

刘恒也有几分失望。

张相如统率十几万大军出兵，但匈奴军队一溜烟就跑了。帝国的大军空手而归。

刘恒心中明白，无论是张相如，还是周舍、张武等人，统统不是大将之材，所以劳师而无功，徒令匈奴人欺辱。

一日，汉文帝刘恒闲来无事，路经郎署。刘恒突然想起来，郎署，是汉帝国禁卫军军官的办公地，也可以说，这是一个汉军的军官储备库。刘恒叫停了马车，吩咐道：“朕想进郎署看看。”

皇帝亲临郎署，郎署长冯唐已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亲自迎接刘恒。

刘恒问冯唐：“老先生是什么地方人呢？”

冯唐回答：“我先祖是赵国人，父亲迁移到了代国。”

刘恒在即位前，被封为代王，对赵、代两国的旧闻相当的熟悉，便问冯唐：“那老人家您听说过赵国的大将李齐吧，在巨鹿之战中，李齐打仗战相当枭勇啊。”

冯唐回答说：“李齐比起赵国以前的名将廉颇、李牧，那可差远了。”

刘恒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廉颇、李牧真可以说是一代名将了，要是我能得到象廉颇、李牧这样的大将，匈奴人又怎么敢如此的猖獗啊。”

冯唐很不客气地说：“陛下就算得到廉颇、李牧这样的将领，恐怕也不能重用呢。”

刘恒听了后不禁勃然大怒，气乎乎地拂袖而去。

过了几天，刘恒稍稍消气，细细回味冯唐那句冒失的话，似乎是有弦外之音，于是下令召见冯唐。

刘恒责问冯唐：“你说我即便得到廉颇、李牧的将领，也不能重用。这是哪门子道理，你得说清楚。”

冯唐谢罪道：“老臣是个乡鄙之人，直来直往的，不懂得避忌，陛下见谅。老臣听说古代君王在任用将领出征时，非常的郑重，临行前要要亲自推车，并嘱咐道：朝廷内之事，由寡人作主；朝廷外之事，由将军裁断，军功爵赏，都交由将军处置，先行后奏。

老臣曾经听过祖父说过赵国李牧将军的故事，李牧为赵国守御北疆，在边疆地区设立贸易市场，所得的利税，都用来犒赏将士，不必上报政府，赵国君主并不遥制。所以李牧得以充分展示才能，北逐匈奴，东破东胡、澹林，西抑强秦，南援韩、魏，立下赫赫战功。”

“你等等，”刘恒打断冯唐的话头，“你的意思是寡人不如赵国国君不成？”

“陛下息怒。”冯唐答道，“陛下可还记得原云中太守魏尚？”

魏尚，这名字好熟。刘恒想了想，记起来了：“不错。去年魏尚谎报战功，所以被我下令解职了，并且还服一年的苦役。难道你认为寡人这样处置不当么？”

冯唐答道：“陛下，云中太守魏尚，奉命守边，恪尽职守。他沿用李牧的方法，把边区贸易市场所得的租税，全部用来犒赏士卒，甚至还把自己的俸禄也拿出来，以补日常所用。所以士卒乐于效命。去年时匈奴曾进攻过云中郡，魏尚率部迎战，斩获颇多。但仅仅因为上报战功时，所报斩杀匈奴人首级与实际相差六个，结果朝廷不仅未表彰其战功，反而被削去官职，还要服一年苦役。”

冯唐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这些前方的将领与士兵，大多出自农家，对官府文书浑然不知，只知尽忠报国，奋勇杀敌。可是一旦前线的捷报到了后方文官手中，如果一处有误，就会被文官援引法令条款处罚，却不知捷报乃是将士们以鲜血与生命所换来的。魏尚战功显赫，却因为所上报的杀敌数目，与实际相差六个，立遭严惩。魏尚即便小过，也不可抹煞大功。可见陛下赏太轻，罚太重，对于边疆守将限制太严苛，所以臣说陛下即便得到廉颇、李牧，也未必能重用哩。”

刘恒听得一头大汗，赶忙谢道：“要不是老人家提醒，寡人差点要犯大错了。”于是下令赦免魏尚，官复原职，仍然担任云中太守，并任命冯唐为车骑都尉。

又过了几年。

汉文帝后元六年（公元前一五八年），匈奴再度对汉帝国发动大规模的进攻。此时，狂妄的老上单于已经病逝，新上任的单于号称“军臣单于”。

军臣单于延续老上单于的对汉政策，避免与汉军进行决战，而是以游击战术对汉帝国的边界进行破坏性的劫掠式进攻，企图以此战术拖垮汉帝国。

汉帝国凭借漫长的长城防线，对匈奴消极防御，这使得匈奴很容易集中兵力集中攻击边境线是的汉军据点，在局部战役中达到绝对的优势力量，这是刘恒最头疼的事情。

匈奴骑兵以三万骑兵攻入上郡（陕西省绥德县），三万骑兵攻入云中（内蒙古托克托县）。汉军守兵又是措手不及，伤亡惨重。

上郡与云中的汉军要塞燃起烽火。烽火台是当时最先进的远距离传递敌情的军事设施，一旦要塞受到攻击，烽火台上便燃起烽火，邻近的烽火台观察到后，也燃起烽火，一路沿着长城传递，最后到达首都长安城附近的甘泉，再从甘泉派出快马，向长安城内的刘恒报告。

这次战场与首都长安有一定距离，刘恒从容应对，下达紧急战争动员令。

重兵集团向飞狐（河北省涞源县）、句注（山西省代县）、北地（甘肃省宁县）三地集结，准备随时投入对匈奴的作战。

为了预防匈奴从西部突击，威胁帝国的首都长安，刘恒安排在长安城附近的细柳、霸上、棘门三地屯兵，指挥官分别由周亚夫、刘礼、徐厉担任。

刘恒驱车前往各个驻地巡视劳军，他深知士气对于军队的重要性。

从霸上与棘门，皇家车队畅行无阻。两地的指挥官听说天子驾到，立即打开辕门，将士们列队恭迎皇帝的巡视。

皇帝站在检阅车上，驾车缓慢穿行在军营中，并不时挥手向大家致意：“众将士辛苦啦。”然后发表一通重要讲话。

士兵们都伸长了脖子，一睹皇帝的尊容，心情好是激动。

巡视完两个驻地后，刘恒觉得有几分劳累，但还是要坚持巡视最后一个营地：细柳营。屯兵细柳营的指挥官是周亚夫，提起周亚夫，刘恒想起了一些往事。

刘恒想起了周亚夫的父亲，大汉帝国的开国功勋之一的周勃。

刘恒今天能坐上皇帝的宝座，周勃可是居功至伟啊。在吕后去世之后，吕氏与刘氏，究竟谁来坐天下呢？作为全国武装总司令的太尉周勃的立场至关重要，最终周勃站在刘氏家族一边，诛灭了吕氏集团，并前往代国迎回刘恒，拥立为皇帝。

虽然后来文帝刘恒采取权术，迫使功高震主的周勃辞职，但平心而论，刘恒打心眼里，还是感激这位为自己带来命运转折的老臣。所以刘恒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周勃的儿子周胜之，这样与周勃结为亲家了。

周勃去世之后，周胜之继承父亲“绛侯”的爵位，但后来周胜之卷入一起杀人案中，被废除了爵位。

刘恒就从周勃的儿子中选择了一个最贤能的人来继承爵位，大家公认周亚夫最具乃父之风范，于是封周亚夫为“条侯”。

刘恒正回想着这些往事时，他的随从打断了他的思路：“陛下，前方就是细柳营了。”

皇家车队已经习惯于欢迎的鼓声与欢呼声。

但是细柳营既没有欢迎的鼓声，更没有欢呼声。

甚至连大营的辕门了紧闭不开。

“这怎么回事啊？里面那些当兵的都瞎了眼吗？没看到这么多的皇家车队啊？”皇帝身旁的礼仪官们一时傻了眼。

细柳营地肃然无声，只见军官全副盔甲巡走在营内，士兵们全副武装，队列整齐，武器不离手，持刀的，持戟的，弓弩手手执强弩，俨然是临战的状态。

皇家车队等了半天，也没有人前来迎接。

于是刘恒就派礼仪官前往营地门口传话：“天子有诏，速开辕门！”

然后使者就冲着辕门边的守兵，恶狠狠地说：“小子，还不快开门。”

营地守兵喝住来使，厉声喝道：“我等在此，只知有将军令，不知有天子诏。”

这句话，掷地有声！

来使气急败坏地回禀皇帝，刘恒倒也大肚，没有生气，反倒暗暗称奇，便说到：“那好，朕的御车亲自前往营门口，不怕他们不开辕门。”

于是皇帝的马车行驶到营门口，刘恒差人通报：“车上即是天子，前来劳军，请速开大门。”

又吃了一回闭门羹，守兵仍然拒绝开门，冲着外面喊：“我等不认得天子，只认得天子的符节。”

刘恒赶紧差人持着符节，前往营地内进行通报。

守兵见到符节，便打开营门，只让使者一人进入，持着符节直奔周亚夫的营帐内。

周亚夫这才下令，打开营门，准许大汉天子的车队进入营地内。

皇帝在大门外等了老半天，终于可以进入细柳营了。刘恒命令驱车前行，刚进到大门，又被守兵拦了下来：“将军有令，军营之中不得驱车奔驰。”

“这是什么破规矩啊？”刘恒左右的人早就气得鼻孔冒烟了。大家看看皇帝，皇帝没什么反应，还真下了车，按辔徐行。

直走到主将的帐前，周亚夫这才走出营帐，身披铠甲，腰佩利剑，威风凛凛，他对刘恒作了一揖，从容不迫地说：“身披甲胄的武士，不便于跪拜，属下以军礼参见圣上，请陛下勿责怪。”

刘恒肃然起敬，手扶车轼，微微躬身回礼，然后差人传达口谕：“皇帝敬劳将军及诸将士！”

周亚夫带领众将士答谢，恭敬地接受刘恒的检阅。

巡视结束后，皇家车队离开细柳营。营门重新关闭，营内的将士依然没有丝毫的松懈，武器在手，如临大敌。

从来没有一位将军以这种方式来迎接皇帝的巡视！

这简直是对皇帝的最大不敬！

几乎所有的人都相信，刘恒离开细柳营后，一定会恼羞成怒。

但是，刘恒作为一位伟大的君王，确有其不平凡之处。他想起了冯唐以前说过的话：“朝廷内之事，由君王作主；朝廷外之事，由将军裁断。”

刘恒露出欣慰的笑容，这么多年来，自己一直想要寻找大汉帝国的廉颇、李牧，现在，他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他不由得赞叹道：“这才是真正的将军啊！霸上和棘门的驻军将士，简直是在玩儿戏，倘若匈奴军队突袭，只怕连主将也要成为俘虏哩。周亚夫将军治军严谨，无懈可击，即使是匈奴骑兵前来，又岂能奈何呢？”

但是周亚夫的驻军没有机会与匈奴骑兵交手。

汉军的几路援军急驰前线。军臣单于与他父亲老上单于一样，深知游击战术才是对付汉帝国的法宝，来了一阵风，去了一阵风，让汉军防不胜防，又无法捕捉到其主力。汉军一旦大军出动，对不起，我就不陪你玩了，拜拜！

匈奴骑兵又一溜烟跑了。

这次汉匈冲突，虽然没有取得什么战果，但刘恒却得到意外的收获，慧眼识英雄，认定周亚夫必定会成为稳定大汉帝国的中流砥柱。

周亚夫被提拔为中尉。

半年后，刘恒病逝。刘恒在位二十余年，致力于与匈奴的和平，但命运弄人，居然数次遭匈奴入侵，虽然从规模和时间上看，对汉帝国的稳定并没有产生很大影响，却始终是刘恒的一块心结。

刘恒临终前对太子刘启（即后来的汉景帝）说：“国家日后若有危急之事，周亚夫是可用之人，尽可让他掌兵，不必多疑。切记切记。”

刘恒似乎预见到，多事之秋，即将到来。

后世将汉文帝、汉景帝时代称为“文景之治”，其实景帝刘启无论在人格修养还是政治才干上，都无法与文帝刘恒相比，只是萧规曹随，无为而治，勉强延续刘恒遗留的仁政传统。刘启上台伊始，国内政局暗潮涌动，以吴王刘濞为首的封国政权，对中央政权虎视眈眈，随时将掀起狂风骇浪，帝国的基柱能否屹立不倒？

在帝国政权一方，刘启的智囊晁错力主削藩，坚决抑制封国势力的膨胀。中央与封国之间的矛盾在不断地激化之中。

此背景下，刘启重起和亲之议。

景帝元年，刘启派遣御史大夫陶青，与匈奴汗国接触，谋求和亲。

军臣单于无端得到汉室美女以及大量的财宝礼物，心中当然欣喜，不过心高气傲的军臣单于，不断地跟汉使讨价还价，最后在景帝二年时，正式达成和亲之议。

作为对汉帝国和亲的回报，匈奴人在边境的猖獗气焰略有收敛，汉匈两国进入一个短暂的相对平和的时期。

汉刘启利用与匈奴的休战时机，全力推行削藩政策，最终激起七国之乱。

景帝三年（公元前一五四年），吴、楚、赵、胶西、胶东、甾川、济南七个国家同时叛变起兵，多年不起兵戈的中原大地，一时间战火熊熊燃烧。

汉景帝惊慌失措，乱了分寸。突然间他记直起了父亲临终前的遗言：“国家日后若有危急之事，周亚夫是可用之人，尽可让他掌兵，不必多疑。”

周亚夫临危受命，被景帝任命为太尉，掌管全国武装力量。

此时周亚夫面临的形势极其严峻。叛军的军队，在五十万以上，光是七国之首的吴国，掌控的军队就达到三十万之多。

更为严重的是，北方强大的匈奴也在密切关注中国的战乱，叛乱的赵国派出使臣前往匈奴，请求军臣单于出兵，介入中原战事。老奸巨滑的军臣单于不想贸然行事，他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等到中国内战消耗掉双方的实力后，匈奴人就可以大举南下，甚至入主中原！

周亚夫必须要最短的时间内结束这场叛变！

这场战乱成就了周亚夫的一代名将的荣誉，他仅用了三个月的时间，就彻底击败了七国中实力最强大的吴楚联军，叛乱发生后七个月，最后一个叛乱的封国赵国被攻破，七国之乱彻底平息。

速决战的胜利，使得北方的匈奴军臣单于捞取渔翁之利的美梦破碎。

和亲政策对匈奴从来不构成真正的约束。经过短暂的和平后，匈奴又开始跃跃欲试，好战的天性使得边境线又开始变得紧张。

景帝中元二年（公元前一四八年），匈奴入侵燕地。

景帝中元六年（公元前一四四年），匈奴侵入雁门、上郡，汉军战死二千余人。

景帝后元二年（公元前一四二年），匈奴再度攻入雁门，雁门太守冯敬战死。

匈奴频频入侵，气焰日炽。

【三、边城飞将】

一位伟大的战士，在与匈奴频繁的交手中，逐渐锋芒毕露，大浪淘沙，尽显英雄本色。这位英雄，正是初出茅庐就受到刘恒赏识的李广，当年的少年英雄，如今成长为一名镇守边关的猛士。

汉文帝十四年，匈奴老上单于发兵十余万入侵汉帝国，李广应征入伍，凭借着精准的箭术、惊人的膂力，在战场上斩杀数十名匈奴兵。李广非凡的胆略与技艺，令汉文帝惊叹不已，升迁他为中郎，作为皇家武骑常侍。

作为汉文帝的武骑侍从官，李广一身本领没有用武之地，只有在跟随汉文帝狩猎时，李广剽悍的天性才得以显现，他追逐猛兽，与凶猛的野兽近身格斗，毫无畏惧，他是狂热的战士，不管是野兽还是敌人，他都毫不留情地击杀。

汉文帝曾非常婉惜地说：“真可惜啊，李广是生不逢时，要是他生逢高皇帝争霸天下的时代，封个万户侯也不算什么。”

“七国之乱”给了李广一个重上战场的机会，李广被任命为骁骑都尉，追随周亚夫将军，在昌邑与吴楚叛军展开决战，他的勇气与激情在战场上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

李广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斩将夺旗，勇冠三军，令叛军心惊胆战。

当时被吴楚叛军围困的梁王，非常赏识李广的勇武，所以就私下授予李广印信，把李广封为将军。没想到这件事后来被景帝刘启得知，刘启对于封王的防患心相当强，梁王私授李广将军印信，使得李广也受到刘启的猜忌，虽然战功赫赫，但没得到封赏，而且还被调离禁卫军，到汉匈边境的上谷担任太守。

匈奴长期对汉边境进行劫掠，所以在边境线担任郡太守一职，对多数人来说，是件苦差事。但是李广的天性，颇类似后世的巴顿将军，是天生的冒险家，到了上谷，李广反而如鱼得水。

李广到了上谷，马上改变上谷原来消极的防御匈奴的方法，训练骑兵，他要求骑兵必须要以积极进攻来代替消极防守，要在机动作战中战胜匈奴的骑兵，要改变长期以来，边塞汉军只是凭借坚固的堡垒进行防守，这种只守不攻的作法，当然使得匈奴人有恃无恐。以前匈奴人常成结结队前来挑衅，打得赢就劫掠一番，打不赢就调转马头跑，汉军也罕有主动追击，所以匈奴骑兵对汉军实在看不上眼。

李广上任后，匈奴骑兵又象往常来挑衅。李广带着骑兵前往交手，匈奴骑兵抵挡不住，调转马头就跑，李广就在后要使劲地追，追到一定距离后才返回来。

匈奴人一瞧：嘿，这次来了个硬家伙，有得一玩。匈奴骑兵英勇善战，非常好斗，见到有李广这样的对手，倒是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就找上门来跟李广打架，每次李广都带着骑兵出击，这种小规模的冲突，双方互有胜负。

汉朝是一个对勇者推崇备至的时代。在当时，李广的名气是很大的。以李广这么大的名气，整天跟几个匈奴小毛贼杀得不亦乐乎的，这确实让一些李广的崇拜者们很是担心。

有一个李广的粉丝，叫公孙昆邪，就到刘启面前哭诉：“李广的才气是天下无双，他自恃武艺高强，整天跟匈奴人战斗，这样下去，难免会发生意外。以李广之才，如果在这种武装小冲突中发生意外之事，这就非常不值得了，而且对国家来说，也是莫大的损失啊。”

刘启虽然因为李广私自接受梁王封将一事而恼火，但也算爱惜李广之才，觉得公孙昆邪说的有道理，就把李广由上谷太守调任为上郡太守。

此后，李广的职务走马灯似的换。除了在上谷与上郡担任太守外，李广后来还做过边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各地的太守，几乎把匈汉漫长的边境线跑了一遍。不论到哪个地方，李广还是老样子，整天就是跟匈奴人打仗，几乎可以说打上瘾了。匈奴骑兵，无人不晓得李广的大名。

刘启也要耸耸肩表示无奈：不是我不关照李广啊，给他换了这么多地方，他还是热衷于小打小闹，完全不理会我的一片苦心，我也是没办法哩。

景帝中元六年，匈奴骑兵大举侵入雁门和上郡。

这次匈奴南侵有重要的战略企图，即夺取中国的战马。汉文帝时，政府设立“马苑”三十六所，专司养马，到汉景帝时，马匹的迅速繁衍，使中国骑兵的数量与质量都得到上升，李广的骑兵力量的突起便是一例。匈奴人深感忧患，长此以往，匈奴骑兵的优势将不复存在，所以这一年，发动了旨在掠夺战马的战争。

此时李广正担任上郡太守，首当其冲，战斗最为激烈。虽然匈奴军队占有数量上的优势，但在战斗中并有占到太多的便宜，双方都损失惨重。

李广军中有一名宦官，名义上是汉景帝派来协助李广训练士卒的，实际是景帝的耳目，监视李广的举动。有一天，这名宦官带着二十几名骑兵去巡逻，看到不远的前方有三个匈奴人，就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想捞几个匈奴人的首级向李广领功。没想到这三个匈奴人好生了得，箭术高超，双方展开激战，不一会儿时间，汉军二十几个骑兵已经伤亡过半。

宦官偷鸡不成蚀把米，灰溜溜地回来，向李广禀报了情况。李广当即一喜：“这三人一定是匈奴的射雕高手，一定要去会会他们。”当即带上一百名骑兵，骑着快马去追赶。这三个匈奴人没有骑马，只是步行，所以李广苦追了几十里，终于追上他们。

李广命令他的手下只从两边包抄这三个匈奴人，不得放箭。自己单枪匹马冲向三个匈奴人，经过一番较量，李广确实武艺惊人，射杀其中的两人，活捉了一人。经过盘问，果然如李广所说，是匈奴的射雕高手。

李广把匈奴俘虏绑在一匹马上，正准备返回营地。

但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远方突然尘土飞扬。然后，在李广的视野中，一支庞大的匈奴骑兵出现了！

匈奴骑兵有数千人，而李广的骑兵只有一百人！

此时汉军在远离军营数十里外，外无援兵，实力悬殊。所有的汉骑兵都傻眼了，脸色发青。怎么办？怎么办？李广面无表情，脑子在高速地运转着，作为主将，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下定决心，而他的决定，是关乎到每个士兵的生命。

他首先想到的，跟其他士兵一样：撤退！但是不行，他马上否决。他与士兵们刚刚追击几十里，人马俱疲，一旦逃命，匈奴骑兵从后面追杀，再万箭齐发，最后一个也活不下来。

撤退不行，进攻打退匈奴更不可能。于今之计，只能走一步险棋，因为险，才可能有一丝侥幸的生机！

李广的命令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向匈奴骑兵群的方向进发。

李广解释说：“现在惟一的生路，就是对匈奴骑兵实施战术欺骗，敌众我寡，我越是从容镇定、若无其事，匈奴人就越会觉得我们在附近埋伏了大量的奇兵，就越不敢贸然对我发起攻击，这是脱险的惟一方法。”

匈奴骑兵远远看着只有百来骑的汉军，不仅不逃跑，反而象是要冲锋似的杀过来，到了约相距二里时，汉军的骑兵停止了前进。

匈奴人看得懵懵的，汉军这是干啥？自杀式进攻吗？或者其中有诈，是不是布有罗网。匈奴人还没看明白时，更离奇的事情发生了，汉军的骑车在二里外的地方停下来后，干脆就跳下马，还解下马鞍，有的人索性就倒在地上睡觉了，这……这……像是要打仗的样子吗？在搞什么鬼？

李广让每个士兵都尽量的放松，阵形不整的样子，松松散散的，士兵们都极力装成从容不迫的样子，其中心里真是七上八下的。

匈奴骑兵首领一声不吭地观察着汉军的一举一动，心中也是觉得很纳闷：汉军今天的举动迥异于平常，相距只有二里的距离，居然下马卸鞍，毫无战斗准备，这讲不通，惟一的解释只能是，汉军在附近伏下重兵，这百来人只是为了诱使匈奴人投入设下的罗网中，我可不能掉到这个陷阱中。

匈奴骑兵也不向前，两军就隔着二里的距离相互对峙。

一名匈奴小头目不耐烦了，骂了一句：“奶奶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门。”便策马向前。

躺在地上眯着双眼的李广见到有匈奴有异动，马上怒目一睁，将枕在脑后的马鞍往马背上一披，跃身上马，对周围十几名骑士说：“跟我上！”拉着缰绳，向匈奴方向急驰，马背上的李广搭箭上弓，瞄准那个匈奴小头目就是一箭，匈奴小头目中箭落马，倒毙倒地。李广策动缰绳，调转马头，又跑回了队伍中，卸下马鞍，若无其事的样子，又卧倒在地，双眼一闭，假装睡觉。

李广这次闪电般的反击，令勇悍的匈奴人也看呆了。此后，面对这个浑身是胆的汉人，匈奴人给了他一个绰号：飞将军。

李广令人难以置信的勇猛与从容，更加让匈奴人相信，汉军只是在等待匈奴人的上钩。双方对峙到了夜晚的来临。夜半时分，匈奴人担心遭遇到汉大军的伏击，所以悄悄地撤离了战场。

人少的吓跑人多的。这就是李广所创造的奇迹。

李广和他的一百名骑兵化险为夷。这是一次经典的战例，李广凭借着勇气与智慧，赢得了一场心理战的胜利。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有一个诸葛亮设下的“空城计”，那不过是作者的杜撰而已，其实诸葛亮的性格，是无法做到的，因为诸葛亮缺乏冒险的精神。只有李广这种浑身是胆的英雄好汉，才有如此胆魄走出如此的险招，在死地中求生，在冒险中求安。

李广奇计退匈奴，是一出不折不扣的空城计。

李广虽然名气很大，但是他受到的责难也不少。

作一个将军，李广在行军作战上，都远远违背了汉军的传统。汉军的传统是非常重视军队的纪律，比如在军队的编制、行列阵势、营地驻扎等方面，都有严格的规定，军内的人事管理、考核绩效等文书工作也有规范。但是，李广对此统统不在意。

李广最重视的只有一点：勇敢！他是一个巴顿似的将军，能将士兵们的潜能激发出来，并且发扬得淋漓尽致。

他可以把胆怯者变成勇敢者，在战斗中，他身先士卒，对士兵十分的宽厚。在行军过程中，遇到缺水断粮的情况时，找到了水源后，士兵们没有全部喝完水，他是滴水不沾，士兵们没有全断填饱肚子，他也是一口不尝。

李广不是以严苛的纪律要求士兵，而是以自己伟大的武士的人格，来感染周围的人，将他的尚武精神传递给战士们。

士兵们都以投在李广麾下为荣。

这支新崛起的铁骑，一改汉军往日消极防御为积极主动的攻击，对匈奴骑兵针锋相对。在李广的努力下，汉军的骑兵部队得到了长足的发展，使得匈奴骑兵的传统优势大大丧失，并且在与匈奴骑兵的近身肉搏战，积累了极其珍贵的经验。

不夸张地说，是李广开始恢复汉军自信力。

从汉高帝刘邦平城白登被围，到汉文帝的时代，汉军倍受匈奴劫掠式进攻的困扰，根本没有取得过一次决定性的胜利，对匈奴的畏惧始终是汉军官兵心里上的阴影。

李广的好勇斗狠，令匈奴人胆战心惊，从而也迅速成为汉军的偶像，如果我们把视野放得更大些，李广在未来两千年里，一直是中国军队的偶像，传颂他的诗篇，历代不绝。

伟大的战士生于伟大的时代。

公元前一四一年，中国历史上最雄才大略皇帝汉武帝刘彻继位，帝国的命运，将随之发生转折。

【四、山雨欲来风满楼】

汉武帝刘彻登基时年仅十六岁。刘彻的性格，与祖父刘恒、父亲刘启相比，有很大的不同。刘恒和刘启都相当推崇文治，以黄老之术治国，萧规曹随，比较平淡；而刘彻则非常崇尚武功，富有激情。崇尚武功，是深受时代精神的影响，而他身上的汹涌澎湃的激情，则更多是受到母亲的影响。

刘彻的母亲叫王娡，王娡的母亲叫臧儿，是以前燕王臧荼的孙女，臧荼是汉初最先谋反的异姓封王，后为刘邦击杀，臧荼死后，臧家就没落了。王娡长大成人后，楚楚动人，母亲臧儿把她嫁给了一个叫金王孙的普通人家，结婚数年，生有一女。

换起寻常女人，又已出嫁，又已生子，只怕一生便是相夫教子的生活了。偏偏这个王娡身上有王族血脉，使她很厌倦这种清贫的生活，充满激情与幻想，她在为人母后，越发美丽动人。

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创造生命的奇迹。

当时有个相士，在看了她的面相后，惊讶地喊道：“真是贵不可言，将来当生天子，母仪天下。”当时的她，只是微微一笑，以为天方夜谭。

不久，朝廷到民间选取良家女子，纳入青宫。

王娡已是人妇，又是人母，但她却做出一个非常大胆的决定，她毅然与金王孙离婚，怀着一个少妇的梦想，进入森严的皇宫，侍奉太子刘启。

曾为人妇的王娡，不仅光彩照人，而且她成熟、富有风韵，身上又不时地体现出一个母性的温柔，尽显女人的魅力。在众多的太子妃中，显得如此与众不同，这使她脱颖而出，太子刘启很快便被她迷住。

后来刘启当上皇帝，王娡充分利用她的美丽、聪明、智慧与机谋，扳倒最强硬情敌和对手栗姬，成为皇后，她与刘启的儿子刘彻也被册立为太子。

王娡确实创造了一个神话。

她也把身上的激情，遗传给了儿子刘彻。

汉武帝刘彻继位后，他激情的血液开始沸腾。但是身为一国之君，刘彻必须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处理日常政务上，血气方刚的他，怎么受得了这种枯燥的生活？惟一可以释放他的激情能量的，就是到狩猎场上，与猛兽相搏。

深受时代尚武观念影响的刘彻，从小便苦练技击与箭术，将尚武的观念，牢牢刻在脑海之中。他对狩猎的热衷，到了如痴如醉的程度。刘彻不仅仅是射杀野兔、小鹿、狐狸之类的小动物，而且喜欢与野猪、黑熊等大型猛兽搏杀。

汉武帝对狩猎的过度热衷，使得大臣们不停地批评与劝谏，其中一个理由，就是跟野兽搏斗，隐藏着巨大的危险。

但汉武帝正是想亲历这种危险。狩猎对于他，与其说是娱乐，不如说是实战，以此来训练自己坚忍不拔、果断的意志力，在强健体魄同时，强健自己的胆魄。

同时，他在血腥与残忍中体会着一种邪恶的快感！

皇家狩猎场太小了，刘彻觉得很不过瘾，便不时溜出皇宫，带着随从，微服到终南山的山麓进行野外狩猎。但有一次，年轻气盛的皇帝闯了不小的祸。

刘彻早把天下看作自己的私产，所以哪里管当地人民的庄稼农田，随意骑马践踏，结果惹起当地农民的围攻，这些农民把汉武帝骂了个狗血喷头，而且所在的县衙也派人前来围剿这群肆意破坏农田的恶贼。

汉武帝狼狈不堪，忙叫随从前去告诉村民们，他们围攻的人是当今的天子。村民们听后“呸”的一声：践踏农田已经其罪不轻了，还敢冒充当今天子，找打啊！

侍卫们抵挡不住农民们的围攻。汉武帝一看对方人多势众，好汉不吃眼前亏，便让侍从带着皇帝的信物，亮给县丞看，县丞一看，大吃一惊：“天哪，真的是当今的天子啊。”

县丞赶忙到围攻刘彻的农民中做工作。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真是当今的皇帝。

刘彻这才得以落荒而逃。

皇帝受到百姓围攻的事情，在中国历史上真是很少见，但刘彻遇上了。

还有一次，汉武帝跑得更远，到柏谷（河南省灵宝县）去打猎，到了晚上时，就在当地一家客栈内投宿，人多马杂的，又一派很傲慢的样子，对店老板大声吆喝：“店家，快点弄点喝的上来。”

店老板见这群人凶神恶煞的样子，又出手十分阔绰，心中暗想：“这势必是一伙打家劫舍的恶人，否则为首这人，年纪轻轻，怎么如此阔绰？”这个店老板虽然是做生意的，但其实是个豪杰之人，既然认定这伙是恶人，便没好气地回答说：“要喝的没有，只有尿！”

刘彻这一听，气歪了鼻子，吃了个闭门羹，又不好发作，心中正恨恨的。没想到店老板居然溜出去，到邻里找了几个孔武有力的壮汉，准备在三更天后，月高天黑时，对这伙来路不明的人下手，绑赴衙门。

可是老板娘的看法跟店老板不同，女人嘛，看男人的角度是与男人不同的，她见刘彻气宇轩昂、长相不凡，心中暗暗称奇，暗中料想这个人来头不小，于是就劝老公住手，不要惹事生非。但店老板不听，执意要在半夜后把这伙人一网打尽。老板娘没有办法，只好出了个下策，硬把老公给灌醉了，捆了起来，把那些召来的壮汉遣散了。然后亲自杀鸡宰鸭的，招待刘彻这伙人。

事后刘彻知道了这件事的经过，大加赏赐这位老板娘。店老板得知这个“恶人”便是当朝天子时，吓了一身冷汗，连连对自己的老婆道谢。刘彻认为店老板也是个好汉，升迁他为羽林郎。

这位行事不拘一格的年轻皇帝，从上任开始，他的冒险精神，就毕现无遗了。

冒险往往意味着开拓。

哥伦布的冒险，给欧洲人开拓了广阔的新大陆。

麦哲伦的冒险，更给人类开拓了全球的视野。

汉武帝把冒险精神提升为开拓意识，使二千年前的中国人，开拓出一片崭新的天地！

建元三年（公元前一三八年），有一批匈奴人投降了汉政府。

汉武帝亲自接见了匈奴的归降者，仔细地询问了匈奴的国情，他从匈奴人口中，了解到了一条重要的信息：“在匈奴西部，曾有一个强大的国家，叫月支，随着冒顿单于的崛起，月支国经历了两次毁灭性的打击（第一次在冒顿单于弑父自立后，即公元前二零一年，第二次在公元前一七六年或一七五年，冒顿单于在写给汉文帝的信中，曾吹嘘过这次辉煌的胜利）。冒顿单于去世后，老上单于继续对月支用兵，大开杀戒，击杀了月支的国王，砍下国王的脑袋，用他的头当作酒器饮酒。月氏人被迫全体向西逃亡，在遥远的西方，寻找了一块土地，重新立国，国破家亡的惨痛耻辱，使得月支国人对匈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这则信息，令汉武帝灵光一闪：如果大汉帝国能与遥远的月支国联合起来，从东、西两面夹击匈奴，匈奴之患，不是可以彻底解决吗？

汉武帝心中一阵的兴奋！

可是月氏国在什么地方呢？没有人知道。

祁连山以西的土地，是中国人所未曾涉足的。这是一片未知之地，只知道这里风沙莽莽，沙漠广袤，戈壁遍布。

汉武帝毅然下诏：征募国内勇士，出使西域。

大探险时代的序幕拉开，伟大的英雄将横空出世，书写中国历史最刺激、最扣人心弦的壮丽篇章。探险英雄的惊天动地的业绩，将在后面的章节中详述。

后来的历史表明，汉武帝的这次决断，是何等的意味深长，是何等的高瞻远瞩。

这一年，汉武帝年仅十八岁！

此时的刘彻，仍然没有与匈奴开战的决心。

匈奴人照例来请求和亲。

从汉高帝开始，经过吕后、文帝、景帝，和亲成为羁縻匈奴的基本国策，但羁縻匈奴仅仅是一厢情意的说法，匈奴人在边境上屡兴事端，多次践踏中原，完全无视汉匈之间的盟约。对于年轻气盛的汉武帝刘彻来说，和亲不啻为对匈奴示弱，自灭威风。

不过此时的刘彻，虽然贵为皇帝，但是权力却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他的祖母窦太皇太后，即汉文帝的皇后，仍然掌握着极大的权力。

这个崇尚“黄老之术”的女人，对崇尚儒学的孙子刘彻十分的恼怒，为了警告刘彻，窦太皇太后略施小计，将刘彻身边的四位重要的儒家分子一网打尽，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被迫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撤职。

这件事，对初涉政治的刘彻是一大打击，使他意识到自己尚羽翼未丰，所以在对待匈奴和亲的事宜上，刘彻不敢自作主张，而取诸公论。

反对和亲最激烈的是大行王恢。

王恢是燕地人，燕地靠近匈奴，所以对匈奴的情况颇为了解。此时他刚刚从南方前线返回，在匈奴提亲之前，汉帝国南方的闽越国入侵南越国，刘彻派遣王恢与韩安国各率一支部队，南下进攻闽越国，结果闽越国内讧，不战而降。

王恢挟胜利之威，对和亲匈奴之事不屑一顾。

王恢对刘彻说：“汉匈和亲，和平局面挺多维持数年，匈奴人没有信用可讲，背盟违约的事情常常发生，如今我国力强盛，不如拒绝匈奴人的要求，发兵攻打匈奴。”

王恢的意见，遭到了韩安国的强烈反对。

韩安国时任御史大夫，也算是一个非凡的人物。在“七国之乱”中，吴、楚叛军以重兵围攻梁国的都城，韩安国被委任为守城的将领，坚守城池，使得吴楚联军围攻数月之久，却无法攻克，韩安国一战成名。不久前，韩安国与王恢各领一军南下闽越，在闽越战场并肩作战的两位将领，在对待匈奴和亲的问题上，却大相径庭，完全对立。

韩安国说道：“如果汉匈交恶，出动大军转战千里，怕是要劳师无功了。匈奴的马匹的耐力好、速度快，跑起来汉军不容易追上；而且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居无定所，在茫茫草原上，汉军要找到他们都困难哩，等到汉军精疲力竭，匈奴人正可以逸待劳。俗语说得好：中弩之极，矢不能穿鲁缟；冲风之末，力不能漂鸿毛。匈奴人可以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把我强大的军队拖垮。就算我军取得了胜利，占领了匈奴人的土地，但那荒凉之地，中国人也难以居住；就算虏获了匈奴的人口，对人口众多的中国来说，也不能因此变得更加强大。所以，以臣之见，发兵攻打匈奴，实在没有多少的好处，不如与他们和亲。”

韩安国的看法，得到了朝廷中大多数官员的支持。这是政治惰性力量的体现，不思进取，不求变革，只求维持现状。

刘彻批准了和亲的协议。

汉武帝刘彻决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人。

和亲只是抛向匈奴的一颗烟雾弹，一剂迷魂汤。

耐心等待，只要机会一出现，就一击置对手于死地！

这是刘彻从狩猎中玩味出来的战术。

第二年，两位将军同时被调离首都，抵达汉匈边境。

一位就是身经百战，勇冠三军的李广，被任命为骁骑将军，率军进屯云中；另一位是程不识，被任命为车骑将军，率军进屯雁门。

云中与雁门是边境线上的两处战略要地，既是防御匈奴的前沿阵地，也是进攻匈奴的前哨站。

刘彻下这两颗棋子，用意深长。

李广是在先后担任上谷、上郡、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各地的太守后，被召回都城长安，担任卫尉，即禁卫军的长官，这种闲职对李广来说，一点吸引力也没有，这回总算又回到了前线，心情十分舒畅。

李广无事可做，就发明了一种射击游戏：先在地面上画出军队的方阵，然而在远处，对所画的军阵进行定点的射箭，根据所射的情况来进行罚洒。李广一生最喜爱射箭，箭术的高超，无人出其右。

程不识也是一位抗匈名将，但跟李广相比，名气却是小了许多，因为程不识是位循规蹈矩之人，以严谨而著称。行军作战时，每到一处，势必要先构建防御阵地，晚上要派人严密地巡营，要鸣击刁斗，每天都有大量的文案工作要处理，相关工作人员觉得苦不堪言。所以当时的士兵们都喜欢在李广的帐下，而不喜欢追随程不识将军。

程不识自己倒有着清醒的认识，他评道：“李广将军的部队，军令简单明了，如果敌人发动突袭，就容易陷入困境中，但他的士兵都非常的骁勇，乐意为李广而死，这是李广的人格魅力所在。而我的部队，虽然法令严苛琐碎，但不容易露出破绽，敌人也不敢侵犯。”

程不识对李广的评价是恰如其分，李广在胆略与勇猛上，天下无双，但终其一生，他是一员猛将、勇将，不是常胜将军。

和亲刚定，边关无战事。

又过了一年。

一封从雁门郡马邑县发出的密信，到达了大行王恢的手中。

写信的人是马邑县的一位豪门，此人名聂壹。聂壹是个爱国分子，雁门是兵灾极重的一个郡，匈奴骑兵入寇，雁门首当其冲，受到战争的摧残极为厉害。聂壹颇有豪杰之志，志在驱逐北虏匈奴，多年下来，竟然在头脑中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战略构想。

这是一个庞大的计划，但是聂壹无兵无权，根本是无法实现这个计划，他只能想方设法把这个计划构想，传递给汉帝国政府。他写了一封信，但这封信要交给谁呢？

他想到了一个极佳的人选：大行王恢。大行是负责外夷事务的高级长官，而王恢则是一个坚定的主战派，坚决反对与匈奴和亲。有王恢的支持，这个计划一定可以直达当今天天子刘彻之手。

王恢展开信件一看，按捺不住一阵的欣喜，只见其上写道：“匈奴国刚与中国和亲，目前两国边关无战事，此时的匈奴国一定没有防备心，我们可以利以诱之，使他们深入到中国境内，然后设下重兵进行伏击，一定可以给匈奴国予致命的打击，一劳永逸地解决北部的边患问题。”

王恢没有迟疑，当即吩咐左右：“备车，我要进宫面圣。”

第三章 生死决战（上）

【一、马邑奇谋】

御前会议。

王恢与韩安国正激烈地展开辩论。

大行王恢是位鹰派人物，率先发难：“如今圣上威德远扬，四海一统，而匈奴人仍然不断在边境制造冲突，究其原因，乃是认为我中国可欺，对我心存蔑视之心。我认为应当对匈奴发动进攻。”

主和派的领袖，御史大夫韩安国反驳说：“当年高皇帝受困平城七天七夜，脱险之后，反倒与匈奴和亲，这是以天下为重，不存个人私怨，这是何等博大的胸襟啊，因此大汉帝国与匈奴汗国在高皇帝、吕后、文帝以及景帝时获得持继的和平。如果贸然出击，那么和平将遭破坏，边境再无宁静之日。”

王恢冷笑道：“韩大人还侈言和平！汉匈边境，警报不断，士兵死伤惨重，柩车相望，人民流离失所。当年高皇帝之所以没有报复平城之辱，非能力不足，而是想使久经战乱的人民得以休生养息，如今民富国强，正好可以一洗高皇帝的平城之辱。”

拿和平来作幌子，睁眼说瞎话，当然没有说服力，韩安国心知肚明，于是又找了个理由：“要深入匈奴作战，从战术角度来说，是不可行的。如果我们以骑兵深入，向前推进的速度如果太快，就会有后勤补给供应不上的问题；如果推进的速度过慢，则又没有办法捕捉到匈奴的主力部队，劳师而无功。”

王恢呵呵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我所说的进攻，并非是深入匈奴境内的长距离奔袭，而是伏击战。匈奴单于贪得无恹，正好可以可以利以诱之，使之深入，我则挑选精兵强将，埋伏于险要之地，待匈奴单于落入罗网，则包围分割，全歼敌军，一举消灭匈奴主力，生擒单于，如此则可以一劳永逸解决北方边患。”

韩安国无话可对，转身对皇帝刘彻说：“陛下，战场之事，瞬息万变，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伏击不成，汉匈两国将从此无安宁之日，请陛下明断。”

在王恢与韩安国争辩时，刘彻未发一言。

年轻气盛的皇帝，志在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当然倾向主战的王恢。

刘彻看了一下韩安国，然后转向王恢说：“你既坚持对匈奴开战，不知开战胜算有多少？”

王恢回答得十分的坚决，充满自信：“如果我军准备充分，臣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刘彻再问：“这个计划需要动用多少兵力？”

王恢沉思片刻，答道：“平城之战，冒顿以四十万之众围困高皇帝，这是匈奴倾国之兵，之后，匈奴的疆域大大扩张，新开拓的疆域都需要分兵把守，所以进攻中国的军队，从未超过十五万人。为了达到全歼匈奴军队的效果，汉军人数上须是匈奴的两倍，臣以为需要动员三十万的兵力。”

“好。”刘彻拍案而起，“你即刻安排伏击匈奴的计划，我将下令火速征调三十万的大军，扫平匈奴，在此一役。”

战争机器一旦启动，便开始高速运转。

伏击匈奴的地点，选择在雁门郡的马邑县。

兵员、战车、马匹、武器等，源源不断地全国各地紧急运输到马邑县附近。

三十万大军，分为五路，兵团指挥分别是：护军将军韩安国、材官将军李息、骁骑将军李广、轻车将军公孙贺、将屯将军王恢。各路大军进入预先设定的伏击地点埋伏起来，一张巨大的罗网打开了，只等着匈奴人钻进来。

能否将匈奴主力诱引到伏击圈内，是战役成败所在。

担任诱引匈奴任务的，正是上书王恢的马邑县的豪门、爱国志士聂壹。

聂壹伪装成叛逃者，求见军臣单于。

“小民特来向单于贺喜了。”聂壹说得没头没脑的。

军臣单于听得糊里糊涂：“何喜之有呢？”

聂壹说：“小民本是马邑县的豪门，可恨是县令与县丞见小民家中有些许银两，就构陷小民，所以只好逃奔到了贵国。现今，小民已暗中联络马邑的豪杰，准备杀死县令与县丞，县令一死，汉军必然会前来问罪。小民左思右想，汉军所畏惧的，只有贵国而已，故而愿献上此城给单于。马邑既是边市，饲养的马匹也多，单于如果能得到此地，不是可喜可贺吗？”

军臣单于听罢把脸一沉：“无事献殷勤，必然有诈。看来你是个汉军派来的奸细。”

聂壹一脸的冤枉相：“单于如果不愿意得此城，小民走就是了。如果不相信小民的话，单于可以派人潜入马邑城内，看看小民是否杀县令夺县城，到时单于再做定夺不迟。”

军臣单于听了之后大喜：“好！如果你献上马邑城，我将发十万精兵前往，汉军绝不敢轻举妄动。”

聂壹回到了马邑，演出了一出戏。

军臣单于派出探子进入马邑，可是他没有想到的是，马邑周围方圆百里，原来的居民均被秘密转移，马邑城内均为军士化装为普通百姓，匈奴的探子进入马邑后，一切举动都在汉军的监视之中。

于是一出故意让匈奴间谍看的好戏上演了：聂壹率领一班人攻入县衙门内，衙役们纷纷落荒而逃，然后一阵子的喊杀声过后，聂壹手中拎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出了衙门，他高举人头喊道：“县令、县丞均已经被我所杀，其他兵士休得轻举妄动。”又命令把两颗人头悬挂在城墙上。

匈奴探子一看，聂壹所说的确是实情，诛杀了县令与县丞，已经把马邑控制住了，于是便与聂壹联系上，亮出自己的身份。聂壹故做激动的样子说：“马邑现在我手，但雁门郡的程不识的军队很快就会杀过来，请阁下回报单于，速速发兵马邑。”

时间吃紧，匈奴探子快马回报军臣单于。

其实聂壹根本没有杀县令和县丞，那两颗人头，是处两个死刑犯而得来的，以假乱真，以骗取匈奴人的相信。

匈奴人上钩了！

军臣单于按捺不住欣喜，亲率十余万精锐火速南下，越过长城防线，直奔马邑。

匈奴的大部队越来越接近汉军设下的口袋。

但是，汉军所精心设下的一局棋，竟然百密一疏，而正是这一致命的疏忽，最终葬送了胜利的果实。

离马邑还有不到百里的距离，但军臣单于愈发觉得不对劲，因为一路上居然看不到人烟，只见到成群的牛羊。以游牧为生的匈奴人对此怎能不生疑心？既然有牛羊，必定会有放牧牛羊的人，可是人呢？

为了严守军事秘密，马邑附近的居民全部被转移，但是没有来得及转移牛羊，所以匈奴军队所到之处，只有牛羊，没有牧人。汉军的密谋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破绽。

军臣单于满腹狐疑：“雁门郡乃是程不识管辖的地区，程不识治军以严谨著称，怎么会疏于防守到这种程度呢？”马上下令暂停进军，派出一支小分队，到四周进行武力搜索。

匈奴军队发现了一处汉军的亭堡（汉代的碉堡），便对亭堡发动猛攻，亭堡的守军抵挡了一阵子后，几十个人的守军怎么顶得住匈奴庞大的骑兵，缴械投降了。

匈奴人打算处死亭尉（亭堡的指挥官），亭尉贪生怕死，便说道：“请让我面见单于，我有重要的军情禀告。”

亭尉将汉军的围歼计划和盘托出。

军臣单于震惊了！差点魂飞魄散，惊喊道：“我虽然觉得有点异常，但决没有想到背后居然有天大的阴谋。”

匈奴军队在即将钻入汉军布下的口袋前一刻，悬崖勒马！军臣单于下令大军迅速撤退，一路上心惊胆战，惟恐汉军从背后发动进攻，直到撤到长城以北，才稍觉心安。

王恢得知匈奴逃遁的消息后，脸色苍白。

王恢统率三万精兵，任务是在匈奴骑兵进入到包圈内时，截击匈奴的辎重车队，斩断匈奴的后勤补给，并且切断匈奴军队的退路。

匈奴后撤了，使得王恢的军队，便处在距离匈奴军队最近的位置。如果王恢选择就近对匈奴大军发起攻击，那么他是有可能追上匈奴主力的。但是，王恢犹豫了，因为他手头只有三万人马，而匈奴却有十几万的骑兵，敌众我寡，而且又是一场遭遇战，匈奴骑兵将占尽优势。

王恢放弃了对匈奴的攻击。

韩安国、李广、李息、公孙贺四路大军闻讯赶来时，匈奴大军已经越过长城，逃回本土了。一次举全国之力，精心组织的伏击战计划最终流产。

汉武帝刘彻大为震怒！

王恢成为计划失败的第一责任人。马邑伏击作战计划，是王恢首先提出来的，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整个计划万无一失，但是人算不如天算，百密一疏，居然使匈奴军队还未进入合围圈便逃之夭夭。匈奴逃跑时，王恢的位置是完全可以对匈奴发起攻击，但是王恢因为兵力不足有所顾忌，使得汉军在此役颗粒无收。

王恢对未能发动进攻一事辩解说：“根据计划，我的军队应该是在匈奴军队进入马邑后才发动攻击，夺取匈奴辎重，抄截其退路。不料匈奴单于临时改变主意，未进入马邑便撤军，这时我只有三万人马，如果仍要攻击，势必会伤亡惨重。”

刘彻怒道：“朝中大臣，多数主和，我独支持你的马邑计划，并动员全国数十万兵力，听由你安排。即便不能生擒军臣单于，你还是有机会攻击匈奴的殿后部队，这样方能不负国人的期盼。可你却贪生怕死，裹足不进，不严惩你，不足以向天下人谢罪。”

王恢被判处死刑。

平心而论，王恢罪不致死。王恢力排众议，坚决主战，拳拳爱国之心，溢之言表。马邑之谋，仍不失为军事史上之杰作，因为它离成功，只差了一点点，惜其功败垂成。王恢是相当杰出的战略家，然而并不是很好的将军，缺乏战场上随机应变的灵活战术方针，所以未能在匈奴逃跑时发动攻击。

王恢虽然在兵力上远少于匈奴，然而汉军仍有二十七万的主力部队正从设伏地赶来，所以军臣单于决不敢拉开阵势与王恢决一死战，倘若王恢奋勇出击，必定是有所斩获。

王恢之所以必死，是因为刘彻想把战争的责任全部推卸在王恢一人身上。当时在御前会议上，支持王恢的大臣只是少数，绝大多数人仍然倾向于与匈奴和亲，而作为皇帝的刘彻，则站在王恢一方。然而兵锋一旦开启，和平便遥遥无望了。面对朝中大臣们的诘难，刘彻让王恢一人背黑锅，独揽失利的责任。

王恢在绝望中自杀身亡！

马邑之谋，是一道导火索。

它点燃了大汉帝国的激情，进入了一个热血沸腾的壮丽时代，大汉的男儿们前仆后继，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数千年后，当我等后辈回顾先祖们奋斗的伟大勋绩时，仍然为之深深地震憾。

【二、从奴隶到将军：卫青的崛起】

元光六年（公元前一二九年），春季。暖风拂过，厚厚的积雪开始融化，原本光秃秃的树枝上，又开始吐出新芽了。这种生机盎然的季节，又激起了皇帝刘彻狩猎的热情了。想到狩猎，刘彻就浑身来劲了，他兴致大发，吩咐手下：“传建章宫监卫青到上林苑，陪同寡人狩猎。”

卫青是帝皇身边的红人，因为卫青的姐姐卫子夫，正蒙刘彻专宠。爱屋及乌，卫子夫身边的人也迅速窜起，皇帝时不时对卫家大肆封赏；同时，卫青也开始展示其非凡的才华，他精通骑射，勇武过人，深得刘彻的器重。

上林苑是皇家狩猎场，占地面积十分广大，一直从首都连至终南山，荆棘杂草，树木成林，深沟险涧。为了扩充上林苑，刘彻不惜勒令这些地区的居民全体搬迁，以营造浩大的狩猎场。精力旺盛的刘彻酷爱狩猎，要狩猎，也必须要有好的猎友，卫青一身精湛的武艺，正是刘彻狩猎的最佳猎友。

春风袭来，寒意微微。刘彻与卫青在上林苑内，跨山越涧，穿林过草，纵马驰骋，引弓射箭，追逐飞禽走兽，好不痛快。半日下来，射杀的猎物累累。卫青的箭技、勇敢、敏捷令刘彻十分欣赏，他笑着对卫青说：“狩猎场不是你施展才华的地方，战场才是你的用武之地，以后必将让你统领一军，建功立业于千里之外。”皇帝这么一说，卫青受宠若惊，连连称谢。

刘彻回来宫中。在宫中等候多时的侍者见皇帝归来，急忙跪奏：“陛下，边关急报。”

刘彻一听，想必是汉匈边境烽火再起，便喝道：“念。”

谒者展开文书读：“匈奴骑兵犯我上谷郡，杀我官吏，虏我百姓，物畜被劫一空，望朝廷急援。”

刘彻听罢火冒三丈，大骂道：“匈奴小儿欺人太甚。马邑之战，胡儿侥幸逃脱，不思侮改。北虏蚍蚨撼树，屡兴事端，犯我国土，杀我臣民，掠我物畜，可恨之极。今又犯边，岂谓我大汉王朝无人？这次定当给这群胡儿一点教训。”

刘彻脑子里就一个字：打！

必须给匈奴人一个教训。一直以来，只有匈奴人入寇汉人的边关，大汉帝国从未深入匈奴的领地，这种倒悬的局面必须结束。因为帝国不是绵羊，而是一头雄狮。

将战火引向匈奴本土！

憋足气的主战派们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反击，在等待了数十年后，终于开始了。

谁可当此反击重任？刘彻首先想到卫青，凭着自己对卫青的了解，此人有胆有谋，头脑清醒，判断力强，但是卫青毕竟没有打过仗，暂时不可做为统帅，只让他统率一个兵团；李广是打仗最勇猛的虎将，让他统率一个兵团；公孙贺是卫青与卫子夫的姐夫，年轻时便成一名骑士，与匈奴作战立有战功，在马邑之围时曾统领一军，这也是个可用之人。刘彻又想了想，大笔一挥，又增加一人：公孙敖，他曾营救卫青，极有胆略，刘彻就是喜欢有胆略的人。

从刘彻的名单中可以看出，四名将领中，有三人与卫家有关。然而卫青现在压力是巨大的，他必须要在战场中有所作为，否则不仅有负皇恩，而且甚至会牵连到姐姐卫子夫在后宫中的地位。

四路兵团集结完毕。

第一兵团，由车骑将军卫青指挥，从上谷出发。

第二兵团，由骑将军公孙敖指挥，从代郡出发。

第三兵团，由轻车将军公孙贺指挥，从云中出发。

第四兵团，由骁骑将军李广指挥，从雁门出发。

每路兵团各有一万骑兵，没有统一的主帅，各军独立作战。

在四路将领中，李广资格最老，战功最大，名气最响。所以李广并不把其他三人放在眼里，因为他们都没有多少战争经历，李广心里就想：“我得先宰几个匈奴鬼子，让这些个后生长长见识，教教他们如何打仗，况且雁门这个地方，地形我再熟悉不过了，此番出兵，必定会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贪功心切，李广命令大军速出雁门，一路上急驰轻进，欲寻匈奴骑兵战斗一番，可是大军推进了百余里，却还看不到匈奴骑兵的影子。

“奶奶的，”李广骂道：“胡儿见爷爷杀到，都逃得屁滚尿流的，看来咱们要徒劳无功了。”

此时，远处有侦骑拼命地往回跑，边跑边大喊：“将军，不好啦，咱们中了胡儿的招了。”

李广吃了一惊，只见满山遍野突然出现了匈奴人的骑兵。

这是李广生平最惨烈的一场恶战。

匈奴的骑兵黑压压的一片，杀将过来，马蹄扬起漫天的飞尘，兵戈相交所发出的锵铿鸣声，响彻云霄。

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

程不识将军曾经评价说：“李广的士兵都情愿为他效死。”李广哪来的这么大的魅力，让他的士兵又当部下，又当粉丝呢？在这场恶战中看出来了，李广让手下的士兵们先行撤退，自己殿后，且战且退。李广给自己定了一条严格的准则：只要还有士兵未撤退，他这个主将就绝不后撤一步。这是个伟大军人的信条。所以过了两千年后，李广和他所统率的士兵都早归之于尘、归之于土了，但他的粉丝群还在，区区在下就是其中之一。

李广是勇猛之人，也是幸运之人，在与匈奴人大小数十战中，李广多次身陷绝境，但屡屡能转危为安，化险为夷，如有神助。但这回，李广着实倒了大霉了！

士兵们多数奋勇杀出重围，但是作为主将的李广，却忙着与匈奴人厮杀，左突右冲，前劈后砍，撂倒了不少匈奴骑兵。恁是铁打的汉子，也有使完劲的时候，周围的士兵都战死了，鲜血染满战袍，战袍被兵戈刀剑划破十数处，李广身上十几处伤，他粗壮的手臂还挥舞着利剑，但力道却有所减小了。

战死沙场——这是李广的夙愿，战场本来就是武士最理想的归宿地。不料匈奴人都晓得李广的厉害，非得将他生擒不可，因为匈奴人非常崇尚勇士，而李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勇士。

李广正挥剑砍杀，冷不防一个匈奴人从背后飞来一个绳套，正好套住上身，那匈奴人猛的一拉，完了，李广当即被绳套给捆上了。“活捉李广啦——”匈奴骑兵发出了一阵狂欢声。

十几处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李广摔下战马，晕死过去。

他以为自己死了。

但是睁开眼后，他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匈奴人很优待这位勇士，给他包扎了伤口，因为李广失血过多，伤势极重，因而也不捆绑他，而且弄了一副单架，架设在两匹马中间，把李广放在单架上，让两匹马驮着他慢慢地行进。

“怎么没死啊？”李广颇有几分遗憾。

想到自己将作为一个战俘被押解到匈奴的王庭，这如何是一个英雄的结局呢？不行，一定要逃出去。可是怎么逃呢？李广觉得自己虚弱到极点，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他微微睁开眼，向两边瞥了一眼，在他两侧，只有少数几个匈奴的骑兵，他们边走边聊天，甚至也不看他一眼，打死也不相信这个重伤得奄奄一息的人，居然还在打算着逃跑。

嗯！那就先躺着休息休息吧，恢复一点体力，放松一下，看一眼湛蓝的天空，几只雄鹰在低空盘旋，多么矫健啊，北地还寒冷，但春天的气息正悄悄地来临，天上隐约有几颗星，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幸运星啊？

荒凉的土地上，只有马蹄声单调地回荡着。

李广暗中观察所马队所走过之地，把各处地形默默暗记在心。他原本强壮的身体在休息之后，渐渐恢复了一些体力。他在等待着逃亡的最佳时机。

恶战之后的行军，令匈奴健儿也觉得体力不支，看护李广的骑兵也渐露疲态，骑在马上的身躯摇摇晃晃的。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逃亡的念头，激发了李广身上的潜能，蓦然间，他大喝一声，从单架上一跃而起，饿狼般地扑向身边的匈奴骑兵。匈奴人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哎哟”一声，被李广重重地撞倒在地。李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匈奴人的马鞭与弓箭，跨着骏马，扬鞭而去。

“不好，李广跑啦——”叫嚣声中，几个匈奴骑兵纵马追赶。

连李广自己也不知哪来的气力，一路狂奔，匈奴骑兵苦苦追赶。李广的箭术天下第一，他翻身搭弓便射，匈奴人的马匹当即中箭倒毙，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毕竟匈奴人对他还算尊重，否则一箭便要一个匈奴骑兵的性命了。

费了好大劲，终于摆脱了匈奴人的追赶。李广向着南方的方向，驾马急驰，终于看到了汉军要塞的旗帜了。

要塞的汉军士兵见一骑急驰而来，眼尖的人惊叫一声：“原来是李广将军。”众人赶紧出塞相迎，李广脸上浮出虚弱的笑容，低低说了一声：“终于回来了。”便一头倒地，晕倒了过去。

在李广兵败被俘的同时，另一路大军，由公孙敖率领的一万人马，也遭遇到匈奴人的围攻，大败而归，一万骑兵，战死了七千多人。

公孙贺这一路大军呢？在匈奴境内逛了一圈，欣赏了一番草原风光后，竟然没有遇到匈奴的军队，只好悻悻而归。没有任何损失，当然，也没有任何斩获。

这三路大军，要么惨败，要么无功，只剩下卫青统领的这一路大军了。

卫青能否为汉军挽回一些颜面呢？

汉武帝刘彻让卫青从上谷出兵，在此之前，上谷刚刚遭遇匈奴军队的进攻，损失惨重。刘彻的用意很明显，让卫青主攻最可能遭遇匈奴军队的方向，希望卫青能以辉煌的战功来证明，皇帝的宠幸，绝不仅仅因为裙带关系，更因为卫青本人的才干。

卫青带领一万人马出了上谷，进入匈奴人的地界。空旷的土地上，一片荒凉的景象，杳无为烟。

匈奴的主力已经向西转移了，去伏击李广与公孙敖的军队。

卫青深入匈奴境内一两百里了，还是捕捉不到匈奴的主力。怎么办？是继续搜索呢？还是打道回府？如果是继续搜索，那么茫茫北地，没有一点儿的线索，说不定还会中了匈奴人的埋伏。如果打道回府，那么劳师无功，岂不辜负了皇帝的一片期望？

匈奴人是游牧民族，居无定所，逐水草而居，不象汉族人一样，有固定的城池作为攻击的目标，这是反击匈奴所遇到的最头疼的问题。要是连敌人都找不着，那这仗还怎么打？

“固定的目标。”卫青猛的一悟，眼睛一亮，呵呵一笑：“有了！去龙城。”

龙城？有没有搞错。

为啥要去龙城啊？龙城那儿有匈奴鬼子啊。

怎么知道那儿有鬼子啊？那是匈奴人拜天拜地拜祖宗的地方，能没有人吗？

龙城在哪啊？在数千里之外。

打匈奴鬼子要到数千里之外啊？那你找给我瞧瞧。

咱们有多少人马啊？有一万人，不算多，不算少。遇到十几万匈奴骑兵，咱不算多；遇到数百名匈奴游兵散勇，咱不算少。

那龙城有匈奴人的大军吗？大概就是小部队吧，离边疆那么远，驻大部队干嘛呀。

跑那么远打个小部队值得吗？躲那么远咱都打得到，你说匈奴人能不心寒吗。

咱们跑那么远能不暴露行踪吗？咱从大漠穿过去，躲开放牧区。

这好象太冒险了吧？出奇制胜嘛。

咱还能活着回来吗？这得问问老天爷了。

龙城（蒙古和硕柴达木湖附近），是匈奴人的一块圣地，每年五月份时，匈奴人便聚集于此，举行盛大的集会，祭祀祖先、天地、鬼神。现在春季刚到，龙城的大规模祭祀活动还没有到来，作为匈奴人的圣地，这里常年有军队驻守，这正好是可以发动突袭的固定目标。

军中有几位向导，正好晓得龙城所在，卫青便命他们带路，全军向龙城进发。

卫青初上战场，出手不凡，这是一次大冒险。

出发前，卫青发表演说，鼓鼓士气：“取胜之道，在于出其不意，攻其无备。龙城南接大漠，此大漠荒凉无水草，所以匈奴人不居住于此，我军正好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穿越大漠而不被匈奴人发现，现在北地寒冷，匈奴主力多集中于大漠之南，漠北则守备空虚，正好可以趁虚而入，况且行军作战，不仅要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也要在心理上重创敌军。倘若我军可以对数千里外的匈奴心脏进行打击，岂不令匈奴人胆战心惊么？”

于是卫青大军向大漠深处挺进，直插向匈奴人的心脏：龙城。

这支西汉时代的快速反应部队，进军神速。当汉军出现在龙城时，龙城的匈奴守军大惊失色，怎么突然有一支汉军部队从天而降呢？

龙城的匈奴守军不多。是啊，在此之前，汉军几乎没有跨入匈奴境内作战，谁会料想到，汉军第一次出击，就是如此大手笔，将战场选择在数千里之外的龙城呢？

还没等匈奴守军明白过来，早已蹩足劲想干上的一仗的汉军骑兵，迫不及待地杀了过来，利剑在手，砍瓜切菜般地劈向胡人的脑袋，不一会儿功夫，龙城留下了七百具匈奴无头骑士的尸体。

汉军大获全胜。

为了给匈奴人造成心理上的震憾，卫青放一把火，把龙城烧了。

汉军迅速从龙城退出，沿着大漠边缘向东南返回中国。

卫青对龙城的奇袭，击斩匈奴七百人，这是汉军此番出征的惟一战果。

首次对匈奴的反击，汉军损失惨重。李广、公孙敖两路大军，伤亡人数超过一万人。

这种结果，令汉武帝刘彻非常震怒。前几年的马邑之围徒劳无功，而此次出击居然大败而归。李广、公孙敖被逮捕，交由军法审判，两人均因对失败负有责任，而被判处斩刑。不过根据汉代的律法，两人缴纳一笔的赎金，就可以免死了。汉武帝在军事将领处置上极其苛刻，这在日后产生重大的流弊，并成为武帝后期军事人才凋零的原因之一。

李广与公孙敖交了一笔赎金，免于死刑，但被贬为平民。

卫青则被擢升为关内侯。

此役卫青牛刀小试，脱颖而出。虽然从击斩匈奴人数上说，只有七百人，充其量只是个小胜战。但是卫青以孤军纵横匈奴数千里，这不是光有勇气的人可以做到的，而必定是有大气魄的人。卫青从第一战始，便将军事天才的一面展示出来，他的睿智、冷静、坚毅、对战机敏锐的判断、决心等等，都说明了这点。

有人说卫青此役胜出，更多是运气。（王立群持此说，卫青没有遇到匈奴大部队，运气使然。）

笔者敢断言，决无运气可言。经笔者在地图上量算，卫青从上谷出兵，奔袭龙城，上谷与龙城直线距离大约一千三百公里，行军作战实际线路，当然不是直线距离，以二千公里算，那么往返四千公里，总计八千里，八千里路云和月啊。

将近万里之征途，在匈奴国境内跑了这么长的距离，居然一次也没有被匈奴人追击，这仅仅是运气吗？显然不是，军事上的功夫，并不全在正面厮杀，如何躲避被敌军追击，隐藏自己、保全实力，这也是上乘的功夫。别人以为是运气，我以为是卫青上乘的功夫。

不过，卫青还确实是幸运的人。

他仅凭此一战，就被封为关内侯，一举奠定其在军队中的地位。当然卫青一战封侯，可能还有刘彻私人的感情因素，卫青毕竟是刘彻的小舅子嘛，但从后来卫青的杰出表现看，刘彻可谓慧眼识英雄。相比之下，李广一生拼死拼活，大大小小的战打了七十余次，也没有封侯，所以后人有“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时运不济，命途多舛”的慨叹。

很早很早之前，就有过一个人，曾经预言过卫青将官至封侯。

那是一个会看面相的囚徒，在邂逅卫青之后，惊异地说：“你是个贵人啊，将官至封侯哩。”当时还是奴仆身份的卫青笑着答说：“你可别拿我开玩笑，象我这样过着奴隶的生活，能够不受到鞭打责骂就心满意足啦，还谈什么封侯呢？”

从奴仆到将军，卫青以怎样的奋斗来实现这一传奇的转变呢？

卫青其实并不姓“卫”，而是姓“郑”。他的父亲叫郑季，原来是平阳县的一个小吏，被派到平阳侯做事，平阳侯家可来头不小，平阳侯曹寿的夫人，正是汉武帝刘彻的亲姐姐，而且与刘彻的姐弟感情相当的好。郑季是个花花公子，到了平阳侯家后，泡上了平阳侯家的一个女仆，这个女仆姓卫，几番云雨之后，卫氏怀孕，产下一个儿子。这个孩子怎么办呢？郑季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把私生子带回家中，这个私生子，就是后来的卫青，不过他现在应该是叫郑青。

作为私生子，卫青在郑家的地位可想而知，不用说郑季夫人把他当奴隶看待，就连他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也把他当作家中的奴仆，喝来吆去的，动不动就拿起皮鞭棍棒揍他。郑季自己做的亏心事，也不好出面制止，等到卫青年纪稍大一些，就把卫青送到平阳侯家，充当平阳侯的家奴，在那里，有卫青的生母卫氏，还有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

卫青的生母及姐姐们都对他很好，这多多少少使从小尝尽人间冷暖，缺少母爱亲情的卫青在心灵上得到了补偿，特别是三姐卫子夫，她是平阳侯家一个歌伎，与卫青年龄相近，所以姐弟俩的感情特别好。

即便遭人白眼，倍受歧视，卫青却不自甘堕落、自暴自弃、妄自菲薄，而从逆境中求得奋起、自强、倔强与坚忍不拔。特别是美丽善良的姐姐卫子夫，十分关爱这个比她小了几岁的弟弟，在卫青遭到痛打心灰意冷之时，卫子夫无微不至的关照，让他倍感温暖。可是卫子夫也不过是平阳侯家的歌伎，同样时常受着平阳侯府人的责骂，每当姐姐受到欺负时，卫青总是挺身而出，在他年轻的心中，最重的使命就是保护他心爱的姐姐，所以他要习武，只有一身的好武艺，就没人敢欺负姐姐了。

卫青的刻苦奋励，使得他精湛的骑术箭术与胆略，在平阳侯家传出名气，长大成人的卫青英俊挺拔、相貌堂堂，不由得引起一个人的关注。这个人就是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平阳公主是个非常有个性的人，有一回她正好看见卫青练习骑马，卫青纵马的英姿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她隐隐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些不平凡之处，但是她说不出来，她打心眼里有点喜欢这个帅小伙子，但这也仅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一个是公主，一个家奴，平阳公主为自己涌出这个念头感到好笑。

从那以后，卫青从一个平阳侯府普通的家奴，提升为平阳侯府的家骑，追随在平阳公主左右。平阳公主对他非常的器重，卫青与他的姐姐们在平阳侯家总算挣得些地位，过上一段安静快乐的日子。此时的平阳公主根本不会想到，在许多年后，已经孀居的她竟然会为了嫁给曾经是她家奴的卫青，不惜让她的弟弟、皇帝刘彻以下诏书的方式，硬是让卫青成为自己的丈夫。

卫青是一个充满传奇的人。

但是，如果没有一个偶然的事件，这些传奇也许都不会发生了。

建元二年（公元前一三七年），汉武帝刘彻大驾光临平阳侯家。

平阳公主是个颇有心机的人，她早暗地里寻找了十几个美女，养在侯府内，专等弟弟刘彻大驾光临时，隆重推出。在酒席宴会时，趁刘彻喝下几杯酒后，平阳公主让十几个美女一一粉墨登场，让刘彻自己挑选。大约是因为见到天子，这些美女们都惶恐万分吧，反正是没有展示出她们的婀娜优雅与风情万种。刘彻对这些美女看不上眼，觉得好俗啊。

正当刘彻觉得百无聊奈时，歌伎卫子夫登台献技。

刘彻眼前一亮！只见卫子夫素装淡抹，拔弦引吭，清音宛转，如同芙蓉出水，亭亭玉立，一双玉手拔弄琴弦，动作之优雅，令刘彻看呆了。此时的卫子夫，如仙女下凡，在刘彻眼中，眼前的这个女子如此洁白无瑕，如此超凡脱俗。

平阳公主在一旁看得明白，聪明的她不失时机地让卫子夫陪侍皇帝。常言说得好：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萌。卫子夫在这一夜后，彻底改变了人生的命运，同时也彻底改变另一个人的命运，她的弟弟卫青。

卫子夫入宫成了刘彻最宠爱的贵妃。姐姐受宠，卫青这个当弟弟，也少不了好处，卫青从平阳侯家调入长安城中，先安排在建章宫当差。

出身卑微的卫夫子和卫青，来到繁华的都城皇宫中，首先必须要学会在残酷的政治斗争中如何生存。

卫夫子怀孕了。

这对皇后陈阿娇来说，绝对是一个严重的挑战。

但是卫子夫正受皇帝宠爱，陈阿娇拿她没办法。但是卫子夫心爱的弟弟卫青，不就是建章宫的小职员吗？只要杀了卫青，就可以间接打击卫子夫，说不定精神上的打击，会使卫子夫流产呢。

擒杀卫青的计划由皇后的生母、皇帝刘彻的姑妈刘嫖一手策划。刘嫖派人逮捕了卫青，随便扣了几项罪名，准备就地处死。这事让卫青的好友公孙敖知道了，公孙敖是个有情重义之人，在景帝时曾担任皇帝的武骑侍从，在认识卫青之后，两人情趣相投，遂成好友。公孙敖听说卫青被秘密逮捕，而且将被处死，心中大怒，便带了一批好汉，偷袭了关押卫青的地方，硬是把卫青解救出来。

刘嫖与皇后了阿娇企图谋害卫青一事被皇帝刘彻知道了。刘彻非常的生气，为了避免类似的事件发生，刘彻一举将卫青从建章宫小职员提拔到建章宫的总管，加封侍中。不久，由于卫子夫被刘彻立为夫人，卫青再度得到擢升，任职太中大夫。

卫子夫蒙宠，卫青平步青云，也在情理之中。

第一次出征匈奴，卫青取得龙城之战的胜利，这无疑使得卫家的声望日隆，卫青初次展示他的军事上的才华。

就在此时，卫子夫为刘彻生下皇子，并最终被册立为皇后。

此时的卫家，势力如日中天。

难能可贵的是，此时的卫青，虽然位高权重，但仍然保留其平民的纯实本色。他决不高高在上，作为将军，他对士兵十分亲和，对待知识分子十分谦恭，在各给官员面前，从来不显示外戚的威风。所以上至朝廷大员，下至普通士兵，对卫青的高尚品格都称赞不已。卫青的大将风度与才能，尤其得到皇帝刘彻的赏识，刘彻已经把他当作汉军统帅的最佳人选了。

龙城之战，对卫青，仅是个开端。

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人，究竟如何续写他的传奇呢？

【三、突进河南地：战略反击的开始】

龙城被焚，匈奴人气疯了。

第二年（公元前一二八年），匈奴开始报复了。

匈奴骑兵两万多人，大举入侵。

匈奴首先攻入辽西，辽西太守战死，杀掠二千多人。而后匈奴军队向西挺进，攻入渔阳、雁门。此时防守渔阳的汉军将领是韩安国。

韩安国是朝廷内反战派的代表人物，在马邑之战前，他与王恢进行了一场大辩论，最后汉武帝站在王恢一边，主张对匈奴用兵。韩安国的反战主张，与皇帝刘彻开拓进取的决心相违背，所以在皇帝眼中，这个韩安国是个保守派人士，保守派人士，怎么能在朝廷中占据重要位置呢？韩安国的仕途开始走下坡路了。

韩安国虽然反战，但他其实是“七国之乱”中涌现出的名将之一，在武帝上台后，担任御史大夫、代理丞相，但后来官职被贬，滑落到中尉、卫尉，最后作为材官将军屯兵渔阳。可以想象韩安国屯兵渔阳时，心情是何等的低落。这个反战派的领袖，不得不面对匈奴骑兵的剽悍的进攻。

在此前，韩安国抓到了一个匈奴的俘虏，俘虏交待说，匈奴的主力已经返回。此时正好是农忙季节，韩安国就上书，要求罢屯，让战士们返回从事农业生产。可是不久后，匈奴军队就杀了过来，韩安国的兵营中，只剩下七百名战士，七百名战士怎么跟匈奴上万人的骑兵开战啊？

韩安国只得坚守营壁，任由匈奴人对渔阳大肆劫掠。结果渔阳惨遭匈奴人的蹂躏，一千多名百姓被匈奴人掠走充当奴隶，大量的牛羊及财物被一洗而空。

刘彻得知后，勃然大怒，派出使者面责韩安国。勒令韩安国向东转移，屯兵在右北平，除了辽东之外，右北平是帝国北部最偏远的地区了。韩安国一心想回到朝廷做官，可没想到居然到了右北平这种荒凉之地，他非常消沉，闷闷不乐。没过几个月，竟然一命呜呼了。

韩安国这样的老军人退出历史舞台，而以卫青为代表的少壮派军人迅速地崛起。

面对匈奴的猖獗进攻，刘彻再次动卫青这张王牌。

汉军分两路进军，一路由车骑将军卫青统率三万人马，从雁门出击；另一路由将军李息统率，由代郡出击。

李息这路大军，跟以前的公孙贺一样，找不到匈奴军队的主力，徒劳无功。

在与匈奴的作战中，汉军最头疼的事，就是匈奴军队来无影，去无踪，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连敌人在哪都找不到，这战还怎么打？以前刘邦的谋士成进曾很形象说：“追击匈奴时，好象跟影子搏斗。”

如果这种说法成立的话，那么卫青就是一个捕风捉影的战士。

他总能追踪到敌人，或许出自直觉，或许出自精准的判断，他如同一只沙漠之狐，有着非常敏锐的嗅觉，能够很精确地捕捉战机，并逃离危险的陷阱，也许这正是他天才的一面。

卫青统率三万人马出雁门，深入匈奴，追击匈奴的骑兵。

侵入雁门的匈奴主力见到汉军出动，就向北撤退，但并不撤远，而是想伺机而动，会一会这个火烧龙城的汉军年青将领。

出了雁门数日后，卫青的侦察兵发现了匈奴主力，卫青马上下令：“全军整装出发，迎战匈奴骑兵。”皇帝可不想让他的小舅子吃败仗，所以这三万人马，都是汉军的精锐，训练有素，而且配置了最好的武器。

匈奴人也发现了汉军，这是一场遭遇战。汉军主力三万人，匈奴主力两万多人，汉军在人数上略占优势，但是在草原上作战，是匈奴骑兵的强项。

辽阔的草原，两支大军相遇了。在野战中，汉军占尽优势，因为汉军的武器装备要远远优于匈奴的军队，还有汉军的整体作战能力十分强。

汉军威力最大的武器，当属强弩，在战场上发挥巨大的作用，汉军的弓弩与匈奴相比，威力大、射程远、速度快，这是当时最先进的武器，也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弩机类似于近代的枪支，只是装填的不是火药弹，而是箭矢，有扳机与望山（瞄准器）。除了弩之外，汉军的强弓也威力极大。

汉军还拥有从众多的长兵，主要是长戟与长矛，当匈奴骑兵冲锋时，则汉军方阵前数排对长戟相迎，构排成一道枪林，战马试图穿越此枪林，非死即重伤。

在防御武器上，汉军的盾牌铠甲质量远远优越于匈奴，在公元前一六九年晁错写给汉文帝的奏章，有着重要的记载：“我军神射手万箭齐发时，匈奴那种兽皮做的甲胄，木头做的盾牌，不能抵挡。”秦汉始，中国开始以金属为铠甲，特别是武帝时代，战争的需要使兵器制造更是跃上新台阶，《史记》“主父偃传”中说：“今天下锻甲砥剑……未见休时。”由是可见汉军装备高出匈奴，不止一个档次。

除了武器先进之外，汉军作战注重排兵布阵，强调整体进攻，这也是克敌制胜的法宝。

双方在作战人数势均力敌，勇猛程度相近的情况下，卫青统率的汉军凭借武器的选进与训练有素的整体作战，在遭遇战中勇挫敌军。

经过一番血战，匈奴人留下数千具尸体，残兵败将向北鼠窜。

卫青二度出手，不负所望，再次凯旋而归。

这是自刘邦北征匈奴后，匈奴军队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但这只是开始，匈奴人的厄运才刚刚袭来。

韩安国死后，右北平太守的职位出现空缺。

派谁去呢？刘彻又想到猛将李广。

这时的李广因为征匈奴惨败被黜为平民，正在蓝田终南山下游手好闲，寂寞难耐，就以狩猎打发时间。

有一天，李广到终南山去打猎，回来时去一个朋友那儿喝酒，喝完酒之后，已经是深更半夜了，摇摇晃晃走到了霸陵亭，霸陵就是汉文帝刘恒的墓地，这是皇家陵地，属于禁区。看守霸陵亭的县尉也喝了酒，醉熏熏的，见到李广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对李广大声喝道：“嗨，你……是什么人，你……给我站住，这……这……是皇家禁地，不准……不准过……”

李广的随从说道：“这位是前任将军李广。”

县尉摇摇头说：“别……另说是前……前任将军，现……现任的也不许过……”

说完让人把李广和他的随从扣押下来。

李广一听来气了，醉熏熏地骂道：“你小……小子有种，以后……让你有好看的。”

李广醉得使不出劲，被前来的县卒给绑了，被拘留了几天。

不久，一纸文书诏令李广复官，接替已故的韩安国，担任右北平太守。

李广想到这个县尉，便上书皇帝，要求把这个县尉调到自己的军中。县尉接到命令后，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前去报到，刚到军中，见过李广，李广把脸一沉，喝到：“来人，将此人拿下。”

县尉吓得魂飞魄散，连喊饶命。

李广得意地说：“你没想到今天会栽在前任李将军的手中吧。”呼左右将县尉推出斩首。

这件事，李广做得非常过份。县尉扣押李广，虽然有点酒后耍性子，但还算是忠于职守，并无过错。李广却公报私仇，实在有违英雄之道。

李广一代猛将，但终究不是帅才，这大概与他心胸过于狭窄有关，论胸襟之广阔，李广比起卫青，实在差得太多。滥杀无辜，不用说一员名将，就是江湖豪杰，也不屑于做此。

李广是一个生命不息，传奇不止的人物。

在右北平任期内，李广有一桩广为流传的佳话。

右北平地处现在河北省境内，汉代时此处仍是蛮荒地带，所以前任太守韩安国耻居于此。人迹稀少，大虫出没。李广闲来无事时，喜欢到山区猎杀老虎。李广勇猛过人，什么野兔狐狸，实在入不了他的法眼，只有凶悍的老虎，才能幸运地成为李广的对手。靠着百步穿杨的本领和惊人的臂力，李广已经射杀多只老虎了。

一天傍晚时分，李广与几个战士巡逻返回营地时，路经一山麓，一阵风过，把草丛吹得沙沙作响，李广眼睛很草丛处一瞥，见草丛间有一黑影，隐隐看似一只蹲着的大虫，急呼一声：“小心，草丛中有猛虎！”

李广箭法极快，拔箭引弓，动作一气呵成，朝向草丛中的大虫便是一箭。哪只大虫遇到李广这一箭，都要倒霉的，但草丛中的那只大只挨了一箭，怎么没反应似的，一动不动，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式。莫非是因为死得太快？

旁边的战士上前拔开草丛一看，哪是大虫啊？只是一块形状有点象虎的石头，因为天黑看不清才误让人以为是老虎。战士们一看李广射出的箭，倒吸了一口气：“我的妈，这箭怎么都没入石头中了啊？”只有箭羽还留在外头，士兵们用足了喝奶的力量，也没能把这箭从石头中拔出来。

士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争夸李将军天生神力，连石头居然也射穿，大家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李广也走过来看，心里也觉得很纳闷：这箭怎么可能穿透石头呢？

李广又跑回原地，拉弓射了几次，但都没法再射入石头之中。可见情急之中，人所迸发出来的潜力，要远远超过平常。

李广射穿石头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

匈奴人本来就很惮忌李广之勇，现在一听，更加瞠目结舌，心里琢磨着：“奶奶的，李广连石头都射穿了，我等这付皮肉，遇到李广的飞箭，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李广在右北平呆了五年，匈奴人不敢前来骚扰，烽燧不惊。

李广盘踞右北平，匈奴人惹不起。惹不起，但躲得起呀，匈奴人便向西侵掠。

元朔二年（公元前一二七年），匈奴侵入右北平以西的上谷郡与渔阳郡，又一番烧杀掠劫，中国军民被杀戮上千人。

匈奴的气势咄咄逼人。

刘彻急召卫青入宫，此时刘彻已视卫青为心腹。

刘彻对卫青说：“现在匈奴又入寇上谷、渔阳，我一旦派出援军，匈奴势必又要远遁无踪了。照这样的打法，我们实在太被动了，必须要以攻代守。我想对匈奴实施大进攻战略，卫将军有何高见呢？”

卫青回答说：“依我之见，要解决匈奴之患，首先必须夺取河南地，除掉心腹之患，然后才可以深入匈奴的腹地进行会战。”

刘彻对卫青的意见相当的重视，说道：“你且说来听听。”

卫青答道：“必夺河南地有三个理由。第一，匈奴盘踞在河南地，是中国的心腹之患。河南地距离首都长安最近，当年老上单于便是从河南地突进中国，兵锋直至离长安城八十里的甘泉，威胁帝国的心脏，所以这根钉子，必须要拔除。第二，前秦国大将蒙恬将匈奴逐出河南地之后，在黄河北岸沿阴山山脉修筑长城，若我军收复河南地，则秦代蒙恬所修建的长城，正好可以作为抵御匈奴的屏障，也是以后出击匈奴的一个军事基地。第三，河南地的敌军，主要是白羊部落和楼烦部落，这两部落原是被匈奴的冒顿所降服，战斗力不及匈奴士兵，我大军出动，必能大获全胜。”

刘彻听罢大喜，对卫青说：“好！我就拔给你精兵数万，突进河南地。”

刘彻的目光中，透露着对收复河南地的殷切期望。

卫青率领数万精兵，即刻启程，开始他的第三次出征。追随卫青出征的将领有李息、苏建、张次公。

大汉远征军在云中郡誓师出征。

先来了解一下河南地的情况。在中国的北方，黄河如一条巨龙横亘东西，黄河中央一段，呈“几”字型向北凸出，这个凸出部，即是汉代所称的河南地，即河套以南。

河南地最富饶的土地便是河套平原，现在在河套平原在黄河的北岸，但是在汉代时，黄河有一分支流经河套平原的北部，河套平原基本上位于黄河以南。河套平原以南主要地形是鄂尔多斯高原，北边是库布齐沙漠，南边是茫茫的毛乌素沙漠，穿越沙漠，便可以直抵大汉帝国的边关，而此处的边关，距离首都长城最近。

匈奴人、楼烦人、白羊人主要分布在河套平原以及黄河谷地，因此卫青统率的汉军，最重要的目标便是占领河套平原。

卫青大本营云中位于黄河“几”字型凸出部的东北，卫青的战略设想，是从云中出发，沿着黄河的北岸向西挺进，一直打到黄河凸出部的西北处（高阙地区，在河套平原），然后沿着黄河南下，直到汉帝国的西部重镇陇西，完成对河南地的大包抄，全歼河南地的敌军。

大汉帝国对匈奴的战略大反击拉开了序幕。

作为序幕战的河南战役将永载史册。

卫青下达进攻的命令。

汉军从云中出发，向西挺进，渡过黄河，首当其冲的是匈奴的楼烦部落和白羊部落。

汉军这次进攻让匈奴人意想不到。匈奴正兵掠汉帝国北部边境的上谷、渔阳，对汉帝国的北部防线构成巨大的压力，没想到汉武帝居然置之不理，反而对匈奴力量薄弱的河南地挺进。

楼烦部落与白羊部落都不属于匈奴人，当年投降冒顿单于之后，就被封为小王，仍然盘踞在河南地，这只是两个小部落，分别只有几千人，哪里是汉军的对手。得知卫青率领大军西征，楼烦王和白羊王心照不宣，脑袋里只有一个字：撤。

这一撤就撤到了高阙。

卫青的汉军尾随而至。

高阙地处河套平原，在荒凉的北部地区，这里是为数不多的肥沃的土地，被称为“塞上江南”，匈奴人视之为宝地。楼烦部与白羊部逃到这里，与此处的匈奴军队会合，防御汉军的进攻。

驻守在此的匈奴军，也只是杂牌部队，跟楼烦部、白羊部一样，战斗力并不怎么样。卫青命令大军急攻高阙，匈奴军队以及楼烦、白羊部落焉是对手啊，被汉军杀得尸横遍野，狼狈鼠窜。

汉军初战告捷，斩杀敌军二千三百人。

汉军乘胜追击，攻克榆溪要塞。这个要塞是蒙恬北逐匈奴时所修建的一座古代要塞。紧接着翻越梓岭，渡过北河（汉时黄河在河套地区有南北两支，北支称为北河），这里是匈奴一个王的地盘，称为蒲泥王。

蒲泥王与白羊王、楼烦王的残兵败将且战且退，退至高阙以西的符离要塞内，据塞固守。

卫青指挥大军强攻符离要塞，这是河套平原上的最后一战，匈奴军队负隅顽抗，战斗极为激烈，但是汉军勇猛无比，越战越勇，最后蒲泥王、白羊王、楼烦王抵挡不住，退入北部的阴山山区。这一役，汉军斩杀敌军三千零一十七人。

至此，河南地的敌军基本上被消灭在黄河的北线。

卫青率军沿黄河继续南下，围歼残余的游兵散勇，从高阙到汉西部边关陇西，一路如入无人之境，另一块肥沃之地宁夏平原，也被占领。

河南地全部落入汉军手中！

凯旋的消息传到长安，汉武帝刘彻兴奋得彻夜难眠。

卫青又一次取得了辉煌的胜利。

此役歼灭匈奴及楼烦、白羊部落共计五千多人，占领了匈奴人最肥沃的土地河套平原与宁夏平原，虏获的牛羊马匹数量多达数十万头（《汉书》记有百万头之多），广阔的河南地全部并入中国，帝国的心脏长安的潜在威胁不复存在。

汉帝国与匈奴的边境北推到阴山山脉。

自冒顿匈奴汗国兴起以来，匈奴从未遭过如此惨败。

卫青居功至伟，被封为长平侯，食邑三千八百户。追随卫青出征的将领也沾了光，校尉苏建被封为平陵侯；张次公被封为岸头侯。

汉军夺取了河南地，同时也付出了一些代价。

在卫青制订河南战役计划时，北方边境的上谷郡和渔阳郡正遭遇匈奴人的进攻，汉武帝刘彻把不顾北方边境的险情，毅然把主力西调，发动河南战役。

为了牵制汉军在河南战役中的攻势，匈奴对上谷郡发动强大的攻势，企图迫使卫青的远征军回师，但没有影响武帝夺取河南的决心。

上谷郡的守军在匈奴的攻击下，主动后撤，放弃了上谷郡北部的造阳地区。

河南地并入汉帝国的版图，但问题随之而来了。

这里有肥沃的河套平原，但是匈奴人、楼烦人、白羊人被赶跑了，汉人又还没有进来。这种情况下，如果要重兵屯守，军队的给养补充可是大大的难题，但是如果放弃屯守，岂不是将胜利又拱手让给匈奴人吗？

刘彻让大臣们去商议这件事。

中大夫主父偃说：“不仅要派重兵屯守河南，而且还应该把这里建设成为一个军事重镇，作为以后消灭匈奴的根据地。河南地有三大优势：第一，这里土地肥沃，可以成为一个粮食基地，日后征伐匈奴时，粮草可由此处提供，这样就减少内地粮秣运输的艰难。第二，北面有黄河作为天堑，是阻挡匈奴骑兵的天然屏障。第三，秦国大将蒙恬曾在这里修筑长城和要塞，虽然年代有点久了，但只要修缮一下，仍然可以继续使用的。”

但是主父偃的建议遭到众大臣的一致反对，理由是不切实际。

最卖力的反对者是御史大夫公孙弘，公孙弘是一个儒家分子，当时武帝刘彻正大搞“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所以公孙弘受到重用。

反对派认为，要在僻远而无人烟的边关，建立军事重镇，需要多少的人力和物力，而这些人力和物力，都必须由内地辗转输送，如此浩大的工程，足以将帝国的财力拖垮。反对派还有一个理由，就是当年秦国蒙恬以三十万人之众修筑朔方城，但蒙恬到死，朔方城也没能建成来。

在一片反对的声浪中，刘彻却坚决支持主父偃的主张。

刘彻指使朱买臣与公孙弘在御前大辩论，结果公孙弘被驳斥得哑口无言。

为了帝国的安全，刘彻不惜任何代价。

于是在河南地设立朔方郡，归属帝国政府管辖，在河套平原上，修筑朔方城。朔方的意思就是北方，朔方城名称的由来，是《诗经》中的一句诗：“出车彭彭，城彼朔方。”

卫青的副将苏建负责督建朔方城，并同时修缮秦国大将蒙恬所筑建的军事工程，政府征集十几万人前往兴筑。一时间车辚马萧，从帝国的东方到朔方郡的运载车队，络绎不绝于道。建城所需的工程器械，十几万士卒民工所需的粮食衣物等生活物质，源源不断经千里输送到达。政府的机器高效地运转着。

同时，政府招募十万人，移民朔方郡，以开发这片未被开垦的处女地，将这片富饶的土地变为前方战争的粮食物资供应地。

两年后，一座崭新的巨大城堡建成了，巍巍矗立在河套平原之上，面朝阴山，而在阴山的那边，便是匈奴人的腹地。修筑这座坚固的城堡，耗费的银两超过千万之巨，国库为之一空。

代价巨大！然而在未来的汉匈战争中，朔方城的巨大的战略意义便逐渐显现出来，但在此时，无论是汉帝国的多数大臣，还是匈奴汗国，却没有意识到这点。

在河南战役结束后的第二年，汉帝国又得到一个惊喜：匈奴太子于单向汉政府投降！

这一年，匈奴军臣单于去世。于单是军臣单于的儿子，是匈奴的法定太子，正当他准备继任单于时，他的叔叔、手握重兵左谷蠡王伊稚斜却起兵造反，抢先一步，自立为单于。

匈奴爆发内乱！

伊稚斜率部与于单交战，结果于单不敌，向南逃窜。

伊稚斜视于单为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于单走投无路，望着广袤无边的北地，于单叹了口气：“我匈奴幅员辽阔，但竟无我安身之处啊？”于单的部下劝说道：“太子殿下，于今之计，只有南逃到汉帝国了方可摆脱伊稚斜的魔掌啊。”于单很无奈地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于是逃进汉帝国境内，向中国投降。

刘彻得讯后大喜。自从匈奴汗国成立以来，于单是向中国投降的最高级别的人物，这无疑大大鼓舞了汉军击败匈奴的信心。

匈奴流亡太子于单在汉帝国受到隆重的欢迎，刘彻封他为涉安侯。只是这位流亡太子丢了太子位，寄人篱下，郁郁寡欢，竟然过了数月便与世长辞了。

匈奴的这场内乱，对汉帝国来说，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

出使西域的英雄张骞，在返国途中，被匈奴人逮捕，被拘留了一年多。伊稚斜与于单的交战，使得匈奴人放松了对他的警戒，张骞趁机逃回了中国。有关张骞的伟大事业，将放在后文详述。

河南地的丧失，令高傲的匈奴人大感震惊。

他们方才明白，所面临的对手大汉帝国，是何等的可怕。

一场对汉帝国的疯狂反扑，将如同狂风暴雨袭来。

【四、漠南之战】

匈奴伊稚斜单于发誓要对汉帝国发动最强大的报复。

匈奴人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元朔三年（公元前一二六年），匈奴骑兵数万人入侵代郡，代郡太守以身殉国，军民被俘一千多人。不久后，匈奴骑兵再度击破汉军要塞，深入雁门郡，血洗雁门，屠杀俘虏汉军一千多人。北方边境线承受巨大的压力。

元朔四年（公元前一二五年），匈奴纠集了九万大军，兵分三路。一路再度入侵代郡，代郡连受兵祸，成为北方战线的重灾区；一路攻入定襄（内蒙古和林格尔），另一路则兵掠上郡。汉边塞守将虽英勇抵抗，仍遭到重创，战死与被俘者多达数千人之多。

元朔五年（公元前一二四年），匈奴开始意识到汉军在河南地所筑建的军事基地朔方城，对匈奴漠南地区构成了巨大的威胁，于是匈奴右贤王多次出兵攻打朔方城。但是耗费汉帝国千万钱所修筑的朔方城，城高墙厚，军需物质储备充足，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任由匈奴人铁蹄往返多次，朔方城仍然巍巍耸立在河套平原之上。

卫青出击匈奴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大大刺激了国民的爱国热情，尚武精神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从皇宫到寻常乡村，大家都热衷的运动便是骑马射箭，年轻人怀抱着建功立业、驱逐北虏的信念走向战场，为民族与个人的荣誉而浴血疆场。“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近世大学问家章太炎称“汉人坚强好勇”，又发感慨“汉人之强健，恐什佰于今人”，这是中国历史上最生机勃勃的时代，最刚强勇猛的时代。

激扬尚武精神，首先从帝王始。武帝刘彻，虽以“独尊儒术”而闻名天下，然而其骨子里头，恐怕并非是一名儒士，而是一名武士，《汉书》载他“手格熊罴”，悍勇如此。他刚强果断、雄心勃勃，他既尊敬有学问的人，更欣赏勇者。所以武帝时代，不仅是武将，包括许多文臣，其实都是文武双全、胆略过人。

比如当时的大文学家司马相如，便是文武双全之人，少年时既饱读诗书，又苦炼击剑，因为骑射俱佳，担任过景帝刘启的武骑常侍，在武帝时，曾官拜中郎将，为打通西南夷立下汗马功劳。再比如武帝时著名的东方朔，也是文武两全，他在自荐书中几乎把牛皮吹破了，可谓古今一篇吹牛奇文，自称“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大言不惭，不过他也是个有胆有识，且射术高超的人。

皇帝就是喜欢有勇有胆识的人。

民间的习武之风遍席国家的各个角落，这是一个勇者的时代。

民间尚武精神的漫延，引起了儒家分子、宰相公孙弘的警惕。

公孙弘对民间尚武的仇恨由来已久。在元朔二年，公孙弘力主诛杀当时名震天下的大侠郭解，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一直独立于政府之外的侠义之道，从墨家到侠客的传统，遭到了致命的打击。

元朔五年，面对匈奴人三年来咄咄逼人的凌厉攻势，公孙弘不去担虑匈奴人的进攻，反而忧虑民间尚武之风的兴盛。

公孙弘提出了“禁弓令”的建议，他对武帝刘彻说：“十个贼人拉起强弓，百个衙吏不敢接近。我请求下令禁止民间百姓携带弓箭，这样有利于维持社会治安。”

公孙弘建议一提出来，以那个尚武的时代，立即遭来炮轰。有个叫吾丘寿王的人，上书皇帝，大批公孙弘的主张，他写道：“武器是用以镇恶惩凶，历代英明的君王都主张要文武合一，从来没听过禁止让百姓使用弓箭。禁弓令将使得盗贼拥有弓箭，为所欲为，而平常百姓用弓箭保护自己，反而触犯法令，这不是鼓励盗贼行匈，而剥夺百姓的自卫工具吗？”

皇帝刘彻拿这份奏章质问公孙弘，公孙弘面对吾丘寿王的批驳，满头大汗，无言可对。

以扼杀民间尚武精神为目的的“禁弓令”最终没有得到实行。

匈奴人连年报复式的入侵，令大汉帝国的民族情绪空前的高涨。

刘彻正着手研究一个规模空前的战略大反击。

这次大反击的目标是：吞掉匈奴的右贤王部。

右贤王盘踞在阴山以北，在阴山以南，黄昏的斜阳映照着无比壮丽的朔方城。

这三年来，右贤王很郁闷。卫青夺去了河南地，占据了河套平原与宁夏平原，还筑了朔方城，右贤王的感觉，就是被一把刀子插入了腹部，疼哪！他也三番五次翻越阴山，兵临城下，可是有什么用呢？他精锐的骑兵在这个庞大城堡面前，变得一筹莫展，不会打仗了，看着巨大的城墙，只能干瞪眼了。

还有一件事，右贤王一想起就气上心头：伊稚斜，你凭什么当上了单于啊？你原先不是左谷蠡王吗？左谷蠡王的地位就不及我嘛，要知道匈奴除了单于之外，就属左、右贤王的地位最尊了，接下来才是左、右谷蠡王。现在倒好，你小子突然从左谷蠡王猛窜到单于的位置，反倒在我之上了，想起来，真气人。

哎，不要气啦，右贤王，末日快到来了，你还没察觉到吗？

右贤王部对新建成的朔方城威胁最大，理所当然成为汉军的下一个目标。

为了这次会战，汉军调集了十万精兵，并作了精心的策划。

元朔五年春季，汉军对匈奴发动突袭。

车骑将军卫青率领汉军主力三万人从高阙出发，越过黄河，进击匈奴；游击将军苏建、强弩将军李沮、骑将军公孙贺、轻车将军李蔡等，均受卫青节制，各率一万人马从朔方城出发，翻过阴山山脉。总计七万汉军在西线对匈奴发起强攻。

为了让匈奴单于判断不准汉军的主攻方向，并牵制匈奴东线军队驰援西线，在二千里外的右北平，由李息、张次公率领三万汉军同时进攻匈奴。

东西线同时受到汉军巨大的军事压力，匈奴全国震动。

匈奴右贤王接到探报，汉军兵分两路杀过来，总计有七八万人之多，他掂量了一下，自己不过只有二三万人马，如何可以抵挡，不如向北退却，在草原沙漠地区作战，可是匈奴这个游牧民族的强项，汉军嘛，人数虽然多，可要数千里的区域内捕捉到匈奴主力，却也不是容易的事啊。

右贤王一撤，便是六百里。右贤王心里想：等到汉军兵疲马惫时，自然就不战而退了，到时嘛，不又要退回到朔方城内，阴山之北的地盘，不又是我右贤王的天下吗？

右贤王命令军队据险而守，没有发现汉军的踪影，不禁放松了警觉，几日逃命下来，风尘朴朴，他觉得有几分累，便在帐营内，怀拥爱妾，饮酒作乐。

可是他确实低估了卫青的才能了。我们说过，卫青乃是沙漠之狐，敏锐的嗅觉与惊人的判断力，成就了他一代名将的美誉。至于卫青哪里来的天才，这的确是个解不开的谜团，也许除了天才之外，与他细心的观察分析是紧密相关的，这种天才，只有霍去病能与之相比。

总之，匈奴人逃遁而去，但卫青却始终能尾随而至，他有这个本事，死死盯着匈奴人的踪迹。正当右贤王自认为汉军还远在天边时，他的厄运降临了。

卫青的侦骑发现了匈奴的主力！

卫青大喜，这下右贤王这只狡滑的狐狸要落网了。一个优秀的猎手，必须要当机立断，该出手时就出手，不能有半点拖延。时机在即，卫青毫不犹豫，三万人马夤夜前行，直扑右贤王大本营。同时一骑快马，风驰电掣般东去，右翼大军的四位将军，得到卫青的命令，拔营北进。

夜的冷风，似一柄刀，割伤着战士的肌肤。有个火炉来烤烤冰冷的手脚多好啊，有三杯两盏淡酒来驱去体内的寒意，是多惬意的事啊。但惬意有时是危险的。

猎人悄悄地接近猎物，而猎物却还正逍遥快活。右贤王好酒下肚，柔情上涌，什么战争，什么权力，哪有温柔乡来得真实。

温柔乡啊，虚无飘缈的乌有乡。

在右贤王温柔乡的北方，汉军已悄悄布下重兵，切断右贤王北逃之路。其余的汉军，在黑夜与寒冷的掩护下，已经合围了匈奴人的营地。

夜过三更，右贤王喝得七八分醉，怀抱美人，昏昏睡去。正睡得香时，忽然一阵漫山遍野的战鼓声把他惊醒了，然后只听到营地里混乱不堪的叫嚣声、马嘶声。“啊？不好”，右贤王猛的翻身坐起，醉意全消，只听得到营帐外混乱一片，正一惊恐，“嗖嗖嗖”几声，几支利箭穿透帐蓬直飞进来，吓得他“扑通”趴倒在地。只听得帐外的卫兵高喊：“不好，大王，咱们被汉兵包围了。”

此时汉军对合围的匈奴营地发动强攻，万矢齐发，营地内的帐蓬与地面，都插遍箭矢，还有许多具被利箭射穿的匈奴人的尸体。几阵箭矢过后，汉军对匈奴营地发起冲锋。原本寂静的黑夜，变得如此的喧嚣与混乱，被无数刀枪剑戟碰撞声与士兵们勇猛的喊杀声打破了沉闷。

右贤王慌乱之下，带着数千名亲兵从北面突围而去，刚北上二三里，又遇上汉军等侯在此等候的伏兵，一阵冲杀之后，骠悍的匈奴骑兵终于打破了一个缺口，右贤王带着数百人终于逃出汉军的阻截。其他人马，非死即俘。

从夜晚战到清晨，陷入重围的匈奴人停止了抵抗。

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硝烟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与随处可见的尸首。

卫青这次出征，赢得了空前的胜利！

匈奴右贤王部的主力基本上被全部歼灭！

除了右贤王侥幸逃跑外，其余十来个裨王，也就是匈奴的小王，全部被俘；匈奴被杀死和被俘虏的人数超过一万五千人，这个数字已经超过卫青前三次出征所斩获敌军的总和。同时获得匈奴的牛、羊、马等牲畜将近百万头之多。

这次会战发生在大漠以南的地区，故而史称“漠南之战”。

匈奴无论在军事还是经济上均遭重创，而汉军则凭借此战，消除了阴山以北右贤王部对新建成的朔方城的威胁。

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朔方城下了春季的第一场雨，一扫冬日残留的阴霾。

卫青的大军凯旋而还，进入朔方城时，皇帝刘彻派出的使节已经先一步到达。皇帝要给卫青一个惊喜，就象卫青给了他一个惊喜一样。在七万精兵面前，使节取出皇帝送来的印信，当众宣布：“任命卫青为大将军，所以将军，均受卫青大将军的节制。”卫青手捧“大将军”的印信，从一刻起，他就是全国军队的最高统帅，从一个奴隶到一个最高统帅啊，这人生啊，充满如此多的变数，又因为这些变数而更加精彩。

皇帝刘彻为这次伟大的胜利而如此激动，以致于觉得一纸“大将军”印信还远远不够，他还要大加赏赐。卫青的食邑从三千八百户增加到了八千七百户，卫青的三个儿子卫伉、卫不疑、卫登都被封侯。一时间，卫青成为皇帝最宠幸的人，地位之尊崇，无人可及。

可是卫青是个极其明智的人，他的人生信条是：要知足。就象年轻时，当相士跟他说“你会官至封侯”时，他笑着说：“象我这样过着奴隶的生活，能够不受到鞭打责骂就心满意足啦，还谈什么封侯呢？”可是现在不仅他封了侯，连他三个远未成年的儿子也封了侯，卫青不是欣悦，而是恐惧。

虽然匈奴连遭败绩，可是远远未到被打垮的地步，虽然自己四次出征，一次比一次战果辉煌，可是下一次呢？下一次如果打败了，皇帝还会如此的信任吗？下一次如果是更辉煌的胜利，那么皇帝拿什么再来重赏？伴君如伴虎啊，皇帝越是恩赏有加，卫青越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卫青上书皇帝表明心迹：“卫青待罪军中，在陛下英明的领导下，讨伐匈奴大获全胜，这都是前线全体指战员英勇奋战的结果，卫青何功之有。陛下已经增加我食邑，皇恩浩荡，我已是惶恐之至了，至于我的三个儿子，尚在襁褓之中，陛下却裂地封侯，这会挫伤前线将领的积极性的。”坚决推掉对三个幼小儿子的封侯。

皇帝刘彻赶紧表态：“我没有忘掉其他将领的功劳。”于是公孙敖、公孙贺、韩说、李蔡、李朔、赵不虞、公孙戎奴、李沮、李息、豆如意等十位有功将领也同时封侯。飞将军李广没有参加此役，错过封侯的机会了。

卫青俨然成为汉军胜利的一面旗帜。

他是新一代军人的偶像。

卓著的功勋与皇帝的恩宠，使得卫青位极人臣。包括宰相公孙弘在内的满朝文武，都全力巴结奉承、讨好卫青，见了卫青都得行跪拜礼，只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武帝时以梗直著称的汲黯，他从不向卫青跪拜，也不溜须拍马。

汲黯甚至敢于顶撞卫青，他的朋友看他这样不识时务，便好心劝告他：“你呀，还是放聪明点。现在皇帝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吗？要所有的大臣都向大将军下拜的，大将军现在可是位尊望隆，你难道就不可以屈膝让步吗？”

汲黯很不以为然，说道：“按你这样说，大将军有一位平辈对他作揖，难不成这样就使他的地位低贱了吗？使他的声望不隆了吗？”

这话传到卫青的耳中，卫青感慨道：“当年我地位卑微时，稍比我有地位的人，视我如牛马；今日我居大将军的高位，众人又捧我如日星，只有汲黯不卑不亢，汲黯真是贤明之人啊。”于是卫青待汲黯比往日更加尊重，时不时以朋友身份向他请教国家疑难大事。

这就是大将军卫青的高风亮节。

翻阅中国古代史，外戚集团一直是封建政权一股巨大势力，在汉代更是如此。人性的弱点，便是不管出身如何，一旦飞黄腾达，权力的欲望就会被推向极致，外戚集团凭借皇权的裙带关系，往往以鸡犬升天火箭般的速度窜起，权力来得太容易，而权力所带来的快感太诱人，所以很快他们便忘掉以前自己是怎么样的人，是怎么样的地位。象卫青这样以外戚的身份位极人臣，却始终保持着自己本性的人，从不以权势压人，这在历史上确实少见。

卫青一生一直保持着年轻时代豪杰本性，有一件事例可见一斑。三年前，卫青刚取得河南地战役的大胜，当时皇帝刘彻下了一个诏令：各郡国中，家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土豪乡绅，以及无业游民必须要迁居到茂陵一带。此举在于消除帝国的隐患，因为帝国政府认为豪门与无业游民对政府的地方统治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这个迁移令，使得当时著名的游侠郭解也受到牵连。

郭解是汉代最著名的游侠，名重于当世，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在尚武的汉代，侠客游离于政府之外，在民间有着巨大的影响力。郭解不但是个游侠，看来家产也是不少，所以被列入黑名单中。一旦郭解被迫迁往茂陵，就意味着游侠再也不是独立的系统，因此郭解的粉丝四处奔走，找到皇帝身边的红人卫青。

卫青自幼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对游侠的行侠仗义，一直十分的钦佩，便满口答应下来。一天，趁着皇帝高兴时，卫青对刘彻说：“微臣听说关东大侠郭解也在迁徙茂陵的行列，据臣所了解，郭解被人误传家财富实，其实尚未达到三百万的标准呢。”

刘彻正想要打击这群目无法纪的游侠，对卫青所说，他只是微微一笑：“郭解只不过是一个民间小民，却能让一位朝廷的将军为他求情，我看这说明他并不穷嘛。”卫青无话可说。郭解最终还是未能免于迁徙。然而卫青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士，敢于出手相援，也可以说是英雄之举了。

卫青一生一直保持着年轻时代豪杰本性，有一件事例可见一斑。三年前，卫青刚取得河南地战役的大胜，当时皇帝刘彻下了一个诏令：各郡国中，家产在三百万以上的土豪乡绅，以及无业游民必须要迁居到茂陵一带。此举在于消除帝国的隐患，因为帝国政府认为豪门与无业游民对政府的地方统治是一个潜在的威胁。这个迁移令，使得当时著名的游侠郭解也受到牵连。

郭解是汉代最著名的游侠，名重于当世，在江湖上是响当当的人物。在尚武的汉代，侠客游离于政府之外，在民间有着巨大的影响力。郭解不但是个游侠，看来家产也是不少，所以被列入黑名单中。一旦郭解被迫迁往茂陵，就意味着游侠再也不是独立的系统，因此郭解的粉丝四处奔走，找到皇帝身边的红人卫青。

卫青自幼生活在社会的底层，对游侠的行侠仗义，一直十分的钦佩，便满口答应下来。一天，趁着皇帝高兴时，卫青对刘彻说：“微臣听说关东大侠郭解也在迁徙茂陵的行列，据臣所了解，郭解被人误传家财富实，其实尚未达到三百万的标准呢。”

刘彻正想要打击这群目无法纪的游侠，对卫青所说，他只是微微一笑：“郭解只不过是一个民间小民，却能让一位朝廷的将军为他求情，我看这说明他并不穷嘛。”卫青无话可说。郭解最终还是未能免于迁徙。然而卫青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士，敢于出手相援，也可以说是英雄之举了。

卫青的名望拔地而起。有一个女人对卫青的爱慕之心与日俱增，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卫青的老主人、皇帝刘彻的姐姐平阳公主。

当年那个小儿郎，现在成了大将军。卫青还是平阳公主的骑奴的时候，平阳公主从卫青英俊挺拔的身姿，便隐隐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暗藏着一种巨大的能量，他有一种男儿气概，有一种志在四处的豪杰之气。在刘彻把卫子夫带进宫的那一天，平阳公主把卫青推荐给了皇帝，希望他能在长安，这个帝国之都能有一番作为。但卫青后来的伟大勋业，已经远远超出了平阳公主的预期，作为慧眼识英雄的她，既有一种成就感，更有一种幸福感。

此时平阳侯曹寿已经去世，平阳公主孀居在平阳侯府，闺阁寂寞。侯府上下的人，时不时就说起卫大将军，这个人称赞卫大将军如何的武功盖世，那个人吹牛当年在侯府内如何与卫大将军是铁杆哥们，议论纷纷，平阳公主听在耳中，更是春心萌动。

平阳公主年近四十，比卫青大了七八岁，但平阳公主是个很有个性的人，不去管年龄上的差距了，只有一点她顾忌，她心里想：“他曾经是我的家奴，跨马追随我左右，现在想嫁给一个曾是家奴的人，这可怎么办好？”

她找来平阳侯府的大管家来商议此事，大管家呵呵一笑说：“夫人，今日可不比从前啊，他现在可是大将军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跟夫人不是很匹配吗？”平阳公主听得喜上眉头，心里乐呵呵的，比喝了蜜还甜。

拿定主意后，平阳公主就开始为了幸福而奔波了。平阳公主有一个强有力的靠山，就是她的弟弟皇帝刘彻。她先去找了皇后卫子夫，把心事吐给卫青的姐姐听，卫子夫当然是乐意撮合此事，这样卫家与刘家岂不是亲上加亲了。

皇帝刘彻呢？刘彻与平阳公主的姐弟感情特别的好，一边是亲姐姐，一边是小舅子，同时也是皇帝最信赖的人，刘彻又岂能拒绝帮姐姐找到幸福呢？最后竟然是以下诏书的方式，来撮合卫青与平阳公主的姻缘。这是一段佳话，也是一段趣事，只是不晓得平阳公主进了卫家之后，究竟是做大还是做小。

平阳公主如愿与偿，与新的丈夫卫青如胶似漆地度过她最美妙的时光，家的感觉是如此的幸福。在儿女情长的这段时间里，边关战事又起。

漠南战役的大败，再度引起匈奴的强烈反弹。

半年后，即元朔五年秋季，匈奴人出动一万多人的骑兵，猛攻代郡。

代郡都尉朱英在战斗中被匈奴骑兵斩杀，匈奴骑兵劫掠一番，汉地军民被俘一千多人。

匈奴虽然迭遭重创，然而军事实力仍然超强，仍然是可以汉帝国对抗的超级强国。

汉帝国必须要再度发动一波强有力的反击，以扼制匈奴骑兵的频频南下。

一个庞大的作战计划，又悄然出炉了。

【五、初露锋芒：一颗将星冉冉升起】

又是一个春天。

在一片勃勃生机的背后，暗藏着一片杀机。

有多少次，汉军总是在这个季节发动攻势。鞘中的宝剑在冬季雪藏之后，依旧寒光闪闪，锋气逼人。

阴山以北的匈奴人，经去年漠南一战，元气大损，这里比往年更加空旷更无人烟。

而在阴山以东，伊稚斜单于仍然兵强马壮，单于麾下最精锐的匈奴骑兵，成为汉军的头号强敌。

二月春风似剪刀。

卫青的利剑出鞘，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大喝一声：“众将士出发！”

一支庞大的汉军部队，从定襄悄悄地越过边境线，直插匈奴境内。

汉军分列六个兵团。行进在最前的是前将军赵信，赵信是匈奴人，原本是匈奴的小王，后来向中国投诚，被封为翕侯，因为赵信是匈奴人，对匈奴的地形相当熟悉，因此作为前头开路部队。赵信兵团的左翼是公孙贺兵团，右翼是苏建兵团，中军是卫青的好友公孙敖兵团，后军是飞将军李广兵团，除此之外，还有一支由强弩兵组成的机动兵团，由李沮指挥。六大兵团，均受大将卫青的节制。

赵信是什么时候归降汉朝的？史料中没有记载。但可以肯定的是，赵信肯定不是卫青在战场上俘虏的，否则决不可能任用赵信为汉军将领。翻阅史料，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赵信是匈奴前太子、军臣单于的儿子于单的部下。军臣单于去世后，其弟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匈奴内乱，于单被迫南逃，到汉帝国避难，赵信应该就是在此时追随于单太子投奔中国，赵信原本是匈奴的一个小王，因此归降汉朝后也被封为侯爵。因为于单与赵信都被伊稚斜单于追杀，所以汉政府才敢于大胆起用赵信作为汉军的兵团指挥。

赵信的加入，使得汉军在北地复杂的地形与恶劣气候下的作战能力大大提高，特别是赵信作为前匈奴小王，对匈奴军队的作战风格特点了如指掌，并且了解匈奴人的活动规律与出没之处，这对于屡屡捕捉不到匈奴主力的汉军来说，无疑是如虎添翼。

果然，在赵信的指引下，汉军捕捉到了一支匈奴骑兵部队。

以众击寡，卫青胜券在握。

赵信急着要立功，一马当先，率军冲锋，汉军主力公孙敖岂想错失建功良机，迅速跟进；公孙贺与苏建两路骑兵从两翼包抄，而李广这么多年没有打过硬仗了，更是兴奋得不得了，纵马引弓，冲在部队前头。李沮的强弩兵团可不是徒有虚名，密集的箭雨，令匈奴人纷纷落马。

匈奴人一看大势不好，忙灰溜溜地窜逃了，只在战场上留下数千具尸体。

初战告捷！

然而，也许是过早到来的雨季，使得大地泥泞不堪，也许是军中粮草转运出现了困难，汉军没有继续深入作战，而是返回国内进行休整。

至此，卫青五次出征，五战五捷。

汉军分批返回国内，分别驻扎在定襄、云中和雁门。

两个月过去了，转眼到初夏的季节。

经过两个月的休整，汉军兵强马肥，又补充了许多武器与战马。战士们都跃跃欲试，渴望早日投入到战斗中，而李广将军更是按捺不住，天天往大将军处打听何时出征。

卫青上书武帝刘彻，要求再一次深入匈奴境内。

很快刘彻就答复了。

皇帝的使者持着符节到达定襄，入大将军的营帐，向卫青传达圣喻。使节除了带来皇帝的答复之外，还带来了一个人，大将军卫青的外甥霍去病。

见到刚年满十八岁，却长得精壮剽悍、一表人才的外甥，卫青满心欢喜。卫青非常喜欢他这位外甥，除了霍去病的英武矫健与他相似之外，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原因：霍去病与卫青一样，都是私生子！所以在某些性格上，两人出奇的相似。

比起卫青早年的坎坷生涯，霍去病要幸运多了。

霍去病就出生在汉武帝继位的第二年，即建元元年（公元前一四零年）。他的父亲叫霍仲孺，霍仲孺也是平阳县县衙中的一名小职员，跟卫青的父亲郑季一样，他也被派往平阳侯家中打杂。以平阳公主，皇帝亲姐姐的身份，哪个县太爷不极力巴结呢？有趣的是，平阳侯府内这些低级奴婢，大约是受了平阳公主比较开明的观念影响吧，红杏出墙之事时有发生，这次又落在卫家。

卫青的母亲卫大妈已经年老了，这次女主角是卫青的二姐卫少儿。霍仲孺一次不小心，使得他成为名载史册的人物，因为他让卫少儿怀了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就是后来令匈奴人胆战心惊的霍去病。

同是私生子，霍去病却比卫青幸运多了。因为霍去病出生第二年，刘彻就光临平阳侯家，这是卫家命运的转折点，卫子夫被刘彻看上了，带回宫内，之后，卫家开始飞黄腾达。作为卫子夫的二姐卫少儿，有着妹妹的皇帝情郎撑腰，使得新出生的小霍去病，从小日子就比较滋润，没有象他的舅舅那么苦命，过了十几年的奴仆生涯。

卫少儿带着小霍去病上了京城，有着卫子夫的照应，卫少儿也成了抢手货，最后抱得美人归的是陈平的曾孙陈掌，作为天子姨夫的陈掌后来被武帝授予詹事的职位。卫子夫的大姐卫君孺也是鸡犬升天，嫁给了公孙贺，后来公孙贺成为卫青手下的干将。

霍去病就是这样幸运地成为帝国最有权势家族中的一员。

他没有象卫青那样改了父姓，他还是姓霍。

这个姓氏向天下暴露了他私生子的身份。

私生子就私生子，你看不起吗？

你不服就来比试比试，比骑马，还是射剑，或者格斗？我统统奉陪。

霍去病与卫青一样，性格无比的坚韧不拔，虽然生长在贵胄之家，但他极为严苛地要求自己。当然，这与卫青的教导有关系：我们卫家虽然蒙皇上恩宠，但是绝不可把家族的命运寄托在皇后身上，身为卫家的人，必须要做得比别人更好，必须要有功于国家社稷，只有如此，才可以使家族的命运长盛不衰。

皇帝刘彻也十分欣赏霍去病。霍去病十八岁这一年，刘彻把他召进宫中，当了侍中，追随在皇帝的身边。这可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职位，可是霍去病却不想干，十八岁了，已经从一个男陔变成一个男子汉，男子汉就应该要胸怀天下，要建功立业。他请求皇帝，让他追随舅父大将军卫青，前去征战沙场，一展拳脚。

初夏的塞外，草原上野花芬芳，羊儿、牛儿正享受着丰盛的水草，对它们而言，这是一年最美好的季节。

但无论是汉军还是匈奴，谁也不会被初夏的草原美景所迷惑，一场大战迫在眉睫了。

农历四月，汉军在云中、雁门的驻军再度向定襄集结，卫青即将开始他的第六次出征。

旌旗猎猎，战马萧萧，铁甲闪闪，阵容肃肃。公孙敖、公孙贺、赵信、苏建、李广、李沮六路大军跨过边境，浩浩荡荡，向匈奴腹地挺进。这将是一场恶战，因为正面正是匈奴单于伊稚斜直辖的统区，拥有最精锐的骑兵兵团。

霍去病第一次来到塞外，即将奔赴战场令他心潮澎湃，他身上流淌着古代武士的鲜血，渴望着在战场上找到自己人生的顶峰体验。卫青很关照这位外甥，任命他为票姚校尉，拔了八百名勇士，组成了票姚营。但几乎没有人预料到，霍去病会如此快的那展露锋芒。

大军深入匈奴境内百余里，汉军已经与几股匈奴小部队交手，屡战屡胜，已经斩杀匈奴骑兵数千人。但是伊稚斜单于的主力却仍然不见踪影。

伊稚斜单于在草原上与汉军玩起捉迷藏的游戏，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汉军，他很聪明地避开主力决战，因为匈奴无论在人力还是物力上，与强大的汉帝国都有很大的差距，只有依靠骑兵的机动性与对地形的熟悉，才可以侍机出击。

从草原进入荒漠，恶劣的地理环境成为汉军的首要敌人。

十万大军遇到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进入荒漠之后，找不到水源了！

没有水源，匈奴人不必费一兵一卒，就可以轻易击败卫青的十万大军。如果不迅速找到水源，用不了几天的时间，汉军将会全线崩溃！卫青感觉到了一种战场之外的巨大的压力，必须要派人寻找到水源，派谁去呢？

还有比张骞更合适的人吗？

这位勇闯西域的传奇英雄，在西北茫茫沙漠与戈壁之间穿行时，遇到过无数的艰难险阻，也使他学到了在恶劣条件下生存的高超本领，包括在荒漠地带寻找到水源。

张骞不负使命，凭着他丰富的经验与判断能力，终于为汉军寻找到大量的水源，解决了汉军的后顾之忧。

卫青在水源地附近设立了临时大本营。

汉军分道搜索匈奴主力，各位将领分别率领一支部队进行威力搜索，卫青统领大军坐镇临时大本营。

前将军赵信本是匈奴小王，自恃对地形颇为熟悉，自告奋勇，与右将军苏建率领三千多人，前往寻觅匈奴军队的踪迹。

赵信过于自信了。

一路轻骑疾进，最后果然与匈奴人相遇了。与其说赵信发现了匈奴人，不如说匈奴人设计了陷阱等着赵信与苏建的兵团落入圈套。汉军只有三千人马，但匈奴有数万人马，十几倍于汉军。

一场艰苦的战斗打响了。

匈奴骑兵从两翼包抄了汉军，汉军拼死抵抗，且战且退。匈奴人不得不佩服汉军战斗之顽强，因为以十几倍压倒性的优势兵力，仍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消灭汉军，汉军的强弓劲弩令匈奴军队为之胆寒。

这场血战进行了一昼夜，汉军人数损失过半。

伊稚斜单于派人在阵前策反赵信，高声喊到：“将军本是匈奴人，怎么反替起汉军卖命了？残杀自己的兄弟，将军就不愧疚吗？单于不计前嫌，倘若将军归顺，必定封王裂土，否则将军只剩下不足千人的残兵，岂可以抵挡数万骑兵？”

赵信听了怦然心动，心里琢磨：“只剩下数百人马，铁定是逃不过这一劫了，倘若战死在此，匈奴人以我叛徒，汉人也未必认我为忠义。罢罢罢，不如就投奔单于。”

苏建见赵信神情恍惚，知道他心生降意，心中不禁愦叹道：“唉，我苏建也算是屡建战功的战将，今日却全军覆没，赵信本是匈奴人，到这种地步，叛降是不可避免了。我还是乘夜逃回大本营，以免遭赵信毒手。”

果然，赵信率剩余的八百人马投降匈奴。

苏建弃军而逃。

赵信与苏建的兵团全军覆没，这是卫青六度出征以来，第一次重大挫折。

苏建只骑逃回汉军临时大本营，踉踉跄跄奔入卫青的营帐中，见到大将军，“扑通”就跪了下来，泪流满面说：“末将不才，遇匈奴重兵围困，苦战一日，赵信阵前叛变，致使全军覆没，只有末将一人逃了回来。末将深知罪该万死，请大将军严惩。”

众将领愕然，看看了涕泣满面的苏建，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卫大将军。

此时，只见闪出一人，却是议郎周霸。周霸高声说道：“自大将军出征以来，从来没有处决过一员偏见，而今苏建弃军而逃，应该斩首，这样才可以展示大将军的威信。”

闳长史与安军正（长史和军正均中军中官职，军正负责执行军法）两人赶紧站了出来，替苏建说话：“大将军，不可以啊。兵法上说：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苏建以三千人马对抗数万名匈奴骑兵，浴血奋斗一昼夜，伤亡殆尽，苏建不敢与赵信一样怀有二心，所以逃回大本营。大将军如果斩杀苏建，那么以后凡是战败的将领，有谁敢返回汉军阵营呢？这岂不是鼓励败将投降匈奴人吗？”

苏建应该感到幸运，因为坐在大将军位置的是卫青，而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周霸。

卫青扫视各位将领，徐徐地说：“卫某有幸成为皇上的肺腑之臣，统领大军，从来不担心没有威信。周霸却教我要斩偏将，以立威信，真是让我非常的失望。我身为大将军，以我今日尊崇的地位与皇上的恩宠，固然有权力可以判决生死，但我决不敢滥用权力，擅自诛杀大将。苏建战败所应受的惩罚，我将上报皇帝，由皇帝亲自裁决。”

帐前的诸位将领对卫青宽大与妥善的处理，无不拍手称快。当然除了一个人，就是那位气势汹汹的议郎周霸，被卫青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悻悻而退。

后来苏建被押解回京，皇帝刘彻赦免了他的死罪，但交了一笔赎金。苏建有一个儿子，就是以民族气节名垂青史的苏武，苏武的故事，后面再说。

卫青在处置苏建一事上，再度表现出其人格的高尚，决不滥用自己的权势。卫青的帅才，不仅是他的军事机谋与成就，也在于他人格上非凡的魅力。

各路分头搜索打击匈奴的部队陆续返回，除了霍去病的票姚营之外。

在返回的各路部队中，斩获最多的是上谷太守郝贤，斩杀匈奴数百人。郝贤追随卫青四次出征，如今他的功名薄下，已经斩获了二千多名匈奴骑兵。卫青很是高兴，又记大功一次。

可是外甥霍去病呢？

卫青有点后悔了。霍去病才第一次上战场，只带了八百人马，自己却让他去搜索追击匈奴人，万一遇上匈奴主力，会不会象苏建那样全军覆没呢？要是霍去病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自己可怎么去向姐姐卫少儿说呢？卫青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阴影。

然而，年轻的霍去病吉星高照！

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注定要让世人为之震惊。在他面前，强悍的匈奴军队永远是不堪一击。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个永远的谜，因为我们至今不知道霍去病究竟是怎么用兵，不知道他有什么克敌之胜的法宝，太史公只为我们记下霍去病的赫赫战绩，却没有留下一个线索，让我们去了解他的天才兵略。也许，这在当时是属于国家顶级机密。我们只知道他的剽悍、勇猛、无所畏惧。

笔者有幸去瞻仰过霍去病的陵墓，历经二千年的风风雨雨，至今仍然巍然耸立，气势雄伟，令人心生豪迈之情，那尊“马踏匈奴”的著名雕像，至今依然完好无损。两千年的中国大地上，无数的战火硝烟，兵戈铁马，但霍去病陵却安然无恙，这是为什么？这是块神圣之地哪，因为这里埋葬的是一位震古烁今的战神。你说他是个凡人，是个贵族，是个将军，不错，那是在他生前，可在他身后，他是一个战神，他是一个象征，他是一段永远流传的神话，他是一簇不灭的精神烈焰。当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在遭遇侵辱、沉沦之时，他是一个希望，因为当你远眺着祁连山状的陵墓时，就会想起那段开拓、进取、激情与热血沸腾、光荣与梦想交织的伟大时代。

十八岁的票姚校尉霍去病带着八百名勇士，开始了他的光荣之旅。

初生牛犊不怕虎！

孤军深入，一路上穷追猛打！离汉军大本营越来越远。

八百人哪，竟然横穿匈奴腹地数百里，如入无人之境。

霍去病遇上一支匈奴军队，是匈奴相国所率领的骑兵。

霍去病抑制不住激动，拔出宝剑，向前一挥，高喝道：“众弟兄，跟我冲——”一手拉动缰绳，两腿往马肚子一夹，策马向前直冲过去。众位战士不敢示后，拼命冲向敌阵，甚至也不看看匈奴究竟有多少人。

八百人的票骑营冲向匈奴骑兵阵，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霍去病精挑细选出来的八百勇士，个个武艺高强，生龙活虎，以一当十，兵锋所至之处，一道道血柱喷涌而出。战马嘶叫，兵戈交错，一阵掩杀之后，战场上留下累累的匈奴人尸体。匈奴人大骇，这支人数不多的汉军竟然如此的骁勇，心生胆怯，纷纷逃遁。

究竟遇到了多少匈奴军队，史料不载，不得而知，只知道霍去病的票姚营斩杀与俘虏的匈奴人的数量是二千零二十八人，非常精确的记载，光这个数量，就是票姚营八百人的二点五倍。要知道八百骑兵要全歼敌军是很困难的，因为匈奴人被击溃与逃散的人数，肯定还不止二千人，如果这样推测合理的话，霍去病最少遇到超过他兵力五倍的匈奴骑兵。

霍去病的战果还不止如此，在击斩与俘虏的匈奴人中，并不全是无名之辈，有几个是很有来头的人物，被霍去病击斩的人当中，有匈奴单于伊稚斜的爷爷一辈的（估计是伊稚斜单于的叔公），被封为藉若侯的栾提产；被霍去病所俘虏的人当中，有匈奴的相国（宰相），当户（匈奴高级军官），还有伊稚斜单于的叔父罗姑比。

匈奴相国与当户是在战斗过程中被汉军生擒的，而罗姑比则是在逃跑过程中，被霍去病的骑兵追捕而入网的。

按道理说，这些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手下的兵不会太弱，也不会太少，但在霍票姚面前，统统是不堪一击，似乎霍去病就是匈奴人的天然克星。可以这么说，在霍去病身上，集李广的勇猛与卫青的智慧于一身，他的勇与李广的勇又有所不同，他有邈视一切的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这是一种极度的自信力。如果说霍去病是运气好，那种这种运气的根源，是他创造出来的。

霍去病又威力搜索一番，找不到敌人的影子了，这才收兵返回大本营。

终于，霍去病的票姚营出现在大本营汉军的视线中。

霍去病安然无恙，卫青搁在心中的石头落地了。紧接着，当霍去病亮出他漂亮无比的成绩单时，包括卫青在内的所有将领都惊呆了。

在这一刻，所有的人都意识到，一颗将星冉冉升起了。

因为苏建全军覆没与赵信叛降事件而笼罩在大本营上空的阴霾一扫而空。

卫青紧紧地拥抱着自己疼爱的外甥，激动的情绪溢于言表。

此次出征，十万汉军毙俘匈奴军队一万余人，而霍去病以八百骑兵击斩二千余敌军，独领风骚。

捷报传到帝国的首都，皇帝刘彻大为惊喜。

刘彻高兴地赞道：“霍去病真是一个双料冠军啊。在斩杀敌军人数这个项目上，霍去病是冠军，在俘虏匈奴重要头目这个项目上，他还是冠军！真是战功卓著啊。”

因为是双料冠军，所以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食邑两千五百户。

霍去病开始平步青云。

卫青第六次出征，赵信叛降、苏建三千骑兵全军覆没，也是卫青征战史上最大的一次挫折，但是霍去病的梦幻般的表演，使得这次出征仍然载誉而归。慷慨的皇帝赏赐卫青二十四万两黄金。

凿空西域的英雄张骞因为在此役中为军队寻找水源有功，同时也因为他探险西域的壮举，被封为博望侯。

视天下为己物的刘彻，固然出手慷慨，但是国家的财力，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从元光六年，汉帝国反击匈奴以来，到元朔六年，七年的时间，汉军对匈奴发动了六次反击，同时，匈奴对汉帝国边境进行了十几次大规模的侵掠。战争不断升级，战争的开支与日俱增，光战马的消耗就极为惊人，战马死亡数量超过十万匹，粮秣的消耗更是不计其数。军事重镇朔方城的建造，更是耗资千万之巨，国库为之一空。同时，赏赐有功将士所花费的黄金，竟然在二十万斤以上！

大司农上书刘彻：资金紧缺，再也无法为前方战士提供粮秣了。

怎么办？怎么办？

春风得意的皇帝笑了，偌大一个国家，还差那么点钱吗？

一道饮鸩止渴的诏令颁布了：允许百姓花钱赎罪与买官鬻爵。

凡是被判处有罪的人，可以出钱赎免罪行或者减轻刑罚。同时设置武功爵，分为十一级，分别是造士、闲舆卫、良士、元戎士、官首、秉铎、千夫、乐卿、执戎、政戾庶长、军卫。武功爵公开出售，一级标价十七万钱。购买的武功爵到千夫（第七级）以上的，可以优先出任政府的官吏。

诏令一出，政府的财源滚滚而来。须知在武帝时，对民间富裕人士采取打压的政策，凡是民间富豪家产超过三百万钱的，一律迁居茂陵。富豪们心中盘算，与其迁居茂陵，不如花钱买个官来当，所以纷纷购买武功爵。政府通过此诏令，竟然得到抵罪款与鬻官款价值高达三十万斤的黄金。

解了军费的燃眉之急，但却埋下了一个巨大的隐患。这个隐患所带来的巨大危害，刘彻是始料不及的。

匈奴也是面临十分窘困的境地。匈奴国家财力本来就不及大汉帝国，河南战役损失了宁夏平原与河套两块风水宝地暂且不说，牲畜就损失了近百万头；漠南战役右贤王几乎全军覆没，又损失牲畜近百万头。如果说耕地是汉人的命根子，那么牲畜可是匈奴人的命根子啊。七年的血战，匈奴元气大伤。

叛降的赵信受到了伊稚斜单于的重用，因为赵信掌握了汉军太多的机密，这个两头吃香的家伙，被封为自次王，意思就是仅次于单于的王。伊稚斜单于把姐姐嫁给赵信，赵信一举成为匈奴最有权势的人，心中好不快活。他就给单于出点子：“这些年匈奴损失太惨重了，况且据我在汉军时的了解，汉军武器装备先进，训练有素，匈奴军队与其正面交锋，要吃大亏的，不如将主力迁移到大漠以北，汉军如果劳师远征，那么大漠恶劣的地形与气侯，将大大削弱其战斗力，我们就可以乘机反击。”伊稚斜单于在这几年吃尽汉军的苦头，想想赵信所言有道理，于是将主力撤向漠北。

如此一来，在朔方、云中、定襄、代郡以北，蒙古大漠以南的广大区域内，已经没有匈奴的主力，汉匈战场，转移到了东部与西部。在汉帝国东部的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等地区，正面是匈奴左贤王的地盘；在帝国西部的朔方、陇西以西，是匈奴休屠王、浑邪王的地盘。

新的一轮战争，将从北部战线转移到东北战线与西部战线上。

霍去病，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又将会怎样的惊人之举呢？

【六、血战河西：夺取咽喉之地】

就在伊稚斜单于北撤到漠北之时，汉帝国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淮南王刘安谋反，同时受到牵连的还有衡山王刘赐。武帝刘彻严加审讯，大批官员以及郡县的豪杰士民被牵扯进这场政治斗争中，大狱屡兴，最后处决的人数多达数万人之多。全国为之恐慌。

匈奴的左贤王部乘汉帝国内部混乱之时，再次发动侵掠，出动一万多人马，进攻上谷郡，杀戮官兵数百人。

在镇压了淮南王与衡山王之后，刘彻又开始构想打击匈奴的计划。

虽然在帝国的东北边境，匈奴左贤王时不时偷袭得手，但是由于匈奴单于部的主力已经撤到大漠之北，所以左贤王部势力孤单，所造成的危害不足为患。

根据张骞勇闯西域后的分析报告，西域诸国多隶从于匈奴国，匈奴在此的势力根深蒂固，如果要彻底孤立匈奴，联合西域诸国共同抗击匈奴，则必须要打通一条通往西域的道路，这条通往西域的狭长道路，就是河西走廊，而这条河西走廊，掌握在匈奴人的手中。

河西走廊夹在祁连山脉与阿拉善高原中间，左侧的祁连山脉高耸入云，许多山峰终年积雪，站在祁连山脉之下向上眺望，风光十分迷人，祁连山的那边，就是世界最高的青藏高原；河西走廊的右侧是两大片沙漠，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这两片沙漠均是流动型的沙丘，环境十分的恶劣。河西走廊是由一系列的小冲积平原与洪积平原所构成，成为汉帝国通向西域的咽喉地带。

打通河西走廊，成为汉帝国的第一战略目标。

武帝刘彻准备发动河西战役，这次战役由谁来指挥呢？

无疑，卫青仍然是张王牌，是第一绩优股，但掌握全局的操盘手刘彻却看中了一只潜力股，这就是霍去病。

当然，刘彻有意压制卫青，还有另一层重要原因，就是卫青的姐姐、皇后卫子夫已经逐渐失宠于武帝。来自赵地的王夫人，取代卫子夫，成为皇帝最宠幸的女人，王夫人年轻貌美，此时也产下一个皇子，成为卫子夫的劲敌。皇帝的移情别恋，使得卫青在他心中的份量，也跟着降低。

但刘彻的选择还是对的，他大胆起用年轻的霍去病，再一次证明了他的慧眼识英雄的本领。没有武帝刘彻，就没有霍去病的辉煌。打通河西走廊的历史重任，落在了只有十九岁的霍去病的身上。

霍去病年轻的肩膀，能扛得住这份重压吗？

元狩二年（公元前一二一年），霍去病从票姚校尉升格为票骑将军（骠骑将军），开始他独挡一面的军事生涯。

这一年的三月，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帝国的西部重镇陇西，一支一万骑兵组成的军队，从陇西向西出发了。

这是一次对河西走廊试探性的进攻。

匈奴除了单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之外，还有许多王，其实就是部落首领，王下面还是有更小的王。在河西走廊一带，势力最大的是两个王：休屠王和浑邪王。

河西走廊原先是月氏国的地盘，月氏国在冒顿单于与老上单于时，受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月氏国王被老上单于斩杀，他的脑袋成了老上单于喝酒的饮器，月氏国被迫西迁。但是分布在河西走廊的这些匈奴小王，很可能是原月氏国的小王，由于投降匈奴而受封于此，就象河南地的楼烦王与白羊王一样，最是属于被匈奴吞并的小部落。

由于河西走廊的地理位置十分特别，其与匈奴广阔的漠南地区隔着两片大沙漠：巴丹吉林沙漠与腾格里沙漠，也使得河西走廊的这些小王们相对比较独立，为了加强对河西走廊一带的控制，伊稚斜单于派自己的儿子来到河西走廊，意在监视河西走廊的这些大大小小的王，并防止汉军西进。

虽然史书上并没有对霍去病天才兵略的详细记录，但从此役中可以看出，霍去病是充分考虑到了河西走廊一带的大小王与匈奴王庭之间的矛盾，因而采取了恩威并重的战略。

霍去病率领一万骑兵，翻越乌戾山，面对的第一个对手是匈奴的速濮部落。

霍去病放出风声：我们只是想活捉匈奴单于的儿子，你们放下武器，不要抵抗，我们就决不会掠夺你们的财产和百姓。

但是速濮部落拒绝投降。

这只是一个小部落，人马又少，焉是汉军的对手？霍去病命令前锋鹰击司马赵破奴率军攻打速濮部落，这只是一场以石头砸鸡蛋的战斗，速濮部落全军覆没，速濮王被赵破奴斩首。初战告捷！

紧接着，汉军渡过狐奴河，在河的对岸，分布有匈奴的五个小部落。伊稚斜单于派了自己的儿子到河西监督这些部落首领，可这些小部落本来是被匈奴吞并的月氏国的属民，有几个肯为匈奴单于效力啊。

速濮王的下场令这五个部落的首领心惊胆战，他们开了个碰头会，讨论对策，大家想来想去，咱没事为匈奴单于拼死拼活的干嘛啊，再说要拼也没有那个实力，于是纷纷派出使者，向霍去病表态，愿意服从霍去病，不作抵抗。伊稚斜单于的儿子听到风声，一溜烟跑了。

霍去病的一万人马快速穿过五个部落的辖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西推进。

六天的时间，汉军向前推进了一千里！越过焉支山，直插向浑邪王的地盘。

一路上马蹄声荡漾在两侧的山间，壮丽的祁连山脉直插云霄，山头上的积雪在碧空下闪烁着寒意，山麓牧草青青，山泉汇集成小河，如同乳汁哺育着这片狭长的冲积平原，清澈的水是这里最宝贵的资源。

其实休屠王的位置本是在东部，更靠近汉军，但他自知不是汉军的对手，所以向西撤退，与浑邪王的部队会合，准备联合起来，共同抵抗汉军。

可是他们的对手是霍去病，这就注定他们的抵抗注定是要倒霉的。

决战到来了。

皋兰山下。匈奴军队与霍去病兵团鏖兵相对。

在匈奴一方，浑邪王、休屠王、折兰王、卢侯王等部落联军一万三千多人，在人数上略多于霍去病兵团。

霍去病兵团是汉军所有兵团中的精锐，所以骑士都是霍去病从各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皇帝赋予他这个特权。不仅如此，霍去病兵团的战马也是最优良的品种，体力与耐力都极佳，更重要的，这个兵团配备了汉军最先进的武器，包括进攻型兵器与防御护具。

这是一场骑兵大战，一场短兵相接。

霍去病冲锋在最前头，赵破奴及一万人名骑兵紧随其他，闯入匈奴骑兵阵中，一场混战开始了。

这不是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边倒的战斗。

折兰王汉军强弩射杀，卢侯王则被斩于马下；浑邪王的儿子在战斗中被生擒，他的相国与都尉均落马被俘；休屠王带着一个吉祥物，也是其部落的宝物祭天金人，本想让这尊祭天金人能发挥法力来阻挡汉军，不料反倒让汉军作为战利品收缴了。

数小时的激战，匈奴军损兵折将超过七成，大势不好，浑邪王与休屠王赶紧收拾残部，向西狂奔，落荒而去。

霍去病果然不负皇帝的重望，第一次独立指挥的大兵团作战，便以完胜而告终。

这一战，汉军斩获与俘虏的敌人共计八千九百六十人，将近九千人。深入河西走廊一千里，降服与击败十余个匈奴部落。

第一次河西战役达了预期的目的，武帝刘彻十分的满意，增加霍去病食邑两千户。

这次战役再次展示了霍去病非凡的军事才华，刘彻非常放心了：票骑将军，足有能力指挥更大规模的战役。

第二次河西战役很快提上议事日程。

河西走廊仍然在匈奴人手中，休屠王与浑邪王虽然遭到惨败，但他们的部落还有数万人之多，在浑邪王以西，还有小月氏，这里大大小小的王还有数十名之多。总计，河西之地，匈奴的军事力量，不下五万人。

这次战役怎么展开呢？

最直接的打法，就是沿着第一次河西战役的路线，再继续向西打。但霍去病坚决反对这种作战线路，为什么呢？第一，河西走廊地形狭窄，不利于大兵团的展开作战；第二，由于匈奴人刚吃败仗，所以一定会在正面构筑一些防御设施，以抵挡汉军的卷土重来；第三，正面攻击不利于歼灭敌军主力，匈奴军队可以向西北方向逃窜，只可打追击战，不能打歼灭战。

霍去病提出一个大胆的作战计划，这个计划主力打大歼灭战。具体的设想是：汉军兵分两路，分别沿着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南北两侧行进，最后会师于巴丹吉林沙漠的西北角的居延海，然后从居延海南下，切断匈奴的后退线路，将河西的匈奴军队，困在西域楼兰国的库姆塔格沙漠和白龙堆沙漠以东，祁连山脉以北，巴丹吉林沙漠以西，以及狭窄的河西走廊，一举全歼河西敌军，完全控制河西地区。

这个计划十分的冒险，因为此时正是夏季，沙漠的气温极高，这对汉军将士以及战马都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而且行军的路程将超过二千里，而两片沙漠植被稀少，这暗藏巨大的危险。但同时夏季由于高山上冰雪融水，这里的季节性河流正好是丰水的季节，有利于寻找到必需的水源，同时使得这次行军十分隐蔽，不容易被匈奴人发现，将敌军的后方变为前线，达到攻其不备的奇袭效果。

这个军事冒险计划，得到了充满冒险精神的武帝刘彻的支持。

一场更大规模的河西会战拉开序幕。

与河西会战同时进行的，是在汉帝国东北战线针对匈奴左贤王发动的夏季攻势，由李广和张骞两员传奇英雄共同指挥。

先来说第二次河西战役的情况。

汉军从北地（甘肃省宁县）出发，兵分两路，一路由霍去病统率，沿着腾格里沙漠南缘进军；另一路由公孙敖统率，沿腾格里沙漠北缘进军。目标是在两千里外的居延会师，两路大军各数万人，必须要穿越两片沙漠地带。

为什么要选择在居延会师呢？因为居延有一片湖泊，叫居延海，又称为居延泽，居延海的水主要是由弱水注入，因此在这里有数万大军所必需的大量水源，这在沙漠地带与戈壁地带作战中，所极其重要的。

霍去病的大军渡过黄河西进，折向腾格里沙漠南缘，再渡过狐奴水，沿着龙首山和合黎山的北麓行进，抵达弱水河畔，再沿弱水北上，直奔居延海。这是一次极其艰苦的行军，时值盛夏，烈日高悬，烤焦了大地，一片荒芜。虽然汉军尽量避开植被稀少的移动沙丘，而寻找固定或半固定的沙地，但仍然不时有沙暴袭来，强风挟带的沙石迎面而来，撞击在脸上，那滋味可不太好受。英勇坚强的大汉男儿们，克服了种种难以想象的困难，终于到达了居延海。

到了预先约定的时间，但公孙敖的那路大军并没有出现。

怎么回事呢？

公孙敖又犯了汉军将领们常犯的毛病，在茫茫荒漠中迷路了。迷路这事，确实是困扰汉军大规模军事行动的一大问题，无论战前的谋划多么精确，只要一迷路，这计划就没法落实了。但卫青与霍去病去从不迷路，这恐怕就是伟大将领的才华所在吧。

公孙敖误期了，霍去病失去了一支重要的力量，怎么办？是继续前进呢，还是撤退？

在霍去病的词典中，只有“凯旋而归”的字样，决没有“恐惧”与“撤退”的词条。

即便是孤军，也要深入！

就在霍去病出征河西同时，在遥远的西方，第二次布匿战争正如火如荼地进行。七年前，即公元前二一八年，在欧洲大陆上，迦太基名将汉尼拔统率十万大军，翻越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出其不意地出现在罗马帝国的后方，创下了奇袭的经典战役，并开始了他伟大的征战历程。

几乎在同时，东方的大汉帝国也有一位名将横空而出，穿越二千里的无人区，神不知鬼不觉地突进到匈奴人的后方，这一战例，足以媲美西方战神汉尼拔穿越阿尔卑斯山脉的壮举。虽然两人远隔万里之遥，但他们的军事天才、冒险精神、意志与胆略何其的相近。

仅凭借这一战例，霍去病便足以跻身于世界第一流的名将行列。

匈奴人这次看傻眼了。

汉匈战争，从来都是匈奴由北向南攻，而汉军则是由南向北攻，但这次倒过来了。霍去病的大军由北向南扫荡。

河西地带在汉帝国西侧，也决定了汉军是由东向西进攻，然而霍去病的大军则是从西向东进攻。

霍去病横穿二千里的沙漠后，突然出现在匈奴人的后方！

匈奴人大惊失色，仓促应战，被汉军杀得个七零八落，纷纷向南逃窜。

霍去师挥师南下，直奔小月氏。小月氏还有大大小小的王数十名，其中有单桓王、酋涂王、稽且王、呼于耆王等，北逃的退路已经被霍去病的大军封死了，惟有一拼了。

匈奴骑兵虽然骁勇善战，但最致命的问题是群龙无首，这些匈奴王都是些小部落的首领，彼此谁也不服谁，谁也管不了谁，即便是所有部落都齐心协力，也很难阻挡霍去病的攻势，更何况军心不齐呢。

单桓与酋涂是两个小部落，总计人数才只有几千人，螳臂挡车是没有用的，连伊稚斜单于这么强的兵力，不都撤到到大漠以北了吗？右贤王那么强，还不是差点全军覆没，还是推秤认输吧。单桓王与酋涂王率领属下，包括相国、都尉等二千五百人，向霍去病大军投降。

其他的部落拼命抵抗，但结局是残酷的。

霍去病横扫小月氏，直追击到祁连山脚下。

小月氏之战，匈奴在河西的力量遭到前所未有的重创。

匈奴军队被斩杀与俘虏的人数多达三万二百人。匈奴小王被俘获五名，小王的母亲、妻妾、王子被俘虏五十九人；各部落的相国、将军、当户、都尉等高级官员被俘六十三人。

在霍去病的部将中，鹰击司马赵破奴战功最著，生擒稽且王，同时还俘虏稽且部落的右千骑将、王母、王子以及其他高级官员四十一人以及骑兵三千三百三十人，稽且部落全军覆没。

汉军校尉高不识率军征服呼于耆部落，呼于耆王手脚快，侥幸逃跑了，但王子以及部落官员被汉军俘虏十一人，战士被俘虏一千七百人。

经过恶战之后，汉军也伤亡颇大，约占了十分之三，而且酷热的天气，使得汉军的体力消耗也极大。由于缺少了公孙敖的这支生力军，霍去病的兵力显得有些不足。即便如此，霍去病在孤军深入、外无援兵的情况下，仍然取得了令人震惊的战绩。这次河西之战所取得的战果，是自反击匈奴以来，最为显赫的一次，斩获数量之多，为历次战役之冠。看来，霍去病无愧于“冠军侯”的头衔。但这一纪录，很快还会被霍去病本人所打破。

霍去病的大军押送了大批的俘虏，从河西走廊返回汉地，河西走廊还有休屠王和浑邪王的军队，但他们在上一次的河西战役中，已经领教过霍去病的厉害了，所以躲得远远的，不敢与汉军交锋，霍去病一路穿行无阻，如入无人之境。

帝国之都以最隆重的仪式欢迎英雄的凯旋归来！

再来说说东北战线。

在霍去病整装出征时，郎中令李广和卫尉张骞，这两位传奇般的英雄，也率领一万四千骑兵，从右北平出发，浩浩荡荡，向北挺进。

正面是匈奴左贤王的地盘。因为左贤王的军队，在历次的汉匈战争中，由于不是主要战场，所以损失最少，仍然保持着强大的兵力。

李广作为开路先锋，独领四千人马先行出发。一路行进，一路心情很是郁闷：那些比自己晚出道的小将们，各个加封进爵，卫青与霍去病确实有两下子，这个就没话说了，但是什么公孙敖啊、公孙贺啊、张次公啊、苏建啊、韩说啊、赵不虞啊，这些人是什么东西啊，有些是校尉，有些甚至连校尉都不是，也照样加封进爵，我李广堂堂一个将军，反落在这些小辈之后，真是耻辱啊。

不行，这回既然由我李广领军，一定要打个漂亮战，让小将们瞧瞧，姜，还是老的辣哩。

西域英雄张骞则率一万骑兵，尾随李广。张骞深知进入戈壁之后，地形十分的复杂，稍有闪失，轻则迷路或进入没有水源的地区，重则会陷入匈奴骑兵的重围中，所以一路上小心翼翼，亲自戡察地形，稳步推进。

李广在前轻骑疾进，向北搜索，张骞在后慢吞吞地行军。两军距离越拉越大，李广的部队早把张骞的一万骑兵远远抛在数百里之外了。

张骞过于小心谨慎，这个也不能怪他，他虽然是凿空西域的英雄，但兵略并非所长，只是武帝刘彻喜欢任用勇敢而又有胆略的人为将领，作为险探家的张骞，其辉煌的业绩无人可出其右，然而作为兵略家的张骞，就显得很一般啦。

同样，李广的勇猛天下无双，他的冒险精神，也许不在霍去病与张骞之下，但，他是一名伟大的战士，却不是一个杰出的谋略家。

他的轻装疾进，再次犯下一个大错，再次陷入匈奴骑兵的重围之中。

李广的骑兵四千人，而匈奴左贤王的骑兵有四万人！

一比十！兵力悬殊。

面对黑压压的匈奴骑兵，骑兵队伍军心大震，由于李广调往京城担任郎中令多年，这四千名骑兵，绝大多数并不是李广原先的部下，没有见识过李广进行玩命的游戏，面对十倍于己的敌军，心中不寒而栗是正常的反应。

虽然铸成大错，但英雄毕竟是英雄。李广此时仍然神情自若，谈笑风生，对众将士说：“匈奴人没什么可怕的，很容易对付的。”然后派自己的儿子李敢率数十名敢死队员，勇闯匈奴骑兵阵营。

李敢实有乃父之风，对得起他名字中的“敢”字，与数十名敢死队员迅速冲向匈奴阵地，左冲右突，劈倒了好几个匈奴骑兵，然后又迅速返回汉军阵地，李敢的勇猛表现，让对手匈奴骑兵不由有几分敬意。

李广指着匈奴骑兵群，高声说道：“大家看到了吧，匈奴兵一盘散沙，好对付得很哩。”李广的镇定与沉着，使得军队中的骚动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匈奴骑兵已经将李广部队团团围住，李广下令部队组成环形防御圈，利箭上弦，箭簇朝外，严阵以待。

这些年匈奴在与汉军交锋中，损失惨重，左贤王这次总算逮到了一次极好的机会，精神抖擞，摩拳擦掌，准备一洗前耻。李广军团已经成为瓮中之鳖了，一定要一举歼灭，挫一挫汉军的锐气。

匈奴军队万箭齐发，汉军一面用盾牌格挡射来的箭，一面以强弓劲弩进行还击，只见漫天的箭雨，使得原本荒凉的戈壁，多一道壮丽的风景，也一份了血腥。

你来我往的对射了几十个回合，李广兵团损失惨重，伤亡人数超过二千人，更要命的是，骑兵们的强弩的箭矢已经快用完了。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不就象以后的八路军一样，要节约子弹，要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李广严令“持满毋发”，把强弩张开拉满弦，但不要发射，等待敌人靠近时再发射。

匈奴骑兵开始发起冲击。李广操起大黄弩，专门瞄准匈奴的将领，一箭一个，连续射杀了好几人。什么是大黄弩，原来汉代的弩机是分成好几个级别，大黄弩是最强的弩，非天生神力者不能用，射程最远，威力最强，李广的箭术本来就神乎其技，加上大黄弩的威力，匈奴头目中一箭即毙命。

当匈奴兵进入到战士们的射程时，李广才下命令放箭，一阵箭雨过后，满地又是匈奴人累累的尸体。

这一战，杀到了天黑，夜幕降临。李广的阵地还岿然不动，匈奴人也精疲力竭了，准备好好休息一晚，等待天亮后再战，反正李广兵团被困在重围之中，插翅难飞。

等待李广的命运，又将会是什么呢？

天亮了。

新的一天的战斗又要开始了。面对着战友的累累尸体，面对着里三圈外三圈的匈奴军队，汉军战士面如土灰，也许这里就是生命的最后归宿了。只有李广将军仍然神采奕奕，越是处境危险，他越会以一个武士的自信来重振士气。

匈奴人再度发动强攻，李广与他的士兵们英勇地一次次地挫败匈奴人的攻势。李广这支四千人的骑兵，现在战斗人员已经减少了一千人，而匈奴人的伤亡更惨重，被汉军射杀的，至少超过四千人。

左贤王已经观察到李广军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准备再次发动一次大规模的进攻，彻底消灭汉军。

就在这个最危急的关头，李广的救星到了。

张骞的一万骑兵，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这可是一支生力军啊。

左贤王一看，哎，这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虽然匈奴骑兵在人数上仍然占据优势，但是以十战一，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将士早已疲惫不堪，居然连李广的四千骑兵也拿不下来，自己反倒损失超过四千人，现在又来了一支人数更多的骑兵精锐，看来这仗更不好打了。

想到这里，左贤王毅然决定撤围，保住自己的实力最为重要。

匈奴军队撤退了，李广再一次死里逃生，这是第几次了？李广自己也记不清了。

三千多人阵亡，汉军元气大伤，不能继续追击了，也班师回国。

张骞行军迟缓，导致李广的前锋部队陷入重围，被判处死刑，缴纳一笔赎金后，免于死罪，贬为平民。李广损失了三千多人马，但同时射杀匈奴骑兵四千多人，功过相当，不给予赏赐，也免于处罚。

而河西战线归来的霍去病则因为赫赫战功，再度受到重赏，增加食邑五千户。霍去病的部下鹰击司马赵破奴被封为“从票侯”，校尉高不识被封为“宜冠侯”，还有一个匈奴籍的将领仆多，也因为有功被封为“煇渠侯”。

两次的河西之战，使霍去病声名远扬，越来越受到武帝刘彻的信任，恩宠有加，在军队中的地位也节节攀升，大有与舅舅大将军卫青平起平坐之势。

而那位迷途将军公孙敖，则因为行军延误，被判处死刑，当然他跟张骞一样，缴纳了一笔赎金，免于一死，贬为平民。

由于公孙敖的延误，河西之战虽然取得大胜，消灭匈奴军队三万多人，但是河西走廊仍然在匈奴人的手中。

武帝刘彻派李息在黄河岸边筑城，以作为进攻河西走廊的桥头堡。

就在此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河西走廊地带最有权势的浑邪王派人与李息取得了联系，准备投降中国，李息迅速准备了最快的马车，将浑邪王的使者送往首都长安城。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浑邪王准备归附大汉帝国呢？

两次的河西战役，匈奴在河西的兵力总计损失了四万人，伊稚斜单于大发雷霆，此时单于派往河西督战的儿子也返回王庭，添油加醋说了浑邪王与休屠王的坏话，单于更加怒不可遏。派出使者前往河西走廊，征召浑邪王与休屠王马上前往单于王庭。

单于征召，究竟去还是不去呢？浑邪王对休屠王说：“你我是河西诸部落中最大的两支，两次大战，损兵折将，现在单于对我们十分的愤怒，这时你我二人前往王庭，我看是凶多吉少了。于今之计，恐怕只有一条出路，就是投降汉帝国了。”休屠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自伊稚斜单于篡位以来，处心积虑要扩张自己的势力，消除国内异己势力，要是两人傻头傻脑地前往请罪，不正中单于的下怀吗？

反了！休屠王一拍大腿，决定了。

刘彻一声不吭地听了匈奴使者的报告，心里暗自琢磨：“浑邪王与休屠王要是真心来降，那可以算是天大的喜事了；可是……会不会是诈降呢？”确实，诈降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所以要两手准备：既欢迎浑邪王与休屠王的归附，同时严阵以待，以防止匈奴人诈降的诡计。

受降的重任，又交给年轻的“冠军侯”霍去病。

这不是一场战役，但却比一场战役更加复杂、充满变数。波云诡谲的受降过程，霍去病再向世人展示了他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的大将风范，以及霹雳雷霆般的铁腕。

霍去病统率大军，渡过黄河，准备接受匈奴浑邪王与休屠王的投降。

除浑邪王与休屠王外，归附汉朝的队伍中，还包括了三十一位匈奴的小王，总计五万人。离汉帝国的边境越近，休屠王的心情越沉重，他开始后悔了，终于他停了下来，不走了。休屠王的反悔让浑邪王大吃一惊，休屠王手握重兵，一旦内部起讧，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办？浑邪王牙关一咬：休屠王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你既想反悔，别怪我手下无情啊。于是浑邪王假意邀请休屠王到帐内议事，休屠王不知是计，刚走入浑邪王帐内，便被埋伏在两旁的武士手起刀落，身首异处。

浑邪王迅速逮捕了休屠王的阏氏以及王子日磾（读音：密低），控制了休屠王的队伍，并将休屠王的军队并入自己的队伍中，一场可能发生的内乱被浑邪王平息了。

终于，浑邪王带领五万人临近黄河岸边，已经看到了霍去病威风肃肃、阵容齐整的汉军受降兵团了。

但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浑邪王手下的一些裨王与将领，看到汉军如此强大的阵容，心生恐惧，此时一种背井离乡的悲怆之情油然而生：此去汉国，恐怕此生永不再回家乡，到了汉国之后，命运也无从得知。突然间他们感觉宛如一片片的落叶，飘散于空中，不知何处是才是安身立命之处。

这些裨王将领们突然调转马头，对着五万名匈奴人高喊：“不想归附汉朝的跟我们回去啊。”说罢扬鞭而去。

匈奴军心大乱，许多匈奴人跟着哗变，“哗——”的一声，将近一万名的匈奴人转身向后，死命地奔逃。

浑邪王试图拦截图，但逃跑的人数太多了，他也无法制止。就在投诚的最后一刻，局势迅迅恶化，变得不可收拾。

这一幕，霍去病全看在眼里。

必须要当机立断，不容许有片刻的迟疑，迟疑将意味着局面将无法控制。

霍去病单枪匹马，向匈奴人的阵营飞奔过去，昂然策马直冲到浑邪王的面前。

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匈奴人惊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要知道汉朝政府对匈奴人是否真心实意投降是报有怀疑态度的，因为考虑到诈降的可能性，才派霍去病统率大军前往受降，如此一旦发现匈奴人是假降，汉军也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但现在霍去病竟然脱离大军，孤身独闯匈奴阵营。

霍去病目睹匈奴军中哗变的过程，敏锐的判断力与直觉使他确信，浑邪王的确是真心归附。此时如果置匈奴哗变于不顾，最后可能连浑邪王也会死在哗变者手中，这样一来，受降一事便泡汤了，但如果霍去病带领大军直扑过去，匈奴人在惊恐万分的情况下，恐怕会认为汉军想趁机全歼五万匈奴部众，要是发生冲突，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霍去病孤身前往，勇闯虎穴。

只要剩下的这四万人中，有几个心怀不轨，只消几支利箭，或者几柄利刀，就可以结果霍去病的性命了。但霍去病英雄般的壮举，置生死于不顾的气概，震憾了所有的匈奴人，此时的他，骑着高头大马，眼神中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的威严，身上焕发着逼人的英气，他穿行在匈奴骑兵间，如一阵风掠过。这些匈奴人在许多年以后，肯定还会记起这栩栩如生的一幕，终生难忘。

所有的人面对着这个令他们闻风丧胆的年轻人，喧哗与骚动都停下来了。同时，霍去病的壮举，也向所有的匈奴人传递了一个足以让他们安心的信息：大汉帝国，是真诚欢迎他们的投诚。

浑邪王面带愧色对霍去病说：“将军胆略真让本王折服，本王不才，致使军中哗变，幸将军火速前来，否则后果难料啊。休屠王中途变卦，已被本王斩杀，家属也已押在营中，请由将军处置。”

霍去病对浑邪王说：“现在军中哗变，请浑邪王授权本将军，处置哗变逃亡者。”

浑邪王说：“一切听由将军处置。”

霍去病手握缰绳，昂坐马上，立于秋风之中，向匈奴四万部众口传皇帝的受降诏令，表明汉政府的欢迎立场，给所有的匈奴人吃下一粒定心丸，紧张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

然后霍去病策马返回汉军营中，这时汉军所有官兵悬到喉咙上的心才落了下来，看到将军返回，全军上下响着一片震天的欢呼声，因为他们有幸成为霍票骑传奇故事的见证人。

霍去病马不停蹄，亲点了一万名强弩骑兵，前往追击匈奴的哗变逃亡者，一路穷追猛打，这些哗变逃亡者既无组织，又惊慌失措，几乎成了汉军的活靶子。一万强弩骑兵射杀八千多匈奴兵，自己无一伤亡。

霍去病凭借机智与勇敢，以雷厉风行的强腕，终于完成受降的使命，居功至伟。

从第一次河西战役到这次成功受降，河西走廊的匈奴力量彻底被扫清。谁可想到，这一个个的丰功伟绩，是由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所创造。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十九岁还面带稚容，可是霍去病已经成为帝国的神话，成为中国历史的不朽传奇。

霍去病再度得到皇帝的赏赐，封加食邑一千七百户。

汉帝国以极高的规格迎接归降的浑邪王，动用二万辆马车前往迎接。浑邪王被封为漯阴侯，食邑一万户，其他四位小王也封侯。

匈奴归降的四万人，被安置在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五郡的要塞之外的土地上，仍然保持了匈奴人游牧的生活习性，沿习匈奴旧俗、官号，这五地又称为“五属国”，设属国都尉，负责管理。

从此，河西走廊直到盐湖（罗布泊）一带，成为了一片真空地带，汉帝国终于打通了通往西域的咽喉之地。六年后，汉帝国在浑邪王的故地设立酒泉、武威二郡，并将一部分汉人迁徙到此地，又过了四年，再设张掖、敦煌二郡。

河西之战在成就霍去病一代名将的同时，使得中国的领土向西扩展了九百公里，十五万平方公里的河西走廊纳入中国的范围，匈奴的力量遭到史无前例的重创，并使中国势力介入西域成为可能。

【七、漠北之战：决定性的胜利】

河南战役与河西战役之后，汉军正面的敌人只剩下匈奴的左贤王的军队。左贤王的实力基本上没有遭遇过重大的损失，而远在漠北的伊稚斜单于主力，也没有遭受重创。

河西之战结束后第二年（公元前一二零年）的秋季，匈奴左贤王部数万名骑兵再度侵入右北平，同时，伊稚斜单于也派也数万名骑兵越过蒙古大漠，进攻定襄。两路大军将右北平与定襄劫掠一番，杀死军民一千多人。

匈奴的这次报复行动，使武帝刘彻意识到，匈奴还远未被击垮。因为按照匈奴的官秩，单于之下，最有权势的依次是左贤王、右贤王、左谷蠡王、右谷蠡王，这些匈奴王各有数万精兵，除了右贤王在漠南之战中损失惨重之外，其他诸王实力仍然非常的强大，特别是单于本人与左贤王。所以要彻底击垮匈奴，就必须要击垮单于与左贤王的主力。

这是两块最难啃的骨头，必将是一场空前的大决战。

为了这次会战，刘彻与卫青、霍去病等将领日夜研究作战方案，同时战争各项准备工作也有条不紊地展开，战争所必需的马匹、武器、粮秣、车辆等物资都在积极筹备之中。

为配合这次空前的会战，激发国人的爱国热情，刘彻在国内搞起了树立典型模范的活动，号召全国人民“向卜式同志学习”，当然这是现在的叫法，当时的叫法是“布告天下，以风百姓。”

卜式是个什么人呢？一个伟大的爱国者，下面来说说卜式的故事。

卜式是是河南郡人，以前家境并不富裕，但他非常勤劳，到山区牧羊，几年下来，羊的数量从一百头增加到了一千头，后来又购置田地，家产更加富实。正好遇上武帝开始反击匈奴，卜式出于爱国情热的召唤，将家产的一半捐献出来，帮助边境汉军解决军饷。

卜式的义举受到了汉武帝的注意，他就派人去问卜式：“你是不是想当官啊？”卜式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牧羊人，又不熟悉官场之道，并不想当官。”皇帝的使者又问说：“那你是不是家里有什么冤情想要告诉皇上呢？”卜式回答说：“我哪有什么冤情啊，我跟邻里关系好得很，人家没钱时，我就借给他，对为非作歹的人，我就教导他，大家都很尊重我，怎么会有冤情啊？”

使者很奇怪地问说：“那你无缘无故捐这么多钱，你有啥用意啊？”卜式回答说：“现在中国正与匈奴开战，我认为有贤良的人应该战死于边疆，有钱的人应该要捐出他们的财产，这样匈奴才可以消灭。”

河西战役之后，浑邪王率四万人投降中国，当时安置匈奴人的巨额费用，以及汉人从中原迁移到边地的供给费用，全部由地方政府承担，地方财政出现危机，府库为之一空。这时，卜式又带头捐赠了二十万钱。

武帝刘彻看民间富人捐款簿册时，发现了卜式的名字，想起了以前这个人就为前线作战捐了一半家产的那个牧羊人，这次捐款数额又是高居榜首，心里赞叹道：“卜式这个人真是贤能啊。”于是下诏，召卜式到首都长安，拜为中郎，并“布告天下，以风百姓”，号召全国人民向卜式学习。

可是卜式不想去当官，刘彻就让人传话给他：“我在上林苑中有一些羊，想请先生来这里牧养。”卜式没办法，只好前往皇宫的上林苑，但仍然穿着布衣草鞋，保持平民本色。

关于爱国者卜式的故事，后面还将提到。这里还是继续说漠北战役的情况。

刘彻与诸位将领商量作战计划，刘彻说：“自从赵信叛逃后，成为伊稚斜单于的左膀右臂，单于听了他的计划，将大军撤到大漠以北，以为我们不敢越过大漠发动攻击，现在我们已经集结最强大的兵力，强行越过大漠，势必能能够大获全胜。”

具体的计划是：卫青与霍去病各率领五万骑兵，配备最优良的战马（粟马，普通马喂草，粟马是吃粟米的，特别强壮），从定襄出发，后续的步兵以及后勤运输队伍不少于二十万人，总兵力在三十万人以上。最勇猛善战的骑兵均配置给霍去病兵团，霍去病兵团的作战任务是截击伊稚斜单于的主力，务求全歼。

从作战安排上看，霍去病此时的地位已经与大将军卫青平起平坐，而且担任主力突击力量，可以看出汉武帝此时的天平是倾向霍去病。

就在大军即将启程之时，汉军在边境上俘虏了一名匈奴探子，从匈奴探子的口中得知，伊稚斜单于在大漠的东部，于是刘彻重新调整了战略部署，将霍去病兵团东移至代郡。

公元前一一九年春季，汉军在定襄与代郡两地誓师北征。

一场在中国历史上荡气回肠的伟大战役由此拉开了序幕！

此次出征的汉军阵容十分强大，除了帝国政府准备的十万匹优良的粟马之外，将士们把自己私人的战马也带上了，总共有四万匹，汉军的战马总计达到十四万匹之多。

卫青帐下辖五位将军：前将军李广、左将军公孙贺、右将军赵食其、后将军曹襄为后将军，还有一个被削去爵位、重新起用的中将军公孙敖。

霍去病帐下则没有一个将军，但都是霍去病精心挑选的少壮派军人，重要的有李广的儿子李敢，李敢在李广兵团受十倍于己的匈奴左贤王军围困时，勇闯匈奴营，他的勇气让霍去病赞赏；还有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后来在南方战场成为一代名将）、铁杆老部下“从票侯”赵破奴、北地都尉卫山，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匈奴的降将：因淳王复陆支、楼剸王伊即靬以及昌武侯安稽。为了适应在环境恶劣的大漠中作战，霍去病大胆吸纳了匈奴的降将与降兵，这些匈奴人的勇猛加上配备的汉军先进的武器，成为霍去病兵团的主力之一。

春风正化解北地的积雪，雪上空留马行处。

伊稚斜单于接到情报，汉军兵分两路，大举进攻。此时伊稚斜单于正在漠东，赵信对单于说：“汉军的战略部署，是准备强行穿越大漠，到时一定会人马俱疲，我们就可以坐等他们上门，轻易就可以收拾他们了。”又提议将单于部的所有人马，撤往大漠以北的地区，把精锐的匈奴骑兵，埋伏在漠北，准备等待汉军穿越沙漠后，气力全无时发起突击。

伊稚斜单于听从了赵信的意见，将大军向北转移。此时的伊稚斜单于可能没有想到，他这么一转移，使他避开了汉军中最精锐的霍去病兵团。

卫青兵团从定襄出发，一路罕遇匈奴人，向北挺进。但是出发不久，大将军卫青与前将军李广发生了激烈矛盾。

李广是武帝任命的前将军，担任卫青兵团的先锋；但卫青却命令李广部与右将军赵食其部合并，从东路进军，担当卫青主力兵团右翼掩护。卫青这一调整，使得李广部队从主攻变为协攻，对此，李广勃然大怒。

李广怒气冲冲地跑到卫青的帐营内，对卫青说：“我是皇帝任命的前将军，是突击的先锋，现在大将军无缘无故把我改调到东路作为右翼协攻部队。我从年轻始就与匈奴作战，一直到今天，才有与匈奴单于面对面交锋的机会，我愿意充当前锋，与匈奴单于一决生死！”

但是卫青拒绝了李广的请求，他的理由是：在出发前，皇帝有一道密令，认为李广年龄大了，运气又总是不好，不适合作为先锋。

但是卫青这个理由根本经不起推敲，如果武帝刘彻真的认为李广不适合作为前锋，就下一道诏令，将李广改为右将军即可，何必偷偷摸摸的给卫青一道密令，让卫青中途换将呢？这不符合武帝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得卫青决定撤换李广的先锋位置，而改为右翼边锋呢？

至少有两方面的原因。

第一个原因是公孙敖。公孙敖是卫青年轻时代的好友，重最要的是，公孙敖是卫青的救命恩人，没有公孙敖，卫青早就成为宫廷斗争的牺牲品了。公孙敖在第二次河西战役中，由于迷失了道路，被削去侯爵，贬为平民。这次出征漠北，恐怕是与卫青的举荐有关，卫青当然希望公孙敖能够在此役中担任主攻力量，立下战功，重新获得爵位。

但是卫青这个人，我们反复说到，人格是很了不起的，他为好友及恩人公孙敖打小算盘，这也是人之常情，但这绝对不是卫青撤换李广的主要原因。

第二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就是李广的骜傲不驯。作为一代名将，李广有许多弱点，程不识很早就意识到并说过：“李广将军的部队，军令简单明了，如果敌人发动突袭，就容易陷入困境中”，这个毛病，李广一辈子也没改掉。李广的勇猛，天下无双，但是他的指挥有很大的随意性，缺乏缜密与深谋远虑，所以自武帝北征以来，李广军屡次陷于绝境之中。公元前一二一年，李广与张骞出击左贤王部就是一例，李广仅率四千骑兵，居然脱离张骞大部队数百里，结果陷入重围之中。他的孤军深入与霍去病的孤军深入又不一样，霍去病虽然也屡屡孤军深入，但在判断敌情、掌握战机方面，要远远胜于李广。

卫青不能不担忧。让李广充当先锋，拿不准他又要率几千骑兵扬长而去。此次出征，几乎动用全国的兵力财力，作战规模之大，作战纵深之宽广，作战难度之艰巨，都可以说是史无前例的，任何一个细小的失误，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李广的骜傲不驯，使得卫青很难约束他，所以必须把李广调离，让他居于次要的攻击方向。

调离李广之后，卫青的属下，青一色均是卫青的亲信，中将军公孙敖是卫青的好友与恩人，左将军公孙贺是卫青的姐夫，后将军曹襄是卫青的继子，是平阳公主与前夫曹寿所生的儿子。虽然这几个人武功平平，但卫青要的就是能听从调遣的将军，行军作战，战役决策，均由卫青亲自指挥。

卫青选择了蒙古大漠西部的路线，这条线路的选择十分好，因为在大漠中部，有一条蒲奴水，正是春天的季节，冰雪融化，给这条内流河提供了充足的水源，在大漠地区行军，最恐怖的事，莫过于寻找不到丰富的水源。

即便有了水源，行军过程依然十分的艰苦，茫茫大漠，一望无际，渺无人烟，只有马蹄声单调地回响在辽阔的大地之上。从定襄出发到跨过长城，已经有数百里的距离，而从长城向北跨越大漠，又前进了一千多里的路程，汉军精心驯养的粟马在长途行军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伊稚斜单于听从赵信的建议，在大漠的北缘设下重兵，准备趁汉军穿越大漠、精疲力竭之时，以逸待劳，击败汉军主力。所以卫青主力兵团刚走出大漠，就遇上了严阵以待的伊稚斜单于的大军。

卫青乐坏了。

要知道大漠作战，最难的事情就是捕捉到敌军的主力，现在由于匈奴单于的过度自信，反而自送上门，卫青岂能不乐上心头？

伊稚斜单于显然低估了汉军的作战实力。

没错，一千多里我长距离行军，的确使汉军将士的体力出现了下降，但并不是象赵信所预测的那样，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这主要得益于汉军强大的后勤补给，卫青除了数万名骑兵之外，还有十余万的步兵与后勤补给人员，千里大跃进的过程中，主力骑兵从来没有出现过粮食短缺的现象，而且强壮的马匹耐力超强，穿越沙漠之后，马匹也仍然可以迅速投入战斗。

一场大战，在大漠的西北部边缘地区展开了。

匈奴军队凭借以逸待劳的优势，率先发起攻击，行进到强弓的射程范围时，匈奴射手万箭齐发。这时，他们总算要长长见识了，汉军动用了最新型的防御武器：武刚车。

根据史料记载，武刚车是一种“有巾有盖”的战车，就是有车皮，有车盖，卫青在行军过程中，估计是以武刚车来送载粮食物资或步兵。卫青的武刚车是不是铁甲车呢？有这个可能，但史料记载很简单，不宜下断论。即使不是采用铁甲，也必定是硬木，不是箭矢可随意射穿的。

卫青命令将武刚车迅速并拢，构成一个环形防线，汉军士兵躲在武刚车阵后面，匈奴单于见汉军的防御十分坚固，决定采取骑兵强攻。

匈奴派出一万骑兵，向汉军阵地发起冲击，汉军一面躲在武刚车后用弓弩进行还击，一面派出五千骑兵纵马上前迎战。

卫青耐心地等待最佳战机。

日薄西山，晚霞映红了天空，无比的壮丽。但突然间，美丽的晚霞被刮起的沙暴遮住了，大漠刮起强风，天色顿变，一时间飞砂走石。狂风卷起砂砾扫击在战士的脸上，风尘滚滚，一片黑暗。沙尘暴使得双方都看不清对手了，如立于茫茫的浓雾之中。

卫青敏锐地抓住了战机。

汉军刚刚穿越沙漠，所以是背向沙漠，而匈奴军队刚是面对沙漠，所以同样面临沙尘暴，汉军是背对，而匈奴军队则是正面相迎。这对匈奴一方来说十分不利。

卫青当机立断，命令大军出动，从左、右两翼包抄匈奴军队。

汉军倾巢而出。

伊稚斜单于这时才发现，汉军的人数远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而且在长途跋涉之后，战斗力之强，也出乎他的意料。

伊稚斜心中一慌，心里暗想不是汉军的对手，也顾不上许多，丢下士兵，调转骡车（由六匹骡子拉），带着数百名精兵，向西北方向逃窜。

这时汉军与匈奴军正杀得难解难分，双方均伤亡惨重，这是一场血腥的搏斗，刀光所至之处，鲜血飞溅，染红了飞扬的砂砾。沙暴减弱了，沙尘之中的夕阳，红彤彤的，红得象刀刃上滴淌的鲜血。

卫青得到消息，匈奴单于已经逃跑了，马上亲自带领一支骑兵，前去追赶。

在前线奋勇作战的匈奴勇士们听说单于本人临阵逃跑，顿时军心大乱，士气低落，群龙无首，一片混乱，纷纷调转马头，向北逃窜。

原本顽强的抵抗，瞬间土崩瓦解。

已经疲惫不堪的汉军将士，抖擞精神，奋力追击，扩大战果。

黑夜降临，兵戈声停，只有呼呼的风声，回荡在辽阔的荒漠。

卫青率领骑兵星夜追赶匈奴单于。伊稚斜单于拼命地逃跑，他那六匹健骡，脚力十分的好，耐力一流，卫青追踪了一晚上，前进了二百里，还是未能找到单于的身影。唉，一块到了嘴力的肥肉，就这样丢了。

不仅卫青找不到着单于，连匈奴人自己也找不着了。谁都不知道单于究竟是死是活，或者是跑哪去了，连续十多天的时间，单于失踪了。这时右谷蠡王有一股冲动：单于不知是死是活，干脆，我先坐上单于的宝座，威风威风一下。于是右谷蠡王自封为单于。

不料右谷蠡王屁股还没有坐暖，伊稚斜单于却回来了。在北方的荒漠里浪迹十几天之后，憔悴了不少的单于，惶惶如丧家之犬，东躲西藏，深怕被汉军从某个角落里挖出来。后来终于打探到卫青的军团已经撤走了，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抛头露面，却发现单于的宝座居然被右谷蠡王给占据了，真把他给气坏了。

右谷蠡王连连陪不是，又是端酒又是送水，单于这才慢慢消气。

单于忙问匈奴军队的损失情况，右谷蠡王一五一十地向单于讲来。

就在单于逃跑之后，匈奴军心大乱。本来匈奴骑兵是占有一定的优势的，因为汉军刚刚远涉了二千里，体能大大下降了，但是沙暴给了卫青一个绝佳的战机，卫青对这种机会是不会放过的，趁机左右开弓，包围匈奴军，得知单于逃跑的消息了，匈奴军队的战斗意志一下子就垮了，也突围逃窜。汉军穷追猛打，匈奴骑兵三三两两的窜逃，零零散散的，正做了汉军强弩的活靶子。

这一战，匈奴人总共损失了一万九千人。

卫青没有逮到单于，四处逃逸的匈奴幸存骑兵逃到了茫茫荒漠之中，也不容易寻到主力部队了。怎么办呢？

那就寻找固定的攻击目标吧。

自从赵信叛逃到匈奴后，把他在汉地的经验向单于全盘托出，其中一点很重要的就是，匈奴应该建造军事储备基地。因为匈奴一直是一个游牧民族，居无定所，所以也没有固定的城池。赵信久居汉地，对汉地坚固城池在防御、后勤等方面的作用深有体会，所以他建议单于修建一座城池，专门用来积存粮食及其他军用物资。单于听从他的建议，就在寘颜山（蒙古高原杭爱山脉南面的一支）修筑一座城堡，以赵信的名字来命名，称为“赵信城”。

有一座赵信城，卫青就有了一个攻击的目标。卫青下达命令：“向寘颜山挺进，攻克赵信城。”

汉军浩浩荡荡向赵信城进军。匈奴人筑城技术远不如汉地，所以赵信城哪有汉军的城堡一般的坚固，这么一个城堡，防防小毛贼是可以的，若要防得住强大的汉军，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赵信城的守军远远望见汉军威武雄壮的阵容，早就肝胆俱裂了，纷纷纵马逃出城去。

汉军只遇到轻微的抵抗，就轻松夺取了赵信城。虽然这是小战，但意义非同小可，这时可是匈奴人的一个粮食大仓库。卫青兵团在赵信城呆了一天，把匈奴在城内所屯积的军粮能运走的都运走，即使如此，还是有一部分粮食和物资带不走，可以想象这个粮食储备基地的存储量是何等的巨大。汉军撤退时，放一把大火，把带不走的粮食，以及城内的房舍烧光了。匈奴单于花了几年心血所建起的赵信城，还没来得及发挥作用，就被卫青捣毁了。

这里要强调一点是，卫青的军事天才，不仅是在带兵打仗方面，他同时注重心理战，更重要是他深刻认识到经济在战争中的作用。所以卫青伟大勋业，不止是斩获敌军的数量，而且更在于他对匈奴经济的致命打击，从河南战役到漠南战役，缴获的牲畜多达两百万头，攻占匈奴最富饶的土地，而这次漠北战役，再击破赵信城，夺取或焚毁了匈奴的全部粮食储藏。与卫青相比，霍去病在打击敌方经济力量方面，就逊色多了。

西线卫青兵团的战斗结束了，正在返回国内的途中。

我们把眼光转移到东线，来看看霍去病军团的表演。

霍去病兵团不仅是由最强悍的士兵组成，而且所受的待遇也是最好的。汉武帝特地安排了宫廷负责膳食的官员，带了数十辆的餐车，专门负责给霍去病的骑兵团提供优质的伙食，以保证这支最强悍的军队的战斗力。

霍去病兵团从代郡出发（路博德部从右北平出发），原先的目标是消灭单于。但出发后不久，得到情报显示，单于已经离开了漠东地区，所以霍去病的打击目标，更改为实力强大的匈奴左贤王部。

面对来势汹汹的数量庞大、装备精良的汉军，左贤王采取的策略与赵信如出一辙，先向北撤退，撤到蒙古大漠的东北部，企图凭借熟悉地形的优势，以逸待劳，寻机挫败霍去病兵团。

在历年的汉匈战争中，左贤王部的损失是最少的，而且在这些年匈奴惨败时，只有左贤王能够频频发动对汉帝国东北边境的侵掠，并挫败李广部队的北征。这些战绩使左贤王多少有些自鸣得意，不过很快他就会明白，他会比任何一位匈奴王败得更惨。

原因很简单：他的对手是霍去病。他就象一位轻量级的拳王，准备挑战一位重量级的拳王。

霍去病与路博德会师之后，总兵力在十五万以上，其中精锐骑兵五万，步兵与运输队伍十余万。霍去病的战略企图是围歼左贤王部，所以采取大纵深的突进，准备插向左贤王的后方，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合围。

但狡滑的左贤王一路北退，没有让霍去病有机可乘。

霍去病一路追踪，与卫青一样，他率领十几万大军，穿越瀚海沙漠。

左贤王没有想到，汉军的后勤补给能力如此之强，竟然可以支持十几万大军深入两千里，高效的后勤保障，是前线取胜的重要保障，为了这次空前的北征，汉帝国足足花了一年时间准备，耗尽了帝国的财力。

因为霍去病兵团中有许多匈奴籍的军官与战士，所以对于沙漠行军与作战得心应手，在探路寻找水源方面，也比较容易。其他的将士，也多是出征多次的老兵，所以兵团的推进速度非常快。

为了能追赶上匈奴军队，霍去病决定骑兵兵团率先出发，带上少量的辎重，全速北进。越过沙漠之后，终于捕捉到匈奴军队的主力了。

一场恶战在大漠的东北部展开了。

霍去病的正面，是匈奴左贤王的精锐，其将领包括单于的近臣章渠与匈奴小王比车耆、屯头王、韩王等，还有左贤王部的左大将。虽然汉军刚刚穿越沙漠，但士气旺盛，将士早憋足了气，渴望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在一阵对射之后，汉军骑兵率先发起了攻击，匈奴骑兵纵马迎战。

霍去病带头冲锋，匈奴的三员降将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这三员降将是：因淳王复陆支、楼剸王伊即靬以及昌武侯安稽。为什么匈奴降将在与匈奴人作战时会这样拼命呢？这三降将原本是河西地区的三位小王，河西地区原本并非匈奴人的地盘，而是属于月氏等其他小国，在冒顿与老上单于时代，匈奴疯狂扩张，这些地区的小王慑于匈奴人的淫威，所以不得不俯首称臣，因此他们的地盘并入匈奴的版图。这三位小王，很可能就是以前被匈奴吞并的部落的后代。

路博德、卫山等也纷纷率部冲入敌营。

数万匹战马在荒漠之中驰骋冲锋，扬起漫天的飞尘，兵戈交错，杀声震天，两股铁流在这儿相碰撞，刀锋所至，血光四溅，利矢所及，洞穿铠甲，人仰马翻。

在战斗过程中，匈奴小王比车耆被汉军斩杀，章渠负伤落马，被汉军俘获。沙场上遗留下许多尸体，有匈奴人，也有汉军的官兵。

匈奴损失更惨一些，损失了两名将领。左贤王看看了战场的情况，估计这战不好打，于是便准备收兵撤退。

霍去病转而攻击匈奴左大将部。

李敢勇冠三军，冲入匈奴阵营之中，左砍右劈，勇不可挡，不愧是飞将军李广的儿子，一直冲到匈奴阵营的司令车旁，匈奴军中的擂鼓手见李敢飞奔过来，还没来得及反应，他最后看到的一眼，是一道血流喷涌而出，然后就一头栽倒在地了。

李敢用刀一劈，车上的匈奴的军旗断为两截，李敢用手接住栽下来的旗杆，跳上车子，把匈奴的战鼓也收缴了。

军队中发号施令的战鼓被缴，军旗被刈，匈奴骑兵陷入混战之中，情急之中，匈奴左大将用他铜锣般的浑厚声音高喊：“撤——”

一场遭遇战结束了。

但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一场追击战又开始了。

沮丧的匈奴士兵在前逃窜，汉军则紧咬不放。

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发现一部分匈奴军队撤到寿余山，马上率领自己的人马急追过去，这部分匈奴士兵已成惊弓之鸟，拼命逃到山里，路博德率众进山，强弩齐发，跑得慢的匈奴人早已被射成刺猬状了。经过一番力战，路博德部斩杀与俘虏的匈奴人有二千多人。

霍去病大军忍困耐劳，以坚忍不拔的毅力，克服体能的极限，深入漠北，翻越离侯山，抵达弓卢河。

此时的左贤王主力正在弓卢河的对岸进行休整，与汉军隔河而对，企图以弓卢河为依托，阻止汉军的进攻。

但是弓卢河河面较狭窄，还没有汛期，水量也较少。霍去病命令寻找河流中较浅的河床地带，可以强行骑马渡河。所以汉军很轻松就跨越河水的阻碍，再战左贤王。

左贤王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浑邪王与休屠王在河西会败得那么惨，因为霍去病有一种霸气，有一种不彻底击败对手绝不罢休的狠劲，更有一种常人所不具有的坚忍不拔，他是天生的斗士。

又是一场血战。

谁不想好好的休息一晚啊。是啊，也许当你冲锋陷阵，从千军万马中掠过时，当你感觉到身上一阵巨痛，之后发现茫茫的大地上，只有你一人，只身打马过草原，琴声呜咽，泪水全无，穿过野花芬香的田野，温暖的阳光高悬，你的敌人和你和战友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时，你不要惊叹自己浑身鲜血汩汩直流，因为你已经跨入了天堂的门槛。

大汉男儿为了荣誉，血洒疆场。

前进，前进，再前进。

匈奴再度败北。北地都尉卫山勇悍无比，擒获匈奴的屯头王与韩王。

匈奴此役损失极其惨重，尸横遍野，被汉军俘虏的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合计八十三人，其他士兵不计其数。

左贤王率领残部退至狼居胥山。

此时霍去病已经远离运输队伍，所携带的少量辎重，早已经用完，没有吃没有穿，只有那敌人送上前，就从敌军处夺取粮食。但是总有揭不开锅的时候，这时士兵们可要挨饿了，霍去病作为全军统帅，饿不着他。霍少爷自小有吃有穿，荣华富贵惯了，对士兵的体谅差了一些，在这点上，霍少爷比不上李广，李广是士兵没吃饱，他决不吃一口，士兵没喝足，他绝不喝一口水。

霍少身体强壮，是个足球迷。他吃饱喝足时，球瘾就上来，就叫来几个士兵踢球，有些士兵没饭吃，正饿得肚子咕咕叫，哪有体力来踢球啊？可霍少是统帅，不服从不行，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霍去病虽然有这个毛病，但无损于他伟大的军事天才。

大军继续向狼居胥山挺进。

匈奴人企图凭借狼居胥山的天险来阻挡汉军骑兵的攻击，但此时匈奴余部上下充满了一种悲观的情绪，士气低落，将士情绪沮丧。

汉军依然保持一鼓作气的旺盛斗志，匈奴人做了象征性的抵抗之后，向西边的姑衍山逃窜。霍去病登上儿狼居胥山的顶峰，积土为坛，搞了一个盛大的祭天仪式，向上天传达胜利的消息。

稍作休整之后，汉军向西进军，抵达姑衍山。左贤王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霍去病把弓一搭，他就惊飞了。汉军攻克姑衍山。霍去病在姑衍山祭祀大地。他登上姑衍山的山峰，向四周望去，瀚海无边，苍凉而悲壮，只有雄鹰高飞盘旋，不时几声的嗥号。远处天地一线，头顶云卷云舒，霍去病立于天地之地，面对无边的瀚海，他显得那么渺小，但他心中翻滚的澎湃激潮，那一股豪气，如此的浩大磅礴，以天地之大，似乎还容纳不下他的英雄气概。

霍去病横扫匈奴，斩获七万零四百四十三人。

这一战绩，打破他自己保持的纪录。

卫青兵团斩获一万九千人。

漠北之战，匈奴总计损失了九万人，遭到前所未有的惨败。作为一个游牧民族的国家，匈奴人口原本就不多，经此重创，匈奴人被迫向更北的区域撤退，从此“漠南无王庭”，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实力再次对中国发动攻击了。

中国方面，漠北之战的损失也极大，伤亡数万人，马匹经过数千里的奔袭，损失更加惊人，出塞前共有十四万匹战马，回到塞内的仅剩下三万匹。

这是一场消耗惊人的战争。

匈奴的损耗更加惨重，但汉帝国也筋疲力尽了。这次大战之后，汉匈两国连续十几年没有大的交锋，恶劣的气侯环境与复杂的地形拯救了匈奴人。

汉军发动的漠北战役过程中，最令人扼腕叹息的一幕，当属李广之死。

在李广与卫青发生争执之后，愤然不辞而别。李广这一愤然而别，留下一个严重的后果。原先李广的部队与赵食其的部队，是跟随卫青的大部队出发的，两支军队均没有配置向导，李广因为心中非常气愤，所以也没有向卫青提出请求配置一名向导，致使李广、赵食其两支军队形同盲人，一路上磕磕碰碰，象游魂一样飘荡在荒漠之中。

这条线路地形极其复杂，而且水草稀少，李广与赵食其的部队吃尽苦头，没有遇上匈奴兵，非战斗减员倒是不少，最后在茫茫大漠中迷失了方向，错过了与卫青约定好的会师于匈奴王庭的时间。

这时卫青已经击败了匈奴，穿越沙漠，正在返回的途中。直到沙漠的南部，才与李广、赵食其的部队联系上。李广与赵食其谒见大将军卫青之后，各自回到军营中，看到老将军在沙漠中折腾多日，憔悴许多，卫青心中有几分愧疚：“唉，让老将军吃了不少苦头啊。”他没有向李广问起迷路的缘由，李广走后，卫青叫来了军中长史，让他带着一些干粮与酒，送到李广的兵营中，慰问李广。

长史送了酒肉之后，就询问李广与赵食其两军在沙漠中迷路的详情，并说：“大将军想要上书皇帝，汇报右路军团迷路的具体情况。”

李广默不作声，没有回答。这时的李广，心中一定对卫青还耿耿于怀，卫青与匈奴单于的漠北决战，他没有参加，这已经使他心中其极不满了，现在还因为军队迷失方向而受责，老将军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军队迷路失期，是极严重的罪责，按照军法，应当判处死刑。当年公孙敖、张骞都因为延误失期而被判死刑，缴交赎金后贬为平民。

长史见李广不作声，就催促说：“就请将军的幕府人员随我到大将军的幕府进行对质吧。”长史这句话暗藏玄机，分明暗示李广，将迷途的过失推到幕府人员身上。

李广岂会听不出长史的弦外之音，但一生光明磊落的他又怎么可能把罪责推给他的部下呢？李广想也不想，把手一摆，很坚决的说：“校尉们是无罪的，我身为将军，军队迷失道路的罪责，应理由我承担，请长史先回，我将亲自前往大将军处当庭对簿。”

长史叹了一口气，这个老将军似乎一点也不明白大将军的良苦用心，于是先行告退了。

李广回到自己的幕府，幕府人员纷纷说道：“李将军，迷途之过，都是属下无能，请将军让我等前往大将军处，我等自甘领罪。”

李广扫视众人，缓缓地说道：“我李广自从结发以来，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如今有幸与大将军出征迎战匈奴单于，可是大将军却把我的部队调往右翼，迂回绕行远路，致使中途迷路，这是天意啊！”说到这里，老泪纵横，众人无不动容。

李广慢慢地拔出腰间的宝刀，用手指轻叩刀面，发出“铛”的一声轻脆的声音，李广凝视这把宝刀，短短的几秒钟的时间，在李广的脑海中，闪过他一生非凡的历程。四十多年了，时间那么长吗？怎么一切往事都如此的清晰，仿佛只是发生在昨天。往事并不如烟，从十六岁他跨上战马，他就是酷爱战斗，战斗就是他的生命，即使是和平的日子，他也要与虎罴捕搏斗，他就象一个从远古中走来的武士，冒险、战斗、刺激使他的生命焕发出光芒。

握着刀的手臂还是那么粗壮有力，但是，已经布满皱纹。

“老了。”李广自言自语，“老了啊，现在已经六十多岁啦，终究不能面对刀笔吏的侮辱了。”

突然李广将宝刀一横，刀锋朝内，向自己的喉咙处抹去。

“将军——”众人惊叫了一声，但一股热血已经从李广的喉咙处喷涌而出，飞向远处，血花飞扬。该结束了，老将军累了，要好好地休息休息，不需要太大的地方，只要数尺之地，只要几抔黄土，有青山伴睡，有绿水同眠，当然，睡梦中的他还会回到大汉的边关，巡视他的士兵，守卫他的疆土，他还会听到街头巷尾大家所吟诵的诗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李广自杀，部下无不痛哭。消息传到汉地，寻常百姓闻之落泪。

大将军卫青也咨嗟不已，扼腕长叹。

漠北大捷使得霍去病的声望达到了顶峰，武帝刘彻加封他食邑五千八百户，使得霍去病总计受封一万五千一百户，超过了大将军卫青的一万一千八百户。霍去病成为军中最显赫的人物。霍去病的部下路博德、卫山、复陆支、伊即靬、安稽、赵破奴、李敢统统加封进爵。

可是令人不解的是，卫青居然没有加封，他的部将也没有。

卫子夫的失宠，使得卫青的地位也开始动摇了。

霍去病与卫青同时被授于大司马一职。票骑将军不再隶属于大将军的管辖，在官秩与地位上与大将军平起平坐。

朝廷中的官员是何等的精明，立马意识到卫青与霍去病的权势，此消彼长，卫青走下坡路了，而霍去病则如日中天。

人性中的种种弱点，在权势的攀缘中尽现无遗。卫青大将军的朋友们、门客们发现卫青这支绩优股已经过了高速成长期了，要跌入下降通道了，于是纷纷抛售，相继离去，改投到霍去病门下。这群人，是投资者呢，还是投机者？

卫青与霍去病可能都想不到，漠北之战，既是他们军事生涯的巅峰之作，同时也是封笔之作。霍去病只是二十出头，而卫青也正值壮年，但是这两位军事天才的表演到此就结束了。

仅过了两年，霍去病英年早逝。

在一部分民间百姓看来，霍去病之死，是与一个冤魂有关系的。

这个冤魂，就是李敢。

李敢是霍去病的部下，也受到霍去病的器重。但是李敢做了一件十分过火的事情：刺伤了大将军卫青。

这是李广之死所引发的余波。李敢认为是大将军卫青逼死了自己的父亲，心中十分怨恨，总是千方百计想找机会报复。他虽然十分勇猛，但是脑子简单，太容易冲动、感情用事。终于有一次逮住机会，他对大将军卫青下手，刺伤了卫青。

刺伤大将军是何等重的罪，光凭这个，判处死刑也是正常的。但卫青把这件事压下来，没有告诉别人，这是卫青高尚人格的又一体现，单凭卫青这一做法，李敢就应该要觉得羞愧了。

刺伤卫青这件事，最后被霍去病得知了。霍去病的性格脾气可与卫青截然不同，他非常生气：“天下谁人不知道卫、霍两家的关系？蔑视大将军，就是蔑视我票骑将军；污辱大将军，就是污辱我票骑将军。大将军有气度，可以不深究此事，但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惹到霍去病，李敢难逃一劫！

元狩六年（公元前一一七年）春季，武帝刘彻到长安城附近的甘泉宫游猎，霍去病与李敢二人都跟随前往。螳螂捕食，黄雀在后，李敢没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为了霍去病的猎物，霍去病本来便箭术高超，李敢又根本没有防备，李敢在劫难逃。

霍去病以射猎为借口，搭箭上弓，突然间举箭瞄准李敢，出手极其迅捷，只听到弦“彭”的一声，李敢感到了一阵巨痛，用手一摸，箭头洞穿身体，鲜血汩汩直流，他哼了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地了。

霍去病射杀李敢后，向刘彻请罪，在狩猎时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皇帝真是很伤脑筋。霍去病擅杀一名封侯将领，而且还是在甘泉宫，这个罪名大了，但此时的他又是皇帝身上最红的人，所以最后事情不了了之。

武帝为霍去病掩饰了这起凶杀案，对外宣布，李敢是在狩猎时，被野鹿用两只大角触撞而死。

李敢冤死了。

半年后，年仅二十四岁的霍去病突然暴死。

死因，史书没有记载。

民间许多人，把霍去病之死与李敢之死联系起来，认为是李敢的冤魂前来索命。

也有人认为，霍去病是死于政治阴谋之中。

但更可能的是，霍去病染上一种不治之症。

无论是哪一种原因，霍去病如一颗彗星，扫过夜空，光芒四射。

霍去病的死，意味着汉匈第一期的大规模会战告一段落。这期长达十余年的会战，卫青与霍去病相续崛起，夺河南、取河西，开疆拓土，驱匈奴于漠南，战胡虏于漠北，威震四海。匈奴的力量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发出了“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的哀叹。

霍去病为人沉勇有大略，敢于任事，遇事果断而坚决。他是罕见的军事天才，只活了二十四岁，这个年龄与他的伟大业绩很不般配，他的天才兵略没有被史书所详记。

有一次，刘彻想要传受霍去病孙子兵法与吴起兵法，没想到霍去病居然不以为然，回答武帝说：“行军作战，关键要看谋略如何，没必要学习古代的兵法。”这是个创新意识很强的人物，可惜的是，他的军事谋略，我们仍然所知甚略。

武帝非常宠幸霍去病，给他建了一座大宅院，让他去看一看。霍去病拒绝了，他虽然生于富贵之中，但他并不贪图。他说了一句足以激励每一个国人的名言：“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这就是一个伟大军人勇往无前、舍家为国的英雄气概的最真实写照。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他的一生带着一个使命，这个使命令他生命的能量得以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熊熊燃烧，融化激情，征服人生一座接一座的高峰，创造一个接着一个的奇迹。彗星一扫即逝，却留下永恒的光芒。

漠北之战是汉匈两国投入举国之力的大决战，匈奴惨败，汉帝国元气大伤。此时，武帝刘彻意识到，匈奴仍然实力强大，不是几次战争就可以打垮的，匈奴人北遁到更遥远的北方，汉帝国要发动一次更远距离的北征，已经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同样，匈奴人也无力南向发动大规模的侵扰。

汉匈战争的重心，转向了对西域的争夺。

西域，这片神秘之地，又将发生怎样惊心动魄的传奇呢？

第四章 西域的争夺

【一、凿空西域：张骞的探险】

在中国的探险史上，张骞是第一位伟人。

在经营西域之前，中国人对西域的了解，几乎完全来自张骞一人。

武帝刘彻即位不久，得知月氏国被匈奴人击败，月氏国王的脑袋被砍下来作为老上单于的酒杯，月氏国被迫西迁到极遥远之地。年轻气盛的刘彻马上联想到：如果可以与月氏国取得联系，结为盟国，便可以从东、西侧同时攻击匈奴。

刘彻下诏令：招募勇士前往出使月氏国。

但是月氏国在哪呢？没有人知道确切的位置，只知道在遥远的西方，而要到达西方，必须路过匈奴人的地盘，惟一的通道河西走廊，此时控制在浑邪王与休屠王的手中。虽然汉帝国此时与匈奴仍处于和亲时代，尚未开始大规模的战争，但是小范围的边境冲突此起彼伏，所以要从匈奴人的地盘中安全地通过，谈何容易！这次出使月氏的任务，明摆着就是九死一生、荆棘密布、险象环生的一次大探险。

未知的国度、恶劣的气候、复杂的环境、穿越敌境线、莽莽沙漠与戈壁……这些出使过程中必定会遭到的风险，不能阻止伟大时代的冒险激情。

时任郎官（禁卫军小头目）的张骞概然应征。

刘彻见张骞身高马大、相貌堂堂、孔武有力，心中甚是喜欢，便任命张骞为出使月氏的使节，带领一百多人组成的使团，踏上前程未卜的艰难行途。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条不归路。

在张骞的队伍中，有一位胡人向导，名叫甘父，他的身份是一名奴仆。

张骞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事业将是何等的伟大，他将开拓中国人的视野，使中国人认识到了祁连山脉以西的广阔的地域，张骞对于中国的意义，犹同哥伦布对于欧洲的意义。张骞当然没有意识此行深远的意义，他首先必须面对的，如何跨过漫长的匈奴人的地境。

张骞一行人出发的时间，是汉武帝建元三年，公元前一三八年，即马邑之谋的前五年。

一百多人从帝国最西边的陇西郡出发了。

张骞手执汉节，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使团能不能安全通过河西走廊，这关系到能否完成出使的任务。此时汉匈两国还处于相对平静期，而且河西走廊曾经是月氏国的领地，河西走廊一带的匈奴王，许多便是以前月氏国贵族的后代，所以张骞心存侥幸。

谁知刚出发不久，张骞的侥幸之心便破灭了。

匈奴人发现了有一支汉人小分队进入自己的地盘了，便派了数百骑兵把张骞一行人包围了，缴械之后，送到了休屠王帐前。

休屠王问张骞：“你们这此汉人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张骞手握的汉节，伸向前让休屠王瞧明白：“我是奉皇帝的旨意，前往出使月氏国。”

休屠王听了大吃一惊，河西走廊与小月氏现在已经全部降服于匈奴单于，而张骞所说的月氏国，指的不是小月氏，而是以前月氏人在匈奴人打击下，被迫西迁的大月氏（区别于小月氏）。

休屠王沉思了片刻，不敢自作主张，他心里琢磨着：“要是放这些汉人过去，单于得知后必定大发雷霆，因为单于一直对河西诸王怀有戒心。要是将使团扣下，被汉帝国政府得知后，前来兴师问罪，这也不好办。干脆，就把这事推给单于去解决。”

张骞及其使团成员被转移到了军臣单于的王庭。

张骞见到军臣单于后，据理力争：“我是奉皇帝之令，出使月氏国，途经贵国，为何把我们使团都扣押呢？”

军臣单于一听，跳了起来，勃然大怒：“月氏国在我的北面（其实是西面），汉政府怎么能派使者去呢？我想派使者穿过汉帝国到南越，汉政府会听任我这样做吗？”

这样一来，张骞的使命一开始，便遭到了覆灭性的挫折。

张骞以及使团所有成员，全部被扣留在匈奴。这一呆，就是十年的时间。

十年啊，人生有多少个十年！张骞一腔热血想要做一番英雄事业，但到头来，只能在寒冷的北方荒漠中，被匈奴人软禁起来，以放牧为生。但英雄的热血不会消失，只是蛰伏，只是等待时机。

匈奴人很崇敬勇士。张骞武功高强，身强力大，所以匈奴人也很佩服，军臣单于也想将张骞留为己用，所以特地还挑了一个长得还算过得去的匈奴女子，嫁给张骞，几年后，他的匈奴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但是张骞一刻也没有忘掉自己的使命，皇帝授予他的那柄汉节，他始终精心地保存着。

时间长了，他跟匈奴人也混得很熟，又抱着自己的儿子跟匈奴人的孩子玩，所以慢慢的，那些奉命看管张骞的匈奴人，也差不多把张骞的身份也忘得一干二净了，并不把他当犯人来对待。

匈奴人对他戒备越来越松，张骞心中明白，是时侯离开了。这些年，奴仆甘父一直追随在张骞的左右，使团的一百多人，分置在不同的地方，现在可以一起逃跑的，只有少数几人了。

到了秘密约定逃亡的那一天。深夜，帐篷中，他看了妻儿一眼，难以割舍的亲情油然而生，他将准备好的一封书信压在枕边，蹑手蹑脚地取出精心封藏的汉节，走出帐外。一会儿，马蹄声响起在辽阔的荒漠中，几个人影骑着马向西急驰。

十年折不断的汉节，十年抑制不住的雄心。

他，仍旧是大汉帝国的使节。

张骞等人一路上既要躲避匈奴的骑兵，又要面对复杂的地形与干旱缺水所带来的危险。张骞被扣押的这十年，并没有白过，他很细心地学习如何在恶劣的环境下生存，如何在荒漠中寻找水源，如何在一望无垠的原野上准确地辨别方向。

即使掌握了寻找水源的方法，并不意味着随处都可以寻找到水源与食物，在这种时候，顽强的意志力有时比丰富的知识更为重要。在饥渴交加时，戈壁滩仍然望不到尽头，脚下的路不往往前延伸，看不到人的踪迹，这种时候最容易诱惑人的事情，莫过于停下来，好好休息一番，但这只是一种奢望，在没有寻找到食物与水源之前，过早的休息，只会把死神从远方招来。

此时已经是武帝元朔元年，汉匈之间大规模的战争已经爆发，匈奴的主力主要集中于漠南，在匈奴北部，兵力很少。这给张骞逃亡带来很有利的条件，张骞等人，一路上没有遇到大规模的匈奴骑兵。

张骞从中原带来的胡人奴仆甘父，在张骞逃亡过程中立了大功。甘父不仅忠心耿耿，而且射术高超，由于食物特别难找，猎杀动物是最重要的来源，即便如此，荒漠中的动物也非常稀少，如果发现了，一箭不能结果其性命，可能就意味着这一天的伙食没有着落。还好，甘父的射法极好，常是一箭命中，有的动物肉味鲜美，有些就很难下咽了，但有得吃总比没得吃好，饥不择食，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除了地面上的走兽外，天上的飞禽也是重要的食物来源，飞禽更难射杀，但甘父也能时不时弄一两只下来。就这样，张骞等人饱一顿饥一顿的，终过了十几天的艰难跋涉，终于走出匈奴，进入西域。

西域是一个特定的地理概念，意指祁连山以西的广大地区，大约包括现在的新疆与中亚。在这里，张骞也不由得对世界之广阔大吃一惊，在中国之外，还有那么多缤纷多彩的国度，一扇通往世界的窗口正向张骞打开。

张骞到达的第一个国家是姑师（新疆吐鲁番西北）。姑师国王听说汉使前来，大吃一惊，现在汉匈战争正迅速升级，汉帝国的使节根本没有办法穿越匈奴而到达西域，怎么突然冒了个汉使呢？

张骞将出使的来龙去脉说予车师国王听，姑师国王听了之后非常的钦佩，便对张骞说：“月氏国距离姑师国尚且有数千里之遥，更不用说距离汉地了，而且前去月氏国，道路极为艰险，葱岭（帕米尔高原）难以逾越，必须要绕行极远的路程。我派个向导给你们，先去大宛，大宛与月氏相接，你便可以经大宛抵达月氏国了。”

张骞连连道谢。

在向导的指引下，张骞这支人数稀少的使团沿着天山南麓向西行进，沿途经过危须、焉耆、乌垒、龟兹、姑墨、温宿、尉头、疏勒、捐毒等小国，张骞细心地记下这些国家的地理位置、地形、河流、人口、国土大小、国家元首及高级官员等等，并一路上询问向导，西域其他国家的情况也一一做了解。

数十日后，张骞使团到达了大宛。

这时的张骞，已经对西域的大体情况了然于胸了。

大宛国的位置，约在现在的吉尔吉斯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国的交界地带，在崇山峻岭之间有一个盆地，叫费尔干纳盆地，这可以说是西域的一块风水宝地。跟西域很多国家不同，大宛基本上不是一个游牧民族，而是以农耕业为主，种植小麦水稻，国内有许多城镇。但是大宛国的男子仍然擅长骑射，这里可是出产良马的地方。

张骞使团向大宛的都城慢慢行进，边走边细心留意山川地貌，风土人情。

突然有一匹快马从身边掠过，急驰而去。

“好马！”张骞不由得惊叫一声。只见这匹马四肢发达，飞奔时强劲有力、剽掠如风，尤为奇特的是，这匹马飞跑时出渗出的汗滴，竟然象殷红的血珠。

人们给它一个恰如其分的名称：汗血马。

大宛王已经得到消息，说大汉的使节不远万里前来，非常的高兴。大宛王很早便听说汉帝国物产丰富，金银财宝多得不可胜数，一直想与汉帝国互通使节，由于相距路途遥远，没法达成心愿。正巧，汉朝的使节不请处到，大宛王岂能不兴奋。

张骞拜见大宛王后，说：“我的任务是出使月氏国，不想中途被匈奴人扣留，现在逃了出来，希望大王派人送我们前往月氏国。我完成使命后返回国内，帝国政府一定会以丰厚的礼物相赠的。”

张骞果然是个机智的人，先投大宛王所好，至于帝国政府会不会送来礼物，这个张骞心里也没底。大宛王听得心中喜呵呵的，就爽快地答应了张骞的要求。

大月氏国在大宛国的西南方，但是被高山所阻隔，道路十分难行，所以必须要先西行至康居国（哈萨克斯坦南部及乌兹别克斯坦东部），再从康居国南下抵达月氏国，路途长了许多。大宛王派遣使者与翻译随同张骞出发，先到康居国。

康居人也是属于游牧民族，康居国内沙漠广布，环境恶劣，这个国家控弦之士约有八、九万人，但是实力不强大，夹在匈奴与月氏国之间，两头称臣。

穿过康居人的地盘后，张骞使团南向行驶，进入大月氏国。

十年前，当张骞应征出使大月氏国时，没有人知道这个国家在什么地方，离中国多远。现在，经过十年的囚禁与等待，张骞终于不辱使命，到达了目的地。

张骞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为了这一天，忍受了多少的煎熬与痛苦啊。

一阵风拂过，鬂发飘动，扬起于张骞的眼前，他这才发现已有几丝霜白了。

张骞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月氏国，但是他没有完成使命。

他的使命是联合月氏国共同对抗匈奴。

好了伤疤忘了疼。月氏国早已把国破家亡的旧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从月氏老国王被匈奴人砍了脑袋当作酒器之后，月氏人集体向西迁移，到了沩水（阿姆河）附近（阿富汗和塔吉克斯坦交界处），征服在居住在这里的大夏人，月氏老国王的太子被立为新的国王，这个地方土地肥沃、物产丰富，新的月氏国就在这里诞生了。

新的月氏国处于高原之上，外敌很少，北部的康居与南部的大夏都臣服于它，所以月氏国王也就乐不思蜀了，再也不去想着为老国王报仇的事。月氏国离匈奴很远，离汉帝国更远，所以既不担心匈奴来进攻，也不担心汉帝国来侵犯。张骞的到来，月氏国王倒是很客气，好好地款待张骞等人，但绝口不提报仇血恨的事情，这令张骞非常的失望。

张骞在月氏呆了一年多的时间，他尽力想唤起月氏国王报仇的决心，但没有任何效果。这段时间，张骞深入了解了月氏国与周边国家的情况。

在康居的西北部，有一个国家奄蔡，位置在今天的哈萨克斯坦的西部，咸海与里海之间的草原地带，奄蔡有十万控弦之士。

在月氏国西部，是安息国，位置在今天的伊朗高原上，是个农耕为主的国家，并生产葡萄酒，有几百座城镇，是西域地带领土最辽阔的国家。

在安息国以西，还有条枝国，在今天的伊位克及阿拉伯半岛境内，条枝国受到安息国的管辖。

以上三个国家，张骞并没有亲自前去，但是他的描述已经非常的准确。

在月氏国的南部，是大夏国。大夏国被月氏国击败后，就受月氏国的统治，这是一个商业发达的国家，但整个国家的居民都不喜欢打仗，首都蓝布城（今阿富汗的瓦齐拉巴德）也是一个商业中心，大夏国的居民有一百多万人。

张骞到大夏国游历了一番，在这里，他有一个意外的发现。

大夏国的商业发达，张骞在市场上发现了竟然有邛地的竹杖与蜀地的布料，邛与蜀都位于汉帝国的西南，怎么那里的商品竟然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大夏国呢？

张骞非常的细心，同时具备极其敏锐的判断力。邛、蜀的商品，绝对不可能通过汉帝国、再穿过匈奴人控制的河北走廊、再经过天山，绕过葱岭，途经康居、月氏而到达大夏国的。如果这个推论成立的话，那么从汉帝国的西南，一定还有另一条路可以到达大夏。

张骞一阵的兴奋，如果可以找到这一条路，就可以避免穿过匈奴人的地盘。

经过向商人的仔细盘问，张骞弄明白，这此来自邛、蜀的商品，是从大夏国东南的身毒国（即印度）转送过来的。张骞判断，身毒国一定与汉帝国的西南相距不远，这意味着，从中国的西南，可以打通一路南方通道，穿过身毒国，直抵西域的月氏国、大夏国。

张骞的这一重大发现，直接导致了后来汉帝国在西南的开疆拓土，这是张骞的伟大贡献。

由于月氏王国无心与汉帝国联合共同打击匈奴，张骞决定启程回国。

月氏国王礼送张骞的大汉使团。

公元前一二七年，张骞从月氏国出发，他没有按原路返回，他想了解更多的西域的情况，因而选择了一条极为艰难的归途：穿越葱岭，即帕米尔高原。

帕米尔高原是难以逾越的天然屏障，海拔高度仅次于青藏高原，气候寒冷、冰峰广布。经历了一年多西域游历后的张骞，已经是一名不折不扣的地理专家了，虽然行程极其艰苦，但最终还是安全是穿越了葱岭，进入天山南侧的塔里木盆地。

在天山南侧，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塔克拉玛干沙漠，这是世界上最大的流动沙漠。在沙漠边缘的绿州地带，零星地分布着一些小国家。

张骞手持汉节，沿途经过莎车、皮山、于阗、扜弥、精绝、且来、扜泥，一路无阻，这些小国家都知道大汉帝国是个超级强国，所以对张骞等人是礼待有加。张骞入西域时，走的是塔里木盆地的北线，出西域时，走的是塔里木盆地的南线。天山以南的西域地区，张骞基本上是走遍了。

张骞有一点遗憾，天山以北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国家，他没有去，这个国家是乌孙。不过他还是通过各种渠道，基本了解了乌孙国的大概情况，为日后第二次出使西域打下了基础。

张骞一行人走到了西域的东部接近匈奴人的地域了。

一个最严峻的问题摆在张骞面前：如何穿过匈奴人的地盘，安全返回国内？

要强行穿过河西走廊，势必会落入匈奴人之手。如果不走河西走廊，那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翻越青藏高原！

祁连山的北侧是河西走廊，南侧是青藏高原，必须要沿祁连山的南麓行进，才可以避开匈奴人。

这条道路，仍然凶险万分！

不仅要面对世界屋脊青藏高原的挑战，而且还要面对高原上剽悍的羌人。此时的羌人地盘与匈奴的河西走廊相接，由于匈奴极强盛，羌人臣服于匈奴。

张骞翻过阿尔金山，进入青藏高原，准备顺祁连山南缘返回汉国。

不幸又一次降临。

张骞这个小使团被高原上的羌人发现了，被缴械扣押，羌人将张骞等人交给匈奴。张骞第二次落入匈奴人的手中。

张骞超人的意志与非凡的胆量，使军臣单于大为赞赏。匈奴是一个敬重勇士的民族，而张骞更是智勇双全，所以军臣单于既不想让张骞死，也不想让张骞走，再次将他软禁起来，让他与匈奴老婆和儿子团聚。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张骞历经劫难后，与家人团聚，多少使他感到一些安慰，但他仍然是大汉的使节，他必须要回国，向天子复命，所以他要耐心地等待时机。

一年多后，匈奴政局风云突变，又给张骞提供一次千载难逢的逃亡机会。

公元前一二六年，军臣单于去世，引发了匈奴国内的政变。

军臣单于的弟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趁机拥兵自重，自立为单于，并发兵攻打太子于单，匈奴内战爆发。

在匈奴军队中，分裂为拥护伊稚斜与拥护太子于单两派，两股敌对势力交火，这种紧急关头时，谁会去留意还有一个被软禁着的大汉使节张骞呢？

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这一次，张骞没有抛下妻儿，即便妻子是匈奴人，儿子是混血儿，但都是自己的亲人啊，没有他们，这十几年的漫漫囚徒生涯，会是何等的孤独与寂寞啊。

忠诚的奴仆甘父仍然追随在张骞的左右，与张骞全家一起奔上逃亡之路。这个时机太好了，伊稚斜忙于清除太子于单的势力，哪有空闲去理会一个汉国使节逃跑这种小事。

张骞逃跑绝对不是小事，而是一件彻底改变历史的大事，其深远的意义与影响，是任何一个人所无法想象的。张骞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是一幅活地图，标注着西域各国的地理位置与国情；他是中国眺望世界的一个窗口，使大汉帝国了解了一片广阔未知的土地；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是中国扩张版图的跳板，是古代最重要交通要道丝绸之路最伟大的开拓者，张骞之前的中国，是中国人的中国，张骞之后的中国，是世界性的中国。

从此，中国的势力介入西域。

此后两百多年，凭借强大的国力与对西域的掌控，匈奴人除了归降之外，在中亚无立足之地，被迫西迁。

五百多年后，西迁的匈奴人横扫欧洲。

从某种意义上说，张骞改变了中国历史，中国改变了世界的历史。

【二、断匈奴右臂计划】

十三年前，以张骞为首的一百三十人的使团出发之后，便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所有人对张骞的返回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但是十三年过去了，张骞奇迹般地返回了，只是一百三十人的使团，最后返回的竟然只有张骞与甘父二人。

十三年啊，张骞遭遇了被捕、囚禁、逃亡、再被捕、再囚禁、再逃亡的生涯，在他第一次逃往西域的过程中，除了一把汉节，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而且西域诸国又在匈奴人的控制之下，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然而张骞以强大的汉帝国为后盾，凭借自己的镇定、果敢、机智，浑身透着凛然不可侵的汉帝国使者的威严，令西域诸国君无不望而生畏，这是个天才的外交家。

武帝刘彻听了张骞梦幻般的出使经历，大为赞叹，封张骞为太中大夫。

这是一个人才辈出的时代，这些人才或多或少都与一个人有关，这个人就是武帝刘彻。张骞的伟大，与刘彻的英明是分不开的，换成其他的皇帝，很可能饶有风趣地听完张骞的故事后，一赞了之，根本不会去细想张骞西域的见闻，对国家有何深远的意义。

雄才大略的刘彻，敏锐地意识到，张骞带回的情报，具有无可估量的价值。

此时，霍去病还未发动河西之战，通向西域的河西走廊仍然控制在匈奴人手中。

刘彻根据张骞所提供的信息，从中国的西南，可以经过身毒（印度）而达到大夏、月氏、康居、大宛这些西域的国家。刘彻下定决心，要打通西南的交通线。

元狩元年（前122年），汉武帝命令张骞主持打通西南线，张骞派遣使者分四路出发，深入一千多里，但遇到西南夷族的阻挠以及西南崇山峻岭以及热带丛林的阻挡，最后这次打通西南夷无果而终。

西南交通线未能打通，使汉武帝下决心打通西北交通线河西走廊。

元狩二年（前121年），霍去病两次横扫河西走廊，取得了辉煌的战果，并迫使浑邪王投降汉帝国，将河西走廊拱手相让。

通向西域的大门已经敞开了。

张骞除了是一名外交家与探险家之外，他还两次参加了对匈奴的战争。

第一次是元朔六年（前123年），追随卫青北伐匈奴，张骞在匈奴呆的时间很长，对于大漠的地质、水文十分了解，当卫青大军陷入缺水的窘境时，张骞挺身而出，经过细心的勘探，终于寻找到了大量的水源。

战后，张骞由于寻找水源有功，以及出使西域的惊人勋绩，被封为博望侯。

第二次是元狩二年（前121年）与李广率军从右北平出发，征讨匈奴左贤王，这次张骞作为独挡一面的将领，表现不怎么样，行军迟缓，致使先锋李广陷入匈奴军队的重围。战后张骞被判死刑，赎为庶民。

张骞在军事上蹩脚的表现，无损于他探险绝域的天才。

英雄终有用武之地。

霍去病夺取河西走廊，通往西域的大路被打开。

漠北决战的伟大胜利，使得匈奴远遁北方，漠南无王庭。汉匈战争的焦点，便转向了匈奴人控制的西域地区。

张骞的机会来了。

此时的张骞已经是一介平民，但是志在经略四方的武帝刘彻，多次召见张骞，向张骞询问有关西域的情况。

张骞向汉武帝提出一项宏大的战略计划，这项计划的核心是：与西域的强国乌孙结盟，汉帝国强势介入西域，并最终控制西域，斩断匈奴的右臂。

张骞这一高瞻远瞩的“断匈奴右臂”计划，完全可以媲美于后来诸葛亮的“隆中对”，以及二战中的“曼斯坦因计划”，可以列为世界历史中最伟大的战略谋划。

为什么选择乌孙国呢？

这里必须要说说乌孙国的情况。乌孙国是当时西域诸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国王叫昆莫，是一个富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昆莫的父亲原本是匈奴西部一个小国的国王，后来这个小国遭到匈奴人的入侵，匈奴人杀死了昆莫的父亲，同时也吞并了他的国家。这时昆莫刚出生不久，国破家亡，尚在襁褓中的他，被遗弃在荒野上。这时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一幕，鸟儿叼来食物喂养这个婴儿，野狼用乳汁哺养他（活脱脱是罗马城建立者罗慕洛故事的翻版）。

匈奴老上单于对此感得非常奇怪，认为他是一个神，就将他带回匈奴抚养成人。昆莫长大后，非常的勇敢善战，在战场上屡建奇功。老上单于就把昆莫父亲故国的臣民交给他，让他守卫匈奴的西线。昆莫慢慢了解自己的身世后，立志要为父亲报仇血恨，并秘密训练自己军队，控弦之士达几万人之多。

公元前161年，老上单于去世。昆莫率领他的部下，宣布脱离匈奴，迁徒到天山的北麓，并征服了这里的一些小国，建立乌孙国，并迅速崛起成为西域地区最强大的国家。匈奴军臣单于派出大军，企图剿灭乌孙国，但竟然屡屡被乌孙军队挫败，这时匈奴人想起了昆莫小时侯被禽兽喂养的神话，认为昆莫是一个神，所以也不敢冒然侵犯。

正因为乌孙国独立于匈奴的势力之外，所以张骞要斩断匈奴的右臂，首先必须要与乌孙国结盟，在匈奴人背后插上一刀。

为了吸引乌孙国归附，汉帝国开出一个极高的筹码，准备让乌孙国迁移到河西走廊，即原来浑邪王的地盘。以乌孙国在西域的影响力，如果归附汉帝国，那么西域诸小国将会跟风影从。

刘彻对张骞的计划极为赞赏，出使乌孙的任务，理所当然落在张骞的身上。

这是一支庞大的使团，由三百人组成，张骞挂了一个中郎将的头衔，并配有多名副使，西去的路途遥远，使团成员每人配备两匹马。张骞了解西域诸国都贪图中国的财富，所以此行所备的礼物极为丰盛，牛羊有数万头之多，钱财布帛有几千万之巨。

张骞踌躇满志。这次出行，用不着担心遇到匈奴人的拦截了，帝国通往西域之路，畅通无阻。

使节团浩浩荡荡地穿过河西走廊，进入西域地界，沿着天山的北缘，到了乌孙国。

一路上，张骞盘算着面对汉朝优厚的条件，乌孙国没有理由拒绝与汉帝国结盟。

乌孙国王昆莫接见了张骞的使团，但张骞很快就失望了。

因为乌孙国内的政局危机四伏。

昆莫英雄一世，到了年老时，乌孙却面临分裂的危险。

起因是太子之死。乌孙国太子英年早逝，在临死之时，他央求父亲将太子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岑娶。昆莫面对奄奄一息的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啊，怎么能够忍心拒绝儿子临终前的最后请求呢？于是他当众宣布，由岑娶接任太子位。

昆莫的其他几个儿子跳出来，强烈反对昆莫的决定。其中反对最激烈的是大禄，大禄勇敢强悍、能征善战，太子死后，他是最有资格获得王位继承权的。昆莫拒绝废掉岑娶，使得大禄恼羞成怒，自己率领一万多人的骑兵离开，割据一方，并且计划袭击岑娶。

一方是自己的儿子，一方是自己的孙子，为了权力势不两立。昆莫一生戎马，却从未遇到如此棘手的难题，无奈之下，他拔了一万多名骑兵交给岑娶，划了一块地盘给他，远离大禄。王国最后的一万多名骑兵，由昆莫自己掌握。

这样，昆莫虽然仍然是乌孙国名义上的国王，但王国已经分裂为三股势力。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张骞的大汉使团到达了。

张骞对昆莫说：“乌孙国如果能向东迁移到河西走廊，中国愿意将一位公主许配给国王，两国结为兄弟之邦，那么匈奴的灭亡，指日可待了。”

昆莫听了之后，默不作声。

昆莫为国内裂变而终日发愁，哪有心思考虑与汉帝国结盟的事宜呢？就算昆莫有心与汉帝国结盟，万一此事被岑娶、大禄反对，那么乌孙国的分裂就不可避免了。而且乌孙虽然屡次击退匈奴人的进犯，但对于强大的匈奴，乌孙国人始终怀着畏惧的心态，昆莫也不想公然与匈奴为敌，以引来强敌的报复。

结盟的事搁下了，但是使团仍然取得巨大的收获。

张骞派出副使出使西域各国，这次，所到达之处，比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时更远，了解西域的情况更丰富。

中国人的足迹开始踏遍天山南北，踏遍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周围，从锡尔河到阿姆河，从帕米尔高原到里海的沿岸，翻越兴都库什山脉到达印度河流域。

这是中国人视野的开拓，只有一个充满激情的民族，才会勇敢地向陌生的地域挺进，毫不畏惧。今天我们翻开中亚的地形图时，看到这片土地地形是何等的复杂，雪山丛立，河流纵横在崇山峻岭之间，或者是沙漠广布，戈壁无垠，可以想象这些勇敢的先人，拉着马匹攀上没有道路的山间，一座山连着另一座山，莽莽无尽头，还必须要跨越一条又一条的急流，这是何等艰难的路啊。

汉帝国的使者穿行在西域各国之间。这些国家，有的曾经在数年前接待过张骞，那时他们大多还未尝感受到大汉帝国的威严，而今天，大汉帝国已经控制了河西走廊，西域不再是遥不可及，对于西域各国而方，大汉这个帝国已经越走越近了。

这次出使的最远之地是安息国，汉使到达了安息国的首都番兜城（今伊朗达姆甘），这大约是中国有史以来到达的最西之地。

另一路使者则向南行进，出使罽宾国（今克什米尔地区）的都城循鲜城，然而继续到达身毒，即今天的印度。这是中国与印度两个伟大国家的初次接触，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这一次，张骞在西域呆了将近四年，庞大的使节团出使到各个国家。中国开始走向世界，这是中国外交史光辉的一页，也是中国积极主动进取的黄金时代。

元鼎二年（前115年），张骞返回国内。

张骞发明了一种外交方式。汉帝国的使者每出使到一个国家后，返回时带上一批该国的使者，让西域的国家也了解中国。

张骞返回汉地，带上几十位乌孙国的使臣。这些乌孙国的使臣到达汉帝国，对汉帝国的强大、众多的人口以及物产的富饶大感震惊。这种震惊，不亚于满清末中国人到达美国所引起的震惊。

乌孙国的使臣回国后，对乌孙国王添油加醋地夸汉帝国的强大，乌孙国王也暗暗吃惊，此后与汉朝的交往逐渐增多。

张骞派出的副使也陆续返回国内，同样带上西域国家的使臣，张骞通过这种方法，使得中国与西域各国的交流越来越密切。

张骞第二次出使西域，虽然与乌孙国结盟共同打击匈奴的计划落空，但是“断匈奴右臂”被作为一项长期战略计划被坚持下来，在六十年后，终于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在张骞第二次通西域前，河西走廊地带是一片真空。武帝刘彻最初并没有打算将中国人移居到此地，因为此地不适于农耕，而是想让乌孙举国迁移到此，归附中国。但是这个计划最后落空了，于是刘彻决心在狭长的河西走廊，设立酒泉郡，以作为与西北各国交往的基地，后来又分置武威郡。

中国人开始向河西走廊迁移，中国与西域交通线的打通，使得这里逐渐成了一条重要的商业通道，这条通道从中国经河西走廊，在西域分为两支，一支沿昆仑山的北麓，经楼兰，顺塔里木河直抵莎车，越过葱岭进入月氏、安息，到达西亚，再从西亚直入欧洲，形成一条漫长的路上交通要道。另一支沿天山南麓，到达疏勒，越过葱岭，到大宛、康居、奄蔡。

丝绸之路的开通是世界交通史上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件，数十年后，当罗马帝国最伟大的诗人维吉尔看到来自中国的丝绸时，他断言，这种东西是从树上长出来的！

张骞打通中国通往西方的交通线，居功至伟。

第二次出使西域后，张骞被任命为大行，位列九卿。大行是主管藩夷事务，约相当于现在外交部长，这个职位对于张骞，当之无愧。

博望侯张骞在西域的知名度极剧提升。张骞两度出使西域，前后共计十七年之久，这十七年中，有十一年多是做为匈奴的囚徒，在西域的时间总计约五年多。张骞为人勇敢、有胆略，而且讲信用，有义气，所以西域各国的国王对他都很信任，把“博望侯”这个名头与大汉帝国相等同了。

从此以后，凡是出发到西域去的汉使，都自称是“博望侯”，以博取西域人的信任。还好西域人搞不清“博望侯”是什么意思，要不然就要笑掉大牙了。

张骞担任大行一年多后去世，但他开创的事业，为汉帝国的扩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他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之一，是中国开拓进取时代的象征，他的冒险精神、坚忍不拔、百折不挠的意志，成为中国人千秋万世的楷模。

张骞去世后，他的“断匈奴右臂”的计划开始有转机。

追随张骞返回汉帝国的乌孙使节，对大汉帝国的强大十分震憾，回国后向乌孙国王昆莫禀报，昆莫怦然心动。

此时匈奴势力也不断地介入到西域中，匈奴西部是日逐王的地盘，他在西域设置僮仆都尉，负责掌控西域诸国，主要势力范围在靠近匈奴的小国焉耆、危须、尉犁等地，并向这些国家征收赋税。

乌孙国与汉帝国的频频往来，使得匈奴日逐王暴跳如雷，嚷嚷要对乌孙国进行打击。乌孙国王昆莫得知后，惶恐不安，乌孙国已经分裂为三方势力了，再也经不起匈奴人的打击了。怎么办呢？

惟有强大的中国可以抗衡匈奴。

昆莫派出使者出使中国，请求与中国和亲，并且献上一千匹好马作为聘礼。乌孙是一个出名马的地方，马匹非常的健壮，汉武帝是一个非常喜欢名马的皇帝，看到乌孙马后非常的高兴，把这些马命名为“天马”。不过后来武帝发现出自大宛的汗血马比乌孙马更加出色，就把“天马”的头衔赐给汗血马，将乌孙马改称为“西极”。

与乌孙结盟本来就是刘彻的心愿，也是“断匈奴右臂”计划的重要一环，于是武帝慨然答应昆莫的和亲请求。

武帝元封年间，江都王刘建的女儿刘细君，被朝廷选派作为和亲公主，嫁给乌孙国王昆莫。此时的昆莫估计已经超过七十岁了，而刘细君正是豆寇年华，唉，有幸生于王族之家，作为一个女孩子，跟所有的女人一样，梦想着有一段甜蜜的爱情，梦想着有一个如意郎君，来托付一生的幸福。可是政治如此残酷，命运如此不公，居然要远嫁到荒凉之乡，而且要嫁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这对年轻的刘细君，是多么凄惨的命运啊。

可是皇命难违啊。

命运的无情吞没了一个女人的泪水。

虽然汉帝国准备了极其丰盛的嫁妆，并派出宦官及侍卫数百名，护送刘细君公主前往乌孙，但是背井离乡的悲戚，使这位公主哭干了眼泪。

乌孙国王昆莫将刘细君封为“右夫人”。虽然嫁给了昆莫，但是刘细君跟昆莫相处的时间非常之少，一年中只有少数几次相会，唉，昆莫这位曾被匈奴人当作神的英雄，也无法留住青春年少，他年老力衰了。刘细君思念远方的家，将自己的住处改建成中国式的宫殿，平常冷冷清清，只有在昆莫来了之后，才显出一些热闹的氛围。但是语言不通，又成为她与昆莫之间的一道障碍。

昆莫与中国和亲之后，匈奴对中国深怀惮忌之心，不敢对乌孙轻举妄动，但是又心有不甘，于是也派出使节到乌孙国，表示也愿与昆莫和亲。不久，匈奴一位美女也嫁给了昆莫，被封为“左夫人”。

中国美女与匈奴美女怎么和得来呢？刘细君心中更加戚伤，她写了一首歌：“吾家嫁我兮天一方，远托异国兮乌孙王。穹庐为室兮旃为墙，以肉为食兮酪为浆。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

唉，谁人听到这么凄绝的歌儿，不落同情之泪啊？这首歌词被汉使带回了中国，武帝刘彻听了之后，内心也一阵悲凉，长叹短吁，于是每隔一年就派出使节，给刘细君送上最好的绫罗绸缎，稍稍安慰刘细君凄苦之心。

昆莫知道自己年老力衰了，徒耗刘细君的青春，面对如花似玉的中国美女，昆莫自惭形秽，叹道：“我已经老了啊。”昆莫作了一个决定，准备让刘细君嫁给自己的孙子：太子岑娶。

昆莫这是一片好意，匈奴人以及西域胡人国家，都有这个习俗，国王死了之后，接任的国王就续娶前国王的妻妾，当然这并不包括具有亲缘的生母。此时昆莫虽然还没有死，但他觉得差不多了，与其让刘细君多受几年苦，不如直接把她嫁给太子，这样年龄也比较般配。

刘细君一听，就觉得一阵恶心，蛮族就是蛮族啊，没有什么礼义廉耻的概念，作为中原文化薰陶下长大的刘细君，从她作的歌词可以看出她是个文化修养很高的女人。今天嫁祖父辈，明天嫁孙子辈，这种骇人听闻的乱伦，岂非让天下人所耻笑？不，不能说天下人，这些蛮族人是不会笑话这个的，但是自己的祖国的百姓岂非要把这当作天大的笑料吗？

刘细君托付汉使上书皇帝，要拒绝这种有损自尊的乱伦关系。武帝刘彻的答复是：“你既已嫁到乌孙，应遵从乌孙的风俗习惯。为了与乌孙国共同消灭匈奴，只有委屈你了。”刘细君没有办法，下嫁给太子岑娶。

不久，昆莫去世了。岑娶续任乌孙国王，刘细君与岑娶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少夫。刘细君再嫁后约五年就去世了（刘细君出嫁昆莫时，大约在公元前115年之后，在公元前105年再嫁岑娶，约公元前100年去世，去世时应该只有三十几岁。）刘细君再嫁之后的生活，史料中没有详细的记载，她是死于难产呢？还是郁郁而终，这个不得而知。虽然往事已经尘封，故事早已经随风飘散，这个富有才华的女人，终究是政治的牺牲品，红颜薄命，“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唉，在政治漩涡中的女人，即便想变为一只自由自在的黄鹄，又怎么可能呢？不能变为黄鹄归故乡，大约可魂归故乡了罢。

刘细君死后，汉帝国继续与乌孙的和亲政策，将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嫁给了乌孙国王岑娶。岑娶在当乌孙国王期间，叔父大禄仍然拥兵割据，乌孙国仍然陷于两个政权的对立，大禄死后，他的儿子翁归靡接管了父亲的军队。

几年后，岑娶病重，他的儿子泥靡还年幼，岑娶临终前，与翁归靡达成一项协议：由翁归靡接任乌孙国王，消除乌孙国的分裂局面，条件是日后翁归靡必须将国王的宝座归还给泥靡。

这样，在岑娶病逝后，翁归靡成为乌孙的国王，乌孙一统后，实力大大增强。根据乌孙人的传统，新任国王翁归靡续娶中国公主刘解忧。关于刘解忧的故事还有许多，留待后面详述。

刘细君、刘解忧两位中国公主嫁到乌孙国，使得乌孙国与汉帝国的关系极其紧密，成为汉帝国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最终为击败匈奴立下汗马功劳。张骞“断匈奴右臂”的战略设想，在他去世几十年后，终于要开花结果了。

【三、通往死亡之路：汗血马之战】

张骞通西域所取得的伟大成就，刺激了汉帝国外交活动的升级。

从此之后，汉帝国每年出使西域的次数，多的时候有十来次，少的时候也有五六次。如果出使的国家比较远，使节往返一次要八到九年的时间，汉武帝派出的使节团，最远的距离到达犁靬（约在今天西亚的叙利亚一带）；如果出使的国家比较近，一般也需要二三年才可以返回。

帝国的威名远扬！

当帝国的使者前往安息国（今伊朗）时，安息国王派出大将，从首都番兜城（今伊朗达姆甘）出发，率领二万骑兵，前往数千里外的东部边界迎接汉朝的使节。安息国是西部与中国有交往的最大国家之一，尚且对中国如此尊重，其他小国更是毕恭毕敬。这是汉帝国外交的鼎盛时期。

由于外交活动的频繁，需要大量的使臣。出使西域是一桩非常艰辛的工作，所以官吏们并不喜欢前往，往往以各种借口推辞。

武帝刘彻下诏，招募自愿者，只要愿意代表国家出使西域，不论出身，哪怕是奴隶的身份，一律发给象征帝国权力的符节，持节出使西域。刘彻试图以此来激发民间的冒险精神。

刘彻的出发点不错，但是执行下来后，出现了许多问题。

招募来的使节中，形形色色的人员都有。既有胸怀大志、富有胆略的壮士，也有亡命之徒；即有浮夸之辈，也有一贫如洗的穷人。有些人为了国家利益，有些人冲着功名而去，还有不少人想趁机捞一把。

因为使团出发时，都携带了大量的礼物，有些使节就中饱私囊，偷偷在半途中把礼物卖给商人，把出使西域当作是一桩生意。也有一些使节仗着是大国使者，对西域小国的君臣百姓进行恫吓威胁，以捞取一些好处。

良莠不齐的使团使得西域各国逐渐对汉帝国疏远，在汉使团途经之处，这些国家拒绝向使团成员提供食物，这样就与汉朝使团不断地发生矛盾，甚至武力冲突。汉使团抢夺沿途国家的粮食事件时有发生，这些国家反过来就报复，掠夺汉使团的礼物。

本来就够乱哄哄了，这时匈奴人又插一手，时不时派出骑兵突袭汉朝的使节团。

刘彻决心给匈奴人一点颜色。

元鼎六年（前111年），公孙贺率领一万五千名骑兵从九原（内蒙古包头西北）出发，向西深入二千余里；赵破奴率领一万多名骑兵从令居（甘肃省永登县）出发，向西行进，深入数千里。两路大军搜索专门伏击汉朝使团的匈奴骑兵，然而一路上连一个匈奴兵也没找到。

楼兰与车师（姑师）两个西域国家，距离中国最近，每当有汉朝使团出使西域时，总是最先到达楼兰与车师。楼兰与车师这两个国家，要为汉朝使团准备食物、安排住宿，而当时汉使团非常之多，一年有时多达十几个使团，平均下来，每个月都要接待一批汉使，使这两个并不富裕的国家苦不堪言。再加上有些使节为非作歹，使得楼兰与车师终于忍无可忍，拒绝为汉使提供食物，并且经常对汉使团进行劫掠。

汉使回国后，对楼兰与车师这两个国家大加诋毁，并且认为楼兰与车师勾结匈奴，为匈奴人通风报信，使得匈奴骑兵得以屡屡袭击汉使团。

平心而论，在汉使与西域国家所发生的冲突中，汉朝使团要负很大的责任。楼兰与车师介于中国与匈奴两大强国之间，日子确实不太好过，因为中国远而匈奴近，所以往往更容易倒向匈奴。

武帝刘彻听信了使节们的话，决定发兵攻打楼兰与车师。

元封三年（前108年），赵破奴被任命为远征军的总指挥，率领数万人马远征楼兰、车师。自从霍去病去世、卫青被闲置以来，赵破奴成为汉军中最重要的将领，他追随霍去病参加过河西战役与漠北战役，屡建战功，勇猛剽悍。

楼兰与车师都建有城镇，与匈奴人居无定所的游牧生活方式不同，这就为汉军提供了打击的目标。赵破奴根本就不将楼兰、车师放在眼里，他独自率领七百名精锐骑兵，快马加鞭，将大部队甩在后面，轻装疾进，直奔楼兰。

楼兰人总道汉帝国遥远，汉军无法长距离奔袭，所以并没有做好战争的准备。但是赵破奴的七百骑兵如同天降神兵，突然出现在楼兰国的都城，楼兰人大惊失色。连强大的匈奴人都被汉军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了，楼兰人对汉军更是深怀畏惧之心，汉军的突然出现，令楼兰人无所适从，军心大乱。

赵破奴趁楼兰军队混乱之际，率七百骑兵发起强攻，居然将楼兰军队打得大败，杀入楼兰都城之中，楼兰王慌乱之中，来不及逃跑，竟然被赵破奴所俘虏。

赵破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摆平楼兰，楼兰国的邻国车师闻讯大惊。此时赵破奴的数万名大部队已经赶到，与先锋部队会合后，向北挺进，进逼车师国。车师国是一个小国，战斗力本来就不强，如何抵挡赵破奴的数万精兵？刚交战，便一触即溃，赵破奴挥师进入都城，车师投降。

这是汉军第一次在西域亮相，一亮剑便寒气逼人，所有的西域国家都陷于恐慌之中。占领车师之后，赵破奴军队继续向西挺进，耀武扬威，直达乌孙与大宛。乌孙与大宛都是属于西域大国，尚且震摄于汉军之威，更别提那些小国了，纷纷派出使者前往汉军营中，向汉军谢罪。

汉军在西域炫耀兵威后，凯旋而归。

这次作战胜利来得太轻松了。赵破奴在指挥过程中的果断与迅捷，使武帝刘彻在他身上看到一些霍去病的影子，也可以说，赵破奴有意模仿他的前任长官的风格。过于容易得到的胜利，会埋下一些恶果，正如老子所说：福兮祸之所伏。赵破奴作为军队的主将，喜欢单独行动，过于自信，这埋下一个祸根；此次胜利使汉帝国过于轻视西域的军事力量，这使得汉军日后将付出巨大的代价。

为了加强对西域的快速军事反应，汉帝国在酒泉与玉门关的西部边陲，修筑漫长的碉堡群（亭障），作为前沿哨所，监视西域的一举一动。

西域各国无远弗界，万邦来朝，武帝刘彻好生得意，西域各国也纷纷向汉帝国献上珍奇稀宝，而汉帝国回赠的礼物更加丰盛。

刘彻很早就从张骞那儿得知，大宛国有汗血马，异常矫健、出汗如血，如果可以带回中国进行繁衍，大量装备汉军骑兵，那么便可以在马匹的质量上压倒匈奴。刘彻向出使大宛的使者询问汗血马，使者回答说：“大宛将国内的汗血马集中的贰师城内（大宛都城贵山城东南一百公里处），禁止汉使者进入，所以我们也都没有见过汗血马。”

刘彻一听，对汗血马更加兴趣，既然大宛国对汗血马如此保密，更加说明此种马的性能天下无双。于是命令使节团带上千两黄金，以及一个用黄金铸造的马匹金像，出使大宛国，希望以如此厚重的礼物交换汗血马。

以车令为首的使节团出发了，前往大宛国。

车令拜见大宛王，对大宛王说：“汉帝国天子非常喜欢贵国的汗血马，希望用千两黄金和这尊金像交换贵国的汗血马。”

大宛国王名叫毋寡，听了车令的话之后，沉吟不语，过了半晌才说：“这件事我要诸位大臣商量一下。”

大宛国的诸位官员坚决反对把汗血马交换给中国，纷纷说道：“汗血马是大宛的国宝，怎么可以送给汉帝国呢？”

大宛王内心很是矛盾：“跟汉帝国相比，我们只算是一个小国，万一触怒汉帝国皇帝，兴师前来问罪，这如何是好？”

大臣们说：“汉帝国要前来兴师问罪，谈何容易。大宛国离汉帝国有数千里之遥，中途沙漠遍布，草木不生，湖泊多为咸水，不能饮水，匈奴骑兵又经常出没。光是汉帝国数百人的使团，在穿越沙漠出使我国，中途经常要死亡不少人，更何况是数万人的大军，怎么可能安全通过数千里的沙漠地带而抵达我国呢？”

通向大宛之路，的确是非常的艰难。大宛王下决心拒绝汉使的请求。

车令听到大宛王拒绝交换汗血马，“噌”的一声跳了起来。车令这个人，勇猛有余，但脾气不好，一气之下，他破口大骂，当着大宛王的面，将金马像当场击碎，然后又扬言：“咱们走着瞧！”说罢扬长而去。

大宛君臣被车令骂得火冒三丈，有人就站出来说话了：“汉帝国的使者太藐视我们了，如果不进行报复，咱们这脸面往哪搁？请大王下令，截杀汉使者，与汉帝国断交。两国相距遥远，汉帝国就是想报复，也是鞭长莫及。”

大宛王也正在气头上，也来不及仔细想想这样做的后果，便草草下命令：“速派快马前往郁城，命令郁城王一定要截住汉使团，务必斩草除根。”

郁城是大宛东部的重镇，是汉帝国使团返回国内必经之地。

郁城王接到国王的命令后，马上派出大军拦截汉使团。可怜车令一行人，共计百余名的大汉使团，在大宛军队的围攻下，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之中，竟然无一人生还。大汉使团全部覆没。

大汉使团全部被屠杀，无一生还，这是帝国历史中绝无仅有的。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更何况汉帝国与大宛国根本还没有兵戎相见。

这是谋杀，这是犯罪，这是恐怖主义！

连匈奴这么强悍的国家，在拦截张骞的使团后，也不敢下令诛杀。小小的大宛国居然完全不把汉帝国放在眼里，居然做下如此滔天罪行，居然无视外交的国际原则。斯可忍，孰不可忍？

武帝刘彻暴怒了！

大汉帝国暴怒了！

大宛王势必要为他的罪行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定要对大宛进行最严厉的惩罚！

但是刘彻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曾经出使大宛的使节姚定汉对武帝刘彻说：“据我出使大宛了解的情况，大宛国的军事力量很弱，只要派出三千精兵，强弓劲弩，就可以扫平大宛，生擒大宛王了。”

刘彻想到赵破奴曾以七百轻骑兵，捣破楼兰，生擒楼兰王，便觉得姚定汉说的有道理，看来扫平大宛，是轻而易举之事了。

那么派谁担任主将呢？赵破奴勇猛剽悍，当然是首选对象。但是刘彻却另有打算，他想让李广利担任远征大宛的主将。

选择李广利，这是刘彻犯下最严重的错误。

李广利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刘彻要把他推到远征军统帅的位置呢？

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是武帝刘彻最宠爱的女人，李夫人不仅漂亮迷人，而且冰雪聪明。李夫人还有个哥哥，叫李延年，李延年被班固的《汉书》记入“佞幸传”中，但此人有些才华。李家是倡人世家，就是专门表演歌舞杂技的，李延年年轻时因为犯了法，被处于宫刑，当了太监，专门负责养狗。李延年生不逢时，要是生于今日，肯定是当红歌星，因为他不仅精通音乐，而且有一副好嗓声，自己作词作曲演唱，所以渐渐地博得武帝刘彻的宠幸。

此时卫子夫已经人老珠黄，不再受皇帝的宠爱，卫青也渐渐受到冷落，嫁给卫青的平阳公主心急如焚，她工于心计，决意要捍卫卫家的权势，所以想复制当年卫子夫的神话，当年卫子夫也是因为一曲歌舞，赢得武帝的宠幸。

平阳公主得知李延年的妹妹长得如花似玉，且能歌善舞，这正好是刘彻所喜欢的类型，如果可以将她引荐给刘彻，使她得到刘彻的宠幸，那么凭着自己的举荐之功，可以巩固卫家的地位。于是一出平阳公主与李延年精心设计的好戏开演了。

一次李延年为武帝刘彻表演歌舞，他作了一首新歌，边舞边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李延年的歌唱得特别的棒，史料所记“每为新声变曲，闻者莫不感动”，刘彻听了这首歌之后，也不禁心头一动，叹息到：“唉，天底下哪有这个倾城倾国的女子啊？”

平阳公主在旁侍坐，机会难得，便对刘彻说：“李延年的妹妹就是这样一个倾国倾城的女子呀。”

刘彻听了大喜，下令召见李延年的妹妹。李小妹跟哥哥一样，精通音乐舞蹈，一曲轻歌，舞姿飞扬，只把刘彻看得浑然坐忘，不知今夕何夕了。从此，李小妹成为李夫人，成为刘彻最宠爱的女人。

可惜的是，红颜薄命，李夫人虽然极尽富贵，然而未能逃过病魔的折磨，年轻的她生命垂危！刘彻心急如焚，亲自到李夫人的房中看望她。

李夫人拉起被子蒙住脸，拒绝让刘彻见她，躲在被窝里说：“妾生病已久，容貌毁坏，不可以见陛下。妾有一事相求，希望陛下日后多关注我的兄弟。”

皇帝亲自来看望李夫人，这在当时可是天大的恩典，可是李夫人不见。刘彻悲伤地说：“夫人病得这个样子，也许这是见最后一面了，你要托付你兄弟的话，可以当着我的面说啊，为什么要蒙着脸说呢？”

李夫人顽强地拒绝：“妾没有梳妆打扮，不可见君王。”刘彻当皇帝这么久，哪有遇到被人拒绝的事啊，便摆出威风说：“夫人，你让我见一面，我将赏赐千金，并且让你的兄弟都在朝廷任官。”

李夫人仍然拒绝：“要不要授予我兄弟官职，这大权在陛下，而不在于是否见我一面。”

武帝刘彻见不到李夫人一面，很不高兴，就拂袖而去。

李夫人的姐妹们都怪她不识抬举，顶撞皇帝。李夫人叹了一口气，说：“我之所以不肯见皇帝一面，是因为想把兄弟托付给皇帝，我家地位卑贱，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亲兄弟过着落魄的生活。唉，我们女人，以姿色侍奉皇上，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如果皇帝看到我今天这个样子，早已失去往日的容颜，必定会恶心呕吐，哪里会顾及往日的恩情啊？皇帝没有见我这凋落的红颜，在他心里，就只有我昔日的美貌，就会永远记得以前的恩恩爱爱。”

不久，这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去世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刘彻终生对她思念不已，常回忆起她宛若天仙的容颜。他曾经让术士施展法术，将李夫人招魂，在帷幕烛光下隐隐约约看到李夫人的样子（这是什么法术？）；“略输文采”的武帝居然为李夫人诗兴大发，写下几句诗，让宫廷乐师配曲作歌，还写下一篇怀念李夫人的长赋。

回头再来说征大宛的事。

刘彻听了姚定汉对大宛军事实力的分析之后，也觉得大宛是不堪一击的。此时他想起李夫人生前的所托，要关照她的兄弟。爱屋及乌，刘彻想把李夫人的哥哥李广利封侯，但是汉帝国开国皇帝刘邦有立下规矩：非有功之人不得封侯。李广利出身倡人之家，除会唱歌跳舞之外，哪有什么功劳，没功劳就不可以封侯，武帝不想破坏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现在有一个机会了，既然扫平大宛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不如就交给李广利去做，等到西征大宛凯旋而归，封侯一事就顺理成章了。

刘彻做了决定：李广利担任西征兵团的总司令。

没有人反对。不奇怪。

当初刘彻任用卫青时，也有许多人怀疑，但结果证明卫青是天才。后来又任用霍去病，也有许多人怀疑，但霍去病也是个天才。卫青、霍去病都是外戚的身份，现在李广利也是外戚的身份，卫青、霍去病能做到的，李广利做不到吗？

但，李广利真是第二个卫青，第二个霍去病吗？

李广利被任命为贰师将军。贰师诚是大宛驯养汗血马的基地，刘彻的目的很明显，不仅要报复大宛国王，而且对汗血马，势在必得。

统帅是业余将军，士兵呢？很遗憾，也是业余士兵。

汉军的正规军没有参加这次远征，所动用的兵力，除了原浑邪王归附的匈奴（汉朝设五个“属国”）骑兵六千人之外，其余兵力，都是向全国招募的新兵，共计数万人。

所有的人都认为攻取大宛，只是探囊取物罢了。

刘彻给李广利配置的副手有：军正赵始成，负责执行军法；向导王恢（与马邑之谋的王恢并非同一人）；校尉李哆，负责军事指挥。

业余大军浩浩荡荡出发了。一路上官兵谈笑风生，没人意识到这场即将到来的战争，将会是如何的艰辛。

军队出了玉门关后，渡过盐水（注入罗布泊的一条河流，现在消亡了），沿着塔里木盆地的北侧行进。

汉军远征大宛，西域诸国震惊。

在天山以南、塔克拉玛干沙漠以北的地区，分布有许多小国，这些小国虽然与汉帝国有外交关系，但同时也与匈奴有外交关系，而且匈奴对这些小国有很强的控制力。所以这些国家拒绝对汉帝国的远征军提供粮食供应。

李广利这个能歌善舞的将军，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沿途所经的小国，都紧闭城门，并且派军队防守。大军的粮食供应成了巨大的问题。李广利大怒，下令攻打这些国家。

无论是匈奴籍的骑兵还是刚招募的新兵，在攻打城堡上都缺乏足够的经验，战斗打得异常的艰苦。遇到运气好的时候，攻破城堡，战败的国家只好乖乖地交出食物，但是更多时侯，这支业余的军队无法攻克城堡，只好放弃，绕城而走。

西北恶劣的环境开始成为汉军的最大的敌人。大宛王君臣的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数万人的大军，要在这种干旱的地区行进数千里，沿途缺少水源食物，这无异于自杀性的行军。

饥饿、缺水、疾病成为汉军的死亡之神，伤亡人数一天天地增多。李广利束手无策，原先一个个壮汉，都被恶劣的天气与饥饿折磨成一个个的病夫了。

这是一次死亡行军。

从玉门关出发时，共计有数万名士兵，到达大宛西部的郁成城时，只剩下数千人，沿途有数万名的汉军弃尸荒野。

剩下的数千名士兵，早已疲惫不堪，根本没有攻城的战斗力，只是在郁成城外驻扎。

郁成城的城主郁成王看到汉军人数少，已是强弩之末了，此时不出击，更待何时？于是率领守军，纵马上前，李广利兵团大败！

李广利与负责军事指挥的校尉李哆、军正赵始成商量，现在只有数千疲兵，连大宛的东部门户郁成城都攻克不下，何况是都城贵山城呢？看来这仗是没法打了，只有撤退这一条路。

这一撤退，又是一次死亡行军，因为兵力不足，连小国现在也打不下来了，在没有食物供给的情况下，军队忍饥挨饿，只能在荒漠中捕猎一些动物为食，就这样在返回途中，一路遗弃汉军士兵的尸体无数。

李广利率残兵好不容易回到中国境内。从中国出发时有数万人马，回来时只剩下数百人。

李广利残兵驻扎玉门关外，派人快马驰京，为这次军事行动失利辩解，将失利归因于饥饿与兵力不足，请求班师回京。

武帝刘彻简直气疯了，派出使节到达玉门关，传谕李广利：“如有一人胆敢入玉门关，杀无赦！”李广利心中大恐，便逗留在边境线上，未敢入玉门关。

刘彻失望到了极点，真没想到这个外戚如此不顶用！

就在此时，汉帝国与匈奴硝烟再起，赵破奴与二万名汉军被八万匈奴骑兵围困，赵破奴被俘，二万汉军集体投降。这场战事的细节，将在后文详述。

命运的天平开始逆转了。汉帝国的军事优势荡然无存！

北方战事重起，汉帝国最有才华的将领赵破奴全军覆没，使得远征大宛一事变得扑朔迷离。

朝中大臣们都力主放弃对大宛的远征，全力以赴对付劲敌匈奴。

但武帝刘彻决心把战争进行到底，他对群臣说：“如果连一个小小的大宛也制服不了，那么西域的国家谁会瞧得起堂堂帝国呢？以后汉使出使西域，还不是要受到这些国家的虐待，不仅汗血马等不到，恐怕连乌孙这些国家都要远离我们了。”

于是征发各郡国的囚犯、恶少年（地痞流氓阿飞），增调部分边关骑兵，共计六万多人，还不包括一些自愿参加远征的热血青年。在战争物资方面，共调集十万头牛、三万匹马、一万多匹驴和骆驼，并且补充大量的兵器和强弩以及粮秣。

刘彻觉得还不够，又发天下七科谪戍，做为运输粮草的队伍。什么叫七科呢？就是七种没有社会地位的贱人，包括：吏有罪（犯了法的小吏）、亡命（流浪汉）、赘婿（男人入赘妻家）、贾人（做小买卖的零售商人）、原有市籍者（曾经被列入市籍的，市籍就是小买卖商人向官府登记注册，载入官方档案中）、父母辈有市籍者；祖父母辈有市籍者。

西征兵团中还包括一支特殊的部队。据出使大宛的使者的报告，大宛国的都城贵山城没有水井，所用水都是靠城外的河流供给，所以刘彻派遣一支水利工程队，准备在贵山城外，将河流改道，切断贵山城的水源供应，困死贵山城的守军。

这样，西征兵团的总人数，已经在十万人以上。因为此时汉匈战争再起，为了防止匈奴军队突袭河西走廊，切断汉军的退路，十八万汉军正规军进驻河西走廊重镇酒泉、张掖的北部。

这是继漠北之战后，又一次全国战争总动员。

武帝刘彻仍然幻想李广利可以赢得一场辉煌的胜利。

太初三年（前102年），第二次西征大宛的战争开始了。

这支庞大的军队再度进入西域，这一次，西域各国大为震动！强大的汉帝国必诛大宛的决心，令西域小国们深感不可触犯这头大象，否则结局不堪设想。车师、危须、焉耆、尉犁、乌垒等国家全部不敢再作抵抗，打开城门，向汉军提供粮食与住处。

一路行进，只有轮台国闭城拒绝汉军。李广利大怒，下令攻打轮台，这些由地痞流氓为主力组成的大军，战斗力真是不怎么样，小小的轮台城，居然久攻不下。李广利下达死命令，大军必须要攻破轮台，要是连轮台都打不下来，怎么打大宛？

付出惨重的伤亡后，轮台终于被汉军攻陷。

李广利下令屠城。这个业余将军，打仗十分的业余，杀人却非常的专业，你想想，汉军这支部队都是什么些人，地痞流氓无赖，杀起人来，砍瓜切菜一样，不多时，轮台城内血流成河，男女老幼，纷纷倒在血泊之中，真是人间地狱！

这是什么样的军队？李广利这样狗屁不如的将军，简直是中国军人的耻辱啊。

轮台大屠杀的消息一传出，西域各国无不震动。轮台以西的诸国，没有敢于与汉军对抗的，李广利的兵团顺利抵达大宛。

大宛西部重镇郁成城紧闭城门，汉军留下一部分兵力监视郁成城，其他部队绕过郁成城，直扑大宛都城贵山城，先头部队三万人率先抵达贵山城外。

大宛国王想趁汉军部队还未集结完毕，先发起攻击，于是率领大宛军队，出城迎战。可是汉军虽然多是业余水平，但是强箭劲弩厉害得很，几阵箭雨之后，大宛兵伤亡惨重，只好退回贵山城中固守。

此时李广利的大军赶到，派出水利工程队，从上流切断流向贵山城的河流，迫使河流改道，企图截断贵山城的水源，将贵山城中的大宛军民困死。

自从李广利第一次西征大宛之后，大宛国深恐汉帝国继续报复，于是在贵山城中储存了大量的粮秣，足够贵山城军民用上一年以上，并且加固了贵山城的防御工事。但是没有想到汉军居然把水利工程队也派过来，截断水源，没有水源，贵山城是无法守住的。

在贵山城中，有一些中国战俘，是在第一次西征中被俘虏的，这些战俘中有些人懂得凿井，大宛国地处费尔干纳盆地，地下水资源丰富，于是这些战俘就开始凿井，渐渐地贵山城中的用水可以自给了。

断绝贵山城水源的计划破产，李广利只好采用强攻的手段。

出人意料的是，大宛的军事力量并未如原先所预料的那么弱小，贵山城的守军拼命地抵抗。汉军这次西征，配置的武器相当充足，应该也有不少的攻城器械，但仍然进展很慢。围城之战进行了四十天，汉军终于打开一个缺口，占领了贵山城的外城，生擒大宛勇将煎靡。

大宛的贵族们开始惊慌失措了，大家商量说：“这事都怪国王毋寡，把汗血马藏起来，又下令杀害汉使节团，才招致大汉的报复。现在看来，咱们把国王杀了，献上人头，交出汗血马，这样做大概汉军就会解围而去。如果到时汉军还要继续强攻，咱们再力战而死，也还来得及。”

贵族们背着国王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此时大宛王因为外城失守，退入内城中，正准备凭借内城坚固的城墙死守，没想到后院起火，贵族们带着亲兵杀了进来，指着大宛王说：“要不是你杀了汉使团，大宛国怎么会有今天之灾呢？今日借你的人头一用，好与汉军和谈。”说罢，不等回话，几把利刀就在大宛王身上戳了几个窟窿，大宛王当然气绝身亡。

大宛贵族们派出代表去见李广利，带上大宛王的人头，对李广利说：“截杀汉使的命令，乃是大宛王下达的，现在我们已经把大宛王的人头献上。贵军如果不再进攻的话，我们就交出汗血马，任由你们挑选，并为贵军提供粮食。如果你们决意要再战的话，我们将杀死所有的汗血马，而且我们已经向盟国康居国请求援助，康居的援军很快就会到来，到时内外交攻，结局尚未可知呢。”

此时汉军已经侦察到康居国的军队已经出动，到了大宛国边境地区。康居军队见汉军人数众多，武器精良，心中思忖不是对手，所以按兵不动，静观事态的发展。

李广利一想：攻破外城就花了四十天的时间，要攻破贵山城内城也不是容易的事，搞不好打得精疲力竭时，康居国军队在背后插上一刀，就可要吃大亏。再说，首恶元凶大宛王已经被诛杀，而且大宛贵族们都答应要献上汗血马，这出征的任务也就算是圆满完成了。于是同意与大宛国媾和。

大宛国将所有的汗血马拉来让汉军挑选，总计挑选了数十匹上等的良马，中等马匹以及母马共计三千多匹，以做为繁衍所用。同时立了一个亲汉派的贵族昧蔡为大宛国新的国王。

还有一位战争元凶尚未抓获，这就是大宛东部重镇郁成城的统治者郁成王，郁成王是杀害大汉使团的直接元凶。

汉军绕过郁成城直接兵临贵山城下，只留下校尉王申生率领千余人的小部队监视郁成城。郁成王见汉军的兵力很少，心中大喜，就率领三千人的军队发动袭击，结果这支千余人的汉军小部队除几个人逃脱之外，全军覆没。

李广利大怒，派上官桀率军队回攻郁成城。郁成城的防御工事远不及贵山城，守军又少，被汉军打得大败，郁成王落荒而逃，一直逃入康居国。上官桀紧追不舍，一直追击到了大宛国与康居国的边境。

此时大宛已经战败，康居国王悄悄地把准备援助大宛的军队撤了回来，庆幸自己没有贸然出兵大宛，否则自己岂不是第二个大宛王吗？可是郁成王却逃到康居国来了，怎么办？要是不交出郁成王，难保汉军不会杀进康居。“他娘的，”康居国王跳了起来：“大宛人自己都把国王给杀了，我何必为了一个郁成王来得罪大汉呢？”

郁成王还幻想在康居国的帮助下杀回大宛，没想到却被绑赴上官桀处。上官桀派了四名骑兵将郁成王押解到李广利的司令部，这四名骑兵边押送边商议：“这个郁成王是杀害咱们汉使的元凶，所有人对他都恨之入骨，这么押解他回去，真是太便宜他了，不如一刀咔嚓算了。”

大家都觉得好，于是其中一名骑士把刀一亮，往郁成王脑袋就是一刀，拎着首级去复命了。

李广利大军凯旋而还。

然而，从玉门关到大宛，又从大宛回到玉门关，沿途是汉军士兵累累的尸骨。这条漫长的道路，乃是通往死亡之路。

第一次西征出玉门关时是数万人，回到玉门关仅剩下数百人。

第二次西征出玉门关时约有十万人（征发的各类战斗人员六万多人，还有自愿参加的热血青年，还征发天下“七科”作为运输队伍，这支运输队伍估计不下数万人），回到玉门关仅剩下一万多人。

如果说第一次行军是因为饥渴、疲劳以及恶劣的环境所致的重大伤亡，那么第二次西征则是人为因素占主要。《汉书》记：“后行，非乏食，战死不甚多，而将吏贪，不爱卒，侵牟之，以此物故者众。”贰师将军李广利，身为主帅，纵容手下将吏虐待士兵，就因为这些士兵是来自社会最底层，致使数万名士兵在不缺粮食的情况下，抛尸在荒郊野岭，使得这次行军，成了一次名符其实的死亡行军。

十万汉军尸骨铺就了李广利的绵绣前途。李广利受封“海西侯”。

从赵破奴破楼兰、车师到李广利二征大宛。汉帝国终于将势力楔入西域，并在西域的轮台、渠犁两地驻有屯垦部队，各数百人，置校尉领护，作为出使西域的汉使者的基地，此后的西域历史，开始进入一个精彩纷呈的阶段，英雄的传奇，一次次上演在这片干旱荒凉之地。

第五章 开疆拓土

【一、南越往事】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看看汉帝国在南方的开疆拓土。

故事，还要从秦王朝开始说起。

秦始皇三十三年（前214年），秦王朝花费数年时间开凿的灵渠已经修成，这是中国古代水利史上的杰作，灵渠打通了长江水系与珠江水系，使湘江与漓江相通。秦始皇修建灵渠是为了征服南方蛮族地区，以灵渠的水运，向南方输送军队与粮秣。

大规模的南征开始了。与武帝刘彻的西征西宛相似，秦帝国征发全国罪犯、赘婿、贾人，组成南征大军，进军岭南。南方蛮族军事实力极弱，秦军进展顺利，很快就平定岭南，置桂林、南海、象郡三个行政区，使得秦帝国的领土大大扩张了。

然而，就在平定岭南后四年，秦始王死在东巡途中，紧接着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大乱，中原逐鹿，英雄纷起。

远在南岭以南的南越，很快便脱离中国的版图了。

当时任南海郡军事长官的任嚣，是个胸有大志之人，见秦国内政混乱，天下英雄崛起，也想借此时机，在南方有一番作为，割据自立，独霸一方。

可惜任嚣年老，体弱多病，最后竟卧床不起。临死之前，他唤来了心腹之将，时任龙川县令的赵佗，对他说：“现在陈胜起兵，天下豪杰纷起，南海之地虽然僻远，但恐怕不久战火也要烧到这里了。所以我打算兴兵，隔绝通往北方的道路，避免战争影响到南方，然后静观中原战局的变化。唉，可惜的是，我身患重病，去日无多。”

赵佗连忙一阵安慰，任嚣摆摆手，继续说：“我今日唤你来，就是想将后事交予你。南海这个地方，北有五岭山脉，地势险峻，而且东西数千里，与中原隔绝，自帝国南征，迁移到此的中国人不少，南海虽然只是一郡，然而北方有变事，可自立为国。现在郡中官吏中，没有几个有本事的，只有你才干突出、倜傥不羁，深处我信任，所以想让你接替我的位置，作出一番事业来。”

不久后，任嚣去世，赵佗继任南海郡军事长官。

任嚣并没有看错赵佗，赵佗确实是有本事的人。他一上任，首先做的事，就是阻断通向北方的通道，当时从岭南去北方，主要通过横浦、阳山、湟溪三个关口，赵佗下了一道命令：“北方的叛军就要杀到南方来了，速将通道阻继，并重兵把守。”断绝对北方的联系，南海郡实际上成为一个独立王国了。

紧接着，赵佗开始清理秦帝国在南海郡的官吏。当时的岭南十分落后偏远，被派到此地的官吏，大多心怀怨恨不满，少不了有些违法乱纪的事，赵佗就用严苛的秦国律法来罚治，稍有犯法，不是诛杀，就是免职。这样，秦帝国的旧官吏被赵佗清洗一空。

公元前207年，短命的秦朝灭亡。这时的远在南方的赵佗得到消息，更加有恃无恐了，便出兵攻打桂林、象郡，吞并这两个地方。此时赵佗已经完全掌握了岭南地带，便宣布独立，自立为“南越武王”。

汉王朝建立后，高帝十一年（前196年），有一天，高帝刘邦突然想起来，南方这个脱离中国好些年的南越国还未归附哩，不行，得派个使者出使南越国，要封赵佗为“南越王”，使南越国成为汉帝国的藩国。

派谁去呢？刘邦想起一个人：陆贾。

为什么要派陆贾呢？因为陆贾是楚人，楚离南越近，熟悉南方的情况，更重要的是，陆贾这个人口才非常好，铁齿铜牙，连刘邦都不得不佩服。陆贾常在刘邦面前，动辄说《诗》谈《书》，刘邦瞧不起儒生，就骂道：“你这个书呆子，老子在马上得天下，要读《诗》《书》有何屁用！”陆贾并不惊慌，徐徐地说：“在马上得天下，未必可以在马上治天下呢。倘若秦王朝可以行仁义，法先王，陛下安得有之！”刘邦听了愣了半天答不出话。

陆贾怀揣准备给赵佗的印绶出发了。

赵佗听说汉帝国使者到来，摆出一副“我是南蛮我怕谁”的架式，大模大样坐在堂上，头上不戴冠，衣服松松垮垮的，露出胸膛，两脚张得大大的，就是一派野蛮人的样子。

陆贾大声喝道：“足下本来是中国人，父母的坟墓都在真定，现在居然自甘沦为南蛮，尽丧中国人的风俗，想凭借区区南越之地，与帝国天子抗衡，我看足下要大祸临头了。”

赵佗一听吓了一大跳，慌忙正坐，谢道：“哎，我在蛮夷地呆的时间久了，差点忘了中国的礼义。”

陆贾继续威吓：“足下想想秦帝国与西楚霸王何等强大，汉天子仅以数年时间，平定海内，这岂是人力所以达到的，分明是天意所属。现在大汉天子怜悯百姓受战争之苦，不想对南越用兵，遣我前来，授予足下南越王印，并与南越互通使节。足下不仅未出郊相迎，北面称臣，反而倨傲自大，坐井观天，倘若天子闻此，必定掘足下先祖的坟墓，屠灭宗族，遣偏将率十万雄师南下，取南越易如反掌了。”

这赵佗也是一方英雄，没那么容易被陆贾的话吓倒，但也不敢得罪陆贾，便问道：“阁下看我与萧何、曹参、韩信相比，究竟谁的本事大呢？”

陆贾这个人聪明得很，可不是书呆子，微微一笑说：“足下似乎要高出一筹呢。”

赵佗听得喜呵呵的，又问道：“那我与皇帝相比如何呢？”

陆贾拂然道：“皇帝起于丰沛，讨暴秦，诛强楚，一统中国，继承五帝三皇的伟业，国土广袤，人口众多，万物殷富，真是自有天地以来所未曾有。足下不过数万人马，还都是蛮夷之辈，国土皆是崎岖山地，还比不上汉帝国的一个郡，跟汉帝国皇帝有什么可比的！”

赵佗哈哈大笑说：“那是我没在中原起兵，只好在此地称王了，倘若我居住中原，未必不如汉皇帝呢！”

陆贾能说会道，赵佗十分开心，在南越呆了这么久，赵佗就没有遇过可以谈得这样来的，而且陆贾很有学问，他曾写了一本书，叫《新语》。赵佗留陆贾住了好几个月，日夜饮酒，畅谈天下大事。

赵佗对陆贾说：“南越这个地方，没有人可以畅谈得如此痛快，先生此来，说了许多话，我闻所未闻，真是收获良多啊。”

陆贾是个读书人，但颇有义气，他向赵佗晓以利害，劝他早日归附汉帝国，赵佗被他的话所感动，于是自愿称臣，归附汉廷，与汉帝国互通使节。陆贾便以汉帝国使节的身份，将“南越王”的大印授予赵佗。

陆贾完成外交的使命，准备回国复命，赵佗非常舍不得，赠送了许多南越珍宝物产，价值千金。陆贾也回礼相赠，临别时依依不舍。

这样，南越国成为汉帝国的一个藩国，与汉帝国建立了外交，相互通商通使。南越国从汉帝国进口大量的铁器、农具以及牛、羊、马等，每年也献上南越特产给汉帝国。

数年后，汉高祖刘邦去世，吕后当权。

吕后对南越之个蛮夷之地看不上眼，正好有人投其所好，就上书请求禁止与南越国通商，特别是禁止向南越国出口铁器。吕后点点头说：“赵佗这个人，以前对高皇帝就很不敬，名义上归附汉室，其实还不是一个独立王国？立即传令，禁止向南越国出口铁器与农具，牲畜嘛，只能出口雄性的，不能出口雌性的。没有这些必需品，赵佗便没什么可以嚣张的。”

南越国自从与汉帝国通商通使以来，获得不少中原地区的先进科技，得到不少好处，突然间一纸禁运诏令，赵佗感觉被浇了一盆凉水。

“他娘的，”赵佗怒从心生，“当年高皇帝册立我为南越王，互通商使，现在吕后居然听信谗言，看不起我们蛮夷之邦，禁止我们进口汉帝国的器物。我看这必定是长沙王吴回（第一任长沙王吴芮之孙）的阴谋。”

为什么赵佗会认定是吴回的阴谋呢？吴回的长沙国，是汉高祖刘邦封赏群臣中的异姓封国中硕果仅存的一个，长沙国与南越国相接壤。赵佗怀疑吴回想趁机南下吞并南越国，把自己的封国扩大到整个岭南地区。

“老子也不要汉国所封的南越王了。”赵佗本来就自认为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根本没必要被汉帝国所册封，干脆就自立为“南越武皇帝”，与北部的汉帝国分庭抗礼。

接着，在吕后五年（前183年），南越军队越过南岭，向吴回的长沙国进犯。这回吴回可当了一回冤大头，吴回之所以能成为硕果仅存的封王，跟他的小心谨慎有关，绝对不可能阴谋吞并南越国，也没这个实力。但赵佗不管这些了，照打，南越军队攻陷了长沙国的几座小县城，大掠而归。

吕后大怒，七年（前181年）九月，派将军周灶率领军队前往征讨南越。

周灶的军队浩浩荡荡开到南岭地区，战还没开打，士兵就纷纷倒下了。南岭既热且湿，山高林密，瘴气重重，北方士兵到时，水土不合，传染病大发，军中士卒伤亡极重，加上山林中多毒虫猛兽，汉军竟然无法翻越南岭山脉，只好退到北麓进行休整。

一年后，吕后去世，南征计划不了了之。

这样一来，赵佗更加横行无忌，更挥师东向。在南越国的东部，有闽越国，也是汉帝国的藩国。闽越国在现在福建一带，闽越国第一任国王无诸，是越王勾践的后代，在秦末时，无诸率领闽越人参加了灭秦之战，后被刘邦立为闽越王。赵佗大兵压境，闽越国震动，此时正好汉帝国统治者吕后去世，无暇顾及南方，赵佗既施以兵威，同时又用钱财贿赂闽越王，闽越王被迫屈服于赵佗，闽越国成为南越国的从属国。

赵佗采用同样的手段，也迫使西部的西瓯国（在现在广西境内）成为南越的从属国。南越的势力范围大大扩张，东西土地万余里。

赵佗还觉得不够爽快，再次发兵越过南岭，攻打长沙国。

四处出击，屡屡得手，赵佗好不得意，于是乘黄屋（皇帝专用车），建左纛（皇帝车上专用的装饰），搞得有模有样的，跟汉帝国的皇帝的仪制相同，好不威风。

这时，刘恒继任皇位，这就是汉文帝。

汉帝国一直把南越视为一个藩国，而赵佗公然自称皇帝，与汉帝国平起平坐，还迫使闽越国成为其属国，这是汉朝皇帝所无法容忍的事。

怎么办呢？刘恒面前有两条路可以选择：第一，继续南征计划，武力征服南越；第二，再次沿用高祖刘邦的作法，使赵佗称臣，作为汉帝国南面的藩国。

刘恒推行的是让百姓休生养息的政策，并不想在南方再燃战火。虽然南越的军队比起汉帝国军队，无论从武器还是战斗力上，都不是一个档次，但是南越有南岭山脉作为天然屏障，汉军前番南征，无功而返，如果强行进军，势必也要伤亡惨重，这不是刘恒想见到的。

刘恒决定通过外交手段来解决问题。

首先，他重修了赵佗父母的坟墓，并派专人负责看守，定期洒扫；其次，他召来赵佗在中国的兄弟，授予他们官职，并且赏赐了许多财物。刘恒故意让人将这些消息传到南越。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赵佗离开汉地将近五十年，听到这些消息后，也十分的感动。

但要完成这项艰巨的外交任务，一定要有个出色的使节，谁最合适？当然还是赵佗的老朋友，曾经出使过南越的陆贾。

为了国家利益，陆贾不顾年老力衰，毅然再次挑起这个外交重担，不远万里之遥，前往南越国，在他的行李中，有一封文帝刘恒写给赵佗的亲笔书信。

自从陆贾第一次出使南越，整整过了十七个年头了。赵佗听说老朋友陆贾再度光临，心里很是兴奋，吩咐手下，一定要好生款待。

赵佗设宴为陆贾接风洗尘，一阵寒喧后，开始转入正题了。陆贾说：“汉朝皇帝嘱我出使贵国，欲与贵国再度通商通使，尽弃前嫌。大王也应该听说了吧，我朝皇帝重修大王的祖坟，并授大王的兄弟官职，赏赐良多。只想与贵国重新修好，贵国仍为汉帝国的臣藩，如同高皇帝时的旧制。”

赵佗沉吟不语，当了几年的土皇帝，与汉帝国皇帝平起平坐，心中好是快活，现在要他取消帝位，北面称臣，这个老面放不下来。

陆贾看出赵佗的心思，便从怀中掏出书信，递给赵佗：“这是我朝天子写给大王的亲笔书信，请过目。”

赵佗展卷而读，字体工整，有峻峭洒脱之气，只见信的开头写道：“皇帝谨问南粤王，甚苦心劳意。”

赵佗继续看了几行，信中又写道：

“不久前，阁下派人送信给周灶将军，要求汉政府将你的兄弟送往南越，并且撤回驻扎在长沙的两支军队。我已下令将这两支军队调回，也好好安顿你的兄弟亲人，并且修葺了你父母的坟墓。可是就在几天前，阁下又发兵攻打长沙，制造边境冲突，长沙国与南郡都损失很严重。

战争能否为贵国带来好处？一旦战事兴起，必定会使大量的士兵惨遭屠戮，大批的将吏也将要血洒疆场，许多将士的妻子将成为寡妇，许多幼小的儿童将成为孤儿，许多年迈的父母将无所依靠。战争所得到的，远远不及战争所破坏的，所以我不忍心做这种事情。

我国无意与贵国开战，即便得到贵国的土地，中国也不因此而大多少，即便得到贵国的财物，中国也不会因此而更富裕。五岭山岭以南的地区，由阁下自行统治管理。只是阁下自号皇帝，这就使得天下两个皇帝并立，又没有使臣互通往来，这才引发两国的争端。

所以希望阁下放弃皇帝称号，我愿与阁下尽弃前嫌，从今以后，恢复使节的往来，所以特派遣陆贾远驰贵地，向阁下告知我的立场。希望阁下接受我的建议，不要引来战火之灾了。”

文帝刘恒的意思很明白：承认你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但是你要称皇帝，对不起，不答应，你要出兵侵掠中国也不行。

赵佗在心中暗自琢磨：反正我是南越国的最高统治者，叫不叫皇帝都一样，如果因为这个得罪汉帝国，那可不好玩，再说自己的亲人兄弟，还住在中国，皇帝名义上是封官赏赐，其实还不是拿他们当人质。

于是赵佗向陆贾谢道：“老夫是以前秦帝国的旧吏，蒙高皇帝的厚爱，封我为南越王，我也是诚心事汉，绝无二心。只是后来吕后当权，断绝我与汉地的通商，使我这小国的铁器农具都没法供应，也没有精壮的马匹牛羊。老夫曾派三位使节前往长安，上书吕后请求宽恕，不想被全部遭扣押，这一怒之下，才自称皇帝，聊以自娱自乐，不过这个称号只是在敝国国内使用，不敢对汉帝国有威胁。可是吕后居然撤我南越王的名号，又断绝使者往来，我怀疑是长沙王搞鬼，这才出兵攻打。”

赵佗表现出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对陆贾说：“阁下不远万里而来，又是老夫的朋友，老夫自当接受天子的诏书，从此以往，永远作为中国的藩臣，每年向中国进贡，永不犯中国。”

说完之后，赵佗当众宣布：“我听说两雄不并立，两贤不并世，当今汉朝皇帝，乃是真正的贤明天子。从今日起，我将除去帝号，撤去黄屋左纛。”

陆贾听了之后非常的高兴，将南越王的印绶重新授给了赵佗。

赵佗是那个时代的英雄，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物，虽然偏居一隅，臣服于汉帝国，但是却不受制于汉帝国。

陆贾回国复命时，赵佗写了一封信给文帝刘恒，仍然透露出他的桀骜不驯的一面，在信中，他写道：“蛮夷中西有西瓯，那里的人一大半都赤裸着身子，这样的国家也可以称王；东边有闽越国，不过才数千人的军队，居然也称王；长沙是个小地方，人口一半是蛮夷，这也可以称王。老夫想那些个小地方都称王了，而我的国家东西数千里之广，所以老夫也图个快乐，自称皇帝了。老夫这里城邑多达百个，甲兵百万，然而还是北面称臣，愿意侍奉汉室，为什么呢？只因为我的先祖都是中国人，我不敢违背先人与中国对抗。”

这个南越王，也有颇可爱的一面。

陆贾两度出使南越，劳苦功高，为汉帝国羁縻南越立下奇功，使得南越在秦帝国时短暂并入中国之后，仍作为藩国与中国保持联系，为日后永久进入中国版图打下了基础。

只不过这个貌似大老粗，实则精明过人的赵佗，在汉使离开后，又私下里打起皇帝的旗号，看来“皇帝”二字十分诱人，只是在出使汉国时，才收起皇帝的名号。

这样，汉帝国与南越之间数十年和平相处，倒也融洽。

这段时间里，南越国的东部，闽越国渐渐强大，吞并东瓯国（东越）的土地，并且开始觊觎南越的土地。

武帝建元六年（前135年），闽越王骆郢发动军队，进攻南越国的边邑。此时南越国的传奇英雄赵佗已经去世，他的孙子赵胡继任国王，号为“南越文王”。

赵胡见闽越国大兵压境，便命令守军坚守，同时给汉政府写了告急书：“南越、闽越两国都是汉帝国的藩臣，不应互相攻击，可现在闽越国无缘无故来犯，我恪守与汉帝国约定，不敢擅自起兵，请汉朝天子下诏征讨闽越国。”

当年赵佗虽然臣服于中国，但从来都是自作主张，保持独立性，决不容汉帝国染指南越政务。可到了他孙子这一辈，南越国似乎自甘成为一个藩臣了。

武帝刘彻见南越国如此顺从，心中很开心，便下令褒赏赵胡，并派王恢、韩安国两位将领即刻起程，率军支援南越。王恢从豫章（江西南昌）出发，韩安国从会稽出发，兵分两路，直奔闽越国。

闽越国国王骆郢自恃有崇山峻岭作为天险，派出重兵驻守仙霞岭（福建与浙江交界处）关隘。然而汉帝国大军出动，闽越国大为震惊，骆郢正忙于派兵防守，可是他弟弟骆余善却正与闽越国诸酋长密谋颠覆国王骆郢。

骆余善对诸酋长说：“国王擅自发兵攻打南越，致使中国政府兴师讨伐，中国军队强大，我们即便在这一战侥胜，也决然挡不住源源不断的增兵，我看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就是杀死国王，向汉政府谢罪。如果汉政府同意休兵，那么闽越国才可以保全，如果汉政府不同意，我们再死战到底，也不算晚。”

大家想想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听从骆余善。骆余善利用自己是王弟的特殊身份，找到了一个时机，袖中藏了一把短矛，乘国王骆郢不备时，将他刺死。因为有诸酋长的支持，这次政变十分成功。

骆余善将国王的人头交给汉军，刘彻见首恶已诛，下令班师回国。

汉政府册封骆丑为国王，改名越繇王，骆丑是闽越国第一任国王无诸的孙子，因为骆丑曾经反对骆郢侵犯南越国。

但是骆丑在国内根基不深，此时，骆余善由于诛杀王兄，威震全国，所以各部落酋长都归附他。骆余善自以为功劳很大，根本就不服骆丑，所以自己对所管辖之地发号施令，根本无视国王的存在。

武帝刘彻发现这个问题很大，而且考虑到骆余善诛杀骆郢，立功不小，所以干脆将骆余善也封为国王，让他统治原来东越国的土地（建元三年时，闽越国攻打东越，东越国向汉政申请迁移到江淮一带），称为东越王。并严令东越王与越繇王之间不得再起冲突，各自划境自守。

南越王赵胡对汉帝国出兵相助非常的感激，对汉使者感谢说：“皇帝为我南越兴兵，诛杀闽越王，我真是无以报答啊。”于是遣太子赵婴齐到汉帝国都城长安，充当皇帝的侍卫官。

赵胡告诉汉使，自己也准备前去中国，觐见大汉天子。

赵胡对汉帝国的态度，使一些老臣很不舒服，纷纷劝谏：“汉帝国兴兵诛杀骆郢，这件事不仅不能高兴，反倒要引起我们的警惕，如果汉帝国攻占闽越，那么南越国就危险了。先王（指赵佗）曾经说过，咱们虽然名义上臣服于汉帝国，但是在主权上则是独立的，更重要的是，不可以因为汉国使节的花言巧语，就贸然前往汉帝国觐见天子，否则的话只怕是有去无回，南越国的灭亡就指日可待了。”

这一番话说得赵胡如梦初醒，就上书汉政府，假装生病，拒绝前往汉帝国，与汉帝国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

南越国的太子赵婴齐到了长安，担任武帝刘彻的侍卫官。长安城的繁华，雄伟的皇宫、栉比的楼宇，如花似玉的美女，都令赵婴齐为之心驰神往。

赵婴齐在长安结识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姓樛，史不载其名。

樛是邯郸人，她曾有一个情人，叫安国少季，两人有过一段美丽的恋情。但赵婴齐卷了进来，爱上了樛。樛发现赵婴齐不仅是一名帅气的年轻军官，而且还是南越国的太子，于是心生爱慕之心，经过一番痛苦的心内诀择，她最终选择赵婴齐。这使樛的身份成为南越国的太子妃，樛为赵婴齐生了一个儿子：赵兴。

赵婴齐在长安呆了十余年，直到父亲赵胡病逝。他是南越国的太子，国家不可一日无君，所以就上书武帝刘彻，请求返回南越。刘彻同意赵婴齐返回南越国，继任国王，樛也名正言顺成为南越国的王后，她的儿子赵兴成为太子。

赵婴齐任南越国王期间，仍然与汉帝国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不肯听命于汉帝国。坐了几年的王位，不想染上重病，竟然英年早逝。管理国家的重任，落在太子赵兴与樛王后这对孤儿寡母身上。

赵兴虽然当上了国王，但是他尚年幼，樛太后又是一个不谙权术的女人。大权落入三朝宰相吕嘉的手中。

因为樛太后是中国人，武帝刘彻想借此机会，将南越国从汉帝国的藩国，变为汉帝国的封国。藩国虽然臣服于中国，但主权是独立的，封国则是属于汉帝国政府的管辖。因为南越王赵兴年龄尚小，樛太后名义上是南越国的最高统治者。要说服樛太后将南越由藩国变为封国，这需要有合适的人选，谁最合适呢？当然是樛太后早年热恋的情人安国少季。

安国少季被任命为出使南越的使节，陪同前往的，还有勇士魏臣和以辩才闻名的终军。

终军是一位少年英杰，当时二十出头，他很年轻时，因为辩才与文章都非常出色，入选博士弟子，他就从家乡济南出发，步行前往长安，途经函谷关时，关吏给了他一条帛带，终军问说：“这是干什么用？”关吏回答说：“这是以后你出关时要用的凭证”，终军听完后将帛带一扔，说“大丈夫西游，倘若没有建立功业，绝不东还！”后来果真年纪轻轻，便被武帝擢升为谏大夫。

这次出使南越，是终军毛遂自荐，他对武帝说：“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刘彻被他的万丈豪情所感动，准许他随同安国少季出使南越。终军是古代少年励志的楷模，“请缨”一词的由来，便是出自终军的典故。

然而，此次出使南越所面临的凶险，远远超出终军的意料。

已经孀居多年的樛太后，见到老情人安国少季时，她忘了自己是南越国太后的身份，她想起了与安国少季曾经度过的美妙难忘的日子。时光催人老，但是为什么心还在驿动，还在追求，还在向往甜蜜的爱情？

旧情复燃，挡都挡不住！

挡不住的不仅是樛太后，还有安国少季。在太后的安排下，安国少季屡屡出入宫禁，与樛太后重温旧日之好，作一对戏水鸳鸯，好不快活。

樛太后眼中对安国少季的款款深情，并没有逃过南越大臣们的眼睛；宫禁传出的丑闻，也充斥大臣们之耳。大家私论纷纷，认为樛太后作为南越国母，与一位汉国使者如此暧昧，实在有损国体。

樛太后也意识到南越大臣们的不满情绪正悄悄地滋长，一股反对的势力正在暗中窥视，如同一只潜伏着的狼，正伺机反扑。樛太后油然而生一种无力感，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南越的局势，政变随时会爆发！

樛太后决定要力排众议，归附中国，使南越成为中国的封国，只有这样，她才能借助中国的力量，来巩固自己的地位。当然樛太后可能还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只有成为中国的封国，她才能名正言顺地把安国少季留在身边，否则出使的任务一旦完成，安国少季必定要离开南越，回国复命。

樛太后上书武帝刘彻，请求以封国的身份归附中国。

南越国朝野上下一片哗然，反对的声浪此起彼伏。

宰相吕嘉成为反对派的轴心。吕嘉三朝为相，家族成员中，有七十多人在国内各机要部门担任要职，势力极其庞大。

必须要除掉吕嘉！搬掉这块绊脚石，一切就好办了。但是这块石头太大了，怎么搬掉？樛太后手头上没有誓死效忠的军队，她所能凭借的，就是安国少季和他的汉使团。

这是考验汉使团决断力的时候了。魏臣有万夫不挡之勇，终军少年英雄，充满建功立业的激情；作为正使的安国少季，为了老情人，豁出去了。

一场鸿门宴紧锣密鼓地上演了。

吕嘉深知来者不善，但是王太后所设下的宫廷宴会，不能不去。怎么办？吕嘉来回踱步，拿不定主意。吕嘉的弟弟是一介武夫，见大哥象热锅上的蚂蚁来回乱窜，便问道：“大哥所虑何事？”

吕嘉叹了一口气说：“当年项王欲算计刘邦，便在鸿门摆下酒宴，名为款待，实则杀机四伏。我担心今天这又是一出鸿门宴啊。”吕弟一听，心中“噌”冒出一窝火，骂道：“他奶奶的，干脆我们率兵冲进宫中，杀它个鸡犬不留。”

吕嘉摇摇头说：“现在还不是时候，太后的意图，我也只是猜测罢了。你速率领精锐卫队，以保卫王宫为由，驻扎在宫门之外。我进宫赴宴，倘若太后真要在宫中动手，你便带卫队冲进宫中，拼他个鱼死网破。”

酒宴开张了。饮酒过半，樛太后对吕嘉说：“南越归附中国，是利国利民之事，宰相你为什么总是百般阻挠呢？”吕嘉怕争议起来，惹怒了汉使团，干脆就默不作声，只顾饮酒。

樛太后转头看了安国少季一眼，眼神中传递了一个信息：“该轮到你动手了！”

事前信誓旦旦要豁出去的安国少季，掩饰不住心头的紧张，吕嘉手握重兵的弟弟，现在就在宫外虎视眈眈，他的脑海里出现一幕场景：南越国的军队杀进宫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他与樛太后被乱刀洞穿，倒在血泊之中，鲜血直流到宫门外的台阶。

魏臣与终军看到安国少季持着酒杯的手在颤抖，心中十分焦急，他们两人都怀揣利刃，只等着安国少季下命令。

时间，在一点一滴地过去。安国少季仍然未能下定决心。

吕嘉看出安国少季的心思了，必须马上走，迟则生变。他起身，向樛太后告辞说：“老臣不胜酒量，恐饮醉失态，容老臣先告退。”说罢便向大门走去。

樛太后见安国少季迟疑不决，心中大为焦虑，见吕嘉就要走出宫门，情急之下，离座操起一把矛，准备自己动手。国王赵兴见母亲操矛，心中一惊，慌忙上前拉住樛太后。

吕嘉大惊失色，也顾不上仪态了，撒腿便跑，一溜烟跑出宫外，躲进弟弟的兵营中。

这次除掉吕嘉计划的流产，使樛太后大为恼怒，连骂安国少季是个草包，好几天不召见情人。

经过这次事件，樛太后与宰相吕嘉的矛盾白热化了。吕嘉躲在弟弟的兵营中，不敢回家，向朝廷请了病假，拒绝上朝，并且秘密联络朝中大臣，坐观事态的发展。樛太后虽然想要除掉吕嘉，但再也没有下手的机会，双方僵持了几个月，谁都没有进一步的行动。

武帝刘彻了解事件的经过后，认为安国少季这个人缺少魄力，只要中国对南越略为施加压力，一定会迫使吕嘉就范的。得派一支特遣部队到南越，进行武装威慑，刘彻派庄参指挥这支二千人的特遣部队。

庄参不干！他对武帝说：“这支小部队去干啥啊？如果是和平使命，几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是战争使命，二千人能顶啥用？”坚决拒绝受命。刘彻一怒之下，把他免职了。

勇士韩千秋自告奋勇，夸下海口说：“区区的南越国，只是宰相吕嘉一人在捣乱，我只需三百名勇士，就可以将吕嘉的人头带回长安。”

刘彻很欣赏这种敢于任事的人，便任命韩千秋为特遣部队指挥，樛太后的弟弟樛乐为副指挥，率领两千人的部队，进入南越国境内。

此时正是春季，往年是春风明媚，如今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中国特遣队南下的速度快，吕嘉的反应速度更快。

吕嘉向全国发布通告：“国王年少，太后乃是中国人，与中国使者秽乱春宫，企图以先王的土地，献媚于中国，到时我南越的百姓，将被全部贩卖为中国人的奴仆。吕嘉身为三朝宰相，不忍心看到先王之业毁于妇人之手，特起兵除奸，以保赵氏之社稷。”

国内兵权，全操之于吕氏兄弟之手。吕嘉派他弟弟速发兵攻打王宫。

王宫的少量的卫队，岂是大军的对手。

叛军很快便攻入宫中，樛太后怒斥叛军：“国王在此，你们竟敢犯上作乱。”叛军们哈哈大笑说：“你们还是到阴间去继续当太后与国王吧。”手起刀落，可怜一位绝色的女子，美丽的头颅与身体分离，血喷如柱。赵兴早已吓得两股战战，叛军们一阵乱刀，便倒在血泊之中，魂随母亲而去。

杀死樛太后与国王后，叛军们又杀向汉使馆，安国少季转身便跑，被后面追上的叛军往背后就是一刀，当场绝命，唉，不知去了那边之后，樛太后可还会等着他相会？勇士魏臣与终军负隅死抗，然而终究寡不敌众，血溅使馆，魂归中国了。终军死时，年仅二十出头，这位豪情四射、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并没实现他“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的豪言壮语，但他的少年豪迈，正是少年中国的精神写照。

吕嘉政变成功，控制了王宫，并另立赵兴的异母弟弟赵建德为南越国王。

中国特遣部队得知南越国政变的消息。樛太后的弟弟、特遣部队副指挥樛乐得知姐姐遇害的消息后，悲痛欲绝，请求韩千秋急速进军，欲为姐姐报仇。

韩千秋也是立功心切，连续攻下南越国的几座城邑。

吕嘉得知中国特遣部队只有二千人，故意诱敌深入，命令前线军队后撤。韩千秋率军一路无阻，直逼南越国的都城番禺。

韩千秋虽然勇猛过人，但一来心思不够缜密，二来过于轻敌，当特遣部队行进到距离番禺只有四十里处时，突然鼓声四起，杀声震天，韩千秋这才发觉，已中了南越军队的埋伏！吕嘉在此布下重兵，等侯多时了。

二千人的汉军被数万名南越军队围困，地形不熟，外无援兵，最后只有一个结局：全军覆没。韩千秋与樛乐都力战而死，二千人无一生还！

三月四日，远在长安的武帝刘彻得知南越政变与韩千秋全军覆没的消息，他怔了半天没说出话，脸色凝滞，可怕得惊人。

皇帝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四月，刘彻大赦天下，将囚犯编入南征队伍。

一场规模空前的南征即将展开，这一战，刘彻势在必得！

【二、四路水军深入南方】

短短的五个月时间，以大赦的囚犯为主力的南征军团组建完成。

在这段时间里，汉军总参谋部日夜研究南征作战计划。动用陆军翻越南岭，势必要付出惨重的代价，吕后七年时周灶将军率军南征，受困于崇山峻岭与莽莽丛林，湿热瘴气以及毒虫猛兽，使汉军非战斗伤亡极多，所以翻越南岭作战，是最差劲的选择。必须要采用秦帝国经略南岭的方法，避开丛林地带，顺着水路发动攻击。

此时，南越国一些亲汉派的将领，由于受到吕嘉的排挤，纷纷北上向中国投诚，这些人的到来，为汉军制订具体的作战方案，提供了大量的资料。

汉代的地理学知识相当丰富，已经掌握了庞大的珠江水系的支流分布情况，正是这些地理知识储备，为南征制定了一个极为卓越的计划。

南越国的都城在番禺（现在广州）临珠江出海口，沿珠江三大支流西江、东江、北江均可以到达番禺城内，这是帝国组建水军南征的基础。南征目标十分明确，只要端掉南越的都城番禺，庞大的南越国就瓦解了。

具体的行军方案是，帝国水军分四路出发：

第一路由伏波将军路博德指挥，从桂阳（广东连县）出发，顺着湟水（连江，北江的支流）南下，进入北江，然后顺流而下，直抵番禺。路博德追随霍去病参加过漠北战役，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将领。

第二路由楼船将军杨仆指挥，从豫章（江西南昌）出发，顺浈水（也是北江的支流）南下，入北江，进逼番禺。

第三路由两位南越的降将指挥，分别是戈船将军严与下濑将军甲，从零陵出发，沿湘江支流溯流而上，再经灵渠进入漓江，漓江是桂江的支流，顺桂江南下，到达苍梧，桂江在此汇入西江，继续沿西江东进，最后抵达番禺。这条路线，便是当年秦帝国经略岭南的主要通道，再度利用了秦帝国所修建的不朽的水利工程：灵渠，使得船只可以直接从湘江水系进入珠江水系，古代中国的智慧，让今人还不禁油然而生惊叹。

第四路由南越降将遣指挥，率巴、蜀两郡的囚犯以及部分夜郎国的军队，从牂牁江（贵州六盘水附近）出发，经盘江，下西江，然后东进番禺。

帝国的战争效率奇高无比，短短几个月时间，完成了征兵、训练、粮草准备、建造大量船只的工作。

下面再来说说爱国者卜式的故事。在汉匈战争期间，卜式作为民间富豪，为国家捐赠大量的家产，武帝刘彻号召全国人民向卜式学习，并授予卜式官职。在南征战役即将发起时，卜式正担任封国齐国的宰相，他慨然上书武帝，请求准许他带领自己的儿子，以及齐国的英雄好汉，参加南越战争，战死沙场，为国捐躯。

卜式是伟大的时代产生的伟大的爱国者。他的上书感动了武帝，武帝刘彻再度布告天下，号召全国百姓学习卜式的精神，并授予卜式“关内侯”。刘彻希望借此有更多的侯爵以及高级官员能自告奋勇，出征南越，激发全国的尚武精神。但是没想到全国被封为侯爵的高级官员中，居然没有一个人响应号召。刘彻极其失望，正好朝庭要祭宗庙，便下令这些侯爵要献金助祭，只要献上的黄金重量不够或成色不足，一律罢免，这一来，居然罢免了一百零六位侯爵的爵位。

秋高气爽。

此时的南方已经过了雨季，正是展开军事行动的最好时机。

南征军团四路出击，总兵力在十万人以上，全部走水路，大举南下。

楼船将军杨仆意气纷发，因为他的兵团，是此次南征的王牌，由精锐的正规军组建，战斗力远在其他兵团之上。所以杨仆心中好不得意，想着：我不打前锋，谁来打？一路沿江而下，到了寻陿（广东曲江县），终于发现南越的城堡，心中一喜，率船登陆，猛攻寻陿，南越守军抵抗不住，纷纷逃窜，杨仆首战告捷。

一路沿江而下，均没有南越的主力。南越国虽然土地不小，但人口不多，地广人稀，宰相吕嘉听说汉军南征，只知道躲在番禺城内，准备据城固守。

杨仆大军到了离番禺二十里处时，有一处石门要塞，南越军队企图在此阻滞汉军，但杨仆的精锐兵团一阵冲杀，南越军队便撤到番禺城中。杨仆两战两胜。

与杨仆相比，路博德的运气真是差。一路南下，逃兵不断，到与杨仆兵团会合时，路博德兵团只剩下一千多人，而杨仆兵团有数万人，相比之下，真是怪可怜的。

围攻番禺的战斗打响了。

南越国首相吕嘉也不是个什么将才，南越军队与中国军队相比，熟悉南方的地形、气候，在山地丛林作战方面有优势，可是吕嘉却幻想固守番禺城，这正中汉军下怀，来自中原的汉军，在攻城战中，经验丰富，并且配备大量的攻城器械。

杨仆兵团从东南方向进攻，路博德兵团则驻扎在西北方向。

杨仆仗着人多势众，对番禺城发动猛烈的进攻，番禺守军拼死抵抗。而路博德手头上没多少人马，这就千把人，要从正面攻破城池是不可能的，所以路博德也不急着进攻，只让士兵们把旌旗插得满山遍野，虚张声势，然后把招降书射进城内，劝守城将士快快投降。

南越守兵心里都明白，这番禺城是守不住了，再说了，有必要有吕嘉卖命吗？樛太后与国王都被杀了，还能效忠谁呢？杨仆在东南面攻打，南越守兵纷纷向西北面逃，向路博德兵团投降。

路博德又让这些投诚的南越将领，带着印绶返回番禺城内，对其他将领进行招降。

杨仆兵团终于击破番禺城的东南城墙，汉军一拥而入，在城内纵火。

南越国宰相吕嘉见大势已去，趁着夜半时分，与新任国王赵建德分乘几艘船，逃离番禺城，准备先到南海去躲一躲。

宰相与国王一逃跑，南越军心顿时瓦解。杨仆兵团攻入城内，番禺守军向西北方向退却，大家边跑边商量：“听说咱们将领投奔路博德将军时，路将军还授予印绶，看来咱们还是去向路将军投降吧。”又有人说：“可不是嘛，我们拼命抵挡杨仆兵团，要是向他们投降，拿不准杨将军把咱们都给杀了。”

最后大家形成共识：向路博德兵团投降。

结果杨仆兵团在前辛辛苦苦打仗，最后好处倒都落入路博德之手。

杨仆气死了，下令在番禺城中，挖开死人的墓穴，将首级砍下来。干什么呢？冒充军功，把这些首级当作是战场上斩获的。

但是杨仆这一气，把首功让给了路博德了，他气晕头了，竟然忘了诛杀吕嘉是第一重要的事，而吕嘉与国王赵建德现在逃向南海，还未抓获呢。

杨仆忘了，但路博德可没忘。就在杨仆忙着挖开死人墓穴时，路博德找来南越被俘的高级官员，问出了吕嘉的去向，马上派军中司马苏弘与南越降将都稽，率几十艘快船，在南海海域进行拉网式搜捕。汉水军的船只在性能上远远优于南越的船只，在航速上占有优势，经过一夜的搜捕，终于在第二天追上了吕嘉与赵建德的逃亡船只。

经过一番海战，苏弘生擒南越王赵建德，都稽生擒南越宰相吕嘉。南越王国至此灭亡，此时距赵佗立国，共计九十三年。

另两支汉军从西往东攻略，还未到番禺，南越国就灭亡了。

南越苍梧王赵光、揭阳令史定、桂林监居翁、将领毕取等都率部就近向汉军投降，南越悉平。

自从秦帝国经略岭南后将近一百年的时间，南越这片广阔的土地再次进入中国版图。汉帝国将南越分割为九个郡：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趾、九真、日南、珠崖、儋耳。范围包括今天的广东、广西、海南、越南的北部与中部。

路博德、杨仆、苏弘、都稽四人功劳最大，均受封赏，路博德增加食邑（漠北之战后，路博德已被封为邳离侯），其余三人均受封侯爵。

然而，南方的战事还未结束。

在汉帝国大军南征之际，闽越王国的东越王骆余善自告奋勇，请求出兵协助汉军。武帝刘彻答应他的请求，骆余善就率领八千人马，从海路出发，准备配合杨仆的大军进攻番禺。但是驶行到揭阳之后，骆余善就停止进军了。

骆余善此行的目的，并非真心实意要协助中国军队，而是要观察南越局势的变化是否对自己有利。到了揭阳后，骆余善谎称海上风浪很大，无法行船，就逗留在岸上，秘密派人与南越政府取得联系。

中国军队在南越势如破竹的攻击，使骆余善心中大感震惊，虽然闽越国与南越国的关系也不怎么样，但是唇亡则齿寒，这道理骆余善明白，如果南越国陷落了，那么闽越国在北、西、南三面将被汉帝国所包围，并入中国是迟早的事。骆余善秘密援助南越，不料南越国的吕嘉实在不济，番禺城很快失陷，南越国灭亡。

骆余善首鼠两端、秘密支援南越国的真相浮出水面。

楼船将军杨仆上书武帝刘彻，请求挟灭南越之余威，挥师东向，消灭东越王骆余善。刘彻认为士兵刚刚远距离奔袭南越，人疲马困，没有同意杨仆的请求，只是令杨仆兵团驻扎在豫章与梅岭一带，等侯命令。

其实刘彻对闽越国根本就没有兴趣，也不以为患。

半年过去了，骆余善心里惴惴不安。自从他得知杨仆上书武帝要讨伐闽越时，他便终日紧张兮兮的，最后，他决定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

元鼎六年秋季（前111年），东越王骆余善先发制人，任命东越将军驺力为“吞汉将军”，从“吞汉”二字看，骆余善志向不小，可是有没有实力，还得看战场。

汉军根本没有料到东越的军队会发动攻击，猝不及防，损失惨重。东越军队连续攻陷白沙（江西波阳）、武林（江西余干）以及梅岭，驻守三地的三名校尉全部战死。东越军队乘胜追击。

此时汉军在东越边境驻屯军，由大农令张成、前山州侯刘齿负责指挥，张成与刘齿防备不力，而且在东越军队发动进攻时，两人不仅没有拼死组织抵抗，反而惊慌失措，落荒而逃。刘彻大为震怒，下令将二人撤职，押解至京城处死。

这次奇袭战，东越军队斩获颇丰，骆余善不禁飘飘然了：汉军也不是那吹的那么神嘛，这不成我手下败将了吗？骆余善就是这种得意忘形的人，他也不要汉廷册封的“东越王”的头衔了，他也要当皇帝，过把瘾，于是自称“东越武帝”，牛了一把。

骆余善也配称武帝？刘彻火冒三丈。

汉军迅速集结大量兵力，分五路进击东越：横海将军韩说，率领海军从句章（浙江慈溪）出兵，沿东海南下；楼船将军杨仆进军武林（江西余干）；中尉王温舒挺进梅岭；南越降将戈船将军严出若邪（浙江绍兴）；南越降将下濑将军甲进据白沙（江西波阳）。五路大军，对东越发起猛烈的攻击。

杨仆自侍在灭亡南越之战时，战功彪柄，不太把朝廷的命令放在眼里。在南越之战后，杨仆的军队驻守在东越边境，但杨仆却扔下军队，跑回家去，到了家乡耀武扬威，夸显自己的功劳，而且到了回营的时间了，他还不肯返回，以致于他的驻军受到东越军队的袭击，损失惨重。

刘彻要挫挫杨仆的骄气，写了一封极为严厉的书信给杨仆，列举杨仆五项罪状：第一，番禺之战，把投诚的越军当作战俘，把墓中死人的首级砍下来，虚报战功；第二，防备不当，使南越国得到东越王的支援；第三，不顾及部下驻守东越边境的辛苦，找借口回家，夸耀乡里；第四，借口道路艰险，逾期不返回军营；第五，皇帝问起蜀郡的刀价，佯装不知，欺瞒圣上。

刘彻最后写道：“现在东越深入中国境内，将军能率众将士奋勇作战，以期立功赎罪吗？”

杨仆看完这封信，豆大的汗滴直流，诚惶诚恐上书皇帝，表示“愿尽死赎罪”。

杨仆这次全力以赴，率领他的楼船兵团，开始猛攻武林。东越王骆余善派一位得力干将驻守武林，称为循北将军。杨仆必须要一次辉煌的胜利，来消除武帝对他的不信任，所以亲临第一线，组织敢死队，奋勇冲杀。汉军的悍勇，令东越守军抵挡不住，纷纷逃窜，杨仆手下的一名小兵，名叫辕终古，追上东越循北将军，往背后就是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其他东越士兵见主将被杀，纷纷投降了。

横海将军韩说率领海军沿东海南下，在东越国境内登陆，将战火烧到东越的腹地，韩说手下横海校尉福一马当先，冲锋陷阵。骆余善大惊失色，正想亲自率兵抵挡韩说的海军，谁知前线将领多军竟然向汉军投降。

汉军的戈船将军的部队也从陆路进入东越国境内，中尉王温舒率部收复梅岭，下濑将军收复白沙。东越军队全线溃败。

前线吃败仗，后院又起火。

南越灭亡时，南越衍侯吴阳归降东越，骆余善把他带回东越，封他一块土地，现在吴阳见东越灭亡在即，索性在背后捅了骆余善一刀，率领他封邑的七百名士兵，进攻东越的城邑汉阳（福建浦城）。

四面楚歌！骆余善这位“东越武帝”成了光杆司令了，只剩下惟一的希望，希望越繇王能够出兵相助。

前文曾提及，闽越王国在骆余善诛杀哥哥骆郢之后，分裂为两部，各归属东越王与越繇王。东越王与越繇王的关系并不好，但现在东越王骆余善已经是走投无路了，只好硬着头皮来找越繇王，希望越繇王出兵相助。

越繇王的部下，建成侯敖对国王说：“骆余善这个人，以前为了讨好中国，就杀了自己哥哥，对咱们又极不尊敬，一直想吞并咱们，现在走投无路了，又想唆使咱们出兵对抗中国，真是恬不知耻。我看，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杀了，将首级交给汉军。”

越繇王原本跟骆余善就矛盾重重，听了建成侯的话，当然乐得做个人情，下令将骆余善逮捕，一刀咔嚓了。

骆余善屁股还没把皇帝位坐热，过把瘾就死了。

这样，继南越灭亡后，东越也跟着灭亡。

刘彻觉得闽越这个地方，崇山峻岭，多次跟中国作对，如果中国采取放任的政策，只怕闽越地终究会成为中国的心腹之患，不如趁早消除隐患。便下令将越繇、东越的人民，全体迁移到江、淮一带，越繇王降格为侯。

这样一来，闽越的莽莽丛林，几乎成为无人烟之地，汉帝国也没有在此设郡。

南方战事至此全部结束。这是一次影响深远的战争，是汉帝国开疆拓土的重要组成部分，至此，岭南地区及闽越地区，成为中国永久性的领土，这是汉武帝的伟大贡献之一。

【三、打通西南夷】

与经略南方几乎同时进行的，是汉帝国在西南方向上的开拓。

建元六年时（前135年），闽越国攻击南越，武帝派王恢、韩安国率领二支军队前往平定，王恢派了一名使者出使南越国，这名使者叫唐蒙，他的身份是番阳县令。

唐蒙到南越国后，有一次吃饭时，见到南越国居然有中国蜀郡出产的枸子酱。唐蒙很奇怪，就问道：“蜀郡离南越这么远，你们是怎么弄到蜀郡的枸子酱啊？”南越官员对唐蒙说：“这是从牂牁江那边运过来的。”

唐蒙没有听说过这条江，就问了具体的情况，南越官员回答说：“牂牁江与西江相通，从牂牁江出发，船只可以一直到达番禺城。”

从南越回来后，唐蒙前往首都长安述职，在长安城中，他找到了蜀郡的商人，向蜀商打听详情，想弄清楚蜀郡的枸子酱，是怎么到了牂牁江，再从牂牁江运往南越的番禺。

蜀商对唐蒙说：“你说的枸子酱，只有蜀郡能够生产，在蜀郡的南边，有一个国家叫夜郎国（现贵州省西北部），很多商人就把枸子酱卖到夜郎国，夜郎国有一条牂牁江，江面很广，可以行船。由于南越国势力大，夜郎国要向南越国缴纳贡品，不过由于路途很远，南越国也没法征服夜郎国。”

唐蒙听了很高兴，生于在一个大冒险时代的他，心中悄悄酝酿一个大计划。

元光五年（前130年），唐蒙上书武帝刘彻，提出一项宏大的战略计划：“我听说夜郎国有精兵十万，如果我们占有控制夜郎国，可以沿着牂牁江顺流而下，出奇不意，直抵南越首都番禺，那么南越指日可以平定。以汉帝国的强大、巴蜀两郡的富庶，打通一条通往夜郎国的道路，就很容易控制这一地区了。”

刘彻看了非常的高兴，他就喜欢这种有冒险意识的人，马上批准唐蒙的计划。

唐蒙被任命为中郎将，率一千人从巴郡苻县（四川合江）出发，向南进入云贵高原，云贵高原属岩溶地貌，极为崎岖难行，唐蒙这千把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劲，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抵达夜郎国。

夜郎国的国王叫多同，唐蒙拜见多同，并代表汉帝国政府，给夜郎国大量的金银帛物，把夜郎王看得是双眼发愣，这个穷地方，几时见过如此多的财物啊？唐蒙趁机向夜郎王宣扬汉帝国的强大与威德，并且与夜郎王口头约定，汉帝国将向夜郎国委派官吏，实际上就是将夜郎国纳入中国的管辖。

夜郎国及其附近的小国，一来看到汉帝国使者出手大方，再者认为汉帝国与他们隔着崇山峻岭，也奈何不了他们，就纷纷表示愿意与唐蒙缔订盟约。

唐蒙返回长安后，向武帝刘彻汇报了情况，刘彻听了之后很高兴，下诏设置犍为郡，负责管理夜郎国及其周边的小国。

必须要修筑一条通往夜郎及牂牁江的道路。筑路的重任，又落在唐蒙身上。唐蒙征发巴、蜀两郡的民工与士卒数万人，修筑从僰道（今宜宾市）到牂牁江的通路。地形非常复杂，修路难度非常大，数万筑路的士兵与民工夜以继日地干活，很多人活活累死。唐蒙立功心切，严令不得稍懈，否则即以军法治罪；这样一来，巴、蜀两郡的百姓民怨沸腾。

唐蒙的事被捅到武帝刘彻那儿，刘彻认为唐蒙太过分了，便派遣司马相如前往巴、蜀，深责唐蒙等人。司马相如是蜀人，所以在蜀地威望很高，他到蜀地后，一面传达武帝刘彻的圣谕，谴责唐蒙草菅人命，另一方面，写了一份告巴蜀人民书，安抚当地人民，并宣称唐蒙的作法，不是皇帝的旨意。

这条通道修筑两年，最后因为人力死亡极多，耗费的钱财过巨，不得不停工。

此时，位于巴、蜀两郡西南部的邛都国、筰都国、冉駹国（三个国家均在现四川省境，称为西夷）等，听说夜郎国与中国交通，得到不少好处，心中好是羡慕，也纷纷派出使者到中国，表现愿意归附中国，接受中国的管辖，请求中国派出使者前往沟通。

刘彻想到司马相如对西南最为熟悉，于是又找来司马相如征求意见。

司马相如说：“邛都国、筰都国、冉駹国这三个国家，与巴、蜀两郡毗邻，交通比较方便，在秦帝国时，曾在那儿设立郡县，秦帝国灭亡后，脱离中国。如果现在重新并入中国版图，设立郡县，那可是件好事。”

刘彻正雄心勃勃地开疆拓土，听了当然很是高兴，于是任命司马相如为中郎将，持节出使西夷，王然于、壶充国、吕越人等充任副使，率领使节团，从首都长安城出发，抵达蜀郡。

司马相如这回可不得了，以中郎将身份衣锦还乡，刚进入蜀地，哇，蜀郡的高级官员几乎倾巢而出，迎接司马相如。先是蜀郡的县令，扛着弩矢在前方开道，蜀郡太守亲自出到城郊迎接，而当地的富豪们，包括司马相如的岳父大人卓王孙，又是献牛，又是献酒，搞得一派热气腾腾的，好象过什么节庆了。

为什么司马相如这么牛呢？这话得从头说起了。

司马相如本是蜀郡成都人氏，年轻时就学富五车，还苦学击剑术，也算是剑术高手。小名叫犬子，就象现在称小孩叫阿狗，长大后，司马阿狗的名字毕竟不雅，他因为是战国时代赵国著名宰相蔺相如的粉丝，就改名叫司马相如。

在景帝时，司马相如因为剑术高超，当了景帝的武骑常侍，但是景帝也是“略输文采”、“稍逊风骚”的皇帝，司马相如一肚子的文采无用武之地。恰好这个时候，梁孝王到京城来，这是一个喜欢附庸风雅的封王，见到司马相如满腹经纶，很是喜欢，就把他带到梁国，此时梁国人才济济，有邹阳、枚乘等著名的文人墨客。

数年后，梁孝王死了，司马相如失业了，回到家乡，虽然文章写得好，但没有稿费，所以家贫如洗，正好好友王吉当了蜀郡临邛县令，听说司马相如很落魄，就让他前往临邛。

临邛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富人很多，因为这里有矿山，其中最富的当属卓王孙家，卓家在先秦时，便是冶铁世家，到卓王孙时，更是聚得巨富，有僮客八百人，富甲一方。富人有富人的气派，有一日，首富卓王孙与二富程郑，闲来无事，就想大宴宾客，把临邛有头有脸的人都请到卓家，司马相如也在被邀请的行列。

酒席过半，临邛县令王吉说：“久闻长卿（司马相如的字）兄琴弹得很好，何不演奏一曲，让我等享享耳福呢？”司马相如推却不得，只好抚琴而坐，试奏一曲，清音悦耳，闻者无不拍手叫好。

司马相如一曲终了，抬头一看，只见窗户上有一女子，正打开一侧窗子，听得入迷了，这个女人天生丽质，美若神仙，司马相如看呆了，没想到世间竟有如此尤物。司马相如赶忙问身边的王吉，此女子是何人，王吉笑道：“这是卓王孙的女儿卓文君，最近刚刚死了丈夫守寡，她可是个精通音律之人啊。”

司马相如不禁心神荡漾，浮想联翩，于是再奏一曲，这个曲子，传达“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边弹奏时，边向窗边女子暗传秋波。在座宾客，只觉得音律极优美和谐，哪里听得出其中的深意，只是拍手叫好。卓文君精通音律，却是听出来司马相如的挑逗传情，只把她听得脸上一阵阵的发烫，目光不时与司马相如相视，更是羞怯万分。

其实卓文君早在司马相如进卓家大门时，就注意上他了，久闻司马相如的才华，所以躲在窗边看司马相如从马车上走下来，雍容闲雅，气度非凡。卓文君第一眼见司马相如，哇，帅呆了，用史书的说法叫“甚都”，都，就是优美的样子。现在又躲着偷看司马相如弹琴，目光与他不期而遇，也开始意荡神驰了，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

酒席过后，卓王孙让客人们留宿家中。司马相如让仆人让了几两银子，赏赐给卓文君的仆人，不过当然有条件啦，让卓文君的仆人代为穿针引线，向卓文君传达司马相如的爱慕之心。两个仆人就这样来来回回，为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传递锦书。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卓文君一想到明日司马相如就要回去，以后再见一面都难啊，心里乱慌慌的，怎么办啊，怎么办？

突然，卓文君脑子里冒出两个字：私奔！

深更半夜时，一辆马车在夜幕中离开卓府，马车里正是司马相如与卓文君，两人还认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闪电般地私奔了，不计后果，卓文君甚至还不知道司马相如的家底，这大约就是爱情的魔力吧。

司马相如也不敢在临邛呆了，与卓文君逃回成都老家。进了家门后，卓文君不禁要晕了：司马相如家中空空如也，六面光，什么都没有。还好卓文君正陷入热恋之中，有情郎作陪，也算是人生幸事。

第二天，卓王孙得知女儿与司马相如私奔了，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大骂女儿毫无廉耻之心，怒气冲冲地说：“我真想杀了这个败家女，可是毕竟还是于心忍，不过我一分钱也不会给她了。”

过了一段时间，卓文君热恋的激情毕竟抵不住生活的压力，发现司马相如这个人有缺点，除了舞文弄墨、弹琴作赋之外，根本不考虑怎么改变清贫的生活。卓文君毕竟是富家女，娇生惯养，对这种清贫生活，简直受不了，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卓文君渐渐郁郁寡欢，就对司马相如说：“相公，不如你还临邛去，向兄弟借点钱，做点小生意，这样足以养家糊口，何必清苦到这种地步啊？”

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就卖了马车，借点钱，在临邛开了个酒馆，文君在前台卖酒，相如就洗洗碗碟。这一来，差点没把卓王孙气死，自己的女儿竟然当个小酒铺卖酒的，他觉得好没面子，索性杜门不出。卓王孙的兄弟朋友就劝他说：“唉，老兄啊，你又不缺银子，现在文君失身于司马相如也成事实了，再说，相如这个人虽然穷了点，可是还是很有才华的，你何必搞得这个样子，这样两边都不开心嘛。”

卓王孙没办法，只好妥协了，分给卓文君百万家产，还有一百名僮仆。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得到这笔财产，就把临邛的小酒店关了，到成都买田置地，也富甲一方了。

一次意外，改变了司马相如的生活。有一天，武帝刘彻读到司马相如年轻时写的《子虚赋》时，爱不释手，感慨了一句：“唉，可惜我不能与这篇赋的作者生在同一时代啊。”刘彻的话正好被一个养狗的小官杨得意听到了，杨得意也是蜀郡人，便对皇帝说：“这是我的同乡司马相如写的啊。”武帝刘彻听说作者还尚在人世哩，心中一喜，忙召司马相如进京，司马相如因为文采出众，刘彻叹为奇才，拜为郎官。因为司马相如在唐蒙事情上处理妥当，这才有了出使西夷的使命。

插了一段司马相如的逸事，再回到通西夷的故事上。

司马相如这次以中郎将身份回到蜀郡，他的岳父大人卓王孙这回可是刮目相看了，卓王孙喟然叹道：“唉，当初我还真没料到司马长卿会有今天的地位啊。”巴蜀都是偏远的郡，所以在朝廷中任大官的不多，出了个司马相如，乡里都深感自豪，卓王孙现在倒感叹女儿嫁给司马相如嫁得晚了，早嫁几年更好，便把家财又分一部分给卓文君，女儿与儿子，每人一般多。

司马相如在蜀郡小住几天后，便启程前往。这次由于有蜀郡富豪们的大力鼎助，司马相如带上巴蜀两郡的物产，前往西南夷，沿途经过邛都国、筰都国、冉駹国、斯榆国等，就赏赐给这些国君们大量的巴蜀物产及金银帛物，这些西南国家得到汉帝国的赏赐，非常的开心，纷纷表示愿意内附中国。

这意味着中国的边关向西南大大扩张了。在司马相如主持下，撤除原来与这些国家交界处所建的关卡，帝国的西南边境西抵沫水（大渡河）、若水（雅砻江），南达牂牁（贵州黄平）。司马相如还修筑了灵山道、并在孙水（四川安宁河）修建桥梁，打通了邛都、筰都的交通线。汉政府派遣一位都尉，设十个县，负责管理这片新开拓的土地，在行政上属于蜀郡管辖。

司马相如在通西夷上立下大功。然而，汉帝国将发现，西南绝不是一块容易经营的乐土。

西南夷之所以内附中国，是认为中国的势力根本无法扩张到他们各自的地盘上，然而，他们绝对低估中国的力量。

汉帝国动用巴、蜀、广汉、犍为四郡的民力，大力开拓西南交通，这使得西南诸部落大感震惊，面对中国势力的强势介入，纷起叛变中国。

汉帝国派出军队攻击叛变的国家，但是由于西南夷深处高原地带，军队行军很是困难，所以花了不少军费，却没有多少成效。

除了西南夷的叛变之外，筑路的伤亡也非常严重，在西南山地凿山修路，相当的困难，光是民工士卒的粮食供应，就得得耗费巨大的人力财力，所以路修了好几年，仍然未能完工。

武帝刘彻对此十分头疼。到了元朔三年（前126年），汉匈战争进入高潮，此时汉帝国已无财力在西南方向大规模开拓交通线，刘彻下令停止对西夷的经营，顷尽国家的财力，建筑朔方城，全力迎战北部的匈奴。

但是张骞从西域带回的信息，又一次刺激了武帝开拓西南夷的念头。

张骞根据在西域大夏国的所闻，认为从汉帝国的西南，可以打通一条路通往身毒（印度），再经身毒到达西域。

由于此时河西走廊尚未落入汉军之手，通向西域的道路控制在匈奴人手中，所以刘彻决心打通西南交通线，直抵西域。

张骞负责打通西南交通线，元狩元年（前122年），他派了王然于、吕越人（以上二人均曾为司马相如出使西夷时的副使）、柏始昌等精通西南夷事务的资深外交家，率外交使团分四路出发，寻找通向身毒的道路。

这四路分别从冉、駹（冉駹国的两部落，四川茂县一带）、邛（四川西昌）、僰（宜宾市附近）出发。

四路使团最后都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北路从冉駹出发的使团，被氐部落、筰都人所阻挡，无法通过；南路从邛、僰出发的使团，到了巂、昆明时，受到阻挡，特别是昆明这个地方，都是一些小部落，没有一个强大的统治者，这些小部落叫汉使团携带贵重的物品，便心生歹意，凭借山地丛林，伏击汉使团，不少使团成员被杀，物品也被抢走一部分。

昆明没法通过，只有寻找其他的道路，在昆明不远处，有一个西南比较大的国家，叫滇国。

滇国对汉使团比较友好，滇国的国王叫当羌，亲自召见了汉国使团。

汉使节趁机向当羌宣扬中国的威德，说中国如何如何的强大，四方咸服，无远弗届，听得滇王当羌半信半疑，就问道：“中国与滇国相比，哪个比较大啊？”

汉使节一听，这有什么好比的啊，便告诉滇王当羌：“哎，滇国的大小，还比不上中国的一个郡呢！”

在滇国呆了一段时间后，汉使团继续向南行，但是西南地形实在太复杂了，山河相间，丛林密布，热带丛林中分布许许多多的部落，冷不防就受到这些部落的袭击，仅凭这百来人的使团，根本无法通过这些山林地带。最后，汉使团放弃了，这次打通西南交通线的计划流产了。

汉使团返回国内后，向武帝刘彻报告，说滇国是西南夷中比较大的一个国家，应该让滇国归附中国，加强中国对西南的控制。

刘彻听了之后很感兴趣，这重新激发了他开拓西南的雄心壮志。

汉使团还报告了昆明这一带多劫匪，杀死了不少汉使团成员，刘彻听了相当的愤怒，计划要出兵攻打昆明一带的南夷部落，因为昆明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湖：滇池，如果出兵攻打的话，到时少不了要打水战，所以刘彻就在长安西南开凿了一个二十平方公里的人工湖，命名为昆明池，用来训练军队的水面作战。

元鼎六年（前111年），汉帝国发动了大规模的南征，击灭南越，其中有一路水军，便是从西南的夜郎国出发，调动夜郎的军队，沿牂牁江南下，这是沿用了当年唐蒙提出来的战略计划。

在西南诸夷中，夜郎得到的好处多，所以对汉帝国相当的忠诚，但其他小国就首鼠两端了。

汉帝国从巴、蜀抽调军队南下，这些小国纷纷起来反叛，最先叛乱的是且兰国（贵州都匀），且兰王杀死汉使者，率兵对犍为郡发动袭击，杀死犍为郡太守。而后邛都、筰都纷起响应，加入叛乱的行列。

刘彻紧急下令，巴蜀南征兵团抽调八名校尉，率各自的队伍返回，镇压西南的叛乱。然而八校尉与西南诸夷陷入苦战中，无法取胜，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西南地区地形太复杂，易守难攻。汉军与叛乱的西南夷陷入僵持的状态。

等到南越国灭亡之后，中郎将郭昌、卫广率巴蜀南征兵团主力回援。郭昌曾是大将军卫青的帐下校尉，多次追随卫青出征匈奴，作战经验丰富。

郭昌采取各个击破的战略，先解决且兰国的叛变，得到主力部队的增援后，汉军如虎添翼，且兰国的军队武器窳劣，焉是汉军的对手，又没什么战术，很快便被汉军击破，汉军进据且兰国的都城，斩首数万，且兰国王见大势已去，慌乱之下，想逃往其他部落避难，被追上的汉军逮得正着，斩于马下，且兰国的叛乱完全平定。

然后郭昌挥师西向，又击破邛都、筰都两国，杀死两国的国王。西南诸夷大为恐慌，冉駹等国家纷纷向汉军表示归附，请求汉帝国派官吏管理。

武帝刘彻诏令在西南设立五郡：牂牁郡（管辖区为且兰国，位贵州都匀）、越巂郡（管辖原邛都国，四川西昌一带）、汶山郡（管辖原冉駹国，位四川茂汶）、沈黎郡（管辖原筰都国，位四川汉源）、武都郡（管辖白马氐部落，武都在今甘肃成县）。

这是继汉帝国击灭南越设立九郡之后，又一次大规模的开疆拓土，帝国的边境在西南方向上大大地拓展了。

汉军兵威正盛，武帝刘彻派使者王然于出使滇国，向滇国国王通告汉帝国击灭南越及西南诸夷，要求滇国归附汉帝国。滇国国王仗着自己有数万军队，而且与邻国劳深、靡莫等属于同族同姓，自以为汉军无法深入此地，所以傲然拒绝汉使王然于的要求。

劳深与靡莫多次出兵偷袭汉国使团，掠夺汉使团的财物，与滇国一样，拒绝归附汉帝国。

元封二年（前109年），躇踌满志的汉武帝决心武力征服滇国、劳深与靡莫。

巴蜀两郡的大军深入南方，由在西南战场立下卓越功勋的将军郭昌任总司令，中郎将卫广任副司令。劳深与靡莫两国位于滇国的北部，首当其冲。汉军势如破竹，轻松就击破劳深与靡莫，然后进入滇国境内。

我们平常说“夜郎自大”，其实据史书记载，准确地说应该是“滇国自大”才对，滇国国王没有想到汉军进军如此神速，而劳深、靡莫这两个兄弟国家在汉军的攻击下，完全只有挨打的份，这时滇王大惊失色。滇王自思不是汉军的对手，便决定举国投降，接受汉政府派遣的官吏，并入中国版图。

刘彻下诏，在滇国、劳深、靡莫这一地区设益州郡。

从元光五年（前130年），唐蒙出使夜郎，到元封二年（前109年）滇国入中国版图，前后共计二十一年的时间，汉帝国领土向西南方向大大扩张，共设立七个郡（犍为郡、牂牁郡、越巂郡、汶山郡、沈黎郡、武都郡、益州郡），归降的西南夷国家及部落共计一百多个，这一百多个国家与部落中，只有夜郎与滇国保留“王”一级的称号。

此时汉帝国已经得到河西走廊，掌握了通往西域诸国的交通咽喉。但是刘彻始终惦记着开拓通往西域的西南交通线。所以汉帝国每年派出打通西南交通线的使团，多达十个以上。但是使团每次都无法通过昆明，这里的蛮夷太多，神出鬼没，杀人越货，截击使团。

刘彻忍无可忍了。

元封六年（前105年），由京师一带犯人作为主力的远征兵团组建起来，由在征滇军统帅郭昌担任拔胡将军，南下征讨昆明。

昆明夷族部落众多，各自为战，虽然悍勇，但是在战术水平上与武器方面，与汉军相比，差距过于悬殊。昆明诸夷的不团结，给这些部落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郭昌率军猛攻，采用各个击破的战术，逐一清除，前后斩杀昆明夷数量，多达数十万人之多。

汉军虽然控制了昆明，但打通西南交通线最后仍然以失败告终。

热带丛林比西北的荒漠更加难以通行，横断山脉崇山峻岭，丛林密布，而且大河极多，水流湍急。昆明夷遭到郭昌的毁灭性的打击后，纷纷向西、南逃窜，而昆明以西以南地区，仍旧分布有许多部落，这些部落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仍然不断地袭击汉帝国的使团。

武帝刘彻打通西南交通要道的宏伟计划，最终不得不搁浅了。

至此，中国开拓西南告一段落。

领土扩张的另一个后果，是这些地区（包括南越与西南夷），叛乱始终此起彼伏，几乎每年都发生原居民与帝国官吏的冲突，帝国每年都要调动一万多的军队，讨伐这些叛变者。

这个问题，将是长期困扰帝国的一个大问题。

【四、朝鲜之役】

朝鲜与中国的关系，要从更早的战国时代说起了。

战国七雄之一的燕国，在最鼎盛时，即雄才大略的燕昭王时代，燕国将军秦开北击东胡，开地千余里，再向东进攻朝鲜，使燕国的边境向东扩展了两千里，直抵坝水（今朝鲜清川江，坝就偏旁是三点水，实在找不到这个字，下文皆称清川江），并在此修建长城、堡垒。朝鲜（今朝鲜半岛北部）、真番（今朝韩三八线附近的西侧）两国慑于燕国的兵威，臣服于燕国。

秦国击灭燕国后，朝鲜、真番两国趁机独立。

汉帝国建立后，卢绾被封为燕王。汉高帝十二年，卢绾谋反不成，逃入匈奴。卢绾有一位部将，姓卫名满，当时汉将周勃征讨燕国，卫满吃了败仗，心里想着卢绾都逃了，自己还打什么仗啊，不如也跟着逃。

卫满纠集一千多名部下，向东逃窜，直到清川江，这是汉帝国最东的边境了。卫满回头看了一眼故土，唉了一口气，过了这条江，此生大概没有机会再返回故国了。

卫满率众渡过江后，下令脱去汉服，改穿朝鲜的服饰。这个卫满也是个英雄，虽然在中国时只是无名之辈，但出国后成了一条过江猛龙。靠着这一千多人的队伍作家底，他用了几年的时间，居然占据了朝鲜，自封为朝鲜国王，定都王险城（今朝鲜平壤）。

吕后当权后，也不与卫满计较以前跟随卢绾反叛的事了。吕后派了辽东太守，前往朝鲜，与卫满达成协议，朝鲜作为中国的藩国。朝鲜对中国的义务是，负责监视汉帝国东部边境的蛮夷部落，预防这些部落对汉帝国发动攻击，但是如果这些部落的首领想归附中国，前往中国晋见天子，那么朝鲜国不得阻拦。

卫满答应了汉帝国提出的条件，作为回报，汉帝国向卫满的朝鲜赏赐了大量的财物。卫满拿到这些财物后，就添置了不少武器，练了不少兵，便把周边的真番国、临屯国（今朝鲜中东部，三八线东侧）等国家收拾了，作为朝鲜的藩国。

就这样，朝鲜与汉帝国相安无事数十年。

卫满死后，王位传给儿子，儿子又传给孙子。卫满的孙子，朝鲜国王，名叫卫右渠。

卫右渠当权时，作为汉帝国的藩臣，他从来不去中国朝见皇帝。

真番国王想要上书中国皇帝，请求前往中国朝见，在朝鲜半岛南部的辰国国王也有同样的想法。但真番国与辰国要进入中国，必须经过朝鲜国。卫右渠担心这两个国家投靠中国，这样的话，朝鲜国对他们就会失去控制力，所以极力阻挠。

这事让汉帝国政府知道了。武帝刘彻认为卫右渠的作法，违背了当年其祖父卫满与汉帝国政府达成的协议精神，便派出一名使者前往朝鲜，与朝鲜政府进行沟通。

元封二年（前109年，即滇国归附中国这一年），中国使节涉何抵达朝鲜首都王险城，与卫右渠进行谈判。

涉何指责卫右渠破坏汉、朝两国的协约，阻挠邻国的元首到中国朝见皇帝。

卫右渠心想：要是我同意让真番、辰国这些小国朝见中国皇帝，那我这个朝鲜半岛的霸主还当得成吗？所以卫右渠对中国使者采取强硬的态度，坚决拒绝汉使者的要求。

谈判破裂！

作为中国的藩国，卫右渠还是派出一位裨王，护送中国使团到达汉、朝边境清川江。

就在这个时候，涉何突然发难，击杀护送的朝鲜裨王。自从张骞立功于绝域以来，大凡出使外国的中国使者，都渴望能立功于异域，博取功名。涉何远涉万里，出使朝鲜，结果却两手空空，无功而返，心情很是郁闷，所以心里想道：不如击杀朝鲜裨王，也好回朝领赏。

涉何杀死朝鲜裨王后，带着首级返回长安，向武帝刘彻回禀。当然涉何编了一套故事，吹嘘自己杀死朝鲜的大将。刘彻听了很高兴，认为涉何是个果断勇敢可用之才，便拜涉何为辽东东部都尉。

辽东与朝鲜接壤，涉何无故杀死护送汉使团的裨王，令卫右渠大为震怒，便发兵攻打辽东。涉何打仗却是外行，面对朝鲜的军队，抵挡不住，最后被朝鲜军斩杀。

这下轮到武帝刘彻勃然大怒了。

这些年，刘彻平定南越、东越，在西南开疆拓土，武功赫赫，小小的朝鲜，居然吃了豹子胆，越境杀死汉帝国的都尉，卫右渠这小子，活得不耐烦了。

天子暴怒，天下为之震动！

一轮新的远征开始了。

元封二年（前109年）秋季，刘彻将全国被判处死罪的囚犯赦免，编入远征军。曾在南越战场与东越战场立下战功的楼船将军杨仆，担任远征军的海军司令，率领庞大的战船，下辖五万名士兵，从封国齐国出发，出渤海，直趋朝鲜。陆军司令由左将军荀彘担任，从辽东出发，直逼清川江。

杨仆立功心切，带领七千人的先头舰队，率先抵达朝鲜首都王险城（平壤），这七千人是封国齐国的士兵，在王险城附近强行登陆。

朝鲜国王卫右渠已经做好迎战的准备，据侦察兵发回的报告，汉军在王险城登陆的士兵不过六七千人，卫右渠听了大喜：先把这七千人的汉军吃掉。

数万名朝鲜兵向杨仆的滩头阵地发起了强攻，这些齐国来的士兵，看来作战经验比较不足，抵挡不住朝鲜军队的一波接一波的攻击，便逃窜到山里。杨仆制止不住，一转眼的功夫，杨仆发现自己快成为光杆司令了，不行，也得快跑。

杨仆也逃进山里，在山里头躲了十几天，等到朝鲜军队退走之后，才慢慢找回他失散的部分部队。看来出师不利，有点过于轻敌了，杨仆颇为狼狈。

海军出师不利，陆军呢？也很不顺利。

陆军司令、左将军荀彘率由辽东士兵为主力的汉军先锋，向汉、朝边境挺进，后续部队是由强悍的燕国、代国的士兵组成，尚未到达前线。

朝鲜国王卫右渠在清川江布置要塞，加派军队固守，加强防御工事。荀彘的先锋部队抵达清川江后，与朝鲜军队激战，战斗陷入胶着状态，荀彘一时无法突破朝军的防线。辽东士兵的战斗力差，朝鲜军队一反攻，不少人转头便逃，荀彘气死了，以军法论罪，处死了不少逃兵。

武帝刘彻见海陆两军的进攻均受挫折，转而希望用和平谈判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便派卫山作为使节，前往朝鲜与卫右渠进行谈判。

卫山曾追随霍去病参加过漠北战役，有胆有识。元封三年（前108年），卫山持汉节抵达朝鲜首都王险城，与卫右渠进行谈判。

卫右渠对卫山说：“去年汉使涉何出使我国，我国以礼相待，涉何返回中国时，我派了裨王护送到清川江，没想到涉何居然击杀裨王，向皇帝邀功。我国上下，义愤填膺，我这才发兵攻打涉何，击杀以谢国人。我正想上书皇帝，请求皇帝的谅解，然而书还未上达皇帝，汉军就已经抵达国境线了。”

卫山说：“皇帝陛下委派我前来，就是希望能和平解决这个事情。”

卫右渠向卫山顿首谢道：“皇帝英明！汉军抵达国境线，我本是想投降，但又怕汉军大将使诈趁机下毒手，现在阁下持节而来，请准许我派遣太子入中国，面见皇帝，我国愿意归降。”

卫山听了非常高兴，速派人快马飞报武帝。

卫右渠于是准备了五千匹上好的马作为呈献给皇帝的礼物，由太子率一万名士兵，准备渡过清川江，前往中国长安，朝见皇帝。

到了清川江畔，对岸的荀彘已经得知朝鲜太子准备入中国，但看到一万名护送太子的朝鲜兵才手执兵器，心里暗暗想到：“既然要到中国晋见皇帝，还带这么多军队，兵戈在手，这是干嘛？这象投降的样子吗？难道是……想对我发动袭击？”

于是荀彘派人前往传话：“你们既然已经投降，那就不要持兵器进入中国了。”

涉何击杀裨王的前车之鉴，令朝鲜太子不寒而栗，他还带上一万名士兵，带着武器，就是怕汉使者及将军重演涉何击杀裨王的一幕。现在荀彘要求一万名士兵放下武器过江，万一汉军翻脸不认人，这一万人过了河，岂不被杀得片甲不留？

双方都对对方极度不信任，朝鲜太子迟疑了许久：不行，决不能冒这个风险。在他眼中，汉朝将军的信誉是靠不住的。他坚持要允许护卫队保留武器。

荀彘拒绝了。

朝鲜太子一怒之下，决定不渡过清川江，返回首都王险城。

这意味着汉、朝的谈判破裂了。

卫山无功而返，他作梦也没有想到，武帝刘彻竟然暴跳如雷，将未能完成外交使命的责任，统统推在他一人身上。卫山被武帝下令处死。这次卫山真的是死得不明不白，已经在位三十年的武帝刘彻，无限的权力，使他变得喜怒无常、不可捉摸了。

和谈未果，战争继续进行。

悍勇无比的燕国与代国兵团陆续抵达朝鲜战场。荀彘的大军兵力充足，武器精良，对清川江再度发动强攻，终于突破朝鲜的清川江防线，朝鲜军队退守王险城。

荀彘兵临王险城下。此时，楼船将军杨仆的主力舰队也在朝鲜登陆，杨仆率领大军也打到王险城。荀彘从西北方向进攻，杨仆从南面进攻。

鲜朝军队的战斗力颇强，拼死抵抗，卫右渠坚守王险城，王险城城高墙厚，易守难攻，城中粮食充足。荀彘、杨仆围城数个月，仍然无法攻破王险城。

此时，汉军的指挥中枢的缺点暴露出来了。当时武帝刘彻任命荀彘为远征军陆军总司令，杨仆为远征军海军总司令，相互不受对方节制，没有一个明确的统帅，这导致了前线上协同进攻出现了极大的问题。

杨仆大约是受到路博德的启示，在南越战场的番禺之战中，杨仆积极进攻，路博德按兵不动，招降敌军，结果是杨仆吃力不讨好，最后路博德因为招降的人数多，反而立首功。所以在朝鲜的王险城下，杨仆对攻坚战态度消极，主张与朝鲜和谈，逼迫卫右渠投降。所以杨仆时不时派出使者进王险城，与卫右渠见面，要求卫右渠投降。

荀彘则是个主战派将领，他凭借燕、代的悍兵，对王险城展开一波接一波的猛烈进攻。但南线的杨仆却总是按兵不动，荀彘很恼火，便派人前往杨仆军中，要求与杨仆约定总攻日期，在南、北两面同时发起。杨仆每次都答应了，但荀彘发起总攻时，杨仆还是按兵不动。

杨仆之所以屡屡毁约，是因为朝鲜国王卫右渠秘密派出使者，与杨仆谈判投降的条件，并声称准备向杨仆投降。杨仆自以为胜券在握，等待卫右渠将王险城拱手相让，好抢下朝鲜之战的首功。

其实卫右渠根本就不打算投降，只是以派出使者，羁縻杨仆，耍了一个计谋罢了。

卫右渠打探到汉军的两位将军互相猜忌，就故意离间两人。有一次，荀彘也派出使者，以强硬的态度，要求卫右渠投降，卫右渠故意说：“我打算向杨仆将军投降。”

荀彘一听气死了。人一旦到了猜忌的地步，什么样的想法都冒出来了。荀彘细细一琢磨，这朝鲜国王对杨仆十分的友善，但却不投降，这葫芦里卖的倒底是什么药？荀彘又联想到，杨仆曾经被卫右渠击败，还逃到山里躲了十几天，莫非……杨仆与卫右渠有勾结？杨仆想叛变？

荀彘越想越起疑心，对自己的判断相当的佩服，杨仆如是不是想叛变，怎么打起仗来那么消极？每次约好发动攻击的日期到了，他总是按兵不动？

荀彘只差一件事没做，逮捕杨仆。因为他知道自己没那个权限。

两位阵前大将互相不服，这事报到刘彻那儿，刘彻心里很不高兴了。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得派个人去察一下。

济南太守公孙遂接受了这项使命，临行前，武帝刘彻密授他：“有便宜得以从事”，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有当机立断的权力，不必事先请示朝廷。

公孙遂到了左将军荀彘军中，荀彘抱怨说：“王险城这么久攻不下来，都是因为杨仆每次到了约定总攻日期，总是按兵不动。”

荀彘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根据我的判断啊，杨仆有可能叛变，现在如果不搞定他，恐怕将是心腹之患，否则，楼船兵团将与朝鲜军队一起消灭我们了。”

公孙遂点点头，杨仆的所作所为，确实有不少疑点，荀彘说法不无道理。公孙遂就说：“这样吧，我派人持符节，前往楼船兵团大营，召杨仆前来参加军事会议，等他来了，咱们就将他绑了，你看怎么样？”荀彘听了大喜，连说：“好计谋。”

杨仆一脚刚进左将军荀彘的帐营，就被埋伏的甲士一拥而上，用绳子绑得结结实实的。杨仆大骂道：“奶奶的，你们竟然敢把老子绑起来，造反啊？”

荀彘冷笑道：“我看要造反的人是你。”手一挥，让甲士们把杨仆带下去。

公孙遂自作主张，将杨仆的楼船兵团交给荀彘，荀彘于是成为远征军的惟一统帅。

公孙遂押着杨仆，回长安向武帝禀报。

杨仆向武帝辩解自己的清白，并且说自己为劝降朝鲜王卫右渠做了大量工作，眼看朝鲜王即将交城投降之际，荀彘与公孙遂却百般阻挠，自己做为海军总司令，居然被绑架，以致于自己劝降卫右渠的计划功败垂成。

杨仆在南越战争与东越战争中都立下大功，武帝信任他，当然不会相信他会与朝鲜王勾结的事，中国强大，朝鲜只是弹丸之地，只有傻瓜才会站在朝鲜王一边，杨仆可不是傻瓜。

杨仆并没有叛变之举，却被公孙遂绑架了。这次，轮到公孙遂倒霉了，公孙遂虽然得到武帝“便宜从事”的密令，但他还是无法度测应该在怎么样的程度上“便宜从事”，他的标准与皇帝的标准可不是一样的，所以他成为一个冤大头，被刘彻下令处死。

荀彘在合并了杨仆的兵团之后，实力大增，重新开始对王险城进行强攻，攻击的猛烈程度远远超过以前。王险城的防御频频告急。

卫右渠坚决不投降。

但是王险城已经危在旦夕，朝鲜的宰相路人、韩陶、尼溪相参（尼溪估计是个小王的封地，尼溪的宰相参，有名无姓）、王唊等，背着卫右渠商议：“我们本来准备向楼船将军杨仆投降，但楼船将军被逮捕了，现在汉军左将军荀彘吞并了杨仆的军队，这战打得更猛烈，王险城恐怕是守不住了，而大王又不肯投降，看来我们得为自己找个退路才行啊。”

路人、韩陶、王唊逃出王险城，向荀彘的汉军投降，但在逃亡途中，朝鲜宰相路人死于路上，估计是挨了一记冷箭。

尼溪相参没有跟着逃，他潜伏在王险城内。此时卫右渠仍然幻想可以坚守，但政要们纷纷逃出城，向荀彘的汉军投降，同时，坚固的王险城业已被汉军打开几个缺口，陷落只是早晚的事情了。

尼溪相参决心要挽救王险城的命运。于是前线吃紧，卫右渠将自己的亲兵也调到前线，王宫的守卫薄弱，尼溪相参收买了部分王宫中的近卫军，又派出刺客潜入宫中，将国王卫右渠刺死，控制王宫，然后正式向汉军投降。

朝鲜大臣成已拒绝投降，继续率军抵抗，但很快被击杀了。至此，卫氏朝鲜灭亡。

刘彻诏令将朝鲜并入中国版图，置四郡：乐浪郡（朝鲜平壤）、临屯郡（朝鲜咸镜南道南部）、玄菟郡（辽宁省清原）、真番郡（朝鲜开城）。

尽管汉军在朝鲜之战后凯旋而归，然而结果出乎意料。

作为朝鲜战争中，战功最著的左将军荀彘，不仅未受封赏，反而被刘彻以“争功相嫉乖计”，绑赴街市斩首。

楼船将军杨仆被判处死缓，罪名是杨仆的海军登陆朝鲜后，没有等待荀彘大军南下，便率先发动攻击，以致于伤亡惨重。杨仆缴交赎金后，免于死罪，被夺去官职爵位，降为平民。

朝鲜战争结束后第二年（元封五年，前106年），帝国最伟大的将领卫青去世。这是继霍去病英年早逝后，帝国又一颗将星陨落。

朝鲜战争与卫青的去世似乎是刘彻一生武功的分水岭。

在朝鲜战争之前，刘彻北击匈奴、西通西域、南灭南越、东诛东越、西南开疆拓土，相当的顺利。

朝鲜战争之后，一切都变得不顺利了。两次征西宛，伤亡惨重；与匈奴开战，一战赵破奴被俘，再战李陵被俘，三战李广利投降。

这种微妙的变化，在朝鲜战争中初露端倪，那就是帝国的最高领袖，武帝刘彻，开始令人无法捉摸与暴戾无度。

在朝鲜战争中被诛杀的三人：卫山、公孙遂、荀彘，都死得莫名其妙。卫山出使任务其实完成相当好的，但是朝鲜太子最后反悔，这并非卫山之过；公孙遂虽然在逮捕杨仆一事上有过分之处，但他之所以敢这样做，是有武帝“便宜从事”的密令，也罪不致死；至于荀彘，真比窦娥还冤，作为朝鲜战争的第一功臣，连朝鲜的降将个个都受封为侯爵，荀彘没有得到封赏也就算了，居然落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刘彻的猜疑心，令人无法捉摸的赏罚尺度，成为悬在汉军将领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这也是后期军事走下坡的原因。

第六章 生死决战（下）

【一、风云再起】

元狩四年（前119年）的漠北之战，对匈奴汗国的打击力度是史无前例的，匈奴为了保全实力，迁移到更荒寒的北方。寒风与冻土磨砺着这个坚强的民族，他们蛰伏，等待着东山再起。

赵信对伊稚斜单于说：“这次我们遭到重创了，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派遣使者到中国，请求与中国继续和亲。”伊稚斜单于点点头，表示同意。

匈奴使者到了长安，表示匈奴愿意与中国和平相处，继续和亲的政策。

丞相长史任敞说：“匈奴人想得美，现在吃了败仗，就想来和亲。我看应该趁这个机会，让匈奴俯首称臣。”

武帝刘彻听了很高兴，匈奴是中国的头号敌人，要是匈奴称臣，那么中国就是天下无敌了。刘彻便派任敞作为使节，前往匈奴，准备招降伊稚斜单于。

伊稚斜单于听说汉使前来，还以为是为了和亲一事而来，连忙召见任敞。

谁知任敞一见单于，开口闭口要单于投降中国，只把伊稚斜单于听得火冒三丈，命令左右将任敞捆起来。

任敞被匈奴扣留了。武帝大怒，准备再一次远征匈奴，但是霍去病的突然去世，使得这次远征计划不了了之。

接下来的几年，汉、匈两国相安无事。匈奴人养精蓄锐，慢慢恢复实力；而汉帝国则是开疆拓土，国家的疆域大大扩张。

元鼎三年（前114年），伊稚斜单于去世，子乌维单于继任。乌维单于继续伊稚斜单于的政策，躲在漠北休生养息，训练军队，没有南下攻击中国的打算。北方边境一片和平的影象，战争的阴影渐渐散去。

元封元年（前110年），汉帝国已经先后征服南越、平西南夷、击灭东越，武帝刘彻此时豪情万丈，雄视天下，他的赫赫武功，超越以前的任何一位帝王。刘彻决定巡视北方边境，让匈奴以及周边的国家感受汉帝国不可侵犯的威严。

刘彻统率十八万精兵猛将，出长城，登单于台（在内蒙古托克托西北），再巡视朔方城。一路上车辙留痕，马蹄留迹，旌旗飘飘，绵延千里。十八万骑兵，雄纠纠气昂昂，威武雄壮，向匈奴人展示汉军强大的实力。

现在的刘彻，确实不把匈奴人放在眼里了。

随后，汉使郭吉出使匈奴。匈奴主客，即外交部负责接待汉使的人员问说：“你这次出使匈奴的目的是什么呢？”郭吉说：“这个我要面见单于时，当面向单于说明。”接待人员不敢怠慢，把郭吉引见给乌维单于。

中国兵威正盛，郭吉态度非常强硬，他对乌维单于说：“南越王的人头已悬于汉帝国都城的北门。现在单于如果有实力与汉帝国开战，皇帝亲自带兵在边境严阵以待，如果单于自忖不是对手，那么就应该南面称臣，何必逃得远远的，躲匿于漠北寒苦而无水草之地呢？”

乌维单于听了气得发抖，对左右喝道：“是谁把这个人引见给我的？”

外交部接待官员战战兢兢地站出来说：“是小臣。”

乌维单于喝道：“给我拖出去斩了。”

不一会儿，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拎进单于帐中。

乌维单于冷冰冰地说：“把这个胆大妄为的汉使拿下，放逐到北海（贝加尔湖）。”

乌维单于色厉内茬，终究不敢南下入寇中国，只是在漠北寒苦之地，苦练兵马，习练骑射。为了迷惑汉帝国，乌维单于屡屡派出使节到中国，说了不少好听的话，要求与中国和亲。

郭吉出使匈奴国未返回，匈奴方面假称郭吉失踪。武帝刘彻决定派了一个使节到匈奴去打探一下，一方面是打探郭吉的下落，另一方面打探匈奴和亲的决心。

出使匈奴的汉使王乌，是北地人（甘肃宁县），熟悉匈奴的礼节风俗。匈奴人在接待外国使者时，如果要进入单于的穹庐，则必须要去符节，把脸涂黑。王乌就把符节放在一旁，涂黑了脸进见单于，与乌维单于促膝长谈。

乌维单于故意对王乌说：“我准备派太子到中国充当人质，作为与中国和亲的条件。”王乌听了之后非常的高兴。

回国后，王乌向武帝刘彻禀报，匈奴单于愿意将太子入质中国。刘彻对此十分满意，又派出另一位使者杨信到匈奴，与乌维单于商讨具体事宜。

杨信这个人与王乌不一样，王乌八面玲珑，单于对他颇有好感，则杨信则刚直倔强，原则性很强。杨信不肯从匈奴的风俗，不肯放下汉节涂黑脸去单于的穹庐。所以乌维单于很不痛快。

杨信对乌维说：“匈奴要与中国和亲，请先将太子入质中国。”这个条件，是乌维口头上许诺给王乌的。但此时乌维单于不认帐了。

乌维单于把脸一沉，说道：“你说的不对吧。按照贵国高皇帝与我国冒顿单于所缔结的和亲协议，汉帝国遣公主入匈奴和亲，并有大量的绸缎、食物作为嫁妆，作为回报，匈奴与中国和平相处，不侵扰中国边境。现在你们想撕毁以前的协议，让我国太子入质中国，这个决没有道理嘛。”

乌维单于出尔反尔，翻脸不认帐，杨信气得半死，干脆启程回国了。

武帝刘彻听了杨信的报告后，就召来王乌，问说：“乌维单于不是亲口答应你要入质太子吗？怎么又出尔反尔了？”

王乌嗫嗫无语，过了半晌才说：“臣愿意再出使匈奴，探个究竟。”

王乌又一次出使匈奴。这回，乌维单于又是格外的热情，又跟王乌说了许多好听的话，灌迷魂汤。乌维单于信誓旦旦地说：“我打算到中国见见汉朝天子，与汉天子约为兄弟，从此两国和睦相处。”

乌维单于这一番话，又把王乌搞得晕乎乎的，喜上眉头。

回到长安后，王乌向武帝刘彻汇报情况，刘彻听说单于要亲自前来拜见，也非常开心，就跟大臣们讨论接待匈奴单于的礼节。有大臣说，为了显示中国的诚意，应该要修筑一座豪华的单于官邸。

单于官邸落成了。

武帝刘彻派出使节前往匈奴，告知汉帝国的诚意，豪华的单于官邸已经落成，单于可以动身前往中国了。

乌维单于又耍滑头了，这次他是这样说的：“除非是中国的贵族成员作为汉使前来，否则我不能推心置腹地讨论具体的事宜。”

其实乌维单于哪里真想归附中国，不过是转移中国的注意力，他暗中操练兵马，企图东山再起。他知道武帝刘彻好大喜功，所以故意装着要臣服的样子，还派了一位匈奴贵族出使中国。

这位匈奴贵族到了中国之后，染上疾病，虽然刘彻命令名医抢救，但终究医治无效去世。刘彻派路充国运送匈奴贵族的灵柩回国，并授予路充国二千石的印绶，此举是为了表明路充国是一位中国贵族，乌维单于不是非中国贵族不肯谈判吗？

但是刘彻这次又失算了。

乌维单于找到了口实了：这个匈奴贵族是被你们中国人害死的！所以不仅不与路充国谈判，反而把路充国也扣押了。

武帝刘彻此时才恍然大悟，原来乌维单于不过是在耍弄他罢了，乌维单于开给汉使王乌的，不过是一张空头支票。

自漠北之战后，匈奴经过十余年的休整，渐渐恢复了元气。元封四年（前107年），匈奴的骑兵开始越过大漠，袭扰汉帝国的北边。北方消散十余年的硝烟，又开始点燃。

对于匈奴的卷土重来，刘彻不敢掉以轻心，将两位最出色的将领调到北方战线，一位是以七百骑兵击破楼兰国的浞野侯赵破奴，一位是在西南战线上击灭且兰国、降伏滇国的拔胡将军郭昌。两位名将率军进驻朔方城，严密监视北部匈奴的军事动向。

正当汉、匈关系开始出现紧张局面时，在汉帝国一方，卫青的去世（元封五年，前106年）是汉帝国军事力量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失。

虽然在漠北之战后，卫青的军事生涯即告结束，但是身为大将军、大司马，卫青仍然参加了许多汉帝国的军事决策，即便是卫青在后期受到武帝刘彻的冷落，但刘彻仍然不能不倚重卫青的军事才华。

我们完全相信，漠北之战后的平定南越、东越、开拓西南、远征朝鲜这些军事行动，卫青势必在战略决策上起到重要作用，所以此时的帝国军事力量，无往而不胜。

卫青的去世成为武帝一生武功的分水岭。卫青去世后，刘彻的武功一落千丈，曾被打趴下的匈奴，竟然一次次地重创汉军。

卫青的去世，意味着武帝开疆拓土时代的终结。但卫青这个伟大的名字，将永远成为中国抗击侵略的胜利旗帜。

元封六年（前105年），乌维单于死，其子詹师庐继位，因为詹师庐年纪轻轻，所以被称为“儿单于”。

刘彻想趁机离间匈奴的君臣关系，便派两批使者前往匈奴，一批使者慰问儿单于，另一批使者慰问匈奴右贤王，而且故意给右贤王的礼物多一些，暗示说儿单于年少，你右贤王才有资格担任匈奴单于嘛。

但匈奴人不吃这一套，两批使者进入匈奴后，即遭扣押。匈奴前后扣押的汉使节团共有十余批，作为报复，汉帝国也扣押了相同数量的匈奴使团。

儿单于虽然年纪轻轻，但是却非常残暴，喜欢杀人，搞得匈奴上下人心惶惶不安。匈奴左大都尉密谋诛杀儿单于，便派人与汉帝国取得联系，说：“儿单于暴戾无度，我想要诛杀他，然后投降汉帝国，然而汉帝国太远了，如果你们发兵前来接应，我马上发动政变。”

为了接应匈奴左大都尉的政变，刘彻下令在塞外修筑受降城。

然而，此时匈奴王庭在大漠以北，匈奴左大都尉仍然觉得受降城过于遥远，所以迟迟不肯动手。

太初二年（前103年），刘彻派赵破奴率领两万精锐骑兵从朔方城北上，深入两千里，并派间谍潜入匈奴，通知左大都尉，汉军精锐已经出动，准备在浚稽山（蒙古肯特山）接应。

然而匈奴左大都尉的政变计划泄露，还没有起事，已被儿单于所获悉。儿单于调集重兵集团，包围左大都尉，左大都尉被斩杀，政变以失败而告终。

儿单于击杀左大都尉后，转而进兵浚稽山，向赵破奴的骑军发起进攻。赵破奴此时才得知左大都尉的政变已经失败。在征东越、南越、西南夷、朝鲜、大宛时，汉军均是以囚犯为主力，然而这次与匈奴对抗时，是最精锐的正规军。

精锐就是精锐。

赵破奴，这位霍去病手下最强悍的将军，作战勇猛顽强，剽掠如风，与匈奴一开战，旗开得胜，俘虏匈奴骑兵数千人。击退匈奴后，赵破奴考虑到这次出征，因为左大都尉被杀，受降一事已经不可能了，便率军向受降城撤退。

儿单于岂能甘心失败！他命令左贤王部火速支援，共纠集了八万骑兵，追击赵破奴。

汉军撤退到距离受降城四百里处，被匈奴人追上。匈奴有八万人马，汉军二万人马，兵力对比是四比一。

对赵破奴来说，最严重的威胁并不是匈奴占据优势的骑兵，而是淡水的缺乏。二万人的骑兵，如果找不到淡水，那么很快军队便会陷入绝境。

赵破奴是一员猛将，在战场上常显示出过人的勇气，以七百骑兵擒杀楼兰王就是一例。然而，他的运气并不都那么好。

夜晚时，赵破奴亲自出营，寻找水源。作为一名军队的统帅，这个冒失的举动葬送了汉军。赵破奴这次运气极差，在远离大营寻找水源时，竟然与匈奴的军队相遇，匈奴凭借优势的兵力，将赵破奴团团围困。赵破奴力战后，终于体力不支，被匈奴人俘虏。

第二天，匈奴人押着赵破奴到汉军营前叫阵。汉军官兵上下，面对主将被擒，群龙无首，陷入一片混乱中。怎么办？

大家一五一十地议论开了。几位裨将商量，即使经过力战，突破匈奴人的重围，回到中国境内，将面临严酷的军法审判，主将被生擒，裨将难逃一死。不仅裨将难逃一死，就是士兵，也将面临严厉的惩罚，搞不好被贩为奴隶。更重要的是，赵破奴的兵团中，有不少是匈奴人，即是当年霍去病降服的河西走廊的匈奴部落，这些人如果落败回到中国，武帝刘彻会不会迁怒于他们呢？

汉帝国严苛的军法，开始体现出强烈的负作用。就拿前几年的朝鲜战争来说吧，立下首功的荀彘都被处决了，谁还能指望主将被擒，战败而逃回的将士们，不会受到严惩呢？

最后两万名帝国精锐骑兵，集体向匈奴投降！

儿单于大喜过望。此战赵破奴二万汉军精锐全军覆没，这是继刘邦白登之围后，汉军遭遇到最大的惨败。

匈奴凭借战胜之威，南下进攻受降城。受降城是汉军在塞外修筑的一座孤城，但全体守城将士顽强反击，顶住了匈奴人的猛攻。

儿单于见无法攻克受降城，转而南下进攻中国的边境地区，大掠而归。

这次大战，标志着汉匈十六年的休战局面结束（公元前119年～前103年），匈奴经过十六年的休整后，再次表现出咄咄逼人的气焰，汉匈战争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

第二年（前102年），儿单于摩拳擦掌，准备再度进攻汉军楔入匈奴的据点：受降城。但是这个残暴的君主却忽然暴病而死，或者是死于他人的算暗。

儿单于的叔父继任，称为句黎湖单于。

赵破奴的全军覆没，令武帝刘彻雷霆大怒，他想了一个堡垒战术，想借此来防御匈奴，并作为进攻匈奴的据点。

光禄勋徐自为受命在五原（内蒙古包头）以北数百里处，开始修筑堡垒与哨所，一直修到浚稽山下，这条堡垒线长达数百里。游击将军韩说、长平侯卫伉（卫青的儿子）驻守在漫长堡垒线附近；强弩都尉路博德（路博德因犯法被夺去侯爵印，从将军降格为都尉）率兵驻守在居延泽附近，保护堡垒线的左翼安全。

事实证明武帝这一堡垒战术很不高明。

这一年的秋天，匈奴单于发动全面进攻，大举出兵，分别攻击云中、定襄、五原、朔方四郡，杀死数千人。徐自为所筑的漫长堡垒线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就被匈奴人一一拔掉。

匈奴右贤王部则侵掠酒泉、张掖（河西走廊），掳掠了大批的人口与牲畜。汉军军正任文率部赶到，与右贤王部展开激战，击退右贤王，夺回被掳掠的人口与财物。

以前卫青与霍去病都是在运动战消灭匈奴的主力，因为匈奴人机动性非常强，来无影去无踪，只有不断地跟踪追击，迫使匈奴军队进行决战，在决战中凭借汉军武器的精良与训练有素，大量杀伤匈奴的有生力量。

而武帝刘彻在失去卫青与霍去病后，战略决策出现偏差，以长城之坚固，尚且无法抵挡匈奴军队的南下，更何况分布漫长的一座座堡垒，更容易被各个击破。

句黎湖单于军队撤回漠北之后，此时李广利在西域击破大宛，正在班师回国的路上，一路上留下汉军累累尸骨，到达玉门关时，仅剩下一万多人。

匈奴打探到李广利大军所剩人马不多，句黎湖单于准备截击李广利，但是军队尚未出发，句黎湖便染病身亡，他在单于位上只有一年。

句黎湖的弟弟左大都尉且鞮侯立为单于。

此时汉军诛杀大宛国王，威震西域。武帝刘彻下达一份对匈奴态度极为强硬的诏书：“高皇帝有平城之忧，高皇后有嫚书之辱，以前齐襄公复九世之仇，彰显春秋大义。”意思说，过去匈奴对中国的侵辱，不会这样就算了，《春秋公羊传》说：“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君子报仇，一百代也不嫌晚。

新上任的且鞮侯单于听了之后，十分担心汉帝国又发动一次远征，因为此时匈奴国内政局动荡，二年内死了两位单于，再说且鞮侯是以左大都尉的身份继位单于，左大都尉在匈奴的国内的地位在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将之下，势必引起其他王的不满。

且鞮侯单于也花言巧语，迷惑汉武帝，他写封信给刘彻说：“汉朝天子是我丈人，我是儿子，安敢仰望汉天子呢？”又下令将以往所扣留的汉使，包括路充国等人，都释放遣送回中国。

武帝刘彻见一道诏令，便让匈奴单于吓得俯首自称是儿子，又将扣押的使团释放遣回，心里十分得意，看来匈奴的降伏只是个时间的问题了。

作为回报，汉帝国也将扣押的匈奴使团成员如数释放，并且派遣中郎将苏武为汉使节，护送这些匈奴人回国，并且准备了大量的礼物要送给且鞮侯单于。随苏武出使的还有副中郎将张胜和常惠。

这是一次大规模相互交换被扣押的人质。

苏武等人没有意识到，他们将是下一批被扣押的使节。

【二、苏武蒙难记】

苏武使团一行人抵达匈奴，原本以为会受到且鞮侯单于的隆重接待，没想到且鞮侯单于对待汉使极其傲慢，与写给武帝信中表现出的奴颜卑膝判若两人。

汉使团对匈奴的傲慢无礼感到很气愤。

副使张胜正觉一肚子不高兴，正在这时，有侍者入报：“虞常来访，在帐外等侯。”张胜一听大喜，忙差人将虞常引入帐中。

虞常是何许人呢？原来虞常原本是匈奴人，是浑邪王的手下，在霍去病发动河西之战后，浑邪王率部投降中国，虞常跟着到了中国。虞常与张胜两人玩得很好，是密友，但是后来虞常追随赵破奴出征，赵破奴兵败被俘，他手下的两万名骑兵全部投降，虞常也因此投降了匈奴。

虞常带了一人前来，这个人也是跟虞常一样，原是浑邪王手下，归降中国后，在赵破奴兵败后，又投降了匈奴，此人是原匈奴的小王，唤作缑王。

虞常向张胜引见缑王后，对张胜说：“我们有个计划，已经密谋很久了，打算劫持且鞮侯单于的母亲作为人质，反动叛变，脱离匈奴，返回中国。恰好你们使团到匈奴来，到时可得支持我们一把。”

张胜听了没有出声，这么大的事情，他作不了主。

虞常见张胜不说话，又说道：“前些年卫律叛逃到匈奴的事情，阁下知道吧。”

卫律的事，张胜岂会不知！这卫律原本也是定居在中国的匈奴籍人，与李延年是好朋友，李延年是武帝最宠幸的李夫人的哥哥，所以卫律对帝国高层的事情，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李夫人去世后，李延年不知犯什么法，被武帝刘彻下令处死。卫律因为与李延年的关系非同寻常，害怕受到牵连，便逃亡到匈奴。因为卫律对汉帝国的高层内幕了如指掌，所以受到匈奴单于的重用，把他封为“丁灵王”。

虞常又对张胜说道：“卫律的逃跑，皇帝极为震怒。现在我可以用弓弩将卫律射毙，这个功劳，也算老兄一份啊。”

张胜听完为之心动，便慨然答应虞常，为他的叛变提供支援。

虞常与缑王听了非常高兴，便着手准备，只等时机一成熟，就马上动手。

这么大的一个阴谋，张胜瞒着苏武，作为正使的苏武，一直不知晓这件事。

一个月后，机会终于来了。

且鞮侯单于外出打猎，王庭中只有单于的母亲、儿子、弟弟，卫队人数不多。虞常纠集了七十多人，准备发难，但是关键时刻，其中的一人思想开小差了，半夜时跑去向单于揭发虞常的阴谋。

单于闻讯大吃一惊，火速将精锐卫队调回王庭，围攻虞常等叛乱分子。虞常这七十余人，焉是单于精锐卫队的对手？虞常被生擒，缑王等七十余人全部被斩杀。

这次叛变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镇压了。

这次张胜慌了手脚了。

虞常被捕，单于肯定会严刑逼供，到时张胜参与虞常叛变的事情就会水落石出。张胜惶恐不安，赶快找到苏武，向苏武和盘托出，苏武听了之后大吃一惊。

苏武听了沉吟片刻说：“事已至此，看来单于追究到我头上，是迟早的事了。与其等着单于逮捕我，羞辱而死，不如现在死个痛快一些。”说罢把刀拔出来，就要往脖子上抹。

张胜、常惠等人眼疾手快，把刀从苏武手中夺走。

不出所料，在严刑拷打之下，虞常供出汉使团的张胜参加这次密谋。

且鞮侯单于大怒：“汉使竟然不把我匈奴放在眼中，自我继单于位以来，将以往所扣押的十余批汉使团全部释放回国，目的便是与中国改善关系，没想到汉使竟然想谋害于我母亲，不杀汉使，咽不下这口气！”

单于的手下说道：“与其杀死他们，不如让他们投降。”在汉匈战争这个视勇气贵于生命的时代，汉匈两国一般都不杀使者与降将，这也是战争中的心理战，策反对方的使者与将领，可以沉重打击对手的心理。

单于点点头，派卫律前往汉使团驻地，将汉使团成员逮捕。

卫律派兵包围了汉使团。

苏武对常惠说：“我身为使团的正使，与其受匈奴人的污辱，即便苟且偷生，又何以脸面回到中国呢？”拔出佩刀刺进腹部，鲜血汩汩直流。这次苏武动作太快了，常惠没有来得及夺下苏武的佩刀。

卫律见状，吃了一惊，没想到苏武如此之刚强。赶紧上前扶住苏武，并马上派出快马请来医生进行治疗，在地上挖了一个坑，点起火，因为天寒地冻，苏武伤口上的血很快凝固，这样血块会瘀积，所以把苏武翻过身来，踩在背上，让瘀血流出来。

苏武昏死过去，过了大半日才醒过来，他看到常惠在一旁照顾他，泪流满面，他忍住痛苦，很吃力地对常惠说：“你哭什么啊，叫匈奴人看见，会瞧不咱的。”

且鞮侯单于听到苏武的悲壮之举，心中十分敬佩，派出最好的医生全力给苏武疗伤，并且每天早晚两次派人探望慰问苏武。

过了一段时间，苏武的身体渐渐恢复了。

匈奴人将苏武及其他使团成员带到卫律营帐中，为了给汉使团施加心理压力，匈奴人当着苏武等人的面，将叛乱的主谋虞常斩首，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上。张胜面如土色。

卫律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张胜，说：“汉使张胜参与了虞常的叛乱，罪该万死，然而单于心地仁慈，只要诚心投降，就赦免你的死罪。”

卫律拔出佩剑，剑尖直抵张胜的面前，张胜顿时瘫倒在地，连连说道：“我愿意投降，我愿意投降。”

苏武与常惠投以轻蔑的眼光。

卫律转身面对苏武说：“副使张胜参予谋反重罪，你作为正使，也须连坐。”

苏武轻蔑地说：“我跟他既无相谋，也非亲属，他犯罪，我为什么要跟他连坐？”

卫律被苏武驳斥得哑口无言，恼羞成怒，拔剑刺到苏武面前，苏武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面不改色心不跳。卫律也不用脑子想想，苏武已经自杀两次未果了，还怕他那把剑吗？

在苏武如此刚强的人面前，来硬的没用，必须来软的。卫律一转念头，收起剑，呵呵笑道：“苏兄啊，我以前逃离中国前来匈奴，受到单于的重用，封我为丁灵王，拥众数万，马畜满山，也算是富贵了。苏兄今日如果投降，明日也是如此，否则的话，身体腐烂在草野之上，谁又能知道呢？”

苏武一声不吭。

卫律见苏武不出声，还以为是苏武听得有些心动，又接着说：“阁下如果投降，我愿与阁下交为兄弟，如果阁下不听我的话，那么以后即使想见我一面，恐怕也没有机会啊。”

苏武听完一阵冷笑：谁想见你啊？你当自己是什么人啊，偶像明星啊？

苏武冲着卫律就骂：“你原是中国的臣子，却背信弃义，投降到这种蛮夷之地，我有什么理由想见你一面？”

卫律被苏武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苏武接着说：“单于信任你，所以让你来审理这一案件，掌握生杀大权，但你居然不能平心静气公正处理，反而将我们这些与事件无关的汉使扣押威胁，企图挑起汉、匈两国的战争。”

苏武越说越激动，口气越来越严厉：“阁下想想，南越擅杀汉国使者，结果国家被屠灭；大宛截杀汉国使者，大宛王的首级被悬挂到帝国都城的北门；朝鲜击杀汉国使者，马上遭到灭国之灾。现在只有剩下匈奴还未遭报复，阁下明知我是不会投降的，却来逼迫我，不过是为了挑起两国的战争，来达到你个人报复的目的。看来匈奴就要大祸临头了！”

卫律叹了一口气说：“我可都是为了你好啊，既然你这样坚持不投降，我只好把你交给单于亲自处置了。”

且鞮侯单于听说苏武坚决不投降，一方面很是敬佩，另一方面又有一种失败感。这种失败感，又刺激单于的决心，一定要使苏武投降。

单于想了一个打垮苏武意志力的方法，将苏武囚禁在冰冷的地窖中，不提供给水和粮食。苏武原本是一心求死，但匈奴人的威逼，却激发起他斗争的意志。死生，昼夜事也，死则死矣，然而如果这种死被人当作是一种怯弱与逃避，那么苏武宁可顽强地生存下来，活着，就为了证明给匈奴人看，中国人的意志力是多么的顽强，任凭你耍尽各种手段与花招，我就是要活下来，因为我要跟你们斗。

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这是一场意志力的殊死搏斗。

时值隆冬，天寒地冻，大雪纷飞。

寒冷、孤独、饥饿一齐袭来。苏武从地窖口抓起一把雪，他没有碗，也没有其他的盛器，他一口一口地咽下雪团，他的嘴被冻着几乎无法合拢，冰冷的雪几乎把体内仅存的热度也驱散，五脏六腑一阵的抽搐，苏武从身上的皮衣上，将毛皮扯下，甚至没有火把这些毛皮煮烂，他硬是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内。那是什么味道？咽下去之后，胃肠极度不舒服，加上冰冷的雪水，天底下有比这个更难下咽的食物吗？

苏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决不能在匈奴人面前成为一个失败者，因为我是大汉使节，我代表中国。

苏武想着他的父亲，前汉军右将军苏建，多次追随卫青出击匈奴，屡立战功，被封为平陵侯，后来兵出定襄，被匈奴大军围困，赵信率军投降，但父亲坚决不肯投降，宁可冒着被斩杀的风险回到大将军营中。大将军卫青没有杀他，交给武帝处置，武帝赦免了父亲。朝廷恩重如山啊，苏武自己以中郎将身份出使匈奴，他哥哥苏嘉是奉军都尉，苏贤是骑都尉。

苏武想着亲人，亲人给他无穷的力量与意志，使他坚强，使他不会孤独。

过了好几天，且鞮侯单于料想苏武一定是奄奄一息，意志力被击垮了，于是下令打开地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苏武虽然削瘦了许多，但他的目光还是那么沉毅，他的手臂还牢牢地握着汉帝国的符节，他还顽强地站立着，凛然不可侵。

所以的匈奴人都惊呆了，就是久居北方的匈奴人，也绝不可能有人在这种环境下可以生存下来。匈奴人的迷信心理起作用了：肯定有某位神灵在暗中帮助苏武。

如果有神灵，这个神灵就是苏武，他坚不可摧的意志力就是力量无穷的神灵。

且鞮侯单于面对着苏武，他感到自己在一场决斗中被打败了。

但是单于还不甘心，因为他还掌握着生杀大权。他下令将苏武流放到荒凉无比的北海（贝加尔湖），让他去放牧一群公羊，跟他说：“等到公羊产奶的那一天，你才可以回到中国。”

苏武从此被囚于北海，与冰雪为伴。

除了苏武之外，汉使团另一名重要成员常惠在匈奴的万般利诱与威胁下，也铮铮铁骨，坚决拒绝投降，表现出汉使者的崇高气节。常惠也是汉代一位重要的人物，十几年之后，常惠回到中国，后又出使西域，指挥乌孙军队大败匈奴，成为汉匈战争的关键转折点，跻身于汉代伟人的行列，此段故事，后文详之。

苏武使团全体被囚禁，使得刚出现转机的汉匈关系马上跌入冰点。

匈奴右贤王部兵进祁连山。

汉帝国迅速作出反应。

天汉二年（前99年，苏武被囚第二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领三万人马，从酒泉出发，进击匈奴右贤王部。

汉军百战之师，在强弓利弩的优势火力之下，与右贤王部匈奴军队展开正面厮杀，一时间，这片干戈声停息十几年之地，刀光血影，枪林箭雨。

右贤王损失惨重，匈奴军队阵亡人数达一万人。

就在李广利准备凯旋班师回朝时，战场形势突然发生逆转。

单于紧急派遣援军支援右贤王部，右贤王立即抓住战机，追击李广利大军。李广利根本没有想到受到重创之后的匈奴军队，竟然如此悍勇，仍有能力实施反突击，结果在班师途中，反而被匈奴军队所包围。

形势急转直下，陷入包围圈中的汉军开始粮食紧缺，李广利连续实施突击，但是仍然未能打破匈奴军队的防线，一连被困多日，军队伤亡惨重，眼看就要面临全军覆没的灭顶之灾了。

此时，一位勇士挺身而出，拯救了李广利，也拯救了汉军。

这人就是李广利军中假司马（代理司马）赵充国。

赵充国是陇西人，善于骑射，刚开始是汉军中的一名骑兵，后来进入羽林军。赵充国生于一个尚武的时代，卫青与霍去病是这个时代的偶像，也是赵充国年轻时的偶像。赵充国生于平民之家，但志向高远，武艺过人，而且精通兵法，因生于边关，所以自小便留心四夷之事，对西北地区的蛮族的风俗习惯、军队作战特点了如指掌，为人沉勇有大略，意志坚忍不拔。

汉军兵陷重围，李广利束手无策。赵充国挺身而出，他自告奋勇，向李广利请战，请求率军突围。李广利此时别无良策，将信将疑，拔了一百名勇士交予赵充国。

赵充国率领人数少得可怜的一百名骑兵，以飞蛾扑火般的武士精神，向匈奴的西部防线发动进攻。匈奴人看到这一小撮汉军以卵击石般的反扑，不禁哈哈大笑。

但是赵充国很快便让匈奴人见识什么是汉军的武士精神，虽然仅一百人，但如狼似虎，赵充国挥刀左劈右砍，匈奴数十骑兵将他团团围困，赵充国全无惧色，以高超的武艺将匈奴人一个个斩杀于马下，他的脸上、身上、手臂、脚上，全部身披刀伤，鲜血从铠甲涌出，赵充国浑然忘掉疼痛，勇不可挡。

在如此坚强的战士面前，一向以悍勇著称的匈奴骑兵胆战心惊，在这里，比试的不是武艺，不是武器，不是人数的多寡，而是意志力的决战。赵充国如山一般耸立的意志力，彻底击垮了匈奴人的战斗力，竟然奇迹般地在重围之下打开一个缺口。

李广利见状，忙率军前往，扩大缺口，最终突破重围，侥幸脱险。

此次出征，李广利兵团先胜后败，伤亡惨重，三万名将士，战死沙场超过两万人。

赵充国一战成名，凭借满腔热血与浑身是胆的勇气，挽回汉军的声誉，成为军中英雄。

武帝刘彻下令诏见英雄赵充国，亲自察看赵充国伤势。赵充国卸去上衣，旁看者无不动容，只见赵充国的手上、背部与胸部，伤痕遍布，刀痕箭眼，总计二十余处。

刘彻十分感动，赞叹不已，派最好的医生为赵充国疗伤，并下诏拜赵充国为中郎，迁升为车骑将军长史。

继卫青、霍去病之后，又一名伟大的将领横空而出，在未来的战争岁月中，赵充国还将为帝国建立不朽的功勋。

【三、李陵兵团的覆灭】

在李广利出酒泉击匈奴时，武帝刘彻从边关召回李陵。

李陵是名将李广之孙。李广有三个儿子，分别是李当户、李椒与李敢，李当户死得早，死的时候，李陵还没有出生。李陵长大后，有乃祖之风，精于骑射，武艺超群，他与祖父李广有许多相似之处，非常善待部下，所以李陵在江湖中很有名望。

武帝刘彻曾派李陵率八百名骑兵，出居延泽，深入匈奴境内二千余里，查看匈奴的地形，李陵圆满完成任务归来，刘彻把他提拔为骑都尉，驻守在酒泉、张掖一带，防备匈奴人的进攻。

李陵统率的兵力五千人，这五千人可非同寻常。李陵仰慕祖父李广的伟大功业，渴望在战场上为家族争得荣誉，为了使他的军队更有战斗力，李陵亲自前往荆楚之地，招募荆楚勇士五千人，自春秋战国以来，荆楚一直是勇士的故乡，李陵招募的条件非常之严苛，因为李陵以礼贤下士而著称于世，所以勇士纷纷投到他的帐下，这五千人，都是荆楚一带的武学奇材、剑术高手，力可扼杀猛虎，箭术百发百中。

这是一支铁血军团！

武帝想让李陵作为李广利军团的后勤运输队，负责李广利大军的辎重粮秣供给。

李陵向武帝叩首道：“臣所率的战士，皆是荆楚勇士，奇材剑客，我愿意独当一面，兵出兰于山，迫使匈奴军队分兵，以减轻贰师将军（李广利）的正面压力。”

武帝刘彻一听，明白了，对李陵说：“这么说你是不愿意当李广利将军的属下了，只是这次军中的马匹都配置给了李广利将军、公孙敖将军与强弩都尉路博德了，没有剩余的马匹给你的军队了。”

李陵胸有成竹地说：“我不需要骑兵，我愿以少击众，以五千步兵，踏平单于王庭。”

好一个壮志凌云的勇士，刘彻就是喜欢这样的武士，于是爽快地答应了李陵的请求。

李陵年轻气盛，夸下海口，究竟他能否完成他的夙愿呢？

武帝刘彻还是对李陵的五千步兵不太放心，于是快马通知强弩都尉路博德，命令路博德率领骑兵，在半路接应李陵的步兵兵团。

李陵尚且不愿成为李广利的副手，路博德又岂肯甘心作李陵的副手呢？路博德觉得这是一种羞辱，路博德因为犯了一些过失，被降格为强弩都尉，但是他曾是响当当的伏波将军，要一个堂堂的前伏波将军，听命于后起之辈李陵，没门！

路博德便上书武帝刘彻：“现在正是秋高马壮的季节，匈奴骑兵所拥有的马匹多而且壮，不宜在此时开战。不如我先把李陵的兵团留驻居延，等到明年的春天，与李陵各率五千骑兵，兵分两路，进击浚稽山，到时必定可以将匈奴单于手到擒来。”

唉，此时刘彻已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路博德的话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李陵牛皮吹大了，现在反悔了，胆怯了，不想带兵出塞了？不想带兵出塞，又要教唆路博德编造借口？刘彻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越想越是愤怒。路博德啊，李陵啊，你们就想避战啊？你们还有没有一点武士精神啊？

愤怒的刘彻下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命令给路博德：马上率骑兵出塞，与公孙敖的骑兵在涿涂山会师。这次路博德与公孙敖的进击没有任何战果。

第二道命令给李陵：率领五千步兵出遮虏障（武帝时所筑的防御工程，在内蒙古额济纳旗境），目的地是东浚稽山南部的龙勒水（在蒙古杭爱山脉东南），沿途搜索匈奴骑兵，如果没有遇到敌军，就返回受降城（内蒙古白云鄂博西南）进行休整。

九月，秋高气爽，李陵这支由勇士剑客所组成的军团，从居延泽出发，人数不多，只有寥寥几匹战马，还有一些马车，士兵们全部徒步行军，走入茫茫的荒漠。

李陵不愧是名将之后，军事素质极高，所过之处，山川地形，李陵都极为详细地绘制成地形图。经过三十天的徒步行军，李陵兵团最终抵达浚稽山。

一路上没有遇到匈奴的骑兵。

李陵让麾下的部将陈步乐，携带所绘制的详细的地形图，快马驰回长安，献给武帝。武帝非常的高兴，陈步乐又在武帝面前夸赞李陵，称他领军有方，深得部下的信任，部下都愿意为他效死。武帝龙颜大悦，封陈步乐为郎官。

然而，就在陈步乐献图给武帝时，前线局势却直转而下。

匈奴的探子侦察到一支数千人的汉军深入浚稽山，而且是一支步兵队伍。且鞮侯单于听了之后大喜，区区数千人的步兵，岂可挡得住匈奴铁骑的冲击？这是一次全歼汉军的极佳战机。

机不可失！

且鞮侯单于当即率三万骑兵，昼夜奔驰，抵达浚稽山，将李陵的步兵团团围困在两座山之间的冲积地带。

面对敌人的优势兵力，李陵没有惊慌，镇定自若，他当即下令，将辎重车围成一圈，作为军营，然后率领这些江湖勇士出营，排成战斗队列。前排战士一手持盾，一手持长戟，后排战士刚把强弩拉满弦，引而不发。

李陵对战士们说：“鼓声一响，前排的兄弟们就奋勇上前搏杀，听到鸣锣声后，马上撤回营中，改由后排的弓弩手出击。”

匈奴人见汉军既没有战马，人数又少，根本就不放在眼里。且鞮侯单于不无得意地说：“只要咱们的骑兵一拥而上，马上可以踏平汉军的大营。”

骑兵的冲击力要远远强于步兵，而且匈奴人多势众，一阵猛冲，肯定会冲垮汉军的阵型，且鞮侯单于是这样打着如意算盘。但是战局却远远出乎他的意料。

由武林高手、剑侠刀客所组成的荆楚勇士兵团，个个身怀绝技，匈奴骑兵凭借高头大马，向汉军防线发起强大的攻击。荆楚勇士们以盾牌组成坚强的防线，匈奴骑兵竟然打不开一个缺口，勇士们以惊人的臂力手持盾牌，顶住了快速奔跑中的战马的巨大冲击力，决不后退半步，然后以右手的长戟猛刺向匈奴的战马，前排的战马纷纷倒毙，匈奴骑兵人仰马翻，只得进行步战格斗。

荆楚勇士们以一挡十的格斗技能发挥得淋漓尽致，霎时间，在汉军阵列前沿，匈奴人尸横遍地。且鞮侯单于见状大吃一惊，他从来没有见过哪支军队的战斗力如此之强，忙下令大军压上去。

李陵见状，鸣金收兵，前排的荆楚勇士听到军令声，有序地向后撤退，后排的强弩射手早已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匈奴军队进入射程范围后，千弩齐发。这次汉军配备了最先进的武器：连弩。连弩第一次出现在人类战争史中，连弩也许是一种可以连续发射的改进弩，类似于现在的自动步枪，可以自动将矢装填进箭槽中；也可能是可以一次发射多箭的改进弩，无论是哪一种，其威力比传统型的弩机威力要强好几倍。李陵手下多奇材，连弩有可能是李陵军中的某位奇材所发明，也可能是李陵发明的。李陵之所以敢在武帝刘彻面前夸下海口，大概是因为拥有连弩这个超级秘密武器的原因。

连弩齐发，匈奴骑兵纷纷中箭，人仰马翻，战场上一片混乱。且鞮侯单于何曾见识过如此威力的强弩，大惊失色，匆匆鸣金收兵，向山上的营寨撤退。

李陵抓住战机，果断命勇士们出击，那些匈奴骑兵落马者纷纷被这些武林高手所斩杀。

此役，匈奴兵团损失惨重，阵亡数千人。

李陵初战告捷后，不敢恋战，下令全营开拔，徐徐撤退。

匈奴以骑兵对步兵，紧紧咬住李陵兵团不放。且鞮侯单于对汉军凶悍的战斗力心存余悸，不敢贸然再次发动进攻，急调匈奴左、右部骑兵前来助战，匈奴的兵力增加到八万人，十数倍于李陵兵团。

李陵兵团且战且退，向南走了好几天，这几天里，匈奴骑兵不断地发起骚扰式的进攻，匈奴人知道这支兵团勇士们的厉害，所以也不进行肉搏战，只是在远处与李陵兵团展开弓箭对射，几日下来，汉军的伤员不断地增加。

伤员成为困扰李陵的大问题。李陵下达命令：身受三处箭伤者，可以坐在辎重车上；身受两处箭伤者，充当驾驶；身受一处箭伤者，裹创再战。

比士兵受伤更严重的事情，是士气的低落。李陵意外地发现，这支五千人的步兵队伍中，居然还有不少随军出征的女人。李陵大怒，原来士兵们白天行军打仗，晚上就与这些女人鬼混，第二天就没精打采了。

这是怎么回事？李陵下令将所有的辎重车打开，仔细搜查，竟然搜出了一群女人。原来在军队出发前，当时在边关地区，有不少被流放的女性，她们的丈夫都是江湖大盗，被政府捕杀，妻儿流放到边关。李陵的部下都是江湖武林高手，虽然武艺超群，但是纪律性就差一些了，所以许多人在边关地区与这些女人相好，出关时，偷偷将女人藏匿于车厢内。

李陵着手整顿军纪，将所搜出的女人们全部斩首（唉，发点粮食让她们逃跑不是更好吗？），并且向士兵们重申军队的纪律。

第二天，李陵决心以一场胜利来挽回士兵们的士气。他亲自率领军队，对匈奴尾随其后的追兵反戈一击，匈奴人没有想到逃跑中的汉军居然还有反击的力量，猝不及防，被汉军射杀三千人。

此战得胜后，李陵率军折向东南，又行军四、五日，到了一片芦苇沼泽地带。时已深秋，从蒙古高原上刮起西北风，匈奴人在上风向，李陵的军队在下风向。匈奴人就借着有利的风向纵火焚烧芦苇丛，火势向东南方向蔓延。

李陵兵团被迫改变行军路线，向南边的山区挺进。

匈奴骑兵很快又追上来了。李陵兵团沿着山麓撤退，且鞮侯单于纵马登至山顶，向下眺望，发现了李陵的踪迹。单于派自己的儿子率领骑兵沿山麓追击。

李陵不愧是防御战大师，在山麓步兵的阵形无法展开，匈奴骑兵战据绝对的优势，因此李陵果断命令军队撤向树林中。

匈奴骑兵进入树林后，在林木之间，骑兵的机动性与冲击力无法发挥出来，而李陵兵团躲在树林后，以强弓劲弩反击，骑着高头大马的匈奴人反倒成为狙击的极好目标。树林一战，匈奴人又损失达数千人之多，还有一些被汉军所俘虏。

此时的且鞮侯单于开始出现动摇了，他对部下说：“这真是汉军中的精锐啊，我们已经追击了十几日了，仍然无法消灭。汉军日夜引诱我们靠近中国的边塞，莫非是汉军有大阴谋？设下陷阱让我们钻进去？”

匈奴诸位裨王纷纷议论道：“单于引兵亲征，以数万之众，围攻数千人的汉军，如果不能将其全歼，徒令中国人瞧不起咱们了。从这个山谷，再往前行四五十里地，就是平地了，如果我们无法在山区消灭汉军，到时再撤退也不晚。”

单于点了点头，下达命令：“各路大军，不分昼夜，采用车轮战，务必拖住汉军，将其消灭在这片山地之中。”

匈奴人的死缠烂打，压迫得汉军喘不过气。

在接下去的一天里，李陵兵团与匈奴骑兵大小数十战，即使士兵已经疲惫不堪，但是身怀绝技的荆楚勇士们仍然显示出惊人的战斗力，又斩杀匈奴人二千余人。

两天的时间，匈奴人伤亡达五千人以上，相当于汉军的总人数。且鞮侯单于心灰意冷，准备放弃对李陵兵团的追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意外的发生改变了单于的决心。

李陵兵团有一个军侯，名叫管敢，被兵团的校尉欺辱，心中愤愤不平，便逃跑投降匈奴人，管敢向匈奴单于和盘托出李陵兵团的窘境：“兵团现在外无援兵，而且箭矢即将用完，现在只有李陵与韩延年麾下各八百人，建制比较完整，其余各部伤亡惨重，只要单于使用精锐骑兵猛攻李陵与韩延年，只要李陵兵团的箭矢用尽，只能束手就擒了。”

且鞮侯单于大喜过望，速令骑兵再度追击汉军。

李陵兵团凭借脚力转战十几天，早已是疲惫不堪了，所以只能沿着山谷行进，以节省体力，如此一来，在地形上便居于十分被动的位置。

匈奴骑兵纵马上山，从山下往下进攻，箭矢如雨，汉军一边从山谷向山上仰射还击，一边向南撤退。这一日匈奴人的攻击的猛烈程度，远远超出以前，李陵指挥军队殊死抵挡，就在这一天，汉军所有的箭矢全部用尽！

汉军陷入绝境！

李陵下令将辎重车丢弃，轻装前行，此时的兵团还有三千余人，在连续十几日的作战中，与匈奴人的损失相比，汉军损失并不算大，然而现在却到了燃尽最后一滴油的地步了。

弩兵含泪将强弩毁坏，手上没有兵器了，便持着车的辐条作为兵器，一路退向鞮汗山的峡谷。

匈奴骑兵凭借速度优势，从两旁进行包抄，登上山顶，从山上将巨石推向峡谷。唉，纵是一群江湖高手、武学奇才，也抵挡不住从山崖上落下的巨石，瞬时间尸横遍谷。而且，巨石也把李陵兵团后撤的路堵死了。

傍晚时分，红日的余晖消失在山谷之间，李陵清点了伤亡人员，然后独自一人走出大营。左右欲跟随，李陵一摆手说：“诸位勿跟从，大丈夫到这个地步，现在剩下的惟一生路，便是潜入匈奴人的营地中，生擒单于。”

众战士目送李陵远去的背影，消失在崇山之中。

等待的时间好漫长，过了许久，夜幕笼罩着群山。李陵终于返回营中，众将士一拥而上，李陵长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已经战败了，现是死路一条了。单于大营防守严密，根本无懈可击啊。”

李陵一位部下说：“将军何必求死呢？将军此役威震匈奴，想当年浞野侯赵破奴将军兵败被俘，后来逃回中国（赵破奴是在前一年，即公元前100年逃出匈奴的），皇帝仍然优待他，更何况是将军呢？”言下之意，李陵可以先投降，以后找机会逃回中国。

李陵摇摇头说：“阁下不必说了。我不死，非壮士也。”便下令斩尽旌旗，把军中的值钱的东西都掩埋于地下。

李陵集合残兵，扫视众将士，然后长叹了一声：“唉，如果每人还有数十支箭矢，便可以突出重围。可是现在我们没有武器了，只要等到天一亮，必定成为匈奴人的俘虏，所以必须要连夜突围，从现在始，军队化整为零，各自为战，各位均是身怀绝技的勇士，必定能有一部分人可以杀出重围，回报汉朝天子。”

说罢李陵涕泪长流，这支江湖高手组建成的战斗力超强的兵团，最终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啊。

李陵被围困之处，离汉军边境遮虏障只有一百余里，可惜的是此处的情况无法传递给百里之外的汉军。

众将士每人携带两升的粮食与一片冰块，相约如果得以突出重围，便在遮虏障会合。然后军队分散开，战士们三三两两，几个人为一组，趁着夜幕的掩护，分道突围。

李陵与校尉韩延年率十余名勇士，向南突围。匈奴人发现了汉军突围的企图，数千骑兵出动追击。校尉韩延年力战而死，韩延年是韩千秋的儿子，韩千秋在十三年前（前112年），率二千人特遣队入南越，全军覆没，韩延年也步其父后尘，光荣战死沙场。

李陵麾下十余名勇士在匈奴数十倍于己的优势兵力下，奋勇作战，全部战死。

匈奴骑兵将李陵团团围住，李陵原本已下必死的决心，但是在最后关头，他并没有选择一死。我们不知道李陵在那个时候，想了些什么，也许是他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他是一位军事奇才，他有极高的军事素养，他（或他的部下）改进了传统的弩机，研制出连弩；他精于绘制军事地形图，并且在作战中往往可以凭借有利因素阻击敌人；他开创了以少量步兵击败大量骑兵的先例，他是杰出的战术家，他以五千步兵，却杀伤了匈奴一万多骑兵，这是何等伟大的战果。

然而李陵被他的年轻意气葬送了，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武帝刘彻面前夸下的海口，就不会有这次孤军深入。他对于自己的军事才能过于自信，自信到认为可以五千步兵扫平匈奴，这就近乎天方夜谈了，所以在投降匈奴前，李陵说了一句话：“无颜面以报天子陛下了。”

李陵兵团五千人，最后死里逃生的只有四百余人，令人扼腕叹息，这些可都是荆楚勇士，中国好男儿啊！

兵败的消息传到长安城，武帝刘彻发了半晌呆。这这这……怎么回事呢？先是赵破奴全军覆没，然后是李广利大败而归，幸赖赵充国之力，才避免全军覆没的下场，但紧接着刘彻寄予重望的李陵再度全军覆没。

刘彻的失望达到了极点！

又过了数日，前方传来准确的情报：李陵已经投降匈奴。

刘彻由失望转而变成愤怒了！士兵们都战死了，为什么作为主将的李陵却投降了？李陵，你太贪生怕死了！没错，赵破奴也被俘虏过，但那是被俘，你李陵是投降，是变节！

李陵投降引发了一场冤案。

当时所有朝廷官员，齐声讨伐李陵，只有太史令司马迁为李陵说了几句好话，司马迁说：“李陵率领不足五千人的步兵，深入匈奴戎马之地，对抗匈奴数万精锐骑兵，使匈奴人伤亡惨重，救死不暇，匈奴以倾国之兵追击围攻，转战千里，直到矢尽路穷，士兵以空弩对抗白刃，仍然顽强苦斗，李陵得部下的效死，即便是古代名将也未必可以做到如此。”

如果司马迁就说到这里，可能还不致于惹祸上身，但是缺乏政治敏感的司马迁居然说道：“李陵之所以不求一死，乃是因为他想找到合适的机会，返回中国，报效朝廷。”

司马迁说得对不对呢？有可能是对的，也许李陵真的有这样的想法。但是李陵投降是事实，司马迁这样说，乃是为投降行为做辩护，虽然不无道理，但在汉匈两国正在生死决战的关头，如果说李陵投降是为了曲线救国，那么势必打击士气，每个人投降后都可以自称要曲线救国了。

司马迁没有想到这番话会带给自己终生的耻辱，武帝刘彻听得勃然大怒，下令将司马迁处于腐刑。刘彻后期暴戾无度，喜怒无常，司马迁所说虽然过于梗直，但李陵力战而降，终究不是出自内心，所以司马迁说的也是人之常情，即便语言有失，也罪不致此，这是一桩千秋冤案。

刘彻虽然暴戾，但是却不糊涂，过了一段时间后，刘彻心生后悔，悔当初没有给李陵提供援兵，致使李陵孤军深入，刘彻叹道：“唉，李陵出发时，我就下诏要强弩都尉路博德率领骑兵前往接应，没想到路博德这个老狐狸竟然使出奸诈手段，不肯出兵。”

其实刘彻还是怪错人了，路博德固然耻于居李陵之下，以委婉的方式拒绝出兵，但真正命令李陵孤军深入的不是路博德，正是刘彻本人。

刘彻仍然十分爱惜李陵的将才。在李陵投降一年多后，刘彻命令公孙敖率领骑兵深入匈奴，这次出征的目的，便是解救李陵。

然而公孙敖这名老将，沾了卫青的光，成为军界的不倒翁，其实并没有什么军事才干，这次深入匈奴，仍然是无功而返，但他对武帝汇报的一番话，却要了李陵一家人的命。公孙敖对武帝说：“我在匈奴抓到了几个俘虏，根据俘虏的供词，原来是李陵投降后，就传授给匈奴人防备汉军的战法，所以我这次出征，一无所获。”

公孙敖这名庸将，倒会把自己无功的责任推到李陵身上。喜怒无常的刘彻听罢又是一阵暴怒，下令族诛李陵的家人，李陵的母亲、弟弟、妻子、儿女，全部被斩首。

远在匈奴的李陵得知这个噩耗时，惨叫一声，当场吐血晕死过去。

李氏家族，为汉家奋斗数十年，却成为那个时代的悲剧人物。李广与李敢之死，前文已详述，李陵家人被诛杀后，李敢的儿子李禹被人告发，密谋逃亡匈奴追随李陵，也被捕杀。

李陵从此心念俱灰。

过了不久，中国的使节到达匈奴，李陵满腔悲愤地对使节说：“我身为汉朝将军，率五千步兵，横行匈奴，只是因为没有援军，以致于落败，我有做什么对不起中国的事，以致于皇帝要诛杀我的家人？”李陵言罢，声泪俱下。

使节见之亦动容，对李陵说：“只因为公孙敖将军称李少卿（李陵的字）教授匈奴人防备汉军的战法。”

李陵悲怆地说：“教匈奴人兵法的是李绪，不是我！”

李绪原本是中国的塞外都尉，后来战败投降匈奴。

李陵一腔悲情，心中十分怨恨李绪，倘若不是李绪，也许自己不致于家破人亡。李陵派人刺杀了李绪。

李绪因为向匈奴人传授兵法，因此受到单于的重用，同是降将，李绪的地位在李陵之上，所以李绪被刺，匈奴的太后（大阏氏）极为震怒，要杀死李陵，但是单于却非常爱惜李陵的才华，所以把李陵藏到北方。

过了一段时间后，大阏氏去世了，单于才把李陵接回匈奴的王庭。李陵在中国的亲人被武帝杀个精光了，他已经心灰意冷，与朝廷恩断义绝。单于将自己的爱女嫁给了李陵，封李陵为“右校王”，与“丁灵王”卫律均地位尊崇。

匈奴在经过卫青、霍去病的轮番打击之后，仍然可以崛起与汉帝国相抗衡，甚至略占上风，这与匈奴单于且鞮侯的英明是分不开的。且鞮侯单于求贤若渴、知人善任，象李陵这样曾令他吃过大苦头，并杀死匈奴一万多骑兵的汉将，竟然可以委以兵权重职，推心置腹，又把女儿嫁予他，这与武帝刘彻后期多疑猜忌形成强烈的对比，这也是匈奴反倒在军事上占优势的重要原因之一。

【四、李广利之死】

李陵兵败后，武帝刘彻意识到匈奴的实力仍然十分强大，必须要动用更强大的兵力对匈奴展开进攻。

天汉四年（前97年，李陵兵败后二年），武帝动员了一支庞大的军队，开始一次大规模的北征。贰帅将军李广利统帅的六万名骑兵、七万名步兵，从朔方城出发；强弩都尉路博德率一万名骑兵，与李广利兵团会合；游击将军韩说率步兵三万，从五原出发；公孙敖率一万骑兵、三万步兵，从雁门出发。汉军共计动用了二十一万的庞大兵力，进攻匈奴。

匈奴人探知汉军来势汹汹，且鞮侯单于下令将匈奴的牲畜、财物统统北迁到余吾水的北岸，并亲自统率十万名骑兵，在余吾水南岸迎战李广利兵团。

李广利兵团在人数上占据优势（汉军十四万，匈奴军十万），然而与匈奴骑兵交战十余日，无法取胜，只好撤退。

游击将军韩说未能搜索到匈奴人的主力，一无所获。

公孙敖遭遇到左贤王部的阻击，抵挡不住，落荒而逃。公孙敖战败回国后，将失利的原因推卸到李陵身上，使李陵家庭遭到灭顶之灾。

在这后几年里，汉帝国内部发生了严重的混乱，武帝晚年多疑与猜忌，屡兴大狱，这些大狱，很多是以巫蛊事件形式出现。

巫蛊是当时流行的一种巫术，就是将小人形木偶埋在土里，祭祀攘灾。巫蛊原本目的是攘灾，不料却成为灾星，武帝晚年多疑，总是疑心别人要害他，使用巫蛊这种旁门左道，进行恶毒的诅咒。特别是有一次，武帝梦到数千人木偶，持着武器攻击他，吓出一身冷汗，更加认为有人以巫蛊术加害于他，由起巫蛊引发的大案层出不穷。

首个巫蛊事件，正是落在陷害李陵的公孙敖身上。公孙敖恶有恶报，在李陵家被灭族后第二年（前96年），公孙敖卷入巫蛊事件中，全族被屠灭。

征和元年（前92年），武帝刘彻在建章宫遇刺，这使得刘彻更是疑神疑鬼，暴戾无度。第二年（前91年），公孙贺的儿子公孙敬声与刘彻的女儿阳石公主因为涉嫌巫蛊，公孙贺全家被诛杀，刘彻丧心病狂，把女儿阳石公主也处死（阳石公主是皇后卫子夫所生），死于这次巫蛊事件的还有卫青的儿子卫伉。

最大的巫蛊事件是江充罗织的皇太子刘据的巫蛊案，刘据被迫起兵斩杀江充，这次事件死亡人数达数万人之多，最后太子刘据被迫自杀，随后皇后卫子夫也自杀。

正是在巫蛊案的一片腥风血雨中，征和三年（前90年），武帝又一次派出大军北征匈奴。李广利率领七万人马出五原，商丘成率领三万人马出西河，马通率领四万人马出酒泉，三路并进。

此时且鞮侯单于已经去世（死于前96年），接任的狐鹿姑单于仍旧延续前任单于的战略，向北撤退，将匈奴的粮食辎重全部转移到郅居水以北，自己则亲率匈奴大军渡过姑且水，严阵以待汉军。匈奴左贤王部则将部众转移到余吾水以北六七百里处，驻守兜衔山。

商丘成的三万人马深入匈奴后，没有找到匈奴人的影子，准备班师回国，此时匈奴大将与李陵率领三万骑兵跟踪追击，这是李陵投降匈奴后第一次与汉军在正面战场交锋，可能也是惟一的一次。匈奴军队在浚稽山与汉军相遇，商丘成指挥汉军英勇反击，双方大战九天九夜，匈奴人伤亡惨重，商丘成部也损失不少，到了蒲奴水，匈奴人自忖无法歼灭汉军，便引军北去。

马通这一路汉军四万人，从酒泉进击天山，匈奴大将偃渠率领两万名匈奴骑兵迎战，但是侦察到汉军人数上占优势，偃渠不敢轻举妄动，引兵北去。

在天山附近的车师国，长期依附匈奴人。武帝担心车师国出动军队袭击马通兵团，便命令驻守在楼兰国的开陵侯成娩，率领西域楼兰、尉犁、危须等六个国家的联军，奇袭车师国，一举攻破车师，俘虏了车师国王。

成娩是匈奴降王，被武帝封为开陵侯，曾在天汉二年（前99年，李陵兵败于此年）率领楼兰国的军队进攻车师国，匈奴右贤王率数万人驰援车师，并击败了成娩的进攻。

再来说说李广利。

李广利率七万人马出塞，前往到夫羊句山峡谷。匈奴左大都尉与“丁灵王”卫律率五千骑兵，据险而守。

汉军中的外籍兵团二千骑兵率先发动进攻，匈奴骑兵在战斗过程中阵亡数百人。卫律见李广利人多势众，估计没办法抵挡汉军的攻势，便与左大都尉决定放弃阵地，向北撤退。

李广利大军趁势追击，抵达范夫人城。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个巫蛊事件落在李广利的头上！

李广利的岳父刘屈牦时任帝国宰相，而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曾是武帝最宠幸的女人（李夫人早死，事见前述），李夫人留下一个儿子叫刘髆，被封为昌邑王。当时太子刘据因为巫蛊事件而自杀身亡，李广利就与岳父刘屈牦商量，想争取让刘髆续任皇太子，这样一来，刘彻死后，就可以保得住荣华富贵。

没想到这事被人告发，称宰相刘屈牦的夫人大搞巫蛊，诅咒皇帝早死，与李广利合谋拥立刘髆为皇帝。刘彻晚年多病多疑，最怕的事就是巫蛊，他很迷信，认为巫蛊是导致自己身体恶化的原因，只要与巫蛊沾上边，那么只有死路一条，连太子刘据、皇后卫子夫都不能身免，宰相算什么呢？

刘屈牦被逮捕，刘彻命令把他囚在厨车上游街，厨车是装猪、牛等牲畜的车子，对宰相进行一番人身羞辱后，刘屈牦被绑赴东城腰斩。刘屈牦的妻子儿女被拉到华阳街斩首示众。李广利全家被逮捕。

消息传来，李广利吓得魂不守舍。

此时的李广利，心中残留着一丝侥幸，就是希望能够以一场辉煌的胜利，来换得刘彻的赦免，这是他惟一的希望了。

必须要孤注一掷！

李广利急令护军率领两万骑兵，渡过郅居水，河的对岸是匈奴的左贤王与左大将统率的两万名匈奴骑兵。

此战非胜不可！李广利下达死命令，胆敢后退者，杀无赦！

这是一场血战，双方各两万人，整整厮杀了一天，汉军骑兵在李广利的严令之下，无不拼死作战，勇猛难挡。匈奴左大将被斩杀，死伤无数，左贤王被迫后撤。

战场的局面对李广利有利，但是外敌刚退，内讧便起。

这时李广利卷入巫蛊事件的消息已经传开。军中长史心想：皇帝之所以还没有处死李广利家人，只怕投鼠忌器，因为此时的李广利还手握重兵，要是可以将李广利逮捕归案，这可算是奇功一件哩。

于是长史找来了决眭都尉辉渠侯，对他说：“贰师将军东窗事发，心怀异志，想把我等置于危死之地，以求取战功，我想必败无疑，我看不如咱们先把他逮捕了，然后班师回国，交由皇帝处置。”

长史的密谋也被李广利查知了。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容不得李广利半点迟疑。李广利先下手为强，逮捕并诛杀长史。然而内讧一起，军心涣散，人人自危，李广利这个人并不爱惜士兵的生命，士兵们也不愿为他效死。

李广利长叹了一声，军队已经失去了士气，想要取得一场辉煌的胜利已是不可能了，惟一的希望，就是他死去的妹妹李夫人，能否让武帝刘彻心中涌出一些仁慈之心。

汉军准备班师回国。

汉兵士气低落、疲惫不堪，这一切，被匈奴人都看在眼里。狐鹿姑单于亲自率领五万骑兵，尾随汉军。

汉军撤退到燕然山时，匈奴人追上来，发动猛攻。狐鹿姑单于一面率主力部队与汉军决战，另一面派出一支奇兵，趁着夜色绕行到汉军的后侧，挖掘沟堑，深度与宽度都有数尺，用以截断李广利的退路。

此时的李广利，心事重重，哪有心思恋战，而匈奴人却士气高昂，高喊着“活捉李广利”，冲进汉军阵营，汉军伤亡惨重。

李广利向南逃窜，挖好沟堑的匈奴骑兵在这里等侯多时。匈奴人前后夹击，李广利兵团大败，四散溃逃。李广利长叹一声说：“没想到我李广利竟然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啊。”军队的惨败，李广利如果回到长安，后果可想而知。

他在绝望之中，向匈奴人投降。

冷血无情的武帝刘彻，听到李广利投降的消息后，他没有迟疑，下令将李广利家族全部屠杀。

李广利的投降，使狐鹿姑单于大喜过望，因为李广利乃是中国降将中地位最高的，他在中国军界属最高级别，当然这个地位的获得，并不是因为他的战功卓著，而是因为他的外戚身份。

当家人尽遭屠戮的消息传来，李广利与李陵一样，难掩心中的悲愤。狐鹿姑单于却暗自高兴，因为刘彻的暴戾，已经把李陵、李广利的归路堵死了。狐鹿姑单于效法他的前任，将自己的女儿嫁给李广利，并且将李广利的地位，提升在李陵与卫律之上。

这三位投降匈奴的重要人物中，卫律是最早投降而得到单于的重用，李陵到匈奴后，行事低调，与卫律的矛盾不大，但李广利则不然。李广利平常作威作福惯了，比较盛气凌人，这样一来，他与卫律的矛盾就大了。

李广利严重威胁到卫律在匈奴的地位，卫律决心除掉李广利。

李广利投降一年后，匈奴太后（大阏氏）染上疾病。卫律便以太后的病为由，想出一条致李广利于死地的毒计。

匈奴人比较迷信，狐鹿姑单于也不例外。卫律就让巫师装神弄鬼，说大阏氏之所以得病，是因为前任单于且鞮侯发怒了，他的灵魂附在巫师身上，对狐鹿姑单于发怒说：“我们匈奴人以前在进行战争祭祀时，经常说要活捉汉朝的贰师将军，杀之以祭天，现在你为何忘了呢？”

狐鹿姑单于听了巫师一番胡说八道，还真以为是父亲的亡魂降临来责备自己，吓得脸色苍白，忙叫人把卫律唤来。卫律假惺惺地说：“看来是先王发怒了，单于还是要了却先王的心愿，杀李广利以祭天。”

狐鹿姑单于哪里想到这只是卫律的阴谋啊，忙下令逮捕李广利。李广利倒霉透了，躲过汉帝国的巫蛊之祸，却躲不过匈奴人的巫蛊之祸。

李广利被绑赴匈奴人的祭坛上，堂堂汉朝的贰师将军，最后的结局竟然是被绑在祭坛上，涂上牛油羊血，象牲畜一样被宰杀，真是令人长叹，李广利早死前挣扎着叫喊：“我死后必灭匈奴！”早知如此受辱而死，何必投降，不如在战场上往脖子上一刀，成就英雄结局，岂不痛快！

贰师兵团北征匈奴，成为武帝刘彻生前最后一次大规模用兵，继赵破奴、李陵全军覆没后，汉军又一次在与匈奴人的交锋中惨败。

对外战争一败涂地，而内政方面更是一片混乱。

几年巫蛊事件下来，血流成河，帝国重量级的人员一个个死于非命：公孙敖、公孙贺、刘屈牦等被族诛，太子、皇后被迫自杀，李陵、李广利战败投降匈奴（原先投降匈奴的赵破奴在逃回中国后，仍然未能逃出巫蛊之祸，被武帝族诛）。冤狱屡兴，民不聊生，各地武装起义纷起。

这个曾横扫四方的大帝国，岌岌可危！

痛定思痛，痛何如哉！

暴戾的武帝开始有所悔悟，他意识到太子刘据被江充陷害，无辜而死，故建“思子宫”，这表明刘彻对以前所作所为有些反思了，不过刘彻的反省到什么程度，这就很难说了，因为此时刘彻还关押着刘据的惟一血脉、孙子刘病已（刘据的三个儿子与一个女儿全部死于巫蛊案），刘彻既没有为刘据平反，也没有释放曾孙刘病已。

征和四年（前89年），刘彻在一次面对群臣说，说了一番忏悔的话，他说：“自从我即位以来，所作所为，狂妄而有悖于事理，使天下百姓陷于愁苦之中，现在想起来，不可追悔啊。从现在开始，凡事如果有伤害百姓之事，有浪费天下钱财之事，一概停止。”

刘彻此言一出，所有大臣都听呆了，每个人都意识到，刘彻的思想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了。

接着，迷信了一辈子的刘彻，下令罢除宫中所有的术士巫师，并感慨道：“以前我很愚昧，被这些术士所欺骗，天下哪里有神仙啊，尽是些妖言妄语罢了。”

此时，刘彻接到了桑弘羊等人的联合上书，提议政府增派士兵到西域轮台屯田，轮台于公元前102年被李广利屠灭，次年汉政府派数百人前往屯田，但是这些人数远远不足，轮台可灌溉地超过五千顷。同时桑弘羊提议招募百姓迁徙到屯田处，并在轮台以西修筑漫长碉堡线，以威逼西域各国。

然而，武功盖世的刘彻，这次没有批准这项军事计划。

他发了一道诏令，这道诏令后来被称为“轮台诏令”。

在诏令中，武帝说道：“现在大臣请求屯田轮台，修筑碉堡、开凿山道，这将扰劳天下，这样做并非优待百姓，这是我所于心不忍的。”

又说：“当今的急务，是禁止官员对百姓的苛暴与擅自征收额外的赋税，力耕务本，发展农业，重修‘马复令’（马复令是指民间养马，给予优惠政策，可以代替差役），以补战马的缺乏，务使武备荒弛。”

在这道诏令中，武帝刘彻改变长期奉行扩张的国策，而采用使百姓休生养息的政策，以缓和国内日益严重的反抗政府的暴动，鼓励发展农业，富实百姓。

三年后（前87年），武帝刘彻病逝。

刘彻在位时间前后计共五十四年，在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统治时期，武帝以坚忍不拔的意志力，使汉帝国的领土大大扩张，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强大的时期，也使他成为中国历史上最杰出的帝王之一。

刘彻是最具有冒险与开拓意识的帝王，反击匈奴是他最伟大的勋业之一，他知人善任，破格提拔卫青与霍去病，扭转了汉帝国在于匈奴的长期战争中的被动局面，为汉帝国彻底击败匈奴打下坚实的基础。他好勇斗狠，将尚武精神发扬到极至，并且使之成为时代的精神，在这种时代精神的鼓舞下，中国人才辈出，创造一个接一个的奇迹，张骞是其中最伟大的一人，他打开了中国的视野，发现了一片中国人闻所未闻的新大陆，从此之后，汉代的使节们效法张骞，抱着立功于绝域的信念，所建立勋绩之伟大，乃是后代所无法逾越的。

刘彻晚年，残忍暴戾，多疑猜忌，滥杀无辜，用法深刻，这是伟大雄主的恶魔一面，此乃无节制的权力使然。临死前三年，下轮台令，略有悔意，总算不失自知之明。

刘彻的去世，象征一个时代的结束。

后武帝时代开始了，伟大的中国人没有停止开拓的步伐，又一个辉煌的时代随即拉开序幕！

【五、夺取战争主动权】

在帝制时代，皇帝的个人能力，往往左右国家的盛衰强弱。西汉强大的一个原因，是明君辈出。高帝刘邦、文帝刘恒、景帝刘启、武帝刘彻都是一代明君，而武帝的接班人昭帝刘弗陵，仍旧是一位英明的皇帝。

刘弗陵继位时年仅八岁，因为过于年轻，刘彻担心自己去世后，历史会重演吕后乱政的一幕，于是残忍地将刘弗陵的生母钩弋夫人处死，由霍去病的弟弟霍光、金日磾（原匈奴休屠王的儿子）、上官桀共同辅佐。

霍光在昭帝一朝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匈奴狐鹿姑单于趁着昭帝初立，政局未稳的时机，悍然发动入侵，攻打帝国北方重镇朔方城。朔方城坚固无比，匈奴人无法攻克，便转而转杀附近的百姓，大掠而归。

两年后（前86年），狐鹿姑单于病逝。

狐鹿姑单于的去世，是匈奴由盛而衰的转折点，原因是匈奴内部的权力斗争白热化。

在匈奴单于继承人选上，原本最有可能继任单于位是左大都尉，他是狐鹿姑单于的异母弟弟。狐鹿姑的生母希望自己的孙子，狐鹿姑的儿子左谷蠡王壶衍鞮可以继承单于位，于是派人刺杀了左大都尉。

狐鹿姑临死前，认为自己的儿子左谷蠡王壶衍鞮年龄太小，不适合担任单于，便改立其弟右谷蠡王为单于接班人。

狐鹿姑的夫人颛渠阏氏见儿子被剥夺继承权，心中十分怨恨，便找权倾朝野的卫律商量，卫律便秘不发丧，擅自改变狐鹿姑单于的遗嘱，使左谷蠡王壶衍鞮得以接任单于，称为壶衍鞮单于。

但是这次矫诏事件最后还是露出马脚，致使匈奴实力派左贤王、右谷蠡王心怀不满，拒绝前往龙城参加单于主持召开的大会。匈奴内部开始出现了分裂！

匈奴的内部分裂，使新上任的壶衍鞮单于深感无力与强大的中国抗衡，于是便谋求与中国的和亲之路，而要与中国和好，被扣押的中国使节便成为敏感问题，于是苏武的生死下落便成为汉匈两国关系的焦点。

苏武在寒冷的北海（贝加尔湖）畔度过了十九个年头！

北海是荒凉之地，也是匈奴流放犯人的地方，粮食经常无法按时供应，苏武就在野地里挖掘老鼠洞，逮着野鼠后烤着吃，有时也以野草充饥（怎么不宰只羊来吃呢？），就这样饱一顿，饥一顿的。但无论走到哪里，那支代表他汉使身份的符节，始终没有离身，符节上的旄毛已经全部脱落，光秃秃的。

岁月的沧桑，磨灭不去苏武的节操与信念；思乡的渴望，霜白了他的鬓发；寒冷与荒凉，驱不去他内心的热火般的激情。

在这里，他没有朋友，直到李陵的到来。

李陵投降匈奴后，没有颜面来见苏武，虽然他与苏武在汉帝国的宫廷中同为侍中，共事多年，交往甚密。

十余年后，匈奴单于派李陵到北海劝降苏武，李陵才硬着头皮前往。

李陵摆下酒筵，与苏武对饮。

饮酒过半，李陵叹了口气，对苏武说：“子卿兄，没想到十余年前，长安城一别，竟然是此相见。我来之时，听说令母已经仙逝，你的两个弟弟苏嘉与苏贤，几年前都因为受一些事的牵连而自杀身亡，子卿兄的媳妇，听说已经改嫁他人了，家里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与一个儿子，现在也生死未明。”

苏武自从被囚禁以来，家乡之事，一无所知，听到母亲与弟弟去世，家庭破碎，心中一阵伤悲，强抑泪水。

李陵又说道：“人生短促，就象朝露一样，子卿兄何必折磨自己呢？当初我兵败投降时，内心狂乱恍惚，既痛心愧对国家朝廷，又牵挂着被收监的妻儿老母。我不想投降匈奴之心，恐怕不亚于子卿兄。不想皇帝听信谗言，竟然诛杀我全家，致使李陵肝胆俱裂，万念俱灰。如今皇帝年事已高，法令无常，且莫说大臣无罪被夷灭全族的多达数十家（公孙敖、公孙贺、刘屈牦、李广利、赵破奴等），连太子与皇后都不能俱免。子卿兄啊，你却在这里受尽苦难十余年，又为的是谁啊？”

苏武答道：“皇帝于苏家恩重如山（苏武父亲苏建，兵败死罪，武帝特赦），苏武无半点功德，却与将军侯爵同列，常愿肝脑涂地以报答天恩。今天即便以斧钺汤镬加诸苏武，我也受之如甘。请阁下不必再说。”

李陵默然无声。

这样过了几天，李陵天天与苏武饮酒。到了李陵要离开的那天，李陵说：“子卿兄，请再听我一句话。”

苏武打断李陵：“自从离开中国以后，苏武已把自己将作一个死人了，如果大王（李陵被封为右校王）一定要劝降苏武，我与大王畅饮之后，便死在大王面前。”

李陵被苏武的忠诚之心所感动，喟然叹道：“古代忠义之士，也没有超过子卿兄。李陵与卫律所犯下的罪行，上通于天！”说罢泪下沾衿，与苏武决别而去。

在苏武面前，李陵为自己的投降感到耻辱。他听说苏武生活艰难，想送一些牛羊给苏武，但自己没有颜面去见苏武，就让自己的匈奴妻子，带着数十头的牛羊到北海，接济苏武。

几年后，李陵又一次来回北海，给苏武带来一个天大的噩耗。

李陵对苏武说：“匈奴兵虏掠了一些云中的百姓，从百姓口中得和，云中自太守以下的官吏百姓全部身着白色的衣服，说是皇帝已经驾崩了。”

原本李陵希望武帝的死讯能够让苏武没有效忠的对象而投降匈奴，没想到苏武一听到这个噩耗，马上跪倒在地，向南叩拜号哭，悲痛欲绝，最后竟然口吐鲜血，晕死过去。

李陵大吃一惊，忙差人实施抢救。苏武醒来后，再度号哭吐血。

从那一天起，苏武连续几个月，每天早晚都要向南跪拜，表达哀伤之情。

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匈奴壶衍鞮单于开始谋求与中国和亲。中国派遣使者到达匈奴，商谈具体事宜。

中国使者向匈奴提出必须要释放被扣押达十九年之久的苏武，可是匈奴方面使诈，谎称苏武已经死了，只把与苏武同时被扣押的副手常惠交还给汉使。

也许是李陵将苏武被囚禁在北海的消息告诉了常惠，常惠与汉使节一起商量解救苏武的方法，最后常惠想出一条妙计。

汉使节再度求见匈奴单于，对单于说：“中国皇帝在上林苑狩猎时，射落了一只飞雁，飞雁足上系有一帛书，称苏武被囚禁在某某湖的湖畔。”

匈奴人特别迷信，对汉使编出来的故事大感震惊，以为真是什么神灵在暗中帮助苏武。壶衍鞮单于被使节质问得哑口无言，想了半天说：“阁下稍等，我再向左右问个明白。”然后假惺惺与左右交谈片刻，满脸愧疚的样子说：“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弄错了，苏武真的还在人世哩。”

李陵亲自到北海为苏武饯行，摆下酒筵，与苏武觥筹交错，一醉方休。

好友要返回中国，李陵既喜且悲，喜的是自己挚友终于获得自由，悲的是自己凄惨的心事，从此再无人诉说。

李陵举起酒杯，对苏武兄：“子卿兄，你此番归国，扬名于匈奴，功显于汉室，古代竹册帛书所纪载的英雄人物，丹青浓墨所绘的伟人，何有过于子卿兄！李陵虽然驽怯，但倘若汉室宽宥陵的罪过，保全老母妻儿，陵愿意忍辱含垢，奋起武士之心，效法齐鲁曹柯之盟中的曹沫，劫持匈奴单于以归汉室，这是李陵往昔的夙愿。可是汉室竟族诛我家室，屠戮之惨状，陵每思之，心中滴血，痛心疾首，我还有回头路可走吗？一切都过去了，只是想让子卿兄知晓我内心无言的悲痛。”

苏武听后也一阵唏嘘，两人再尽一杯酒，从此永别。李陵望着苏武远去的身影，不禁泣下成行。

十九年啊，苏武出使匈奴时，尚是壮年，回到祖国时，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翁。

十九年的囚徒生涯，苏武在一场无硝烟的战场上战胜了敌人，他以自己惊人的意志力，为伟大的中国增添一段传奇，为坚忍不屈的中国精神做了最好的注释。

当他手持早已旄毛落尽的符节回到帝国首都时，所有的人都投以最崇敬的目光，直到两千年后，我们依然崇敬！

汉室辅佐大臣霍光与上官桀，同李陵是旧日的好友，武帝刘彻去世了，李陵也该返回中国了。霍光、上官桀派李陵的同乡好友任立政等人，前往匈奴见李陵，劝他归国。

任立政的到来，令李陵稍感安慰。任立政对李陵说：“少卿兄，现在时过境迁，李家的悲剧，我听后也十分悲痛，现在朝廷上下，都希望少卿兄能够返回中国，继续为汉室效力，少卿兄意下如何呢？”

李陵摇摇头说：“回中国很容易，但大丈夫不能再次受辱了。”拒绝了任立政的请求。

最后，李陵老死在异国他乡。李陵是一位悲剧英雄，也是一个富有人情味、情感丰富的人。李陵的悲剧，常令人不忍猝读，读之心悲。

如果李陵没有在武帝面前夸下海口，如果路博德没有拒绝接应李陵，如果李陵兵败后能撤回中国，那么李陵的功业能否在卫青霍去病之上呢？这位军事奇才还将有什么惊天之举呢？

如果公孙敖没有诬陷李陵，如果武帝刘彻没有诛杀李陵全家，李陵是否能逃回中国，继续为中国效力呢？

历史没有如果。一切往事，飘散于风中。

苏武回国了，但是汉匈关系并没有因此而改善。

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苏武归国后第二年），匈奴左、右部出动二万骑兵，兵分四路，向中国的边界发动进攻。这次匈奴出兵原因不明，有可能是左、右贤王与新上任的壶衍鞮单于关系不和，有意出兵攻击中国，以挑拔汉、匈两国的关系。

中国守军奋起反击，竟然斩杀九千名匈奴骑兵，生俘匈奴瓯脱王，而且中国军队没什么伤亡。匈奴的内讧局面，使得匈奴军队的战斗力也受到严重的影响，匈奴汗国开始露出衰微的征兆。

这一战的惨败，使得匈奴意识到汉帝国的军事实力，依旧十分强大。面对国内的分裂力量，壶衍鞮单于急于与汉帝国和亲，以稳固两国的关系，然而汉帝国在这个问题上不温不火，虚以应付。

在匈奴国内，主战派仍然十分强硬。元凤三年（前78年），匈奴犁汙王派间谍收集中国边界的军事情报，间谍回报，在酒泉、张掖一带，中国的守兵相当少，如果出兵，有望收复河西走廊。

正好在这个时侯，犁汙王的部下中有些人向中国投降，向中国政府透露，匈奴人有可能进击酒泉、张掖。昭帝刘弗陵马上下诏，加强河西走廊的军事戒备，防止匈奴人的偷袭。

但是匈奴人并不清楚汉军的防备力量已经大大加强了。右贤王与犁汙王仅仅带了四千名骑兵，兵分三路，分别进攻日勒（甘肃山丹东南）、屋兰（甘肃山丹西北）、番和（甘肃永昌）三地，这三地均属张掖郡管辖。

匈奴人送死来了。

汉军已得到情报，调集重兵在张掖以逸待劳。除了驻守张掖郡的正规军之外，还动用了强悍的属国（划给投降中国的匈奴人的居住地，以属国都尉统一管理）的外籍兵团，进行反击。匈奴人原先以为中国驻军人数极少，结果一交手才发现中国军队的数量要远远超过匈奴军队，心中大恐，不敢恋战，狼狈鼠窜。

汉军乘胜追击，匈奴兵团几乎全军覆没！四千多名骑兵，除了右贤王率数百人逃得快之外，其余全部被汉军斩杀与俘虏，匈奴犁汙王也被中国外籍兵团的义渠王斩杀。

在强汉时代，外籍兵团是中国一支极为重要的军事力量，虽然从武帝以来，在中国生活的匈奴人有不少曾背叛汉帝国，重要的如赵信、卫律，但是帝国政府在使用外籍兵团上，仍然给予充分的信任，这是大国的胸襟。

匈奴人还不死心，又派出三千人的骑兵，侵掠五原，杀死五原郡军民数千人，之后，数万名匈奴骑兵沿着南边汉匈边境线，袭击中国建在塞外的碉堡，又虏略了不少中国居民。

但是匈奴南下进攻，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因为中国边境线上烽火台的警戒功能十分强大，只要一发现匈奴大军，台上的烽火很快就会传递到很远之处，使得汉军总指挥部可以从容布置防御，反击匈奴的入侵。

这一年的冬季，发生了一件大事，就是乌桓的叛变。

乌桓是东胡部落残余的一支。东胡在冒顿单于时代，遭到匈奴人毁灭性的打击，其残部向东逃窜到乌桓山与鲜卑山，成为乌桓与鲜卑两大支系。

在漠北之战霍去病大败匈奴军队后，乌桓归降中国，被武帝刘彻安排在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以北的区域，并置乌桓校尉，专门管理乌桓事务。

乌桓经过数十年的休养生息之后，逐渐强大。

乌桓人祖先的东胡部落是被匈奴所灭，所以乌桓与匈奴关系水火不容。乌桓派人挖了匈奴单于的祖坟，所以匈奴人也对乌桓人恨之入骨，但是乌桓有汉帝国在背后撑腰，匈奴人也无可奈何。

崛起的乌桓开始变得自大，既不听命于匈奴，也不想听命于中国，所以宣布独立。

乌桓一独立，匈奴人乐了：“这下没有中国撑腰，还不整死你呀。”于是匈奴派出一支两万人的骑兵，攻入乌桓。

大将军霍光心想，汉军也许可以趁匈奴与乌桓交战之机，出兵围歼匈奴这支远征军。霍光把汉军中最有才华将领的赵充国招来，征求赵充国的意见。

赵充国对霍光说：“鹤蚌相争，渔翁得利。匈奴与乌桓交恶，这对中国是好事情，再说这两个蛮族相争，而中国插手，这不是没事找事，招惹是非吗？”

但是中郎将范明友却不怎么认为，范明友说：“兵不厌诈，现在正是出机匈奴的时机。”范明友是霍光的女婿，所以想在霍光面前露一手。

霍光听了之后大喜，便让范明友担任度辽将军，率领二万骑兵出辽东。临行前，霍光交待范明友：“大军出发，不要空手而归，如果不能消灭匈奴军队，就趁机袭击乌桓军队。”

范明友率兵出发了。此时匈奴人正在战场上与乌桓军队交锋，匈奴占有上风，在得知汉军出动大军，担心陷入两线作战，于是主动撤出战场，逃回国内了。

不可空手而归！范明友谨记岳父霍光的话，既然与匈奴开战不成，便顺手教训一下乌桓。乌桓刚刚与匈奴苦斗，士兵疲惫不堪，不想来了一支更强的中国军队，仓促应战，结果大败而回。

范明友指挥大军乘胜追击，共斩杀乌桓军队六千余人，其中包括三位乌桓的小王。

这次汉军的出击虽然没有逮住匈奴人，但是对乌桓一战的干净利索，所展示出的强大的攻击力，却威震匈奴，从此匈奴更加小心翼翼，避免与中国发生冲突。

在之后的数年中，匈奴不敢再有大规模的军事行动，战争的主动权逐渐落入汉军手中。

【六、左勾拳出击】

昭帝刘弗陵是一位明君，可惜英年时逝。元平元年（前74年），刘弗陵去世，死时只有二十一岁。昌邑王刘贺继任皇位，但刘贺的屁股还没有坐暖皇帝的宝座，仅过了二十七天，就被大将军霍光拉下马，霍光召集群臣，改立武帝之曾孙刘病已为皇帝，这就是汉朝最富有传奇色彩的汉宣帝（刘病已后改名为刘询，以下皆称刘询）。

刘询的父亲是刘进，刘进是前太子刘据的儿子，生于帝王之家，本应享尽荣华富贵，然而就在他出生后几个月，一场突出其来的灾祸，改变了他的人生。这场灾祸，就是太子刘据卷入其中的巫蛊事件。

这次巫蛊事件，使太子刘据与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全部死于非命，只有刘询因为只是几个月大的婴儿，没有被诛杀，关押在监狱中。一个婴儿被关押在狱中，这是必死无疑的，但是这时，监狱中一个同情太子刘据的官员（廷尉监）丙吉，对这个小生命的不幸遭遇非常同情，便派几位乳母给小刘询喂奶，丙吉每天都要到狱中看望。

就这样，刘询在监狱中度过了生命的童年。两年后，刘彻生病，术士对刘彻说：“这是因为长安城的监狱中有天子气，与皇宫的帝气相冲，导致龙体不安。”

刘彻是个颇迷信的人，一听雷霆大怒，下了一道旨令，凡是京城各处收押的囚犯，不论罪行轻重，一律处死。

顿时间，在京城的监狱，血流成河，狱吏的屠刀上血迹斑斑。

很快，内臣郭穰怀揣皇帝的诏令，深夜直奔向关押着刘询的监狱：郡邸监。

廷尉监丙吉已经得知其他监狱的囚犯被集体屠杀了。这可是皇帝的诏令啊，怎么办？

这一天对丙吉来说非常的漫长，没想到武帝居然把自己曾孙都列入屠杀之列啊！这可是太子刘据惟一的血脉了。丙吉想起了春秋时代赵氏孤儿的故事，公孙杵臼与程婴两人为了保护赵氏孤儿不惜杀身成仁英雄之举，何等的回肠荡气啊。丙吉把心一横，豁出去了，横竖只是个死字。

丙吉下令将监狱的大门死死关上。内史郭穰在外喊到：“大胆丙吉，皇帝诏令在此，你居然敢违抗圣命！赶快将狱门打开。”

丙吉在里头喊到：“皇帝的曾孙在此！他人无辜而死尚且不可，更何况是皇帝的亲曾孙呢？”

郭穰在外头暴跳如雷，丙吉坚决不打开狱门，两人一直相持到了天亮。郭穰吼道：“好小子，你走着瞧！”然后返回皇宫，向武帝禀报。

武帝刘彻一听，心中一动：“莫非……监狱中冲出的天子气，就是我的曾孙？难道这是天意？”刘彻幡然省悟，下令大赦天下。这个大赦令来得晚了，长安城中的监狱，除了丙吉所在郡邸狱外，其他监狱早就堆满死人的尸骨了。刘彻这个人，是死不认错，因为太子叛逆案并没有撤消，所以他采取大赦的方式，以委婉的方式把刘询释放了。

但是才三岁大的刘询要安置在哪呢？丙吉煞费苦心。起初丙吉将刘询与乳母交给京兆尹（长安市长），但是京兆尹胆小怕事，不肯接纳，于是乳母抱着刘询又回到监狱中（刘询的乳母是监狱中的女犯）。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但是刘询现在既不属于监狱关押的犯人，也不被皇家所认可，成为一介平民，所以宫廷停止对刘询的伙食供应。

丙吉的俸禄并不算多，但他每月都以自己的俸禄提供给刘询必需的粮食和肉，即便这样，长期呆在监狱中的刘询身体孱弱，经常得病，好几次差点儿死去，丙吉让乳母细心呵护，并亲自调制医药，终于保住了刘询的生命。

因为监狱的条件很不好，所以丙吉决定给刘询换一个生活环境，经过多方打探，终于打听到刘询的外祖母贞君以及舅舅尚在人世（刘询母亲史良娣也死于巫蛊之祸）。丙吉把刘询送到了史家，交给外祖母抚养，到这个时候，刘询才结束漂泊不定的生活，过了几年平静的日子。

刘彻去世后，昭帝刘弗陵有一回想起了这位被人遗忘多时的皇室成员，了解到刘询生活困苦，心中甚为怜惘，就派人将刘询接到宫中，由掖廷（宫女居住的地方）的宫女代为抚养。并且把刘询重新列入皇族名簿册中，算是承认他的皇族身份了。

掖廷总管张贺是刘询的祖父、前太子刘据的门客，因为卷入太子刘据的巫蛊事件中，被武帝处于腐刑，成了一名太监，掌管掖廷。张贺得知刘询是刘据的孙儿，特别关心爱护他，既教他读书，又经常给他一些私钱（刘询虽是皇族，却穷得很）。

刘询长大后，聪明好学，受教于名师，学习《诗》《书》，他虽然被恢复皇族身份，但与平民无异，所以经常出入市井，深受当时社会游侠思想的影响，为人有侠义。因为身处社会的底层，使他了解了许多其他皇族成员所无法了解的社会现实，了解到官吏在民间的为非作歹，对吏治的得失很有心得。

刘询作梦也没有想到，在昌邑王被霍光废黜皇位后，他居然因为才识与不平凡的经历所熏陶出的非凡的人格，被霍光等大臣议定为皇帝的接班人。

否极泰来，这应验了古老的格言。

宣帝刘询将以他的雄才伟略，继续书写大汉帝国的辉煌。

宣帝刘询继位不久，本始二年（前72年）西域的乌孙国发生了情况。

匈奴在与中国交战失利之后，将进攻重点对准西域的乌孙国。乌孙国自从与中国和亲以来，便是中国在西域最强大的盟友，是张骞提出“断匈奴右臂”计划的核心，所以切断乌孙与中国的联系，便成为匈奴的战略目标，匈奴集结大军，准备向乌孙发动进攻。

宣帝刘询派常惠出使乌孙。常惠这位与苏武一同被匈奴人囚禁了十九年的英雄，雄心不减当年，日夜兼程，抵达乌孙。

此前，匈奴已派出使者出使乌孙，对乌孙国王翁归靡进行威胁：“交出中国的公主，并且断绝与中国的关系，否则匈奴将大军压境。”并派兵占领了乌孙的车延、恶师地两个据点。

嫁到乌孙的中国公主刘解忧写了一封信，快马向中国政府告急：“匈奴大军已经集结待发，恳请中国皇帝火速派兵以救公主与国王。乌孙国已经动员了五万骑兵，准备竭尽全力，抗击匈奴。”

年轻的宣帝刘询当机立断。一支庞大的军队迅速动员起来。

刘询的设想是，汉军大兵团长途跋涉前往数千里外的乌孙国并不现实，武帝时入西域作战所付出的惨重代价，令人记忆犹新。必须改变消极防御为主动进攻，在匈奴人发动入侵乌孙战争之前，先下手为强，与乌孙国军队联手，中国军队从南往北进攻，而乌孙国军队则由西往东进攻。

汉军的战斗序列为：

祁连将军田广明（御史大夫），率四万骑兵，由西河（内蒙古伊克昭盟东部）出兵。

度辽将军范明友，率三万骑兵，由张掖出兵。

前将军韩增，率三万骑兵，由云中出兵。

蒲类将军赵充国，率三万骑兵，由酒泉出兵。

虎牙将军田顺，率三万骑兵，由五原出兵。

五路大军共计十六万人。

乌孙国方面，乌孙国王翁归靡亲自统率五万乌孙骑兵。出使乌孙的使节常惠，被任命为校尉，负责协助乌孙军队攻击匈奴。

本始三年（前71年），匈奴人的噩梦开始了。

汉军与乌孙联军共计二十一万人，兵分六路，对匈奴展开凌厉的攻势。

宣帝刘询给五路汉军将领的命令，必须要深入匈奴腹地二千里。

这场规模浩大的五路出击，从正月到五月，历时近五个月，结果出人意料，五路汉军所取得的战果微乎其微。

原因是匈奴人在获知汉帝国军团准备深入匈奴作战后，大为恐慌，以最快的速度撤退，躲到北方荒凉地带。

十六万的汉军几乎是空手而归。

范明友兵团深入一千二百里，斩杀七百名匈奴兵。

赵充国兵团深入一千八百里，斩杀与俘虏匈奴蒲阴王以下三百人。

韩增兵团深入一千二百里，斩杀匈奴兵一百人。

这三个兵团没有深入到预期的二千里，是因为得到情报，匈奴北遁，再继续行军，也无法捕捉到匈奴的主力。

田广明兵团深入一千六百里，抵达鸡秩山，斩虏十九人。正在此时，汉军得到情报，在鸡秩山有匈奴兵团主力，这本来是田广明立功的绝佳时机，但是田广明竟然胆怯，不敢应战，告戒送情报的人，要谎称没有敌人。田广明的部下公孙益力主出击，但是田广明也不理睬，班师回国。

田顺兵团深入八百里，就停止前进了，谎报战功，称斩杀匈奴兵一千九百人。

【七、常惠的复仇】

劳师无功，宣帝派人调查五位将领的得失，结果发现田广明畏敌不前，田顺慌报战功，非常的气愤，下令严查，将二人逮捕下狱。田广明与田顺二人畏罪自杀。

汉军斩获甚微，然而乌孙大军此役却大获全胜！

乌国军队获得空前胜利的功臣，正是常惠。

常惠是太原人，出身寒微，然而志向高远。天汉元年（前100年），武帝下诏征募出使匈奴的使节，常惠抱着大丈夫应立功于绝域的信念，慨然应募，追随苏武出使匈奴。这次出使的结果是苏武、常惠等被匈奴人扣押囚禁了十九年之久，常惠出发时还是一个年轻人，回到祖国后，已经是个过了不惑之年的中年人。十九年的囚徒生涯，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一般人早就被恶劣的生存环境所击垮，但对于英雄来说，苦难是意志力磨砺，苦难让常惠更加成熟，他要以自己强烈的进取心来挽回流逝的时间。

常惠持节抵达乌孙国，乌孙王见汉使前来，先是热情，继而是失望，因为常惠没有带来援军，而只有十数名的随从。

乌孙王叹了口气说：“现在匈奴人多势重，阁下只带这十数人前来，似乎不足以支援我国啊。”

常惠对乌孙王说：“大王勿虑。皇帝遣我前来，乃是邀大王共同出击匈奴，皇帝已在边境集结十数万大军，只待与大王约定日期，便可以立即向匈奴腹地推进，大王则率五万精兵杀入匈奴境内，必可以大破匈奴！”

乌孙王听了大吃一惊，忙说道：“唉，我要是有实力反击匈奴的话，也不必向汉帝国请救兵。去年匈奴大军入侵，一战取车延，再战取恶师地。我国要是能自卫以保国土不失就谢天谢地了，哪里敢想着去进攻匈奴呢。”

常惠答道：“现在形势发生变化了。中国兵团五路齐头并进，匈奴必定会抽调最精锐的骑兵以防备汉军。匈奴人对自己的实力自视甚高，对乌孙军队根本不放在眼中，这可是匈奴人的弱点，中国有句话：骄兵必败。匈奴人的骄气，一定想不定乌孙大军敢于越过边境线，将战火燃烧到他们的地盘。出其不意，攻其无备，这乃是致胜的法宝。”

乌孙王听了常惠一席话，也不禁热血沸腾，跃跃欲试了，要是乌孙果真可以击败匈奴，这可是一个做梦都不敢想的伟大勋业啊，这个美妙的前景，让乌孙王激动了。

激动的不止是乌孙王，还有常惠。从被匈奴政府扣押囚禁到现在，整整三十年了。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可常惠却等了三十年，终于有机会一雪前耻了！

匈奴这些年国内权力斗争越演越烈，内耗大大削弱了匈奴的军事实力，现在是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乌孙大军出击匈奴，正面是匈奴右谷蠡王的地盘。右谷蠡王原本是前任单于狐鹿姑提定的接班人，不料因为卫律矫诏，痛失单于的宝座，心中极其怨恨，便拒绝参加匈奴最高级别的龙城会议，在自己地盘上称霸一方，匈奴单于拿他没办法。

常惠与乌孙国王指挥五万大军，直逼右谷蠡王的王庭。左谷蠡王率军迎战，不料乌孙军队极其悍勇，匈奴骑兵竟然不是对手。看来右谷蠡王只顾着争权夺利，却忘了训练军队，其麾下的匈奴军队的战斗力并不怎么样。而匈奴最精锐的单于麾下的骑兵，现在正远遁到北方寒冷的地带，以躲开汉军精锐的攻击。

乌孙人被匈奴欺负久了，所有人多年的怨气在刹那间爆发了，乌孙骑兵惊奇地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如此强大，他们尽情地挥舞长刀，劈向匈奴人。

这一战，乌孙军队取得了令人难以想象的战果，斩杀与俘获的匈奴军队竟然多达四万人，其中包括匈奴单于的伯叔辈的长老、单于的兄嫂，还有匈奴的小王、犁汙都尉、千人长、骑兵军官等，除此之外，还俘获了牛、羊、马、驴、骆驼共计七十万头。

这是漠北之役以来，匈奴损失最惨重的一役！

这一仗的战果，只能用“惊人”二字来形容。

常惠参与指挥了这场决战，他是惟一一位受到宣帝刘询封赏的中国将领，一战受封长罗侯。在匈奴十几年的囚禁生涯，没有熄灭常惠的万丈雄心，英雄不死，再度归来，以一场极辉煌的胜利，来补偿在荒凉囚禁地所荒废的光阴，将心中久积的怨气浊气一清而空。生命未息，奋斗不止，英雄当如是！

我们记住了常惠，但不能忘记张骞。张骞在数十年前提出的“断匈奴右臂”的伟大战略计划，终于开始显现其巨大的威力，对匈奴开始了致命的打击，这证明了张骞是何等的远见卓识，他是一位巨人，凌驾于众人之上，眼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宣帝刘询以乌孙军为奇兵，打出一记漂亮的左勾拳，这记左勾拳，将匈奴这个庞然大物打倒在地。

匈奴的噩运才刚刚开始。当噩运缠身时，老天爷也不帮忙。

吃了败仗后的匈奴，岂可甘心失败。

这一年的冬季，气急败坏的壶衍鞮单于提数万精兵，猛攻乌孙国。这是匈奴最精锐的部队，乌孙国战士奋起抵抗，但还是难抵匈奴的疯狂攻势。

乌孙军队主动后撤，匈奴骑兵没有抓到乌孙的壮丁，只是俘虏了一批老弱伤残。

这一年的冬季十分的严寒，壶衍鞮单于很难在这种天气之下，继续作战，只好先撤回国内进行休整，以待明年的春季卷土重来。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匈奴人的后撤道路变得如此的艰难，天上飘下大雪，仅仅一天的功夫，积雪厚达一丈（有点夸张），天寒地冻，道路被大雪封死了。大军被困在雪地之中！

寒冷与饥饿开始无情地吞噬着匈奴勇士们的生命，一路上遗弃下无数倒毙的尸体。在自然界的威力面前，人有时显得多么渺小，生命显得多么脆弱。匈奴人在经历着李广利曾经历过的死亡行军，出征时数万人马的大军，最后生还都只有数千人。最精锐的匈奴骑兵，在雪地之中死亡超过百分九十。

重创之后，又是一次重创。

等等，等等，请耐心读下去。跟后面发生的故事相比，前两次重创只能算是小儿科了。

匈奴人的噩运接二连三。

虎落平阳被犬欺！匈奴的精锐骑兵在大雨雪中伤亡惨重，而匈奴四周的几个平常看匈奴人脸色的小国，开始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了。

首先是匈奴北部的丁令国（位于中西伯利亚平原地区），见到匈奴军事力量遭到重创，立即纵兵南下；其次是匈奴东部的乌桓国，乌桓骑兵席卷匈奴的东部地区；乌孙国也瞧准了机会，再度发兵进攻匈奴的西部。三面受敌，曾经剽悍无敌的匈奴，遭遇到冒顿单于以来最狼狈的局面。

三个国家分别从北、东、西三面发动入侵，匈奴人疲于应战，连战连败，损失数万名骑兵，更严重的是，匈奴人的牛羊等牲畜被掠去无数。作为一个游牧民族，这些牲畜就是匈奴人的命根子啊。

牲畜被夺，匈奴全国陷入严重的饥荒，全国饿死的人，占总人口的十分之三，牲畜的数量锐减一半以上（匈奴人疲于奔命，牲畜驮着重物迁徙，活活累死）。匈奴控制下的属国纷纷背叛，国内盗贼纷起。

中国政府也派出三千人的骑兵队伍，攻入匈奴南部，匈奴岂有能力抵挡！在遗下数千具尸体之后，匈奴人逃得远远的。

这一年（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是匈奴由盛而衰的关键一年。

之后几年，匈奴致力于恢复国家的秩序，逐步缓解了国内狼狈不堪的局面。

而在中国，在雄才大略的汉宣帝的主政下，汉帝国的国力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宣帝刘询流落民间的非凡经历，使他比其他皇帝更深刻地了解到民间疾苦，他励精图治，整饬官吏，扭转了武帝后期官吏残暴、官逼民反的局面，这是汉帝国政治最清明的时代。

到了地节二年（前68年），运气不佳的匈奴人再次陷入灾难之中。

匈奴壶衍鞮单于病逝，其弟左贤王虚闾权渠继单于位。这时，中国政府考虑到匈奴已经没有实力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便把边境外的军事据点撤除，以减轻边境人民的负担，这也是向匈奴新任单于表态，中国无意进攻匈奴。

虚闾权渠单于最担心的事情，就是中国在匈奴疲弱之时，发动突然袭击，但宣帝刘询正致力于内政，对匈奴只是采取防而不攻的策略。战争已经是匈奴人所无法承受的，虚闾权渠单于又想到了中断了许久的汉匈和亲。

不自量力的权臣左大且渠极力反对和亲，反倒自告奋勇，与呼卢訾王各率一万名骑兵，在中国边境线上以狩猎为名，企图借中国撤除边境外军事据点的时机，偷袭中国。

但是接到情报的宣帝刘询，马上命令加强戒备，出动五千人的骑兵，在边境线外巡行数百里，匈奴人终于不敢南下。

紧接着，又一场可怕的大饥荒席卷匈奴，这只饥荒很可能起因于一种在牲畜间传播的传染性疾病，使得匈奴的牲畜大量死亡，随之而来的便是全国性的饥荒。再强悍的人，也抵挡不住缺乏粮食所带来的饥饿，这次对匈奴人的打击是致命的，其严重的后果，超过了三年前的那次饥荒，全国饿死的人与牲畜，占到总数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

至此，匈奴再无实力与中国相抗衡。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匈奴对西域小国还有相当强的控制能力，而此时，汉帝国的势力也向西域渗透。西域这片广阔的天地，是帝国勇士们表演的舞台，舞台的架子搭好了，该轮到谁上场了呢？

第七章 国威万里

【一、奋斗在西域的勇士们（上）】

天山将西域分割成两个部分，北侧有准噶尔盆地，南侧有塔里木盆地，这里分布着三十六个国家。自从张骞通西域以来，汉与乌孙两国和亲，李广利二征大宛，汉帝国的威名远播西域。

李广利征服大宛之后，汉帝国政府经常派遣使节出使大宛。昭帝元凤四年（前77年），傅介子持节出使大宛。这次傅介子出使西域，还肩负另一件使命。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

楼兰国是汉帝国由河西走廊进入西域的第一道门户，因为楼兰国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使得汉、匈两国都把楼兰国作为争夺的对象。自从赵破奴击破楼兰后（前108年），楼兰国便臣服于汉帝国，但是匈奴人一来，便又倒向匈奴。楼兰国就采取这种“墙头草，两边倒”的政策。

楼兰国王把儿子安归送到匈奴作为人质。楼兰王病逝后，匈奴人抢先一步，将安归送回楼兰国，立为楼兰新国王，由此楼兰与匈奴的关系更加密切。汉帝国在立楼兰王一事上被匈奴人抢得先机，便派出使节前往楼兰，命令楼兰王安归前往帝国首都长安朝拜皇帝，以示归附汉室。但楼兰王安归拒绝前往。

在楼兰国与汉帝国之间，有一片沙漠，称为白龙堆沙漠，沙漠一片荒凉，水草稀少，楼兰国对汉帝国的义务之一，就是作为汉使节团的向导，并为使团提供淡水和粮食。由于汉使团出入西域的人数与次数极多，楼兰国不堪重负。

楼兰王安归是亲匈奴派，在匈奴人的唆使下，竟然数次派兵帮助匈奴人截杀汉使团，这件事，汉帝国一直不知道楼兰王有参与。楼兰王的弟弟尉屠耆是亲汉派，受到王兄的排挤，在国内呆不下去，便逃到中国，向昭帝刘弗陵告状。

昭帝刘弗陵无意发动战争，正好此时傅介子将出使大宛，便命傅介子先入楼兰，当面向楼兰王责问截杀汉使之事。

傅介子是一位勇士，他到了楼兰国之后，厉声向楼兰王质问为何协助匈奴人截杀汉使团。楼兰王心中大恐，知道这件事无法抵赖，便向傅介子谢罪，并且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

除了楼兰国之外，西域的龟兹国因为击杀汉帝国在轮台的屯田校尉赖丹（赖丹是扜弥国的太子，扜弥国原本臣属于龟兹国），傅介子也到龟兹国向龟兹国王问罪，龟兹国王不敢与汉帝国作对，也向傅介子谢罪。

当傅介子从大宛返回时，途经龟兹国，发现了匈奴的使节团正从乌孙国返回，傅介子大喜，正是他表现勇气与果断力的时候了，他命令手下的兵吏拦截匈奴使团，把匈奴人杀得片甲不留。

傅介子回国后，便向大将军霍光建议：“楼兰与龟兹这两个国家，反反复复，如果不诛杀他们的国王，恐怕不足以惩戒其他西域的国家。请大将军准许我前往龟兹国，刺杀他们的国王，以示汉帝国的威严。”

霍光想了想，对傅介子说道：“龟兹国太远了，你先到楼兰国试试吧。”

傅介子率领一队卫士出发了，还带了不少金币，扬言这些金币是要赏赐给与汉帝国友好的国家。到了楼兰国境内时，楼兰国王上次被傅介子厉声责备了一顿，心中十分不爽快，不愿意召见汉使团。

傅介子就假装要离开楼兰国的样子，一路向西而去，快到楼兰国的西部边境时，傅介子故意把金币掏了出来，弄得叮当响，然后对楼兰国的翻译说：“我所携带的这些黄金与绵绣，可都是要赏赐给西域诸国的，你回去禀报国王，如果国王不愿意接受汉帝国的这些赏赐，那我可要离开楼兰，前往其他国家了。”

翻译一听，即忙回去向楼兰王禀报，极力在国王面前说汉使的黄金是何等的多。

楼兰王一听，天下还有这等便宜的事啊！黄金珠宝，不要白不要！好，就去边境走一趟。看来金钱的魔力还是蛮大的，自古皆然。

傅介子诱使楼兰王前来的目的达到了，他摆下酒席，盛情款待国王，并把金币摆放在案台上。楼兰王窃窃高兴，心中琢磨着饮过这席酒，这些金币可就是他的了。

大家都兴高采烈，喝得醉熏熏的。傅介子一看时机到了，就在楼兰王的耳边说：“皇帝有些话，要我私底下对大王讲。”

楼兰王一听，就摇摇晃晃地起身，跟着傅介子进了帐篷中。

“皇帝说——”傅介子故意把声音压低，楼兰王忙把耳凑上前，就这会的功夫，从身后闪出两个彪形大汉，手持利刃，双刀齐下，插进楼兰王的后背，洞穿前胸，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声，楼兰王即刻断气。

楼兰王的这声惨叫声，把外面喝得醉熏熏的楼兰官员给震醒了，大家心头一颤，酒意醒了八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这……这……出什么事了？

就在此时，傅介子大步走出帐篷，把手一举，大家吓呆了，傅介子手上的，正是楼兰王的人头，席下一片惶恐惊叫声。

傅介子厉声道：“楼兰王勾结匈奴，截杀汉使，罪不容赦。我已奉天子之命，诛杀楼兰王，更立尉屠耆为国王。汉朝大军马上就抵达楼兰，各位不得轻举妄动，否则将导致灭国的下场。”

楼兰官员们吓得是魂飞魄散，只得唯唯听命。

亲汉派的尉屠耆顺利当上楼兰国王，这样，汉帝国重新控制楼兰，改楼兰国为鄯善。

傅介子捕杀楼兰王，威震西域，昭帝刘弗陵授予他“义阳侯”。

傅介子是继张骞之后又一位威震西域的使节。但傅介子本来想刺杀的目标，并不是楼兰王，而是龟兹王，但是这种偷袭的手段，可一不可再，所以他没有机会再得手了。

龟兹国与汉帝国的矛盾，前文有提到，下文将详述。

李广利二征大宛得胜后（前102年），在班师回国的途中，经过龟兹国。扜弥国当时臣服于龟兹，赖丹是扜弥国的太子，当时正在龟兹国充当人质。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李广利把赖丹带到了中国。

赖丹在中国的表现很好，又是西域人，所以被武帝任为为轮台屯田校尉，赖丹任劳任怨，在屯田校尉这个职位上一干就是十几年。轮台就位于龟兹国的东边，汉帝国的屯田部队在这里开荒种田，引起了龟兹国人的不安。

龟兹国王听从姑翼的建议，派人把赖丹杀了。因为害怕汉帝国的报复，龟兹国王上书皇帝，说他们杀死赖丹，纯粹是与赖丹有过节，并不针对汉帝国。

汉昭帝刘弗陵得知后非常生气，因为赖丹虽然是西域人，但却是中国正式任命的官员，所以派傅介子抵龟兹国（前77年），当面责问龟兹国王。只是此时汉帝国奉行休生养息的政策，暂时不想在西域大动兵戈。

六年后（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常惠出使乌孙，率领乌孙军队大败匈奴，斩获四万余人，取得了惊人的战绩。

大捷之后，常惠将下一个目标锁定在龟兹国。

常惠上书宣帝刘询：“龟兹国曾经杀死汉帝国的屯田校尉赖丹，至今元凶尚未伏诛，请准许臣讨伐龟兹国。”

可是刘询并不打算在西域大打出手，没有批准常惠的计划。此时，大将军霍光却秘密派人告知常惠，准许他便宜从事。霍光的意思是，汉帝国政府不会出兵，但你可以想方设法弄些军队，解决掉龟兹国。

常惠心领神会。当时跟随常惠前往乌孙国的有五百名汉兵，靠这五百名汉军要解决龟兹国显然是不可能的。但常惠这个人有魄力，有办法，他以汉帝国使节的身份，派出副使，调动七千名乌孙国的士兵，从北面发动对龟兹的进攻；调龟兹国东部的焉耆、危须、渠犁等国共计二万名士兵，从东面发动进攻；调龟兹国西部的姑墨、温宿等国的军队二万人，从西面发动进攻。

这样，常惠竟然调集了四万七千五百人的庞大军队，从三面对龟兹国同时进攻。

龟兹国王大惊失色，原本他以为路途遥远，汉军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赖丹而出动大军西征。没想到他遇到常惠这样聪明的对手，将外交手段发挥得淋漓尽致。以夷制夷，是常惠的取胜法宝，这也成为汉帝国未来管理西域的主要手段。

常惠的大军兵临城下，合围龟兹。常惠派人进入龟兹的都城中，向龟兹国王问罪。龟兹国王对汉使谢罪说：“这是先王被贵族姑翼所误导才发生的悲剧，先王已经去世了，这个罪责不能由我来承担啊。”龟兹王也派一名使节前来见常惠。

常惠想了想，说：“既然是这样，我也不追究龟兹王的过错了，把元凶姑翼绑了交给我处置，这样就饶了你们。”

龟兹王不敢违抗，乖乖把姑翼交给了常惠，常惠下令将姑翼斩首，然后从龟兹国撤兵。

凭着傅介子与常惠的非凡的才能，汉帝国以最微小的代价重新控制了楼兰国（改名为鄯善）与龟兹国。

至此，汉帝国对西域的控制力不断增强，但是位于西域最东部、与匈奴交界的车师国，却反反复复，时降时叛，成为汉帝国控制西域必须拔除钉子。

车师国位于楼兰国的北面，与楼兰国一样，是进入西域的咽喉通道，这个重要的地理位置，也决定了车师国必然成为汉、匈两国的争夺焦点。

在此之前，汉帝国与车师已经有数次交锋了。

第一次是武帝元封三年（前108年），赵破奴击破楼兰、车师（事见前），但是不久之后，汉帝国与匈奴战争一再受挫，车师国又倒向匈奴。

武帝天汉二年（前98年），武帝刘彻派匈奴降王开陵侯成娩，率领楼兰国的军队，出击车师国。匈奴人力保车师国，匈奴右贤王亲自统领数万人前往救援，成娩的楼兰兵团不是匈奴军队的对手，第二次对车师的进攻以失败而告终。

第三次争夺车师发生在武帝征和三年（前90年），是年，汉军李广利、商丘成、马通三路出击匈奴，其中马通兵团的目标是天山。武帝担心车师国军队会协助匈奴人拦截马通兵团，便命令开陵侯成娩再度出击车师国，成娩率领楼兰、尉犁、危须等六国联军，攻入车师国。这次作战，因为匈奴人面对四万人马的马通兵团，不敢分兵解救车师，所以车师国陷入六国联军的包围之中，首都交河城被攻破，成娩俘虏了车师国王，车师国投降。此后车师国便归附汉帝国。

昭帝即位后，改变了武帝时代的扩张政策，这使匈奴有机可乘。匈奴凭借与车师国相邻的地缘优势，派出四千名骑兵，进驻车师国，面对强大的匈奴势力，车师国又一次投靠匈奴人。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汉军五路出击匈奴，同时常惠出使乌孙，遣乌孙军队五万人，向东进军，当乌孙军队进入车师国地界时，匈奴四千骑兵不敢恋战，落荒而逃。常惠进入车师国都城，车师国王表示归附汉室。这是第四次对车师的争夺。

车师国再度归附汉室，令匈奴单于大为震怒，匈奴虽然在本始三年的大会战中，伤亡惨重，但是仍然有控制车师国的力量。匈奴派出使节抵达车师国，要求车师国将太子军宿送到匈奴充当人质，以防止车师国脱离匈奴的控制。

车师国夹在汉、匈两大强国中间，左右为难，送太子到匈奴充当人质吧，担心汉帝国的报复，不送吧，又怕匈奴人来捣乱。怎么办好？

车师太子军宿左思右想，最后干脆决定：逃！逃到哪呢？军宿的母亲是焉耆国的公主，焉耆国王是军宿的外祖父，就逃到焉耆国去躲躲吧。

军宿逃跑之后，匈奴人还不甘心，就逼着车师国王另立太子，车师国王无奈，只好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乌贵立为太子。

不久之后，车师国王去世，乌贵继承王位，与匈奴人和亲。这样，车师国重新成为匈奴的属国，协助匈奴骑兵截杀汉帝国前往乌孙国的使团。

汉帝国第五次争夺车师不可避免。

郑吉脱颖而出，成为光芒四射的英雄。

郑吉是从一个普通士兵成长起来的。年轻时，郑吉报名参军成为汉军中一名普通的士兵，多次随军到西域屯垦，郑吉出身低微，但胸怀大志，才干非凡，坚强执着，他留心于西域事务，对西域的各国政治形势了如指掌，他的才华得到赏识，因而被汉宣帝提拔，官升为侍郎。

就在匈奴重新控制车师国时，郑吉正与屯田校尉司马憙在渠犁国开荒屯田（地节三年，前67年）。消息传来时，郑吉马上意识到，车师国重新投入匈奴人怀抱中，对汉帝国在西域的事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必须乘匈奴人还立足未稳之际，端掉车师国。

郑吉当机立断，征调渠犁等国一万多人的军队，与屯田守军一千五百人，共同出击车师国。郑吉的神速反应，让车师国还没反应过来时，联军已经兵临都城交河城下，车师军队出城迎战，结果大败，郑吉率军攻破交河城。

车师国王乌贵却在交河城被攻破之前，率领残部逃到了交河城北部的石城。郑吉没有逮住乌贵，在交河城驻扎几天后，军中的粮食短缺，供应不上，郑吉留下一部分部队驻守交河城，把其余军队拉回渠犁，补充粮食。

秋收季节过后，郑吉解决了军队的粮食问题，再次率兵抵达交河城。

车师王乌贵听说郑吉大军又杀回来了，赶紧向匈奴人求援。此时匈奴人刚刚度过恶梦般的大饥荒（发生于上一年，前68年），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车师国呢？匈奴援兵迟迟没有动静。车师王乌贵心里害怕了。小小的车师国，肯定是抵挡不住郑吉的大军，匈奴不出手，只有一条路可以选择：向郑吉投降。

乌贵想投降，可又怕郑吉不信任他，所以就想送给郑吉一个见面礼。当时在匈奴边境有一个小国，叫小蒲类国，是归属匈奴的，乌贵便率兵击破小蒲类国，杀死其国王，以此表示车师国跟匈奴一刀两断，向郑吉提出投降的请求。

郑吉接受了车师国王乌贵的投降。

此时的匈奴才如梦初醒，失去车师，将失去整个西域，因为车师国是匈奴进入西域的最重要的通道。匈奴急急忙忙拼凑了一支军队，杀气腾腾地扑向车师国。

郑吉、司马憙引兵北进，迎战匈奴。

匈奴骑兵见郑吉的军队以逸待劳，人数也不少，所以不敢轻举妄动，两支军队形成相持不下的局面。最后匈奴军队放弃了进攻，调转马头撤回国内了。

匈奴人走了之后，郑吉面临一个很难的局面：一万多名从他国征调来的军队，不可能长久驻扎在车师国，而自己手下的一千五百人，又有屯垦的任务，也不可能驻留在车师国，怎么办呢？

最后，郑吉只留下了一支象征性的卫队，由一名军官与二十名士兵组成。

车师国王乌贵哭笑不得，叹道：“这二十人的卫队顶啥用啊？匈奴人一反击，我怕是要成为匈奴人的刀下之鬼了。”左想右想，也想不出一个好主意，唉，这是什么国王啊。最后乌贵一咬牙，干脆，这个国王我也不当了。乌贵带了几名亲信，丢下王位不要了，逃到乌孙国寻求政治避难去了。

果然不出乌贵所料，郑吉一走，匈奴军队又回来了。

匈奴的骑兵又耀武扬威地进入车师，这时车师无国王了，匈奴人便把乌贵的弟弟兜莫立为国王。车师与匈奴毗邻，这使得汉帝国很难控制，只要汉帝国军队一撤离，匈奴人马上会卷土重来。

兜莫坐在国王宝座上，也是如坐针毡，亲近匈奴人，必然要得罪汉帝国。唉，车师的王座是插满针的，坐上去可不好受。这个国王可不好当啊，怪不得前国王乌贵要一逃了之。想了许久后，新国王想了一招，举国迁移，向东迁到与匈奴的交界地附近，把原来的地盘空出来。

如此一来，原先的车师国（交河城一带）便成了荒凉之城，只剩下一些不愿意背井离乡的百姓。郑吉派遣三百名士兵入驻屯田。车师由此分裂为两个部分：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

汉军屯田部队入驻车师故地，引起了匈奴人的不安。车师故地土地肥沃、水草丰茂，汉军在此屯垦，对匈奴本土构成直接的威胁，因此匈奴不断地派出骑兵骚扰汉军的屯田部队。

此时的匈奴，在南线上已经无法与中国相抗衡了，但是西线上，凭借毗邻西域的地缘优势，匈奴人仍然有机会，匈奴左、右大将各率领一万名骑兵，驻扎在匈奴西部，随时准备卷土重来。

正当郑吉的屯田部队在车师与匈奴人相持之时，突然发生了莎车国反叛的事件，使得郑吉的部队陷入十分危险的境地。

【二、奋斗在西域的勇士们（下）】

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莎车国反叛汉帝国。

莎车国位于西域西部。西域位置略相当于今日的新疆，天山山脉将西域分为南北两部，北部是准噶尔盆地，南部是塔里木盆地。塔里木盆地中央是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所以西域的国家多分布在大沙漠的南、北两侧，大沙漠以北的通道称为“北道”，以南则称为“南道”。莎车国的位置在大沙漠的西缘，是南道与北道在交汇处附近的一个国家，在地理位置上是比较重要的。

要说莎车国，先从下嫁到乌孙国的中国公主刘解忧说起，刘解忧与乌孙国王生了一个儿子，名叫万年（刘解忧的次子），万年作为乌孙国的使节到了莎车，此时的莎车国王因为没有儿子，非常宠爱万年，把万年当作儿子来看待。几年后，莎车国王去世。莎车国就上书汉帝国政府，请求让万年来继承莎车国的王位。

因为万年的母亲是中国人，宣帝刘询当然乐于接受这样的结果。当时万年正在中国，所以刘询便派出使节奚充国护送万年回到莎车。

可是当了国王之后，万年表现很糟糕，暴戾无度，使得莎车国臣民极其失望。

原莎车国王的弟弟呼屠徵，密谋推翻万年的统治，便秘密与邻国达成协议，借助邻国的军事力量，与国人一起武装对抗国王万年。莎车国内战暴发，万年因为残暴失去人民的支持，最后兵败被杀，同时被杀的还有汉使节奚充国。呼屠徵坐上国王的宝座，心中非常恐惧，因为凡曾经诛杀汉使的国家，必定会遭到汉帝国的最强烈的报复。

呼屠徵不得不考虑退路，惟一能对抗中国的，便只有匈奴了，于是密谋勾结匈奴人，对抗汉帝国。

此时匈奴正对车师国的故地进行猛攻，郑吉的屯田部队人数少，比较被动，躲在城内固守，与匈奴人相持。莎车国王呼屠徵认为郑吉是无法守住车师旧城，因此便派出军队与使节，到南道诸国，向各国政府宣称：“北道的中国屯田守军已经被匈奴击破，北道诸国已经向匈奴投降。”

西域这些国家，面对汉帝国与匈奴，都是采取骑墙政策，一听说匈奴人占优势了，哗的一声，很多国家便倒向匈奴一边。然后呼屠徵又派使节到北道诸国，又唆使一些国家背叛汉帝国。

西域的局势急转直下，驻守在车师前国的郑吉屯田部队既要面对匈奴人的猛攻，又要防止后院起火，处境十分艰难。

此时，又一位帝国英雄挺身而出。

这个人是冯奉世。

冯奉世是个大器晚成之人，文武双全，他精通《春秋》，颇有学问，同时也学习兵法，富有韬略，为人果断敢当大任，有胆有识。早年冯奉世曾担任小官，后来失业在家，到了三十多岁时还无所事事，但却有一个人非常赏识他的才华，这个人是曾担任前将军的韩增。在韩增的保荐下，冯奉世到韩增军中担任军司空令，在本始三年（前71年），随韩增大军北伐匈奴。

因为汉帝国与西域联系非常密切，派往西域的使节非常多，这些使节中固然有象傅介子、常惠、郑吉这样的杰出人士（傅介子虽然勇猛过人，但作为使节刺杀楼兰王，道义上讲不过去），但同时也充斥许多无本事、狐假虎威、贪污腐败之辈，便得西域各国不堪忍受其苦。这也是为什么西域一有风吹草动，便有很多国家反叛的原因。对此宣帝刘询也很头疼，下令让大臣们推荐出使西域的合适人选。

元康元年（前65年），韩增向宣帝推荐冯奉世作为出使西域的使节，冯奉世的任务是护送大宛使者回国。

冯奉世一行人走到半途时，得知莎车国叛乱的消息，南北两道诸多小国或是受莎车国的欺骗，或是受威胁，纷纷扯起反叛大旗，情形非常的危急。

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冯奉世没有慌乱，他与副使严昌一起商议对策。冯奉世对严昌说：“如今鄯善（即原楼兰）以西的南北两道交通均被阻断，郑吉的军队正与匈奴人在车师故地苦战，势力孤单，无法腾出手来解决莎车国的反叛。西域各国，反复无常，如果不迅速解决莎车国，那么莎车的势力将日益强大，到时就难以控制了，如此必然会危及到汉帝国对西域的控制。因此我的意见，必须在祸害漫延之前，击杀莎车王，只要莎车国沦陷，跟随它反叛的其他国家便群龙无首，必然闻风丧胆前来归附。”

严昌说：“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现在我们手上没有军队，怎么可能攻陷莎车国呢？”

冯奉世微微一笑：“现在西域国家中，还有一些并没有反叛，我们可以调用他们的军队。”

严昌听了忙说：“咱们只是出使大宛的使节，并没有要调动西域国家军队的权力，必须要有皇帝的诏令才可以，我现在就上书皇帝，请求皇帝下诏吧。”

冯奉世摇摇头说：“来不及了，现在我们惟一可行的方法，就是凭借我手中的这支象征皇帝权力的符节，假传圣旨了。”

假传圣旨！这可是有可能丢了脑袋的事啊。严昌这一惊非可小可，但是冯奉世主意已定，派人持着符节，前往仍然听命于汉帝国的国家，假传圣旨，征调各国军队。

各国的军队陆续抵达，冯奉世的手头上已经有一万五千名士兵。

冯奉世再派出使节出使跟随莎车国叛乱的国家，义正辞严地宣布：“中国皇帝已下达诏令，只诛杀首恶莎车王，凡胆敢协助莎车王者，杀无赦！”

这些小国听得胆战心惊，根本不敢出兵拦截。冯奉世率一万五千名外国士兵，进军神速，直抵莎车国。

冯奉世智勇双全，又通晓兵法，莎车军队焉是对手。经过一阵猛攻，莎车国抵挡不住，终于被攻陷。莎车王呼屠徵在绝望之中自杀身亡，冯奉世命人斩下呼屠徵的人头，快马送往长安城禀报宣帝刘询。

莎车被攻破之后，冯奉世在莎车另立国王。南北两道跟随莎车反叛的国家大为惊恐，纷纷上书中国皇帝谢罪，表示受到莎车王的欺骗，愿意再度归附中国。

冯奉世的神勇表现，威震西域。当冯奉世抵达目的地大宛国时，大宛国王得知他击杀莎车王，佩服得不得了，对他的尊敬，要远远超过对待其他国家的使节。

远在数千里外的宣帝刘询，听到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后，当即召见前将军韩增，对韩增说：“将军真是慧眼识英雄啊，你举荐的冯奉世可是个真正的人才啊。”

刘询准备授予冯奉世侯爵的爵位，但大臣萧望之说：“冯奉世假传圣旨，征发诸国的军队，虽然功劳显赫，但是不可以成为后人效法的对象。如果此例一开，便是鼓励后世的使节，争先恐后以冯奉世为榜样，邀功于万里之外，将会在夷狄之地无事生非，所以不可助长这种风气。”

刘询认为萧望之说得有道理，最后没有授予冯奉世爵位，但提拔他为光禄大夫。

冯奉世是西汉中后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与赵充国齐名，冯奉世的光辉业绩，后文还将继续提及。

正当莎车国叛乱之际，郑吉的屯田部队遭到空前的压力。

自从地节三年（前67年），车师国分裂为前、后两部后，匈奴人控制着后车师国，而郑吉则派出三百名军士在前车师屯田。

车师故地毗邻匈奴，成为匈奴的眼中钉，匈奴的左右大将各率一万余骑兵驻扎在西部国境线附近，监视汉军的屯田部队。为了加强车师故地的守备，郑吉将渠犁的屯田部队全部调往车师故都交河城。

莎车国的反叛（前65年），西域南北两道的许多国家纷纷背叛中国，郑吉的屯田部队面临严峻的局面。匈奴借此机会，派出左、右奥鞬王各率六千名骑兵，与左大将会合，向前车师国的交河城发动进攻。

此时匈奴进攻的军队达到二万二千人，而交河城内的汉军只有一千五百人，实力相差悬殊。汉军固守，匈奴人在城外叫喊道：“你们不要在这里屯田了，匈奴单于一定要争夺这个地方的。”

此时渠犁的屯田部队增加到七千人（最初的一千五百人调往前车师，后汉政府又增派七千人屯守渠犁），郑吉率领这七千人的军队火速增援车师交河城。

莎车国的叛变被冯奉世镇压之后，郑吉解除了后顾之忧，但面对匈奴人的优势兵力，仍然非常被动。即便有七千人的增援，汉军在人数上仍然居于劣势，郑吉的屯田部队在交河城被匈奴人围困，形势十分不利。

郑吉上书宣帝刘询，请求增派屯田部队，以加强车师故地的守备力量。

刘询向后将军赵充国征求意见，赵充国说：“匈奴人现在已经衰弱，正好可以出兵攻打其西部，使其不敢再出兵骚扰西域。”但是另一位大臣魏相则认为，匈奴经过重创之后，已经没有进犯过中国的边塞，车师之战，只不过是小规模的冲突，中国应该致力于内政，改善民生，没必要与匈奴争夺一个小小的车师。

宣帝刘询听从魏相的意见，没有大规模地发动对匈奴的战争，只是命令常惠率领张掖、酒泉的骑兵部队，前往解救郑吉之围。

第二年（前64年），常惠率军北进一千余里，抵达前车师附近，匈奴大军得知汉帝国的生力军来援，不敢恋战，遂解围而去。

由于车师故地离汉军在西域的重要屯垦区犁渠的距离有一千里，遇到匈奴人的袭击时，汉军屯垦部队必须要长距离行军进行解救，所以宣帝刘询下诏放弃车师故地。将车师前国的居民全部迁移到汉军的屯垦区犁渠，并召回车师国前太子军宿（逃往焉耆），立为车师国王（此时有两个车师国，车师前国以军宿以国王，车师后国以兜莫为国王）。

原车师国的都城交河城在郑吉撤退后，又被匈奴人所占领。汉帝国与匈奴第五次争夺车师又告挫折。

然而，匈奴人夺回车师，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其在西域势力的衰微已成定局，汉军夺回车师只是时间问题。

四年后（神爵二年，前60年），匈奴的内部分裂越演越烈。匈奴虚闾权渠单于去世后，新上任的握衍朐鞮单于与西部实力派的日逐王先贤单矛盾重重，势不两立。

日逐王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心向汉帝国投降。他派人前往犁渠，与中国屯垦军司令郑吉取得联系。郑吉听了之后大喜，马上征调渠犁、龟兹等国的军队五万人，前往匈奴边境附近迎接日逐王。

日逐王率本部共计一万二千人向郑吉投诚，一起投降的还包括十二名匈奴小王与将领。日逐王的投降引起了匈奴单于的震惊，单于派出大军企图歼灭日逐王的部队，但郑吉已经抢先一步与日逐王会合，郑吉手下五万军队，令匈奴单于的军队望而却步，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日逐王离开匈奴远去。

郑吉一路护送日逐王直到中国境内。但一路上还是出现了不少问题，日逐王部落还是有不少人不愿意归降中国，所以一路上逃兵不断。郑吉对匈奴逃兵采取强硬手段，派出追兵进行围剿，一律斩杀，终于平息了日逐王内部的反对力量。

日逐王的投降震动西域。

郑吉乘机驱赶了车师故地（交河城一带）的匈奴人，同时车师后国也慑于郑吉的兵威，向郑吉表示愿意归附中国。至此，匈奴人在西域的势力被驱逐一空。

匈奴人被迫撤销了僮仆都尉，僮仆都尉是匈奴人为管理西域而设置的，类似于西域总督之职。

郑吉击破车师，降服日逐王，威震西域。至此，“断匈奴右臂”计划获得了彻底的实现，这个计划构想始于张骞，而成于郑吉。匈奴在西域的势力被清除，汉帝国设立西域都护府，而郑吉在西域所开拓的伟大事业，使他当之无愧地成为第一任的西域都护。

郑吉从一名普通的士兵，成长为一名伟大的英雄，这与他的坚韧、顽强、勇气是分不开的。西域既是汉、匈争夺的一个焦点，同时又是一个极难管理的地区，作为中国垦屯军团的司令，郑吉手下最多时也只有数千名士兵，甚至比不上一个西域小国的兵力，任何一个细小的错误决断，都可能葬送这支力量单薄的军队，可以说，郑吉完成凭借自己超人的意志与多谋善断，在西域复杂的形势下游刃有余站稳脚跟，并最终完成伟大的勋业。

在最困难的时期，即莎车王叛变，西域南北两道诸国纷从，中国与西域的交通被阻断隔绝之时，郑吉兵团又陷入匈奴重兵的围攻之下，郑吉几乎是孤身苦斗，凭借他非凡的才能，终于顶住匈奴人的攻势。他能够成就大业的重要原因，是背后有一个强大的中国，伟大的时代必然涌现伟大的英雄。

傅介子、常惠、冯奉世、郑吉等帝国勇士在西域这片广阔之地奋斗出一片天地，他们是开拓者，在他们之后，还有陈汤、班超这样的超级英雄，在这个勇士与冒险家的乐园中开创出更伟大的事业。

【三、姜还是老的辣：赵充国西征】

正当郑吉降服匈奴日逐王，威震西域之际，老将赵充国也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胜利：平定西羌的反叛。

先来说说西羌的情况。

羌族位于汉帝国的西部，所以又称为“西羌”，羌是一个大族，或称为“氐羌”，羌族虽然是一个大族，但是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部落繁多，羌部落又称为“种”，部落首领称为“豪”，分布极其广，在武帝时所征服的西南夷中，有不少就是属于羌部落。

在青藏高原上，还分布数不清的羌部落，其中最强大的是先零羌。

在汉匈战争前期，由于匈奴势力十分强大，羌人曾经成为匈奴的附庸，当年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返回汉帝国途中，选择了通过羌人的地盘，结果被羌人所逮捕移交给匈奴人。到了霍去病发动河西战役之后，汉帝国控制了河西走廊，这同时也切断了羌人与匈奴的联系。

但是在武帝元鼎五年时（前112年），羌人与匈奴又勾结起来，羌人发动十万军队，对汉帝国的故安（甘肃临洮南）与桴罕（甘肃临夏）发动进攻。次年（前111年），武帝刘彻派将军李息与郎中令徐自为，率领十万大军讨伐西羌，羌人退回青藏高原。汉军将羌人逐出湟水流域，湟水是发源于青藏高原北部的河流，是黄河一条支流，湟水流域水草丰盛，所以武帝就把一部分百姓迁移到此地，开垦种田。汉帝国随后设立护羌校尉，负责监视羌人的一举一动，以防止对汉帝国发动进攻。

到了宣帝元康四年（前62年），皇帝刘询派光禄大夫义渠安国出使西羌，西羌最大的部落先零羌的酋豪对义渠安国说：“我们羌人自从被你们逐出湟水之后，生活很是艰辛啊，你看能不能这样呢：你们在湟水的耕地也只是一小部分，我们就到你们耕地以外的区域放牧吧。”

义渠安国想了想说：“那也行啊。”

回国后，义渠安国向宣帝刘询汇报了这事。后将军赵充国一听到这个消息，大吃一惊，自武帝后数十年间，羌人之所以没有构成汉帝国的心腹之患，便是因为被汉帝国压逼进贫瘠的山区，而如今义渠安国居然轻易便将最肥沃富饶的湟水谷地许诺给了羌人。

赵充国怒不可竭，立即上书皇帝，弹劾义渠安国。然而羌人的行动非常迅速，大批大批地渡过湟水，如潮水般地涌入汉帝国的领土。

羌人虽然分布极广，但是一直是一盘散沙。然而，这次羌人涌进湟水谷地之后，却一改往日的一盘散沙的局面。在羌族最有实力的先零部落的酋豪的主持下，二百多个羌部落出现了空前的团结，他们做了三个方面的努力：第一，化解历史上各部落间的仇恨；第二，互相交换人质；第三，结为同盟，并订下誓言。

羌人出现的反常之举，引起了宣帝刘询的注意。刘询召来老将赵充国。赵充国本是陇西人，陇西一带也有羌人的分布，所以赵充国对羌人的习性十分熟悉，而且赵充国自小便立志当一名伟大的将军，对四夷之事，格外的用心，一直密切注视汉帝国周边蛮族的动向。

赵充国对宣帝刘询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羌部落极多，每个部落都有一个首领（酋豪），部落之间经常相互攻击，不能够精诚团结。匈奴人时常派人前往诸羌部落，煽动他们与匈奴联手进攻张掖郡与酒泉郡，并且承诺攻下之后，将张掖与酒泉两地让羌人居住。眼下匈奴力量衰微，更希望联合羌人的力量，所以老臣以为，这次羌人解仇结盟的事情，一定是与匈奴有关。我担心羌变远不止此，他们还要联合更多的部落，我们一定要及早做好准备，防患未然。”

事实证明赵充国的推测是正确的，一个月后，汉军情报人员打探到羌侯狼何秘密派使节到匈奴，企图向匈奴人借兵，攻击鄯善（楼兰）与敦煌。西羌有组织地联合起来对抗汉帝国的意图已经十分明显。

赵充国判断是：“羌侯狼何没有实力独自发动攻击鄯善与敦煌的战争，一定是匈奴的使节到达诸羌的地盘。如今实力最强的先零部落、罕部落、幵部落都解仇结盟，看来到了秋高马肥的季节，势必有变。”

宣帝听后点点头，问道：“那么现在我们要做些什么呢？”

赵充国回答道：“陛下火速派遣官员巡视边疆的守备，并且想法设法瓦解羌族内部同盟，这样才可以在羌人未变之前挫败他们的阴谋。”

必须要有人与羌人谈判，派谁去呢？赵充国推荐辛武贤，辛武贤是酒泉郡太守，有勇有谋，对羌人非常了解。然而宰相与御史大夫却共同推荐义渠安国，最后宣帝刘询决定让义渠安国再次出使羌区。

赵充国又向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建议：“现在金城（位于兰州西北）、湟中（位湟水流域）的谷价是每斛八钱，只要储备三百万斛的粮食，羌人决不敢轻举妄动。”由于宣帝时代注意休生养息，农业连获丰收，此时的谷价已是历史低点。

对赵充国的这个建议，耿寿昌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耿寿昌向宣帝请求在金城（金城郡设立于昭帝始元六年，前81年，分天水、陇西、张掖各二县入金城郡）、湟水一带购置一百万斛的粮食，这已经比赵充国说的三百万斛的数量减少了三分之二，而最后实际储贮的数量只有四十万斛。更糟糕的是，到义渠安国第二次出使羌人区时，把所储藏的四十万斛的粮食又挥霍了一半。

义渠安国抵达羌中，设了洒席款待先零羌部落的三十多位首领，因为义渠安国曾经答应先零羌返回湟水谷地，所以先零羌的这些首领对义渠安国没有防患心。酒席过半，羌人喝得东倒西歪的，突然一排卫队手持利刃闯进来，众人心中暗呼：“不好。”酒意刚醒，便成了义安国的俘虏了。

义渠安国大骂道：“汉政府宽大，所以准许你们回到湟水地区放牧，不料你们却勾结匈奴人，意图反叛，该当何罪！”这些羌人首领当然不认罪，极力否认。义渠安国大怒，下令将几位最狡滑刁钻的羌人首领推出斩首。

紧接着，义渠安国纵兵攻打先零羌人，先零部落根本没有防备，被义渠安国斩杀了一千余人。

赵充国以和平方式解决羌人问题的希望，被义渠安国以蛮撞的方式破坏了。

一场军事冲突已经是无法避免。

在先零羌内部，并非所有的人都愿意与汉政府对抗，先零部落中有不少人归降于汉帝国，其中包括一位首领，名叫杨玉，被帝国政府封为“归义羌侯”。然而，义渠安国袭杀先零部落，逮捕部落首领的消息一传开，所有归降汉帝国的先零羌人无不感到愤怒，杨玉认为汉帝国没有诚信，于是率部背叛汉帝国，劫略其他羌民部落，进攻汉帝国的边塞，杀死边关的汉朝官员。

汉羌战争爆发！

义渠安国以骑兵都尉的身份，率领三千名骑兵抵挡羌人的进攻，结果大败而归，辎重粮草被羌人抢劫一空。金城、湟中的粮食储备本来只有四十万斛，义渠安国此役损失的粮食达到二十万斛。战争也是经济的消耗战，没有粮食，意味着汉军的处境岌岌可危。

宣帝刘询急忙派御史大夫丙吉前往老将军赵充国住处，向赵充国询问领军出征西羌的合适人选。此时赵充国已经七十五岁，但是仍然被宣帝刘询倚为帝国之栋梁。赵充国非常自信地说：“如果要带兵出征西羌，我想再也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这句话，掷地有声，充满“舍我其谁”的英雄气概。

让我们来回顾一下赵充国的辉煌历程：

赵充国是大器晚成之人，生于武帝建元四年（前137年）。武帝天汉二年（前99年），李广利出征匈奴，被匈奴右贤王部所困，赵充国率百名壮士英勇突围，在最危急之刻挽救了汉军，此役赵充国身披二十余处创伤，一鸣惊人。昭帝元凤元年（前80年），成都氐人反，赵充国以大将军护军都尉的身份，率军参与平定氐人之乱；之后，赵充国以水衡都尉北击匈奴，俘虏匈奴西祁王。宣帝本始三年（前71年），赵充国以后将军率骑兵深入匈奴境内一千八百里，俘匈奴蒲阴王。

无论从作战经验还是对羌族人的了解，赵充国非常自信，自己是不二的人选。这是一位令人尊敬的老将军，他身上强烈的责任感，使他勇挑重担。“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赵充国年轻时勇猛，年老时智慧，这是智勇双全的名将，平定西羌，将成就赵充国伟大将领的不朽荣誉！

宣帝刘询见老将军不顾年迈力衰，自告奋勇，十分高兴，他派人问赵充国：“将军估计羌人将有会怎么样的行动，需要派多少兵力呢？”

赵充国回答说：“百闻不如一见。军事行动充满凶险，不容易估计，老臣愿快马驰赴金城郡，尽快将作战方案上报皇帝。羌人逆天背叛，灭亡之日不久，请陛下将此事托付老臣，不必担忧。”

宣帝刘询呵呵一笑，说：“好，就依你说的办吧。”于是调发军队前往金城，任命赵充国为征羌军总司令。

赵充国即刻启程，马不停蹄赶赴金城。

此时金城已经集结了一万名骑兵。六月，赵充国率军西渡黄河。

西部的局势是这样的：先零羌率先反叛，先零羌是羌族最强大的部落，有五万多人，其最重要的盟友是罕、幵部落，目前尚未反叛。所以赵充国必须要先将先零羌驱逐出湟水谷地，瓦解其同盟。

先零羌的势力已达黄河西岸，因此渡河必须非常小心。赵充国利用夜晚时分，派出三名校尉率先头部队衔枚夜渡，抵达黄河西岸后，立即构筑防御工事，加强警戒，紧接着大军随后全部渡过黄河。清晨时分，羌人数百骑兵发现汉军的行踪时，赵充国大军已经在黄河西岸站稳了脚跟。

羌人骑兵发现汉军人数众多，不敢上前，只是在汉军阵营附近徘徊。赵充国的部将请求出击，赵充国说：“我们现在远道而来，兵疲马困，暂时不要出击。羌人人数虽然不多，然而极为悍勇，他们的习俗是以战死为荣，以病殁为凶。我们所面对的，是骁勇善战的羌骑兵，很难对付的。行军作战，务必以全歼敌军，不能贪图小利。”

赵充国派出侦察骑兵探路，侦察兵回报，在四望峡谷没有羌人的影子。赵充国听罢大喜，夜幕降临后，在夜色的掩护下，远征军连夜开拔，穿越四望峡谷，挺进到落都（青海省西宁）。

当大军穿越四望峡谷后，赵充国指着峡谷，笑着对部将说：“四望峡谷是通往落都的咽喉之地，而羌人居然无人在此防守，由是可知羌人虽然悍勇，但不懂得兵略，倘使羌人派遣数千骑兵驻守于此，我军怎么可能这样轻松便穿越峡谷呢？”

部将听了都心悦诚服。

赵充国大军的目的地是西部都尉府（青海省湟源），西部都尉府是汉政府为管辖西部羌人事务而设立的。由于羌人已经群起反叛，所以一路上必须要小心谨慎。赵充国极为重视情报，他一路进军顺利，得益于远程侦察骑兵所收集的情报。在行军途中，全军随时处于一级戒备，安营扎寨后，必定要修筑防御工事，士兵们轮番夜巡。

这种高度紧张与长途跋涉，对士兵们的身体与心理都是巨大的挑战。但赵充国深知，保护军队的安全，就是保护士兵生命的安全，他以七十五岁高龄带军出征，这已经赢得了士兵们的尊敬与爱戴，而且他非常体恤士兵，每天都给士兵们提供丰盛的食物，将士一视同仁，所以士兵们都乐意为老将军效命。

军队抵达西部都尉府，此前西部都尉府已经遭到羌人多次攻击，险象环生。

羌人再次对西部都尉府发动强攻，赵充国下令坚壁清野，固守城池，羌人骑兵进攻时，就一阵乱箭把他们赶走，羌人骑兵虽然勇悍，但是干瞪眼想不出什么进攻方法。

羌人部落众多，原本意见就不统一，赵充国大军一来，各部落之间便相互责怪对方了：“就告诉你们不要造反嘛，现在好了，汉天子派了赵充国将军前来，赵将军现在八九十岁了（羌人说话也夸张点了，赵充国年七十五岁），用兵如神，现在就是想一决死战，人家就是坚守不出，我们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可见羌人对赵充国是何等的畏惧。

赵充国巡视西部都尉府。西部都尉府的监狱中关押着一名囚犯，名叫雕库，是羌人的在罕、幵部落的首领（酋豪）靡当儿的弟弟。

罕、幵两个部落与先零部落混居，关系相当紧密。当先零羌密图叛乱时，罕、幵部落有所发觉，靡当儿便派弟弟雕库秘密抵达西部都尉府，向汉都尉禀报：“先零羌可能要造反。”过了几天后，先零部落向汉军发动进攻。由于罕、幵部落与先零羌的关系非同一般，西部都尉府不仅没有感谢雕库送来的情报，反而把雕库关押在大牢中，作为对罕、幵部落进行施压的人质。

赵充国了解情况之下，说：“雕库何罪之有？”于是下令将雕库释放，让雕库在去后转告部落的首领：“汉军只诛杀有罪之人，不要站错了立场，否则是自取灭亡。”

赵充国对形势的判断是，羌人部落虽然相互解仇结盟，但是数百年积累下来的部落间的恩怨是无法在一时间平息的，如果汉军不分别对待，就把会所有的羌人全部拖入战争，那么这样一来，这便是一场无休止的战争了。从赵充国所获得的情报分析，密谋对抗汉帝国的，最主要是羌人中实力最强的先零羌，对其他部落，必须要采用分化瓦解的手段。

赵充国并不急于用兵，而是等待羌人内部的分化瓦解。这一战略，引起了帝国西部边境将领的不满。

酒泉太守辛武贤上书皇帝：“如今汉军已经在汉羌边界集结了六万的大军，基本上在祁连山以南，而祁连山以北地区兵力空虚，这种情况对边防是不利的。高原地带严寒来临得早，如果拖到秋冬再发动进攻，天寒地冻，帝国的马匹无法忍受如此严寒。所以臣以为在七月上旬（农历，赵充国是六月出兵，尚是夏季，七月初秋）大军从酒泉、张掖兵分两路，先进攻罕、幵部落，即使不能全歼，也可以夺取他们的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儿。”

宣帝刘询看了辛武贤的奏章后，没有急于下决定，快马转交赵充国。

赵充国不同意辛武贤的看法，他上书反驳：“在高原作战，马匹既要负担粮食、也要负担兵器衣物，如此就无法发挥其快速机动的作战能力，无法对羌人骑兵深入追击，只要羌人将战线后撤，占据山林有利地形，如果我军深入，则容易被切断运粮通道，使军队陷入危险境地。现在最好的方法，是分化瓦解羌各部落，特别是罕、幵部落，使各部落脱离先零羌的胁迫。对于追随先零羌反叛过的这些部落，只要认错投降，一概采用既往不咎、宽大处理的原则，这样一来，先零羌内部必定会大为震动。”

宣帝刘询接到赵充国的奏报后，下发给大臣们商议。

大臣们议论说：“先零部落兵力最强，而且又有罕、幵部落的支持，如果不击破罕、幵部落，恐怕无法击败先零部落。”

宣帝听了之后也觉得大臣们所说有道理，便任命许延寿为强弩将军，辛武贤为破羌将军，各率一支军队，迎战罕、幵部落的骑兵。

“赵老将军老矣！”宣帝刘询暗暗叹道，“可能因为上了年级，就失去了进取的勇气罢。”刘询又给赵充国发了一封书信，对赵充国的战略提出强烈的批评。信是这样写的：

“如今战争爆发，马匹车辆万里转输，致使天下百姓烦忧，将军却不考虑政府的难处，统率万人之众，却不积极进击。倘若不在秋季结束前争夺羌人的牲畜，那么到了冬天之后，羌人有牲畜为食，躲到山洞中避寒，而将军手下的士兵只能在寒风中，手脚冻裂，这对将军您有什么好处呢？战争的消耗巨大，而将军却不念此，准备将这场战争拖延数年之久。要是打仗这么轻松，谁不乐意当将军呢？我已经命令破羌将军辛武贤率兵，在七月份对罕、幵部落发动进攻，将军要率部齐头并进，不得有误。”

刘询对赵充国行动不积极十分不满，但顾念在老将军的份上，语气上还是稍缓和些。

赵充国从字里行间，深察到皇帝的不满，然而这位智勇双全的老将军的战争眼光，远远在他人之上，凭借汉军的实力，要击败羌人并非难事，然而民族问题与矛盾，远非纯军事行动可以解决，必须要军事、政治双管齐下，否则汉帝国将会永无休止地陷入羌战的泥潭之中。

强烈的责任心，使赵充国责无旁贷，必须向宣帝解释自己的战略主张。

赵充国提笔写道：“罕、幵两个部落，虽然与先零部落关系紧密，然而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出动军队攻击汉帝国，而陛下却将首恶先零部落放在一旁，反倒准备攻击罕、幵部落，这岂不是释有罪，诛无辜吗？先零部落虽然与罕、幵部落结盟，但私下里不能不对罕、幵部落有防备之心。如果在这个时候，我们率先进攻罕、幵部落，先零部落必然会派兵援救，这样的结果就是使先零部落有恩于罕、幵部落，并且使他们的关系更加紧密。这正中先零部落的下怀。”

用兵不可不慎啊，赵充国思索片刻，继续写：“一旦先零部落、罕、幵部落齐心协力，那么势必会有更多的小部落加入其联盟中，其力量就会越来越壮大，到时即便汉帝国出动数倍于今的兵力，恐怕也要花费十数年的时间才可平定，而不止是两三年。依臣的看法，必须要击破先零羌，则罕、幵部落可不战而胜。”

赵充国能够成为一代名将，也算运气好，因为他遇上千载难逢的明君汉宣帝，倘若遇上个刚愎自在的君主，估计是廉颇的下场。宣帝刘询对赵充国的意见极其重视，心里也觉有几分道理，就下诏，停止对罕、幵部落的攻击，集中力量打击先零部落。

先零羌围攻西部都尉府，不能攻克，赵充国又不出战，过了一段时间后，先零部队有些泄气了，赵充国侦察到先零羌军队已经弛懈，便引军出击。

赵充国的大军旗开得胜！先零人被打个措手不及，大为惊恐，夺路而逃，慌忙向湟水的对岸撤退，由于道路狭窄，先零人被迫丢弃了许多辎重。赵充国命令军队不紧不慢向前推进，部将着急了，对赵充国说：“将军，我们要赶紧掩杀过去，怎么能这样慢吞吞的呢？”

赵充国笑道：“这些穷寇不可逼得太急。我们慢慢进逼，他们就会头也不回去逃窜，要是逼得太急了，困兽也会拼死相斗哩。”

果然，先零羌人争先恐后地逃跑，结果在渡河时乱成一团，被挤下水里淹死的人达数百人，另有五百余人来不及渡河，要么被汉军斩杀，要么成为阶下囚了。

先零羌此役损失千余人，相比人员的损失，辎重的损失更为致命，赵充国大军俘获的牛、羊、马等牲畜共计十余万头，车辆达四千辆。这注定先零羌人这个冬天是极其难熬了。

赵充国的大军随即渡河西进，进入罕羌部落的地域。罕羌人对汉军的到来非常害怕，但赵充国严令禁止士兵放火焚烧村落，也不准在田里割草放牧。罕羌人听之后非常的高兴，欢呼道：“哎，汉军果然不攻打我们啊，这下可放心了。”

罕羌的酋豪靡忘亲自前来归顺，对赵充国说：“我们愿意回到原来居住的地方（即愿离开湟水）。”赵充国好生款待了靡忘，然后让靡忘回去告诉他的族人，往后与先零羌的叛反行为划清界线，不要与汉帝国作对。赵充国放靡忘回去，部下急着说：“将军，这个靡忘可是个反贼啊，正好扣起来，这可是立一大功啊，怎么能这样就让他走了呢？”赵充国叹了一口气说：“你们都只为着自己利益着想，没有为国家利益而忠心考虑啊。”

赵充国说的没错，罕羌在酋豪靡忘的带领下，退出与先零的同盟，赵充国不费一兵一毫，就不战而屈人之兵，这真是伟大军事家的最高谋略啊。

赵充国大军徐徐进逼，先零羌被迫退到贫瘠的山区，由于牲畜辎重大多落入赵充国之手，进入深秋后，缺衣少食，非常的窘迫，时不时就有一批先零羌人向赵充国投降。几个月后，赵充国收容的投降羌人已经达到一万人之多。

高原上的恶劣气候，便得赵充国这付老骨头倍受苦楚，毕竟是七十五岁高龄的老人了，寒冷与高原的大风，使他腿脚疼痛，又风寒下泄，病倒了。赵充国边养病，边深入思考对羌的策略，他估计先零羌内部已经矛盾重重了，挺不了很久了。他强忍病痛，坐起来给皇帝写了一折奏章，请求将骑兵撤走，只留下屯垦部队，准备在湟水谷地进行屯田，长期呆下去，坐等先零羌的崩溃。

赵充国的奏章还没有发出，就接到宣帝刘询的诏令了。刘询对老将军的病表示亲切慰问之后，告诉赵充国，他已经命令强弩将军许延寿、破羌将军辛武贤率领两个兵团，在十二月与他会合，共同对先零羌发起总攻击。

皇帝命令军队进攻的诏书已经下达，赵充国罢兵屯田的奏章无疑与皇帝的诏书精神背道而驰。这份奏章要不要呈上呢？包括赵充国儿子赵卬在内的许多人都劝他不要与皇帝的意志相违背，因为以汉军的实力，剿灭先零羌的叛乱并非难事。

老将军轻轻叹了一口气说：“你们所说的，并非为国家利益着想啊。要是当时采纳我的意见，派辛武贤与羌人谈判，一定可以和平解决，但是这个机会失去了。后来我要提议要储备粮食三百万斛，这样羌人决不敢发动叛乱，但也没有做到，第二次消除战争的机会又失去。民族之间的问题非常微妙，失之毫厘，差以千里，先零羌固然不足为虑，然而如果不妥善处理，对汉帝国的反叛将不断地蔓延到其他蛮夷，到时纵然有智慧超群的英雄，也无能为力了。我将誓死捍卫我的原则，相信圣明的皇帝一定能明白我的赤诚忠心。”

赵充国不顾皇帝进兵的诏令，毅然上“屯田”奏章。

在奏章中，赵充国写道：“军队在的马匹与牛所要消耗的粮食十分巨大，必须要从其他地方调度，时间长了，百姓的负担极为沉重，恐怕会激发民变。所以老臣在罢除骑兵，留下步兵一万二百余人（赵充国原有骑兵一万人，加上西部都尉府的军队），在湟水谷地进行屯垦，估计可开垦的土地有二千顷之多，这样可以为国家节省大笔开支，并省却转运的艰难；并修驿站邮亭，筑桥梁，在军事要冲之处派军驻守。先零羌被压逼至贫瘠的山区，羌人习性悍勇无比，容易用计谋瓦解，而难以重兵粉碎。《孙子兵法》云：百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所以高明的将领，击败敌人，并不损伤自己的实力，以谋略取胜为上策，以力战取胜只是下策。”

宣帝刘询在从善如流方面，可以称为千古楷模。

他没有轻易否决赵充国的建议，但是仍有几点疑虑，于是皇帝再次致书赵充国：“如果依将军的计划，羌虏几时可以诛灭？战争何时可以结束？请你回答这样问题。”

赵充国再奏：“羌人虽然在风俗习惯上与汉人不同，但是避害趋利是人之常情。现在羌人已经丧失了水草茂盛的土地，逃遁到贫瘠荒寒之地，骨肉心离，人有叛志。到现在为止，前来投降的羌人已经有一万又七百人，羌人内部崩溃瓦解指日可待，战争将在几个月内结束。”

宣帝刘询读完赵充国的奏章，以为写得有些含糊，再次致书老将军：“将军所说：‘战争将在几个月内结束’，是指今年冬天呢？还是其他时间？请将军慎重考虑一下，如果羌人得知汉军撤回骑兵，只留下步兵屯垦，那么他们将会集结兵力，对屯垦部队进行攻击，并且杀掠人民，将军将如何应付？”

史书留下大量赵充国与宣帝刘询的往返书信，这使我们得以深入理解赵充国高超的战略机谋以及一心为国的完美人格。同样，皇帝刘询也表现出一位君王的大度、耐心、善于纳谏，不愧是西汉最英明的君王之一。

赵充国再次答复皇帝：“《孙子兵法》说：‘多算胜，少算不胜’，先零羌的精锐部队，现在所剩下的不过七八千人罢了，因为没有肥沃的土地，先零部落只得分散在各个山区，忍饥挨饿，前来归附投降者络绎不绝。老臣认为先零羌的覆灭，最迟在明天春季。

至于骑兵撤退后，羌人会不会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呢？老臣认为绝无可能。我们屯垦的士兵人数仍在一万人以上，这些都是精锐的部队，而在未来三个月内，天气严寒，羌人缺乏牧草，他们的马匹羸弱不堪，如何能组织起强大的骑兵呢？即便勉强组建起来，羸弱的马匹又如何跋山涉水来向汉军挑战呢？老臣认为，先零羌可不攻自破，就地瓦解。”

宣帝刘询觉得赵充国说的有道理，然而辛武贤等坚决的主战派力主出击，也有道理，宣帝难以决定，最后干脆双管齐下：赵充国的部队留守湟水谷地屯垦，强弩将军许延寿、破羌将军辛武贤、赵充国儿子中郎将赵卬，兵分三路，各自率自进击先零羌。

汉军一路势如破竹。

强弩将军许延寿这一路大军降服先零羌四千人。

破羌将军辛武贤斩杀先零羌二千人。

中郎将赵卬斩杀俘虏先零羌二千多人。

而静守在湟水地区进行屯田的赵充国兵团，在这段时间内，不动用一刀一枪，自动跑上门来投降的羌人达五千人之多。

此时，在朝廷中支持赵充国的大臣也越来越多。刚开始赵充国上书皇帝时，刘询便把老将军的奏章交给各位大臣讨论，最开始赵充国的支持率很低，只有三成左右，随着赵充国的战略构想越来越明晰，他的支持率也不断上扬，最后占到八成左右。

宣帝刘询下诏，召回强弩将军许延寿、破羌将军辛武贤、中郎将赵卬的进攻部队，只留下赵充国的屯垦兵团驻守。

赵充国以守代攻，派出归降的羌人前往先零部落，极力规劝先零人投降，对先零羌的瓦解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屯田部队不仅避免了战斗的伤亡，而且将湟水谷地变成一块粮食生产基地，极大减轻了后方的运输重负。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无形之境，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赵充国深刻领悟孙子兵法的真谛，并在实战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第二年（神爵二年，前60年）五月，赵充国再度上书宣帝：“先零羌总计五万人，被汉军斩杀七千六百人，归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溺死于湟水、饿死者共计五六千人。以此推测，所剩余仅有四千余人，首领为煎巩、黄羝。已归降的罕羌首领靡忘向老臣保证，必定把这四千人捕获。老臣认为此次军事行动已经可告结束，请罢屯田部队，班师回金城。”

赵充国此举表明对罕羌归降者的信任，罕羌酋豪靡忘更是急于立功赎过。战争的扫尾工作，交由这些归降的羌部落去解决。

走投无路的先零羌首领犹非、杨玉，逃窜到其他羌人的地盘时，被击杀，首级献往金城。剩余的煎巩、黄羝所部的先零羌最后四千人，最后向罕羌等部落投降，也被押送到金城。

至此，西羌的叛乱平息。

当赵充国凯旋班师回朝途中，好友浩星赐对他说：“朝中有一些人认为先零羌被击败的原因，是破羌将军辛武贤与强弓将军许延寿率军击破的结果，只有将军心中明白，先零羌早已是穷途末路。将军面见圣上时，还是把功劳推给辛武贤、许延寿，这样一来，对将军的声誉也没有多少损失。”

赵充国听了之后很不高兴。

他对浩星赐说：“我已经垂垂老矣，很早便位列侯爵之列（赵充国因参与霍光尊立刘询为皇帝，被封为营平侯），我还有什么其他的企图呢？兵者，国之大事，老夫已经七十六岁了，所剩的时日无多，如果不向皇帝陛下明言军事上的利害关系，为后世用兵者树立一个榜样，那么一旦我死了，还有谁会向皇帝解释这些兵略机谋呢？老夫岂是要贪功，只是不能欺瞒圣明的皇帝罢了。”

于是在面见皇帝时，赵充国仔细阐述自己的战略，这是以最小代价获得最大胜利的军事原则。宣帝刘询听罢对赵充国赞赏不已。

先零羌部叛乱的五万人，除了被辛武贤、许延寿、赵卬三路进击斩俘八千人之外，其余四万多人，在与赵充国兵团交锋中，真正在战场上战死或被俘的人数顶多一千人。老将军铁拳并不出击，然而四万名悍勇无比的羌人最后被消解于无形之中。

这场战争的场面并不那么恢宏壮丽，没有两路大军你杀我砍、万马奔腾的场面。兵圣孙子不早就说过吗？“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赵充国指挥的这场战役，可以说是孙子兵法的活样板，这绝不仅仅是刀剑相交的战争，而是包括经济战、心理战、外交战在内的总体战。将先零羌压逼至贫瘠的山区，夺其牛羊辎重，在经济上窒息对手的生存空间；利用归降者前往劝服族人投降，在心理上摧毁对手的抵抗意志；利用外交手段分化瓦解先零羌的盟友，切断其外援而陷对手于孤立之境。

这场看似轻松的战争，实际上一点也不轻松。西汉时期没有大规模的羌乱，这得益于赵充国十分高明的策略，赵充国心中十分明白，一旦羌乱持续扩大，最后的结局是无法收拾的，赵充国的这个前瞻性的观点，最终在东汉王朝的频繁羌乱中得到印证。

赵充国是汉代最伟大的将领之一，他以最微小的代价，迅速平息了一场边疆的危机。他无与伦比的勇气，强烈的爱国心与责任感，老当益壮的雄心，在复杂局势中清晰把握核心问题的天才，不计较个人得失的完美人格，都使他足以成为中国军人的楷模与骄傲。

【四、匈奴的分裂】

宣帝神爵二年（前60年），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这一年，赵充国在西部平定羌人之叛，郑吉在西域降服匈奴日逐王，任西域都护，匈奴人的势力被驱逐出西域。汉帝国的声威震动天下！

匈奴虚闾权渠单于颜面扫地，恼羞成怒的他决定孤注一掷。这年秋季，他亲率十余万大军南下，以狩猎为名，在汉匈边界附近出没，准备伺机对中国发动进攻。这几乎是匈奴倾国之兵了。然而这次入侵计划很快就泡汤了，因为单于的一名手下，名叫题除渠堂（名字有点古怪），逃到中国投降了，并和盘托出单于的计划。

老将赵充国再次临危授命，统率四万名骑兵，屯守于北方边郡，匈奴单于见计划已经泄露，不敢发动进攻。几个月后，虚闾权渠单于去世，握衍朐鞮单于继任，从此，匈奴国内的权力之争越演越烈，最终使曾经强大无比的匈奴汗国分崩离析！

匈奴内乱的过程非常复杂，只好长话短说了。

握衍朐鞮单于是一个非常残暴的人，他上台是因为他是虚闾权渠单于的颛渠阏氏（相当于王后）的情人。匈奴一部分贵族转而立虚闾权渠的儿子稽侯珊为单于，这就是著名的呼韩邪单于。匈奴内战爆发！

前58年，握衍朐鞮单于兵败自杀。然而此时匈奴群雄并起，匈奴右贤王立薄胥堂（握衍朐鞮单于的堂兄）为屠耆单于。屠耆单于也是残暴之君，反倒将功臣右贤王杀害，呼揭王起兵反叛，自立为呼揭单于；紧接着，右奥鞬王自立为车犁单于，乌藉都尉自立为乌藉单于。一时间，匈奴竟然冒出了五个单于，匈奴陷入内战的乱局中。

经过三年的血战，前56年，呼韩邪单于力压群雄，屠耆单于兵败自杀，乌籍单于被击灭，呼揭单于与车犁单于撤消单于的名号。五单于并立的局面结束，然而，此时呼韩邪单于统治基础极为薄弱，手上仅有数万人的军队。

不久，匈奴又冒出两个单于，一个是西部的休旬王（屠耆单于的堂弟）自立为闰振单于，另一个是东部的左贤王，呼韩邪单于的兄长呼屠吾斯自立为郅支骨都侯单于，简称郅支单于。匈奴的内战再燃硝烟，前54年，闰振单于进攻郅支单于，兵败被杀。最后剩下呼韩邪单于与郅支单于的兄弟对决了。

郅支单于击灭闰振单于后，率军进攻呼韩邪单于所在的王庭，经过一番血战之后，郅支单于大获全胜，呼韩邪单于被迫撤出王庭。郅支单于占据了匈奴王庭以北的大片土地，史称“北匈奴”，呼韩邪单于南撤到大漠以南的地区，史称“南匈奴”。

呼韩邪单于处境艰难！在军事上郅支单于在击灭闰振单于，又击败呼韩邪单于，占领王庭重地，兵威极盛，呼韩邪单于无法与之争锋。而在呼韩邪单于的南部，有更为强大的汉帝国。呼韩邪单于经过长时间的深思熟虑，终于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向汉帝国称臣！

此论一出，匈奴大臣大感震惊，一百多年来，匈奴作为北方大国，与南方大汉帝国平起平坐，是惟一可以汉帝国争锋的超级强国，现在居然要向汉帝国俯首称臣，这对于强悍的匈奴人来说，真是奇耻大辱！

但是如今匈奴的国力经过汉帝国的轮番打击以及天灾人祸，国内战乱频频，早就丧失了与汉帝国争雄天下的资本了。目前的局势非常的明朗：只有臣服于中国，呼韩邪单于才有可能生存下来，反败为胜，否则面对强大的郅支单于，只有死路一条！

呼韩邪单于力排众议，主张臣服于中国。接着他派遣自己的儿子、右贤王铢娄渠堂入中国拜见宣帝刘询。

甘露三年（前51年），呼韩邪单于抵达长安朝见宣帝刘询，刘询给予呼韩邪单于最高级别的待遇，接待呼韩邪单于的规格超过任何一国元首以及封国的亲王。这是汉帝国史上最为激动人心的一刻，这件事，象征着一百五十年来汉匈漫长的战争，汉帝国终于降服了匈奴，当然，此时匈奴除了呼韩邪单于之外，还有一位郅支单于，即便如此，这仍然是最辉煌的一刻。

当宣帝刘询与匈奴呼韩邪单于一起走到渭河大桥时，早已等候多时的围观百姓，不由自主地高呼“万岁——”，这是发生百姓的肺腑之声，这是举国若狂的一刻，这是中国声威远扬的一刻，这是汉匈两国走向和平的一刻，这是令人热血沸腾、激情洋溢的一刻，见证这个历史性一刻的百姓，怎能不为这一刻而欢呼雀跃呢？怎能不为自己是一个中国人而自豪呢？

呼韩邪单于得到汉帝国的鼎力相助。汉帝国承诺，如果南匈奴遇到紧急情况，可以退守受降城，并且派长乐卫尉董忠、车骑校尉韩昌率一万六千人进驻南匈奴王庭，协助呼韩邪单于镇压叛乱，并为南匈奴提供了三万四千斛的粮食援助。

呼韩邪单于归降中国后，从乌孙国与安息国（伊朗）广阔地区，原本归附匈奴的国家无不震动，中国的声威远达万里之外。

呼韩邪单于的归附中国，引起了郅支单于的震惊。北匈奴的国力无法与汉帝国相抗衡，如果南匈奴得到中国的援助，那么消灭呼韩邪单于便是难上加难了。

北匈奴必须要对中国示好。

甘露元年（前53年），呼韩邪单于臣服于中国后，郅支单于马上也派儿子右大将驹于利受入中国，向中国称臣。

甘露四年（前50年），北匈奴与南匈奴各派出使节到中国献贡。但中国政府对待呼韩邪单于的使节非常热情，却对郅支单于的使节很冷淡。显然，中国决定支持亲汉的呼韩邪单于。

此时，匈奴的西部又冒出一个单于。

前56年，与呼韩邪单于争锋的屠耆单于（前五单于之一）兵败自杀，屠耆单于的堂弟自立为闰振单于，于前54年被郅支单于击杀。屠耆单于的幼弟又自立为伊利目单于，纠集了两位兄弟的残余部队数千人，在匈奴西部称霸一方。

郅支单于犯下了一个很严重的战略失误，此时他手上握有五万兵马，他最强大的对手是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但郅支单于却先去收拾实力很弱的伊利目单于。

前49年，郅支单于统率大军西征。伊利目单于只有数千人的兵力，怎么抵挡得住郅支单于的五万精兵？这是一场一边倒的战争，结果并不出人意料，伊利目单于被击杀，他的部下全部被郅支单于吞并。

取得西征胜利的郅支单于却得到一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呼韩邪单于得到了中国的大力相助，不仅获得大量的粮食，甚至得到了中国军队的协防。

如果此时郅支单于讨伐南匈奴，无异于对中国宣战。匈奴鼎盛的年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冒顿时代匈奴有四十万的精兵，到现在，郅支单于只有五万兵力，靠这一点老底，怎么跟中国的铁血兵团相抗衡呢？

吞并呼韩邪单于的南匈奴，已经不太可能了，惟一的出路，就是向西、向北发展。郅支单于挥师西进，大破乌孙军队，继而向北进攻，接连击灭北方的乌揭、坚昆、丁零诸国，并将首都迁到了坚昆国。

正当郅支单于的军队在北方连战连胜时，这一年（前49年），西汉最杰出的帝王之一，汉宣帝刘询病逝，年仅四十三岁。

刘询是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君王，也是很有作为的皇帝。刘询时代，汉帝国无往而不胜，其中最骄傲的事，莫过于横行百余年的匈奴最终向中国俯首称臣，这是伟大的胜利，这个胜利的得来，有几分运气，天灾与内乱最终使匈奴这个庞大帝国一夜之间分崩离析。在宣帝时期，汉帝国终于完成对西域的全面控制，西域成为帝国英雄们表演的舞台；另外，赵充国平定西羌，是一次军事完美之作，宣帝刘询最为帝国最高决策人，在此役中表现可圈可点。

刘询的去世，意味着西汉的伟大时代即将落幕，他是西汉最后一位明君，在他之后的皇帝们是一个不如一个。太子刘奭（音：shi，去声）是个儒学分子，受那些迂儒的影响很响，脑袋僵化了，先祖们的武士精神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有一回，他跑去跟父亲宣帝说：“父皇用法太深刻，还是多用一些儒生的好。”

宣帝刘询听了陡然变色，厉声喝道：“你小子懂什么，帝国皇家自有制度，本以王、霸道杂之，怎么可能单纯以德治国呢，难不成还要搬周朝时的那套制度？你听好了，世俗的迂儒不识时务，喜欢厚古薄今，搬弄一些‘名实’的概念，徒让人眼花缭乱，其实根本不知所云，这种人，怎么可以委以大任呢？”过了一会儿，刘询又叹了声：“乱我家者太子也！”

知子莫若父，明知是扶不起的阿斗，可是心里又存一丝侥幸的想法。从指定继承人这点看，宣帝刘询不如武帝刘彻的坚决果断，刘彻一旦担心出现后宫乱政，便毫不迟疑杀死太子的生母，冷血到极点，但是杜绝了可能的隐患；而刘询一丝不忍之心，最终葬送了这个强大的帝国。

当然，由盛而衰而亡，并不是一步到位，而是有一个过程。

刘询去世后，太子刘奭继承皇位，史称汉元帝。

当国家遭遇专制制度时，其表现为时盛时衰，国家的盛衰与皇帝个人能力关系非常大。在元帝刘奭之前，西汉令人吃惊地涌现了高帝、景帝、文帝、武帝、昭帝、宣帝这些杰出的帝王，这使得西汉的伟大事业有可能一代代地延续，然而到了元帝时代，这个过于儒家化的君主，开始失去对国家权力强有力的控制，被几个宦官玩得团团转。

不过元帝刘奭在内政上虽然搞得一团乱麻，但是此时的匈奴内战还在继续，中国的力量仍然无国可及。

下面继续说匈奴的情况。

汉元帝即位后，仍然延续宣帝时政策，大力支持呼韩邪单于，当时呼韩邪所统治下的匈奴发生饥荒，呼韩邪紧急向中国政府求援，中国政府当即运送二万斛的粮食，以解呼韩邪单于的燃眉之急。

由于呼韩邪单于有中国的支持，郅支单于只能谋求向西北发展。此时，郅支单于的儿子驹于利受仍然留在中国作为皇宫待卫官（其实是作为人质，入质时间在前53年，宣帝甘露元年），所以，必须先把儿子从中国那儿弄回来，郅支单于便派出使节出使中国，向中国政府献上许多贡品。匈奴使者请求元帝刘奭归还郅支单于的儿子，元帝答应了。这一年是初元五年，前44年。

护送驹于利受回国的汉使节是卫司马谷吉。对于郅支的狼子野心，御史大夫贡禹是有所认识的，贡禹对元帝说：“郅支单于并不诚心归附，而且其王庭搬迁到坚昆国的故地，距离中国遥远，依臣之见，汉使者只需将其子驹于利受送到边塞就可以。”

自张骞之后，汉使节在异域的表现十分杰出，谷吉当然不愿意错过建功立业的机会，他上书皇帝：“中国应该羁縻夷狄之邦，政府已经养育郅支单于的儿子达十年之久（前53年到前44年），恩泽深厚，如果不送他返国，而只是送到边塞，这不仅以往的恩德功亏一篑，而且会引起郅支单于的抱怨，这样做就不值得了。我手持汉节前往向郅支单于宣扬汉帝国的恩德，料想郅支单于不敢放肆。万一郅支怀禽兽之心，对臣下毒手，那么便对中国犯下重罪，一定会害怕中国的报复，如此一来，必然会逃得远远的，不敢窥视中国的边界，以我一人的性命换得边疆的安宁，这是国家之幸，也是臣之心愿。”

这是何等刚健雄强的精神啊！

不幸的是，谷吉不远万里，到达郅支单于的王庭，郅支单于不仅没有半点感激之心，反而见到儿子平安归来后，无所顾忌了，因为汉府政这些年一直支持呼韩邪单于对抗他，他对中国充满怨气，又将这些怨气通通发泄到中国使者身上，在暴怒之下，下令杀死谷吉。

匈奴在最鼎盛的时代，也不敢擅自屠杀中国使节，而郅支这个没落单于，居然犯天下之大不韪，击杀汉使，这个血债，终究要偿还的。

郅支单于杀死汉使者后，他的命运便发生转折了，开始由盛而衰。不出谷吉的预料，郅支很害怕汉政府的报复，而此时，呼韩邪单于在中国政府的支持下，逐渐强大起来。郅支单于东归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为了远离中国与呼韩邪单于的打击，他决定再次向西迁移。

正巧此时乌孙与西部的康居国（位于现哈萨克斯坦与乌兹别克斯坦境，巴尔喀什湖以西，咸海以东）爆发战争，乌孙国实力颇强，所以连战连捷，康居国王好几次被乌孙军队所困。康居国王便与大臣们商量，也不知是谁献了一个馊主意，跟康居国王说：“匈奴是个大国，乌孙人最怕匈奴了，现在郅支单于处境颇为窘困，不如我们把他们迎接到康居国的东部，与匈奴联合击灭乌孙，把乌孙地盘交给郅支单于统治，这样既我们康居国既没有乌孙这个强敌，又可与匈奴人和平相处。”

这种馊主意，康居国王居然以为是妙计，便派人前往昆坚晋见郅支单于。

郅支单于正想要向西迁移，避开中国的报复，没想到喜从天降，康居国居然自动找上门来，心中大喜过望，便率领一部分人马，向康居国进发。但是郅支单于的运气也不好，行军途中，军队被暴风雪所困，死亡极为惨重，抵达康居国时，仅剩下三千多人。郅支单于西征时总计有五万人，后来战乌孙、灭坚昆、乌揭、丁零，人员肯定会有伤亡，至于前往康居时，郅支还有多少人马，这个史料记载不清楚。

郅支单于的到来，受到了康居国王的热烈欢迎。

康居国王将女儿嫁给了郅支单于，郅支单于也把女儿嫁给了康居国王，结为姻亲（互相当对方的岳父），虽然匈奴的势力现在已经是日薄西山了，但是在康居国看来，匈奴的威名仍然足以震憾西域各国。

郅支单于能够在匈奴内战中脱颖而出，说明这个人有些本事，特别有军事才华，在内战中击灭闰振单于、伊利目单于，击败呼韩邪单于，在西征过程中又战无不胜。匈奴与康居联军开始向东进攻乌孙，在郅支单于的指挥下，联军屡战屡胜，一直打到乌孙的首城赤谷城（新疆伊宁），沿途杀略百姓，将牲畜洗劫一空。

乌孙被击败了，但康居国王没有感到快乐，很快，他就要咽下自己引狼入室的苦果。

郅支单于凭借他非凡的军事本领，以三千匈奴骑兵为爪牙，在康居国俨然以太上皇自居，根本不把康居国王放在眼里。

郅支单于这个人脾气大，可能有点心理变态，一发怒时便想杀人，有一次不知何事，怒气冲天，竟然把嫁给他的康居国公主也杀死。

康居国王惮于郅支单于的势力，敢怒不敢言，这使得郅支单于使是胆大包天，肆意屠杀康居国的贵族与百姓数百人，手段极其残忍，甚至把这些人支解，然后将尸体入到河中。

郅支单于意犹未足，又每日征五百名康居国百姓，强迫他们修筑单于城，康居国简直成了匈奴人的殖民地，这座单于城，耗时两年才完工。

之后，郅支单于又派出使节到附近的国家，要求这些小国进贡，这些小国迫于郅支单于的淫威，不敢不从。

正当郅支单于在康居国为非作歹时，他的对手、呼韩邪单于在中国政府的大力援助下，逐渐恢复元气。

永光元年（前43年），呼韩邪单于率领部属从漠南返回漠北王庭，日益强大的呼韩邪单于已经不畏惧郅支单于的反扑了。

中国方面，谷吉护送郅支单于的儿子回匈奴后，便音讯全无，中国政府先后三次派出使节前往康居国，当面向郅支单于责问谷吉的生死下落，郅支单于色厉内茬，对中国还是有几分畏惧之心，所以竭力掩盖真相，并让汉使带了一封信给西域都护，信中写道：“我居住在这个困厄之地，愿意归附强大的汉帝国，派我的儿子入质中国。”

话虽这样说，可是郅支单于哪有臣服于中国之心，不过是以为中国距离康居国遥远，中国军队根本无法到达罢了。

郅支单于对于中国使者，态度傲慢无礼，多次侮辱中国使节，而且他在康居国作恶多端，凭恃着武力对附近的西域国家发号施令，这已经严重影响到中国对西域的统治。为了西域的安定，必须将郅支单于彻底击灭。

这个历史重任，落在了伟大的英雄陈汤的身上，陈汤将因此而名垂青史！

【五、“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英雄即将出场，先看看看陈英雄早年的事迹。

陈汤，字子公，山阳郡瑕丘县人（今山东兖州东北），年轻时博览群书，是个很有学识的人，又写一手好文章，算是一个奋发有为的青年。但是这个一个好青年，却生于一个贫困的家庭，每天要为三餐饭发愁，常向邻里借贷勉强维持生活，但借了钱粮之后，陈汤也没法还，有时没有办法，就外出乞讨为生，穷困落魄到了极点。

如此落魄已经够惨了，陈汤还要忍受州里人的白眼，认为他借钱不还，甚至还当乞丐，真是个没有气节操守的人。

孟子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不为厄运所击垮，方是天地英雄。陈汤一方面忍受贫寒的生活，一方面忍受别人蔑视的目光，他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创造命运的奇迹。

陈汤跋涉千里，前往首都长安城，希望谋得个一官半职，凭借自己的一腹才华，弄了个小官：太官献食丞，这个小官的职责是负责给皇帝献食的，虽然这个芝麻小官对满腹经纶的陈汤来说，实在太不相配，但好歹使陈汤摆脱了早年穷困潦倒的生活，既然负责献食，少不了品尝一些天下美味了。

就这样过了几年，陈汤有一回遇到富平侯张勃，两人交上朋友。张勃在与陈汤交往过程中，发现陈汤这个人真是非常了不起，非常有见识，而且性格极其坚忍不拔，多谋善略，心中暗暗称奇。

正好初元二年（前47年），由于元帝刘奭刚登位不久，下诏让全国的侯爵向朝庭推荐可用之才，张勃就向皇帝推荐陈汤。朝廷便派人考察，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陈汤就可以升迁，但恰在此时，意外发生了：陈汤的父亲去世了！

陈汤早年饥寒交加的生活，他发誓要出人头地，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岂肯放过？所以他也不回家奔丧。皇帝听到这个消息后，大为震怒，要知道元帝刘奭可是一个忠实的儒家信徒，儒学提倡“以孝治天下”，陈汤居然父死不奔丧，这种人怎么能升迁？陈汤不仅没有得到升迁，反而被逮捕入狱，连举荐陈汤的富平侯张勃，也因为“举荐不当”之罪，被削户二百。

陈汤出狱后，正好朝廷当时加强对西域的控制，需要大量的使节，所以重新征召陈汤，给他一个郎官的头衔，出使西域。

几年后，由于陈汤在外交上的才华，升迁为西域副校尉，此时的原西域都护郑吉已经去世，甘延寿担任西域都护。甘延寿名气不如陈汤，但也是一位英雄，下面再来说说甘延寿的故事。

甘延寿是一位武林高手，功夫十分了得，因为善于骑射，以良家子弟的身份入选为羽林军。军队中举行比武大赛，甘延寿获得两项冠军：投石冠军与跳高冠军，特别是跳高的功夫非常厉害，当时羽林军处有一处亭楼，甘延寿竟然跳过这个亭楼的高度，可惜当时没有记录下甘延寿的跳高成绩，以亭楼的高度估计，只怕要打破现在跳高的世界纪录。凭借这个无人可及的成绩，甘延寿升迁为郎官。

过了一段时间后，又举办一次搏击大赛，甘延寿依旧轻松战胜其他选手，他非凡的技艺引起皇帝的关注，所以再度升迁为期门，期门是负责护卫皇帝的官职，到汉平帝时改官名为虎贲郎。因为甘延寿武勇绝伦，所以深得皇帝的宠幸，曾担任辽东太守，后调任西域都护，即西域总督，陈汤以西域副校尉的身份，成为甘延寿的副手。

建昭三年（前36年），甘延寿与陈汤抵达西域。这两位英雄将联袂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早年生活的磨砺，使陈汤身上充满奋斗的激情，他坚强执着、豪气过人、足智多谋、沉着勇敢，敢作敢为、勇于任事。每经过一处城邑山川，他都要登临高处，默默将山川地形牢记在心，对西域的风俗人情，也了然于胸。

陈汤在西域，隐隐感觉得来自西边康居郅支单于的杀气，此时郅支单于侵陵乌孙、大宛，乌孙抵挡不住，乌孙国西部与康居相邻的广大地区，几乎成为一片无人区，而大宛国迫于郅支单于的压力，每年向郅支单于进贡。

陈汤最大的志向，就是建立旷世奇功，而现在他来到了西域，这是一片建功立业的乐土，诞生了象张骞、傅介子、常惠、郑吉这样伟大的英雄的地域，而他，陈汤，他要超越他的前人，他要惊世骇俗，他要做一件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这件事情，就是击杀郅支单于！

即便是卫青、霍去病这样伟大的将领，也没法诛杀匈奴单于，可是陈汤这样想了，他还要这样做。

要诛杀郅支单于，必须要跟自己的上司甘延寿商量。

陈汤对甘延寿说：“西域这些蛮夷国家，本来是臣服于匈奴，对匈奴深怀畏惧之心。现在郅支单于控制了康居国，侵逼乌孙、大宛，一旦得到这两个国家，那么西域的局势将发生重大的变化，到时郅支单于以康居、乌孙、大宛为根据地，北击伊列（中亚卡拉干达一带），西取安息（伊朗一带），南夺月支（位阿姆河流域），这样不用很长时间，西域各国必然处境十分危险。”

甘延寿听了之后连连称是，陈汤继续说：“现在郅支单于虽然躲在偏远的康居国，康居国的守备很弱，没有坚固的城堡，没有强弓劲弩。如果我们动用屯田部队，外加乌孙等国的夷兵，组建远征兵团，直指单于城下，那么郅支单于欲逃无路，欲守不能，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啊，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

甘延寿听了很是觉得有道理，便说：“好！我马上奏请皇上，批准这次军事行动。”

陈汤摆了摆手说：“朝廷的公卿，见识平庸，这种大谋略，非平庸之辈所能了解，如果交给他们商议，这事准不成。”

不上报朝廷而擅自兴师讨伐郅支单于，这可是非法的，甘延寿虽然勇猛过人，但论胆略，逊陈汤不止一筹，所以他犹豫不决，这事就搁着了。

过了一阵子，甘延寿病了。

陈汤毫不犹豫地抓住这个时机，擅自矫诏，以中国皇帝的名义，诏令西域各国军队与西域的屯垦兵团向西域都护府集结。陈汤做事雷厉风行，短短几天，西域各国的军队已经动员起来，并迅速向都护府所在地集中。

甘延寿得知陈汤擅自矫诏发兵，吓出一身冷汗，从病上跳了起来，急急忙忙跑到陈汤那儿，想要阻止陈汤。

陈汤大怒！他手按剑柄，虎目怒睁，目光如寒剑刺向甘延寿，大声喝道：“现在是建立千载奇功的时侯，各国大军已经集结，你小子是不是想阻止？”到底谁是真正的西域总督？饶是甘延寿一代武林高手、陈汤的上司，却被自己的部下镇住了。若是甘延寿坚持到底，拔剑与陈汤比划一番，陈汤未必是甘延寿的对手，但陈汤的英雄气概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这是一种能量之场，甘延寿也不由自主、莫名其妙就被陈汤震摄住了，也不得不卷进这个漩涡之中。

甘延寿应该心怀感激，因为陈汤，他才得以名垂史册。

汉军戊、已校尉率车师屯垦部队赶到，其他西域各国的军队也陆续抵达。这支多国联军组成的远征军团，总计四万余人，编为六支纵队，分别由六位校尉指挥：扬威校尉、白虎校尉、合骑校尉、戊校尉、已校尉，还有西域副校尉陈汤。名义上的总指挥是西域总督甘延寿，真正的灵魂人物是陈汤。

经过短暂的整合之后，全军整装待发。到了这个时候，陈汤才与甘延寿一同上书朝廷，自劾矫诏之罪，并说明出兵的理由。奏章发出之后，陈汤也不等朝廷的回复，即日率军启程。

大军兵分两路，每路三个纵队。一路沿着南道（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南缘）出发，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大宛国（今吉尔吉斯斯坦境内），然后折向北，进攻康居。另一路三个纵队由甘延寿率领，沿着北道（塔克拉玛干沙漠北缘）出发，抵达温宿国（今新疆温宿），翻越天山山脉，进入乌孙国首都赤谷城（新疆伊宁市），然后横穿乌孙国西部，直逼康居国。

当陈汤的远征军抵达阗池（巴尔喀什湖，哈萨克斯坦境内）西岸时，遭遇到康居国军队的突袭。

原来康居国在郅支单于到来之后，对乌孙国作战屡屡得手，康居一位副王，名叫抱阗，正好率军进攻乌孙国，杀掠一千多人，正好要返回康居国，在返途中，意外地发现陈汤的远征军，便率军截击远征军的辎重部队。

陈汤马上率领主力部队回援，击溃了康居副王的军队，斩杀四百六十人，俘虏康居贵族伊奴毒，夺回辎重，同时解救了被康居军队掠夺的乌孙国百姓四百七十人，康居军队在乌孙国掠来的马、牛、羊等战利品也落入远征军之手。陈汤下令将百姓返还乌孙国，但是把马、牛、羊等牲畜没收，作为军队的补给。

进入康居国之后，陈汤严令士兵不得烧杀抢掠，不得擅自掠夺康居百姓的粮食牲畜。陈汤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要诛杀郅支单于，对于康居国军民，只要诚心投降，既往不咎。

康居国的东部由贵族屠墨镇守。陈汤派人秘密召见屠墨，向屠墨晓以大义，告诉屠墨，中国远征军不仅威武雄壮，有必诛郅支单于的决心，而且是仁义之师，只要康居国不与远征军为难，中国必定将康居国从郅支单于的残暴统治中解救出来。郅支单于在康居国内倒行逆施，残害无辜，早已引起康居贵族的不满，只是迫于郅支单于的淫威，敢怒而不敢言罢了。

屠墨当然乐意看到中国远征军诛杀郅支单于，由是与陈汤签立秘密条约，将东部门户洞开。陈汤兵不血刃，穿过康居国东部，直扑郅支所在的单于城。

军队行进到距离单于城六十里处，停下来安营扎寨。

陈汤命令部下在附近展开威力搜索，结果抓到了一名康居男子，很巧的是，这名叫开牟的男子，正是与陈汤签订秘密条约的康居贵族屠墨的舅舅。

开牟对郅支单于在康居国犯下的暴行也是深恶痛绝，他表示愿意为陈汤的大军作向导，并且把他所知道的单于城的防卫情况一一向陈汤说明。

此时陈汤已对单于城的情况了如指掌，第二天，大军再向单于城挺进三十里，然后安营扎寨。

此时郅支单于已得到消息，中国军队竟然不远万里杀到康居，他心中吃了一惊，赶紧派人前往联军司令部，问道：“中国军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呢？”

陈汤对匈奴使者说：“你们单于不是曾上书，说居住在这个困厄之地很苦，愿意归附强大的汉帝国，还要派儿子到中国吗？我们皇帝听说你们单于离开广阔的匈奴故地，躲在这个偏远的康居国受委屈，心里很是怜悯，使派西域都护将军率军来迎接单于还是单于的妻儿子女，怕惊吓了其他人，所以军队不敢抵达城下。”

看来陈汤果然是外交奇才，明明是冲着诛杀郅支单于而来，外交言辞仍然讲得天花乱坠。

匈奴使者数次往返于单于城与联军司令部，给双方的首领传话。甘延寿与陈汤厉声对匈奴使者喝道：“我等为单于远道而来，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匈奴的王侯大臣前来拜会将军，接受皇帝的命令，单于作为东道主，却没有体现待客之道，不把我等放在眼里，这是何理？你回去告诉单于，我军远道而来，人与马匹都极度的劳累了，粮食也快吃完了，再拖下去，恐怕我们回不去交差了，快让单于与大臣好好商议商议，尽快给个答复。”

这是甘延寿与陈汤给郅支单于的最后通牒。

此时陈汤与甘延寿均还不知道汉使谷吉早被郅支单于杀死，但是郅支单于却很心虚。半夜时分，他悄悄地溜出单于城，到了城外后，郅支单于望着茫茫天地，心中一片茫然，他想逃，可是要逃到哪啊？

逃到康居国的都城吗？不行，他把康居王的女儿都杀死了，康居王一定是恨透了，更不必说康居的百姓，这一去不是送死吗？

或者逃到西域的某个国家去避难？这更不行，西域各国都加入远征军行列；回到匈奴去？自己的老弟呼韩邪单于正想要自己脑袋呢！

郅支单于策马在城外兜了一圈，发现无路可去，无可奈何又回到城内，这时他一定体会到一个词的含义：“众叛亲离”。眼下之计，惟有坚守此城，只要坚持到远征联军部队粮食耗尽，甘延寿与陈汤便会退兵了。这样还不保险，必须要有援兵，在康居国内，还有一些贵族听令于郅支单于，正好连夜去搬些救兵。

第二天，郅支单于并没有开城投降。

甘延寿命令四万大军开进到离单于城只有三里之处，就地构筑兵营与防御工事，然后与陈汤登上小山丘，遥望单于城。

只见单于城由三道城墙所构成，最里面一道墙是土墙，土墙外还有两道木墙。城墙上悬挂满五彩旗帜，迎风飘扬。城墙上有数百名匈奴兵正是巡逻，城门下有一百多名骑兵往来于木墙与土墙之间，估计是在传递汉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在城门两侧，还有百余名士兵正在操习“鱼鳞阵”，还可以看到一个小头目正在对士兵们讲习战法。

看来郅支单于早已做好作战的准备了。

关于陈汤这次著名的远征，还有一个小插曲。

1940年，牛津大学的学者德效骞撰文提出一个观点：陈汤所面对的匈奴人中，有一部分是罗马军团的残部，这个观点在前几年又风行一时。

前53年，古罗马帝国的统帅克拉苏（剿杀斯巴达克起义的重要人物）率领七个军团入侵帕提亚（即安息国），在卡雷会战中，罗马军团遭到惨败，包括克拉苏在内的二万名罗马人被杀，一万名士兵成为帕提亚人的俘虏。这一万名罗马战俘被安置在帕提亚（安息）东部。

十七年后（前36年），陈汤的兵团在单于城下发现匈奴军队演习“鱼鳞阵”，从这种阵法的表面意思来看，有点类似于罗马军团步兵方阵的“龟甲阵”，也就是以大盾牌将步兵方阵的上方及周围防护得结结实实，象一只大乌龟壳一样。而且单于城的外城采用“重木城”，这也是罗马人的典型防御术。

这似乎可以说明，有部分罗马战俘从安息国（帕提亚）逃出来，投到郅支单于的麾下，从地理位置来看，这是有可能的。根据《汉书》记：“安息国，王治番兜城，去长安万一千六百里。不属都护。北与康居、东与乌弋山离、西与条支接。”安息国的北部正是与康居国相接壤，所以这些罗马士兵从安息国逃出来后，进入康居国，加入郅支单于的军队，是完全有可能的。

由于欠缺更多的史料，历史学界也有很多人反对这种说法。笔者认为罗马士兵加入郅支单于军队这种说法可能性非常大。

安息与康居国当时都不在中国的控制范围，在这个地区，似乎郅支单于是最强大的一支力量，在陈汤对甘延寿分析西部形势时，曾提到郅支单于一旦控制乌孙与大宛国，可能西取安息，由此可见郅支在这一地区的势力。

可是根据《汉书》，郅支单于到达康居国时，只剩下三千名骑兵，就算再加上康居国的军事力量，也未必强大到什么地步，因为康居国在长期与乌孙战争中，始终居于下风，那么可以推想郅支单于除了三千名匈奴骑兵外，一定还有另一支军事力量，这很有可能便是这支罗马兵团的余部。

可是罗马兵团的余部是如何由安息国到康居国，又到底多少人投奔郅支单于呢？这就是个谜了。也许是罗马战俘被安息人派往边境戊边，然后集体逃跑，投奔郅支单于，此时势单力薄的郅支单于当然求之不得。也许是郅支单于攻击安息国，意外收编了这此罗马战俘，当然，这些仅是猜测。

为什么史书会记下单于城的士兵在操练“鱼鳞阵”呢？要知道《汉书》中对战争的记述一般是很简略的，这肯定是这种“鱼鳞阵”引起远征军官兵的兴趣。为什么会兴趣呢？可能有几个原因：一，可能汉军没有见过这种阵法，所以印象深刻；二，匈奴人一直是以骑兵为主力，根本没有听说过匈奴有步兵，特别是匈奴步兵还操习这种阵法。

所以笔者倾向于认为在郅支单于麾下，确实有一支罗马军队，人数不详。

题外话，扯远了，还是言归正传。

在城楼上的匈奴兵远远冲着远征军的大本营，故作勇敢状，高声喊道：“有种的过来较量较量！”看来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刚才在在城门间来回奔跑的匈奴骑兵一百多人，也高声吆喝着，策马驶出城门，冲着联军大本营冲杀过来。做什么呢？神风敢死队么？

陈汤哂然一笑，命令中国兵团强弓劲弩伺侯，弓弩兵引箭上弦，瞄准冲杀过来的匈奴骑兵。匈奴人晓得汉军弓弩的厉害，一看大势不妙，为首的那人调转马头急忙便跑，其余士兵一看，纷纷鼠窜回城内。

汉军的弓箭手整齐有序地向前行进，到了弓弩的射程范围后停下来，列队持弩，指挥官一声令下，从弩膛中射出的箭雨飘向空向，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后，坠落在单于城的城门附近。城门下操习兵阵的士兵赶紧摆出新演练的“乌龟阵法”，用盾牌将步兵方阵遮盖得严严实实，即便如此，还是不免吓出一身的冷汗，心中暗叫“厉害厉害！”然后这个乌龟营退入城内，把城门关闭上了。

陈汤策马行进到联军阵前，奔跑的战马掠起一阵风，将陈汤的披襟吹起，飘扬于风中。陈汤立于飒飒风中，拔出宝剑，寒光闪闪，对全体远征军将士说：“诸位将士听令，六路纵队，听到战鼓声擂响，便直扑城下，将单于城团团围困。各纵队按预先安排的作战任务，工兵负责在城墙上打洞挖穴，填堵城墙上敌人的瞭望孔与射箭孔，持刀盾的步兵冲在前头，长戟兵与弓弩兵紧随其后，弓箭手要压制城楼上匈奴兵的火力，掩护先头部队破城。兵士们，千古勋业，在此一战！”

四万名将士早已热血沸腾，历史将记载下他们这一天的伟大功业！

战鼓声响起，打破了荒凉的效外的平静，顿时杀声震天。远征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向单于城下，密集的箭雨纷纷落在城头上，遗留下一具具匈奴人的尸体。

外城是木城，匈奴人凭借木城上的射箭孔拼命抵抗，给联军的进攻制造了不少麻烦，不过士兵倒在箭下。陈汤命令先锋部队携带木柴，冲到木城下，然在放火。一时间，大火沿着木城墙蔓延开，躲在木城内的不少匈奴兵来不住逃跑，便被大火吞噬了。

外围战一直打到了傍晚，夜幕降临，熊熊火光映亮了天空。

突然，数百名匈奴骑兵从城门杀出，企图借着夜色的掩护，冲开联军的重围。陈汤果断地命令弓弩兵拦截，训练有素的弓弩兵列阵相迎，以一阵箭雨痛击企图突围的匈奴骑兵，匈奴骑兵人仰马翻，侥幸躲过箭雨的匈奴兵，很快被赶过来的联军步兵斩杀，这支数百人的匈奴骑兵分队，全军覆没，无一人漏网。

战事吃紧，郅支单于亲自上阵，身披战甲，登上城楼。有意思的是，单于的夫人小妾们也纷纷来助阵，共有数十个之多，这些匈奴女人好是生猛，竟然个个可以开弓射箭。

联军中有些战士居然被射伤了，弓弩部队的战士们大怒，“嗖嗖嗖——”往城楼上猛射了一通箭，几声惨叫，郅支单于的小妾们被射倒了好几个，郅支单于正在心疼上，冷不防一支箭飞过来，不偏不倚，正好射在郅支单于的鼻子上。郅支忍痛将箭拔出来，顿时血流满面。大势不妙，他赶紧下了城楼，躲到城内去了。

这时双方已经交战好几个时辰了，陈汤意志坚定，一定要一鼓作气拿下单于城。

午夜，熊熊大火已把外城全部烧毁。外城残余的匈奴士兵退守内城，登上土城墙，这些匈奴战士仍然表现非常英勇，还在城墙上高声呐喊，以壮声威。难怪郅支单于以区区数千人的匈奴骑兵为家底，竟然可以称霸一方，其战斗力果然十分了得。

甘延寿、陈汤指挥大军继续进攻内城。突然间，城上的匈奴兵一阵欢呼声，陈汤回首一望，远处无数的火把在暗夜中移动着，原来匈奴人的援兵来了！

这支援兵是听命于郅支单于的康居军队，共有一万多人，康居援军的到来，对匈奴人来说，无疑是一剂镇定剂。康居骑兵挥动着火把，也高声叫喊着，与城上的匈奴兵遥相呼应。

康居骑兵分为十几个小队，从四面八方向联军阵地发起攻击。

甘延寿命令一部分攻城部队撤下来，对付康居骑兵。康居骑兵企图利用夜幕的掩护，冲破远征军的防线，但康居骑兵的战斗力确实不怎么样，接连发起几次攻击，全部被联军击退。康居援军的进攻被扼制住了，而在另一条战线上，攻坚战仍在激烈地进行着。

联军的弓箭手将箭头点燃，射进内城，铺天盖地的火箭使得内城四处着火，火光冲天。内城的匈奴人混乱不堪，此时联军士兵也禁不住激动的心情，也学匈奴人样，高声号叫，这样还不够热闹，把钲鼓声敲得震天响，这下可把来支援匈奴人的康居士兵给吓坏了，康居骑兵看到城内火光冲天，心中暗想：“匈奴人都自身难保了，我们还卖什么命啊？”一溜烟，撤了。

康居援军撤退后，联军攻城力量又加强了，战士们用大盾牌来装土，一盾牌一盾牌的土运到城墙下，堆积起来，很快在城墙边堆起了一个小土坡。

这时天将拂晓，东方已露出熹光。甘延寿下达了总攻令。

联军兵士争先恐后，沿着小土坡奋勇攀上城墙，杀声震天。率先登上城墙上的士兵挥舞军刀长戟，与城墙上的匈奴兵厮杀，而在城墙下的弓箭手也不甘寂寞，仰射墙楼，不少匈奴兵应弦倒地。

登上城墙上的联军士兵越来越多，匈奴兵抵挡不住，纷纷向城内撤退。

此时的郅支单于走投无路，带着妻妾还有百来名士兵，慌慌忙忙地躲进单于宫殿，把大门紧紧地关上。

联军士兵一路杀到单于的住所，见大门紧闭，就放了一把大火，木头门被烧得残破不堪，然后便一拥而入，那一百多名匈奴卫兵拼死抵抗，怎么奈寡不敌众，很快便被联军的士兵砍瓜切菜般地剁为肉酱了。

郅支单于绝望了，想这十几年来，自己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没想到今天却是穷途末路。他用袖子一擦鼻子上伤口流出的鲜血，猛吼了一声，拔剑冲出来，与联军拼杀。恁是郅支骁勇无比，双拳尚且难敌四手，何况是面对黑压压的一群战士。几枝长戟一齐捅过来，躲过这枝，躲不过那枝，身上被捅出几个窟窿；长戟刚收，几柄快刀又到，看你如何是铁打的汉子，也挨不起这几刀。

军侯假丞杜勋怎肯将大功让予别人，只见他大步流星，冲上前去，猛喝一声，高高跃起，双手把刀，朝着郅支单于的后颈猛劈下去，顿时身首分家，血喷如注。一代枭雄，赴黄泉路去了。

单于的妻妾、太子、手下的名王等，率领部下负隅顽抗，但终究回天无术，只得随郅支去黄泉相会，共计被联军斩杀一千五百一十八人，活捉一百四十五人，还有一千多人放下武器投降。

这次远离汉帝国万里之外的征战，终于尘埃落定。

陈汤终于实现了他建立奇功伟业的抱负，这次惊天动地的万里远征，将永载入史册，它见证了大汉帝国的伟大与强悍，这次伟大的远征，创造了许多汉帝国战争史之最。

这是距汉帝国本土最远的一次征战。

这是汉匈战争一百六十多年来第一次击杀匈奴单于。

这次大规模的作战没有耗费汉帝国一钱一粮。

这也很可能是汉军惟一一次与罗马军人交锋，如果德效骞的说法正确的话。

这次伟大的胜利，造就了陈汤千古不朽的英名。

同时，陈汤在上皇帝书中，慨然说了一句千古不朽的豪言壮语：“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在上书中，陈汤写道：“臣听说天下大义，莫过于一统。昔有尧舜，今有强汉。匈奴呼韩邪单于已经北面称臣，唯郅支单于叛逆，没有受到严惩，躲在偏远的西部，以为强汉无法使其臣服。郅支单于残酷祸害百姓，罪行滔天。臣甘延寿、陈汤率领义兵，替天行道，诛杀此贼，有赖皇帝陛下神灵相佑，仰仗天时地利，冲锋陷阵，力克敌军，斩下郅支单于与匈奴名王首级，呈献予朝庭。臣以为当将郅支首级悬首蒿街（蒿街为长安居住外国人的地方），以向外国侨民戒示，并向万里之遥的国家庄重申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是中国历史上的最强音，最豪迈、慷慨、激昂、雄壮的一句话，二千年后，依旧闻之令人热血沸腾，依然铿锵作响、掷地有声。只要一天地球还有人类，地球还有中国，这个不朽之声音将永远回荡——“汉强汉者，虽远必诛！”一个傲然挺立于地球之上的伟大国家，就是有这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然而，陈汤的命运却是一波三折。

迎接陈汤与甘延寿归来的，不是鲜花与掌声，而是一群来势汹汹、准备将甘延寿与陈汤捕拿归案的吏士。

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里牵扯到朝庭中最有权势的两个人：中书令石显与宰相匡衡。石显是权倾朝野的宦官，因为甘延寿以勇武受到皇帝的宠幸，所以石显想将姐姐嫁给甘延寿，但甘延寿拒绝了，石显便怀恨在心。宰相匡衡是个儒学分子，满脑子迂腐不堪的思想，宣帝刘询曾告戒儿子，不可任用儒学分子，元帝继位后，将父亲的忠告抛到脑后。班固在《汉书》中评价匡衡等一帮儒学分子非常客观地写道：“皆持禄保位，被阿谄之讥，彼以古人之迹见绳，乌能胜其任乎！”

匡衡就是这个一个小儒，看不到陈汤、甘延寿的齐天之功，只看到陈汤擅自矫制出兵，目无君上，罪大恶极。而且在这个时候，陈汤还被抓到一个把柄：私吞了一部分战利品。

这样，一道逮捕令发出了。

陈汤大怒，上书皇帝：“臣与诸吏士共诛灭郅支单于，幸得擒灭，万里振旅，不仅没有使者迎接犒劳，反而要将我等逮捕审查，这岂不是为郅支复仇？”

还好元帝没有昏庸到极点，赶紧撤消逮捕令，命令沿途各郡县以酒食款待甘延寿、陈汤的队伍。

到了京城后，元帝让大臣讨论对甘延寿、陈汤行赏。石显与匡衡又跳出来极力反对，说“甘、陈二人擅自矫制兴师，没有处死就是格外开恩了，如果再加功进爵，恐的以后的使者都会学他们，到时为国家招来很多麻烦，这个风气开不得！”

元帝本来性格软弱，心里颇赞赏陈汤与甘延寿的功业，但又碍于匡衡、石显的反对，所以这事久拖不决。

这时皇亲国戚刘向站出来说话了：“甘延寿、陈汤出生死、入绝域，斩郅支之首，县旌万里之外，扬威昆山之西，扫谷吉之耻，立昭明之功，万夷慑伏，莫不惧震，立千载之功，建万世之安，群臣之勋莫大焉。”

刘向又将甘、陈二人的与李广早征大宛、常惠以乌孙击匈奴、郑吉降伏日逐王相比较，此三人皆在西域建功立业封侯，刘向认为甘延寿、陈汤之过不及李广利，而功绩远胜于常惠、郑吉，所以应该“除过勿治，尊宠爵位，以劝有功。”

最后元帝下定决心，表彰甘延寿、陈汤的功业，在诏书中，元帝称道：“内不烦一夫之役，不开府库之臧，因敌之粮以赡军用，立功万里之外，威震百蛮，名显四海。”下令赐封甘延寿为义成侯，陈汤为关内侯。

到了元帝去世后，成帝刘骜继位（前33年，陈汤万里远征后三年），宰相匡衡又跳了出来，再度弹劾陈汤，称陈汤在西域经营期间，没有以身作则，收了康居国不少贿赂，还跟下属说：“我们在西域做这样的事，朝廷是不会追究的。”

陈汤年少贫困，所以他有一个缺点，就是贪财，这点匡衡并没有冤枉他。朝廷派人调查后，情况属实，陈汤被罢官。

然而后来出了一件离奇的事，陈汤突然跳出来，上书皇帝，说康居国所入质中国的太子，并非是真正的太子，而是个冒牌货。但是朝廷经过证实后，那人的确是康居太子。陈汤为什么突然这样冒冒失失，这确是个谜，也许是失官后日子不好过，想立功一下，结果反而惹祸上身。

陈汤被逮捕入狱，因为诬告，罪行很大，可能面临极刑处死。

但是陈汤的运气不算很坏。

太中大夫谷永上书皇帝，为陈汤辩护。谷永称阐述战将对国家的重要意义，“战克之将，国之爪牙，不可不重也。”然后极力赞扬陈汤在万里远征中所建立的伟大功绩，“报十年之逋诛，雪边吏之宿耻，威震百蛮，武畅四海，汉元以来，征伐方外之将，未尝有也。”最后认为陈汤所陈之言，虽有过失，但非有意为之，“以言事为罪，无赫赫之恶。夫犬马有劳于人，尚加帷盖之报，况国之功臣者哉！”

谷永的这折奏章，可谓是及时雨，将陈汤从地狱之门拉了回来。

成帝刘骜赦免了陈汤的死罪，但是削夺爵位，贬为普通一兵。

到了成帝建始四年（前29年），西域都护段会宗被乌孙军队围困，快马送信到朝廷，请求朝廷出兵相救。因为路途遥远，宰相王商与大将军王凤及众臣商量来商量去，拿不定主意。突然王凤灵光一闪，想起陈汤来了，于是奏报成帝刘骜：“陈汤这个人，足智多谋，又在外国呆了好多年，可以叫他过来问问计策。”

皇帝派人去请陈汤，此时陈汤双臂伤残了，这是远征郅支时，受了风寒而落下的后遗症，手臂不能屈伸，行动很不方便。

成帝刘骜见陈汤这个样子，心中有些怜意，诏令陈汤不必拜见，然后把段会宗的告急书交给陈汤过目，问陈汤有何计策。

陈汤这几年很不得意，所以在皇帝面前故意卖个关子，说：“朝廷文武大臣、将相百卿，个个都是贤材，才高八斗，小臣身残多病，不足以策谋大事。”

成帝呵呵一笑说：“国家现在有急，你还是不要推辞了。”

陈汤这才抬起头，胸有成竹的样子，对皇帝说：“臣以为这件事不必担忧。”

成帝刘骜一听，忙问：“此话怎么说？”

陈汤朗朗地说：“臣在西域多年，颇知西域军队的底细。一个汉兵可以顶五个西域兵，为什么呢，因为西域兵的兵刃朴钝，弓弩不利。不过这些年西域兵的武器有所长进，向汉帝国学了不少技术，即便这样，一个汉兵仍然可以顶三个西域兵。兵法有言，进攻方的兵力，必须要超过防守方的两倍，这样才势均力敌。臣看了段会宗的奏章，认为围困汉军的乌孙军队，并没有超过汉军的两倍，所以乌孙军队根本没有力量攻克段会宗部，所以陛下不必担忧。”

成帝一听，问道：“这么说不必派援军前往了？”

陈汤回答道：“军队如果轻装前进，一天可行军五十里，如果重装前进，一天只可行军三十里。现在从敦煌郡派军队前往，那需要很长的时间。这支部队如果去军事报复是可以，如果是救急的援军，那就没有必要了。”

成帝刘骜见陈汤分析有条有理，心中的石头落地，便问陈汤：“那你估计段会宗几时可以解围呢？”

陈汤对乌孙军军力量心中有数，这支军队，缺乏坚韧的精神，只要几天不能攻克段会宗部，一定会撤军的。于是陈汤非常自信地回答皇帝：“现在已经解围了。”然后掐指一算，说：“不出五天，一定会有捷报。”

四天后，西域都护段会宗快书送到，称已经解围。

陈汤的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再次令朝廷公卿目瞪口呆。这样的人才，当然不可能再当普通一兵了。大将军王凤将陈汤提拔为从事中郎，成为大将军幕府的首席军事参谋，幕府的事，一概由陈汤拍板决定。

陈汤熟悉各种法令，在主持幕府工作时，雷厉风行，他善于因势利导，加之见解深刻，富有谋略，所以他的建议往往被皇帝与大将军所采纳。

但是陈汤的优点，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他的缺点。他熟悉法令，所以也会钻法律空子；他的建议常被皇帝采纳，在皇帝那边说得上话，所以很多人托他写奏章呈给皇帝，陈汤靠给别人写奏章，捞了不少银子。

陈汤最终毁在贪财之上，东窗事发后，陈汤再次被逮捕入狱。成帝刘骜考虑到他远征郅支的功劳，没有治罪，只是贬为平民百姓，流放到敦煌。

但有意思的是，敦煌太守并不愿意接收陈汤，因为陈汤的名气太大了，而敦煌作为通往西域的边境，西域人来来往往很多，看到陈汤从神坛跌落下来，成为寻常百姓，这无疑有损大汉的威严。所以敦煌太守上书皇帝：“陈汤以前诛杀郅支单于，威行外国，不宜居住在边塞。”

此时，朝中议郎耿育也上书，为陈汤求请。耿育说：“老弃敦煌，正当西域通道，令威名折冲之巨旋踵及身，复为郅支遗虏所笑，诚可悲也！”然后当然又免不了提及陈汤的齐天之功业：“至今奉使外蛮者，未尝不陈郅支之诛以扬汉国之盛。……今国家无文帝累年节俭富饶之畜，又无武帝荐延枭俊禽敌之臣，独有一陈汤耳！”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啊。到了这时，论文治，没有汉文帝时的富裕，论武功，没有汉武帝时的一大群赫赫名将，现在就只有陈汤一人啊，朝廷还不给点面子？

最后成帝批准陈汤返回长安城。几年后，陈汤与世长辞，结束了他曾波澜壮阔，又几经沉浮的传奇一生。

【六、边疆的危机】

自元帝始，西汉开始走向衰弱，虽然表面上仍然很强大。

元帝时代的武功，只有两件事可以称道，其一便是陈汤的万里远征，诛杀郅支单于，另一件便是冯奉世再度平定羌乱。

自神爵二年（前60年）赵充国平定先零羌的叛乱后，西部边陲平静了十八年。直到元帝永光二年（前42年）的秋季，陇西彡姐羌叛乱。

这次羌人叛乱的规模比较小。宣帝时代那次羌人叛乱，是一种多部落联合的有预谋的叛乱，而且背后有匈奴人的支持。而彡姐羌的叛乱，则纯粹是单一部落的反叛。这次反叛的原因，史书上并没有明确的记载，推测大约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是汉地政府官员对羌人的压迫，这是造成夷族叛乱的一个重要诱因；其二可能与元帝永光二年，全国经济形势恶化、物价大幅上涨有关。

已经连续几年粮食的收成很不好，这除了天灾的原因之外，大概更可能是人为的因素，内政一旦恶化，便会表现在经济生产的恶化。

此时的粮食价格各地差异很大。在京城地区，每石谷物卖二百多钱，而在边郡地区，每石谷物卖到四百多钱，价格最高的是在关东地区，每石谷物竟然卖到五百多钱。

我们对比一下宣帝神爵元年羌乱时的谷价，当时粮食年年获得丰收，谷物每石售价只有五钱，而在边郡地区，如金城郡，每石谷物也不过才八钱。

彡姐羌主要居住在陇西郡，属于边郡地区，此时的谷价与宣帝神爵年间相比，价格上涨了五十倍。

虽然我们没有确切的彡姐羌反叛的原因，但物价上涨过快，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彡姐羌造反的消息传来，长安政府大为震动。元帝急召文武重臣入朝商讨此事，包括宰相韦玄成、御史大夫郑弘、大司马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右将军冯奉世等。

国内经济恶化，政府已经焦头烂额了，没想到节外生枝，又冒出彡姐羌造反的消息，韦玄成等人木讷了半天，想不出个对策。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都以急盼的眼光放在了冯奉世的身上。

为什么是冯奉世？

宣帝元康元年（前65年），冯奉世以使节的身份出使大宛，途中遇到莎车国叛乱，他果断地矫制征用西域各国的军队，凭借自己非凡的军事才能，一举击败莎车国的反叛分子，使西域局势转危为安。冯奉世的胆略与果敢获得了朝野的交口赞誉，从而他以知兵、沉勇有大略而闻名天下。

自从平定莎车国之后，冯奉世一路官运亨通。他先是担任水衡都尉，后担任执金吾，他仍然保持着果断勇武的英雄本色。有一回，上郡属国（汉帝国划若干地区为归降的胡人居住地，保留胡人的风俗与官秩，称为属国）归降汉朝的一万多名胡人突然造反，扬长而去，冯奉世得知消息，当机立断，持着汉节，率领军队前往追击，劝回了一部分胡人，斩杀了一部分顽固分子。

因为冯奉世对四夷之事有潜心的研究，在管理胡人方面上特殊的本领，所以在前任典属国（负责管理属国）右将军常惠去世后，冯奉世接任了常惠之职，担任右将军典属国。

彡姐羌突然造反，这件事，除了冯奉世，还有谁可以摆平呢？

宰相韦玄成等人把期盼的目光投向冯奉世。

冯奉世毅然接受重任，他对皇帝说：“这次彡姐羌的叛乱，与上次有所不同，叛乱地乃是在国境之内，如果不及时扑灭，一旦牵连到其他羌部落，这事就不好办了。臣愿意率军出征。”

韦玄成听到冯奉世愿意出征，终于舒了一口气。

元帝问冯奉世：“将军需要多少士兵呢？”

冯奉世答道：“根据情报，彡姐羌叛军总计有三万多人。我听说善于用兵的将领，不作第二次的战争动员，必须要一步到位；粮食运输不超过三次，必须要速战速决。叛军有三万人，按兵法原则来说，我方必须要有敌军的两倍即六万人，胜算才会大，不过叛军武器窳劣，只有长矛与弓箭，所以我方的人数可以适当减少一些，但最少也得要有四万人，这样臣可以在一个月内结束战事。”

韦玄成听了很不以为然。上次羌乱时，赵充国不是就以一万军队降伏了拥有五万人的先零羌吗？冯奉世居然一开口就要四万人。

韦玄成与车骑将军王接、左将军许嘉三人讨论了一下，对冯奉世说：“时值秋季，正是农忙季节，将军也知晓最近国家粮食很是紧缺，不宜在此时多发兵，这样吧，先调集一万人马给将军驻防，这样应该够了吧。”

冯奉世一听，急忙呼道：“不可！这些年国家深受饥荒之苦，军队中士兵与马匹粮食紧缺，体力羸弱，战力斗大大下降，军队也减少了常备军的人数，各种战争器装备不仅没有更新，而且以前的装备也废置不修。这些情形，蛮族人早已看到眼里，所以彡姐羌才会率先发难。”

冯奉世停了一下，看了韦玄成等人一眼，暗含责备之意，继续说道：“一万人的军队，只能用于防守，如果强行进攻，恐怕要遭受重大的损失，如果一味防守，叛军则会掠杀百姓。问题还不止此，如果汉军表现出胆怯与疲态，那么彡姐羌的叛乱范围将扩大，到时羌人众多的部落纷纷和解，遥相呼应，民族情绪煽动起来，四处起兵，反抗汉政府，那么到时臣恐怕界时要征发的军队就远不止四万人了，这可不是花钱就可以解决的问题。如果现在能拔足军队与军费，那么可以速战荡决羌乱，否则的话，这必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了。”

有的危言耸听吧。

至少在元帝、韦玄成、王接、许嘉等人看来是这样。

这时元帝开口说话了：“这样吧，就在韦丞相说的一万人的基础上，再加两千人。”

冯奉世听了哭笑不得，这可是关系到国家命运前途的一场战争，不是一出舞台上的闹剧，增加区区两千人，就能扭转战局吗？冯奉世据理力争，但这已经是元帝所能承受的上限了。天下荒馑，作为儒教徒的元帝，似乎很有侧隐之心，只是解决经济危机上，欠缺了些能力。

冯奉世率领一万二千人的军队出发了。

军队打着“屯田部队”的名号，为什么称为屯田部队呢，大概是冯奉世担心这支军队镇不住叛乱的羌人，如果以“远征军”的名号，却无法战胜羌人，到时恐怕会令边区的其他羌人部落小瞧了，说不定反戈一击，使事态继续恶化。

此时陇西郡大多数地方已经落入羌人之手，面对严峻的局面，冯奉世兵分三路，右军由典属国任立率领，屯兵于白石（甘肃临洮县东）；前军由护军都尉韩昌指挥，驻扎在临洮；冯奉世亲率中军，驻守首阳（甘肃渭源县）。

前军都尉韩昌的驻地离叛乱的彡姐羌部落最近，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此时的彡姐羌部落兵威正盛。从起事始，羌人便横扫陇西郡，围攻郡政府，阻断交通道路，并且破坏汉军的碉堡亭障以及驿战。

此时前军统领韩昌接到情报，羌军正在广阳谷大肆屠杀百姓。韩昌立即命令一名校尉率军前往广阳谷营救百姓，自己则亲率大军挺进到一个名为降同阪的地方，此时羌人也发现了汉军的行迹。

韩昌决心先下手为强，他派另一名校尉率军与羌人争夺有利的作战地形。

此时羌人在人数上要远远多于韩昌的兵团，虽然汉军在武器上居于优势，然而山地战却是羌人的特长。经过一番血战，汉军阵地全线动摇，羌人大举反扑，汉军校尉力战被杀。就在此时，韩昌接到情报，前往广阳谷解救百姓的汉军也遭到羌人的围攻，伤亡惨重，校尉也战死沙场。

二名校尉被杀，韩昌大惊失色，急令收兵，仓惶而退。汉军首战遭到重创。

冯奉世深感兵力不足，于是上书皇帝，请求增兵，同时将陇西的地形图交给皇帝，在上书中，冯奉世写道：“羌人背靠深山老林，有很多小路可以出入，易守难攻，所以汉军必须要分兵把守在要害之处，兵力严重不足，恳请朝廷增兵三万六千人，这样才可以解决战事。”

元帝读罢冯奉世的奏章，最近陇西急报如雪片般飞向朝廷，他早被搅得心里一团乱麻，本想冯奉世可以早日平定这场边疆的危机，没想到首战失利，还损失了两名校尉。

正好秋收刚过，困扰帝国的粮食问题稍稍得到缓解，元帝一咬牙，得，干脆我多拔点兵，要不然这事一直搁在心窝上，实在不舒服。

元帝大笔一挥，将援军的人数圈为六万人，这个数目，远远超出冯奉世预期的三万六千人。同时给冯奉世配备了一名裨将：奋武将军任千秋。

到了十月，六万名援军抵达陇西。此时冯奉世手中拥有约七万人的军队，这个数量，已经是羌人的二倍多了。冯奉世开始夺得战争的主动权，在军事要冲之处，派重兵驻守，以压制羌人势力的扩张。羌人缺少粮食，所以必定采取以抢掠为主的游寇战术，在反叛的初期，汉军根本无法适应羌人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土匪式作战法，所以羌人纵横陇西。冯奉世凭借重兵优势，以压迫性的战术，大大限制了羌军的流动性。

十一月，冯奉世发动总攻。

七万人马兵分数路，分进合击，羌军凭借山林地势，以寡抗众，居然战斗得十分英勇，一时间战事进入拉锯战状态。

元帝关注着战事的发展，胶着的战况使他很是心急，下诏再征一万名士兵，任命韩安国为建威将军，准备开赴前线。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冯奉世的大军终于打破了相持的局面，人多的优势开始体现出来，而且在粮草供应方面，有朝廷的鼎力支持，这些都为战争的胜利打下基础。

冯奉世的几路兵团均突破羌军的防线，羌军阵脚大乱，纷纷后撤，汉军奋起直追，羌军被迫且战且退，直到退出汉帝国的疆域之外。

此役冯奉世大军共斩杀羌军八千多人，陇西的彡姐羌部落的势力被清除出境，陇西郡又恢复了和平的局面。

与十八年前的赵充国平定西羌相比，这次羌乱无论在时间、规模、危害性上，均远远不及上一次，但是汉军动用的兵力之多超过了赵充国的远征军，而且在战果上也远逊于赵充国。冯奉世只是击溃了反叛的彡姐羌，但幸好有赖赵充国十八年前分化瓦解与联合羌部落的战略，使得这次羌乱只局限于彡姐羌，并没有扩展到羌人的其他部落，这是帝国的幸运。

冯奉世也因此成为汉帝国后期最重要的将领。平羌之战后一年，冯奉世去世，《汉书》给冯奉世的评价是“为折冲宿将，功名次赵充国”。

两次羌乱中汉军的表现，可以看出元帝时代，汉帝国的军事实力已经远不及宣帝时代。冯奉世平羌与陈汤万里远征，只不过是前朝武功之余波。

第八章 分崩离析

【一、由衰而亡：西汉的覆灭】

从高帝刘邦到宣帝刘询的一百五十年间，汉帝国的文治昌明，武功赫赫。转折点是从元帝开始，这位笃信儒学的君王，却无法开拓出圣王的功业，有赖前朝遗留的陈汤、冯奉世等将领，勉强支撑着超级强国的声威。

元帝死后，外戚集团的崛起，争权夺利，最终葬送了西汉王朝。

成帝刘骜的母亲，是元帝的皇后王政君。成帝即位后（前33年），立即拜舅父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外戚王氏家族开始掌握国家大权，汉朝是一个尚武的时代，所以作为最高军事长官的大司马、大将军地位在三公之上。

我们来看看王氏一族在成帝时代的飞黄腾达的历程。

王凤有七个弟弟，除了二弟王曼早死之后，其余六人全部被封为列侯。

建始元年（前32年）正月，成帝的舅父王崇被封“安成侯”。

河平二年（前27年）六月，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五人又在同一天受封为列侯，被称为“一日五侯”，这些人仅凭外戚身份轻而易举获得封侯，这打破了高帝刘邦立下的“非有功者不侯”的规矩。

阳朔三年（前22年），王凤去世，王氏家族中的王音出任大司马车骑将军。

永始元年（前16年），王凤早已去世的二弟王曼的儿子王莽被封为新都侯。

永始二年（前15年），王商接替王音出任大司马卫将军。

元延元年（前12年），王商死，其弟王根接任大司马、骠骑将军。

绥和元年（前8年），王根的侄子王莽接任大司马。

总计在汉成帝在位在二十六年间，王氏外戚有十人被封为侯爵，五位担任过大司马一职，王氏家族一时间权倾朝野，炙手可热。朝廷的重要职位，几乎被王氏家族子弟所包揽，州郡的长官，多由王氏家族所推荐的人担任。

王氏家族富贵遮天，权震天下。那么成帝刘骜在干什么呢？

原来皇帝沉醉于温柔乡中，纵情声色，不可自拔。是谁有这么大的魅力让一位“履至尊而制六合”的皇帝为之神魂颠倒呢？正是历史中的大美人赵飞燕。

赵飞燕是一名舞女，有一回成帝刘骜偷偷跑出皇宫，在阳阿公主家，见到舞娘赵飞燕，马上被她婀娜舞姿与天生丽质所吸引，带回宫中，极度宠爱。一个赵飞燕就足以征服帝王之心，赵飞燕还把妹妹赵合德引荐入宫，这个妹妹比姐姐更加美艳动人，她刚进到宫中，竟然引起已经看惯美女的宫人的啧啧称赞。

有了赵飞燕与赵合德两位美女姐妹的伺待，成帝刘骜乐得终日沉醉风情之中，不知今夕何夕了。

元帝一朝，在政治上无所作为，幸好外患相对较少，然而权力旁落到外戚之手，为汉帝国的覆灭埋下伏笔。

刘骜当了二十六年的皇帝后，一命呜呼了。接下来坐皇帝宝座的是哀帝刘欣。

每当王朝衰败时，一代不如一代。

一朝天子一朝臣，刘欣上台后，便着力打击王氏家族的势力。大司马王莽被迫辞职，前任大司马王根遭弹劾被逐出京城，前任大司马王商的儿子王况被撤销侯爵，贬为庶民，王商所举荐的官员，全部被免职。

但是刘欣的朝政仍然一片混乱，竟然在三年内换了四个大司马、四个丞相，更为荒唐的是，哀帝刘欣竟然让没有任何本事、只是凭男色取宠的董贤担任大司马的重职。

哀帝刘欣这个人在历史上最为被津津乐道的事，莫过于他对董贤的同性恋了，他对董贤的宠幸，绝不亚于成帝刘骜对赵飞燕、赵合德姐妹的宠幸。有一回，刘欣与董贤睡午觉，刘欣先醒了起来，想要爬起来，要起身时，发现长袖被董贤压着了，刘欣不忍心将熟睡中的董贤弄醒，怎么办呢？他拔出宝剑，把长袖割断，然后悄悄地离开。

元寿五年（前2年），刘欣下诏，任命董贤为大司马、卫将军，领尚书事，董贤这一年只有二十二岁，除了是个美男子外，没有任何本领。由是可见刘欣把国家大事当儿戏看待了，这种君王的出现，只有一个目的：加速王朝的覆灭！

董贤担任大司马的第二年，他的靠山哀帝刘欣就死了，在位仅仅六年。刘欣一死，董贤心知难逃一劫，也自杀身亡，到阴曹地府追随刘欣去了。

哀帝刘欣之死，给王氏家族予东山再起的机会。

王莽凭借他多年积累下来的巨大声望，再度崛起，出任大司马之职。

王莽是中国历史上最复杂的人物之一。

成帝的母亲、太后王政君有八个兄弟，排行第二的王曼死得最早，留个一个腹遗子王莽。在成帝一朝，王氏家族势力鼎盛，呼风唤雨，然而在众多的王氏子弟中，王莽是一个另类，他没有沾染上豪华奢侈之风。他发奋读书，生活俭仆，为人谦逊，伺待孀母与寡嫂，无微不至，抚养兄长的孤子，对待权力薰天的各位叔父，进退有礼。他简直是一个完美君子的化身，这不由得引起太后王政君与大将军王凤的刮目相看，确是王门中出类拔萃的英才。

王莽家中简朴达到令人震惊的地步，连他的夫人都穿得象一个佣人，这与其他王氏家族成员形成鲜明的对比。更有甚者，在王莽被迫辞去大司马之职后，退居封邑，他的儿子王获杀死一个家奴，王莽勃然大怒，勒令儿子自杀。

王莽的所作所为，引起朝野人士的一片称赞，他的声誉自然水涨船高，所以他再度出任大司马的重职，可谓是众望所归。

由于哀帝刘欣没有子嗣，年仅九岁的中山王刘箕子被选立为皇帝，史称汉平帝。平帝年幼，便由王莽秉政，自此，王莽成为帝国实际的主宰。

王莽开始了他的造神运动。

平帝元始元年（1年），王莽指使益州郡，以南方远国越裳氏的名义献黑、白雉，然后群臣便以此为瑞符大做文章，颂扬王莽的功德，于是王莽进封为“安汉公”。

元始二年（2年），国内许多地方出现了旱灾及蝗灾，王莽捐款百万，并献田三十顷，一时又博得美名。

元始三年（3年），王莽的女儿被册为皇后，同时王莽大肆诛杀异己。

元始四年（4年），一批溜须拍马之辈上书，称王莽的功德已经超过古代的伊尹、周公。伊尹曾为“阿衡”，周公曾为“太宰”，所以各取一字，拜王莽为“宰衡”。

元始五年（5年），王莽毒死平帝。同时造神运动越演越烈，此年，武功现白石，石上用丹书写着：“告安汉公莽为皇帝。”

王莽大权在握，其政治野心昭然若揭。

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曾写过一首诗：“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这诗把王莽认为是一个善于伪装的小人，似乎他前半生的道德修养，都只是一出精心设计、随到随演的好戏，这未免将历史人物简单化了。

依笔者所见，王莽的本质乃是一个狂热的宗教徒，前半生，他以儒家的理想把自己塑造为一个正人君子的完美形象，这乃是他宗教般狂热的追求，这是强烈信仰下产生的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使他充满克己复礼的热情，治国平天下的理想又使他锲而不舍地朝着权力中枢迈进。

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不仅要做一个儒家理想中的君子，而且他强烈的使命感驱动着他去建立一个全新的国家：一个儒家天堂式的国家。从某种程度上，他有点类似象加尔文、穆罕默德这样的宗教领袖，充满天启的自信，坚信自己来到人世，必定是出于某种天命，苍天无语，却默示他去完成伟大的事业，所以他坚强、执着、冷静、充满斗志。

他要在大地上建立人间天堂，为了这个目的，他不择手段，因为在他看来，手段是为目的服务的。只有从狂热宗教徒这个角度，才可以解释王莽一生种种怪异乖张的行为，从扑朔迷离的现象中，清晰地看清一个复杂人物的本质。

平帝死了。新皇帝还没有立，但是精明的文武百官早已经嗅出帝国天空异样的气息：这个天下已经不是姓刘了，而是姓王了。

于是文武百官争先联名上书太皇太后王政君，请求让王莽摄政，称“假皇帝”（代理皇帝）。虽然是“假皇帝”，但一切如天子之制，只差一个名了。此时王莽俨然是一个神化的人物，造神运动与个人崇拜，再加上政治上大肆诛除异己，太皇太后王政君此时便是想制约王莽，也是有心无力了。

从“假皇帝”到“真皇帝”，只有一步之遥了，但王莽还愿意再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他有耐心再多等几年。

于是一个傀儡被扶上“真皇帝”的宝座，王莽挑了宣帝刘询的玄孙刘婴为皇帝，把刘婴称为“傀儡”还不太合适，因为此时的刘婴只有两岁，连摆样子的机会也谈不上了。

这一年，没有了刘氏皇帝的年号，史书称为王莽“居摄元年”。

反应迟钝的刘氏宗族也发觉大势不妙。但是这个发现为时晚矣，王莽现在可不是一只可以随便踩死的蚂蚁，而是一头巨象，掌控着庞大的国家战争机器。

在摄政的三年内，王莽逐一击破反叛的势力。

三年的假皇帝，把毒蛇引出洞外，一一斩杀，还没来得及出洞的，王莽并不惧怕，没出洞的蛇没有毒牙。王莽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但是还差点什么呢？

还差了一根导火索。

当然，这根导火索不必王莽亲自去点燃，天下之大，还怕没有智慧的人吗？

王莽篡位之心，路人皆知了。

有个路人把这个当作一次天赐的良机，他要赌上一把。这个人叫哀章，他制了一具铜柜，铜柜中置两卷天书，一为“天帝行玺金匮图”，一为“赤帝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书中直言王莽是真命天子。哀章扛着这个泡制天书的铜柜到了高庙。

得来全不费功夫！假戏还得真作。

王莽亲自前往高庙，毕恭毕敬地接受了这份上天的启示。回到未央宫后，迫不及待的王莽立即下书：此乃是冥冥之中天意的安排，非人力所致，赤帝刘邦的神灵，以金匮将上天旨意下传，我岂敢违抗？

做足了戏之后，政权的交接水到渠成。

西汉王朝在没有掌声的寂寞中悄然谢幕。

这个曾经令周边蛮族为之胆战心惊的伟大王朝，曾经轰轰烈烈地崛起，轰轰烈烈地开拓，留下无数的伟大英雄的故事与足迹，但却草草收场，不仅没有死得轰轰烈烈，反而窝窝囊囊的。

一个新的王朝产生了，因为新，所以王莽改国号为“新”。

国号很“新”，但锅里煮的药，却很古。

王莽要建立起他的复古天堂的梦想。

他躇踌满志，意气纷发，他把山河踩在脚下，将日月握在手中。

然而，他并没有将国家带入太平盛世，反而外夷纷叛，天下大乱。

王莽站在山巅之上，看到的只是普照大地的阳光。

而山下的人，却早看到乌云密布，电闪雷击，暴风雨要来临了。

【二、文字游戏的严重后果】

王莽篡位改朝后，开始雄心勃勃的复古大改革，他想象中的儒家天堂似乎触手可及了。

他开始改革官名，一大串的古代官名，把人看得眼花瞭乱。王莽对这些古代的官名似乎情有独衷，或许名称背后是他向往的古代盛世，于是乎什么“左辅”、“右拂”、“少阿”、“羲和”、“太阿”、“后承”等一大堆古代官职都冒出来，看得所有人是一愣一愣的。

王莽意犹未足，又把许多正在使用的官职改为古奥的名称，“大司农”改为“纳言”，“大理”改为“作士”，“太常”改为“秩宗”，“大鸿胪”改为“典乐”，“少府”改为“共工”等等一大堆。所有的人都倍感苛烦，惟独王莽乐在其中。

熟悉儒学典籍的王莽又发现，帝国中有不少封国，封国国君称为“王”这是不合古制的，《春秋》不是彰显大一统的真义吗，“天无二日，土无二王”，这些王号必须全部撤除，还是沿用古代“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

改朝换代了，所以必须要收回前汉授予各封国、藩国的印绶，改用新朝的印绶，而且地方官职很多也换了新的名称，要更换新的大印。

王莽派王奇等十二人，挂了“五威将”的头衔，作了一番巡回展览，展览品是四十二件神秘的文件，包括前面提到的“天帝行玺金匮图”、“赤帝玺邦传予黄帝金策书”等，向封国、郡县以及外夷解释说明新莽政权取代刘汉政权，是天意所授，是合法的。

这些五威将们的另一个目的，便是要收回以前汉朝政府发给的印绶，更改为新朝的印绶。王莽又在文字上大做文章，因为“王”的称号被取消了，一概改称为“侯”，所以印章的字也有差异，王的印章称为“玺”，而侯的印章则称为“章”。

国内的封国慑于王莽的淫威，不敢不从，更换印章这事进行很顺利，东北的玄菟、乐浪、高句丽、夫余等小国也不敢对抗中国。

但是五威将到匈奴时，却遇到了一些麻烦。

这里简单地回顾一下陈汤远征后，至王莽篡权这段时间匈奴的状况。

元帝建昭三年（前36年），郅支单于覆灭了，最兴奋的人莫过于呼韩邪单于了。此时的他，才是真正的匈奴单于，他的心情很复杂，既喜且惧。喜的是他的对手、凶悍勇猛的郅支单于居然被陈汤所诛，惧的是强大的汉帝国更不能得罪了。

元帝竟宁元年（前33年），呼韩邪单于入朝觐见皇帝，并且重提中断许久的汉匈和亲。元帝答应呼韩邪单于的和亲请求。一位美丽的女人从此进入了历史的前台，她，就是芳名流传千古的王昭君。

王昭君字嫱，在几年年，以良家子的身份入选掖庭，在美女如云的后宫中，要脱颖而出不仅要美丽，也需要机遇，但王昭君没有机会，一连几年，她连皇帝的面都没有见过。后宫就象枷锁一样，王昭君的青春就在无聊中消磨，她对未来几乎是绝望了，看不到脚下的路会延伸向何方，她看着年老的宫女在寂寞中死去，她心中一阵迷惘：这也将是我的命运么？

正好呼韩邪单于来朝，汉元帝慷慨地送他五名宫女。此时王昭君央求掖庭令，准备她嫁到匈奴去。匈奴一片荒寒，其他宫女躲避都来不及。但王昭君心里很明白，皇宫虽然极尽奢侈豪华，但却充满刀光血影，作为一名宫女，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长于斯，最终也归于斯，就象年长的宫女们一样，终生只是皇宫内的囚徒。与其如此，不如与命运赌上一局！王昭君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到了呼韩邪单于要归国前夕，元帝让人将五位宫女请出来。

当王昭君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时，所有的人都震惊了，这个超凡脱俗的女子，在宫内默默多年之后，突然她的美貌惊现在皇帝面前。史书中有十六个字描述王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影徘徊，竦动左右。”

元帝不禁“啊”了一声：宫中居然有这等绝色女子！元帝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以让王昭君走！此等秀色，只有我皇帝可餐！但元帝吐到嗓门眼的话又强咽下去，自己堂堂一个皇帝，岂可因为一个女子失信于邻国！这个面子还是要的。

呼韩邪单于真是意外的惊喜，没想到大汉皇帝慷慨地把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送给自己，他感激泣零，表示愿意为大汉帝国守卫北部边疆。

王昭君以自己的勇气改变了命运。半年后，汉元帝死了，如果她仍然深处皇宫之中，高墙深院将永远埋没她的天生丽质，还要面对下一任皇帝所宠爱而又残忍的皇后赵飞燕，命运可想而知。

王昭君嫁给呼韩邪单于后，封号为“宁胡阏氏”，“宁胡”二字，表明她的到来使胡人可以永远得到安宁。王昭君与呼韩邪单于生有一子，名为智牙师，封为右日逐王。

两年后（前31年），呼韩邪单于去世，他的儿子雕陶继单于位，称复株累单于，根据匈奴的习俗，王昭君嫁给新的单于，后生育有两个女儿。

对于王昭君在匈奴的生活纪录，很遗憾，没有留下什么史料。因为没有史料，所以引发了后世文人丰富的想象力，留下了大量与王昭君有关的诗词文章。其中以杜工部的《咏怀古迹》与王安石的《明妃曲》最为有名。

杜甫把王昭君出塞想象得很凄婉悲凉，他在诗中写道：“群山万壑赴荆门，生长明妃尚有村。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白居易也写了一首《王昭君》：“满面胡沙满鬓风，眉销残黛脸销红。愁苦辛勤憔悴尽，如今却似画图中。汉使却回凭寄语，黄金何日赎蛾眉。君王若问妾颜色，莫道不如宫里时。”也把王昭君写得可怜兮兮的，还一付对汉元帝一往情深的样子，好象皇帝就是一个完美的情人似的。

但是王安石作为大政治家，见识不同一般，眼界自然较杜甫、白居易这些文人高出一筹，《明妃曲》有两首，第二首：“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含情欲说独无处，传语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汉宫侍女暗垂泪，沙上行人却回首：汉恩自浅胡自深，人生贵在相知心。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这首诗把王昭君写得洒脱、有主见、有追求，这可能更加贴近历史中的王昭君。

昭君出塞，对王昭君绝对是个正确的选择，使她逃离了皇宫监狱般的生活，并且使她成为千年流传的神话，成为文学史上一个永恒的题材。

汉匈两国真正进入蜜月期，一直到汉帝国被王莽所篡权。

呼韩邪单于之后，后继的复株累单于、搜谐单于、车牙单于、乌珠留单于等，基本上都遵从呼韩邪单于的遗训，与中国保留友好的关系。中国的北方边境获得数十年的和平，这使得元帝之后，虽然国力衰退，但由于外患不多，整个国家仍然相对稳定，史书对这段时间汉匈和平局面有如下记载：“是时边城晏闭，牛羊布野，三世无犬吠之声，黎庶亡干戈之役。”

这既有汉强匈衰的因素，也有王昭君的一份功劳。

王莽始建国二年（10年），五威将王骏等人抵达匈奴，向乌珠留单于要回原先汉朝所赐的印绶，更换为王莽新朝的新印。

匈奴单于没有疑心，以旧印换回新印。没想到王莽居然在印文上耍起文字游戏。

匈奴单于的旧印上，刻的文字是是“匈奴单于玺”；而王莽新制的这个单于大印，上面刻的是“新匈奴单于章”。

“玺”是王的大印，而“章”是侯的大印；新印上还增加一个“新”字，这无疑表明匈奴不过是新朝一个封国，而且匈奴单于被从“王”的级别降格为“侯”。

乌珠留单于上书王莽，请求更换大印，但遭到王莽的一口回绝。

对于匈奴汗国，对于乌珠留单于，这真是奇耻大辱。

此时西域的局势也开始变得微妙。

这一年，西域车师后国的国王须置离，因企图逃跑到匈奴，被西域都护但钦诛杀，车师后国辅国侯狐兰支率二千名王兵逃到匈奴。

紧接着，中国驻西域屯垦部队发生事变，屯垦兵团的军官陈良、终带、韩玄、任商等人击杀正在养病中的戊己校尉刁护，然后陈良、终带以“废汉大将军”的名号，胁迫屯垦部队及其实眷二千余人，集体向匈奴投降。匈奴单于大喜，封陈良、终带为乌贲都尉。

这两起逃亡匈奴的事件，拉开了匈奴与中国重新对峙的序幕。

根据元始二年（公元2年），王莽与匈奴达成的协议内容规定，凡是以下四种情况之一：中国逃到匈奴、乌孙人逃到匈奴、乌桓人逃到匈奴、西域诸国有佩中国所授印绶者逃到匈奴，匈奴一方不得接受。

现在匈奴公然接受西域与中国的逃亡人员，这个事件，标志着中国与匈奴友好睦邻关系不复存在了。

匈奴人撕毁协议，王莽大怒，他立即展示了他最拿手的文字功夫，把“匈奴单于”改称为“降奴服于”，改名有什么用呢？当然没什么用，只是王莽喜欢这样卖弄“微言大义”。

王莽设想了一个庞大的分裂支解匈奴的计划：北征匈奴，然后将匈奴划分为十五个单于国，由呼韩邪单于的十五个子孙分别担任单于。他下诏组建十二个兵团，征兵三十万，为了这次庞大的军事行动，作战所需的军服、兵器、粮食等，源源不断地从江淮北地运输到北方的边境。所征用的士卒民夫，凡有违抗者，一律以军法处置。

战争的机器开动了。

一边征兵，王莽一边使用诈骗手段，将呼韩邪单于的儿子栾提咸、孙子栾提登、栾提助三个诱骗到云中郡，然后软禁起来，根据支解匈奴为十五个单于国的计划，硬将单于的帽子加到三人头上。

消息传到匈奴后，乌珠留单于大怒，骂道：“先王呼韩邪单于深受汉宣帝之恩，所以我们不能背叛汉室，现在王莽根本就不是宣帝的子孙，凭什么当上天子，我们也不欠他什么。”于是率军南下，洗劫云中郡，屠杀百姓，北方边境转眼间战火又起，生灵荼炭。

王莽北征的计划，到了始建国三年（11年），一年过去了，仍然无法完成作战准备。原因是王莽执政的几年里，并没有国强民富，反而年年饥馑，特别是西北边境地区，王莽这个人对军事实在是外行，他要求军队要准备三百日的口粮，这是一个完全空想、不切实际的命令。

将军严尤是王莽时代头脑还算清醒的将领之一，他上书王莽，直言这个作战计划的不切实际：第一，作战部队已集结在边塞一年，大军长期宿营野外，生活艰辛，还没开战，士气已低落不堪；第二，边境地区的粮食必须由内地远程输送，而各地又多粮食欠收，连年饥馑；第三，一个士兵三百日的口粮，一头牛还无法负担其重，况且还要准备牛的饲料，以这种强度运输，不出三个月，牛就会活活累死，到时剩余的粮食就无法运输；第四，因为准备要长期作战，就必须要面对匈奴秋冬严寒的气候，所以还必须准备木柴、炭，以及必需的锅碗，还要准备水袋，这些物品运输量极大；第五，由于运输量太大，会影响大军的行军速度，行军到险要地带时，辎重有被截断的可能。

严尤最后得出结论：耗费民力过大，却很难有大的战果，这是极可忧虑之事。

王莽看了严尤的上书后很不高兴：天下哪有比我聪明的人啊，真是自以为是的家伙！不听，依旧我行我素。

最苦的还是百姓，自王莽兴师动众后，天下骚动，史书载：“数年之间，北边虚空，野有暴骨矣。”

王莽就这样折腾了好几年，最后北征匈奴不了了之，因为耗尽国力民力之后，仍然无法凑足王莽指定的三十万大军三百日的粮食。只遗下运输途中倒毙的累累尸骨，倒毙在王莽构建的儒家天堂中。

北伐匈奴计划雷声大，雨点小，最后无果而终。而匈奴军队频频南下，入侵人数在数百人到万余人不等，杀死雁门太守、朔方太守以及边境都尉数人，掠杀的百姓、抢走的牲畜无数。

到了始建国五年（13年），匈奴乌珠留单于去世。此时匈奴虽然与中国重新开战，然而数十年的和平与和亲，使匈奴国内亲中国的势力仍然颇强。其中亲中国派的代表人物，便有着一半汉人血统的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云，以及她的丈夫、匈奴实权人物骨都侯须卜当。

在王昭君女儿与女婿的努力下，曾经被王莽诱骗到中国，强行封给“孝单于”名号的栾提咸，被扶上匈奴单于的宝座，史称乌累单于。

尽管王昭君的女儿伊墨居次云为中、匈两国的和平作出很大努力，然而有一件事她却未曾料及。

王莽在三年前，为了把匈奴支解为十五个小国，诱骗栾提咸以及其儿子栾提登、栾提助进中国，然后软禁，封他们三人单于名号。栾提咸称为“孝单于”，栾提助为“顺单于”，后栾提助病死，又封栾提登为“顺单于”。

栾提咸后来逃跑回匈奴，此时匈奴正大肆南下侵犯中国，中国前线指挥官向王莽报告：匈奴南侵的主谋是栾提咸的另一个儿子栾提角。王莽大怒，下令将仍然被扣押在中国的栾提咸的儿子栾提登处死。

现在栾提咸坐上单于宝座，即乌累单于，他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被王莽处死，所以接受了伊墨居次云与须卜当的建议，准备与中国继续和亲政策。

王莽的北伐匈奴计划受挫，三十万大军在北部边境呆了好些年，久暴于野，日子非常艰难。校尉韩威实在受不了，他向王莽进言：“臣愿得勇敢之士五千人，不赍斗粮，饥食虏肉，渴饮其血，可以横行！”这又是中国男儿的豪迈之言，也是后来《满江红》中“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的典故出处。

不过王莽这人不太豪杰，只喜欢摆摆样子做做秀，满足一下虚荣心。恰好此时，匈奴找上门来和亲，王莽也乐得顺水推舟。

中国派出的和亲使臣，是王昭君长兄之子，王歙与王飒，也是伊墨居次云的表兄弟。当乌累单于问及儿子栾提登的生死下落时，王歙与王飒信誓旦旦地说，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然后中国使节提出要将西域屯垦兵团的反叛将领陈良、终带等二十七人引渡回国。

乌累单于急于要交换回自己的儿子，哪里管这些中国降将的生死，将陈良、终带等二十七全部逮捕，引渡回中国。王莽发明了一种酷刑：焚如之刑，估计是一种以文火慢烧让罪犯受尽苦楚，将陈良等二十七人全部处死。

匈奴使者从中国返回国内，向乌累单于报告，他的儿子栾提登已经被新朝政府下令处死了。乌累单于听到儿子惨遭杀害，气得直发抖，一腔怒火，对中国东部边境发动大规模的袭击，以作为报复。

然而乌累单于毕竟是因为亲中国派的伊墨居次云与须卜当的支持才上台的，羽翼未丰，也不敢断然与中国断绝关系。王莽为了平息乌累单于的怒火，一方面送给单于大量的金银财宝，另一方面将提议杀死栾提登的将领陈钦处死，把栾提登的尸骨隆重送回匈奴。看来此时的王莽已经丧失对匈奴必胜的信心了，不过他还是有自己的“精神胜利法”，又祭出他最得意的文字上的本领，把“匈奴”改名为“恭奴”，从字面上看，匈奴成了一个毕恭毕敬的奴仆。

王莽不用刀枪剑戟，他用文字轻松战胜对手——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中、匈两国在貌似和解中相对平静了几年。

元凤五年（18年），乌累单于去世，接任者是呼都而尸道皋单于（名称太长，简称为呼都单于）。呼都单于派须卜当夫妇两人（王昭君女儿女婿）到中国，朝见王莽。

此时王莽的新政权已经危机四伏，四境皆叛，国内爆发大规模的起义。须卜当夫妇前来朝见，原本是一次改善与匈奴关系的良机，须卜当夫妇在匈奴国内力主与中国和亲，保持两国的和平，但是王莽却又突发奇想了。

王莽将须卜当夫妇扣押下来，硬塞给须卜当一个“须卜单于”的称号。王莽的如意算盘是，既然须卜当是王昭君的女婿，由他来担任匈奴单于，对中国来说，是最好的选择，这个算盘打得不错，可惜王莽这个人，可能是他的名字注定了他行事的鲁“莽”，匈奴在呼韩邪单于当政后数十年，已经渐渐恢复了元气，并非仅靠王莽的奇思异想就可以改变匈奴的内政。

此时王莽新朝最有才华的将领严尤已经被提拔为大司马。严尤得知王莽扣押须卜当夫妇时，大吃一惊，急忙向王莽进谏说：“须卜当掌握匈奴右部的兵力，他的军队从来没有侵犯过中国，而且匈奴政坛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向中国政府汇报，对中国帮助极大。现在给他封了一个空头衔，住在中国首都，无兵无权，还不如把他送回匈奴，这样对中国才有益。”

刚愎自用的王莽哪里听得进去？扣押了须卜当之后，准备派将领严尤与廉丹统率大军，出征匈奴，击杀呼都单于，迎立须卜当。

王莽又祭出他的文字法宝，把严尤和廉丹二位将军统统改了姓，改为姓“征”，大约觉得这个字对出征有利。

此时内乱纷纷，瓜田仪起义于会稽；吕母起义于琅邪；声势浩大的绿林军起义很快达数万之众；樊崇起义于莒县，转战青、徐；东海刁子都起义，转战徐、兖。面对如此乱局，严尤苦谏王莽，当今之急，在内忧而不在外患。

王莽怒气冲冲，把严尤撤职。北征匈奴一事，又不了了之。

严尤是对的。王莽扣押须卜当夫妇，其后果是使匈奴国内亲中国派的势力遭到重创，武力对抗中国的势力重新抬头。

呼都单于对王莽政权的狡诈卑劣怒不可遏，对中国北方边境频频发动攻势，使得北部边境再次惨遭荼炭，百姓流离失所，尸骨盈道。一度恢复的中、匈关系再度恶化。

又过了几年，到了地皇二年（21年），须卜当在中国病逝，王莽把女儿嫁给须卜当的儿子须卜奢。此时的王莽政权已经是四面楚歌，但是深信天命的王莽似乎把这种危局当作是上天对他能导才能的考验，是给他建立千秋不朽功业的机会，所以他又雄心勃勃地构想北征匈奴的计划。

王莽下令征集国内的粮食布匹，输往北方的西河、五原、朔方、渔阳等郡，准备武力护送须卜奢回匈奴，夺取单于的宝座。已经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再次深受其苦，在国乱一日甚过一日的时侯，王莽的空想注定仍然以失败告终。

国内局势的极剧恶化，使北征匈奴无限时地搁置了。

两年后，即地皇四年，新朝军队在内战中连遭惨败，在昆阳之战后三个月，王莽的天命被划上一个句号，义军攻破长安，王莽死得很难看，脑袋被割下来，尸体被脔割，最后他的舌头也被割下来，再也说不出那些古怪的文字游戏了。

【三、失控的边疆】

在中、匈交恶的同时，新朝帝国的北方动荡不安，西域及东北叛乱频繁。

西域一直是汉帝国英雄辈出之地，从公元前138年张骞第一次出使西域到前61年成立西域都护府，汉帝国完成了对西域的经略，此后六十年内，西域基本上处于汉帝国的控制之下。到了汉哀帝元寿二年（前1年），西域五十个国家全部臣服汉帝国，汉帝国授予西域各国王、侯、将、相以及译长（翻译）印绶者，共计三百七十六人。

但是西域的平静，很快就被王莽的上台所打破。

公元1年（平帝元始元年），王莽被封为“安汉公”，开始大权独揽，但钦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巨变来临的前夜，总是显得风平浪静。

第二年（公元2年），西域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发生在车师后国，车师国在汉与西域交通线的咽喉位置，在前文中已经反复提及。汉军西域兵团指挥官、戊己校尉徐普意外发现，车师后国有一条通往帝国边关玉门关的捷径，比原先的道路要缩短许多里程，所以想要开拓这条新道。

然而车师后国国王姑句拒绝合作。为什么呢？因为每次有汉使出使西域，经过车师时，车师国必须要为人数庞大的汉使团提供食宿，车师国不胜其苦，如果开通更为便捷的交通线，那么以后汉使的往来岂不是更为频繁，所以国王拒绝合作。

戊己校尉徐普大怒，将国王姑句逮捕。王后派人解救国王后，逃亡到匈奴。

第二件事，是西域东南部的婼羌与相邻的赤水羌爆发战争，婼羌吃了败战，抵挡不住赤水羌的进攻，便紧急向西域都护但钦求援。按理说，婼羌属于西域都护的管辖，但钦理应发兵援助，然而但钦却没有这样做，坐视蛮族之间的战争。

婼羌国王唐兜对但钦坐视不理、袖手旁观感到很气愤，他率领残兵败将退到了汉帝国边境的玉门关，但玉门关的守将不肯接纳婼羌的败兵。唐兜一气之下，率一千多人，逃亡到匈奴去了。

匈奴接连收容了车师后国王姑句与婼羌国王唐兜，这引起王莽的震怒。王莽派出使者抵达匈奴，严责匈奴单于，并要求引渡擅自叛逃的姑句、唐兜二人。

此时的匈奴还没有与中国反目成仇，所以乌珠留单于惶恐万分，亲自向汉帝国的使节叩头谢罪，并下令立即逮捕姑句、唐兜，交付到中国一方。

王莽决心要杀鸡骇猴，他下令召集西域诸国的国王，然后在诸位国王面前，刀斧手押出车师后国王姑句、婼羌国王唐兜，大刀“嚓嚓”两下，两首级与身体分离，被刀斧手持在手中，所有的国王吓得面如纸色，两股战战。

国王的宝座，坐起来不全是舒服的，尤其是车师国的王椅。

车师后国的国王姑句被王莽诛杀之后，须置离被推上王椅，看着前任国王的下场，须置离能不失魂落魄吗？就这样梦游般的当了八年国王之后，王莽已经从“安汉公”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新朝的开国皇帝了。

西域诸国都遭遇到与匈奴单于同样的命运，新朝所发的印绶，一律将国王贬为“侯”，车师后国也不例外。此时，王莽派出心腹重臣甄丰出使西域，这个人是王莽篡位的大功臣，地位非同一般，甄丰出使西域威风凛凛，使团庞大，首站便是车师后国。车师后王须置离胆战心惊，深恐款待不周，一个不小心，便脑袋落地。

须置离提心吊担的，思前想后，最后一拍桌子：“老子这个国王也不当了，逃了算了。”可是能逃到哪呢？当然只有匈奴，此时匈奴因为印绶问题，与中国的关系不断地恶化，行，就逃到匈奴去。

通向匈奴之路，也是通向死亡之途。

须置离叛逃匈奴的计划泄露，西域都护但钦立即逮捕须置离，就地诛杀（10年）。

车师后国的国王频频被诛杀，新朝在西域的高压政策引起强烈的反弹。须置离的哥哥、车师后国的辅国侯狐兰支率领一支两千人的车师军队，逃往匈奴。

匈奴乌珠留单于也正因为“印绶事件”对新朝心怀怨恨，正好狐兰支率军来降，心中大喜，当即派遣一支军队，协同狐兰支两千人的降军，杀回车师后国，猛攻都城，杀死守城的指挥官，并击伤了中国驻车师后国的都护司马。

此时西域的中国屯垦军队内部关系也十分复杂。由于王莽篡汉，一部分屯垦将领效忠于前汉政权，而新莽政权的种种高压措施，如降西域诸国王为侯，频频无理诛杀西域国家的国王，使得西域诸国人心惶惶，不满情绪与日俱增。

新旧政权交接的矛盾终于爆发，屯驻在车师的戊己兵团爆发兵变，戊己兵团的将领陈良、终带等人，以拥护前汉政权为由，自称“废汉大将军”，协同戊己兵团的司马丞韩玄、右曲侯任商等，发动兵事，杀死戊己校尉刁护。然后胁迫兵团官员士兵二千余人，逃入匈奴。

这个叛逃事件，不仅使中国在西域的力量遭到重创，而且也刺激西域各国纷纷反叛新莽政权的统治。

车师后国的辅国侯狐兰支的反叛与中国驻西域戊己兵团的兵变，使得西域都护府的声誉一落千丈，西域各国虽然表面上仍然屈服于新莽政权的高压统治，然而反叛的暗潮涌动，只等成熟的时机。

三年后（13年），靠近西域都护府的焉耆国率先发动叛变，焉耆军队发动叛变，闪电般地奇袭西域都护府，西域都护但钦根本没有想到反叛来得如此之快，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成为焉耆士兵的刀之下鬼。

从郑吉担任第一任西域总督以来，已经成立七十四年的西域都护府竟然如此轻松就被颠覆了。得到时甚为艰难，失去时甚为容易。

西域都护府的覆灭，标志着新莽政权丧失了对西域的统治力，一时间，西域诸国纷起脱离与新莽政权的关系。

但是，心比天高的王莽岂可甘心这种结局？勃然大怒的他，一定要严惩西域的反叛者，要把这些反叛者的脑袋，挂一长串在长安城的蒿街。

天凤三年（16年），王莽任命李崇为新的西域都护，郭钦为戊己校尉，连同五威将王骏，率领一支兵团，重新进入西域，主要目标是讨伐焉耆国。

西域诸国基本上都是国小民寡，一见新莽政府出动大军，纷纷又倒向新朝。莎车国与龟兹国由于历史原因，与中国仍然保持相当好的关系，莎车国自从冯奉世平定叛变后，成为中国在西域的一个重要据点，而龟兹国自有一半汉人血统的弟史（解忧公主的女儿）嫁给国王绛宾后，也与中国保持长期友好关系。

新任西域都护李崇从莎车国、龟兹国调发七千名士兵，由五威将王骏指挥，作为前锋部队，直奔焉耆，校尉郭钦则率戊己兵团紧进。

焉耆国紧急制订了防御战略，首先诈称投降，将精锐部队埋伏起来，以逸待劳，准备截杀远征军；其次，实行外交攻略，秘密联系姑墨、封犁、危须等国，达成共同抗击新莽远征军的协定。

五威将王骏率莎车、龟兹军队七千人率先抵达焉耆境内，假装投降的焉耆军队在王骏进入到伏击圈之后，埋伏已久的精锐部队突然杀出，王骏被杀得措手不及，正当此时，焉耆的盟友姑墨、封犁、危须等国的军队也联合向王骏的军队发起猛攻，王骏的七千人马陷入重围之内，经过一阵厮杀后，王骏战死，七千人全军覆没！

戊己校尉郭钦的兵团姗姗来迟。当郭钦兵团进入焉耆国境时，很奇怪地发现只看到老弱妇女，壮年男子都不见了，正在疑惑之中时，侦察兵踉踉跄跄地跑进来禀报，王骏所率的先锋部队已经中了焉耆的埋伏，无人生还。

郭钦大吃一惊，心知无法继续推进了，而且要在焉耆军队反扑之前逃离，否则难保重蹈王骏的下场。逃跑之前，郭钦下令屠杀焉耆国的老弱之辈，拿着这些毫无战斗力的百姓的人头，向好大喜功的王莽领赏去了。

西域都护李崇几乎成为一个光杆司令，好不容易收集了几个落伍者与残兵伤将，灰溜溜地逃到了龟兹国中。从郑吉以来的历任西域都护，就数李崇最窝囊了，不仅没能号令西域诸国，反倒寄人篱下。

李崇左顾右盼，望穿秋水，等侯王莽派遣新的一支远征军，但是这个梦想再也无法实现了。新朝政权对西域已经是无暇西顾，国内反对王莽的起义一浪高过一浪，并最终将王莽吞没在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而李崇所在的西域如同一块孤岛，终于在王莽政权瓦解后，与中国隔绝了联系。

【四、西南夷的反叛】

自从武帝挥鞭，征服南越、西南夷以来，帝国新的疆域并不平静，之后一百年的时间里，南方与西南的反叛此起彼伏，成为大汉帝国的一大隐患，并最终在王莽时代汇聚成一股洪流，成为致使王莽政权垮台的诸多力量中的一支。

首先回顾一下后武帝时代南方与西南历次大规模的暴动。

武帝去世后一年，前86年（昭帝始元元年），益州郡所属二十四邑的西南夷共计三万多人，同时叛变，可见这是一起有预谋的起事。大将军霍光派遣水衡都尉吕破胡，招募勇士，同时征发犍为郡、蜀郡的军队，镇压这次反叛。

三年后（前83年），西南夷中的姑缯、叶榆两个部落再度反叛。

水衡都尉吕破胡再次出师镇压，但遭到惨败，官兵被杀死四千多人，西南夷攻破益州郡，杀死益州太守。帝国政府罢免吕破胡，任用田广明出征。

次年（前82年），田广明大获全胜，西南夷被杀与俘虏的人数超过三万人。并不是所有的西南夷都反对汉政府，西南夷中的句町部落坚定站在汉帝国政府一边，战后句町侯因为平叛有功，被封为“句町王”。

西南夷部落经过这两次惨重打击之后，元气大伤，西南暂告平静。

南方的珠崖郡（海南岛）的形势却不断地恶化。

前111年，武帝平南越，在海南岛设立珠崖、儋耳二郡。因为山高皇帝远，在海南岛上的汉帝国官吏时常无法无天，欺压当地蛮夷百姓，可是岛上的这些蛮夷也不是等闲之辈，好勇斗狠，所以官兵与蛮夷之间势同水火。仅在武帝一朝，岛上的蛮夷便发生六次大规模的暴动，杀死政府官吏，致使帝国政府不得不劳师动众，跨海远征，将暴动镇压下去。

汉昭帝时，为了缓和岛上居民与官吏的冲突，昭帝于始元五年（前82年）裁撤了儋耳郡，只留下珠崖郡。然而这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岛内长期以来官府与居民对峙的局面，宣帝时代，珠崖郡的蛮族又发生两次暴动。

到了元帝上台后第二年（前48年），珠崖蛮族再次爆发叛乱，这次叛乱持续的时间达两年，汉帝国政府连续增兵镇压，先后派遣十一名护军校尉、校尉、军丞，其中战死的竟然有九人，士兵以及粮草运输队死亡人数超过一万人，军费高达三亿钱，付出了惨重的伤亡后，仍然无法扑灭珠崖的反叛。

此时汉帝国关东地区出现严重的大饥荒，贾谊的曾孙贾捐之建议汉元帝放弃海南岛。已露疲态的帝国连一个小小的珠崖郡的反叛也无能为力了，无可奈何的元帝于初元三年（前46年）下令罢珠崖郡，这是自武帝开疆拓土以来，帝国第一次失去的土地。

中央政府虽然在西南设立诸郡，但对西南夷的管理仍然十分困难，西南夷人的地盘仍旧是各自为政的局面。到了成帝河平二年（前27年），西南夷的三个部落发生混战，这三个部落是：夜郎、句町、漏卧，相互间打得不开交。此三处均隶属牂柯郡，牂柯太守无法控制局面，便向中央政府求援，请求发兵讨伐。

大将军王凤推荐智勇双全的陈立担任牂柯太守。陈立到任之后，立即给夜郎王下达命令，要求夜郎王停止攻击，但是高傲的夜郎王并不把陈立的命令当一回事，理都懒得理。

陈立上书皇帝，请求授予他捕杀夜郎王的权力。奏章发出后，陈立没有等皇帝的诏书下达，立即展开行动，他带了几十个官兵，以巡视各县为名，抵达夜郎王所在的且同亭，召见夜郎王。夜郎王见新任太守只带了数十官兵，并不把陈立放在眼中，他动师动众，领着几千人马前去会见陈立。

夜郎王与数十位邑长入见陈立，陈立突然把脸一沉，喝道：“大胆夜郎王，竟然无视朝廷政令，擅自兴师动武，扰动一方，该当何罪，给我拿下。”说时迟那时快，两边的士兵操起家伙，三两下制服夜郎王，只把数十名邑长看得目瞪口呆，还来不及说话，陈立又高声说：“皇帝已经下诏诛杀首恶夜郎王，其余一概免罪，有轻举妄动者，杀无赦！”说罢两眼一扫，目露凶光。

只听得“咔嚓”一声，夜郎王人首分离。邑长们两股战战，说道：“将军诛杀罪逆，为民除害，我等情愿为将军晓喻部下放下武器。”他们持着夜郎王的人头，走出帐外，帐外数千战士见首脑被杀，吓得魂飞魄散，脸色苍白，纷纷缴械投降。

夜郎王被诛的消息一传出，一向不将朝廷命令放在眼里的句町王与漏卧侯，马上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宣布中止混战，服从新任太守陈立的命令。

但是叛乱还未结束。

夜郎王的岳父翁指、儿子邪务纠集夜郎的残余部队，迫胁周边二十二个邑同时反叛，据险而守，对抗陈立的政府军，一时间反叛的声势浩大。

陈立一方面动用政府军镇压，一方面征招西南夷各部落的军队，向叛军发动进攻。陈立判断夜郎叛军无法长久支撑下去，便采取围困战术，派奇兵切断夜郎军队的粮食补给线，同时使用反间计，离间、诱降夜郎官兵。进入冬季，正是干旱的季节，陈立的围困战术使得夜郎叛军陷入绝境中，随着陈立大军切断水源后，叛军再也无法抵抗了，内部爆发内讧，结果翁指被杀，他的人头被送往陈立大营，其余叛军全部投降，至此，夜郎的叛乱全部平定。

王莽上台后（9年），派出五威将到各国，取消国王的称号，改称为“侯”，西南夷中的“句町王”也被改为“句町侯”，句町王大怒，积极与西南夷诸部落取得联系，密谋反对新政权。王莽新政权上台伊始，便四处树敌，西南夷一些不满新政权的部落纷起反叛。

到了天凤元年（14年），零星的反叛终于汇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各夷族部落联合起来，进攻益州郡，益州大尹程降兵败被杀。这次西南的叛乱范围之广，要远远超过以往的诸次。

但是在王莽眼中，西南夷只是一只容易捏死的蚂蚁罢了，他并没有惊慌失措，深信这次叛乱将很快被镇压下去。将军冯茂被王莽授予“平蛮将军”的头衔，统率巴郡、蜀郡、犍为郡三地的军队，准备扫荡西南夷的反叛力量。

然而西南夷抵抗力量之强，远远超出王莽的预料。

平蛮将军冯茂并没有完成“平蛮”的任务，经过两年的清剿，根本没法消灭反叛的核心力量：句町部落。

西南复杂的地形拯救了句町部落，冯茂的军队遭遇到一场大瘟疫，传染病迅速蔓延，疾病成为冯茂军队的头号死敌，瘟疫过后，冯茂军队非战斗死亡高达百分六十以上。军队遭受重创，而后方百姓更是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巴郡、蜀郡、犍为郡、益州郡等地，由于战争持续两年之久，所有战争开支均由这几个郡政府承担，百姓所承担的赋税高达惊人的百分之五十。无论是前方的军队，还是后方的百姓，都无法承受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然而，战争远未结束。

气急败坏的王莽将“平蛮将军”冯茂召回京城，判处死刑。改用廉丹为“宁始将军”，为了一鼓作气攻克句町部落等西南夷，王莽动员了二十万人，其中作战部队十万人，为了增强这支进攻部队的战斗力，王莽还把战斗力极强的天水、陇西的骑兵并入廉丹的西南兵团。为了保证粮食的供应，还动用了十万人作为运输队伍。

廉丹西南兵团的战斗力很快就体现出来了。

兵团深入夷境，西南夷诸部落联合抵抗，经过一番血战之后，西南夷在战场上遗下数千具尸体，被迫后撤。

正当廉丹兵团形势一片大好时，后方的经济终于崩溃了。已经被盘剥得一无所有的西南诸郡，再也无法提供十万大军的粮草。时值冬季，缺少粮食衣物的十万大军顿时陷入困境之中，而此时，可怕的瘟疫再度死灰复燃，大批的战士丧生。

兵团无法继续深入作战了。王莽召回廉丹，向廉丹询问战事进展不顺利的原因。廉丹向王莽要求增加粮食的供应，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有足够的粮草供应，必定可以消灭句町的反叛力量。

王莽好大喜功，根本不考虑西南诸郡经济已经崩溃、百姓陷于水深火热的事实，反倒严令西南诸郡的长官，必须要动员所有力量，抽取更高的赋税，保证前方军队的粮食、衣物的供应。对于西南诸郡，这道诏令，无异于雪上加霜。

连有良知的西南地方大员都起而反对王莽这项诏令。就都大尹冯英上书王莽，强烈批评这个决策，认为西南夷反叛以来，军费开支已数以亿计，西南地区财政为之一空，再对百姓课以重税，益州重地，将为之破敝。冯英请求政府罢兵屯田，采用悬赏的手段，刺杀反叛的夷族首领。

但冯英的上书不仅未能说服王莽，反而令王莽大为震怒，将冯英革职。

其他的官员虽然没有冯英的勇气，然而西南恶化的经济，注定王莽的诏令只是一纸空文，前方的十万大军始终无法凑足粮食与衣物，以对西南夷发动致命的打击。

与此同时，西南夷叛乱的范围还在扩大。越巂郡的蛮夷部落首领任贵也起兵造反，向政府军发动袭击，杀死越巂太守，并且自立为王，称为“邛谷王”。

廉丹的十万大军在西南围剿三年，仍然不能靖乱。到了天凤六年（19年），廉丹再次发动对句町部落的进攻，然而进攻再次受挫。而此时，王莽政权面临着国内绿林军起义，北面与匈奴对峙，西北地区的西域地区已经丧失，可以说是四面楚歌。除了王莽之外，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帝国危机重重，险象环生，但王莽坚信天命所属，上天必定会保佑他势如破竹地击败所有反叛的敌人。

西南夷中一直采取观望态度的部落，也开始加入反叛的洪流之中。

益州夷栋蚕部落、若豆部落突然起兵反叛，杀死益州郡守，使得廉丹的围剿大军更加陷入困境之中，益州的局势已经不可收拾。

廉丹出征三年，劳师无功，王莽一气之下，把廉丹召回，改由大司马护军郭兴，益州牧李晔接替廉丹，对新反叛的若豆部落发动强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越巂郡治下的夷族首领大牟也率领他的手下起兵叛乱，击杀当地的官吏。至此，面对叛乱不断的西南地区，王莽政府已经失去了控制力了。

此后，由于国内起义的烽火熊熊燃烧，西南地区从一个主战场降格为次战场。地皇四年（23年）七月，新莽帝国西南实权人物公孙述起兵，自任“辅汉将军”，兼益州牧，西南地区脱离王莽政权，同年九月，王莽败亡，新莽政权结束，英雄纷起，逐鹿中原。

十三年后（36年，光武建武十二年），光武帝刘秀的军队击破公孙述，再度统一西南地区。

第九章 秩序的恢复

【一、秩序的恢复】

王莽力图建立起一个庞大的儒家天堂，但事与愿违，反而陷国家于无穷的黑暗之中，其根源在于王莽不切实际的复古改革，越改越乱，终于爆发大规模的内战。天凤四年（17年），爆发绿林军起义，次年（18年），樊崇起义，这便是后来著名的“赤眉军”，起义的烽火熊熊燃烧，地皇三年（22年），汉宗室刘縯、刘秀兄弟起兵。天下思汉，给刘氏宗族重新崛起奠立基础。

地皇四年（23年），刘氏宗室刘玄被推为皇帝，称为“更始皇帝”，重新树立起汉家旗帜，同年六月，刘秀在昆阳之战中，创造世界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军事神话，一举重创王莽数十万大军，成为王莽政权覆灭的关键一战。

然而刘縯、刘秀兄弟功高震主，平庸的更始帝刘玄痛下杀手，处死刘縯，刘秀处境岌岌可危，然而刘秀十分明智地躲过这次灾难，一是凭借他昆阳之战的奇勋，更重要是刘秀夹起尾巴做人，亲自向更始帝谢罪，只字不提昆阳之功，不敢为兄长服丧，刘秀的小心谨慎使他侥幸逃过一劫。

此时王莽政权四面楚歌，七月，隗嚣起兵，攻破陇西、武郡、金城以及河西四郡，独霸西部；公孙述起兵成都，割据西南。九月，汉军攻破长安，王莽败亡。此后进入一个群雄割据、逐鹿中原的时代。

公元25年，刘秀称帝，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光武帝”，定都洛阳，东汉时代开始。

光武帝刘秀是汉帝国又一位伟大的人物，从他登上帝位到最终击破公孙述，恢复汉疆，共历时十二年，这其中发生了数不清大大小小的战役，在涌现了一批时代英雄的背后，对社会民生的破坏程度也极其惊人。刘秀一统中国的战争，非本文叙述重点，只得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刘秀在帝位共三十三年，他是历史上最杰出的君王之一，他身兼汉文帝的仁与汉武帝的武，无论在武功与文治方面，都表现出杰出的才华，举中国历代帝王，似乎只有唐太宗李世民能与之相比。在光武帝的努力下，汉室得以中兴，伟大的汉帝国在一度中断后，又开始延续其辉煌的传奇。

以下略述光武时代，汉帝国边境四夷之略况。

先来看看西南夷反叛的余波。

光武帝平定中国，光复汉室后，西南夷大多重新归附朝廷，但仍有一些部落负隅顽抗。建武十九年（43年），曾经反叛王莽政权的益州夷栋蚕部落，对益州郡发动进攻，杀长吏。益州告急，光武帝刘秀急派遣武威将军刘尚率领大军前往讨伐。刘尚的军队准备穿过越巂郡，此时越巂郡的夷人首领邛谷王任贵，却暗揣着一个大大的阴谋。

任贵也是曾起兵反叛王莽的统治，自立为“邛谷王”，光武中兴后，又归附汉室，在建武十四年时（38年），刘秀授予任贵越巂郡太守之职。所以越巂郡基本上是任贵的天下，他在这里有两重身份：一是东汉政府的地方大员，一是西南独立王国的首领“邛谷王”。

刘尚统领大军路经越巂郡，准备进入益州郡平定栋蚕部落的叛乱，此时任贵心里没底了。他暗暗想，汉政府会不会顺手牵羊将他的老巢也一并拔去呢？现在天下初定，他的西南独立小王国势必早晚要被拔除，不如趁着栋蚕部落反叛这个良机，将刘尚的军队一网打尽。

“邛谷王”任贵设下一条毒计：他先把手下的精兵强将埋伏起来，然后准备了大量的美酒，事先在酒中下毒，准备犒劳刘尚的大军，只要汉军士兵喝完酒毒性发作时，便出动伏军将汉军一网打尽。

任贵的这条毒计，固然计划得十分周全，但是汉军对这个西南王也确实不放心。

武威将军刘尚事先已经派出间谍潜入越巂郡，在开进越巂郡之前，刘尚已得到密报：任贵准备造反！

刘尚将计就计，表面上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主力大军仍然按原订计划开进，暗地里却派遣一支奇兵，奇袭任贵的老巢邛都。

任贵还自以为计划周密，正扛着一大缸一大缸的毒酒前往犒军的途中，不想后院起火，老巢被汉军端掉了，惊谔得说不出话，心知计划失败了，赶忙回师增援邛都。

已经攻取邛都的汉军特遣队与刘尚大军两路夹击，任贵军大败，汉军俘虏任贵，就地诛杀。

任贵西南独立王国的黄粱美梦，如一缕轻烟飘散了。

解决了任贵的叛乱之后，经过短暂的休整，刘尚大军进入益州郡与栋蚕部落开战。

经过十数年的艰苦卓绝的战争后，汉军乃是百战雄狮，栋蚕部落不仅在人数上不占优势，在作战装备上更居劣势，惟一可凭借的就是西南复杂的地形与艰难的交通阻击汉军。

经过一年多的战争，到了建武二十一年（45年）正月，汉军攻克了栋蚕部落最后的据点：不韦（云南保山北五十里）。栋蚕部落的酋长兵败被杀，西南夷的叛乱全部平定，从王莽时代西南夷起事以来，历三十余年，汉政府又牢牢地控制了西南地区。

再来看看北方劲敌匈奴的情况。

王莽败亡后，各路英雄豪杰纷纷自命为皇帝，继刘玄称帝后，王郎、公孙述、刘秀、刘盆子等人先后称帝，一时间国家四分五裂。

匈奴人也想混水摸鱼，捞取资本，于是立了一个中国皇帝，此人姓卢名芳。

这个卢芳有什么本事呢？原来卢芳原是安定三水（现甘肃固原北）人，身世神秘，他自称是汉武帝刘彻的曾孙，本名刘文伯，但谁也搞不清他真实的身份。新莽后期，天下大乱，卢芳的家乡三水，是一个羌人、匈奴人的安置区（属国），这些外来移民对王莽政权十分痛恨，也对卢芳汉室宗族的身份毫不怀疑，由是卢芳伙同属国的羌人、匈奴人起兵反抗王莽。

更始皇帝刘玄重建汉政府后，委派卢芳为骑都尉，镇抚安定以西的地区。公元25年九月，更始政权在赤眉军的打击下瓦解，卢芳便自立为上将军、西平王。然而在群雄并立的乱世，卢芳只是一个小势力罢了，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他积极谋求羌人与匈奴人的支持。

匈奴呼都单于就是看中卢芳的皇室身份，当然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去甄别这个身份的真假，呼都单于说：“以前我们匈奴尊事汉室，现在应该是汉室尊事匈奴的时候了。”于是率数千名骑兵，迎卢芳到匈奴，宣布卢芳为汉朝皇帝。

正当中原陷入大战时，北方边郡军阀割据。李兴在五原、田飒在朔方、石鲔在代郡都自称将军，独霸一方。公元29年（光武建武五年），呼都单于派出使节抵达北方诸郡，李兴等人同意迎回卢芳，同年十二月，傀儡皇帝卢芳在匈奴人的支持下，返回中国，控制北方五郡（定襄、朔方、五原、云中、雁门），这些原本抵抗匈奴人入侵的北方重镇，反倒成为匈奴人进攻中国的桥头堡，匈奴骑兵不断向周边的中国领土发动侵略。

光武帝刘秀针对匈奴人嚣张的气焰，派出使节抵达匈奴，会晤呼都单于，要求匈奴骑兵撤出中国，恢复汉匈两国的外交。但呼都单于有卢芳伪政权这张王牌在手，根本对刘秀的要求不加理睬，依然频频南侵。

但是到了公元31年，卢芳的伪政权爆发内讧。起因是伪汉皇帝卢芳与五原军阀李兴因为权力之争产生矛盾，卢芳仗着有匈奴人在背后撑腰，诛杀了李兴。这事引起了北方诸郡军阀们的强烈不满，最终导致众叛亲离，朔方军阀田飒、云中军阀乔扈一怒之下，向东汉刘秀政府投降，宣布朔方郡与云中郡并入东汉政权，这使卢芳的势力范围从原先的五个郡锐减为三个郡，实力大打折扣。

随着东汉军队在全国战场的节节胜利，刘秀开始将目光对准了匈奴人及卢芳伪政权。建武九年（33年），光武帝手下悍将、大司马吴汉率四位将军，共计五万人的大军，开始对卢芳伪政权发起强大的攻势。

伪汉皇帝派将领贾览、闵堪在高柳一带防御吴汉大军，匈奴单于紧急调集大批骑军南下参战，经过一番血战之后，吴汉大军抵挡不住，不得不撤退。看来匈奴人的军事力量绝不容低估，这一战的胜利，使得匈奴人更加不把东汉军队放在眼中，认为中国再也无法恢复到西汉强盛时代的军事水平。

然而吴汉很快便证明给匈奴人看了，建武十年（34年）正月，大司马吴汉再次率领六万大军，第二次征讨卢芳。匈奴人派遣数千骑兵南下参战，会合卢芳部将贾览，共同抵挡吴汉大军，双方在平城展开一番大战，东汉军队终于击溃匈奴人，赢得了遭遇战的胜利。

由于光武帝决心发动“平蜀战役”，吴汉大军被调往西南战场。建武十二年（36年），吴汉击破蜀地公孙述势力，至此，光武帝刘秀基本上完成了统一全国的使命，下一步，就是要解决北方卢芳伪政权并扼制匈奴势力的南下。

中国自王莽以来数十年的乱局，给匈奴重新崛起提供良机，匈奴骑兵既控制了卢芳伪政权，又频频南下，烧杀抢掠，掠夺了大量的人力与财物，使国家的实力大大增强，再次成为中国的劲敌。

平蜀之役结束后，刘秀派骠骑大将军杜茂统领大军，屯驻北方诸要塞，重新修建碉堡与烽火台，抵御匈奴与乌桓的入侵。杜茂的军队与匈奴、乌桓军队打了大大小小数百战，始终无法取得决定性的胜利。

建武十三年（37年），伪汉皇帝卢芳仗着匈奴人的支持，出兵攻打云中郡。云中郡本来是卢芳控制的五个郡之一，但是在六年前投降东汉政府，卢芳想要武力夺回云中郡。然而这次围攻战不仅旷日无功，反而后院起火。

留守伪汉政府首都的卢芳手下大将随昱，密谋投降东汉政府，显然随昱看出卢芳这个汉室宗亲的招牌是打不响了，只不过是匈奴人的一颗棋子罢了。随昱计划劫持卢芳，作为投降光武帝的见面礼，卢芳得知消息后，大惊失色，仓惶带了十几名亲信出逃匈奴。随昱以五原郡降东汉政府，被光武帝刘秀封为五原太守。

匈奴单于大为震怒，出动骑兵南下，入侵河东地区。

面对匈奴人嚣张的气焰，北方州郡军民伤亡极重，久经战乱的百姓生活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建武十五年（39年），光武帝从怜恤百姓的角度考虑，将雁门、代郡、上谷等几个重兵灾区的军民共计六万余人，全部迁徒到居庸关、常山关（河北唐县西北）以东，以避开匈奴人的兵锋。如此一来，北方雁门等诸郡成为无人区，匈奴人遂越过长城，涌入塞内。

在匈奴军队的护送下，卢芳再次返回中国境内，在高柳（山西阳高）继续当他的傀儡皇帝。

东汉政府设高额赏金购求卢芳，此时中国内乱结束，匈奴单于越发觉得卢芳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便对东汉政府的高额赏金动了心，建武十六年（40年）便遣卢芳归降东汉政府。卢芳派出使节与光武政府取得联系，这次匈奴单于失算了。卢芳虽然是一个傀儡皇帝，但决不是一个傻子，他心里很明白，东汉政府北方面临匈奴人巨大的压力，他的归降不仅无罪，还有大功哩，所以他只字不提匈奴人遣他归降。果然，光武帝闻讯大喜，授卢芳为“代王”，用尽心机的匈奴单于结果却两手空空，一无所获，不禁恼羞成怒，对中国更是频频用兵。

卢芳准备入长安朝见光武帝，走到半途时，却接到命令，要他一年后朝见皇帝。又过了一年，朝见的日期不断被推迟，卢芳内中恐惧，深怕东汉政府反悔，心生叛意，建武十八年（42年）终于又逃亡入匈奴，十余年后在匈奴病死。

帝国的北疆仍然局势严峻。

除了匈奴之外，乌桓与鲜卑也侵扰中国边境。建武二十一年（45年），乌桓入侵代郡以东，马援率三千骑兵反击乌桓军队，无功而返；鲜卑入侵辽东，辽东太守祭肜率数千人迎战鲜卑一万多名骑兵，祭肜勇猛无比，鲜卑骑兵落荒而逃，结果在逃亡渡河过程，落水而死的超过五千人。经此一役，鲜卑军队不敢再近中国边塞。

运气不佳的匈奴人在此时遭遇到天灾（46年），连年旱蝗灾害，赤地数千里，全国又一次陷入大饥荒之中，人口与牲畜总数锐减一半以上。这次天灾对匈奴的命运有着深远的影响，匈奴趁中国内乱时再度崛起为军事大国，对东汉帝国频频用兵，在战略上居于主动地位，然而这次致命的天灾，将匈奴积累多年的优势统统消除了。在此之前，匈奴曾有过两次大饥荒，一次是前71年，饿死人口达三分之一；一次是前68年，饿死人口达三分之二；而46年的这次大饥荒，则达到二分之一。所以在评估匈奴兴衰史时，除了汉帝国的打击之外，一定得将这三次大灾难的因素考虑进去。

大饥荒使匈奴的实力遭到重创。乌桓与匈奴的关系本来就十分紧张，幸灾乐祸，趁机出兵，席卷匈奴漠南地区。饱一顿饥一顿的匈奴骑兵怎么敌得过身强力壮的乌桓骑兵，一溃千里，向北部与西部大撤退，一时间漠南地区成为真空地带。

此时呼都单于已经去世，新上台的是蒲奴单于，他十分害怕东汉政府会借此机会对匈奴发动报复性的打击，便派使节抵达中国，希望与中国政府和亲。其实光武帝刘秀无意在北方大打出手，刘秀有自己的打算，整个国家正从战乱中恢复过来，百废待兴，无意将国家重新拖入与强敌匈奴旷日持久的战争之中。

不能不说刘秀是一个非常幸运的皇帝，虽然东汉政府没有调遣大军进攻匈奴，但匈奴国内政局的发展，对东汉政府却是出人意料的有利。建武二十四年（48年），匈奴爆发权力之争，统领匈奴南方八部的右奥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为了与前呼韩邪单于区分，称之为“小呼韩邪单于”），与蒲奴单于表成南北对峙的局面。匈奴再度分裂为南匈奴、北匈奴两部分。

小呼韩邪单于采取了与老呼韩邪单于相同的作法，派出使节前往东汉帝国首都洛阳，表示愿意成为中国的藩属，为中国抵御北匈奴的敌人。

对于光武帝，这真是意外的惊喜，北疆最严重的匈奴入侵，竟然由于匈奴大饥荒、匈奴乌桓战争以及匈奴分裂、南匈奴归附而得以解决。

在南匈奴归附的前后，东汉政府又以大量的钱财招降了东北疆的劲敌乌桓与鲜卑。乌桓与鲜卑两大落部见钱眼开，愿意臣服于东汉帝国。乌桓与鲜卑两大部落的前身是被匈奴冒顿单于所灭的东胡部落，与匈奴积怨甚深，所以时不时出兵攻打匈奴，中兴不久的匈奴帝国很快便走下坡路，国力一日不如一日了。

由于南匈奴的内附，使得北匈奴与中国之间有了一道屏障，中国的北疆在经历数十年腥风血雨之后，终于迎来了彩虹。受匈奴兵祸最重的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代郡等八个郡因避战祸而迁移他地、背井离乡的百姓们，终于在建武二十六年（50年）回到了家乡故土，重建战争后的家园，这是激动人心的一刻啊。

接下来看看西北的西域地区。

自从王莽天凤三年伐西域焉耆失利之后，西域实际上脱离了中国。正当中国陷于内乱时，匈奴却再度崛起，此时中国各方力量根本无暇顾及西域，匈奴正好借此良机重新控制了西域诸国。匈奴人对西域的统治是极其残酷的，诸国必须向匈奴缴交大量的苛捐杂税，这样一来，西域许多国家反倒怀念着汉帝国时的都护时代，那是一个安定的时代。

到了建武十四年（38年），此时中国的内乱基本上结束了，与中国关系一直良好的莎车国与鄯善国派遗使节到中国首都洛阳，请求东汉政府重新设立西域都护府。然而光武帝刘秀拒绝了，他认为内乱甫定，国力仍然有待恢复，而西域过于遥远，要重新控制西域，势必要使满目疮痍的国家再遭战争之苦。

莎车国王并不死心。建武十七年（41年），莎车国王再度派遣使者抵中国，请求东汉政府设立西域都护。光武帝刘秀左右为难，最后他想了一个折衷的方法，索性任命莎车国王为西域都护，授予东汉政府的印绶。

莎车国的使者满心欢喜，接受印绶准备返国，途经敦煌时，敦煌太守裴遵一面加以好生款待，以羁縻莎车国的使者，一面快马上书光武帝，反对将西域都护的头衔交给莎车王。光武帝幡然省悟，赶紧下令追回西域都护的大印，改颁“汉大将军”的大印。莎车使者哪里肯换啊，裴遵大怒：“你想换也得换，不想换也得换！”硬是把都护大印抢了回来。

这件事使原来最忠诚于汉室的莎车王开始对东汉帝国怀恨在心，不过他仍对西域诸国宣称自己被东汉政府任命为“西域都护”，西域诸小国不知真假，纷纷归附莎车国。

莎车国的势力急剧膨胀，莎车王居然野心也跟着膨胀起来，他开始时打着“西域都护”的招牌，号令其他国家，后来这个假招牌还是露馅了，但“汉大将军”这个招牌可是货真价实。莎车王纠集喽啰国，对不听号令的其他西域国家不断地征讨，并要求这些国家缴交重赋。面对着日益强大的莎车国，西域诸国将希望寄托在东汉政府身上。

建武二十一年（45年），西域车师、鄯善、焉耆等十八个国家联合派遣太子入侍中国，恳请东汉政府设立西域都护，以保护西域诸国。十八位太子声泪俱下，顿首痛哭，然而刘秀仍然认为中国内乱甫定，北方边境未宁，婉言拒绝。

光武帝一生雄才大略，然而在西域问题上，不能不说在见识上要逊于汉武帝刘彻，西域对于抗击匈奴、斩断匈奴右臂上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而且西域乃是丝绸之路重要的一段，对东汉帝国有着巨大的经济利益，况且西域在西汉时代经过一百多年的开拓，汉帝国的影响力与根基十分的牢固，而从这次十八国联合请求东汉政府设立西域都护，更可以看出东汉政府在稳定西域政局上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从以后班超经营西域的伟大成就来看，完全可以在西域采取以夷制夷的战略，并不会对东汉帝国产生重大的消耗。

光武帝刘秀在西域事务上的消极态度很快便有负面作用了。建武二十二年（46年），在得知东汉政府无意设立西域都护之后，莎车王更加肆无忌惮，向东击破鄯善，击杀龟兹国王。鄯善王再次上书光武帝：“愿再次遣送太子入侍，恳请汉政府设西域都护；如果西域都护不来，我们只能被迫投靠匈奴了。”

光武帝的回复给鄯善王泼了一桶冷水，刘秀答道：“现在汉帝国的使者与军队都无法派遣，如果西域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任你们自择了。”光武帝这番话，无异将西域拱手让给了匈奴。收到回信后的鄯善王，从头到脚一片冰冷，只好投靠匈奴，不久之后，位于西域交通咽喉地带的车师国也被迫投降匈奴。

放弃西域是光武帝作为一个伟大军事统帅让人无法理解的一面，这个决策在当时背景下是对还是错，这个只能任人评说。二十七年后（73年），班超入西域，才重新书写了一段激动人心、光照青史的神话。

光武帝刘秀是中国历史上最有作为的君王之一，他以不屈不挠的意志与非凡的才能，将破碎的国家重新统一，使大汉帝国的辉煌得以继续，他用最短的时间恢复了国家的强大，励精图治，使国家稳定、经济发展，无论武功还是文治的成就，在中国历代君王中，均是屈指可数。在四夷战争中，除了平定西南夷、降服南匈奴、乌桓、鲜卑之外，光武一朝还平乱西羌、征伐交趾、平定南蛮，这些赫赫成就，与一个人的名字紧紧联系在一起，这就是以“马革裹尸”闻名于世的东汉名将马援。

【二、马革裹尸：马援在边疆的奋斗】

马援是一位充满个性与传奇的名将，其家族来头不小，他是战国时代赵国名将赵奢的后代，因为赵奢曾被封为“马服君”，所以后代便以“马”为姓。马援生于汉成帝永始三年（前14年），马援年轻时代的史料甚少，只知道他十二岁那年，父亲去世，之后三位兄长将他抚养成人。

长兄马况、次兄马余，三兄马员都很出色，在王莽时代时均担任过二千石的官职，反倒是马援表现平平。然而马援虽然仕途不顺，但他志向高远，似乎他是为着某种使命而降临人世，这使得他的兄长们对他刮目相看。汉代与新莽时代，儒学十分兴盛，马援也曾学过一段时间的《诗》，但对于这种不能经世致用的学问，马援不感兴趣，怎么办呢？总不能总靠着兄长们过日子吧，马援一想，不如去边郡放牧，既可以了解边关形势，也可以交结英雄豪杰。马援下定决心后，便前去向长兄马况辞行。

马况听了之后，语重心长地对马援说：“汝大才，当晚成。现在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不想意外发生了，马援还没到边郡，马况就去世了。兄弟情深，马援回到家中，为兄长服丧一年，这一年时间，马援不离墓所。

服丧期满后，正好郡督邮这个职位有空缺，马援便当了督邮，督邮的职责除了督送文书外，有时也要督送犯人。有一回，马援督送一名囚犯到司命府，这名囚犯不知犯了什么重罪，反正马援对这名囚犯起了同情心，索性半路把这名囚犯给放跑了。这样一来，马援也不敢回到衙门了，只身逃到北地。

幸好王莽这个人好大喜功，时不时搞全国大赦，马援私自放走重囚的罪也被赦免了。马援留在北地，开始他的放牧生涯。马援是个放牧能手，没多长时间，他的牛、马、羊就数量就多起来，他为人慷慨好施，所以许多江湖人士就前去投靠他，成为他的门客，人数多达数百人。这人手一多，使马援的产业越来越大，他率门客们在陇汉一带游牧，开荒种地，几年下来，积累了一笔庞大的家产，牲畜数千头，积粮数万斛，粮食价格在宣帝时最低时，边郡每斛是八钱，在成帝时，最高达每斛四百钱，如果以每斛二十钱计，那么马援应该是一位百万富翁了。

但是马援并不满足于当一名大农场主，他有经济天下的宏伟抱负，他对门客们说：“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眼看着财富一天天地增多，他感慨道：“凡是殖货财产，贵在能施舍赈济他人，否则只不过一守财奴罢了。”于是散尽千金，将全部家产，馈赠给落魄的亲朋旧友，自己则只穿羊裘皮裤（这在当时是最粗陋的服装，蛮族人穿的，非现在加工过的名贵皮衣皮裤也）。

到了王莽统治的末期，兵灾四起，王莽也不得不招募天下豪杰，马援名声在外，被举荐为新成大尹（太守），这段时间马援做了些什么事，仍然史料乏载。不久后，王莽败亡，马援逃到凉州避难。这一年（23年），马援三十七岁。

此时隗嚣在天水起兵，自称西州上将军，马援听说隗嚣这个人礼贤下士，便前去投奔隗嚣，此时的马援逐渐崭露其军政方面的才华，得到隗嚣的器重，提拔为绥德将军，参予军政事务的决策。

公元25年，公孙述与刘秀先后称帝，隗嚣想去探个虚实，于是公元28年，马援作为隗嚣的代表，拜访公孙述与刘秀。公孙述与马援是小时侯一起玩大的朋友，但是自称帝之后，便在老朋友面前大摆威风，炫耀自己，马援认为现在天下未定，鹿死谁手还未知，公孙述不能礼贤下士，不过是井底之蛙罢了，非英雄豪杰也。

之后，马援又拜访刘秀，刘秀以布包头，下殿相迎，完全没有皇帝的架子。马援说：“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远道而来，陛下这些疏以防范，万一我是刺客怎么办？”刘秀笑道：“你不是刺客，你是说客！”马援叹服道：“天下反复，盗用帝王称号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如同汉高祖，果然是真天子啊。”

这次马援与刘秀历史性的会面，明君遇到名将，真果如马援所说：“非独君择臣，臣亦择君。”马援敢于在光武帝面前说得这样坦率，也使刘秀佩服他的胆量与见识。

马援返回西州后，在隗嚣面前极力赞誉光武帝，隗嚣因为派遣长子入质，马援也随行到达洛阳。然而隗嚣并非诚心归附光武帝，首鼠两端，马援多次写信规劝，不料隗嚣却认为马援胳膊肘往外拐，背叛自己。

建武六年（30年），隗嚣发兵反汉。马援上书光武帝，以表心迹，光武帝知人善任，对马援不仅不怀疑，而且派五千骑车给马援，让马援奔走于隗嚣部将以及归附隗嚣的羌人之间，以分化瓦解隗嚣的势力。

建武八年（32年），光武帝刘秀亲征隗嚣，马援在此役中，创造了一项世界军事之最：他是世界战争史上第一次使用沙盘的将领。不过严格来说，马援并不是用沙盘，而是用米盘。由于西北的地形复杂，而马援则熟悉这里的山川分布，他用米堆成地形模型，将复杂的山川地形，用最简洁的方式直观地展示出来，为不熟悉地形的汉军击败隗嚣兵团打下了基础。这是马援对中国军事战争艺术的一大贡献。

击败隗嚣后，光武帝占据了西部地区，然而一个新的问题出现了。西部边郡金城，羌人很多，从王莽时代开始，天下大乱，羌人也趁机造反，不断向中国发动攻击，西部边郡如金城，基本上落入羌人之手。从光武一朝开始，东汉近两百的历史，羌乱一直是帝国的心腹大患，羌乱基本上与帝国相始终。羌族是一个松散却又坚忍的民族，民族性格剽悍如风，不亚匈奴。为什么羌乱极难平定，并非汉军的战斗力不行，而是战争的耗费极其惊人，大军所需的粮草、军备、武器都必须要长途输送。

金城郡毗邻陇西，陇西曾是隗嚣的地盘，马援对这里十分熟悉，所以要平定羌乱，非马援莫属。建武十一年（35年），马援临危受命，出任陇西太守，开始他独抵一面的辉煌军事生涯，这一年，马援四十九岁，志在千里的伏枥老骥，终于要放腿奔跑了。

马援走马上任，马上着手准备对羌人发动一次突袭，他率领三千名骑兵、步兵混成兵团，对临洮（甘肃岷县）的先零羌部落发动奇袭，先零羌人没有料到马援来得这么快，被打得措手不及，狼狈鼠窜，遗下数百具尸体，马援兵团首战告捷，俘获马、羊、牛等牲畜万余头。在隗嚣统治凉州时，有不少羌人归附隗嚣，而马援作为隗嚣的旧将，威名远扬，所以羌人听说东汉政府派遣马援前来，心中大骇，马援刚打完一场胜战，随即便有守卫要塞的羌人八千多人，集体向马援投诚。

与此同时，在陇西东南的武都郡，扬威将军马成也击败西羌的军队，平定了武都的羌乱。此时的羌乱中心转移到浩亹（甘肃碾伯县东），先零羌与其他羌部落数万人据守于此，四处抢掠。马援兵团与北上的马成兵团会师后，共同进剿浩亹。

羌人晓得马援的厉害，不敢轻敌，便将妻儿老小、粮草辎重都转移到允吾谷，企图据险与东汉兵团相抗衡。但马援是何许人啊，他的本事就是探测地形，制成沙盘（米盘），然后研究击破敌人的策略。马援寻找到一条秘密小道，大军连夜沿着小道开进，绕过羌人的正面防线，突然发动攻击。羌人见汉军从天而降，大惊失色，仓惶逃命，退守唐翼谷。

汉军穷追不舍，羌军据守唐翼谷北山，这里的地形易守难攻。马援足智多谋，深知正面强攻不易奏效，便使用疑兵之计，命令大军从正面佯攻，暗地里派遣数百名骑兵绕到羌军背后，等到天黑之后，乘夜纵火，然后又敲锣打鼓的，搞得震天响。羌军一听，哇，漫山遍野都是战鼓声，一时便乱了分寸，黑夜中也搞不清是怎么回事，还以为被马援兵团所包围，慌乱中夺路而逃。

马援见敌军阵脚已乱，立即下令发起总攻，羌军阵营一片混乱，跑得慢的便成为刀下之鬼，粮食辎重牲畜也顾不上了，统统留给了马援。羌军在逃跑过程中，黑乎乎的，胡乱放了一通箭，飞箭漫天乱窜，有一支箭刺穿马援的小腿，伤势不轻，马援忍痛指挥追击，共击斩羌军一千余人。

经此一役，马援将羌人的势力逐出了金城，总共只用了半年左右的时间，马援的军事才华崭露无遗。马援不仅军事水平过硬，作为地方行政长官，他的政绩可圈可点。

由于多年的羌乱，金城郡的汉人基本上都逃往外地避难了，破羌县（甘肃碾伯县西）以西的地区更是荒凉，所以朝廷一些大臣认为应当放弃破羌县以西的地区。马援一听，赶紧上书光武帝，力陈不可放弃破羌西，那里有坚固的堡垒，可以用来抵御羌人的进攻，地处湟水谷地，土地肥沃，灌溉便利，一旦放弃该地，便落入羌人之手，到时羌人进据湟水谷地，得到这片肥沃之地，那么对帝国是个大大的灾难。

马援的分析有理有据，光武帝接受这个建议。马援对金城郡的战后重建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流落各地的难民纷纷返回，在马援的主持下，设置行政官吏、修缮城郭、开导水田、劝民耕牧，肥沃的湟中谷地，又恢复勃勃生机。同时马援也展开积极外交，鼓动周边羌人部落前来归降汉朝，维系边疆的稳定。

金城的硝烟刚散，武都的兵戈又起。

武都是羌乱的另一个重灾区。武都地位嘉陵江上游，是汉人与氐羌杂居之地，羌人在此分布极众。东汉扬威将军马成于建武十一年击破武都羌乱，但一年后，武都最大的羌部落参狼羌，勾结塞外其他羌部落，再次引发战争，袭杀汉官吏百姓，一时间武都郡又风雨飘摇，血色满天。

平定武都羌乱的重任又落在马援身上。马援亲点四千名精兵南下，他对付羌人很有一套办法，羌人虽然悍勇无比，但是部落松散，单兵作战能力强，但没有整体作战的概念，打得顺的时候相当枭勇，打不顺时作鸟兽散，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一群勇敢的乌合之众。汉军武器先进，训练有素，整体素质高，军纪严明，特别是马援兵团。所以羌人晓得马援的厉害，拒险而守，马援逐一击破。

马援进兵至氐道县（甘肃清水县西南），这里离边境线已经很近了，羌人部落联军如果守不住这道防线，就得撤出中国的边境。羌军占据山岭制高点，重兵防守，马援兵团在山脚下，由于地势陡峭，十分凶险，易守难攻。马援是第一流的山地战专家，羌人本多生活于山区，对山地战十分熟稔，但是很不幸遇到更内行的马援。

马援亲自到前线勘察地形，经过仔细的观察，他发现羌军在防御上出现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羌人把军营安置在山岭上，却忽视了对水源与水草的控制。马援笑道：“羌虏容易破矣！”于是下令军队占领水源与水草区，日夜守备，严阵以待。羌人这下方才领会什么叫战争艺术，原来战争的胜利，并不全靠孔武有力、胳膊粗壮来取得的，更需要凭借智慧与机谋。

汉军围而不攻，几天下来，羌人受不了了，人缺水，牲畜缺草，此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山与汉军争夺水草，马援命令大军坚守，以强弓劲弩将下山的羌兵打回去。羌军几次突击都没有效果，军心大乱，士气动摇，怎么办，几大部落的首领坐一起商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便是撤到塞外。这样马援以极小的代价迫使羌军撤出中国边境，仍然留在武都郡的羌军一万多人，集体向马援投降。

至此，陇右羌乱全部平定，东汉的西部边疆获得安定，这是马援对国家的伟大贡献之一，此后二十年，再没有羌乱。马援为东汉帝国的西部赢得二十年的安定，不要小看这二十年，在东汉帝国一百九十六年的漫长历史中，汉羌两大民族没有兵戎相见最长的时间间距，就是马援平羌后的这二十年。

我们来对比一下马援金城、武都平羌战中的三次山地战。第一次是允吾谷之战，马援采用的方法是寻找到一条秘密山道，发奇兵突袭，大破羌军；第二次是唐翼谷之战，马援采取疑兵之计，绕行到羌军背后，纵火烧山，又虚张声势，造成汉军无处不在的假象，这也是一种心理战；而第三次氐道县山岭之战中，马援则切断其水源与水草，坐困敌军，使优势敌军数日之内便崩溃瓦解。

同样是山地战，每一战的战法都不同，打山地战本来是汉军所短，但是马援每次打山地战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似乎胜利得之甚易，甚易的背后，是马援精深的军事思想，充分地审时度势，利用地形，化不利条件为有利条件，既有奇袭战，又有心理战，又有经济战，这不禁令人想起另一位伟大的将领赵充国，马援与赵充国一样，决胜于无形之境，真是深得兵家思想之精髓啊。

马援在陇西太守一职上干了六年，政绩卓著。建武十六年（40年），马援离开陇西，回到洛阳，任虎贲中郎将，就在这一年，南方发生了大规模的反叛。

叛乱发生在交趾。交趾即现在越南北部，武帝平越后，交趾并入汉帝国的疆土，光武年间，交趾出了两位奇女子，这是一对姐妹，姐姐叫征侧，妹妹叫征贰，是麊泠县土族将领的女儿，姐妹两人不爱红装爱武装，异常勇敢。

当时交趾太守叫苏定，苏定这个人的人品官品怎么样，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资料，估计是用法比较深刻的官员。他曾把征侧抓起来治罪，但是史料上并没有征侧犯罪的记载，只是写：“征侧甚雄勇，交趾太守以法绳之。”这句话让人看了莫名其妙，难道就仅因为征侧是个女子，表现得太勇敢，就被苏定法办了吗？写得不清不楚。后来苏定还把征侧的丈夫诗索（一说单名一字“诗”）抓起来杀了，原因同样是不清不楚。

这样，失去丈夫的征侧伙同其妹妹征贰，聚众起兵，攻打苏定，苏定落荒而逃。随即九真、日南（此二郡均位越南中部）、合浦（位于广西）三郡越人纷纷起兵，响应征侧，反叛的烽火熊熊燃烧，很快越人占据了六十五座城邑，共推征侧为王，后来被称为“征王”。

而对征侧势力的膨胀，交州刺史以及诸郡的太守没有力量反击，仅得以自守。

面对南方日益恶化的局势，光武帝一面下诏勒令南方诸郡修车船、通道路、架桥梁，储粮谷，进行战争前的准备，另一方面，委任马援为南方远征军的总司令，头衔为“伏波将军”，前汉也有一位著名的“伏波将军”，便是平定南越的名将路博德，光武帝用意深远，期勉马援能象路博德一样，平定南方。事实上，马援的功业要远超路博路，以致后人用“伏波将军”这一称呼时，更多是指马援而非路博德。

马援统率大军南下，然后沿着海岸线前进，遇山开路，遇水搭桥，就这样艰难地行进了一千多里，终于到了交趾。建武十八年（42年）春，马援兵团进抵浪泊（越南河内附近的西湖），在此与征侧的大军相遇。虽然交趾人英勇作战，但这群乌合之众敌不过久经沙场的老将军。马援大破征侧军队，斩首数千级，降者万余人。

征侧姐妹不得不后撤至禁溪，马援穷追不舍，屡战屡胜，二征的军队全部瓦解，四处逃散。征侧姐妹拒绝投降，躲进深山老林中继续抵抗，直到第二年（43年）的二月初二，征氏姐妹逃到福禄县的喝门社，此时马援兵团已将此地团团围困，征氏姐妹走投无路，投喝江自尽，随后首级被斩下，传送洛阳。

征侧、征贰姐妹，历来被越南人视为民族英雄，她们是女中豪杰，但遇到马援，失败是注定的。此次交趾的反叛，并没有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然而交趾远离中原，汉军行军作战是极其艰难的，马援兵团纵横数千里，作战时间超过一年，交趾遍布热带丛林，瘴气湿重，毒虫出没，对北方而来的汉军是一个巨大的威胁。马援用“下潦上雾，毒气重蒸”八个字来描述这种令汉军极度不适应的自然环境。然而马援兵团一路克服了这些障碍，并且掌握了一些防御瘴气的方法，比如说食用一种叫薏苡的植物，可以轻身省欲，抵御瘴气的侵害，尽可能地减少非战斗性减员。

征侧覆亡后，战争并还未结束。征侧的部将率残众南逃到九真郡，马援率战舰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从海路南下，登陆后向最后的叛乱者发动最后一波打击，从无功到居风，一路横扫，斩俘敌军五千余人，南方诸郡的叛乱，至此全部平定。

马援平乱后的政绩仍然可圈可点，他在交趾、九真等地为当地百姓做了不少事，修城郭，兴修水利工作用以农业灌溉，完善当地的法律制度。他还在交趾立了根大铜柱，上面刻了六个字：“铜柱折，交趾灭。”后来交趾人路过这里时，就用石头堆在铜柱下，久而久之，这根铜柱就被埋在石头之下了，现在已经不晓得这根铜柱在何处，如果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我们可再一次感受到大汉帝国强悍与威严。

马援是一位伟大的军人，伟大的战士，作为一名军人，他的人生信念是：“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难能可贵的是，马援践行了这种信念。

马革裹尸！这是何等的豁达，何等的豪迈！何等的气壮！

南蛮的叛乱给马援实现“马革裹尸”夙愿的机会。建武二十三年（47年），南蛮诸部落发生叛乱。这次南蛮的叛乱，可以说是汉武帝征伐南越后的余波，先是南郡蛮叛乱，光武帝派遣武威将军刘尚率军平叛，刘尚是征讨西南夷时的汉军统帅，此次出征十分顺利。时隔不久，武陵蛮也爆发了反政府武装暴动，武威将军刘尚再次挂帅出征，统率一万多人马，沿着沅江逆流而上，深入到武陵蛮的叛乱区武溪地区，多次征讨蛮族的刘尚显然对武陵蛮的力量过于轻视，轻视的后果是付出最惨重的代价。汉军一万多人陷入武陵蛮族士兵的包围之中，武陵蛮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与灵活多变的战术，取了一次辉煌的胜利，刘尚兵团在深山丛林中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洛阳，光武帝刘秀震惊了，没想到久经沙场的一万多名精兵，竟然被一群南蛮吞掉。武陵蛮兵乘胜扩大战果，转而进攻武陵郡政府所在地临沅（湖南常德），光武帝派李嵩、马成率军讨伐，但面对神出鬼没的武陵蛮，汉军竟然不知所措，找不到击破武陵蛮的方法。

南方密密的丛林、层层叠叠的山陵与湿热的气候，使得擅长在中原地区作战的汉军非常不适应。此时，已经六十二岁的老将马援自告奋勇，愿意带兵出征。的确，马援是征伐武陵蛮的最佳人选，他有丰富的山地战的经验，也在交趾、九真一带热带丛林中作战一年多，加上他卓越的军事才华，南征总司令之职，舍马援其谁？

但是马援已经六十多岁的老汉了啊，光武帝刘秀不肯让他去。好个马援，人老心不老，他很不服气地对刘秀说：“臣尚能披甲上马！”刘秀听了怔了一下，随即微笑道：“那就骑给朕瞧瞧。”马援当即取来一匹骏马，飞身上马，身轻如燕，然后策鞭驰骋，身姿矫健，不亚当年，刘秀呵呵道：“矍铄哉是翁也。”当即任命马援为南征军总司令，仍然称为“伏波将军”，中郎将马武、耿舒为副手，统率四万大军，南下武陵郡。

临行前，马援对好友说了一番话：“我年老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经常担心一病而死，不能为国捐躯。今天得以统军出征，若能为国家而死，甘心瞑目！”好一个伟大的武士，好一个伟大的统帅，正是“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马援的伟大，绝不仅仅只是他辉煌的功业，也在于他无处不散发魅力的伟大人格。这就是东汉时代最伟大的将领马援，这就是中国历史永远的骄傲的马援，这就是永远激励炎黄子孙奋勇上进的马援！

建武二十五年，南征兵团抵达武陵地区，在临乡遭遇到蛮族部落的军队，老将军亲临前线指挥作战，战士们无不奋勇向前冲锋陷阵，大破武陵蛮，斩获二千余人。马援之所以成为山地战的专家，在于他每到一地，必定要详细勘察地形，发现敌人的弱点所在，寻找最佳的作战方略。南方多山岭，丛林茂盛，蛮族士兵对地形十分熟悉，稍有不慎，很容易陷入敌军的重围之中，刘尚兵团的全军覆没就是一个例子，所以马援作战非常谨慎，这个战术引起了副将耿舒的不满。

耿舒是东汉开国名将耿弇的弟弟，也不曾听说这个人有何军事才能，却不断地抱怨马援的战术，他在写给哥哥耿弇的信中，把马援比作西域的小商小贩，“伏波类西域贾胡，至一处辄止。”其实这正是马援勇猛背后的稳重与谨慎。马援一路连战连捷，一直打到下隽，已经逼近到武陵蛮的心脏地带。

此时在马援面临有两条道路可以选择，一是穿越壶头山，这条线路的优点是路程短，但是山岭陡峻，丛林密布，水流湍急；第二条线路是绕行充县，先剿灭充县一带的蛮夷军队，这条线路相对安全，便于大军穿行，但是路途遥远，使得大军的后勤补给十分困难。

在选择进军的线路上，马援与耿舒的意见相左，耿舒建议走充县这一线路，而马援则认为绕行远路，既耗时间，又耗粮草，不如穿越壶头山，直插向蛮夷的咽喉地带，只要蛮夷的主力被击破，充县的敌军将土崩瓦解。

由于马援与耿舒相持不下，只好将两种方案呈报洛阳政府，请求皇帝的裁决。深谙兵略的光武帝刘秀显然支持马援的方案，于是四万大军开始了一次艰难的行军。

武陵蛮深知壶头山战略地位的重要性，一旦壶头山被马援兵团占据，那么蛮族主力将被困死在山间地带，所以派出重兵据险而守。壶头山战役战得十分艰难，加之南方河流进入汛期，河水暴涨，水流湍急，汉军的水师军舰无法顺利沿河发动攻击。炎热的天气使得传染病迅速蔓延，汉军的许多士兵都得病，主帅马援也不幸身染疫疾。

马援将指挥部设在河岸岩石凿开的洞穴里，以避热腾腾的暑气。毕竟是上了年纪的人，身体的免疫力差了许多，但是马援还是忍着病痛的折磨，拖着羸弱之躯，走出洞口，观察敌情，坚持指挥大军作战。马援顽强的意志力令左右侍卫感动不已，无不为之流涕，马援就是以这种精神感染与鼓励战士们奋勇作战。

但是马援毕竟是人不是神，他的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恶化，终于他倒下了，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的双眼依然是炯炯有神，目光仍然那么坚毅，但他听到了死神的召唤，他没有后悔，坦然接受。是啊，为国家而战死在沙场上，不正是自己的夙愿吗？死亡是生命的组成部分，能够以自己选择的方式平静走向死亡，不也是人生最后的幸福吗？

马援合上双眼，仙然而逝，时年六十三岁。这位伟大的将领，生前为国家南征北战，建立不朽的功业，身后他“马革裹尸”的信念，成为这个国家千百年来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成为中国武士精神的象征与符号。

在马援弥留之际，他没有想到，此时一个巨大的阴谋正悄悄地酝酿着。南征兵团副将耿舒通过其兄长耿弇，将军队受疫疾传染而陷于困境的责任统统推到马援身上，而此时，与马援有过节的梁松也趁机在光武帝面前进谗言，诬陷马援。英明一世的光武帝刘秀竟然也头脑发昏，勃然大怒，撤销马援的侯爵位，此时马援病故，对这一切不得而知。然而刘秀仍然下令深查，其实这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后赖马援旧交朱勃上书，力陈马援的功绩，此事方才告一段落。

马援之死，并没有影响到战争的结局。马援的战略，最后证明是正确的，虽然汉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人数超过两万人，绝大多数是死于疫疾。但是汉军占据壶头山之后，蛮族战士在汉军的围困之下，缺乏粮食，既饥饿，又疲惫。战役的最后阶段，双方比的是意志力，哪一方的意志力更胜一筹，将获得最后的胜利。

作为副将的耿舒在陷害马援上颇有本事，汉军最后的胜利，并不是他的功劳，而是马援兵团的监军宗均，宗均对诸位将领说：“现在我们伤亡很重，而敌军也处在崩溃的边缘，于今之计，不如我们假传圣旨，招抚他们，各位以为如何？”又是一次假传圣旨，所有的将领都不敢吭声。

宗均对将领们说：“忠臣在外，只要有利于国家安定的，必要时可以独断专行。”于是他象前辈冯奉世、陈汤那样，命令兵团司马吕种，带着一纸假圣旨，进入蛮族军营内，向蛮人宣扬政府的恩德与信誉，汉军主力则森然有序地在蛮人营地前列阵，以示兵威。

已经疲惫不堪的蛮族人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分歧，最后主和派占了上风，刺杀了主战派的首领，接受宗均的招抚。这次规模浩大的南方叛乱，终于在马援去世后数月，完全平定。宗均以最后的胜利，为马援的戎马生涯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三、向北出击】

公元46年的大饥荒与公元48年的南北两部分裂，使得刚刚中兴的匈奴汗国迅速走向衰弱。南匈奴归附东汉政府，东汉帝国的主要敌人是北匈奴，由于光武帝奉行休生养息的政策，疗治国家所受的战争创伤，拒绝大举发兵打击北匈奴。

建武中元二年（57年），光武帝刘秀去世，太子刘庄继位，史称“汉明帝”，明帝刘庄在两汉史中，也算得上是比较有作为的君王，基本上延续光武帝的政策，内政修明，是东汉王朝的一段黄金时代。

北匈奴对东汉边境仍时常骚扰，虽然北匈奴的实力走向衰弱，但仍然是中国边境威胁最大的国家。永平七年（64年），北匈奴派出使者抵达洛阳，要求与东汉帝国开通边境贸易。明帝刘庄希望通过改善双边贸易，互利互惠，减少与北匈奴的军事冲突，于是答应了匈奴人的请求。

东汉帝国与北匈奴便互通使者，开放边贸。

第二年（永平八年，65年），东汉帝国派遣越骑司马郑众出使北匈奴。

郑众出塞时，经过南匈奴的居地，南匈奴的重臣须卜骨都侯派人前来迎接。细心的郑众看到南匈奴的官员神色慌张、魂不守舍，便本能地起了疑心，特地留下几个人暗中侦察，果然发现了一个大大的阴谋。

原来须卜骨都侯得知东汉政府与北匈奴互派使节，大吃一惊，认为东汉政府靠不住，不如叛变，投降北匈奴，所以就秘密与北匈奴联系。然而就在这时，郑众的汉使团已经到达，他只有派人虚以应付，没想到被细心的郑众看破了。郑众派人在关隘处监视，抓到了须卜骨都侯派往北匈奴的使节。

郑众当即上书汉明帝：“政府应该派遣大将屯驻南匈奴的居地，以防止南、北匈奴之间的秘密往来。”汉明帝采纳了郑众的建议，在南匈奴居地附近设置了“度辽营”与“虎牙营”两个军事基地，以监视南匈奴。

郑众到了北匈奴的王庭，匈奴单于摆起大架子，要求郑众行叩拜礼，但是郑众坚决不从。单于大怒，下令将郑众关押起来，并且不提供水与火。此时正是三月，北方仍然非常寒冷，没有水尚且可以克服，要是晚上没有火温暖身子，很快便会冻僵了。

单于用意很明显，就是要逼迫郑众向自己屈膝。此时寒风呼啸，冻彻全身，郑众表现得异常坚强勇敢，他拔出佩刀，向看押他的匈奴士兵说：“我乃是堂堂汉使，如果你们如此非法拘押我，我宁可自杀也不愿受辱。”匈奴士兵听了一慌，赶忙向单于禀报，单于听罢心头一震，感叹道：“大汉的使节都是如此的刚强啊。”

郑众是第一位出使北匈奴的东汉使节，匈奴单于刚与东汉政府达成双边贸易的协定，如果此时汉使暴死在匈奴，这对匈奴也很不利。单于沉吟半晌，才徐徐说道：“把人放了吧。”

回到洛阳后，郑众向汉明帝刘庄汇报了出使匈奴的成果，但并没有说出他在匈奴宁死不受辱的英雄之举。

同年十月，汉明帝刘庄准备派遣使者第二次出使匈奴。郑众上书反对，他在奏章中说：“北匈奴之所以要汉帝国派遣使者，是为了离间汉帝国与南匈奴的关系，并且借此更好地控制西域三十六国。现在北匈奴在西域诸国大搞宣传，声称要与汉帝国和亲，这使西域中想要摆脱匈奴、归附汉室的国家深感绝望。如此一来，南匈奴将人心动摇，南匈奴久居汉地，对帝国的山川地势了如指掌，一旦产生反叛之心，将是帝国的心腹之患。”

汉明帝一心想以外交手段来羁縻匈奴，不仅不听郑众的劝谏，反倒让郑众第二次出使匈奴。郑众很不服气，再次上书：“臣前奉旨出使匈奴，不拜匈奴单于，结果单于派兵扣押臣，今日再度出使，必定再次受辱，臣诚不忍手持汉节向匈奴人叩拜，这有损大汉之强。”明帝仍然听不进去，郑众没有办法，只好动身启程，但半路上仍然继续上书明帝，据理力争。

明帝大怒，下令召回郑众，投入监狱中。

过了一段时间遇上大赦，郑众被释放返回家乡。后来明帝才从前来洛阳的北匈奴人口中得知郑众在出使西域时，宁死不向单于叩拜的英雄之举，明帝听罢咨嗟不已，差人打听郑众的下落，召回朝内，担任军司马一职。

汉匈两国恢复了边关贸易，但边境上的军事冲突始终存在。匈奴骑兵入寇帝国的北疆的事件时有发生，以致于帝国北部边关白天都必须要紧闭城门，以防止匈奴骑兵的偷袭。

明帝时代，由于多年的和平局面，使得社会经济发展迅速，国家实力大大增强，此时的东汉帝国，已经逐渐恢复到西汉时代的强盛时的水平，在这种背景下，北伐匈奴的呼声越来越高。

永平十五年（72年），主战派人士耿秉屡屡上书皇帝，请求发动北伐匈奴之役，以保护北疆的安全。耿秉在上书中提出自己的战略计划：“应当先出击白山（天山），控制伊吾，击破车师，然后与乌孙等国互相使节，以斩断匈奴人的右臂；在伊吾地区，驻有匈奴的南呼衍兵团，如果击破之，就等于折断匈奴人的左角；断匈奴右臂，复折其左角，然后就可以对匈奴本土发动正面攻击了。”

耿秉的上书得到了皇帝刘庄的认同与支持。东汉建国以来，政府一直对北匈奴的侵略持忍耐的态度，现在是到了反击的时候了。

雄厚的国力保证了这次北伐准备工作的顺利进行，到了次年（永平十六年，73年）春天，四路北伐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二月，北伐匈奴之战开始了。

大军兵分四路：

第一路由奉车都尉窦固任总司令，耿忠为副将，率酒泉、敦煌、张掖三郡的卫戍部队以及卢水羌部落等胡人战士，共计一万二千人，从酒泉出发，目标是直指天山，歼灭匈奴在西域的军事力量。

第二路由驸马都尉耿秉为总司令，骑都尉秦彭为副将，率武威、陇西、天水所招募的壮勇以及羌胡军队，共计一万人，从张掖居延要塞出发，目标是匈奴本土的匈林王部。

第三路由骑都尉来苗任总司令，护乌桓校尉文穆为副将，率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七郡的卫戍部队，以及乌桓、鲜卑部落的军队，共计一万一千人，目标是进攻匈奴的东部。

第四路由太仆祭肜担任总司令，度辽将军吴棠为副手，率领南匈奴的骑兵以及河东、西河羌胡部落的骑兵共计一万一千人，出高阙，越过阴山山脉，向匈奴中部发动攻势。

总计四万五千人的大军兵分四路，攻击匈奴。在数千里的战线上同时发起进攻，这点兵力显然太少了，而且过于分散，这似乎可以解理为此次进攻，只是一次试探性的进攻，是为日后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作一次演习。

窦固兵团的作战任务最为重要，要击败彻底击败匈奴，必须首先斩断匈奴与西域的联系，这就是当年张骞提出的“断匈奴右臂”计划，自从王莽时代，汉军兵败西域后，西域基本上就脱离了中国，现在是重新与西域交通的时侯了。

北匈奴在西域的军事力量主要是南呼衍王的军队，其据点主要是伊吾卢城（新疆哈密），窦固兵团进至天山，与南呼衍王的匈奴军队遭遇，汉军个个磨拳擦掌，无比的兴奋。天山的雪峰在望，山麓一片绿草，景致虽美，只是此时紧张与兴奋的心情代替了赏心悦目的美景，两支铁军在这里碰撞。

狭路相逢勇者胜，窦固兵团是四路远征军中战斗力最强的，因为其战士是来自河西诸郡的强汉正规军团，纪律严明，配置的武器先进。一时间，天山脚下，杀声震天，剑影刀光之下，杀气腾腾，骑兵一阵混战，人仰马翻，不时又从天空飘起箭雨，如恐怖之死神张牙舞爪地扑向敌人。匈奴骑兵顶不住了，在战场上遗弃千余具战士的尸体后，狼狈逃窜。

窦固兵团奋勇直追，一直追击到蒲类海（新疆巴里坤湖），占领匈奴在西域的老巢伊吾卢城。窦固兵团圆满地实现了耿秉所提出的折断匈奴左角（南呼衍兵团）的计划，在伊吾卢城设宜禾都尉，留下一部分士兵在此进行屯垦。

与所取得的战绩相比，窦固做了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他派遣假司马班超出使西域诸国，从而使班超这位旷世伟人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并最终完成了令后世无法望其项背的宏伟事业，为了详述班定远在西域奇迹般的壮举，特专置一章，此处暂且从略。

再来看看其他三路大军北伐匈奴的战况。

耿秉、秦彭这一路大军，横穿大漠六百余里，寻歼匈奴匈林王部，但是匈奴人逃得远远的，耿秉追击到三木楼山，一路上没有遇上什么敌人，最后无功而返。

来苗、文穆的北伐兵团也遇到与耿秉相同的问题，深入匈奴境内，却找不到打击的目标，最后深入到匈河，也同样空手而归。

与耿秉、来苗相比，祭肜显得十分不幸。祭肜兵团的主力基本是羌胡骑兵与南匈奴的骑兵，而南匈奴的军队由其左贤王统率，此人与祭肜合不来，所以一路上两人不免磕磕碰碰，时常发生冲突。祭肜渴望立功于匈奴境内，兵团一直深入匈奴境内九百里，抵达一座小山，南匈奴左贤王不想继续进军了，所以便向祭肜撒谎，声称这里就是涿邪山（蒙古古尔班察汗山），这是预定到达的目的地。既然到了目的地，又没有发现北匈奴人的影子，祭肜非常失望，只好班师回国了。

没想到，一场灾难从天而降。

祭肜与副将吴棠两人被举报并没有到达涿邪山，因此被政府下令调查，以“逗留畏懦”为罪名，关押进监狱。这件事本来祭肜并不应承担责任，因为他被南匈奴的左贤王骗了，调查清楚后，祭肜与吴棠被释放出监狱。然而出狱后不久，祭肜为这次劳师远征，却无尺寸之功而深感羞愧，竟然在几天后，心情郁闷，吐血而亡。

这是帝国一大损失！

前文曾提及，在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45年）时，祭肜曾以数千人马大破鲜卑一万骑兵，斩杀鲜卑五千余人。祭肜是东汉初期最杰出的将领之一，最杰出的守疆大吏，其成就堪比马援，故借此处补述祭肜的伟大的事业。

祭肜是各个方面都非常优秀的人，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几乎是无可挑剔的男人。首先，他一表人材，是美男子、大帅哥，《后汉书》对他的描述是“体貌绝众”；再者，他不是管看不管用的，他身强力壮，武艺惊人，史书记载是“有勇力，能贯三百斤弓”；他不仅是充满男子气概的帅哥，而且是个修养极高的人，史书的说法是“为人质厚重毅”，而且是“有权略”。这是相当完美的一个人。

祭肜是一步一个脚印地成为国家重臣，在担任地方小官时，祭肜便表现出杰出的治理才华，史书载：“视事五岁，县无盗贼，课为第一。”在全国地方官吏考核中，被评为第一名。祭肜的才华得到了光武帝的刮目相看，当时中国的北方边塞面临着匈奴、鲜卑、乌桓等强敌的频频入侵，光武帝委任祭肜为辽东太守（建武十七年，41年）。

祭肜走马上任之后，马上着手战备，训练士卒，加强辽东的防卫。鲜卑、乌桓的骑兵时不时就前来侵掠，每次祭肜都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屡屡击破鲜卑与乌桓的骑兵，他的勇名远扬，特别是建武二十一年大破鲜卑一战，使鲜卑、乌桓等部落，无人不晓得祭肜的威名，此后鲜卑人不敢近塞。

祭肜不仅善于打仗，而且精于谋略。由于匈奴、鲜卑、乌桓三大势力对北方边境为患极深，祭肜决心招降鲜卑部落。建武二十五年（49年），祭肜用金银财宝诱降鲜卑大都护偏何，偏何率领他的部落前来归降，表示愿意为东汉政府效力。祭肜对偏何说：“你愿意为汉政府效力，那么得先立个功，你先把队伍带回去，向匈奴人发动进攻，把匈奴人的人头送到这里，这样我才相信你的诚意。”鲜卑首领偏何拍拍胸脯说：“这没有问题，我会证明的。”

偏何率鲜卑军队猛攻匈奴的左伊秩訾部，杀死匈奴人二千余人，持着首级到祭肜处邀功，祭肜也慷慨地赏赐了偏何，此后，鲜卑的骑兵每年都向匈奴发动进攻，成为匈奴力量衰败的一个重要因素。辽东郡在祭肜的主政下，居然由一个外患的重灾区变为一方安定的乐土，鲜卑与乌桓相续来归附。祭肜招抚这些蛮族部落，是非常有办法的，他恩威并重，对待蛮族人不欺骗、不歧视，信守承诺；因为这些蛮族部落都与祭肜打过仗，交过手，深知此人的勇悍，所以对他既畏惧又热爱。

后来，赤山的乌桓部落经常侵犯上谷郡，成为上谷郡的一大外患，上谷郡政府无法遏制赤山乌桓的侵掠，不知所措。明帝永平元年（58年），作为辽东太守的祭肜采取以夷制夷的战略，使用偏何的鲜卑军团，对赤山乌桓部落发动围剿，毕竟是游牧部落对游牧部落，鲜卑军团对乌桓的战术也了如指掌，在祭肜的协助下，鲜卑军团大破赤山乌桓，斩杀其首领。

经此一战，祭肜的威名传遍中国的北方边界，西起武威，东至玄菟，塞外的各蛮夷部落，无一不望风归附。

从建武十七年（41年）到永平十二年（69年），祭肜在辽东太守一职上任期达二十八年之久，为国家边疆的安定做出巨大的贡献。祭肜为官极为清廉，在对待鲜卑、乌桓等民族上，公允持平，深得蛮族人的信赖。之后迁入朝内为太仆，在太仆一职上担任四年。恰好明帝准备北伐匈奴，因祭肜在外夷事务上的杰出成就以及其出色的军事才能，被任命为北伐中路兵团的总司令，这路兵团是清一色的外籍兵团，包括羌胡、南匈奴的骑兵。祭肜虽然名震天下，但是他在羌胡与南匈奴人中缺乏根基，加上南匈奴出征的统帅左贤王又采取不合作的态度，致使祭肜在北伐一役中，颗粒无收，又被人陷害入监狱，遂使一代名将，愧愤交加，竟然吐血而亡。

鲜卑人与乌桓人受祭肜的恩惠最多，对他极其敬重，祭肜身亡的消息传到鲜卑与乌桓时，鲜卑人与乌桓人无不震惊哀痛。往后，鲜卑与乌桓的使者每次到进京朝见皇帝时，经常前往祭肜的墓地拜谒，每次都仰天号泣，为失去这样一位伟大的人物而悲恸。

三路进攻匈奴本土的汉军都无功而返。中国向匈奴发出宣战的信号，不甘示弱的北匈奴很快便以牙以牙，当北伐军撤回国内后，北匈奴的骑兵很快便抵达中国边境，向云中郡发动猛攻，云中太守廉范率领云中郡的守兵坚守城池，廉范的爷爷就是王莽一朝重要的将领廉丹。

匈奴人多势众，但是几天强攻下来，汉军的城池仍然固若金汤，但是时间如果拖得越长，对人数居于劣势的守军越不利。怎么办呢？

廉范来回踱步，时近黄昏，天色渐渐地暗下来，这个晚上月光很弱，满天星辰，廉范突然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他命令每位士兵自制两把十字架，干什么呢？当然不是拜耶稣，也不是用来向上帝祈祷的，而是让士兵把十字架的三个端头点燃，左右手各持一把十字架，相当于持六支火炬，这样在军营中来回行走。匈奴人远远看到城内火光闪闪，忙派人登高瞭望，哇，哪来那么多的士兵啊？其实黑暗中匈奴人怎么看得到人呢，只不过看到闪动的火簇，移动着的火簇那么多，便理所当然以为汉军有大批的援军已经入城，估算过去，大约有守城士兵的五倍之多啊。

廉范这个计谋得逞了，匈奴人果然中计，误以为汉军得到大量的补充。匈奴首领一想，这仗没法打了，还是连夜通知各部队收拾行装，准备次日清晨便撤退。廉范发现了匈奴营地中的异动，准确地判断出匈奴人要撤军了，这是敌人防备最为疏漏的时候，必须要抓住这个时机，果断出击。

凌晨，无心恋战的匈奴人还没来得及撤退，廉范便率兵出击，匈奴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场被斩杀数百人，而且匈奴人压根搞不清廉范的部队有多少人，匈奴的阵营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大家抢着马匹就逃，马匹横冲直撞，来不及上马的人被撞得掀倒在地，继而被后面的无数马匹从身上践踏而过。被马匹马车践踏而死的匈奴人，超过一千人。

这次失利，使匈奴人明白不是汉军的对手，再也不敢觊觎云中郡。

第二年（永平十七年，74年），东汉帝国第二次出师西域，这次作战任务有两个：其一，清除匈奴在西域的残余兵团；第二，占领西域的咽喉之地车师国。

奉车都尉窦固担任远征军总司令，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为副将，从敦煌郡的昆仑要塞出发，全军共有一万四千名骑兵。在前一年的西域会战中，窦固军团击溃匈奴南呼衍王的军队，占领了伊吾卢城，匈奴的残军撤退到天山。

远征军进军到蒲类海附近，搜寻匈奴残军，两军在天山脚下再度会战，汉军神勇无比，大破匈奴人。然而，在夺取车师的问题上，主帅窦固与副将耿秉意见不统一。自从西汉时代，郑吉击车师，车师国一分为二，分别为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东汉建国后，由于光武帝刘秀对经营西域持消极的态度，车师国重新投靠匈奴人，东汉政府要重新经营西域，必先夺车师。

当时窦固军团的位置，距离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大体路程相当，窦固力主打车师前国，因为车师后国在天山北侧，时值冬季，翻山越岭会深受严寒之苦，会削弱军队的战斗力。但是耿秉力主打车师后国，原因是车师前王是车师后王的儿子，如果老子投降了，儿子就会跟着投降，虽然车师后国比较难打，但是却可以取得一箭双雕的奇效。

窦固正在犹豫不决之际，耿秉奋身而起，慨然说道：“请准许我来打先锋。”说罢翻身上马，率领前锋部队向北进发。窦固还有什么话可说呢？不得已，只得命令大军在后跟随，兵锋直指车师后国。一路上耿秉行进在最前头，翻山越岭，挑战冰雪、寒冷与饥饿，终于抵达车师后国，车师军队匆匆应战，耿秉大破车师，斩获数千人，并且缴获马、牛等牲畜十余万头。

车师后王安得大惊失色，心知抵抗只是徒然，以车师这样的小国想要抵挡汉军的强大力量，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只有投降一条路，车师后王安得打开城门，带领数百人，准备向耿秉投降。谁知此时节外生枝，窦固军团司马苏安，想要拍上司窦固的马屁，便差人前往告戒车师后王，要他不得向耿秉投降，而必须向窦固投降。车师后王听到这个消息后，又躲进城内，只派手下的大将向耿秉投降。

耿秉大怒，马上披甲上马，带领精锐的骑兵急驰到窦固的军营，入见窦固，对主帅窦固说：“车师后王准备要投降，至今没有亲自出降，请准许末将前往，将车师王枭首示众。”窦固听罢大吃一惊，急忙阻止道：“不能这样，会坏大事的。”耿秉厉声道：“受降如受敌，现在车师王已是战败之敌，只能无条件地投降。”说罢率领精锐骑兵，扬长而去。

耿秉摆出了强攻的架势，派人前往车师后国的都城，向车师后王安得下达最后通谍：如果不马上出门投降，必攻破城池！车师后王吓得六神无主，慌忙出城脱帽跪地，抱着马足，恭迎耿秉的大军，耿秉昂然接受车师后王的投降。

果然不出耿秉所料，车师后国一投降，车师前国紧接着宣布脱离匈奴，归附东汉政府。

这次奇袭的成功，使耿秉威震西域。

耿秉是名臣之后，其父耿国，在光武一朝曾担任黄门侍郎、射声校尉、驸马都尉等职，耿秉子承父业，是个文武双全的名将。耿秉体魄强健，腰带八围，是个彪形大汉，但不仅仅是赳赳武夫，他博闻强记，精通《司马兵法》，富有韬略，乃是将帅之才。

耿秉是东汉最坚决的主战派，正是他锲而不舍地努力，才使明帝下定决心北伐匈奴，而且他几乎全程参加了对匈奴的重要会战，是汉军的灵魂人物。

耿秉大破车师之后，打通了西域的交通线。

东汉政府恢复了西域都护与戊己校尉。西域都护由陈睦担任；戊己校尉在汉史中，有时是一个校尉，有时是两个校尉，汉明帝时设置为两校尉，戊校尉由耿恭担任，驻屯于车师后国的金蒲城；己校尉由关宠担任，驻屯于车师前国的柳中城。

汉帝国再度介入西域，而此时，汉帝国在西域的根基十分脆弱，毕竟西域脱离汉政府已经达数十年久。人数不多的戊、己驻屯兵团，在窦固大军撤退之后，面临着匈奴人与西域敌对势力的严重威胁。

东汉帝国的勇士们必须在四周虎窥狼视的极度恶劣条件下，坚守自己的据点，随时要准备投入战斗，随时准备牲牺，他们的使命就是保护汉帝国在西域的基地，只要撤退的集结号没有吹响，他们将誓死战斗到最后一人。

大汉帝国历史上最为惨烈悲壮的保卫战将拉开战幕！

帝国勇士们将在此地写下不朽的英雄史诗！

以生命捍卫荣誉，以热血铸就传奇！

第十章 勒马燕然

【一、喋血疏勒城】

窦固的大军在西域度过了一个寒冬，次年（75年），随着春天的来临，东汉皇帝一纸诏书，召回了窦固的大军。汉军在西域的军事力量，只有象征性的两支屯垦部队，分别由耿恭与关宠担任司令官的戊、已兵团，各有数百人马，还有一位耿恭与关宠的顶头上司、西域都护陈睦。

耿恭的兵团驻扎在天山北侧车师后国的金蒲城，关宠的兵团驻扎在天山南侧车师前国的柳中城。而在距离耿恭与关宠不远之处，数万名匈奴骑兵正集结在边境线上，犹如一群恶狼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他们在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时机，他们很自信地认为只要狼群开始围剿，这群猎物将很快被利爪撕扯得粉碎。

窦固大军的马蹄声在二月渐去渐远，而匈奴人的铁骑在三月便越过边境线。两万名匈奴骑兵在左鹿蠡王的率领下，直逼车师后国。

车师后王安得没有在匈奴人面前投降，虽然他明白自己显然不是匈奴人的对手，他亲率大军迎战匈奴骑兵，同时紧急向耿恭屯垦兵团发出求救信。耿恭兵团总共只有数百人，虽然与匈奴的二万骑兵相比，实在少得可怜，但耿恭还是派出三百人前往支援车师后王。

三百名勇士出发了，但并没有到达前线，在半途中，遇到了大批匈奴骑兵，三百人奋勇作战，但是敌众我寡，最终全部战死，无一降者，无一被俘。汉军援军被歼灭，匈奴骑兵转而全力进攻车师后王，大破车师的军队，并阵斩后王安得。车师后国的局势急转直下，匈奴铁骑长驱直入，直奔耿恭所在的金蒲城。

史书中没有详细记载耿恭的军队人数，仅仅知道戊、已兵团各有数百人的屯垦部队，数百人是具体是多少人呢？假设以上限来估算，就是九百人，耿恭派出救援车师后王的三百人全军覆没，他剩下的部队，不会超过六百人了。

不足六百人的小部队，能否顶得住匈奴二万骑兵的进攻，守得住金蒲城呢？

这是对耿恭意志与勇气的考验！

我们先来了解一下耿恭的身世。

耿氏家族在东汉初期可谓是群星闪耀，为东汉帝国的建立与崛起立下汗马功劳。耿恭的祖父耿况与其膝下六个儿子，全部成为东汉开国将领，他的六个儿子分别是：耿弇、耿舒、耿国、耿广、耿举、耿霸；其中耿弇更是成为东汉一代名将。

耿恭的父亲耿广英年早逝，他成为一个孤儿，但他继承父业，勤奋好学，耿氏家族的武士精神深深地植入他的体内，他为人慷慨有义气，志向高远，足智多谋，不辱没先人的荣誉，史书中称他有“将帅之才”。

在打击匈奴之役中，耿氏家族居功甚伟，除了耿恭之外，他的堂弟耿秉（耿国之子）乃是汉军的灵魂人物，耿忠嗣（耿弇之子）、耿夔（耿国之子，耿秉之弟）都参加了西征军团与匈奴的天山之战，战功卓著。

此时，耿恭以数百人守金蒲城，面对匈奴两万骑兵，形势十分严峻，耿恭要以自己有死无生的武士精神，来捍卫家族的荣誉与大汉帝国的声威！

匈奴人将金蒲城团团围住，战马扬起滚滚飞尘。

耿恭将城内的百姓动员起来，加入保卫城池的后勤队伍中，显然，以区区数百人要击退数万匈奴人是不可能的，除了要斗勇之外，还要斗智，必须要充分运用心理战术，挫伤匈奴人进攻的锐气。可是要怎么办呢？

足智多谋的耿恭不知用什么方法，研制出一种毒药，他命令士兵们将这种毒药涂抹在箭簇上，这并不是一种致命的毒药，但是一旦被射伤后，毒药便会在人的皮肤上发生化学反应，中箭的伤口会有一种强烈的灼烧感，似乎皮肤上的血液在火焰上烧烤得沸腾，继而伤口溃烂，令人痛苦无比。这是否是一种化学武器呢？

耿恭站在城头上，冲着匈奴人大喊道：“你们可得当心，我们汉家神箭威力巨大无比，只要中箭者必有怪异的反应！”

匈奴左鹿蠡王听罢哂然一笑：以我千军万马，踏平金蒲城有如探囊取物罢了，何惧你什么汉家神箭？

对金蒲城的强攻开始了。

汉军虽然在人数上不多，但是强弓劲弩的威力十分惊人，等待匈奴人进入射程范围后，耿恭下令数百张强弩同时发射，涂满毒药的箭飞向匈奴人的阵中，这下匈奴人可尝到“神箭”的厉害了，只要中箭受伤者，很快便巨痛难忍，创口处灼烧得似乎肌肉要爆炸开来。左鹿蠡王大惊失色，急忙下令收兵。

毒药并不致命，但是给匈奴人所带来的心理上的压力，要远远甚于其实际的杀伤力。入夜时分，伤者的伤口不断地恶化，再坚强的人也忍不住呻吟，意志力稍薄弱者更是哀号连连，给匈奴兵营蒙上一层恐怖的阴影。

匈奴人的攻势减弱了，他们不得不小心谨慎地对待汉军的秘密武器。

耿恭的处境仍然很艰难，怎么再次打击匈奴人的心理呢？耿恭构想一个大胆的计划：要主动出击，偷袭匈奴人的兵营。这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只有象耿恭这样有勇有谋的人，才想得出区区数百人的守城部队，去对一支两万人的大军发动反突击！

老天爷来帮忙了！

金蒲城突然暗云密布，大风飞扬，暴雨倾盆。这场暴风雨来得太及时了，耿恭抑制不住心里的喜悦，他命令全体战士做好准备，深夜后借助暴风雨的掩护，溜出城外，袭击匈奴人的兵营，所有的战士这对道命令无不感到震惊，对能否守得住金蒲城，谁心里也没有把握，做梦也不会想到居然可以反客为主，主动出击！

当然，匈奴人也不会想到。暴风雨中，匈奴人都躲进营帐，喝起热酒，谁也没有意识到，此时耿恭带领数百大汉男儿已经冒着暴风雨，手持刀剑弓弩，杀到兵营了！猝不及防的匈奴人面对似乎从天而降的汉军，根本来不及拿起武器，就成了刀下之鬼了。耿恭与他的手下弟兄砍瓜切菜般的一阵冲锋，估摸成果不小了，见好就收，等匈奴人反应过来时，耿恭与他的部队已经溜回城里了。

左鹿蠡王看着营内横七竖八的匈奴人尸体，慨叹道：“汉军用兵如神，真是可怕的对手啊。”

说罢下令军队解围而去，左鹿蠡王准备先清洗车师后国境内的反匈奴力量，巩固匈奴的势力后，回过来再来对付耿恭。

耿恭保住了金蒲城，但是他估计匈奴人很快还会回来的，金蒲城的守备条件并不是很好，所以必须要另选一处可以长期坚守的城池。疏勒城是很好的一个据点，这个城虽然不大，但城体坚固，而且在城旁有一小河流，可以为城中补给水源，在西域，没有比水更为重要的物质了。

五月，耿恭把残余部队调往疏勒城，尽可能多地储备粮食物资，修缮城防工事，并且招募了数千名车师人，作为守城的民兵。即便如此，面对匈奴人的绝对优势的兵力，耿恭仍显力不从心。

不出所料，匈奴人又一次卷土重来了。

七月，左鹿蠡王的北匈奴军队兵临疏勒城下。耿恭深知坚守疏勒城之不易，所以必须要先以一次胜利来激发守军的斗志，他趁匈奴人立足未稳之际，率领招募来的数千民兵，出城迎战，匈奴人没有想到耿恭哪里弄来了那么多的军队，心有怯意，又深知耿恭足智多谋，怕不小心吃亏，于是调转马头就跑，向后撤退，以静观局势。

此战大大鼓舞了守军的士气。匈奴人发现这数千人的军队，不过是招募来的乌合之众罢了，于是又慢慢向疏勒城靠拢，开始向守军发动进攻。疏勒城虽然小，但是极其坚固，匈奴人久攻不下。

时值盛夏，天气酷热，疏勒城的饮水全依赖于从城边流过的小河。匈奴人见久攻不克，开始打起这条小河的主意了，他们在河流的上游处把河道堵塞，使水流改向。匈奴人这一招实在是厉害，在这缺水的地带，用不上几天的功夫，耿恭跟他的守军将全军覆没！

原来清澈的小河成了干涸的河道，耿恭这一惊非同小可。他一面下令节约使用储存的水源，一面在城内挖井，希望可以寻找到地下水。

疏勒城数千人用水量十分巨大，没几天储备的淡水都用完了。这是一个极其严峻的时刻，没有水，只要几天全部都得渴死，而挖掘地下水源却没有任何进展，守军在城中多个地方凿井，已经挖得很深了，但仍然没有一滴水冒出来。而挖掘是强体力活，尤其是在仍然十分炎热的七月，对体力的消耗极大，很多人活活渴死在干涸的井边。

储备的淡水都渴完了，此时是考验人的坚强意志的时候了。这是生存的极限了，为了生存，要喝得下所有可以喝的东西：身上流出的汗水，排泄的尿，不仅是人的尿，也包括马的尿。这是无形的战场，敌人就是自己，如果被薄弱的意志所打败，那么就无法生存下去。形势还在不断地恶化，每天都有战士死去，喝马尿都成为一种奢侈了，还有什么可以喝的，为了珍贵的水分，战士们从马的粪便中榨取水汁！不要说喝下去，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人恶心呕吐了，但是英勇的守军以令人不可思议的意志力，为了生存，捏着鼻子，硬是将难以下咽的粪汁喝入肚中！

作为卫戍司令的耿恭，亲自下坑挖井，一直挖到十五丈的深处，仍然没有水源！难道是天意亡我！不会的，耿恭仰天自语自语：“当年贰师将军李广利拔刀刺山，飞泉涌出（这只是传说），现今大汉国家强盛昌明，自有上苍保佑，岂会是穷途末路！”说罢整好衣裳，对井而拜，祷祝神明的佑护，拜完之后下井再挖，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一股清泉喷涌而出！

终于找到地下水源了！所有的人都跪倒在井边，激动之情溢于言表，高呼“万岁——”，一股清流喷涌到耿恭的脸上，耿恭眼睛模糊了，不知是水还是泪。

耿恭扛着一桶水走上城头，冲着匈奴人的营地，强壮的手臂持着水桶，将水泼往城下，向匈奴人示威：你们的阴谋破产了！我们有水了！疏勒城还在我们手中！

左鹿蠡王眼中露出迷惘的神情，怎么这个汉人怎么打也打不倒呢？莫非是有神灵相助？他叹了一口气，带着匈奴兵神色沮丧地撤退了。

然而故事还远未结束。

虽然耿恭坚守住了疏勒城，但是车师后国已经沦入匈奴人之手，匈奴人在西域的势力极剧地膨胀，天山南侧的车师前国也岌岌可危。在匈奴人的威逼利诱之下，焉耆国与龟兹国倒向匈奴，出兵进攻车师前国。东汉的西域都护府设在车师前国，西域都护陈睦手头上并没有多少军队，很快在焉耆与龟兹军队的联合打击之下，全军覆没。

北匈奴趁机大举南下，侵入车师前国，东汉在此处有关宠的屯垦部队数百人，屯柳中城，北匈奴军队将柳中城团团围住，关宠率部英勇抵抗。

从疏勒城与柳中城发出的求援信如雪片般地传到首都洛阳。

然而这一年，帝国发生了一件大事：汉明帝于八月份去世。十八岁的太子刘炟继位，是为汉章帝。每当帝国政权交接之时，总是多变之秋，有多少阴谋与政变都是发生在这种特殊的时期，所以帝国权力核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政权的稳定上，西域救援一事，一而再地被推延了。

汉帝国的援军没有到，车师前、后国不得已又向匈奴投降。车师军队会同匈奴军队，再度对疏勒城发动进攻。

这是一次耗时达数月之久的围城战。

耿恭凭借自己的军事才华，屡屡挫败匈奴与车师军队的进攻。车师军队只是在匈奴人的威逼下，勉强象征性地加入战斗，并不真心想打疏勒城，有时甚至偷偷地帮助耿恭。耿恭之所以能在强敌围困中坚持数月之久，其中有一个原因便是得到车师后王夫人的帮助。

车师后王的夫人，有汉人的血统，所以她秘密派遣心腹之人，暗中帮助耿恭守卫疏勒城。她常派人潜入疏勒城中，向耿恭报告匈奴人的作战计划与分布情况，使得耿恭可以事先做好战斗准备与安排；另外，王后还秘密为耿恭提供粮食，这是疏勒城得以坚守的重要原因。

然而车师王后所能提供的粮食还是有限的，因为毕竟不能明目张胆地把粮食送入疏勒城中。粮食问题成为耿恭守卫疏勒城中又一大严峻挑战，在粮食供应不上的日子里，耿恭与守军也是把所有可以吃的东西都煮来吃，就象缺水时，所有能喝的都喝。

从老鼠与昆虫，能吃的都吃，找不到小动物充饥时，就吃衣服。衣服怎么吃呢？汉军的军装上有很多是用动物的皮制成的皮甲，一般是用犀牛皮，把皮甲剥下来，放在水中煮烂了，吃到肚子里充饥。试想想皮甲是何等坚硬之物，不消说这种食品是何等的难以下咽，吃了也可能闹肚子，消化不良，可是不吃的话，就会饿死，就会失去战斗能力。

军装上的皮甲吃完了，就吃弓弩上的皮革。就这样，耿恭和他的部下忍受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顽强地生存下去。在此时此地，死亡倒成为一种幸福，死了，就不会有折磨了。

对于耿恭的坚忍不拔，亲临前线的北匈奴单于十分的佩服，他知道耿恭此时已经陷入绝境之中，一定无法支撑多久了，这等的勇士，杀之可惜啊！单于从心中冒出惜才之情，他决定派使节进入疏勒城，劝降耿恭。

北匈奴的使节对耿恭说：“你如果归附匈奴，单于将封你为白屋王，并且把女儿嫁予你。”耿恭假装答应了，请匈奴使节一同上城头，匈奴使节心中大喜，便随耿恭而去。不料到了城头后，耿恭当着匈奴大军的面，拔出刀子，一刀结果了匈奴使节的性命，然后冲着匈奴单于喊道：“有敢来劝降者，同此下场！”然后往匈奴使节尸体上放一把火。

北匈奴单于看得是咬牙切齿，快气疯掉了，调集更多的军队，对疏勒城的攻势更加凶狠，但疏勒城依然岿然挺立。

秋去冬来，除了连续几个月的战斗之外，耿恭又开始遇到另一个难题，军队没有御寒的衣服。原来的皮衣，基本上都被当作食物煮着吃光了。如果没有衣服，那么军队很难度过漫长的冬天，必须要派一个人去离西域最近的敦煌郡，去弄一批冬衣，最好顺便再补充些人马。但是耿恭深知，是否出兵援救西域，这绝不是敦煌太守能自作主张的，这必须要有朝廷的诏令。

可是朝廷怎么还无声无息呢？

耿恭没空想更多的事了，他唤来他的心腹范羌，叮嘱他返回敦煌，一路上要小心匈奴的巡逻兵，到敦煌后招募些勇士，运送冬衣返回疏勒城。这是疏勒城能否坚守下去的最后的希望了！

范羌含泪告别耿恭，向敦煌出发了。

耿恭在前线苦斗之际，东汉朝廷内部也正进行着一场激烈的争论。

东汉新上台的章帝召开公卿会议，讨论援救西域耿恭、关宠一事。司空第五伦以为国家新君初立，国事未定，不宜劳师远征。第五伦是东汉名臣，一心为公，然而在救援西域问题上，乃是儒者之见，国君地位的巩固是最大的事，其他小民的生死，现在管不了。

司徒鲍昱挺身而出，反驳第五伦的谬论，鲍昱说：“现在把别人置于危险之地，情势紧急时却要抛弃他们，这样做的结果，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之臣。试问日后匈奴犯塞寇边，陛下将以何人为将呢？如今耿、关两部人数都不足百人，而匈奴围困久而不下，由是可知匈奴人的战斗力不怎么样。陛下可令敦煌、酒泉太守，各率领二千人的精兵，昼夜兼程，前往拯救。北匈奴的部队，久暴于野，已经疲惫不堪一战，必定不敢恋战。臣以为整个救援计划，将在四十天内完成。”

鲍昱的建议得到压倒性的支持。这年冬季，酒泉太守段彭、谒者王蒙、皇甫援率领张掖、酒泉、敦煌三郡以及鄯善国军队共计七千人，开始了救援计划。前往敦煌筹集冬衣的耿恭部将范羌也随着大军一同出发。

转眼已是次年的正月（76年），经过昼夜兼程的赶路，七千人的援军终于抵达柳中城，柳中城的卫戍司令关宠经过数月艰苦卓绝的守城战，已经心力交瘁，当看看援军终于来到时，他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几个月来支撑着他的坚强意志，终于不抵身体在饥饿与寒冷中的摧残，他没有能活着回到祖国，他一病不起，竟然死于军中。关宠守卫柳中城的经过，史书上没有详细的记载，但我们可以想象得出，这是何等艰巨的一场战事！

段彭指挥七千人马反击车师前国，兵临车师前国王城交河城，大破车师前军，击毙车师军队三千八百人，另俘虏三千余人，缴获骆驼、马、牛、羊、驴共三万七千头。车师前国再次向汉军投降，北匈奴见汉军兵威正盛，不敢交锋，远远地逃走了。

此时，营救关宠一部的作战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然而在营救耿恭一事上，军队内部又出现了分歧！救援军的副将、谒者王蒙认为汉军经过千里行军，又在交河城打了一场大仗，战士们已经疲惫不堪，而耿恭的疏勒城仍然在数百里之外，而且现在也没任何消息，说不定疏勒城已经被北匈奴攻破，说不定耿恭等人已经全体遇难了。

所有的高级将领都没有吭声，大家心里都明白，救援耿恭，首先必须翻越白雪皑皑的天山，此时正是寒冷的正月，大雪满山，有些地方的积雪，超过一丈，其行军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光行军路上部队减员的人数，都会超过所拯救出来的耿恭的部队，这个值得吗？

值得吗？

值或不值，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前方的将士，为着国家的荣誉，正忍人所不所忍，受尽苦楚与艰辛。没有水，喝马粪挤榨出的水汁；没有粮食，吃战服上的皮革；没有过冬的衣服，正忍受着严寒的威胁；数百个日日夜夜，击败数十倍于己的敌人，使大汉的军旗还飘扬在疏勒城的上空；万里长城尚且挡不住匈奴人南下的铁骑，但他们以血肉之躯所筑起的精神长城，却抵挡住匈奴人如潮水般的进攻。

这是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迹！哪怕伤亡千人，只救出疏勒城的一名战士，都是伟大的胜利。没有英雄，撑不起这个国家的强大；没有英雄，照不亮这个国家的辉煌；是要让英雄的传奇永远流传在历史的天空呢？还是默默无声地消失？这就是值与不值的问题。

只有经历过这种人间地狱的人，才能明白意义之所在。耿恭的部将范羌泣血请求解救疏勒城的战士，全体战士无不动容，纷纷要求追随范羌前往疏勒城。段彭、王蒙诸将最后决定由范羌率领二千名战士，翻越天险天山，前往疏勒城，救出耿恭余部。

范羌没有耽误时间，即刻启程。

雄伟的天山山脉将车师国分割为南北两部，通往疏勒城的道路极其艰难，二千名汉军在翻过白雪覆盖的山脉，道路崎岖难行，海拔升高与冰雪使气温更低，山风呼啸，寒彻骨髓。英勇的士兵克服了种种恶劣的环境，终于穿越巨大的障碍。但是一阵大风雪，很快又使得行军更加困难，但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往前迈进一步，便离疏勒城又近了一尺。

雪花飞舞，飘飘洒洒地落在疏勒城。

这是一座小而坚固的城，城墙上的箭孔刀痕，明白地告诉世人，这里曾发生过怎样的激战，城内几乎没有人，这里更象寂静的村庄。冬季的严寒，使得匈奴人撤走了，但是匈奴人相信寒冷与饥饿足以击垮这支意志坚强的军队，因为他们是人，没有食物就会饿死，没有足够的冬衣便会冻死。

因为车师已经投降匈奴了，原先招募的车师民兵，死的死，散的散了，耿恭的数百人的守军，在经过缺水、缺粮、缺衣以及夜以继日的战斗后，有的死于饥饿与寒冷，有的死于战场，到现在，一座城池只剩下最后的二十六人了。

虽然已经是正月，但漫长的冬季似乎不退去，又一场大雪，使得积雪达丈余厚，入夜之后，一片沉寂笼罩着这片荒凉之地。

“不好，有敌情——”突然城墙上观察哨响起了一声叫喊声，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耿恭从浅浅的梦中惊醒，赶忙登上城头，放眼一望，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由远及近，分明是冲着疏勒城而来，估摸有一二千人。夜很黑，看不清对方的面孔，连穿着也看不清。

这也许是最后一战了，他心里想着。“全体集合，准备战斗！”他的声音依然洪亮而坚毅。不知从什么角落里冒出稀稀拉拉的一支队伍，个个衣裳褴褛，鞋袜都磨破得不成样子，说是一支队伍，其实总共只有二十六个人。

战士们引矢上弩，严阵以待，只等指挥官下达开火的命令。

城外的那支队伍越行越近了，突然，为首的一人跳下马，持着火把，朝着城头挥手，城上的守军看愣了一下，他们的神经忽的绷紧了，难道这……不是敌军？没有人敢这样想，但是这时，城下的人开口说话了，他冲着城头喊道：“耿校尉——，我是范羌，大汉帝国派遣军队来迎接校尉了——”

范羌，真的是范羌吗？

耿恭与他的士兵，日复一日地等待着，等待着，无数的日日夜夜，望穿秋水，他早已经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到祖国的军队了，但是在风雪之夜，他的老部下范羌不期而至了，而且还带来了数千人马。所有的人听清了，看清了，这真的是大汉的军队！所有的人扔掉武器，在城头上欢呼雀跃，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城头上“万岁——”的呼声在不远处的山谷间回荡着。

耿恭憔悴而坚毅的脸庞上沾着雪花，呵气成霜，他用力地向范羌挥手，“范羌——”他想叫喊，但此时却不知用何言语来表达心情，一时哽咽无言。

两百个日日夜夜，他们坚守着这弹丸之地，以区区数百人，顽强地顶住匈奴数万大军一波接一波的进攻，疏勒城在战火的洗礼中已经千疮百孔，但仍然坚强地屹立着。

面对这最后的二十六名战士，二千名汉军官兵肃然起敬，以最高规格的军礼，表达对勇士们的最深的敬意。战士打开城门，与祖国来的军队相互拥抱在一起，禁不住热泪满面，泣不成声！

第二天，耿恭与他的二十五名士兵踏上的返乡之程。

战斗还没有结束。

匈奴人很快发现汉军飞越天山，解救了耿恭的部队，北匈奴单于马上派出骑兵跟踪追击。无论是耿恭的余部还是范羌所带来的援兵，都已经疲惫不堪，必须要翻过天山脉，进入车师前国，才会相对安全。但匈奴的骑兵来得好快，他们以逸待劳，对汉军发动攻击，耿恭率领士兵一边还击，一边撤退。

匈奴人紧追不舍，想彻底围歼两千人的汉军，但是耿恭出色地阻击匈奴人，并最终克服千辛万苦，翻越天山山脉，摆脱了匈奴人的堵截。

三月初，这支疲敝却英勇的队伍终于抵达汉帝国的边关：玉门关。守卫疏勒城的二十六名勇士，生还玉门关的，只有十三人，其余十三人，或死于阻击匈奴追击的战斗，或是由于体力不支，死于撤退的途中。

中郎将郑众亲自在玉门关迎接英雄的归来，为耿恭接风洗尘，所有的人都肃然起敬，为这位浑身是胆、坚忍不拔的名将而由衷钦佩。

郑众慨然上书皇帝，极力赞扬耿恭的功勋：“恭以单兵守孤城，当匈奴数万之众，连月逾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百千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

耿恭回到洛阳，汉章帝将他提升为骑都尉。看来汉章帝的赏赐还是刻薄了一些。

鉴于汉军在西域受挫，章帝下诏罢除西域都护与戊己校尉的编制，实际上准备放弃西域。此时西域都护陈睦已战死，戊校尉耿恭返回国内，己校尉关宠病死，只剩下执行出使任务的班超与驻扎在伊吾卢的屯垦部队（宜禾都尉）。次年（77年），汉章帝撤回汉军在伊吾卢的屯垦部队，自此，“断匈奴右臂”计划流产了。班超最终没有奉诏回国，而是凭借自己的勇气与毅力，孤身在西域奋斗近三十年，完成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英雄壮举，此后文详之。

《后汉书》的作者范晔，给耿恭守疏勒城给予极高的评价，义薄云天，与前汉的苏武相交辉映，范晔评道：“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质于柯盟，相如申威于河表，盖决一旦之仇，异乎百死之地也。”

【二、决战的前夕】

东汉政府对北匈奴用兵，使得归附汉室的南匈奴部渔翁得利。南匈奴部的势力开始向北扩张，直达涿邪山（蒙古古尔班察汗山）。东汉撤销西域都护府之后（76年），北匈奴缓过一口气，开始南下与南匈奴争夺地盘。

北匈奴军队在皋林温禺犊王的率领下，重新夺回涿邪山。南匈奴单于不甘示弱，请求东汉政府发兵援助，在中国边境部队与乌桓骑兵的支援下，南匈奴对涿邪山发动进攻，终于击退北匈奴的皋林温禺犊王。

但是北匈奴也不是一无所得，宜禾校尉撤出伊吾卢城后（77年），北匈奴又占据该地，西域的东部地区，又落入北匈奴的控制范围。

不过，北匈奴经过东汉与南匈奴的联合打击之后，其在北方的霸权已经是摇摇欲坠了。

频年用兵也使得北匈奴的经济不断地恶化，国内政局动荡，危机四伏。

北匈奴的高级官员开始纷纷叛逃，在章帝建初八年（83年）到元和二年（85年）达到逃亡顶峰。建初八年，北匈奴大人稽留斯，率三万余人，到五原郡边塞，向东汉政府投降；元和二年，前后投奔东汉的北匈奴人，共计有七十三批。

东部崛起的鲜卑逐渐成为匈奴人的劲敌。鲜卑在打击匈奴上非常卖力，鲜卑人有自己的如意算盘。首先，鲜卑与匈奴是世仇，鲜卑人的先祖东胡人，东胡就是在冒顿时代被匈奴人击破而亡国的，两个民族有数百年的仇恨；其次，鲜卑与匈奴都是属于游牧民族，匈奴的东部正是蒙古草原，对匈奴人发动进攻，既可得到土地，又可以抢得牲畜财物以及人丁；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东汉政府自光武帝以来，对外多采取羁縻政策，以夷制夷，南匈奴、乌桓、鲜卑出击北匈奴，有战功便可以得到东汉政府的巨额赏赐。鲜卑人特别的卖力，所以鲜卑的力量崛起得很快，时不时地打击匈奴的东部地区。

匈奴东部受到鲜卑的进攻，北面则有丁零的威胁，南面的南匈奴则虎视眈眈，欲统一整个匈奴，连西面的西域诸国，都不如从前那么好欺负了。西域在班超的苦心经营下，不少国家归附中国，这些西域国家由西向东向北匈奴发动进攻。一时间，北匈奴四面受敌，这似乎应验了中国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在内忧外患之中，北匈奴于元和元年（84年）重新对东汉政府提出和解，恢复双边贸易，汉章帝同意了北匈奴的请求。然而当北匈奴的大且渠伊莫訾王拉着一万多头牛、马南下准备与东汉帝国进行贸易时，南匈奴人却在背后插了一刀。南单于得知北匈奴的商团南下的消息，当即派出一支骑兵从上郡出发，对北匈奴的商团进行拦截，把一万多头牛马都抢走了。

北匈奴生意没做成，还蚀了一把米。

次年（85年），南匈奴纵兵北上，突袭北匈奴温禺犊王部，又抢掠了北匈奴奴大量的牲畜。本来南北匈奴混战，是匈奴分裂后的内战，但是由于南匈奴归附东汉政府，被东汉政府安置在中国的北疆地区，所以北匈奴人对南匈奴频频抢夺牲畜、袭击商团一事非常愤怒。北匈奴优留单于扬言将南下攻扰中国的北疆，讨还被南匈奴掠走的牛羊。

武威太守孟云上书汉章帝，写道：“北匈奴既然提出和解，而南匈奴又趁机打劫，如此一来，北单于声称汉帝国有欺诈之嫌，正准备侵犯边塞，臣认为应当归还南匈奴部所掠夺的牲口，以消解敌意。”

汉章帝召开公卿会议，商讨此事的解决方案。

朝廷内部对此看法也很不一致。以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为代表的一派，坚决反对归还，因为掠夺牲口一事，并不是中国所为，也非汉政府指使，再说北匈奴一直是中国的敌人，而南匈奴则是盟友，现在要让南匈奴吐出至嘴里的肥肉，是自损盟友，帮助敌人。

而以司徒桓虞、太仆袁安的另一派，则认为应该归还，因为中国与匈奴恢复双边贸易，而匈奴人被掠夺的牲口，正是欲与中国进行贸易的商品，南匈奴明知汉、北匈两国恢复正常的边贸，却暗地里偷袭北匈商团，是无视东汉政府的权威，必须要逼迫南匈奴退还所掠之物。

太尉郑弘听了之后，对桓虞厉声喝道：“凡是主张归还牲口的，都是不忠不义之人！”桓虞听了火冒三丈，当众与郑弘对骂起来。一时间剑拔弩张，充满火药味，所有的人都大惊失色。

汉章帝看不下去了，他开口说话了：“二位莫要争吵了。此事大家反复议论，各有各的想法，凡是国家大事，均需要诸公的讨论，最后的决策得根据大家的观点来决定。如果在会议上大家都一言不发，那非朝廷之福，所以你们二人也莫怪罪对方。”皇帝一口开，大家就静了下来，看来章帝在从谏如流方面做得还是相当不错。

最后由汉章帝来决定，汉章帝最后决定既要归还北匈奴牲口，又要安抚南匈奴，他说：“江海所以能容百川，是因为它处于下位。如今我们稍委屈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北匈奴要与我们和解，又向朝廷进贡，如今他们贸易的牲口被南匈奴抢掠，如果我们置之不理，则有违信义，其曲在我。南匈奴归附于我，守卫中国北疆有功，我看就这样办吧，命令度辽将军庞奋，以双倍于市价赎回向南匈奴赎回牲口，归还给北匈奴。”

汉章帝这个决定，实在令人不解。北匈奴的损失，由东汉政府双倍买单，而南匈奴尽捞好处。这件事充分暴露了东汉政府在管理南匈奴上的严重漏洞，既然东汉与北匈奴开通边贸，理应要约束南匈奴对北匈奴商团的袭击，但是南匈奴却趁机一而再地掠夺北匈奴的财物。东汉政府既要在北匈奴问题上不失信义，另一方面却支付给南匈奴双倍赔偿，似乎又是对南匈奴抢掠的鼓励与支持。

这个政策真是矛盾。

从东汉光武帝始，“以夷制夷”成为政府对外主要政策，东汉政府大力扶植南匈奴、乌桓、鲜卑，这个政策确实收到一定的成效。北匈奴在南匈奴、乌桓、鲜卑的打击下，势力逐渐衰微。东汉政府虽然北疆得以安定，但是却花费了高额的赏金，赏赐给南匈奴、乌桓与鲜卑，使得三者的势力开始变得强大，特别是鲜卑，日后取代匈奴成为东汉北疆不稳定的因素。可见“以夷制夷”的战略，只可收一时之功，不可图永久之效。国家边疆的稳定，不可以依靠外来的力量，而必须依靠强大的国防军。

北匈奴势力凋零之迅速，远远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北匈奴在西域诸国、北方的丁零、南方的南匈奴、东方的鲜卑的轮番打击之下，不得不向荒寒之地撤退。到了章和元年（87年），匈奴遭到了一次致命的打击。

这一年，东方崛起的鲜卑，向匈奴的东部地区发动了一次规模宏大的军事打击，北匈奴的优留单于（东汉时期北匈奴的历代单于缺乏史料，我们搞不清楚优留单于之前还有几个单于）亲自率军迎战鲜卑的军队。然而这一战，匈奴人遭到惨败，优留单于被鲜卑人杀死。这是匈奴历史上，第二位在对外战争中被杀死的匈奴单于，前一位被杀的单于是郅支单于。

对于鲜卑人取得的辉煌胜利，史料的记载十分简单，然而这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事件，这是鲜卑历史的一次里程碑式的胜利，其军事力量的崛起，引起了东汉政府内部一些人的震惊，不过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一个巨大的威胁正在形成，仍然沉醉于“以夷制夷”的梦想中，仍然给获得巨大胜利的鲜卑人大量的赏金。

这次惨败使北匈奴国内一片混乱，北匈奴屈兰储等五十八个落部，共计二十八万的人口，分别在云中、五原、朔方、北地诸郡向东汉帝国投降。

曾经庞大的匈奴汗国，现在已经穷途末路了。

章和二年（88年），这一年发生了许多事。

首先是汉章帝的去世。汉章帝是东汉明君之一，后人将其与汉明帝并称，是为“明章之治”（58年至88年，共计三十年），汉章帝去世时年仅三十一岁，在位十二年。他的短命使得“明章之治”成为一个短期的盛世。太子刘肇即位，史称“汉和帝”，刘肇此时年仅十岁，由窦太后临朝听政，窦氏外戚集团的势力开始极剧地膨胀。

同年三月，归附东汉的南匈奴首领伊屠单于也病逝，继任者为休兰单于。此时的北匈奴的局面更加混乱不堪，国内又发生饥荒，致使大批难民逃亡到南匈奴。

休兰单于敏锐地察觉到这是消灭北匈奴的最佳时机了，但是仅仅依靠南匈奴自己的力量，他还觉得力不从心，必须要说服东汉政府，联合北伐北匈奴。

七月，休兰单于上书东汉，请求讨伐北匈奴。他在上书中说道：“现在北匈奴内部分争不断，正好是出兵讨伐的良机，将北匈奴并入南匈奴，实现统一，这样可以让汉帝国再也没有北面的威胁。臣等在汉地生息衍繁，开口仰食，汉政府每年赏赐，动辄亿万，我等常深感惭愧没机会报效汉廷。所以我愿发国内以及其他部落来降的精兵，分道并出，在十二月时在北匈奴境内会师。但是我等兵力单薄，恳请汉政府派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各地太守，率汉军各部并力北伐，希望以此一战平定北匈奴。臣的国家命运成败，就在今年了，现在已经敕令各部整饬兵马。请求皇帝详加省察并裁决。”

汉和帝刘肇年幼，休兰单于的上书到了执政的窦太后手中。曾两次作为主帅征讨匈奴的窦固也在这一年中去世，在征匈一事上，最有发言权的，当属最坚决的主战派耿秉。窦太后急召耿秉入朝，将休兰单于的上书交给耿秉看，请耿秉发表看法。

耿秉答道：“以前武帝曾雄霸天下，想要令匈奴俯首称臣，但没有遇到好时机，没能成功。如今天赐良机，北匈奴内乱纷争，正好可以夷制夷，这对国家有莫大的利益，请太后许许南匈奴的军事行动。”说罢耿秉向窦太后叩拜，自动请缨，说道：“臣深受朝廷之恩，自当率军出征，为国效命疆场！”

耿秉作为恪守武士传统的耿氏家族的一员，一直主张对北匈奴实施打击，北匈奴是东汉帝国最大的威胁，必须要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外患。

窦太后支持耿秉的意见，但是这个精于权略的女人却有自己的一个小算盘：她的哥哥窦宪犯下死罪，必须要以一场空前的对外战争的胜利，来赎回死罪。

这是怎么回事呢？说来话长。

窦太后是窦宪的妹妹，在章帝建初三年（78年）被立为皇后，她有四个兄弟窦宪、窦笃、窦景、窦瑰，其中窦宪是长兄。因为窦皇后深受章帝的宠爱，窦宪便凭借外戚身份，目中无人，胆大包天，竟然开低价收购沁水公主的田园。这事后来捅穿了，汉章帝怒不可言，后经窦皇后苦苦哀求，事情方才告一段落。

章帝死后，窦皇后成了大权在握的窦太后，窦宪兄弟四人，一时间鸡飞狗跳，身居要职，显赫得很。窦宪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之怨必要报复，结果玩火玩过头了，闹出了一个天大的事。章帝死后，各封国都派遣代表前往首都参加章帝的葬礼，其中齐王刘石派了自己的儿子刘畅到洛阳。刘畅这个人八面玲珑，很得窦太后的喜欢，窦太后好几次召见。这引起了窦宪的注意，窦宪害怕刘畅得宠于窦太后，这对自己的权力是一个巨大的威胁，于是派人暗杀了刘畅。

一个刘氏封国的王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首都洛阳被杀，这事不得了。窦宪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暗中指使人指控凶手是刘畅的弟弟刘刚所派（估计刘畅与刘刚两兄弟有矛盾）。没想到审理此案的官员刘敞等人刚正不阿，竟然审出了背后的主谋者是窦太后的哥哥窦宪。这可使得窦太后太没有面子了，她大发脾气，下令将窦宪囚禁在内宫中，可是怎么处置呢？窦太后左右为难。

此时正好南匈奴的休兰单于上书请战北匈奴，窦太后暗暗盘算，如果窦宪能带兵前往，立功赎罪，这倒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她差人将口信带给了窦宪。窦宪心领神会，立即上书，表示愿意戴罪立功，率军出击北匈奴。

然而，令窦太后没有想到的，是朝廷三公九卿一致上书反对参战。

反对参战的理由，归结起来有以下几个：第一，北匈奴已经向东汉政府提出和解，而且有多年没有侵犯汉帝国的边塞了；第二，汉章帝刚刚去世不久，新皇帝还在守丧期间；第三，北匈奴刚刚遭到鲜卑人的进攻而惨败，逃往距离中国遥远的史侯河畔，如果现在东汉大举出兵，此为不仁不义之举；第四，以夷制夷是东汉历来的对外政策，鲜卑成为北匈奴的劲敌，鲜卑人之所以攻击匈奴，一方面可以获得匈奴人的财物，一方面可以得到东汉政府的赏赐。可是一旦北匈奴被击破，南匈奴一统匈奴全境，鲜卑人就失去了发横财的机会，必定会危及中国的边疆。

这次反对参战的呼声很高，但是窦太后仍然坚持己见，因为这是惟一可以赦免窦宪罪行的机会。

平心而论，窦太后固然出于私心，然而三公九卿诸大臣反对的理由，也很难站得住脚。首先，北匈奴固然是多年没有侵扰汉帝国的边界，但这并非北匈奴向中国示好，而是迫不得已，由于南匈奴、乌桓、鲜卑的归附，使汉帝国与北匈奴之间有一道缓冲区，而鲜卑对匈奴的猛攻，更使北匈奴远遁到荒寒之地。三公九卿的看法，何异于昔日宋襄公，非得等对手摆好了架式才可以开战，最后只不过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兵者，诡道也。”武圣孙子早说过这句话了。

再者，汉章帝刚去世不久，这能成为理由吗？不值一驳。至于说北匈奴刚遭惨败，此时出兵为不仁不义之举，这更是荒谬了，不过儒者之言罢了。这正是耿秉所说的天赐良机，“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再说，要讲仁义也要看对象，象匈奴在西汉时代分裂时，正是西汉政府对呼韩邪单于的支持，陈汤万里远征击杀郅支，才使匈奴统一，而一旦中国出现内战，匈奴人不仅不知恩图报，反而趁火打劫，跟其讲仁义，不异于与虎谋皮。对于害怕北匈奴被击破后，鲜卑人无处掠夺会为害边关的观点，这更加是无稽之谈了，东汉政府用大量的资金，助长鲜卑的军事力量，这无疑是一大失策，反过来鲜卑又成为汉帝国的边疆之患，实在得不偿失。日后鲜卑人建立庞大的帝国，其根基正是东汉初期打下的。

但是这么多人的反对，窦太后也很心烦。特别是她哥哥窦宪要领军出战，可是他行么？据《后汉书》“窦宪传”，并没有看到窦宪先前有过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历，甚至连小战的纪录也没有，可能压根也没上过战场，怎么可能一下子指挥这么一场大战呢？

当然，以外戚的身份作为统帅领军出战，这在大汉历史上是有先例的。汉武帝时代的卫青、李广利就是例子。不过卫青第一次出征匈奴，不过只有一万人马，而卫青出身寒微，意志坚强，他身上的优点，在其他外戚身上是很难见到的；李广利也是在从没有过战争经验的情况下，被武帝授兵权西征大宛，然而第一次便惨败而还。窦宪呢？是什么货色呢？窦太后心里没底。

但是窦太后有一张王牌：窦宪不行，可是耿秉行啊。

确实，耿秉的军事才华，在汉军将领中，无人出其右者。耿秉是最坚决的主战派，汉明帝时代，正是耿秉的频频请战，才有两次对匈奴的打击。第一次北伐匈奴之役，耿秉作为兵团司令深入匈奴，匈奴人望风而逃；第二次作为副帅兵进车师，正是耿秉的深谋远虑，击破车师后国，而后又不战而降车师前国，战功赫赫，俨然是汉军的灵魂人物。后来他的堂兄耿恭力守疏勒城，耿秉坐镇酒泉，策划对耿恭与关宠的救援，之后，耿秉担任度辽将军达七年的时间，负责管理南匈奴（建初元年至建初七年，76年至83年），这段时间南匈奴规规矩矩，不敢乱来。之后耿秉调任京城担任执金吾，耿秉离去不久，便发生了南匈奴抢掠北匈奴商团的事件。

窦太后有自己的算盘，军事上交由耿秉负责，窦宪不过是挂名总司令。

十月，窦宪被任命为车骑将军，全权组建北伐兵团，耿秉被任命为副帅。由于国内大臣们的极力反对开战，窦太后不得不做出适当的妥协，将汉军出征将士的数量控制在一万人之内，而以南匈奴的军队作为北伐的主力。

【三、从落稽山到金微山】

永元元年六月，时值夏末，经过八个月的准备，北伐的军队与作战物质已经准备到位，北伐大军誓师出征。北伐军总计四万六千人，包括八千名汉精锐骑兵，三万名南匈奴骑兵，八千名羌与乌桓的骑兵，并且配备了一万三千辆的运输车辆（运输部队当不在这四万六千人之列）。

汉军虽然只出动了八千人，但是堪称精锐之师，其组成包括：

北军五校。汉代军制，负责首都防卫的部队分为南军和北军，南军的职责是保卫皇宫安全，驻扎城内，北军则是捍卫都城，常驻城外；北军五校指的是屯骑校尉、越骑校尉、步兵校尉、长水校尉、射声校尉，共五个营，皆是精锐部队，由于首都是防卫极其重要，所以南军与北军是极少用于对外战争，但是北伐意义重大，便将精锐之师输往前线了。北军五校的兵制，一营大约七百人，共五个营约三千五百人。

黎阳、雍营及缘边十二郡的骑兵。黎阳是东汉一个军事大营，原先刘秀以幽州、冀州、并州三部骑兵起家，席卷天下，后在黎阳设立军事大营，纳三州骑兵。雍营是设在雍县的兵营，协防京畿与历代皇陵的安全。缘边十二郡分别是：上郡、西河、定襄、雁门、朔方、云中、代郡、上谷、渔阳、安定、北地、五原，这边境十二郡的士兵多有丰富的战斗经验。这十四部的军队中，每部各精挑细选约三百骑兵，总数约四千五百人。

根据战前计划，大军兵分三路出击。第一路为窦宪与耿秉统率的八千名汉骑兵与南匈奴左谷蠡王的一万名骑兵，从朔方郡的鸡鹿要塞（内蒙古杭锦后旗西）出发；第二路为南匈奴休兰单于亲自率领的一万名南匈奴骑兵，从满夷谷出发；第三路大军由度辽将军邓鸿统领的八千名羌、乌桓骑兵以及南匈奴左贤王的一万名骑兵。

三路大军将沿途清剿北匈奴军队，并会师于涿邪山。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鲜卑的军队并没有出现在北伐队伍中。鲜卑人刚大破北匈奴不久，北匈奴尚心有余悸，此时东汉政府拒绝使用鲜卑力量，很明显是意识到日益强大的鲜卑开始威胁到帝国的安全了。

窦宪、耿秉兵团是主力突击兵团。耿秉的行军作战有自己的一套，有点类似于西汉时的李广将军，充满尚武精神，军令简单，不烦琐，每当队伍行军时，耿秉便身披战甲，行走在部队的最前头。他跟赵充国、马援等名将不同，赵充国、马援行军时十分慎重，每到一地必安营扎寨，加强戒备，这对士兵是一大考验，而耿秉更多使用远程侦察兵，如果远程侦察兵没有发回警报，那么士兵们便可以安稳睡大觉了。耿秉的军令虽然简单，但是十分严明，一旦有警，军队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迅速摆好战斗阵型，因此士兵们都乐意成为耿秉的部下，为之效死。可见名将在行军作战上也没有一成不变的规矩，这与各人的性格不同有关。

耿秉所派出的远程侦察兵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发现了北匈奴主力的行踪。耿秉当机立断，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南匈奴左谷蠡王、右呼衍王率一万名骑兵出击。

耿夔也是耿氏家族的名将，是耿秉之弟，年轻时便勇猛异常，有决断力，史书记载称其“勇而有气”，不辱没耿氏的尚武之风。耿谭也是耿氏家族的将领，不知出于哪支。

阎盘、耿夔等将领率一万骑兵追击北匈奴主力，直到落稽山，终于与北单于的军队相遇。阎盘、耿夔的主力其实是南匈奴的军队，所以这次决战，其实是南、北匈奴两部的大会战。北伐军的三路大军正在途中，北单于心有余悸，不敢恋战，南匈奴经过多年的养精蓄锐，在汉地居住既久，也吸收汉军的一些特长，作战能力大大增强。

南匈奴军队在阎盘、耿夔指挥下，奋勇作战，大破北匈奴军。

北单于率残部向北逃窜。

此时三路大军已经在涿邪山会师，齐头并进，与阎盘、耿夔的先头部队会合后，继续向北攻击，扩大战果。

窦宪、耿夔率领大军从落稽山一直打到私渠北鞮海。这是一次战果辉煌的战斗，可是非常遗憾的是，对于这次伟大胜利的细节，并没有太多的史料，当时在汉军中，还有大名鼎鼎的史学家班固，不知为何他并没有记下这次伟大胜利的详细过程，只有从他的《封燕然山铭》中，我们才看到一点点的线索。

大军横绝大漠，穿越盐碱地带，与北匈奴军多次交战。在战斗过程中，北伐军阵列整齐，变化多端，共有八种阵法：一曰方阵，二曰圆阵，三日牝阵，四曰牡阵，五曰冲阵，六曰轮阵，七曰浮沮阵，八曰雁行阵。这些阵法是怎么排的，也搞不清楚，总之，北匈奴军被打得晕头转向。

这次大进军，共击毙北匈奴军一万三千多人，其中包括北匈奴左温禺鞮王、尸逐骨都侯（有左、右尸逐骨都侯，语焉未详），被俘虏的匈奴兵也不少，北单于侥幸逃跑，北匈奴损失牲畜的数量多达百万头。

这次大败，使得北匈奴原本不稳的政局更加混乱，匈奴小王裨将见到大势已去，纷纷向窦宪与耿秉的北伐军投降，计有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共计二十余万人。这是匈奴历史上空前的惨败。

这次惨败，标志着匈奴作为一个大国的历史已经成为过去。

对大汉帝国，这是对外战争史一次伟大的胜利。

仅从战果上看，这是汉匈三百年战争史上最辉煌的一次。但是这次辉煌的胜利，是建立在北匈奴已经衰弱不堪的基础上。如果把战争比成斗牛场，卫青与霍去病是与一头壮牛殊死搏斗，而窦宪与耿秉则是击杀一头羸弱的老牛。难易的环境不同，所以不可以轻易断言窦宪与耿秉的北伐之战，要胜过卫青与霍去病发动的河西战役、漠北战役。

窦宪个被夸大的人，窦宪的军事才能很令人怀疑，他所谓的“战功”要归功于耿秉。窦宪是个沽名钓誉之人，所以北征途中，他特地把著名文人、史学家班固招到麾下，班固负责吹嘘窦宪的功劳。如此一来，真正伟大的将领耿秉却被埋没了二千年，现在是到了还耿秉以荣誉之时候了，必须要移去其身上被窦宪遮挡的阴影，恢复其军事奇才与勇敢武士的身份。

这是一次威武豪迈的出征，出塞三千里。当窦宪、耿秉登上燕然山时（蒙古杭爱山），那种豪情壮志，丝毫不亚于当年霍去病封狼居胥山。大笔杆子班固奉命写了一篇流传千古的铭文，刻在燕然山的石碑上，全文如下：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士，爰该六师，既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锷。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熙帝载兮振万世。”

勒石燕然，一吐大汉帝国的声威，这是历史永值得回味的一刻。

北单于逃遁到西海。

窦宪派军司马吴汜、梁讽前往西海，见北匈奴单于。北匈奴此时已几近崩溃，北单于心慌慌的，不知所措，吴汜、梁讽此来还携带了不少金银财宝，这是大汉政府的一贯作风，胜者反而掏银子来给败者，这与西方近代弱肉强食、战败者支付赔偿的传统是有区别的。当然这些银子是有所企图的，吴汜、梁讽向北单于宣扬大汉的恩威信义，以汉皇帝的名义赏赐给北单于金银财宝，北单于稽首拜受。

为什么要做这种蚀本的生意呢？

东汉是深受儒学浸染的一个朝代，儒学讲究一个“名”字，你北单于稽首拜受汉皇帝所赐的金财财宝，那就说明你愿意认输、愿意臣服了，说明你不是跟汉家皇帝平起平坐的，汉家皇帝高高在上，你只能坐在低一级的地方。后来司马光写《资治通鉴》时做了一个总结：天子之职莫大于礼，礼莫大于分，分莫大于名。东汉政府对北单于如此，对南单于、乌桓、鲜卑也大多如此，国家财富流失不少。

梁讽又游说北单于，应该要效法前汉时的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政府，汉政府不会亏待他的，必定还要给予很多的赏赐。梁讽的话把北单于听得满眼睛里都闪动着白花花的银子，非常的高兴，便率领残军余部，随梁讽南返到私渠北鞮海，准备就近向窦宪兵团投降，但是此时窦宪大军已经班师回国了。

窦宪回到国内，此时骑着高头大马的他，不再是一个谋杀皇族王子的杀人凶手了，而是一个凯旋归来的帝国英雄。在这样一个“民族英雄”面前，有什么罪不可赦呢？窦太后这下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不仅死罪赦免，而且将窦宪提拔为大将军，位居三公之上。

唉，如果真是民族英雄倒也罢了，不错，窦宪北伐有功，但这份功，是耿秉为他这位挂名总司令争得的，现在窦宪光芒万丈，而真正的英雄耿秉反而被冷落在一旁，不仅冷落一时，而是两千年哪。窦宪还不时被人提起，冠以“名将”之头衔，果真名将乎？这个还真不好说。

窦宪不仅起死回生，而且身价暴涨，他的兄弟窦笃、窦景等也鸡犬升天，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特别是担任执金吾的窦景，更是骄纵无度，其手中庸奴随从，竟可以强夺人货、奸淫妇女，致使商贾闭塞，如避寇仇，造成极坏的社会影响，民愤极大。司空袁安愤而上书，弹劾窦景，尚书何敞也密奏窦太后，指责窦宪兄弟“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诛戳无罪，肆心自快”。

窦宪企图故计重施，以掩国人的眼目，将国人的注意力引向对外战争中，遂于永元二年（90年），派副校尉阎砻率领两千骑兵，对北匈奴在西域的军事基地伊吾发动奇袭。此时北单于在国内自顾不暇，哪里顾得上与东汉帝国争夺西域。阎砻的两千骑兵一阵冲杀，北匈奴的士兵抵挡不住，撤回匈奴国内。自章帝建初二年（77年）罢宜禾校尉，放弃伊吾之后十三年，汉军重新占领了这个地方。

北匈奴人一撤退，车师前、后国“哗”的一声，又齐唰唰地向汉军投降，前王与后王分别派遣儿子入侍东汉帝国。

北匈奴单于情知无法与汉帝国相抗衡，先后两次派人与东汉政府和解，请求归降。第一次（89年）北单于派自己的弟弟、右温禺王随梁讽返回中国，向朝廷献上贡品，窦宪刚打了大胜仗，心高气傲，认为右温禺王的级别太低，北单于应该要亲自到洛阳才可表诚意，于是遣还右温禺王。

次年（90年）七月，窦宪从洛阳抵达凉州，准备再次发动对北匈奴的打击。九月，惶恐不安的北匈奴再次派使者到凉州，向窦宪请求归降，并且北单于愿意亲自前往洛阳朝见东汉天子。窦宪决定接受北单于的投降，十月，派班固、梁讽二人出塞迎接北单于。

就在这个时候，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南匈奴休兰单于雄心勃勃，欲一统匈奴疆域。当他得知北单于也要向东汉政府投降时，心中大为不快，他紧急上书东汉政府，请求出兵消灭北匈奴的残余力量；由于此时窦宪远在凉州，窦太后自作主张，同意休兰单于的出兵请求。休兰单于派遣左谷蠡王率领南匈奴左右部八千骑兵，出鸡鹿塞，悄悄地向北单于驻地挺进。

随南匈奴军出征的还有汉军中郎将耿谭，耿氏家族在出击北匈奴上是急先锋，所以休兰单于不失时宜地把他拉进来，作为军事参谋。

北单于在窦宪同意受降之后，便坐等汉帝国派出使者前来受降，然而还没等来汉使，却等来了南匈奴的军队。深夜时分，南匈奴军悄悄地抵达北单于的大营外，没有防备的北匈奴军队竟然没有发现敌情，这给南匈奴予最佳的突袭时机。左谷蠡王趁机指挥大军，包围北匈奴的大营，等到北单于发觉时，为时已晚，南匈奴军向毫无防患的北匈奴军发动猛烈的进攻，仓猝应战的北匈奴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有的还未穿好衣服便成了刀下之鬼，有的刚操起武器，也顶不住骑兵的猛冲，被剁为肉泥。

北单于大惊失色，在亲兵的保护下，奋起突围，经过血战，北单于身披数创，勉强率数百人突围而去。而来不及逃跑的北匈奴士兵，被杀死八千人，另有数千人被南匈奴军队俘虏，其中包括北匈奴单于的阏氏（皇后）。

这一战，使得北匈奴的精锐丧失殆尽。窦宪、耿秉北伐之战，北匈奴精锐之师被斩杀一万三千人，此役又损失一万余人。北单于远遁到金微山（阿尔泰山），又纠集了北匈奴余部，其手下军队，只剩下不足一万人了。

班固与梁讽的受降使团来得太晚了，等他们赶到时，战场上只留下一具具北匈奴士兵的尸体，惨不忍睹，只得回凉州向窦宪回禀。

窦宪听到班固等人的汇报后，心中吃了一惊，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把原本计划好的受降给破坏了。如此一来，北匈奴再度投降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了。既然如此，窦宪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不如趁着北匈奴大败之机，干脆将北匈奴彻底消灭，让自己这个“帝国英雄”的光芒更加耀眼夺目！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永元三年（91年）二月，塞上一片春光。

汉军高级将领们已经制订出远征作战计划，窦宪任命右校尉耿夔为兵团司令，司马任尚、赵博为副手，统率大军出居延要塞，目标是北匈奴单于所在的金微山，即今天的阿尔泰山。

这场战役，被称为“金微山之战”。

这是一次超长距离的远征，汉军出塞五千里，这次行军的难度之大，可想而知。坚强的汉军一路跋山涉水，一步步地逼进金微山。

此时的北单于窝居在金微山的某处，回想着被南匈奴军围攻的惨败状，他心中愤愤不平，自己已经准备向汉军投诚了，不想南匈奴把和局搅成了乱局，赔了夫人又折兵，现在手上只剩下约摸一两万的军队，这一丁儿兵，不要说与汉帝国对抗，就是与南匈奴也无法抗衡了，南匈奴经过不断地吞并北方部众，现在有三万四千户，军队达到五万人之多。

北单于长嗟短叹，颓废万分，他以为自己已经远遁到金微山，汉军再厉害，也不可以深入如此远的地境，但他真的错了！

堂兄耿恭力守疏勒城，其事迹惊天地动鬼神；兄长耿秉破车师、伐匈奴，横扫大漠；现在轮到耿夔了，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此次由他领衔出征，独挡一面，正可以将耿氏家族的辉煌事业推向巅峰，在他手中终结三百年的汉匈战争。

也许北单于确实过于低估汉军远征的决心，竟然没有发觉耿夔统率的大军正向金微山扑来。夜色降临，金微山下一片祥和的气氛，二月的风仍然寒冷，微微透露着隐隐的杀气。忽然马蹄声由远而近，星星点点的火把闪动在金微山下空旷的草原。急促的马嘶声是战争前的奏鸣曲，匈奴兵营内一阵骚动响起，“不好啦——汉军打过来啦——”北单于这一惊非同小可，仓惶应战。

耿夔亲率八百名勇士向北匈奴营地发起冲锋，战士们手挥锋利无比的刀，以精湛的骑术快速冲踏匈奴的兵营，手起刀落，血柱四溅，肆意驰骋，如入无人之境。外围的汉军也缩紧包围圈，北单于一见大事不妙，哪有心思恋战啊，拍马便逃。众匈奴兵一看大王都逃了，脚后跟一掂，准备跟着逃，但是越乱越给汉军予机会，逃得慢的，要么成为俘虏，要么成为刀下之鬼，北单于顾着逃跑，把老娘给忘了，结果北匈奴的太后，成为汉军的俘虏。

这是北单于两年来的第三次惨败，北匈奴被击毙的人数达五千多人，其中包括不少匈奴小王。北单于逃遁无踪，耿夔派人追击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发现北单于的踪影，便班师回朝了。这一战，是对孱弱无比的北匈奴的致命一击，虽然北匈奴仍然顽强地存在着，但是已经不可能再威胁到大汉帝国的安全。

金微山之战，既成就了耿夔的光荣之路，同时也成为对世界历史产生重大影响的一次战役。这是汉匈两国三百年争霸战的休止符，北匈奴被驱出中国北面的蒙古大漠地区，被迫逐渐向西迁移，这个虎狼民族的迁移，改写了中亚乃至欧洲的历史，这是后话。

【四、汉匈战争的余波】

金微山之战后，北单于逃遁无踪，估计是象当年的郅支单于一样，逃窜到金微山（阿尔泰山）以西的巴尔喀什湖一带，接近康居国的地区。北单于的逃跑真是极其狼狈，不要说汉军找不到其踪影，就是金微山地区残留的北匈奴余部，也不知首领的去向，于是北单于的弟弟於除鞬便自立为单于，率领数千名残余的匈奴人转迁到金微山南侧的蒲类海（新疆巴里坤湖），派出使者向汉帝国政府请求投降。

要不要接受北匈奴的投降？

司空袁安坚决反对！

在两千年前的大汉时代，中国确实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其伟大不仅在于武功，而且在于文明。观世界历史，无不是战胜者对战败者掠夺与欺压，而汉时代的中国，则是对战败者慷慨地施予。东汉政府对于前来归降的南匈奴，每年花费的开支高达一亿零九十万钱，给西域诸归附国每年的拔款额也高达七千四百八十万。在那种弱肉强食的年代，中国高扬道义的旗帜，这是人类文明的巨大进步，当然对于中国，道义背后的代价也是沉重的。现在北匈奴请求归降，这意味着汉帝国的政府开支预算将更高、负担更为沉重，所以司空袁安坚决反对。

可是朝廷里谁说了算？还用说吗，当然是窦宪窦大将军，一连串令人眼花瞭乱的辉煌战绩，加上太后亲哥哥的外戚身份，谁撼动得了窦大将军的位置呢？

窦宪跟袁安唱反调，准备接受北匈奴於除鞬的投降。窦宪心里在卖什么葫芦呢？说实话，窦宪是没有什么道义感的，他一会儿接受北单于的投降，一会儿又出兵攻打北单于，反反复复的，这种人，绝对不会是出于道义感而准备接受北匈奴的归降。那是什么原因使他与袁安针锋先对呢？

据笔者的分析，窦宪接纳北匈奴於除鞬部的投降，完全出自私心，他要把心腹安插在这支北匈奴残部中，必要时以作为外援。虽然窦宪在朝廷内一手遮天，但是窦氏兄弟倒行逆施，朝野共愤，他能日日笙歌、夜夜安寝吗？

仗着权势熏天与太后的支持，窦宪的提议最后得到皇帝刘肇的批准。

果不其然，窦宪派自己的心腹之将耿夔作为特使前往蒲类海，授予於除鞬北匈奴单于的印绶，并且任命自己的另一名心腹任尚为护北匈奴中郎将。

窦宪以为这样一来，自己在朝廷有太后撑腰，在外有北匈奴可作为外援，自己又大权独揽，可以高枕无忧矣。然而天下之事，岂是他一人可以完全掌控，就在他春风得意之际，一场针对他的巨大阴谋，已经悄悄地开始了。

阴谋的主策划者，正是当今天子，被架空形同虚设的皇帝刘肇。

刘肇这年只有十四岁，当了四年的木偶皇帝。渐渐长大的刘肇对自己的身世了解越来越多，他并不是窦太后的儿子，他的生母是梁贵人，在他出生不久之后，梁贵人被窦太后（当年还是窦皇后）迫害致死，而后收养了他。梁贵人被迫害这件事上，窦宪兄弟也是出过力的，长大后的刘肇不能不对窦氏家族耿耿于怀。

再者，刘肇贵为皇帝，却根本没有丝毫权力，既受制于窦太后，又受制于窦宪，作为皇帝，刘肇连心腹之臣都没有，朝廷大员，多半与窦氏家族有瓜葛。不除掉窦氏集团，他这个皇帝永远出头之日。

刘肇可以凭借的资源不多，只有最信任的宦官郑众，他的异母兄弟清河王刘庆，因为刘庆与他一样，母亲宋贵人受窦氏的迫害而自杀，跟窦氏家族也有极深的仇恨。

年轻的刘肇，他会成功么？

永元四年（92年）六月，政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爆发。刘肇有自己的王牌，那就是他的皇帝身份，他的圣旨就是最高指令。首都的防卫主要有两支军队：南军与北军。大约是南军与窦氏集团瓜葛深的缘故罢，刘肇动用的是北军五校的军队，以闪电般的速度将窦宪以其党羽一网打尽。窦宪可能到死都没想到这个木偶皇帝哪来的勇气与力量，如此轻而易举地便把他苦心经营的窦氏集团剿灭得干干净净，刘肇给窦宪兄弟予体面的死亡方式：自杀。

窦宪一死，北匈奴於除鞬部的归降问题出现了变局。

原本窦宪是计划将於除鞬送回北匈奴原先的王庭，然而意想不到的政变发生使窦宪命丧黄泉，这使於除鞬深感恐惧，他决心率部向北逃遁。

被窦宪派往北匈奴部担任中郎将的任尚，得知窦宪之死后，十分害怕自己作为窦宪余党遭到清洗，急着立功赎罪，便上书皇帝刘肇，请求追击於除鞬的部众，消灭北匈奴的残部。汉和帝刘肇同意了，派遣将兵长史王辅率一千多名骑兵，会同中郎将任尚，一路紧追不舍，终于击斩於除鞬，并消灭其部众。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鲜卑人成为得利的渔翁。北匈奴的势力被扫除出大漠南北之后，鲜卑人却捷足先登，到了永元五年（93年时），鲜卑人大举向北匈奴故地迁移，得到了大片的土地，而残留在故地的十余万名北匈奴居民，全部并入鲜卑，自己也改称为鲜卑人。自从冒顿单于击破东胡之后，东胡之后的鲜卑人居然最后与匈奴人溶合了。

南匈奴在击破北匈奴上立下大功，但是东汉政府并不想放虎归山。东汉政府的如意算盘是以南匈奴为屏障守卫中国的北疆，不过事情并不都顺利，南匈奴内部的权力斗争也不亚于东汉皇室，越演越烈。

休兰单于去世后，南匈奴左贤王安国继任单于，而战功着著的右谷蠡王师子则为左贤王。匈奴人尚勇，所以左贤王师子在南匈奴威望极高，超过新单于安国。安国愤愤不平，便勾结新归降的北匈奴的部众，企图袭杀左贤王师子。

面对南匈奴的内讧，汉边塞高级官员中郎将杜崇、度辽将军朱徽站在左贤王一边。杜崇、朱徽派遣大军逼近南匈奴的王庭，对南单于安国严密监视，这反倒引起了南单于安国的恐慌，情急之下，南单于下令集结军队，先下手为强，向左贤王师子发动进攻。但聪明过人的左贤王师子在得知消息后，便将部众转移到曼柏城，曼柏城是度辽将军朱徽的营地。

南单于安国的大军兵临曼柏城下，但是不敢发动进攻。度辽将军朱徽派人前去与南单于谈判，要求南单于撤兵，然而南单于安国对来使说：“除非将左贤王师子交出来，否则我就不退兵。”

朱徽拒绝南单于安国的要求。屯兵曼柏城下数日后，南单于一无所获，只好撤到五原进行休整。然而震怒之下的中郎将杜崇与度辽将军朱徽马上调集大军，包围了五原，南匈奴高层官员惊慌失措。南单于安国的舅舅骨都侯喜为，与南匈奴贵族举行秘密会议，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南单于安国一意孤行，那么将给南匈奴的部众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为了保护南匈奴的各个部落，必须要除掉南单于安国。

外有汉军的围困，内有贵族们的阴谋，南单于安国注定难逃一死。

骨都侯喜为率领反叛的贵族军队，杀进南单于的营帐内，将南单于安国乱刀砍死，然后割下头颅，出城向杜崇与朱徽投降，并且请求迎回左贤王师子，立为单于。

永元六年，左贤王师子被立为单于，称亭独单于。原本忠于前单于安国的北匈奴降众，对于安国被杀，师子继位非常不满，所以在师子即位的这一天，五六百名北匈奴的降兵密谋发动政变，诛杀新单于。他们在深夜对新单于的营帐发动袭击，企图刺杀师子。

这次的诛杀行动并没有成功。

单于的卫护士挫败了政变的阴谋，叛军落荒而逃。亭独单于下令严查此事，这引起了北匈奴降众的一片恐慌，他们认为这将是亭独单于对北匈奴部众报复行动。于是北匈奴降部共十五个部落的首领开了个碰头会，决定起兵反叛，重返北匈奴的故地漠北。他们胁迫前任单于休兰单于的儿子日逐王逢侯为新的单于，公开与亭独单于分裂。

十五个部落共计二十万人，全部叛变，开始向朔方郡方向撤退，企图北撤到大漠以北的地区。

叛军一路杀烧抢掠，屠杀沿途的官吏与百姓，烧毁邮亭、庐帐。

北匈奴部众在逃出汉地之前，杀了一记回马枪。

叛军在日逐王逢侯的指挥下，以一万多人的骑兵围攻亭独单于所在的牧师城。日逐王逢侯虽然是被胁迫为叛军部众的单于，但他还是很敬业。对牧师城的围攻从九月开始，这次规模浩大的叛乱，让新上台的亭独单于吃尽苦头。

亭独单于与护匈奴中郎将杜崇坚守城池，这场围攻战从九月持续到十一月，达三个月之久。这是一次意义重大的战役，如果亭独单于与杜崇不能够坚守牧师城，一旦被叛军攻破，那么南匈奴的命运可能是毁灭性的结果，而汉帝国的北疆将永无宁日。

亭独单于与杜崇指挥守军英勇作战，挫败了日逐王逢侯的一次次的进攻，为东汉政府从容组织援军赢得了三个月的时间。

匈奴的内讧与叛乱，使东汉政府大为震惊。因为叛军数量达到二十万人，东汉政府不敢轻视，任命邓鸿为车骑将军，越骑校尉冯柱、度辽将军朱徽为副手，率领左、右羽林军（羽林军为汉中央军的南军系统，汉和帝刘肇诛杀窦宪后，掌控了南、北两军）、北军五校、各郡国的弓弩部队、边境驻兵，护乌桓校尉任尚率乌桓、鲜卑部队，共计四万多人，紧急赶赴战场。

十一月，随着车骑将军邓鸿统率的大军来援，叛军不得不放弃对牧师城的进攻，向满夷谷撤退。

牧师城转危为安。

汉、南匈奴、鲜卑、乌桓联军兵分两路，千里追击。

第一路是车骑将军邓鸿的精锐中央军，会同亭独单于派遣一万多人的骑兵，还有中郎将杜崇的四千骑兵，追击日逐王逢侯统领的叛军，在大城塞打了一场硬仗，叛军被击毙四千余人。北匈奴叛军首领日逐王逢侯心知无法继续久留在汉地，果断下令十五部落二十万人全体向塞外进发，进入北匈奴的漠南故地。

另一路追兵是由任尚率领的乌桓、鲜卑骑兵，抢先一步抵达满夷谷，正好与叛军主力相遇，一心想着逃出塞外的、回到北匈奴故地的叛军又一次遭到重创，被乌桓骑兵与鲜卑骑兵砍杀活靶子似的，杀死了一万七千人。

此一时，彼一时啊，三百年前，匈奴大破东胡，使东胡灭亡，东胡的残部东逃，演化为乌桓与鲜卑；三百年的时间，使民族的命运来了个大轮回，东胡人的后代不仅杀回来占领匈奴人的地盘，而且手起刀落时，绝对是冷酷无情。

虽然损失惨重，但是在日逐王逢侯的带领下，这些北匈奴的部落，最终还是成功了逃到塞外，他们最后到了什么地方，史书没有记载。估计是经过展转之后，最后与巴尔喀什湖一带的北匈奴余部会合了，如果这种猜测合理的话，那么这次北匈奴部落的叛逃，就是一次在历史上影响极其深远的事件，为日后匈奴人崛起于西方奠下了基础。

南匈奴在击破北匈奴战役中，战功赫赫，然而最后却不能返回北匈奴故地，反而被世仇鲜卑人捷足先登了，这无疑使得相当一部分南匈奴人深感寒心。继北匈奴降部二十万人叛逃之后的第二年，南匈奴再度出现大规模的叛逃。

永元八年（96年）七月，南匈奴右温禺犊王乌居战，率领自己的部众二万余人叛逃，越过中国的国境，进入北匈奴的故地。乌居战此行的目的，史书中没有明确的记载，或许是准备与巴尔喀什湖附近的北匈奴部会合，或许是他想在北匈奴的故地，重建一个强大的匈奴国。

汉和帝刘肇当机立断，派遣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北军五校之一）冯柱率兵追击。这里稍提一下汉和帝刘肇，刘肇在中国历史上，并不是一位十分出名的皇帝，但是此人在位期间还是比较有作为，特别是十四岁时的他就以出人的胆色，将窦氏集团一网打尽，足见其能力非同寻常，东汉帝国对外战争最伟大的胜利，包括击破北匈奴、对西域的控制都是在和帝一朝。

度辽将军庞奋与越骑校尉冯柱率大军出塞，追击乌居战的叛逃匈奴军，经过昼夜兼程，终于捕捉到叛军的主力。精锐的汉军骑兵与乌居战的南匈奴军展开一场激战，大破南匈奴军，阵斩乌居战。

乌居战一死，南匈奴军群龙无首，纷纷向汉军投降，庞奋将二万多名降军安置在安定郡与北地郡。

至此，南匈奴的局势稳定下来。

日逐王逢侯率二十万部众的叛逃与右温禺犊王乌居战的叛逃，是三百年汉匈战争的余波，只是微澜荡漾，并没有引发大的风浪。

从公元前201年，匈奴冒顿单于开始侵犯中国边境，至公元91年耿夔击北匈奴于金微山，汉匈两国大战了二百九十二年，最终大汉帝国艰难地打赢了这场战争。这是一场对中国历史影响深远的漫长战争，也是一场产生重大世界性影响的战争。

我们来回顾一下三百年战争的几个阶段：

匈奴人进攻阶段（前201～前134）：历时六十五年，此乃匈奴人全盛的阶段，中国处于被动防御，白登战役（前200年）为汉匈战争史上规模最大的会战，双方投入的兵力达七十二万人，此战一举奠定匈奴北方霸主的地位，也迫使中国长期对匈采取防御战略。

中国反击阶段（前133～前104年）：历时二十九年，这是中国军事全盛的年代。从马邑之谋始，中国军队开始反击，在伟大军事统帅卫青与霍去病的指挥下，先后发动河南战役（前127年）、河西战役（前121年）、漠北战役（前119年），两大军事强国的铁血对抗，胜利的天平开始倾向中国。

中国受挫阶段（前103年～前87年）：历时十六年，由于汉武帝后期残暴无度致使对外战争频频失利，致使与匈奴会战中，一败再败。赵破奴兵团于前103年全军覆没；李陵兵团于前99年全军覆没；李广利兵团于前90年也全军覆没。

匈奴衰败阶段（前86年～前36年）：历时五十年，匈奴人在内部权力相争、两次毁灭性的饥荒（前71年、前68年）以及汉帝国“断匈奴右譬”战略下联合西域力量的打击，终于一蹶不振，陈汤的万里远征（前36年），击斩郅支单于，终于使匈奴完全臣服于中国。

匈奴臣服阶段（前35年～10年）：历时四十五年。这也是中国与匈奴和平的一段时间，然而中国却由于王莽篡汉而面临着四分五裂的局面，王莽预谋分裂匈奴为十五个单于国，最终导致于匈奴的叛变。

匈奴回光返照阶段（11年～45年）：历时三十四年。中国陷入内战，给匈奴崛起提供一个良机，匈奴通过扶植傀儡卢芳政权，干涉中国事务，在中国内战结束后，光武帝刘秀出于休生养息以疗治战争给中国的创伤，对匈奴采取防御战略。

中国全胜的阶段（46年～91年）：历时四十五年。匈奴的再度分裂使其在一度复兴后迅速衰落，南匈奴成为中国的附属，北匈奴在汉军与南匈奴军的联合打击下，屡战屡败，最后在金微山战役（91年）后，终于远遁到中亚一带，这意味着汉匈三百年的战争，曾经强大无比的匈奴最终战败。

冒顿是世界历史上最著名的枭雄之一，从他开始，这个坚忍的民族在辽阔的北方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国家，曾有一度它所向无敌，东征西讨，所向披靡。匈奴民族的强悍英勇令人佩服，象一阵风掠过茫茫的草原，其国土之辽阔，可以媲美大汉帝国，这是历史上最伟大的游牧帝国之一。

匈奴的不幸，只是遇到一个更伟大的国家。

中国与匈奴三百年的战争，其结果绝不仅仅是打赢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这场战争捍卫了伟大的华夏文明。或许匈奴曾经与中国一样的强大，但是它始终不及中国的伟大，因为其文明仍然处于较低的水平，那时的中国，已经创造了无数令两千后的人们还为之震惊的奇迹。孔子曾说过“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而西汉初创之期，面临的北方蛮族的入侵压力，远远大于管仲时代，而反击匈奴的胜利，其意义非同小可。

这场战争大大激发了民族的自觉意识，从此“汉”成为一个伟大民族的称呼，而在汉匈战争中涌现的李广、卫青、霍去病、张骞、苏武、陈汤等人，更是成为这个伟大民族的象征，象征勇敢、坚强、不屈与冒险进取的精神，象征胜利与荣誉，自尊与自豪。

这场战争造就了一个伟大的国家。孟子说“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是匈奴这个巨大外患的存在，才使得大汉帝国在抗击外敌中，愈战愈勇，愈战愈强。大汉帝国的命运似乎也随着匈奴的命运而起落，当失去北方这个虎狼民族的威胁后，无论是西汉还是东汉，似乎国力都开始走下坡路了。

大汉帝国早在历史的天空灰飞烟灭，没有永恒的帝国，只有永恒的精神。

抵挡不住中国进攻的北匈奴人，不得不向西迁移，最后到达了欧洲，这个曾被大汉帝国打得狼狈不堪的国家，再度崛起，横扫欧洲大陆，成为欧洲的霸主，特别是在阿提拉（406～453）统治时期，更是如日中天，蹂躏欧洲大陆，所向披靡，频频对东罗马、西罗马用兵，罗马人惊恐地称呼其为“上帝之鞭”。然而阿提拉之后，匈奴迅速走向衰亡。

中国改变了匈奴的历史，匈奴改变了欧洲的历史，汉匈三百年战争的结果，其历史影响是深远的。

在东汉帝国与北匈奴最后决战的同时，在另一条战线上，班超以个人的胆略、意志与勇气在西域完成神话般的历史伟业，使他成为中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

伟大的时代，不乏伟大的英雄。但他，是英雄中的英雄！

第十一章 英雄中的英雄

【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西域伊吾附近的蒲类海（新疆巴里坤湖），湖水清澈，涟波微荡。几只飞鸟扑腾着翅膀，降落在湖畔，左观右看，以好奇的目光，看着两侧部列齐整的骑兵方阵，再过一会儿，这里将展开一场血腥的厮杀，鲜血将染红湖边的嫩嫩的绿草。

这是永平十六年（73年）二月某日的一幕。

窦固兵团的任务，是歼灭伊吾的北匈奴呼衍王的力量，占领伊吾城。这是最后一战了，汉兵团总司令窦固挥了个手势，进攻的鼓声擂响，汉军勇猛的骑兵如恶虎般的扑向匈奴的阵营。只见冲锋陷阵的骑兵中，有一人十分显眼，他长得燕颔虎颈、阔背熊腰，一手策马，一手持刀，快马扬起飞尘，冲在队伍最前头。匈奴骑兵迎面而上，只见他手起刀落，左一刀右一刀便撂倒了好几个匈奴骑兵。

窦固面无表情地在远处观战，心中却暗暗称奇：“没想到这个搞文书的家伙竟然如此骁勇。”这位在战场上神勇无比的壮士，正是窦固军中的假司马、日后彪炳史册的传奇英雄班超，这是他第一次走上战场，他的勇气与胆量马上征服他的上司窦固。

硝烟散去，战场上遗留下北匈奴人一千多具尸体。其余的北匈奴骑兵向北逃窜了，汉军乘胜追击，占领了伊吾城。

战斗结束了，但对班超来说，这是他人生的一个崭新阶段的开始，他在战场上的英勇表现让窦固留下深刻的印象。

占领伊吾城，只是经营西域的开始，自从王莽时代西域脱离中国后，至今已经五十多年，汉帝国在西域的根基已荡然无存，必须要派遣使者到西域诸国，使西域各国重新归附汉帝国，清除匈奴人的势力，以完成“断匈奴右臂”的战略计划。此时，西域诸国多归附匈奴人，匈奴的使团频频出入西域各国，出使西域，是一项极为艰巨的任务，谁可以完成此任务呢？窦固想了好多天，仍然迟迟定不下人选，可是现在他眼睛一亮，这位在战场上神勇无敌的假司马班超，文武双全，胆略过人，这不就是最佳的人选吗？

慧眼识英雄啊，窦固的这一决定，抵得上他一生的战功。因为他的决定，给班超铺架了英雄的表演舞台。

班超慨然接受这项艰巨的任务，与他一同出使的，还有军中从事郭循，以及军士三十六人。这次出使的国家是最接近汉帝国的西域东部小国鄯善，即楼兰国，鄯善是进入西域的必经之道，战略地位十分重要，要打通西域，必须先与鄯善交通。然而在地理位置上与鄯善邻近的匈奴，岂会将鄯善拱手相让呢？这是一次充满危险的外交任务。

班超使团一行人共三十八人，跨上三十八战马，拜别窦固，扬尘而去。班超此时也不会料想到，这一去，竟然是三十年之久，他将把自己的余生，全部献给西域的事业，他将付出自己的一切，换回的是历史的荣光与一座无形却又巍然挺立的丰碑。

这一年，班超四十一岁。

出发前，他向故乡的方向遥遥一望，此时他想起了年轻时曾说过的一句话：“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年轻时的梦想，今天有了实现的机会，路途艰险，可是我会用生命去奋斗！——他握紧缰绳，调转马头，向他的部下一挥手，“出发——”双腿往马肚子一夹，义无反顾地向西奔去。

班超的家族非同寻常。

东汉有两个著名的家族，一个是耿氏家族，是武士世家，另一个是班氏家族，是文士世家。班超的父亲班彪，扶风人氏，是东汉著名的史学家；班超的哥哥班固继承父业，也成为一代史学巨匠；班超还有一个妹妹班昭，也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史学巨著《汉书》，始于班彪，经班固的补充整理，最后成于班昭。但是班超竟然最后没有走上与其父、其兄、其妹一样的道路，是什么原因使他放弃成为史学家的机会，而选择了一条充满荆棘的英雄之路呢？

我们来回顾一下班超人生的前四十年。

班超生于公元32年，即汉光武帝建武八年，正是兵荒马乱时代。班彪当时归顺刘秀的政权，光武帝刘秀很器重班彪的才华，但是班彪志不在做官，潜心搞学问，所以也没当什么大官，就只是县令之类的芝麻官，他一方面撰写《史记后传》，补充史记自汉武帝之后的史料，一方面花了很多时间在教育子女上，所以班固、班超、班昭兄妹们在父亲的影响下，都有非常好的学术修养。

历史对班超的影响非常的深远，在父亲的教导下，班超对《史记》以及父亲所著的《史记后传》中的人物都非常了解，但是他并没有象父亲与兄长那样立志成为史学家，而是沉醉在历史人物的英雄事业中，从小便在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以后要效法这些英雄，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班超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当属勇闯西域的博望侯张骞，张骞传奇般的经历深深地吸引了他，张骞出使西域，被匈奴人逮捕扣押，后来逃跑，独闯西域十数国，回国途中再次被捕，最后又逃跑回国，这是何等的曲折与传奇啊，他是伟大的拓荒者，开拓了西域这片冒险家的乐园。而班超，就是一个充满了冒险的欲望与激情的人。

除了张骞之外，班超最佩服的人物，还有傅介子，以一介武士刺杀楼兰王，何等的气概，每读傅介子传，班超无不陶醉其中，心驰神往。

班超的志向就在读史过程中变得高远，不断地从古代英雄中汲取精神的力量。他为人慷慨豪爽，有义气，不拘小节，这种游侠精神，很可能受到他父亲班彪的影响，班彪虽然是一介文人，但非常推崇游侠精神，他曾经批评司马迁《史记》中的“游侠列传”是“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意思是说司马迁所写的游侠，大多侧重于世俗所称道的功业，而没有突显其侠义精神，现《汉书》中的“游侠列传”，可能多数出自班彪之手。

班彪作为一名小官，还多次辞官而去，这使得家族的经济还是比较拮据，所以要勤俭度日，班超从小便吃苦耐劳，这使得他日后得益非浅，一方面锻炼了他强健的体魄，另一方面使他在未来得以适应西域艰苦的环境。在父兄的影响下，他也博览群书，而且他的口才极好，能说会辩，这些都为他以后的辉煌成就打下良好的基础。

班超二十二岁时（公元54年），父亲班彪去世，这使得家庭的经济情况更加糟糕。明帝永平五年（62年），班超的哥哥班固被召入首都洛阳，担任校书郎，班超与母亲便随班固来到了洛阳。因为生活贫困，他不得不打打工，为官府抄一些文书，工作非常的辛苦，薪水又非常少，此时的班超年过三十了，却一事无成，他那些高远的志向能不能有实现的一天呢？他郁郁不开心。

有一天，他与工友们一起抄文书时，抄得很累时，他突然停下来，把笔一扔，愦然叹道：“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闲乎？”

这就是成语“投笔从戎”的来历。

他的工友们纷纷笑他了：“得了吧，都三十多的人了，整天拿笔杆子，还做这种白日梦啊？大言不惭。”

班超神色凝重地看了他们一眼，这些只知道赚取微薄的薪水的家伙，却不曾想过人生可以更加辉煌灿烂，他看着这些整天象小蚂蚁忙忙碌碌的年轻人，说：“小子安知壮士之志哉！”这句话怎么似曾相似，是了，当年陈胜曾经说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英雄豪杰，身上的气质是何等的相近啊。

班超投了笔，但并没有马上从戎，而是去找了一个相士。

相士仔细端详了班超的面相，“哎呀，你是个布衣书生，但是却有万里封侯之相啊。”

班超听了心中一喜，忙问道：“这是怎么说？”

相士煞有其事地指着班超的下巴说：“是燕子状的下巴，”又指他的脖子，“老虎状的脖子；燕颔虎颈啊，燕子是能飞之鸟，说明你的事业乃是在遥远之乡；老虎是能吃肉之兽，吃肉表示富贵，所以此乃万里封侯之相啊。”

史书中所记的两汉相士，似乎都有些真才实学的样子，其实相士多好夸大其辞，或言富贵如何，或言灾祸如何，说多了，总有几个碰巧说准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次看相的结果，对班超还是一个大大的鼓舞，使他坚信自己带有某种上苍注定的使命。

但是机会并没有马上到来，迫于生活的压力，班超把投出去的笔又捡回来，重新为官府抄文书，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这样过了几年，此时皇帝汉明帝崇尚儒术文学，很赏识班超的哥哥班固的才华，多次召班固入宫廷侍读。有一天，他突然心血来潮，问班固道：“听说你们班家三兄妹都才华横溢、博览群书，那你弟弟现在哪呢？”

班固答道：“家弟班超现在为官府抄写文书，挣钱供养老母。”

明帝“哦”了一声，随后说：“你弟弟抄写文书也太屈才了，这样吧，就让他到兰台去吧。”兰台是汉帝国的档案馆，班固本人就曾担任过兰台令史，现在明帝让班超弟承兄业，担任兰台令史。

这样班超由一个给政府打杂的临时工转为正式的文职人员，虽然生活的处境已经比原先要好多了，但是兰台令史这是搞文书的职位，与班超“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的梦想差距还远得很，岁月蹉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兰台呆了几年后，班超竟然连这个小官也丢了，可能是因为某位上司犯了法，班超受到牵连，结果被罢了官，又成了一介草民了。

到了永平十五年（72年），班超已经四十岁了，除了还在官府抄书的工友记得班超曾经投笔感慨说出一番豪言壮语之外，似乎他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关注。人生的上半场，他一分未得，但他不灰心，高帝刘邦不也是大器晚成吗？只要有机会，一个人很快就会咸鱼翻身了。人生的下半场，他要怎么开始？

这一年，在耿秉的请战下，汉明帝决心牛刀小试，派遣耿秉、窦固等将兵屯驻凉州，备击北匈奴，窦固兵团的任务是进击西域，这是东汉帝国军队第一次进入西域。

是令班超心驰神往的西域啊，那里曾留下张骞与傅介子的足迹。班超抑制不住激动，这回，他要抛掉笔杆子，换上戎装，真正地“投笔从戎”了。

班超与窦固攀上一点关系。原来窦固的父亲窦友，是东汉初期重要人物窦融的弟弟；而班超的父亲班彪，曾经在投靠窦融，并且窦融最后归降光武帝刘秀，班彪是出过不少力的。所以班、窦两家算得上世交，因为这层关系，窦固接纳了班超，并给了他一个挂名的头衔“假司马”，就是代司马。

蒲类海之战（73年）后，班超由于作战勇猛，令窦固刮目相看，便派他与从事郭循，带领三十六人出使鄯善国。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一去，班超如鱼得水，如虎归山，将他积蓄数十年的能量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创造出一个接一个的神话，最终实现他立下的人生梦想。

班超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鄯善国。鄯善国就是以前的楼兰国，班超的偶像之一西汉的傅介子，便是在这里刺杀楼兰国王，威震西域。偶像建功立业之地，激发了班超心中的万丈豪情，他决心要在绝域做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鄯善（楼兰）是汉匈两国争夺的重点，是进入塔里木盆地的咽喉要地，兵家必争之地。在汉光武帝时，鄯善多次请求汉帝国设置西域都护，保护西域诸国，但是光武帝拒绝了，不得已之下，鄯善与车师归附了匈奴（46年）。

鄯善国王听说汉使到来，不敢怠慢，举行一次盛大的宴会，为班超一行人接风洗尘，班超转达了东汉政府要求鄯善国联合东汉共同打击匈奴（北匈奴，下同）的愿意。鄯善国王满口答应，并为班超等人安排了食宿。

班超等人在鄯善小住了几天，发现有一件事不太对劲。在与鄯善国王讨论联汉抗匈的事宜上，鄯善国王开始变得闪烁其辞，顾左右而言他，而且对使团的接待规格也开始降低了。班超对他的手下说：“你们是不是觉得鄯善国王有点不对劲呢？”

班超的部下说：“胡人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什么礼仪的观念，应该没有其他的原因。”

班超摇了摇头说：“不对，我判断一定是北匈奴的使团已经到了鄯善国，所以国王心中犹豫不决，不知应该站在哪一边。明眼人在事情发生前就可以发现苗头，何况现在事态已经这么明显了。”

部属们听了将信将疑，对于这位班超的能耐，他们还未曾见识过哩。班超笑道：“我有一计，可以试探出是否匈奴使团已经到达。”于是差人把鄯善国王安排的侍者唤入使馆内，班超假装不经意地说：“匈奴使团已经到好几天了，他们现在是住在什么地方呢？”

侍者听了大吃一惊，匈奴使团到来的消息，鄯善国王一再严令，禁止泄露半点风声，汉使们从何得知呢？人有一个弱点，情急之下，口比心快，心里还仔细弄清是怎么回事，却已经脱口而出了：“他、他、他们住在离这三十里的地方。”众人听了侍者的回复后，心中一惊，不禁佩服班超惊人的判断力。

班超满意地捋了一下胡子，突然脸色一沉，对左右喝道：“来人，把这人抓起来。”侍者吓得面无人色，班超又呵呵笑道：“只是先委屈你一下了。”左右将侍者捆了起来，绑得结结实实的，扣押在馆内。

班超有自己的打算，这天晚上，他把三十六名军士都招到自己的帐内，请他们喝酒，只有从事郭循没在邀请的行列。

酒能壮胆，班超请军士们喝酒，就是要壮壮他们的胆。喝到酒酣时，班超站起来说话了：“诸位与我都来到绝域，目的只有一个，希望能建功立业，以求富贵。今北匈奴使者才来数日，鄯善王对我们就不太尊敬了，如果鄯善王把我们这些人抓起来献给匈奴人，我看不仅性命不保，就是这副骸骨都要成为荒郊野狼的口中之食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众军士你看我、我看你，讲不出个办法，酒气上涌，纷纷说道：“现在咱们处境危险，您说咋办就咋办，是死是活，全听从司马。”

“好——”班超将拳头砸向案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当今之计，只有趁黑夜时分，潜入匈奴帐中纵火，他们不知咱们人数的多寡，必然惊恐万分，这样我们就可以将其全部歼灭。只要消灭这些北虏，令鄯善王破胆，则功可成、事可立了。”

这时有一名军士站起来说话了：“这件事情，事关重大，还是要与从事郭循商量一下吧。”

班超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怒吼道：“吉凶决于今日！从事不过是一名文官俗吏罢了，让他知道这事，一定吓得腿发软，这事准成不了，一旦泄露了这个密谋，咱们就死得不明不白了，这不是壮士所为！”

众人的酒劲正上来，又给班超一激，便慨然道：“好，全听司马的安排。”

月光暗淡，繁星点点。

匈奴使者营舍外，数十条人影闪过。时间已经是下半夜了，匈奴人正在睡梦中，刮起了大风。班超安排十人躲在匈奴营舍后，每个人身上都带上一把鼓，班超嘱咐他们道：“等会看到大火烧起来之后，就大声敲鼓，并且高声叫喊，喊得越热闹越好。”其余的二十六名军士都持着刀剑与强弩，埋伏在门外。然后就顺着风向点火，顿时间匈奴使者的营舍大火熊熊燃烧起来。

那十名鼓手看到火光四起，赶紧“咚咚咚”地擂鼓，又大喊大叫的。睡梦中的匈奴人被火光与鼓声惊醒了，惊慌失措，争先恐后往门外冲。虽然匈奴人人数有一百三十余人，比班超要多出一百人左右，但是被困在营舍内，只有大门一个出口，却被班超与二十六名勇士死死地拦住了。

诸位想想，二十七人拦住一个大门，里面的人再多，也没法出得来。班超手持大刀，大喝一声，顶在大门口，出来一人砍杀一人，班超手格杀三名匈奴人，其余的二十六名军士杀了三十余人。其余的匈奴人呢？连走出大门的机会也没有，火越烧越旺，没是被烧死，就是被浓烟窒息而死。一百三十多人的庞大的匈奴使团，竟然无一漏网，被班超以三十多人的劣势兵力消灭得干干净净。

拂晓时分，班超看匈奴营舍烧得差不多了，便率诸军士回到汉使馆中，差人去召来从事郭循，把奇袭匈奴使团的过程详细地告知郭循。

郭循一听大吃一惊，吃惊之后，又一脸的沮丧。班超这个人，不仅勇猛过人，而且心细如针，他晓得象郭循这种文官俗吏，大事是不敢做的，但是别人做了，他又想要贪功。

班超呵呵一笑，举起手拍拍郭循的肩膀，对他说：“阁下虽然没有参加昨晚的行动，但是班超岂敢独揽这份功劳呢？这功劳算你一份。”

郭循一听，一扫脸上的阴霾，顿时笑逐颜开，忙说道：“好，好。咱们这就告知鄯善王。”

班超差人把鄯善王请到使馆内。鄯善王刚刚睡醒，还不知晓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一进到使馆内，班超把脸一沉，厉声喝问道：“大王既与汉使交通，又为何背地里与匈奴使者往来？”鄯善王这一听吓得脸无人色，刚想狡辩，却一眼瞥见厅堂内摆着数十级匈奴人的首级，更是浑身发抖，连连谢罪。

班超向鄯善王宣扬东汉帝国的恩德，然后对鄯善王说：“自今以后，勿再与北匈奴往来了。”鄯善王向班超叩首道：“愿意归附大汉，绝无二心。”由是派人将自己的儿子送入汉帝国作为人质。

窦固接到班超发回的消息后，心中大喜，便上了一折奏章，极力称赞班超的功劳。

面积广阔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将西域的通道分为南北二支，北道有焉耆、龟兹、姑墨、温宿、尉头等国，南道有拘弥、于阗等国。北道诸国距离匈奴近，所以匈奴的势力强，而南道诸国距离匈奴比较远，国家也相对比较小。窦固的设想先打通南道，要打通南道，则必须要派遣使者进入南道最大的国家：于阗。

窦固向汉明帝上书，请求另选使者，出使于阗。为什么要另选使者呢？原来班超的官职太低，只是假司马。汉明帝很佩服班超的壮举，他对窦固说：“班超是个人才，怎么不派他去呢？何必另选他人。现将班超提拔为军司马，让他再创奇功。”

朝廷一纸诏书，班超以军司马的官职领衔出使于阗。于阗是南道大国，窦固担心班超的兵力太少了，打算再拔数百人马。班超上书窦固道：“于阗是西域大国，而且路途遥远，现在多带数百人，倘若遇到不测，受到攻击，数百人也无济于事，而反成为累赘。我只需要追随我的这三十几名军士便足矣。”

的确，出使西域，重要的不是人多，一旦兵戎相见，不过增加了数百名送死者罢了，更需要依靠使者的勇气与智慧。

出使于阗绝不是一件容易完成的任务。

在光武帝时，莎车国曾经称霸西域（事见前），到了明帝永平四年（61年），莎车王贤派兵数万欲征服于阗，但是于阗在其国王休莫霸的率领下，奋起抵抗，挫败了莎车国的攻势，并且反客为主，围困莎车，不幸的是在围城战中，国王休莫霸中流矢身亡。于阗国人便另立休莫霸的兄子广德为国王。次年，于阗王广德发诸国兵三万人再次进攻莎车，并且诱杀了莎车国王贤，吞并了莎车国。

于阗国在西域的崛起，引起了匈奴人的注意，为了扼制于阗势力的扩张，匈奴人率领其喽啰国的军队进攻于阗，于阗王广德抵挡不住，向匈奴人投降，并被迫放弃了莎车国的土地。为了进一步控制于阗，匈奴派遣使者监护于阗。

班超便是在这种背景下出使于阗，其困难程度可想而知。

匈奴驻于阗使者听说东汉帝国要派遣使团前来，就暗中施展诡计，收买了于阗的大巫师。于阗是一个宗教色彩比较浓的国家，大巫师的地位很高，国王对大巫师的话也是言听计从。

大巫师在于阗国王面前说了许多汉使团的坏话，班超使团到达之后，于阗王对汉使团不冷不热的，跟鄯善王一样，他也正犹豫不决。大巫师乘机又煽风点火，假装神灵附体，对于阗王说：“天神发怒了，质问大王为何要心向着汉国，汉使团有一匹马，黑嘴黄身，快去索取来祭祀我！”

于阗王听了之后，不敢怠慢，便派宰相前去汉使馆，向班超求取这匹马。班超心思缜细，觉得这里面有文章，便细细盘问，终于明白是大巫师在搞鬼。思维敏捷的班超当即对于阗宰相说：“既然是大巫师要求这匹马，那没问题，只是汉家的马匹也不能随随便便给人，务必请大巫师亲自来取。”

过了几个小时，大巫师真的亲自前来索马，前脚刚进汉使馆，班超的手下的军士马上冲上前，把大巫师按倒在地，班超指着大巫师责道：“你无端离间国王与汉使的关系，又假称神意以惑国王，该当何罪。”说罢拔刀结果了大巫师的性命。

班超将大巫师的首级送往于阗王处，于阗王大惊失色。班超责备于阗王轻信大巫师的挑拔离间，于阗王早就听说班超在鄯善国诛杀匈奴使者的壮举，百闻不如一见，这下可见识了班超的厉害，于是决心归附汉室，便下令诛杀匈奴派来“监护”的使者。

于阗归降汉朝，对西域诸国产生很大的影响，特别是南道诸国，本来国力便不如于阗，更是望风而降，纷纷遣子入侍。至此，从王莽篡汉后六十五年后，汉帝国再次通西域，班超居功至伟。

西域南道诸国基本上归附汉帝国，在北道诸国中，龟兹国实力最强。龟兹的国王是匈奴人所立，倚恃匈奴人的支持，龟兹称霸一方。龟兹国出兵攻打西部的疏勒国，杀死了疏勒的国王，而派龟兹的贵族兜题为疏勒国王，使疏勒成为龟兹的附属国。

疏勒东南是莎车国，莎车的东南，便是班超所在的于阗国。班超考虑到，要斩断匈奴的右臂，就必须先要解决归附匈奴的龟兹国，而于阗国距离龟兹国遥远，所以必须要先控制龟兹人占领的疏勒国。

可是班超只有数十名属下，要凭借这数十人来平定疏勒国，他做得到吗？

换成其他人，可能连想都不敢想，可是班超不仅想了，而且他还准备付诸行动。在班超看来，疏勒国最大的矛盾，便是其国王并非疏勒人，而是入侵者龟兹人。因为是战败国，疏勒国人忍气吞声，但内心中对龟兹心怀不满。对此，班超洞若观火。

第二年（74年，永平十七年），班超秘密带领自己的几十名军士，抄小路进入疏勒国。班超之所以秘密行动，是不想让疏勒国王兜题发现其踪迹，而派出军队进行截杀。

到了距离疏勒王城槃橐城九十里处，班超先行派遣得力干将田虑带几位弟兄进入王城，面见疏勒国王兜题，临行前，班超嘱咐田虑说：“疏勒国王兜题本来不是疏勒人，国人必不听命于他，如果兜题拒不投降，你想办法把他抓起来。”

兜题没有料到汉使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到疏勒，田虑向兜题说明西域南道诸国纷纷归附汉室，劝他也知时务为俊杰，早日归附。兜题见田虑个头不大，象个文弱书生，不把他的话当回事。田虑见兜题根本没有投降的意思，便对兜题说：“大王，我有几句话要私下与大王说。”兜题便召田虑上前，不想田虑虽然貌似文弱，可是身藏绝技，只见他上前三两下，就将兜题打翻在地，劫为人质。兜题的卫兵大惊失色，但是大王被劫持，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一哄而散。

田虑马上派人驰马上报班超，班超火速启程，进入王城。

雷厉风行是班超做事的一贯作风，他到了王城之后，马上召集疏勒国的文武官员。班超说：“你们已故的国王，是被龟兹人杀死的，龟兹人又派了自己人来当你们的国王，疏勒百姓敢怒不敢言，各位都是国家栋梁，现在兜题已经被擒下，你们是愿意继续臣服于龟兹呢？还是是选择自己的国王呢？”

大家都知道国王兜题被汉使扣押起来，没有后顾之忧，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来了，把龟兹人骂得个狗血喷头，纷纷提议另立国王，已故的疏勒国王尚有一儿子在世，单名一字“忠”，正好可以立为国王。于是班超立忠为疏勒王。

兜题被押上来，班超指着兜题，向文武大臣问道：“这个人要怎么处理？是要杀了他呢？还是放他回龟兹呢？”众人都咬牙切齿地说：“当然要杀了他。”班超摇摇头说：“杀了他无益于事，不如把他遣送回龟兹，这样也好叫龟兹人知晓汉帝国的威德。”众人皆答道：“一切愿听汉使的安排。”

就这样，班超兵不血刃，搞定疏勒国。

到这个时候，班超的下属无不对他的胆略、勇气、智谋佩服得五体投地。在鄯善奇袭匈奴使团，在于阗计斩大巫师，在疏勒勇擒疏勒王，愈出愈奇，愈出愈妙。然而这些令人目瞪口呆的成就，只是班超西域事业的开始罢了。

萧瑟秋风又一年。

正在班超在西域南道的事业蒸蒸日上时，西域的北道却出现了重大的变局。永平十八年（75年），北匈奴在西域展开反扑，杀车师后王安得，攻金蒲城，而后围困疏勒城（此疏勒城位于车师后国，位于西域的东部地区；而班超经营的疏勒乃是一个国家，位于西域的西部地区，不可混淆），汉军屯守部队在耿恭的率领下，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抵抗。

正在这个时候，塔里木盆地北道的亲匈奴的焉耆、龟兹发兵攻打西域都护陈睦，陈睦全军覆没；紧接着，车师国向匈奴投降，匈奴兵围柳中城。

龟兹军队在击杀陈睦之后，转而联合姑墨国，向西进攻疏勒国，企图重新控制疏勒国。此时屯驻在西域的汉军全线告急，班超已是处于孤立无援的危境。

面对强敌压境，班超并没有惊慌失措，他与疏勒新国王忠各领一部将士，成首尾呼应，守卫王城槃橐城，疏勒国小，战士不多，但是班超既勇猛，又富于兵略，以寡抗众，龟兹与姑墨联军攻城时间长达一年多，竟然无法攻破槃橐城，只好悻悻离去。

第二年（76年），东汉帝国发兵解柳中城之围，并且成功地翻越天山拯救出据疏勒城的耿恭余部（事见前）。

东汉帝国在西域受挫，使得汉章帝改变了战略，决定撤出西域，诏罢西域都护与戊己校尉。朝廷考虑到班超势单力薄，担心他不能抵挡得住龟兹与姑墨联军的进攻，同时下诏征还班超。

皇帝的诏书传达到疏勒国，要求班超立即放弃疏勒，返回国内。班超看了大吃一惊，一旦自己离开，龟兹军队必然卷土重来，倘若疏勒失守，势必危及于阗，于阗一旦重新受匈奴人的控制，那么南道诸国将会完全脱离东汉帝国，这是多米诺骨牌效应。然而，皇帝的诏令就是最高指示，皇命难违啊。

更为感到震惊的是疏勒国人，在这个生死关头，东汉政府竟然要召回汉使，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班超一直与疏勒国人并肩战斗，抵抗龟兹军队入侵，也使疏勒人认识到班超不仅智勇双全，而是有信用、有情义之人。班超以自己的行动赢得了疏勒人的信任、尊敬与爱戴，但此时，他却突然要被召回国，疏勒人无不感到失望与沮丧。

车马都准备好了，班超与他的三十几位勇士就要离开疏勒国。

疏勒的文臣武将与寻常百姓，都满怀悲伤、依依不舍地追随班超，一直送到城外，此时突然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疏勒都尉黎弇拜倒在班超面前，失声痛哭道：“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诚不忍见汉使去。”说罢横刀自刭，班超大吃一惊，没来得及夺下黎弇手中刀，黎弇便倒毙在班超面前。

恁是班超一代英雄，也禁不住双行泪下，对着黎弇的尸体道：“何至于此，超又何想离去，皇命在身，不得不然耳。”命人收拾黎弇尸体，带回厚葬，然后与疏勒众臣民辞别。

班超一行人离了疏勒，经于阗准备返回国内。

于阗的王侯百姓，将班超等人团团围住，不肯让班超等人走。于阗王一脸悲戚，对班超说：“于阗对待汉帝国，如果儿子对待父母一般，诚不可去啊。”于阗一帮文武大臣，纷纷跑上前去，抱住班超坐骑的四条腿，不肯让马匹行走。

此情此景，诚可感动天地。

恁是铁石心肠的人，也断然被感动，何况班超乃是有情有义之人。班超想起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他要成为象张骞那样伟大的人物，现在一出西域，恐怕此生心愿不能了。伟大的人物，必定会伟大的魄力，即便是皇帝的命令，也要抗上一回。他很清楚，此时的他除了数十名军士之外，再也得不到祖国军队的支持，如今西域局势恶化，未来之路势必更加艰险，他只能孤身奋斗！

班超拿定主意，他从马背上跳下来，此时一片肃然，众人等待着班超的下一句话，班超向前走了几步，对着于阗国的王侯臣民，以浑厚的声音说话了：“班超多谢众位的厚意，超决意上书皇帝，请求留守西域。”一听到此，于阗国人欢呼雀跃，泪流满襟。

班超抬头，凝视天边，几只雄鹰正盘旋在高空——我有一个梦想，如鹰翱翔，振羽高飞，飞向那人生的巅峰！尼采尝言：“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深自缄默，谁终将点燃闪电，必长久如云漂泊。”英雄固若是！

【二、奋斗在异国他乡】

班超刚离开一段时间，疏勒国马上陷入危机之中，北部的两座城池倒戈，向龟兹投降，龟兹让尉头国（尉头国是龟兹的喽啰国）派军进驻二城，疏勒的局势迅速恶化，连王城槃橐城都开始人心动荡了。

班超又回来了，一时间，槃橐城到处洋溢着喜悦之情，国人都相信，班超的返回，将使疏勒转危为安。班超与疏勒王忠详细分析当前的局势，认为应该先将反叛的北方二城夺回，杀一杀投降派的气焰。

班超率领疏勒军队反攻反叛的二城，城内百姓本来就不愿意投降龟兹，见班超回来，更加不愿意与国军为敌，纷起以作内应，很快两座城池便收复了。尉头国驻扎在两城的六百多人的军队被歼灭，班超捕杀了反叛的疏勒将领。

叛乱被班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疏勒国转危为安。

此时，西域北道的国家以龟兹最强，此外尚有焉耆、姑墨、尉头、温宿等国，匈奴经过数十年的经营，在北道诸国影响力与控制力很强，这些国家基本上都归附匈奴。班超除了三十六名铁杆部下之外，可以动员的力量，就是西域归附汉室诸国的军队，但是这些国家的军队，要么战力不太强，要么相互之间矛盾也大，所以要彻底击败北道诸国，绝非易事。

班超必须要联合更多的力量，包括西域西部的康居、月支、大宛等国家，所以班超频频派遣使者到这些国家，以求联合。

建初三年（78年），班超决心对北道发动有限的打击，目标选择姑墨。为什么要选择姑墨呢？姑墨实力比较弱，而且靠近龟兹，是龟兹的喽啰国，与原先的疏勒一样，姑墨的国王也是由龟兹人担任的，在国内不得人心。姑墨曾与龟兹联合进攻疏勒，所以打击姑墨，首先是师出有名，其次可以挫一挫龟兹国的锋芒。

班超动员了疏勒、康居、于阗、拘弥四国军队，共计一万多人，向姑墨发动进攻，包围了姑墨的石城。经过数天的战斗，终于攻破石城，姑墨军队被斩杀七百人。这次反击的胜利，却产生了一个班超没有想到的反面影响。疏勒国对龟兹臣服已久，对龟兹深怀畏惧之心，因此有一些疏勒将领担心对姑墨的进攻，惹怒了龟兹人，引火上身。由于当时汉军已经全部撤出西域，只剩班超孤身苦斗，对于班超能不能顶得住龟兹人的反扑，这些将领心中没底。疏勒都尉番辰秘密与邻国莎车接触，企图起兵反叛，然后向龟兹投降。

然而番辰等人，却低估了班超平定北道的决心。

班超雄心壮志，欲叵平北道诸国，建初五年（80年）他上书汉章帝，全文如下：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域，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阗即时向化。今拘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而无鈆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唯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颇识之。问其城郭小大，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葱领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岁月之闲，龟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班超在奏章中分析了西域的形势，西域顽固拒汉者，龟兹与焉耆二国，而龟兹国强，若击破龟兹，则西域可复。当时龟兹遣子白霸入侍汉帝国，应该立龟兹的侍子白霸为龟兹王，派遣数百名军士护送白霸返西域，在莎车、疏勒一带肥沃的土地上屯垦，不须费汉帝国一钱一粮，即可自给自足。北道的姑墨、温宿两国，都被龟兹人统治，国人对龟兹早就怀恨在心，如果可以招降姑墨、温宿两国，那么龟兹便会势力大削，可不攻自破了。

汉章帝读了班超的上书后，便召集公卿大夫开会，商讨派兵赴西域的事宜。这件事传出去后，有一个勇士，姓徐名干，此人志向与班超相仿，有志于立功于绝域，便上书汉章帝，表示愿意奋身从军，出塞作为班超的副手。汉章帝大喜，便以徐干为假司马，在国内招募前往西域的壮士。

西域的气候干旱，环境恶劣，一般人去了是受不了的，所以招募的全是剽悍之徒，有两大来源：一是监狱关押的囚犯，监狱中不缺不怕死的人，给他们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一是前来应征的游侠好汉壮士，共计一千余人，徐干率领这支由囚徒与冒险分子组成的杂牌军出发了。

徐干的杂牌军来得正是时候。

班超遇到麻烦了。

莎车国叛变，疏勒国的都尉番辰也举兵叛变，并向龟兹投降。莎车国叛变是有背景的，因为莎车国与于阗国有很深的矛盾。在四十年前（41年），莎车国王贤曾派使者到东汉帝国，当时光武帝赐莎车王为西域都护，但后来反悔了，收回西域都护的印绶，改授“汉大将军”，但是莎车王却大做文章，自称大都护，以号令西域诸国（事见前文），莎车国于是日益强大，到了60年时，莎车入侵于阗，结果被于阗王休莫霸击败，休莫霸在反攻莎车时，又被莎车人射杀。休莫霸的侄儿广德继位后，攻陷莎车，杀死莎车王贤，吞并了莎车国。匈奴人发龟兹等国的军队，兵围于阗，迫使于阗王投降，并重新设立莎车国王。因此，匈奴与龟兹对莎车国有再造之恩，不过经此一役后，莎车国力一落千丈。

史书中对莎车叛变的原因未有说明，估计有两个可能性：其一，是班超长期驻守在疏勒，这可能使于阗有机可乘，企图重新控制莎车国，结果迫使莎车国向龟兹投降；其二，也可能是疏勒都尉番辰欲叛变，但势单力薄，所以怂恿莎车国一同叛变。

比莎车的叛变还糟的，是疏勒都尉番辰的叛变。因为此时班超正在疏勒，这次叛变必须要以最快的时间镇压下去，如果时间拖过太长，龟兹军队可能会出动在军从北面发动攻击，而南面的莎车国如果也派兵攻打疏勒，介时疏勒王城便会陷入两面夹击的困境中。

幸好，番辰的叛变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时机。

当疏勒都尉番辰发动叛变时，徐干率领的一千多人的生力军正好赶到。班超遂与徐干会合，对叛军发动进攻，徐干这支生力军都是勇猛剽悍之徒，战斗力极强，几下子就把番辰的叛军杀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击毙叛军一千多人，番辰落荒而逃，不知所终。

挫败番辰的叛乱之后，班超并没有马上对莎车国发动进攻。班超的判断是，龟兹国是西域最硬的钉子，如果不拔去这根钉子，西域诸国就会不断有叛变的事情发生。可是龟兹是块硬骨头，不好啃啊。龟兹外有北匈奴的支持，又有焉耆作为盟友，掌控了姑墨、温宿、尉头、莎车等国，军事力量在西域诸国中仅次于乌孙，不过乌孙位于天山北侧，甚少卷入天山南侧诸国的事务。

但是要击败龟兹，必须要有乌孙的鼎力相助。于是班超再度上书汉章帝，请求汉帝国派遣使者与乌孙交通，班超在上书中写道：“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

汉章帝采纳了班超的意见，与乌孙国互通使节。

转眼过了三年。到了建初八年（83年），乌孙派往汉帝国的使者即将返回国内，汉章帝派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以及入侍汉帝国的乌孙王子返回国内。同时，汉章帝为了表彰班超在西域的重大贡献，将班超擢升为将兵长史，将兵长史拥有调遣军队作战的权限，实际上是委任班超为西域的军事长官，可以调动管辖下的西域军事力量。同时，班超的副手徐干由假司马升为军司马。

此时距班超出使西域已经过了十年。对于班超的个人生活，史书没有记载，但我们几乎可以肯定，在四十岁以前的班超，还是一个单身汉，他娶妻是在到西域之后，他的妻子是谁，现在搞不太清楚，由于班超长年驻守在疏勒，因此班超妻子很可能是疏勒人，在这十年中，班超的三个儿子陆续出世，长子班雄，幼子班勇，次子的名字没没有留下纪录。

在东汉与乌孙互通使节的这三年间，班超并没有实力对龟兹发动强有力的反击，毕竟他的基本部队，除了跟随他到西域的数十人之外，便是徐干带来的以囚徒和冒险分子组成为小部队。龟兹也不断地发兵攻打疏勒，但是没并有多大的进展。

李邑护送乌孙使者通过塔里木盆地南道，到达于阗，得知龟兹军队又一次对疏勒展开猛攻，北上乌孙的路被截断了。李邑不敢冒险通过，为了掩饰自己心中的恐惧，他上书皇帝，认为经营西域绝对不可能成功的，并且诋毁班超，说班超只知道“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

班超听说这事之后长叹息一声说：“我虽然不是曾参，却遇到曾参的三至之谗，恐怕时人所见疑了。”于是忍痛休胡妻，以示对祖国的忠心。什么叫三至之谗呢？这是曾参的一个故事，当时鲁国有一个跟曾参同名的人，杀了人，有人跑去跟曾参的母亲说，你儿子杀人了，曾母当时正在织布，她笑着说，我儿子怎么会杀人呢？不理会；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跑来告诉曾母，你儿子杀人了，曾母仍然继续织布，还是没理会；又过一阵子，第三个人跑来告诉她，你儿子杀人了，这下曾母慌了手脚，扔了机杼，翻墙而逃。所以谗言多说几遍，就成了真的了。班超心细如针，这种事，不能不防小人啊。

不过班超还算走运，倘若遇到昏君，恐怕此生心愿难遂，还好他遇到的是汉章帝。章帝对班超非常的信任，也知道班超志向高远，忠心耿耿，他看到李邑的上书后，十分不满，下诏责备李邑：“纵使班超拥爱妻、抱爱子，这也是人之常情，倘若班超如你所说一无是处，他如何能使思乡心切的一千多名部下，与之同心同力奋战在绝域呢？”

看来章帝并不糊涂，他命令李邑前往班超处，受班超的节制，并且发给班超一份诏书说：“如果李邑适合在域外工作，你便把他留下来。”

班超并不想留下李邑，当时因为龟兹人正在发动进攻，北行的通道被阻断，班超便命令李邑护送乌孙国的王子返回洛阳。

军司马徐干劝班超说：“李邑这个人，在皇上面前诋毁你，想要破坏我们在西域的事业，要是让他回到首都，岂不是更有机会说你的坏话吗？我看还是把他留在西域稳妥一些，另遣其他人护送乌孙王子回洛阳，这样不是更好吗？”

班超摇摇头说：“此言差矣。李邑诋毁污蔑我，这种人要是留在西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如遣他回京，省得日后为患无穷。超自认为问心无愧，何惧人言？倘若只是为了报复，硬把李邑强留在西域，不是忠臣所为。”

唉，英雄固寂寞，连唤取红巾翠袖，都不免被流言飞矢所伤，更谁来揾英雄泪！

汉章帝的信任与支持，是班超开拓西域事业的坚强后盾。章帝元和元年（84年），东汉政府再度增兵西域，由假司马和恭率领一支八百人的小分队，支援将兵长史班超。这时班超手中的汉军数量增加到约二千人，虽然数量仍然偏少，但是班超已经准备对反叛的莎车国展开攻势了。

然而这次，疏勒王忠突然叛变，使班超遭遇到十年来最大的一次困难。

班超在得到和恭率领的八百人援军之后，又征发疏勒与于阗的军队，进攻莎车国。莎车国位于疏勒与于阗之间，两面受敌，颇为狼狈。莎车王秘密与疏勒王忠联系，以大量的金银财宝贿赂疏勒王，疏勒王在得到这些财物后，临阵反戈，撤出战斗，退保疏勒西部的乌即城。

疏勒曾为龟兹的奴仆国，正是班超驱除龟兹人的势力，立忠为疏勒国王，而且这些年来，班超始终与疏勒国一同抗击龟兹人的入侵。疏勒王为什么会叛变呢？这里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最根本的原因，恐怕是疏勒王认为班超没有力量击败龟兹。首先，从东汉政府两次增兵西域来看，一次由徐干率一千余人增援，一次由和恭率八百人增援，这表明东汉政府并无意在西域大举用兵，以区区不足二千人的军队，要击败强大的龟兹国，无异于痴人说梦。其次，班超入西域十年来，除了一次突袭姑墨斩杀七百人外，其余时间均是被动防守龟兹等北道诸国的入侵；班超不仅在北道毫无进展，甚至原本控制的南道国家莎车也叛变，归附龟兹，疏勒王忠有理由对未来局势持悲观态度。再者，前一年发生了李邑对班超的诋毁中伤，以及对西域事业的悲观态度，也说明在汉帝国一方对西域经营上也有完全不同的两种态度。种种原因，使得疏勒王忠最终选择了叛变之路。

班超在西域的奋斗，其艰辛程度，远远超过常人的想象，西域各国错综复杂的关系，象一团乱麻，很难理清楚，特别是夹缝中生存的小国，为了自身的利益，今日归附这个利益集团，明日归附另一个利益集团，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古代史书中简单地把此现象归结为西域胡人性格的反复无常，这是有失公允的，在中国的春秋战国时代，夹在大国中的小国们也时常采取这种骑墙派的作法，象郑国就是一个典型。

班超对疏勒王忠的叛变迅速作出反应。

凭借他在疏勒十年所建立的威望，多数人仍然忠于汉室，班超迅速改组疏勒的政府，立疏勒贵族成大为新的疏勒王，然后放弃对莎车的进攻，转而进攻疏勒叛军的据点乌即城。

围攻乌即城的战役持续了半年之久，仍然无法破城，因为攻城的兵力太少了，形势对班超很不利，北面要防龟兹及其喽啰国的入侵，南面要防莎车国的反扑。更严重的问题是，康居国也卷了进来。康居国曾在建初三年（78年）协助班超对姑墨发动的石城战役，然而国与国之间，没有永远的朋友。疏勒王忠多次派人前往康居国，请求康居国出兵援助，康居王也察觉到班超的处境很不妙，权衡利弊之下，决定支持疏勒王忠的叛乱。

康居的军队翻山越岭，向疏勒叛军的据点乌即城挺进。

一旦康居军队抵达，班超势必要放弃对乌即城的包围，如此一来，将变得非常的被动，甚至有可能在叛军与康居军的反扑下，被迫撤出疏勒。

必须要想办法让康居军队撤军，这只能走外交途径了。

当时中亚一带，势力最强的当属大月氏国。

东汉时代的大月氏，还有另一个叫法，就是贵霜帝国。月氏自从被匈奴灭国后西迁中亚（事见张骞出使西域），其国家本有五大部落，一百多年后，贵霜部落最后吞并其余四个部落，更改国名为“贵霜”，当时在大汉帝国仍然沿用旧称“月氏”。贵霜帝国开始强盛，开疆拓土，向西攻打安息国（帕提亚帝国），占领伊朗高原东部，向东击灭罽宾（克什米尔一带），然后又南下击破天竺（印度），迫使天竺臣服，此时的月氏国，据有阿富汗、克什米尔、印度西北部、巴基斯坦一部、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一部、土库曼斯坦以及伊朗东部，当之无愧是中亚与南亚的霸主。

自从张骞出使月氏以来，月氏与汉帝国距离遥远，井水不犯河水，月氏无意得罪东方强大的汉帝国。康居国位于月氏国的北部，当时月氏与康居刚刚和亲，两国关系正处于蜜月期。

班超从月氏国下手，财可通神，他秘密派人给月氏国王送去锦帛财物，同时请求月氏国王向康居国要求撤回援助疏勒叛军的军队。

月氏国王一来也不想与汉帝国为敌，二来得人钱财，便派人前往康居国，告诉康居国王，没事跟汉帝国结怨，不是自讨苦吃么？忘了当年陈汤如何万里远征康居，击杀郅支单于么？康居国王听罢冒了一身冷汗，赶紧急令增援乌即城的军队停止行军，然后派人与班超谈判。谈判的结果，疏勒王忠在康居军队的护送下，到康居国避难，乌即城全体守军向班超投降。

疏勒的叛变差点毁掉班超在西域奋斗的成果。如果不是班超以灵活的外交化解了这次危机，那么有可能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这次危机的解决，充分展现了班超在解决复杂国际问题中的智慧与手段。

尽管这次危机解决了，班超也意识到西域中叛变的暗流涌动，究其原因，是匈奴人在西域的影响力仍然不容小视，北道诸国唯龟兹马首是瞻，而龟兹是坚决站在匈奴人一边，而南道诸国对匈奴、龟兹心怀恐惧，叛变随时可能发生；另一方面，在汉帝国的高层，对经营西域的意义仍然低估，只把经营西域限定为有限战争，并不投入重兵，所以西域的得失，更多是凭借班超的个人的能力，所幸的是，班超正是最佳人选。

班超平乌即城之后，整个外部形势对班超开始有利了。首先是北匈奴在内忧外患之下，不得不与汉帝国和解，互通商贸，其次是北匈奴开始出现大量的叛逃事件，逃到汉帝国的人数越来越多。北匈奴的衰弱，使得龟兹国等北道诸国不敢贸然对班超所在的疏勒国发动进攻，而班超鉴于疏勒国内部的不稳定因素很多，也没有腾出手来解决南部莎车国的叛变，此后几年时间，西域形势相对平稳。

然而前疏勒王忠并不甘心失败。他逃到康居国之后，仍然幻想着杀回疏勒，夺回国王宝座，但是他现在已经成为一名光杆司令，他极力游说康居国王，并最终向康居国借到了一支军队。元和三年（86年），前疏勒王忠率领借来的康居军队，驻扎在损中，并秘密使人前往龟兹国，密谋与龟兹国联手夺回疏勒。他的如意算盘是，先向班超诈降，争夺班超的信任，然后与龟兹军队内应外合，占领疏勒。

前疏勒王忠诈，可是班超比他更诈！班超有自己的报情网，提早获悉了忠的阴谋，于是他将计就计，假意允许忠的投降。忠大喜，便率少数人马进入槃橐城，而将大部队留在城外埋伏。班超故装不知情状，大摆酒宴，女乐歌舞，觥筹交错，把忠灌得醉熏熏的。班超见时机已到，当即一记暗号，一群武士冲了进来，把忠等人全部擒下，忠一吓之下，酒意全无，忙对班超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班超冷笑道：“你这个恩将仇报的家伙，前番叛变，本长史既往不咎，而你居然领康居兵，暗地里与龟兹互相往来，还暗设伏兵，本长史可有说错？”忠默然无语，班超喝令推出斩首。然后班超率军突袭忠所带来的康居军队，康居军队被杀个措手不及，被击毙七百余人，其余人逃回康居国内。

第二年（87年），外部形势对班超更为有利，这一年，鲜卑军队入侵北匈奴，北匈奴惨败，优留单于被斩杀。北匈奴的惨败，对归附北匈奴的西域国家是一个莫大的震动，这些国家包括龟兹、焉耆、姑墨、温宿、尉头、莎车等。

班超敏锐地发现，收拾莎车的机会到了。

章和元年（87年），班超调集于阗、疏勒等国的军队，共计二万五千人，开始进攻莎车国。这是班超到西域后所发动最大规模的一次进攻。莎车国的位置正好在于阗与疏勒之间，这根钉子不拔除，则南道不能畅通。

莎车国紧急向龟兹国求援。

在班超的指挥下，联军对莎车王城发动强大的攻势，莎车人坚守城池，坐等龟兹援军的到来。此时，龟兹国王自己率龟兹军队，派遣左将军率温宿、姑墨、尉头三国联军，共计五万人，昼夜兼程，开赴莎车国。龟兹等国的援军总兵力为班超的两倍，来势汹汹，而于阗、疏勒等国的军队，向来对龟兹军队怀有恐惧之心，怎么办？

班超召集将校与于阗王开会，共同商讨作战计划，多数将领都认为应当放弃对莎车的进攻，军队返回国内休整。但是班超夺取莎车的意志不变，他在会上提出一个大胆而冒险的作战计划：假装撤退，令莎车人丧失警觉心，然后再杀个回马枪，一举端掉莎车国。

这个计划非常冒险，因为一旦出现差错，内有莎车守军、外有龟兹援军，班超将会陷入极大的被动之中。因此班超周密安排了这个计划的细节。

第二天，联军分两路撤退。班超率军向西疏勒方面撤退，于阗王率军向东于阗方面撤退，临行前，班超制造撤兵混乱的局面，还故意让莎车的俘虏们得知撤退的方向，让一部分俘虏有机会逃跑。这些俘虏将情报汇报给了莎车王，莎车王听罢大喜，想当然地认为班超是得知龟兹等国五万部队前来增援的消息，自知不敌而逃跑的，便派出快马紧急通知正在行军途中的龟兹王。

龟兹王闻讯大喜过望，既然莎车王城已经解围了，他的军队便不急于入城，龟兹王知道班超善于守城，他心中暗暗得意地想：“班超啊班超，这回你可要栽在我手里了，现在你在莎车国内，无城可守，我便在旷地中截击你，看你如此抵挡？”想到这里，他命令温宿王急速率领八千骑兵，赶赴莎车国的东界，务必截住于阗王的退路，自己则亲率一万精兵，急驰莎车国的西界，坐等班超军队返回疏勒。

龟兹王想在野外与班超进行决战，然而这恰恰中了班超的诡计。

班超率军撤出莎车王城后，慢吞吞地行军，并派出侦察兵密切观察敌人援军的动向，当他得知龟兹王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后，马上停止行军，派人与于阗王取得联系，约定当天晚上两路军队重新杀回莎车王城。

天将晓，鸡鸣时分，班超的大军连夜行军，杀回莎车王城之下，随即发起总攻。莎车人以为班超的军队早已远遁无踪，说不定正遭龟兹军队截击，哪曾料到这么快便杀了回来。这人啊，一松懈下来，士气很容易就丢失了，莎车兵营内的士兵有的睡眼朦胧，有的还在睡梦中。班超的大军一鼓作气，攻破莎车王城，捣破莎车兵营，莎车军队一片混乱，慌不择路，稀里糊涂便成了刀下之鬼。是役，莎车军队被击毙五千余人，其余部队缴械投降。班超这个冒险的作战计划大获成功，莎车王向班超投降。

还在边界等侯截击的龟兹诸国援军苦等了一天，没有见到班超大军的影子，却传来莎车国已经被攻破的消息。龟兹王大惊失色，莎车一丢，意味着从于阗经莎车到疏勒的通道已经全部被班超所掌控，龟兹王虽然手握五万重兵，但是莎车陷落，五万军队的补给便成大问题了，没有粮食，五万大军很快便会丧失战斗力。龟兹王长叹一口气，下令班师撤退。

莎车战役，是班超在西域指挥的最重要的战役，此役既是智胜，也是险胜，如果班超无法迅速攻破莎车王城，那么结果难以预料。班超在此役中充分利用军事欺骗，调动敌军主力，化被动为主动，在敌人认为最安全的时侯猛烈一击，从而扭转战局，夺得胜利，这堪称是班超军事生涯中的代表作。

从此班超威震西域。

来自北部的龟兹势力被扼制了，但是西部的大月氏国却是巨大的威胁。

月氏国前文已述，即贵霜帝国。此时的月氏国正由强有力的君王所统治（伽迪腓斯二世），雄居中亚。月氏国曾多次协助东汉帝国，自认为有功，请求与东汉政府和亲，迎娶中国的公主。伽迪腓斯二世派遣使者到疏勒，求见班超，但是班超拒绝了月氏王的要求，并且勒令月氏使者返国。

伽迪腓斯二世大怒，准备教训一下班超。永元二年（90年），月氏王派副王谢率领七万人的远征军，进入帕米尔高原的东北，向班超所在的疏勒发动进攻。

疏勒全国震动，班超手中的部队，顶多一万多人，与月氏大军相比差距不小，因此人心惶惶。班超召集全体士兵，对他们说：“你们不必惊慌，月氏军队以七万之众，长途跋涉数千里，翻越葱岭（帕米尔高原），葱岭是天然屏障，难以通行，所以可以判断月氏军队的运输补给肯定不足，七万人的大军，每日要耗费的粮草是惊人的数量，如果他们的后勤补给跟不上，光凭人多有何可惧？我们只要坚壁清野，收谷坚守，不出数十日，月氏军队必陷于饥饿之中，可不攻自破了。”

班超率士兵在月氏大军抵达之前，将城外的粮食全部收割，加固城墙与防御工事。月氏大军抵达后，即对疏勒国的城邑发动猛烈的攻击，班超率军奋勇迎战。在这些年的战争中，班超对守城战经验丰富、很有心得，任凭月氏军队如何的绞尽脑汁，始终无法破城。十余天后，月氏军队的弱点暴露出来了，七万大军的粮食没有着落，月氏军大肆扫荡城外的村庄，但粮食早被班超收进城中，一无所获。

班超估算月氏军队的粮食即将用尽，必定会向龟兹求救，便秘密派遣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埋伏在东部边界的险要之处。果不其然，月氏的统帅谢副王派出一支小分队，携带着金银珠玉，准备赶往龟兹国，打算贿赂龟兹王，以换取龟兹在粮草上的支援。月氏人的行动早在班超的判断之中，小分队刚刚到达疏勒的东界，便遭到致命的伏击，全军覆没，金银珠玉全部被缴获。

谢副王看到被送回来的小分队全体人员的首级，大惊失色，心想这下完蛋了，没有粮食，七万大军如同废人，不要说打仗，就是生存下去就成问题了。月氏军队开始有人因为饥饿而病倒，甚至死亡，无奈之下，谢副王只有与班超谈判这一条路了。他派使者进入疏勒王城，向班超请罪，请求班超放他一马，能让他与他的部下可以活着返回月氏。

班超慷慨地答应了，承诺在月氏军队撤军后，绝不发动攻击。谢副王连连道谢，赶紧带着饥肠漉漉的士兵们，爬山涉水回去了，这一路上，怕少不了有许多尸骨遗弃在荒野了。

力挫中亚最强大的贵霜帝国后，班超更加威名远扬。

【三、西域都护】

公元91年，北匈奴在金微山之役中的惨败，宣告三百年的汉匈战争最终以汉帝国的胜利而告终。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班超终于得以完成经营西域的大业。

北匈奴单于亡命天涯，使西域北道以龟兹为首的国家失去了依靠，无奈之下，龟兹及其喽啰国姑墨、温宿、尉头等国，向班超投降，请求归附汉帝国。鉴于龟兹这些年来一直是班超的死对头，班超威胁龟兹王尤利多退位，改立入侍汉帝国的王子白霸为龟兹王。为防止原龟兹王尤利多东山再起，班超上书政府，将尤利多送往洛阳软禁。

此时西域诸国，还有三个国家未归附汉室，这三个国家是焉耆、危须、尉犁。当年攻击西域都护府，杀死都护陈睦，这三个国家都有份，所以提心吊胆的，怕遭到秋后算账。

从公元73年班超入西域，到现在整整十八年，除了汉政府两次增援的约二千人的部队外，班超可以凭借的就是疏勒与于阗的军队，总计约三、四万人。这十八年的奋斗是艰苦卓绝，班超以疏勒为基地，遭遇到种种困境，在北方战线与龟兹为首的北道势力对抗十余年，顶住龟兹势力向南的扩张；在南方战线有莎车国的叛变；在西方战线挫败了月氏七万大军的进攻；在疏勒内部平定了两次叛乱。

班超是孤胆英雄，但英雄的伟业背后，乃是凭靠强大的汉帝国的实力。伟大的国家为伟大的英雄提供了大展身手的舞台，而伟大的英雄又为国家创造伟大的事业。

龟兹等国投降之后，西域初定，班超坐镇龟兹，徐干坐镇疏勒，东汉政府决定重新设立西域都护府，班超当之无愧地成为西域都护，与班超并肩战斗的徐干擢升为西域长史。

班超下一件事，就是扫平焉耆、危须与尉犁。

班超西域最后一战的号角吹响了。

永元六年（94年），班超调集龟兹、鄯善等八个国家共计七万人的军队，以及隶属班超的汉军一千四百余人，浩浩荡荡向焉耆、危须、尉犁的方面进军。

大军抵达尉犁边界后，班超先行派出使者分别进入三个国家，对其国王说：“都护前来，欲镇抚三国，如果你要想要改过向善，应派遣大人前来迎接，将赏赐王侯以下之人，事毕即还。现在先赏赐给国王彩色丝帛五百匹。”

班超七万大军压境，焉耆国王忐忑不安，派左将军北鞬支前往尉犁，杀牛置酒，迎接班超。这个北鞬支有些来头，他是匈奴人，是一位王子，被北匈奴单于派来入侍焉耆，虽然名为“入侍”（汉时代“入侍”是说得好听，其实就是当人质），可是仗着匈奴人的气焰，他俨然成为焉耆国的太上皇，连焉耆国王都不得不对他忍让三分。

班超厉声责备北鞬支：“你虽然是匈奴的侍子，但是却秉掌焉耆国的大权，本都护此次前来，焉耆王没有及时迎接，这都是你的过错。”北鞬支听罢唯唯而去。部将们对班超说：“都护怎么不杀了他呢？”班超答道：“这非你们所知，此人在焉耆国的权力，甚至比国王还大，要是现在杀了他，焉耆国必然对我们严加防范，据险而守，那么我们要进焉耆王城就不容易了。”

焉耆王得知北鞬支被班超严厉斥责，不敢怠慢，亲自率众大臣前往尉犁国迎接班超，并且献上奇珍异宝。班超有自己的打算，暂时没有为难焉耆王。

焉耆王返回国内，越发惶惶不安。当时进入焉耆国主通道，途中有一座桥梁，称为苇桥，乃是险要之地，焉耆王下令将此桥梁毁断，企图阻止班超的军队进入焉耆国内。但这个小动作，没并有起到什么效果，班超大军绕道而行，迂回进入焉耆国境。到了七月，班超已经抵达距离焉耆王城只有二十里的沼泽地带。

焉耆王发现班超即将兵临城下，十分恐慌，准备放弃王城，退到山区进行抵抗。焉耆国的左侯元孟是亲汉派，他曾在作为人质在洛阳居住过一段时间，得知焉耆王的计划后，便派人去给班超通风报信，说国王想逃跑了。

班超听了来者的通报后，突然目露凶光，厉声喝道：“你好大胆，竟然敢散播谣言，来人啊，拖下去，砍了。”来使战战兢兢，连呼冤枉，说是左侯元孟吩咐前来的，班超不容分说，把手一挥，拖下去了，不一会儿功夫，一颗血淋淋的人头落地。

这是班超狡诈之处。

班超在兵营中召集诸国王参加会议。此时的焉耆国王、尉犁国王、焉耆左将军北鞬支等人见班超杀死告密者，心中觉得有几分踏实，便前往参加会议。焉耆宰相腹久谏道：“大王不可去啊，班超这个人狡诈得很，去了怕没有好结果。”焉耆王等不听，腹久叹了一口气，与其他十六名官员一起逃跑了，危须国王也惧怕被诛，也逃跑了。

果然不出腹久所料，班超乃是设下鸿门宴，等到大会召开时，班超坐在首座，诸国王坐下座，班超扫视众王，愤怒地说：“危须国王怎么没有到位？焉耆宰相腹久等人为什么逃跑了？”

焉耆王听到此话，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预感很快成为噩梦了。

班超叱令卫兵将焉耆王、尉犁王、北鞬支等人拿下，理由呢？这些国家当年策划发动战争，攻杀西域都护陈睦。

其实真正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是前任焉耆王，并不是现在这位。对班超来说，这并不重要。这是国仇，国仇必报，既然前任国王死了，就以现任国王抵命，这是当时的社会观念，是“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时代观念，是春秋大义，《春秋公羊传》说的：“九世犹可以复仇乎？虽百世可也。”

最后焉耆王等人被押解到当年的西域都护府处死，班超隆重祭奠前西域都护陈睦。

焉耆王、尉犁王被诱杀，焉耆、尉犁、危须这三个国家的叛乱随即发生，班超率七万大军迅速扫平，击杀五千余人，其余一万五千人悉数投降。

至此，西域五十余国，悉数归附东汉政府。

班超经过二十年的苦斗，终于实现他年轻时立下的誓言，他的功业，早已远远超越了傅介子，与张骞可并列为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物。由于班超在西域的辉煌成就，被汉和帝晋封为“定远侯”，果然如相士所说，封侯于万里之外。班定远成为那个时代的传奇，永载史册，成为后世中国军人的楷模。

班超的伟大，不仅在于开拓西域，而且还在于他在张骞之后，又一次极大地拓宽了中国人的视野。

公元97年（和帝永元九年），班超派遗部下甘英出使大秦、条支。

此时的班超已经六十五岁，年迈力衰，军政务缠身，他无法自己出行，只好将此事交付年轻力壮的甘英。甘英此行收获极大，他是继张骞之外又一位杰出的探险家，他从西域出发，一直到达地中海沿岸。史书上没有记载甘英具体的出行线路，不过从《后汉书》的“西域传”中大致推断，甘英可能是从现在新疆南部出发，经克什米尔，往西南折向巴基斯坦，然后穿过伊朗高原进入西亚，最后抵达地中海的东岸。

条支大约是在西亚的地中海沿岸（叙利亚一带），在此之前，中国人从来没有到达如此远的地方，出西域到条支，大约需要行二百日的时间，此路途之艰辛，可想而知。甘英每到一地，必详细地记录下当地的风土人情，并且收集中原所看不到的奇珍异物，他所获得的西方的知识，要远远超过以往的任何一人。

当甘英行至地中海岸时，他却犯下一个大错。

甘英身负出使大秦（罗马帝国）的使命，他找到了安息的船家。船家告诉甘英：“大海广阔无边，如果遇到顺风，三个月就可以到达罗马了，如果遇到逆风，也有可能要花上两年的时间，所以凡是出海者，一般要携带上三年的粮食。在海上行船，容易令人思念家乡亲人，而且也很危险，常有人死于海上。”

地中海处西风带，向西航行，更多的情况会遇到逆风的情况，甘英望洋兴叹，心里打起退堂鼓，最后他放弃了前往罗马的打算。

如果甘英毅然前往罗马，那么在他到达罗马时，很可能遇上罗马雄才伟略的皇帝图拉真（98年即位），图拉真的年代正是罗马帝国疆域最为辽阔的时代，罗马帝国与大汉帝国矗立在亚欧大陆的东西两侧，而且有着同样伟大的文明。甘英并不知道他丧失了一个沟通东西方的机会，否则他将成为与张骞一样伟大的人物。

即便如此，甘英仍然是那个时代走得最远的中国人，他在旅程中对各国的纪录保存在《后汉书》的“西域传”中，为古代中国人开拓眼界仍然做出了重要的贡献。近世学者王国维曾写诗赞扬甘英的功绩：“西域纵横尽万城，张陈远略逊甘英。千秋壮观君知否，黑海东头望大秦。”这里王国维认为甘英所到达的西海是指黑海。

长年的征战与繁忙的政务，使班超的身体每况愈下，岁月不饶人，转眼到了永元十二年（100年），班超已经六十九岁了。落叶归根，班超愈发思念家乡和亲人，班超的哥哥班固因为窦宪事件而遭到株连，在八年前（92年）死于监狱中，家乡的亲人只剩下他的妹妹班昭。而班超最疼爱的小儿子班勇到现在还没有踏入中土一步，班超很想在自己有生之年，能与儿子一起返回家乡，返回自己离开数十年的祖国。

班超提笔写了一份奏疏说：“蛮夷风俗，畏壮侮老。如今我已经垂垂老矣，牙齿也快掉光了，常恐年迈力衰，忽然倒下，孤魂不得回到家乡。我没有想能回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我已经年老多病，冒死胡言乱语，谨派儿子班勇随西域奉献贡物的人马回到中国，在我有生之年，让班勇能看到自己的祖国。”

但是班超的上疏却如石沉大海，将近三年过去了，没有回音。

班超的妹妹班昭，给皇帝写了一封感人肺腑的信：

“臣妾的胞兄西域都护定远侯班超，幸得以微功蒙皇上的重赏，天恩殊绝。班超初出西域时，怀着为国捐躯的志向，希冀建立微薄的功业，报效大汉。时遇陈睦之变，西域交通隔绝，班超孤身转侧绝域，晓喻诸国，率领其兵众，每有攻战，辄身先士卒，身被刀箭之伤，不避死亡，幸赖陛下神灵，得以延命沙漠，至今三十年了。骨肉生离，不复相识。当年追随班超的吏士，现在都已经去世，班超年龄最大，今年七十岁了，病痛缠身，头发苍白，双手麻木，耳目不明，要扶杖方可行走。即便想竭尽其力，以报答天恩，迫于老迈，也是有心无力。蛮夷之性，畏壮侮老，班超生死只在旦暮之间，如果久无人顶替，恐怕夷人会有奸邪逆乱之心。而朝廷的公卿士大夫，不肯远虑，一旦暴乱发生，班超力不能从心，上则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则弃忠臣竭力之用，这不可不令人心痛。班超在万里之外，归心似箭，引颈而盼，至今三年，却音讯全无。

臣妾听说古代十五从军，六十而还，也还有退休不任职的休闲时间。因为陛下以孝治天下，况班超身列侯伯之位，故敢冒死为之求情，乞求让班超安度余年。一旦班超生还，西域没有突然变故的担忧，国家便没有劳师远征之虑。班超曾写信与臣妾诀别，恐没有机会再见一面。臣妾着实伤感班超以壮年为国竭忠尽孝于沙漠，而在疲老之时便捐身死于旷野之中，诚可哀怜。如果朝廷置之不理，班超去世后一旦西域有变，希望班家能因为象赵母、卫姬一样因事先请罪而蒙宽赦。臣妾愚昧不知大义，触犯忌讳，陛下勿责。”

班昭既晓之以情，又动之于理，这封信终于打动了汉和帝。

永元十四年（102年），班超踏上了归乡之途。

“故园东望路漫漫，双袖龙钟泪未干。”整整三十年啊，班超已经年过七十，他一身病痛，特别是胸肋处，时常疼痛难忍（心脏病？）。这一年的八月，班超回到了洛阳，洛阳依旧繁华，歌舞升平，与西域的贫穷与荒凉形成鲜明的对比，他忽然觉得人生是如此的短暂，似乎三十年前在车师奇袭匈奴使团的故事，就发生在昨天一样，清晰可见。

曾经指挥过金微山战役的将领任尚被指定了新一任的西域都护，任尚前来拜访班超，希望得到班超的指点。任尚谦虚地请教说：“阁下在外国呆了三十余年，在下有幸继承你的位置，任务艰巨，我所考虑的或有不周到之处，愿意聆听阁下的教诲。”

班超点点头，对任尚说：“老夫年老了，智力大不如从前，阁下多次为国家担当重任，班超岂敢与阁下相比。实在不得不说的话，就说几句愚昧的话了。屯居在塞外的中国士兵，大多不是孝子贤孙，而是因犯了罪而发配到那里的；而塞外蛮夷，与鸟兽一样，桀骜难驯，容易败事。阁下性格严厉而急躁，水至清则无鱼，察政如果不得要领，就容易丧失人心，所以不宜严苛，而应该要宽松简易，对于小过错不要计较，总揽大纲、把握全局就行了。”

任尚毕恭毕敬地听着，见班超不再往下说了，问道：“就这些啊？”班超点点头，任尚露出了一丝失望的表情，向班超辞行。班超见任尚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一口气，他想起老子曾说过的一句话：“吾道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

任尚回去后，对自己的亲信说：“我还道班君有什么奇谋妙策，今天一听，真是太平常了。”说罢又摇摇头。

汉和帝召见班超，拜为射声校尉，但此时班超已经病情加重了，和帝时不时派人前来探望班超，并赐予医药，即便如此，班超的生命之火已经微弱到一阵风就可以吹灭了。

九月，班超与世长辞，享年七十一岁，距离他回家仅仅一个月。

班超不仅是东汉时代最伟大的英雄，也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英雄。他几乎仅凭个人的勇气与智慧，降服西域五十余个国家，如此伟业，空前绝后。不独中国历史，举诸世界历史，奋斗于异域，而卒能成大业的，能与班超比肩者，亦不过凤毛麟角罢了，英国的克莱武与哈斯丁斯勉强可以入选，笔者浅陋，试分析之。

克莱武（Robert Clive，1725～1774）为英国历史上最杰出之冒险家与军人，1751年，克莱武以五百人的英印部队（英军三百人），坚守亚科特，面对一万人的印法军队（法军一百五十人），赖其神勇表现，顶住压力，使英军最终夺得第二次卡尔纳蒂克战争之胜利。1757年之普拉西战役，复以三千人之微弱兵力（八百名英军，二千二百名印军），对抗七万人的孟加拉土邦军队，凭借分化瓦解敌军内部之谋略，土邦军队多数退出战斗，克莱武以不足四十名士兵战死之微小代价，赢得会战之胜利。此役乃是印度近代史划时代的战役，印度沦于英人之手，实由此役始。

克莱武之后，有哈斯丁斯（Warren Hastings，1732～1818），哈斯丁斯于1772到1785年任孟加拉总督，为英国扩张史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无论武功上与政治上均卓有成绩，1775年到1782年，英发动马拉塔战争，旷日持久，屡受挫折，赖哈斯丁斯之力，最后反败为胜。此家伙本为东印度公司职员，任总督期内，大力支持鸦片贸易，中国受鸦片这荼毒，与此人关系颇深。哈斯丁斯善于利用印人之间的矛盾，以夷制夷，此正班超之手腕。

以史论史，班超之功业，超过克莱武与哈斯丁斯远矣。

班超、克莱武、哈斯丁斯颇有共同之处：英勇善断、足智多谋，充满冒险精神，富有军事、外交及政治才华，一手擎天，独撑大局。当克莱武经营印度，其背后之对手乃是强大的法国，班超经营西域，其背后之对手乃是强大的匈奴，此背景有相似之处。然而克莱武、哈斯丁斯之前，英国在印度有相当的根基，东印度公司已在印度立足百余年，不纯为商业公司，实半武装之机构。而班超入西域时，西域五十余年，无汉一兵一卒，一官一吏，其可凭借之资源，较克莱武、哈斯丁斯可谓少之又少。在西域奋斗的三十年间，班超得到政府的支援是少得可怜，最多时也仅有二千名的士兵，既没有军事上的强大后援，也没有政府在财政上的支持，所有一切，都凭他个人的才能解决。故知班超奋斗之艰辛，实远逾克、哈二人。班超以三十年时间，乃竟全功，而克、哈二人，有奠基之功，然英国独占印度，实又耗近百年之时间。

班超的成功固然有强大汉帝国为后盾，然而其个人奋斗功不可没。首先是他杰出的外交才能。他是个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即信用，又狡诈，对可以信任的人是有义气的，就使他在最艰难的时候，选择了留在西域；他对背叛者以及敢犯汉强者，是狡诈的，所以诱杀疏勒王忠与焉耆王。班超具有深刻的洞察力，既可以判断全局的形势，又善于洞悉人性的弱点，他充分利用这种人性的弱点，恩威并施；他勇敢过人，无视生死，但不是一介莽夫，在车师杀匈奴使者，在于阗杀大巫师，在疏勒擒国王等，不仅是斗勇，也是斗智，这个智就是抓住对手的弱点所在，一击中的，迫使对手别无选择。西域国家不仅多，而且充满矛盾，班超在这些矛盾中游刃有余，借力使力，以夷制夷，即便身陷危险之中，每每能化险为夷。

另一方面，班超的军事才华对他西域事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攻陷莎车之役是班超军事生涯的代表作，在敌方援军两倍于己的情况下，他大胆采用疑兵之计，先设计假情报，利用敌军求胜心切心理，调动敌方援军主力分兵，在成功分散敌军注意力之后，突然速迅回师，二打莎车，一举端掉莎车国，剑走偏锋，以险取胜。如果说莎车是个弱国，那么面对中亚最强大的贵霜帝国七万大军的进攻时，班超则将孙子的“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抓住敌军人数众多，补给困难这一弱点，坚壁清野，切断贵霜军队向其他国家借粮的通道，最后不战而屈人之兵，此正所谓“上兵伐谋”也。

班超同时给后人留下两笔巨大遗产。其一乃是西域，西域的功业，始于张骞，成于班超，后二千年，虽经离离合合，最终入中国版图，饮水思源，此非张骞、班超之功么？其二乃是精神遗产，这便是班超的冒险、开拓之精神，虽薄冰必履之，虽深渊必涉之，虽艰难必行之，虽险境必闯之。梁任公言班定远：“于戏，斯真千古之快男儿，斯真世界之大英雄！”知有班超，便知我历史之光荣，知我不逊于欧人，知我足以自尊，足以自豪，足以自强。此非班定远之遗产么？

【四、得之甚难，失之甚易】

新上任的西域都护任尚并非浪得虚名之辈，他的军事才能是可圈可点的。

金微山战役（91年，和帝永元三年）是任尚的成名之战，他与耿夔指挥汉军千里跃进，深入阿尔泰山，一举歼灭北匈奴残余力量，经此重创，北匈奴再无力与汉帝国抗衡，这是一场载入史册的战役。

永元五年（93年），因窦宪被诛，北匈奴降王於除鞬叛变，身为窦宪的亲信，任尚害怕遭株连，便自告奋勇，请缨出战，立功赎罪，与将兵长史王辅联手出击，击斩於除鞬。

一年后（94年），归降汉室的北匈奴部众二十万人叛变，时任护乌桓校尉的任尚率领鲜卑、乌桓骑兵，在满夷谷截击北匈奴部众，大破叛军，击杀一万七千余人，立下赫赫战功。

任尚指挥的这三次战役，都是针对北匈奴发动的，作为匈奴人的克星，任尚的威名，远扬于西域诸国。汉和帝考虑让任尚出任西域都护，并不是没有道理。然而深谙西域事务的班超，却发现了任尚性格上的弱点：严厉而暴躁。这种性格，对付桀骜难驯的西域胡人，不引起冲突与矛盾才怪呢。果不其然，任尚终于坏事了。

任尚在西域都护的位置上只呆了四年（102～106）。

在这段时间里，朝廷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永元十七年（105年），汉和帝刘肇去世，时年仅二十七岁。东汉皇帝有个特点，大多比较短命，汉明帝去世时是四十八岁，汉章帝是三十一岁，而汉和帝只有二十七岁，后来的皇帝短命的更多了。刘肇的去世，对东汉帝国的霸业是一大损失，虽然他在汉朝的皇帝中不是很有名，但他的才能还是比较杰出的。从刘肇十四年诛杀窦宪来看，其权谋与魄力，绝对不亚于后来清代的康熙，可惜英年早逝。

汉和帝时代的武功，主要有如下几项：第一，东汉帝国彻底击败北匈奴，终结了三百年汉匈的旷日持久的战争；第二，班超完成了降服西域五十国的历史伟业，并重置西域都护；第三，平定迷吾、迷唐的羌乱（后述）。

刘肇的短命给国家留下巨大的后患，继承皇位的是仅出生一百天的刘隆。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不用说只是象征性的摆设，权力落入汉和帝刘肇的夫人，昔日的皇后，今天的皇太后邓绥之手。刘隆是一个不知皇帝为何物的皇帝，因为一年后，不到两周岁的他就夭折了，还啥事都不懂。

邓太后只得另觅皇帝的人选，她选择了清河王刘庆之子刘祜继承大统，刘祜这一年十三岁，这就是汉安帝。邓太后临朝听政，这位聪明、勤政、富于权谋却颇有人情味的女人，虽然没有什么雄才大略，但还是小心翼翼地使帝国之舟缓慢地前往。

然而，就在汉安帝即位后的第二个月，西域的叛乱终于暴发了。原来安帝时代，并不那么平安无事。

任尚到了西域之后，显然没有把班超的规劝当一回事，他性情急躁，政令严苛，使西域诸国的国君惶惶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诸国不满的情绪与日俱增，并最终汇集成一股浩浩荡荡的反叛之潮。

公元106年九月，西域多个国家密谋联合起来，袭杀西域都护任尚。此时的任尚正驻扎在疏勒国，他可能还弄不明白，为什么他耗费那么多的心血，西域的局势却恶化到这种程度。班超三十年苦心经营的西域，一朝之间便面目全非。唉，任尚也称得上为汉军名将，只是其才能见识，与班超相比，不啻为天壤之别，班超的事业乃是从无所凭恃的真空中搭起高耸的楼阁，而任尚很快让楼阁轰然崩塌。

任尚所在的疏勒国遭到西域诸国的围攻，形势非常危急，他一边指挥疏勒的守军奋勇抵抗西域联军的进攻，一边紧急上书朝廷，请求援助。

朝廷接到任尚的急报后，十分震惊，急调西域副校尉梁慬率军入西域增援。

这仍然是一个英雄的时代，班超之后，梁慬横空而出。

这梁慬是什么人呢？

梁慬是北地弋居人，他的父亲梁讽，曾是窦宪的部下。公元89年，窦宪、耿秉北伐匈奴，梁讽担任军中司马一职，汉军大破北匈奴后，北匈奴单于远遁，窦宪派梁讽前往会见北匈奴单于，劝他投降（事见前文）。后来梁讽因事得罪窦宪，窦宪这个人心胸狭窄，睚眦之怨必报，便诬陷梁讽，梁讽受髡刑发配武威，武威太守在窦宪的授意下杀死梁讽。

窦宪集团覆灭后，汉和帝为梁讽平反，并征召其儿子梁慬为郎中。

梁慬生于军人之家，从小便勇气超群，慷慨有义气，渴望建功立业。担任郎中后，梁慬对这种官吏生涯很不满足，他想效力于军队，出征沙场。永元六年（94年）时，由于投降汉帝国的北匈奴部众二十万人叛逃，东汉政府任命光禄勋邓鸿为车骑将军，率军前往平乱，梁慬自靠奋勇，投到邓鸿麾下，以军司马的身份参加了平叛战争。

车骑将军邓鸿率左右羽林军、北军五校、郡国弓箭手以及边境部队共计数万人出征，当时匈奴叛军正围攻牧师城，得知邓鸿率汉军主力前来增援，不敢恋战，向北部的满夷谷撤退，准备撤向塞外大漠地区。邓鸿率军追击，梁慬对邓鸿说：“叛军向满夷谷撤退，人数虽然众多，但是只是乌合之众，现在我们应该急进满夷谷，与任尚兵团分兵合进，钳击叛军，截断其退路，必可以大获全胜。”

然而邓鸿着实是平庸之才，他见匈奴叛军有二十万之众，心存畏惧，不敢大胆出击，而是保守地尾追敌军，在大城塞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役，这是梁慬第一次参加战斗，他初露锋芒，勇冠三军，此役共歼灭了匈奴叛军四千余人。而任尚指挥的另一路部队，则大胆突进到满夷谷，歼灭匈奴叛军一万七千人。

此役之后，邓鸿因坐失良机，被下狱处死，而梁慬则因为英勇善战，声名鹊起。

汉和帝去世后第二年（延平元年，106年），朝廷考虑到西域形势逐日恶化，遂任命梁慬为西域副校尉，前往西域，协助西域都护任尚管理诸国事务。

然而，这个任命来得为时过晚了。

梁慬动身出发，刚刚过了黄河，就传来消息：西域诸国已经发生叛乱，联军将西域都护任尚围困于疏勒。朝廷命令梁慬率领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的羌人及南匈奴的骑兵共计五千余人，火速入西域，以解疏勒之围。

可是梁慬刚入西域，就接到疏勒城的最新消息，原来任尚果然骁勇，在援军尚未赶到时，就凭借疏勒劣势的兵力，挫败了叛军的进攻，西域联军已经解围而去，疏勒转危为安。

梁慬的援军就停止前进，便率军驻扎在西域的东部。西域的巨变，令东汉政府大为恼怒，认为任尚管理不力，下令征还任尚，改派骑都尉段禧为西域都护，赵博为骑都尉，梁慬仍担任西域副校尉。西域都护府设在龟兹国的它乾城（班超担任西域都护后，将都护府设在此），它乾城是一座小城，在班超时代，因为西域局势稳定，班超只需要一座小城便可以号令西域，可是现在诸国叛变，这座城池显得过于脆弱了，于是梁慬对西域都护段禧说：“它乾城太小，而且很不坚固，如果遇到叛军的攻击，是很难守住的，我看不如占据龟兹王城。”

此时的龟兹国王仍然未叛变汉帝国，但是龟兹国的大臣中，很多人想摆脱东汉的控制，暗流涌动。梁慬入见龟兹国王白霸（白霸曾作为人质在洛阳呆过，后由班超废了原国王尤利多，改立白霸为国王，所以白霸基本上是亲汉政权），他能言善辩，说得天花乱坠，最后说服龟兹王，允许他率军进入龟兹王城，共同保卫。龟兹王的部下极力反对梁慬进城，但龟兹王不听。

梁慬入龟兹王城后，马上派人紧急将段禧、赵博的军队也迎入城内，梁慬的部队有五千名骑兵，段、赵的军队有三、四千人，总计有八、九千人马。

此时龟兹国归附汉室十五年（91年～106年），当年龟兹是因为其靠山北匈奴已经被汉军彻底击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向班超投降的，在龟兹的贵族中，仍有不少人是当年与班超多次交手的将领，这些人并不见得是心甘情愿投降的。

梁慬率汉军大量涌入龟兹王城，这不能不使龟兹的贵族们感到震惊，因为龟兹乃是西域大国，也是强国，即使班超也没有让汉军进驻王城，这乃是出于对龟兹人自治的尊重。龟兹国的将领们宣布脱离国王，联合姑墨、温宿等国的军队，共计数万人，对龟兹王城发动进攻。

敌众我寡，怎么办？

梁慬力主出击，只有主动出击才能稳定军心。

羌人与南匈奴人都以剽悍而著称，也是梁慬军队的主力。梁慬率领五千名羌胡骑兵出城迎战，他沉着勇敢，身先士卒，西域诸国对匈奴骑兵一向有畏惧之心，虽然在人数上居于优势，然而在心理上已是先输一着。

梁慬兵团一阵冲杀，旗开得胜，战场上留下西域联军累累的尸骨，多国联军一见形势不妙，狼狈而逃。然而龟兹王城之围并未解，在整顿兵马之后，联军再度兵临城下，仗着人多势众，将王城团团围住。

这是一场艰苦的战斗，段禧、赵博、梁慬等人分守龟兹王城，顶住西域联军一波波的进攻，双方你来我往打了好几个月，这场战斗逐渐变成一场僵持战，最后龟兹叛军及姑墨、温宿联军精疲力竭，粮草用尽，被迫败走。

梁慬抓住机会，果断下令出城追击，叛军全无斗志，梁慬奋勇冲进叛军阵中，万夫莫挡，气势如虹，叛军无不惊骇，夺路而逃。羌胡骑兵乘势一阵掩杀，叛军大败，尸体堆积如山，被斩杀的人数超过一万人，另有数千人被俘，并缴获骆驼牲畜数万头，其余的部队全部退出龟兹。

此役赖梁慬一手擎天，力挽狂澜，终于使龟兹局势转危为安。梁慬乃是东汉名将之一，在《后汉书》中，把班超与梁慬合为一传，能与班定远比肩而行，此乃梁慬之最大荣誉。

然而此次辉煌的胜利，很快被朝廷的庸臣们所葬送。

在梁慬守卫龟兹期间，由于叛军攻势凶猛，西域都护段禧发往朝廷的信件，往往不能到达，朝廷对西域的形势深表担忧。此时，一些久居京城的公卿士大夫又站出来，声称西域路途遥远，叛乱此起彼伏，劳师远征，耗费的资金不计其数，应当要放弃西域。

第二年（107年），朝廷决定放弃西域，召西域都护段禧、副校尉梁慬、骑都尉赵博以及驻守伊吾卢、柳中的屯垦兵团，全部撤回国内。此时距离班超去世仅仅五年，班超三十年奋斗的成果，仅用五年的时间便毁于一旦！

东汉朝廷派骑都尉王弘率军西行，迎接段禧、赵博、梁慬等，然而却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这件事情最终导致了一场可怕的灾难。

事件的经过是这样的：

骑都尉王弘征调金城、陇西、汉阳等郡的羌人骑兵数千人，参加西迎西域都护的行动。征调令下得十分仓促，各郡的政府因为时间紧急，对羌人催促得很紧。居住在这些郡中的羌人，都是属归降汉室的羌部落，平时被官吏与豪强作为苦役之用，生活得十分艰辛，与地方政府官员十分不信任，结果在羌人中，谣言四起，大家纷传郡政府之所以要派他们去西域，是为了去那里的不毛之地进行屯垦，再也回不来了。所以出于酒泉之后，被征调的羌人，纷纷半路逃跑。

各郡政府发兵对逃跑的羌人进行截杀，甚至血洗羌人部落。如此一来，羌人各部落纷纷反抗，很快局势便失控了，最后演变成为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羌战是东汉史中最复杂、持续时间最长的战争，几乎与东汉帝国的命运相始终。

第十二章 拖垮汉王朝的羌战

【一、烧当羌的崛起】

羌乃是东方一大民族，历史非常久远。

羌人历史上有一位划时代的英雄，此人称为“无弋爰剑”，秦厉公时（前476年～443年在位），爰剑被秦国人俘获，成为一名奴隶。在秦国呆了数年之后，有勇有谋的爰剑终于找到一个机会，成功地逃跑。在逃跑过程中，有一次受秦军的搜捕，他便躲进一处山洞之中，秦军发现后，放火烧山洞，但是爰剑侥幸地活了下来。在返回途中，爰剑遇到一名女子，该女子以发蒙面，原来她受了劓刑，鼻子被割掉。患难之中，两人结为夫妻，历经千辛万苦后，爰剑终于返回自己的部落中。

爰剑的传奇经历，使得族人认为他乃是神的化身，于是推举他为部落的首领（酋豪），当时部落居住在河湟地区，以狩猎为生，爰剑便把他在秦国为奴隶期间所学习到的种田与畜牧方法传授给族人，如此一来，爰剑部落摆脱了原始以狩猎经济，远近的羌人纷纷前来归附，此后，爰剑的子孙世代成为羌人的部落首领。

到了爰剑的曾孙忍、舞时，由于秦国的向西扩张，使得羌人开始出现大规模的迁移，故而到了汉代时，羌人分布极广，非常松散。忍与舞兄弟二人留在河湟地区，忍的九个儿子与舞的十七个儿子，后来全部分立门户，形成二十六个部落，成为羌人势力的核心。迁移与开拓，使羌人进入一个大发展的时代，逐渐成为一个庞大的民族。

根据《后汉书》的记录：“不立君臣，无相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杀人偿死，无它禁令。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以战死为吉利，病终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刚勇猛，得西方金行之气焉。”

羌是一个大民族，但在政治组织上是一个半原始的部落群的松散结合，没有形成一个国家，生存环境的恶劣，使羌人性格坚忍无比。然而羌人有其弱点所在，即行军作战“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即作战时爆发力强，但是持久作战能力差，这与其组织上的松散有关系，不能象汉军一样有铁的纪律，从赵充国、马援的平羌之战中，均可看出羌人在战争中的这一大弱点。

羌人各部落之间关系亦极其复杂，部落之间的战争与冲突非常频繁，然而在关系到羌人的重大利益上，各部落之间也可以交质解仇，共同对外。羌与汉的矛盾同样非常复杂，既有种族间的矛盾，亦有经济上的冲突及以政治上的矛盾。东汉时代的羌战背景极为复杂，史书又常语焉不详，使得许多羌战的起因很难判断。

自马援于建武十二年（36年）击破参狼羌之后，东汉二十年无羌战，这也是东汉汉羌战争史上最长的和平时期。

到了光武晚期的中元元年（56年），曾被马援平定过的武都参狼羌再度反叛，原因不明，参狼羌人掠杀当地官吏与百姓。武都太守无能为力，向陇西郡求援，陇西太守刘盱派五千人入武都作战，与武都太守联手击杀羌人约三千人，其余参狼部落全部投降。然而这只是羌战的开始罢了，此时羌人诸部落中，以烧当羌的实力最为强大。

烧当其实是一个人的名字，此人乃是爰剑的第十八世孙，烧当强健勇猛，所以后来便以他的名字为部落的名称，是为烧当羌的由来。

烧当羌一开始时并不是一个强大的部落，而是居住在贫瘠的黄河北面的大允谷中，地小民贫，经常受到先零羌与卑湳羌的侵犯。到了烧当的玄孙滇良统治期间，烧当羌开始崛起。此时正是东汉初年，实力强大的先零羌遭到马援的迎头痛击之后，损失惨重，这给烧当羌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机会。滇良是一个很有本事的部落首领，他联合其他部落，共同对抗先零羌与卑湳羌，最终大破先零羌，夺得先零羌的居住地大榆谷。由此烧当羌取代先零羌，成为羌人中最强盛的部落。

武都参狼羌的反叛，点燃了平息二十年之久的羌战。羌人分布极广，有不少部落乃是分布在东汉帝国的境内，武都参狼羌即是；但羌人的最集中分布区是所谓的“羌中”之地，即青海湖附近，湟水谷地与黄河上游谷地。

烧当羌的酋豪滇吾（滇良之子）扮演羌人领袖的角色，只要有哪个羌部落侵犯东汉帝国的边界，他就帮其出谋划策，并且充当大统帅。

中元二年（57年），滇吾亲自操刀上阵，他率步、骑混成兵团五千人，猛攻东汉帝国陇西郡的边关要塞。当时陇西边关的守军中，有不少是羌人，这些羌人也纷纷倒戈，加入滇吾军的行列，使得羌军的力量得到加强。

陇西太守刘盱派遣军队在枹罕、允街两次阻击滇吾军，均被击败，损失了五百多人。不得已之下，刘盱上书请求朝廷的援助。朝廷急派谒者张鸿率诸郡的军队入陇西作战，然而在允吾谷、唐谷遭到两次毁灭性的打击，这支援军的首领张鸿与陇西长史田飒全部战死。滇吾兵锋极盛，又从陇西郡窜入金城郡。

此时，刚刚登上帝位的汉明帝意识到陇西羌乱的严重性，看来非名将出马不可，下诏起用老将马武。马武是东汉开国名将，即“云台二十八将”之一，为什么明帝选择马武呢？在此之前，马武曾经率军击破武陵蛮夷，有丰富的山地战的经验，正好可以对付擅长山地作战的羌军。

马武被任命为捕虏将军，副将是中郎将王丰，其下有监军使者窦固和右辅都尉陈訢，率领四万人的兵团投入战场。这支兵团成分很是复杂，有来自黎阳大营的正规军，有乌桓骑兵以及归附汉室的羌胡骑兵，有招募来的三辅勇士，也有监狱中的囚犯。

入金城后，马武兵团在浩亹与滇吾的烧当羌军相遇，首战小胜，斩杀羌军六百人。滇吾绝非泛泛之辈，此人作战勇猛，而且善于谋略，虽然陇西部分羌人归降于他，但估计他此时的兵力也不会超过一万人，面对马武的四万大军，滇吾且战且退。当退到洛者谷时，滇吾凭借地形优势，突然反戈一击，马武兵团吃了一记败仗，损失了一千余人。

滇吾心知遇到劲敌，不敢恋战，撤回羌人区。马武一代名将，岂甘心吃败仗，急令兵团火速跟进，尾随滇吾军出关，深入追击，并最终在东邯、西邯追上了滇吾部。滇吾的兵力与马武兵团本来就颇为悬殊，焉是马武的对手，一阵大战下来，羌军阵亡四千六百人，被俘一千六百人。

烧当羌部落共有七千人向马武投降，后被迁移安置在三辅（西汉首都长安周边地区）。走投无路的滇吾向东汉政府投降，其弟滇岸、子东吾也投降。

赖马武此役的辉煌胜利，东汉与羌的和平局面又得以维持十五年之久。

民族问题始终是高悬在汉、羌之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到了章帝建初元年（76年），一桩汉官吏强夺羌妇的事件，使得汉羌战火重燃。金城郡安夷县（今青海西宁以东）的一个官吏，依靠手中的权势，强抢一位美丽的卑湳羌少妇为妻，该羌少妇的丈夫怒从中烧，杀死了这名县吏。这个事件迅速导致民族关系的恶化，安夷县的卑湳羌人决定逃离安夷县，返回青藏高原上的羌人区。

安夷县长带领衙役追击，直至边塞之外，卑湳羌人反击，杀死安夷县长以及追捕的衙役，然后伙同勒姐羌、吾良羌两个部落，进犯金城郡。

战争迅速升级。

陇西太守孙纯派军队紧急驰援金城郡，与金城郡的守军一同反击卑湳羌的进攻，毙俘数百人。朝廷任命吴棠为护羌校尉，全权负责对西羌的战事。

原烧当羌的酋豪滇吾的儿子迷吾，此时也居住在金城郡，他雄心勃勃，欲恢复烧当羌以往的强盛，于是他秘密联络烧当羌的旧部，密谋脱离东汉，逃回羌中。建初二年，迷吾在部族人的支持下起兵，金城太守郝崇大惊失色，连忙率部截击迷吾。迷吾在荔谷一带设下埋伏，当郝崇的军队前来时，羌军一并杀出，郝崇大败，阵亡二千余人。

吴棠作战不力，被撤职，以武威太守傅育接任护羌校尉。

此时羌人诸多部落纷纷起事，与迷吾遥相呼应，声势浩大。迷吾率烧当羌部落与封养羌部落的首领布桥结盟，发动五万大军，侵掠陇西郡与汉阳郡。

面对西线的巨大压力，汉章帝不得不动用汉军最精锐的部队。

建初二年（77年）八月，以车骑将军马防为主帅，长水校尉耿恭为副帅，率领最精锐的北方五校以及各郡射手共三万人，抵达前线。

马防是名将马援的儿子，但这并不是他担任位高权重的车骑将军的原因，而是因为他的外戚身份。马援的女儿嫁给汉明帝刘庄，成为皇后，刘庄死后，她便成为马太后，马防是太后的亲兄弟，凭着这一层关系，马防步步高升。

副帅耿恭则因为坚守疏勒城，而成为一代英雄，从疏勒城返回后仅的一年，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到羌战前线，耿恭，能否续写他的辉煌呢？

马防兵团沿着渭水向西行军，到达冀县。兵团的主帅马防与副帅耿恭二人不和，马氏与耿氏均是东汉时期的望族，他们二人不和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两大家族谁也不服谁吧，耿恭经常顶撞马防，这为后来耿恭受陷害埋下伏笔。

两大主将不和，便兵分两路，耿恭率一部分人马北上，抵达陇西北部的枹罕，而马防则率军向西南突进。

此时羌军中的封养部落布桥兵团，对陇西郡南部重镇临洮（甘肃岷县）发动强大的攻势，临洮是陇西郡南部都尉的驻地，在羌军的猛攻下，岌岌可危。

车骑将军马防决定先解临洮之围。然而通往临洮的道路非常难行，马防便派两名军司马率数百名骑兵，先抵达离临洮城十余里处的地方，搭起军营，把汉军的旗帜插得漫山遍野，对羌军实施军事欺骗。

羌军果然中计，以为汉军主力已经到达，羌人对汉军的战斗力有一种畏惧之心，于是向西逃窜。此时马防的军队十分艰难地翻山越岭，主力也抵达前线，便发动进攻。羌军焉是汉军的对手，很快被打得落花流水，被击毙四千余人。眼见大势已去的迷吾只好率烧当羌部落向马防投降，而拒绝投降的布桥率残部二万余人退守临洮西南的望曲谷。

望曲谷的战役持续了几个月之久，终于在次年（78年）正月取得了重大进展。马防命令主力兵团强攻望曲谷，布桥的封养羌兵团被袭杀数千人，军队被困谷中，无奈之下，布桥率剩余的一万多人向马防投降。

耿恭在北方战线上也取得重大胜利。

驻守在枹罕的耿恭部，受到诸羌部落的攻击，然而可别忘了耿恭是何等厉害的人，以区区数百人之众守疏勒城，匈奴数万人尚不能攻下，更何况这次他麾下的乃是最精锐的北军五校。

随着迷吾与布桥的投降，其余羌部落大为震动，耿恭乘机反击，歼灭羌军一千余人，缴获牛、羊等牲畜四万余头。诸羌部落首领聚集一起商谈，最后决定全体向耿恭投降，总计有勒姐羌、烧何羌等十三个部落，共数万人。

这次胜利成为耿恭的封笔之作，因为他的一折上书，惹怒了车骑将军马防。耿恭向朝廷建议：“以前安丰侯窦融在西州时，很是得到羌胡人的信任与爱戴，现在大鸿胪窦固乃是窦家的后人，前番北击白山之战（即73年击破匈奴呼衍王之战，见前），功冠三军，应当派遣他坐镇凉州。车骑将军马防则率军屯守汉阳，以威慑诸羌。”

耿恭这折上书真是很不识时务。马防是什么人啊？当今皇太后的兄弟，堂堂车骑将军，车骑将军位比三公，而耿恭却建议让马防驻守在小小的汉阳郡，这岂不是把马防气得火冒三丈么？

马防指使监营谒者李谭诬陷耿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结果耿恭这位东汉名将、一代英雄被捕入狱，后来被释放返回故里，死于家中。东汉不乏名将，然而儒学的兴旺，使东汉尚武之风较西汉时代衰减许多，朝廷对待民族英雄似乎很刻薄。马援方才马革裹尸，诬谄便至；耿恭疏勒血迹未干，便身陷囹圄；班超出西域三十年，晚年欲返故里却三年未蒙诏；英雄气短，武士精神遂为之一衰矣。

马防与耿恭的胜利，又带来了短暂的和平局面，只是和平的时间似乎越来越短了。

八年后，章帝元和三年（86年），烧当羌的首领迷吾再次揭竿而起，率领羌人叛逃出塞。迷吾有一个弟弟，名叫号吾，相当的骁勇，他并不把汉边关守军放在眼里，率军攻打陇西边界。然而一名小吏就把轻敌的号吾给收拾了。陇西郡督烽掾李章，不过是一个负责烽火的小官吏，率军迎战，结果号吾战败被俘虏，并押解到陇西太守张纡跟前。

号吾对张纡说：“杀了我一人，无损西羌的实力，如果你把我给放了，那么我保证诸羌部落一定罢兵，不再侵犯边塞。”

张纡一听，心想不妨一试，便把号吾给放了。号吾也确实遵守承诺，返回后，劝说兄长迷吾放弃进攻东汉边塞，解散诸羌部落的联军，迷吾率军撤退到黄河北岸的归义城。

一场冲突眼看很快就会平息了，不想节外生枝。

护羌校尉傅育对张纡的怀柔政策相当不满，他企图通过武力手段解决烧当羌的屡屡叛乱，但此时迷吾与号吾均向张纡投降了，如果此时出兵，没有正当的理由。

傅育招了一批人，专门前往羌、胡各部落，企图挑拔羌人与胡人的矛盾，以收渔翁之利。但是傅育的伎俩太露骨了，以致于很快便被羌人与胡人看穿了。这使得汉、羌很脆弱的民族感情再次崩溃，愤怒的羌人部落纷纷逃出塞外，投靠烧当羌的酋豪迷吾。

羌人的叛逃又给傅育予口实，他上书朝廷，请求征发边郡军队数万人，出击西羌。章和元年（87年）三月，在边郡军队尚未集结完毕时，迫不急待的傅育便率自己的麾下的精锐骑兵三千余人，对迷吾的烧当羌部落展开进攻。

迷吾在得知傅育大军出动的消息后，马上下令撤除庐帐，即刻撤退。

傅育焉肯就此罢手，领着三千骑兵急追不舍，到了夜幕降临时，追到了一处名为三兜谷的地方。傅育见羌人一路狂逃，根本就不去防备羌人的反扑，入夜时分，骑兵们就地休息，准备明日继续追击，试想想大军在山谷之中却丝毫没有戒备，结果会怎么样呢？

迷吾悄悄率羌军包围了三兜谷，在下半夜时，突然发动袭击。汉军虽然训练有素，无奈天色极暗，狭窄的地形也不利于军队的展开，结果遭到惨败，护羌校尉傅育战死，阵亡的官兵八百八十人。

傅育战死，陇西太守张纡接任护羌校尉。

此时从诸郡调来的军队已经陆续到达陇西，为了更好地指挥前线作战，张纡将护羌校尉的驻地移到离边界更近的临羌（隶属金城郡），并且留下一万名士兵在临羌屯垦。

迷吾在击杀傅育之后，向北撤到西海（青海湖）附近，又联合河湟一带的羌部落，对金城郡发动进攻。然而迷吾在选择作战方向上犯下大错，此时金城郡重兵集结，正严阵以待哩。张纡派遣从事司马防以精兵迎战迷吾，双方在木乘谷狭路相逢。迷吾的羌军撞到刀锋上了，被打得大败而回。

失利后的迷吾又盘计着投降的事宜，他派了一名译者前往临羌，向护羌校尉张纡求降。张纡同意了。

然而张纡的双眼明明是暗藏杀气！

迷吾没有在意。因为他相信张纡，他的弟弟号吾被俘后，不正是张纡将他释放，让他回来劝降羌人的部众吗？

但是张纡不相信迷吾，因为迷吾不仅两次叛乱，而且还杀死了他的前任傅育，要是自己不手刃迷吾，能对得起“护羌校尉”这个名头吗？

迷吾确实没有防备心，他亲自前往临羌大营向张纡投降，而且还带来八百名羌人的重要头目。张纡笑呵呵地摆起酒宴，款待诸位羌豪，当迷吾心怀感激地举起酒杯时，他不曾想到，这杯酒乃是死亡之酒。

张纡在酒中下了毒，不止是迷吾手中的这杯，每位羌豪手中的酒均是毒酒。

热酒下肚，杯过三巡，所有的羌豪都开始感到身体的不适，继而疼痛难忍，大惊失色，惊呼道：“是毒酒！”就在这时，张纡把酒杯一掷，埋伏在外的刀斧手闯了进来，你想想羌豪们全部中毒，哪有半点力气做抵抗，只消一盏茶的时间，只见得刀光斧影，血光四溅，人头乱飞，八百名羌豪，被屠杀得一干二净。

张纡割下迷吾的首级，在傅育的墓前祭奠。

随后，汉军倾巢而出，直杀向羌军大本营，群龙无首的羌军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一哄而散，遗弃下数千具的尸体。

张纡的快意大屠杀，很快便产生极为严重的后果。

首先是杀戮太重，倘若要报仇，诛迷吾一人足矣，而张纡竟然屠杀八百名羌人重要头目，这不引发羌人的仇恨才怪。前汉傅介子刺楼兰王，后汉班超杀疏勒王、焉耆王，都将诛杀的范围控制在很小的范围，所以并没有引发很严重的后果，张纡一口气杀了八百名前来投降的头目，这无疑是骇人听闻的。

其次，羌乃是一个大民族，非西域诸小国可比。虽然羌的部落甚多，内斗之事时有发生，然而在一致对外上，仍然有一种向心力，这次屠杀使得汉羌关系极剧恶化，并使羌战迅速升级，最终成为东汉帝国到覆灭时也无法摆脱的心腹之患，成为东汉的第一大外患。

【二、迷唐的衰败】

迷吾的儿子迷唐在一腔悲愤之中，与其他羌部落交质解仇，通婚结盟，盘踞于大榆谷与小榆谷，以此为基地，不断地向东汉边塞发动进攻。羌人的团结，使得护羌校尉张纡很快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张纡最终被解职，邓训临危受命。

邓训着实是护羌校尉的最佳人选。此人的来历非同寻常，他乃是东汉开国名将邓禹的第六个儿子，从少年时代始，邓训便胸怀大志，渴望为国家建功立业，东汉时期，儒学极为兴盛，但是邓训这个人不喜欢读书，所以经常被老爹邓禹责备。

虽然在文学上没有什么建树，但是邓训却极富有个人魅力，重义气，有宽容心。在章帝建初三年（78年）时，在上谷郡的赤沙乌桓部落谋反，朝廷命令邓训率黎阳大营的军队驻屯于狐奴，以防备赤沙乌桓。三年后（81年），邓训被提拔为护乌桓校尉，当时很多黎阳营的部下，纷纷要求追随邓训去边关。邓训在管理胡人上有一套方法，恩威并施，讲信用，有原则，不仗势欺压胡人，所以深得乌桓人的信赖。章和二年（88年），因为武威郡的卢水胡发生反叛，邓训调任武威太守，解决了胡人的反叛。鉴于邓训在外夷事务上的杰出才能与丰富的经验，朝廷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够解决日益严重的西羌问题。

邓训走马上任之后，烧当羌的首领迷唐正集结了一万多人的骑兵，逼进东汉边境要塞。迷唐惮于邓训的威名，不敢贸然发动进攻。迷唐将矛头直指归附东汉的小月氏胡人，小月氏与中亚的大月氏（贵霜帝国）乃是同一祖源，不过小月氏的人数并不多，只有二三千人的骑兵，然而极其骁勇善战，所以东汉政府经常使用小月氏的骑兵与羌人作战，小月氏骑兵每每能以少胜多，成为羌人的眼中钉。

得知迷唐的计划后，邓训命令军队进驻小月氏，以保卫其安全。邓训的部下说道：“羌人与胡人相互厮杀，这对我们很有利，正好可以以夷攻夷，我们还是不要保护胡人的好。”

护羌校尉邓训听罢直摇头，回答道：“诸君此言差矣！正因为张纡不讲信用，才造成诸羌部落联合反汉，我们常驻屯军的数量，总要保持在二万人以上，粮秣的转运量巨大，致使国库空虚，凉州的官吏百姓，命若悬丝。以前诸胡部落之所以郁郁不得意，都是因为我们的恩德信用不够，现在胡人安全受到威胁，正好以恩德相待，这或许可以收到好的成效。”

看来邓训在民族问题上有高人一等的见识，首先必须要建立民族间的信任关系，相信人心自有共通之处，即使是不同的民族与部落。我们从汉羌一百多年的战争中，看到许多次战争的爆发，都是源于相互间的不信任。

邓训下令打开城门，接纳小月氏的难民，并且派兵守卫这些难民。

迷唐的羌军纵兵搜掠小月氏，一无所得，又不敢对其他的胡人部落发动攻击，他也担心打击面太广，反倒四处树敌。

邓训的英明之举马上得到湟中诸胡人部落的热烈拥护，胡人们奔走相告，纷纷说道：“以前汉官员经常想我们内斗，现在邓训却以恩信待我，打开城门，接纳我们的妻儿老小，真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这些胡人每见到邓训时，就欢天喜地地说：“我们愿意听从您的命令。”邓训也收养了数百人年轻力壮的胡人，作为自己的随从。

羌人与胡人有一个风俗，以病死为耻，以战殁为荣。所以一旦得了重病之后，往往操起刀子往自己身上捅，自杀现象非常普遍。邓训对羌胡这种习俗十分了解，所以每当有羌人胡人生病时，他便把这些人的手绑起来，不把兵器交给他们，另外派大夫为这些人看病，并且提供医药，结果治好了许多人。行动超越语言，邓训的所作所为，不能不令人佩服其胸襟。

人格的力量有时是非常之伟大，邓训即是如此，他一改张纡的欺诈手段，而是推诚相待，不仅是胡人，也包括一部分羌人都为其人格所吸引，纷纷前来归降，其中包括了迷唐的叔叔号吾，率八百名族人向邓训投降。邓训又让已降的羌人去招降其他人，结果迷唐与其他部落交质解仇所组成的铁血联盟，面临着不战而溃的危险。

除了怀柔政策之外，军事打击仍然是必要的。

邓训招集湟中守军、归降的羌胡人共计四千余人，向迷唐的据点写谷发动进攻。此时支持迷唐的诸羌部落纷纷背离而去，迷唐难以抵挡，遂撤离大小榆谷，逃往西部的颇岩谷。

次年（89年），迷唐在获得喘息之后，慢慢收集了旧部，颇岩谷的地理环境恶劣，迷唐又想着返回大小榆谷，于是他又率部东返。但是护羌校尉邓训却不给迷唐机会，他派遣长史任尚率领六千名湟中守军，以皮革缝制成船，置于木筏之上，强渡黄河，掩击迷唐的烧当羌部落，斩获颇多。

迷唐向北逃窜，任尚紧追不舍。到了晚上后，迷唐利用羌人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山地作战的优势，向任尚的军队发动突击，在此役中，任尚军中归降的羌胡部队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因为在黑暗之山的夜战，显然羌胡的作战能力要远胜于汉军。激战一夜后，迷唐损失了三千八百名战士，其中二千名被俘虏，损失的马牛羊等牲畜共计三万头。

这一战，彻底阻止了迷唐返回大小榆谷的美梦，为了躲避汉军的追击，他逃到更远的地方，向西行进一千余里后，方才有了落脚之地。

邓训在任四年间，恩威并重双管齐下，得到许多羌人部落的支持与信任，使得西羌的危局得以解除，他是东汉最成功的一位护羌校尉，只可惜尚未大功告成之际，便于和帝永元四年（92年）病逝。邓训的去世，是东汉帝国的重大损失，他深孚众望，其成功之处，与班超颇有类似之处。他对待羌人以宽容之心，总揽大局，不计小过，以诚相待，付诸行动，不尚空谈；宽容有时容易流变为软弱，但邓训并不，他是一个极威严之人，连他的兄弟子女都对他有畏惧之心，史书载：“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色。”敬惮二字说得好，羌胡对他也是极为敬惮，一方面是极其敬重邓训的为人，一方面又有一种畏惧感。

羌人或许并不信任东汉政府，但他们信任邓训。邓训之死，对羌胡部落是一大震动，在人治的社会中，个人的才能往往能左右时局的变化，后邓训时代，无论是羌人还是汉人，都对未来的局势有莫名的忧虑。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无论是汉官吏百姓，还是羌人胡人，都自发前往哀悼，每日多达数千人。

连邓训担任护乌桓校尉时的部下，得知噩耗后，纷纷不远千里奔丧，以致于一些县城为之一空。地方官吏担心这种大规模的奔丧会引发骚乱，便逮捕了一部分人，劝他们返回驻地，但是这些人不听，一定要前往金城郡，与前任长官的遗体告别。地方官吏也不知道如何办才好，便报告现任护乌桓校尉徐傿，徐傿听罢长叹息道：“这就是仁义啊！”下令释放被逮捕的人。

有些人死后，就变为神了，邓训就是这样的人。金城一带的百姓，家家为邓训立祠，作为保护神，每当有生病时，便向邓神仙祈祷求福。

这就是邓训，一位充满伟大人格力量的英雄。

邓训死后，护羌校尉的职位由蜀郡太守聂尚接任。

聂尚准备延续邓训的怀柔政策，派人前往招抚迷唐，准许迷唐率部返回大小榆谷。迷唐接受了聂尚的招抚，率领烧当羌人回到旧地，紧接着，发生一件颇令人费解的事情。

迷唐派自己的祖母卑缺到金城郡，进见护羌校尉聂尚，表达感激之情。聂尚盛情款待卑缺，临别前，聂尚亲自护送卑缺到边关，并且设宴送行，同时派译者田汜等五人护送卑缺出塞，抵达大小榆谷。

令人不解的是，迷唐不仅没有感激之心，反而将田汜等五人以酷刑处死，活活地肢解。揣测迷唐之心，大约是父亲迷吾与羌人头目八百人被张纡毒死的血海深仇不能忘却，遂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种相互仇杀屠戮，成了一笔理不清的血债。

据守大小榆谷的迷唐，再扯起反叛的旗帜，联合其他部落，以田汜等人的鲜血盟誓，起兵攻入金城郡。

聂尚弄巧成拙，一片苦心居然酿成此种不堪的后果。为什么会这样呢？同样是怀柔政策，为什么邓训可以成功，而聂尚却失败了呢？我们前面分析过，羌人对邓训不仅是敬重，而且也惮惧，他有一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威严，在重大原则上不手软，比如说在打击迷唐上，就不遗余力。而聂尚呢？在两个细节上可以看出他不如邓训甚远，第一是他让迷唐不费吹灰之力便返回肥沃的大小榆谷，除了迷唐口头上投诚之外，没有任何的防患措施；第二是迷唐的祖母卑缺前来，聂尚竟然亲自相送到边关，固然他想借此表达诚意，然而观伟大的英雄，如班超、邓训，不徒以诚，亦赖以威，无威则是向对手示弱，难怪迷唐敢于大开杀戒。

担任护羌校尉不到一年的聂尚被解职，由居延都尉贯友接替。

聂尚的下台，意味着对羌以诚相待政策的结束。民族之间的关系便是如此之微妙，信任难以建立，却易于消失，于是乎你欺我骗，局面难以收拾。

贯友抛弃了邓训、聂尚的怀柔政策，代之以强硬的立场。他延续了傅育的政策，在羌人部落中挑拔离间，以金银财宝诱使诸羌部落纷纷脱离联盟，最后使迷唐苦心建立的联盟瓦解。永元五年（93年），贯友派遣大军出塞，直袭迷唐的大本营大小榆谷。

联盟瓦解后的迷唐部落，哪里是汉军的对手，一战下来，死伤与被俘的人数超过八百人，小麦有数万斛落入汉军之手，迷唐率部向西撤退到赐支河曲（黄河上游的一段）。

因为大小榆谷乃是烧当羌最重要的据点，而大小榆谷位于逢留大河（黄河上游贵德至尖扎一段）的南岸，所以贯友决心在逢留大河南北两岸建立军事设施，以作为攻击迷唐的桥头堡。首先是在两岸建起军事堡垒，然后制造大船，最后修筑了一条跨河大桥，贯通逢留大河的南北两岸。

贯友还没来得及利用这个军事基地打击迷唐，便于永元八年（96年）病逝于任上。

汉阳太守史充被任命为护羌校尉。

史充与聂尚正好相反，聂尚一上台便招抚迷唐，而史充一上台就迫不急待地攻打迷唐。但此二位都不能胜任此职。

此时逢留大桥已经建成，史充调集湟中归降的羌胡军队，从逢留大桥通过黄河，然后西进至赐支河曲，欲与迷唐的烧当部落决一死战。迷唐以逸待劳，纵兵迎战，结果史充大败，损失了数百人，灰溜溜地回到金城。

朝廷一纸令下，任护羌校尉仅数月的史充被撤职，改由代郡太守吴祉接任。

次年（97年）的秋季，迷唐开始反击。

他亲率烧当部落骑兵八千人，攻入东汉境内的陇西郡，杀死陇西边境守军数百人，然后以威胁的手段迫使陇西郡内的羌人部落起来造反，收编诸羌部落的人员，兵力扩充到三万人。陇西驻军前往弹压，但被迷唐击败，迷唐乘胜追击，攻陷陇西北部的大夏城，杀死大夏的县令。

迷唐的兵锋极盛。

朝廷增派援军赴陇西郡，援军以征西将军刘尚为统帅，越骑校尉赵世为副帅，下辖北军五校、黎阳大营、雍营的部队、三辅弓箭手、边防军以及羌胡骑兵共计三万人。兵分两路，刘尚进屯狄道，赵世进屯桴罕，狄道在大夏城东部，桴罕在大夏城西部，对迷唐形成左右夹击之势。

迷唐不敢恋战，向南撤退，逃跑过程中颇为狼狈，老弱病残之辈逃得慢，迷唐下令放弃这些人，结果都成为汉军的俘虏。

汉军一路追击，迷唐逃到了陇西南部重镇临洮以南的山区，刘尚率军尾随到此，发起攻击，羌军大败，损失了一千余人。迷唐夺路而逃，翻山越岭出塞外了。

刘尚迟疑了一下，没有一鼓作气追出塞外，因为汉军的伤亡也不小，而且经过长途行军之后，大军已经疲备不堪了。

刘尚这一迟疑，马上遭到弹劾，被指控为畏敌不前。

永元十年（98年），主帅刘尚被解职，由谒者王信统领其兵团；副帅赵世同时被解职，由耿谭接管。耿谭曾经两次北伐匈奴，是落稽山大捷（89年）的战场指挥官，作战经验丰富。

耿谭对羌人所采取的策略与贯友如出一辙，以高额的赏金吸引羌人部落前来归附，孤立迷唐的势力。耿谭这一招很快便奏效，看来有钱能使鬼推磨，到了西晋时代，鲁褒写下一篇千古妙文，其中有几句：“子夏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吾以死生无命，富贵在钱。何以明之？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相禄贵贱，皆在乎钱，天何与焉？天有所短，钱有所长。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钱不如天；达穷开塞，赈贫济乏，天不如钱。”

在朝廷的严令之下，王信、耿谭率兵出塞，进剿迷唐。迷唐率军侵入陇西时是八千人，最盛时到达三万人，但是随着诸羌纷纷叛去，回到赐支河曲时，已经只剩下二千人了。

成为孤家寡人后的迷唐深知不是对手，派人向王信、耿谭求降。迷唐残忍地杀害五名汉使，但考虑到之前张纡毒杀迷吾等八百名羌人，王信与耿谭最后还是同意迷唐的投降。这一年的年末，迷唐率部族头目前往洛阳，向帝国的天子进贡。

迷唐又一次躲过灭顶之灾。

汉政府令迷唐率其部众迁移到金城郡，将他置于护羌校尉的管制之下。然而不久之后，政府便察觉到这一政策的重大失误了。金城郡内有众多的羌人部落，而迷唐在羌人部落中极有影响力，万一迷唐与诸羌再次联合起来，将是一件极为棘手的事情。以金钱来离间羌人，固然可奏一时之功效，然而政府也无力每年都耗费庞大的开支来维系羌人的归附。

朝廷经常讨论之后，认为迷唐居住在金城郡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不如让其返回大小榆谷。金城郡地处湟水谷地，乃是高原上土地最肥美之处，迷唐不愿意返回大小榆谷，而且大小榆谷北部的逢留大河已经通桥，而是河的两岸还有汉军的城堡，汉军可以轻松地进入大小榆谷，所以返回意义不大。

迷唐便找借口说，他的部众粮食不足，不能长距离跋涉。

朝廷催得紧，护羌校尉吴祉心里很急，可是迷唐就是不走，怎么办？吴祉一咬牙，你迷唐不是说粮食不足吗？那就给你粮食吧。于是吴祉赏赐给迷唐大量金帛，让他去购买谷物牲畜，然后赶紧出塞。

吴祉催得越急，迷唐越是一肚子的狐疑。

说真的，迷唐对汉政府始终不信任，正如汉政府也不太信任迷唐。迷唐心想，该不会是要在半途之中动手解决我吧？他娘的，老子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反了。

迷唐用吴祉送来的金帛贿赂其他部落，同时也与武力威胁，与金城郡湟水谷地一带的羌胡部落一同造反，大掠而去。吴祉啊吴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迷唐再反，护羌校尉吴祉、征西兵团主帅王信、副帅耿谭均有责任。既然对迷唐不信任，又不派兵监督迷唐的一举一动，而任由迷唐在眼皮底下联合其他部落反叛，其责难逃。吴祉、王信、耿谭三人全部被免职，周鲔接替吴祉成为护羌校尉。

然而此时的迷唐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永元十三年（101年），迷唐率部回到赐支河曲。此时羌人内部爆发内讧，被迷唐胁迫造反的羌人中，有一个累姐部落，迷唐将其部落首领杀死，这样一来，迷唐大失人心，诸部落纷纷脱离迷离而去，跟随他的人越来越少。

这年秋天，食不裹腹的迷唐率军侵掠金城边境，企图抢些粮食。扰羌校尉周鲔、金城太守侯霸统率诸郡驻军以及陇西牢姐羌、月氏胡人骑兵等，共三万人，反击迷唐。迷唐不敌，逃回赐支河曲。侯霸挥师深入作战，兵锋直抵赐支河曲处的允川。

迷唐只得硬着头皮与汉军短兵相接。侯霸亲临前线，指挥作战，迷唐这支疲惫之军不堪一击，其部落纷纷倒戈，六千人向侯霸投降，后被安置在汉阳、陇西、安定三郡。迷唐见大势已去，只得长叹一声，放弃赐支河曲，向更西、更荒凉的青藏高原中部逃去，投奔居住于此的发羌部落。

至此，迷唐只剩下一千余人，完全丧失了反击的力量了，他寄人篱下，直到病死。过了许久之后，他的儿子率逃亡至发羌的烧当羌部众东返，投降东汉，不过此时他手下的部众，只剩下数十户人口了。

迷唐之死，意味着烧当羌部落势力由盛而衰，其在羌人中的领导地位已经荡然无存。从滇良与滇吾，从迷吾到迷唐，烧当羌强盛了四代约半个世纪之久，成为反抗东汉的主要力量，此后先零羌的势力卷土重来，取代烧当羌成为羌人部落中的领袖。

迷唐之败，意味着汉羌战争告一段落，西海（青海湖）与大小榆谷又恢复了往日的和平与宁静。这场战争也迫使东汉朝廷不得不考虑新的政策，因为羌人分布极广，特别汉西部边郡内的羌人，时不时地响应塞外羌人反叛，这令朝廷头疼不已。

此时，大臣曹凤上书汉和帝，提出自己的建议。曹凤认为，应当要切断境内羌人与境外的联系，为此，应该要恢复西海郡（西汉王莽置），巩固对大小榆谷的控制。西海（青海湖）盛产鱼盐，而大小榆谷则土地肥沃，控制西海与大小榆谷，既可控制羌人最重要的经济区，又可以屯田开垦，富实边关，节省物资转输的巨额费用与大量劳力。

汉和帝听了十分高兴，便下令恢复西海郡，拜曹凤为西部都尉，率军屯驻龙耆（青海海宴），这样，汉西部边境直抵西海（青海湖）。曹凤到任后，先后在河流两岸设三十四处屯田区，西部边疆一片生机。

但是曹凤的策略能使西部永保无虞吗？

不。

五年后的一个意外事件，将东汉帝国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灾难之中。

【三、战争的泥潭】

安帝永初元年（107年），当西域都护段禧与梁慬、赵博率兵从西域撤退时，骑都尉王弘调集金城郡的羌人，准备迎接段禧等人。然而流言却不胫而走，羌人们纷纷传言此行的目的乃是要屯兵西域，永远也无法返回。一路上羌人不断地逃跑，而王弘采取高压手段，残酷镇压，终于使局势迅速地恶化了。

羌人的叛变如多米诺骨牌的连锁效应，一个部落接着一个部落地叛反。勒姐羌、当煎羌在酋豪东岸的领导下，叛逃出塞；麻奴兄弟（迷唐的叔父东号的儿子）也率烧当羌逃离金城郡；先零羌的分支滇零羌与钟羌乘机结集部落，大肆杀掠。这次羌人的反叛涉及的地域极广，包括河西走廊的张掖、武威，以及金城、汉阳、陇西。西部诸郡通住中原之路被切断。

叛逃的羌人因为归顺东汉时间长了，没有武器铠甲，就操起竹杆木棍作为兵器，扛着桌板当盾牌，或是象征着拿了面铜镜，就这样乌合之众，竟然也把地方官府给吓住了。

这次羌人的叛变，虽然是出于一种误会，当时东汉政府调用羌人的目的，无非是去接应西域部队返回国内，只是一个短期的任务罢了。但是这种误解的背后，是汉羌两民族极深的矛盾，这种矛盾非常的复杂，乃是历史上长期形成的，既有两大民族长期战争所播下的仇恨的种子，又有混居所产生的问题，史书载：“时诸降羌布在郡县，的为吏民豪右所徭役，积以愁苦。”同时也有政治上与经济上的原因，羌人以游牧为主，而最富饶的湟水谷地、大小榆谷均落入东汉之手，也势必使塞外的游牧民族时不时要攻掠边疆。总之，这次看似偶然的事件背后，实有复杂之背景。

西部的巨变，使得护羌校尉侯霸难辞其咎，被解职，由西域都护段禧接任护羌校尉。朝廷派遣车骑将军邓骘为主帅、征西校尉任尚为副帅，统领北军五营以及三河、三辅、汝南、南阳、颖川、太原、上党诸地的部队共计五万人，前往平定羌乱。

邓骘乃是前护羌校尉邓训的长子，也是当今垂帘听政的邓太后的兄长。任尚虽然在担任西域都护期间乏善可陈，但是朝廷还是倚重其军事才能，希望他能迅速摆平西部的乱局。

永初二年（108年）的初春正月，邓骘一到汉阳郡，便受当头一棒。当他率先头部队抵达冀县（甘肃甘谷县）时，被钟羌部落数千人围攻，仓猝应战，结果居然被打得丢盔卸甲，损失了一千余人，看来这位名将之后，在兵略上似乎很一般。

这也意味着平羌之路将是何等的艰难。

在邓骘在南线吃了败仗时，北线战场幸赖悍勇无比的梁慬力挽狂澜。

刚从西域战场归来的梁慬，正好遇上大规模的羌乱，朝廷命令梁慬就地驻守，以防备羌乱的扩大。河西一带的羌人部落众多，此时纷纷加入反叛的洪流中，声势浩大。

梁慬率军南下，抵达张掖的日勒县。此时武威、张掖一带的羌人部落共计一万余人，正攻击亭侯，梁慬急往增援，与羌军遇了个正着。梁慬擅长兵略，羌军人数虽众，但抵挡不住，大败而还，梁慬纵兵追击，此役羌人损失惨重，伤亡被俘人数超过百分七十。

羌人退向武威郡，梁慬继续追击，一直到武威郡的姑臧（甘肃省武威县），诸羌部落首领共计三百余人，向梁慬请求投降。梁慬一率安抚，并对他们进行开导，将诸羌部落遣回故地。这样，河西四郡的羌乱得到平定。

南线汉阳战场上，汉军却一败再败，遂使局势不可收拾。

这一年的冬季，车骑将军邓骘决定在汉阳郡发动一场决战，彻底解决汉阳郡内的羌乱。他命征西校尉任尚率主力部队，对羌人的据点平襄（甘肃通渭县西）发动强攻。据守于此的滇零羌部落共计数万人，与汉军人数相当，双方大战的结果出人意外，骁勇的羌人击败了名将任尚，任尚损失了八千人马，被迫撤出战斗。

此役是关键性是战斗，滇零羌的大胜不仅使羌军声威大振，而且也树立滇零部落在羌人中的领导地位。

相比军事上的失利，经济上的困境更加严峻。此时由于从金城、陇西通往东部的通道被羌人切断，内地的粮食难以运抵边关，导致湟中地区（金城郡）的粮食价格飞涨，小米每石价格竟然破天荒地涨到一万钱！大批百姓破产，要么饿死，要么不得不逃亡，真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

面对此种局面，朝廷不得不转攻为守，召回车骑将军邓骘，留下任尚留守汉阳，节度众军，将百姓尽量向东转移到长安一带。

滇零羌乘机扩张势力，东进到安定郡与北地郡，已经对长安构成严重的威胁。

滇零羌是先零羌的分支，因为其首领名为滇零，故以此名之。

滇零确实是一位杰出的羌人领袖，击败任尚之后，滇零踌躇满志，遂占据北地，自立为天子，与东汉皇帝分庭抗礼。

羌乱的范围急剧地扩大。战争从凉州（包括河西四郡、金城、陇西、汉阳、安定、北地、武都等郡）扩大到了并州与益州。凉州除河西四郡赖梁慬之力暂保无虞之外，其余诸郡均陷入苦战中。

滇零派人前往上郡、西河郡（以上二郡属并州），策反当地的羌人部落，同时武都郡（属凉州）的参狼羌也叛反，响应滇零。战争发展速度之快，令人不可思议。羌人南下进攻益州，击破汉中郡，杀死太守董炳。

更为严重的是，羌人从北、西北、西三面开始进攻长安。

此时汉帝国的旧都长安城局势岌岌可危了。长安北部的上郡、西河，西北的北地、安定，西部的汉阳、武都均落入羌人的势力范围，长安城三面临敌，这是帝国的旧都，绝对不能丢失，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永初三年（109年）春，东汉政府派骑都尉任仁以诸郡部队紧急驰援长安城。然而任仁并非名将，屡次出战，都被兵锋正盛的羌军击败。此危急存亡之秋，朝廷政要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一个人：梁慬！

除了战无不胜的梁慬，还有谁可担解救长安城的重任？

此时的梁慬已经被朝廷委派驻守在金城郡，接到羌人围攻长安城的消息后，梁慬临危受命，率领自己辖下的精锐部队，火速启程，马不停蹄，经汉阳郡东进长安城，在长安城西部的武功、美阳等地遭遇到羌军主力。梁慬勇冠三军，势不可挡，接二连三地击诸羌的进攻。在战斗中，梁慬负伤，但他以坚忍的毅力，裹创犹战，坚持战斗在第一线，其勇猛的气概鼓舞了全军将士，终于扼制住羌人的进攻，使长安城转危为安。

羌军在长安城外失利了，但是在金城郡、陇西郡却取得了重大胜利。

随着梁慬率军离开金城郡前往救援长安城，金城郡的汉军守备力量大大削弱了。当煎羌与勒姐羌乘机发难，联合起来进攻破羌县。看来破羌县的名字不符实，不仅没有破羌，反倒被当煎羌与勒姐羌攻破。

在陇西郡，先零羌的分支钟羌部落将矛头对准其南部重镇临洮，这是东汉在西部最重要的军事据点之一，汉政府在此设置了南部都尉府。羌军的力量突然变得如此之强大，实在令人费解，钟羌竟然一鼓作气攻克临洮，生擒南部都尉。

屋漏偏逢连夜雨。

帝国的不幸接二连三，愈演愈烈的羌战已经让朝廷焦头烂额了，一场恐怖的大饥荒又不期而至。这一年，首都洛阳及四十一个郡国连遭暴雨成灾，首都洛阳以及凉州、并州地区发生大饥荒，在天子脚下的洛阳城内，竟然发生了易子相食的人间惨剧，而其他受灾区的惨状更无以言表了。

祸不单行啊，北方的乌桓也趁势进攻上谷、代郡；在东方，海盗张伯路也趁火打劫，扰掠缘滨九郡；更要命的是，归附已久的南匈奴人又在背后插上一刀，竟然也叛乱起兵，使得局势更加混乱不堪。

东汉救火队英雄梁慬刚刚扑灭羌人在长安城外燃起的战火，又被派往北部战线对付南匈奴人，南匈奴叛乱之细节，将在后文中述。

为了加强长安城的防卫，永初四年（110年），朝廷在长安及附近的雍县设立京兆虎牙都尉与扶风都尉，并且将在前线久战无功的征西校尉任尚的兵团调回长安城内。

这时汉军在北方与南匈奴叛军正展开激战，滇零羌军又发兵攻打褒中（位于益州辖下的汉中郡）。陷入两线作战的汉军处境十分不利，束手无策的大将军邓骘心乱如麻，便出了一个馊主意：放弃凉州，退保长安，避免两线作战，全力解决南匈奴叛变。

邓骘有自己的一套理论：“这好比两件衣服都破了，用其中一件去补另一件，这样还可以有一件衣服，如若不然，则两件衣服都不能穿了。”惊慌失措的公卿大臣也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同意了邓骘的看法。

此时有一个人挺身而去，对抗邓骘的权威，这只一名小小的郎中，姓虞名诩。虞诩位卑言轻，没有机会将意见传达给大将军邓骘，他便转告太尉张禹说：“大将军以补衣为喻，认为两件破衣服，牺牲一件可以保全另一件，可是我却认为现在的时局就象人身上的疮疽，如果任由其发展，将扩散到全身，最后会因为溃烂而体无完肤。”

张禹听罢怔了一下，问道：“此话怎么说？”

虞诩答道：“大将军欲放弃凉，我以为有三点不可：第一，先帝们开疆拓土，经历一番艰辛之后才得到这些土地，如今仅仅担心一些小小的费用便要放弃，这实在辜负先人奋斗的事业；第二，一旦放弃凉州，长安一带便成为边塞之地，而历代皇家陵园都集中在此地；第三，俗话说‘关西出将，关东出相’，烈士武臣，大多出自凉州一带，这里民风强悍，熟悉兵事，如今羌胡之所以不敢入据长安，正是因为受到凉州的牵制。凉州百姓之所以能够冲锋陷阵、披坚执锐、冒矢石于行阵之列，父死于前，子战于后，而义无反顾，正是因为凉州之地属于大汉帝国。倘若割弃凉州，那么凉州百姓必然怨恨被帝国所抛弃，倘若因此有英雄豪杰，趁着天下饥馑、海内虚弱之机，卒然起兵谋变，以氐羌为前锋，席卷而来，那么即便是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姜太公这样的良将，恐怕也抵挡不住。如此一来，函谷关以西、皇家陵园、旧都长安将不再是大汉的土地了。”

张禹听得头上直冒冷汗，对虞诩连连称谢道：“哎呀，这些事都是我没有想到的，要是没有先生的一番话，我几乎要误了国家大事了。”

于是张禹提议召开“四府”会议（太傅、太尉、司徒、司空之府），在会议上，张禹转述虞诩的建议，四巨头讨论的结果，认为虞诩所言甚是有理，于是推翻了大将军邓骘所提出的“放弃凉州”的建议。

虞诩的一番精采的分析，终于使邓骘的危险意见在最后一刻被否决，悬崖勒马，最终保全了东汉帝国的西部领土，同时也保住了河西走廊，否则丝绸之路将被断绝，而后来班勇复通西域的传奇也不会发生了。虞诩的成功在于抓住“皇家陵园”这个敏感之地，倘若放弃凉州而遭致历代皇陵被毁，这个责任是谁也无法承担的，包括权倾天下的大将军邓骘。但是虞诩让大将军邓骘很没面子，邓骘想方设法陷害虞诩，但是智勇双全的虞诩不仅没有被邓骘所打倒，反倒成为东汉的一代名将，这其中颇令人玩味的故事，留待后文详述。

所幸的事，在梁慬的神勇表现下，连连挫败南匈奴的叛军，这一年（110年）的四月，南匈奴投降。汉帝国北方的匈奴之乱的平息，使汉帝国避免了两线作战的巨大压力，从而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向西围剿叛反的诸羌。

虽然南匈奴的投降让汉军喘了一口大气，但是在西部战场上，羌军仍然锐不可挡。

羌军南下益州，对汉中郡的褒中发动进攻，汉中太守郑勤亲自守城，羌军一时无法攻破，便解围而去，四处大掠。时过不久，羌军再度对褒中展开攻击，郑勤率部迎战，结果大败，郑勤以身殉职。

西部地区的百姓生活愈发的艰难。除了羌军的烧杀抢掠之外，汉军也有一部分军队军纪极差，其中骑都尉任仁所率的部队，表现最为恶劣。这个任仁，在前线与羌军多次交锋，屡战屡败，是一个著名的常败将军，不独这样，其手下的士兵也放纵无度，与土匪强盗无异。朝廷下令将任仁逮捕，以囚车押回首都洛阳交给廷尉审讯，下狱处死。

永初五年（111年）是羌乱以来形势最为严峻的一年。

这一年，先零羌向帝国的心脏发动进攻。羌军东渡黄河，接连入寇河东郡与河内郡。河东郡与河内郡乃是帝国首都洛阳的北面两郡，此时羌军前锋距离洛阳不到二百里。京师震动！帝国狼狈不堪。

久未经战乱的百姓大批向南逃亡，南渡黄河，涌向洛阳。

形势十分危恶。

自西汉时代老上单于入侵以来，汉帝国首都又一次面临巨大的挑战。

朝廷急令北军中侯朱宠率北军五营的精锐部队，屯驻于洛阳以北黄河南岸的重镇孟津，并且严令魏、赵、常山、中山诸郡紧急修筑六百一十六座防御堡垒，以戒备羌军势力的扩张，总算遏制住了羌军的进攻。

这场羌战受苦最深的仍是寻常百姓。东汉帝国在军备上有一重大失策，便是内地郡县的地方武装十分弱小，以致于当战火燃烧到内地郡县时，没有足够强大的地方武装来抗衡羌军，而此时中央军队以及边郡驻军都用于第一线作战，或者防卫首都的安全，以致于兵力显得十分不足。

面对许多郡县遭羌军的蹂躏，朝廷下令郡政府迁移。陇西郡迁往襄开，北地郡迁往池阳，安定郡迁往美阳，上郡迁往衙县。

为了打破先零羌在黄河北岸对洛阳构成的威胁，朝廷派遣任尚率军北渡黄河，赶走北岸的羌军。任尚不负重望，他率军向北突进，最终在上党地区的羊头山与先零羌军展开决战，最终击破羌军，诱杀羌军降者二百余人，羌军向北逃窜。首都洛阳终于转危为安。

羌人这种流寇式的作战，如疾风烈火。此战略的破坏性极大，尤其是汉帝国的经济打击极为巨大，但是从军事角度来看，这种战法有着致命的弱点，即作战半径过大，没有稳固的根据地，没有坚强的后方。在羌人起事最早的金城、陇西、汉阳等郡，汉军的实力仍然颇强，一些重要的要塞与城池仍旧在汉军手中，所以一旦羌骑的狂风过后，这些蛰伏的军事力量将是挫败羌人的重要保障。

但是也有一些汉人投靠羌人。汉阳郡人杜琦、杜季贡兄弟以及王信等人，与羌人集团串通一气，在上邽城聚众起兵。杜琦自称“安汉将军”，引起朝廷的震怒，下令悬高额赏金购杜琦的人头，汉人杀杜琦者得一百万钱，羌胡人杀杜琦者得一百斤金、二百斤银。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汉阳太守赵博派刺客杜习潜入上邽城内，刺杀了杜琦，然后派遣军队围剿叛军，击杀王信等六百余人，杜季贡侥幸逃跑，前去投奔自立为“天子”的羌人首袖滇零。

永初六年（112年），羌人领袖滇零病死。羌人部落极多，而且矛盾很深，在滇零的领导下，民族向心力有所加强，也因此成为东汉的劲敌。滇零死后，其子零昌也立为天子，继续与汉朝分庭抗礼。然而，滇零时代的鼎盛期已经过去了。

【四、反败为胜】

在进逼洛阳的羌军被任尚击败之后，羌军开始由盛转衰。

经过六年的战争后，羌、汉双方都筋疲力尽，战争进入一个相持的阶段。羌军无力再度发动强大的进攻，而汉军则开始小规模的反击。

永初七年（113年）的秋季，护羌校尉侯霸与骑都尉马贤率先反动反击，发兵袭击了安定郡的先零羌的分支牢羌，俘虏了一千多人，缴获马牛羊等两万多头。

这次胜利仍然无法扭转汉军的被动局面。次年（114年），羌人酋豪号多会同当煎羌、勒姐羌等诸羌骑兵攻掠武都郡、汉中郡以及巴郡。地处益州的西南夷板楯蛮族与汉军并肩作战，经过一番血战之后，号多战败，向北逃去，与零昌会合，再次切断了陇西通往长安的通道。

为了打通交通线，护羌校尉侯霸与马贤向西进攻号多的羌军，并在桴罕再破号多，杀死羌军二百余人。作为策应，凉州刺史皮杨也率军进攻狄道，但是却被羌军打得大败，损失了八百多人。

征战多年积劳成疾的侯霸病逝于兵营中，由汉阳太守庞参接任护羌校尉。

庞参是东汉时期赫赫有名的人物。据史书的记载，庞参“勇谋不测，卓尔奇伟，高材武略”，曾担任左校令，后来不知犯了什么法，被关进若卢监狱中。羌战的爆发给庞参一个崛起的机会，这有点类似于前苏联的名将罗科索夫斯基。当时在狱中的庞参给朝廷上书，提出自己对战争的看法，结果得到特赦，被委派到三辅（长安地区）督诸军，为保卫长安贡献甚大。

其后庞参担任羌乱十分严重的汉阳地区的太守，在任期间，他抑强助弱，刚正良直，政绩卓著，故而侯霸去世后，朝廷将护羌校尉的重职交给他。

上任伊始，庞参便对诸羌部落发动外交战，恩威并施，瓦解羌人同盟，加上此时羌人的领袖滇零已经去世，他的儿子零昌威望不足以服众，因而群龙无首。在庞参的外交攻势下，号多等羌豪率部众归降东汉政府，朝廷赐号多侯爵印绶，这样，庞参兵不血刃，打通中断已久的河西通道。

侯霸与庞参相续打通了陇西通道与河西通道。这是汉军战略上的重大胜利，至此，河西四郡（敦煌、酒泉、张掖、武威）、金城郡、陇西郡、汉阳郡、安定郡与东部长安洛阳的交通线畅通无阻，从而把曾经连为一片的羌人区分割成几个区域，为汉军逐个击破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陇西通道与河西通道的复通，意味着北地郡的零昌部落与南方的武都、益州的羌区被阻断。零昌意识到这种情况的危险，于是他派其部将吕叔都（应是汉人）率军南下益州，企图打通与益州诸羌的交通线。

中郎将尹就率部对吕叔都进行拦截，吕叔都经过几番进攻，仍然不能突破尹就的防线。尹就派遣蜀郡勇士陈省、罗横二人，秘密潜入敌人营中，刺杀吕叔都。吕叔都一死，表明零昌企图再度联合益州羌人的计划破产。此后，羌军遂陷入各自为战的尴尬境地之中。

汉军开始着手大反攻的战略。战略反攻的重点分别是盘踞于北地郡的零昌部落与盘踞在武都郡的参狼部落。

元初二年（115年），大反攻的序幕拉开了。

因为零昌部落的势力范围北地郡位于长安之北，所以朝廷任命班雄（班超的长子）驻守长安一带，而突击力量则为征西下将军司马钧统领的关中诸郡兵共计八千人，以及护羌校尉庞参统领的归降的羌胡骑兵七千余人。

司马钧与庞参兵分两路，分进合击。

羌军的主将是叛降的汉人杜季贡。三年前，杜季贡叛逃投奔羌天子滇零，滇零很是欣赏杜季贡的才华，封他为将军，驻守在丁奚城（宁夏灵武县）。在滇零死后，零昌因为年龄还小，便将军事指挥的重任交给了杜季贡。这个杜季贡颇有兵略，而且作战骁勇，倒是有几分本事。

庞参率七千名骑兵抵达勇士（地名，在甘肃省榆中县东），杜季贡以羌军精锐迎战，结果庞参吃了败仗，被迫撤出战斗。

在没有庞参部队的支援下，司马钧仍然孤军深入，兵临丁奚城下。此时杜季贡刚与庞参恶战了一场，兵疲马困，心知抵挡不住势头正盛的司马钧的攻击，便象征性地抵挡一番后，放弃丁奚城，假装逃跑，其实杜季贡并没有走远，而是潜伏在附近等待时机。

司马钧进入丁奚城之后，派下属仲光带着三千人出到城外，去收割羌人的庄稼。仲光出了城之后，并不听从司马钧的命令，不去收割庄稼，反倒率众军士去追击杜季贡的羌军，不想却中了杜季贡的埋伏。司马钧作为领导，下属居然不把他的命令当一回事，自作主张，挑战上级的权威，使得他很没面子。司马钧心中很是愤怒，得知仲光被羌人的围困的消息之后，幸灾乐祸，不派遣军队前往营救。

结果，仲光的三千人马在杜季贡主力的包围之下，全军覆没。

杜季贡乘胜杀回丁奚城。司马钧的八千人马损失了三千精锐，丁奚城也很难守住了，于是他下令撤军。

庞参错过了与司马钧会师的日期，担心受到朝廷的指责，也称重病在身，引军撤退。

第一次对零昌的打击就这样草草而终。

司马钧与庞参都没有躲过朝廷的追究，两人被逮捕下狱。司马钧在明知仲光被围的情况下，意气用事，置之不理，自知其罪难逃，在狱中自杀身亡。

庞参失期，又谎称有病，这个罪责也是相当重的，赖校书郎中马融极力向朝廷称道庞参智勇双全，应宽宥其过失，使其戴罪立功，方才保住一条性命。不过庞参被解职，由马贤担任护羌校尉；久经沙场的任尚被任命为中郎将，接替班雄，驻守三辅（长安一带），此时朝廷从各郡国招募了约二十万的步兵，看起来阵容颇为庞大，准备发动第二次对零昌的打击。

任尚很幸运，因为他走马上任之前，得到一位高人的指点。

这位高人是谁呢？正是前番以莫大勇气反对大将邓骘放弃凉州的虞诩，如今的他还只是个小小的怀县县令，但他对任尚说的一番话，却令这位久经沙场的悍将也不得不佩服。

虞诩对任尚说：“将军多次临危受命，讨逐群贼，掌控的三州屯兵二十万人，士兵们放弃农活，苦于兵役，却徒劳无功，人力物力的消耗极大，倘若此行无功而返，那么将军的处境就很不妙了。”

这话真讲到任尚的心里了，任尚叹气道：“哎，此事我也忧心忡忡，也不知如何才好。”

虞诩说道：“将军，兵法有云：‘弱不攻强，走不逐飞。’这是形势使然，北地的羌人虽然人数不多，但皆为骑兵，日行数百里，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以步兵追击骑兵，肯定是徒劳无功。兵贵精不贵多，我为将军考虑，最好的办法是裁撤二十万的屯兵，让每位士兵捐数千钱，这样每二十名士兵的捐款可以购得一匹马，总共可以购得一万匹马。这种做法，即有利于屯兵返回家乡从事农业生产，又有利于国家节省开支，如此可以组建一支一万人的轻骑兵部队，凭借机动性，便可对羌人进行围追堵截，敌人便穷途末路了，这样大功可成。”

任尚听完不禁一动，一拍大腿，果然是高招啊。这些年战争的巨额支出，财政几乎破产，军队所需的马匹，居然要士兵们掏钱来购买，真是苦了这些农民出身的人。任尚马上将此计划上报朝廷，朝廷认为可行，于是罢二十万屯兵，组建一万精锐的骑兵。

有赖虞诩的计谋，任尚牛刀小试，率新骑兵北上丁奚城，与杜季贡打了一仗，结果证明虞诩的见识实在高明，任尚率部斩杀四百余名敌军，缴获的牛、马、羊等数千头。

连任尚这样身经百战的将领对虞翊都言听计从，这引起了帝国实际统治者邓太后的注意，她听说虞翊有将帅之才，便大胆起用，将他从县令的位置提拔为武都太守。

不能不说，虞翊乃是后汉时代最杰出的人物之一，也是最富谋略的人物。我们先来说说虞翊的故事。

当大将军邓骘企图放弃凉州时，正是虞翊以莫大的勇气，挑战邓骘的权威，最终使得“放弃凉州”的主张被朝廷否决。若不是虞翊，那么河西走廊不复是中国的领土了，虞翊因此而声名鹊起。然而得罪大将军邓骘的后果是很严重的，邓骘想方设法置虞翊于死地。

永初四年（110年），邓骘将虞翊派往朝歌担任县长，此时朝歌正爆发一场严重的暴动，暴动首领是宁季，拥众数千人，袭杀朝歌前任县长，州郡围剿数年之久，仍然无法平定。很显然，邓骘想借刀杀人，让暴动者杀了虞翊。

邓骘的阴谋实在太昭彰了，虞翊的朋友都为他捏了一把汗，只有虞翊神色自若，他笑着对朋友说：“遇事不避艰难，这是职责所在；不遇盘根错节的复杂局面，便不能真正甄别谁是真正英雄。这正是我建功立业之秋也。”就凭这几句，虞翊的英雄本色便跃然纸上，可为现代的成功学作一范本了。遇到陷害，不怨天尤人，不长嗟短叹，不怒气冲天，不躲避责任，而是当作人生的挑战，面对挑战迎难而上，这就是虞翊。结果虞翊不仅没有被消灭掉，反倒把朝歌的暴动平息了。

虞翊接到诏书后，走马上任武都太守。

武都是一个羌乱的集中区，几乎每一次羌乱，武都的参狼羌都有份。虞翊即将上任的消息传出后，羌人们对虞翊那是痛恨得很，要不是这个虞翊，东汉政府早就放弃了凉州一带了。羌人们准备送给虞翊一个见面礼，他们派数千人马埋伏在陈仓崤谷之中，准备在半途中遮杀虞翊。

虞翊率军行进到崤谷的谷口时，就派侦察兵前去侦察，果然发现有伏兵，他就下令停止前进，在谷口安营扎寨，而且故意放出风声，说他已经上书朝廷，请求增调更多的军队，等待援军到达之后方才要继续行军。

羌军一见虞翊这架式，看来十天半月是进不了山谷中了，在山上蹲点也确实辛苦，于是便各自散去，前往附近的县乡大肆钞掠。

虞翊侦知羌军散去，立即命令将士拔寨启程，迅速穿越山谷，一日奔驰一百余里。等羌军发现后，虞翊已经穿过崤谷了，于是羌军便尾随而至。

羌军人数众多，一旦交战，对虞翊十分不利，虞翊便想出一条妙策。经过一天的行军之后，虞翊命令每位士兵各做两个炉灶，第二天便每人做四个炉灶，以后数日，炉灶的数量越来越多。

不仅的羌军，虞翊的部下也十分纳闷，问道：“我等有两个地方十分不解。其一，孙膑以前曾用减灶的方法大破魏军，而您怎么却反其道而行，反倒增加炉灶呢？其二，兵法书上说，每日行军不宜超过三十里，以防不测，可现在您却命令一日行军二百里，这却是为何？”

虞翊笑道：“羌军人数众多，我军兵力少，如果行军速主太慢，就容易被羌军追上。我们一路狂奔，羌军对我们的情况就一无所知，他们即便尾随而来，见到我们留下的炉灶与日俱增，一定会判断是郡守军来迎接我，如此一来，羌军会惮忌我兵力众多，势必不敢追击。孙膑减灶是为了向敌军示弱，而我增灶则是为了向敌军示强，这是因为战场的形势不同的缘故。”

虞翊此言一出，众皆叹服。不出所料，尾随的羌军搞得十分纳闷，怎么虞翊沿途行军所留下的炉灶会越来越多呢？是不是与其他郡县部队会合呢？所以羌军一路尾随，但不敢贸然发动进攻。

这样，虞翊有惊无险地安全抵达武都郡。

此时的武都郡羌军气焰正炽，郡政府所在地下辨的西北不远处有一县，名为赤亭，羌军兵临城下已有数月之久，赤亭守军仅有三千余人，而羌军人数多达数万人。形势极其严峻。虞诩即刻赶赴赤亭，虽然局势险恶，但智勇双全的他有排除万难的坚强意志，他喜欢接受严峻的挑战，他的信念与才华使他可以击败一切困难险阻。

这一战，将成就虞诩东汉名将的威名。

虞诩到达赤亭之后，检阅众军，观察敌人的动向，赤亭虽然不大，但是城池极为坚固，而且武器充足，凭借威力强大的强弩，三千人的守军顽强地顶住数万羌军的攻势。然而相持局面对于守军十分不利，长期消极防御必然对于防守一方陷入被动局面。如何将被动化为主动了？这没有难倒足智多谋的虞诩。

一个计谋悄悄出现在虞诩脑满中，他下达命令：守城士兵全部撤去强弩，改为使用小弩。此令一下，众诸困惑不解，羌军的防备武器落后，只有强弩可以射穿羌军的盾牌，小弩就没有这种威力，面对羌军进势如潮，只有用强弩才能遏制羌军猛烈的进攻，怎么这位新太守一来就下令使用小弩呢？但军令如山，没办法，只好使用小弩射击了。

当城外的羌军发现汉军改强弩为小弩时，大家都乐了：看来汉军威力强大的劲弩已经没有箭矢了，小弩的杀伤性不足为惧，于是集结重兵，准备破城。

羌军如潮水般地向城下涌来，虞诩耐心地等待机会，他观察战况，当羌军密集地进入到强弩的射杀范围时，估计到可能对羌军的最大杀伤程度后，果断地下令诸军士改换为强弩，以二十张强弩为一个射击单位，密集射杀一个目标。只要哪个羌军战士被选定为射杀目标，试想想一口气二十支利箭一起迎面飞来，焉有活命之理？这种密集朝一个目标发射的战法，令羌军人人自危，胆战心惊。虞诩的这项军事创造可谓是真知灼见，大大提高了射击的杀伤效率。在二战中，美国陈纳德将军在空中亦演绎此种战法，以数架飞机集中攻击一架日本飞机，取得了骄人的战果。

羌军在强弩的密集杀伤之下，伤亡惨重，被迫撤退，虞诩见羌军混乱，不失时机地打开城门，奋勇出击，又斩获颇多，终于遏制羌军的攻势。三千人面对数万人的敌军，竟然可以主动进攻，这不得不令人佩服虞诩的勇气。

此时羌军驻扎在赤亭之北，进攻方向是赤亭的北城门。狡诈的虞诩又采用疑兵之计，命令全体战士从东门偷偷地溜出去，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北门入城。一进到城内，马上更换服装，又从东门溜出去，再从北门逛回来。如此往返数次，羌军在阵营中远远地观察，见到大批的生力军源源不断地进城，心中大骇，细数一番，进城的士兵竟然多达数万人之多。

看来羌军真的没有见识过虞诩的诡诈多端，虞诩略施小计后，便令羌军的首领对战场形势做出重大误判，认为汉军的大批援军已经进入赤亭城内，而且在人数上已经超过羌军的数量，看来没有希望破城了，只得撤退。

羌军做梦也没想到，其实武都城内不过就是三千人，中了虞诩的奸计了。

“兵不厌诈”，虞诩以令人眼花瞭乱的伎俩，最好地诠释了这个军事名词。

精采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虞诩预料到羌军很快便会撤军，便派了五百名勇士偷偷地潜行到羌军撤退时必经的一条河流的河畔，在浅水处埋伏，果然又不出虞诩所料，羌军往这里撤退，行至浅水处时，埋伏的五百名勇士奋勇杀出，羌军哪里料得到，竟然被打得大败，而此时，虞诩率城内守军奋勇追击，大破羌军，很多羌人稀里糊涂成了俘虏了。经此一战，武都郡内的羌军基本上瓦解，四处溃散。

如果说梁慬的作战风格是“勇”，那么虞诩的作战风格则是“智”，风格有异，功业无别，交相辉映，均成为一代名将。

此役可谓是东汉战争史上经典一战。

虞诩不仅是名将，而且富有治政才华。他在武都任太守的三年间，在军事、民生、经济诸多方贡献甚伟。为了防止羌军的反扑，虞诩在武都郡内修筑军事营垒一百八十所，号召逃亡在外的难民们返回重建家园，政府赈济贫民，开通水道，使得武都郡在经历兵荒马乱之后，渐渐恢复了生机。虞诩初上任时，武都郡的米价一石（斛）一千钱，盐一石八千钱，居民一万三千户；三年后，米价下降到一石八十钱，盐一石四百钱，居民四万户。

羌乱重灾区武都终于走出战争的阴影，虞诩居功至伟。

【五、最后的羌战】

庞参策反羌酋号多及虞诩大破武都羌，使得凉州地界的内河西四郡、金城、陇西、武都、汉阳、安定等郡的羌乱基本上偃旗息鼓，只有零昌仍然盘踞于北地郡。元初三年（116年），朝廷决定对零昌发动第二次打击。

汉军兵分两路，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匈奴部（南单于及左鹿蠡王）共一万名骑兵南下，进攻零昌的大本营灵州（甘肃灵台县），中郎将任尚北上，进攻杜季贡驻守的丁奚城。

五月，邓遵率先发动进攻，在灵州城下大战羌军，斩首八百。六月，任尚的军队抵达丁奚城，击败杜季贡率领的羌军，杜季贡放弃丁奚城逃窜。紧接着，任尚招募了一支敢死队，向零昌部落发起突袭，这次突袭杀死羌人七百余人，其中包括零昌的妻儿子女，焚毁羌人帐落，缴获牛、马、羊两万多头。

次年（117年），任尚派归降的当阗羌部落的榆鬼等五人，混到杜季贡的军中，寻机刺杀了杜季贡。杜季贡是敌军中最有才干的将领，他的遇刺身亡，使得零昌走向覆灭的步伐更加快了。同年九月，任尚故伎重演，派出羌人号封潜入零昌军中，刺杀零昌。一年之内，北地羌军势力最重要的两人都遇刺身亡，先零羌另一位首领狼莫收集零昌与杜季贡的部下，继续抵抗。

这一年的年底，任尚会同骑都尉马贤共同进击狼莫。

马贤率军向东进发，在青石岸与狼莫的羌军相遇，结果吃了败仗，撤退到高平（宁夏固原），与任尚兵团会师之后，联合发起进攻，狼莫退守富平。双方对峙了六十余日，最后汉军打破僵局，突破羌军的防线，大破狼莫，击毙羌军五千余人，缴获的牲畜数量多达十万头。狼莫逃离富平城，窜入上郡，至此，北地郡的羌乱被平息。

羌人反叛的核心力量、先零羌的零昌部落的覆灭，意味这场战争渐入尾声了。在战乱波及到的益州与并州，群龙无首的羌人部落纷纷投降。

西河郡的虔人羌部落一万一千人向度辽将军邓遵投降。邓遵派羌人雕何，前往上郡刺杀先零羌的首领狼莫。至此，这场历时十一年（107年～118年）的羌乱终于宣告结束。

这场羌乱乃是东汉盛衰的分水岭，其波及范围之广，多达数十个郡，羌人破坏性的流寇作战，也摧残其所经之地的经济生产，战争烽火甚至抵达帝国的首都洛阳的附近。这是一场军费开支惊人的战争，政府在十一年中用于军事上的支出，竟然高达二百四十亿之多，致使国库枯竭，物价飞涨，民不聊生。在战争的重灾区的凉州、并州一带，更是白骨弃野，萧瑟凄凉的一幅画面。

羌乱暂告一段落，疲备不堪的帝国终于可以小小喘上一口气了。然而这并不意味着羌人反抗的停止，羌乱如无法平息的草原之火，仍然将成为大汉帝国的心腹之患。

伟大的汉帝国为什么在这次羌乱中如此狼狈不堪，以致于甚至想要放弃凉州呢？其中的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点便是东汉时代国防力量的不足。

东汉时代不乏名将与英雄，但是整体的军事力量远不及西汉，其原因始于光武帝刘秀。刘秀不仅是名君，同时也是名将，在其麾下，猛将如云，所以东汉初始，军事力量十分强大，丝毫不逊色于西汉。然而崇尚儒学的刘秀“在兵间久，厌武事”，他能打仗，会打仗，但是不喜欢打仗，所以自陇蜀平定后，“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曾经向光武帝询问攻战之事，光武帝拂然道：“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此非尔所及。”所以光武帝晚年“退功臣而进文吏，戢弓矢而散牛马”，偃武修文，不尚边功。

光武帝对军制的改革对东汉未来的军事发展影响极深远。建武六年开始，光武帝开始大幅裁撤地方武装，诏罢郡国都尉官；建武七年，诏“罢轻车、骑士、材官、楼船士及军假吏”，这两道诏令使东汉一朝的地方武装一直十分脆弱，反观西汉时代，地方郡国武装十分的强大，在平地地区有“轻车”“骑士”兵种，在山林地带设有“材官”兵种，在江湖地带设有“楼船士”兵种，各封国亦有强大的军队，比如在远征朝鲜一役中，便使用齐国、燕国的军队。不仅如此，西汉时代，地方武装在每年立秋之后，还要进行“都试”，以确保其战斗力。

东汉不仅在地方军事力量上不足，在边郡屯兵数量与质量上也不如西汉。在汉武帝时代，西汉边疆屯兵最多时人数达到六十万人，东汉虽然在边疆也保留比较多的兵力，但是这些军队成分复杂，夹杂大量的归降的羌胡人，在东汉对外战争中，羌胡人是重要的倚靠对象，甚至是主力，这有点类似于雇佣军的性质。

羌战之所以愈演愈烈，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东汉常备军力不足，不得不临时招募，而新招募的士兵训练不足，战斗力便大打折扣，由是可见国防对于一个国家稳定有着不可代替的重要性。

第十三章 英雄时代的尾声

【一、西域的丧失】

安帝永初三年，羌战正如火如茶地进行。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一年对汉帝国真是祸不单行，首先是在羌战战场上屡屡受挫，紧接着大后方发生严重的水灾，粮食欠收引发了大饥荒，连首都洛阳城都饿殍遍野，令人惨不忍赌。

这一年，南匈奴万氏尸逐侯鞮单于（太长了，简称万氏单于）照例上京师去朝见汉皇帝，跟他同行的有一个人名叫韩琮。从南匈奴属国到首都洛阳这一路上，到处都因为粮食的紧缺而闹饥荒，民不聊生。从洛阳返回后，韩琮对万氏单于说：“现在汉帝国西部有羌乱，关东又闹水灾，百姓大批死亡，现在正是造反的良机啊。”

南匈奴虽然归附汉室已久，但天下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一切都为利益所驱使。万氏单于觉得韩琮所言甚是有理，汉帝国不过是一只纸老虎罢了，内忧外患，正是匈奴重新崛起之时，于是举兵叛变。

九月，南匈奴骨都侯会同乌桓贵族无何允、鲜卑大人丘伦等部众，率骑兵共计七千人，进攻中国边部重镇五原，此时中国边郡驻军被抽调一部分前往羌战战场，边防力量大受影响，结果五原太守率军迎战，被打得大败而还。

初战的胜利令南匈奴单于陶醉在复兴大匈奴的美梦之中，他迫不急待地发兵围攻中郎将耿种的驻地美稷。东汉时期对南匈奴的监控比较有力度，设有“使匈奴中郎将”，与“护乌桓校尉”、“护羌校尉”同列为管理边疆一带少数民族之重要职位，由于匈奴一直是汉帝国最强劲的对手，所以在“使匈奴中郎将”之上，又另设有度辽将军一职，权限更大。

南匈奴的叛变，令汉帝国雪上加霜，虽然羌战吃紧、大饥荒在蔓延，朝廷还是动用了最精锐的北军五营为主力，以大司农何熙为代理车骑将军，中郎将庞雄为副帅，并征调边郡驻兵共计二万余人，向北对南匈奴进攻。辽东太守耿夔则率归附的鲜卑骑兵以及东北诸郡军队，向西进攻南匈奴。

两路大军分进合击，目标直指南匈奴军中战力斗颇强的日逐王部，经过一番血战之后，庞雄、耿夔联军击败了日逐王部。

对于汉朝廷来说，南匈奴的叛变是比羌乱还严重的事情。虽然羌军很骁勇，而且战斗力颇强，破坏力很大，但是羌人声势虽然浩大，其实却是许许多多的小部落各自作战，这些部落某些时侯会因为利益而联合起来，但很快也会因为利益而又分离。但是匈奴则不然，匈奴军队能征善战，他们有过辉煌的历史，有凝聚力，而且在塞外还有北匈奴的势力与之相呼应。

朝廷决定将最勇猛的战将梁慬调往北部战场。

梁慬自出西域之后，在龟兹城下勇破西域联军，继而在河西四郡横扫羌军，使河西四郡最早平定羌乱，之后又马不停蹄赶赴旧都长安，挫败羌人对长安城的威胁，屡战屡胜，成为汉王朝的坚强支柱。一纸诏书，将梁慬调往北线战场，行度辽将军事，即代理度辽将军的职权，全权负责平定南匈奴的叛乱。

面对边境接二连三的危机，朝廷以大将军邓骘为首的一派主张放弃羌乱重灾区凉州，退保旧都长安，全力以赴解决南匈奴的叛乱，但是这个主张最后被否决。东汉同时在西线羌乱战区与北线南匈奴属国作战，这种两线作战非常不利，所以必须要尽快解决南匈奴的叛变。

此时南匈奴单于兵围美稷城已经长达五个月，中郎将耿种坚强地顶住匈奴人的进攻。梁慬到任后，马上着手研究反击南匈奴的计划，南匈奴的重兵屯于美稷城下，属国内兵力较为虚弱，因此梁慬准备攻敌所必救，迫使南单于的兵力回援，以解美稷城之围。

永初四年正月，梁慬会同耿夔的兵团共计八千余人的军队，进击南匈奴属国的领地。此时南匈奴属国的守军乃是匈奴左大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乌桓骑兵。梁慬挥师前进，与南匈奴军大战，结果南匈奴军大败，梁慬阵斩匈奴左大将以及乌桓大人，南匈奴军阵亡三千多人，还有不少成为汉军的俘虏，缴获了大批牲畜及财产。

南匈奴单于获知后方被汉军袭击，大惊失色，慌忙下令撤美稷之围，回军迎战梁慬部。

梁慬岂是浪得虚名之辈，自从出道以来，他还未尝有过败绩。南单于亲自率领八千骑兵围攻梁慬兵团，梁慬披甲上阵，纵马踏破匈奴阵营，士兵们见主帅冲锋陷阵，个个感动万分，争先恐后杀入敌人阵中，迎头痛击南匈奴兵团。南单于大败，损兵折将，落荒而逃，撤到了虎泽（内蒙古东胜县东南）。

三月，代理车骑将军何熙统率诸军进驻五原郡曼柏城，准备对南匈奴发动毁灭性的一战，但何熙在曼柏城染上重疾，无法亲自领军，便令代理度辽将军梁慬、中郎将庞雄、使匈奴中郎将耿种出征。此时梁慬麾下有耿夔兵团，庞雄的麾下有北军五营，耿种麾下乃是美稷城的驻军，组建成讨伐军共计一万六千余人，目标直指南单于所在的虎泽地区。

南单于没有料想到汉军在经历羌乱、大饥荒之后，实力竟然还如此强大，不禁暗自后悔起兵造反，便把怂恿他造反的韩琮叫了过来，大骂道：“你不是说汉人统统饿死了吗？那现在来的又是些什么人呢？”韩琮听了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的。南单于叹了一口气，看来只能向汉军投降了。

南单于的使者抵达汉营，向汉军请求投降。梁慬、庞雄、耿种等人商量之后，觉得此时帝国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困难局面，不宜与南匈奴纠缠太久，便答应受降。南单于脱了帽子，光着双脚，自己反绑双臂，亲自到汉军营中投降，并且交还了被南匈奴掠为奴隶的一万多名汉人。

东汉政府赦免南单于的罪行，遣子入质，单于回到属国。为了控制南匈奴，朝廷正式任命梁慬为度辽将军，负责管理南匈奴属国。

简述一下梁慬的结局。在南匈奴叛变后的第二年（111年），由于安定、北地、上郡三地受羌乱影响极大，郡政府被迫迁移，度辽将军梁慬派遣南单于的侄子优孤涂奴率军队迎接三郡官吏及其家属。事后，梁慬因为优孤涂奴迎接有功，授予他羌侯的印绶，这事被朝廷知道后，认为梁慬没有授予涂奴羌侯的权限，以擅权的罪名，将梁慬征回洛阳下狱。

到了115年（《后汉书》“梁慬传”为112年，此从“庞参传”），庞参因进击零昌零时失期也被关进监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皇帝，称“前护羌校尉庞参，文武昭备，智略弘远，既有义勇果毅之节，兼以博雅深谋之姿。又度辽将军梁瑾，前统西域，勤苦数年，还留三辅，攻效克立，间在北边，单于降服。”梁瑾与庞参因此被特赦。

此时羌军袭扰三辅之地（长安地区），关中盗贼纷起，朝廷很是头疼，便重新征梁瑾，拜为谒者，率军扫荡盗贼，梁瑾进至胡县时，病逝于军中。

梁瑾是东汉中期最杰出的将领，他经历帝国由盛而衰的过程，在此过程中，先是西域的叛乱，续而是规模空前的羌乱，紧接着又是南匈奴的叛变，在此危局之中，梁瑾频频被委以重任，哪里的形势最为危急，必调梁瑾前往，而梁瑾终不负众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东汉帝国在此十余年内忧外患之中没有崩溃，梁瑾可谓居功至伟。是以《后汉书》作者将梁瑾与班超同列一传，用意不可不谓深远，观梁瑾一生之骁勇善战，不逊于班定远，至于功业终逊于定远，此乃时局使然。

南匈奴叛而复降，并不意味着北方的危机解除。一个比南匈奴更为强大的外患正在悄悄地崛起，这就是占据了匈奴故地的鲜卑。自从公元93年鲜卑开始移居到蒙古大漠南北的匈奴故地后，北匈奴残余的十余万人并入鲜卑，使得鲜卑的力量大增。鲜卑此时尚未建立起统一的国家，而是拥有许多部落，虽然偶有寇边的行径，但大体上还是归顺于汉政府，到了107年（安帝永初元年），鲜卑共有一百二十个部落遣子入质，然而就在这一年，一场规模空前的羌乱爆发了。

107～118年的羌乱是东汉帝国国力盛衰的分野，十一年的羌战耗费国家二百四十亿钱的财政，国库为之一空。117年（安帝元初四年），鲜卑开始卷入战争，企图在汉羌相争之中抢得渔翁之利。

这一年，鲜卑连休部落入寇辽西郡，本想混水措鱼，不想却被辽西郡守军以及乌桓部落首领于秩居迎头痛击，连休遭到惨败，被斩杀一千三百余人。

此后鲜卑侵入汉帝国边关的事件与日俱增。

元初五年（118年），鲜卑部落进攻代郡，东汉朝廷调遣缘边诸郡的部队以及黎阳大营的部队，驻屯上谷。十月，鲜卑军队侵入上谷，进攻居庸关，汉军守军据险而守，鲜卑军无机可乘，灰溜溜地撤军。

元初六年（119年），鲜卑骑兵袭击马城要塞，杀汉官吏，度辽将军邓遵、中郎将马续率南匈奴军队反击，大破鲜卑骑兵，夺回马城要塞。

建光元年（121年），鲜卑部落首领其至鞬再次进攻居庸关，云中太守成严率军反击，结果兵败被杀。鲜卑兵再度围攻马城要塞，护乌桓校尉徐当率军坚守马城要塞。度辽将军耿夔会同幽州刺史庞参调集广阳、渔阳、涿郡三郡部队，增援马城要塞。鲜卑人久攻不下，见汉援军赶到，遂解围而去。

虽然鲜卑骑兵在这几次入寇中并没有捞到多少好处，但他们明显感觉到了一点：汉帝国似乎只有防止之力，而无反击之力。汉军无一例外只是挫败鲜卑的攻进罢了，并不实施追击，更谈不上军事报复了。帝国的气力不如从前了，鲜卑人开始越来越大胆了，这是一个“争于气力”的时代，哪一方没有气力了，就只会激发起对手的野心。到了122年，鲜卑人更是频频用兵，在一个多月的时间，连续进攻雁门、定襄、太原三郡，边疆的局势在恶化。

在对鲜卑的战争中，汉帝国频频使用南匈奴的军队，就使得南匈奴的骑兵成为鲜卑人的眼中钉。123年，鲜卑首领其至鞬率一万多名骑兵，猛攻南匈奴的据点曼柏城，这一次南匈奴惨败，一千多人战死，守城的日逐王被杀。

次年（124年），南匈奴万氏单于去世，其弟继任，称为乌稽单于。由于南匈奴的军队经常作为抵挡鲜卑进攻的第一线部队，这使南匈奴的一些贵族极其愤怒，不满情绪迅速滋长，万氏单于的去世，使得这种不满情绪爆发了。南匈奴部落首领阿族起兵反叛，企图逃回匈奴大漠故地，使匈奴中郎将马翼得知消息后，立即率军围堵阿族部落，结果在阿族尚未逃出塞外前，将其一网打尽。

鲜卑人的进攻越来越猛，124年进攻玄菟、高柳等地，杀死南匈奴渐将王；126年侵犯大同，杀死太守李超。南匈奴人也就不断地受到鲜卑族的进攻，经北方军事重镇朔方受战争的破坏，军事防御措施严重受损。以前朔方城乃是作为抵御匈奴的前沿阵地，如今成为南匈奴抵挡鲜卑人的前线，南匈奴上书汉朝廷，请求修复朔方军事基地。朝廷对北线鲜卑的频频入侵很是头疼，决心以主动的形式出击，坚决遏制鲜卑的势力，所以不仅同意南匈奴修复朔方要塞，而且在126年（顺帝永建元年）的年底时，调黎阳营至中山郡北，同时命令缘边诸郡加强军事戒备与训练。

永建二年（127年）春天，使匈奴中郎将张国率南匈奴骑兵开始反击，攻击的目标是鲜卑部落中最枭悍的其至鞬部，这次反击作了充分的准备，因此旗开得胜，其至鞬部抵挡不住，率军北撤，其二千余种辎重物资落入汉匈联军之手。

同时，护乌桓校尉耿晔在东北战线也取得了重大胜利。

这年的二月，鲜卑部落六千余人进攻辽东郡与玄菟郡，汉军一反只守不攻的惯例。护乌桓校尉耿晔率东北边境守军以有乌桓骑兵以攻代守，出塞作战，剿杀鲜卑数百人，同时缴落了大量的牛、马等牲畜。这次出塞作战意义非凡，使得鲜卑人意识到汉帝国的军事实力仍然十分的强大，于是这一地区的鲜卑首领率其部众三万人向耿晔投降，此后，鲜卑人进犯的主要方向便集中在渔阳与朔方二地。

先来看看渔阳（北京密云西南）一带的战事。

永建三年（128年），鲜卑寇渔阳。

三年后（131年），耿晔派遣乌桓数千骑兵出塞，猛攻鲜卑，杀死数百名鲜卑人。这一年的冬季，渔阳太守派乌桓骑兵深入作战，乌桓骑兵中有一勇士，称为扶漱官，此人极为骁勇，与鲜卑人作战时屡立奇功，扶漱官率乌桓骑兵猛扑鲜卑骑兵，双方经过一番血战之后，鲜卑骑兵大败，阵亡八百人，同时被俘获大量的牛羊马以及部分人口。

次年（132年），护乌桓校尉耿晔又一次派出乌桓骑兵，在亲汉校尉戎朱廆的率领下，钞掠鲜卑，大获而还。

鲜卑人转而攻击辽东属国（位于辽东的蛮族胡人居住区），耿晔将其指挥部由后方的马城迁到辽东郡的无虑城（辽宁省北镇县），以示必击退鲜卑人、保卫属国居民的决心。

再来看看朔方以北对鲜卑的战事。

在这一条战线上，主要凭借的是南匈奴的力量。阳嘉二年（133年），使匈奴中郎将赵稠也易守为攻，派遣南匈奴军主力骨都侯夫沈部出边塞，进入漠南，进攻鲜卑的军队，鲜卑其至鞬部落遭到重创，南匈奴军斩获颇多。

不久，其至鞬病死，来自北方鲜卑人的进攻逐渐减少，北方边疆的局势逐渐稳定下来。

不过汉帝国将边疆的安危过多寄托于乌桓与南匈奴的力量上，这着实有几分潜伏的危险，一旦来自鲜卑的进攻减少之后，乌桓与南匈奴同汉帝国的矛盾随之产生。

阳嘉四年（135年）便爆发了乌桓部落的反叛，叛军攻击云中郡，此时升任度辽将军的耿晔率守军反击，结果被乌桓挫败，反而被乌桓骑兵围困于兰池城（内蒙古托克托县附近），直到东汉政府派遣数千军队增援耿晔，才解了兰池城之围。

五年后（140年），一场更大的叛乱发生了，其主角是南匈奴人句龙大人吾斯与车纽。

吾斯与车纽隶属南匈奴左部，他们起兵后与右贤王达成秘密协议，结果右贤王也加入反叛之列，联合进攻美稷城，并钞掠西河、朔方、代郡等地，杀死当时汉官吏，一时间声势浩大。

度辽将军马续与使匈奴中郎将梁并发边郡驻军以及羌胡骑兵共计二万余人，前往镇压，大破南匈奴军，吾斯与车纽二人落荒而逃。

南匈奴的复叛，引起了朝廷的愤怒，皇帝派出特使到美稷城中，质问南单于。这次南匈奴的反叛，南单于并没有参予其中，南单于在惊恐之下，亲自前往使匈奴中郎将梁并处，向梁并请罪。此时梁并得了重病，陈龟代理中郎将之职。

陈龟下令将南匈奴单于与左贤王逮捕，并且认为两人对部下的反叛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勒令南单于与左贤王自杀。陈龟还计划将南单于的近亲转移到内地，但是这些已经远远超过陈龟的职权范围了。

汉政府以擅权的罪名，逮捕陈龟，下狱免职。

然而南单于与左贤王之死，使得南匈奴其他首领如惊弓之鸟，惶恐不安，反倒使不少人投奔吾斯与车纽，吾斯兵团得以东山再起，掠城攻地，不可一世。

此时汉帝国在军事上荒弛的弱点暴露无遗。所幸的是，东汉时代的汉军将领军事素质都极高，度辽将军马续建议采取坚壁清野的战略，并且以招抚为手段，分化瓦解南匈奴的叛军，这一招果然奏奇效。不久之后，右贤王的抑鞮部落共计一万三千余人投降，大大减轻了汉军战场的压力。

但是南匈奴叛军的力量仍然很强大。

句龙大人吾斯决定立车纽为单于，同时收纳乌桓部落、羌人部落以及其他胡人部落，拥众数万人，南下威胁长安城，击破京兆虎牙大营，杀死上郡都尉及军马，声威复振。随即寇略并州、凉州、幽州、冀州，来势汹汹，东汉政府迫于南匈奴叛军的压力，许多郡的政府驻地被迫迁移。

朝廷以张耽为中郎将，率幽州乌桓骑兵以及缘边诸郡的守军，对南匈奴军叛军展开猛攻，双方在马邑会战。

张耽是一个极为骁勇的将军，而且会带兵，其手下士兵都乐意为其效命，马邑会战，张耽身先士卒，其部下莫不奋勇作战，此役歼灭南匈奴军三千余人，并俘虏不少南匈奴人，以及大量的牲畜与物资。伪单于车纽战败请降，同时投降的还有叛军中诸部落首领、骨都侯。

不过叛军的灵魂人物句龙大人吾斯并没有投降，他与乌桓一些部落相结盟，继续钞寇边郡。第二年（141年），度辽将军马续率五千名鲜卑军作为主力，在榖城击败吾斯的南匈奴军与乌桓军队。

东汉时期由于奉行“以夷制夷”的战略，所以在盟友与敌人之间，经常性地变换着，前番是以乌桓、南匈奴的力量来对抗击鲜卑，现在又以鲜卑的力量来消灭南匈奴与乌桓，请注意一点，此时的鲜卑与乌桓都不是一个真正意义的国家，而是由许多部落组成的民族，有些部落归附汉帝国，有些则与之敌对。

南匈奴与乌桓叛军退守通天山，中郎将张耽率部队，从悬崖峭壁以绳索攀上山岭，出其不意对占据于此的乌桓军队发动袭击，乌桓军大败，其首领被斩杀，但是句龙大人吾斯又一次死里逃生。即便如此，句龙大人吾斯的实力已经遭到重创。

一年以后（142年），南匈奴左奥鞬王台耆也起而叛变，与句龙大人吾斯的叛军，伙同乌桓部落，抄掠并州，这不过是南匈奴叛乱的回光返照。

次年（143年），使匈奴中郎将马寔派刺客潜入敌营中，刺杀叛军领袖句龙大人吾斯，割下其首级，传回京师。

吾斯被刺，意味着南匈奴叛乱的终结。

在句龙大人吾斯死后（144年），南匈奴叛军群龙无首，马寔乘机挥师进击，大破叛军，杀死一千二百余人，左奥鞬王台耆率南匈奴余众悉降。紧接着，失去盟友支持的乌桓诸部落共计七十余万人，也向马寔请降。

汉帝国的北方危机，终于尘埃落定。

然而通过这几次的危机，汉帝国的大国地位已经是摇摇欲坠了，虽然汉帝国顶住了鲜卑的进攻，顶住乌桓与南匈奴的叛乱的威胁，但是这个胜利，赢得很勉强，根本看不到当年横扫北匈奴的气势。

鲜卑在占据了大漠南北的广阔土地之后，其崛起具备了良好的基础，只是因为鲜卑部落众多，一时尚无法形成强大的凝聚力，因此其中汉帝国的威胁还是有限的。而南匈奴的反复叛变，究其原因，乃是企图摆脱汉政府的控制，摆脱从属国的地位，重现匈奴昔日的辉煌之中。汉帝国与南匈奴、乌桓、鲜卑之间，有着理不清的复杂关系，四者之间反复上演联合与对抗的故事，在联合与对抗的背后，有一点是一致的，那就是利益。

在这段时间中，真正可以称为主动经略的，只有班勇复通西域，然而这个所谓的“主动经略”，亦是一波三折。

【二、班勇舌战群臣】

从107年退出西域，东汉陷入十一年的羌战之中，到118年羌战告一段落，这段时间，西域的形势发生了重大的变化。

盘踞在西域北部的北匈奴卷土重来！

自金微山战役后，北匈奴逃遁到了巴尔喀什湖附近，在班超担任西域都护的十年间，北匈奴根本没有机会染指西域。班超去世后二年（104年），北匈奴派遣使臣抵达洛阳，请求与东汉帝国和亲，重修呼韩邪单于的故约，但是此时的东汉政府根本不把北匈奴放在眼里，一口拒绝了。第二年（105年），北匈奴再次派出使者到敦煌，准备向东汉政府献上贡物，但仍然被拒绝。正当北匈奴居住在荒寒的北地，十分狼狈之时，天赐良机，东汉政府因为无力控制西域的叛变局面，宣布从西域撤军，北匈奴毫不犹豫地抓住这次机会，卷土重来。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匈奴虽然实力大不如从前，但还是可以收拾西域的残局。到了公元119年，北匈奴以武力控制了西域，重新成为西域诸国的宗主国，并且联合西域诸国的部队，开始进攻中国的边塞。

东汉政府不得不考虑亡羊补牢的办法。敦煌太守曹宗建议汉军再次进入西域，朝廷批准了曹宗的计划，派长史索班率一千余人进驻西域的伊吾地区进行屯垦。汉军重入西域，西域东部国家车师前国与鄯善再度归附东汉。

这支象征性的屯垦部队很快便遭到灭顶之灾。

公元120年三月，北匈奴伙同车师后国的军队，猛攻伊吾，在匈奴兵团的优势兵力之下，一千多人的汉屯垦部队，焉能抵挡，很快便被击破，长史索班阵亡。匈奴军队指师南下，占领车师前国，车师前王落荒而逃，匈奴再度控制塔里木盆地的北道。位于南道入口的鄯善国形势岌岌可危，鄯善国王紧急向敦煌太守曹宗求助。

对北匈奴的嚣张气焰，曹宗义愤填膺，上书朝廷，请求出兵五千人反击北匈奴，以报索班被杀之仇，并重新夺回西域。

朝廷中吃闲饭的公卿大夫很不以为然，他们认为应当要开闭玉门关，与西域断绝关系。前线的官员力主反击，而朝廷的官员力主放弃，持秉大权的邓太后心里也没有主意（关于汉和帝之后权力中枢之情况，后文详之），她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对西域的情形最为了解。这个人是谁呢？正是班超的儿子，在西域出生成长的班勇。

邓太后征召班勇上殿，询问班勇对此事的看法。

班勇侃侃而谈，他先分析在汉匈战争史中西域的重要作用，是“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匈奴人把西域诸国看作自家的仓库，在汉军从西域撤兵后，匈奴人卷土重来后，“遣责（债）诸国，备其逋租，高其价直（值），严以期会”，在班超控西域以前，匈奴人每年要向西域诸国摊派各种税租，金微山之战后，匈奴战败逃遁，西域诸国就不再缴交这笔费款了，但是现在匈奴人又回来了，逼迫他们把这些年欠下的各种费款统统补缴，还在原先价格的基础上提高了一部分，作为利息，为了防止诸国抗缴，还严格规定了最后的期限。这使得西域许多国家都怀念汉帝国的恩德，想要归附汉室，却没有门路。班勇进一步指出，西域诸国之所以经常叛变，“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问题是出在汉朝官员在西域的管理不当。

接着，班勇对曹宗的“反击匈奴”与公卿大夫的“弃西域”的两种观点各打五十大板。

班勇说：“现在曹宗因为屯田部队的惨败而感到羞耻，急着报仇雪恨，却不知道现在的情形不同于往日。如今国库并不充实，大军出动之后，没有后继兵力，军队深入蛮荒之境，成功的机率不到万分之一，如果因此而兵祸连连，就会后悔莫急，这是示弱于蛮夷，暴短于海内。所以我认为，不能批准曹宗的请求。”

在这里有两则背景。第一是府库空虚的背景。在此之前，从公元107年始（正好是罢西域都护这年）至118年，这十二年的时间，帝国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平定大规模的羌乱，这次平羌战争的耗费是天文数字，政府的战争支出竟然高达二百四十亿。所以班勇说国库不充实，指此。第二是是东汉兵制的背景。东汉地方武装力量极为薄弱，使得后备兵源非常少，临时征募的部队没有严格的军事训练，协同作战能力很差。这就是班勇说的缺乏后续兵力的原因。

班勇也反对朝中大臣提出的“放弃西域”的观点，他提出了自己的见解：“在永元年间，政府在敦煌设有西域副校尉，驻军三百人，后来撤销了，现在应当要恢复。另派遣西域长史率五百名士兵，驻屯在鄯善，向西可以控制焉耆、龟兹的交通，向南可以给鄯善、于阗这些南道国家壮胆，向北可以抵抗匈奴，向东临近敦煌。这样进可攻，退可守。”

公卿大夫只知纸上谈兵，具体的军事措施似懂非懂，于是尚书问道：“现在设西域副校尉，有何好处？置西域长史驻屯鄯善，有何利害之处？”

班勇回答道：“设西域副校尉与长史，目的在于管理西域胡人，并且制止汉官吏对其侵扰，以往的历史表明，这种政策使外夷归心，匈奴畏惧。现在鄯善国王尤还，他的祖母是汉人，他是汉人的外孙，如果匈奴人得势的话，尤还必死无疑。西域胡人虽然是蛮夷，但趋利避害之心人皆有之，如果我们能出兵屯守鄯善，则足以招附其心，这就是我说的好处。”

然而班勇的主张所面对的阻力是极为巨大，长乐卫尉谭显、廷尉綦毋参、司隶校尉崔据联合攻击班勇，诘难道：“朝廷之所以放弃西域，乃是因为西域对我没什么用处，徒费朝廷的银两罢了。现在车师国已经归附匈奴人了，鄯善国也靠不住，一旦叛变，请问阁下能确保北匈奴不威胁中国的边塞么？”

谭显等人这一诘难极其厉害，要逼班勇表态，如果班勇回答“不能保证”，那么出屯西域就变得没有意义，如果班勇回答“能保证”，那么就把出兵的风险全部由班勇一人承担。谭显等人洋洋得意，以为如此一来，班勇必定哑口无言。

然而班勇是何许人也，岂能被谭显等人的小花招蒙骗过关，班勇从小追随父亲班超左右，他也从父亲那儿学到点本事，包括外交手腕与口才。

班勇微微一笑，对谭显等人说：“中国设立州牧，是为了禁止郡县奸人盗贼。如果州牧能够保证所辖郡县永远没有盗贼违法乱纪，那么我也敢以受腰斩的处分来保证北匈奴不会威胁中国的边塞。”意思很明白，我们只需要做该做的事情，国家的安危，不是一个人能保证的。复通西域并不能保证匈奴人继续骚扰中国，但是放弃西域，更不能保证了。

班勇继续分析道：“只要再通西域，那么北匈奴的势力必定被削弱，祸患肯定要轻微得多。这种结果，总比让匈奴人得到西域这块后院仓库要好得多吧。置校尉、长史是为了抚定西域、招怀诸国，不然的话，西域诸国将因为绝望而投靠匈奴，如此一来，缘边郡县必定受匈奴之患，到时河西边境的城门，恐怕又要白天关闭了（公元65年时，因为匈奴昌獗，汉边境城门只得白天关闭，不得通行）。现在如果不伸张汉家的威德，而仅仅拘泥于屯戍边关的费用问题，使北匈奴的气焰更加嚣张，这岂是保护边疆的长久之计？”

但是反对派们还不死心，继续刁难，这次出马的是太尉属毛轸，他向班勇挑战：“如果置立校尉，那么西域诸国肯定会骆驿不绝地派遣使者前来，向我大汉帝国狮子大开口，求索无度。要是给他们援助呢，现在国库空虚，肯定无法拔款；要是不给他们援助呢，他们又要失望怨恨。一旦这些国家受到匈奴的威胁，必定还要向中国求援，那么就更不划算了。”

班勇实在对得起父亲班超给他起的名“勇”字，面对反对派轮番的诘难，他仍然以高超的口才，游刃有余地对付，只听得他成竹在胸，不假思索地回答：“现在假如把西域送给北匈奴，使匈奴人能够感激大汉的恩德，不再侵略边疆也就罢了。否则匈奴人得到了西域诸国的庞大的税赋，还有诸国的众多的兵马，如虎添翼，寇略边关，这岂不是既送给仇敌银子，又暴增其势力么？这样做，我认为实在不值得。设置校尉，可以宣威布德，维系诸国归附大汉的信念，动摇北匈奴觊觎中原之心，也不需要耗费国家大量的财富。西域人并不会要求什么，他们就算派使者前来，顶多不过供应些饭菜罢了。如果政府放弃西域，诸国必定归附北匈奴，到时与北匈奴共同发兵入侵并州与凉州，那么中国所要花费的军费开支，何止千亿之多。”

班勇以一敌众，口若悬河，力压群臣，博得邓太后的暗暗喝彩，而且他辩论中所说的十分有道理，即便是反对都也很难把他驳倒。朝廷公卿经讨论，由邓太后拍板，决定设置西域副校尉，下辖三百人，驻屯在敦煌。

但是朝廷显然把班勇建议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漏掉了，班勇的意见，除西域副校尉之外，还应该派遗西域长史率五百人驻守在鄯善国以东地区，以控制南北二道。这与其说是疏忽，不如说是朝廷对“弃西域”派的妥协。

这种妥协的结果是，西域副校尉形同虚设。连国门都没出的西域副校尉，究竟可以威慑住谁呢？这种毫无意义的威慑力，并不能制止北匈奴联合车师国的力量入寇边关，结果是河西走廊一带多次遭到入侵，百姓深受其害。

永宁二年（建光元年，121年），班勇的支持者，执政达十五年之久的邓太后病逝。在这种政权交接的时候，免不了又是一番刀光血影，血肉横飞。充当了十四年傀儡皇帝的汉安帝岂会错失夺回大权的良机，于是乎邓氏家族成为他通往无限权力路上的最大障碍，失去太后屏护的邓氏家族没有能力来对抗皇帝，最终邓骘父子及其弟侄七人全部被迫自杀，最刺的眼中钉被汉安帝轻轻地拔去。

安帝延光二年（123年），北匈奴又一次发兵攻打河西走廊。

放弃西域、关闭玉门关的论调重新抬头，持这一观点的公卿大夫认为只要隔绝西域，便可以永绝外患，这种观点似乎是睁眼说瞎话。从京师外调到敦煌担任太守的张珰上书朝廷，说道：

“臣以前在京师时，也曾一度认为应当要放弃西域，现在据守边关，才知道放弃西域则河西四郡不能独存，故而谨向朝廷献上三策：北匈奴的呼衍王经常展转于蒲类海与秦海之间控制西域，钞寇中国，现在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人屯集在昆仑塞，先发制人，攻击呼衍王，然后发鄯善兵五千人威胁车师后国，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发兵，则置军司马率将士五百人，由河西四郡提供粮食补给，出西域，屯柳中城，这是中策；如果这也做不到，就放弃交河城（车师前国的都城），将鄯善等国的百姓全部迁移到塞内，这是下策。”

朝廷将张珰的意见交由群臣讨论，尚书仆射陈忠把班勇的话重新演绎了一番：

“现在北匈奴已经击破车师，下一个目标必定是鄯善，如果汉府政弃而不救，那么西域诸国必定要服从于匈奴了。如若这样，北匈奴的财力必定大增，势力越大，而且南连羌人区，如果与之联手，那么河西四郡的局势就岌岌可危了。河西四郡如果危急，朝廷不能不救援，如此要耗费的人力物力，要百倍于今日。现在反对者只认为西域绝远，要安抚之则费用太大，则看不到当年汉武帝经营西域时的苦心与艰难。如今敦煌已经感觉到危机，所以远道上书告急，如不出兵相助，内则不能慰劳官吏百姓，外则示弱于蛮夷，使国事日蹙，国土日减，这不是好的打算。臣以为应当要在敦煌设校尉，增派士兵屯驻于河西四郡，以安抚西域诸国。”

你想想，汉安帝当了那么多年的木头皇帝，好不容易有机会咸鱼翻身，也颇想有一番作为，最后拍板决定，派遣屯驻西域的部队。谁是最佳人选？那还用说吗？当然是班勇了。

【三、虎父无犬子】

班勇被任命为西域长史，率五百人进驻西域柳中城。

这对班勇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但是班勇有其他人所不具备的优势，首先，他是班超的儿子，班超在西域经营三十年之久，西域诸国对班超敬若神明；其次，班勇身上有一半西域人的血统，这无疑会获得西域人的好感与信任；再者，班勇自小出生在西域，对西域十分熟悉与了解，而且长期追随在班超的左右，也使他学习到父亲处理西域事务的方法与手段，他性格坚忍顽强，有乃父之风。

数年前索班的一千多人的驻伊吾的屯垦军团便在北匈奴的打击下全军覆没了，班勇的五百人显然是太少了。但是班勇不觉得少了，当年父亲班超初使西域时，只有三十六个人，不也建下了不世的勋业吗？

啊，西域，久违的西域！对于这片自己出生、成生的土地，留下太多的回忆，让班勇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北匈奴势力重新介入西域，使西域各国不由得怀念起班超的时代。

北匈奴人残酷地压榨西域诸国，诸国苦不堪言。班勇必须要充分利用西域与匈奴人之间的矛盾。他到西域之后，首先亲自抵鄯善国，说服鄯善国王重新归附汉室。然后又遣使入龟兹，但是龟兹王白英畏惧北匈奴，心中犹豫不决，班勇晓以大义，施于恩信，龟兹王白英终于宣布脱离北匈奴，率喽啰国姑墨、温宿向班勇投降。白英自缚前往见班勇，负荆请罪，班勇亲自为白英解缚，招降龟兹乃是重新打通西域最关键的一步，因为龟兹是西域最有影响力的国家。

南道的疏勒、于阗等国家，距离北匈奴遥远，匈奴对其控制力比较弱，而这几个国家又是当年班超苦心经营之地，疏勒还是班勇的母国，所以也纷纷归附班勇。

此时北匈奴的军队驻扎在车师前后国，车师国在西域地理中的重要位置是我们反复提及的，从西汉到东汉，汉匈两国围绕车师进行了十余次的争夺，要控制西域，车师是必争之地。除了车师前后国之外，在附近的四个小国：卑陆、蒲类、东且弥、移支也在北匈奴人的控制之下，所以班勇要复通西域，车师之地必定是主战场。

在与北匈奴争夺车师之地，仅仅凭借微不足道的五百名屯田官兵显然是不够的，更重要的是要倚借西域诸国的军事力量。

班勇在外交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下一个目标就是攻取车师。

首先是位于天山南侧的车师前国。车师前国驻有北匈奴的军队，主力是伊蠡王的兵团。班勇组建一支由鄯善、龟兹、姑墨、温宿等国的联军一万多人，开赴前线。西域诸国部队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弱，只是长期被匈奴人所压制，对匈奴人有一种恐惧的心理，只要有象班超、班勇这样的名将指挥，其实挫败匈奴人并非难事。

伊蠡王得知班勇率西域兵团前来，便率匈奴与车师国军队在伊和谷一带构建防线。班勇率军抵达伊和谷，与匈奴军狭路相逢。班勇率军奋勇出击，势不可挡，伊蠡王的匈奴兵团损失惨重，急忙撤出战出，让车师前国的军队断后。结果车师前国的五千名士兵放下武器，向班勇投降。这样班勇控制西域战略要地车师前国。

下一个目标，当然是车师后国了。

延光四年（125年）的秋天，经过一年的准备，班勇准备越过天山山脉，进攻车师后国。因为车师后国不仅路途远，而且有天山作为天然屏障，易守难攻。为了确保攻克车师后国，班勇向朝廷请求征调六千名骑兵。从敦煌、张掖、酒泉所调来的六千骑兵已经到位，联合鄯善、疏勒、车师前国的军队，开始向车师后国发动进攻。

这次进军十分顺利，越过天山之后，班勇指挥联军进入车师后国，因为有六千名汉军骑兵的支援，战斗力远非车师后军所能比。车师后王军就以及北匈奴持节使率军迎战班勇，结果被杀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被杀死及俘虏的人数超过八千人。好汉不吃眼前亏，车师后王军就投降，北匈奴的持节使成为阶下囚。

班勇将被俘的北匈奴持节使带到伊吾，索班与一千余名汉军士兵的阵亡处（120年），杀持节使以祭奠汉军阵亡官兵，传首京师。

次年（126年），班勇废车师后国军就，改立加特奴为车师后国王。同时派遗领将前往东且弥国，杀死不肯归附汉室的国王，另立亲汉派的国王。其余仍然归附的数个国家，如卑陆、蒲类、移支等国，大惊失色，全部向班勇投降。

此时西域五十余国中，只有焉耆国不肯归降。

班勇决心扫除北匈奴的势力。北匈奴人原先与车师前、后国为跳板，驻军于此，欲掌控西域事务，然后班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迫降了车师前国与车师后国，使得北匈奴人没有立足之地，只得向北退却。班勇集结了一支由诸国军队构成的数万人的大军，对西域北部的北匈奴发动进攻，这是自金微山之战后，对北匈奴发动的最强大的一次进攻。

班勇正面的敌人是北匈奴呼衍王所率领的二万多人的骑兵，北匈奴正是凭借这支骑兵号令西域，看来自从北匈奴在金微山之役逃遁之后，经过卧薪尝胆之后，又有一番起色。只是班勇彻底断绝了北匈奴重新崛起的机会。班勇指挥多国联军奋勇作战，大破北匈奴，呼衍王只身逃跑，他的部下两万多人，向班勇投降。

这是一次伟大的胜利。

在战斗中，联军俘虏了北匈奴单于的从兄，班勇把他交给了车师后国王加特奴，让加特奴亲手将其杀死。这样一来，让加特奴与匈奴单于之间产生矛盾，以防日后车师后国又一次倒向匈奴一方。

果然，北匈奴单于闻讯后勃然大怒，亲自率领一万多名骑兵对车师后国发动猛攻。车师后国焉是匈奴人的对手，战况吃紧，抵挡不住，但是车师后王也不敢投降，派人紧急向班勇求援。班勇派假司马曹俊率援军入车师后国，在金且谷一带与北匈奴单于交战，结果北匈奴再遭败绩，看来北匈奴真是雄风不再了。

北单于终于败退，曹俊率军追击，斩杀匈奴的贵族骨都侯。匈奴在车师一带混不下去了，撤到了枯梧河一带，匈奴夺回西域的幻想终于在班勇的打击之下完全破灭了。

班勇此番出击匈奴意义非凡，如果东汉政府放弃西域，那么很可能给匈奴人的再度崛起提供一个良机，如此匈奴有可能再度成为中国最重要的外患，但是经班勇的打击之后，匈奴人彻底地绝望了。

匈奴人走了，西域五十余国，只剩下焉耆国还负隅顽抗。焉耆国是西域各国中，最不愿意归附汉帝国的国家，在班超经营西域时，焉耆国也是晚后投降的国家。

此时的焉耆王元孟乃是当年班超所立的国王，已经在位三十余年，但却拒绝归附，究其原因，大约是因为班超之后，任尚担任西域都护期间，焉耆国参予了反对西域都护的战争，当年焉耆就是因为曾攻杀西域都护陈睦，最后国王被班超所诱杀，元孟可能担心投降后与前任国王的下场相同，所以拒绝归附。

顺帝永建二年（127年），班勇上书朝廷，请求发动对焉耆国的战争。

朝廷批准了班勇的军事计划，并且派敦煌太守张朗率领敦煌、张掖、酒泉、武威四郡的部队三千余人，入西域协助班勇。班勇则率西域诸国联军共计四万多人，与张朗兵分两路，约定好发动进攻的日期，准备南北夹击焉耆。

张朗从敦煌出发前，不知因何原因犯了法，所以他急着在战场上有所表示，以期戴罪立功，因此在没有照会班勇的情况下，张朗提前发动进攻。张朗的冒险计划侥幸获得成功，进入焉耆国之后，焉耆守军在爵离关一带设防，张朗在三千名大军勇破焉耆军，斩杀二千余人。此时焉耆国王元孟得知班勇正率四万大军杀奔过来，心里对坚守到底没有把握，于是派人前往张朗处，请求投降。

张朗接受焉耆国王的投降，因此班勇尚未到达，战争便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发生了一件令人难以思议的事情。

班勇竟然被指控为没有如期发动进攻，被调回首都洛阳，关进监狱，最后被解除西域长史之职。分明是张朗将进攻焉耆的时间提前，并非班勇之过，怎么朝廷会将此不白之冤强扣在班勇头上呢？

班勇所蒙受不白之冤，很可能是因为班家与皇家之间的过节所致。

我们把班勇蒙冤与三年后发生的一件事联系起来。三年后（130年），班超的孙子、班勇的侄子班始（班雄之子）杀死其妻阴城公主（汉顺帝的姑妈，清河王刘庆的女儿），结果被判处死刑，班始被腰斩，其兄弟姐妹全部被斩首。这个悲剧源于班始的不幸的婚姻，班始与阴城公主成亲之后，不想阴城公主凭借自己公主身份，为所欲为，生活极为放纵，拥有众多的情人，甚至还不在乎班始的愤怒，把情人带到家中，硬给丈夫戴上绿帽子，严重伤害班始的自尊心，最后班始悲愤之下，手刃阴城公主，惨遭灭门之祸。

虽然班始杀死阴城公主是三年后的事情，但是可以肯定这对夫妻的关系一直是很不好，班氏家族在东汉时期也是一大望族，人才辈出，阴城公主势必利用其权力，打击班家势力。所以班勇无故蒙冤，是否与阴城公主背地里的陷害有关呢？史料不详，这只能是个谜了。

从123年屯兵柳中，到127年焉耆国投降，班勇仅仅用了四年多的时间，便把一度放弃的西域重新纳入汉帝国的势力范围。虎父无犬子，在父亲班超伟大事业的感召下，班勇再续写传奇，他的重要贡献在于挫败了北匈奴在西域东山再起的企图，使得这个中国的老对手丧失了反扑的机会，从而最后消失在中国的视野。

班勇文武双全，他还留下一篇极为重要的历史文献，这就是载入《后汉书》中的《西域传》（有一小部分为范晔补充），这是东汉时代最详实地记录西域各国的历史及风俗人情的史料，亦是研究中外交通史之重要资料，足以见班勇史学之造诣。

可惜的是，班勇蒙冤被解职，遂使其西域的事业嘎然而止，使得东汉中晚期对西域的经略，始终未能达到班超时的全盛水平。

自从班勇复通西域之后，便遭到陷害，使得西域的事业嘎然而止，使得东汉中晚期对西域的经略，始终未能达到班超时的全盛水平。

但是汉帝国在西域上也并非毫无作为。

131年（班勇解职后第四年），为了遏制北匈奴重新染指西域，朝廷决定在伊吾恢复屯垦兵团，长期驻扎在西域的东部部地区，同时也是对西域诸国的威摄。三年后（134年）这支屯垦兵团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兵团司令会同车师后国国王加特奴，对北匈奴屯兵之地阊吾陆谷发动进攻，结果大破北匈奴军队，俘虏北单于的母后，这算得上是一个大胜利。

此时的北匈奴在班勇的打击之后，已经算不上一个强国了，但仍然不时出击一下，给西域以及汉帝国的西北构成一些威胁。最大的一次威胁是在151年，北匈奴的呼衍王率部进攻伊吾屯垦基地，当时伊吾的驻军指挥毛恺抵挡不住北匈奴军队的攻势，紧急向朝廷援助。朝迁命令敦煌太守率军增援，终于击退了北匈奴军。

由于有北匈奴这个外患的存在，西域诸国倒乐得汉帝国的势力重返西域，以保护西域诸国免于北匈奴的暴政，所以在班勇通西域之后二十余年，西域诸国接受汉帝国的管理，关系比较融洽。

然而东汉的势力仅能控制塔里木盆地南北两道，对于葱岭一带以及葱岭以西，便不在汉政府的掌控范围了。东汉与西域的关系时强时弱，一直维系到东汉的灭亡。

第十四章 日落黄昏

【一、北方的危机（上）】

北方的南匈奴、乌桓、鲜卑对汉帝国构成强大的威胁。南匈奴虽然基本隶属于汉帝国的管辖，但是叛乱之事时有发生。乌桓受汉政府的管辖力度稍弱，虽然汉设有护乌桓校尉，但乌桓是一个部落很多的民族，而对外与鲜卑时常有所联系（两者都是东胡的后裔），所以一旦南匈奴、鲜卑有所动静，乌桓的一些部落便会卷入其中。鲜卑自从占据北匈奴的故地之后，基本上形成与汉帝国对峙的局面，成为汉帝国北部安全的重要威胁。

自从143年句龙大人吾斯的叛乱结束后，南匈奴与汉和平了十二年，到了155年（桓帝永寿元年），南匈奴左奥鞬王台耆、且渠王伯德再度叛变。这两人在句龙大人吾斯叛乱时，就曾经起兵参加叛乱，后来又投降，不过贼心不死，终于又兴风作浪。叛军围攻美稷与安定，南匈奴一乱，居住于此的东羌部落马上纷起响应。

北方的局势又一次严峻起来。

此时安定胡人区（属国）的军事指挥官（属国都尉）是张奂，他只有二百名军士，当他听到南匈奴入寇安定的消息后，马上准备率军出战。他的部下一听：有没有搞错啊？南匈奴的叛军有七千人之多，张奂却要以二百人的小部队迎战，这不是送死吗？大家纷纷叩头，争先恐后要阻止张奂的军事行动。张奂不听，率军进屯在长城一带，切断南匈奴与东羌部落的联系，一边在当地募集义勇军，一边派派遣王卫前往羌人区，对东羌诸部落晓以利害，最后终于说服东羌诸首领，归降张奂。

张奂会同东羌的军队，共同向台耆的叛军发动反扑，一口气打了好几仗，南匈奴叛军节节败退。伯德一见大势不妙，慌忙率军向张奂投降。这场南匈奴的叛变，赖张奂的机智与勇敢，竟然在谈笑之间便令强虏灰飞烟灭。

张奂是东汉晚期与皇甫规、段颎齐名的三大名将之一，他能文能武，勇略过人。年轻时专攻《尚书》，后被举荐到朝廷，在对皇帝的问策中，他勇夺第一名，可见此人肚子里有点墨水。张奂是个个人修养很高的人，他平定南匈奴之叛后，东羌诸部落首领送给他八枚金耳环，二十匹战马，因为在张奂之前的八位属国都尉，都是贪得无厌之人，东羌人早熟悉汉官吏的这一套，很是无奈。但张奂说道：“就算马匹有羊那么多，也绝不牵入马厩，即令黄金象小米那么多，也绝不塞入自己的腰包。”把马匹与金耳环全部退还，张奂的高风亮节，令东羌人耳目一新，心悦诚服。

在塞外的鲜卑部落，在经过汉帝国的打击之后，十数年少有犯边，此时鲜卑部落出了一位杰出的首领，名为檀石槐。这是一位非常有传奇色彩的人，他的父亲叫投鹿侯，曾经在南匈奴的军队中服役，三年后回来家乡后，发现他的妻子居然生了一个男孩，他很生气，认为这是一个野种，准备把孩子杀掉。他妻子编了一个谎言，说是有一天在路上走路时，听到有雷声，便抬头看看天空，正好从天上掉了一片冰雹下来，落入她的口中，她吞下之后便有了身孕了。

投鹿侯岂肯相信这种荒诞的谎言，把孩子丢弃于野外。但母亲还是悄悄地捡回来，交给自己的娘家抚养，并把孩子命名为檀石槐。檀石槐也许因为出身的原因，自小坚忍好强（私生子多如此，如卫青、霍去病），身强体壮，而且有胆有识。有一回，邻近部落一个首领派人抢走他家的牛羊，檀石槐得知后，单枪匹马勇闯到这个部落与他们打架，结果所向无敌，把被抢走的牛羊追讨回来，他的勇敢精神赢得了本部落人的尊敬，于是被推举为部落首领。此后，其部落开始强盛，后来他制定法律，置王庭，其他的部落纷纷归附于他，他成为草原来升起的明星。向南势力扩张于汉帝国边境，向北与丁零国对抗，向东击败夫余国，向西侵掠乌孙国，占尽匈奴故地，地盘东西一万四千里，南北七千余里，在面积上可以媲美于大汉帝国，他成为鲜卑历史上最杰出的英雄之一。

156年（永寿二年），檀石槐牛刀小试，侵入汉帝国的云中郡。

东汉政府任命李膺为度辽将军，李膺乃是东汉最著名的人物之一，鲜卑人对李膺并不陌生。在此前，李膺曾担任过护乌桓校尉，当时鲜卑人经常钞寇边关，每次李膺都冒着枪林箭雨，亲临前线指挥作战，挫败鲜卑人的进犯。

李膺坐镇北疆之后，鲜卑人认为这个骨头不好啃，转而进攻辽东。

不想鲜卑人的运气实在不好。

在辽东，他们遇到了一个军事天才，这便是日后平定东羌的段颎。此时的段颎并还没有崭露出军事天才的一面，此时的他还只是辽东属国都尉，虽然段颎从小便精通射箭骑马，武艺高强，富有游侠精神，但他尚没有机会在战场上表现出他的天赋，鲜卑人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机会。

段颎得知鲜卑大军犯边的消息后，马上率领部属前往抗击，段颎从此时起便有一个十分明确的军事思想，只要是打仗，就必须要重创敌军，要打歼灭战，而不仅仅是击溃对手。

为了要全歼入寇的鲜卑军队，段颎实施了一个大胆的军事欺骗。当他在与鲜卑军队对峙时，他假意声称自己接到圣旨，征召他回到首都洛阳，他还特地让这个消息传到鲜卑人的耳中，便假装奉旨撤军。

鲜卑人得知段颎撤军消息后，喜上眉头，率军前来追赶，不想正中了段颎的计谋，段颎在做出撤军的假象之后，当天晚上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返回来，布下重重埋伏。鲜卑人不知是计，进入到埋伏圈后，段颎一声令下，两边的伏兵四起，鲜卑人陷入重围，要么被杀，要么被俘，无一人漏网，入寇的鲜卑军队，竟然全军覆没。

但是段颎却因为此役而遭殃，因为他诈称接到圣旨，被以“诈玺书”被判处重刑，后来考虑到他作战有功，改判两年徒刑。这个事情也是东汉不如西汉的一个明证，在西汉时代，冯奉世、陈汤均曾经矫诏（比段颎的“诈玺书”还严重）建下不朽的事功，不仅没有遭到处罚，反倒成为帝国的英雄，段颎的遭遇，只能说明强汉政府开明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无可奈何花落去矣。

一直蠢蠢欲动的南匈奴也意识到鲜卑的崛起，158年（桓帝永寿四年），南匈奴再掀起反叛的高潮。看来汉帝国在统御四夷政策上确实存在问题，这次南匈奴叛乱涉及到诸多的部落，这些部落首领与乌桓、鲜卑结盟，声势浩大，汉帝国的九个缘边郡均受到攻击。

朝廷任命陈龟为度辽将军，陈龟在赴任之前，上书皇帝，指出北方的祸乱不止，在于各州刺史及各郡太守大多玩忽职守，贪污腐化，而凉州、并州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应该要免除当地的各种税赋。陈龟请求撤换不称职的官吏，对职责非常重的使匈奴中郎将、乌桓校尉、护羌校尉的人选要极谨慎。

汉桓帝基本上接受陈龟的意见，看来这个皇帝也不是一无是处，对州郡以及军队的高级官员进行大规模的整饬，免除凉、并二州百姓一年的税赋，并且任命曾经平定南匈奴叛乱的张奂为北中郎将（即“使匈奴中郎将”），与度辽将军陈龟共同负责平定南匈奴与乌桓的叛乱。

南匈奴叛军在首领休屠各的率领下，进攻度辽将军的驻地，放火烧了城门，城中的士兵们都非常恐惧。张奂神色自若，坐在军中帐营内，给他的弟子讲解经典，张奂的镇定使得军中的骚动很快平息下来。张奂深知南匈奴与乌桓之间的同盟并不稳固，于是他派人潜入乌桓营中，秘密会见乌桓首领，利以诱之，使得乌桓临阵倒戈。

南匈奴叛军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乌桓军队突然发难，发动袭击，休屠各被杀，南匈奴军大败。此时，张奂率军出城，与乌桓军队夹击南匈奴叛军，南匈奴叛军见首领被杀死，群龙无首，纷纷向张奂投降。

张奂两次平定南匈奴的叛变，其手法如出一辙，就是分化瓦解敌人的同盟阵营，并且以夷制夷。由于张奂的杰出表现，使得南匈奴的两次叛乱都如昙花一现，很快平息。

在平定南匈奴之乱后的第二年（159年），东汉朝廷发生政变，大将军梁冀被诛，汉桓帝深究梁冀的同党，张奂曾为梁冀的部下，故而被免职。四年后，在皇甫规的七次举荐之下，张奂再次被重用，先后担任武威太守与度辽将军。在担任度辽将军的数年内，张奂的威名传遍南匈奴、乌桓与鲜卑，蛮族们对张奂很是畏惧，因为张奂既有军事才干，又为官清廉，深得百姓的拥护，故而这几年乃是北方边疆最为安宁的日子。

到了166年（延熹九年），由于张奂在边疆的杰出成就，朝廷升迁张奂为大司农，调回首都洛阳。可是张奂一离开，鲜卑人马上就乐了，他们觉得这下有机可乘了，于是又勾结南匈奴与乌桓的叛乱分子，入寇汉帝国的缘边九郡，同时又与东羌部落结盟，共同攻掠武威、张掖。

这么一来，朝廷猛然意识到张奂对北疆安全的重要意义，急忙令张奂兼任护匈奴中郎将，同时以九卿的身份，督导幽州、并州、凉州的军事以及度辽将军、乌桓校尉的管辖部队，实际上成为汉帝国北部及西北部的最高军事长官。

张奂的威名胜过一支百战之师，南匈奴及乌桓叛军听说张奂又回来了，吓得心惊肉跳，各部落首领纷纷碰头，互相劝说向张奂投降，前后归降的人数达二十万人之多，由此可见张奂是厉害到何等的地步。鲜卑人得知南匈奴、乌桓投降了，知道没有油水可捞了，便引军出塞去了。

张奂确实是东汉晚期最杰出的将领，然而在浑浊不堪的政局之下，他并不能置身于政治漩涡之外，168年的宫廷政变，使得张奂犯下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一年，以外戚窦武为首的士人集团，决心诛杀浊气冲天的宦官集团，可是宦官集团却先下手为强，当时张奂正好被征召回洛阳，对朝廷内部斗争知之甚少，宦官集团利用这点，假传圣旨让张奂统率中央军围攻窦武。张奂这次军事才能用错了地方，致使以窦武、陈蕃的士人集团改革派全部覆灭，这绝对不是一次小错误，这是葬送东汉帝国未来的大错。这成为张奂一生的污点，也是他一生引以为痛的事，事后张奂也投身对宦官集团的斗争，但是得势的宦官集团很轻松就把他打倒了，结果张奂被解职，返回家乡。张奂文武双全，解职返乡之后，他转而钻研学问，撰写《尚书记难》三十余万字，前来听他讲学的学生多达一千多人。

张奂与段颎同为名将，但是张奂在品格上要远远高于段颎，虽然两人在政治上都有污点，但张奂是无意中铸大错，而段颎则是主动充当宦官集团的打手，境界不可同日而语。张奂年轻时便志同高远，崇尚气节，他曾跟友人说：“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他的所作所为，不辱没年轻时的志向，终于成为一代名将。

张奂的解职，使得北疆的局势迅速不稳定。

从168年到176年九年时间里，鲜卑六次攻打并州，四次进攻幽州，一次进犯北地，侵略越来越频繁。

177年（灵帝熹平六年）春季始，鲜卑的军队竟然在东、西、北三面同时发动对汉帝国的进攻，前后共进攻了三十余次。此时的鲜卑拥有十万大军，兵力之强，可以与当年的匈奴相媲美。

面对鲜卑在北方的巨大威胁，护乌桓校尉夏育上书朝廷，请求政府发兵出塞反击鲜卑。于是朝廷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会同乌桓校尉夏育，护匈奴中郎将臧旻共同出击鲜卑。对于这次军事行动，朝廷中许多大臣均持反对意见。蔡邕认为讨伐的时机不对，如今久经战乱的汉帝国财政困难，国力不济，而鲜卑则如日中天。以段颎一代名将，平定羌乱尚且花费十余年的时间，而田晏、夏育均是段颎的老部将，在军事才干上不及段颎，贸然出击，凶多吉少。

灵帝刘宏对蔡邕的意见置之不理。

该年八月，夏育兵团出高柳，田晏兵团出云中，臧旻兵团出雁门，各率领骑兵一万余人，三路出击，杀入鲜卑境内，深入二千余里。这是继金微山之后，汉军对外发动的最大规模的进攻。尽管气势汹汹，但是汉军的问题暴露无遗，在缺乏国家财力支持下的长距离奔袭战，最后的结果便是全线的溃败。

鲜卑领袖檀石槐诱使汉军深入，然后动员鲜卑东、中、西三部的大军，分别迎战汉军三路远征军，以逸待劳，而且充分凭借机性作战能力强的优势，开始猛扑后勤补给不足的汉军，结果汉军遭到惨败。三万大军中，超过二万人被杀，另有数千人被俘虏，三位主将分别率数十人狼狈返回国内。

这次惨败令汉帝国骇然发现，一个类似于以前匈奴国的强大外敌已经羽翼渐丰，成为中国的劲敌。不过鲜卑虽然强大，要击败汉帝国却也是难事，在歼灭汉军远征军之后，鲜卑人想乘胜进攻，便发动一万多骑兵猛攻辽西，被辽西太守赵苞击败，在这次防御战中，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憾的故事。

赵苞出任辽西太守之后，准备把母亲妻子接到辽西，正当她们到达柳城时，正好遇上鲜卑军队，便被鲜卑人俘虏了。当鲜卑人得知她们二人是太守赵苞的母亲与妻子时，大喜过望，准备以二人的性命来威胁赵苞投降。赵苞得知鲜卑人入侵，率二万士兵迎战，与鲜卑人对峙，此时鲜卑人把赵苞的母亲与妻子拉出来示众，赵苞见状一声惨叫，这是一个男人最难以决择的时刻，赵苞一腔心痛，泪流满面，一阵悲号，对着母亲喊道：“作儿子的不孝，本想迎母亲朝夕奉养，不想却给母亲带来祸患。以前是母亲的儿子，现在是国家的大臣，大义所在，不得顾及私情，孩儿万死不抵罪责啊！”这是何等的艰难啊，何等的艰难啊，肝肠寸断，难道只有这种残忍的选择方可成就英雄之路么？

赵苞的母亲此时却很平静，她远远地喊道：“威豪（赵苞的字），你不要哭，人生死各有命，岂可以顾虑太多，而亏忠义之志呢？老娘虽不懂大义，却也知道王陵母亲的故事，她面对汉使伏剑自杀，就是要坚定儿子的志向，你也要为自己的志向而奋斗。”

赵苞含泪顿首，然后下令大军对鲜卑发动总攻，所有的将士都成为这悲壮一幕的见证者，对鲜卑人的仇恨如烈火喷涌，恨不得杀尽这些侵略者，于是全军众志成城，英勇向前，如排山倒海一般杀向鲜卑人的阵营。手忙脚乱的鲜卑人杀死赵苞的母亲与妻子，但这只是更加激起汉军士兵为赵苞家人报复血恨的决心，最终鲜卑的侵略者兵败如山倒。

战后，赵苞带着母亲与妻子的尸体回到家乡安葬，他对乡亲们说：“我吃国家的俸禄，如果难避职责，是为不忠；我以母亲妻子的性命来保全节义之名，是为不孝；如此，我还有何面目立于天下呢？”最后竟吐血而亡。

补充一则关于王陵母的资料：

王陵是汉初人，曾随汉高祖刘邦南征北战。王陵家在县里是名门望族，刘邦那时地位卑微，但他交情还不错，刘邦象对待兄弟一样敬重王陵。刘邦起事时，王陵也聚众数千人，跟着刘邦干。那时项羽刘邦对仗。一次，项羽抓住了王陵的母亲，把她安置在军中，派人去告诉王陵，叫他来投降。王陵没来，汉高祖刘邦派来了使者要见王母。楚军为了让王陵母劝说王陵快来投降，答应了这次会见。王陵母见到汉使者后，立即告诉使者说：“回去告诉王陵，刘邦是好人，好好跟着他干，不要因为我在这里而心怀二意，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说完扑向楚将手中的剑尖，自杀身亡。王陵母用自己的死坚定了王陵随刘邦打天下的意志。项羽见王陵母死大怒，竟下令把王陵母尸体煮了。这更使王陵立志为母报仇，终和汉高祖定天下，位至丞相。

几年后，鲜卑的领袖檀石槐病死，时年四十五岁。檀石槐之死，使鲜卑开始走下坡路，他的儿子和连被推立为鲜卑首领，但是和连的能力与魄力与檀石槐相差甚远，族人多半不服他。和连延续扰掠汉帝国边疆的政策，对汉边境屡屡用兵，但在一次攻打北地郡的战斗中，中箭身亡。和连死后，在和连的儿子骞曼与侄子魁头之间爆发权力斗争，使得檀石槐一统鲜卑的局面被打破，各部落的联盟瓦解，鲜卑也进入一个衰退期，对汉帝国的威胁削弱了许多。

从东汉中期始的南匈奴不断叛乱以及鲜卑人的南侵，使得汉帝国的北疆频现危机，使得原本因羌战而困顿的局面更加恶化。经济上的恶化加上朝廷中权臣与宦官交替把持朝政，以及桓灵时代的“党锢之狱”，使得大批忠正梗直之臣，要么被杀，要么被罢，遂使地方重臣，多为把持朝政者的爪牙，只效忠于上级，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结果又导致政局的腐化，终于酿成官逼民反的汉末大起义。因此北疆的诸蛮族之乱，也是东汉衰亡的一个重要原因。

【二、北方的危机（下）】

羌乱就象汉帝国身上的癌细胞一样，不论采用什么方法，总是无法杀灭。

107～118年的羌乱耗费了帝国二百四十亿的巨资镇压，方才告一段落，但远非羌战的结束。仅一年后（120年），又发生了沈氐羌进攻张掖的事件。护羌校尉马贤是一位骁勇的战将，同时也是主张对羌人进行高压政策的将领。马贤率一万人向沈氐羌发动进攻，大破沈氐羌，杀一千八百人，俘虏一千余人，其余沈氐羌部落全部投降。

当马贤军入张掖作战时，后院起火，当煎羌乘机进攻防备空虚的金城郡。马贤在击破沈氐羌之后，迅速回师，讨伐当煎羌，一直追出塞外，杀数千人。

紧接着，位于金城郡的烧当羌也重新反叛，在酋豪麻奴的带领下，入湟中，马贤四处征讨，率军入湟中作战，击败麻奴，迫使麻奴在122年向汉阳太守耿种投降。

126年，陇西郡钟羌复叛。马贤率军与钟羌人在临洮决战，杀一千多人，其余羌人投降。

这几次羌人的反叛，可以说是107～118年羌战的余波。经马贤以六、七年的扫荡，凉州地界内的羌乱基本上平息。汉羌又维持了数年的和平。

但是好景不长。到了134年，钟羌部落在酋豪良封的领导下再度反叛，此时担任护羌校尉的马续率军镇压，杀死钟羌数百人。良封率部众撤退。由于羌战又起，朝廷将对羌作战战功最著的马贤再次调到前线。次年（135年），马贤大破钟羌部落，杀死其酋豪良封以下一千八百多人，钟羌部落共计十万人复降。

由于马贤在羌战中的杰出成就，朝廷重新任命他为护羌校尉。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差事，谁也不知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何时是个尽头。

三年后（138年），烧当羌再叛，在其首领那离的指挥下，入寇金城。马贤挫败了那离的进攻，并于次年（139年）击杀了那离，并歼灭烧当羌军一千二百余人，平定了那离之乱。

羌乱不断的一个重要原因便是汉官吏的苛政，并州刺史来机、凉州刺史刘秉均对羌人实施高压统治，羌人不堪重负，于是又铤而走险。140年，大规模的羌乱又一次爆发，并州、凉州境内的且冻羌、傅难羌率先发难，起兵反叛，联手进攻金城，之后，其他羌胡部落也卷了进来，声势浩大，向三辅（长安地区）发动进攻。

此时帝国政府发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赶快撤了来机与刘秉的刺史之职，但为时已晚，剩下的方法，只能是在战场上决一生死了。因为战场离长安地区不远，朝廷动员了左右羽林军、北军五营、各郡国驻军共计十万人，以护羌校尉马贤为征西将军，进屯汉阳郡。为了防止羌军势力的扩张，汉政府下令在扶风到汉阳道路两旁修筑了三百座军事堡垒，以确保长安城的安全。

马贤能否胜任“征西将军”之职呢？虽然马贤在担任护羌校尉期间战绩颇著，但是他却居功自傲，行军作战掉以轻心，每到一处，都是大吃大喝，行军速度缓慢，拥妻抱妾的，以致于马融、皇甫规等人都上书朝廷，认为马贤必遭败绩，不过皇帝对这种警告置之不理。

果不其然，第二年（141年）正月，马贤与且冻羌在射姑山会战，结果大败，马贤与他的两个儿子也战死沙场。羌人的势力直逼三辅地区，西汉历代皇陵也被羌人所焚烧破坏。羌战的局势急转直下。

武都太守赵冲率军与巩唐羌作战，击毙羌军四百余人，降二千余人，稍稍缓和严峻的局面，为了保护三辅地区不失，朝廷急调一万五千人进驻长安附近，加强守备力量。

次年（142年），赵冲继续对羌军实施军事打击，迫使罕羌部落五千余户投降。由于赵冲在扫荡西羌的一系列战役中表现杰出，朝廷任命他出任护羌校尉。赵冲确实是非常有能力的一位将领，在接下来的一年中（143年），终于扭转战争的被动局面，他在夏季与冬季发动了两次对烧当羌的攻势，斩首一千五百级，前来归降的诸羌计有三万余户。

正当赵冲踌躇满志之时，不想在144年却发生了部将马玄的叛变，马玄率领叛乱的羌人逃出塞外，赵冲立即率军追击，结果行至鹯阴河时，赵冲军中的六百多名匈奴人突然叛变，离开大军扬长而去。赵冲立即率数百人追击，不幸遭到羌人的埋伏，数百名将士全部遇难，赵冲也战死。

赵冲虽然战死了，但是在他的打击下，羌军的势力也遭到重创。145年，左冯翊梁并以和平的手段，收降诸羌部落共计五万余户，这次大规模的羌战方才告一段落。

从134年～145年十余年间的羌战，又耗费国家财政八十亿钱的巨款，生灵荼炭。羌人的军事力量其实并不能与西汉时代的匈奴人相比，但对汉帝国的巨大破坏程度，远远超过当年的匈奴。无论是羌还是汉，都为这场旷日持久，望不到尽头的战争付出惨重的代价。

巨大的代价，所换来不过是十四年的和平。

159年，居住于塞外的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羌部落，联合发动对陇西、金城的进攻。此时的护羌校尉是段颎，段颎是东汉晚期最杰出的将领，富于兵略，而且作战极为骁勇。段颎得知羌人入寇，马上率军迎战，羌军总算见识到段颎的本事，汉军攻势如潮，斩杀敌人二千余人，俘虏一万多人。

次年（160年），羌人残余部队与烧何羌酋豪再次入寇边关，进攻张掖，同时派一支奇兵星夜偷袭段颎的兵营。护羌校尉段颎在此战中尽现其悍能本色。这是一场极其艰苦的战斗，双方较量是意志力的强弱，段颎率军下马迎战，从夜晚战到中午时分，杀得刀折矢尽，羌人终于抵挡不住，鼠窜而去。段颎率军苦苦追赶，且行且战，昼夜发动进攻，不带任何军粮，以确保军队的强大的机动性与速度。饿了便宰杀马匹吃，喝了就吞雪。就是凭借这种坚忍的意志力，段颎一路跟踪追击四十余日，出边塞二千余里，一直追到积头山。

此役段颎取得了辉煌的战果，杀死烧何羌的首领，歼灭羌军五千余人，同时段颎还顺路攻击石城的羌军，斩杀一千六百余人，另外还攻击白石山的羌人部落，又杀获三千余人。

在塞外羌人起事的鼓动下，塞内的羌人部落也开始蠢蠢欲动了。

161年，先零羌、沈氐羌以及其他羌部落反叛，大掠并州与凉州。段颎在湟中征召归附的羌人，组建一支讨伐军，准备开赴前线与叛羌作战。

此时的凉州刺史郭闳见段颎屡立奇功，便低估了羌人的力量，他也想有所表现，好分享段颎的功劳。于是郭闳千方百计阻挠段颎的兵团开赴前线，时间一长，段颎兵团中的这些归附的羌人无所事事，思家心切，便纷纷逃回去。郭闳见状，便参了段颎一本，将此责任统统推到段颎身上，结果段颎被撤职，召回洛阳，关入监狱中，判处服苦役。

段颎一走，朝廷以济南相胡闳担任护羌校尉，但是无论是郭闳还是胡闳，统统不是带兵打仗之才，于是羌叛军气焰嚣张，四处出击，政府军无力镇压。

朝廷深感名将的匮乏，下令征求有勇略的人为将领。泰山太守皇甫规上书道：“与其寻找有勇略的将领，不如天下太平无事；与其精通孙子与吴子的兵略，不如寻求清正廉明之人。”皇甫规没有明言，但暗示朝廷，战乱的由来，并非没有得力的将领，可是战争却接连不断，其背后之原因，乃是地方政府的苛政，乃是官逼民反。朝廷求将只是治标，要治本必须要肃清吏治，以清正廉明之人来担任地方政府长官。

朝廷于是任命皇甫规为中郎将，全权负责关西的军事。

皇甫规与段颎都并列为东汉晚期的名将，然而两人风格相去甚远。段颎作战勇猛，有奇谋，意志坚强，奉行武力高压政策；而皇甫规长于战略，他不以打赢一场战役为荣，而是要研究战争爆发的原因，从本源上断绝战争的隐患，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皇甫规是安定郡人，出身于将门之后，祖父皇甫棱曾担任度辽将军，父亲皇甫旗曾担任扶风都尉，但是皇甫规却一直是一个布衣平民，直到140年西羌叛乱围攻三辅，马贤率军迎战时，皇甫规以一介布衣的身份上书，认为马贤一定会失败。果不其然，马贤最后战死于射姑山。

这事让安定郡的守将知道了，认为皇甫规这个人有兵略，便让他担任功曹，领兵八百，与羌人作战，结果皇甫规作战勇猛，手刃多名敌人，击败羌人的进攻。对于皇甫规来说，自己一腔经天纬地之才，着实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于是上书朝廷，请求为国家效命，但是朝廷对他这种无名之辈不闻不问。之后，皇甫规被举荐到朝中，在答皇帝的问策中，对当权实力派人物梁冀冷嘲热讽，结果得罪了梁冀，他便辞官返回家中，教授《诗经》《易》，有学生三百余人。直到梁冀死后，他才出任泰山太守，当时泰山郡是个治安很乱的地方，皇甫规到会后，迅速把泰山郡治理得井井有条，因而声名鹊起。这次羌战又一次爆发，皇甫规终于有机会领兵出战，一展自己的抱负。

这一年的十一月，皇甫规牛刀小试，向羌军发动进攻，斩获八百人。皇甫规深知羌人之所以反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地方官吏的逼迫，是属于官逼民反的类型，因而他并不急于对羌人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而是在羌人区建立威信，施予恩德。先零羌人对皇甫规其人也早有耳闻，见皇甫规与以往的地方大员很不一样，大家纷纷奔走相告，一时间竟然有十万人向皇甫规投降。

第二年（162年）三月，沈氐羌进攻张掖、酒泉。皇甫规以归降的先零羌人为主力，兵进陇右。然而在征战途中，军中遭到瘟疫的袭击，死亡人数超过十分之三，这种情况之下，能否稳住先零羌人是极为重要的事。皇甫规冒着被瘟疫传染的危险，前往各军营中巡查，对生病的将士进行慰问，使得这些先零羌人心怀感激。这事传出来后，东羌诸部落（东羌乃是对长安附近及其东部羌人之称呼）纷纷来向皇甫规投降。

皇甫规一方面打击沈氐羌，一方面整饬吏治。安定太守孙隽收受贿赂，强取钱财，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等人，对归降的羌民大开杀戒；凉州刺史郭闳，河阳太守赵熹等人老弱不堪重任，却倚恃权贵，不遵法令。皇甫规逐一向朝廷反应，使得这些贪官恶吏，有的被罢官，有的被处死。皇甫规不仅要打赢一场战争，而且要消除战争爆发的根源。羌人听到此佳音后，莫不欢欣鼓舞，最后，沈氐羌在其首领滇昌、饥恬的率领下，十万人向皇甫规投降。

皇甫规以最小的代价迅速平息一场可能后患极大的羌乱，他解决羌乱的手段与眼光都有独到之处，试图从本源上切断羌乱频繁发生的根源。可以说，皇甫规确实是一位伟大的将领，然而他的不幸是出生于正走向没落的帝国时代。

为人正直的皇甫规此时大权在握，持节为将，督关西军，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员，他在朝中不愿意结交权力极大的宦官集团，在地方又不断地弹劾贪官污吏。曲高和寡，皇甫规的尽忠职守，换来的是四处树敌，无论是中央还是地方，许多人巴不得打倒他。大家都想打倒皇甫规，那么他的好日子也差不多了。

只消轻轻一改，就可以把皇甫规的伟大功绩抹得一干二净了。反对派们达成一个共识，向皇帝弹劾皇甫规，弹劾什么呢？以皇甫规的为人，是很难被抓到把柄的，那要告什么呢？告他欺君。于是乎皇帝（桓帝）听到这样的说法了：皇甫规其实不会打仗，也没啥本事，只是以重金贿赂羌人首领，让他们表面上投降，这样以贪天之功，欺瞒圣上。

汉桓帝本来就是有名的晕君，一听心里很不高兴，下诏责皇甫规，并且召皇甫规回到洛阳。当时宦官徐璜等人想从皇甫规身上捞点好处，但是皇甫规坚决不肯贿赂宦官，结果最后被逮捕，判处服苦役。

从段颎、皇甫规二人类似的遭遇中，可见此时东汉政府已经昏弱到何等地步了。

皇甫规平羌事来尚未大功告成，便遭陷害，使得羌人也倍感惶恐，又联手反叛，乌吾羌攻打汉阳，酋豪滇那攻打武威、张掖、酒泉。到了163年时，羌人势力又转盛，蹂躏凉州，朝廷重新起用段颎为护羌校尉。

羌人们知道段颎的厉害，于是酋豪滇那、良多等酋豪三百余人，率大大小小三千余部族（羌人中大部族中又常分为许多小部族，所以数量极多）前来归降。拒绝归附的有当煎羌与勒姐羌等，仍然集结重兵，与段颎对抗。

段颎作战以剽悍著称，他是一名令羌人胆战心惊的名将。164年冬季，段颎率一万余人对当煎羌发动进攻，大破当煎羌，杀死其酋豪以下四千余人。第二年（165年）春天，段颎转而攻打勒姐部落，杀四百余人，投降者二千余人；与勒姐羌战事刚结束，段颎不等军队休整，便于夏季发动对湟中地带当煎羌的打击，但是首战失利，反而被当煎羌围困了三天三夜。段颎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地穿越羌人的封锁线，从外围发动强攻，终于大破羌军，斩杀数千人。当煎羌被迫撤退，段颎作战风格是极为顽强，他的部队耐力极强，一路穷追猛打，辗转于山谷之间，从夏季打到秋季，没有一天不作战。经过数月的追剿，羌人饥困逃散，窜入武威。

自段颎担任护羌校尉以来，与羌人大小百余战，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虏数万人，缴获的牛马羊等八百余万头，降服羌人大小部族一万余个，段颎战攻卓著，被授予“都乡侯”。然而，段颎并没有象皇甫规那样，致力于消除羌战的根源，而是采取高压的手段，这使得段颎虽然在战场上百战百胜，但羌乱却始终不止。

桓帝延熹十年（167年，亦是灵帝永康元年），长安东北部的羌人（东羌）先零部落叛乱，西羌的当煎部落再度起兵。当煎羌四千余人打算攻击武威郡，段颎得知消息后，马不停蹄，率部疾进到鸾鸟（甘肃武威县南），遮击当煎羌，杀三千余人，斩其酋豪，至此，当煎羌一蹶不振，西羌战事告一段落。

与西羌相比，东羌对帝国的威胁更大，因为东羌的居住地靠近长安一带，可直接威胁帝国的心脏。在段颎大破西羌的同时，东羌先零部落对三辅（长安一带）发动猛攻，击破汉政府置于长安城附近的京兆大营与雍县大营，杀死汉军一千余人。同年十月，先零羌第二次发动对三辅的进攻，东汉朝廷紧急命使匈奴中郎将张奂驰援三辅。

张奂与段颎、皇甫规同为东汉晚期的名将，此人文武双全，而且为官清廉公正，与皇甫规是好友。张奂接到命令之后，火速派遣两名部将率军赶赴三辅，一个是司马尹端，另一位便是大家所熟知的大名鼎鼎的董卓。

尹端与董卓率军与先零羌苦战，大破先零羌，斩俘超过一万人。

东羌虽然是羌人区，但因为接近内地，并不由护羌校尉段颎管辖，而是由度辽将军与使匈奴中郎将负责管辖。在皇甫规被陷害之后，又重新得到朝廷的重用，出任度辽将军，张奂出任使匈奴中郎将。汉桓帝对皇甫规与张奂的招抚东羌的政策十分不满，因为东羌反反复复地叛了又降，降了又叛，他十分欣赏段颎的高压手段，便下诏征求段颎的意见：“先零东羌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手握强兵，却不能及时平定，朕想让你移兵东讨先零羌，不知是否合适？你可以仔细思考一下战略战术。”

段颎对皇甫规、张奂等人招抚羌人的政策很不满，于是便上书道：“皇甫规、张奂以为招降的方法，可以坐制强敌，而臣以为羌人狼子野心，难以用恩德收降，虽然羌人在势困之时会投降，但等我们大军一去，便重起反叛之心，对付他们的办法，只有以长矛挟肋、白刃加颈。以臣之见，必须要一劳永逸地解决羌人反复的问题，只要拔给五千精锐骑兵，一万步兵，外加三千辆战车，花上两三年的时间，足以平定羌乱，该项军事预算为五十四亿钱，可令群羌破尽。”

汉桓帝听了很高兴，批准段颎的计划。

永康二年（168年），段颎率一万精锐出彭阳，奇袭高平，与先零羌决战于逢义山，此时先零羌的力量仍然十分强大，人数上也超过段颎的部队，所以汉军上下有一种恐慌的情绪。段颎沉着冷静，命令长矛手排为三列，将强弩兵夹在其中，骑兵掩护左、右两翼，迎战先零羌军。临战前，段颎发表阵前演说，激励士兵，他对士兵们喊道：“现在我们在远离家乡数千里之外作战，勇敢前进则功业可成，怯懦后退则全军覆没，诸将士奋勇作战，以博得功名吧。”说罢放声长呼，众士兵莫不慨奋，一时间呼声震天。

段颎作为名将，决不仅仅在于善于用兵，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勇闯敌营，众将士在主将的表率下，无不奋勇杀敌，对敌方阵营发动猛烈的冲击。羌人虽然人数上占优，可是汉军士气旺盛，锐不可挡，最后羌军大败，被斩杀八千余人，二十八万头牲畜尽落入段颎之手。

这次辉煌的胜利奠定了胜利的基础。夏季，段颎深入作战，从桥门谷一路追击到走马水畔，一路打下来，取得了一连串的胜利。此时段颎接到情报，得知在奢延泽一带发现先零羌的军队，他立即率领轻骑兵日夜兼程，以一日二百余里的速度赶到战场，在清晨时分对羌人发起进攻，羌人哪曾料到段颎来得这么快，遗下累累尸体，其余的人一直逃到落川，才重新收集残余的部队。

段颎不想给羌人予喘息的机会。他兵分两路，由骑司马田晏率五千人从东面发动攻击，以假司马夏育率二千人从西面发动攻击。羌军派出六七千人迎战田晏的五千汉军，结果被打得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便急急地向令鲜水撤退。

段颎率主力火速推进到令鲜水畔，经过连续性的作战后，将士们已经十分疲惫，饥渴交加，大家都想好好喝点水，好好休息休息。然而段颎认为汉军疲困，羌军处境更加不妙，下令军队不得休息，摆好进攻的方阵，一鼓作气，在令鲜水河畔再次突击羌人，羌人又遭败绩，只得继续逃窜。

经过短暂的休整后，段颎继续清剿，他的顽强精神令人佩服，羌人被迫退向灵武谷地。段颎身披铠甲，率先攀登山地，士兵们无人敢落后，这近乎魔鬼般的超强度的军事行动，打造出一支钢铁般的军队。羌人再度被击败，落荒而逃。段颎率众军士追了三天三夜，这是长距离的步行，所有的士兵脚下都起了水泡，羌人可算见识如此不要命的汉军的将领了，羌人屡战屡败，撤到汉阳谷地。

这就是段颎的作战风格，其疾如风，其坚强如铁，其耐力天下无双，如此强大的战斗力，与段颎的卓越的领导能力息息相关。史书记载，段颎“行军仁爱，士卒疾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在边十余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乐为死战。”

段颎平定东羌即将大功告成。此时，张奂上书朝廷，认为：“东羌虽被击破，然而羌人还有众多部落，是不可能完全消灭他们的，段颎果敢却失于轻率，朝廷要考虑到胜负的局势并不是始终不变的，所以应施以恩德，招降羌人，如此才能长治久安，否则日后必后悔。”

张奂与皇甫规一样，作为一代名将，力主招抚羌人，他还认为：“羌人与汉人一样，皆禀承上天之气而生，所以不可杀尽，山谷广大，不能空无人烟，血流成河，将伤和致灾。”这无疑是变相地批评段颎的铁血政策。

有人认为张奂是因为妒嫉段颎的功劳而中伤他，但根据史料记载来看，张奂似乎不是这种类型的人，不论张奂是何出发点，出生入死的段颎听到他说的话，可以想象暴跳如雷的样子。

段颎也上书朝廷，大力攻击张奂，认为“张奂作为政府要员，身为武将，手握重兵，驻军两年，不能平定羌乱，凭空想要修文偃武，招降悍敌，真是荒谬绝伦。”他强调对羌人必须采取高压手段，必须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根本，不能使殖。”要改变赵充国、马援以来将羌人迁移到内地的作法，并认为赵充国、马援的政策是“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乃是羌乱频发的根源。

朝廷似乎更倾向于张奂的建议，第二年（169年），朝廷派派遣谒者冯禅，前往汉阳郡，试图说服诸羌投降。

段颎不满意这个结果，他认为现在羌人走投无路，即使投降也只是暂时性的，地方政府没有强大的财力来供养这些羌人，所以只要有机会，他们还会起兵造反，不如一鼓作气，肃清东羌。段颎决意要进兵扫荡，为什以段颎敢于做出与朝廷决定相左的事情呢？

虽然东汉政府内部昏暗，但是绝不象宋明时代对武将控制得十分严厉，所以即使中枢系统十分混乱，权力斗争此起彼伏，但并没有真正影响到在外将领，因而东汉的军事实力虽然不如西汉，但对于汉帝国周边的蛮族而言，汉帝国仍旧是一个超级强国。在朝廷给段颎的诏书中，明确提出“军不内御”，也就是说，对段颎的军事行动，朝廷绝不遥控，这是继承一直以来“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传统。

段颎决心利用“军不内御”的指令，发动对东羌的最后打击。

夏季，准备就绪的段颎开始对东羌的最后一战。

当时东羌残余力量驻屯于凡亭山，段颎命令大军开进到离凡亭山四五十里处，然后以骑司马田晏、假司马夏育为先锋，率五千人马推进到山下，准备强攻东羌残余力量。

东羌与段颎军队是老对手了，对汉军相当的熟悉，见来了五千人马，知道只是段颎的先锋部队，便派人到汉军阵前，厉声喝道：“田晏、夏育都在这儿么？从湟中来的归义羌人也在这儿么？今天要跟你们一决生死！”

羌人破釜沉舟的勇气，令汉军士兵们不由得心生几分寒意。田晏不时给士兵们鼓舞士气，跟随段颎多年的田晏深知作为一名军事指挥官，激励部下是何等重要的事情。羌人倾巢而出，田晏率军沉着应战，经过殊死的战斗，终于大破羌军。羌军大败，溃不成军，向东逃到射虎谷。

羌人深知段颎的大军很快就会杀到这里，便派重兵把守住山谷中重要的进出口，严阵以待。段颎侦察地形之后，决心在这里将东羌力量一网打尽。为了防止羌人在溃败之后继续逃窜，段颎派出一千人砍伐树木，结为栅栏，构建一条长四十里、宽二十步的封锁线，同时派手下悍将田晏、夏育率七千久经沙场的精锐部队，乘天黑之际，在射虎谷西侧，衔枚登山，这支军队的战术水平真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羌人竟然毫无知觉。

田晏、夏育率军攀上山岭后，立即安营扎寨，挖掘壕沟，构筑防御工事，这里距离羌人大本营仅有一里之遥。田晏得手之后，段颎再派司马张恺领三千人，从东面攀登，这次行踪败露，羌人立即加强戒备，结果发现了田晏、夏育的潜伏兵团。

羌人立即投入战斗，涉过山间小河，向田晏、夏育的部队直扑过来。段颎马上率领自己的留守部队发动攻击，田晏、夏育从山谷西侧，张恺则从东侧钳击羌军。羌军大败，此时段颎所构建的封锁线起到作用，因为封锁线势必会迟滞羌人撤逃的速度，于是羌人漫无目的地向深山穷谷中溃逃，这正中了段颎的计谋。

段颎根本就不想让这些羌人有活路，战争最后成为一场屠杀，羌人剩余的一万九千人，全部被杀。只有一批东羌人活了下来，那就是东汉朝廷派冯禅前往招抚东羌时，有四千东羌人向冯禅投降，最后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

从所具备的军事能力来看，段颎无疑是东汉时代最杰出的将领之一，他有领导力，有责任感，敢担当重任，在管理军队及行军作战上，段颎均有高人一等的本领，他是一个以身作责，身先士卒的统帅，所以他的士兵们在他的感染之下，无不奋勇。段颎在东汉诸将中，凶悍是其最典型的风格，吃苦耐劳、顽强的意志是其取胜的根本，杰出的军事天才则是其百战百胜的保障。

在平东羌之战中，羌军被杀达三万八千人，而汉军的阵亡人数仅仅是四百余人，在冷兵器作战时代，这不能不说是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战绩。然而段颎在汉代名将中知名度并不算太高，这是有原因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段颎一直被认为人品有些问题，因为他在朝中巴结宦官，东汉是一个极重个人气节的时代，士人君子与宦官集是势同水火，段颎在这点上便遭时人的非议，更糟糕的是，段颎还在党锢之乱中充当打手，逮捕了一千多名太学生，这成为他的一个污点；另外，段颎在平羌战争，他所采取的高压铁血政策遭到很多非议，包括同时代的名将张奂以及皇甫规等人。

羌战是东汉时代持续时间最久的战争，其背景之复杂，前文已经有述，到了段颎采取高压铁血政策镇压之后，东汉一百多年的羌乱方才比较平静，在段颎平羌之后十五年，西羌又发生战乱，但那时已经是黄巾起事，天下大乱的局面，羌人起事更多是受到中原战乱的影响。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段颎乃是东汉羌乱的终结者。

持续一个多世纪的羌战，给东汉帝国带来巨大的灾难，极大削弱国家的实力，成为东汉最大的祸患。平心而论，羌在实力与威胁上均远不如西汉时代的匈奴，可是造成的后果却更为严重。羌战的严重后果，其一是耗费了国家大量的人力财力，107～118年大羌乱时期，政府共耗费二百四十亿钱；之后，马贤征讨羌乱十余年间，又耗八十亿钱；而段颎仅在平定东羌一役中，便又耗费四十四亿钱的费用；其余时间段的耗费还不统计在内，这时还不包括羌战对凉州、并州、三辅、益州等地巨大的经济破坏。战争使得边关人民数以万计地死于战火，生灵荼炭，民不聊生。其二，羌战大大削弱东汉的国防力量；东汉奉行“以夷制夷”的政策，过多地使用羌胡军队作为战争的主力，而羌战的接连不断，又使得南匈奴、乌桓、鲜卑等族乘东汉困顿之机，不段地在北方兴风作浪，虽然东汉的军事力量仍然足以应对周围蛮族的叛乱，但是相较于西汉时代，已显英雄气短了。

从史书的大量记载来看，羌人不断激变的最根本原因，乃是汉边吏的贪污腐化、胡作非为，不仅是羌人，也包括边郡汉百姓，也深受恶吏之苦。羌战爆发后，问题就变得更加复杂，作为蛮族的羌人，其作战方式是破坏性的，野蛮的，我们在史料中常看到羌人大量虏掠汉民，这无疑激化民族间的矛盾。皇甫规试图以整饬边羌人区吏治下手，断绝羌战根源，这无疑是富有远见的，但是在一个帝国中枢都紊乱不堪的时代，皇甫规的设想只能以失败而告终，最的段颎以暴制暴，以野蛮对付野蛮的政策便占据上风。这场旷日持久的羌战，对汉、羌都是深重的灾难，即便最后艰难地打赢了这场战争，汉帝国离最后的谢幕时间也时日不多了。

【三、紊乱的中枢】

东汉皇帝大多比较短命，在专制时代，每一任皇帝的死，都是一次政治博奕的开端，尤其是在短命皇帝的死，因为继承人大多年幼，年纪轻轻的皇太后为了权力的安全，必然大力提拔自己兄弟一系家族的地位，如此大权便旁落在外戚手中，而随着皇帝的年长，不甘心大权旁落又必然依托宦官集团，向外戚集团开刀。在权力的诱惑面前，无论是皇帝还是外戚或是宦官，集体陷入无休止的斗争漩涡之中，成为东汉政治解不开的死结。

公元88年，东汉第三任皇帝章帝去世，年仅三十一岁，刘肇（汉和帝）继任时只有十岁，权力落入窦太后为首的窦氏外戚之手。但是勇气过人的刘肇在十四岁那年，在宦官郑众的协助下，竟然铲除窦宪一族，这是皇帝、外戚、宦官权力纠缠的开始。在汉和帝一朝，虽然宦官没有形成巨大的势力，但却破天荒地授予郑众侯爵的称号，为日后宦官地位的上升奠下基础。

汉和帝也是短命，二十七岁便死了，结果不到一周岁的刘隆立为皇帝（殇帝），不用说权力落入邓太后之手，以邓骘为首邓氏外戚开始飞黄腾达。刘隆不到两岁又死了，邓太后便立十三岁的刘祜为皇帝（安帝），十五年后，邓太后去世，邓氏外戚便遭到毁灭性的打击，邓骘及兄弟子侄七人被迫自杀，而有功的宦官江京、李闰皆得以封侯。

东汉一朝的衰微，实始于安帝一朝。

安帝仍然逃不脱宿命，他在125年病死，时年三十二岁。他的死，使得宦官集团与外戚集团的矛盾提前爆发。宦官孙程、王康、王国等十九人发动政变，拥济阴王刘保为皇帝（顺帝），调羽林军捕杀外戚阎显、阎景，废阎太后，事后，孙程等十九人全部封侯。东汉的皇帝真的是一代不如一代，国力日益衰微也成为必然之局了。

顺帝也是一个短命的皇帝，他十一岁时被推上帝位，当了十九年的皇帝，死时三十岁。太子刘炳继位，是为汉冲帝，仅有两岁。于是梁太后临朝，成为帝国实际控制者，不过梁太后并没有邓太后的能力与魄力，因此她更倚重其兄弟大将军梁冀。

两岁的汉冲帝才过了半年便病死了，刘氏皇族的生命力都如此脆弱，是否意味着帝国的命运也是脆弱的？梁太后与梁冀另立年仅八岁的刘缵为帝，是为汉质帝。

在梁冀的眼里，自己俨然是这个国有的最高统治者，而皇帝不过只是一尊泥菩萨罢了，他飞扬跋扈，不可一世。可是，有一天，泥菩萨居然开口说话了。

质帝刘缵是个聪明、有勇气的小孩子，但未能深谙人事的他还是少了谋略，这不能怪他，他只是个小孩子，有一天朝会时，刘缵在群臣面前，目光注视着梁冀，突然说了一句令所有人都感到震惊的话：“此跋扈将军也。”

刘缵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扮演一个儡傀的角色，他想通过这一句，既表达自己的不满，同时也向群臣发出一个求援信号。可是这个过于冒失的举动，要了他的小命。

梁冀不寒而栗，此时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远非帝国真正的统治者，因为坐在龙椅上的皇帝，正是最大的威胁。突然他狞笑了一声：“想跟我斗，还太嫩了。”小孩子毕竟就是小孩子，你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便彻底输了。

闰六月的第一天，质帝刘缵吃下了一个饼，突然他觉得一阵腹疼难忍，他意识到些什么，急传太尉李固进见，也许他现在谁也信不过，除了忠正梗直的李固，他抓着李固的手说：“我刚才吃了一个饼，肚疼难忍，给我喝点水，或许还可以活下来。”

站在一旁的梁冀不冷不热地说：“陛下可能是想呕吐吧，那不能喝水的。”刘缵怨恨地看了梁冀一眼，两眼一翻，死了。

这一年是公元146年。

谁知知道梁冀就是谋杀质帝的主谋，但敢怒不敢言，梁冀权倾天下，他选中了十五岁的刘志作为新一任的皇帝，此为汉桓帝。

但是梁冀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汉桓帝这等昏君也有做过大快人心的事情。和平元年（150年），梁太后在临死前宣布归政于桓帝，不过为了确保梁家的利益，梁太后的妹妹成为为桓帝的皇后，继续控制桓帝。桓帝刘志知道自己是梁家的一颗棋子，但他知道忍耐，特别是质帝刘缵之死让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地屈服于梁家势力。但是到延熹二年（159年），梁皇后也去世了。此时梁冀执掌大权已经二十年之久了，桓帝早就一肚子的怨气，他准备向梁冀宣战。

到处是梁冀的爪牙，到哪寻找可以信任的人呢？桓帝刘志只能有一个选择，就是他最亲近的宦官。于是在单超等五名宦官的协助下，刘志绝地反击，发动政变，竟然奇迹般地赢得胜利，使梁冀自杀，梁氏家族被一网打尽，其盘根错节的势力也被连根拔起。

梁冀倒行逆施、为非作歹的时间长了，一时天下无人不称快。大家希望刘志可能力挽汉帝国衰弱的危局，再度中兴腾飞。

可是外戚集团倒了，宦官集团又立起来。刘志将扫灭梁氏势力归功于单超等五名宦官，于是乎一日五侯，五名宦官全部跻身于新权力集团核心，胡作非为，不亚梁冀。

汉桓帝也逃不掉短寿的宿命，167年，刘志死时三十七岁，十二岁的刘宏被立为皇帝，是为汉灵帝。灵帝时代乃是东汉最黑暗之时代。

灵帝时期，宦官集团与外戚集团又一次生死搏杀。窦太后的父亲窦武既是外戚集团的人表人物，同时也是士族集团的灵魂人物，当时社会对窦武新政寄予无限的希望，此时窦武政府集中天下士人之精英，如陈蕃、李膺、杜密、尹勋等，窦武希望铲除帝国的毒瘤宦官集团，他在朝廷在最坚强的后台便是他的女儿窦太后。然而对政治血腥不太敏感的窦太后对窦武提出诛杀全体宦官的建议感到惊讶与不解，就在窦太后这一迟疑之下，宦官集团在窦武的步步紧逼之下，先下手为强了。

宦官曹节、王甫等人劫持窦太后，矫诏发兵，结果遍地血腥，以窦武、陈蕃为首的反宦官集团被屠杀得一干二净。这次斗争的结果是宦官集团取得了完胜。

桓、灵时期，除了势不两立的外戚与宦官两大集团的相互屠杀之外，影响最深远便是“党锢之狱”，这是对崇尚气节，富有正义感的士人集团的重大打击，“党锢之狱”前后约二十年的时间，包括李膺、范滂等一大批名士被处死，奸佞横行，社会正义遭到空前摧残，这是东汉最黑暗的年代。

在灵帝中平元年（184年），终于爆发了黄巾起义，揭开东汉覆亡的序幕。

【四、无可奈何花落去】

汉灵帝于168～189年在位，共计二十一年，这是东汉政治最黑暗时期，首先是党锢之乱，残杀、迫害了大批的忠正之臣，使得中枢政治一塌糊涂。宦官乱政达到鼎盛，前有宦官曹节、王甫的乱政，后有赵忠、张让等十二常侍之乱，汉灵帝到处对人说：“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可见内政败坏到何等地步。

光和元年（178年），灵帝荒唐地开始卖官鬻爵，将空缺的一半以上的职位，以高价公开出售，太守一职为二千万钱，中下级官员为四百万钱，后来甚至将三公九卿的职位也拿出来销售，而且将出售官职所得作为塞入自己的腰包中。荒唐的事还很多，热衷于商业活动的汉灵帝在181年时，又在宫中设了一条商业街，命宫女在商业街内做买卖，自己则打扮成商人的模样，玩得不亦乐乎的。

汉灵帝的荒唐与宦官乱政，导致了吏治急剧败坏。官逼民反，大动乱的时代来临。

170年，济南百姓暴动；172年，会稽爆发许生起义；176年，益州夷族起事；178年，合浦、交趾等蛮族造反；180年，苍梧、桂阳发生农民起义；到了184年，张角、张宝、张梁领导的黄巾起义终于爆发，这是中国历史最著名的大起义之一，一时间，天下响应。

东汉政府大惊失色，遂以何进为大将军，屯兵都亭，镇守京师。在战略要地函谷、太谷、广成、伊阙、旋门、孟津、小平津、轘辕等地设八关都尉，以遏制起义军。发全军精兵，由北中郎将卢植、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分别率军攻击黄巾军。骁勇善战的汉政府军仍然实力强大，只用不到一年的时间，便剿灭张梁、张宝，而黄巾军的主帅张角病死，黄巾军的主力虽然被击破，但是其余部及全国其他起义军蜂起，大动乱的局面经久不息。

正当政府军全力以赴剿杀黄巾时，西部极不稳定的凉州地区再掀波澜，湟中胡人北宫伯玉与先零羌起事，拥边章、韩遂为帅，对抗朝廷。到187年，韩遂杀边章、北宫伯玉，与马腾、王国等人合兵，拥立王国为主帅，拥兵十多万人，割据一方，并且进击三辅，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

西边的韩遂、马腾、王国之乱，使得一个野心家得以有机会出人头地，这个人就是董卓。

董卓原本是名将张奂的部将，也算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188年，王国率军袭击陈仓。朝廷以皇甫嵩为左将军、董卓为前将军，率领四万人马，增援陈仓。

董卓对皇甫嵩说：“现在陈仓形势很危急，我们还是火速进击吧。”皇甫嵩摇摇头说：“先等一等。陈仓虽然小，但是城内防御工事十分坚固，易守难攻，王国的叛军虽然来势汹汹，但要攻克陈仓决非易事。我们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时，再发动攻击，必可大获全胜。”

果然不出皇甫嵩所料，王国对陈仓猛攻了八十多天，仍然不能攻克陈仓，到了次年（189年）二月，筋疲力尽的王国终于放弃围攻陈仓，此时皇甫嵩见机会来了，下令发动反击，可是董卓跳了出来说：“那不行，兵法上说穷寇匆迫，归众勿追。”

皇甫嵩呵呵一笑道：“先前我们不攻击，乃是避知锐气，如今敌人已露衰败之象，现在王国的队伍，半志全无，只是乌合之众，并非兵法所说的穷寇与归众。”于是纵兵追求，大破王国，杀一万多人。

看来董卓在打仗上还是远不如皇甫嵩，然而，董卓的政治野心却远远超过皇甫嵩。这支东汉王朝最强大的一支军事力量，其核心力量乃是来自湟中的羌胡部队，董卓深知在此种时代，实权决定一切，谁握有枪杆子，谁将是最后的胜者。汉灵帝曾诏董卓入朝廷担任少府一职，董卓坚决拒绝，并且以政府不发给响银为由，羌胡部队难以控制为理由，留在军队中，朝廷没有办法。到了汉灵帝病重时，再度下旨让董卓担任冀州牧，命令他将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又一次顽强地拒绝，上书道：“我手下的将士与我情同家人，请准许我把他们带到冀州。”

董卓的抗诏令汉灵帝感到十分不爽，下诏斥责。但董卓不仅不理会，反倒带领大军返回到黄河以东，时时关注洛阳政局的变化。

董卓的冒险获得成功，他赌汉灵帝逃不到这一劫，果然，到了189年的四月，汉灵帝病死，时年三十四岁。皇帝之死，意味着宫廷内新一轮血腥的斗争又要开演了。

东汉的宫廷斗争依然没有脱离外戚集团与宦官集团斗争的定式。

灵帝死后，留下两位皇子，一是由何皇后所生的刘辩，一为王美人所生的刘协。以何皇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为首的外戚集团理所当然要立刘辩为皇帝，而宦官蹇硕为首的宦官集团则欲立刘协。两者势同水火。

此时蹇硕决心先诛杀大将军何进，踢开这个绊脚石后，再立刘协为皇帝。蹇硕此时统领西园八营（成立于188年，八营校尉分别为：蹇硕、袁绍、鲍鸿、曹操、赵融、冯芳、夏年、淳于琼，以蹇硕为统领），他派人请何进入宫，然而当何进到了宫门外时，他的好友、担任蹇硕司马的潘隐使劲给他挤眼色，何进大吃一惊，赶紧止步，回到自己所掌控的兵营中，声称有病，拒绝入宫。

蹇硕诛杀何进的阴谋破产，其迎立刘协的计划也泡汤了。接着刘辩上台，何皇后成为何太后，大将军何进作为外戚掌握了朝政大权。十二天后，何进逮捕蹇硕，处死，并且接管了蹇硕的西园八营。这样，外戚集团在第一回合的较量中胜出。

袁绍乘机上言何进，希望何进以窦武的覆灭为鉴，要当机立断，彻底清除宦官集团的势力。于是何进向何太后进言，请求将全部中常侍免职，可是何太后与当年的窦太后一样，在这个问题上很迟疑，没有答应。何进在没有太后允许的情况下，不敢贸然单独行动，在这个时候，袁绍又一次献计，建议动员手握兵权的地方军事长官，进军洛阳，以胁迫太后免除宦官们的权力。

苦无良策的何进大喜，立即下令董卓率军进入洛阳。

董卓时来运转了。

可是大将军何进却死到临头。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进的阴谋终于让宦官们知晓了，狗急尚会跳墙，更何宦官也是人，宦官们决心豁出去了，拼它个鱼死网破。于是先下手为强，假称皇太后召见，诱使何进入宫，这次没有人给何进使眼色，何进不知是计，当入皇宫，便被埋伏于两侧的宦官们一你刀我一剑地砍为肉泥了。宦官们绝地反击，杀死何进，但他们覆亡的日子也不远了。

袁绍在得知何进被杀的消息后，立即率军杀入宫中，遇到宦官便杀，这一路杀下来，都杀疯掉，有时看到没长胡子的男人，也一刀结果其性命。宫中大大小小的宦官二千余人，无一生免。

宦官集团覆灭了。

但是东汉帝国的国运也到了尽头。

董卓见洛阳发生政变，便马不停蹄，率其大军进入洛阳城中。董卓的凉州兵团身经百战，极为骁勇强悍，到达洛阳之后，又吞并了何进的部队，并且收买吕布刺杀执金吾丁原，吞并其部队，其实力迅速膨胀，继而逼走袁绍，洛阳城便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董卓真是春风得意。此时的洛阳，不是刘姓的天下，乃是他董卓的天下。

他废除刘辩，改立九岁的刘协为皇帝，是为汉献帝，紧接着又毒死何太后，自己充当相国，为所欲为，成为太上皇了。

到此时，东汉王朝已经名存实亡了，虽然在名义上又苟延残喘了三十年。

接下去的历史，对于熟悉三国演义的国人来说，都十分的了解了，这里我们只是提纲挈领地说一下。

董卓在朝廷一手遮天，胡作非为，关东群雄推袁绍为盟主，讨伐董卓。190年，董卓以关东兵盛，胁迫汉献帝迁都长安。192年，董卓为王允、吕布等人刺杀，但是紧接着，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率军攻陷长安城，杀死王允，劫持汉献帝。196年，汉献帝终于逃出长安，返回洛阳城。

汉献帝返回长安之后，曹操不失时宜地入朝觐见天子，自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之后迁帝于许，实现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战略。之后汉天子退出政治舞台，曹操在台上独舞大旗，一个新的王朝呼之欲出。

然而在曹操有生之年，并没有将皇冠带在自己的头上，虽然他也有这种欲望与冲动，不过他仍然是无冕之王。刘备与孙权的崛起，使得三国时代初现雏形。

公元220年，曹操的儿子曹丕终于捅破了薄薄的窗户纸，自立为帝，国号为魏，废汉献帝为山阳公。至此，曾经伟大而辉煌一时的汉帝国终于曲终谢幕。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帝国的大厦轰然崩塌，只有从历史的瓦砾中，寻找那曾经的辉煌……

伟大的时代终于成为历史。

历史给我们留下故事，留下回忆与思考，也留下信念与对未来的憧憬。

当我们仰望大汉的伟人时，他们那种披荆斩棘的开拓精神，勇往无前的冒险意识，迎难而上的进取雄心，正是一个伟大民族成长的见证。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朝代。

李广、卫青、霍去病、张骞、苏武、陈汤、马援、耿恭、班超……

一长串的伟大的名字，筑起中国历史上的一座座丰碑，这是文明之古国，这也是勇者之乡。在我们的国家曾经遭到侵辱与蔑视之后，当我们正奋起再迈向强国的途中，这是何等弥足珍贵的精神资源。

坚强铸就了一个伟大的国家！

在大汉伟人中，留下了许多在今天听起来仍然慷慨雄壮的豪言壮语。

“匈奴未灭，无以家为。”——这是帝国最年轻的军事天才霍去病的名言，舍身忘家，一心为国正是时代之精神，没有这种精神，如何在反对侵略的战争中屡奏凯歌呢？

“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请告诉我，中国历史上还有什么话比这句更掷地有声，更有英雄气概？

“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马革裹尸啊，裹住英雄的尸身，裹不住英雄的万古恒在的精神，生命乃是一种信念，因为信念，所以向死而生！

“不入虎穴，不得虎子。”——什么叫孤胆英雄，什么叫大无畏的精神，班超以非凡的人生与伟大的事业，诠释了个人英雄主义的概念。

没有永恒的帝国。

曾经盛极一时的大汉帝国最后也崩塌，就如同之后伟大的大唐帝国，也如同欧洲的罗马帝国。但是也留给后人一笔巨大的遗产。

自汉武帝开疆拓土，国土面积大大增大，这些土地大部分成为今天中国领土的组成部分。拓土的同时，也是文明传播的过程，中原的先进文明随之远传，成为在世界史中最有影响力的文明之一。

汉王朝历时四百余年，是中国古代历时最长的朝代之一，这是在这个时期，国家与民族意识大大增强，这既是一个伟大民族的成长期，也是一个多民族相互融合的时期，由于封建专制政权的局限性，使得民族间的矛盾与战争不断，但同时少数民族也为国家做出巨大的贡献，特别在东汉时代，帝国抵御外来侵略的重要力量便是少数民族的骑兵，正是在这样相互碰撞中与交融中形成了一个多民族共存的国家。

历史，不仅是过往的史事，更是一种精神的载体。英雄会死，王朝会衰亡，但是奋斗的精神永远不灭。这种精神是一道光，是一簇火，是一柄剑，是翻滚的热血，大气磅礴，浩然冲天，赋予人信念、勇气与决心，是民族之魂，是国魂，是力量之泉，是进取之源。

大汉帝国烟消云散。

但是那激动人心的往事，永远激励后人不断地进取与开拓……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第一章 奇耻大辱

第二章 绥靖政策

第三章 生死决战（上）

第四章 西域的争夺

第五章 开疆拓土

第六章 生死决战（下）

第七章 国威万里

第八章 分崩离析

第九章 秩序的恢复

第十章 勒马燕然

第十一章 英雄中的英雄

第十二章 拖垮汉王朝的羌战

第十三章 英雄时代的尾声

第十四章 日落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