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语言文字的发展规律

/ 字母跟着宗教走

/ 东西方之间的文化桥梁

—纪念《汉语拼音方案》公布三十五周年

/ 拼音正词法和国际互联网

/ 几个有不同理解的语文问题

/ 语文教学的两条思想

现代叫徐的核心价值

/ 圣约翰大学的依稀杂忆

/ 读孟一疑

/ 作文和写话

/ 双文化和双语言

/ 学而不思则盲，思而不学则聋

—《现代文化的冲击波》前言

/ 信仰问答

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

/ 传统文化和现代社会

/ 华夏文化的历史发展

/ 弘扬华夏文化、革新华夏文化

/ 四种传统文化的历史比较

文化的衰减与创新

/ 文化的创新规律

—文化的新陈代谢规律之一

/ 文化的衰减规律

—文化的新陈代谢规律之二

/ 文化的流动规律

—文化的新陈代谢规律之三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

/ 人类社会的文化结构

/ 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

/ 从社会发展探索现代化的含义

/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

序    言

袁行霈

“大家小书”，是一个很俏皮的名称。此所谓“大家”，包括两方面的含义：一、书的作者是大家；二、书是写给大家看的，是大家的读物。所谓“小书”者，只是就其篇幅而言，篇幅显得小一些罢了。若论学术性则不但不轻，有些倒是相当重。其实，篇幅大小也是相对的，一部书十万字，在今天的印刷条件下，似乎算小书，若在老子、孔子的时代，又何尝就小呢？

编辑这套丛书，有一个用意就是节省读者的时间，让读者在较短的时间内获得较多的知识。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要学的东西太多了。补习，遂成为经常的需要。如果不善于补习，东抓一把，西抓一把，今天补这，明天补那，效果未必很好。如果把读书当成吃补药，还会失去读书时应有的那份从容和快乐。这套丛书每本的篇幅都小，读者即使细细地阅读慢慢地体味，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可以充分享受读书的乐趣。如果把它们当成补药来吃也行，剂量小，吃起来方便，消化起来也容易。

我们还有一个用意，就是想做一点文化积累的工作。把那些经过时间考验的、读者认同的著作，搜集到一起印刷出版，使之不至于泯没。有些书曾经畅销一时，但现在已经不容易得到；有些书当时或许没有引起很多人注意，但时间证明它们价值不菲。这两类书都需要挖掘出来，让它们重现光芒。科技类的图书偏重实用，一过时就不会有太多读者了，除了研究科技史的人还要用到之外。人文科学则不然，有许多书是常读常新的。然而，这套丛书也不都是旧书的重版，我们也想请一些著名的学者新写一些学术性和普及性兼备的小书，以满足读者日益增长的需求。

“大家小书”的开本不大，读者可以揣进衣兜里，随时随地掏出来读上几页。在路边等人的时候，在排队买戏票的时候，在车上、在公园里，都可以读。这样的读者多了，会为社会增添一些文化的色彩和学习的气氛，岂不是一件好事吗？

“大家小书”出版在即，出版社同志命我撰序说明原委。既然这套丛书标示书之小，序言当然也应以短小为宜。该说的都说了，就此搁笔吧。

常识的重要性

叶     芳

有一天，我去周有光先生家，提到文字表述的简洁易懂问题，他对我说，他写作的时候考虑的是有中学水平的人都可以读懂他的作品。他自述，他写文章也多涉及一些基本常识，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理论。

关于什么是常识，周先生在2012年接受采访时说：常识就是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的最基本的知识。认真想起来，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或者理解并掌握它需要一个很长的过程。常识存在的重要性在于它既是我们日常思维及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依赖和使用的一些基本知识，也是使我们能够具备一定的是非判断能力，在现实的混乱和谬误中具备准确的辨别能力的基础知识。

但是，另一方面，尤其是在社会科学领域，常识又往往是最容易被忽视、最容易被缺乏逻辑推理和思考的各种错误掩盖的知识。我们每天都面临着世界的变化带来的影响、困惑和疑问，我们需要在很多似是而非的假象或欺骗中找到最为接近事实的真相，因此常识是需要学习、体悟才能习得和巩固的。但我们大多数人本身的知识储备又不可能使我们很快穿透现实的迷雾，这就使得我们不得不去寻求智者的帮助；通过阅读他们的作品来掌握更多、更丰富的常识。

周有光先生是一位毕生致力于启蒙教育和常识普及的学者。他今年已经进入了人生第一百一十一个年头，他非同寻常的智慧和理性在他的作品中有充分的体现。他绝大多数作品并非书斋里精致的欣赏品，而更多是为希望获得常识的人准备的，读者通过他的传导，可以看清通向真理漫长但已被照亮的途径。

那么，周有光先生是如何通过他长期的研究和作品来表达自己对社会、人生、思考方面的基本观点的呢？他是如何讲述开启心智的故事的呢？我们可以从这本选编的小书中略见一斑。这本书中包含了语言文字的发展规律、现代教育的核心价值、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文化的衰减与创新、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等五个部分的内容。每一部分的内容都涉及现代社会的基本知识，涉及与曾经形成、塑造我们的观念、立场息息相关的文化内容。通过他的讲解，我们有可能体会到我们已有的知识需要怎样的改造和更新，我们的传统文化面临着什么样的挑战，我们需要具备何种资质才能成为一个合格的现代公民。

在周有光先生的一生中，学术研究重心有过明显的转移，但其所有作品中包含的基本立场及相互之间所具有的一致性、共通性是显而易见的，他穷尽一生寻找并试图揭示的是这个活生生的世界发展历史中所呈现的普遍规律，用他自己的话说：“我研究的是现象下面的背景，如一条河流，上面的水流波动得很厉害，下面的水流比较稳定。我研究下面的水流。”

所以，当我们阅读他不同时期和重点有所侧重的文章时，会发现作品中充满着对社会科学常识的兴趣和信心，换句话说，周有光先生让读者获得的不仅是涉及文化、教育、社会发展和当今世界变化的基本知识，也寄予读者很大的期望。他说：“社会科学的发展和被认可，还受到两种力量的制约，一种是人民群众的觉醒程度，另一种是统治集团的开明程度。”人民的觉悟意味着更多的人掌握更多常识，科学地解读社会和人生现象，并积极推动社会的进步。

周有光先生说：“我是一个乐观主义者，遇到什么困难都要想它好的一面，坏的一定会慢慢过去。”他是一个积极的行动者，他希望他的作品引起更多人的思考，并促进社会向进步转变。他说：“一方面等它自己变好，一方面也要做工作帮助它变好。有的事情要快一点。可是有些事情快不了。”周有光先生相信，常识是可以每天通过我们自身的学习和努力获得并积累的，社会的进步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我们坚守信念。

不久前，周有光先生对我说，他这一生是认真思考过这个世界的。他思考的内容在他的作品中早已展露，这本书就是他思考内容的缩影，是他觉得有责任告诉读者的想法。或许我们可以把它看作是谈论常识的开始，或许并非每一个人都可以从中获益，但至少它可以提醒读者掌握一些常识对开启民智是多么有益。

2016年2月23日于杭州

语言文字的发展规律

创造于西亚的字母和创造于中国的汉字，东西相距十万里，上下相隔三千年，真所谓“风马牛不相及也”，如今竟然彼此依偎，相互扶持。不可思议吗？从历史来看，这是文化全球化的必然结果。

——《字母跟着宗教走》

字母跟着宗教走

一、字母跟着宗教走

“字母跟着宗教走”是字母学的一条规律。这条规律基本上符合历史事实，但是也有例外。字母跟着宗教走，实际是文字跟着文化走。文化永远从高处流向低处，后进民族采用先进民族的字母，是自然趋势。

人们往往以为拉丁字母是基督教的神圣文字，其实基督教没有神圣文字。《圣经》从古到今用多种文字书写。《旧约》原来用希伯来文书写，其中少数片段用阿拉马文书写。希伯来文本失传了，前3世纪中叶从阿拉马文译成希腊文。《新约》最初用希腊文书写，405年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后来译成各种近代文字，20世纪后期有《圣经》译本二百五十种，分章的《福音书》有一千三百种。比较：伊斯兰教的《古兰经》以阿拉伯文为神圣文字，“更改一个字母就要天崩地裂”。

1—2世纪，基督教传入罗马帝国，起初遭到排斥和镇压，313年得到认可传播，380年定为帝国的国教。拉丁文只有部分贵族学习，广大群众都是文盲。基督教起初用口语对文盲传教，后来用拉丁（罗马）字母拼写各地民族语言，翻译《圣经》，于是欧洲各民族有了最初的文字。从罗马帝国统一用拉丁文，到各国分别创制民族文字，是西欧走出黑暗时代的文化升华。

欧洲近代各国文字都起源于《圣经》的注释，或者《圣经》的片段翻译。遗留至今的最早手迹年代，法文为842年，意大利文为960年，西班牙文为10—11世纪，其他文字更晚。爱尔兰接受基督教比较早，引进的字母变成爱尔兰变体罗马字。英文经过三次字母改革，起初用原始的鲁纳字母，后来用爱尔兰变体罗马字，最后用近代罗马字。《圣经》在1382年初次译成英文，1611年重译成为英王钦定本，1961—1970年间改译成现代英文。

395年，罗马帝国分裂成东西两半，西罗马信奉天主教（以及后来的新教），用拉丁字母；东罗马信奉希腊正教，又称东正教，用西里尔字母，又称斯拉夫字母。“字母跟着宗教走”，这时候明显起来了。在欧洲中东部从北而南，形成一条字母分界线，线西用拉丁字母，线东用斯拉夫字母。斯拉夫民族一半信奉天主教，用拉丁字母，如波兰、捷克、斯洛伐克；一半信奉东正教，用斯拉夫字母，如保加利亚、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前南斯拉夫分裂后，塞尔维亚、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信奉东正教，用斯拉夫字母；克罗地亚和斯洛文尼亚信奉天主教，用拉丁字母。

拉丁字母跟随西欧帝国主义传遍美洲、大洋洲、漠南非洲，以及部分亚洲。拉丁字母的传播，不仅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还依靠强大的文化力量。伊斯兰教奥斯曼帝国瓦解后，土耳其在1924年主动放弃阿拉伯字母，改用拉丁字母，这是对神圣的阿拉伯字母的反抗，也是伊斯兰教国家“西化”的开端。“二战”之后，有更多的伊斯兰教国家采用拉丁字母，例如非洲的索马里，东南亚的印尼和马来西亚。没有天崩地裂，只是时代前进了。

二、印度字母不来中国

印度教和佛教传到南亚和东南亚，印度字母都跟着一同传去。今天留下作为国家文字的有尼泊尔、斯里兰卡、孟加拉国、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在中国作为少数民族文字的有藏文和傣文。可是，印度佛教大规模传来中国，印度字母没有跟着来到中国的汉族地区。“字母跟着宗教走”出现了最大的例外。什么道理呢？这有两个原因。

（1）印度是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字国家，向来言语异声、文字异形，没有“书同文”的传统。佛教普度众生，反对专用一种特权阶级的文言梵文，主张兼用各地人民的语言和文字。印度独立后，规定印地语为全国共同语，同时规定11种“邦用语言”。

（2）中国有高度的文化和悠久的文字，挡住了印度字母的渗入。可是，挡住了印度字母，没有挡住印度宗教。为什么呢？中国文化是现世文化，缺乏来生文化。“学而优则仕”是贵族教育，忽视大众。佛教是来生文化，而且是大众文化。佛教钻了中国文化这个大空子。佛教对于中国，很像基督教对于罗马帝国。罗马文化侧重现世、忽视来生，侧重贵族、忽视大众，基督教填补了罗马文化的空缺。

中国传统文化有薄弱环节，欢迎印度文化的补充。例如建筑术，中国有高台，没有高楼。亭台楼阁，没有超过三层的。阿房宫有高楼吗？《阿房宫赋》描写它的广大和奢靡，没有说它高耸。齐云、落星，最高有几层？佛教有七级浮屠，说明七级，表示高耸，使人望而生羡，肃然起敬。宝塔是许多名胜古迹的最高点。印度的建筑术弥补了中国的不足。

另一薄弱环节是语音学。中国重文字而轻语言，书同文而语不同音。语言不通，只能笔谈，这是缺点，反而认为是汉字神奇。字无定音，汉字有超方言性，这是缺点，反而认为是优点。汉字积累到六万以上而没有一套实用的字母。反切法用两个字注一个字的音，繁难笨拙，一直用到清末。日本的五十音图传说是空海和尚所制定，根源于佛教文化。中国到民国初年才提倡读音统一，公布注音字母（1918），实际是学习日本的假名。印度字母没有来到中国，但是印度的声明学（语音学）抚育了中国的音韵学。

佛教还传来印度的因明学（逻辑）、数学、雕塑技术、说唱文学（变文）等，丰富了中国文化。

少数民族在中国多次建立地区政权和全国政权，他们原来文化落后，贵族中间也很少有识字的人，所以特别欢迎佛教。佛教在中国的传播，少数民族起了重要作用。佛教传播完全不依靠武力后盾。

印度佛教传来中国，为什么中国儒学没有传去印度？这是文化的流动规律在起作用。文化像水，水性就下。中国文化不如印度文化，所以中印文化来而不往。从印度角度来看，中国接受印度佛教，中国就属于印度文化圈。这一重要历史事实，过去避而不谈。其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取长补短，这有什么不光彩的呢？中国历史上曾向佛教文化一边倒，全盘西（天）化，居然青出于蓝，这正表现了华夏精神的包容和博大。

三、拉丁字母姗姗来迟

1553年葡萄牙人首次来到澳门。1583年耶稣会士利玛窦来到中国。这两件事不是偶然的和孤立的，而是西欧发现新大陆之后掀起西葡帝国主义扩张运动的构成部分。今天，大家怀念丝绸之路，那是从东向西，输出中国的丝绸和瓷器，为西亚和欧洲的贵族服务。另有一条人们不大注意的字母之路，从西向东，把字母运往中国、日本、越南和其他东方国家，为文盲大众服务。利玛窦和其他耶稣会士是字母之路的早期开辟者。

1492年哥伦布首次航海探险，结果发现了美洲。1405年郑和首次下西洋，比哥伦布早八十七年。两人的航海有本质的区别。郑和是伊斯兰教徒，他走的是阿拉伯人已经知道的航线。大明皇帝满足于中国的大统一，没有到海外去开辟疆土的野心。如果不是葡萄牙从西班牙分裂出来，葡、西两国各自为政，哥伦布在葡萄牙碰壁之后也就不可能得到西班牙的支持。哥伦布开辟了前人没有走过的航线，他胸中怀着大地是球形的全新概念，虽然错把美洲当作印度，可是从此开辟了人类历史的新篇章。

字母之路把字母运输到东方，前后有两个高潮。第一个高潮发生在明代后期万历年间（16世纪80年代和以后）。这时候来华的耶稣会士对中国文化十分尊重。利玛窦说，西方的文字远不如中国。他们都先到澳门学习“四书”“五经”，然后谨慎地进入中国，结交士大夫阶级，走上层路线，大都得到很高的职位。

耶稣会士使用拉丁字母给汉字注音，并且编写汉字注音字典，为的是自己学习汉语文言，没有建议中国人也应用拉丁字母。利玛窦的罗马字注音文章《西字奇迹》（1605），不见于重要著作，只见于做墨生意的商人的笔记《程氏墨苑》中。当时注意到这件事的中国学者，恐怕比凤毛麟角还少。可是这一新事物影响了敏感的中国学者。例如杨选杞看了金尼阁的《西儒耳目资》（1626）之后说：“予阅未终卷，顿悟切字有一定之理，因可为一定之法。”

第二个高潮发生在鸦片战争（1840）之后，跟前一高潮相距二百五十年。这二百五十年中，西方的科学和技术突飞猛进，使东方（西亚、南亚和东亚）相形见绌。这时候，大清帝国的纸老虎面目被拆穿。英、法帝国主义十分狂妄，把中国看作一个地理名词，发现文明古国原来是文盲古国。来华的传教士大都属于新教。他们的态度跟明末的耶稣会士完全相反。他们走下层路线，向不懂官话、不识文字的贫苦群众传教。他们把“五口通商”（上海、宁波、福州、厦门、广州）的地点当作各自独立的地区，为各个地区分别制定不同的方言罗马字，并翻译《圣经》。他们说：这是使《圣经》“达到文盲心中去的最直接的道路”；“我们并不把它看成一种书面语的可怜的代替品，我们要把它看作一种使西方的科学和经验能够对一个民族的发展有帮助的最好的贡献”；“繁难的方块字是20世纪最有趣的时代错误”。

实际上，是他们自己犯了时代错误。中国的下层群众的确是一盘散沙，缺少文化，但是中国的上层集团有很高的文化水平，而且有统一的政权。中国群众也要求语文共同化，书同文是中国的古老传统，即使是基督徒，也并不满足于互不相通的方言和方言文字。后来拉丁化新文字运动的经验证明，群众要求学习国语（北方话）的新文字，不喜欢学习方言的新文字。民国初年公布全国通用的国语的注音字母之后，各地的方言教会罗马字都偃旗息鼓了。教会罗马字在中国、日本和朝鲜都失败了，只在越南依靠强权勉强成功。

注音字母采取汉字的民族形式，根源来自经过日本的印度文化，不是西欧文化。这时候从西而东的字母之路还没有开通。但是，辛亥革命之后，闭关自守已经不可能了。中国人走出中国，印一张名片也成问题。在美国留学生的提倡下，中国勉强地公布了国语罗马字（1928），只对外应用，不在小学教学。这个中国化的罗马字设计，实际上是字母之路的延伸。

土耳其采用拉丁字母成功之后，苏联的少数民族纷纷效尤，掀起一个拉丁化运动。主要有阿塞拜疆、哈萨克、乌兹别克、土库曼、吉尔吉斯等信伊斯兰教的加盟共和国。列宁说：“拉丁化是东方的伟大革命。”这句话后来在《列宁全集》中被删除了。列宁死后，斯大林废除拉丁化，改为斯拉夫化，在极短的时间中把所有的拉丁化新文字都改成斯拉夫字母。斯大林时期，苏联创造了马克思主义科学，抵抗资本主义科学。例如创造了米丘林生物学和马尔语言学，后者在斯大林生前就被否定，前者在斯大林死后被赫鲁晓夫否定。斯大林把世界市场分为以物易物的社会主义市场和货币交易的资本主义市场。苏联希望俄语代替英语成为国际共同语，长期以来反对规定俄文字母转写为拉丁字母的国际标准。这些都跟全球化的趋势背道而驰。

瞿秋白在苏联拉丁化运动时期制定了一套拉丁化中国字，经过龙果夫等修改，在留苏华侨中试用。1933年传入上海，开始了中国的拉丁化新文字运动。这个运动的特点是，它走群众路线，向当时抗日战争中的难民宣传，使文字改革运动从知识分子扩大到人民大众。起初中国不知道苏联的拉丁化已经改为斯拉夫化，后来知道了也没有向苏联一边倒，而是继续坚持拉丁化。拉丁化新文字运动在制定《汉语拼音方案》的时候结束了。《汉语拼音方案》采取了国语罗马字和拉丁化新文字的长处。

1958年公布《汉语拼音方案》之后，中国大陆对内和对外统一用拼音。1982年国际标准化组织认定拼音为拼写汉语的国际标准（ISO 7098）。21世纪的前夜，台湾地区采用了拼音，美国的国会图书馆采用了拼音，拼音已经被全世界接受。必须说明的是，拼音是一种表音符号，不是正式文字。“拼音不是拼音文字”，这是中国大陆和台湾地区的共同政策。

近一百年来，汉语字母的发展经历了四个步骤：（1）从外国方案到中国方案（威妥玛式到注音字母）；（2）从民族形式到国际形式（注音字母到国语罗马字）；（3）从内外不同到内外一致（从对内用注音字母、对外用国语罗马字，到内外同样用拼音）；（4）从国家标准到国际标准（1958年中国公布《汉语拼音方案》，1982年成为国际标准）。

创造于西亚的字母和创造于中国的汉字，东西相距十万里，上下相隔三千年，真所谓“风马牛不相及也”，如今竟然彼此偎依，相互扶持。不可思议吗？从历史来看，这是文化全球化的必然结果。字母之路终于一线相通了。在国际互联网时代，这几个微不足道的拼音字母，可能发挥帮助中国文化走向全世界的作用。

2000年6月28日

（原载《群言》2001年第7期）

东西方之间的文化桥梁

—纪念《汉语拼音方案》公布三十五周年

《汉语拼音方案》公布三十五周年了。在中国大陆，每年有两千万以上的小学生在学习。拼音已经成为中国大约一半人口（六亿人）的常识。实践证明，它是语文教学、信息处理和文化交流的有效工具。国际标准化组织认定拼音为拼写汉语的国际标准。人们说，这是一座东西方之间双向交通的“文化桥梁”。清末以来一百年间的拼音化运动得到了可喜的收获。在这三十五周年纪念的时候，让我们从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角度来观察一下拼音的成就和问题。

一、东西方之间的文化交流

在文化初现曙光的古代，凑巧地在大致相同的时候，西亚创造了字母，东亚创造了汉字。东西十万里，上下三千年，他们相互之间不通消息，各行其道，“风马牛不相及也”。可是三千年后的今天，西方的字母和东方的汉字，居然成了一对亲密的伴侣，彼此依傍在一起。这是古人所不敢想象的文化奇迹。

在中国，起先是外国人为外国人而拼音化，后来是外国人为中国人而拼音化，最后是中国人为中国人而拼音化。三百年前，天主教耶稣会士利用字母给汉字注音，那是他们自己为了便于学习中文而创造的权宜之计，是外国人为外国人而拼音化。一百五十年前，基督教新教传教士大批来到中国，利用字母拼写各地方言，翻译《圣经》，传播教义，“使上帝的语言直接通向广大人民”，不必经过繁难的汉字。他们提倡废除汉字，认为“繁难的方块字是20世纪最有趣的时代错误”。这是外国人为中国人而拼音化。这种越俎代庖的拼音化，没有得到当时中国知识分子的支持。

清末的切音字运动开始了中国人为中国人而拼音化。起初，拼音用于国内语文教学。后来，拼音用于对外文化交流。1918年公布注音字母，目的是给汉字注音，便于中国学生认读汉字。这时候没有对外做文化交流的意向。1928年公布国语罗马字，采用国际通用的字母，使汉字注音问题国际化。1958年公布《汉语拼音方案》，扩大了汉语字母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的作用。

二、中学为体，西学为用

鸦片战争之后，东西方文化短兵相接，中国被迫学习西洋。目的是“学夷技以制夷”。如果不要“制夷”，也就不必“学夷技”了。学习的准则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我为主，以人为仆；主仆关系，不可颠倒。一百年来，这个准则信守不变。违背了这个准则，就成为反仆为主、全盘西化，那是大逆不道！从历史来看，今天的改革开放依旧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延续。

《汉语拼音方案》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典型。汉字为主、字母为仆。字母的任务是侍候汉字，不是代替汉字。字母不能进入文字，只能站立在文字之外。中国大陆信誓旦旦：“拼音”不是“拼音文字”。台湾地区也是一样：注音字母改称“注音符号第一式”，国语罗马字改称“注音符号第二式”。“字母”两字是禁忌，因为“文字母亲”有生出“文字儿子”的危险。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还表现为字母用法的“中国化”。例如：“玻坡”“得特”“哥科”“资雌”这些声母，外国人写作：p，p’；t，t’；k，k’；ts，ts’。这是按照外国习惯来拼写汉语，不符合汉语的特点，也不便实际应用。中国人自己设计的方案，按照汉语的特点，把这些声母改写为：b，p；d，t；g，k；z，c（ds，ts）。要使字母为汉语服务，不使汉语迁就外文的拼写习惯，这是字母的“中国化”。在字母的用法上，改变了“主仆关系”。

三、拼音的完善化

《汉语拼音方案》公布时候拖了一条尾巴。1958年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在通过方案的决议中最后一句话说：“在实践过程中继续求得方案的进一步完善。”这样就产生了“完善化”问题。什么是“完善化”？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从表层来看，这可能是指一些比较次要的但是难于解决的技术问题。从深层来看，这里存在着东西方文化之间的矛盾。

三十五年来，人们提出了这样那样的“完善化”意见，下面是主要的几个例子：

字母名称问题。拼音参考西方文字的原则，规定了汉语字母的名称，并把二十六个字母分成四句，句末押韵，像一首汉语诗词，使外来的字母“中国化”（参看《拼音字母歌》）。从中文传统来看，字母名称是新事物。这一套新的字母名称至今未能顺利推广。社会上流行的办法是，或者借用英文字母名称，或者借用注音字母名称。注音字母缺少几个字母（v，w，y等），可是名称符合汉语音值。英文名称跟汉语音值不一致，但是英文有广泛的流通性。日本没有另定“罗马字”的名称，长期借用英文名称。这实际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文化习惯问题。

标调问题。国语罗马字采用字母拼调。拼音采用符号标调。台湾修改国语罗马字，放弃字母拼调，改为符号标调，跟拼音基本取得一致。符号标调“满脸麻子”，不便打字，也容易遗漏。字母拼调使音节形式多变，不便教学，不便应用。二者都有缺点。外来字母本身没有标调设计，用它来拼写声调语言，近似“削足适履”。所以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越南文已经习惯于符号标调，那是长期使用的结果。学习西方难免“削足适履”，无法另造一套“国际通用字母”。这就是东西方文化之间的矛盾。

声母变读问题。国语罗马字把“基欺希”和“知蚩诗”写成相同的形式（j，ch，sh），要依靠后面的字母（i）来“变读”。“北方话拉丁化新文字”把“哥科喝”和“基欺希”写成同样的形式（g，k，x），也要依靠后面的字母（i）来“变读”。拼音放弃“变读法”，把“基欺希”（j，q，x）、“哥科喝”（g，k，h）和“知蚩诗”（zh，ch，sh）写成各自不同的形式，符合汉语的特点。但是“基欺希”（j，q，x）的写法不合英文习惯，不断受到外国人的反对，这也是东西方文化之间的矛盾。

正词法问题。汉字一连串写下来，既不分词，也不连写。这是中国文化的特点。正词法对中国来说是难于理解的新事物。可是拼音必须“分词连写”，这就发生东西方的文化矛盾。在中国大陆的商店招牌上，随处可以看到，不是把拼音音节一个一个分开来写，就是把拼音一长串连接着写下来。《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公布了，但是没有受到社会的重视。欧洲拼音文字的正词法是经过几个世纪的调整然后稳定下来的。中国也要等待几个世纪吗？正词法的建立，是“完善化”的主要工作。

四、文化桥梁的抗震性能

中国传统：文字重表意，不重表音。借用西洋字母给汉字注音，那是外来的异端思想。因此拼音不断受到传统力量的冲击。“数典忘祖”！“毁灭华夏文化”！“洋奴思想”！“极左路线”！这些，不能简单地看作是恶意攻击。这是传统文化面对外来挑战的时候必然表现出来的自卫本能。一而再、再而三，文化桥梁在强烈地震中经受了抗震性能的检验。

拼音能否抵挡得住传统力量的继续冲击呢？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看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改革开放需要文化交流，而文化交流需要拼音。人类正在向更加开放和更多交流的方向前进，拼音必然越来越多地得到应用。

五、进入信息化时代

从三千年前殷商时代在甲骨上刻写文字起，中文的处理向来是手工操作。由于字数庞大，中文失去了一个机械化时代。现在进入信息化时代，中文得到了电脑操作的便利。在电脑上输入拼音，以“语词、词组、成语、语段”作为单位，就能自动变换成为汉字，一串一串地输出中文，完全不用学习和记忆任何字形编码。这叫作“拼音变换法”。这种“利用拼音、帮助汉字”的新技术，是中文信息处理的最佳方法。这是拼音作用的重大发展。

中国在历史上是一个长期封闭的国家。北面的沙漠，东面的海洋，西面的高山，南面的丛林，都是天然的封闭屏障。“门户开放”是外国强加于中国的政策。现在情况大变。苏联解体，对抗结束，中国实行改革开放，正在向信息化时代前进。信息化不仅意味着“从机械到电脑”，更重要的是“从封闭到开放”。文化交流将成为经常的生活。进入信息化时代，必然进入拼音化时代。拼音化的含义不是“废除汉字，改用拼音”，而是“利用拼音，帮助汉字”。

［原载《宏观语言学》英中双文期刊，1996年第6、7期合刊，家喻世晓出版社（Journal of Macro-Linguistics，Household World Publisher，ISSN 0967-1927.U.of Leeds Media Services）］

拼音正词法和国际互联网

21世纪是国际互联网的世纪。国际互联网将笼罩全世界，天网恢恢，没有网外桃源。中国语文要想在国际互联网上占有适当的位置，必须利用拼音正词法作为汉字文本的处理媒介。这是中国文化在21世纪面对的重大技术变革。

一、国际互联网的时代

国际互联网的兴起使人类的文化生活进入全新的时代。任何人，不论从政、从商、从教或做其他脑力劳动，都不得不使用电脑这个互联网的终端工具，从而改变书写方法和邮递程序。

文书工具是不断更新的。中国历史上有过两次文书工具的大变革，第一次是二千七百年前甲骨改为简牍，第二次是一千九百年前简牍改为纸张。现在发生第三次大变革：电脑代替文房四宝。

甲骨作为承受书写的工具，大致开始于商代中期（前14世纪），延续到西周后期（前8世纪），前后长达六百年。甲骨材料稀少，书写和契刻费事。甲骨记录数量不多，只够供应极少数王族和贵族使用。在甲骨上频频写刻，使汉字形体渐渐变化，逐步向规范化前进。

简牍的使用大致开始于东周（春秋）初期（前7世纪），一直用到东晋后期（4世纪），前后长达一千多年。简牍制造容易，来源充足，虽然受教育的仍旧是贵族子弟，可是人数增加了，官学之外兴起了私学。在简牍上书写，运笔方便，书写之后不必再契刻，能适应文书频繁的需要。汉字形体在简牍时代从篆书变为隶书，书写开始重视速度。这是第一次文书工具的大变革。

纸张代替简牍从东汉早期（2世纪初）开始，一直用到今天，长达一千九百年。纸张质轻而价廉，可以大量生产，于是发明了印刷术，推广了封套邮递，扩大了教育，促进了文化发展。在纸张上书写，运笔自如，产生效率较高的实用字体：楷书和行书。这是第二次文书工具的大变革。

《后汉书》蔡伦（？—121）传：“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蔡伦发明打浆法，提炼纯净洁白的纤维，造成适合书写的纸张。东汉和帝元兴元年（105）奏报朝廷，东汉安帝元初元年（114）封蔡伦为龙亭侯，称蔡侯纸。西汉宣帝时候（前73—前49），已经有早期的植物纤维纸，比蔡侯纸早二百年，但是质地粗劣，不适于书写。东晋以后，纸完全取代简牍。东晋末年桓玄称帝（403），下令说：古代没有纸，所以用简牍，今后凡是用简牍的，都改用黄纸。

中国的造纸术向国外传播，促进了全世界的教育和文化。东晋（5世纪）传到朝鲜，隋末（7世纪）传到日本。阿拉伯人的记载说：在帕米尔高原的一次战争中，阿拉伯人战胜唐朝，被俘虏的唐朝工匠把造纸术传给撒马尔罕（现在乌兹别克）。当时，从中亚到地中海都是阿拉伯世界，造纸术于是传到巴格达、大马士革、开罗、摩洛哥。8世纪，阿拉伯占领西班牙，造纸术传到西班牙，由西班牙传到欧洲各地：13世纪到意大利，1248年到法国，14世纪到德国，1380年到瑞士，1450年到英国和荷兰，1690年到北美（当时美国是英国殖民地）。于是全世界都用纸张了。

一百年前，发明了机械打字机，书写从手工操作变为机械化。“二战”后，发明了电脑，开始书写的电子化。汉字繁多，汉字的机械打字机效率很低。电脑有人工智能，方便处理汉字的大字符集。中国于是开始了第三次文书工具的大变革：电脑代替文房四宝。

这次的大变革有两个特点：智能化和网络化。

智能化：电脑能自动翻译，中文译成外文，外文译成中文。能自动摘要，从长篇文件中迅速摘出要点。能自动转换语文，语音变文字，文字变语音。能自动检索，在文件的大海中迅速找出所需要的资料。能自动抄写和打印，代替打字室的辛苦工作。

网络化：你身边的电脑不是孤立的，而是可以跟全世界的电脑连接起来的，这就是国际互联网。你在电脑上写好的书信或文件，只要摁几下钮，就可以传送给万里之外的收件人，既迅速又省钱，叫作电子邮件。信封信纸的邮递时代就要过去了。你可以在国际互联网上查找美国国会图书馆或其他国际资料库的目录和资料。你可以在国际互联网上阅读全世界的重要报纸。你可以在国际互联网上销售你的商品，或者提供你的远距离教学服务。你可以通过国际互联网跟国外亲友打长途电话，还能看到对方的面容。

新闻说：德国废除了邮电局。英国政府用电子邮件代替电报。美国总统鼓励八岁孩子都上网。新加坡希望五岁以上的孩子都有电脑，并能上网。阿拉伯联合酋长国的迪拜国，开始实行“电子政府”，政府一切工作都在国际互联网上办理，提高工作效率，节省行政办公费用。一位美国朋友想打电报来北京祝贺我的生日，找不到电报局，才知道美国早已没有电报局了。

十多年前当作新奇事物来尝试的所谓“换笔”（在电脑上“想打”起稿），今后将成为所有脑力劳动者的日常生活。国际互联网帮助我们提高中国语文的应用效率，放弃手写起稿、改用电脑起稿，放弃封套邮件、改用电子邮件。

二、拼音正词法的运用

拼写汉语，美国长期使用威妥玛式，直到21世纪的前夜才改用拼音。台湾地区原来使用国语罗马字，最近开始改用拼音。这些转变都是值得欢迎的明智决策。英语能成为事实上的国际共同语，在全世界广泛流通，原因之一是英语向来不跟政治挂钩。美国跟英国打了八年独立战争，没有排斥英国的英语。印度独立初期抵制英帝国主义的英语，可是近年来改变了政策。为了全世界华人的方便，使用共同的语言和字母，这是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

在拼音扩大应用的时候，人们提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应当诚恳地欢迎。例如，有人认为《汉语拼音方案》规定的字母名称无法推行，不如借用英语的字母名称，方便小学生同时学习英语。这个意见，我认为是切实可行的。日语罗马字借用英语名称，是成功的先例。

在德国讲学的冯志伟教授，最近参加国际多语种互联网会议之后，写信来说：中文要在国际互联网上占有相称的地位，前提条件是利用拼音。利用拼音必须分词连写，使电脑知道汉字文本的词的分界在哪里，否则一系列重要的技术问题都难于解决。这个意见非常重要。

1838年美国莫尔斯发明电报。汉字遇到如何在电报中使用的问题。清光绪六年（1880）开办电报局，采用丹麦人设计的“四码电码”，用四个数码代表一个汉字。这是汉字编码的滥觞。电脑发明之后，汉字又遇到如何在电脑上使用的问题。在电脑上输入汉字，中国跟日本一样，经过了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整字输入”，第二阶段“编码输入”，第三阶段“拼音输入”。拼音输入是无编码输入。小学学过拼音之后，不用再学任何编码，就能在电脑上输入拼音，自动变为汉字。可是，小学课本上的拼音往往是音节分写的，而电脑需要分词连写。

汉字一连串写下来，既不分词，也不连写。但是，阅读汉字文本的时候，我们在心中默默“分词连读”。例如：我们在心中默默读“中华/人民/共和国”，绝不读成“中/华人/民共/和国”。

旧时代阅读没有标点的文言书籍，重视“句读之学”。这跟“分词连读”的作用相似。

“分词连读”用字母写下来就是“分词连写”。两词之间要空格，一词内部要连写。这是拼音正词法的主要内容。《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已经公布（国家标准“GB／T 16159—1996”）。

在北京的闹市王府井，有一家中国工商银行。大门口曾经有拼音招牌：

ZHONGGUOGONGSHANGYINHANG。

过往的人们纷纷议论说，应当分为三段：

ZHONGGUO GONGSHANG YINHANG。可见群众要求分词连写。

“词”，又称“语词”，是语言的表意单位。现代汉语的“词”，有的单音节，有的多音节，多数双音节。分词连写了，拼音就容易看得懂。人脑要求看得懂，电脑也要求看得懂。如果看不懂，电脑就无法为我们进行智能化的工作。

邓小平说：学习电脑要从娃娃抓起。为了培养孩子从小就能使用电脑，小学课本里的拼音应当分词连写。在减轻小学生负担的时候，应当除去无效劳动的课程，学好有实用价值的课程。拼音是有实用价值的课程，而且是中国语文在21世纪进入国际互联网的关键课程，应当好好学习。

2000年2月29日

（原载《群言》2000年第11期）

几个有不同理解的语文问题

一位青年朋友给我看他从书刊上摘录下来的许多人们关心而有争议的语文问题，问我哪种说法正确。我说，我不知道自己的说法是否正确，怎能评判人家的说法呢？他说，那么，请你谈谈你的看法吧。于是，我写下我对他提出的许多问题中的几个问题的个人理解。谬误之处，敬请读者指正。

汉语在21世纪是否将成为使用人口最多、流通范围最广的世界第一语言？

汉语人口，如果把只能说方言，不能说普通话的都包括在内，那么，汉语人口有超过12亿，已经是世界第一语言了。如果只算能说普通话的，那么，现在只有全世界12亿多华人的1/3，就是4亿多人口，这比全世界能说英语的10亿人口少许多。

世界的语言结构分为三个层次。第一层次：国际共同语。英语是事实上的国际共同语，法语和俄语的竞争已经失败。第二层次：一国共同语或多国共同语。中国的普通话是一国共同语。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文莱和新加坡等国公用的标准马来语是多国共同语。法语已经从过去的国际共同语，变为今天的一种多国共同语。第三层次：各国的民间语言。

中国是人口大国，经济又在向上发展，普通话将在全世界华人中间普及开来，迟早要成为全世界使用人口最多的语言。但是，这不等于说，普通话将代替英语成为国际共同语。英语成为国际共同语，除有语文优势外，还有英美等国的文化和科技实力作为后盾。汉语想要成为国际共同语，除要进行语文现代化改革外，还要进行国家的长期而全面的改革开放，这是一个远大的发展工程。

汉字是创造最早的文字，又是使用最久的文字，对不对？

西亚两河流域的钉头字（楔形字），成熟于前3500年前（中国黄帝传说时代），现存最晚的一块有钉头字的泥板是75年（中国东汉初年）的遗物，钉头字的使用时期超过3500年。

北非尼罗河流域的圣书字，也成熟于前3500年前，可能比钉头字略晚，结束于5世纪之末（中国东晋末年），这时候晚期的人民体停止使用了。圣书字的使用时期长达四千年。

发源于黄河流域的汉字，成熟于前1300年的殷代，比钉头字和圣书字都晚两千年，不是成熟最早的文字。汉字的使用时期从甲骨文算起已经有三千三百年以上，今后还要继续使用下去，到2700年将超过圣书字的使用时期，那时候才可以说，汉字是使用最久的文字。

这里比较文字的最早成熟时期，而不是开始创造时期，因为最早成熟时期有大量文献可以证明，开始创造时期没有足够的实物可以证明。

字母是不是欧洲人创造的？字母的创造是不是晚于汉字甲骨文？

历史告诉我们，字母是亚洲人创造的，不是欧洲人创造的。字母是西亚叙利亚、巴勒斯坦地区的古代北方闪米特人创造的，创造以后一千多年才流行于欧洲。最古的字母文字残片属于前17—前15世纪（中国商代早期），字母的创造早于汉字甲骨文。

汉字究竟属于哪种文字类型？语素文字？意音文字？表意文字？象形文字？

文字的特征有三个方面：①符号形式，分为：图符（图形符号）、字符（笔画结构）、字母。② 语言段落，分为：语词、音节、音素。③ 表达方式，分为：表形、表意、表音。

从符号形式看，现代汉字是“字符文字”。

从语言段落看，现代汉字是“语词和音节文字”。“语素”包含“成词语素”（语词）和“不成词语素”（音节）。“语素文字”就是“语词和音节文字”。

从表达方式看，现代汉字是“表意和表音文字”。汉字既有表意功能，又有表音功能，不过表音功能不健全；把汉字称为“表意文字”，对了一半，漏了一半。

从三方面总的来看，现代汉字是“字符/语词和音节/表意和表音”文字，简称“意音文字”。“意音文字”和“语素文字”两种说法不矛盾，分别在着眼的方面不同。

“象形”是“六书”之一；篆书变成隶书和楷书之后，象形字不象形了，“隶变之后无象形”，把现代汉字称为“象形文字”，名不副实。

清末以来的文改运动，又称语文现代化。有人说，语文生活能现代化，语文本身不能现代化，对不对？

语文本身就是语文工具，语文生活就是语文应用。对语文工具进行规范化的加工就是语文本身的现代化。应用方法的不断改进当然也是语文的现代化。

民国初年制定国语标准，考虑过以多数省份的汉字读音为标准好呢，还是以北京受过中等教育的人们的口语为标准好呢，这是最早对汉语本身的现代化加工。20世纪50年代进行“异读词”的审音，最近又对“异形词”进行规范化，这都是对语文本身的现代化。文体从文言改为白话，是书面语本身的现代化。汉字从繁体改为简体，是汉字形体本身的现代化。注音方法从反切改为字母，从汉字形式字母改为国际通用字母，是注音工具本身的现代化。语文本身一直在不断现代化。

汉语没有曲折变化，适合用汉字；英语有曲折变化，适合用字母；语言的特点决定文字的类型，对不对？

汉语和藏语是汉藏语系的两种主要语言，语言的特点基本相同。可是，汉语用汉字，藏语用字母，语言特点相同而文字类型不同。拉丁字母书写一百多种语音，语言特点彼此大相径庭，可是都用相同的字母。可见语言特点不能决定文字类型。

有的民族自创文字，称为自源文字；有的民族借入文字，称为借源文字。自源文字为自己而创造，当然适合当时自己的需要。自源文字都是从表形开始，后来演变成为表意和表音。借源文字的类型决定于文化（包括宗教）的传播，输出民族的文字和输入民族的文字必然同一类型。例如，汉字文化圈都用汉字，印度文化圈都用印度字母（西藏字母来自印度）。“二战”后，打破传统，重视效率，新创文字一律用拉丁字母。

汉字能区分同音词，拼音不能区分同音词，这是拼音的一大缺点，对不对？

汉字能把“同音词”写成“异形词”，不能把“同音词”写成“异音词”。例如：把弹的 pipa 写成“琵琶”，把吃的 pipa 写成“枇杷”，“琵琶”和“枇杷”写法不同，依旧是“同音词”。拼音也可以在拼写法后面加上不读音的字母来区别“琵琶（加—q琴）”和“枇杷（加—g果）”，但是“同音词”依旧是“同音词”。这种所谓拼音形声字不符合《汉语拼音方案》的制定原则。要分化同音词，只有改变读音（如：“炎症”读 yan—zheng，“癌症”原读 yanzheng，改读 aizheng），或者改变说法（如：“出版”和“初版”同音，“初版”改说“第一版”）。语言能把“同音词”改成不同音的“异音词”，汉字和拼音都没有这个功能。

在没有电话等传声技术的时代，人们只注意书面语的区分，不注意口头语的区分。书面语写成“同音异形”，变化多端，甚至认为是文字的优点。进入传声技术时代，要求在电话或其他传声技术中明确区分“同音词”，避免听觉错误，人们才注意到“同音词”是语言的一大缺点，开始认识到，“同音词”是语言问题，不是文字问题。

过去的词典按照字形排序，“同音词”分散排列，词典上看不到“同音词”资料。后来有的词典按照纯字母排列，把“同音词”排列在一起（例如《汉语拼音词汇》《ABC汉英辞典》），方便“同音词”的查看和研究。

“拼音不是文字”是我国的语文政策。因此，拼音不应分词连写。分词连写了就成为文字了，违反语文政策，对不对？

拼音不是拼音文字，但是，《汉语拼音方案》中就有分词连写的例子。例如，“ertong”（儿童）、“pi’ao”（皮袄）。1988年，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公布《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规定分词连写格式。这都说明，分词连写不违背语文政策。今天，中文要在网络上流通，必须充分利用分词连写的拼音作为媒介。这一点非常重要，希望更多人能及时加以重视。

汉字是否是华夏文化的核心？汉字在华夏文化中究竟处于什么地位？

没有听说任何国家把文字作为传统文化的核心。文字是文化的承载体，文字能记录文化，传播文化，有利于保存和发展文化。有的民族把文字作为图腾，当作神灵，加以膜拜，那是原始社会的遗风，这在中国早已淡化了。两千年来，儒学一向被中国统治阶级认为是华夏文化的中流砥柱，因为儒学是稳定和发展封建社会制度的意识形态。今后，儒学经过现代化改革，仍将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发挥中流砥柱的作用。

（原载《群言》2002年第4期）

语文教学的两条思想

中国的语文教学有两条思想路线：一条是从文字到语言，重文轻语。一条是从语言到文字，重语轻文。最早，语文课叫作“国文课”，这是重文轻语的反映。重文轻语不但重文字，轻语言，而且重文言，轻白话。重语轻文是较晚的发展，是1918年有了注音字母，1919年五四白话文运动以后，才真正开始。这时候人们明白，语言是第一性的，文字是第二性的。文字并不神圣，不过是语言的记录，而记录语言首先应当记录“活”的语言。于是把“国文课”改称“国语课”。后来，“国语课”又改称“语文课”，在字面上兼顾语言和文字，但是两条思想路线依然各自存在。两条思想路线在今天发展成为两种汉字教学法：一种是“集中识字法”；一种是“注音识字法”。

“集中识字法”主张从文字到语言，“先识字、后读书”。这是传统的汉字教学法。要点是：

（1）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认读尽可能多的汉字。汉字认识多了，读书自然就不难了。

（2）利用汉字声旁认读汉字，学一个，带一串。例如：皇huáng/隍徨惶湟煌蝗鳇篁遑凰。课文中用得到的要能认，能读，能解释字义。暂时不用的只认读，不解释。

（3）声旁不一定表音准确。例如：兑 duì，蜕 tuì，锐 ruì，税 shuì，说 shuō，脱 tuō，悦 yuè，阅 yuè。据统计，即使不要求声调相同，声旁的“有效表音率”也只有39％。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用“熟字”给“生字”注音。例如，月/悦阅。（“月”是早就认识的“熟字”）

（4）也可以用拼音字母注音，但是只要“音节分写”，不要“按词连写”。例如，只要“飞 fēi/机jī”，“汽 qì/车chē”，不要“飞机 fēijī”，“汽车 qìchē”。识了汉字，快丢拼音，这叫作“丢拐棍”。

近年来，小学老师们从旧的“集中识字法”，发展出各种新的“集中识字法”，但是，基本思想路线都是“先识字、后读书”。

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教学法是“注音识字法”，它的全称是：“拼音学话、注音识字、提前读写。”利用拼音，帮助识汉字；学好了汉字，不丢掉拼音。“注音识字法”的要点是：

（1）言文合一。读书的同时学习普通话，学文字和学语言合而为一。在中国，多数方言地区把文字和语言分开，先用方言教课文，学了课文以后，另外开设“说话课”学习普通话。“注音识字法”跟这种教学法完全不同。

（2）以词带字。在完整的“语词”中间学习“汉字”，不离开“语词”来学习“汉字”。例如，不单独学难于解释的“际”字，要在“交际”“国际”等语词中间来学“际”字。

（3）拼汉并行。上一行注拼音，下一行写汉字。例如：

hànzì wénhuà de lìshǐ hé jiānglái

汉字  文化  的   历史   和  将来

能识汉字，就看汉字；不识汉字，就看拼音。不要怕多看了拼音，学不会汉字。

（4）大量阅读。未学汉字，先读拼音的书籍。这叫作“提前读书”，又叫作“先读书、后识字”。阅读量的大小决定于儿童的语言能力和智力水平，不受识字量的限制。

（5）勤笔写话。孩子们学了拼音就动手拼写自己的语言，不要怕下笔。不会写汉字就全写拼音。会写多少汉字就夹进多少汉字。从拼音夹汉字，到汉字夹拼音，最后可以全写汉字。这叫“提前写作”，又叫“先写话、后作文”。

“注音识字法”可以说是一千年前日本创造假名时就开始了。清朝末年的“官话字母”，1918年的“注音字母”，1958年的《汉语拼音方案》，多次尝试过，屡试屡验，可是没有坚持，屡验屡停。

20世纪80年代黑龙江省从头做起，在三所小学的六个班，采用“注音识字法”，实验三年，使三年级的小学生，在识字量和语文方面，达到不用“注音识字法”的五六年级的水平。注音识字班的一年级学生，在还没有学满半年的时候，就能够用拼音夹少数汉字办“黑板报”。不做注音实验的班级，大都到三年级的时候还很难办“黑板报”，因为全用汉字，学到的汉字不够用。这是显著的对比。注音识字法是否真正成功了，现在还不敢匆忙下结论，可是已经引起广泛的兴趣。已经有十几个省市三百多所小学的一千多个班，开始了这样的实验。几乎可以说，掀起了一次新的“注音识字”的群众运动。

对“注音识字法”，有赞成，有反对。反对的主要理由是：汉字难学，拼音何尝容易，两样都要学好，双重负担，双倍时间。于是，发生了一个有趣的算学题：

1+1=？有三种答案。

答案一：1+1=2。双重负担，双倍时间。

答案二：1+1>2。学习拼音，扰乱汉字，比单学汉字麻烦得多。

答案三：1+1<2。学会拼音，帮助汉字，好比学会骑自行车，比两条腿走路快。

这样的争论，在利用假名已经一千年以上的日本，听起来或许幼稚可笑。但是，在中国是一个关系到几亿人的严肃问题。

老师们说，小学生看书最怕“拦路虎”。遇到不认识的生字，只好停下来。这叫“拦路虎”。在生字上面注音，或者全部汉字上面都注拼音，就不怕“拦路虎”了。孩子们喜欢看拼音和汉字的对照读物，通过大量阅读，知识增进了，思想活跃了，识字也多了。如果不充分利用拼音，小学生的语言丰富，而课本和读物内容贫乏，这个矛盾无法解决。

中文中间，只有汉字，没有字母。字母只能站在文字的外面。因此，中国小学生要学习三千多个汉字，比日本小学生的识字负担（九百九十六个）多出几倍。可以说，日本儿童的丰富知识主要来自假名。中国能否使拼音也发挥假名的作用呢？这就是“注音识字法”所要探索的道路。

（原载《教师培训手册》重排本，语文出版社1998年版）

现代叫徐的核心价值

语言使人类别于禽兽，文字使人类别于野蛮，教育使先进别于落后。

——《从世界看中国》

圣约翰大学的依稀杂忆

圣约翰大学的校友对我说，“五卅惨案”（1925）以前的校友可能只剩你一个了，请你写点回忆吧！我的记忆急剧衰退，只留下依稀的杂忆，害怕记忆错乱，闹出笑话。勉强写下，只是姑妄言之。

1923年，我考入圣约翰大学。我是从静安寺坐独轮车到学校的。在路上回头看一看，后面还有四五辆独轮车向梵皇渡方向行进。土包子走进洋学堂，处处都新奇。

入学第一件事是付费注册。注册第一个手续是领取一张姓名卡片，上面用打字机打上我的姓名（罗马字拼写法）。校方叮嘱，一切作业和文件，都得按照这样拼写打上我的姓名。一看，这是上海话的罗马字拼音。校方不用北京话的“威妥玛”拼写法，自行规定一种上海话罗马字，全校必须遵守。学校档案都用这种字母顺序来处理。我开始看到了字母顺序的科学管理。

校园很美，建筑区之外有花园区，是从兆丰花园划过来的，也叫兆丰花园。人要衣装，佛要金装，校园要草坪和树木来装饰。校园之内，人行道以外全是绿色草坪，花园中有许多参天大树。当时这个校园，跟世界上任何优美校园相比，绝无逊色。

在两座楼房之间，学生不顾规定抄近路，践踏草坪来去。校方因势利导，在这踏坏的一条草坪上铺上石板，使不合法的过道变成合法的过道，而且显得更加优美。

把偌大的校园整理得如此整齐，要感谢总务长李瀚绶，他是前辈校友，管理能力使人佩服。当时大家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只叫他O.Z.Li。他的办公室只有很少几个人，干活都招临时工来做。

校园语言用英语。一进学校，犹如到了外国，布告都用英文。课程如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等，是外国学问，用外国的英文课本，教师大都是美国人，讲授用英语。只有中国课程如中国古文和中国历史，由中国教师讲授。中国教师自成团体，有一个领导。“五卅惨案”之前的领导是有名的教育家孟宪承先生，孟先生也是前辈校友。

古文教师是经学家钱基博先生。学生用钢笔写作业，他大骂！中国人不会用中国笔！用钢笔写的作业一概退还重写，用毛笔！学生私下嘀咕：笔还分国籍呢！

校长卜舫济，美国人，能说一口浦东腔上海话。有一次，他用上海浦东话对学生说：你们离开房间的时候，要把电灯关掉，否则浪费电力，电厂就要发财，学校就要发穷！学生大乐！卜舫济校长亲自授课，教哲学史。枯燥乏味的课程，他教得生动活泼。我至今还记得他在课堂上的传授：尼采说，不要生气，生气是用别人的错误来责罚自己。

教师指定的课外读物，常有《大英百科全书》的条目。我原来只听说过《大英百科全书》，现在第一次使用它，觉得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

一位英国教师教我如何看报。他说：第一，问自己，今天哪一条新闻最重要？第二，再问自己，为什么这一条最重要？第三，还要问自己，这条新闻的背景我知道吗？不知道就去图书馆查书，首先查看《大英百科全书》。我照他的方法看报，觉得知识有所长进，同时锻炼了独立思考。

我看到同学有自来水笔，那是从国外带回来的，很感羡慕。不久，上海也有出售了。我去买了一支，爱不释手。文房四宝变成文房一宝，不是异想天开吗？

我看到同学有打字机，更加稀奇，一再借来学习打字。既打英文，又打国语罗马字。由此我体会到国语罗马字的好处。我觉得书写的机械化是一件大事。汉字也能用打字机吗？不久日本做的汉字打字机输来上海，但是使用不便。

英语之外要读一种第二外国语，我选读法语。老师是一位法国老太太，她养一只小狮子狗，上课带到课堂上，先向小狗讲许多话，叫它安定下来，不要吵闹，然后开始教学生。她教课只说法语，不说英语，开头我们听不懂，后来渐渐就听懂了。

进入二年级，学校通知学生讨论“荣誉制度”（honor system），这是考试无人监考的信任制度。目的是培养人格，培养道德，培养青年自己站起来做人。“荣誉制度”以课程为单位，如果同班、同课程的同学大家同意，就可以申请实行。我们经过多次讨论之后，提出了申请。同学自己去取考题，老师不来监考，的确无人作弊。

圣约翰是教会学校，但是不仅信教自由，而且思想自由。我从图书馆借来马克思的《资本论》英译本，埋头看完，没有看懂。又借来托洛茨基的《斯大林伪造历史》，英文写得很好，当时我不相信他的说法，认为他在造谣。我有两位同班同学到苏联中山大学去读书，被打成特务，长期坐水牢。一位终于回国，一位不知去向。

学校实行学分制，班级可以略有伸缩。大学一年级不分专业，二年级开始分专业，专业可以更换。每人选两个专业，一个主专业和一个副专业。专业主要分文科理科，分得极粗。学校手册上说，大学培养完备的人格、宽广的知识，在这个基础上自己去选择专业。这跟苏联方式一进大学就细分专业完全不同。

我的数学成绩比较好，教师希望我选择数学为专业，我的同学一致反对。他们说，圣约翰的长处在文科，来圣约翰而不读文科，等于放弃了极好的机会，我于是选择文科。

当时中国的大学教育不发达。圣约翰算是最大的大学，只有大学生五百人，连附属中学的中学生五百人，号称一千人，这是规模最大的学府了。据说，当时北大只有大学生二百人，杭州之江大学只有大学生八十人。规模跟今天相比，几乎小得难以相信。

圣约翰的毕业生受社会欢迎。校友很多在外交界工作，还有很多在当时英国管理的海关、邮局、银行、盐务等事业中就业。这些都是高薪工作，由此被骂为买办阶级。当时，薪金（薪水）和工资，含义不同，薪金是中产阶级的酬劳，工资是劳动阶级的酬劳，高低悬殊，俨然有别。现在中国青年们不懂得薪金和工资的分别了。八十年前的生活和思想跟今天大不相同，历史在曲折前进。

圣约翰出了许多名人。赫赫有名的外交家颜惠卿出身于圣约翰。有一座宿舍楼纪念他的父亲颜永京，名为“思颜堂”。顾维钧半夜私出校门被开除，后来成为大名鼎鼎的外交家，来校演讲，受到盛大欢迎。我去意大利的米兰旅游，到领事馆登记，出来的领事是我的同班同学。外交是圣约翰校友的拿手好戏。

宋子安比我高一班。星期六下午宋庆龄和宋美龄有时来校接宋子安回家，顺便到兆丰花园溜达。宋子安的一位同班同学跟宋美龄谈恋爱。他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只是一个牙齿有点歪斜，他去修正了牙齿，显得更加倜傥，真是城北徐公。不久宋美龄跟大人物结婚了。同学们见到他就说，你的牙齿修得真好呀！

名作家林语堂是校友，他长住在美国，设计一部新型的汉字机械打字机。我到他家去，他的女儿表演打字给我看。后来发展汉字的电子打字机—他的发明没有得到推广。

圣约翰的校友中有许多实业家。抗战时期，我在汉口拥挤得无法插足的民生轮船公司售票处遇到同学童少生，他问我来干吗？我说来买票去重庆。他说你跟我来，给我一张大菜间的票，还说你一家在这个小房间里挤一挤吧。这在逃难的当时，是天大的奇遇。

我的妻子张允和，她的姑夫刘凤生，跟邹韬奋同班，都是圣约翰的前辈同学。邹家穷，刘把家里给的钱分一半给邹，助邹上学。抗战前夜，他们二位、我和我妻子，多次约好在礼拜六晚上去百乐门舞厅跳舞。这是当时的高尚娱乐。我们都是埋头苦干的工作者，也要轻松一下。

圣约翰大学和中学同在一个校园，都是男校。当时还没有男女同学。另有圣玛丽亚女中，校址离开不远。每逢圣诞节，圣玛丽亚的女生来到大学校园一同做礼拜，热闹非凡。这叫作大团圆。

［原载徐以骅主编《上海圣约翰大学》（1879—1952），

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

读孟一疑

我读古书，许多地方读不懂，不求甚解，不了了之。这里谈一个小小的例子。

《孟子》：“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这句话我不懂，青年时候问过老师：“为什么说了小猪又要说猪？”老师笑笑答复我：“不知为不知！”

隔了大半个世纪，最近又读到这句话，想起过去老师的答复，他没有否定我的疑问，只是没有解决我的疑问。

孟子说的明明是四样东西（鸡豚狗彘），要把它解释成为三样东西（鸡狗猪），这样的解释终难驱除疑云。我于是不得不去查书。

杨伯峻编著《孟子译注》的译文是：“鸡狗与猪等家畜家家都有饲料和工夫去饲养，那么，七十岁以上的人都可以有肉吃了。”

刘俊田等译注《四书全译》的译文是：“鸡、狗、猪一类的饲养，不要错过繁殖的时机，那么七十岁的老人便能吃到肉食。”《四书全译》的注释还补充说：“鸡豚狗彘之畜：豚，小猪；彘，猪；全句泛指家禽、家畜。”

两种译本都一样，把四样东西解释成为三样东西。

我仍旧疑惑不解。“鸡、小猪、狗、猪”，孟子是这样说的吗？如果这不是错简，也不是语病，是否可能后世误解了原意？

我又去查《汉语大词典》（1994年版），这里有不同的解释：“彘，亦指野猪。”如果说“鸡、猪、狗、野猪”，四样东西，那就对了，合乎语法和情理了。

从前有一次，我在出土文物展览中看到说明：彘，野猪；野猪的特征跟家猪不一样。我想：野猪（彘）跟家猪有区别，正像野鸡（雉）跟鸡有区别，山羊跟绵羊有区别。可能野猪（彘）后来渐渐稀少，人们不大吃，专吃家猪了。

总之，彘是不是野猪，野猪是不是另一种动物而不是猪？古人是否同时吃豚（猪）和彘（野猪）两种牲畜？这个问题还要请动物学家和考古学家指教。

作文和写话

说好普通话，是写好“白话文”的基础。“白话文”就是普通话的书面语。五四运动（1919）使“白话文”代替“文言文”成为正式文体，提倡“言文一致”，使人民大众从文言文的束缚下解放出来。

20世纪50年代末，日本一个教育参观团到北京，送给当时的“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一部书：日本近五十年小学语文课本的复印本。这部书说明日本语文教育的历史进展。早期的日本小学语文，除去虚词和词尾不同外，跟中国的文言文十分接近，其中选了不少中国先秦“子书”中的故事和寓言。近年日本的语文课本大不相同，文体完全口语化了。

早在20年代，教育家叶圣陶就提出，“作文”应当改为“写话”。这不是字眼的改变，而是思想的解放。中国的传统，学生学写文章，叫作“作文”。“作文”是怎样“作”的呢？学生先要读熟许多文言文章，用文言文章中的语词作为材料，来编辑成为文章，这就是“作文”。思想不是学生自己的，语言不是学生自己的。叶圣陶主张改变这种传统方法，让学生用自己的思想和自己的语言，写在纸上，“我手写我口”，这就是“写话”。

欧洲自从放弃“文言”的拉丁文，改用民族语文以后，学生写文章就是“写话”了。日本不但放弃了中文的文言，并且放弃了日文的文言，学生写文章都改为“写话”了。只有中国的文体口语化难于前进。50年代曾经一度实行报纸文章口语化，取得较好的成果，可是“文化大革命”以后，又退到半文半白的从前叫作“新闻体”的时代去了。

中国流行一种“学说”，认为文章是写给人们“看”的，不是写给人们“听”的。“言文一致”是没有必要的，而且是不可能的。文言文不但简洁、优美，而且经济，节省文字，节省纸张。汉字文言书籍比任何口语化的拼音文字书籍都薄得多。所以，提倡白话就是提倡浪费。这种“学说”一度流行于五四运动之后的“读经运动”中，今天又复活于80年代提倡“四个现代化”的中国。

在文言时代，的确文章是“看”的，不是“听”的。文言读出来是听不懂的，也不要求听得懂，只要求看起来能看懂。可是，时代变了。新的时代要求文章要能读出来听得懂；只能看得懂、不能听得懂的文章，不是好文章了。“言文一致”是把学习困难、只能有少数人学好的文言，改为学习容易、能够有多数人学好的白话，把文字交给人民大众，结束几千年来极少数人垄断文字的局面。口语化的文章是活的文章，最能表达现代生活，最能舒展人的思维，最便于信息传输。这个简单的道理讲了一百年了，可是今天还有不少人唱反调。

一百年前发明了留声机和电话，开始了“传声时代”，后来越来越多的新的传声技术出现，例如广播、电视、录音、录像、微波电话、移动电话等，把音声语言传到太空的卫星和海底的潜艇。“传声时代”要求“言文一致”，要求文体口语化，要求文章能够读起来听得懂。

让“白话文”明白如话。改“作文”为“写话”。解放文体，解放思想。

双文化和双语言

甲、双文化时代

一、文化的地域传播

文化像水，不断从高处流向低处。在古代，游牧民族往往征服农耕民族，但是农耕民族的先进文化开化了游牧民族。文化跟着国家而扩大，但是文化不受国界的限制，能够传播到国界以外的遥远地方。朝代更替，文化并不跟着更替，文化的生命比朝代更长。流动和融合使文化的分布范围不断扩大，部落文化扩大为民族文化，民族文化扩大为区域文化，最后形成世界性的现代文化。

前1000年之前，地球上有多个文化摇篮：尼罗河的埃及圣书字文化，两河流域的苏美尔钉头字文化，克里特岛的米诺斯文化，小亚细亚的赫梯文化，阿拉伯半岛的米那文化，印度河流域的早期文化，黄河流域的中国汉字文化。多数传统文化分布在从地中海东部到波斯湾以东，汉字文化处在遥远的东亚（根据《哈蒙德历史地图集》）。

钉头字文化和圣书字文化延续三千年，直到公元开始前后才衰竭。前671年继承钉头字文化的亚述帝国，横跨地中海和波斯湾，包括埃及和塞浦路斯岛，统治着当时整个文明世界，形成“西亚文化区”。这里后来建立波斯帝国，亚历山大帝国，以及更晚的阿拉伯帝国。

地中海东岸的腓尼基是古代钉头字和圣书字两大文化之间的走廊。这里的人民善于经商，为了记账的需要，利用古典文字中的表音符号，经过简化和改进，创造出字母。字母文化的悄然兴起，使钉头字和圣书字黯然失色。字母向东传播，代替了钉头字；向西传播，代替了圣书字。

希腊从腓尼基学来字母，改进为更加方便的音素字母。传到罗马，成为罗马帝国的精神武器：罗马字母。前117年的罗马帝国，统辖整个地中海四周的土地，在“西亚文化区”之西建立“西欧文化区”。

印度河之东是印度次大陆。这里是亚历山大的军队不敢前进的大地边缘。它继承西亚字母的东部一支，演变出印度字母系统，延伸到南亚和东南亚，形成“南亚文化区”。

中国的甲骨文比钉头字和圣书字晚两千年，跟腓尼基的“比拨罗”字母时代相同。汉字文化向南传到越南，向东传到朝鲜和日本，形成“东亚文化区”。

到现代，欧亚大陆四个文化区（西欧、西亚、南亚、东亚）都发生了巨大变化。变化最大的是西欧文化，它扩大到美洲，成为“西方文化”。相对于西方文化，西亚、南亚和东亚的文化统称为“东方文化”。西方文化传播到整个世界，成为国际现代文化的主流。

二、文化的历史发展

文化不仅有地域的传播，更重要的是有历史的发展。从古到今，任何文化都是逐步发展和演进的，不是一成不变的。文化的发展可以分为三个阶段：神学文化、玄学文化和科学文化。神学文化的特点是冥想，玄学文化的特点是推理，科学文化的特点是实证。

文化有精神的一面和物质的一面。从神学到玄学到科学，精神的重要性相对减少，物质的重要性相对增加。文化以精神安慰为目标发展为以物质享受为目标；文化以“文史哲”为支柱发展为以“科学和技术”为支柱。精神和物质彼此依存、互为表里。没有物质背景的精神文化是不存在的，没有精神背景的物质文化也是不存在的。

人类走出了原始生活之后就开始思考两大问题：一个是人与人的关系，另一个是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的探索发展为道德和法律；人与自然的关系的探索发展为科学和技术。

西方文化的历史发展最为典型。它从“中世纪”逐步走向“现代”，经历了文艺复兴、宗教革命、产业革命、民主革命；政教合一改为政教分离，强迫信教改为自由信教，君主专制改为全民选举，贵族教育改为平民教育；创造铁路、汽车、轮船、飞机，发展能源，改进通信；自然哲学和社会哲学发展为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一系列的发明和创造，改变了人类的生活。

四种传统文化融合成为人类共创、共有、共享的国际现代文化。国际现代文化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任何个人或国家都可以参加进去，发挥自己的才能，从国际文化的客人变为国际文化的主人。

今天世界上并存着发展水平迥然不同的文化，它们之间既有矛盾，又有合作，将在“矛盾和统一”的辩证规律中波动前进。

三、双文化时代

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文化，每一个民族都热爱甚至崇拜自己的传统文化。但是，在现代，任何民族都无法离开覆盖全世界的现代文化。环顾世界，到处都是内外并存、新旧并用，实行双文化生活。双文化的结合方式有：并立、互补和融合。不同的社会选择了不同的结合方式。今天的个人和国家已经不自觉地普遍进入了双文化时代。

个人的双文化生活在任何城市中都能看到。食，中菜和西菜；衣，中服和西装；住，四合院和公寓楼；行，三轮车和汽车；卫，中医和西医；教，家庭教育和学校；娱，图画、音乐、舞蹈、小说、戏剧。中西合璧、彼此模仿。人们说，在电视里看京戏是“寓中于西”。东方的城市生活一天也离不开来源于西方的交通设备、通信设备和各种各样的电器设备。

“大清帝国”到“中华民国”，再到“中华人民共和国”，这就是宣告中国双文化时代的开始。“中华”属于中国文化，“民国”和“人民共和国”属于西方文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是双文化。“一国两制”是双文化。大学里传统文化课程很少，西方学术课程很多，这是“向外倾斜”的双文化。

中国文化原来就不是单纯的，它是中国的儒学和印度的佛教以及其他因素的混合物。佛寺多于孔庙是古代双文化的遗迹。

印度做了三百年英国的殖民地，行政和教育离不开英语，是一个双文化国家。新加坡规定英语是全国官方语言，华语是华人的民族语言，新加坡是双文化国家。某些伊斯兰教国家激烈反对西方，但是照样学习英语和西方科技。

新闻说：某伊斯兰教国家的大臣们反对国王建设电视，因为其中的人像就是魔鬼。国王无奈，宣布休会。大臣们走出会场，找不到自己的汽车，回去问国王是怎么一回事。国王说：汽车不也是魔鬼的工具吗？

新闻说：在韩国，同一家人，父母倾向农耕文化，儿女倾向西方文化。“泡菜”的一代和“汉堡包”的一代住在一个大门里。青年人一方面希望父母负担他们的教育和结婚费用，这是农耕社会的集体主义文化；另一方面不愿意担负扶养父母的责任，这是西方资本主义的个人主义文化。企业家一方面拼命工作、扩大资本，这是资本主义文化；同时把财富和企业经营权传给子孙，这是农耕社会的集体主义文化。双文化并存，因为英国工业化经历两百年，美国经历一百五十年，韩国只经历四十年，旧文化还没有来得及退出历史舞台。（韩国《经济人周刊》1994.12.28）

西方文化内部也远非清一色。它早期是“希腊—罗马”文化和东方（西亚）传来的基督教的混合物。生物学家在实验室里研究遗传学，到礼拜堂里拜上帝，进化论和上帝创造论集于一身，这不是新闻。美国、加拿大等移民国家，从国家来看是以西方文化为主的多元文化，从每一个家庭来看都是西方文化和本民族文化的双文化。

德国和日本，军事战败而经济战胜，这是铁血主义和自由主义两种文化的结合。韩国、中国台湾地区、中国香港地区、新加坡，地域小而能量大，这是儒学传统和市场经济两种文化的结合。

西方文化所以发展最快，因为它兼收并蓄，汇集众长，重视科技，奖励发明，思想自由，人才辈出，人的智慧充分释放了出来。要使落后赶上先进，必须研究双文化的策略。

1995年7月30日

乙、双语言时代

一、国家共同语和国际共同语

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今天还要添上一句：“登月球而小地球。”超音速飞机从地球上任何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都可以早发而午至。地球的确太小了，不能再说是“大地”，已经成为一个小小的村庄，叫作“地球村”。

孔子有弟子三千人，来自言语异声的四方。他对弟子们讲学，说的是什么语言呢？孔子周游列国，不带翻译。他向诸侯宣讲仁义，说的是什么语言呢？他不说曲阜的方言，而说当时的“天下共同语”，叫作“雅言”。孔子的语言是“双语言”：雅言和方言。

在地球村里，民族繁多，言语各异。如果东村说的话西村听不懂，西村说的话东村听不懂，那么地球村就成哑巴村了。地球村必须有大家公用的共同语。

用什么语言作为地球村的共同语呢？“世界语”行吗？不行。所谓“世界语”就是“爱斯不难读”（Esperanto）。这种人造语的规则简单，学习容易，但是应用范围不广，图书资料稀少，只相当于一个小语种，不能适应现代政治、贸易和科技等领域的复杂需要，所以联合国六种工作语言中没有它的地位。

地球村的共同语不是开会决定的，而是随历史逐渐形成的。英语事实上已经成为地球村的共同语。三百年来“日不落”的大英帝国“日落”了，遗留下来一份遗产—英语，正像罗马帝国瓦解之后遗留下来的拉丁语。公历失去了基督教特色，米制失去了法国特色，英语失去了英国特色。英语不仅没有阶级性，也没有国家的疆界。它是一条大家可走的世界公路，谁利用它，谁就得到方便。

“二战”之后，有一百多个殖民地独立成为新兴国家。在语言工作上，它们面对两项历史任务：一方面要建设国家共同语，另一方面要使用国际共同语。日常生活和本国文化用国家共同语，国际事务和现代文化用国际共同语。文化和经济发达的国家，早已实行了双语言。现代是双语言时代。

二、英语的洪水泛滥

英语原意“地角语言”。5世纪中叶（中国南北朝），欧洲大陆一个部落叫作“地角人”（Engle），从石勒苏益格（Schleswig，现在德国北部）渡海移居不列颠（Britain）。他们的“地角语”（Englisc，古拼法）代替了当地的凯尔特语（Celtic）。于是该地区称为“英格兰”，语言称为英语（English，现代拼法）。

1066年（中国北宋中期），说法语的诺曼底人（Norman）侵入英国，此后两百年间英格兰以法语为官方语言。后来，1350—1380年间，英语开始用作学校语言和法庭语言。1399年（中国明朝迁都北京之前），英格兰人亨利四世当上了英王，此后英语的伦敦方言成为文学语言。

英语在5—6世纪时，用原始的“鲁纳”（runa）字母书写。7世纪时（中国唐朝前期），基督教从爱尔兰传入英格兰，英语开始拉丁化。拉丁字母跟英语的关系，好比汉字跟日语的关系。英语的拉丁化是很晚的，到中国唐代时候才初步定型。

英语不是先有拼写规则然后拼写的，而是在随意拼写中逐渐约定俗成的。拼法不规则的原因主要有：①字母少而音素多，造成一音多拼；②语音变而拼法不变，遗留古文痕迹；③强调拼法反映希腊和拉丁的词源，人为地造成言文不一致现象；④部分语词采用法文拼法；⑤不断借入外来词，拼写法变得非常庞杂；⑥15世纪（中国明朝中叶），英语发生语音的重大变化。刚刚写定的文字无法系统地改变，混乱的写法流传下来成为今天拼写定型的基础。

民国初年，英国“海盗牌香烟”的广告曾经贴满中国的街头。英国本来是个海盗之国。1588年（中国明万历年间），英国发挥海盗精神，用海上游击战术，以一群零散的小兵舰打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从此成为海洋第一霸主。此后四百年间，英国建立了一个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殖民帝国，被称为“大英帝国”。英国打破历史传统，努力开创新的历史局面，在政治上开创民主制度，在经济上开创工业化生产方式。这两个开创改变了人类历史，使英语在全世界语言中独占鳌头。

英语虽然拼法不规则，但是同一个语词有一定的拼法和读音，例外只是少数。语法比其他欧洲语言简单。英语从四面八方吸收有用的外来词，成为词汇最丰富的语言。它用二十六个现代罗马字母而不加符号，方便打字和电脑处理。

两次世界大战，从英国殖民地独立成为现代大国的美国，不仅在军事上取得胜利，并且在战后开创了信息化的新时代。英语的流通扩大，美国是最主要的推动力量。起源于美国的多媒体电脑和国际互联网络，不断造出以英语为基础的新术语。信息化和英语化成了同义词。英语通过电视和电脑，正在倾泻进全世界每一个知识分子的家庭。英语的洪水泛滥全球。

三、法语的争霸战

原来，法语和俄语都跟英语争当语言霸主。苏联瓦解之后，俄语退出了争霸舞台，法语孤军作战。

“一战”之前，法国是欧洲大陆最强大的国家，法语是国际的通用语言，国际会议都用法语。当时，不会法语就难于做外交官。直到如今，邮政领域还在某些国际事务中使用法语。可是，“一战”中法国失败，由于美国参战，然后转败为胜。1922年，举行华盛顿国际会议时，美国有礼貌地跟法国商量，可否在会议中同时用英语。法国不好意思说“不”。这一答应，改变了语言的国际形势。

“二战”中法国再次失败，又由于美国参战，然后转败为胜。成立联合国时，议定以“英、法、西、俄、中”五种语言为工作语言，后来增加一种阿拉伯语。联合国原始文件所用语言，英语占80％，法语占15％，西班牙语占4％，俄语、中文和阿拉伯语合计占1％。法语的应用不到英语的1/5。今天多数国际会议，名义上用英法两语，事实上只用英语。

“二战”之后，范围仅次于英帝国的法帝国也瓦解了。法国利用法语作为纽带，团结原来的殖民地，组成一个“法语国际”。推广法语，跟英语做斗争，这是法国的重大国策。为此，法国设立国家法语委员会，由总统直接领导。法国规定，在法国销售的外国货物、广告必须用法语。法国宣传法语是最优美的艺术语言，是人类最高尚的文化语言。凡是以法语为第一外国语的国家或地区，法国愿意给以津贴和帮助。

可是，历史的变化跟法国的愿望背道而驰。印度支那三国原来是法国殖民地，通行法语，由于加入东南亚联盟，都放弃法语，改用英语。越南为了参加东盟，从国家主席到一般公司职员，人人都在学习英语。柬埔寨的大学生上街游行，要求学习英语。印度支那的第一外国语由法语变为英语，这是“法语国际”的重大挫折。

最近，从法国殖民地独立起来的阿尔及利亚，宣布从1998年起，学校改以英语为第一外国语。法国一向把阿尔及利亚当作一个省份看待，这里也要改用英语，使法国难以忍受。“法语国际”只剩下半个“法语非洲”了，可是那里也在酝酿改学英语。

在电脑互联网络上，英语资料占90％，法语只占5％。一位法国司法部长生气说：这是美国网络殖民主义！

法语跟英语的斗争，为什么处处失败呢？原因是：①法帝国的地区和经济实力原来比英帝国小；② 英国有美国作为英语的“继承国”，法国没有那样的强大“继承国”；③两次大战中法国失败，由于英语国家的帮助才转败为胜；④信息化时代的科技新术语大都来自说英语的美国，法国的科技力量无法跟它相比。这些原因不是短期所能改变。

德国的语言政策跟法国很不一样。德国商人乐于用英语做生意，这样能多销货物；德国科学家乐于用英语发表论文，这样能有更多读者。德国人说，我们争效果，不争语言。在欧洲，法语人口和德语人口的比例大约是7∶9，法语人口少于德语，但是相差不大。欧洲各大企业在业务中使用的语言，除英语之外，原来使用法语超过德语，但是1996年的调查说明，情况改变了，德语第一次超过了法语。可见，法语的国际流通性正在萎缩。法语是否可能从一种国际语言萎缩成为一种国家语言呢？这是法国的重大忧虑。

不过，法国没有认输，还在乐观地继续斗争。其实，法国没有人不学英语，法国本身事实上早已是双语言国家了。

四、东南亚的双语言

东南亚有十个国家（新加坡、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文莱、菲律宾、泰国、越南、柬埔寨、老挝、缅甸），土地共计四百四十八万平方千米（接近半个中国），人口共计4.26亿（超过中国的1/3），从印度洋到太平洋，横跨赤道的1/7。这些国家组成“东南亚联盟”（东盟），原来包含六个国家（新、马、印、文、菲、泰），扩大为十个国家（增加越、柬、老、缅）。

东南亚的西面有五个国家（泰、缅、越、柬、老），都是佛教国家，语言彼此不同，文字用各自的印度式变体字母。泰国有传统文字，以英语为第一外国语。缅甸原来是英国殖民地，有简易的传统文字，几乎人人识字，以英语为中等和高等教育语言。越南在独立之后，废除了汉字，以拉丁化“国语字”为正式文字。柬埔寨和老挝有各自的传统文字。印度支那原来是法国殖民地，正在改用英语作为第一外国语，向其他东盟国家看齐。

东南亚的东面也有五个国家（新、菲、马、印、文），它们的语言和文字在“二战”后有全新的发展。新加坡规定四种官方语言：英语不是外国语，而是全国官方语言；华语（普通话）为华人的官方语言，提倡“多说华语、少说方言”；泰米尔语为印度族的官方语言；马来语为马来人的官方语言，同时又是新加坡的国语，唱国歌用马来语。菲律宾规定拉丁化的他加禄语（Tagalog）为国语，以英语为行政和教育语言，英语的作用已经深入民间生活。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人民大都信奉伊斯兰教，但是废除阿拉伯字母，采用拉丁字母；两国在独立之后共同采用标准马来语作为官方语言，原来拼写法相互不同（印度尼西亚用荷兰式，马来西亚用英国式），后来统一了正词法，并且为新加坡和文莱所采用。印度尼西亚原为荷兰殖民地，通用荷兰语；独立后荷兰语退出印度尼西亚，改以英语为第一外国语。

东盟经济已经走上快速发展的道路。新加坡是“亚洲四小龙”（中国香港、中国台湾、韩国、新加坡）之一，文莱是石油富国，泰国发展显著，马、印正在起飞，菲律宾已经初具规模。这里有一片欣欣向荣的朝气，是举世瞩目的历史上升地区。

东南亚旧称南洋，是华侨和华裔最多的地方，据说有三千五百万人，很多人已经“落地生根”，忘记了家乡语言，改用了当地的姓名。他们主要经营工商业，成为当地发展经济的重要动力。

东南亚各国的政治制度不同（社会主义、军人专政、民主制度），宗教有各自的传统（佛教、伊斯兰教、基督教）。但是，这些歧异并不妨碍它们团结起来共同发展经济，并且在共同的国际事务中采取协调的政策。

东南亚一致实行英语和本国语言的双语言，方便相互联络和发展国际贸易，这是走上一体化道路的第一步。荷兰语和法语的退出，使东南亚实现了统一的英语化。英语在东南亚不仅在国际事务中发挥作用，而且部分进入了民间生活。

五、印度的双语言

印度原来是英国的殖民地。1950年独立之后，反对英帝国主义，同时反对英语。印度宪法规定“印地语”是唯一的国语，准备在十五年之后完全不用英语。

但是，印度是一个有九亿人口的大国，民族多、语言多、方言多、文字多，印地语使用人数只占总人口的1/3。印地语之外，印度规定了十一种“邦用”官方语言。印度低估了建设全国共同语的困难，曾一度陷入语言问题的重大混乱。

过去两百年间，英语是印度的行政语言和教育语言，国会开会用英语。这无法在可见的短时期内改变。结果是，英语悄悄地继续流通，担当了全国共同语和国内各民族之间的纽带语言。

到了20世纪70年代，印度的国际关系和语言感情发生了变化。英语从帝国主义的语言变为有利可图的商品。长期以英语为教育语言，使印度受过教育的国民人人都懂英语。这个条件成为参加国际事务和进行国际贸易的有利条件。利用英语条件，印度每年争取联合国的国际会议多次在印度举行，借以赚取外汇。在宪法中没有地位的英语，现在公开地保留了无冕之王的地位，成为事实上唯一的全国共同语。印度是一个英语和本国（本邦）语言的双语言国家。

六、日本的双语言

日本善于吸收外来文化，择优而从，青出于蓝。在古代，日本学习中国一千年；在近代，日本学习西洋二百年；古代使用中文和日文，近代使用英语和日语，都是双语言。“二战”后，日本的双语言又有新的发展。

日本在“一战”前，贸易利用英语，科技利用德语。“二战”后，充分利用英语，引进新技术，发展国际贸易，把军事战败国变为经济战胜国。

日本投降（1945），美国将军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成为日本的“太上王”。他命令日本实行“语文平民化”。减少汉字数目，简化汉字笔画，改进假名字母的用法，使日文从汉字中间夹用少数假名，变为假名中间夹用少数汉字。日本在明治维新（1868）时期已经普及国语，把文言改为白话。但是法律和公文依旧用文言，直到战后才从文言改为白话，用字以常用汉字为限，此外假名代替。小学六年只学习九百九十六个汉字（比《千字文》还少四个）。大众小说只用八百个汉字，其余用假名。日本的知识分子，一般只用两千个常用汉字。“语文平民化”的目的是：对人民大众，普及义务教育，提高文化水平；对知识分子，节省语文时间，更多地学习科技和实用知识。

两种语言接触，必然发生“洋泾浜”现象。广东话的洋泾浜是有名的，可是跟日语的洋泾浜一比，就小巫见大巫了。日本学习中国文化时，从汉语吸收大量外来语，时间久了，已经忘记了那是外来语。今天从英语吸收大量外来语，是日本吸收外来语的第二高潮。

大半个世纪之前，日本放弃“意译”科技术语，改为“音译”科技术语，用片假名拼写。这使日本术语的读音接近国际读音，叫作术语的读音国际化。最近，日本对英语的科技术语，不再翻译，就把英文写进日文，作为正式文字。

日本的大企业要求职员英语过关，经常测试职员的英语水平，目的是使职员能够独自在国际互联网络上取得外国资料，提高生产技术。日本的电脑普及率超过了西欧。国际互联网络极大部分都用英语。英语成为在日本大企业中担任职务的必要条件。

为了进一步提高英语水平，日本从1997年起，小学生提前从三年级开始学习英语。西欧有些国家实行“扫除外语（英语）文盲”。日本还没有这样做，但是英语越来越被重视，几乎要跟日语并驾齐驱了。一位日本首相对国会说：日本应当把英语作为日本的第二国语，不再是外语。

日本有人慨叹说，“日本”快要没有了，只剩下“Japan”了。

七、中国的双语言

中国的双语言，原来是指推广普通话：从只会说方言，到又会说普通话。普通话是学校和社会语言，方言是家庭和乡土语言，这是“国内双语言”。现在又有了第二种含意：从只会说普通话，到又会说英语，这是“国际双语言”。

民国元年（1912）开始，我国兴办新式学校，以“国、英、算”为三门主课。“国、英”（国文和英文）就是国际双语言。但是当时只有少数人上学，课程要求很低，还没有双语言的观念。

20世纪50年代之后，俄语一度成为我国的主要外国语。改革开放以来，事实上已经恢复了以英语为第一外国语。青年们热衷出国留学，主要是去美国。一股英语热在青年中自动燃起。但是人数还少，不能说我国也开始了国际双语言。

我国的现代化要追赶两个时代，工业化时代和信息化时代。现代化的基础是教育，教育的工具是语文。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考虑国际双语言政策问题，但是国际双语言是国家现代化无法避免的需要。国内双语言还没有完全实现，能够开始进行国际双语言吗？

内外并举，兼程并进，当然十分困难。但是，这是后进追赶先进无法躲避的必由之路。不能等待实现工业化之后再进行信息化。同样，不能等待实现国内双语言之后再进行国际双语言。我们的历史任务是，在一个时期赶上两个时代。

目前，我国科学院的自然科学研究所，以及有条件的大学，已经利用多媒体电脑，接上国际互联网络。这是我国进入国际互联网络和实行国际双语言的起点。

台湾在日本占领时期用日语和台湾话。日语是一国语言，不是国际语言。台湾话是汉语方言。光复后台湾用“国语”（普通话）和台湾话，同时实行“国语”和英语的国际双语言。香港在英国统治时期用英语和广东话。香港回归之后用普通话和广东话，同时实行普通话和英语的国际双语言。

双语言不是独立于社会之外的附加物，而是现代社会的一个职能。双语言是一种现代化的指标。从双语言的水平，可以测知国家现代化的程度。

1997年3月24日

（原载《群言》1997年第6期；《华夏文摘》第385期）

学而不思则盲，思而不学则聋

—《现代文化的冲击波》前言

学而不思则盲，思而不学则聋。

—孔子不及格弟子周有光习作

我的朋友说：孔夫子明明说的是“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怎么改了两个字？我说：就是由于改了两个字，我成了“不及格”弟子。

言归正传。

我的朋友看了一本清人笔记，告诉我其中一个故事：

袁世凯在山东练洋枪兵，义和拳的气功大师们嘲笑说，我们一发功，子弹打不进，洋枪兵就白练了！袁世凯听了，觉得事关大局，就把带头的十位气功大师请来。袁世凯问：“发了功，子弹打不进，是真是假？”大师们说：“当然是真！”袁世凯说：“好，请到操场去试试看。”十位大师一字排开，作势发功。一个小兵拿出洋枪，向第一位开枪。砰！第一位倒下了！其余九位一齐跪下：“大人饶命！”袁世凯说：“你们回去吧！”就这样，九位大师悄悄地把练功队伍从山东搬到直隶，在那里买通大官，闹成“扶清灭洋”的大乱。

朋友说：清朝末年，两种人最活跃。一种人像袁世凯，利用洋枪，保护皇帝，这叫作“皇帝为体、洋枪为用”，后来自己做皇帝。另一种人像气功大师，依靠迷信，愚弄百姓，勾结昏官，从中渔利。近来伪科学猖獗，义和拳是过去的伪科学，伪科学是今天的义和拳，帝国主义是一种科技文化冲击波。现在我们面对另一种性质完全不同的冲击波：现代文化冲击波。

他的话，使我闭目深思。清末老一代不了解帝国主义的性质。今天的我们了解现代文化的性质吗？

我在八十二岁以后陆续对当前的文化问题写了一些探索性的文章，不知道探索对了，还是探索错了。我自己警惕自己：“学而不思则盲，思而不学则聋。”这里选录拙作二十多篇，请读者指教，引我走出盲聋。

1999年9月1日 时年九十四岁

信仰问答

看到某校一篇关于信仰问题的课堂问答，很有意思，记录下来，跟同好们共同研究：

学生：孔子说敬鬼神而远之，人们常说不要疑神疑鬼。鬼与神如何分别？鬼神跟信仰是什么关系？

老师：先有鬼，后有神，神是鬼的升华。先有小神（万物有神），后有大神（部落神、城邦神等）；先有分工神（生殖神、农业神等），后有万能神（上帝、真主、梵天、玉皇）。信仰是逐步发展的，先有恐惧信仰，后有幻想信仰，更后有哲理信仰。菩萨塑像有的很恐怖，藏传佛教对尊者有吐舌头的礼仪，中国古代常用诚惶诚恐的敬语，这是恐惧信仰的遗迹；希腊多神，神话活灵活现，这是幻想信仰的典型；佛教论证色即是空，修炼进入熄灭烦恼的涅槃境界，这是哲理信仰。

学生：科学昌明，为什么还要宗教？

老师：科学还处于初期状态，方兴未艾。科学能理解的领域在扩大，科学不能理解的领域也在扩大，宗教是科学未知领域的精神安慰。受过科学教育的人们只占全世界人口的一小部分，人类大多数还生活在原始信仰之中。有的科学家平日研究科学，星期天去教堂做礼拜，信仰和科学互不妨碍，好像白天生活和夜间做梦互不妨碍一样。

学生：美国有学者说，亚洲创造宗教，欧洲创造主义。宗教和主义都是信仰吗？科学跟信仰是什么关系？

老师：宗教创造于神学时代，主义创造于哲学时代。宗教和主义同样不许怀疑，都是信仰。科学不怕怀疑，欢迎反复论证，不同于信仰。信仰与科学的分别在于是否容许怀疑。

学生：近年来震动世界的恐怖新闻，大都跟宗教有关。有人说，这是现代化激怒了宗教，对吗？现代化跟宗教必然是矛盾的吗？

老师：有的宗教经过改革，幻想来生，同时建设现世，跟现代化没有矛盾。有的宗教千年不变，幻想来生而否定现世，死了比活着好，未能适应现代化。

学生：现代化是历史的进步，为什么要反对？

老师：现代化要求变革，一方面触及既得利益，一方面触及传统意识。

学生：今天的现代化生活，远远胜过了宗教经典所描写的天堂，为什么人们还把天堂当作最理想的归宿？

老师：能享受到现代化生活的人太少，多数人没有看见过现代化生活，别说享受到现代化生活了。人类永远不满足于现实，永远幻想着有更美好的灵境出现。

学生：宗教和文化是什么关系？

老师：宗教是原始文化的结晶，在古代宣传宗教就是推广文化。文艺复兴之后，科学猛然起飞，否定宗教中的某些假设，于是宗教跟科学发生矛盾。有的宗教改用历史观点解释经典，容许认识的更新，跟科学不再矛盾了。有的宗教还未能做到这一点。

学生：主义和文化是什么关系，跟宗教和科学如何区别？

老师：信仰分直觉信仰和哲理信仰；宗教是直觉信仰，主义是哲理信仰。知识分经验知识和实证知识；主义是经验知识，科学是实证知识。宗教和主义都不许怀疑，科学欢迎怀疑，欢迎反复论证。

学生：为什么国家跟宗教难分难解？世界国家按信仰如何分类？

老师：神权国家，政教合一，又分神学教育和世俗教育；君权国家，一人或一个集团统治全国，又分经济封闭和经济开放；民权国家，多党直选、三权分立，又分自由民主和限制民主。有的国名标明宗教立国；有的国名标明主义立国；民主国家一般没有国名标签。

学生：苏联瓦解后，许多国家删除国名中的“人民”两字。为什么？是哪些国家？

老师：国名中加“人民”两字原来表明是模仿苏联，删除两字表示不再模仿。删除“人民”两字的国名不少，可查地图。

学生：新阿富汗，国名为“阿富汗伊斯兰教国”，这跟塔利班有何区别？

老师：塔利班建造四万个清真寺，召集三十万毛拉，实行宗教教育。新阿富汗培养一百万小学教师，实行世俗教育。这就是区别。

学生：新伊拉克也有官方宗教，为什么国名为伊拉克共和国，不称伊拉克伊斯兰教国？

老师：这表示政教分离了。

学生：什么叫作萨满教？

老师：一种原始宗教，流行于欧亚大陆的北方大地，广袤无垠，从北欧的芬兰到东亚的尽头，延长到北美和中南美。不同地方，名称不同，实质相同。蒙古族、满族、突厥族、芬兰族、俄罗斯族，是主要的在民间信奉萨满教的民族。北亚、中亚诸多民族，都以萨满教为传统宗教。它不是官方宗教，但是深入民间，成为许多民族的潜在意识。

学生：它的具体表现是什么？

老师：它没有经典，没有组织，没有神殿，信徒游荡，巫术治病，驱鬼迎神，占卜吉凶。“跳神”是典型活动之一。

学生：俄罗斯也相信吗？

老师：在俄罗斯，它隐藏于东正教之中，表现为“圣愚崇拜”（参看《理解俄国：俄国文化中的圣愚》，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和牛津大学出版社联合出版）。“圣愚”，既圣又愚的“圣人”，实际是一种巫师。大文豪如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都有描写“圣愚”的著作。帝俄时代，某些“圣愚”出入宫廷，影响政治。一向禁止新闻报道，外界茫然无知。

学生：中国也有原始信仰吗？

老师：中国商朝，盛行原始信仰，国家大事都要占卜，甲骨文中的“贞人”就是知识巫师。今天中国的边地还有巫师活动。

学生：马克思说，宗教就是鸦片，为什么苏联实行这一理论，完全失败？

老师：苏联把马克思主义捧成不许怀疑的信仰，以不许怀疑消灭不许怀疑，自然失败。

学生：什么叫作原教旨主义？

老师：凡是经典的教条都要实行（例如小偷要砍手）；凡是传统的习惯都要遵守（例如女人出门必须罩黑袍）。又指某些宗教中主张暴力的极端教派。

学生：有人说，民主选举不适合原教旨主义国家。这是什么意思？

老师：从小受宗教教育，只能信仰，不能思考，没有独立思考的习惯，又害怕得罪上层。没有独立思考的选举当然不是真正的选举。

学生：世界扰攘不安，是不是现代化的道路走不下去了？

老师：现代化是历史的自然趋向，不是某些人的预谋设计，任何人无法改变历史的进程。世界扰攘不安是人群正在调整共处的方式。这很像地震是地球板块在调整相互间的方位一样。

2006年8月15日 时年一百零一岁

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

每一个民族都有自己的传统文化，每一个民族都热爱甚至崇拜自己的传统文化。但是，在现在，任何民族都无法离开覆盖全世界的现代文化。

——《双文化时代》

传统文化和现代社会

一、什么是文化和传统文化？

文化是人类创造的物质和精神的财富。传统文化是民族、国家或地区的文化遗产。每一个民族都有长期积累起来的传统文化。由于社会的发展水平不同，传统文化有先进和落后的区别。又由于具体条件不同，各民族的传统文化有各自的特色。

传统文化很少是单纯的。不同的文化混合成一种传统文化，是传统文化的经常现象。传统文化不可能一成不变。一个民族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传统文化，这也是经常现象。奴隶时代产生奴隶文化，封建时代产生封建文化，历史的局限性是不可避免的。

大家知道，英国的传统文化，在古代是盎格鲁和撒克逊两种早期文化的混合；后来引进欧洲大陆文化，那是罗马加上希腊，再加上东方（西亚）的基督教，从而形成一种东西合璧的混合文化；最后英国人自己加上民主制度和工业化。美国的传统文化是以英国文化为基础，多方吸收，积极更新，使工业化向新技术和信息化方向发展。

非洲殖民地一个个独立之后，非洲的众多土著文化也曝光了，其中不少比所谓的中世纪文化还原始，无以名之，名之曰部族文化。今天世界上各种不同的传统文化并存：部族文化、神学文化、玄学文化、科学文化，真是五光十色。

二、什么是中国传统文化？

中国传统文化是以儒学为中心，吸收诸子百家以及印度和其他外来文化，从而形成的综合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主要有以下的特点：

（1）世俗性强、宗教性弱。“子不语怪力乱神”。“敬鬼神而远之”。“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这里隐含着无神论思想。二千五百年前就能对鬼神迷信做出如此开明的表态，在人类思想史上是了不起的先知先觉。中国宪法写进信教自由，一点也没有遇到困难，这在宗教专制的国家里是难于想象的。中国虽然也引进并发展宗教，但是宗教的信念在中国人的意识里比较淡薄。跟印度比一比，他们的宗教矛盾闹得多么严重；再跟那些政教合一的国家比一比，他们的宗教负担是多么沉重；这就可以明白“世俗性强”这个传统有多么重大的意义。

（2）兼容性强、排他性弱。春秋战国，百家争鸣，这是学术兼容的伟大开端。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是，这时候的儒家大都熟读百家著作，形成融合百家而以儒学为中心的综合哲学。后来佛教传入中国，儒家在一度尝试抵制而失败之后，转过身来吸收印度的有用知识和先进技术，弥补儒学陈陈相因的缺点。于是，佛教中国化，变成中国佛教；而儒学宗教化，变成儒教。儒、释、道三圣和平共处，竟然供奉于同一个庙宇之中，这在其他国家是不可思议的。

（3）保守性强、进取性弱。“知足常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天下万物皆备于我”。“百忍堂”。这些是保守性的传统。“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满招损，谦受益”。“孔子，圣之时者也”。这些是进取性的传统。可叹的是，保守性远远大于进取性。华夏文化两千年来一直是东方的高峰，产生夜郎自大情绪是可以理解的。由此，日本在明治维新（1868）之后一步步成功，中国在戊戌政变（1898）之后一步步失败。100年来，中国失去了一次又一次的历史机遇，终于坠入第三世界。

三、什么是现代社会？

“现代社会”是一个动的概念，不是一个静的概念，是一个相对概念，不是一个绝对概念。历史在延长，现代在推移。今天的现代就是明天的古代。因此，现代社会必须有两个特性：国际性和进步性。

国际性：现代社会是国际大家庭的成员，不是独立于国际之外的世外桃源。为了实现国际性，需要开通跟世界各国往来的渠道，包括物质的和精神的渠道，也就是所谓跟国际接轨，不设置人为的关卡。

进步性：现代社会是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基本上都能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社会，而且不断前进，避免落后。为了不断前进，现代社会没有固定的模式，没有永恒的教条，在优胜劣汰中奋斗，在精益求精中发展。现代社会是永远走向未来的社会。

文化包含三个主要方面：哲学、科学和艺术。古代文化以哲学为主导，现代文化以科学为主导。古代只有民族文化和地区文化。现代形成了国际文化，也就是国际性的现代文化。这是以科技为核心，兼收并蓄各种民族文化的精华，由世界各国的精英共同创造的新文化。现代社会是积极参与国际现代文化的社会。

我国今天实行改革开放。开放是实现国际性的前提，改革是实现进步性的条件。积极改革开放，中国就能逐步成为具有国际性和进步性的现代社会。

四、怎样利用传统文化促进社会的现代化？

建设现代社会，可以抛开传统，又可以利用传统。传统薄弱的国家不妨走前一条路；传统丰厚的国家最好走后一条路。利用传统的好处是，行远自迩、驾轻就熟，符合习惯、事半功倍。

传统属于古代。传统两字跟现代两字不是矛盾的吗？是矛盾的，但是又可以统一。没有古代，就没有现代，现代是从古代来的。古代文化不一定到了现代就完全没有用处。在古代文化中，有的具体做法已经失效，但是基本原理仍旧有用。有的基本原理已经失效，但是失效的原理可以给人启发，从而引出新的原理。有时，古人只有设想、无法实现，今人利用新的科学和技术能够实现古人的设想。没有永恒的真理，可是有跨越历史阶段的长期真理。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存其原理、改其具体；古的设想、今的创造；学习原始、引出现代。这些就是利用传统文化创造现代社会的方针。当然，建设现代社会主要依靠现代的科学和技术，不是古代的玄学。

孔子的学问是从哪里来的？孔子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孔子“述而不作”，“删史书、定礼乐”。这是把前人长期积累起来的知识，加工提炼，推陈出新，从传统文化中发展出当时的现代文化。孔子是善于利用传统文化促进社会现代化的楷模。

可是，利用传统文化，必须警惕食古不化、以古害今。一提到传统文化就情不自禁地一个跟头坠入国粹主义的泥坑里，那是危险的文化倒退。五四白话文运动之后，不久就掀起一股文言读经逆流。诸如此类的历史教训不可忘记。虽然历史的总方向是前进，可是忽热忽冷、忽进忽退，使中国社会长期停滞不前。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慎思明辨，事必有成。

1994年11月15日

（原载《群言》1995年第1期）

华夏文化的历史发展

中国殷商时代，欧亚大陆上有七个文化摇篮，六个在从地中海东部到波斯湾一带的“西方”，一个在喜马拉雅山之东的“东方”，这就是中国的华夏文化。到了汉代时，演变成为四大文化：以罗马为中心的西欧文化，以两河流域为中心的西亚文化，以印度为中心的南亚文化，以中国为中心的东亚文化。

华夏文化在三千年中经历了四次变革：先秦的百家争鸣，汉代的独尊儒术，隋唐的佛教兴盛，清末的西学东渐。华夏文化在历史上不断吸收不同的文化，发展成为包含哲学、科学和艺术的全景文化，既有精神的一面，又有物质的一面。

先秦时代，诸国并立，文化多元，百家争鸣。《史记》记载“儒、道、墨、名、法、阴阳、纵横、农、杂”等家。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是，儒家人人阅读诸子著作，兼收并蓄，融会贯通，形成以儒学为中心的综合文化。儒家说：“一物不知，儒家之耻。”

儒家的政治哲学长期稳定了中国的封建社会，使农业和手工业有条件逐步发展。培育五谷，纺织丝绸，采焙茶叶，制造瓷器，发明纸张，造福人民，惠及邻邦。

佛教在东汉初年传入中国，到隋唐时代发展成为有中国特色的中国佛教。佛教不是只有庙宇和菩萨，它还有建筑术、数学、天文学、医学、语言学、因明（逻辑）学等科学和制作技术。它丰富和活泼了陈陈相因的儒学。华夏文化于是变成儒佛二元文化。“江河不择细流，所以成其大”。华夏文化在当时是东方的文化高峰。

农耕的汉族在军事上不能抵御游牧的外族，但是在文化上同化了入侵的外族。经过不断的民族融合，汉族成为世界上最大的民族。

西欧文化后来居上，经历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工业革命和民主革命等剧烈的变革之后，科学代替玄学，民主代替君主，发展成以科学和技术为中心的现代文化。它大大超越了西亚、南亚和东亚的东方文化，成为事实上的国际现代文化。西方帝国主义利用新兴的科技力量，席卷全球。中国地处“远东”，遭受侵略较晚，但是也未能幸免。

华夏文化直到明代还是世界上的先进文化，但是在西方工业化和民主化之后，相形见绌，无法较量。对抗失败之后，中国被迫采取“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策略。开放门户，师法西洋，学习科技，废除帝制，华夏文化开始向现代化的方向前进。

以科技为中心的现代文化是开放性的，它是全世界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共同创造的。任何国家只要能做出贡献，就是现代文化的主人。中国应当积极参加现代文化的创造，做现代文化的主人。

现代文化的出现使民族文化的作用发生了变化。文明古国不得不重新考虑传统文化的价值。哪些保持民族特色，哪些跟国际接轨，是一个复杂而又敏感的问题。“文化大革命”全盘否定传统文化之后，我国提倡弘扬华夏文化是及时的拨乱反正。但是，弘扬华夏文化必须去其糟粕，取其精华，除旧布新，发扬光大。弘扬华夏文化绝不是提倡国粹主义。不能革新和发展的文化是没有生命力的。华夏文化必须恢复历史上曾经展现过的伟大生命力，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1995年9月3日

（原载《人民日报·海外版》“龙吟栏”

和《群言》1996年第11期）

弘扬华夏文化、革新华夏文化

一、文化的矛盾

改革开放必然引进外来文化，引进外来文化必然跟传统文化发生矛盾。中国如此，其他国家也如此。改革开放有被动和主动的分别。例如，1842年的《南京条约》使清政府不得不实行被动的“改革开放”。最近80年代开始，中国大陆实行主动的改革开放。被动也好，主动也好，同样引起西洋文化和华夏文化的矛盾。

一百年来，中国对待西洋文化的态度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变化。第一阶段是“抵制”西洋文化（“扶清灭洋”，有中无洋），第二阶段是“限制”西洋文化（“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以洋补中），第三阶段是“利用”西洋文化（“洋为中用”，如何利用，尚待实践）。在这一百年中，中国的文化生活发生了重大变化，西洋文化日益发展，华夏文化日益式微。看看今天的大学课程，传统文化还占百分之几，就可以明白中西文化的消长情况。

二、知己知彼

在“文化大革命”全盘否定传统文化之后，提倡“弘扬华夏文化”是及时的拨乱反正。可是如何弘扬华夏文化呢？寻求正确的方针，要先有正确的认识。一方面要认清什么是西洋文化，另一方面要认清什么是华夏文化。

西洋文化发源于西欧，以科技为核心。它不仅有物质文化，而且有精神文化。认为它只有物质文化、缺乏精神文化，那是大错特错。过去，科技文化是西洋的“区域文化”；现在，科技文化已经发展成为全人类的“国际文化”。各国学者都为发展共同的“国际文化”而贡献力量。中国不仅应当“利用”这全人类的公有财富，还应当走进它的殿堂，参与它的创造，丰富它的内涵，使中国从国际文化的“客人”，变为国际文化的“主人”。

华夏文化主要包含“文史哲”、“传统科技”和“传统艺术”。“文史哲”是华夏文化的精髓。最近，名牌大学招考大学生、中国社会科学院招考研究生，“文史哲”人数很少，可见华夏文化已经处于何等境地。

三、不进则退

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不断变化的。“不进则退”是文化发展的普遍规律。弘扬华夏文化，必须革新华夏文化，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推陈出新，精益求精。“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孔子，圣之时者也”。儒学代代相传，代代更新，所以能历久而犹存。弘扬华夏文化而反对革新，结果只能是催促华夏文化的衰亡。

不要一谈起五千年的华夏文化就飘飘然。有人说：《易经》最早提出“二进制”，电脑是受了我们的启发而发明的。有人说：我们一早就有了升天爆竹，宇宙火箭有什么稀奇！图腾崇拜，国粹主义，自卑和自尊的错综交替发作，这些现象不仅可笑，而且有害。只有破除迷信，崇尚科学，虚心研究，实事求是，不断革新传统文化，才能发挥传统文化的作用。

外来文化和传统文化，有对立的方面，有互补的方面。服从科学就能消除对立，择善而从可以实现互补。吸收西洋文化，不妨碍弘扬华夏文化。

近来革新华夏文化有不少成功的经验。例如：出版方面的“古书今译”，舞蹈方面的“仿唐乐舞”，为了旅游而整修古迹，把历代名著改编为电视剧等，都是“古为今用”的可喜收获。如果能从这些较小的收获光而大之，就可能做出更重要的贡献。

弘扬华夏文化，一方面需要专家们的努力，另一方面需要对人民大众进行华夏文化的教育。只有专家的努力，没有群众的共鸣，弘扬华夏文化就是一句空谈。

文化部出版一种大型杂志名叫《中国文化》，其中有不少值得一读的文章。可是，外国书评说：“《中国文化》实际谈的是中国古文化，中国有现代文化吗？”对待传统文化，厚古薄今不全面，厚今薄古也不全面，全面的方针应当是“厚今而不薄古”。

四、世界新格局

世界格局正在更新。在世界新格局中，如何使华夏文化发挥作用？这是一个需要认真而慎重地研究的复杂而重要的问题。

两极对抗已经结束，多元并立尚待形成。世界上有一百多个国家，都在史无前例地快速发展，可是发展水平极不平衡。在经济上贫富悬殊；在文化上古今不同；在政治上新旧迥异。不平衡是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正常状态。但是，不平衡必然引起震荡。

在世界新格局的形成中，两种力量正在激烈地较量。一种力量是裂变的离心力；另一种力量是聚变的向心力。

军事帝国主义时代告一段落了。大英帝国的瓦解，苏联“大帝国”的瓦解，都不是外力破坏的结果，而是内在矛盾的发展。一位俄罗斯教授对我说：“苏联为什么瓦解，因为苹果熟了，必然要落到地面上。”战胜国精疲力尽，战败国经济起飞。从主观来看，这是事与愿违；从客观来看，这是社会发展规律在起作用。

另一方面，利害共同的若干国家，为了增强共同的实力，顺应经济的发展规律，正在纷纷结成新的共同体。例如：欧洲六国共同市场的成功，导致欧洲十二国共同体的聚合。“却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不是说书人的笑话，而是历史发展的真实规律。

文化现象，不仅有空间的东西之别，还有时间的新旧之分。而所谓东方，中东和远东也大不相同。为了科学地理解文化现象，仅仅做“共时”（synchronic）的比较是不够的，还必须进一步做“历时”（diachronic）的分析。文化是发展的，但是在发展中，新的突飞猛进，旧的保元守真。于是，神学文化、玄学文化和科学文化并立于现代世界。以旧阻新办不到，以新革旧也困难重重。结果是形成一个“双文化”时代。“双文化”有两种现象：一种是新旧并存，新旧互补；另一种是东西排斥，东西斗争。违反历史规律的大都失败，顺应历史规律的大都成功。世界文化正在跟着世界格局的更新而更新。

四种传统文化的历史比较

人类文化，在远古文化和现代文化之间，有一个长达两千年的渐进时期，叫作传统文化时期。欧亚大陆上现在有四种区域性的传统文化：西欧传统文化、西亚传统文化、南亚传统文化和东亚传统文化。西欧文化扩大到美洲成为西方文化；相对于西方文化，三种亚洲文化（西亚、南亚、东亚）都是东方文化。这四种传统文化今天正在影响着世界。下面尝试略做历史的比较。

一、西欧传统文化

欧洲中部有一条从北到南的字母分界线：线西信奉天主教和新教，用拉丁字母；线东信奉东正教，用斯拉夫字母。线西是文化发展较早和较高的西欧。

希腊是西欧文化的源头。希腊人吸取远古文化的精华，培育成以哲学、数学、自然科学为重点的希腊文化。古埃及的文艺，两河流域的科技（度量衡、历法、天文、音乐律吕），里地亚的炼铁，腓尼基的字母，都是希腊文化的养料。希腊开创逻辑学，这是后世开发科学的钥匙。

前2世纪（相当于中国西汉时期），罗马在军事上征服希腊，希腊在文化上征服罗马，形成“希腊—罗马”文化。罗马认真学习希腊，学术用语都借自希腊，甚至罗马字母最后两个（Y，Z）也借自希腊。

希腊文化有三位奠基人。第一位是苏格拉底（前469—前399，晚于孔子八十二年）。他研究自然哲学，最早提出“定义”和“归纳”等逻辑概念。他教人“认识自己”。他说，政治的任务是关心人民，政治腐败是由于无知者掌握了政权。希腊贵族憎恨他的学说，以“腐蚀青年”和“藐视邦神”罪名判他死刑。友人劝他逃走，他说天下滔滔，何处可去，遂服毒自杀。他的学说由学生记录成为《对话录》和《回忆录》（《论语》也是孔子学生的记录）。

柏拉图（前427—前347），苏格拉底的学生，运用“对话”探讨普遍真理和绝对真理。他在雅典创办最早的高等学府“学园”，传授哲学、科学、数学、法学，影响深远，直至现代。在《理想国》《法律篇》等著作中，阐述道德、政治和教育的理论。他说官吏应当学习辩证法，“在多中见一，在一中见多”。他提倡不带神秘色彩的神学研究。

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略早于孟子），柏拉图的学生，在雅典的“柏拉图学园”学习了二十年，主要研究数学。前345—前343年，担任马其顿王子亚历山大（后来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回到雅典之后，创办一所新的“学园”，教学注重生物学和历史。著作很多，包括逻辑学（逻辑规律）、自然科学（宇宙由元素构成，静止的地球是宇宙的中心）、心理学（感官和可感物、记忆和回忆）、形而上学（一切科学和知识的第一原理）、伦理学和政治学（什么是公民的最好国家）、艺术和修辞学（诗的美学特性，悲剧的净化感情作用）。现代科学的基本概念大都源出于亚里士多德。

希腊把腓尼基的辅音字母改成音素字母。埃特鲁斯克（Etrusk）采用希腊字母而加以改进，罗马又采用埃特鲁斯克字母而加以改进，后来成为全世界通用的罗马字母，又名拉丁字母。

4世纪（中国东晋时期），蛮族一再入侵，西欧进入黑暗时代，文化长期停滞（蛮族入侵西欧，跟长城以北的胡人入侵中国，极为相似）。

耶稣基督，约前6年生于犹太伯利恒，父亲约瑟是木匠，母亲马利亚。耶稣是犹太人，他不满犹太教，另创基督教，宣传天国即将降临，劝人改悔，以求免罪。经典名《圣经》（Bible，原意“书本”），包括《旧约》和《新约》。《旧约》包含前1200年以来的神话和传说。《新约》主要是耶稣门徒传述耶稣的言行。犹太人憎恨耶稣，向当时统治巴勒斯坦的罗马官吏告发，约在30年，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

1—2世纪，发源于东方的基督教传入西方的罗马帝国，很快得到下层社会的信仰。罗马统治者起初残酷地迫害基督徒，后来在313年颁布《米兰敕令》认可基督教，380年定为国教。“希腊—罗马”的世俗文化和巴勒斯坦的基督教天国文化，结合成“世俗和天国”的混合文化。这就是西欧传统文化。

基督教使广大贫苦人民得到精神安慰，同时从《圣经》得到知识。除拉丁文外，西欧各国的文字都是由于阅读《圣经》而创造的。但是，统治者又利用基督教实行愚民政策。蛮族破坏再加上宗教麻醉，使西欧进入长达千年的社会停滞时期，称为中世纪。（中国到唐代，在反对佛教失败之后，儒学和佛教结成“现世和来生”的复合文化，宋明理学吸收佛教的出世思想，使孔、孟学说失去进取精神，文化停滞千年。）

直到16世纪，由于发现新大陆（1492）等变化，西欧掀起宗教改革（1517），结束基督教的神学统治。从意大利开始，西欧各国纷纷开创民族语言的白话文学，恢复希腊的自由探索精神，运用逻辑思维，研究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史称文艺复兴。文艺复兴的基本要求是，反对神学、提倡科学，打破传统、开创未来。晚近罗马教皇被迫承认1600年烧死提倡“日心说”和“无限宇宙”的布鲁诺（Bruno，1548—1600）是裁判错误，但是不肯承认是教义的错误，基督教和科学有矛盾。

法国的启蒙运动导致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提出“自由、平等、博爱”口号，唤起沉睡的人民大众，进行科学革命、工业革命、民主革命。从政教合一到政教分离，从君主专制到民主选举，从天圆地方到移民美洲，从手工业到机械工业，这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变化，结束了西欧的传统文化时期。（中国到1919年才有近似文艺复兴的五四运动，晚四五百年。）

伊比利亚文化是西欧传统文化的分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居住在伊比利亚（Iberia）半岛，他们的传统文化称伊比利亚文化。他们的语言属于拉丁语族，说西、葡语言的中南美洲称拉丁美洲。哥伦布发现美洲之后，西班牙占领大部分中南美洲，葡萄牙占领巴西，两国统治大半个美洲大陆达三百年之久，到19世纪初期才结束。西、葡两国原来是半奴隶半封建的君主国家，曾被阿拉伯人征服，长期成为阿拉伯帝国的藩属。阿拉伯人以及从属于他们的非洲柏柏尔人（berber）和奴隶们，大批迁来伊比利亚。伊比利亚文化含有伊斯兰教因素，虽说也是西欧文化的一支，跟保持英国工业革命精神的北美传统很不一样，所以拉美的发展状况跟北美大不相同。

东正教文化也是西欧传统文化的分支。1054年，基督教分为东、西，西方称“公教”（罗马天主教），东方称“正教”，又称东正教。东正教的信徒主要是东部斯拉夫民族，包括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保加利亚、塞尔维亚等。斯拉夫字母（Cyril）创造于9世纪，比拉丁字母晚一千六百年，也是来源于希腊，主要由东正教信徒使用。在中国，蒙古人在1237年占领莫斯科等地，建立半游牧半奴隶的金帐汗国，直到16世纪初，莫斯科才摆脱蒙古人而独立。1721年（清康熙六十年），彼得一世称帝，建立俄罗斯帝国，革新图强，学习西欧文化。1917年“十月革命”建立马克思主义的苏联。苏联解体（1991）之后的俄罗斯人依旧虔诚地信奉东正教。苏联曾尝试创造马克思主义科学抵制资本主义科学，例如以米丘林生物学抵制摩尔根遗传学，以马尔语言学抵制索绪尔结构语言学，不久都自行取消。科学是世界性的，不以意识形态为转移。（马克思主义发源于西欧而昌盛于苏联，这跟基督教发源于西亚而昌盛于西欧，佛教发源于印度而昌盛于中国，都是异地昌盛而本土萎缩。）

二、西亚传统文化

前3000年前（中国黄帝传说之前），以两河流域为中心，西亚开创钉头字文化，有大量泥版图书（数量超过两千年后的甲骨文）从地下出土。前550年（中国东周），波斯帝国吞并两河流域，钉头字文化趋于消亡。

波斯的先知琐罗亚斯德（Zoroaster，前628—前551，早于孔子七十七年）认为光明和黑暗是善与恶的象征，火是光明的体现，创“拜火教”。圣书名《阿维斯陀》（Avesta），波斯立为国教。南北朝时候传入中国，7世纪初在唐代长安建立寺院，称“祆教”。

亚历山大大帝从希腊北面的马其顿出发，联络希腊，在前334年（中国东周末年）挥师东向，征服波斯帝国和两河流域，直至印度河流域，希腊文化开始影响西亚。

阿拉伯的先知穆罕默德（约570—632，中国唐初），创立伊斯兰教（Islam，“顺从”），信徒称穆斯林（Muslim，“顺从者”），圣书名《古兰经》（Qur’an，原意“背诵”）。穆罕默德组织武装，统一阿拉伯半岛。古来骑在骆驼背上游牧的贝都因人（Bedouin）冲出十年九旱的阿拉伯沙漠，建成了地上天国，横跨亚欧非三大洲。

642年，阿拉伯人征服波斯，吸收较高的波斯文化，同时使波斯伊斯兰化，形成“波斯—伊斯兰”文化。762年，阿拉伯阿拔斯（Abbasid）王朝迁都巴格达，西亚成为阿拉伯人的西亚，阿拉伯语和伊斯兰教成为西亚的传统文化。西亚的远古文化于是湮没于地下。

阿拉伯字母起源于古代叙利亚，现存最早刻碑属于512年。它的流通范围非常广阔，仅次于拉丁字母。《古兰经》的文字有神圣性，“更改一个字母就要天崩地裂”。阿拉伯字母不仅是许多阿拉伯国家的文字，也是不少信仰伊斯兰教的非阿拉伯国家和地区的文字。土耳其在1924年革命之后，废除阿拉伯字母，改用拉丁字母，这是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在伊斯兰教国家中引起巨大震动。

1258年，蒙古人占领波斯，建立伊儿汗国，迁移来的许多蒙古人都接受了伊斯兰教。

11—13世纪，西欧多次组织十字军东征，遭到惨败。可是由此打开了基督徒的眼界，明白当时的西欧落后于西亚，天主教国家的生产和生活已经不如伊斯兰教，甚至学习古代希腊也是穆斯林领先。这些事实的强烈刺激，使西欧后来发生文艺复兴，并在长期荒疏之后重新研究希腊古代文化。

阿拉伯人是东西方之间的文化桥梁，把东方文化传给西方，西方文化传给东方。例如阿拉伯数字起源于印度，由阿拉伯人传到西欧，西欧错误地叫它阿拉伯数字，后来又从西欧传来东亚，东亚也错误地叫它阿拉伯数字。

1405年（中国明永乐三年）开始，信奉伊斯兰教的中国三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一路上依靠当时控制马六甲海峡欧亚航道上的穆斯林海员（比哥伦布发现美洲早九十年）。

信奉伊斯兰教的帝国，起初有阿拉伯帝国，后来有突厥（土耳其）帝国。自从1920年突厥人的奥斯曼帝国（曾包括欧亚非许多国家）瓦解之后，分裂出来的伊斯兰国家切望自强，这有两条出路：一条是弃旧更新、学习现代，以土耳其为代表；一条是恢复古代、坚持圣战，以伊朗为代表；南辕北辙，历史彷徨。伊斯兰教的教义从北非传到漠南非洲，从印度传到东南亚，在基督教盛行的美国传播于黑人中间。

三、南亚传统文化

南亚次大陆的传统文化以印度文化为主轴，它覆盖南亚、中亚和东南亚。次大陆西部的印度河流域，出土于前2500年的两个城郭遗址和各种文物，还有未能释读的文字。

印度是一个多民族、多语言、多文字、多宗教的国家。前1500年，雅利安人侵入次大陆，成为印度北部的统治民族。前1400—前400年，雅利安人创立婆罗门教，有口传的“吠陀经”（Veda，四种知识传说），内容涉及全部人生，包含宗教、社会、经济、文学、艺术等方面。印度的宗教想象力特别丰富，经典包含各种世俗知识和文艺。

婆罗门教后来演变成为广泛传播的印度教。印度教中，一派崇拜毗湿奴（Vishnu），重视恩爱生活；一派崇拜湿婆（Shiva），重视瑜伽修炼；另一派崇拜女神萨克蒂（Shakti），重视密宗气功。社会分四个“种姓”（Caste，阶级）：婆罗门（Brahmins，祭师）、刹帝利（Kshatriyas，武士）、吠舍（Vaishyas，农民和商人）、首陀罗（Shudras，奴仆），还有最下等的贱民。印度教宣传因果说和轮回说。因果说认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轮回说认为生物不是一成不变、各不相关的（多数宗教认为上帝造生物，一成不变），而是在“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等六个范畴之内循环转化的。人做坏事来生变狗，狗做好事来生变人。这种生物转变的思想，在古代是先进的思想，可以看作是生物进化论的先河。印度教的“阴间社会”设想，跟前2000年的古埃及十分相像。

前7—前6世纪（中国东周），印度雅利安人有了字母，从字母的元音不完备来看，可能是从西亚阿拉马辅音字母取得字母原理，自己创造字母形体。印度字母跟随印度教传播成为南亚和东南亚的六十多种古今文字。现在应用的印度系统字母，除印度国内十多种法定文字外，有孟加拉、缅甸、斯里兰卡、泰国、老挝、柬埔寨等国的文字，以及中国的藏文和云南的四种傣文。印度字母的系统相同而形体各异，不能在不同语言中彼此通用。

1000年，穆斯林开始侵入印度，1206年建立德里苏丹。1526年，蒙古后裔建立的莫卧儿（Mughal）穆斯林帝国，取代德里苏丹。1498年葡萄牙航海家达·伽马来到印度。1757年英国灭亡莫卧儿帝国，1858年英国政府直接统治印度，英国国王兼任印度皇帝。

英国利用印度的宗教矛盾，实行“分而治之”政策。印度教徒和穆斯林原来有共同的语言印度斯坦语，可是不肯写成共同的拉丁字母，偏要按照宗教分别写成不同的文字。印度教徒用印度字母，叫作印地文（Hindi）；穆斯林用阿拉伯字母，叫作乌尔都文（Urdu）。

1947年印度分成印度和巴基斯坦。巴基斯坦以乌尔都文为法定文字，实行政教合一，向伊朗看齐。印度的穆斯林没有全部去巴基斯坦。留在印度的穆斯林，比去巴基斯坦的还多，因此印度把乌尔都文也作为法定文字之一。英国规定，印度教育用英语，不用本地语言。印度文化长期处于宗教和英国的限制之下，无法自由发展。

从印度婆罗门教脱胎出来的佛教，经过中国加工，传到越南、朝鲜和日本。佛教是印度文化。

四、东亚传统文化

东亚传统文化以中国文化为主轴。传说，前3000年前黄帝时候创造文字。现存最早汉字是前1300年前殷代的甲骨文。春秋战国以来，中国文化经历了先秦的百家争鸣，西汉的独尊儒术，盛唐的引进佛教，清末的西学东渐。

诸国并立、百家争鸣；天下统一、一家独鸣，这是古代的规律。统一而能争鸣，是近代民主制度的产物。春秋战国有“儒、道、墨、名、法、阴阳、纵横、农、杂”等家，其中影响较大的有三家。

（1）法家，起源于春秋的管仲（？—前645），发展于战国的商鞅（约前390—前338），战国末期韩非（约前280—前233）加以综合。主张严刑峻法，重农抑商，以农致富，以战求强，实行“耕战”政策。商鞅变法，帮助了秦始皇统一天下。法家是最早得到统治者重用并实现了理想的古代学派。

（2）儒家，孔子（前551—前479）始创，孟子（前372—前289）、荀子（前313—前238）继承。重视礼乐、仁义；提倡忠恕、中庸；施行德治、仁政；反对穷兵黩武。官学之外，发展私学；不谈鬼神，注重人生。汉武帝根据董仲舒（前179—前104）建议，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学成为此后历代帝王的官方哲学，巩固了封建统治。宋明理学阐释义理、兼谈性命。北宋程颢（1032—1085）、程颐（1033—1107）调和儒佛；南宋朱熹（1130—1200）集其大成。南宋陆九渊（1139—1193）提出“心即理”，心是唯一的实在。明王守仁（1472—1529）继承陆九渊，提倡“明本心，致良知”，“圣人之学，心学也”。陆王学派被称为心学。历代尊儒，但是都兼施刑罚，儒家兼容法家。

（3）道家，始于先秦老子（生卒年不详，春秋时即前770—前476年间人）、庄子（约前369—前286），提倡自然天道观，无为而治；不尚贤、使民不争；绝仁弃义，反对儒墨（否定知识分子，提倡愚民政策）。道家不是道教。老子作为道教始祖，那是几百年后的事情。

汉代建国以后，中国文化起初主要是继承和整理先秦诸子，后来主要是引进和消化印度佛教。中国引进印度文化，印度没有引进中国文化。中国文化到魏晋南北朝已经不如印度了。《西游记》中描写唐僧取经的求知热忱是历史的真实。唐代不耻学习外国文化，使陈陈相因的中国文化重获新生，成为东亚当时的文化高峰。

前6—前4世纪，佛教兴起于印度。教主是印度释迦（Sakya）国（今尼泊尔）的王子，姓乔达摩（Gautama）、名悉达多（Siddhārtha），尊称佛陀（Buddha，简称佛），意为觉悟者。他主张众生平等，反对婆罗门教的“种姓”（阶级）制度。以断除烦恼得成涅槃（nirvana，超脱生死）作为最终目的。前3世纪，印度阿育王时代，佛教在印度一时兴盛，后来逐渐衰落，到13世纪在印度消亡，但是传出印度之后得到重大的发展。佛教从印度“南传”至斯里兰卡、缅甸、泰国、柬埔寨、老挝、中国傣族聚居地等地，用巴利文，称“小乘”；“北传”至中国、朝鲜、日本、越南等地，用中文，称“大乘”；传至藏族、蒙古族，用藏文，称喇嘛教。东汉永平十年（67）佛教开始来华，经三国两晋南北朝（四百多年），到隋唐而中国化，用中国语言和中国概念解释佛经，成为中国佛教。

中国固有的道教，源出古代巫术，东汉汉安元年（142）有五斗米道（入道者纳米五斗）；东汉末有太平道和五斗米道，成为农民起义的旗帜。道教借用老子和《道德经》。别的宗教，教主就是宗教创始人。老子死后至少五百年才成教主。道教宣传，只要修行，人能“长生不老”，这在《道德经》中没有根据，也从未有过应验。北魏寇谦之（365—448）、南朝宋陆修静（406—477）制定教仪，使道教粗具规模（比佛教传来晚五百年）。老百姓不知分别佛道，见庙就拜，甚至“孔释老”一家、“儒佛道”一堂。

魏晋儒家，结合儒道，形成玄学，重老庄，尚清谈。何晏（？—249）、王弼（226—249）提倡“贵无”，认为天下万有“以无为本”，名教（名分和教训）出于自然。向秀（约227—272）、郭象（？—312）注《庄子》，认为万有“自生”“自尔”“独化”，名教即自然。佛教的大乘空宗，修研般若（Prajna，“智慧”）学说，思想与玄学相似。《般若经》宣传“诸法性空”，认为世俗认识和一切现象都是“因缘和合”，假而不实。唯有体认永恒真实的、超越世俗认识的“实相”“真如”，才能达到觉悟。玄学家以佛教般若学说来发挥玄学的理论。佛教学者用玄学来解释般若学说。

日本传统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分支。3世纪，中国学者王仁携带《论语》和《千字文》从百济（韩国）去日本，做皇太子的老师。此后五百年间，日本以汉语文言和汉字为正式语文。到8世纪，日本用简化汉字为字母（片假名和平假名）给汉字注音，起初写在汉字旁边，后来进入文字，成为汉字和假名的混合体，一直沿用到今天。1854年，日本被迫开放通商，改学西洋文化，起初学荷兰和德国，后来学英国和美国。日本全盘汉化一千年，全盘西化一百五十年，日语中的洋泾浜非常突出，善于学习是日本的成功秘诀。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实行君主立宪。战败投降，日本由美国强迫把封建专制改为议会民主，实行自由竞争，成为经济大国。（日本的特点是有武士道精神；秦始皇的武士道精神比日本还强。）日本有大海保护，历史上外族入侵向未成功。中国不断受外族入侵，过去二千年间倒有将近一千年整个中国或半壁江山由外族统治，中国文化屡次遭受大规模的破坏。

五、现代文化的产生

以上四种传统文化都是长期在不同地区逐步形成的。文化圈从小到大，从多到少，逐步融合。四种传统文化后来进一步融合，成为一种全球化的国际文化，叫作现代文化。凡是全世界共同接受的属于现代文化，全世界没有共同接受的留作传统文化。现代文化开始于西欧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后，“一战”之后明显发展，“二战”之后形势蓬勃。

中国历史上有四大发明：①纸张：东汉元兴元年（105），蔡伦（约62—121）发明纸张。西汉就有粗糙的麻皮纸，不适合书写文字。蔡伦创打浆法，使植物纤维分解漂白，造出光洁而廉价的纸张，便利了文化的传播。②印刷术：唐代有雕版印刷。北宋沈括（1031—1095）《梦溪笔谈》记载，庆历年间，毕昇（？—约1051）发明胶泥活字印刷术。南宋周必大（1126—1204）用胶泥活字印成《玉堂杂记》。③指南针：《梦溪笔谈》记载指南针制造法。当时军队配备指南鱼，用于夜行军。南宋海船装备针盘（磁罗盘）。④火药：北宋曾公亮（999—1078）《武经总要》记载用硝、硫、炭合成火药的方法，当时军队配备有火器。宋金战争中，宋军有震天雷。南宋绍兴三年（1133）将军陈规在德安守军中制作巨竹火枪，竹筒内置“子窠”，类似子弹。四大发明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骄傲。

现在有了新的四大发明：纸张发展为光盘，印刷术发展为激光排印，指南针发展为卫星导航，火药发展为原子弹。新的四大发明不属于中国传统文化，而属于世界共同的现代文化。

15世纪以前，中国文化有时领先于世界。15世纪以来，中国不再有任何重要的发明，西亚和南亚也同样没有。近五百年中，新发明层出不穷，都是西方（欧美）的创造，东方（西亚、南亚、东亚）几乎没有进入发明的浪潮。这是什么缘故呢？一种解释是：15世纪发现美洲（1492）之后，扩大了欧洲人的生活空间，开拓了他们的视野，激活了他们的思想，从而产生了新的发明。

后期的发明主要出于美国。这又是什么缘故呢？一种解释是：美国是一个移民国家，移民到了美洲，换了天地，耳目一新，摆脱一切传统束缚，从头思考问题，引发出新的创造。

日本学者提出“科学中心转移说”，科学成果超过全世界的25％的地区是科学中心。文艺复兴以来，科学中心的所在地不断转移：16世纪在意大利（1540—1610）；17世纪在英国（1660—1730）；18世纪在法国（1770—1830）；19世纪在德国（1870—1920）；20世纪在美国（1920年至今）。转移的原因是什么呢？一种说法是，学术要自由、创造要刺激。

不同传统文化之间的竞争，好比运动场上的赛跑。有人在前，有人在后，有人起初在前而后来落后，有人起初在后而后来领先。谁先谁后的原因需要深入研究，但是认为有谁注定永远跑在前面，那是不科学的假设。

科学革命是现代文化的开路先锋。什么是“天”，几千年来弄不清楚。16—17世纪，科学摆脱神学，运用实验方法，观测自然现象，使“天”现出了自己的真相。天文学推翻地心说，建立日心说；力学发现万有引力；光学发现白光是色光的混合；这一系列的科学突破使“天人合一”的冥想变成小学生也能否定的迷信。牛顿（1643—1727）的物理学改变了世界观；爱因斯坦（1879—1955）的相对论重建了宇宙论；科学家已经登上月球，正在用机器人检查火星，进一步探索宇宙的奥秘。

交通全球化推动文化国际化。不同的区域文化圈由彼此接触而彼此学习，由彼此学习而彼此共同化。共同的认识组成共同的现代文化。首先是自然科学的共同化，不再有西方的自然科学或东方的自然科学。科学是一元性的。其次是社会科学的共同化。社会科学的基本原理已经有很大一部分得到全世界的公认。社会现象的科学研究，起步比较晚，成见比较深，进行实验比较难，地区和阶级的利害矛盾比较大，因此社会科学的共同化进展比较慢，可是发展前途必然是越来越多的共同化。

中国的五四运动提出民主和科学两面旗帜，这就是中国参加现代文化的宣言。现代文化不是某一国家的专利，而是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共同财富。起初西方国家的贡献比较多，现在东方国家也越来越多地做出贡献。现代文化是全世界“共创、共有、共享”的文化。

古代各地的生活习惯各不相同，现代各地的生活习惯相互靠拢。航空往来需要有共同的飞行规则，信息交流需要有共同的互联网络。现代文化在全世界的共同化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事实。

现代文化是科学革命之后自然地形成的新事实，不少人还没有看清它的存在和意义。中国长期封闭，厚古薄今观念根深蒂固，以为文化就是固有文化，东方与西方势不两立，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时代改变了，这种认识需要改变了。现在再谈中国文化即将统治21世纪是可笑的了。统治21世纪的不是东方文化，也不是西方文化，而是世界共同的现代文化。

可是，现代文化的产生，不等于传统文化的消灭。传统文化将与现代文化并存。从整个世界来看，共同文化之外还有地区文化。对每个人来说，既保留本土的特色而又参加国际的共同文化，这叫作双文化生活。21世纪是双文化时代。

1999年5月12日

（原载《群言》1999年第10期）

文化的衰减与创新

不同传统文化之间的竞争，好比运动场上的赛跑。有人在前，有人在后，有人起初在前而后来落后，有人起初在后而后来领先。谁先谁后的原因需要深入研究，但是认为有谁注定永远跑在前面，那是不科学的假设。

——《四种传统文化的历史比较》

文化的创新规律

—文化的新陈代谢规律之一

文化像人生。人生有出生、幼年、成年、老年、死亡。一个生命周期完结之后，又新生下一代。这是生命的新陈代谢。文化有萌发、成长、繁荣、衰退、消亡。一个文化周期终了之后，又再生新文化。这是文化的新陈代谢。不同的是，个人的生命周期非常短促：一百年。人类的文化周期非常悠长：一千年、三千年。

文化的新陈代谢有三条规律：① 文化的创新规律；② 文化的衰减规律；③ 文化的流动规律。这里谈“文化的创新规律”。

“创新”是文化新陈代谢的一种现象：积极的现象。文化的创新，一方面有推进的动力，另一方面又有抑制的阻力。“推进的动力强于抑制的阻力，文化就能顺利创新”，这就是“文化的创新规律”。

一、文化创新的动力和阻力

推进文化创新的“动力”主要有：知识积累、环境适宜和起动刺激。抑制文化创新的“阻力”主要有：社会惯性、传统禁忌和分配不当。

1. 文化创新的“主要动力”

动力一：“知识积累”。俗话说“熟能生巧”。这句话指出了一条创新的道路。经验积累，知识积累，代代相传，熟能生巧，久而久之，就发展出新的方法、新的产品、新的文化。“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也是这个道理。“分工”能促进知识积累，而知识积累又能导致更好的“分工”。教育发展，师生相传，不是一人摸索，这使知识积累发展更快。

动力二：“环境适宜”。环境有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早期文化的发展，主要依靠自然环境。古代文明都发源于有江河的地方：西亚的两河流域，北非的尼罗河流域，东亚的黄河流域等。这些地方有灌溉之利、舟楫之便，生产容易发展，文化因而兴起。社会环境主要是政治安定和思想自由。工业化起源于英国而不是欧洲大陆，因为海岛英国在当时比欧洲大陆有更多的安定和自由。后来，工业化昌盛于美国，超过了英国，这是由于当时的美国比英国有更多的安定和自由。至于尊重创新，鼓励探索，有精良的研究设备，有优待知识分子和科研人员的妥善安排，是改善社会环境的重要措施。

动力三：“起动刺激”。在适宜环境中积累经验和知识，可以使文化逐步前进，但是难于飞跃发展。要想飞跃发展，还需要一种超出寻常的巨大动力，叫作“起动刺激”。蒸汽机、纺织机、火车和轮船、电动机、内燃机、原子能、飞机、汽车、电脑、人造卫星，这一切开拓新境界的发明和利用，都需要有“起动刺激”来大力推动。“起动刺激”的内涵包括：巨大的物质刺激、深厚的知识积累、远见的开拓精神、公私的协同努力。从神学到玄学，从玄学到科学，既要长期的知识积累，又要一时的“起动刺激”。奖励发明，实行专利制度，保护个人和集体的研究成果，都是为“起动刺激”准备条件。发现美洲和大洋洲的新大陆，开通海上和空中的新航路，把地区市场扩大为世界市场，大大扩展了人类的活动圆周。这些原来是“起动刺激”的结果，后来又反过来成为新的“起动刺激”的起因。

在文艺创作中，有所谓“穷而后工”的刺激，也能使人发奋创作。这是一般刺激，而且是一种“反刺激”。起动刺激跟一般刺激不同。一般刺激好比不能冲出地球引力的运动速度，起动刺激好比冲出地球引力的特别巨大的运动速度。文化创新既需要一般刺激，也需要强大的“起动刺激”。

2. 文化创新的“主要阻力”

阻力一：“社会惯性”。惯性又称惰性。这是阻碍文化创新的顽固力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患寡（贫）而患不均”。“天下万物皆备于我”。这些封建社会的保守意识，都是损害文化创新的传统“惯性”。封建统治者认为政治就是“限制”和“禁止”，不是“提倡”和“鼓励”。皇族、贵族、财阀、军阀、裙带关系、帮派组织，把持了整个社会的命脉，扼杀了广大群众的创新活动。阶级制度、等级制度、身份制度、“种姓”制度，使老百姓动辄得咎，不敢越雷池一步。抗拒外来新文化是一切封建制度的共同特性。“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实际是“封建为体，洋枪为用”。研究古代才算学问，研究现代不算学问，这是“厚古薄今”的学风惯性。“惯性”是文明古国一个个落入“第三世界”的基本原因。

阻力二：“传统禁忌”。社会越落后，禁忌越多。民族图腾，宗教迷信，巫师咒语，经典教条，处处束缚着人民的思想和行动。中国历代有文字之狱，到清朝达到了高峰。秀才们害怕文字之狱，战战兢兢，怎么敢在文章上标新立异呢？“避讳”是一种禁忌。观音菩萨也要服从禁忌：这位菩萨的名字原来翻译为“观世音”，为了避唐朝皇帝李世民的“世”字的讳，只好去掉“世”字，改称“观音”。《圣经》是唯一的真理，“上帝”是唯一的创造者。一个普通人想要在文化上创新，那就是犯法。不打破“天圆地方”的“真理”，是不可能发现美洲的。不打破“上帝造人”的“真理”，是不可能计划生育的。言论没有自由，行动没有自由，还谈得上什么文化创新呢？

阻力三：“分配不当”。养鸡取蛋，是“合理分配”。杀鸡取蛋，是“分配不当”。人与鸡之间有合理分配问题，人与人之间更有合理分配问题。侵略、侵吞、侵占、掠夺、剥削、税率过高、军备过多、脑体倒挂、劳而不得、不劳而获、预算分配不合理等等，都是“分配不当”。“分配不当”不仅阻碍经济的发展，对文化创新的破坏作用更是严重。

动力弱于阻力，文化就要衰退。动力跟阻力大致相等，文化就停滞不前。动力强于阻力，文化就能发展。一般刺激加上强大的“起动刺激”，文化就能飞跃。

二、人类文化史上的三大高峰

过去一万年间的人类文化史发生过三次文化飞跃，被称为“三大高峰”：农业化、工业化和信息化。

第一，农业化：“农业化”开始于一万年前西亚的两河流域和北非的尼罗河流域。在东亚开始于夏商时代的黄河流域。“采集”发展为“耕种”，“狩猎”发展为“畜牧”，同时发展了各种手工业，这是人类文化史上的第一次飞跃，第一个高峰。从此，人类彻底地战胜了其他所有的动物，成为地球的主人。

相应于物质文化的发展，“农业化”时代发展了灿烂的精神文化。宗教创始了，哲学创始了，文字发明了，文学发展了。有文字记载的“历史时期”开始了。在中国，有“百家争鸣”，有“独尊儒术”，有完整的封建政治哲学，直到今天还在东亚发出光芒。中国还有一项值得大书而特书的发明：“蚕丝”。这是“有中国特色的”农业化文化。传说：皇帝之妻嫘祖，首创养蚕治丝之术。《孟子》：“五亩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衣帛”比“食肉”还容易，可见到孟子时代，丝绸事业十分发达。后来，开辟“丝绸之路”，丝绸外销，一两丝绸换回一两黄金，刺激了整个中国经济和文化的发展。“农业化”时代的中国文化是非常突出的。今天的华夏文化就是奠基于这个时代。

第二，工业化：西欧三百年前开始的“工业化”，植根于五百年前的“文艺复兴”。“推理”让位于“实证”，“玄学”让位于“科学”。牛马动力发展为蒸汽动力和电力，手工操作发展为机械操作，小规模的手工业发展为大规模的机械工业。原来用双手直接制造产品，改变为用双手制造机械，由机械制造产品。人的双手大大延长了。产品的质量大大提高了，数量大大增多了，“大量生产”的新概念和新方法产生了。这是人类文化史上的第二次飞跃，第二个高峰。

相应于物质文化的飞跃，“工业化”时代的精神文化也发生了飞跃。许多门类的自然科学建立了，许多门类的人文科学（社会科学）也建立了。人文科学脱离了玄学的推理，进入了科学的实证，具备了定量和定性的测试标准，不再是空虚的滔滔雄辩了。平民登上了历史舞台，发现了个人，发现了妇女，发现了儿童。专制帝王纷纷让位于民主统治。教育成为全民的义务，知识成为社会的支柱。

第三，信息化：“信息化”的含义包括“二战”以来一切新的科学、新的技术，尤其是新的信息技术。原子能的利用使能源发生根本变化。电脑的发明使机械具有一定的人工智能。机械延长了双手，电脑延展了人脑。石油化工使丝绸和棉纺进而为人造纤维。超音速的飞机使地球缩小到任何两地都能“朝发夕至”。人造地球卫星使人类活动扩大到太空。物理、化学、生物和许多科学部门，都跃进到全新的境界。最近三十年，科技的新发明和新发现，相当于过去两千年。科技的大跃进，方兴未艾，使以往一万年间的所谓灿烂文化，黯然失色。这是人类文化史上的第三次飞跃，第三个高峰。

相应于科技的大跃进，人类生活、人际关系、人类思维、人文科学，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更新和调整。对抗变为对话，猜疑变为理解，争夺变为互助，破坏变为建设。结合的正在分散，分散的正在结合。世界一盘棋，正在重新下子，找寻更好的布局。

历史的脉搏越跳越快。“农业化”费了一万年，“工业化”费了三百年，“信息化”还不到五十年。人类的文化车轮正在以加速度前进。

人类文化的三个高潮，也就是人类文化的三个发展阶段。所谓“发展中国家”就是停留在农业化阶段，还没有深入到工业化阶段。所谓“发达国家”就是经过了工业化阶段，进入了信息化阶段。文化的发展是没有止境的，后进的在适当的努力下可以赶上先进的，先进的在继续努力下还可以百尺竿头更上一步。

“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是相互依存的、密切关联的；不是彼此无关的、分道扬镳的。有人认为民族各有特性：有的民族长于“物质文化”而拙于“精神文化”，他们的思维方法是分析法；有的民族长于“精神文化”而拙于“物质文化”，他们的思维方法是综合法。这种认识不符合客观事实，也不符合唯物辩证法。历史上，自然科学是从哲学中间发展出来的；自然科学发展以后，又丰富了和改变了古典哲学。可见“物质文化”和“精神文化”是矛盾统一的。一种文化不可能只用综合思维而不用分析思维，也不可能只用分析思维而不用综合思维，综合思维和分析思维也是矛盾统一的。

1992年7月5日

（原载《群言》1992年第9期）

文化的衰减规律

—文化的新陈代谢规律之二

“衰减”是文化新陈代谢的一种现象：消极的现象。传统文化衰减，现代文化也衰减。传统文化的衰减最为显著。衰减的深层原因是“时间的消磨”。“时间的长度跟消磨的深度成正比例”，这就是“文化的衰减规律”。

一、文化衰减的条件

传统文化的衰减条件主要是：自然的风化、习俗的改变、技术的更新、语文的变异和思维的发展。这一切，归根结底都是“时间的消磨”。于是，传统文化一部分完全失去了作用，一部分只保留微弱的作用，一部分失去了实用之后成为娱乐品。

第一，自然的风化：岩石最能抵抗衰减，可是，年深月久，石雕石刻也是逃不了风化。埃及的“狮身人面像”，屹立五千年，终于面目残缺，躯体倾殆，引起国际救援的呼吁。中国的石窟文化处于同样境地。中国有多处“碑林”，都在不知不觉中经历时间的消磨。“石鼓文”的漫漶，主要由于自然的风化。这个中国古代文化的瑰宝，很早就丢失了。唐代重新发现的时候，石鼓已经部分风化，字句残缺不全。十个石鼓，一个被人拿去改做了石臼，文字完全磨灭。石鼓“沧桑”，只是“天灾加人祸”的一个小例子。“兰亭已矣”，“梓泽丘墟”！古今同叹！

第二，习俗的改变：习俗不断改变，使今人不了解古人的生活。为什么“席不正不坐”？古代没有凳子，席地而坐，因此有这种坐席的礼节。为什么古人用的餐具“豆”“爵”“鼎”等都是高脚的，甚至砚台也有高脚的？知道了古人有席地跪坐的习俗，就不难明白了。习俗有好有坏，可是好坏的标准有时代性和民族性，不能用今人的标准去衡量古人，不能用我们的民族标准去衡量别的民族。标准不是一成不变的。辛亥革命以后，提倡男人剪辫子，闹得农民不敢进城，许多人抱头痛哭！前辈爱同生命的辫子，成了后辈的笑料。明清盛行裹足。《聊斋志异》描写的狐狸精都有迷人的金莲。今天的女演员没有裹足的了，电视剧《聊斋》无法表现金莲之美。蒲松龄看了可能要大失所望！今人反对裹足当然是对的，可是也要理解古人的金莲美感曾经流行了千年之久，否则是看不懂古代小说的。林语堂说：中国爱金莲，西方爱高跟，异曲同工。

第三，技术的更新：这是显而易见的衰减条件。“弓箭”曾经是重要的兵器，自从抵御洋枪失败以后，弓箭成为娱乐的运动器具了。“万里长城”，在历史上没有能够保护汉族抵御漠北民族的入侵，到今天巡航导弹时代当然更没有军事的实用价值，只能作为旅游场所了。作为中国骄傲的“四大发明”（指南针、火药、造纸术、印刷术），一件件都被现代新技术（卫星导航、原子弹、光盘、激光排印）所代替，只在晚会中还听到歌唱“四大发明”，终究无法再照旧拿来应用了。现代的新产品，更新换代、日新月异，新的不断改进，旧的迅速淘汰。电视的兴起，不仅使舞台式的戏剧受到冲击，也使舞台式的电影受到冲击。在技术突变中，许多传统艺术都在无可奈何地急剧衰落。

第四，语文的变异：在中国，废文言，用白话，文言文书籍成为少数人的读物了。在欧洲，废拉丁文，用现代民族文字，拉丁文古书成为少数人的读物了。《汉书·艺文志》：“武帝末，鲁恭王坏孔子宅，欲以广其宫，而得古文《尚书》，以及《礼记》《论语》《孝经》，凡数十篇，皆古字也。”原来，秦始皇焚书坑儒的时候，孔子八世孙孔鲋把这些书藏入墙壁中，后世称为“壁中书”。这些书是用当时通用的古文字书写的，既与秦统一后所用小篆有异，又与汉代的隶书不同，汉代称之为“古文”。从秦到汉，时期不久，文字就大变。“古文”只能由硕果仅存的耄耋长者来传授了。历代古书的失传非常严重。孔子研究六部古书：《诗》《书》《礼》《乐》《易》《春秋》；其中的《乐》在战国时期失传了，于是“六经”成为“五经”。今天，在弘扬华夏文化的呼声中，名牌大学中文系出现招生困难，学习者大量减少，说明“汉学”在衰减。

第五，思维的发展：辛亥革命前二千年间，人人都认为国家没有帝王是不可思议的。辛亥革命后思想大变，没有人再认为国家必须有个帝王了。五四运动提出“打倒孔家店”，虽然有些过激，可是符合时代思潮的动向。“神圣的‘地心说’”让位于“邪教的‘日心说’”。最初宣传“日心说”的人被教廷烧死，五百年后终于得到平反。知识积累，思维发展，邪说变成了真理，真理变成了迷信。这样的文化波涛，到近代愈演愈烈。真理的永恒性动摇了。

二、文化衰减的挽救

时间的消磨，是不可抗拒的。传统文化的衰减是不可逆转的。但是人可以做许多挽救工作，来延缓时间的消磨，延长传统文化的寿命。主要的方法有：传习、训诂、今译、整修和考古。

第一，传习：“学而时习之”，这是延缓衰减的基本方法。今天，所有的“文明古国”都面对一个严重的文化问题：传统文化衰减迅速，而新兴文化成长缓慢。向现代化前进的文明古国，不可能在学校里全面铺开传统文化的传习。传统文化需要“分层”和“分类”，以适应今天社会文化的“层次性”和“专业性”。传习古代文化的人数，从全社会来看是递减的，从专业范围来看又往往是递增的。科举时代，人人重视书法；科技时代，硬笔代替了毛笔，打字代替了手写，书法成为少数艺术家的爱好。这是传习的递减。清末以前，无人认识甲骨文；民国以来，甲骨文的爱好者逐渐增加，总数虽少，而增加趋势相当稳定。这是传习的递增。在大量的递减中有少量的递增，这是传习人数的递变规律。以选修的方式，在稳定的少数青年中，使传统文化后继有人，这是可能做到的，也是不可不做的。

第二，训诂：古书的“可读性”随时间的推移而不断衰减。为了使今人能够读懂古书，必须进行“训诂”工作。“训诂”就是给古书做注解。直到清朝为止，中国依靠传统文化来维系社会生活。清朝的“训诂”最为发达，说明到了清朝，古书“可读性”的衰减已经非常严重了。

第三，今译：文言文完全不同于现代“活的语言”，它是一种死去了的“古代语言”，加上不少死去了的“古代汉字”。有人认为只要认识三千五百个常用汉字，就能阅读文言古书，那是痴人说梦。用白话文翻译文言文的“今译”，是继承传统文化的桥梁。有人认为，“古书翻译，引起对古书的误解，只能加速古书的消亡”。这是指“翻译难于等同原著”而言。不仅“以今译古”（今译）难于等同，“以中译外”（中译）也难于等同。可是“今译”是继承古代文化的必要，“中译”是吸收外国文化的必要。唐玄奘一生贡献主要在翻译。多数人读“今译”而不读古书，少数人从“今译”而进入古书，这就是今天可能做到的文化继承。

用当代汉字，改写古代汉字，也是“今译”。《论语》原来是孔子的徒子、徒孙们在春秋战国时候用鲁国的古文书写的，秦统一以后改用小篆书写，西汉时候改用隶书书写，东汉时候改用楷书书写，清末时候改用现代楷书的铅字印刷。历代用当时通用的字体重新书写或印刷，这是更新古书便于继承的必要措施。如果坚持鲁国古文不变，不许改写历代的当代字体，那么，《论语》和许多先秦古书到了汉代就早已失传了。现在有人反对用今天通用的规范字改印古书，还有人反对“古字今写”，坚持要写“不亦说乎”，不许改写为“不亦悦乎”，认为这才是弘扬华夏文化，何其谬也！

第四，整修：天灾、人祸不断大规模地毁灭文化。参观一下敦煌石窟遗址，可以看到文化衰减的严重和文物整修的必要。不仅有形文化需要修整，无形文化也需要修整。佛教寺庙把佛像的“上金”和经卷的“晒经”定为经常行事，这是文化的定期整修。“整修”不一定能够“还原”，可是即使略展古代风貌，也能增进对古代文化的理解。

第五，考古：考古，使失去了的文化复活，使失去了的知识复明，它对延缓文化衰减做出重要贡献。“甲骨文”在失传了三千年后重新发现，并且基本上解读成功，这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件幸运的事情。长安“兵马俑”的发现，使今人知道了更多的秦代历史，使失去了的文物重新展示在现代人的眼前。由于考古的贡献，人类越到近代越能知道更多的古代事物。“甲骨文”和“兵马俑”是两个明显的例子。

挽救传统文化，就是继承古人的创造，恢复遗忘了的智慧，减缓旧文化的衰减，延长旧文化的寿命，进一步从旧文化中吸取新的启发。当然，建设现代化的国家，不能只靠传统文化，必须主要依靠吸收和发展人类共同创造的科技文化。

传习传统文化，要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实事求是，古为今用。夜郎自大的国粹主义，图腾迷信的复古主义，不仅无助于弘扬传统文化，反而会贬低和毁坏传统文化的固有价值。

1992年6月27日

（原载《群言》1992年第11期）

文化的流动规律

—文化的新陈代谢规律之三

“流动”是文化新陈代谢的一种现象：文化的运动。“文化是不断流动的，永远从高处流向低处，从民族文化汇流成为多民族的区域文化，从单元文化汇流成为多元的全世界人类文化”。这就是文化的流动规律。

一、文化的流动、流向和汇流

（1）文化的流动。文化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流动是文化的生命运动。文化的流动对输出和输入双方都有利。输出方面可以扩大活动范围，输入方面可以提高人民生活。所以文化流动是无法阻挡的。古代文化以宗教为中心。文化流动往往以“上帝”的名义和宗教的献身精神来推进。其实，宗教热情的背后是实际的利害关系。文化在流动中不仅发生空间的伸缩，还发生内容的消长。

（2）文化的流向。文化永远从高处流向低处，像水之就下。军事侵略常常伴随着文化输出。但是，如果军事胜利者的文化低于军事失败者，结果，军事胜利者一定会反过来向军事失败者学习。辽代的契丹人和金代的女真人征服半个中国，结果，在军事胜利之后，很快被汉族的文化所同化。清代的满洲人统治整个中国，结果，满洲人被汉族的文化所同化，连语言也改用了汉语。西方古代的罗马人征服希腊，结果，反过来学习水平较高的希腊文化，借用大量希腊词语，甚至在拉丁字母表中加进了两个希腊字母（YZ）。可见文化的流向，不服从于军事的强弱，而服从于文化的高低，换句话说，不服从于强权，而服从于真理。

（3）文化的汇流。文化的流动有三种方式：相互交流、单向流动和多元汇流。

人们常说“文化交流”，似乎文化流动总是对等地“有来有往”的。历史事实并非常常如此。相反，对等的“相互交流”是很少出现的。多数情况是大量输入，单向流动，而对应的输出是微不足道的。例如，汉唐时代中国从印度输入佛教文化，包括语音学、因明学、雕塑技术和建筑技术等，并使佛教发展成为“有中国特色”的中国佛教。但是中国基本上没有把儒学文化输出到印度。这是最明显的“单向流动”。欧洲人征服许多殖民地，每到一处都尽力输出西洋文化，可是对应地从殖民地输入的土著文化，实在微乎其微。这是文化流动的“一边倒”。

经常出现的情况是“文化汇流”。在交通不发达的情况下，一个民族的先进文化，只能输送到邻近的一些民族，跟当地原有文化中的有用成分相结合，汇流成为这些民族共同的“区域文化”。例如华夏文化从中国输送到朝鲜、日本和越南，成为“汉字文化圈”。在交通发达到海空无阻的现代，以先进的科技文化为主流，会同各地民族传统文化中的有用成分，共同输送到全世界所有的地区，汇合成为全人类的“国际文化”。

二、民族文化、区域文化和国际文化

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只有五千五百多年。这期间，有过七个区域文化圈，各以一种文字形式作为标志。其中最古的两个区域文化圈已经完成了文化周期而消亡了。它们是：钉头字文化圈和圣书字文化圈。

“钉头字文化圈”，在五千五百多年前，发源于西亚的两河流域；在长达三千多年的期间，向东西两方面扩展，西到地中海、东达阿拉伯海，成为历史上最早的一个地域广阔的区域文化圈。五千年前，这里就能制造有轮子的车辆和有城墙的城堡。使用钉头字的民族先后有十几个民族。压写在泥版上的钉头字，是古代最早的国际通用文字，一直使用到公历纪元的前夕。

“圣书字文化圈”，略晚于钉头字文化圈，发源于北非尼罗河流域；也经历了三千多年，直到5世纪，才完成了文化周期，归于消亡。四千七百年前，这里就能制造长达四十七米的大木船。字母的胚芽发源于此地。可是，区域比较小，民族比较少，只是从尼罗河的古代埃及民族，传播到南面山区的麦罗埃民族。后来的科普特人是古代埃及人的后裔。

上述两个古代的区域文化圈，在公历纪元前后都消亡了。它们的生命周期，都长达三千年以上。古代文化圈消亡了，但是它们的“文化基因”遗传下来，保留在后裔文化的细胞之中。钉头字文化的基因，遗传给犹太教文化、早期的基督教文化，以及伊斯兰教文化。圣书字文化的基因，遗传给希腊文化和罗马文化。

在今天的世界上，存在五个区域文化圈：汉字文化圈、印度字母文化圈、西里尔字母文化圈、阿拉伯字母文化圈和拉丁字母文化圈。

（1）“汉字文化圈”。创始于黄河中原的儒学文化，流传到朝鲜、日本、越南，以及中国国内的许多民族，形成汉字文化圈。战国时代，七国并立，百家争鸣。中国统一，到汉武帝时候，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时候的儒家，都通读百家著作，但是以儒学为中心。从百家争鸣到独尊儒术，是一次多元文化的聚合汇流。后来儒学“宗教化”，变成“儒教”。“儒、释、道”三教汇流，都成为“华夏文化”的内容。这是又一次多元文化的聚合汇流。从单元文化到多元文化的聚合汇流，能使古老文化获得新的血液。“二战”后，越南废除汉字、改用罗马字，日本和朝鲜大量减少汉字，同时，积极引进科技文化。汉字文化圈萎缩了，它正在从科技文化吸取新的血液。

（2）“印度字母文化圈”。起源于恒河流域，在前7世纪（东周初期）创造婆罗米字母，在7世纪（唐朝）演变成为梵文字母。印度字母有六十多种变体，书写过三十五种以上的语言和方言。现在除印度本国以外，用印度字母的变体作为全国文字的有：斯里兰卡、尼泊尔、孟加拉国、缅甸、泰国、老挝、柬埔寨等。中国西藏的藏传佛教是佛教和西藏原有信仰的结合，用源出于印度而经过变化的藏文字母。印度文化的核心是印度教。佛教脱胎于印度教，后来在印度式微了，但是传到国外，特别是传到中国，得到繁荣和发展。印度字母文化圈曾经包括南亚和东南亚的广大地区，现在明显地萎缩了，一方面被伊斯兰教文化所代替，另一方面被西洋科技文化所代替。

（3）“西里尔字母文化圈”。西里尔字母源出于希腊，形成于9世纪，比拉丁字母晚一千年。它是东欧信奉“东正教”的斯拉夫诸民族的文字，包括：俄罗斯、白俄罗斯、乌克兰、保加利亚、塞尔维亚等。苏联曾使西里尔字母成为大多数“加盟共和国”的文字；在苏联解体以后，信奉伊斯兰教的各个原“加盟共和国”正在考虑恢复使用阿拉伯字母。蒙古国也采用了西里尔字母作为正式文字，目前正在考虑是否恢复传统的蒙文字母。代表“东正教”的西里尔字母文化圈，在一度扩张以后，又正在收缩。

（4）“阿拉伯字母文化圈”。阿拉伯字母形成于5世纪，是伊斯兰教的神圣文字。在文艺复兴（14—16世纪）以前，它所代表的文化，高出于西洋文化。工业革命以后，情况大变。“一战”促成奥斯曼帝国的瓦解，阿拉伯字母文化圈急剧地衰落了。土耳其革命（1922），取消伊斯兰教的国教地位，废除阿拉伯字母，改用拉丁字母。原来阿拉伯字母在非洲和东南亚的广大地区，一一改为拉丁字母。可是，今天还有20来个从帝国分解出来的阿拉伯国家，以及几个信奉伊斯兰教的非阿拉伯国家，使用阿拉伯字母。中国新疆的维吾尔族信奉伊斯兰教，使用变化了的阿拉伯字母。

（5）“拉丁字母文化圈”。拉丁字母形成于前7世纪，来源于“埃特鲁斯克”字母，而后者又来源于“希腊”字母。前30年，拉丁民族在意大利半岛建立国家；2世纪初，扩展成为版图辽阔的罗马帝国。395年，帝国分裂为东西两半，“西罗马”用拉丁字母，“东罗马”用西里尔字母。拉丁字母代表罗马天主教，宗教革命以后又代表新教，工业革命以后代表发源于西洋的科技文化。今天，全世界一百六十多个国家中有一百二十多个国家用拉丁字母作为正式文字。正式文字不用拉丁字母的国家，也都有法定的或习惯的拉丁字母拼写法，用于国际交往和信息交流。拉丁字母已经成为国际的通用字母，“书同字母”的理想实现了。

文化圈的边界不同于国家的边境。一个国家可以属于几个不同的文化圈。例如中国的新疆属于阿拉伯字母文化圈，西藏属于印度字母文化圈。有的地区或国家可以重叠地同时属于几个不同的文化圈。例如新加坡既属于拉丁字母文化圈，又属于汉字文化圈。

文字不等于文化。但是，文字是文化的主要承载体。因此，文字的流动可以大致说明文化的流动。各个区域文化圈，有时扩大，有时缩小，有时彼此重叠。各个区域文化圈的盛衰和消长，不仅说明过去文化史的演变，还可以推测未来文化的发展趋势。人类文化的演变，不是一时“西化”，一时“东化”，而是取人之长，补我之短，从较低的文化进步到较高的文化，从单元文化发展到多元文化的聚合和汇流。交通发达，地球缩小，文化的区域性缩小了，文化的共同性发展了。人类正在共同努力，创造前所未有的人类新文化。

1992年7月8日

（原载《群言》1992年第12期）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

历史是一种基础知识，不论从事哪一行业，如果有了必要的历史知识，就会增进人生的动力和人生的意义。一个社会中如果有适当的一部分人达到这样的境地，就能把社会建设成比较理想的状态。

——《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

人类社会的文化结构

一、国际现代文化的形成

什么是人类文化？黑猩猩没有而人类能有的事物和知识都是人类文化。人类进入农业化，特别是在农业化后期创造了文字以后，把没有文字的游牧部落看作没有文化。西欧历史上所说的蛮族入侵就是指这样的游牧部落。可是考古学家把文化的含义上推到石器时代，跟黑猩猩的文化接近。黑猩猩能直立行走，能折断树枝、做成棒槌、打破坚果、吃其中的果仁。黑猩猩跟人类的区别不在直立行走和制造工具，而在于黑猩猩不能像人类那样说话。人类婴儿周岁以前，发育跟不上黑猩猩；周岁以后，人类婴儿开始学习语言。黑猩猩不会学习语言，黑猩猩的智力发育从此落后于人类婴儿，黑猩猩和人类婴儿于是分为两种动物。语言使人类别于禽兽，文字使文明别于野蛮，教育使先进别于落后。

人类文化是随着人类社会在聚合运动中前进的。部落文化聚合成城邦文化，城邦文化聚合成国家文化，国家文化聚合成多国区域文化，多国区域文化聚合成人类共同的国际现代文化。先进国家已经行之有效、权威学者一致公认、正在全世界传播开来的有利于人类生活的事物和知识，就是全人类“共创、共有、共享”的国际现代文化。国际现代文化的精髓是科学，包括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科学是一元性的，不分民族，不分国家，不分阶级，不分地区。

世界各地的传统文化，相互接触，相互吸收，其中有普遍价值的部分融入国际现代文化。各地传统文化依旧存在，但是要进行自我完善化。在全球化时代，世界各国都进入国际现代文化和地区传统文化的双文化时代。

国际现代文化虽然在18世纪就慢慢地发展起来了，但是人们大都没有加以注意。到21世纪全球化时代，国际现代文化的作用越来越显著，人们才正视它的存在。今天，国际现代文化突飞猛进、形势逼人，不能再不承认它的存在了。

古代中国像是今天世界的缩影。古代中国有战国七雄，今天世界有西方七国；古代中国有合纵连横，20世纪世界有苏美冷战；古代中国有秦并天下，今天世界有美国独霸；古代中国有三家分晋，今天世界有三家分印。联合国好比东周的周王室，联合国和周王室同样软弱无能。强国以联合国名义行事，很像春秋霸主挟天子以令诸侯。

中国古代的政治实体，由小到大，由分到合，这是社会发展的聚合运动。春秋时期有大小诸侯一百四十多国、蛮夷戎狄三十多部族，合计一百七十多个政治实体。战国时期起初兼并成三十多国，后来进一步兼并成战国七雄，最后秦并六国，统一天下。兼并争霸期间，有时六国结盟、连横抗秦，有时弱国附秦，合纵扩张。多极两极化，两极单极化。

先秦诸国并立，百家争鸣，文化多元。《史记》载有“儒、道、墨、名、法、阴阳、纵横、农、杂”等家。秦汉统一天下，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兼收并蓄，形成以儒学为核心的华夏综合文化。这是跟随社会聚合而发生的文化聚合。佛教传入中国，儒学和佛教融合成为儒表佛里的理学，这是中印结合的国际二元化文化。二元化是文化聚合的重要方式，在世界历史上常常出现。唐代博采兼容，江河不择细流。佛教、祆教、景教、伊斯兰教，来者不拒。中国成为文化熔炉，四方文化在中国进行国际大聚合。

联合国有一百九十八个成员国（2003）。成员国结成地区联盟，欧盟二十五国，独联体十二国，阿盟二十二国，东盟十国，非统三十五国，这些区域性的聚合是全世界进一步聚合的基础。联合国是世界政府的雏形，世界聚合运动的实验室。世界各国，有时分，有时合，以聚合为主流。欧盟进行自愿结盟、不断扩大，这些是世界聚合运动的新发展。

国际现代文化，跟着世界聚合运动而前进，改善了全世界人民的生活。请看生活七件事：衣食住行卫教娱。衣着：人造纤维代替蚕丝棉花，制衣工厂化，改进衣着生活。食物：绿色革命、科学种田，缓解粮食恐慌；气体燃料、微波炉、洗切工具，减轻厨房劳动。住房：高楼公寓，节省地皮；水泥代替木料砖瓦，减少环境破坏；空调设备调节室内温度，居住更加舒适了。行路：汽车、火车、高铁、轮船、飞机，加快交通，缩短时间。卫生：医学控制传染病，治疗原先不能治疗的疾病，延长了人类寿命。教育：科学教育代替神学教育，独立思考代替教条迷信，知识焕然一新。娱乐：多种娱乐彼此交流，广播电视开阔视野，丰富精神生活。现代都市的家用电器至少有三五十种，家务工作电气化，家庭生活今昔迥异。日常生活本来可以多样化，可是到处都在向国际现代文化看齐。电视和电脑的传播，使穷乡僻壤学习通都大邑。

世界各国的大学课程，彼此学习，共趋先进，国际现代文化不断发展和传播。今天中国的大学课程大约75％属于国际现代文化，25％属于传统文化。政教合一的神权国家，有的还没有现代意义的大学，可是部分国际现代文化已经进入学校。

国际现代文化中的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都在突飞猛进。自然科学划破长空，飞向火星。社会科学摈弃迷信和教条，自由伸展。社会科学的发展，使经济和政治制度成为可以科学地论证的课题，不再服从于天意或圣谕。四大自由（言论自由、信仰自由、不虞匮乏之自由、无所恐惧之自由）扩大为五大自由（网络自由）。经济的市场化和政治的民主化，虽然各国的实行程度参差不齐，在基本原理上已经得到学术界的普遍认同。

二、人类文化的地区传统

地球上流传至今的主要传统文化，可以用三种标志来区分：① 地理标志分为：东亚文化区、南亚文化区、西亚文化区、西方（西欧和美洲）文化区。② 文字标志分为：汉字文化圈、印度字母文化圈、阿拉伯字母文化圈、拉丁字母文化圈。③ 信仰标志分为：佛教文化、印度教文化、伊斯兰教文化、基督教文化。

（1）东亚文化：以中国儒学为核心，包含诸子百家，历代的发明创造。文字开始于前14世纪的甲骨文。文献开始于前11世纪的“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儒学文化传播到越南、朝鲜和日本，以“四书”（《大学》《中庸》《论语》《孟子》）为国际共同教科书，形成汉字文化圈。中国很早发明丝绸，国际贸易路线称为丝绸之路。中国的瓷器极受外国欢迎，海底沉船中一再发现大量中国瓷器。中国茶叶，在咖啡流行之前，是世界主要的饮料。中国发明纸张，对人类文化贡献极大。清代以前，中国科技水平处于世界前列。

印度佛教在公元初年（东汉）传来中国，经过四百年的消化，佛教中国化，儒学宗教化，华夏文化成为儒佛二元化文化、佛教在印度消失之后，中国成为佛教文化的大本营。19世纪西学东渐，1868年日本明治维新，1912年中国建立中华民国，1884年越南成为法国的保护国，儒学在中国以外退出学校。“二战”后，朝鲜改用谚文，越南改用罗马字，日文从汉字中夹用少数假名变为假名中夹用少数汉字，汉字文化圈缩回中国。但是，识字教育在中国内部庞大人口中快速普及，儒学真知在“十年动乱”之后自发复兴，战后经济起飞的四小龙（中国台湾地区、中国香港地区、韩国、新加坡）都以儒学为精神支柱。

日本的民族宗教是神道教，崇拜太阳神天照大神，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儿子。8世纪神道教和佛教混合，17世纪神道教和儒学交融。19世纪明治天皇命令神佛分离，建立国家神道教，“二战”之后废止。日本文化是东亚文化的一个分支。

（2）南亚文化：以源出于婆罗门教的印度教为核心，包括印度其他宗教和传统的学术和技术。文字开始于前7世纪的婆罗米文。文献开始于前14世纪口头传诵的《吠陀经》。婆罗米文衍生出书写五个语系三十五种语言的六十多种文字，形成印度字母文化圈。从印度河流域到喜马拉雅山，从斯里兰卡到辽阔的东南亚，是南亚文化区。

印度文化包含多方面的学术和技术：哲学、文学、艺术、建筑术、数学、天文学、医学、语言学、因明学（逻辑）等，都接近近代科技起飞之前的水平。阿拉伯数字是印度的发明，阿拉伯人传到欧洲，欧洲人又传到亚洲，误称为阿拉伯数字。数字中的“0”也是印度的发明。

13世纪开始，伊斯兰教和阿拉伯字母占领印度河流域和东南亚东部诸国（马、尼、菲），印度教和印度字母文化圈不断缩小，只保持住印度共和国和东南亚西部诸国（缅、泰、柬、老、斯）。19世纪以后，英国统治印度，英语成为印度的官方语言。在马来西亚和印度尼西亚，印度教改为伊斯兰教，印度字母改为阿拉伯字母，又改为拉丁字母。在菲律宾，印度教改为伊斯兰教，又改为基督教，英语成为行政和教育语言。印度教在国外消失，但是小乘佛教流传于东南亚，大乘佛教流传于东亚，印度文化通过佛教广布于亚洲。

12世纪末，佛教在印度消亡。19世纪中叶，佛教在印度“不可接触者”种姓中间复兴。1956年，一位“不可接触者”安贝德卡尔博士（B. R. Ambedkar），在那伽浦尔群众大会上声言自己改信佛教，宣传佛教教义“一切众生平等”，反对种姓（阶级）压迫。当时有五十万“不可接触者”响应号召，改信佛教。到1962年，印度七千万“不可接触者”中间已经有二千万人改信佛教。

（3）西亚文化：以伊斯兰教文化为基本内容。5世纪，阿拉伯半岛从新西奈字母衍生出阿拉伯字母，成为伊斯兰教的神圣文字。穆罕默德创立一神的伊斯兰教（610），改造阿拉伯半岛的多神教，把散漫的阿拉伯游牧部落团结成强大的军事力量，统一阿拉伯半岛。他的继承人走出半岛，征服两河流域、叙利亚和巴勒斯坦、波斯帝国，成为西亚的主人。东面扩张到中亚，715年战胜中国唐朝七万大军；西面攻取北非，从埃及到摩洛哥，渡过直布罗陀海峡，占领西班牙；建成横跨亚非欧三大洲的阿拉伯帝国（632—1258），延续六百二十六年。突厥的奥斯曼帝国（1299—1922），继承阿拉伯帝国，扩大版图，伸入东欧和南欧，延续六百二十三年。前后两大帝国形成以西亚为中心的伊斯兰教阿拉伯字母文化圈，长达一千二百九十年。

阿拉伯人在走出阿拉伯半岛之前，处于原始部落状态，占领了许多国家以后，吸收多种不同的文化。特别是征服文明古国波斯之后，吸收波斯文化，形成波斯阿拉伯文字。在中世纪之前，阿拉伯文化超过西欧，曾经是东、西文化的桥梁。今天科技术语中许多以“al”为词头的专名，都是阿拉伯人的创造，例如“algebra”（代数学）。

一次大战，奥斯曼帝国战败，瓦解成为几十个国家。阿拉伯人缅怀历史，力图复兴。一派以现代化为出路，例如土耳其（突厥变音）实行政教分离，改用拉丁字母。另一派以原教旨主义为出路，例如伊朗宗教团体取代提倡现代化的国王，建立政教合一的现代神权国家。

两河流域的钉头字和古代埃及的圣书字是人类创造的最早文字，开始于前3500年以前，消亡于5世纪，延续五千年。阿拉伯人占领这些地方之后，排斥异端文化，加速这两大远古文化的湮没，直到19世纪才由考古学家重新发现出来。伊斯兰教文化在各个传统文化中历史最晚，跟钉头字和圣书字没有关系。晚近，当地提倡旅游事业，改变态度，修复古迹，成为西亚文化区的特殊景观。

（4）西方文化：以科学和民主为核心。西欧文化传到美洲，西欧和美洲合称西方文化。西方文化发源于希腊和罗马。希腊罗马的世俗文化，跟来自东方（西亚）的基督教天国文化相结合，成为世俗和天国的二元文化。罗马字母又称拉丁字母，源出希腊，形成于前7世纪，成为传播最广的拉丁字母文化圈。拉丁文是西欧的文言，广大人民难于使用。西欧各国的近代文字，都创始于诵读基督教《圣经》，形成于文艺复兴时期（14—16世纪）。

西欧度过漫长的中世纪黑暗时代之后，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唤醒了人民的智慧，科技文化飞跃上升，成为国际现代文化的主要源泉。科技飞跃上升的关键是，正确利用古代希腊传下来的逻辑思维，和文艺复兴时期摸索出来的实验方法。科技的发展中心不断移动：16世纪在意大利，17世纪在英国，18世纪在法国，19世纪在德国，20世纪在美国。

1215年英国订立《大宪章》（《人民自由大宪章》），限制君权，萌芽近代民主制度；1640年发生英国革命，进一步限制君权，民主制度初步形成，这一年被历史学家定为人类近代史的开始。18世纪，英国发明一系列解放人力的生产工具，例如蒸汽机、纺织机、鼓风炉、火车和铁路、航海轮船等，开始工业化时代。工业化和民主制度，开辟了现代历史，这是西方文化的重大贡献。

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半岛名叫伊比利亚，曾经被阿拉伯帝国长期统治。西欧文化和阿拉伯文化融合成伊比利亚文化，是西欧文化的一个分支。拉丁美洲深受伊比利亚文化的影响。

俄罗斯使用的西里尔字母，也来源于希腊，形成于9世纪，比拉丁字母晚一千六百年。苏联时期，西里尔字母是苏联集团许多国家的文字（包括蒙古），形成西里尔（斯拉夫）字母文化圈，是西方文化的一个晚期分支。苏联解体后，西里尔字母文化圈在缩小。

人类文化的结构形式像是一张八仙桌。四种地区传统文化是八仙桌的四条腿，国际现代文化是八仙桌的桌面。全球化时代是双文化时代。

三、人类文化的发展程序

中国有文化不变论的传统学说。天不变、地不变、道亦不变。不变论认为，文化本身不变，但是文化可以水平传播。“四书”“五经”曾经传播到越南、朝鲜和日本，今后中华振兴，将进一步传播到欧美和全世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返迁移。不是西风压倒东风，就是东风压倒西风，轮流坐庄。这都是水平传播的不变论。再下一次往返迁移，是否又要三十年河西了？再下一次轮流坐庄，是否又要西风压倒东风了？

人类文化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不断发展的，发展有层次前进的程序规律。人类文化的发展层次规律需要另文详述，这里只做简单的举例说明。

思维的发展层次：神学冥想、玄学推理、科学实证。天文学的发展层次：天文神学（人格天、地静说），天文玄学（自然天、地心说），天文科学（空间天、日心说）。医学的发展层次：神学医（巫咒、香灰），玄学医（医者意也），科学医（国际共同，误称西医）。社会发展的层次：奴隶社会（主奴）、封建社会（君臣）、资本社会（雇主和蓝领工人）、后资本社会（雇主和白领工人）。经济的发展层次：采集经济、农牧经济、工业经济、信息经济。农业的发展层次：人力耕作、机械耕作、机器人耕作（没有农民的农场）。工业的发展层次：手工工场、机械工厂、机器人工厂（没有工人的工厂）。政权的发展层次：神权（政教合一），君权（绝对专制、有限君权），民权（多党竞选）。军事的发展层次：人力战争（刀枪、弓箭，步兵、骑兵，近距离接触战争），机械战争（大炮、坦克、飞机、兵舰，远距离接触战争），无接触战争（导弹、巡航导弹、精确炸弹、防御导弹）。宗教的发展层次：拜物教、一神教；幻想宗教、哲理宗教；官办教会、民办教会；强制信教、自由信教。层次规律是测量文化前进水平的标尺。

印度有轮回说，人行恶，来生变狗，狗行善，来生变人，今人说它是迷信。从思维发展的历史来看，轮回说是生物不变论到生物进化论之间的过渡思维。已经超越不变论，进入可变论，但是主观地把道德作为轮回升降的条件。生物进化论不仅超越不变论，进入可变论，还找到了演进的客观条件。这是玄学思维到科学思维按层次前进的一个例子。

中国有三纲教条，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民主运动者斥为封建思想。民主时代也有三纲：自由、平等、博爱。在两千年的封建时期，三纲教条曾经是中国安邦定国的意识形态。从君权到民权的层次前进，中国步履艰难。

文化发展不是一帆风顺的，而是道路崎岖、阻力重重，艰难地一步一步前进的。文化发展既要突破思维屏障，又要铲除权力垄断。西欧在文艺复兴以后，自然科学起飞，遇到教会的残酷镇压，因为自然科学破除迷信，教会感到信仰危机，这场斗争被称为科学革命。启蒙运动以后，社会科学起飞，发生多次流血战争，因为社会科学唤醒群众，动摇贵族的权力，这场斗争被称为社会革命。排除教会神权，方能发展自然科学。排除贵族特权，方能发展社会科学。

今天世界各国，文化水平各不相同。神学文化、玄学文化、科学文化，同时并存。不久之前，报纸刊出安达曼群岛裸体妇女群的照片和亚马孙丛林里裸体部落的生活照片。不知衣冠的人群，跟现代都市中驾汽车、听手机的人群，并立于这个所谓文明时代。他们之间的文化差距有一万年。文化不同，各自求进，可以和平共处。文化不同，固执持强，就生文化冲突。文化是一条不断流淌的长河，今天人类还处于接近长河的源头。

2003年11月13日

（原载《文化学丛谈》，语文出版社2011年版）

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

一、了解过去，开创未来

人类历史从封建主义到资本主义，中间经过一个漫长的转变过程。转变过程分为两个阶段，前一阶段称为文艺复兴，后一阶段称为启蒙运动。文艺复兴开始于14世纪西欧经济和文化中心的意大利，启蒙运动开始于17世纪西欧经济和政治发展较快的英国，后来传播开来成为欧洲和整个世界的历史前进运动。

文艺复兴导致思想解放，启蒙运动导致社会改革，西欧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从迷信到理智，从奴役到自由，从特权到平等，从幻想到科学。今天世界上最发达的西方七国（英、美、加、法、德、意、日）都是在这个历史前进运动中先后成长起来的。

二、文艺复兴

文艺复兴（renaissance，原意“再生”）是西欧14—16世纪开始于意大利的文学和艺术的创新运动，逐渐传播到法国、英国和其他国家。内容从文艺创新扩大到宗教改革、科技探索、地理大发现。主导思想是反抗宗教神学和封建专制，提倡尊重人格尊严的人文主义。人文主义反对神权和神性，宣扬人权和人性；反对蒙昧和神秘，发展理性和科学；反对来世和禁欲，重视现世和幸福；反对封建等级特权，提倡自由平等友爱。

1. 希腊学术的复兴

中世纪的西欧不学习希腊文，古希腊的学术已经遗忘。后来住在西班牙和西西里岛懂得阿拉伯文的犹太人，把希腊的学术著作从阿拉伯文译本转译成为拉丁文。1260年有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译本，不久又有欧几里得、加伦、托勒密等的著作译本。但是一直没有柏拉图的著作译本，因为阿拉伯文中也没有。

13世纪中期，通晓希腊文的英国学者格罗西特斯特（1168—1253），把亚里士多德《伦理学》译成拉丁文，并介绍了其他古希腊的哲学和科学著作。1423年，一位从君士坦丁堡回到意大利的旅行家带来二百三十八册手抄本，其中有柏拉图以及古希腊戏剧家和历史学家的著作。1453年，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帝国占领君士坦丁堡，东罗马的学者们纷纷逃往意大利，带去西欧失传已久的古希腊典籍。希腊学术在意大利开始复兴，首先在文艺方面出现活跃景象。

希腊学术复兴的主要收获是，思维方法从迷信教条变为按照逻辑进行独立思考。

2. 民族文字的诞生和民族文学的勃兴

创造民族文字是唤醒民族文化的前提条件。在长达一千年的中世纪，西欧各民族学习跟本民族语言完全不同的拉丁文而没有自己的民族文字。到9世纪加洛林时期开始了民族文字的最初萌芽，直到文艺复兴时期民族文字才成熟起来。他们在拉丁文之外，采用本民族的主要方言作为民族共同语的基础，用拉丁字母写成本民族的文字，主要有罗曼语族的意大利文、法文、西班牙文，日耳曼语族的英文、德文等。

民族文学的勃兴开始于意大利。但丁（1265—1321）是意大利民族文字和民族文学的开创人。他的《神曲》（“神的喜剧”）以寓言方式叙说自己被逐出故乡佛罗伦萨，经历地狱、炼狱和天堂的磨难，借宗教神话控诉天国的荒唐。彼特拉克（1304—1374）著《我的秘密》，提倡人文主义，颂扬现世生活。他说：“我是凡人，只求凡人的幸福。”薄伽丘（1313—1375）著《十日谈》，讽刺教会贵族，赞扬市民群众；反对压制情欲，揭露不结婚的传教士们的七情颠倒。

英国的乔叟（约1343—1400）著《坎特伯雷故事集》，描绘14世纪英国社会生活，是英国最早的人文主义作品。莫尔（1478—1535）著《乌托邦》，虚构一个岛屿上的理想社会，居民未受基督教启示而能把社会治理得井井有条，反照现实社会的不合理。他拒绝承认亨利八世为英格兰教会首领，1535年被处死刑。莎士比亚（1564—1616）创作喜剧、悲剧、历史剧等多种不朽作品，谴责封建暴政，提倡婚姻自由。

法国的蒙田（1533—1592）著《随笔集》，强调自由思考，反对禁欲主义。拉伯雷（1494—1553）著《巨人传》，提倡人性教育，批斥封建思想。他说：“请你们畅饮知识，畅饮真理，畅饮爱情。”

西班牙的塞万提斯（1547—1616）著《堂吉诃德》（“奇情异想的绅士堂吉诃德”），描写一个绅士，学习剑客，出马游侠，成为可笑而又可怜的悲剧英雄。故事滑稽而荒唐，讽刺当时社会的不合理现象，使读者笑出眼泪，在眼泪中领悟人生。

民族文字诞生的主要收获是以活的白话文代替死的拉丁文；民族文学勃兴的主要收获是文学摆脱教会和教条的束缚。

3. 艺术的创新

意大利的乔托（1267—1337）跟但丁齐名，都是文艺复兴的开创人。他的壁画人物，呈现空间效果，有鲜明的立体感，成为后世的艺术楷模。达·芬奇（1452—1519）的肖像画《蒙娜丽莎》表现女性的内心活动，被誉为世界美术杰作之冠。他的壁画《最后的晚餐》描绘典型人物的不同性格，成为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典范。米开朗琪罗（1475—1564）在建筑、雕刻、绘画、诗歌等方面都留下不朽杰作。他在罗马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的巨幅屋顶壁画，被称为世界最宏伟的艺术作品。他也是伟大的雕刻家，他说：“雕刻家可以像上帝一样再现人体形象，但是只有有灵感、有创见的天才才能赋予雕刻的人物形象以生命感。”看到罗马雕刻家把坚硬的大理石雕成肌肤柔软的裸体女像，人人都说，叹观止矣！

艺术创新的主要收获是，只用手不用脑的艺术，变为既用手又用脑的艺术。

4. 宗教改革

基督教宣称，人人有罪，婴儿出生就有原罪，必须向上帝做出奉献，祈求赎罪，否则死后不得进入天堂，还要到炼狱去受罪。罗马教皇出卖赎罪券，从西欧各国搜刮钱财。1517年，德国的马丁·路德（1483—1546）发表《九十五条论纲》，揭露教皇出卖赎罪券的荒谬，认为教徒自己阅读《圣经》，能直接与上帝相通，无须教会做中介，不承认教会对《圣经》解释有垄断权。1536年，法国的加尔文（1509—1564）发表《基督教原理》，认为人们得救与否全由上帝决定，教会无权过问。

1534年，英国国王亨利八世（1491—1547）宣布脱离罗马教廷，自立英国圣公会，北欧各国相继效法。基督教于是分成三部分：罗马天主教、东正教（希腊正教）、新教。

宗教改革不是否定宗教，而是反对罗马教廷的专横和腐败。宗教改革的主要收获是，信教自由，信教不妨碍科技探索。

5. 科技探索

哥白尼（1473—1543）在1530年完成《天体运行论》，违反《圣经》所说耶和华命令太阳静止不动。后世把这一发现称为“哥白尼革命”。布鲁诺（1548—1600）研究日心说，提出无限宇宙论，1600年被教皇判为异端，在罗马广场上被烧死。开普勒（1571—1630）提出地球和其他行星沿椭圆形轨道绕太阳旋转，太阳和行星之间的引力使行星沿其轨道运转，预示了万有引力原理。伽利略（1564—1642）为日心说辩护，用自制的放大三十倍的望远镜，发现木星的卫星，土星的光环，太阳的黑子；1616年，罗马异端裁判所指斥他的日心说“愚蠢、荒谬”，逼迫他公开认错，判他终身监禁。他喃喃自语：“不论发生了什么事，地球仍在旋转。”

塞维图斯（1511—1553）发现血液的肺循环。维萨里（1514—1564）发表《人体结构论》，开创解剖学和生理学。

15世纪中叶，西欧改进了大炮，炮兵成为重要的作战兵种。1500年后，火枪改成滑膛枪，结束了骑士和长矛的时代。

科技探索的主要收获是开辟了通向科学和技术的发展道路。

6. 地理大发现

中世纪时候，地中海经红海通往印度洋的航路，被信奉伊斯兰教的土耳其人和阿拉伯人控制，地中海区域的中介贸易被切断，引起西欧经济恐慌。西欧急于找寻不经过地中海而直接通往东方的航路。

文艺复兴时期，造船术的进步，地理知识的积累，地圆说的传播，加上发明了钟表，改进了罗盘针，造出了多帆的航海大船，使远洋航海成为可能。

1488年，迪亚士（约1450—1500）到达非洲南端好望角。1498年，达·伽马（1469—1524）经好望角到达印度。1492年，哥伦布（1451—1506）到达美洲。1519—1522年，麦哲伦（约1480—1521）和他的伙伴环航地球。1642—1643年，塔斯曼（1603—1659）到达澳大利亚和新西兰。

地理大发现的主要收获是改变了宇宙观，天人合一变为天人无关。

三、启蒙运动

启蒙运动（enlightenment，原意“发光”）是17—18世纪西欧在文艺复兴之后的又一次推进民主和科学的思想解放和社会改革运动，开创于英国，蓬勃于法国，实践于美国，扩大到整个世界。康德（1724—1804）在《什么是启蒙》（1787）中说：“启蒙就是使人们脱离未成熟状态。”

启蒙运动不是简单地继续文艺复兴，而是发展和提高了文艺复兴。这时候，西欧和整个世界对民主和科学的认识提高了，理论变为行动，改良变为革命。社会结构开始改革，阶级关系、政治权力和政府组织都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关于宗教神学，文艺复兴只求去除教廷的贪婪腐败和教义的繁缛虚伪，摆脱精神枷锁，争取信教自由；宗教改革没有触及宗教的基本原理和教会的存在价值。启蒙运动开门见山，怀疑人格神的存在，提出自然神论乃至无神论，动摇了宗教和教会的根本。

关于封建专制，文艺复兴只想减轻帝王的横征暴敛，给人民以喘息的空间，甚至希望加强君权，约束地方割据，借以保护市民的经济活动。启蒙运动不再卑躬屈膝，而是直截了当进行夺权斗争，矛头指向封建制度；启蒙学者提出了建设民主制度的理论和实施方案。

1. 启蒙运动在英国

启蒙运动时期，英国是西欧经济发展最快、社会改革最早的国家。英国的社会改革，不是先有理论，后有革命，而是先有革命，后有理论。英国是孤悬海外的岛屿国家，封建势力比欧洲大陆薄弱。君主被迫把权力一步一步交出来，最后只保留礼仪性的权力。形式是君主立宪，实质是虚君民主。

（1）英国的启蒙思想。

地理的发现，经济的上升，神权的破灭，王权的削弱，人民群众的思想活跃起来了。人人都发生一些跟过去大不相同的想法。出现了一群先进的知识分子，代表群众的要求和思想，把时代思潮组织成系统的启蒙理论。

弗兰西斯·培根（1561—1626）：现代实验科学的始祖，认为自然界是物质的，物质与运动不可分离。“知识就是力量”。一切知识来源于感觉，掌握知识的目的是认识自然，以便征服自然。科学是运用归纳、分析、比较、观察和实验的理性方法来整理感觉的材料。他对归纳法做了系统的论述。反对教条和权威，因为它阻碍人们获得真正的知识。

霍布斯（1588—1679）：主张用力学和数学说明一切现象，建立机械唯物主义。哲学的目的是认识自然、征服自然、造福人民。开创功利学派和利己主义心理学。国家起源于人民通过契约把权力交给政府，换来政府对人民幸福的保障。反对君权神授，抨击教会凌驾于国家之上。

洛克（1632—1704）：继承和发展培根和霍布斯的学说。建立唯物主义经验论和知识起源于感觉的学说。反对天赋观念论，认为心灵本是一张白纸，后天获得的经验是认识的源泉。反对君权神授说，拥护君主立宪。提出政府分权学说，主张立法机关应当是一个经选举产生的机构，而执行机关则是单个人或君主，立法权与行政权必须分立（两权分立）。政府是人民对统治者的一种信任，统治者的权力是有条件的而非绝对的，人民是最终的主权归属；如果政府失去人民的信任，人民有权撤回他们的支持，推翻这个政府。人民最初享有自然自由，后来订立契约进入社会，享有社会自由，社会自由须受法律约束。法律的目的不是废除或限制自由，而是保护和扩大自由，哪里没有法律，哪里就没有自由。

牛顿（1643—1727）：建立经典物理学，发现万有引力定律。创制反射望远镜，考察行星运动规律，解释潮汐现象，预言地球非正球体，说明岁差现象。采取观察、实验和推理方法，用精确的机械观点解释整个自然界，使上帝失去指引星辰的能力，不再能命令太阳静止不动。

（2）英国的社会改革。

在启蒙运动期间，英国的社会结构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涉及阶级、政治和政府各个方面。英国的宪法内容是逐步积累起来的，没有写成综合文件，称为不成文宪法。

1215年《大宪章》（《英国人民自由大宪章》）：这是英王被迫签订保障贵族和平民的权利的文件，是人类历史上绝对皇权受到限制的开始，成为欧洲许多国家反对专制的战斗旗帜。共有六十三条款，包括：保障教会、贵族、骑士的各种权利；保障城镇、贸易和商人的各种权利；关于法律和司法改革的许多条款；关于限制皇家官吏行动的条款；规定国王必须遵守宪章，未经合法裁判，对任何人不得施行逮捕、监禁、没收财产、放逐出境。在当时，这是破天荒的革命。后来英国的《权利请愿书》（1628）直接来源于《大宪章》；美国的“联邦宪法”含有《大宪章》的思想，袭用了《大宪章》的词句。今天，《大宪章》仍旧是英国宪法的基本组成部分。

1640年英国革命：历史学家把1640这一年作为世界近代史的开始，因为它开辟了一个民主化的新时代。这次革命又称“英国内战”或“清教徒革命”。清教徒，英国新教的一派，只信奉《圣经》，不服从教会，主要由中下层受压迫的人民所组成，是1640年英国革命的主要力量。当时，英国经济快速发展，但是土地占有、行会控制、贸易垄断、苛捐杂税等封建制度阻碍经济发展。1628年，英国议会通过限制王权的《权利请愿书》。英王查理一世不同意，下令解散议会。1640年，查理一世被迫重开议会。1642年，查理一世挑起第一次内战，议会胜利，查理一世被囚禁。当时，议会中一派坚持君主立宪，另一派提出《人权公约》，主张废止国王，成立共和国。1648年发生第二次内战，次年查理一世被杀，议会正式宣布英国为共和国。后来，1688年发生政变，国会中的保皇党派联合起来重新建立君主立宪制，保留国王，但是缩小了王权。

1688年“光荣革命”：这次革命推翻企图扩大王权的英王詹姆斯二世，历史学家称为不流血的“光荣革命”。议会迎接詹姆斯二世的女婿、信奉新教的荷兰执政威廉来英国。1688年威廉兵不血刃进入伦敦，1689年，议会宣布威廉为英王。同时，议会向威廉提出《权利宣言》，经正式通过成为1689年《权利法案》（《宣布臣民权利和自由与确定王位继承办法的法案》）。内容规定：国王未经议会同意不得停止任何法律，未经议会同意不得征收赋税，国王不得干预议会事务，议会必须自由选举，议员有充分的言论自由。这个进一步限制王权的法案，成为英国宪法的基本文件之一。

英国君主立宪制：1263年，国王和贵族发生战争，贵族获胜，1265年召集会议，这是英国议会的开端。14世纪以后，议会分为上下两院。1689年议会通过《权利法案》，议会制君主立宪政体确立。君主是世袭国家元首，实际是统而不治的虚君。上院不经选举，由各类贵族组成。下院经选举产生。议会有立法权、财政权、对行政的监督权，主要由下院行使。议案程序是：议会辩论，三读通过，送交上院，英王批准。英王从未否决。内阁由议会多数党组成，多数党领袖为首相。

启蒙运动是工业化的前奏。英国首先掀起启蒙运动，工业革命开始于英国。

2. 启蒙运动在法国

法国的启蒙思想，深受英国影响。在法国，参加启蒙运动的学者有200多人，启蒙时期长达一个世纪，涉及哲学、政治学、经济学、文学艺术、科学、教育各个方面。

（1）法国的启蒙思想。

孟德斯鸠（1689—1755）：曾游历英国，研究洛克等人的著作，赞美英国议会制度。1734年发表《罗马盛衰原因论》，认为兴盛由于实行共和制，衰败由于专制暴政。1748年出版《论法的精神》（《论法律和各国政府体制、风尚、气候、宗教、商业等的关系》）（严复译作《法意》），彻底否定神学史观，指出国家的目的在于保护政治自由，每个公民有权去做法律所许可的事情。批判封建专制暴政，痛责宗教迷信和奴隶贸易，宣扬人权、政治自由和信仰自由。他把政权分为立法、司法、行政三个部分，彼此分立，相互约束（提倡三权分立说，补充了两权分立说），立法权必须操在人民代表手中，行政权则归属世袭君主，司法权由选举产生的常任法官掌握。

伏尔泰（1694—1778）：曾用讽刺诗抨击封建统治，触犯王室贵族，两次入巴士底狱。旅居英国，深受牛顿和洛克的影响，归国后宣传英国社会制度和自由思想。揭露天主教会黑暗残酷，号召粉碎这种无耻罪恶。主张改造法庭，建立陪审制度，禁止任意逮捕，废除酷刑。著作涉及自然科学、哲学、历史、戏剧、诗歌等方面。为狄德罗主编的《百科全书》撰文。他说：“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词，但是我愿意誓死保卫你说话的权利。”

狄德罗（1713—1784）：认为自然是一个永远流动的统一系统，其中存在时间、空间和物质。提倡唯物主义的感觉论，肯定知识来源于感觉，而感觉是外界事物刺激人们感官的结果。宣传“社会契约论”，君主的权威来自政治契约，君主的职责是保卫公民不受他人欺凌；抨击封建社会中神权和政权的干扰。大力提倡自由，包括政治自由、贸易自由以及学术研究自由。他的最大成就是主编《百科全书》，在他周围聚集了伏尔泰、达兰贝尔、霍尔巴赫、格里姆、卢梭等一批卓越思想家，宣传理性主义，反对宗教愚昧。《百科全书》多次被禁，他克服重重阻力，坚持达20年之久，毕生为真理和正义而奋斗。

卢梭（1712—1778）：从自然神论者发展为无神论者。认为人生而自由、平等，随着私有财产的出现，富人获得合法奴役穷人的自由，穷人失去自由的权利，只有消灭暴君才能获得新的自由。既反对无政府主义，又反对封建专制主义。著《社会契约论》（旧译《民约论》），提出人民主权学说，国家是人民通过社会契约所组成，国家主权来自人民，不能分割或转让，人民有任命、罢免和监督行政首领之权，有决定国家统治形式之权，有推翻专制制度的起义之权。设计民主共和国的具体方案。又著教育小说《爱弥儿》（1762），主张保护儿童的自然本性，听其身心自由发展，开创近代的启发式教育。著作被取缔，本人被迫害，不得已流亡瑞士和英国。

（2）法国的社会改革。

18世纪，法国经济向上发展，但是受到封建行会、工业法规、赋税关卡等的束缚。资产阶级处于无权地位，联合城市平民、手工业工人和农民，组成革命力量。启蒙运动之前，法国是欧洲的封建堡垒，改革特别困难，斗争特别猛烈。

1789年“法国大革命”：国王路易十六代表第一等级（僧侣）和第二等级（贵族），跟广大人民的第三等级（农民、城市平民、资产阶级）之间，矛盾尖锐。1789年5月，国王被迫召开已经一百七十五年没有召开的三级会议，继而改为国民议会和制宪议会。7月14日，巴黎人民起义，攻占囚禁政治犯的巴士底监狱，后来这一天定为法国的国庆日。同年，制宪议会通过《人权宣言》，制定君主立宪的《1791年宪法》，召开立法议会。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第二次起义，逮捕秘密政变的路易十六，次年送上断头台。9月21日，召开普选产生的国民公会，成立法兰西（第一）共和国，废除国王。1793年5月31日，巴黎人民第三次起义，推翻执政的吉伦特派，由罗伯斯庇尔的雅各宾派实行革命专政，颁布共和国的《1793年宪法》。

1789年《人权宣言》（《人权与公民权宣言》）：1789年国民议会通过，1793年法国宪法用作序言。受英国《人民公约》和美国《独立宣言》的启示，以洛克和卢梭的“自然法”和“社会契约”为哲学基础。要点：人民生来而且始终是自由的，在权利上是平等的；人民有财产、安全和反抗压迫的自由；主权来自国民，任何团体或个人不得行使未由国民明确授予的权力；所有公民都有权亲自或经过代表参与制定法律，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未经法律规定，不按法律手续，不得控告、逮捕或拘留任何人；一切公民都有言论、著作、出版的自由；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

《1793年宪法》：法国从1792年到1958年，建立了五个共和国（从第一共和国到第五共和国），制定了十三部宪法。其中，从封建专制变为民主共和的宪法，是“法国大革命”的果实：《1793年宪法》。这是法国第一部比较完整地体现资产阶级政治要求，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小资产阶级和工人农民利益的宪法。全文分为人权宣言（序言）和宪法正文。主要内容：保障公民的平等、自由、安全和财产；公民有言论、出版、和平集会、宗教信仰的自由；有受教育和受社会救济的权利；有选举立法会议议员和复决法律的权利；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公民不受非法控告、逮捕和拘禁；承认财产私有制；确立立法、行政和司法三权分立制度；取消选民的财产资格限制。由于内外动乱，这部宪法没有付诸实施，但是它的民主原则被后来的法国宪法慎重遵守，并对许多国家的宪法发生影响。

3. 启蒙运动在美国

美国的启蒙思想来自英国和法国。美国的独立和建国是英法启蒙运动的扩大实践。美国的反英独立战争开始于1775年，结束于1783年的巴黎条约。

（1）美国的启蒙思想。

富兰克林（1706—1790）：早年编印《可怜的理查德历书》，宣传新的哲学、科学、文学和艺术，传播启蒙思想，畅销欧美各国。北美独立战争中，参加起草《独立宣言》。1778年，利用英法矛盾，签订《美法同盟条约》，促使法国、西班牙、荷兰先后参战，加快独立战争的胜利。1787年，参加制宪会议，主张废除黑奴制度，将人民权利列入宪法。

潘恩（1737—1809）：曾任《宾夕法尼亚》杂志的主编，发表《美洲的非洲奴隶制》，痛斥奴隶贸易。1778年，出版《常识》一书，猛烈抨击英国政府对待殖民地的暴政和君主专制政体，主张北美殖民地独立，采用共和制。《常识》一书，通俗易懂，充满革命激情，深受北美殖民地人民的欢迎，成为独立战争的重要思想武器，其中的民主思想在《独立宣言》中得到了充分的反映。1791年，发表《人权论》，表述天赋人权的思想，尖锐地批评专制制度和等级特权，论证被压迫者有权推翻专制统治。

杰弗逊（1743—1826）：美国第三届总统。1767年，选入殖民地议会。1774年，发表《英国美洲权利概述》，指出英国国会无权为殖民地制定法律。1775年，出席第二届大陆会议，1776年，主持起草《独立宣言》。他认为个人生来就有权得到维持生活的财产或职业，每个人都有受教育的权利，都有不可侵犯的自由。他制定宗教信仰自由的法案，取消宗教上的特权和歧视。他反对奴隶制度，1782年提出美国在1800年以后完全消灭奴隶制度，未获通过。他遵循华盛顿的民主先例，不连任三届总统。

麦迪逊（1751—1836）：美国第四届总统，1787年《美国宪法》的主要起草人。1776年，选入弗吉尼亚代表会议，起草关于宗教信仰自由的文件。1787年，在制宪会议上提出的方案，成为制定宪法的指导原则。在《联邦党人文集》发表论文多篇，对宪法做了权威性的阐述。在国会中提出宪法修正案，强调宗教信仰、言论、出版自由的重要性。

华盛顿（1732—1799）：担任两届美国总统（1789—1797）之后，群众推举他担任第三届。他说，我不能树立连任三届的不良先例。这是华盛顿的启蒙思想。其后200年间，除富兰克林·罗斯福在战争时期担任第三届之外，没有人担任第三届。这一优良传统影响到其他一些国家。

（2）美国的社会改革。

1776年《独立宣言》：英属北美殖民地人民发动独立战争之后，举行“大陆会议”，由杰弗逊主持起草《独立宣言》。1776年7月4日，这个文件通过，这一天后来被规定为美国国庆日。主导思想继承和发展了天赋人权和社会契约的理论，宣布一切人生而平等，上帝赋予他们生存、自由和追求幸福等不可让与的权利；任何政府损害这些权利，人民有权更换它，另立新政府。《独立宣言》第一次以政治纲领形式确立“人权原则”，推动了后来欧洲各国的革命，特别是法国大革命及其《人权宣言》。

1787年《美国宪法》和1789年《人权法案》：《美国宪法》，1787年制定，1789年生效，这是世界上第一部民主共和的成文宪法。1789年，国会又提出宪法的“十条修正案”，1791年成为宪法的一部分，称为《人权法案》，内容有：保护个人的自由权利，如言论和出版自由，宗教信仰自由；抗议政府的和平集会权利；享受正当的法律程序及公正的陪审团的审判的权利；不受残忍和不寻常的刑罚和扣压的权利；人身和财产不受无理搜查和扣压的权利；政府权力来自人民的基本原则。后来又补充：1865年废除奴隶；1920年妇女选举权；1971年选举年龄降为十八岁；1972年男女权利平等。

“三权分立”：这个原则，美国最先写入成文宪法。立法、行政、司法，三种国家权力分别由不同职能的机关行使，相互制约和平衡。分权思想源出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近代明确阐述分立学说的是英国的洛克；1748年法国的孟德斯鸠在《论法的精神》中发展了洛克的学说，系统地提出三权分立原则，立法权由议会行使，行政权由总统或内阁行使，司法权由法院行使。后来民主国家普遍实行三权分立制度。

四、历史进退，匹夫有责

18世纪结束了。启蒙运动没有跟着结束。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是历史前进运动的潜在规律。

历史是一种基础知识。不论从事哪一行专业，如果有了必要的历史知识，就会增进人生的动力和人生的意义。一个社会中如果有适当的一部分人达到这样的境地，就能把社会建设成比较理想的状态。

今天，世界上存在着差异极大的各种社会。从不知道穿衣服的部落到口袋里装着移动电话的人群，并立于同一个地球上。报纸刊登亚马孙雨林中的裸体部落照片和印度洋安达曼群岛上的裸体部落照片，提醒我们还有不少一向没有往来的邻居。人群之间的“文化时差”有一万年。只有历史能说，我们站在时间的什么地方，应当向什么方向前进。历史进退，匹夫有责。

2000年12月24日

（原载《群言》2001年第2期）

从社会发展探索现代化的含义

什么是现代化？许多人提出了许多种见解，但是还需要进一步做更广、更深、更具体的研究。这里尝试从社会发展探索现代化的含义。

人类社会的发展史，从考古遗迹看有两百万年，从文字记录看有五千五百年。人类的生产力经历了采集经济、耕畜经济、机械经济、电气经济、电子经济等阶段。机械经济、电气经济、电子经济属于“现代”，这以前是“前现代”。人类的生产关系经历了部落社会、主奴社会、君臣社会、资本社会、知识社会等时期。资本社会、知识社会属于“现代”，这以前是“前现代”。“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是人力解放和人格解放。这是人类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时代飞跃，它包含经济、政治和文化三个方面。

一、经济方面的现代化

在经济方面，“前现代”和“现代”的分界是“工业化”，包括“后工业化”的“信息化”。这方面有动力变革、制造变革、交通变革、市场变革等现象。

动力变革：动力是生产的首要条件。动力发展经历了从人力到畜力，再到蒸汽力、电力、原子力等步骤。人力、畜力是天然动力，属于“前现代”；蒸汽力、电力、原子力是人工动力，属于“现代”。一匹马或一头牛的力量大体等于六个人，使用畜力使动力增加五倍，农业化由此改变了采集经济。蒸汽力、电力、原子力把动力增加千倍、万倍，动力发生飞跃，工业化由此创造了新时代。

制造变革：从手工生产到机械生产，从家庭生产到工厂生产，从小规模生产到大规模生产，这是制造方式的变革。从手工生产到机械生产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起初用双手制造产品；后来用双手操纵机械，由机械制造产品；更后用双手指挥电脑程序，由电脑程序操纵机械，由机械制造产品。机械延长了双手，电脑扩大了人脑。

交通变革：从地区交通到全球交通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麦哲伦环航地球，发现海洋是全球相通的，从此开始了全球化的航海事业。从海洋运来的“舶来品”叫作“洋货”。天空也是全球相通的，继全球化的海洋交通，兴起全球化的空中交通。超音速航空使地球上任何两地都能朝发而夕至，大地变成小小的地球村。地球上已经没有世外桃源。

市场变革：从地区市场到世界市场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苏联解体之后，资本主义和共产主义“两个”地区市场和易货贸易，变成统一的世界市场和货币贸易。“二战”后的西欧，起初尝试六国共同市场，人力、技术、资本、产品一概自由流通，生产突飞猛进。这一成就鼓励了扩大实行多国共同市场，最后建立全球化的世界贸易组织。

二、政治方面的现代化

在政治方面，“前现代”和“现代”的分界是“民主化”，也就是从专制到民主，从枪杆子到选票箱。这方面有神权变革、君权变革、人权变革等现象。

神权变革：在神权时代，国王是神，教会控制政府，政教合一，法律以宗教经典为依据。西欧经过宗教改革和文艺复兴，实现“政教”分离，信教自由，宗教民办，这是基督教国家向现代化方向前进的第一步。“一战”后，土耳其放弃神权，政教分离，这是伊斯兰教国家向现代化前进的第一步。从政教合一到政教分离是一个艰难的过程。今天，有的国家改变神权名义而保留神权实质，有的国家从政教分离退回到政教合一，美其名曰革命。

君权变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切属于君主，只有君主有思想，只有君主能说话。废专制、改民主，是近代革命的主旋律，也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有的国家废除君主，保留封建；有的国家废除封建，保留君主。鉴别革命的真假，要看事实。中华民国代替大清帝国，实际是军阀代替帝王。文明古国大都留恋封建，拒绝民主，认为不合国情。有的国家的军阀软禁民选的总统，号称实行社会主义。

人权变革：从奴性到人性的人格解放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1789年法国大革命提出“自由、平等、博爱”的口号。自由主要指言论自由、出版自由、集会自由。平等主要指废除身份、废除等级、废除特权。博爱主要指团结群众，参与政治。西欧的现代化以三个发现（解放）为先导：发现个人、发现妇女、发现儿童。发现个人指个人不是肌体的细胞，不是机器的螺丝钉，而是有思考、能创造的独立人格。这一思想在西方称为个人主义，它是民主制度的基础。把个人主义解释为自私自利是一种误解。发现妇女指妇女不再做家庭的囚徒，要跟男子同样有教育权、就业权、选举权。发现儿童指教育儿童要了解儿童心理和年龄要求，儿童不是成人的半成品。

三、文化方面的现代化

在文化方面，从盲从到思考的“理性化”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这方面有思维变革、官能变革、传信变革、文艺变革等现象。

思维变革：人类思维发展的总趋势是，从神学的冥想，到玄学的推理，再到科学的实证。从推理到实证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科学也用推理，但是推理的结论要用实证来检验。古书上说：早晚的太阳大，中午的太阳小，推理得出的结论是：早晚太阳离地近，中午太阳离地远。对不对？月亮在冥想中是美丽的嫦娥宫殿，登月一看，一丘灰土！

官能变革：人类依靠肉眼观察，发展了早期的天文学。肉眼是自然官能。凹镜和凸镜等人工晶体的发明，产生望远镜和显微镜，使自然官能提高为人工官能。这是“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人工官能延长了目力的距离，放大了观察的对象，看到原来看不到的遥远物体，看到原来看不见的细微物质。后来发明射电望远镜、电子显微镜，以及各种出神入化的精密仪器，使官能发生更大的变革。物理学从观察原子到观察夸克；生物学从观察细胞到观察基因；天文学从观察星球到观察星云。官能变革提高了实证的可靠性。

传信变革：语言是人类的基本传信工具。农业化时代发明文字，使语言打破时间和空间的限制。工业化时代要求普及义务教育和全国共同语。从文盲众多和方言隔阂，到普及义务教育和全国共同语，这是“前现代”和“现代”的分界。后来又发明留声机、电话、广播、电视、多媒体等传声技术，使语言不依靠文字也能传远而留久，并且能相互自动翻译。国内普及全国共同语，国际使用国际共同语，人类进入不怕语言隔阂的双语言时代。

文艺变革：文艺是不断变化的。文艺变化有的属于技术发展，有的属于社会发展。从社会发展来看，文艺从“前现代”到“现代”的分界是：从贵族文艺到大众文艺，从御用文艺到自由文艺，从少数人的文艺到多数人的文艺，从“阳春白雪”到“下里巴人”。“二战”后某些国家生产发展，工人阶级生活上升，成为有时间和金钱来享受文艺的新兴阶级。“大众文艺”由此蓬勃发展。“不登大雅之堂”的大众文艺，不胫而走，传遍世界。但是“阳春白雪”悠然自得，没有消失，只是局限于高层观众，缩小了传播范围。文化是有层次性的。

四、我国的“四个现代化”

20世纪60年代，我国提出农业、工业、国防和科技“四个现代化”。我国农民多、农场小、资金缺，农业机械化一时难于实行。以种子改良为中心的科学种田收到了良好的效果，薄膜暖房改进了蔬菜生产。经济发达国家的农业人口只占总人口的3％，我国农业人口占总人口的70％。我国的农业现代化任重而道远。80年代以来，我国转换建国的轨道，重视经济发展，引进外国的资本和技术，使工业面貌焕然一新。但是国营工业难于搞活，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国防现代化在海湾战争之后加快了步伐。最先进的技术用于国防，这是古今中外的通例，因此国防负担最为沉重。鉴于苏联国防过度而自受其害，我国的国防现代化应当量力而行。“四个现代化”实际都是科技现代化，而科技现代化必须以教育现代化为前提。中国的现代化要追赶工业化和信息化两个时代，只有持之以恒、一代接一代地坚决前进，才能变文明古国为文明今国。

现代化是历史的前进运动。现代化不是静态的概念，而是动态的概念，不是部分的修改，而是全盘的发展，不是一时的行动，而是永恒的行动。今天，全世界所有的国家都在或先或后地进行现代化，在全球化的竞技场上进行激烈竞争。优胜劣汰不是以鼓掌来谢幕的，而是以鲜血来谢幕的。回顾历史，胜败的关键在于是否遵守历史规律。一条规律是：按比例发展。资源和财政的分配如果违反合理的比例，要受欲速则不达的历史惩罚。另一条规律是：生产关系要适合生产力的性质。只进行生产力的现代化，不进行生产关系的现代化，那是畸形的现代化，要受蚁穴溃大堤的历史惩罚。

1999年4月19日

（原载《群言》1999年第7期）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跟过去不同，主要是：过去从国家看世界，现在从世界看国家。过去的世界观没有看到整个世界，现在的世界观看到了整个世界。在全球化时代，由于看到了整个世界，一切事物都要重新估价（transvaluation）。

一、历史事实的理性认识

历史观是世界观的重要内容，称为世界历史观。在全球化时代，需要重新审视世界历史。历史要真实，不要伪造；认识要理性，不要曲解。这是全球化时代的头等大事。

这个要求，德国人做到了。德国总理到波兰，向万人冢下跪，深刻自责。人们说：一个德国总理跪下去，千万德国人民站起来了。

日本态度不同。进入中国，不是侵略中国！海军战败，陆军没有战败！败于美国，没有败于中国！军事战败，经济战胜！实力雄厚，卷土重来！首相不断祭拜战犯。

俄罗斯从苏联瓦解中独立出来，俄罗斯学者们掀起大批判，苏联圣经《联共（布）简明党史》受到强烈指责：伪造历史，曲解事实。

最近波兰和爱沙尼亚把苏军烈士纪念碑从市中心迁移到苏军墓地。俄罗斯提出抗议，认为这是无视苏军解放当地的功勋。当地人民认为，苏军侵略本国，不应当再崇拜下去了。希特勒是侵略者；苏联究竟是解放者还是侵略者呢？

抗美援朝时期，我们宣传朝鲜战争是美国发动的；现在承认，是朝鲜一边首先发起的进攻。过去我们宣传，抗日战争主要是共产党打的；现在承认，国民党的战区大，军队多。抗日八年，坚持到底，日本向国民党投降；八路军是国民党的军队编号，帽徽是国民党的党徽，不是五角红星。

国民党歌颂太平天国，因为他们反对清王朝；共产党歌颂太平天国，因为他们是农民革命。2000年的电视剧《太平天国》，稍稍暴露了一些太平天国的倒行逆施。《辞海》原称“太平天国革命”，后来改为“太平天国运动”。全球化正在促使我们也重新认识历史。

同一件事实，以前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派别，有不同的记录，现在要放弃主观的偏见，写成客观而忠实的记录，使世界史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史。

二、阶级之间的矛盾和统一

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阶级。苏联消灭了阶级是虚假的宣传。资本主义社会包含不同的阶级。阶级之间，既有矛盾，又有合作。有矛盾，就有斗争；斗争方式主要是和平罢工，不是你死我活。

美国是资本主义最发达的国家，因此有最强大的工会。工会认为工资不合理的时候，就举行罢工。罢工达到目的，立即复工。资本家改进技术，又获得超出原来的利润。如果盈利提高而工资不提高，可能再次罢工。罢工和复工，斗争与合作，周期往复，资本主义蒸蒸日上。如果美国的工会采取你死我活的斗争，美国在苏联瓦解之前早就瓦解了。

资本家不是只剥削，不生产价值。资本家有三种功能：创业功能、管理功能和发明功能。创业最难，美国工业发达，依靠不断培养优秀的创业者。管理是重要的生产力，这在今天已经成为公认的常识：生产力=科学技术×（劳动力+劳动工具+劳动对象+生产管理）。管理已经发展成为多种学科。早期资本家都是发明家，后来才有专业的发明家。

马克思和恩格斯跟所有学者一样，不断研究，不断进步，晚年纠正早年的错误。他们晚年都认识到，阶级斗争可用和平方式在民主议会中进行。

马克思（1818—1883）去世太早，只看到资本主义初级阶段（“一战”前）的前半，没有看到后半，更没有看到中级阶段（两战间）和高级阶段（“二战”后）；他没有看到资本主义的全貌，因此《资本论》只可能是哲学推理，不可能是科学实证。

三、民主是人类的经验积累

民主不是某些国家的新发明或专利品，它是三千年间人类的经验积累。希腊城邦的直接民主，克利斯梯尼（Cleisthens）的民主改革，伯里克利（Pericls）的民主实践；英国的大宪章，清教徒革命，光荣革命确立议会，洛克（John Locke）提出两权分立；法国大革命，《人权宣言》，《权利法案》，卢梭（Rousseau）的《社会契约论》，孟德斯鸠（Montesquieu）提出三权分立；美国的《独立宣言》，成文宪法，华盛顿（Washington）不连三任的范例，妇女选举权，罗斯福（Roosevelt）的新闻发布会，晚近竞选的电视辩论、国际观察。许多国家，一代一代的政治家、思想家、革命群众，前赴后继，不断创造，达到今天的水平。今后当然还要继续完善化。

陈独秀早期认为民主没有阶级性；后来服从第三国际，主张民主有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分别；晚年冷静思考，纠正错误，重新肯定民主没有阶级性。

李慎之说，民主不仅没有阶级性，也没有新旧之分。他提倡“回归五四，学习民主”。

孟子开创民本思想和革命理论。“民为本，社稷次之，君为轻”；推翻残暴的“独夫”帝王，不是篡逆。民本思想是民主制度的前奏，民主制度是由古而今逐步发展的。

民主不是有利无弊的制度，但是历史证明，它是不断减少弊端的较好制度。在民主制度之下，发展了近代繁荣：新经济、新科技、新福利、新社会。从神权到君权到民权是一条政权演进的路线，全世界的国家都在这条路线上竞赛。

四、社会主义是理想

“社会主义”说法繁多，有空想社会主义，有科学社会主义，俄罗斯有苏共社会主义，中国有特色社会主义，柬埔寨有红色社会主义，缅甸有军人社会主义，利比亚有民众社会主义，还有其他各种自称的社会主义。搞了一辈子社会主义革命的老革命家也糊涂了，一下子说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

陈毅副总理到摩洛哥，国王请吃饭，客人后面都站一位调味师；国王说，我们每人一盘菜，都是社会主义，可是各人的调味不同。

既然说不清什么是社会主义，为什么革命家还要自称社会主义呢？社会主义是崇高的理想，革命家不因为说不清而且没有出现过公认的真正社会主义，就轻易放弃崇高的理想。正如中国从古到今尊崇大同理想，不因为从来没有出现大同而放弃大同的崇高理想。

苏联瓦解后，独立起来的俄罗斯放弃了社会主义路线。叶利钦宣称：“结束共产主义思想体系和实践的统治”，“苏联瓦解是俄罗斯发展的必要前提”。俄罗斯退出了历史的误区。

住在莫斯科的一位中国学者，听了苏联总统宣告苏联解体的电视讲话之后，十分惊讶，匆忙走去红场了解情况。只见稀稀拉拉不多一些人在走路，没有他所预期的群众聚会。第二天去看俄罗斯朋友：一位说，他没有看电视；一位说，这或许不是坏事；一位说，他们要走，就让他们走吧（他们指苏联的加盟国和卫星国）。全世界都在震惊，唯独苏联人民人人保持冷静！有七十四年的亲身经历，他们最知道什么是社会主义。

五、世界观的更新

全球化时代的世界观包含两个方面：

（1）自然世界观，就是宇宙观：人对天体构造的理解；古代认为天体是神，神有人性，主宰人类；现代科学证明天体的客观存在形式和宇宙的物理运行规律。

（2）社会世界观：人对人类社会的理解，核心问题是统治制度。古代认为君主和贵族统治人民的专制模式是永恒制度；现代社会学证明了人类社会的发展步骤和统治制度的逐步演进。

苏联宣传：“人们的社会地位不同，观察问题的角度不同，形成不同的世界观；世界观具有鲜明的阶级性。”俄罗斯改正了这种说法。自然世界观的根据是自然科学；社会世界观的根据是社会科学；科学没有阶级性，世界观哪来阶级性？

2009年5月8日修改 时年一百零四岁

出版说明

“大家小书”多是一代大家的经典著作，在还属于手抄的著述年代里，每个字都是经过作者精琢细磨之后所拣选的。为尊重作者写作习惯和遣词风格、尊重语言文字自身发展流变的规律，为读者提供一个可靠的版本，“大家小书”对于已经经典化的作品不进行现代汉语的规范化处理。

提请读者特别注意。

北京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