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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

［西班牙］塞万提斯　著

张广森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1547—1616）于一六一五年在《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绅士堂吉诃德》（简称《堂吉诃德》）第二部的《致莱莫斯伯爵》中写道：“大约一个月前，他〔1〕派专使给我送来了一份中文御札，请我——确切地说是求我——将之〔2〕派去，因为他想筹建一所卡斯蒂利亚语学校并以《堂吉诃德传》为读本。”塞翁的一时戏说竟成了预言：堂吉诃德带着他那憨厚的侍从桑丘·潘萨经过三百多年的跋涉，经林琴南和陈家麟的引荐，绕道英伦，终于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以“魔侠”的身份登上了中国大陆〔3〕；又过了三十年，中国果然有了第一所教授卡斯蒂利亚语的学府，《堂吉诃德传》也真的成了“读本”〔4〕。然而，尽管堂吉诃德作为一种特定的人物形象的象征早已融入了中国的语言文化，人们对这部蜚声世界文坛的不朽巨著的全面了解却还只是近几十年的事情，因为它的第一个全译本——傅东华从英文转译的译本——直到一九五九年才得以出版，继后，一九七八年又有了杨绛的译本。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出现了一个《堂吉诃德》的翻译热，相继出版了四五个新的译本。当然，同已知的这部作品的六十多种语言的一千多个版本的总数相比，这个数字仍是微不足道的。

《堂吉诃德》一经面世就引起了轰动。第一部于一六〇五年一月成书，到同年八月马德里就出了两版、里斯本出了两版、巴伦西亚出了一版，紧接着，又有了一六〇七年布鲁塞尔版、一六一〇年的米兰版、一六一二年的第一个英文译本；第二部问世于一六一五年末，很快就在布鲁塞尔和巴伦西亚再版，一六一七年又在里斯本再版，一六一八年和一六二〇年就分别出了法文和英文译本。嗣后的几百年间，世界各国出版的有关塞万提斯及其著作的专著和文章足以装备一座规模宏大的图书馆。诚如《不列颠百科全书》所说：“在现代小说史上，《堂吉诃德》的作用被认为是有重大影响的。这样的证据可以在笛福、菲尔丁、斯摩莱特、斯特恩身上见到。十九世纪许多伟大古典小说家的主要作品，也可以发现与它的联系，包括司各特、狄更斯、福楼拜、佩雷斯·加尔多斯、梅尔维尔和陀思妥耶夫斯基。同时，从不同方面，二十世纪的许多后现代主义作家，从乔伊斯到博尔赫斯，也是同样情况。”德国诗人海涅说过：“塞万提斯、莎士比亚和歌德成了三头统治，在叙事、戏剧、抒情这三类创作里分别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马克思认为“塞万提斯和巴尔扎克高于其他一切小说家”。俄国批评家别林斯基则说：“在欧洲所有一切著名文学作品中，使严肃与滑稽、悲剧性与喜剧性、生活中的琐屑和庸俗与伟大和美丽如此水乳交融……这样的范例仅见于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

从十七世纪以来，根据《堂吉诃德》改编的舞台剧、芭蕾剧、歌剧、乐曲大量涌现；进入二十世纪以后，它更是多次以不同的形式被搬上银幕和荧屏。这种现象充分地表明了这部杰作的强大生命力。然而，由于人们所处的时代以及身份、地位、立场、观点的不同，在对之诠释、解读的时候，见仁见智，众说纷纭。十七、十八世纪时，人们一般将之看作是一部诙谐、幽默的佳作；即便是后来，人们尽管逐渐把它看作是一部既郑重又严肃的讽刺史诗，但是也难免常常会忘记塞万提斯在第一部的《序言》中所作的“这个儿子（指《堂吉诃德》）倒是很符合其赖以孕育的监狱环境，那里包藏着一切哀怨、汇集着一切悲声”的明确宣示，因为惑于堂吉诃德的疯傻与荒诞言行而忽略这个人物形象的最为悲壮的悲剧内涵。实际上，《堂吉诃德》远远超出了塞万提斯本人在写作过程中为自己确立的“消除骑士小说在世上和人们中间的影响及流弊”的主旨，因为它真实而全面地表现了十六世纪末和十七世纪初的西班牙社会现实、广泛地触及到了政治、经济、文化、道德和民风民俗的各个层面而具有了深刻的社会意义。与此同时，从创作手法上来讲，尽管存在有结构松散、某些细节前后矛盾等缺欠与不足，但是，在主题的深度和广度、在典型人物的典型性格塑造方面，《堂吉诃德》超过了欧洲此前的所有小说作品，成了欧洲长篇小说的创作跨入一个新阶段的标志。

我大约是在读中学的时候听说堂吉诃德的，但也只是听说而已，真正了解还是在上了大学以后。

一九五六年的初秋，我正年轻且又单纯。当时，我糊里糊涂地从东北的春城来到了首都北京，糊里糊涂地进了北京外国语学院，随后又糊里糊涂地学了西班牙语。我说“糊里糊涂”是千真万确的，毫无夸张之意。那时候，很多人都把到首都读书当成最大的理想，至于学什么，并不特别看重。我正是这类人中的一个。当时，我怀里揣着中国人民大学和北京外国语学院的两份入学通知书登上了火车，心里并没有想好究竟准备到哪座学府去就读，打算首先碰上哪个学校就去哪个学校。然而，造化弄人，出了北京站之后偏偏是哪个学校也没碰到。这时候，跟我同行的同学吴广孝要我跟他一起去外国语学院，我也就欣然同意了。到了学院以后，负责接待我们的偏巧是西班牙语专业的学长，他们极力撺掇我们选学西班牙语，说是西班牙语如何如何优美、西班牙的文学传统如何如何悠久与辉煌，其中特别提到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我终于选了西班牙语专业，很快又去图书馆找来当时仅有的《堂吉诃德》第一部的译本，但是，很遗憾，只读了几章就放下了。后来又试了几次，却始终都未能读完。一年后，我买到了《堂吉诃德》的原文版本，但是，当时还没有读懂的能力。

我真正了解《堂吉诃德》是在大学四年级的时候，读的是西班牙文的原文。这一次，拿起来就放不下，一口气将第一、第二两部连着读完了。此后，虽然没有再次通读全书，但却不时地将那书取来随手翻开读上一章两章，其乐趣实在是难以形容，从而以自己的经验对马克思为什么总是向人推荐这部著作而且又一定要人阅读原文有了初步体会。我从这里感受到了翻译的悲哀。翻译是一项绝对不可或缺的社会需要，然而，却又是一件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凡是从事翻译工作的人都知道“traduttóre，traditóre（既是翻译，必定歪曲）”这句意大利文成语，在这里“翻译”竟同“歪曲”划了等号。这话虽然刻薄，倒也道出了准确传达作者本意实在很难很难的实情。塞万提斯本人对翻译也有过极为精辟的论述，他在《堂吉诃德》第一部第六章里曾假借神父之口说过：翻译作品，“无论怎么用心，无论多有本事，永远也不可能具有原来的韵味。”而在第二部的第六十二章中，他则更进一步让堂吉诃德作出了这一著名论断：“将一种语言译成另一种语言犹如反看佛兰德壁毯，虽然看得见花纹图案，但却缀满使之大为失色的线头，见不到正面的光洁与绚丽。”

我之所以要讲这些，是因为世事实在难料。我一直以为自己同塞万提斯和《堂吉诃德》所能有的不过就是一个普通读者同一位伟大作家及其不朽的作品的缘分罢了，做梦都没有想到几十年后的今天我竟然也会动笔炮制出一个新的《堂吉诃德》译本，而且还是在已经有了多种译本之后。现有的塞翁的译者中有老一辈翻译家、有我的大学同学、有我的熟人，我的介入似乎很有点儿不合时宜。然而，经过认真权衡，虽然自知冒昧，还是义无反顾接受了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约请，完成了《堂吉诃德》的新译本。因为我觉得，不同的读者在读过同一部文学作品之后总会有着不同的理解和感受，同样，不同的译者对同一部原著的解读和处理也会千差万别，从而传达给读者的信息就会多少有些不同。这也正是我愿意试笔的动力之一。就我本人而言，通过翻译，获益甚多，自以为对这部传世名著有了进一步的理解，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堂吉诃德及其善良的侍从桑丘的种种荒诞言行，越到后来就越让我笑不出来，相反，我感到的是一种无法名状的悲哀。

《堂吉诃德》是世界文学宝库中的一个巅峰，已经在世界上流传了几百年，相信还将继续流传下去。这个译本毕竟要帮助一部分中国读者走近永远活着的堂吉诃德，至于读者会从中结识一个什么样的堂吉诃德，将会只有读者本人知道。作为译者，我要说的是，为使读者认识更为接近塞翁心目中真正的堂吉诃德，我已经用了心、尽了力。但愿不同文化层次、不同年龄的读者能从这个新译本中得到有益的启迪，我将为此感到最大的荣幸和快慰。

张广森

二〇〇〇年八月一日于北京

注释

〔1〕 〔2〕 此处的“他”是指“中国的大皇帝”，“将之”的“之”是指“堂吉诃德”。参见本书第383页。

〔3〕 《魔侠传》，林琴南、陈家麟译，商务印书馆，1922年2月出版。

〔4〕 北京外国语学院（即现北京外国语大学）于1952年建立西班牙语专业，《堂吉诃德》的个别章节曾被选作教材。

目　录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一部

致内哈尔公爵

希勃拉莱昂侯爵，贝纳尔卡萨尔及巴尼亚雷斯伯爵，阿尔科赛尔镇子爵，卡皮亚、库列尔及布尔吉约斯诸村领主

深知阁下眷顾并崇尚各种书籍，尤爱上品佳制，特别是那些以其高贵品格自重而不媚俗邀宠的著作，意欲依托阁下至清之名将《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绅士堂吉诃德》公诸于世，谨以对阁下宽大胸襟的仰慕之情恳请惠赐呵护，以期这部不似出自饱学之士府邸的大多著述那般以雅博为特色的作品能在阁下的荫庇之下敢于面对世人的品评，因为总是有人会囿于一已之无知而对别人的著作苛求挑剔、大失公允。阁下慧眼定能识吾赤诚，窃以为不致鄙弃区区薄忱。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

序言

悠闲的读者：无须我赌咒发誓，你一定会相信我真心希望这部作为智慧产儿的著作能够尽可能地完美、典雅而精深。然而，我无力超越物生其类的自然法则。所以，以我先天不足、后天未补的才思，除了一个干瘪、乖戾而且满脑袋别人从未有过的杂乱念头的儿子的历史之外，还能够演绎出别的什么故事呢？这个儿子倒是很符合其赖以孕育的监狱环境，那里包藏着一切哀怨、汇集着一切悲声。恬适的生活、宁馨的场所、清幽的田野、晴明的天空、淙淙的泉声、平静的心情，在大多情况下，都会激发原本没有的灵感，使之喷薄涌流，奉献出令人惊叹和欣喜的作品。一位有个既丑又笨的儿子的父亲常常会被亲情蒙住眼睛，不仅看不到他的缺欠，反而把那缺欠当成乖巧和长处，逢人就讲他是如何聪颖和伶俐。可是，我尽管像是堂吉诃德的父亲，但却是个继父。至为尊贵的读者啊，我不愿意顺时流俗，也不会像别人那样几乎眼噙热泪地求你容忍和避讳在我这个儿子身上发现的缺憾，因为你同他非亲非故而且又绝顶聪明，有自己的准则和主见，更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家里，你是那里的主宰，就像国王可以决定征什么税不征什么税一样，你一定知道人们通常所说的那句话：只要是藏在心里，想杀国王都可以。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对你而言，不存在任何类型的约束，既不必有所顾忌也无须承担任何义务，可以任意评说这个故事，用不着担心因说其坏而受到指摘，也不会因说其好而得到褒奖。

我只想干脆利落地把这个故事呈献给你，省却一般书籍都有的前言以及卷首惯见的连篇贺诗、祝语、赞词之类的累赘。因为，我可以告诉你，写成此书固然花费了心血，但却远不像撰写你正在读着的这篇开场白这么费力。我好多次提起笔来结果又一次次终因不知该写什么而再次放下。有一回，正当我把笔夹在耳朵上、胳膊肘撑着桌子、手托腮帮面对眼前的白纸发愣、琢磨写什么是好的时候，突然来了一位朋友。此人生性诙谐而且还是里手行家，见我如此魂不守舍，便问起缘故。我没想隐瞒，就说在考虑怎么为堂吉诃德的故事写一篇序言，可是结果却闹得我不仅不想写这序言了，甚至都起了不将那位高尚骑士的业绩公诸于世的念头。“因为，多少年来我一直默默无闻，如今这么大岁数了却想要显山露水，拿出一部如同茅草一般乏味的传奇故事，毫无创意，缺少文采，语不惊人，学识浅薄，页间没有眉批边评，书尾不见注释、附录，不像我所见到过的别人的著作，尽管荒诞不经，但却满篇亚里士多德、柏拉图以及一大串既能令读者瞠目结舌又能显示其作者为见多识广之士的哲人学者们的警句箴言。自古以来就是众口铄金，想到人们面对这种情况都会说些什么，我怎么能不诚惶诚恐？还有，他们那援引《圣经》的架势！无非是想表明他们各自都是圣托马斯〔1〕和其他神学博士的转世再生。在这方面，他们费尽苦心装得道貌岸然，先讲一段浪荡情种的故事，接着再给一个符合教义的忠告，让人听着有趣儿、读着有味儿。我的书里可没有这些东西，眉边没得可批、结末没得可注，更不知应该征引哪些名家，以便像别人一样，依字母顺序在卷首开列一个名单，从亚里士多德开始直至色诺芬〔2〕、索伊洛〔3〕或宙克西斯〔4〕，尽管这后面两位，一个是骂人专家、一个是画画的。在我的书里，正文之前甚至也没有出自公爵、侯爵、伯爵、贵妇或者极其走红的诗人之手的十四行诗。在这方面，我倒是还有那么三两个朋友，只要开口，都会为我命笔，而他们的作品可是当今咱们西班牙的诸君们所望尘莫及的啊。总之，我的先生和朋友，”我接着说道，“我决定将堂吉诃德先生暂时封存在拉曼查，等待老天派人前来为他补齐尚缺的物事，因为我本人才疏学浅，已经无能为力。此外，我生性惰怠，懒得到别人的著作中去搜寻那些我自己也说得出来的话语。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朋友，您才看到我在发愣出神。这么一说，你该明白个中的缘由了吧。”听了这一席话之后，我的朋友一拍脑门放声大笑起来，随即说道：

“天哪，老兄，直到现在我才如梦方醒。认识您这么久以来，我还一直以为您事事精明强干呢。可是，今天才知道，远不是那么回事，您跟精明强干真是有着霄壤之别。像您这样的一个老到而又曾经闯过不少比这大得多的难关的人，怎么竟会被这种一时的区区小事给弄得一筹莫展、束手无策呢？说实在的，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太懒、不肯用心，您想知道我说的是否符合事实吗？那么，您就好好听着，只需眨眼的工夫，我就能解决您的所有难题、弥补您列举的让您犯难、使您畏缩竟至打算放弃出版游侠骑士的明灯和镜子、您那著名的堂吉诃德的传记的种种缺憾。”

“那就请快说吧，”听他这么一讲，我就催促道，“您打算怎么化解我的忧虑、消除我的困惑？”

对此，他说道：

“首先，您顾虑没有可以放在卷首的那些出自显要和头面人物之手的贺诗、祝语、赞词，可以费点儿心思自己写嘛，然后随便安上您想用的名字就行了，比方假托三印度的约翰长老〔5〕或者特拉皮松达〔6〕的国王，听说他们全都是著名诗人，即便不是，倘若有那好事和多嘴之徒背后骂您和议论此事，您也完全不必理睬，因为就是把戏被揭穿了，也不会剁掉您用以写下这一谎言的手指。

“至于在书眉页边标注您在自己的著作里所用的格言、成语的出处及作者，那就拣您记得的可用警句或拉丁文，至少是不必花大力气就能找到的，比如说到自由或幽禁，就写：

Non bene pro toto libertas venditur auro.〔7〕

“然后，作为边注，标出贺拉斯〔8〕或者别的说过这句话的人的名字。若是谈及死亡的威力，就用：

Pallida mors? quo pulsat pede pauperum tabernas，

Regumque turres.〔9〕

“如果说起上帝要人们给予仇敌以仁爱，您就直接去搬《圣经》，可以照本转抄，干脆引用上帝的原话：Ego autem dico vobis: diligite inimicos vestros.〔10〕关于恶念，您有《福音》书可凭：De corde exeunt cogitationes malae.〔11〕若是谈到没有一成不变的友情，加图〔12〕恰有一联：

Donec eris felix，multos numerabis amicos;

Tempora si fuerint nubila，solus eris.〔13〕

“有了这些拉丁文的只言片语，人们甚至会把您当成语文大师，现如今，这个头衔不仅可以扬名而且还可以生利。至于结末的注释，您可以这么办：如果书中提及了什么巨人，您就让那巨人是歌利亚，这样一来，几乎不用花费任何力气就可以在相应的章节写出一大段注释：‘据《列王纪》记载，巨人歌利亚，又作歌利亚特，非利士人，被牧羊人大卫在特雷宾托山谷用卵石击毙。’

“随后，为了显示您不仅博古通今，而且还熟谙地理天文，比如，就在书中提一下塔霍河，这样又可以写出一段注释妙文：‘塔霍河因诸西班牙的一位国君而得名，发源某地，紧贴名都里斯本的城墙注入大洋，人称富含金沙，等等。’说到盗贼嘛，我可以给您讲讲卡科斯〔14〕他的故事，我倒背如流。关于烟花女子，有蒙多涅多〔15〕主教，他可以为您提供拉米娅、莱妲和弗洛拉，她们的故事会让您名声大噪。要讲残忍，奥维德〔16〕为您准备了美狄亚。谈及妖女巫婆，荷马〔17〕有卡吕普索，维吉尔〔18〕有喀尔刻。至于骁将，《纪事》中的尤利乌斯·恺撒〔19〕本人就是楷模，而且，普鲁塔克〔20〕还可以为您提供上千的亚历山大。说起爱情，只要粗通托斯卡纳语〔21〕，您就可以去阅读莱昂·埃布雷奥〔22〕他会让您用之不尽。若是您不想到外国去找，本国就有丰塞卡〔23〕他的《上帝之爱》中包含了您以及其他最为挑剔的人在这方面可能需要的所有材料。总而言之，只要您在自己的书里想法提到我列举的这些名字和内容，批语和注释的事情就交给我啦，保证为您添满天头、地脚和边白，书的末尾还得外加整整四个印张。

“现在来说说别的书里有而您的书中没有的参考作家吧。这件事情好办得很，只要找一本附有如您所说的姓氏按字母顺序排列齐全的作家名录的书就行了。您可以原封不动地将那份名单收进自己的书里。尽管，显而易见，这是骗人，因为您并不真正需要借助于那些人士，不过，没有关系，说不定某个傻瓜还真会以为您在自己那质朴无华的作品中确实逐一援引过呢。那个长长的作者名单，即使没有别的用处，至少也能为您的书额外增加一点儿权威性，况且，也不会有人去核对您用过还是没有用过那个名录，因为与他无关。再说啦，我很清楚，您的这本书根本就不需要依您所说尚缺的那些东西，因为它完全是对骑士书籍的抨击，对此，亚里士多德没有提过，圣巴西勒〔24〕未留只字，西塞罗〔25〕也不曾论及。满纸荒唐言，既没有真理的精确也不符合占星的结论，不顾及几何的尺度也不遵守修辞的考究，更不是为了糅合天理人情以向世人说教，是一个大杂烩，不必赋予常人的思维。在写作过程中，只需模仿，模仿得越逼真，写得也就越好。您这本书的用意在于消除骑士小说在世上和人们中间的影响及流弊，也就没有必要求助于哲人的警句、《圣经》的教条、诗人的寓言、文士的辞藻、圣徒的奇迹，只需要讲得干脆而有趣，直截了当地用明白恰当的语汇尽可能地表明自己的意图、说清自己的观点，不混乱、不晦涩。您还得设法让自己的书能使忧郁的人笑逐颜开、开朗的人更加欢快、愚钝的人不觉厌烦、聪明的人为其新奇而慨叹、严肃的人不能小觑、精明的人也不得不夸赞。总之，要把目光对准这类许多人讨厌、更多人喜欢的骑士书籍那并不坚实的根基，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您可就功莫大焉。”

我默默地听着这位朋友侃侃而谈。他的话打动了我。我觉得无可辩驳、句句在理，所以就照抄了下来充作序文。细心的读者啊，通过这篇序文，你会看到我的朋友有多么聪明。恰在最最需要的关头找到了这样的谋士，我该有多么幸运；而你，也会为能够读到鼎鼎大名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直言信史而感到欣慰。蒙铁尔平原地区的居民异口同声地说堂吉诃德是那一带从古至今见到过的最痴情、最英勇的骑士，不过，我并不想为向你介绍一位这么高尚、这么正直的骑士而邀功，倒是希望你能感谢我让你认识他的侍从、著名的桑丘·潘萨，因为，我敢说，我可以让你在他的身上得以见识散见于那无数浅薄骑士小说中的侍从的所有智慧与品德。谨此，愿上帝赐你健康也不把我遗忘。请多保重。

注释

〔1〕 托马斯·阿奎纳（1224/1225—1274），意大利神学家，1323年被谥为圣徒，1567年加封教义师。

〔2〕 色诺芬（前431—前350），古希腊历史学家。

〔3〕 索伊洛（前4世纪），古希腊评论家。

〔4〕 宙克西斯（前5世纪），古希腊画家。

〔5〕 即传说中信奉基督教的东方统治者祭司王约翰，据说他是国王兼祭司，统治“波斯与亚美尼亚以东的远东”，其领地三印度物产丰富、国泰民安。

〔6〕 中世纪骑士小说中经常提到的国度。

〔7〕 拉丁文，意为“用自由换得黄金并非是福”。

〔8〕 贺拉斯（前65—前8），古罗马诗人。

〔9〕 拉丁文，意为“苍白的死神践踏贫民茅屋，同样也把帝王的府邸光顾”。

〔10〕 拉丁文，意为“我告诉你们：要爱你们的仇敌”。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5章44节。

〔11〕 拉丁文，意为“从心里发出来的有恶念”。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5章19节。

〔12〕 加图（前234—前149），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散文作家。

〔13〕 拉丁文，意为“运来高朋满座，时乖孤苦伶仃”。

〔14〕 卡科斯，希腊神话中火神的儿子，人身羊腿，生性邪恶，伏在山洞中吞食过往行人，后趁赫拉克勒斯睡觉时偷了他的牛，赫拉克勒斯醒来后循着牛叫声找到他并将他扼死。这个名字演变成为盗贼的代称。

〔15〕 蒙多涅多，即安东尼奥·格瓦拉（1481—1545），西班牙宫廷布道士和文人，在其《书札集》中讲述了后面提及的三个女人的故事。

〔16〕 奥维德（前43—公元18），古罗马的诗人，其杰作《变形记》中讲到了美狄亚的故事。美狄亚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巫，被丈夫伊阿宋抛弃后，为报复，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17〕 荷马（前9或8世纪），古希腊两大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作者。卡吕普索是《奥德赛》中的人物，因想同奥德修斯结婚而将他扣留在俄古癸亚岛达七年之久并许诺让他长生不老。

〔18〕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其民族史诗《埃涅阿斯记》（一译《伊尼特》）里提及了传说中的女巫喀尔刻能用咒语和药物将人变成野兽和家畜。

〔19〕 尤利乌斯·恺撒（前102/100—前44），古罗马将军和政治家。《纪事》指《高卢之战纪事》和《内战纪事》。

〔20〕 普鲁塔克（约46—119后），罗马帝国时期的作家。

〔21〕 指意大利语。

〔22〕 莱昂·埃布雷奥（1470—1521），葡萄牙籍犹太人，后移居意大利，其作品《爱情对话》用托斯卡纳语写成。

〔23〕 丰塞卡（1550—1621），西班牙作家。

〔24〕 圣巴西勒（？—约364），希腊基督教神学家。

〔25〕 西塞罗（前106—前43），罗马政治家、古典学者和作家。

第一章　拉曼查的著名绅士堂吉诃德的身世及日常生活

不久以前，在拉曼查一个我不想说出名字的地方，住着一位属于那种家里备有在架长矛、古盾、羸马和猎犬类型的绅士。午餐桌上的牛肉多于羊肉的杂烩、大多数晚上的凉拌肉、周六的杂碎煎鸡蛋、周五的芸豆、周日外加的一两只野鸽，每年就花去了他收入的四分之三；剩下的部分全部用于节庆穿的黑呢外套、丝绒裤子和便鞋以及平常日子那必不可少的上好本色粗呢衣装。他家里有一个年过四十的女管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外甥女和一个既会鞴马又能操镰、家里家外什么都干的杂役。

我们的这位绅士五十来岁的年纪，体格健壮，身材瘦削，面貌清癯，惯于早起，喜欢打猎。有人叫他吉哈达，也有人叫他凯萨达（谈及此事的作者们在这一点上说法略有差别），不过，根据可靠的推断，他的名字很可能是凯哈纳。然而，对于我们的故事来说，他叫什么无关紧要，只要确保叙述决不失实就行了。

特别要说的是，这位绅士一有空闲（而他一年中绝大部分时间全都无事可做）就读骑士小说，那么痴迷，竟然完全忘了打猎以至理家。他在这方面执著得头脑发昏，甚至变卖了许多耕地以购买所能见到的这类书籍。在骑士小说中，他认为最好的莫过于费利西亚诺·德·西尔瓦〔1〕的著作，因为，在他看来，西尔瓦的清晰文理和纠缠难解的思辨堪称珠玑，而俯拾即是的“汝之无理之理令吾理屈以至理当倾慕汝容”以及“……苍天神力以星辰铸就汝之神姿使汝之超凡该当应当之誉”之类的情辞和战书，每次读到都赞叹不已。

可怜的绅士被诸如此类的话语搅得神魂颠倒，为了弄懂和揣摩其中的涵义竟至彻夜不眠，其实，即使亚里士多德专门为此而再世也未必能够说出什么名堂来。他尤其是对堂贝利亚尼斯致人和自身所受的刀剑之伤不能理解，因为，依他推断，虽经高手调理，终究难免在脸上和身上留下累累疤痕。不过，尽管如此，他倒是对作者在书末留下将续写那永远讲述不完的故事的承诺颇为赞赏，而且也曾无数次动过提起笔来，如书中许诺的那样循其思路将之补足的念头，若不是中间不断产生许多更为重要的想法，他无疑会这么做，而且也肯定能够如愿。

他曾多次同当地的神父（一位西古恩萨毕业的博学之士）争论英格兰的帕尔梅林和高拉的阿马迪斯之间，到底谁是更为出色的骑士，不过，该村的剃头师傅尼科拉斯认为他们俩谁都不及太阳骑士，如果说有谁能够与之相比的话，也只有高拉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堂加拉奥尔，因为此人充分具备各种品德，不是个忸怩作态的骑士，也不像他哥哥那么动辄就涕泪纵横，而论骁勇，却决不逊色。

总而言之，他是那么沉迷于这类书籍，以至于晚上从黄昏读到黎明，白天从日出读到日落。这般废寝苦读终于耗尽了他的脑汁，使他失去了理智。他的脑袋里装满了从书上看来的什么魔法、打架、挑战、对阵、伤残、调情、恋爱、忧喜以及其他种种难以想象的荒诞至极的胡言乱语，而且内心深处，还以为读到的那些瞎编出来的异想天开的东西全都确有其事。对他来说，除此之外，世界上再也没有信史可言。他认为熙德·鲁伊·迪亚斯〔2〕确实曾经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骑士，但又觉得他没法同只是一挥手中宝剑就腰斩了两个凶蛮的庞然巨人的火剑骑士相比。他更为赞赏卡尔皮奥的贝尔纳尔多，因为他曾经运用赫丘利悬空扼杀地神之子安泰俄斯〔3〕的计谋，在龙塞斯瓦列斯将有魔法护身的罗尔丹置于死地。他还特别称颂巨人莫尔干特，因为傲慢无礼的巨人族成员中只有他温文尔雅。不过，他尤为推崇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特别是当看到他走出城堡一路劫掠并从异国他乡盗回来了据其传略记载为纯金铸造的穆罕默德像的时候。对于无情无义的小人加拉隆，他则真是想踢上几脚，果能如此，宁愿赔掉管家，甚至再饶上外甥女。

就这样，在完全失去了理智之后，他产生了世界上任何一个疯子都未曾有过的至为奇特的念头，那就是：一为扬名，二为报国，他应该而且必须去作游侠骑士，操兵跃马、闯荡天下，既能增加阅历，又可以把从书上看来的种种游侠骑士的作为亲自演练一遍，除暴安良、建业冒险，一旦功成，名声即可千古流传。这位可怜的绅士竟然以为，自己仅凭臂膀的力量，就至少已经登上了特拉皮松达的王位。于是，他一边做着这样的美梦，一边就在从中得到的奇妙乐趣的驱使下，立即着手实现自己的理想。他开始做的头一件事，就是找来那祖辈留下来被遗忘在角落里不知过了多少世纪、布满锈迹霉斑的兵甲，将之擦拭干净并尽量加以修复。不过，他发现了一个重大缺憾：头盔只是个带檐的护顶，没有面罩。对此，他发挥了自己的才智，用纸板做了个面罩安到了那盔体上，使之看似完美无缺。为了试验一下自己的杰作是否坚固、能不能承受得了刀剑的劈刺，他举起佩剑砍了两下，没承想，头一剑劈了下去之后，整整一个星期的工夫立马就荡然无存了。如此不堪一击难免使他懊恼，为了补救，只好重新做过。这一回还在里面衬上了几根铁丝，相信一定会万无一失，所以不想再试，就是它啦，权且当它是个上好的头盔吧。

接着，他去看了看自己的那匹瘦马。那头牲口，尽管蹄子早已经裂成了不止八瓣、毛病比戈内拉〔4〕的宝驹还要多得多，tantum pellis etossa fuit〔5〕可是，他却觉得，即使是亚历山大的布塞法罗和熙德的巴维埃卡也难以与之匹敌。

为给那匹马取个名字整整花了他四天的时间，因为（他心里想）像他那么著名的骑士的坐骑而其本身又是一匹好马，没有一个叫得响的名字实在不成道理。于是，他就试图找出一个既能表现出其为游侠骑士效力之前的身份，又能说明其现状的名字。主人的地位变了，它的称谓理所当然也应随之有所变化，要足以让它能够扬名并威震天下，这样才配得上他本人业已开始从事的新行当和新事业。就这样，他绞尽脑汁，设计了再否定、否定了再设计，经过反复构思，最后决定叫它“若昔难得〔6〕”。他觉得这个名字不俗而响亮，同时又能表明它在此之前作为力畜的状况，亦即曾经是一匹世上难得的役马。坐骑有了称心的名字以后，他便想为自己取个诨号。为此，他思索了八天，最后决定叫“堂吉诃德”。如前所述，这部至为真实的传记的作者们正是从这里推断出他的真正姓氏应该是吉哈达，而不是另外一些人所说的凯萨达。不过，英勇无畏的阿马迪斯并非简简单单地自称阿马迪斯，而是在自己的名字上加上了家乡或祖国的名字，以期使之得以扬名，所以自报“高拉的阿马迪斯”。想到这一层，他决定像真正的骑士那样把故乡的名字加到自己的名号之上，因此就成了“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他觉得，这样一来可以明明白白地昭示出自己的身家故里，而把籍贯冠于名字之前也是一份对家乡表示敬重的心意。

兵甲业已擦拭干净，护顶改成了头盔，坐骑有了名字，自己也确定了诨号，现在就差找一个心中倾慕的美人了，没有意中人的游侠骑士好比是无叶无果的枯树、没有灵魂的躯壳。他心里琢磨道：“由于倒霉或是走运，万一遇上了个什么巨人，在游侠骑士来说，这本是常事，而且，只一交手就将他打翻在地或者一劈两半，也就是说，最后打败了他并使他臣服，难道不应该打发他去拜见我那意中美人吗？他必须走过去跪倒在她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宣示：‘小姐，鄙人是马林德拉尼亚岛主、巨人卡拉库利安勃罗，在一场殊死战斗中败在了举世无双的骑士堂吉诃德的剑下，现奉命拜在尊前，听凭随意发落。’”

噢，我们的这位了不起的骑士这么想着，心里美不自胜，特别是还物色到了可以作那意中人的人选！离他住的村子不远的地方有一位颇具姿色的农家姑娘，据推测，他可能在一段时间里曾经对之暗恋过，尽管看来人家并不知情也不在意。那姑娘名叫阿尔东莎·洛伦索，在他看来，很适合作他的意中人，于是就想给她取个不仅与自己的诨号相配，而且还得有点儿公主和贵妇味道及气势的名字，由于她是托博索人，最后就决定称她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他觉得，跟他本人的诨号以及他为自己的其他东西所取的名字一样，这个名字好听、新颖，而且意味深长〔7〕。

本章注释

〔1〕 费利西亚诺·德·西尔瓦（1492？—1558？），西班牙骑士小说作家。

〔2〕 熙德·鲁伊·迪亚斯（约1043—1099），西班牙著名军事统帅，史诗《熙德之歌》的主人公。

〔3〕 安泰俄斯是希腊神话的利比亚巨人，海神波塞冬和地神该亚的儿子。他总是强迫路经利比亚的人与之较力，一旦被击倒，便可以从大地获取力量，从而不可战胜。赫丘利在同他交手的过程中发现了这一秘密，于是将他举在空中扼死。

〔4〕 戈内拉，15世纪意大利的宫廷弄臣。

〔5〕 拉丁文，意为“皮包骨头”。

〔6〕 原文Rocinante是由Rocin（役马）和ante（从前）合并而成，音译应作“罗西南特”，现译作“若昔难得”，则有音义兼顾之意。

〔7〕 “杜尔西内娅”是由“甜蜜、美好”一词演变而来。

第二章　匪夷所思的堂吉诃德第一次离家出游

既然这一系列准备都已完成，堂吉诃德就不想再拖延时日，打算立即把自己的想法付诸实践。那么多冤屈需要伸雪、那么多不义需要匡正、那么多强暴需要铲除、那么多债务需要清偿，他觉得世界已经不容自己迟疑耽搁。于是，（炎热的七月的）一天清晨太阳出来之前，他披挂整齐，跨上若昔难得，戴上胡乱拼凑起来的头盔，挽起皮盾，操起长矛，没对任何人泄露自己的意图，也没被任何人发现，从后门溜出院子来到了荒郊野外。他心里喜不自胜，暗暗庆幸自己的理想这么容易就开始变成了现实。然而，他刚刚到了郊野，就突然想到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差一点儿使他不得不放弃这已经开始了的事业，那就是记起了自己还不是正式的骑士，按照骑士行当的规矩，既不能够也不应该同任何骑士交手，即使有了骑士头衔，作为新出道的骑士，也只能戴白盔披素甲，在凭本事建立了相应的功业之前，盾牌上不能刻画任何徽记。凡此种种使他犹豫起来，然而，痴迷最终还是战胜了理智，他决定恳请前面随便遇到的头一个人封授自己为骑士。从那些将他导引到了这步田地的书中，他得知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自己当然也可以照章办理。至于白盔素甲，他打算等有工夫的时候把现有的擦拭一遍，使之比银鼠皮还要光洁。这么一想，他的心情也就平静了下来，于是就继续朝前走去，没有固定的目标，只是信马由缰而已。他觉得，只有这样才会有真正的奇遇。

我们的这位初出茅庐开始闯荡世界的绅士，边走边自言自语地说道：“等到将来有一天记述我的壮举的信史面世的时候，无须怀疑，那位博学多识的执笔者，肯定会这样描绘我这踏着曙色开始的第一次出行：‘赤面的阿波罗刚刚把自己那秀美的金色发缕铺满广袤的大地，羽毛斑斓的小鸟刚刚调弄琴弦般的舌头为那抛却多疑的丈夫的锦榻而现身于拉曼查辽阔田园的住户的门隙窗前的玫瑰色黎明唱起柔美甜蜜的歌谣，鼎鼎大名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离开了舒服的羽绒被窝，骑上宝马若昔难得，开始在古老而驰誉四方的蒙铁尔原野上漫游。’”（他确实是在那片田野上漫游。）他接着说道：

“我的种种应该镌于青铜、刻于美石、绘于壁板以为永志的丰功伟绩，一定会在那幸运的年代和幸运的世纪得以面世！啊，你呀，有幸撰写这部奇史的睿智法师啊，不论你是谁，我都求你千万不要忘了我的好若昔难得，它可是我全部行程及事业的永恒伴侣啊。”

随后，他又像个真正的痴情恋人似的说道：

“噢，杜尔西内娅公主啊，您主宰着我这颗已经被俘虏了的心！您通过严格禁止我瞻仰芳容的方式来疏远我和惩罚我，真是让我痛不欲生。我的主人啊，求您垂怜，千万别忘了这颗因为对您痴情而倍受煎熬的赤诚之心啊。”

诸如此类的荒唐言辞，他还说了不少，全跟从书上看来的如出一辙，就连词句也都尽可能地照抄照搬。这样一来，他就走得很慢，而太阳却很快升了起来，火辣辣的，即使是他还多少有一点儿脑子的话，恐怕也早就被烤化了。几乎走了整整一天都没有遇上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实在让他恼火，因为他真恨不得马上就找个人来试验一下自己那强壮臂膀的功力。

有些作者说他的第一桩奇遇是拉皮塞港的那件事情，另外，又有人说是风车之战。我对此做过核查并在拉曼查的地方志上发现了有关记载：那一整天他都走个不停，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是饥肠辘辘、人困马乏。他举目四望，希冀着能够发现一个可供歇脚的古堡或是牧人的窝棚。终于有了解决果腹和救急问题的去处，他看见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客栈，就好像找到了指引他走向福地殿堂而不是普通门户的明星。于是，他直奔过去，赶到那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此刻，客栈门口偏巧有两个通常所说的那种“属于场面上的”年轻女人。她们要跟几个脚夫到塞维利亚去，当天晚上刚好在那家客栈投宿。在我们这位出来闯荡世界的绅士心里、眼里和想象中，一切事情的状况和过程全都跟书里写的一样。他一见到客栈，就觉得那是一座有着四个塔楼和银光闪闪的尖顶的城堡，吊桥、壕堑以及书上描绘的其他种种附属设施一应俱全。于是，他就朝那客栈（也就是他眼里的城堡）走去。在离开客栈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他勒住了若昔难得，等着会有侏儒从雉堞中间探出头来用号角通报有骑士来到了城堡。然而，由于迟迟未见动静，而若昔难得又急于奔向马棚，他只好继续前行，并且见到了那两个他以为是正在门前散心的淑女或贵妇的放浪年轻女人。

恰在这时，一个在麦茬地里放猪（我不必道歉〔1〕，那种畜生就叫那个名字）的猪倌吹响了揽猪的号角，堂吉诃德立刻觉得终于听到了要听的侏儒报告他的莅临的信号，于是，喜不自胜，径直冲到客栈门口和两位女士面前。看到他那副又是矛又是盾的打扮，那两个女人被吓得想要退回到客栈里去。堂吉诃德明白她们是因为害怕才要逃走的，所以就掀开纸板面罩，显露出他那满是灰尘的枯瘦容颜，彬彬有礼、轻声细语地说道：

“尊贵的女士们不必回避也不必担心会被冒犯，我们骑士道中的人从来不会对任何人失礼，更不消说是对名门闺秀啦，两位的气度风范已经表明了你们的身份。”

两个年轻女人打量着他，瞪大了眼睛想看清他那被破面罩遮着的模样。与此同时，听到自己竟然被称之为闺秀，跟所干的行当实在相差太远，忍不住大笑起来。见此情景，堂吉诃德颇感茫然，于是说道：

“端庄为淑女之美德，无端浪笑有失典雅。此话并非是要让两位扫兴和气恼。在下的本心只是要为二位效劳。”

堂吉诃德的费解言辞和古怪模样使两个女人笑得更加厉害，我们的骑士却又因此而越发恼火。如果不是店主及时干预，事情很可能会弄得很糟。店主是个胖子，因而性情也就平和。看着眼前那人盾甲矛缰齐备的不伦不类样子，他本来也和两个女人一样觉得非常好笑。不过，说实在的，那一整套兵器不能不让人眼晕，所以还是赔点儿小心为好，于是，便开口说道：

“绅士先生，阁下想必是来投宿的，小店除了床铺确实一张没有之外，别的东西倒多得是。”

堂吉诃德看到城堡主人——在他的眼里，那客栈就是城堡、店主就是堡主——毕恭毕敬，就随声应道：

“对我来说，堡主先生，怎么都行，因为我的服饰是甲胄、我的休息是战斗……”

店主心想，那人称他是卡斯蒂利亚人〔2〕，一定是把他当成为本本分分的卡斯蒂利亚本地人了，其实他是安达卢西亚人，而且还是生在海边的桑卢卡尔。论狡诈，他不亚于卡科斯；比刁顽，他不逊于学生或家奴。所以，他接茬说道：

“这么说来，阁下的床铺一定是坚硬的山岩、而睡眠则为彻夜苦守喽。既然这样，您尽可以下马，在鄙人的陋舍里，即使一年不睡都没有问题，别说是一夜了。”

店主边说边揪住了鞍镫，堂吉诃德费了很大的劲儿好不容易才下了马，要知道，他可是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接着，他叮嘱店主好好照看他的马，因为，在吃草料的活物当中，那可是世界上最好的了。店主看了看那头牲口，觉得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好，就连一半也谈不上。店主把马安顿进了牲口棚以后，又返回来看看客人还有什么吩咐。这时候，两个年轻女人（已经同堂吉诃德热乎了起来）正在伺候他卸妆，虽然已经取下了护胸和背甲，但却无论如何也摘不下喉套和那胡乱拼凑的头盔。那头盔用几根绿颜色的带子扎着，带子系了个死结，要想摘下来，必须把带子剪断，可是他说什么也不答应。看来，他只好戴着头盔过夜了，那副滑稽可笑的怪样真是难以想象。在给他解甲卸盔的过程中，他一直把那两个帮着忙活的风尘女子想象成为城堡里的名媛命妇，所以就文绉绉地说道：

名媛淑女宠骑士，

不足为奇古有之，

堂吉诃德离家后，

尤受眷顾倍周至，

自身得享小姐情，

坐骑亦有公主侍。

“鄙人的坐骑，尊贵的女士们，名字叫做若昔难得，在下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本来不想在为二位效力、以使二位了解本人之前暴露身份，但是，套用郎斯洛的这首古老谣曲来描述此情此景的愿望使二位过早地知道了鄙人的名号。不过，尊贵的女士们一定会有驱遣和役使在下的机会，区区薄力将表明鄙人愿为二位做点儿事情的精诚。”

这番表白如同对牛弹琴，那两个女人理都没理，只是问他想吃点儿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堂吉诃德说，“因为，我觉得，似乎是该吃点儿东西啦。”

偏巧那天是星期五，整个客栈里只有一种鱼〔3〕。那鱼，在卡斯蒂利亚叫腌鳕鱼，在安达卢西亚叫咸鳕鱼，在一些地方叫鳕鱼干，在另外一些地方又叫小鳟鱼。他们于是就问他是否可以凑合着吃点儿小鳟鱼，因为，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鱼可吃。

“几条小鳟鱼加在一起就相当于一条大鳟鱼了，”堂吉诃德回答道，“因为，我觉得，给我八个雷阿尔零钱和给我一个值八雷阿尔的整币是一样的。更何况小鳟鱼更嫩，就像小牛肉比老牛肉好、小羊肉比老羊肉好一样。不过，快点儿就是了，空着肚子是承受不了甲胄和兵器的辛苦和分量的。”

为取风凉，桌子就摆在了客栈门口。店家给他端去了一份既没泡透也没煮熟的咸鱼干、一块像他的盔甲一样黑黢黢、脏乎乎的面包，不过，真正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他的吃相。由于顾着按住头盔和掀起面罩，他根本腾不出手来拿东西，非得有人帮忙喂才行，因此，那两个女人中的一个就担当起那一重任。至于喝的，可就毫无办法了；若不是店主找来一节芦竹，将中间的隔膜打通，一头插进他的嘴里，再从另一头灌酒，他就什么都喝不成了。他甘愿受那份罪，只是为了不弄断那系着头盔的带子。恰在这时，有一个劁猪匠来到了客栈。由于那人边走边嘟嘟地连着吹了四五声芦笛，堂吉诃德于是便更加确信自己是在某个著名的城堡里了，不仅有乐队佐餐，而且咸鱼干成了大鳟鱼、黑面包成了精粉糕点、娼妓成了贵妇、店家成了堡主，因而，觉得自己的决定和出马实在英明。不过，倒是还有一件让他烦心的事情未了，那就是他还没有受封为骑士。在他的观念里，没有正式入道，就不能堂而皇之地仗义行侠。

本章注释

〔1〕 按西班牙习俗，人们有意无意在讲话中带出脏字的时候需要说一句“对不起”或“请原谅”。

〔2〕 在西班牙语中，“城堡主人”和“卡斯蒂利亚人”是同一个单词。堂吉诃德把客栈当成了城堡，该词从他嘴里出来就成了“城堡主人”，即“堡主”；客栈老板没有城堡的概念，所以就成了“卡斯蒂利亚人”。

〔3〕 星期五是斋日，不能吃肉，可以吃鱼。

第三章　堂吉诃德受封骑士的滑稽经过

就这样，堂吉诃德满怀心事地匆匆结束了那简便的客栈晚餐，随后，就拉着店主走进马棚，双膝跪倒在他的面前说道：

“英勇的骑士，我有一事相求。此事既能增加您个人的名望又能造福人类，不蒙慨允，我将这样长跪不起。”

看到客人跪在自己的脚边又听了这番表白，店主茫然失措地望着他，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再三催他起来，见他执意不肯，也就只好答应一定如其所愿。

“尊贵的先生，”堂吉诃德说道，“阁下的豪爽未出所料，所以，在下现在也就直言相告了。承蒙慨然允诺之所求之事，就是恳请阁下明天务必授予鄙人以骑士头衔，不才今天晚上将借用贵堡神堂履行祷祝兵甲之礼，明天，如前所述，在下就将得偿夙愿，从而可以堂堂正正地周游四方、扶弱济贫以履行骑士道和游侠骑士之职责了。本人作为骑士，惟愿建树此等功业。”

前面说过，那店主本来就是奸诈之徒，而且已经觉察到这位客人的头脑有些不对，听了这番高论，对此也就更加确信不疑；为了当夜可以找点儿笑料，决定顺从他的心意，于是，就说他的愿望和追求合理至极，以他的举止和堂堂仪表，一看便知是位高贵的骑士，能有这种想法实属理所当然。他还说，他本人年轻的时候也曾从事过那一光荣行当，漂游四方、寻奇历险，到过马拉加的竿网渔场、里亚兰的岛屿、塞维利亚的寺庙领地、塞哥维亚的集市、巴伦西亚的橄榄园、格拉纳达的环城路、桑卢卡尔的海滩、科尔多瓦的马驹山、托莱多的小酒店以及其他好多地方，凭着轻捷的腿脚和灵巧的双手，做出过许许多多惊天动地的事情，勾引过寡妇、尝鲜过少女、蒙骗过孤儿，竟至闻名于西班牙全国的大小法庭，最后退隐于那座城堡，靠自己的积蓄和别人的钱财安然度日，悉心接待各色各等游侠骑士只是出于对之情有独钟，当然，也因为他们会为报答他的好心而同他分享自己的财物。

店主告诉堂吉诃德说，那座城堡里没有神堂可供祷祝兵甲，因为神堂已经拆除准备重建，不过，据他所知，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祷祝兵甲倒也不拘场所，当天夜里可以利用城堡里的一处院落了结此事，如果上帝保佑，第二天清早就能履行各项有关的程序，以使之成为骑士、成为世界上最最名副其实的骑士。

店主还问他身上是否带钱了。堂吉诃德回说分文没有，因为他在游侠骑士的传记里从未见过有人带着那玩意儿。

对此，店主回答说，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传记中没写，因为作者们认为像金钱和换洗衣服之类明显必不可少的东西无须提及，不能由此断定他们不带，所以，他不仅相信而且也考察过（那么多的书籍连篇累牍描写过的），所有游侠骑士全都带着鼓鼓囊囊的钱袋以备不时之需。除此之外，也必然带着干净衬衣和一个小小的药箱以便疗伤，要知道，在荒郊沙漠里拼杀受伤之后，并不是每次都能有人为你救治，除非是能有个智若神明的魔法师朋友会从半空中的云端里派个仙女或者矮人给你送去灵水，让你喝下一滴之后伤口立马就能平服得完好如初。然而，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为了保险起见，从前的骑士们总是让其侍从带上金钱以及诸如疗伤用的纱布和药膏之类的必需物品，没有侍从的骑士（此种情况不多，颇为少见）就自己带着，将一应之物装在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薄褡裢里面，像贵重物品一般放在马背上，因为，除非是在这种情况下，游侠骑士是不兴带褡裢的。所以，店主告诉他（他们很快就要成为教父和教子了，可以对之指手画脚），从此以后，出门在外，身上千万不能没有钱、不能不带上前面提到的各种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非常有用的。

堂吉诃德答应谨记那些教诲，随后，就吩咐安排到客栈旁边的一个大院子里去举行祷祝兵甲的仪式。他敛起自己所有的兵器和甲胄，将其放到井口边的一个水槽里，挽起皮盾、提着长矛，一本正经地在水槽前面走来走去。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店主把这位客人的疯癫言谈、祷祝兵甲以及等待受封骑士之事告诉给了客栈里所有的人。大家都对竟然会有这么古怪的疯子而惊讶不已，于是，就跑过去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热闹。只见他一会儿从容地款款踱步、一会儿又停下来倚着长矛长时间地注视着武器披挂。夜色已浓，可是皓月当空，光亮照人，所以，那位刚出道的骑士的一举一动都被在场的人看得清清楚楚。恰在这时候，一位在客栈投宿的脚夫突然想起来要饮牲口，需要把放在水槽里的兵甲拿掉。堂吉诃德见他走了过去就大声喝道：

“喂，你，你是什么人，你这胆大包天的骑士，竟敢摸碰亘古以来最为骁勇的骑士的兵甲，你可要想好，如果不想因为自己的冒失而丢掉脑袋的话，就给我放在那儿，别动。”

那脚夫根本没把这些话当回事儿（若是当真就好了，可以免受皮肉之苦），揪着甲胄上的皮带将之远远的甩开。看到这种情景，堂吉诃德抬起头来望着天空，心里想着（从神态上推断）意中人杜尔西内娅，说道：

“啊，我的主人啊，在这臣服于您的心灵初次蒙辱的时刻，快来助我一臂之力吧，但愿我能在这头一个紧要关头得到您的护佑。”

他一边这么嘟囔着一边丢掉盾牌，双手举起长矛，朝着脚夫的脑袋狠狠地给了一下子，当即就将之打得狼狈不堪地倒到了地上，倘若再挨一击的话，也就无须去找医生了。随后，他捡回被扔掉的兵甲，重又跟原先一样镇定自若地踱起步来。

没过多久（由于前面的那个脚夫还昏迷未醒），另外一位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的脚夫也想饮饮自己的骡子。他刚刚过去抓起那些披挂以便腾出水槽，堂吉诃德二话没说，也没向任何人乞求帮助，再次甩掉盾牌，重又挺起长矛，虽然没有让这第二个脚夫脑浆迸裂，但也打得他晕头转向。

客栈里的人，包括老板在内，闻声赶去。一见这种阵势，堂吉诃德挽起皮盾、手按剑柄说道：

“美人中的美人啊，我这脆弱的心灵的依托和力量的源泉！这听命于您的骑士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难，需要您恢弘的垂顾。”

堂吉诃德顿时觉得精神大振，即使全世界所有的脚夫一起发起攻击，他也不会退缩。受伤脚夫们的同伴们（他们以为那两个人受了伤），纷纷开始从远处向他扔起石头，使他只能用盾牌招架，并且由于害怕兵甲受损而不敢离开水槽半步。店主高喊住手，因为已经对他们说过那人是疯子，由于是疯子，即使把所有的人都杀了，也不能对他治罪。堂吉诃德叫得更凶了，骂脚夫们阴险狡诈、居心叵测，说堡主是个卑鄙小人、骑士败类，居然还能允许那些人自称是游侠骑士，如果他有了骑士头衔，肯定会让其自食其果。“至于你们，肮脏下流的无赖，我不理你们，你们就扔石头吧，过来好啦，来呀，随你们的便，你们的愚蠢暴行会受报应的。”

那些袭击他的脚夫们被他的这通呵斥和叫骂吓坏了，再加上店主的劝说，也就不再继续朝他扔石头，而他呢，也任由他们抬走被打伤的同伴，接着就重又以最初的平静和从容开始为其兵甲进行祷祝。

店主觉得他的客人把玩笑开得太大了，决定尽快了断，趁着还没出更大的乱子，赶紧授予他那莫名其妙的骑士头衔。所以，他就走上前去，为那帮下贱东西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干的蠢事表示歉意，不过，他说，那些人的胆大妄为也受到了惩罚。

店主对他说，已经讲过城堡里没有神堂，而且，余下要做的事情也不需要神堂，据他对骑士道礼仪的了解，受封为骑士的关键在于击打脖颈子和脊梁，这个程序，即使是在荒郊野外也能完成，至于祷祝兵甲嘛，两个小时就足够了，而他已经做了四个钟头。

堂吉诃德对店主的话深信不疑，声称一切听其安排，只求尽快了结，有了骑士头衔以后，如果再受攻击，除了对店主代为求情者可以给点儿面子免其不死外，他打算让这个城堡里不再留下活口。听了这话以后，店主心里为之一震，不免有些担忧，于是立即找来登记有脚夫们所用草料的账本，点燃一个仆役拿来的蜡头，带着前面提及的两个年轻女人，走到堂吉诃德面前，让他双膝跪下，望着账本念念有词（如同在虔诚地祷告一般），念到中间，举起手来，朝他的脖颈子狠狠地给了一巴掌，接着，又用他本人的佩剑在其背上着实地抽了一下子，在这整个过程中，嘴里还一直都在念经似的嘟嘟囔囔。随后，他又让那两个女人中间的一个为其系上佩剑。那女人手脚麻利而又小心翼翼，因为那仪式中的每一个步骤都让她好不容易才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只是刚刚见识过的那位新骑士的壮举，令人不敢不憋着。为他系好佩剑之后，那好心的女人说道：

“愿上帝保佑阁下成为幸运的骑士，无往而不胜。”

堂吉诃德问那女人叫什么名字，因为从那以后他要记着自己对什么人欠有恩情，还因为他打算把自己将要通过臂膀的威力赢得的部分荣耀奉献给她。

那女人极其谦恭地回答说自己叫托洛莎，父亲是托莱多的修鞋匠，家住桑丘·别纳亚商场大街。她还说，无论到了什么地方，她都愿意听他差遣并把他视为主公。

堂吉诃德求她务必自重，从那以后，要在名字前面冠以尊称，自报“堂娜托洛莎”。那女人满口应承了下来。

另外一个女人帮他安上了马刺，两个人进行了跟前面完全一样的谈话。他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回答说叫“磨房女”，父亲是安特凯拉的一个安分的磨房主。他也请求她使用尊称，就叫“堂娜磨房女”，同时还做了一连串关于效劳和报答的许诺。

这一整套前所未闻的仪式匆匆草草地结束了之后，堂吉诃德就觉得已经到了跃马出游的时刻，于是立即鞴好若昔难得，翻身跨了上去，接着又拥抱了客栈老板，对他说了许多希奇古怪的话语，感谢他封其为骑士的大恩大德，诸如此类，难以尽述。

店主早就恨不得他赶快离开客栈，连忙答应，言辞虽然简短，其绝妙程度却毫不逊色，最后竟然连店钱都没收，就急急忙忙地把他打发走了。

第四章　我们的骑士离开客栈后的奇遇

堂吉诃德离开客栈的时候当是已经天色微明。他由于终于受封为骑士而志满意得、喜不自胜，真可谓人逢喜事累死马。不过，他想起了店主关于必须带上一应物品的忠告，特别是现金和衬衣，就决定回家去筹办，然后再找个侍从。至于侍从，他打算请那个农夫街坊来做。此人家境贫寒而且子女很多，当个骑士侍从倒是满合适的。主意一定，他就驱策着若昔难得朝自家的村子走去。马恋旧槽，走得轻快，仿佛蹄不沾地一般。

没走多远，他就觉得模模糊糊地听到右手边的树林里好像有人在哭嚎。于是，他就想道：“感谢苍天有眼，这么快就为我提供了机会，让我可以履行职责和得酬壮志。这声音，不论是发自男人还是女人，肯定是弱者，需要我去救助。”接着，他就一勒缰绳，让若昔难得朝那声音传出来的方向走去。进入树林之后没走几步，他就看到一棵橡树上拴着一匹骒马、另一棵树上绑着一个半大孩子。那孩子光着膀子，至多不过十五岁的样子，正在连声嚎叫，而且不无缘由，因为一个身高体壮的农夫在用皮带抽打，边打还边呵骂和数落，教他“少嚼点儿舌根、多长点儿眼色”。那孩子不住声地央告：

“再也不敢啦，我的老爷，我对天发誓，再也不敢啦，从今以后，保证小心看羊。”

见到这种情景，堂吉诃德怒声喝道：

“大胆无礼的骑士，跟不能还手的人逞能算什么本事。请您上马，端起长矛（拴马的树边还真的杵着一根长矛），我会让您明白，您的举动实属怯懦行为。”

看到眼前突然冒出来了那么一个全副武装的人物用长矛指着自己的鼻子，那农夫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忙好言答道：

“骑士先生，我在教训这孩子，他是我的伙计，在这一带放羊，可是太不经心，每天都丢一只。疏忽也好，捣鬼也好，我教训教训他，他就说我没安好心，想赖他的工钱，凭天理、凭良心，他是在胡说。”

“卑鄙小人，他会在我面前撒谎？”堂吉诃德说道，“头顶上的太阳可以作证，我真想用这杆长矛戳您一个透心窟窿。别再废话，马上付他工钱，否则，老天在上，我立刻就结果您的性命。赶快把他放下来。”

农夫低下头去，二话没说就解开了捆着那孩子的绳子。堂吉诃德问那孩子东家欠了他多少钱，孩子回答说，一个月七个雷阿尔，一共九个月。堂吉诃德算了算，总共是六十三个雷阿尔，于是，就转向农夫说道，如果他不想找死，就当即掏钱。

心惊肉跳的农夫回说知道自己的处境，而且刚刚还发过誓（其实他什么誓也没发过），但是确实没有那么多，因为必须扣除算是预支给他的三双鞋钱以及他生病时放血花掉的一个雷阿尔。

“就算是这样吧，”堂吉诃德答道，“不过，鞋钱和放血花的钱跟他平白无故挨打两相抵消：他穿破了您出钱买的鞋，您打烂了他身上的皮；他生病的时候，请剃头匠放了血，如今他好好的，您却打得他肉绽血流。所以，算下来，他也就不欠您什么了。”

“不巧的是，骑士先生，我身上没带钱啊。让安德雷斯跟我回家，我一定如数付清。”

“还跟他回去？”那孩子说道，“没门儿！不，先生，那可不成。等到没有别人了，他会像对付圣巴多罗买〔1〕似的剥了我的皮。”

“不会的，”堂吉诃德反驳说，“我让他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他是骑士道上的人，只要能按这一行当的规矩起个誓，我就放了他，保证会付给你工钱的。”

“瞧您说的，老爷，”那孩子说，“我的这个东家根本不是骑士，也没入过什么骑士道，他只是金塔纳尔的阔佬胡安·阿尔杜多罢了。”

“没关系，”堂吉诃德回答，“阿尔杜多家族里可能会有骑士，再说了，人以行论嘛。”

“这倒是，”安德雷斯说，“从行为上看，我的这个东家又是个什么人呢？他不付我工钱，让我白受累、白出力。”

“我不会赖账的，安德雷斯小兄弟，”农夫接过话茬，“求您跟我回去，我按世界上所有的骑士道规矩起誓，照刚才说的，如数付清您的工钱，而且还要再给您多加一点儿。”

“多加就不必了，”堂吉诃德说，“只要如数付清，我就满意啦。您可得一定照自己说过的话去办，否则，我也按骑士道的规矩发誓，一定回来找您算账，即使您藏得比蝎虎还隐秘，我也会找到您的。如果想知道是谁在对您发号施令，而且您还必得服从，告诉您吧，我就是匡邪除暴的威猛之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请您好自为之吧，别忘了自己的承诺和誓言，不然的话，一定会受到我刚刚说过的惩罚。”

堂吉诃德说着一蹬马刺，转眼工夫若昔难得就驮着他离开了那主仆二人。农夫目送着他离去，看到他走出树林不见了踪影，就转过身去对伙计安德雷斯说道：

“过来啊，我的宝贝，那位除暴安良的勇士吩咐过了，我现在就把所欠的工钱付给您。”

“本该如此，”安德雷斯说，“您按那位好心的先生的话去做就对了，但愿他能长命百岁。看来他不仅勇武而且公正，您若是不付我工钱，他肯定会回来实现自己的诺言的。”

“我也这么说呢，”农夫答道，“不过，我真是太爱您了，所以想多欠您点儿，也好提高偿还的数额嘛。”

那农夫说着就揪过孩子的胳膊重又将他绑到了树上并将他抽得半死。

“快叫啊，安德雷斯先生，”农夫说，“快叫那包打不平的勇士啊，看他能不能管得了这件事情，不过，还没完呢，我真想活剥了您的皮，您不是就怕这个吗？”

农夫最后还是放掉了那孩子，让他去找那位判官前来执行判决。

安德雷斯愤然而去，发誓要找到勇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把经过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让东家加倍偿还。不过，说到底，他是哭着走的，而他的东家却喜笑颜开。

勇武的堂吉诃德就这样完成了头一件除暴安良的壮举。他对所发生的一切非常满意，觉得自己的骑士生涯就此有了一个极为顺利而良好的开端，所以十分自得地朝着自家村子的方向走去，嘴里还喃喃地说道：

“啊，美人中的美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啊，你真可谓当今世上最有福分的女人啦，因为你竟然有幸臣服和随心所欲地恣意驱遣像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这样定将名垂千古的英勇骑士。众所周知，这位骑士昨天才刚刚入道，今天就惩治了暴虐至极的罪恶行径：从冷酷无情的恶棍手里夺下皮鞭，拯救了无辜挨打的羸弱孩子。”

恰在这时，他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于是，立即想起游侠骑士每逢遇到岔路都要考虑一番何去何从的问题。他当然也得依法行事，所以就驻足思索了片刻。想好了之后，他决定纵缰放马，任由若昔难得去选择。那马自然不改初衷，沿着归槽的道路走去。刚刚走了不到半里〔2〕地，就见前面来了一队人马，后来知道，那是一伙到穆尔西亚去买丝绸的托莱多商人。他们一行六人全都打着阳伞，后面跟着四个骑马的仆役和三个步行的骡夫。堂吉诃德远远地见到他们以后，立刻想到又有了施展的机会。他总是千方百计地要套用书上看来的情节，觉得有一个同当时的情景极其相近，打算照样演练一番，于是就振作精神，踏稳马镫、握紧长矛，用盾牌护着胸前站到道路中间，等着那几位游侠骑士（他认定了那些人是骑士）的到来。当那队人马到了可以看得清楚并能听到话声的地方，堂吉诃德提高嗓门厉声喝道：

“站住，如果你们不承认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人能够美过拉曼查的女皇、举世无双的美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就别想通过。”

听到喝声以后，商人们收住脚步端详起了讲话者的古怪模样，并且从其装束和言辞上立刻明白是遇到了疯子，不过，他们倒也不急，想看看到底要他们承认什么。他们当中的一位喜欢热闹而又颇为机灵的主儿对他说道：

“骑士先生，我们不知道您提及的那位杰出女士是什么人，请给我们引见一下，假如她果真像您说的那么美，无须您多费唇舌，我们一定心甘情愿地承认您要我们承认的事实。”

“如果为你们引见了，”堂吉诃德反驳说，“还有什么必要要你们承认一个那么明显的事实？就是要你们没有见到就得相信、承认、维护、效忠和捍卫她的姿容。否则的话，你们这些大胆狂妄之徒就是与我为敌。现在，按骑士道的规矩，你们就请一个一个地过来吧，若不然，就照你们这种人的恶习，一齐过来也行，我在此恭候，真理自在我的这边。”

“骑士先生，”那商人并不退缩，“我们不愿意昧着自己的良心去接受一件既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说过的事情（更何况还可能严重损及阿尔卡里亚和埃斯特雷马杜拉诸位女皇与王后），所以，鄙人愿以在场各位王公的名义，恳请阁下能够让我们一睹那位夫人的肖像，哪怕麦粒一般大小都成，即所谓揪住线头就能捋到线球嘛，这样一来，我们于心已足，而且也就有了底，阁下则可望如愿以偿。鄙人甚至觉得我们都已对她倾慕有加，纵然那肖像上的她只有一只眼睛而另一只眼睛还在流淌着硫磺朱砂，即便这样，为使阁下高兴，我们也会对她极尽恭维之能。”

“你这个卑鄙的坏蛋，”堂吉诃德勃然大怒，“她眼睛里流的，你听清楚，流的不是你说的那东西，而是琥珀和绵绒裹着的灵猫香，她既不是独眼也不是驼背，比瓜达拉马的纱管还要笔挺〔3〕，你们这么亵渎我意中人的绝世姿容是要得到报应的。”

他边说边平端着长矛朝那讲话的商人冲了过去。那气势汹汹的架势，如果不是若昔难得半途失蹄跌倒，那个冒失的商人可就有得受啦。若昔难得那么一栽，它的主人也就跟着在地上滚出去了好远。他想爬起来，却未能如愿：长矛、盾牌、马刺、头盔，再加上一身沉重的古代披挂，弄得他根本动弹不得。他一边挣扎着要爬起来一边说道：

“别跑，胆小鬼，贼囚徒，你们听着，摔倒不是我的过错，都怪我的马。”

对面人群中的一个看来并非善主的骡夫，听到那个可怜虫还在口出狂言，忍不住要过去让他尝尝皮肉之苦，于是就走到他的跟前，捡起长矛撅成几截，用其中的一截劈头盖脑地给了他一顿臭揍。我们的堂吉诃德尽管戴盔披甲，还是被打得不成了样子。骡夫的雇主们大声嚷着让他别再打了、赶快住手，可是他正在兴头上，不把火气泄完哪肯罢休。他敛起矛杆的残段，诸截地在那个倒在地上的倒霉蛋身上捣成碎片。堂吉诃德眼看着棍子暴风雨般地打在自己的身上却不肯住口，仍在诅天咒地，斥骂那些在他看来全是匪徒的人们。

骡夫终于打够了，商人们重又上了路，那个挨了打的可怜人肯定成了他们一路上的笑料。四顾无人之后，堂吉诃德再一次试着想爬起来，既然挨打以前好好的时候都爬不起来，这会儿已经体无完肤快散架了，又怎么能爬得起来呢？不过，他心里仍然喜滋滋的，认为那是游侠骑士当受之苦，并把过错全都推到了马的身上。然而，他浑身上下疼痛难忍，要想爬起来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了。

本章注释

〔1〕 圣巴多罗买（活动时期为1世纪），耶稣的十二门徒之一，据说被巴比伦国王下令剥皮砍头而死。

〔2〕 书中的“里”均为“西班牙里”，合5573米。

〔3〕 西班牙语中“独眼”一词亦有“扭曲”之义。瓜达拉马是西班牙的一个城市，以出产纱管闻名。

第五章　续讲我们这位骑士的不幸遭遇

意识到自己真的动弹不得了之后，堂吉诃德想到还是采用老办法，也就是回忆一下书上是否记有类似的情况。于是，他那不同常人的脑海里立即涌现出了巴尔多维诺斯在山里被卡尔洛托打伤以后遇到曼图亚侯爵的情况〔1〕这是个孩子们知道、青年人不陌生、老头子老太太津津乐道并且深信不疑的故事，尽管如此，其真实程度绝对不会超过穆罕默德的那些非凡业绩。不过，他觉得这个故事和他眼前的情况一模一样，所以就开始忍着巨大的疼痛在地上打起滚来，边滚还边有气无力地念诵着、据说那位森林骑士受伤之后吟咏过的诗句：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我的美人？

你怎能对我的伤痛不问不闻？

美人啊，你是根本就不知情呢，

还是原本虚情假意不忠不贞？

他就这样背诵着那首歌谣，一直背到：

噢，你呀，曼图亚侯爵大人阁下，

我的娘舅啊，尊贵的骨肉至亲！

他刚刚背到这儿，同村的一位去磨房碾麦子的农夫邻居赶巧经过那里，看到他躺在地上，就走上前去问他是什么人、为什么叫得那么惨、哪儿不舒服。堂吉诃德肯定是把那人当成了自己的娘舅曼图亚侯爵，对他的问题置之不理，继续演绎着歌谣里的故事，说起自己遇到了不幸、皇帝的儿子跟自己的老婆偷情，讲得跟书里完全一样。

听了那些胡话，农夫惊讶不已。接着，他取掉了堂吉诃德那早被棍棒打烂了的面罩，擦去其脸上糊着的尘土，刚一露出眉眼，就认了出来，于是说道：

“吉哈纳（看来他在头脑正常、从待人和气的绅士变成游侠骑士之前该是这么称呼的）先生，是谁把您弄成了这个样子？”

可是，不管人家问什么，堂吉诃德一律都用歌谣里的话来回答。

看到这种情形，那位好心人只好替他解掉胸甲和护背，以便看看他身上是否有伤，但是，既没有见到血迹也没有发现伤口。那人设法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随后，又费了不小的劲儿，把他扶上了似乎更为稳妥的驴背，接着又收拾起兵甲，包括那已经断成几截的矛杆，将其绑到了若昔难得的背上，一只手牵着那牲口的缰绳，一只手揪着自家毛驴的笼头，朝着村中走去，一路上心里怎么也放不下堂吉诃德说出来的那些胡言乱语。与此同时，被人打得趴在驴背上也不得安稳的堂吉诃德心里也在不停地翻腾，不时还发出震天的长吁短叹，闹得那农夫再一次赶紧问他哪儿不舒服。

堂吉诃德真好像见了鬼啦，总是能够记起套得上他的情况的故事。那会儿，他抛开了巴尔多维诺斯，又想起了被安特凯拉要塞司令罗德里戈·德·纳尔瓦埃斯捉住之后、带回要塞关了起来的摩尔人阿宾达拉埃斯。所以，当那农夫又一次问他怎么样、有什么感觉的时候，他竟然用那个摩尔俘虏对罗德里戈·德·纳尔瓦埃斯的陈词做了回答，跟他从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记述这一故事的书《狄亚娜》中读到的完全一样。他把那个故事套用得跟真事似的，说出的那一大串蠢话气得农夫直骂娘。不过，那农夫倒是因此而知道自己的街坊疯了，一心只想赶快进村，免得为堂吉诃德的长篇大论上火。临了，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堂罗德里戈·德·纳尔瓦埃斯先生，请阁下记住，我刚刚提到的那位美人哈丽珐如今成了国色天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我过去、现在和将来已经、正在和将要创建的传世骑士伟业，全都是托她之名。”

对此，农夫答道：

“先生，您可要看清楚，恕我直言，我既不是堂罗德里戈·德·纳尔瓦埃斯也不是曼图亚侯爵，我是佩德罗·阿隆索，您的街坊，您呐，既不是巴尔多维诺斯也不是阿宾达拉埃斯，而是忠厚的绅士吉哈纳先生。”

“我知道自己是谁，”堂吉诃德反驳说，“我还知道自己不仅可以成为刚才提过的那些人，而且还抵得上法兰西十二骑士〔2〕乃至世界九大豪杰〔3〕因为，我的业绩将会超过他们每一个人和他们的总和。”

他们就这样边说边走，于傍黑的时候到了村边。那农夫不愿意让人看见毛驴驮着遭了难的绅士，又磨蹭了一阵，想等天色再黑一点儿，终于看看差不多了，才走进村子到了堂吉诃德家的门前。这时候，堂吉诃德家里已经闹翻了天，他的要好朋友村里的神父和剃头师傅也在，就听见管家在大声地对他们说道：

“佩德罗·佩雷斯（这是神父的名字）硕士先生，您看我这东家是出了什么事儿吧？整整三天没见人影，还有那马、那盾、那矛、那盔甲也都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是无知女流，我猜想，对，准是这么回事儿，绝对错不了，肯定是那些该死的骑士书，他翻来覆去地看个没完，最后被搅昏了头。我想起来了，听他自言自语地念叨过无数次，说是要当什么游侠骑士、要到外面去闯荡一番。这些书全都没安好心，竟然把全拉曼查最聪明的脑袋瓜子都给毁了。”

外甥女也跟着数落了起来，而且说得更加透彻：

“尼科拉斯（这是剃头师傅的名字）师傅，有好多次，我这舅舅一连两天两夜捧着那些害人的邪书不放，然后，放下书、操起剑，冲着墙壁又劈又砍，折腾累了，就说自己杀死了四个如同高塔一般的巨人，还说累出来的汗水是战斗中受伤淌出来的鲜血，接着，喝下一大罐凉水，身上舒服了，心里也平静了下来，于是就说那水是他的朋友大魔法师、博学多才的爱吃鸡肺〔4〕给他送来的琼浆。不过，都怪我不好，没有把我舅舅的这些荒唐言行告诉给你们，早点儿想想办法，也就不至于到现在这种地步了。还有那些满篇胡言的书，他有好多呢，应该像对付异端邪教分子似的，全都烧掉。”

“我也这么说，”神父应道，“那就说定了，明天就予以公审付之一炬，免得别人读了以后再去效法我的好友。”

农夫和堂吉诃德全都听到了这些议论。那农夫总算明白了那位邻居的病根儿，于是就高声喊了起来：

“快开门啊，诸位大人，身负重伤的巴尔多维诺斯老爷和曼图亚侯爵老爷来了，安特凯拉要塞司令、英勇的罗德里戈·德·纳尔瓦埃斯押解着被活捉了的摩尔人阿宾达拉埃斯老爷来了。”

屋里的人应声而出，分别认出了朋友、东家和舅舅，一齐跑上前去与之拥抱。还趴在驴背上下不来的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

“不必慌乱，由于马的缘故，我受了重伤。快扶我到床上去吧。若是可能的话，请把妙手乌尔干妲〔5〕找来，让她为我疗伤。”

“你们瞧，”管家数落道，“巧了吧，我这心里还真把老爷的病根儿给说准啦！您就快进屋吧，就是那个吾儿干爸不来，我们也能把您治好。依我说，那些骑士书真该死，我要说这话，而且还要没完没了地说下去，瞧它们把您给害成什么样了！”

人们立即把他抬到了床上，浑身检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伤口。堂吉诃德说，只是摔伤而已，当他正跟大半个世界都难得找到的、十个无法无天的大胆狂徒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跟他的坐骑若昔难得一起摔了个大跟头。

“是啊，是啊！”神父说道，“居然还有狂徒出场？我发誓，明儿个天黑之前，一定把那些书全都烧掉。”

人们提了好多问题，堂吉诃德概不回答，只是说，当务之急是吃点儿东西和睡觉。按照他的意思做了安顿以后，神父向农夫详细询问了遇到堂吉诃德的经过。农夫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他刚被发现的时候和回来路上说过的胡话。这一切更加坚定了硕士的决心，所以，第二天他就拉着自己的朋友剃头师傅尼科拉斯一起去到了堂吉诃德的家里。

本章注释

〔1〕 这是欧洲古代民间传说中的故事，查理大帝的儿子卡尔洛托因为爱上了巴尔多维诺斯（即森林骑士）的妻子而想将之除掉，巴尔多维诺斯受伤后得到了曼图亚侯爵的救助。

〔2〕 指扈从法兰克国王兼西方皇帝查理大帝（约742—814）的12名勇士。

〔3〕 世界九大豪杰，《圣经》中的约书亚、大卫和犹大·马加比，希腊传说中的特洛伊将领赫克托耳、希腊的亚历山大大帝、罗马的恺撒大帝、不列颠的亚塞王、法兰克的查理大帝和第一次十字军东征将领布永的戈弗雷。

〔4〕 指骑士小说中常见的魔法师阿尔吉菲。

〔5〕 骑士小说中魔法师阿尔吉菲的妻子。

第六章　神父和剃头师傅在我们那匪夷所思的绅士家书房里进行的有趣大清查

堂吉诃德还在睡觉。神父找他的外甥女要收藏那些酿成祸端的书籍的房间钥匙，那姑娘立马就交了出来。他们三人连同管家一起走了进去，看到里面单是装帧精美的大厚书就不下百部，另外还有许多薄册子。管家一见到那些书籍就忙不迭地返身退了出去，转眼工夫又端着圣水钵子和掸刷走了回来，说道：

“给您这个，硕士先生，在这屋里洒点儿圣水吧，可别因为咱们要把这些东西清除出尘世而让书里那许许多多邪魔、法师跑出来把咱们给祟了。”

看到管家的憨气，硕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让剃头师傅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递给他看看是写什么的，说不定也有不该烧的呢。

“不成，”外甥女说，“一本也不能放过，全都是害人的东西。最好是从窗口扔到院子里去，堆成一堆，点上把火，若不然就弄到后园，在那儿烧，免得烟气呛人。”

管家也是这种意见，可见两位女士对消灭那些无辜书籍的急切心情。然而，神父却不然，认为至少也得看过题目再作定夺。剃头师傅首先递到他手中的是四卷《高拉的阿马迪斯》，所以，他说道：

“真是鬼使神差，我听说这是在西班牙印的第一本骑士小说，其他那些都是跟踪而至的，既然是这股邪流的始作俑者，我觉得宽宥不得，应该烧掉。”

“不，先生，”剃头师傅表示反对，“我还听说，他是所有骑士书里写得最好的，所以应该是这个门类中惟一可以免遭一焚的作品。”

“说得也是，”神父说，“既然这样，就暂时饶它一命吧。咱们来看看旁边那本。”

“这是，”剃头师傅应道，“《埃斯普兰迪安的业绩》，高拉的阿马迪斯的嫡亲儿子。”

“按照常理，”神父说，“对老子的宽容不一定适用于儿子。管家太太，您接着，打开那扇窗户，扔到后园去，就让它给一会儿要点燃的火堆垫底吧。”

管家欣然从命，于是，无辜的埃斯普兰迪安就飞进了后园，静候火焰烧身。

“接着来，”神父催促道。

“接下来的这一本是，”剃头师傅说，“《希腊的阿马迪斯》，这边所有的这些看来全是阿马迪斯的族人。”

“那就请它们一块儿进后园，”神父吩咐道，“什么女王宾蒂基涅丝特拉，什么牧人达里内尔，还有他们的歌啊曲呀及其作者那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全都应该付之一炬，即使我的亲爹装扮成了游侠骑士，我也会把他一起烧掉的。”

“我也这么说，”剃头师傅附和道。

“我也是，”外甥女说。

“本该如此，”管家接过话茬，“来吧，到后园去吧。”

大家把书递到了她的手上。由于太多，她又不想楼上楼下地来回跑，所以就一股脑儿从窗口扔了下去。

“那个大家伙是什么人？”神父问。

“这个啊，”剃头师傅回答，“《劳拉的堂奥利万特》。”

“这本书的作者还写了《群芳园》，”神父说，“我还真说不清两者之间哪个更为真实，换句话说，哪个不那么荒唐，只知道这本应该去后园，因为它怪诞而荒谬。”

“接下来这本是《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斯马尔特》，”剃头师傅说。

“是弗洛里斯马尔特先生？”神父反问道，“那就请他快点儿到后园去吧。他尽管身世奇特、业绩不凡，但是，只凭其残忍冷漠的做派，就该落此下场。把这本，还有这另外一本，管家太太，一起打发到后园去。”

“太好啦，我的老爷，”管家应道，打心眼里乐于从命。

“这本是《普拉蒂尔骑士》，”剃头师傅又拣出了一本。

“那是本古籍，”神父说，“不过，看不出有幸免的理由，不必犹豫，让它也一道去吧。”

他们翻开了另外一本，只见题目是《十字骑士》。

“就这神圣的书名而言，本该饶其愚昧，不过，俗话说，‘十字架后面有魔鬼’，还是烧了吧。”

剃头师傅又拿起了一本，说道：

“这是《骑士宝鉴》。”

“我对它颇为了解，”神父说，“里面写到了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及其比卡科斯还要坏上几分的强盗朋友和同伙，也写到了十二骑士和真正的历史学家蒂尔潘〔1〕。说实话，我只想判处这些人物终身流放，因为他们毕竟进了鼎鼎大名的马特奥·博亚尔多〔2〕的作品，而博亚尔多又为基督教诗人卢多维科·阿里奥斯托〔3〕提供了素材。说到阿里奥斯托，如果在这儿发现了他，而且讲的又是本族语以外的其他语言，我会把他看得分文不值，不过，若是讲本族语嘛，我就会把他顶在头上。”

“我倒是有意大利语原文本，”剃头师傅说，“可惜看不懂。”

“即使看得懂，也未必有益，”神父答道，“所以说，宁愿那位上尉先生〔4〕没有把它弄到西班牙来译成了卡斯蒂利亚语，结果使之大为减色。那些想把诗歌翻译成另一种语言的人全都一样，无论怎么用心，无论多有本事，永远也不可能具有原来的韵味。总之，依我说，这一本以及其他所有涉及法兰西事物的书籍，全都应该丢进一口枯井里存放起来，待到日后再从容决定如何处置。不过，那边那本《卡尔皮奥的贝尔纳尔多》和另外一本叫做《龙塞斯瓦列斯》的除外，这两本一到了我的手上，我就把它们交给管家，再由她送入火堆，决不宽恕。”

剃头师傅随声附和，认为讲得好、讲得非常对，既然神父是那么虔诚的基督徒又那么热爱真理，说出来的一定是绝顶的实话。他又翻开了一本，是《奥利瓦的帕尔梅林》，旁边还有一本《英格兰的帕尔梅林》，硕士看见了，于是说道：

“那个奥利瓦，先撕碎了再烧，让它连灰也别留下；至于英格兰的帕尔梅林嘛，要当作稀世珍品保存和收藏起来，为此，需要专门制作一个匣子，就像亚历山大在波斯帝国大流士大帝的战利品中发现的、并拿去收藏诗人荷马的作品的宝匣那样。这部著作，我的伙计，价值在于两个方面，一是本身非常之好，二是据传出自一位聪明的葡萄牙君主。米拉瓜尔达城堡的种种奇闻逸事绝妙而精巧，并且词雅理顺，切合人物的性格和身份。这样吧，尼科拉斯师傅，除非阁下还有什么高见，依我说，就让这一本和高拉的阿马迪斯免受火刑，其余的也就不必挑挑拣拣了，全都一烧了之。”

“不行啊，我的伙计，”剃头师傅提出了异议，“我手里的这本可是有名的《堂贝利亚尼斯》啊。”

“那部书嘛，”神父说，“第二、三、四卷需要点儿大黄泻一泻过盛的火气，此外，所有关于威名城堡的内容以及其他一些更为荒诞的部分也得尽数剔除。为此，先将它放在一边，视其表现，再来定夺是赦是罚。在此期间，老兄啊，您先拿回家去。不过，千万不能让任何人见到。”

“愿意从命，”剃头师傅答道。他已经不想再去翻弄那些骑士小说了，于是就让管家把所有大部头的全都扔到后园去。

管家既不傻也不聋，恨不得立马就烧，那心情真比上到机器上去织一大块细布还要急切得多，一听到这话，就每次七八本七八本地从窗口朝外扔。由于抱得太多，有一本掉到了剃头师傅的脚边。他突然想知道那是一本什么书，一看是《著名骑士白剑缨传》。

“天啊，”神父说，“这是白剑缨！快给我，老兄，说实话，我从这本书中得到过极大享受和无尽乐趣。这里有勇武的骑士蒙塔尔万的基列雷松和他的弟弟蒙塔尔万的托马斯以及骑士丰塞卡，有英勇的德特里安特大战丹麦猛犬，有侍女‘消魂尤物’的乖巧，有寡妇‘娴静夫人’的情爱和谎骗，有爱上了侍卫伊波利托的皇后娘娘。伙计，跟您实说吧，就其风格而言，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书啦：书里的骑士要吃要喝、要上床睡觉，还会死于卧榻之上，临终也立遗嘱，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其他同类书中是找不到的。所以，由于没有那么多的恣意胡编，作者也就只该被罚到苦役船上去终身服役。您就带回家去看吧，我的话会得到验证的。”

“就这么办吧，”剃头师傅答道，“可是，剩下的这些薄本该怎么处理呢？”

“这些嘛，”神父说，“倒不像是骑士书，应该是诗歌。”他说着随手翻开了一本，见是豪尔赫·德·蒙特马约尔的《狄亚娜》，就说（因为其余的全都属于这一类型）：“这些跟那些不一样，不该烧掉，没有也不会产生骑士小说的祸患。这类书籍益于智而无他害。”

“得了吧，先生，”外甥女插言道，“您本可以让我们把它们和别的那些一起烧掉，因为，我那舅舅治好骑士病以后，读到这种书，很容易想到去当牧人，于是就边弹边唱地到树林和野地里东游西逛；如果是突发奇想当了诗人，那就更遭了，听说那是不治之症，而且还传染。”

“这姑娘讲得对，”神父说，“还是为我们的朋友杜绝这一潜在的危险和契机为好。咱们就从蒙特马约尔的《狄亚娜》开始，我的意见是不烧，但要把关于魔女费利西娅和魔水的部分以及几乎所有的八言诗全部去掉，留下散文，使之成为同类书中的上乘之作。”

“下面这本，”剃头师傅说，“也叫《狄亚娜》，是以萨拉曼卡人为署名的所谓《续集》。这另外一本名字相同，作者是吉尔·波洛。”

“这样吧，”神父说，“让萨拉曼卡人的那本去跟被判打入后园的做伴和凑数，吉尔·波洛的那本嘛，应该看作是出自阿波罗本人之手〔5〕，收藏起来吧。接着来，伙计，得加紧点儿了，天色不早啦。”

“这本嘛，”剃头师傅又翻开一本说道，“是《情缘十章》，作者为撒丁岛的诗人安托尼奥·德·洛弗拉索。”

“我以自己的身份发誓，”神父说道，“自从阿波罗成了阿波罗、缪斯〔6〕成了缪斯、诗人成了诗人，从来还不曾有人写出过这么有趣而又不怎么离谱的书呢，就其文路而言，可以说，在已经问世的诗歌作品里头，它是最好的，也是绝无仅有的。没读过这本书，就可以说是压根儿没有读过有品位的东西。把它给我，伙计，对我来说，发现了它真比得到一领佛罗伦萨的呢子法袍还要高兴呢。”

神父把那本书当宝贝一般放到了旁边。剃头师傅接着说道：

“接下来这几本是《伊比利亚的牧人》、《埃纳雷斯的仙女》和《嫉妒的教训》。”

“无须多说，”神父立即表态，“交给管家按照凡俗方式去处理吧，不必究其原因啦，那是说不完的。”

“下面这本是《费利达的牧人》。”

“那位不是牧人，”神父说，“而是睿智的朝臣。应该当作稀世之宝收存起来。”

“接下来这个大部头是，”剃头师傅说，“《诗海撷英》。”

“如果不是选得那么杂的话，”神父说，“倒会更有价值，应该剔除糟粕、留其精华。留着吧，选家是我的朋友，也曾写过一些恢弘高雅的作品，这一点也应予以考虑。”

“这一本嘛，”剃头师傅接着说道，“是洛佩斯·马尔多纳多的《歌集》。”

“这本书的作者也是我的好朋友，”神父说，“他吟咏出来的诗句悦耳赏心、声调柔婉、令人陶醉。那些田园诗略显长了点儿，不过，好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嫌多。把它同刚才挑出来的那些收在一起吧。它旁边那本是什么？”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的《加拉特娅》〔7〕，”剃头师傅答道。

“那位塞万提斯可是我多年的至交了。我知道，此人可以说是晦气多于才气。他的书构思不错，有创意，不过还没有结局，等着看他许诺要写的续篇吧：至今人们待他过分苛刻了，补全之后，也许能够最终得到宽容。在此期间，您就把它拿回家去收着吧。”

“我说，老兄，正合我的意思，”剃头师傅说，“下面是合在一起的三部作品：堂阿隆索·德·埃尔西亚的《阿劳科之战》、科尔多瓦的陪审员胡安·鲁弗的《奥地利颂》和巴伦西亚诗人克里斯托瓦尔·德·彼鲁埃斯的《蒙塞拉特山》。”

“这三部可都是卡斯蒂利亚语英雄史诗中的杰作，”神父说，“足以跟意大利最著名的作品媲美，应该作为西班牙诗歌精品保存起来。”

神父实在不想再看下去了，所以打算把其余的一股脑儿全烧掉。可是，剃头师傅已经又翻开了一本，题目是《安赫利卡的眼泪》。

“若是把这样的书烧了，”神父说，“我也会流眼泪的，其作者〔8〕不仅是西班牙而且是世界著名诗人之一，他翻译的奥维德的寓言也非常精彩。”

本章注释

〔1〕 蒂尔潘，查理大帝时代兰斯城的大主教，后世有人借用他的名义写了一部荒诞不经的《查理大帝传》，使之背上善于扯谎的恶名。

〔2〕 博亚尔多（1440／1441—1494），意大利诗人，其代表作为《热恋中的罗兰》。

〔3〕 阿里奥斯托（1474—1553），意大利诗人，其代表作《疯狂的罗兰》为《热恋中的罗兰》的续篇。

〔4〕 指《疯狂的罗兰》的卡斯蒂利亚语（即西班牙语）文本的译者赫罗尼莫·德·乌雷亚。

〔5〕 在希腊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同时也主掌诗歌。

〔6〕 缪斯，希腊神话中的文艺与科技女神的统称，一共是9位。

〔7〕 塞万提斯的牧歌体小说。

〔8〕 指路易斯·巴拉奥纳·德·索托（1548—1595）。

第七章　我们的好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第二次出游

恰在这时，堂吉诃德大声嚷了起来：

“快来啊，快来啊，英勇的骑士们，这儿需要显示你们矫健臂膀的力量，宫廷骑士们占了这次较量的上风。”

听到吵闹声后，人们全都跑了过去，剩下的书籍也就没再审查了，所以，有些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著作，其中肯定包括《卡罗莱亚》和《西班牙雄狮》以及堂路易斯·德·阿维拉写的皇帝逸事，很可能就糊里糊涂地被投进了火中，如果神父看到了，也许就不至于遭此厄运。他们见到堂吉诃德的时候，他已经下了床，正在一边喊叫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宝剑，样子是那么精神，就好像是压根儿也没有睡过觉似的。人们将他抱住强行送回到了床上。过了一会儿，他安静了下来，于是对神父说道：

“蒂尔潘大主教阁下，说真的，我们十二骑士前三天大展威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宫廷骑士们赢了这场比武，也太让勇士们丢脸啦。”

“快别说了，我的老兄，”神父答道，“命运由天定，今天输了明天赢。此刻，您该注意身体。我觉得嘛，您即使没受重伤，也应该是非常疲倦了。”

“伤嘛，倒是没有，”堂吉诃德说，“不过，浑身酸疼倒是真的，堂罗尔丹那个杂种用橡树棍子打得我好苦，完全是出于妒忌，因为知道我一个人就足以打掉他的嚣张气焰，等我下了床之后，非让他的魔法失灵、得到报应不可，否则我就不是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眼下嘛，给我弄点儿吃的吧，我知道这是当务之急，至于报仇的事，暂且搁下，我自有打算。”

人们遂其所愿，伺候他吃了东西，看着他接着又酣然睡去，对他的疯病忧心忡忡。

那天夜里，管家一把火将后园和家里的书籍烧了个干净，就连那些本该永久收藏的也一并化作了灰烬。这是命中注定，也怪审查官偷懒渎职，结果在它们身上应验了那句老话：坏人作恶，好人受过。

神父和剃头师傅针对朋友的病根儿临时采取的措施之一，就是砌了一堵墙把书房封了起来，让他清醒过来之后再也不可能找到（也许源断自然流干），就说一个魔法师将那些书连同书房一起席卷而去。结果是工程很快就完成了。过了两天，堂吉诃德起来之后头一件事情是想看书，由于找不到书房，就四处转悠。他走到原来是门的地方，一声没吭，反复地用手触摸和用眼端详，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管家他的书房在哪个方向。管家早有准备，于是对他说道：

“您还找什么书房不书房啊？这个家里既没有书也没有房啦，全让魔鬼给摄走了。”

“不是魔鬼，”外甥女订正说，“是魔法师。在您离开家以后的第二天夜里，那魔法师就驾着云彩来了。他从骑着的蛇背上下来钻进那个房间，不知道在里面搞了些什么名堂，没过一会儿，又冲破屋顶腾空而去，弄得整个家里烟雾腾腾。等我们省过味儿来想看看出了什么事儿的时候，发现书籍和房间就都不见了。我和管家只是清楚记得，那个老坏蛋临走的时候还大叫大嚷，说是这一劫难源自于对那些书籍及书房主人的嫉恨，至于后果嘛，马上就会见到的。最后还留下话儿，说他是智魔抹泥牙痛。”

“应该是弗雷斯通，”堂吉诃德说道。

“谁知道是不来私通还是骨子里痛呢，”管家说，“只记得最后是个什么通呀痛的。”

“肯定是他，”堂吉诃德说，“他是个很有能耐的魔法师，我的死对头。他跟我过不去，因为算准了总有一天我得同他庇护的一个骑士恶战一场，而且还得眼巴巴地看着我大获全胜，所以就千方百计地找我的麻烦。我要告诉他，天意是不可违抗也不能躲避的。”

“那还用说？”外甥女接言道，“不过，舅舅啊，是谁把您扯进了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里面去的？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不好吗？何必要到外面去找苦面包吃呢。别忘了，很多人都是没剪到羊毛反被剃成了秃瓢。”

“我的外甥女啊，”堂吉诃德说，“你可是大错特错了！等不到他们把我剃成秃瓢，有谁胆敢妄想动我一根头发梢，我就把他的胡子揪得精光。”

看到他较起真来，两个女人就不想再跟他斗嘴了。就这样，他安安静静地在家里一连待了十五天，倒是没有显露出重蹈覆辙的迹象。那些日子里，他同神父和剃头师傅这两位老朋友有过极其有趣的谈话。他坚持认为世界上最需要的就是游侠骑士并声言骑士道会在他的身上得到复苏。神父时而跟他争论几句时而又随声附和，如果不是用这种办法，根本就不可能摸清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在此期间，堂吉诃德跟他的一个农夫街坊套起近乎来。这位街坊倒是个正派人（不知道穷人是否能够担当得起这种称谓），就是缺点儿脑子。总之，堂吉诃德费尽了口舌，连劝说带许愿，那个可怜的乡巴佬最后竟然答应跟他走、给他当侍从。堂吉诃德对他讲了许多事情，特别是要他心甘情愿，因为说不定会遇上无须花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座海岛的好事，到时候就让他来当那个海岛的总督。得到了这类承诺之后，桑丘·潘萨（这是那个农夫的名字）决定撇下老婆和孩子去给自己的邻居当侍从。

紧接着，堂吉诃德就开始筹钱。他连当带卖，把家里的东西全都折腾光了，总算凑下一笔可观的款子。与此同时，他又配置了一块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护胸盾牌，尽可能地修了一下破烂头盔，还把准备出发的日期和时辰通知给了桑丘，让他做好必要的准备，特别叮嘱他要带上褡裢。桑丘满口应承，还说打算带上他的那头满不错的毛驴，因为不习惯徒步跋涉。说到毛驴，堂吉诃德犯起难来了。他搜肠刮肚，极想找到带着骑驴侍从的游侠骑士先例，但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尽管如此，他还是同意了，心里想着将来找个机会为其更换一个更为体面点儿的坐骑，比如把可能碰上的头一个无礼骑士的牲口夺过来。他还遵照客栈老板的忠告备齐了衬衣以及其他想到了的物品。一切就绪之后，潘萨没同妻儿道别，堂吉诃德也没跟管家和外甥女打个招呼，主仆二人就于一天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村子。当天夜里，他们赶了许多路，到了天亮的时候，已经确有把握不可能被人找到了。桑丘·潘萨带着褡裢和酒囊，神气活现地骑在驴背上，一心想着要当东家许下的海岛的总督。

堂吉诃德选的还是他头一次出行时的方向和路线，亦即蒙铁尔原野，只是这一回不像前一次那么辛苦，因为清晨时分斜射的阳光并不让人觉得那么难耐。

这时候，桑丘·潘萨对他的主人说道：

“游侠骑士老爷，您千万别把答应给我的海岛的事儿忘了，即使再大，我也管得好。”

堂吉诃德回答说：

“桑丘·潘萨，我的朋友，你该知道，让自己的侍从统治所征服的海岛或王国，是古代游侠骑士的普遍习俗，我已经打定主意，决不破坏这一奖赏的规矩，相反，倒想做得更好一些。古时候的游侠骑士，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大多都是，一直都要等到自己的侍从老得行动不便、再也经受不起白天的辛苦和夜晚的风寒的时候，才会赏给他们某个不大不小的村落或地方的伯爵至多是侯爵的头衔。可是，只要你活着、我也活着，很可能不出六天我就征服了那个王国，而且还附带几块属地，完全可以立你作其中一块的君主。你别觉得这有什么稀奇，那些骑士的遭际和情况都是亘古未闻、难以想象的，即使给你的赏赐比答应的再多一点儿，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这么一来，”桑丘·潘萨接茬说道，“倘若我真像您说的那样侥幸当上什么国王，我的那口子胡安娜·古铁雷斯至少也该是王后、我的儿子和女儿就成了王子和公主啦。”

“谁还会怀疑呢？”堂吉诃德答道。

“我就怀疑，”桑丘·潘萨说，“我琢磨，即使老天爷像下雨似的把王国洒满人间，也不会有一个能落到玛丽·古铁雷斯〔1〕的头上。您该知道，老爷，她可不是当王后的材料，做个伯爵夫人也许倒还可以，那也还得靠老天帮忙。”

“那你就求上帝保佑吧，桑丘，”堂吉诃德说道，“上帝会为她作出适当安排的。不过，你也别太没志气，不能接受小于总督的官职。”

“不会的，我的老爷，”桑丘说，“特别是有着像您这么了不起的东家，您会交给我一个适合于我、我也担当得起的差事的。”

本章注释

〔1〕 桑丘·潘萨的妻子的名字变化不定，有多种说法。

第八章　勇武的堂吉诃德遭遇意想不到的骇人风车之险以及其他值得永志不忘的事情

这时候，他们看到那片田野里有三四十架风车。堂吉诃德刚一发现就对自己的侍从说道：

“天道的安排好过了咱们的心愿。你看那边，桑丘·潘萨，我的朋友，那边冒出来了三十多个无法无天的巨人，我想过去大战一场，把他们斩尽杀绝，有了战利品，咱们就可以发财啦。这是正义之战，从地面上铲除这类恶种就是替天行道。”

“哪有什么巨人啊？”桑丘·潘萨反问。

“就是那边的那些，”他的主人说，“胳膊长长的，有的甚至有两里地长呢。”

“您可要看清楚啊，”桑丘说道，“眼前见到的不是巨人，是风车，那些像胳膊的东西是风篷，随风旋转带动磨石。”

“显然，”堂吉诃德反驳说，“你对行侠冒险这种事情是个外行，那就是巨人，你若是害怕，就躲到一边去祷告吧，我要同他们拼死一搏，不怕他们人多势众。”

他说着就一蹬马刺催动若昔难得朝前冲去，根本不理会桑丘的阻拦。他的这位侍从坚持说他前去攻击的绝对是风车而不是巨人，但是，他认定了那就是巨人，当然听不进侍从桑丘的提醒，即使到了跟前也不好好看看到底是些什么东西，反而大声喝道：

“不要跑，胆小鬼，卑鄙小人，前来挑战的不过是单枪匹马的骑士。”

恰在这时起了一阵风，巨大的风篷开始转动了起来，堂吉诃德于是说道：

“就是挥舞起比巨人布里亚柔斯〔1〕还要多的手臂，你们也得甘拜下风。”

他这么说着，心里默颂起杜尔西内娅小姐的名字，求她在那一紧要关头给予帮助，接着就紧紧抓住盾牌、平端长矛、驱动若昔难得冲着面前最近的风车急驰过去，对准风篷猛然一刺。风篷力量很大，不仅把矛杆折成几截，还将他连人带马卷到半空再重重地摔到了地上。桑丘·潘萨立即催驴上前救助，跑到跟前一看，他已经动弹不得了：若昔难得把他摔得实在是够狠的。

“上帝保佑！”桑丘说道，“让您看清楚了再行动嘛，那只不过是风车，只有脑袋里也装满风车的人才看不出来，不是跟您说过了吗？”

“别说啦，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答道，“征战之事不同于其他，胜败无常，更何况，我猜想，事实一定是，那个掠走我的书房和书籍的智魔弗雷斯通，把这些巨人变成了风车，以期让我不能获得胜利的光荣：可见他对我怨恨之深。不过，最终嘛，他的邪术最终不可能抵得过我这正义的利剑。”

“愿上帝尽心安排吧，”桑丘说着将他搀起来扶上了差点儿被摔断脊梁的若昔难得。随后，主仆二人一边议论着刚才的遭遇一边朝拉皮塞隘口走去，因为，据堂吉诃德说，那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不可能没有许许多多各式各样的新鲜事情。但是，堂吉诃德由于损失了长矛而心里很不痛快，说到这一点，他对侍从讲道：

“记得一本书上提到过，有一个名叫迭戈·佩雷斯·德·巴尔加斯的西班牙骑士在一次战斗中把剑折断了，于是他撅了一根粗粗的橡树棍子，当天就用那根棍子有了许多壮举、打死了许多摩尔人，因此而得了个‘棍子’的诨号。从那天起，不仅他本人，连他的后人也成了棍子巴尔加斯。跟你说这些，因为，前面若是能够遇到橡树或者栎树什么的，我也打算撅一根类似的棍子，就像我想象的那个样子和那么好用。我要用它干上一番事业，而你将庆幸自己竟然亲眼见到并成为那几乎不可能有人相信的事情的目击证人。”

“全靠上帝啦，”桑丘说，“您怎么说，我就怎么信。不过，您好像歪着身子，应该挺起来才对，肯定是摔得不轻。”

“就是，”堂吉诃德应道，“之所以没哼没叫，是因为游侠骑士不能为伤痛大哭小嚎，即便肠子流了出来也不行。”

“这么一说，我也就没什么好讲的啦，”桑丘说，“不过，上帝知道，如果您什么地方疼的话，我倒是希望您能哼哼几声。至于我本人嘛，实说吧，如果不许哼哼的规矩可以理解为并不适用于游侠骑士的侍从的话，即便是有一点儿疼痛，我也会大叫不止的。”

听到侍从的蠢话，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并告诉他尽可以嚎叫，想怎么嚎就怎么嚎，想什么时候叫就什么时候叫，有情绪也好，没情绪也好，因为，到那时候为止，他还没有看到骑士规矩中有相反的规定。这时候，桑丘提醒他说该是吃点儿东西的时候啦。堂吉诃德回答说自己不想吃，他想什么时候吃就吃好了。得到允许之后，桑丘就在驴背上尽可能地坐得舒服一些，接着就从褡裢里拿出早已准备好了的东西，非常悠闲地跟在东家的后面，边走边吃起来，还时不时地举起酒囊有滋有味地咂上一口，真是连马拉加最为安逸的酒店老板见了也会眼红的。就这样，他边喝边走，把主人的许诺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觉得出来闯荡世界尽管危险，倒也并不辛苦，反而相当自在。

当天晚上，他们是在一片小树林里过的夜。堂吉诃德从一棵树上撅下来一根勉强可以充作矛杆的枯枝，接着又将从断了的矛杆上卸下来的矛头装了上去。他那天晚上整夜没有合眼，一心想念着意中人杜尔西内娅。按照他的那些书上说的，骑士们在荒山野岭过夜的时候，都是通宵达旦地思念自己的心上人的。桑丘·潘萨却不然，由于肚子里有了食物，而且还不是等闲之物，一觉睡到大天亮，就连照在脸上的阳光和黎明时分的欢快鸟鸣都没能搅扰他的美梦，最后还是被主人叫醒的。他爬起来后的头一件事情是摸了摸酒囊，并且发现它比前一天瘪了不少，想到不大可能很快补足已经消耗了的部分，心里不禁感到一阵难过。堂吉诃德不想吃早点，因为，如前所述，决心只靠回味无穷的情思来维持生命。他们重又踏上了通向拉皮塞隘口的道路，当天下午三点来钟，终于望见了那座城池。

“在这儿，桑丘老弟，”堂吉诃德一见到之后就说道，“咱们可以放开手来大干一番所谓的侠义事业，不过，你要记住，即便是看到我遇上了天大的危险，也不许拔剑相助。当然，如果确知我的对手是无赖和贱民，在这种情况下，你可以伸把手；如果是骑士，按照骑士的规矩，在你得到骑士头衔以前，绝对不能帮我，否则，既不合法也不允许。”

“看得出，老爷，”桑丘应道，“您在这方面确实非常刻板。放心吧，我这个人生性随和，一向反对打架斗殴。话再说回来，如果事关个人安危，我也就什么都不论了，打必还手、骂必还口，天理所容、人情所在嘛。”

“我也这么说，”堂吉诃德说，“不过，在帮我对付骑士这件事情上，你千万得压住火气。”

“我答应一定照办，”桑丘满口应承，“就当这是礼拜日的戒规好啦。”

主仆正在这么议论的时候，路上来了两个本笃会的修士。那两位修士骑着骆驼似的大骡子，戴着防尘眼罩，打着遮阳伞。他们的背后跟着一辆有四五个骑马的人簇拥着的马车，另外还有两个徒步的骡夫。后来知道，车上坐着一位比斯开省的贵妇，正要赶往塞维利亚去同即将到西印度去就任要职的丈夫会合。两位修士和那妇人虽然同路却没有任何关系。堂吉诃德一见到那队人马就对他的侍从说道：

“如果我没有搞错的话，名盖古今的大事业就在眼前啦。那边的两个黑衣人应该和肯定是魔法师，车里是被他们劫持的公主。我必须竭尽全力去包打这一不平。”

“这将会比风车的事情还糟，”桑丘说，“您要看清楚，老爷，那是两个本笃会的修士，车里大概是个过路的人。您听我说，我要您看清楚了再动手，千万不要鬼迷心窍。”

“我跟你说过，桑丘，”堂吉诃德反驳道，“你对侠道懂得太少。我讲的句句是真，你就瞧着吧。”他说着就策马向前挡住了修士们的去路。等他们到了他以为可以听得到他的声音的距离的时候，就大声喝道：

“你们这些兴妖作怪的东西，赶快把劫持在车里的高贵公主们放了，否则，你们就将咎由自取，等着送死吧。”

修士们勒缰驻马，对堂吉诃德的样子和言辞深感奇怪，于是说道：

“骑士先生，我们既未兴妖也没作怪，只不过是本笃会的修士罢了。我们在走自己的路，不知道那车里是否有被劫持的公主。”

“别跟我耍花腔，我早就把你们这些奸诈的无赖看透了，”堂吉诃德说完之后不等回话就催动若昔难得、平端着长矛气势汹汹地朝离他最近的修士冲了过去。那位修士若不是自己摔下骡子，肯定会被狼狈不堪地掀翻在地，即使不死，也得落个重伤。看到同伴的下场，另外一个修士两腿一夹身下的坐骑，一阵风似的朝着田野的方向跑去。桑丘·潘萨一见那修士跌落到了地上，非常麻利地翻身下了驴，不仅对之大施拳脚，而且还开始剥他的法服。这时候，修士们的两个跟班骡夫赶了上来。他们问桑丘为什么扒人家的衣服，桑丘回答说，那是他的东家堂吉诃德的战利品，理应归他所有。那两个骡夫可没心思开玩笑，也不懂得什么打呀杀呀和战利品之类的昏话，看到堂吉诃德已经走过去同车里的人搭起话来，于是就挥起拳头将桑丘打倒在地，接着又劈头盖脑地猛踢狠踹，直到他昏死过去没气了方才罢休。

那位摔倒在地的修士不敢耽搁，胆战心惊、面无血色地重又爬上骡背，双腿一夹，朝着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等着他并想看看这场意外如何了结的同伴跑了过去。他们不打算等到已经开始了的事件最后收场，于是就继续赶路，边走还边连连地画着十字，仿佛魔鬼就跟在背后一般。前面提过，堂吉诃德正在跟车里的妇人交谈，他说道：

“夫人仙驾，贵体已经可以自便，强徒的气焰被在下的劲臂荡除殆尽。为免夫人探究救驾者名姓之劳，请记住：在下是无拘无束的游侠骑士、举世无双的美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膝前的奴仆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些小微劳不图厚报，只求屈尊前往托博索，以区区贱名拜见那位小姐，陈明在下救助的始末。”

随车的一位比斯开省籍扈从听了堂吉诃德的这番妙语、看到他不仅不想放行还要那车兜到托博索去，于是就上前揪住他的矛杆，混用着卡斯蒂利亚方言和比斯开方言说道：

“滚开，绅士，让你不得好死。我对创造了我的上帝起誓，如果不放了这辆车，你就是找死，否则，你是比斯开人。”

堂吉诃德很明白他的意思，但却心平气和地答道：

“你不是骑士，如果是骑士，我早就教训你的愚蠢和放肆了，你这个奴才。”

“我不是绅士〔2〕？我对天发誓，你这个基督徒在胡说，你若敢扔掉长矛、拔出佩剑，马上就会知道你是在搬起自己的脚砸石头：陆上的比斯开人，海上的绅士，见鬼的绅士，你在胡扯，听着，看你还有什么可说。”

“马上就可以见分晓，阿格拉赫斯〔3〕是这么说的，”堂吉诃德说着便把长矛丢到了地上，接着就拔出佩剑、挽住盾牌朝比斯开人冲了过去，想要马上结果他的性命。

看到对手扑了过来，比斯开人本想跳下骡子，因为是租来的，信不过，但却没能来得及，只好连忙抽出佩剑，所幸的是由于挨近马车，得以顺手抓过一个靠垫权当盾牌，跟着，两个人就像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般厮杀起来。旁边的人本想劝解，但是没有效果。比斯开人前言不搭后语地声称，如果不让他比出个高下，他就亲手杀了夫人和所有企图干预的家伙。车里的夫人对眼前的事情又惊又怕，就让车夫把车赶开，远远地看着他们拼死厮杀。恰在这时，比斯开人绕过盾牌，照准堂吉诃德的肩头狠狠地砍了一剑，若不是因为有铠甲护着，肯定会将他的上半身一劈两半。

堂吉诃德感受到了那一剑劈下来的分量，于是大声说道：

“噢，杜尔西内娅呀，我的心上人，巾帼之花啊，快来帮帮这个为了弘扬您的宽厚胸怀而身陷此等危难的骑士吧。”

他话音未落就以孤注一掷的架势紧握佩剑、擎起盾牌朝着比斯开人扑了过去。

那比斯开人看到堂吉诃德朝自己冲了过来，已经从气势上估摸出了对手的用意，于是就想还以同样的颜色。可是，坐下的骡子已经疲惫不堪，加之又不是玩这种把戏的材料，死活不肯挪动脚步，他也就只好用靠垫护住身体，静待对手的到来。

如前所述：堂吉诃德高举宝剑冲着早有准备的比斯开人扑过去，想把他一劈两半；比斯开人在靠垫的保护下持剑以待，在场的人全都胆战心惊地等着看即将到来的恶杀结果；车上的夫人及其使女们千百遍地向全西班牙的神明和庙宇许愿祷告，以求上帝保佑那位扈从和她们自己能够平安脱离眼前的大难。

然而，不巧的是，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故事的作者将这场厮杀挂了起来，推说有关堂吉诃德的业绩的记述到此为止，没再发现别的文字。不过，本书的另一位作者说什么也不相信这么有趣的故事竟会被弃置于忘海的波涛，也不相信拉曼查的才子们竟会冷漠得居然没在自己的档案或抽屉里留下有关那位著名骑士的片纸只言。有了这种想法之后，他就执意要找到这个恬淡故事的结尾，并且，靠着老天的保佑，终于找到了。事情的经过将在本书的第二卷〔4〕中详加叙述。

本章注释

〔1〕 布里亚柔斯，希腊神话中的百手巨人。

〔2〕 在西班牙语中，“骑士”一词也作“绅士”解。

〔3〕 骑士小说中的人物，惯以“马上就可以见分晓”为口头禅。

〔4〕 塞万提斯最初将《堂吉诃德》第一部分为4卷，但全书章次依序统排。10年后续集出版时用了《堂吉诃德第二部》为书名。此后，全书被认为只分第1部和第2部，原来第1部中的卷次遂被取消。此处的“第二卷”即指初版时第1部的第2卷。

第九章　骁勇的比斯开人和英武的拉曼查人的恶战有了结局

本书第一卷的结尾讲到，骁勇的比斯开人和著名的堂吉诃德，双双举起出鞘的宝剑，准备奋力劈下，如果击中，两个人至少都会像熟透裂开的石榴一样，从头到脚被一劈两半。如此绝妙的故事，恰在那一紧要关头戛然而止、被拦腰截断，而作者却未交代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下文。我对此耿耿于怀，一想到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必定所欠尚多而又很难找到后续篇章，刚刚读过的那一点儿所勾起的兴致一下子就变成为了扫兴。

最让我觉得不可思议和不合情理的是，居然没有一个仁人学子挺身自任把那位杰出骑士亘古未闻的业绩记录下来，而据说其他所有跃马横枪的游侠骑士都未曾遇到过这种缺憾，因为，已成定规，他们每个人都有一两个博学之士相随，这些人不仅记录他们的举止作为，甚至连他们最为隐秘细微的念头和琐事都书之甚详。像他这么出类拔萃的骑士不该那么背时：普拉蒂尔之流所患过多之物，在他却患阙如。我怎么也不能相信这段绝妙故事真会残损，只怪吞噬和泯灭一切的时光恶意将之隐匿或销蚀。

然而，我又觉得，既然堂吉诃德的藏书中能有《嫉妒的教训》、《埃纳雷斯的牧人和仙女》之类同当今时代如此贴近的作品，他本人的故事也应该发生在当代，即使尚未形诸笔墨，也应留存于他本村及附近村镇居民的记忆之中。这一念头使我寝食难安，一心想要把我们这位著名同胞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生平事迹弄个水落石出，因为他是拉曼查骑士行当的明灯和镜子，在当今这多灾多难时代投身游侠事业并以铲除强暴、救助孤寡、保护那些以童贞之身执鞭跃马浪迹山林田野的黄花淑女为己任的第一人。说到贞洁女子，古时候还真有那种除非被手持板斧、遮头藏脸的无赖村夫或彪形大汉强行破瓜即使活到八十岁都未有过一日曾在屋顶下面安眠、带着刚出娘胎时的清白走进坟墓的。所以我说，正是由于这些以及其他诸多缘由，我们勇武的堂吉诃德值得世代称颂，而我为寻找这部趣史所付出的辛劳和注入的苦心也不应全被抹杀，尽管我很清楚，如果没有天意、机遇和时运之便，世人将会感到遗憾，不可能得享近两个小时的认真阅读之后而感到的愉悦和欣喜。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有一天，在托莱多的阿尔卡纳市场上，我看到一个半大孩子在向一位丝绸商人兜售一大堆陈年的笔记本子和手稿。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文字，即便是大街上的碎纸片也会捡起来浏览一番。正是出于这种天生的本性，我随便从那孩子要卖的文稿中抽出了一本，一看是用阿拉伯文写成的。我虽然能够辨别出文种，却不解其义，因之举目四望，暗冀得遇一个能识此文的摩尔人士。想找到这种翻译其实并非难事，即使是更为优雅、更为古老的文字，能解者也不乏其人。总之，我有幸找到了一位，对之讲明了所求之意并将文本递到了他的手里。那人从中间翻开读了一会儿，接着就笑了起来。我问他什么事情那么好笑，他说是一条边注。我求他讲出来听听，他笑着说道：

“如我所说，这一页的边上写着：‘本故事中一再提及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据说是整个拉曼查地区没人比得上的腌肉能手。’”

一听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名字，我立即就惊呆了，马上意识到这些文本讲的是关于堂吉诃德的故事，于是就催他看一看卷首。他遵照我的意思随口将阿拉伯文译成西班牙语，说是《堂吉诃德传》，作者为阿拉伯历史学家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

听到书名以后，我好不容易掩饰住内心的喜悦，抢在丝绸商人之前，只花半个雷阿尔就从那孩子手里买下了全部文稿。如果他机灵一点儿看透了我急于成交的心情，肯定至少也能换回去六个雷阿尔。随后，我拉着那个摩尔人走进大教堂的回廊，求他将那些文稿中有关堂吉诃德的部分原原本本地译成卡斯蒂利亚文，至于报酬，则随他开价。

那个摩尔人只要了两阿罗瓦〔1〕葡萄干和两法内加〔2〕小麦，还答应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丝不苟地将之翻译出来。为了便于事情的进展，也是不愿意让这一宝贝离开手头，我把他请到家里，花了一个半月多一点儿的时间全部译了出来。情况是这样的：稿本第一册里的一幅栩栩如生的插图，正是堂吉诃德和比斯开人交战的场面。一如故事中讲的那样，一个有盾牌作保护，一个拿靠垫当盾牌。比斯开人的骡子画得非常逼真，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属于出租的那种类型，下面有一行文字，写着“堂桑丘·德·阿斯佩蒂亚”，无疑应该是那个比斯开人的名字喽；若昔难得的蹄边也有一行文字，注明“堂吉诃德”。若昔难得被画得惟妙惟肖，体长而舒展，羸弱而干瘪，脊骨凸显，一副痨病鬼的模样，显而易见，若昔难得的名字取得真是确当至极。桑丘·潘萨揪着毛驴的笼头站在一旁，脚边标着“桑丘·桑卡斯”，从画面上看，大概是因为他上身短、肚子大、腿细长的缘故人们既叫他“潘萨”也叫他“桑卡斯”〔3〕，这两个称呼也确实在书中交替使用。还有一些细微的地方本来也是应该提一提的，不过全都无关紧要，无损于故事的真实，只要真实，别的也就无所谓了。

说到真实，如果有什么值得怀疑之处的话，那就只能怪它的阿拉伯籍作者了，因为虚虚实实正是那个民族的人的本性。不过，由于他们是咱们的死对头，只可能讲得不够充分而不会过头。这是我的印象，因为，在本可以和应该不吝笔墨对那位如此优秀的骑士大加称赞的地方，作者却似乎有意不置一词。这种做法不好，用心险恶。历史学家应该也必须准确、真实、完全摆脱一己的偏见，不能因为利或害、恨或爱而违背真实的原则。历史是真实的载体、时光的对头、事件的仓库、过去的见证、今天的规范、未来的借鉴。我敢说，这部著作具备了对一部最为公允的史书所能提出的一切条件，如果尚有某些美中不足的话，我认为，也只能怪其作者那个狗杂种，而不是主人公的过错。总之，根据原文，本书的第二卷是这样开始的：

两位勇士高举着利剑，怒目相对、气势汹汹，那样子和架势就像是要杀遍天庭、人间和地府一般。首先落剑的是性情火暴的比斯开人，以其凶狠和力量，如果不是半途偏了方向，那一剑劈下去足以结束那场恶战以及我们的骑士的全部侠举。然而，命运注定要他去成就一番大的事业，所以，对手的剑斜向一滑，砍中了他的左肩，把他那一侧的铠甲连同一大块头盔及半拉耳朵稀里哗啦地削落在地，使他狼狈不堪。

我的天啊，谁也无法描述我们这位拉曼查的武士看到自己的这一处境时心里有多么恼火！闲话休提，只见他重又踩着马镫一跃而起，双手握剑狠劈下去，正中靠垫和那比斯开人的脑袋。那一剑如同大山压顶，靠垫根本没能起到保护作用，比斯开人鼻子、嘴巴和耳朵同时流出血来并差一点儿摔下骡背，如果不是他抱住了那牲口的脖子，必栽无疑。不过，这样一来，他的双脚还是滑出了镫圈、胳膊也跟着失去了着落，而那骡子终因突然受到可怕的震惊而落荒逃窜，三颠两颠就把骑手掀翻到了地上。

堂吉诃德默然地望着这一切，看见对手跌落在地，便翻身下马，疾步走上前去用剑尖指着他的眉心要他认输投降，否则就割下他的脑袋。那比斯开人惊魂未定，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堂吉诃德当时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就在那个比斯开人眼看要遭到不测的当儿，直到那时一直心惊肉跳地躲在车里观战的女士们走到他的跟前，毕恭毕敬地求他，看在她们的分上，能够宽宏大量、饶了她们的那个侍从一命。对此，堂吉诃德以极其傲慢而严肃的口吻答道：

“美貌的夫人们，在下真心乐于从命，只是有一个条件必须答应，那就是，这位骑士一定得保证到托博索去，以我的名义拜见举世无双的堂娜杜尔西内娅并听从她的发落。”

几个惊慌失措的女人，尽管并没有弄清堂吉诃德的要求，也没有打听杜尔西内娅到底是什么人，还是满口答应让她们的侍从遵命而行。

“既然这么说了，尽管他罪该严惩，在下也就不再难为他啦。”

本章注释

〔1〕 重量单位，1阿罗瓦合11.5公斤。

〔2〕 干量单位，在不同地区1法内加分别合22.5和55.5公升。

〔3〕 在西班牙语中，“潘萨”意为“肚子”，故“桑丘·潘萨”这个名字按其词义可以译作“大肚子桑丘”；“桑卡斯”意为“细腿”，“桑丘·桑卡斯”即为“小细腿桑丘”。

第十章　堂吉诃德和侍从桑丘·潘萨间的妙语趣谈

在挨了修士的跟班们的一顿不轻的拳脚之后，桑丘·潘萨这时候已经爬了起来并在一边看着东家堂吉诃德与人对打，心中暗暗祷告上帝保佑主子能够得手，从而赢得个把海岛，按照已经说好的，交给自己前去统辖。看到战事业已结束、主人重又回到了若昔难得的旁边，于是就赶紧上前揪住马镫，不等他骑上去就双膝跪到他的面前，抓过他的手亲了一下，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我的老爷，请您务必把在这场战斗中赢得的海岛交给我去管理。那个海岛就是再大，我相信自己也有能力管得起来，决不会比任何一个管过海岛的人差到哪儿去。”

堂吉诃德回答道：

“桑丘老弟，你要明白，这一次以及以后还会有的类似遭遇不是争夺海岛，只是偶然交手而已，其结果不过是打烂对手的脑袋或者丢掉自己的一只耳朵罢了。你要有耐心，机会有的是，不仅会让你当上总督，而且还可能当更大的官呢。”

桑丘对此千恩万谢了一番，再一次吻了他的手和铠甲的下摆，接着就扶他骑上了若昔难得，随后，自己也跨上驴背，追踪主人而去。堂吉诃德没再搭理车上的女士们也没有同她们道别，纵马疾驰，转眼间就钻进了旁边的一片树林。桑丘跟在后面放开毛驴紧追，但是若昔难得跑得太快，还是被落下很远。看到这种情况，他就大声喊叫，让主人等一等他。堂吉诃德勒住若昔难得，一直等到自己的侍从气喘吁吁地赶了上来。桑丘一到他的跟前就说道：

“老爷，我觉得咱们应该找个教堂躲一躲才是。刚才那个修士被您打成了那个样子，他们肯定会马上到圣兄弟团〔1〕去报案并让人来把咱们捉起来的。如果真是那样，我敢说，要想逃脱坐牢之灾可就难上加难喽。”

“你就闭嘴吧，”堂吉诃德呵斥道，“游侠骑士诛戮再多也不会吃官司，你在什么地方看见过还是读到过有骑士吃官司的事情？”

“我不懂什么猪鹿不猪鹿，”桑丘答道，“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个。我只知道圣兄弟团专管乡间打架斗殴，至于别的，我不搀和。”

“不必担心，朋友，”堂吉诃德说，“即使落到迦勒底人〔2〕的手里，我也会把你救出来，何况是圣兄弟团了。不过，说实话，你见过天底下有比我更勇敢的骑士吗？在攻击的威猛、耐力的持久、杀伤的机智和制胜的计谋等等方面超过我的人，你在故事书里看到过吗？”

“老实说吧，”桑丘答道，“我一个大字也不认识，压根儿就没读过什么书，不过，比您更冒失的东家，我这辈子倒是还没有伺候过，但愿上帝保佑别因为这种冒失而落到我刚刚说过的那种下场。现在我要跟您老人家说的是赶快治治伤吧，您的那只耳朵流了好多血，我的褡裢里倒是带着纱布和一点儿白色药膏。”

“如果我想到了配制一瓶费埃拉布拉斯〔3〕香油的话，”堂吉诃德说，“那些东西就全都可以省了。那种香油，只要用上一滴，立马见效，比什么药都灵。”

“您说的是什么瓶子什么油啊？”桑丘·潘萨问道。

“我脑子里记着那种香油的配方，”堂吉诃德说，“有了它，就不必担心死呀活的啦，更无须顾虑会有因伤送命的事儿。等我配好以后交给你，一旦看见我在战斗中被人一劈两半（这种事情常有），只要趁着血还没有凝固的时候，把掉到地上的那一半捡起来轻轻地合到还留在鞍座上的那一半上去就成了，可是要对准、对齐。然后，只需要给我灌上两口我刚刚提到过的那种香油，你就会看到我会变得像苹果一样鲜亮。”

“若是真有那种东西，”桑丘说道，“从现在起，我就不要您许诺的海岛啦。我辛辛苦苦、尽心尽力地服侍您，只求您大人能把那种玉液琼浆的方子给我当工钱。有了它，不管到什么地方，少说也不止会卖到两个雷阿尔一盎司吧，不再需要别的什么，也就可以堂堂正正、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了。不过，得问一句，成本是不是太高？”

“用不了三个雷阿尔就能配出三阿孙勃雷〔4〕，”堂吉诃德答道。

“别怪我不会说话，”桑丘接过话茬，“赶快配出来并且教给我怎么配吧，还等什么呀？”

“闭嘴吧，朋友，”堂吉诃德说道，“我想要教给你更好的秘方、赏给你更大的好处呢。眼下嘛，咱们还是疗伤吧，这耳朵疼得比我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桑丘从褡裢里取出来了纱布和药膏。可是，堂吉诃德一看见头盔缺了一块，差点儿就疯了，立即把手放到剑柄上、抬起头来眼望着天空说道：

“我对万物的创造者和神圣的四大福音书起誓：此等耻辱，必将洗雪。在此之前，按福音书上说的，我将像发誓要为外甥巴尔多维诺斯之死报仇的那位伟大的曼图亚侯爵那样活着，不讲究饮食，不跟老婆寻欢，还有其他种种，虽然不记得了，但是全都作数，一律遵行。”

听到了这席话以后，桑丘说道：

“堂吉诃德老爷，您别忘了，若是那位骑士按照您的吩咐去拜见了我那女主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也就算是尽了本分；如果不犯新罪，不该再受别的惩罚了。”

“你说的倒也在理，”堂吉诃德答道，“那么，我就取消再去找他算账的誓言。不过，我要重申，刚刚关于如何生活的誓言却是算数的，直到从某个骑士手里夺得一个跟这个一样的头盔的时候为止。桑丘，你别以为我只是随便说说，在这件事情上是有例可循的：曼博里诺的那顶头盔〔5〕就有过跟这完全一样的经历，让萨克里潘特付出了高昂代价。”

“还是让您的那些誓言见鬼去吧，我的老爷，”桑丘反驳说，“因为既伤身子又伤神。不信的话，就请您告诉我：若是一连好多天也碰不上一个戴头盔的人，咱们该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像您发誓说的那样，仿效曼图亚那个老疯子，自找那份睡不宽衣、夜不入村以及其他种种不便和苦头？您可要想好，这一带根本没有披甲戴盔的人过往，只能见到脚夫、车夫，这类人不仅不用头盔，很可能这辈子都没听说过那种玩意儿。”

“这回你可说错了，”堂吉诃德说道，“你等着瞧吧，不出两个钟点，咱们就会见到全副武装的人马从这些路口经过，那数量准得会比到阿尔布拉卡去强抢美人安赫利卡〔6〕的还得多。”

“行啦，但愿如此吧，”桑丘说，“希望上帝保佑咱们万事如意、尽快得到那块我急切盼望的海岛，然后就是死也甘心了。”

“我说过了，桑丘，你别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如果弄不到海岛，还有丹麦王国或者索布拉迪萨王国呢，对你来说，这些王国就好比是戒指之于手指般地合适，不止于此，由于是在陆地上，你应该更为高兴。不过，这件事情还是等着到了时候再说吧。现在嘛，你看看褡裢里面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然后，咱们再去找个城堡过夜和把我刚才提过的香油配制出来，跟你实说吧，我这耳朵疼得厉害。”

“我这儿只有一个葱头、一点儿奶酪和几块面包，”桑丘回答道，“不过，这哪是像您这样的英勇骑士该吃的东西呀。”

“你真是外行啊，”堂吉诃德说，“告诉你吧，桑丘，游侠骑士以能连着一个月不吃东西为荣，即使吃的话，也是有什么吃什么，这些事情全都写在书里，只可惜你没读过，我可是读了好多。我读过的书虽然很多，但是在所有那些书里，就是没有发现说到游侠骑士吃饭的事情，偶尔提及也只是讲到出席专为他们举办的盛大酒宴，平常日子里只好忍饥挨饿。当然，不言而喻，他们也得吃东西、也有与生俱来的需求，否则是没法活的，因为，说到底，他们也是跟你我一样的人嘛。不过，也该知道，他们一生大部分时间是在荒山野岭游荡，身边没有厨师，家常便饭也就只能是你刚刚说过的那类粗陋之物了。所以，桑丘，我的朋友，是我乐而为之，你就不必瞎操心了，千万别胡思乱想，不该把游侠之道想象得不近人情。”

“那就请您原谅啦，”桑丘答道，“我嘛，早就说过，大字不识，既不了解也没有习惯骑士行当的规矩，从今往后，我就在褡裢里为您大人装上各种干果，因为您是骑士，至于我自己嘛，因为不是骑士，就准备点儿别的味美而实在的东西。”

“桑丘，”堂吉诃德反驳说，“我不是说，除了你说的干果之外，游侠骑士就不能吃别的东西；我的意思是，他们经常用那类东西以及野菜来填饱肚子。他们全都知道到哪儿去找野菜，我也知道。”

“辨认野菜是个本事，”桑丘说道，“依我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用得着那门学问呢。”

桑丘边说边把褡裢里的东西掏了出来，亲亲热热地跟东家一起饱餐了一顿。但是，由于急着要找过夜的地方，他们匆匆忙忙地把那可怜的晚餐干噎了下去，然后就跨马上驴，想赶在天黑之前找个村落。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他们的愿望也随之落了空，只找到了几间放羊的窝棚，于是就决定在那儿过夜。桑丘为没能找到人家而大为窝火，可是他的主人却为可以露天过夜而感到欢欣，因为，他觉得，每一次这样的经历都是对他的骑士精神的磨练。

本章注释

〔1〕 15世纪末天主教君主（斐迪南德和伊莎贝拉）为了维护全西班牙的法律和秩序而建立的保卫团。

〔2〕 古代巴比伦的一个部族，曾经奴役过犹太人。

〔3〕 费埃拉布拉斯，民间传说中的人物，据说他曾经配制出一种可医百病的香油。

〔4〕 液量单位，约合2公升。

〔5〕 曼博里诺，博亚尔多的著作《热恋中的罗兰》中的人物，摩尔国王，曾有过一顶有魔力的头盔。

〔6〕 安赫利卡，《热恋中的罗兰》中的人物。

第十一章　堂吉诃德和几个牧羊人之间的故事

堂吉诃德受到牧羊人的热情接待。桑丘尽可能地安顿好了若昔难得和自己的毛驴，随后就循着架在火堆上的锅里飘出来的羊肉香味走去。他真恨不得马上去尝尝那肉是否已经煮熟可以捞出来下肚了，但却不得不打消那个念头，因为牧羊人已经将锅端下了火堆，就地铺上几张羊皮，转眼之间做好了野餐的准备并诚意邀请他们主仆二人入座分享。窝棚里共有六个牧羊人。他们先是连拉带扯地请堂吉诃德坐到了反扣在地上的一只小木盆上，然后分头围着羊皮席地而坐。堂吉诃德坐下之后，桑丘侍立一旁等着往主人的羊角杯里斟酒。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堂吉诃德说道：

“桑丘，你该好好领教一下游侠之道的好处：在道之人，无论地位如何，很快就会博得世人的敬重。我要你坐在我身边陪陪这些好人。我是你的东家，自然也就是主人，但是，我要你同我成为一体，跟我共一个盘子用餐、同一个杯子喝酒，在游侠骑士中间恰可以用得上有关男女情好的那句话：不分彼此。”

“非常感谢，”桑丘答道，“不过，跟您说吧，我这个人讲究吃得舒坦，要想自在和舒坦，独自站在一边强似跟皇帝并坐比肩。说得再明白一点儿，躲在旮旯里无拘无束，即使面包就葱头，吃起来也香；如果硬是要我细嚼慢咽、缓抿轻酌、频频擦嘴、不得打嗝、不许咳嗽、不能像独自一个人的时候那样随心所欲，宴席上的火鸡也没味儿。所以，我的老爷，我如今做了您的侍从，也算是在游侠骑士道里当差混事了，您就想给我这个面子。不过，我倒是宁愿您能把这份心意转换成对我来说更可心、更实惠的别的什么东西。今天我就领了您的情意，可是从今以后直至世界末日，再也不会接受这种恩典。”

“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得坐下，因为上帝抬爱卑贱的人。”

堂吉诃德说着揪着他的胳膊，强逼着他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那些放羊的人根本就听不懂侍从和游侠骑士之类的哑谜，只好边吃边默默地望着两位客人温文尔雅又津津有味地把拳头大的肉块塞进嘴里。吃完了肉以后，他们又在羊皮上倒了一堆橡栗和放了半块硬得像石灰饼子似的奶酪。与此同时，那羊角杯一直没有闲着，就像水车的戽斗，兜着圈子传来传去（一会儿满、一会儿空），旁边原本摆着两个酒囊，其中的一个很快就瘪了。酒足饭饱的堂吉诃德抓了一把橡栗，仔细看了一阵，接着就发起了议论：

“古人以黄金之名名之的世纪，真可谓是幸福的年代和幸福的岁月，倒不是因为在那个幸运的时代里黄金（如今在我们这个黑铁时代里如此之被看重）唾手可得，而是因为那时候的人们还没有‘你的’和‘我的’这两个概念！在那个神圣的时代，一切都为共有，人们只凭举手之劳就能获得日常果腹之需，枝繁叶茂的橡树慷慨地结出甘甜的果实供人享用。清泉、流水，丰沛充盈，芳冽明澈，取之不尽。勤奋聪慧的蜜蜂群聚于岩隙树洞，无私地将自己饴美的辛劳收获源源地奉献给所有的人。高耸的栓皮栎树殷勤地褪下轻薄的皮层，供人用以绑敷于草草立起的梁柱之上，筑成挡风遮雨的居室。

“适当其时，天下太平安宁，人们友善和睦，大地母亲的仁厚脏腑尚未被勾犁的沉重铁铧贸然劐掘，其膏腴而光明的胸襟自觉地四处繁育出供其子女餍足、生息及享乐所需之万物。那个时候确有纯真美丽的少女徜徉于田野河滨。她们或拖着辫子或披散着秀发，所谓的衣物只不过恰好遮掩着古往今来应羞耻之心的要求而必须遮掩之处罢了。她们的装饰也不似今天，没有那可以抬高身价的提尔紫绢〔1〕和百般裁剪的绫罗绸缎，只不过是用牛蒡和青藤的绿叶编织的花环，即使这样，其华贵与娇艳，决不亚于当今我们那些用凭借闲情逸致翻出千奇百怪花样的服饰装扮起来的仕女宫娥。那个时候，人们注重的是自然涌自灵魂深处的天成爱心，无须花言巧语作为掩饰。真诚与淳朴之中绝无欺诈、蒙骗和奸狡的踪影。正义保存着自己的本色，尚未受到私情和利害的公然干扰和亵渎，还没像今天这样遭到损坏、践踏和侵犯。随意判案的观念也没在法官的脑海中形成，因为当时根本就没有审讯和受审的规矩。如我所说，不论是在什么地方，独处的女人及其贞操都会得到尊重，不必担心会遭到别人的放浪和邪念的侵袭，她们的失身完全出自心甘情愿。

“可是，如今在咱们这个该诅咒的时代，没有一个女人会感到安全，即便是再造一座克里特迷宫〔2〕将之藏匿起来也没有用处，因为，在那该死的诱惑驱使下，情欲的臭气，或透过墙缝、或随着清风，终将把她们浸染，致使一切幽闭措施化为乌有。鉴于世道的变迁和人心的险恶，为了扭转时尚，才兴起了游侠骑士这一行当，以保护少女、救助寡妇、辅佐孤儿和贫弱。

“我就是干这一行的，牧人兄弟们，谢谢诸位对在下本人和在下的侍从的款待及盛情接纳。虽说善待游侠骑士是世人理所当然的责任，但是，诸位毕竟是在并不了解这一规矩的情况下接纳并款待了鄙人，这正是鄙人应该竭诚感谢诸位的美意的原因。”

我们的骑士之所以发表这篇宏论（本来完全应该省却），是因为橡栗勾起了他对黄金世纪的怀念而突发奇想。那些牧羊人一声没吭，傻呆呆地听完了他那一大堆废话。与此同时，桑丘只顾闷头吃他的橡栗，并且还时不时地光顾一下那挂在一棵栓皮栎树上晾着的第二个酒囊。人们早就已经酒足饭饱，只等堂吉诃德把话讲完。这时候，一个牧人说道：

“游侠骑士先生，为了让您能够真正感受到我们欢迎您的由衷诚意，我们想请一位说话就到的同伴为您唱上一段使您舒心地高兴高兴。那是个非常聪明而又正在恋爱的小伙子，识文断字，会弹三弦，而且弹得好得不能再好。”

没等那人讲完，人们就听到了三弦的琴声，没过一会儿，琴手飘然而至。那是个不会超过二十二岁的倜傥青年。人们问他吃过饭了没有，他回答说吃过了。于是，刚刚提议要他唱歌的那个同伴说道：

“既然这样，安托尼奥，就请你给我们唱一段吧，让咱们的这位贵客也知道知道荒山野岭里也有人能弹会唱。我们已经对他夸过你的本事啦，希望你表现表现，让人家知道我们没有吹牛。求你啦，快坐下，就唱你的那支相思小曲吧，你叔叔替你写的那首，他倒是因此而扬了名，村里人都说不错。”

“好吧，”小伙子满口应承，二话没说就坐到了一根放倒在地的栎树桩上调了调琴弦，接着便放开优美的歌喉唱了起来。他唱道：

安托尼奥的歌

我知道，奥拉娅，你对我属意，

尽管你没有直接对我说起，

就连眼神都未曾有所流露，

口舌自然是更把爱字回避。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我对你爱我之情深信不疑，

爱情一旦得到对方的认可，

从来就不会有不谐的道理。

奥拉娅，完全可能是个事实，

也许你曾经对我做过暗示：

你的心好似铜铸一般坚定，

你雪白的胸膛则冷若顽石。

你总是对我百般呵斥责难，

总是对我显示圣洁的疏远，

也许正是透过这样的姿态，

我看到了希望之神的裙缘。

野鸟逃脱不了游子的诱惑，

我的心也总是向着你偏转：

不因为没受召唤而就气馁，

也不会由于垂顾而就慌乱。

如果彬彬有礼是爱的示意，

你的表现就足以让我欣喜：

我的种种热切梦想和希望，

必能成真，恰好似我的预期。

如果说殷勤趋奉功效无边，

最终将会让人的心肠变软，

至今我所做过的某些事情，

肯定有助于我的愿望实现。

如果你曾经稍稍留意瞩目，

一定注意到了我用心良苦：

不止一次虽是周一的日子，

仍然穿着周日得彩的衣服。

倾慕和仪表看似两不相干，

实际上常常总是并行互补，

无论是在什么时候和场合，

我都想为你表现翩翩风度。

为了你的缘故我远离舞场，

也不再把那琴弦摸弄弹抚，

从那夜色初降到金鸡报晓，

你再也不会听到我的泣诉。

我曾颂扬过你的姿色容貌，

现如今已经不想再来重复，

尽管所说的句句都是实情，

却招来姑娘们的嗔怪嫉妒。

听到了我对你的称道赞美，

石滩边的特雷莎曾发怨怼：

“原以为膜拜的是仙姬天使，

到头来竟然是个猢狲异类。

珠光宝气精心装点与打扮，

就连那头发也非父母所给，

娇艳的媚态不过虚伪矫饰，

爱神见了也都会难辨真伪。”

我说她不公，她就勃然变脸，

她的表哥也前来将她偏袒，

于是向我发出决斗的战书，

他和我的表现，你全都了然。

我爱你之深难用言语表明，

我的追求和殷勤动机至清，

我的目的绝非是苟且野合，

我的内心涌动着真诚痴情。

教堂备有连接姻缘的红绳，

那是用丝缕编结捻搓而成：

你把脖子伸进绾就的套结，

我立即跟着就缚，心甘意诚。

如其不然，我在此立下海誓，

恳请最最圣明的神灵作证：

我将终身独处这深山旷野，

否则就去做个托钵的行僧。

年轻牧人的歌，唱到这里就结束了。堂吉诃德还想请他唱点儿别的，可是，桑丘·潘萨坚决不让，他更想睡觉而不是听歌，所以就对其主子说道：

“您老人家可以马上安顿过夜啦，这些好人整天忙活，总不能让他们唱到天亮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桑丘，”堂吉诃德回答说，“显而易见，你三番五次地光顾那只酒囊，这会儿需要睡觉而不是听歌。”

“上帝可以作证，大家全都喝得有滋有味，”桑丘顶了一句。

“倒也是，”堂吉诃德说道，“你愿意睡哪儿就睡哪儿吧，干我们这行的人常常是守夜而不是睡觉。不过，桑丘，尽管如此，你最好还是再给我看看这只耳朵，疼得有点儿邪乎。”

桑丘立即从命。有个牧人看到了伤口，他让堂吉诃德不必担心，说是他有个非常灵验的偏方。他说完就揪了几片满地都是的迷迭香叶子送到嘴里嚼了嚼，然后吐出来和上了点儿盐，敷到伤口上包了起来。那人非常肯定地告诉堂吉诃德无需再用别的医药，事实还果真如此。

本章注释

〔1〕 提尔，即今黎巴嫩南部省滨海城市苏尔，古代是地中海沿岸重要贸易中心，以丝织品和推罗紫染料闻名。

〔2〕 在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为囚禁牛头怪而建造的迷宫。

第十二章　一个牧人对堂吉诃德等人讲的故事

恰在这时来了一位平时给那几个牧羊人送粮食的小伙子，他问道：

“伙计们，你们知道村里的事儿了吧？”

“我们怎么会知道？”有人接茬反问。

“跟你们说吧，”年轻人说，“格里索斯托莫，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放羊学生，今天早晨死了。听人家说，他死于相思病，是让阔佬吉耶尔莫的女儿马尔塞拉——就是那个打扮成牧羊女漫山遍野乱跑的鬼丫头——给害的。”

“你说是因为马尔塞拉？”

“说的就是她，”后来的牧人说道，“有意思的是，那个学生娃还留下了话儿，让人按摩尔人的习俗把他埋在栓皮栎树泉边的石崖下面，因为，据传，是他自己说的，他就是在那儿头一次见到那个女人的。他还留有别的话，可是，村里的神父们说不能照办，似乎有点儿离谱。对此，他的好朋友，那个名叫安勃罗西奥的学生（跟他一样也打扮成放羊的那个），却说一定要按照格里索斯托莫的意思来办，不能打半点儿折扣。这下子村里可热闹了。不过，看样子，最后还得按照安勃罗西奥和他的那些放羊的朋友说的去办，明天隆重出殡，将在我刚刚说过的地方下葬。我觉得一定会有热闹可瞧，反正我不打算错过机会，即使明天回不了村子，也得去看看。”

“咱们都去，”牧人们跟着说道，“大家抓阄，谁输了谁就留下来替大伙看羊。”

“你说得对，佩德罗，”有人响应道，“不必找那个麻烦，我替大伙留下来就是了。倒不是因为我厚道和不愿意凑热闹，是我这只脚那天让树枝扎了，走路不方便。”

“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喽，”佩德罗说。

堂吉诃德于是就恳求佩德罗讲一讲死了的是什么人、那个装扮成牧羊女的又是什么人。佩德罗说，“他只知道死者是那一带山区某个村子里的富绅，曾去萨拉曼卡求学多年，回来后，以博学多才闻名乡里，人们说他尤其善观星象、知道天上的太阳和月亮的事情，总能准确地说出日吃、月吃的时间。”

“那叫日食、月食，朋友，不是日吃、月吃，”堂吉诃德纠正说，“就是指那两个最大的星体突然变黑。”

“还能推算出丰年、黄年。”

“你是想说荒年吧，朋友，”堂吉诃德说道。

“荒年也好，黄年也罢，”佩德罗说，“都是一码事。我是说，他的父亲及朋友们听他信他、照他说的做了，结果都发了财，因为，他给那些人出谋划策：‘今年种大麦，别种小麦；今年可以种鹰爪豆，不要种大麦；来秋橄榄结子满枝头，随后三年滴油都难收。’”

“那门学问叫占星术，”堂吉诃德说道。

“我不知道叫什么术，”佩德罗回答道，“只知道他懂这个而且还不止如此。最后，从萨拉曼卡回来后没过几个月，一天早晨，他突然脱去一贯穿着的学士袍、换上羊皮袄、拿起赶羊棍，装扮成了放羊的人。他的好朋友和老同学安勃罗西奥也跟他一起改换成了牧人装束。我忘了讲啦，死去了的格里索斯托莫很会写歌谣。他作的圣诞夜村夫谣和圣体节劝世剧，经村里的年轻人演出后，人人说好。村里人乍一见到两个知书达理的人变成了羊倌，全都莫名其妙，怎么也猜不透那一古怪举动的根由。这个时候，我们的格里索斯托莫的父亲已经过世，他继承了一大笔家产，包括许多浮财和田地、不少大小牲口和数量可观的现金钞票。这一切全都在少东家一个人的绝对掌管之下，确实也理当如此，因为他为人和善、宽厚，结交的都是好人，而且人也长得帅气。后来，人们总算明白了，他改换装束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漫山遍野地追踪刚才我们那位年轻伙伴提到的牧羊姑娘马尔塞拉，可怜的格里索斯托莫迷上了她。现在我来给您讲讲那个姑娘的情况吧，告诉您吧，说不定，不对，您这辈子哪怕是比萨尔娜还能活，肯定也不可能再听到这样的故事。”

“应该是撒拉，”堂吉诃德听不得牧羊人的歪词儿，立即纠正说。

“反正萨尔娜也是够可以的了，”佩德罗说，“不过，先生，您老是这么挑刺儿，咱们一年也讲不完。”

“对不起，朋友，”堂吉诃德说道，“我纠正您是因为‘萨尔娜’跟‘撒拉’根本不是一回事儿〔1〕。不过，您说得很对，萨尔娜确实比撒拉能活。接着讲吧，我再也不打岔了。”

“那好吧，尊贵的先生，”牧羊人继续讲道，“我们村里有一位名叫吉耶尔莫的富翁，家财甚至超过了格里索斯托莫的父亲。此人除了天赐的无尽资产之外，还有一个刚一出世就死了母亲的女儿。那女孩儿的母亲是这一带最受敬重的人啦。她那如同日月一般的面容仿佛就在我的眼前。特别是，她为人勤俭、乐善好施，所以，我觉得她的灵魂此刻肯定在天上享受着上帝的福泽。她的丈夫终于因为失去了那么好的妻子而忧伤至死，将年幼而富有的女儿马尔塞拉丢给了她的一个在我们村里当本堂神父的叔叔。

“那女孩儿逐渐长大，姿色让人想起她那美艳过人的母亲，甚至还要超过。她到了十四五岁的时候，谁见了都不能不赞美上帝造出了这么一个美人儿，很多人为之神魂颠倒。叔父管教甚严，倍加拘禁。尽管如此，她还是美名四扬。不仅我们村子，就连方圆多少里地以内的许多最为富裕的村子里，都有人既贪图她的容貌也为着她的财产而纷纷去找她的叔叔，哭着闹着要娶她为妻。他的叔叔（是个地道的好人）也想早点儿把她嫁出去，知道她已经到了年纪，但是却不愿意违背她的心意，倒不是为着从执掌侄女的产业中捞取油水而故意拖着不办。村里确实对此议论纷纷，全都夸奖那位好心的神父。跟您实说吧，游侠骑士先生，在我们这种孤陋寡闻的小村子里，什么事情都会变成人们的议论话题。您该像我一样明白，要想让信徒们说教士的好话，尤其是在乡下，那教士肯定得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人才成。”

“这倒是真的，”堂吉诃德说，“接着讲吧，这故事很有趣，而您呢，我的好佩德罗，也讲得非常有意思。”

“托主之福，仅此而已。您听我讲下去：叔叔向侄女摆明了形势，特别是逐一介绍了每个想娶她的人的情况，求她挑一个可心的嫁过去。可是，那姑娘总是说暂时还不想结婚、自己还太年轻、承受不了婚姻的负担。她说的似乎也有道理，叔叔就不再强逼，想等她再大一点儿，到了有能力择夫的时候再说。他常说，而且说得有道理：长辈不该违背子女的心愿代其决定嫁娶。

“不过，事情却突然发生了变化。没想到，有一天，那个腼腆害羞的马尔塞拉竟然一下子变成了牧羊女。没等她的叔叔及村里人来得及劝阻，就跟村里其他姑娘一起赶着自家的羊群上了山。由于她这么公开亮相、把自己的容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真说不清有多少阔少和乡绅、富豪也都打扮成牧羊人漫山遍野地跟着她转悠。前面说过，这些人中就有已经死了的格里索斯托莫。人们都说，这个小伙子对她已经不再是爱，简直是崇拜。千万别以为马尔塞拉由于过起了无拘无束的生活、很少或者根本不待在家里就不再检点、有失贞洁，绝对没有，恰巧相反，她极力维护自己的名声，以至于在众多的讨好和追求者中，就没有一个敢于夸口或者可以夸口说那姑娘给了他某种哪怕是最小的指望。尽管她并不拒绝也不回避同那些放羊的人接触和交谈，但却总是客客气气、近而不亲，一旦察觉对方别有企图，哪怕是正式娶她为妻的合理而神圣的愿望，立即就会将之拒于千里之外。她的这种举止在这一带造成的危害，真是比她直接带来瘟疫还要厉害，因为，她的温柔与娇媚让人倾心和爱慕，而她的轻蔑与冷漠又使人心寒意冷，所以，人们不知如何说她是好，于是就破口大骂，说她残忍、不识好歹，还有其他许多足以表明她的脾性的说辞。

“先生，如果您在这儿待上几天的话，肯定能够在这一带的山林和田野见到她的那些因为失意而痛不欲生的追求者们。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地方有二十多棵高大的山毛榉，没有一棵的光洁树皮上没有刻下马尔塞拉的名字，有的上面还刻了个皇冠，那位痴心人显然是想说马尔塞拉该戴那顶皇冠、也只有她配戴那顶人间绝色的皇冠。

“这边有人叹气，那边有人哭泣，忽而是缠绵的情歌，忽而又是哀怨的小调。有人整夜坐在树下或者崖边，睁着泪眼，痴痴呆呆、失魂落魄地若有所思，一直到第二天太阳升起；也有人在盛夏酷暑的中午时分，躺在灼人的沙滩上不停地长吁短叹，冲着幽寂的蓝天倾诉心中的幽怨。对于所有这种、那种、这些、那些人来说，美丽的马尔塞拉永远都是一个洒脱而轻松的胜利者，凡是认识这个姑娘的人全都等着看她的狂傲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谁最后能够有幸征服她那可怕的个性而得享那天香国色。我讲的这一切可都千真万确，所以，我觉得我们那个年轻伙伴说的格里索斯托莫的死因也是可信的。因此，先生，我劝您别错过了他的葬礼，肯定值得一看。格里索斯托莫有许多朋友，而他让人埋葬的地方离这里又没有多远。”

“我会考虑的，”堂吉诃德说道，“谢谢您给我讲了一个这么有意思的故事。”

“嗨，关于马尔塞拉的情人的事情，我知道的连一半都不到，”牧人回答说，“说不定明天还会在路上碰到有人讲起呢。这会儿嘛，您最好还是睡到窝棚里去，夜露对您的伤口不好。给您敷过的药保证有效，不必担心会出意外。”

桑丘·潘萨早就听烦了牧羊人的啰嗦，也赶紧催促主人进到佩德罗的草棚子里去睡觉。

堂吉诃德钻进了窝棚。那一夜余下的时间里，他模仿马尔塞拉的情人们的样子，心中一直思念着自己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桑丘·潘萨在若昔难得和自己的毛驴中间找到了个地方倒头便睡，绝对不像失恋的情人，倒像是个挨过无数拳脚的倒霉鬼。

本章注释

〔1〕 撒拉，《圣经》故事人物，亚伯拉罕的妻子，活了127岁。“萨尔娜”是“疥疮”一词的读音，牧羊人误把短语“比疥疮还老”中的“疥疮”理解成了一个人的名字。

第十三章　牧羊女马尔塞拉的故事的结局及其他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出曙色，六个牧人中的五个就起身叫醒了堂吉诃德。他们对他说，如果还想去看格里索斯托莫那著名的安葬仪式的话，他们愿意作陪。堂吉诃德心里正想着这事儿呢，所以立即爬了起来并吩咐桑丘赶快鞴马牵驴。桑丘的动作非常麻利，接着大家就匆匆地上了路。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在一个岔路口看到过来了六个身穿黑皮袄、头戴柏树枝和苦桃枝花环、手里拎着粗粗的冬青棍子的牧人。与他们同行的还有两三位客旅打扮的绅士，背后还紧跟着三个徒步童仆。两伙人马相遇之后互致了问候，询知是同赴葬礼，于是就结伴而行。一位骑马的绅士对他的同伴说道：

“彼瓦尔多先生，我觉得咱们耽误点儿时间去看看这个轰动一方的葬礼是值得的，从那些牧工讲的关于受害牧羊人和害人牧羊女的新鲜事儿来看，肯定会不同凡响。”

“我有同感，”彼瓦尔多答道，“别说耽误一天，就是四天，我也认了。”

堂吉诃德问起他们都听说了马尔塞拉和格里索斯托莫什么事情。首先开言的那位绅士说，那天早晨遇见了那几个放羊的人以后，看到他们穿着丧服，就问起为什么人们都是那副打扮，他们当中有人讲到了一位名叫马尔塞拉的牧羊姑娘的古怪举止和美丽容貌以及许多人对她的痴迷，同时提到了格里索斯托莫的死，所以准备前去参加葬礼。随后，那人又讲了一遍佩德罗已经讲过了的故事。

说到这里就转了话题，那位叫做彼瓦尔多的绅士问堂吉诃德为什么会全副武装地出现在那个太平世界。对此，堂吉诃德答道：

“在下所从事的行业不能容许和接受别的装束：悠闲、享乐和安逸是怯懦的达官贵人们的专利，辛劳、奔波和刀枪是世人称之为游侠骑士们的天生伴侣。鄙人不才，在这一行当中幸陪末座。”

听他这么一说，人们立即就意识到遇见了一个疯子。为了进一步验证他的病症，彼瓦尔多就问他游侠骑士是什么意思。

“诸位难道没有读过英格兰的编年史和通史吗？”堂吉诃德回答道，“这些史书中谈到了亚瑟王——咱们西班牙的民谣里称之为阿尔图斯王——的丰功伟绩。根据大不列颠王国自古流传的说法，这位国王根本就没死，而是中了妖术变成了乌鸦。随着时间的流转，他必将重新执政、重建王国、重掌权柄。从那时候起直到今天为止，英国人从不伤害乌鸦，不就是证明吗？这么说吧，正是在这位明主的治下，建立起了名之为圆桌骑士的著名骑士团体。在那个国家里流传的一段故事，就是湖滨的朗斯洛和圭尼维尔王后〔1〕经由忠心耿耿的贴身女仆昆塔尼奥娜牵线搭桥演绎出来的恋爱故事，也是发生在那个时代。正是这个故事衍生出了咱们西班牙广为传唱的那首著名歌谣：

要论得到女人垂青的骑士，

自古就有本来算不得新奇，

惟独那位不列颠的朗斯洛，

受到的宠幸没人能够相比。

“这首歌谣淋漓尽致地唱出了那段惊天动地的爱情故事的甜蜜缠绵。从那时候起，骑士之风就一代一代地在世界许多不同的地方绵延扩展开来，涌现出了许多以其功业名扬四海的骑士，其中有勇武的高拉的阿马迪斯及其延续五代的子孙、强悍的伊尔卡尼亚的费里克斯马尔特、功未尽表的白剑缨以及希腊的那位似乎至今犹能睹面、接言与闻声的战无不胜、大胆无畏的堂贝利亚尼斯等等。先生们，这就是游侠骑士，亦即鄙人所说的骑士之道。前面已经提过，在下无德，但是却属道中之人，上述先贤的事业就是鄙人的事业，所以在下才来到这荒僻之乡寻找契机，矢志为命运之神安排的扶弱济贫之危难壮举尽力献身。”

人们从这一番宏论中得知堂吉诃德的确精神失常，并且也摸到了他的病情症状，所以，就像所有乍识他的疯癫的人一样，无不感到惊讶。彼瓦尔多天生聪明善谑，为了消解据说离充作坟场的山丘已经不太远了的路途的沉闷，就想引他再讲一些蠢话，于是说道：

“骑士先生，我觉得阁下选择了世界上最为艰辛的行业，在我看来，相比之下，就连苦修会的修士也都算不了什么啦。”

“苦嘛，可以说是的，”我们的堂吉诃德回答道，“不过，这世界上又缺少不了。对此，鄙人毫不怀疑。实说吧，执行命令的士兵的作用并不亚于发布命令的长官。在下想说，修士们安安稳稳、平心静气地为人间向天上祈福，我等士兵和骑士则是将他们的祈祷化作实践，用臂膀的勇力和刀剑的锋刃来捍卫人间的福祉，并且不是在楼舍屋宇的荫庇之下，而是置身于天地之间，夏有难以忍受的赤日烈焰的炙烤，冬有寒风冰雪的煎熬。所以，我等是上帝派到人间的使者、是代替上帝在尘世主持公道的手臂。

“征战以及与之相关的各种事情做起来总是要付出汗水、精力和辛劳的，所以，投身于这一事业的人，无疑要比那些悠然自在地祈求上帝助弱怜贫的人们辛苦得多。鄙人并非想说，甚至都没有想过，游侠骑士跟隐居修行的修士一样高尚。在下只是想以切身感受表明骑士更为辛苦、更多危难，饥渴的时日更为常见，贫穷拮据、衣不蔽体、虱虮盈掬的情况更是家常便饭，所以，先前的游侠骑士一生中必定经历过许多磨难。即使有人凭借臂膀的力量登上了帝王的宝座而没有白白地挥汗流血，但是，如果没有魔头和法师的协助，那些飞黄腾达者也只能徒怀壮志、希望成空。”

“本人同意这一观点，”那位绅士说道，“不过，我觉得游侠骑士的许多事情当中有一点非常不好，那就是，在巨大凶险关头面临丧生可能的时候，他们从来都不像常人在类似场合必然会做的那样想到要向上帝祷告，而是祈助于他们的意中人。那种热切和虔诚的劲头，好像她们就是上帝似的：我觉得这种做法有点儿异端邪教的味道。”

“先生，”堂吉诃德回答说，“这可是绝对不能更改的，游侠骑士不这么做就不对了。在开始某个重大举动之际，游侠骑士必须心向意中人，含情脉脉地望着她，仿佛是用眼睛求她在胜负的关键时刻给予帮助和庇护。这已经成了行当的规矩和习惯。尽管没人能够听到，他还得默默地念诵着真心实意托她照应的言辞。关于这一点，我们可以在史书上找到无数的例证。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向上帝祈祷，在事情发展的过程中会有时间和机会祈祷的。”

“不管怎么说，”那位绅士接茬说道，“我还是心存疑问：我在很多书上都读到过，两个游侠骑士先是唇枪舌剑，三言两语过后就剑拔弩张，接着各自掉转马头跑出去一段距离，随后再立即转过身来策马疾驰直至交手，正是在这飞奔的过程中分别向各自的意中人祈求庇佑，而交战的结果又常常是其中的一个被对手的长矛刺穿身体挑落马下，另外一个如果不是紧紧揪住马鬃也逃脱不了摔到地上的命运，因此，我不明白，在这么迅疾的战斗过程中，那位死者怎么能有工夫向上帝祈祷呢？所以，在奔跑的过程里，与其耗费唾沫祈求心上人帮忙，倒不如像一个基督徒应该和必须做的那样向上帝祷告，因为，据我猜想，不是所有的游侠骑士都有意中人可以托庇，并非人人都在恋爱。”

“那不可能，”堂吉诃德反驳道，“鄙人想说，不可能没有意中人的游侠骑士，因为，对他们来说，心上人就好比星辰之于天空，顺理成章、天经地义。在下敢于断言，没有一本书里提到过没有情人的游侠骑士，同样的道理，没有意中人者也就不能被视为正宗骑士，只能算是杂凑，必定不是从正门走进游侠骑士的殿堂，而是如同鸡鸣狗盗之徒窬垣而入。”

“那倒未必，”绅士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似乎在哪本书里读到过，骁勇的高拉的阿马迪斯的兄弟堂加拉奥尔就从来都不曾有过可以托庇的女人，尽管如此，也没有被人看不起，仍是一位勇敢而著名的骑士。”

听他这么一说，堂吉诃德回答道：

“先生，孤燕不成夏啊，更何况，据我所知，那位骑士骨子里却是个多情种子。就其本性而言，他属于那种见到好的就动心的人，只是没有一个能够到手罢了。不过，说到底，已经确知他有一个情有独钟的心上人，而且时常暗中求其保佑，因为他自诩是个谨言慎行的骑士。”

“这么说来，”绅士说道，“既然所有的游侠骑士都非得有意中人不可，阁下乃是道中之人，想必也有喽。如果阁下不像堂加拉奥尔那么谨小慎微，我诚心诚意地以同行诸君及我本人的名义恳请坦告阁下的心上人的名姓、籍贯、身份和容貌，想必她会非常愿意让世人全都知道自己倾倒了并役使着一位像阁下这样的骑士。”

堂吉诃德长叹一声回答道：

“鄙人不能断定那俏冤家是否愿意让世人知道在下对之钟情，（既蒙垂问）只能敬告：她的名字是杜尔西内娅，拉曼查的村庄托博索人，身份至少也不低于公主，因为是我的女王与主宰嘛；她美若天仙，诗人们为其情人臆造出来的种种荒诞的溢美之词，全都在她的身上幻化成真：发是金丝，额如净土，眉若长虹，目同皓日，颊比玫瑰，唇为珊瑚，齿像珍珠，颈灿白璧，胸坚过石，手似象牙，肤胜初雪，至于外人无缘窥及的部位，窃以为，就只可以在心里揣度而不能用言语来形容了。”

“我们很想知道她的血统、门第和家世，”彼瓦尔多紧追不舍。

堂吉诃德答道：

“诚然，她不是罗马古代的库尔修、加约和西比阿的苗裔，亦非近世的科隆纳和乌尔西努斯的传人，不属于加泰罗尼亚的蒙卡达和雷凯森家族，也非出自巴伦西亚的雷维亚和彼亚诺瓦的门庭，与阿拉贡的帕拉弗克塞、努萨、罗卡维尔蒂、科雷利亚、卢纳、阿拉贡、乌雷亚、佛斯和古雷亚诸姓没有血缘，同卡斯蒂利亚的塞尔达、曼里凯、门多萨和古斯曼不是亲眷，跟葡萄牙的阿伦卡斯特罗、帕亚和梅内斯也沾不上边，不过，她是拉曼查的大姓托博索的宗族，虽然尚属新的门阀，但是却可以开始为后世繁衍出最为显赫的支系。请不要在这一点上同鄙人争辩，否则的话，定将遭到回击，一如塞尔维诺〔2〕写在罗兰的兵器纪念碑下的铭文所说：

如果没有那份勇气

敢和罗兰作对为敌，

就请别动这些武器。”

“尽管我是拉雷多的卡乔宾家族的嫡传，”那位同行的绅士说道，“但却不敢和拉曼查的世家托博索相比，因为，实说吧，至今我还没有听说过那一姓氏。”

“居然没有听说！”堂吉诃德说道。

同行的其他人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他们两个人的谈话，就连那些放羊的人也都看出我们的堂吉诃德的头脑实在是大有问题，只有了解他的为人和从小就认识他的桑丘·潘萨认为东家讲得句句在理，惟独有点儿值得怀疑的地方就是托博索的美人杜尔西内娅，因为，尽管自己住的村子离托博索那么近，却从来没有听说过那个名字和有那么一位公主。

正说到这儿的时候，他们看到从两山之间的峡谷里下来了二十多个牧人。这些人全都身穿黑色羊皮袄、头戴后来知道是用紫杉和松柏枝条编的花冠，其中有六个人还抬着一副上面敷有各种鲜花和树枝的担架。见到这种情景，一位牧羊人说道：

“前面那些人抬来了格里索斯托莫的尸体，那个山脚下就是他嘱托安葬的地点。”

于是，众人疾步上前，恰好赶上那些人已经放下担架，其中的四位正在挥动尖镐傍着一块山岩挖起了墓穴。两拨人互致问候之后，堂吉诃德及同他一起来的人走到担架跟前看了看鲜花覆盖下的尸体。死者为牧人打扮，年纪在三十左右，虽然已经作古，仍然可以看出生前必定仪表堂堂。担架上的尸体周围放有几本书籍和许多成卷与不成卷的手稿。观看遗容的、挖坑凿穴的以及其他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敛气屏息。后来，跟着尸体一起来的人中的一位对另一位说道：

“安勃罗西奥，既然您一定要让格里索斯托莫的遗愿彻底实现，那可得看好这儿是不是他说的地方。”

“就是这儿，”安勃罗西奥说，“就是这个地方，我那可怜的朋友已无数次地对我讲过他的不幸遭遇。他说，正是在这儿，他头一次遇见了那个害人精；也是在这儿，他头一次向她表白了真诚的爱情；还是在这儿，马尔塞拉最后一次让他死心、断然拒绝了他的痴心，竟至葬送了他悲惨的一生。所以，他希望能够带着种种怨尤在这儿永远沉没于忘海之中。”

接着，安勃罗西奥转身对堂吉诃德等人说道：

“先生们，诸位以同情的目光注视着的躯体里面曾经寄寓过一个苍天赋予无数美德的灵魂。这就是格里索斯托莫的遗骸。此人生前聪明绝顶、教养出众、谦恭至极、待人诚笃、高尚无比、庄而不骄、谐而不谑，总之，是天下最大的好人，但却偏偏遭逢了最为凄惨的命运。他向往幸福，却遭唾弃；他奉出痴情，却被鄙夷；他向虎祈怜、求石动心、追风奔驰、对空呼号，一片真诚换得的却是寡义薄情，正值华年遂成死神的祭品。一个放羊的女人使他殒命，而他却希望那个女人能够永远活在人们的心中，诸位眼前的手稿就是证明，只是他曾经吩咐，在其遗体入土以后，由我将之付之一炬。”

“如果您真想这么处理那些手稿，”彼瓦尔多说道，“可就是比其原来的主人还要严苛和残忍，有悖情理的遗言也予以执行是不公正和不对的。如果当初奥古斯都·恺撒批准执行了曼图亚的诗圣〔3〕的遗嘱，我就不会说他伟大。所以，安勃罗西奥先生，您既然要安葬朋友的遗体，就别让他的著作被人遗忘吧。他作为受害者可以那么说，您不能因为考虑欠周而那么做，相反，应该使之流传，让马尔塞拉的冷酷得以永志，以为后世的前车之鉴，免得再堕陷阱。我本人以及同来的诸君已经了解您这位痴情而又不幸的朋友的故事，知道你们的友情和他的死因及其临终嘱托。从他的悲惨经历中，可以看到马尔塞拉是多么狠心、格里索斯托莫是多么痴情、你们的友谊又是多么真诚，可以领悟到人们一旦踏上爱情的迷途而不能自制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下场。

“昨天晚上，我们在获悉格里索斯托莫的噩耗和他将在这儿安息之后，出于好奇和同情，决定绕道来这里看看那个让我们深受感动的故事的结局。我们由衷地感到惋惜，如能弥补，定然在所不辞。就凭这点儿心意，我们求您，通情达理的安勃罗西奥啊，至少是我个人求您，别把那些手稿烧掉，让我带走一部分吧。”

他不等对方回答就伸手就近拿起了几张，安勃罗西奥见了以后，立即说道：

“出于礼貌，先生，我同意您把手里的那几张留下。不过，其余的嘛，想要我不烧，决不可能。”

彼瓦尔多急着想知道手稿的内容，连忙翻开，只见题目是《绝望之歌》。

安勃罗西奥听到之后说道：

“那是这个苦命人的绝笔。要想知道他不幸到了什么地步，您就念给大伙儿听听吧，有时间，墓坑还得一会儿才能挖好。”

“我很愿意给大家念念！”彼瓦尔多说。

在场的人全都想知道那手稿讲了些什么，于是就将彼瓦尔多围在中间，听他高声朗诵。

本章注释

〔1〕 圭尼维尔王后，传说中的不列颠国王亚瑟的妻子。

〔2〕 塞尔维诺，《疯狂的罗兰》中的人物。

〔3〕 指出生于曼图亚城的古罗马伟大诗人维吉尔。据说，维吉尔临终前曾嘱人将其代表作史诗《埃涅阿斯记》的手稿焚毁，但是，奥古斯都却下令将之保存了下来。

第十四章　已故牧人的绝命诗篇及其他出人意料的事情

格里索斯托莫的歌

既然你愿意啊，狠心的姑娘，

让你犹如铁石一般的冷酷

公诸于世被人们交口播扬，

我将让地狱那悲怆的音调

注入自己抑郁忧悒的心里，

化平日的欢歌为愁吟哀唱。

述说我的痛苦和你的狂傲，

原本是我一贯的意愿、热望，

如今变成可怕嚎叫的声音

夹带着被巨大的磨难煎熬

撕裂了的一片片肝胆肺肠。

那么，你就听着吧，你听到的

将不会是谐美的幽婉啁啾，

而是发自心底的怨声激昂，

这怨声奔突般地喷涌流溢，

抒发出我的胸臆让你戚惶。

雄狮震撼山林的凄厉吼叫，

恶狼惨烈骇人的呜咽狂嚎，

披鳞挂甲的毒蛇钻心咝鸣，

鬼怪妖魔悚人毛骨的呼啸，

乌鸦宣示灾凶的不休呱呱，

狂风鼓动大海的壮阔声涛，

力竭倒下的公牛哞哞不平，

失偶斑鸠悲苦地徘徊啾悼，

情变鸱枭怨艾地长吟短叹

以及所有阴森族类的哭号，

愿这一切尽展忧愤的情愫，

汇合成为一片嘈杂的喧嚣，

致使心迷耳乱神志变恍惚，

分辨不出哪是哪的音和调：

郁结在我心底的无尽悲伤，

需要找到崭新的宣泄渠道。

那江川之父塔霍河的流沙

以及贝蒂斯岸边的橄榄树

都不会听到那喧嚣的回响，

木然的舌头和激烈的言辞

把我心里难当的百般苦楚

送向那低深峡谷、高耸山冈：

或在幽邃的溪涧里面萦回，

或在人迹罕至的海滨消散，

或飞抵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或飘往利比亚的沃野平原，

在凶蛮的猛兽群落间荡漾。

我的悲伤发出喑哑的余音，

虽然无力面对你冷峻无情，

只能在这片荒漠空旋徒扬，

但却将因为我多舛的命运，

流播传诵于广漠的世界上。

轻蔑可以将人置之于死地，

期待以及猜疑会引发心悸，

妒忌更是冷酷的铁面杀手，

长久分离搅乱着生的情趣，

对好运的祈望即使再坚定，

终难抵御遭人遗忘的恐惧。

不可避免的死亡无处不在，

而我却活着，真是亘古奇迹，

嫉妒、迷惘，忍受着鄙夷屈辱，

明知道活着也跟死去无异，

如火的痴情被人不理不睬，

只好默默为诸般苦痛饮泣，

眼前从未见过希望的踪影，

也不再会空抱侥幸的心理，

宁愿永远地将她置之度外，

而将自己的悲伤推向顶极。

期望和疑虑能否并行不悖？

或许在那更该疑虑的时候，

期望才会产生于不期而然？

面对着那朝思暮想的人儿，

我应该闭上眼睛悄然退避，

还是拼上心碎也一睹芳颜？

眼望着露骨的冷漠与轻蔑，

猜忌的苦果已经成为现实，

旦旦的信誓也变作了谎言，

谁又能够硬充天真的傻瓜，

而不堕入恼人的怀疑深渊？

妒忌之火啊，爱河里的暴君，

请把利剑交付到我的手里，

轻蔑啊，请赐给我软绳一段，

可怜的我啊，虽然有些残忍，

用自我折磨抵御对你的思念。

我终于即将结束短暂人生，

或死或生都不再觊觎好运，

也就不必摈决一贯的心愿：

追求幸福并非是什么过错，

爱神的横蛮始自混沌初开，

越是屈从心灵也就越坦然：

我虽然赤诚未曾得到回报，

却不能否认她人美心也善，

遭到漠视怪自己没有福缘，

既然那么多人为她而苦恼，

说明她维护着春心的冥顽。

怀着这样的信念不能解脱，

我只好将大限尽量地提前，

早赴她的冷漠引向的结局，

把灵与肉同时交付给清风，

不指望来日的褒奖与花环。

你用无数的巧言搪塞辩护，

终使我心明眼亮悟出道理：

生而无乐无须留连与眷顾。

这心灵上的创伤深之又深，

你已见之而决非佯装矫饰，

我却欣然自呈于你的冷酷；

如果我的弃世会让你动情，

使你明澈的秀目一时失辉，

劝你自持，我不配这种幸福：

我在献上灵魂的躯壳之际，

并不指望得到任何的回复。

在那殡葬的凄惨悲凉时分，

犹愿你纵声欢笑以示庆祝，

不过，我这一忠告其实很蠢，

因为，我的生命的猝然终结，

正是你的宿愿的最后满足。

快从冥府出来吧，已该登场：

坦塔罗斯〔1〕带上难解的燥渴，

西绪福斯〔2〕连同巨石的行装，

提堤俄斯〔3〕伴着凶残的秃鹰，

伊克西翁〔4〕随着旋转的车轮，

还有劳作不息的杀夫群芳〔5〕。

就请你们把所受之苦汇总，

全部倾注于我一人的心房，

低声地（因为是绝望的呻吟）

为我那具尚未收殓的躯体

把悲怆而哀怨的挽歌哼唱，

让守护地狱之门的三头怪〔6〕。

会同其他所有的魍魉魑魅，

一齐发出撕心裂肺的声浪：

对于为爱殒命的痴心死者，

这礼赞应该算是相当排场。

绝命之歌啊，如今与我分离，

没有必要为我而怨怼叹息，

你赖以生成的那无情冤家，

将会因为我的殂落而欢喜，

所以，到了坟场也不必悲戚。

在场的人全都觉得格里索斯托莫的诗写得不错，可是，负责朗读的那位先生却说诗的内容与传闻不符，因为他听说马尔塞拉是位自重而又善良的姑娘，格里索斯托莫在诗里表现出来的妒忌、猜疑、思念却有损于她的清白名声。对自己的朋友的隐衷了如指掌的安勃罗西奥说道：

“先生，关于这一点嘛，您该知道，我这位不幸的朋友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远离了马尔塞拉。他是自愿回避的，想试试避而不见是否能对自己起点儿作用。背地相思，难免牵肠挂肚。所以，格里索斯托莫就疑心生暗鬼，当真地妒忌和怀疑起来。其实这也无损于马尔塞拉的善良美誉。除了心硬、有点儿高傲和待人过分轻慢之外，即使再挑剔，也难以说出她还有别的什么缺点。”

“这就对了，”彼瓦尔多说道。

他还想再读一张没被烧掉的手稿，但却停了下来，因为人们突然见到了一幅瑰丽的画面（只能这么形容）：牧羊姑娘马尔塞拉出现在了墓穴旁边的山崖上，那姿容比传说的还要娇媚。从未见过她的人个个瞠目结舌，就连司空见惯了的人们也露出了不亚于初次见到者的惊异。安勃罗西奥见到她以后难以掩饰激愤之情，于是说道：

“你这条为害一方的毒蛇啊！你来这里，难道是想看看被你狠心害死的可怜人是否会一见到你就伤口流血？你来这里，是为自己的杰作幸灾乐祸，还是要像凶残的尼禄〔7〕一样居高俯望大火中的罗马城？或者，竟是模仿塔奎尼乌斯那践踏父尸的不孝之女〔8〕，前来凌辱这冤魂的遗体？快说，你干什么来，到底想要怎样？我知道格里索斯托莫生前在心里对你言听计从，如今他不在了，我一定让他所有的朋友满足你的愿望。”

“安勃罗西奥啊，我来此的目的绝非如你所说，”马尔塞拉说道，“我为自己而来，来说明，完全没有理由把格里索斯托莫的不幸和死亡归罪于我。所以，我恳请在场的诸位能够听我解释，用不了多一会儿，也无须多费唇舌，明人不必细说。根据你们的说法，上天给了我以姿色，这姿色使你们不由自主地爱上了我，因为你们表示爱我，你们就觉得或者希望我该无条件地爱你们。按照常理，我知道一切美好的东西都很可爱，但是，我不能同意：因为美而惹人喜爱的人，由于被人喜爱，就必须喜爱喜爱他的人。再说啦，爱美的人本身可能很丑，丑招人讨厌，所以决不能说：‘因为你美，我爱你；尽管我丑，你也必须爱我。’

“然而，即使双方都很漂亮，也不一定就会互相倾慕。不是所有的美都能激发爱的感情。有的虽然悦目，但却不能让人动心。如果只要美就能使人倾心爱慕，事情可就乱了套啦，谁也不知道将会如何了结。由于长得美的人不可胜数，追求的人自然也就多得不得了。据我所知，真正的爱情是专一的，发自内心而非勉强。既然这样，至少我是这么看的，你们有什么理由只凭你们说很爱我而我就得爱你们呢？反过来讲，请你们告诉我：如果老天并不是给了我一副娇好的模样而是让我生得很丑，我是否有权利抱怨你们不爱我？更何况，你们也应该明白，一个人的容貌不是自己决定得了的，我长成这个样子完全是上天的恩赐，我没有要求也没有选择。毒蛇不能因为天生具有可以致人死命的毒牙而受责怪，我也不该由于长得漂亮而有什么过错。正派女人的姿色就好比是远处的火堆和锋利的宝剑，不去招惹，绝对烧不到你的身上也伤不了你的一根毫毛。诚实与操守是心灵的标志，失去了诚实与操守，肉体只是徒有其表，无论如何也美不了。如果说诚实是最能体现肉体和心灵之美的品德的话，一个因为长得美而被人追求的女人，难道应该违心地去迁就一个为了一己的私欲而千方百计地想使她屈从的男人的企图吗？

“我生来无拘无束。正是为了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我才选择了这荒漠的田野。我以山林为伴，把清澈的溪流当作镜子，将自己的心思和姿色奉献给树木和流水。我就是那远处的火堆和宝剑。有人贪恋我的姿容，但是，我早就已经对他们把话讲得清清楚楚。如果他们仍然抱有幻想，绝对不是因为我给了格里索斯托莫或者别的什么人以某种指望，所以，不论他们当中的什么人出了什么事情，只怪他们执迷不悟，而不是因为我冷酷。有人认为，既然他们出于真心，我就应该给予回报。我要说的是，就在这儿，在你们挖坑为墓的地方，他对我表白了自己的美好愿望，我对他说自己想终身不嫁，而将洁净的身躯和美丽的容颜奉献给大地。这话已经讲得够明白的了，可是他还不死心，偏要一意孤行，怎么能够不在命运的海湾里翻船呢？

“当初，我如果同他若即若离，就是虚伪；我如果屈就他的愿望，就违背了自己的最大志向和初衷。他知其不可而为之，是自己走上了绝路，而并非是遭到了我的厌弃。你们说吧，能把他的不幸归罪于我吗？受骗者有权抱怨，有过希望才谈得上失望，得到过我的示意方可坚持，被我接纳了才能够真正欢喜，没有得到过我的承诺、诓骗、示意和接纳的人不能说我冷酷、不能说我害人。至今老天还没有让我找到命中注定的情侣，但是，休想让我迁就别人的选择。

“我的这一表白普遍适用于每一个对我属意的人。请记住，从今往后，如果再有人为我而死，那也肯定不是死于嫉妒和遭到鄙夷，因为一个不爱任何人的人不该引起任何人的嫉妒，而明白昭示不能被认作是轻蔑。说我凶狠歹毒，就请把我当作险恶有害之物，别予理睬；说我寡情少义，就请不要再献殷勤；说我冷漠，就请别来搭讪；说我心狠，就请不要跟我纠缠。我凶狠歹毒、寡情少义、冷漠心狠，但是，绝对不会理睬你们、不会对你们献殷勤、不会同你们搭讪和纠缠。既然格里索斯托莫死于自己的浮躁和痴心妄想，为什么要责怪我的洁身自爱？既然我与草木为伍以存清白，为什么希望我不被染指的人却要我断送这份纯真？

“诸位知道，我有的是金钱，决不贪图别人的资产。我天生任性，不喜欢受到约束。我既不钟爱也不鄙弃任何一个人，不会既耍弄着这个又笼络着那个，没有既跟这个调笑又同那个嬉闹。同附近的村姑们正当往来和照看自己的羊群是我的乐趣，我的一切愿望在这片山野就能得到满足，有时候虽然可能超出这一界限，那也只是为了欣赏蓝天的悠远，是灵魂对原初居所的倾慕。”

她话音一落，不等任何回答，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一片密林，使所有在场的人无不为她的聪明和美貌感叹不已。有人（当然是那些被她那秀美的眼睛射出的锋利流矢击中了的）想要不顾刚刚听到的明确警告而跟踪追去。堂吉诃德一见这种情景，就觉得利用自己的骑士身份救助弱女的时机到了，于是便伸手抓住剑柄一板一眼地厉声喝道：

“任何人，不管是什么地位和身份，都不得去追踪美丽的马尔塞拉，否则，必将受到鄙人的严惩。她已经用清楚的理由充分地表明，自己在格里索斯托莫之死的问题上很少或根本没有过错，而且无意屈从于任何一位追求者的心愿。因此，她不仅不该再受跟踪与骚扰，而且应该得到所有人的赞美和尊重，因为，她已经表明自己是世界上惟一怀有那么高尚志向的人。”

或许是堂吉诃德的恐吓起了作用，或许是因为安勃罗西奥吩咐赶快把他的挚友的事情料理完毕，事实上，直到挖好墓坑、烧了格里索斯托莫的手稿并将他的遗体放进墓穴，不仅没有一个人走开和离去，而且不少人还流了眼泪。人们用一块大石板封住了墓穴，同时还竖起了一块石碑，据安勃罗西奥说，准备请人刻下这样的铭文：

这里安息着一位情种，

凋败的躯体已经成冰，

他曾经赶着羊群牧放，

最后为失恋送了性命。

美人寡情漠然如铁石，

霜面冰心杀人于无形，

暴戾的爱神假她之手，

拓展着疆域以壮权柄。

人们在坟丘上撒下了许多鲜花和树枝，向死者的朋友安勃罗西奥表示了哀悼之情，随后就纷纷告退。彼瓦尔多及其同伴辞别了安勃罗西奥，堂吉诃德也同招待过他的牧羊人和那两位绅士道了再见。彼瓦尔多及其同伴邀请堂吉诃德同他们一起去塞维利亚，因为那是个建功立业的好地方，每一条大街、每一个旮旯都会提供许多机遇，别处无法相比。堂吉诃德感谢了他们的美意，但是却说暂时既不打算也不应该去塞维利亚，因为听说这一带山林里满是盗贼流寇，必须首先剿灭干净了再说。两位绅士见他已有决断也就不再勉强，于是又一次说了声珍重之后就丢下他继续赶路了。他们俩一路上肯定会有说不完的话题：既有马尔塞拉和格里索斯托莫的故事，又有堂吉诃德的疯癫。与此同时，堂吉诃德决定前去寻找牧羊女马尔塞拉，准备尽其所能为她效力，不过，据这部信史的记载，他没能如愿。本书的第二卷到此也就结束了。

本章注释

〔1〕 坦塔罗斯，希腊神话中吕狄亚国王，因泄露天机，死后被罚在地狱中站立在果树下的水塘里，但是，饿了想吃果实时树枝就被风吹开，渴了想喝水时水就退去。

〔2〕 西绪福斯，希腊神话中科任托斯国王，因暴虐，死后被罚在地狱中将一块巨石推至山顶，但每当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候，巨石就自行滚落，于是需要重新开始，如此反复，永无止境。

〔3〕 提堤俄斯，希腊神话中的巨人，因强奸过阿波罗的母亲，死后被罚在地狱中被一只秃鹰啄食脏腑，但其脏腑随啄随长，永受其苦。

〔4〕 伊克西翁，希腊神话中拉庇泰国王，因曾勾引宙斯的妻子，死后被罚绑在地狱的车轮上，永远旋转不止。

〔5〕 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的国王达那俄斯共有50个女儿，除一人外，其余49个均遵父命于新婚之夜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死后被罚在地狱中不停地向一个无底水槽里注水。

〔6〕 指长有三个脑袋的恶狗刻尔柏洛斯，即希腊神话中看守地狱之门的怪物，专门负责捕捉企图逃逸的魂灵。

〔7〕 尼禄（37—68），罗马皇帝，17岁即位，起初以仁政、德政称著，但后来变得异常凶残，于59年处死生母，随后又杀了妻子。据说，发生于公元64年的那场将罗马城化为灰烬的大火就是由他一手密谋酿成的。

〔8〕 “不孝之女”指罗马皇帝塞尔维乌斯·图利乌斯的女儿，传说她曾帮助丈夫塔奎尼乌斯杀死亲生父亲篡夺了皇位。文中的人物关系与历史及传说有异。

第十五章　堂吉诃德遇上几个凶残的延瓜斯人后的悲惨经历

据博学多闻的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讲，告别了款待过自己的牧人以及在格里索斯托莫的葬礼上遇到的人们之后，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立刻就追踪着牧羊女马尔塞拉钻进了一片小树林。他们在那片树林里足足找了两个钟点，没能看到那牧羊女的影子，却找到了一块有清澈小溪流过的碧绿草地。由于已经时近酷热的中午，那个地方恰好适合歇晌。堂吉诃德和桑丘下了坐骑，趁毛驴和若昔难得在那丰美的草甸子上自由自在地大啃大嚼的工夫，主仆二人掏出褡裢里的食物，不拘任何礼数，安安稳稳、和和气气饱餐了一顿。桑丘没有特意给若昔难得系上绊子，一心以为它非常老实，即使科尔多瓦草场上的所有骒马全都集中起来，也不可能惹动它的春心使之萌发邪念。

造化弄人，鬼使神差，当时一群延瓜斯脚夫的加利西亚种小马偏偏也在那儿吃草。脚夫们通常都是将牲口赶到水草丰盈的地界打尖，而堂吉诃德赶巧落脚的山谷正是那些延瓜斯人梦寐以求的地方。问题出在若昔难得的身上，它竟然想起来要跟那些马小姐调情，于是，未经主人许可，一嗅到它们的气味就一反常态地颠颠跑过去示爱求欢。不过，马女士们似乎更热衷于吃草而对它毫无兴趣，所以给它的回报就成了蹶子踢、牙齿咬，没一会儿的工夫，它的肚带就断了、鞍子也从脊梁上滑落了下去。然而，尤其糟糕的是，那些脚夫看到自己的牲口受了欺侮，立刻操起棍棒，噼里啪啦地就将它打得瘫倒到了地上。

堂吉诃德和桑丘一看到若昔难得挨打就气呼呼地跑了过去。堂吉诃德对桑丘说道：

“依我看，桑丘，我的朋友，这些人不是骑士，而是流氓无赖。我这么说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帮我替若昔难得报仇，不能让它白白地在咱们眼皮底下受辱。”

“有什么屁仇可报的呀？”桑丘答道，“人家可是二十多个，你我不过才两个，而且说不定还只能算是一个半呢。”

“我一个人就顶得上一百，”堂吉诃德说完这句之后没再多啰嗦，拔出剑来就朝着延瓜斯人冲了过去。在东家的榜样的激励和感召下，桑丘也仗剑紧随而上。堂吉诃德手起剑落，一下子就劐开了一个延瓜斯人身上的皮袄，还在他的脊背上划了一个大口子。

那些延瓜斯人一看到自己那么一大群人反倒栽在了那两个人的手里，于是就捡起木棍，将他们两个围在中间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事实上，桑丘挨了第二棍子就倒了下去，堂吉诃德的下场也一样，身手和豪气全都没能得到施展。说来也巧，堂吉诃德刚好倒在了尚未爬起来的若昔难得的蹄子跟前。由此可以看出愤怒了的粗人手中的棍棒的力量。那些延瓜斯人一看自己闯了大祸，匆匆忙忙地整好马队，撇下那两个体无完肤、半死不活的冒失鬼就走了。桑丘首先缓了过来，他凑到主人的身边有气无力、悲悲切切地喊道：

“堂吉诃德老爷！喂，堂吉诃德老爷！”

“桑丘老弟，什么事呀？”堂吉诃德同样也是细声细气、惨惨凄凄。

“如果可能，”桑丘说道，“您手头真有那种叫什么‘肥得不拉屎’的药水〔1〕的话，我希望能给我喝上两口。那东西既然能疗伤，说不定对骨折也会管用。”

“嗨，算我背时，若是身边真的带着那药水，咱们还会需要别的吗？”堂吉诃德答道，“不过，桑丘·潘萨，我以游侠骑士的名义发誓，如果命运不跟咱们作对的话，不出两天，我一定把这药水配出来，否则，就是我这双手太没用了。”

“那么，您说咱们的脚需要多少天才能动啊？”桑丘顶了他一句。

“我嘛，只能告诉你，”遍体鳞伤的骑士说道，“我说不出个准日子来。不过，事情全都怪我，我不该跟那些不是像自己一样有正式骑士头衔的人斗狠。所以，可能是因为我违反了骑士的规矩，战神才让我受到了这份惩罚。因此，桑丘·潘萨，你应该记住我下面要讲的话，因为这关系到你我两个人的安危。我想说的是，今后再看到类似的坏蛋对咱们不恭，你就不要指望我去仗剑厮杀啦，我绝对不会再干这种事情，反倒是你必须挺身而上给他们以应得的惩罚。如果有骑士出来帮助和保护他们，我会尽力保护你和对付他们的。你一定已经从我的表现和经历中看到了我这矫健的臂膀的力量了。”

那位可怜的绅士居然还在为打败骁勇的比斯开人的事情而洋洋自得呢。

可是，听了东家的话以后，桑丘觉得不能不表态：

“老爷啊，我可是个平和、老实、稳重的人，因为我有妻儿要抚养。所以，我尽管不能对您发号施令，但也要把话摆在明处：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会挥剑伤人，不管那人是百姓还是骑士；我在这儿对天发誓，一定忘掉受过的和必定要受的，过去、现在和将来可能会受的欺侮，不管欺侮我的人是高贵还是卑贱、是富有还是贫穷、是绅士还是平民，不管他们的身份和地位。”

听他这么一说，他的东家说道：

“我真希望这肋骨能够疼得轻一点儿、希望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你谈一谈，以便让你明白，潘萨啊，你大错特错了。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过来：如果至今一直跟咱们作对的命运转变风向帮咱们鼓起希望的帆篷、让咱们安全而顺利地在我向你许下的某个海岛登岸，我征服了那个海岛并让你当了那里的总督，你可怎么办？到那时，你可就麻烦了，因为你不是骑士又不想成为骑士、你既没有勇气也没有愿望去洗雪耻辱和捍卫自己的领地。你必须明白，在刚刚被征服了的王国和省份里面，人心总是不会那么安定、那么拥护新的领主，随时都会有人闹事以重新把水搅混，而且，像人们通常所说的那样，再来试试运气。所以，新的领主就必须具有自制的智慧和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进退自如的勇气。”

“在咱们目前的处境下，”桑丘回答说，“我倒是很希望能有您所说的那种自制和勇气。不过，我也发誓，当然是以一个可怜人的名义，此时此刻，我更需要膏药而不是闲扯。您试试看能不能爬起来，然后咱们再帮若昔难得一把，尽管它其实是这一灾殃的祸首，不值得可怜。我怎么也没想到若昔难得会是那个德行，还一直以为它也跟我一样安分和老实呢。总之，俗话说得好，日久方能见人心，世事原本就无常。您本来已经狠狠地给了那个倒霉的游侠骑士好几家伙，谁又能料到随后紧跟着咱们的脊梁上就挨了这一顿雨点般的棍棒？”

“桑丘啊，你的脊梁，”堂吉诃德说道，“还可以说本来就是为了承受这样的风雨而生成的，而我的呢，一向都有绫罗绸缎遮着护着，经历了这般凌虐之后的苦楚也就可想而知了。若不是我想到了，怎么能说是想到了呢？我清楚地知道，此类不虞本是武士行当在所难免的，否则的话，我还不得气死在这儿啊。”

对此，那侍从回应道：

“老爷，既然这种遭遇是骑士的必然下场，请您告诉我，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呢还是偶尔有之，因为，依我看，如果大慈大悲的上帝不可怜可怜咱们的话，碰上过两回以后，你我也就等不到再有第三回了。”

“告诉你吧，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说道，“游侠骑士命中注定要面对千难万险，也正是因为这样，游侠骑士才有可能成为帝王，很多不同的骑士都以自己的经历证实了这一点，我对他们的故事一清二楚。如果我身上不是这么疼的话，真可以给你讲上几宗全凭自己臂膀的勇力攀上我刚刚提到过的显赫地位的人的事例，这些人在此之前和之后都曾遭遇过各种灾难和疾苦。骁勇的高拉的阿马迪斯就曾落入他的死敌魔法师阿尔卡劳斯之手，已经核实，那个魔法师捉到了他以后，将他绑在一个院子里的柱子上，用自己的马缰绳抽了他两百多下；还有，据一位佚名但却并非不可信的作者记载，太阳骑士曾在一座城堡里落入了设在脚下的陷阱，结果被捆住手脚跌进了一个很深的地窖，在那儿被人施以所谓的‘雪水加黄沙’的刑罚，差点送了命，如果不是得到了一位当法师的好朋友的救助，可怜的骑士在那次劫难中可就有得受的了。

“所以，跟那些了不起的人相比，我真可以说是很不错了，他们受过的那才叫苦呢，咱们如今的这点儿事情简直算不了什么。桑丘啊，我是想让你知道，被人用随手操起来的家伙打伤不算丢人，这在决斗规则里写得明明白白：鞋匠用鞋楦子打了人，尽管那鞋楦子是木头做的，却不能因此就说那个被人用鞋楦子打了的人挨过板子。我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以为咱们这一次挨了打就失了面子，因为那些人用来打咱们的家伙不过是他们当货架用的木头棍子，我记得，没看见一个人手里有刀、剑或匕首。”

“我可没顾上去注意这个，”桑丘答道，“几乎还没等我拔出剑来，肩膀头上就挨了他们的棍子，结果是眼前一黑、两腿一软就栽在了现在趴着的这个地方了，我才懒得去琢磨挨棍子丢不丢面子呢，只知道棍子打在身上很疼，那疼劲儿深深地印在了脑子里、印在了脊梁上。”

“不管怎么说，桑丘老弟，我可以告诉你，”堂吉诃德说道，“没有时光抹不掉的记忆，也没有死亡消除不了的苦痛。”

“可是，等着时光消除记忆、死亡抹掉苦痛的时候该有多难受啊？”桑丘反驳道，“如果咱们的伤势用两帖膏药就能治好，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依我看，即使是将一家医院里能找到的所有膏药全都贴上去，也不见得能够奏效。”

“别想这些啦，还是努力忍着吧，桑丘，”堂吉诃德说道，“反正我是要强打精神的。咱们来看看若昔难得怎么样了，可怜的牲口这一回也吃了不小的苦头啊。”

“没什么可奇怪的，”桑丘接过话茬，“它也在骑士道中嘛。让我惊异的倒是我那毛驴安然无恙，咱们断了肋骨，它竟毫毛未伤。”

“天无绝人之路，再大的灾难也会留下一线生机，”堂吉诃德感慨道，“我说这话是因为那小东西可以代替若昔难得把我驮到某个城堡去疗伤。而且，我也不会觉得骑着它就有失光彩，记得曾经读到过，快乐的欢笑之神〔2〕的仆从和老师、那位善良的老头西勒诺斯〔3〕就是高高兴兴地骑着一头非常漂亮的小毛驴进入百门之城〔4〕的。”

“他肯定是像您说的那样骑着进城的，”桑丘说道，“不过，骑着和像垃圾口袋似的被驮着可是大不一样。”

堂吉诃德反驳道：

“在战斗中负伤不是丢脸而是光荣，所以，潘萨，我的朋友，你就别再跟我竞争了，就像我跟你说的那样，赶快爬起来，想法把我扶到你的毛驴上去，咱们要赶在天黑以前离开这片荒郊野地。”

“可是我曾经听见您老人家说过，”桑丘答道，“一年中有大半年睡在山岭、荒漠是游侠骑士的突出特点，而且他们还把这当成是莫大荣幸呢。”

“那是在他们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或者犯起了相思病的时候，”堂吉诃德说道，“这确实是真的，有的骑士甚至会在心上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没日没夜、顶风冒雨在山崖上一待就是两年，其中之一就是阿马迪斯，那时候他自称‘抑郁美少’，不记得他在‘秃崖’上住了八年还是八个月，具体数字说不清了，只知道他到那儿去作践自己是因为奥里亚娜夫人不知怎么惹了他了。不过，咱们不说这个啦，桑丘，赶紧行动吧，趁那小毛驴还没有像若昔难得似的遭到什么意外。”

“即使这样也好不到哪儿去，”桑丘说着哼了三十声“哎哟”、叹了六十口长气、冲着让他受那份罪的人骂了一百二十遍“混蛋、王八蛋”，虽然爬了起来，但却像一把土耳其弓似的挺不直腰身。他就这样弓着身子鞴好了毛驴。那牲口因为闲散了一天而有点儿不大听从使唤。接着，他又好歹把那若昔难得弄了起来。这个四蹄动物若是也会叫苦喊疼的话，可以肯定，桑丘和他的东家都得甘拜下风。

最后，桑丘将堂吉诃德扶上了驴背，将若昔难得拴在了驴后，牵着毛驴的笼头朝着估计可能会找到公路的方向走去。算是他有运气，没走出一里地就上了大路，并且看到路边有一家被堂吉诃德不顾他的反对硬是认作城堡的客栈。桑丘坚持说那是客栈，他的主人不承认，认定了是城堡，就这样，一直到了跟前也没有争出个结果。于是，桑丘也就不再深究，牵着驴、拉着马径直地走了进去。

本章注释

〔1〕 即堂吉诃德在第10章里所讲的“费埃拉布拉斯香油”。

〔2〕 指希腊神话中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3〕 西勒诺斯，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的养父和伙伴。

〔4〕 原本是埃及古城底比斯的别称，此处塞万提斯指的是古希腊的城市第比斯。

第十六章　匪夷所思的绅士在自以为是城堡的客栈里的遭遇

店主看到堂吉诃德横卧在驴背上就问桑丘他是怎么了。桑丘回答说，没什么，只不过是从山崖上摔下来伤了肋条骨罢了。店主的老婆跟行中常见的女人不大一样，天生心好，能够体恤别人的疾苦，所以立马就凑过去给堂吉诃德疗伤，而且还让她的一个年轻、标致的女儿为自己打下手。

客栈里还雇有一个阿斯图里亚斯姑娘。那姑娘宽脸盘、粗脖子、塌鼻梁，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也不是很好。的确，娇好的身材可以弥补其他缺欠：从脚底板到头顶总共到不了七拃，脊背还有点儿驼，所以，即使并非出于有心，也经常是低着脑袋。这位可人儿帮着店主的千金，在一间阁楼里胡乱地为堂吉诃德支起了一张床铺。那阁楼明显地保留有从前做过多年草仓的痕迹，里面还住着一个脚夫。那位脚夫的床铺同我们的堂吉诃德的铺位之间有一个空当儿，虽然铺的是鞍衬、骡披，却要比堂吉诃德的好得多了，因为，堂吉诃德睡的地方不过是两条瘸腿板凳架起来的四块高高低低的木板，精薄的垫子疙里疙瘩，如果不是从破洞看见了毛球，光是用手来摸，简直硬得跟石头子儿一样，外加两条盾皮缝起来的床单和一条经线纬线可以一根不落地数得一清二楚的毛毯。

堂吉诃德躺到了那张不成样子的床铺上，老板娘和她的女儿，就着马里托尔内丝——就是那个阿斯图里亚斯女佣——擎着的蜡烛的光亮，为他浑身上下贴满了膏药。在贴膏药的过程中，老板娘看到堂吉诃德身上布满了青斑，于是就说那更像是打的而不是摔的。

“不是打的，”桑丘解释道，“那山崖上有许多棱棱角角，每个棱角都会磕出一块青来。”接着他又补充说道：“夫人啊，求您能够留出几帖膏药来，会有人需要的，因为我的背上也有点儿疼呢。”

“这么说，”老板娘问道，“您大概是也摔着了吧？”

“我没摔，”桑丘·潘萨回答说，“我看见东家摔下去被吓坏了，所以身上也就疼了起来，好像挨了一千军棍。”

“这是完全可能的，”那位小姐插言道，“我有好多次梦见自己从塔楼上摔下来，可是又无论如何都着不了地，等到醒了以后，就觉得浑身酸痛，好像真的挨过摔似的。”

“正是这么回事，夫人，”桑丘接过话茬，“而且我还不是做梦，当时比这会儿还清醒呢，所以身上的青斑不比我东家堂吉诃德少。”

“这位绅士叫什么名字？”阿斯图里亚斯女人马里托尔内丝问道。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桑丘·潘萨回答，“是冒险骑士，而且还算得上从古至今世上见过的最优秀、最威猛的骑士之一。”

“什么是冒险骑士？”女佣问道。

“连这都不知道，您也太少见多怪了吧？”桑丘·潘萨说道，“告诉您吧，妹子，冒险骑士就是或者挨打或者当皇帝全在两句话上：今天还是世界上最大的倒霉鬼和穷光蛋，明天就能到手可以分赠给自己的侍从两个或三个王国的宝座。”

“那么，您既然是在给那么了不起的人主子当侍从，看样子，甚至连一块伯爵领地也没有得到，这是怎么回事？”老板娘问道。

“还没到时候，”桑丘说，“我们出来碰运气还不满一个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遇见一桩称得上运气的事情，也许是应了那句话吧：想的是雨，来的是风。实说吧，只要我的东家堂吉诃德能从这创伤或跌伤中康复而我也没有因此落下残疾，我就不会放弃得到西班牙最为尊贵的荣衔的希望。”

堂吉诃德一直在认真地听着他们的谈话，这时候，挣扎着在床上坐了起来，抓住老板娘的手说道：

“请您相信，美丽的夫人，您可以为您在您的这座城堡里接待在下而庆幸。至于在下是何许人，在下不便自夸，因为常言道：自夸者自贱。不过，在下的侍从将会向您讲明在下的身份。在下只想告诉您，在下将永远铭记并终生感激您的恩惠。在下祈请苍天，不要让爱神将在下拘役于她的律令和此刻在下默念着的那冰雪美人的眼神，而是让眼前这位美丽淑女的明眸主宰在下的意志。”

老板娘和她的女儿以及善良的马里托尔内丝，被这位游侠骑士的陈词弄得糊里糊涂，就像是在听人讲希腊语，只不过知道他说的全是讨好逢迎之类的言辞。她们由于没有听见过类似的话语，所以就只是望着他，满脸惊异，觉得他跟常人不同，在以客栈固有的方式感谢了他的美意之后就走了。随后，阿斯图里亚斯女佣也替伤势一点儿不比东家轻的桑丘处置了一番。

那个阿斯图里亚斯女人已经跟脚夫约好当天夜里幽会，答应等到客人安歇和主人睡下以后就去找他并满足他的一切要求。据说，这位好心的女人从不失言，即使是在荒山野岭、没有任何见证的情况下做的承诺，也都信守不误，因为她一向自诩古道热肠而且也不觉得在客栈里从事那种营生有什么丢人的地方，照她自己的说法，她是在经历了种种磨难之后才沦落到那一地步的。堂吉诃德的那张又硬又窄、猥陋而摇摇欲坠的床铺，安在那间牲口棚似的屋子中间最靠近门口的地方，桑丘用一张蒲席和一条更像麻袋片的毛毯紧挨着他打起了地铺。再朝里走才是脚夫的铺位，前面已经说过，上面铺着他的两头最好的骡子的鞍衬及其他零碎。那位脚夫一共有十二头骡子，全都毛光膘肥、远近闻名，据说他是阿雷瓦洛的脚夫大户之一，本书的作者专门提及此人，因为对他非常了解，甚至还有人说他们是亲戚。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肯定是个对什么事情都非常好奇又非常认真的历史学者，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里谈及的事情，尽管细微琐碎，他还是不愿意略而不录。那些严肃的历史学家们应该以此为鉴，因为他们在叙述事件的时候常常过于简约，只是一带而过，或者是由于疏忽、或者是由于刻意、或者是由于无知，而将要害的部分全都留在了墨水瓶里。《塔布兰特·德·里卡蒙特》的作者和那本记述托米亚斯伯爵的生平的书的作者可就比他们强上了千百倍！他们把一切的一切描绘得多么详实啊！

还是言归正传吧，那脚夫又去看了看自己的牲口和添了一遍草料，回去之后就躺在用鞍衬铺起来的床上，静候言而有信的马里托尔内丝前去赴约。这时候，桑丘已经贴过膏药躺下了，尽管一心想要快点儿入睡，只是两肋的疼痛使他无法成眠；堂吉诃德此刻也因伤处作怪，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客栈里鸦雀无声，只有挂在大门中间的一只灯笼还发出幽幽的光亮。这难以形容的宁静，外加我们的骑士从充斥于那些导致他的不幸的书籍所讲的故事中引申出来的种种念头，使他产生了完全可以想象得出的、最为奇特的疯狂幻觉：他以为自己来到了一座著名的城堡（前面已经讲过，在他看来，他每次落脚的客栈都是城堡），店主的女儿成了城堡主人的千金，那位小姐因折服于他的翩翩风度而坠入情网并许诺当天夜里将背着父母前去同他共度良宵。他把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当成了正在发生着的真事，于是竟然为自己的操守将会面临的严峻考验而忧虑和担心起来。他暗下决心，即使是圭尼维尔王后带着侍女昆塔尼奥娜来到他的面前，也决不有负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

正当堂吉诃德在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阿斯图里亚斯女人赴约（也是堂吉诃德倒霉）的时辰到了。那女人穿着内衣、打着赤脚，用粗布头巾裹着脑袋，蹑手蹑脚地钻进那三个男人的房间去会脚夫。不过，她刚一进门，堂吉诃德就发觉了，并且，不顾身上的膏药和伤痛，立即欠起身来、张开双臂准备迎接他那美丽的女郎。那阿斯图里亚斯女人小心翼翼、屏息敛气地伸着两只手摸索着寻找自己的情人，可是却触到了堂吉诃德的胳膊。堂吉诃德死死地抓住她的一个手腕将她朝自己的怀里拉去，没等她出声就把她摁倒使之坐到了床上。接着，堂吉诃德摸到了她的衬衣，尽管那衣料是粗麻布，他却觉得是上好的轻罗；她的手腕上戴着玻璃珠串，他却以为那是名贵的东方珍珠；她的头发本来有点儿像马鬃，他却当成是可以让太阳失辉的阿拉伯那耀眼的金缕；她的呼吸无疑带有隔夜凉拌菜的气味，他却仿佛嗅到了从她嘴里飘出来的阵阵幽香。总之，他把她想象成了跟在书里读到过的那位如此打扮、因为难耐相思之苦而跑去看望受伤骑士的公主一模一样。可怜的绅士完全昏了头，那个少有的女人的穿戴、气息等等，除了脚夫，很可能会让任何别的人呕吐不止，但却没能使他猛醒。不仅如此，他还以为怀里抱着的是下凡的天仙呢。他紧紧地搂着她，满怀柔情地轻声说道：

“美丽而高贵的夫人啊，您对在下展露天颜，恩重如山，本当厚报；无奈造化（总是作弄好人）使在下瘫卧病榻，虽有心听凭差遣，却身不由己；除此之外，另外还有一个大碍，在下之心已有归属，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美艳无双，愚意暗许矢志效忠；如无此等关隘，本骑士并非冥顽以至错失小姐您慨然惠赐之良机。”

马里托尔内丝因为自己被堂吉诃德揪住不放而万分焦急、直冒冷汗，听不懂而且其实根本没听他的表白，一声不吭，只是挣扎着想要脱身。那个脚夫由于心事重重也没睡着，相好的一进门，他就知道了，认真地听了一阵堂吉诃德的陈词之后，对阿斯图里亚斯女人见异思迁大为不满，于是就凑近堂吉诃德的床位，立在那里想看看那通莫名其妙的胡言乱语怎么收场。当看到那女人在拼命挣扎、堂吉诃德又死死揪住不放以后，他觉得实在有些过分，所以就举起胳膊冲着自作多情的骑士那尖尖的下巴狠狠地给了一拳，打得他满口流血，这样还不解气，进而爬上床去，连珠炮似的照准他的两肋一顿猛踢。那床本来就既不结实又不稳当，经不住脚夫这么折腾，轰的一声塌了下去，把店主也给惊醒了。那店主叫了两声马里托尔内丝，见她没有答应，就断定是她在惹事。他带着这种猜疑下了床，点起了灯，然后就朝吵闹的方向走去。

那女人一见店主来了而且还气势汹汹，于是就惊慌失措地跑到还在酣睡的桑丘·潘萨的地铺上，佝偻在那儿一动不动。

店主冲进屋子吼道：

“臭婊子，你躲在哪儿？肯定是你在捣鬼。”

这时候，桑丘醒了，发现有团东西压在身上，还以为是做了噩梦，于是就胡乱地挥起了拳头。马里托尔内丝不知道挨了多少下子，疼得她顾不上了廉耻，立刻也就跟桑丘对打起来，竟然将他给打醒了。桑丘发觉自己挨了打又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打他，所以就奋力爬起来抱住了马里托尔内丝，接下来两个人就开始了一场世界上从未见过那么激烈、那么滑稽的肉搏。

借着店主的灯光，脚夫看到了心上人的处境，于是就抛下堂吉诃德，赶过去帮忙。店主也朝那边走去，不过，用意不同。他认定了是自己的佣人挑起了那场轩然大波，想去教训教训她。就这样，像通常所说的“猫追老鼠、老鼠上绳、绳连柱子”，脚夫打桑丘、桑丘打女人、女人打桑丘、店主打女人，拳头频抡，如同急风暴雨。有趣的是店主的灯也灭了，黑咕隆咚，打成一团，拳到之处，难存完卵。

说来也巧，当天夜里，托莱多的圣兄弟团的一个捕快也在那家客栈投宿。他一听到殴斗的声音立刻就抓起权杖和证件匣，摸着黑冲进那间房子大声喝道：

“全都住手，王法在此！全都住手，我是圣兄弟团！”

他首先碰到的是被打得昏死了过去、仰面躺在烂铺板上的堂吉诃德，于是一边伸手去摸他的下巴一边不住声地喊着“尊重王法”。可是，他看到被自己逮住的人既无声响也不动弹，就以为他死了，并断定屋里的其他人就是杀他的凶手，所以立即提高嗓门吼道：

“快把店门关起来！这儿出了人命，谁都不许动！”

这一声断喝惊呆了所有的人，全都立刻住了手。店主溜回自己的房间，脚夫退回到自己的床铺，女佣逃回自己的破屋，只有倒霉的堂吉诃德和桑丘留在原地无处可去。这时候，那位圣兄弟团的捕快放开了堂吉诃德的下巴，转身出去找灯，以便搜捕凶犯，但是，他白跑一趟，因为店主在溜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有意把灯吹了。捕快只好去到灶间，费了好大的劲儿、花了很长的时间，总算另外又点起了一盏灯来。

第十七章　续讲剽悍的堂吉诃德及其忠实的侍从桑丘·潘萨在那误认为城堡的客栈里遭受的无尽磨难

这时候，堂吉诃德已经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于是，就以前一天挨过棍子之后同样的腔调召唤起了他的侍从：

“桑丘，我的朋友，你还在睡吗？你还在睡吗，桑丘，我的朋友？”

“睡个屁呀，我倒是想睡！”桑丘满肚子怨气和怒火地答道，“这一夜，简直就像所有的魔鬼都跟我过不去似的。”

“你该有这种感觉，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不是我无知就是这座城堡中了邪魔，因为，你该知道……不过，我这会儿想跟你说的是，你必须发誓，直到我死，你都必须保守秘密。”

“好吧，我发誓，”桑丘回答。

“我这么说，”堂吉诃德说道，“是因为我一贯反对损害别人的名誉。”

“说过了，我发誓，”桑丘又重复了一遍，“您不过世，我就只字不提，不过，但愿上帝保佑能让我明天就说出去。”

“桑丘啊，我待你就那么不好，”堂吉诃德回答说，“竟至于让你恨不得我马上就死掉？”

“倒不是因为那个，”桑丘说，“我一向反对长时间把事情搁在心里，不想给捂烂。”

“不去深究因为什么啦，”堂吉诃德说，“我更相信你的情义。是这样，你一定得知道，今天夜里，我碰上了一件奇怪得不知该怎么说是好的事情，长话短说吧，告诉你，就在刚才，这座城堡主人的女儿，一位大半个世界也难得见到的俊俏佳丽，跑来找我了。该怎么跟你说她的姿容仪表呢？该怎么跟你说她的机敏聪慧呢？该怎么跟你说她的那些我因为必须对自己的意中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保持忠诚而只好不碰不提的隐秘呢？我只想告诉你，就连天老爷都对命运赐给我的莫大恩惠吃起醋来，若不然就是（这种可能性更大），正如我已经说过了，这座城堡中了邪祟，正当我跟她亲亲热热、情话缠绵的时候，突然，没看清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了一只手来，那手连着一个无比高大的巨人的胳膊，接着就冲着我的下巴颏上给了一拳，打得我鲜血淋漓，然后又对我连踢带踹，弄得我比昨天由于若昔难得的非分之想而让那些加利西亚人收拾了一通（这你是知道的）之后的情况还要惨。所以嘛，据我推测，那位佳人的秀色，一定是由某个有魔法的摩尔人在为自己独享而把持着，绝不是为我准备的。”

“也不是为我，”桑丘接茬道，“因为，对我下毒手的摩尔人足有四百多个，所以，相比之下，那次挨的棍子简直就可以说是点心和婚礼面包了。不过，请您告诉我，老爷，咱们都成了这样了，您怎么还能说这是一次美妙而奇特的遭遇呢？尽管您还算不错，像您说的，有幸搂抱过绝代佳人，可是，我呢，除了一顿今生今世从未想到过会挨的臭揍之外，又得到了什么呀？算我晦气，老妈不该生我，我不是游侠骑士，也压根儿不想当骑士，可是，每次遇上倒霉的事情，却总是我吃最大的苦头！”

“这么说，你也挨打了？”堂吉诃德问道。

“不是说过了吗？尽管我不是骑士，”桑丘回答。

“朋友，不必难过，”堂吉诃德说，“我马上就来配制那神奇的香油，有了那东西，咱们眨眼的工夫就没事了。”

这时候，圣兄弟团的捕快已经点亮了油灯，转身回去想看看那个一心以为遇害了的人的情况。桑丘看见他身穿衬衣、头缠绷带、手端灯碗、满脸凶相地走了进来，就问他的主人：

“老爷，他不会就是那个有魔法的摩尔人因为还不满意又回来跟咱们找麻烦吧？”

“他不可能是那个摩尔人，”堂吉诃德答道，“有魔法的人是不会让任何人看见的。”

“看不见，总能感觉得到啊，”桑丘说，“否则的话，我怎么会脊背发凉呢。”

“我也有这种感觉，”堂吉诃德附和道，“不过，这也不足以说明眼前这家伙就是那个有魔法的摩尔人。”

看到他们俩像没事似的在闲聊，那个捕快委实吃了一惊。不过，堂吉诃德倒是真的平躺在那儿，因为身上的伤痛和膏药而一动都不能动。捕快凑到他的跟前对他说道：

“喂，伙计，你怎么样？”

“如果想要开口，我会比你有教养得多，”堂吉诃德答道，“你这个蠢货，这个地方的人难道都这么跟游侠骑士讲话吗？”

那个捕快哪里受得了一个那副模样的人的这种侮慢，于是举起灌满了油的灯碗，一下子扣到了堂吉诃德的脑袋上，砸得他晕头转向。屋子重又变得一团漆黑，那捕快也拔腿就走了。这时候，桑丘·潘萨说道：

“用不着怀疑了，老爷，这家伙就是那个有魔法的摩尔人。他一定是把好处留给了别人，对咱们却不是用拳头打就是用灯碗砸。”

“可不嘛，”堂吉诃德说，“对这种魔法的事情，不必在意，更犯不着发火生气，由于看不见摸不着，再怎么着，也不知道找谁去算账。桑丘，如果能行的话，你赶紧起来去找这个城堡的主人，设法让他给我弄来一点儿油、酒、盐和迷迭香，我要配制那救命的香油，说真的，我觉得这会儿就急着需要，被刚才那个幽灵打伤的脑袋上流了好多血。”

桑丘强忍着浑身的剧烈疼痛爬了起来，摸着黑朝店主的房间走去，但是却遇到了在门外偷听对手会有什么反应的捕快，于是就对他说道：

“先生，不管您是什么人，求您发发善心、行行好，给我们一点儿迷迭香、油、盐和酒吧，这可是给世上最了不起的游侠骑士之一疗伤用的啊，那位骑士被藏在这家客栈里的那个有魔法的摩尔人打成了重伤，这会儿正躺在那张床上呢。”

听了那话之后，捕快断定自己碰上了个傻子。由于此时天已放亮，他就打开了客栈的大门，叫来了店主，讲了那个活宝的要求。店主立刻照办了，桑丘就把那些东西拿去送给了堂吉诃德。那会儿，堂吉诃德正抱着脑袋疼得直哎哟，其实灯盏只砸出来了两个大包，他以为的血不过是被整个事件吓出来的汗罢了。总之，他接过那些材料，将之搀和在一起放到火上去煮好一阵子，直到他认为好了的时候为止。接下来，他想找个大肚子瓶来盛药汤，因为客栈里没有，也就只好将就着用一个店主白送的铁皮油壶来取而代之了。他冲着那油壶念了八十多遍《圣父经》，还念了八十多遍《圣母经》、《圣母颂》和《我信经》，边念还边画十字以示祝福。桑丘、店主和捕快见证了那一整套程序，而那脚夫却已经在不紧不慢地打点起了自己的牲口。

堂吉诃德在履行了祝福仪式之后，就想亲自试试自己炮制出来的那神药的效验，于是，就端起灌满油壶之后还剩在锅里的足有半阿孙勃雷的药汤喝了起来，不过，没等喝完就开始呕吐不止，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得干干净净，一阵猛折腾，弄得他出了一身大汗。他让人盖好被子、不要管他。就这样，他盖着被子一连睡了三个钟头，醒来之后，觉得浑身无比轻松，伤痛缓解了许多，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康复，从而相信真的找到了费埃拉布拉斯香油的秘方，有了那一法宝，此后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去面对无论多么凶险的打斗、拼杀和较量了。

桑丘·潘萨也觉得东家的康复是个奇迹，所以就恳求主人允许他将还剩在锅里的不少药汤喝了。得到堂吉诃德的首肯之后，他双手捧起药锅，满怀希望、满脸欢喜，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灌进肚子里的药汤绝对不比他的主子少。不过，问题是，可怜的桑丘的肠胃一定是不像他的东家那么娇嫩，尽管没有呕吐，但却恶心和闹腾得直冒冷汗、死去活来，真心以为自己大限已到。由于难受得不行，他就大骂那药汤和让他喝那药汤的混蛋。看到他那副模样，堂吉诃德说道：

“桑丘啊，看来这都得怪你不是受封的骑士，我觉得这药对不是骑士的人不灵。”

“您既然知道，干吗还让我喝呀？”桑丘还嘴说，“我本人和我的祖宗八代也真是倒了邪霉啦！”

这时候，药汤已经发起了效力，那可怜的侍从突然开始上吐下泻起来，由于他已经重又躺了下去，仓促之间，弄得身下的蒲席、身上的麻毯一塌糊涂，只能一扔了事。热汗冷汗交互流泻，他本人以及所有在场者无不以为他行将就木。如此这般地折腾了将近两个钟点，不仅没能像他的东家那样，反而更加虚弱瘫软，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前面已经讲过，堂吉诃德自觉身轻体健，于是，就希望马上动身前去寻奇历险，觉得在那儿耽搁时间是世界以及世上那些需要他庇佑的人们的损失，如今有了自己炮制的仙方妙药作为保障，那心情就更为急切了。

在这种愿望的驱动下，堂吉诃德亲自鞴好了若昔难得，接着又打点好了侍从的毛驴、帮他穿戴整齐、将他扶上了驴背。随后，他自己翻身上马，这时发现客栈的一个角落里有一根看青人用的铁头木棍，于是便随手操了起来准备充作长矛之用。当时客栈里一共有二十多人，大家全都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店主的女儿也在其中。堂吉诃德眼睛盯着那位姑娘，不时地发出一声仿佛出自肺腑的叹息，人们，至少是那些前一天晚上看见他贴膏药疗伤的人，还以为那叹气是因为肋骨疼痛的缘故呢。主仆二人催动坐骑款款而行，到了客栈门口，堂吉诃德叫过店主，一本正经、慢条斯理地对他说道：

“堡主阁下，鄙人定将终身铭记在贵堡所受之诸多莫大恩惠。在下愿为阁下昭雪所受狂徒之辱以表拳拳之忱，须知鄙人将助弱、洗耻、除暴视为己任。恳请阁下仔细回忆，如有可托之处，但讲无妨，在下愿以所事之骑士之道立誓，定让阁下得遂心愿、意张志得。”

店主以同样的平静答道：

“骑士先生，本人并无仇怨有劳大驾伸昭，如果有人胆敢不恭，本人知道应该怎样讨回公道。本人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请阁下付清一夜的店钱，包括两头牲口的草料以及二位的饮食和铺位。”

“难道这是客栈？”堂吉诃德问道。

“是的，而且从不欺客，”店主回答。

“我一直被蒙骗到现在，”堂吉诃德说，“我真的把这里当成了城堡，而且是一座很不错的城堡。不过，既然不是城堡而是客栈，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请你们免了店钱，我总不能违反游侠骑士行当的规矩，对此，我非常清楚（至今还没有在书上看到相反的例证），无论是到了什么地方，他们从来都没有为投宿住店花过钱，因为不管多么好的招待都是他们该当享受的法定特权，这是为了补偿他们为建功立业而经受的那难以名状的劳顿：没日没夜，没冬没夏，或徒步或骑马，或忍渴或挨饿，或顶酷暑或冒严寒，历尽了天上的一切风云变幻，尝遍了人间的种种艰辛磨难。”

“我跟那无关，”店主回答道，“欠债还钱，少说废话，别扯什么骑士不骑士，我只管收回自己的钱款。”

“你是个蠢货，是个坏老板，”堂吉诃德说着双腿一夹若昔难得，端着手中的木棍冲出了客栈，没人上前阻拦，他也没有回头看看侍从是否跟了上来，径自扬长而去。

店主看见他没有付钱就走了，于是，就去找桑丘·潘萨讨账。桑丘却说，既然他的主子不付账，他也不会给钱，作为游侠骑士的侍从，投宿住店无须付钱的规矩和道理，对他和对他的东家同样适用。店主对此不以为然，就对他说，如果不痛痛快快地付账，总会有办法让他既得吃苦还得掏钱。桑丘回答道，按照他东家致力的骑士道的规矩，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不能由他坏了游侠骑士们自古流传下来的好规矩，也不能让后世的游侠骑士的侍从们怪他葬送了这么合理的特权。

活该走背字儿的桑丘倒霉，客栈里的人中有四个塞哥维亚的毛条匠、三个科尔多瓦马驹山的货郎和两个塞维利亚集市的住户。这些人天生没有正行，心地不坏，喜欢促狭、嬉闹。他们仿佛不约而同地凑到了桑丘的跟前，将他拖下了毛驴。其中的一个进到屋里从客房的床上抓起一条毛毯，将他放到了毯子的中央。他们抬起头来看了看，觉得屋顶太低，难以施展，于是，就来到了露天的院子里。在院子里，他们用毯子兜着桑丘抛起又接住、接住再抛起，就像狂欢节时拿狗取乐一般，把他当成了玩具。被人用毯子兜着抛上抛下的可怜虫的大呼小叫终于传到了堂吉诃德的耳边。他驻马静听，还以为又来了什么一展身手的机会呢，结果却发现那嚎叫之人竟是自己的侍从。他立即掉转马头，不无艰难地跑了回去。由于那客栈已经关起了大门，他就绕着客栈兜起圈子，想找个能够进去的地方。他刚刚走到院子的墙边（墙头不是很高），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侍从的悲惨处境。看见桑丘在半空中忽上忽下，那么滑稽、那么轻盈，如果不是心里头憋着火，我敢断言，他准会纵声大笑。他本想蹬着马背爬上墙头，可是浑身酸疼，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所以，只好骑在马上冲着那些捉弄桑丘的家伙们破口大骂，至于骂些什么，这里就难以尽书了。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因此而就不再欢笑、不再嬉闹，飞上飞下的桑丘也没有因此而就停止忽而恐吓忽而告饶的嚎叫。然而，一切全都没有用处，那些家伙直到自己玩够了，才最后罢手。他们牵来了毛驴，将桑丘扶了上去并把他的外套搭到了他的身上。好心的马里托尔内丝看到他被折腾成了那个样子，觉得应该给他弄口水喝，于是，就特意从井里打了一罐，因为刚打的水更为清凉。桑丘接过水罐，正要喝的时候，却又突然停了下来，因为听到了主人的喊声：

“桑丘，我的孩子，不要喝水。好孩子，不要喝，那水会要了你的命的。看见了吗？我这儿有那仙药（边说边晃动着装有药汤的油壶），只要喝上两滴，包你不再有事儿。”

听了这话，桑丘斜了他一眼，以更大的嗓门回答道：

“您是忘了我不是骑士呢，还是希望我把昨天夜里还留下的那点儿肠子、肚子也呕出来？您还是把那药水以及所有的妖魔鬼怪给自个儿留着吧，别管我。”他边说边喝了起来，刚喝了一口，发现是水，就不想再喝了，于是，就恳求马里托尔内丝给他弄点儿酒来。那女人欣然从命，而且还是自己掏的腰包，据说，她虽然干着那个行业，但是却还多少有些善心。桑丘喝完了酒之后用脚后跟踢了踢毛驴，直奔客栈那洞开着的大门，兴冲冲地冲了出去，尽管像往常一样让脊梁骨吃了些苦头，但毕竟分文未付就得以脱身了。

事实上，店主扣下了他的褡裢以抵店钱，桑丘因为走得慌忙而没有理会。店主一看到他出了大门就想把店门关起来，可是戏弄过桑丘的家伙们不干，那可是些即使堂吉诃德真的是圆桌骑士也不会皱皱眉头的角色。

第十八章　桑丘·潘萨跟他的主人堂吉诃德的对话以及其他值得一书的事情

蔫头耷脑、半死不活地追上主人的时候，桑丘连吆喝毛驴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到他那副模样，堂吉诃德说道：

“好桑丘啊，我现在算是相信那座城堡或者说客栈真的中了邪祟，那些疯狂地拿你取乐的家伙，不是幽灵、鬼怪又能是什么呢？我这么说是因为，当我从墙头上看到你被折腾的惨状的时候，既上不了墙头也下不了马，一定是被他们施了魔法。我以自己的身份起誓，即使明明知道不合骑士道的规矩，正像我一再跟你说过的那样，除非是遇到了性命交关的紧急而必要的情况，骑士一般不能跟不是骑士的人交手，若是我上了墙头或者下了马，肯定还是会为你报仇的，要让那帮坏蛋和恶棍永世也忘不了他们的恶行。”

“若是能行的话，我自个儿就那么干了，管他是不是正式的骑士呢，只是没那个本事罢了。我还觉得，那些拿我取乐的家伙不像是您说的幽灵和有魔法的人，而是跟咱们一样有血有肉，每个人也都有名有姓，我听见他们在折腾我的时候相互叫过，其中的一个是佩德罗·马尔蒂内斯，另一个是特诺里奥·埃尔南德斯，还听到店主叫左撇子胡安·帕洛梅凯。所以，老爷啊，上不了墙头和下不了马另有缘由，不是中了魔法。通过这一件件事情，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咱们到处惹起的这些事端，遭遭回回都是使咱们落得个吃苦受难的下场，连咱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图的是什么。依我短浅的见识，这会儿正是收秋、活多的时候，咱们最好还是回家，这才是正路，别再这么四处颠簸啦，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出了狼窝又钻进虎口。”

“桑丘啊，对骑士道的事儿，”堂吉诃道说道，“你太不在行啦！住嘴吧，要有点儿耐心，总有一天你会亲眼看到干这一行该有多么光彩。否则的话，你告诉我，世界上还有什么更能让人振奋的事情，或者说，还有什么能比赢得战斗、打败对手更让人高兴？绝对没有，我敢肯定。”

“大概是吧，”桑丘回答，“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自从咱们当了游侠骑士，确切地说，是您当了游侠骑士（我没有必要把自己算到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堆里去），除了跟比斯开人那回，咱们就没有赢过一场战斗，就连那一次，您还丢了半只耳朵和半拉头盔呢。打那以后，一直都是除了挨棍子还是挨棍子、除了挨拳头还是挨拳头，我呢，还得外加让人用毯子兜着抛上抛下，而且还是由有魔法的人干的，想报复都不能，这就是您所说的打败对手的乐趣喽。”

“那是我的悲哀，也应该是你的悲哀，桑丘，”堂吉诃德说道，“不过，从今以后，我尽量弄到手一把特别加工的宝剑，拿上它就能破解任何魔法。说不定我还可能交上阿马迪斯自称‘烈剑骑士’时代的好运，他当时的那把宝剑堪称古今骑士见到过的最好的兵器之一，除了有前面讲的那种法力之外，还锋利得跟剃刀似的，不管多么结实和有什么魔力的盾牌也都抵挡不住。”

“我知道自己有多大的福分，”桑丘说，“等到那时候，尽管您得到了一把那样的宝剑，恐怕还得跟那药汤似的，只对受封骑士有用，至于侍从们呢，继续倒霉去吧。”

“你不必为那个担心，桑丘，”堂吉诃德回答道，“老天会照应你的。”

主仆二人正这么说着，堂吉诃德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一大团浓重的尘雾滚滚而来，于是就对桑丘说道：

“桑丘啊，今天就该是我时来运转的日子啦。我要说的是，今天我要让臂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充分地显示出自己的威力，今天我要创造出将会载入万世流芳的光辉史册的业绩。桑丘，你看见那边扬起的尘雾了吗？那说明正有一支人马无数的浩荡大军在朝这边挺进。”

“这么说来，应该是两支大军喽，”桑丘说，“因为，相反的方向也飞起一片差不多的灰尘。”

堂吉诃德转身一看，果然如此。他立刻无比兴奋起来，无疑是以为两队人马到这块空旷的田野里来一决雌雄，因为他的脑袋里面无时无刻不装满了骑士书中讲的那种种厮杀、魔法、奇遇、落寞、热恋、决斗，他的所说、所想、所做无不联系到那类事情上去。他见到的其实是同一条路上来自不同方向的两大群绵羊，因为裹在尘雾之中，一直等到到了跟前才被看清。由于堂吉诃德非说那是两支大军不可，到头来桑丘竟然也信以为真，于是，问道：

“老爷，那么，咱们该这么办？”

“怎么办？”堂吉诃德答道，“扶助弱小。告诉你吧，桑丘，咱们对面的是统治辽阔的特拉波瓦纳岛的伟大皇帝阿利凡法隆统帅的大军；我背后的是阿利凡法隆的对头加拉曼塔人的国君‘裸臂王’彭塔波林的部队，这位国王得了那么一个诨号，是因为他总是光着右膀子上阵打仗。”

“可是，这两位老爷为什么不和？”桑丘问道。

“他们不和，”堂吉诃德说，“因为，阿利凡法隆是个死硬的异教徒，却爱上了彭塔波林的女儿。这是个非常漂亮而又可爱的女人，而且笃信基督。她的父亲不愿意将她嫁给异教的国王，除非他首先背弃其伪先知穆罕默德的教条并皈依基督。”

“彭塔波林做得对极了，我可以以自己的胡子起誓！”桑丘说道，“我一定尽力帮他。”

“那你就尽自己的责任吧，桑丘，”堂吉诃德说，“参加这种战斗不需要受封骑士。”

“这我清楚，”桑丘回答道，“不过，咱们把这头毛驴放在什么地方才能确保打完仗又能找回来呢？因为，骑着这种牲口打仗，我想现在还不时兴吧。”

“这倒是真的，”堂吉诃德说，“你可以做的就是由它去吧，丢了无所谓，等咱们打了胜仗，有的是好马，说不定我都会把若昔难得换掉呢。不过，你仔细听着，看那边，我要给你介绍一下参战双方的主要骑士。为了让你能够看得清楚，咱们退到那边那块高岗上去。从那儿，应该能够看得见交战的双方。”

主仆二人果然退到了一个小山包上，如果不是尘雾遮蔽了他们的视线，本来是完全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被堂吉诃德当成了军队的羊群的。然而，尽管这样，堂吉诃德还是凭着想象望着根本没有看见、实际上也并不存在的战场开始大声说道：

“你看，那边那个黄盔黄甲的骑士，盾牌上有一头戴着王冠的狮子匍匐在一位少女的脚边的那个，他是骁勇的银桥帮主劳尔卡尔科；另一位，披戴金花盔甲、盾牌的蓝底上镶有三个银冠的那个，他是令人生畏的基罗西亚大公爵米科科伦勃；他右边的那位长胳膊长腿的是从不怯阵的阿拉伯三郡的领主勃兰达巴尔巴兰·德·博利切，身披蛇皮甲，用门板当盾牌，据说，那块门板还是参孙〔1〕在与敌人同归于尽时倾覆的神殿的遗物呢。

“不过，你转过脸去看那边，你朝前面看，为那支军队打头阵的是常胜不败的新比斯开省亲王蒂莫内尔·德·卡尔卡豪纳，他的铠甲分成了蓝、绿、白、黄四大块，棕黄色的盾牌上有一只金猫，上面还写着一个‘喵’字，那是他的意中人名字的第一个字，据说，那女人就是阿尔费尼根·德尔·阿尔加尔维公爵的女儿、举世无双的喵利娜。那个胯下为剽悍的高头大马、盔甲雪亮、白色盾牌没有任何徽记的是一位初出茅庐的骑士，法国人，聿特里凯男爵封地的领主，名字叫做皮埃尔·帕潘。那个用马刺频蹬坐下矫捷斑骏、盔甲上面绘有蓝色对钟的是威名显赫的内尔维亚公爵埃斯帕尔塔菲拉尔多·德尔·博斯凯，他的盾牌上的标志是一棵芦笋，外加一句卡斯蒂利亚文铭文：‘我的运气匍地而行’。”

堂吉诃德就这样列数着完全是自己臆造出来的这一方和那一方的骑士们的名字，而且，还凭着从未见过的疯劲儿激发出来的想象，顺口为他们每一个人杜撰出了甲胄、颜色、标志和诨号。然而，到此并未结束，他继续说道：

“正面这支队伍里面汇聚有不同国度的人马：有惯饮著名的桑托斯河甘甜流水的、有生长于马西利奥山野的、有在富饶的阿拉伯淘金的、有被清澈的特尔莫顿特河秀美宜人的岸边滋养起来的、有在通向金色的帕克托洛的道路上洒下血汗的，有轻诺难信的努米底亚人、有名弓利箭的波斯人、有边战边逃的安息人和米底人、有带着房子迁徙的阿拉伯人、有皮肤白皙却又凶残的西徐亚人、有嘴唇穿洞的埃塞俄比亚人，还有不计其数的其他民族的人，我认得而且也看到了他们的面孔，只是记不起了名字。另外一边的队伍里有饮用纵贯橄榄园的贝蒂斯河清澈流水的、有用一向丰沛的金色塔霍河的琼浆润肤洗面的、有受到神奇的赫尼尔河的波涛滋养的、有在牧草丰茂的塔尔特索斯田野长大的、有在乐土般的赫雷斯草原自在逍遥的、有出生于翻着金色麦浪的拉曼查沃土的、有披挂着古代哥特民族留下的金盔铁甲的、有惯于在以波轻流缓著称的皮苏埃尔加河中沐浴的、有在蜿蜒曲折并以暗流出名的瓜迪亚纳河畔辽阔草场放牧牛羊的、有在狂飚呼啸的比利牛斯山顶和白雪皑皑的高耸亚平宁峰峦上忍受风寒的，总之，包括了整个欧洲的所有民族。”

天啊，他列举了多少地方、历数了多少民族，而且还脱口而出赋予每一个地方和民族以应有的特色，真是全身心地陷在了读过的那些胡说八道的书籍里面了！桑丘·潘萨一声未吭地听着东家的滔滔陈词，时不时地还转过头去寻找主人提及的骑士和巨人，由于一个也没有看到，于是说道：

“老爷啊，真是见鬼了，您提到的那些凡人、巨人、骑士都没在这儿露面，至少是我没见到：也许，跟昨天夜里的幽灵似的，又是魔法在作怪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堂吉诃德回答说，“你就没有听见马嘶、号响、鼓隆？”

“我没听到别的，”桑丘说道，“只有公羊、母羊不停的咩咩声。”

他说的是实话，因为两群羊已经离得很近了。

“桑丘啊，你是被吓的，”堂吉诃德说，“眼睛、耳朵全都不灵了。恐惧的后果之一就是感官的错乱，使事物不像其本来的样子。你既然这么害怕，那就躲到一边去吧，让我一个人去。我一个人就足够了，我帮哪边，那边就必胜无疑。”

他说着就一蹬马刺，平端着长矛，闪电般地冲下了山包。桑丘冲着他大声喊道：

“您快回来，堂吉诃德老爷，我发誓，您面前的只是公羊和母羊！快回来吧，生我养我的亲爹居然让我受这份罪！这发的是什么疯啊？您看清楚点儿，没有巨人，没有骑士，没有金猫，没有铠甲，没有劈成块块也没有囫囵个儿的盾牌，没有蓝色的也没有别的什么鬼对钟！您这是在干什么呀？我真是得罪了上帝。”

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而掉头，相反，却大声喝道：

“喂，骑士们，效命于骁勇的皇帝‘裸臂王’彭塔波林麾下的骑士们，跟着我冲啊，你们等着瞧吧，我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替他制服怨敌特拉波瓦纳岛的阿利凡法隆。”

他边喊边冲到了羊群中间并开始狂扎乱刺起来，那果敢、威猛的劲头，还真像是在跟不共戴天的死敌拼杀一般。跟着羊群的牧工和牧主们一个劲儿地高喊，要他不要乱来，可是毫无效果，于是他们就从腰间解下弹弓，开始用拳头大的石子医治他耳聋的毛病。堂吉诃德并没有因为挨了打而就清醒，反而左躲右闪地吼道：

“狂傲的阿利凡法隆，你在哪儿？你给我出来，我只是个单枪匹马的骑士，想跟你一对一地较量，为洗雪你使英勇的加拉曼塔国君彭塔波林所蒙受的屈辱而来取你的性命。”

恰在这时，一颗河卵石击中他的体侧，两根肋条顿时陷了下去。

重重地挨了那么一下子之后，他确信自己快要死了或者是受了重伤，于是想起了那药水，立即掏出油壶举到嘴边往肚子里灌了起来，可是还没等他喝到自己觉得足够了的剂量，又一颗杏仁大的石子打在了他的手上并正中油壶，将那油壶打得粉碎〔2〕，还捎带着打掉了嘴里的三四颗牙齿、重伤了两个手指。头一下子那么狠，这第二下子也不轻，可怜的骑士不由自主地从马背上栽了下来。牧工跑到跟前一看，还以为他被打死了呢。于是，他们匆匆忙忙地聚拢了羊群，扛起死羊（竟有七只之多），头都没回就走掉了。

在这期间，桑丘一直站在山包上看着东家发疯胡闹，急得抓耳挠腮，直怪命运让自己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结识了那么一个人。看到堂吉诃德倒在地上、牧工们也已经走了，他便跑下山包冲到了主人身边，发现他虽然没有失去知觉，但确实伤得很重，于是说道：

“堂吉诃德老爷，我不是一个劲儿地叫您回去、一个劲儿地跟您说您面前的不是军队而是羊群吗？”

“那个跟我作对的贼头魔法师能够将有化无、弄真似假，告诉你吧，桑丘，那些魔法师轻而易举地就能想让咱们看见什么就看见什么，这个找我别扭的恶棍看到我一定会通过这场战斗名声大振而心生妒忌，所以就把对阵的两支大军变成了羊群。如果不信，你就试试，桑丘，我敢拿命打赌，你肯定会明白真相、认证我的话是对的。你骑上毛驴，悄悄地跟着他们，你会看到，他们走不了多远就会现出原形，不再是羊群，而是实实在在的大活人，跟我刚开始的时候对你说的一模一样。不过，你现在不能走，我需要你帮忙做点儿事情。你过来点儿，看看我少了几颗牙齿，我觉得嘴里好像一颗都不剩了似的。”

桑丘凑得那么近，简直连眼珠子都快掉进他的嘴里了。恰在这工夫，堂吉诃德喝下去的药汤已经起了作用，桑丘正要看他的嘴的时候，他肚子里的东西像枪弹出膛一般猛地喷了出来，一股脑儿地喷到了好心的侍从的脸上。

“圣母马利亚啊！”桑丘叫道，“我这是碰上了什么事啊？这个可怜人一定是伤到了致命的地方，都口吐鲜血了嘛。”

不过，他仔细一看，从颜色、气味上发现，那不是血而是自己眼看着他嘴对着油壶喝下去的药汤，于是立刻恶心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接着就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呕到了主人的身上，结果，两个人的模样也就可想而知了。

桑丘奔到毛驴跟前，想到褡裢里找点儿什么擦擦自己身上的秽物和为主人治治伤痛，发现褡裢不见了之后，差点儿气晕过去。他重又自责了一番并暗下决心离开主人回家去，宁可不要工钱和放弃得到东家答应给他的海岛的希望。这时候，堂吉诃德从地上爬了起来，左手为怕牙齿掉光而捂着嘴巴，右手拉着一直没有离开主人身边的若昔难得（真够忠诚和温顺的了）的缰绳，朝着手托腮颊趴在驴背上作沉思状的侍从走了过去，看到他满脸愁容的样子，就对他说道：

“你应该知道，桑丘，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咱们碰上的这些倒霉事儿预示着即将雨过天晴，好事就快要来了，因为，没有千年的祸福，苦尽自然甘来。所以，你不必为我的背时而难过，反正你也没有受到牵连。”

“怎么没有？”桑丘反驳道，“昨天被人家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的，难道是别人而不是我？今天不见了装有我的全部家当的褡裢，难道那褡裢是别人的而不是我的？”

“桑丘，你的褡裢不见了？”堂吉诃德问道。

“是啊，不见了，”桑丘回答。

“这么说，今天咱们就没有东西可吃喽，”堂吉诃德说。

“那要看这片草甸子上有没有野菜了，”桑丘答道，“您说过您认识，还说，那些跟您一样倒霉的游侠骑士经常都是用野菜充饥的。”

“说归说呀，”堂吉诃德说，“我这会儿马上想吃的是一大块面包，或者一块黑面包外加两条鲱鱼，而不是那些迪奥斯克里斯〔3〕讲过的野菜，尽管拉古纳〔4〕大夫作了图示。不过，说归说呀，骑上你的毛驴吧，好桑丘，跟在我的后面，造出了万物的上帝连空中的飞蠓、地下的蛆虫、水里的蝌蚪都没有亏待过，更不会亏待咱们的，咱们完全是为他在奔波呀，他是那么仁厚，让太阳普照好人和坏人、将甘霖洒向君子与恶棍。”

“您倒是更适合当传道士，而不是游侠骑士，”桑丘说道。

“桑丘啊，游侠骑士什么都懂也该懂，”堂吉诃德答道，“因为古时候就曾经有过能够面对大庭广众讲经布道的游侠骑士，就跟巴黎大学出身的学究似的。由此可见，武功埋没不了文才，文才也不会掩盖武功。”

“但愿就像您说的那样，不过，”桑丘说，“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儿，想法儿找个过夜的地方，上帝保佑，得是个没有毯子、没有拿毯子作弄人的坏蛋、没有妖魔鬼怪、没有能施魔法的摩尔人的去处，再碰上这些玩意儿，我可就全交代了。”

“那你就求上帝保佑吧，孩子，”堂吉诃德说道，“你来带路，这一回由你决定住宿的地方。不过，你把手伸过来，用指头摸一摸，看看我这右上边一共没了几颗牙齿，我觉得那儿疼得很。”

桑丘把指头伸到了他的嘴里，边摸边问：

“您这边原来有几颗啊？”

“四颗，”堂吉诃德答道，“除了智齿，全都好好的，没一点儿毛病。”

“您想好了再说嘛，老爷，”桑丘说道。

“我说四颗，不然的话，就是五颗，”堂吉诃德答道，“我这辈子还没拔过任何一颗牙呢，也没掉过、蛀过、疼过。”

“跟您说吧，”桑丘说，“您这一侧的下边，至多还有两颗半；上边别说一颗了，连半颗都没有，光溜溜的，就跟手掌心似的。”

“我真倒霉！”堂吉诃德听到侍从报告的悲惨消息之后说道，“我倒宁愿掉了一只胳膊，当然不是握刀仗剑的那一只喽。跟你说吧，桑丘，没有牙齿的嘴巴好比是没有磨石的磨房，必须把牙齿看成比钻石还要珍贵。不过，对我们这些从事骑士行当的人来说，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上驴吧，朋友，前边带路，我紧跟着你就是了。”

桑丘爬上了驴背，接着就朝认定会找到住处而又不离开脚下那条大路的方向走去。他们走得很慢，桑丘被堂吉诃德的牙疼搅得心烦意乱，顾不上赶路，一心想着说点儿什么为他消烦解闷。他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下一章里再来叙述。

本章注释

〔1〕 参孙，《圣经·旧约·士师记》记载的以色列英雄，被非利士人捉到以后，倾覆了非利士人礼拜大衮神的大殿，与敌人同归于尽。

〔2〕 作者疏忽，忘记前面讲过那油壶是铁皮的了。

〔3〕 迪奥斯克里斯（约40—约90），希腊医生、药理学家，所著《药物论》详尽描述了近600种植物。

〔4〕 拉古纳（1499？—1560），西班牙医生，曾将迪奥斯克里斯的《药物论》译成西班牙文。

第十九章　桑丘·潘萨对其主人发的妙论以及堂吉诃德遭遇死人和其他著名事件

“我的老爷啊，咱们这些日子接连碰上倒霉的事情，依我看，肯定是由于您违背了您的骑士道规矩，罪有应得，因为您没有兑现自己的誓言，您说过，在夺得那个我记不清楚是不是叫做‘蛮不讲理’〔1〕的摩尔人的头盔之前，不讲究吃喝、不跟王后寻欢，还有别的许多您发誓要做的事情。”

“你讲得很有道理，桑丘，”堂吉诃德说道，“但是，跟你说实话吧，我把那事给忘了，同样，你也该知道，正是因为没有及时提醒我，你才受了那一番毛毯之苦。不过，我会设法补救的，在骑士道的规矩里，任何事情都有弥补的办法。”

“难道我也发过什么誓吗？”桑丘反问。

“你发没发过誓无关紧要，”堂吉诃德说，“算了，反正我心里清楚，你是不怎么愿意搅和进来的，发过誓也好、没发过誓也好，防范着点儿总是没错。”

“既然是这样，”桑丘答道，“您可就经着点儿心，别再把誓言之类的事情给忘了，说不定那些幽灵什么时候又会再来折腾我一通，而且，看到您这么固执，甚至把您也给捎带上。”

他们就这么边走边说，还在半路上，天就黑了，既没有找到也没有看见可供当天夜里歇脚的地方，尤为糟糕的是两个人全都饥肠辘辘，褡裢一丢，吃的用的也跟着全没了。真可谓祸不单行，他们又遇上了一件奇事。这一回可没有任何虚妄之处，似乎真的是非常邪行。事情是这样的：天色已经很黑了，尽管如此，他们继续一路向前走去，桑丘心想，既然是公路，顶多再走上那么一两里地，肯定可以找到一家客栈。就这样走啊走啊，周围一片漆黑，侍从肚子里面咕咕直叫，主子一门心思想吃想喝，他们突然看到一片火光，犹如一团飘忽的星星，顺着那同一条公路，冲着他们迎面而来。桑丘立刻紧张起来，堂吉诃德也有些心里发毛：一个揽住毛驴的笼头，另一个勒紧坐骑的缰绳，愕然地揣摩着那可能会是什么东西。那火光离他们越来越近，越近就越亮。望着眼前的情景，桑丘像个汞毒症患者似的浑身哆嗦，堂吉诃德的毛发也都扎煞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强打精神说道：

“桑丘，毫无疑问，这会是一场险恶至极的大战，我必须表现出全部勇气和力量。”

“真是倒霉透了！”桑丘说，“我觉得这一次又是像幽灵作怪，如果真是这样，我可怎么受得了啊？”

“不管出来多少幽灵，”堂吉诃德说道，“我都会让他们连你的衣服边儿都挨不着。上一回他们作弄了你，那是因为我没法跳过院墙。这一次咱们是在旷野里，我可以随意挥舞手中的宝剑。”

“若是跟那回一样，他们给您施上魔法、让您动弹不得，”桑丘答道，“在旷野里、不在旷野里又有什么分别？”

“不管怎么说，桑丘，”堂吉诃德说，“我求你打起精神来，你会亲眼看到我的表现的。”

“我一定会鼓足勇气的，不过，得看老天乐不乐意，”桑丘答道。

主仆二人闪到了路边，继续认真地琢磨着那移动着的火光到底会是什么。没过一会儿，眼前就出现了许多身穿白袍的人马。他们的阴森模样吓得桑丘·潘萨魂不附体，使他立刻像发了疟疾似的打起了牙战；随着那些人的面目越来越清楚，他也就哆嗦得越来越厉害。原来竟是二十多个骑在马上、身披白袍、手举火把的人，他们的背后是一辆黑布罩着的灵车，灵车的后面，还紧紧地跟着六个孝服长得都遮住了胯下的骡子（从其平稳的步态上推断是骡子而不是马）的四蹄的人。

那些身穿白袍的人一边走还一边声低情切地嘟嘟囔囔。深更半夜的时候，荒无人烟的地方，一种那么奇特的景象的确足以让桑丘胆战心惊，甚至连他的主子也不能不有几分惶恐，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看到桑丘已经完全不中用了。跟桑丘相反，堂吉诃德的脑袋里此刻展现出来的却是从书中看来的活生生的战斗场面。在他的眼里，灵车变成了担架，抬着的是某个受了重伤或者已经阵亡了的骑士，而那骑士正在等待着自己去为其报仇。于是，他没再多想，端起手中的长矛，稳了稳身子，威风凛凛地横到了那伙人马必经的公路中间，等他们一到自己的跟前，就厉声喝道：

“站住，无论诸位是骑士还是别的什么人，快快报上姓名并请说明来自何处、去向何方、担架上抬着何物。显而易见，尔等不是害了人、就是受了害，本人应该而且必须查明，以便决定惩戒尔等的恶行或洗雪尔等的不平。”

“我们在急着赶路，”白袍队中有人答道，“客栈还远，不能停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实在是难以从命。”他说着，一踢坐骑就冲了过去。

堂吉诃德对这一回答大为不满，揪住那人坐骑的缰绳说道：

“站住，务请多些涵养，必须如实道来，否则，就是与我为敌。”

那头骡子特别胆小，缰绳被揪受了一惊，腾空提起两条前腿，一下子就将骑手从屁股后头掀翻到了地上。看到白袍人摔下了骡子，一个步行的仆从就对堂吉诃德破口大骂起来。而堂吉诃德呢，也已经怒不可遏，于是，就平端着长矛朝着一个身穿孝服的人猛扑过去并将其打伤跌落在地，接着，他又转身冲向别人，其劈刺砍杀的矫捷身手使得若昔难得也变得轻灵豪迈起来，仿佛突然之间生出了翅膀。那些白袍人本来就胆小怕事、手无寸铁，所以一下子就溃不成军，纷纷擎着火把落荒而逃，形同奔跑在假面狂欢晚会上一般。与此同时，那些身穿孝服的人们碍于宽裾长摆，一个个动弹不得，干挨了堂吉诃德的一顿棍棒之后又不得不抱头鼠窜，还以为遇上的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从地狱里出来抢夺他们用灵车载运的尸首的鬼魂呢。

桑丘望着这一切，对主人的勇猛钦佩不已，心里想道：“毫无疑问，我的主人真的像他自己说的那么勇敢而又威猛。”第一个被骡子掀翻的那个白袍人旁边的地上有一个燃着的火把，堂吉诃德借着那火把的光亮看见了他，于是，就走过去用矛尖指着他的脸要他投降，否则就结果他的性命。

那人回答道：

“我已经彻底投降了，连动都不能动，有一条腿断了。如果阁下是位相信基督的绅士，那就求您不要杀我，杀我是亵渎神明，因为我是硕士，已经有了教职。”

“既然是教士，”堂吉诃德问道，“那么，是什么妖魔打发你到这儿来的？”

“先生，什么妖魔？”那人答道，“是我的晦气。”

“还有更大的晦气在等着你呢，”堂吉诃德说，“除非如实回答我刚才提出的所有问题。”

“阁下的愿望很好满足，”那位硕士答道，“那就请听我说吧：我刚刚告诉您自己是硕士，其实我只不过是个学士，名字叫做阿隆索·洛佩斯，阿尔科本达斯人，从巴埃萨来，同行的还有十一位教士，就是举着火把跑了的那些人。我们要护送灵车上的尸首去塞哥维亚城，那是一位绅士，死在了巴埃萨，死后灵柩就寄存在了当地，刚刚说过了，我们现在要把他的遗骨运回到塞哥维亚去安葬，因为他是那儿的人。”

“是什么人杀了他？”堂吉诃德问道。

“天啊，他死于瘟疫，”学士说。

“这么说，”堂吉诃德说道，“我主慈悲免我操劳，如果他死于某人之手，我还得为他报仇。不过，不管他是怎么死的，都只能默然认命，即使这事落到自己的头上，我也只好如此。我想告诉大人，在下是拉曼查的骑士堂吉诃德，以走遍天下伸冤除害为己任。”

“我不知道伸冤是怎么回事，”那位学士说，“我本来好好的，您却使我蒙冤，平白无故地断了一条腿，这条腿恐怕今生今世再也伸不直了；您为我除的害就是让我受到了这一辈子也不可能消除得了的伤害。您是没事找事，遇上了您，我真是晦气透了。”

“世事难料啊，”堂吉诃德说道，“阿隆索·洛佩斯学士先生，你们不该深更半夜的时候在这儿出现，穿着白色法袍、打着火把、念念有词、服丧挂孝，这本身就像是阴曹地府的鬼怪嘛；所以，我就不能不荡除你们以尽职责，即使就是知道你们是地狱里的撒旦，我也不会有所迟疑。再说了，我还真的以为并一直相信你们就是撒旦呢。”

“既然命该如此，”学士说，“游侠骑士先生（您可把我游惨了），我就恳求您帮我从这头骡子身上解脱出来吧，我的一条腿被脚镫和鞍子给绊住了。”

“我会这么一直讲到明天的，”堂吉诃德说道，“您想等到什么时候再说出自己的苦处啊？”

堂吉诃德立刻大声召唤桑丘·潘萨，让他赶快过去；可是，桑丘倒是不急，因为他正在忙着从那帮好人携带的一头满载食物的备用骡子背上掏东西呢。他把自己的外套当成了口袋，碰上什么拿什么、能装多少装多少，直到把那口袋装满再放到了自己的驴背上之后才回应东家的呼叫，帮忙把那位学士从羁绊中解救出来，将他扶上骡子，递给了他一个火把。堂吉诃德让那人快去追赶他的同伴们，还托他代自己请求他们原谅刚才的冒犯，因为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桑丘也乘机说道：

“如果那些先生想知道是哪位勇士让他们受了惊的话，那就有劳大驾，告诉他们说是大名鼎鼎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绰号‘苦相骑士’。”

那位学士没等桑丘落下话音就走了，于是，堂吉诃德问桑丘怎么会不早不晚恰在那会儿想起来要称他为“苦相骑士”。

“跟您实说吧，”桑丘答道，“我借着那个倒霉鬼的火把的亮光看了您好一阵子啦，您这会儿真的有一副我从没见过的苦相，大概是这场厮杀累的，要不然就是因为没有了牙齿的缘故。”

“不是那么回事，”堂吉诃德说，“而是负责记述我的业绩的魔法师可能觉得我应该有个绰号，从前的骑士全都有，这个叫‘烈剑’，那个叫‘角马’，你叫‘淑女’，他叫‘凤凰’，有的叫‘鹰狮’，还有的叫‘死神’，他们就是以这些绰号以及相应的标志扬名于天下的。所以，我认为是前面提到的那位魔法师让你脱口说出而且这会儿又认真想到要称呼我为‘苦相骑士’的。我决定从今以后就这么叫了，为了名副其实，我打算一有机会就找人在盾牌上画一个满脸苦相的人头。”

“没有必要为那副画像耗费时间和金钱，”桑丘说，“只要您别把脸遮起来，让人看到您本人的容貌就足够了，不需要画像和盾牌，人家肯定会喊你‘苦相骑士’。请您相信，我说的是实话，因为，老爷，我敢跟您老人家打保票（就算是说句笑话吧），辘辘饥肠和缺齿少牙的瘪嘴已经使您的脸相够苦的了，所以，正像刚才说的那样，完全可以省去那个苦相人头。”

堂吉诃德被桑丘的风趣逗得开怀大笑，不过，他无论如何还是决定等到按自己的设想在盾牌上画出标志之后再用那个绰号。

“我忘了说啦，您得当心，手染圣物者将被革除教籍，juxta illud，si quis suadente diabolo……〔2〕”

“我不懂这句拉丁文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说道，“不过，我非常清楚自己没有动手，而是用的这杆长矛；再说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冒犯的是教士和教会，我崇奉天主、笃信基督，对教会恭敬而至于膜拜，当时一心以为是遇到了地狱里的幽灵和鬼怪。说起这个嘛，我倒是想起了熙德·鲁伊·迪亚斯，他因为当着教皇的面砸了那位国王的坐椅而被逐出了教门，可是，好汉罗德里戈·德·彼瓦尔〔3〕那天的表现确实像个光荣而勇敢的骑士。”

前面说过，那位学士走了，他听到了主仆二人的谈话，但却没有搭讪。堂吉诃德想看看灵车上的尸体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把骨头，可是桑丘没让，他说道：

“老爷啊，您大人渡过了这场危难，而且是我看到过的最顺利的一次。这些人，虽然被打败、打散了，说不定会省过味来，发现自己竟然是败给了单枪匹马，于是，羞愧之余，重新聚到一起来找咱们，给咱们点儿颜色瞧瞧。这会儿，毛驴的状态不错，眼前是山，肚子又饿，咱们该做的就是大大方方地一走了之，俗话说得好：死人入坟，活人销魂。”

他边说边牵起毛驴就走，嘱咐主人紧紧跟上。堂吉诃德觉得桑丘讲得在理，没再吭气就跟在了他的后面。他们在两道山梁中间没走多远，发现了一块宽敞而隐秘的平地，于是就下了牲口。桑丘从驴背上卸下了东西，主仆二人就着草地，把早饭、午饭、午后点心、晚饭几顿并作一顿，有滋有味地大吃大嚼了一通，足足将护灵的教士先生们（他们很少会亏待自己）用备用骡子驮着的一筐多食物塞进了肚子。不过，他们又碰到了麻烦，而且，在桑丘眼里，还是最大不过的麻烦，那就是没有酒喝，甚至连可以入口的水也没有。在焦渴难耐的情况下，望着长满身边地上的鲜嫩小草，桑丘突发奇想有了一个主意。那主意是什么，下一章里再来叙述。

本章注释

〔1〕 即第10章提及的“曼博里诺”。

〔2〕 拉丁文，意为“据此，凡受魔鬼引诱者……”。

〔3〕 罗德里戈·德·彼瓦尔，即熙德。

第二十章　勇武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以最小风险创造了世界上任何著名骑士见所未见和闻所未闻的奇迹

“我说老爷，这些鲜嫩的青草表明附近没有泉眼也有河沟，所以，咱们最好再往前走几步，肯定能够找到水喝，我实在是渴得不行。这渴真比饿还要难受。”

堂吉诃德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于是就抓起了若昔难得的缰绳。桑丘将吃剩下的东西收拾起来放到驴背上之后，也跟着扯住了那毛驴的笼头。天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主仆二人摸索着朝山坡上走去。还没有走出两百步远，他们就听到了好像是从高大的山崖上飞泻而下的哗哗流水声。两个人欣喜若狂，立刻停下来辨别那声音所在的方向，可是，他们又意外地听到了另一种声响，那声响一下子就扫除了他们因为水声而产生的兴致，特别是天生胆小怯懦的桑丘。我是说，他们听到了有节奏的拍击声，其中还夹杂着铁器和锁链的响动。除了堂吉诃德，任何人听到那同流水的轰鸣混合在一起的声响都不能不为之心悸。已经说过了，夜深人静的时分，高树环抱之中，轻风吹动着树叶发出瘆人的飒飒响声，那空旷、那场合、那黑暗、那水声、那树叶的簌簌抖动，无不令人毛骨悚然、胆战心惊，犹有甚者，拍击不停、风吹不止、天色不明，外加不知身在何处。然而，心中无畏的堂吉诃德却毅然跃上若昔难得，挽盾持矛，大声说道：

“桑丘，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天道让我生在这黑铁的时代以复兴黄金的时代，亦即通常所说的黄金世纪。我属于那种专为艰险、伟业和壮举而生的人。再说一遍，我一定要使圆桌骑士、法兰西十二骑士、世界九大豪杰的业绩再现，一定要让普拉蒂尔、塔布兰特、奥利万特、剑缨、太阳和贝利亚尼斯之流以及过去所有那些显赫骑士们被人们忘得一干二净，在自己所处的当今时代，创造出使他们的最为光辉的成就也将黯然失色的大业、奇迹和武功。

“你已经看到了，忠诚而憨厚的侍从啊，这茫茫的夜雾，这夜幕下的奇异宁静，这咱们追踪而来、犹如从月宫的崇山奔泻而下的隆隆水声，还有那刺耳闹心的连绵拍击的响动，所有的这一切，或融会在一起或其中的每一项，都足以让战神也为之惊恐、惶遽和颤栗，更不消说是没有经过这种阵势的凡人了。然而，我对你提及的这一切却使我更加振奋，已经让我热血沸腾，一心渴望投入战斗，不管会有多大的风险。所以，帮我紧一紧若昔难得的肚带，你就留下祈求上帝保佑吧，在这儿等我三天，如果三天之内我没回来，你就可以回村啦，然后，算是为我帮忙行好，再从村里出发到托博索跑一趟，去找我那举世无双的心上人杜尔西内娅，告诉她，被她折服的骑士，为了成就一番足以使之能够自诩为她的仆从的事业而献出了生命。”

听到主人这么一说，桑丘痛彻肺腑，哭着说道：

“老爷啊，我不知道您干吗愿意去冒这份凶险。这会儿还是夜里，附近又没人看见，咱们完全可以择路而走，避开麻烦，即使三天不喝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既然没人能够看见咱们，也就更不会有人发现咱们怯阵逃走。再说了，我听见村里的神父（您大人很熟的）说过：冒险玩悬，送命必然。所以嘛，不该贸然去干那种不知深浅的事情，一旦沾上了，除非是出现奇迹，否则定是在劫难逃。老天爷对您已经够好的了，没有让您像我似的受那份毛毯之灾，反倒让您在同护送尸骨的队伍搏斗中大获全胜，没伤没残、平平安安。如果这一切还不能打动和感化您那铁石一般的心肠，想一想，说不定没等您离开这儿，我就已经被吓得不知魂落何处了，也许会心软。

“我离乡背井、抛妻弃子出来伺候您，为的是得好处而不是吃亏，可是，贪心撑破口袋，我是让贪心打破了希望，我特别想要得到您老人家一再许诺的那块没影儿的倒霉海岛，看来，不仅海岛到不了手，现在您还想把我撂在这么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看在咱们共同相信的上帝的分上，我说，老爷，您可别这么对我。即使您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弃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至少也要等到明天，根据我在当牧工的时候学到的那点儿常识，从现在开始算起，用不了三个钟头天就亮了，因为喇叭星〔1〕的口儿已经到了头顶，在左肩膀上面的时候是半夜。”

“桑丘，”堂吉诃德说道，“天这么黑，连一颗星星也没有，你怎么看得见什么胳膊、嘴巴、后脑勺的？”

“倒也是，”桑丘说，“不过，心里发虚眼睛就尖，连地底下都看得见，更别说是天上了。反正嘛，不管怎么说，从现在到天亮用不了多大工夫啦。”

“工夫大、工夫小，”堂吉诃德反驳道，“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任何时候，我都不能留下话把儿，让人家说我因为眼泪和哀告而没做作为骑士该做的事情。所以，桑丘，我求你什么也别说啦，上帝既然授意我现在就去成就此等亘古未有的惊天动地大业，他就一定会保佑我的平安、一定会免去你的忧虑。你要做的就是紧一紧若昔难得的肚带，然后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是死是活，我都会尽快回来的。”

见到主人主意已定，哭也好、劝也好、求也好，全都没有用处，桑丘于是决定用点儿心计，尽可能地将他留到天亮。所以，在给马紧肚带的时候，他就神不知鬼不觉地用自家毛驴的缰绳将若昔难得的两条腿捆在了一起。这样一来，等到堂吉诃德想走的时候，却怎么也走不了啦，因为那牲口迈不开步子，只能跳跃。一看自己的诡计有了效果，桑丘·潘萨就开口说道：

“您瞧，老爷，老天爷被我的眼泪和求告感动，让若昔难得动弹不了啦，如果您认了死理，踢它、打它，可就是跟命运作对，到头来，会应验那句老话：抬脚踢铁刺。”

堂吉诃德见状急得不行，越是使劲用腿夹那牲口，那牲口越是动弹不了。他没有发现捆绑的把戏，只好定下心来等到天亮或等到若昔难得想走了的时候再说，还真以为另有缘故而并非是桑丘在捣鬼，于是就说道：

“桑丘啊，既然若昔难得动不了，也就只好等待晨曦展露笑脸啦，但是我却不能不为晨曦的姗姗来迟而哭泣。”

“不必哭嘛，”桑丘答道，“从现在起直到天亮，我讲故事给您解闷儿，除非是您想下来，按照游侠骑士的习惯躺到草地上睡一会儿，养足精神，天亮好去干那件等着您的非凡大事。”

“你说什么下不下、睡不睡的？”堂吉诃德呵斥说，“难道我是那种临阵偷懒的骑士吗？你这个天生的瞌睡虫去睡好啦，你想怎么着都成，反正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您别发火嘛，我的老爷，”桑丘答道，“我可没想惹您生气。”他边说边凑到堂吉诃德跟前，将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搭在了鞍架上，死死地搂着主人的左腿，寸步不敢离开，可见他被那仍在不停传来的连连拍击声吓到了何等地步。

堂吉诃德让桑丘说话算数，马上讲个故事给他听。桑丘说，讲故事可以，只是得消除对那声音的恐惧。

“不过，尽管这样，我还是试着讲一段吧，只要讲得出来而没有半道讲丢了，那肯定就是一个最好的故事。请您仔细听着，我这就讲啦：

“说从前道从前，好事人人都有份，坏事就让专找坏事的人去承担。我说，老爷，您记着，古人讲故事可不是随便起头的，得用罗马奸傻官加图〔2〕的一句格言，那就是：‘坏事就让专找坏事的人去承担。’这句话用在咱们这儿可真是太贴切了，提醒您老实点儿，不要四处惹麻烦，让咱们绕道而行，反正没人逼着咱们非走这条让人心惊肉跳的路不可。”

“接着讲吧，桑丘，”堂吉诃德说，“至于该走哪条路嘛，就由我来决定吧。”

“我要讲的是，”桑丘继续讲道，“埃斯特雷马杜拉的某个地方有一个牧羊人，我是想说一个羊倌，我的故事里的牧羊人，也就是那个羊倌，他的名字叫做洛佩·鲁伊斯，这个洛佩·鲁伊斯爱上了一个牧羊女，名字叫做托拉尔娃，那个名字叫做托拉尔娃的牧羊女是一个有钱的牧主的女儿，这个有钱的牧主……”

“照你这个讲法，桑丘，”堂吉诃德说道，“什么都得重复一遍，就是两天也讲不完。利落点儿吧，像个头脑正常的人似的那么讲，否则，就别讲了。”

“我们那儿讲故事都是这么个讲法，”桑丘答道，“我不会别的讲法，您也不该要求我变出新花样来。”

“随便吧，”堂吉诃德说，“既然我又舍不得不听下去，你就继续讲吧。”

“就这样，我亲爱的老爷啊，”桑丘接着讲道，“我说过了，这个牧羊人爱上了牧羊女托拉尔娃，那女人五大三粗、野里野气，有点儿像个大老爷儿们，因为还多少长了些胡子，仿佛她这会儿就站在我眼前似的。”

“这么说，你认识她喽？”堂吉诃德问道。

“我不认得，”桑丘说，“听给我讲这个故事的人说，这是千真万确的，等到我再跟别人讲的时候，完全可以赌咒发誓说自己亲眼见过。就这样过了好些日子，可是，魔鬼从不打瞌睡，而且还到处瞎搅和，终于使那个牧羊人对那个牧羊女的爱慕变成了厌恶和憎恨，至于原因嘛，听那些长舌妇说，那女人有了些越轨到了让他不能容忍的举动。打那以后，那牧羊人对她讨厌透顶，就想离家出走，到一个永远都见不到她的地方去。遭到洛佩厌弃之后，那个托拉尔娃反倒喜欢上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喜欢。”

“那是女人的天性，”堂吉诃德说，“爱她的，她嫌弃；嫌她的，她偏爱。接着讲，桑丘。”

“结果嘛，”桑丘继续讲道，“那个牧羊人就把心思变成了行动，赶起羊群上了埃斯特雷马杜拉的田野，准备去葡萄牙王国。托拉尔娃知道了以后就追踪而去，远远地跟在他的后面，赤着脚板，拄着拐杖，脖子上挂了个褡裢，据说褡裢里头装着一块镜碴、半截梳子和一些胭脂香粉之类的东西。不过，她愿意带什么就带什么好啦，反正我也不想深究。我只想告诉您，听说那个牧羊人赶着羊群到了瓜迪亚纳河边，当时正赶上河水上涨，都快漫到了岸上了。他所在的那一岸不见大小船只也没人能把他本人和羊群送到对面去。他心里非常着急，眼看着托拉尔娃已经离得很近了，如果哭闹起来，可实在让人受不了。他于是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一个渔夫有条小船，那船小得每次只能载一个人和一只羊。尽管这样，他还是跟那渔夫讲妥用那船把他本人连同三百只羊送过河去。渔夫上了船并装上了一只羊，划回来又送走了一只，再回来再送走一只。您大人可要记好渔夫送过河去的羊的只数，少数一只，这故事就算完了，再也没法继续讲下去。那么，我就接着讲啦，对面的河岸满是烂泥，滑溜溜的，那渔夫要费好多工夫才能打一个来回。不管怎么说吧，他划回来又送走了一只、又一只、又一只。”

“就当全都运过去了算啦，”堂吉诃德说，“别再这么过去过来的，一年都运不完。”

“到现在为止，送过去多少只了？”桑丘问道。

“我怎么知道？”堂吉诃德回答。

“我可是跟您说过要记着数的，现在可好，故事讲完了，接不下去啦。”

“那怎么可能？”堂吉诃德说，“在这个故事里，一只一只地数着送过河去的羊数真的就那么重要，错了一只，你就没法再讲下去？”

“可不嘛，老爷，绝对讲不下去了，”桑丘答道，“因为，就在我问您运过去了多少只和您回答说不知道的工夫，我把底下的全忘了，而那才是最关键、最有趣的。”

“这么说，”堂吉诃德说道，“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真的完了，”桑丘答道。

“跟你实说吧，”堂吉诃德说，“你讲的这个传说、故事或者真事的确新鲜，没人能想得出来，至于讲着讲着就没了，也是这辈子没见过而且再也不可能见到的讲法，尽管我本来就没指望你能讲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不过，也难怪，大概是那接连不断的拍击声把你给搅糊涂了。”

“也许吧，”桑丘说，“其实我知道那故事已经没得可讲了，一数错运过河去的羊数就算结束。”

“愿意怎么结束就怎么结束吧，”堂吉诃德说，“咱们来看看若昔难得是不是能动了。”

堂吉诃德重又用腿去夹了一夹，那马蹦跶了几下就又不动了，绑得也实在是够牢实的。也许是因为清晨的凉意，也许是因为吃了泻肚的东西，也许是完全正常的事情（这种可能性最大），恰在这个时候桑丘有了要做那件没人能够替代得了的事情的急切欲望。可是，他心里又害怕得不得了，连离开主人指甲尖儿远的缝隙都不敢。可是想不做那件里急的事情又不行，于是就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从鞍架的后面缩回右手，悄没声地拉开了系着裤子的惟一一条腰带的活扣，那裤子立马脱落下去像镣铐似的搭在了他的脚面上，接着，他尽可能地撩起衬衫，将那两个并不很小的屁股蛋子撅了起来。做好了这一切准备（他觉得这是使自己摆脱窘迫和困境必不可少的）之后，他又碰到了一个更大的难题，那就是似乎不大可能一点儿声响不出就把屎拉出来，于是他就开始咬紧牙关、绷起肩膀、屏息敛气。然而，尽管费了那么多心机，很不幸，到头来还是弄出了些许跟那令他惊惧不已的拍击完全不同的声音。堂吉诃德听到了那声音后问道：

“桑丘，那是什么声音？”

“不知道，老爷，”桑丘回答，“大概又有了新情况，要知道，凶险和灾殃一旦开始就没完。”

他说完就又试了一次，这一回一切顺利，既没声也没响，总算是卸下了那难以忍受的负担。不过，堂吉诃德的嗅觉和耳朵一样灵敏，加之桑丘又那么挨近地跟他靠在一起，那直冲上去的气味多多少少总会有一些飘进他的鼻孔，刚一闻到，他就立刻用两个指头捏住了自己的鼻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桑丘，看来你害怕得很厉害。”

“是啊，”桑丘说，“可是，您怎么直到这会儿才发现？”

“因为你身上的气味比刚才重，而且不太好闻，”堂吉诃德答道。

“完全可能，”桑丘说，“不过，这不是我的过错，是您老人家半夜三更里把我弄到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来的。”

“老弟，你向后退个三四步吧，”堂吉诃德（一直捏着鼻子）说道，“从现在起，你得注意自己的身份，还应该考虑到我是什么人，多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就放肆起来了。”

“我敢打赌，”桑丘说，“您大人一定以为我做了什么有失身份的事情。”

“桑丘，我的朋友，越描越黑啊，”堂吉诃德说道。

主仆二人就这么说着话儿过了一个晚上。桑丘看到很快就要天亮了，于是就偷偷地放开了若昔难得，自己也系上了裤子。若昔难得本身并不是一头烈性的牲口，一经被放开了以后好像突然活了过来，立刻踢蹬起前蹄，倒还没有腾空直立，因为它（敬请原谅）根本就不会。堂吉诃德把若昔难得能动了看作是个好的兆头，觉得已经到了该干那番惊天动地大业的时机。

这时候已经晨光微熹、景物了然。堂吉诃德发现自己身在一片枝繁叶茂的栗树林中，那拍击虽然依旧未停，却又看不出从何而来。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将马刺卡在了若昔难得的肚子上，再一次跟桑丘道了别，说了同头一天夜里说过的完全一样的话，最多等他三天，到时候不见他回来，就当是上帝让他在那一危难关头结束了性命。他又一次嘱托桑丘一定要去给他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报个信儿，还要桑丘不必担心自己辛苦奔波该得的工钱，他早在离家之前就留有遗嘱，明确规定了将会按照工量、工时计酬偿付。他还说，如果上帝让他得以平安脱险，无须担心，他许诺的海岛当然兑现。再次听到好心主人那感人肺腑的言辞，桑丘重又潸然泪下，并且打定主意在将那件事情办完之前决不弃他而去。

从那无声的眼泪和真诚的决定中，传记的作者断定桑丘·潘萨应该是个天生的好人，至少也是心善的老头。侍从的真情也使主人受了感动，但是却没能让他心软，相反，他强作镇静，循着水流和拍击声响传来的方向走去。桑丘紧随其后，像平常一样扯着那头跟他形影不离、福祸与共的毛驴的缰绳。他们在那片浓荫密林里走了好长一段路程，最后去到了湍流飞泻的悬崖下面的一块小小的草地。

悬崖的脚下有几幢像是早已被人遗弃了的破烂房子，那仍然没有停息的噼噼啪啪的拍击声正是从其中的一间里面发出来的。面对水流和拍击的巨大轰响，若昔难得惶恐不安。堂吉诃德一边安抚着坐骑一边缓缓地朝那房子走去，与此同时，他还诚心诚意地托庇于自己的心上人，求她能在那个可怕的日子和事业中保佑自己，顺便也恳求上帝不要将自己忘记。桑丘紧紧地跟在他的身边，伸着脖子、瞪着眼睛，想从若昔难得的腿缝里看清楚到底是什么使自己那么心惊肉跳。他们又向前走了百十来步，在一个岬角的背后，终于赫然见到了不可能不是那使他们整整一夜都毛骨悚然的巨大而可怕的声响的源头。

那是（噢，读者啊！你不必难过和生气）捶布机的六个木槌的轮番起落发出的巨响。堂吉诃德见到以后顿时哑口无言、呆若木鸡。桑丘瞄了他一眼，只见他脑袋垂在胸前，一副羞愧的样子。堂吉诃德也看了看桑丘，发现他抿嘴鼓腮，显然是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看到桑丘的模样，尽管懊恼，他还是没法不笑。一见东家已经开了头，桑丘也就打开了闸门，竟至深怕笑破肚皮而不得不双手握拳顶住两肋。他憋了四回又笑了四回，每一回都跟头一回一样笑得要死要活。堂吉诃德已经满肚子是火了，偏偏又听到他不无揶揄地说道：

“‘桑丘，我的朋友，你应该知道，天道让我生在这黑铁的时代以复兴黄金的时代，亦即通常所说的黄金世纪。我属于那种专为艰险、伟业和壮举而生的人……’”接着就把刚刚听到那可怕声响时堂吉诃德所发的议论差不多从头到尾地学说了一遍。

看到桑丘在取笑自己，堂吉诃德恼羞成怒，举起长矛重重地给了他两下子，如果不是打在背上而是打在脑袋上的话，那工钱大概就得付给他的子女喽。桑丘一看自己的玩笑竟然引起了如此后果，深怕东家不肯罢休，赶紧低声下气地说道：

“您老人家消消气，可以指天发誓，我是在开玩笑。”

“您在开玩笑，我可不是开玩笑，”堂吉诃德说道，“请您过来，开心的老爷，您大人是不是觉得，如果不是捶布机的木槌而是别的什么危险，我就不敢挺身而上了？难道我（作为一个骑士）必须分辨得清什么是、什么不是捶布机的声音吗？更何况，事实上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捶布机，不像您，是个下贱的乡巴佬，生在长在那种东西中间，当然是见过的喽。要是不信，您就把那六个木头槌子变成六个巨人，让他们分别或者干脆一起来跟我比试比试，我如果不能把他们全都打得四脚朝天，您想怎么取笑我都成。”

“我的老爷啊，别说了，”桑丘说，“我承认自己刚才有点儿忘形，实在过分。不过，现在咱们平心静气地说，请您老人家告诉我，就算上帝让您像这次一样平平安安地躲过所有风险，咱们的那份恐惧难道不可笑、不值得说说吗？至少我是被吓得够戗，您大人怎么样我说不好，因为您从来不害怕、不知道胆怯和惊慌为何物。”

“我不否认，”堂吉诃德答道，“这件事情是有些可笑，但是也不必讲出去，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摆正事情的位置。”

“至少，”桑丘说，“您大人是把那长矛对准了我的脑袋，要不是上帝保佑我机灵地躲闪了一下，挨了那两下子的地方也就不是脊梁了。不过，算啦，没有消解不了的仇怨，我听人说过‘让你哭是为你好’，还听说，主子骂过下人之后通常会赏条裤子，只是不知道打过之后给什么，总不会像游侠骑士似的打上一顿就赏个海里的岛子或陆上的王国吧。”

“命运会让你说的一切变成为事实的，”堂吉诃德说，“别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人都有失控的时候。不过，从今以后你要记住一件事情（为了让你克制一点儿少跟我唠唠叨叨），在我所读过的骑士书里，那可是不计其数啊，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跟主人啰嗦起来没完的侍从，当然，我知道，你有过错、我也有过错。你错在对我不够尊重，我错在没有使你对我更为尊重。就拿高拉的阿马迪斯的侍从甘达林来说吧，后来当上了菲尔美岛的伯爵，可是，书上说，他在跟主人讲话的时候，总是按土耳其礼仪将帽子拿在手里、低着头、躬着腰。还有堂加拉奥尔的侍从加萨巴尔，为了表现他那令人赞叹的寡言美德，整整一大部真实可信的书里只提过一次他的名字，有谁能比得了？从我讲的这些话里，桑丘，你应该悟出一个道理：主子和下人、老爷和奴才、骑士和侍从是必须有所区别的。所以，从今往后，咱们之间得有尊卑之分，不能没大没小，因为，只要是你惹着了我，倒霉的终归是瓦罐〔3〕。我许给你的赏赐和好处得要等着到了时候，即使不能兑现，我已经说过了，至少工钱是不会没有的。”

“您老人家说的都对，”桑丘说，“我很想知道（万一赏赐没了指望而不得不谈工钱的时候），从前一个游侠骑士的侍从能挣多少，是按月计算呢，还是像泥瓦匠一样干一天算一天。”

“我不认为侍从是挣工钱的，”堂吉诃德说，“他们靠的是赏赐。我之所以在封存在家里的遗嘱中给你定下了工钱的数目，也只是以防万一而已。在咱们如今这整个儿乱糟糟的世道，还不知道骑士行当会有什么结果呢，我可不愿意自己的灵魂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在阴间受苦。因为，告诉你吧，桑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人的处境能比闯荡天下的人更担风险了。”

“这倒是真的，”桑丘说道，“连捶布机的木槌的声音都能让一个像您老人家这么英勇的游侠心慌意乱。您尽管放心，从今以后，我绝对不再议论您大人的事情，除非是为了讲说您的功德，因为您是我理所当然的主子和老爷。”

“这样的话，”堂吉诃德回答道，“你就可以活得安生，因为，在父母之外，应该把主人当成父母一般敬重。”

本章注释

〔1〕 即小熊座，亦称“小北斗”。

〔2〕 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散文作家加图曾经当选为监察官。文中的“奸傻官”为桑丘对“监察官”的讹称。

〔3〕 源自西班牙民谚“不管是石头碰瓦罐还是瓦罐碰石头，倒霉的终归是瓦罐”。

第二十一章　我们那战无不胜的骑士冒险夺得曼博里诺头盔以及其他许多事情

这时候下起了小雨，桑丘想进到捶布机的机房里去躲一躲，可是，堂吉诃德却因为刚刚出过的洋相而恨透了那机器，说什么也不愿意。于是，他们拐向右侧，找到了一条大路。那条路跟他们头一天到那儿去时走过的那条差不多。上了大路之后没走多远，堂吉诃德就发现前面来了个骑着马、头上顶着个像是金子做的亮光光的东西的人。还没等看清楚，他就转过身去对桑丘说道：

“桑丘啊，我觉得没有一条谚语不是至理名言，因为都是经验之谈，而经验又是一切学问之本。这一条‘天无绝人之路’就说得对极了。我的意思是，如果说昨天夜里命运之神用捶布机蒙了咱们、堵死了咱们寻找的成功之路的话，这会儿她却为咱们展开了一条通向更大、更好的机遇的坦途，如果我再把握不住，就只能怪自己而不能以没有见过捶布机和夜深天黑为托词了。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弄错，一个戴着曼博里诺头盔的人正在朝着咱们走来，我曾经对这顶头盔发过誓，你是知道的。”

“您大人可得想好了再开口、看准了再动手啊，”桑丘说道，“我可不希望再遇上捶布机什么的来把咱们给蒙了、骗了。”

“真是活见鬼了！”堂吉诃德呵斥道，“头盔跟捶布机有什么关系？”

“我说不好，”桑丘答道，“不过，若是能让我像以前那么随意讲话，也许能够说出点儿道道来，让您明白自己又说错了。”

“你这个成心跟我作对的东西，我怎么又说错了？”堂吉诃德说，“你说，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个骑着灰白花马朝咱们走来的骑士头上戴着一顶金盔？”

“看是看见了，”桑丘说道，“不过，那人骑的是毛驴，跟我的这头差不多，头上有个亮晶晶的东西。”

“那就是曼博里诺头盔，”堂吉诃德说，“你躲到一边去，让我一个人去对付他。等着瞧吧，无须多费口舌，手到擒来，渴望已久的头盔马上就是我的了。”

“我会躲开的，”桑丘说，“不过，但愿上帝保佑这回是香薷而不是捶布机。”

“跟您说过了，老弟，不要再跟我提什么捶布机，”堂吉诃德说道，“我发誓……不再多说啦，让您的魂儿去挨捶吧。”

桑丘没再还嘴，深怕东家赌的毒咒会真的应验。

堂吉诃德所说的头盔、骏马和骑士的情况是这样的：在那一带有两个村子，一个很小，不像旁边那个那样既有药房也有理发师〔1〕，所以这位理发师就得兼顾两个村子。他那天刚好带着一个铜盆到小村里去给一个病人放血、给一位顾客刮脸。走到半路上偏巧下起雨来了，他怕雨会淋湿帽子，那帽子大概是新的，就把铜盆扣到了脑袋上，那铜盆挺干净，半里地外都能看到它闪闪发亮。他的确像桑丘说的那样骑着一头灰驴，但却被堂吉诃德看成了是坐下灰白花马、头戴浑金宝盔的骑士。堂吉诃德总是不假思索地将眼前的事物套到他那荒诞骑士和无边瞎想的框框里去。他一见到那可怜的骑士到了跟前，二话没说，催动若昔难得，提着长矛，猛冲了过去，打定主意要在对手身上戳个透心窟窿。直到冲到了那人跟前之后，他也没有减速，只是大声喝道：

“快还手吧，你这败将，不然，就乖乖交出理应属我之物。”

那位理发师既没想到又无防备，见那幽灵向自己扑来，困于想不出躲避迎面而来的长矛的良策，只得翻身滚下驴背，未及落地就如同惊鹿一般一跃而起，风也似的朝着旷野方向奔逃而去。他的铜盆落到了地上，堂吉诃德见了也就心满意足，心里想道，那个异教徒倒也乖巧，竟然学起了水獭：生而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猎杀，一旦走投无路，就用牙齿咬烂自己的毛皮。

堂吉诃德让桑丘捡起铜盆。桑丘将那铜盆拿在手里说道：

“嘿，这铜盆还真不错呢，能值一个八分的雷阿尔，也就是一个马拉维迪。”他边说边将铜盆递给了主人。

堂吉诃德马上将铜盆扣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接着又来回转了几圈，但是怎么都不太合适，于是说道：

“毫无疑问，当初订做这个著名头盔的异教徒一定是个大脑壳，最糟糕的是还缺了一半。”

听见主人将那铜盆说成是头盔，桑丘忍不住笑了起来，可是突然想起了东家曾经发过脾气，就又赶紧打住了。

“桑丘，你笑什么？”堂吉诃德问。

“我笑那个异教徒的脑袋确实够大的，”桑丘答道，“他的头盔简直就跟剃头匠的水盆似的。”

“桑丘，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这顶具有魔法的著名头盔一定是偶然传到过某个不识货、不懂行的人手里，那人见它是纯金的，大概就糊里糊涂地卖掉一半换成了钱，剩下的这一半，像你说的，就像是剃头师傅的水盆了。不过，我可是识货的，无论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蒙不了我。等着到了有铁匠的地方，我就把它拾掇拾掇，让它不比火神专为战神锻造的头盔差，甚至比那还好。在此之前嘛，先凑合着用，有总比没有强嘛，至少也能挡挡石头。”

“倒也是，”桑丘说，“不过，得不是用弹弓射的，不能像两军对阵那回。那一次不仅打掉了您的大牙，还打碎了装有让我把五脏六腑都呕了出来的仙药的油壶。”

“药洒了，我并不是很可惜，你是知道的，桑丘，”堂吉诃德说，“我记得药方。”

“我也记得，”桑丘说，“不过，我这辈子再也不打算去配、去尝那玩意儿了，否则的话，宁愿现在就死掉。再说嘛，我也不希望会有那个需要的时候，我会用尽一切办法保护自己不要受伤、也不去伤害别人。至于是不是还会让人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说不好，那类倒霉事儿没法防备，碰上了呢，也就只好缩起肩膀、憋足了气、闭上眼睛，听天由命，随人家去折腾。”

“桑丘，你不是一个好教徒，”堂吉诃德听了这话以后说道，“因为，你一次受辱终生不忘。你应该知道，不计小嫌是宽宏大量的表现。你念念不忘那个玩笑，是伤了腿脚、断了肋骨、破了脑袋还是怎么着了？仔细想想，不过是个玩笑和消遣而已，我是这么看的，否则的话，早就回去给你报仇了，准会让他们付出比希腊人为了海伦〔2〕的被拐而造成的浩劫还要惨痛的代价。那个海伦要是活在现在，或者我的杜尔西内娅活在她的那个时代，她的艳名肯定不可能有那么大。”说到这儿，他冲着天空发出了一声长叹。

桑丘说道：

“就算是玩笑吧，反正不可能真的去报仇。不过，我知道什么是当真、什么是玩笑，还知道不仅脑袋忘不了、脊梁也忘不了。还是别再说这个了，请您老人家告诉我，咱们该拿这头很像灰驴的灰白花马怎么办，那位蛮不讲理被您打败以后将它丢在这儿不管了，看他慌不择路、匆匆逃跑的架势，不像是还会回来找了。我敢说，这头牲口还真不错呢。”

“我从来没有抢掠手下败将财物的习惯，”堂吉诃德说，“霸占他们的战马让他们步行也不符合骑士道的规矩，除非是获胜的一方在战斗中失去了自己的代步。在这种情况下，胜方可以合法地将败方的坐骑作为正式战斗的战利品据为己有。所以，桑丘，别去管那匹马、或者驴、或者别的随便什么东西了，等咱们走远了，它的主人会回来找的。”

“老天知道，我真想把它带走，”桑丘说道，“至少是让我调换一下，我自己的那头不如它好。骑士的规矩确实太严，甚至连驴换驴都不行，那么，我很想知道是不是可以换换鞍具之类的东西。”

“这个嘛，我就不太知道了，”堂吉诃德说，“既然没有把握，在了解清楚之前，如果你确实需要，我看，那就换吧。”

“需要得很，”桑丘回答，“比我本人的需要都还迫切得多呢。”他话音未落就麻利地进行了大换装，把自己的毛驴打扮一新，使之大为改观。

随后，主仆二人将从护灵教士们的骡子背上抢来而还没吃完的食物拿出来当了午餐，接着又从打捶布机那儿流过来的溪流中舀出水来喝了一通，不过却没有回过头去朝那源头看上一眼，可见对因其而产生的恐惧所怀的憎恶是何等之深。火消气顺之后，他们就跨上坐骑，信马由缰（不定去向才是真正的游侠骑士派头）地踏上征程，若昔难得的意愿代表着主人的心思也反映了对之亦步亦趋、亲热相伴的毛驴的情愫。就这样，他们重又回到了公路之上，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走着走着，桑丘对东家说道：

“老爷，您大人能够恩准我说几句话吗？自从您严令我闭嘴以来，已经有好多件事情烂在我的肚子里了，这会儿又有一件到了嘴边，我真不想再把它吞回去。”

“那就说吧，”堂吉诃德答道，“简短点儿。不管什么话，长了都让人讨厌。”

“那么我就说啦，老爷，”桑丘说道，“一段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像您老人家这样在这些荒山野岭和交叉路口寻找机会，所获收益实在太少。在这种地方，就算闯过了大难大险，也没人看见、没人知道，到头来还是默默无闻，辜负了您的苦心，埋没了那些业绩。所以，我觉得最好（除非您另有高见）咱们还是去给某个跟别人有纷争的皇帝或者王侯效力，这样您就可以展示您的人格价值、您的巨大威力和非凡智慧，于是，咱们效力的主子必定会论功行赏，那儿也少不了会有人将您的功业写下来永世流传。至于我嘛，我就不说什么了，总是跳不出侍从的圈子，不过，我敢说，如果在骑士行当里也兴写出侍从的事迹的话，我想，我的肯定也不会被落下。”

“你说得不错，桑丘，”堂吉诃德说，“不过，在此之前，一个人必须先在世界上闯荡一番，寻奇猎险，接受考验，做成几件大事，显威扬名，在跨进某位显赫君王的宫门的时候，就已经是个功成名就的骑士。还没等那骑士走到城门跟前，年轻人就会跟着他、围着他大声叫喊：‘这就是太阳骑士’，或者蟒蛇骑士，或者别的什么你赖以成就奇功的名号的骑士。他们会说：‘就是他奋力打败了力大无穷的巨人布罗卡布鲁诺，就是他解除了困惑了波斯国的伟大的马梅卢科九百年的魔法。’他的事迹就这样逐渐播扬开来。听到大人孩子的喧闹，国君就会走到窗前，一看到这位骑士，立刻就从盔甲或者盾牌上的标志认出他来，于是一定会说：‘喂，快点儿！让宫中所有的骑士出去迎接骑士之花，他来啦。’众人应令而出，国王本人也会走到台阶中间，热烈地拥抱他、亲吻他的面颊以示欢迎，然后，拉着他的手带他走进后宫，他会看到王后和公主。那公主的姿容和贤淑一定是走遍大半个世界也难得一见的。

“紧接着，公主立刻就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骑士，骑士也会被公主的眼神吸引，两人都觉得对方是来自仙界而非尘世凡人，于是，就不知不觉地堕入缠绵的情网而不能自拔，但是却又为不知怎么才能互道心曲而痛苦万分。随后，骑士肯定会被送进宫中的一个华美房间，人们帮他卸下盔甲、给他披上瑰丽的红袍：戎装既然英武，华服更显风流。

“夜幕初张，那骑士将会跟国王、王后和公主一起进膳。席间，骑士眼睛不离公主，却又没有让人发现；公主亦然，而且也同样机警，我已说过，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宴会结束之后，厅门开处，突然进来一个丑陋矮小的侏儒，身后跟着一位由两个巨人护卫着的漂亮贵妇。那位贵妇带来一个由远古的魔法师布下的迷阵，能够破解者将被尊为世界骑士精英。国王将会立即传旨让所有在场骑士逐一试过，没有一个能遂心愿，惟独来访的骑士独占鳌头，威名再添新彩，公主对此不胜欢喜，尤为自己属意此等高才而心满意足。

“特别可喜的是，这位国君，或者王侯，或者随便什么人吧，正在同另一位跟他势均力敌的对手苦苦鏖战，于是来访的骑士（已经在宫中度过一些时日之后）毅然请缨，愿意奔赴沙场。国王欣然恩准，骑士恭吻国王双手以谢宠幸。当天夜里，骑士赶到花园里自己那魂牵梦绕的公主的闺房窗下去同她道别。此前，通过公主的一个知情的心腹使女牵线搭桥，他们已经多次在那里幽会。骑士长吁短叹，公主悲至昏厥，使女端去凉水，深怕破晓天明被人发现而使主子的名誉受损。公主终于醒来，将自己洁白的双手从窗栅的空隙中伸给骑士，骑士千遍万遍地亲吻起来并将热泪洒在了那双手上。两人商定了互通福祸的方式，公主恳求骑士尽量不要耽搁，骑士赌咒发誓满口答应，接着，重又亲吻过公主的双手之后，方才肝肠寸断、悲痛欲绝地离去。

“骑士从那儿回到自己的寝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满腔的离愁而不能成眠，第二天早早地就起来去向国王、王后和公主辞行。见过国王和王后之后，骑士被告知公主微恙、不能见客，于是便知公主是不堪别离之苦，真是心如刀搅，险些不能自持。那个居间联络的使女适在近边，一目了然，赶紧跑去禀报主子，公主泪流满面，表示最大的遗憾是不知道那位骑士的名号、不知道他是否出身王室侯门。使女说道，那位骑士若非王孙公子就不可能那么斯文、倜傥和英武。公主听后芳心稍慰，勉强振作以避父母耳目，两天后再现公庭。

“此时骑士已经离去。他驰骋沙场，大败强敌，攻城陷阵；荣归之后，故地再见情人，约定去向其父母求亲以赏征战之劳。国王因为不了解骑士的身份而断然拒绝，不过，到头来，抢也好、奔也罢，公主还是成了骑士的妻子，她的父王最后也欣然认可，因为他已经探知那位骑士竟是威名赫赫的国君之子，我说不出那个国家的名字，大概还没有绘进地图。国王驾崩，传位给公主，那位骑士说话之间就君临一邦了。这时候，他就该犒劳自己的侍从以及所有助他腾达的人了：他让侍从娶了公主的一个贴身使女，理所当然就是玉成他和公主的姻缘的那个喽，她还是一个位极人臣的公爵的千金呢。”

“正可我心，就这么定了，”桑丘说道，“能这样，我就心满意足。如今有了‘苦相骑士’的名号，但愿事情能够跟您大人说的一模一样。”

“不必怀疑，桑丘，”堂吉诃德答道，“因为，许多游侠骑士就是像我说的那样、通过我说的方式正在变成或者已经变成了国王和皇帝。现在就差弄清哪位基督教的国王或者异教的国王有战事又有漂亮女儿了。不过，这件事情倒还不急，我说过了，先得在别的地方建功，让名声传进宫去。我还有一个不足，就算找到了有纷争又有美丽女儿的国王，就算有了威震寰宇的名声，也没有办法证明自己是王室血脉或者哪怕是某个皇族的远亲。无论我的功业多么显赫，如果不能确认我的帝王出身，国王是不会愿意把女儿许配给我的。由于这个缺欠，我怕是要劳而无功了。我是名门绅士，这倒是千真万确，有地、有房、有五百苏埃尔多〔3〕的进项；说不定那位将要为我立传的学者会考订出我的身世，发现我竟是某位君主的第五或第六世孙。

“桑丘，跟你说吧，世上有两类高贵血统：一类繁衍出王侯后代，却渐渐被时光耗损，最终变成形同倒锥之端末；另一类始自贫贱，然后逐步腾达，直至成为显要。其区别在于：一些人祖辈是，自己不是；一些人祖辈不是，自己却是。我说不定属于前一种，一经查证我的祖先曾是显贵名门，那位定将成为我的岳丈的国王也就该没话可说了。即使并非如此，公主也会对我痴心不改，尽管明知我是贩夫之后，也会不顾父命而屈尊下嫁。否则，那就强抢，带她浪迹天涯，时光或者死神终归会消解她父母的怨怒。”

“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说得也不错，”桑丘说，“‘能够强取，何必乞求’，不过，我觉得另外一句更能应景：‘苦苦哀求不如脚底抹油’。我是想说，如果您那位国王岳丈大人死活不肯把他的公主女主人许给您，那就只好像您说的，抢来带走。糟糕的是，在翁婿和好、您安稳登基之前，可怜的侍从可就无缘得到赏赐了，除非是那将做侍从老婆的亲信使女跟着公主一起出来而侍从本人也陪她一起受苦，直到时来运转，因为，我觉得，他的主子很可能将那丫头正式赏给他当老婆。”

“这是没得可说的，”堂吉诃德说道。

“既然这样，”桑丘答道，“咱们只能恳请上帝保佑和听天由命了。”

“但愿上帝如此安排，”堂吉诃德说，“我这么希望，而你呢，桑丘，这么要求，但愿能够心想事成。”

“老天有眼，”桑丘说，“我可是生就的基督徒，有了这一条足以当伯爵。”

“何止呢，”堂吉诃德说，“过去没当上，没有关系。我成为国王以后，完全可以赏给你一个贵族称号，而且既不要你出钱也不要你效力。一旦做了伯爵，你就要摆出绅士的派头。别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好啦，他们不管多么不情愿，反正得尊你一声‘大人’。”

“瞧好吧，看我会不会摆那个土！”桑丘说。

“你是想说‘谱’，不是‘土’，”他的主人纠正道。

“就算是吧，”桑丘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知道该怎么显摆自己的身份，因为，不是吹牛，有一阵子我当过一个教友会的召集人，穿上官服还真有模有样，人家都说我真像是那个教友会的掌门。所以，若是把那公爵服往身上一披或者像外国伯爵似的穿金戴银，又该是个什么架势？依我看，准保百里开外都能让人看得一清二楚。”

“你会像那么回事的，”堂吉诃德说，“不过得经常刮刮胡子，你的胡子又密又乱又没个样子，至少也得两天刮一回，否则，隔着两里地也能看得出你的本来面目。”

“那有什么，”桑丘说，“找个剃头匠养在家里不就成了？如果需要，就让他像大人物的马弁似的跟在我的屁股后头。”

“你怎么知道大人物的屁股后头都跟着马弁？”堂吉诃德问。

“跟您说吧，”桑丘答道，“几年前我在京城里待过一个月，在那儿见到过一位个子非常矮小的老爷，人家都说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他不管到了什么地方，背后总是跟着一个骑马的人，就像他的尾巴似的。我问人家，那个骑马的怎么不跟他并排走在一起而是跟在后头；人家说，那是他的马弁，大人物全都带着马弁。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一直没忘。”

“你说得有道理，”堂吉诃德说道，“那么，你可以带着你的理发师，习俗非一日之功也不能千篇一律，你就做那第一个带着理发师出门的伯爵吧。再说嘛，刮胡子要比鞴马更贴心。”

“刮胡子的事就交给我了，”桑丘说，“您老人家只管当上国王和让我成为伯爵就行了。”

“就这么定了，”堂吉诃德说道。接着，他一抬头，立刻又有了新的发现。至于发现了什么，下一章里再讲。

本章注释

〔1〕 在乡村里，理发师一般兼作医师。

〔2〕 海伦，希腊神话中的希腊美女、斯巴达国王墨涅拉俄斯的妻子，后被特洛伊国王帕里斯诱走，从而引发了一场历时达10年之久的战争。

〔3〕 西班牙古币名。

第二十二章　堂吉诃德解救了一伙被强行押往并非想去之处的犯人

在这部严肃、高亢、细腻、婉约而又极富想象力的传记中，拉曼查的阿拉伯裔作家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讲道，著名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桑丘·潘萨之间进行了第二十一章里记述的那场谈话以后，堂吉诃德抬起了脑袋，他看到顺着那条大路徒步走来了十二个脖子上用粗大的铁链串在一起、戴着手铐的人。另外还有两个骑马的和两个步行的：骑马的备有转轮火枪，步行的带着梭镖和佩剑。一见到那队人马，桑丘就说道：

“那是些苦役犯，国王的囚徒，在被押往船上。”

“什么囚徒？”堂吉诃德问道，“国王会囚禁什么人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桑丘答道，“我是说，他们犯了罪，被判罚去替国王划船，服苦役。”

“总之，”堂吉诃德反驳说，“不管怎么说吧，那些人是被强行押解而非自愿。”

“那是，”桑丘说。

“既然这样，”堂吉诃德说，“我就该来尽本分了：除暴助弱。”

“您大人应该知道，”桑丘说，“法律，作为国王的化身，并没有伤着害着这种人，只是惩罚他们的罪恶。”

这时候，苦役犯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他们的跟前，堂吉诃德非常客气地请求押送的公差能够费神讲讲，根据哪条理由或者哪些理由要以那种方式来对待他们。

一个骑马的差役回答说，他们都是陛下的苦役犯，要去船上服刑，除此之外，无可奉告，他也不必多问。

“尽管这样，”堂吉诃德说道，“我还是很想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什么落到了这步田地。”随后，他又说了许多好话，希望能够打动他们，从而探听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事情。可是另外一个骑马的差役对他说道：

“我们倒是带着每一个人犯的案卷和判词，只是没有工夫找出来念给您听。您大人自己去问他们本人吧。他们要是愿意，就会说的。肯定愿意，这种人就是喜欢干了坏事还要大肆宣扬。”

得到了许可（其实有没有许可都一样）以后，堂吉诃德去到那些犯人跟前，问走在最前头的那个因为什么罪名而落到如此悲惨的下场。那人回答说，那是自己爱心太重的报应。

“就因为那个？”堂吉诃德反问，“如果爱心能够导致被罚做苦役，我可是早就该到船上去服刑了。”

“我说的爱心不是您老人家以为的男女私情，”苦役犯说道，“我的爱心是对满满一筐漂洗得白白净净的衣服，我将那些衣服紧紧地搂在怀里，如果不是硬被警察给夺走了，至今我也不会心甘情愿地放开。人赃俱获，没用刑讯，案子结了，在我的脊梁上抽了一百鞭子，外加三年水上爬。就这么回事。”

“‘水上爬’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

“‘水上爬’就是划船苦役，”犯人答道。那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小伙子，自称界石人氏。

堂吉诃德又问了第二个，可是那人愁眉苦脸，一言未发，前一个人接过话茬说道：

“这位嘛，老爷，因为当了金丝雀，我是说能弹会唱。”

“你说什么？”堂吉诃德不解地问，“能弹会唱也得服苦役？”

“是啊，老爷，”那个犯人答道，“情急就唱，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我从前听人说过：唱能解愁，”堂吉诃德说。

“在我们这儿刚好相反，”犯人说，“唱过一回，一辈子后悔。”

“我不明白，”堂吉诃德说。

一个差役插进来说道：

“绅士先生，在这些歹徒的嘴里，‘情急就唱’指的是刑讯的时候招供。这小子受了刑，于是就招了。他是个牲口贼，专偷牛马猪羊，就是因为招供了才被判六年苦役，还不算背上挨过的那两百皮鞭。他一天到晚闷声不语、郎当着脸，因为，别的盗贼，跟他来了的和没跟他来的，全都因为他老实招供、没有勇气顶住而作践他、整治他、羞辱他、瞧不起他。他们这种人认为，招与不招只在一念之间，没有人证和物证、生死全在自己嘴巴上的罪犯是最为幸运的。我觉得，他们说得倒也不怎么离谱。”

“我看也是，”堂吉诃德说道，接着转向第三个，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这人倒爽快，满不在乎地回答说：

“因为缺少十个金币，我被判要到波涛翻滚的水上爬五年。”

“要是能够让您免遭这份罪，”堂吉诃德说，“我情愿出二十。”

“您这话，”苦役犯说，“就好比一个身上有钱的人在大海中间快饿死了却没有地方去买可以入口的东西。我这么说是因为，如果能早点儿得到您大人刚刚表示愿意给我的那二十个金币，我就可以拿去给书记官润笔、给检察官活脑。那样的话，这会儿我就是在托莱多的索克多维尔广场而不会像条狗似的被拴着走在这条路上了。不过，上帝是伟大的，耐心熬吧，只能如此。”

堂吉诃德走到第四个犯人跟前。那人一脸庄重，白髯过胸，听到问及何以沦落到了那一境地，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哭了起来，于是第五个囚徒替他说道：

“这个老实人被判四年苦役，此前曾经盛装骑马招摇过市。”

“也就是，”桑丘·潘萨接过话头说道，“照我看，游街示众喽。”

“正对，”那犯人说道，“判罚的罪名是牵线搭桥卖人肉，实际上，我是想说，这位先生是充当皮条客的，而且兼通巫术。”

“撇开巫术不谈，”堂吉诃德说，“他如果只是个清清白白的皮条客，就不该去划船，而是去指挥、去当船队司令。拉皮条并不是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这是机灵人才干得了的行当，而且还是国泰民安的地方必不可少的，从业者应该出自良家，同时还得像别的行业一样由专人监督、考查，一如商行经纪人似的精干而牢靠。这样的话，就可能会消除许多弊端，而不像眼下在行和从业的都是些蠢货和笨蛋，诸如不三不四的女人和少不谙事的泼皮无赖，每到必要的时候和紧急关头就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我真想继续讲讲为什么需要对国内这一重要行当的从业人员进行一番筛选，但这儿不是适当的场合，等什么时候去跟能够对此事做出决断的人说吧。

“现在我只想说，这白白的胡须、这岸然的面容因为拉皮条而落难在我心中唤起的同情却由于那巫师的兼职而荡然无存。我深知世上并非像某些头脑简单的人想象的那样有什么能够移志夺心的法术。我们的意愿是没法约束的，没有能够使之变易的丹药和招数。某些痴迷的女人和成心的骗子不过是让人喝下胡乱炮制的药汤和毒剂，那东西只是使人精神失常，他们却硬说具有迷魂摄魄的功效，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意愿是无法强制的。”

“说得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头说道，“其实，老爷，我没有当过巫师；至于拉皮条嘛，我没法否认。不过，我压根儿没想过那有什么不好，只是一心希望人人快乐，大家和睦相处，没有纷争、没有烦恼。可是，到头来好心没有得到好报，都一大把年纪了，外加还有让我不得片刻安宁的尿频病，还是不得不前往那有去无回的地方。”说到这儿，他又像起先那样哭了起来。桑丘竟然动了恻隐之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分的钱币施舍给了他。

堂吉诃德继续朝前走去，又问另外一个人犯了什么罪。这家伙回答得比前一个更加爽快：

“我落到这一步是因为玩笑开过了头，先是跟我自己的两个表妹，接着是跟别人的两个表妹，最后是跟所有可以看作是表妹的表妹，玩笑开到最后我的表亲的数目多到了就连魔鬼也没法数得清楚。证据确凿，没有后台，没有钱财，差点儿丢了脑袋，结果被判了六年苦役，我认了。我是罪有应得，所幸年轻，来日方长，只要活着就有盼头。绅士先生，如果您大人能够对这些可怜人有所周济，天上的上帝一定会报答您的，而我们将不忘在地上祈求上帝保佑您长寿健康，让您的寿数和身体同您的堂堂仪表般配、相当。”

此人一身学生打扮，据一个差役说，他能言善辩，是个挺虔诚的天主教徒。

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一个长相不错的年轻人，三十来岁，只是有点儿斗鸡眼。他的镣铐跟别人的不大一样：脚上的铁链长得缠在了身上，脖子上有两个铁环，一个连着作脚镣的铁链，另一个是铁枷，又叫项托，项托连着两根长及腰间的铁条，铁条上固定着两个手铐，两只手被一个大锁锁在手铐里，这样一来，手抬不到嘴边，头也够不着双手。

堂吉诃德问起为什么那个人的刑具比别人的多，差役告诉他，因为那家伙一个人的罪行比其他所有人的加在一起还要多得多，而且胆大包天、狡诈无比，即使这样，他们还不放心呢，时刻担心他会逃掉。

“既然只不过判罚划船苦役，他又能有多大的罪呢？”堂吉诃德问道。

“是十年啊，”差役答道，“差不多是个活死人了。无须多说，只要告诉您这位好汉的名字就行了：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吉内斯·德·帕萨蒙特，人称吉内私了·德·扒窃蒙骗。”

“差官先生，”那个罪犯说道，“且慢，咱们现在还是别把名姓和诨号搅和在一起：我的名字是‘吉内斯’，不是‘吉内私了’；我的姓氏是‘帕萨蒙特’，不是您大人说的‘扒窃蒙骗’。各个儿管好各个儿就已经不容易了。”

“不要那么嚣张，特号强盗先生，”差官呵斥道，“别等着我让您闭嘴，那就有您受的了。”

“的确是啊，”犯人说道，“人总有不能遂心的时候。不过，有人迟早会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叫‘吉内私了·德·扒窃蒙骗’。”

“你这个骗子，人们难道不是这么叫你的？”差官说道。

“对，是这么叫的，”吉内斯答道，“可是，我会让他们不这么叫的，否则就让我烂舌头。绅士先生，若是想给我们点儿什么，请赶快拿出来，然后就见您的鬼去吧，这么刨根问底地探听别人的底细已经让人烦透了。如果真想知道我的事情，告诉您吧，我是吉内斯·德·帕萨蒙特，已经亲手写好了自己的传记。”

“他说的是实话，”差官说道，“他是写了自传，没有瞎说，押在监狱里换了两百雷阿尔。”

“我会赎回来的，”吉内斯说，“哪怕是得花两百金币。”

“就那么好？”堂吉诃德问。

“好得会没人再看《托梅斯河上的瞎子领路人》〔1〕以及至今已有的所有其他同类书籍，”吉内斯说道，“我能告诉您的是，里面写的是真事，既曲折又有趣的真事，胡编乱造的故事根本就没法与之相比。”

“题目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吉内斯·德·帕萨蒙特自述》，”犯人说。

“写完了吗？”堂吉诃德问。

“怎么能写完呢？”他回答道，“我还没死呢！写出来的只是从我出生到此次被判划船苦役这一部分。”

“这么说，此前您已经服过刑了？”堂吉诃德问。

“算是为上帝和国王效力吧，上一回是四年，已经尝过干粮和皮鞭的味道喽，”那人答道，“我倒并不为上苦役船而难过，因为，到了那儿以后，我会有工夫把书写完，还有好多事情可写呢，西班牙的苦役船上有用不完的空闲，不过，把必须写的东西写出来用不了太多的时间，全在脑子里装着呢。”

“你好像挺聪明的，”堂吉诃德说。

“也很不幸，”吉内斯说道，“霉运总是不饶聪明人嘛。”

“不饶歹徒恶棍，”差官插言说道。

“我提醒过您了，差官先生，”帕萨蒙特冲着差官说，“请您悠着点儿，那些老爷们给了您根棍子不是让您用它来殴打我们这些可怜人，而是让您把我们护送到陛下指定的地方去，我发誓……算了，客栈里沾上的污垢，总有一天会用碱水洗掉。都别说了，压压火、消消气，继续赶路吧，已经歇得够久的了。”

一见帕萨蒙特如此放肆，差官立即举起手中的棍子要打。堂吉诃德插到了他们中间，求他不要那样，因为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说两句话也不为过分。接着他又转向众人说道：

“亲爱的兄弟们，从你们的话中，我明白了一点：尽管你们全都罪有应得，但是却并非情愿前去服刑，只是被逼无奈、勉为其难。诸位很可能是有的屈打成招、有的没钱通融、有的没有靠山，最终因法官的枉判而落难，没有得到公正的待遇。此时此刻，这一切，我不仅好似亲眼目睹，而且还在说服我、打动我、逼使我向你们表明为什么老天让我来到人世、又让我跻身骑士行当，我要兑现自己出道之初立下的扶助弱小、铲除强暴的誓言。

“不过，我知道，如能轻取、切勿强求本是聪明之道，所以，我想请求诸位差役、差官，有劳他们为诸位松绑、让诸位自便，不会没人心甘情愿为国王效力的。我认为，人是生而自由的，强使为奴未免有些残酷。再说了，诸位差役先生们，”他又补充说道，“这些可怜人没干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人人都会为自己的过错得到报应，主在天上自会惩恶扬善，正人君子不该无端屠戮同类。我好言相求，如蒙慨允，定当有报；如敢违抗，这矛、这剑以及我的铁臂将使你们俯首帖耳。”

“真是滑稽！”差官说道，“闹了半天，钻出来了这么个幺蛾子！想让咱们放了国王的囚犯，就好像咱们能做得了这个主或者他有这个权似的！先生，请您还是趁早走自己的路吧，把脑袋上的尿盆正一正，别指望能找到三个爪的猫。”

“你才是猫、是耗子、是混蛋！”堂吉诃德回敬道。他说着就行动了起来，猛地冲向那差役，趁其不备，挥起长矛将之打伤摔倒在地。也算是他走运，被打倒的刚巧是那个带着火枪的家伙。

其他几个差役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待到省过味来以后，骑马的拔出了佩剑、步行的操起了梭镖，一齐朝着镇定自若的堂吉诃德扑了过去。苦役犯们一看逃跑的机会不期而至，立即行动起来想要挣脱身上的镣铐。如果不是这样，堂吉诃德肯定就会有得受了。

登时一片混乱。差役们既要对付企图逃跑的罪犯又要支应堂吉诃德的攻击，只好各行其便。桑丘也主动上前帮忙释放了吉内斯·德·帕萨蒙特，使他成了头一个得以脱掉枷锁、无拘无束地投入战斗的苦役犯。只见他直扑倒在地上的差官，先夺下了佩剑，接着又端起枪来左瞄、右瞄，但却没有开火，因为现场已经没有一个差役了，为了躲避帕萨蒙特手中的火枪和其他脱去镣铐的囚犯们的石头，全都逃得无影无踪。桑丘对此担起心来，他估计逃走的差役一定会去报告圣兄弟团，而圣兄弟团又一定会出动人马大肆搜捕逃犯。他将自己的忧虑讲给了主人并求他赶快离开那儿躲到附近的山里去。

“你说得对，”堂吉诃德说道，“不过，我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说完，他就召唤乱作一团的罪犯。那些家伙们已经将差官的衣服剥得精光，听到召唤之后，立刻凑了过去，想知道他还有什么吩咐。堂吉诃德对他们说道：“好人应该知恩图报，忘恩负义有违天理。我说这话是因为，先生们，显然你们已经亲眼看到了我为诸位所做的一切。作为回报，我希望你们能够了却我的一个心愿，请诸位带上我为你们解下的镣铐，立即上路到托博索城去拜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告诉她，倾心于她的苦相骑士竭诚祝她安康，并请向她详述此番使诸位获得心仪的自由的壮举的全部过程，然后，你们就可以自行其便了。”

吉内斯·德·帕萨蒙特代表大家回答道：

“我们的救星老爷，您吩咐我们做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没法办到的，因为我们不能结伙上路，只能分开行动，各走各的，而且，为了不被这会儿肯定已经出来追捕我们的圣兄弟团捉住，还得尽量找个地缝钻进去才行。您老人家能做的也是该做的就是，将让我们前去拜谒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改成为诵读《圣母颂》和《我信经》，我们一定替您大人办到，这种事情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是逃跑还是休息、是平日还是战时都能做。不过，要我们马上回到埃及的肉锅旁边〔2〕，我是说，拿上镣铐去托博索，就好比是硬说还不到上午十点钟的这会儿是深夜，简直是想让榆树结出鸭梨来。”

“混账，”堂吉诃德骂道，“你这个婊子养的杂种，好一个吉内私了·德·扒窃蒙骗，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那你就一个人去吧，夹着尾巴，扛上所有的镣铐。”

帕萨蒙特可不是个省油的灯（早已看出堂吉诃德头脑有问题，否则哪能干出解救他们的荒唐事来），看到自己竟然受此侮辱，就向同伴们使了一个眼色，于是，那帮子人退后了几步，接着就捡起石头雨点般地砸了过去，堂吉诃德忙不迭地赶紧用手里的盾牌左搪右挡，而那可怜的若昔难得也变得跟铁铸铜雕的一般，不管他怎么踢蹬马刺，就是不肯动窝。桑丘躲到了毛驴的后面，靠那畜生的身体为自己挡住了雹雨似的阵阵石块。堂吉诃德可就没有那么好的掩体了，不知道有多少块石头重重地落到了他的身上，直到将他打倒在地。他刚刚倒下，那个学生模样的家伙就冲到他的身边，抓起他头上的铜盆，先在他的背上狠狠地砸了三四下子，接着又在地上摔了几下，差点儿摔得粉碎。

那伙强盗夺走了堂吉诃德穿在胸甲外面的短褂，若不是有腿铠护着，恐怕连袜子也会被剥掉的。桑丘的外套遭抢，身上只剩下了内衣。苦役犯们瓜分了战利品之后就各奔东西了，心里想着的是怎么逃避圣兄弟团的追捕而不是带着镣铐去拜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那儿只留下了毛驴和若昔难得、桑丘和堂吉诃德。那毛驴低着头，若有所思，时不时地晃动一下耳朵，以为刚刚在耳际呼啸的石雨尚未停息；若昔难得也被石块击倒，老老实实地趴卧在主人的身边；桑丘衣衫不整，深怕圣兄弟团的人马会不期而至；堂吉诃德呢，则在深为自己行善反被受惠者弄到如此悲惨地步而气恼不已。

本章注释

〔1〕 亦译《托梅斯河上的小癞子》或《小癞子》，西班牙流浪汉小说代表作。

〔2〕 典出《圣经·旧约·出埃及记》第16章第3节：摩西率领以色列人离开埃及、进入旷野，有人因为没有东西可吃而抱怨说“巴不得我们早死在埃及地耶和华的手下，那时我们坐在肉锅旁边，吃得饱足”。

第二十三章　这部真实历史所述最为特别的故事之一：著名的堂吉诃德的黑山奇遇

看到自己落到了那么悲惨的下场，堂吉诃德就对他的侍从说道：

“桑丘啊，我常听人说，对恶人行善好比是往海里倒水。早听你的，也就免遭这份难了。可是，过都过去了，只好受着啦，今后学乖点儿吧。”

“您老人家若是能学乖，”桑丘说道，“我可就成了土耳其人啦。不过，既然您说早听我的也就免受这分难了，那么，现在您就听我的，否则还会遭更大的难。实话告诉您吧，跟圣兄弟团讲骑士道可就不管用了，在他们眼里，所有的游侠骑士都加在一起也值不了两文钱。跟您说吧，我好像已经听见他们的箭在耳边嗖嗖地飞了。”

“你天生就胆小，桑丘，”堂吉诃德说，“不过，省得你说我死犟、总是不听你劝，这一回听你的，躲开你那么害怕的凶险，可是得有一个条件：无论是死是活，你都绝对不能跟人说是我回避可怕的危险，只能说是碍不过你的央告。如果你说别的，就是撒谎，从今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你那么想了或者那么说了，我都会驳斥你，都会说你撒谎、胡扯。你就别再多说了，只要是一想到自己会回避危险，特别是这一次，似乎还真的有点儿可怕呢，我就恨不得留下来，独自守在这儿，不只是对付你念念不忘并且怕得要死的圣兄弟团，还有以色列十二部族、马加比家族〔1〕七兄弟、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2〕，以及人世间所有的兄弟们和兄弟团。”

“老爷，”桑丘说道，“回避不是逃跑，知道凶多吉少还要逞能不是聪明，聪明人从不孤注一掷，而是以退为进。跟您说吧，我虽然是个乡下粗人，倒也懂得一点儿所谓的谋略。所以，不必为听了我的劝告而心里犯嘀咕。您自个儿能行，就赶快上马；若是不行，我就帮您。跟我走吧，我总觉着这会儿脚比手有用。”

堂吉诃德没再说什么就爬上了若昔难得，跟着骑着毛驴走在前头的桑丘钻进了眼前的黑山。桑丘打算翻过那座大山，从维索或者阿尔莫多瓦尔德尔坎波那边出去，在深山老林里躲上几天，圣兄弟团即使来追，也找不到他们。经过苦役犯们的搜刮，驴背上的干粮袋居然逃过了浩劫，桑丘觉得简直就是奇迹，因而也就更加来了劲头。当天晚上他们就走到了黑山的深处，桑丘觉得不仅可以在那儿过夜，甚至可以待上几天，直到把所剩的干粮吃完，于是他们就在一片栓皮栎树林里的两块大石头中间安顿了下来。

然而，在那些并非真正虔诚的人看来，命运总是按照自己的意愿掌握、操纵和摆布着一切。就好像注定了似的，借助于堂吉诃德的善心和疯癫而逃出法网以后，那个著名的骗子和强盗吉内斯·德·帕萨蒙特由于害怕圣兄弟团（他理应害怕）而决定到那一带的山里躲起来，造化和恐惧偏偏让他去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丘·潘萨所在的地方并认出了他们和发现他们已经睡着了。恶人从来不会知恩图报，需要常常会让人做出不该做的事情，燃眉之急总是急于长远的利益。吉内斯本来就是个无情无义、心术不正的主儿，所以就动起了偷走桑丘的毛驴的念头。他没看上若昔难得，觉得那是个当不能当、卖不能卖的烂货。桑丘睡得正香。他骑上那毛驴，早在天亮之前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朝霞为大地增添了喜色却让桑丘·潘萨心里布满了阴云，因为他发现毛驴不见了。一看驴没了，他立刻无比伤心地嚎啕大哭起来，竟至吵醒了堂吉诃德：“噢，我那家生家养的宝贝啊，孩子们的玩伴，老婆的心肝，邻居的宠物，我的帮手，我的半拉支撑，你每天挣得的二十六个马拉维迪可是我全家半日的口粮啊！”

堂吉诃德看到桑丘在哭就问明了原因，接着又苦口婆心地安慰了一番，让他别急，答应给他立个凭证把自己家里五头驴中的三头拨给他。桑丘这才宽下心来，擦干了眼泪，止住了抽噎，感谢了东家的恩德。自打进了山里，堂吉诃德心里就特别高兴，觉得那儿正是他要干一番事业的地方。他的脑袋里重又浮现出了游侠骑士们在那类荒芜险恶去处里曾经有过的种种稀奇古怪的遭遇。

堂吉诃德边走边想着那些事情，那么专注、那么忘情，别的一概不再记得。桑丘背着本该由毛驴驮着的全部家当，跟在主人的背后，一门心思地（当然是在确信那个地方非常保险之后）只顾把从教士们那儿抢来的残余物资从口袋中掏出来塞进嘴里来填饱肚皮，就那样，边走边吃，压根儿没想会不会有什么新鲜事儿发生。这时候，他突然一抬头看见主人正站在那儿想用矛尖挑起地上的一包什么东西，于是就急急忙忙地凑过去看是不是需要帮忙。他赶到跟前的时候，堂吉诃德刚好挑起来了一个连着鞍垫的皮箱。那鞍垫和皮箱烂糟糟的，或者说，已经完全腐烂和破碎了，不过，分量很重，桑丘只好过去用手去搬。主人让他看看箱子里面有什么东西，他立马就照办了。那箱子尽管用铁链捆着而且还上了锁，由于已经朽烂，还是看得见里面装着四件细麻纱衬衫和其他一些棉布衣物，全都既稀罕又干净，此外还有一大堆用手绢包着的金币。桑丘一见到这些东西，立刻说道：

“谢天谢地，咱们总算是碰上了一件好事！”

桑丘接着又翻找了一阵，结果发现了一个精美的笔记本。堂吉诃德要去了笔记本，让桑丘把钱收起来留着自己用。桑丘亲了主人的双手以谢恩典，接着就将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塞进了干粮袋里。

堂吉诃德看着他折腾完了之后说道：

“桑丘，依我看（不可能是别的）一定是哪个迷了路的行人来到了这山里，结果遇上了拦路强盗，被杀之后埋在了这个不显眼的地方。”

“不可能，”桑丘说，“如果是强盗，就不会有这些钱了。”

“你说得也是，”堂吉诃德说，“这样的话，我可就猜不出也说不好是怎么回事了。不过，别急，看看这个笔记本上会不会留下点儿线索，咱们可以顺藤摸瓜，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堂吉诃德翻开了笔记本，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首十四行诗，写得有些潦草，但字体却很娟秀。由于桑丘也想知道都写了些什么，于是他就大声念了出来。那诗是这样的：

爱神如果不是不闻不问

就是心如铁石冷漠残忍，

或许我现在所受的折磨

还没有注定了的那么深？

爱神既然是列仙的一员

就该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按理神仙应与冷酷无干，

是谁要我承受这份苦痛？

怪罪于你，费莉，定然冤枉，

那般丽质难堪许多祸心，

上天也不可能对我怀恨。

不久人世是我必然结局，

既然不知病根扎在哪里，

找到回春良药当是奇迹。

“从这几句诗里，”桑丘说，“理不出一点儿头绪，除非揪着那里说的‘废缕’捋到整个事情的线球〔3〕。”

“这里有什么‘废缕’？”堂吉诃德问。

“我觉得，”桑丘说，“您老人家刚才提到了‘废缕’呀。”

“我只说过‘费莉’，”堂吉诃德答道，“这肯定是让这首诗的作者失魂落魄的女人的名字。我敢说他是个不错的诗人，否则就是我不懂诗喽。”

“这么说，”桑丘说，“您老人家也懂诗啊？”

“超出你的想象，”堂吉诃德答道，“等着瞧吧，什么时候我通篇用诗写一封信，你给我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送去。告诉你说吧，桑丘，所有的或者大多数从前的游侠骑士都是了不起的诗人和乐师，这两种本事，确切地说是两种天赋，是多情善感的游侠骑士必备无疑的。不过，先前的骑士们更重视神而不是形。”

“您大人再往下看看，”桑丘说，“说不定能够找到一点儿有用的线索。”

堂吉诃德翻过那一页，说道：

“这篇不是诗，像是一封信。”

“是公函吗，老爷？”桑丘问。

“从开头上来看，像是情书，”堂吉诃德答道。

“那就请您大点儿声念，”桑丘说，“我喜欢听什么情啊爱的。”

“好吧，”堂吉诃德说着就按桑丘要求的那样大声念了起来。那信是这么写的：

你的虚情假意和我的真正不幸将我逼入了绝境，你听到的将是我的死讯而非幽怨的哀鸣。噢，负心的人啊，你弃我而去，选中的人只是比我富有却并不比我更具高尚品行。如果真是人以德贵，我就不会妒忌别人的幸福和悲叹自身的厄运。你的丽质唤起的景仰却被你的举止打得粉碎：我以容貌当你为天使，却从举止看清你不过是个女人。尽管放心吧，你这搅扰了我的宁静的女人，但愿苍天永远包藏你丈夫的欺骗行径以确保你不会为自己的抉择而悔恨，但愿苍天不要让我因为见到那并不想见的结局而感到欣慰。

堂吉诃德读完之后说道：

“这封信不比那些诗更能说明问题，咱们至多不过知道作者是个被人拒绝了的情人。”

堂吉诃德将那个笔记本几乎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找到一些诗和信，有的字迹清楚、有的不太清楚，不过全是哀怨、悲叹、猜疑、欢欣和伤感、赞赏与咒骂之类，有的华丽、有的凄婉。趁堂吉诃德翻阅笔记本的时候，桑丘又将那个箱子和鞍垫翻检了一遍，没有一个犄角旮旯没有搜过、看过、查过，没有一个线缝没被撕开，没有一个毛球没被扯烂，深怕会由于匆忙和疏忽而落下了点儿什么：可见偶然发现的那些金币——一百多枚呢——激起了他多大的贪心。虽然没再有新的发现，他仍然觉得自从为好心的东家效力以来所经历过的被人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背上的棍子、脚夫的拳头、褡裢的损失、外套的被抢、忍饥受渴、奔波辛苦全都非常值得，有了捡来的财物，也算是得到了加倍犒赏。

苦相骑士很想知道那皮箱的主人到底是谁。从那诗、那信、那金币和那考究的衬衫来看，应该是个大户青年，是心上人的冷漠与拒绝将之推上了绝路。但是，在那荒无人烟、崎岖险峻的地方没人可问，堂吉诃德于是只好继续向前走去，任由若昔难得择路——其实也只不过是可以落蹄之处罢了——而行，当然，他心里自然少不了憧憬着能够在那丛莽之中遇上点儿稀奇古怪的事情。

堂吉诃德就这样边想边走，突然看见，眼前的小山包上有一个人在岩石和草木之间轻捷地跳来蹦去。他觉得那人好像光着身子，胡须又黑又密，浓发蓬乱，打着赤脚，双腿裸露，长未及膝的棕色裤头破烂不堪，好些地方都露出了肉来，头上也没戴帽子。尽管，前面说了，那人一闪而过，苦相骑士还是看到了这些细节，而且看得非常清楚。他想追上去，但却没能如愿，羸弱的若昔难得不能适应那种坎坷，只会碎步款行。堂吉诃德马上想到那人就是鞍垫和箱子的故主，所以暗下决心一定要找到他，即使需要在山里转悠一年，也要达此目的。于是，他吩咐桑丘下驴〔4〕从山的这边抄近道，他从另外一边包抄，这样就一定可以找到那个转眼就从面前消失了的人。

“那可不行，”桑丘说道，“一离开您老人家，我就害怕，心惊肉跳、见神见鬼。请您记着，我反正把话说下了，从今往后，我寸步不离您的身边。”

“好吧，”苦相骑士说，“很高兴你愿意靠我的胆量来为自己壮胆，即使你吓掉了魂，也由我来撑着。你尽可能地慢慢跟在我的背后，不过要瞪大了眼睛。咱们绕过这个山包，说不定会碰上刚才见到过的那个人，毫无疑问，他就是咱们捡到的东西的物主。”

对此，桑丘回答道：

“最好还是别找了，如果找到了，又真的是那钱的主人，我当然得还给人家喽。现在这样挺好，不找这个无益的麻烦，我心安理得地拿着那堆钱，等到什么时候那钱的真正主人自然而然地平白出现了，说不定我已经把那钱花得精光，到那会儿，国王也不能把我怎么着。”

“这你就错了，桑丘，”堂吉诃德说，“既然已经猜到谁是那钱的主人，而且那人几乎就在眼前，咱们就必须找到他，把钱还给人家。如果不去找，那种猜疑就会让咱们坐立不安，就好像一定是他似的。所以，桑丘，我的朋友，千万别为着要去找他而难过，因为只有找到了他，我心里才能塌实。”他一说完就催动了若昔难得，由于吉内私了·帕萨蒙特的罪过，桑丘只好背着口袋徒步跟在后面。绕着山包走了一段之后，他们看到一头鞍辔齐全、已经被狗撕、鹰啄弄得稀烂的死骡子倒在一条小河沟里。这一发现使他们更加觉得从他们眼前消失的那个人就是这骡子和那鞍垫的主人。

主仆二人正在看那骡子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声呼哨，像是有人在轰赶牲口。紧跟着，他们的左手边就窜出来了一大群山羊，接下来，放羊的牧人，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也出现在了羊群后面的山顶上。堂吉诃德大声喊着叫那老人下来。那人也连叫带喊地问他们怎么会到了那个很少甚至没有人迹、只有羊群和虎狼出没的地方。桑丘请他下来，然后再细谈。牧人走下山来，刚到堂吉诃德跟前就说道：

“我敢说，您一定在看死在涧底的那头出租骡子，已经在那儿足足有六个月了。告诉我，你们没在那边碰到骡子的主人啊？”

“我们什么人都没有见到过，”堂吉诃德答道，“只是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看到过一个鞍垫和一只小皮箱。”

“我也见过，”牧人说，“不过，压根儿没想动，也没往跟前凑过，怕惹事儿，怕人家说我想偷。要知道，魔鬼很狡猾：悄悄下个绊子让你摔倒，你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这么说，”桑丘说道，“我也看见了，只是朝那儿丢了块石头。我没管，还原封未动地在那儿。我可不愿意要带铃铛的狗。”

“请您告诉我，好心人啊，”堂吉诃德说，“您知道这些东西的主人是谁吗？”

“我知道的也不多，”牧人说道，“离这儿三四里地的地方有一个牧人的宿营地。差不多是在六个月前吧，有一个年轻人去到了那儿。小伙子仪表堂堂，骑的就是死在那里的骡子，带着你们刚刚说见到过和没动过的鞍垫和皮箱。他问我们这山里什么地方最险恶和最隐秘。我们跟他说就是咱们现在待着的这个地方。这是实话，你们若是再往里走那么半里多地，恐怕连出来的路都会找不到。我真奇怪你们怎么会来到了这个地方，连通到这儿来的羊肠小道都没有哇。我接着往下讲。听了我们的回答以后，那个小伙子掉转马头就朝我们说的方向走了。我们都挺喜欢那年轻人的模样，却又奇怪他为什么问了那么个问题、为什么那么匆匆忙忙地朝着山里走去。从那以后，我们就没再见到过他，直到又过了一些日子，他迎面碰到了我们的一个羊倌，一句话没说，走上前去就是一顿拳脚，然后冲到驮干粮的毛驴跟前，抢了所有的面包和奶酪，接着，又轻巧得出奇地转进了大山。听说了这事之后，我们几个放羊的就去找他，在这座山里最难涉足的地方几乎转悠了两天，终于在一棵高大的栓皮栎的树洞里找到了他。

“他钻出树洞朝我们走了过来，挺温和，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脸被太阳晒得黢黑，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了，最后还是那衣服，尽管破烂，倒还有点儿我们记得的模样，这才知道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客客气气地跟我们打了招呼，话不多，不过挺清楚。他请求我们不要奇怪他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因为他罪孽深重，只能以那种苦修的方式来弥补。我们希望他讲讲自己的身世，却怎么也没能问出个所以。我们对他说，没有干粮是没法活的，什么时候需要了，就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可找到他，我们会很愿意及时给他送去；如果他不喜欢这么做的话，至少也是该出来要，而不是向放羊的人抢。

“他对我们的好意表示了感谢，请求我们原谅他上一次打劫的举动，答应以后求我们好心接济，保证不再搅扰任何人了。至于住处嘛，他说，在哪儿赶上天黑就是哪儿。他说着说着竟然伤心地哭了起来，想到头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再看看当时的情形，即使是铁石心肠，也不能不陪他落泪。因为，我说过了，他原本是个非常和气、讨人喜欢的小伙子，讲起话来彬彬有礼、有板有眼，一看就知道是个有教养、懂规矩的人。我们都是些粗人，尽管没见过世面，还是看得出他的斯文。他本来讲得好好的，却突然打住话头一声不吭了。有好一会儿的工夫，他一直眼睛看着地面，我们全都悄悄地愣在那里，不无可怜地望着他，等着看他的失魂落魄会是个什么结局。只见他一会儿瞪着眼睛连眨都不眨一下地死盯着脚下、一会儿又闭上眼睛、抿着嘴巴、抽动着眉棱，于是马上想到可能是又犯起了疯病。

“我们的想法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他猛地从坐着的地方站了起来，朝离他最近的那个人扑了过去，样子凶狠而狂暴，若不是我们赶紧拉开，非得连打带咬地把那人弄死不可。与此同时，他嘴里还叨叨着：‘好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费尔南多！现在，现在我就跟你来算账，你害得我好苦啊。我要亲手掏出你的心肝，你的心窝子里装满了坏水，变着法儿坑蒙拐骗。’他还说了些别的，都是骂那个名字叫做费尔南多的人的话，说他两面三刀、狼心狗肺。我们拉开了他，心里挺不好受的。他呢，二话没说，掉转头就跑，钻进了这片蒿草荆棘堆里面去了，我们根本没法去追。

“从这种情况来看，我们猜想他的疯病是一阵一阵的，肯定是一个叫做费尔南多的人害了他，而且害得不轻，所以才沦落到了那种地步。我们的估计是对的，从那以后，他又一再（有好多回了）跑到路上来，有时候找放羊的人讨一点儿随身带的干粮，有时候又干脆硬抢。一旦犯了病，即使是人家好心地给他，他也不要，非得抡起拳头来夺；等到清醒的时候，他又会求你发发善心，轻言细语，千恩万谢，甚至还少不了陪上点儿眼泪。

“实话跟你们说吧，先生们，”那牧人接着说道，“我跟四个年轻人，两个伙计、两个朋友，我们昨天商量好了，一定要找到他。找到以后，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得把他送到离这儿不远的阿尔莫多瓦尔村去。如果能治呢，就让他在那儿治病，不然的话，趁他清醒的时候弄清楚他是什么人、有没有什么亲戚，也好替他传个信儿去。先生们，既然二位问起了，这就是我能跟你们说的全部情况了。告诉你们吧，二位看见的东西就是那个赤身裸体从你们眼前一晃就不见了的人的（堂吉诃德已经对他讲过曾经看到那人在山上跑过）。”

听了牧羊人的故事，堂吉诃德慨叹不已，愈加想要知道那个可怜的疯子的来历，于是更加坚定了原来的想法，一定要搜遍整座大山找到那人，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沟坎和岩洞。

不过，他的运气比想象和期待的要好得多。恰在那个时候，他们要找的那个年轻人出现在了一个连着他们所在地方的山涧里。只见他边走边嘟囔，至于说的是什么，即使是到了跟前也没法听得清楚，更不用说离得那么远了。他的衣着跟前面说过的一样，只是等到走近了之后，堂吉诃德才发现他那件破破烂烂的上衣居然是龙涎香皮的，显而易见，穿得起这种衣服的人绝非平庸之辈。那个年轻人走近前去同他们打了招呼，声音有些古怪嘶哑，但却礼数周全。堂吉诃德不无恭敬地还了礼，接着又翻身下马，热情而洒脱地走上前去拥抱了他，像对待老熟人似的，长时间地将他紧紧搂在怀里。那年轻人，我们可以称之为“愁容”烂衫人（就像把堂吉诃德叫做“苦相”骑士一样），让他拥抱过了之后，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像是想要弄清自己是否认识他似的望着他，看到他的模样、身量、盔甲，其惊异的程度也许并不亚于堂吉诃德本人。总之，拥抱过后，首先开口讲话的是烂衫人。他都说了什么，下一章再讲。

本章注释

〔1〕 马加比家族（活动期公元前2世纪），犹太教世袭祭司长家族。马加比原为授予犹太独立战争英雄犹大的荣誉称号，后泛指犹大所属家族。

〔2〕 卡斯托耳和波鲁克斯，又称宙斯之子，古希腊罗马神话中轮流住在天上和阴间的孪生神灵。

〔3〕 此处套用了民谚“揪住线头就能捋到线球”。

〔4〕 作者疏忽，忘记桑丘的毛驴已被吉内斯窃走。

第二十四章　续讲黑山里的故事

这部传记中说，堂吉诃德非常认真地等着山里的烂衫绅士开口，只听他说道：

“说实话，先生，不管阁下是什么人，我虽然并不认识，但却十分感谢您对我的盛情和礼遇，除了领情之外，本人还很希望能够以行动酬劳先生待我的赤诚。然而，命运使我无以回报您的美意，惟愿听凭阁下差遣。”

“本人只想为阁下做点儿事情，”堂吉诃德回答道，“我已经打定主意，不找到先生决不离开这片山林。阁下的奇特行径表明定有苦衷，很想知道是否能有消解良策，如果必要，诚愿倾力相帮。倘若您的不幸属于无救的那种，亦愿陪伴阁下哭泣，聊以分担些许，危难中的宽解也是一种安慰。抑或区区薄忱敢望殷勤回报，先生，既然切切之意昭然可鉴，那就有劳阁下看在生平珍爱并至今眷顾之人、之事的分上，明示您的尊姓大名以及到此蛮荒之地与鸟兽同生共死的原因，因为，这同先生的衣着和人品所表明的身份决不相应。本人愿意，”堂吉诃德接着说道，“以实有的骑士身份（尽管不配而有愧）和游侠骑士行当发誓，先生，只要您满足了这一要求，本人定当以符合自己身份的竭诚为阁下效力，或不失时机地为先生解难，或一如承诺的那样，陪伴先生哭泣。”

听到苦相骑士的这番话语，山林绅士只是对他不住地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看够了以后，对他说道：

“诸位如果有可吃的东西，那就请看在上帝的分上给我一点儿。吃饱之后，一切悉听尊便，以谢诸位待我的一片好心。”

桑丘解开了自己的口袋，牧人打开了自己的皮囊，烂衫人填饱了肚子，给什么要什么，狼吞虎咽，一口接一口，哪里是吃，简直就是大把地往嘴里塞。在吃的过程中，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在一旁看着的人全都没有出声。吃完之后，他打了个手势让大家跟着他走，人们欣然从命，跟着他转过旁边一点儿的一块大石头，看到了一小片草地。到了那儿以后，他立刻就坐了下去，其他人也相跟着席地而坐，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讲话。直到坐稳当了，烂衫人才说道：

“先生们，诸位如果希望我扼要地讲一讲自己的巨大不幸，必须答应，在我讲述自己的悲惨遭遇的时候，不要提问和插话，在什么地方打断，就讲到什么地方为止。”

烂衫人的这番话让堂吉诃德想起了自己的侍从讲过的那个故事，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记住运过河去的羊数，结果就没有讲完。不过，还是回去说烂衫人吧，只听他继续说道：

“我有言在先是想快点儿讲完自己的辛酸故事，回忆往事无异于再次亲历，如果诸位少问一点儿，我就可以讲得快些。为使诸位满意，我将不会漏掉任何重要情节。”

堂吉诃德代表众人答应了他的要求。有了这一保证，他就开始讲了起来：

“我叫卡尔德尼奥，老家是安达卢西亚最美的城市之一。我家世显赫，父母有钱，但是我的遭遇是那么悲惨，以至害得父母伤心、族人抱憾，徒有家财，于事无补：金钱解救不了天降之灾。城里住着一位爱神使之具备了我所憧憬的一切条件的天仙，跟我一样高贵而富有的姑娘卢斯辛妲确实就是那么美，但是，她天生丽质，却并不像我痴心想象的那么坚贞。我打从很小的时候就对这个卢斯辛妲由衷地爱慕、倾心和崇拜，她也以其稚嫩的年龄所能有的坦直和勇气回报了我的真情。我们的父母也都知道我们的心思而且并无异议，他们非常清楚，随着岁月的流转，肯定会让我们结成夫妻，门当户对的事实使这件事情几乎成了定论。

“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我们的感情也日益加深。卢斯辛妲的父亲觉得，按照世情常规，应该禁止我再进他的家门，在这一点上，他的做法跟那位被诗人们一再讴歌的西斯贝〔1〕的父母颇为相似。这一禁令犹如火上浇油、灶底加薪。禁得了舌头，禁不了笔。笔常常要比舌头能够让人更加畅快地表白心声。很多时候，面对着心爱的人反而会使打定了的主意产生迟疑、让想好了的话语难以启齿。噢，天啊，我给她写了多少情书啊！又收到了她回复的多少蜜语甜言！我编了多少歌赋、写了多少诗词以抒发心底的激情、宣示隐秘的欲望、回味缠绵的往事、重申矢志的盟誓啊！

“最后，实在是苦不堪言，想要见到她的欲望使我心焦如焚，所以就决定将那渴望已久、受之无愧的奖赏拿到手的良策付诸实施并使之立即生效，于是就去找了她的父亲，请他允许我娶他的女儿为妻子。他对我说，很感谢我的美意，他为此深感荣幸，同时也很愿意尽自己的所能让我称心，不过，既然家父健在，求亲的事情就理应由家父操持，因为卢斯辛妲并非是个可以背地谈论嫁娶的姑娘，必须得到家父的认可与首肯。我对他有意成全表示由衷感谢，并说，待我禀过之后，家父会专此登门拜访。有了这样的前提，我当即就去找父亲表明心愿。我走进了父亲所在房间，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封展开了的书信。没等我开口，他就把信递到了我的手中，然后说道：‘从这封信里看得出来，卡尔德尼奥，里卡尔多公爵有意要提携你啊。’

“这位里卡尔多公爵，诸位先生一定知道，是西班牙的巨擘之一，属地位于安达卢西亚最好的区域。我拿起信来读了一遍。公爵的信情辞恳切，如果父亲不答应他的要求，连我本人都会觉得不甚得体。信中请求父亲马上派我到他那里去，他希望我能陪伴——不是充当仆役——他的长子，他将根据自己对我的印象负责为我安排一个身份。我读了那封信，读的时候没有讲话，后来就更无法开口了，因为父亲说道：‘从现在起两天之后，卡尔德尼奥，你就按公爵说的到他那儿去吧。我知道你是会有出息的，感谢上帝为你打开了成功之门。’此外，他还以父亲的身份给了我一些别的忠告。出发的期限到了，一天夜里，我跟卢斯辛妲谈了谈，对她讲了事情的全部经过。我也找了她的父亲，请求他缓些时日，等着看看里卡尔多要我做什么之后再来议论同卢斯辛妲的婚事。他满口答应了下来，卢斯辛妲也说好等我，又是发誓、又是昏厥。

“就这样，我去到了里卡尔多的家里。我受到了公爵的很好接待，自然很快也就招来了原有仆役们的忌恨，他们觉得公爵对我的恩宠就是对他们的伤害。不过，对我的到来最为高兴的是公爵的二儿子。他叫费尔南多，是个英俊、优雅、豪爽而多情的小伙子，没过多久他就跟我好得让所有的人都有了微词。长公子待我相当不错、时时照应，但是绝对不及堂费尔南多亲热和密切。由于朋友之间无话不谈，我同堂费尔南多之间已经不再有尊卑之分而成了朋友，所以他就将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告诉给了我，特别是一宗让他揪心的私情。他看上了父亲领地里的一位家境殷实的农家姑娘。那姑娘漂亮、端庄、聪明、正直，认识她的人中没有一个能够说得清楚她到底在哪一方面更为突出、她的哪一个长处更为明显。

“美丽村姑的容貌和品行让堂费尔南多为之倾倒，为了能够达到将她占有的目的，他就决定对她许下要娶她为妻的诺言，因为不这样就等于是白日做梦。出于情谊，我费尽口舌列举了种种实例，一心想要阻止他那么做并让他彻底打消那种念头。可是，毫无用处。鉴于这种情况，我打算把这件事情告诉给他的父亲里卡尔多公爵。不过，堂费尔南多精明而又谨慎，对此起了疑心、有所顾忌，因为他觉得，我作为一个忠心的仆从不可能隐瞒这种严重损害公爵主子名声的事情。所以，为了哄我骗我，他就跟我说，要想忘掉让他那么着迷的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离开几个月。他还提出跟我一起到我的家乡去，我们那儿出产举世闻名的好马，公爵正要去看看和买回几匹呢。即使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由于正中我的下怀，不必等他说完，我就已经认可，觉得真是再好不过了，把这当成了可以再次见到我的卢斯辛妲的绝好时机。

“正是出于这样的念头和动机，我不仅同意了他的想法而且还极力怂恿，催促他赶紧行动，因为，再深的感情，日久不见就会生分，确实如此。后来才知道，在跟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就早已经以丈夫的身份享用过了那个村姑，因为不知道他的父亲公爵知道了这种胡作非为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只是在等机会溜之大吉罢了。大多数青年人的爱情并不是爱情，而是冲动，追求的只是快感；一旦达到了目的，那似乎是爱情的东西也就完结并开始衰变，因为不可能超越其本质所确立的极限，而真正的爱情却是没有那个极限的。我想要说的是，堂费尔南多受用过了村姑之后，他的冲动也就没有了，激情也跟着冷却。如果刚开始的时候还是为了掩盖而假装分开的话，现在却是为了毁约而真正逃避了。

“公爵同意了他的要求并让我陪伴着他。我们去到了我的家乡，父亲给了他应分的招待，我立刻就去看望了卢斯辛妲。我的激情重又炽烈起来（尽管从未泯灭或稍减）。千不该万不该的是我把自己的心事告诉给了堂费尔南多。面对他表现出来的那份深厚情谊，我以为不该对他隐瞒任何事情。我对他极力夸奖了卢斯辛妲的美貌、风度和聪慧，结果是我的赞誉勾起了他想要见见这位好姑娘的念头。算我背时，我让他遂了心愿：一天夜里，我从我们经常幽会的窗口指给他看了烛光下的卢斯辛妲。一见到那种装束下的卢斯辛妲，他立刻就将平生见过的美人全都忘得干干净净。他闷声不语、精神恍惚、失魂落魄，最后竟至为之倾倒、痴迷。请听我继续讲述自己的不幸，诸位马上就会知道其中的情形。

“命运之神仿佛故意要煽动他那（对我深藏不露、只对苍天独诉的）欲火似的，有一天，他发现了卢斯辛妲要我去找她父亲求婚的信。他当时没动声色，显得真诚而又羡慕，边读边对我说，卢斯辛妲一个人独占了散见于世界上所有别的女人身上的一切美色与智慧。现在我得承认，尽管我觉得堂费尔南多对卢斯辛妲的赞美是完全正确的，但是那些话语出自他的嘴里令我不快，因而开始对他有点儿担心和怀疑，因为他无时无刻不把话题扯到卢斯辛妲身上去，而且总是由他挑起话头，尽管有时非常牵强。这种情况使我产生了某种莫名的妒忌，虽然并不是因为害怕卢斯辛妲会改变对我的感情和忠诚。不过，说到底，我对卢斯辛妲一百个放心，但是却没有把握左右自己的命运。堂费尔南多千方百计地要看我跟卢斯辛妲来往的信笺，借口是欣赏我们俩的娟秀文笔。卢斯辛妲非常喜欢阅读骑士小说，就在这期间，她来找我借《高拉的阿马迪斯》……”

堂吉诃德没等听完那书名就说道：

“如果阁下在开讲之初告诉我卢斯辛妲小姐喜欢阅读骑士小说，用不着再说别的，我就会知道她有多高的智慧，因为，若是没有如此高雅的阅读爱好，她就不可能有您先生阁下刚刚所说的才情。所以，对我来说，无须多费唇舌来说她多美、多好、多机灵，只要了解了她的兴趣，我就可以断言她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聪慧的女人。先生，我真希望阁下能把《希腊的堂鲁赫尔》那部杰作同《高拉的阿马迪斯》一起拿给卢斯辛妲小姐看看，我知道她一定会喜欢达莱妲和加拉娅以及牧人达里内尔的机敏话语、他本人非常优雅、得体而自如地吟咏和演唱过的牧歌中那些令人赞叹的佳句。不过，会有机会来弥补这一遗憾的，而且只须您阁下什么时候劳动大驾，跟我到寒舍去走一趟就成了。鄙人可以为您献上三百多部，那可是在下的精神财富、生命乐趣啊；不过，想起来了，由于那些妒贤忌能的邪恶魔法师捣鬼，我现在连一部都没有了。请阁下原谅没能信守不打断您的承诺，可是听到谈起骑士行当和游侠骑士，想让我不说上几句就好比是不让阳光灼人和不许月光洒露。所以，对不起喽，请您接着讲下去吧，这才是正题。”

就在堂吉诃德高谈阔论的时候，卡尔德尼奥将脑袋垂到了胸前，就好像是在沉思一般。堂吉诃德一连两次催他继续讲下去，他却既没抬头也没吭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抬起头来说道：

“我就是这么想的，谁也不能让我不这么想，没人能够改变我的看法，谁不这么想、不这么看就是大笨蛋，埃利萨瓦特师傅那个坏蛋就是马达西玛王后的姘头〔2〕。”

“没那回事，我敢发誓！”堂吉诃德怒声喝道（又像往常一样赌起咒来），“那是蓄意诽谤，确切地说，是卑鄙中伤。马达西玛王后是一位至为高贵的夫人，怎么能够设想那么尊贵的后妃会跟一个江湖郎中勾搭不清呢。谁不赞成我的说法，谁就是大骗子。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徒步也好、骑马也行，仗剑也好、赤手也行，白天也好、夜里也行，他要怎么样都可以。”

卡尔德尼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吉诃德。他又犯起了疯病，已经没法再接着讲下去了。堂吉诃德呢，被卡尔德尼奥关于马达西玛的私情的话惹恼，也没有心思再听了。莫名其妙！他那么维护那个女人，就好像她真的天生就是他真正的主子似的，可见那些该死的书籍将他害到了何种地步。我刚刚说过了，卡尔德尼奥疯了，听见有人说他扯谎、骂他是坏蛋以及许多别的难听话语，觉得实在过分，随手操起身边的一块卵石，冲着堂吉诃德的胸口就甩了出去，当即将他砸了个四脚朝天。一见东家遭此毒手，桑丘·潘萨立刻攥起拳头扑向疯子；烂衫人以静待动，迎面一拳就把他打倒在了自己的脚下，接着又骑到了他的身上，对准他的两侧肋条狠捶猛打了一顿。

那位牧羊人想去帮他一把，结果却落了个同样的下场。卡尔德尼奥将所有的人全都收拾了一通之后，丢下他们，没事儿似的扬长而去，走进了大山的深处。

桑丘从地上爬了起来，因为没处发泄无缘无故挨打的怨气，于是就迁怒于牧羊人，怪他没有事先提醒他们，说清楚那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犯疯。牧羊人说自己早就讲过了，他没有听见，怨不得别人。桑丘·潘萨不服，牧羊人不让，吵得相互揪着胡子缠到一块厮打了起来，如果不是堂吉诃德从中劝解，肯定都得头破血流。

桑丘揪着牧羊人说道：

“您别管，苦相骑士老爷，这家伙跟我一样是个乡野村夫，不是受封骑士，我完全可以自己报仇雪耻，体体面面地跟他比试比试。”

“那倒是，”堂吉诃德说道，“不过，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他没有任何过错。”

堂吉诃德终于使两个人消了气，接着，他又转过头来问那牧羊人能不能找到卡尔德尼奥，因为他非常希望知道他的故事的结局。那牧羊人把原来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没人确切地知道他的窝点，不过，多在那一带转悠转悠，肯定会碰上他，只是不知道，到时候他是清醒呢还是糊涂。

本章注释

〔1〕 西斯贝，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前43—18）在《变形记》中讲述的爱情故事的女主人公。她同皮拉姆斯相爱，但却遭到双方父母的反对，于是二人决定在一棵桑树下会合，然后逃走。西斯贝先到，被狮子的叫声吓得慌忙逃避，狮子爪子上的牛血玷污了她遗落在地上的头巾。皮拉姆斯赶到之后，见到那带血的头巾，以为她已经葬身狮腹，遂拔剑自刎。西斯贝再回到约会地点的时候，看到情人已死，也自杀身亡。

〔2〕 埃利萨瓦特和马达西玛都是《高拉的阿马迪斯》中的人物。

第二十五章　勇武的拉曼查骑士在黑山的种种奇举以及他模仿抑郁美少苦修

堂吉诃德告别了牧羊人，重又跨上若昔难得，吩咐桑丘跟着上路。桑丘虽然很不乐意，但是也只得从命。主仆二人渐渐地进入了大山的深处，桑丘很想跟主子理论理论，可是又怕违反禁令，一心指望东家能够首先开口。然而，后来实在忍受不了那沉闷，还是主动说了起来：

“堂吉诃德老爷，请您老人家为我祝福并且放我走吧，我想从这儿回家去找老婆、孩子。跟他们在一起，我至少可以想讲话就讲话、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您大人让我白天黑夜地把话憋在肚子里在这种不见人影的地方转悠，想说的时候又不能说，简直就跟被人活埋了似的。若是能够像七叔〔1〕在世时那样鸟啊兽都会讲话倒也好了，我就可以把想说的话跟我的毛驴唠叨唠叨，也不至于这么难受。一辈子寻奇猎险真够辛苦的，让人受不了，到头来不是挨牲口踢就是被人用毯子兜着扔、不是挨砖头就是挨拳头，这还不算，还得把嘴缝起来，像个哑巴似的，心里有话还不敢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桑丘，”堂吉诃德说，“你是想让我取消对你讲话的限制，你就当是已经取消了，想说什么就说吧，不过，只是咱们在这深山老林里的时候，你才能有这个自由。”

“就这么说定了，”桑丘说，“只要现在能讲话就行了。以后的事儿会怎么样，只有天知道。有了这份许可，我就想问一句：您大人干吗要那么维护那个什么马戏马啥王后啊？那位神父是不是她的相好又能怎么样？您老人家又不是给她判官司，如果没有那么较真，我肯定那个疯子会接着往下讲，也就不至于又挨石头又被踢、外加几个大嘴巴了。”

“我敢说，桑丘，”堂吉诃德说道，“若是你也像我一样知道马达西玛王后是位多么诚实、多么尊贵的女人，我断定你一定会说我太能忍了，竟然没有撕烂说出那种混账话的人的嘴巴。不用说是讲啦，即使是怀疑一位王后会跟大夫勾搭也是老大不敬啊。事实是，疯子提到过的那位埃利萨瓦特师傅非常稳重、很有见地，是王后的老师和医生。说王后是他的姘头纯属胡扯，该当严惩。你该明白，卡尔德尼奥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一定注意到了，他在说那话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

“这正是我要说的，”桑丘说，“没有必要对一个疯子说的话认真嘛。说实话，若不是您老人家走运，那块石头是砸在了您的胸口，如果是砸在了脑袋上，咱们可就有得可受了，而且还是为了那个连上帝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女人。而到头来呢，卡尔德尼奥是个疯子，什么事儿都不会有！”

“面对的无论是好人还是疯子，只要事关维护女士的荣誉，游侠骑士都得义不容辞。对一般的女人都该如此，更何况是像马达西玛那样高贵而善良的后妃呢。我特别看重马达西玛王后的人品，除了长得美之外，她还非常端庄，而且饱经坎坷，受过许多磨难。她之所以能够从容面对种种忧患，恰恰是得益于埃利萨瓦特师傅的忠言与陪伴。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那些无知和邪恶小人才会造出她是埃利萨瓦特的情妇的流言和猜疑。他们错了，我再说一遍：所有那么想、那么说的人全都错了，我要再说二百遍。”

“我既没那么想也没那么说，”桑丘说道，“去他们的吧，各人的事情各人管：他们是不是相好成奸，自会到上帝跟前去分辩。我什么都没看见，自然也就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操心别人的日子怎么过，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钱，自家的口袋才最清楚。再说嘛，我光着身子来，光着身子活，不赔也不赚。就算他们姘了、奸了，跟我又有什么相干？很多人只知自家苦不知别人难。而且，谁又能给荒山野岭装上门？更何况，对上帝，人们还说三道四呢。”

“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桑丘，你怎么净说蠢话。咱们说的事情跟你的这些套套嗑又有什么关系？求求你啦，桑丘，快打住吧。从今往后，你就专心管好自家的毛驴；与你无关的事情，别搀和。你给我好好地听着和记住，所有我做过、在做和要做的事情都非常在情在理、非常符合骑士规矩。对这种事情，我比世界上有过的所有骑士都更清楚。”

“老爷，”桑丘答道，“咱们为了找一个疯子而没头没脑地在这不见路径的山野里瞎转悠，找到了呢，他可能会故态复萌，我不是说接着把他的故事讲完，而是继续冲着您的脑袋和我的肋条发狠、不彻底砸烂决不罢休，难道这也是那无可指责的骑士规矩？”

“住口，我再说一遍，桑丘，”堂吉诃德说道，“告诉你吧，我到这儿不只是因为想找到那个疯子，而是打算在这里干一件可以留芳千古、名扬四方的事情，并以此来为完美和著名的游侠骑士树立楷模。”

“这件事情非常危险吗？”桑丘·潘萨问道。

“不危险，”堂吉诃德回答道，“就好像在不知吉凶的情况下掷出去的骰子，不过，成败完全取决于你的帮忙。”

“要我帮忙？”桑丘反问。

“对，”堂吉诃德说，“我要派你去一个地方，你回来得越快，我的苦楚结束得就越快、荣耀开始得也就越快。我不能让你老把心悬着不知道我到底要干什么，桑丘，告诉你说吧，高拉的阿马迪斯是世界上最好的游侠骑士之一。我说‘之一’不对，而是独一、第一、惟一，是他那个时代世界上所有骑士中的骑士。堂贝利亚尼斯以及所有那些号称在某一方面可以跟他媲美的骑士可谓生不逢时，他们全都错了，我可以肯定。我还要说，一位画家如果想要在艺术上成名，必得刻意模仿自己心目中最具特色的画家的原作。这一原则适用于一切能够为国增光的重要职业与行当。所以，要想博得精明与坚忍的名声，就学乌利西斯〔2〕，荷马通过他的人品和遭遇为我们生动地描绘出了什么叫精明和坚忍，就像维吉尔借助埃涅阿斯〔3〕向我们表明了什么是虔敬儿子的威猛和智勇骁将的机敏一样。诗人们表现和描述的并非那些人物本来是什么样子而为应该是什么样子，从而使他们成了具有他们那种品格的后世楷模。

“正是由于这个道理，阿马迪斯是勇敢而痴情的骑士的北斗、明星和太阳，我们这些打着爱情与骑士旗号的人就应该以他为榜样。所以，既然这样，事实也是如此，桑丘，我的朋友，我认为，游侠骑士越是效仿他就越接近登上骑士道的顶峰。这位骑士做过一件最能表现出他的机智、刚毅、骁勇、坚忍、意志和痴情的事情，那就是，在遭到奥里亚娜女士冷遇之后，退避秃岩进行苦修，更名为‘抑郁美少’。这个名字的确寓意深刻而且也跟他自愿选择的生活方式非常贴切。看来，在这方面学他更容易一些，而不必去斩杀巨人、劈砍蟒蛇、横扫千军、击溃舰队和破解魔法。

“既然此处恰好合适，机会就在眼前，为什么要让它错过呢。”

“说实在的，”桑丘说，“您老人家到底想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干什么？”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堂吉诃德答道，“我想学阿马迪斯的样子在这儿伤心、发呆和泄愤，同时也学英勇的堂罗尔丹。这个罗尔丹，在泉边发现了美人安赫利卡跟梅多罗干过丑事的迹象之后，一气之下就疯了，所以就接连拔掉大树、杀死牧人、屠戮牲口、焚烧窝棚、推倒房屋、拖垮马匹，还有许许多多别的名贯千秋、值得大书特书的壮举。不过，我不打算一点儿不差地把罗尔丹、奥尔兰多、罗托兰多（这三个名字都是他一个人的）干过、说过、想过的蠢事、蠢话、蠢念头全都照做、照说、照想一遍，只准备挑选那些最主要的尽量模仿一番。也可能满足于单纯仿效阿马迪斯，不干那些杀杀打打的荒唐事情，只靠眼泪和叹息也能博得不虞之誉。”

“我觉得，”桑丘说，“那么做的骑士都是事出有因，不得不去干那种蠢事、不得不去受那份折磨。可是，您大人有什么理由会发疯呢？哪个女人慢待了您、还是您发现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跟某个摩尔人或基督徒有了越轨行为的迹象？”

“关键就在这儿，”堂吉诃德回答说，“这正是我这计划的高明之处：一个游侠骑士因为有发疯的理由而发疯既不新鲜也无情趣，奥妙就在于无缘无故地癫癫狂狂，从而让我的心上人明白：天青日丽尚且如此，雨骤风狂又会怎样？不止如此，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我那朝思暮想的杜尔西内娅了，这已经足够啦。前些日子你也听见那个放羊的安勃罗西奥说过：不在眼前，嫌隙难免。所以，桑丘，我的朋友，你就不必费心来劝我打消做这新鲜、奇妙而又亘古未有的模仿的念头了。我要装疯，一直装到你带着我写给我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的信的回音回到这里的时候为止。倘若一切如愿，我的疯癫和苦行就将结束；否则的话，我就会真的发疯，到那时候，我可就人事不省了。总之，不管会得到什么样的答复，我都会告别你临走时看到的那种受罪受苦的状态：不是清醒地为你给我带来的福音而欣喜，就是疯癫得不为你给我带来的厄闻而悲痛。不过，请你告诉我，桑丘，你是不是好好地收着曼勃里诺头盔？我看见你从地上捡了起来，那个没良心的东西本想将它砸个稀巴烂，却没能得逞，可见它有多么结实。”

桑丘回答道：

“上帝保佑！苦相骑士老爷，我真受不了、听不得您老人家讲的某些事情。您讲的那些事情会让我觉得，您所说的什么骑士之道、掠土夺疆、馈赠海岛、犒劳赏赐以及骑士规矩之类，都有点儿捕风捉影，都有点儿像那什么一想天开、异想天该。有人听见您硬把洗头用的铜盆说成是曼勃里诺头盔而且还死不认错，能不判定讲这话的人脑袋有问题吗？那铜盆装在我的口袋里，不过已经扁了，我打算带回家去敲巴敲巴用来刮脸，当然，这得祷告上帝让我有一天还能见到老婆和孩子。”

“你听着，桑丘，我也照你刚才的口气告诉你吧，”堂吉诃德说，“你是古今以来全天下最没见识的侍从。真没法子！你跟着我这么久了，怎么就没有发现游侠骑士的事情都是荒诞、愚蠢、离谱和反着个儿呢？倒也并非事情本来如此，而是总有一帮魔法师在跟我们搞鬼；把我们的事情搅乱、随意变幻，全凭他们是想帮我们还是想跟我们捣蛋。所以，你看着是剃头匠的洗头盆，我看着就是曼勃里诺的头盔，别人看着可能又是别的什么东西。正是支持我的法师用特别的法术，让人们把货真价实的曼勃里诺的头盔看成是洗头盆，免得被人看中而来拼命跟我争夺。不过，正是因为觉得那只是一个剃头匠的洗头盆，他们才没有了兴趣，就像那家伙本打算把它摔碎，结果却丢到了地上而没有拿走。他若是真的识货的话，绝对不会扔掉不要。你保存着吧，朋友，我暂时不需要，而且，若是想象罗尔丹而不是阿马迪斯那样苦修，还得把这些甲胄全都卸下来，让自己跟刚出娘胎那样赤条条的。”

主仆二人这么一路说着走到了一座高高的山峰的脚下。那山峰像刀劈斧砍的石笋一般耸立在群峰环抱之中，脚下有一条缓缓的溪流，周围是一片赏心悦目的丰茂草地。高树成荫，繁花似锦，令人心旷神怡。苦相骑士相中了这个地方作自己的苦修之地，所以，一到了那里，就像失去了理智似的大声说道：

“天神啊！这儿正是我寻找和看好的地方，我要在这里为你们降给我的厄运叹息和哭泣。在这里，为了表明那深受熬煎的心中的痛苦，我的眼泪将会使这条小溪的流水暴涨，我那连连的长叹将会让这些野树的枝叶不停地簌簌颤栗。噢，你们啊，我不知道你们的名讳，你们这些寄寓在这荒僻之处的山野之神啊，请你们听一听这位不幸情种的哀怨吧，长久的别离和无端的猜疑使他跑到这荒山野岭来暗自悲咽、发泄对那无情的绝色美人的铁石心肠的怨愤！哦，你们啊，惯于寄身深山密林的纳佩阿斯和得律阿得斯〔4〕啊，徒然暗恋着你们的那轻浮而放荡的萨堤罗斯〔5〕始终未能搅扰你们的甜蜜平静，请你们快来帮我倾吐心中的郁悒吧，至少不要拒绝听我述说！噢，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啊，我那长夜里的光明、痛苦时的慰藉、旅途中的北斗、鸿运的星辰，但愿上天对你有求必应，但愿你能顾念长久别离将我逼至的这地方与处境，但愿你能给我的赤诚以应得的回应！

“噢，孤独而寂寞的大树啊，从今以后，你们将陪伴我消磨孤寂，请你们轻摇枝条表明并不讨厌我的闯入！而你，我的侍从啊，跟我同甘共苦的好伙伴，请你记住我的一举一动，然后去一一禀报给酿成这一切的总祸根！”

说到这里，堂吉诃德翻身下了若昔难得并立即卸掉了鞍子和辔头，然后在它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道：

“失去自由而留下的人给你自由，噢，功高而运乖的灵驹啊！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你的脑门上明文写着：无论阿斯托尔佛的希波格里佛还是让布拉达曼特付出高昂代价的著名弗隆蒂诺〔6〕都不如你矫捷。”

看到这情景，桑丘说道：

“幸亏有人为我解除了卸驴的麻烦，否则，免不了也得拍拍它的屁股说上几句夸奖的话，不过，它若是还在，我可不卸，没那个道理嘛，它跟相思啊失恋什么的沾不上边，因为，它的主人，承蒙上帝的安排，也就是我喽，没闹过这种故事。实说吧，苦相骑士老爷，如果我真的得走、您老人家真的得疯，最好还是重新给若昔难得鞴上鞍子，让它代替毛驴，我好快去快回，若是让我徒步走啊，那一往一返可就不知得到什么时候了，说到底，我可不是个腿脚灵便的人。”

“桑丘啊，”堂吉诃德说，“我看就按你说的办吧，你的主意不错。我想让你从现在起三天之后出发，希望你在这期间能够看到我因为她都干了、说了些什么，到时候好讲给她听。”

“可是，该看的都看过了，”桑丘说道，“还有什么可看的？”

“说得也是，”堂吉诃德答道，“现在还差脱了衣服、扔掉铠甲、用脑袋撞石头以及别的一些可以让你大开眼界的事情。”

“但愿上帝开恩，”桑丘说，“您大人撞的时候可得当心，看清楚撞哪块、撞什么地方，别头一下子就把这苦修的把戏玩完了。依我看，既然您老人家觉得一定得撞脑袋，不撞就难成正果，不如，反正都是假装的、做做样子、说说而已，照我的意思，不如就往水里撞吧，或者找个像棉花那么软的东西来比画比画，然后就交给我了，我去告诉我那女主人说您老人家撞的是一块比金刚钻还硬的尖石头。”

“谢谢你的好心，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回答说，“不过，我得告诉你，我要做的这些事情可不只是说说罢了，而是动真格的，否则就有悖于骑士的规矩，按这规矩，我们绝对不能撒谎，撒谎以背叛论罪，而弄虚作假形同撒谎。所以，这撞脑袋必须是真的、实打实的、撞一下是一下，不能有半点儿佯装和虚假。活该倒霉，既然把那神药糟践了，你就必须给我留下一点儿裹伤的纱布。”

“要说倒霉还得算丢了毛驴，”桑丘答道，“纱布什么的也都跟那毛驴一起见鬼去了。求求您老人家别再提那该死的药汤汤了，一听到提起，不是反胃，而是闹心。我还请您权当让我看您发疯的三天期限业已届满，我就当是已经亲眼见过、千真万确，会向女主人详加禀报的。您立刻写信让我走吧，我一心想要尽快把您老人家从这炼狱里解救出来。”

“你把这说成是炼狱，桑丘？”堂吉诃德问道，“最好还是说地狱吧，若是能有比地狱还确当的比方就更好了。”

“我听人说过，”桑丘说，“‘进了地狱，休想逃生’。”

“我不明白你说的‘休想逃生’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说。

“‘休想逃生’，”桑丘答道，“就是进了地狱永远都不出来、也出不来了。您老人家不会的，我现在无须担心会跑断双腿，可以用马刺催促若昔难得，转眼之间就能赶到托博索见到我那女主人杜尔西内娅，然后把您干过和还在干的蠢事和荒唐事（都是一回事）讲给她听，即使她开始的时候硬得像树皮，最后也会软下心来，接着我就像巫师似的带着她那温柔甜蜜的回信从空中飞返回来，把您大人救出这像地狱一般的炼狱。这儿不是地狱，因为还有逃生的希望，进了地狱的人可就不能抱那个幻想了。我看您老人家也不能不承认我说得有道理。”

“确实如此，”苦相骑士说道，“可是，怎么来写信呢？”

“是不是也把驴驹的过户单写了？”桑丘追问。

“一并都写，”堂吉诃德说，“由于没有纸，说不定咱们得像古人似的写到树叶上了，要不就写到蜡板上，可是这蜡板跟纸一样难以找到。不过，我有了个好主意，何止是好，简直妙极了，写到卡尔德尼奥的那个笔记本上，然后你再找机会让人誊到纸上去，字体得好，可以找个学校的老师，找不到的话，教堂的录事也行，千万不能找法庭文书，他们的那种诉状体，鬼都辨认不清。”

“那么，签名怎么办？”桑丘问道。

“阿马迪斯的信上从来都没有签名，”堂吉诃德回答。

“那就算了，”桑丘说，“可是，过户单非得有签名不可，若是誊过以后，人家会说签名是假的，我可就得不到驴驹了。”

“过户单就签在笔记本上，我的外甥女见了之后不会推三阻四。至于情书嘛，你就用‘对您至死不渝的苦相骑士’作落款吧。即使别人代签也无所谓，因为，据我所知，杜尔西内娅不识字，而且从未见过我的笔迹也没收到过我的信，我对她的感情和她对我的感情一向都是柏拉图式的，至多不过是不带邪念地相互看上一眼，而这也是非常难得的事情。我敢指天发誓，十二年来，我尽管把她看得比这对即将沉埋地下的眼珠还要珍贵，见到过她的次数却没有超过四回，而且在这四回里面，她可能连一次也没发现我在看她。由此可见她的父亲洛伦索·科尔楚埃洛和母亲阿尔东莎·诺加莱斯对她管教和约束得有多么严格了。”

“哈，哈！”桑丘说，“原来洛伦索·科尔楚埃洛的女儿阿尔东莎·洛伦索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呀？”

“正对，”堂吉诃德说，“她完全可以成为世界的主宰。”

“她呀，我太熟了，”桑丘说，“我知道，掷铁棒〔7〕比得上村里最壮的小伙子。上帝保佑，她是个有主意的女人，没得可说，有股子男子气概，托庇于她的游侠或者居家骑士哪怕是掉进了泥潭，她也能扯着胡子给揪出来！

咳，好家伙，那块头、那嗓门！跟您说吧，有一回，她站在村里钟楼上召唤几个在她家田里干活的雇工，虽然远在半里开外，却都听见了，好像就在那钟楼底下似的。她最大长处是一点儿都不忸怩作态，特别随和，跟谁都说笑、对什么都嘻嘻哈哈。现在我要跟您说，苦相骑士老爷，您大人不仅可以而且应该为她发疯，即使是寻死上吊也都名正言顺，不会有人说您太为过分，谁要是那么说，就让他见鬼去好了。我真想马上启程，只是为了能够见她一面。我可是有日子没见过她了，她一定模样大变，女人的容颜禁不起山上地里、风吹日晒。

“堂吉诃德老爷，我跟您老人家坦白吧：在此之前，我一点儿都不知道，一直真心以为杜尔西内娅小姐大概是您大人暗恋着的哪位公主或者别的什么大家闺秀，所以才配让您接连送去厚礼，比如说那个比斯开人和苦役犯吧，应该还有其他别的许许多多，因为您老人家在找我当侍从之前想必已经多次得手建功了。不过，仔细想一想，您一直打发而且将来还会继续打发手下败将去拜见阿尔东莎·洛伦索小姐，我是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可是，她又会怎么想呢？那些人赶到那儿的时候，说不定她正在剥麻或打场，他们见到她那个样子以后不知所措，而她呢，也会被那礼物弄得哭笑不得。”

“此前我已经跟你说过多次了，桑丘，”堂吉诃德说道，“你是个话篓子，说你脑袋不好使吧，很多时候又显得挺机灵。为了让你明白自己有多笨而我又是多么高明，我想讲一个小故事给你听。话说有一个寡妇，长得漂亮，人又年轻，既无拖累又非常有钱，特别是言谈洒脱。这个寡妇爱上了修道院里的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杂工。杂工的上司知道了这件事情，有一天，他就以兄长的口气开导那位小寡妇说：‘夫人，我真不明白，而且又不是毫无道理，一个像您这么有身份、有姿色和有家底的女人怎么竟会爱上一个像某某那么粗俗、卑微和愚蠢的男人呢，要知道，我们这儿有的是经师、候选、专家可以供您像买梨似的扒拉来扒拉去、要这个不要那个地随意挑拣啊。’可是，那位寡妇却潇洒而大方地回答他说：‘尊敬的阁下，您大错特错了，思想过于古板。您以为某某愚蠢而我选错了人，可是，我爱他恰恰是因为他有学问，学问甚至超过亚里士多德呢。’

“所以啊，桑丘，我之所以会爱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那是因为她像天下最了不起的公主一样高贵。事实上，诗人讴歌的那些贵妇并非确有其人，只不过是他们随意杜撰的名字罢了。书里、歌里、理发馆里、歌剧院里随处可见的那些阿马里莉、费丽、席尔维娅、狄亚娜、加拉特娅、阿利妲以及其他许许多多人物，你以为她们真的都是有血有肉的命妇和古往今来那些赞颂她们的诗人们的心上人吗？没那么回事，大多都是假托的，目的是使他们的诗作像是有感而发、使他们自己被人看成为多情种子而且还是当之无愧。

“因此，只要我自己认为和相信好姑娘阿尔东莎·洛伦索漂亮而又娴雅就足够了。至于家世嘛，无关紧要，没人会为了给她一个身份而去刨根问底，反正我认定她是天下最高贵的公主。

“因为，桑丘啊，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就告诉你，惟有美丽的容颜和清白的名声最能促人怦然心动，杜尔西内娅恰恰融二者于一身：论容貌，无人可比；讲清名，少有能及。归根结底，我觉得刚刚说的这一切句句是真，既未过誉也未减损，我想象中的她跟我希望的完全一样，姿色如此，尊贵亦然。无论是海伦、卢克雷西娅还是希腊、蛮族或拉丁等古代的任何一位名媛淑女都难以望其项背。人家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对此，无知小人可能指手画脚，有识之士却不会求全责备。”

“我觉得您大人说的全都在理，”桑丘说道，“而我自己不过是头蠢驴。嗨，我干吗偏偏要说到驴呀，在吊死鬼的家里不该提绳子嘛。不过，还是来写信吧，说实话，我该动身了。”

堂吉诃德找出了笔记本，然后就躲到一边悄悄地写了起来，写完之后，把桑丘叫了过去，说是要念给他听听，让他记在心里，以免半路失落：人逢背时，什么都得防着点儿。对此，桑丘回答说：

“您老人家就在那个本子上抄个两遍三遍好了，然后把本子交给我，我一定好好收着。想让我背下来，那可就是异想天开了。我的记性坏透了，有时候甚至都会忘记自己姓什么。不管怎么说，您大人还是念吧，我倒是很想听听，一定不错。”

“你听着，是这么说的，”堂吉诃德紧跟着就读了起来：

堂吉诃德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信

无上至尊的小姐：

倍受离愁别恨煎熬而身心憔悴之人，遥祝至娇至美之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金安康泰。卿之花容对余紧闭，卿之雅洁于余无益，卿之鄙弃陷余于虽自认刚毅亦难承受之深沉而恒久的苦痛境地。冰雪佳丽、心仪怨敌啊，侍从桑丘，为人忠厚，当能尽述余之为卿所历千般折磨：倘肯施援，将效犬马；如若不然，悉听尊便，了此残生，偿卿狠毒、亦遂愚愿。

卿之至死不渝的

苦相骑士

“我的天啊，”桑丘听完之后说道，“我这辈子也没听见过这么好的文章。真想不到，您大人竟然把想说的话都写了出来，而那个‘苦相骑士’的落款真是再妙不过了！说真的，您老人家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没有您不会的事情。”

“干我们这行的，”堂吉诃德说，“什么都得会。”

“那么，我看，”桑丘说，“您老人家就在另外一面写下三头驴驹的字据吧，您的名字可得写清楚了，让人一看就能认出来。”

“好吧，”堂吉诃德说。他写完之后，念道：

甥女小姐，见字后，请将家中由你照料之五头驴驹中的三头交给我的侍从桑丘·潘萨。该三头驴驹用以抵偿我在此间得到的同等数目头口。此据并由他出具的收条将作为两清的凭证。本年八月二十二日于黑山深处。

“不错，”桑丘说，“请您老人家签上名字吧。”

“无须签名，”堂吉诃德说，“只要画上花押就行了，花押跟签名一样，别说是三头毛驴了，就是三百头也没有问题。”

“我信得过您老人家，”桑丘说，“让我走吧。我这就去给若昔难得鞴上鞍子，您大人准备好为我祝福吧，我想马上动身，免得看见您老人家要干的那些蠢事。我会说亲眼见了多少多少，直到让她不想再听。”

“至少，我想，桑丘，这是必不可少的，我想，我是说，你也该看着我光着身子做上一二十个动作，用不了半个钟头的。只有亲眼见过了，你再随意添枝加叶也心里塌实。不过，我敢说，随你怎么讲也及不上我打算做的。”

“求上帝保佑，我的老爷，千万别让我看见您老人家一丝不挂，我会受不了的，可能要忍不住哭出来。为了那毛驴，我昨天夜里把脑袋都哭大了，这会儿可不想再哭喽。若是您老人家非得要我看看您的表演，那就穿着衣服来吧，简单点儿，拣合适的比画几下就成了。其实，对我来说完全没有必要，我已经说过了，我只想早去早回，一定带回来您大人想要而且也应该得到的消息。否则的话，杜尔西内娅小姐就等着瞧吧，她若是不给个像样的答复，先把丑话搁在这儿，我就连踢带打也要把那可心的回话从她的肚子里掏出来。因为，哪能让一个像您大人这么鼎鼎大名的游侠骑士无缘无故地发起疯来呢？而且还是为了一个……她最好别逼我揭老底，闹不好，我一走嘴就会把什么全都抖搂出来，别摆什么谱。干这个，我可是行家！她太不了解我了，若是知道我是谁，就该小心点儿。”

“说实话，桑丘，”堂吉诃德说，“看起来，你并不比我清醒。”

“我没有您那么疯，”桑丘说，“只是气不忿罢了。先不说这个了，我不在期间您老人家吃什么呀？难道也跟卡尔德尼奥似的向过路的牧人去抢？”

“你就不必为那事操心啦，”堂吉诃德说，“即使有东西，我也不会吃的。有地上的野菜、树上的野果就够了。我这苦修的关键就在于不吃东西和忍受其他类似的折磨。那么，你就走吧。”

“不过，您老人家知道我担心什么吗？现在这个地方这么偏僻，我不一定还能找得回来。”

“你认准了标记，我尽量不离开这一带，”堂吉诃德说，“我也会想着爬到那些最高的树上去看看你是不是回来了。此外，为了防止找不到我和你自己会走失，这儿有的是金雀花，你最好采一点儿，一路走一路撒，一直撒到出山，这些花就可以成为你回来的时候找到我的记号，就像引导珀尔修斯〔8〕逃出迷宫的线绳一样。”

“就这么办。”桑丘·潘萨说完之后便揪了一些金雀花并请求东家祝他一路平安。于是，主仆二人流着眼泪互道了珍重。堂吉诃德再三叮咛要像照看他本人那样照看好若昔难得，桑丘骑上马朝山外走去，并且谨遵东家的教诲，边走边间或地撒下几朵金雀花。他就这样扬长而去，尽管堂吉诃德还在求他至少也要看着自己做两个疯癫的表演。可是，刚刚走了百十来步，他又掉转马头，回来说道：

“老爷啊，我想您老人家说得很对，尽管从您决定留下来这件事情上已经看得出您疯得够可以的了，但是，为了能够问心无愧地说自己亲眼见过您的疯样，最好还是看看您到底怎么个疯法，哪怕是一眼也行。”

“我不是一直都在跟你这么说吗？”堂吉诃德说，“你等着，桑丘，我马上就做给你看。”

堂吉诃德说着就急急忙忙地褪下裤子露出了光光的大腿和屁股，跟着，先是麻利地原地蹦了两个高，随后又接连拿了两个大顶，自然是将一些零碎全都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了。桑丘不想再见那些物件，于是就勒缰掉马。他感到心满意足，总算可以指天发誓说他的主子已经疯了。咱们就让他走吧，回来再见，用不了多久的。

本章注释

〔1〕 应为“伊索”。

〔2〕 乌利西斯，即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奥德修斯，荷马史诗《奥德赛》的主人公。

〔3〕 埃涅阿斯，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和罗马的英雄，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的主人公。

〔4〕 纳佩阿斯和得律阿得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和树木女神。

〔5〕 萨堤罗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半人半羊怪，性好欢娱、耽于淫乐。

〔6〕 分别为《疯狂的罗兰》中人物和骏马。

〔7〕 民间游艺，以将铁棒投掷出去的距离远近定输赢。

〔8〕 珀尔修斯，希腊神话中杀死女怪墨杜萨的英雄。此处作者用典有误，应是希腊神话中的另一位英雄忒修斯。忒修斯进入克里特岛的迷宫杀死半人半牛怪弥诺陶洛斯后，循着克里特公主阿里阿德涅从线团扯出的线绳逃出迷宫。

第二十六章　续讲堂吉诃德在黑山的相思表演

这部传记接着讲述苦相骑士在一人独处情况下的所作所为。穿着上衣、光着下身翻腾蹦跳了一阵之后，堂吉诃德发现桑丘因为不想再看自己的丑态而早就已经走了，于是就爬到一块山岩的顶上思索起了那个虽经再三考虑却又一直未能解决的问题：罗尔丹狂暴，阿马迪斯悲怆，到底学谁更好、更合适呢？他一边权衡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

“罗尔丹即使真的像人们说的那么了不起、那么骁勇，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归根到底，他有魔法护身，刀枪不入，惟独害怕利器直刺脚心，可是又总是穿着以七层铁板为底的鞋子。到头来，终究不敌卡尔皮奥的贝尔纳尔多，招数失灵，最后被扼死在了龙塞斯瓦列斯。

“撇开骁勇不谈，单说他的发疯吧。他确实是疯了，那是因为不仅自己在泉边看到了一些迹象而且还听牧人说安赫利卡不止两个中午跟人睡觉，而那人就是梅多罗，一个鬈毛的摩尔小子、阿格拉曼特的跟班。他如果真的相信了心上人做了对不起自己的事情，即使发疯，也不算过分。可是，我呢，既然没有跟他一样的理由，又怎么能跟他一样发疯呢？我敢发誓，我那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这一辈子也没见过一个从里到外货真价实的摩尔人、依然像刚出娘胎时那么白璧无瑕，若是把她想歪并因此而像疯子罗尔丹似的发起疯来，简直就是对她的莫大侮辱。此外，高拉的阿马迪斯没有丧失理智、没有做任何蠢事也博得了人间第一情种的美名。从他的传记中看，在遭到意中人奥里亚娜的慢待、令其未经允许不得露面之后，他只不过是退隐秃岩跟一位隐士为伴，在那儿痛哭和请求上帝保佑，直至苍天在他处于极度哀伤与绝望的境地之时给予了救援。如果这是真的，而且也确实是真的，我又有什么必要非得像现在这样赤身露体、跟这些没有招我惹我的树木过不去、把这些小溪里那将为我解渴的清澈流水搅浑？

“阿马迪斯的精神长存，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要步其后尘；人们将会像赞颂阿马迪斯一样称道堂吉诃德，因为，他尽管没有什么大功大德，却曾至死都在为成就一番事业而竭诚努力。虽然并没有遭到我那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厌弃与冷遇，如前所述，这样天各一方也已经够受的了。那么，好吧，说做就做，阿马迪斯的所作所为赶快展现到我的面前并告诉我应该从哪儿开始模仿吧，不过，我知道，他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祷告和祈求上帝垂怜。可是，我没有念珠，又该如何是好呢？”

这时候，他突然有了主意：他从郎当着的衬衫下摆上撕下了一块布条，接着，在那布条上打了十一个一个比一个大的结子，一直用那打了结的布条充当念珠念了万千遍《圣母颂》。他最感苦恼的是找不到一个隐士听他忏悔和为他开导，于是，就只好在那片小草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在树皮和河滩上或刻或划地写下了许多诗句，或述说自己的痛苦或表白对杜尔西内娅的仰慕。然而，当人们找到他以后，保持完整或尚可辨认的只不过是下面这几节罢了：

树木、小草和花花朵朵，

高耸、碧绿加斑斑驳驳，

布满了这片小小山窝，

如蒙怜恤我遭遇不幸

就请听我倾心的述说。

不要为我的苦痛嗟愕，

哪怕是足以惊心动魄；

为了报答你们的厚意，

堂吉诃德曾在此痛哭，

因为杜尔西内娅避居

托博索。

这是一个隐蔽的去处，

最最痴情的苦恋之人

选作了隐身避世场所。

他来此经受无端磨难，

说不清楚缘由和经过。

情思致使他辗转反侧，

那滋味实在无法描摹，

所以眼泪汇成了长河，

堂吉诃德曾在此痛哭，

因为杜尔西内娅避居

托博索。

原本是为了建功立业，

来到这片野岭与深壑，

诅咒着那狠心的骚货，

徜徉于绝壁丛莽之间，

找到的竟是苦苦折磨。

赤诚反遭无情的鞭打，

没能得到柔爱的抚摩，

在那难以承受的时刻，

堂吉诃德曾在此痛哭，

因为杜尔西内娅避居

托博索。

这些诗句每次都把杜尔西内娅的名字跟“托博索”连在一起，让那些读过的人忍俊不禁。因为他们猜想，堂吉诃德一定觉得提到杜尔西内娅而省却“托博索”就会让人难以理解。他们没有猜错，堂吉诃德后来自己承认了。他还写了许多，不过，正如前面已经讲过，全都难以辨认而且也不如这几段完整。他就这样靠写诗、叹息和吁请那片山林中的牧神、树妖、水仙以及声带幽怨哭腔的厄科〔1〕给予回应、慰藉和怜悯来消磨时光，当然，因为桑丘不在，时不时地还不得不去找点儿野菜充饥。桑丘幸亏只耽搁了三天，如果是三个星期，苦相骑士恐怕会变得连生他的亲娘也都无法辨认了。

不如暂且让堂吉诃德去短吁长叹、吟诗作赋，咱们还是先来讲讲桑丘·潘萨送信途中的遭遇吧。桑丘上了大路之后直奔托博索而去，第二天就到了那家曾在里面遭受毯子之灾的客栈跟前。他刚一瞥见那个地方，仿佛觉得自己重又飞到半空之中了似的，所以打心眼里不想进去。然而，其时却正值可进和该进的当口，因为已到吃饭的时间，而他又连日风餐露宿，很想吃点儿热乎的东西。正是在这种需要的驱使下，虽然并没有想好到底进还是不进，他还是情不自禁地朝着那客栈走去。恰在这个时候，从客栈中走出来了两个人并且立即认出了他，其中的一个说道：

“您看，硕士先生，那个骑马的可是咱们那位冒险家的管家说给她的主子当了侍从的桑丘·潘萨？”

“正是，”硕士答道，“他骑的又是咱们那堂吉诃德的马。”

那两个人当然认得他了，因为他们是跟他同住一个村子、对堂吉诃德的藏书做过大清查、总处理的神父和剃头师傅。他们认出桑丘和若昔难得之后就想知道堂吉诃德的情况，所以立即迎了上去。神父叫着桑丘的名字问道：

“桑丘·潘萨，我的朋友，您的主人在什么地方？”

桑丘·潘萨也认出了那两个人，于是打定主意不说出东家所在的地方和所做的事情，所以，就回答说他的主人在一个地方忙着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至于在什么地方、做的什么事情，即使挖了他的眼珠子，也不能说。

“那可不行，绝对不行，”剃头师傅说道，“您如果不说他在什么地方，我们就会认为，其实已经在怀疑了，您杀了他、抢了他，因为您骑的可是他的马呀。您一定得把马的主人交出来，否则，跟您没完。”

“您别吓唬我，我可不是杀人越货的主儿，人各有命由天定。我的主人正在这座山里修行，好着呢。”

接着，他就一口气地讲出了堂吉诃德的情况及遭遇，并说自己正要去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报信，而这位小姐就是洛伦索·科尔楚埃洛的女儿，他的主人对之爱得死去活来。那两个人听得目瞪口呆，尽管他们已经知道堂吉诃德疯了和疯到了什么程度，每次听到他的举动，还是免不了要惊异不止。他们请桑丘·潘萨把要送给杜尔西内娅小姐的信拿出来看看。桑丘说信写在一个笔记本里，主人吩咐他一有机会就找人誊到纸上。神父坚持要看，并说可以代为誊清。桑丘·潘萨于是就把手伸到怀里去掏那个笔记本子，可是没有摸到，即使是一直摸到这会儿，也不可能摸到，因为那本子还在堂吉诃德的手里，压根儿就没有给过他，他也忘了要。桑丘一发现本子没了，立即大惊失色，接着就又赶紧浑身上下摸了一遍，结果还是没有找到，急得他双手揪住胡须连扯带拽，薅下了一大半，接下来又挥起拳头冲着自己的脸上鼻子一顿猛砸，打得鲜血直流。神父和剃头师傅见到这种情景就问他何以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何至于闹到这种地步？”桑丘说道，“转眼的工夫就把到手的三头驴驹给丢了，那可是一头就顶一座城堡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剃头师傅追问。

“我把那笔记本丢了，”桑丘说，“本子上写有给杜尔西内娅的信和我东家签了名的字据，凭着那个字据，他的外甥女得把家里那四五头驴驹中的三头拨出来给我。”随后，他就讲了丢失毛驴的经过。神父安慰了他一番，还说，只要找到他的东家，就会让他认账，再按通常的习惯，重新另写一个字据，写在本子上的没人承认也就不会作数。桑丘宽下心来说道，既然已经这样了，他也就不再为丢了写给杜尔西内娅的信而伤心啦，反正差不多也背得出来，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随地都可以誊写。

“那您就背出来听听吧，桑丘，”剃头师傅说道，“然后，咱们就誊写下来。”

桑丘·潘萨手挠着脑袋开始回忆，不停地倒着双脚，一会儿看地、一会儿望天，差点儿把一个手指肚儿咬掉半拉，害得那两个人等得着急，过了好大一阵子，终于说道：

“天啊，硕士老爷，我原来记得信上都说了什么，这会儿却让鬼给掏走了，只想起来开头是：‘无上侄孙的小姐’。”

“不会是‘侄孙’吧，”剃头师傅说，“应该是‘尊贵’或‘至尊的小姐’。”

“正对，”桑丘答道，“然后，如果我没记错，接下去是……如果我没记错，是‘撕心裂肺、睡不着觉、浑身是伤的人亲您的双手，您是个没有心肝、没情没义的美人’，还有什么健康啊、生病啊，反正就是这类话吧，结尾是‘卿之至死不渝的苦相骑士’。”

神父和剃头师傅对桑丘·潘萨的好记性颇为开心，让他再背两遍，说是为了记下来以便找机会誊到纸上去。桑丘又重复了三次，每次又都加上了许许多多胡言乱语。随后，他又讲了东家的种种遭遇，不过，对他本人曾经在眼前那家如今不想沾边的客栈里被人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的事情却只字未提。

桑丘还讲到，等他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的好消息带回去以后，他的东家就要踏上争当皇帝的征途，当不成皇帝也得当个君主，这是两个人已经说好了的，而且，凭他主人的胆识和威力，轻而易举就能办到；到了那时候，由于他老婆大概已经死了，非得如此不可，东家一定会给他说亲，把皇后的一个贴身使女嫁给他当老婆，那使女将会继承一大块富庶的陆上领地，而不是什么湖岛海岛，他已经不感兴趣了。桑丘边讲边不时地擦擦鼻子，神情十分坦然，可是，他的荒唐言辞却又一次让神父和剃头师傅瞠目结舌，使他们意识到了堂吉诃德到底疯到了何等地步，竟然连带得那个可怜人也跟着丧失了理智。

神父和剃头师傅并不打算费心让他醒悟，反正也无害于他的心志，最好还是由他去吧，听他说说蠢话倒也蛮有趣的。所以，他们就让他祈求上帝保佑他的主子平安，说不定什么时候很可能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当上皇帝，至少也得是个大主教或者别的什么差不多的人物。对此，桑丘回答道：

“二位老爷，若是天道安排，我的东家突然不想当皇帝而愿意做个大主教，我倒是很想知道游方主教通常都是怎么赏赐他们的侍从的。”

“通常的情况下，”神父说道，“会让他们当一个空职神父或者实职神父，不然的话，就给一个教堂管事的职位，年俸相当丰厚，外加补贴，一般跟年俸差不多少。”

“那样的话，”桑丘说，“侍从得是没有老婆才行，而且至少也得会帮忙做弥撒。果真如此，我可就惨喽！我结了婚，又大字不识一个。若是我的东家不按游侠骑士的常规去当皇帝而心血来潮要当大主教，我可怎么是好？”

“别担心，桑丘，我的朋友，”剃头师傅说道，“我们这就去求求您的主人，劝劝他，让他明白，一定得去当皇帝而不是大主教，因为他更适合于习武而不是做学问。”

“我也这么觉得，”桑丘答道，“尽管我知道他什么都行。就我这方面而言，我只想恳求主安排他到既能大展身手又能给我更多好处的地方去。”

“您讲话入理，”神父说道，“做起事来也一定会像个好基督徒。不过，眼下该做的是想什么办法让您的东家别再像您说的那样苦修了，没用的。一是为了想个主意，二是为了吃点儿东西，是时候了，咱们最好还是进到客栈里去吧。”

桑丘让他们两个进去，他在外面等着，以后再跟他们讲他不想进去也不该进去的原因。不过，他请求他们给他送点儿吃的东西出来，要热的，还有若昔难得的草料。神父和剃头师傅丢下桑丘走进了客栈，没过多一会儿，剃头师傅便把吃的东西给他送了出来。随后，两个人就商量起了到底怎么才能如愿以偿，神父想出了一个既能符合堂吉诃德胃口又能达到他们的目的的主意。他对剃头师傅说，他本人装扮成为一个流浪少女，剃头师傅假作随从，然后一起去找堂吉诃德。落难少女恳求帮忙，堂吉诃德作为大无畏的游侠骑士不可能坐视不顾。少女请求堂吉诃德跟着自己去找一个歹徒洗雪所受之辱，同时又表示希望堂吉诃德在替她惩治那个恶棍之前不要让她摘下面纱、也不要询问她的身世。神父确信堂吉诃德会一一应允，这样一来，就可以将他带离那个地方回到村子里去，然后再设法看看他那奇特的疯病是否还能有药可医。

本章注释

〔1〕 厄科，希腊神话中的仙女，因爱恋那喀索斯遭到拒绝而憔悴致死，最后只留下了叹息的声音，那声音就成了回声。

第二十七章　神父和剃头师傅如何得遂心愿以及这部伟大传记不可或缺的其他一些事情

剃头师傅认为神父的主意不坏，而且还是非常之好，于是就立即付诸实施。他们以神父的一件新的法袍作为抵押，向客栈的老板娘借了一条裙子和几块头巾。剃头师傅把客栈老板用来插梳子的一根杂色牛尾巴改制成了大胡子。老板娘问他们拿那些东西干什么用，神父三言两语地跟她讲了堂吉诃德的疯病和准备乔装打扮将他从山里引出来的计划。客栈的老板和老板娘这时候恍然大悟，那疯子原来在店里住过，就是熬药的那个，他的仆从还曾被人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他们对神父讲了有关他的一切，自然也没有落下桑丘绝口不提的那件事情。

总之，老板娘把神父打扮得无可挑剔：呢裙上镶有一拃来宽的锯齿状黑绒条条，绿绒紧身上衣配有白缎滚边；上衣像是他们自己做的，可是那裙子说不定还是万巴王〔1〕时代的古董呢。神父不肯用头巾，只是把一顶加衬的棉布睡帽套到了头上，用一条黑色塔夫绸的衬带扎住了额头，又用另一根带子系住面罩，把胡须和整个脸部遮得严严实实，随后再戴起那顶大得跟阳伞似的草帽、披上斗篷、侧着身子坐到了骡子的背上。剃头师傅也跨上了坐骑，前面讲过了，那用黄牛尾巴做的灰褐色胡须飘散在胸前直及腰间。

他们告别了众人，其中也包括马里托尔内丝。这个好心的女人说，虽然自知不配，但还是要诵经祷告，祝愿上帝保佑他们那艰难的善举能够马到成功。可是，刚刚出了客栈，神父突然觉得自己的那副扮相很不妥当，无论是多么需要，一个神父装束成那个样子总是有些不成体统。他把这一想法对剃头师傅说了，要求调换角色，由剃头师傅来充当落难女子，他做仆从，这样才不至于过分有失身份，如果剃头师傅不干，即使堂吉诃德让鬼摄走，他也不打算再依计而行了。

这时候，桑丘去到他们跟前，一看两人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结果，剃头师傅只好遂了神父的心愿，换过角色之后，神父就向他交代应该如何行事、怎么讲话才能打动堂吉诃德，使之跟着他离开那个被其选作无益修行场所的地方。剃头师傅声称无须指点，自己知道应该怎么做。他不想当时就穿戴整齐，而是要等到到了堂吉诃德所在的地方附近再说，于是就把那身衣服收了起来，神父也接过归他了的胡须，随后就跟着桑丘·潘萨上了路。一路上，桑丘跟他们讲了在山里遇见疯子的情况，不过隐去了发现皮箱以及箱子里面的东西的情节。这家伙傻归傻，却有点儿贪心。

第二天，他们来到了桑丘为了找到东家而留有金雀花标记的地方。一看到那标记，他就对神父和剃头师傅说，从那儿往里走就到了，如果他们的办法真的能够解救他的主人，已经到了该打扮起来的时候了，因为，此前他们跟他说过，为了让他的东家脱离自找的那份苦头，他们的改扮和装束是至关重要的，而且还再三嘱咐过他不要对他的主人说出他们的身份，也不能说认得他们。他们还对他交代过，如果他的东家问起（肯定会问的）有没有把信交给了杜尔西内娅，就说给了，因为她不会写字，只带了个口信回来，让他的主子马上去见她，否则会倒霉的。他们告诉他，这对他非常重要，因为这么一来，再加上他们的规劝，肯定可以让他的东家回心转意，立即着手谋取皇帝或君主的宝座。他们还要他不必担心他的主子会想到要当大主教。

桑丘认真地听了他们的教诲，把他们的话牢牢地记在了心里。他特别感激二位将要劝说他的东家去当皇帝而不是大主教的美意，因为，他琢磨着，要论赏赐侍从，皇帝肯定要比游方主教给得多。他还对他们说，让他先去找到自己的东家报告女主人的回信，他的那位女主人足以使之离开那儿，而无须他们费那么大的力气。神父和剃头师傅觉得桑丘讲得有道理，所以就决定等他带回有关他的主子的新消息。

桑丘顺着峡谷朝山里走去，神父和剃头师傅留在了山石环抱、绿树成荫、凉爽宜人并有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溪穿过的涧底。适逢八月暑天，那一带本来就酷热难耐，又赶上是下午三点钟的光景，这一切使得那个地方更加可爱，所以他们就决定在那儿等着桑丘回来。

两个人悠闲地待在荫凉地里，忽然听到了有人在唱歌。那歌声，虽然没有任何乐器伴奏，却那么甜美、那么轻柔，让他们感到非常惊讶，不相信那种地方居然会有人能够唱得那么动听。尽管人们常说山林旷野里不乏歌喉柔美的牧人，不过，那只是诗人们的杜撰而非事实。更让他们不解的是，那歌词不是俚曲小调，而是高雅诗章。这是真的，他们听到那声音唱道：

是什么在毁坏我的惬意？

鄙夷。

是什么在增加我的痛苦？

嫉妒。

是什么在考验我的意志？

相思。

这么说来，我身患的疾病

已经没有医药可以救治，

希望早就陷入重重围堵，

杀手是鄙夷、嫉妒和相思。

我为什么该有这种苦命？

痴情。

我为什么不能得享幸福？

天数。

我为什么必须受此惩罚？

造化。

这么说来，我只好等待着

为这莫名灾殃葬身地下，

福无双至，祸患从不单行，

齐作祟，痴情、天数和造化。

怎么才能改变命运机缘？

长眠。

怎么才能得到爱的甜蜜？

变易。

怎么才能治愈情的创伤？

疯狂。

这么说来，试图医好心病

其实是不智的痴心妄想，

因为那药方就让人生畏，

竟然是长眠、变易和疯狂。

那两个听众为在那样的时辰、那样的天气、那样的地点听到那样的嗓音和那样的歌词而感到既惊又喜。他们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希望还能听到点儿什么。由于过了好一阵子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他们就决定去找那个唱歌的人。恰在他们就要采取行动的刹那，又传来了这首十四行诗：

圣洁的真情啊，你翅膀轻盈，

欢快地飞入了天庭的厅堂，

在幸福的人群中徜徉流连，

只把虚壳留在了人间世上。

你居高地展示美好的和谐，

却又要为之裹上一层薄纱，

事情因此就时常改变性质，

看似善举其实是祸患有加。

赶快离开天庭回来吧，真情，

莫让欺骗假借着你的外衣

恣意将那诚挚的意愿毁弃。

如果你不收回自己的虚壳，

天下将要会陷入一片混战，

就像混沌初开时那么纷乱。

那歌声随着一声长叹而悄然沉寂。神父和剃头师傅重又静静地等着那人继续唱下去，然而，听到的却不再是歌声而变成了啜泣和哀怨的叹息。他们于是就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唱得那么凄婉、哭得那么伤心。他们没走多远，刚刚转过一个石砬子，就看到了一个身材和模样很像桑丘提到过的卡尔德尼奥的人。那人发觉他们两人突然冒了出来，并未惊慌，只是瞄了他们一眼，随后仍然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脑袋垂在胸前，像是在想心事。神父本来就是一个很会讲话的人，加之已经知道了他的不幸遭遇（从各种迹象上判断出了他的身份），于是就走上前去，求他、劝他不要再过那种非人的日子啦，因为，长此下去，说不定会送掉性命，那可就成了不幸中的大不幸了。言语尽管不多，却句句在理。

卡尔德尼奥经常犯病，而且一犯起病来就不省人事，不过，当时恰好赶上发病的间隙，神志完全清醒。看到那两个人的衣着打扮跟那片荒山野岭里的人大不相同，他多少还是感到有点儿奇怪，等到发现他们对自己的事情竟然了如指掌（他是从神父规劝他的言辞中发现这一点的）之后，简直就是惊讶了，所以，回答道：

“先生们，不管二位是什么人，显然是老天派来关心我的。老天虽然很多时候也会惠顾坏人，但是毕竟更加着意于救助好人。本人不才，在这罕见人迹的偏远地方，却屡屡得遇热心人士。他们慷慨陈词，说我不该这样活着，极力劝我弃此而图新，却不知我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不遭此难，必有更大厄运。人们一定会以为我意志薄弱，甚而至于全无理智。纵然如此，也不足怪。我自己知道，每一想起种种遭际就会心灰意懒，并因不能自持而变得如同山石，失去一切感觉和意识。对这种情况，我也心知肚明；听到人们讲起我在那种可怕状态下的所作所为的时候，我也只能徒然伤心、空自嗟叹，惟以自陈病根以换取人们谅解自己的荒诞行径。明事的人了解了起因也就不会对后果感到惊异，虽然没有救治的良方，至少是不会怪罪，变恨我的狂暴为怜我的不幸。如果二位先生跟别人想得一样，请在开口规劝之前，先听我讲讲自己那倒霉遭遇的故事，也许听过之后，就可以免劳二位再来费心抚慰这无慰之痛了。”

神父和剃头师傅本来就想听他亲口讲讲事情的经过，所以就请他快说，并且表示一定按照他本人的意愿尽力帮忙或宽解。于是，那位不幸的绅士就开始讲起了自己的悲惨经历，用词和叙事跟几天前给堂吉诃德和牧人讲的时候几乎完全一样，只是，那一次，正如前面所说，在讲到埃利萨瓦特师傅的时候，由于堂吉诃德执意要维护骑士的尊严，故事讲了半截被突然打断。不过，这一次，他幸好没有犯病，总算讲完了。在讲到堂费尔南多发现了夹在《高拉的阿马迪斯》中的信笺的时候，卡尔德尼奥说，自己还清楚地记得那信笺的内容：

卢斯辛妲致卡尔德尼奥

我每天都会在您的身上发现新的长处，而这些长处又逼使我不能不对您更加器重。所以，只要愿意，您完全可以让我免受这种折磨而又不损及我的清名。家严了解您的为人，且一心为我着想，如果您真的像嘴里说的和我一直相信的那样看重我，他一定会让您得遂理应会有的夙愿而又并不违背我的心意。

“由于这封信，已经讲过了，我决定去向卢斯辛妲求婚，也是这封信使堂费尔南多觉得卢斯辛妲是当代最聪慧、最精明的女子之一，还是这封信激发了他要赶在我如愿之前毁了我的欲望。我对堂费尔南多讲了卢斯辛妲的父亲要求我父亲亲自提亲，我一直没敢开口是因为担心父亲不同意，倒不是他不了解卢斯辛妲的品德、心地、操守和姿色，在这些方面，她绝对可以为西班牙任何一个望族增辉添彩，而是，据我猜测，他可能不希望我那么快结婚，想等到看了里卡尔多公爵对我的安排之后再说。

“最后，我还告诉堂费尔南多，除了这一点之外，一直没敢贸然去找父亲还有许多虽然说不清楚却又令我胆怯的其他原因，总之，我觉得自己的愿望永远都不可能有什么结果。堂费尔南多应承去找我父亲把事情挑明并让他去找卢斯辛妲的父亲。噢，野心勃勃的马略〔2〕啊！噢，冷酷残忍的喀提林〔3〕啊！噢，阴险歹毒的苏拉〔4〕啊！噢，狡黠奸诈的加拉隆〔5〕啊！噢，背信弃义的维利多〔6〕啊！哦，挟私报复的胡利安〔7〕啊！噢，见利忘义的犹大啊！好一个背信弃义、冷酷残忍、挟私报复、狡黠奸诈的东西啊，我这个可怜人连心中的秘密和隐私都已和盘托出，对你该有多么忠心耿耿啊？戗着你也好、顺着你也好、规劝你也好，什么时候不是为了让你增光获益？的确，当灾殃像流星一样从天而降的时候，其势凶猛磅礴，世上没有力量能够阻挡、人心没有能力可以预防。我是个倒霉鬼，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堂费尔南多是一个出类拔萃、聪明伶俐的绅士，欠着我的情，不论到了什么地方都可以将看中的女人弄到手，谁能想得到竟然会（像通常所说）昧着良心夺走我惟一（而且还没有真正到手）的羔羊？

“算了，不说这些无益的废话了，还是接着讲我的辛酸史吧。我要说的是，堂费尔南多觉得我在跟前会妨碍他实施那个阴险的鬼主意，于是就想把我打发到他哥哥那儿去，借口是去取买六匹马的款子。其实那只是一个要把我支开的圈套（以便更容易地实现其害人意图），那马，是他在自告奋勇替我到父亲跟前去讲情的当天才决定买下的，目的是让我去取钱。我能看穿这个诡计吗？我难道会这么去想吗？不可能，当然不可能，相反，我还为他做成了一笔好生意而感到高兴呢，喜滋滋地答应他尽快动身。当天晚上，我去会了卢斯辛妲，把跟堂费尔南多的约定告诉给了她，让她坚信我们那正当的美好愿望一定能够实现。她也和我一样没有怀疑堂费尔南多会有不良居心，叮咛我快去快回，因为，她相信，只要我父亲跟她父亲一提，我们的心愿就等于已经变成了事实。我不知道她当时怎么了，刚说完这句话眼睛里就汪满了泪水、嗓子也哽住了，似乎有许多话要对我讲，却又讲不出来。

“我心里为之一震，因为她还没有过这种情况。我们好不容易才能见上一面，所以每次都是欢天喜地、高高兴兴，从未有过眼泪、叹息、疑心、猜忌和忧虑。我总是为老天让自己得到她这么一个情人而庆幸命好，总是夸她长得漂亮、赞她果敢和聪慧；作为回报，她也总是用恋人的眼睛发掘着我的种种长处。

“所以，我们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总是讲不完邻里和熟人的趣闻逸事。我最大胆的举动，莫过于几乎强行抓住她的一只洁白漂亮的小手从隔开我们的栅栏空隙中拉过来放到嘴边亲亲而已。然而，在我动身的那个倒霉日子前的晚上，她却哭了，唉声叹气地离我而去，让我感到茫然和不安，对她那前所未有的悲伤难过表现非常惊异。为了不让自己扫兴，我把那一切归结于她对我的深情和有情人之间常见的离别之痛。总之，我走的时候郁郁不快、顾虑重重，满心狐疑、思绪纷繁，却又并不清楚疑的是什么、思的是什么：那分明是有不幸和厄运在等待着我的朕兆。

“我到达了目的地，将信交给了堂费尔南多的哥哥。我受到了很好的接待，但是事情却很不顺利，要我等八天，这本来就让我很不高兴了，而且还得躲到他父亲公爵大人见不到我的地方去，因为他弟弟在信上说不能让他父亲知道有关钱的事情。这一切全都是堂费尔南多那个伪君子捣的鬼，他哥哥不是没钱，完全可以马上打发我回去交差。我真不想接受这种安排，那么多天见不到卢斯辛妲简直让我没法活呀，更何况，我刚刚说过，分手的时候她还是那么伤心呢。不过，作为听话的下人，尽管明知身心都难承受，我还是乖乖地顺从了。可是，我到了那儿之后的第四天，有一个人来找我并交给了我一封信，我一看就知道是卢斯辛妲写来的，信封的笔迹是她的。

“我心想，在家的时候很少写信，离家之后却大老远地派人送来，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于是就胆战心惊地将信拆开，开始阅读之前，先问那人是谁交给他的、在路上耽搁了多少时间。来人告诉我，那天中午前后，他刚巧从一条街边走过的时候，见到一位非常漂亮的女人从一个窗口里叫他过去，那女人眼泪汪汪、急匆匆地对他说道：‘大哥，看得出您是个好人，求您看在上帝的分上帮我送一封信，收件人和地址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信封上，您这可是在为天主做一件大好事啊。请您收下这个小包，以做路上开销。’‘她说着就将已经给了您的那封信和一个手绢包儿从窗口丢了出来。手绢里面包着一百雷阿尔和这个金戒指。她看到我捡起了信和手绢包儿并通过手势答应替她效劳之后，没等我讲话就赶紧离开了窗口。既然给您把信送来可以得到如此丰厚的报酬，而且又从信封上看到是送给您的，因为，先生，我早就听说过您了，外加有感于那位漂亮小姐的眼泪，我决定不再转托别人，亲自给您送来。她是十六个钟头前把这封信交给我的，您知道，这段路可有十来里地呢。’

“那个陌生的好心信使讲这些话的时候，我一直揪着心，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我终于展开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堂费尔南多信守了去找令尊会晤家严的诺言，不过，是为他自己的私欲而不是为您斡旋。实说吧，先生，他已提出想要娶我为妻，家严以为他比您条件更好，所以慨然应允，而且决定马上成婚，大礼定在两天之后秘密操办，只请苍天和仨俩亲眷为证。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您是否当归，自己定夺；我是否爱您，此事可鉴。愿上帝保佑此信能够赶在我的手被那个不守信用之人牵住之前交到您的手中。’

“总之，这就是那封信的内容，也是促使我没等到答复和拿到款子就立即踏上归程的理由。此时，我已明白，堂费尔南多把我打发到他哥哥那儿去这件事情与买马无关，而是别有用心。对堂费尔南多的仇恨和对可能会失去经过多年悉心培育才得到的爱的忧虑使我如同长了翅膀，飞一般地于第二天在尚能见到卢斯辛妲的时刻赶回到了家乡。我悄悄地潜入城中，把一路骑回来的骡子放到了给我送信的那位好人的家里。我那天运气特别好，很快就在见证了我们一次次幽会的窗栅后面找到了卢斯辛妲。她立刻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她；不过，她表现出来的不是见到我时该有的神态，我的心里也没有见到她时该有的感觉。可是，世界上有谁敢说自己已经看透和摸准了女人那难以捉摸的心思和反复无常的本性？没有，当然没有。

“我要说的是，卢斯辛妲一见到我就说道：

“‘卡尔德尼奥，我身上披着婚纱，背信弃义的堂费尔南多和贪心、势利的家父正在大厅里等着我呢，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其他证人，不过，他们将要见证的是我的死亡而不是我的婚礼。不必惊慌，朋友，你要设法目睹这一惨剧，如果我的陈词不能阻止这一惨剧的发生，我身上暗藏的匕首，将会以结束我的生命、让你明了我过去和现在对你的心志的方式，阻止更大的暴力逞凶。’

“我深怕没有时间，慌不及待地对她说道：

“‘但愿，小姐，你能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话语的真诚，既然你身怀匕首以自剖，我的这把剑正是为了保护你才带在身边的，如果命运执意跟咱们作对，这剑就将是我自戕的武器。’

“我觉得她可能没有听完我的话，好像有人催她快点儿，新郎已经在等着了。悲痛犹如暗夜笼罩住了我的心房，欢乐的太阳已经陨落，我的眼前一片漆黑，脑袋也失去了思辨的能力。我没有立即闯入她的家里，也不可能去任何别的地方。不过，想到目睹可能会发生的一切对我至关重要，结果还是尽量鼓足勇气走了进去。我对她家的所有门路了如指掌，加上里面并非悄然寂静而是一片喧腾，根本没人注意到我。就这样，我神不知鬼不觉地躲进了婚礼大厅的一个由两块帘子遮着的窗洞，透过那窗帘，我可以看到厅里的一切而不被别人发现。有谁能够知道我藏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有多么慌乱、思绪有多么纷繁、感情又有多么复杂啊！真是没法说得清楚，所以最好还是不要去说了！我只想告诉二位，新郎未加任何修饰，穿着平时的衣服走进了大厅。卢斯辛妲的一个表兄做了他的伴郎，除了家里的仆役之外，没有一个外人在场。

“没过一会儿，卢斯辛妲由她母亲和两个丫鬟陪着从一个侧厅里走了出来。她的穿着打扮跟她的身份与姿色非常相配，雍容华贵得简直难以形容。惊愕和痴迷使我没能特别顾及她到底穿着什么衣服，只是注意到了那有红有白的颜色以及她头上身上的珠宝的熠熠光泽，不过，尤为突出的还得算是她的那一头秀美的金发。在珍珠宝石和厅里的四芯蜡烛辉映下，她那金发显得更加绚丽夺目。噢，记忆啊，我的安宁的死敌！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让我想起那美得无与伦比的金色冤家呢？残忍的记忆啊，你难道不是更应该让我记起、向我展示她当时的所作所为，以促使我有感于蒙受的公然凌辱、纵然不图报复至少也该了断自己吗？先生们，请二位不要不愿意听我的这些题外感慨，因为，我的痛苦不是那种可以用三言两语、随随便便就能讲得清楚的，而且也不该那么讲，其实，每一个情节都是值得好好讲一讲的。”

听了这话之后，神父回答说，他们不仅没有厌烦的意思，而且觉得他讲的那些细节都很有趣，所以不能略过，应该像对待故事的主线一样予以重视。

“我要说的是，”卡尔德尼奥接着讲道，“人们都到齐了以后，教区神父走进了大厅。他按照常规拉起两个人的手问道：‘卢斯辛妲小姐，您愿意遵照神圣的教规选择这位堂费尔南多先生做丈夫吗？’我将整个脑袋和脖子全都从窗帘缝里伸了出去，全神贯注又惴惴不安地等着让卢斯辛妲的回答来判定自己的死与生。噢，我当时真该冲出去大叫：‘卢斯辛妲啊，卢斯辛妲！你可要想好应该怎么回答啊，别忘了你对我说过的话，记住你是属于我的、不能嫁给别人！应该知道，你的一个“愿意”立刻就会让我没有理由再活下去。噢，背信弃义的堂费尔南多啊，你夺我所爱、害我性命！你想怎么样、你要干什么？告诉你吧，你不可能堂堂正正地达到目的，卢斯辛妲是我的妻子，我是她的丈夫！’嗨，我真是个疯子！到了这会儿，事过境迁、没有了任何危险，才想起来当时应该如何如何；到了这会儿，让人家夺走了至爱之后，才来诅咒肇事的强盗。那会儿若是有勇气的话，本来是可以报仇雪恨的，也就无须现在再来怨天尤人了。总之，我当时是既怯懦又愚蠢，现在羞愧、后悔和发疯是罪有应得。

“神父在等着卢斯辛妲讲话，她却迟迟不肯回答。就在我以为她会拔出匕首表明心志或者开口道出偏向于我的实情、真相的时候，却听见她轻声细语、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我愿意’，接着堂费尔南多也做了同样的表态并给她戴上了戒指，于是两人就结成了永世之好。新郎走上前去拥抱新娘，这时候，只见新娘手捂着心窝晕倒在了她母亲的怀里。现在该来说说我听到她说出‘愿意’二字、意识到自己的希望已经成空、她的诺言不过是假意支应、自己永远都不再可能挽回那一刹那间的损失之后的感受了。我顿时没有了主意，仿佛完全被苍天抛弃、脚下的大地也失去了平稳、胸中没有了可供叹息的空气、眼里没有了可供哭泣的泪水，只剩下了一团愤怒与妒恨化成的熊熊烈火。

“卢斯辛妲的昏厥引起了一片混乱，她的母亲解开了她的胸襟让她透气，结果发现了一张折叠着的纸条。堂费尔南多接过那张纸条，就着烛光读了起来，读完之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手托腮帮陷入了沉思，根本没有理会人们正在为使他的新娘苏醒而手忙脚乱。

“看到人们乱作一团，我贸然地从藏身的地方走了出来，顾不上是否会让人看见，其实是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被人发现，就闹上一场，让所有的人明白我有充分的理由怒惩虚情假意的堂费尔南多、甚至是那个已经不省人事的负心女人的杨花水性。不过，命运大概是要我承受更大的磨难，如果有的话，所以就让我当时在那儿比后来在这儿还要冷静。就这样，我没想对那两个死对头进行报复（由于他们不可能想到我会出现，那是很容易的），而是打算将那报复针对自己、将他们该受的惩罚留给自己，甚至还要加重分量，如果我当时杀了他们，死得突然，痛苦马上也就没了；若是把那痛苦变成长期折磨，就得活着受罪。总之，我离开了那儿，去到了寄存骡子的地方，让他们鞴好，连个招呼都没打，骑上去就出了城，像罗得〔8〕一样，都没敢再回头看上一眼。当我一个人置身田野、处在夜幕的包围之中的时候，就不再顾忌和担心被人听见或认出，于是放开嗓门破口大骂卢斯辛妲和堂费尔南多，仿佛骂一骂就能洗刷他们使我蒙受的屈辱。

“我骂卢斯辛妲冷酷、薄情、虚伪、忘恩负义，特别是骂她贪荣慕利，正是我的对手的家产蒙住了她的心窍、使她移情另恋那个天道对之更为慷慨、豪爽的人。我一边借助于这类秽语污言发泄心中的不平，一边又暗暗地为她开脱，觉得一个久困深闺、娇生惯养的淑女顺从父母之命毫不足怪，更何况他们为她选择的丈夫还是个显赫、富有而又风流倜傥的绅士呢，如果不接受，人们会说她不是头脑不正常就是心有所属，而这将会极大地损害她的美誉清名。接着我转而又想道，如果她宣布我是她的丈夫，她的父母也可能会觉得她的选择还不错，因为在堂费尔南多插进来之前，他们如果理智地看待她的愿望，也不可能为女儿再找到一个比我强的丈夫；她本可以在落到这种必须应允的尴尬绝境之前，说明我已经向她求过婚了，在那种情况下，不论她编出什么瞎话，我都会同意和认可的。总之，我的结论是爱得不深、没有头脑、野心太大和贪图荣华等等因素使她骗了我、耍了我，让我空抱热望和一往情深。

“我就这样思前想后、神魂颠倒地走了大半夜，天亮的时候来到了这儿的一个山口，随后在这一片不见路径的山里转悠了三天，直至见到了几块草地，这会儿也说不清楚是在哪边了。在那儿，我向放羊的人打听这座山里最为险峻之处在什么地方。他们告诉我说在这边。然后，我就怀着一死了之的念头来到了这一带。一到了这儿，我的骡子连累带饿就死了，不过，我觉得那牲口倒更像是想摆脱我这个没有用处的包袱。我这时候只能步行了，山路崎岖，饥肠辘辘，没人帮忙、也不想找人帮忙。就这样，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最后起来的时候居然一点都不觉得饿了。我看到身边有好几个放羊的人，他们肯定给过我吃的东西，因为他们讲了发现我时的情况，说我满嘴胡言乱语，显然神志不清。从那时至今，我也发觉自己并非总能头脑清醒，有时会昏昏沉沉、糊里糊涂，甚而至于疯疯癫癫，撕烂身上的衣服、到处狂呼乱叫、诅天咒地、连声空喊弃我而去的情人的名字。每逢那种时候，我好像干不了别的也不想干别的，只打算那么嚎着叫着结束生命。等到清醒过来以后，我只觉得疲惫不堪、浑身疼痛，几乎一动都不能动。

“我最常落脚的地方是一个能够容得下我这病弱身躯的栓皮栎树洞。在这一带山上放牛、放羊的人们出于可怜而时常接济我。他们把吃的东西放在路边或者估计我会经过和能看到的岩石上面。所以，即使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本能的需要也会让我产生进食的欲望，使我想吃东西、要吃东西。我清醒的时候听他们说过，有时候，尽管那些从村里往放牧点上送干粮的人本来就是心甘情愿地送吃的东西给我的，可是我却会拦住他们的去路生夺硬抢。我就这样苟延残喘，恐怕一直要到苍天慈悲结束我的生命、或者让我失去记忆不再能够想起卢斯辛妲的妩媚与变心和堂费尔南多的欺诈与侮辱的时候。老天如果真能让我忘却又让我活着，我将会更好地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否则的话，也就只能祈求它怜悯我的灵魂，因为我自觉没有勇气和力量使自己摆脱这完全是自找的折磨。

“噢，先生们，这就是我那让人心酸的悲惨经历。请你们告诉我：我能不像二位见到的那样为之失魂落魄吗？你们不必费心劝我和再说那些从理性上来讲可能会对我有好处的话啦，因为，对我的效用，那些话可能会形同名医开给讳疾忌医的病人的药方。没有了卢斯辛妲，我也就不再需要健全的体魄了；既然她本来属于我或者应该属于我，结果却心甘情愿地跟了别人，那么，我本来是可以得到幸福的，也就只好甘心与不幸为伍了。她有意以自己的水性陷我于永久的沉沦，我就宁愿用自我堕落让她称心，并向后世表明我所缺少的正是所有沦落人多而又多的特性：他们常常以没有慰藉为慰藉，而在我，这没有慰藉却在造就着更大的悲哀和更深的伤痛，因为，我觉得，即使是在我死了以后，我的悲哀与伤痛也不会就此告终。”

卡尔德尼奥终于讲完了他那凄楚悱恻、柔情缠绵的长篇故事。神父正在准备要安慰他几句的时候，却因为听到了有人讲话的声音而又突然打住了话头。博学而有心的传记作家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恰在这儿结束了本书的第三卷，欲知那怨怨艾艾的声音都说了些什么，请看第四卷。

本章注释

〔1〕 万巴王，672至680年间统治伊比利亚半岛地区的西哥特族国王。

〔2〕 马略（约前157—前86），罗马将军和政治家，曾七度出任执政官。

〔3〕 喀提林（前108—前62），罗马共和国末期的贵族，图谋推翻西塞罗任执政官的共和制，未果。

〔4〕 苏拉（前138—前78），罗马史上第一次内战（前88—前82）的胜利者，后任独裁官。

〔5〕 加拉隆，骑士小说中的人物。

〔6〕 维利多，熙德传说中的叛臣。

〔7〕 胡利安，传说中于8世纪初引导摩尔人入侵西班牙的叛臣。传说他因妻子（一说为女儿）被国王骗奸而怀恨在心，遂于公元711年与摩尔人结盟，将之引入西班牙。

〔8〕 罗得，《圣经·旧约》中的人物，所多玛被毁后出逃时，神告诉他要一直朝山上跑去，不能回头也不要站住。他的妻子没听神谕，回头一看，立即化作了一根盐柱，结果只有他带着两个女儿逃了出去。

第二十八章　神父和剃头师傅在黑山的新奇有趣遭遇

骁勇至极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降世的时代，实在是太幸福、太美好啦，正是由于他有了像复兴已经衰落和几近消亡了的游侠骑士制度、使之重新行时那样的英明决定，在如今这极需有趣消遣的年头，我们才不仅能够得享阅读他那真实传记的乐趣，而且又从中知道了许多在趣味、奇巧和真实等方面并不比传记本身逊色的奇闻逸事。这部传记迂回曲折、盘根错节地铺展开来，刚刚讲到神父正在准备开口安慰卡尔德尼奥的时候，因为突然听到有人讲话的声音而打住了话头，那声音怨怨艾艾地说道：

“唉，上帝啊！我是不是真的找到了地方，可以悄悄埋葬我违心地在苦撑着的这躯体重负？如果这山林果真是这么僻静，那就真的是找到了。唉，这乱石和荒草虽然凄凉，但却又多么可我的心啊！我可以在这里对苍天哭诉自己所受的非人不幸，因为我已经不再指望还会有什么人能够为我指点迷津、缓解痛苦、消弭灾殃。”

神父等人听得一清二楚，因为讲这话的人好像而且也确实就在他们附近。他们于是站起身来，走了不到二十步，就看到山岩背后的白蜡树下坐着一个农夫打扮的青年。由于他正低头在小河沟里洗脚，一下子还看不清他的脸。他们悄悄地走了过去，没被发觉；而那青年，又把整个心思都放在了洗脚上。他的那双脚就像是两块嵌在河中卵石间的白玉。

他们对那双洁白玲珑的小脚惊叹不已，觉得不像是跟在犁杖和耕牛的后面踩过泥巴的，同其主人的装束很不相配。看到自己没被发现，走在前面的神父就通过手势让另外两个人弯下身子或是藏到附近的石头后边去。于是，他们三个人就躲在暗处全神贯注地观察起了那青年的一举一动。他们看见他穿了一件很合身的双开衩的褐色短斗篷，脖子上搭着一块白毛巾，裤子和护腿也是褐色呢料的，头上戴着顶褐色帽子。护腿卷到了腿肚子上面，那腿简直就像是雪花石做成的。他洗完了那双纤巧的小脚之后，从帽子底下抽出遮阳手帕擦了擦。就在他仰头取下那块手帕的时候，三个在后面偷窥的人终于看到了他那美得无与伦比的容颜，于是，卡尔德尼奥悄悄地对神父说道：

“这人既然不是卢斯辛妲，那就肯定不是凡人，而是天仙。”

这时候，那个青年摘下帽子甩了甩脑袋，只见一头连太阳都会妒忌的秀发披散了开来。

他们这才发现那个像农夫的青年竟是一个纤弱的姑娘，而那姿容，别说是神父和剃头师傅没有见过了，就连见识和领略过卢斯辛妲的风采的卡尔德尼奥也为之一震，所以，他后来断言，只有卢斯辛妲可以与之匹敌。

她那长长的金发又浓又密，不仅遮住了她的脊背，而且还将她整个身体全都罩了起来，只露出了那双白皙的小脚。这时候，她轻舒猿臂以手当梳，如果说她那浸在水中的双脚像是两块玉石，那么，她那抚弄头发的双手则犹如两团白雪。这一切使得那三个望着她的人愈加惊异、更想知道她的身世。

神父他们于是决定不再躲躲藏藏了。听到他们站立起来的声响之后，那美丽的姑娘抬起头来，双手撩开眼前的秀发，朝着传出响动的方向望去。她一见到他们，立即站了起来，顾不上穿鞋拢发，惊慌地急忙抓起身边的衣物包裹撒腿就跑，可是刚刚才跑出去五六步，娇嫩的脚板经受不了石子的锋利，一个跟头就摔倒到了地上。

看到这种情况，那三个人就走了过去，神父首先开口说道：

“别跑啊，姑娘，无论您是什么人，我们都是只想帮忙，不必慌忙躲避，不说您的脚受不了，我们看着也于心不忍。”

那女子没有说话，一脸惶恐的表情。仨人走到她的跟前，神父拉起她的手，接着说道：

“小姐啊，您的秀发暴露了您企图用服饰掩盖的秘密。您用这么不堪的衣物遮掩起自己的俏丽并且只身来到这么荒凉的地方，其中的缘由肯定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完的。您遇到我们算是幸运，我们也许无力消除您的疾苦，但是，至少可以帮您出出主意。无论遇上多大、多难的事情，只要人还活着，就不至于连善意的规劝都不要听吧。所以，我的小姐或者我的先生，随您愿意怎么称呼都行，不必为见到我们而惊惶，跟我们讲讲您的事情吧，不管是好是坏，我们大家和我们每一个人都会帮您分担忧愁。”

神父在讲这番话的时候，那位经过乔装的姑娘只是默默地听着，就像一个孤陋寡闻的村夫突然遇上了从未见过的新鲜事儿似的，始终没有开口，一声未吭。神父又继续开导了一通，她这才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说道：

“既然这荒僻的深山没能将我遮掩，这散乱的头发又不容我公然说谎，我现在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假装下去了，即使诸位表示相信，那也只不过是出于礼貌而已。事已至此，先生们，我非常感谢诸位的美意，因此也就不得不尽量满足先生们的要求，只怕听了我的遭遇之后，诸位于同情之余又会平添烦恼，因为我的不幸不是先生们解救和宽慰得了的。

“不过，既然这样了，先生们已经知道我是女人，又见到我年纪轻轻、独自一人、还是这种打扮，别说这些情况集于一身了，其中任何一项都足以败坏我的名声。为了让诸位不对我的人品产生怀疑，还是把本想藏在心里的事情讲出来吧。”

那漂亮姑娘一口气说出了这么多话，以伶俐的口齿和柔美的声音展现出来的聪慧，令在场的人感到的惊异决不亚于最初见到她的容颜。

三个男人再一次表白愿意效力并催促她快讲，她也没再推辞，首先羞赧地穿上了鞋子、绾起了头发，然后在他们中间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竭力忍住涌到眼眶中的泪水，语气平和、有条有理地讲起了自己的身世：

“一位公爵选择安达卢西亚的一个地方作为自己的领地，这使他成了西班牙闻名遐迩的几大权贵之一。这位公爵有两个儿子：老大继承了他的封邑，似乎也继承了他的品德；老二嘛，说不清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什么，倒是继承了维利多的无情无义和加拉隆的狡黠奸诈。

“我的父母是这位老爷的属民，他们出身卑微，但是颇为富有。如果他们的门第能够跟他们的财富相当的话，他们本人也就可以无所求了，而我则不必担心会落到今天这种悲惨地步，因为我的薄命也许正是源于他们没能生而高贵。他们尽管并没有低贱到羞于启齿的境地，但也确实没有高贵到足以让我消除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他们的平庸的念头。总之，他们是庄稼人，普通百姓，多少辈子都没有干过见不得人的事情，像通常所说的，两个祖传的好人；可是，他们很有钱，家产和仁厚使他们渐渐博得了大户乃至乡绅的美名，不过，他们最为器重的财产和荣耀却是有了我这个女儿。由于他们没有别的子女和又是溺爱孩子的父母，所以我就成了天下最受父母娇宠的女儿了。我是他们对照的镜子、他们老来的依靠、他们天大愿望的寄托。他们为我想得那么周到，以至于我自己都再也提不出任何一点儿要求了。

“就这样，我不仅主宰了他们的意志，而且也经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仆役的雇请和辞退由我决定，春种和秋收由我掌握，榨油、酿酒、养牛、养羊、养蜂等等，一个像我父亲那么富有的农户可能有的和实际有的事业，全都在我的操持之下，我既是管家又是女主人。我真都说不好自己有多么尽心、他们又有多么满意。

“白天，打发了领班、监工和其他长工、短工之后，我就用空闲的时间做那些女孩子当做和该做的事情，大多情况下是女红喽，有时候，为了调剂一下，也会放下针线，去找一本正经的书读一读或者是弹弹琴。我从切身体验知道，音乐能够抚慰心灵、缓解精神上的疲倦。

“在父母身边的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我讲得这么详尽不是为了炫耀也不是为了显富，只是想说明，我对自己从那种好端端的日子沦落到今天这种悲惨地步并无过错。

“我这么说是因为一天到晚都有做不完的事情，而且还跟住在修道院里似的从不出门，我敢说，除了家里的仆役，没有一个外人能够见得到我。赶上做弥撒的时候，我也总是一大早就从家里出去，不仅有母亲和丫鬟紧紧地跟在身边，而且还裹得严严实实，两只眼睛只能看得见落脚的地方。然而，尽管这样，情种的眼睛，确切地说是那比猞猁的眼睛还要敏锐的浪荡公子的眼睛还是盯上了我，使我成了刚刚提到过的那位公爵的小儿子堂费尔南多的追逐目标。”

讲故事的人刚刚说出堂费尔南多这个名字，卡尔德尼奥突然面无血色、大汗淋漓、情绪躁动。神父和剃头师傅见到这种情况还以为他要犯病了呢，因为他们已经听说他的疯病时常发作。然而，卡尔德尼奥不过出出虚汗而已，仍然安安静静的待在那儿，只是不时地对那村姑瞟上一眼，揣摩着她可能是什么人。那姑娘没有留意卡尔德尼奥的变化，继续讲述着自己的经历：

“他一见到我（后来听他自己讲）立刻就迷上了我，而且还毫不掩饰地将那情绪表现了出来。为了尽快讲完有关我的不幸遭遇的不成为故事的故事，我想把堂费尔南多为了向我表白而动过的种种心机略过不提了。

“他把我家的人全都收买了，还对我的亲戚送礼许愿。白天我家附近一片欢腾热闹，晚上乐曲歌声闹得人们没法睡觉。不知怎么转到我手里的信笺不计其数，封封情意缠绵、好话连篇，献不完的殷勤、发不完的誓言。所有这一切不仅没有让我动心，反而使我对他更加反感，他为博取我的欢心而做的种种努力结果都是适得其反。我并不是不喜欢堂费尔南多的奉承，也不觉得他的追求有什么过分，恰恰相反，还为自己能够得到一位那么显赫的绅士的钟爱和青睐而有些沾沾自喜，一点儿也不讨厌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夸奖赞誉言辞。女人嘛，据我所知，即使长得再丑，也总是喜欢人家说自己好看。不过，使自己产生抗拒心理的是我的自重和父母的不断提醒。我的父母已经非常清楚地了解了堂费尔南多的意图，因为他早就在大肆宣扬了。

“我的父母总是说自己的尊严与名声完全仰赖于我的操行与本分，要我注意我与堂费尔南多间的差异，由此可见他只考虑自己称心（尽管他不承认）而并不为我着想。他们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彻底断绝他的非分之想，他们马上可以让我跟自己喜欢的当地或周边的豪绅成亲，以他们的财产和口碑，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他们的许诺言之有据，他们的规劝情真意切，所以我的心意也就越来越坚定，从未对堂费尔南多说过半句哪怕稍有可能会令他心存幻想的话语。

“我的矜持一定是被他当成了轻蔑，因而也就更加激发了他的邪念（我想这样来称呼他对我的用心）。如果那用心是正当的，诸位现在也就无缘知道了，因为不会有理由向诸位陈述。堂费尔南多终于获悉我的父母为了断绝他得到我的念头，或者至少是为了让我多上一层保护而在为我操办婚事了。这个消息，或者说是这种怀疑，导致他做出了我接下来要对诸位讲述的事情。一天夜里，我待在自己的房间，身边只有一个使唤丫鬟，为了防止我的清白会因一时不慎而受损，将门窗全都关得严严实实，这么小心戒备又身处静夜深闺，不知道也想象不出他怎么竟然会出现在了我的面前。他的突然出现令我猝不及防，顿时两眼发黑、张口结舌，别说无力叫喊，我相信，即使能叫，他也绝对不可能让我喊出声的，因为，他一冲到我的跟前就把我搂进怀里（可想而知，我被吓得根本就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并开始大肆表白起来。我真不明白谎言怎么可能那么迷人、他又怎么可能把瞎话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那个无情无义的家伙用眼泪来佐证誓言、用叹息来表明真诚。而我呢，可怜巴巴的，在自己家里却又孤立无援，加之从未经历过类似的场面，不知怎么竟然渐渐地相信起了他的鬼话，而且还不只是因为受了他的眼泪和叹息的感动。就这样，最初的惶恐过去了之后，我重又多少恢复了一些镇定，于是就以自己都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对他说道：

“‘先生，我落到了你的怀抱之中，无异于落到了雄狮猛兽的利爪之下，而且是必须做出损及自己的清白的事或说出污及自己的名声的话才能得以脱身，要我那么做和那么说，就等于是要我不再是从前的我。所以，你可以用胳膊箍住我的身体，我也可以用意志封闭起自己的心灵，而我的意志跟你的居心迥然不同，对此，你将会自己得出结论，如果妄图通过暴力来达到目的的话。我是你的属民，但不是你的奴隶。你的高贵血统不能也不该凌辱和轻觑我的卑微出身，我以村姑和农妇自重，跟你以老爷和绅士自恃没什么不同。你的权势对我不起任何作用，你的家财对我分文不值，你的许诺和誓言骗不了我，你的眼泪和叹息也不会让我心软动情。如果父母为我挑选的丈夫能够具备上面这些条件中的一条，我会欣然自呈、惟命是从。所以，如能保全名节，即使违心，先生，我也会情愿让你达到这会儿企图通过强力来达到的目的。我讲了这么多，只是想说明，除了我的合法丈夫，谁都休想从我的身上得到任何便宜。’

“‘如果你看重的只是这一点，我的美人多罗特娅（这是那位不幸姑娘的名字）啊，’那个言而无信的家伙说道，‘你别急，我现在就求你接受我做你的丈夫，让无所不见的老天和你这儿的圣母像作为咱们联姻的见证。’”

卡尔德尼奥知道了她叫多罗特娅又是一惊并证实了自己最初的想法，不过他不想打断她的讲述，以便了解他几乎已经耳熟能详的故事到底怎么收场，所以只是说道：

“怎么？小姐，你叫多罗特娅啊？我听到了另一位也叫这个名字的小姐的事情，她的遭遇和你几乎一样。你接着讲吧，会有时间给你讲那段可能让你既惊异又感动的故事的。”

多罗特娅听了卡尔德尼奥的话以后注意到了他那古怪而破烂的装束，于是说道，若是他听到了有关她的什么事情，就请快讲，因为，如果说命运还给了她某种长处的话，那就是她还有勇气承受任何突如其来的灾祸，她相信不会再有任何能够让她更加伤心的事情发生了。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小姐，”卡尔德尼奥说，“我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你的，现在还没到时候，你也不必知道。”

“那就请便吧，”多罗特娅说道，“接下来，堂费尔南多抓起了我房间里的一个圣母像当作我们结合的见证，信誓旦旦地说一定娶我。可是，我没等他说完就求他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因为他父亲知道他娶了自己属下的一个村姑作妻子会非常恼火的。我要他别让我的姿色蒙住了眼睛，不能以我的容貌作为他的失策的托词，如果他真的因为爱我而为我着想，就该让我找到适合于自己的归宿，因为不相称的婚姻不会美满、不可能长时间地保持开始时的喜幸。

“我对他讲了这番话以及别的许多如今已经不再记得的道理，可是没能让他改变主意，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就像那成心攫取而无意回报的人：只顾白得，不计后果。

“这时候，我也打了一个小算盘，心里想道：‘是啊，我不会是头一个通过婚姻由贱变贵的女人，堂费尔南多也不会是头一个因为贪恋美色或一时痴迷（这是最大的可能）而娶个贫贱妻子的公子，既然不是标新立异，就不如抓住侥幸碰上的这个大好机遇，管他是不是一旦达到目的就不再会有这会儿的激情了呢，反正在上帝面前我是他的妻子。假如我一定要严词拒绝，估计最后他会软的不成来硬的，到头来我将会既失去贞操，又难以在不了解我无辜受辱的人面前为自己的无辜辩解。因为，我有什么理由能让父母以及别人相信这位先生是未经我的首肯而进到我的屋子里来的呢？’

“这些念头一时间在我的脑海里翻腾不止，特别是堂费尔南多的誓言、他举出的见证、他抛洒的眼泪以及他的仪表和风度，再加上那么多真心相爱的表白本来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像我一样心无寄托的规矩女子为之动情，自然也就逐渐开始对我起了作用，并于不知不觉中将我推向了毁灭。

“我把使女叫来跟天上的证人一起来作见证。堂费尔南多重申并确认了自己的誓言，请了更多的神明前来作证，发了无数如对我失信必遭天谴的毒咒，眼睛里重又汪满了泪水，嘴里再一次开始长吁短叹，从未松开过的手臂将我搂得更紧。就这样，在丫鬟走出我的闺房之后，我终于失去了女儿身，他也最后露出了背信弃义、寡情负心的本相。

“就在我失身的当晚，堂费尔南多只恨天不快亮。他的心情比我想象的还要急迫得多，因为，欲念一旦得到满足，最大的愿望也就是离开得以满足欲念的地方。

“我这么说是因为堂费尔南多急着要离开我，并且，在我的使女（就是将他引入我的房间的那个）的安排下，没等天亮就走了。在同我告别的时候（尽管已经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热情激动），他要我相信他的忠诚、相信他的誓言坚定不移和发自内心，为了证明言而有信，他还从自己的手上摘下了一枚漂亮的戒指戴到了我的手上。

“总之，他是走了，而我自己却说不上来是悲是喜，只能告诉诸位，当时真是心乱如麻、思绪万千，刚刚发生的一切弄得我有点儿心神不定，甚至没有勇气，确切地说是没有想起来责骂丫鬟背着我把堂费尔南多放进屋里，因为实在拿不准这事情是福还是祸。

“堂费尔南多临走的时候，我告诉他，既然我已经是他的人了，在他愿意将事情公诸于世之前，他还可以按照当天夜里的办法前来找我。不过，除了第二天之外，他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此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也没能在街上或教堂里见到他。我只能眼巴巴地空等，因为我知道他在村子里，而且还经常出去打猎，这是他的最大爱好。

“我自己知道那些日子的分分秒秒是多么痛苦难熬，也很清楚自己开始动摇、甚至怀疑起了堂费尔南多的诚意。起初没受责备的丫鬟也因为自己的大胆妄为而遭到斥责。我不得不强忍眼泪和注意神态，深怕父母会问起自己为什么郁闷不乐，以免还得去编瞎话糊弄他们。

“这一切总会有个了结，终于到了抛开尊严、不顾体面、失去耐心、把所有的隐秘全都抖搂出来的时候。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打那之后没过多少日子，当地就传说堂费尔南多在附近的一个城市娶了一个绝色美人。那姑娘虽然出身大户人家，但是倒也并没有富到仅凭嫁妆就能攀上那门亲事的地步。据说她叫卢斯辛妲，此外还流传着他们婚礼上发生的许多新鲜事情。”

听到卢斯辛妲的名字，卡尔德尼奥只是耸耸肩膀、咬着嘴唇、皱紧眉头并跟着流出两行热泪罢了。不过，多罗特娅并没有因此而打断自己的故事，接着说道：

“这一不幸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听说了这事以后，我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气恼得不得了，差点儿冲到街上去大喊大叫，让人人都知道他对我干的那种阴损缺德、伤天害理的事儿。不过，想好了准备当天夜里就付诸实施的行动之后，我的火气也就消了下去。于是我就换上了这身衣服，是找家里的一个雇工要来的，我把自己的事情全都告诉给了他，求他陪我到城里去找我的冤家。

“那雇工先是说我莽撞、反对我那么干，后来见我主意已定，也就答应陪我，用他的话来说，即使是到天涯海角都成。

“我当即把一身女装、几件首饰和一点儿现金塞进了一个枕套里以备不时之需，然后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没有惊动出卖过我的丫鬟，在那个雇工的陪伴下，满怀心事地从家里出来徒步踏上了进城的路。我一路匆匆，恨不得能够飞进城去，即使改变不了既成事实，至少也得让堂费尔南多说说他那么干到底安的是什么心吧。

“我花了两天半的时间赶到了目的地。一跨进城里，我就打听卢斯辛妲的父母的住处。我碰上的头一个人一开口就说个没完，不仅告诉了我地址，而且还讲了那家女儿的婚礼上发生的种种事情。这事已经尽人皆知，到处都能见到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评说和议论。那人告诉我，他们成婚的那天晚上，卢斯辛妲刚刚说完‘愿意’做他的妻子之后就一下子昏了过去，堂费尔南多走上前去解开她的衣服扣子让她透气，结果却发现了她亲笔写的一个字条，字条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她不能做堂费尔南多的妻子，因为她已经属于卡尔德尼奥了。听那人讲，这个卡尔德尼奥也是那个城里的一个大家子弟，还说，她之所以对堂费尔南多说‘愿意’，只是因为不想违背父母之命。

“总之，那人讲，字条上说的就是那些内容，还说，她给人的印象是准备婚礼一完就自杀，那里讲的就是她自杀的理由。据说，这一切都被不知在她身上什么地方发现的匕首给证实了。看到这种情况，堂费尔南多觉得自己遭到了卢斯辛妲的戏弄、侮辱和蔑视，于是，没等她苏醒，就冲过去，想用在她身上找到的匕首捅她；若不是被那姑娘的父母及在场的其他人拦住，他非把她给杀了不可。人们都在说：堂费尔南多立刻就不见了，卢斯辛妲直到第二天才苏醒，对父母讲了怎么会成了刚刚提到过的那个卡尔德尼奥的妻子。还有呢，听说，那个卡尔德尼奥也在婚礼现场，亲眼看见她嫁给别人，大感意外，绝望地离城而去，给她留下了一封信，讲了她对他的伤害，说是要到人们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这件事情在那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没人不谈。后来，议论就更多了，因为听说卢斯辛妲已经离家出走，而且也不在城里，搜遍了四处也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为此，她的父母都快疯了，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她。这个消息使我重又燃起了希望，我宁愿找不到堂费尔南多也不愿意见到他娶了别人，仿佛觉得自己的路还没有完全被堵死，自我安慰地说，可能是老天不让他停妻另娶，以此提示他应该忠于原配、让他记住自己是基督徒，应该关注灵魂的得救而不能耽于凡尘的享乐。我的脑袋里一时间装满这类胡思乱想，纯粹是找不到安慰的情况下的自我宽解、用编织遥远而渺茫的希望来支撑着这已经令我厌倦了的人生罢了。

“正当我在那座城里由于找不到堂费尔南多而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然听到了报子的告示。那告示向能找到我的人许以重赏，同时还标明了我的年龄和服饰。还听到那报子说，我是被当时跟我在一起的雇工从家里拐带出来的。这话实在让我伤心透了，没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坏到这种地步。私自出走已经够丢人的了，这还不算，还要加上是跟一个那么卑贱、那么让我看不上眼的人。一听到那个告示，我立即就带着那个家人出了城。到了这会儿，那家伙已经在心里开始表现出有点儿不像先前对我表示过的那么忠诚了。由于害怕被人发现，当天夜里我们就钻进这座大山的深处来了。正如通常所说，祸不单行，小灾了结是大难，我当时的情况正是这样。我的那个家人，到此为止还算老实可靠，可是，看到我身处荒山野岭之中，与其说是见色起意，不如说是禀性难移，以为天赐良机不可不用，不怕神的惩罚、无视我的尊严，居然恬不知耻地向我求欢。他见我义正词严地叱责了他的无耻念头，于是就一改开始时的恳求姿态，而想使用暴力。

“然而，苍天有眼，很少或从不忘记和抛弃好人，这一次，它就让我以微薄的气力轻而易举地将那家伙推下悬崖，至今不知是死是活。接着，我虽然又怕又累，却还是飞快地钻进了这座大山，一心只想躲过父亲和他派来找我的人们。就这样，我已经不知道在这儿待了几个月了。我找到了一个牧主，他雇用了我并带我来到了这大山深处。这段时间我一直都在为他放羊，为了掩盖这头如今无意中被诸位发现了的长发，我总是设法尽量待在野外。我的苦心设计最终还是毫无用处，我的东家渐渐还是看出了我不是男人，于是也跟我原来的那个家人一样起了邪念。苦心并非总能得到回报，这一回可没能像上次对付家人那么幸运地找到一个悬崖或是山涧来处理和打发我的雇主，所以，既然力气比不过、恳求没有用，我就只好离开他、重新躲进这崇山峻岭之中。

“就这样，我又一次来到这儿，寻找一个可以无拘无束地用叹息和眼泪祈求苍天可怜我的遭遇的地方，要么帮我脱离苦海、要么让我葬身荒野，从而使人们忘记这个无缘无故成了家乡及异地的笑料和谈资的不幸女人。”

第二十九章　将害相思病的骑士从自设的苦境中解救出来的妙计良方

“先生们，这就是我的悲惨遭遇的真实情况。请诸位来说说我是不是有充分的理由哀叹、抱怨和哭泣吧。了解了我的处境，诸位就会明白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没有用的，因为事实已经不可改变。我只是请求诸位为我做一件事情（在你们来讲很容易而且应该帮这个忙），那就是告诉我，在什么地方可以安度余生而不必为怕被那些正在找我的人发现而心惊胆战。我知道，父母出于真挚的亲情肯定会热诚地欢迎我回去；可是，一想到回到他们面前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可能再是他们心目中的那个女儿了，我就羞愧难当。所以，我宁可永远不再见到他们，也不愿意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心里却在想着他们也在望着已经失去了他们一定非常珍视的贞洁的自己。”

多罗特娅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话头，脸上现出了清楚表明其内心痛苦与羞愧的红晕。那三个听着的人心里对她的遭遇既同情又感叹。神父本想劝慰几句，可是卡尔德尼奥却抢先开了口：

“小姐，这么说，你就是富翁克莱纳尔多的独生女、漂亮的多罗特娅喽？”

听见了父亲的名字又看到提起父亲的名字的竟然是那么一个潦倒落魄的人（前面已经说过卡尔德尼奥衣衫不整），多罗特娅不禁一愣，于是说道：

“这位朋友是什么人？您怎么会知道家父的名讳？因为，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在讲述的过程中始终都没有提到过。”

“我就是那个背运的人，”卡尔德尼奥说，“也就是，小姐，据您所讲，被卢斯辛妲称为丈夫的那个人。我是倒霉的卡尔德尼奥，正是害得您落到现在这种境地的那个不得善终的家伙使我成了您已经看到了的这副样子，形容枯槁，衣不蔽体，生不如死，尤为可悲的是神志还出了毛病，只有在老天高兴的时候我才能有片刻的清醒。多罗特娅啊，我亲眼目睹了堂费尔南多的荒唐行为、亲耳听到了卢斯辛妲说‘愿意’做他的妻子。我没有勇气等着了解她的昏厥会怎么收场、在她胸前发现的纸条是什么内容，我的心无法承受那么多灾难的同时降临。所以，我就离开了她家并且不再空怀希望，将一封信留给一位朋友，托他交到卢斯辛妲手中，然后来到这荒山野岭，想要在此了结这从那一刻起已经痛恶了的生命。

“可是，天不绝我，只是毁我神志，也许正是为了让我有幸同您相遇吧。如果您刚刚讲的一切都是真的，我相信是真的，说不定老天已经为处于不幸之中的您和我准备下了意外的惊喜。

“既然卢斯辛妲因为属于我而没能嫁给堂费尔南多、堂费尔南多因为属于您而没能娶到卢斯辛妲，与此同时，卢斯辛妲又公开地挑明了真相，咱们完全可以指望老天将原本属于我们的还给我们，这是可能的，事情并没有坏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咱们的这一线希望并非非常渺茫、也不是胡思乱想，我决定另打主意，也求您，小姐，改变自己的想法，耐心地等待时来运转。我以绅士和基督徒的真诚发誓，一定好好保护您，直到将您交到堂费尔南多的怀里。如果不能以理让他明白对您应该承担的责任，我就将动用作为绅士而应有的权利，以他对您的无理为理由，名正言顺地向他挑战，为您雪耻伸冤，而把自己的仇怨放到一边，交给老天去了结清算。”

听了卡尔德尼奥的这一席话，多罗特娅感佩不已，由于不知如何感谢这等盛情，就想俯下身去亲吻他的双脚，可是，卡尔德尼奥没有答应。硕士为二人打了圆场。他夸奖了卡尔德尼奥的冷静，并特别邀请、提议和劝说二人跟他一起回到自己的村子里去，到了那儿以后再来看看还可以做些什么事情并决定如何去找堂费尔南多、怎么送多罗特娅回家，或许还会有更好的主意呢。

卡尔德尼奥和多罗特娅感谢了他的美意、接受了他的建议。一直注意听着他们的谈话而没有插嘴的剃头师傅这时候也热烈陈词，表示，如有需要，愿意为他们二位效力，其诚意决不逊于神父。他同时还扼要地讲了讲他和神父来到此地的缘由、堂吉诃德的疯病和他们正在等着那个前去寻找主子的侍从。卡尔德尼奥如同做梦一般地记起了自己跟堂吉诃德的纠纷，并把当时的情况对大家叙述了一番，只是没能回忆起是什么原因。

恰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喊叫并听出了桑丘·潘萨的声音。回到分手的地方以后，一看人不见了，桑丘就大声叫了起来。他们迎了过去并问了堂吉诃德的情况，桑丘告诉他们，他的东家光着下身、穿着衬衫，又瘦、又黄、饿得半死，正在为他的杜尔西内娅小姐长吁短叹呢。还说，尽管对他说了那位小姐让他离开那儿到托博索去，她正在那儿等着他呢，可是，他还坚持说已经打定了主意，没有创下值得受她恩顾的业绩决不前去瞻仰她美丽的容颜；照这样下去，他将不仅有当不成那非当不可的国王的危险，甚至连那次上一等的大主教也都不会有什么指望了，所以，请大家赶紧想个办法把他弄出来。硕士要他不必担心，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他们都会让他离开那儿的。

神父接着就把解救堂吉诃德（至少是将他弄回家去）的主意对卡尔德尼奥和多罗特娅讲了一遍。多罗特娅说，她比剃头师傅更适合装扮落难女子而且身边带有可供使用的衣服，她要他们放心，说是知道怎么演好自己的角色，因为看过许多骑士小说，非常了解落难女子如何向游侠骑士求援。

“这就够了，”神父说，“只差马上行动啦。真是天助我也，突然之间，二位先生的事情有了转机，我们也找到了所需之人。”

多罗特娅立即从枕头套里取出了一件质料考究的连衣长裙和一块鲜艳的绿色头巾，又从一个小匣子里找出一根项链和其他首饰，转眼之间穿戴整齐，一下子就成了个雍容华贵的娇小姐。她说，她从家里带出那些东西本来就是为了应付不时之需的，可是直到那会儿还未曾有过使用的机会。

所有的人极口称赞她的仪态、风度和姿容，都说堂费尔南多舍弃了这么一个美人实在是太没眼力。不过，最感诧异的还得说是桑丘·潘萨，他觉得（事实也的确如此）自己有生以来从未见过那么美的人儿，所以就死缠着神父追问那位漂亮小姐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来到了那个地方。

“这位美丽的小姐，”神父说，“桑丘老兄，倒也没什么，不过是伟大的米壳米空王国的嫡传王位继承人罢了。她是来向您的主人求助的，请他帮忙洗雪一个邪恶巨人的侮辱与欺凌。如今，普天之下，无人不知您的主人是位了不起的骑士，这位公主正是慕其大名而专程从几内亚赶来找他的。”

“她可算是来对了地方、找对了人，”桑丘·潘萨接茬说道，“至于我的主人是否能够杀得了您大人提到的那个婊子养的巨人，报这个仇、雪这个恨，只要交得上手，肯定没有问题，不过，那对手可不能是个幽灵，我的东家可没有任何本事去对付幽灵。可是，硕士老爷，我还有一件事情得求您帮忙，那就是，千万不能让我的主人动起想当大主教的念头，这是我最担心的，希望您老人家劝他赶快娶了这位公主，这样一来，他就不再有当大主教的资格了，因而也就比较容易愿意去接管她的国家，而我呢，将会得偿宿愿。在这个问题上，我已经仔细掂量过了，从我这边来考虑，我的东家还是不当大主教为好，我结了婚，不适合干教会的差使，而且，像我这样有老婆、孩子要养活，为了能够从教会领到俸禄，就得没完没了的去办特许。所以，老爷，关键就在于我的东家赶紧娶了这位小姐。直到这会儿，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因此也就不指名道姓了。”

“就叫她米壳米空公主吧，”神父说道，“既然她的国家是米壳米空，自然应该这么称呼她喽。”

“这还用说，”桑丘回答道，“我见过很多人都把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地连在一起，叫做什么阿尔卡拉的佩德罗、乌维达的胡安、巴利亚多利德的迭戈，几内亚那边也应该一样，也就是女王以国名为己名。”

“大概是这样吧，”神父说，“至于您的东家的婚事嘛，我一定尽力。”

神父对桑丘的得意感到非常震惊，因为他不仅从中看到了他的天真，还看到了他脑袋里面竟然也装满了他的主子的那套荒唐念头，认准了他的东家一定会当上皇帝。

这时候，多罗特娅已经骑上了神父的骡子，剃头师傅也戴好了牛尾巴做的假胡须，他们于是就催促桑丘赶紧带路去找堂吉诃德。他们提醒桑丘千万不能说认得硕士和剃头师傅，他的东家当不当得了皇帝的关键就在于是否会认出这两个人来。卡尔德尼奥和神父不准备跟他们同行：卡尔德尼奥是为了不让堂吉诃德想起曾经跟他打过架，神父是因为暂时还不必露面。就这样，多罗特娅一行三人带头先走了，余下两位慢慢地徒步跟在后面。神父没有忘记提醒多罗特娅应该如何行事，多罗特娅则请他放心，说是一定会让自己的行为举止跟他们的要求和骑士书上的描述分毫不差。

他们大约走了半里多地就看到了站在石砬子中间的堂吉诃德。此时，他已经穿好了衣服，只是还没有戴盔披甲。多罗特娅刚一见到并听桑丘说了那人就是堂吉诃德，立即挥鞭催马，假须飘然的剃头师傅紧随其后。到了堂吉诃德的跟前之后，假冒的侍从翻身跳下骡子，接着就去抱扶多罗特娅。多罗特娅轻盈地一跃而下，随即跪倒在了堂吉诃德的脚前。堂吉诃德拼命让她起来，她却执意不肯，只听她这么说道：

“剽悍而又勇敢的骑士啊！本人将长跪于此，直至阁下慨然应允助我一臂之力。此举定将既为阁下增辉添誉，又令我这普天之下最为孤苦的落难女子受惠。倘若阁下的骁勇果如世间沸传，当视援救此弱女为义不容辞，要知道，我可是慕阁下之盛名、望阁下搭救于水火而不远万里来到此间的啊。”

“美丽的小姐啊，”堂吉诃德答道，“您不起来，我决不答应，也不再听您述说。”

“先生，”那落难女子说道，“如果阁下不先答应我的请求，我决不起来。”

“我答应您，愿意为您效劳，”堂吉诃德说，“不过，不能有损和连累鄙人的国王、国家以及那位掌握着鄙人的心灵和意志的钥匙的女人。”

“绝对不会的，我好心的先生，”那不幸女子说。

这时候桑丘·潘萨凑到他东家的耳边悄悄地说道：

“老爷，您老人家完全可以答应她的请求，根本就不是难事，只是杀一个什么巨人罢了，而这位求您帮忙的，可是埃塞俄比亚的伟大王国米壳米空的女王米壳米空公主殿下啊。”

“不管她是什么人，”堂吉诃德说，“我都将做我分内和我职业良心要求我做的事情。”接着他又转向那女子说道：“这位美貌的小姐还是起来吧，我答应您的请求就是了。”

“我的请求就是，”那女子说道，“有劳尊驾跟我走一趟，帮我铲除那个不顾天理人心篡夺了我的王位的逆贼，并且答应我，在此之前决不插手别的事情也不应承任何请求。”

“我答应照办就是，”堂吉诃德说，“所以，小姐，从现在起您就尽可以放开胸襟、打起精神、重振希望。有了天助和我的臂膀，您很快就能复国、再登您那伟大古国的宝座，任何乱臣贼子都将无可奈何。咱们立即就行动吧，常言道，迟延常常会酿祸。”

那落难女子执意要亲吻他的双手。可是，堂吉诃德在这方面非常讲究礼数，说什么都没有答应。不仅如此，他还躬身将她扶了起来，彬彬有礼地拥抱了她。接着，他吩咐桑丘检查一下若昔难得的肚带并立即帮他披甲戴盔。桑丘摘下了像战利品一般挂在树上的盔甲、查看了肚带，转眼的工夫就帮着主人披挂停当。一切就绪之后，堂吉诃德说道：

“咱们就以上帝的名义出发去帮助这位不凡的小姐吧。”

剃头师傅一直跪在那儿没动，既怕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怕胡须会脱落。那胡须一旦露馅，大家的美意说不定就会落空。看到堂吉诃德答应了求情并忙着打点前去践约，立即爬起来拉住小姐的另外一只手，同堂吉诃德一起将她扶到了骡子的背上。随后，堂吉诃德跨上了若昔难得，剃头师傅也爬上自己的坐骑。只得步行的桑丘值此急需的当口又一次为丢了毛驴而感到遗憾，不过，心里倒还是满高兴的，觉得主人总算上了道儿，肯定能够当上皇帝。他心里无疑在盘算：东家一定会娶了那位公主，至少也能当上米壳米空的国王。他只是不太满意那个国家处于黑人地区，自己可能得到的臣民大概也都得是黑人，接着他很快就想出来了一个好主意，于是自言自语道：

“臣民都是黑人又有什么关系？把他们全都弄到西班牙来卖掉，得了现款，再拿去买个爵号或职位，然后不就能够轻轻松松地过日子了吗？对了，不能犯糊涂，这事可是马虎不得，千万别用三万或者至少一万臣民只换回来仨瓜俩枣啊。妈的，我一定要把小的跟大的搀和着出手或者用点儿别的法子，不管他们有多黑，反正我要把他们变成黄白之货。来吧，我可不是个好糊弄的傻瓜。”

他就这么认真而又高兴地边合计着边走，倒也忘了脚上的辛苦。

卡尔德尼奥和神父躲在山石草丛里面看着他们，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跟他们会合。不过，神父点子多，很快就想出了解决的办法。他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箱子里取出一把剪刀，三下两下就剪掉了卡尔德尼奥胡子，接着让他穿起了自己的褐色上衣，随后又给了他一件黑色的外套，自己的身上却只剩下了裤子和背心。经过这么一折腾，卡尔德尼奥的模样大变，如果有一面镜子，恐怕他会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就在他们两个乔装打扮的时候，另外那伙人已经赶到前面去了。由于那种地方荆棘丛生、坎坷不平，骑马反倒不如步行快捷，所以最后他们还是轻轻松松地抢先上了大路，站到了山口的平地上。堂吉诃德等人一露面，神父就做出辨认的样子死盯盯地望着他，望了好一阵以后，终于张开双臂朝他迎了上去并大声说道：

“真是太幸运了，竟然在这里遇上了骑士的楷模、我的好老乡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您这谦谦君子的代表、苦难大众的依托与救星、游侠骑士的精英啊。”

他边说边搂住了堂吉诃德的左边膝盖。堂吉诃德对眼前那人的所说所做大惑不解，仔细地看了又看，终于认了出来，颇感意外，于是就想翻身下马，可是神父没有答应。面对这种情况，堂吉诃德说道：

“您大人就让我下来吧，硕士先生，我骑在马上而让像您大人这样的贵人步行，哪有这种道理啊。”

“我绝对不能让您下马，”神父说，“请阁下安心骑在马上吧，您是在马背上创立当今时代最为光辉的丰功伟业的，而我，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教士，倘若跟阁下同行的哪位先生不介意而能让我坐到他的背后，我就满足了。如果真能那样，我就已经会觉得自己是在驾着神马珀伽索斯〔1〕或者是那位至今仍被魔法镇在离伟大的孔普卢托城不远的苏莱玛大山上的著名摩尔人穆萨拉凯的斑马、神驹了。”

“我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硕士先生，”堂吉诃德说，“我想，我为之效命的这位公主肯定会愿意看在我的分上吩咐她的侍从把坐骑的鞍座让给阁下，如果那骡子驮得动的话，他本人则可以骑坐到后面去。”

“我看驮得动，”公主答道，“而且，我知道用不着我来吩咐，我的侍从先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会让一个神职人员本该骑马却非得徒步奔波不可。”

“那自然，”剃头师傅说着就翻身下了骡子并把鞍子让给了神父，神父也毫不谦让地骑了上去。可是，当剃头师傅准备爬到骡子屁股上去的时候，那头用“刁钻”二字足以概括其特点的租来的牲口，却一撅屁股连着尥了两个蹶子，如果那两下子踢到了尼科拉斯师傅的胸口或脸上，他可就真的会后悔前来寻找堂吉诃德了。不过，总之还是吓得他一个跟头摔到了地上，一不留神，胡子也被摔掉了。一发现自己没有了胡子，他只好赶紧用双手捂住下巴，哼哼唧唧地假装被踢掉了牙齿。

堂吉诃德看到一大把胡须既不连肉又没带血地从那侍从的脸上飞了出去，于是说道：

“天啊，真是一大奇迹！那胡须从您的脸上脱落下来就好像是摘下来的一般。”

神父一看自己的设计有可能会穿绷，立即跑过去捡起那把胡须，走到还躺在地上大声哼哼的尼科拉斯师傅身边，一下子把他的脑袋搂进自己的怀里，接着将那胡须杵到他的脸上，最后嘴里又嘟囔了一阵，说是在念诵粘贴胡子的咒语，大家就等着瞧好吧。那侍从重新装上了胡须以后，站起身来，依然是美髯潇洒、完好如初。堂吉诃德对此大为惊异，于是就恳求神父抽空将那咒语传授给他，他觉得其效力不会只限于粘贴胡须，一定还可以派上别的用场，因为，可想而知，胡子被薅掉的时候，皮肉肯定会受损伤，可是结果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所以，除了粘贴胡须，还可以有别的用途。

“的确如此，”神父说道，并答应一有机会就向他传授。

那里距离客栈还有两来里地，于是大家一致同意神父先骑上一段，然后再跟另外两个人调换。就这样，堂吉诃德、公主和神父骑着牲口，卡尔德尼奥、剃头师傅和桑丘·潘萨步行。这时候，堂吉诃德对那女子说道：

“殿下，我听您的，请带路吧。”

没等姑娘开口，硕士抢先接过了话茬：

“殿下打算带我们到何处去啊？会不会是要去米壳米空王国？一定是的，否则，我也就太无知了。”

那姑娘一直都在很好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当然知道给予肯定的回答，所以就说：

“是的，先生，我要去的正是那个国度。”

“既然这样，”神父说道，“咱们必得穿过鄙人所住的村庄。然后，殿下直奔卡塔赫纳，在那儿可以搭上顺路的海船，如果风顺、浪缓、不遇风暴，用不了九年就可以看得见梅奥纳大湖了，我是说梅奥蒂德斯湖。从那儿再到殿下的国家也就只有百十来天的路程了。”

“我说，先生，您这可就错了，”姑娘说道，“我是不到两年前离开那儿的，而且事实上又从未碰上过好天气，即使这样，我还是终于找到了心仪已久的人，也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我刚一踏上西班牙的土地就听到了有关他的种种传闻，正是这些传闻促使我前去找他，以便托庇于他的仁爱之心并仰仗他那无敌臂膀的伟力报仇雪恨。”

“请别再说下去了，不要这么夸我，”堂吉诃德这时候插了进来，“我一向反对任何种类的恭维，尽管这不是恭维，类似的话语还是有辱我纯洁的耳朵。

“我想要说的是，我的小姐，不管我是否有伟力，有也罢、没有也罢，都将用于为您效劳，直至献出生命。好了，这是后话。现在我想请问硕士先生怎么会独自一个人、不带任何仆从、衣衫又如此单薄地来到了这个地方。这种情况实在让我大感意外。”

“长话短说，”神父回答道，“告诉您吧，堂吉诃德先生，我要跟咱们的朋友剃头师傅尼科拉斯师傅一起去塞维利亚提取一笔款子。那是我的一个多年前去了西印度的亲戚寄来的，一共有六万多比索，一水儿的官验银币。昨天经过这儿，结果出来了四个强盗把我们洗劫一空，连胡子都没给留下。剃头师傅一看胡子没有了，于是就戴上了假的。这个小伙子（指着卡尔德尼奥说）就更惨了。有意思的是，这一带的人全都知道，抢我们的是一帮苦役犯，听说他们就是在这一带被一个什么人解救脱逃的。那人特别勇敢，解官和差役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人全给放了。那家伙无疑是个疯子，要不然就是跟那帮人一样的大坏蛋或者是一个没有心肝、不知道好歹的东西，居然要把豺狼赶进羊群、把狐狸关进鸡窝、把苍蝇放进蜜罐。他这是目无法纪、跟天子国王作对，直接违抗他的公正判决，我是想说，让苦役船搁浅，让多年无所事事的圣兄弟团手忙脚乱，总之，是一件让灵魂受损、肉体也得不到好处的事情。”

桑丘早就对神父和剃头师傅讲过了苦役犯这件他的主子的得意之作，神父这样讲就是想看看堂吉诃德会有什么反应、什么说法。堂吉诃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地听着神父的议论，始终没敢承认是自己释放了那群宝贝。

“就是这帮人抢了我们，”神父说道，“愿上帝发发慈悲，宽恕那个使他们逃脱了应受的惩罚的人吧。”

本章注释

〔1〕 珀伽索斯，希腊神话中的双翼神马，从墨杜萨的血液中生出，凡人难以驾御，最后升天成为宙斯的坐骑，蹄踏之处会有泉水涌出，诗人可以从中得到灵感。

第三十章　美丽的多罗特娅的机智及其他开心趣事

没等神父把话讲完，桑丘就抢过了话头：

“跟您实说吧，硕士老爷，干那事的就是我的东家。不能怪我事先没提醒他，我跟他说过，可得想好了再行动，他们全是因为恶贯满盈才落到眼前的地步，放走他们可是罪过啊。”

“蠢货，”堂吉诃德立即呵斥道，“游侠骑士犯不着也没必要过问路上遇到的人之所以会吃苦、戴枷、被押是因为作恶还是因为行善，他们的使命是救助落难之人，只管那些人的悲惨处境，而不问那些人的行迹。我遇上了一群垂头丧气、缧绁在身的人并按照自己的信条解救了他们，别的与我无关。除了尊贵而正直的硕士先生，谁敢妄评，我就断定他对骑士之道知之太少却又像个婊子养的贱货似的胡说八道，如若不服，就找我手中这把早就已经不耐烦了的宝剑来说吧。”他说着脚蹬马镫稳了稳身子、戴上了护顶，那个被他认作曼博里诺头盔的洗头盆，则因为被苦役犯们砸瘪还没有修复而挂在前鞍架上。

机敏而乖巧的多罗特娅，已经了解堂吉诃德那变态了的心志，并知道除桑丘·潘萨外所有的人都在戏弄他，也不甘示弱，于是说道：

“骑士先生，您大人可别忘了对我的许诺啊，您答应过不搀和别的事情的，不管那事情有多急。您还是宽宽心吧。如果早知道是您那无敌的臂膀解放了那些苦役犯，硕士先生不仅会把嘴缝起来还会狠咬自己的舌头，绝对不可能说出惹您不高兴的言辞。”

“我完全可以发誓，”神父说，“甚至还会把胡子也揪下来。”

“我不说了，我的小姐，”堂吉诃德说道，“我要压下已经在胸中涌起的义愤，在完成对您的承诺之前，保持心平气和。不过，作为对本人的诚意的回报，如果并不使您为难的话，我请求您讲讲自己烦心的事情和我必须帮您公正、完满、彻底解决的人一共有多少、都是些什么东西和货色。”

“如果您不会为听到那种悲惨、伤心的事情而感到厌烦的话，”多罗特娅说，“我很愿意马上就讲给您听。”

“我不会厌烦的，我的小姐，”堂吉诃德答道。

多罗特娅于是说道：

“那就请诸位听我慢慢讲吧。”

在聪慧的多罗特娅开口讲这话之前，卡尔德尼奥和剃头师傅就凑到了她的身边，想听听她会怎么编造自己的身世。跟其主子一样蒙在鼓里的桑丘也跟着靠了过去。多罗特娅在鞍子上又是扭身子、又是清喉咙地着实装模作样了一番，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讲道：

“首先，我的先生们，我想告诉诸位，人们称我为……”

她刚说到这儿就哽住了，因为忘了神父给她取的名字。神父立刻明白了症结，于是赶紧出来救场：

“毫不足怪，我的小姐，在讲起自己的不幸身世时，殿下之所以会犹疑和语塞，是因为伤心的事情常常会让当事者头脑混乱，甚至一时间连自己名字都会想不起来。您大人此刻就是这样，竟然忘了自己是伟大的米壳米空王国的合法储君米壳米空公主。经过我的提示，现在殿下肯定可以记起想要讲什么了。”

“的确是这么回事，”那姑娘说道，“我想从现在起不会再需要任何提示了，一定能够把自己的真正经历讲完。我现在就开始讲了：我的父王万事通蒂纳克里奥精通人们通常所说的魔法。正是通过魔法，他得知母后哈拉米娅将会死在自己的前面，而他本人也将在母后死后不久谢世，这样一来，我就会成为父母双亡的孤女。不过，他说，他倒并不为此担忧，令他心烦的是另一件算准了要发生的事情。几乎跟我们的王国毗邻的一个大岛的岛主是个硕大无朋的巨人，名字叫做贼眼攀搭非揽多，尽人皆知，他的两只眼睛尽管长在该长的地方而且也没什么不对，但是看人的时候总像斜眼似的目不正视，完全是成心的，目的是想使对手心生惶遽。我是说，父王断定，一旦得知我孤苦无依，这个巨人肯定就会大举进攻我国、强夺我的所有，连一个可以供我容身的村寨都不会给我留下。不过，如果我同意嫁给他，他可以让我免受这亡国之灾。父王说，他决不相信我会接受这么不相般配的婚姻。还真让他说中了，我的脑袋里面压根儿就没有闪过要嫁给那个、或者别的任何不管多么庞然、多么嚣张的巨人的念头。

“父王还说，待他死后，看到攀搭非揽多开始来犯的时候，我千万不能抵抗，抵抗将是自取灭亡，只要他不残害我的那些善良而忠诚的臣民，干脆拱手将国家让给他，因为我无论如何是无法抵御那个巨人的邪恶力量的；然后，我应该带上几个亲信到西班牙去，在那儿，如果能找到一位游侠骑士也就有了摆脱苦难的办法，那位骑士的大名如今大概已经传遍了全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叫做堂阿索德或者堂希戈德。”

“您是说堂吉诃德，小姐，”桑丘插嘴道，“又号苦相骑士。”

“正对，”多罗特娅说，“父王说了，那骑士应该是高高的个子、瘦瘦的脸，身体右侧、左肩下边或者那儿附近，有一块长着几根粗毛的褐色胎记。”

听到这话以后，堂吉诃德对他的侍从说道：

“过来，桑丘，亲爱的，帮我把衣服脱了，我想验证一下自己是不是那位睿智的国王所预示的骑士。”

“您干吗要脱掉衣服呢？”多罗特娅说道。

“看看我是否有令尊大人说的那块胎记啊，”堂吉诃德说。

“那就不必脱了，”桑丘说，“我知道您老人家脊柱中间有那么一块，是主身强体壮的。”

“这就够了，”多罗特娅说道，“朋友之间不究小节，是肩膀还是脊柱无关紧要，只要有就行，甭管在哪儿，反正都是身上嘛。我那好父亲无疑是说中了，我托庇于堂吉诃德先生算是做对了，他正是家父所指之人。这位骑士的相貌同他在西班牙乃至整个拉曼查的名望是相符的，我在奥苏纳一下船就听到了有关他的好多事情，于是心里就知道了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奥苏纳不是海港，我的小姐，”堂吉诃德说，“您怎么会在那儿下船呢？”

没等多罗特娅开口，神父抢先接过话茬说道：

“公主小姐大概是想说，在马拉加下的船，最先听到有关您的传闻是在奥苏纳。”

“正是这个意思，”多罗特娅说。

“这就对了，”神父说，“请公主殿下接着讲吧。”

“没有更多的可讲了，”多罗特娅说，“最后我非常幸运地找到了堂吉诃德先生，此刻我觉得自己已经成了女王和一国之主，因为他出于侠义心肠答应伴我同行，我不过是想带他去找贼眼攀搭非揽多，让他将那个恶棍除掉，为我夺回被无理强霸去了的一切。这是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我那位好父亲万事通蒂纳克里奥已经说过了。家严还留下了迦勒底文或希腊文的遗嘱，我看不懂，说的是，如果他预言的这位骑士杀了巨人之后愿意娶我，我应该二话不说地答应做他的合法妻子，将自己的身体和王国一并奉献给他。”

“桑丘，我的朋友，你有什么感想？”堂吉诃德这时候说道，“听见了吗？我跟你说过了吧？你瞧，咱们已经有了王位可坐、王后可娶了。”

“我决不怀疑，”桑丘说，“扭断了那位攀搭非揽多先生的脖子以后，若是不立即结婚，那才叫傻瓜呢！难道对这样的王后还嫌不中意！我可是都等不及了！”他说着，竟然高兴得连着蹦了两个高，随后抓起缰绳拦住了多罗特娅的坐骑，接着就跪到她的面前求她伸出手来让他亲亲，以表示承认她为自己的王后与女主人。

见到这么疯癫的主子和这么愚蠢的仆从，谁能忍住不笑呢？

多罗特娅真的将手伸给了他，答应在老天让她得以复国归位之后一定封他为高官。桑丘千恩万谢的言辞又逗得人们大笑一阵。

“先生们，”多罗特娅接着说道，“这就是我的经历。还要补充的一点是，我从国内带出来的人中只剩下了这个大胡子侍从，其余的全都淹死在我们临近港口时遇上的风暴之中了。他和我，一人抱着一块木板，奇迹般地游到了岸边，其实，诸位已经看到了，我的经历中本来就充满了神奇与奥秘。如果我有什么地方讲得过分或失实了，请诸位能够理解，正如刚开始的时候硕士先生所说：接二连三的大灾大难会让当事者头脑发生混乱。”

“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在我的身上发生，至尊至贵的小姐啊，”堂吉诃德说道，“无论在为您效劳的过程中会遇到多少、多大、多奇的磨难，我再一次确认对您的承诺并发誓跟随您走遍天涯海角，直至找到您的死敌，我相信，靠主的保佑和鄙人的臂膀，一定能够削下那颗倨傲的头颅，尽管这把……这把破剑不能说是很锋利，都怪吉内斯·德·帕萨蒙特偷走了我的宝剑，”说到这儿，他恨得咬牙切齿，随后又接着说道，“等到解决了您的仇敌并让您安然归位之后，您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安排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因为我本人只要是忘不了、放不下、舍不掉那位……不再多说了，就绝对不会考虑结婚的，哪怕是跟天上的凤凰。”

桑丘对东家最后说到不想结婚非常不满，气得大声嚷道：

“我敢赌咒发誓，堂吉诃德先生，您老人家一定是脑子有了毛病。否则，怎么可能会不想娶一位那么高贵的公主呢？您以为眼前的这种好事随便什么地方都能找得到啊？难道说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更漂亮？没那事儿，连一半都赶不上，我甚至觉得，她连眼前这位的鞋壳都不及。如果您大人真的要这么胡闹下去，我一心指望着的那块伯爵领地肯定就没戏了。结婚吧，赶快结，我求魔鬼也来帮忙，收下那白捡来的王国，当上国王之后，封我个侯爵或总督什么的，即便以后全都见了鬼，我也认了。”

听到如此这般地亵渎自己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堂吉诃德忍无可忍，于是举起长矛，二话没说，冲着桑丘就是两下子，登时将他打倒在地。如果不是多罗特娅喝令他住手，肯定会当即就结果掉他的性命。

“卑鄙小人，”过了一会儿之后，堂吉诃德对桑丘说道，“你以为我任何时候都会两手叉腰、随你怎样都不闻不问吗？别做那个梦吧，你这个该当轰出教门的坏蛋，凭你竟敢对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说三道四，无疑就该将你逐出教门。你这个乡巴佬、下流坯、无赖，如果不是她给我的臂膀以力量，我连捻死一个跳蚤的勇气都不会有的，你难道不知道？你说，你这个像蛇蝎一般奸诈的东西，你以为是谁赢得了这个王国、砍下了那个巨人的脑袋、让你成了侯爵的（我把这一切全都当成为既成事实、已经了结的公案）？这都是杜尔西内娅的豪气假借我的臂膀为武器创下的丰功伟绩。她通过我征战、通过我制胜，我仰仗着她活着和呼吸并因此才有了生命和自己。哦，你这个婊子养的坏蛋，真是忘恩负义，你从一介卑微小民一跃而成为拥有爵衔的贵胄，却以诋毁恩公的方式来回报所得的实惠！”

桑丘并没有伤到听不清楚主子的责骂的程度，所以，匆匆忙忙地爬起来，躲到了多罗特娅的坐骑后面，从那儿对他的东家说道：

“您说说看，老爷，如果您老人家不跟这位了不起的公主结婚，当然就不可能成为国王，当不上国王，您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赏赐给我？我不满的就是这个。您老人家赶快娶了这位女王吧，她就在这儿，真好像是从天而降，然后，您还可以回去找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嘛，世界上总该会有妻妾成群的君王的吧。至于漂亮不漂亮嘛，我就不多嘴了，事实上，说句实话吧，我觉得两人都不错，反正我压根儿也没见过杜尔西内娅小姐。”

“你这个信口雌黄的东西，怎么没见过？”堂吉诃德说，“你不是刚刚还给我带来了她的一个口信吗？”

“我是说没有仔细看过，”桑丘答道，“没有特别觉得她怎么美、不能逐一点出她长得好的地方。不过，粗粗地看上去，觉得还不错。”

“现在我原谅你了，”堂吉诃德说，“你也原谅我刚才的火气吧，人总是难以控制自己的冲动的。”

“这我明白，”桑丘回答说，“我呢，最大的冲动就是有话憋不住，话到了嘴边就不能不讲出来。”

“尽管如此，桑丘，”堂吉诃德说，“你还是得注意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水罐往返于井台儿……〔1〕下面的我就不说了。”

“就算是吧，”桑丘答道，“上帝在天，不容欺骗，他会明察谁的危害更大：是我出言不慎，还是您行事不端。”

“别再争了，”多罗特娅说道，“桑丘，快过去亲亲您的东家的手、求他原谅，从今以后，或夸或骂，都要小心，千万不能再说那位托博索小姐的坏话，尽管我还没有得见芳容的荣幸。要相信上帝，您早晚会有一块自己可以作威作福的领地。”

桑丘低着头走到主子跟前，求他伸出手来。堂吉诃德面色平和地将手伸过去让他亲了亲，给了他祝福，然后又叫他往前多走几步，说是有话要问他，还想跟他谈点儿非常重要的事情。桑丘乖乖地朝前走去，于是，这一主一仆就跟其他人拉开了一段距离。这时候，堂吉诃德开口说道：

“你回来之后，我还没有找到机会和工夫专门问问送信的情况和带回来的消息。这会儿偏巧有了时间和机会，你就说点儿能让我高兴的事儿吧。”

“您老人家尽管问，”桑丘说，“我一定尽可能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不过，我的老爷，求您老人家从今往后别那么小鸡肚肠。”

“桑丘，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了？”堂吉诃德问道。

“我这么说，”桑丘回答，“因为，您刚才打我，完全是因为那天夜里咱俩鬼迷心窍吵的那一架，而不是由于我的话冒犯了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对她，我可是又爱又敬，就像是对待圣物一般，倒不是说她是圣物，只是因为她是您老人家的宝贝。”

“别再往那个话题上扯了，我警告您，桑丘，”堂吉诃德说道，“我不爱听。我刚才已经原谅你了，你一定知道有一句老话：‘新账要新算’。”

他们正说到这儿的时候，突然看到有人骑着毛驴顺路而来，待走近之后，发现他很像个吉卜赛人。可是，桑丘·潘萨是个不管在什么地方见了毛驴就两眼发直、心跳加快的人，刚一见到那人就认出了他是吉内斯·德·帕萨蒙特，接着又从人联想到了驴，果不其然，他骑的正是自己的那头灰驴。那家伙为了不被别人认出来也为了便于卖掉毛驴，就装扮成了吉卜赛人，他不仅懂得吉卜赛人的话以及其他许多种别的语言，而且还讲得跟天生就会似的。桑丘一见到就认了出来，见到和认出了以后立即就大声叫道：

“喂，好你个强盗吉内私了！留下我的宝贝，放了我的命根儿，休想夺走我的腿脚，交出我的毛驴，归还我的心肝儿，滚吧，你这个混蛋，快滚，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根本无须那么多废话与咒骂，他刚一张口，吉内斯立刻跳下毛驴撒腿就跑，眨眼的工夫就从众人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桑丘走到自己的毛驴跟前，搂着它说道：

“我的宝贝，我的心肝儿，我的伙计，你可好吗？”他边说还边亲边摩，就像是对待亲人似的。那毛驴一动不动，任他亲吻和抚摩，没有任何回应。

众人走上前去，祝贺他找到了毛驴。堂吉诃德还特别告诉他，三头驴驹的承诺并不因此而就失效。桑丘对此深表感谢。

趁那主仆二人谈论驴驹的时候，神父对多罗特娅说，她不仅故事讲得不错、长短恰到好处，而且对骑士小说中的人物模仿得相当到家。

多罗特娅说自己经常以那类小说作为消遣，不过，不熟悉省份和海港的位置，所以才诌出了在奥苏纳上岸的笑话。

“我看出来了，”神父说，“所以才赶紧打了个圆场，遮掩了过去。不过，只是由于那些胡编乱造符合了骑士小说套路和模式，这位不幸的绅士那么轻易地就相信了，是不是有点儿奇怪？”

“的确如此，”卡尔德尼奥说，“奇怪得少见，即使什么人有意要编造这么一个故事，我都怀疑他是否能有那个脑子。”

“这里面还有一个奇怪的情况，”神父说，“我们的这位好绅士，除了在涉及到他的疯病的时候说蠢话之外，谈起别的事情来头头是道，清楚明白着呢。只要是不跟他提到骑士道，没人不说他是个思维敏捷的人。”

他们这么议论着的时候，堂吉诃德也在继续自己的谈话。他对桑丘说道：

“潘萨，我的朋友，咱们还是忘了那些争吵吧，摒弃一切嫌怨，现在请你告诉我：你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见到杜尔西内娅的？她当时在干什么？你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又跟你说了些什么？你在跟她读我的信的时候，她是什么表情？是谁帮你把那封信誊清的？总之，我想知道与此有关的一切值得提提、说说、讲讲的情况，不要为了取悦我而添油加醋或胡诌八扯，更不能丢三落四让我扫兴。”

“老爷，”桑丘回答说，“实话实说吧，没人给我誊信，因为根本就没带什么信嘛。”

“你说的也是，”堂吉诃德说，“你走了两天之后，我发现写有那封信的笔记本还在我的手里。我都急死了，不知道你发觉没有带信以后会怎么办，一直还以为，你一旦想了起来，不管走到了什么地方，都会立刻掉头返回来呢。”

“可不是嘛，”桑丘答道，“幸亏听您老人家念的时候我记在脑子里了，所以我背给了一个教堂管事，他边听边一字一句地记了下来。那管事说，他一辈子看过无数革除教籍的谕令，却没有读过写得那么好的书信。”

“桑丘，你现在还记得吗？”堂吉诃德问。

“不记得了，老爷，”桑丘说，“交了出去以后，知道不会再有用处，就把它忘了。如果说还有点儿印象的话，也就是‘侄孙’，我是说‘至尊的小姐’，还有最后的‘卿之至死不渝的苦相骑士’。在这二者之间，我加了足足有三百多个心肝儿、宝贝儿、眼珠子。”

本章注释

〔1〕 西班牙谚语，全句是：“水罐往返于井台儿，不是碰掉把儿也得磕破沿儿。”

第三十一章　堂吉诃德及其侍从桑丘·潘萨间的妙论和其他事情

“到此为止都还不错，接着讲下去，”堂吉诃德说，“你到达的时候，那美人尖子在干什么？你肯定看见她在穿珍珠串或者是在用金丝线为我这个为她倾倒的骑士绣徽标。”

“我没看到她干别的，”桑丘说，“只是见她在自家场院里筛麦子，足有两法内加呢。”

“你必须知道，”堂吉诃德说，“那麦粒一经她的手就变成了珍珠。我的朋友，你是否注意了那麦子是白的还是黑的？”

“不白不黑，是黄的，”桑丘答道。

“我敢保证，”堂吉诃德说，“经她的手筛过以后，一定能做出精白面包。还是继续往下讲吧：你把信交给她以后，她是否吻过？是否放到了头顶上？是否有过相应的表示或者有什么别的反应？”

“我想把信交给她的时候，”桑丘说，“她正在忙着筛一大箩麦子，所以就对我说：‘朋友，把信放到那个口袋上吧，我得把这些麦子全筛完才能看呢。’”

“好精明的小姐！”堂吉诃德说，“一定是因为她想慢慢地读、好好地品味。接着讲，桑丘。她一边忙着，一边又跟你说了什么？问起过我吗？你又对她说了些什么？快讲，有什么讲什么，不要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她什么都没问，”桑丘说，“不过，我对她讲了您老人家为她害了相思病，正像个野人似的躲在这儿的山里苦修呢，光着膀子，睡在地上，不正经吃饭，不梳理胡须，哭着喊着抱怨自己时运不好。”

“你不该说我抱怨时运不好，”堂吉诃德说，“恰恰相反，我非常庆幸，而且有生之年都将庆幸，命运使自己能够有缘爱上像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那么至高无上的小姐。”

“是够高的，”桑丘答道，“我敢说，她比我高出四指都不止。”

“你说什么？”堂吉诃德问道，“桑丘，你跟她比过个子？”

“是这么回事，”桑丘回答说，“在帮忙把一口袋麦子抬到驴背上去的时候，我们并排站在一块儿，我发现她比我高出一大拃还多。”

“这么说来，”堂吉诃德说，“确实是高了点儿，那身材一定配有万千内在之美。不过，桑丘，有一点，你应该不会否认：你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是不是感觉到了一种赛伯伊〔1〕味儿？那是一种清新的香味，不知有多好闻，我说不上来。我想说，是不是感觉到了一股仿佛走进新奇的皮货店似的气息或味道？”

“我说得出来的是，”桑丘说，“我闻到的是一股男人的味道，一定是她干活太多出汗了，有点儿发馊。”

“那不可能，”堂吉诃德说，“一定是你的鼻子不通，要么就是你自己身上的气味，因为我非常清楚那带刺玫瑰、野谷百合、龙涎香液是什么味道。”

“都有可能，”桑丘说，“我身上常有那种气味，当时错以为是杜尔西内娅小姐大人的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只要是魔鬼，样子就差不多。”

“好了，”堂吉诃德接着说道，“就这样，她筛完了麦子又送到了磨房。看信的时候，又怎么样了呢？”

“信嘛，”桑丘说，“她没看，说是不识字，拆开以后就撕得粉碎，因为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以免村里人会知道她的秘密。她只是让我讲了讲您老人家如何爱她、如何为她而在自我折磨。最后，她让我转告您老人家说她亲吻您的手、她更想在那儿见到您本人而不是给您写信。还说，她求您、让您得到回音之后就离开这块荒山野地、别再干傻事了，如果没有别的更为紧要的事情，立马、立马就到托博索去，因为她非常想看到您。听说您老人家现在叫‘苦相骑士’以后，她笑得前仰后合。我问她见没见到过咱们前面遇到过的那个比斯开人，她说见到过了，还说那人挺好。我也问起了苦役犯，她说还一个都没见过。”

“直到现在一切都还不错，”堂吉诃德说，“不过，告诉我，你给她送去了我的消息，临分手的时候，她给了你什么珠宝？游侠骑士及其意中人赏给侍从、丫鬟或者侏儒一件贵重珠宝以酬谢他们往来传信递话的辛劳，这是自古已有的规矩了。”

“完全可能，我也觉得这规矩挺好，不过，那大概是早先的事情了，现如今可能时兴给一块面包和奶酪，临走的时候，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扒着院墙递给我的就是这个，而且，说得准确点儿，那奶酪还是羊奶做的。”

“她可是个极端大方的人啊，”堂吉诃德说，“她没有给你一件金首饰，准是赶巧当时手头没有。不过，节后的赏钱也是钱，我会找她给你补上的。桑丘，你知道我奇怪的是什么吗？是你来去如飞，从这儿到托博索三四十里，你只用了三天多一点儿的工夫就打了个来回。所以我觉得，肯定有、必然会有一个为我的事情操心而且还是我的朋友的魔法师，否则，我就不是个好的游侠骑士。我想说，这个魔法师大概是帮你赶路了，只是你没有觉出来罢了。的确有能趁游侠骑士睡在床上的时候将他摄走的魔法师，不知怎么和用什么方式，让他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身在千里之外了。游侠骑士总是相互帮衬的，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也就没法互相救援了。比方有一个骑士在亚美尼亚的土地上遭遇到了一个怪物、一个凶残的妖魔或者另一个骑士而且处于劣势、快要死了，突然间不知怎么，另一个刚刚还在英格兰的骑士朋友就会驾着祥云或战车前来帮他、使他脱险，到了晚上就已经是在自己的家里安然用餐了，而两地之间通常又是相距两三千里呢。这都是那些照应这类骁勇骑士们的魔法师们的法力和计谋。所以啊，桑丘，我的朋友，你能这么快就从这儿去到了托博索又返了回来，正如我已经说了的，不难想象是因为某个魔法师朋友帮你腾云驾雾来着，可是又没让你发觉。”

“也许是吧，”桑丘说，“因为，若昔难得确实一路上就像吉卜赛人那耳朵里灌了水银的毛驴〔2〕似的。”

“何止是灌了水银！”堂吉诃德说，“还有一大群魔鬼推着，让人想怎么走就怎么走，而且还不觉得累。

“不过，先不说这个了。我问你，我那心上人让我去看她，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尽管我知道自己理应从命，可是却又难以成行，因为已经答应要为同行的公主效力，按照骑士的规矩，我必须履行诺言，无可选择。

“一方面，会见意中人的愿望困扰着我、令我不能释怀；另一方面，承诺与在这项事业中将获得的荣耀又激励着我、让我不能放弃。如今，我只想快马加鞭，尽快赶到那巨人所在的地点，立时将其斩首并帮助公主顺利复位，然后就掉转马头前去拜谒那指引我奋进的明灯，向她细说原委，她会原谅我的迟延，能够理解这一切都将使她更觉光彩、更加扬名，因为我过去、现在和将来、今生今世的所有武功全都得益于她对我的恩顾、全都源自于我对她的忠诚。”

“嗨！”桑丘说，“您老人家的脑子坏得可真不轻啊！那么，请您告诉我，老爷，您大人这一趟打算白跑、放过和舍弃这么有利、这么重要的婚姻？要知道，那嫁妆可是整整一个王国啊，说真的，听说方圆有两万多里，物产丰富，凡是日常所需应有尽有，比葡萄牙和西班牙加在一起还要大呢。看在上帝的分上，快别说了，您该为刚刚讲过的话脸红，听我一句劝，别嫌我多嘴，到了有神父的地方就立刻把事情办了吧，若不然，咱们的硕士就在这儿，他会把这事料理得妥妥帖帖。

“您该知道，我也已经到了可以对人指指点点的年纪了，我要对您说的这话可是特别对景儿：到手的麻雀强过天上飞着的老鹰，因为，谁要是舍了到手的、偏要没影的，到头来就只能丢了那到手的〔3〕。”

“你听着，桑丘，”堂吉诃德说，“如果你劝我结婚，只是因为我杀了巨人就能当上国王、能确保给你赏赐和兑现对你许下的诺言，那么，我就告诉你吧，即使不结婚，我也能轻轻松松地让你称心如意，因为我会在参战之前提出一个附加条件：获胜之后，即使不结婚，也得划出一块国土任我随便赏赐给人。得到那片国土以后，你说吧，不给你，还能给什么人？”

“这是明摆着的，”桑丘说，“不过，您大人可要挑一个对着大海的地方，什么时候不愿意住在那儿了，我就可以把那些黑人臣民装上船并按我已说过的办法去处理。您老人家这会儿就不必去看望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了，还是去杀巨人吧，把这件事情了结掉，愿上帝保佑您能够名利双收。”

“我觉得，桑丘，”堂吉诃德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先办公主的事情，然后再去看望杜尔西内娅。我提醒你，千万不能把咱们刚刚谈论和决定了的事情泄露给别人，包括跟咱们在一起的那些人。杜尔西内娅是个谨慎的人，不会愿意让别人了解自己的心事，我本人或者别人通过我将她的心事泄露出去可就不好了。”

“既然这样，”桑丘说，“大人您为什么每次都要让那些被您亲手打败的人去面见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呢？这不等于是告诉人家您很爱她、您对她倾心吗？而且，那些人还必得跪到她的面前说是您大人让他们去表示效忠的，你们二位的心事又怎么瞒得过去呢？”

“噢，你真是又蠢又笨！”堂吉诃德说，“你没有看到那样能够抬高她的身价吗？你应该知道，按照我们骑士的规矩，一个女人能有很多游侠骑士为自己效力是一件十分荣耀的事情。这些骑士全都只是因为看重她的人品而心甘情愿臣服的，并不指望自己的满腔热情会得到什么犒赏，只求她能够接受自己为她的骑士而已。”

“这种爱法，”桑丘说，“我听说只适用于对待我主上帝，不期盼奖赏也不惧怕惩罚。不过，我爱上帝、敬上帝是因为他万能。”

“你这个鬼头乡巴佬！”堂吉诃德说，“有时候还真能说出点儿道道来呢！像是挺有学问嘛。”

“可是，说实话，本人大字不识，”桑丘说道。

这时候，尼科拉斯师傅大声叫他们等一等，说是想停下来在那儿的一个小泉眼里喝点儿水。堂吉诃德勒住了坐骑，桑丘更是求之不得，他已经编够了瞎话，深怕东家发现破绽，因为，他尽管知道杜尔西内娅是托博索的一个村姑，却压根儿也没见过。

在这期间，卡尔德尼奥已经换上了多罗特娅原先穿的衣服，那衣服虽然不怎么样，却比他换掉的那身强多了。

大家在泉边下了马，神父从客栈里带出来的那一点儿东西虽然不多，还是填饱了众人的辘辘饥肠。

恰在这工夫，一个过路的半大孩子走到了他们的跟前。那孩子对泉边的众人仔细地端详了一番，接着就冲到堂吉诃德身边，抱住他的大腿，装模作样地哭着说道：

“哎呀，我的老爷！您大人不认得我了？那您就好好看看，我就是那个被您老人家从橡树上解救下来的雇工安德雷斯啊。”

堂吉诃德终于认了出来，于是，拉起他的手，转身对在场的人说道：

“诸位可以看看这世界是多么需要游侠骑士，正是他们在匡正那些骄横邪恶之徒的种种暴虐行径。告诉诸位，前些日子，我路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听到了凄惨的号哭和叫喊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遭难受罪。使命感驱使我立即朝那哭喊声发出来的方向走去，我看到此刻就在眼前的这个孩子被绑在一棵橡树上。我为能够再次见到他而感到由衷高兴，因为他可以证明我的话绝对没有半点儿虚夸。我讲到他被绑在树上，而且还光着脊梁，一个乡巴佬用马缰绳抽得他皮开肉绽。后来得知，那个乡巴佬是他的东家。看到那种情况，我就问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惩罚。那个黑心的家伙说这孩子是他的伙计，犯了什么过错，是因为心眼坏而不是由于脑子笨。可是，这孩子却说：‘老爷，他打我是因为我向他讨工钱。’

“他的东家发了一通议论、做了一通解释，我听了，却根本没信。

“总之，我让他给这孩子松绑，还让他发誓带这孩子回去结清工钱，不仅分文不能少，而且还得多加一点儿。安德雷斯，我的孩子，这是不是真的？你没看见我说得多严厉、他又多么爽快地答应了照我的吩咐、我的条件和我的意愿去办吗？你说呀，别慌、别怕，把当时的情况跟这几位先生讲讲，让他们看看和承认，像我说的，游侠骑士云游四方是有用的。”

“您说的这些都是真的，”那孩子说，“不过，那件事情的结果可跟您老人家想象的大不一样。”

“怎么大不一样？”堂吉诃德问，“那个乡巴佬没有付给你工钱？”

“不仅没付，”孩子说，“您大人丢下我们俩走出树林以后，他就重又把我绑到了原来那棵树上，直抽得我成了被剥了皮的巴多罗买。每抽一鞭子还说一句挖苦您老人家的刻薄话，若不是当时疼得受不了，他的话也会把我逗笑的。结果，那个坏蛋乡巴佬打得我到现在还在一家医院里治伤呢。这一切全都是您大人的过错，如果当初您走您的路而不是不请自到和瞎搀和别人的事情，我的东家抽我十鞭子、二十鞭子，然后就会放了我、照付欠我的工钱。可是，您老人家使他那么无端地丢了面子、对他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结果是将他惹火，由于没法找您老人家算账，等到您走了，他就把气出在我的身上，弄得我似乎这辈子都难以成为真正的男子汉了。”

“怪我离开了那儿，”堂吉诃德说，“我应该等到他付了你工钱再走。真是深刻的教训啊，我本该知道卑鄙小人是不会信守不利于自己的诺言的。不过，安德雷斯，你总还记得我发过的誓言吧：如果他不付给你工钱，我一定会再去找他，哪怕他躲到鲸鱼的肚子里去，我也要把他找到。”

“您是这么说过，”安德雷斯答道，“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你等着瞧有用没用吧，”堂吉诃德说着站了起来，吩咐桑丘去把趁人们点补的工夫也在一边吃草的若昔难得牵过来。

多罗特娅问他想要干什么。他回答说准备去找那个乡巴佬，要教训教训那个如此不讲信用的家伙，教他分文不少地给安德雷斯结清工钱，让天底下所有的乡巴佬也都能长点儿记性。多罗特娅立刻提醒他说，已经讲好了，不替她把仇报了，他不能接手任何别的事情，这是他比谁都清楚的，所以，还是先消消气，等到从她的国家回来以后再说吧。

“倒也是，”堂吉诃德答道，“那就照您说的，小姐，让安德雷斯耐心地等我回来吧。我再一次发誓并重申：不替他报了这个仇和讨回工钱，决不罢手。”

“我才不信这种誓言呢，”安德雷斯说，“我现在需要的不是报什么仇雪什么恨，而是怎么能到达塞维利亚。如果有吃的东西和现钱的话，就请给我一点儿，您老人家还是自己保重吧，还有其他所有的游侠骑士，愿他们能够为自己而游好，不必再来替我行侠。”

桑丘从自己的储备里拿出一块面包和一块奶酪给了那孩子并说道：

“拿着吧，安德雷斯小兄弟，你的灾殃也牵连到了我们。”

“怎么牵连到您了？”安德雷斯问道。

“我给你的这块奶酪和这块面包就是啊，”桑丘说，“天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没东西可吃呢，告诉你吧，朋友，游侠骑士的侍从经常挨饿、倒霉，还有别的，心里知道，不必说了。”

安德雷斯接过面包和奶酪，看到没人再给别的东西，于是就低下头，像通常人们所说的那样，重拾旧路。不过，临行之前，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游侠骑士老爷，若是您再遇到我，即使看见人家把我大卸八块，请看在上帝的分上，您也千万别再插手帮忙，就让我受着好啦，再不济也会比您大人瞎搅和要好得多，愿上帝让您老人家和世上所有的游侠骑士都不得好死。”

堂吉诃德本想站起来去教训教训那小子，可是，他说完之后撒腿就跑，没人能够追得上。堂吉诃德让安德雷斯的故事弄得无地自容，为了不使他觉得更加难堪，其他人好不容易才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

本章注释

〔1〕 《圣经》中常常提及的伊斯兰教兴起前，阿拉伯半岛西南部的一个王国，盛产香料。

〔2〕 据说，吉卜赛人将水银灌进毛驴的耳朵里以后，那毛驴的脚步就会变得轻盈。

〔3〕 此句谚语的原本说法是：“谁要是舍了到手的、偏要没影的，就别怨没有得到那没影的。”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一行在客栈里的遭遇

饱餐了一顿之后，众人重又鞴鞍起程，一路无事，第二天就到了那家令桑丘·潘萨心惊胆战的客栈。他自然不想进去，可是又无法逃避。老板娘、店主、他们的女儿和马里托尔内丝一见堂吉诃德和桑丘来了，立刻走上前去，兴高采烈地表示欢迎。堂吉诃德一本正经地欣然答谢并请他们安排一张比上一次好些的床铺。老板娘回答说，只要多给钱，准能让他睡得像王侯一般舒服。

堂吉诃德表示钱不成问题，于是，他们就在上一次住过的那间屋子里为他准备了一张还算说得过去的床铺。堂吉诃德早就已经疲惫不堪、昏昏沉沉了，所以立刻就躺了上去。

房门刚一关上，老板娘就冲到剃头师傅跟前，揪住他的胡子说道：

“老实跟您说吧，您不能再拿我的牛尾巴当胡子了，必须把它还给我。我丈夫的那东西放在地上，实在不成样子。我指的是一直都插在那根牛尾巴上的梳子。”

老板娘使劲地扯，剃头师傅就是不想给。最后硕士发了话，让他还给人家，说是不必再装下去，可以展露自己的本来面目了，跟堂吉诃德说是在遭过苦役犯们抢劫之后逃到客栈里来的，如果问起公主的侍从，就说已被打发先去向国人报告公主将带着救星随后赶到。

经神父这么一说，剃头师傅乐不得地把那牛尾巴还给了老板娘，与此同时，也交回了为解救堂吉诃德而借用的其他东西。客栈里的人无不赞叹多罗特娅的妩媚以及小伙子卡尔德尼奥的英俊。神父吩咐客栈尽其所有为他们准备点儿吃的东西。店主指望着能够多赚点儿钱，非常麻利地给他们端上了还算像样的饭菜。这期间，堂吉诃德一直在睡着，大家都觉得不该将他叫醒，对他来说，在那会儿，睡眠比吃饭更为有益。吃饭的时候，人们当着店主、他老婆、他女儿、马里托尔内丝以及所有客人的面，谈起了堂吉诃德的怪病和找到他的经过。老板娘讲述了他和那个脚夫的遭遇，然后，她看了看桑丘是否在场，见到他没在，于是就说起了他被人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的事情，大家听得都很开心。由于神父提到堂吉诃德是因为看了骑士小说才精神失常的，店主说道：

“我不明白怎么可能会那样，说实话，我认为世界上没有比那更好的书了，我还有两三本呢，跟另外一些纸片放在一起。那几本书可真让我开了心了，不光是我，还有好多人也一样，每到麦收的时候，许多麦客都会聚到这儿来，总能找到个把识文断字的，那人把书拿在手里，我们三十多人就围在他身边听他朗读，那滋味儿，可真是能够让人年轻好多岁啊。至少可以说说我自己吧，听着讲到那些骑士们拼死拼活地猛砍猛杀，我本人都恨不得也那么干上一场。真希望能白天黑夜地听下去。”

“我也巴不得能这样，”老板娘说，“除了你在听书那会儿，我在这个家里哪还有好过的时候。那会儿，你听得呆呆傻傻，连骂人都忘了。”

“真是这样，”马里托尔内丝说，“不过，说实话，我也很喜欢听那些东西，真是太美了，特别是讲到那位小姐跟自己的骑士相拥相抱地在橘子树下幽会的时候，总有一个女仆满怀醋意和惊恐地给他们把风。我觉得那真是比蜜糖还够味儿。”

“那么，这位小姐，您又怎么说呢？”神父问店主的女儿。

“我实在说不好，先生，”那姑娘说道，“我也听，说真的，听不太懂，又觉得挺好听。不过，我不喜欢爸爸喜欢的那些打打杀杀，我喜欢听骑士们思念心上人时发出的那些哀哀怨怨的感叹声，说真的，有几回感动得我忍不住直掉眼泪。”

“这么说，小姐，”多罗特娅插言道，“如果是为您哭哭啼啼，您肯定会去安慰他们喽？”

“我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姑娘说，“只是觉得有些女人心太狠，那些骑士称她们为母老虎、母狮子以及别的许多不堪入耳的比喻。天啊！我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人，怎么能那么无情无义、那么没有心肝，竟会不去理睬一个好男人而让人家为她们寻死觅活、失魂发疯。我不明白干吗要那么忸怩作态，如果能坦白一点儿，嫁给他们就得了，人家也不求别的。”

“快闭嘴吧，你这个丫头，”老板娘说道，“你倒好像挺在行的，姑娘家不该知道得那么多又那么贫嘴。”

“这位先生问我嘛，”姑娘说，“我又不能不理人家。”

“好啦，”神父说道，“店主先生，请您将那些书拿来，我想看看。”

“行啊，”店主说。

店主回到卧室，搬出来了一个小小的旧箱子，那箱子用一根铁链捆着。他将箱子打开，里面有三本厚书和一些纸片。那些纸片上有手写的文字，字体颇为不错。神父拿起的第一本是《色雷斯的堂西隆吉利奥》，第二本是《伊尔卡尼亚的费利克斯马尔特》〔1〕另一本是《伟大统帅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2〕并《迭戈·加尔西亚·德·帕雷德斯生平》〔3〕看了头两本的书名以后，神父转过脸去对剃头师傅说道：

“此刻这儿很需要我们的朋友的管家和外甥女。”

“不需要她们，”剃头师傅说，“我也可以把它们丢进院子或者是炉膛，炉膛里的火还真的挺旺呢。”

“怎么，您大人想烧我的书？”店主问道。

“只是这两本：《堂西隆吉利奥》和《费利克斯马尔特》。”

“可是，你们想烧我的书，问一句，”店主说，“它们是邪教的还是宣扬分解的？”

“您是想说‘分裂’吧，朋友，”剃头师傅说，“不是‘分解’。”

“正对，”店主答道，“可是，真要想烧的话，就烧那个伟大统帅和那个迭戈·加尔西亚吧，我宁愿你们烧死我儿子也不能让你们烧了那另外两本。”

“我的老哥啊，”神父说，“这两本都是瞎编的，里面全是胡说八道；这本伟大统帅是一部真正的传记，讲述了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的生平事迹。他以自己的许多丰功伟绩被世人公认为伟大统帅，这个著名而响亮的头衔也只有他才配得上。而那位迭戈·加尔西亚·德·帕雷德斯嘛，是一位重要的骑士，埃斯特雷马杜拉省特鲁希略城人氏，天生力大，能够用一个指头按住正在旋转着的磨石。有一回，他手持重剑独立桥头，竟然挡住了一支浩荡大军，硬是没有让其通过。还有别的许多类似的功绩，他在讲述和书写这些事情的时候表现出了绅士和史家的严谨，如果换成另外一个人平心静气地放开了来写的话，赫克托耳〔4〕、阿喀琉斯〔5〕、罗尔丹之流的所作所为早就没人记得喽。”

“您去骗死人吧！”店主说道，“您也太大惊小怪了：不就是按住磨石嘛！算了吧，您大人现在应该读一读我从书上知道了的、有关伊尔卡尼亚的费利克斯马尔特的故事：他只是反手那么一挥宝剑就腰斩了五个巨人，好像那些巨人都是孩子们用豌豆荚做的小人儿似的；还有一回，他遇上了一支人数众多、无比强大的军队，足有一百六十多万人呢，一个个全都从头武装到脚，可是却像一群绵羊似的，被他打得落花流水。还有，关于色雷斯的堂西隆吉利奥，又怎么说呢？他更是无比勇敢、无比强悍，那书上讲，有一次，他乘船在一条河上航行，突然从水里蹿出一条火蛇。一见到那火蛇，他立刻就冲过去骑到了它那遍披鳞甲的脊背上，双手使劲地扼住了它的咽喉。看到自己就快被掐死了，那火蛇只好驮着死不放手的骑士潜入河底；到了底下一看，竟然楼台栉比、花园叠翠，美不胜收；接着，那火蛇化作了一个老翁，对他讲了好多好多事情，他只能洗耳恭听。得了，先生，您要是听到了这种故事，还不开心死了。您说的什么伟大统帅、什么迭戈·加尔西亚，根本不值一提！”

听到这儿，多罗特娅悄悄对卡尔德尼奥说道：

“咱们这位店主就快成为堂吉诃德第二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卡尔德尼奥说，“看来，他以为这类书里讲的事情全是真的，而且还跟书上写的丝毫不差，真是昏了头了。”

“告诉你吧，老哥，”神父重又开言道，“这世界上从来就不曾有过骑士小说中所讲的伊尔卡尼亚的费利克斯马尔特、色雷斯的堂西隆吉利奥以及其他类似的骑士，那全是一些没事可做的人胡编瞎想出来的。他们编造这些东西的目的，如您所说，是为了消磨时间，正像您的那些麦客就是借着朗读它们来解闷一样。我可以跟您发誓，世界上真的压根儿不曾有过那种骑士，也没有发生过那类或惊天动地或荒唐至极的事情。”

“拿这话去哄别人吧，”店主答道，“就好像我不知道五是多少、不知道鞋小哪儿难受似的！您大人休要骗我，跟您说吧，我不是傻瓜。那些好书可是得到枢密院的老爷们认可了才印出来的啊，您大人竟想让我相信里面讲的全都是没影的事儿和胡言乱语，就好似那些老爷们故意让人把那么多足以使人精神错乱的谎言、拼杀和斗法汇集成书了一般！”

“我已经跟您说过了，朋友，”神父说，“那只是为了供我们没事的时候消遣而已，就像在那些治理有方的国家里允许下棋、玩球和打弹子以期让那些不想、不必和不能工作的人有事可干一样，所以才允许那类书籍出版和存在，相信而且也确实不会有人那么天真地把书中讲的东西当成为真事。如果这会儿有人愿意听的话，我倒是可以讲讲怎样才能写出好的骑士小说来，对某些人来讲，这也许不无裨益而且甚至不是乏味的话题；不过，我还是希望自己能有机会同可以在这方面有所作为的人进行交流。此时此刻，店主先生啊，相信我的话吧，请您把书收好，至于书里讲的东西是真是假，您自己去掂量吧，但愿您能受益，让上帝保佑您别犯您的客人堂吉诃德同样的毛病。”

“那倒不会，”店主说，“我绝对不会头脑发昏到去当游侠骑士的地步，我很清楚现在已经不时兴当时流行的那一套了，据说，那时候满世界都是鼎鼎大名的游侠骑士。”

桑丘只赶上了那场谈话的后半段，听到他们在说如今已经不再时兴游侠骑士、所有的骑士小说都是胡说八道，不禁迷惑和嘀咕起来，于是，心里暗自决定等着看看主子的这次出游会有个什么结果，如果不能像想象的那么完满，就决计不再跟他，干脆回去同老婆孩子一起重操旧业。

店主想要把箱子和那几本书拿走，可是神父却对他说道：

“且慢，我想看看那些字体漂亮的纸片是什么。”

店主将那些纸片拿出来递给了他。他接过去一看，发现是一部厚达八叠的手稿，卷首写有一行大字：关于“好奇的冒失鬼”的小说。

神父默读了两三行以后说道：

“我觉得这部小说的题目的确不错，真想把它读完。”

店主接茬说道：

“您大人完全可以把它读完，告诉您吧，有几个来过这儿的客人读过，都挺喜欢，死乞白赖地想带走，可是，我没让，这箱子连同这几本书和这手稿是人家落在这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物主会回来，我想还给人家，虽然舍不得那些书，我还是一定会还的：尽管是店主，但还是基督徒。”

“您说得很对，朋友，”神父说，“不过，不管怎么样吧，如果我喜欢上了这部小说，您大概会让我抄走吧。”

“那没问题，”店主答道。

他们两个在这么说着的时候，卡尔德尼奥拿起手稿读了起来，看法跟神父一样，所以就请求他念给大伙听听。

“如果不想趁这会儿睡一觉而愿意听故事，”神父说，“我就念。”

“对我来说，”多罗特娅说道，“听故事将是最好的休息。我的心绪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即使想睡，也睡不着。”

“既然如此，”神父说，“哪怕是出于好奇，我也愿意读读的，说不定会有点儿意思呢。”

尼科拉斯师傅也凑过去帮腔，还有桑丘。一见这种情形，神父知道大伙都很想听，他本人也愿意念，于是就说道：

“那么，就请诸位注意听喽，小说是这么开始的。”

本章注释

〔1〕 此书名在第6章中为《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斯马尔特》。

〔2〕 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1453—1515），西班牙将领，以在南意大利的战绩著称。

〔3〕 迭戈·加尔西亚·德·帕雷德斯（1466—1530），西班牙将领。

〔4〕 赫克托耳，希腊神话里特洛伊战争中特洛伊军队的主帅。

〔5〕 阿喀琉斯，希腊神话里特洛伊战争中希腊方面的英雄，在战斗中杀死赫克托耳。

第三十三章　小说《好奇的冒失鬼》

安塞尔莫和罗塔里奥同住在意大利托斯卡纳省的著名富裕城市佛罗伦萨。由于他们两人都是豪门大户出身，又过从甚密，所有熟识他们的人干脆用“朋友俩”取代了他们的名字。年龄相同、习性相近又都还没有结婚等共同之处使得这两个年轻人心心相印。安塞尔莫较为喜欢同女人周旋，罗塔里奥更为热衷打猎，这是实情，不过，事实上不是安塞尔莫牺牲自己的志趣而迁就罗塔里奥、就是罗塔里奥放弃自己的嗜好而陪伴安塞尔莫，所以，他们俩的谐和简直超过了任何一架走得最好的时钟。

安塞尔莫疯狂地爱上了同城的一位漂亮的大家闺秀。那姑娘，父母好、本人也好，所以，他就决定（当然是征得了罗塔里奥的赞成，没有朋友的首肯，他是任何事情都不会做的）去向她的父母求亲而且也真去求过了。担当这一使命的正是罗塔里奥。他未辱重托，很快就使朋友如愿以偿。卡米拉也为能有安塞尔莫作丈夫而心满意足，所以不断感谢老天和撮合这桩好事的罗塔里奥。像所有办喜事的人一样，最初几天里，新婚夫妇自然喜形于色，罗塔里奥一如既往地到自己的朋友安塞尔莫的家里去，尽一切可能帮他操持、向他祝贺、讨他欢心。不过，婚礼结束以后，随着贺喜宾客的逐渐稀疏，罗塔里奥也开始注意减少到安塞尔莫家里去的次数，觉得（所有明白事理的人都会像他那么想的）不该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进出燕尔新婚的朋友的家门，尽管真挚的情谊不容置疑，可是已婚之人的名声却非常微妙，似乎连亲兄弟之间都会产生嫌隙，更何况朋友呢。

安塞尔莫发现了罗塔里奥的疏远，并当面向他表示对此非常不满，声称，如果早知道结婚必定会使他们不能像以前那样来往，他绝对不会结婚；还说，他们此前因为交情深厚而博得了“朋友俩”的美名，他决不容许只是因为无缘无故地变得谨小慎微起来而葬送掉这个人所共知的温馨称谓。所以，他又说道，如果他们之间也用得着“恳求”二字的话，他就“恳求”罗塔里奥把他的家当成自己的家、跟从前一样坦然进出，他断定自己的妻子卡米拉的想法和希望一定跟他的一样，正是由于了解他们之间以前的亲密关系，她如今对这种避忌感到大惑不解。

听了安塞尔莫上述以及其他许多劝说自己照旧重返其家的言辞之后，罗塔里奥作了一番谨慎、中肯而又得体的解释，使安塞尔莫领悟了朋友的苦心，于是，两人说好，每周两天和逢年过节的时候，罗塔里奥都到安塞尔莫家里去吃饭。尽管如此，罗塔里奥还是决定去与不去要视是否会伤及安塞尔莫的名誉再定，因为他把朋友的荣辱看得比自己的还重。他觉得，而且也很有道理，一个有幸娶了美妻的男人既要注意自己带回家的朋友也要注意妻子结交的闺伴，因为，很多在街头、教堂、公众聚会和祈祷期间（丈夫不可能禁绝妻子在这些场合抛头露面）做不了、谈不成的事情，却可以在称心的闺中密友或亲眷家中议就、促成。

罗塔里奥还说，但凡成家之人都需要个把诤友以提示自己处事的粗疏，因为，丈夫常常会由于过分娇纵妻子而失察或由于怕令妻子不快而缄口，从而不能明白地对之说出某些事情该做或不该做，而做与不做那些事情恰恰关乎到自己的荣辱，经过挚友的提醒之后，便可以防患于未然。可是，到哪儿去找罗塔里奥说的那种细心、忠实而又真诚的朋友呢？我实在是不知道，事实上只有罗塔里奥本人堪当这一角色，因为，他出自真心，有意地在呵护着朋友的名声，尽量推辞、规避和减少按约定应该到安塞尔莫家里去的机会，以免让那些无事可做的小人和游移而险恶的眼睛看到一个倜傥、高贵又对自己的魅力心知肚明的富家公子进出像卡米拉那么漂亮的女人的家门而心生疑窦。尽管自己的心地与人品足以封住是非之人的嘴巴，他还是不想让自己的和朋友的清名被人质疑，所以，在大多数的约定日子里，他总是要找点儿难以推辞的事情借故逃避或拖延。就这样，那一天的大部分时光就都花在了怪罪和解释上了。可是，有一天，两个人在一起到城外的田野去散步的时候，安塞尔莫对罗塔里奥发出了下面这通议论：

“罗塔里奥，我的朋友，上帝开恩赐给了我那么好的父母，又在毫不吝啬地赐给了我天资和财富之后，赐给了我像你这样的朋友和像卡米拉这样的妻子，使你和她成了我至为珍视的两件宝贝，你一定以为我会感恩戴德，即使没能做到该应该分的地步，也是尽了自己的所能。有了这些，人们通常都可以活得心满意足了，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痛快、最没意思的人，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一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欲望在困惑和烦扰着我，我常常独自惊异、自责和烦恼，总想打消和排除这种念头，所以我才会讲出这个秘密，仿佛是有意要将之公诸于世。既然没有办法掩饰这种欲望，我就想只讲给你听，作为我真正的朋友，相信你知道了之后一定会设法帮我，我很快也就能够摆脱这一苦恼，借助你的关怀，根除由自己的疯狂念头引起的抑郁而重新获得快乐。”

罗塔里奥对安塞尔莫的这一席话语惊愕不已，不知道这个弯子或开场白将会引向何处。他尽管绞尽脑汁想象着究竟是什么欲望在使自己的朋友如此烦恼，但却怎么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了尽快消除心中的疑团，他就责怪安塞尔莫，心里有话不肯直说而要绕来绕去是对他们的友情的亵渎，应该相信他总能出点儿有益的主意或者找出实现其欲望的办法。

“言之有理，”安塞尔莫说道，“正是基于这种信任，我就直说了吧，罗塔里奥，我的朋友，困扰我的欲望就是想知道我的妻子卡米拉是否真像我想象的那么贤淑、那么完美，没有让她经受过考验就难以确认她的品德，就像不经过火炼就不能知道金子的成色。

“哦，朋友，我认为，一个女人只有经过引诱之后才能显出是否能够恪守妇道，只有不为殷勤的男人的誓言、眼泪、馈赠和不断骚扰所动的女人才算得上真正坚贞。

“一个女人能够洁身自好，如果只是因为没有被人唆使变坏，又有什么可稀罕的呢？”他接着说道，“一个得不到机会放任自己的女人、一个知道自己有一个一旦发现自己有失检点肯定会要了自己的小命的丈夫的女人，该会多么拘谨而又胆战心惊啊？所以，在我的心目中，一个因为害怕或没有机会而守身如玉的女人的身价，绝对赶不上一个虽经百般引诱和追求而仍能白璧无瑕的女人。正是由于这些以及其他许多可以引来印证和支持我的观点的理由，我希望自己的妻子卡米拉经受这种磨难，让她在被一个有资格对她瞩目的男人的追求和引诱的烈火中得到锻炼并显露本色。如果她能够（我相信她一定能够）赢得胜利的桂冠，我将感到无比幸福，我将可以说自己的欲望得到了满足，我将自认有幸娶到了所罗门〔1〕说的那‘谁能得着呢？’的坚不可摧的女人。如果事情的结局跟我的预料相反，我也会因为庆幸自己的观点得以证实，无怨无悔地承担这一惨痛经验自然会带来的痛苦。我先跟你挑明，不论你提出什么理由，都不可能说服我放弃将这一想法付诸实践的决心，哦，罗塔里奥，我的朋友！我希望由你来实施这项我久存在心的计划，我将为你的行动创造条件，你将拥有向一位诚实、正直、幽居而恬淡的女人大献殷勤所必须的一切便利。

“促使我将这一艰巨使命托付给你的原因之一是，我相信，万一卡米拉被你征服，那征服不至于真的突破最后的防线，出于对我的尊重，只是权当那应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而已。这样一来，我所受到的伤害将只是心灵的背叛，你也会对我所蒙受的耻辱严守秘密，因为我很清楚，由于事情关系到了我，你会终生缄口。所以，你如果希望我能活得坦坦荡荡，自然应该参与这场夺爱之战，不能温文尔雅、无精打采，而要表现出我所要求的激情与热忱，切莫辜负我基于我们的交情而对你的信任。”

罗塔里奥一直认真的听着安塞尔莫的慷慨陈词，除了前面提到那次插话之外，始终没再开口。看到他打住了话头，并且就像见到了一件从未见到过、令自己惊讶不已的东西似的望了他好一阵子之后，这才说道：

“哦，安塞尔莫，我的朋友，我无法相信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不是在开玩笑。早知道你是认真的，真不该让你讲下去，只要我不听，你也就讲不了这么多。我忽然有了不是你不认得我就是我不认得你的感觉。其实不然，我很清楚你是安塞尔莫，你也知道我是罗塔里奥，我只是觉得你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安塞尔莫了，你一定认为我也不再是本来的罗塔里奥，因为，你对我说的这些话，不像是出自我那个名字叫做安塞尔莫的朋友之口；你要我做的事情，也不像是对你认识的那个罗塔里奥应该提出的。正如一位诗人所说，真正的朋友必定是坦诚而可靠的，usque ad aras〔2〕，意思是说，不应借助友情去做违背天理的事情。

“就连一个异教徒都能这样看待友谊，深知不能因为人情而开罪神明的基督徒，难道不该对之有更深的理解吗？一个人有时候可能会为了朋友而不顾天理，但绝对不是为着无足轻重和一时冲动的小事，必定关系到朋友的荣辱和生死。那么，安塞尔莫，现在就请你告诉我：让我按照你的意思去做一件如此不堪的事情，到底是你的荣誉还是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当然都不是。依我看，你是在要我试图并尽力毁掉你的荣誉和生命，同时也毁掉我的荣誉和生命，因为毁掉你的荣誉也就等于要了你的性命，带辱而生还不如死；既然如你所求，是我使你蒙羞，我定将陷于不义，不也就因而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了吗？安塞尔莫啊，我的朋友，你听着，别打断我，让我就折磨着你的那个欲望把话说完。你有的是时间来反驳我，我也会好好听你反驳的。”

“那好把，”安塞尔莫说，“有话，就请说吧。”

罗塔里奥说道：

“安塞尔莫啊，你此刻鬼迷心窍，变得跟那些摩尔人似的。要想使他们明了错信了邪说，靠引用《圣经》的词句、思辨的道理和教义的条规无法奏效，必须借助类似‘从两个等量中分别减去等量，余量仍然相等’式的数学演算那种真实的、简单的、浅显的、可见的、不容置疑的例证；如果口说不能使之明白，事实上也真的明白不了，于是，就得扳着指头在他们眼前比画；若是这样还是不行，那就再也没人能够让他们领悟我们的神圣教理了。看来，对你也得采用同样的办法和方式，因为你萌生的那种念头实在反常和不近情理，只能称之为‘愚蠢’，想要让你明白这个道理恐怕是白费工夫，我真恨不得由你胡闹下去并自食其果，但是我对你的情谊不容我这么做、不容我眼看着你毁掉自己。

“为了能够让你清醒，安塞尔莫，请你告诉我：你不是说过要我去追求一个隐居深闺的女人、征服一个诚实的女人、引诱一个恬淡的女人、讨好一个审慎的女人吗？是的，你说过的。既然你知道自己的妻子隐居深闺、诚实、恬淡、审慎，这样做的目的何在呢？如果你相信她能够经受得住我的挑逗，她肯定会的，除了上述这些美誉之外，你还想让她怎么样？除了现在这个样子，你还希望她会怎么样？不是你不认为她是你说的那种女人，就是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如果你不认为她是你说的那种女人，那就把她当作坏女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何必还要去考验呢？不过，若是她真的像你想象的那么好，验证明显的事实将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因为事后得出来的仍是原有的结论。所以，归根结底，明知有害无益还偏要尝试，尤其是在并非迫不得已和无可回避、只能表明精神失常的情况下，实属荒唐和莽撞。

“人们投身危难的事业不是为给上帝效力、就是追求尘世功名，或者二者兼顾：为给上帝效力的是那些圣徒，他们凡胎俗骨却过着天使般的生活；追求尘世功名的，不惮跋山涉水、忍受酷热严寒、遍历异域他乡，以博取所谓的福禄荣华；兼顾为给上帝效力和追求尘世功名的是那些威猛的战士，他们一旦发现敌人的壁垒被炮火轰开弹丸般的豁口，立刻就会忘掉一切，满怀着报效信仰、国家、君主的热望，不假思索、不顾危险地勇往直前，虽万死而在所不辞。

“这是人们通常在做的事情，尽管充满了艰难险阻，一旦成功就将得到声名、荣耀和实惠。可是，你如今声称想要做成的事情，既不会为你赢得上帝的褒奖，也不会给你带来富贵和尊荣。即使得遂所愿，你也不会因此而比现在更为自得、更为富有、更为光彩；若是失败，你将会沦落到难以想象的尴尬境地，到那时，没人知道你的蒙辱于事无补，只要你自己清楚就足以让你痛不欲生、志丧心碎了。作为旁证，我想引用著名诗人路易斯·坦西洛〔3〕的《圣彼得的眼泪》的第一部末尾的几句诗。那诗是这样说的：

在那曙光已经升起了的时候，

彼得的心里充满痛苦与羞愧，

环顾身边尽管没有一个人影，

他还是为自己的那愆尤追悔〔4〕：

没人见到的污点也还是污点，

坦荡的胸怀容不得丝毫虚伪，

只要是犯下了过错就会自责，

哪怕除了天地不会有人怪罪。

“所以，你不可能因为不为人知就不会感到痛苦，相反，你会饮泣不止，尽管眼中无泪，心里却会滴血，就像我们的诗人〔5〕讲到的那个试过魔杯的糊涂医生（而谨慎的雷纳尔多斯却机敏地避过了）〔6〕。那故事尽管是诗人的杜撰，其中蕴涵的教益却是值得记取、领悟和引以为戒的。不仅如此，我还有话要讲，你听了以后就会明白自己要犯的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错误。

“安塞尔莫，如果你偶然有幸得到了一块上好的钻石，凡是见到过的宝石鉴定家全都对其成色和重量非常满意，众口一词地认为，就其成色、重量和纯度而言，实属同类中的佳品，你本人也因为提不出异议而对此深信不疑，请你告诉我，难道你还会想要拿起那块钻石放到铁砧上，抡起锤子将其砸碎以验证它是否像人们说得那样坚硬、那样纯正吗？况且，就算你真的砸了、那钻石也经受住了那一愚蠢的考验，也不会因此而使它更加值钱、更加光彩；而一旦破损，这是完全可能的，不就一切全都完了吗？是啊，人们肯定会觉得那钻石的主人是个大傻瓜。

“安塞尔莫，我的朋友，你应该明白，卡米拉就是那上好的钻石，你这样看，别人也都这样看，没有理由让她去冒身败名裂的危险：即使保全了自己的名节，其身价也不会高过现在；如有闪失和经受不住考验，你现在就得掂量一下失去她以后会是什么样子、你又会多么后悔亲手毁了她也毁了你自己。你应该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比贞洁的女人更为宝贵，而女人的尊荣全在世人的赞誉。你既然知道自己的妻子的口碑已经登峰造极，干吗还要怀疑这一事实？告诉你吧，朋友，女人是有缺欠的造物，不能为之设置使其磕绊和跌倒的障碍，而应为之扫除障碍、廓清道路，使其能够毫不费力地迅速抵达尚未跨入的完美境界，也就是真正成为品高德馨的女人。

“据博物学家们讲，银鼬是一种皮毛雪白的小动物，猎人捕捉的时候常用这样的办法：先摸清它经常出没的路径，再用烂泥将其堵死，然后把它朝那儿轰赶，它见到烂泥就会停下来，乖乖地被人逮住，因为不愿意让烂泥污损那被它看得比自由和生命还重的洁白毛皮。

“贞洁的女人就像那银鼬，其贞操比雪还要白净。要想让女人保住自己的贞操，就必须小心地呵护，绝对不能采取对付银鼬的办法，因而，切不可将之呈现在可能会出现的追求者们那如同污泥一般的殷勤谄媚之前，因为，也许，甚至根本就不存在也许，她并不天生具备独自冲决和逾越那些屏障的禀性和力量，必须替她荡除一切污秽，让她感受到操守的光洁和口碑的魅力。

“贤淑的女人还像一面明净的玻璃镜子，一遇哈气就会变得模糊不清。必须把女人当成圣徒遗物：只能膜拜，不许摸碰。必须把女人当成长满鲜花和玫瑰的美丽花园一般把守与爱护，决不允许别人践踏和攀折，只可以站在铁栅外面远远地呼吸它的芬芳、欣赏它的娇艳。

“最后，我还想引用刚刚想起来的几句诗，是从最近上演的一出喜剧中听来的，我觉得很切合咱们在议论的话题。

“一位睿智的长者规劝一个姑娘的父亲，要他约束、管好和看紧自己的女儿，说了很多道理，其中有这么几句：

女人本是玻璃浇铸，

切莫试其是否坚固，

可能保全可能破碎，

什么情况难以预估。

破碎可能尤为明显，

当是完全可以想见，

一旦坏损无从复合，

傻子才会冒此风险。

我的这话有根有据，

人人都该牢牢记取，

只要是达那厄在世，

就少不了缠绵金雨〔7〕

“我对你说的这一切，安塞尔莫啊，全都是就你而言，现在你该来听听我这方面的情况了。即便多说几句，也请你包涵，因为你已经进到了死胡同里，需要我帮你走出误区。你把我当成朋友却又要陷我于不义，这不符合交友的情理；不仅如此，你还想让我也使你自己名誉扫地。你想陷我于不义是显而易见的，卡米拉看到我想引诱她，就像你要求我的那样，肯定会认为我是个没有廉耻的人而看不起我，因为我居然企图而且确实在做一件有失自己的身份和有损你对我的情义的事情。

“至于你还想让我也使你自己名誉扫地，也用不着怀疑，因为，卡米拉看到我想引诱她，一定会以为我在她身上发现了某种足以让我贸然向她表露邪念的轻浮之处，在自觉羞惭的同时，还会把自己的耻辱当成是你的耻辱，因为你是她生命的一部分。这就是常常可以见到的那种情形：不贞女人的丈夫尽管并不知情、也没有促成妻子不守妇道，他的不幸并非由他自己造成、也不是因为他漫不经心或者疏于防范，那些知道他妻子劣迹的人们，明明清楚不是他的过错，而是他那不良妻子的放浪使他倒霉，却还是要奉送给他侮辱性的粗俗称谓，向他投以某种鄙夷的目光而无半点儿同情。

“荡妇的丈夫，尽管不知道妻子不贞也没有促成、唆使和纵容她成为那种人，为什么还是会顺理成章地丢人现眼，我现在就想来跟你讲讲个中的道理。你别不爱听，这都是为你好。据《圣经》讲，上帝在地上乐园里造出我们的始祖亚当之后就让他沉入了梦乡，趁他闷头大睡的时候，从他的左胸部位取下了一根肋骨并使之变成了世上的第一个女人夏娃。亚当醒来看到夏娃后便说：‘她是我的肉中肉、骨中骨。’

“这时候上帝说道：‘男人将会因为她而离开父母，他们俩将会融为一体。’

“就这样确立了婚配这一圣事，使两个人紧密相连，只有到死才能分离。

“这一神奇圣事的功效在于能使两个不同的人变成血肉与共的一体，这在和谐的夫妻间尤为明显：两颗心灵怀着同一个意愿。就这样，由于妻子的躯体也就是丈夫的躯体，妻子身上的缺欠或者沾染上的污点最后也都得落到丈夫的身上，尽管，如前所述，那丈夫毫无过错。这是好比一个人全身都能感到脚部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疼痛一样，因为全身是一个整体；脑袋能够感觉得到踝部的伤病，尽管那伤病并非由脑袋造成。同样，丈夫分担着妻子的耻辱，因为他同妻子没有彼此；世上的荣辱都是由血肉之躯而起，正是这样，浪荡女人的丑行必然会波及到她的丈夫，使之为人不齿还不自知。

“所以，安塞尔莫啊，想想看吧，企图扰乱你那贤惠妻子的宁静生活该是多么危险。想想看吧，你那贞洁的妻子现在本来心平如镜，可是你却非要去搅和一番，这种好奇该有多么无聊和冒失。你该知道，你可以指望的收获微乎其微，而你可能蒙受的损失却将是无法估量，还是等着瞧吧，我一时找不到确当的言辞来加以形容。如果我说的这一切还不足以让你打消这个可恶的念头，那就去另请高明来帮你毁掉自己的名声和幸福，我可不想充当这个工具，哪怕是因此而失去你这个朋友，尽管这将是我可能想象得到的最大损失。”

正直而聪明的罗塔里奥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话头，安塞尔莫茫然地陷入了沉思，好久都没有开口，不过，最后还是说道：

“你看见了，罗塔里奥，我的朋友，我一直都在认真地听着。从你的道理、例证和比喻中，我看到了你的审慎和你对我的一片真诚。我也明白和承认，如果不听你的劝告而一意孤行，实际上就是有福不享偏要自讨苦吃。尽管如此，你就当我现在得了怪病，就像某些专爱吃泥土、石灰、煤炭以及其他一些看着都会让人恶心更不用说送到嘴里的东西了的女人。所以得想点儿办法让我痊愈，其实这也非常简单，只要你开始去引诱卡米拉就行了，哪怕是不温不火、装装样子呢。她还不至于那么脆弱，刚一交手就失去自己的贞操。只要这么试一下，我也就满意了，而你呢，也算是尽到了朋友的情分。这样一来，不仅给了我生的乐趣，而且也会让我确信自己活得体面。

“你必须这样做，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既然我已经确确实实地打定主意要做这个试验了，你一定不会眼看着我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另外一个人的手里，那样的话，你那么怕我受损的名誉可能就真的有危险了。至于在开始勾引卡米拉以后，你在她的心目中的地位是否会下降，则无须过虑，或者说根本没有问题，因为，时间不会很长，只要证实了她像咱们期望的那样忠贞，你就可以将咱们设计的这个圈套对她和盘托出，于是你的信誉也就恢复如初了。你的风险很小，你冒一点儿风险却可以让我得到最大的满足，所以，不管有多少难处，你都不能推辞，我已经说过了，只要开个头，我就会宣布试验结束。”

看到安塞尔莫那么坚决，罗塔里奥再也举不出和讲不出让他放弃的例证和道理了。鉴于安塞尔莫还以找别人代为实现自己那荒唐愿望相要挟，为了避免酿成更大的祸患，罗塔里奥最后决定顺从他的意思、接受他的请求，一心指望能够将那件事情完满了结，既不扰乱卡米拉的心绪又能让安塞尔莫心满意足。就这样，罗塔里奥请求安塞尔莫千万别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别人，表示愿意承担那一使命，只要他吩咐一声，立刻就可以开始行动。

安塞尔莫亲切而热情地拥抱了罗塔里奥，就像是受到了莫大恩惠一般，感谢他能答应帮忙。两个人于是商定第二天就着手进行，安塞尔莫将为罗塔里奥创造同卡米拉单独相处的机会，将向他提供馈赠给卡米拉的金钱和首饰。安塞尔莫还建议罗塔里奥为卡米拉编点儿歌谣俚曲、写点儿阿谀奉承的诗赋，如果罗塔里奥不愿意劳那份神，他可以亲自动手。罗塔里奥一一应承了下来，只是动机跟安塞尔莫设想的完全不同罢了。两个人商量好了之后就一起回到了安塞尔莫的家里，卡米拉正在心急火燎地等着跟往日相比迟迟不归的丈夫。

罗塔里奥回到了自己的家里，自然没能像安塞尔莫那么心安理得，而是忧心忡忡，不知道应该如何摆脱困境。不过，当天晚上他还是想出了一个既能应付安塞尔莫、又不至于伤害卡米拉的办法。第二天，他到朋友家里去吃饭的时候受到了卡米拉的热情接待。卡米拉之所以那么真心地愿意款待他，是因为知道丈夫跟他的深厚交情。

吃过饭之后，刚刚撤去杯盘，安塞尔莫就请求罗塔里奥留下来陪伴一会儿卡米拉，因为他本人有一件事情急需处理，一个半小时之后回来。

卡米拉求他别走，罗塔里奥也表示愿意陪他一起去办。可是，安塞尔莫执意不肯，坚持要罗塔里奥留下来等他回来，说是有重要事情要谈。他还交代卡米拉，要她在自己回来之前不能冷落了罗塔里奥。他的确装得挺像，那脱身的借口或者说蠢行居然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安塞尔莫走后，家里的其他人也都去吃饭了，桌边就只剩下了卡米拉和罗塔里奥。罗塔里奥于是就处在了他的朋友希望的境地，独自面对着仅凭姿色就足以战胜整整一群武士的对手。罗塔里奥的顾虑确实很有道理。不过，他却将胳膊肘倚在椅子扶手上面，一只手托着下巴请求卡米拉原谅自己的失礼，说是想在安塞尔莫回来之前稍微休息一下。

卡米拉要他到女眷会客室去休息，那里要比坐在椅子上舒服，所以就请他到那里去睡一会儿。可是，罗塔里奥不肯，于是就坐在椅子上一直睡到安塞尔莫回来。

安塞尔莫一见卡米拉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罗塔里奥还在睡着，以为自己耽搁得太久，使得他们两个不仅谈过，甚至还有时间睡觉，所以就希望罗塔里奥赶快醒来以便拉他出去问个究竟。一切如他所愿，罗塔里奥醒了，两个人刚一走出家门，安塞尔莫就问起了事情进展的情况。罗塔里奥回答说，他觉得不能一上来就肆无忌惮，所以他只是夸了夸卡米拉的美貌，跟她说，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的娇媚与贤惠。他还说，已经有了一个博得她的芳心的良好开端，让她下一次乐于听他表白。他声称，这是魔鬼迷惑居高自傲的人的手法：掩藏起冥界恶煞的真容装扮成光明的天使，先亮出华美的虚表，最后再现原形，只要开始的时候不被识破，就一定能够达到目的。

安塞尔莫对这一切都很满意，说是以后每天都将为他们提供同样的机会，即便是待在家里，他也会找些事情来做，以使卡米拉不会看穿他的计谋。

就这样过了好多日子，尽管什么都没有对卡米拉说过，罗塔里奥却告诉安塞尔莫，说自己跟卡米拉谈过了却没能从她身上看到任何不端的迹象、得到一点儿指望，相反，却威胁他说，如果他不打消邪念，她就把事情告诉给自己的丈夫。

“很好，”安塞尔莫说，“到此为止，卡米拉经受住了甜言蜜语的考验。还需要看看她是否顶得住物质的诱惑：我明天给你两千金盾〔8〕，你拿去在她面前显摆，甚至送给她，然后再给你两千购买珠宝首饰拿去打动她，无论多么圣洁的女人都没有不喜欢珠光宝气、花枝招展的，漂亮女人尤其如此。她如果能够不受诱惑，我也就满足了，将不再给你制造麻烦。”

罗塔里奥说道，既然已经开始，就该进行到底，尽管知道自己最后必将自讨没趣、以失败告终。他第二天拿到了那四千金盾，与此同时也有了四千烦恼，因为不知如何再去编谎。于是，他决定告诉安塞尔莫，卡米拉无懈可击，像对待以前的甜言蜜语一样，对他的礼物和誓言毫不动心。他还想告诉自己的朋友不必继续自寻烦恼了，纯粹是浪费时间。

然而，天意难违，事情突然有变。那天，安塞尔莫跟往常一样丢下罗塔里奥和卡米拉，独自钻进一个房间，想从锁眼里看看和听听他们两个如何交谈，结果却发现，整整半个钟点里面，罗塔里奥没对卡米拉说过一句话，看样子，即使再待一个世纪，他也不会开口，于是，意识到他的朋友对他讲过的卡米拉的种种反应都是无中生有的谎言。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他就从房间里走出来将罗塔里奥叫到一边问起了有没有新闻、卡米拉态度怎样。

罗塔里奥说自己已经不想再玩下去，卡米拉言辞坚决而激烈，他已经再也没有勇气跟她说话了。

“唉，罗塔里奥啊，”安塞尔莫说道，“罗塔里奥，你太让我失望、太辜负了我的信任！

“我刚才一直在透过这把钥匙的孔洞在看着你们，你连一句话都没对卡米拉说过，所以，我知道了你从前也一样是什么都没说，如果真是这样，其实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费尽心机地要破坏我实现自己的欲望的计谋？”

安塞尔莫没再说别的，不过，这已经够让罗塔里奥难堪和羞愧了。罗塔里奥因为谎言被当场揭穿而觉得特失面子，于是，就赌咒发誓说以后一定按他说的去做、绝对不再骗他，如果不信，可以暗中观察，而且，其实不必再费任何心思，因为已经想好了消除他的疑虑并最终让他称心如意的办法。安塞尔莫相信了他，为了让他能够从容而放心地运作，决定到一位住在离城不远的乡下的朋友家里去住上八天，还特意要求那位朋友煞有介事地派人来请，以便可以对卡米拉为自己的离家出走有个交代。

安塞尔莫啊，你这个不听劝告的倒霉鬼！你干的这叫什么事啊？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用意何在？你可要想好啊，你这是在策划自取其辱、在制造自我毁灭、在跟自己找别扭。你的妻子卡米拉是个好女人，她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你，没人骚扰你的欢娱，她的心没有越出自家的墙壁，你是她的人间天堂、愿望归宿、哀乐所宗、心之所本，她在任何方面都以你的和天的意志为准。

既然她那忠贞、美丽、诚实与娴静已经成了你垂手而得和取之不尽的财富的矿床，你何必还要冒着一切尽失的危险深挖狠掘以寻找新的、从未见过的珍宝的脉络？要知道，她可是以自己的脆弱天性为难以负重的依托的啊。

你该知道，强求不可求，可求失于手。有一位诗人说得好：

向死神讨性命，

找疾病要健康，

去监狱求自由，

于绝处找出路，

等叛逆显忠厚。

凡事都是天定，

我不奢望苛求，

命中该有才有，

觊觎难求之物，

该得反未到手。

安塞尔莫第二天就去了乡下，行前，告诉卡米拉说，他不在期间，罗塔里奥会来替他料理家中事务并同她一起用餐，要她给予善待，就像对他本人一样。

作为一个持重而本分的女人，卡米拉对丈夫的安排很不满意，对他说道，他不在期间，任何人都不该占据他在餐桌上的位置，如果他不相信她能管好家里的事情的话，可以利用那次机会做个试验，他将会亲眼看到，再难的事情也难不倒她。安塞尔莫说，他愿意这么安排，她只有俯首帖耳、照章办理的份儿。卡米拉说，她会照办的，尽管并不赞成。

安塞尔莫走了。第二天，罗塔里奥去到了他家。卡米拉热情而坦然地接待了他，但却始终避免了单独同他相处的机会，身边一直没有断了男仆女佣，特别是一个名叫莱奥内拉的丫头。她很喜欢这个丫头，因为她们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嫁给安塞尔莫以后，就将之从娘家带了过来。

头三天里，罗塔里奥什么也没有对卡米拉说，机会是有的，尤其是在撤了桌子、下人们都去吃饭的那个当口，尽管卡米拉吩咐他们快点儿吃完，甚至还安排莱奥内拉先于自己去吃饭，以便能够跟她寸步不离。不过，那丫头心里总是惦记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正想利用那会儿工夫和那个机会自己放松放松呢，所以并非回回都能听从主人的安排，而是经常撂下他们两个不管，倒好像是他们把她支开了一样。

然而，卡米拉的庄重表现，脸上的严肃神态、举止的端庄持重，使得罗塔里奥无法开口。不过，正是卡米拉那封住了罗塔里奥的嘴巴的刻意检点害了他们，因为，嘴里不说，心里会想，罗塔里奥因此而有机会逐一鉴赏卡米拉那超出一般的美德和美色，而这美德与美色又足以使大理石像也为之动情，更不消说是一颗肉长的心了。

罗塔里奥在本该用于同她交谈的时间和地点，认真地观察着她并琢磨着她有多么可爱，这种爱慕之情同他对安塞尔莫的敬重，渐渐开始发生起了冲突，不知有多少回，他都想一走了之，离开那座城市，到一个安塞尔莫永远找不到他、他也不可能再见卡米拉的地方去，然而，从欣赏卡米拉的过程中得到的乐趣使他脚如灌铅、寸步难移。他常常努力强制自己打消和抑制促使自己去仰望卡米拉的欲念，常常暗暗地责怪自己愚蠢，常常说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朋友、甚至都不是一个好的基督徒，常常拿自己去跟安塞尔莫去比较、衡量，最后总是觉得责任在于安塞尔莫的疯狂与轻信，而不能怪自己寡情少义，如果这么一想就能让上帝宽恕和世人谅解自己想要做的事情的话，他也就不必为自己的罪孽感到沉重了。

卡米拉的美色与美德，加上那位天真的丈夫拱手送上的机遇，最终彻底战胜了罗塔里奥对朋友的忠诚。安塞尔莫离家后的头三天里面，他确实一直都在跟自己的欲念作着斗争，可是，那之后，除了自己的心声之外，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了，于是，就开始慌乱而热烈地向卡米拉献起殷勤来。卡米拉对此大吃一惊，二话没说，急忙起身躲进了自己的房间。然而，罗塔里奥并没有因为她的断然态度而断绝那与爱共生的希望，他反而更加看重卡米拉。而卡米拉呢，由于对罗塔里奥的举动大感意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觉得不能和不该给他再次开口的机会，于是，决定当晚就打发一个仆人给安塞尔莫送去了一封信。那封信是这样写的：

本章注释

〔1〕 所罗门（活动期为公元前10世纪中叶），以色列最伟大的国王，大卫的儿子和继承人，以贤明著称。下面援引的话见于《圣经·旧约·箴言》第31章末节《论贤妇》，原文是“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

〔2〕 拉丁文，意为“可以摆上祭坛”。此语并非出自某位诗人之口，而是雅典的伟大政治家伯里克利（约前495—前429）的名言。

〔3〕 路易斯·坦西洛（1510—1568），意大利诗人。

〔4〕 典出《圣经·新约·路加福音》。彼得在耶稣被捕之后遵嘱拒不承认自己认得耶稣，抵赖过后，深感愧悔。

〔5〕 指意大利诗人阿里奥斯托。

〔6〕 典出《疯狂的罗兰》。

〔7〕 达那厄是希腊神话中阿尔戈斯王阿克里西俄斯的女儿，神曾预言她的儿子将会杀死外祖父，于是，被国王幽禁于铜塔之内，主神宙斯遂化作金雨潜入铜塔与她幽会。

〔8〕 西班牙古币名称。

第三十四章　小说《好奇的冒失鬼》的下文

常言道：军不可无帅、城不可无主。我要说：非万不得已，少妇绝对离不了丈夫。君不在，甚感不适，孤苦之情委实难耐。如不速归，意欲不再为君守家而暂且归宁。君所托付之人徒具虚名，似意在自求安逸而不视君之事。君乃聪明之人，无须亦不宜赘言。

收到信后，安塞尔莫知道罗塔里奥已经开始行动，卡米拉的反应似乎恰如所料，欣喜之余，他让来人转告妻子切勿离家，说他马上就会回去。

卡米拉对安塞尔莫的回答深感意外，比原先还要为难，既害怕留下又不敢返回娘家：留下，名节可能受损；回家，有违夫命。最后，她还是选择了下下策，留了下来，决计不去回避罗塔里奥，以免给下人们留下口实。此时，她已后悔给丈夫写了那封家书，担心他会以为罗塔里奥发现自己行为不端并因而有失应有的尊重。但是，她相信自己的为人，相信上帝和自己的镇定，想以此来默默抵御罗塔里奥的成心挑逗而不对丈夫提起，省得让他生气和操心。如果安塞尔莫问起为什么会写那封信的话，她甚至都想好了如何为罗塔里奥开脱。

卡米拉的这些想法，只是出于真诚，但却未必确当和有用。就这样，她于第二天又见到了罗塔里奥。看到他变本加厉起来，她的决心开始动摇了，矜持使她强行管住自己的眼睛，使之不要流露出罗塔里奥的眼泪和表白在自己心里唤起的怜爱之情。罗塔里奥对此一清二楚、心领神会，觉得必须趁安塞尔莫不在的机会加紧攻势，于是，就以赞美她的美色为武器博取她的欢心：谄媚阿谀的空洞言辞最能遏制和降伏漂亮女人那貌似高不可攀的虚荣。

罗塔里奥果然用那种炮弹攻破了卡米拉那如若磐石的坚贞，即使她是铜浇铁铸的，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他哭求、央告、许诺、讨好、死缠、硬装，那么动情、那么真诚，终于化解了卡米拉的持重、夺得了并非居心设计却又喜出望外的胜利。卡米拉认输了，卡米拉投降了，然而，罗塔里奥的情谊也已经不复存在了，这又怎么样呢？这个例子再一次表明：逃避是战胜爱情的惟一法宝，任何人都万万不可轻易同这个强敌交手，因为只有神力才能遏止人的本性。

只有莱奥内拉看出了女主人的心病，那两个负心朋友、新欢情侣没有办法躲过她的眼睛。罗塔里奥已经不想对卡米拉说破安塞尔莫的用心了，不打算告诉她正是她的丈夫为他们提供了那一契机，不愿意让她误解了自己的真情而说不定会以为自己对她的追求并非出自本意和诚心。

没过几天，安塞尔莫回到了家里，但是却没有立刻注意到那里已经没有了那被他视作珍宝、待如敝屣的东西。他马上前去登门看望罗塔里奥，拥抱过后，便问起了那件对他来说生死攸关的事情的进展情况。

“安塞尔莫啊，我的朋友，”罗塔里奥说道，“说到进展嘛，我可以告诉你，你有一个堪称所有贤淑女人的楷模和典范的妻子。我对她说过的话语全都成了耳边风，我的许诺与誓言全都没起作用，我的馈赠全都遭到拒绝，我假装流出的眼泪被她公然地当作了笑柄。

“总之，卡米拉可以说是妩媚的集中体现、节操的总汇大成，她谦和、庄重，具备了足以让一个诚实女人扬名和幸福的全部美德。

“朋友啊，把你的钱收回去吧，全在这儿呢，分文未动，没有那个必要，卡米拉不是那种会为鄙俗的馈赠和轻诺动心的女人。到此为止吧，安塞尔莫，别再变着法儿去考验了。女人常常会引起麻烦与猜忌，那就好比是大海，你既然脚未沾水地过来了，就别再冒险闯入充满暗礁的洋面，别再指望还会找到一个像老天派来驾船、载你侥幸度过人生苦海的人那么忠厚牢靠的舵手了。你应该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平安的港湾，那就解开明智的锚链，安心地等着来找你偿还孽债那一天吧，这笔债无论多么高贵的人都是无法拒付的。”

安塞尔莫对罗塔里奥的回答非常满意，如同听到神谕一般，深信不疑。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请求罗塔里奥不要就此打住，哪怕只是出于好奇和作为消遣，而且此后也无须再费那么多的心机了。他只想让罗塔里奥以致克洛丽的形式为她写几首诗，他会告诉卡米拉说，自己的朋友爱上了一位豪门千金，为了能够既赞颂她，又不损及她的名声而杜撰出了这个名字。他还表示，如果罗塔里奥不愿意写的话，他本人可以代劳。

“那倒不必，”罗塔里奥说道，“缪斯们对我并不那么反感，倒是每年都会前来造访我几次。你就照刚刚讲的那样，去告诉卡米拉说我在恋爱了，那诗嘛，由我来写。不一定能够配得上讴歌的对象，至少我会尽最大努力。”

一个是冒失鬼、一个是负心的朋友，两人就那么商量定了。安塞尔莫回到家后，终于提出了那个卡米拉一直奇怪他为什么没有提出的问题，那就是让她说说，在写那封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卡米拉回答说，她觉得罗塔里奥看着她的样子，比他在家的时候显得有些放肆，不过，她已经弄清楚了，可能是自己多心，因为罗塔里奥后来一直回避见她和与她单独相处。

安塞尔莫让她打消那个疑虑，他知道罗塔里奥爱着城里的一位大家闺秀，经常借用克洛丽的名字为她写诗，而且，即使不是这样，也不必怀疑他的真诚和他们两人之间的深厚友谊。卡米拉如果不是事先从罗塔里奥那儿得知了克洛丽的事儿纯属子虚乌有、他之所以要那么对安塞尔莫讲只是为了可以偶然借此向她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1〕，肯定会嫉妒得要死，由于心里已经有底，她自然也就没把这话当回事情。

有一天，三个人一起吃饭的时候，安塞尔莫请求罗塔里奥念一两首写给克洛丽的诗给大家听听，反正卡米拉不认得那个姑娘，可以放心大胆地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即使认识也没关系，”罗塔里奥说道，“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一个人夸奖自己的意中人长得漂亮和说她冷漠无情，丝毫不会损害她的名声。不过，说归说，我昨天刚巧为那没心肝的克洛丽写了一首十四行诗，诗是这么说的：

十四行诗

夜阑更深悄无息，

人在梦中享甜蜜，

惟我独自苦吁嗟，

对天也对克洛丽。

晨光渐露天已明，

东方全被霞染红，

我仍长吁接短叹，

积怨难耐揪心疼。

旭日已就空中位，

光洒大地遍生辉，

我愁未解泪反增。

又到夜幕重张时，

徒怀痴情无人知，

美人心狠天冰冷。”

卡米拉觉得那诗写得不错，安塞尔莫更是赞不绝口，说那女人未免过于冷漠了，居然对那么坦诚的真情都会无动于衷。卡米拉针对这话问道：

“难道诗人们的情话都是真的吗？”

“作为诗人，他们的话不可信，”罗塔里奥回答说，“但是，作为情人，不仅真实，而且远未尽意。”

“这是毫无疑问的，”安塞尔莫接茬道。他支持和附和罗塔里奥的观点全是做给卡米拉看的，可是她因为已经爱上了罗塔里奥，对丈夫的用心根本就没有在意。她怀着对罗塔里奥的事情的浓厚兴趣，知道他想的和写的都是自己、知道自己就是真正的克洛丽，所以就恳求他再念一首十四行诗或者别的什么，如果还记得的话。

“当然记得，”罗塔里奥说道，“不过，我觉得不如刚才的那首好，确切地说，是比刚才那首还差。你们自己会作出判断的，现就念这首诗：

十四行诗

死之将至已自知，

死之必然非自恃，

美人冷峻寡情义，

宁死亦非悔情痴。

人死万事成虚空，

无识无誉无恩宠，

惟有胸襟坦然在，

永葆镌镂卿丽容。

痴心遭拒反更炽，

留得此物作纪念，

直到命绝情消时。

堪悲孤苦独航者，

天黑海茫途艰险，

不见港湾无标志！”

对这首诗，安塞尔莫也像对前一首一样称赞了一番。他就这样在为那将耻辱固锁在自己身上的锁链追加着链环：罗塔里奥越是羞辱他，他就越是觉得高兴；同样，卡米拉每向自己的堕落深渊跨出一步，就会在丈夫的心目中朝着圣洁和完美的顶峰移近一分。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一次，卡米拉单独跟使女在一起的时候，对她说道：

“莱奥内拉，好妹妹，我真为自己太不知道自重而后悔，甚至都没让罗塔里奥费点儿工夫、出点儿代价就急急忙忙、心甘情愿地将自己整个儿给了他。真怕他会以为我草率或轻狂而看不到他对我有着不可抵御的力量。”

“用不着为这个担心，我的太太，”莱奥内拉说，“给得快与慢并不重要，也不会成为轻觑小瞧的理由，关键是给的东西好、本身值得被器重。人们不是常说嘛：给得及时，一个顶俩。”

“还有另外一个说法呢，”卡米拉说，“得来容易，不被珍惜。”

“这种说法套不到你身上，”莱奥内拉说，“爱情这东西嘛，我听人说，有时候飞、有时候走，对这人急、对那人慢，对一些人是降温、对另一些人是撮火，对一些人是致伤、对另一些人可就是要命了；让各种各样的念头从同一个点上起跑，又让其在那同一个点上结束竞争；常常是早晨的时候设围攻打一个堡垒，到了晚上就将之制伏，因为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抵挡。爱情趁老爷不在的机会将你们两个征服，罗塔里奥应该是跟你有着同样的感受，既然如此，又有什么可慌的、有什么可怕的呢？

“本来应该趁老爷不在的时候，将跟这情缘有关的一切全都了结，而不是拖拖拉拉，等到他回来了，因为有他在场，事情只好中途搁置。爱情这东西，要想遂愿，惟一的办法就是抓住时机：每一个步骤，尤其是开始的时候，都必须抓住时机。对此道，我可非常在行，而且主要是亲身体会，并非道听途说。太太啊，等哪天我开导开导你，要知道，我也是个血肉之躯的年轻女人。

“再说啦，卡米拉太太，你也并不是那么轻易就以身相许了的。首先透过罗塔里奥的眼神、叹息、表白、诺言、礼物看透了他的心地，从他的心地和品德上又认定了他值得一爱。如果真是这样，就别为那些无中生有、装模作样的念头烦心了。应该相信罗塔里奥对你就像你对他一样那么器重，既然你已经掉进了情网，就要整个身心地相信他是看重你和珍视你的、相信他不但具备了通常人们所说的一个好情人该有的‘四德’，而且还有着可以按字母顺序列出来的整整一大串长处呢。不信，你就听着，瞧我一口气给你摆出来。据我观察，照我看来，他是一个‘知恩、善良、识礼、豪爽、重情、坚强、儒雅、坦诚、脱俗、忠实、年轻、高尚、正直、显赫、优裕、富有’的人；接下来是‘四德’所指的‘博学、独特、殷勤和谨慎’；此外又‘缄默而真挚’；下面的两个字母，一个因为难读而没有相应的词儿，一个同‘脱俗’；最后，还是你的名声的‘守护神’〔2〕。”

听了使女这一大串形容词儿，卡米拉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她在谈情说爱方面的经验肯定比她自己说的还多。果然，莱奥内拉对此供认不讳，说自己正在跟本城的一个阔家子弟来往。卡米拉一听心里就嘀咕起来，深怕自己的名声可能会因此而被葬送，于是便立刻追问起他们是否只限于谈谈而已。那使女厚颜无耻地回答说，当然不止如此喽。主人的有失检点自然会纵容仆人的放荡。看到主人摔跤，仆人哪还会在乎自己腿瘸，而且更不怕主人知道。卡米拉在无奈之余只能恳求莱奥内拉千万别把自己的事情告诉给她的情人，而且还嘱咐她要小心，不能让安塞尔莫和罗塔里奥知道她跟那个小伙子的事情。莱奥内拉嘴上是答应了，行动上却让卡米拉的担忧变成了事实，到头来还是毁了她的名声。看到主人所行不轨之后，寡廉鲜耻、肆无忌惮的莱奥内拉竟敢把情人带进了家里，知道主人即使发现了也不敢张扬。主人的罪尤贻害无穷，其中之一就是使她们自己变成了丫鬟使女们的奴隶，被迫替那些人遮羞盖丑。卡米拉正是如此，尽管一而再地在家里撞见莱奥内拉跟情人厮混，不仅不敢呵斥，反而设法让她将那相好的藏好、千方百计不使其被自己的丈夫发现。不过，她未能做到十全十美。罗塔里奥终于在一天清晨遇见了那家伙。刚开始的时候，他没有看清楚，还以为是个幽灵呢，后来从那人蹑手蹑脚、蒙头盖脸、遮遮掩掩的样子上，恍然大悟，知道了那是一个人。如果不是卡米拉巧于遮掩，那一次大家就全都完蛋了。

罗塔里奥没有想到，那个天没大亮的时候从安塞尔莫家里出来的人会是为了莱奥内拉，他甚至都不记得世界上还有莱奥内拉这个人存在。他一心以为，卡米拉既然能够轻易让自己得手，自然也会跟别人不干不净。失足女人的堕落总会带来这类始料不及的后果，首先就是在经过百般纠缠使之委身的男人面前失去了自己的信誉，让他以为自己会随随便便地向别的男人投怀送抱，从而把疑心当事实。罗塔里奥这一次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把自己说过的那些至理名言忘得一干二净，不仅大失风度，甚至有悖常理，妒火中烧使他昏头胀脑、急不可待地想要对完全无辜的卡米拉施行报复，所以，不假思索，等不及安塞尔莫起床，就去找到他说道：

“你要知道，安塞尔莫，好多天以来我一直在克制着自己，不想告诉你，可是现在不能也不该再瞒下去啦。跟你实说吧，卡米拉这座堡垒已被攻破，她现在完全听命于我了。我迟迟没有对你说破，因为想弄清楚她是一时轻率还是在考验我按你的要求开始对她表白的爱情是否出于真心。

“我还觉得，她如果真的像咱们想象的那么端庄，本该把我纠缠她的事情告诉给你。可是，看到她一直没有这么做，我就知道她对我的承诺是真的了。她答应我，等你再次出门，就同我在你存放贵重物品的那个房间里幽会（他们确实常常在那里见面）。我不希望你匆忙报复，因为到现在为止还只不过是个念头罢了，她说不定会在把念头变成行动之前而心生悔意的。所以，既然你一向都全听我的，或者说有时候采纳了我的建议，那就请你再听我一回，尽可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帖帖、万无一失。你像以前一样假装要出去两三天，然后躲进你的储藏室里，很容易就能用帘子和别的东西把自己遮挡起来，于是，到时候你和我就能亲眼看到卡米拉想怎么样了。如果她真的不知廉耻，不是我希望她这样而是为她担心，你就可以不声不响、神不知鬼不觉地一雪自己的耻辱。”

安塞尔莫听得目瞪口呆，罗塔里奥的话实在太出意外，原本以为卡米拉顶住了罗塔里奥的假意纠缠，心里已经开始有点儿喜不自胜了。他两眼一眨不眨的望着地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罗塔里奥，你不愧为我的朋友，我全听你的，一切由你看着办吧。事情实属意外，你是知道的，千万不可外泄。”

罗塔里奥满口答应了下来，可是，刚一从安塞尔莫那儿出来，他就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后悔不已，发觉自己实在太蠢，本来可以自己去对卡米拉进行报复而不必通过那种残忍而又极不光彩的办法。他埋怨自己糊涂、骂自己轻率，不知如何挽回或弥补。最后，他想到了应该给卡米拉打个招呼。此事不难，他当天就找到了同卡米拉单独相处的机会，而卡米拉呢，一看到可以同他讲话，立刻就说道：

“罗塔里奥，我的朋友，听我说，有件事都快把我的心憋炸了，到现在还没炸也真算是奇迹。是这样的，莱奥内拉那个不要脸的东西完全不顾我的名声，竟然放肆到了每天晚上都把姘头带到家里来鬼混到天亮。若是有人见到那人在那种时候从我家里走出去，肯定会有很多想法。让我无奈的是，对那丫头，既不能打又不能骂，她手里握着咱们的把柄呢，这就让我有嘴也无法去揭她的短了。我真担心这事会引出乱子来。”

刚开始听到卡米拉这么说的时候，罗塔里奥还以为是她为了让他相信那个男人是莱奥内拉的、与她无关而耍的花招呢，后来看到她又是流泪又是伤心还请他出主意想办法，这才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并因而更感惶恐和后悔。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让卡米拉别急，由他来想办法让莱奥内拉收敛一点儿。他也把自己因为嫉妒而一气之下对安塞尔莫说过的话和商量好让安塞尔莫躲在储藏室里偷看她怎么不贞的事情告诉给了卡米拉。他求她原谅自己的荒唐，要她设法弥补和摆脱由自己的失误造成的困境。

卡米拉被罗塔里奥的话吓了一大跳，非常气愤又很有分寸地数落了他一通，说他心眼太坏、做事没有脑子。不过，女人通常不善于周密策划，但是，要讲耍小聪明，不论是干好事还是干坏事，却要比男人来得快。所以，卡米拉很快就想出了扭转那看似不可收拾的局面的主意。她教罗塔里奥设法找一天让安塞尔莫藏到储藏室里去，她有办法使那次偷窥为他们此后安享男欢女爱铺平道路。她并没有完全泄露自己的想法，只是交代说，等到安塞尔莫藏好以后，莱奥内拉会去叫他，到时候，她怎么问，他就怎么答，就跟不知道安塞尔莫在偷听一样。罗塔里奥一定要她把自己的安排讲清楚，以便能够更好地随机应变。

“我看没什么好变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卡米拉不想过早地讲出自己的想法，怕他不愿意接受这个自己觉得很好的计策而别生枝节、另打可能不会如此完美的主意。

罗塔里奥只好就这么走了。第二天，安塞尔莫说是要去乡下找朋友，走出家门转了一圈就返身藏了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因为卡米拉和莱奥内拉事先已经作了精心的安排。

安塞尔莫马上就要失去被自己视为至宝的亲爱的卡米拉了，躲在那里的忐忑心情是可想而知的，因为他是在等着亲眼目睹解剖自己荣辱所系之人的灵魂啊。在确信安塞尔莫已经藏好以后，卡米拉和莱奥内拉坦然地走进储藏室，刚一进门，卡米拉就长叹了口气说道：

“莱奥内拉，我的好妹子啊！我不打算告诉你想干什么，免得你会阻拦，不过，我又在想，在我动手之前，由你来把我要你拿来的安塞尔莫的那把匕首刺进我这声名狼藉的胸膛是不是更好呢？噢，先别动手，我没有理由代人受过。首先，我得弄清楚，罗塔里奥那双放肆而又邪恶的眼睛到底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以至于竟敢对我表白出了那么下流的欲念，因为他的那个欲念简直就是糟践他的朋友、败坏我的名声。莱奥内拉，你到那个窗口去叫他进来，他肯定正在街上等着把坏心变成行动呢。不过，我的心可是有多纯洁就有多凶狠。”

“唉，我的太太啊，”机敏而早有准备的莱奥内拉说道，“你要这把匕首干什么呀？难道是想自杀或者杀了罗塔里奥？可是，自杀也好、杀人也好，到头来都会断送你的名声。你最好还是忍气吞声吧，别让那个坏蛋这会儿进来看见只有咱们两个女人在家。你可别忘了，太太，咱们只是两个弱女子啊，他却是个大男人，而且还心怀不轨。他是带着那疯狂的欲火而来的，说不定没等你有所反应，他就使你落到了比自杀还不如的境地。我那老爷安塞尔莫也真是糊涂，怎么会让一个那么没脸没皮的家伙在自己家里作威作福呢！就这么定了，太太，杀了他吧，我猜你有这个意思，不过，他死了以后，那尸体可怎么办？”

“好妹子啊，你问怎么办？”卡米拉反问，“放在那儿，等着让安塞尔莫去埋。对他来说，将自己的羞辱埋入地下，按理不该是件难事。你就叫吧，快点儿，此仇不报就是我对丈夫不忠。”

安塞尔莫在那儿听着，他的思想随着卡米拉的话在不断变化。知道卡米拉决心要杀掉罗塔里奥以后，他真想站出来制止，不过，看看她那勇气和义愤如何结局的欲望还是使他打消了那个念头，准备到了适当的时机再出来干预。恰在这时候，卡米拉昏了过去。看到她倒到了那里的一张床上，莱奥内拉伤心地哭着说道：

“唉，这人世间的贤淑代表、妇道典范、贞洁楷模，幸亏没有死在我的怀里，否则，可就糟了！”那丫头还说了许多别的话，谁听了都会以为她是世界上最伤心、最忠诚的使女，而她的女主人则是矢志待夫的珀涅罗珀〔3〕的转世再生。

卡米拉没过多久就苏醒了，一醒过来就说道：

“莱奥内拉，你怎么还不去把那个普天之下最没信义的朋友叫来呀？去啊，快，快，快去，别磨蹭得我泄了气，结果报不成仇、只落得咋呼和叫骂一通罢了。”

“我这就去叫，太太，”莱奥内拉说，“不过，你得先把匕首给我，别趁我不在的工夫，你用那东西干出让爱你的人们伤心一辈子的事情来。”

“放心去吧，莱奥内拉妹子，”卡米拉说，“别以为我为自己的荣誉而变得冒冒失失、不顾一切了，我还不至于像那个卢克雷蒂娅〔4〕据说，她本人毫无过错，但是却没有杀掉酿成自己的不幸的罪魁反而自杀了。死嘛，我是要死的，不过，得先报了仇、雪了恨，不能放过那个以自己的放肆害得我蒙受不白之冤的东西。”经过再三恳求，莱奥内拉总算出去叫罗塔里奥了，在她回来之前，卡米拉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上帝啊，保佑我吧！像过去好多次那样将罗塔里奥轰走，而不是像后来这样给他机会让他以为我是个淫乱的坏女人而又迟迟没有让他死了那份心，会不会更好一些呢？当然会更好，不过，那么一来，让他没事儿似的大摇大摆地从带着邪念进来的地方走出去，我的仇就报不了、我丈夫的耻辱也将无法洗雪。就让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用生命来作色胆的代价吧。让世人（万一风闻之后）也好知道卡米拉不但没有有负丈夫，而且还惩治了那个使他蒙辱的恶棍。可是，我总觉得应该把这件事情告诉给安塞尔莫，不过，我在给他送到乡下去的那封信里已经说了的呀，他之所以没有回来防范我在信中提及的危险，大概是因为他过于憨厚和轻信，不愿意也不可能相信他的挚友会心怀那种有伤他的尊荣的念头。事过之后的好多天里，连我都不相信，如果他的纠缠不那么过分，不是公然送礼、发誓许愿、涕泪交流，我永远都不会相信的。嗨，都这会儿了，还想这些干什么？果敢的决定难道还需要思量吗？不需要，当然不需要。那就让那些背信弃义的家伙们见鬼去吧，我要报仇：让那个伪君子进来吧，来啊，过来，去死吧，到此为止了，管它呢！我干干净净地作了老天为我选择的人的妻子，将会干干净净地离他而去，不仅如此，而且还要踏着自己的净血和那人间友情中从未有过的虚伪朋友的污血而去。”她边说边攥着出鞘匕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脚步混乱而迅疾、神情仿佛失去了理智，根本看不出是个纤弱女子，倒像是走投无路的狂徒。

躲在帘子后面看着这一切的安塞尔莫惊异不止，眼前的情景和听到的话语似乎已经足以打消他的一切怀疑，他深怕会出意外，真不希望罗塔里奥再来证明什么了。他正想挺身而出拥抱妻子并向她讲明真相的时候，却又因为看见莱奥内拉拖着罗塔里奥走了进来而收住了脚步。卡米拉一见到罗塔里奥就用匕首在自己面前的地上画了一条线并且说道：

“罗塔里奥，你给我好好听着：如果你胆敢越过甚至碰到你眼前这条线，我立刻就把手里的这把匕首刺进自己的胸膛。我要你在就此发表议论之前先回答我几个别的问题，有话，然后再说。首先，我问你，罗塔里奥，你说你认不认识我的丈夫安塞尔莫、你对他有什么看法，其次，我还想知道你认不认得我。你就先说这个吧，用不着犹豫也不必想词儿，我问的并不是什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罗塔里奥不是个笨人，从卡米拉让他设法使安塞尔莫躲在那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了她的用意，所以配合得巧妙而默契，一唱一和，把那场假戏演得跟真事儿一样。他回答卡米拉道：

“我的美人卡米拉啊，我是为了别的事情到这儿来的，没想到你叫我竟是为了提出这样的问题。如果这样做的目的是推迟兑现你对我许下的诺言，你尽可以拖延下去，因为，切盼的好事越是磨人，得到的希望也就越近。免得你会说我回避你的问题，告诉你，我认识你的丈夫安塞尔莫，我们俩从小就认识；你了解我们之间的交情，我就不说了，因为，论友情，我不该伤害他，可是爱情却足以成为更大过失的理由。至于你嘛，我也认得，而且还跟他一样看重你，如果你没有那么多长处，我绝对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背弃真诚友谊的神圣情义。面对爱情这个如此强大的对手，我践踏和亵渎了这份情意。”

“你这个绝对不配得到任何真正值得一爱的东西的坏蛋，”卡米拉说道，“既然承认了这一点，你还有什么脸面敢于站到明明知道是你的镜子的人面前来验证自己多么不该对之进行伤害？不过，唉，怪我不好！我知道是什么使你忘了该有的自重了，一定是我在某些方面过于随便，我不想说轻薄，因为那并非是刻意表现，而是一种女人在不必防范的人面前常常会有的下意识的疏忽。否则的话，哦，你这个不讲情义的东西，你说说看：对你的那些纠缠，我什么时候有过或明或暗的表示而让你对达到那些见不得人的目的产生了幻想？你的那些甜言蜜语，什么时候没被我声色俱厉地挡回和呵斥？我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许诺、收过你的厚礼？不过，我认为，如果不是看到了某种希望，对一个人的追求不可能持续很久，所以我把你的放肆归罪于自己，肯定是我的某些不慎使得你这么久都没有死心。因此，我愿意自罚、代领你的罪过的恶果。

“为了让你看看，既然我对自己下得了狠心，对你当然也不会手软。我要让你来见证我怎样祭奠我忠厚的丈夫和我本人那受到玷污的荣誉：我丈夫遭到了你的苦心算计，我本人则因为疏于防范而可能给了你以萌生和滋长邪念的机会。我重又提起怀疑自己的某些不慎引发了你的胡思乱想，因为这件事情让我尤感痛心并促使我决定自我了断，如果别人代劳，我的愆尤可能会播扬出去。不过，自裁之前，我要杀了那将我置于绝境的家伙，让他满足我酝酿已久的复仇欲望并带着他一起上天堂下地狱，看着他受到无私天道的公正处罚。”

卡米拉边说边举起出了鞘的匕首，以令人难以置信的迅猛扑向罗塔里奥，仿佛是要把那利刃刺进他的胸膛。罗塔里奥几乎分辨不出那举动是认真的还是在做戏，只好凭借自己的灵巧与力量使她没有刺中。为了让那别出心裁的骗人把戏更加逼真，卡米拉甚至不惜想用自己的鲜血去加以点染，因为，看到或者假装没有刺中罗塔里奥之后，她就说道：

“天意尽管没能让我完全得遂这正当的心愿，总不能阻止我部分地予以实现吧。”她边说边挣脱被罗塔里奥攥着的握着匕首的手，冲着那不可能扎得很深的部位，将那匕首刺入自己的左侧锁骨上面的肩头，接着就像昏了过去似的倒到了地上。

莱奥内拉和罗塔里奥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呆了，望着倒在地上血泊中的卡米拉，仍然弄不清楚是真是假。

罗塔里奥惶恐而匆忙地迅速冲上前去拔下匕首，看到伤势不重，这才把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并又一次对美丽的卡米拉的机智、沉着与审慎暗自赞叹，随后也跟着表演起来，伏在卡米拉的身上，就像她已经死了似的，开始没完没了、哀哀怨怨地诅天咒地，不仅自责，也连带责怪起使他落入那一境地的人来。因为知道自己的朋友安塞尔莫在听着，他的话让人听起来会觉得，尽管卡米拉已经死了，他本人比卡米拉更加令人同情。

莱奥内拉将卡米拉抱起来放到了床上，然后哀求罗塔里奥赶快去找人来偷偷地为之疗伤。她还让他给出出主意，如果安塞尔莫在卡米拉伤好之前回来，该怎么解释太太受伤的原因。他回答说，她们愿意怎么解释就怎么解释好了，他没有什么好主意。他只是让她设法给卡米拉止血，他本人则准备躲到一个没人能够找到的地方去。接着，他就摆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走了出去，到了外面没人的地方以后，连着画起十字来，深深佩服卡米拉的心计和莱奥内拉的默契。他知道安塞尔莫一定会认为自己的妻子是波尔西娅〔5〕再世，于是就急于见到自己的那位朋友以便共同庆祝这场亦假亦真的绝妙表演。

如前所述，莱奥内拉为太太止了血，其实没流多少，只不过是足以骗人罢了，用酒擦了擦伤口，然后尽可能地替她包扎了一下。在这过程中，她还一直念念有词，即使没有前面的那一切，安塞尔莫听了也会觉得卡米拉就是贞洁的化身。与此同时，卡米拉也没闲着，连声责骂自己怯懦和软弱、错过了结束自己那可恶的生命的时机。她还让那丫鬟说说该不该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给自己那心爱的丈夫。莱奥内拉劝她什么都别说，免得让他不得不去找罗塔里奥算账并因此而担起很大风险，还说，好的妻子绝对不该让丈夫心怀歉疚，而是解除他的一切烦恼。卡米拉表示赞成她的看法、照她说的去办，不过，安塞尔莫肯定会发现那伤口，总得对他有个解释。对此，莱奥内拉说自己不会撒谎，即使是作为玩笑也都说不出口。

“我也一样啊，好妹子，”卡米拉说，“即使要了我的命，我也不敢撒谎、更不会圆谎，这可怎么办啊？如果真的没法可想，不如干脆跟他实话实说，省得让他发现咱们在撒谎。”

“别担心啦，太太，”莱奥内拉说道，“从现在起到明天，我再想想怎么跟他说，而且，伤口在那个地方，说不定你还可以捂住不让他看见呢，老天会可怜咱们这番诚挚的苦心的。先放下心来吧，我的太太，先稳定一下情绪，别让老爷看出你失魂落魄，其他的事情就交给我和听天由命吧，好心终归会有好报的。”

安塞尔莫一直在认真地听着和看着这出断送他的名誉的悲剧。剧中人物的表演是那么精到，竟然使他完全信以为真了。他只希望赶快天黑，以便能够溜出家门去找自己的挚友罗塔里奥，好好表白一下证实了妻子的贤淑之后的如获至宝的喜悦心情。两个女人有意为他制造了离开藏身之处的条件和便利，他抓住机会立刻就去找到了罗塔里奥。见面之后，他如何拥抱自己的朋友、如何喜不自胜、如何赞美卡米拉之类的情况难以尽述。面对这种情形，罗塔里奥却一点儿也兴奋不起来，心里在想着自己的朋友还完全被蒙在鼓里、自己又是多么不仁不义地欺骗了他。看到罗塔里奥郁郁不欢，安塞尔莫还以为他是在为卡米拉的受伤和自己竟是她受伤的罪魁而难过呢，于是就百般劝慰，要他不必难过，说是伤势一定很轻，因为她们还在谋划蒙混过关呢，所以，用不着担心，而应该庆贺和高兴；还说，正是由于他的设计和帮忙，自己才得以达到向往的幸福顶峰，希望他以后全心致力于写诗讴歌卡米拉，以使她留芳后世。罗塔里奥称赞了他的想法，表示愿意帮他树起那块丰碑。

就这样，安塞尔莫心甘情愿地当上了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大傻瓜，亲手将葬送自己的声名的祸根当作荣耀的阶梯搬进了家门。

在家里，卡米拉尽管心里美得不行，表面上却显得寡淡而冷漠。

这一骗局维持了一段日子，直到几个月后幸运之神突然背过脸去，精心掩饰的丑行终于败露，安塞尔莫最后为冒失的好奇而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本章注释

〔1〕 原文如此，可能是作者的疏忽，从上下文看，罗塔里奥似乎不可能有时间向卡米拉打招呼。

〔2〕 此处是按西班牙语字母顺序排列的一连串形容词，即：agradecido，bueno，caballero，dadivoso，enamorado，firme，gallardo，honrado，ilustre，leal，mozo，noble，ho-nesto，principal，quantioso（正确的拼法是cuantioso），rico，接下来是所谓“四德”的sabio，solo，solícito和secreto，下面是tácito和verdadero，缺x字母开头的词儿，y字母同i（ilustre），最后是zelador（正确的拼法是celador）。

〔3〕 珀涅罗珀，希腊神话中英雄奥德修斯的妻子，丈夫去特洛伊打仗久久不归，其间她拒绝了无数求婚者，一直等到丈夫回来。

〔4〕 卢克雷蒂娅，传说中的古罗马烈女。她是贵族科拉提努斯的妻子，遭暴君塔奎之子强奸后自戕。

〔5〕 波尔西娅，刺杀恺撒的古罗马政治家布鲁图的妻子。在与闻丈夫的阴谋之后，她刺伤自己以示保守秘密的决心。

第三十五章　堂吉诃德英勇大战酒囊及《好奇的冒失鬼》的收场

恰在那部小说就快读完的时候，桑丘·潘萨火烧火燎地从堂吉诃德睡觉的房间里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嚷道：

“快来啊，先生们，快，快来帮帮我家老爷吧，我还从未见过他打得那么认真、那么费力呢。上帝保佑，他刚刚一挥宝剑就把米壳米空公主小姐的冤家巨人的脑袋给齐刷刷地砍掉了，简直像是刀削萝卜！”

“老兄，您说什么？”神父撂下正在朗读着的小说问道，“桑丘，您的脑袋没事儿吧？那巨人还在两千里地之外，您说的那事怎么可能呢？”

这时候，众人听到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了响声和堂吉诃德的吼叫：

“站住，强盗，坏蛋，贱货，你跑不了啦，你的弯刀也没用了！”

人们觉得他似乎在使劲地用刀砍着墙壁。桑丘说道：

“你们不能光是待在那儿听，得过去参战或者帮帮我的东家啊，尽管可能没有多大必要，那巨人无疑已经死了，这会儿正在跟上帝交代自己干过的坏事呢。我看见满地都是血，还看到了那被砍落在地的脑袋，就像一个大酒囊。”

“这下子可完了，”店主接茬说道，“那个堂吉诃德或者堂恶魔可别是砍了他床头那些装满红酒的皮口袋，被这个傻瓜当成血的东西大概就是洒出来的红酒了。”

店主说着就冲进了那个房间，众人也紧随其后一拥而入。人们首先见到的是堂吉诃德的那古怪得出奇的模样：身上的衬衫虽然前襟长及大腿可是后身却短了六指，两条精瘦的长腿毛烘烘的而且还脏兮兮，头上戴着店主的一顶油渍渍的红色软帽，左臂挽着桑丘一见就眼晕而且心里明白为什么的毛毯，右手握着出鞘的宝剑狂挥乱砍，嘴里不停地大呼小叫，就像真的在跟什么巨人打斗一般。尤为有趣的是他还紧闭着双眼，因为，实际上根本没醒，是在睡梦中同巨人恶战。他由于过于向往即将进行的事业而梦见自己已经到了米壳米空王国、已经同敌人交上了手，把酒囊当成了巨人，挥舞着手中的宝剑连刺带砍，弄得那屋子里面红酒横流。一见这种情景，店主气得立即扑上去对堂吉诃德又打又踢，如果不是卡尔德尼奥和神父将他拉开，那场巨人之战肯定也就到此结束了。直到这会儿，可怜的堂吉诃德都还没醒，最后，还是剃头师傅从井里提来一桶凉水浇到他的身上才使他睁开了眼睛，但是，从他的样子上看，似乎并没有完全清醒。

看到他衣衫不整，多罗特娅没有进去观看自己的恩公与自己的仇敌的恶战。桑丘满地寻找巨人的脑袋，因为怎么也找不到，于是说道：

“早就知道这个地方犯邪。上一回，我在这儿挨了一顿拳脚和棍棒，却不知道谁在打我、也没有见到一个人影；这一次，我亲眼看见那个脑袋被削了下来、那血像喷泉似的往外直冒，可是却找不到了。”

“你这个不敬上帝、不敬神明的东西，哪儿来的什么血呀泉的？”店主说，“你这个贼骨头，没看见那血那泉不过是被捅烂了的皮囊和红酒吗？看到流在屋子里的红酒，真希望那肇事者的灵魂下地狱。”

“我管不了那些，”桑丘答道，“只知道这下子算完了，找不到那颗脑袋，我的伯爵领地也就泡汤了。”

桑丘显然并不比他那睡得迷迷瞪瞪的主人清醒，东家的许诺已经让他鬼迷心窍了。

店主气得发誓绝对不会让惹事的主子和犯混的仆人像上次那样不给钱就走掉，再也不能让他们借口骑士的特权赖掉旧账和新账，包括被戳破的酒囊的补丁钱也得如数付清。被神父抓住双手的堂吉诃德，还以为自己已经完成伟业见到了米壳米空公主，立即跪到他的面前说道：

“高贵而著名的小姐殿下，您从今以后就不必担心这个恶魔为非作歹了，我从今以后也不必再为对您的承诺而寝食不安，托庇至尊上帝的护佑和我为之生息的美人的激励，我已经顺利地实现了自己的誓言。”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桑丘接茬说道，“我根本就没有糊涂，你们该知道我东家已经制伏那巨人了吧。显而易见，我的领地是跑不了的！”

听到这主仆二人的胡话，谁还能忍俊得了？除了店主还在骂不绝口，在场的人全都纵声大笑起来。不过，卡尔德尼奥、剃头师傅和神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后总算把堂吉诃德摁到了床上，眼看着他像是非常疲倦一般地睡着了。

人们由他睡去，一起来到客栈的门厅里，先是劝慰桑丘·潘萨不要为没有找到巨人的脑袋而伤心难过，又费了更多的口舌去平息因为突然损失了酒囊而暴跳如雷的店主的怒火。

这时候，老板娘说道：

“真希望从未见过这样的游侠骑士。他一来，我这小店可就算是倒了霉了，损失也太大啦。上回住了一夜，不给店钱、饭钱、主仆二人一马一驴的草料钱，说什么他是游侠骑士，但愿上帝让他和世上所有的游侠骑士全都倒大霉去吧，所以，没有付钱的规矩，游侠骑士的付费条法上是这么写着的。后来嘛，又是这位说是来找他的先生，结果拿走了我的牛尾巴，还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了样子，连毛都快没了，我丈夫也没法再拿它派原来的用场啦。这还不算，到头来又捅了我的酒囊、泼了我的酒，我真恨不得那流出来的是他的血。别想美事儿，凭我老爹的骨头和我老娘的寿命起誓，如果不分文不少地把钱给我，我就不姓我的姓、不是我爹娘养的！”

老板娘还气哼哼说了许多别的，她的那个好仆人马里托尔内丝也在一边跟着帮腔。她的女儿倒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笑笑而已。

神父答应尽可能地赔偿一切损失，包括酒囊和红酒，特别是他们那么看重的牛尾巴，这才让他们消了气。多罗特娅也安慰桑丘·潘萨说，种种迹象表明他的主子确实砍下了巨人的脑袋，并且还向他保证，一旦平安复位，立即就将国内最好的伯爵领地赏赐给他。桑丘因此放下心来，对公主说自己确实看见了那个脑袋，甚至还看见那巨人留有长及腰部的胡须，这会儿之所以不见了，是因为这家客栈里的种种事情都是中了邪魔的结果，他上回投宿的时候就已经对此有了体验。

多罗特娅说她完全相信，让他不要担心，说是一切都会好的、都会称心如意。

待到大家都心平气和了之后，神父就想把那部小说读完，反正所剩也不多了。卡尔德尼奥、多罗特娅以及其他人也都求他念下去。一是乐意讨得众人的欢心，二是自己也读得很有兴致，于是，他就接着念了起来：

在证实了妻子的贤惠之后，安塞尔莫的日子过得愉快而舒心。卡米拉总是故意不给罗塔里奥好脸子，以在安塞尔莫面前掩饰自己的真心。为了配合卡米拉的设计，罗塔里奥请求安塞尔莫同意他不再登门，理由是卡米拉显然不愿意同他面对，可是仍被蒙在鼓里的安塞尔莫却死也不答应。就这样，安塞尔莫千方百计地酿成了自己的不幸却还在意得志满呢。在此期间，莱奥内拉看到自己的放荡得到了默许，不仅确信太太会帮助自己遮掩而且还确曾在怎么才能不引起怀疑方面得到过太太的指点，所以也就变得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起来。后来，一天夜里，安塞尔莫发觉莱奥内拉的房间里有脚步声，于是就想进去看个究竟，但却发现门被顶着，因而就更想进去了。他终于将门撞开并刚好看到一个男人从窗口跳到了街上。他迅速地追过去想将那人捉住或看清，结果是既没逮着也没看清，因为莱奥内拉抱住他说道：

“你就老实地待着吧，我的老爷，别去追那个逃掉了的人啦。这是我的事情，而且，他是我的丈夫。”

安塞尔莫不信，反而一气之下掏出匕首逼她从实招供，否则，就杀了她。莱奥内拉被吓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说道：

“别杀我，老爷，我告诉你更重要的事情，你想都想不到的。”

“那就快说吧，”安塞尔莫答道，“不然，你就死定了。”

“这会儿不行，”莱奥内拉说，“我心里很乱。等到明天吧，到时候我会让你大吃一惊。你就放心吧，从窗户逃走了的是本城的一个青年，他已经答应娶我了。”

安塞尔莫这时候已经平静了下来，于是就答应了她要求的宽限，绝对没有想到可能会听到不利于卡米拉的什么事情，因为他对妻子的贞洁太满意、太放心了。接着，他就走出房间并把莱奥内拉反锁在了里面，还对她说，不把该讲的事情讲清楚就休想再出来。随后，他去找到卡米拉把那丫头的事情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也提到了她要报告重大情况。

卡米拉是否慌了手脚自然不必细说。她确信（肯定无疑）莱奥内拉必然会将她的不贞和盘托给安塞尔莫，所以，吓得没有勇气等到验证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当天夜里，觉得安塞尔莫睡着了之后，她就立即收拾了一下手头的珠宝和现金，悄没声地溜出家门去到了罗塔里奥的家里。她讲了事情的始末，恳求罗塔里奥将自己藏起来，或者两个人一起逃到安塞尔莫找不到的地方去。

卡米拉的到来让罗塔里奥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他提出将卡米拉送进一家由他的一个姐姐当院长的修道院。卡米拉同意了这个主意。由于情况紧急，他立即带她去了修道院，将她安顿在那里之后，自己也跟着一声未吭地离城而去。

第二天清晨，安塞尔莫并没有留意卡米拉没在身边，一心只想知道莱奥内拉到底会说些什么，所以，起床之后，他就直奔关着那丫头的房间。他打开门走了进去，却发现莱奥内拉不在屋里，只看到窗口上拴着几条结在一起的床单，显然是已经从那儿吊下去逃走了。他非常懊恼，于是，就掉转身准备回去把这一情况告诉给卡米拉。看到她不在床上也没在家里，感到非常惊异。询问家里的仆役，可是，也没人能够说得清楚。在寻找卡米拉的过程中，他看到她的箱笼全都开着，里面的大部分珠宝已经无影无踪，由此，也许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幸和那不幸的根源并不是莱奥内拉。在这种情况下，他已顾不上衣着打扮，忧心忡忡地走出家门，想把这件事情告诉给自己的朋友罗塔里奥。当发现罗塔里奥没在，听仆人们说是半夜离家出走的，而且还随身带走了全部现金，他就觉得自己简直是快疯了。可是，事情并没有到此结束。他回到家里以后，男佣女仆又全都不见了踪影，整幢房子空空荡荡，一片冷清。他想无可想、说无可说、做无可做，渐渐地也就精神失常了。

没有了老婆、没有了朋友、没有了仆役，安塞尔莫突然之间变得孤苦伶仃，甚至觉得连头顶的蓝天也都对他冷漠无情，尤其让他难以承受的是还丧失了尊严，因为他把卡米拉的出走看成了自己的毁灭。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他决定去找乡下的那位朋友，祸端初始之时曾在那人家里寄寓。他于是锁门、上马，无精打采地踏上征程，行未及半，就因思绪纷乱而翻身下马。他将牲口拴到一棵树上，自己也唉声叹气地倚树而坐，直至日暮时分方才见到有人从城里的方向策马而至，寒暄过后，他向那人问起了佛罗伦萨有没有什么新闻。

那位从城里来的人说道：

“好久都没有听说过这种新鲜事了，如今城里沸沸扬扬，盛传富翁安塞尔莫的那个住在圣约翰的挚友罗塔里奥昨天夜里拐走了他的妻子卡米拉，安塞尔莫本人也去向不明。事情是从卡米拉的一个丫头嘴里说出来的。那丫头是在攀着床单从安塞尔莫家的窗口吊下来的时候被市长发现的。事实上，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全城上下无不对此感到惊异，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亲密的朋友之间会出这种事情，他们的关系好得人们总是称呼他们为‘朋友俩’。”

“是否知道罗塔里奥和卡米拉到哪儿去了？”安塞尔莫问道。

“完全不知道，”那人回答说，“市长正设法在找呢。”

“愿上帝保佑您，先生，”安塞尔莫说。

“愿他跟您同在。”那人说完就走了。

听了这么不堪的消息，安塞尔莫不仅差点儿昏了过去，甚至都差点儿一命呜呼。他挣扎着爬起来，终于去到了那位对他的遭遇还一无所知的朋友家里。看到他面色蜡黄、委靡憔悴的样子，那位朋友以为他得了重病。安塞尔莫请求允许他躺一下并让人给他准备下纸笔。照他说的作了安排之后，人们就按他的意思让他一个人躺下休息了，他甚至还要人家把门关好。

他一个人独自待在屋里，想到自己的悲惨经历，心里感到非常沉重，从而清楚地意识到即将告别人世，所以决定留下遗言，说明自己猝死的原因。他于是动笔写了起来，可是没等把想说的话写完就断了气，让自己那冒失的好奇导致的惨剧夺去了性命。

鉴于已经过了很久却没有听到安塞尔莫的声音，那家主人就想进屋去看看他的病情是否有所发展，结果却发现他半个身子躺在床上、半个身子趴在桌子上，眼前摊着一张写有字迹的纸，笔还握在手里。主人走上前去，先是叫了叫，接着又拉起他的手，看到他没有应承又发觉那手已经冰凉，知道他已经死了。他既惊讶又难过，立刻叫过家人前来见证安塞尔莫的不幸。他最后拿起那张纸，认出了朋友的笔迹，上面写的是：

“一个愚蠢而冒失的念头葬送了我的性命。卡米拉听到我的死讯之后应该知道我已经原谅了她，她没有创造奇迹的义务，我也没有必要希望她能够创造奇迹。我是自取其辱，没有必要……”

安塞尔莫只写到了这里，显然，未等尽意就命赴黄泉了。

第二天，那位朋友将死讯通报给了安塞尔莫的亲属和卡米拉所在的修道院。亲属都已经知道了他的遭遇；卡米拉则差点儿跟随丈夫走上那条不归路，不过，不是因为丈夫的死，更主要的还是由于情人的失踪。据说，她在成了寡妇之后，既没有离开修道院也没有出家当修女，没过多久就有消息说罗塔里奥战死沙场了。那位后悔已晚的朋友原来去到了那不勒斯王国，当时洛特雷克〔1〕阁下正在那里跟伟大统帅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交战。卡米拉闻讯之后立即做了修女，没过多少日子，也因极度悲伤忧郁而死。这就是由一个荒诞开端引出的各个人物的结局。

“我觉得，”神父说道，“这部小说不错。不过，我没法相信这会是真事。如果是编的，那作者编得不怎么样，难以想象会有像安塞尔莫那么蠢的丈夫，竟然想做这么危险的试验。若是将这事安在少男少女的头上，倒还说得过去；可是，若在夫妻之间，就有点儿说不太通了。至于叙述方式嘛，我倒并不讨厌。”

本章注释

〔1〕 洛特雷克（1485—1528），法国元帅。

第三十六章　发生在客栈里的其他奇事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口的店主说道：

“这会儿来的可是一群好主顾。他们若是住下来，咱们这儿可就热闹喽。”

“是些什么人？”卡尔德尼奥问道。

“四个骑马的男人，”店主说，“屈腿短镫，持矛携盾，全都戴着黑色面罩。跟他们一起的还有一个白衣女人，用的是靠背式马鞍，也蒙着脸。另外还有两个徒步仆从。”

“是不是快到跟前了？”神父问道。

“快了，”店主说，“说话就到。”

听到店主这么一说，多罗特娅将脸遮了起来、卡尔德尼奥闪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紧跟着，店主说的那一干人马就进入了客栈。四个骑马的男子个个挺拔英俊，翻身落地之后，立即就去帮助那女子下马，其中的一位将她抱下鞍子，放到了卡尔德尼奥躲入藏身的房间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在这期间，无论是那女子还是那几个男人，全都没有摘下面罩也没有讲话，只是那女人在落坐的时候长叹一声之后，就像昏厥的病人似的垂下了两只胳膊。

徒步的仆役将牲口牵进了马棚。一心想知道那些如此装束又如此沉默的人们的来历的神父，一见这种情景，立刻跟了过去，接着就向其中的一个打问起来。那人说道：

“天啊，老爷，我没法告诉您他们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们像是很有身份，特别是您看见了的将小姐从马上抱下来的那位。我这么说是因为其他几个对他毕恭毕敬，他说什么是什么。”

“那位小姐是什么人？”神父问。

“我也不知道，”那仆役说，“我一路上都没有见过她的模样。叹气嘛，倒是听见过很多次，而那声音简直就像是要把心都叹出来似的。我们就知道这些，全说了，没什么好奇怪的，我的同伴和我也才跟了他们两天。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他们，他们就提出并说服我们陪他们到安达卢西亚来，答应付给我们丰厚的报酬。”

“就没听见过他们呼唤名字？”神父追问。

“真的没有，”那人答道，“一路上，他们全都闷声不响，真怪了。只能听到那位可怜小姐的叹息和啜泣，那声音让我们直想流泪。我们猜想，她一定是被逼无奈。从装束上来看，她像个修女或者是要去当修女，这后一种情况更有可能。也许出家不是她的本意，所以才会那么伤心。”

“都有可能，”神父说。

神父丢下那两个仆役回到了多罗特娅的身边。多罗特娅因为听到蒙面女子的叹息而动了恻隐之心，于是就走过去对她说道：

“我的小姐，您哪儿不舒服？如果有什么女人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我本人非常乐意为您效劳。”

那可怜的女子拒不开口，尽管多罗特娅再三表示愿意帮忙，她还是默不作声。最后，那位蒙面绅士（就是仆役说深受其他几个敬重的那位）走过去对多罗特娅说道：

“小姐，您不必为那个女人费心了，不管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都不会领情的，向来如此；您也不必指望她会跟您讲话，即使开口，说的也是谎话。”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谎话，”一直缄口不言的女子这时候突然开了腔，“正是因为说真话，正是因为没有半点虚假，我才落到了现在的这种悲惨境地。我倒是希望您本人敢于站出来做个证人，因为是我的无比真诚反衬出了您的虚伪和谎骗。”

卡尔德尼奥由于跟讲话的人离得很近，中间只隔着堂吉诃德所在房间的那扇门，对她的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刚一落下话音，他就大声说道：

“上帝啊！我听到了什么呀？我听到的这是谁的声音？”

那位女子听到这感叹声之后不觉一震，立即回过头去，因为没有看到人影，于是，就站起身来准备走进那个房间。绅士见她这样，赶忙将她拦住，使她动弹不得。姑娘于慌乱与匆忙之中弄掉了遮脸的纱巾，露出了无与伦比的秀美与令人赞叹的面容，只是有点儿苍白和略显惶恐，因为两只眼睛如同精神失常的人一般，急切地巡视着周围目力所及的每一个角落。她那不知怎么会有的神情唤起了多罗特娅和所有在场望着她的人的极大怜悯。那位绅士从背后死死地抱住她，由于腾不出手来拉起开始滑落的面罩，那面罩最终完全掉了下来。同那位姑娘相拥而立的多罗特娅，抬头一看，原来揪住那女子的人竟是自己的丈夫堂费尔南多。刚一认出他来，她就从内心深处发出一声凄婉的长叫仰面晕倒，如果不是被刚巧站在身边的剃头师傅伸出双臂接住，肯定会摔到地上。

神父当即过去揭下面纱准备往她的脸上喷点儿凉水。她的面纱刚被揭去，抱着另外一个女人的堂费尔南多就认出了她，但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开卢斯辛妲，也就是那个在他怀里挣扎的姑娘。卢斯辛妲已经从那感叹声中认出了卡尔德尼奥，卡尔德尼奥也认出了卢斯辛妲。听到多罗特娅在昏倒的刹那发出的凄婉叫声，卡尔德尼奥以为叫的是卢斯辛妲，所以就慌慌张张地从房间里冲了出来，不过，首先看到的却是搂着卢斯辛妲的堂费尔南多，堂费尔南多也马上认出了卡尔德尼奥，于是，他们三个人，卢斯辛妲、卡尔德尼奥和多罗特娅，一下子就都愣在了那里，简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家都没有开口讲话，只是相互望着：多罗特娅望着堂费尔南多，堂费尔南多望着卡尔德尼奥，卡尔德尼奥望着卢斯辛妲，卢斯辛妲望着卡尔德尼奥。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卢斯辛妲，她对堂费尔南多说道：

“请您放开我吧，堂费尔南多先生，即使不为别的，也总得顾及自己的身份。让我回到那面墙上去吧，我是那墙上的常春藤，您的纠缠、恐吓、哄骗和利诱都没能使我摆脱对那墙的依恋。您瞧，苍天以您和我都未能想到的罕见方式，将我真正的丈夫送到了我的面前。您该从自己的种种惨痛经验中知道，只有死亡才能使我将他忘记。我已经把话讲得清清楚楚，（既然别无选择）就请您变爱为恨、化情成怨并因此而结果我的性命吧：能够死在心爱的丈夫面前，我也算死得其所了。死亡将证明我直到生命的最后都对他痴心不改，他也许会因此而感到欣慰。”

多罗特娅这时候已经苏醒了过来并从卢斯辛妲的话中知道了她的身份，看到堂费尔南多既不放手也不回应她的请求，于是，挣扎着站了起来，走过去跪到他的脚边，两只秀目涌流出感人肺腑的热泪，开始说道：

“我的老爷，你如果没有被揽在怀里的太阳的光辉照花了眼睛，一定能够认出，跪在你脚边的是等待你赐福的不幸之人多罗特娅。我就是那个被你不知是出于真心实意，还是一时兴起曾经想要抬举成为你的人的卑微村姑。我就是那个本来蜷缩在贞洁的护栏之内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却为了回应你那不期而至的挑逗和看似真诚的爱情最终开启了防范之门、并将自己的命运的钥匙交给了你的女人。可是，你却对我的奉献毫不领情，你被迫在这种场合同我遭遇、我以这种方式同你相逢就是清楚的证明。不过，即使这样，你千万别以为我是因为面上无光才离家出走，我到这里来是受被你遗忘的痛苦和怨愤的驱遣。你成心将我变成了你的人，达到了目的之后，如今又想翻悔，然而，你已经不可能不归我所有。

“我的老爷啊，你该知道，我对你的无比赤诚足以抵偿令你弃我而去的人的姿色与门第。你不可能属于美丽的卢斯辛妲，因为你是我的；卢斯辛妲也不可能归你所有，因为她属于卡尔德尼奥。明白了这个道理，你也就能够潜心去爱倾心爱着你的人，而不再妄图让讨厌你的人去真心爱你。你要我不要对你戒备，你求我献出自己的贞操，你不是不知道我的身世地位，你非常清楚我是怎样屈就了你的心愿的：你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说自己上当受骗。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本来就是真的嘛，如果你还是个基督徒和绅士，为什么还要千方百计地迟迟不肯让我像开始那样最终感到幸福呢？如果你不想承认我是你真正的合法妻子，至少总该可以收我做个奴隶吧。只要能够待在你的身边，我也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请你不要因为抛弃我和不管我而让人们对我的失身议论纷纷。请你不要让我的父母晚景凄惨。作为规规矩矩的属民，他们对你全家一向忠心耿耿。那样太不公平。如果你觉得将你的血统跟我的血统相混就会败坏了你的血统，请你想想世界上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哪个贵族没有这样做过，而且，母系的门第并不影响子孙的高贵。不仅如此，真正的高贵在于品德。如果你因为剥夺了应该给我的名分而失去了品德，我就将显得比你更为高贵。总之，老爷，我最后要对你说的是，你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我终归是你的妻子。既然你自恃高贵并因此而看不起我，那么，你许下的那些不会也不该是虚情假意的诺言就是见证，你的亲笔签字就是见证，你指以监誓的苍天就是见证。如果你将这一切全都弃置不顾，你本人的良心一定不会缄默，让你兴至而无欢，让你记起我的坦言，让你不得尽意和称心。”

悲痛欲绝的多罗特娅还讲了许多别的道理。她说得那么动情、流了那么多眼泪，使得堂费尔南多的随从和其他所有在场的人也都无不为之动容。堂费尔南多默默地听着，直到她讲完并开始抽噎和叹气都一声未吭，除非是铁石心肠，否则，不可能不被那哀怨的述说打动。卢斯辛妲望着她，既有感于她的痴情又被她的聪慧与美貌所震撼，很想走过去安慰几句却又挣脱不掉堂费尔南多的有力手臂。而堂费尔南多，满脸的惶惑与惊愕，死死地盯着多罗特娅望了好一阵子，终于松开手臂放了卢斯辛妲，说道：

“你赢了，美丽的多罗特娅，你赢了。你列举了那么多事实，我哪里还敢否认。”

卢斯辛妲没有在意，堂费尔南多一松手，就仰身倒了下去。这时候，因为害怕被认出而躲在堂费尔南多背后的卡尔德尼奥，立即不顾一切地就近冲上去将她接住搂在怀里说道：

“我忠实、坚定而又美丽的姑娘啊，如果仁慈的苍天有意让你得到片刻的安宁，从前当我有幸称你为妻子的时候曾经拥抱过你、如今又再一次将你拥抱的臂膀就是比任何地方都更为可靠的场所。”

听到这话之后，卢斯辛妲就将目光移到了卡尔德尼奥的身上，原本就从声音上认出了他，这会儿又通过眼睛加以确认，差点儿再次晕了过去，于是也就顾不得羞惭，双手抱住他的脖子说道：

“真的是你，我的丈夫，不管命运如何作怪，这已经托付给你了的生命甘冒任何风险，你才是奴家的真正主人。”

事情实在突然，大出堂费尔南多以及其他所有在场者的意料之外。多罗特娅发觉堂费尔南多顿时脸上没有了血色并且伸手去抓佩剑，似乎要跟卡尔德尼奥拼命，一见这种情景，她就迅速抱住了他的双膝，一边亲吻一边紧紧搂住不放，同时还流着眼泪说道：

“我的惟一靠山啊，在这种意想不到的时候，你想干什么呀？跪在你脚边的是你的妻子，你想要强娶为妻的人正在其丈夫的怀里。请你好好掂量一下是不是应该和能够违背天意的安排、是不是应该强逼不辞艰险、坚贞不渝、当着你的面用爱露滋润着自己真正丈夫的面颊和胸膛的女人做你的妻子。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你本人的人格的分上，我求你不要为这明显的事实动怒，应该克制自己，不该从中作梗，而应心平气和地让这两个有情人永结天赐的百年之好。这样一来，你将会显示出你那高贵宽宏胸怀的大度，世人将会看到你是一个理智胜过冲动的人。”

在多罗特娅说话的时候，卡尔德尼奥尽管搂着卢斯辛妲，可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堂费尔南多，心里打定了主意，如果对方做出对自己不利的举动，他就奋起自卫，即使搭上性命，也要给来犯者以应得的还击。目睹了这一切的堂费尔南多的朋友们、神父和剃头师傅，还有那憨厚的桑丘·潘萨，这时候全都拥到了堂费尔南多的身边，劝他顾惜多罗特娅的眼泪，既然事实如此，他们完全相信多罗特娅讲的是事实，那就不该让她那正当的愿望落空。他们还让他别把大家在这个谁都没有想到的地方聚在了一起看成是偶然巧合，这是上帝的有意安排。神父提请他注意，只有死神才能将卢斯辛妲和卡尔德尼奥分开，剑锋也只能使他们乐于赴死；他还说，面对这种斩不断的情缘，最聪明的办法就是强行自我克制，以宽厚的胸怀让他们自由自在地去享受苍天的恩泽。神父还让他好好看看多罗特娅的姿色，他一定会发现很少甚至没人能够同她相比，更不用说超过了，除了容貌秀美，人也谦恭，而且还对他情真意切；特别是，如果他还自认是谦谦君子和基督徒的话，就不能不兑现自己对人家许下的诺言，实现承诺就是敬畏上帝、就是顺应人心。人所共知，有了美貌再加上操守，一个平凡的人也足以同任何贵胄匹配而绝对不会使与之匹配的人受损；两心相悦不是罪过，依心行事无可指责。

接着，众人又七嘴八舌地讲了许多相关的道理。堂费尔南多毕竟出身名门，高尚的胸怀终于软了下来，只好接受即使有意也否认不了的事实。为了表示对大家的美意心悦诚服，他弯下身去抱住多罗特娅说道：

“起来吧，我的小姐，让我的心上人跪在自己的面前实在太不应该。如果说我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跟我的这句话并不相符，可能也是上帝的安排，为了让我在见识了你对我的痴情之后，知道你该有多么值得珍惜。我现在只求你千万不要责怪我的劣迹与粗心，因为，是同样的机遇和力量促使我接受了你做我的妻子而后又诱使我不想做你的丈夫。如若不信，请你转过头去看看此刻已经喜不自胜的卢斯辛妲的那双眼睛，看到了她的眼睛，你就会原谅我的所有过错。既然她找见并得到了自己的所爱，我也发现只有你才适合我。祝愿她跟她的卡尔德尼奥平安快乐、天长地久，我也祈求苍天保佑我跟我的多罗特娅幸福到白头。”

堂费尔南多说完之后又一次拥抱了多罗特娅并将自己的脸同她的脸贴到了一起，那么温柔缠绵，好不容易才强忍着没让那显然是欣喜与懊悔的眼泪滴落下来。

卢斯辛妲和卡尔德尼奥以及几乎所有其他在场的人却没有掩饰他们的激动，一个个全都泪流满面，有的是为自己欢喜，有的是为别人高兴，倒好似大家一起遇上了什么天大的不幸。就连桑丘·潘萨也跟着不停地抽搭起来，尽管他事后说是因为看到多罗特娅并不是自己寄予厚望的米壳米空公主才哭的。众人的惊喜伴随着眼泪持续了好久，最后，卡尔德尼奥和卢斯辛妲双双跪到堂费尔南多面前，言诚意恭地感谢他对他们的成全。堂费尔南多不知如何回答，立即将他们扶了起来，真挚而礼貌地分别拥抱了他们。他随后问起多罗特娅怎么会来到了离家那么远的地方。多罗特娅简要地将此前对卡尔德尼奥说过的话重述了一遍，堂费尔南多及其同伴们听得非常入迷，真希望她能继续讲下去：由此可见多罗特娅将自己的不幸遭遇讲得多么生动。她讲完以后，堂费尔南多也说了说发现卢斯辛妲藏在胸口的那张宣称自己是卡尔德尼奥的妻子、不可能嫁他的纸条之后的情况。他说：他本想杀了她，若不是被她的父母拦住，真的会把她杀了的。随后，他就羞愤地离开了她家，决心伺机报复。后来听说卢斯辛妲离家出走，去向不明。几个月以后，知道她在一家修道院里，如果找不到卡尔德尼奥，就在那里终老。一得到这个消息，他马上就带着那三位先生找到了她所在的地方，但是没有去见卢斯辛妲，害怕修道院知道了他的行踪会加强防范。直到有一天，趁修道院的大门开着，安排两个人守在门口，他本人跟另外一个人一起进到里面去找卢斯辛妲。看到她正在回廊里跟一位修女谈话，他们就不容分说地劫持着她去到一处备办齐了上路的必需物品。这一切之所以进行得那么顺利，是因为修道院在离城很远的乡下。他还说，卢斯辛妲一发现自己落入了他的手中就失去了知觉，苏醒过来之后，除了哭泣就是叹气，一句话都不肯说。就这样，他们一路无话，伴着哭声来到了那家竟然变成了他的天堂的客栈，因为人间的一切不幸到此也就全都结束了。

第三十七章　续讲米壳米空公主的故事及其他有趣的事情

桑丘听着这一切，眼看着封爵的希望渐渐远去化作泡影、漂亮的米壳米空公主变成了多罗特娅、巨人竟是堂费尔南多而东家还在闷头大睡对这种种变故不闻不问，心里着实颇为懊丧。多罗特娅拿不准已经得到的幸福是真还是梦，卡尔德尼奥似有同感，卢斯辛坦也相差无几。堂费尔南多感谢苍天赐给了他恩惠，让他脱离了那几乎使之丧失信誉和良心的困境。最后，客栈里所有的人无不为如此复杂和繁难的纠葛得以圆满解决而欢欣鼓舞。神父善解人意、礼数周全，分别向每一个受惠的人表示了自己的祝福。然而，最高兴和最满意的还得说是客栈的老板娘，因为卡尔德尼奥和神父已经答应加倍赔偿堂吉诃德造成的一切损失。

前面已经说过，只有桑丘一个人闷闷不乐、怅然若失、无精打采。他愁眉苦脸地走进房间，看到东家已经醒了，于是说道：

“苦相骑士老爷，您大人只管睡下去好了，不必再惦记着去杀什么巨人和帮助公主复国啦，事情已经完满解决。”

“我完全相信，”堂吉诃德说，“因为我已经跟那个巨人进行了一场有生以来最为激烈的恶战。我把剑那么反手一挥，只听‘嚓’的一声，就把他的脑袋给削落到地上了，那血呀，像河水一样，流得满地都是。”

“您该说是像红酒一样才对，”桑丘说，“还是让我告诉您吧，看来您还不知道，您杀了的巨人不过是一个被捅破了的酒囊，那血，是酒囊里面装着的六阿罗瓦〔1〕红酒，至于那脑袋……就算我是婊子养的好了，全都见鬼去吧。”

“你说的是什么呀，你疯了？”堂吉诃德问道，“你还清醒吧？”

“您大人还是快起来吧，”桑丘说，“您会看到那个大账单、知道咱们该付多少钱的，您还会看到女王变成了一个名叫多罗特娅的民间女子，还有别的许多事情，您见了以后会大吃一惊的。”

“我才不会对那类事情大惊小怪呢，”堂吉诃德说，“你一定还记得，上一次咱们来这儿的时候我就说过，这里的事情都跟魔法有关，同样的情况再次出现没什么可奇怪的。”

“我倒希望是那样，”桑丘说，“但愿自己被人家用毯子兜着抛来抛去也是魔法作祟。根本不是，全都是实实在在的真事儿。我看见了这会儿还在的那个店主，当时他就抻着毯子的一个角铆足了劲儿把我往上抛，而且还大笑不止。既然看到了活人，再傻再笨，我也知道根本不是什么魔法，不过是吃尽了苦头、倒透了霉罢了。”

“算了，上帝会摆平的，”堂吉诃德说，“你把衣服给我，让我到外面去看看你说的事情和变化。”

桑丘把衣物递给了堂吉诃德。就在他穿戴的工夫，神父对堂费尔南多和其他人讲了他的疯病以及他如何因为幻想自己遭到意中人的厌弃而躲进秃岩和他们怎样设计将他从那儿骗出来的经过。神父还把桑丘讲过的种种奇遇差不多全都复述了一遍，人们听了之后，既惊异又觉得好笑，认为他疯得实在古怪，连最具想象力的人都难以想象。神父还说，既然多罗特娅小姐大喜临头，已经不宜继续依计而行了，必须再想别的办法将他送回家去。

卡尔德尼奥自告奋勇，表示愿意将这件事情了结并建议由卢斯辛妲来扮演多罗特娅原来的角色。

“不，”堂费尔南多说，“不能这样，我希望多罗特娅继续扮演自己的角色，如果这位好人的家乡离这儿不是很远，我很乐意帮他一把。”

“不会超过两天的路程。”

“毕竟是一件好事，即使再远，我也愿意走上这一趟。”

恰在这会儿，堂吉诃德走了出来。只见他全副武装：头上戴着坑坑洼洼曼博里诺头盔，一手挽着皮盾，一手提着那根当矛用的木棍。

看到堂吉诃德的古怪模样，足有半里地长的蜡黄而干瘪的脸、不伦不类的武器和严肃而庄重的神情，堂费尔南多和其他人无不大吃一惊，谁都没有吭气，等着看他会讲出什么话来。堂吉诃德眼睛望着美丽的多罗特娅，一本正经、不紧不慢地说道：

“美丽的小姐，听我的侍从说，您的荣耀尽失、您的身份已变，因为您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女王和贵妇而成了一个普通女子。如果这一切都是您那不相信我能给您应有的必要帮助的术士父亲的旨意，我就要说他过去和现在都太不在行、太不了解骑士的历史，若是他能像我一样认真而充分地浏览和阅读那些书籍，就随处都可以发现那些名气远不如我的骑士都成就过更为艰巨的事业，杀个把狂妄的小巨人算不了什么，几个钟头之前我就跟他遭遇过了，而且……不说了，免得人家会以为我在吹牛，不过，时间将会昭示一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将之公布于众。”

“您遭遇的是两个皮酒囊，而不是巨人，”店主这时候突然插了进来。堂费尔南多让他赶快闭嘴，绝对不要打断堂吉诃德。于是，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总之，高贵而又被剥夺了王位的小姐啊，如果是由于我刚刚说到的原因使令尊大人让您改变了身份，务必请您不要相信他。世界上就没有我的宝剑扫荡不了的险阻，几天之内我就会凭仗这把宝剑，将您的怨敌的头颅削落在地，把王冠戴到您的头上。”

堂吉诃德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话头等着公主的回答。既然已经知道堂费尔南多决定继续依计将堂吉诃德骗回家去，多罗特娅就从容而认真地说道：

“勇敢的苦相骑士啊，无论是什么人跟您说过我已经变换了身份，那人说的都不是事实，今天的我仍然是昨天的我。某些喜事的确使我发生了某种变化，某种比我希望的还要好的变化；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就不再是从前的我了，也没有因此而就改变倚重您那我一直倚重的勇不可挡的臂膀的支持的决定。所以，我的先生，务必请您尊重家父、请您相信他是个精明而又谨慎的人，正是他通过法术找到了能够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的真正捷径。先生啊，我相信，如果没有您，我绝对不可能会像现在这么幸运。我说的可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啊，在座的诸位先生都可以作证。剩下该做的事情就是咱们明天动身，因为今天已经赶不了多少路程了。至于我所期望的完满结局，就全靠上帝保佑和您的骁勇了。”

听了聪明的多罗特娅的这番言辞，堂吉诃德转过身去，非常气愤地对桑丘说道：

“混球桑丘啊，我要跟你说，你是全西班牙最大的坏蛋。你说，你这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你刚刚是不是跟我说过这位公主变成了一个叫什么多罗特娅的姑娘、我记得自己砍下来的巨人脑袋是养你的婊子以及别的许多让我这辈子都未曾那么糊涂过的胡言乱语？我发誓……（他咬着牙关望着天空）要狠狠地教训教训你，让天下的游侠骑士的那些讲话不牢的侍从们从今以后引以为戒！”

“我的老爷，您老人家别生气，”桑丘说，“米壳米空公主小姐变了的事儿，可能是我弄错了。不过，至于巨人的脑袋嘛，或者至少刺穿酒囊和那血是红酒的事儿，可是千真万确的，上帝可以作证！因为那被刺穿的酒囊就在您刚才睡觉的床头，那红酒还汪在房间的地上。不信的话，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是说，等到这儿的店主大人找您赔钱的时候，您就会明白的。说到女王小姐仍跟从前一样，我打心眼里高兴，因为好处也有我一份。”

“现在我要跟你说，桑丘，”堂吉诃德说，“你是个大笨蛋，原谅我吧，算啦。”

“算啦，”堂费尔南多说，“这件事情就不谈了。既然公主小姐说今天晚了、明天起程，那就这么说定了。今天晚上大家可以痛痛快快地聊到天亮，然后大家陪同堂吉诃德先生上路，我们都希望能在这项伟大事业中亲眼见识见识他肯定会建树的亘古未闻的丰功伟绩。”

“是鄙人有幸陪伴诸位并为诸位效劳，”堂吉诃德说，“非常感谢诸位的仁厚和抬爱，本人一定努力不负众望，即使搭上性命乃至作出更大的牺牲都将在所不惜。”

堂吉诃德和堂费尔南多两人之间还说了许多客套与恭维的话语，可是，这时候一位旅客走进客栈打断了大家的谈话。从衣着上看，那人像是刚从摩尔人地区来的基督徒，身穿短襟的半袖无领蓝呢外套和蓝布裤子，头戴蓝色的帽子，脚登枣红高腰皮鞋，斜挎胸前的肩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式弯刀。紧跟着又进来了一位摩尔装束的女人。那女人骑着毛驴，裹头蒙脸，戴着顶锦缎帽子，一件斗篷从肩到脚遮得严严实实。那男人英武健壮，四十多岁，脸膛黝黑，胡须严整，总之，就仪表而言，如果穿戴得好一点儿，一定会被认作豪门贵胄。他一跨进客栈就要房间，听说已经客满，面露难色，然后走到摩尔女人跟前将她抱下驴背。卢斯辛妲、多罗特娅、老板娘、老板女儿和马里托尔内丝被那从未见过的新奇装束所吸引，一齐拥到了那摩尔女人的身边。一向和善、殷勤而又聪明的多罗特娅看到那男人跟她谈论房间的事情，就开口对她说道：

“我的小姐，您不必为这儿条件简陋烦心，这在客栈里是正常的。不过，尽管如此，如果您愿意跟我们（她指了指卢斯辛妲）同住，一定会受到二位一路上也许还未受到过的欢迎。”

那蒙面女子没有说话，只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低头、躬身表示了谢意。见她一直不肯开口，人们断定她肯定是摩尔人、不会讲西班牙语。

那个在忙着别的事情的男人，看到自己带来的女人被围在那儿默不作声，于是就说道：

“各位小姐们，这个姑娘几乎不懂咱们的语言，只会讲她的家乡话，所以才没有也不可能回答诸位的问题。”

“我们没有问她什么，”卢斯辛妲回答道，“只是想邀请她今天夜里跟我们共处一室，我们一定会在现有的条件下让她过得舒服。外国人有了难处，我们理应尽力帮忙，更何况需要帮忙的还是一位女士呢。”

“我的小姐，”那男人说道，“我代表她也出于自己的真心亲吻您的手啦，我非常领情，在这种情况下，得到像诸位这样的人的慷慨照顾，显然是莫大的荣幸。”

“先生，请您告诉我，”多罗特娅说，“这位小姐是基督徒还是摩尔人？看她的服饰和她的沉默，我们觉得她是我们不希望她是的那种人。”

“她的装束和外表是摩尔人，灵魂深处却是非常虔诚的基督徒，因为她很想皈依基督。”

“这么说，还没有受洗喽？”卢斯辛妲问道。

“还没有机会，”那男人说道，“从离开故土家乡阿尔及尔到现在，一直还没有遇上非得让她在弄清慈母般的神圣教会规定的礼仪之前就仓促受洗的生死大难，不过，上帝会保佑她很快就能以其身份该当的程式接受洗礼的，因为，服饰并没有显示出她的和我的真实身份。”

这几句话勾起了人们了解那摩尔女人和他本人的身世的兴趣，可是谁都没有立即刨根问底，因为，大家知道，在当时的情况下，急需的是让他们安顿下来，而不是探询他们的来历。多罗特娅拉起摩尔女子的手，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身边，请求她摘下面纱。她望了望那个男人，像是在问人家在对她说什么、自己该怎么办。那人用阿拉伯语告诉她说，她们请她取下面纱，还说她可以这样做。于是，她就取下面纱，立刻露出了娇美的面容，多罗特娅觉得她比卢斯辛妲还要光艳，卢斯辛妲觉得她比多罗特娅更为迷人，所有在场人则发现只有这个摩尔女子可以跟多罗特娅和卢斯辛妲媲美，甚至有人认为她在某些方面还超过了她们两个。美是具有威慑和征服人心的特异魅力的，所有的人马上全都争相附和讨好起那个漂亮的摩尔女人。堂费尔南多向那个男人打听她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答说她叫莱拉·索莱妲。听见自己的名字以后，她知道了他们在说什么，于是，赶紧焦急而认真地纠正道：

“不，不是索莱妲；玛利亚，玛利亚。”她的意思是说自己叫玛利亚，不是索莱妲。

摩尔女子的话和她那份深情令在场的人中不止一个流下了眼泪，特别是生性柔弱、善感的女人。卢斯辛妲非常亲热地搂着她说道：

“对，对，玛利亚，玛利亚。”

摩尔女子答道：

“对，对，玛利亚；索莱妲，‘马康赫’。”“马康赫”是“不”的意思。

说话间天就黑了下来。店主按照堂费尔南多的同伴们的吩咐，尽其所能，精心筹办了一桌晚宴。时刻一到，由于客栈里没有圆桌和方桌，大家就围着一张类似于仆役饭堂里的那种长桌坐了下来。堂吉诃德尽管一再推辞，最后还是被让在了桌端的主位；他请米壳米空小姐坐在自己旁边，因为他是她的护卫；接下来落座的是卢斯辛妲和索莱妲；跟三位女士对面而坐的是堂费尔南多、卡尔德尼奥，依次下去是带摩尔女人来的男人以及其他男士；神父和剃头师傅坐在了女士们的下手。席间充满了欢乐，而且那气氛越来越浓。看到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堂吉诃德又像跟牧羊人一起吃饭时那样，一时兴起，开始议论道：

“仔细想想，诸位先生们，干骑士这行当的人，的确时常能够碰上难得见到的奇闻逸事。不信的话，诸位说说看，如果这会儿有什么人走进这座城堡看到咱们聚在一起，他能够想到和相信咱们的身份吗？谁能认出我身边的这位小姐就是人所共知的伟大女王，而我就是那位闻名遐迩的苦相骑士？

“如今已经无可怀疑，这一行当和职业优于人世间所有的行当和职业，而且之所以尊贵，又是因为更具风险。让那些断言文职优于武行的人全都给我滚得远远的去吧，不管是谁敢说这种话，我都要告诉他们，他们根本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的是什么。因为这些人常常挂在嘴边和笃信不疑的理由是劳心优于劳力，武行靠的是体力，就好像习武只是为了混饭吃似的，只要有一把力气就行了，或者，就好像我们这些行内之人所说的武事不包括拔关夺寨似的，拔关夺寨是需要很高的才智的，或者，就好像率军或守城的武士没有脑子似的，率军和守城不仅需要劳力而且也需要劳心。

“不信的话，就请试试仅凭体力是否能够掌握和识破敌人的意图、计划和策略、是否能够估计出可能会遇到的困难和预防可能会遭受的损失。这一切都是脑力活动，跟体力毫无关系。那么，既然武行也和文职一样需要心志，咱们就来看看这两种心志——文人的心志和武士的心志——中究竟哪一种更具功利。这就要看每一种心志所追求的目标和终极了，用意越是高尚就越该受到尊重。

“文职，暂时抛开神职不谈，神职旨在导引灵魂升天，没有任何一个行业可以与如此恢弘的事业匹敌，我说的只是世俗文职。文职的目的是实现赏罚分明、让每一个人都能各得其所、关注好的法规能够得以施行。这的确是伟大、高尚、值得大加赞扬的追求。不过，和武行相比可就大为逊色喽，武行的目标和终极是天下太平，而这天下太平是人们毕生的最大理想。所以，尘世和凡人听到的第一个喜讯就是天使们于平安夜在半空中唱的：‘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于上帝，在地上平安归于他所喜悦的人’〔2〕。人间和天上的良师曾经教导其门生和信徒们在走进别人家门的时候一定要说：‘愿这一家平安’〔3〕。他还多次对他们说过：‘我留下平安给你们，我将我的平安赐给你们；愿平安与你们同在’〔4〕。这才是他亲自赐予和留下的珍宝，没有这件珍宝，无论是人间还是天上都不可能有幸福可言。这天下太平才是征战的真正目的，武行跟征战是相同的意思。

“那么，既然确认了征战的目的是天下太平和在追求方面武行因此而优于文职这一真理，咱们现在再来对比一下文员之劳和武士之劳，谁多谁少自是一目了然了。”

堂吉诃德的侃侃而谈又言之成理，当时在座听他议论的人中没有一个敢说他是疯子，恰巧相反，男士们由于大多是兼习武艺的绅士，所以一个个全都听得津津有味。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我现在要来说说读书人的苦楚：他们主要是穷。并非人人都穷，这里只是极而言之罢了。说到穷，我想也就无须多谈他们的苦了：穷人无长物嘛。这穷的表现各不相同，有的食不果腹，有的挨冷受冻，有的衣不蔽体，有的则间而受之。尽管如此，总还不至于吃不上饭，只不过是比别人晚一点儿，只不过是捡有钱人的残羹剩饭，其中最不济的也有他们之间通常所说的‘斋饭’可吃；总还不至于不能凑到别人的火盆或火炉跟前烤一烤，虽然热不着，至少可以去点儿寒气；说到底，夜里还有个挡风遮雨的睡觉地方。别的我就不想多说了，无非是没有换洗的衬衫、没有多余的鞋子、衣服破旧单薄，再就是偶然赶上一顿酒席就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循着我刚刚描述过的崎岖而艰难的轨迹，磕磕绊绊，这儿跌倒、那儿爬起、然后再跌倒，终于爬到企望的台阶。我们看到过许多人经历了百般磨难、千辛万苦之后终于飞黄腾达到了这一步，我是说，我们看到过那些人居高临下地左右和统治着世界，变饥饿为餍足、从畏寒到怵暑、蔽体有华衣、草席换锦褥。这一切尽管是对他们的功德的奖掖，但是，他们付出的代价跟军旅士卒相比可就差得太远了。我接下来就讲一讲这方面的情况。”

本章注释

〔1〕 液量单位，当量因地域和液体的不同而各异。

〔2〕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2章第14节。

〔3〕 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0章第5节。

〔4〕 见《圣经·新约·约翰福音》第14章第27节，但原文《约翰福音》中没有后半句“愿平安与你们同在”。

第三十八章　堂吉诃德关于文武两道的妙论

堂吉诃德继续说道：

“我们刚刚谈到了读书人的贫穷及其表现，现在再来看看士兵是否就宽裕一些呢。我们会发现他们真是穷得不能再穷了，仅有的那么一点儿可怜的军饷还时发时不发，自己另外去捞即使不搭上性命也得丧尽天良。至于衣服嘛，一件百孔千疮的皮衣常常是又当礼服又当衬衫。赶上隆冬时节驻扎荒野，只能靠嘴里的哈气来抵御风寒，可是，由于出自空腹，我有所体验，那哈气也应该一反常态是凉的。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倒是会有一张足以供其躺卧的床铺，那床铺的宽窄完全取决于自己，想在地上占多大的地方就占多大的地方，而且还可以随意翻滚，用不着担心弄皱床单。

“就这么熬着等待出头的那一天、那一刻。终于有了战事，未能桂冠加顶却落得一个纱布缠头、裹住贯穿太阳穴的弹洞的下场，或者是少了一只胳膊、断了一条腿。即使没有这样，老天慈悲，保佑他平安无事，他大概还得跟从前一样穷酸，必须一而再、再而三地冲锋陷阵，只有每次都能大难不死，方可指望有所发迹。不过，这种情况少而又少。

“可是，先生们，告诉我，你们是否注意过立功受奖者和战死沙场者间的比例？诸位一定会说没法相比，死了的不计其数，活着领赏的可以以百计数。这就跟文员的情况大不相同了。暗中的进项就不说了，光靠明里的收入，他们就已经可以活得很悠然自在。所以说，当兵的酬不符劳。人们会说，养两千文员容易、养三万大军难。文员终归是要用其所长的，只要给他们安排个差事也就算是给了酬劳；至于军人嘛，除非他们为之效力的领主肯出资，否则，无以犒赏。这无以犒赏恰恰证明了我的观点。不过，这是一个难以走出的迷宫，不谈也罢。咱们还是回到武行优于文职的话题上来。这是个至今还在探讨的问题，各有各的道理。我刚才已经提及，文员们声称，没有他们，武事难以为继，因为战争也有自己的章法并且受到那些章法的制约，而那些章法又在文职和文员的掌管之下。

“对此，武士们的回答是，没有他们，那些章法也就成不了章法，因为捍卫国家、支撑王权、守护城池、保障交通、清剿海匪都得靠武力；没有他们，国家、王权、皇室、城池、海路交通都将会受到战争引起的祸患和动乱的影响，直至灾殃和暴力停息。事实已经证明，来之不易的东西才会而且也应该更被珍惜。一个人仕途有成的代价是多年奋斗、起早贪黑、忍饥挨饿、衣不蔽体、头昏眼花、消化不良以及其他一些与此相关的疾苦，有的我已经讲过了。可是，一个人要想通过自己的奋斗成为优秀战士，则必须经历读书人所经历过的全部辛酸，而且受的辛酸程度还要大得多，不能同日而语，因为每走一步都有丧命的危险。

“读书人的窘迫和穷困，能够跟一个身处被困要塞中的半月堡或楼顶工事里值勤站岗、明明觉察到了敌人正在准备轰击自己所在的哨位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能走开、不能躲避即将临头的灾难的士兵的恐惧相提并论吗？那士兵惟一能做的是将情况向上报告，让长官去采取对策，而自己只好老老实实的待在那儿，静等什么时候会突然之间无须插翅就能腾空而起，接着再无法控制地跌进深渊。如果这还不算危险，那就看看茫茫大海中两艘对撞的战舰是否同样或者更能让人心惊胆战：两艘战舰扭结在一起，士兵只有舰首那两尺宽的冲板可为容身之地，尽管如此，面对众多死神的使者——也就是架在对方舰上那离自己的身体不过一矛之遥的火炮——的威胁，知道脚下稍不留神就会落入尼普顿〔1〕那深不可测的怀抱，尽管如此，为着那激励着自己的荣誉，他还是会果敢地迎着枪弹、顺着那狭窄的过道试图冲上敌船。尤为令人敬佩的是，一个人刚刚倒下而且直到世界末日也不可能再重新爬起，另一个人马上就会冲过去顶上他的位置，如果这个人跌进那虎视着他的大海，还没等他咽气，立即就会接二连三地有人接替上去：那是所有战斗的紧要关头都能见到的最大勇敢和无畏精神。

“火炮这种威力骇人的鬼玩意儿出现之前的美好年代一去不返喽，我觉得地狱里一定在嘉奖火炮的发明者，正是他造出来的那个东西使得卑鄙怯懦的小人能够夺走骁勇骑士的性命、使得那些正在奋勇搏杀的英豪顿时被不知怎么和从什么地方飞来的一颗流弹——其施放者说不定已经被那该死的武器发射时的火光吓得落荒而逃——断送了那蓬勃的豪情和生命！所以，想到这些，我真想说心里后悔在咱们碰上的这个可恶的年代选择了游侠骑士这个行当，因为，我尽管不畏任何艰险，却又不能不担心火药和锡丸说不定会不容我凭借臂膀的威猛和宝剑的锋刃扬名于普天之下。

“不过，但愿苍天保佑，由于我要比从前的游侠骑士冒更大的危险，倘若我真的能够如愿以偿，一定会赢得更大的声誉。”

堂吉诃德在别人吃饭的时候只顾大发议论，竟然忘了吃东西。桑丘·潘萨多次劝他吃点儿、告诉他以后有时间想说什么都可以，可是毫无用处。其他的人，看到他对什么事情都挺清楚明白，只是一涉及到那莫名其妙的骑士道就糊涂得不可救药，难免产生一种怜悯之情。神父说他为武行所作的辩护全都讲得很有道理，尽管自己属于文员之列而且也有学位在身，还是持有跟他一样的观点。

晚饭终于吃完了，杯盘也已撤去。趁老板娘、她的女儿和马里托尔内丝收拾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曾经住过的房间准备让女眷在那儿过夜的工夫，堂费尔南多恳求跟摩尔女子一起来的那位先生给大家讲讲自己的经历，因为说不定非常新奇和有趣，从他带着索莱妲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人回答说很乐于从命，只怕不会像大家期望的那么有意思。不过，尽管如此，尊敬不如从命，他还是愿意讲一讲的。神父以及其他的人向他表示了谢意并再次求他快讲。看到大家那么恳切，他于是就说只是听凭吩咐而已，恳求二字实不敢当。

“那么，就请诸位听我讲吧，这可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我可是还没有学会挖空心思胡编乱造呢。”

他这么说过之后，大家就都坐了下来静静地等他开讲。看到人们鸦雀无声地等着听他的故事，他于是就柔声细语、不紧不慢地讲了起来：

本章注释

〔1〕 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塞冬。

第三十九章　战俘讲述自己的生平经历

“我祖上住在莱昂省的一个山村，天道仁厚，时运并不甚佳。在那穷乡僻壤，家父背有富名，其实，如果他能像热衷挥霍那么着意理财，也的确可以真的成为大户。他的那种大手大脚的做派源自年轻时当过兵的经历。军旅是一座学校，可以使吝啬的变得慷慨、慷慨的变得挥金如土；个别小气的军人则被视为怪物，难得一见。

“家父已经超越了豪爽的界限而近乎于挥霍无度。对于一个有家室和将会承袭宗祠及家业的人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长处。父亲有三个都已到了可以独立年龄的儿子。据他自己讲，他知道自己本性难移，所以就想从根上铲除这种奢靡的积习，也就是舍弃家产：手里没钱，亚历山大大帝也得精打细算。就这样，有一天，他将我们兄弟三个一起叫进了自己的房间，对我们说了一席话，大致的意思是这样的：

“‘孩子们啊，想着并且承认你们是我的儿子足以说明我很爱你们，看到我不能保住你们的家产又会以为我不爱你们。从今以后，为了让你们明白我的确是爱你们的亲生父亲而不是想要毁了你们的后爹，我想叫你们来商量一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了，如今已经考虑成熟并且打定了主意。你们都已到了成家立业的年纪，至少也该选择一个日后可以给你们带来功名利禄的营生。我想要做的事情是把家产分成四份：你们三个每人一份，绝对平均；剩下的一份，我留着颐养天年。不过，我将给你们指出几条道路，要你们在得到自己该得的那份财产之后各选一条。咱们西班牙有一条谚语，我觉得说得很对；谚语全都言之有据，是多年体验浓缩而成的人生至理。我想说的那句是：不入教门可出洋，要么就去伴君王。这话说得非常明白：要想成名和致富，要么去当教士，要么出海经商，要么为王室效命。俗话说：君王的牙秽胜似公侯的宝贝。我这么说是想让你们一个从文、一个从商、一个去为国王打仗，因为进到宫里伺候国王没有那么容易。打仗固然难以使人致富，却可以给人以地位和荣誉。八天之后，我就把每人该得的那份家产变成现金交给你们，一分一毫都不会差的，你们就等着瞧好啦。现在，你们得告诉我是不是同意我的意见、愿不愿意照我说的话去办。’

“由于我是长子，家父就让我先说。我先讲了没有析产的必要，他想怎么花用就怎么花用好啦，我们都很年轻，自己会挣。最后表示愿意顺从他的心意并选择了投身军旅为上帝和国王效力的道路。二弟表达了跟我一样的意思，决定带着自己该得的那份钱财去西印度。小弟，在我看来，人最聪明，说是愿意步入教门或者到萨拉曼卡去完成已经开始了的学业。

“这样说定并各自选好了自己的前程之后，父亲分别拥抱了我们。接着，他确如自己所说的那样，很快履行了诺言，将我们每人该得的那份财产给了我们，记得是三千金币，因为，为使家产不致旁落，我们的一个叔叔买下了我们兄弟三个的产业并给了现金。我们兄弟三个当天就告别了老父。临行之前，我觉得让父亲靠那么一点儿产业度过晚年有失孝道，所以就从自己分到的三千金币中拿出两千来给了他，因为剩下的已经足够置办一个士兵所需的物品了。两个兄弟也学我的样子，每人给他留下了一千。这样一来，父亲就有了四千金币的现金，外加那份分到他名下也值三千却不想卖掉而打算留作根基的产业。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父亲和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叔叔，大家都很难过，又流了不少眼泪。父亲和叔叔一再叮咛，无论顺与不顺，一有机会就给他们通个音信。我们满口应承了下来。他们拥抱了我们并祝福我们成功。我们兄弟三个，一个去了萨拉曼卡，一个去了塞维利亚，我取道阿利坎特，听说那儿有一艘装运羊毛的热那亚货船要回热那亚。

“我是二十二年前离开父亲的。这期间，写过几封信，但却对父亲和两个兄弟的情况一无所知。下面我就简单地讲讲这些年的经历。

“我在阿利坎特上了船，一路顺利地到了米兰，在那儿购置了武器和军装，准备到皮亚蒙特去投军。在前往亚历山德里亚·德·拉帕亚的途中，听说伟大的阿尔瓦公爵〔1〕正在向佛兰德进军，我于是改变主意，投奔到了他那儿，参加了他指挥的战斗，目睹了埃格蒙特伯爵〔2〕和霍讷伯爵〔3〕被处决，还在出身于瓜达拉哈拉的名将迭戈·德·乌尔维纳手下当上了少尉军官。到了佛兰德之后没过多久，就听说教皇庇护五世顺利地同威尼斯和西班牙结成联盟反对共同的敌人土耳其。当时土耳其已经凭借海军的力量攻占了威尼斯治下的著名的塞浦路斯岛。此事被认为是一个可惜而不幸的损失。

“后来又有确切的消息说咱们的圣明国王堂费利佩的异母兄弟、沉着冷静的奥地利的堂胡安〔4〕作了联盟的统帅。当时盛传他在大肆招兵买马，这就唤起了我前去参加那场即将爆发的大战的兴致和欲望。尽管我已经有望而且几乎肯定一有机会就将被提升为上尉，我还是舍弃了晋升的机会而自愿去了意大利。算我走运，恰巧赶上前往那不勒斯去同威尼斯的舰队会合——后来实际上是在墨西拿会合的——的奥地利的堂胡安殿下刚刚到达热那亚。我想说，我终于参加了那一光辉的战役，而且还当上了步兵上尉。我的被提升多半靠的是运气而不是战功。对基督教世界来说，那一天真是个大喜的日子，所有的人和国家全都从以为土耳其人是不可战胜的海上霸王的悖谬中猛醒过来；就在那一天，奥斯曼帝国的傲慢和骄横被一扫而光。为此，很多人幸运地留在了那里（因为死了的人要比活着成了胜利者的要幸运得多），却只有我一个人成了倒霉鬼，因为，我本可以指望像在罗马时代那样得到某种海战荣誉的时候，却在那个著名日子的当天夜里被戴上了手铐和脚镣。

“事情是这样的：胆大而走运的海盗阿尔及尔王乌恰利袭击和掳获了马耳他教团的旗舰，舰上只有三个人还活着，而且又都受了重伤。我带着自己的连队所在的胡安·安德雷亚号立刻过去救援。在那种情况下，我尽了自己的本分，飞身跃上了敌船，可是，就在那一刹那，敌船驶离了我们那艘对之发起进攻的战舰，使得我的部下没能跟着过去。就这样，我孤身陷入敌人群中，寡不敌众，最后受伤被俘。先生们，诸位大概已经听说了，乌恰利和他的船队没有遭到覆灭的命运，而我则落入了他们的掌握之中。那一天，共有一万五千名替土耳其舰队划船的基督徒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在那么多人兴高采烈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哀叹、悲戚；在那么多人欢庆解放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变成了囚徒。

“我被带到了君士坦丁堡，我的主人被奥斯曼苏丹谢里姆〔5〕任命为海军司令，因为他在战斗中尽了职责，缴获的马耳他教团的军旗成了他骁勇的标志。第二年，也就是七二年，我在纳瓦里诺做三灯旗舰〔6〕的桨手。我亲眼看着错失了那个将土耳其舰队整个儿堵在港湾里的良机，舰上所有的海陆士兵全都断定会在港湾里面遭到攻击，因为不想等死，把衣服和‘帕萨马凯’——也就是鞋子——都收拾好了，准备立刻上岸逃跑。瞧他们对咱们的舰队怕成了什么样子！可是，老天却另有安排，并非是由于咱们的将领有什么过错和疏忽，要怪也得怪基督教世界所犯下的罪孽，上帝总是允许有人来惩罚咱们。乌恰利退到了纳瓦里诺附近的莫东岛，将人员全都撤到了岸上，构筑了傍岸工事，静候堂胡安殿下的归来。

“堂胡安殿下这一次俘获了著名的海盗红胡子的儿子为船长的猎物号，是由那不勒斯舰队的旗舰母狼号捉到的。母狼号的舰长是被人称为战争霹雳、士兵之父、常胜福将的圣克鲁斯侯爵阿尔瓦罗·德·巴赞。我不能不讲一讲抓获猎物号的情况。红胡子的儿子非常凶残，对待船上的囚徒极其狠毒。看到母狼号越来越近、就快赶了上来，那些划船的囚徒一齐扔下船桨把喝令他们快划的船长从指挥台上揪了下来，然后又将他从桨手座位上面从船尾朝船头的方向拖去，边拖还边咬，刚刚过了桅杆，他就魂归地狱了。我刚刚说过，他对待划船苦役非常残暴，那些人对他的仇恨也就可想而知了。

“咱们还是回到君士坦丁堡来吧。转过年，也就是七三年，我在那儿听说堂胡安殿下攻占了突尼斯，从土耳其人手里夺下了那个王国并将它交给了穆雷·哈梅特，从而断绝了世界上最残忍、最强悍的摩尔人穆雷·哈米达重执权柄的希望。土耳其苏丹对这一损失深感痛心，于是就凭借着那个家族的人所共有的才智同求和之心比自己还要迫切的威尼斯人签了和约，可是，到了七四年却又对贾利塔岛和胡安殿下留在突尼斯城附近的一个尚未竣工的要塞发动了攻击。这一期间，我一直都在充当划船苦役，对获释不抱任何希望，至少是不指望会有人替我赎身，因为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写信把自己的不幸遭遇告诉给父亲。

“贾利塔岛和要塞终于失守了。土耳其人在那两个地方投入了七万五千名雇佣兵并从整个非洲动员了四十多万摩尔人和阿拉伯人。这支配备有大量武器弹药和苦役囚犯的庞大军队，即使是徒手，每人抓一把泥土也足以将那海岛和要塞掩埋起来。首先失守的是一直被视为固若金汤的贾利塔岛，不能怪那些守卫的士兵，他们已经尽心尽力了。事后才知道，问题出在在那片荒漠上非常容易构筑工事。通常挖地两拃就能见水，可是，土耳其人却挖了两巴拉〔7〕也没见着，所以，他们就用沙袋垒起了比要塞城墙还要高的工事，居高临下地射击，让人根本无法抵御和还击。

“普遍认为咱们的人不该龟缩在工事里面，而应在海边布阵以静制动。持这种观点的人纯粹是局外谈兵，太不了解情况了。要知道，在贾利塔岛和要塞两处共有七千士兵，那么一点儿兵力，即使再勇猛，又怎么可能跟那么多的敌人对阵而又占优呢？在敌人的土地上处于数量大大超过自己的顽敌的重重包围之中的孤军，怎么能够不失败呢？

“不过，很多人——包括我本人在内——却认为，贾利塔岛本来就是罪恶的渊薮、吞噬金钱的恶魔或海绵和蠹虫，而无端投在那里的无数钱财只不过是为了彰显天下无敌的卡洛斯五世〔8〕曾经攻占过那里，就好像他的不朽英名必须而且现在和将来也确实需要靠那些岩石来支撑似的，所以，它的陷落是苍天对西班牙的特别照顾和恩惠。要塞也失守了，不过土耳其人是一寸一寸地夺得的，守卫的士兵进行了勇敢而顽强的抵抗，顶住了二十二次总攻、消灭了两万五千多名敌人。三百个活着被俘的人中没有一个不是遍体鳞伤，这就是他们英勇不屈、坚守岗位的清楚而明显的证明。巴伦西亚的骑士和著名军人堂胡安·萨诺盖拉带队守卫的那个小小的湖心炮台或碉堡是经过谈判缴械投降的。

“贾利塔的司令堂佩德罗·普埃尔托卡雷罗，在为保卫该岛竭尽了全力之后被敌人活捉。他为海岛的失守痛心疾首，在被押往君士坦丁堡的途中忧愤而死。同时被俘的还有要塞司令，名字叫做加布里奥·塞尔维利昂，米兰的骑士，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工程师和非常勇敢的战士。在那两个地方阵亡了许多显赫人物，其中之一就是帕甘·德·奥里亚。他是圣胡安教派的骑士，为人豪爽，对其兄弟、大名鼎鼎的胡安·安德雷亚·德·奥里亚表现出来的宽厚就是证明。最令人痛心的是，他死在了几个阿拉伯人的手里。要塞失陷之后，几个阿拉伯人让他装扮成摩尔人跟着他们一起去塔瓦尔卡。那是采集珊瑚的热那亚人在那一带海滨建起的小村或营地。他相信了他们，可是他们却割下他的脑袋带去送给了土耳其的舰队司令。那位司令对他们的处置却应验了咱们西班牙的那句谚语：‘密报可爱，间隙讨嫌’。据说，司令下令绞死送了那份厚礼的阿拉伯人，怪他们没能将其活着押解给他。

“在要塞被俘的人中有一个叫堂佩德罗·德·阿吉拉尔的。我只知道他是安达卢西亚人，具体是什么地方就不太清楚了。他在要塞里任少尉，是位很了不起的战士，又绝顶聪明，特别擅长写诗。我之所以提到他，是因为命运使他去到了我所在的船上而且还安排他跟我坐了同一个桨位。在我们离港之前，他写了两首悼亡的十四行诗，一首是为贾利塔，一首是为要塞。我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一定得背给诸位听听。我觉得，诸位一定会喜欢而不会感到压抑。”

听到战俘提到了堂佩德罗·德·阿吉拉尔的名字之后，堂费尔南多看了自己的同伴们一眼，而他们呢，也会心地微微一笑。等到说起了诗的时候，其中的一位说道：

“在继续往下讲之前，我想请您告诉我，您刚刚提到的那个堂佩德罗·德·阿吉拉尔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知道，”战俘说，“他在君士坦丁堡待了两年，后来化装成阿尔巴尼亚人跟一个希腊人一起逃走了。不知道他是否获得了自由，我相信是的，因为，转过年来，我在君士坦丁堡又见到过那个希腊人，只是没顾上打听他们逃走以后的情况。”

“确实成功了，”那位先生说，“因为那位堂佩德罗就是家兄，现在老家，生活得很好、很有钱，已经娶了老婆，还有了三个孩子。”

“感谢上帝让他苦尽甘来，”战俘说，“依我看，世上没有什么比得上重新获得失去了的自由更能让人高兴的事了。”

“而且，”那人说道，“我也背得出我哥哥写的那两首十四行诗。”

“那就请阁下来背吧，”战俘说，“您一定记得比我清楚。”

“好吧，”那位先生说，“为贾利塔写的那首是这样的：

本章注释

〔1〕 阿尔瓦公爵（1507—1582），西班牙的军人和政治家，1567年奉命率军镇压尼德兰的群众运动。

〔2〕 埃格蒙特伯爵（1522—156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的顾问、佛兰德和阿图瓦执政，因反对西班牙费利佩二世侵犯地方特权和宗教自由的政策，1567年被阿尔瓦公爵逮捕，后以叛逆罪被斩首。

〔3〕 霍讷伯爵（1524？—1568），海尔德兰和尼德兰执政、佛兰德海军上将、尼德兰国务委员会委员，与埃格蒙特伯爵一起被阿尔瓦公爵逮捕和处决。

〔4〕 奥地利的堂胡安（1547—157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卡洛斯五世的私生子、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二世的异母兄弟，1571年率西班牙、威尼斯和教皇结成的神圣联盟的海军在东地中海与土耳其人作战，同年10月7日在勒班陀海战中消灭了土耳其军队，从而打破土耳其人不可战胜的神话。

〔5〕 谢里姆，即谢里姆二世（1524—1808），奥斯曼苏丹。

〔6〕 舰队司令所在的旗舰，因悬挂三盏信号灯而得名。

〔7〕 西班牙长度单位，1巴拉合0．8359米。

〔8〕 卡洛斯五世（1500—1556），神圣罗马皇帝、西班牙国王（称卡洛斯一世）并奥地利大公（称卡洛斯一世）。

第四十章　续讲战俘的故事

十四行诗

幸运的灵魂啊，因为高尚的品格，

你们剥去并脱离了血肉的躯壳，

从这卑污浑浊的凡尘飞腾而去，

登上了天庭那至高至美的楼阁。

满怀着热火一般的愤怒与浩气，

你们一直拼尽全身所有的勇力，

用自己的鲜血也用别人的鲜血，

染红眼前的海涛和沙覆的大地。

你们的臂膀虽然已经颓然垂下，

可是那坦荡的情怀却依然傲立，

宁死而不屈，是真正意义的胜利。

你们背靠着城墙面对刀枪子弹，

悲壮地将自己的宝贵生命奉献，

尘世英名和天堂荣耀是为礼赞。”

“我记得的就是这个样子，”战俘说道。

“至于为要塞作的那首，”那位先生说，“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是这样的：

十四行诗

从这贫瘠而破败的土地，

从这倾倒了的残垣断壁，

三千捐躯勇士们的英灵

在仙乡获得了永生契机。

先是双臂奋勇厮杀拼搏

变成了徒劳而毫无裨益，

直至最后终因人寡力竭

全数在剑锋下一命归西。

从过去到今天，这片泥土

一直都像现在这个样子

充斥着可歌可泣的事件。

这块原本就荒凉的大地

从未见那么多英魂升天、

从未养育过那么多硬汉。”

这两首诗似乎还不错，战俘也为得到了同伴的消息而感到高兴，于是接着讲道：

“攻下贾利塔和要塞以后，土耳其人下令拆除了贾利塔的工事，因为要塞已经没得可拆了。为了省时省力，他们从三面进行了爆破，可是那看似并不坚固的旧墙却并没能被炸毁，而小抹子〔1〕修建起来的新碉堡的残存部分却一下子就轰然倒塌了。舰队最后凯旋君士坦丁堡，没过几个月，我的主人乌恰利就死了。我的主人生前被人呼做‘乌恰利·法尔塔克斯’，土耳其语里的意思是‘小气的背教者’，倒也名副其实。土耳其人习惯于借自身的某个缺欠或长处取名，这是因为他们只有四个从奥斯曼皇室延续下来的族姓，其他的人嘛，就像我刚刚说过的那样，都以身体上的缺欠或性情上的特点作为姓氏和名字。

“这个小气鬼，作为奴隶，给大苏丹划了十四年船，三十四岁那年，因为在划船的时候让一个土耳其人打了一个嘴巴，为了报仇，一气之下就放弃了原来的信仰。他勇武异常，虽然没有像大苏丹的大多数亲信们那样蝇营狗苟，却当上了阿尔及尔王，后来又成了在全国位居第三的海军司令。他出生在卡拉布里亚〔2〕，心地不错，对待俘虏相当仁厚。死后，根据遗嘱，他辖下的三千战俘全都归了大苏丹——所有死者的继承人、有权跟死者的子女一起分享其遗产——和他手下的其他背教者。我落到了一个威尼斯的背教者的名下。此人被俘的时候在一条船上当见习水手，后来因为深得乌恰利的赏识而成了他身边最为得宠的人之一，并最终变作最为残暴的背教者。

“该人名叫阿萨纳加，后来暴富，当上了阿尔及尔王。我不无欣喜地跟着他离开了君士坦丁堡，因为这下子西班牙可就是只有咫尺之遥了，倒不是想写信向什么人报告自己的不幸遭遇，只是想看看，到了阿尔及尔以后，运气会不会比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好一点儿。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我曾千方百计地准备逃跑，却没有一次能够侥幸成功。我打算到了阿尔及尔以后再试着实现自己的心愿，因为我始终都没有放弃重获自由的希望。每次我都小心谋划、设计和行动，可是，结果总是事与愿违；然而，我并不灰心，装作若无其事，另行构筑新的希望，尽管朦胧和渺茫，却能给我以活下去的力量。

“我就这样打发着日子。土耳其人称我们的牢房或住处为‘圈场’，里面关押着属于国王和某些私人的基督徒俘虏以及那些被称之为‘公奴’的囚犯。后者隶属于市政当局，在市政工程和其他行业服役，很难获得自由，因为算是公产，没有具体的主人，即使有了赎金，也找不到办理赎身事宜的人。

“有些城里的私人，我已经说过了，常常会把自己的奴隶送到那些圈场里去，特别是那些可以赎身的，将他们安然地闲养在那儿等待收取赎金。国王的俘虏也是可以赎身的，他们无须跟公奴一起出去干活，不过，如果赎金迟迟不到，为了让他们赶紧写信去催，也会打发他们跟别人一块去干活或者去砍柴，那活可不轻快。

“我被算在可以赎身者之列。由于我是上尉，尽管说了自己家境不好、没钱，可是没用，还是把我归到了绅士及可以赎身的人之中。

“他们给我戴上了一条铁链，主要是作为可以赎身的标志，而不是防我逃跑的措施。我就这样跟许多被当成可以赎身的绅士和要人一起在那个圈场里混日子。尽管经常或者说总是饥肠辘辘和衣不蔽体，最让人难以忍受的，还是随时随处耳闻目睹我的主人对基督徒所施的骇人听闻的暴行。他每天都要折磨自己的奴隶，不是打这个一顿就是割掉那个的耳朵，至于原因嘛，全都微不足道，甚至根本就是无缘无故，土耳其人都知道他是在没事找事、是残害人的本性使然。只有一个名字叫做什么萨阿维德拉的西班牙军人一直跟主人相处得不错。此人尽管为了帮助难友们重获自由做了许多让人经年难忘的事情，却从未挨过打、受过罚、遭到过呵斥。我们都很担心他会因为其中任何一件最不起眼的事情而被痛打一顿，他自己也不止一次为此提心吊胆。如果不是没有时间的话，我真想现在就给诸位讲点儿这个西班牙军人的所作所为，你们一定会发现要比我的身世有趣和新奇得多。

“我们的牢房紧挨着一位摩尔富豪的家。那家的窗户正对着我们牢房的院子。摩尔人的窗户通常都不过是些墙洞而已，即使这样，上面还安有又细又密的百叶窗。有一天，其他人全都出去干活了，只剩下了我跟三个难友，于是，我们就在牢房的一块空地上拿身上的锁链当跳绳，借以消磨时光。我偶然一抬头，看到从那些刚刚提到的小窗口里伸出来了一根芦竹，头上还系着一块手帕。那竹竿在不停地摇晃，好像是在招呼我们过去接住似的。我们望了一会儿，一个同伴就走到竹竿下面，想看看是会放下来呢还是怎么着。可是，他到了跟前以后，那竹竿却又抽了上去并且左右晃动，仿佛是在摇头说‘不是你’。

“那人掉转身以后，竹竿又像开始的时候那样伸下来和不停地摇晃。另一个同伴走了过去，遭遇跟前一个一样。最后第三个也去了，结果跟前两个没什么不同。看到这种情况，我不想错过碰碰运气的机会，刚一走到跟前，那竹竿立即就掉下来落到了我的脚边。

“我即刻上前解下了手帕，手帕打着结，里面包着十个‘西亚尼’，那是摩尔人用的一种低成色金币，一个相当于咱们的十个雷阿尔。甭提那一发现让我有多高兴了。当时真是又惊又喜，竟会有这等好事落到我们的头上，特别是我，因为，那芦竹专门扔给我的事实，显然说明那钱是给我的。我收好那意外之财，将竹竿撅断，回到空地，抬头望了望那窗口，看到了一只非常白皙的小手。那窗户的开合都很匆匆。

“根据这种情况，我们推断或者说猜想，那笔钱一定是住在那儿的什么女人给的。为了表示感谢，我们按摩尔人的习惯双臂交叉放在胸前，低头、躬腰行了一个礼。没过多一会儿，又从那个窗口里吊下来了一个芦竹做的小十字架，不过，很快就又收了回去。这使我们相信，那幢房子里一定关着一个女基督徒，给我们钱的人就是她。可是，那白嫩的手和我们看见戴在那手上的镯子又否定了我们的想法。于是，我们推测她大概是一位已经背了教的基督徒，主人常常会正式娶这种女人作妻子的，而且还觉得是一种幸运，因为他们更喜欢改了教的基督徒而不是本国女人。

“我们所有的这些想法都跟事实相距甚远。就这样，打那以后，我们的全部乐趣就是仰望那个曾经伸出过竹竿的窗口，把那儿当成了天上的北斗。可是，一连过了整整十五天，我们没有再见到有竹竿伸出来、没有再见到那只手、没有再见到任何别的信号。在那段时间里，我们千方百计地想弄清楚那幢房子是什么人的、里面是否住有背了教的女基督徒，可是，直到最后，也只是打听到那里住着一位摩尔富翁和显贵，名字叫做阿吉莫拉托，曾经当过帕塔要塞的司令。在他们那儿，这已经是不低的职务了。就在我们不再指望还会有西亚尼从天而降了的时候，却又意外地看到了竹竿和拴在上面的一个比上一次还要大的手帕包裹。也跟前一回一样，除了我们几个之外，圈场里那会儿空荡荡的没有人。依旧是他们三个首先分别走了过去，不过却都是空手而归，最后还是等我一到跟前，那根竹竿就丢了下来。我解开手帕，看到了四十个西班牙的金埃斯库多〔3〕和一张阿拉伯文字条，行文的末尾画有一个大大的十字。我吻了吻那十字，收起金币，返回到了空地。我们行礼表示感谢，只见那只手又伸了出来，我示意一定会阅读字条，跟着窗户也就关了起来。

“我们对所发生的事情感到既迷惑又高兴。我们很想知道那纸条上写的是什么，可是谁都不懂阿拉伯文，一时又找不到能够帮忙的人。最后，我决定去找一个背了教的穆尔西亚人。此人跟我不错又有把柄在我手里，肯定会为我保守秘密。事情是这样的：那些有意重返基督教土地的背教者，通常都要随身带着几份有身份的战俘开具的证明，形式不拘，但要说明该人为人正派、一向护佑基督教徒并始终怀有伺机逃走之意。找人开具这种证明的人中确有真心实意的，但是也有心怀叵测以备不时之需的。这后一种人都是来到基督教的土地上进行抢掠的，一旦失手或者被捉，他们就掏出那些证明，以资佐证自己意在回归、只是假借土耳其海盗之行以达目的而已，通过这种办法逃过险关从而得到教会的谅解而不受惩罚，阴谋得逞之后，就重回柏柏尔人〔4〕聚居之地再操旧业。另有一些人则确有诚心并真的凭借这类证明得以在基督教的土地上安顿下来。我的那位朋友就属于这类背教者。他已经握有众多难友为之开出的证明，我们全都尽可能地替他说了好话。摩尔人如果发现了这些文件，肯定会将他活活烧死。我知道他精通阿拉伯语，不仅会说而且能写。不过，我并没有一下子就跟他露底，只是说想请他帮我看看偶然在住处墙洞里找到的纸条上写的是什么。

“他打开那张纸条，端详和琢磨了好半天，嘴里还嘟嘟囔囔地念念有辞。我问他看不看得懂，他说意思非常清楚，如果要想让他逐字逐句地解读，最好还是用笔写出来。我们给他找来了纸笔，他就一点一点地翻译起来，临结束的时候说道：‘这张阿拉伯文字条的内容，我一字未落的全都译成西班牙文写在这儿了。需要说明的是，文中的莱拉·马利恩指的是圣母马利亚。’

“我们接过了译文，是这样的：

“‘我小时候，父亲有一个女奴。那女奴曾经教我用我们的语言向基督祷告，还给我讲了许多关于莱拉·马利恩的事情。那个相信基督的女奴已经死了，我知道她没有下火海而是去到了阿拉的身边，因为后来我又见到过她两次，她嘱咐我要到基督徒的国度去拜望非常爱我的莱拉·马利恩。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去到那里。我透过这个窗口看见了许许多多的基督徒，觉得只有你才像个绅士。我非常漂亮而且年轻，可以随身带走很多钱。请你设法带我离开这里，到了那边之后，如果愿意，你可以娶我为妻，即使不愿意，我也不会在乎，莱拉·马利恩总会为我安排一个可心的丈夫的。我就写这些，你可要选好替你解读的人啊，千万不能轻信摩尔人，他们全都非常阴险。我对此很是担心，希望你不要将此事告诉给任何人，父亲知道之后立刻就会把我丢进井里再用石头把井填死。我将在芦竹的头上系根线绳，供你拴绑回信之用。若是找不到懂阿拉伯文的替你写信，你就通过手势给我一个回答，莱拉·马利恩会让我明白你的意思的。愿她和阿拉一起保佑你。那个我吻过了无数次的十字，是那个女基督徒教我画的。’

“先生们，你们可以想象得到这封信会让我们感到多么惊异和多么高兴。我们的惊异和高兴使那个背教者意识到那张纸条根本不是偶然发现，而是特别写给我们当中的什么人的。他于是说道，如果他猜对了，就请我们相信他，对他讲实话，他将不惜性命帮助我们获得自由。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金属十字架，痛哭流涕地赌咒发誓说，自己虽然罪孽深重、为人卑鄙却对受难耶稣所代表的上帝虔诚笃信。他保证忠于朋友、对我们所说的一切严守秘密，因为，他觉得而且几乎可以断定，有了那位写了那个字条的人的帮助，他本人和我们所有的人必能获得自由，而他这个由于无知和错误而变得像朽落了的枯枝一般的人也终将实现复归神圣教会大家庭的母体的夙愿。

“那个背教者说这话的时候流了那么多眼泪、表现出那么真诚的悔意，我们一致同意向他公开了事情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把一切全都告诉了他。我们指给他看了伸出芦竹的窗口，他记清楚了那栋房子的方位，答应一定用心去查明户主的情况。我们还觉得应该给那摩尔女子一个答复，那个能够代笔的背教者当即就按我口授的意思写好了回信，其内容，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我对这件事情中的每一个重要环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给那位摩尔女子的回信是这样写的：

“‘亲爱的小姐，愿真主保佑你，还有上帝的生母和因为爱你而使你心向基督徒的国度的圣洁的马利恩也会为你祝福。请你祈求她让你想出实现心愿的良策吧，她是那么仁慈，肯定会帮你的。我和我所有的基督徒同伴愿意为你尽心尽力，死而后已。务必写信将你的打算告诉给我，我一定见字必复。伟大的阿拉给我们派来了一个会讲你的语言、会写你的文字的笃信基督的囚徒，这封回信就是明证。所以，你想说什么尽管开口，不必有任何顾虑。至于你说的到了基督徒的地界之后愿做我的妻子之事，我愿以一个诚实的基督徒的身份郑重保证不负盛情。你该知道，基督徒要比摩尔人更能信守承诺。阿拉和马利恩会保佑你的，我的小姐。’

“这封信写好、封好之后，过了两天，我才等到圈场里像前几次那样没有外人的机会，于是，立即去到那块熟悉的空地看看是否会有竹竿伸出来，果然，没过一会儿，那竹竿就伸了出来。尽管没能见到人，但是又看到了竹竿，我立刻晃了晃手里的信封，示意需要一根线绳，其实那线绳已经拴在上面了。我把信系了上去，没过多久，那如同我们心目中的北斗的竹竿，带着好似象征和平的白色旗帜的布包再一次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那竹竿落了下来，我拾起打开后，看到里面包着总值超过五十埃斯库多的各色金银币。那些钱币使我的欣喜增长了不止五十倍，更加坚定了我们重获自由的希望。当天晚上，我们的那位背了教的朋友来告诉我们，他已经探知那幢房子里确实住着人家说的那位名字叫做阿吉莫拉托的摩尔人。此人奇富无比，只有一个将继承全部家业的独生女儿。全城上下都说那姑娘是整个柏柏尔人地区首屈一指的美人，很多王公贵胄向她求过婚，但是，她却表示不想出嫁。他还听说，她家里曾经有过一个基督徒女奴，不过已经死了。这一切跟字条上讲的完全符合。

“随后，我们跟那个背教者一起商量怎么才能帮助那摩尔女子逃出家门并将她带到基督徒的地域。最后，大家商定，等见了索莱妲的回信再说。索莱妲就是那个如今想改叫马利亚的摩尔姑娘的名字。因为，我们知道，最后需要闯过难关的人是她而不是别人。这么说定了之后，那位背教者劝我们不要担心，他将豁出性命帮助我们逃走。圈场一连四天都未得空，也就是说，一连四天都没有机会再见那根竹竿。四天之后，圈场终于没有人了，那竹竿再次出现的时候，上面挑着的包裹鼓鼓囊囊，显然馈赠将会更加丰厚。我接过竹竿和包裹，看到里面又有一封信和一百埃斯库多，而且还是清一色的金币。

“那位背了教的朋友当时也在，于是，我们就回到牢房去读信。信上是这么说的：

“‘尊敬的先生，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去到西班牙，尽管问过莱拉·马利恩，她也没有给我任何启示。我能做的只是从这个窗口里给你很多金币，你和你的朋友们可用这些钱赎身，然后派一个人到基督徒国家去买一条船回来接你们。我将在巴瓦松门边的海滨别墅里等你们，我整个夏天都将和父亲及仆人一起待在那儿。你们可以借着夜色放心大胆地把我从那儿接出来带上船去。记住，你一定得做我的丈夫，否则，我会祈求马利恩惩罚你的。如果找不到可靠的人去买船，你就自己赎身、自己去。我知道你会回来，你比别人更可信，因为你是绅士和基督徒。你要设法弄清别墅的位置。看到你独自在圈场里走动，我就会知道里面没人并把钱给你。愿阿拉保佑你，我的先生。’

“这就是她第二封信的内容。看过以后，大家都表示愿意赎身并保证按时往返，我当然也不例外。可是，那位背教者却不赞成。他不同意任何人单独赎身，要赎身就大家一起赎，因为，经验证明，一旦自由了，很少有人会履行被关押的时候许下的诺言。某些显赫的战俘曾经按照这种办法，先让一个人赎身带钱去巴伦西亚或马略卡岛去买船回来解救自己，结果那人却有去无回。这种情况已经有过多起，因为已经获得了的自由和对重新失去自由的恐惧，会使人将天大的义务置于脑后。为了证明自己没有瞎说，他还扼要地讲了讲刚刚发生在几位基督徒绅士身上的一件那儿从未见过的怪事。那真是个随时都有让人诧异和惊愕的事情发生的地方。

“那位背了教的朋友最后说道，可以而且应该将为一个人赎身的钱交给他，让他借口到得土安〔5〕一带沿海做生意并就地在阿尔及尔置办一条船，做了船主之后，很容易就能想出将大家救出圈场带上船去的办法。更何况，如果那摩尔女子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拿出钱来让所有的人都能赎身，作为自由人，即使大白天上船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最大的困难在于摩尔不允许背教者购买或拥有大型海盗船以外的其他船只，因为害怕买船的人，主要是西班牙人，会利用那船返回基督徒的国家，不过，他可以通过找一个塔加里诺人合伙买船、共同分利的办法来越过这一障碍，在这种掩护下当上船主以后，其他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尽管我和我的同伴们觉得一如那摩尔女子所说到马略卡买船较为妥当，我们还是没敢反驳他的意见，担心他一旦不能遂心就会告发我们，从而使我们有生命危险，因为，索莱妲的计划如果败露，她本人必死无疑，我们也得搭上自己的性命。所以，我们决定听天由命，将一切交给那位背教者去安排。

“我们就按这个意思回复了索莱妲，告诉她说，她的主意很好，就跟受到了莱拉·马利恩的启示一般，我们将照此办理；还跟她说，马上行动还是再缓一缓，完全由她决定。我再次重申一定娶她为妻。就这样，在接下来的一个圈场没人的机会里，她分几次用竹竿和手帕给我们吊下来了两千金埃斯库多。她同时还给了我们一封信，告诉我们，下一个主麻日〔6〕也就是星期五，她将到父亲的别墅去，走前还将给我们更多的钱，如果不够，就告诉她，需要多少给多少：她父亲有的是钱，少了也不知道，再说，钥匙由她掌管着。

“我们马上给了那个背教者五百埃斯库多去买船。我用八百赎了身。我先把钱交给了一位当时刚好在阿尔及尔的巴伦西亚商人，由他出面同国王交涉将我保了出来，等到从巴伦西亚开来的商船抵港之后再付赎金，如果立即交付，可能会让国王怀疑赎金早就到了阿尔及尔而被商人截留以图生利。总之，我的主人极其多疑，我无论如何也不敢立刻给钱。

“美丽的索莱妲在动身去别墅前的星期四，又给了我们一千埃斯库多并把离家时间告诉给了我们。她要我赎身后立即去找准别墅的位置并设法到那儿去看她。我简单地回答她说一定照办，同时要她一定用从女奴那儿学会的全部祷词祈求莱拉·马利恩保佑我们。这之后，我就开始安排为三个同伴赎身的事宜，既是为了便于离开圈场，也是防止他们看到我赎身以后虽然有钱却不管他们而不满，并因此鬼迷心窍干出什么伤害索莱妲的事情。由于了解他们的人品，我本可以打消这种顾虑，可是，我不想冒险，所以也就按照同样的办法为他们赎了身，也就是把钱交给商人使之能够放心地将他们保释出来，不过，却压根儿没有向他泄露我们的计划和秘密，以防万一。

本章注释

〔1〕 小抹子，卡洛斯五世和费利佩二世的军事建筑工程师哈科莫·帕莱阿罗的绰号。

〔2〕 意大利的一个地区。

〔3〕 西班牙古代金、银币名称。

〔4〕 非洲北部土著居民。

〔5〕 摩洛哥中北部城市。

〔6〕 主麻，阿拉伯文（Jumá）的音译，亦称“主麻拜”、“聚礼”等。指穆斯林每星期五正午过后于当地清真寺举行的集体礼拜。穆斯林称星期五为主麻日或聚礼日，一周为一个“主麻”。

第四十一章　战俘接着讲述自己的遭遇

“我们的那位背教者朋友没用十五天就置办好了一条很不错的船，能容三十多人。为了做做样子，同时也是为了造造声势，他跑了一趟萨尔赫勒〔1〕那地方离阿尔及尔三十里，地处通往奥兰〔2〕的方向，是无花果干的集散地。他后来又跑了两三回，每回都有前面提到过的那个塔加里诺人陪着。柏柏尔人地区将那些住在阿拉贡的摩尔人叫做‘塔加里诺人’、将那些住在格拉纳达的称之为‘穆德哈尔人’；而在非斯〔3〕王国，穆德哈尔人又被称做‘埃尔切人’，国王主要靠这些埃尔切人征讨打伐。我要说的是，他每次出海都要将船停靠在离索莱妲所在的别墅仅两箭之遥的一个小港湾里。在那儿，他故意带着那些划船的摩尔人不是祷告就是将计划中的事情当作游戏进行演练。有时候，他还到索莱妲家的别墅里去讨要水果，尽管不认识他，她父亲倒是每次都给。后来听他说，有好多次他都想跟索莱妲搭上话，告诉她自己是将奉我之命带她去基督徒国度的人选，以使她高兴和放心，却始终没能找到机会，因为未经丈夫或父亲的许可，摩尔女人是不能见摩尔人或土耳其人的，倒是可以跟基督徒俘虏照面和讲话，即使有些超常都没有关系。如果他真的跟她讲了话，我反而倒会担心，看到连背教者都知道了自己的事情，她也许会深感不安。

“然而，上帝另有安排，没让我们那位背教者朋友的好心如愿。看到能够安然往返于阿尔及尔和萨尔赫勒之间、可以随时随地和任意停泊、合伙的塔加里诺人对自己言听计从、我已经得以赎身和只差找几个基督徒船工了之后，他就提醒我考虑，除了那几个刚刚赎身的朋友之外，还想带走什么人，并要我通知他们已经定好下星期五启程。鉴于这种情况，我找了十二个西班牙人，个个都是划桨的好手而且还可以自由出城。一下子找到那么多桨手并非是件容易的事情，因为当时有二十条海盗船云集在港湾里，把能划桨的人全都招走了。如果不是这些人的主人那年夏天由于船还没有下坞而未能出海去抢掠的话，就连他们也是无法找到的。我只是吩咐他们下星期五下午悄悄地分头出城到阿吉莫拉托家别墅后面去等我。我是一个一个通知的，并且告诉他们，如果碰到了别的基督徒，只要说是我让他们在那儿等着的就行了。

“安排好了这一切之后，就只差一件最重要的事情了，那就是将进展情况告诉索莱妲，让她有所准备，免得她会因为我们在她估计的时间之前突然出现而措手不及。所以，我决定到别墅去走一趟并设法同她取得联系。临出发前的一天，我借口采一点儿野菜而进入了别墅的花园，在那儿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索莱妲的父亲。他跟我讲话用的是在整个柏柏尔人地区乃至君士坦丁堡通行的一种战俘和摩尔人交流时用的语言，既不是摩尔语也不是西班牙语或别的什么国家的语言，而是各种语言的大杂烩，但是大家都懂。我是说，他就用那种语言问我为什么闯进他的花园和我是什么人。我告诉他自己是阿尔纳乌特·马米（因为我已经知道他们交情深厚）的奴隶，想来找点儿凉拌用的野菜。于是，他就问我是不是可以赎身的、我的主人开价多少。

“我们正在这么说着的时候，美丽的索莱妲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她早就看到我了，我前面说过，由于摩尔女人无须装模作样地躲避基督徒，所以就大大方方朝我们走了过来，不仅如此，她父亲见她慢慢腾腾的样子，还催她快点儿呢。

“这会儿再来说我亲爱的索莱妲当时让我觉得有多么漂亮、多么高雅、多么挺秀、多么华美已属多余了。我只想说一点，那就是她美丽的脖子、耳朵和秀发上的珍珠简直要比头上的发丝还多。单说她那按照习惯裸露着的脚腕上戴着的两个纯金卡尔卡赫——在摩尔人的话里就是‘镯子’的意思——上面镶着的钻石，她后来对我说，她父亲估计就价值一万多乌拉〔4〕而手上的那对还值那么多。她身上的珍珠不计其数而且颗颗光洁浑圆。摩尔女子的最大愿望和追求就是用各色珍珠装扮自己，所以，摩尔人拥有的珍珠比所有其他民族能有的加在一起还多。在阿尔及尔，索莱妲的父亲以拥有量多质好的珍珠和不下二十万西班牙金埃斯库多的家产而闻名，这一切又都属于这位如今已经成了我的妻子的姑娘。她当时的样子究竟有多美，从经过了那么多磨难之后的情形，完全可以想象出她盛装华服时的姿容。人所共知，女人的姿色常常会因为际遇而有所变化，或增或减，都跟境况有关；感情的大起大落，在多数情况下，会使红颜消损，当然，这也并非就是一个定规。

“总之，她那天衣着超群、容颜盖世，至少是我从未见过的俏丽美人。看到她的模样、想到她对我的要求，我真以为眼前的真是专为抚慰和解救我而下到凡尘来的天仙。她一走近，她父亲就用他们的话告诉她，说我是他的朋友阿尔纳乌特·马米的奴隶，到那儿去采摘做冷盘用的野菜。她接过话茬，用那种杂烩语言问我是不是绅士，为什么不赎身。我回答说自己已经赎了身，从主人的要价就可以看出他对我的器重，因为我付了一千五百索尔塔尼〔5〕她听后说道：

“‘说实话，如果你是属于我父亲的，即使再加两千，我也不会让他放你，因为你们基督徒净讲假话，总是用哭穷来欺骗摩尔人。’

“‘有那个可能，小姐，’我说，‘不过，我对我的主人讲的可是实话，我对世界上所有的人都讲实话，而且永远讲实话。’

“‘那你什么时候走啊？’索莱妲问道。

“‘我想是明天吧，’我说，‘因为这儿来了一艘法国船，明天起航，我想趁便。’

“‘等有西班牙船来了再走而不是搭乘法国船，不是更好吗？’索莱妲反问道，‘法国跟你们并不友好啊。’

“‘不想等了，’我回答说，‘尽管已经确有消息说有一艘西班牙船要来，可是我却不愿意再等了，明天就走更为塌实，回乡看望亲人的欲望使我顾不得舒服不舒服了，条件再好，总得要等啊。’

“‘一定是急着回去见老婆吧？’索莱妲说。

“‘我还没有成家，’我说，‘不过，已经答应人家一回到那边就结婚。’

“‘你要娶的小姐漂亮吗？’索莱妲问道。

“‘漂亮极了，’我说，‘说句不客气的话，事实上，她长得非常像你。’

“听到这儿，她父亲由衷地笑了起来，接着说道：

“‘真主保佑，如果能像她，那就应该是非常漂亮喽，基督徒，我女儿可是全国第一美人啊。不信，你就好好看看，看过之后，你就会承认我说的是实话了。’

“在这场谈话中，大多情况下都是由索莱妲的父亲为我们充当翻译的，因为他会讲咱们的话。索莱妲本人，我前面说过，虽然能讲当地流行的那种杂烩语言，可是表达起来，用得更多的是手势，而不是言语。

“我们正谈得热闹的时候，突然跑过来了一个摩尔人。他又喊又叫，说是有四个土耳其人翻过院墙进来采摘还没有成熟的果子。父亲一惊，女儿也跟着一愣，摩尔人普遍都对土耳其人怀有一种几乎天生的恐惧，特别是对当兵的，因为这些人蛮横无礼，将治下的摩尔人看得还不如奴隶。索莱妲的父亲于是说道：

“‘快进屋去，宝贝，把门关好，我去对付那些狗东西；你呢，基督徒，快去摘你的野菜吧，然后赶紧走人，愿阿拉保佑你能够顺利回到家乡。’

“我躬身表示了谢意，他则转身去找土耳其人。索莱妲开始摆出准备听话的架势，可是她父亲刚一走进花园的树丛，她就立刻转了回来，眼泪汪汪地对我说道：

“‘阿来克西，基督徒，阿来克西？’意思是说：‘你要走吗，基督徒，你要走吗？’

“我回答道：

“‘是的，小姐，不过，绝对不会不带你的。下一个主麻日的时候，你等着我。见到我们之后，千万不要惊慌：咱们一定能够到达基督徒的地界。’

“我尽了一切可能把意思表达清楚，她完全听懂了我的话，于是，就伸出一只胳膊搂住我的脖子缓缓地朝着房子走去。如果不是老天帮忙，那回可就要倒了大霉啦，因为正当我们像刚才讲的那样勾肩搭背地往前走的时候，他的父亲将土耳其人轰走之后又转了回来并看到了我们的样子，我们也发现他看到了我们。不过，索莱妲灵机一动，不仅没有从我的脖子上把手抽回去，反而又向我身上靠了靠，一边把头贴到了我的胸口一边微微蜷起膝盖，故意做出昏了过去的架势，我也假装像是迫不得已似的扶着她。他父亲急忙奔到我们跟前，看到女儿那副模样，就问她是怎么了，见她没有回答，于是说道：

“‘一定是被那些闯进来的狗东西给吓晕了。’他边说边将她从我的怀里接过去搂到了自己的怀里。这时候，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睛里闪动着泪花对我说道：

“‘阿来克西，基督徒，阿来克西，’意思是说：‘你快走吧，基督徒，你快走吧。’她父亲接茬说道：

“‘宝贝，基督徒走不走没关系，他没有伤害你，土耳其人已经被轰走啦。别害怕，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说过了，土耳其人听了我的劝告，已经从原路退了出去。’

“‘正像你说的，先生，’我对她父亲说道，‘是那些人把她吓坏了。不过，既然她希望我走，我就不想让她心烦啦。你就保重吧。如有必要，请允许我再来你这花园里采野菜，我主人说了，别处找不到这么好的野菜可供凉拌。’

“‘什么时候想来就来吧，’阿吉莫拉托说道，‘我女儿那么说并非是因为讨厌你或者别的基督徒，她是把让土耳其人滚蛋说成让你快走了，也许是想说你该去摘你的野菜了。’

“说到这儿，我立刻就辞别了那对父女。索莱妲跟着她父亲走了，看得出，心里非常难过。我借口采野菜把整个花园转了个遍，看清了别墅的门户和防护，找好了实施我们的计划的路径。然后，我回去把全部过程对那位背了教的朋友和其他同伴们讲了一遍，急不可待地巴望着那可以安享命运之神通过妩媚娇艳的索莱妲赐给我幸福的时刻的到来。

“总之，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我们渴望的日子和期限终于到了。我们所有的人全都按照经过反复考虑、长期酝酿的步骤和计划实现了预想的目标。星期五，也就是我跟索莱妲在花园里谈过之后第二天傍晚，我们的那位背了教的朋友就把船停靠在了几乎正对着索莱妲住处的地方，将要担任桨手的基督徒们也已到齐并分别躲在那儿附近。他们一个个都焦急而兴奋地等我的到来，恨不得马上冲到眼前的船上去。他们并不知道那个背教者也参与其事，还以为得靠自己的双手杀了船上的摩尔人才能获得自由呢。

“就这样，我和我的那几个同伴刚一露面，所有躲在那儿的人就一齐拥到了我们的身边。当时城门已经关了，那一带旷野里连一个人影也没有。集合好了之后，一时间我们却拿不定主意，到底应该先去找索莱妲呢还是应该先去制伏那些划船的摩尔人桨手。正在犹豫的时候，我们的那位背教者朋友来了。他问我们为什么还不行动，还说已经是时候了，船上的摩尔人毫无戒备，大多都在睡觉。我们对他讲了正在商量着的事情，他认为最重要的是先把船控制住，而且这也是轻而易举、没有任何风险的事情，然后再去找索莱妲。大家都觉得他讲得有理，所以，也就不再迟疑，立刻跟着他上了船。他头一个跳进船舱，手举一把弯刀，用摩尔话说道：

“‘都不许动，除非是想找死。’

“这时候，几乎所有的基督徒都已进入了船舱。那些摩尔人本来就胆小，看到船主以那种口气讲话，全都被吓得魂不附体，没有一个企图操家伙进行反抗的，事实上他们也很少或者说几乎没有什么武器。就这样，他们连大气都没敢出就被基督徒们捆住了双手。当然了，基督徒们的动作也很麻利。他们吓唬那些摩尔人说，如果胆敢喧哗，就全部宰掉。事情结束之后，我们将自己的人分出一半留下看着那些摩尔人，其余的，仍然由背教者朋友带路，直奔阿吉莫拉托的别墅。老天帮忙，到了那儿以后，很容易就把门打开了，好像根本没有上锁。就这样，我们悄没声地进了别墅，没人发觉。

“美丽的索莱妲守在一个窗口等着我们，一听到人声，就悄悄地问我们是不是‘尼萨拉尼’，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基督徒。我给了她肯定的回答并要她下来。听出我的声音以后，她一转身，都没顾上给我一个回话，立刻就下了楼、开了门，盛装华服地出现在了我们的面前，那情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一见到她就拉起她的一只手吻了起来，接下来，背教者和我的两个难友也吻了她的手，对此毫不知情的其他人跟着学起我们的样子，因为我们是在向她表示感谢和承认是她给了我们自由。背教者用摩尔话问她父亲在不在别墅，她回答说在、已经睡着了。

“‘那就必须把他叫醒，’背教者说，‘咱们得带上他和这幢别墅里所有值钱的东西。’

“‘不行，’索莱妲说，‘绝对不许碰我父亲，而且，这栋房子里凡是能带走的我都会带在身边的，足以使你们人人都变成富翁、人人都心满意足。请稍等一下，你们就马上会明白的。’她说完就掉转身子朝屋里走去，说是立刻就回来，让我们悄悄地等着、别出声。我问背教者她怎么了，他对我讲了全部情况，我告诉他，绝对不许违背索莱妲的意愿。这时候，她已经捧着一个装满金埃斯库多的小箱子走了回来，那箱子很沉，她显得非常吃力。

“这时候，她父亲醒了而且发现院子里有人，走到窗口一看，发现全是基督徒，于是就扯着嗓门连声大叫起来，用摩尔话高喊‘基督徒，基督徒！强盗，强盗’。他的叫喊声让我们又惊又怕，背教者一看不好，知道必须在被人发觉之前把事情办完，所以就立刻直奔阿吉莫拉托而去，另外还有几个人也紧跟着跑向了那边。我不敢丢下索莱妲，她已经像昏过去了似的倒在了我的怀里。冲进屋里的那些人手脚非常利落，一转眼的工夫就押着阿吉莫拉托出来了。他们捆住了他的双手，用手帕堵住了他的嘴巴使他无法喊叫，还吓唬他说，如果叫喊，就要了他的命。索莱妲一见这种情景，立即捂住了自己眼睛；而她父亲却害怕得不得了，并不知道她是心甘情愿投身到我们手里的。不过，当时起关键作用的还是人们的双脚，我们急匆匆地回到了船上，原来留在船上等我们的人正在担心我们会出事呢。

“我们回到船上的时候也就是天黑后两个来钟头罢了。我们为索莱妲的父亲松了绑、取下了塞在嘴里的手帕，不过，背教者警告他不许喊叫，否则，就杀了他。他看到自己的女儿也在那儿，于是，就唉声叹气起来，看见索莱妲不反抗、不叫喊、不躲不闪而是安安静静地偎依在我的怀里，显得更加伤心。不过，他什么话都没说，害怕背教者真的会说到做到。在快要起锚的时候，看到父亲和那些被捆着的摩尔人还在船上，索莱妲就让背教者替她求我给那些摩尔人松绑和放她父亲上岸，说是宁愿投海，也不能眼看着那么疼爱自己的父亲由于她的原因而变成囚徒。背教者对我讲了她的意思，我回答说就照她说的那么办好了，可是他却认为不行，因为，如果在那儿放了那些人，他们一定会立刻上岸、惊动全城，然后再派快艇来追，一旦造成陆上堵、海上截的形势，我们就将无路可逃了。按照他的说法，只有到了基督徒的地界才能释放他们。

“我们达成了共识，索莱妲听了我们说明不能按她的意思马上放人的原因之后，也感到非常满意。接着，我们的那些勇敢的桨手们一个个满怀欣喜、手脚麻利地悄然操桨，一面暗求上帝保佑，一面起航朝着最近的基督徒之乡马略卡群岛驶去。然而，由于适逢北风劲吹、浪高涛急，无法正向行驶，只好缘岸朝着奥兰的方向前进，心头不无惴惴之情，惟愿别在离阿尔及尔六十海里之处的萨尔赫勒被人发现，同时也怕在那一带遭遇常有来自得土安的商船，尽管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如果碰上了并不从事海盗事业的商船，不仅不会遭殃，反而可以搭上能够将我们更加安全地送达目的地的便船。航行途中，索莱妲因为怕跟父亲照面而一直将头埋在我的怀里，我感觉得到她始终都在祈求莱拉·马利恩保佑。

“天亮的时候，我们走出去了足有三十多海里。离我们不过三箭之遥的岸上光秃秃的，不会有人看到我们。不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拼力朝着已经稍微平静了一些的远海划去。到了两里开外的海域之后，我们就吩咐大家倒换着划船，腾出空来吃点儿早就准备下了的干粮。可是桨手们却说还没到可以歇气的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放下手里的船桨，最好还是让不划船的人喂他们吃点儿算了。

“最后，就照他们的意思那么做了。这时候起了大风，只好马上弃桨扬帆而且直奔奥兰，别无选择的余地。一切迅速就绪，借着风力，每小时能够行进八海里，除了害怕碰上海盗船之外已经没有了任何忧虑。我们让原来的那些摩尔人桨手也吃了点儿东西，背教者安慰他们说，他们并不是囚犯，一有机会就会放了他们的。同样的话也对索莱妲的父亲说过了，可是，他却回答说：

“‘噢，基督徒们啊！你们都很豪爽和善良，除了放我这一点之外，相信别的任何事情你们都能办得到，别以为我傻得会做那种梦、会以为你们冒险捉住了我还能那么宽宏大度地再把我放掉，特别是在知道了我是什么人和放了我又会得到什么好处之后。说到好处嘛，你们就直说好了，你们要什么我都给，只求你们放了我和我那可怜的女儿，要不，只放她一个人也行，因为她是我心肝宝贝。’他说到这儿就开始哭了起来，哭得那么伤心，闹得我们也跟着觉得心里酸酸的，而且也让索莱妲抬起了脑袋。她看到父亲在哭，立刻就心软了，于是从我的脚边站起身来走过去抱住了他，将自己的脸贴到他的脸上，陪他一起痛哭，使在场的好多人也都忍不住流出了眼泪。可是，老人一看到女儿华装锦服、金珠满身，就用他们的话对她说道：

“‘闺女啊，昨天晚上，这可怕的灾难发生之前，我看见你穿的是家常衣服，而这会儿，你既没有工夫打扮，又没有什么喜事儿需要浓妆艳抹以示庆祝，竟然把我在咱们最兴旺发达的时候为你置办的最好的衣服都穿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回答我，这事比落难本身更令我吃惊和意外。’

“背教者将那位摩尔人对女儿说的话翻译给我们听了。索莱妲一句话都没说。老人看到女儿平时用来收藏珠宝的小箱子也在船上就更加糊涂了，因为他清楚地记得那箱子放在了阿尔及尔，没有带到别墅里来，于是就问它怎么会到了我们手里，里面装的是什么。没等索莱妲开口，背教者抢先说道：

“‘先生，你不必对女儿问东问西了，听我说一句，你就全明白了。我要告诉你：她已经皈依了基督，正是她打开了我们的枷锁，解救我们出了牢笼。她是自愿跟我们走的，据我推测，此刻的兴奋心情一定就像离开黑暗见到了光明、摆脱死亡重获了生命、消除痛苦得到了幸福。’

“‘孩子，真像他说的那样吗？’摩尔人问道。

“‘是真的，’索莱妲答道。

“‘这么说，你真的皈依了基督并将自己的父亲拱手交给了他的敌人？’老人问道。

“‘我皈依了基督，这是真的，’索莱妲回答说，‘但却不是我让你落到这步田地的。我从来都没想抛弃你和伤害你，只不过是希望找到自己的幸福罢了。’

“‘你找到的是什么样的幸福啊，孩子？’

“‘这个嘛，’她说，‘你还是去问莱拉·马利恩吧，她会比我说得更清楚。’

“一听到这话，那摩尔人猝不及防地一头扎进了海里，如果不是身上那臃肿的袍子使他一时难以下沉，肯定就被淹死了。索莱妲大喊救人，我们立刻就全都跑了过去，揪着他的衣服将他捞了起来，不过，已经淹得够戗、失去了知觉。索莱妲非常难过，就好像他真的死了似的，伤心地伏在他的身上痛哭不止。我们让他脸朝下地趴着，结果，他吐出了好多水，两个小时以后终于苏醒了过来。这期间风向变了，我们不得不靠向岸边而且还得倒划免得撞到岸上。不过，还算走运，我们驶进了一个小海湾。那海湾紧傍着一个岬角，摩尔人将那地方叫做‘卡娃鲁米亚’，翻译成咱们的话就是‘信基督的荡妇’。在摩尔人的话里，‘卡娃’是‘荡妇’的意思，‘鲁米亚’是‘信基督的’。根据摩尔人的传说，那个使西班牙亡国的卡娃〔6〕就葬在那里，人们至今把被迫在那儿停靠看作是不祥之兆，所以，除非万不得已，决不在那儿泊船。不过，对我们而言，那儿并不是荡妇的葬身之地，而是惊涛骇浪中的救命港湾。

“我们在岸上布下了岗哨而且一刻都没有放下手里的船桨，用背教者事先准备的东西填饱肚子之后就潜心祷告，祈求上帝和圣母护佑我们既已善始就能善终。索莱妲一再恳求我们把她的父亲和其他所有的摩尔人送上岸去，说是没有勇气也不忍心面对被捆住手脚的父亲和同胞，我们决定满足她的愿望，答应起程的时候就放人，反正将他们放在那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也不会有任何危险。我们的祷告没有白费，显然已经得到老天的垂听，没多一会儿就风顺浪平，我们又可以高高兴兴地继续那业已开始的航行了。于是，我们为那些摩尔人松了绑，将他们一个一个地送上了岸，令他们大感意外。索莱妲的父亲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轮到放他下船的时候，他说道：

“‘基督徒们啊，你们知道这个贱丫头为什么愿意放我走吗？你们以为她是可怜我？不是的，绝对不是，她这样做是因为嫌我在跟前碍眼，使她不能随心所欲。别以为她改教是因为觉得你们的教比我们的好，她是知道在你们那边可以恣意淫乐，而在我们这儿却不行。’为了防止他会干出什么蠢事，当时我和另一个基督徒一人揪着他的一只胳膊。讲完前面那话以后，他又转向索莱妲说道：

“‘你这个不要脸丫头、被人骗了的孩子啊！这些狗东西天生就是咱们的死对头，你这么糊里糊涂地盲目跟着他们，能有什么结果？我真不该让你出世、不该对你娇生惯养！’

“看到他没有结束的意思，我赶紧送他上了岸，于是，他就站在岸上继续又哭又骂，祈求穆罕默德让阿拉使我们遇难、迷航、完蛋。因为已经扬帆起航，我们听不清楚他都在说些什么，只是看见他一会儿揪胡子、一会儿薅头发、一会儿又在地上爬。有一阵子，他的吼声特别大，我们听见他说：

“‘回来吧，宝贝女儿，回到岸上来吧，我什么都原谅。那些钱都是你的了，你全都给了那帮家伙好啦，回来安慰安慰你这可怜的老爸吧。如果你丢下他，他会死在这荒无人烟的海滩上的。’

“索莱妲全听到了。她难过、哭泣，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是回答道：‘你就向阿拉祷告吧，我的爸爸。莱拉·马利恩让我皈依了基督，她会抚慰你的痛苦的。阿拉非常清楚我别无选择，这些基督徒一点儿都没有逼我，即使我愿意，也无法留在家里不跟他们走。这件事情，亲爱的爸爸，你认为不好，可是我却觉得非常之好，我的心不容我不马上就这么做啊。’

“她的父亲已经不可能听到她的这番话啦，我们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了。我们一边安慰着索莱妲一边关注着航行。借着风势，我们确有把握第二天天亮就能抵达西班牙的海岸。然而，好事很少或者压根儿就不可能纯正而又顺当，总是要伴随着这种或那种波折与惊恐。命中注定，或者说不定是那个摩尔人对女儿的诅咒起了作用，对一个父亲的任何诅咒都不能置若罔闻，我是说，命中注定得碰上点儿事情：我们已经远离了海岸，风顺帆满，船桨因为成了无用之物而被收起，在天黑之后过了将近三个来钟点的时候，借着当头皓月的光亮，突然发现一艘逆风驶来的方帆大船全速冲到了我们的跟前，距离之近，逼得我们只得赶紧落帆以减轻撞击的力量，对方也急忙转舵给我们让出了一条通路。

“对面船上有人冲到舷边问我们是什么人、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由于他们用的是法语，我们的背教者朋友说道：

“‘谁都别搭讪，毫无疑问，他们是见什么抢什么的法国海盗。’

“听了他的警告，所以没有一个人吭气。过了一会儿，那艘船已经到了我们的背后，却又突然发出了两颗炮弹，看样子是有铁链连着的子母弹，一颗炸断了我们的中桅使之连同帆篷一起掉进了海里，紧接着另一颗在我们船的中央开了花，虽然没有造成伤亡，却把船炸成了两半。在眼看就要落水的情况下，我们就开始大声呼救、求大船上的人搭救我们免得被淹死。他们收了帆并放下了小船，上去了十二个全副武装的法国人，带着火枪和火绳，来到了我们的船边。看到我们人那么少、船又要沉了，他们就把我们救了起来，不过却说，出了这种事情只能怪我们无理拒绝回答他们的询问。趁没人注意，我们的背教者朋友拿起索莱妲的财宝箱丢进了海里。

“最后，我们全都上了法国人的大船。那些法国人把我们当成大敌详细盘问了一番过后，将我们的财物劫掠一空，甚至连索莱妲的脚镯都没有放过。不过，我并未对索莱妲的损失感到特别难过，倒是更为担心那些人在抢了她的珍贵首饰之后，可能会进一步觊觎她最宝贵、最珍视的东西，然而他们的兴趣只限于金钱而且贪得无厌，如果觉得我们身上的囚服可以派上什么用场，也会毫不客气地给剥走的。他们当中有人提出用船帆将我们裹起来丢进海里了事，因为他们打算冒充布列塔尼商人到西班牙的港口去做买卖，若是将我们活着带在船上，抢掠之事一旦败露，将会受到惩罚。可是，船长，也就是洗劫了我亲爱的索莱妲的那家伙，却说已经对收获感到满意，不想再去西班牙的港口了，而打算连夜驶过直布罗陀海峡返回始发港拉罗舍尔。于是，他们同意把船上的小艇给我们，然后再为我们配备上所剩不多的航程所需物品。第二天，远远地望见西班牙的海岸之后，他们果然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一看到西班牙海岸，我们的一切忧虑和烦恼立刻烟消云散，就好像从未有过一般：重获自由确实让人兴奋！

“大约是中午时分，他们放我们上了小艇，同时，还给了我们两桶淡水和一些干粮。那位船长不知怎么动了恻隐之心，在美丽的索莱妲下船的时候，竟然给了她四十块金埃斯库多，而且还没有准许手下剥去她现在穿着的那身衣服。我们登上小艇以后，感激之情胜过了怨艾，对他们的宽待表示了谢意。他们朝着直布罗陀的方向驶去，我们直冲着眼前的陆地拼命地划了起来，到太阳下山的时候已经离岸很近，估计前半夜就能抵达。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上一片漆黑。由于不知道自己究竟处在什么位置，我们不太敢于贸然冲岸。可是，有人主张立即登陆，即使是到了远离人烟的岩壁险滩，也要比滞留在海上安全。他们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因为那一带常有得土安的海盗船出没，他们天黑的时候从柏柏尔地区出发，天亮的时候就到了西班牙沿海，通常是抢掠一番之后再赶回自己家里去睡觉。两种意见针锋相对，最后采取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也就是慢慢地驶向岸边，只要波平浪缓就下船，不必计较是什么样的地方。结果就这么办了，终于赶在夜半之前到达了一座险峻的高山脚下。幸亏那山并非紧贴海边，总算给我们留出了安然上岸的空间。

“我们冲上沙滩，下了船并且亲吻了脚下的土地，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欣喜热泪，由衷地感谢我主上帝赐给我们的这无可比拟的恩惠。

“我们卸下船上的给养又将之拖到了岸上，接着又朝山上爬了好长一段，因为，即使到了那儿，心里仍然并不塌实，仍然不敢相信脚下已经是基督徒的土地了。天亮得似乎比我们希望的要晚得多。我们终于爬到了山顶，想从那儿看看周围有没有村落或者牧人窝棚。可是，我们瞪大了眼睛也没有看到村寨、人影、大小道路。尽管这样，我们还是决定继续前进，相信总会很快找到人打听一下那儿是什么地方的。

“不过，我当时最于心不忍的是看着索莱妲在那种崎岖的地方徒步跋涉，于是，就想背着她走，可是，她看到我受累心里就更加不安，所以说什么都不肯让我吃那份苦。结果呢，她凭着巨大的韧劲儿、带着满脸的兴奋，拉着我的手走了小半里。这时候，我们听到了轻轻晃动的铃铛声，显然附近有牲口。于是，大家就四处张望，希望能够有所发现，果然看到一个年轻牧人悠然自得地坐在栓皮栎树下削着一根木棍。

“我们冲着他喊了起来。他抬头一看，拔腿就跑。后来听说，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背教者和索莱妲，见他们穿着摩尔人的衣服，还以为是柏柏尔人到了他跟前呢，所以就飞快地钻进树林拼命大叫：‘摩尔人来了，摩尔人上岸了，摩尔人来了，摩尔人来了，快操家伙，快操家伙！’

“他的喊声让我们一愣，不知如何是好。不过，想到牧人的叫喊一定会惊动地方，护岸骑兵马上就会赶来查看情况，我们就让背教者脱下土耳其服装，换上了一件我们当中的一个人不顾自己只剩下了衬衫而从身上脱下来的囚徒外套，然后，一边祷告上帝一边顺着牧人消失的小路走去，随时准备面对护岸骑兵。我们的预感没错，没出两个钟点，就在走出树丛到了一片旷野的时候，看到足有五十名骑兵款缰纵马一路小跑朝我们追了过来。我们一见到他们就立刻驻足等在了那里。他们到了跟前发现不是要找的摩尔人而是一群可怜的基督徒，反倒有些糊涂了，其中的一位问我们是不是那些吓得一个牧人直喊操家伙的人。

“‘是我们，’我回答说。正当我准备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我们从哪儿来、都是些什么人的时候，跟我们一起来的一个基督徒认出了跟我们搭话的骑兵，没容我开口，抢先说道：

“‘先生们，感谢上帝指引我们来对了地方吧！因为，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咱们脚下的土地是韦莱斯马拉加；而您，先生，您问我们是什么人，可是，这么多年的俘虏生活并没有让我忘记您是我的舅舅佩德罗·布斯塔曼特。’

“基督徒的话音未落，那位骑兵已经翻身下马走过去拥抱了那个年轻人并且对他说道：

“‘我亲爱的宝贝外甥啊，我认出你来了。我一直在为你哭泣，以为你已经死了呢，还有我那姐姐以及所有你的那些还活着的亲人也都是这么认为的。上帝让他们活到今天就是为了能够感受再次见到你的快乐啊。我们听说过你在阿尔及尔，从你的样子和衣服来看，还有你的这些同伴，你们是侥幸获得了自由的吧。’

“‘没错，’小伙子回答道，‘等有空了再细说。’

“知道我们是当了俘虏的基督徒以后，骑兵们全都下了马，纷纷要用自己的坐骑将我们驮到一里半以外的韦莱斯马拉加城里去。他们派了几个人到我们说的地方去拖船，其余的将我们驮在了鞍子的后面，索莱妲上了那位小伙子的舅舅的马。有人已经抢先将我们到来的消息传了开来，人们全都跑出来欢迎我们。那一带海边的人见惯了获释的基督徒和被俘的摩尔人，并不觉得我们这些人有什么新鲜，倒是对索莱妲的美赞叹不已：她当时的样子确实是恰到好处，旅途的劳顿加之因为到了基督徒的地界再也不必担惊受怕而感到的欢欣使她的脸上泛出了异样的神采，我敢说，并不是我被感情迷住了眼睛，世界不可能有比她更美的女人，至少我没有见过。

“我们直奔教堂向上帝谢恩。刚一跨进教堂的门，索莱妲就说那里的许多面孔都像莱拉·马利恩。我们告诉她说，那都是莱拉·马利恩的形象。背教者更是想方设法让她理解那些圣像的涵义，让她把每一尊圣像都当成曾经为她指点迷津的莱拉·马利恩本人去诚心礼拜。索莱妲是个聪明的人，慧心天成，一下子就领悟了有关圣像的种种解释。

“出了教堂，我们被分别带到了城里的不同人家。背教者、索莱妲和我跟着同我们一起来的那个基督徒去到了他的家里。他的父母家境中等，他们像对亲生儿子似的接待了我们。

“我们在韦莱斯住了六天。背教者在了解到了有关情况之后就去了格拉纳达，准备通过宗教法庭办理重返教会的神圣怀抱。其他重新获得自由的基督徒也都分别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最后只剩下了索莱妲和我两个人以及那位法国船长好心送给她的那点儿埃斯库多。我从那笔钱里拿出一部分买了她骑的这匹马，一路上，我扮演着她的父亲和侍从的角色而不是丈夫。我们想知道家父是否还活着、我们的哪个弟弟是否比我走运。既然老天已经让我成了索莱妲的丈夫，任何别的事情，即使是再好，都不可能让我放在心上。索莱妲面对苦难折磨所表现出来的坚韧以及她想要皈依基督的热望令我敬佩、使我愿意为她奉献终生。我娶她嫁，心心相印，惟一的担心和忧虑是不知道是否能够在家乡找到一隅之地供她安身，不知道岁月和死神是否使家父和两个兄弟的资产和性命发生了变故，如果他们都已弃世，我就几乎没有别的亲人了。

“诸位先生们，我的故事到此也就结束了。是否有趣、是否新奇，各位自会作出明断。我只是想说，自己是有意要讲得简略一些。由于害怕诸位厌烦，好多事情本来都到了嘴边，结果却又被我咽了回去。”

本章注释

〔1〕 阿尔及利亚城市，即今谢尔谢勒。

〔2〕 阿尔及利亚西北部城市，第二大海港，又称瓦赫兰。

〔3〕 摩洛哥北区城市。

〔4〕 西班牙古代金币名称。

〔5〕 土耳其的古代金币名称。

〔6〕 卡娃，胡利安的妻子（一说为女儿）。参见本书第175页。

第四十二章　客栈里出现的其他情况以及别的许多值得一提的事情

那位战俘讲到这里就打住了话头，堂费尔南多于是对他说道：

“上尉先生，您的确将这段特别的遭遇讲得像真事一样有声有色，新鲜而又曲折，起伏变幻，让人揪心悬肠，我们听得着迷入神，即使讲到天亮，我们也会不减兴致。”

堂费尔南多以及其他所有的人，全都情真意切地表示愿意竭尽全力为他效劳，上尉对众人的情意深为感动。

堂费尔南多还特别提出，如果那战俘愿意跟他回家的话，他可以请求自己的侯爵哥哥主持索莱妲的洗礼，他本人也可以作出安排，使之能够体面地返回故里。战俘对此表示了诚挚的谢意，但却没有接受他的慷慨建议。

这时候天已经黑了。又过了一会儿，几个骑马的人护卫着一辆马车来到客栈投宿，老板娘却告诉他们说，店里业已经没有一寸多余的地方了。

“即使这样，”其中的一个骑马的人说，“总不至于让奔波而来的法官大人没处安身吧。”

老板娘一听到这个头衔立刻就慌了神儿，于是说道：

“先生，我们缺的是铺盖，如果法官大人带着铺盖，肯定是带着的喽，那就请进吧，我和我丈夫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大人。”

“那就快让吧，”那位随从说道。

这时候，从车上下来了一个人，其服饰立刻就显示出了他的身份和地位，因为身上的褶袖长袍表明他的确像那个仆人讲的是位法官。他手里还牵着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姑娘。那姑娘虽然是一身出行的打扮，却俏丽、俊美和娴雅得令人瞠目，如果不是因为多罗特娅、卢斯辛妲和索莱妲已经在客栈里了，真会让人觉得难得会有能像那姑娘那么漂亮的人。

堂吉诃德恰巧碰上法官带着那姑娘进门，一见这种情景，立刻说道：

“您大人只管进到这座城堡里面来休息吧。这里尽管狭小和简陋，不过，世界上再狭小、再简陋的地方也得接纳武士与文人，如果那武士与文人还有美人引导和陪伴，就更不必说了。而阁下这位文人带来的竟是一位这么漂亮的姑娘，不仅城堡会开门迎接，巉岩也得为之让路、高山都要向其低头。您大人快请进吧，我要告诉您，这儿就是一处天堂：在这里，您将会找到点缀您带来的天空的星辰和太阳；在这里，您将会看到真正的武士和绝世的美人。”

法官被堂吉诃德的高论弄得莫名其妙，于是就仔细端详起来，结果，那人的容貌跟其言辞一样令他惊异。正在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卢斯辛妲、多罗特娅和索莱妲的突然出现又让他情不自禁地为之一愣。原来，听老板娘讲又有人前来投宿和那姑娘如何漂亮之后，三位女士就跑了出来，一来是想看个究竟，二来也是为了表示欢迎。与此同时，堂费尔南多、卡尔德尼奥和神父对他的态度倒是更为谦和、正常。

总之，法官满怀着对所见所闻的狐疑走进了客栈，住在店里的佳丽对那位漂亮姑娘表示了热烈的欢迎。

法官最后确认在场的人都很有身份，只有堂吉诃德的模样、神态和仪表有些怪异。继彬彬有礼的寒暄和了解了店里的条件之后，决定依然维持原先的安排：所有的女眷都到前面提到的那个房间里面去安歇，男士们一律留在外边权且充当警卫。法官很高兴自己的女儿——也就是那位姑娘——能跟那几位小姐相处，姑娘本人更是满心欢喜。有了店主提供的少量被褥再加上法官自带的部分铺盖，那天夜里，几个姑娘安置得比预想的要好得多。

从第一眼见到法官，战俘的心就为之一震，觉得那人可能是自己的弟弟。他向随其而来的一个下人打听那人叫什么名字、祖籍是哪儿。那仆人说，他是胡安·佩雷斯·德·维埃德马硕士，据说老家在莱昂省的一个山村。

听了这一情况，再加上自己的印象，战俘确认那人就是自己那个遵照父命选择了仕途的弟弟。欣喜之余，他将费尔南多、卡尔德尼奥和神父叫到一边，对他们讲了原委，断言法官就是自己的弟弟。

战俘还从仆人那儿知道，他已被委任为法官去西印度主持墨西哥的法庭，那个姑娘是其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的女儿，他却因为亡妻的陪嫁而变得非常富有。战俘问他们，自己应该立即跟弟弟相认呢，还是应该等到弄清楚了弟弟了解他的窘况之后会耻于与之为伍还是诚心接纳再说。

“就让我来试探试探吧，”神父说，“不过，不必多心，上尉先生，您一定会受到热情接纳的。从那得体的言谈举止来看，您的弟弟不像是个妄自尊大、无情无义的人，肯定会知道应该怎样看待造化弄人。”

“尽管如此，”上尉说，“我还是不想过分突兀，宁可婉转自陈。”

“我已经说过了，”神父说，“由我来安排，保管让大家全都满意。”

这时候，晚饭已经准备好了〔1〕除了战俘和在自己的房间里就餐的女眷之外，所有的人都在桌边坐了下来。吃到一半的时候，神父开口说道：

“法官先生，我曾在君士坦丁堡当过几年战俘，当时的一个难友跟您同姓。此人堪称西班牙步兵队伍中最为勇敢的士兵和上尉之一，然而，正是由于奋不顾身，他才遭遇不幸。”

“尊贵的先生，那位上尉叫什么名字？”法官问道。

“他叫鲁伊·佩雷斯·德·维埃德马，”神父说，“生在莱昂省的一个山村。他对我讲了他父亲以及他们兄弟间发生过的一件事情。那件事情，如果不是出自一个像他那么诚实的人之口，我还真以为是老太婆们冬天里坐在火炉边讲的故事呢。他说，他父亲将家产分给了三个儿子，然后又给了他们一些比加图的格言还要金贵的忠告。据我所知，他正确地选择了入伍从军的道路，在除了自己的人品之外一无所有的情况下，仅凭勇武和努力，没有几年的工夫就成了步兵上尉，而且有望很快升为将军。可是，命运不济，偏偏在通达顺畅的时刻走了背字儿，在勒班陀战役中，正当很多人欢庆获得解放的时候，他却失去了自由。我本人是在贾利塔被俘的，几经辗转，我们在君士坦丁堡成了难友。他后来去了阿尔及尔，听说他在那儿有过一段古今奇绝的经历。”

神父接着就扼要地讲述了他哥哥同索莱妲的奇遇。法官始终全神贯注地听着，比审理案件的时候还要认真。神父只讲到基督徒们在海上遭到了法国人的洗劫和美丽的摩尔姑娘及自己的那位难友的悲惨处境，还说并不知道他们后来的结局，可能已经到了西班牙，也可能被掠到法国去了。

神父在讲的时候，上尉一直躲在边上听着，边听边观察着弟弟的反应。神父讲完之后，法官叹了一口长气，眼泪汪汪地说道：

“噢，先生，您不知道您讲的这些事情让我多么感动，竟然使我这个一向沉稳持重的人也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您提到的那位勇敢的上尉就是我的大哥。他因为比我和我二哥更为魁伟、更有理想，所以就选择了光荣而崇高的戎马生涯。正如您的难友所讲、而您却当作故事来听的那样，那是家父为我们兄弟指点的三条出路之一。我选的是仕途，靠上帝的保佑和本人的努力，终于达到了您已经见到的这一地步。二哥现在秘鲁，非常富有。他寄给家父和我本人的钱财已经大大超过了当初带走的资本，不仅使家父得以满足其慷慨好施的天性，也让我能够体面而自信地完成学业并取得今天的成就。

“家父仍然健在，一心盼着能有长子的信息，整天祷告上帝保佑他能在临终之前再见儿子一面。家兄是个知情达理的人，吃苦受难也好、飞黄腾达也好，我真奇怪，怎么竟然不给父亲捎个信儿呢。家父或者二哥和我，无论谁知道了他的情况，都不会让他等到出现了芦竹的奇迹之后才赎身啊。

“不过，眼下我最挂心的是不知道那些法国人把他放了呢、还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抢掠罪行而将他杀了灭口。这样一来，在剩下的行程中，我当初的勃勃兴致就将完全被忧愁与焦虑所取代了。我的好哥哥啊，谁能知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我多么希望能够前去找你、救你脱离苦海啊，即使让我代你受难都行！噢，谁能去告诉年迈的父亲说你还活着，哪怕是被囚禁在柏柏尔人地区最隐秘的牢房里等待着他、二哥和我倾家荡产去赎救呢！噢，美丽而豪爽的索莱妲，怎么才能报答你对我哥哥的恩德啊！谁又能够见证你灵魂的再生、参加你那会让我们大家全都欣喜若狂的婚礼！”

听到了哥哥的消息之后，法官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这些真诚的话语使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一看自己和上尉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神父也就不想再让大家继续伤心，所以立刻离开桌边走进里间将索莱妲拉了出来，卢斯辛妲、多罗特娅和法官的女儿也跟着鱼贯而至。接着，神父又走到一直在等着看神父如何动作的上尉身边拉起了他的手，就这样，一只手牵着一个，走到法官及其他男士跟前说道：

“法官先生，请不要伤心了，您的美好愿望已经实现，眼前的这二位就是您的好哥哥和好嫂子：这位是维埃德马上尉，这位是帮过他的摩尔美人。我刚刚提到过的法国人已经使他们一贫如洗，正等着您那宽厚的胸怀显示其慷慨呢。”

上尉趋前准备拥抱自己的弟弟，法官双手抓住他的肩膀隔着一段距离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认出了他以后，立即将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并流下了高兴的热泪，旁边的人也都跟着抹起了眼睛。

兄弟间相互倾吐的万语千言和表现出的骨肉亲情几乎让人无法想象，更不用说是形诸笔墨了。

两人互叙了契阔，兄友而弟恭；法官拥抱了索莱妲，又是许以家产又让女儿与之相认：本地美女和摩尔佳人相拥而立，着实又让大家眼底发潮。

堂吉诃德一直闷声不响地听着、琢磨着这些奇事，把它们当成了游侠骑士小说中常见的那类荒唐故事。由于听说一个月后有船从塞维利亚去新西班牙〔2〕，法官不能改变行程，一旦误了船期就将会造成诸多不便，所以，上尉决定带着索莱妲跟弟弟一起去塞维利亚，然后再派人将他的情况和获释告诉给他的父亲，使之尽可能赶去参加索莱妲的婚宴与洗礼。

总之，人人都为战俘的完美结局而欢欣和庆幸。由于当时已是半夜时分，大家决定赶快休息。堂吉诃德自愿守护城堡，以免遭到贪图云集其中的美色的某位巨人或卑鄙侠客的突然袭击。了解他的人对他表示了谢意并向法官介绍了他的乖僻，法官听得蛮有兴致。只有桑丘·潘萨对迟迟不睡深为不满，也只有他因为身下有驴具垫着而比谁都躺得舒服。关于那副驴具，后面还要提到，桑丘可是为它吃了不少苦头。

女眷睡进了自己的房间，其他人凑合着找了个安身之地，堂吉诃德信守诺言去到客栈外面为城堡站岗放哨。

天快亮的时候，一阵婉转柔美的歌声飘进了女士们的耳中，引起了她们的极大兴趣，特别是睡在堂娜克拉拉·德·维埃德马——也就是法官的女儿——旁边、此刻已经醒了的多罗特娅。谁也想象不出究竟是什么人会唱得那么好。那是没有任何乐器伴奏的清唱，忽而像是在院子里，忽而又像是在马棚。正当女士们懵懵懂懂地听得入神的时候，卡尔德尼奥凑到她们的门边说道：

“没睡着的人可以好好听听，有个年轻骡夫在唱歌，唱得蛮好的。”

“已经听见了，先生，”多罗特娅答道。

卡尔德尼奥转身走了。多罗特娅屏气凝神地听了好一阵子，终于听明白他唱的是：

本章注释

〔1〕 原文似有疏忽，前面第38章的末尾已经吃过了晚餐。

〔2〕 即今墨西哥。

第四十三章　年轻骡夫的轶闻以及发生在客栈里的其他趣事

我是追寻爱情的水手，

在茫茫的大海上泛舟，

举目四望是一片漭漭，

不见可以靠岸的港口。

远处的亮星吸引着我，

绚丽的光辉闪闪烁烁，

见多识广的帕利努罗〔1〕

平生都从来没有见过。

我只是一个劲地摇橹，

不在意会被引向何处，

心里面已经惟她是瞻，

却又假装着满不在乎。

忸怩作态的腼腆羞赧，

超越常规的贞洁观念，

犹如浓密的雾霭云层，

总是遮挡着我的望眼。

明灿而炫目的星辰啊，

你的冷焰是我的终极！

你一旦在我眼前消遁，

我也就到了大限之期。

听到这儿以后，多罗特娅觉得不该让克拉拉错过这么美妙的歌声，于是，就将她摇醒并且说道：

“对不起，宝贝，我叫醒你是想让你听听说不定这辈子都还没有听见过的美妙歌声。”

克拉拉迷迷瞪瞪，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就问怎么回事，等到多罗特娅又说了一遍之后，才凝神听了起来，不过，没等听完那人接着又唱出来的两句，突然奇怪地一激灵，就像是发了疟疾似的，然后紧紧搂住多罗特娅说道：

“唉，我至亲至爱的小姐啊！您干吗要把我叫醒呢？此刻，老天能够对我发的最大慈悲就是让我闭目塞听，看不见那可怜的唱歌人的身影也听不到他的声音。”

“宝贝，你在说什么呀？告诉你吧，听说那唱歌的是个赶骡子的年轻人。”

“他是位家有田庄的公子，”克拉拉说，“而且，他在我心里所占的地位，除非他自己放弃，否则永远都不会动摇和改变。”

多罗特娅对那姑娘的深情表白大吃一惊，觉得不该是小小年纪的她能说得出来的，于是说道：

“克拉拉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再说得清楚一点儿，告诉我：什么心呀田的，还有那位让你如此不安的歌手，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会儿什么都别说，我可不想因为听你表白而错失听他唱歌的乐趣，他好像又有了新词新调。”

“您就快听吧。”克拉拉说完就因为自己不想听而立刻用手捂住了两只耳朵。多罗特娅对这一举动感到非常奇怪，不过，这时候她已经把注意力放在歌词上了，只听他唱道：

我甜美的希望啊，

你在冲决着险阻和荆棘，

坚定地继续遵循

你自己虚拟出来的轨迹，

但愿你意志刚强，

不因与死神同行而退避。

懒汉不可能取得

任何成功和光荣的胜利，

谁若是束手坐视

情感在惰怠中耗损消弭

而不跟命运抗争，

就不会尝到幸福的甜蜜。

爱情的代价高昂，

这也是合理的公平交易，

只有真正地喜爱

才算是最为贵重的东西，

轻易到手的器物

绝对不值得特别去珍惜。

执著的实意真情

能冲破不可逾越的藩篱，

我一片痴心不改，

哪怕爱情路上布满蒺藜，

人间定有通天路，

我对此不存半点儿怀疑。

歌声到这儿就停了，可是克拉拉却开始啜泣起来。多罗特娅也就更加想要知道那婉转的歌声和那伤心的抽噎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就问克拉拉刚才想对她说什么。

克拉拉怕卢斯辛妲会听到，所以就使劲地靠到多罗特娅的身上，将嘴巴凑到她的耳边，确信没人听得见了之后，才对她说道：

“我的小姐啊，那唱歌的人是阿拉贡王国的一位绅士，家有两处田庄，可是他本人却住在京城，恰在我家对面。我家的窗户，冬天有布帘、夏天有格栅，我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这位还在读书的绅士不知道是在教堂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我，并最后爱上了我。他从自家的窗口冲着我又是比比画画又是擦眼抹泪，让我不能不信，甚至竟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他。

“他朝我做的手势中有一个就是两只手握在一起，意思是想跟我结婚。我尽管满心愿意，可是，作为没有母亲的孤女，却不知道该向谁去表白心事，所以也就只好听之任之了，如果说可以算是回报的话，惟一能做的就是，趁我父亲和他父亲都不在家的时候，将窗帘或窗栅拉开一点儿让他能够看到我而已，为这，他就已经高兴得像发了疯似的。

“这时候，家父的行期到了。他得到了消息，不是从我这儿，我一直都没有机会跟他讲话。他病了，依我看，是心病。就这样，临上路的那天，我都没能跟他道别，哪怕是通过眼神呢。可是，走了两天以后，当我们到了离这儿有一天路程的一个地方的客栈的时候，我在那客栈的门口看到了他。他当时一身骡夫的打扮，还挺像的，如果不是他的样子早就印在了我的心里，简直就不可能认出来。认出他以后，我真是又惊又喜。从那时候起，不管是在路上还是在客栈里相遇的时候，他总是避开家父偷偷地看我。我已经知道了他是什么人，一想到他为了我而不辞辛苦地徒步跟踪就心疼得要死，所以，他到了哪儿我的眼睛也就跟到哪儿。我既不清楚他跟来的用意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背着父亲跑出来的。他父亲对他可是爱如至宝，因为他是独子，也因为他确实招人喜爱，您见了以后就会明白的。我还要告诉您，他唱的都是自己的词儿，我听人说他是个好学生而且还会做诗。还有，每次看到他或者听见他唱歌，我都会心惊肉跳，深怕父亲认出他来并看透我们的心思。我还从来都没有跟他讲过话呢，可是却非常爱他；没有他，我真的没法活下去。

“我的小姐啊，关于那个骡夫，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您那么喜欢他的歌声，单凭那声音，也就能够知道他不会像您说的那样是个赶骡子的，而是我说的那个有情有意、有产有业的人。”

“别再说了，堂娜克拉拉小姐，”多罗特娅说道，边说还边不停地亲她，“听我的，别再说了，等到天亮以后再看，我相信上帝会让你的事情有个圆满结局，这就叫善始善终嘛。”

“唉，小姐啊！”堂娜克拉拉说，“他父亲有钱有势，说不定会觉得我连给他儿子当丫鬟都不配，更别说是做妻子了，还能指望什么结局不结局？再说嘛，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背着家父嫁给他啊。我只希望他赶快回家、把我忘掉。见不着面又天各一方，也许心里会好受一些，不过，我知道，我设想的这种办法起不了多大作用。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怎么就会爱上了他，我也好、他也好，都还年轻着呢，事实上我们似乎是同岁，父亲说，到圣米盖尔节，我才满十六。”

听到堂娜克拉拉说得那么孩子气，多罗特娅忍不住笑了起来，接着对她说道：

“我的小姐，咱们还是快睡觉吧，没多一会儿就该天亮了，会有办法的，否则，就算我没本事。”

她们说到这儿也就打住了话头。整个客栈里鸦雀无声，只有店主的女儿和仆人马里托尔内丝还没有休息。她们已经摸透了堂吉诃德的脾性，知道他全副武装地骑着马在客栈外面站岗，就决定跟他开个玩笑，至少也可以借他的胡话来消磨消磨时光。

整个客栈的所有窗户都是冲里开的，只有草仓的进料口对着院外。那两个疯丫头爬到了仓口的跟前，看到堂吉诃德正骑在马上、拄着长矛长吁短叹，一声一息都好似肝裂心碎了一般。与此同时，她们还听见他在柔缓、深情地说道：

“噢，我那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啊，你是美人队里的魁首、聪明智慧的巅峰、绰约娴雅的典范、贞节情操的楷模，总而言之，你将人世间一切可贵、可敬、可爱的品德集聚于一身！此时此刻，尊驾在忙什么？你是否在想着那不避风险、一心为你效力、惟你之命是从、成为你的奴仆的骑士？快告诉我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吧，我的三面明灯〔2〕啊！也许，你正满怀艳羡的心情望着天上的皓月，看着它，一边或是在你那富丽宫阙的回廊漫步、或是凭依阳台的栏杆小憩，一边又在思索着怎样既能保全自己的贞洁与尊严、又能抚慰我这为你而破碎了的心中的苦楚、怎样奖励我的辛劳、怎样消除我的忧虑以及怎样使我起死回生、怎样回报我的奔波征战。你呀，我的太阳啊，你大概已经在鞴马准备赶早去看望我的心上人了。见到她以后，求你代我向她问好，不过，请你记住，在看望和问候她的时候，千万不能抚触她的面颊，否则，我会嫉恨你的，而且还会比你对那个害得你汗流浃背地追赶着跑遍色萨利平原或皮尼奥斯河谷的那个轻薄的寡情女人〔3〕只能有过之而无不及。尽管我记不清你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追她来着，但却知道你当时的确是又恨又爱。”

堂吉诃德正在这么悲切凄婉地述说着的时候，店主的女儿开始跟他搭讪起来，对他说道：

“尊敬的先生，有劳大驾，请您过来一下。”

堂吉诃德应声转过头去，借着明晃晃的月光，看到有人从墙洞里叫他。他把那个墙洞认作了窗口，甚至觉得那窗口上还安有镀金铁栅，因为他把客栈想象成了壮丽的城堡，而壮丽城堡的窗口理应装有镀金铁栅。所以，他那失常的脑海里当即就认为是堡主夫人那如花似玉的女儿被情所困，又要像上次似的前来投怀送抱了。这么一想，为了不失风度和表示领情，他立刻就调转马头去到了那仓口下面，见到那两个姑娘以后，说道：

“美丽的小姐啊，您空怀满腔柔情却不能得到以您的果敢和殷切而应该得到的回报，对此，我深感遗憾。您不能怪罪眼前这位卑微的游侠骑士，因为，爱神已经使他将整个身心交给了另外一位一见钟情的小姐而不能再行属意于别的女人。原谅我吧，好心的小姐，您还是回到闺房去吧，不要再以示爱的方式来陷我于不义了。以您对我的心意，除儿女私情外，如有别的事情要我帮忙，您尽管直说，我以自己那不在眼前的俏冤家的名义起誓，定将立即让您如愿，哪怕是要我为您取来墨杜萨〔4〕那变成为毒蛇的发缕或者封存在瓶子里的阳光都行。”

“骑士先生，我家小姐并不让你做那些事情，”马里托尔内丝说道。

“那么，聪明的姑娘，你家小姐到底想怎么样？”堂吉诃德问。

“只要能把您那漂亮的手伸一只过来，”马里托尔内丝说，“就足以抚慰她跑到这个仓口来的苦心了。要知道，她为此可是担了身败名裂的风险的，她父亲若是发现了，少说也得割了她的一只耳朵。”

“我倒还真想见识见识呢，”堂吉诃德说，“不过，他不会那么干的，除非是想因为动了思嫁女儿的娇嫩皮肉而变成世界上最为倒霉的父亲。”

马里托尔内丝认定堂吉诃德准会把手伸过去，所以脑袋里就有了主意。她离开仓口去到了马棚，一把抓起桑丘·潘萨的驴缰之后又返了回去。这时候，为了能够够着想象中的伤心美人所在的金栅窗口，堂吉诃德已经爬上若昔难得的脊背站到了鞍子上。他一边将手伸了过去一边说道：

“小姐啊，请您抓住这只手吧，这手可是世上一切恶棍的灾星啊。我说了，请您抓住这只手吧，这手可是从未被任何女人——包括已经拥有了我整个身心的那位——碰过的啊。我把这手伸给您，不是为了接受亲吻，而是让您看看上面那密布的纹理、杂错的肌腱和凸显的青筋，由此您就可以推断出有着这样的手掌的臂膀该会有多大的力气了。”

“我们这就来看。”马里托尔内丝边说，边用那驴缰做了个活套套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跑下去将另外一头牢牢地拴到了草仓的门鼻儿上。

堂吉诃德感觉到了绳子的勒痛，于是说道：

“您好像是用礤床在礤，而不是用手抚摩。请您不要这样残忍，有错的是我的心，那手不该代为受过，再说嘛，您总不能把全部火气都发在一只手上啊。您该知道：心有爱意，就不该这么凶狠。”

然而，堂吉诃德的这套议论已经没人听了，因为，马里托尔内丝将那缰绳拴好以后就跟店主的女儿一起幸灾乐祸地溜之大吉了，将他吊在那里想走也走不掉。

堂吉诃德就这样站在若昔难得的脊背上，一只胳膊插在仓口里面，手腕连着门鼻儿，胆战心惊地深怕若昔难得趋前移后而使自己悬空，所以，尽管相信那畜生老实得可以在那儿站上整整一个世纪，却还是不敢随便乱动。就这样，在两个姑娘走了以后，被绑在了那儿的堂吉诃德以为又像上次一样全是魔法在作怪。那一回，在这同一座城堡里，不就是让幻化成为脚夫的摩尔人给打了一顿嘛。他暗骂自己太没脑子、太没记性，头一回在那座城堡吃过亏了，第二回还会进去，游侠骑士行当中本来就有一条戒律：凡是失手之事都应被视为与己无缘、当由别人去管，自己无须再试。他一边这么寻思着一边试着往回缩了缩胳膊，想看看是否能够抽回来，结果却发现仍然被拴得牢牢的，根本就毫无办法。他在尝试的过程中当然是小心翼翼了，深怕会惊动若昔难得。他很想能够坐到鞍子上去，可是不行：要么站着，要么揪断臂膀。

他忽而渴望得到阿马迪斯那把能够抵御魔法的宝剑，忽而诅咒自己的命运，忽而觉得自己的存在和中邪——他对此已经深信不疑——是救世的需要，忽而又一次想起自己心爱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忽而呼唤起当时正躺在驴具上面闷头大睡、连生身的老娘都已不再记得了的忠实侍从桑丘·潘萨，忽而祈求法师利尔甘德奥和阿尔吉菲能够帮忙，忽而又盼望挚友乌尔干妲能前来救援。他就这样在绝望与困惑中，像头牛似的连嚎带叫地一直熬到了天亮。其实，他并不指望天亮就能使自己摆脱磨难，以为那魔法一辈子也都无法破除，若昔难得的纹丝不动让他更加相信了自己的推断。他觉得自己和自己的坐骑只能那样不吃、不喝、不睡地熬着，等待厄运的消解或道行更高的法师前来解救。

然而，他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天色刚一泛白就有四个骑马的人来到了客栈门前。他们衣冠楚楚，鞍架上架着火枪，一到就使劲地拍打紧闭着的店门。仍然没忘哨兵职守的堂吉诃德一见这种情景便立刻厉声喝道：

“不管诸位是骑士、是侍从或者别的什么人，你们都不该拍打这座城堡的大门。显而易见，这个时候，不是里面的人还在睡觉就是一般的要塞都不会在太阳升起之前开门。你们还是走开吧，等到天亮以后再看是不是应该放诸位进去。”

“什么鬼要塞、鬼城堡要我们遵守这种规矩？”其中的一人说道，“您如果是店主，就让他们快点儿开门。我们是过路的，喂喂牲口就走，还有急事呢。”

“骑士先生们，诸位看我像店主吗？”堂吉诃德反问。

“谁管您像什么，”另一位说道，“我只知道您把这客栈说成城堡是一派胡言。”

“城堡就是城堡，”堂吉诃德反驳说，“而且还是本省最好的城堡之一，里面可是住有手持权杖、头戴王冠的人物哟。”

“最好还是倒过来说：头顶权杖、手捧王冠，”来人说道，“说不定赶巧里面住了个戏班子，他们倒是常有您说的王冠和权杖之类的东西。这么小的客栈，又这么安静，我不相信会有持杖戴冠的人前来投宿。”

“您太没见过世面喽，”堂吉诃德答道，“对骑士道里常有的事情一无所知。”

那来人的同伴们听厌了他同堂吉诃德的争辩，于是，就重又砸起门来，店主——乃至里面所有的人——终于被吵醒并爬起来问是谁在叫门。恰在这时候，四位来人骑的马中有一头凑到若昔难得跟前上上下下地嗅了起来。那原本耷拉着耳朵一动不动、无精打采地驮着木然矗立的主人的若昔难得，尽管枯瘦如柴，毕竟还是血肉之躯，不可能没有反应，于是就开始回嗅前来跟自己亲近的同类。它只不过是稍稍移动了一点点而已，可是堂吉诃德的那紧并着双脚就失去了依托，如果不是因为一只胳膊被吊着，必定会跌落到地上，结果疼得他就好像手腕断了或是胳膊掉了一般。其实，他悬得没有多高，跷起脚尖就能够到地面，不过，这样反而更糟，因为感觉到了离地不远，于是，就拼着命地往下够，就好像那些受吊刑〔5〕的人似的：由于被吊得刚离地面，误以为只要伸伸腿就能双脚沾地，于是就使劲地拉长自己的身体，从而造成更大的痛苦。

本章注释

〔1〕 帕利努罗，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记》中的舵手。

〔2〕 指月亮。“三面”指朔、望、（上、下）弦三种月相。

〔3〕 指达佛涅。据希腊神话，她是一位河神的女儿，在色萨利、伯罗奔尼撒或叙利亚过着放牧生活。为了躲避太阳神阿波罗的追求，她请求大地女神（一说是她父亲）将自己变成了月桂树。阿波罗无奈，只能取其枝叶编成花冠。褒奖诗人和胜利者的桂冠即源自这个传说。

〔4〕 墨杜萨，希腊神话中的怪物，一般形象为长有双翼的蛇发女人。

〔5〕 西班牙古代宗教法庭用的一种刑罚，将反剪双手的犯人用滑轮吊起，使之因自己的挣扎而倍感痛苦。

第四十四章　续讲客栈里的新鲜事儿

堂吉诃德嚎叫的声音很高，店主慌忙打开大门想出去看看是谁在吵闹，后来的那几个人也跟着凑了过去。马里托尔内丝也已经被吵醒。她一下子就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于是悄悄去到草仓解开了拴着堂吉诃德手腕的驴缰。店主和那些来人眼看着堂吉诃德猛地摔到了地上，立刻走上前去问他为什么那么大呼小叫。他一声未吭，解下手腕上的缰绳，站起身来，爬上若昔难得，挽着盾牌，端起长矛，驰出一段距离之后重又拨转马头款步跑了回来，边跑边说道：

“无论什么人敢说我活该中邪，只要米壳米空公主殿下恩准，我定将戳穿他的谎言并约他决一死战。”

新来的人被堂吉诃德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过，店主对他们讲了他是什么人并要他们别去理他，因为他头脑不太正常。来人向店主打听是否有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来店投宿。他们说他打扮成骡夫并讲了他的长相，这一切跟克拉拉小姐的情人的情形完全一样。店主说客栈里住了那么多人，未曾留意有没有他们提到的那个孩子。这时候，他们中有人看到了法官乘坐的马车，于是说道：

“毫无疑问，就在这儿，这就是人们说他紧追不舍的那辆马车：留下一个人守住大门，其他的进去找，最好再有个人在客栈外面巡视，别让他跳过墙头跑掉。”

“就这么办吧，”有人应道。

两个人走进了客栈，一个人留在了门边，一个人围着客栈转了起来。看到这种情况，店主心里纳闷，不就是要找刚才问起的那个孩子嘛，干吗那么煞有介事。

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再加上堂吉诃德的吵闹，店里的人全都醒了并陆续起了床，特别是堂娜克拉拉和多罗特娅，一个因为惦记着近在眼前的情人、一个急着想要见到那个小伙子，整整一个晚上都没能睡得安稳。

堂吉诃德见来人既不理他、也不应战，气得咬牙切齿，如果他所在的骑士道允许游侠骑士即使答应了别人在完成其委托之前不得节外生枝也能合法地自行其是，他肯定会对那些人发难并强逼着他们作出回应。可是，既然觉得在帮助米壳米空公主复国之前不能也不该另兴战事，他也就只好默然忍耐，静观那些人到底会忙出个什么结果。来人终于发现那个少年就睡在一个年轻骡夫身边，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找，更不用说是被人找到了。那人揪住他的胳膊说道：

“堂路易斯少爷，您的母亲对您娇生惯养了一场，您竟然用起了这种行头、睡起了这种床铺啊。”

那小伙子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瞄了瞄揪着自己的人，认出了他是父亲的仆人，登时一惊，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那仆人接着说道：

“堂路易斯少爷，您就甭打别的主意了，乖乖地回家，否则，就是想要逼使您的父亲、我的老爷离开人世，因为您的出走让他老人家伤透了心啦。”

“我父亲怎么会知道我走这条路、穿这身衣服？”堂路易斯问道。

“您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给了一个同学，”仆人说，“他看到您父亲想您时的难过样子，一时心软就说了出来。您父亲派我们四个出来找您，我们全都听您吩咐。这么顺利就能将您带到那么爱您的人的面前，实在是让我们喜出望外。”

“那得看我乐不乐意和老天是什么意思喽，”堂路易斯说。

“除了回家，您还能想怎么样、老天又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别无选择。”

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跟堂路易斯在一起的那个年轻骡夫就起身跑去将事情的原委告诉给了堂费尔南多、卡尔德尼奥以及其他所有已经穿好衣服了的人们，对他们说，那些人称那小伙子为“堂”，双方争执不下，那些人想带小伙子回家，可是他却执意不肯。

人们已经领略了年轻人那得天独厚的歌喉，得知这一情况之后，就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了，而且，如果那些人想要强其所难的话，甚至也愿意帮他一把，所以，他们就一起走了过去并且看到那小伙子还在跟仆人僵持着。

这时候，多罗特娅走出了房间，堂娜克拉拉神色慌乱地紧随其后。多罗特娅将卡尔德尼奥拉到一边，三言两语地对他讲了那位年轻歌手和堂娜克拉拉的故事；卡尔德尼奥也对多罗特娅说了小伙子的家人前来找他的事情，由于讲得声音挺大，堂娜克拉拉听得一清二楚，结果心里一急，若不是有多罗特娅接着，差点儿就摔到地上去了。卡尔德尼奥让她们赶紧回到屋里去，由他去想办法。两位小姐听从了他的劝告。

前来寻找堂路易斯的四个人都已进了客栈。他们围着他劝他立马回家去安慰安慰他的父亲。堂路易斯却说，不把那件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和荣誉的心事办完，决难从命。那几个仆人也不退让，声称决不空回，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都要将他带走。

“你们休想，”堂路易斯说道，“除非是带着我的尸首。如果你们来硬的，我就不活了。”

正在这么僵持着的时候，店里的大多数客人都已经凑了过去，特别是卡尔德尼奥、堂费尔南多及其同伴们、法官、神父、剃头师傅，还有觉得已经不必继续履行守卫城堡职责了的堂吉诃德。业已了解那青年的来历的卡尔德尼奥问那些打算将他带走的人，是什么原因非要逼他回家不可。

“我们是想救他父亲一命，”来人中的一位回答说，“少爷的出走使老人家痛不欲生。”

堂路易斯立即说道：

“不必在这儿讲我的事情。谁也管不着我。想回去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去；不想回去，谁也不能强逼。”

“您有您的道理，”来人说道，“如果跟您讲不通，我们就有理由尽职尽责。”

“诸位请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法官插言道。

“法官大人，这位是您的邻居的儿子，您已经看到了，他穿着跟自己的身份完全不符的衣服离家出走，您难道没有认出来？”

法官于是仔细端详了一番，终于认了出来，接着将他揽在怀里说道：

“堂路易斯先生，这套衣服跟您的身份太不相配了。您打扮成这个样子，耍的是什么把戏或者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那年轻人登时泪如泉涌，说不出话来。法官让那四个仆人放心，事情总会完满解决的。随后，他拉着堂路易斯的手将他带到一边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在他们两个唧唧咕咕的时候，从客栈门口传来了吵闹声。原来是，趁大家全都忙着应付那四个仆人的时候，两个在店里过夜的客人想不付店钱就溜走，可是，对自己的生意比别人的闲事更为上心的店主在门口揪住了他们、要他们付钱，由于他毫不客气地揭了那两人的老底，他们就对他挥起了拳头，可怜的店主于是也就只好大叫救命。老板娘和她的女儿一看只有堂吉诃德无所事事可以帮忙，那姑娘就对他说道：

“骑士老爷，您是个大好人，快去帮我爹一把吧，有两个家伙正在没命地打他呢。”

对她的请求，堂吉诃德慢条斯理、不慌不忙地说道：

“美丽的小姐啊，您的请求不合时宜，我已经答应为别人效力了，事情未了之前不能节外生枝。不过，为了能够帮您，咱们先这样吧：您快跑过去告诉您的父亲，先尽可能地顶着、千万不可认输，与此同时，我去请求米赤米空公主恩准我前往帮忙，只要公主发话，我一定会救他脱险。”

“别怪我多嘴！”马里托尔内丝插言道，“等不到您讨得那份恩准，我家老爷也就一命归天了。”

“小姐，您就让我去讨取那份恩准吧，”堂吉诃德说，“只要得到了恩准，即使归天了也没什么关系，我一定强行将他再从天上请回来；若不然，我就狠狠地惩罚那些打发他归天的家伙们，这样一来，您多少也能解解气。”

堂吉诃德说完就去跪到了多罗特娅的面前，以游侠骑士惯用的言辞恳请公主殿下恩准他前去援救大难罗身的城堡主公。公主欣然首肯，他于是立即挽盾操剑直奔两位客人仍在死命殴打店主的门口而去。可是，他到了那里以后却又束手而立，根本就不理会急于救主和救夫的马里托尔内丝和老板娘的催促。

“我不动手，”堂吉诃德说道，“是因为我不能对侍从等级的人挥剑，不过，你们可以去把我的侍从桑丘叫到这儿来，这场助弱伐强之战理当由他承担。”

这就是客栈大门口的情形。在那儿，只见拳起脚落，拳拳脚脚全都落在店主的身上；马里托尔内丝、老板娘和她的女儿眼看着主子、丈夫和父亲大吃苦头又气又急，深恨堂吉诃德胆小怕事。不过，这会儿就由他去吧，总会有人去帮他的，若不然，就让他闭起嘴巴受着吧，谁教他自不量力了呢。咱们还是退到五十步以外去看看堂路易斯是怎么回答法官的吧，刚刚说过了，法官问他为什么那么破衣烂衫地徒步去到了那个地方。

那年轻人使劲地攥着法官的双手，悲不自胜、泪流满面地说道：

“尊敬的先生，我只能对您讲实话了：苍天有意和邻居之便使我有幸见到了您的女儿、我的意中人堂娜克拉拉小姐，从见到了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将自己的心完全交给了她，如果您——我真正的尊长与父亲——不反对，我今天就可以娶她为妻。我因为她而背着父亲离开了家、因为她而穿上了这身衣服，为的是能够像飞矢追踪靶心、水手仰望北斗一样跟随她走遍天涯海角。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意，至多不过是有几次远远地看到我哭泣罢了。先生，您清楚我父母的财力和家世、也知道我是他们惟一的儿子，如果您觉得这一切足以让您成全我的幸福，那就请您马上接受我做您的儿子吧；倘若家父因为另有打算而不喜欢我为自己营造的幸福，时光比人心更能使事态改观和发生变易。”

痴情少年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话头，而法官却惶惑、错愕和惊诧不已：一是有感于堂路易斯敞开心扉的方式和智慧，二是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法官一时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那少年先放下心来、设法拖住那几个仆人当天别走，以便能有足够的时间想出一个万全之策。堂路易斯强行亲吻了法官的双手，甚至还在那手上洒下了不少眼泪。那情景足以使铁石心肠也会为之动情，更不要说是法官了，其实他是个聪明人，深知那门亲事对自己的女儿该有多么合适。他还知道堂路易斯的父亲正在为儿子谋求爵位，如果可能，他很希望那位老人能够认可这桩婚姻。

这时候，两位客人和店主业已讲和。这得归功于堂吉诃德，此次他没有威逼恐吓，而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竟然让那两个客人如数付了店钱。与此同时，堂路易斯的几个仆人在等着主子跟法官谈话的结果以及他的最后决定。然而，魔鬼总是不甘寂寞的，被堂吉诃德抢了曼博里诺头盔、又被桑丘·潘萨换过驴具的那位理发师恰在这个节骨眼上来到了这家客栈。那理发师将自己的毛驴牵进牲口棚的时候，遇到了正在那儿鼓捣鞍子的桑丘·潘萨并一眼就认了出来，于是，立刻扑上前去说道：

“好啊，你个贼坯子，可让我逮住了！抢了我的铜盆和我的鞍具，赶快交出来！”

桑丘看到突然有人骂不绝口地朝自己扑了过来，一只手抓起鞍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照着理发师的脸上就是一下子，打得人家登时牙花子出血。可是，那理发师并没有因此而就松开已经抓到手里了的驴鞍，而且还大声喊叫起来，使得客栈里的人全都闻声而至，只听他说道：

“这儿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啊，这个拦路强盗抢了我的东西，还想杀人！”

“胡说，”桑丘反驳道，“我不是拦路强盗，这些全是我家主人的战利品。”

看到自己的侍从能攻善守，堂吉诃德心里感到非常高兴，觉得从此以后应该把他当个人物，暗自决定找机会封他为骑士，相信他不会有辱骑士行当。那位理发师还在不住口地数落着，只听他说道：

“诸位先生们，这鞍子是我的，就跟我的命属于上帝一样千真万确，我认得，就像是我亲手做的一般。我的毛驴就在牲口棚里，容不得我胡说，不信的话，诸位可以试嘛，如有半点儿不配，算我赖皮。还有呢，抢了我的驴鞍那天，还夺走了我的一个崭新的铜盆，用都没有用过呢，整整花了我一个金埃斯库多。”

这时候，堂吉诃德忍不住想要讲话了。他置身于两人之间并将他们分开，接着又把驴鞍放到了地上，显然是想要对事实加以澄清。他说道：

“我想请诸位先生仔细看清这位老实侍从的错误，因为，他所说的铜盆，过去、现在和将来都是曼博里诺头盔，我通过公平的交战从他手中夺了过来，归我所有合理合法。至于驴鞍嘛，我不搀和，不过，我要说的是，我的侍从桑丘请求我准许他用这位败北的懦夫的马鞍装备自己的坐骑，我同意了，他也就更换了。至于怎么又从马鞍变成了驴鞍，我只能说这很平常，在骑士的事业中，这种变幻并不新鲜，作为证明，桑丘，伙计，快去把这位老实人说成是铜盆的头盔拿到这儿来。”

“得了吧，老爷，”桑丘说道，“除了您说的话，咱们哪有什么证据啊，马里诺头盔本来就是铜盆，这位老实人的马鞍本来就是驴鞍嘛！”

“照我说的去做，”堂吉诃德说，“这座城堡里的东西并不一定全都中了魔法。”

桑丘跑去拿来了铜盆，堂吉诃德立刻接了过去说道：

“诸位请看，这位侍从还怎么好意思说这是铜盆而不是我说的头盔呢。我以鄙人所从事的骑士事业起誓，这就是我从他手里夺得的那个头盔，原封未动。”

“这倒是无须怀疑的，”桑丘接茬说道，“因为，从得到它之后直到现在，我家老爷只戴着它参加过一次战斗，就是解救那些倒霉的囚犯那回，若是没有这个头盔盆儿，他可就有得受了，当时那石头块儿就跟雨点儿似的。”

第四十五章　澄清曼博里诺头盔及驴鞍之疑兼述其他确实发生过的事情

“先生们，这两位先生一定要说这不是铜盆而是头盔，”理发师说道，“诸位大人有何感想？”

“谁敢说不是，”堂吉诃德说，“如果是骑士，我会让他承认自己是在撒谎；如果是侍从，我就教他承认自己是在信口开河。”

我们的剃头师傅一直在场。他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性，存心火上加油以博众人一笑，于是就对那理发师说道：

“理发师先生，不管您是什么人，告诉您吧，我跟您是同行，已经从业二十多年，熟习理发行业的每一件器具，绝无例外。年轻的时候，我也在军队混过一段日子，所以知道什么是头盔、什么是檐盔、什么是罩盔以及其他军需用品，我是说，士兵的装备。如果有人另有高见，我一定诚心就教，否则的话，我要说，眼前这位诚实的先生手里拿着的物件绝对不是铜盆，跟铜盆差远了，那区别就像黑与白、真跟假一样，不过，我还要说，那尽管是头盔，却又不很完整。”

“的确不很完整，”堂吉诃德说，“因为缺了一半，也就是没有了护颌。”

“说得对，”已经领会了自己的朋友剃头师傅的意图的神父接茬说道。

卡尔德尼奥、堂费尔南多及其同伴们也都随声附和。如果不是因为挂念着堂路易斯的事情，法官本来也会参与这个玩笑的，可是，那桩心事闹得他六神无主，所以也就少了或者没了那份情趣。

“我的天啊！”遭到愚弄的理发师感慨道，“怎么可能这么多有头有脸的人都说这不是铜盆而是头盔呢？即使是聪明透顶的大学教授遇到这事也得目瞪口呆。算了吧，既然这铜盆成了头盔，那驴鞍自然也就是这位先生说的马鞍喽。”

“我倒觉得是驴鞍，”堂吉诃德说，“不过，我说了，不搀和这事儿。”

“到底是驴鞍还是马鞍，”神父说，“全凭堂吉诃德先生一句话了。在有关骑士方面的事情上，所有这些先生和我本人全都甘拜下风。”

“我的上帝啊，诸位先生，”堂吉诃德说，“我两次来到这座城堡，遇到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以至于，如果有人问起里面的什么事情，我都不敢给予一个断然地回答，因为，我觉得，这儿的一切都中了魔法。头一次来的时候，我被里面的一个中了邪祟的摩尔人折腾得好苦，桑丘也让那家伙的随从们整治得够戗；昨天夜里，我被人拴住一只胳膊吊了差不多两个钟点，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地落了难。

“所以，让我对这桩糊涂案子发表意见实在令我为难。在铜盆和头盔问题上，我已得到诸位的认同。不过，至于这是马鞍还是驴鞍，我不敢贸然判定，还是恭请诸位来明断吧。诸位不像我是受封骑士，也许不会被这儿的魔法邪祟蛊惑，因而头脑清醒、可以看清这座城堡中的事物的真实面目，跟我的印象有所不同。”

“毫无疑问，”堂费尔南多应声说道，“堂吉诃德先生今天说得非常在理，这个疑案的确该由咱们来破解了。为使结论更加公正，我现在就分别征集在座诸位的观点，然后再将结果原原本本地公布出来。”

对那些了解堂吉诃德的性情的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大笑料；而在那些并不知情的人看来，简直就是荒唐透顶。持这后一种看法的人中就有堂路易斯的四个仆人以及堂路易斯本人，此外还有偶然来到客栈的三位样子像是巡捕、其实也真的就是巡捕的过客。不过，最感不平的还得说是那位理发师。他已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铜盆变成了曼博里诺头盔，于是，认定自己的驴鞍无疑是要化为华贵马鞍的。就这样，所有的人全都饶有兴味地看着堂费尔南多挨个儿地征询意见，让他们对着自己的耳朵悄悄说出那个具有争议的宝贝到底是驴鞍还是马鞍。在问过那些了解堂吉诃德的人之后，他大声说道：

“我的老兄啊，我已经不想再问下去了，凡是被问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说把这当成驴鞍纯粹是发昏，明明是马鞍嘛，而且还很可能是专供名马用的呢。您就认了吧，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您那毛驴，这是马鞍，不是驴鞍，您的说法不能成立。”

“如果诸位大人没有弄错的话，”倒霉的理发师说道，“就让我不得好死。到了上帝跟前，我的灵魂就是我；在我的眼里，这个驴鞍就是驴鞍，成不了马鞍。不过，‘法律也得怕……’〔1〕，下面的我就不说了。说真的，我没有喝醉，连早饭都还没吃呢，自讨没趣罢了。”

理发师的蠢话跟堂吉诃德的谵妄一样逗得人们大笑不止。这时候，堂吉诃德接茬说道：

“既然这样，那就该是谁的就归谁吧：上帝要如此，彼得也无奈。”

堂路易斯的一个仆人说道：

“这肯定是成心开的玩笑，在场的诸位都是或者看似那么聪明，我就不信你们竟然会认定这不是铜盆、那不是驴鞍。可是，看到诸位说得那么肯定，我就明白了，昧着良心、睁着眼睛说瞎话其中必有奥妙，因为，他妈的（他接着说了一句粗话），就是全世界的人都来跟我说，我也不会相信这不是理发师的铜盆、这不是叫驴的鞍子。”

“草驴照样也能用，”神父说。

“那当然，”那仆人说，“症结不在这儿，而在到底是不是驴鞍，尽管诸位都说不是。”

后来来的那几个巡捕也听到了他们争论的问题，其中的一位这时候气呼呼地说道：

“绝对是驴鞍，说它是别的东西的人肯定喝多了。”

“你这个卑鄙小人在胡说，”堂吉诃德说道。

话一出口，堂吉诃德立即举起一直握在手里的长矛照着那巡捕的脑袋就劈了下去。那巡捕如果不是闪开了，非得被打瘫不可，结果却是长矛的矛尖触地被摔成了两截。其他几个巡捕一看同伴受了窝囊气，马上大喊圣兄弟团出来帮忙。店主偏巧就是圣兄弟团的成员，立马去到屋里拿出棍子和宝剑前去助战；堂路易斯的四个仆人紧紧地护住了主子，怕他趁乱溜走；理发师一看屋里闹翻了天，重又抓起了自己的驴鞍，可是桑丘却死死地揪住不放；堂吉诃德拔出佩剑，冲着巡捕连劈带砍；堂路易斯喝令仆人们放开自己，快去支援堂吉诃德和帮他厮杀的卡尔德尼奥、堂费尔南多；神父喊，老板娘叫，店家的女儿哭，马里托尔内丝嚎，多罗特娅惊慌失措，卢斯辛妲目瞪口呆，堂娜克拉拉已经昏倒。理发师对桑丘大打出手，桑丘对理发师也不轻饶；堂路易斯抡起拳头打得那个因为怕他逃跑而公然揪住他的胳膊的仆人嘴角流血，法官也挺身为他保驾；堂费尔南多将一个巡捕打倒在了脚下，又是踢又是踹，累得大汗淋漓；店主扯起嗓门，连声呼唤圣兄弟团快来救援。总之，整个客栈乱作了一团：哭声、喊声、叫声连成了片，有人惶惑、有人战栗、有人惊恐、有人挨打和受伤，刀光剑影、拳起掌落、棒打脚踢、血花四溅。恰在这场混战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堂吉诃德突然觉得自己完全被卷进了阿格拉曼特军营的内讧〔2〕之中了，于是，就以震撼整个客栈的嗓门吼道：

“全都住手，放下兵器，不要吵嚷！要想活命，就听我的！”

他这么一喊，所有的人全都停止了打斗。他接着说道：

“先生们，我不是说过这座城堡中了魔法、里面肯定住有大群妖魔的吗？作为证据，我希望诸位能够亲眼见证一下咱们这儿怎么会发生了阿格拉曼特军营的内讧。你们看：那边在夺剑，这边在抢马，再那边在争鹰，再再那边又在为头盔打得难解难分，人人参战，互不相让。那么，请您过来，法官先生，还有您，神父先生，你们二位一个做阿格拉曼特国王、一个做索布里诺国王，咱们讲和吧，看在万能的上帝的分上，咱们这些有身份的人为那类区区小事互相残杀实在有失体统。”

那几个巡捕听不明白堂吉诃德在说些什么，因为吃够了堂费尔南多、卡尔德尼奥以及他们的同伙们的苦头，不想就此罢休；理发师倒是愿意收手，因为混战中胡子被揪掉了不少、驴鞍也被撕破；桑丘嘛，作为听话的仆从，对主人的话，自然是俯首帖耳；堂路易斯的四个仆人一看闹不出什么名堂，也就不再吭气了；只有店主不服，执意要惩罚那个每次都闹得客栈鸡犬不宁的疯子的荒唐行径。最后，风波总算暂时平息了下去，然而，在堂吉诃德的脑袋里，即使到了世界末日，那驴鞍还是马鞍、铜盆还是头盔、客栈还是城堡。

在法官和神父的调停下，人们终于平静下来和好如初了。堂路易斯的仆人重又提出要他立即跟他们回家。趁他们争执的时候，法官将堂路易斯对他讲的话告诉给了堂费尔南多、卡尔德尼奥和神父，跟他们商量应该怎样处置这件事情。最后议定，堂费尔南多去向堂路易斯的仆人们亮明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们，既然堂路易斯宁愿被打死也不肯回到他父亲的身边去，所以打算带他一起去安达卢西亚，到了那儿以后，堂路易斯一定会受到自己那侯爵哥哥的礼遇。了解了堂费尔南多的身份和堂路易斯的心愿之后，那四个仆人就决定兵分两路，三个人回去向他父亲报告情况，一个人留在他的身边当差，陪伴着他等他们回来或者看他父亲还有什么吩咐。

鉴于阿格拉曼特国王的权威和索布里诺国王的明智终于平息了混战，那位谐和的死敌、安宁的对头〔3〕觉得自己受到了蔑视和愚弄，而且又没有能够从刚刚制造的事端中捞到什么好处，于是就想再次酿起纷争和混乱。

事情是这样的：那几个巡捕之所以忍了下来肯于罢休，是因为隐约了解了跟自己交过手的那几个人的身份，觉得，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最后倒霉的终归是他们。然而，他们当中的那个挨过堂费尔南多的拳脚的家伙，突然记起自己随身带着的通缉令中一个逃犯就是堂吉诃德，圣兄弟团因为他放走了苦役犯而下令将他缉拿归案，正跟桑丘颇有道理的预计一样。想到这儿，他就打算核对一下通缉令上描述的体貌特征是否跟堂吉诃德相符，于是，从怀里掏出一张牛皮纸、找到有关段落就慢慢地读了起来。他只是粗通文墨，读一个字就看上堂吉诃德一眼，一点一点地比对着通缉令上的文字和堂吉诃德的相貌，认定他毫无疑问就是通缉令上所指的对象。核对完了之后，他收起了通缉令，跟着就用右手死死地揪住堂吉诃德的领子，勒得他连气都喘不出来，同时大声说道：

“快来帮助圣兄弟团！我可是真的要帮忙啊，如果不信，就看看这张通缉令吧，上面写着要逮捕这个拦路强盗。”

神父接过通缉令，果然一如巡捕所说，而且也确实写有堂吉诃德的体貌特征。而堂吉诃德呢，看到那个俗不可耐的坏蛋竟敢这么对待自己，登时就火了起来，浑身的骨头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声，铆足了劲儿，用双手扼住了那巡捕的脖子。如果不是因为有同伙们冲过去帮忙，那巡捕不仅逮不住堂吉诃德，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给搭上。

店主自然是要帮助自己的同僚喽，所以就立刻奔了过去跟着撕扒起来。老板娘看到丈夫重又跟人动起拳脚，也就再次扯起嗓门，她的叫声引得马里托尔内丝和她的女儿呼天抢地、大喊救命。面对这种情景，桑丘说道：

“上帝保佑，我那老爷还真说准了，这座城堡的确中了邪祟，不得半刻安宁！”

堂费尔南多终于将巡捕和堂吉诃德分了开来，既掰开了一个人揪着另一个人的衣领的指头又掰开了一个人掐着另一个人的脖子的双手，使双方都舒了一口长气。然而，巡捕们并没有因此而就放弃抓人的打算，要求人们自愿将堂吉诃德捆绑起来交给他们，因为这是大家应该为国王和圣兄弟团做的事情；他们还再一次以圣兄弟团的名义恳请大家帮忙，一定要将那个拦路打劫的强盗逮捕归案。

听了他们的这些话以后，堂吉诃德情不自禁地大笑起来，接着镇定自若地说道：

“来啊，你们这些卑鄙下流的东西，你们认为斩断缧绁、解救囚徒、接济贫苦、扶掖老弱、援助危困是拦路打劫？噢，你们这些无耻鼠辈，以你们的蠢笨和愚昧，理所当然地不可能理解游侠骑士行当的意义、不可能明白不敬重游侠骑士本人——尤其是他们的壮举——本身就是犯罪和无知！

“来啊，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巡捕，而是结伙的贼寇、圣兄弟团纵容的拦路强盗，你们告诉我，究竟是哪个浑球签发的那张捉拿像我这样的骑士的通缉令？到底是哪个笨蛋竟然不知道游侠骑士享有一切豁免的权利、他们的宝剑就是法律、他们的果敢就是纲纪、他们的意志就是敕命？我再问一遍，是哪个蠢货竟然不知道没有哪个绅士能够享有一个游侠骑士自受封并献身艰难的游侠事业之日起就能得到的尊崇和特权？哪个游侠骑士缴纳过资产税、贸易税、御婚税、臣服税、行路税、摆渡税？哪个裁缝给他做衣服收过工钱？哪个城堡向他收过招待费用？哪个君王没有请他吃过饭？哪个闺秀没有对他倾心、没有心甘情愿地对他以身相许？最后，过去、现在和将来，哪个游侠骑士不敢独自面对四百巡捕并给他们四百大棒？”

本章注释

〔1〕 此处引用的是一句谚语，全句为“法律也得怕君王”。

〔2〕 典出《疯狂的罗兰》。

〔3〕 指魔鬼。

第四十六章　巡捕的豪举和我们的好骑士的震怒

趁堂吉诃德慷慨陈词的工夫，神父告诉那几个巡捕说堂吉诃德是个精神失常的人，他的言谈举止已经做了证明，所以事情应该到此了结，即使将他捉走，还得因为他是疯子而马上放掉。可是，那位持有通缉令的巡捕却回答说自己管不了堂吉诃德是不是疯子，他只知道服从上司的命令，捉了以后，哪怕是释放三百回也跟他无关。

“话是这么说啊，”神父说，“不过，这一次还是就别捉了吧，再说嘛，依我看，他也不会顺顺当当地让你们带走。”

神父确实言之成理，堂吉诃德也确实干了许多疯疯癫癫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巡捕如果还不承认他是疯子，那就说明他们自己比他疯得还要厉害。所以，他们还是觉得以息事宁人为好，甚至竟然充当起了理发师和仍然耿耿于怀的桑丘·潘萨之间的调解人。最后，他们以执法人的身份受理了那桩案子并作出裁决，虽然没能做到使双方完全满意，至少是让他们各自的心愿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满足，因为他们互换了鞍子，但是不包括肚带和笼头。至于曼博里诺头盔嘛，神父背着堂吉诃德悄悄地赔了八个雷阿尔，理发师出具了一张收据，以示从此两清。

两项最大也是最麻烦的争端总算解决了，剩下来要处理的事情就是留下一个仆人陪在堂路易斯的身边而打发其余的三个高高兴兴地回家了。看来，客栈里的情人和勇士们确实是要时来运转、遇惊无险、逢凶化吉、万事如意了：几个仆人对堂路易斯惟命是从，堂娜克拉拉为此而高兴得喜形于色，人见人知。

索莱妲对所发生的事情并不完全明白，或悲或喜完全是根据人们——特别那个她时时刻刻都目注心悬的西班牙人——脸上表情的变化而变化。

店主因为亲眼看到了神父付给理发师补偿的情形，所以就提出要堂吉诃德赔偿被戳破了酒囊和被糟践了红酒。他赌咒发誓说，如果不分文不差地照数付清，若昔难得和桑丘的毛驴就休想走出客栈的大门。神父平息了店主的火气，堂费尔南多掏了腰包，尽管法官也曾诚心表示愿意解囊。

这样一来，大家全都心平气和了，客栈已经不再像堂吉诃德所说的内讧中的阿格拉曼特军营，而是笼罩着屋大维〔1〕时代的祥和气氛。人们一直认为这一切都得归功于神父的热心斡旋和堂费尔南多那无与伦比的豪爽。

一看自己和侍从都已摆脱了所有的麻烦，堂吉诃德觉得应该继续赶路以便最后完成那天降于身的重任了，于是，就果断地跪到多罗特娅的面前。多罗特娅坚持要他站起来讲话，他恭顺地站了起来说道：

“美丽的小姐啊，常言道‘好运来自于勤勉’，很多重大事件也已证明了当事者的执著是化险为夷的关键，这种情况在用兵打仗的时候尤为明显：迅捷可以打乱敌人的阵脚，趁其不备而取得胜利。

“尊贵的小姐啊，我说这些是因为咱们已经不该再在这座城堡中滞留了，迟延的危害不日可见，因为，谁知道您的对头巨人会不会已经通过密探和奸细得知我将前去置他于死地，并从而有时间躲入我这不倦的臂力和机敏也将无能为力的坚固城堡或要塞呢？所以，我的小姐啊，如我所说，咱们必须迅速挫败他的计谋，立即出发，以图胜算，只要我跟殿下的死敌交上了手，您也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堂吉诃德说到这里就打住话头静待回答，美丽的公主学着他的腔调庄重地说道：

“骑士先生，非常感谢阁下急于救我脱离苦海的美意，您的确不愧是位视扶孤济困为己任的骑士。希望苍天保佑您和我都能得遂己愿，以便让您知道这人世间还有知恩图报的女人。至于是否立即起程，我听您的，请您看着安排吧。既然已经将自身的安危和复国的希望都托付给您了，我自然不会对您的精心筹划提出任何异议。”

“那就一言为定，”堂吉诃德说，“一位公主居然能够如此谦恭，我绝对不能错失辅佐她登上世袭王位的良机。咱们即刻起程，人们常说‘迁延误事’，我已经急不可待了，世上还未尝有过会让我畏惧的鬼门关呢。桑丘，快去鞴好若昔难得、你的毛驴和公主的骏马。咱们现在就跟堡主及诸位先生道别，马上出发。”

一直在场的桑丘这时候摇了摇头说道：

“唉，老爷啊，老爷，请在座的正经女士们别见怪，我要说的是：别看村子小，丑事并不少。”

“你这个不知趣的东西，世上哪个村子、哪个城市的丑事能够影响到我？”

“您老人家若是发火，”桑丘说，“我就闭上嘴巴。作为好侍从、好仆人，本来是应该把某些事情禀报给主子的，我也只好不说喽。”

“想说什么就尽管说吧，”堂吉诃德说，“反正，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退缩。你若是害怕，因为你天生如此，我不害怕，因为我不是害怕的人。”

“不是那个意思，算我多事！”桑丘说，“我已经确确实实地知道，跟我妈一样，这位小姐根本就不是她自称的什么伟大的米壳米空国公主，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恐怕就不会一有空就回过头去跟在场的某位先生亲嘴了。”

听到桑丘这么一说，多罗特娅登时就脸红了，因为她的丈夫堂费尔南多确实曾经避开人们的目光用嘴唇去收取自己的热望应得的犒赏（桑丘看到了当时的情景，并且觉得大国公主不会有那种风尘女子的轻佻），所以不能也不想接茬儿，由他接着讲下去。桑丘继续说道：

“老爷啊，我说这话是因为担心，咱们不避路途坎坷、日辛夜苦，到头来却让在这家客栈里自在享福的人得好处，所以，何必急着要去为您的若昔难得、我的毛驴和什么骏马鞴什么鞍呢，最好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让婊子去纺线、咱们来吃饭。”

我的天啊，听到自己的侍从竟然说出这么不着调的话来，堂吉诃德的气就甭提有多大了！我是说，他气得话不成句、舌不打弯、两眼冒火。只听他说道：

“噢，你这个卑鄙的无赖，你这个没有教养、尊卑不分、愚蠢透顶、没轻没重、信口雌黄、胆大包天、多嘴饶舌、拨弄是非的东西！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当着这些名门闺秀的面说出那种话来，你那发了昏的脑袋里竟敢想出那种污七八糟的事情？快从我的眼前滚开吧，你这个天生的恶魔、谎言篓子、瞎话大王、邪门里手、歪道专家、蠢事魁首、不敬王族的家伙，快滚吧，别让我再见到你，免得惹我生气！”

只见他眉毛倒竖、两腮鼓凸、举目环顾，接着又使劲地在地上跺了一下右脚，以发泄心中的狂怒。桑丘被他的喝骂和样子吓得缩成一团、哆里哆嗦，真恨不得能在脚下找个地缝钻下去。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转过身去避开东家的怒容。

然而，聪明的多罗特娅早就摸透了堂吉诃德的癖性，于是就宽慰他说：

“苦相骑士先生，您不必为您那好心的侍从说的蠢话生气，或许他的话也不是没有缘故的。他一向通达事理、心地又好，无须怀疑他会有意中伤。所以，应该相信，根本不用怀疑，如您所说，骑士先生，这座城堡里的所有事情全都控制在魔法之下。我是说，桑丘很可能是在魔法的作用下看到了他所说的那种有损我的名声的事情。”

“我以万能的上帝的名义发誓，”堂吉诃德接茬说道，“殿下真的说到点子上了，一定是该死的桑丘眼前出现了幻觉，所以才看到了在没有魔法作怪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看到的事情。我知道这个倒霉蛋心地善良、头脑简单，不会诽谤任何人的。”

“肯定就是这么回事，而且这种事情可能还会发生，”堂费尔南多说，“所以，堂吉诃德先生，您应该原谅他、善待他，sicut erat in principio〔2〕而不能让那种幻觉把他搅糊涂了。”

堂吉诃德回答说已经原谅了他，于是神父就出去寻找桑丘。只见他低首下心地走回来跪下请求主子伸出手来，堂吉诃德将手伸过去让他吻过之后祝福他说：

“我的好桑丘，我跟你说过好多次了，现在你总该明白是真的了吧，这座城堡里的事情全都受着魔法的左右。”

“当然相信，”桑丘说，“只有毯子那件事情实实在在是真的。”

“那不可能，”堂吉诃德说，“如果是真的，我当时就替你出气了，即使是现在也不晚嘛。不过，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我都看不出该找谁去替你出这口气呀。”

人们都想知道“毯子那件事情”指的是什么。店主将桑丘·潘萨被人用毯子兜着抛上抛下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叙说了一遍，逗得大家开心地大笑了一场。如果不是堂吉诃德再一次断言那是魔法在作怪，桑丘真的会羞死的，因为，他总还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自己明明是被有血有肉的活人而不是像他的东家以为和断言的那样被梦幻或假想中的幽灵用毯子兜着抛来抛去的，怎么能相信那不是千真万确、没有半点儿虚假的事实呢。

在客栈里住了两天之后，那群高贵的宾客觉得已经到了该上路的时候。大家认为，不必再以解救米壳米空女王为借口劳动多罗特娅和堂费尔南多陪伴堂吉诃德回家了，而是由神父和剃头师傅按原来的设想将他带回村里去治病。恰巧这时有人赶着辆牛车从那儿路过，于是就想借用这个便利：首先，他们用栅栏木桩钉了一个足以松松快快地圈起堂吉诃德的大笼子；接着，遵照神父的意思和安排，堂费尔南多及其同伴们、堂路易斯的仆人和那些巡捕跟店主一起蒙上脸打扮成不同的模样，让堂吉诃德觉得是些没在那座城堡里见过的人。准备停当之后，他们蹑手蹑脚地进到了堂吉诃德因为鏖战的劳顿而睡得正香的房间。

他们走到毫不知情放心做梦的堂吉诃德跟前，将他死死地摁住捆上了手脚，等到他惊醒过来就已经一动不能动了，只好望着眼前的一群怪物愣神发呆。很快，他就重又进入了他那一直非常离谱的幻觉世界，以为看到的人影全是那座中了邪祟的城堡里的幽灵，他本人无疑也中了魔法，所以才会动弹不得、无力自卫：一切都跟策划这个计谋的神父设想的一样。

所有在场的人中，只有桑丘神思和模样没有发生变化。他尽管只差一点点就跟主子得了一样的毛病，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就不知道那些怪物是什么人在捣鬼，不过，只是在没有看到对主子的突袭和拘禁怎样结局之前，没敢开口罢了。与此同时，堂吉诃德也没有吱声，专心等着看自己的下场：只见人们搬过木笼，将他塞了进去，再用木条钉死，使他绝对不可能三下两下就弄开，然后又把那木笼扛了起来，临出屋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剃头师傅——不是抢夺驴鞍的那个理发师——以故意装出来的吓人腔调说道：

“噢，苦相骑士啊！你不要在意自己被关进笼子，只有这样你才能尽快完成你执意承担的伟大事业。那事业完成之日就将是威猛的雄狮偕同托博索的白鸽垂下高昂的头颅、套起温馨的婚姻枷锁共结连理之时。这一结合将会给世界繁衍出一群跟其勇武的父亲一样有着利爪的剽悍狮崽。不待那飞驰着追逐逃逸仙子的天神〔3〕在其惯常的轨道上再次造访光灿的星辰，这一切就都将变成为现实。而你，高尚而又温顺、腰上挂着宝剑、脸上留着胡须、嗅觉非常灵敏的侍从啊，不要因为眼看着掳走这游侠骑士之花而泄气和伤心。只要那造物之主高兴，很快你就会得到那想象不到的荣华富贵，你那善良的东家的许诺绝对不会变成为空话！我以博学多才的虚言仙姑的名义向你保证，你的工钱是分文都不会少的，你就等着瞧吧。请你紧紧地跟随着这位中了魔法的勇敢骑士，你们两个应该形影不离。我不便多说，愿上帝保佑你吧，我要回去了。”

临了的时候，那预言的声调突然扬起，接着就化作了袅袅余音，就连那些知情的人都差不多快要信以为真了。听了那预言之后，堂吉诃德甚感宽慰，因为他完全悟出了其中的含义，明白自己将会跟心上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正式结成神圣的婚姻、她那丰饶的肚子将会为永葆拉曼查的荣耀而替他孕育出如同狮崽一般的子嗣。他对此坚信不疑，于是，就长叹一声慨然说道：

“噢，你是什么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预示了我的美好前程！求你代为转告掌管我的命运的魔法大师，在刚刚对我许诺的种种无与伦比的美事兑现之前，千万别让我死在此刻关着我的牢笼里面。只要能够这样，我将以囚禁之苦为光荣、视缧绁之缚为享受，不会把身下的木板当成是鏖战的沙场，而是将之看作是柔软的卧榻和幸福的婚床。至于你对我的侍从桑丘·潘萨的抚慰，我相信他的诚实与德行，无论是福是祸，他都会对我不离不弃。万一因为他没有福气或是我不走运，我不能让他得到许下的海岛或者相应的犒赏，工钱至少是不会没有的。我已经拟好了遗嘱，明确地写上了该给他的酬劳，尽管难以偿付他为我所做的种种牺牲，却也尽了我的所能了。”

桑丘·潘萨毕恭毕敬地弯下腰去亲吻了东家的双手，因为他的两只手被捆在了一起，想只亲一只也不可能。随后，那些幽灵就抬起笼子放到了牛车上。

本章注释

〔1〕 屋大维（前63—公元14），即奥古斯都，古罗马帝国的第一代皇帝。

〔2〕 拉丁文，意为“一如当初”。

〔3〕 借用太阳神和达佛涅的故事，参见本书第314页注①。

第四十七章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莫名其妙地中了魔法及其他逸事

看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抬上牛车以后，堂吉诃德说道：

“我读过许多极其严肃的游侠骑士传记，但是却从来都没有读到过、看见过和听说过哪个游侠骑士被人以这种方式、用这种既懒又慢的牲口摄走，因为他们通常不是被裹在乌云里面就是装上火焰车驾、或者缚于鹰马〔1〕之类怪兽的脊背从半空中倏忽间飘然而去，可是现在居然将我置于牛车之上，天啊，我真的被弄糊涂了！也许当今时代的骑士行当和兴妖施法都已有了与以往不同的规矩。也可能因为我是刚出道的骑士、首先振兴那已被遗忘了的冒险行侠事业之人，于是，也就跟着产生了新的施法招数和挟持中法之人的方式。亲爱的桑丘，对这件事情，你有什么看法？”

“我说不清楚是怎么回事，”桑丘答道，“因为没有像您似的读过那么多有关游侠的书籍。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敢肯定地说，眼前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并不完全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我的天啊！”堂吉诃德说，“既然是幻化成为人形前来干这种事情并将我弄到这种地步的妖魔，又怎么能合情合理呢？你如果想验证一下的话，就去摸一摸，你会发现，他们其实是无形的，不过是虚影罢了，只是徒有其表。”

“上帝保佑，老爷，”桑丘说，“我已经摸过了。就说眼前这个忙忙活活的鬼吧，有骨头有肉，而且，我听说鬼的身上都有一种类似硫磺的怪味，可是这个鬼就很不一样，半里地外都能闻到他身上的龙涎香味。”

桑丘指的是堂费尔南多。由于身份高贵，他身上理应有桑丘说的那种味道了。

“桑丘，我的朋友，没什么好奇怪的，”堂吉诃德说，“我告诉你吧，魔怪都能发出不同的气味，因为他们身上都带有香料。他们是幽灵，本身没有什么味道，如果有的话，也不会好闻的，一定是又腥又臭。道理很简单，不管他们到了什么地方，地狱都会跟他们同在，他们所受的冥罚一刻都不会停止。香味令人心旷神怡，他们不可能让人觉得好闻。你说那个鬼有股子龙涎香味，不是你自己搞错了就是他想蒙你、让你不觉得他是魔鬼。”

那主仆二人这么说着的时候，堂费尔南多和卡尔德尼奥担心桑丘会看破他们的计谋（其实他已经心知肚明），于是，就决定赶快上路。他们将店主叫到一边，吩咐他鞴好若昔难得和桑丘的毛驴，店主非常麻利地就把事情给办妥了。趁此工夫，神父约请那几个巡捕陪同他们回村，说好按天付给一定的报酬。卡尔德尼奥将皮盾和铜盆分别挂到了若昔难得的鞍架两边，示意桑丘上驴并拉着若昔难得的缰绳，又让四个巡捕扛着火枪分别站到了牛车的两侧。牛车刚要启动，老板娘带着女儿和马里托尔内丝跑出来跟堂吉诃德道别，还假装为他的落难而伤心得泪流满面。堂吉诃德对她们说道：

“好心的女士们啊，你们别哭，对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来说，这类苦难是家常便饭。不经这种浩劫，我也成不了名侠，因为那些无名之辈不会碰到这种事情，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他们。而那些智勇双全的骑士就不然了，总会引起很多王公和同行因为妒忌其人品和刚猛而企图以不正当的手段来戕害他们。不过，人品的力量是无穷的，即使是妖术的鼻祖琐罗亚斯德〔2〕尽展其技也无奈于它无往而不胜、无奈于它如日中天般光耀尘世。美丽的女士们啊，如本人不慎有所失礼，还望诸位能够海涵，因为在下从来都是无心害人，绝对不会明知故犯。烦劳诸位代为祈求上帝救我脱离不知哪位居心叵测的法师为我设下的这个牢笼。待到重获自由之时，我一定不会忘记在这座城堡中得到诸位惠赐的种种恩顾，必将予以相应的酬谢、补偿和回报。”

在城堡里的命妇们跟堂吉诃德话别的当儿，神父和剃头师傅也向堂费尔南多及其伙伴们、上尉及其兄弟和那几位如愿以偿的小姐——特别是多罗特娅和卢斯辛妲——辞了行。逐一拥抱过后，约定务必互通消息：堂费尔南多将地址留给了神父，要其通报堂吉诃德的情况，还说对此极为关切；他本人也一定会向神父报告其可能有兴趣的事情，诸如他的婚礼和索莱妲的受洗，以及堂路易斯的行踪和卢斯辛妲的回归故里。神父答应一定照办。大家再次拥抱、重又叮咛。店主跑去将一叠文稿交给神父带走，说是在装有小说《好奇的冒失鬼》的箱子里找到的，箱子的主人没再回来过，自己又不识字，所以也就不想保留了。神父谢过之后马上翻了开来，看到页首写着小说《林科内特和科尔塔迪约》〔3〕，知道是一本小说，既然《好奇的冒失鬼》相当不错，这一本应该也差不多，很可能二者出自同一作者之手，于是就收了起来，留着有空的时候再读。

为了不让堂吉诃德立刻认出来，神父和他的朋友剃头师傅戴起面具上了马并跟着牛车起程了。队伍的顺序是这样的：车主赶着牛车打头，巡捕荷着火枪——如前所述——分别在两侧护驾，桑丘·潘萨骑着毛驴、牵着若昔难得紧紧相随，神父和剃头师傅跨着高头大骡殿后。前面说了，神父和剃头师傅两个人都蒙着脸，威武而又悠闲，慢慢腾腾地跟着老牛的脚步款款而去。

堂吉诃德坐在笼子里，双手被捆，背倚笼栅平伸着两腿，一声不吭、不急不躁，不像活人，倒似石像。他们就这样不紧不慢默默地走了两里多地来到了一处峡谷，车主觉得应该歇上一会儿喂喂牲口，于是就将这个意思告诉给了神父。剃头师傅主张再往前走上一段，他知道，过了眼前的山坡有一个水草比那儿更为丰茂的地方。他的意见得到了认可，于是就继续朝前走去。这时候，神父偶然一回头，看到背后来了一行六七骑服饰考究的男子。他们很快就追了上来，一是因为不是老牛破车而是骑着教士们常骑的骡子，二是因为想在晌午之前赶到一里地外的客栈去打尖。

那几个急着赶路的行人追上来以后，客客气气地跟前面那不紧不慢的一伙互相打了招呼。后来者中的一位是托莱多的教士，其他人都是他的随从。看到牛车、巡捕、桑丘、若昔难得、神父和剃头师傅以及关押在笼子里的堂吉诃德结队而行，根据有巡捕在场的事实，尽管推断他们是在将拦路强盗之类的坏蛋解送到圣兄弟团去治罪，那位教士还是忍不住要问为什么那么对待那个人。被问及的巡捕答道：

“先生，为什么这样对待这位绅士，还是让他自己说吧，我们也不清楚。”

听到他们的对答，堂吉诃德接茬说道：

“绅士先生们，请问诸位是否了解和熟悉有关游侠骑士的事情？如果熟悉，我就讲讲自己的不幸遭遇；如果不熟悉，我也就没有必要白费唇舌了。”

看到那几个过路的人跟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搭讪起来，神父和剃头师傅立刻凑上前去准备插言，以免自己的计谋会被戳穿。

那位教士针对堂吉诃德的答话说道：

“说实话，兄弟，我对骑士小说熟悉的程度远远超过维亚尔潘多〔4〕的《逻辑学基础》。所以，如果您的顾虑只此一点的话，倒是完全可以有什么说什么了。”

“这就好了，”堂吉诃德说，“既然这样，绅士先生，我就告诉您，某些居心不良的法师因为妒贤嫉能而用魔法将我囚禁在了这个笼子里面：德高往往更会遭到坏人的嫉恨而不是受到好人的尊崇。我是游侠骑士，并且绝非那种难垂青史的无名之辈，而是必将名镌不朽的殿堂，无论那些嫉善如仇者以及波斯的巫师、印度的婆罗门和埃塞俄比亚的裸仙人〔5〕们多么愤愤不平，仍将成为后世的游侠骑士们步其后尘即可攀上武林的光荣峰顶的楷模与典范。”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说的是实话，”神父插言道，“他的确是被魔法禁锢在了这辆车上，并非因为他本人有什么过错和愆尤，完全是那些容不得非己之贤能与骁勇的人们的恶意使然。先生，这位就是您也许曾经听说过了的苦相骑士，无论小人怎样极力诋毁、奸人怎样企图抹杀，他的武功与伟业都将铭刻于青铜和石板、万世流芳。”

听了笼子内外两个人的这番妙论，教士惊讶得差点儿画起十字，真不知道到底碰上了什么事情。他的随从们也同样感到诧异不止。已经凑了过去听他们讲话的桑丘·潘萨，这时候也跟着为之添起油、加起醋来：

“先生们，诸位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我这会儿要说的是，我的东家堂吉诃德根本就没有中什么魔法：他头脑清楚，跟大家一样能吃能喝、拉屎撒尿，同昨天被关进笼子之前没什么分别。既然这样，又怎么能让我相信他中了魔法呢？我听很多人说过，中了魔法的人不吃、不睡、讲不了话，而我的主人呢，如果不被打断，三十个检察官也说不过他。”

他转过头去望了神父一眼，接着说道：

“噢，神父老爷啊，神父老爷！您以为我认不出您来、您以为我猜不透您装神弄鬼是何居心？告诉您吧，就是把脸捂得再严实，我也认得出您来；告诉您吧，就是把戏演得再逼真，我也知道是骗局。总而言之，小人当道自然不可能有君子的立身之地，自己穷得叮当作响哪里还谈得上慷慨大方。真是见了鬼了，要不是您大人作梗，我家主人这会儿已经跟米壳米空公主成亲了，而我呢，至少也得成了伯爵，因为，凭我那老爷苦相骑士的慈悲胸怀和我本人对他的耿耿忠心，怎么也不会小于这个。看来，老话还说得真对：时运的转换快过了磨石，昨天还洋洋得意，今天就已经一败涂地。我真替老婆孩子难过，原本应该可以在自家的门口看到丈夫和老子成了海岛或王国的管事或总督，到头来看到的却不过是个马夫。我说的这一切，神父老爷啊，只是想给您老人家提个醒儿，让您明白您害得我那东家好苦啊，您可得小心着点儿，别等死后上帝找您来讨还您将我的主人囚禁起来的这笔账，将我家老爷堂吉诃德本该在这被困期间做的救人济世的好事算到您的头上。”

“我还真糊涂了，”剃头师傅这时候接茬了，“桑丘啊，难道你跟你的主子是一路货色？我的天啊，我看真得让你进到笼子里去陪陪你的东家，你一定是跟他一样也中了邪魔、跟他一样鬼迷心窍、跟他一样信了骑士道！你怎么竟然会相信他的许诺、竟然会念念不忘什么海岛不海岛呢。”

“根本不是相信不相信什么人的事儿，”桑丘说，“我这个人嘛，甚至是对皇帝老子说的话都不会轻易当真的。我穷是真，可是我家祖祖辈辈笃信基督，对谁都不亏不欠。我是想要海岛，可是有人比我更贪。人以行论，作为男子汉，我说不定都可以当教皇，别说是管理个把海岛了，更何况我家老爷可能会弄到无数个海岛，到时候还得犯愁不知道该送给谁呢。

“剃头师傅老爷，瞧您大人说的是什么话吧。剃头刮脸并非就是一切，人各有志嘛。我这么说，是因为咱们谁还不知道谁呀，休想蒙我。说我那东家中邪了，上帝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您还是老老实实地待着吧。这水嘛，越搅越浑。”

剃头师傅不想搭理桑丘，免得他会用自己的蠢话将自己和神父极力遮掩的计谋彻底戳穿。神父也有同样的担心，于是，就请那位教士跟自己一起朝前多走几步，说是要向他讲述笼子里的人的底细以及他想知道的其他情况。

那教士依言带着自己的随从同牛车拉开了距离。神父对他讲了堂吉诃德的身世、家境、疯病以及习性，概括地叙述了他得病的由头和原因、病情的发展过程直至如何将之关进那个笼子以及准备带其回村设法医治的打算。教士及其随从们又一次对堂吉诃德的奇特经历感到无比惊讶，听过之后说道：

“说实在的，神父先生，我本人业已发现这些所谓的骑士小说正在流弊国内。有时是闲来无事、有时是一时兴起，我几乎浏览了大多数这类作品的开头，但是却没有一本能够让我静下心来读到结尾，因为，我觉得，尽管小有差别，实际上都是一回事，这本不比那本好、新出的不比原有的强。依我看，这类书籍和作品连那些被称之为《米利都传奇》〔6〕的有乐无教的荒诞传说都不如，更不消说是寓教于乐的讽喻故事了。诚然，这类书籍的主旨在于娱乐，但是我不明白满纸的胡言乱语怎么可能达到娱乐的目的。内心的愉悦来自于目击或联想而得的事物的美好与和谐，丑陋与杂沓无论如何也不会给人以快感。

“那么，讲述一个十六岁的毛孩子举刀一挥就像切糕点似的将一个铁塔般的巨人一劈两半的小说或故事，有什么美感可言、局部与整体和整体与局部之间又怎么能够谐和呢？在描述一场战争的时候，主人公单枪匹马面对百万大军，又怎么能够让我们相信那位骑士仅凭其刚健的臂膀的力量就取得了胜利呢？还有，一位即将承袭王朝或皇位的公主不假思索地就投入到了一个素昧平生的游侠的怀抱之中，能有这等事情吗？一座高塔如同帆船一般满载着骑士在海上乘风漂游，晚上还在伦巴第，天亮却到了三印度的约翰长老的属国或者别的什么连托勒玫〔7〕和马可波罗都未尝提及或到过的地方，难道不是只有冥顽不灵之辈才会从这种故事中得到乐趣吗？有人会说，这类书籍的作者写的本来就是荒诞不经之事，所以不能细究、不必认真。对此，我的回答是：谎话逼真才算高明，似是而非才有趣味。虚构的故事必须能够引起读者的共鸣，所以，写作的时候要化无稽为可能、变奇异为普通、使平凡成稀奇，只有这样才能令人出其不意、牵肠挂肚、兴奋不止、趣味盎然，从而造成使之又惊又喜的效果。一部作品的至高境界终于逼真与肖似，离开了这一点，别的也就免谈了。

“我从未见过一本各个部分浑然一体——亦即做到中间与开头衔接、结尾能够同开头与中间呼应——的骑士小说，全都写得支离破碎，好像故意要弄得怪模怪样、莫名其妙而不想使之谐和完美似的。此外，文笔艰涩，故事无稽，淫秽不堪，有伤大雅，征战过分冗杂，说教无比愚蠢，来去实属荒诞，总之，完全不近情理，所以应该像对待那些无用之徒一般将之逐出基督教的国土。”

神父听得非常认真，觉得他的话很有见地、句句在理，于是告诉他说，正是由于自己也有同感并讨厌骑士小说，所以才将堂吉诃德所拥有的数量可观的这类书籍全都付之一炬了。神父讲了清点的过程以及烧了哪些、留了哪些。教士听了以后开怀大笑，接着却说，尽管自己对那类东西贬斥了一番，但是却也发现有一好处：

“那就是能够让真正的有识之士尽展才华，因为可以提供毫无障碍的广阔天地，使之恣意走笔于海难、风暴、交战、拼杀之间：如写骁将，就让他具有一应品德，一方面足智多谋、破敌有方，另一方面又能言善辩、令部下心悦诚服，出策必灵，遇事果断，攻守兼精；忽而是悲壮惨烈的场景，忽而又是喜出望外事件；这儿是贞洁、聪颖、贤淑的美女，那儿是虔诚、勇敢、谦和的绅士；一会儿是肆无忌惮、粗俗卑鄙的骗子，一会儿又是彬彬有礼、潇洒倜傥的王公；既有平民的善良与忠诚，又有贵胄的尊荣和仁厚。

“那作者必须知天文、懂地理、识音律、精国事，如果愿意，有时候甚至还能够充当法师术士；可以展示尤利西斯的机智、埃涅阿斯的仁慈、阿喀琉斯的勇敢、赫克托耳的不幸、西农〔8〕的奸诈、欧里亚洛〔9〕的情义、亚历山大的慷慨、恺撒的胆略、图拉真〔10〕的宽厚与耿直、索皮罗〔11〕的忠诚、加图的谨慎，总而言之，能够使不凡之士变得完美无缺的一切品格，或使之集中于一身或将之分摊给多人。如能运用酣畅文笔巧加铺排使之尽可能地贴近现实，肯定可以构思出斑斓绚丽的情节，成书之后，以其至善至美，必能更好地达到我刚才所说的一切文章理应追求的寓教于乐的意旨。因为，这类书籍没有文体限制，通过好诗和美文自身的魅力，作者可以叙事、可以抒情、可以是悲、可以是喜，从而表明史诗可以是诗也可以是文。”

本章注释

〔1〕 希腊神话里的半鹰半马怪兽。

〔2〕 琐罗亚斯德（约前628—约前551），伊朗宗教改革家，琐罗亚斯德教创始人。民间传奇将他同希腊化时期（约前300—公元300）流行于近东和地中海地区的奥秘与巫术联系在了一起。

〔3〕 塞万提斯本人的作品，收在《惩戒小说集》中。

〔4〕 维亚尔潘多，西班牙16世纪的神学家。

〔5〕 希腊、罗马人对印度婆罗门（僧侣）的称呼。

〔6〕 安纳托利西亚西部的古希腊城市米利都人阿里斯提得斯（约公元前2世纪）撰写或收集的爱情或流浪汉奇遇故事。

〔7〕 托勒玫（活动期127—145），古希腊数学家、天文学家、地理学家。

〔8〕 西农，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的族人，用谎言骗得特洛伊人信任，让他们将木马拖进城去，马腹中的伏兵乘夜出来打开城门，使希腊人攻陷特洛伊城。

〔9〕 欧里亚洛，希腊神话中的人物，曾参加特洛伊战争。

〔10〕 图拉真（约53—117），罗马皇帝。

〔11〕 索皮罗，古波斯国王大流士的部将。

第四十八章　教士继续就骑士小说及其他事情高谈阔论

“教士先生，您说得很对，”神父说道，“正是由于这个原因，那些迄今为止写了这类书籍的人们才应该遭到谴责，他们没能像希腊和罗马诗坛泰斗〔1〕那样认真思索、循规蹈矩成为散文写作的楷模并一举成名。”

“我本人嘛，”教士说，“至少也曾试图按照我刚刚说过的那些原则创作一部骑士小说。实说吧，已经写了一百多页。为了验证写出来的东西是否符合自己的设想，我曾经请一些喜欢这类作品的博学有识之士和另外一些只是喜爱阅读荒诞故事的浅薄之辈看过，并且得到了一致称赞。尽管如此，我却没有继续写下去，一方面觉得这并非是自己的正业，另一方面也因为看热闹的多于看门道的。少数智者的赏识强似芸芸愚氓的鼓噪，我不想邀宠于作为这类作品的多数读者的浑噩民众。

“不过，让我停笔乃至释念的是从当今舞台上演的剧目中悟出的一个道理，即：眼下常见的剧作，无论假托虚拟还是于史有据，全部或大多属于胡编乱造、荒谬至极，可是观众却不顾事实，兴味盎然、赞不绝口。作者和演员对此处之安然，因为观众要的就是这个而非其他，那些内容和形式均合艺术规范的作品只能得到三五个行家的认可，其他的人却无从欣赏，所以，为了赚口饭吃，他们宁愿讨好大多数而置少数人的意见于不顾。这样一来，我最后即使绞尽脑汁按照前面所说的原则把书写了出来，也只能是小店的裁缝：白赔功夫又搭线。

“我也曾经试着说服那些演员们，想让他们明白自己的看法不对，对他们说，上演具有艺术品位而不是荒诞不经的作品可以吸引更多的观众和赢得更大的名声，可是他们却闭目塞听、执迷不悟。

“记得有一天我曾对一个持这种观点的人说过：‘几年前，在西班牙上演过一位本国著名诗人〔2〕的三部剧作，凡是看过的人，不论智愚雅俗，无不欣赏、痴迷和感动，演员们演那三部戏赚到的钱，比此后演出的三十部收益最好的戏还要多得多，告诉我，您还记得这件事情吗？’‘那还用说，’我说的那位作者答道，‘您一定是指《伊莎贝拉》、《菲利斯》和《阿莱罕德拉》喽。’

“‘就是那三部戏，’我回答他说，‘您看是否恪守了艺术准则、是否因为恪守了艺术准则就不成为好戏、不能吸引观众？所以，过错不在于喜欢荒诞故事的民众，而在于那些拿不出另类作品的人们。是啊，《负心遭报》〔3〕就不是胡编乱造，《努曼西亚》〔4〕也不是胡说八道，《痴情商人》〔5〕同样并不荒唐，《如意俏冤家》〔6〕就更不必说了，还可以列举出一些由在行的诗人为自己出名、使演员获利而执笔写出的这类作品。’我接着又发表了一些议论。他似乎无言以对，但却并没有心悦诚服地改变自己的错误观念。”

“教士先生，”神父接茬说道，“您的高论倒是勾起了我对眼下风行的戏剧的一贯憎恶。在我看来，这些东西跟骑士小说同属一类货色。根据图利乌斯〔7〕的观点，戏剧应该是人生的镜子、习俗的典范和真理的反映，可是时下流行的却是荒诞的镜子、蠢行的典范和淫欲的反映。因为，一个角色，第一幕开始的时候还是个襁褓里的娃娃，到了第二幕却成了个胡子拉碴的大男人，还能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让我们相信老头子骁勇强悍、年轻人卑怯懦弱、扈从能言善辩、小厮足智多谋、国王跑腿听差、公主扫地洗碗，还能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再有，我看到有的戏里第一场始于欧洲、第二场到了亚洲、第三场终于非洲，若是有第四场的话，肯定就该是美洲了，一出戏跑遍四大洲，又怎么可能信守让故事发生在同一天里的原则呢？

“编造出一个丕平〔8〕和查理曼〔9〕时代的故事却让希拉克略〔10〕皇帝充当主角并像布永的戈弗雷〔11〕一样高举着十字架步入耶路撒冷城、攻克圣殿，这其中的事件之间不知道相隔了多少个年头。既然再现真实是戏剧的主旨，那么，虚构出一个剧情、附会上一些史实、将发生在不同时代和不同人物身上的事情杂凑在一起，而且不可原谅的明显错误俯拾即是、毫无可信之处，又怎么能够让那些略有常识的人感到满意呢？糟糕的是有些无知之辈竟然断言这就已经无可挑剔了，否则，就是求全责备。那么，宗教剧又怎么样呢？那里面有多少假造的奇迹、又有多少不足听信和肆意歪曲了的事情被当成奇迹随便安到某位圣徒的头上啊！甚至竟敢在世俗剧里也制造奇迹，根本不顾那奇迹或者他们所说的显灵是否对景儿，只管怎么能够招徕无知大众前去观看。这是歪曲事实、糟蹋历史乃至作践西班牙人的才智，因为，看到我们弄出这么荒诞无稽的玩意儿，那些恪守戏剧创作原则的外国人会以为我们是愚昧无知的蛮族。有人说，在国泰民安的地方准许公开演出戏剧的主要用意是使公众能有正当的消遣，以期偶尔排解一下常常因为闲适而产生的无聊，只要有戏可看就成，无所谓好与坏，没有必要订什么规则、无须强逼作者和演员勉为其难，如前所述，什么戏、怎么演都能达到娱乐的目的。这种说法并不能够让人信服。

“可是，我却要说，无须对比，好戏的效果一定强过坏戏。看过一出构思奇巧、合情合理的好戏以后，人们会为谐趣欢笑、因至理受教、被故事打动、从思辨获益、引谎骗为戒、奉智者作师、疾恶而向善。无论观者多么冥顽愚钝，一出好戏肯定能够在其心中产生这些效应。一出具备上述功效的戏剧，即使再不济，也不可能不比时下通常上演的那些起不了这种作用的大多剧作更让人喜闻乐见、赏心悦目。其实，这并非是写出这类剧作的诗人们的过错，他们当中不乏熟知症结、深谙其道之士。可是，由于剧本已经成了可售商品，所以，他们说，而且说的是实话，不那么写，演出者就不买。这样一来，作者就得尽量按照出钱购买自己的作品的演员的要求去写了。要想知道我说得对与不对，那就请看出自国内的一位极具才华的大家〔12〕之手的不计其数的剧作吧：那些作品典雅精致、文辞优美、情节合理、妙语连珠、品位不凡，尽管誉满天下，却因为着意投合演出者的癖好而并非全都达到了应有的完美境界。

“另有一些作者则是信手胡写，演出之后，演员们因为演了诋毁王公、得罪权贵的作品害怕遭到惩罚而不得不逃逸和隐遁。此类事情已经多有发生。这种麻烦以及其他许多我就不说了的情况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需由宫里指定一个明白而认真的人在公演之前审查一下剧本就行了。当然，不只是审查在京城上演的，要把整个西班牙全管起来。没有他的认可、印章和花押，任何机构都不得代为批准戏剧演出。为了确保剧本能够上演，演员在送审的时候就会慎重；慑于自己的作品要经过行家的严格审查，作者在落笔的时候也会更加认真和仔细。这样一来就会有好戏可看了，戏剧演出的目的也能更好地得以实现，从而民众有了娱乐、作家得展其才、演员既有收益又没危险，而且还省去了惩治剧团戏班的麻烦。

“如果能再找一个人——或者就让那同一个人——负责审查新创作的骑士小说，肯定会有您说的那种完美作品问世，既能丰富我们这极具感染力的优美动人的语言，又能取代原有的那些，从而为人们提供正当的消遣。而这消遣，不仅闲人需要，忙人也需要，弓弦不能总是绷得紧紧的，人嘛，本性脆弱，没有正当的娱乐，是难乎为继的。”

教士和神父说到这儿的时候，剃头师傅赶了上来对神父说道：

“硕士先生，这儿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地方，咱们可以歇一会儿，牛也有鲜嫩的青草可吃。”

“我看可以，”神父说道，接着又把自己的打算告诉给了教士。面对着眼前的美丽山谷，那教士也不忍离去，于是也跟着停了下来。

那教士之所以留下来既是留恋那儿的景色，也是为了能够跟已经对之渐有好感的神父继续聊天。他想更详细地了解堂吉诃德的举止，打算整个下午都待在那儿了，于是就吩咐随从到离那儿不远的客栈里去给大家弄点儿吃的东西。他的一个仆人说，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客栈的备用骡子驮有足够的食物，除了草料之外，别的东西无须向店家索要。

“那好吧，”教士说，“把所有的牲口全都带到客栈去，将备用骡子牵过来。”

这时候，桑丘觉得终于可以乘机避开信不过的神父和剃头师傅跟主人说说话了，于是就走到关着他东家的笼子跟前说道：

“老爷，为了无愧于良心，我想说说有关您中了魔法的事儿。跟咱们在一起的这两个蒙着脸的家伙是咱们村里的神父和剃头师傅。据我猜测，他们之所以要费尽心机地把您关起来，完全是因为出于妒忌，怕您抢在他们前面干出惊天动地的事业。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明白了：您根本没有中什么魔法，而是受了骗、当了傻瓜。为了证实这一点，我想问您一件事情。您若是能够回答，我相信一定会回答的，这骗局可就是千真万确的了，那么您就会知道自己没有中邪，只是被搅昏了头。”

“想问什么就问吧，好桑丘，”堂吉诃德说，“我一定让你满意，不管你问什么，我都会回答的。至于你说那两个在咱们身边走来走去的人是咱们的老乡和熟人神父与剃头师傅，完全可能只是样子像他们罢了。不过，你千万不要相信真的就是他们。你应该相信和明白的是，如果他们像你说的那两个人，那一定是对我施行了魔法的家伙们幻化成了他们的容貌。对魔法师来讲，随意改变模样是很容易的。他们选中了咱们的这两个朋友，就是为了让你往那儿去想、引你误入幻象的迷宫，你即使抓着了忒修斯的线绳〔13〕也没有办法从里面走出来。他们也想把我搅糊涂，让我判断不出这场灾殃的来历。一方面，你说咱们村里的神父和剃头师傅就在我的身边；另一方面，我又实实在在地被圈在笼子里。可是，我自己清楚，除非是神奇的力量，人力根本就不可能将我囚禁。我只能认为自己这次被施魔法的方式跟我在所有关于遭难骑士的传记中看到的完全不同，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说、怎么想呢？所以，你就死了心吧，别相信他们是你说的那两人，如果真是他们俩，我就该是土耳其人了。你说有事情要问我，那就说吧：即使是从现在问到明天，我也会照答不误的。”

“圣母啊，保佑我吧！”桑丘大声说道，“您老人家怎么就这么缺心眼、死脑筋，竟然看不出我说的千真万确、您的被囚与落难是人为而非魔法呢？不过，既然这样，我就拿出明显的证据来让您明白根本没有魔法。如果不信，就请您告诉我……但愿上帝能够把您从这场劫难中解救出来，真希望您能够出其不意地投入到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的怀里……”

“别再为我念咒了，”堂吉诃德说，“有话就快讲，我说过了，一定如实回答。”

“我要的就是这个，”桑丘说，“我想知道，请您告诉我，既不添油加醋，也别故意隐瞒，实话实说，希望您就像过去和现在所有那些跟老爷您一样入了道、有了游侠骑士头衔的人那样是怎么回事就怎么讲……”

“我保证不说半点儿假话，”堂吉诃德说，“你就快点儿问吧，桑丘，那么多祈望、祝愿和要求真的都快把我烦死了。”

“我承认对自家主人的好心和坦诚深信不疑，所以，我就问了，这事儿关系到咱们的处境，我还是说得文雅一些为好：自从您老人家进了笼子，按照您的说法是被魔法困在了笼子里，您有没有过想要大方便和小方便的感觉？”

“桑丘，我不清楚大方便、小方便是什么意思。若想让我照直回答，你就讲得明白一点儿。”

“您老人家怎么会不知道大方便、小方便呢？小孩子头一天上学，人家就教他们这么说的呀……那么，直说吧，我是问您有没有过想做那件没人能够不做的事情。”

“哦，我明白了，桑丘。想了好多次啊，现在还想呢。快帮我救救急吧，这可不是一件能够让人保持体面的事情啊。”

本章注释

〔1〕 指荷马和维吉尔。

〔2〕 指诗人、剧作家卢佩尔西奥·莱奥纳尔多·德·阿尔赫索拉（1559—1613）。

〔3〕 洛佩·德·维加（1562—1635）的作品。

〔4〕 塞万提斯本人的作品。

〔5〕 加斯帕尔·德·阿吉拉尔（1561—1623）的作品。

〔6〕 费朗西斯科·塔拉加（1556？—1602）的作品。

〔7〕 即西塞罗。

〔8〕 丕平（约714—768），即丕平三世，别名矮子丕平，法兰克人加洛林王朝的开国之君。

〔9〕 查理曼（约742—814），亦称查理大帝，丕平三世之子，法兰克国王。

〔10〕 希拉克略（约575—641），东罗马帝国（拜占庭）皇帝。

〔11〕 戈弗雷（约1060—1100），下洛林公爵，第一次十字军的将领，巴勒斯坦的第一位拉丁统治者。

〔12〕 指洛佩·德·维加。

〔13〕 参见本书第161页注①。

第四十九章　桑丘·潘萨对东家说的悄悄话

“嘿！”桑丘说道，“还真让我说中了。这就是我一心想知道的。老爷，您听我说：遇见有人情绪不好的时候，人们通常会说：‘这人不知怎么了，不吃、不喝、不睡、答非所问，简直就像中了邪魔似的。’对此，您总不能否认吧？从这儿就可以知道，只有那些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做我说的那种人人都非做不可的事情的人才是中了邪魔的。而那些像您一样有那种要求、给水就喝、有吃的就吃、问什么答什么的人可就跟邪魔扯不上关系喽。”

“你说的倒也是，桑丘，”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告诉过你了，中了邪魔有许多种表现，时代变了，说不定形式也就有所不同，也许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如今时兴中了邪魔的人都像我似的也有各种需求。对于时尚，既没得可说也违迕不了。我知道并相信自己中了邪魔，这样也就心安理得了；如果认为自己没中邪魔却又这样怯懦地闲待在笼子里面，而不去帮助那些此刻正在急待我的救援和庇护的苦难大众，我的心里会很不好受的。”

“可是，不管怎么说，”桑丘说，“作为上上之计，我觉得您最好还是想法走出这个牢笼，我嘛，自然有义务全力帮您了，甚至可以将您抱出来；然后，您再试着骑上您那难得的若昔难得，这牲口无精打采，好像也中了邪魔；接下来，咱们就重上征途，再去建功立业。万一出了差池，就算我说的这事儿或是因为您老人家活该倒霉、或是因为我这个人太笨而未能成功，咱们还可以重新回到笼子里去嘛。作为忠心耿耿的好侍从，我答应陪着您老人家一起进笼子。”

“桑丘老弟啊，我很愿意照你说的这么办，”堂吉诃德说，“等你看准了放我出去的时机，一切全都听你的安排。不过，桑丘啊，你呀，总有一天会发现，在我落难这件事情上，你是大错特错了啊。”

游侠骑士和瞎游侍从就这么边走边说地赶上了已经下马等在那里的神父、教士和剃头师傅。车夫立马将牛卸了下来，任其自行游荡。苍翠恬适的风光实在是让人留连，像堂吉诃德那样中了邪魔的人也许没有怎么在意，可是如他的侍从那么清醒而机敏的人可就不同了。桑丘恳求神父能够准许他的主人从笼子里出来待一会儿，如果不放他出来，那个监牢就有可能变得不那么干净而有伤像他的东家那样的骑士的尊严。

神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就说很愿意答应他的要求，只是怕他的东家一旦获得自由就会故态复萌并钻到没人能够找得到的地方去。

“我担保他不会逃跑，”桑丘说。

“我也担保，”教士说，“只要他能以骑士的身份答应未经允许决不离开咱们。”

“我答应，”堂吉诃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于是接茬说道，“更何况，像我这样中了邪魔的人根本就不能随心所欲地想怎么就怎么，施法的人可以将他定在一个地方三百年也动不了窝；即使逃走了，也立刻就会被抓回来。”

既然如此，也就完全可以将他放出来了，再说，这样做对大家都有好处，如果不放他出来，除非躲得远远的，否则，鼻子会让他们不得安生的。

教士走上前去拉住了他那还被捆着的双手，在得到了他说话算数的承诺之后，人们将他从笼子里放了出来。出了笼子以后，他感到无比的欢畅和兴奋，所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舒展了一下全身，然后走到若昔难得跟前，在那牲口的屁股上拍了两下，说道：

“我仍然寄望于我主和圣母，你这马中的精英与楷模啊，很快咱们俩就一定又可以如愿重聚了。你驮着你的主人，我驾御着你，咱们一起去完成上帝派我来到这人世间执行的使命。”

说完之后，堂吉诃德就跟着桑丘躲进了一个背静之处，等到一身轻松地返回来的时候，将自己的侍从的计谋付诸实施的心情也就更加急切了。

教士一直在注意着他，对他那奇特的疯病和他在与人对答时的谈吐中所表现出来的睿智深感诧异，因为，前面已经多次说过了，他只是在涉及到有关骑士的事情的时候才会讲蠢话、干蠢事。趁大家坐在草地上等着备用骡子的工夫，教士不无怜悯的对他说道：

“绅士先生，那些乏味无聊的骑士小说，真的就能让您头脑发昏到了竟然相信自己中了魔法以及其他种种远非事实的胡言乱语？骑士小说里面写了数不清的阿马迪斯、成群的著名骑士、无数的特拉皮松达皇帝、那么多伊尔卡尼亚的弗洛里斯马尔特、那么多宝马、那么多游女、那么多毒蛇、那么多妖怪、那么多巨人、那么多亘古未闻的奇遇、那么多种类的魔法、那么多激战、那么多拼杀、那么多花哨的服饰、那么多痴情公主、那么多伯爵侍从、那么多侏儒小丑、那么多情书、那么多缠绵悄语、那么多善斗佳丽以及那么多那么荒谬的故事，怎么可能竟然会有人相信世上真的有过那种事情呢？就我本人而言，我在读这类书的时候，如果不去想里面全是谎言秽语，倒还觉得有点儿意思，可是一旦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就会把其中写得最好的也摔到墙上去，如果身边或眼前有炉子的话，甚至会丢进火里，因为这些东西纯属胡编乱造、有悖常理而应该受到那种惩罚，因为这些东西蛊惑人心、标新立异，因为这些东西诱骗无知民众误信谵妄。这些东西甚而至于竟会搅乱聪颖的名门士绅的神智，您阁下的遭遇就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人们不得不强行将您关在笼子里用牛车拉着，俨然是头走街串巷供人观览以谋生计的狮子或老虎。堂吉诃德先生啊，您就可怜可怜自己吧，赶快醒悟，珍惜上天惠赐的才智，将您的慧心用于能够修身养性的读物。

“如果您天生偏爱阅读有关英雄豪杰的丰功伟绩的书籍，那就去看《圣经》里的《士师记》，那里记载着壮阔的史实、确凿而可信的事迹。此外，卢西塔尼亚〔1〕有维里亚托〔2〕，罗马有恺撒，迦太基有汉尼拔〔3〕，希腊有亚历山大，卡斯蒂利亚有费尔南·贡萨莱斯伯爵〔4〕，巴伦西亚有熙德，安达卢西亚有贡萨洛·费尔南德斯，埃斯特雷马杜拉有迭戈·加尔西亚·德·帕雷德斯，赫雷斯有加尔西亚·佩雷斯·德·巴尔加斯〔5〕，托莱多有加尔西拉索〔6〕，塞维利亚有堂马努埃尔·德·莱昂〔7〕即使是最聪明的人也能从阅读这些人的英雄事迹中得到消遣、教益、快乐和惊喜。

“我亲爱的堂吉诃德先生，以您的真知灼见，应该阅读这些东西才是。通过阅读，您可以博古通今、崇德尚善、谨言慎行、勇而不莽、果决无畏，从而为主增光、于己有益，而且还会使拉曼查——我听说那儿是您的故里家乡——得以扬名。”

堂吉诃德一直全神贯注地听着教士的陈述，见他已经讲完，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之后，说道：

“绅士先生，我觉得，您长篇大论地断然否定了世界上曾经有过高拉的、希腊的阿马迪斯，或者这类书中所讲的其他所有的游侠骑士，无非是想告诉我：人世间压根儿就未尝有过游侠骑士，所有的骑士小说都是瞎编的一派胡言、对国家有害而无益，我不该阅读、更不该相信、尤其不该仿效书中的内容投身于这千难万险的骑士行当。”

“您阁下理解得完全正确，”教士回答说。

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阁下还说，这些小说害得我很惨，因为搅昏了我的神智、使我落到了被关进笼子的下场，所以，我最好是改邪归正，读一些更为真实、更有趣味、更有教益的书籍。”

“正是，”教士说。

“这么说来，”堂吉诃德说道，“我发现，头脑发昏、中了邪魔的人是阁下您，因为您竟然会这么不遗余力地亵渎一项万众欢迎和深信的事业。阁下刚刚说过，您在读这类书籍的时候真是恨不得如何如何，其实该受那种惩罚的是那些跟您持有同样观点的人们。企图让人相信世上不曾有过阿马迪斯以及书中比比皆是的冒险行侠之士，无异于是在说太阳没在发光、冰雪没有寒气、陆地也不是万物的依托。世上可有哪个天才能够让人相信发生在查理大帝时代的弗洛里佩丝公主与勃艮第的盖伊〔8〕之间的事情、费埃拉布拉斯同曼蒂布莱大桥的故事不是确有其事？我敢打赌，那些事情就跟这会儿是光天化日一样千真万确！如果那是瞎编的，那么，赫克托耳、阿喀琉斯、特洛伊战争、法兰西十二骑士、如今化作了乌鸦却被臣民日夜期盼的英格兰的亚瑟王也应该都不是真的喽。甚至有人狂妄地断言《瓜里诺·梅斯吉诺传》〔9〕和《圣杯寻觅记》〔10〕是胡诌、堂特里斯丹与绮瑟公主的恋情也像圭尼维尔与朗斯洛的私通〔11〕一样都是不真实的，可是有人几乎还记得曾经见过侍女昆塔尼奥娜，她可是大不列颠有史以来最会斟酒的女人啊。这事情绝对假不了，记得我的一个姑婆每逢见到模样端庄的使女都会说：‘孙子啊，你看，那人多像宫女昆塔尼奥娜啊。’从这里可以推断她大概见过那女人，至少也应该是见过了画像。还有，谁能否认皮埃尔和美人马加洛娜的故事〔12〕不是真的呢？列王武库中至今还保存着勇敢的皮埃尔用以启动木马升空的那根比车辕还大的栓销。跟那栓销摆在一起的还有巴韦埃卡的鞍子，而在龙塞斯瓦列斯还见得到罗尔丹那大如房梁的号角。这一切都说明确实有过十二骑士、有过皮埃尔、有过熙德们以及那些据说征战未归的其他骑士。否则的话，请您告诉我，难道骁勇的卢西塔尼亚人若昂·德·梅尔洛也不真的是游侠骑士喽？他可是去到了勃艮第而且还分别先在拉斯城同著名的夏尔尼领主皮埃尔老爷、后于巴西莱亚城同恩里凯·德·雷梅斯坦老爷较量并大获全胜、名贯天下的啊。此外，还有西班牙的勇士佩德罗·巴尔瓦和古铁雷·吉哈达（本人即为此系嫡传）在勃艮第大胜圣波洛伯爵的儿子们的军功战绩。

“您可以说堂费尔南多·德·凯瓦拉没有到德意志去谋求功业、没有在那儿同奥地利公爵的私家骑士豪尔赫大人交过手，可以说苏埃洛·德·吉尼奥内斯在关口的比武是无稽之谈，可以说路易斯·德·法尔塞斯老爷大战卡斯蒂利亚骑士堂贡萨洛·德·古斯曼的事情是子虚乌有，还可以说其他许许多多本国和外国的基督徒骑士的凿凿业绩都是假托杜撰。但是，我再说一遍，否认这些事实的人完全没有道理、纯属糊涂。”

教士对堂吉诃德真假不分和对有关他的游侠骑士行当的种种事情的广闻博识甚感惊异，于是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我不能否认您说的有些是事实，特别是关于西班牙的游侠骑士那一部分。同时，我也愿意承认确曾有过法兰西十二骑士，不过，我不能相信他们做过蒂尔潘大主教笔下的那些事情，事实上他们不过是法兰西国王选中的骑士罢了，之所以被人们相提并论，只是因为他们人品、身世和胆识相同而已，即使有所不同，也得说成是一样的，就好像成了一个教派，比方现今的圣地亚哥教团或者卡拉特拉瓦教团，其成员理所当然地被想象成为都是或应当是品格、勇气和身家均为上乘的骑士，如同今天谈论圣胡安骑士和阿尔坎塔拉骑士一样，当时谈论的是十二骑士，因为那一军事团体的成员是十二个条件相同的勇士。

“熙德倒是真的确有其人，卡尔皮奥的贝尔纳尔多也一样。至于他们的那些传说中的业绩，我相信肯定有夸大不实之处。说到您提及的皮埃尔伯爵的那个跟巴韦埃卡的鞍子一起放在列王武库中的栓销，恕我不恭，或因孤陋寡闻或因目力迟钝，本人倒是见过马鞍，但却未能有幸得识那个栓销，尽管阁下断言是个庞然大物。”

“确实在那儿，无须怀疑，”堂吉诃德说，“不过，据说是装在熟牛皮套子里面，以防霉朽。”

“也有可能，”教士说道，“但是，我以自己的身份发誓，不记得曾经见过。再说嘛，就算是在那儿，我也不会因此而就相信那些书中讲的那么多阿马迪斯和那么多别的骑士的故事，像阁下您这么诚实、高尚和聪明的人，竟然会对荒唐透顶的骑士小说里的那些离奇古怪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实在是没有道理。”

本章注释

〔1〕 即今葡萄牙。

〔2〕 维里亚托（？—前139），卢西塔尼亚人反抗罗马统治的首领。

〔3〕 汉尼拔（前247—前181），迦太基军队统帅。

〔4〕 费尔南·贡萨莱斯（1016/1018—1065），西班牙卡斯蒂利亚第一代国王。

〔5〕 加尔西亚·佩雷斯·德·巴尔加斯，13世纪时西班牙卡斯蒂利亚地区的军事首领。

〔6〕 加尔西拉索，15世纪西班牙对摩尔人的战争中的勇将。

〔7〕 堂马努埃尔·德·莱昂，15世纪西班牙绅士。

〔8〕 勃艮第的盖伊（？—1124），1119至1124年间的教皇。怀疑有误，似应为传奇中的英国英雄沃里克的盖伊。

〔9〕 13世纪的一部骑士小说。

〔10〕 不列颠中世纪的亚瑟王传奇中的故事。

〔11〕 两桩恋情均为亚瑟王传奇中的故事。

〔12〕 12世纪法国的传奇故事。

第五十章　堂吉诃德同教士的智辩及其他

“快别再说下去了！”堂吉诃德说道，“那些书籍得到国王批准、名人认可方才印了出来，大人和孩子、贫士和阔佬、文人和愚氓、平民和绅士以及无论尊卑贵贱的各色人等无不乐读、无不称赞，更何况每位骑士的父母、籍贯、亲眷、年龄、业绩及其成就的时间和地点无不详详细细，真得不能再真，会是满纸荒唐？

“请阁下不要说了，切莫再说这种大不敬的话啦。相信我吧，在这个问题上，奉劝阁下还是慎重为好。不信的话，您就去读一读，肯定会从中得到莫大乐趣。比方说吧，这会儿咱们眼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冒着气泡的沥青大湖，湖里有无数的蟒蛇、蜥蜴以及其他各种凶猛怪兽往来穿梭，这时候从湖底传出来了幽怨的呼唤：‘望着这可怕的湖面的骑士啊，不管你是什么人，如果想要识得这黑水掩藏着的奇境，那就鼓起你那无畏胸怀中的勇气跃身投入到这滚烫的黑水之中吧，不这样，你就无缘见到坐落在这漆黑的湖水下面的七位仙女的七座宫殿。’请您告诉我，能有比这更令人惊喜的事情吗？

“那凄切的话语还没有落音，骑士便不假思索、不计危险，甚至都没有顾上卸下沉重的盔甲，仅仅是托庇于上帝和自己的意中人，就纵身跳进了沸腾着的湖水之中，没等他明白或弄清到了什么地方，便发现自己已经置身在了天堂乐土也无法与之相比的繁花锦簇的如茵碧野。能有比这更令人惊喜的事情吗？他觉得那里的天空更加清澈、太阳更加明灿，眼前那枝繁叶茂的成荫绿树赏心悦目，翻飞于枝头叶间的无数绚丽小鸟的妙音啼啭悠扬入耳。这儿是汩汩奔淌的小溪，液晶般清冽的流水下面的细砂和碎石好似金粉与明珠；那边是人造喷泉，由彩纹碧玉和光洁的大理石雕砌而成；这边的水池浑朴自然，小小的蛤蜊夹杂着黄白相间的蜗壳随意摆布于晶莹的玻璃碎片和人造翠玉之间，匠心独具，巧夺天工。

“远处的一座坚固城堡或瑰丽宫殿突然映入他的眼帘，实心金的围墙，钻石的雉堞，紫晶的门扉，不仅结构精巧，并且还因全部是用金刚石、石榴石、红宝石、珍珠、赤金、翡翠之类材料砌造而成而令人瞠目。继此之后，还会有别的奇观吗？当然有了，那就是看到从城堡的门里走出来了一群妙龄女郎，她们的精美而华贵的服饰，如果我现在也像小说里那么去加以描述的话，恐怕就没个完了。接着，女郎队中看似地位最高的那位拉起了勇敢跳入沸湖之中的骑士的手，默默地将他带进富丽的宫殿或城堡，像他的亲娘似的脱去了他的衣服、为他洗了一个温水澡，给他身上抹了香膏、替他穿上了一件香喷喷的薄纱衬衫，另一位女郎过去将一件据说至少也是价值连城乃至更高的斗篷披到了他的肩上。

“书上还说，随后，他被带到一间大厅，里面的桌案上丰盈得使他目瞪口呆；人们倒水让他净手，那水竟是用龙涎香和鲜花浸过的；女郎们簇拥着他，悄无声息地争相献宠；他面对着流香四溢的珍馐佳肴，双目眈眈却茫然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乐声回荡，佐餐助兴，却不知何所自来；酒足饭饱、杯盘撤去之后，当我们的骑士也许正斜靠在座椅上像往常一样剔牙的时候，另一位比此前的任何一个都要漂亮得多的女郎不期然地破门而入，径直坐到骑士身边，开始向他坦陈城堡的由来和自己中了邪魔被囚的始末以及其他种种令骑士愕然、让读者惊叹的故事。对所有的这一切，您又有何感想？

“我不想再啰嗦下去了。总之，由此可知，任何一部关于游侠骑士的书籍的任何一个章节，都会使任何一位读者产生愉快而新奇的感觉。请您阁下听我的忠告，正如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您就读一读这类书籍吧，如果您有什么不快的话，肯定能够为您消愁解闷。

“就我本人而言，自从成为游侠骑士以后，我变得勇敢、谨慎、慷慨、斯文、豪爽、优雅、果断、温和、耐心、能够承受艰辛、囚禁、邪魔。尽管刚刚被人当作疯子关进了笼子，我想，凭借自己臂膀的勇力，只要老天帮忙、命运不再作梗，用不了几天，我就能当上哪个王国的君主，从而得以展示胸中的感激之情和慷慨气度，因为，先生，我认为，穷人即使再慷慨大度也无权跟任何人侈谈乐善好施，空有感恩之心如同向善而不为一样毫无意义。所以，我期望着命运很快就能给我一个成为帝王的机会，以便能够对朋友表表心迹、为他们做一点儿事情，特别是对我这可怜的侍从桑丘·潘萨，他可是世界上的头号好人啊，我打算送给他一块伯爵领地，这是我早在好多天以前就已经答应了的，眼下惟一的担心是他没有管好的能力。”

桑丘一听见这话，立即就对他的主子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有劳您老人家的大驾，赶快把那块您老人家答应了的、我本人朝思暮想的领地给了我吧，我敢保证自己不缺管好的天分。就算真的管不了，我听说世上还有承租爵爷们的领地的人，他们每年交一定的租子，然后就把领地接管过去，而那爵爷只管舒舒服服地吃租子，什么都不用操心。我也这么办，不在乎多点儿少点儿，只求能够尽快找到主儿，然后就像个公爵似的收租子，让他们忙活去吧。”

“桑丘老弟啊，吃租子嘛，”教士说，“倒也是个办法。可是，审案子的事可得领主自己出马喽，这可是需要点儿本领和脑子的啊，特别是得有秉公处理的诚意：开头若是出了偏差，接下来可就要一错到底喽。上帝只会成全傻瓜的好心而不会为聪明人的歹意张目。”

“我可没那么多说道，”桑丘答道，“不过，我知道：只要有了领地，就一定能够管好。我跟别人一样有心，身体又好得不得了，别人管得好自己的事情，我自然也完全能够做到。有了领地就能为所欲为，为所欲为就能称心如意，称心如意就能心满意足，心满意足就别无所求，别无所求也就一了百了喽。快把那领地交给我吧，然后嘛，就像一个瞎子跟另一个瞎子说的那样：上帝保佑，咱们下次再见吧。”

“桑丘，你说得满不错嘛。不过，尽管如此，关于伯爵领地的事嘛，还有很多可说的呢。”

对此，堂吉诃德说道：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说的啦。只差我应该以伟大的高拉的阿马迪斯为榜样了，既然他能让自己的侍从当上了菲尔美岛的伯爵，我自然也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封桑丘·潘萨为伯爵，他可是游侠骑士曾经有过的最好的侍从之一啊。”

教士先是对堂吉诃德说出的那些顺理成章的胡言乱语、他复述湖中骑士的奇遇的方式、他受读过的骑士小说成心编造的谎言的影响之深惊讶不已，接着又对一心指望得到主子许诺的伯爵领地的桑丘的愚蠢深感意外。

这时候，教士的那些前去客栈牵备用骡子的仆人回来了。他们将吃的东西摆到了一块毯子和草地上，然后就坐到树阴下吃了起来，如前所述，为的是让那车夫不要错过那儿的水草。他们正在吃着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听到旁边茂密的荆棘和灌木丛中传出来了一阵响动和铃铛声音，紧接着就看到从那儿钻出来了一头黑、白、褐三色相杂的漂亮山羊，羊倌紧随其后，一边吆喝一边习惯地用言语劝说那羊站住和归群。可是，那惊慌逃逸的山羊却仿佛寻求保护一般地钻到了人群当中并且停了下来。

羊倌走上前去抓住了那羊的犄角，就像它通人情、懂人话似的，对它说道：

“噢，野丫头啊野丫头，小花啊小花，你这几天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啊！宝贝，是让狼给吓着了？美妞儿，告诉我，你这是怎么了？不过，你不会因为是母的而不守本分吧？你和你跟着学的那些东西可真是本性难移啊！回去吧，回去吧，好乖乖，回到圈里去跟同伴们待在一起吧，也许不是那么惬意，至少是要安全得多啊。你得照看它们、引导它们，如果连你都这么没头没脑地胡来，它们可该怎么办呢？”

羊倌的话逗得大家很开心，尤其是教士，只听他说道：

“得了吧，老弟，你就歇一会儿吧，别急着赶它回群。既然是个丫头，像你说的，生性就是这个样子，想管也管不了。来吃点儿、喝点儿吧，可以消消气，让那羊也歇歇。”

教士边说边用刀尖挑着一块兔脊肉递了过去。羊倌接过肉后道了一声谢谢，接着又喝了口酒，静下心来说道：

“诸位千万别因为我正经八百地跟这畜生讲话就以为我缺心眼，其实我跟它讲话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我是个粗人，不过还不至于不知道应该怎样跟人和怎样跟畜生打交道。”

“我完全相信，”神父说，“我有体会，山野养文士，牧人窝棚里面有高人。”

“不敢说高人，先生，”羊倌说道，“至少是有通过教训学乖了的人。为了让诸位相信这是实情并能感同身受，尽管我这是有点儿自逞之嫌，先生们，如果诸位并不介意而是愿意花点儿时间听我啰嗦的话，我就讲一件事情来证明那位先生（他指了指神父）和我说的话绝对不假。”

堂吉诃德接过话茬说道：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件事情有某种骑士冒险的味道，好兄弟，就我而言，我很愿意听听您的故事，所有在场的这些先生们也都会跟我一样，因为他们个个都是通达事理之人而且又非常爱听出人意外、令人高兴、讨人欢喜的奇闻逸事，我想，你的故事一定属于这一类。那就快讲吧，朋友，我们将会洗耳恭听。”

“别把我算进去，”桑丘说，“我可要拿着这肉饼到小河边去吃足三天的份儿，我听东家堂吉诃德先生说过，游侠骑士的侍从可得一有机会就足吃足喝，因为常常会不知怎么就陷进六天六夜也走不出来的深山老林，若是不吃饱了或者褡裢里没有吃的东西，还不得变成干尸留在那儿啊，这种情况多着呢。”

“你说得对，桑丘，”堂吉诃德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能吃多少就吃多少吧，我反正是吃饱了，只差再来点儿精神上的调剂喽，听听这位好人的故事可能也就齐啦。”

“我们也都一样，”教士说道，接着，他就催促羊倌开始讲起来。

羊倌的手里还抓着山羊的犄角，只见他轻轻地拍了拍那羊的脊背说道：

“挨着我趴下，小花，咱们不必急着回圈。”

那小东西就像听懂了似的，主人一落座，它就乖乖地趴到了羊倌的身边而且还望着他的脸，仿佛是在等着他开讲呢。羊倌于是就讲起了自己的故事。

第五十一章　羊倌对押送堂吉诃德的人们讲的故事

“离这个山谷三里远的地方有一个村子。村子不大，却是所有这一带最富庶的。村里住着一位非常忠厚的农户，尽管只要有钱就能忠厚，可是他的忠厚主要是基于心地而不是因为有钱。不过，据他本人讲，他最感庆幸的是有一个美艳绝伦而且聪慧、娴雅和贤淑过人的女儿，凡是认识和见过她的人，无不惊叹苍天和造化竟然让她无处不完美。她起小就好看，越长越水灵，到了十六岁的时候，简直就漂亮得没法说了。她的美名传遍了周边所有的村庄，怎么能说只是周边呢？而且也传到了老远的城镇，甚至连王公的厅堂和各色人等都有所闻，人们就像看稀罕和朝拜显灵圣像似的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就是为了看她一眼。她的父亲自然是百般呵护，她本人也很知道自爱。对于一个年轻女人来说，最大的保险不是锁头、门闩和看管，而是本人的自重。

“父亲的金钱和女儿的姿容打动了很多人，有本地的，也有外乡的，这些人全都想将她娶回家去。登门求亲的人不计其数，那位操有对这件珍稀宝贝处置大权的父亲挑花了眼，不知道该将她许给谁好。怀有这份心意的人中也有我一个。我对结果抱有很大的信心，因为她父亲了解我的根底：同村乡邻，门第清白，年龄相当，家境宽裕，聪明伶俐。村里还有一个在各个方面都跟我情况一样的青年也去求婚了。这就使得她的父亲犯起难来，需要费心掂量，因为，他觉得将女儿给我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都可以算是佳配。为了能够摆脱困境，他决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莱安德拉（也就是那个让我落魄到了这种地步的阔小姐），对她讲明，既然两个人的条件一样，最好就由他的宝贝女儿按自己心愿作出选择。这倒是所有想为子女操办婚事的父母应该效法的。我不是说任由他们去拣差的、坏的，而是将好的摆到他们的面前，让他们从好的当中挑可心的。

“我不清楚莱安德拉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只知道她父亲老是用女儿年龄还小之类，既不答应又不让我们灰心的泛泛之词来搪塞我们。我的对手叫安塞尔莫，我本人叫欧赫尼奥，这样诸位就知道了这场悲剧中的人物的名字了。事情虽然还没有结束，不过想必一定很惨。恰在这时候，村里来了一个名叫维森特·德·拉·罗萨的人。这个维森特原本是我们村里的一个贫苦农户的儿子，此前一直在意大利和别的许多地方当兵。他在村里长到十二岁，随后被一位偶然带兵路过的上尉给带走了。从那时候起又过了十二年，他穿着五颜六色、挂满玻璃串珠和细铁链子的军服回来了。他的衣服好像挺多，今天一套、明天又一套，不过，套套轻而又薄、花里胡哨，既不值钱更不庄重。

“乡下人生来心眼多，闲着没事就算计。他们观察并一件一件地数过他的衣服和饰物，发现一共是不同颜色的三套，外加袜带和袜子。不过，他总是变着花样进行搭配，如果不是精心数过，准会有人认定他先后展示过二十多套衣服和二十多种饰物呢。别以为我大谈这些衣物是无聊的废话，在这个故事里，那些东西可起了大作用了。村子的中心广场有一棵大杨树，他常常坐在树下的石凳上讲述自己不凡的经历和见闻，我们一个个围在他的身边听得目瞪口呆。

“据他自己讲，这世界上就没有他没见过的地方、没有他没参加过的战斗，他杀掉的摩尔人比摩洛哥和突尼斯的人口还多，他经历过的生死场面超过了甘特和卢纳、迭戈·加尔西亚·德·帕雷德斯以及其他上千位被他点了名字的军人，而且无往而不胜，自己却连一滴血也未曾流过。与此同时，他还给我们看身上受过的伤，尽管什么疤痕也没有，却告诉我们说那都是在历次交战中被火枪打的。还有，他总是以一种从未见过的狂傲神情对同辈和熟人吆吆喝喝，声称亲爹就是自己的臂膀、家世就是自己的功业，还说当过兵之后对国王也不亏不欠了。除了自吹自擂之外，他还懂点儿音律，能拨弄几下吉他，有人甚至夸他能让那琴弦讲话；他会的不止这些，还能写诗，村里发生了屁大点儿的事儿，他都要诌出一首一里半长的诗来。

“莱安德拉从自家的一个对着广场的窗口多次见到并观察过我刚刚介绍过的这个大兵、这个维森特·德·拉·罗萨、这个牛皮大王、这个翩翩公子、这个乐师、这个诗人。她迷恋上了他衣服上的华丽装饰、喜欢上了他那每一首都唱了不下二十遍的歌曲、听见过了他亲口讲述的那些轰轰烈烈的业绩，最后，竟然鬼使神差地对他产生了爱意，尽管人家并没有起过前去求婚的念头。在男欢女爱的事情上，女方若是有了意思，就没有不顺利成功的，所以，莱安德拉跟维森特一拍即合，没等那一大群追求者中有人省过味儿来，她就已经撇下自己深深爱着的父亲（母亲已经不在了），自作主张，跟着那个大兵从村子里销声匿迹了，使之获得了自吹的诸多战功中惟一的一次真正的胜利。

“这一举动让全村上下和所有风闻此事的人深感意外。我本人大惑不解，安塞尔莫目瞪口呆，她父亲悲痛欲绝，亲友们羞愤交加，当局甚为关切，巡警也都纷纷出动。封住了所有的路口，搜遍了所有的树林和山坳，三天之后，终于在一个山洞里找到了擅自出走、结果却不仅丢失了从家里偷出去的大量金钱和贵重珠宝，而且只剩下了贴身内衣的莱安德拉。人们将她带回到了她那忧心如焚的父亲面前，问她怎么会落到那步田地，她坦然承认自己上了维森特·德·拉·罗萨的当，他答应娶她为妻并劝她离家私奔，说是要带她到普天之下最繁华、最热闹的城市那不勒斯去。她毫无戒备、受了骗，全都信以为真，偷了家里的钱财，当天夜里就跟着他走了。他将她带上荒山，进了人们在那儿找到她的那个山洞。她还讲到，那个大兵没有对她非礼，但却抢走了她的所有财物，然后，将她丢在那个山洞里，自己扬长而去。这样的结局又是大家始料不及的。

“那个年轻人的自持倒让人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喽，可是她言之凿凿，令那位痛心不已的父亲稍感宽慰，破财事小，女儿总算保住了那一旦失去就永无再复希望的珍宝。莱安德拉父亲在她被找回来的当天就将她带走，送进了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小镇里的修道院，希望时光能够多少消弭一点儿女儿自己惹出来的坏名声。莱安德拉的轻率可以用少不更事来做搪塞之词，至少可以这么向那些并不真正关心她是好是坏的人们解释。可是，知道她聪明伶俐的人可就不认为她的失足是出于无知，而是觉得应该归之于她的寡廉鲜耻和女人那大多没脑子、不慎重的天性。

“莱安德拉被关进修道院以后，安塞尔莫仿佛成了睁眼瞎子，至少也是没有能够让他见而心动的东西了；我本人也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没有赏心悦目之物可看了。由于莱安德拉的消失，我们的郁闷与日俱增、我们的心绪越来越坏，我们诅咒那个大兵的行头、埋怨莱安德拉的父亲过于粗心。最后，安塞尔莫和我就相约着一起离开村子来到了这片山谷，他守着他家的一大群绵羊、我看着我家的一大群山羊，就这样在山林里消磨着时光，时而一起吟唱自编的或讴歌或咒骂美丽的莱安德拉的谣曲，时而分别独自对天长叹，以宣泄心中的深情幽怨。

“莱安德拉的另外一些追求者们也效法我们来到了这荒野深山，来了那么多人，这儿一下子就变成了放牧的世外桃源，到处都是羊倌和羊圈，没有一个角落不在把美丽的莱安德拉的名字呼唤。这个骂她，说她乖戾任性、多变不贞；那个怪她，说她轻贱、浮躁；有人对她宽容，有人对她谴责和侮辱；你赞她长得美，他嫌她品行差。总之，人人数落，人人迷恋，全都疯了一般，有人从未跟她讲过一句话却要哀叹自己受到了轻蔑，更有人虽然压根儿没有得到过她的青睐却要大发病态的醋性，因为，我已经说过了，人们只知道她的丑行而并不了解她的心迹。没有一处山坳、一片溪岸、一块树阴没有人在对空述说自己的不幸：到处都能听到莱安德拉的名字的回声，山在高呼着莱安德拉，水在低唤着莱安德拉；莱安德拉弄得我们一个个失魂落魄、心神不宁，让我们怀着无望的期待、无名的惊恐。在所有这些如狂似癫的人中，最不理智、同时又最有理智的要数我的对手安塞尔莫，他本来应该有很多可说之苦，但却只诉思念之情，一边以令人赞叹的娴熟指法拨弄着三弦琴，一边凄凄切切地吟唱着显示出他的豁达的诗句。我选择了更为简洁的方式，恐怕也是最正确的办法，那就是大骂女人的轻浮善变、口是心非、言而无信、心无定规以及不知道怎样把握自己的心思与感情。先生们，这就是我刚才对这只山羊说那些话的原因，尽管它在我的羊群里是最好的，可是，因为它是母的，我就作践它。这就是我答应讲给诸位听的故事。可能有点儿啰嗦，不过，我愿意好好地款待诸位：我的窝棚离这儿很近，那儿有新鲜的羊奶和鲜美的奶酪，外加既好看又好吃的各种熟透了的水果。”

第五十二章　堂吉诃德对羊倌大动肝火并以自讨苦果了结了跟鞭身赎罪的人们的奇特纠葛

羊倌的故事颇受听众的欢迎。教士尤为赞赏，并且突发奇想，觉得能把故事讲得那么有声有色的人绝对不像是个村野的牧工而更像是个知书达礼之人，所以就说，神父所讲山野养文士的话确实没错。大家全都表示愿意为欧赫尼奥做点儿什么，不过，最为慷慨激昂的还得说是堂吉诃德，只听他说道：

“说句实话，羊倌兄弟，如果我还有能力决定自己是否可以再次建功立业的话，我一定立马动身成全您的好事，不管修道院长和别的什么人如何阻拦，我都会将莱安德拉救出来（她一定不会愿意被囚禁在那儿）交到您的手中，由您按照自己的意愿加以处置，当然喽，需要遵守骑士的规矩，也就是对任何女士都不能有失尊重。不过，如今我只能冀望于我主上帝了，因为邪恶的法师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压倒善良的法师，到那时候，我保证为您帮忙、效力，我的职业决定了我必须扶弱济困。”

羊倌看了看堂吉诃德，见他那副装束和模样，不由得为之一惊，于是，就对坐在身边的剃头师傅说道：

“先生，这位是什么人，怎么是这副德行和这么讲话？”

“还能是谁呀？”剃头师傅说，“匡时济俗、除暴安良、保护妇孺、威镇邪魔、无往不胜的骑士、鼎鼎大名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呗。”

“您大人讲的这些，”羊倌说，“有点儿像小说里的游侠骑士干的事情嘛。我觉得，不是您大人在说笑，就是那位绅士缺心眼。”

“你是个大坏蛋，”堂吉诃德接茬说道，“你才缺心眼、是傻瓜呢，我的心眼比养了你的婊子养的婊子多多了。”

堂吉诃德边说边抓起面前的一个面包照着羊倌的脸上就摔了过去，用力之大，简直砸扁了他的鼻子。可是，那羊倌可没有心思开玩笑，见人家跟自己动起了真格的，顾不上毯子、餐巾和坐在那儿吃东西的人们，扑到堂吉诃德的身上，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如果不是桑丘·潘萨及时赶到并从背后抱住将之摔到了餐桌上面、砸碎了杯盘、掀翻了酒水和食物，真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扼死。

堂吉诃德脱出身来以后立刻就压到了羊倌的身上，被桑丘踢得满脸是血的羊倌在地上爬来爬去，想找把餐刀进行血的报复，神父和教士没有让他拿到，可是剃头师傅却暗中帮助羊倌摁住了堂吉诃德，并让他连连挥拳打得可怜的骑士跟自己一样脸上鲜血淋漓。教士和神父笑破了肚皮。巡捕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像看狗打架似的，又是撮火又是鼓劲。只有桑丘·潘萨心急如焚，因为，他怎么也没有办法摆脱教士的一个仆人的纠缠，不能上去为主子助上一臂之力。

最后，正当对打的打得不可开交、看热闹的兴高采烈的时候，一阵哀怨的号角声突然吸引了人们注意，不过，最为号声所动的还是堂吉诃德，他尽管无奈地被羊倌压在身下而且也被打得够戗，却还是说道：

“魔鬼兄弟，我想你不可能不是魔鬼，你在气势和力量上全都压过了我，我恳求休战，最多不过一个钟头，因为，我觉得咱们这会儿听到的那凄厉的号角在呼唤我去参加另一场战斗。”

羊倌打够了人也挨够了打，立刻就收住了手；堂吉诃德站了起来，将脸转向号角传来的方向，刚好看到从山上下来了一大群样子像是在鞭身赎罪一般身上披着白袍子的人。

原来，由于那年天不下雨，那一带地方的各个村庄的人们纷纷以游行、祷告和鞭身的方式祈求上帝能够张开慈悲的双手洒下甘霖。那些人是附近一个村子里的居民，他们正是为此目的而结队前往位于山谷里面的一座灵验庙宇。看到鞭身人群的奇特装束，堂吉诃德根本没有想起此前已经多次见过，一心以为又碰上了冒险建功的机会，而这一机会又非他这位游侠骑士莫属。游行队伍抬着一尊蒙着黑纱的圣母像，他把那圣母像想象成了被那些卑鄙无耻的狂徒强行劫持的贵妇，于是，就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这么一想，他就迅疾地奔向正在悠闲吃草的若昔难得，抓起搭在鞍架上的缰绳和皮盾，牢牢地揪住了那牲口，一边向桑丘索要佩剑一边跃上马背、举起盾牌，接着就对所有在场的人大声说道：

“尊贵伙计们，诸位马上就会知道世界上是多么需要有人从事游侠骑士这一行当啊。我要说的是，那位被人劫持了的尊贵夫人即将获得自由，从而诸位也就会明白游侠骑士是否应该受到敬重了。”

话音刚落，他由于没戴马刺就用双腿使劲一夹若昔难得，那牲口一溜小跑（在整个这部信史中从未说到过若昔难得飞驰）朝着鞭身的人群冲了过去，神父、教士和剃头师傅竭尽全力也没能拦住，桑丘的叫喊也没起作用，尽管他在说：

“堂吉诃德老爷，您这是要到哪儿去啊？到底是什么邪祟让您跟咱们的天主去作对呢？我真该死，您好好看看，那是赎罪游行，架子上抬着的夫人是贞洁的圣母的塑像啊。老爷，您可得想好是在干什么呀，这回真的可以说不是您想的那码事儿。”

桑丘是在白费力气，他的主子一心想着要冲到那些身裹白布的人群跟前去解救黑纱罩着的贵妇，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就算听见了，也不会回头，即便是国王下令，他也不可能听得进去。就这样，他冲到了队伍跟前并勒住了已经不想再跑了的若昔难得，声嘶力竭地说道：

“你们这些遮头盖脸的家伙不像是好人，你们乖乖地听着，我有话要说。”

最先停下来的是抬着圣母像的那几个人。看到堂吉诃德的怪模怪样、若昔难得的骨瘦如柴以及堂吉诃德的其他可笑举止，四个负责念诵祷词的教士中的一位说道：

“这位兄弟，有话要说，那就快点儿说吧。这几位兄弟个个皮开肉绽，除非您三言两语就能说完，我们不能也不该停下来听您长篇大论。”

“我只说一句，”堂吉诃德说，“那就是：快把那位美丽的夫人放了，那泪眼和戚容充分说明她被挟持并受过凌辱。鄙人专为铲除此类强暴而生，如不立即还她以她一心期望并应该享有的自由，我决不放你们前进一步。”

听了堂吉诃德这席话的人无不认为他一定是个疯子，于是，全都开心地纵声大笑起来。他们的笑声犹如火药，立即引发了堂吉诃德的怒火。他二话没说，抽出佩剑，照着那担架就砍了下去。一个参与扛抬圣像的人将自己的担子交给了同伴，随手操起一根休息时用以支撑担架的棍子，迎面挡住了堂吉诃德，棍子遇上剑锋被一斩两截，但是，他用留在手里的那截对准堂吉诃德握剑一侧的肩头狠狠地给了一下子，盾牌承受不住那蛮力，可怜的骑士极其狼狈地摔到了地上。气喘吁吁地跑上前去的桑丘·潘萨一见他摔倒了，立刻大声喊叫着央求那人别再打了，因为他只不过是个中了邪祟的可怜骑士、一辈子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让那个村民罢手的不是桑丘的求情，而是他看到堂吉诃德的手脚全都一动不动，以为是已经被打死了，于是，撩起长袍的下摆朝腰带上一掖，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落荒而逃。

这时候，属于堂吉诃德那伙的人员一齐朝着出事地点赶去。游行队伍看到他们跑了过来，其中还有手持弩弓的巡捕，担心会有不测，于是，全都聚到了圣像的周围，鞭身的人们拉起兜帽、攥紧皮鞭，教士们举着烛台，严阵以待，决心拼死迎战，如有可能，甚至还要对来犯者予以回击。然而，天道的安排好过了人们的预想。桑丘以为东家死了，扑在他的身上，像真事似的哭得死去活来。

神父被游行队伍中的神父认了出来。他们的相认化解了双方的惊恐。头一位神父三言两语地向第二位神父说明了堂吉诃德的情况，这后一位神父带着全体鞭身赎罪的人走上前去看看可怜的骑士是不是真的死了。这时候，只听桑丘·潘萨眼泪汪汪地说道：

“唉，你这骑士的精英啊，这么一棍子居然就断送了你那辛苦赚来的功名！唉，你是家门的骄傲、整个拉曼查乃至普天之下的荣耀，没有了你，人世间将会到处都是可以不必担心恶行遭报的歹徒恶棍！唉，你的慷慨胜过了所有的亚历山大，我只服侍了你八个月，你却将汪洋大海中最好的岛子许给了我！唉，你以谦卑对狂傲、以狂傲对谦卑，你不畏艰险、忍辱负重、无端相思、效法好人、惩治坏蛋、嫉恶如仇，总之，你是游侠骑士，这就说明了一切！”

堂吉诃德在桑丘的哭喊声中苏醒了过来，只听见他一开口就说道：

“最最心爱的杜尔西内娅啊，跟这相比，见不到你才更让我感到痛心。桑丘，我的朋友，快把我扶到那辆中了邪魔的牛车上去吧，我没法再骑若昔难得啦，我这肩膀已经完全不中用了。”

“太好了，这就对了嘛，我的老爷，”桑丘说，“这些先生也都是为您好啊，让他们把咱们送回村去，然后再重新谋划出去追名逐利。”

“你说得对，桑丘，”堂吉诃德说，“最好还是避过咱们眼下的晦气。”

教士、神父和剃头师傅异口同声地说就应该像他说的那么办。他们非常赞赏桑丘·潘萨的憨厚，接着就像原来一样将堂吉诃德抬上了牛车。那些祈雨的人重又结队而去，羊倌告别了众人；巡捕们不想再往前走了，神父依约付给了他们工钱；教士希望神父能够向他通报堂吉诃德的情况，那疯病无论治得好还是治不好，都要让他知道，随后也就继续赶路去了。

总之，该走的全都走了，只剩下神父和剃头师傅、堂吉诃德和潘萨，当然，还有那温顺的若昔难得，它跟其主人一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能冷静面对。车夫套上了牛并给堂吉诃德垫上了一捆干草，跟着就不紧不慢地按照神父的吩咐上了路，六天后，终于到了堂吉诃德的家乡。他们一行是中午进村的，偏巧又赶上是礼拜日，全村的人几乎都聚集在广场上，拉着堂吉诃德的牛车只好从人群中间穿过。人们凑上前去想看看车上拉的是什么，结果却发现了自己的街坊，于是大为吃惊。一个半大孩子立刻跑去给他的管家和外甥女报信，告诉她们，她们的东家和舅舅回来了，面黄肌瘦而且是躺在一辆牛车的干草堆上。两个善良的女人又哭又叫、捶胸顿足、再一次大骂那些该死的骑士小说，那情景真是感人肺腑。堂吉诃德进门的时候，这种场面重又演示了一遍。

听到堂吉诃德回来的消息以后，已经知道自己的丈夫去给他当了侍从的桑丘的老婆立即赶了过去。她一见到桑丘，首先问起的是毛驴是不是还好。桑丘回答说，那牲口比它的主人要好多了。

“真是谢天谢地，”那女人说，“那畜生对我可是有恩的啊。不过，伙计，现在你得告诉我，你给人当侍从都得到了什么好处？给我带裙子回来了吗？给孩子们带鞋回来了吗？”

“没带那些东西，”桑丘说，“老伴儿啊，不过，带回来了更实际、更重要的东西。”

“这话嘛，我爱听，”女人说，“我说，伙计啊，快把那更重要、更实际的东西拿出来，我想看看，让我心里高兴高兴，你都走了几百年了，这些日子里，我可难过、可憋闷了。”

“瞧你这娘儿们，回到家里再看吧，”潘萨说，“你就只管高兴好了。有上帝保佑，我们下次再出去闯荡的时候，用不了多久，你就会看到我当上一个海岛的伯爵或者总督，绝对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什么岛子，而是最好的那个。”

“老公啊，那就让老天保佑吧，咱们会用得着的。不过，你得告诉我，我不明白，那海岛是个什么玩意儿？”

“驴嘴是品不出蜜滋味的，”桑丘说，“老婆啊，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还有你想不到的呢，你的属民会叫你‘夫人’。”

“什么夫人、海岛、属民，桑丘，你在说些什么呀？”胡安娜·潘萨说道。胡安娜·潘萨是桑丘老婆的名字。她也姓潘萨，并非因为她跟桑丘是本家亲戚，拉曼查的习惯是老婆随丈夫的姓。

“胡安娜啊，你不必急着要马上弄明白这些事情。只要我说的是实话，你就该闭上嘴巴。我只顺便告诉你一点：天底下没有比真心实意地给闯荡世界的游侠骑士当侍从更惬意的差使，虽说碰到的事情确实大多都不尽如人意，一百回中有九十九回是倒霉、吃亏。我有亲身体会，因为曾经被人用毯子兜着扔过、也曾经挨过拳脚和棍棒，不过，尽管是这样，翻山越岭、钻密林、走石路、这个城堡进那个城堡出、任意投宿免费住店，一个大子儿都不花，倒也是挺美的。”

在桑丘·潘萨和他老婆胡安娜·潘萨说着这些话的同时，管家和外甥女将堂吉诃德接进了屋里，帮他脱了衣服并把他安置到了昔日的床上。堂吉诃德斜着眼睛望着她们，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

神父嘱咐那外甥女要好好地照顾舅舅，说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弄回家来，千万要当心别让他再溜出去。两个女人一会儿再一次祈求老天保佑、一会儿又一次咒骂骑士小说、一会儿还恳请上帝将那些编造那类谎言、瞎话的家伙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最后，她们又惶惶然地担起心来，深怕自己的主子和舅舅稍有好转就又会消踪匿迹。事实上，还真让她们给说着了。

然而，这部传记的作者尽管殚精竭虑地搜寻过堂吉诃德第三次出马的遭遇，结果却是未得要领，至少是没能找到可靠的文字记录，只是听到拉曼查人纷纷传说他第三次出马去到了萨拉戈萨，参加了在那个城市里举行的比武、遇到了不少尽显其胆略和才智的事情。关于他的最后结局，如果不是碰巧遇上了一位老大夫，很可能就一点儿都不会知道了，而且说不定将成为永远破解不了的疑团。那位老大夫保存有一只铅皮匣子，据他本人讲，是翻修一座古庙的时候在坍塌了的地基里捡到的。匣子里面装有一些写有卡斯蒂利亚语花体字诗文的羊皮纸。那些诗文记载了堂吉诃德的许多事迹，提到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美色、若昔难得的模样、桑丘·潘萨的忠诚以及堂吉诃德的坟地，追悼了他的逝世并称颂了他的生活起居。其中能够解读和理清的，悉数被这部前所未闻的新奇传记的言必有据的作者抄录在了这里。该作者并不要求人们一定要读这部传记以不辜负其为使之面世而遍查拉曼查的所有文献所付出的巨大艰辛，只是希望有心的读者能像相信那些传世不衰的骑士小说一样相信自己的作品。如能这样，他也就会觉得没有白费力气、心满意足了，从而有勇气再去发掘和刊印别的传记，也许不如这部这么真实可信，但却肯定会跟这部一样新奇有趣。在铅皮匣子里发现的羊皮纸上的头几行字是这样的：

拉曼查地区阿尔加马西亚村诸院士

为拉曼查的勇士堂吉诃德的生荣死哀而作

阿尔加马西亚村院士执事僧为堂吉诃德墓所作

墓　志　铭

他比克里特的伊阿宋〔1〕更为疯狂，

他在拉曼查留下了无数的遗迹；

他像那灵敏的风向标一般聪慧，

只是说话和做事时常失却自己。

他依靠臂膀的力量将威名播扬，

从遥远的中国直到加埃塔海港〔2〕；

他是最为可怖而又理智的缪斯，

将诗文镌刻在了金板石碑之上。

他为人忠贞痴情而又骁勇无畏，

使阿马迪斯之流难以望其项背，

让加拉奥尔之辈深感自惭形秽，

教贝利亚尼斯们只得噤若寒蝉。

他曾经骑着若昔难得四处盘桓，

现如今在这冰冷的墓室里安眠。

阿尔加马西亚村院士白食客赞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

十四行诗

你们面前的这位肥头大耳的姑娘

就是杜尔西内娅，那托博索的女王，

别看她腰圆体胖、粗手粗脚像莽汉，

伟大的堂吉诃德却也曾为之发狂。

那骑士真可谓为了她而心力交瘁，

徒步走遍了险峻黑山的南北两端、

那遐迩闻名的蒙铁尔山冈和旷野、

还有碧草如茵的阿兰胡埃斯平原。

命途多舛，怪也只怪若昔难得不好，

拉曼查的佳丽辜负了那花容月貌，

偏偏在最为美好的年华玉殒香消。

那游侠尽管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英名也已在大理石碑上永远镌刻，

却脱不了情爱、怨怒和受骗的折磨。

绝顶聪明的阿尔加马西亚村院士任性者

赞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坐骑若昔难得

十四行诗〔3〕

在马尔斯〔4〕的那血腥脚板

践踏过的傲岸钻石宝殿，

拉曼查狂人以罕见刚猛

高高树起了自己的旗幡。

他用以劈刺砍杀的刀剑

如今成了展品供人拜祭，

艺术赋予新兵新的风格，

这在武士行中也算奇迹！

高拉仍以阿马迪斯为荣，

希腊曾借助其无畏子孙

千次百次地逞威和扬名。

在贝洛娜主掌的厅堂里，

堂吉诃德得以鳌头独占，

拉曼查比高拉、希腊光灿。

他的英明将会永志不忘，

就连他的神骏若昔难得

也令前辈失却全部光泽。

阿尔加马西亚村院士戏谑者赞桑丘·潘萨

十四行诗

桑丘·潘萨个头小、胆子大，

不能不说这是一个奇迹！

作为侍从，他忠厚又老实，

对此，我的确是深信不疑。

差一点儿没有当成伯爵，

都得怪生在了倒霉年代，

刁难、凌辱劈头盖脑而落，

就连毛驴也都不肯善待。

听话的侍从骑着这毛驴

（请原谅，并非完全是事实），

紧跟着若昔难得和主子。

总是让人落空的希望啊，

你郑重许诺的安逸人生

不过是浮影、烟云和痴梦。

阿尔加马西亚村院士鬼面人为堂吉诃德墓所作

墓　志　铭

在这儿长眠的骑士

吃尽苦头未能济世，

若昔难得驮着主人

东游西逛疾走缓驰。

桑丘·潘萨为人愚钝，

在他身边永久安息，

要论忠诚侍从行业，

当之无愧应数第一。

阿尔加马西亚村院士敲钟人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墓而作

墓　志　铭

杜尔西内娅在此安息，

她尽管长得健壮无比，

丑陋而且可怕的死神

还是将之化作了尘泥。

她血统纯正无可置疑，

本来该有贵妇的运气；

她曾让堂吉诃德倾心，

也令乡亲们引以为喜。

这就是已经解读出来的几首诗作。其他的，由于字迹模糊，只好交给一位院士去揣摩辨认。据传，经过多日通宵达旦的辛苦钻研，那位先生业已大功告成，希望能够假借堂吉诃德第三次出马的史料面世之机公诸于众。

Forse altri canterà con miglior plettro〔5〕.

第一部完

本章注释

〔1〕 伊阿宋：希腊神话中阿耳戈英雄的领袖，因其父伊俄耳科斯国王埃宋被叔叔珀利阿斯篡位而在半人半马怪喀戎身边长大，成年后，珀利阿斯许诺将王位归还给他，但要求他为之取回金羊毛，他于是建造了阿耳戈号大船，带领众英雄经历了种种艰险之后，终于在巫女美狄亚的帮助下取得了金羊毛。此处有误，他与克里特无关。

〔2〕 意大利中南部港口城镇。

〔3〕 原著题为《十四行诗》，实际有17行诗。

〔4〕 马尔斯：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5〕 意大利文，意为“也许有人能够吟咏得更好”。引自《疯狂的奥兰》第30篇。

第二部

致莱莫斯伯爵

记得日前在向阁下呈上那些虽已出版但却未及演出的剧作的时候，我曾说过，堂吉诃德已经穿好马靴准备前去拜谒阁下；现在我要说的是，他不仅穿好了马靴，而且已经启程。如果他能够得以到达尊前，我也算是了却了对阁下的一桩心愿，因为各方人士都在催我尽快使之面世，以消除那个假堂吉诃德第二〔1〕之名四处招摇的家伙造成的祸患及恶果。其中最为情真意切的要数中国的大皇帝。大约一个月前，他派专使给我送来了一份中文御札，请我——确切地说是求我——将之派去，因为他想筹建一所卡斯蒂利亚语学校并以《堂吉诃德传》为读本。与此同时，他还希望我能出任该校的校长。我问那来使，皇帝陛下是否让他给我带来了路费。他回答说，根本没有想到。于是，我就对他说道：那么，老兄啊，您怎么从中国来的还是怎么回到中国去吧，本人年老体弱经受不起那么长的旅途跋涉，再说嘛，即使没病，也没钱支付一路用度。管他是皇帝还是国王呢，我有那不勒斯的莱莫斯伯爵，他虽然给不了我学校、学院里的什么头衔，却一直在关照我、一直对我恩重过望。我就这样将他打发走了并就此搁笔，恭请阁下笑纳即将奉上的《佩尔西莱斯和西吉斯蒙妲历险记》，Deovolente〔2〕四个月内就能完稿。这将是一部咱们西班牙语文学——我是指消遣类——中或最糟或最好的著作。我不该说“最糟”两字，据朋友们讲，这本书一定会好得不能再好。祝愿阁下身体健康。佩尔西莱斯急待亲吻阁下的双手，而作为阁下的忠仆的在下只能亲吻您的双脚了。一千六百一十五年十月末日于马德里。

阁下的忠仆

米盖尔·德·塞万提斯·萨阿维德拉

注释

〔1〕 指1614年（即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出版后9年）在塔拉戈纳出版的《堂吉诃德第二部》，作者署名为阿隆索·费尔南德斯·德·阿维亚内达。

〔2〕 拉丁文，意为“如若一切顺利”。

序言

天啊，尊贵或平凡的读者啊，你此刻一定急不可待地要读这篇序文了，以为能够从中看到对第二个《堂吉诃德》——我指的就是据说孕育于托尔德西亚斯却出生在塔拉戈纳那个——的作者的攻讦、指斥和恶骂！不过，事实上，我是不会让你称心的。尽管再窝囊的人受了欺侮也会暴跳，可是，这一规律对我无效。你大概恨不得我会骂他是蠢驴、是笨蛋、是大胆狂徒，只是我未曾有过那种念头：还是让他去自作自受，各人的事情自己管，由他去吧。我所不能释怀的只是他居然说我老了，而且还少一只胳膊，就好像我应该阻止时间使之因为我而不要流逝，就好像我把胳膊丢在了酒馆里而不是在那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后人也未必能够遇到的至为崇高的场合。我的伤残，尽管在一般人的眼里不会是光艳夺目，但至少一直得到了了解其来历的人们的尊重：一个战士宁可战死也不能苟且逃生。就我本人而言，如果能够让我重新选择，我还是宁愿置身于那场辉煌战斗，而不愿由于错过机会而得以使肢体保全至今。战士脸上和心中的伤疤犹如夜空的明星，可以激励别人为博取至高名望和无愧赞誉而奋进。此外，还必须说明，文章并非是由白发缀辑而成，靠的是才智，而才智是伴随年龄而增长的。我耿耿于心的另外一点是他说我歆羡心重，而且，还像是怕我不懂似的，喋喋不休地跟我大讲“歆羡”的涵义。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在“歆羡”的两层意思里面，我只知道圣洁的、高尚的和善意的那种。既然事实是这样，我就不可能去嫉恨一位神职人员，更何况那人还跟宗教裁判所沾亲带故〔1〕呢。如果他的话确实是指似乎所指之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钦佩那人的才华、欣赏那人的作品、崇敬那人一向担任的高尚职务。不过，我倒是真心感谢这位作者指出我的小说〔2〕写得不错，尽管讥讽多于训诫。事实上，非如此也就好不到哪儿去了。

我觉得你似乎在说我过于拘谨、过于谦和。其实，我是因为知道不该落井下石，这位先生已经够烦的了，连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勇气都没有，仿佛犯了弥天大罪似的，隐姓埋名、假造籍贯。如果你有幸见到他，请代我转告：我并没有觉得受到了伤害，我深知魔鬼的诱惑是怎么回事，其中最甚者就是让人以为写书、出书可以名利双收，名越大钱也就越多。为了证明这一点，希望你能以你的才情和趣味给他讲一讲下面这个故事：

塞维利亚有过一个疯子。他想出了一个世界上没有哪个疯子能够想得出来的滑稽透顶的恶作剧：他将一根竹竿的一头削尖，然后就带着那竹竿到街上或者别的随便什么地方去找狗，找到了以后，先用一只脚踩住那狗的一条腿，再用手将其另一条腿撩起来，接着小心翼翼地把竹竿插进那个可以插进去吹气的地方，一直将之吹得跟个皮球似的滚瓜溜圆，完了之后，用手拍拍那狗的肚子，一边放开一边对围观的人（总是很多）说道：“诸位现在还会觉得吹狗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吗？”“阁下现在还会觉得出书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如果这个故事还不能让他醒悟，读者朋友，你就再给他讲一讲这个，也是有关疯子和狗的：

科尔多瓦也有过一个疯子。他总是喜欢用头顶着一块大理石板或者是一块分量不轻的石头，每逢有狗不经意地走到他的跟前，他就会将那石板或石块整个儿地砸到那狗的身上去。那狗自然会疼得嗷嗷叫着连跑三条大街都不敢停下来。有一次，挨了砸的是一位帽店老板的宠物。他丢下了那石头，那狗在脑袋被砸以后大叫不止。狗主人看见了，心疼得不得了，抓起一把尺子冲到疯子跟前，打得他浑身上下没剩下一块囫囵地方，边打还边说：“你这个狗东西，敢伤我的猎兔犬？狠心的家伙，没看见这是一只猎兔犬吗？”他就这样“猎兔犬、猎兔犬”地嚷嚷着，直打得那疯子浑身青紫。疯子被教训过了之后就走了，一个多月没再在街上露面。此后，他又故伎重演，而且头顶上的石头块儿也更大了。他每逢走到一条狗的跟前总是上下左右地端详过来、端详过去，就是不肯也不敢将那石头放下来，只听他在嘀咕：“这是条猎兔犬，可得当心！”就这样，他把所有遇到的狗——哪怕是看家狗和癞皮狗——都当成了猎兔犬，所以也就再也没有抛下那块石头。

那位作者也许会变成这个样子，再也不敢花费心思去写书了，一旦写糟，后果会比那石头还要严重。请你再告诉他，我根本没有把他说的要用自己的书让我失去收入的大话放在心上。我想借用著名的幕间短剧《佩伦登加》中的一句话来作回答：我的恩公市议员万岁，基督与大家同在。只要以其出了名的乐善好施使我摆脱了拮据的窘境而得以维持的伟大的莱莫斯伯爵长寿，只要尊贵的托莱多大主教堂贝尔纳尔多·德·桑多瓦尔罗哈斯长寿，即使世界上没有了印刷厂、即使攻击我的书籍印得比《明戈·雷布尔戈的歌谣》〔3〕的字数还要多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两位大人无须我阿谀或其他类型的讨好，完全出于自己的好心，主动地给予我以照顾和帮助，致使我即使有一天真的时来运转飞黄腾达起来也不会觉得像今天这样幸福和富有。穷人也会有尊严，可是小人却没有；贫困可能会障住高贵的气质，但却不可能将之完全遮没；哪怕只是透过窘迫的阻隔和间隙，好的品德总会有显露的机会和得到高贵之士的赏识并从而给予提携。

你不必再对他说别的啦，我也没有更多的话要对你讲，只想提醒你：你该知道，我此刻奉献给你的这《堂吉诃德》第二部出自于第一部的同一个作者之手、与第一部一脉相承，我为你展示了一个丰富了的和最后死了并埋了的堂吉诃德，免得有人无端地再去为他生事。他的事情已经够多的了，有一个诚实的人叙述过他种种奇妙的疯癫言行也就行啦。再好的东西，多了也就不再稀罕；物以稀为贵，哪怕是坏事，也是如此。我忘记告诉你了，等着看我正在收尾的《佩尔西莱斯》和《加拉特娅》第二卷吧。

本章注释

〔1〕 指洛佩·德·维加，他于1608年受雇为宗教裁判所教士并继而担任使徒法庭检察官，1609年加入教团，1614年正式接受神职。

〔2〕 指作者发表于1613年的《训诫小说集》。

〔3〕 15世纪后半叶出现的一部政治讽刺诗集，作者佚名。该诗集采用了分别代表贵族和平民的两个牧人吉尔·阿里瓦托和明戈·雷布尔戈之间的对话的形式，讽刺矛头主要针对卡斯蒂利亚国王恩里凯四世（1425—1474）及其宠臣贝尔特兰·德·拉·库埃瓦。

第一章　神父和剃头师傅同堂吉诃德谈病

这部信史的第二部分讲述的是堂吉诃德的第三次出马。据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说，由于害怕会让堂吉诃德重新想起往事，神父和剃头师傅差不多有一个月都没去看他。不过，他们并没有因此就不见他的外甥女和管家，并一再嘱咐她们好好照顾他、给他吃些补心健脑的东西，因为，显而易见，他的病根就在那儿。两个女人满口答应并说一定尽心尽力，她们还说已经发现老爷日见清醒。两位朋友对此甚感宽慰，觉得让他中了邪魔用牛车拉回家来算是做对了（这部伟大而精确的传记在第一部分最后一章里对此事作了详细的描述），于是决定同他照面，尽管几乎认为他已经无望痊愈，还是想亲自验证一下康复的情况，不过，两人约好只字不提游侠骑士的事情，以免捅破新愈尚嫩的伤口。总之，他们见到了他，看到他坐在床上，身穿绿色的粗呢背心，头戴托莱多产的红色软帽，整个人是又干又瘦，简直就像一具干尸。两位客人受到了热情的欢迎。他们问起了他的身体状况，他讲了自己的起居和感觉，头脑清晰、言辞得体。

谈话中，三个人议论起了国是和政情，挞伐时弊、改革习俗，全都成了新的立法专家、当代的利库尔戈斯〔1〕和转生再世的梭伦〔2〕从而再造了国家，仿佛使之回炉重锻、焕然一新。堂吉诃德对所有问题都讲得头头是道，致使两个探病的人深信他业已彻底康复、完全清醒。

两位女士在场听了他们的谈话，看到自家老爷那么通达事理，便不住地感谢上帝。可是，神父却改变了不提游侠之事的初衷，想彻底验证一下堂吉诃德的康复到底是真是假。于是，他就开始有一搭无一搭地谈起了从京城传来的种种新闻，其中讲到听说土耳其苏丹派出了一支强大的海军舰队，只是不知用意何在和那片乌云会在什么地方布雨。几乎每年都要告警的整个基督徒世界又一次人心惶惶，国王陛下已经下令加强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的海岸以及马耳他岛的防务。

一听此话，堂吉诃德立即说道：

“陛下不愧是位精明至极的统帅，及早设防，以免失敌于不备。不过，如果他能采纳我的意见，我将会向陛下献上一个此时此刻他绝对不会想到的良策。”

没等他说完，神父就在心里嘀咕道：

“但愿上帝能够拉你一把，可怜的堂吉诃德啊！看来你是疯得无可救药、傻得没边没沿了。”

可是，剃头师傅尽管跟神父有着同感但却还是问他应该采取的那良策指的是什么，说不定也是那种离谱的主意，给王公们出那类点子的人多着呢。

“剃头师傅老爷，我这计策，”堂吉诃德说，“绝不离谱，肯定行之有效。”

“我没有别的意思，”剃头师傅说，“经验表明，给陛下出的主意全部或大多都不是无法施行就是荒诞不经，若不，就是殃君祸国。”

“我的主意，”堂吉诃德答道，“既不是无法施行也不是荒诞不经，而是最简单、最正确、最聪明、最省事的，任何谏官都不可能想得出来。”

“堂吉诃德先生，您可是一直还没说是什么建议呢，”神父说。

“我不想说，”堂吉诃德说，“我这会儿一说出来，明天早晨就会传到那些朝臣、参事们的耳朵里去，到头来，我费心费力，别人得好、捞便宜。”

“我可以当着大家和上帝的面起誓，”剃头师傅说，“绝对不把您的话告诉给任何人，即使是人王、鬼王来问，也不说。这话是我从神父谣里学来的，那神父结果还是在弥撒一开始就向国王告发了那个偷了他一百块金多乌拉和健骡的小偷。”

“我没听说过那个故事，”堂吉诃德说，“不过，我相信这个誓言，因为，我知道剃头师傅是好人。”

“否则的话，”神父说，“我愿意出面为他担保，他这次一定会当哑巴，不然，就让他遭到报应。”

“神父先生，谁又能给您担保呢？”堂吉诃德反问。

“我的职业就是替人严守秘密，”神父答道。

“那好吧！”堂吉诃德最后说道，“陛下发一个告示，规定个日子，让西班牙境内所有的游侠骑士一齐到京城集合，哪怕只来五六个，他们当中可能就会有独自一人足以抵挡土耳其人全部兵马之士，这不就行了吗？你们二位听着，跟我一起去吧。一个游侠骑士单枪匹马大破二十万雄兵，就好像他们只有一个喉管或者都是纸做泥捏的一般，这难道还是什么新鲜事吗？不然的话，那就请你们告诉我：怎么会那么多书里都记载着这种事情啊？我真是生不逢时，这话我就不跟别人说了，著名的堂贝利亚尼斯或者高拉的阿马迪斯的众多后裔里面应该有人活在今天，不论他们谁今天还活着并且去迎战土耳其苏丹，可以肯定，绝对不会让他讨到便宜！不过，上帝总会呵护自己的子民并派人来保护他们的，那人也许不如古时游侠骑士剽悍，至少其勇猛不会比他们逊色。上帝明白我的意思，就不多说了。”

“唉！”这时候，那外甥女开口说道，“我这舅舅准是还想再去当游侠骑士，不信的话，我可以把脑袋输给你们！”

堂吉诃德应声说道：

“我到死都是游侠骑士，土耳其人来也好去也好，悉听尊便，也不用管他们有多么强大，我还是那句话，上帝明白我的意思。”

听到这儿，剃头师傅说话了：

“我请二位能够让我讲一个发生在塞维利亚的小故事。那故事跟眼前的情况非常对景儿，我忍不住就想讲一讲。”

堂吉诃德让他快讲，神父和别的人也都准备洗耳恭听。于是，剃头师傅开始讲道：

“塞维利亚有一个精神失常的人被亲属送进了疯人院。此人是在奥苏纳大学学宗教法规的毕业生，不过，即使是萨拉曼卡大学毕业的，很多人都说，他还是个疯子。这位大学毕业生，在被收容了几年之后，自以为已经好了、神智完全恢复正常。有了这个念头以后，他就给大主教写信，言辞恳切、条理清晰，请求让他摆脱那种悲惨处境，因为，上帝慈悲，他已经重又找回了那一度迷失了的神智，不过，他的家人为了霸占他应该分得的那份遗产而执意要将他关在那里，不顾事实，希望他到死都是个疯子。大主教有感于他接二连三入情入理的表白，于是，就打发手下的一名教士去向疯人院的院长了解那位硕士所讲是否属实并找那疯子本人谈谈，如果觉得他确实神智清楚，就放他出去。教士遵命去到了疯人院，院长断言那人依然疯癫，尽管很多时候讲起话来头头是道，只是过不了一会儿就又胡言乱语，其荒唐的程度与此前的睿智一样令人吃惊，跟他谈谈就可以知道了。

“那教士想要亲自试试，就去见了疯子。他们谈了一个多钟点。在那整个过程中，疯子始终没有说过半点儿歪理和蠢话，恰恰相反，一直讲得有条不紊，使得那教士不得不相信他已经完全正常。谈话中间，疯子说是院长在对他使坏，为了继续从他家人那儿得到好处就说他疯癫如故、只是偶尔清醒罢了；他还说，他之所以落难的最大原因是财产太多，他的对头们为了霸占那些财产而成心捣鬼、死不承认我主已经开恩将他从畜生变成了人。总之，他说得院长形迹可疑、亲属贪婪而又狠心，却把自己描绘得非常理智，弄得教士只好决定将他带走，让大主教本人去判定究竟孰是孰非。于是，好心的教士怀着恻隐之心请求院长让人给那位硕士换上入院时穿的衣服，院长再次提请教士好好考虑一下自己的决定，因为他确确实实还是个疯子。院长的提醒和警告没起任何作用，教士执意要将他带走。既然是大主教的命令，院长只好服从。人们帮助硕士换好了衣服，那衣服簇新而考究。他一看自己一改疯子的装束、重又穿戴得跟好人一样了，于是，就恳求教士恩准他去向病友们辞行。

“教士说自己想陪他一起去并顺便看看院里的疯子。他们就这样上了楼，几个在场的人也跟他们一起去了。硕士走近了一个笼子，里面关着那人尽管当时平和安静，其实是个暴躁型的疯子。只听他对那疯子说道：

“‘我的好兄弟，想想有没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我要回家了。上帝慈悲，恩泽无限；本人愧受其惠，得复清醒。如今我已体健、心明，上帝法力无边、无所不能。你要寄望并笃信我主，既然他能让我复原，只要心诚，你也一定能够跟我一样。我会记着给你送来一些好吃的东西，你可无论如何都要吃啊。作为过来人，我要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你，咱们这些人之所以会疯，全都是因为腹中无食、脑里空空。你要打起精神，一定要打起精神来啊，遇难而消沉有损健康、促人短命。’

“听了硕士的这番高论之后，关在这个暴躁型疯子对面的笼子里的另一个疯子从赤着身子躺着的破烂席头上爬起来，大声询问是谁在说自己已经体健、心明。硕士回答道：

“‘是我啊，兄弟，我就要走啦，已经没有必要再在这儿待下去了，为此，我无限感激大恩大德的在上苍天。’

“‘瞧你说的，硕士，你就别再鬼迷心窍啦，’那疯子说，‘奉劝你老实点儿，规规矩矩地待在家里，免得还得再回来。’

“‘我知道自己已经好了，’硕士答道，‘不会重蹈覆辙的。’

“‘你好了？’那疯子说道，‘那好，等着瞧吧，愿上帝保佑你。不过，我要当着你的面向朱庇特〔3〕发誓，我可是他的威严的人间代表啊，塞维利亚今天居然要放你出去、说你神智清醒，我必须严惩这个罪过，使之永世不忘，阿门。愚蠢的小硕士啊，你不知道我说了就能做到吧？因为，我说过了，我是司掌雷电云雨的朱庇特，手中握有烈焰滚滚的霹雳，可以并且经常用这霹雳威镇和扫荡世界。不过，这一次，我打算只用一种办法来惩罚当地的愚民，那就是：从说出这句话的日子和时辰起，让这儿及其周围地区三年之内滴雨不见。你出去了、康复了、清醒了，却让我继续当疯子、继续是病人、继续被困着？想让我下雨，无异于要我上吊。’

“在场的人认真地听了那个疯子的叫喊与唠叨，可是，硕士却转过身去抓住了教士的双手说道：

“‘先生，您大人不必担心、也用不着去理会那个疯子说过的话。既然他是朱庇特又不想布雨，我可是水界的主神尼普顿啊，我来下雨好了，什么时候想下就下，什么时候要下就下。’

“那教士回答他道：

“‘尽管如此，尼普顿先生，还是别去招惹朱庇特先生为好：您还是留在您的疯人院里吧，等改天有机会和有空闲的时候，我们再来接您出去。’

“疯人院长及在场的人都笑了起来，教士觉得很不好意思。人们剥去了硕士的衣服，让他继续留在了那儿。故事到此也就结束了。”

“剃头师傅先生，”堂吉诃德说，“这就是您说的那个跟眼前的情况非常对景儿、忍不住想讲一讲的故事？唉，剃头匠啊剃头匠，能被筛子遮住眼睛的人可真是够瞎的了！用智慧比喻智慧、用勇敢比喻勇敢、用美色比喻美色、用门第比喻门第是最让人讨厌、最让人难以接受的，您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吧？剃头师傅先生，我不是海神尼普顿，也不指望人家说我聪明，因为我并不高明。我孜孜以求的只是想让世人明白无意重振游侠骑士之道风行时代的辉煌是多么不应该罢了。不过，确实是今非昔比喽，眼下的世道也真不配让游侠骑士们像从前那样自告奋勇地去安邦定国、扶助妇孺、惩恶扬善了。现在的骑士们大多都是满身的绫罗绸缎窸窣作响而不再是兵甲丁当，已经没有从头到脚全身披挂、无论冬夏风餐露宿的骑士喽，已经没有谁还会像游侠骑士那样双脚不离马镫、倚着矛杆打个盹儿就算睡觉的人喽。如今已经再也不会有人钻出森林、越过山冈、去到濒临着那时常是汹涌澎湃的大海的荒凉空寂的海滩，在那岸边找到一艘无桨、无帆、无桅、无缆的小船，然后毫无畏惧地跳上去，任凭狂涛翻滚，忽而沉于波谷、忽而跃上浪尖，勇敢地面对着暴风骤雨，转眼之间竟在三千里之外弃船登岸，在遥远而陌生的土地上，经历不仅值得记在纸上而且应该镌于金石的千难万险。

“可是，那习武之风只是存在和盛行于过去了的黄金世纪和游侠骑士之中，现在是怠惰取代了勤勉、逸乐取代了辛劳、奢靡取代了廉洁、骄横取代了勇敢、空谈取代了实干。不信的话，那就请你们告诉我：有谁能比著名的高拉的阿马迪斯更为正直和勇敢？有谁能比英格兰的帕尔梅林更为机智聪明？有谁能比白剑缨更为随和与恭顺？有谁能比希腊的利苏亚尔特更为风流倜傥？有谁能比堂贝利亚尼斯受过更多的伤和杀过更多的人？有谁能比高拉的佩里昂更为骁勇无畏、有谁能比伊尔卡尼亚的费利克斯马尔特更为不惧艰险、有谁能比埃斯普兰迪安更为坦诚率直？有谁能比色雷斯的堂西隆吉利奥更为奋勇向前？有谁能比罗达蒙特更为刚毅剽悍？有谁能比索布里诺国王更为沉着冷静？有谁能比雷纳尔多斯更为莽撞冒失？有谁能比罗尔丹更为不可战胜？有谁能比鲁赫罗更为潇洒、更为文雅？据蒂尔潘在其《宇宙志》中讲，这位鲁赫罗就是当今的诸位费拉拉公爵的祖先。

“神父先生，所以这些人以及其他许多可以列出的名字都是游侠骑士、都是骑士的光荣与明灯。我就是想把他们或者跟他们差不多的骑士召集起来，若能如愿，陛下也就有救了，而且还可以节省大笔开支，至于土耳其苏丹嘛，可就只有捻胡子的分喽。所以，既然教士不想带我出去，我也就只好留在自己的家里了。如果，一如剃头师傅所说，那朱庇特不愿意布雨，等我高兴的时候，我来下好啦。我这么说是想告诉洗头盆老爷：我明白他的意思。”

“说实在的，堂吉诃德先生，”剃头师傅说道，“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愿上帝能来给我作证，我可是一番好意啊。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是不是要放在心上，”堂吉诃德说，“我自己知道。”

这时候，神父接过了话头：

“直到现在我都还几乎没有讲话呢。听了堂吉诃德先生的高论之后，我不想让一个疑团留在心里使自己寝食难安。”

“神父先生是没有什么话不能讲的，”堂吉诃德答道，“所以，尽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心存疑虑会很难受。”

“承蒙恩准，”神父说，“我就直说了。我的问题是，堂吉诃德先生，我怎么也不能相信您大人刚刚提到的那一大串游侠骑士全都是人世间实实在在有过的血肉之躯，恰恰相反，我觉得那不过是虚构、神话和胡诌，是人们睡醒之后，确切地说，是在迷迷瞪瞪的状态之下，讲出来的梦中幻影。”

“不相信世界上有过骑士，”堂吉诃德答道，“这是很多人都犯的又一个错误。我本人曾经多次在不同场合试图以事实为依据使一些人消除这种几乎普遍的误解，这种努力有时奏效了，有时没有奏效。不过，事实是没法否认的，我甚至都可以说自己亲眼见过了高拉的阿马迪斯。他身材魁伟，面庞白皙，浓黑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既温柔又严厉，言辞有节，不会轻易动怒却又能够很快克制自己的情绪。就像刚刚描述过的阿马迪斯一样，我也能够按照自己的理解勾画出世界上所有书籍中讲到过的游侠骑士的模样，根据书里描绘的他们的业绩以及他们的人品，完全能够推断出他们的容貌、肤色和身材。”

“亲爱的堂吉诃德先生，”剃头师傅问道，“您大人真的认为莫尔干特有那么高大吗？”

“说到世界上是否有过巨人嘛，”堂吉诃德回答说，“看法不一。不过，绝对不会有假的《圣经》表明曾经有过，而且还讲到了那个非利士大个子歌利亚，说他身高七腕尺半，那块头也算是可以了。在西西里岛上发现过的腿骨和肩胛骨之大，说明其主人的个头如同高塔，这已被几何学证实无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能确切地说出莫尔干特到底有多高，不过看来不会太高。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专门提及他的业绩的史籍中多次讲到他睡在房间里，既然能够在屋子里容身，个子当然就不会太高了。”

“理当如此，”神父说道。由于觉得堂吉诃德的胡话挺有意思，接着又问起他对蒙特尔万的雷纳尔多斯、堂罗尔丹以及法兰西十二骑士的容貌有什么看法，因为他们也都是游侠骑士。

“关于雷纳尔多斯，”堂吉诃德答道，“我敢说他是宽脸盘、红皮肤、眼珠微凸而且还有点儿贼性，小心眼，爱发火，喜欢结交盗匪和歹徒。至于罗尔丹嘛，史籍上面也称之为罗托兰多或者奥尔兰多，我觉得并且确信他是中等个头、宽肩膀、有点儿罗圈腿、脸膛黝黑、胡须发红、体毛浓密、目光犀利、寡言少语，不过，非常沉稳和斯文。”

“如果罗尔丹真的不比您大人刚刚说的英俊，”神父说，“也就难怪美人安赫利卡小姐看不上眼而是迷上了那个一定优雅、风流而又潇洒的乳臭摩尔小子并投入他的怀抱了，她当然喜欢梅多罗的温柔而不是罗尔丹的粗犷喽。”

“那个安赫利卡啊，”堂吉诃德说，“神父先生，是个放荡不羁、不守本分又有些乖戾任性的女人，荒唐与美丽同样举世闻名。她拒绝了无数公侯、无数勇士、无数仁人，偏偏爱上了一个脸蛋儿漂亮却既无钱财又无声望、只不过是以其对朋友的忠诚博得了个重情重义的虚名罢了的小厮。由于不敢或不愿提及这位女士于那不齿的委身之后肯定不会非常体面的情况，极力讴歌她的美色的著名诗人阿里奥斯托也只是说：

她怎么接掌了中国的权杖，

也许有人知道得更为周详。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预言。诗人常常也被称之为‘半仙’，也就是算命先生。这是明摆着的事情，因为，后来果然就出了一个大名鼎鼎的安达卢西亚诗人〔4〕不仅为她流了眼泪还为她的眼泪长吁短叹，卡斯蒂利亚独一无二的大诗人〔5〕也对她的姿容赞不绝口。”

“堂吉诃德先生，请您告诉我，”剃头师傅插言道，“那么多诗人赞美过安赫里卡小姐，难道就没有人讥讽过她吗？”

“我深信，”堂吉诃德说，“萨克里潘特或罗尔丹如果是诗人的话，大概早就让这个女人体无完肤了。一旦遭到被自己选中的那或真或假的意中人冷落和屏弃，诗人们自然都会报之以污言秽语。当然，这种报复不是心胸宽厚之人该当的行为。不过，至今我还没有听说有人写诗讥诮安赫利卡那个将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女人。”

“真是奇迹！”神父说道。

这时候，早已退出谈话了的管家和外甥女突然在院子里大喊大叫起来，三个男人立刻循声赶了过去。

本章注释

〔1〕 利库尔戈斯（约前390—约前324），雅典的政治家和演说家，以理财有方和严惩贪污闻名。

〔2〕 梭伦（约前630—约前560），雅典政治家，以富人统治取代了贵族对政府的独占并制订了一部较为人道的法典。

〔3〕 朱庇特，罗马神话中的主神，即希腊神话中的宙斯。

〔4〕 指路易斯·巴拉奥纳·德·索托（1548—1593），著有《安赫利卡的眼泪》。

〔5〕 指洛佩·德·维加，因为他写了《安赫利卡之美》。

第二章　桑丘·潘萨跟堂吉诃德的外甥女、管家大吵大闹以及其他趣事

这部传记讲到堂吉诃德、神父和剃头师傅听到外甥女和管家在喊叫，原来是桑丘·潘萨想要进去看望堂吉诃德，而那两个女人却将他堵在了门口：

“你这个坏蛋来我们家干什么？还是滚回你自个儿的家里去吧，老兄，恰恰是你而不是别人引诱和哄骗了我家老爷、带着他满世界乱跑。”

桑丘不服气地说道：

“好你个魔鬼管家婆，被引诱、被哄骗、被带着四处乱跑的是我，不是你家老爷，是他领着我满世界转悠，你们大错特错了。他编瞎话把我诓出家门，说是要给我一个海岛，直到现在我还等着呢。”

“该死的桑丘，”外甥女说，“就让那些海岛把你噎死算了！海岛是什么玩意儿？你这个贪嘴的东西，是能吃的香饽饽？”

“是不能吃，”桑丘答道，“不过，可以管啊，管起来可是胜过了四座大城市、四个长袍大法官。”

“不管怎么说，”管家说，“你这个满肚子坏水和鬼点子的家伙，休想跨过这道门槛。还是回去管好自个儿的家、种好自个儿那点儿地吧，别再梦想什么海岛、陆岛啦。”

神父和剃头师傅听着那三个人的对话觉得非常开心，可是，堂吉诃德却深怕桑丘会一时走嘴说出不很得当的蠢话而损及自己的名誉，所以就招呼了他一声并让那两个女人住嘴、放他进来。桑丘进了院子，神父和剃头师傅也就辞别堂吉诃德走了出来。看到他仍然痴迷于自己的胡思乱想、沉醉在瞎游骑士的愚蠢念头之中，这两位朋友已经对他的康复不抱希望，因此，神父就对剃头师傅说道：

“您就等着瞧吧，伙计，指不定什么时候，咱们的这位绅士还得出去惹是生非。”

“我一点儿都不怀疑，”剃头师傅说，“不错，骑士的疯狂倒也罢了，更令我惊异的是侍从的愚昧，他居然会对海岛的事情那么认真，我看，无论再吃多少什么苦头也都不会醒悟。”

“愿上帝保佑他们吧，”神父说，“咱们就等着瞧吧，看看这一对骑士和侍从到底会荒唐到何种地步。这两个人倒真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若是没了仆人的呆傻，那主子也就疯狂不起来了。”

“正是，”剃头师傅说，“真想知道他们俩这会儿在嘀咕什么呢。”

“我敢肯定，”神父答道，“那外甥女和管家很快就会告诉给咱们的，那两个人绝对不可能不听。”

与此同时，堂吉诃德将桑丘带进了自己的房间，一见没有外人，就开口说道：

“桑丘啊，你刚刚说过，心里恐怕也确实觉得，是我害得你离乡背井，可是，你明明知道我也没有待在家里呀，所以，这话让我很不舒服。咱们是一块儿离家、一块儿出去周游的，两人始终都是甘苦与共：你虽然被人用毯子兜着扔过一回，我却让人打过一百次，这就是我比你多得的好处啊。”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桑丘说，“您老人家说的，灾难总是伴着游侠骑士，而不是他们的侍从。”

“你错了，桑丘，”堂吉诃德说，“按照quando caput dolet…〔1〕下面的就不说了……”

“我只会自个儿的话，不懂洋话，”桑丘说道。

“我想说的是，”堂吉诃德说，“头要一疼，浑身都疼。所以，作为你的东家和主子，我是你的脑袋；作为我的仆人，你就是我的身体。因此，我的苦难，你就得或应该感同身受，反过来也一样。”

“本该如此，”桑丘说，“可是，当人家用毯子兜着我这个身体扔来扔去的时候，我的脑袋您却趴着墙头看着我飞上飞下、一点儿都没有觉得疼啊。既然身体必须为脑袋疼而疼，脑袋也该为身体疼而疼才是。”

“桑丘，你的意思是，”堂吉诃德说，“人家用毯子兜着你扔来扔去的时候，我没有感觉？你若是真有这种念头，我请你还是别这么说、别这么想，因为，当时我心里的痛楚远远超过了你所受的皮肉之苦。不过，咱们暂时还是别说这个了，会有工夫去讨论和摆平的。桑丘，我的朋友，现在请你告诉我：人们都在怎么说我？百姓怎么说？乡绅怎么说？贵族怎么说？对我的胆识、我的业绩、我的风度，都有什么议论？对我决心重新振兴已被遗忘了的骑士行当又有什么看法？总之，桑丘，我希望你把听到的有关说法全都讲出来，好话不夸大、坏话不避讳，忠心的仆从应该是什么就说什么，不为讨巧而粉饰，不因愚忠而避短。我想让你明白，桑丘，权贵们若是能够听到赤裸裸的、未经任何阿谀包装的真情实话，就不会有眼下随处可见的那些比咱们这儿黑暗得多的世道，依我看，跟那些地方相比，咱们这儿就算是很好了。桑丘，你一定记着我的这个提示，按我问的，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把你知道的事情讲给我听。”

“我很愿意这么做，我的老爷，”桑丘说，“不过，咱们得先说好，您老人家一定不能生气，因为，是您要我照着原样讲的，怎么听到的就怎么说出来。”

“我绝对不生气，”堂吉诃德说，“桑丘，你完全可以敞开地讲，不必拐弯抹角。”

“那么，我首先要说的是，”桑丘说道，“百姓认为您老人家是特号大疯子、我是头等大傻瓜。乡绅们说，您大人不甘于绅士地位，自封了个‘堂’的头衔，靠几架葡萄、两天〔2〕的薄地、前破衣后烂衫，竟然充起了贵族。贵族们说，他们可不希望乡绅跟自己套近乎，特别是那类用锅底灰给皮鞋上色、用绿丝线补黑袜子的末流乡绅。”

“这种话嘛，”堂吉诃德说，“跟我搭不上边儿。我一向注重衣着，从未有过补丁；破洞嘛，完全可能会有，不过，是刀剑的硬伤，可不是穿久了磨出来的窟窿。”

“关于您老人家的胆识、风度、业绩等等嘛，”桑丘接着说道，“说法可就多了。有人说，疯归疯，不过，挺有趣；有人说，勇敢是勇敢，可是，一直不走运；还有人说，虽然礼数周全，就是有点儿装腔作势；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无论是您老人家还是我本人，反正是浑身上下没剩下一点儿好地方。”

“跟你说吧，桑丘，”堂吉诃德说，“不管是在哪儿，德高必定招嫉。古往今来的名人，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没被人恶意中伤过的。尤利乌斯·恺撒本来是一位英气浩然、精明强干、骁勇善战的统帅，却被人说成是野心勃勃，而且，无论衣着还是习性，都有点儿不干不净。亚历山大以自己的丰功伟绩博得了‘大帝’的威名，照样有人说他有嗜酒贪杯的毛病。赫丘利〔3〕做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是，人们却说他骄奢淫逸。高拉的阿马迪斯的弟弟堂加拉奥尔被指责为过分好斗，而他的哥哥又担着爱哭的名声。所以，桑丘啊，不就是你刚刚提到的那些嘛，跟好人受到的那么多诽谤相比，真还算不了什么。”

“这只是个开头，奶奶的！”桑丘说道。

“这么说，还有喽？”堂吉诃德追问。

“好戏还在后面呢，”桑丘说，“这只能算是甜饼和糕点。不过，您大人若是真想知道人家都对您说了些什么，我可以马上就去找一个人来，他能一点儿不落地全都讲给您听。巴尔托洛梅·卡拉斯科的儿子如今成了学士，昨天晚上从萨拉曼卡回来了，我去看望他，他告诉我，您老人家的事情已经上了书了，题目是《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绅士堂吉诃德》；他说，书里也用我的本名桑丘·潘萨提到了我，还说到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许多只是咱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也都写了进去，吓得我直画十字：写那本书的人怎么会知道呢？”

“我断定，桑丘，”堂吉诃德说，“咱们的传记的作者一定是个博学的魔法师。他们那种人，只要是想写，就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怪不得呢！”桑丘说，“原来是既博学又有魔法，听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那个人——说，写那本书的人叫希德·哈梅特·白嫩蛤蜊。”

“那是个摩尔人的名字，”堂吉诃德说。

“没错，”桑丘说，“我听说，摩尔人大多都喜欢蛤蜊。”

“桑丘啊，”堂吉诃德说，“你可是错把那个称呼当成希德的诨号了，在阿拉伯语里，那是‘先生’的意思。”

“完全可能，”桑丘说，“不过，您老人家若是愿意我把他叫到这儿来，我马上就去。”

“朋友，我很想见见他，”堂吉诃德说，“你说的这事让我耿耿于心，不弄清楚，吃什么都不会有味道。”

“那么，我去找他，”桑丘说道。

说着，桑丘就丢下主人去找学士并很快将他带了回来，于是，三个人进行了一场十分有趣的谈话。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头疼的时候……”。

〔2〕 地积单位，指一对牛一天之内可耕的土地面积，在一些地区约合32公顷。

〔3〕 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神勇无敌，平生业绩甚多。

第三章　堂吉诃德、桑丘·潘萨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间妙趣横生的谈话

在等待卡拉斯科学士的时候，堂吉诃德陷入了沉思。听到桑丘说起自己被写进了书里，他就渴望着能从学士那儿探听一下到底都写了他些什么。他甚至无法相信真的会有那么一本书，莫非，被他杀了的对手们留在剑锋上的血迹都还没干呢，人们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把他的仗义侠举刊行于世了。这样一想，他就觉得，一定是某个法师，可能是友，也可能是敌，通过法术，将自己的业绩汇拢付梓。如果是友，旨在使之发扬光大，会令最为著名的游侠骑士事迹也都黯然失辉；如果是敌，就是想要诋毁抹杀，让其显得连已知的某个微不足道的侍从的最为卑劣的行径都不如，尽管（他自忖道）从来就没有人记述过侍从的行迹。倘若真的出了那部传记，既然写的是游侠骑士，那就必定恢弘、高雅、卓越、精彩而真实。想到这里，他稍感宽慰。不过，从希德那个名字推断，那作者应该是个摩尔人，这又使他有点儿不安，因为，不能指望摩尔人会注重真实，他们全都惯于谎骗、造假和胡诌。他非常担心会将自己的情爱写得不堪，从而玷污和损害自己那意中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清名。他很希望自己一向保有的忠诚与持重能够得以彰示，因为，他从来没有为皇后、王妃以及各种身价的名媛淑女动过心、始终知道怎样抑制本能的冲动。他正在这么惴惴不安地胡思乱想的时候，桑丘带着卡拉斯科来了。堂吉诃德郑重其事地向客人表示了欢迎。

尽管名字叫做参孙，那学士长得并不非常魁伟，不过却很狡黠。他面色苍白，十分机灵，年纪在二十四岁左右，圆脸盘、塌鼻子、大嘴巴，一副心眼多、风趣、爱闹的模样。果不其然，一见到堂吉诃德，他立刻就跪了下去说道：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恭请阁下让我亲吻您的双手。鄙人尽管位居末四等〔1〕之列，但是，还是愿意以身上的圣彼得法袍为誓，断言阁下是普天之下空前绝后的著名游侠骑士之一。感谢为阁下立传的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更要感谢那位费心将这部传记从阿拉伯文翻译成咱们这俗鄙的卡斯蒂利亚文从而使人们都能得享一读之快的有心之人！”

堂吉诃德将他扶了起来并且说道：

“这么说，真的出了我的传记而且作者还是位博学的摩尔人士？”

“当然是真的了，先生，”参孙说，“而且，我还敢说，时至今日，那部传记的印数已经超过了一万两千册。不信的话，可以到出版这部传记的葡萄牙、巴塞罗那和巴伦西亚去打听打听嘛，甚至还有人说连安特卫普也都在印了，我觉得不会有哪个国家和哪种语言不翻译这部作品。”

“对于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说，”堂吉诃德说，“最感欣慰的事情之一应该就是能够活着看到自己美名印在书上被人交口称颂。我说的是美名，因为，如果反过来的话，还真不如死了的好。”

“要论美誉和清名，”学士说，“阁下您已经盖过了所有的游侠骑士，因为，那位摩尔人和那位西班牙人都分别以自己的语言着意向我们生动地描述了阁下英武的雄姿、遇险的豪气以及危难、挫折和伤病之时所表现出来的坚韧耐力，当然，还有阁下同我们的托博索的堂娜杜尔西内娅小姐之间的那种精神上的恋情的真诚与纯洁。”

“不过，”桑丘插言道，“我可是从来都没听见过有人用‘堂娜’来称呼杜尔西内娅小姐，全都直截了当地叫她‘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在这一点上，那本传记可就不对了。”

“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毛病，”卡拉斯科答道。

“的确不是，”堂吉诃德说，“不过，学士先生，请阁下告诉我：那部传记中着重称颂了我的哪些业绩？”

“在这一点上嘛，”学士说，“人们的口味不一，说法也就不同了。有人欣赏阁下同被您认作了布里亚柔斯和巨人的风车之战，有人看中捶布机之险，这个觉得您对后来似乎变成了两群绵羊的那两支大军的描述精彩，那个认为您同抬到塞哥维亚去安葬的死人的遭遇有趣，他说解救苦役犯是最伟大的壮举，我说没有哪一件比得上同本笃会的两个巨人和骁勇的比斯开人的厮杀。”

“学士先生，请您告诉我，”桑丘这时开口说道，“当我们那老实的若昔难得突起花心的时候，延瓜斯人的所作所为是不是也写了进去？”

“那位博学之士，”参孙说，“什么事情都没有落下，什么都说到了、什么都记下了，包括善良的桑丘在毯子上面的踢蹬。”

“我可没在毯子上踢蹬，”桑丘说，“是在半空里，而且踢蹬得比我自己原来想象的还要厉害。”

“照我推测，”堂吉诃德说，“世人就没有没经历过起伏坎坷的，特别是骑士，他们绝对不可能事事顺遂。”

“话虽这么说，”学士说，“不过，在读过那部传记以后，有人还是觉得宁愿作者们能将堂吉诃德在历次交战中挨过的无数棍棒减掉一些。”

“那些地方才显出了作品的真实，”桑丘说。

“按理也是可以略而不提的，”堂吉诃德说，“有些情节本来就不会损害和改变传记的真实，如果会令传主尴尬，何必还要写出来呢。事实上，埃涅阿斯并没有维吉尔写的那么仁厚，尤利西斯也不像荷马描绘的那么睿智。”

“就是嘛，”参孙说，“可是，一个是诗人写诗，一个是史家写传：诗人可以不必拘泥于事实，而是按照事物应该具有的样子去吟去咏；史家却不能写应该怎么样，只能写实际上是怎么样，而且还不得对事实做任何增删。”

“那位摩尔先生若是真的如实照录，”桑丘说，“在提到我家老爷挨打的时候，肯定也说起我吃的棍棒喽，因为，每次他老人家脊梁受苦，我都要全身遭殃。不过，我也不必大惊小怪，我家老爷说了，胳臂和大腿注定是要分担脑袋瓜子的痛楚的。”

“好你个机灵鬼啊，桑丘，”堂吉诃德说，“需要有记性的时候，你可是一点儿都不缺脑子啊。”

“每次我想忘掉挨过的棍棒，”桑丘说，“可是那些紫癜青斑却不答应，到现在都还留在我的肋条骨上呢。”

“闭上你的嘴吧，桑丘，”堂吉诃德说，“别打断学士先生，我求他接着往下讲，请他告诉我那本书里是怎么讲我的。”

“还有我，”桑丘说，“听说，我也是那里的主要任务之一。”

“人物，不是‘任务’，桑丘，我的朋友，”参孙纠正道。

“又来了一个挑字眼的？”桑丘说，“那就挑吧，这辈子也挑不完。”

“我若说假话，天地不容，”参孙说，“桑丘，您是那部传记里的第二号人物。有人还专爱听您讲话呢，觉得你比整部书里最伶牙俐齿的人说得都好，尽管也有人觉得您有点儿过于轻信，竟然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够管得好在座的堂吉诃德先生许给您的海岛。”

“墙头上还有一抹阳光呢，”堂吉诃德说，“桑丘嘛，虽说现在还不行，随着年龄的增长，经过岁月的磨练，肯定会逐渐具备出任总督的条件和才干的。”

“天啊，老爷，”桑丘说，“那海岛，我若是现在这个年纪都管不了，就是到了玛土撒拉〔2〕的岁数也照样管不了。问题是那个海岛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而不在于我能不能管好。”

“你就祈求上帝保佑吧，桑丘，”堂吉诃德说，“一切都会如愿的，还说不定会让你喜出望外呢。上帝若是不愿意，连那树上的叶子都不会晃动一下的。”

“这是实话，”参孙说，“上帝一高兴，让桑丘管上千儿八百的海岛都不成问题，别说只是一座了。”

“总督嘛，我见过的多着了，”桑丘说，“依我看，他们连我的鞋底儿都不及，还不是照样被人尊为‘大人’、照样用着银杯银盏。”

“那些人不是海岛的总督，”参孙说，“他们的地方好管。管海岛就不同了，至少得懂得语法。”

“‘雨’嘛，我明白，”桑丘说，“至于‘法’，可就管不了、顾不上喽，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不过，管海岛的事嘛，还是让上帝看着办，让他老人家给我找个更合适的地方吧。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先生，我想说的是，我一心希望传记的作者在讲到我的时候没有涉及什么让人窝火的事情。作为称职的侍从，若是说了什么不很切合我这老基督徒的身份的言辞，我非得跟他大吵一通不可，即使是聋子，也得让他听见我的不平。”

“那可就得出奇迹喽，”参孙答道。

“管他奇迹不奇迹呢，”桑丘说，“一个人在说到或写到别人的时候，总得慎重点儿才是，不能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嘛。”

“那部传记也有被人非议之处，”学士说，“其中之一就是作者插进去了一篇题名为《好奇的冒失鬼》的小说，不是因为故事不好，也不是说写得不好，而是安得不是地方，又跟堂吉诃德先生阁下的经历没有关系。”

“我敢说，”桑丘说，“那个狗娘养的一定是连筐带菜一锅烩了。”

“现在我知道了，”堂吉诃德说，“我的传记作者并不是什么博学之士，而是个不学无术的长舌妇，没有想法、不加构思，信笔写来，写出什么算什么，就像乌维达的画家奥尔瓦内哈。有人问那位画家在画什么，他回答说：‘画出什么算什么。’他也许是在画一只公鸡，可是画出来的结果却是一点儿都不像，必须用花体字在旁边加上一个说明：‘这是一只公鸡。’我的传记大概也是这样，需要加上评注才能看懂。”

“那倒不至于，”参孙说，“一切都很清楚，没有费解之处：孩子浏览，青年翻阅，成人理解，老人喜欢，这么说吧，简直是无人不摸、无人不读、无人不晓，以至于，一见到一匹瘦马，人们立刻就会脱口而出：‘瞧，若昔难得来了。’最为着迷的还得说是那些仆役小厮，没有哪位达官贵人家的客厅里会没有一部《堂吉诃德》。这个人刚放下，那个人就拿走；这儿有人找，那儿有人寻。总之，这部传记可以说是迄今从未有过的最受欢迎、最少害处的消闲之物，因为，从头到尾也找不到一个有伤风化的词句、找不到一个离经叛道的观念。”

“如果不这么写，”堂吉诃德说，“也就不是如实记录而成为胡编乱造了。靠胡编乱造著书的史家应该被烧死，就像对付铸造假币的人那样。我本人有那么多事情可写，真不知道那位作者干吗还要去弄来那些小说和故事，他一定是信了那句老话：麦秸和干草……〔3〕事实上，单单是我的想法、我的叹息、我的眼泪、我的良好愿望和我的拼杀征战就足以写成比‘焦脸’〔4〕的所有著作加起来还要厚或者一样厚的一大本了。学士先生，我的所作所为确实可供撰写任何种类的传记和书籍，不过，需要大智、大慧：连珠妙语和生花奇文只能出自于超凡的天才的口中和笔下。喜剧里面最需才气的角色是傻瓜，因为能够演得像傻瓜的人一定不能是傻瓜。写史立传是件神圣的事情，必须真实，只有真实才能表现天理。然而，确实有人把著书立说当成是制作油炸果子。”

“一本书，即使再不好，”学士说，“也不会一无是处。”

“这是毫无疑问的，”堂吉诃德说，“不过，有人本来文名大噪、备受推崇，可是一旦把书印了出来，反倒声名狼藉或者大不如前，这种事情也是屡见不鲜的。”

“这是因为，”参孙说，“印了出来的作品可以慢慢地翻看，很容易就能挑出毛病，而且，作者越是有名，人们挑剔得也就越厉害。以才气出名的人，诸如伟大的诗人、杰出的史家，总之，或者说大多，都会遭到那些自己没有作品问世却以品评别人的著述为乐趣和消遣的人们的妒忌。”

“不足为奇，”堂吉诃德说，“因为，许多神学家自己上不了经台，但是却非常擅长评说别人布道的短长。”

“世事皆然啊，堂吉诃德先生，”卡拉斯科说，“我只是希望那类批评家们能够宽厚为怀、不要苛求，不能只盯着被自己说三道四的那灿若皓日的著作中的些微黑子。虽然aliquando bonus dormitat Homerus〔5〕但是，更应该看到他大多情况下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以使自己的光辉作品更少瑕疵。说不定，被那些批评家们视为不足的地方，恰恰正是那有时候可以为美人脸上平添妩媚的黑痣。所以，我觉得，出书要担极大风险，因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凡是读到的人全都满意和高兴。”

“对写我的那本，”堂吉诃德说，“满意的可能就更少了。”

“恰好相反，由于stultorum infinitus est numerus〔6〕喜欢那本传记的人不计其数。有人指责作者记性不好和出错，忘了说明究竟是谁偷走了桑丘的灰驴，书中没有交代，只是从文字上推断那驴让人偷走了，可是，刚过了一会儿，没见那毛驴出现，我们却看到他又骑上了那同一头毛驴。他们还说，作者忘了说明桑丘是怎么用的在黑山的皮箱里发现的那一百埃斯库多，压根儿就没再提起，很多人都想知道他是怎么处理的或者拿去买了什么东西，认为那是作品中至为重要的缺憾。

桑丘接茬说道：

“参孙先生，我这会儿没有心思报账和闲扯，肚子饿得发慌，若是不赶紧去灌上两盅老酒润一润，可就支持不住了。家里已经准备好了，我那‘我说’在等着呢。我吃一口就回来，一定就所有的问题给阁下和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不管是关于毛驴的丢失还是关于那一百埃斯库多的下落。”

桑丘说完，没等别人搭腔也没再说二话，拔起腿来就回家了。堂吉诃德盛情恳求学士留下跟自己一起吃饭。学士接受邀请留了下来。餐桌上比平时多加了一对乳鸽，话题自然是同游侠骑士相关，卡拉斯科对堂吉诃德真可谓是做到了曲意逢迎。饭后，两人小憩了一会儿，桑丘重又返了回去，于是，三个人接着原先的话茬继续聊了起来。

本章注释

〔1〕 指天主教会中最低等级的四种职位。

〔2〕 玛土撒拉，《圣经·旧约·创世记》中洪荒时代的长寿人物，活到了969岁。

〔3〕 谚语，全句是“麦秸和干草，都能把肚子填饱”。

〔4〕 “焦脸”，15世纪西班牙阿维拉地区的主教阿隆索·德·马德里加尔的绰号，据传此人著作甚丰。

〔5〕 拉丁文，意为“荷马也可能会有打盹的时候”，原文见于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艺》。

〔6〕 拉丁文，意为“愚昧之辈数不胜数”，见于《圣经·旧约·传道书》。

第四章　桑丘·潘萨消除了参孙·卡拉斯科的疑问以及其他值得一听一讲的事情

桑丘重又回到堂吉诃德的家里并继续原来的话题说道：

“参孙·卡拉斯科先生刚刚说起想知道是谁、怎么样和什么时候偷走了我的毛驴，我现在就来说说吧：经历了同苦役犯们的不幸遭遇和了结了跟抬往塞哥维亚的死人的纠葛以后，那天夜里，为了躲避圣兄弟团，我家老爷和我就钻进了黑山。我们去到了一个草高林密的去处，由于被连续的打斗弄得遍体鳞伤、筋疲力尽，老爷拄着矛杆、我坐在驴背上，就好像是躺在四层厚的羽绒垫子上面一般，竟然都睡着了。特别是我，睡得那叫死啊，不知是什么人竟然用四根棍子支起鞍子的四角，将我悬空架了起来又从我身子底下偷走了毛驴，我却没有发觉。”

“那很容易，一点儿都不新鲜，萨克里潘特在阿尔布拉卡包围战中就碰到过，那位著名大盗布鲁内洛就是用同样的办法从腿底下偷走了他的坐骑。”

“天亮以后，”桑丘接着讲道，“还没等我动弹呢，那些支棍就倒了，把我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我抬头一看毛驴不见了，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委实伤心了好一阵子。我们那传记的作者若是没把这些写出来，真可以说他把精彩的部分给丢了。不知道过了多少天以后，我正陪着米壳米空公主小姐的时候，突然看见了自己的毛驴，骑在它背上的竟然是吉内斯·德·帕萨蒙特，就是我东家和我解救出来的那个大骗子和头号大坏蛋。”

“败笔不在这儿，”参孙说，“而在于，作者没有讲那毛驴找到了，却说桑丘骑上了那同一头毛驴。”

“这个嘛，”桑丘说，“我可就说不好了，只能认为是那史家搞错啦，否则，就是印的时候出了纰漏。”

“就是这么回事，毋庸置疑，”参孙说，“可是，那一百埃斯库多哪儿去了？不见了？”

桑丘答道：

“花在了我本人、我老婆和我孩子的身上了呀。正是因为有了那笔钱，我老婆才能容忍我服侍着我的堂吉诃德老爷东跑西颠。若是过了那么久却镚子儿没拿回来又丢了毛驴，我可就有得受了。如果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本人就在这儿，就是国王亲自问起，我也这么回答。我带没带回来、花没花掉，谁都无权过问。如果要用钱来补偿我在这些奔波中挨过的棍棒，即使就按四个马拉维迪〔1〕一下来作价，再加上一百埃斯库多也赔不足一半。各人还是把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不必对别人说白道黑、说黑道白，每个人什么样是上帝定的，不如我的多着呢。”

“我会记着去提醒传记的作者，”参孙说，“再版的时候，千万别忘了把老实的桑丘刚才说的这番话加进去，准会使那书的身价提高一大截。”

“学士先生，传记里面还有应当修订的地方吗？”堂吉诃德问道。

“有，应该有吧，”参孙说，“除了前面提到过的，其他的全都无足轻重了。”

“顺便问一句，”堂吉诃德说，“那作者说没说要出第二部？”

“说是要出，”参孙答道，“不过，据称，那稿子，还没有找到，也不知道在谁手里，所以，第二部出不出得来也就难说了。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也有人说：‘不管是什么书，第二部从来就没有成功的。’还有人说：‘堂吉诃德的事情嘛，书里写出来的这些已经足够了。’所以，很可能不会有那第二部了，尽管有人——当然是那些不肯安分的好事之徒喽——主张：‘多一点儿吉诃德式的作品好啊：让堂吉诃德去冲杀，让桑丘·潘萨去聒噪，管他呢，我们喜欢。’”

“那么，作者又有什么打算呢？”

“他嘛，”参孙说，“他说正在千方百计地寻找手稿，一旦找到，立刻就交付出版，不过，他关心的是出书能得到的好处，而不在乎是否还会受到好评。”

听到这儿，桑丘插嘴说道：

“那作者图的是金钱和好处啊？要是能好才怪了呢，他会像那圣诞节前的裁缝，一个劲地赶啊赶啊，匆匆忙忙弄出来的东西从来都是好不了的。那位摩尔先生或者是别的什么先生，还是应该认真点儿才是，我和我家老爷会给他提供各式各样的奇闻逸事，足以够他写出那第二部乃至一百部来。毫无疑问，那位好人一定以为我们在这儿躺在草垛上睡大觉呢，那么，就请他搬起蹄子再钉掌，这样才能知道毛病出在什么地方。我要说的是，我家老爷若是听我的，我们早就已经像称职的游侠骑士该当的那样在轰轰烈烈地惩凶除暴了。”

没等桑丘落下话音，人们就听见若昔难得发出的嘶叫。堂吉诃德将那嘶叫当成是大大的吉兆，于是决定三四天后再次出马。他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了学士，让他帮忙出出主意，看看该走什么方向。学士觉得以去阿拉贡王国为宜，直奔萨拉戈萨城，因为，几天之后，那儿将为圣豪尔赫节举办盛大的比武，一旦威镇了阿拉贡的所有骑士，也就能够名盖天下的骑士了。学士称赞他的决定英明而果断，提醒他小心涉险，因为他的生命已经不再归他本人所有，而是属于所有需要他护佑和救助的苦难大众。

“这正是我经常跟他唠叨的事情，参孙先生，”桑丘插言道，“我这位老爷总是像个馋嘴的孩子扑向一堆甜瓜似的冲向成百的武士。真没见过他这号人啊，参孙先生！总该有进有退嘛，不能什么时候都是‘圣地亚哥，保佑西班牙吧！’〔2〕还有，我听人家说过，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就是听我家老爷自己说的：胆怯和冒失是两个极端，不左不右才是真正的勇敢。倘若真是这样，我不希望他在没有必要逃跑的时候逃跑，也不愿意他在不该进攻的时候进攻。此外，这一点尤其重要，得跟我这东家把话挑明了，如果一定要带上我，那可得有个条件，也就是，打打杀杀的事儿全归他，我只管他身上干净、过得舒坦，在这方面，我一定会尽心尽力，不过，想让我摸刀动枪，即使是去对付手拿斧头、头戴风帽的普通坏蛋，那也没门儿。

“参孙先生，我不贪图勇士的名声，只想成为给游侠骑士当差的最尽职、最忠诚的侍从。我家老爷堂吉诃德，若是感念我的勤勉和用心，想要从他老人家说的一定能够征服的无数海岛中分出个把来送给我，我就觉得受惠不浅了。就算不给，我是个大活人，不能仰仗别人，只能听天由命。再说嘛，跟当总督相比，无拘无束地活着，吃起面包来同样有滋有味，说不定更香更甜。若是魔鬼在那官位上设下了机关，我还会被绊倒磕掉大牙呢，能保准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吗？我活着是桑丘，希望死的时候仍然是桑丘。不过，说归说，如果老天真能让我太太平平、无须费心、不担风险地得到一个海岛什么的，我也不会犯傻不要。老话说了：有人想要给你一头牛，你就赶快跑去找笼头；还说：钱财到跟前，快往屋里搬。”

“桑丘老兄啊，”参孙说道，“你讲起话来简直像个大学教授。可是，说到底，你还是得相信上帝和堂吉诃德先生，你得到的将会是一个王国，而不只是一个海岛。”

“大一点、小一点都行，”桑丘说，“我可以告诉您，卡拉斯科先生，我家老爷若是把那王国交到我的手里，可以说他是找对了主儿。我给自己号过脉了，就身体而言，统治国家、掌管海岛，绝对没有问题。这话，已经跟我家老爷说过好多遍了。”

“听我说，桑丘，”参孙说，“职位会改变人品，你当上总督以后，很可能会连生你养你的亲娘都不再认了。”

“那种事情嘛，”桑丘说，“只会出在下贱人的身上，像我这样打心眼里无比虔诚的老基督徒绝对不会。不信的话，您就去打听打听我的为人，看我是不是曾经对谁做过忘恩负义的事情！”

“让上帝去验证吧，”堂吉诃德说，“等你当上总督就知道了，我看也用不了多久啦。”

说完之后，堂吉诃德又提出让学士帮个忙，既然他是诗人，就请他代作一首准备用以向其意中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辞行的别诗，不过，要将她的名字的字母分别藏在每行的句首，这样一来，将全诗各行的第一个字母连缀起来就可以成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了。学士回答说，尽管自己还没有跻身于据说统共只有三个半的西班牙著名诗人的行列，还是会尽力去写，不过，有一个很大的难处，由于构成那个名字的字母是十七个，如果用四节四行体，多一个字母；若是用五行体，也叫十行体或复句体，则缺三个字母。尽管如此，他将设法省去一个字母，把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名字嵌进四节诗里。

“看来只好是这样了，”堂吉诃德说，“如果不把名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没有哪个女人会相信那诗是专门为她而作的。”

他们就这么说好，而且还把出发的日子定在了八天以后。堂吉诃德叮咛学士务必保守秘密，尤其不能让神父和剃头师傅、他的外甥女和管家知道，以免那光荣而果敢的决定受到干扰。卡拉斯科全都应承了下来，临走前还嘱咐堂吉诃德一定要设法随时向其通报他的吉凶祸福，然后两个人才道别分手，而桑丘呢，也回家去做起程的准备。

本章注释

〔1〕 西班牙古代币名。

〔2〕 古时西班牙士兵冲锋时喊的口号。圣地亚哥是西班牙的保护神。

第五章　桑丘·潘萨和他的老婆特雷莎·潘萨之间有趣的悄悄话以及其他值得永志的事情

这部传记的译者认为这第五章是伪托的，因为，在这里，桑丘·潘萨讲话的口气一反常态，跟他那简单的头脑不很相符，说出了一些他无论如何也不太可能说得出来的话语。不过，出于职业的道德，那位译者不想将之略去，于是，接着写道：

桑丘喜不自胜、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家里，他老婆远远地就看出了他的得意劲头，忍不住问道：

“我说，桑丘，什么喜事让你这么高兴啊？”

他立即回答说：

“老伴啊，如果上帝乐意，我倒是宁愿不像现在这么高兴。”

“伙计，我听不明白，”那女人说道，“如果上帝乐意，你倒是宁愿不像现在这么高兴，不知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再蠢，也没见过有人会愿意不高兴。”

“听我说，特雷莎，”桑丘答道，“我开心是因为打定主意再去侍候堂吉诃德老爷。他想第三次出去闯荡，我要跟他走。一是，我乐意；二是，尽管不愿意离开你和孩子们，可是，还希望能像上次那样再弄到一百埃斯库多回来花花，一想到这儿就又喜上心头了。若是上帝能够让我舒舒坦坦地待在家里而不必出去跋山涉水，其实，这也费不了他什么，只要他乐意也就成了，这样的话，我当然高兴，因为更安稳、更实惠，而我现在的这份高兴中却搀和着离开你的伤心，所以我才说，如果上帝愿意，我倒是宁愿不这么高兴。”

“我说，桑丘，”特雷莎说，“自打跟上了游侠骑士，你讲起话来成了弯弯绕，谁能听得懂啊。”

“女人家，只要上帝明白我的意思也就行了，”桑丘说，“他是无所不知的，这话嘛，也就说到这儿了。老伴啊，听我说，这三天里，你要对那毛驴上点儿心，让它能够上得了阵：多加些草料，拾掇拾掇鞍子和缰绳，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去参加婚礼，而是要去周游世界、要去跟各色巨人和妖魔鬼怪打交道、要去经受蛇鸣狮吼和虎啸狼嗥的惊扰。若是不碰上延瓜斯人和摩尔法师的话，这些倒也算是小事一桩了。”

“依我看，老伴啊，”特雷莎说，“骑士侍从倒也不是白吃饭的，所以，我会求主保佑你尽快脱离苦海。”

“跟你说吧，老伴，”桑丘说，“如果不是一心想着早点儿当上海岛的总督，我就不活了。”

“快别说那话，好老伴，”特雷莎说，“连得了舌疮的鸡都还想活下去呢，你还是得好好活着，让世上所有的总督全都见鬼去吧。你从亲娘肚子里出来的时候不是总督，你一直活到了今天也不是总督，你一直到自己想起来或者是应上帝之召进坟墓的时候还照样成不了总督。天底下这种人多着呢，他们没有因为没当总督就不活下去或者就不算是人。世上最好的调料莫过于饥饿，穷人最不缺的就是这个，所以，他们吃什么都香。不过，听我说，桑丘，如果你真的当上了什么总督，可别把我和你的孩子们忘了。要知道，桑奇科已经满十五了，倘若不是他那当修道院长的舅舅一定要让他在教堂里混事儿，本该去念书的。还有，你那闺女玛利·桑恰〔1〕也到该找婆家的时候了，我已经看出来了，她正跟你想当总督一样急着要嫁人呢，而且，挑明了说吧，宁愿女儿胡乱嫁人，也不能让她养汉现眼。”

“实话跟你说吧，”桑丘说，“如果上帝真的让我当个总督什么的，好老伴啊，我一定要给玛利·桑恰找个上等婆家，让人不叫‘夫人’就休想靠近。”

“那可不成，桑丘，”特雷莎说，“还是让她嫁个门当户对的吧，这才是正路。让那姑娘扔掉木拖板改穿软底鞋、脱去本色粗呢装换上丝绸开口裙、从‘玛利卡〔2〕你这丫头’变成‘堂娜某夫人’，她会连自个儿的手脚该放在哪儿都不知道的，动不动就露怯出丑、显出本来的粗俗鄙陋。”

“快闭嘴吧，傻婆娘，”桑丘说，“适应个两三年就行了，然后嘛，摆谱、拿架子，将跟天生就会似的。即使不成，那又怎么样？先要当上夫人再说，别的就走着瞧吧。”

“桑丘，你先要搞清楚自己是老几，”特雷莎说，“别一心想要攀高枝，别忘了那句老话：擦净邻居孩子的鼻涕，把他领回家去。把咱们的玛利亚嫁给什么伯爵或者绅士，让人家动不动就奚落一番，讥笑她是乡下人、是庄稼佬和捻线婆的闺女，这不是胡来嘛！老东西啊，只要我还有口气，就别想。实说吧，我把女儿养大，可不是为受这份气啊！桑丘，你只管把钱拿回来，嫁闺女的事儿嘛，就交给我啦。眼面前就有个洛佩·托乔，胡安·托乔的儿子，一个身强体壮的小伙子，咱们知根知底，我知道他对咱们女儿有意思，嫁给他挺般配，闺女也就算不亏了，而且还能一直守在眼皮底下，大家团团圆圆的，父母和子女、孙子和女婿，太太平平，安安乐乐。我可不许你把她嫁到王宫、侯府里去，到了那种地方，人家看不惯她，她自个儿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得了吧，真是个不开化、没见识的女人，”桑丘说，“你这会儿怎么无缘无故就不想让我把女儿嫁给能够给我生出‘大人’外孙的人呢？听我说，特雷莎，我常听老人们讲：有福不会享，过后别悲伤。眼下是福星到了家门口，咱们可不能把门给关上。此刻正是顺风时，还是借着风力走吧。”（正是根据桑丘的这种口气以及下面讲出来的话语，这部传记的译者才认定这一章是假托的。）

“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桑丘接着说道，“让我弄个可以使咱们脱离苦海的有油水的官儿当当，让玛利·桑恰嫁给我挑选的女婿，而你呢，人家会口口声声地叫你‘堂娜特雷莎·潘萨’，往教堂里的那有地毯、有靠垫、有幔帐的座位上那么一坐，气得那些土财主的太太小姐们干瞪眼，你说，这有什么不好？你却不愿意，那么，你就墨守你的老样子好啦，就像墙面上的石头人，不长也不缩！这事儿嘛，咱们就不争了，不管你说什么，桑奇妲〔3〕一定得当伯爵夫人。”

“老头子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特雷莎说，“说到底，我是担心这伯爵夫人的身份会毁了我的闺女。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哪怕是让她当侯爵夫人或者公主、王妃呢，不过，你记着，那可不是我的主意，我也不认可。我说，伙计，我向来主张人都一样，见不得无端地拿腔作势。我一生下来就被叫做特雷莎，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啰嗦零碎，也没有什么‘堂’啊‘堂娜’的头衔名分。我父亲姓卡斯卡霍，本应该叫做特雷莎·卡斯卡霍，嫁给你以后却成了特雷莎·潘萨。可是，君王也得怕法律〔4〕，这么叫也就算了，只是别再给我加上‘堂娜’了，那称谓太沉，我承受不起。我可不愿意听人说三道四、让人家看见我打扮成伯爵夫人或总督夫人的样子以后说：‘瞧那个养猪婆的神气劲儿！昨天还在没完没了地捻麻线、用裙子当头巾裹住脑袋去做弥撒，今儿个却穿起撑裙、戴上胸针、装模作样，就像谁不知道她是老几似的。’只要上帝让我还有七神、五神或者是几神，我就不会去讨那份没趣。至于你嘛，伙计，你去当你的总督或是岛主，想摆什么谱就尽管去摆好了，我闺女和我，冲着我妈的在天之灵，绝对不会走出这村子一步。正经女人少条腿，安安分分待家里；正经闺女手勤快，有事可做就欢喜。你跟着你的堂吉诃德去闯荡，就让我们娘儿们留在家里受辛苦吧。我们人好，上帝早晚会照顾。我还真不知道那个‘堂’字是谁赏给他的，反正他爹和他爷爷那会儿没见有过。”

“我看你这是中了邪了，”桑丘说，“上帝保佑你吧，老婆子啊，没头没脑地胡扯些什么呀！什么掐死掐活〔5〕、胸针、老话、摆谱，跟我说的沾得上边吗？你这个傻瓜、蠢货（我只能这么叫你，你根本没明白我的意思，福到临头你却偏要躲着走），听我说：若是我让女儿从塔顶上往下跳或者学堂娜乌拉卡公主〔6〕的样子去干那种营生，你不赞成嘛，倒也罢了。明明是不到眨眼的工夫一下子我就能赏给她一个‘堂娜’的头衔、夫人的身份、让她不再吃苦受累、让她有锦帐、坐高台、让她在客厅里摆上比摩洛哥的历代穆瓦希德族〔7〕的摩尔人所有的坐垫还要多得多的绒垫，你为什么不答应、为什么要跟我较劲儿呢？”

“老头子，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特雷莎说，“还是那句老话：不合身的衣服最招眼。穷人，没人正眼去看；富人，大家都盯着。倘若那富人从前很穷，长舌妇们的各种说道和闲言碎语就来了，这种人像苍蝇似的，满街都是。”

“我说，特雷莎，”桑丘说，“好好听着我要跟你说的话，你也许一辈子都还没有听见过呢。其实，我想对你说的也不是我的话，是封斋节期间神父在村里布道的时候讲的。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说：眼睛正在看着的东西给人的印象要比原先看见过的东西更实在、更真切、更诱人。”（这一大套话不像是桑丘能够讲得出来的，这正是译者觉得这一章是伪托的第二个理由。）桑丘接着说道：“所以，就会有这种情况：每当我们见到一个人仪表堂堂、衣着华美、仆从如云，似乎会不由自主地对之肃然起敬，尽管我们立马会想起此人从前的某种穷酸，不过那种不光彩的状况，不管是因为家境还是因为出身，由于是过去了的事情，已经看不到了，能够看到的只是他的现在。如果这个命运使其脱离了卑贱——神父是这么说的——而兴旺发达起来的人待人有教养、豪爽而又斯文，不跟那些世袭贵族去争高下，你就相信吧，特雷莎，不会有人再去提起他的过去，除了那些对所有时来运转的人都抱有戒心的妒富嫉能之辈，大家只会敬重他的现在。”

“老伴啊，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特雷莎说，“你想干什么就干吧，别再用你的那套道理、说教来烦我啦，如果你贴心要像你说的……”

“该说‘铁心’，你这婆娘，”桑丘说，“不是‘贴心’。”

“别来跟我较真儿，老头子，”特雷莎说，“上帝怎么教的，我就怎么说，改不了啦。这么办吧，你一定要去当总督，就把你儿子桑丘带上，从现在起就教他怎么当总督，子承父业嘛，就该跟老子学着点儿。”

“我一上任，”桑丘说，“立刻就派人来叫他，也给你捎点儿钱回来，到那时候，我不会没有钱的，总督若是没钱了，不愁没人会借给。你可得把他打扮得体面点儿，要让他像模像样。”

“你捎钱回来，”特雷莎说，“我一定替你把他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那么，就算说定了，”桑丘说，“咱们的闺女一定得当伯爵夫人。”

“等到她当伯爵夫人那天，”特雷莎说，“我就权当把她埋进了土里啦。不过，我只好再说一遍，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我们女人就是这个命，只能听丈夫的，哪怕他是傻蛋。”

说到这儿，特雷莎竟然哭了起来，哭得那么情真意切，仿佛桑奇卡真的死了、埋了似的。桑丘安慰说，尽管一定要让女儿当伯爵夫人，却可以尽量往后拖一拖。两口子到此也就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桑丘重又去找堂吉诃德谋划出发的事宜。

本章注释

〔1〕 玛利亚·桑恰的昵称。

〔2〕 玛利亚的昵称。

〔3〕 桑恰的昵称。

〔4〕 谚语“法律也得怕君王”的讹误。

〔5〕 特雷莎的父姓“卡斯卡霍”的谐音。

〔6〕 乌拉卡公主，民间传说中卡斯蒂利亚开国君主费尔南多一世（1016/1018—1065）的女儿，对父亲将国土分给了三个王子不满，遂以要去码头卖淫相要挟，最后争得一座城池。

〔7〕 穆瓦希德族，指柏柏尔人的一个联合体，阿拉伯语原意为“信仰真主惟一教义者”，曾在北非和西班牙建立伊斯兰帝国（1130—1269）。“穆瓦希德族”在西班牙语中的读音“阿尔莫阿达斯”与“坐垫、椅垫”相同，所以，桑丘把“穆瓦希德族”理解成了“坐垫族”。

第六章　全书最重要的章节之一：堂吉诃德同外甥女及管家的谈话

在桑丘·潘萨和他的老婆特雷莎·卡斯卡霍进行前面提到的那场不同凡响的谈话的时候，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管家也没闲着，她们已经通过无数迹象分别看出自己的舅舅和东家又想第三次离家出走去当她们认定的瞎游骑士。她们虽然千方百计地想要让他打消那个可恶的念头，结果却如同是对着旷野讲教义、抡着锤子打冷铁。尽管这样，她们还是再三规劝。管家对他说道：

“实话跟您说吧，我的老爷，您老人家若是不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还要像游魂似的漫山遍野地去找什么所谓的建功机遇，在我看来，是自找罪受，我可是要大声疾呼、要到上帝和国王那儿去告你，请他们拿出个招数来。”

堂吉诃德回答她说：

“管家太太啊，上帝会怎么回答你，我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回答你，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国王，肯定不会搭理每天都会收到的那不计其数的讨厌诉状。国王的事务很多，其中最辛苦的一项就是必须听取每一个人的诉求并一一作答。所以，我不希望自己的事情再给他添烦。”

管家并未因此而就罢休：

“请您告诉我们，老爷：陛下的宫里有没有骑士？”

“有，”堂吉诃德说，“而且还很多。需要他们来显示王公的气派和君主的威严。”

“那么，”管家说，“您老人家怎么不也到宫里去安安稳稳地为您的国王和主公效力呢？”

“是这样的，老姐姐，”堂吉诃德说，“不是所有的骑士都能入宫，也并非所有在朝的都能够或者都需要成为骑士。天底下，什么样的人都得有。就说我们骑士吧，也是千差万别。在朝的，不必走出厅堂与宫门，看着地图就能周游世界，省了开销不说，又无须忍受寒暑与饥渴之苦；可是，我们这些真正的游侠骑士呢，却得顶烈日、冒严寒、风餐露宿，没日没夜，或徒步或骑马，亲身经历奔波的辛劳。我们的对手可不只是虚幻的，而是实实在在，随时随刻都得拼杀，不能扭扭捏捏，也顾不上决斗的规矩。什么矛或剑是不是太短啦，什么身上是不是藏有法宝或暗器啦，什么阳光是不是平均和耀眼啦，在一对一的打斗里面，这类说道多着了，你不懂，我懂。你还应该知道：好的游侠骑士，哪怕是遇见十个巨人，个个脑袋不仅顶到而且还穿过了云彩、两条腿像是其高无比的铁塔、胳膊好似粗重的桅杆、每只眼睛都跟磨盘一般而且还像玻璃熔炉似的冒着熊熊火焰，即便这样，也不能有丝毫的胆怯，相反，还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冲上去搏杀，并且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将他们打败、摧垮，即使他们身上披着用一种据说比金刚石还要坚硬的鱼鳞做的铠甲、手里拿的不是普通的宝剑而是锋利的大马士革钢刀或者带着钢刺的狼牙棒。这种兵器，我可是见过不止一回两回了。

“我说这些，我的管家太太啊，是想让你明白骑士跟骑士是不一样的，所以，没有哪个王公不看重这后一类——换句话说，这头等的——骑士，从他们的传记来看，他们中有的不止是一个国家而是好多国家的安邦栋梁。”

“得了吧，我的舅舅！”他的外甥女这时候插了进来，“您该知道，那些关于游侠骑士的说法都是没影的胡言乱语，他们的传记，即便不全部丢进火里烧掉，也应该在每一部上面写明罪状或者加个标记，让人一见到就能知道是乌七八糟、伤风败俗的东西。”

“为了护佑我的上帝，”堂吉诃德说，“如果你不是我妹妹的骨肉、我的亲外甥女，就凭你刚刚说出的这大不敬的话，我非得狠狠地教训你一顿不可。你个黄毛丫头，连针线都还不会拿呢，怎么竟敢信口诋毁游侠骑士的传记！阿马迪斯先生听见了会怎么说？不过，他肯定会原谅你的，他是同代人里最谦恭、最斯文的绅士，再说嘛，他对名媛淑女总是备加呵护。可是，别人听到你这么说就没那么好了，并非人人都温文尔雅，也有混不讲理和粗鲁狂暴的。不是所有自称贵族的人都那么纯正，有真也有假，看起来都是贵族，但却禁不起事实的考验。有些卑微之辈一心向往成为贵族，有些显赫贵族似乎又刻意要使自己变得平庸鄙俗；前者或因胸怀大志或因品德超群会得以脱颖而出，后者或因怠惰或因堕落而终致没落沉沦。我们必须用心区分这两类贵族，他们称谓相似，而举止却迥然不同。”

“我的天啊！”外甥女说道，“舅舅大人，跟您说吧，如有必要，您真可以当街搭台布道了。就算这样吧，您也是明明在闭着眼睛说昏话，无非是想让人相信您老而骁勇、病而力大、虽然年迈却能降妖伏魔，特别是想让人相信您这个本不是贵族的人是贵族，尽管乡绅可以成为贵族，但是穷乡绅可就没那个福分喽。”

“外甥女啊，你讲得很有道理，”堂吉诃德说，“关于门第，有许多事情，我若是讲出来，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为了不把神界和人间混为一谈，我就不说了。二位女士，你们听着：世上所有的门第可以归结为四类（请听好）：头一种，起自卑微，逐渐发迹、兴盛直至登峰造极；另一种，开始就是望族，依次得以维系并保持住了起初的状态；再一种，始于显赫而终成塔尖，开初的威风渐次衰颓与没落以至化为乌有，遂成相对于塔基或塔座犹如微不足道的塔尖之势；还有一种，也是大多数，没有不凡的源头，中期也属平平，最后必将只能跟普通百姓一样默默无闻。起自卑微而终于达到今天的煊赫地步的第一类可以以奥斯曼家族为例，他们从低微卑贱的牧工发展到我们今天见到的尊荣。始于望族、虽未增彩却能维持至今的第二类为众多的王公侯门，他们承袭祖辈的基业而继续享受荣华，不进不退，平平静静地维持着原有境况。始自显赫而终于没落者不胜枚举，所有埃及的法老和托勒密、罗马的恺撒以及米堤亚、亚述、波斯、希腊和蛮帮的无数王公贵胄都是这路货色（只能这样称呼了），这些豪门世家，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祖宗，全都沉沦衰败，如今已经难以见到他们的嫡传子孙，即使有那么一个半个，势必也是人贱位卑。

“关于沦为百姓的贵族，我就不想多说了，他们只不过是在徒增芸芸众生的数目而已，其高贵血统已经不值一提、无可炫耀。二位傻女人啊，从我的话里，你们应该明白，门第的问题一团混乱，只有那些在品德、财富和心胸诸方面卓尔不群的人才称得上真正高尚和尊贵。我说品德、财富和心胸，是因为：贵而不端，为害更大；富而不舍，形同贪鄙的乞丐。有钱的人的快乐不在于有钱本身而在于花钱，当然不是乱花，而是会花。没钱的贵族只能通过自己的品德来表明自己是贵族，必须谦和、儒雅、斯文而勤谨，不能狂妄傲慢，不能目空一切，不能搬弄是非，尤其是要有一副慈悲心肠。诚心赐给穷人的两个小钱可以被视为如同敲钟施赈一般慷慨。具有这些品德的人，即使是不认识的人见了，也不可能不认定他出身高贵，如果不是，可就怪了。颂扬一向都是对高尚品德的奖赏，品德高尚的人不可能不受到人们的颂扬。

“跟你们说吧，人们致富和成名之路有两条：一条是从文，一条是习武。我本人武功长于文才，从喜武的天性来看，我一定是生在火星〔1〕当空的时候，所以我就几乎不能不循其轨迹而行，不管多么艰难，我也得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你们极力想要让我有背天意、抗拒命运和违迕情理，特别是改变自己的心愿，那将是白费力气。尽管明白游侠之道意味着无尽的艰险辛劳，但是，我也知道通过这条道路可能会得到的无数好处。我清楚，正果之路崎岖坎坷，沉沦之途平坦宽阔；我也清楚，二者的方向与终点截然不同：平坦宽阔的沉沦之途通向死亡，崎岖坎坷的正果之路的终极是新生，不是指肉身那有限的生命，而是没有尽期的永生。我知道，正如卡斯蒂利亚的伟大诗人〔2〕所说：

这些路径虽然异常崎岖坎坷

却是引向那长生不死的天庭，

如从那里跌落，休想再能攀升。”

“嗨，我真不知道，”外甥女说，“舅舅还是诗人呢！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我敢打赌，若是当上了泥瓦匠，准能盖出像鸟笼一样精巧的房子。”

“告诉你说吧，外甥女，”堂吉诃德说，“如果不是这些行侠的念头成了我的全部心思，这世界上就没有我干不了的事情、就没有我做不出的东西，特别是鸟笼和牙签。”

恰在这时候，响起了敲门的声音。他们问是谁，桑丘·潘萨回答说是他。管家一听出是他就立刻走开了，不想同他照面。外甥女去开了门，他的东家堂吉诃德张着臂膀迎了上去。接着，主仆二人就躲进屋里进行了一番绝对不比前面记述的对话逊色的长谈。

本章注释

〔1〕 火星是以希腊神话中的战神马尔斯的名字命名的。

〔2〕 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1503—1536）。下面的引文见于他的《挽歌》。

第七章　堂吉诃德和侍从的交谈及其他重大事件

一见桑丘跟老爷躲进了房间，管家立刻就明白他们要干什么勾当了。她估计到他们商量的结果肯定是决定第三次出马，于是就抓起头巾，忧心忡忡地去找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心想，那人能言擅辩又是老爷的新交，也许能够说服老爷打消那个荒唐念头。

管家看到学士正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立刻就满头大汗、心急火燎地跪到了他的面前。望着她那副忧伤而慌张的样子，卡拉斯科问道：

“管家太太，这是怎么了？瞧您这魂不附体的模样，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没什么，我的参孙先生，只是我家老爷出邪，肯定是出邪！”

“太太，哪儿出血？”参孙问，“是身上什么地方伤着了？”

“不是出血，”管家说，“是犯疯病、出邪道。我是说，心肝宝贝儿、学士先生啊，他又要离家出走了，算这次，可是第三回啦，要满世界地去找他说的什么运气，真不明白怎么能把那也说成是运气。头一回被打得不成了人样，是人家将他横在驴背上驮回来的；第二回是关在笼子里用牛车拉回来的，他自己还以为是中了魔法。他当时的那副可怜相，就是亲娘见了也会认不出来的：面黄肌瘦，两只眼睛都眍到脑子里面去了。为了让他多少能够恢复一点儿元气，费了我六百多个鸡蛋，这是上帝和大家都知道的，特别是我那些母鸡，容不得我胡诌。”

“我完全相信，”学士说，“您的那些母鸡乖巧、肥实、倍受关爱，打死也不会瞎说八道。这么说，管家太太，没别的事情，也没出什么乱子，只是担心堂吉诃德先生会有什么打算，对吧？”

“就是，先生，”管家说。

“那就别急啦，”学士说，“请您赶快回去，为我准备好热饭。若是知道词儿的话，路上就向圣阿波洛尼娅祷告吧。我马上就到，您就瞧好吧。”

“我可真糊涂了！”管家说，“您让我向圣阿波洛尼娅祷告？那得是我家老爷牙疼才对，可是，他的问题是出在脑子上呀。”

“管家太太，您就听我的吧。快回去，别跟我争，您是知道的，我可是萨拉曼卡出身的学士，没得可争，”卡拉斯科说。

管家走了以后，学士立刻去找神父商量到时候该怎么说。

传记详尽而又真实地记述了堂吉诃德和桑丘关在屋子里的谈话。桑丘对他的主子说道：

“老爷，我已经把老婆戳通了，她答应让我跟着您老人家，去哪儿都成。”

“应该是‘说通’，桑丘，”堂吉诃德说，“不是‘戳通’。”

“又来了，”桑丘说，“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已经求过您老人家了，别挑我的字眼儿，明白我的意思就行了呗，不明白的时候，您就说一句：‘桑丘你个鬼东西，我不明白。’若是我还讲不清楚，您再来订正，我是很公孙的……”

“我不明白，桑丘，”堂吉诃德马上说道，“不知道‘我是很公孙的’是什么意思。”

“‘很公孙’的意思，”桑丘说，“就是我很那样。”

“现在就更不明白了，”堂吉诃德说。

“您还不明白，”桑丘说，“那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但愿上帝能明白。”

“哦，我懂了，”堂吉诃德说，“你是想说自己很恭顺、老实、好说话，我怎么说怎么是，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

“我敢说，”桑丘说，“打从气死您就明白、就知道我想说什么，成心搅和，让我再说更多的蠢话。”

“可能吧，”堂吉诃德说，“说正经的，特雷莎都说了些什么？”

“特雷莎说，”桑丘说，“我该对您大人有所防备，口说无凭、落纸为据，倒牌的人不洗牌，到手的再少也比空口许诺要好。依我说，女人见识短，不听是傻蛋。”

“我也这么看，”堂吉诃德说，“说吧，桑丘老弟，接着往下说，您今天可真算是口吐珠玑啊。”

“是这样的，”桑丘说，“您老人家很清楚，咱们谁都难免一死，人人都是有今天没明朝，死到临头无老少，世上没人熬得过上帝规定的钟点，因为，死神是聋子，她来叫门的时候总是火急火燎，求也不行，抗也没用，官也躲不过，僧也逃不了。人人都这么说，经上也这么讲。”

“你说得都对，”堂吉诃德说，“就是我不知道你想讲什么。”

“我要讲的是，”桑丘说，“请您老人家说个准数吧：我给您干一个月，您给我多少钱。这工钱嘛，希望能够现付，我不想等着赏赐了，那赏赐迟迟不能兑现，说不定还根本就没指望呢。上帝帮忙也得是靠我自己。总之，多也好，少也好，我想知道自己到底能挣多少。老母鸡一次也只是下一个蛋，积少能成多，有赚就不亏。如果您老人家真的能够（我已经不敢相信和指望了）把答应的海岛给了我，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也不至于把事情做绝，不会不将岛上的收益计算清楚并如鼠扣还您付给我的工钱。”

“桑丘老弟啊，”堂吉诃德说，“有时候，猫似乎比鼠更好。”

“知道了，”桑丘说，“我应该说‘如数’，而不是‘如鼠’。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您老人家明白了我的意思。”

“非常明白，”堂吉诃德说，“我已经看透了你的小心眼儿。很清楚你这一连串的老嗑是冲着什么而发的。你听着，桑丘，如果能在哪部游侠骑士传记里面找到先例，哪怕是些微迹象，让我知道他们的侍从的月薪或者年俸是多少，我完全可以给你定个数。可是，我读过所有和大多那类传记，不记得哪个游侠骑士给自己的侍从明确地定过工资，只知道他们全凭赏赐，至少他们是那么想的，如果主子走运，自己会得到一个海岛或者类似的回报，最不济也能落个爵衔和领地。只有这点儿指望和想头，你若是还愿意跟着我呢，那就跟着；如果想让我打破和坏了游侠骑士自古以来的规矩，那就多余啦。所以，我的桑丘，您赶快回家，把我的想法告诉给您的特雷莎，倘若她愿意、您也同意凭赏赐给我当差，bene quidem〔1〕；否则呢，咱们照样是朋友。窝里有食，不愁没鸽子。请您记住，伙计，将就不如等待，宁可骂娘也不勉强。我这么讲话，桑丘，是想让您看看，跟您一样，我也会说一套一套的老话。最后，我想告诉您，请您听好，如果不想仅凭赏赐跟我去受苦和享福，那就让上帝保佑您位列仙班吧，我不会找不到比您更听话、更经心、少讨厌、少啰嗦的侍从。”

听到东家说得那么斩钉截铁，桑丘登时眼前发黑、心凉半截，因为，原来还以为老爷是无论如何也离不了自己呢。正在他不知所措、闷头琢磨的时候，参孙·卡拉斯科来了。管家和外甥女跟踪而至，急着想要知道他怎么说服老爷打消再次出去闯荡的念头。参孙是个促狭鬼，跟前一次一样拥抱了堂吉诃德之后，大声对他说道：

“啊，游侠骑士的精英、辉耀武林的明星、西班牙民族的光荣和宝鉴！祈求万能的上帝悉心保佑，让个把企图阻止和妨碍您第三次出马的人意乱神迷、使他们的痴心妄想永远不能得逞。”

接着，他又转身对管家说道：

“管家太太完全不必再向圣阿波洛尼娅祷告了，我知道，堂吉诃德先生再次出去实现自己新的崇高理想纯属天意。如果不鼓励和劝说这位骑士不能再事拘囿他那刚健臂膀的伟力和博大胸怀的抱负，我的良心将会不得安宁，因为，由于他的迟滞，不义不得匡正，孤弱没人保护，淑女遭受欺凌，寡妇失去救助，嫁娘无可依托，还有其他许多与游侠骑士行当相关、相连、相系、相成的事情都将废止荒弃。喂，我的堂吉诃德先生，英武果敢的骑士，您大人的尊驾晚起不如早行。倘若还有什么掣肘之事，本人愿意竭财尽力予以补救。如需为大人充当侍从，不才将引为不胜荣幸。”

听到这里，堂吉诃德转向桑丘说道：

“桑丘，我不是跟你说过不会缺侍从吗？你好好看看是谁想给我当侍从吧，他可是骇人听闻的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萨拉曼卡学校庭院中的宠儿和荣耀，身强体壮，手脚轻捷，忍得了饥渴、经得起寒暑，具备游侠骑士的侍从必备的所有条件。不过，苍天不会容许我为一己的私利而摧折和断送文坛栋梁、科学泰斗和百艺精粹。还是让年轻的参孙留在家乡吧，让他为故乡增光并因此而使年迈的父母感到欣慰。既然桑丘不愿意与我为伴，随便再找个侍从也就行了。”

“我愿意，”桑丘含着眼泪动情地说，“我的老爷，不能让人说我‘肚子填饱，掉头就跑’。我可不是那号忘恩负义的人。谁都知道，特别是在这个村子里，我们潘萨家祖祖辈辈都是什么样的人。从您老人家的种种善举和诱人的许诺里，我已经知道和明白了您有意提携我的盛情。我刚刚跟您唠叨了半天工钱，只是因为想讨好老婆，她这个人啊，一旦打定了主意，真比木棰敲桶箍还厉害，非得让你顺从不可。不过，说到底，男人得像个男人，女人毕竟是女人。不管到哪儿，我都是个男子汉，无可否认，在家里，我也希望能一样，尽管有人不乐意。所以，别的就不说了，只求您在遗嘱上加个说明，免得不配成人，然后咱们就马上动身，别让参孙先生心里难受，因为，他说了，他受良心孤立〔2〕，奉劝您老人家第三次步入江湖。我嘛，自告奋勇再一次侍候您老人家，一定忠心耿耿、尽职尽责，跟古往今来所有游侠骑士的侍从们一样，而且比他们还要好。”

桑丘·潘萨的言辞和语气让学士目瞪口呆。学士读过他的东家的传记的前半部分，但是却怎么也没法相信他会像书中描写的那么滑稽。不过，听见他把“在遗嘱上加个说明，免得不被承认”说成“在遗嘱上加个说明，免得不配成人”之后，终于知道那书上对他的描述完全属实并从而认定他是当今的最大傻瓜，于是暗暗想道，世界上可能从来就没有见过两个这样的疯子主仆。

最后，堂吉诃德和桑丘紧紧拥抱、重归于好了，并在从此被奉若神明的伟大的卡拉斯科的协调和主持下，决定三天之后出发，在此期间，必须做好上路的一应准备，包括找到一顶复式头盔，按照堂吉诃德的说法，那是必不可少的。参孙表示愿意提供，说是他的一位朋友有而且有把握将之要来，因为那东西已经锈得一塌糊涂、早就失去了金属的光泽。两个女人，管家和外甥女，对学士破口大骂。她们又是揪头发、又是抓脸皮，如同哭丧妇一般，对老爷的出走悲痛欲绝，就好像他已经死了似的。参孙之所以怂恿堂吉诃德再次出马，事先已经跟神父和剃头师傅商量过了，而且还完全是那两人的主意，其用意留到以后再讲。总之，在那三天里面，堂吉诃德和桑丘做好了一切必要的准备。桑丘安抚了老婆、堂吉诃德哄好了管家和外甥女，于是，他们就在天色傍黑的时候悄悄地离开村子，踏上了通向托博索的征程。知道此事的只有学士一个人，他还陪着他们走了半里多地。堂吉诃德驾着温顺的若昔难得；桑丘骑着原来那头毛驴，褡裢里装满了果腹之物和东家交给他以备不时之需的钱袋。参孙拥抱了堂吉诃德，嘱咐他，不管顺与不顺，务必都能通个消息，作为朋友，以便能够同他共喜同忧。堂吉诃德满口答应了下来。随后，参孙就掉头回了村子，而那主仆二人则直奔托博索城而去。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妙乎哉也”。

〔2〕 应为“鼓励”。

第八章　堂吉诃德在探望意中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途中的遭遇

赞美万能的阿拉吧！哈梅特·贝内恩赫利在这第八章的开头说道。赞美阿拉吧！他又接连重复了三遍。他说，之所以要赞美阿拉，是因为堂吉诃德和桑丘重又踏上征程，这部有趣传记的读者们从这一刻起，又可以看到堂吉诃德及其侍从的伟业和听到他们的妙论了。他奉劝大家忘掉这位匪夷所思的乡绅以前的侠举，而专注于他此刻即将开始的业绩，前两次是在蒙铁尔的原野上，这一回却是在前往托博索的途中。同他想要讲述的事情相比，这一要求实在并不过分。接着，他就讲道：

堂吉诃德和桑丘踽踽而行。参孙刚一转身，若昔难得就开始嘶鸣，随后，那灰驴也跟着叫了起来。骑士和侍从都觉得那是个吉兆，预示着大好的前景。不过，说一句实话，那驴叫远远地盖过了马嘶，所以桑丘认定自己的运气会超出和胜过东家。他之所以会这么想，可能是因为他粗通一点儿的占星术，虽然这部传记中没有说明，但是确实曾经听见他说过，他每逢磕绊或跌跤的时候都会庆幸自己没出远门，因为磕绊和跌跤常常会闹得不是鞋破就是肋骨断。他尽管有些傻头傻脑，这话倒也不很离谱。这时候，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桑丘，我的朋友，咱们越往前走，这天色也就越黑，只怕是不可能趁亮赶到托博索了。我的主意已定，在开始做别的事情之前，必须到托博索去请求那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为我祝福和准我出行。得到她的认可以后，我才能够确有把握地面对任何危难并获得成功，要知道，人世间没有什么会比意中人的激励更能让游侠骑士振奋的了。”

“我完全相信，”桑丘说，“不过，我看，除非是隔着院子的墙头，否则，您老人家就很难见得到她并得到她的祝福。上一回，也就是老爷您躲在黑山里面发疯犯傻的时候派我去送信那次，我就是隔着墙头见到她的。”

“桑丘，你竟然敢说，”堂吉诃德说，“是扒着或透过院子的墙头看到那怎么称赞都不为过的娇娘和美人的？那应该是富丽而壮阔的宫殿的游廊、回廊、门廊或者别的什么廊。”

“完全可能，”桑丘说，“可是，我觉得是墙头，要么就是我记错了。”

“不管是什么吧，反正是要到那儿去的，”堂吉诃德说，“只要能够见到她，管它是墙头还是窗口、是房门的缝隙还是花园的栅栏呢。只要她那犹如骄阳一般的美艳将一丝光芒射入我的眼中，就会使我才思猛进、胆气倍增，从而智勇双全天下无敌。”

“不过，说实话，老爷，”桑丘说，“我见到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那轮太阳的时候，她可是昏昏暗暗的，不像是能放出什么光芒。也许是因为，我跟您说过了，她在筛麦子，那飞扬的尘土像云彩似的遮住了她的脸，使她发不出光来。”

“怎么，桑丘，”堂吉诃德说，“你居然还觉得、以为、相信和坚持我的心上人杜尔西内娅在筛麦子？贵人天生就有大老远就能显示出其高贵身份的事情和消遣，你说的那种营生和活计跟他们沾不上边儿。

“桑丘啊！你竟然不记得咱们的诗人〔1〕的那些诗句了，就是描述那四位仙女在水晶宫里织布的。诗里说，她们从可爱的塔霍河里探出头来，然后就坐到碧绿如茵的草地上织起了那华贵的布料。据那位才华横溢的诗人讲，那些布料全都是用金线、丝纱和珍珠连缀编织起来的。所以，你看到我那心上人的时候，她一定也是在织那种布料。问题是，肯定是有某位阴险的魔法师对我心怀嫉恨，凡是我所喜爱的东西都会被他弄得面目全非。据说我的事迹已经写成书印了出来了，如果那本书的作者碰巧是某个跟我作对的学者，我就担心他会偷天换日、以假乱真，同时还不顾一部信史要求的连贯性而刻意插进去一些无关的情节。妒忌啊，你是万恶之源和高尚品德的蛀虫！桑丘，任何一种恶癖都会伴随有某种说不上来的乐趣，然而妒忌却只能带来不快、仇怨和气恼。”

“我也是这么说，”桑丘说，“在卡拉斯科学士将讲到了的咱们的那本传奇或者传记里面，我想我的名声一定好不了，就像人们常说的，被糟践得一塌糊涂。说心里话，我从未得罪过任何魔法师，也没有足以让人眼红的财产；有点儿心眼儿，这不假，甚至还有几分刁钻。不过，这一切都被天生的而非有意装出来的傻相给遮挡和掩蔽起来了呀。我没有别的长处，只是一向坚定而真心地相信上帝、相信神圣罗马天主教会的所有主张和信条，再有就是跟犹太佬势不两立，史家们应该对我有点儿恻隐之心、笔下留情才是。算了，他们愿意说什么就去说好啦，我光着身子生下来，如今仍然光着身子活着，没赔没赚，就算被写进书里让人传看，我也不在乎人家对我说长道短。”

“桑丘，你说的这话，”堂吉诃德说，“我觉得有点儿像当今的一位著名诗人〔2〕碰到过的那件事情。这位诗人写诗挖苦了所有烟花女子，惟独没有列入和提及一个身份存疑的女人。这位女士，看到自己不在名单之中，就去找诗人理论起来，问他是什么原因使自己不能跟其他人为伍并要求诗人将诗加长、把自己加进去，否则，他就有得可受了。诗人按照那女人的意思做了，将她臭骂一通，而她呢，却因为出了名——尽管是臭名——而感到心满意足。放火烧了著名的狄安娜〔3〕神庙的牧人的情况跟这个故事也很相似。狄安娜神庙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那个牧人只是为了使自己留名后世就将那神庙给烧掉了；尽管曾有明令禁止任何人以口头或文字的形式提起他的名字，以使他不能遂愿，然而，人们还是知道了他叫厄罗斯特拉托。类似的情况还有伟大的皇帝查理五世〔4〕同一位罗马贵族的逸事。皇帝想去看看那座著名的圆庙，也就是那个古时候叫做万神庙、现今更为贴切地称为万圣庙的地方。那是异教在罗马留下来的最为完整的建筑，也最能证明其建造者们那追求宏伟、壮丽的名声：形状如同半个橘子，底部极大，里面很亮，可是采光口却只有一个，也就是开在顶端的一个圆形天窗，皇帝正是通过那个天窗看到庙堂里面的情形的。一位罗马贵族陪伴着皇帝并为他讲解那个伟大的不朽建筑的特点和长处。离开天窗以后，贵族对皇帝说道：

“‘神圣的陛下，我曾无数次有过搂住陛下从那个天窗跳下去从而万古留名的念头。’

“‘谢谢您没有把那个念头变成行动，’皇帝说，‘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给您向我表示忠心的机会了，所以，我命令您永远都别再跟我讲话，也别再在我的身边露面。’

“说完，皇帝重重地赏了那位贵族。

“桑丘，我想说的是，人的出名欲望是非常强烈的。贺拉提乌斯〔5〕全身披挂地落进了台伯河，你以为是有人将他推下去的吗？是谁烧了穆提乌斯〔6〕的手和胳膊？是谁驱使库尔提乌斯〔7〕纵身跳进了罗马城中出现的那烈焰滚滚的深渊？是谁不顾种种凶兆而让恺撒强渡鲁比空河？也有比较近代的例子，在新大陆，是谁捣毁战舰使得非常斯文的科尔特斯〔8〕带领的勇敢的西班牙人孤军深入而断绝了退路？所有这些以及其他种种壮举过去是、将来也必然都是以成名为最终目的。世人将名望视为自己的不朽功业的奖赏和组成部分，而我们这些信奉基督教和天主教的游侠骑士，更加注重永存天国的后世英名而不是转瞬即逝的现世虚荣。现世虚荣，不管多么持久，终归还是要随着有限生命的结束而化为乌有。所以，桑丘啊，咱们的所作所为都不能超越咱们信奉的基督教义规定的界限。咱们必须戒除巨人的狂妄，应该宽宏大度而不能小肚鸡肠，应该心平气和而不能暴戾乖张，应该节食少眠而不能贪嘴嗜睡，应该忠贞不渝而不能恣意淫乱，应该不惮辛劳地寻找机会使自己除基督徒之外还得成为贵绅名士而不能藏奸偷懒。

“桑丘啊，这就是博得世人交口称赞并因此而扬名的途径。”

“您老人家到现在为止所说的一切，”桑丘说，“我全明白。只不过还想请老爷您帮我解读一个刚刚想起来的疑问。”

“你想说的是‘解除’吧，桑丘，”堂吉诃德说，“那就说出来吧，我一定尽力。”

“老爷，请您告诉我，”桑丘接着说道，“您提到的该杀、该宰〔9〕和其他那些功勋盖世的人物都已经死了，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不信基督的，无疑是在地狱里喽，”堂吉诃德说，“那些信基督的，如果是好基督徒呢，不是在炼狱就是在天堂。”

“那好，”桑丘说，“现在我想知道：埋着那些大老爷的坟堆前面有没有银灯？灵堂的墙上挂没挂着拐杖、装裹、头发、蜡腿、蜡眼之类的东西？如果没有，那又都有什么？”

堂吉诃德回答道：

“不信基督的人大多葬在雄伟的庙宇里面：尤利乌斯·恺撒的骨灰安放在一个巨大的石塔顶上，那地方如今在罗马被称作圣彼得方尖碑。哈德良〔10〕皇帝的坟墓是一座城堡，那城堡像是一个大村寨，被人称作哈德良别墅，就是现在罗马的圣安琪儿城堡。阿尔特米西娅〔11〕为丈夫摩索拉斯营造的坟墓成了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不过，所有这些以及其他许多非基督徒的陵墓里面都没有装裹和别的祭品，只有圣徒墓里才有的供品和标志。”

“我正要说这个呢，”桑丘说，“现在请您告诉我：让死人回生和致巨人于死地，哪个更难？”

“答案是明摆着的，”堂吉诃德说，“起死回生更难呗。”

“这就对了，”桑丘说，“谁若是能让死人复活、瞎子复明、瘸子不瘸、病人康复，立刻就会出名，他们的坟前会点起灯来、灵堂里会跪满拜祭的人群，他们今生和来世的名声会远远超过世界上已有和可能有的皇帝、异教徒和游侠骑士。”

“我承认这也是实话，”堂吉诃德说。

“而且，圣徒们的遗体和遗物所享有的这种通常被称之为名声、仰慕和特权，经咱们那慈母般的神圣教会的核准和认可，就会配以灯烛、装裹、拐杖、画像、头发、眼睛、大腿，这些东西反过来又会招徕祭拜、增加美名。

“就连帝王都会争相扛抬这类圣人的遗体或遗物，甚至还会亲吻他们的骸骨并将那些骸骨拿去装点自己最为珍爱的神堂和祭坛。”

“桑丘，你说了这么一通，到底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道。

“我的意思是，”桑丘说，“咱们还是去当圣徒吧，这样可以更快地得到咱们想要的名声。听我说，老爷，昨儿个或者前儿个，这么说吧，就在不久以前吧，两个赤足派的小教士被册封或追谥为圣徒了，人们把亲吻和抚摩他们用以束身苦修的铁链子当成了幸事，依我看，那东西简直比摆在咱们国王老爷——愿上帝保佑他——武库里的那把罗尔丹的宝剑还要受宠。

“所以呀，我的老爷，随便当个什么教派的小教士强似拼死游荡的骑士，对着上帝抽自己二十鞭子要比朝着巨人、妖魔、鬼怪砍上两千剑都还管用。”

“你说得全对，”堂吉诃德说，“不过，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教士的，上帝指给人们的升天之路多着了，骑士行当也是一种宗教，也有位列仙班的骑士。”

“是啊，”桑丘说，“可是，我听说，天国里，教士多于游侠骑士。”

“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因为教士比骑士多嘛。”

“游侠够多的了，”桑丘说。

“是很多，”堂吉诃德说，“只是能够被尊为骑士的可就少而又少喽。”

主仆二人就这么说着话打发掉了当天的夜晚和接下来的一整天，堂吉诃德对没有碰上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深感遗憾。第二天傍晚，他们总算望见了名城托博索，堂吉诃德立刻来了精神，可是，桑丘却因为不认得杜尔西内娅的家门而惴惴不安起来，其实，他跟自己的主子一样，这辈子压根儿就没见过那个女人。就这样，一个急着要见，一个没有见过，两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桑丘一直在琢磨：若是东家打发自己进城，那可如何是好呢？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妥帖的对策。堂吉诃德终于发话了：天一黑就进城。在等待那一时刻到来的期间，两个人留在了城边的一片橡树林里；时候一到，立即就走进了城中，于是也就有了可以称作事情的事情。

本章注释

〔1〕 指加尔西拉索·德·拉·维加。下面所引的故事见于他的《牧歌》。

〔2〕 指维森特·埃斯皮内尔（1550？—1624？）。

〔3〕 狄安娜，罗马神话中司掌野兽与狩猎的女神，也是月亮女神。

〔4〕 查理五世（1500—1558），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西班牙国王和奥地利大公。

〔5〕 贺拉提乌斯，公元前6世纪罗马的传奇英雄，据说他曾只身守卫台伯河上的一座大桥，经过浴血奋战，使罗马人有了毁掉该桥的时间，然后，自己跳进河里，游上对岸。

〔6〕 穆提乌斯，古罗马的传奇英雄，据传，曾把自己的右手连同胳膊放到火中烧灼，以示不惧疼痛。

〔7〕 库尔提乌斯，古罗马的传奇英雄，据传，公元前362年罗马广场裂开一条无底深沟，预言家称，只有将城中最珍贵的东西投下去，裂缝才能复合，库尔提乌斯认为没有什么能比勇敢的公民更为宝贵，于是全副武装纵马跳了下去。

〔8〕 科尔特斯（1485—1547），西班牙远征军的统帅，1515年率部在尤卡坦海岸登陆，进而灭亡了阿斯特卡帝国，为西班牙君主征服了墨西哥。

〔9〕 此处原文为“七月、八月”。恺撒的名字“尤利乌斯”在西班牙语中读音与“七月”相近，故而使桑丘发生了误解。作者疏忽，前面并没有使用“尤利乌斯”，只是提到了“恺撒”。为使行文呼应，作此变通。

〔10〕 哈德良（76—138），罗马皇帝。

〔11〕 阿尔特米西娅（？—约前350），卡里亚（在安纳托利亚西南部）国王摩索拉斯的王后。国王死后，她单独主持朝政三年。她在首都为丈夫修建摩索拉斯陵墓为世界七大奇观之一。

第九章　看后便知

差不多半夜的时候，堂吉诃德和桑丘下山进了托博索城。城中了无声息，因为，如通常所说，人们都在倒头大睡。那天夜色微明，可是，桑丘倒更希望能是漆黑一片，以便将天黑作为自己懵懂的托词。整个城里，只能听到狗叫，那狗叫得堂吉诃德耳朵里面嗡嗡直响、叫得桑丘心里乱成一团。偶尔传来的驴鸣、猪哼、猫喵等不同的声响被夜幕的宁静衬托得更加凄厉。情痴意切的骑士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祥之兆，不过，他还是对桑丘说道：

“桑丘老弟啊，快带我去杜尔西内娅的宫殿吧，说不定她还没睡呢。”

“真见鬼，去什么宫殿啊？”桑丘说，“我上次见到她的大驾的时候，她住的地方是一幢很小的房子。”

“肯定是，”堂吉诃德说，“她当时刚好是跟贴身侍女一起在那宫殿中的一个小房间里休息，王公侯门的闺秀都有这个习惯。”

“老爷，”桑丘说，“既然您老人家不听我的，一定要说我家小姐杜尔西内娅的住处是宫殿，那门，难道这会儿还会开着？咱们使劲去砸门钹，把所有的人都惊动起来，合适吗？咱们真的要像偷情的人去会相好的那样，不论时候是早是晚，上去就敲、敲开就进去？”

“咱们挨门挨户看看，桑丘，先把宫殿找到，”堂吉诃德说，“然后嘛，我再告诉你应该怎么办。你看，桑丘，如果我没有看走眼，前面的那一大片黑影应该就是杜尔西内娅的宫殿。”

“那么，老爷您就带路吧，”桑丘说，“说不定会是。不过，就是眼睛看见了、手摸着了，我也不会相信，就跟我没法相信这会儿是大白天一样。”

堂吉诃德真的带头走了过去，走了两百来步就到了黑影跟前并看到了一座高塔，最后认出那不是宫殿而是城里的大教堂，于是说道：

“咱们到了教堂，桑丘。”

“我看见了，”桑丘说，“感谢上帝没让咱们踏进坟墓，如果这会儿闯进坟地可就不吉利了。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对您老人家说过，那位小姐住在一条死胡同里。”

“混蛋，该死的东西！”堂吉诃德说，“你在什么地方见过王公的豪宅和宫殿建在死胡同里？”

“老爷，”桑丘说，“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习俗，说不定在托博索这儿就时兴把宫殿和豪宅建在死胡同里呢。所以，我求您老人家让我到眼前这些大街小巷里去找一找，也许会在哪个旮旯里碰上那座宫殿。真希望让狗把它吃了，害得咱们东奔西走。”

“桑丘，说到有关我心上人的事情，你可得放尊重点儿，”堂吉诃德说，“这样的话，大家相安无事，别自找掉了水桶再搭上井绳的不痛快。”

“我会注意的，”桑丘说，“可是，我那女主人的家，老爷您肯定见过不下千次万次了都还找不到，我只见过一回，就想让我记一辈子而且还得半夜三更也能找得到，这让我怎么能受得了呢？”

“你真快把我气死了，桑丘，”堂吉诃德说，“你听着，混蛋：我这辈子都还没有见到过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也从来都还没有跨进过她的宫殿的门槛，我只是因为听到了她美丽而聪慧的名声而爱上她的，我不是都跟你说过一千遍了吗？”

“我现在知道了，”桑丘说，“而且还要告诉您老人家：您没见过，我也没见过。”

“这不可能，”堂吉诃德反驳说，“你至少跟我说过见过她在筛麦子呀，就是我派你去给她送信那回，你还带回了她的回话呢。”

“老爷啊，您就别那么认真了，”桑丘答道，“告诉您吧：那见面和回话也都是听来的。所以，要我找到杜尔西内娅小姐就等于是让我拿拳头去砸天空嘛。”

“桑丘啊，桑丘，”堂吉诃德说，“开玩笑也得看时候，玩笑有时候是会不对味的。不能因为我说了没有见过自己的心上人，也没有跟她讲过话，你也就说没有跟她讲过话，也没有见到过她。你知道，这是不同的两回事嘛。”

主仆二人正这么说着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牵着两头骡子朝他们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从拖拉在地上的犁杖发出的声响，他们判定那是一个赶在天亮之前起来下地干活的庄稼人。事实果然如此。那人边走还边哼着小曲：

法国鬼子们啊，你们算是倒了霉，〔1〕

在龙塞斯瓦列斯那一仗吃了亏。

“这下子完啦，桑丘，”堂吉诃德说，“今天夜里若是能有好事才怪呢。你听见那庄稼汉在唱什么了吗？”

“当然听见了，”桑丘说，“龙塞斯瓦列斯那一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他本来也可以唱关于卡拉依诺斯〔2〕那一段的嘛，对咱们的事情顺与不顺，反正都一样。”

这时候，那农夫走到了他们的跟前。堂吉诃德问道：

“祝您好运，好心的朋友。您能告诉我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堂娜杜尔西内娅公主的宫殿在这一带的什么地方吗？”

“先生，”那年轻人回答道，“我是外乡人，几天前才到这个村子里来给一个富户扛活。对面那房子里住着本地的神父和执事，他们两人里面或许有谁能告诉您有关那位公主小姐的事情，因为他们手头有托博索全村人的名册。不过，据我所知，这村子里没有什么公主，女人有很多，至于身份，在各自的家里，可能都有身份。”

“我问的这位，朋友，”堂吉诃德说，“应该就在它们当中。”

“可能吧，”农夫说，“再见啦，天就要亮了。”那小伙子一说完就赶起了牲口而不再理会堂吉诃德。

看到主人满脸不快地愣在那儿，桑丘说道：

“老爷，天越来越亮了，咱们可不能等到太阳出来了还待在街上，最好还是出城，您老人家躲到附近的小树林里去。天亮以后我再回来，一个犄角旮旯也不落地跑遍这个地方去找我那女主人的住处、城堡或宫殿。若是再找不到，算我倒霉；找到了呢，我就跟她搭上话，告诉她，老爷您在什么地方和如何等着她做出安排能使您在无损她的清白与名声的前提下见她一面。”

“桑丘啊，你用短短的几句话，”堂吉诃德说，“点到了数不清的要害。你刚刚的建议，正合我意，我欣然接受。走吧，老弟，咱们这就去找供我藏身的树林，然后，就像你说的，你再回来找到我的心上人，要看到她并且跟她搭上话，希望她能凭着自己的才智与慧心做出巧妙的安排。”

桑丘急着要把主子弄出村去，不想让他识破自己带到黑山去的杜尔西内娅的回信纯属谎话，所以就催堂吉诃德快走。他们果然马上就离开了村子并在离那儿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一个灌木丛或小树林，堂吉诃德钻了进去，桑丘则返身去找杜尔西内娅。桑丘在执行这一使命的过程中遇到了许多值得特别关注和令人难以相信的事情。

本章注释

〔1〕 出自讴歌查理曼大帝事迹的民谣。

〔2〕 讴歌查理曼大帝事迹的民谣中的人物。

第十章　桑丘为使杜尔西内娅小姐中魔而用的心计以及别的一些可笑而真实的事情

在讲到本章将要叙述的内容的时候，这部伟大传记的作者说，由于担心没人相信，原想悄悄将之略去，因为，在这里，堂吉诃德的疯癫已经到了让人无法想象的地步，甚至比最大的疯子还要胜过两筹。

尽管有这样的担心和疑虑，那作者还是照旧写了出来，对事实未作任何增删，以免授人以柄，落下虚妄之名。他做得很对，真理虽经颠扑而终不破损，相对于谎言则永远都是如油之浮于水面。于是，他继续写道：

堂吉诃德刚刚钻进名城托博索旁边的灌木丛、橡树林或是别的什么树林，立即吩咐桑丘返回城去，代为恳请他的意中人开恩让那被其俘获的骑士见上一面并屈尊祝福他能够托其荫庇而万事顺遂、化险为夷，不达目的，不得回去相见。桑丘满口应承，说是一定要像前一次那样给他带回喜讯。

“快去吧，老弟，”堂吉诃德说，“千万别让那美丽太阳的光辉照得心慌意乱啊。你真是比世界上所有的侍从都有运气！记住，切莫忽略她接见你的任何细节：听你讲述我的情况的时候，脸色是否有所变化；听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是否心神不宁；如果是坐在与其身份相当的富丽客厅里，是否坐不安席；如果是站着，就注意她是否不停地倒脚，是否再三重复给你的回话，是否忽柔忽厉和忽冷忽热，是否不时地抬手梳理她那并未蓬乱的头发。总之，老弟，一定要记清楚她的一举一动，因为，只要你能把这一切如实地讲出来，我就能揣摩出她对我的痴情是什么态度。你如果不明白，桑丘，现在就听我告诉你：在爱情这个问题上，当事者的任何外在表现都是内心活动的真实反映。你就快走吧，朋友，希望你能比我走运，但愿你能比我开心，我只好孤苦伶仃地留在这里提心吊胆、死挨死等了。”

“我快去快回，”桑丘说，“我的老爷啊，您大人就放宽了那颗心吧，您那颗心啊，这会儿肯定紧缩得只有榛子那么大点儿了。别忘了，常言说得好：心坚可将磐石穿；又说：没有腌猪肉，哪来晾肉竿。还有一句说的是：出其不意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我想起这句话来，因为，夜里没能找到我那女主人的宫殿或城堡，现在是白天，说不定不知怎么就能找到呢，如果找到了，就瞧我怎么跟她联络吧。”

“说真的，桑丘，”堂吉诃德说，“不管咱们说什么，你都有对景儿的老话。但愿上帝真能让我遂心如愿。”

接着，桑丘转过身去给了那毛驴一鞭子就走了，堂吉诃德骑在马背上、拄着长矛留在原地休息。就让堂吉诃德先在那儿倒腾他那哀戚而纷繁的思绪吧，咱们还是紧跟桑丘·潘萨去看看他是如何完成主子的嘱托的。起初，桑丘也跟留在那儿的主人一样心乱如麻。刚一走出树林，他就回头望了望，一看不见了堂吉诃德的踪影，立刻就翻身下驴坐到树下开始自言自语，他说道：

“桑丘老兄啊，这会儿该看你怎么办了。你是要去找走失了的毛驴吗？不是，当然不是。那么，你要去找什么呢？我要去找，就算我没说，找一位公主，再在公主身上找那美丽的太阳和整个天空。可是，桑丘啊，你打算到哪儿去找刚说过的那一切？伟大的城市托博索。那好，为谁去找？为那除暴安良、替渴者解饥、帮饥者救渴的著名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这都很好。可是，桑丘，你认得她住的地方吗？我的东家说了，那地方不是雄伟的王宫就是高耸的城堡。不过，你是否有幸见过她啊？我也好，东家也好，我们谁都压根儿没见过。若是发现你正在这儿谋划勾引人家的公主、骚扰人家的女眷，托博索的人会来用棍棒敲断你的肋条、让你身上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的，你觉得对吗、值吗？按理说，那本来也是完全应该的，只是他们得考虑到我这也是身不由己，曲里都唱了：

朋友，你不过是替人跑腿，

不能啊，不能拿你来问罪。

“桑丘啊，你可不能相信那一套，拉曼查的人虽然诚实却也性情火暴，容不得别人往自己的眼睛里揉沙子。上帝保佑你别让他们发现，否则，你可要倒霉啦。见他的鬼吧！跟我有什么相干！不行，我这是代人找苦吃，再说嘛，在托博索城里找杜尔西内娅还不是等于到拉韦纳〔1〕去找玛利亚、到萨拉曼卡〔2〕去找学士嘛。是魔鬼，准是魔鬼把我给搅和到这桩事情里来的，肯定没错。”

桑丘就这样自顾自地嘟囔着，最后竟然还真的嘟囔出了主意：

“算了，凡事都会找到解决的办法的，只有死这个关卡谁都躲不过，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总有非死不可那一天。种种迹象表明，我的这个东家呀，我看是个该用绳子捆起来的疯子，而我自己也一点儿都不比他强，其实比他还蠢，竟会跟着他、给他当差，老话说得真对：‘说出你跟谁在一起，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还有一句：‘不能看爹娘而要看跟谁结帮。’那么，既然是个疯子，大多情况下必然会不辨是非、认白作黑、指黑为白，就像他曾经把风车当成巨人、把教士的骡子当成骆驼、把羊群当成对垒的大军，还有许多类似的情况。这样一来，随便找个从这儿路过的村姑，用不着费多大的劲儿就可以让他相信那就是杜尔西内娅小姐。如果他不信，我就赌咒发誓说是；如果他还是不信，我就还是赌咒发誓说是；如果他仍然不信，我就仍然赌咒发誓说是。总之，无论如何，我决不改口。这样坚持下去，加上看到我给他带回来的竟然是这么难以接受的结果，说不定以后就再也不会打发我去干这种差事了。依我猜想，他也可能会以为是哪个——按他自己的说法——跟他作对的魔法师在捣鬼，为了伤害他而改变了她的模样。”

桑丘·潘萨打定了主意以后心里也就塌实起来并且自认差使已经圆满完成，于是就在那儿一直磨蹭到了下午，让堂吉诃德以为他业已到托博索城里去打了一个来回。说来也真是天遂人愿，正当他站起来准备翻身上驴的时候，只见三个农家姑娘从托博索的方向朝他所在的地方走了过来。那三个村姑驾着毛驴，是叫驴还是草驴，作者没说，不过，可以断定为草驴，因为那是乡下女人惯用的代步；然而，这是无关紧要的事情，没有必要深加追究。总之，一见到那几个女人，桑丘立即就大步流星地跑回去找自己的东家堂吉诃德。正在那儿为心上人长吁短叹的堂吉诃德一看到桑丘，马上就问道：

“桑丘老弟，有什么消息吗？我应该用白石子还是黑石子记下今天这个日子〔3〕呢？”

“您老人家最好还是用红石子，”桑丘说，“就像学校发榜〔4〕那样，好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这么说，”堂吉诃德说，“是有好消息喽。”

“好得不能再好了，”桑丘说，“老爷您就赶快驱动若昔难得出来见见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吧，她带着两个丫鬟来看您啦。”

“我的天啊！桑丘老弟，你在说什么呀？”堂吉诃德说，“你可不能骗我，犯不着用假喜讯来抚慰我的真相思。”

“欺骗您老人家，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呀？”桑丘回答道，“再说，您马上就能知道我说的句句是真了。快走吧，老爷，快，您马上就会见到公主，也就是我的女主人，穿的戴的，一句话，正如她的身份。她的两个丫鬟和她本人全都金光闪闪、珍珠成串、钻石耀眼、红玉璀璨、满身的绫罗锦缎，如同太阳光线一般的秀发在背后随风飘散，特别是还骑着三匹花斑春马，真是值得一看。”

“你是想说‘骏马’吧，桑丘。”

“‘春马’和‘骏马’，”桑丘回答道，“区别不大。甭管骑的是什么了，反正她们特别有气派，尤其是我那女主人杜尔西内娅公主，真教人眼花缭乱。”

“好啊，桑丘老弟，”堂吉诃德说，“为了奖赏你给我带来了这出乎意料的喜讯，我答应把将会得到的头一件最佳战利品送给你，如果你还不满足的话，再把我今年将会得到的马驹也给你，你是知道的，我养在咱们村公所草场上的三匹骒马都快下驹了。”

“我宁愿要马驹，”桑丘说，“您的头一件战利品是好是坏还很难说呢。”

他们边说边走出了树林并看到那三个村姑也已到了跟前。堂吉诃德放眼朝着通向托博索的大路望去，由于只见到了那三个乡下女人，一时糊涂起来，就问桑丘，杜尔西内娅她们是不是已经走得没影了。

“怎么走得没影了？”桑丘反问道，“您老人家的眼睛是不是长到后脑勺上去了，没看见她们正朝这边走过来，一个个就像大中午的太阳似的？”

“桑丘，”堂吉诃德说，“我只看见了三个骑着毛驴的农家姑娘啊。”

“这回可真得求上帝帮我赶鬼了，”桑丘说，“三匹春马，或者别的什么马，白得像雪团似的，怎么可能到了老爷您那儿就成了毛驴了呢？如果真是那样，就让上帝揪掉我的胡子。”

“跟你说吧，桑丘，”堂吉诃德说，“真的是叫驴或者草驴，就跟我是堂吉诃德、你是桑丘一样假不了，至少在我眼里是这样。”

“快别说了，老爷，”桑丘说，“别说这种话，快点儿睁大眼睛来迎接您朝思暮想的美人吧，她已经到了跟前啦。”

桑丘说着就冲着那三个女人走了过去，跟着又下了毛驴，揪住其中一位的缰绳，双膝跪到地上说道：

“美丽的女王、公主和公爵小姐啊，有劳贵人大驾屈尊恩准拜倒在您的名下的骑士前来晋见吧。面对您的玉容，他变得如同木偶石雕一般，头发昏、心不跳。鄙人是他的侍从桑丘·潘萨，他就是闯荡天下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又叫苦相骑士。”

这时候，堂吉诃德也已经跪在了桑丘的身边。他圆瞪着惶惑的眼睛望着桑丘口中的女王和夫人，怎么看都觉得不过是个村姑而且还长得不怎么样，圆脸盘、塌鼻子，所以，心存犹疑，一直没敢开口。看到两个怪模怪样的男人跪在那儿挡住了女伴的去路，另外两个女人大吃一惊。只见被拦住的那个无奈而气恼地喝道：

“快让开，真该死，放我们过去，还有急事呢。”

桑丘回答道：

“噢，托博索的公主和惟一主宰啊！眼看着游侠骑士的砥柱与栋梁跪在尊驾的面前，您那宽宏的心怎么能够漠然不动呢？”

听到这话以后，另外一位村姑说道：

“嘿，公公的草驴别乱跳，这是为你在梳毛！瞧，两个大老爷在跟咱们乡下女人开的是什么玩笑啊，就像咱们不能跟他们一样撒泼似的！走你们的路去吧，让我们干自己的事情，别自讨没趣。”

“起来吧，桑丘，”堂吉诃德赶紧对桑丘说道，“我明白了，命运不满足于已经让我吃过了的苦头，现在又堵死了幸福可能会抵达我这躯壳包裹着的卑微心灵的所有通道。噢，你这可以企望的品德顶极、风范楷模、这颗苦苦崇拜你的心灵的救星啊，既然险恶的魔法师与我作对、用云翳蒙住了我的眼睛，使得你那无与伦比的姿容单单在我的眼睛里面而没有对别人变成了贫苦农妇的模样，如果他还没有将我的容貌幻化成为你的秀目不忍一睹的妖魔，那就请你启动恻隐与爱怜之心看我一眼吧，你一定会透过我面对你那已经改观了的容颜仍然谦卑长跪的痴心，看到我真心崇拜你的赤诚。”

“见你的鬼去吧！”村姑说道，“我还真愿意听你的捧承〔5〕呢！闪开，让我们过去，谢谢啦。”

桑丘闪到一边放她走了，为自己已经消除了麻烦而非常得意。那个被他指派为杜尔西内娅的乡下姑娘用手里的带尖木棍戳了一下胯下的“春马”，撒着欢地朝着前面的田野跑去。可是，那毛驴挨了比以往疼得多的扎刺以后立刻尥起了蹶子，跟着就将杜尔西内娅小姐掀翻到了地上。一见那种情景，堂吉诃德立刻趋前去扶，桑丘则过去将那滑落到毛驴肚子下面去了的鞍垫摆正、扎紧。看到鞍子鞴好了，堂吉诃德就想把自己那中了魔法的意中人抱上驴背，可是，那姑娘从地上爬了起来，没用他麻烦，朝后退了几步，猛然一冲，双手一点毛驴的屁股，就像个大老爷们似的骑坐到了鞍垫上，那动作真比鹞鹰还要轻捷。于是，桑丘说道：

“我的天啊，我们女主人小姐比燕隼还灵巧呢，都可以去给最老到的科尔多瓦和墨西哥骑师教骑术了！那么一蹦就越过了鞍子的后鞍架，不用马刺也能让坐骑跑得比斑马还快，两个丫鬟也一点儿不差，跑起来都像一阵风。”

确实如此。一看杜尔西内娅上了毛驴，另外两个也紧跟着催动坐骑飞奔而去，一直跑了半里多地，连头都没回。堂吉诃德目送着她们，直到连影子都不见了才转过身去对桑丘说道：

“桑丘，看见了吧？我多招魔法师们的嫉恨啊！你瞧他们对我坏和狠到了什么地步了，居然让我连见见自己心上人的本来面目的愿望都不能得到满足。我真的生来就是个倒霉鬼，是专为厄运瞄准练箭准备下的靶子和墙垛。你一定也看见了，桑丘，这些坏蛋不只是改变了我的杜尔西内娅的模样，而且把她变得像那个村妇那么低贱和丑陋，与此同时，还除去了她以及所有贵妇由于整天沐浴在龙涎香和鲜花的气息之中而使身上飘散出来的那种特殊香味，因为，跟你实说吧，桑丘，当我准备将杜尔西内娅抱上骏马——这是你说的，我觉得是毛驴——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生大蒜的气味，熏得我头晕目眩差点儿背过气去。”

“哦，坏蛋！”桑丘说，“你们这些魔法师可真是凶恶和阴险！真希望能看到你们全都像沙丁鱼似的被人用灯心草穿着鳃串成串儿！你们懂得太多、会得太多、坏事干得太多！你们这些恶棍，把我家女主人那珍珠般的眼睛变成烂鱼鳃、把她那纯金丝缕似的头发变成黄牛尾巴的粗毛、又把她那漂亮的容颜变成奇丑无比的脸蛋本来也就够了，何必还要改变她的气味呢，否则，我们至少也可以领略一下那丑陋外壳下面掩藏着的是什么呀。不过，说实话，我压根儿没看出她丑，只觉得她美得很，而那美又因为一块痣斑而增加了几分成色。那痣就长在右边嘴唇上，像是一撇胡子，上面还有七八根金丝似的黄毛，足有一拃长呢。”

“说到痣嘛，”堂吉诃德说，“脸上和身上是对生的，这么说，杜尔西内娅应该在和脸部那颗相对应那边的大腿内侧还有一颗。不过，对痣斑来讲，你说的那毛也太长了点儿啦。”

“可是，我能跟老爷您说的是，”桑丘说，“对她倒像是恰到好处。”

“我相信，朋友，”堂吉诃德说，“老天赋予杜尔西内娅的任何东西都不可能不是完美无缺的。所以，如果有一百颗你说的那种痣长在了她的身上，也就不再是痣，而变成了闪闪发光的月亮和星星。不过，告诉我，桑丘，你帮忙整理过的那个像驴鞍似的鞍子，是扁鞍还是靠背鞍？”

“是那种短镫鞍，”桑丘说，“还配有一件野外用的马披，华丽得足以抵得上半个王国。”

“桑丘，我可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啊！”堂吉诃德说，“现在，我再说一遍，而且还要说上千遍万遍，我真是个最倒霉的人了。”

听了被巧妙骗过了的主子说出的那些蠢话，狡诈的桑丘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主仆二人又说了些别的，然后就各自骑上自己的牲口继续朝着萨拉戈萨的方向走去。他们希望能够赶上那座大城一年一度的盛大节庆。不过，在到达那里之前，他们遇到了许多事情。这些事情重大而新奇，值得一书和一读，看下去就知道了。

本章注释

〔1〕 意大利城市。

〔2〕 西班牙当时最著名的学府城市。

〔3〕 古代罗马人有用白色石子志喜、黑色石子志忧的习俗。

〔4〕 古时阿尔卡拉大学毕业生榜是用赭红颜色书写的。

〔5〕 “奉承”的讹误。

第十一章　勇武的堂吉诃德同《死神会议》之车的奇遇

堂吉诃德念念不忘魔法师们将自己的意中人变成粗鄙村妇的恶作剧，又不知道怎样才能使之恢复原貌，所以，一路上心烦意乱、魂不守舍，不知不觉中松开了手中的缰绳。若昔难得自觉失去约束以后也就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时不时地啃上一口满地都是的青草。最后还是桑丘打断了他的沉思，对他说道：

“老爷啊，牲口不会发愁，只有人才会发愁；可是，一旦愁得过分了，人就会变成牲口。您老人家还是宽宽心吧，清醒清醒，抓紧若昔难得的缰绳，打起精神，振作起来，显出游侠骑士该有的派头。这是怎么了？干吗要蔫头耷脑呢？咱们是在自己家里还是在法兰西啊？还是让天底下所有的杜尔西内娅全都见鬼去吧，只要能有一个活蹦乱跳的游侠骑士就不怕任何魔法和幻化。”

“别说了，桑丘，”堂吉诃德有气无力地说，“我让你别说了，别再作践那位中了魔法的小姐啦，她的倒霉与不幸是我的过错。那些坏蛋是因为对我心怀妒忌才让她落难的呀。”

“我也这么说呢，”桑丘说，“从前见过她的人再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哪能不伤心啊？”

“桑丘，你可以说这种话，”堂吉诃德说，“因为你见过她如花似玉的样子，而且魔法也没有蒙蔽你的眼睛使你见不到她的娇容。那法力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只是障住了我的眼睛。不过，尽管如此，桑丘，我还是觉得有一点儿不对。你在跟我叙说她的容貌的时候，肯定是弄错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对我说她的眼睛像珍珠，眼睛像珍珠的是鱼而不是美人。我估计，杜尔西内娅的眼睛应该是像翡翠，大大的，还有两道像天上的彩虹似的眉毛。至于珍珠嘛，还是从眼窝里取出来放到牙床上去吧，你一定是弄错了，桑丘，把牙齿当成了眼睛。”

“完全可能，”桑丘说，“因为，就跟老爷您让她的丑陋给吓傻了一样，她那漂亮劲儿弄得我眼睛都花了。不过，这些事情嘛，还是让上帝去管吧，他老人家会知道怎么处置咱们这无边苦海、咱们这糟糕透了的世界上的事情的，反正是几乎没有什么能够不沾上坑蒙拐骗的边儿。老爷啊，别的倒没什么，只有一件事情让我放心不下：一旦您老人家打败了某个巨人或者某位骑士，肯定要打发他去拜见美丽的杜尔西内娅小姐，那可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位可怜的巨人或者是可怜又可悲的骑士该到哪儿去找她呀？我觉得好像看到了他们傻头傻脑地在托博索城里四处寻找我那女主人杜尔西内娅，就是在大街上遇见了，也根本不可能认得出来呀。”

“也许，桑丘，”堂吉诃德说，“那魔法还不至于让那些被降伏之后前去晋见的巨人和骑士认不出杜尔西内娅。等我打败一两个以后，打发他们去试试看能不能认出她来，嘱咐他们必须返回来向我报告经过情况。”

“听我说，老爷，”桑丘说，“我觉得老爷您说得很对，通过这个办法咱们就能了解到想要知道的情况了。如果她只是不能被您看见，倒霉的是您而不是她；只要杜尔西内娅小姐太太平平、高高兴兴，咱们在这儿也就可以放心地好好活着，只管想法建功立业，别的事情只好听天由命了，这是对付这种或更大灾殃的最好办法。”

堂吉诃德本想就此再跟桑丘·潘萨啰嗦几句，可是，迎面过来的一辆满载着一些奇特得让人难以想象的乘客的马车，却使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头又噎了回去。赶着骡子充当车夫的是个面目狰狞的魔鬼。那车是敞着的，既没篷布也无围栏。堂吉诃德首先看到的是人面死神。紧挨着死神，一边是个长有花花绿绿大翅膀的天使，另一边是位头上戴着像是黄金打铸而成的皇冠的君主。死神脚前的那个被人称做丘比特〔1〕的神仙没戴眼罩，不过，却带着弓、矢和箭袋。还有一位全副武装的骑士，只是戴的不是头盔和护面，而是一顶插有斑斓羽毛的帽子。除此之外，还有几个服饰与面相各异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种景象令堂吉诃德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震，而桑丘呢，简直就是心惊肉跳了。不过，堂吉诃德很快就兴奋了起来，以为碰上了天赐的危难契机。正是带着这种想法和勇闯险关的心理准备，他立即冲到车前厉声喝道：

“前面来的车夫、马夫、魔鬼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赶快报上名来。你要到哪儿去？你这更像卡隆〔2〕的渡筏而不像是车的车上拉的都是什么人？”

那魔鬼老老实实地停下车来回答道：

“我们是恶魔安古洛戏班的演员。今天是复活节的第八天，头晌刚在那座山后村子里演过《死神会议》，下午还要到前面那个村子里去。因为路不远，也就懒得卸装上装了，所以就穿着戏服。那小伙子演的是死神，那女人是作者的老婆并且兼扮王后，那个是士兵，那个是皇帝，我演魔鬼。我是戏里的主角，因为是班子里的主演。您大人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一定有问必答。既然是魔鬼，也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凭游侠骑士的良心跟你说吧，”堂吉诃德说，“看见这辆车，我还以为会有一番大的作为呢。现在我要说的是：眼见是虚，手摸为实。愿上帝保佑你们这些好人，尽管去演戏吧。如有用得着的地方，我非常乐意效劳。本人自小喜欢看戏，年轻的时候更为着迷。”

正在这么说着的时候，戏班里的一个身上穿着挂满铃铛的丑角装、手里拿着的棍子头上拴着三个吹得鼓鼓的牛尿脬的家伙突然冒了出来。这个小丑凑到了堂吉诃德的跟前，又是甩棍儿、又是朝地上摔牛尿脬、又是蹦蹦跳跳地弄得铃铛哗啦哗啦直响。他的怪模怪样惊着了若昔难得，使这牲口摆脱了堂吉诃德的控制，咬住嚼子，猛地冲向田野，其速度之快，就它那副骨头架子而言，简直让人难以相信。桑丘意识到了东家一旦摔下来可能会有的危险，于是，立即跳下驴背，拼着命地跑过去救驾。可是，等他赶到跟前的时候，堂吉诃德已经躺在了地上，身边是跟着主人一块儿跌倒的若昔难得：这也是它每次撒欢和逞能的必然结果和下场。

然而，桑丘刚刚丢下自己的坐骑跑去救助主人，那个耍牛尿脬的捣蛋鬼就爬到了毛驴的背上并挥动着手里的牛尿脬又轰又赶，惊吓和响声，并不是抽打的疼痛，使那牲口顺着田野一溜烟地朝着要去演出的村子的方向跑去。面对着跑走的毛驴和跌倒在地的东家，桑丘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顾哪头是好。不过，作为一个好侍从、好仆人，对主子的忠诚最后还是胜过了对毛驴的感情，只是每次看到牛尿脬扬到空中再落到驴屁股上，都会心如刀绞一般，宁愿那一下下抽打是落在自己的眼珠子上也别碰着那毛驴的尾巴梢。他就这样心慌意乱地走到伤得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厉害得多的堂吉诃德身边，将其扶到了若昔难得的背上，然后说道：

“老爷，那个魔鬼抢走了毛驴。”

“什么魔鬼？”堂吉诃德反问。

“就是拿着牛尿脬的那个呗，”桑丘说。

“我一定替你夺回来，”堂吉诃德说，“哪怕他会钻到地狱尽底下最阴森的角落里呢。跟我来，桑丘，那车走得很慢，我要用那拉车的骡子赔你丢掉的毛驴。”

“没必要找那个麻烦了，老爷，”桑丘说，“您老人家消消火吧，我觉得那魔鬼已经放了那牲口，它自己找回来了。”

果然如此。跟堂吉诃德和若昔难得一样，那魔鬼和毛驴也摔了一个跟头。结果呢，那魔鬼只好徒步朝村里走去，毛驴则跑回来找自己的主人了。

“即使这样，”堂吉诃德说，“也得找车上的什么人替那个放肆的魔鬼受过，哪怕就是那个皇帝呢。”

“老爷您就打消那个念头吧，”桑丘说，“您就听我一句，永远都别跟戏子斗，便宜准是他们的。我就见过一个因为杀了两个人而被抓了起来的戏子，结果是大子儿没花就没事了。跟您老人家说吧，他们是些能笑会闹、讨人喜欢的家伙，人人都向着他们，人人都呵护、帮助和看重他们，特别是那些王家戏班和正规戏班，即便不是所有的，至少是大多数，衣着和做派都跟王孙公子似的。”

“无论如何，”堂吉诃德说，“就算所有的人都帮他，那个魔鬼小丑也休想在我面前得意。”

他们这么说着就朝那辆已经离村子不远了的大车追了过去。堂吉诃德边追边大声喊道：

“站住，等一等，你们这群没正经的家伙，我要让你们知道应该怎样对待为游侠骑士的侍从充当坐骑的毛驴或者别的牲口。”

堂吉诃德的声音很大，车上的人听见了也听清了。他们从这些话里已经猜出了他的意图，死神首先跳下车来，接着是皇帝、魔鬼车夫和天使，就连王后和爱神丘比特也没落下。所有的人都捡起了石头并站成一排准备用弹雨来迎接他。

堂吉诃德看到他们举着胳膊准备投掷石子的威严阵势就勒住了若昔难得并开始琢磨怎样攻击才能使自己少担风险。就在他迟疑的工夫，桑丘赶了上去，见他摆出了要迎着严阵以待的对手而上的架势，就对他说道：

“只有真正的疯子才会这么干的。我的老爷啊，您该知道，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抵挡得了雨点似的石子，除非是钻进一口铜钟里。还应该知道，一个人独自对付成队人马不是勇敢是卤莽，更何况还有死神坐镇、皇帝亲征、天神恶煞协同助战。经过掂量以后，如果您还不想罢休，那您总该承认，在那些人里面，虽然好像有王公和皇帝，但却没有一个游侠骑士。”

“这倒是真的，”堂吉诃德说，“桑丘，你终于说到点子上了，让我不能不改变已经打定了主意。我跟你说过很多回了，我不能仗剑对付没有受过册封的骑士。桑丘，如果你愿意，该你亲自去为那头蒙辱的毛驴报仇雪恨，我在这儿为你呐喊助威和出谋划策。”

“没有必要找什么人去报仇，老爷，”桑丘说，“怀恨报复不是好的基督徒。再说嘛，我来跟毛驴协商，让它按我的意思来处理所受的屈辱，就我本人而言，宁愿太太平平地活完老天给我定下的寿数。”

“既然你这么决定了，”堂吉诃德说，“好心的桑丘、精明的桑丘、善良的桑丘、坦荡的桑丘啊，咱们就放过这些鬼怪到别处去找更好、更值的机会吧，我看这片土地上不像是没有许多非常奇妙的机遇的。”

堂吉诃德说完就立即拨转了马头，桑丘跟着骑上了毛驴，死神及其漂泊不定的同伙也回到了车上去继续自己的行程了。感谢桑丘·潘萨对其主子的一番通达的规劝，死神之车的可怕遭遇总算有了一个完满结局。第二天，堂吉诃德碰上了一位害相思病的游侠骑士，又有了一段情趣不亚于此的经历。

本章注释

〔1〕 丘比特，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其形象为生有双翅的男童，手持弓箭，被其射中，就会堕入情网。

〔2〕 卡隆，希腊神话中冥河上的渡工，负责向冥府摆渡亡灵。

第十二章　英武的堂吉诃德与剽悍的镜子骑士的巧遇

遇到死神的当天晚上，堂吉诃德和他的侍从是在一片浓荫密布的大树林子里度过的。在桑丘的劝说下，堂吉诃德吃了点儿由灰驴驮带的干粮。吃饭的时候，桑丘对东家说道：

“老爷啊，若是接受了您老人家答应赏给我的头一仗可能会得到的战利品而不要那三头马驹，我可就太傻了！说到底，抓在手里的麻雀胜过天上飞的老鹰。”

“你若是让我按照自己的意思冲了上去的话，”堂吉诃德说，“桑丘啊，作为战利品，说不定你至少也能得到皇后的金冠和丘比特的花翅膀，我会把那些东西夺过来送给你的。”

“戏里的皇上的权杖和皇冠，”桑丘说，“绝对不会是纯金的，不过是铜箔和铁皮罢了。”

“倒也是，”堂吉诃德说，“戏装和道具也没有必要是真的，用假货装装样子就行了，跟那戏的本身一样。不过，桑丘，我倒是希望你别小瞧了那东西，能够喜欢看戏，同样也就能够善待那些演戏和编戏的人，他们在做的可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就好像是在咱们面前竖起一面镜子，从中可以看到活生生的人间万象，没有什么可以比戏台和演员更能生动地展示出咱们本来是个什么样子、又应该成为什么样子的了。不信的话，你告诉我：你看没看过里面有国王、皇帝、教皇、骑士、贵妇和其他各种角色的戏？有无赖、有骗子、有商人、有士兵、有聪明的傻瓜、有痴心的情种，可是，等到散场，一脱下戏装，所有的演员就又都成了一样的普通人。”

“看过，”桑丘说。

“事实上，现实生活跟那戏里演的一样，”堂吉诃德说，“有人是皇帝、有人是教皇，总之，所有的人物都可以搬上戏台。不过，到了最后，也就是生命结束的时候，死神会剥去他们借以区别的行头，全都得进坟墓。”

“比得真好！”桑丘说，“只是不怎么新鲜，我在不同场合都听过好多回了，也有人说像下棋：棋局进行当中，每个棋子都有自己特定的功能；棋局一完，所有的棋子就都被拢到一起胡乱地装进了口袋，就跟人死后被埋进坟里一样。”

“桑丘啊，你挺有长进嘛，”堂吉诃德说，“呆气越来越少、灵气越来越多了。”

“那是，老爷您的灵气多少总会传给我一点儿的嘛，”桑丘说，“土地原本都是又薄又干的，不断施肥和耕耘就长出了好庄稼。我的意思是，您老人家的言谈话语就像是施放在我的干瘪脑壳这块薄地里的肥料，我侍候和跟随您大人的这段日子就好比是耕耘，我指望自己能够有个好收成，也就是不再离开和摆脱老爷您好不容易才把我这个笨人引上了的文明之道。”

听了桑丘这通咬文嚼字的议论，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觉得他对自己的长进说得还是那么回事，他的确时不时地会冒出几句令人瞠目的妙语趣言，只不过每一次或大多数情况下当他摆出高谈阔论或故作斯文的架势的时候，都免不了会使自己的立意从他原本愚昧的峰顶跌进无知的深谷，他的最大长处和本事——读者在阅读这部传记的过程中大概已经发现和注意到了——就是不管对不对景儿都能说出成串的谚语和格言。

他们这么聊着聊着就过了大半夜。桑丘已经很想放下眼前的帘子——他每次要睡觉的时候都是这么说的——了，于是就去给毛驴卸了鞍子、添足草料、任其自在。他没为若昔难得卸鞍，东家早就明确吩咐过了，只要是身在野外或不能入室就寝就不得卸马，游侠骑士从古至今都恪守着摘下嚼子挂到鞍架上的规矩，可是，要不要为马卸鞍呢？且慢！桑丘只得照章办事，不过，却让若昔难得能跟毛驴一样可以不受拘束。那驴和那马之间的深厚情谊是出了名的，也算是父传子承吧。这部真实传记的作者曾经为此专门辟出了章节，但是，在成书的时候，考虑到这种英雄传略应有的严肃品位，最终还是略而未收。然而，有时候，他也会忘记自己定下了的规矩，于是写道：两头牲口刚刚凑到一块儿就相互蹭起痒来，蹭够了也舒服了之后，若昔难得就把自己的脖子搭到了灰驴的脖子上（尽管一个的比另一个的要长出半巴拉），可以就那样双双地凝视着地面一动不动地连着待上三天，至少是一直待到被人打搅或因饥觅食的时候为止。我听说，在作者笔下，它们之间的交情完全可以同尼索斯与欧律亚罗斯〔1〕和皮拉德斯与俄瑞斯特斯〔2〕相媲美。果真如此的话，可以看出，这两头温驯畜生间的情谊之深厚该是多么令人赞叹，而人和人之间的薄情寡义又该多么让人汗颜。所以才会有这种说法：

没有专为朋友的朋友，

竹竿可以装上扎枪头。

还有人说：

明里称朋友，暗中是对头。

谁都不必觉得作者将这两头牲口的情谊跟人的交情相提并论有点儿离谱，其实人从动物身上得到很多教益、学到不少重要东西，比方：鹳的清肠，狗的反哺与知恩，鹤的警觉，蚂蚁的谋略，大象的耿直，战马的忠诚。最后，桑丘在一棵栓皮栎树下睡着了，堂吉诃德也倚着一棵大橡树打起盹来。可是，没过多一会儿，堂吉诃德就被从背后响起来的声音惊醒。他一跃而起，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又是看、又是听，发现来了两个骑马的人，只见其中的一个翻身下了马并对另一个说道：

“下来吧，朋友，把牲口的嚼子摘掉。看来，这地方不缺牲口吃的青草又偏僻而清静，挺适合让我在这儿思念心上人的。”

那人一边说着就一边躺到了地上。他在躺下去的时候，身上的兵器发出了丁零当啷的声响。根据这一明显迹象，堂吉诃德断定那人是位游侠骑士，于是，就走到睡得正香的桑丘身边，揪起他的一只胳膊，费了不少劲儿才好不容易将他弄醒，小声地对他说道：

“桑丘老弟，咱们有事儿可干了。”

“上帝保佑是好事儿，”桑丘说，“我的老爷，那事儿大人在哪儿呢？”

“你问在哪儿，桑丘？”堂吉诃德答道，“你转过头去看嘛，你会看到那儿躺着一位游侠骑士，照我的估计，他大概不是很痛快，我看见他一下马就躺到了地上，好像心事重重似的。躺下去的时候，兵器还叮当响来着。”

“您老人家，”桑丘问道，“怎么会觉得这就是个事儿呢？”

“我不想说这就是事情的全部，”堂吉诃德说，“只是个开头罢了。奇遇这就已经开始了。可是，你听，弹起琴来了，像是琵琶或者六弦，听他在清嗓子、嘘长气的架势，大概是准备唱点儿什么吧。”

“看样子是的，”桑丘说，“应该是个害相思病的骑士。”

“没有一个游侠骑士不害相思病，”堂吉诃德说，“咱们还是听听吧。他如果真的唱起来的话，从唱词里就能摸到他的心思：心里装不下，自然就要说出来。”

桑丘本来还想接着东家的话茬往下说呢，却被那林中骑士的歌声给岔开了。他的声音不是很好听，不过也不难听，只听他唱道：

十四行诗

姑娘啊，请按照你的意愿

为我指点一条可循的路，

我一定老老实实地遵行，

永远都不会偏离开半步。

如果希望我会含恨而终，

你就当我已经成了死人；

倘若愿意听我倾诉衷肠，

我会让阿摩尔〔3〕代为详陈。

我早就习惯了各种考验，

对柔蜡、对钻石都能坦然，

更不惧情场的风云变幻。

赤心一颗，柔可柔、刚可刚，

刻画雕琢，全凭你的愿望：

我只将把结果永久珍藏。

林中骑士最后以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叹结束了自己的哀歌，过了一会儿，又以悲怆凄切的语气说道：

“噢，天底下最美、最没心肝的女人啊！冷漠至极的汪达利亚的卡西尔德娅啊，难道你真的会让我这个拜倒在你面前的骑士就这样在浪迹和磨难中耗尽生命？我已经让纳瓦拉、莱昂、塔尔特苏斯、卡斯蒂利亚以及拉曼查的所有骑士全都承认你是天底下最美的美人了，这还不够吗？”

“没那么回事，”堂吉诃德接过话茬说道，“我就是拉曼查的骑士，但却没有说过那种话，不可能也不应该说出那种有损于我的心上人的美名的话来。桑丘，你看见了吧，这位莫名其妙的骑士在胡说八道。不过，咱们再听听，他也许还会说点儿什么呢。”

“肯定会说的，”桑丘说，“看那架势，准得这么说上一个月。”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那林中骑士听到附近有了讲话的声音就没再自怨自艾地唠叨下去，而是站起身来，高声而又不失礼貌地问道：

“谁在那儿？什么人？是幸运儿呢还是断肠人？”

“断肠之人，”堂吉诃德答道。

“那就请您过来吧，”对方说道，“请您来见识见识什么是悲哀、什么是忧伤吧。”

堂吉诃德发现对方那么平和和斯文就走了过去，桑丘紧紧跟在他的背后。

那位骑士拉住堂吉诃德的胳膊说道：

“坐下吧，骑士先生。对于游侠骑士行当中的人来说，一看到您在这种天生就是为游侠骑士落脚休息而准备的偏僻、幽静的地方，也就知道您是什么人了。”

堂吉诃德回答说：

“本人确实是骑士，是您所说的行当中人。我尽管自己的心中也有哀伤和愁苦，却不能因此而就对别人的灾祸无动于衷。从您刚才的话来看，您的不幸源自被情所困，也就是说，源自您对刚刚在幽怨声中提到的那位没有心肝的美人的痴心。”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死硬的地上交谈着，和睦而亲热，根本看不出天亮以后就会打得头破血流的迹象。

“顺便问一句，骑士先生，”林中骑士对堂吉诃德说道，“您也有意中人吗？”

“不幸得很，当然有，”堂吉诃德回答说，“不过，只要钟情的对象实有所值，虽苦也应视为有幸而不是不幸。”

“此话有理，”林中骑士说，“只是那无尽的鄙夷如同报复一般，让人心烦意乱。”

“我从未遭到过意中人的鄙夷，”堂吉诃德说。

“确实没有，”待在一边的桑丘说道，“我那女主人就像是一只温顺的羊羔，比奶油还要柔和。”

“这位是您的侍从？”林中骑士问道。

“正是，”堂吉诃德说。

“我从没见过竟敢在主子说话的时候插嘴的侍从，”林中骑士说道，“至少，我的那个，就在那儿呢，虽然岁数也不小了，却从来都还没见过他敢在我面前多嘴多舌。”

“实话跟您说吧，”桑丘说，“我就是插嘴了，而且，即便是当着……还是算了，不搀和啦。”

林中骑士的侍从揪了揪桑丘的胳膊，对他说道：

“咱俩找个地方诉诉侍从的苦衷去，让咱们的主人老爷争着去表白自己的情史吧，我敢说，直到天亮，他们也讲不完。”

“那就快走吧，”桑丘说，“我会把自己的情况讲给您听的，让您看看我算不算得上最为能言善辩的侍从。”

两个侍从说着就躲到一边去了。如果说主子的谈话偏于严肃，两位侍从的对答可就有趣多了。

本章注释

〔1〕 尼索斯与欧律亚罗斯，希腊神话中的一对朋友。

〔2〕 皮拉德斯与俄瑞斯特斯，希腊神话中的一对朋友。

〔3〕 阿摩尔，拉丁诗歌中的爱神。

第十三章　续讲林中骑士的逸事：两位侍从间机敏、新奇而轻松的谈话

骑士和侍从分成了两拨：一拨讲情史，一拨谈经历。不过，这部传记先讲的是仆人都说了什么，然后才披露主子的谈话内容。书中是这么说的：

两个仆人离开主子以后，林中骑士的侍从对桑丘说道：

“我说啊，老兄，咱们这些给游侠骑士当侍从的人的日子也真是够辛苦的了。这口饭的确是就着脸上的汗珠子吃的，这就是上帝从咱们的祖师爷的时候起定下的狠规矩。”

“也可以说是，”桑丘说，“就着身上的冰碴。有谁能比可怜的游侠骑士的侍从经受过更多的酷暑、严寒？有口东西吃还算不错了呢：肚里有食，虽苦还行。可是，有时候说不定会一两天水米不沾牙，只能喝西北风。”

“心里指望得到赏赐，”林中侍从说，“这一切嘛，也就只能忍了、受了。只要咱们侍候的游侠骑士不是过于倒霉，用不了多久，至少也能弄到手一个海岛总督的美差，或者是一块满不错的伯爵领地。”

“我嘛，”桑丘说，“已经对东家说过了，能当个海岛总督也就满意了。他心肠好又大方，已经答应过我好多好多回了。”

“我呢，”林中侍从说，“侍候了他一场，能在教堂里混个有俸差事就知足了。主人已经答应。还能怎么着呢！”

“您的东家，”桑丘说，“准是个跟教士似的骑士喽，所以才能那么赏赐自己的忠诚侍从。我那主人可是个不折不扣的俗人。不过，我还记得有过几个自作聪明的人——我看是没安好心——劝他去当主教，只是他不愿意，一心要当皇上。我当时吓得直哆嗦，真怕他心血来潮想起来要出家，我可没有本事吃教会的那碗饭。跟您实说吧，别看着我像个人似的，到了教会里边，可就成了牲口啦。”

“您这话可就错了，”林中侍从说，“治理海岛也不是都能有利可图：有的混乱，有的没钱，有的凄惨，最后，就连那些最省事和太平的也得让人费心劳神、也会有种种麻烦，摊上这种差事的倒霉蛋才叫自个儿找事呢。咱们干这种该死的下人行当的人最好还是回家，在自己家里找点儿轻松的事情干干，比方打打猎和钓钓鱼，天底下哪个侍从还能穷到连可供逍遥自在地活在自家村子里的一匹瘦马、两只猎狗和一根渔竿都没有呢。”

“我倒是一样都不缺，”桑丘说，“虽说没有瘦马，可是我那头毛驴能抵两匹东家的马。除非我真的疯了，否则，就是再饶上四法内加大麦，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毛驴去换他的那匹瘦马的！您可能不信我的小灰——因为那驴是灰颜色的——那么值钱。猎狗不难找，村子里有的是。再说了，打猎这玩意儿嘛，让别人破费才更有味儿。”

“实实在在地跟您说吧，侍从先生，”林中侍从说，“我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跟这些骑士瞎胡闹了，准备回到村里去养儿育女。我有三个孩子，个个都跟东方的珍珠似的。”

“我有俩，”桑丘说，“全都一表人才，特别是闺女，如果上苍成全，我准备把她调理成伯爵夫人，可是她妈妈反对。”

“那位准备当伯爵夫人的小姐多大了？”林中侍从问道。

“十五吧，上下差不了两岁，”桑丘说，“不过苗条得像矛杆儿，水灵得像四月的清晨，力气赶得上个壮小伙子。”

“这么说来，”林中侍从说，“不只是可以当伯爵夫人，都可以当绿林仙女啦。哦，这婊子养的，这小婊子，这混丫头还真够壮实的哟！”

桑丘有点儿不高兴地说道：

“她本人不是婊子，她妈也不是婊子，两人都不是婊子。只要我活着，上帝就会不让这种事情发生。请您讲话放尊重点儿。您可是在游侠骑士堆里混过的，游侠骑士一个个都文明得不能再文明，我觉得您用的这些词儿可不怎么得当。”

“哦，侍从先生，”林中侍从反驳说，“您这个人也太不懂得好赖话了。某位斗牛骑士做出了一个精彩的动作，或者某人非常漂亮地完成了一件事情，人们常常会说：‘噢，这婊子养的，这龟孙子，真棒！’在这种情况下，骂人的话分明成了夸奖。怎么，您连这个都不知道啊？先生，如果子女做的事情不能换来别人这样称赞其父母，您就别认他们做子女。”

“好，不认，”桑丘说，“经过这么一说，您就尽管对我本人、我孩子、我老婆婊子来婊子去好啦，他们无论说话做事都绝对配得上这种称赞，所以我一直恳求上帝宽恕我的弥天大罪，让我能够再次见到他们，恳求上帝让我脱离侍从这个危险的行当。我已经是第二回陷进来了，都是在黑山里头捡到的那一百枚金币的口袋害得我干了这种傻事，以为魔鬼会不是在这儿就是在那儿放上一大口袋多乌隆〔1〕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弯腰捡到、抱在怀里、带回家去，然后就可以放债、吃息、当老爷了。每当想到这些，跟着我那更像疯子而不像骑士的愚蠢东家所吃的苦头也就好受易挨多了。”

“所以，”林中侍从说，“人们才说贪心撑破口袋嘛。要说疯子，天底下就没有一个能超得过我那东家的，因为，他属于那种人们说的‘为了闲事跑断腿’的主儿，想帮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恢复神智，自己也装成疯子，一天到晚瞎转悠，真不知道到了最后会不会连自个儿也会赔进去呢。”

“顺便问一句，他是不是也有相思病？”

“当然有，”林中侍从说，“思的是一个叫做什么汪达利亚的卡西尔德娅的女人。那可是天下少有的凶恶而讨嫌的婆娘，问题不在于凶恶，而且还一肚子花花肠子。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的。”

“世界上没有一条道儿能够没有沟沟坎坎，”桑丘说，“麻烦家家有，我家特别多。疯狂一定比清醒更容易得宠、更招人喜爱。人们常说：有人陪着受苦，心里就会觉得舒服。这话如果是真的，遇见了您，我该感到宽慰才是，因为您的东家跟我的那个一样浑。”

“浑是浑，不过挺勇敢，”林中侍从说，“跟浑和勇敢相比，更要命的还得说是奸诈。”

“我的那位倒不，”桑丘说，“我是说，他一点儿都不奸诈，相反，心肠特别好，不会害人，只知行善。他从来都是人家说什么就信什么，连一个小孩子都能骗得他把大白天当成为半夜。正是因为这种憨厚劲儿，我才打心眼里喜欢他，甭管干了多少傻事，我也没动过离开他的心思。”

“不管怎么说吧，我的兄弟和先生啊，”林中侍从说，“瞎子给瞎子领路，难免两个人一块儿跌进沟里。咱们最好还是趁早洗手，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出去打野食的，并不总能捡到便宜。”

桑丘一直在不住地吐唾沫，像是嘴里发黏、舌头发干。好心的林中侍从发现了，便对他说道：

“咱们说了这么多话，好像都有点儿口干舌燥了似的。不过，我的马鞍上挂有生津润喉的东西，灵验得很。”

他说着站起身来，没过一会儿就提回来了一个大酒囊和一张足有半巴拉大的馅饼。毫不夸大地说，那馅饼大得像一只白兔子，桑丘用手摸了摸，觉得不只是可以点补一下而是可以饱餐一顿了。一见这种派头，桑丘说道：

“先生，您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那么，您以为该怎么样？”对方回答道，“难道我像是那种能够随便将就的侍从吗？我的马背上驮着的给养比将军出征的时候都强。”

桑丘没等人家相让就自己动手吃了起来，那狼吞虎咽的架势，每一口下去都会咬下像马绊的绳结那么大的一块。他边吃边说道：

“您的确是个地地道道、正正常常、优秀而伟大的侍从，从这宴席就看得出来。您来到了这个地方，即使不是通过魔法，我看也差不多。不像我，既穷酸又倒霉，褡裢里只有点儿硬得足以砸烂巨人脑袋的奶酪，外加几十颗豌豆、几十颗榛子和核桃，一方面是因为东家穷，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不仅定下了而且也奉行着游侠骑士只能靠干果和野菜充饥和活命的规矩。”

“实说吧，老兄，”林中侍从说，“我的肚子可是受不了蓟菜、野梨、草根什么的。让东家们的那套骑士讲究和规矩见鬼去吧，他们愿意吃什么就去吃好啦。我反正是有自己的储备，还有这酒囊总是挂在鞍架上以备不时之需。这酒囊可是我的心肝宝贝儿，我爱得不得了，过不了一会儿，就得搂过来亲了又亲。”

他边说边把那酒囊递到了桑丘的手里。桑丘举起来对准了自己嘴巴，接着就对着天上的星星望了足有一刻钟的光景。喝足之后，他将头一歪说道：

“哦，这混蛋婊子养的，真舒服啊！”

林中侍从听见桑丘说了“婊子养的”以后立刻说道：

“瞧，您不是也用‘婊子养的’来称赞这酒了吗？”

“是啊，”桑丘说，“我承认自己知道，在诚心夸奖的时候，说‘婊子养的’不是骂人。不过，先生，请您告诉我，可一定得说实话，这酒是雷阿尔城出的吗？”

“好一个行家！”林中侍从说，“的确就是那儿产的，而且还有了些年头。”

“我就知道！”桑丘说，“您别以为我会品不出来。侍从先生，我在品酒方面就是有这个出奇的天分，只要一闻，就能说出产地、品类、口感、年份、倒桶次数以及其他一切跟酒有关的情况，您说神不神吧？不过，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是祖传，我父亲祖上出过两个拉曼查多年未见的最出色的品酒师。作为证明，我给您讲一段他们的故事：人们让他们俩品尝同一个桶里的酒，请他们说说那酒的状态、品质、长处与不足。其中的一个用舌头尖舔了舔，另一个只是端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第一个人说带点儿铁味儿，第二个说羊皮味儿更重。主人说桶是干净的，酒里没有勾兑过任何可能会产生铁锈或羊皮味道的配料。尽管如此，两位品酒师还是坚持自己的说法。过了些日子，酒卖完了，刷桶的时候，在那酒桶里面发现了一把拴有一截羊皮绳的小钥匙。从这里，您就该知道这样的人的后代会不会在这类事情上也有独到之处了。”

“所以，我才说，”林中侍从说，“咱们还是别再寻奇冒险啦。有了黑面包，不必再去想蛋糕。咱们还是回家吧。若是走运，在家也一样。”

“我要一直侍候东家到萨拉戈萨，然后咱们再商量。”

最后，两位忠厚的侍从说够了、喝足了，人也困得舌头打不了弯、嘴巴也忘了干渴（想要消除是不可能的），结果是两人合搂着那几乎已经空空如也了的酒囊、口中含着还没有完全嚼烂的食物就都睡着了。就让他们先那么睡着吧，咱们去看看林中骑士和苦相骑士都说了些什么。

本章注释

〔1〕 西班牙古代金币名称。

第十四章　续讲林中骑士的逸事

那传记记述了堂吉诃德和林中骑士之间的许多谈话，其中有一次林中骑士对堂吉诃德说道：

“总而言之，骑士先生，我想让您知道，是命运，确切地说，是自己的乖僻使我爱上了举世无双的汪达利亚的卡西尔德娅。我说她举世无双是因为她在身量、体态和姿色方面都是无与伦比的。这个卡西尔德娅，请听我慢慢地讲下去，对我的深情厚意的回报却像赫丘利的养母对待赫丘利〔1〕，不断地让我去冒各种风险，每次事成之后都许诺待到下次事成之后让我如愿。就这样，我的苦难接二连三，数都数不清，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并终于能够让我的梦想可以成真。有一次，她让我去挑战塞维利亚的那个叫做希拉尔妲的著名女巨人〔2〕。那巨人犹如铜铸的一般威猛而健壮，虽然总是寸步不离所在的地方但却是世界上最轻浮、最善变的女人。我去了、见到了并降伏了她，使她老实得一动不动，因为随后的一个多星期里刮的全是北风。还有一回，她让我去称一称傲岸的吉桑多公牛〔3〕——其实不过是几块自古已有的大石头——到底有多大分量。那本是苦力的活计，哪里是骑士该做的事情啊。

“又有一次，她让我纵身跳进卡勃拉的无底深渊〔4〕，然后再回去告诉她那个黑不见底的窟窿里面都有什么，真是前所未有、骇人听闻的冒险！我制止了希拉尔妲的躁动、称出了吉桑多公牛的重量、跳下深渊并揭示了其底里的奥秘，而我的希望呢，渺茫又渺茫，可是，她的要求与鄙夷却有增无减。这么说吧，她又让我跑遍西班牙的每一个省份，要每一个游侠骑士都承认只有她才是当今还活着的最美的女人、我是天底下最勇敢和最痴情的骑士。遵照她的旨意，我已经游历了大半个西班牙、打败了所有敢于跟我抗辩的骑士。不过，我最为看重和得意的是，经过苦战制伏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逼他承认了我的卡西尔德娅比他的杜尔西内娅更为漂亮。我认为，有了这一次胜利就等于是打败了世界上所有的骑士，因为，我提到的这个堂吉诃德曾经战胜过他们所有的人，我降服了他，他的全部功名、声威和荣耀也就转而归我所有了。

对手越是有名，

胜者越觉光荣。

“就这样，前面说到的堂吉诃德的数不尽业绩，如今就都已经记到了我的名下、成为我的了。”

堂吉诃德对林中骑士的讲述惊讶不已，好多次都想揭破其谎言，“胡说”二字甚至都到了嘴边，可是，他还是强忍了下来，以便使之亲口承认自己是在说谎。最后，他心平气和地说道：

“骑士先生，您说自己打败了西班牙乃至全世界大多数骑士，对此，我无话可讲。至于说您战胜了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本人有所怀疑。说不定只是一个像他的人罢了，不过，像他的人实在难找。”

“您怎么能不信呢？”林中骑士抗辩道，“我可以指天发誓，真的跟堂吉诃德交过手，而且将他打败、使他俯首称臣了。他嘛，高高的个子，瘪瘪的脸膛，细长而干瘦的胳膊，花白的头发，弯弯的鹰钩鼻子，飘然的胡须又浓又黑。他在叫阵的时候，常常是自称苦相骑士，身边带着一个名叫桑丘·潘萨的农夫做侍从，执辔跨坐的是名马若昔难得，最后，奉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为心上人。这个女人从前叫做阿尔东莎·洛伦索，就跟我的意中人似的，由于名叫卡西尔德娅又是安达卢西亚人，我就称她为汪达利亚〔5〕的卡西尔德娅。

“如果所有这些证据还不能让您相信我说的是实话，那就请您看剑，我的宝剑一定会让您把假的也认作是真的。”

“先别发火，骑士先生，”堂吉诃德说，“请您听我说嘛。告诉您吧，您刚刚提及的那位堂吉诃德是我本人今生今世最要好的朋友，甚至可以说都把他当成了我自己。您说到的他的那些特征，全都准确无误，因而，我不能不相信那个被您打败的人就是他。另一方面呢，凭眼见和手摸，我又知道那人不可能是他，说不定是诸多仇视他的魔法师——其中的一个特别跟他过不去——中有人幻化成了他的模样故意失手，从而破坏他的高尚侠举在普天之下博取和挣得的名声。作为佐证，我想告诉您，就在两天之前，他的那些冤家魔法师还改变了美丽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容貌与品格，使她变成了一个粗鄙下贱的村姑，所以，他们完全可能变出一个堂吉诃德。倘若这一切还不能让您相信我讲的是实情，那么，告诉您吧，堂吉诃德本人就在您的面前，他将用手中的武器来捍卫这一事实，或徒步或骑马，或以别的随便什么方式，由您决定。”

他说着忽地站了起来，手握剑柄等着林中骑士作出决断。林中骑士不慌不忙地答道：

“还得起债的人自然不会在乎抵押的轻重。堂吉诃德先生，既然打败过您的化身，也就完全有可能打败您本人。不过，骑士不能像拦路强盗和市井无赖似的在夜阑更深的时候打打杀杀，还是等到天亮以后让太阳来见证咱们的胜败吧。咱们比试应该有个条件，那就是：败者必须绝对听凭胜者发落，当然，那发落应该是无损于骑士的尊严。”

“本人非常愿意接受这一条件和约定，”堂吉诃德答道。

说完之后，两位骑士就去找自己的侍从。看到他们仍然保持着刚刚入睡时的姿势，但却鼾声雷动，于是，就将他们叫醒并吩咐鞴好战马，因为太阳出来以后就将会有一场血肉横飞、惊天动地的殊死搏杀。听到这个消息，桑丘惊得目瞪口呆。他已经从林中侍从嘴里听说了其主子的身手，不由得为东家的安危担起心来。不过，两个侍从什么都没说就分头去找各自的牲口去了。那三匹马和一头毛驴早就已经相互厮磨过了，此刻正待在一起。一路走过去的途中，林中侍从对桑丘说道：

“您得知道，兄弟，安达卢西亚的决斗场上有个习惯，当事人在打斗的时候，各自的证人不能袖手旁观。我说这话的意思是通知您，咱们的东家动起手来以后，咱们俩也得比试比试，直到打得头破血流。”

“侍从先生，这种习惯只适用于街头混混和您说的决斗对手，跟游侠骑士的侍从沾不上边儿。至少是我从未听主人说起过那种习惯，他可是对游侠骑士行当的各种规矩滚瓜烂熟的啊。再说嘛，即便果真明明白白地规定侍从必须跟着主子打斗，我也不会遵行，如果拒不动手的侍从都得受罚，我愿意照章认罚，估计不会超过两磅蜡烛〔6〕，宁可拿出那两磅，这也要比打破脑袋以后买绷带省钱多了，因为我认定自己必然是脑袋开瓢。此外，我没有剑，一辈子都没摸过那玩意儿，根本没法打呀。”

“这好说，我有办法，”林中侍从说，“我这儿有两条一般大的麻布口袋，您一条，我一条，咱俩就用麻布口袋对打。”

“这样行，”桑丘说，“这种打法伤不着人，倒可以掸掉身上的尘土。”

“没那么简单，”对方答道，“不能让口袋空着，得在里面装上几块圆溜好看的石头，两边分量一样，这样呢，咱们抡起那口袋，既打不疼也受不了伤。”

“我的天啊！瞧您说的，”桑丘说，“口袋里装的又不是什么纸貂皮〔7〕、棉花团，还说砸不烂脑袋、打不断骨头！不过，即便装的是蚕茧，跟您说吧，我的好先生，我也不打。让咱们的东家去打吧，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咱们还是去喝酒和好好活着吧。咱们自有活到头的时候；没有必要因为嘴馋就去摘生果子，熟了自己就会掉下来。”

“不管怎么说，”林中侍从说，“咱们至少也得打上半个钟头。”

“没那事儿，”桑丘说，“我可不能那么没有教养、那么忘恩负义，刚喝了人家的酒、吃了人家的东西，转过脸来就找人家的麻烦，我可不会，绝对不会。再说啦，既没翻脸又没怄气，平白无故就动手，那不是见鬼了吗？”

“若是为这个嘛，”林中侍从说，“我给您一个充分的由头：开始对打之前，我抽冷子走过去扇您几个嘴巴，把您打趴在我的脚边，就算您比睡鼠还没精神，也会把您的火气给戳起来的。”

“对付这一招，我自有办法，”桑丘说，“而且不会比您差：我准备下一根棒子，不等您来给我戳火，我先消了您的火，让您不到阴间就休想缓过劲来，到那会儿就该知道我可不是个任人扇嘴巴的人了。还是自个儿管自个儿吧，不过，最好压着点儿火气。人心隔肚皮，原想剪毛反被剪的事情并不新鲜。连上帝都主张和睦相处反对打打闹闹。猫被逼急了也会变成狮子，而我，一个大活人，天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所以，侍从先生，我先把话摆在这儿：咱俩一旦交手，所有的恶果，您就自己担着吧。”

“行啊，”林中侍从说，“天就要亮了，咱们走着瞧。”

这时候，无数只色彩斑斓的小鸟已经开始在树枝梢头啁啾啼啭，好似在用自己那错落而欢快的歌声迎接和赞美那从东方的门缝和窗隙间渐渐露出娇艳容颜的朝霞。那朝霞摆动秀发挥洒出无尽的晶莹露珠，碧草沐浴着那薄施的琼浆，仿佛自己也喷吐出了淡雅而轻柔的雾霭。垂柳散香，清泉欢笑，溪流汩汩。随着晨曦的显现，整个树林都充溢了欣喜，草原也变得更加丰茂。天才一放亮、刚刚能够看见和分辨周围景物的时候，桑丘·潘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林中侍从那几乎能把整个身体都遮起来的大鼻子。书上讲，那鼻子确实太大，鼻梁拱着、长满疙瘩，像个紫茄子，鼻尖伸到嘴下足有两指多长。鼻子的个头、颜色、上面的疙瘩和那弯曲的形状使那张脸变得极其可怕，桑丘一见立刻就像抽风的孩子似的手脚直哆嗦，心里暗想，宁可让那个鬼怪打两百个耳光也不能将他惹恼、跟他动手。

堂吉诃德看了看对手，见他已经用头盔和面罩把脸遮了起来，只是个头不高却很壮实，不过，铠甲外面缀满如同小小月亮一般的闪亮镜片的那看似金丝的罩袍或外套使他显得非常英俊而耀眼，头盔顶上插着的大把绿、黄、白三色翎子正在轻轻摇曳，倚在树上的那又长又粗的扎枪上面装着个一拃多长的钢尖。堂吉诃德看到了也注意到了所有的这一切。他凭眼睛见到的这一切认定这位骑士应该力气很大，但是，并没有因此而就像桑丘一样感到恐惧，相反，却泰然地对那镜子骑士说道：

“骑士先生，如果求战的心境还没有使您有失风度，我请求您掀起面罩让我看看您脸上的表情是否跟您的气概一致。”

“交过手之后，或败或胜，骑士先生，”镜子骑士答道，“您有的是时间和工夫来看我的。我这会儿不想满足您的愿望，因为，我觉得，在使您承认您知道我想要让您承认的事实之前，把时间浪费在掀起面罩上面是对美丽的汪达利亚的卡西尔德娅的莫大亵渎。”

“不过，趁咱们上马的工夫，您总可以说说我到底是不是那个您自称打败过的堂吉诃德吧。”

“鄙人可以奉告，”镜子骑士说，“您跟被我打败的那位就像两个鸡蛋，毫无差别。可是，您说过了，有魔法师在跟您捣鬼，所以，不敢断定您到底是不是同我较量过的那个。”

“这就足以让我确信您受骗了，”堂吉诃德说，“为了让您了解真相，那就上马吧。如果上帝和我的心上人保佑而且我的臂膀也争气，用不着您掀起面罩，我就能看到您的模样，而您呢，也就会知道我不是您认定的那个手下败将堂吉诃德。”

说到这儿，两个人就不再斗嘴而是翻身上了坐骑。堂吉诃德拨转若昔难得准备量出回冲所需的区间，镜子骑士也朝相反的方向驰去。然而，堂吉诃德还没有走出二十步远就听见镜子骑士在喊他，于是，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只听镜子骑士说道：

“骑士先生，请您记住，我已经说过了，咱们这一仗的条件是：败者听从胜者的驱遣。”

“知道了，”堂吉诃德说，“只是要求败者所做的事情不能超出骑士行当的规矩。”

“自不待言，”镜子骑士回答道。

这时候，堂吉诃德突然看到了对手骑士的侍从那怪模怪样的鼻子，其惊异的程度绝不亚于初见之时的桑丘，还以为是碰到了什么怪物或者某个世上并不常见的新奇人种呢。桑丘看到主子掉头去准备冲刺的空间，不想独自跟那个大鼻子待在一起，担心只要那人的鼻子照着自己的鼻子轻轻地碰一下子，他本人的那场战斗也就以自己不是被打倒就是被吓死而告终了，所以就揪着若昔难得的一根镫带紧紧地跟在主人的身边，直到觉得该掉转马头的时候，才对东家说道：

“老爷啊，求求您老人家啦，先别去冲杀，快帮我爬上那棵栓皮栎树，从那儿要比站在地上能够更好地观看老爷您跟那个骑士的精彩大战。”

“桑丘，我更觉得，”堂吉诃德说，“你是想安安稳稳地坐在高台顶上看斗牛。”

“实话告诉您吧，”桑丘说，“那个侍从的怪鼻子吓得我心神不定，我不敢跟他待在一块儿。”

“他那鼻子嘛，”堂吉诃德说，“我如果不是个骑士，也会被吓一跳的。那就来吧，我帮你爬到树上去。”

就在堂吉诃德停下来帮助桑丘上树的时候，镜子骑士觉得自己跑出去的距离已经足够了并以为堂吉诃德一定也跟自己一样，所以没有等待号角或者别的什么号令，立即掉转自己的坐骑（其实并不比若昔难得轻捷和威武），虽然摆出奋力奔跑的架势，结果却不过是缓步徐驰地迎着对手冲了过去。可是，一见堂吉诃德正忙着扶桑丘上树，他又勒住了缰绳，半路停了下来。他胯下的牲口对此最为高兴，因为它实在是已经动弹不得了。见此情景，堂吉诃德觉得对手已经朝着自己飞奔而来，所以就对着若昔难得那瘪瘪的肚子狠命地一蹬马刺。受到这一刺激，据书上讲，那牲口居然难得地腾起四蹄，总算像模像样地跑了一回，因为，在此之前，每一次都明明不过是疾走而已。借着这股猛劲，堂吉诃德一下子冲到了镜子骑士的跟前。与此同时，那镜子骑士尽管将马刺都蹬到底了，却没能让那坐骑从站立的地方向前挪动一分一厘。堂吉诃德真是交上了好运，对手的麻烦还不只是马不听使唤，不知道是因为手笨还是由于匆忙，那扎枪也没能及时插进铠甲上的枪座。

堂吉诃德没有理会对方的窘况，信心十足、没遇任何抵抗地撞到了他的身上，那力量之大，一下子就出其不意将他从马屁股上面掀翻到了地上，摔得手脚不动，如同死了一般。一见那人落马，桑丘就麻利地从树上出溜下来飞快地跑到了主人的身边。堂吉诃德也翻身下了若昔难得，走到镜子骑士跟前，解开了他的头盔带子，想看看他是否死了，如果万一还活着，就让他透口气。结果，他看到……谁又能够说出他看到了什么而又不让听者感到意外、诧异和惊奇呢？书上说，他看到的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本人的面孔、模样、眉眼、轮廓、表情和神态。见到这种情景，他立刻大声对桑丘说道：

“快来呀，桑丘，快来看看吧，你不会相信的！快点儿，老弟，快来看看魔法有多大力量、巫师和术士们有多大本事吧！”

桑丘凑了过去，一见是卡拉斯科学士，立即就连连地画起十字和不住声地祷告起来。在此期间，倒在地上的骑士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还活着的迹象。桑丘对堂吉诃德说道：

“我的老爷啊，不管是真是假，您还是赶快把剑插进这个长得像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家伙的嘴里吧，结果了他，说不定您就可以斩除一个跟您作对的魔法师呢。”

“说得不错，”堂吉诃德说，“冤家是越少越好哇。”

他说着就拔出佩剑，准备依照桑丘的提示和建议行事。这时候，镜子骑士的侍从跑了过来，已经没有了原来那个使他变得奇丑的鼻子，只是大声喊道：

“堂吉诃德老爷，您可要当心啊，躺在地上的是您的朋友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我是他的侍从。”

桑丘见他已经不像起先那么难看了，就对他说道：

“那鼻子呢？”

那人回答说：

“在我口袋里。”

他说着就伸手从右边的口袋里掏出来一个用面粉和油彩做成的面具鼻子，其形状前面已经描述过了。桑丘对那人反复端详了一阵之后，十分惊讶地说道：

“圣母马利亚啊，快来保佑我吧！这不是我的邻居和老伙计托美·塞西亚尔吗？”

“当然是我啦！”那位已经摘下了假鼻子的侍从说，“我的朋友和老伙计桑丘·潘萨啊，我就是托美·塞西亚尔，待会儿再跟你讲我怎么会打扮成这副模样、扮演这种角色、自找这个麻烦的。现在快求求你那东家老爷别碰、别动、别伤、别害脚边的镜子骑士，他确实就是咱们的那个冒失而又错听了别人的主意的乡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

这时候，镜子骑士苏醒了过来。见他苏醒了，堂吉诃德就用明晃晃的剑尖指着他的脸说道：

“骑士，如果不想死的话，您就赶快承认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比您的汪达利亚的卡西尔德娅漂亮。此外，您——既然没有被打死也没有被摔死——还得答应前往托博索城去以我的名义拜见她、听凭她随便怎么发落。倘若她放您自便，您必须马上再回来向我如实禀报见到她时的情景。我一路英名的踪迹会向您指明我的所在。这些条件，早在交手之前就已讲好，而且也不违背游侠骑士的行规。”

“我承认，”倒在地上的骑士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的破鞋烂袜子都比卡西尔德娅那梳理得溜光水滑的毛发还要金贵，我答应见过她之后再去找您并按您的要求老实而详尽地向您汇报。”

“您还必须承认和相信，”堂吉诃德又说道，“被您打败了的那位骑士不是也不可能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只不过是一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人罢了，就像我承认并相信您很像但却不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一样。您只是像他而已，其实是另外一个人，是我的对头将您幻化成了他的模样，以期让我手下留情、缓施胜者的光荣权利。”

“您怎么说、怎么看、怎么想，我就怎么说、怎么看、怎么想，”那位骑士有气无力地说道，“让我起来吧，求您啦，只是这下子可摔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站起来。”

堂吉诃德和托美·塞西亚尔将他扶了起来。桑丘一直眼睛盯着那位侍从并对他问东问西，从答话来看，他觉得那人显然真的就是自称的托美·塞西亚尔。不过，主人断定是魔法师使镜子骑士幻化成了卡拉斯科学士的模样的，这又让他犯起嘀咕，不敢相信眼睛见到的事实。最后，这一对主仆还是坚持以是为非。镜子骑士和他的侍从满怀懊恼、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堂吉诃德和桑丘，打算找个地方去接骨疗伤；而堂吉诃德和桑丘呢，则继续朝着萨拉戈萨的方向走去。传记丢下那主仆二人不管，掉过头来交代镜子骑士及其大鼻子侍从到底是何许人物。

本章注释

〔1〕 传说罗马神话中的英雄赫丘利（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是宙斯和珀耳修斯的孙女阿尔克墨涅所生的儿子。由于宙斯曾发誓说珀耳修斯家族生下的一个儿子将成为希腊的统治者，宙斯那善妒的妻子赫拉就施计使一个多病的孩子先于赫拉克勒斯而出生并成了国王。赫拉克勒斯长大后不得不为国王效力并受赫拉的迫害。此处的养母即指赫拉。

〔2〕 指塞维利亚大教堂钟楼顶部兼作风向标的铜铸女神像。

〔3〕 吉桑多城的几块状如公牛的岩石。

〔4〕 卡勃拉城郊山上的一个地洞。

〔5〕 即安达卢西亚，因曾于5世纪初被原为日耳曼族一个支系的汪达尔人侵占而得名。

〔6〕 教会对拒不出席某些仪式的教众所处的惩罚。

〔7〕 “紫貂皮”的讹误。

第十五章　说明和交代镜子骑士及其侍从的身份

堂吉诃德为自己的胜利而忘乎所以、喜不自胜、得意洋洋，认定那位镜子骑士是一个高贵的绅士，相信他会兑现自己的庄重承诺并从而得知心上人是否还在魔法的控制之下，因为，那个惨遭失败的骑士，除非不是真正的骑士，否则，就必定会回来向他报告自己同那位小姐会面的经过情形。

然而，当堂吉诃德在做那美梦的时候，镜子骑士却另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因为，如前所述，他当时一心只想找个地方疗伤。据书中记载，参孙·卡拉斯科之所以会撺掇堂吉诃德重操被荒废了的行侠事业，是因为事先已经跟神父和剃头师傅商量过通过什么办法才能让他规规矩矩、安安静静地待在家里而不再想要出去惹是生非。合计的结果是大家一致同意卡拉斯科的提议，那就是：既然无法阻止，那就让他出去，然后，参孙也扮成骑士，半道上将他拦住并随便找个理由同他交战、把他打败，这事理当轻而易举，动手之前先要讲好，败者必须听凭胜者发落。堂吉诃德被打败以后，假扮骑士的学士就命令他回到村里去待在家中，两年或者另定的期限之内不能出门。显而易见，堂吉诃德一旦被打败，肯定会履行这一要求，因为他不会破坏和违背骑士行规。经过一段时间的拘禁之后，说不定他会忘掉自己的那些妄想，或者也许能够找到治好他的疯病的良方。卡拉斯科依计而行了，桑丘·潘萨的好友和街坊托美·塞西亚尔是个喜欢热闹、爱管闲事的人，于是，就自愿跟着当起了侍从。

参孙戴盔披甲，一如前述；托美·塞西亚尔自备了上文提到过的那个面具鼻子，以防见面之后立即穿绷。两个人紧紧地跟着堂吉诃德，差点儿赶上死神之车那次奇遇，最后还是在那片树林里追上了他们。随后的种种事态，细心的读者已经全都知道了。若不是由于堂吉诃德思路反常、认定学士不是学士，那位学士先生大概也就会因为没有找对想要掏雀的鸟窝而永远都当不成硕士了。

看到计谋不仅没能得逞反而落得那么悲惨的下场，托美·塞西亚尔对学士说道：

“参孙·卡拉斯科先生，咱们确实是活该：凡事都是想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堂吉诃德疯了，咱们没疯；他毫发未损、眉开眼笑，您却体无完肤、愁眉苦脸。现在嘛，您就说说看吧：一个是真疯，一个是装疯，到底哪个更疯？”

参孙回答说：

“两种疯法是有区别的：真疯，什么时候都是疯子；装疯，不想装了的时候就不疯。”

“既然这样，”托美·塞西亚尔说，“我是自愿当疯子才成了您的侍从，这会儿不想再当疯子了，我要回家。”

“您可以回家，”参孙说，“要想让我在把堂吉诃德打成肉酱之前改变主意，那是痴心妄想。我现在已经不再是想要帮他恢复神志了，而是想要报仇。这肋条疼得我已经发不了善心啦。”

两个人就这么一路说着走进了一个村子，碰巧在那儿找到了一位正骨师医好了倒霉的参孙的伤痛。托美·塞西亚尔走了，丢下参孙独自设计报复的方案。这部传记到时候还会讲到参孙，现在嘛，却不想略而不记堂吉诃德的趣事。

第十六章　堂吉诃德遇到拉曼查的一位有识之士

前面讲过，堂吉诃德忘乎所以、喜不自胜、得意洋洋地继续朝前走去，由于刚刚得到的胜利而自以为是当今世界上最了不起的骑士，相信从此以后无论再遇到什么事情都必定会手到擒来、完满成功。他已经不再把法术和法师们放在眼里，不再记得自己在以往历次行侠过程中所挨过的那无数棍棒，不再记得自己曾被石块砸掉了多一半牙齿、苦役犯们的忘恩负义、延瓜斯人的无理和那雨点般的敲打。最后，他心里琢磨道：如果能够找到为他那杜尔西内娅小姐解除魔法的诀窍、方式或办法，真的就不再羡慕历代最为走运的游侠骑士已经得到的或者可能得到的最大幸福。

他正在这么浮想联翩的时候，忽然听到桑丘说道：

“老爷，我那老伙计托美·塞西亚尔那奇形怪状的特号大鼻子还在我眼前晃悠，您说怪不怪？”

“桑丘，难道你还认为镜子骑士是卡拉斯科学士、他的侍从是你的老伙计托美·塞西亚尔啊？”

“说不清楚怎么会那么想，”桑丘说，“只是知道，如果不是他，换成别人，不可能那么了解我家里、我老婆、我孩子的情况。还有那模样，去掉鼻子，就是托美·塞西亚尔，在村子里和隔着两家之间的院墙，我见过的次数多着了。再就是说话的调调也一模一样。”

“还是清醒一点儿吧，桑丘，”堂吉诃德说，“你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有什么理由要披甲戴盔、持枪拿剑来找我的茬呢？难道我是他的冤家？我什么时候冒犯过他？我是他的对头或者他因为也出来闯荡江湖而妒忌我凭武功博得的威名？”

“那么，老爷，”桑丘说，“不管那个骑士是什么人吧，他那么像卡拉斯科学士，他的侍从又那么像我的老伙计托美·塞西亚尔，这又怎么说呢？倘若，像老爷您说的，那是魔法在作怪，这天底下就再也找不出另外两个可以让他们冒充的人啦？”

“全都是跟我作对的那些阴险巫师精心策划的计谋，”堂吉诃德说，“他们早就知道我会取胜，预先让那个必败的骑士变成我的那位学士朋友的模样，令我鉴于对他的情分而握剑的手会软下来、心中的义愤也随之舒缓，从而使那个经过乔装打扮之后阴谋置我于死地的家伙得以保全性命。

“噢，桑丘啊！作为证据，凭着那不会有半点儿虚假的亲身体验，你已经知道那些魔法师们是多么轻而易举地就能改变人们的相貌了，把美的变丑、把丑的变美，就在两天以前，你还亲眼见到了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那完好和天成的俊美与风韵，而在我的眼里她却成了丑陋鄙俗、目中无神、口喷臭气的乡野村妇。还有，那歹毒的魔法师既然敢于施出那么卑鄙的手段，变幻出参孙·卡拉斯科和你那老伙计的相貌以剥夺我即将得到的胜利喜悦也就算不了什么了。不过，尽管如此，我仍然感到欣慰，我那对头不管变成什么人的模样，我毕竟取得了胜利。”

“天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桑丘回答道。他因为清楚杜尔西内娅的改容是自己弄出来的骗局，所以并不怎么信服主人的胡话。不过，他也不想辩驳，以免不慎走嘴露了馅。

两个人正这么说着的时候，有一个人从他们的背后赶了上来。那人骑着一匹非常漂亮的黑白花骒马，身穿棕黄丝绒镶边的绿色细呢外套，头上戴的也是棕黄丝绒的帽子；坐骑的乡式短镫高鞍则为紫绿两种颜色，镶金的绿色肩带上挂着一把摩尔式弯刀，高腰皮鞋的做工跟肩带一样；马刺没有镀金，而是漆成绿色，光洁闪亮，配那整个装束，似乎比纯金更为谐和。

那人追上他们以后，客客气气地打了一个招呼就扬长而过，可是堂吉诃德却对他说道：

“尊贵的先生，您如果跟我们同路又没有急事，很希望咱们能够结伴而行。”

“实说吧，”那位骑着骒马的人说，“如果不是担心您的儿马见了我的骒马会骚动不安，我本来不会扬长而过的。”

“先生，您完全可以，”桑丘插进来说道，“完全可以勒住您的坐骑，我们这儿马可是世界上最老实、最规矩的，在类似的情况下从未有过卑劣举动，有一次它居然图谋不轨，我东家和我狠狠地教训了它。我再说一遍，老爷您若是愿意，完全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就是特意把您那骒马送到它的面前，我敢保证，我们的这主儿也不会正面看上一眼的。”

那位路人拉紧了缰绳，好奇地打量起了堂吉诃德的容貌和神情。堂吉诃德当时没戴头盔，那头盔被当作一个物件挂在桑丘的驴鞍前牚上。如果说绿衣人在注意地端详着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对那绿衣人看得更加专注。他觉得那是一位正经人，五十上下的年纪，已有白发，脸形瘦长，眼神介于庄谐之间，衣着和仪表都给人以高贵的印象。

在绿衣人的眼里，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那种做派和样子都是从未见过的：那马的迟钝、那人的个头、那脸的黄瘦、那盔甲武器、那姿态神情，全都属于在当地早就见不到了的类型，大出他的意外。堂吉诃德注意到了人家打量自己的样子，从那惊愕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心思，出于礼貌和一向待人友善的本性，没等对方开口，便主动迎上前去说道：

“我并不奇怪阁下会对我这副新奇而反常的模样感到惊讶，不过，阁下就会明白的，因为我要告诉您：我是骑士，

就像人们说的那样，

寻奇冒险四处游荡。

“我背井离乡、撇家舍业、放弃安乐、投身造化，行踪不定。我属意振兴业已匿迹的游侠骑士行当，多时以来，东磕西绊、跌倒爬起，救助寡妇、护佑弱女、辅佐人妻以及孤幼，在履行游侠骑士的本分与天职的过程中，使自己的理想大半得以实现，以至我的诸多英勇善举已被载入史册风行世界所有或大多国家。我的传记已经印行了三万多册，如果天不作梗，其印数势必将会达到三万万册之多。简而言之吧，一句话：鄙人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别号‘苦相骑士’。自誉实乃下下之策，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是由于没人为我引见之故。所以，绅士先生，知道了我是什么人和我的职业以后，您就再也不会对这马、这矛、这盾、这侍从、所有这些盔甲以及我的面黄肌瘦感到不可理解了。”

堂吉诃德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话头。绿衣人迟迟没有应答，似乎不知该说什么是好。过了好一阵子之后，他终于说道：

“骑士先生，您的确从我的诧异神情上看出了我的心思。不过，您并没有消除我见到您之后所感到的惊奇。尽管，先生，您说了解了您的身份就不会再感困惑，其实不然。现在知道了您是什么人了，但却更加觉得茫然不解。怎么可能呢！时至今日世界上竟会有游侠骑士、竟会有真的骑士传记印了出来？我无法相信天底下如今还有人在救助寡妇、护佑弱女、敬重人妻、接济孤苦。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了阁下，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的。感谢苍天吧！有了阁下说的那部收录了您真正的高尚侠举的传记，满世界那数不清的伤风败俗、以假乱真的瞎编出来的游侠骑士们的传记就该被人置于脑后啦。”

“关于那些游侠骑士的事迹是真是假，”堂吉诃德说，“大可商榷。”

“难道还有人会怀疑那些东西都是胡扯吗？”绿衣人反问道。

“我就怀疑，”堂吉诃德说，“不过，先就说到这儿吧。如果咱们还能继续同路，我真希望上帝能够让您明白不该随声附和那些认为那些书里讲的不是事实的人。”

从这最后一句话里，那位同路的绅士怀疑堂吉诃德可能是个疯子，并期望能够找到新的证据。然而，没等再继续交谈下去，堂吉诃德却请求那人做一个自我介绍，因为他本人已经讲过了自己的身世和经历。绿衣人回答道：

“苦相骑士先生，我是个乡绅，寒舍就在前面，如蒙上帝成全，今天就请阁下在舍间就餐。本人名叫堂迭戈·德·米兰达，家境小康有余，天天都与妻子儿女和亲朋好友相依为伴，性喜打猎和钓鱼，但是并不驯鹰养狗，只有一只驯良的游子〔1〕和一只凶猛的白鼬〔2〕。书嘛，有那么六七十本，有西班牙文的、也有拉丁文的，有的是史书、有的是教义；骑士小说嘛，至今还没能越过我家的门槛。我不怎么看教理，翻得更多的是有关俗世的书籍，不过是那些给人以正当愉悦的，文辞优美、内容新奇，这类书如今在西班牙已经不是很多了。有时候会跟邻居和朋友一起聚会吃饭，大多情况下都是由我做东。我家的饭菜干净又中看，而且还绝对不会不丰盛。我不喜欢家长里短，也不容许在我面前叽叽咕咕；我不探听别人的隐私，也不干预别人的事情；我每天去做弥撒，也经常把自己的财物送给穷人，不过，决不张扬自己的义举，以免让伪善和虚荣玷污自己的心灵，这两种缺点常常会于不知不觉中侵入哪怕是最为恭谨的人的心中；我虔敬圣母马利亚，笃信我主上帝的宽宏。”

桑丘对那位绅士关于自己的生活起居及消遣乐趣的叙述听得极为入神，觉得那人讲得非常好、非常中听，认为能够讲出那种话的人一定能够创造奇迹，于是就翻身下了毛驴，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揪住他右侧的马镫，满怀诚心、眼含热泪一次又一次地亲吻起他的脚来。那绅士一见这种情景，立刻问道：

“老兄，您这是干什么呀？亲我的脚又是什么意思？”

“您就让我亲吧，”桑丘说，“我觉得您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头一个骑马的圣人。”

“我不是圣人，”绅士回答说，“而是罪孽深重。老兄，从您的忠厚劲儿上看，您才应该是个圣人呢。”

桑丘重又回去骑上了毛驴。他的举动引得他的东家发出了凄楚的笑声，让堂迭戈又吃了一惊。堂吉诃德问堂迭戈有几个儿女，并说，那些并不真正了解上帝的古代哲人特别看重天生禀赋、命运安排、广交朋友和多子多女而且个个成器。

“堂吉诃德先生，”绅士说，“我有一个儿子。不过，如果没有，说不定我会觉得更加幸福。儿子倒不是不好，只是没能像我期望的那么好罢了。他就快年满十八岁了，已经在萨拉曼卡学了六年拉丁语和希腊语。我本想让他学点儿专长，却发现他迷恋上了诗赋，不知道诗赋是否也算得上专长，已经没有办法使他再去接受我希望他学的法律或者那作为万学之尊的神学了。我一心指望他能光宗耀祖，因为咱们赶上了君王重用德才兼备之士的时代，有才无德犹如埋在垃圾堆中的珍珠。他一天到晚地琢磨荷马的《伊利亚特》中的某一句诗写得好不好、马提雅尔〔3〕的某篇铭文是否有失淫秽、维吉尔的这几句和那几句诗应该这样或那样解释。总之，他只要一开口就必定会引用前面提及的那些诗人的作品，当然还有贺拉斯、佩尔西乌斯〔4〕、尤维纳利斯〔5〕和提布卢斯〔6〕，不怎么提起现代西班牙语诗人。他尽管对西班牙语诗歌没有好感，最近却绞尽脑汁在为从萨拉曼卡寄来的四句诗作诠释，我猜是在准备文学比赛。”

堂吉诃德接茬说道：

“先生，子女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是好是坏都喜欢、都当成命根子。父母有责任从小就引导他们重视品德、接受教育、养成良好的习惯，以期使他们成为父母的老年依托、子孙的效法楷模。至于强迫他们学这学那，我不赞成，当然，劝诱并无害处。如果读书不只是为了pane lucrando〔7〕，有能力任由自己发展的青年是幸福的，我主张让年轻人选择自己倾心的学业。写诗作赋固然消遣大于实用，但是倒也不会令有这种本事的人蒙羞受辱。绅士先生，在我看来，诗歌就像是一个娇嫩而又奇美的少女，其他许多学科只不过是精心装扮、打点和修饰她的使女丫鬟，供她役使、听她差遣。然而，这位少女并不愿意随便被人染指，既不想被炫耀于通衢闹市，也不甘被囚禁于深宫偏隅。她天生丽质，善待者会使她成为无价纯金。得之者当慎而又慎，切莫使之流于愚蠢的讥刺，也莫使之化作无病的呻吟。即使是成不了英雄史剧、惨烈悲剧或欢快谐趣的喜剧，也不能轻易卖身，更不能给那些根本不可能领悟及欣赏其至珍价值的无赖和愚氓之徒以可乘之机。

“先生，您别以为我所说的愚氓之徒单指平凡卑贱的民众。所有无知之辈，哪怕是贵胄王公，也都可以和应该被列入愚氓之数。所以，凡是能够以我列举的条件为前提掌握了诗艺的人，必定会名满天下所有文明的国度。至于您说贵公子不很器重西班牙语诗歌，我觉得这就不太对了，理由是：伟大的荷马没用拉丁文写作，因为他是希腊人；维吉尔也没用希腊文，因为他是拉丁人。总之，所有古典诗人用的都是他们从母乳中吮吸得来的语言，他们没有借用外国的语言来阐述自己的高深理念。既然如此，这一成例理当推而广之使用于一切民族，德国诗人不必因为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就自卑自贬，卡斯蒂利亚诗人，甚至是比斯开诗人，同样也不该因为用自己的语言写作而就自轻自贱。不过，您的儿子，先生，据我推测，大概不是不喜欢西班牙语诗歌，而是不喜欢那些只会讲西班牙语的诗人，因为他们不能用别的语言和别的学识来装点、激发和发挥自己的天分。即便是这样，也是有欠妥当。因为，人所共知，诗人是天生的；意思是说，老天要谁成为诗人，他从娘胎里一出来就是诗人；有了老天给的那份禀赋，无须学习、无须技巧，写出来的东西就能真跟说过Est Deus in nobis〔8〕的人一样。我倒要说，天生的诗人如能再加磨练就一定会更为优秀，远远超过以为掌握了技巧就想当诗人的诗人。道理在于技巧超不过天分，只能使之更加完美，因此，天赋和技巧结合在一起，技巧加上天资就可以造就出完美无缺的诗人。

“所以，绅士先生，我说了半天，结论是：您应该让贵公子顺着命中注定的路走下去。他一定是个出类拔萃的学子，既然已经顺利地登上了学问的第一个台阶，也就是语言的台阶，掌握了语言之后就自然会攀上文学的峰顶。对一个普通绅士来说，这文学可是好东西，就像法冠之于主教、礼袍之于法官，可以为其增彩、壮名、抬高身价。如果贵公子写诗败坏别人名声，您可以骂他、罚他、把他写的东西撕掉；不过，如果他以贺拉斯式的讽喻作品抨击时弊而且也像那位诗人的作品一样高雅，那就应该夸奖，因为诗人有权笔伐妒忌和用诗歌鞭打嫉贤妒能之徒以及其他种种恶癖流俗，只是不能指名道姓。然而，还是有宁冒被流放到庞廷群岛〔9〕的风险也要一吐胸中的恶气的诗人。品行端庄的诗人，其诗也必然纯正。笔是心灵的喉舌，心之所思定会溢诸笔端。王公卿相向来奖掖、敬重和犒赏诗才卓著的贤达、廉正、高雅之士，甚至还会给他们戴上连雷霆都不肯伤害的桂冠，以示任何人都不得侮慢获得如此尊荣之人。”

绿衣人被堂吉诃德的宏论惊得目瞪口呆，以至于改变了觉得他是疯子的想法。桑丘对他们的高谈阔论不感兴趣，半道上下了大路，去找在路边挤羊奶的牧人讨奶喝。正当对堂吉诃德的睿智与思辨能力甚为满意的绅士准备接着同他继续谈下去的时候，堂吉诃德一抬头，突然看到一辆插满国王旗号的大车正顺着同一条道路朝他们走来。他以为来了建功立业的新机会，于是就大声呼唤桑丘快把头盔给他。桑丘一听到主人的招呼就离开了牧人，急忙轰赶着毛驴回到了东家的身边。堂吉诃德又有了一番惊人而又荒唐的举动。

本章注释

〔1〕 狩猎中用于引诱同类的活鸟。

〔2〕 狩猎中用于追捕野兔。

〔3〕 马提雅尔（38—104），罗马铭辞诗人，其作品多有谄媚与诲淫的内容。

〔4〕 佩尔西乌斯（34—62），罗马讽刺诗人。

〔5〕 尤维纳利斯（55/60—约127），罗马讽刺诗人。

〔6〕 提布卢斯（约前55—约前19），罗马哀歌诗人。

〔7〕 拉丁文，意为“混饭吃”。

〔8〕 拉丁文，意为“名本天赐”。引自罗马诗人奥维德。

〔9〕 意大利中南部西面第勒尼安海中的火山群岛，自古以来就是流放地。

第十七章　堂吉诃德以完满结束的狮子事件昭示出其前无古人的胆气达到了和可能达到的极端程度

传记讲到，桑丘听到主人大声索要头盔的时候正在向牧人购买奶酪。由于东家催得很急，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处置那些奶酪、不知道应该放在什么地方是好，既然已经付了钱，为了不扔掉，于是灵机一动就放进了老爷的头盔。就这样，他像宝贝似的拎着装有奶酪的头盔回去支应主子的需要。堂吉诃德一见到他就说道：

“快，老弟，快把那头盔给我。除非是我对冒险奇遇之类的事情知之太少，否则的话，我断定这是一个要我介入的机会，我得挥枪上阵。”

绿衣人听他这么一说就放眼四望，结果却只看到了有一辆骡车朝着他们走来，车上插着两三面小旗。他以为那是给朝廷运送钱粮的，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堂吉诃德。可是堂吉诃德不信，在他的心目和脑海中，凡事都是奇遇和冒险，所以就对绅士说道：

“心有准备，事半功倍。早做准备没有任何坏处，经验告诉我，一直有人明里暗里在和我作对，只是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和什么地方、利用什么机会、以什么形式出现。”

堂吉诃德说着就转身找桑丘要头盔。因为无处可放那些奶酪，桑丘只好将头盔连着奶酪一起递了过去。堂吉诃德接过头盔，没有注意里面装有东西，立马就扣到了头上。那奶酪受到挤压就流出了汤汤水水，弄得他连脸带胡子到处都是，使他不禁一惊，便对桑丘说道：

“桑丘，怎么回事？是我的脑袋变软、脑浆流了出来还是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如果是冒汗，说实在的，绝对不是因为害怕；毫无疑问，眼前的事情一定非常严重。快找点儿东西来让我擦一擦，接连不断的汗水已经糊住了我的眼睛。”

桑丘一声没吭，递给了他一块手巾，心里暗暗为主子没有省过味来而感谢上帝。堂吉诃德擦了擦脸以后就摘下了头盔，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使他的脑袋觉得凉丝丝的，一见是些烂糟糟的白东西，就端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接着说道：

“我那心上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啊，用我的头盔装奶酪了，你这个坏蛋，你这个胆大无礼的侍从。”

桑丘装作没事似的回答道：

“倘若是奶酪，老爷您就快给我吧，我把它吃了。不过，还是让魔鬼去吃吧，肯定是那东西放进去的。我怎么敢弄脏您老人家的头盔呢？您根本就没见过这种出格的事儿！实说吧，老爷，依我猜想，作为大人您的随从和帮手，我大概也有了执意作对的魔法师，一定是他们把那脏东西放在那里激您发火、让您像往常那样整治我。不过，事实上，他们这回算是打错了主意，我相信老爷您是个明白人，肯定会知道我既没有奶也没有酪或者别的类似的东西，若是有的话，我会塞进肚子而不会放在头盔里。”

“倒也可能，”堂吉诃德说。

绅士目睹了这一切，颇为惊异，特别是，接着就看到堂吉诃德擦了擦脑袋、面颊、胡须和头盔，重又把头盔戴到了头上，稳了稳身体，一手握剑、一手持矛说道：

“现在就等着瞧吧。哪怕是魔王撒旦亲自登场，我也要跟他比试比试。”

这时候，那辆插着旗幡的骡车已经到了他们跟前。跟着那车同行的除了骑在牲口背上的车夫之外，还有一个人坐在车的前面。堂吉诃德将他们当头拦住，问道：

“二位兄弟，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啊？这是什么车、拉着什么东西、那又是什么旗号？”

车夫回答说：

“车是我的，拉着两头关在笼子里的大狮子，是奥兰〔1〕驻军司令运往京城送给陛下的礼物。旗号是咱们国王的，表示这是他的东西。”

“狮子很大？”堂吉诃德问。

“大得很呐，”坐在车门边的人答道，“从来没有比这还大和跟这差不多大的狮子从非洲运到西班牙来呢。我是管狮子的，以前运过几头了，不过，像这次这样的，没见过。是一公一母，前面笼子里的是公的，母的在后头。这会儿都饿了，今天还没喂过呢。所以，老爷，您还是让开吧，我们得赶快找个地方喂一喂啦。”

堂吉诃德微微一笑说道：

“拿两头小狮子来吓唬我？光天化日之下，用小狮子吓唬我？看在上帝的分上，两位押运狮子的先生一定得看看我是不是一个见了狮子会哆嗦的人。我的好先生，请您下车，既然您是管狮子的，那就请您打开笼子把狮子轰出来，我要在那块野地里让它们见识见识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是个什么人，气死那些把狮子弄来吓我的魔法师们。”

“得了，得了，”绅士插进来说道，“咱们这位了不起的骑士已经现了原形了。无疑是奶酪沤软了他的脑壳、捂烂了他的脑子。”

桑丘这时候凑到他的跟前对他说道：

“老爷，看在上帝分上，您大人千万想法别让我的东家堂吉诃德去招惹这两头狮子，若是招惹上了，非把咱们就地撕碎不可。”

“您担心和觉得您那东家真的疯到了会去招惹那凶猛的狮子的地步了？”

“不是疯，”桑丘反驳说，“是冒失。”

“我设法让他别冒失，”绅士说。

那绅士走上前去对正在催促管狮子的人打开笼子的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先生，游侠骑士应该是在有望成功的时候才去冒险，而不干那种毫无把握的事情，因为，勇敢一旦有了卤莽之嫌就成了疯狂而不再是强大的表现。更何况这两只狮子并不是冲着您来的，是送给陛下的礼物，不该延误他们的行程和阻止他们继续赶路。”

“绅士先生，”堂吉诃德说，“您还是照料您那驯良的游子和凶猛的白鼬去吧，让别人去尽自己的本分。这是我的事情，我知道这两位狮子先生是不是冲着我来的。”

接着，他又转身对管狮子的人说道：

“他妈的，你这个混蛋，如果不赶快把笼子打开，我就用这根长矛把你钉在车上。”

车夫见那个全副武装的幽灵真的是铁了心了，就对他说道：

“我的老爷，求您大人开恩让我把骡子卸下来牵到保险的地方去，然后再把狮子放出来，倘若这牲口被狮子弄死，我这一辈子就算完了，这车和这骡子可是我的全部家当啊！”

“好一个孬种！”堂吉诃德说，“那就快下来卸吧，随你便。你马上就会知道纯粹是白费工夫，完全可以省了这个麻烦。”

车夫赶紧下来卸了骡子，管狮子的人大声说道：

“请在场的诸位为我做个见证，我完全是被逼无奈才打开笼子放出狮子的，我要提醒这位先生，狮子惹祸伤人的恶果完全由您承担，此外还得赔我工钱和损失。先生们，请诸位赶快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我马上开笼子。至于我本人嘛，我有把握不会受到伤害。”

绅士再次劝说堂吉诃德不要发疯，干那种蠢事简直就是亵渎上帝。堂吉诃德却说自己心中有数。绅士要他想清楚，说他准是犯起了糊涂。

“先生，”堂吉诃德说，“既然您认定这是一场悲剧，如果您不想当观众，那就请您驱马躲到一边去。”

听他这么一说，桑丘就眼泪汪汪地求他打消那个念头，跟这件事情比起来，大战风车和捶布机之险以及他这辈子所有的丰功伟绩都不过是小菜一碟而已。

“您看清楚，老爷，”桑丘说，“这回可没有什么魔法不魔法，我已经从笼子的缝隙里看见了真的狮子的爪子，从爪子来看，能有那么大的爪子的狮子肯定得像一座山。”

“你这是被吓的，”堂吉诃德说，“说不定你会觉得它比半拉世界还要大呢。躲远点儿吧，桑丘，不要管我。这一次我如果死了，你一定会记得咱们的约定：你去找杜尔西内娅，别的嘛，我就不说啦。”

堂吉诃德接着又讲了一通，打消了人们让他改变主意的希望。绿衣人原想强行加以阻止，可是自知不是他的对手，也觉得跟一个疯子较劲实在并不值得，因为他已经表明是个十足的疯子。堂吉诃德再次催促管狮子的人并一再发出威吓，从而给了绅士策马、桑丘驱驴、车夫赶骡的时间，使他们得以在狮子被放出来以前尽量远地离开那个地方。桑丘为主子的必死而痛哭流涕，他无疑相信东家这一次必定要葬身于狮子的爪下。他抱怨命运不济，责怪自己因为一时糊涂才会想到回去给他当差。不过，哭归哭、怨归怨，他并没有因此而就忘了催逼胯下的毛驴赶快逃离那辆大车。看到众人已经走远，那管狮子的人重申了自己的要求和警告，堂吉诃德回答说全都知道了，不必枉费唇舌，说什么都没有用处，还是赶快行动吧。

趁管狮子的人去打开头一个笼子的工夫，堂吉诃德想到步战可能会比马战更好，由于担心若昔难得见到狮子说不定会受惊，最后决定步战。于是，他跳下马来，扔掉长矛，挽起盾牌，抽出佩剑，以惊人的果敢与无畏，先是祈求上帝保佑，后又托庇于心上人杜尔西内娅，接着就一步一步地朝着车边走去。需要说明的是，写到这里的时候，这部真实传记的作者赞叹道：“噢，坚强而又特别豪壮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啊，你真不愧为天下勇士的楷模、西班牙的骑士引以为荣和自豪的堂马努埃尔·德·莱昂的转世再生！我该用什么样的语汇来描述这骇人听闻的壮举、我该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让后世深信不疑、又有无论怎样夸张而又夸张的赞语用到你的身上会显得过分和不宜？你徒步直趋，你孤身一人，你无所畏惧，你气贯长虹，仅凭着一柄并非锋利得如同狗牌〔2〕者的佩剑、一个并非光洁闪亮的钢制盾牌，迎候着两头非洲丛林孕育出来的最为凶猛的狮子。让你本人的业绩成为你的颂歌吧，拉曼查的勇士啊，我只好放下不说了，因为实在是笔拙词穷难以尽述。”

作者打住了由衷的感叹，接着前面的情节继续讲道：

管狮子的人看到堂吉诃德已经摆好了架势，如果再不把那头公狮子放出来肯定要遭那位火气十足、胆大包天的骑士的毒手，于是就将第一个笼子的门大大地打了开来。如前所述，里面的那头狮子个头大得出奇，样子丑得吓人。那原来趴在笼子里的狮子先是转了个身，跟着是舒展开爪子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张开嘴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又伸出足有两拃长的舌头舔了舔眼睛、净了净脸，接下来将头伸到笼子外面，瞪着火炭似的眼睛，以足以令胆子最大的人也会心颤的神态四下张望了一番。只有堂吉诃德跟它直面相向、希望它能跳下车来落到他的手上、由他大卸八块。

到了这会儿，他的疯狂真可谓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然而，那豁达大度的狮子谦恭有加而毫无狂傲之气，不受引逗、不惧恐吓，东张张西望望之后，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又掉转身子将屁股对准了堂吉诃德，随后就若无其事地重新趴在了笼子里。见此情景，堂吉诃德吩咐那管狮子的人用棍子去捅，将它轰到笼子外面来。

“这种事情，我可不干，”管狮子的人说，“我若是去惹它，就会头一个被它撕烂。骑士先生，您大人就到此为止吧，这就已经算是胆大了，别再第二次去招惹它啦。那笼子开着，出不出来全在它；既然这会儿都没出来，今天一天都不会出来的。您老人家胆气之大已经得到了充分证明。据我所知，再勇敢的武士也不过是下了战书之后等着对手应战，对手不来，是他没种，胜利的桂冠自然该归挑战者所有。”

“说得是，”堂吉诃德说，“朋友，那就把门关起来吧，不过，请您务必证明亲眼看到的一切，那就是：你打开了笼子，我等了半天，它不肯出来，我就再等，它还是不肯出来，最后竟然趴下了。我于心无愧，魔法失灵啦，愿上帝维护正义、维护真理、维护真正的骑士。关上吧，我说过了，我去把那些逃走和没有在场的人叫回来，让他们听你讲一讲这件事情的始末。”

管狮子的人关起了笼子，堂吉诃德将用以擦去脸上的奶酪汤水的手巾绑到矛尖上，朝着那些还在奔逃的人们挥动了起来。那些人，以乡绅为首结成一伙，边跑还边回头张望。桑丘看到了那白毛巾的信号，于是说道：

“若是我那东家没有降伏那两头野兽，你们就打死我好啦，因为，他在招呼咱们了。”

人们停了下来并看到亮出信号的人正是堂吉诃德。他们的恐惧之情渐渐消除了一些而且也清楚地听到了堂吉诃德的喊声，所以就小心翼翼地朝他走了过去，最后又都回到了车边。他们一到，堂吉诃德就对车夫说道：

“老弟，快套上您的骡子继续赶路吧。桑丘，你拿两块金埃斯库多给那车夫和管狮子的人，就算是因为我耽误了路程而给的补偿吧。”

“那钱嘛，我是很愿意给的，”桑丘说，“不过，狮子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还活着？”

于是，那管狮子的人就详详细细、一板一眼地讲述了对阵的结果，尽其所能地夸大了堂吉诃德的豪气。他说，狮子一见到那位骑士就害怕了，尽管笼子的门开了很长时间，它就是不想也不敢出来；那位骑士原想强行逼它出来，是他说了强逼就是违背上帝的意愿，那位骑士才很不高兴、很不情愿地让他把笼子关了起来。

“桑丘，你觉得怎么样？”堂吉诃德说，“魔法奈何得了真正的勇敢吗？魔法师们可以破坏我的运气，但是却奈何不得我的刚毅与胆识。”

桑丘掏出了金币，车夫套好了骡子，管狮子的人亲吻了堂吉诃德的双手，以表示对所受恩惠的谢意并说到了京城以后一定要把这一壮举禀报给国王本人。

“如果陛下问起这件事情是什么人干的，您就告诉他说是‘狮子骑士’，因为我打算从今往后就把原来的‘苦相骑士’的诨号改换变易成为这个称谓了。我这也是沿袭游侠骑士的成规，只要愿意或者遇到适当时机，他们总是可以更改名号的。”

骡车走了，堂吉诃德、桑丘和绿衣人也跟着继续自己的行程。

在此期间，堂迭戈·德·米兰达一声未吭，只是细心地观察和留意着堂吉诃德的一言一行，觉得他是一个疯了的明白人、一个近乎明白的疯子。这位乡绅还没有见过堂吉诃德传记的第一部分，若是读过了的话，也就不会对那些言行感到奇怪了、也就了解了那是一种什么类型的疯癫；正是由于没有读过，才会一会儿觉得他明白、一会儿又觉得他疯癫，因为，他的言谈在理、典雅而清楚，而行动却荒唐、卤莽而愚蠢，所以就在心里琢磨道：

“把盛有奶酪的头盔扣到脑袋上却以为是魔法师软化了自己的脑壳，还有比这更疯的人吗？居然想起来要跟狮子较劲，还有比这更卤莽、更荒唐的事情吗？”

堂吉诃德打断了他的思索与疑惑，对他说道：

“堂迭戈·德·米兰达先生，无须怀疑，您一定以为我是一个荒唐的疯子吧？这也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我的举止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想提醒您，其实我并不像您以为的那么疯、那么傻。一位英俊潇洒的骑士，在斗牛场上，当着国王的面，一枪刺中了凶悍的公牛，确实显得非常光彩；一位披挂着锃光闪亮的盔甲的骑士，在欢快的比武场上，当着名媛淑女们的面耀武扬威，确实显得非常光彩；所有那些在演练或类似演练的场合，为自己效忠的王公们的眷属消闲解闷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增光添彩的骑士们，也可以说确实显得非常光彩。然而，比所有这些人更为光彩的却是游侠骑士：他们于荒原旷野、通衢僻巷、山林丛莽之间寻奇冒险并刻意制胜建功，只为博取恒久的英名。我要说，一个在荒郊野外救助寡妇的游侠骑士，要比一个在繁华都市跟小姐调情的宫廷骑士更为光彩。所有的骑士都有自己的职守：宫廷骑士效命于贵妇仕女，身穿号衣为王室造势壮威，用自己的美馔周济穷苦骑士，组织比武、逐日操练，摆出尊贵、豪爽、优雅以及那特别重要的笃信基督的架势，只要做到这一切，也就尽到了自己的本分；可是游侠骑士却要走遍天涯海角，出没于山林迷津，面对四伏的危机，忍受郊野里那盛夏的灼人阳光、那严冬的凛冽寒风与冰霜，不怕虎狼、不畏妖魔、不惧鬼怪，他们主要与真正的责任就是要自找苦吃、知难而进、战胜一切艰险。

“本人既然在游侠骑士行列之中幸陪末座，也就不能不正视所有自以为属于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所以，尽管明明知道是卤莽至极的举动，我还是不得不像刚才那样面对本该由我面对的狮子。我非常清楚，勇敢是介于怯懦和卤莽这两种极端弱点之间的一种品德，然而，勇者宁可进而失于卤莽也不能退而沦为怯懦，正如浪荡公子要比小气鬼更容易成为乐善好施之人一样，卤莽要比怯懦更接近于真正的勇敢。堂迭戈先生，请您相信我吧，在艰难险阻面前，宁愿失之于过火而不能不及，因为‘某某骑士卤莽冒失’听起来要比‘某某骑士怯懦胆小’顺耳得多。”

“堂吉诃德先生，”堂迭戈说，“我承认，您说的和做的一切全都合情合理。我觉得，那已经失传了的游侠骑士行当的规矩和章程，却完好地保存在您那如同宝匣智库一般的心胸和头脑里面。不过，咱们还是快点儿走吧，天色已经不早了，请您到村里寒舍中休息一下，您也够累的啦，即使体力还好，精神上一定会有不小的消耗，劳神常常也会伤身。”

“堂迭戈先生，您的盛情邀请令我感到不胜荣幸，”堂吉诃德说。

他们说着就扬鞭催马，于午后两点左右到达了这时候已被堂吉诃德称之为“绿衣骑士”的堂迭戈所在村中的家里。

本章注释

〔1〕 阿尔及利亚西北部城市，1509年被西班牙占领。

〔2〕 以狗为标志的刀剑名牌。

第十八章　堂吉诃德在绿衣骑士的城堡或宅院的所作所为以及其他奇闻趣事

堂吉诃德发现堂迭戈·德·米兰达的府邸大得就像一个村庄，临街的大门上面镶有粗石雕琢的族徽，库房在院子里，地窖设在门廊下面，四处都摆满了酒坛。这些托博索产的坛子使他想起了那中了魔法、变了模样的杜尔西内娅，于是，他长叹一声，不管身边是否有人，径自吟咏了起来：

“噢，这许多不期而遇的心爱之心，

曾几何时给过我多少欣喜、幸福！〔1〕

“噢，托博索的酒坛啊，你们使我想起了那令我肝肠寸断的心爱之人！”

同母亲一起出来迎接他的学生诗人、堂迭戈的儿子刚巧听到了他的感叹。那母子二人一见他那古怪的模样立刻就惊呆了。堂吉诃德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走上前去要求亲吻那位夫人的双手。堂迭戈说道：

“夫人，快以你的古道热肠来接待面前的游侠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吧，他可是当今天下最勇敢、最机智的游侠骑士啊。”

堂娜克里斯蒂娜，也就是那位夫人，非常热情而殷勤地表示了欢迎之意，堂吉诃德也不失礼数地说了一番愿意效劳之类的话语。同样的礼仪几乎一点儿不差地又跟那个年轻人重演了一遍。听了他的谈吐，堂吉诃德觉得那是个聪明伶俐的小伙子。

作者接下来对堂迭戈的宅院作了详细的描述，向我们展示了一位富有的乡绅府邸的情况。这部传记的译者觉得这些以及其他类似细节脱离了传记的主旨，传记的魅力在于真实而不是无关紧要的旁枝别蔓，故而将之略去。

堂吉诃德被让进一间屋子，桑丘帮他卸下盔甲，身上只剩下了粘满铠甲污垢的肥腿裤和紧身麂皮上衣，学生装式的翻领既未上浆也没花边，枣红的短袜配着蜡色的皮鞋。他将佩剑挂到了海豹皮的剑带上，因为据说他多年来一直患有腰病，外面又披上了件灰色细呢斗篷。当然，此前他先用了五六桶（在桶的数目上意见不一）水洗了头和脸，直到最后那水还是奶清色。这都怪桑丘贪嘴私自买了那些奶酪，以至于使主子弄得满脑袋都是奶渣。堂吉诃德这样打扮停当之后，潇洒而英武地走进了另一个房间。那位大学生正等在那里准备陪他消磨开饭以前的那点儿时间，因为，由于贵宾的到来，堂娜克里斯蒂娜太太很想表现一下自己善于也能够款待到访的客人。

趁堂吉诃德卸甲换装的工夫，堂洛伦索——也就是堂迭戈的儿子——对他的父亲说道：

“父亲大人，您带回家来的这位先生是什么人啊？他的名字、模样和自称游侠骑士的说法都让我和母亲觉得怪怪的。”

“孩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堂迭戈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亲眼看到他干出了只有天底下头号疯子才干得出来的事情，又亲耳听到他讲话明明白白、跟那行动截然不同。你跟他谈谈，看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你很聪明，判断一下他究竟是明白呢还是糊涂。不过，说实话，我倒是觉得他更像疯子而不是明白人。”

就这样，前面已经讲到了，堂洛伦索陪着堂吉诃德闲聊了起来。谈着谈着，堂吉诃德对堂洛伦索说道：

“令尊大人堂迭戈·德·米兰达先生跟我提起了阁下那卓尔不群的聪明与才华，特别说到您是位了不起的诗人。”

“诗人，就算是吧，”堂洛伦索说，“说到‘了不起’嘛，从来没敢奢望。本人确实喜欢诗歌和爱读杰出诗人的作品，但是绝对不敢自认为已经达到了家父所说的‘了不起’的程度。”

“自谦不是坏事，”堂吉诃德说，“因为，没有哪个诗人不狂傲，没有哪个诗人不以为老子天下第一。”

“凡事都有例外，”堂洛伦索说，“总会有一两个不那么狂傲、不那么自以为是的诗人。”

“少啊，”堂吉诃德说，“不过，请阁下告诉我：令尊说您正在苦苦构思新作，那到底是一首什么样的诗啊？如果是一首诠释诗，本人对诠释诗倒是略知一二，很希望能够领教。如果是想参加文学比赛，阁下应该力争第二名。第一名凭的是当事者的背景和身份，第二名才是靠本事，第三名实际上是第二名，这样算下来，第一名就应该是第三名了，跟大学里授学位一样。不过，无论如何，‘第一’的名声毕竟非常显赫。”

“到现在为止，”堂洛伦索心里想道，“我还不能判定他是个疯子。还得再看看。”

于是，他对堂吉诃德说道：

“阁下好像是学有专攻的人。您是研究什么学问的？”

“游侠骑士学，”堂吉诃德说，“跟诗学一样迷人，甚至还略胜一筹。”

“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学问，”堂洛伦索说，“至今为止，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是一门，”堂吉诃德说，“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或大多数学科的学问，因为涉足者必须是法学家，懂得赏罚分明、互换对等的原则，使每个人得其应得、得其当得；必须是神学家，不论到了什么地方都能清楚明白地讲解自己所信奉的基督教义；必须是医学家，特别是要懂得草药，以便能够在荒郊野外找到具有药效的花花草草，因为游侠骑士不可能四处找人给自己治病疗伤；必须是星象家，深更半夜的时候要能通过观察星象判定自己所处的时辰、方位和地点；必须懂得数学，因为随时都可能会有所需要。撇开必须具备的神德〔2〕和原德〔3〕不谈，还得掌握一些小的本领，比方要会游泳，像通常说的那样，能游得像人鱼尼科拉斯或尼科劳〔4〕，还要会钉马掌、修鞍辔。再回到前面讲的大节上去，必须忠于上帝和意中人，必须心术纯正、言谈文雅、待人豪爽、遇事果断、不辞辛苦、悲天悯人；最后，必须坚持真理，即使为此而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一个好的游侠骑士必定具备所有这些大大小小的品格，所以，堂洛伦索先生，阁下自当明白研究这门学问、投身这一行当的人所要掌握的这门学问是不是小孩游戏、是不是可以跟竞技场上和学堂里面传授的最为高深的学问相提并论了。”

“果真如此的话，”堂洛伦索说，“我认为这门学问超过了所有的学科。”

“怎么是‘果真如此’呢？”堂吉诃德问道。

“我的意思是，”堂洛伦索说，“不知道过去是否有过、现在是否还有本事这么不得了的游侠骑士。”

“我已经多次讲过，现在再说一遍，”堂吉诃德说，“世人大多认为天底下压根儿就不曾有过游侠骑士。可是，我觉得，如果苍天不能显灵让他们接受过去有过、如今仍有的事实，无论怎么说也是白费力气，本人对此已经有过多次体验。此刻，我无意让您承认自己也犯了跟大多数人一样的错误，只求老天让您猛醒、使您明白游侠骑士过去对济世安邦有过多大功绩、今天如能再兴又会多么有益。只可惜，人性堕落，眼下行时的是怠惰、闲散、吃喝和享乐。”

“这位贵客总算是露馅了，”堂洛伦索这时候心里想道，“不过，说到底，他是一个非常奇特的疯子。如果不承认这一点，我也就太愚蠢了。”

他们的谈话到此告一段落，因为已经可以上桌就餐了。堂迭戈问他的儿子对客人的神智有何印象，堂洛伦索回答道：

“天底下所有的医生和高人全都凑在一起也除不掉他的疯根：他是个阵发型的疯子，常有非常明白的时候。”

大家一起上了餐桌。果然一如堂迭戈在路上说的那样，他用以款待客人的饮食的确清爽、丰盛而又可口。不过，堂吉诃德更觉满意的是笼罩着整个宅院的那出奇的静谧，简直就像是身处隐修僧的寺院一般。撤去杯盘、谢过上帝、洗过手以后，堂吉诃德极力恳求堂洛伦索把准备拿去参加比赛的诗作读给大家听一听。那年轻人回答道：

“有些诗人，人家求他朗诵自己的作品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没人请他读的时候，却又忍不住要主动献丑。我不想学他们的样子，很愿意读一读自己的那首诠释诗稿。我并不指望得奖，只是想练练脑子罢了。”

“我的一位朋友，一位很聪明的朋友，”堂吉诃德说，“认为不该费心费力地去写什么诠释作品，其理由是，诠释从来都不能切题，很多或大多情况下，诠释总是脱离原作的意图与主旨。此外，诠释的规矩太死：不能设问，不许用‘他说过’、‘我要说’，不准化动词为名词，不得改变原意，还有许多别的限制与约束，完全捆住了作者的手脚，阁下一定是很清楚的。”

“的确如此，堂吉诃德先生，”堂洛伦索说，“阁下引经据典，我想找点儿纰漏都找不到，您就像鳗鱼似的，一下子就从我的手里滑掉了。”

“我不明白，”堂吉诃德说，“您阁下怎么会说起这个和‘滑掉’是什么意思。”

“过一会儿我再解释，”堂洛伦索说，“现在还是请阁下注意听原诗和诠释，分别是这样的：

原　　诗

若是我的过去能变成现在，

也就不再需要把明天期待，

岁月要么变作为新的瞬间，

以后的事情将会提前到来！……

诠　　释

命运待我还算是相当豪爽，

曾经让我一度把幸福品尝，

世事瞬变，好事顿时化云烟，

从此后，再也没有受过恩顾，

哪怕点点滴滴的慰藉犒赏。

命运啊，你心里不是不明白，

我一直都在对你顶礼膜拜，

请你能够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整个身心都会感到幸福，

‘若是我的过去能变成现在’。

不再企求新的享受与荣耀，

不再指望新的桂冠与名号，

不再追寻新的成功与业绩，

我只想找回那昔日的欢乐，

摆脱掉这回味旧梦的烦恼。

命运啊，若是能够让我开怀，

胸中的烈焰就会平息下来，

从此后，无欲无求泰然自处，

若是这愿望能够马上实现，

‘也就不再需要把明天期待’。

要求那业已逝去了的时光

重新回来复现往昔的闪亮，

这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世上还未曾有过什么奇迹

能够显示出那么大的力量。

岁月流逝，飞一般倏忽变换，

只有向前的冲力，永不回转，

指望时光逆返本身就错了，

岁月要么就是成为了过去，

‘岁月要么变作为新的瞬间’。

惶惑不安地苦苦活在世上，

或忧心忡忡或又空怀希望，

好似比死亡还要痛苦难受，

倒不如真的以一死换百了，

将心中的那苦楚永远埋葬。

曾以为了断性命会很痛快，

事实上，这并非是关键所在，

经过认真思量，最后却发现

自己活着恰恰是由于担心

‘以后的事情将会提前到来’。”

堂洛伦索读完之后，堂吉诃德立即站了起来，拉起他的右手，吼叫一般地大声说道：

“至高无上的苍天啊，了不起的年轻人，您是天下最优秀的诗人，应该得到嘉奖，请上帝宽恕我，不是像一位诗人说的那样由塞浦路斯或加埃塔〔5〕，而是由雅典的那些学院，如果它们今天还在的话，或者是由今天确实还在的巴黎、博洛尼亚和萨拉曼卡的大学！如果那些评委们不把头奖给您，就请上帝打发太阳神将他们用箭射死或者是让缪斯永远都不要跨进他们的家门！先生，如肯赐教，就请您再读一首多言诗，我很想全面领教阁下的非凡才华。”

据说，堂洛伦索尽管认为堂吉诃德是疯子，听了他的赞扬还是非常高兴，是不是很有意思？阿谀的力量啊，你是何等的神奇，你的魅力又是多么让人痴迷！堂洛伦索证实了这一真理，因为他答应了堂吉诃德的要求、满足了他的愿望，为他朗诵了下面这首以皮拉姆斯和西斯贝〔6〕的传说或故事为背景的诗作。

十四行诗

闯进皮拉姆斯高贵心灵的美丽姑娘

终于凿穿了那堵分隔着他们的院墙，

就连阿摩尔也特地从塞浦路斯赶去，

直奔那细小而神奇的孔穴勘察观望。

一片寂静，听不到哪怕是一点儿声息，

任何话语都不敢闯入那狭窄的缝隙，

然而，两心相系，密切相通又紧紧相连，

爱情足以能冲决人世间所有的阻力。

事情的结果完全超出了原来的预想，

无知少女的轻率将自己引向了死亡，

你们看吧，这个故事可该有多么荒唐。

一柄剑、一座坟，外加一段优美的传说，

使他们两个人同时死去、入葬和复活，

噢，这样的巧合实在是再奇妙也不过。

“感谢上帝，”堂吉诃德听完堂洛伦索的朗诵以后说道，“在当今的无数干瘪诗人中间，我终于看到了一位完美的诗人，这就是阁下您，我的先生。这首诗的精巧就是证明。”

堂吉诃德在堂迭戈家里舒舒服服地住了四天。到了第四天的头上，他向主人提出要走并对所受的关照与款待表示了真诚的谢意，声称游侠骑士不该贪图闲适与安逸，打算继续前去寻奇猎险以尽自己的职责，因为听说那一带事情很多，有意盘桓一段时间，等到萨拉戈萨大比武的日子一到，就直奔那里；此前，他决心进到蒙特西诺斯地穴里面看看，有关流传实在是太多而且又那么离奇，顺便也可以探寻一下人称瑞德拉的七潭的真正源流。堂迭戈及其儿子称赞了他的良好愿望，并且对他说道，凡是家里庄上所有之物，只要喜欢，他尽管拿去，他们竭诚愿意为他效力，以他的人品和光荣事业而论，他们自觉应该为他做点儿事情。

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堂吉诃德满心欢喜，可是，桑丘·潘萨却一肚子的不高兴，他觉得待在堂迭戈家里有吃有喝非常舒服，不想再到荒山野岭去忍饥挨饿、只靠那干瘪的褡裢里的些许干粮度日，迫于无奈，也就只好拣那认为有用东西一股脑儿地塞进褡裢直到装满为止。临行的时候，堂吉诃德对堂洛伦索说道：

“不记得是否对阁下说过了，如果说过，那就再重复一遍：阁下若是想要找到通向那高不可攀的荣耀殿堂之巅的捷径，其实不难，只要舍弃那已经相当狭窄的诗歌之途，改走更为崎岖的游侠骑士之路，您转眼之间就能君临天下。”

堂吉诃德本来已经可以用这些话来昭示自己是个十足的疯子了，可他又补充说道：

“天知道是不是可以让我带上堂洛伦索先生以便教会他怎样宽待弱小、威镇强暴，这也是我所从事的行当必备的品德。不过，鉴于阁下尚属年幼而且大好的学业也难割舍，我就只好提醒阁下：作为诗人，若想出名，就得投人所好而不能固执己见，因为没有会觉得自己的孩子不好的父母。在对待智慧产儿的问题上，这种错误观念尤为明显。”

那父子二人不由得又一次深感震惊。他们惊的是堂吉诃德那忽而精辟忽而荒谬、交错杂陈的言谈见解，他们惊的是他可悲地念念不忘全力投身于那被他视为最大追求、最高理想的寻奇猎险。宾主再次相互客套了一番，堂吉诃德和桑丘，分别骑着若昔难得和灰驴，终于带着城堡女主人的美好祝福踏上了征途。

本章注释

〔1〕 引自加尔西拉索的作品。

〔2〕 指信念、希望、仁慈。

〔3〕 指慎重、公正、坚定、节制。

〔4〕 传说中的游泳好手。

〔5〕 指塞万提斯同代的诗人胡安·巴普蒂斯塔·德·比瓦尔，他在自己的作品中说过曾经得到过塞浦路斯和加埃塔的嘉奖。

〔6〕 见第一部第153页注①。

第十九章　痴情牧人的遭遇及其他确实有趣的事情

离开堂迭戈的村庄之后没有走出多远，堂吉诃德就遇见了四个骑着毛驴的人：两个教士或学生装束，两个农夫打扮。两位学生中的一个带着个绿色的粗麻布包袱，里面像是裹有一点儿白色细呢和两双毛袜；另一个只是带着两把簇新的训练用无刃钝头剑，连护头皮套都还没有取下来呢。两个农夫带着不少东西，像是刚从大地方采购归来。无论是学生还是农夫，一见到堂吉诃德，像所有头一回见到他的人一样，全都觉得非常奇怪，很想知道那个与众不同的人物的来历。堂吉诃德主动同他们打了招呼，了解到他们跟自己同路之后，就请求他们结伴而行并要他们放慢速度，因为他们的毛驴比他的坐骑走得更为轻盈。为了唤起他们的兴致，他还简单地作了自我介绍，告诉他们自己的身份是周游天下建功立业的游侠骑士，本来的名字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诨号狮子骑士。对那两个农夫来讲，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希腊语或是帮会行话；可是，那两位学生倒是一下子就看出他的脑子有点儿问题，尽管如此，他们还是不无惊异、不失尊重地望着他，其中的一位说道：

“骑士先生，既然阁下行无定踪，寻奇猎险的人大多如此，那就跟我们走吧。您会看到一场拉曼查乃至方圆多少里地以内至今从未有过的盛大婚礼。”

堂吉诃德听他说得那么邪行，就问是不是什么皇亲国戚要结婚。

“不是，”那学生说，“只是一个农夫和一个村姑：男的富甲一方，女的美冠古今。婚礼的架势不同一般、新奇少见，因为要在新娘所住的村边草地上举行。那新娘人称‘美妞基特里娅’，新郎是‘阔少卡马乔’；女的十八，男的二十二：真是天生的一对。不过，有些记得别人家谱的好事之徒却说，要论门第，美丽的基特里娅要高于卡马乔。可是，现在已经不讲究这个啦：金钱能够弥补许多不足。那个卡马乔也确实够舍得的，居然想到要搭个棚子把整块草地全都遮了起来，这下子，那阳光要是想照到棚子下面的青草可就难喽。他还请了舞蹈班子：有剑舞，也有本村有人特别擅长的铃铛舞；至于踢踏舞嘛，我就不说了，人人都知道，找来了一大群。不过，不论是我提到了的还是别的许多没有提到的种种名堂，都不会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看倒是那个鸡飞蛋打的巴西利奥会有什么表现才是能使这次婚礼成为人们议论的话题。巴西利奥那个小伙子跟基特里娅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是同她家只有一墙之隔的邻居，所以他们才有机会就像那已经被大家淡忘了的皮拉姆斯和西斯贝一样相亲相爱起来。巴西利奥从小就爱上了基特里娅，基特里娅也对他报以万般柔情，以至于他们那两小无猜的情好竟成了村子里的街谈巷议。随着年龄的增长，基特里娅的父亲开始阻止巴西利奥像从前一样随便出入自己的家门，为了免得一天到晚地提心吊胆，进而又决定将女儿嫁给阔少卡马乔，因为他觉得巴西利奥虽说人品还行但是家境却很一般。事实上，平心而论，巴西利奥是我们认识的最机灵的小伙子，会掷铁棒、是摔跤好手、能打回力球，跑得比鹿都快、跳得比羊还远，玩起击柱游戏来更是出神入化，唱歌像云雀、弹琴如讲话，尤其是，剑术好得没人能比。”

“就凭最后这个本事，”堂吉诃德插言道，“他不仅完全可以娶到像圭尼维尔那么美的女人，如果圭尼维尔王后今天还活着，就是娶她本人为妻也都没得可说，不管是朗斯洛还是别的什么人也都休想阻拦。”

“这种话嘛，去跟我老婆说说看，”一直蔫不唧地听着的桑丘发话了，“她死认门当户对的理儿，就像老话说的‘羊找羊伴’。我越来越喜欢巴西利奥那位好小伙子，真希望他能跟那个基特里娅小姐成亲。谁要是不许相爱的人结婚，就让他长寿安康（他本来是想说‘不得好死’）。”

“若是相爱的都得成亲，”堂吉诃德说，“父母也就失去了为子女选亲择吉的权利了。如果放手让女孩子自己去选丈夫的话，保不住有的会看上父亲的仆人、有的会看上市井无赖，只要她觉得英俊、顺眼。在决定婚姻大事这种需要特别清醒的时候，感情和偏好很容易蒙住人的眼睛。择偶常有出错的危险，需要特别小心，尤其是还得靠天赐的缘分。一个人要出远门，慎重一点儿呢，动身之前还会费心找一个牢靠而平和的好伴儿同行。那么，夫妻是到死相守的伴儿，而且还得同床共枕、同餐共饮、形影不离，又怎么能不慎而又慎呢？娶妻不像买东西可退、可换、可改主意，那是一辈子都不会改变的事情，好比是一条绳索，一旦套到了脖子上就变成了一个死结，只要死神不用镰刀去割断，就永远都没有办法解开。在这件事情上，可说的话多着了，只是巴西利奥的故事还没完，我想听硕士先生接着讲下去。”

那位被堂吉诃德称之为学士或硕士的学生回答道：

“其实也没多少可讲的了。自从巴西利奥知道了美丽的基特里娅要嫁给阔少卡马乔以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的一个笑脸、听到他说过一句像样的话。他整天愁眉苦脸、自言自语，明显地精神失常了：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吃的是野果，即使睡也只是像头没开化的牲口似的睡在野外的荒地上，有时候仰面望天、有时候垂头看地，痴呆呆的样子简直就像穿起了随风飘摆的衣裤的雕像。总之，种种迹象让人觉得他心里很不平静。我们这些了解他的人都很担心，明天美丽的基特里娅的那一声‘愿意’就将是他的死刑判决。”

“上帝会让他好起来的，”桑丘说道，“上帝先让你长疮，然后再给你药方；谁都没法知道将来的事情，从这会儿到明天还有好多个钟点，说不定哪时哪刻，很可能一眨眼的工夫房子就塌了；我亲眼见过晴天里面下大雨，谁也不妨碍谁；有人晚上上床还好好的，第二天早晨却不能动了。你们说说看，难道有谁敢说自己用钉子钉住了命运的轮盘？没有，当然没有。女人的是与否，实在不好说，说也说不清。你们要是认定基特里娅真心诚意地喜欢巴西利奥，我就祝愿他大交好运。爱情这东西，我听人说，总是让人眼睛发昏，能把赤铜看成黄金、能把穷鬼看成富翁、能把眼屎看成珍珠。”

“桑丘，你这该死的东西，还有完没有？”堂吉诃德说，“一说起老话、套话，就非得等犹大出来把你带走才能打得住。你说，蠢货，你懂什么钉子、轮盘和别的那些胡吣啊？”

“咳！你们既然不明白，”桑丘说，“也就难怪会把我那些至理名言当成是胡说八道了。不过，没关系，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知道自己刚才的话里没有多少出格的地方。只不过是，我的老爷，不管我说什么、做什么，您老人家总爱追猫揪刺。”

“你该说‘吹毛求疵’，”堂吉诃德说，“不是‘追猫揪刺’，好话到了你的嘴里就变味儿，愿上帝让你感到羞耻吧。”

“别跟我较真啊，”桑丘说，“我既没长在宫里也没进过萨拉曼卡的学堂，怎么能会咬文嚼字呢。上帝保佑！本来就不该指望萨亚戈人讲话跟托莱多人一样，就算同是托莱多人吧，也还有笨嘴拙舌的呢。”

“在谈吐的雅俗问题上，的确如此，”那位学士说道，“在皮革作坊和集贸市场滚大的人讲话，自然不会跟整天在教堂回廊里悠闲踱步的人一样，尽管他们都生在长在托莱多。纯正、地道、典雅、明晰的语言出自机敏的朝臣，哪怕这朝臣的祖籍是马哈拉昂达〔1〕。我提到了‘机敏’，因为很多人并不机敏。机敏是高雅言谈的灵魂，还得配之以经常训练。先生们，本人不才，在萨拉曼卡攻读过经典，自诩讲话的时候基本能够做到用词浅显、简练而准确。”

“如果你不是自诩舞弄身边带着的那两把剑胜于摇唇鼓舌，”另一位学生说道，“你肯定会高居硕士榜首，而不是像实际上那样敬陪末座了。”

“你听着，学士，”硕士说，“你觉得剑术没用，这可是大错特错了。”

“不是觉得，是事实，”科尔丘埃洛回答道，“如果你想试试，反正你带着剑呢，方便得很，我有把握和力气，胆量也不小，马上可以让你知道我没错。下来吧，施展出你的什么跨步、虚晃、冲刺之类的本事好啦，我要用自己随机应变的笨招让你在光天化日之下眼冒金星。我相信，除了上帝之外，能够让我退缩的人还没有生下来呢。这世界上就没有我打不倒的人。”

“你退缩不退缩，我不知道，”那位懂得剑术的说，“只是说不定你落脚的地方就是你的坟坑，我的意思是说，当即丧命于那被你看不起的剑术之下。”

“那就试试看吧，”科尔丘埃洛说着就灵巧地跳下了毛驴，气哼哼地从硕士的驴背上抽出了一把训练用剑。

“不能这么就动手啊，”堂吉诃德插言道，“我来充当这场比赛的剑师并裁决你们之间的悬案。”

堂吉诃德说着就下了若昔难得，手持长矛站到了大路的中间。这时候，硕士已经开始以优美的姿势、轻捷的步伐朝着那如通常所说瞪着火星四溅的眼睛向他冲过去的对手迎了上去。

那两个跟他们同行的农夫没有下驴，只是闪在一边充当了这场殊死搏杀的观众。科尔丘埃洛接连不断正手反手地刺拨砍劈，猛如急雨、密似冰雹，就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然而，硕士却用剑头的皮套迎面给了他一击，不仅阻止了他的攻势，而且还让他亲了一下那剑套，就像那是一件什么圣物似的，只不过他没有像亲吻圣物时那么虔诚罢了。硕士乘机用剑尖逐一地点开了他身上那短式学生装的扣子，还将那衣服的下摆划成了条条，接着又两次挑落他的帽子，直弄得他连气带急、带恨地紧握着剑柄恶狠狠地将那剑朝着空中撇了出去。两个农夫中的一位原本是法庭录事的跑过去想把剑捡回来，据他事后说，那剑足足飞出去半里多地。这一证词足以说明而且也确实清清楚楚地说明了蛮力抵不过巧劲。科尔丘埃洛气喘咻咻地坐到了地上，桑丘凑到他的跟前说道：

“依我说，学士先生，阁下若是听我的，从今往后，您别再去跟人家比剑，要比的话，就比摔跤和掷铁棒，您正是干这种事情的年纪、也有这个力气。要论击剑，我听人家说过，真正的好手都能将剑尖穿进针眼儿里呢。”

“我认输，”科尔丘埃洛说，“知道自己错了，亲身体验到了自己过去实在是无知。”

科尔丘埃洛说完就站起身来拥抱了硕士，两个人的关系更进了一层。那位跑去捡剑的录事迟迟没有回来，他们不想再等，于是就继续赶路，打算早点儿回到基特里娅所在的村子里去，其实他们也都是那个村子里的人。在剩下的那段路途中，硕士讲了剑术的奥妙。他广引博征，连比画带数据，使得大家全都信服那的确是一门学问，科尔丘埃洛也不再固执己见了。天色已经黑了下来，还没等到达村子，他们就觉得村边的天空好像布满了无数闪烁的星星，同时也隐约地听到了笛、鼓、琴、钹、鼙、铃等乐器的合鸣；到了跟前以后，他们看到村口树林的枝头挂满了点燃的灯笼。当时恰巧无风，连树都几乎纹丝不动，所以那灯火也就格外明亮。

乐师们为婚礼营造出了欢快的气氛。在那个喜庆的地方，人们聚集成了许多团伙，有的跳舞，有的唱歌，有的奏乐。整个那片草地都洋溢着欢乐与喜兴。另外还有许多人在忙着搭看台，以便让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那儿观看专为阔少卡马乔的婚礼和巴西利奥的葬仪烘托气氛而组织的戏剧和歌舞。堂吉诃德不想进村，婉言拒绝了农夫和学士的盛情邀请，他自认理由非常充分，因为游侠骑士的规矩是在旷野与山林而不是在村镇——哪怕是金屋——里面过夜，说着，就走下了大路。然而，桑丘却满肚子的不高兴，心里又想起了在堂迭戈的城堡或庄园里受到过的周到款待。

本章注释

〔1〕 马德里西北部的一个小镇。

第二十章　阔少卡马乔的婚礼以及穷汉巴西利奥的遭遇

洁白的晨曦刚刚让明灿的太阳用自己那灼热的光线炙干其金发上的露珠，堂吉诃德就伸展开慵懒的四肢站了起来并呼唤侍从桑丘，见他仍在鼾声大作，便没有急着将他叫醒，而是对他说道：

“噢，你真是普天之下难得的有福之人啊，睡得这么安稳，不羡慕别人也不被别人羡慕，没有魔法师作祟也没有着魔中邪的担心！睡吧，我要再说一遍、再说一百遍，你不必为思念心上人而彻夜难眠、不必为还债而发愁心烦、不必为自己以及自己那穷酸的小家翌日的温饱忧虑犯难。

“你不受野心烦扰、不为浮华操劳，你心里面只想着那头毛驴，却将自己整个儿地压在了我的肩上：成了造化与积俗加给我们这些做东家的人的负担与包袱。仆人睡觉，东家却在为怎样养活他、栽培他、赏赐他而熬心费力。一旦天公板起面孔不肯适时地赐予大地以甘霖，焦心着急的是东家而不是仆人，因为碰上荒年饥馑，东家就得养活在丰年富裕之时服侍过自己的仆人。”

桑丘因为还在睡着而对此毫无反应，如果不是堂吉诃德用矛捅了又捅，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呢。他终于睡眼惺忪、懒洋洋地醒了过来，东张西望了一番之后，说道：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从喜棚那边飘过来的茅草干柴气味里有烤肉条的香味儿：以这种气味开始的婚礼，我估摸着，一定非常丰盛。”

“行啦，馋鬼，”堂吉诃德说，“走吧，咱们到那婚礼上去看看倒霉的巴西利奥有什么反应。”

“爱怎么反应就怎么反应呗，”桑丘说，“若不是穷，就娶上基特里娅啦。还不是身无分文又想攀高枝吗？说真的，老爷，依我看，人穷就得安分，癞蛤蟆就别梦想能吃天鹅肉。我敢拿一只胳膊打赌，卡马乔准能用金币将那巴西利奥埋起来。就是这么回事，肯定错不了，放着卡马乔给了的和能给的金银珠宝不要，偏要去找那个只会掷掷铁棒、舞舞剑的巴西利奥，基特里娅也就太傻了。铁棒掷得再远、剑术再高明，酒馆里也不会白赏一口酒喝。本事和长处不值钱，哪怕是在迪尔洛斯伯爵〔1〕的身上。不过，既有本事又有钱，日子才能过舒坦。打好基础才能起高楼，世上最好的基础莫过于金钱。”

“看在上帝的分上，桑丘，”堂吉诃德打断他说，“别再啰嗦啦。我知道，若是由着你打开话匣子，恐怕连吃饭、睡觉的工夫都没有了，只顾着唠叨啦。”

“若是您老人家记性还好，”桑丘说道，“应该还记得咱们这次离家出来之前讲好的条件，其中一条就是让我随便讲话，只要不伤着别人、不伤着老爷您的尊严。到现在为止，我觉得自己还没有出过格呢。”

“我不记得有那一条，桑丘，”堂吉诃德说，“即使有，我也要你闭上嘴巴快走吧。昨天夜里咱们听到的那乐声又在四处回荡起来了，他们一定是想趁着早凉而不是拖到中午天热的时候就把婚礼办了。”

桑丘遵照主人的吩咐分别为若昔难得和灰驴鞴好了鞍子，主仆二人跨上坐骑，一步步朝着彩棚走去。桑丘首先看在眼里的是以一根榆木棍子当烤扦的整牛，下面架着如同小山似的劈柴，火堆四周不同一般地支着六口每口都足以盛下整间肉铺的存货的大缸充作汤锅，锅里煮着的整羊就像鸽子似的看都看不见；不计其数的剥了皮的兔子、煺了毛的鸡挂在树上等着下锅，此外还不知有多少各色山禽野味晾在树杈枝头。桑丘数了一下，六十多只两阿罗瓦的酒囊全都装得满满的，后来验证，里面都是好酒。雪白的面包堆得跟场院上的麦囤似的，奶酪码在那里像是一堵墙垛，两把铁锨一般大的笊篱不歇气地从两口比染缸还大的油锅里捞出炸好的面点再折进旁边的另一口蜜锅里。

男女厨师足有五十多，个个干净，个个勤快，个个满脸喜气。在那只烤牛的大肚子里塞上十二只小乳猪以后又缝了起来，以便使那牛肉更香、更嫩。各种香料，不像是论磅而更像是论阿罗瓦买来的，全都摊在一个大条案上。总之，这婚礼虽然土气，但却丰盛，足以招待一支军队。桑丘·潘萨样样都看、样样都瞅、样样都喜欢。他先是被汤锅吸引，很想从里面捞出一沙锅，接着迷上了酒囊，随后又看中了煎锅——如果那大油锅也可以称之为煎锅的话——里的油炸果子。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却又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凑到一个满脸和气的厨子跟前，客客气气地说自己饿了，请求那人允许他把面包在汤锅里蘸一下。那厨师对他说道：

“兄弟，感谢阔少卡马乔，今天可不是一个让人挨饿的日子。快从驴背上下来吧，看看那边有没有马勺，舀一两只鸡拿去吃吧。”

“没有马勺哇，”桑丘说。

“请您等一下，”厨子说，“我真该死，您也太过文雅和客气啦！”

他说着抓起一个提梁锅伸进大汤锅里捞起了三只鸡、两只鹅，然后对桑丘说道：

“吃吧，朋友，先用这点儿东西点补点补，到了晌午再好好吃一顿。”

“我没地方盛啊，”桑丘说。

“那就端走好啦，”厨师说，“连锅带肉一块儿拿去，卡马乔有钱又高兴，不会在乎。”

就在桑丘为嘴忙活的时候，堂吉诃德却眼睛盯着从喜棚另一侧进来的十二个村民。他们一个个身着节日盛装，坐下那清一水的漂亮骒马鞍韂华美，胸带上缀满了铃铛。他们并辔齐驱，不是疾驰而过，而是在场子内兜了一圈又一圈，边跑还边狂呼高喊：

“卡马乔和基特里娅万岁，财主配美人，天下第一大美人！”

听到他们这么喊叫，堂吉诃德心里想道：

“这些人显然是没有见过我那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见了之后就一定不会再这么赞美他们的这位基特里娅了。”

没过一会儿就陆续有许多各式舞蹈班子从不同的方向走进了彩棚，其中一拨跳剑舞的竟有二十四位英俊潇洒的青年，个个身着轻便白布衫、头裹彩色薄纱巾，领头的是一位矫捷的小伙子。一个骑马的人问他是否有人受了伤。

“感谢上帝，到现在为止还没人受伤，大家全都好好的。”

那年轻人说完就返身回到同伴们中间去了。堂吉诃德见惯了这类舞蹈，但却觉得从没见过那么多的变化、那么精湛的技巧。

他认为跟着进来的另一组也跳得不错。那是一群漂亮极了的少女，看样子小不过十四、大不过十八，全都身披绿纱，一半编成辫子一半披散着的头发金黄得赛过了阳光，头顶上还戴着素馨、玫瑰、苋菜、忍冬编织的花环。领头的是一位令人起敬的老翁和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妇，不过，他们的身手却要比其年龄显得轻巧而灵活。伴奏的乐器是一只萨莫拉风笛，脸上和眼睛里的纯真和脚上的轻盈使她们成了世界上最为优秀的舞女。

之后，进来的是一出舞剧，也就是那种带有说白的舞蹈。八位仙女分列成为两队，一队由爱神带领，一队由财神牵头：爱神长着翅膀，带着弓箭和箭袋；财神衣着华美，披金戴银。爱神队里的仙女们背后有用大字写在羊皮纸上的名字：第一位是“诗艺”，第二位是“智慧”，第三位是“门第”，第四位是“勇敢”。财神队中的仙女同样也背着名牌，第一位是“慷慨”，第二位是“馈赠”，第三位是“积蓄”，第四位是“安享”。两队仙女的前面是一座由四个野人拉着的一个木头城堡，那四个野人身披染成绿色、非常逼真的麻编藤萝，差点儿吓坏了桑丘。城堡的前后左右都写有“淑女深闺”的字样。四名娴熟的鼓手和笛手为他们充当伴奏。爱神首先起舞，转了两圈之后便抬起头来冲着站在城堡雉堞间的少女举弓搭箭，同时说道：

我是威力无边的小神，

权势遍及天庭与凡尘，

在那波涛汹涌的大海、

在那阴森可怖的地狱，

我也地位牢固而平稳。

我从不知什么是畏缩，

凡有所欲就必能收获，

即便超越了可能极限，

我也能变不能为可为，

随意地决定生杀予夺。

他一唱完就朝着城堡的上方射了一箭，然后转身退回到原来的位置。紧跟着，财神走出队列也转了两圈，鼓乐戛然而止，他说道：

我可比爱神更加显要，

爱神不过是我的前导，

我属于最高贵的门第，

苍天要我在人世为尊，

所以更有名望和荣耀。

我的名字响亮是财神，

我的至交没有几个人，

无我成事堪称是奇迹，

我愿意为你效力献忠，

保你尽享人世的福分。

财神退回，诗艺出列。她跟前两位一样舞过之后，眼睛望着城堡上的少女说道：

我是柔情万种的诗艺，

常有荡气回肠的创意，

我用高雅奇绝的词句，

将那赤心紧紧地包裹，

姑娘啊，然后奉献给你。

你该珍惜自己的幸福，

多少女人在把你嫉妒，

莫为我的执著而生厌，

我会悉心地爱护着你，

让月宫成为你的居处。

诗艺归位，慷慨从财神队里走了出来，依例舞过以后，说道：

挥霍无度理当受谴责，

与之相对是小气、吝啬，

为人之道不应走极端，

过犹不及适中才是好，

慷慨被人认作是美德。

为了能让你更加光彩，

我将散尽自己的钱财，

虽然不好，却出于真诚，

豪爽奉献也并非无益，

这是爱心的一种表白。

就这样，两边的人物交替着全都出来舞一遍说一通。他们的说白有的高雅有的俚俗，堂吉诃德（本来是个记性很好的人）只记住了前面那几段。接下来，两边的人同时登场交错而舞，忽聚忽散，优雅轻盈。爱神每次到了城堡跟前都要凌空放箭，财神却是冲着墙壁投掷金色的扑满。过了好一阵之后，财神掏出了一个仿佛装满钱币的灰猫皮大口袋扔向了城堡，城堡的板壁应声而剥落和坍倒，里面的姑娘暴露无遗，财神带着属下的仙女一拥而上，用一条粗大的金链套住了她的脖子，以示将她擒拿、制伏和掳获。爱神见状就带领自己的部属冲上前去摆出要抢的架势。所有的表演都是在鼓声的伴奏下通过谐和的舞蹈形式来完成的。最后是那些野人止息了双方的争斗，他们非常迅速地重又装配好了城堡的壁板，少女再一次被关进了城堡，舞剧到此结束，博得了观众的喝彩。

堂吉诃德向一位仙女打听是什么人创作和导演了这个节目，人家回答他说是村里的一位精于此道的受俸教士。

“我敢打赌，”堂吉诃德说，“这位学士或教士偏向的是卡马乔而不是巴西利奥，他一定对糟践人比对祷告更在行：这舞蹈确实表现出了巴西利奥的才智和卡马乔的富有。”

听他这么一说，桑丘开言道：

“谁有本事我帮谁：我向着卡马乔。”

“说到底，”堂吉诃德说，“我觉得，桑丘，你太俗，是那种见风使舵的人。”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桑丘说，“不过，我很清楚，绝对不可能从巴西利奥的锅里捞到像我刚刚从卡马乔的锅里捞出来的这种好东西。”

他说完扬了扬手中那装满鹅和鸡的锅子，跟着就抓起一只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随后说道：

“还是让巴西利奥的才智见鬼去吧！有多少就值多少、值多少就有多少。像我奶奶说的，世上只有两种人：有钱的和没钱的，她当然喜欢有钱的。如今这世道，我的堂吉诃德老爷啊，先看钱包、后看头脑：披金挂银的毛驴胜似破鞍残镫的好马。所以啊，再说一遍，我喜欢卡马乔，他的锅里可是满满当当地煮着鸡、鹅、家兔和野兔，而巴西利奥呢，别说没有支锅，就是支了，能煮的也不会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桑丘，你啰嗦完了吗？”堂吉诃德问。

“就完，”桑丘说，“看出来了，老爷您不耐烦了。如果不是这样，三天也说不完。”

“上帝保佑，桑丘，”堂吉诃德说，“但愿我在临死之前能看见你变成哑巴。”

“照现在这样下去，”桑丘说，“等不到您死，我就先入土喽。到那时候，直到世界末日，至少也是直到最后审判那一天吧，很可能我都再也不会开口讲话了。”

“就算是这样，哦，桑丘啊！”堂吉诃德说，“即便你住嘴了，也抵消不了你这辈子说了的、在说的和还会说的那些话啊。再说啦，你心里自然明白我会死在你的前头，所以，我估计永远都甭想能看见你变成哑巴，甚至连你喝酒、睡觉的时候都指望不上，那可是我最大的愿望啊。”

“说实在的，老爷，”桑丘说，“不能相信那个骷髅婆子，我指的是死神。在她的嘴里，老羊、小羊一个味儿。我听咱们村里的神父说过，帝王的宫殿和穷人的草屋，她同样光顾。这个女人啊，可是真的施威，不是装样子：无所不吃、无所不敢，不论男女、老少、尊卑、贵贱，一块儿往自己的褡裢里头敛；她可不是必得歇晌的收秋汉，镰刀连着挥，枯枝嫩芽一齐砍；到了嘴边的东西不用嚼，囫囵个儿地往下咽，因为她是一只饿狼，从来没有饱的时候；尽管没有肚子，倒好像得了气化食症似的，专拿活人的性命当作凉水来解渴。”

“别再说啦，桑丘，”堂吉诃德打断了他，“见好就收，免得露丑。说实在的，你讲的这一通关于死神的大白话倒还真像是出自一位优秀的经师之口呢。跟你说吧，桑丘，你挺有天分和灵气，说不定真的可以捧着讲经台四处去布道呢。”

“洁身自好胜似说教，”桑丘说，“我可不会念别的经。”

“你也不需要会，”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弄不明白也不能理解，既然敬畏上帝是真知之本，你对蝎虎比对上帝还要敬畏，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呢？”

“老爷啊，您大人还是管您的骑士道吧，”桑丘说，“就不要为别人敬畏什么、胆子大小去操心啦。我跟所有的人一样真心实意地敬畏上帝。您老人家就让我安心地享受这美味吧，别的都是废话，到了阴间会有人来找咱们算账的。”

桑丘说完就重又闷头对那肉锅发起了攻击。他吃得那么香，甚至引得堂吉诃德也跟着直咽口水、很想凑过去帮忙，只是被别的事情岔开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下面再讲。

本章注释

〔1〕 民间传说中的人物。

第二十一章　续讲卡马乔的婚礼以及别的趣事

堂吉诃德和桑丘正在像前一章已经讲到的那样说着话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喧闹的声音。那是那些骑马的人在一边奔跑一边喊叫着欢迎新人的到来。两位新人，在各式各样的乐手和扮相新奇的人们的簇拥下，由神父和盛装打扮的双方亲属以及左近村镇的要人陪伴着，款步走了过来。

桑丘一见到新娘的模样就立刻说道：

“好家伙，那打扮哪像是乡下姑娘，简直就是宫中美女嘛。天啊，我怎么觉得她的胸锁成了华贵的珊瑚珠串、身上的昆卡绿呢成了上好丝绒，而那白色镶边，我敢说，肯定是锦缎！瞧那双戴着乌玉指环的手吧，不对，别胡说，那是金戒指，绝对是金的，还镶着奶白色的大珍珠呢，每一颗都得值老鼻子钱了。噢，这婊子养的，瞧那头发，说不定是假的，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长、那么黄的头发！再瞧那神态、那身段吧，休想能够挑出毛病来，还真像一棵果满枝头的椰枣树呢，那头发上、脖子上的珠宝首饰不就像是一串串的椰枣嘛。我敢发誓，她真是个不错的姑娘，完全可以到佛兰德〔1〕的银行里去做事。”

听了桑丘的这一通粗俗的夸赞，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觉得，除了自己的心上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之外，真还没有见过比她更为漂亮的女人。美丽的基特里娅脸色有点儿苍白，大概是跟所有的新娘一样，因为操办第二天的婚礼而没有睡好的缘故。一对新人朝着草地边上的一个高台走去，那是专为他们举行成婚仪式和随后观看歌舞表演而搭建的，上面铺着地毯、布满花束。就在快要到达了指定位置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喊叫的声音，有人说道：

“二位请留步，何必那么无礼而匆忙呢。”

听到喊声以后，人们回头看到讲话的是一个身披黑底红条外套的人。那人头上戴着作为服丧标志的柏枝花冠（后来得到验证）、手里提着一根粗大的拐杖。等他走近之后，人们认出了风流倜傥的巴西利奥，于是不禁一惊，很想知道他讲那话是什么意思，颇为担心他在那一时刻登场不会是个好的兆头。他疲惫不堪、上气不接下气地走到两位新人的面前将那根头上带有钢钎的手杖插进了地里，然后，眼睛盯着基特里娅，声音颤抖而嘶哑地说道：

“负心的基特里娅啊，你很清楚，根据咱们信奉的神圣教规，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能嫁人。与此同时，你也不是不知道，我因为在等待时来运转并靠自己的勤奋改变家境而一直都非常敬重你的贞洁。可是，你呢，完全无视我的好意，不仅不思回报，居然要把本该属于我的一切奉送给别人，因为金钱不只是他的运气而且还将造就他的幸福。为了能够让他彻底称心，并非我认为该当如此，这只是苍天的安排，我将亲手拆除妨害他如意的壁垒与障碍，自行了断。愿只愿阔少卡马乔和无情无义的基特里娅百年偕好，让那被贫困斩断了飞向幸福的翅膀而堕入坟茔的穷鬼巴西利奥去死、去死吧！”

他说着就伸手去拔那根插在地上的拐杖，结果只是拔掉了充作剑鞘的上半截，露出了一把原来藏在里面、仍然柄朝下立在地上的利剑。只见他坦然而果决地扑到了那剑上，血淋淋的剑尖立刻透过他的脊背露出了好大一截，而他本人则可怜地趴卧于自己的兵刃造成的血泊之中。他的朋友们被他的惨状和不幸深深打动，马上冲上前去准备救护。堂吉诃德也丢下若昔难得凑过去帮忙，将他抱起之后，发现他还没有断气。有人想要替他把剑拔出来，可是，目睹了整个过程的神父却觉得在听他忏悔之前是万万拔不得的，因为，只要拔出来，他就会立即死去。这时候，巴西利奥稍稍清醒了一点儿，于是便哀哀切切、有气无力地说道：

“狠心的基特里娅啊，在这死前的最后时刻，你如果能答应做我的妻子，我仍然会觉得自己的冒失还算值得，因为终于得以成为了你的丈夫。”

神父听了这话之后就劝他多想想灵魂的得救而不应眷恋肉体的欢娱，要他诚心地请求上帝宽恕他的罪孽和这最后的绝望举动。对此，巴西利奥回答说，基特里娅不答应做他的妻子，他绝对不会忏悔，只有这一心愿得到满足，他才会有那个心思和力气。听到当事者的这一要求，堂吉诃德大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认为巴西利奥的要求入情入理而且也很容易办到，对卡马乔来说，迎娶勇敢的巴西利奥的未亡人也不是什么丢面子的事情，跟直接从其父母身边娶走没有什么分别。

“只不过是开口说声‘愿意’而已，并无别的后果，因为这婚礼本身也就是葬礼。”

卡马乔听到了这一切，既惊讶又惶惑，不知道该怎么办和说什么。可是，巴西利奥的朋友们吵吵闹闹地催促他同意基特里娅说一句“愿意”，免得让巴西利奥因为绝望地死去而灵魂不得安宁。人们的呼声竟然打动了他并逼使他当众宣布说，如果基特里娅本人愿意，他不反对，大不了是把实现自己的愿望的时刻稍微推迟一会儿罢了。接着，大家就都转向了基特里娅，有的央告、有的哭求、有的据理规劝，异口同声地要她答应可怜的巴西利奥的请求。而她呢，却像石雕一般木然、塑像一样冷漠，仿佛不会、不能、不想开口讲话似的；即使神父告诉她说巴西利奥的灵魂已经到了嘴边就要出窍，因而，没有工夫再犹疑下去，应该赶快拿定主意，她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突然，美丽的基特里娅，尽管仍然没有讲话，却好像心底里有了感应，于是忧伤而沉重地朝着巴西利奥走了过去。这时候，巴西利奥两眼翻白、气咽声丝地念叨着基特里娅的名字，一副眼看就要像个异教徒而不是基督徒那样一命呜呼的样子。基特里娅终于走到他的跟前跪了下去，通过手势而不是言辞，让他伸出手来。巴西利奥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说：

“噢，基特里娅啊，你终于发了善心，可是你的善心却将变成为结束我的性命的利刃，我已经既没有力气享受被你选作丈夫的欣喜，也没有力气止息正在借用死神的可怕阴影急速地蒙住我的眼睛的痛苦！我希望，噢，我的灾星啊！你要我把手伸给你、你也愿意把手伸给我，但愿不是应付差事也不是想再骗我一次；我要你承认并宣布，你将手伸给我，绝对不是出于勉强，而是伸给自己的合法丈夫，因为，如果在这种时候还要骗我、还要以虚情来回报一个待你至诚的人，那也太不近人情啦。”

他的这些话是伴着断断续续的昏厥说完的，所有在场的人都以为任何一次昏厥都可能结束他的生命。基特里娅，真诚而羞怯地用自己的右手抓着他的手说道：

“任何力量都不能改变我的意志，所以，我完全是真心实意地答应你的请求，愿意做你的合法妻子，只是希望你的抉择也是出于真诚，而不是在由于一时冲动而酿成的恶果状态下的仓促而糊涂的举动。”

“当然是真诚的，”巴西利奥说，“既不仓促，也不糊涂，而是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愿意做你的丈夫。”

“我愿意做你的妻子，”基特里娅说，“无论你能长命百岁，还是马上就被人从我的怀里夺走送进坟墓。”

“这小伙子伤成了这个样子，”桑丘插言道，“也说得太多了。快让他别再儿女情长啦，也该关照关照自己的灵魂，依我看，他的灵魂不像是已经到了牙关而像是凝聚在了舌头上。”

就这样，神父满含着热泪动情地祝福了手拉着手的巴西利奥和基特里娅，祈求苍天让新郎的灵魂得以安息。刚一得到神父的祝福，巴西利奥就轻巧地一跃而起并麻利地随手拔掉了插在自己的身上利剑。人们一下子就惊呆了，其中一些过于天真而没有脑子的人竟然连声狂呼：

“奇迹！奇迹！”

可是，巴西利奥却说道：

“别喊奇迹、奇迹，该喊妙计、妙计。”

神父登时傻了眼，慌忙伸出双手去摸他的伤口，结果发现那剑根本没有伤着他的皮肉，只是穿过了他藏在胸前的一截铁管，铁管里面灌满了血，后来知道，那血经过处理，不会凝固。神父和卡马乔以及大多数在场的人全都觉得受到了戏弄和侮辱。然而，新娘却没有对这个玩笑表现出任何不满，没等有人说婚约因为有诈而无效，抢先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承诺，人们由此断定这一切都是他们两个合谋策划的。卡马乔及其亲朋好友恼羞成怒，想要报仇，许多人立刻拔出剑来朝着巴西利奥冲了过去，与此同时，另外一方也不示弱，马上仗剑相迎。见此情景，堂吉诃德一马当先，握矛持盾，冲到了人群当中。

一向不喜欢和见不得这类打打杀杀的桑丘，立刻躲到了煮肉的大缸后面，觉得那个自己曾经从中捞到好处的地方应该是个神圣处所，不会受到侵犯。这时候，堂吉诃德厉声喝道：

“住手，先生们，住手，你们不能为情场的失意而进行报复。应该知道，情场如战场。在战场上，运用计谋克敌制胜合理合法而且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同样，在情场的较量和争斗中，只要是没有损害和玷污被爱的对象，为了达到预期的目的，出奇弄巧也不是不可以的。基特里娅属于巴西利奥，巴西利奥属于基特里娅，公平合理，是天意。卡马乔有的是钱，可以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买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巴西利奥只有这头羔羊，任何人，不管有多大的权势，都不能剥夺。天作之合，人不可分。有不服气者，先来问问我这矛尖。”

他说着就使劲地挥舞起来，其娴熟的架势吓坏了所有那些并不知道他的根底的人。卡马乔对基特里娅使自己当众受到羞辱耿耿于怀，一下子失去了对她的好感。在这种情况下，精明而善良的神父的规劝起了作用，卡马乔及其一伙也就平息了心中的怒气，于是，明晃晃的刀剑又都重新插回到了鞘里，人们更多的是责怪基特里娅的水性杨花，而不再嫉恨巴西利奥的心计。卡马乔心里想道：基特里娅既然婚前就爱着巴西利奥，婚后肯定也是旧情难断，应该为失去她而不是得到她而感谢苍天才对。就这样，卡马乔及其同伴们心平气和了，巴西利奥这边自然更是无话可说。为了表明自己并没有把那个玩笑当回事情放在心上，阔少卡马乔决定让喜庆继续下去，全当自己还在举行婚礼。不过，巴西利奥和他的妻子以及朋友们不愿意凑那个热闹，径自回村去了。富翁自然有人逢迎巴结，德劭聪明的穷汉照样不乏追随、敬重和维护之人。

巴西利奥他们认为堂吉诃德是条敢作敢为汉子，将他也一起带走了。可是，桑丘却因为错失了卡马乔那一直闹到天黑的酒宴而满肚子的不高兴，只好阴沉着脸习惯地跟在随巴西利奥而去的主人后面，尽管心里惦记着，却不得不舍弃那埃及的肉锅〔2〕，仍然带在身边的提梁锅里所剩不多的美味时时都会使他想起那失去的盛宴该有多么鲜美与丰饶。就这样，他骑着灰驴跟着若昔难得，尽管肚子不饿，却还是郁郁不乐、心事重重。

本章注释

〔1〕 位于低地国家西南部（即今法国的北部省、比利时的东佛兰德省和西佛兰德省以及荷兰的泽兰省）的中世纪的公国，于公元12世纪起其工商业具有世界性的重要地位，布鲁日港曾是世界贸易的中心。

〔2〕 参见本书第133页注①。

第二十二章　骁勇的堂吉诃德顺利完成对拉曼查腹地的蒙特西诺斯洞穴的伟大探险

新婚夫妇热情而周到地款待了堂吉诃德，感谢他的仗义庇护。他们觉得他称得上智勇双全，武比得上熙德、文不亚于西塞罗。憨厚的桑丘也托那对新人之福美美地享受了三天。巴西利奥告诉他们，假装自戕并不是跟美丽的基特里娅一起策划的计谋，完全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并且果然取得了预期的效果。当然，他承认曾经对几位朋友讲过自己的想法，为的是要他们在必要的时候帮他一把，以确保骗局能够成功。

“目的正当的计谋不能也不该称为骗局，”堂吉诃德说，“而有情人结成眷属本来就是一件大好的事情。”不过，他提醒说，爱情的大忌是饥寒。爱情本身就是兴奋、欢乐与幸福，尤其是在得到了所爱的时候，因而，拮据与贫困就是其不共戴天大敌。堂吉诃德这话的用意在于勉励巴西利奥先生别再热衷于原来会的那些把戏，那些本事固然可以令他出名，但却不会为他赚钱生利，他应该正正经经地把心思放在发家致富上面，对于一个聪明而又勤勉的人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家有美妻是体面的穷人——如果穷人也有体面可言的话——的根基，一旦美妻被夺，他失去的不仅是体面而且也失去了活着的意义。美丽而贤惠却又不嫌夫贫的女人应该得到胜利桂冠的嘉奖。美本身就会令见之者、识之者倾心，使之像雄鹰和猛禽扑向游子一般趋之若鹜。如果美而又窘促，连乌鸦、老鹰和其他鸟类也会乘机觊觎。能够顶得住这种攻击的女人堪称是她丈夫的王冠。

“请听我说，聪明的巴西利奥，”堂吉诃德补充道，“不记得哪位智者说过，好女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他建议每个人都要一心相信那惟一的好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婆，这样，就可以活得心安理得。我没有结婚，至今仍然没有结婚的打算。尽管如此，如果有人问我应该找什么样的女人做妻子，我还是愿意贸然地提出自己的忠告。我首先要劝他多看名声少看家境，因为好女人的好名声不只是在于长得好、还要行得正。在公众场合表现出来的轻浮与放任，要比私下里的歹毒更能损及女人的名声。如果你娶的是个好女人，让她继续是个好女人乃至让她变成为更好的女人并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娶了个坏女人，要想使她变好可就难喽，这是因为，从一个极端过渡到另一个极端是不太可能的。我不是说完全不可能，只是觉得非常困难。”

桑丘边听边自言自语地嘀咕道：

“我的这个老爷啊，只要我正经八百地讲点儿什么，他就会说我可以捧着讲经台四处去布道，我看他才是呢，满嘴的格言、成串的忠告，不只是双手捧着一个讲经台，每个指头都可以顶着两个讲经台到人堆里去信口开河。好一个游侠骑士，知道的还真多呢！原来还以为他只懂得骑士道的事儿呢，到头来竟是没有他不能插嘴、没有他不能搀和的事情。”

堂吉诃德听他在那儿唧唧咕咕就问道：

“桑丘，你在嘟囔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嘟囔，”桑丘回答说，“只是自个儿在琢磨，若是早在结婚之前听到您老人家的这番高论，这会儿我说不定就可以说‘散放的牛才自在’喽。”

“桑丘，你那特雷莎就那么不好？”堂吉诃德问。

“不是特别不好，”桑丘说，“也不是特别好，至少不像我希望的那么好。”

“这就不对了，桑丘，”堂吉诃德说，“怎么能讲自己老婆的坏话呢，无论如何她也是你的儿女的母亲啊。”

“我们是互不相欠，”桑丘说，“她还不是什么时候一想起来就数落我一通嘛，尤其是来了醋劲儿的时候，那架势，真是连魔王撒旦也受不了。”

总之，他们跟那对新人一起过了三天，被人家像国王一样款待和侍候着。堂吉诃德请求一路上陪他来的那位懂得剑术的硕士帮忙找一个向导带他去蒙特西诺斯洞穴，因为他想进去亲眼看看里面是不是真像传说的那么奇妙。硕士答应将自己的一个表弟介绍给他，那是一个挺有名气的学生，骑士小说的热心读者，肯定非常乐意送他去到洞口，还会带他去看在整个拉曼查乃至全西班牙都很有名的瑞德拉七潭。硕士说他一定会跟那位向导融洽相处，因为那小伙子还把自己写的书印了出来分送给达官贵人。那位表弟果然来了，牵着一头怀驹的草驴，鞍子上铺了块黄色的小毯子或麻袋片。桑丘鞴好了若昔难得和灰驴，将自己的和那位表弟的褡裢装满了吃的东西。三个人一起祷告过上帝、辞别了主人，接着就开始了通向著名的蒙特西诺斯洞穴的行程。

一路上，堂吉诃德问起那位表弟手头正在做着什么事情、从事什么职业、研究什么学问。那人回答说自己的职业是人文学者，眼下的营生与兴趣是写书和印书，全都是于国于民非常有用的，而且也不乏趣味，其中的一部题为《制服大全》。这本书介绍了七百零三种制服的颜色、标记、纹饰，可供宫廷武士们节庆着装的参照，从而不必再去向人告借，或者，如通常所说，绞尽脑汁地掂量搭配。

“因为我分别为得意的、失意的、遭冷落的和不想招摇的设计了合适的服装，让他们穿着得体而不失身份。还有一本，我准备定名为《变形记，或西班牙的奥维德》，构思新颖而奇特，仿照奥维德，以戏谑的口吻描绘了塞维利亚的希拉尔妲、马格达莱纳的天使〔1〕、科尔多瓦的维辛盖拉的下水工程、吉桑多公牛、黑山、马德里的污泥和濯足二泉以及虱子、金沟和修女诸泉的情况，同时谈及这些地方的寓意、象征与变迁，集娱乐、知识与教益为一体。另外一本，我称之为《为维吉尔·波利多雷〔2〕补遗》，专讲发明创造，广引博征，凡是没有被波利多雷提及的重要项目，我都作了研究并以优美的文笔记录了下来。维吉尔忘了说明世界上第一个得感冒和第一个用梅毒膏的是什么人，我都如实地作了阐述并援引了不下二十五位作者作为佐证，由此您就可以知道我是否认真、本书是否对世人有益了。”

桑丘对那位表弟的表白听得很专心，于是说道：

“但愿您的书能够顺利地印出来。先生，看来您无所不知，有件事情，您肯定知道，请您告诉我：第一个挠脑袋的是什么人？我觉得应该是咱们的老祖宗亚当。”

“对，完全可能，”表弟回答，“因为，毫无疑问，亚当有脑袋、有头发，既然这样，他又是世界上的第一个人，肯定会挠过脑袋。”

“我说也是，”桑丘说，“那么，您再告诉我：谁是世界上第一个翻跟头的人？”

“说实话，老兄，”表弟说，“我一下子还讲不出来，得研究研究才能知道。我一回到书房就着手研究，咱们总会再次相见的，等到下次见面的时候，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不过，您听我说，先生，”桑丘说，“不必那么麻烦了，我刚问完就想出了答案：告诉您吧，第一个翻跟头的人是路济弗尔〔3〕，他被赶出或扔出天堂的时候，是翻着跟头跌进地狱里去的。”

“言之有理，朋友，”表弟说。

堂吉诃德说道：

“这问题和答案不是你的，桑丘，一定是你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您别说嘛，老爷，”桑丘说，“这么跟您讲吧，我要是真想这么自问自答的话，从这会儿直到明天也完不了。用胡说八道来回答愚蠢的问题，不需要向任何人求教。”

“桑丘，你说的比知道的还多，”堂吉诃德说，“有人孜孜不倦地钻研这个探究那个，钻研、探究完了却根本不求理解也根本不放在心上。”

他们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谈着说着过了一整天并在一个小村庄里过了夜。表弟告诉堂吉诃德，从那儿到蒙特西诺斯洞穴还有不到两里地的路程；他还说，如果真想下去，就得准备绳子，以便绑在身上往下顺。堂吉诃德表示，即使是直通地狱，他也要到底下去看看。于是，他们买了近百庹绳子，于第二天下午两点钟到达了洞口。那洞口非常宽阔，但却几乎全被密密麻麻的枸杞和无花果树丛以及杂草和荆棘给堵住和封死了。他们一到洞口就下了牲口，表弟和桑丘立刻将绳子牢牢地拴到了堂吉诃德的身上。桑丘一边缠绕着绳索一边对他说道：

“我的老爷，您大人可得把自己到底要干什么想清楚喽，别把自个儿活埋了，也别把自个儿当成放到井里镇着的酒瓶。其实，轮不上也犯不着由您去探这个比地牢还可怕的洞穴。”

“闭上嘴，快绑吧，”堂吉诃德说，“桑丘，我的朋友，这是非由我来干不可的事情。”

这时候，向导插进来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我求您瞪大眼睛好好看看里面都有什么，说不定会有值得我写进《变形记》里的事情呢。”

“您这可算是找对主啦，”桑丘·潘萨说。

这么说着，绳子已经捆好（不是捆在铠甲外面，而是扎在衬在里边的紧身衣服上），堂吉诃德于是说道：

“咱们忘记准备一个小铃铛了。若是有个铃铛拴到绳子上，听到声音就能知道我还在往下走而且还活着。不过，说也白搭了，听天由命吧。”

接着，他跪到了地上，先是低声祈求苍天助他这次看似危险而新奇的冒险成功，随后又大声说道：

“哦，我一切行为举止的主宰、纯洁至极、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啊！如果你听到了这有幸对你膜拜之人的乞求与恳请，希望你能以绝代佳丽之心屈尊垂顾，我只是冀望你能在我急需你的援救与庇佑的时刻切莫将我遗弃。我即将坠入、潜入、深入眼前的深渊，以期让世人知道：有你辅佐，我就无所不敢、无所不能。”

他说完就朝洞口走去。由于发现不用手拨或刀砍就无法靠近，他于是就抽出佩剑冲着堵住洞口的蒿草蒺藜胡乱砍了起来。响声一起，蜂拥飞出的无数硕大乌鸦和蝙蝠撞得他一个跟头就栽到了地上。他如果是个相信兆头的基督徒的话，一定会把那看成是不祥的预兆并因此而远避那种地方。他从地上爬了起来，看到不再有乌鸦以及蝙蝠之类的昼伏夜行的禽鸟飞出，就由表弟和桑丘扯着绳子坠入了那骇人的洞穴。临下去的时候，桑丘为他做了祝福、在他身上画了好多十字，并且说道：

“游侠骑士的菁华、荟萃与英杰啊，让上帝和法兰西山圣母以及加埃塔的圣父、圣子、圣灵一起保佑你吧！快去吧，你这有着旷世之勇、志坚如钢、臂壮似铁的英雄！愿上帝再次为你引路并保佑你顺利、平安、无惊无险地回来再见这被你为了钻进黑洞之中而舍弃了的人世光明！”

那位表弟也做了差不多完全一样的祷告与祝愿。

堂吉诃德进入了洞中，嘴里不断地大声催促放绳、再放绳。等到再也听不到从洞里传出来喊叫声的时候，留在外面的那两个人已经把那一百庹绳子全放完了。他们看到已经没有绳子可放了，就想将他拉上来。不过，他们还是等了半个来钟点才开始往回收绳。起初的时候，非常省劲，一点儿分量都没有，他们以为堂吉诃德留在了下面。这么一想，桑丘就伤心地哭了起来并加快了叨登的速度，以期尽快知道究竟。然而，收回八十来庹以后，重又感觉到了分量，于是，他们不由得欣喜若狂。到了还剩十庹的时候，他们终于清楚地看到了堂吉诃德。桑丘立刻冲他大声嚷道：

“我的老爷啊，您大人总算好好地回来了。我们还以为您要留在下面传宗接代呢。”

可是，堂吉诃德一声未吭。等到完全被拉了出来以后，发现他紧闭着双眼，就像睡着了似的。他们将他放到了地上，解下了绳索，只是他仍然没醒。他们连喊带叫、连晃带摇，过了好大一会儿，他终于醒了过来，如同刚刚走出酣梦一般，先伸了一个懒腰，接着又惶惑地东张张、西望望，最后说道：

“朋友们啊，愿上帝饶恕你们吧。你们本不该把我拉上来，我在那儿经历和享受了没有一个生人经历和享受过的最美好、最快乐的时刻。现在我才明白，人生的一切欢娱都无非是过眼云烟，犹如田野里的鲜花般转瞬凋零。哦，倒霉的蒙特西诺斯啊！哦，重伤的杜兰达尔特啊！哦，悲惨的贝莱尔玛啊！哦，泪流不止的瓜迪亚纳啊，还有你们，瑞德拉的不幸女儿们啊，你们的潭水就是由你们的眼泪汇聚而成的啊！〔4〕”

表弟和桑丘十分专注地听着堂吉诃德那仿佛痛彻肺腑的慨叹，请求他能讲得明白一点儿，并说说在那个地狱里面都见到了什么。

“你们说那儿是地狱？”堂吉诃德说，“快别这么说，不是那么回事，你们马上就会明白的。”

他说自己很饿，让他们给弄点儿吃的东西。他们将表弟的鞍垫铺到了草地上，从褡裢里掏出干粮，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将午饭和晚饭两顿并做一顿足吃了一通。吃完之后收拾鞍垫的时候，堂吉诃德说道：

“伙计们，全都坐在那儿别动，听我给你们讲讲在洞里的见闻。”

本章注释

〔1〕 萨拉曼卡城马格达莱纳教堂的风信标。

〔2〕 维吉尔·波利多雷（应为波利多雷·维吉尔，约1470—1555），意大利人文主义者，著有《格言录》、《论发明》及《英国史二十六卷》。

〔3〕 路济弗尔，古罗马神话中的启明星。进入基督教时期后，人们认为魔王撒旦堕落前名叫路济弗尔。

〔4〕 此处提及的人物均取自查理曼（约742—814）大帝传说，蒙特西诺斯是查理曼大帝的外孙，蒙特西诺斯洞穴因他曾在那里住过而得名。杜兰达尔特是查理曼手下的武士，蒙特西诺斯的表兄弟，迪尔洛斯（见本书第2部第20章）的亲兄弟。贝莱尔玛是杜兰达尔特的妻子，瓜迪亚纳是杜兰达尔特的侍从，瑞德拉是贝莱尔玛的嬷嬷；魔法师墨林将瓜迪亚纳变成了一条河、将瑞德拉及其几个女儿化作了相连的湖泊；瓜迪亚纳发源于蒙特西诺斯洞底，经瑞德拉诸湖，最后注入大西洋。

第二十三章　绝妙的堂吉诃德讲他在蒙特西诺斯洞底的惊人见闻，其离奇与荒诞让人觉得纯属杜撰

当时是下午四点来钟，阳光透过云层已经变得微弱而和煦。堂吉诃德趁这凉爽宜人的时刻，向两位聪明绝顶的听众讲起了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面的见闻。他说道：

“下到这个黑洞里十二或十四人深的地方，右手边出现了一个足以容得下一辆大骡车的空场。从远处的几个通向地面的缝隙或窟窿里射进来了亮光。正在我因为被吊在绳子上两眼一抹黑地顺着那个黑洞下滑而感到厌烦的时候，突然发现那个空场，于是，就决定到那儿去歇一会儿。我大声喊着教你们别再往下放绳子啦，等着听我吆喝，可是你们大概没有听见。我只好把你们继续放下去的绳子收拢盘在了一起，然后坐在上面琢磨怎么才能在没人拉着的情况下下到洞底。我正在那么想着而又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竟然糊里糊涂地睡死了过去。后来，又莫名其妙地不知怎么又醒了过来，而且还发觉自己到了一片草地，那草地优美、秀丽、恬静，真是天下没有，再聪明的脑袋瓜子也没法想象。

“我瞪大了眼睛，还用手揉了揉，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而且还确实清醒得很。我还是不能相信，就又摸了摸脑袋、拍了拍胸脯，想确认一下那个我到底是我本人呢还是一个虚幻的幽灵。然而，我自己的手感、心感和清醒的头脑都表明当时在那儿的我就是现在在这儿的我。接着，我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或城堡，墙壁仿佛都是用光洁透明的水晶砌成的。宫殿的两扇大门骤然打开，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者从里面朝我走来。那老者身上穿着一件拖地的紫色呢袍，肩头和胸前披着一条绿缎学生饰带，头顶戴着黑色的米兰软帽，雪白的美髯长及腰际，没带任何武器，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每个珠子的个头都像中等个儿的核桃，每九个珠子之间有一个像中等鸵鸟蛋似的大珠子。那老者的容貌、步态、庄重与龙钟，每一项都无不令我愕然惊叹。他走到我的跟前，先是同我紧紧拥抱，接着说道：

“‘勇敢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啊，我们这些被魔法幽囚于地底之人已经期待多年了，一直等你向世人揭示你冒险进来的这被人称之为蒙特西诺斯洞穴的深洞里的秘密。这是专门等你这位心强志刚的勇士来完成的壮举。至为尊贵的先生啊，请跟我来，我要向您展示这座明净城堡包藏的种种奇观。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和终身卫士，因为我就是这个洞穴赖以得名的蒙特西诺斯。’

“一听说他就是蒙特西诺斯，我立刻就问他是否真像外面世界传说的那样：他用一把小小的匕首豁开他的好友杜兰达尔特的胸膛，挖出心脏并遵照其死前的嘱托送给了贝莱尔玛夫人。他回答我说，一切都是真的，只是在匕首问题上稍有出入，因为，既非匕首也不很小，而是一柄比锥子还要锋利的短刀。”

“说不定，”桑丘插嘴道，“还是塞维利亚刀王拉蒙打造的呢。”

“那就不知道了，”堂吉诃德接着说道，“不过，不会是那位刀匠的产品。刀王拉蒙离现在很近，发生在龙塞斯瓦列斯的这幕惨剧是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其实，这也无关紧要，既不影响也不妨害故事的真实也改变不了它的情节。”

“就是嘛，”表弟说，“堂吉诃德先生，您还是接着往下讲吧，我正听得来劲呢。”

“我讲得也挺来劲，”堂吉诃德说，“我就接着讲下去。可敬的蒙特西诺斯领我走进了那座水晶宫殿。在一间低矮而异常阴凉的雪花石大厅里有一个精心雕琢的灵柩，上面平躺着一位骑士，不是通常可以看到的那种铜铸石雕的，也不是玉琢的，而是真正的血肉之躯。那位骑士的右手——毛茸茸的，而且暴着青筋，表明其主人一定刚健有力——放在心脏的部位。看到我呆呆地望着灵柩上面躺着的人，没等我开口讲话，蒙特西诺斯就说道：

“‘这位就是我的好友杜兰达尔特，他所处时代的多情而勇敢的骑士的精英与楷模。跟我以及其他许多男男女女一样，也被那个法兰西巫师、据说是魔鬼的儿子的墨林〔1〕囚禁在了这儿。依我看，这个墨林何止是魔鬼的儿子，其实真像人们说的那样，比魔鬼都还要更胜一筹呢。没人知道他怎么样和为什么把我们禁闭在这里，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就清楚了，我想用不了多久啦。我所奇怪的是，就像知道这会儿是白天一样明明知道杜兰达尔特死在了我的手里，我还在他死后亲手挖出了他的心脏，他那心脏足有两磅之重，因为，据说，心大的人要比心小的人更为勇敢，既然是这样，这位绅士确实死了，可是，他怎么可能还像活着似的时不时地呻吟和叹息呢？’

“他刚说到这儿，可怜的杜兰达尔特就大声地说道：

蒙特西诺斯啊，我的好表哥，

我知道自己到了最后时刻，

待到那生命真正结束之后，

灵魂自然也会遗弃这躯壳，

恳求你别忘记把我的心脏

送交给贝莱尔玛处置取舍，

至于开胸时用短刀、用匕首，

任由你视情况临时去抉择。

“听到这嘱托，可敬的老人蒙特西诺斯立即跪到了那位身受重伤的骑士跟前，满含热泪地说道：

“‘杜兰达尔特先生，我最亲爱的表弟，你让我做的事情，早在咱们受挫的那个倒霉日子的当天我就做过了。我完好无损地取出了你的心脏，连一星半点都没有遗漏在胸腔里。我用一块花边手绢将你的心脏擦得干干净净。我先将你埋进地里，当时流了许多眼泪，那泪水足以洗去我的双手因为在你的胸膛里摸索而沾上的鲜血，然后就带上你的心脏朝着法兰西的方向直奔而去。亲爱的表弟啊，还有一个细节，出了龙塞斯瓦列斯进了头一个村子以后，我在你的心脏上面撒了些盐，为的是不让它产生异味，尽管不能保持新鲜，至少也可以将你那腌制过了的心脏呈献到贝莱尔玛夫人的面前。早在很多年前，贝莱尔玛夫人同我和你以及你的侍从瓜迪亚纳、嬷嬷瑞德拉及其七个女儿、两个外甥女和其他许许多多你的熟人及朋友一起，全都被巫师墨林囚禁在这儿了。尽管已经过了五百多年，我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死去，只有瑞德拉和她的女儿及外甥女们不在了，她们总是哭啊哭啊，一定是感动了墨林，他就将她们变成了湖泊，如今在人世间和拉曼查省被称之为瑞德拉群潭，七个女儿化成的湖属于西班牙君主，两个外甥女化成的湖归了一个叫做圣约翰神圣团的骑士们。

“‘你的侍从瓜迪亚纳也为你的不幸痛哭流涕，于是，就变成了一条同名的大河。那条河流出地面见到了别处的太阳以后，不忍心丢下你不管，所以就重又潜入地底，但是毕竟不能脱离其自然轨迹，因而也就时不时地涌出地面，显露于光天化日与众目睽睽之下。前面提到的诸潭以及其他许多别的湖泊将水注入那条河中，使之浩浩荡荡、气势磅礴地流入葡萄牙的国土。尽管如此，无论到了哪里，那条河都始终不改其悲凄的本色，水里甚至连一条让人看得上眼的好鱼都没有，有的只是些乏味的大路货色，简直不能跟金色的塔霍河的出产同日而语。这些话嘛，哦，我的表弟啊，已经对你说过很多遍了。你始终没有搭讪，所以就以为你不相信或者是没有听见，我为此有多难过，只有上帝知道。现在我要对你讲点儿新鲜的事情。这些事情，即使不能缓解，至少是不会增加你的痛苦。告诉你吧，巫师墨林早就预见其许多业绩的伟大骑士已经来到了你的面前，你睁开眼睛就会看到的：那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他于当今时代重振了那已经被人忘却了的游侠骑士之道，而且使之比过去更加光辉。有了他的帮助，那拘禁着咱们的魔法可能会得以破解：伟大的业绩专待伟大的人物去完成。’

“‘万一不成，’重伤在身的杜兰达尔特有气无力地说，‘万一不成，表哥啊，我劝你：耐心等待，洗过牌后接着再来。’

“他说完就转过身去，重又沉默不语了。这时候，突然传来了夹带着哀叹与悲咽的嚎啕哭声。我回过头去，透过水晶墙壁看到另一间大厅里面出现了两队美艳绝伦的少女。她们一个个全都穿着丧服、裹着土耳其式的白色缠头。队列末尾的一位以其庄重的神态看似贵妇，同样也是一袭黑衫，但是白色头巾悠然飘逸、长及拖地，其缠头比前面最大者也要大出一倍。她蹙额锁眉，鼻子微塌，嘴大唇红；牙齿虽然白得像剥了皮的杏仁，但是，可能是因为露着的缘故，略显稀疏，而且也不甚整齐；手里捧着薄纱包着的一团干瘪的东西，看样子像是那颗经过腌制、业已风干了的心脏。

“蒙特西诺斯告诉我，队列里的少女都是杜兰达尔特和贝莱尔玛的仆人丫鬟，她们也跟主子一起被魔法困在了那里；走在最后手捧白纱裹着的心脏的那位就是贝莱尔玛夫人，她每个星期里有四天都要带着那些使女列队唱歌，确切地说，是为他的表弟的遗骸和破碎的心脏嚎哭感叹。我之所以觉得那夫人挺丑或者不像传说的那么美，那是因为她在魔法的制约下日夜苦熬的结果，从她那大大的黑眼圈和难看的脸色上就可想而知了。她脸色蜡黄、眼圈乌黑跟女人正常的月信无关，实际上，她早在很多个月乃至很多年前就已经根本没有了，完全是由于为一直捧在手中的那颗心脏哀痛不止的缘故，因为那颗心脏时时刻刻都会让她想起自己那不幸恋人的悲惨结局。如果不是这样，就连在这一带甚至是普天之下备受称道的大美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恐怕都不一定会比她更为俏丽、优雅和洒脱。

“‘且慢，’我打断他说，‘蒙特西诺斯先生，请接着讲您的故事，您该知道，任何对比都是让人讨厌的事情，没有必要把人比来比去。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就是杜尔西内娅，贝莱尔玛无论现在还是从前都是贝莱尔玛。就到此为止吧。’

“他回答我说：

“‘请您老人家原谅，堂吉诃德先生，我承认自己错了，不该说杜尔西内娅小姐恐怕都不一定会比得上贝莱尔玛夫人。我不知怎么已经猜到您大人是她的骑士了，既然如此，本来就应该闭上嘴巴，真的要比的话，也只能拿她跟天相比。’

“伟大的蒙特西诺斯的解释，平息了我因为听到他拿我的心上人去跟贝莱尔玛比来比去而产生的怒火。”

“我真奇怪，”桑丘说道，“老爷您怎么会没有扑到那老家伙的身上去踢断他的肋骨、揪光他的胡子呢。”

“不行啊，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说，“我不能那么做。咱们必须尊重长者，不管他是不是骑士；对年长的骑士，而且又是中了魔法的，就更该如此啦。我很清楚，我们言来语去说了许多话，相互之间谁都没有失礼。”

这时候，表弟插言道：

“我不明白，堂吉诃德先生，您在底下只待了那么一会儿的工夫，怎么可能经历了那么多事情、讲了那么多话呢。”

“我在下面待了多久？”堂吉诃德问。

“一个钟头多一点儿吧，”桑丘说。

“不可能吧，”堂吉诃德说，“我在下面经历了天黑又天亮、天亮又天黑，整整有三回之多。所以，我估摸着自己在那个人世看不见的地方过了三天三夜。”

“我家老爷说的一定错不了，”桑丘说，“他遇到的事情全都跟魔法连在一起，说不定咱们的一个钟头到了他那儿就变成为三天又三夜了。”

“准是这么回事，”堂吉诃德说。

“我说，先生，在那期间，您大人吃过东西吗？”表弟问道。

“一口东西也没有吃过，”堂吉诃德说，“而且压根儿也没有过饿的感觉。”

“那些中了魔法的人吃东西吗？”表弟问。

“不吃，”堂吉诃德说，“而且也不拉屎。不过，据说，指甲、胡须和头发还是会长的。”

“老爷，中了魔法的人难道也睡觉吗？”桑丘问。

“当然不睡，”堂吉诃德说，“至少是我跟他们在一起的那三天里，没看见任何一个人睡过觉，我也没睡。”

“这就应了那句老话，”桑丘说，“‘说出你跟谁在一起，我就能知道你的根底。’老爷您碰上了那些中了魔法不吃、不睡的人，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您也不吃、不睡自然一点儿都不奇怪喽。不过，我说，老爷，您老人家别见怪，跟您说吧，您刚刚说的这一套啊，我若是相信的话，那可真是见了上帝啦。我本来是想说见鬼来着。”

“怎么不信？”表弟问道，“堂吉诃德先生难道还会说谎吗？即使是想说谎，一下子又怎么可能编造得出这么一大堆瞎话呢？”

“我也不认为我家老爷在说谎，”桑丘说。

“那么，你又是什么意思？”堂吉诃德问。

“我觉得，”桑丘说，“一定是那位墨林，或者对您说在下面见到过、接触过的那一大群人施了魔法的巫师，让您在自己的脑袋瓜子里面见到了您刚刚讲过和准备要讲的所有那一切。”

“那是完全可能的，桑丘，”堂吉诃德说，“可是，事实并非如此。我所讲的，全都是亲眼见到和亲手摸到过的。蒙特西诺斯还让我见识了无数别的新奇事情，这会儿不是讲的时候，等以后路上没事的时候我再慢慢说给你听吧。现在，我只讲一件：他让我见到了三个村妇像山羊一般在那片清静的草地上又蹦又跳，我一看到她们，立刻就认出了她们是咱们在托博索城边遇到的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以及那两个跟她在一起的村姑，对此，你又怎么说呢？我问蒙特西诺斯认不认得她们，他说不认得，不过，估计应该是几位中了魔法的贵妇，刚到那块草地不久。他还让我别觉得奇怪，因为那儿有许多被幻化成各种样子的古今贵妇，其中，他认得的就有圭尼维尔王后和她的奴仆昆塔尼奥娜，她们曾经斟酒款待朗斯洛，当他刚从不列颠来的时候。”

听到主子提起这事，桑丘·潘萨差点儿笑晕或笑死过去。他由于自己本来就是制造杜尔西内娅中魔骗局的巫师和证人而了解真相，所以终于毫不怀疑东家已经神志不清、完全疯了，于是就说道：

“我尊贵的老爷啊，您真是挑了一个不祥的日子、时辰和钟点到阴曹地府去走了一趟，又千不该万不该地见到了蒙特西诺斯，结果再让他把您弄成这个样子打发了回来。您大人在上面的时候本来是好好的，脑袋清清楚楚，出言精辟、诲人劝世，可是这会儿呢，满嘴的胡说八道，简直让人都没法想象。”

“桑丘，我了解你，”堂吉诃德说，“所以，我不相信你的话。”

“我也不跟您说了，”桑丘说，“若是您不改口的话，就是打我、杀我，我也是那么说，而且还要那么说。不过，趁咱们还没翻脸，现在就请您老人家告诉我：您怎么样、根据什么相信那是我家女主人呢？如果您跟她说了话，您对她说了什么、她又是怎么回答您的？”

“我认出了她，”堂吉诃德说，“因为她还穿着你指给我看的时候的那身衣服。我跟她说话来着，她没搭理我，一转身就匆匆忙忙地逃掉了，那个快呀，就连标枪也甭想追得上。我本想去追她的，而且差点儿就真的追过去了，只是蒙特西诺斯劝我别费那个劲，因为是不可能追得上的，再说，也到了我应该离开那个洞府的时候。

“他还对我说，日后他会将他本人、贝莱尔玛、杜兰达尔特以及那儿所有的人如何解除魔法的情况告诉给我。不过，我在那儿见到、遇到的所有事情中最让我伤心的是，就在蒙特西诺斯跟我讲这些话的时候，倒霉的杜尔西内娅的一个同伴不知怎么来到了我的跟前，眼泪汪汪、心神不定地悄悄对我说道：

“‘我的主子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亲吻阁下的双手并恳请您让她知道您的近况，另外，她因为眼下手头非常拮据，求您务必收下我带来的这条新的布裙作为抵押，借给她六个雷阿尔或者尽其所有，她保证尽快偿还。’

“她的话大出我的意外、令我非常惊讶，于是，就转身向蒙特西诺斯问道：

“‘蒙特西诺斯先生，中了魔法的权贵也会手头拮据吗？’

“他回答我说：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请阁下相信，所谓的拮据，哪儿都一样，无处不在、无人例外，即使是中了魔法的人也不能幸免。既然杜尔西内娅小姐打发人来借那六个雷阿尔，而且，看样子，那作为抵押的东西也还不错，就应该借给她才是，她无疑是遇到了什么大麻烦。’

“‘抵押嘛，我是不会收的，’我说，‘钱呢，照借不误，不过，我只有四个雷阿尔。’说完，我就把钱给了她。桑丘，就是那天你给我让我拿去施舍给路上遇到的穷人的那四个雷阿尔。然后，我对她说道：

“‘我的姑娘啊，请转告您的主子，我打心眼里为她的窘困感到难过，真希望自己能够变成富格尔〔2〕，以便能够帮她解难。我还要告诉她，见不到她的娇容、听不到她的玉音，我就没有安康可言，所以，我诚心求她务必开恩准许眼前她的这位忠仆、游侠前去拜谒、领教。还要劳您向她转告，她至少也得考虑考虑我的请求，因为她应该已经听说我已经发誓许愿，要以曼图亚侯爵为榜样：他在半山中发现自己那奄奄一息的侄子巴尔多维诺斯以后，决心为其报仇，许下了不达目的决不在铺有台布的桌子上就餐以及其他许多诺言；我也要跟他一样，不解除她身上的魔法决不罢休，哪怕是要比葡萄牙的王子堂佩德罗还要更为名副其实地游遍世界七大洲〔3〕呢。’

“‘为了我家小姐，那都是阁下分内该做的，甚至再多也不为过，’那姑娘说完就接过那四个雷阿尔，连个谢字都没说，躬身一跳，蹿起来足有两巴拉那么高，接着就一溜烟地不见了。”

“噢，圣明的上帝啊！”桑丘听到这儿大声叫道，“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事情、怎么会有法力如此之大的巫师和魔法竟让我原本明明白白的东家疯到了这么荒唐的地步？噢，老爷啊，老爷，看在上帝的分上，您老人家想想自己、想想您的名声，快别相信那些根本没影的事吧，您已经让这些东西弄得糊里糊涂、神志不清啦。”

“桑丘，你这么说是为了我好，”堂吉诃德说，“可是，你阅世太浅，凡是多少有点儿费解的事情，在你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不过，日子一长，就像我曾经对你说过的那样，等我再给你讲讲在下面见到的其他事情，你就会相信我刚刚说过的一切了。这些事情都是千真万确的，不容辩驳和置疑。”

本章注释

〔1〕 墨林，中世纪传奇和故事中的贤人和巫师。

〔2〕 富格尔，德意志实业家族，初在奥格斯堡经营纺织业，后来发展成为15、16世纪欧洲最大的贸易、采矿和银行业康采恩。

〔3〕 据1570年在萨拉戈萨出版的《葡萄牙王子堂佩德罗四大洲旅行记》，堂佩德罗只到过当时已知的四个大陆。

第二十四章　看似荒诞却是真正理解这部伟大传记必不可少的无数琐事

这部伟大传记的译者说，当他译到有关蒙特西诺斯洞穴探险那一章的时候，发现其原作者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在手稿边缘上亲笔写下了这样一段文字：

“我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勇敢的堂吉诃德真的遇上了前一章里记述的那些事情。理由很简单，此前发生的事端全都是可能和可信的，但是，这洞穴见闻却实在是不近情理，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让人相信确有其事。不过，堂吉诃德是他那个时代最为正直的绅士和最为高尚的骑士，我觉得他不可能胡诌，事实上，即使是乱箭穿身逼他说谎，他都不会干的。另一方面，他又讲得那么细致逼真，一眨眼的工夫就编出那么一大堆不着边际的瞎话也是不太可能的。即使这次奇遇确有虚妄之嫌，错不在我，所以，我就不置可否，照实录下。读者明鉴，还是自己去判断吧，我不该也不能擅自置喙。不过，据说，他在临终前的弥留之际确曾反悔，承认那是自己的杜撰，因为觉得只有那样方能贴近和符合他从骑士小说中看来的情节。”那译者接着写道：

表弟对桑丘·潘萨的放肆和主子的宽容都很感到意外，并将堂吉诃德的大度归因于见到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尽管是中了邪魔——之后的好心情，否则的话，桑丘对主子发表的那番委实有点儿过分的言辞和议论肯定会招致一顿暴打。所以，他就对堂吉诃德说道：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我本人觉得陪伴阁下到此一行非常值得，因为共有四点收获。首先，结识阁下确实是我的一大荣幸。其次，了解了蒙特西诺斯洞穴的秘密以及瓜迪亚纳河和瑞德拉诸潭的变迁，对我正在写作的《西班牙的奥维德》大有裨益。第三，知道了纸牌存在已久，至少是早在查理曼大帝的时代就已经有了，根据是，阁下讲到，听了蒙特西诺斯的长篇大论之后，杜兰达尔特突然醒来说道：‘耐心等待，洗过牌后接着再来。’这种表述和说法不会是他中了邪魔之后学到的，一定是此前早在前面提到的查理曼大帝时代的法兰西就已经有了。这一证据可以收入我准备写的另一部著作《维吉尔·波利多雷古代发明论补遗》，我觉得他的著作中没有提及纸牌，我现在将之补充进去意义非凡，而且还要点明引自严肃而诚实的杜兰达尔特先生之口。第四，确切地知道了至今不为世人所知的瓜迪亚纳河的起源。”

“阁下所言极是，”堂吉诃德说，“不过，我很想知道，如果上帝开恩让您的大作获准出版（我对此存疑），您准备题赠给哪些人？”

“西班牙是不乏可以题赠的达官贵人的，”表弟说。

“不是很多，”堂吉诃德说，“倒不是说他们不配，而是他们本人因为似乎不想对作者的苦心和礼貌欠下情意而不愿意接受。我认识一位可以弥补此一不足的贵人，他的好处很多，我一旦说出来，说不定甚至都会引起不少胸怀坦荡之士的妒忌之情。不过，此事留待以后再从容商议，这会儿咱们还是去找个过夜的地方吧。”

“离这儿不远有一座寺庙，”表弟说，“里面住着一位修士，据说，此人当过兵，口碑不错，而且还非常谦和善良。庙旁有座房子，是他自己出钱建起来的，总之，虽然小了一点儿，倒也还可以接待宾客。”

“那位修士是不是也养了鸡了？”桑丘问道。

“很少有修士不养鸡的，”堂吉诃德说，“现在已经不再时兴埃及沙漠里的那种穿树叶、吃草根类型的修士了。不要以为我说那时候的修士的好话就是说当今的不好，我想要说的只是当今的修士不像从前的那么清苦，不过，并不因此而就不好：至少是我觉得他们不错。在世事浑浊的情况下，假装善人的伪君子总归要比公开作恶强嘛。”

这时候，他们看到过来了一个急匆匆地赶着头驮着刀枪剑戟的骡子的人。那人到了他们跟前以后打了个招呼就扬长而过，可是，堂吉诃德却对他说道：

“喂，伙计，歇歇吧，看样子您比那头牲口要急得多嘛。”

“我不敢歇气啊，先生，”那人回答道，“我运的这些军械明天要用，所以不能停下来，再见吧。不过，如果你们想知道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用的，前面寺庙那边有一家客栈，我打算在那儿歇脚，若是你们也走这条路的话，可以在那儿找到我，我会告诉你们一些新鲜事儿的。再说一遍：回头见啦。”

那人说着就轰赶着骡子走了，堂吉诃德根本没能来得及问清楚那新鲜事儿指的是什么。他本来就是个爱管闲事之人，一向喜欢探听奇闻逸事，所以决定立刻上路，舍弃表弟建议的寺庙，也到客栈过夜。这么说定之后，三个人就跨上坐骑直奔客栈而去，并最终赶在天黑以前到达了那里。此前，表弟建议堂吉诃德到寺庙里去找点儿喝的。一听这话，桑丘·潘萨立马就轰着毛驴朝那儿急驰起来，堂吉诃德和表弟也就跟了过去。桑丘似乎时运不佳，偏巧赶上修士没在庙里，这是从在那儿找到的修士帮手的嘴里知道的。他们提出要点儿用钱买的东西。那人回答说，他的主人没有，如果他们愿意喝点儿无须花钱的水嘛，他倒是非常乐意提供。

“若是想喝水的话，”桑丘说，“一路上有的是井，早就喝够了。噢，卡马乔的婚宴和堂迭戈家的美餐啊，我必定会一次又一次地把你们思念！”

他们只好离开寺庙朝着客栈走去。没走多远，就看到前面有一个不紧不慢的小伙子并且很快就赶上了他。那小伙子肩上扛着一把剑，剑上挑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面裹着的是像内裤、外裤、斗篷、衬衫之类的衣物，因为他身上只穿了件有些地方都被磨光了的丝绒褂子，衬衫还露在外头，脚上倒是丝袜和京城时兴的方头鞋。他的年龄也就十八九岁，一脸喜气，像是个机灵鬼。他边走边哼着小曲解闷。他们赶上那小伙子的时候，他刚刚唱完了一支，表弟记得那歌词是：

因为家穷我才去打仗，

若是有钱哪会上战场。

堂吉诃德首先开口说道：

“好小伙子啊，你倒是满轻装的嘛，这是上哪儿去啊？若是肯说的话，我们很想知道。”

那年轻人回答说：

“轻装，一是天热，二是家穷。至于去哪儿嘛，是去打仗。”

“怎么扯到了穷上去了，”堂吉诃德说，“因为天热，倒是可能的。”

“先生，”小伙子说，“包袱里面倒是有一条丝绒裤子，跟这件褂子配套的。若是路上穿破了，到了城里就没法再穿啦，又没有钱买新的。所以，既是为了这个缘故也是为了图个风凉，我就这身打扮赶往离这儿不到十二里地的一个步兵营地。只要入了伍，也就不会缺少再到码头的装备了，据说，登船的地方是卡塔赫纳。我宁可替国王效力、为他去打仗，而不愿意留在京城侍候穷鬼。”

“难道你就没有补贴吗？”表弟问。

“如果是侍候西班牙的什么达官贵人，”年轻人说，“肯定会有的，那叫做侍候好主儿，离开仆役的饭堂就能混个少尉、上尉当当或者得到一份好薪饷。可是，我不走运，遇到的不是帮闲的就是难以自保的主儿，他们自己的薪俸都可怜兮兮、微不足道，浆一次衣领就用去了大半。一个打零的小厮能捞到勉强说得过去的补贴就得算是奇迹了。”

“讲讲你的经历吧，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当了那么多年差，难道连身制服都没混上？”

“人家给过我两套，”那人回答道，“不过，就像某些教团成员一样，一旦离开，就被剥去法袍、换上自己的衣装。我的那些顾主在京城的勾当一完就打道回府，他们自然要收回原本就是为了装点门面而发下的制服，我也就只好再穿自己的衣裳喽。”

“真是小气透顶，正像意大利人说的那样，”堂吉诃德说，“不过，尽管如此，你出于那么高尚的动机离开京城还是对的。人世间没有什么能比第一为天主上帝效力、第二为人主国王效力更为荣耀的事情啦，特别是入伍从军，本人多次说过，武功虽然不能致富，至少是比仕途更为光荣。仕途尽管比武功造就了更多的世家，武行之人不知为什么总是确实要比文士更为光彩一些、总是优于文士。我刚刚说的这些话，你就好好记着吧，等你遇到困难的时候，会对你大有用处和帮助的。说到可能会遇到的逆境，最大的莫过于一死，如果死得其所，那死也就成了最大的乐事。

“曾经有人问那位勇敢的罗马皇帝尤利乌斯·恺撒怎么样才算是好死。他的回答是：出其不意、突如其来、始料不及。他虽然是个还不知道有真正的上帝存在的异教徒，但是他的说法倒是对的，因为这样可以免除身心的痛苦。比方说，交战刚一开始你就死了，或是中了炮弹、或是踩了地雷，又有什么区别呢？终归是死，一了百了。根据泰伦提乌斯〔1〕的说法，士兵陈尸沙场胜似苟且逃生，好的士兵越是服从长官和上级就越能得到荣誉。你要记住，孩子，优秀士兵身上有的是火药的味道而不是灵猫香，如果你能坚守这一光荣的岗位直至暮年，即便是遍体鳞伤和臂断、腿瘸，至少不会没有尊严，而那尊严并不会因为贫穷而就受到损伤。更何况如今已经颁布了优待和照顾年老及伤残士兵的命令，因为不能将他们当成黑奴来对待，就像有些人那样，为了节省开支而假借给予自由的名义将年老无用的黑人奴隶轰出家门，虽然给了他们自由人的身份，实际上却是使之变成饥饿的奴隶，以从肉体上将他们消灭的办法来达到节俭的目的。此刻我也不想再跟你多说了，快上马吧，坐到我的背后，咱们一起去客栈。到了那儿以后，跟我一块儿吃点儿东西，明天再继续你的行程。愿上帝保佑你一帆风顺，你的好心理应得到这样的奖赏。”

那小伙子拒绝了上马的邀请，却接受了到客栈后共进晚餐的盛情。据说，这时候桑丘心里嘀咕道：

“上帝保佑我这老爷吧！一个像他这样刚刚讲了那么多、那么入情入理的话的人，怎么会硬说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见到了那些绝对不可能有的荒唐事情呢？算了，随他去吧。”

他们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到达了客栈。让桑丘欣慰的是，这一次，他的东家没再像以往那样把那儿当成城堡，而是承认那儿是一家货真价实的客栈。刚一跨进客栈的大门，堂吉诃德就问店主见到那位押运刀枪剑戟的人没有。店主告诉他说，那人正在牲口棚里安顿自己的骡子呢。

表弟和桑丘也把自己的毛驴牵进了牲口棚，不过，却将最好的槽头和最好的地方留给了若昔难得。

本章注释

〔1〕 泰伦提乌斯（约前195—约前159），罗马的喜剧作家。

第二十五章　驴叫逸事和杂耍艺人趣闻以及算命猢狲的绝妙神通

堂吉诃德心急火燎，正如通常所说，简直就像等不及面包出炉似的，一心想要知道那个驮运军械的人到底会讲些什么新鲜事儿，于是，就到店主说的地方去找，见了以后，立刻让他把在路上答应要讲的事情讲出来。那人回答道：

“过一会儿吧，再说，也不能站在这儿听我讲啊。热心的先生，您大人让我先把牲口喂了，然后再给您讲那肯定会让您大感意外的事情。”

“别为这个耽误工夫，”堂吉诃德说，“我来帮你。”

他一说完就果真动起手来，又是筛大麦、又是清料槽，那份诚心逼得人家只得曲意应承。那人在一条石凳上坐了下来，堂吉诃德坐到了他的身边，以表弟、小厮、桑丘·潘萨和店主为听众，开口讲道：

“诸位请听，离这家客栈四里半的地方有一个村子，村委会的一个成员丢了一头毛驴，其实是他家的一个丫头捣的鬼，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总之，那位村委费心费力地找了又找，就是没能找到。据说，大概是在事过十五天以后，另一位村委在街上遇见了丢驴的村委，于是就对他说道：

“‘伙计，你就谢谢我吧，你的毛驴有下落了。’

“‘一定感谢，而且是重重感谢，’对方说，‘不过，快说，在哪儿呢？’

“‘在山上，’报信的说，‘我是今天头晌看见的，鞍子、笼头全没了，瘦得让人见了都心疼。我本想把它逮回来给你送去，可是它已经变野、怕人了，我刚靠近，它就跑啦，钻进了深山。若是你愿意让我陪着回去找的话，就等我先把这头毛驴送回家去，马上就回来。’

“‘你太让我高兴了，’失主说，‘我一定好好报答。’

“凡是了解事情真相的人都是像我这么说的。就这样，两位村委手牵着手溜溜达达地进了山。到了应该是见到过毛驴的地方之后，他们却没有看到它的踪影，跑遍了四周也没能找到。面对这种情况，那位报信的村委说道：

“‘我说，伙计，我刚刚想出了一个主意，用这种办法，哪怕是那东西没在山上而是钻到地底下去了，也能把它找出来。是这样的：我特别会学驴叫，你若是多少也能会一点儿，事情就成了。’

“‘伙计，你说多少也能会一点儿？’对方说，‘不是吹牛，没人能比得上我，就连真驴也都不成。’

“‘那就走着瞧吧，’另一位说，‘我打算这么办：你往那边走，我往这边走，这样就可以兜一圈全找一遍了。你呢，走几步学几声驴叫，我也一样，那驴一定会听到的，只要它在山上，就肯定会回应。’

“失主回答道：

“‘我说，伙计，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亏你想得出来。’

“他们于是就按说好的方式行动了起来，可是，两个人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发出了驴叫的声音，结果又都因为受了对方的叫声的蒙骗，以为那毛驴已经有了回应而追了过去，等到再次相遇之后，驴主说道：

“‘伙计，怎么可能不是我的毛驴在叫呢？’

“‘是我在叫，’对方回答说。

“‘我得承认，’失主说，‘听那叫声，伙计，你跟那毛驴丝毫不差，我这辈子都还没有经历和听说过这种事情。’

“‘这种称赞和夸奖，’另一位说，‘伙计，用到你身上比用到我身上才更为贴切和合适呢，我敢凭让我出世的上帝发誓，你叫得比世界上最能叫、最会叫的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叫得高亢，声音持久而有节奏，抑扬变化明显而又迅疾，总而言之，我服气认输，在这方面甘拜下风。’

“‘跟您实说吧，’驴主说，‘从今往后，我会更加自重，会想着自己也是有本领的，也算有那么一技之长。我本来知道自己学驴叫还成，压根儿没有想到会达到你说的那种完美程度。’

“‘现在我倒是想说，’对方说，‘世上有很多不为人知的绝技，这些绝技却被那些不知利用的人给糟践了。’

“‘咱们的这点儿本事，’失主说，‘如果不是遇到了眼前的这种情况，也不会用到别的地方去的。即使是在现时的情况下，也得靠上帝保佑让它能够真的对咱们有点儿用处。’

“他们说完就重又分头走开继续模仿驴叫，不过，没过一会儿又上当了、再次聚到了一起，最后只好定下暗号：为了知会对方是自己在叫而不是毛驴，每次都连着叫两阵。就这样，他们不停地叫着转遍了全山也没能得到那丢失的毛驴的任何一点儿回应。可是，那可怜而倒霉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有回应呢？事实上，他们后来在一个背旮旯里发现它已经被狼吃掉了。见到那一情景，驴主说道：

“‘我一直就在纳闷它怎么不回应，如果不是死了，听到咱们的叫声，它肯定是会回应的，否则就不是驴了。不过，因此而听到了你学得那么好的驴叫，伙计，尽管毛驴已经死了，我却觉得找它的工夫花得值。’

“‘伙计，这叫棋逢对手呀，’另一位说，‘神父会诵经，助祭错不了。’

“然后，两个人就垂头丧气、喉痛声哑地回到了村子里。他们对朋友、邻里和熟人讲了找驴的经过，相互吹捧了一番对方学驴叫的本领。这件事情很快就四处播扬了开来。魔鬼是从来都不睡觉的，总是喜欢到处拨弄是非、挑动不和，或是散布流言蜚语、或是制造无谓纠纷，于是就唆使别的村子里的人一见到我们村的人就学驴叫，借以嘲笑我们的村委曾经学过驴叫这件事情。

“那些年轻人乐此不疲，简直都像着了魔似的，很快村村寨寨就都响起了一片驴叫之声，竟至到了通过叫声都可以分辨出谁是哪个村里的人的地步，因为那叫声的区别就跟白人和黑人一样明显不同。这场揶揄的悲剧愈演愈烈，被嘲弄的一方很多时候甚至会不顾王法和律令、忘了恐惧与廉耻而结伙持械去对付那些羞辱他们的人。我估摸明后天我们这个驴叫村的人就会跟两里地外的一个闹得最凶的村子打起来。为了装备得好一点儿，我买了这些你们已经看见了的刀枪剑戟。这就是我答应要讲给诸位听的新鲜事儿。如果诸位觉得并不新鲜，我也就没得可讲啦。”

那人说到这儿就讲完了。恰在这时，一个身穿麂皮上衣、裤子和袜子的人跨进客栈的大门高声说道：

“店家先生，还有铺位吗？算命猢狲和梅利森德拉获救戏箱要来住店。”

“天啊！”店主说，“是佩德罗师傅大人来了，今天晚上可有热闹看啦。”

我忘记交代了：那位佩德罗师傅的左眼以及差不多半拉脸上贴着一块绿色的膏药，说明那个部位一定有毛病。店主接茬说道：

“欢迎阁下光临，佩德罗师傅大人。算命猢狲和戏箱在哪儿，我怎么没有看见？”

“说话就到，”穿着麂皮装的人说，“我只是先来看看还有没有铺位。”

“就算是把阿尔瓦公爵轰走，也得给佩德罗师傅大人腾出铺位来呀，”店主回答说，“快让那猢狲和戏箱来吧，今天晚上店里可是有人会为看戏和领教猢狲的本事出钱的。”

“那太好啦，”脸上贴着膏药的人说，“我准备少收点儿，只要够开销就行了。我去催催拉着猢狲和戏箱的车。”

他说完就转身走出了客栈。

堂吉诃德立刻向店家打听那个佩德罗师傅是什么人、那戏箱和猴子又是怎么回事。店主回答说：

“这人是演傀儡戏的，名气挺大，一直都在阿拉贡省的拉曼查这一带四处演出关于鼎鼎大名的堂盖菲罗斯解救梅利森德拉的故事的傀儡戏。这是好多年来这一地区见到的、表演得最好的傀儡戏之一。他还随身带着一只猴子，那猴子有一种特殊的本事，别说是猴子了，就连人都难以想象会有那个能耐：如果有人问它什么事情，它先是老老实实地听着，然后蹦到主人的肩上，凑到他的耳朵跟前，告诉他应该怎么回答，再由佩德罗师傅当众说出来。不过，它能说的往事多于未来。虽说不是回回都准吧，大多时候都差不离。所以，我们都觉得那东西有魔鬼附身。如果猴子说对了，我的意思是说，它的主人听它唧咕完了之后说准了，每问一件事情收两个雷阿尔。因此，人们都觉得那个佩德罗师傅肯定非常有钱，而且，照意大利人的说法，还是个风流种子、bonňcompaňo〔1〕活得非常自在，讲起话来一个顶六个，喝起酒来一个顶十二个，靠的全是他的那张嘴巴、那只猴子和那个戏箱。”

这时候，佩德罗师傅回来了，背后的车上拉着戏箱和那只猴子。那是一只没有尾巴的大猴子，屁股光秃秃的，脸倒还不算难看。堂吉诃德一见到就立刻问道：

“算命先生，请您大人告诉我：qu pexé pillamo〔2〕？会落得个什么结果？您瞧，这是两个雷阿尔。”

他说着就吩咐桑丘把钱递给佩德罗师傅。可是，佩德罗师傅代替猴子说道：

“先生，这畜生不管未来的事情，对过去略知一二，也能说说眼前。”

“真他妈的见鬼！”桑丘说，“我才不会为了让人家告诉我自己都经过了什么事情而花半个大子呢。有谁能比我本人更清楚？花钱让人告诉我本来就知道的事情，那也太傻了。不过，您既然能说眼前，这是两个雷阿尔，猴哥先生，请您告诉我：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这会儿在干什么、忙什么呢？”

佩德罗师傅没有接钱，而是说道：

“我不能没出力就先收钱。”

他说完就用右手拍了两下自己的左肩，只见那猴子腾地跳了上去，接着将嘴巴凑到他的耳边磕起牙来，过了足以念完一段《我信经》的工夫，又一下子蹦回到了地上。紧接着，佩德罗师傅急匆匆地跪到了堂吉诃德的面前并搂住他的双腿说道：

“我搂着的这双腿就好像是赫丘利双石柱〔3〕噢，那已经被人遗忘了的游侠骑士行当的伟大振兴者啊！噢，永远都最值得歌颂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无望者的希望、不支者的依托、跌倒者的抓手、一切不幸者的靠山与慰藉啊！”

那演傀儡戏的家伙的一席话说得堂吉诃德瞠目、桑丘结舌、表弟瞪眼、小厮错愕、驴叫村的发愣、客栈老板不知所措，总之，让所有听着的人全都惊异不止，可是，他却接着说道：

“还有你，噢，耿直的桑丘·潘萨！世界上最杰出的骑士的最杰出的侍从啊，你就放心好啦，你那贤惠的妻子特雷莎泰然安康，此时此刻正在梳麻，除此之外，左手边还放着一个豁口坛子，里面装有不少好酒，一边忙活一边喝。”

“我完全相信，”桑丘说，“她是个好女人，如果不是爱吃醋，就是拿女巨人安达多娜来换，我都不干。听我家老爷说，这个安达多娜可是个没得可挑的大好人。我那特雷莎是那种不会亏待自己的主儿，甚至不怕为此而荡尽子孙的产业。”

“我要说的是，”堂吉诃德插言道，“多读书、多走路就能见多识广。我的意思是，如果不是这会儿亲眼看见了，怎么可能让我相信世界上居然还有会算命的猴子呢？本人正是这聪明的畜生说的那个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只是它对我的夸奖显然有点儿言过其实。然而，不管我是怎么一个人吧，我还是要感谢苍天给了我一副慈悲心肠，只愿济世、决不害人。”

“我若是有钱的话，”小厮说，“也想请猢狲先生说说此行是否吉利。”

已经从堂吉诃德的脚边站了起来的佩德罗师傅接茬说道：

“我已经说过了，这个小东西不能预知未来，如果能的话，什么钱不钱的，能为在场的堂吉诃德先生效劳，本人宁愿舍弃一切尘世利益。为了讨他喜欢，也是我该当的，我马上就把戏箱支起来，让所有住店客人高兴高兴，免费招待。”

店主听了这话大喜过望，给他指点了搭架的地方，眨眼的工夫就支了起来。

堂吉诃德对猴子算命心存芥蒂，总觉得一只猴子是不可能知道未来和过去的，所以，趁佩德罗师傅捣鼓戏箱的工夫，把桑丘拉到马棚的旮旯里，背着别人说道：

“听我说，桑丘，我仔细琢磨过这只猴子的奇特本事，觉得它的主人、那个佩德罗师傅一定是或明或暗地跟魔鬼有了协议。”

“既然是邪气〔4〕，还跟魔鬼扯上了关系，”桑丘说，“那就肯定不会是好事喽，不过，那个佩德罗师傅要那邪气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没听明白，桑丘。我是说他大概是跟魔鬼串通好了，让魔鬼使猴子有了那种本事并以此赚钱混饭吃，等到发了财以后，就将自己的灵魂交给魔鬼，而这正是这个人类公敌的本意。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那猴子只了解过去和现在，魔鬼的智慧仅此而已，不能预知未来，顶多是瞎猜，而且不一定都对：掌握古往今来是上帝的特权，对上帝来说，没有过去和未来之分，全都是现在。

“既然这样，这是没得可怀疑的，那猴子显然就是在替魔鬼讲话喽。真奇怪，怎么没人向宗教法庭检举他、没人审查、没人去弄清到底是谁在算命。这猴子肯定是不会懂得占星术的，不论是那猴子还是它的主人，都不会而且也不像是会打卦起课，尽管这东西现在在西班牙很时髦，没有一个女人、小孩甚至老鞋匠不自以为能够张口断吉凶，装模作样地用随便瞎编的胡言乱语来作践这门学问的奥妙真谛。我认识一位太太，她去找一个那类算命先生去问自己的小巴儿狗能不能受孕、下崽和能下几只、都是什么颜色的。那位算命先生经过掐算以后对她说，那小狗会怀上崽的，能生三只：一绿、一红、一花，不过，得有个条件，那就是交配的时间必须选在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白天晚上都成，但一定得是星期五或星期六。结果呢，没过两天，那小东西撑死了，可是那位算命先生，跟所有或大多数卦师一样，反倒因此而在当地赢得了无课不灵的美名。”

“尽管如此，”桑丘说，“我还是希望老爷您能去求求佩德罗师傅，让他问问那只猴子，您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见到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反正，我觉得，您老人家别介意，那都是没影的事儿，顶多不过是场梦罢了。”

“有这个可能，”堂吉诃德说，“我听你的，因为，我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儿说不出来的疑惑。”

两个人这么说着，佩德罗前来对堂吉诃德说戏箱已经准备好了，请他去看，本来就是为他而演的嘛。堂吉诃德对之讲了自己的心思，求其马上去问问那猴子，让它给断断自己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见到的某些情节到底是梦中景象还是确有其事，因为他本人觉得里面有真有假。佩德罗师傅听后一声未吭，过去把猴子牵到了堂吉诃德和桑丘的面前，说道：

“您听着，猢狲先生，这位骑士在一个叫做蒙特西诺斯的洞穴里见到了一些事情，他想知道那些事情是真还是假。”

他说完之后照旧拍了拍自己的左肩，猴子蹿了上去，像是对他耳语了一番，接着，他就说道：

“您大人在那个洞里见到和经历过的事情，一部分是假、一部分是真。它只能说这么多，别的就不知道了。您老人家如果还有别的事情要问，就请等到下星期五，到时候一定有求必应。到此为止，它的灵气已经耗尽，我说过了，要到下星期五才能再有。”

“本来嘛，”桑丘说，“我的老爷，我怎么都没法相信您大人讲的在洞里见到的事情会全是真的，连一半都不到，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等着让事实来说话吧，桑丘，”堂吉诃德说，“时光会揭示一切，没有什么事情能够不被时光展示于光天化日之下，哪怕是藏在地底深处。这事就先放在一边，咱们还是来看看这位好心的佩德罗师傅的傀儡戏吧，我觉得应该会有点儿新玩意儿。”

“怎么会是一点儿呢？”佩德罗师傅说，“我这出戏里的新玩意儿足足有六万点儿。我的堂吉诃德先生，告诉您大人吧，这可是当今世界上最值得一看的东西了，operibus credite，et non verbis〔5〕，行动起来吧。天不早了，有很多要做、要说、要演呢。”

堂吉诃德和桑丘没再吭声，朝着戏箱所在的地方走去。那戏箱已经支好、打开了，周围点起了许多蜡烛，被照得通明光亮。佩德罗师傅因为要摆布那些偶人，一到了那儿就立刻钻进了戏箱；他的一个半大的帮手站在戏箱外面，手里拿着根用以指点出场人物的小木棍儿，负责介绍和讲解剧情。客栈里的人倾巢而出，有的就站在戏箱的正对面，堂吉诃德、桑丘、小厮、表弟则在最佳位置上就了坐。负责解说的帮手开始讲了起来。人们都听到、看到了什么，留待下面一章再来叙述。

本章注释

〔1〕 古西班牙文，意为，“好搭档”。

〔2〕 古西班牙文，意为，“我们的运气如何？”

〔3〕 指地中海入口处分别位于西班牙的直布罗陀和摩洛哥的塞卜泰（休达）两座石峰，据传，两峰原来本是一座山，后被赫丘利劈开，故而得名。

〔4〕 “协议”的讹误。

〔5〕 拉丁文，意为“眼见为实，口说不算”。

第二十六章　续讲杂耍艺人趣闻以及其他确实奇妙的事情

提尔人和特洛伊人全都寂然无声〔1〕，我是说，眼睛盯着戏箱的人们正在等着说戏的青年开口讲出离奇的故事的时候，突然听到戏箱里面鼓号齐鸣、炮声隆隆，片刻之后，那小伙子立即提高嗓门说道：

“现在要为诸位演绎的真实故事，是完全依照法兰西编年史和在西班牙妇孺皆知、流传乡里的民谣编排出来的。讲的是堂盖菲罗斯老爷如何解救了被摩尔人囚禁在西班牙的桑苏埃尼亚——也就是今天的萨拉戈萨——城中的妻子梅利森德拉。诸位请看，堂盖菲罗斯正在那儿下棋，正像民谣里唱的那样：

堂盖菲罗斯下棋着了迷，

没把梅利森德拉放心里。

“现在出场的那个头戴皇冠、手持权杖的人物是梅利森德拉的义父查理曼大帝。他不满于女婿的疏懒与漫不经心，于是，就出来加以训斥。请看，他有多么激愤和凶狠，就像是要抡起权杖狠敲女婿的脑壳一般。有人说他真的打了，而且还打得挺重。在历数了不去营救妻子可能会损及自己的名誉之后，据说，他对女婿说道：

该说的都说了，你就好好想想吧。

“请看，皇帝转身而去，丢下了恼羞成怒的堂盖菲罗斯。诸位看到了，他气呼呼地掀了棋盘、摔了棋子，连声叫人准备兵器铠甲。他要借用表弟罗尔丹的宝剑杜林达纳，罗尔丹不借，却表示愿意陪他一起去完成那一艰难使命，可是这位盛怒之下的汉子断然拒绝了，说是，即使是妻子被幽闭在深深的地底，他一个人也能够将之解救出来，他说着就开始披挂起来，准备立刻上路。诸位请看那边的那座塔楼，那应该就是萨拉戈萨城堡的塔楼之一，如今叫做阿尔哈菲里亚。阳台上的那位摩尔装束的女人就是举世无双的梅利森德拉。她时常站在那里，眼望着通向法兰西的道路、心想着巴黎和丈夫，借以慰藉囚禁之苦。请看下面的情节，这可是从未有过的。看到梅利森德拉背后那个指头压着嘴唇、悄无声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的摩尔人了吗？快看，他如何亲了她的嘴唇、她如何连着吐唾沫和用洁白的衣袖擦嘴又如何大哭大闹、伤心地揪扯自己的秀发，就好像是那头发招惹的是非。请看回廊里的那个威严的摩尔人，那是桑苏埃尼亚国王马尔西利奥。他看到了那另外一个摩尔人的无礼举动，尽管是自己的亲戚和宠臣，还是下令将其捉了起来、罚抽两百皮鞭并游街示众：

前头有人吵吵嚷嚷开道，

背后有人挥着棍棒督导。

“诸位已经看到了，罪还没有犯下，罚却已经执行。摩尔人那儿跟咱们不同，没有拘传，也无须对证，说办就办了。”

“小伙子，小伙子，”堂吉诃德大声嚷道，“照直讲你的故事吧，别东拉西扯。任何一个结论都得经过反复印证。”

佩德罗师傅也从戏箱里面说道：

“小伙子，你就别耍贫嘴了，照那位先生说的办，他说得对。只说你该说的，不要妄加评论，会因为站不住脚而露馅的。”

“我照办就是了，”那年轻人说完就接着讲了下去，“这个骑着马、披着加斯科涅斗篷的就是堂盖菲罗斯。跟他说话的是他的老婆。痴心妄想的摩尔人已经受到了惩罚，她站在阳台上，脸上的神色显得更为平静，错把自己的丈夫当成了过客，正在像歌谣里唱的那样同他说道：

骑士啊，如果你能够去到法兰西，

千万打听一下盖菲罗斯的消息。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我就不一一重复了，过分啰嗦会令人生厌。只要看看堂盖菲罗斯摘下面罩之后梅利森德拉的欢喜表情，就能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的丈夫。现在，我们看到她从阳台上坠了下来，准备坐到自己心爱丈夫的背后。可是，唉，真倒霉！阳台的铁栅钩住了她的裙边，使她悬在半空下不来。

“不过，请看，在这最为紧急的关头，慈悲的苍天伸出了救援的手臂。堂盖菲罗斯走上前去，顾不得是不是会撕破她那价值连城的裙子，抓住她，强行将她拽到了地上，接着又轻轻一拉，把她放到了自己的背后，让她像男人似的叉着双腿骑坐到了马屁股上〔2〕他让她坐稳、把手从背后伸到前面去搂住他的腰身以免跌落，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并不习惯这种骑马的姿势。请看，那马在嘶鸣，显然是为能够同时驮着自己那勇敢男主人和美丽的女主人而深为得意。快看，他们掉转马头，出了城门，兴高采烈地踏上了前往巴黎的征途。噢，走吧，你们这对天下无双的情侣啊，愿你们能够一路顺畅、平平安安回到你们那心仪的祖国！愿你们的亲友能够看到你们像涅斯托耳〔3〕那样长长久久地安度余生。”

佩德罗师傅又一次大声喝道：

“干脆点儿，小伙子，别在那儿感慨了。装腔作势终归让人讨厌。”

那解说员没有吭气，接着讲道：

“哪儿都有好事的闲人，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有人看到了梅利森德拉下楼上马并去报告给了马尔西利奥国王。国王立刻下令发出警报。你们看，多么迅速，整个城市所有寺庙的钟楼都响起了报警的钟声。”

“这不对，”堂吉诃德插嘴道，“佩德罗敲起钟来可就大错特错了，摩尔人不敲钟，而是敲鼓和吹奏一种类似咱们的笛号的笛子。在桑苏埃尼亚敲钟，无疑荒唐透顶。”

佩德罗师傅听了以后立即停止了敲钟，并且说道：

“阁下不要眼睛盯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小地方，不能太较真，那样不行。成千上万的剧里有着成千上万的差错和谬误，不是都照样在演吗？而且常演不衰，不仅能够博得观众的掌声，还会引起轰动呢。接着讲下去，小伙子，随他们去说吧。只要我有钱赚，戏里的不当之处就是比阳光里的浮尘还多都没关系。”

“这倒也是，”堂吉诃德说。

那小伙子继续说道：

“请看，有多少精锐骑兵在紧追那两个真心相爱的人啊，又有多少军号、多少长笛、多少战鼓在吹、在奏、在擂呀！我看他们两个会被人逮住、拴到自己的马的尾巴上押解回去的。那可就太惨啦。”

看到那么多的摩尔人、听到那么大的喧闹，堂吉诃德觉得应该为那两个逃跑的人助上一臂之力，于是站起身来大声喝道：

“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能允许有人当着我的面凌辱像堂盖菲罗斯那么著名的骑士、那么勇敢的情人。站住，你们这些该死的坏蛋，不许再追再赶啦，否则，就是跟我过不去！”

他说到做到，立刻抽出佩剑，飞身一跃，站到了戏箱跟前，接着就迅速地以从未有过的怒火对偶人摩尔大军狂劈乱砍起来，有的被打翻，有的掉了脑袋，这个缺了胳膊少了腿，那个已经尸分数段。他一时兴起，竟然高高地举起剑来狠狠劈了下去，佩德罗师傅幸亏及时地曲身弓背蹲到了地上，不然的话，脑袋一定会像面捏的一般应声落地。佩德罗师傅连忙大喊：

“您老人家快住手吧，堂吉诃德先生，请您好好看看，您打的、砍的、杀的不是真正的摩尔人，全都是泥捏面塑的偶人呀。您瞧，我算是倒了霉啦！您砸了、毁了我的全部家当啊！”

然而，堂吉诃德并没有因此而就停止了那雨点一般的劈、砍、戳、砸。不到念两遍《我信经》的工夫，他就将整个戏箱推到了地上，箱子碎了，提线和偶人也都断的断、烂的烂了：马尔西利奥国王身伤体残、查理曼大帝连脑袋带皇冠被一劈两半。观众乱了套，猴子蹦上窗檐逃之夭夭，表弟惊恐失色，小厮心慌意乱，就连桑丘·潘萨本人也都感到骇然，因为，他事后赌咒发誓说，从来没有见过主子无端地发过那么大的火。戏箱彻底毁了之后，堂吉诃德的气也消了一些，于是说道：

“我真是打心眼里希望那些不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游侠骑士对这人世多么有用的人就在眼前啊，让他们看看，如果不是我在这儿，忠诚的堂盖菲罗斯和美丽的梅利森德拉该会落到个什么结果，那帮狗东西这会儿肯定已经追上了他们、伤害了他们。总之，愿游侠骑士行当比世上的任何事物都更能长存久传！”

“让它去存去传吧，”佩德罗师傅有气无力地说，“该死的是我，我真倒霉，就像罗德里戈〔4〕国王说的那样：

昨天我是整个西班牙的主宰，

可是，今天却就已经辉煌不再，

没有一个城垛还会为我守寨。

“半个钟头前，甚至就是刚才，我还手里掌管着一批国王和皇帝，骡马成群、箱子和口袋里面装满了各式华丽服饰，这会儿却已经倾家荡产、一贫如洗，成了个穷要饭的，尤其是猴子跑了，可以肯定，要想让它自个儿回到我这儿来可就难喽。全怪这位骑士先生贸然动怒，还说他扶孤助弱、除暴安良、乐善好施呢，可是对我却没有了一点儿古道热肠，但愿高高在上的苍天能够给我作主。总而言之，苦相骑士这下子也让我大改面相。”

桑丘·潘萨让佩德罗师傅讲得心里发酸，于是说道：

“别难过了，佩德罗师傅，别再哭啦，弄得我心里不好受。跟你说吧，我家老爷堂吉诃德笃信天主，是个虔诚的教徒，一旦明白是他害了你，肯定会加倍赔偿的。”

“只要堂吉诃德先生对损坏了的东西多少赔我一点儿，我就会心满意足，而他老人家呢，也会得到良心安慰。强取豪夺，天理不容。”

“这话倒对，”堂吉诃德说，“可是，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自己强取豪夺了你什么东西。”

“怎么会不知道？”佩德罗师傅说，“这光秃秃的地上的这些宝贝，难道不是您那强有力的臂膀撒的、毁的吗？这些东西，难道不是我的而是您的吗？难道我不就是全靠这些东西活命的吗？”

“类似情况已经有过多次了，”堂吉诃德说，“现在我再一次确信：那些跟我作对的魔法师们先把那些偶人原样展现在我的面前，然后再将它们幻化成为他们所需要的模样。眼前的诸位先生们，我跟你们老实说吧，刚才的一切在我的眼里跟真事完全一样：梅利森德拉就是真的梅利森德拉，堂盖菲罗斯就是真的堂盖菲罗斯，马尔西利奥就是真的马尔西利奥，查理曼就是真的查理曼，所以我才会怒不可遏，为了履行游侠骑士的天职，一心想着要为逃难之人助上一臂之力，正是出于这种善良的动机，才干出了诸位已经看见了的事情，结果却是事与愿违，这不是我的过错，要怪的话，也得怪那些与我为敌的坏蛋。不管怎么说吧，虽然不是成心为恶，我还是愿意对自己的失误承担赔偿的责任。佩德罗师傅，您就为这些损坏了的偶人开个价吧，我保证立刻用卡斯蒂利亚现行的货币照数赔偿。”

佩德罗师傅鞠了一躬，说道：

“所有困顿窘迫的沦落之人的真正救星、勇敢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罕见慈悲心肠果然不出所料，现在就请店家先生和好心的桑丘居中明断，当着阁下和我的面，根据已经破损了的偶人能值和该值多少，估出一个价码。”

店主和桑丘都表示乐意从命，佩德罗师傅立即从地上捡起了已经掉了脑袋的萨拉戈萨国王马尔西利奥说道：

“这位国王显然是无法恢复原貌了，所以，如果没有疑义，我觉得，应该为他的死、终、废，赔偿四个半雷阿尔。”

“接着往下估吧，”堂吉诃德说。

“这个嘛，从上到下被一劈两半，”佩德罗师傅拿起了遭到分尸命运的查理曼大帝说，“我要五个雷阿尔再加二十五文应该不算过分。”

“可不少，”桑丘说。

“也不多，”店家说，“抹去零头，就算五个雷阿尔吧。”

“就照他说的五个雷阿尔二十五文来赔，”堂吉诃德说，“这一重大损失的价值不在于多给还是少给二十五文钱。佩德罗师傅，请您能够快一点儿，到了该吃饭的时候啦，我似乎觉得有点儿饿了。”

“这个嘛，”佩德罗说，“没了鼻子，还少了一只眼睛，这可是美丽的梅利森德拉啊，我想要，说个公道价吧，两个雷阿尔十二文。”

“就是这样也有点儿离谱，”堂吉诃德说，“梅利森德拉跟她丈夫这会儿至少也得到了法兰西边境，因为他们骑的那匹马，我觉得，简直不是在跑而是在飞，所以，你不能把猫当兔子卖给我，将一个没鼻子的偶人说成是梅利森德拉，而真正的梅利森德拉，说句难听的，这会儿正劈着双腿跟丈夫快活呢。佩德罗师傅先生啊，上帝只会给每个人应该得到的那一份，大家都得实际点儿，把心摆正。接着来吧。”

一看堂吉诃德又要犯病、重说疯话，佩德罗师傅不想给他那个机会，于是就说道：

“这个大概不是梅利森德拉，而是她身边的某个丫鬟，所以，算六十文吧，我也就心满意足觉得值了。”

就这样，对其他许多破损了的偶人也都逐一估了价钱，两个中人后来又杀了杀，双方达成协议，总共是四十雷阿尔七十五文。桑丘如数付清之后，佩德罗师傅又想为寻找猴子再多要两个雷阿尔。

“给他吧，桑丘，”堂吉诃德说，“不是找猴子，是耍赖。如果有谁能够确切地告诉我堂娜梅利森德拉夫人和堂盖菲罗斯先生这会儿是否已经回到了法兰西的亲友之中了，我倒是宁愿赏他两百雷阿尔。”

“除了我的猴子，别人没那本事，”佩德罗师傅说，“可是，这会儿是没人能够逮得住它的。不过，我估计，凭着它对我的依恋，今天夜里，等到它饿了的时候，一定就会回来找我的。到了明天，我们就又会在一起喽。”

戏箱风波就这样了断了。豪爽无比的堂吉诃德出钱，大家和和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押运刀枪剑戟的人黎明之前就走了。天亮以后，表弟和小厮也去跟堂吉诃德道了再见：一个是回家，另一个则是继续自己的征程。堂吉诃德还给了那位年轻人十二个雷阿尔，算是对他的支持。佩德罗师傅非常了解堂吉诃德的脾性，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所以也就赶在太阳出来之前收拾好破烂的戏箱、带着猴子继续去流浪了。店主不摸堂吉诃德的底细，对他的疯狂举动和慷慨大度深感惊异。按照东家的吩咐，桑丘从厚结了店钱。早上八点左右，主仆二人告别店家出了客栈，重又踏上了旅途。咱们还是由他们去吧，趁这个工夫交代几件有助于理解这部著名传记的事情。

本章注释

〔1〕 引自维吉尔的《埃涅阿斯记》。

〔2〕 按西班牙的习惯，女人骑马的姿势应是侧身坐在马背上。

〔3〕 涅斯托耳，希腊神话中的人物，特洛伊战争中的名将，皮罗斯国王。

〔4〕 罗德里戈，西哥特人在西班牙建立的王国（451—711）的末代君主。

第二十七章　佩德罗师傅及其猴子的来历，堂吉诃德没能按自己的希望和想象了结驴叫风波反受其累

这部伟大传记的作者希德·哈梅特在本章的开头说了一句“我以信奉基督的天主教徒的名义发誓”，对此，本书的译者说道：作为摩尔人，他无疑是个摩尔人，却说以信奉基督的天主教徒名义发誓，无非是要表明，想像信奉基督的天主教徒那样，一旦发了誓，自己说的就是或应该是实话，所以，他说以信奉基督的天主教徒的名义发誓的意思就是想要他笔下有关堂吉诃德的一切——特别是佩德罗师傅和他的那只以其算命本领令那一带所有的人惊讶不已的猴子的来历——全都真实可信。他接着写道：读过这部传记的第一卷的人一定还记得那个吉内斯·德·帕萨蒙特，就是那个跟别的一些后来以怨报德的恶人和坏蛋们一起在黑山被堂吉诃德解救了的苦役犯。这个被堂吉诃德称之为吉内私了·德·扒窃蒙骗的家伙还偷了桑丘·潘萨的毛驴。由于排字工人的疏漏，第一卷里没有交代清楚这件事情发生的过程和时间，致使许多人产生了误会，把印刷错误归结为作者记性不好。实际上，吉内斯是趁桑丘·潘萨骑在驴背上睡着了的时候将毛驴偷走的，采用的计策和方法，跟布鲁内洛在萨克里潘特围困阿尔布拉卡期间从其胯下盗走坐骑时用的完全一样。听说，桑丘又把那头毛驴找了回去。这个吉内斯作恶多端、罪行累累，自己还将那些坏事汇总起来写了厚厚的一本书；由于正被当局通缉，害怕被抓，才去到了阿拉贡王国，蒙起左眼，当起了专演傀儡戏的艺人。干这种营生以及变戏法什么的，他倒是颇为在行。

后来，他从几个刚刚获释后从柏柏尔人地区返回西班牙来的基督徒手中买下了那只猴子，教会它一看手势就跳上他的肩头对他叽叽咕咕，或者说是做出像是耳语的样子。训练好了之后，他就开始带着戏箱和猴子走乡串镇，每到一个地方之前，总是要先在附近村子里或者找知情的人，打听清楚那儿都发生了些什么特别的事情以及同哪些人物有关，这样一来心里就有了底。进村后，先演傀儡戏，或这出，或那出，反正全都是欢快的、喜幸的、人们熟悉的。戏演完了，就开始展示猴子的本事。他告诉人们，那猴子能够知道过去和刚刚发生了的事情，但是不太擅长预测未来，每回答一个问题，收取两个雷阿尔，有时也会根据当事人的心理而少收一点儿；有时到了确知为事主的家里，即使人家因为不想掏钱而对他不理不睬，他也照样会让那猴子表演一通，然后，他就一五一十地把那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说一遍。他就这样博得了人们的信任，从而有了观众。他这个人非常聪明，还有的时候，就把话说得特别圆滑。由于没人寻根问底要他讲出猴子究竟为什么会算命，他也就把大家伙当猴耍了，同时又塞满了自己的钱袋。那一次，他一走进客栈就认出了堂吉诃德和桑丘，凭他对他们的了解，轻而易举地就弄得他们两个以及所有在场的人全都目瞪口呆。不过，堂吉诃德在砍掉马尔西利奥国王的脑袋、横扫他的骑兵队伍的时候，就像前一章里已经讲过的那样，如果下手再稍微重一点点，他要付出的代价可就要大得多喽。关于佩德罗师傅和他的猴子，就说这么多了。

现在再回过头来讲讲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吧。离开客栈以后，他决定先到埃布罗河边以及附近地区看看，然后再去萨拉戈萨，反正离比武的日子还远着呢。主意一定，他就朝着那个方向进发了，一连走了两天都没有遇到什么值得一书的事情，直到第三天，在攀登一座小山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鼓号伴着火枪射击的声音。起初以为是有军队开过，就想过去看看，所以立刻催促若昔难得爬上了山顶。居高望去，只见山脚下聚集有两百多人，个个手持武器，矛、弩、戟、钺和梭镖，无所不有，外加一些火枪和数不清的盾牌。他直奔人群缘坡而下，渐渐又看到了许多旗幡、辨清了颜色、认出了标志，其中有一幅白绫上面活灵活现地画着一头小毛驴，昂着头、张着嘴、伸着舌头，像是在放声大叫，身边还用大字写着两句诗：

两个村长学驴叫，

并非没事瞎胡闹。

堂吉诃德据此断定他们都是驴叫村的民众。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桑丘，并将绫子上的诗句念了出来。他还说道，那个对他们讲起这件事情的人说错了，学驴叫的不是两个村委，从绫子的诗句来看，应该是两位村长。桑丘·潘萨回答他说：

“老爷，那也没什么。他们很可能在学驴叫的时候是村委，后来又成了村长，所以两种说法都对。再说嘛，学驴叫的是村长也好、是村委也好，反正不影响确有其事，他们终归是叫过了，因为，不管是村长还是村委，说到底，学驴叫是件丢人的事情。”

主仆二人终于弄清楚了事情的真相：驴叫村的人不堪羞辱，集合起来要去找另一个不顾乡里情义过分寒碜他们的村子算账。堂吉诃德朝着人群走了过去。桑丘对此很不高兴，他从来都不愿意搀和这类麻烦。村里的人以为他是前来助阵的，放他走进了队伍之中。堂吉诃德落落大方地掀起了面罩，一直走到画有毛驴的绫幅跟前，队伍中的所有头面人物全都凑到了他的身边，以初次见到他的人都会有的那种惊异神情望着他。他见人们呆呆地望着自己，没人讲话也没人打探自己的来历，就想利用这种沉默，于是首先开口大声说道：

“善良的先生们，鄙人诚恳地请求诸位能够听我来说上几句，希望不要打断我，除非是诸位觉得我的话实在是太不中听了。如果是这样，只要表示一下，我立刻就会闭起嘴巴、锁住舌头。”

众人回答说，有话尽管讲，他们愿意洗耳恭听。得到认可以后，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先生们，本人是游侠骑士，以武为业，视扶危济困为本分。早在几天之前就对你们的不幸以及促使诸位随时准备持械寻仇的原因略有所闻。反复考虑过你们的情况以后，窃以为，按照决斗的规则，诸位不必那么吃心，因为，除非是在找不到该受惩罚的祸首的情况下而视公众为合谋犯罪，任何个人都不可能玷污整整一个村镇。类似的情况可以以堂迭戈·奥尔多涅斯·德·拉拉为例。他因为不知道只有维利多·多尔弗斯犯下了弑君〔1〕之罪而对整个萨莫拉城发出了挑战，罪及每一个人，将报复降到每一个人的头上。堂迭戈先生确实有些过分了，而且还超出了决斗的界限，因为没有理由祸及死人、水源、粮食、尚未出世的孩子以及其他种种业已知道了的东西。可是，那也没有办法，人一旦真的动起火来，就不是言语、规劝和威逼所能化解得了的。既然一个人不能玷污整整一个郡邦、省份、城市、国家乃至村镇，显然也就没有必要对那种羞辱性的挑衅进行报复了，因为那其实并不是挑衅。实际上，如果只是因为那些半大孩子和不三不四的人给取了诸如母钟村、煮夫村、茄子村、鲸崽村、肥皂村〔2〕之类的别名外号，人们就大开杀戒，那还得了！的确，如果这些重镇名城觉得受到了侮辱而寻求报复，一天到晚剑不离手，为了一丁点小事就打打杀杀，那还得了！不能啊，不能那么做，上帝不会答应的，也不会愿意看到那种局面。一切有识之士、政通人和的邦国，只有在四种情况下才会兵戎相向、挥剑厮杀、置自己的身家性命于不顾。第一，保卫天主信条；第二，保卫自己的性命，顺乎天理人情；第三，保卫自己的荣誉、亲人和财物；第四，效命于国王的正义征伐。如果愿意，咱们还可以加上第五（其实应该归于第二之中），那就是保卫乡土。除了这五个主要的理由之外，还可以列举一些必须诉诸武力的正当与合理的境况，不过，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把玩笑与消遣当成侮辱而动刀动枪，似乎有点儿缺乏理性。至于无端报复（报复很少有正当的），更是直接违背我们的信仰，因为教义告诫我们要善待仇敌、以德报怨。这一戒律，看起来好像很难恪守，不过，这只能是对那些把世事置于上帝之上、重肉身而轻灵魂的人而言。神人合一的耶稣基督从来没有说过谎话也不可能说谎话，他在为我们订立教规的时候曾经说过自己的轭是软的、担子是轻的〔3〕，所以，他一定不会让我们去做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的。因此，先生们，天理人情都要求诸位能够静下心来。”

“真是活见鬼啦，”桑丘这时候自言自语地说道，“我这老爷只差真的是个神界专家〔4〕啦，如果是的话，准能像模像样。”

堂吉诃德歇了口气，看到人们仍是闷不作声，就想接着讲下去。可是，当他正要开口的时候，桑丘却自作聪明地突然插了进去，见主人打住了话头，立刻接茬说道：

“我家老爷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原来叫做苦相骑士，现在改称狮子骑士了。他是个非常了不得的乡绅，讲起拉丁语和西班牙语来简直就像个大学士，论事劝人一如了不起的武师，对有关所谓的决斗的规矩和章程熟得不得了，所以，就按他说的去那么办吧，如果出错，找我好啦。再说嘛，就像他刚才说的，听到一声驴叫就觉得是在羞辱自己，那也太蠢了。记得，我本人年轻的时候，每次一高兴就学驴叫，没人能比我叫得好。我叫得那么好听、那么逼真，只要我一叫，全村的驴都会立刻跟着叫起来的。我并没有因此就不再是我那极其体面的爹妈的儿子了。村子里不少挺有心气的人都很妒忌我的这个本事，我才不在乎呢。为了表明我说的全是实话，等一会儿听听就知道了。这种本事跟游水差不多，学会了以后就永远都忘不了。”

他说完立刻就用手捏住鼻子猛着劲儿喔哇喔哇地叫了起来，那叫声震荡了附近所有的山谷。可是，站在他身边的一个村里人觉得这是一种揶揄，举起手里的棍子就给了他一下子。那一棍子，如果是打在别的地方，也许并不是很重，但却当即将他打倒在地上。

一看到桑丘的悲惨下场，堂吉诃德马上就端起手中的长矛朝着那个打他的人冲了过去，然而，由于中间隔着很多人，终于没能替他报那一棍之仇。不仅如此，他还看到石头子儿正像雨点一般地飞向自己、无数的弓弩和火枪也都端了起来瞄着自己，所以就驱动若昔难得掉转方向尽其所能地冲出了人群，由于深怕火枪的子弹会从背后打中自己的身体然后再从胸前飞出去，边跑边诚心地祈求上帝保佑他能够安然脱险，与此同时，还不断地捯气以判定自己是否已经断了气。不过，那伙人见他跑了也就算了，没有冲他射箭开枪。他们将尚未完全苏醒的桑丘抬上驴背，让他追随主人而去，倒不是他自己还能把握方向，而是那头离了若昔难得就不知所措的毛驴循迹跟踪的结果。跑出去好长一段路程以后，堂吉诃德回头看到桑丘跟了上来而且没人追赶，这才停了下来等着同他会合。驴叫村的人一直在那儿待到天黑，由于对方没有出来应战，最后也就兴高采烈地回村去了。如果他们了解希腊人的古老习俗的话，肯定会在那个地点建起一座胜利纪念碑的。

本章注释

〔1〕 此处的君指的是熙德。

〔2〕 母钟村指埃斯巴迪纳，据传那儿的人曾经想要购买一只会下崽的母钟；煮夫村指巴利亚多利德，说那儿的男人爱管家务；茄子村指托莱多，以产茄子闻名；鲸崽村指马德里，相传那里的人曾经将漂浮在河里的马鞍当成了鲸鱼崽儿；肥皂村指塞维利亚，当地出产肥皂。

〔3〕 《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11章第29、30节，“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当负我的轭，学我的样式，这样，你们心里就必得享安息。因为我的轭是容易的，我的担子是轻省的。”

〔4〕 桑丘想说的是“神学专家”。

第二十八章　贝内恩赫利说：认真阅读就能知道所讲的事情

勇者规避乃因看破圈套，自保待机实则聪明举动。这一真理在堂吉诃德身上得以验证：他一见村民恼怒、意有不善，掉头就跑，完全不顾将桑丘弃之于水火之中，一直逃至自认为无虞之处方才止步。如前所诉，桑丘趴在驴背上紧随其后，追上之后，业已苏醒，一到跟前，立刻跌落到了若昔难得的蹄边，惊魂不定、浑身疼痛、四肢瘫软。堂吉诃德下马查看他的伤势，发现他从头到脚毫发未损，顿时火起，呵斥道：

“桑丘，你学驴叫也不看看时候！在吊死鬼家里提绳子，还能有个好吗？你学驴叫，那不是自找挨打？你就感谢上帝吧，桑丘，他们不过是打了你一棍子，还没用刀在你脸上留下个per signum crucis〔1〕呢。”

“我没心思跟你争辩，”桑丘说，“倒好像是我因为挨了打而不满似的。咱们还是骑上牲口离开这儿吧，我这辈子再也不学驴叫了。不过，有句话，我不能不说，游侠骑士竟会自己逃命而把被人家打得不成样子了的忠心耿耿的侍从丢给敌人。”

“退却不等于是逃命，”堂吉诃德说，“桑丘，你应该明白，勇而无谋是卤莽，冒失鬼的成功是走运而不是凭心志。所以，我承认自己是退却而不是逃命。在这一点上，我只不过是借鉴了许多保存实力以待时机的勇士的榜样罢了。这种例子，史书上满篇都是，这会儿就不跟你讲啦，对你没用，我也没那个心情。”

这工夫，堂吉诃德先帮桑丘爬上驴背，跟着自己也骑上了若昔难得，然后就缓缓地朝着小半里以外的一片杨树林走去。桑丘时不时地大声哼哼和哎哟哎哟地叫唤，堂吉诃德就问他怎么会那么难受。他回答说，从尾巴根直到后脑勺全都疼得受不了。

“那么疼，大概是因为，”堂吉诃德说，“那棍子是从上到下顺着脊梁打的，凡是挨着的地方都疼；挨得越重，也就越疼。”

“上帝啊，”桑丘说，“老爷您可是替我解开了一大难题，而且说得好极了。天啊！疼的原因真的就是那么神秘、非得让您来告诉我说棍子打着了地方就会疼？如果是脚腕子疼，我倒是还得琢磨琢磨是怎么回事；可是，挨过打的地方疼，用不着犯多大的思量。实说吧，我的东家老爷，别人的苦楚好比是头发梢上长的疮。我越来越清楚，跟着您老人家是不会有多大指望的。如果说这一次您是眼看着我挨打，下一回、下一百回，还不是得照样眼看着我再让人家用毯子兜着扔来扔去或者随便怎么折腾；这一次吃了苦头的是脊梁，下一回准该轮到眼睛啦。我最应该做的，都怪自己是个傻瓜，这辈子也干不出任何一件像样的事情来的，再说一遍，我最应该做的就是回家去找老婆和孩子，靠上帝的恩赐去养活老婆、抚育子女，而不是跟在您老人家的屁股后头走那无路之路、涉那万险之险，喝没得可喝、吃没得好吃。再说那睡觉吧！侍从老弟，请您就在地上量出七尺的地界吧，如嫌不够，再加七尺也行，您自己看着办，然后，请您就放心地躺下去吧。我真希望能够看到头一个兴起这游侠骑士行当的家伙被烧成灰，或者，至少是那头一个甘愿给那帮傻瓜——从前的游侠骑士们应该都是些傻瓜——当侍从的混蛋。至于当今的游侠骑士嘛，我就什么都不想说了，因为老爷您就在其中，我对他们非常敬重，而且，我也知道，要论讲话和料事，您大人比魔鬼还机灵。”

“我敢跟你打个大赌，桑丘，”堂吉诃德说，“看你这会儿讲话滔滔不绝的样子，一定是身上不疼了。你尽管说吧，老弟，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只要你能因此而就不疼了，我宁可忍着不把你的蠢话放在心上。你既然那么想回家去找老婆和孩子，上帝也就不会容我再加挽留。我的钱都在你手里，先算算咱们这第三次离开家已经有多久了，再算算你一个月可以和应该拿多少工钱，自己把账结了吧。”

“我曾经侍候过托美·卡拉斯科，”桑丘说，“就是您认得的那个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父亲，那时候，每月挣两个杜卡多，不算吃饭。给老爷您当差，我说不好可以拿多少，不过，只知道给游侠骑士当侍从要比替农户帮工辛苦得多。说到底，给农户干活，白天再劳累、再不济，到了晚上总有好吃好喝、有床可睡。跟了您之后，刨去在堂迭戈·德·米兰达家过的那短短的几天、从卡马乔的汤锅里舀到的美味和在巴西利奥家吃、喝、住的那些日子，我可就压根儿没在床上睡过觉啊，一直都是天当被、地当床，就像人们常说的那样，任凭风吹雨淋，吃的是硬奶酪、干面包，喝的是从随便走到什么地方遇到的河沟、泉眼里舀来的水。”

“我承认，”堂吉诃德说，“桑丘，你说的这些全都是真的。你看我应该比托美·卡拉斯科多给多少？”

“我看嘛，”桑丘说，“老爷您每月能多加两个雷阿尔，我就满足了。这只是讲当差的报酬。您老人家还答应并许诺了让我当海岛总督，折合成钱，应该再加六个雷阿尔，总共是三十。”

“好吧，”堂吉诃德说，“就按你说的办。咱们是二十五天前从村里出来的。桑丘，你就折算一下吧，然后，照我刚刚说的，自己结清。”

“噢，天啊！”桑丘说，“老爷您算的不对。关于海岛的诺言，得从您许下的那天起一直计算到现在。”

“那么，桑丘，从我答应你到这会儿有多久了？”堂吉诃德问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丘说，“大概是二十年零三天吧。”

堂吉诃德使劲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开心地笑着说道：

“包括在黑山的那一段日子在内，把咱们每次出来的时间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两个月罢了，桑丘，你说我在二十年前就答应给你海岛了？我现在知道了，你是想把我所有的钱都变成你的工钱啊。如果真是这样，你就拿去用吧，从现在起就全都给你啦，好好花吧。能够甩掉这么糟糕的侍从，就是变成一个分文不剩的穷光蛋，我都非常愿意。不过，桑丘啊，你这个败坏游侠骑士行当中的侍从规矩的东西，请你告诉我，你在什么地方看见或听说过哪个游侠骑士的侍从跟主人讨论过‘我侍候你一个月得给多少多少钱’？你去看看吧，看看吧，你这个坏蛋、无赖、魔鬼，怎么说你都不为过，我要你去看看那史籍的mare magnum〔2〕。如果能找出一个说过或是想过要说你刚刚说过的那种话的侍从，你就把他的名字刻到我的脑门上来，然后再摸摸我的下巴颏儿〔3〕。掉转你那毛驴的缰绳或笼头，滚回家去吧，你已经不必再跟着我往前走一步了。噢，你这个被我错看了的家伙！噢，你这个白让我费心了的家伙！噢，你这个畜生不如的家伙！我正想改变你的处境呢，尽管你老婆不愿意，还是要让人家尊你一声‘老爷’，偏偏在这个时候，你竟要弃我而去？我正想无论如何也要让你当上天下最好的海岛的总督呢，偏偏在这个时候，你要走？总之，真像你一再说过的那样，蜂蜜等等等〔4〕。你就是驴，一定是驴，你死的时候肯定会变成一头驴。我算看透了，就是到死，你也都不会真正明白自己是头牲口。”

桑丘眼睛盯着堂吉诃德听他训斥，最后竟然难受得热泪盈眶，于是，伤心地嗫嚅道：

“老爷，我承认，跟驴比，我只是差一条尾巴。若是您老人家想给我安上一条的话，我会觉得再好不过了。我愿意到死都给您当驴使唤。您大人就原谅我吧，请您体谅我还年轻，当我太没见识，废话多了一点儿，不过，这只是毛病，并没有坏心：知错能改，上帝不怪。”

“桑丘啊，你什么时候嘴里不带套话，我一定会觉得是出了奇迹。行了，我不跟你计较，但是得要真改，而且，从今往后，别再那么贪财好利，把心放宽点儿，打起精神、耐着性子等着我兑现自己的诺言，尽管可能拖上一些日子，却不会不能兑现。”

桑丘回答说一定照办，即使是强打精神，也会等下去。

他们这么说着也就走进了树林。堂吉诃德在一棵榆树的脚边安顿了下来，桑丘找了棵山毛榉的脚下作为栖身之地。这类树嘛，跟别的树一样，都是有脚而没手。桑丘苦挨了一宿，因为，夜露使得棍伤更加疼痛；堂吉诃德呢，则是浮想联翩。不过，两个人最终还是酣然入梦了。天亮以后，他们就又继续朝着那著名的埃布罗河流域的方向走去了。他们在那儿的遭遇留到下一章再讲。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十字记号”。

〔2〕 拉丁文，意为“茫茫大海”。

〔3〕 摸别人的下巴颏儿是一种取笑或嘲弄的意思。

〔4〕 此处指的是西班牙谚语“蜂蜜不是喂驴的”。

第二十九章　著名的魔船逸事

堂吉诃德和桑丘晓行夜宿，离开树林两天后，终于到达了埃布罗河边。见到了那大川，堂吉诃德欣喜若狂，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秀丽两岸、粼粼河面、缓缓波涛和沛然水流在他的心中唤起了无尽的甜美遐想，特别是那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见到过的种种景象。尽管佩德罗师傅的猴子说那里有真有假，他宁愿信其为真而无法信其为假，跟断然判定那全是一派胡言的桑丘截然相反。

堂吉诃德走着走着突然看到一只无桨无械的小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树上。他举目四望，没有见到一个人影，于是，便毫不犹豫地下了若昔难得，接着吩咐桑丘也赶快下驴，并好好地把两头牲口一块儿拴到那儿的一棵杨树或柳树上。桑丘问为什么急着要下马拴驴，他回答说：

“告诉你吧，桑丘，这儿的这条船，毫无疑问，绝对是来接我的，让我乘着去救助某位一定陷入了重大困境的骑士或着别的什么落难要人。这种情况在骑士小说里经常可以见到，而且也是那些书中的巫师们惯用的伎俩：某位骑士遇到了麻烦，没有另一位骑士帮忙就解决不了，而两位骑士又可能会相距两三千里甚至更远，这时候，巫师们就会用一片祥云或一只小船将那另外一位骑士接走，或凌空飞腾或漂洋过海，无须眨眼的工夫，就将他送到了想送或需要他出力的地方。所以，桑丘啊！这只小船正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摆在这里的。这事儿肯定错不了，正像这会儿是白天一样，用不着怀疑。趁天还没黑，你要赶快把毛驴和若昔难得拴好，咱们必须听从上帝的召唤，就是赤脚修士也阻止不了我要登船。”

“总是这个样子，”桑丘说，“老爷您动不动就来这一套，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纯粹是胡说八道，却又不得不俯首听命，就像老话说的：‘听从主人吆喝，才能上得主人餐桌。’不过，尽管是这样，为了让自己于心无愧，我还是想提醒您老人家，我看这只船不像是着了魔法，倒像是哪个渔夫的，在这条河里可是打得着世界上最好的鲱鱼的啊。”

桑丘边说边把两头牲口拴了起来，尽管心里非常难过，还是不得不将它们交给巫师们去照应。

堂吉诃德让他不必担心没人照看那两头畜生，那位千里迢迢来接他们的巫师会记着给它们草料的。

“我不懂什么‘条条’，”桑丘说，“这辈子都没有听到过这个词儿。”

“是‘迢迢’，”堂吉诃德说，“意思就是很远，你不懂也不足为怪。你没有斯文的必要，不像有些人自以为挺斯文的，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

“牲口拴好了，”桑丘说，“现在该干什么啦？”

“干什么？”堂吉诃德说，“求上帝保佑，马上起锚。我是说，登上船去、割断拴船的绳子。”

堂吉诃德说完就纵身跃上船去，桑丘紧随其后并割断了绳子。小船慢慢地离开了河岸。还没等那船向河心漂出两巴拉，桑丘就因为害怕翻船而打起了哆嗦，不过，更令他揪心的应该说还是听到了毛驴的叫声和看到了若昔难得想要挣脱缰绳的样子。他对东家说道：

“我那小灰不忍心和咱们分开，若昔难得也想跟着咱们跳下河来。噢，亲爱的朋友们啊，你们就老实地待着吧，等到将咱们分开的疯劲儿过去了，我们就会回来找你们的。”

他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堂吉诃德板起脸子呵斥道：

“你这个胆小鬼，有什么可担心的？没出息的东西，哭个什么劲儿啊？你这个连只老鼠都不如的窝囊废，是有人在威逼还是有人在追杀？你这个身在福中不知足的家伙，缺了你什么、少了你什么了吗？你是像个大公爵似的坐在船上，随着这条美丽大河的缓缓流水，过不了多一会儿就可以漂到那辽阔的大海了，难道是逼你赤脚攀登里费尼亚斯山〔1〕吗？咱们这会儿肯定已经走出来七八百里了，如果手头有一个星盘能测出天极的高度，我就能告诉你咱们到底走了多远啦。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咱们这会儿不是已经过了就是快要穿过距南北两极一样远的赤道线了。”

“到了老爷您说的那条什么线，”桑丘说，“咱们就走出多远了？”

“很远，”堂吉诃德说，“地球上的水域和陆地被分成了三百六十度，根据已知的最伟大的天文学家托勒玫的推算，到了我说的那条线，咱们就已经走了一半。”

“天啊，”桑丘说，“老爷您给我请来的这位证人真了不起，有家、有煤，还要外带一堆蒜什么的。”

听了桑丘对“天文学家托勒玫的推算”的理解，堂吉诃德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后说道：

“你该知道，桑丘，西班牙人和所有从加的斯登船去东印度的人都有一种断定是否过了我说的赤道线的方法，那就是身上的虱子一个不剩地全部死光，就是想用金子来换，全船也都找不到一只。所以，桑丘，你可以伸手到大腿上去摸一摸：如果摸到了活物，咱们的疑团也就解开了；若是摸不着，咱们就是已经过了赤道线。”

“我才不信那一套呢，”桑丘说，“不过，说归说，我还是要照老爷您的吩咐去摸的，只是不明白摸了有什么用处，我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咱们刚刚离开河岸不过五巴拉，跟拴牲口的地方相差至多两巴拉，若昔难得和小灰还在原处。照我这么估计，我敢说咱们行进的速度还不如蚂蚁爬得快呢。”

“桑丘，你照我说的去试试，不要管别的啦。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分至圈、经纬线、黄道宫、黄道带、南北极、二至点、二分点、星体、星标、方位、计算单位等等这些跟天球和地球有关的东西，如果全懂或者懂一点儿的话，你就会知道咱们跨越了多少个纬度、见过了哪些星象、遇到了和将要遇到什么变幻。再说一遍，你快伸手去摸摸看，我敢保证你身上比一张光洁的白纸还要干净。”

桑丘果然摸了起来。他将手轻轻地伸向了左膝窝，然后抬起头来望着他的主子说道：

“不是经验不灵就是咱们还没有到达您大人说的那个地方，而且还差得很远。”

“怎么？”堂吉诃德问，“你摸到什么了？”

“好多呢，”桑丘说。

桑丘说完就捻了捻指头并将手伸进水里洗了洗。小船正平平稳稳地漂在河中，不像是有什么神秘力量或隐形巫师在驱动，只是随着缓缓的水流向前滑行而已。这时候，河中心出现了几台巨大的水磨。堂吉诃德一见就立刻对桑丘大声说道：

“看见了吗？朋友啊，那儿有一座城市、堡垒或者是炮台，里面肯定关着某位骑士或者受虐的王后、公主、命妇，我就是被请来解救她们的。”

“哪儿有什么您说的鬼城市、炮台和堡垒呀？”桑丘说，“没看见那是磨面的水磨吗？”

“住嘴吧，桑丘，”堂吉诃德说，“像是水磨，其实不是水磨。已经跟你说过了，魔法使一切都改变了原貌。不是说真的将一种东西变成了另外一种东西，只是看着像罢了，我那惟一的希望杜尔西内娅的变化就是证明。”

这时已经到了河心的小船也不再像原来那么慢悠悠的了。看到了那条小船顺流而下就要被卷进水轮，许多磨房工人就急忙跑出来操起竿子棍子救援。由于身上脸上全都沾满了面粉，他们一个个样子显得非常古怪。只听他们喊道：

“真是活见鬼！想干什么？不打算活啦？怎么？想淹死还是想在轮子底下粉身碎骨？”

“桑丘，我跟你说过了吧？”堂吉诃德说，“咱们已经到了我可以显示到底有多大臂力的地方了。你瞧，那帮出来迎战的家伙的坏蛋和无赖相！你瞧，有多少妖魔鬼怪在跟我作对啊！你瞧，有多少青面獠牙的东西在冲着咱们张牙舞爪啊！好吧，你们这群混蛋，等着瞧吧！”

他说着就在船上站了起来，威吓地对磨房工人们吼道：

“你们这些没安好心、打错了主意的坏蛋，不管你们的炮台或是牢狱里关押的人地位高低、身份贵贱，赶快放了，还其自由。本人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又名狮子骑士，是上天派来了结这桩公案的人选。”

他边说边抽出佩剑冲着那些磨房工人又刺又砍。那些工人根本听不懂他的一派胡言，只顾着用竿子棍子撑开就快滑入水轮的湍流与槽道之中了的小船。

桑丘跪在船上，虔诚地祈求老天让自己能够逃离这场灭顶之灾。工人们还真的凭借智慧迅疾地用棍棒顶住了小船，不过，却没能阻止那船翻了个儿并一下子将堂吉诃德和桑丘扣到了水里。堂吉诃德倒是不怕这个，尽管两次被沉重的铠甲坠入河底，他最终还是能够像只大鹅似的浮在水面。如果不是那些磨房工人跳下河去将他们两个捞了出来，那儿可就真的成了他们的特洛伊〔2〕了。两个人如同灌了一肚子水的落汤鸡一般被拖到了岸上。桑丘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望天空，长时间地诚心祷告着请求上帝保佑自己打那儿以后别再受东家的冒险欲望和举动拖累。这时候，打鱼的船主赶了过去，一看小船已经让水轮给打得粉碎，立刻冲过去要剥桑丘的衣服并要堂吉诃德赔钱。堂吉诃德像是与己无关似的，心平气和地对磨房工人和船主说非常愿意对那小船作出赔偿，但是他们必须无条件地释放囚禁在那座城堡里的人，不管是一个还是几个。

“你这疯子，”一位工人说道，“哪儿有你说的什么城堡和什么人不人的啊？难道你想抓走前来磨面的人不成？”

“算了吧，”堂吉诃德心里想道，“想要劝说这帮混蛋弃恶从善，简直就跟对着旷野讲经布道一般。在这件事情上，一定是有两个法力无边的巫师较上劲了：一个派船接我，一个把船毁掉。听天由命吧，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针锋相对的阴谋诡计。我是无能为力了。”

他于是提高嗓门冲着磨房说道：

“被拘押在这座牢狱中的朋友们啊，无论你们是什么人，也都只好请求你们原谅啦。本人无能，也算诸位不幸，我是没有本事拯救你们脱离苦海了：这一使命也许只好等待另一位骑士前来完成。”

说完之后，堂吉诃德跟渔夫们达成了协议，为那只船赔了五十个雷阿尔。掏钱的时候，桑丘很不情愿地说道：

“再碰上两回这种事情，咱们的家底也就全都扔进河里去了。”

渔夫和工人们莫名其妙地望着那两位看起来跟常人明显不同的人物，并最终也没能弄懂堂吉诃德的言谈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认定那是两个疯子以后，也就不再理睬他们，该回磨房的回了磨房、该回家的也跟着回了家。堂吉诃德和桑丘重又回到了牲口的跟前，与此同时，自己也变得跟牲口差不多了。魔船的奇遇到此也就结束。

本章注释

〔1〕 古时指欧亚大陆接壤处的山脉。

〔2〕 指遭到覆灭的命运，典故出自特洛伊城被希腊人毁灭的故事。

第三十章　堂吉诃德遭遇狩猎美人

骑士和侍从满心不快、面色阴沉地回到了两头牲口所在的地方。桑丘尤为郁闷，每逢掏钱，他都痛彻肺腑，觉得就好像是在剜自个儿的眼珠子似的。两个人默默地骑上牲口离开了那条著名的大河。堂吉诃德沉浸在对情人的思念之中；桑丘在回味着发家的梦想，只是觉得离那目标还是太远：他尽管有点儿傻，还是知道东家的举动不说全部但也大多都是胡闹，所以盘算着找个机会，不让主子发觉也不必跟他辞行，一走了之，溜回家去。然而，命运使然，事情的发展跟他的预想却决然不同。一天日出时分，走出树林以后，堂吉诃德举目四望，只见碧野的远处似有人影，上前一看，原来是逐鹰打猎的人群。待到走得更近了一些之后，他看到人群中有一位骑着匹绿鞯银鞍的纯白骏马的标致妇人。那妇人一身绿装，雍容华贵，简直就成了潇洒俏丽的化身。堂吉诃德一见她左手架着苍鹰便知道一定是位贵妇而且还是那群猎手的主人（事实果然如其所料），于是，就对桑丘说道：

“桑丘老弟，快跑过去告诉那位骑马架鹰的夫人，就说，我，狮子骑士，亲吻她的双手，如蒙恩准，我定将趋前拜谒并愿竭尽全力为之效命。喂，桑丘，你可得想好了说辞，记住，万万不可随口瞎搀和你的那套俗语老话。”

“您什么时候见我瞎搀和来着，”桑丘说，“用不着跟我来这套！再说嘛，我这辈子又不是头一回替老爷您给高贵夫人捎信传话了。”

“除了给杜尔西内娅小姐传过一回话，”堂吉诃德说，“我真不知道你还给别的什么人捎过什么信呢，至少是在跟了我以后。”

“倒也是实情，”桑丘说，“不过，还得起债的人自然不会在乎抵押的轻重，家里有粮不愁做不出饭来，我的意思是，用不着左叮咛右嘱咐，我无所不能，什么都知道一点儿。”

“桑丘，那就拜托啦，”堂吉诃德说，“快去吧，愿上帝保佑你。”

桑丘驱赶着毛驴急奔而去，一到那位漂亮的女猎手跟前就立即翻身下地跪着说道：

“美丽的夫人啊，那边那位叫狮子骑士的先生是我的东家，我是他的侍从，在家的时候人称桑丘·潘萨。这位不久前还叫苦相骑士的狮子骑士，派我前来禀报尊夫人，他希望您能屈尊承诺愿意、欢迎、允许他将自己的愿望化为行动，据他的说法和我的猜测，也就是为至贵至美的您大人效力尽忠，如蒙慨允，他将会因为受宠而感到不胜荣幸和欢欣。”

“称职的侍从啊，”那位夫人回答道，“您的确未辱使命，礼数周全而精到，言辞也恰如其分。快快请起吧。苦相骑士的大名如雷贯耳，怎么能让这么伟大的骑士的侍从跪在地上呢。快请起来，朋友，去告诉您的主人，我本人和我的公爵丈夫非常欢迎他能光临我们在这儿的别墅。”

桑丘爬了起来，对那位善良夫人的姿色、文雅和谦和赞叹之余，更为她听说过自己的主人苦相骑士感到无比惊异。她之所以没有称他为狮子骑士，一定是因为这是他新近才取的名字的缘故。公爵夫人（她当时还不知道他的这个头衔）问道：

“告诉我，侍从兄弟，您的主人可就是一本题名为《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绅士堂吉诃德》的书中讲的、朝思暮想的意中人是什么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那位？”

“正是，夫人，”桑丘说，“如果没有给我改了身世，我的意思是说，印成书的时候没有为我改了名字的话，那本书里也一定或应该会提到的、名字叫做桑丘·潘萨的侍从就是我本人。”

“您的话太让我高兴啦，”公爵夫人说，“快去吧，潘萨兄弟，告诉您的主人，欢迎他驾临我的领地，真是没有比这更能令我高兴的事情啦。”

桑丘喜不自胜地带着这么让人兴奋的回答回到了主子的身边。他向东家讲述了那位了不起的夫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还用他特有的粗俗言辞，将她那惊人的姿容和难得的风度与谦和讲得天花乱坠。堂吉诃德坐在鞍子上挺直了身体、蹬稳了马镫、正了正面罩，接着就驱策若昔难得，精神抖擞地前去亲吻公爵夫人的双手。趁堂吉诃德还未到达的工夫，公爵夫人让人叫来了自己的公爵丈夫并对之讲述了她的意图。公爵夫妇都已读过这本传记的第一部分，很了解堂吉诃德的荒唐癖性，所以非常希望和愿意结识他本人，并决定顺着他的脾气、答应他的一切要求，将他当作真正的游侠骑士一般让他跟自己过上一些日子，待他以他们从自己所喜爱的骑士小说中看来的全部礼仪。

这时候，堂吉诃德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他掀起面罩，摆出想要下马的姿势，桑丘立刻奔了过去准备为他扶住马镫。然而，倒也凑巧，桑丘在下驴的时候偏偏有一只脚被鞍绳绊住怎么也抽不出来，结果就被头朝下地吊在了驴背上来了一个嘴啃泥。而堂吉诃德呢，一向又是没人给扶住脚镫就下不了马，一心以为桑丘已经为他扶好了马镫，猛一侧身，连带着肯定没有扎紧肚带的鞍子一起从若昔难得的背上栽落在地。他当时的羞愤之情可想而知，但也只好是在心里连声暗骂一只脚仍被鞍绳缠着的倒霉鬼桑丘。

公爵吩咐手下的猎手赶紧过去帮帮那主仆二人。被摔得不轻的堂吉诃德从地上爬起来之后，一瘸一拐地好不容易走到两位贵人面前想要跪下，可是公爵坚决没让，立刻下马搂住他说道：

“苦相骑士先生，非常遗憾，阁下首次踏上鄙人的领地竟然发生了这样的意外。不过，侍从的粗心常常会酿成比这还要糟糕得多的后果呢。”

“尊贵的王爷啊，”堂吉诃德说，“即使是一个跟头摔进深渊，得识殿下也必定会让我逢凶化吉，因为见到您的荣幸会令我一跃而起、安然脱险。我的这个该遭上帝诅咒的侍从对鼓唇摇舌、信口雌黄倒是颇为在行，却不能很好地为我鞴马固鞍。然而，无论鄙身何如，或伏或立、或步或马，都将是一介走卒，随侍殿下以及美艳绝伦、谦恭盖世的尊前佳眷公爵夫人。”

“且慢，我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公爵说，“只要有尊贵的托博索的堂娜杜尔西内娅小姐在，世间也就不会再有值得一赞的佳丽。”

这时候，已经摆脱了羁绊侍立一旁的桑丘抢在主人之前说道：

“不容否认，应该说我家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确实很美，不过，说不好什么地方就会冷不丁地蹿出一只兔子来的。我听说，人称造化的这东西就像是个制陶艺人，既然能够造出一个精美的杯子，也就能够再造两个、三个、一百个。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敢说，尊敬的公爵夫人绝对不在我那女主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之下。”

堂吉诃德转向公爵夫人说道：

“夫人可能想象不出，世上哪个游侠骑士会像我似的有这么一个饶舌而又有趣的侍从。如果夫人能够留我在身边侍奉一些时日，他一定会验证这话绝非虚妄。”

“正是因为善良的桑丘有趣，我才特别器重，这是聪明的表现。乖巧与风趣，堂吉诃德先生，阁下应该知道，不是笨头笨脑的人所能具备的特长。善良的桑丘既乖巧又风趣，所以我断定他必定聪明伶俐。”

“而且废话很多，”堂吉诃德补充说。

“这才好呢，”公爵说，“寡言少语表现不出太多的诙谐。好啦，咱们还是别把时间都花在说话上吧，有请伟大的苦相骑士……”

“殿下该称狮子骑士，”桑丘纠正说，“现在已经不是苦相了，而该是狮子相啦。”

公爵接着说道：

“我是说，有请狮子骑士先生移步鄙人的城堡，所幸不远，以便让一向欢迎游侠骑士莅临的鄙人和公爵夫人得享款待贵客的荣幸。”

趁说话的时候，桑丘已经为若昔难得整好了鞍子、勒紧了肚带。堂吉诃德爬上坐骑，公爵也跟着跨上了自己的骏马，两个人分别置身于公爵夫人的两侧，然后就朝城堡走去。公爵夫人因为非常喜欢桑丘的妙语趣谈，于是，就叫他跟在自己的身边。桑丘毫不客气，立刻插到了他们三个人的中间并且参与了他们的谈话，逗得公爵夫人和公爵本人非常高兴。他们由衷地庆幸能够在自己的城堡接待这样的游侠骑士和这样的瞎游侍从。

第三十一章　许多重大事件

桑丘因为觉得自己很受公爵夫人的宠爱而得意非凡。他一向贪图安逸，心里盘算着，在公爵的城堡里面，一定又会像在堂迭戈和巴西利奥家里那样应有尽有，所以准备不失时机地抓紧享受一番。据这部传记讲，公爵赶在大队人马到达之前回到了别墅或城堡，并就接待堂吉诃德的方式对所有男佣女仆作了安排。堂吉诃德跟着公爵夫人一到城堡门口，立刻就从里面走出两名身穿长及脚面的高级红缎晨衣的仆役或马弁迎上前去，一边扶他下马一边趁没人注意悄悄对他说道：

“阁下快去把我家女主人公爵夫人抱下马来。”

堂吉诃德果然听话，接着，一个要抱、一个坚辞，宾主之间着实僵持了好一阵子，最终还是公爵夫人占了上风，因为她坚持要由公爵抱下，说是不该给那么了不起的骑士平添这种无谓的麻烦，结果公爵只得上前抱她下马。随后，他们进了一个大院，两个漂亮的使女走上前去将一件贵重的猩红斗篷披到了堂吉诃德的肩上，转眼间院子的回廊里全都站满了公爵夫妇的仆役丫鬟，他们齐声高喊着：

“欢迎游侠骑士的精英光临！”

即使不是所有的人也是大多数人都在朝着堂吉诃德和公爵夫妇喷洒着香水。堂吉诃德对这一切深感惊异。看到自己受到了书中的古代游侠骑士曾经得到过的同样礼遇，那一天，他头一次确确实实地觉得并相信自己是一个真正的而非假想的游侠骑士。

桑丘丢下了毛驴，紧跟着公爵夫人走进了城堡。他正在为那毛驴没人照料而惴惴不安的时候，遇到了跟其他使女一起出来迎接公爵夫人的一位嬷嬷模样的庄重老妇，于是，就悄声对她说道：

“您是贡萨莱斯太太，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

“我是堂娜罗德里盖斯·德·格里哈尔瓦，”那妇人说，“兄弟，你有什么吩咐？”

桑丘回答道：

“我想求夫人到城堡门口去看看，我把一头灰驴丢在那儿了：劳您大驾吩咐别人或您亲自将它牵到牲口棚去，那可怜的东西有点儿胆小，任何时候都害怕孤单。”

“如果那主子也跟这下人一样机灵，”妇人说，“咱们可就有得折腾喽。你自个儿去吧，碰上你和带你来的那家伙算是倒了霉啦，你还是自己去照看你那毛驴吧，这家里的女人没干过那种事情。”

“可是，说真的，”桑丘说，“我的东家通古博今，我听他讲过朗斯洛的故事：

他从不列颠来到这个地方，

名门贵妇为他揪心又挂肠，

嬷嬷成了他那瘦马的伴娘。

“说到我那毛驴，可比朗斯洛先生的瘦马强多啦。”

“兄弟，如果你是唱曲的，”妇人说，“留着你的本事去找赏识你、能给赏钱的人吧。我是连个屁都不会给你的。”

“给个屁也挺好，”桑丘说，“一定很响，因为凭夫人您的年龄绝对错不了。”

“婊子养的！”夫人骂道，已经气得满脸通红，“老还是不老，我会对上帝交代，跟你说不着，你这个满嘴蒜臭的混蛋。”

那妇人讲话的声音很大，公爵夫人听到了以后，回过头去见她怒气冲冲、眼冒凶光，就问她在冲什么人发火。

“跟眼前的这个家伙呗，”那妇人说，“他恳求我去把他留在城堡门口的毛驴牵进牲口棚，还跟我说起，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几个贵妇就曾经照顾过一个叫什么朗斯洛的，还有嬷嬷为他看马，尤其是，到了最后，竟然说我是个老太婆。”

“这话可就太伤人啦，”公爵夫人说，“比别的什么话都更伤人。”

她接着转身对桑丘说道：

“桑丘，我的朋友，告诉您吧，堂娜罗德里盖斯还很年轻，她之所以带着头巾，是因为身份和习惯，而不是因为年纪。”

“如果我有那个意思，”桑丘说，“就让我下半辈子没有好日子过。我那么说只是因为我对那毛驴太宝贝，觉得只有托付给像堂娜罗德里盖斯太太这么好心肠人才能放心。”

在旁边听着的堂吉诃德插言道：

“桑丘，在这种地方，怎么能讲这些事情呢？”

“老爷，”桑丘说，“无论是在什么地方，每个人都讲自己想要讲的话。我在这儿想起了自己的毛驴，也就在这儿讲起了它；如果是在马棚里想起来的，就会在马棚里讲。”

公爵评论道：

“桑丘说得很对，一点儿都不能怪他。那毛驴会有足够的草料，您就放心吧，桑丘，跟您本人一样，它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经过这么一说，除了堂吉诃德之外，人人都很高兴。这时候，他们已经到了楼上，堂吉诃德被带进了一间挂满极其华丽的金色锦缎帘幔的客厅，六位使女帮他卸下了盔甲、对他百般照应，因为她们事先已经得到公爵夫妇的关照与指点，知道必须让他确实觉得和感受得到自己受到了游侠骑士的待遇。卸掉盔甲之后，只穿着贴身套裤和紧身麂皮上衣的堂吉诃德看上去干瘦、细高、羸弱不堪，两边的腮帮子就跟在嘴里边粘到了一起似的，那些服侍他的使女们如果不是强忍着（这是主人特意嘱咐过了的），那副样子肯定会让她们笑破肚皮。

使女们请求他允许她们帮他脱光衣服换件衬衫。他死也不肯，说是游侠骑士需要勇武也知廉耻。最后，他请她们将衬衫交给桑丘，接着就跟桑丘一起躲进一个摆有一张考究的床铺的房间，脱去原来的衣服换上了衬衫。他见旁边没有外人，就对桑丘说道：

“告诉我，你这个新恶棍、老坏蛋，冒犯和羞辱一位那么庄重而又可敬的嬷嬷，你觉得像话吗？那是谈论毛驴的时候吗？这里的主人待你我如上宾，难道还会亏待得了咱们的牲口吗？看在上帝的分上，桑丘，你得检点一点儿，不要露出破绽，让人一眼就看出你原来是块下贱、粗鄙的材料。听着，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仆人越体面和越有教养，主人也就越光彩；王公贵胄比一般人最为优越之处，就是所用的仆人也跟他们本人一样卓尔不群。你不争气，我就得跟着倒霉；见你是个粗俗的乡巴佬或供人耍笑的笨蛋，人家就会以为我是个骗子或冒牌骑士。你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吗？不行啊，不行，桑丘，我的朋友：你必须、必须改掉这些毛病。言不庄、行失度，动辄就会变为可悲的小丑。你还是管好自己的舌头吧，讲话的时候，三思之后再开口。要记住：咱们是靠上帝保佑和我的臂膀的功劳才来到这里的，等到离开这儿的时候，不仅名望会大为增加，而且还会得到许多实惠。”

桑丘诚心实意地向他保证，如果不听他的吩咐而再讲出不合时宜和有失考虑的话来就把嘴巴缝上、把舌头咬掉，让他尽管放心，绝对不会由于自己的过错而让人家看穿他们的老底。堂吉诃德穿好了衣服，扎好了剑带，披起了猩红披风，戴上了使女们递给他的一顶绿缎帽子。打扮停当以后，他就去到了大客厅，手持盥洗用具均分两列而立的使女们毕恭毕敬、郑重其事地为他洗了双手。随后，餐厅领班带着十二个侍者前来请他入席，说是公爵夫妇已经在等着了。他们将他簇拥在中间，庄严而又隆重地步入另外一间大厅，大厅中间是一张很有气派的桌子，桌子上面只摆放了四套餐具。公爵夫人和公爵起身走到门边表示欢迎，同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一位神情严肃的教士。这类教士通常代为王公贵胄料理家政：他们不是出身豪门，其实并没有能力指点王公贵胄们怎样才能像个王公贵胄；他们用自己的狭窄心胸影响着达官贵人，使之以此来制约其宏大的襟怀；他们本想让受教者学会节俭，结果却使他们一个个变成了悭吝贪鄙的小人。同公爵夫妇一起上前迎接堂吉诃德的那位一本正经的教士，我想，一定就是这类人物。他们对他很是客套了一番，最后簇拥着他去到了桌边。公爵请堂吉诃德在主位就坐，经过再三谦让，终于拗不过主人的盛情，也就只好坐了下去。教士坐在了堂吉诃德的对面，公爵夫妇陪在两侧。

桑丘目睹了这一切，对主子受到那些大人物如此这般的礼遇颇为不解与惊异。见到公爵和堂吉诃德为了谁坐主位而没完没了地推推让让，于是就插言道：

“诸位大人如果不介意，我想讲一个有关座位的故事，是发生在我们村里的真事儿。”

桑丘刚一开口，堂吉诃德心里就一哆嗦，知道他肯定是要讲出蠢话来的。桑丘望了他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说道：

“我的老爷，您大人不必担心，我不会跑调也不会非常离谱，您老人家刚刚就讲多讲少、该讲不该讲给我的那些提示，我全都记着呐。”

“我可不记得有这事，桑丘，”堂吉诃德说，“你爱说什么就说好啦，只是要快点儿。”

“我要讲的那件事啊，”桑丘说，“是千真万确的，我家老爷堂吉诃德在这儿，我可不敢胡说。”

“别提我，”堂吉诃德说，“桑丘，你愿意胡说就胡说好啦，我跟你没关系，你自己掂量着办吧。”

“我早就掂量再三了，心里有数，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诸位大人，”堂吉诃德说，“最好还是让人把这个傻瓜从这儿轰走，省得他胡说八道。”

“看着公爵的面子，”公爵夫人说，“我不会让桑丘离开我一步的，我非常喜欢他，知道他很聪明。”

“但愿夫人永远这么圣明，”桑丘说，“尽管明明知道自己不配，我还是要感谢夫人的器重。我要讲的故事是这样的：有一天，我们村里的一位非常阔绰而又显赫的乡绅请客。这位乡绅是阿拉莫斯·德·梅迪纳·德尔·坎波家族的后人，娶的是堂娜门西娅·德·吉尼昂内斯，堂娜门西娅·德·吉尼昂内斯是堂阿隆索·德·马拉尼昂的女儿，这位堂阿隆索·德·马拉尼昂是圣地亚哥骑士团的成员，后来淹死在了埃拉杜拉，好多年前我们村里曾为此人打过一架，记得我家老爷堂吉诃德当时也在场，铁匠巴尔瓦斯特罗的儿子捣蛋鬼托马西约就是在那次打架的时候受的伤……我的东家老爷，这些全都是真的吧？求您作个证明，免得这些大人会以为我在胡诌八扯。”

“听到这会儿，”教士说，“我倒没有觉得你是在胡诌，就是太啰嗦了。不知道再往下会怎么样。”

“你提到了那么多人名、事件，桑丘，我只能讲你说的都是事实。接着讲吧，简短点儿，照这么讲下去两天两夜也讲不完。”

“不必为了讨我喜欢而求简短，”公爵夫人说，“你想怎么讲就怎么讲，就是讲上六天六夜也没关系。若是真能讲得那么长，那六天六夜可就成了我这辈子过得最痛快的日子喽。”

“诸位大人，那我就接着讲下去，”桑丘继续说道，“这位乡绅嘛，我对他非常了解，我们两家住得相距不过一箭之地。这位乡绅请的是一个农户，那人很穷，却很忠厚。”

“快讲下去，伙计，”教士催促说，“看样子，你这故事得讲上一辈子了。”

“如果上帝保佑，用不了半辈子就能讲完，”桑丘说，“我接着讲。那农户去到了前面提到的那位请客的乡绅家里。这位乡绅已经过世了，愿他的灵魂安息，人家都说他死的时候像个天使，我没看见，那阵子刚好到滕布莱凯去当麦客了……”

“行啦，伙计，请你赶快从滕布莱凯回来吧，用不着去为那位乡绅下葬，如果你并不打算还为别人办丧事的话，就快把你的故事讲完。”

“事情是这样的，”桑丘说，“两个人正准备就坐，此刻，仿佛他们就在我的眼前……”

公爵夫妇看着那位讨厌的教士因为桑丘一会儿跑题一会儿打岔而极不耐烦觉得非常开心，与此同时，堂吉诃德却又气又急如刺在身。

“我是说，”桑丘说，“那两个人，就像刚才讲的，正准备入座，农户执意让乡绅坐在主位，乡绅又坚持请农户坐在主位，因为这是他家里，一切都得听他安排。可是，那农户自以为懂规矩、有教养，所以就坚决不肯，直闹得那乡绅火了起来，双手搭到他的肩膀上硬是将他摁到了座位上，然后说道：‘你就坐下吧，讨厌死了。不管坐在什么地方，我永远都在你的上头。’这就是我要讲的故事，说实在的，我觉得，跟眼下的情况挺对景儿。”

堂吉诃德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尽管面皮黝黑，还是显而易见。公爵夫妇领会了桑丘的用心，不想使堂吉诃德感到难堪而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为了转换话题以免桑丘再讲出别的蠢话，公爵夫人就问堂吉诃德是否有关于杜尔西内娅小姐的最新消息、最近是否又打发什么巨人或恶棍前去拜谒了，因为，被他降伏了的这类人物肯定是不会少的。堂吉诃德回答道：

“尊敬的夫人，我的灾难真可以说是有始时而无终期啊。我确实战胜过巨人、打发过无赖与恶棍前去朝拜，可是，她中了魔法、变成为丑陋得难以想象的村妇了，让他们到哪儿去找她呢？”

“我没看出来，”桑丘·潘萨说，“只是觉得她是位绝代佳人。至少，在灵巧与跳跃方面，我敢说，决不亚于翻跟头的演员。跟您说吧，公爵夫人，她能像只猫似的原地一蹿就跃上驴背。”

“桑丘，你看到她中了魔法了吗？”公爵问道。

“什么看到没看到！”桑丘说，“还是我头一个发现她着了邪魔暗算的呢！她中了魔法，这是千真万确的。”

听到巨人、恶棍和魔法之类的说法以后，教士终于明白那人一定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喽，公爵时常翻阅其传记，自己还曾多次提醒过他，阅读那类荒唐东西本身就是荒唐举动。自己的怀疑得以确证之后，他就怒冲冲地对公爵说道：

“我尊敬的先生，阁下可得为这个家伙的所作所为对上帝负责啊。这位堂吉诃德或者堂笨蛋，不管是叫什么名字吧，我想还不至于像阁下想象的那么傻，您就别撺弄他犯傻和发疯啦。”

接着他又转向堂吉诃德说：

“还有你，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谁说你是打败过巨人、降伏过恶棍的游侠骑士了？你就趁早走吧，听一句劝告：赶快回家去吧，若有儿女，就好好地养儿育女；如果没有儿女，也得管好家业。别再满世界地瞎逛啦，自己风餐露宿不说，还要招惹认识你和不认识你的人耻笑。真是莫名其妙！你说吧，无论古今，哪儿有过什么游侠骑士啊？西班牙哪儿有什么巨人？拉曼查哪儿有什么歹徒恶棍？哪儿有什么中了邪魔的杜尔西内娅？哪儿有关于你的那一套胡说八道啊？”

堂吉诃德一直默默地听着那位可敬人物的说教，见他终于打住了话头，也就顾不上对主人的失礼，怒容满面，霍地站起身来说道……他说了什么，留待下一章再讲。

第三十二章　堂吉诃德驳斥对自己的责难以及其他严肃而有趣的事情

堂吉诃德站在那里，像水银中毒患者一般浑身上下直哆嗦，慷慨激昂地说道：

“我此刻所在的地方、我所面对的人物以及我过去和现在对您大人的身份的敬重，使我不得不强忍着自己的义愤。原以为阁下会不吝教人向善的金玉良言，没想到听到的竟然是伤人恶语。由于刚刚说过的原因，同时，也由于清楚人人都知道，跟女人一样，法服加身的人的武器只能是舌头，所以，本人愿意跟您展开一场对等的舌战。诚挚而善意的训诫不会选取这种场合也不会使用这类言辞，至少，这样当众严词呵斥就已经超出了善意训诫的界限，因为诚挚和善意应该表现为和风细雨而不是声色俱厉；尤其不应该的是，还没有弄清楚抨击的矛头指的什么，就贸然地咒骂当事者是笨蛋、傻瓜。否则的话，就请阁下告诉我：您这样说我、骂我，究竟看到我干了什么蠢事、傻事？您让我回去理家和养妻、教子，您知道我可有家业、妻子和儿女吗？有些人自己明明是在穷酸的孤儿院里长大的，见过的世面不过就是方圆二三十里的地界，怎么竟敢擅自闯进别人家里对其主人指手画脚、怎么竟敢不知天高地厚地要为骑士行当确立新规、妄评游侠骑士的功过？不图享乐，只为经历磨难之后得成正果、名垂千秋而闯荡世界，难道会是虚妄之举、空耗光阴吗？如果是豪绅、要人、名流、贵胄把我看成为傻瓜，我只能认作是不雪之辱；至于从未涉足骑士行当的坎坷之途的学究夫子骂我是笨蛋，对我却不会有毫发的伤害：苍天在上，本人现为骑士，至死都是骑士。有人选择宏图大略的康庄大道，有人愿爬阿谀奉承的卑污阶梯，有人惯以虚伪奸诈为晋升之本，有人献身弘扬教义的伟大事业；而本人，命中注定要驰驱于游侠骑士这条崎岖的小径之上，可以为此鄙弃家业，但却不容名誉受损。我曾救助困厄、铲除强暴、惩治邪恶、战胜巨人、降伏妖魔；我情有独钟，只是因为这是游侠骑士的成例，钟情而不贪淫好色，只是心有所托而已。本人一向以善为本，只图造福、无意害人：这样想、这样做、这样说的人应不应该被认作是傻瓜，尊贵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请二位大人明断。”

“天啊，行啦，”桑丘说，“您老人家别再自夸自赞了，我的东家老爷，因为，凡是说得出、想得到和辩得了的，您全都说了、想了、辩了。至于，像这位先生所做的那样否认天底下有过而且今天仍然有游侠骑士，未免有点儿太少见多怪了吧？”

“老兄，难道说，”教士说，“你就是那个据说主子答应赏给一个海岛的桑丘·潘萨？”

“正是，”桑丘回答道，“无论跟谁比，本人也都完全有资格得到那份赏赐。本人正是那种‘跟了好人而自然成了好人’的人，正是那种‘不能看爹娘而要看跟谁结帮’的人、那种‘背靠大树得荫凉’的人。我找了个好东家，几个月来一直跟随着他，只要上帝愿意，最后也会成为跟他一样的人。只要他活着、我也活着，他肯定当得上大国皇帝、我也会成为海岛总督。”

“那自然，桑丘，我的朋友，”公爵插言道，“我正好有一个闲置的海岛，而且还满不错，我打算以堂吉诃德先生的名义委派你去治理。”

“赶快跪下，桑丘，”堂吉诃德说，“赶快亲吻大人的双脚谢恩吧。”

桑丘果然跪下去亲吻了公爵的双脚。一见这种情景，教士立刻气呼呼地从桌边站起来说道：

“凭着身上的法服，我不得不说阁下跟这两个俗物一样头脑发昏。明白人跟着起哄，疯子怎能不疯！请阁下与他们为伍好啦，有他们在这儿，我就回自己的家里去了。既然无力改变，也就不必多嘴多舌！”

教士说完就离席而去，根本没有理会公爵夫妇的挽留。其实，公爵并没有说什么，教士的无名怒火逗得他笑得根本就讲不出话来。笑过之后，公爵对堂吉诃德说道：

“狮子骑士先生，您的辩驳非常有力，已经淋漓尽致。他的话像是对您的冒犯，其实不是，教士跟女人一样，不具备冒犯别人的能力，您是知道的。”

“的确，”堂吉诃德说，“不会受到冒犯的人自然也就不会冒犯别人。女人、孩子和教士，虽然遭到冒犯也无力自卫，所以也就谈不上蒙羞受辱。阁下很清楚，冒犯和羞辱是有区别的。羞辱来自于能够羞辱、实施羞辱并刻意坚持羞辱别人的人，冒犯可能来自于任何人而又够不上羞辱。比方，有人毫无防备地走在街上，突然遭到十个手持棍棒的人的殴打，他立刻准备拔剑回击，可是对方人多势众，使他未能得以报仇。此人遭到了冒犯，但却没有蒙辱。

“还可以再举一个例子：有人站在那儿，另一个人从背后走过去，给了他几棍子之后不等反应撒腿就跑，原来那人掉头去追却没能追上：挨打的人受到了冒犯，却没有受到羞辱，因为羞辱必须刻意坚持。如果，那个打人的人，尽管是偷着下手的，打完之后却持剑而立，待在那里目注着对手，那个挨了打的人既遭到了冒犯又蒙受了羞辱：遭到冒犯，因为遭到了暗算；蒙受羞辱，因为暗算他的人刻意坚持自己的所为，没有转身逃跑，而是仍然留在那里。

“因此，根据该死的决斗规则，我可以自认受到了冒犯，但却没有蒙羞受辱，因为，孩子不懂事，女人跑不动又无须挑衅，神圣教会的执事人员也是如此。这三类人员既没有攻击的武器又无力自卫，即便是有权自卫，也不具备伤害别人的能力。我刚刚说过可以自认受到了冒犯，现在却要说，连这也算不上，不会受到羞辱的人自然就更不会羞辱别人。因此，我不该对那位好心的先生说过的话耿耿于怀，并且也已经确实不再介意了。我只想找个机会，让他明白不该以为和声言天底下过去与现在都不曾有过游侠骑士。这话若是让阿马迪斯或其无数子孙中的什么人听到，我敢说，他大人可就堪虑喽。”

“我也确信不疑，”桑丘说，“不把他像个石榴或熟透了的香瓜似的从头到脚一劈两半才怪呢。他们才不会容忍这种闲言碎语呢！我觉得，若是蒙塔尔万的雷纳尔多斯听到了那家伙说过的话，准得把他的嘴巴封起来，让他三年开不了口。不信的话，他就试试，看他能不能逃出他们的手掌心！”

听了桑丘的话，公爵夫人笑得死去活来。在她的眼里，他比他的主子还要有趣、还要疯癫。其实，当时很多人都跟她有同感。

堂吉诃德终于心平气和了。吃过饭后，刚刚撤去杯盘就来了四个使女：一个端着银盆，一个提着银壶，一个肩上搭着两块洁白、漂亮的毛巾，最后一个半卷着衣袖、白皙的（定然是白皙的）手中拿着一块圆形的那不勒斯肥皂。端盆子的优雅而麻利地将盆子擩到了堂吉诃德的下巴底下。堂吉诃德对这一礼仪颇感意外，却没有吭气，以为当地的习俗不是洗手而是洗胡子，所以就使劲地朝前探了探下巴，与此同时，立刻就有水从提壶里淋了下来，而手拿肥皂的姑娘接着就飞快地揉搓起他的胡须，雪团似的泡沫顿时而起，不只是糊住了胡须，那位乖乖听话的骑士的整个脸都变成了白花花的一片，使他不得不紧紧地闭起了眼睛。公爵夫妇事前对此毫不知情，此刻也乐得静观这一奇特的洗礼怎样收场。擦肥皂的姑娘将那泡沫弄到了足有一拃厚的时候假装没有水了，于是就打发提壶的姑娘去灌水，让堂吉诃德先生先等着。堂吉诃德只好等喽，那模样真是古怪极了，让人想都想不出来会有多么可笑。所有在场的人，为数可不少呢，全都望着堂吉诃德：面对他那将黑黢黢的脖子伸出去足有半巴拉长、使劲闭着眼睛、胡子上面满是肥皂泡沫的样子居然能忍住不笑，真可谓一大奇迹，同时也确实够难为那些人了。参与这场恶作剧的使女们一个个低着脑袋，不敢正眼去看自己的主子；公爵夫妇呢，觉得既可气又可笑，不知应该如何是好：要么惩罚姑娘们的放肆，要么为堂吉诃德的那副模样给大家带来的快乐而犒赏她们。

提壶灌水的姑娘终于回来了，在为堂吉诃德冲去了肥皂泡沫之后，那个拿着毛巾的姑娘替他擦净了脸又不慌不忙地弄干了胡须，接着，四个人一齐深深地鞠了一躬就准备走了。可是，为了不让堂吉诃德发觉那是一个玩笑，公爵便叫住了端着盆子的使女，对她说道：

“你们过来，也给我洗一洗。可要当心啊，别再半道上又没水了。”

那丫头非常精明，立刻走过去，照刚才对待堂吉诃德的样子，把水盆摆到了他的胸前。几个人手脚麻利地替他冲水、打肥皂，洗净、擦干以后，鞠了个躬就走了。后来听说，公爵曾经说过，如果不照着对待堂吉诃德的样子为他洗一遍的话，他一定会教训教训那几个放肆的姑娘的。她们总算乖巧，终因同样也用肥皂为他洗过而躲过了一劫。

桑丘自始至终关注着这套礼仪，最后自言自语地说道：

“上帝啊！这地方时兴给骑士洗胡须，不知道是否能替他们的侍从也洗一洗？上帝知道，说实话，我还真的需要呢，如果能再用刀子刮刮就更好啦。”

“桑丘，你在那儿嘟囔什么呢？”公爵夫人问。

“夫人，我在说，”桑丘回答说，“我一向听说，在别的王公府里，饭后只是净手而不是洗胡须，所以，为了长见识，就该活长点儿。不过，也有人说，多活多受罪。可是，照这样子让人洗一回，是享受，绝对不是受罪。”

“别急，桑丘，我的朋友，”公爵夫人说，“我让丫头们也给你洗一洗，如果必要，把你连人都洗一下也成。”

“洗洗胡子就行啦，”桑丘说，“至少是这会儿。至于以后嘛，天知道会怎么样。”

“领班，这就是老实的桑丘的要求，”公爵夫人说，“完全遵照他的意思去办吧。”

领班回答说非常乐意为桑丘先生效劳，然后就退下去吃饭了并且也带走了桑丘。客厅里只剩下了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他们拉拉杂杂地谈了许多事情，不过全都跟武行与游侠有关。公爵夫人请求堂吉诃德能够为她形容和描述一下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的姿色与容貌，他一定会记得很清楚。夫人还说，根据有关那位小姐如何娟秀的传闻，想必是天下乃至整个拉曼查的第一美人了。

听了公爵夫人的话以后，堂吉诃德长叹一声说道：

“如果我能把心掏出来放在盘子里摆到夫人面前的桌子上，也就无须再煞费苦心地来述说那无法述说之美了，因为夫人可以自己看到她印在我的心上的影像。不过，细致入微地勾勒和描摹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的美色本该是帕拉修斯〔1〕、提曼特斯〔2〕、阿佩莱斯〔3〕的画笔和利西波斯〔4〕的刻刀的使命，将之描绘于木板和镌刻于青铜及大理石之上，再用西塞罗式和狄摩西式辞藻来加以讴歌，我的肩膀哪里承担得了这样的重任？”

“堂吉诃德先生，‘狄摩西式’是什么意思？”公爵夫人问道，“我这辈子还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个词儿呢。”

“‘狄摩西式辞藻’，”堂吉诃德回答说，“是指‘狄摩西尼〔5〕的辞藻’，就跟‘西塞罗式’是指‘西塞罗的’一样。他们两位都是世界顶尖的演说家。”

“正是这么回事，”公爵说道，“你是犯了糊涂才会提出这种问题。不过，尽管如此，还是希望堂吉诃德先生能够为我们描述一下，即便是个大概轮廓，她也肯定会让世上最美的美人艳羡不已。”

“如果不是不久前发生的那场灾难使得我已经无从回忆她的容颜，”堂吉诃德说，“我其实是满可以讲一讲的，可是，现如今只有伤心的分了，哪里还讲得出来。告诉二位大人吧，前些日子，我拜望她，打算请她赞同、恩准我这第三次出马并给我一个祝福，结果却发现她已经变得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了。她中了邪魔，从公主变成为村姑、从美人变成为丑妇、从天使变成为恶魔、从喷香变成为奇臭、从儒雅变成为粗俗、从娴静变成为轻佻、从光明变成为黑暗，总之，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变成为了萨亚戈的婆娘。”

“我的天啊！”公爵大声叫道，“是谁在这么糟害这个世界呀？是谁夺走了为世界增色的娇艳、为世界添彩的雅趣、为世界争光的贞洁？”

“谁？”堂吉诃德说，“除了那些因为嫉恨而跟我作对的阴险巫师，还能有谁呢？这些该死的东西来到这人世间就是为了遏制和抹杀好人的善举、鼓励和张扬坏人的恶行。过去、现在和将来一直都有巫师跟我不共戴天，他们非要将我本人连同我的赫赫侠举打入忘却的深渊不可，他们专拣最能对我造成伤害的痛处实施打击：夺去游侠骑士的意中人就好比是夺去他用以观看的眼睛、借以照亮的阳光和赖以生存的食物。我多次说过，现在还要再说一遍：没有意中人的游侠骑士好比是无叶之树、无基之房、无形之影。”

“这是不言自明的，”公爵夫人说，“不过，尽管如此，我们还是不能不相信堂吉诃德先生的传记。这本书刚刚面世不久，受到了普遍的欢迎。从那部传记来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阁下好像压根儿就没见过杜尔西内娅小姐，而且这位小姐也并非实有其人，是假想的美人，是阁下凭着想象孕育和分娩出来以后，又赋予了她您希望她有的品德与姿色。”

“关于这个嘛，那可就说来话长了，”堂吉诃德说，“上帝知道世上到底有没有杜尔西内娅这个人、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假想出来的。这是无须深究的事情。我并没有孕育和分娩自己的意中人，只是觉得她本身应该具备足以使之誉满天下的一切品格：美丽无瑕，庄而不傲，多情且又自重，因贤淑而显可爱，由教养而至贤淑，最后，其高贵是与生俱来的，因为，大家闺秀的靓丽较之小家碧玉的娇俏更臻完美。”

“这倒是，”公爵说，“不过，一定得请堂吉诃德先生原谅，读过那部有关您的业绩的传记以后，我不能不说：就算是在托博索或者别的什么地方确实有那么一个杜尔西内娅，而且她也确实如阁下所说娇艳无比，根据那本书，她的出身并不高贵，不能跟奥里亚娜、阿拉斯特拉哈雷娅、马达西玛之流以及充斥着阁下非常熟悉的那些小说的其他类似女人同日而语。”

“对此，我只能说，”堂吉诃德回答道，“杜尔西内娅当属因行得名的类型。品格可以改变血统，品德高尚的平民应该比出身豪门的恶棍更受敬重、更为高贵。更何况杜尔西内娅还具有那种完全可以戴冠持杖的王者风范。漂亮而端庄的女人的前途是无法估量的，只是并不一定真的会有大富大贵的运气罢了。”

“堂吉诃德先生，”公爵夫人说，“阁下所说的这一切真是对极了，正如通常说的那样，真可谓字字珠玑。从今以后，我不仅自己相信，而且还要让家里所有的人全都相信，如果必要的话，也包括我的丈夫公爵在内，我是说，相信托博索真的有个杜尔西内娅，她现在活得好好的，长得漂亮、出身高贵，不愧会令像堂吉诃德那样的骑士心甘情愿地为之效命。这可是我能够想得出来的最好赞美啦。不过，我还是有一个疑问，同时也对桑丘·潘萨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反感。我的疑问是：前面提到的那部传记说，那个桑丘·潘萨受阁下之托去给那位杜尔西内娅小姐送信的时候，正好赶上她在筛麦子，还特别点明是荞麦。这件事情使我对她出身高贵有所怀疑。”

堂吉诃德回答道：

“尊贵的夫人啊，您该知道，或是由于深不可测的命运的主使，或是因为有某个心怀妒忌的魔法师在恶意捣鬼，我遇到的所有事情或大多事情跟别的游侠骑士都不一样。尽人皆知，所有或大多有名的游侠骑士或是具有不受魔法蛊惑的功能、或是皮肉能够不为刀剑所伤，比如法兰西十二骑士之一、大名鼎鼎的罗尔丹吧，据说他身上就是任何地方都不会受伤，只有左脚掌是个例外，而且还非得是用锥子去扎不可，别的武器不管用，所以，卡尔皮奥的贝尔纳尔多见他刀枪不入，才在龙塞斯瓦列斯把他举在半空之中，用赫丘利扼杀那位可怕的地神之子安泰俄斯的办法将之置于死地。

“我讲这些无非是想说很可能我也有某种特异功能。当然不是指刀枪不入，因为经验已经一再表明自己细皮嫩肉、绝非坚不可摧；也不是说自己能够不受魔法蛊惑，因为有一次我就被人关进了笼子，如果不是通过魔法，那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不过，我最终还是将那魔法破解了，并且相信再也不会有什么魔法能够伤害得了我。这样一来，那些魔法师们看到自己的诡计无法在我的身上得逞，就转而去祸害我的心爱之人，想要通过整治我的命根子杜尔西内娅的办法来折磨我，所以，我觉得，那次我的侍从替我传信的时候，他们就将她变成为了村妇而且还在干着筛麦子之类的极不体面的营生。不过，我已经说过，那麦子既不会是荞麦也不会是小麦，一定是东方的珍珠。作为证明，我还要告诉二位大人，不久前我去过托博索，但却怎么也没能找到杜尔西内娅的宫殿；第二天，我的侍从桑丘看到了她的本相，确是人间第一美人；可是，在我的眼里，却成了粗鄙、丑陋的农妇，原本聪慧绝顶，一下子变得蛮不讲理。我没有中邪，按照常理也不可能中邪，是她中了魔法、着了邪道、失了真形、改了相貌、变了模样，我的对手们拿她对我进行报复，只要她不复原，我就得一直浸在泪水之中。我这么说是想让人们别去理会桑丘讲的什么杜尔西内娅在筛呀簸的，她着了人家的法术，桑丘见到的她是另一副样子一点儿都不奇怪。杜尔西内娅是名门闺秀，托博索有许多那样的望族世家，可以肯定，那个地方将来会因为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而名扬天下，就像特洛伊因为有了海伦、西班牙因为有了卡娃一样，只不过是盛名美誉罢了。

“此外，我还想告诉二位大人，桑丘·潘萨是个任何游侠骑士都未曾遇到过的最有意思的侍从。他有时候会冒出一些乖巧至极的蠢话，琢磨一下他到底是傻还是精倒是蛮有趣的。机灵起来，简直就是个滑头；糊涂起来，却又像个笨蛋。他什么都怀疑又什么都相信。正当我判定他是个傻瓜的时候，他却显露出了令人仰慕的精明。说到底，我是不会舍了他另找侍从的，即便因此而能得到一座城池，我也不会这么做的。恰恰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正在犹豫是否应该派他去接手大人您慷慨赏赐的领地，尽管我觉得他还有一点儿当官的本事，如果脑袋瓜子再灵活一些，当什么官都会游刃有余。再说了，当官本来就用不了多大的本事和多少学问，这种例子，咱们见得多了，有多少甚至大字不识的人还不是照样发号施令嘛，关键在于心术要正、有把事情办好的愿望，遇事绝对少不了有人会给他们出谋划策，那些正派却又少文的官员都是靠谋士办案的。我将要嘱咐他的是‘不该得的，别想；该得的，也别让’，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也都心中有数了，到时候再说，既是为桑丘着想也为使他将要治理的海岛受益。”

刚刚说到这儿，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听到院子里面响起了喧闹的声音，接着胸前围着块滤布〔6〕的桑丘就惊恐万状地冲进了客厅，背后还跟着一大群仆役，其实都是厨房伙计及其他下人，其中的一个手中端着个木盆，从颜色和脏样上一眼就看得出里面装的是涮过抹布的污水。那人对桑丘紧追不舍并一个劲儿地想把木盆杵到他的胸前，另外一个人就摆出了要替他洗胡子的架势。

“伙计们，这是怎么了？”公爵夫人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想把他怎么样？怎么，你们不知道他已经被选作总督了？”

那个想要替他洗胡子的下人回答说：

“这位先生不愿意照规矩也像我家公爵老爷和他家主人老爷那样也洗一洗胡子。”

“我当然愿意洗啦，”桑丘气哼哼地说，“只是希望毛巾干净点儿、灰水能清点儿、爪子别那么脏罢了。对我和对我家老爷也不该差那么多呀：给他用的是天堂玉液，到了我这儿就成了地狱浑汤。侯门爵府这种地方的规矩也得让人不觉得难受才能算好哇，可是这儿的洗面规矩简直让人觉得比苦行赎罪还要难受。我的胡子很干净，不需要这套洗法。谁要是敢来给我洗、敢来碰我头上的一根毛，我是说，敢碰我一根胡子，说得客气点儿，我一拳头抡过去，非把拳头砸进他的脑壳里去不可。这套搓洗异式更像是耍弄好人而不是款待贵宾。”

桑丘的暴跳和说辞逗得公爵夫人笑得死去活来，然而，堂吉诃德见到他胸前挂着块脏布、被那么多厨房闲人围着很不高兴，于是，仿佛请求准其讲话一般对公爵夫妇深深鞠了一躬，接着心平气和地对那群嬉闹的人说道：

“喂，绅士先生们，请诸位饶了那个可怜的人、哪儿来回哪儿或者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我的侍从跟别人一样干净，对他来说，那木盆就好像是让人难受的细颈小口酒瓶。请诸位听我的劝告，放了他，因为，他和我都不喜欢被人耍笑。”

桑丘立刻接过茬去说道：

“那当然。你们还是找傻瓜去开这种玩笑吧。想让我吃你们这一套啊，除非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你们去找把篦子或者别的什么物件来篦篦我这胡子看，若是能够篦出表明不洁的东西来，尽管乱剪子剪光好了。”

仍在大笑不止的公爵夫人这时候开口了：

“桑丘·潘萨说得对，他讲什么都在理：他确实很干净，如他所说，没必要洗啦。他既然不喜欢咱们的规矩，那就随便他吧。再说嘛，你们这些专事保洁的人也太粗心、太大意了，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说简直就是放肆，对这样的人物和这样的胡须，本来应该用纯金的水盆、水壶和德意志毛巾，怎么能用木盆、木桶和抹布呢。总之，你们太坏、太没教养，居心不良，必然会对游侠骑士的侍从有所歧视。”

那些策划了这一闹剧的人，甚至包括跟他们一起来了的餐厅领班在内，全都以为公爵夫人的话是认真的，立即取下了桑丘胸前的滤布，然后就急急忙忙、面带愧色地走了。桑丘一看自己已经摆脱了那场原以为难逃的灾殃就跪到公爵夫人面前说道：

“人贵自然量大，夫人的大恩大德无以回报，只愿能够受封为骑士，有生之年都为夫人效力。鄙人一介农夫，名叫桑丘·潘萨，家有妻子儿女，现为侍从。夫人如有用得着的地方，只要吩咐一声，无不从命。”

“桑丘啊，”公爵夫人说，“你真像是进过礼仪学校学过礼仪的。我是说，你真不愧是受过堂吉诃德先生的熏陶，他一定熟知诸般礼数、精通各种仪式，或者如你所说的各种‘异式’。你们真是一对极其般配的主仆：一个是游侠骑士的北斗，一个是忠诚侍从的亮星。快起来吧，桑丘，我的朋友，为了回报你对我的一片心意，我一定催促我的公爵丈夫兑现诺言，尽快让你当上总督。”

谈话到此告一段落，跟着，堂吉诃德就去睡午觉了。公爵夫人对桑丘说，如果他不想睡觉的话，就请他跟自己及丫鬟们一起找个凉快一点儿的客厅去打发时光。桑丘回答说，尽管他夏天一般都要睡上四五个钟头的午觉，那一天他准备尽量撑着，一个钟头也不睡啦，听凭她的安排，说完就跟着她走了。公爵再次吩咐家人一定要按传说中对待游侠骑士的礼数将堂吉诃德当成为游侠骑士来接待，不许有任何一点儿差池。

本章注释

〔1〕 帕拉修斯（活动时期为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最伟大的画家之一。

〔2〕 提曼特斯：帕拉修斯同时代的希腊画家。

〔3〕 阿佩莱斯（活动时期为公元前4世纪），希腊化时代早期画家。

〔4〕 利西波斯（活动时期为公元前4世纪），希腊雕刻家。

〔5〕 狄摩西尼（前384—前322），古希腊最伟大的演说家。

〔6〕 古时用草木灰水洗涤衣物，洗前用粗布将衣物包裹起来以过滤灰渣。包裹衣物所用的粗布即为滤布。

第三十三章　公爵夫人及其侍女们同桑丘·潘萨进行的值得一读和好好品味的有趣谈话

传记讲到，那天桑丘没睡午觉，而是信守诺言，一吃过饭就去找公爵夫人了。公爵夫人因为喜欢听他讲话，于是就让他坐在自己身边的一把矮脚椅子上。桑丘完全出于礼貌而坚持不肯落座，可是，公爵夫人却命他以总督身份就座、以侍从身份讲话，说是，二者合而为一，就连勇士熙德·鲁伊·迪亚斯的座位也是坐得的。桑丘耸了耸肩膀，顺从地坐了下去，公爵夫人的使女和嬷嬷们悄悄地围坐在了他的身边等着他开口。公爵夫人率先提起了话头：

“这儿就是咱们几个，没人听得见咱们在说什么。我想请总督大人释解世间流传的伟大的堂吉诃德的传记中的某些疑点。其中之一是：忠心耿耿的桑丘从未见过杜尔西内娅，我是说，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也根本就没有把堂吉诃德先生的信交到她手中，因为那信写在留在黑山了的那个笔记本上，他怎么竟敢编造了回信、还胡说看见了她在筛麦子？这可纯粹是没影儿的胡说八道，严重损害了举世无双的杜尔西内娅的大好名声，这么做也太不符合称职侍从的身份和忠诚了呀。”

听了这话，桑丘一声未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佝偻着身子，手指压着嘴唇，踱着方步在屋里兜了一圈，边走还边把所有的帘幔全都掀开来看了一遍，然后又回到座位上坐了下去，这才说道：

“尊贵的夫人，我查看了一下，除了在座的，确实没人偷听，用不着担惊受怕了，我愿意回答您刚刚提的问题，以及告诉您其他任何您想知道的事情。我首先想说的是我把我的东家堂吉诃德先生当成是个不可救药的疯子，有时候，他讲的话，不仅是我，任何人听了都会觉得精到、在理，就连魔头撒旦也不可能说得更为精辟。尽管这样，我还是实实在在、毫不怀疑他是个傻瓜。对此，我心里像明镜似的，所以才敢拿那些没头没脑的事情去糊弄他，那封回信就是其中之一。再有嘛，就是六天或者八天前的那件事情，还没写进传记中去呢，可以告诉您，就是有关我那女主人堂娜杜尔西内娅中了邪魔的经过，是我让他相信她着了魔法的，其实，根本就是没影儿的事儿。”

公爵夫人于是就让他讲讲那着魔或骗局到底是怎么回事。桑丘一五一十地叙说了一遍，大家听得十分开心。公爵夫人接着说道：

“听忠厚的桑丘这么一说，我心里又有了一个疑问，仿佛听到耳边有人在悄悄地对我说：‘既然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是疯子、笨蛋和傻瓜，他的侍从桑丘·潘萨明明知道却还要侍奉他、跟随他、相信他的空口许诺，毫无疑问，这个桑丘一定比起主子还疯、还蠢，果真如此的话，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公爵夫人啊，把海岛交给那么一个桑丘·潘萨去治理可就算是完蛋了，一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人，又怎么能够管得好别人呢？’”

“天啊，夫人，”桑丘说，“您的疑问完全正常。请您告诉耳边的那个声音尽可以明说、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承认它说得对：我若是有点儿心计的话，早就离开这个东家了。不过，这也是我的命、我的晦气。别无办法，只能跟他：我们同住一个村子，我端他的饭碗、希望他好，他也领情，把几头驴驹都给了我，特别是，我这个人又讲信义，看来，不到挥锨抡镐挖坟坑的那一天，我们算是分不开了。如果夫人不想让我去当那个已经答应了我的总督，是因为我天生不配，当不成总督说不定会让我更加觉得心安呢，我虽然笨点儿，倒还是明白那句老话：‘蚂蚁长翅膀，是祸不是福。’也许侍从桑丘比总督桑丘更有可能进天堂。这儿的面包跟法兰西的一样香。夜色底下的猫全都是黑的。到了午后两点还没吃早饭才真叫倒霉呢。没有谁的肚皮能比别人的大一拃。常言说得好：麦秸和干草都能把肚子填饱。田野里的小鸟靠上帝来养活。四巴拉昆卡厚呢要比四巴拉塞哥维亚薄呢更加保暖。到了闭眼入土的时候，王子走的路跟雇工的一样窄，教皇也不会因为位尊而就比教堂管事多占一块地方；一旦进了坟坑，大家都得缩头蜷腿，不愿意也不成，然后就暗无天日地待着吧。

“我再说一遍，夫人如果觉得我傻就不想赏我海岛，我也会识相而不硬讨，因为我听人家说过：十字架后面有魔鬼。并非闪光的都是金子。如果古代歌谣的唱词儿没有瞎说的话，摆弄耕牛、犁杖和轭具的农夫万巴成了西班牙国王，锦衣华服、骄奢淫逸的罗德里戈却落得个被蛇吞噬的下场。”

“怎么会瞎说呢！”当时也在场的嬷嬷堂娜罗德里盖斯插言道，“有一支歌谣说，人们把罗德里戈国王活活地塞进了一座满是癞蛤蟆、毒蛇和蜥蜴的坟里，两天以后从那坟里传出来了国王低沉哀怨的声音：

它们在对我撕扯啮咬、撕扯啮咬，

而且专把造孽最多的地方寻找。

“照这么看，这位先生说得有理，宁愿当农夫也别当国王，免得被蛇蝎吃掉。”

公爵夫人让自己的嬷嬷的蠢话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不过，对桑丘的说道和套话更感意外，于是就对他说道：

“忠厚的桑丘啊，你该知道，作为绅士，一言既出，就是豁上性命也得兑现。我的主人和丈夫公爵大人不是游侠，但是并不因此就不是个绅士，所以，说好给你海岛就一定会给的，让世人嫉妒和眼红去吧。桑丘，别泄气，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坐到你那海岛、你那领地的交椅上面开始发号施令了，到那时候，恐怕给你一个再好的跟你换你都不会干的。我想嘱咐你的是要善待你的子民，要知道，他们可都是忠诚而又恭顺的啊。”

“善待他们，”桑丘回答说，“无须嘱咐，我天生心软、怜贫。人家自己和面烤出来的面包，不该去偷拿。实说吧，休想跟我玩花活：我可是条老狗，分辨得出各式各样的唤声，知道什么时候该警醒，决不容许跟我来什么障眼法，因为自己知道自己的鞋什么地方夹脚。我这么讲是想说：在我这儿，好人怎么都好说，坏人休想讨便宜。我觉得，当官这种事情，关键在开头，很可能过不了十天半个月，就会觉得当总督比起从小干惯了的农活还顺手，说不定会为没事可做而发愁呢。”

“你说得对，桑丘，”公爵夫人说，“谁都不能生而知之，主教也是人而非铁石。不过，再回到刚刚讲的关于杜尔西内娅小姐中魔的话题，桑丘，你原想糊弄你的主人、让他把那个村姑当成杜尔西内娅小姐，因为他没有见过她，就会以为她中了邪魔，其实，我知道而且也核查过了，那都是某个跟堂吉诃德先生过不去的魔法师捣的鬼，因为，我有可靠的消息，那个就地一蹿就蹦上了驴背的农妇的的确确就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那时候是，现在仍然是。忠厚的桑丘啊，你以为自己在骗人，实际上是自己受了骗。这是千真万确的，用不着怀疑，有些事情咱们是看不见的。桑丘·潘萨先生，你该知道，也有为咱们好的魔法师，他们会把世界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咱们，既不转弯抹角也不弄虚作假。你就相信我吧，桑丘，那个会蹦的农家姑娘那时候是、现在仍然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她确实中了邪魔，绝对假不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就会见到她的本相，到那时候，桑丘你就会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上当了。”

“这是完全可能的，”桑丘·潘萨说，“现在我愿意相信我家老爷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见到的事情了，他说在那儿见到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穿着打扮跟我一时心血来潮让她中魔那会儿看见的一模一样。事实一定是恰好相反，正如夫人您说的那样，因为，我的笨脑子既不可能也不该自以为会有一下子就能编出那么高明的瞎话的本事，我也不相信我那东家会疯到那种地步，听我那么随便地胡乱一说就相信了那么离谱的事情。不过，夫人啊，您可千万别因此就以为我是个坏人，像我这样的笨蛋是不可能看透最为阴险的魔法师的心思和诡计的。我编那瞎话是为了免遭我家老爷堂吉诃德的责骂，不是成心要骗他。到头来，事情却调了个个儿，真是上帝在天知人心啊。”

“的确如此，”公爵夫人说，“不过，请你告诉我，桑丘，你说的那蒙特西诺斯洞穴是怎么回事，我很想知道。”

于是，桑丘就详详细细地把那件事情讲了一遍。公爵夫人听了以后说道：

“从这件事情上可以看出，毫无疑问，伟大的堂吉诃德说在洞里见到过的、桑丘你在托博索城门口见到过的那同一个村姑就是杜尔西内娅，而且，在这件事情上，那些魔法师做得非常聪明而又特别巧妙。”

“我说也是，”桑丘·潘萨说，“我家女主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中了邪魔，那是她倒霉；我犯不着去惹我东家的对头们，他们一定挺多而且很坏。我当时见到的确实是个村姑，所以就把她当成了村姑、看作了村姑。如果她就是杜尔西内娅，那就怪不着我啦，不是我的过错，去她的吧。用不着跟我没完没了，动不动就说：‘是桑丘说的，是桑丘干的，桑丘这么了，桑丘那么了。’就好像桑丘是随便什么人，而不是那个已经写进书里名扬四海的桑丘·潘萨，这可是参孙·卡拉斯科告诉我的，他至少也是萨拉曼卡出来的学士啊，那种人是不会胡说八道的，除非是有意或者需要。所以，谁都别想跟我过不去。我可是个名声不错的人，我家老爷说了，好的名声胜过万贯家财。你们尽管把那海岛交给我，等着瞧好吧，当得好侍从就一定能当得好总督。”

“忠厚的桑丘的这席话，”公爵夫人说，“简直句句都是加图式的至理名言，至少也像是出自florentibus occidit annis〔1〕的米盖尔·维里诺〔2〕之口。总之，总之，按照你的说法，正是：酒仙不露相，常把破衣穿。”

“说实话，夫人，”桑丘说，“我这辈子都不是个贪杯成癖的人，口渴的时候，可能会喝点儿，我从不昧着良心说假话。我总是想喝的时候才喝。有时候没想喝，可是人家请我，为了不让人觉得我在装模作样或者没有教养，也就只好喝了。朋友要你跟他喝一杯，怎么能狠下心来硬是拒绝呢？不过，我是好而不贪。再说嘛，我们这些给游侠骑士当侍从的平时喝的几乎都是水，因为总是在旷野、树林、草原、荒山、石滩之类的地方转悠，即便是剜出眼珠子来也难得换到一杯酒呀。”

“我相信，”公爵夫人说，“桑丘啊，现在你也去歇一会儿，咱们以后再好好地聊吧，我们会安排让你尽快去上任的。”

桑丘又一次亲吻了公爵夫人的双手并恳求她费心让人照看好他的小灰，因为那小灰就跟他的眼珠子一样重要。

“这小灰是什么呀？”公爵夫人问道。

“我的毛驴啊，”桑丘说，“我不愿意总是驴长驴短的，所以就叫他小灰。刚进城堡的时候，我曾经请求这位嬷嬷太太予以关照，可是她大为光火，就好像我说了她又丑又老似的，其实，嬷嬷们倒是更应该管管驴呀马的，而不只是点缀客厅。上帝保佑，我们村里的绅士可是容不得这种女人！”

“那准是个乡巴佬，”堂娜罗德里盖斯嬷嬷说，“如果是个绅士而且还有教养，肯定会把她们高高地供起来。”

“好啦，”公爵夫人说，“别吵了：堂娜罗德里盖斯快住嘴吧，潘萨先生也消消气。小灰的事儿嘛，就交给我啦。既然是桑丘的宝贝儿，我一定会放在心坎上。”

“牵进马棚就行了，”桑丘说，“至于夫人的心坎嘛，可就既不是它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喽，哪怕是一分一秒也不成，若是让夫人费那么大的心，我就该受到千刀万剐了。我家老爷说过，在礼数上，宁可失之于过分而不能失之于不足。说到驴马嘛，可就得手里拿把尺子，要有个分寸。”

“桑丘，你带它去上任吧，”公爵夫人说，“到了那儿，你想怎么伺候它都行，甚至让它什么不干都行。”

“公爵夫人，您别觉得这有什么不成，”桑丘说，“我还见过有人带两头驴上任呢，我带上自己的小灰也算不得新鲜。”

公爵夫人听了桑丘这话又高兴地开怀大笑了一阵。她打发桑丘去休息了之后，就去向公爵报告了刚才的一切。于是，两个人为堂吉诃德策划和安排了一场符合骑士小说风格的大玩笑。在那场玩笑中，发生了许多这部伟大传记里面最为精彩的既特别又有趣的事情。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英年早逝”。

〔2〕 米盖尔·维里诺，意大利才子，去世时年仅17岁。

第三十四章　本书最重要的故事之一：获悉为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解除魔法的秘诀

公爵和公爵夫人从同堂吉诃德及桑丘·潘萨的谈话中获得了极大的乐趣。打定了要拿那主仆二人开点儿像是冒险奇遇一般的玩笑的主意之后，他们就决定将堂吉诃德所讲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的见闻大肆演绎一番。不过，公爵夫人最感惊异的还是桑丘的憨傻，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中魔明明是他捣的鬼、编的谎，到了最后自己竟然相信了确有其事。就这样，他们先对家里的下人做了交代，准备六天后带堂吉诃德去打猎，安排下的扈从及猎手队伍简直就像是国王出猎一般。他们分别给堂吉诃德和桑丘备下了绿色细呢猎装，可是，堂吉诃德没要，说是改天还得重登艰难的行侠之路，总不能随身带着衣柜、食橱吧；桑丘倒是收下了，打定主意一有机会就拿去卖掉。期待已久的日子终于到了。堂吉诃德披甲戴盔，桑丘身穿猎装。不过，桑丘拒不接受人家为他准备的骏马，仍然骑着他的毛驴混迹于猎手们的队伍之中。公爵夫人英姿飒爽，不顾公爵的阻拦，堂吉诃德彬彬有礼地为她揽着坐骑的缰绳。一行人马最后去到了两座高山之间的一片森林。选好了埋伏与堵截的位置，猎手们分散了开来，相互之间只能听到狗吠与号角的声音。一场围猎就这样在喧哗与叫喊声中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公爵夫人下了马，手持锋利的标枪选定了一个早就知道常有野猪出没的地方。公爵和堂吉诃德也跟着落地并分别守在了公爵夫人的两侧。桑丘躲到了他们的背后，而且仍然坐在驴背上，因为担心那牲口会有意外而不敢丢下不管。刚刚站稳脚跟，还没等众多的仆役向两边散开，他们就看到被一群猎犬和猎人追赶着的一头特大的野猪龇着獠牙、吐着泡沫朝他们所在的方向直奔过去。见此情景，堂吉诃德立刻挽盾拔剑相迎，公爵也端起长枪举步向前，然而，如果不是被公爵挡住了的话，冲在最前面的本来应该是公爵夫人。只有桑丘，一看到那头凶猛的野猪，丢下毛驴，撒腿就跑；他原本想要爬到一棵高大的圣栎树的顶上去，但却没能如愿，爬到半截，伸手抓住一个树杈，使劲一踢蹬，真是活该背运倒霉，树杈断了，下跌的时候又被另一个树杈挂住，结果就悬在空中落不了地。身处这种境地，绿色猎装破了倒也罢了，可是一想到如果那头可怕的野猪冲到跟前自己可就完了，于是，就扯起嗓门大喊救命，若是只闻其声而未见其人的话，肯定会以为他已经落入野兽之口了呢。最后，长有獠牙的野猪终于死在了无数梭镖与投枪的锋刃之下。堂吉诃德已经从声音里知道了是桑丘在求救，回头一看，果然见他头朝下地倒挂在树上，在危难时刻并没有弃他而去的毛驴就守在他的身旁。希德·哈梅特说，他很难得有见到桑丘而见不到那头毛驴或者见到那头毛驴而见不到桑丘的时候，由此可见那人和那驴之间的情义究竟到了什么份上。

堂吉诃德走过去将桑丘从树上解救了下来。得救落地之后，看到猎装已被撕破，桑丘好不心疼啊，因为他原本还把那看作是一宗家产呢。这工夫，人们已将那头大野猪抬到了骡子的背上，上面还敷上许多迷迭香和爱神木的枝叶，像战利品一般运到了搭在树林中间的几个大帐篷的跟前。那里已经摆好了桌椅和食物，场面之盛大足以显示主办者的富有与气派。桑丘指着衣服上的破口对公爵夫人说道：

“这次如果只是打打兔子和小鸟，我的衣服也就肯定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我真不知道在那儿等着一头獠牙足以要人性命的野兽有什么好玩的。记得曾经听到过一首古代歌谣，是这么说的：

但愿你成为狗熊的食粮，

就像有名的法维拉一样。”

“那个法维拉是哥特国王，”堂吉诃德说，“在一次围猎的时候被狗熊吃掉了。”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意思，”桑丘说，“我真不希望王公大员们冒那么大的危险就是为了得到那么一点儿算不上乐趣的乐趣，因为，不过是残杀一只什么过错都没有的活物罢了。”

“这回你可错了，桑丘，”公爵说道，“围猎这种活动对王公大员们来说比什么都有益而必要。打猎犹如用兵打仗：其中包含着既能保护自己又能克敌制胜的韬略、战术和计谋，有严寒和酷暑的考验，要经受牺牲空闲和睡眠的煎熬，可以增强体力，能够活动腿脚，总之，是一件无害于任何人却又能使许多人开心的事情。尤其是，围猎不同于许多其他打猎的方式，不是人人都能干的；围猎跟鹰猎一样，是王公大员们的专利。所以，桑丘啊，你就换换脑筋吧，等你当了总督以后，也来打打猎，到那时候，你就会领略它的妙趣了。”

“我才不呢，”桑丘说，“好的总督应该是像断了腿的人一样待在家里。别人有事风风火火地去找他，可是他却在山上寻欢作乐，那成了什么体统！衙门里面还不是要乱套了！依我看，老爷，打猎以及别的消遣是为游手好闲的人而不是给总督们准备的。我闲着没事的时候至多是复活节摸摸纸牌、星期天和假日里玩玩滚球而已。至于什么打猎、放鹰，不对我的脾气、不合我的心思。”

“上帝保佑，桑丘，但愿会是这样，因为，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啊。”

“什么难不难的，”桑丘说，“还得起债的人不会在乎抵押的轻重。上帝肯帮忙，不用半夜就起床。肚子饱了脚才有劲，不是有脚就能肚子饱。我的意思是，如果上帝帮忙，我再竭智尽力，肯定能把领地管得井井有条。如果不信，请把手指头伸到我的嘴里来，看我敢咬不敢咬。”

“该死的桑丘，但愿你遭到上帝及其身边所有圣徒的诅咒！”堂吉诃德说道，“我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了，要等到哪一天我才能看到你不再搀和套话谚语顺顺溜溜、规规矩矩地讲话呢？尊贵的大人，请二位不要理睬那个笨蛋，他会用谚语烦死你们的，不是三两条，而是三两千条，只要他有力气说或者是我想听，简直是张口就来。”

“桑丘·潘萨的谚语，”公爵夫人说，“的确是比希腊院长〔1〕的还多，不过，不能因此而就不承认确实言简意赅。反正我是很喜欢的，尽管别人用得可能会更贴切、更对景儿。”

他们就这样说说笑笑地走出帐篷进了树林，看了几处埋伏地点之后，很快也就日落天黑了。虽然时值仲夏，那天的夜色倒是不像通常那么明亮和宁静，然而，那幽幽的昏暗恰恰有利于公爵夫妇实现自己的意图。就在晚霞刚落、夜幕初张的时候，整个树林的四面八方仿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接着又听到号角之声和隆隆战鼓此起彼伏、接连不断，好似千军万马开了进去一般。火光和喧声弄得在场的以及树林里所有的人眼花耳聋。接着又响起了摩尔人冲杀时的嘶声呐喊，一时间喇叭、号角、大鼓、小鼓风疾雨骤般交相奏鸣，错杂的声响令人胆战心惊。公爵惊愕，夫人惶恐，堂吉诃德精神昂奋，桑丘·潘萨浑身哆嗦，就连那些深知内情的人们也都哑然失措。

正当人们惊魂不定的时候，一切声响戛然而息，一个魔鬼打扮的信使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那信使吹着一把空心牛角的大号，声音低沉而阴森。

“喂，信使兄弟，”公爵说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像是在穿过树林的是什么军队？”

那信使以瘆人的嗓音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我是魔鬼，要去找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开向这里的是六支魔法师的大军，他们用一辆华丽的战车载来了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她中了邪魔，由骁勇的法兰西骑士蒙特西诺斯陪着，前来向堂吉诃德传授为那位小姐解除魔法的秘诀。”

“你如果真的像嘴里说的和模样显示的那样是魔鬼的话，早就该认出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了，因为，他就在你的眼前。”

“凭上帝和良心起誓，”魔鬼说，“我还真的没有注意。我脑袋里光想着那些开心的事情了，倒把要办的正事给忘了。”

“用不着怀疑，”桑丘说，“这个魔鬼大概是个好人和好基督徒，否则的话，不会凭上帝和良心起誓。这回嘛，我算是知道了，就连地狱里面大概也有好人。”

魔鬼并没有下马，只是眼睛望着堂吉诃德说道：

“狮子骑士啊（但愿我能看到你落到狮子的爪子之下），虽然落了难却不失为勇敢的骑士的蒙特西诺斯打发我来找你，让我告诉你，请你在我遇到你的地方等他，因为他带来了那位人称杜尔西内娅的小姐，那小姐奉命要将为她解除魔法的秘诀传授给你。我的使命已经完成，所以也就不再耽搁了：但愿跟我一样的魔鬼都能为你助阵，让善良的天使们来保佑诸位先生吧。”

说完之后，魔鬼重又吹起那硕大的号角，掉转马头，没等回答就走了。人们全都惊讶不已，特别是桑丘和堂吉诃德：桑丘，因为，明明知道没那么回事，人家却说杜尔西内娅中了邪魔；堂吉诃德，因为，就连他本人都还拿不准蒙特西诺斯洞穴里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呢。就在堂吉诃德还在琢磨这件事情的时候，公爵问他道：

“堂吉诃德先生，阁下打算等吗？”

“怎么能不等呢！”堂吉诃德回答说，“我将毫无畏惧、坚定不移地等在这儿。即使整个地狱都来对付我，我也不在乎。”

“若是还得再见刚才那样的魔鬼、再听刚才那样的号角，我才不等呢，”桑丘说道。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树林里出现了许多游移的光点，犹如一颗颗拔地而起、悬空漂浮的流星。与此同时，隐约传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就像是牛车的实心轮子的滚动，据说，那种连续不断的刺耳吱嘎声，都能将所经之处附近的豺狼和熊罴吓得趋避不及。紧接着又响起了更加猛烈的喧嚣，就好像真的在树林的四边同时打响了四场激烈的战斗：这边是炮声震耳欲聋，那边是火枪炒豆般噼啪不停，近处是士兵杀声连天，远处是摩尔人冲锋的嚎叫。总之，喇叭、牛角、海螺、长号、短笛、战鼓、火枪、大炮，外加那瘆人的隆隆车轮，汇成了混乱而可怖的声涛，就连堂吉诃德都不得不硬打精神才勉强撑着，至于桑丘，已经魂飞魄散昏倒在了公爵夫人的怀里，夫人将他接住并立刻叫人朝他脸上喷水。

桑丘被水激醒的时候恰巧赶上一辆牛车吱吱嘎嘎到了跟前。那辆车由四头懒洋洋的老牛拉着，牛背上苫着黑色的披毯，每只角上绑着根燃着的大蜡烛，车上搭着个高台，台上坐着位身穿黑色麻布长衫、雪白的胡须垂过腰际的威严老者。车上因为插满火烛而一切全都一目了然。赶车的是两个面目狰狞的魔鬼，同样穿着麻布衣服，其模样之丑陋，桑丘只是瞄了一下就立刻闭起了双眼不敢再看。牛车驶到了他们的面前，那位威严的老者从高台上站了起来大声说道：

“我是法师利尔甘德奥。”

老者没再说别的，牛车继续朝前走去。接着又过来了一辆同样的牛车，车的高台上也坐着位老人，老人让车停了下来，以跟前一位同样庄重的语气说道：

“我是法师阿尔吉菲，变化莫测的乌尔干妲的挚友。”

接着就走了过去。随后又过来了一辆同样的牛车，只是高台上坐着的不是像前面两位那样的老人，而是一个面目可憎的彪形大汉。到了跟前之后，那大汉也像前面两位一样站了起来，用更为嘶哑、更为难听的嗓音说道：

“我是魔法师阿尔卡劳斯，高拉的阿马迪斯及其整个家族的死敌。”

随后也继续向前走去。这三辆车没走多远就停了下来，跟着也就听不到了车轮发出的那讨厌的吱嘎声。没过一会儿，又传来了响动，这一次可不是噪音，而是轻柔、谐和的乐声。桑丘立刻高兴起来，以为是个好兆头，并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片刻和寸步未离其身边的公爵夫人：

“夫人，乐声缭绕的地方不会有邪祟。”

“灯火通明之处也一样，”公爵夫人回答道。

桑丘争辩说：

“有火才有光，火焰会发亮，眼见着正有火光朝咱们这儿来呢，说不定会把咱们给烧了。不过，音乐总是代表着欢快和喜幸。”

“等着瞧吧，”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的堂吉诃德说道。

他说得很对，读到下一章就知道了。

本章注释

〔1〕 希腊院长，即埃尔南·努涅斯（1463—1553），希腊学家，所著《卡斯蒂利亚语谚语与格言》收录西班牙谚语和格言达3000条之多。

第三十五章　续讲堂吉诃德得到如何为杜尔西内娅解除魔法的秘诀以及另外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情

人们看到一辆彩车随着优雅的乐声款款地朝他们驶来。那彩车由六头苫着白布的棕色骡子拉着，每头骡子的背上都有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赎罪之人，他们每人手中都擎着一根燃着的大蜡烛。那辆车比前面几辆要大两三倍，另有十二名衣白如雪的持烛赎罪之人分列于车的两侧，中间的高台上坐着一位仙女。那仙女身穿缀满金箔的银纱，让人觉得，即使不算华贵，至少也是具有夺目的光辉；一方薄薄的透明纱巾罩在她的头上，不仅没能遮没她的容颜，反而更加凸显了她那少女的娇艳。通明的烛光在展示她的玉容的同时，也让人们看到她的芳龄大不过二十、小不过十六。少女的身边有个身着长及脚面的皂袍、头蒙黑巾的人影。那车到了公爵夫妇和堂吉诃德的面前之后，先是笛管戛然而止，跟着琴瑟也悄然息声。少女身旁的人影站起身来，敞开衣襟、摘去头布，赫然现出死神那仅为枯骨的丑陋面容，堂吉诃德心里一沉，桑丘大惊失色，公爵夫妇也露出了骇怪的神情。那活生生的死神站在那里，似睡似醒、声音含混地说道：

“我是威名见诸史册的墨林，

人们都说魔鬼是我的父亲

（岁月无信，也可以弄假成真），

作为巫术魔法的巨擘魁首、

琐罗亚斯德教〔1〕真谛的传人，

我誓与时光流年一比高下，

不许其恣意妄为、横行放任，

游侠骑士是我的钟情至爱，

他们的丰功伟绩不容消泯。

冷酷、暴戾、狠毒为世人不齿，

天性如此的是那些魔法师

以及左道旁门的业者术士，

我生就一副绵软慈悲心肠，

惟一的毛病就是乐善好施。

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府冥城，

我实在百无聊赖不知所从，

于是便画画写写聊补虚空，

突然间，杜尔西内娅的哀叹

从托博索传到了我的耳中。

得知那无双美人中魔、受苦、

从窈窕淑女变成粗鄙村妇，

我心里不由得也为她嚎哭。

我的魂灵需要负载的躯壳，

临时将这狞恶的丑物依附。

我对妖术和魔法本不外行，

而且还翻阅了所有的藏书。

我此来为把良方妙计奉献，

以将那莫大苦难根绝消除。

你啊，披坚执锐之士的光荣，

你是那高悬夜空的北斗星，

你是那照耀着征途的明灯，

多少有志者效法你的榜样，

毅然抛弃仕途升迁的迷梦，

操起了锋利而沉重的兵刃，

从此开始仗义行侠的征程。

你啊，智勇双全的堂吉诃德，

最该受到世人的永久讴歌，

拉曼查因为你而倍感骄傲，

西班牙因为你而增彩添色，

为使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

再现昔日举世无双的光泽，

必须让你忠诚的侍从桑丘

袒露出那屁股蛋子整两个，

自己猛抽三千再加三百鞭，

令他尝尝苦头受点儿折磨。

事完之后，灾殃自然会消解，

心满意足当是那些施法者。

我为解难来这里，诸位大人，

到此为止使命完成尽了责。”

“见鬼去吧！”桑丘立即大叫起来，“莫说是三千了，对我来说，三鞭子就跟捅三刀一样。让这种祛魔的方法见它的鬼去吧！真不知道我的屁股跟魔法有什么关系。天啊，如果墨林先生找不到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祛魔的办法，就让她带着魔法去进坟墓好啦。”

“我一定会逮住你，”堂吉诃德说，“你这个满身蒜臭的乡巴佬，把你捆到树上，剥掉你的衣服，让你跟刚出娘胎的时候一样，那可就不是抽三千三百鞭子了，而是六千六。别想跟我争竞，非打得你灵魂出窍不可。”

墨林接过话茬说道：

“这可不成，忠厚的桑丘挨鞭子得心甘情愿，不能强迫，还得看他自己什么时候方便，不能给他限定时间。不过，如果他想把鞭数减半的话，可以由别人代抽，只是可能会重一些喽。”

“别人也好、自个儿也好，重也好、轻也好，”桑丘回答说，“全都没门儿。他的宝贝儿出了毛病拿我的屁股出气，难道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是我生的、是我养的？应该挨鞭子的是我的东家老爷，他才跟她连心挂肉呢，整天命啊、魂啊、宝贝儿啊、命根儿啊地挂在嘴上，他才应该为她挨鞭子、应该尽一切办法去解除她身上的魔法。可是，让我挨抽？树窝捕虫。”

桑丘刚刚说完，跟随墨林的魂灵一起来的那位满身金箔的仙女腾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她掀起薄薄的面纱，露出了那让人觉得美得不能再美了的容颜，以男人的架势和并不十分女性的嗓门直冲桑丘说道：

“噢，你这个不得好死的侍从，没有良心的东西、铁石心肠的家伙、狼心狗肺的坏蛋！你这个不要脸的强盗，如果是让你从高塔上纵身跳下，你这个万人恨的玩意儿，如果是让你生吞十二只癞蛤蟆、两条蜥蜴、三条毒蛇，如果是让你用一把可怕的尖刀杀掉你的老婆和孩子，你吓成那副德行、推三阻四，倒也罢了。不就是三千三百鞭子嘛，学校里收养的最不济的孤儿哪个月还不得挨上这个数啊。你反倒那么在乎，让那些但凡有点儿怜悯之心的人听到了，甚至是后世的人们听说了，全都会感到奇怪、惊异和气愤。噢，你这个卑鄙而又心硬的畜生！睁开你的眼睛，我是说，睁开你那双惊恐不安的夜猫子眼睛，看看我这灿若星辰的眼睛，你会看到泪珠连成串、汇成片，把我这光洁美丽的脸蛋冲成了一道道大大小小的沟沟坎坎。你这个狡诈阴险的魔鬼，可怜可怜我这如花似玉的年华，因为我还只有十……只有十九而不满二十岁呀，这如花似玉的年华正在粗鄙农妇的形容下面凋零枯槁，如果说直到现在还保持完好，这得归功于眼前这位墨林先生的细心照顾以便能够唤起你惜香怜玉的心，因为伤心美人的眼泪足以令巉岩化作棉团、猛虎变成羔羊。赶快，赶快抽打你的屁股蛋子吧，你这头调教不好的牲口，拿出你那一味贪吃的劲头让我的细皮嫩肉重新光润、让我的柔顺性情得以恢复、让我的如花容貌再现光彩。如果你不想为我启动恻隐、做出某种程度的牺牲，那你就为你身边的那位可怜的骑士答应下来吧，我指的是你的东家，我看到他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啦，离嘴还不到十指，究竟是跳出体外还是回归胸膛，全凭你是硬是软的回答。”

听了这话，堂吉诃德摸了摸自己的喉头，然后转身对公爵说道：

“我的天啊，大人，还真让杜尔西内娅说对了，我的心真的像个弩弹似的卡在嗓子眼这儿呢。”

“桑丘，你说该怎么办吧？”公爵夫人问道。

“我说，夫人，”桑丘回答说，“还是刚才说过的那句话：抽鞭子，树窝捕虫。”

“你是想说‘恕我不从’，桑丘，不是像你那么说的，”公爵纠正道。

“大人您就别管我怎么说了，”桑丘说，“我这会儿没心思抻着〔2〕字眼儿，这鞭子是让别人来抽还是由我自己来抽已经把我给搅糊涂了，连我都不知道自个儿在说什么、干什么啦。不过，我倒是还想请教小姐，我是说，我那女主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不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学会这么求人的：她是来求我把自己打得皮开肉绽的，却又口口声声地骂我铁石心肠、说我是调教不好的牲口，还有一大串别的难听称谓，鬼才受得了呢。难道我没有长着皮肉而是铜浇铁铸的、难道祛魔不祛魔跟我有什么相干？她明明知道有老话说‘有钱的蠢驴脚底能生风’、‘重赂之下山自平’、‘求天告地不如靠自己’、‘到手的东西再少也比空口许诺好’，不说提一筐干净衣服、衬衫、头巾、袜子之类的东西——尽管我根本不用这些玩意儿——来打动我，怎么竟然能够连声臭骂呢？还有我那东家老爷，本来应该顺着毛捋、尽量讨好以便让我变得像梳过的羊毛、弹过的棉花似的那么柔顺才对，却偏偏要说逮住我、将我剥光衣服捆到树上加倍地狠抽一顿鞭子。这二位事主应该想想，他们要求挨鞭子的人不只是一个侍从，还是位总督呢，所以，像人家说的那样：总得客气着点儿吧。他们还是去学学吧，赶紧好好学学怎么求人办事、学学怎么能有点儿教养。天有阴晴冷暖，人也不能总是好心情。我的猎装撕破了，本来就气不顺，他们还来求我让我心甘情愿地抽自个儿一顿鞭子，要说心甘情愿，我倒是心甘情愿称王称霸。”

“那么，实话告诉你吧，桑丘，我的朋友，”公爵说，“如果你的心不变得像熟透了的无花果那么软的话，就甭想去上任了。我不会给自己的岛民们派去一个面对伤心少女的眼泪和年高德劭的法师术士的恳求都无动于衷、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总督。总之，桑丘，要么让人抽，要么自己抽，要么当不成总督。”

“大人，”桑丘回答道，“能不能给我两天期限让我考虑考虑怎么更合适？”

“不行，绝对不行，”墨林说，“必须马上在这儿就此作出决断。杜尔西内娅小姐要么回到蒙特西诺斯洞穴去当农妇、要么被送往天堂净土等着鞭数凑足。”

“喂，忠厚的桑丘，”公爵夫人说，“打起精神去回报堂吉诃德先生对你的恩情吧，我们大家都该为他效力、让他高兴，因为他身份高贵、侠举仗义！老兄，你就把抽鞭子这事儿答应下来吧。赶快决断，免得生乱；犹犹豫豫，最没出息。好心能破厄运，你是知道的。”

听了这些话以后，桑丘愤然地转而对墨林说道：

“墨林先生，请您大人告诉我：送信的魔鬼刚刚给我的东家捎来了蒙特西诺斯先生的一个口信，让我家老爷在这儿等着他，他要来传授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解除魔法的秘诀。怎么到现在连蒙特西诺斯的影子都没见到啊？”

墨林回答说：

“桑丘，我的朋友，魔鬼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大坏蛋，是我派他来找你的东家的。他传的是我的话，跟蒙特西诺斯毫不相干，因为蒙特西诺斯在自己的洞穴里忙着，确切地说，是等着解除自个儿所受的魔法，而且还差得很远呢。如果他欠着你什么，或者你跟他有什么交易，我这就去把他给你找来，你说想在哪儿见他吧。眼下嘛，你赶快把抽鞭子的事情答应下来，听我的吧，对你的灵魂和身体都大有好处：对灵魂，是做善事；对身体，我知道你是多血类型的人，放点儿血没什么坏处。”

“这天底下的大夫也真多，连魔法师都成了郎中，”桑丘说，“不过，既然大家都这么劝我，尽管我本人并不信服，我还是答应抽那三千三百鞭子吧，只是得有个条件：我自个儿决定什么时候抽和抽多少，不能给我规定日子、时间和鞭数。我会努力尽快了账的，以便让世人得见托博索的堂娜杜尔西内娅小姐的骄人姿色，看来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她可能真的很漂亮。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不一定非得让我抽出血来，即使有时候那鞭子抽下去跟轰苍蝇似的，也得算数。再就是，如果我计错了鞭数，无所不知的墨林先生一定得费心记着点儿，是少是多，都得告诉我。”

“多了，无须我说，”墨林回答说，“鞭数一满，杜尔西内娅小姐立刻就会摆脱魔法并且亲自前来向忠厚的桑丘表示感谢，甚至还会为他的善行而给予犒赏呢。所以，不必记挂鞭数超过或者不足，苍天也不会容我作假骗人，哪怕是一星半点儿都不可能。”

“唉，那就听天由命吧！”桑丘说，“我只好认倒霉，我是说，就按说好的条件抽吧。”

桑丘的话刚一落音，笛管重又吹奏了起来，跟着再次响起了火枪的射击声。堂吉诃德搂住桑丘的脖子，在他的额头和腮帮子上面接连地亲了又亲。公爵夫人和公爵本人以及所有在场者无不喜形于色，骡车重又启动，美丽的杜尔西内娅顺便冲着公爵夫妇点了点头并给桑丘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时候，欢快而娇艳的曙光已经匆匆而至，无数的小花傲然挺立于田野之上，清澈的溪水绕过黑的白的卵石汩汩地朝着远方的大川奔流而去。欢欣的大地、晴朗的天空、清新的空气、宁谧的霞光，无不显示晴和明媚的一天正踏着黎明的裙裾而降临。

公爵夫妇对围猎的收获和巧妙而顺利地实现了自己的意图而心满意足，怀着将这场一定会给他们带来更大愉快的玩笑继续开下去的愿望回到了城堡。

本章注释

〔1〕 流行于古代波斯和中亚等地的宗教，亦称火教、祆教，火祆教、拜火教，公元前6世纪由琐罗亚斯德在波斯东部创建，主张善恶二元论，要求人们从善避恶。

〔2〕 “斟酌”的讹误。

第三十六章　绰号为忧戚嬷嬷的三摆裙伯爵夫人的出人意料的奇特逸事以及桑丘·潘萨写给老婆特雷莎·潘萨的家书

公爵有一位生性诙谐、无所忌讳的管家，正是他扮演了墨林的角色、策划了前面那一切、写出了那些诗句并让一个小厮装扮成了杜尔西内娅，随后，又跟主人夫妇合谋，设计出了一场让人无法想象的、最为奇巧的把戏。

第二天，公爵夫人问桑丘是否已经开始为杜尔西内娅小姐祛魔而抽打自己了。桑丘回答说已经开始了，当天夜里就抽了五下。公爵夫人问是用什么抽的，桑丘说是用巴掌。

“那是拍，哪叫抽啊，”公爵夫人说，“也太轻了，我看墨林法师是不会满意的。忠厚的桑丘得用铁蒺藜或者粗鞭子抽才行，总得有所感觉呀。要想见效，功夫得到。要想让像杜尔西内娅那么高贵的小姐摆脱魔法没那么简单，不会那么容易。桑丘，你该记住：好事不到家，做了也白搭。”

桑丘回答说：

“请夫人给我找一根合适的鞭子或绳子，既能抽又不会抽得太疼。告诉夫人说吧，我虽然是个乡下人，可是皮肉却软得像棉花而不是硬得像茅草，总不能为了别人的利益而伤了自己的身子吧。”

“那好办，”公爵夫人说，“明天我就找一根适合你用的鞭子，抽到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

桑丘随后说道：

“我尊敬的夫人啊，跟您大人说吧，我给老婆特雷莎·潘萨写了封信，跟她讲了讲分别之后的各种事情。这信嘛，就揣在我怀里，就差写信封了。我希望夫人您能费心给看看，我觉得挺合总督的身份，我是说，挺像是总督写的。”

“那信是谁的口气？”公爵夫人问。

“小人的呗，除了我还能是谁呢？”桑丘说。

“是你写的？”公爵夫人问。

“怎么可能呢，”桑丘说，“我不识字，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拿来看看吧，”公爵夫人说，“信里肯定显示出了你的聪明才智。”

桑丘从怀里掏出了一封没有加封的信，公爵夫人接过去看到是这么写的：

桑丘·潘萨给他妻子特雷莎·潘萨的信

如果挨上一顿鞭子，我就能够成为像样的绅士；如果要想当总督，我就得挨一顿鞭子。这事嘛，亲爱的特雷莎，你一时是不会明白，以后会知道的。告诉你吧，特雷莎，我打定主意要让你有车可坐，这是应该的，因为，除了坐车，别的走法都等于是爬。你是总督夫人了：看谁敢背后说三道四。现在给你捎去一件绿色猎装，是尊敬的公爵夫人送给我的。你用它给咱们的女儿改成一件连衫裙子吧。听这儿的人说，我的东家堂吉诃德是一个明白的疯子、有趣的傻瓜，而我呢，一点儿也不比他差。我们到过蒙特西诺斯洞穴，法师墨林要利用我来给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就是咱们那儿的那个阿尔东莎·洛伦索——祛魔。只要我抽自己三千三百鞭子（我已经抽了五下），她就会像刚出娘胎的时候一样什么事情都没有了。你可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因为：只要把自己的隐私亮出来，肯定就会有人说黑道白。过不了几天我就要去上任了，我很想能够发上一笔，据说所有的新任总督都有这种想法。我先去摸摸底，然后再通知你是不是要来找我。小灰挺好，它很惦记你。我即便是当上了土耳其皇帝也不会把它丢掉的。我的女施主公爵夫人说她要亲一千遍你的手，你应该回她两千遍，我的东家说过，没有什么能比礼貌周全更便宜更管用的了。上帝没有像上次那样再把一个装有一百埃斯库多的皮箱——就是用铁链捆着的那个——放到我的面前。不过，亲爱的特雷莎，你也不必难过，待在钟楼没风险，当上总督一块儿算。只是我倒有一个很大的忧虑，人家都说，一旦尝到甜头，我就会跟着吞掉自己的双手〔1〕。如果真是这样，我可就亏大了，尽管缺胳膊少腿的人靠乞讨也能有丰厚的收益。总之，不管是哪种结局，你都一定会成为富婆、都一定会有福可享。愿上帝保你安康、让我为你效力。

你的总督丈夫

桑丘·潘萨

一六一四年七月二十日于公爵府

读完信后，公爵夫人对桑丘说道：

“总督大人有两点说得不很得当：其一是说或者让人觉得他的这个职位是用挨鞭子换来的，而他明明知道、否认不了我丈夫公爵大人在答应派他做总督的时候做梦都没有想到世界上还会有抽鞭子的事情；其二是他在信中显得有点儿贪婪，我可不希望他惹麻烦，因为贪心会撑破口袋，贪赃的总督必定会枉法。”

“我可没那个意思，夫人，”桑丘说，“如果您大人觉得这信不合适，就把它撕掉重写，只怕凭我的脑袋瓜子可能会越写越糟。”

“那倒不必，”公爵夫人说，“这样挺好，我想让公爵也看看。”

他们说着就去了当天将要在那儿吃饭的花园。公爵夫人将桑丘的信递给了公爵，公爵颇为开心。吃过饭、撤去杯盘之后，公爵夫妇又跟桑丘打趣了好一阵子，突然听到传来了凄婉的笛鸣和喑哑沉闷的鼓点。那朦胧、雄壮而又幽怨的乐声使所有的人为之一惊，尤以堂吉诃德为甚，他已经开始坐不安席。至于桑丘，就更不用说了，被吓得躲到了习以为常的避难之处，也就是公爵夫人的身旁裙侧。那声音确实凄切幽婉。人们惊魂未定就又看到两个身穿长及地面的肥大丧服的人走进了花园。他们边走边敲着蒙有黑布的大鼓，旁边跟着一个同样也是一身玄装的吹笛人。这三个人的背后是一个魁伟的大汉。那大汉身上不是穿着而是披着一件下摆极其宽大的黑袍，黑袍外面扎着黑色的刀带，刀带上挂着一把黑柄黑鞘的大弯刀。他头上蒙着薄薄的黑纱，透过黑纱隐约可以看到雪白的飘逸长髯；他脚踏鼓点款款而来，显得威严而又沉稳。总之，那块头、那扭摆、那黑色、那仪仗，无不令不知底细的见之者心悸神慌。他就这样装腔作势地走到已经站了起来的公爵以及其他人的面前双膝跪到了地上。公爵执意要他站起来再开口讲话。那个神秘的人物站起身来揭去了面纱，立刻露出一丛世人从未见过那么可怕、那么长、那么白、那么密的胡须，接着就眼睛望着公爵、以发自那宽大胸腔的威严而洪亮的声音说道：

“至高至尊的大人，在下乃是人称的白髯三短裙，别号忧戚嬷嬷的三摆裙伯爵夫人的侍从，特奉家主之命恳请大人恩准其前来面陈所遭之无人能够想象的奇异不幸。不过，家主先想知道那位骁勇无比、百战百胜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是否现在府上，为找此人，家主晨起之后未及用膳就徒步从坎达亚王国赶到了贵乡，此事可以和应当被认作是奇迹或有魔法暗中相助。家主就在这座城堡或别墅门外，未经大人传唤，不敢径入。恭请明示。”

那人说完之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接着又用双手捋了捋胡须，耐心地等待着公爵回话。公爵说道：

“忠诚的侍从白髯三短裙啊，很多天前我们就听说尊贵的三摆裙伯爵夫人遭遇到了让魔法师们弄得被人称为忧戚嬷嬷的不幸。你这个好侍从啊，快去请她进来吧，勇敢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就在这儿。他天性豪爽，肯定可以得到他的救援与帮助。还可以转告你的主人，如有用我之处，我定当出力，作为以救助各类妇女——尤其是像她那样受到欺凌、悲痛欲绝的寡居嬷嬷——为分内和相关责任的绅士，这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听了这话，三短裙行了一个跪礼，接着示意笛手和鼓手重又奏起来时的乐曲并迈着同样的步伐走出了花园，令所有的人对其出现和做派惊讶不已。公爵转向堂吉诃德说：

“著名的骑士啊，邪恶与愚昧的乌云终究遮避不了刚毅与仁义的光辉。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阁下驾临在下的城堡才不过六天，就已经有人慕名从偏远的地域追踪而至，不是乘车辆、骑骆驼，而是徒步跋涉、忍饥挨饿。由于您的丰功伟绩已经传遍了天下，这些受苦受难的人们才会深信只有您的坚强臂膀能够消除他们的疾苦与烦难。”

“公爵大人，”堂吉诃德说，“在下真希望那天在餐桌上显得对游侠骑士那么反感和厌恶的可敬教士能在这儿，让他亲眼看看这世界是否需要那类骑士，至少也该让他知道：窘迫无计的人们在遇到大灾大难的时候，不会登门去求告学士文人、村中神父、从未真正跨出过本乡本土疆界的绅士以及只想寻找谈资而无意成就可供口传笔录的业绩的庸官懒吏。能够救困解厄、护幼慰寡的只有游侠骑士。感谢苍天使鄙人幸居此列，故而愿为这一光荣事业面对任何危难艰险。就请这位嬷嬷来吧，无论她有什么要求，本人都将为之竭尽臂膀的不挡之力、心头的无畏之勇。”

本章注释

〔1〕 “跟着吞掉自己的双手”是西班牙语成语，原指将某种好吃的东西吃得精光，也泛指沉溺于某种事情。此处语义双关，既表达了这个成语的本义，又借用其字面的意思作了后面的发挥。

第三十七章　续讲忧戚嬷嬷的奇特逸事

看到堂吉诃德完全进了自己的圈套，公爵夫妇真是喜不自胜。这时候，桑丘说道：

“我可不愿意这位嬷嬷太太干扰了我上任的事情。托莱多有位能言善辩的药剂师，我听他说过：只要有嬷嬷搀和就准没好事儿。上帝保佑，这位药剂师对嬷嬷们可真是够恨的啦！这句话让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所有的嬷嬷，无论什么地位和出身，全都是招人讨厌和嫌弃的。那些悲悲切切的，像这位三摆还是三裙的伯爵夫人这种，又会怎么样呢？在我们那儿摆和裙、裙和摆是一码事儿。”

“桑丘，我的朋友，你快闭嘴吧，”堂吉诃德说，“这位大老远跑来找我的嬷嬷太太一定不会是药剂师说的那一类。再说嘛，这位是伯爵夫人，伯爵夫人当嬷嬷，服侍的大概不是王妃就是皇后，而在自己家里也是尊贵得很的，手下也有嬷嬷。”

在场的堂娜罗德里盖斯听了这话之后说道：

“我家主人公爵夫人手下的嬷嬷说不定什么时候一走运也能当上伯爵夫人呢。不过，权势就是法，谁都不能说嬷嬷们的坏话，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而又没有结过婚的。我虽然不属于这类，但却知道没有结过婚的嬷嬷要比丧夫的嬷嬷优越。对我们这些当嬷嬷的人说三道四的人，对别人也好不了。”

“尽管如此，”桑丘说，“嬷嬷们身上可说可道的事情多着了，不过，照我的那位药剂师的说法，哪怕米饭粘了锅也别瞎搅和。”

“那些当侍从的，”堂娜罗德里盖斯针锋相对地说，“总是跟我们过不去。他们就像前厅里的幽灵，眼睛老是盯着我们，一有空闲——空闲的时间又多着呢——就嘀咕我们，抖搂我们的老底、败坏我们的名声。我可要告诉那些榆木疙瘩，不管你们怎么看不顺眼，这世界上和王公府里是少不了我们的，尽管我们半饥半饱、尽管我们不得不像逢年过节的时候用帘子遮住见不得人的地方一样用修女的黑纱遮住我们细嫩或不细嫩的皮肉。说句实话吧，如果有机会、有时间，我会不仅是让在这儿的诸位而且是让全世界都知道：嬷嬷的身上有着所有的美德。”

“我觉得，”公爵夫人说，“我们的好堂娜罗德里盖斯说得对、非常对。不过，应该另找机会让她为自己也为别的嬷嬷们好好说道说道，既驳斥那可恶药剂师的胡说，也消除桑丘·潘萨大人的偏见。”

桑丘不服气地说道：

“自打有了当总督的指望以后，我已经脱掉了侍从的傻气，才不在乎什么嬷嬷不嬷嬷呢。”

关于嬷嬷的话题本来可能还会继续下去的，可是他们重又听到了笛声和鼓点，于是，知道忧戚嬷嬷已经到了。公爵夫人问公爵是否应该前去迎接，因为她毕竟是很有身份的伯爵夫人。

“由于是伯爵夫人，”桑丘抢在公爵之前说道，“我觉得二位大人应该去接，可是，又因为她是嬷嬷，我看二位就不必动窝啦。”

“桑丘，谁请你瞎搀和了？”堂吉诃德说。

“老爷，你问谁？”桑丘答道，“我自己呗，是我自己觉得可以搀和的。作为侍从，我已经从您老人家这位最懂礼数、最有教养的骑士的学堂里学到了礼数的条法。我听大人您说过，在这种事情上，过分和不周都不对。算了，明人不必细说。”

“就照桑丘说的，”公爵说，“先看看伯爵夫人的情况吧，然后再定应该待以什么样的礼仪。”

这工夫，鼓手和笛手已经像前一次一样步入了花园。作者写到这里算是一个小小的段落，而将这个堪称本书中最为引人注目的故事之一移到下面一章继续讲述。

第三十八章　忧戚嬷嬷讲述自己的不幸遭遇

紧随悲郁的乐手之后，十二位嬷嬷分列两班鱼贯走进花园。这些嬷嬷全都身着状似缩绒厚布的宽大修女长衫，头上的蝉翼纱巾直垂衫缘。三摆裙伯爵夫人由侍从白髯三短裙搀扶着接踵而至。她身上穿着未经除绒的黑色细呢裙装，如果除绒的话，肯定会除去许许多多大如马尔托斯出产的上好鹰嘴豆般的绒球。那裙边或裙摆（怎么叫都行）是三岔的，三个同样一身黑色打扮、各自扯着一个裙岔的小厮同三个裙岔的尖角形成了一个鲜明的几何图形。所有见到那三岔裙子的人立刻悟出“三摆裙伯爵夫人”的名字的来由，仿佛是说“身穿三岔摆裙的伯爵夫人”。贝内恩赫利断言那是真事儿，他说，按其本来的姓氏，应该叫她“狼娜伯爵夫人”，因为她的领地里有很多狼，如果有的不是狼而是狐狸，她就会被称作“狐娜伯爵夫人”，以领地最多见的某种或某些东西作为称谓是当地人们的习惯。这位伯爵夫人因为觉得自己的裙子更具特色而将“狼娜”改成为了“三摆裙”。

十二位嬷嬷和夫人本人款步轻移，嬷嬷们脸上的黑色纱巾不像三短裙的那么透明，而是将她们的模样遮得严严实实。

嬷嬷们的队列刚一出现，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以及所有看到她们坦然而入的人们立刻就全都站了起来。十二位嬷嬷收住脚步分列两排，忧戚嬷嬷依然由三短裙扶着顺着嬷嬷们中间的过道继续朝前走去。见此情景，公爵、公爵夫人和堂吉诃德赶紧迎了上去，足足走了十多步远。忧戚嬷嬷双膝跪到地上，以远非柔弱凄婉而是粗砺嘶哑的嗓音说道：

“诸位大人千万不要对贱奴——我是说贱婢——这么客气。突然遭到的意外奇难弄得我脑子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一定是很远，越想找越找不着，以致竟然会伤心到了这种地步，连话都不会说啦。”

“伯爵夫人太太，”公爵说，“不能从夫人的身上看到您的身价的人才叫没脑子呢，而您的身价，一眼就可以看出，完全应该得到最高的礼遇、受到最高规格的接待。”

公爵说完就拉着她的手将她搀了起来并请她在公爵夫人身边的一把椅子上就了坐，公爵夫人同样也对之表现出了极大的恭敬。

堂吉诃德一直没有吭声。桑丘一个劲儿地想看看三摆裙和嬷嬷们的长相，却怎么都看不到，最后还是只好等着她们自己主动揭去面纱。人们坐定之后全都闷声不响，大家都在等着看谁会打破沉默，结果还是忧戚嬷嬷首先开口说道：

“至尊的先生、至美的夫人、至贵的诸位，深信奴婢的莫大不幸会在各位博大至极的胸怀中唤起预期的宽厚而深切的同情，因为这不幸足以撼动山岩、感动钻石、打动世界上最为冷硬的铁石心肠。不过，诉诸各位的听觉——我不想用耳朵这个字眼儿——之前，很想知道至诚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和他的至好侍从桑丘·潘萨是不是在场、在侧、在座。”

“那个潘萨，”桑丘抢在别人之前回答道，“就在这儿，那个至堂吉诃德也在，所以，至忧至戚的至嬷嬷，您就说出您那至想说的话吧，我们全都洗耳恭听，至愿为您效以至力。”

这时候，堂吉诃德站起来对忧戚嬷嬷说道：

“不幸的夫人啊，如果您的不幸可望依靠某位游侠骑士的勇气与力量得以了结的话，鄙人就在这里，尽管势单力薄，但却愿意竭诚效尽犬马。鄙人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以救弱济困为天职。既然如此，夫人，您也就不必哀声乞怜、转弯抹角啦，请将您的苦难坦白相告，我们听过之后，即便无能为力，也会乐意与您分忧。”

听了这话，忧戚嬷嬷立即做出想要跪到堂吉诃德脚前的架势，最后不仅还真的跪了下去，而且还一边想要抱住他的大腿一边说道：

“噢，无敌的骑士啊！我跪倒在这双脚和这双腿的前面，因为它们是游侠骑士行当的基石与支柱：我要亲吻这双脚，因为我能否脱离苦难完全取决和有赖于它们的步幅。噢，骁勇的游侠啊，您的真实伟业令阿马迪斯、埃斯普兰迪安、贝利亚尼斯之流的虚构事迹望尘莫及、黯然失色。”

她说完就抛下堂吉诃德转过身去抓住桑丘·潘萨的手说：

“噢，还有你，古往今来从未有哪个游侠骑士有过像你这么忠诚的侍从，你的好处就像我身边的这个随从三短裙的胡须一样数不胜数！你完全可以相信侍奉伟大的堂吉诃德就等于是在侍奉天下所有摸过刀枪的骑士。我求你发发你那至忠的善心，替我在你的东家面前讲讲情，让他赶快救救眼前这位至悲至惨的伯爵夫人。”

桑丘回答她说：

“夫人，说到我的好处就像您的侍从的胡须那样数不胜数，我并不怎么在意。重要的是我的灵魂升天的时候能够保全一个连毛的下巴，至于活在尘世的时候胡子是多是少，我不太在乎，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不过，即便您不说那些花言巧语、不苦求哀告，我也会请我的东家——我知道他一向待我不错，特别是现在，他还有需要靠我的事情呢——尽可能地帮您助您。就请夫人把您的不幸讲出来吧，说给我们听听，让大伙合计合计，会有办法的。”

公爵夫妇以及所有知道就里的人全都笑破了肚皮，心里暗暗称赞三摆裙的机敏与演技。三摆裙重又坐下并说道：

“特拉波瓦纳岛和南海之间，距科莫林角两里地的地方，有一个著名的国家叫做坎达亚，国君是阿尔奇皮埃拉国王的遗孀堂娜马古恩西娅女王。这对夫妇生育了王国的惟一继承人安托诺马西娅公主，这位公主是在我的呵护与调教下长大成人的，因为我是她母亲最年长、最主要的嬷嬷。

“时光流转，安托诺马西娅公主一晃就十四岁了。她长得真叫美艳绝伦，就连老天也都无法再增一分一毫。不过，咱们也不能说才智就无关紧要。这么说吧，她不仅貌美，同样也很聪明，主要还是美冠人寰，如果嫉妒之神和冷酷的命运还没有斩断她的生命之线的话，至今也是无人可及的。当然，一定不会的，苍天不会允许尘世出现此等惨剧，那就等于是从人间最美的藤蔓上摘下那尚未成熟的葡萄。无数的王孙公子爱上了这位美人（她的姿容绝对不只是像我的笨嘴拙舌所描绘的这样），有本地的，也有外国的，其中的一位只是宫中的普通骑士，但却竟敢仗着自己年轻英俊和善于卖乖讨巧、聪明伶俐而妄想独占这天姿国色。如果诸位不嫌烦的话，我可以多说几句：他弹起琴来如歌如泣，会写诗，能跳舞，编鸟笼子的手艺简直精湛到了如果无路可走的时候可以以此为生的地步。他的这些乖巧足以征服一座大山，更不消说是一个柔弱少女啦。不过，那个没脸没皮的坏蛋如果不是变着法儿地先把我给算计了，靠他的风流倜傥和所有的聪明才智不太可能或者根本就不可能攻破我的公主那个堡垒。那个狡猾奸诈没有心肝的无赖想首先博得我的好感、讨得我的欢心，以便让我这个不称职的卫士交出手中掌管的堡垒钥匙。总之，我也不知道他用什么小恩小惠弄得我迷迷糊糊、任其摆布。不过，最让我折服并最后将我打倒的是一天夜里在对着他所在的小街的窗口听他唱的小曲，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小曲是这么说的：

明明是冤家却又放不下，

让我的心啊苦苦地挣扎，

这份煎熬实在不太好受，

却又心甘情愿受此惩罚。

“我觉得真是词如珠玑、声似蜂蜜。从这以后，我是说，打那以后，我就被类似的小曲给坑了，所以，我认为，应该像柏拉图建议的那样，国泰民安的地方都应该将诗人们全都轰走，至少是那些放浪不羁的，因为，他们写出来的不是像曼图亚侯爵笔下的那种可以让孩子和女人动心和落泪的歌谣，而是一些花言巧语，能够犹如软刺一般扎到人的心里，就像那阳光，灼伤了你的心，可是衣服却完好无损。还有一次他唱道：

来吧，死神，只是不要弄出声音，

切莫让我觉察得到你的莅临，

不要让死亡时刻的莫大欢愉

唤起我那对生命的眷恋之心。

“这类的小曲小调，唱出来让人消魂、写下来让人着迷。一旦他们屈尊写出一首当时在坎达亚流行的所谓短歌，又会怎么样呢？自然是弄得人们心旌摇曳、喜笑颜开、全身躁动、六神无主。因此，诸位大人，我觉得应该把那些确切地说是吟诗唱曲的人全都发配到蜥蜴岛上去。其实，他们也没有什么过错，错在那些仰慕他们的笨男、相信他们的傻女。假如我是个本本分分的嬷嬷，也就不会被他们的那些陈词滥调所打动、不会真的相信他们的歌呀曲呀里满篇都是的什么‘我像死人似的活着、我在冰团中燃烧、我在烈火里战栗、我在无望中期望、我离去就是留下’之类的荒谬言辞。当他们信誓旦旦地许诺阿拉伯的凤凰、阿里阿德涅〔1〕的冠冕、太阳神的驷马、南海的珍珠、蒂巴尔河〔2〕的黄金和潘卡亚〔3〕的香料的时候，又会怎么样呢？这也正是他们不吝笔墨的地方，反正是空口说白话，从来没想也根本无法兑现。我这是说到哪儿去了呀？嗨，我真该死！自己一大堆毛病，怎么竟会发疯或无聊地数落起别人的不是来了呢？唉，都是我不好！不是那些诗呀词呀征服了我，是我自个儿愚蠢；不是那些曲呀调呀打动了我，是我自个儿不慎。我的过分愚昧和缺乏警觉为堂克拉维豪——这就是那位贵族的名字——的进逼打开了道路、扫清了障碍。我就这样倒成了桥梁，而他呢，就一次又一次进入了实际上是被我而不是被他骗了的安托诺马西娅的闺房，当然是在许诺作她的丈夫之后，如果不答应娶她，我即使再不济也不会让他挨近她的鞋底边的。

“不会的，不会的，绝对不会的。由我撮合的这种事情，从来都是以结婚为前提的。只是这一次有了麻烦，那就是门不当户不对：堂克拉维豪是个普通骑士，而安托诺马西娅公主，我已经说过，却是王位继承人。由于我的巧计安排，这段苟且之情还是悄悄地隐瞒了一段日子，可是，后来安托诺马西娅的肚子不知怎么逐渐大了起来，我觉得再那样继续下去的话就会有暴露的危险。这种担心逼使我们三个人经过商量之后作出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堂克拉维豪必须赶在丑闻播扬之前去找神父表示要娶安托诺马西娅为妻。为此我还花费心思替公主准备了一份宣示愿意下嫁声明，那文件天衣无缝，即便是参孙也无力将之推翻。结果就依计而行了，神父看了那份声明、为公主做了忏悔，公主直言不讳，神父让她先躲到一位宫廷卫士的家中……”

这时候，桑丘忍不住插了进来：

“坎达亚也有宫廷卫士、诗人和短歌啊？所以，我敢打赌，天底下全都一样。不过，三摆裙夫人，请您快点儿，天不早了，真想赶紧知道这个没完没了的故事的结局。”

“马上就完，”伯爵夫人说。

本章注释

〔1〕 阿里阿德涅，希腊神话中克里特国王弥诺斯的女儿，曾用线团帮助忒修斯逃出迷宫。

〔2〕 非洲的一条河。

〔3〕 古时对也门的称谓。

第三十九章　三摆裙续讲她那令人难忘的精彩故事

只要桑丘一开口，公爵夫人就高兴得不得了，可是，堂吉诃德却气得不行，所以就让他赶快闭嘴。忧戚嬷嬷接着讲道：

“总之，经过反复盘问之后，鉴于公主主意已定、说法始终如一，神父支持了堂克拉维豪的请求，判定公主为他的合法妻子。可是，安托诺马西娅公主的母亲马古恩西娅女王却气得要死，没过三天我们就把她给埋了。”

“她肯定是死了，”桑丘说。

“那当然！”三短裙回答说，“在坎达亚不埋活人，只埋死人。”

“侍从先生，”桑丘反驳道，“把昏迷了的人当死人埋掉的事情也是有过的。我倒是觉得马古恩西娅女王应该只是昏迷而不是死，因为，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办。公主的事情也没有出格到让她那么伤心的地步。如果她是嫁给了身边的小厮或者家里的仆人，我听说这样的女人多着呢，那倒是糟糕透了。可是，她嫁的是像您刚才说的那么一个仪表堂堂、通情达理的骑士，尽管确实、确实有点儿傻，不过也没有像想象的那么严重。因为，按照我家老爷的说法，他就在这儿，容不得我胡说，按照他的说法，读书的人是可以当上主教的，那么，骑士们，如果又是游侠就更好了，自然也就可以成为国王和皇帝。”

“桑丘，你说得极是，”堂吉诃德说，“因为，一位游侠骑士，只要是有一点点儿运气，就完全有可能变成为最大的世界霸主。不过，请忧戚夫人接着讲下去，我估计，她就要讲到这个直到这会儿依然甜蜜的故事的苦涩之处了。”

“何止是苦涩！”伯爵夫人说，“相比之下，苦瓜都是甜的，黄连都可以算得上美味。

“女王死后，她确实死了，不是昏迷，我们将她安葬了。我们刚刚培完土、最后一次请她‘安息’，quis talia fando temperet a lacrymis？〔1〕突然，巨人马兰布鲁诺骑着木马出现在女王的坟上。这个马兰布鲁诺是马古恩西娅的堂兄，不仅残暴，而且还会魔法。为了给堂妹的死报仇，他施了魔法，将安托诺马西娅变成了一只铜猴、把堂克拉维豪化做了一条不知什么金属的可怕鳄鱼定在了陵墓之上，以教训前者的淫荡和惩罚后者的放肆，还在他们俩之间竖起了一根也是金属的柱子，柱子上面写有叙利亚语的铭文。那铭文先是译成了坎达亚语，现在也译成了卡斯蒂利亚语，说的是：‘命运之神将这亘古未闻的奇迹留待大勇大智者来实现：直至那位骁勇的拉曼查人前来同我决一死战之时，这对胆大妄为的情人才能再现原身。’

“随后，那巨人从鞘里抽出一把又宽又大的弯刀，跟着就揪住我的头发，做出要抹我的脖子并将我的脑袋削下来的架势。我被吓坏了，讲不出话来，绝望至极。不过，我还是死命地挣扎着，结结巴巴地跟他说这说那，终于使他未下毒手。最后，他让人把宫中所有的嬷嬷——也就是眼前的这几位——叫了来，先是大肆数落了一通我们的不是，并斥骂我们这些嬷嬷身份低贱、用心歹毒、手段阴险，接着，将我一个人的过错归罪于所有的嬷嬷，宣称不想简单地将我们处死，而是要让我们慢慢受罪、生不如死。他的话音刚落，我们所有的人立刻就觉得脸上的毛孔全都张了开来而且像挨了针扎一般疼痛难忍。我们赶紧用手捂住了面孔，结果就变成了现在诸位即将见到的样子。”

忧戚嬷嬷说完就和其他嬷嬷们一起掀开蒙在脸上的纱巾露出了一张张长满黄的、黑的、白的、灰的胡须的面孔。一见这情景，公爵夫妇瞠目结舌，堂吉诃德和桑丘大惊不已，其他的人也都目瞪口呆。三摆裙接着说道：

“那个卑鄙而阴险的马兰布鲁诺就用这种让我们白皙娇嫩的脸上长出粗硬的猪毛的办法惩罚了我们，苍天啊，我真是宁可他挥起刀来砍掉我们的脑袋，也不愿意他用这团乱毛来糟践我们的光艳容颜，因为，想想看吧，各位尊贵的大人，一说起这些，我真的想大哭一场，可是每回想到这场劫难我们都是泪如泉涌，事到如今我们的眼睛已经像是干涸的荒滩，欲哭无泪了，我要说的是，想想看吧，长着胡子的嬷嬷能有地方可去吗？哪个父母会为她而动恻隐之心？有谁能够帮她一把？即使是在面光皮滑、厚施粉黛的时候，嬷嬷都是难得招人喜欢的，如今满脸荒草，又该如何呢？噢，我的嬷嬷姐妹们啊，咱们真是生不逢时，父母孕育咱们的时候没有选对钟点！”

她说到这儿显出了将要晕倒的样子。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话到此处谁能不落泪？”

第四十章　同这桩奇遇和这个令人难忘的故事相关的事情

所有喜欢这类故事的人确实应该好好地感谢其原作者希德·哈梅特，因为他不厌其烦地给我们讲述了其中的每一个情节，真可谓无论巨细尽数披露：述所思，记所想，揭隐情，解疑惑，串故事，总而言之，一切有趣之处滴水不漏。噢，出类拔萃的作者！噢，幸逢吉时的堂吉诃德！噢，名冠天下的杜尔西内娅！噢，诙谐风趣的桑丘·潘萨！愿你们大家和每一个人都能千秋万代地为世人增添欣喜和愉悦。

据那部传记讲，见到忧戚嬷嬷昏了过去，桑丘就说道：

“作为老实人，我以潘萨家族所有前辈祖宗的名誉发誓，我从未听说和见过这种奇事儿，我家老爷也没有跟我提起过，恐怕他也没有想到过。

“马兰布鲁诺啊，不是骂你，作为魔法师和巨人，你真抵得上一千个撒旦，难道你就想不出一个比让这些罪孽深重的女人长胡子更好的办法来惩罚她们了？怎么可能呢！切掉她们的上半截鼻子，尽管讲话会有点儿齉声齉气，总比让她们长胡子更好、更合适吧？我敢打赌，她们准得付不起刮胡子的费用。”

“确实如此，先生，”十二个陪同嬷嬷中有人应声说道，“我们没钱请人刮胡子，所以，为了省钱，我们当中就有人找来膏药或者胶布贴到脸上，然后猛地一撕，那脸蛋就变得跟石臼底儿一样干净和光滑了。在坎达亚倒是有走街串巷专为姑娘媳妇净面修眉、施朱傅粉的女人，可是我们这些给主人当嬷嬷的不跟她们来往，因为她们大多都是自己先行不端然后又撺掇别人不守闺道。如果堂吉诃德先生不肯搭救，我们就只好带着胡子进坟墓啦。”

“如果不能帮你们去掉胡须，”堂吉诃德说，“我就学摩尔人揪光自己的胡子。”

这时候，三摆裙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于是说道：

“英勇的骑士啊，这铿锵的诺言灌入我的耳中将我从昏迷中唤醒、让我恢复了知觉。所以，我再一次恳求您，超群的游侠、无畏的好汉啊，赶紧将那慷慨的诺言付诸实现吧。”

“我这里没有问题，”堂吉诃德说，“夫人，您说我该怎么办吧，本人已经做好为您效劳的准备了。”

“是这样，”忧戚嬷嬷说道，“从这儿到坎达亚国，走陆路是五千里，上下差不了两里；走空中，因为是直线，为三千二百二十七里。还得说一句，马兰布鲁诺告诉过我，如果我有幸找到救星骑士，他会派来一匹绝佳的坐骑，不像出租的牲口那么刁钻，因为肯定就是勇敢的皮埃尔用以驮走抢来的美人马加洛娜的那匹木马。那匹木马用安在脑门上的一个控制栓销代替了缰绳，飞在空中的快捷劲儿简直就跟有魔鬼托着似的。根据传说，这匹木马是由法师墨林造出来的，后来借给了他的朋友皮埃尔，皮埃尔骑着它去过很多地方，像刚才说的，靠它抢到了美丽的马加洛娜，他将她放在木马的屁股上从天上飞过，地上看到了他们的人无不惊得呆若木鸡。墨林只把那匹木马借给自己喜欢或者能够给予很高回报的人，我们不知道从皮埃尔以后还有谁骑过它。马兰布鲁诺运用计谋将它弄到了自己的手里并且骑着它随心所欲地四处乱飞，今天在这儿、明天在法兰西、后天又到了波托西。这匹马的好处是不吃、不睡、不用钉掌，没有翅膀却能在天空飞行，而且飞得那么平稳，骑在它背上的人即使端着一满杯水也不会泼洒出一星半滴，所以，美人马加洛娜骑着它特别高兴。”

桑丘接过她的话茬说道：

“要讲平稳，还得说我的小灰，虽然上不了天，可是在地上，我敢拿它跟世界上的任何牲口比试。”

人们大笑起来，忧戚嬷嬷继续说道：

“如果马兰布鲁诺希望结束我们的苦难，天黑之后，用不了半个钟头就会来到咱们面前，因为他暗示过我，我可以将他痛痛快快地把马送来看作是已经找到了要找的骑士的信号。”

“那马能载几个人？”桑丘问。

忧戚嬷嬷回答道：

“两个，一个坐鞍子，一个坐在屁股上。如果不是遇到有抢来的美女的情况，那两个人大多都是骑士和侍从。”

“忧戚夫人，”桑丘说，“我想知道那匹马叫什么名字。”

“至于名字嘛，”那嬷嬷说，“不是柏勒洛丰〔1〕的珀伽索斯，不是亚历山大大帝的布塞法罗，不是疯狂的奥尔兰多的布里亚多罗，也不是蒙特尔万的雷纳尔多斯的坐骑巴亚尔特，不是鲁赫罗的弗隆蒂诺，不是太阳神的那据说叫做布特斯和珀里托亚的神驹，更不是不幸的哥特末代君主罗德里戈骑上沙场并丢了性命和王国的奥雷利亚。”

“我敢打赌，”桑丘说，“既然没有让它叫那些名马的名字，也就不会让它叫我家老爷的坐骑的名字若昔难得了，因为这个名字比前面所有的都更为贴切。”

“的确如此，”胡子伯爵夫人说道，“不过，它的名字还要贴切得多，因为它叫赖销飞木，表明它是脑门上有栓销、轻巧快捷的木马，所以这个名字完全可以跟若昔难得媲美。”

“这名字倒还可以，”桑丘说，“不过，它用什么当缰绳或笼头来着？”

“我说过了，”三摆裙说，“是一个栓销，骑手朝不同的方向扳动那个栓销就可以随心所欲，或腾上云端，或掠地而驰，或凌空飞翔，而这最后一种是最好的也是做正经事情时应该采用的。”

“我已经有点儿想见识见识了，”桑丘说，“不过，想让我骑上去，不管是坐在鞍子上还是坐在屁股上，那可没门儿。就连这小灰，我也只是勉强骑得，而且还有一个比丝绒都软和的鞍垫呢；这会儿，居然想让我们坐到任何垫子都没有的木头板子的马屁股上去。得了吧，我可不打算为了除掉别的什么人的胡须而去吃那份苦，自个儿的胡子还是自个儿去管吧，我才不想跟我家老爷一起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呢。再说嘛，我也不该把那胡子的事儿过分放在心上，这可跟我家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祛魔不一样。”

“你应该把这当回事儿，朋友，”三摆裙说，“非得这样不可，我觉得，没有你，什么也办不成。”

“帮帮忙吧！”桑丘说，“侍从跟主子的事情有什么相干？不管干什么，还不都是他们得名、我们出力？算了吧！史学家们绝对不会说：‘某某骑士完成了什么什么伟业，不过得到了其侍从某某的鼎力协助，没有那侍从，他不可能获得成功。’相反，他们只会简简单单地写道：‘三星骑士堂啪啦离谱无能灭了六魔。’提都不提跟他寸步未离的侍从，好像世界上根本就没那个人似的。现在嘛，各位大人，我再说一遍，我家老爷一个人去好啦，祝他马到成功，我要留在这儿陪伴我的靠山公爵夫人，说不定，等到他回来的时候，杜尔西内娅小姐的事情就已经大有进展了，因为，我打算抽空抽自己一顿鞭子，直抽得自己身上连根汗毛也不剩。”

“尽管如此，好桑丘，你还是必须陪着走一趟，大家会苦苦求你的，这些夫人不能因为你的无谓忧虑而永远都满脸胡子啊，这就太不好了。”

“再次求你们帮帮忙啦！”桑丘说，“如果是为了拯救被囚闺秀或者失怙孤女，男子汉可以不惜代价，可是，让他为消除几个嬷嬷的胡子而吃苦，算哪门子事儿啊！我倒是情愿看着她们一个个全都满脸胡子，管什么年长的年少的、皮嫩的皮老的。”

“桑丘，我的朋友，你对嬷嬷有偏见，”公爵夫人说，“受托莱多那个药剂师的影响太深。说实话，你是不对的。我家里就有堪称嬷嬷楷模的嬷嬷，我的嬷嬷堂娜罗德里盖斯就是无可挑剔的。”

“夫人说得还不完全，”罗德里盖斯说，“老天明鉴，无论是好是坏、有胡子没胡子，我们这些当嬷嬷的人也跟别的女人一样是打娘胎里出来的、是上帝打发到这人世来的，上帝知道让我们来干什么，我只知道上帝慈悲为怀，管不了别人的胡子。”

“别说啦，罗德里盖斯太太，”堂吉诃德说，“三摆裙夫人以及陪同前来的诸位，我相信老天会同情各位的不幸。桑丘听我的吩咐，赖销飞木一到，我就去会会马兰布鲁诺。我深信我的剑削掉马兰布鲁诺的脑袋会比用刀刮去诸位的胡须还要容易。上帝容忍坏人，但不会永远任其作恶。”

“唉！”忧戚嬷嬷这时候插言说道，“勇敢的骑士啊，愿天上所有的星辰都能睁开慧眼看到您老人家并让您慨然挺身做我们这些忍辱负重、被药剂师嫌弃、遭侍从诋毁和受小厮揶揄的嬷嬷们的后盾与护卫。没有趁着豆蔻年华去当修女而做了嬷嬷的女人真是错打了算盘。我们这些倒霉的嬷嬷们，尽管从父系血缘一直可以上溯到特洛伊的赫克托耳，女主人们还不是一个个都像女王似的对我们呼来唤去。噢，巨人马兰布鲁诺啊，你虽然是个魔法师，却是非常恪守诺言的！快把那绝无仅有的赖销飞木给我们派来吧，以便让我们的灾殃尽快结束。如果等到天热以后我们还不能去掉这胡须，那可让人怎么受得了啊！”

三摆裙说得那么动情，令所有在场的人全都流下了眼泪，连桑丘也情不自禁地两眼发潮并暗暗打定主意，只要能够消除那些可敬的人的脸上的乱毛，宁愿跟着东家走遍天涯海角。

本章注释

〔1〕 柏勒洛丰，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曾驯服从墨杜萨的血中生出的双翼飞马珀伽索斯作为自己的坐骑。

第四十一章　赖销飞木登场，结束这段没完没了的故事

夜幕已经降临，确实到了名马赖销飞木应该出场的时候，它的迟迟不肯露面弄得堂吉诃德心烦意乱。他觉得，马兰布鲁诺不肯把马送来，要么自己并不是被选定完成这一使命的骑士，要么就是那家伙不敢跟自己决一死战。恰在这时候，四个身披藤萝的野人扛着一匹很大的木马突然闯进了花园。他们将那木马放到了地上，其中的一个说道：

“哪位骑士有胆量，就请来骑吧。”

“这个嘛，”桑丘说，“反正我不骑，我既没那个胆儿又不是骑士。”

那野人接着说道：

“如果你有侍从的话，就让他坐在屁股上。应该相信大无畏的马兰布鲁诺，他只是用剑，不用别的东西和诡计伤人。只要转动一下脖子上的栓销，这马就会把你们从空中驮到马兰布鲁诺等着你们的地方。由于是在天上飞行，得把你们的眼睛蒙上，免得会头晕，一听到马叫就说明到达了目的地。”

几个野人交代完了之后，就丢下赖销飞木彬彬有礼地从原路退了出去。忧戚嬷嬷见到那木马差点儿掉下眼泪，于是对堂吉诃德说道：

“英勇的骑士啊，马兰布鲁诺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木马已经在这儿了，我的胡须还在长长，我们每一个人为自己的每一根胡须恳求您帮助我们彻底除掉吧，其实不过就是带着您的侍从骑上去开始一次新的跋涉。”

“三摆裙伯爵夫人太太，本人非常乐意从命，为了不再耽搁，我就连坐垫也不要、马刺也不戴了。夫人，我真希望立即见到您以及所有这些嬷嬷都能皮光面净。”

“我可不干，”桑丘说，“没什么乐意不乐意，绝对不干。如果我不爬到那马屁股上去这些夫人们的毛就去不掉，我家老爷完全可以另外再找一个侍从，这些太太们也可以另找一个去毛的方法。我可不是巫师，不喜欢在天空飞来飞去。我的岛民们知道自己的总督能够腾云驾雾又会怎么说呢？还有，从这儿到坎达亚有三千多里，若是这马累了或者那巨人恼了，我们就得花上五六年的工夫才能返回来，到那时候，实际上也早就不会有什么海岛河岛等着我啦。因为，人们通常都说夜长梦多。常言道：有人答应给你一头牛，赶快用绳拴上就牵走。请诸位太太的胡须多多包涵吧，圣彼得还是待在罗马好。我是说，我在这爵爷府里过得挺滋润，招待殷勤，还指望着主人赏给我一个总督职位这样的大恩大德呢。”

公爵接过话茬说道：

“桑丘，我的朋友，我答应给你的海岛跑不了、溜不掉，根儿一直扎到了很深很深的地下，不是三拉两扯就能搬走或挪窝的。你很清楚，据我所知，要想得到任何一个像这么重要的职位，或多或少，都得付出一些代价，我为这个职位要求的代价就是你必须陪伴你的东家堂吉诃德最后完成这项值得纪念的事业。无论你是乘着看似迅疾的赖销飞木很快回来，还是时运不济不得不像个香客似的一路晓行夜宿、打尖住店徒步走着回来，只要一回来，肯定会看到你留下的海岛仍在原地未动、看到你的岛民依旧会把你当做他们一向的总督来欢迎，我也不会改变主意。你就不必对此有所怀疑啦，桑丘先生，否则你就极大地辜负了我对你的一番好意。”

“不用再说啦，老爷，”桑丘说道，“我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侍从，承受不起这么大的面子。让我的东家上马吧，快给我蒙上眼睛、替我请求上帝保佑。等我们飞上天空以后，请告诉我一声，我好祈求我主或各路天使予以照应。”

三摆裙应声说道：

“桑丘，你完全可以求上帝或者别的什么人保佑。马兰布鲁诺虽然是个魔法师，但也是基督徒，施法的时候总是非常小心谨慎，并不与人为难。”

“那好，”桑丘说，“就让加埃塔的圣父、圣子和圣灵一起来保佑我吧。”

“自从那难忘的捶布机事件以后，”堂吉诃德说，“我还从未见过桑丘像现在这么害怕过。如果我也像别人一样相信兆头的话，他畏畏缩缩的样子还真会让我也心里发毛呢。算了，你过来，桑丘，请诸位大人原谅，我想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他说完就把桑丘带到花园的树丛里拉起他的双手说道：

“桑丘老弟，你已经知道了，这一次咱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清楚事情是否顺利和能有空闲，所以，我要你假装去拿路上所需的东西回到房间，三下五除二，痛痛快快地抽自己一顿鞭子，总共是三千三百，即使是先抽五百，也总算是抽了呀，凡事都是：只要干，成一半。”

“天啊，”桑丘说，“您老人家一定是缺心眼儿，这简直就像人们常说的：明明看见我腆着肚子，却还指望我没有破身子。我眼看着就得坐到光木板上，难道您还想让我打烂自己的屁股？大人您可真是、真是不讲道理。咱们现在还是去为这些嬷嬷除毛吧，我以自己的身份答应您回来以后马上还清这笔债务，让您满意。别的嘛，我就不多说了。”

堂吉诃德说道：

“有了你的保证，好桑丘，我也就安心了。我相信你说话会算数的，因为，说到底，你虽然有点儿傻，倒是怜主重情。”

“我可不是脸上带青，而是脸皮黢黑，”桑丘说，“管他是青是黑呢，我一定会说到做到。”

主仆二人说完就转回来准备上马。在爬上赖销飞木之前，堂吉诃德说道：

“桑丘，快蒙起眼睛上来吧，桑丘，既然从那么老远的地方来接咱们，总不至于是想骗咱们吧，欺骗真心相信自己的人也算不得光彩。就算我估计错了，任何诡计也遮掩不了投身这一伟大事业的光荣。”

“走吧，老爷，”桑丘说，“这几位太太的胡须和眼泪实在让我于心不安，不见到她们一个个脸上光洁如初，我会连饭都吃不下的。上吧，老爷，您先把眼睛蒙起来，我反正是坐在屁股上，当然是坐鞍子的应该先上喽。”

“这倒是，”堂吉诃德说。

堂吉诃德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块手帕并请求忧戚嬷嬷将他的眼睛蒙好。可是，蒙好以后，他重又揭开说道：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记得曾在维吉尔的著作中读到过有关希腊人送给帕拉斯〔1〕女神的木马特洛伊的帕拉狄昂〔2〕的故事，马肚子里面藏满了全副武装的骑士，那些骑士最后毁灭了特洛伊城。所以，最好还是先看看赖销飞木的肚子里是不是也藏着什么。”

“没那个必要，”忧戚嬷嬷说，“我可以担保，因为我知道马兰布鲁诺不是那种阴险狡诈的主儿。堂吉诃德先生，您大人就尽管放心大胆地骑上去吧，您如果出了什么事儿，倒霉的是我。”

堂吉诃德觉得过多虑及自己的安危会有损勇敢的形象，所以没再回嘴就爬上了赖销飞木，接着伸手摸了摸栓销，倒还灵便。由于没有脚镫，他那两腿悬空的样子很像是画在或织在佛兰德壁毯上的罗马凯旋图中的人物。桑丘很不情愿、磨磨蹭蹭地总算爬上了马屁股并尽可能地想要坐得舒服一些，只是觉得木板太硬硌得慌，于是就问公爵能不能给他一个垫子或枕头，比方公爵夫人座椅上的或者哪个小厮床上的，因为那马屁股不像是木头而像是石板。三摆裙回答他说，赖销飞木容不得任何铺垫之物，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像女人似的侧着身子坐在那儿，这样也许就不会觉得那么硬了。桑丘调整了坐姿，说了声再见，随后就任由人家替他蒙起了眼睛。可是，刚刚蒙好，他就揭掉了蒙布，可怜兮兮、眼泪汪汪地望着花园里的人，请求大家用圣父经和圣母经为他壮行，因为，诵经者一旦遇到类似情况也会为此而得到上帝的关照的。

堂吉诃德训斥他道：

“你这个贼骨头，要人家替你念这些东西，难道这是上断头台或者是即将咽气了不成？如果史书没有瞎说，你可是坐在马加洛娜坐过的地方啊，你这个没有志气的胆小鬼，难道她不是因此成了法兰西的王后而是进了坟墓？而我呢，就在你的边上，胯下这地方正是英勇的皮埃尔坐过的，难道我就不会跟他一样走运？赶快蒙上眼睛吧，赶快蒙上，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即便害怕也别说出来啊，至少是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那就给我蒙上吧，”桑丘说，“既不许我自个儿祷告又不许别人代我祷告，怎么能不让我担心路上经过魔鬼管制的地段的时候会被丢到佩拉尔维约〔3〕呢？”

两个人蒙上眼睛以后，堂吉诃德摆好了架势，伸手去抓栓销，手指刚刚触到，所有的嬷嬷以及别的人全都大声喊道：

“勇敢的骑士，愿上帝保佑你！无畏的侍从啊，愿上帝跟你同在！你们已经像离弦之箭似的冲上天空了！你们已经开始让我们这些在地上看着你们的人惊讶和赞叹了！勇敢的桑丘，坐稳喽，你有点儿摇晃！小心别摔下来，那个想要驾驭父亲太阳神的战车的冒失小伙子就摔下来过，你若是摔下来，结果可能比他还惨！”

听到了那叫声，桑丘就紧紧地靠在主子的身上、用胳膊搂着他，对他说道：

“老爷，那些人的声音听得这么清楚，就跟在咱们身边似的，他们怎么说咱们已经在天上了呢？”

“别管这个，桑丘，这种事情和这种飞行都是反常的，看得见、听得到千里之外的东西和声音。别搂得那么紧，都快把我扳倒了。说实在的，我真不知道你惊什么、怕什么。我敢打赌，这辈子还没骑过步子这么稳健的牲口呢，简直就跟没有挪动地方似的。老弟，你就放下心来吧，全都正常，真是一帆风顺。”

“确实是这样，”桑丘说，“这边风很大，好像有一千架鼓风机在吹呢。”

他说的是事实，的确有好几台大鼓风机在那儿吹着。公爵夫妇和他们的管家把这件事情安排得非常周到，没有一个细节不逼真。堂吉诃德也感觉到了风力，于是说道：

“毫无疑问，桑丘，咱们大概已经到了二重天了，也就是生成冰雹和雪片的地区。雷鸣、闪电产生在三重天。照这样升上去，很快咱们就会到达火焰层了，不知道应该怎么摆弄这个栓销才能避免进入可能会把咱们烧焦的地带。”

这时候，有人用竿子挑着可以从远处点燃和熄灭的麻束熏他们的脸。桑丘感觉到了热气以后说道：

“我敢说咱们已经到了火焰层区，至少也是离那儿不远啦，我的一大半胡须都被烧焦了，老爷，我真想揭开蒙眼布看看咱们到了什么地方。”

“千万别揭，”堂吉诃德说，“你要记着托拉尔瓦硕士的真实经历：魔鬼让他闭着眼睛、骑着竹竿在天上飞了十二个钟头到了罗马、降落在了一条名字叫做诺纳塔楼的大街上；他在那儿亲眼目睹了波旁〔4〕的失败、突围和阵亡，第二天早晨又回到马德里并讲述了自己的见闻。他同时还说，他飞在天上的时候，魔鬼让他睁开眼睛，他真的睁开眼睛以后就觉得自己离月亮很近，仿佛伸手就能够到，但是却因为害怕头晕而没敢朝地上看。所以，桑丘，千万不能摘下蒙眼布，驮着咱们的这木马会照应咱们的。说不定咱们这会儿不断地飞高，然后一头就扎到了坎达亚王国，就像那不管飞得多高的猎隼或者苍鹰捕捉草鹭一般。咱们虽然觉得好像离开花园还不到半个钟点，相信我吧，一定飞出来好远啦。”

“我说不清楚，”桑丘说，“只知道一点：那位马加亚娜还是马家洛娜小姐如果真的满意这马屁股的话，她本人大概不会是细皮嫩肉。”

公爵、公爵夫人和花园里所有的人全都听到了他们主仆的对话，并从中得到了极大的乐趣。为了结束这场精心策划的奇特游戏，有人用燃着的麻束点着了赖销飞木的尾巴，由于肚子里装满了炮仗，那木马登时就随着一声巨响炸开了花，堂吉诃德和桑丘·潘萨变成半焦的炭人被摔到了地上。

这时候，那一群满脸胡须的嬷嬷以及三摆裙等等已经撤出了花园，留下的人全都像是昏死过去了一般躺在地上。堂吉诃德和桑丘腰酸背疼地爬了起来，四下环顾一番之后，发现自己仍在原来出发时的花园里而且又有那么多人倒在地上，不由得大感惊异。尤其令他们觉得意外的是看到有一杆长矛插在地上，矛杆上用两根绿丝带拴着一张光洁的白羊皮纸，纸上用大大的金字写道：

“卓越的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一举完成了解救又名忧戚嬷嬷的三摆裙伯爵夫人及其随从的业绩。

“马兰布鲁诺由衷地感到心满意足，嬷嬷们的胡须业已根除净尽，堂克拉维豪和安托诺马西娅也已经得复原貌。一旦侍从自笞达到定数，那只白色的鸽子就会摆脱邪恶鹰隼的追逐而投入其心爱的呵护者的怀抱。魔法师之鼻祖墨林法师授权此布。”

堂吉诃德读过羊皮纸的文字之后，当然明白讲的是为杜尔西内娅祛魔的事情。他为自己那么容易就成就了此等功德、使那些已经不在现场的、令人尊敬的嬷嬷们复原了固有的容颜而非常感谢上苍，于是便走到尚未恢复知觉的公爵和公爵夫人跟前，拉起公爵的手说道：

“喂，仁慈的先生，醒醒吧，快醒醒吧，没事了。事情业已完满结束，没有伤及任何无辜。看看那张告示就知道了。”

公爵犹如从酣梦中醒来一般渐渐恢复了知觉，公爵夫人和倒在花园里的其他人也跟着逐渐苏醒了过来并且全都作出惊讶与惶恐的样子，让人觉得他们故意装出来的这一切就像真事似的。公爵眯缝着眼睛看完了告示，然后张开双臂拥抱了堂吉诃德，称赞他是亘古未有的最杰出的骑士。桑丘四处寻摸忧戚嬷嬷，想看看她去了胡子以后是个什么模样、没有了胡须会不会有能跟她那潇洒风度相配的容貌。可是，人家告诉他说，就在赖销飞木化作火球从天而落的工夫，所有那些嬷嬷跟三摆裙一起不见了，不过，走的时候已经皮白肉嫩，连胡子茬儿都没留下。

公爵夫人问桑丘一路跋涉有什么感觉，桑丘答道：

“夫人，我觉得，照我那东家的说法，我们飞过了火焰层，我本想掀掉蒙眼布，就问东家行不行，可是他不让。不过，我这个人不知怎么就是好奇，越是不能和没法知道的事情就越想知道，于是，我就人不知鬼不觉地把蒙在眼睛上的手帕顺着鼻梁往上撩了撩，然后从那缝隙里朝地上看了一眼，发现整个地面还不如一个芥菜籽大，而地上走着的人则像榛子似的。由此可知我们当时飞得有多高了。”

公爵夫人反驳他说：

“桑丘，我的朋友，瞧你说的吧，倒像是你压根儿就没能看到地面，而是只看到了走在地面上的人了。明摆在那儿嘛，若是地面像芥菜籽、人像榛子，一个人就把整个地面都给遮住了呀。”

“这倒是，”桑丘说，“不过，不管怎么说吧，我从一边看过去，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你应该知道，桑丘，”公爵夫人说，“从一边是不可能看到全貌的。”

“我不懂应该怎么看，”桑丘说，“只是希望夫人能够明白，我们是靠魔法飞上天的，我当然也就可以透过魔法看到整个地面以及地面上的人啦，从哪儿看都是一个样。如果连这都不信，您就更不会相信我从眉毛那儿往下一扒蒙眼布竟然发现自己离天那么近、至多也就是一拃半远吧，而且，尊敬的夫人，我可以发誓，那天真是非常之大啊。原来我们已经到了七羔星团〔5〕，凭着上帝也凭着良心跟您说吧，我因为小时候在家乡放过羊，一见到它们，我就想跟它们玩上一会儿，不跟它们玩玩，心里就特别难受。既然来了，也就不能错过机会。您猜，我怎么来着？我悄没声地，也没跟东家打招呼，蹑手蹑脚、轻轻地下了赖销飞木，跟那些如同紫罗兰花一般的小羊羔玩了差不多有三刻钟，而赖销飞木呢，居然没有动窝，一直待在那儿。”

“当好桑丘在跟羊羔玩的时候，”公爵插言问道，“堂吉诃德先生在干什么呢？”

堂吉诃德回答道：

“由于所有这类事情都是不同寻常的，桑丘的话倒也不足为怪。就我自己而言，我既没扒也没撩那蒙眼布，所以也就既没看到天也没看到地、既没看到海也没看到滩。倒是确实感觉到了穿过接近火焰层的风区，不过，我不相信越过了那儿，因为火焰层位于月亮天和风区上缘之间，我们如果不被烧焦就没有可能抵达桑丘说的七羔星团所在的地方。可是，我们都还好好的，桑丘不是在说谎就是在做梦。”

“我既没说谎也没做梦，”桑丘分辩道，“不信，我就给你们讲讲那些羊羔的样子，然后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那么，你就说说看吧，桑丘，”公爵夫人说。

“那些羊羔嘛，”桑丘说，“两只是绿的，两只是红的，两只是蓝的，还有一只是杂色的。”

“可真够新鲜的，”公爵说，“在地上，反正我们这一带没有见过这种颜色，我是说，这种颜色的羊羔。”

“这是当然的喽，”桑丘说，“本来嘛，天上的羊羔就该跟地上的不一样。”

“请你告诉我，桑丘，”公爵说，“你看到羊羔群里有大公山羊吗？”

“没有，大人，”桑丘回答说，“不过，我听说没有哪头公山羊能闯过月亮的犄角那一关。”

公爵夫妇已经不想再了解桑丘的旅途感受了，因为，他尽管未曾离开过花园，却摆出了曾经游遍天庭并准备叙说全部经历的架势。总之，忧戚嬷嬷的事件到此就算结束了。这件事情不仅当时使公爵夫妇非常开心，还为他们提供了一辈子也消受不完的笑料；而桑丘呢，如果能够活上几百年的话，几百年也讲述不完他这次的见闻。这时候，堂吉诃德走到桑丘的跟前，悄悄地对他说道：

“桑丘，既然你想让人相信你在天上见到的事情，我就希望你能相信我在蒙特西诺斯洞穴中见到的一切。别的嘛，我也就不说啦。”

本章注释

〔1〕 帕拉斯，希腊神话中海神特里同的女儿，后被宙斯的女儿、智慧女神、雅典城的保护神雅典娜误杀。雅典娜为纪念帕拉斯而自称帕拉斯或帕拉斯·雅典娜。此处即指雅典娜。

〔2〕 帕拉狄昂是希腊宗教里保存在特洛伊的城堡中的帕拉斯木雕神像，而不是木马，堂吉诃德显然还是记错了。

〔3〕 拉曼查境内圣兄弟团处决犯人的地方。

〔4〕 波旁（1490—1527），即波旁公爵（第八），法国国王弗兰西斯一世时代的陆军统帅，后又成为弗兰西斯的主要敌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手下的主将。

〔5〕 即昴星团（亦称“七姐妹星团”）的俗称。

第四十二章　堂吉诃德给即将出任海岛总督的桑丘·潘萨的忠告以及其他一些重要事情

公爵夫妇对忧戚嬷嬷的逸事的顺利演绎非常满意，于是，就决定把玩笑继续开下去，而且认为这一次的由头会让他们更加信以为真。向仆役及下属交代了如何让桑丘就任已经许诺了的海岛总督的各项事宜之后，继赖销飞木之旅以后的第二天，公爵通知桑丘赶紧做好走马上任的准备，因为他的岛民们已经像渴盼春雨一般等着他莅临视事了。桑丘低声下气地说道：

“自打从天上下来和居高临下地看过地面并觉得地面实在小得可怜以后，在我心里，想当总督的愿望就已经不像原先那么强烈了，因为，在芥菜籽那么大的一块地方发号施令能有什么了不起的？对天底下总共不过半打榛子大小的百姓作威作福又有什么光彩和尊荣？若是您大人能够开恩赏给我一片天空，哪怕方圆不过半里呢，我倒会觉得比地上再大的海岛都强。”

“听我说，桑丘，我的朋友，”公爵说，“我没有办法把天空赏给任何人，哪怕是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都不成，只有上帝才有资格分赐这类恩惠与奖赏。我能给的一定给你，这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海岛：疆界分明而山水相宜，尤其是土地肥沃、物产丰富。如果你善于经营，完全可以用地上的出产换得天上的享受。”

“那好吧，”桑丘说，“海岛就海岛，我尽量做一个不管小人如何捣蛋也会升天的总督。这倒不是因为我生性贪婪和梦想腾达，只是希望尝尝当总督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只怕是一旦尝过之后，桑丘，”公爵说，“你就会没法收手喽，发号施令和随心所欲可是件美不胜收的事情啊。我敢说，等到你的东家当上了皇帝，照眼下的势头，他肯定是能当上的，到那时候，他将不可能轻易让人把宝座夺走，而且内心深处还会懊恼没能早就当上。”

“大人，”桑丘说，“据我推想，哪怕是管一群牲口，心里也一定挺舒服。”

“我真愿意跟你同生共死，桑丘，没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公爵说，“你很有头脑，希望你能成为一位好的总督。就先说到这儿吧。记住，明天，就在明天，你必须接管海岛，今天下午他们会为你准备好上任该穿的衣服和一应物品。”

“穿什么都一样，”桑丘说，“不管穿什么衣服，我永远都是桑丘·潘萨。”

“这倒是真的，”公爵说，“不过，穿戴总得跟职业和地位相配：法官不能打扮得像个士兵，同样，士兵也不能穿得像个神父。桑丘，你要穿得亦文亦武，因为我要将岛上的文韬武略、政事军机全都交你掌管。”

“说到文才，”桑丘说，“我实在不行，简直就是一窍不通，不过，只要心里有基督就会是个好总督。至于武功嘛，给什么兵器就用什么兵器，竭尽全力，然后就只能听天由命了。”

“能有那份好心，”公爵说，“桑丘也就不会有任何闪失了。”

这时候，堂吉诃德来了。得知了事情的进展和桑丘即将赴任之后，他首先求得公爵的同意，接着就拉起桑丘的手将他拖回到自己的房间，准备就如何当官之事向他进上几句忠言。进屋以后，他随手关起了房门，几乎强逼着桑丘在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于是，心平气和地对他说道：

“我无限感谢苍天，桑丘，我的朋友，让你先于我得到出头的机会而交上了好运。我原指望发迹之后好好犒赏一番你为我付出的辛劳，如今刚刚有了一点儿盼头，可是你却一反常规地抢先得遂了自己的愿望。有些人使钱托人、起早跑腿、哀求央告，到头来依然是毫无收获；可是，有的人却不费吹灰之力、糊里糊涂地就弄到了许多人求之不得的职务与官位。这就正像通常说的：不在用心，全看运气。就说你吧，在我心目中，你无疑是个傻里傻气的人，不起早、不贪黑、不动脑筋，只是偶然跟游侠骑士行当沾上了点边儿，轻而易举地一下子就成了海岛总督。我说这些，桑丘啊，是想让你别觉得自己对这好处当之无愧，而是应该既要感谢暗中安排的老天又要感谢游侠骑士行当本身所隐含的伟大力量。你要把我刚说的这些话记在心里，噢，老弟啊，还要仔细听听我的忠告，我就好比是你的加图，想要给你一些指点、引导你在那即将投身的涛急浪险的大海中找准航向并安然拢岸，因为显爵高位本身就是深奥难测的海湾。

“首先，老弟啊，你要敬畏上帝，因为，只有敬畏上帝才能得到智慧，有了智慧才能万无一失。

“其次，你不能忘乎所以，切记要有自知之明，这可是世界上最难掌握的学问。自知而后方才不会妄自尊大，而不至于像那企图同牛一争高下的青蛙。否则的话，你在家乡放过猪的经历就会变成为相对于你那狂傲尾屏的丑脚丫子〔1〕。”

“是有这事儿，”桑丘说，“那是在我小时候。稍微长大了一些之后，我放的就是鹅而不再是猪了。不过，我认为这也没什么，并非所有当官的都是王孙公子。”

“没错，”堂吉诃德说，“所以，那些没有显赫出身的人，就应该在保持职位的威严的同时表现出宽厚的胸襟，然后再谨慎行事，才能免遭流言的非议，这流言可是任何官阶也逃脱不了的。

“桑丘，你该为自己的卑微身世感到自豪，不必讳言自己是农户出身。只要你不自惭形秽，也就没人会来羞辱你。宁做品德高尚的平民也不做堕落了的贵族。生于卑贱而最终位居教宗和君王者数不胜数，有关的事例，讲起来会让你听得不耐烦的。

“桑丘，你听着：你如果看重品德并且乐于独善其身，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去羡慕王公显贵，因为，血统可以继承，品德却靠自己修炼，品德自身包含有血统所不具备的价值。

“既然如此，事实上也必然如此，到了岛上以后，万一有亲戚朋友去探望，千万不能不理和怠慢，而是相反，应该亲迎、接纳和款待。这样一来，你就会取悦苍天，因为苍天喜欢自己的造物不被轻贱；与此同时，你也就回报了公正的造化赐给你的恩情。

“如果要把老婆接到任所（从政的人不该长时间地跟妻子分离），你就得指点她、调教她、帮她去掉身上固有的陋习，因为，一位精明总督的全部建树常常会糟蹋和葬送在一个粗俗而愚蠢的女人的手中。

“万一死了老婆——这种事情是完全可能的——并想利用职位娶一个更好的，千万别找那种把你当成鱼钩、鱼竿和嘴说不要却手指你的兜帽〔2〕的女人，因为，跟你实说吧，法官老婆接受的任何馈赠，丈夫都得在阴间报账，活着没能还清的部分，死后要加四倍偿还。

“千万不能随心所欲地断案，自作聪明的笨蛋常常喜欢这么干。

“要为穷人的眼泪动情，但是也不能因此而不顾富人的申辩。

“要努力透过富人的许诺和馈赠与穷人的抽噎和纠缠看到事实的真相。

“在尽可能和理应确保公正的前提下，不必对犯人执法过严，严酷的法官并不比宽容的法官名声更好。

“万一你会有失公允，但愿是由于心生恻隐而不是因为贪图贿赂。

“遇到仇家的诉讼，你要忘掉恩怨而注重案情。

“在别人的事情上，不可被自己的好恶蒙住眼睛，由此而产生的失误大多难以弥补，即便得以挽回，你也会损失信誉乃至钱财。

“如果是漂亮女人求你作主，千万别看她的眼泪、别听她的哭诉，而要仔细斟酌她申诉的内容，否则，你的理智会被她的泪水淹没、你的好心会被她的叹息利用。

“不要恶言侮辱该判服刑的犯人，监禁之苦已经够那个倒霉鬼受的了，何必再加厉声呵斥。

“要把落到你的治下的罪人看作是受制于我们人类卑劣天性的可怜虫，你要尽一切可能在不伤害对方的情况下予以善待和宽容，因为，上帝的禀性尽管没有好坏之分，但是，在我们看来，最为鲜明和突出的当属慈悲而非公允。

“桑丘啊，你只要能够遵循这些原则和规矩，就会长命百岁、万世流芳、得到厚报、幸福无边，就会找到可心的女婿和媳妇，就会子子孙孙承袭爵衔，就会讨得世人的喜欢与敬重，就会以迟暮之年寿终正寝并由你的重孙用柔嫩的小手为你合上眼睛。到此为止，我说的这一切应该成为你心中的明灯。下面，请听我再来说说你应该怎样修身吧。”

本章注释

〔1〕 据西班牙民间传说，孔雀常常展示尾羽以炫其美，但是一见到自己那双丑陋的爪子，就又会立刻羞惭地敛迹收屏。

〔2〕 源自谚语“不要，不要，请你放入我的兜帽”。这个谚语原本用于讥刺拿着帽子乞讨却口说“不要、不要”的教士，通常用于指嘴上假意拒绝而内心非常想要接受某一馈赠的人。

第四十三章　堂吉诃德给桑丘·潘萨的另外一些忠告

听了堂吉诃德前面的谈话，谁能说他不是一个头脑清醒、用心良苦的人呢？不过，正如这部伟大传记在叙述过程中多次点明的那样，他只是在涉及到骑士之道的时候才会胡言乱语，而在其他情况下，却始终思路清晰而敏捷，所以屡屡不是行悖于言就是言悖于行。可是，他在接下来继续向桑丘进言的时候却显得颇为风趣，将睿智与疯癫高度地糅合在了一起。桑丘全神贯注地听着，极力想要把他的嘱咐全都记在心里，像是准备身体力行并借以顺利接手那盼望已久的总督之印。于是，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至于应该怎样修身和治家，桑丘，我首先想说的是要注意卫生，必须常剪指甲，别像有些人似的把指甲留得长长的，这种人无知地以为长指甲可以给手添美，其实他们舍不得剪掉的那藏污纳垢之物哪里是指甲，简直成了以蜥蜴为食的红隼的爪子，真是肮脏的怪癖。

“桑丘，万万不可衣不系带、邋里邋遢。如果不是像尤利乌斯·恺撒那样被认作刻意不修边幅，衣衫不整是精神萎靡的表现。

“必须审慎估量职位所能产生的进项，如果有心给下人置办号衣，应该注重体面与适用而不是讲究华丽与新奇，同时还要兼顾到自己的仆役和穷人，我的意思是：如果必须为六个童仆配备，你就只给他们三套而将另外三套分送给穷人，这样一来，你可就在天上和人间都有了仆役。讲排场摆阔气的人是想不出这种新的配置号衣办法的。

“不要吃大蒜和葱头，以免让人一闻到那气味就知道你的低微出身。

“走路要慢，讲话要稳，但是也不能让人觉得你是在自我欣赏。任何装腔作势都不好。

“午饭要节食，晚餐更要少，身体好不好全仗胃调养。

“饮酒要有度，过分贪杯既会失言又会忘事。

“桑丘，一定要记住，吃东西的时候切莫狼吞虎咽，也不能当着人面呃逆。”

“我不懂呃逆是什么意思，”桑丘说。

堂吉诃德回答道：

“呃逆嘛，桑丘，就是打嗝儿，这是卡斯蒂利亚语中最难听的词儿了，尽管倒很形象。所以，那些好事的人就借助于拉丁语将打嗝儿说成呃逆、将嗝儿叫做呃儿。懂不懂这些说法无关紧要，日久天长会习惯的，自然也就明白啦。语言嘛，就是通过这么约定俗成来逐渐丰富的。”

“说实话，老爷，”桑丘说，“您给了我这么多忠告和提醒，关于不能打嗝儿这一条，我是一定得记在心里的，因为我常犯这个毛病。”

“是呃逆，桑丘，不是打嗝儿，”堂吉诃德说。

“打这儿以后我就说呃逆，”桑丘说，“保证忘不了。”

“还有，桑丘，你在讲话的时候不要老是搀和进来成串的老话、套话。老话、套话固然是言简意赅，可是你常常用得不是地方，结果就不成其为格言了，反倒像是昏话。”

“这可就难办了，”桑丘说，“我知道的老话足够编成一本书而且还有富余，只要一开口，它们就一股脑儿地拥到嘴边争着抢着往外冲，我的舌头碰上哪句算哪句，根本顾不上对景儿不对景儿。不过，从今往后，我一定记着只说那些符合我的地位的，反正是家里有粮不愁做不出饭来、倒牌的人不洗牌、待在钟楼没风险、是送人还是留下需要费斟酌。”

“让我说对了，桑丘，”堂吉诃德说，“又拉扯、数落和罗列出了一串套话，在这方面没人比得过你，真可谓：‘不管妈妈怎么说，我还是照样抽我的陀螺。’我正在教你别用套话，你却一下子给我来了一大串，而且还跟咱们说的话题完全不沾边儿。听我说，桑丘，我不是说恰到好处地引用谚语不好，只是胡乱地过多引用会使谈话变得没劲而鄙俗。

“骑马的时候，不要将身体倚在鞍子的后架上，不要将两条腿僵僵地叉在那儿而不紧贴着马肚子，也不要像是坐在驴背上似的没精打采。同样是骑马，有人像骑士，有人就像马夫。

“睡觉要有节制，不能日出而起就会虚度一天，你要记住，桑丘啊，勤勉是成功之本，相反，懒惰绝对不可能让人心想事成。

“我最后要给你的这条忠告与修身无关，而是希望你能牢牢地记在心里，相信会跟到这会儿为止所说的一切一样对你有用。这就是：永远都不要跟人去计较门第，至少是不要相互对比，一比就势必会有高下，你把别人比下去了就会招恨，你被别人比下去了却不会受赏。

“你的装束应该是长裤、长衫和长斗篷，绝对不能穿肥腿裤子，这种裤子既不适合骑士也不适合总督。

“该对你说的，桑丘，我暂时就想到了这些。只要你能记着随时把自己的境遇告诉给我，过些日子，我再根据情况为你提出建议吧。”

“老爷，”桑丘说道，“我很清楚，您老人家说的这一切全都很好、很对、很有用。不过，若是我一条也没记住，还不是跟白说了一样？当然，不要留长指甲和有机会再娶个老婆，这两条嘛，我是不会忘的。可是，别的那些全都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了，现在都不记得了，将来回想起来还不得就跟去年天上的云彩似的。所以，需要给我写下来，我虽然不识字，却可以交给我的忏悔神父，让他在必要的时候给我念叨念叨提个醒儿。”

“嗨，我真该死！”堂吉诃德说，“总督居然不识字，这也太不成体统啦！你应该知道，桑丘啊！一个人不识字或者是左撇子，只有两个解释：要么是父母过于贫贱，要么是他本人因为顽劣而不求长进、不可造就。对你来说，这可是一大缺点，所以，我希望你至少也得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啊。”

“名字嘛，我会写，”桑丘回答说，“在村中教友会里当召集人的时候，我曾学着写几个像麻袋标记似的字母，人家说那就是我的名字。再说嘛，我可以假装右手有毛病，让别人代我签名。除了死这一项，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只要有权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何况，有个当村长的老子〔1〕……我是总督，比村长大，请吧，等着瞧好了！他们尽可以对我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但愿他们可别原想剪毛反被剪，上帝若是真喜欢就一定找得着家门，阔佬的蠢话也会被当成名言流传。既然如此，我成了总督而且又出手大方，自然也就没有缺点可言了。哪里还会再有缺点，简直是变成了一团蜜，苍蝇赶着叮呢。我的一位奶奶辈的亲戚常讲：你有多少钱就有多高的价。碰上有钱人，你是永远都没理。”

“桑丘啊，你这个该遭天罚的东西！”堂吉诃德无可奈何地说，“真该找六万个魔王来把你连同你的套话一起劫掠而去！你没住嘴地连着说了一个钟头啦，句句都让我起鸡皮疙瘩。

“我敢断言，这些谚语总有一天会把你送上断头台的。为了这些谚语，你的子民即使不把你推翻也得组成对付你的秘密团体。告诉我，你这个蠢货，都是从哪儿学来的？你这个笨蛋，又都怎么用的？我每次想找出一句来用到合适的地方都会像刨地似的累得浑身是汗。”

“天啊，我的东家老爷，”桑丘说，“您老人家怎么竟会为这么小的事情烦恼呢。我一无田地二无金钱，惟一的家当就是这些老话和谚语，拿出来用一用，又碍着谁了？这会儿我就又想起来了四句，特别对景儿，简直就像是梨在筐里一样，不过，我不打算说了，因为，该闭嘴时就闭嘴的才是桑丘〔2〕。”

“彼桑丘不是此桑丘，”堂吉诃德说，“因为，你不仅不能该闭嘴时就闭嘴，而且还不该说时偏要说、不该犟时偏要犟。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知道你记起哪四条对景儿的谚语，我的记性是不错的，可是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一条来。”

“这个嘛，”桑丘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别把你的指头伸到两排大牙之间，不必理睬‘从我家里滚出去’的吆喝，也不必回答‘你想跟我老婆干什么’的问话，不管是拿瓦罐碰石头还是拿石头碰瓦罐倒霉的终归是瓦罐，所有这些都很贴切，还能找到比这更对景儿的吗？任何人都别想跟他的总督或者上司找别扭，因为肯定是要倒霉的，就好比是把手指头擩到了两排大牙中间，其实倒也不一定非得是大牙，什么牙并不重要；总督无论说了什么，都没有分辩的余地，就像听到人家说‘你从我家里滚出去’，或者人家问‘你想跟我老婆干什么’的时候一样。至于石头和瓦罐，即便是瞎子也能明白。所以，那些能够看得清别人眼里的芒刺的人更应该看得见自己眼里的房梁，免得让人家会说：‘死人反怕吊死鬼。’您老人家也知道：傻子对自家的事情要比聪明人对别人家的事情更清楚。”

“这就不对了，桑丘，”堂吉诃德说，“傻子对自家的和别人家的事情都不清楚，因为，本来就是傻嘛，不可能指望会清楚。咱们不说这个了，桑丘。如果你不能把那个海岛管好，是你的过错，也是我的耻辱。不过，聊以自慰的是，我做了该做的事情，也就是尽心尽力对你进行了点拨：这样一来，也就算是尽到了责任、兑现了诺言。桑丘，愿上帝为你指路、助你当好总督，同时，也能解除我对你会把海岛闹得鸡犬不宁的疑虑。如果真的出了这种情况，我就只好借向公爵讲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来为你开脱了，我会告诉他：您面前的矮胖子只不过是个装满老话、谚语和歪门邪道的口袋罢了。”

“老爷啊，”桑丘说，“如果您老人家觉得我不适合当这个总督，现在我就辞掉。我把指甲尖那么大一块灵魂看得比整个身体都重。无论是做面包就葱头的桑丘还是做餐桌上有鹌鹑和子鸡的总督，怎么都是活。大人、孩子、富翁、穷鬼，睡着了以后，大家都一样。您大人如果仔细想一想，就会发现，完全是您老人家把我推上这总督宝座的。关于海岛总督，我并不比一只呆鸟了解得更多。如果说要想当总督就得受魔鬼摆布，我宁愿做我的桑丘进天堂，而不会为当总督进地狱。”

“天啊，桑丘，”堂吉诃德说，“凭你最后说的这几句话，我看就是当一千个海岛的总督都有富余：你本性不错，没有这一条，再大的学问也没用。你就求上帝保佑吧，凡事都要尽量努力开个好头：我是说，不管碰上什么案子，都要有办好的动机和决心，因为天道总是向善的。咱们还是去吃饭吧，我估计主人一定在等啦。”

本章注释

〔1〕 西班牙谚语，全句是：“有个当村长的老子，不怕吃官司。”

〔2〕 西班牙谚语，其中的“桑丘”是“圣徒”的谐音。

第四十四章　桑丘·潘萨被送往任所和堂吉诃德在城堡中的奇遇

据说，从这部传记的原稿上可以看出，译者并没有直接译出希德·哈梅特在本章开头针对自己发出的一段怨艾。那个摩尔人责怪自己竟然会写一部像堂吉诃德的传记这么枯燥而又单调的著作，从头至尾都是只讲堂吉诃德和桑丘，不敢涉及别的更富教益和更为有趣的情节与故事。他说，自始至终围绕着同一个主题思索与写作、只能凭借少许几个人物来铺展情节实在是一件让人不堪忍受的工作，其结果也必然是不能尽展作者的才思。正是为了弥补这一缺欠，他才在第一部中于着力叙述不能删略的堂吉诃德的遭际的同时，插入了诸如《好奇的冒失鬼》和《战俘上尉》之类脱离了主线的故事。据他说，他也想到，许多人可能会因为只关注于堂吉诃德的事迹，而不会重视那些故事并带着厌烦或气恼的情绪粗略地一翻而过，从而领略不到其中蕴涵的精粹与奇巧。那些故事，如果不是依附于堂吉诃德的疯癫与桑丘的憨傻而单独面世，其精到之处定会一目了然。所以，在这第二部里面，他就不想再次插入能够和不能够独立成篇的故事，只是述及那些由事实本身派生出来的某些貌似游离的插曲，而且还尽量简单扼要，点到为止。明明具有纵横寰宇的能力、气派与才华，却不得不囿于狭小的叙述天地，他为此而吁请人们不要轻觑他的努力。他自认应该得到褒奖，但并不是因为写出来了的东西而是因为能够忍痛割爱、收心束笔。

接下来，那作者又回到了本传的正题：

那天吃过午饭以后，堂吉诃德就把那些忠告笔录下来交给了桑丘，以便让他可以找人代为诵读。可是，那些忠告，桑丘刚刚接到手里就又掉到了地上并落到了公爵的手中。公爵将其中的内容告诉给了夫人，两个人再一次为堂吉诃德的疯癫与睿智大感惊异。既然已经决定将玩笑继续开下去，他们于当天下午就派出大队人马护送桑丘前往他心目中的海岛。带队送他上任的是公爵的一位非常聪慧而又诙谐的管家，事实上没有聪慧也就难有诙谐可言，正是此人如前所述那么淋漓尽致地扮演了三摆裙的角色。有了这种天分，再加上主子又对应该如何对待桑丘作了部署，果然事事都如所料。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桑丘刚一见到那位管家就觉得他的容貌有点儿像三摆裙，于是就转身对其东家说道：

“老爷，要么让魔鬼把我这个老实人和好教徒捉走，要么您就得承认公爵的这位管家长得跟三摆裙一模一样。”

堂吉诃德仔细端详了一阵那位管家，然后回答桑丘说道：

“魔鬼没有理由捉你，桑丘，不管你是不是老实人和好教徒，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管家确实长得跟忧戚嬷嬷一样，不过，不能因此而认定管家就是忧戚嬷嬷，如果真的是一个人的话，事情可就麻烦了，这会儿可不是寻根问底的时候，否则，就会坠进无法自拔的陷阱。听我的吧，朋友，咱们还是应该真心实意地祷告上帝，保佑你我不遭邪恶的巫师和阴险的魔法师的毒手。”

“我可没有瞎说啊，老爷，”桑丘说，“我刚刚听见他讲话来着，听到的仿佛就是三摆裙的声音。算了，还是不说了吧。不过，从这儿往后，我会留意寻找验证或者否定我的怀疑的证据。”

“这就对了，桑丘，”堂吉诃德说，“你一定要把在这方面的发现和在任所碰到的事情及时告诉我。”

桑丘终于走了，由许多人簇拥着，一身文官打扮，身披肥大的棕色闪光驼绒外套、头戴同样质料的帽子，胯下的骡子短镫高鞍，紧随其后的小灰也按照公爵的吩咐被收拾得缰辔一新、披绸挂缎。桑丘不时地回头看上一眼自己的毛驴，有它在身边陪伴，他感到非常满意，让他舍它而去当德意志的皇帝，恐怕也不会心甘情愿。

临行之前，桑丘亲吻了公爵夫妇的双手并接受了东家的祝福。当时，堂吉诃德热泪盈眶，桑丘也语带悲声。

亲爱的读者，就让善良的桑丘赶快安心而去并等着笑看他如何为官管民吧，与此同时，还是来关注一下他的东家当天晚上都遇到了什么事情，即使你不能因此而开怀大笑，至少也可以像猴子一样咧咧嘴巴，因为，堂吉诃德的事情不是让你大感意外就准会令你笑破肚皮。

传记中说，桑丘刚走，堂吉诃德就开始有了一种落寞之感，如果有可能改变决定将其罢免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

公爵夫人看到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就问他为什么事情烦心，如果是因为桑丘走了，家里有的是侍从、嬷嬷、丫鬟，这些人完全可以侍候得他心满意足。

“尊敬的夫人，”堂吉诃德回答说，“我确实有点儿想念桑丘，不过，这不是让我闷闷不乐的主要原因。对夫人刚刚的种种表示，我只能领受这份盛情，至于别的，只想恳求夫人恩准由我自己料理卧室之内的一切事情。”

“说实话，堂吉诃德先生，”公爵夫人说道，“这可不成，得由我的四个漂亮得像花似的丫鬟来打点。”

“对我而言，”堂吉诃德说，“她们不会像花，只能像扎在心头的刺。除非她们会飞，否则，就休想进入我的房间。夫人如果执意想要让我受到非分的礼遇，就请让我自便、允许我自己来处理自己房间里面的事情，希望夫人能够容我在自己的欲望与操守之间筑起一堵高墙，我不想因为夫人对我的慷慨而改变这一成规。总之，我宁愿和衣而寝也绝对不会允许别人帮我宽衣解带。”

“别说了，别说了，堂吉诃德先生，”公爵夫人说，“我会吩咐下去的，连一只苍蝇都不会放入阁下的房间，更不用说是使女丫鬟了。我可不愿意成为堂吉诃德先生因之而败坏了自己的名声的罪人。据我观察，阁下诸多高贵品格中最为突出的就是自重。无论什么时候，这脱衣穿衣的事情就请阁下按照自己的心愿和方式自便好啦，绝对不会有人干预，因为已经在您的房间里准备下了关门就寝所需的各种器皿，不会让您由于任何正常的需要而打开房门。祝愿伟大的托搏索的杜尔西内娅能够万世长生，祝愿她的芳名传遍人间的每一个角落，因为她有幸博得了如此勇敢、如此忠诚的骑士的爱情。但愿仁慈的苍天能够拨动咱们的总督桑丘·潘萨的心弦，让他有意尽快完成鞭笞的承诺，以使世界能够再次见到如此不凡的女士的花容。”

堂吉诃德回答道：

“尊敬的夫人果然出言不凡，得到贵妇赏识的女人自然也当是名媛，您的称赞将比世界上任何能言善辩之士的称道都更能让杜尔西内娅受到世人的仰慕和艳羡。”

“好啦，堂吉诃德先生，”公爵夫人说，“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公爵可能在等了。来吧，阁下，咱们去吃饭，然后请您早点儿休息，昨天的坎达亚之行可是非同儿戏，不可能不让人感到疲倦。”

“我一点儿都不累，夫人，”堂吉诃德说，“我可以向夫人发誓，本人这辈子还从来都没有骑过像赖销飞木这么平稳、这么迅疾的牲口呢，真不知道马兰布鲁诺怎么会舍弃这么轻巧和这么难得的坐骑，平白无故地就将它焚毁了。”

“关于这一点嘛，可以设想，”公爵夫人说，“他对自己给三摆裙和她的同伴们造成的伤害以及作为巫师和魔法师一定还干了些伤天害理之事有了悔意，于是就想毁掉所有施法的工具，而在大多情况下驮着他匆匆忙忙东奔西走的赖销飞木则是其中最主要的，所以就将它付之一炬了。赖销飞木的灰烬和那张作为胜利标志的告示却让伟大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勇武之名与世共存。”

堂吉诃德又一次对公爵夫人表示了感谢。晚饭之后，他独自回到了房间，没放任何人进去帮他打理：由此可见，一向将游侠骑士的精英与楷模阿马迪斯的忠贞谨记在心的堂吉诃德，是多么刻意地躲避着一切可能会使自己因为受到诱惑或失去自持而做出愧对心上人杜尔西内娅的事情来的机会。进屋之后，他随手将房门锁了起来，跟着就借助于两支蜡烛的光亮脱下了衣服，可是，在脱袜子的时候，（噢，真是让像他这样人有失体面的不幸！）突然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倒也不是别的什么有碍他的洁癖之物，只是一只袜子上面有一处跳了线，足有二十多针，变成了一个窗格似的窟窿。我们的这位绅士心里感到非常不安，如果能够找到一点儿绿色丝线，即使让他掏出一盎司银子，他也会毫不心疼。我说绿色丝线，是因为他的袜子是绿色的。这之后，贝内恩赫利情不自禁地发出了慨叹，于是写道：

“噢，贫穷啊贫穷，不知道那位伟大的科尔多瓦诗人〔1〕怎么会想起来称你是没人领情的圣洁馈赠！

“我尽管是个摩尔人，但是却通过同基督徒的接触知道圣洁意味着仁厚、谦卑、虔诚、顺从与贫穷。然而，即便这样，我还是要说：凡是能够安贫乐贱的人一定是近乎于神，当然，这里指的并不是那位位居最为伟大的圣徒之列的人〔2〕说的那种‘拥有一切却好像一无所有’式的贫穷，亦即人们所说的不为物累的精神贫穷。可是，你呀，另一种贫穷（也就是我所说的那种），你为什么专找那些出身清白的绅士而不找别人？你为什么逼使他们给鞋打补丁？你为什么让他们的衣服纽扣有丝盘的、鬃编的和玻璃打磨的？为什么他们大多只用皱领而不是上浆平领呢？”（由此可见，上浆平领古已有之。）贝内恩赫利接着写道：

“那种关起门来喝清汤却偏要做出吃过塞牙的东西的样子故意叼根牙签出门的死要面子的好人，实在是可悲得很！我还要说，那种脸皮特别薄、以为人家从一里地外就能看到自己鞋上的补丁、帽子上的汗渍、斗篷上的毛茬、肚子里的空瘪的人实在是可悲得很！”

堂吉诃德正是从那袜子的破洞上体验到了所有的这一切，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看到了桑丘留下的一双步行穿的靴子可供他第二天套到脚上遮遮丑。他终于躺了下去，只是思绪万千、心情沉重，一是思念桑丘，二是惦记着袜子上那无法修补的窟窿，他真想将那破洞缭起来，哪怕是用别的颜色的线呢，尽管那将是一位身处窘境的乡绅穷困潦倒的明显标志。他吹灭了蜡烛，天气很热，难以入睡；他从床上爬起来，将一扇对着一个幽雅的小花园的带栏窗户打开了一道缝儿。窗户打开以后，花园里传来了有人走动和讲话的声音。他认真地听了起来。下面的人提高了嗓门，他听得清清楚楚：

“噢，埃梅伦西娅，你就别再逼我唱啦。你是知道的，自从那个外乡人进了城堡和我的眼睛见了他以后，我就不会唱、只会哭了。再说，我那女主人觉轻、特别警醒，我可是说什么都不想让她发现咱们在这儿。而且，那个专门跑到这儿来折磨我的再世埃涅阿斯很可能已经睡着了、根本就醒不了，他在那儿闷头大睡、不会醒过来听我的歌，还不是白唱。”

“别那么想嘛，我说，阿尔蒂西多拉，”另一个声音回答道，“公爵夫人和这个家里所有的人肯定都已经睡着了，只有那个撩动了你的春心、让你放不下的人除外，因为我刚刚听见他打开了房间的窗户，肯定还没睡。唱吧，我的可怜包儿，伴着你的琴声，轻轻地唱。公爵夫人若是听见了，咱们就推说天气太热。”

“问题不在那儿，埃梅伦西娅啊，”阿尔蒂西多拉回答说，“我是不想让那歌声泄露出自己的心事，然后被那些不了解爱情的威力的人看成是个由着性子的轻佻姑娘。算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呢，宁可脸上羞赧也不能在心里忍受熬煎。”

这时候响起了幽幽的竖琴声。那琴声使堂吉诃德心里为之一震，因为他登时记起了在那些已经渐渐淡忘了的骑士小说中读到过的无数与此相类似的窗根下、露台边、花园里的幽会、乐声、情话与昏厥。接着，他又联想到公爵夫人的某个使女暗恋上了自己却又碍于面子而不能表白。他非常担心那女子会无力自制，于是，便打定主意不能动心。就这样，他一边诚心诚意地吁请自己的心上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给自己以力量，一边又想听听花园里的姑娘到底会唱些什么。为了让人家知道自己在那儿，他假装着打了一个喷嚏。两个女人听到之后自然是欣喜异常，因为她们本来就是想让他听见的嘛。琴弦重又调试了一遍，阿尔蒂西多拉紧跟着就唱了起来：

松软的床铺、雪白的被单，

躺在上面甭提多么舒坦，

心无牵挂，梦也就会酣畅，

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

骑士队里面数你最勇敢，

忠厚老实又是世上罕见，

拉曼查虽是你的生身地，

却比阿拉伯黄金更光灿。

苦命的姑娘、豆蔻的年龄，

悲悲切切诉不完满腔情，

你那炯炯的双眸如骄阳，

灼得她六魂无主心不宁。

你四处游荡要把世事平，

哪知道却成了害人灾星，

你留下的是一道道伤口，

却见死不救，心比铁石硬。

勇敢英俊的翩翩美少年，

愿上帝助你把心愿实现，

告诉我：你成长于利比亚

还是哈卡的那连绵山峦？

毒蛇的乳汁是否也香甜？

原始森林里的危难凶险、

荒山野岭上的凄风苦雨

可曾像奶妈呵护你安眠？

杜尔西内娅是个好姑娘，

人高马大而又身强体壮，

她可以自豪地公开宣布

自己使猛虎变成了羔羊。

她的威名因此得以远扬，

顺着小溪大川〔3〕汇进海洋，

东南西北的每一条江河〔4〕

无一例外地加入了合唱。

我真想同她把地位调换，

搭上一条长裙于心也甘，

那长裙可是稀世的珍品，

镶缀有金丝编结的花边。

多想能在你的怀中缱绻

或者是守护在你的床沿，

哪怕只是为了替你抓痒

或者是篦除发中的屑片。

我的期望其实太高太重，

根本配不上这样的恩宠，

只要能够供你随意差遣，

我就会感到无上的光荣。

我多想送给你帽子一顶，

外带银丝拖鞋宽宽松松，

还有锦缎裤子精美华贵，

以及荷兰细麻布的斗篷！

更有那名贵至极的珍珠，

虫瘿再大也得自叹弗如，

只因为世上难觅堪匹者，

被视作独一无二的宝物。

切莫去做拉曼查的尼禄，

眼看着我在烈焰中受苦，

更不该逞凶狂肆虐为害，

扇风助火让我欲逃无路。

我只是少不更事的娇娃，

对我来说十五已算偏大，

只活了十四春秋又仨月，

对天发誓，没说半句假话。

我不瘸不拐飘逸又潇洒，

手臂齐全也不比别人差，

秀发拖地则更是我独有，

披散开来美过了百合花。

嘴巴微突算不了大毛病，

鼻子稍塌可是嗅觉特灵，

两排黄玉般整齐的牙齿

更令我姿色可鉴登天庭。

至于我的声音，你已听清，

甜美清脆可以赛过银铃，

说到个头我也不想隐讳，

略比中等差上了一丁丁。

我还有许许多多的长处，

全都成了你箭下的俘虏，

我只是这个家里的丫鬟，

阿尔蒂西多拉算是称呼。

欲火中烧的阿尔蒂西多拉唱完了，使那少女春心萌动的罪魁堂吉诃德惊讶不已，于是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真算得上是个倒霉的游侠了，见过我的姑娘竟然就没有一个会不生情！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也真是不幸，竟然不能独享我无与伦比的坚贞！王妃们啊，你们想让她怎么样呢？女皇们啊，你们为什么要跟她作对？十四五岁的少女们啊，你们为什么要难为她呀？你们就放了她吧，放了她吧，让那可怜的人儿得胜和独享爱神令我奉献给她的痴心和灵魂的愉悦吧。痴心的女子们啊，你们应该知道：只有在杜尔西内娅的面前我才会成为面团和饴糖，在别的任何人身边我都是冰冷的岩石；对她，我是蜂蜜，对你们，我是黄连；对我，只有杜尔西内娅才最美丽、最聪明、最贞洁、最娴雅、最高贵，而其他的人全都丑陋、蠢笨、轻浮而又低贱。造化是专为她而不是别人才让我来到这人世的啊。阿尔蒂西多拉啊，想哭就哭、想唱就唱吧；害得我在摩尔人的魔堡里遭受肌肤之苦的姑娘〔5〕啊，你就死了心吧。不管这世界上有多少魔法，无论是煮是烤，我都必定是干干净净、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属于杜尔西内娅。”

他说完就砰地一声关上了窗户，接着，仿佛遇到了多大的不幸似的，气恼而又沉郁地上了床。咱们暂且就让他躺在那儿吧，因为，伟大的桑丘·潘萨正要开始登堂理事，他已经在召唤咱们了。

本章注释

〔1〕 指胡安·德·梅纳（1411—1456）。

〔2〕 指圣保罗。

〔3〕 “小溪大川”，“每一条江河”系指西班牙的埃纳雷斯、哈拉玛、塔霍、曼萨纳雷斯、比苏埃加和阿兰萨等河流。为使诗歌朗诵顺畅，故此处译文有所变通。

〔4〕 “小溪大川”，“每一条江河”系指西班牙的埃纳雷斯、哈拉玛、塔霍、曼萨纳雷斯、比苏埃加和阿兰萨等河流。为使诗歌朗诵顺畅，故此处译文有所变通。

〔5〕 指第1部第16章里叙述的遭遇。

第四十五章　伟大的桑丘·潘萨接掌海岛并开始施政

噢，所有世人的永恒督察、尘寰的火炬、天庭的眼睛、凉瓶轻倾的诱因啊！这儿的廷布里奥、那儿的福玻斯、东边的射手、西边的医生、诗歌之父、音乐之祖啊！你虽然好似交替升起与沉没而实际上却是永远高悬！噢，太阳！我在把人类赖以繁衍的你呼唤。我呼唤你，求你开恩为我驱除头脑中的阴霾使我能够清晰地叙述伟大的桑丘·潘萨的政绩，因为，没有你的帮助，我就会感到茫然、气馁和无所措手足。

且说桑丘带着随从去到了一个拥有千数居民的村寨。那是公爵最好的领地之一。人们告诉他说那就是他的海岛，名字叫做便宜岛，可能是因为那地方本来就叫便宜坊，也可能是指他那么便宜地就得到了辖制的权力。那个寨子有围墙，他一到寨门，寨子的头面人物就都倾巢出迎，闻钟而出的民众也面带欣喜的表情，接着人们欢天喜地地簇拥着他到教堂去向上帝谢了恩，随后又装模作样地举行了敬献寨门钥匙的仪式并接受他为便宜岛的终身总督。

新总督的装束、胡须以及矮胖的体形不仅让那些不了解内情的人们感到新奇，也为众多知根知底的人们始料不及。最后，他被请出教堂、带到议事厅、安排坐到了交椅上，公爵的管家于是对他说道：

“总督老爷，这个海岛有一个老规矩，凡是前来这里问政的人都必须回答一个有点儿复杂和难办的问题，根据他的答复，百姓可以大概地揣摩出这位新总督的本事，而后判定应该为其到来感到高兴还是忧虑。”

管家讲话的时候，桑丘一直注视着写在对面墙上的许多大字。他不识字，所以就问那墙上写的是什么。有人告诉他说：

“老爷，那儿写的是您老人家接管本岛的日期，具体说的是：‘某年月日，堂桑丘·潘萨老爷就任岛督，祝其政运长久。’”

“那位堂桑丘·潘萨是什么人啊？”桑丘问道。

“就是大人您啊，”管家回答说，“除了坐在堂上的您老人家，没再有别的姓潘萨的人到岛上来过。”

“那就请您好好听着，老兄，”桑丘说，“我家祖祖辈辈和我本人从来都未曾有过‘堂’的头衔，人们全都对我直呼桑丘·潘萨，我爹叫桑丘，我爷爷叫桑丘，我们潘萨家族的人名字前头从来都不带什么‘堂’啊‘堂娜’之类的东西。我估摸在这个岛上‘堂’们的数目一定比石头还多，不过，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上帝明鉴，哪怕只能在位四天，我也一定要将大概多得像蚊子一样令人讨厌的诸位‘堂’们尽数铲除。现在就请管家老爷把那问题说出来吧，不管百姓忧还是不忧，我都将尽力给予解答。”

恰在这时，有两个男人冲进了议事厅，一个为农夫打扮，另一个手里拿着剪刀像是裁缝。那裁缝说道：

“总督老爷，我跟这位农夫来请大人评评理：这位仁兄昨天去到我的店里（报告诸位大人，托上帝庇佑，鄙人是有照裁缝），递给了我一块布料，问道：‘先生，这块布料够不够做一顶尖帽？’我掂量了一下那布料，回答他说够。据我猜想，而且没有猜错，他出于小人之心并对裁缝有偏见，一定是以为我想赚他的布料，所以就让我好好估量估量够不够做两顶。我看透了他的心思，就跟他说够。可是，他呢，基于原来的错误念头，一再增加顶数，我就连连说行，最后我们俩说好一共做五顶。他刚才来取帽子，我交了活儿，他不仅不想付工钱，还要我赔偿和退还布料。”

“老兄，是像他说的那样吗？”桑丘问道。

“是，老爷，”那人回答说，“不过，请大人让他把给我做好的五顶帽子拿出来看看。”

“当然可以，”裁缝说。

他说着就麻利地将藏在外套里面的手抽了出来，只见那五顶帽子分别套在五个手指头上面。他接着说道：

“这就是这位先生请我做的五顶帽子。凭自己的良心对天发誓，我可没赚他一点儿布料，我敢请行会的检查员来检验。”

面对那一堆帽子和这场奇特的官司，所有在场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桑丘稍加思索之后说道：

“我看这场官司用不着怎么费思量，马上就可以做出公正的判决。所以，我现在就宣判：裁缝白做工，农夫白搭料，把帽子拿去送给监牢里的犯人，结案。”

如果说对牧户的官司的了断大出所有在场人的意料的话〔1〕，这一次的判决却引起了哄堂大笑，不过，总督的判决还是得到了执行。紧接着又来了两位老人，其中的一位拄着根竹杖。空着手的那位首先开口说道：

“老爷，前些日子，我好心好意地借给了他十个金埃斯库多并且说好等我要的时候就还给我。由于怕弄得他手头比当时向我借钱的时候还要拮据，所以过了好些天我都一直没有催他归还。可是，我觉得他似乎把还钱这事儿给忘了，于是就接二连三地讨要。结果呢，他不仅不还，而且还否认有那么回事儿，说我压根儿就未曾借给过他什么十个金币，即便是借给过，也已经还清了。没人能证明我借给过他钱，更没人能证明他把钱还给了我，因为根本就没还嘛。恳请大人让他起誓，如果他敢起誓说已经把钱还给我了，我就今世和来世都不再追讨。”

“你，拄着拐杖的这位老人家，你有什么说辞？”桑丘问道。

那位老人回答说：

“老爷，我承认他确实借给过我十个金币。请大人您把权杖伸过来，他既然要我起誓，那我就起誓表明自己确确实实已经如数还清了吧。”

总督伸出了权杖，与此同时，那位老人也将手里的竹杖交给了另外一位老者，说是起誓的时候拿在手里碍事，请其替他拿一会儿，然后，他将手放到那权杖的十字架上说，人家确实借给过他现在向他索要那十个金埃斯库多，不过，他已经亲手将那些金币交到了债主的手中了，可是，那债主没有留意，还在一个劲儿地催他还钱。

伟大的桑丘听完之后就问债主有什么话要对被告讲。债主说那债户讲的肯定应该是实情，因为他一向觉得那是个老实人和好教徒，大概是自己不记得什么时候和以什么方式偿还的了，打那以后绝对不再向其讨要。债户要回了竹杖，低着头走出了议事厅。一见债户二话不说就往外走而债主却不吭声，桑丘将头垂到胸前，举起右手用食指点着自己的眉心和鼻梁沉思了一小会儿，接着又抬起脑袋让人去把那位已经拄着竹杖走了的老人叫了回去。他见人们又把那老者带了回来，于是就说道：

“好人啊，请你把竹杖给我，我需要用一下。”

“愿意从命，”老人说，“给您，老爷。”

他说着就递了过去。桑丘接过竹杖，将之交给了另一位老人并说道：

“你拿着走吧，债已经还清了。”

“老爷，让我走？”那人问道，“这截竹杖就值十个金埃斯库多？”

“对，”总督说，“否则，我就是世界上最大的笨蛋。马上就可以知道我这本事是不是足够管好一个国家了。”

接着，他吩咐将那竹杖当众劈开。竹杖劈开以后，果然从里面找到了十个金币。人们发出了一阵慨叹，觉得这位总督简直就是所罗门再世〔2〕。人们问他是怎么知道那十个金币藏在竹杖里的，他回答说，看到那位应该起誓的老人先把竹杖交给了对方才起誓说自己确确实实已经把钱还了、等到自己的话音一落就又把那竹杖要了回去，他就想到那笔有争议的钱就藏在竹杖里面。由此可以推断，当权者，尽管可能是个傻瓜，在理政断案的时候，说不定会得到神的指点。再说嘛，他曾经听到老家村里的神父讲过一个类似的故事，他这个人记性又特别好，想要记住的事情就绝对忘不了，恐怕整个岛上也找不出一个能有那种记性的人。就这样，两个老人——一个满面羞愧、一个讨回了债务——走了，在场目睹了整个过程的人们无不啧啧赞叹。负责记录桑丘言行举止的书记员竟然不知道到底应该把他看成傻瓜笨蛋还是应该认为他聪明过人。

这个案子刚刚审结，一个女人死死地揪着一个阔绰牧主打扮的男人就冲进了议事厅。那女人一路上还大声地喊叫着：

“还我公道啊，总督老爷，还我公道！如果人间没有公道，我就到天上去找。尊敬的总督大人，这个坏蛋在田里遇见了我，然后就把我的身子当成是没有洗净的抹布似的作践了一通。我算是倒透了霉了！二十三年来我一直洁身自爱，这下子可是全完了，摩尔人也好、基督徒也好、本地人也好、外乡客也好，从来都没人碰过我，我一直都跟栓皮栎似的坚不可摧，像火堆里的壁虎、刺丛中的青蛙一样保全着自己的身子，可是如今这家伙却空着双手把我揉搓得底儿透。”

“这小伙子到底是不是空着双手，还得调查调查呢，”桑丘说。

然后，他就转向那男子问他对那女人的指控有什么话要说。那人慌慌张张地说道：

“各位大人，我是个穷养猪的（请原谅我说了这个字眼），今天早晨赶着四口猪到外面去卖，这个税那个捐的，结果连本钱都赔了。回村的路上，碰上了这位大姐，鬼使神差，不知怎么我们就那个了。我给了她好多钱，她还嫌少，揪住我不放，结果就把我拉到这儿来了。说我强暴了她，这是胡扯，我可以发誓，现在就发。就是这么回事儿，没有半点儿虚假。”

这时候，总督就问那男子身上是否带有现金。那人回答说皮口袋里装有二十来块杜卡多。桑丘于是就命令他把钱袋掏出来原封不动地交给那告他的女人。那人哆哆嗦嗦地照办了。那女人接过钱袋，对所有的人连连鞠躬并祈求上帝保佑如此照顾遭难孤女的总督老爷健康长寿，然后就双手攥着钱袋退出了议事厅，不过，此前倒还没忘验看了一下那钱币到底是不是银的。她刚一出门，桑丘就对那位噙着泪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钱袋的牧户说道：

“老实人啊，快去追那个女人，不管她怎么反抗都把钱袋抢回来，然后带她来见我。”

听到这话的人既不傻也不聋，因为他如同闪电一般立刻就照那吩咐冲了出去。所有在场的人全都屏息敛气地等着看结果。没过一会儿，那一男一女就转了回来，而且比头一次更厉害地扭结在一起：女的撩起裙子护着钱袋，男的拼着命地要抢却又因为对方护得太紧而怎么也抢不到手。只听那女人大声地嚎叫着：

“天地公道啊！总督老爷，您大人快瞧，这没良心的家伙多无耻、多大胆，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抢夺您老人家判给我的钱袋。”

“他抢走了吗？”总督问道。

“让他抢走？”那女人回答说，“先要了我的命再说吧。姑奶奶可不是善主儿！跟我来这套，换别人吧，哪有这个倒霉蛋、讨厌鬼的份儿！想从我手里抢东西，钳子、榔头、凿子、大锤全都用上，再加上狮子的爪子，也没门儿！除非豁开肚皮挖出我的心来。”

“她说得没错，”那男子说道，“我认输服软，承认自己没有抢回来的力气，不要了。”

桑丘于是对那女人说道：

“贞洁而又勇敢的大姐啊，把那钱袋拿给我看看。”

那女人立即将钱袋交了出去，总督转手就把它还给了那男子并对那强健而未遭强暴的女人说道：

“我的大姐啊，如果能把刚刚保护钱袋的勇气和劲头——哪怕只是一小半——用于保护你的身子，即便是有赫丘利的力气也强暴不了你呀。求上帝保佑你吧，赶快滚蛋，不许再在本岛以及岛外方圆六里之内停留，否则，就抽你两百鞭子。快滚，我说过了，你这个臭不要脸、撒谎骗人的骚货。”

那女人吓坏了，垂头丧气而去。总督对那男子说道：

“老实人啊，上帝保佑你快带上钱该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如果不想舍财，从今往后就别再随便跟什么人都找乐子啦。”

那人前言不搭后语地道过谢就走了。在场的人再一次对新总督的理讼断案的方式赞叹不已。

书记员将这一切过程全都记录了下来，并立即整理成文报告给了急于了解情况的公爵。

先让好桑丘在这儿待着吧，他那被阿尔蒂西多拉的歌声搅得心猿意马的东家正在急不可耐地召唤着我们呢。

本章注释

〔1〕 作者似曾调整过本章所述三个案例的排列次序，但却忘记了对串联的行文也作相应的调整。

〔2〕 以色列国王所罗门以智慧著称。相传有一次两个女人都说自己是一个婴儿的母亲，双方争执不下，所罗门于是下令将婴儿一劈两半分给她们一人一半。一个女人非常拥护这一判决，另一个则坚决反对，从而知道了后者就是婴儿的母亲。

第四十六章　阿尔蒂西多拉的情思导致堂吉诃德身受铃铛猫的惊恐

前此我们讲到伟大的堂吉诃德被思春少女阿尔蒂西多拉的歌声和乐曲搅得心烦意乱。他虽然躺到了床上，可是那纷繁的思绪却像跳蚤一样闹得他辗转反侧、怎么都不能入睡，与此同时，那袜子的破洞又平添了许多烦恼。然而，光阴如箭，没有任何屏障能够阻止它驾御着时钟的骏马恣意驰骋，眨眼间就到了黎明时分。见此情景，堂吉诃德从那松软洁净的床铺上爬了起来，麻利地穿上了麂皮衣服，再将桑丘留下的步行靴子套到脚上遮住了袜子上的窟窿。随后，他又披起猩红的斗篷、戴上绿色丝绒的银边软帽、将挂着上好的锋利佩剑的刀带斜挎到了肩上、抓起时刻不离身边的大念珠，气宇轩昂、挺胸阔步地朝着公爵夫妇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的前厅走去。在经过一段回廊的时候，他看到了侍立恭迎的阿尔蒂西多拉及其女友。阿尔蒂西多拉一见到堂吉诃德就立刻佯装昏厥倒了下去，她的女伴赶紧将她接到了怀里并急忙解开了她胸前的纽扣。

堂吉诃德看在了眼里，于是就走上前去说道：

“我已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我可不知道，”那姑娘回答道，“阿尔蒂西多拉是这家里身体最好的丫鬟，自从我认识她以来，还没有听见她哼过一声呢。如果世界上的游侠骑士都是无情无意的东西，那就让他们全都不得好死！堂吉诃德先生，您老人家快走吧，有您在这儿，这可怜的丫鬟是醒不过来的。”

堂吉诃德回答道：

“小姐，有劳您给说一声，请他们今天晚上送一把琵琶到我的房间里去，我想尽自己的可能好好安慰安慰这位痴情的姑娘。趁她刚刚动情的时候，让她别抱幻想就是医治这心病的最好药方。”

他深怕被人看见，刚一说完就匆匆地走开了。

还没等他走远，那昏厥了的阿尔蒂西多拉就醒了过来并对她的同伴说道：

“必须给他准备一把琴，堂吉诃德一定想给咱们弹琴唱歌，他的歌大概错不了。”

两个丫鬟立即把全部经过和堂吉诃德想要琵琶的事情报告给了公爵夫人。夫人喜不自胜，于是，就跟公爵及两个丫鬟策划好要跟他开一个有趣而无害的玩笑。大家都很兴奋，人人盼着快点儿天黑，其实那一天也的确很快就过去了。公爵夫妇跟堂吉诃德津津有味地聊了一整天。公爵夫人当天还真的打发一个小厮——就是在森林里扮演过中了魔法的杜尔西内娅的那个——把桑丘·潘萨留下来的家信和那包衣服给其老婆特雷莎·潘萨送了去，临行前，还特别交代他回来后一定要详详细细地讲一讲同那女人会面的经过。转眼的工夫就到了夜里十一点钟。堂吉诃德果然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了一把六弦琴。他调了调琴弦，接着就打开了窗栅并发觉花园里有人在走动。整过弦枕之后，他又尽其可能地调了调音色、吐了口唾沫、清了清喉咙，跟着就扯起虽然嘶哑但还合调的嗓子唱起了自己当天赶出来的下面这段歌谣：

爱情的力量没什么能比，

常会使魂魄从躯体飞离，

闲着无事就是最大危险，

心旌摇曳一点儿不稀奇。

或绣花或缝纫心有所系，

忙忙碌碌不留片刻间隙，

若想治好那相思的恶病，

没有能比这再好的良医。

贤淑的女子成长在闺房，

不到嫁时从不展露芬芳，

最好的妆奁莫过于贞洁，

还有那众口一词的赞扬。

游侠骑士走天下闯四方，

宫廷扈从随侍在君主旁，

只把浪妇当作戏耍玩物，

窈窕淑女才是真正新娘。

客舍中常常有两情交欢，

生活里确实是屡见不鲜，

这其实不过是一夕之好，

分手后也就难得再相见。

更有那一夜的夫妻情缘，

今晚才相识明晨就已完，

事后没人还能重新记起，

不会有任何印象留心间。

漆好的墙壁再涂一层漆，

原有的颜色不会显痕迹，

已经被美人占据的位置，

容不得新人再来将身栖。

我的心原本是一堵白壁，

杜尔西内娅刻下了印记，

眉眼神采无不栩栩如生，

若想涂抹将是徒费力气。

既为情侣就当终身相许，

至要的品德是忠贞不渝，

真诚相爱能够造出奇迹，

心心相印方会举世赞誉。

公爵夫妇、阿尔蒂西多拉以及府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听着这歌声。堂吉诃德刚唱到这儿，突然从他所在房间的窗栅上面的游廊里吊下来了一根拴有百十来个铃铛的绳子，紧跟着又吊下来了一个大口袋，从口袋里又窜出来了许多尾巴上也拴有小一点儿的铃铛的猫。铃铛声、猫叫声响成了一片，就连想出了这一玩笑的公爵夫妇都不禁为之一愣，无所畏惧的堂吉诃德这一次也居然被吓了一跳。正所谓造化弄人，偏偏有那么两三只猫竟然越过窗栅进了房间。那几只猫东蹿西跳，简直就像是有一大群魔鬼在闹腾，为寻找逃逸的出路而扑灭了所有的蜡烛，与此同时，那根拴有大铃铛的绳子还在一个劲儿不停地提起放下、放下又提起。府里的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就里，也都露出了惊慌的神色。

堂吉诃德站了起来并抽出佩剑，他一边冲着窗栅胡劈乱砍一边大声喝道：

“滚吧，阴险的魔法师们！滚吧，装神弄鬼的混蛋！我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你们对付我的险恶用心没有用处也是不可能得逞的！”

接着，他又转身去追在房间里那几只四处乱蹿的猫，冲着它们砍了好多剑，有的就跑向窗口并从那儿逃了出去，可是，有一只被他的剑逼急了，竟然跳到了他的脸上、对准他的鼻子连抓带咬，疼得他死命地连声大叫。听到他的叫声以后，公爵夫妇估计是出了事情，急忙朝着他的房间跑去并用万能钥匙打开了房门，只见那位可怜的骑士正在拼命挣扎着要将那猫从脸上弄走。

人们拥进房间目睹了那场大小相争的战斗。公爵走上前去准备将他们分开，可是堂吉诃德却吼道：

“谁都别插手！让我跟这魔鬼、这术士、这魔法师一对一的较量，我要亲自让他领教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是何等人物！”

然而，那猫并不理睬他的恐吓，继续连叫带咬。公爵最后还是将它揪下来从窗口扔了出去。堂吉诃德的脸变成了筛子，鼻子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他却因为没有让他独自结束同那个坏蛋魔法师的恶战而大为不满。公爵夫妇吩咐人去找来了阿帕里西奥油膏〔1〕，阿尔蒂西多拉亲自用她那双白皙的小手替他在伤处敷了药，边敷边悄声地对他说道：

“你这个狠心的骑士啊，你所以会倒霉都是因为你心太硬、认死理儿，真希望上帝会让你的侍从桑丘把抽自己的屁股的事儿忘掉，让你那心肝儿杜尔西内娅永远都解脱不了魔法，让你永远都享受不到她、不能跟她进洞房，至少是在我活着的时候，因为我爱你。”

堂吉诃德没有吭声，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就躺到了床上。他对公爵夫妇奋力相助表示了感谢，不过，却又声明并不是因为他惧怕那个化成猫、带着铃的混蛋魔法师，而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伸出援手完全是出于一片好意。公爵夫妇让他好好休息，跟着也就退了出去。他们为这玩笑的后果感到非常痛心，根本没有想到竟会让堂吉诃德吃了那么大的亏、受了那么多的罪，以至关在屋子里整整躺了五天。在此期间，他又遭遇到了另外一桩更为有趣的事情，不过，传记作者暂时还不想讲，因为现在要去看看正在认真而巧妙地处理政务的桑丘·潘萨。

本章注释

〔1〕 16世纪由一位名叫阿帕里西奥·德·素比亚的人发明的一种外敷药膏。

第四十七章　续讲桑丘·潘萨在任所的表现

这部传记讲到桑丘·潘萨被人从议事厅带到了一座豪华的府第。府中的一间大厅里摆着一张非常干净的大桌子。他刚一跨进那大厅就听见响起了笛声，随着笛声出来了四个小厮要为他洗手，他一本正经地接受了那一仪式。乐声停了，他在桌边就了座。那是惟一的椅子，桌上也只是在那儿摆了一套餐具。这时候，一个手持鲸须的人站到了他的身边。后来知道，那人是个医生。人们揭去了盖在时令水果和丰盛肴馔上面的细白罩布。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做了祷告，一个小厮给他戴上了一个镶有花边的围嘴儿，另一个专司布菜的小厮将一盘水果端到了他的面前，可是还没等他吃上一口，手持鲸须的人就用那鲸须点了一下盘子，人们立刻就将之撤走了。小厮又端上去了一盘菜肴，他刚要动嘴，那鲸须却赶在他的前面、没等他尝到味道就敲在了盘子上，跟那盘水果一样，另一个小厮赶忙就端走了。

见到这种情景，桑丘犯起了疑惑，眼睛望着众人问他们那到底是吃饭还是变戏法。手持鲸须的人回答他说：

“总督大人，吃饭也得按照有总督的海岛的规矩与习惯。大人，在下是医生，受雇于本岛，专门侍奉总督。总督的健康重过我本人的身体，为此，我日夜钻研和琢磨总督的体质，以便当他一旦染疾的时候能够正确施治。我的主要责任就是监督他的午晚两餐，让他吃我觉得他可以吃的东西而不许他吃我觉得可能会伤及和损害他的肠胃的食物。所以，我让他们撤去了水果，因为水分太多；我又让他们撤去了另外一盘，因为热量过高，而且加了许多香料，容易引起口渴。饮水过量会破坏和耗损生命赖以维系的淋巴液。”

“这么说，那边那盘烤石鸡，看样子不错，大概不会对我有害。”

医生回答说：

“只要我活着，总督大人您就别有那个想头啦。”

“那是为什么？”桑丘问。

医生说：

“我们的先师、医学的北斗和明灯希波克拉底〔1〕有一句格言说：Omnis saturatio mala，perdicis autem pessima〔2〕.意思是：无论什么东西，多吃了都不好，石鸡尤其糟糕。”

“既然这样，”桑丘说，“有劳医生大人看看桌上那些菜肴里哪个对我有益、哪个少害，让我吃上一点儿，别再用您那鲸须敲敲打打啦。总督也得活啊，但愿上帝能够让我活下去，我实在是快饿死了，不让我吃东西，不管医生大人怎么反对和还会说什么，实际上就是想要我的命而不是想让我活下去。”

“总督大人，您说得很对，”医生说，“我认为您大人不能吃那盘烧兔子，因为兔子是细毛动物。那盘小牛肉嘛，如果不是烤的又加汁卤过，倒还可以尝尝，但是，这样就不行了。”

桑丘回答说道：

“那边那个冒着热气的大盆，好像是杂烩。杂烩里头什么都有，总可以找到一两样既对口味又能滋补的东西吧。”

“Absit〔3〕，”医生说，“赶快打消那个可恶的念头吧：世界上没什么能比杂烩更有害健康了。那是教士、校长或者农夫婚宴吃的东西，不是珍馐美味，哪能端上总督的餐桌啊。道理嘛，无论什么地方和什么人无不认为单味的药品要比合剂好，因为单味药品不会出错，至于合剂，一旦改变了成分的计量，就可能出岔子。据我所知，为了保养身体、增强体质，总督大人这会儿该吃的是一百张小薄饼外加几小片榅桲肉，既养胃又助消化。”

听了这话，桑丘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那位医生，声色俱厉问他叫什么名字、是在哪儿念的书。那人回答道：

“总督大人，在下是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大夫，祖籍是位于卡拉克鲁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尔·坎波之间路右的一个名叫踢你出去的村子，于奥苏纳大学获得行医资格。”

桑丘怒气冲冲地对他说道：

“好哇，卡拉克鲁埃尔和阿尔莫多瓦尔·德尔·坎波之间路右的一个名叫‘踢你出去’的村子里出生的、奥苏纳大学毕业的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大夫先生，请你马上从我的眼前滚开，不然的话，你就等着瞧吧！看我不抡起棍子，从你开始，把所有的大夫，至少是那些在我看来狗屁不懂的家伙们，一个个全都从岛上赶走。至于那些有真才实学、认真而又聪明的医生，我会将他们高高地供起来、尊他们为神仙。我再说一遍，佩德罗·雷西奥，请你赶快滚蛋，否则，我就用屁股底下的这把椅子砸烂你的脑袋，有本事就去告我好啦！我会说，除掉一个祸国殃民的坏医生是替天行道。快给我拿吃的来，若不然，就请收回这总督的位置：不给饭吃的差事值不了两颗豆粒的价钱。”

那医生一见总督大发雷霆立刻慌了手脚，想要不等别人踢你出去就自动溜走。恰在这时候，街上传来了一阵号角声。布菜小厮探头望了望窗外，回过身来说道：

“老爷，公爵的信使来了，一定是有什么紧急公文。”

那信使大汗淋漓、慌里慌张地冲了进来，立即从胸前掏出信札交到了总督的手中。桑丘接过去以后又递给了管家让他看看写的是什么。那信封上写着：“便宜岛总督堂桑丘·潘萨亲启或由秘书代启。”于是，桑丘问道：

“这儿谁是我的秘书？”

在场的一个人应声答道：

“老爷，鄙人就是，因为我识字而且还是比斯开人。”

“就凭是比斯开人这一点，”桑丘说，“你就完全有资格给皇帝当秘书了。拆开看看说了些什么。”

刚刚冒出来的秘书遵照吩咐拆开了信封，溜了一遍内容，然后说是一件只能私下处理的事情。桑丘立即下令让人全都出去，只有管家和布菜小厮留下。其余的人和医生退了出去，秘书马上宣读了来函，是这么说的：

堂桑丘·潘萨阁下，近悉本人及贵岛的怨敌将于某夜对贵处发动疯狂袭击，准确日期不详：万望切实警惕，勿使自己被攻于无备。又据准确情报，另有四人因嫉贤妒能而乔装潜入贵处密谋戕害阁下性命：务请提防，注意与自己接谈的人物，勿食别人送来的东西。如有困难，我将鼎力襄助；以阁下之聪明，定能万事如意。

您的朋友公爵

八月十六日晨四时于本地

桑丘登时目瞪口呆，在场的其他人也同样露出惊愕的表情。桑丘面向管家说道：

“现在该做而且必须马上就做的事情是把雷西奥大夫关进牢去，如果有人想杀我，那人一定就是他，而且还是借用最恶劣的手段，想让我因饿致死。”

“还有，”布菜小厮说，“阁下还是别吃桌子上的那些食物了，因为那是几个修女送来的，就像老话说的，十字架后面有魔鬼。”

“我不反对，”桑丘说，“眼下请你们给我一小块面包和四磅葡萄，葡萄里面不会有毒药，因为我真的是不吃东西受不了。而且，为了应付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的战斗，也得填饱肚皮，是肚子支撑脑袋，不是脑袋支撑肚子。你，秘书，快给公爵大人回信，告诉他，一切吩咐都会丝毫不差地贯彻执行；再加上一句，说我亲吻尊敬的公爵夫人的手并求她千万别忘了打发一个亲信把我的家信和包裹给我的老婆特雷莎·潘萨送去，她的这份恩情，我会记住并尽力报答的；顺便再给我的东家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带个好儿，让他知道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作为称职的秘书和出色的比斯开人，你就看着再加点儿别的什么应景儿的话吧。把这桌布撤掉，给我拿吃的东西来。等着我来收拾那些冲着我本人和我的海岛来的什么奸细、杀手、魔法师吧。”

恰在这时候，有一个小厮进来说道：

“来了个庄稼汉，说是有事要找您大人，照他的说法，还非常重要。”

“这些有事的人也真是邪门儿，”桑丘说，“难道他们真的蠢到了竟然不知道这会儿不是来谈事的时候？难道他们以为我们这些当官、审案的都是铜铸石雕的而不是有血有肉的大活人、也需要给我们一点儿必不可少的喘气工夫？看在上帝的份上，我已经想好了，这官如果还能当下去（我已经有当不长的预感），我一定得教训教训这些前来说事的人。算了，你去让那人进来吧，不过，先要看好了，可别是奸细或者是来对付我的杀手啊。”

“不会的，老爷，”小厮说，“看样子挺老实的，如果我没看走眼，肯定是个大好人。”

“不必担心，”管家说，“我们都在这儿。”

“布菜师傅，”桑丘说，“这会儿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没在，能不能让我吃点儿有分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哪怕就是一块面包和一个葱头也行啊。”

“中午欠下的晚上再补吧，阁下一定会饱吃饱喝、全捞回来的，”布菜小厮说。

“靠上帝保佑吧，”桑丘说。

这时候，那庄稼汉走了进来。那人的样子非常不错，千里之外就能看得出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他一进来就问道：

“在座的哪一位是总督老爷？”

“还能有哪一位？”秘书说，“当然是坐在椅子上的那位喽。”

“那么，我就给您下跪啦，”庄稼汉说。

那人说着就跪到了地上并请求总督把手伸过去让他亲一下。桑丘不肯伸手，吩咐他站起来，有话就快说。那庄稼汉站了起来说道：

“老爷，我是庄稼人，祖籍是离雷阿尔城两里地的一个名叫米盖尔·图拉的村子。”

“是不是又碰上了一个‘踢你出去’？”桑丘说道，“老兄，有话就说吧。我能告诉你的是，我很了解米盖尔·图拉，离我住的村子不远。”

“老爷，是这么回事儿，”庄稼汉说，“老天慈悲，我是在神圣的罗马天主教的教堂里正经八百地结的婚。我有两个还在念书的儿子，小的在读学士，大的在读硕士。我没了老伴儿，她死了，确切地说，是让一个蹩脚大夫给害死的，她怀了孩子，那大夫却让她吃泻药，如果上帝让那个孩子出世的话，那也是个儿子，我会让他读博士的，免得他会羡慕那两个分别为学士和硕士的哥哥。”

“也就是说，”桑丘插嘴说，“如果你的老婆没死或者说没被人害死，你现在就不会没有老伴儿。”

“当然，老爷，那是当然，”庄稼汉答道。

“真是见鬼了！”桑丘说，“接着说吧，老兄，本来这会儿是睡午觉的时候，不该谈事儿。”

“我要说的是，”庄稼汉说，“我的那个要当学士的儿子爱上了本村的一个姑娘，名字叫做克拉拉·跛得有来历，是富裕农户安德雷斯·跛得有来历的女儿。这跛得有来历不是他们家的祖姓，只是因为这个家族的人全都得过小儿麻痹的毛病，这么叫着挺顺溜，人们就都这么叫他们了。实说吧，那姑娘就像是一颗东方明珠，从右边看简直就是田野里的一朵花，从左边看稍微差点儿，因为少了一只眼睛，是让天花给闹的。她脸上的麻子确实是多了点儿、大了点儿，可是喜欢她的人却说那不是麻子而是坟坑，专勾情人的魂儿。她特别爱干净，为了不把脸弄脏，她的鼻子，照大家的说法，是朝上卷起来的，好像是故意要避开嘴巴。尽管这样，她还是非常不错，因为嘴巴很大，如果不是缺了十颗还是十二颗牙齿，准能算得上和比得过长得最漂亮的嘴巴。她的嘴唇嘛，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那薄那细，若是时兴将嘴唇绕线似的那么绕起来的话，肯定可以绕成一大团；她那嘴唇的颜色与众不同，简直是奇迹，因为是蓝、绿、紫错杂相间。请总督大人原谅我把终将成为我的儿媳妇的姑娘的模样说得太细了。我挺喜欢她，不觉得她丑。”

“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桑丘说，“我听着挺有意思。若是吃过饭了的话，你说的这些真算得上是再好不过的餐后点心了。”

“我倒是真的可以再接着讲下去的，”庄稼汉说，“等以后吧，这会儿不行。我是说，老爷，若是能够讲讲她的风度和身高，那才叫奇了呢，可是讲不出来，因为她整个人都佝偻着，膝盖紧贴着嘴巴，尽管这样，还是想象得出，如果她能站直溜了，脑袋大概能够顶到天棚。她本来早就可以跟我的那个学士儿子携手成亲的，只是她的手伸不出来，总是拳曲着，不过，那满是竖纹的长指甲却显示出了她的善良与高贵。”

“好了，”桑丘说，“老兄，你可是已经把她从头到脚全都数落到了。你到底想干什么？直截了当地说吧，别再转弯抹角、东拉西扯啦。”

“老爷，我想，”庄稼汉说，“我想请大人您给我的亲家写封信讲讲情，求他答应下这门婚事，因为论家产和相貌我们两家真的是不相上下。实话对您说吧，总督老爷，我那儿子有鬼附身，没有一天不闹腾个三回四回的。有一次掉进了火堆，脸被烧得皱皱巴巴像是羊皮纸，两眼总是泪流不止，不过脾气倒跟天使似的，如果不是老用棍子和拳头折磨自己，简直就乖极了。”

“你这家伙，还有别的要求吗？”桑丘问。

“还有一件事儿，”庄稼汉说，“只是我不敢说。不过，得啦，我总不能让它烂在肚子里，管它成还是不成呢。我想说，老爷，希望您大人能给我三百或六百杜卡多帮我那学士儿子把婚事办了，我是说，帮他安个家，因为，归根到底，他们得自立门户，免得跟老人在一起疙疙瘩瘩的。”

“好好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了，”桑丘说，“用不着羞口和不好意思。”

“这回真的没了，”庄稼汉说。

他的话音刚落，总督就一跃而起，用手抓着坐椅对他说道：

“好你个乡巴佬、下流痞子、不知轻重的家伙，再不赶快从我的眼前滚开躲得远远的，看我不抡起这把椅子把你的脑壳砸个稀巴烂！你这个婊子养的无赖、满嘴鬼话的混蛋，这种时候你跑来找我要六百杜卡多？你这个可恶的东西，我上哪儿给你找去？你这个滑头和傻瓜，即便我有，又凭什么要给你？米盖尔·图拉也好、跛得有来历还是没来历也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快滚，我说过了，否则的话，我可以对尊敬的公爵大人发誓，非砸烂你的脑袋不可！你肯定不是米盖尔·图拉的，而是地狱派到这儿来试探我的捣蛋鬼。你这个黑了心的玩意儿，我刚刚上任还不到一天半的工夫，你说，哪儿来的六百杜卡多？”

布菜小厮给那个庄稼汉使了个脸色，让他快走。那人耷拉着脑袋走了出去，仿佛真的害怕总督会动真格的似的。那个促狭鬼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就让桑丘在那儿窝火吧，但愿一切平安。咱们还是去看看脸上缠着绷带的堂吉诃德吧。他那被猫连抓带咬弄出来的伤口足足养了八天才好。在此期间，他又有了事情。希德·哈梅特已经答应要如实地将之详细叙述出来，而且不改这部传记一贯坚持的事无巨细的风格。

本章注释

〔1〕 希波克拉底（前460—前377），古希腊医生，被誉为医学之父。

〔2〕 拉丁文，意为“多食伤身，石鸡为甚”。

〔3〕 拉丁文，意为“别妄想”。

第四十八章　堂吉诃德同公爵夫人的嬷嬷罗德里盖斯的纠葛以及其他值得大书特书并永世流传的事情

意外受了伤的堂吉诃德脸上缠着绷带、心里非常懊恼和沮丧，没被上帝抛弃却栽在了猫爪之下，这也算是只有游侠骑士才能遇上的灾难吧。他一连六天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天夜里，他正当因为反复想着自己的不幸和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而不能入睡的时候，突然觉得有人在用钥匙捅自己的房门，于是立刻联想到一定是那个痴情的姑娘前来考验他的诚心、诱使他做出对不起自己的心上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事情。“不行，”他心里说道（其实讲出了声音，足以被人听见），“天下的绝色也无法动摇我对那已经印在我的心上、融入我的灵魂了的美人的景慕，我的意中人啊，不管你变作了满嘴葱头味儿的村姑还是成为了在金色的塔霍河上织着锦缎的仙女、不管墨林或者蒙特西诺斯将你囚禁在什么地方，你都是属于我的；我无论身在何处，也都永远属于你。”

他刚说到这儿，房门就被打开了。他腾地一下子爬起来站在了床上，浑身上下裹着一个黄缎子床单，头上戴着顶带耳帽，面孔和胡须都包得严严实实：面孔是因为猫的抓伤而缠着绷带，胡须则是为了防止其变形和下垂。那样子简直就像是一个令人无法想象的古怪幽灵。他眼睛盯着房门，本以为进来的会是哀伤可怜的阿尔蒂西多拉，结果却看到了一个极为庄重威严的嬷嬷：长长的卷边白头巾将整个人从头到脚全都罩了起来，左手擎着半截燃着的蜡烛，右手遮着光线使之不会直刺戴着大大的眼镜的眼睛。她走得很慢、脚步极轻。

堂吉诃德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嬷嬷，见到她的那副装束和闷声不响的模样，以为是经过乔装的巫婆或妖女前来作祟，于是就匆忙地画起了十字。那身影继续向前移动着，到了屋子中间的时候，突然抬头看到了连连画着十字的堂吉诃德。如果说堂吉诃德见了她的样子以后心里发慌，她看到堂吉诃德那被黄色床单和绷带弄得走了形的高大身影更是被吓得魂不附体，大声叫道：

“耶稣啊！这是什么呀？”

一惊之下，她把手中的蜡烛也丢到了地上，眼前一黑之后，转身就跑，慌忙中又踩住自己的裙子绊了一个跟头。堂吉诃德这时候也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求求你啦，不管你是幽灵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请告诉我你是谁、告诉我找我有什么事情。你如果是有苦的冤魂，也请对我直说，我会尽心竭力地帮你，因为我是笃信基督的天主教徒、一向乐善好施，正是为此才步入了如今效命的骑士行当，此道中人以行善为本，即使是对炼狱的幽魂也不避不弃。”

听了堂吉诃德的祷词，失魂落魄的嬷嬷以自己的惊恐猜出对方的心情，于是就哀声低言道：

“堂吉诃德先生（如果阁下真的就是堂吉诃德先生的话），并非像阁下想象的那样，我既不是幽灵和鬼怪、也不是炼狱的冤魂。我是尊敬的公爵夫人的陪侍嬷嬷堂娜罗德里盖斯，为着一桩阁下惯于排解的难处，特来求助。”

“堂娜罗德里盖斯太太，请您告诉我：您不会是前来拉线搭桥的吧？我要明言相告：因为有了我那意中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举世无双的美色，我已经决不可能再为任何人动心。总之，我要说的是，堂娜罗德里盖斯太太，只要不是前来传情递话，您可以去把蜡烛点上之后再回来，我说过了，除了那撩人的事情，不管有什么吩咐和要求，咱们都可以慢慢地细谈。”

“尊贵的先生，我会替人传情递话？”嬷嬷答道，“阁下也太不了解我了。跟您说吧，我还没有老到会热中那种蠢事的份上呢。感谢上帝，我嘛，人还没有糊涂，嘴里还长着牙齿，尽管让阿拉贡这地方经常流行的感冒病给闹掉了几颗。不过，请阁下稍等一会儿，我去把蜡烛点上，马上就回来把自己的烦心事儿讲给您这位普救天下苦难的大好人听听。”

说完之后，没等对方回答，她就离开了房间。堂吉诃德心平气和、若有所思地等着她回来，可是，突然之间，他又对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浮想联翩，觉得自己过于莽撞、太欠考虑，自己对意中人承诺的忠诚可能会蒙受危险，于是就自言自语地说道：“魔鬼是诡计多端、阴险狡诈的，看到皇后、王妃、公爵夫人、侯爵夫人、伯爵夫人没能骗得了我，谁知道这会儿是不是想通过嬷嬷来迷惑我呀？我已经多次听到有识之士说过：只要塌鼻子女人充得了数，魔鬼就不会给你高鼻梁美人。谁知道这冷清、这时辰、这幽静会不会唤醒我那沉睡着的肉欲以至于让我在多年自持之后竟会偏偏在不该跌倒的地方跌倒呢？遇到这种情况，躲避胜似待毙。可是，产生这么荒唐的念头、说出这么荒唐的话来，我肯定是疯了，因为，即使是在世界上最无耻的人的心中，一个系白巾、穿长衫、戴眼镜的嬷嬷也不可能激发和唤起邪念。普天之下，难道能够找得到体态迷人的嬷嬷吗？普天之下，难道能够找得到不令人讨厌、不愁眉苦脸、不装腔作势的嬷嬷吗？去她们的吧，绝对不可能讨人喜欢的嬷嬷啊！据说，有一位贵妇就曾弄两个戴着眼镜做针线的嬷嬷塑像摆在自己客厅的坐垫上，真是太妙了，跟真的嬷嬷一样能够起到为那客厅造出威严气氛的作用！”

他想到这儿就从床上跳了下来准备去把房门锁上、不再放罗德里盖斯太太进屋。可是，他刚要关门，罗德里盖斯太太就手里举一根点着的白蜡烛回来了。那么近距离地看到身裹被单、脸缠绷带、头戴软帽或发套的堂吉诃德，那嬷嬷重又有了惧意，连着倒退了两步说道：

“骑士先生，我的安全能够得到保证吗？我觉得阁下从床上下来并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太太，应该是我这么问您才对，”堂吉诃德说，“那我就直接说吧：我不会遭到攻击或强暴吧？”

“骑士先生，您怕的是谁又让谁给您这个保证啊？”嬷嬷反问道。

“怕的是您呀，当然是向您要求这个保证喽，”堂吉诃德说，“因为，我既不是石雕的、您也不是铜铸的，这会儿可不是上午十点钟而是半夜三更，可能还不止了呢，而且，据我估计，这房间应该比那忘恩负义、傲慢无礼的埃涅阿斯享受了美丽善良的狄多〔1〕的山洞更为隐蔽和秘密。不过，太太，请您把手伸给我吧，有了我的自持和自爱，再加上您的那令人肃然的服饰，我也就不再要求别的保证了。”

堂吉诃德说着亲了一下自己的右手，嬷嬷也履行了同样的仪式，然后两个人才拉起手来。

希德·哈梅特写到这儿加了一个括弧说道：他向穆罕默德发誓，如果能够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人亲亲热热地手携手走到床边，即便是让他赔上仅有的两件斗篷中最好的那件，他都心甘情愿。

最后，堂吉诃德重新又回到了床上，堂娜罗德里盖斯坐到了一把离床有一段距离的椅子上，不过，既没有摘下眼镜也没有放下手中的蜡烛。堂吉诃德钻进了被窝，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着一张脸。两个人静下心来以后，堂吉诃德首先打破沉默说道：

“尊敬的堂娜罗德里盖斯太太，您现在可以将藏在心里和腹中的难言苦水全部倾倒出来了，本人愿意洗耳恭听并竭诚相助。”

“果然不出所料，”嬷嬷说，“像阁下这么有风度、这么可爱的人不可能不作出这种善意的回答。事情是这样的，堂吉诃德先生，尽管阁下看到我现在身在阿拉贡王国、以年老色衰和历尽沧桑的嬷嬷的身份坐在这儿，其实我是奥维耶多的阿斯图里亚斯人，很多当地的精英都是出自我们家族。然而，由于命运不济和父母不善理财致使家道不知何故而过早中落，他们于是将我带到了京城马德里。为了图个安定和避免更大的波折，父母让我去给一位贵妇当了针线丫头。这么跟阁下说吧，在抽结和白料加工方面，这辈子都还没有遇上超过我的人呢。把我留下来当差以后，父母就回到老家去了，大概没过多久就都归天啦，他们都是好人和虔诚的基督徒。我成了孤儿，全靠在那种大户人家给丫鬟使女们的那点儿可怜的工钱和微不足道的赏赐过活。在那期间，并非是我主动，一个年纪不小了的跟班喜欢上了我。那人留着胡须，有模有样，因为是山里人，特别有一种不同一般的绅士派头。我们并没有偷偷摸摸地背着主人来往，为了避免闲言碎语，主人就让我们正正经经地走进神圣的罗马天主教堂结了婚。婚后我们有了个女儿，不过，我的好日子——如果有的话——也就到了头，倒不是说我死于难产，我的分娩非常顺利，而是没过多久我的丈夫就去世了，是被吓死的，如果讲出来，阁下一定会觉得非常奇怪。”

她讲到这儿竟然伤心地开始哭了起来，不过，接着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请阁下原谅，我实在是忍不住，每次想起我那早死的丈夫都会忍不住要哭上一场。老天可以作证，他骑着一头像黑碳似的大骡子驮着我家女主人的样子就甭提有多神气了！那时候不像现在时兴乘车坐轿，女主人出门都是由跟班骑着牲口驮着。我不能不把这事儿讲清楚，因为由此可以推断出我那好丈夫是多么有教养和讲分寸。那天他们到了马德里的那条比较窄的圣地亚哥大街以后，迎面碰上了一位由两名随从开道的大法官。一见这情景，我那当跟班的丈夫就勒住缰绳准备掉头给人家让路，可是坐在他身后的女主人却小声地对他说道：

“‘蠢货，你想干什么？不知道有我在吗？’

“那法官很客气，勒住坐骑说道：

“‘先生，您请。我应该给尊贵的堂娜卡西尔妲夫人（这是我那女主人的名字）让路。’

“我丈夫仍然手拿着帽子坚持要让法官先走。看见他这样，我那女主人气坏了，从手包里拣出一根粗簪子或者竟是一把锥子，猛地刺到了他的背上。我丈夫大叫一声，身子一侧歪就连带着女主人摔到了地上。两个随从立刻冲上前去将她扶了起来，法官及其跟班们也都过去帮忙。瓜达拉哈拉门那地方这下子可就热闹了，我是说当时在那儿的闲人。我那女主人徒步走回到了家里，我丈夫去找了一个剃头匠，跟人家说自己的肠子被刺穿了。我丈夫知礼善让的名声从此就传了开来，每次出门都会有孩子围观。由于这个原因，再加上他有点儿近视，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就将他辞了，我觉得，他无疑是因此而想不开就一病不起了。我成了寡妇，没有了依靠却还得拉扯女儿。我这闺女可是越长越漂亮。我因为手巧而出了名，后来，现在的东家公爵夫人嫁给公爵的时候就带我来到了这个阿拉贡王国，自不必说，女儿当然是也跟我一起来了。年来岁往，我女儿逐渐长大，而且越来越乖巧：唱起歌来像百灵，跳起舞来要轻盈能轻盈、要狂放能狂放，识文断字抵得上教书先生，算起账来比守财奴还要精明。至于纯洁嘛，我就不说了，简直比河里的流水都要清澈。若是我没有记错，她如今是十六岁，再加上五个月零三天，如果有差，前后差不了一天。

“后来，我这闺女被住在公爵老爷属下离这儿不远的一个村子里的乡下富户的儿子看上了。结果呢，他们两个人不知怎么就凑到一起去了。那小伙子用娶其为妻的承诺把我女儿弄到了手，随后又想变卦。公爵老爷知道这事儿，我在他面前唠叨过，而且还不止一次，而是好多回，我求他让那小子跟我闺女结婚，可是他装聋作哑、不理我的茬儿。那是因为小伙子的父亲很富，总是借钱给他，时常替他堵窟窿，他不想得罪和违迕。所以，尊敬的先生，我希望阁下能够出面将事情摆平，好言规劝也罢、强逼就范也罢，怎么都成，因为，人人都说阁下生来就是专门包打不平、除暴安良、扶困济贫的。请阁下可怜可怜我那女儿孤苦无依、貌美年幼以及我刚刚说过的种种好处吧，我可以凭良心指天发誓，我家女主人的那一大群使女丫鬟里面就没有一个能够及得上她。有一个叫什么阿尔蒂西多拉的，人人都觉得她聪明俊俏，可是跟我闺女一比，少说也差两里地。尊贵的先生，跟您老人家说吧，并非闪光的都是金子，那个什么阿尔蒂西多拉实际上是自负多于美丽、轻佻多于自重，而且还有病，嘴里的那股难闻的气味儿简直让人没法靠近。即便我那东家公爵夫人……还是不说了吧，常言道：隔墙有耳啊。”

“堂娜罗德里盖斯太太，请您快说，公爵夫人怎么了？”堂吉诃德问道。

“瞧您急得那样，”嬷嬷说，“我也就只好如实地跟您说啦。堂吉诃德先生，我家公爵夫人脸上皮肤溜光水滑像刚刚打磨过的宝剑，两个脸蛋儿白里透红、一边像太阳另一边像月亮，走起路来昂首挺胸、双脚生风、踏地有声、无时无处不显无尽的活力，您说她够漂亮的了吧？可是，跟您实说吧，那首先得归功上帝，其次还得归功分别开在两条腿上的两个口子，那可是专为疏导据医生说她全身都是的坏水而开的呀。”

“圣母马利亚啊！”堂吉诃德说道，“尊贵的公爵夫人身上怎么可能会有那种排毒的口子呢？即便是赤脚修士跟我说，我也不会相信。不过，既然堂娜罗德里盖斯太太这么说了，那一定是真的。只是，那种口子，又开在那个地方，流出来的肯定不会是脓水，而是液体香精。说真的，我现在倒是觉得，在身上开个口子大概非常有益于健康。”

堂吉诃德的话音还没有落下来，房间的门就被猛地一下子撞开了。一惊之下，堂娜罗德里盖斯手里的蜡烛立刻掉到了地上，屋子里登时变得像通常所说的那样伸手不见五指。紧接着，那可怜的嬷嬷就觉得有两只手死死地卡住了自己的喉咙让她出不了声儿、另一个人悄悄地迅速撩起她的裙子就用鞋底似的东西狠狠地抽打起来，实在是惨得很啊。堂吉诃德尽管深感同情，但却仍然躺在床上，因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深怕自己也会遭到毒打。他的担心果然没有多余，收拾完了嬷嬷（她连一声都没敢吭）之后，那两个闷声不响的打手就转到了他的身上，首先揭去了被褥床单，随后就是一顿狠拧猛掐，逼得他不得不挥拳反抗。奇怪的是，在这整个过程中，双方都没有弄出一点儿声响。

那场混战持续了将近半个钟点。两个幽灵消失了。堂娜罗德里盖斯理好了裙子，一句话没说，径自唉声叹气地溜出门去。房间里只剩下了堂吉诃德独自一个人，被拧得浑身生疼，惘然若失地陷入了沉思。咱们就让他在那儿琢磨到底是哪个阴险的魔法师使他落到了那种境地的吧，到时候自然会真相大白。桑丘·潘萨又在召唤咱们啦，这是整部传记结构平衡的需要。

本章注释

〔1〕 狄多，希腊神话中迦太基的建国者和女王，接纳并爱上了特洛伊国王埃涅阿斯。

第四十九章　桑丘·潘萨巡查海岛过程中的见闻

我们同伟大的总督分手的时候，他正让那个庄稼汉闹得满肚子的火气。那个饶舌与狡诈的家伙是管家安排的，管家的背后又有公爵在指使，他们合起来将桑丘耍弄了一通。桑丘虽说是个有点儿傻气的肥头大耳乡巴佬，却将他们一个个全都打下阵去。这时候，他对身边的人以及在公爵的密函宣读完毕之后重又回到大厅里来了的佩德罗·雷西奥大夫说道：

“说实在的，现在我才明白，当法官和总督的人全都应该或者必须是钢筋铁骨，只有这样才能应付得了随时随刻都来找你说事、办案的人，而且无论轻重还都得马上接待。如果，或者由于无奈或者由于不是开庭的时候，那可怜的法官没能受理，他们马上就会骂骂咧咧、说三道四，不仅抖搂你本人的老底，甚至还会掘你的祖坟。前来求见的傻瓜、前来求见的笨蛋啊，不要着急，看好了时候和机会，不要选在吃饭或是睡觉的节骨眼嘛，法官也是血肉之躯，身体的自然需要自然应该得到满足，不能像我，饿了却不能吃东西，这得归功于在场的佩德罗·雷西奥·踢你出去大夫，他想饿死我，却说那死就是活，但愿上帝让他和他的同类们去那么活吧。我指的是那些没安好心的大夫。至于好大夫嘛，他们应该得到褒奖和犒赏。”

听见桑丘·潘萨讲得这么有板有眼，所有熟悉他的人无不惊讶不已，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了这个样子，最后只能归结为：高官显爵不是使人聪明就是让人昏聩。

踢你出去村出来的佩德罗·雷西奥·德·阿圭罗大夫终于决定置希波克拉底的所有格言于不顾，答应那天晚上让他饱餐一顿。听到这话，总督非常高兴，一心盼着天黑和赶快开饭。尽管他觉得时光仿佛停滞了、一动不动，他所切盼的时刻最终还是到来了。人们为他端去了一盘牛肉拌葱头和几只烧牛蹄，不过那牛蹄已经放了几天、不很新鲜了。他吃得有滋有味，简直就像是在品味米兰的鹧鸪、罗马的山鸡、索伦托的小牛肉、莫龙的鹌鹑或者拉瓦霍斯的肥鹅。他边吃边转过脸去对那位大夫说道：

“大夫先生，请您听好：从此往后，您就不必费心为我掂掇美馔佳肴了，肠胃会消受不了的，我吃惯了羊肉、牛肉、腌肉、咸肉、萝卜、葱头，若是冷不丁地换成宫廷里的山珍海味，会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儿，甚至会反胃。布菜师傅只要给我把杂烩端来就行了，而且是越杂味道就越好，可以随便把任何可吃的东西全都搅和在一起。如果能够这样，我将非常感谢，总有一天会报答你的。谁也别想耍我，反正不是活就是死。只要活着，大家就和和睦睦地一块儿吃饭；上帝教天亮，大家就见太阳。我治理这个海岛，不会不要俸禄，但是也不会接受贿赂。请大家都把眼睛睁大点儿，当心别被人耍了。我要提醒诸位，魔鬼可是从不偷懒的。若是让我逮着了，就等着有好瞧的吧。不信的话，你就变成蜂蜜，苍蝇准会来叮的。”

“那当然，总督大人，”布菜小厮说，“您大人说得非常对。我以全体岛民的名义向大人保证一定悉心、竭诚、尽力为大人您效力，因为您大人自从开始治岛以来的这几天里所表现出来的仁心善意，不容我们做出或是想做对不住您的事情。”

“这话嘛，我相信，”桑丘说，“做出或是想做那种事情的人肯定是傻瓜。我再说一遍，请注意让我吃饱，也别忘了照看好我的小灰，这可是件至关重要的事情。过一会儿咱们就去巡查，我打算将各种垃圾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务正业的人员全部从岛上清除出去，因为，朋友们，我想让诸位明白，一个国家里的闲人懒汉就好比是蜂房里只会消耗工蜂酿出的蜂蜜的雄蜂。

“我有意襄助种田的庄户、维护乡绅的地位、褒奖德高望重的人士，尤其是提倡尊重教会和教士。朋友们，诸位有何高见？我说的有点儿道理呢还是白费脑筋？”

“总督大人，您说了这么多，”管家说，“实在没有想到，一个像大人您这样读书不多——据我所知根本就没有读过——的人居然讲出了这么多话来，而这些话又精辟和睿智得让那些派我们到这儿来的人和我们这些亲耳听到了的人，都简直不能相信是出自您大人之口。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天天都能见到新鲜的事情：玩笑居然会成真，愚弄别人的人反而被愚弄。”

天终于黑了，在雷西奥大夫先生的恩准下，总督总算吃了一顿饱饭。总督终于要去巡查了，随行的有管家、秘书和布菜师傅以及负责总督纪行的史官、扈从和公证员，浩浩荡荡，颇具规模。桑丘神气活现地手持权杖走在中间。一行人没有走过几条街道就听到了刀剑搏击的声音，于是就立即赶了过去，见到有两个人正在单打独斗。一见当官的来了，那两个家伙收了手，其中的一个说道：

“还有没有天理和王法！在这个地方，怎么能够容许当众偷窃、拦路抢劫呢？”

“镇静，你个大好人，”桑丘说，“我是总督，说说你们为什么打架吧。”

另一个抢先说道：

“总督老爷，还是我来简单地说说吧。您大人应该知道，这个家伙刚刚在对面这家赌馆里赢了一千多雷阿尔，天知道是怎么赢的。我当时在场，不止一次地昧着良心替他遮掩可疑的伎俩。他拿起赢来的钱就走，我本指望他至少也得赏给我一个埃斯库多呢，犒劳像我这样的重要人物是这里一贯的规矩，因为我们看着人家作弊并且专门护短以避免纠纷，可是，结果呢，他把钱往口袋里一揣就出了赌场。我气不过，就跟了出来，好言好语地求他，哪怕只给八个雷阿尔也成。他知道我是个老实人，没有营生和收入，爹妈没有教给我什么本事也没有留下什么财产。这个不比卡科斯奸诈、不如安德拉迪亚〔1〕精明的坏蛋却只想给我四个雷阿尔。总督老爷，您大人瞧他多无耻、多没良心。说实话，如果您大人不来的话，我一定让他把赢的钱全都吐出来，总应该知道物有所值吧。”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桑丘问。

那人说对方讲的全都是事实，只想给他四个雷阿尔是因为已经给过他很多回了，既然白捞就应该知道节制，给多给少一律笑纳才对，除非确切知道赢家做过手脚、那钱来路不正，否则就不该跟人家计较，不想给赏钱恰恰最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而不是骗子，只有作弊老手才总是对了解自己根底的看客出手大方。

“倒也是，”管家说，“总督大人，您看应该怎么处置这两个人？”

“我看这么办吧，”桑丘说，“你，赢了钱，不管手段是好是坏还是不好不坏，立即付给你的对手一百雷阿尔，另外再掏出三十雷阿尔来捐给监牢里的可怜人。而你呢，既无营生又无收入，整天在岛上游手好闲，马上接过那一百雷阿尔，限你明天之内离开本岛，十年不许回来，如敢违抗，我会亲自动手或者吩咐行刑刽子手将你送上绞架，把你流放到另一个世界里去。谁都不许强辩，否则就别怪我手重。”

一个掏钱，一个接钱；这个离岛而去，那个转身回了家。这时候，总督说道：

“除非我无能，否则，我定将取缔赌馆。我总觉得这类场所贻害无穷。”

“至少是这一家，”一位公证员说，“您大人是取缔不了的，因为老板是位要人，而且，每年的损失都要大大超过收益。阁下可以大刀阔斧地对付那些小赌场，那些地方更为害人、更加无法无天，因为那些名声在外的赌棍不敢在权贵要人们开设的赌馆中作威作福。赌博的陋习既然已经成了风气，要赌最好就到大赌场去，而不是进那种小赌馆，那种地方如果在下半夜逮着哪个倒霉蛋，肯定会把他活剥了的。”

“公证员啊，现在，”桑丘说，“我知道这里面很有讲究了。”

这时候，一个捕快押着一个年轻人走过来说道：

“总督老爷，这个年轻人本来正朝咱们这边走过来，可是一看到是官府的人，扭过头去撒腿就跑，比兔子还快，这说明他肯定不是好东西，我于是就追了上去，若不是他绊了个跟头，我绝对逮不着。”

“伙计，你为什么要跑？”桑丘问道。

那小伙子回答说：

“老爷，我不想被官府没完没了地盘问。”

“你是干什么的？”

“编织。”

“编织什么？”

“请老爷您别见怪，编织扎枪头。”

“你跟我耍贫嘴？你喜欢说笑话？好啊！你现在要到哪儿去？”

“老爷，去透透风。”

“到岛上的什么地方去透风？”

“有风的地方呗。”

“好，回答得不错，你很机灵嘛，小伙子。不过，告诉你吧，我就是风，而且还吹着你的脊梁，要一直把你吹进大狱。来人！抓住他，把他带走。今天晚上我要让他睡在那个没风的地方。”

“天啊！”那小伙子说，“想让我睡到监狱里去就好比是想让我当国王。”

“我怎么就不能让你睡到监狱里去？”桑丘问，“难道我没有权利对你想抓就抓、想放就放？”

“老爷您的权力再大，”小伙子回答道，“也不足以让我睡在监牢里。”

“怎么就不能？”桑丘说，“马上把他带走，我让他亲自验证自己的错误。监狱长也休想在他面前充好人。他如果让你离开监狱一步，我就罚他两千杜卡多。”

“这些话全都太可笑了，”小伙子说，“问题是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能让我睡在监牢里。”

“你这个魔鬼，你说，”桑丘说，“难道会有天使救你出去并帮你打开我准备给你戴上的镣铐？”

“总督老爷，”小伙子很有风趣地说道，“现在咱们就理智点儿来说一说吧。就算你大人让人把我送进监狱、再给我戴上镣铐、把我关进牢房、监狱长如果放我出去就会受到重罚、监狱长也确实毫不走样地执行了您的命令，尽管这样，假如我不想睡觉、整夜都不合眼睛，您大人的权力再大，我就是不想睡，您能够让我睡着吗？”

“当然不能，”秘书说道，“这小子还真占了理了。”

“这么说，”桑丘说，“你不睡完全是因为自己不想睡，并不是故意跟我较劲喽？”

“不是，老爷，”小伙子说，“想都不敢想。”

“那么，你就快走吧，”桑丘说，“回家去睡吧，愿上帝保佑你睡个好觉，我就不干扰了。不过，我劝你今后不要再跟官府开玩笑，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把那玩笑开到自己的脑袋上去的。”

小伙子走了，总督继续巡查。没过一会儿，又有两个捕快揪着一个人前来说道：

“总督老爷，这一位看着像个男人，其实不是，是个女的，而且还长得不丑，只是穿着男装罢了。”

立刻有两三盏灯一齐举到了那人的眼前，灯光照出了一张女人的脸。那女人也就十六岁或者稍大一点儿的样子，头发拢在一个金绿相间的丝网里，漂亮得难以形容。众人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她穿着一双肉红色的袜子、白绸袜带上面缀有流苏和珍珠、绿缎子的肥腿裤子和紧身短外套、敞开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锦缎背心，脚上穿的是白色的男鞋，腰间别着一把精美的匕首而没带佩剑，手上戴着许多贵重的戒指。总而言之，那姑娘给人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在场的人中没有一个知道她是什么人，当地居民也说想象不出她是谁，最感到惊讶的反倒是那些合谋耍弄桑丘的人，因为她的出现并非是预先的安排，所以一个个全都不知所措，也就只好等着看如何了结了。桑丘对姑娘的姿色大为惊异，于是就问她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出于什么动机要打扮成那个样子。姑娘真心羞赧地眼睛望着地面回答道：

“先生，这事儿得保密，我不能当众解释。不过，有一点请您放心：我不是小偷也不是坏人，只是一个不幸的姑娘，一种强烈的欲望促使我忘了顾及应有的体面。”

听了这话之后，管家就对桑丘说道：

“总督大人，请您吩咐人们散开，让这位小姐讲起话来可以少一点儿顾虑。”

总督一声令下，除了管家、布菜小厮和秘书，其余的人全都退到了远处。一见人不多了，那姑娘接着说道：

“先生们，我是佩德罗·佩雷斯·马约尔卡的女儿。他是本地的羊毛商，经常来我们家。”

“小姐，这话不大对头，”管家说，“我跟佩德罗·佩雷斯很熟，知道他无儿无女。还有，您说他是您的父亲，又说他经常去你们家。”

“我也已经注意到了，”桑丘说。

“诸位先生，我一时慌张连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姑娘说，“事实上，我是迭戈·德·拉·亚纳的女儿，诸位一定认得他。”

“这就对了，”管家说，“我认识迭戈·德·拉·亚纳，知道他是位有钱的大乡绅，膝下一儿一女，自从他的妻子去世以后，当地就没人见过他女儿的面，他将她关在家里，连太阳都不让她见。尽管这样，人们都说那姑娘极其漂亮。”

“是这么回事儿，”姑娘说，“我就是他的那个女儿。至于我的姿色是不是像传说的那样，诸位已经看到了，自己判断吧。”

姑娘说到这儿就哭了起来。见此情景，秘书凑到布菜小厮耳边悄悄说道：

“这可怜的姑娘既然这么有身份，却打扮成这个样子又在这个钟点离家在外，一定是遇上了什么大事。”

“无须怀疑，”布菜小厮说，“而且她的眼泪也可以证明这一点。”

桑丘尽量地好言劝慰了一番，让她打消顾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大家一定会真心实意地设法帮她。

“先生们，事情是这样的，”姑娘说，“十年来，也就是自从母亲入土以后，父亲就一直将我关在家里，连弥撒都是在自己家的一个华丽的神堂里做。在这期间，我白天见到的只是天上的太阳、夜里也只能面对月亮和星星，根本就不知道街道、广场和教堂是个什么样子，除了父亲、弟弟和羊毛商佩德罗·佩雷斯，也没再见到过别的男人。佩德罗·佩雷斯常来我家，由于不想暴露身份，我就随口把他说成了是自己的父亲。很长一段日子以来，这种连教堂都不能去的幽闭深闺的日子让我感到非常憋闷，我渴望看看外面的世界，至少是自己生长的村子，我想这种愿望并不会有损于大家闺秀的体面。常常听到讲起斗牛、赛马、演戏以及别的一些我没见过的事情，我就向比我小一岁的弟弟打听都是怎么回事儿。他尽量详细地讲给我听，我越听就越想亲眼看看。简单地说吧，最后我就向弟弟提出了一个压根儿就不该提出的请求。”

姑娘接着又哭了起来。管家对她说道：

“请您继续讲下去，小姐，把您的遭遇讲完。您的故事和眼泪让我们心里很不是滋味。”

“没有太多好讲的了，”姑娘说，“眼泪倒是有的是，一念之差只能带来这种后果。”

姑娘的姣好容貌深深地打动了布菜小厮的心，他又一次举起灯笼看了看她，觉得她眼睛里流出的哪里是泪水，而是晶莹的珍珠或者草原的晨露，不止如此，简直就像东方的明珠。他心里默默地祷告着，但愿那姑娘并不是像她的眼泪和叹息所显示的那么不幸。见那姑娘迟迟不肯把故事讲完，总督急得要死，于是就让她别再那么吊着大家了，因为，时候已经不早，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巡查呢。

姑娘抽抽搭搭、唉声叹气地说道：

“我千不该万不该、错就错在请求弟弟帮我换上他的衣服打扮成为男人，并找一天晚上趁父亲睡着以后带我到村子里转一转。他耐不过我的恳求，于是，就顺从了我的心愿，帮我打扮成了这个样子，而他呢，则换上了我的衣服，倒挺合适，因为还没长出胡子，看起来很像个漂亮姑娘。差不多就在一个钟头之前吧，我们从家里走了出来，凭着年轻人无拘无束的兴致，在村子里兜了一圈，正准备回家的时候，突然见到迎面来了一大群人，弟弟对我说道：

“‘姐，这些人一定是巡夜的，赶快跑吧，跟着我，不能让他们认出咱们来，传出去不好听。’

“他刚把话说完就掉过头去，而且哪里是跑啊，简直就是飞嘛。而我呢，还没有跑出去六步，就被吓得一个跟头摔到了地上，这时候差役就过去把我带到了诸位大人的面前来了，都怪自己不好和任性，才会当众出丑。”

“小姐，这么说，”桑丘说，“您并没有出什么大事儿，而且也不是像您开始时讲的那样是受某种强烈欲望的驱使才离开家的喽？”

“我什么事儿都没有，也不是受欲望的驱使，不过是想看看世界罢了，而且又仅限于村子里的街道。”

姑娘的话很快就得到了证实，因为两名捕快带来了她的弟弟。他是在跟姐姐跑散之后被逮住的。只见他穿着一条漂亮的短裙、披着镶有金穗的蓝缎披巾，脑袋上没有任何饰物，裸露着一头金色的鬈发。总督、管家和布菜小厮将他拉到一边，避开他的姐姐，问他为什么会是那副打扮；他呢，不无羞怯和忸怩地把姐姐已经讲过了的过程重述了一遍。一见钟情的布菜小厮听了以后喜不自胜，只听总督对他们姐弟说道：

“二位，这不过是小孩子胡闹的把戏，把这件冒失的蠢事讲清楚本来用不着费那么多唇舌也不必搭上那么多眼泪和叹息，只需说一句‘我们是某某和某某，想出这么个主意背着父母从家里溜出来，只是出于好奇，没有别的目的’，事情也就完了，有什么必要哼哼唧唧、哭哭啼啼呢。”

“的确如此，”姑娘回答说，“不过，诸位大人应该明白，我一慌张也就乱了方寸。”

“没事儿就好，”桑丘说，“行啦，我们送二位回家，家里人说不定还不知道呢。从今往后，别再这么孩子气、也别那么向往外面的世界：良家女儿少条腿，应该甘于守深闺。想看外面也必然是想被外人看见。我不再多说了。”

男孩感谢了总督要送他们回家的盛情，于是就一起上了路，其实并没有多远。到了以后，他冲着一个窗口丢了一个石子，一个女仆立刻下来开了门，姐弟两个走了进去，众人对他们两个的漂亮可爱和借着夜色既不出村又能见识世界的愿望深感诧异，不过，他们将这一切又归之于年幼无知。布菜小厮已经魂不守舍了，准备第二天就马上去找女孩的父亲求亲，并且自恃是公爵的家人而不会遭到拒绝。桑丘也在心里暗暗打起了把女儿桑奇卡嫁给那男孩的主意，于是决定找个机会提出来，自以为任何人都不会拒绝娶总督女儿做老婆。当夜的巡查到此就算是结束了。两天之后，他的总督任期也跟着功成届满，他的一切谋划自然是破灭成空。此中情形，随后便知。

本章注释

〔1〕 安德拉迪亚，当时的著名骗子。

第五十章　揭示殴打嬷嬷、掐挠堂吉诃德的魔法师、刽子手的真面目以及小厮给桑丘·潘萨的老婆特雷莎·潘萨送信的经历

据对这部真实传记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不肯忽略的希德·哈梅特说，堂娜罗德里盖斯在离开自己的房间准备去找堂吉诃德的时候，就已经被跟她同居一室的另一位嬷嬷发现了。所有的嬷嬷都有耳长、鼻尖、爱管闲事的毛病，这位嬷嬷自然是悄悄地跟踪而去，粗心的堂娜罗德里盖斯竟然没有觉察。待到看见她走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这个也跟别的嬷嬷一样不乏搬弄是非习惯的女人，立刻就跑去告诉女主人公爵夫人堂娜罗德里盖斯那会儿正在堂吉诃德的卧室里面。

公爵夫人将这事儿讲给公爵听了，并请求他允许自己跟阿尔蒂西多拉一起去看看那个嬷嬷找堂吉诃德有什么事情。公爵同意了，于是，主仆二人就悄没声地蹑手蹑脚去到了堂吉诃德住房的门边，扒在门上，将他们的谈话听得清清楚楚。公爵夫人在听到自己身上那两道口子的隐秘被揭了出来以后可就受不了啦，阿尔蒂西多拉也同样觉得忍无可忍，两个人立刻火冒三丈，满怀着报复的欲望破门而入，不仅痛打了嬷嬷，也对堂吉诃德来了一通掐拧抓挠，详细情形，前面已经说过。女人最听不得贬损自己的容貌和虚荣的言辞，一旦遇到这种情况，必定恼羞成怒并且渴望报复。公爵夫人将事情的经过告诉给了公爵，他听得津津有味。公爵夫人打定主意要继续耍弄堂吉诃德寻求开心，于是就打发一个小厮去给桑丘的老婆特雷莎·潘萨送信〔1〕。担此重任的就是曾经扮演过杜尔西内娅的角色并为她找到了祛除魔法的妙计（桑丘因为忙于公务早就把这件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的那个小厮，他不仅给她带去了丈夫的家书，而且还带着公爵夫人的便函和作为礼物送给她的一串漂亮的珊瑚珠。

传记讲到，那个小厮聪明伶俐，一心想要讨好主子，高高兴兴地出发直奔桑丘的村子而去。他在进村之前遇上了一大群在河沟里洗衣服的女人，于是，就向她们打听是否知道村里住着一个名字叫做特雷莎·潘萨的女人，她丈夫是桑丘·潘萨，在给一个被称做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骑士当侍从。他的话音刚落，就有一个正在洗衣服的小姑娘站了起来说道：

“那个特雷莎·潘萨是我妈，那个桑丘是我爸，那个骑士就是我们的东家。”

“那好，姑娘，快过来，”小厮说，“带我去见你妈妈，我给她带来了你那爸爸的一封信和一件礼物。”

“那太好了，先生，”姑娘说。看样子，她的年纪也就是十四岁左右。

她把没洗完的衣服交给了一个同伴，没戴头巾也没穿鞋，光着双腿、披散着头发，一下子就蹿到了小厮的马前说道：

“请先生跟我来吧，我们家就住在村口，我妈正在为好多日子没有我爸的音信着急呢。”

“我给她带来的可是大好的消息啊，”小厮说，“她得为此而感谢上帝。”

姑娘连跑带跳地进了村子，没等迈进家门就先喊了起来：

“妈，快出来，快，快，这儿有位先生带来了爸的信和东西。”

特雷莎·潘萨听到喊声就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在捻着麻线。她身上穿着的灰裙子短得简直都遮不了羞，一件同样也是灰色的紧身上衣裹着贴肉穿着的衬衫。她并不是很老，看起来倒像是个四十开外的人了，不过身体壮实，腰板挺直、筋骨粗大、面孔清癯。见到女儿和那小厮之后，说道：

“怎么回事儿啊，闺女，这位先生是什么人？”

“愿为堂娜特雷莎·潘萨夫人效劳，”小厮说。

他边说边翻身下了马并且毕恭毕敬地跪到特雷莎·潘萨面前说道：

“尊贵的堂娜特雷莎·潘萨夫人，便宜岛的正式总督堂桑丘·潘萨大人的惟一结发妻子，请允许我亲吻您的手吧。”

“哎哟，我的天啊！您快请起，别这样，”特雷莎说，“我可不是什么宫娥，不过一个可怜的乡下女人罢了，爹妈一辈子翻土坷垃，丈夫是游侠侍从而不是什么总督。”

“夫人啊，”小厮说，“您是一位非常非常高贵的总督的非常高贵的妻子，不信的话，就请您接过这封信和这件礼物。”

他说着就从口袋里掏出来了一串赤金扣环的珊瑚珠戴到了她的脖子上说道：

“这封信是总督大人的，这另外一封和这串珊瑚珠子是我家主人公爵夫人要我带给您的。”

特雷莎登时目瞪口呆，她的女儿也跟她差不了多少，不过，最后还是那姑娘开口说道：

“我敢肯定这得感谢咱们的东家老爷堂吉诃德，一定是他给了爸这个官职或领地，他早就答应过了。”

“确实如此，”小厮说，“桑丘先生现在的确是因为堂吉诃德先生而当上了便宜岛的总督，看过信就知道了。”

“快请这位先生给我念念吧，”特雷莎说，“我只是会捻线，却一个大字都不识。”

“我也一样，”桑奇卡说，“不过，你们等着，我去找个能念的人来，或是神父，或是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他们都想知道爸的消息，肯定会愿意来的。”

“不必找什么人啦，我不会捻线，倒是识字。我来念吧。”

就这样，那小厮把信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其内容前面已经说过，这里也就不再重复。接着，他又读了公爵夫人的那封，是这么说的：

闺友特雷莎：尊夫桑丘仁厚而聪颖，我于感动之余恳请愚夫公爵大人将其诸多海岛之一交他掌管。听说他施政有方，我本人甚感欣慰，公爵大人自然也很高兴。我为自己没有错选总督而非常感谢苍天，因为我想告诉特雷莎夫人的正是：在如今的世界上，要想找个好的总督实在很难，得遇如桑丘这么称职之人真可说是天意。

亲爱的朋友，奉上赤金扣环珊瑚珠一串。很希望赠送给您的能是东方明珠，不过，物虽轻情意在：咱们总会有相识、相知的那一天，上帝自有安排。请代为问候您的女儿桑奇卡，替我转告，让她做好准备，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为她找到一个豪门丈夫。

人说贵处出产大粒橡子，烦请代找二十几颗，我会因其得自尊处而倍加珍爱。恭请详告安泰。如有所需，尽管开口，您的一言即为金科玉律。愿上帝保佑您。

爱您的朋友

公爵夫人，于敝处

“哎哟！”特雷莎听了这信之后说道，“多善良、多平易、多谦和的夫人啊！我真希望到死都跟这种夫人打交道，而不是跟村里大户人家的那些太太小姐，她们一个个以为自己生在乡绅人家就连风都吹不得似的，去教堂的时候摆出那种架势仿佛是个女王，好像看上一眼农家妇女自己也会失去体面一样。瞧瞧人家这位夫人，还是公爵夫人呢，却把我称作朋友，待我跟自己人似的，我真觉得她就像是拉曼查最高的钟楼。说到橡子，尊敬的先生，我给夫人捎去一塞雷敏〔2〕，颗颗大得让她觉得新鲜和稀罕。当务之急，桑奇卡，想法好好招待招待这位先生：照看好这匹马，从马棚里拿几个鸡蛋来，多切点儿腌肉，要让他像个王子似的吃好。就凭他给咱们带来的喜讯和他的漂亮脸蛋儿，完全是应该的。趁这工夫，我去把咱们的这件喜事告诉给左邻右舍，还有神父和剃头师傅尼科拉斯，他们可一直都是你爸的好朋友啊。”

“知道了，妈，”桑奇卡说，“不过，你可得把那串珠子分给我一半，我想公爵夫人不会傻到把整串都送给一个人的。”

“全都给你，丫头，”特雷莎说，“只是先让我在脖子上戴几天，说实在的，我心里还真的挺高兴。”

“二位见了这口袋里的包裹以后会更高兴的，”小厮说，“那是一件细呢衣服，总督大人只是去打猎的时候穿过一天，现在专门捎来给桑奇卡小姐。”

“真希望他能活一千岁，”桑奇卡说，“还有把衣服捎来的人也一样，愿意的话，活两千岁也行。”

特雷莎随后就手里拿着信、脖子上挂着珊瑚珠串走出了家门。她一路上就像敲着手鼓似的不停地拍打着那两封信，偏巧就迎面碰上了神父和参孙·卡拉斯科，于是就开口说道：

“实说吧，这会儿我可不是穷人了，我们当上官啦，就是村里那最大的富婆敢来惹我，看我不好好收拾她才怪呢！”

“特雷莎·潘萨，这是怎么了？发的是哪门子疯、手里拿的是什么？”

“我可没有发疯，这是公爵夫人和总督大人的信，脖子上挂的是上等珊瑚珠，中间的数珠还是纯金呢。我现在是总督太太啦。”

“特雷莎，我们一点儿都不明白，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自个儿看吧，”特雷莎说着就伸手把信递给了他们。

神父大声念了起来，为的是让参孙·卡拉斯科也能听见。读过之后，两个人大惑不解地相互对望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学士首先问起那些信是哪儿来的。特雷莎就让他们跟她回家，说是可以在那儿见到信使，那位仪表堂堂的小伙子还给她带来了另外一件礼物，值钱着呢。

神父从她的脖子上摘下了珠串，一颗一颗地仔细看了一遍，发现确实是上好的珊瑚之后，更觉惊异，所以就说道：

“凭我身上的教袍起誓，真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看这两封信和这礼物，一边是看见了也摸到了上好的珊瑚，另一边又看到了公爵夫人要人给捎去二十颗橡子。”

“先别管这些了，”卡拉斯科说道，“好啦，咱们去看看送信来的那个人，他会帮咱们解除疑团的。”

说走就走，特雷莎也只好跟着掉头回去了。他们到达的时候看到那小厮正在给自己的牲口筛大麦，桑奇卡在切腌肉准备给他煎鸡蛋。神父和学士对那小伙子的模样和装束印象不错，相互礼貌地打过招呼以后，参孙就向他打听起了堂吉诃德和桑丘·潘萨的情况，他说，读过桑丘和公爵夫人的信之后，他们还是非常糊涂，弄不清楚桑丘的官职是怎么回事儿，而且地中海里所有的或者绝大多数岛屿都是属于国王陛下的呀。小厮回答道：

“桑丘·潘萨老爷当上了总督，此事无须怀疑；至于他治理的是不是海岛，我不想多嘴，不过，那儿确实有上千的百姓；说到橡子，我可以告诉二位的是，我家主人公爵夫人非常平易和谦和，别说是向一个农家女人要橡子了，她还曾经打发人去向邻居借过梳子呢。希望二位能够明白，阿拉贡女人不管多尊贵也都不会像卡斯蒂利亚女人那么爱面子和不可一世，她们待人更为和气。”

他们正在说着，桑奇卡用裙子兜着鸡蛋凑过去问那小厮：

“先生，请您告诉我，我那老爸当了总督以后是不是穿紧身裤子啊？”

“我没有留意，”小厮说，“应该是穿的。”

“我的上帝啊！”桑奇卡说，“真不知道我老爸穿上紧身裤子会是个什么模样！我从一生下来就希望看到老爸穿上紧身裤子，真是怪了吧？”

“来日方长，您将会看到的东西还多着呢，”小厮说，“天啊！瞧那架势，只要再当两个月的总督，出门恐怕就会戴上套头帽子了。”

神父和学士清楚地看出了小厮的话中带着讥讽，可是那珊瑚的品质和桑丘捎回来的猎装（特雷莎已经拿给他们看过了）却又不容置疑，不过，他们还是被桑奇卡的愿望逗得大笑了起来。接下来，特雷莎更是煞有介事地说道：

“神父大人，帮我打听着点儿，如果有人要去马德里或是托莱多，让他给我带一件货真价实的大撑裙回来，要时髦的、最好的。说实在的，说实在的，我总得尽可能地给丈夫的官职添点儿光彩吧，甚至哪天一不高兴我就到京城去逛一趟，跟所有的阔太太们一样，也坐坐大马车，有个当总督的丈夫的女人，这个谱总还是可以摆得起的吧。”

“妈，说得好啊！”桑奇卡说，“上帝保佑，这事儿得赶早不赶晚，人们看见我在车上坐在老妈身边也许会说：‘瞧她那个神气劲儿，有个满嘴蒜臭的老爸，居然还能像个女教皇似的得意洋洋地坐在车上。’随他们说好啦，反正两脚泥的是他们，我倒是在车里把脚举得高高的。让所有嚼舌根的人年年月月倒霉去吧。只要自己暖和，别管人家说什么。老妈，我说的对吧？”

“当然对了，闺女！”特雷莎说，“这点儿福分算什么，还有更大的呢，我那好桑丘早就对我许下了。闺女啊，你就等着瞧吧，我怎么就不可能当伯爵夫人呢，这一切都表明咱们只是开始享福罢了。我听你那好老爸（不仅是你的好老爸而且还是老话、套话的好老爸）说过好多回了：有人想要给你一头牛，你就赶快跑去找笼头。有人要让你当总督，立刻就上任；有人要封你做伯爵，不必去谢绝；有人手拿礼物把你当狗唤，收下礼物，别的不用管。不能只顾闷头睡大觉，福星和好运前来叫门都不知道。”

“我知道人们看到我有了地位、有了派头准会说狗穿裤子怎么怎么的〔3〕，”桑奇卡抢着说，“让他们说吧，能把我怎么样？”

听到这娘俩的一唱一和，神父说道：

“我真是不能不服气，潘萨家族的人一生下来肚子里就装满了老话、谚语，我就没有见过他们当中有谁不是不分时间和场合张口就来。”

“确实，”小厮说，“总督老爷桑丘大人也开口就是一套一套的，尽管有时候用得不是地方，倒是挺有趣的，我家主人公爵夫人和公爵大人特别欣赏。”

“怎么，尊贵的先生，”学士说，“您还说桑丘当总督和天底下竟会有公爵夫人给她写信、送礼的事儿是真的？因为，我们尽管摸到了礼物、读过了信，但是却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情。我们觉得这是我们那位老乡堂吉诃德的故技，他把什么都想象成是魔法的结果。所以，我正要说想摸一摸阁下，看看您到底是一个虚幻的使者呢还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

“先生们，我能说得清楚的是，”小厮说，“我本人确确实实是使者，桑丘·潘萨先生也确确实实是总督，我家主人公爵大人和公爵夫人完全可以而且也已经赏给了他那个职位，我还听说那位什么桑丘·潘萨干得非常不错。至于这件事情里面有没有魔法，二位找他们去说吧。别的嘛，我就一无所知了。我可以发誓，以我父母的性命发誓，他们可都还活着，我爱他们、很爱他们。”

“完全可能真是这么回事儿，”学士说，“不过，dubitat Augustinus〔4〕。”

“想疑就疑吧，”小厮说，“事实却是如我所说。事实胜过谎言，就像油总是浮在水上一样。不然的话，operibus credite，et non verbis〔5〕二位当中如果有谁愿意，请跟我走，亲眼去看看那不能相信的耳闻。”

“那就让我去吧，”桑奇卡说，“先生，请您把我带上，让我坐在马屁股上就行了，我非常想去看看我那老爸。”

“总督的千金哪能孤身上路呢，得有车、有轿和大群仆役随行。”

“天啊！”桑奇卡说，“对我来说，骑驴跟乘车一个样，您把我想得太娇嫩了。”

“住嘴吧，丫头片子，”特雷莎呵斥道，“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这位先生说得对，到了什么时候就得说什么话：他是桑丘，我就是桑恰；他当总督，我就是夫人。不知道说得对不对。”

“特雷莎太太说得比想的都清楚，”小厮说，“请给我弄点儿吃的，马上打发我上路，我想后晌就回去。”

这时候，神父开言道：

“阁下还是跟我去随便吃点儿什么吧。招待像您这样的贵客，特雷莎太太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小厮先是推辞了一番，不过，从自己的口腹考虑，最后还是接受了邀请。神父欣然地将他带走，准备再慢慢地打听打听堂吉诃德的情况及作为。学士自告奋勇要求代写回信，可是，特雷莎觉得他这个人不很正经，不希望他搅和自己的事情，于是，就给了一个识字的教堂侍童一个面包、两个鸡蛋求他分别给自己的丈夫和公爵夫人写了回信。两封信都是根据她的口授直录而成的，但是，在这部伟大传记收录的信函中，并非居于末位。稍后便知。

本章注释

〔1〕 此处与第46章所讲的派小厮去给特雷莎·潘萨送信的时间不符。

〔2〕 干量单位，1塞雷敏约合4.625升。

〔3〕 此处引用的谚语的全句是：狗穿裤子，不认同类。

〔4〕 拉丁文，意为“奥古斯丁有疑焉”。

〔5〕 拉丁文，参见本书第540页注①。

第五十一章　桑丘·潘萨续建政绩以及其他有趣的事情

总督巡查结束之后，布菜小厮想着那位装扮成男孩的姑娘的容貌、风采和姿色彻夜未能成眠，管家则立即将桑丘·潘萨那兼具睿智和愚蠢双重特色、令其惊讶不已的言行追录下来以便向主子汇报。天刚一亮，总督大人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遵照佩德罗·雷西奥大夫的命令，作为早点，他只被允许吃了一点儿煮过的水果和喝了四口凉水，按照他自己的心意，他宁愿能吃一块面包和一串葡萄，可是，知道这也是有心无力的事情，只好心里忍痛胃中受苦，佩德罗·雷西奥说了，食物少而精有益于脑子，是一种尤其适合身居高位要职的人奉行的饮食制度，因为他们消耗得更多的是脑力而不是体力。依据这套歪理，桑丘也就只好忍饥挨饿，至多不过是暗中诅咒自己的职务和给了他这个职务的人罢了。尽管那一点儿煮过的水果无补于辘辘饥肠，那一天他还是升堂理政了（管家和其他随从始终陪侍在侧），接手的头一件事情就是一个外乡人提出的疑案。那人对他说道：

“大人，一条大河将一个采邑分成了两半……希望大人听仔细了，这个案子非常重要而且还有些难办。我要说的是，河上有一座桥，桥头立着一个绞架并设有一个裁判所。裁判所里通常有四名法官监督执行那河、那桥和那采邑的主人立下的法规。那法规是这样的：凡是要过桥的人都必须事先讲明去处和目的，说了实话的就得以放行，说了假话的则立即被就地吊死。

“自从这法规公布并得到严格执行以后，仍然有很多人从桥上来来往往，一经确认他们讲了实话，法官就任其自由来去。可是，有一天，当一个人被问及过桥去哪儿、干什么的时候，他却回答说，没有什么事情，只是为了死在那儿的绞架上。听了他的宣示之后，法官们说：‘如果放这人过去，就等于他说了假话，根据法规，该被吊死；如果将他吊死，他本来就说要死在那个绞架上，结果就证明他说的是实话，按照同一个法规，他又应该被放行。’总督大人，那几个法官直到这会儿还在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呢。请问大人：他们应该怎么处置那个想要过桥的人？由于听说了大人才思敏捷、智慧过人，他们就打发我来恳求大人您指点一下应该如何了断这件如此复杂的疑案。”

听完之后，桑丘说道：

“派你前来找我的那几个法官原本不必找这个麻烦，因为我这个人愚钝过于聪明。不过，尽管这样，你还是把事情再讲一遍，让我听得更明白一点儿，说不定还真能说到点子上呢。”

那个前来问案的人把已经讲过了的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桑丘说道：

“这件事情嘛，两句话也就概括了，就是：那人说是要去死在那绞架上。如果真那么死了，他讲的就是实话，根据法规，应该放行，让他过桥；如果不把他绞死，他说的就是假话，按照同一个法规，他应该被吊死。是这样吧？”

“总督大人说得极是，”问案的人说，“您对案情的理解完全正确，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嘛，要我说，”桑丘说，“让那人说实话的那半过去，将他说假话的那半绞死，这样也就严格地执行了有关过桥的规定。”

“可是，总督大人，”问案的人说，“那就得将那人一劈两半：一半是说实话的，一半是说假话的。这么一分，他必死无疑，结果就不能依法行事了，而法规又非得严格执行不可。”

“好心的先生，请你凑过来一点儿，”桑丘说，“除非我是个傻瓜，否则，就不会不知道你说的这位行人既可被绞死也可以活着走过桥去，如果实话可以让他躲过一死，假话同样又注定了他非死不可。既然这样，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我的意见是回去告诉那些打发你来找我的先生们，既然处死他和饶了他都有道理，那就痛痛快快地放他过去，因为行善总比作恶好嘛。如果我会签名的话，一定为这话给你出个凭据。其实这也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只是突然记起了我的东家堂吉诃德对我的告诫。我临来本岛就任总督之前那天晚上，他给了我许多忠告，其中的一条就是：如遇游移，以宽厚为好。上帝让我偏偏在这个时候想起了这句话，恰好适用。”

“正是，”管家说，“依我看，就连给斯巴达人立过法的利库尔戈斯〔1〕也未必能比伟大的潘萨作出更好的判决。上午的政务到此结束，我去吩咐为总督大人准备一顿可口的午餐。”

“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而且不能捣鬼，”桑丘说，“只要让我吃饱，疑案如雨都不怕，等不到落地，我就一一处理完了。”

管家兑现了自己的诺言，实在是不忍心让这么精明的总督活活饿死，再说嘛，他也准备当晚就结束受命要对其开的最后一个玩笑。桑丘果然得以一反踢你出去大夫的规定与训条而饱餐了一顿，杯盘刚刚撤去，就有人给总督大人送来了堂吉诃德的信。桑丘吩咐秘书先浏览一下，如果没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事情，就请高声朗读出来。秘书遵嘱扫了一眼，然后说道：

“完全可以大声宣读，堂吉诃德先生写给大人您的这些话真应该用金字刊行于世。是这么说的：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写给便宜岛总督桑丘·潘萨的信

桑丘，我的朋友，原以为你会失之于粗疏和荒唐，没想到竟然听说你颇为精明，为此我由衷地感谢苍天，因为是它使穷人离开粪土、化冥顽为聪明。听说，你从政如同常人，做人却谦卑得好似草芥。我想提醒你，桑丘，在很多情况下，应该而且必须为着职位的尊严而屏抑内心的谦卑，因为职高位显之人的仪表应与身份相符，绝对不能囿于自己卑微出身的局限。你应该注意衣着，朽木经过装扮也会改观。我并不是要你穿金戴银、也不是要你身为文员却做武士打扮，只是希望你的穿戴要符合自己的身份，尤其是得干净而齐整。

要想得到治下民众的拥戴，最要紧的有两点：其一，待人谦和，前面已经讲过了；其二，努力做到让百姓衣食丰足，穷人的最大忧虑莫过于饥馑与匮乏。

不要颁行过多的法令，如果颁布，应该力求公允，尤其是要使之得以遵行。令而不行，如同没有，只能让人觉得当局者虽有施令的才智和权利却没有行令的魄力；严酷却不能施行的法令就像那充当青蛙国国王的房梁，开始的时候，那些青蛙被吓得要死，时间一长，就不再将之放在眼里了，最后，竟然纷纷跳了上去〔2〕。你要做美德的亲爹、恶习的继父。不能事事都严，也不能事事都宽，要在二者之间取其中，这就是精明之所在。要常到监狱、肉铺和市场去转转，总督亲临这些场所至关重要：期望速判的囚犯可以得到安慰，屠户因为害怕而不敢缺斤短两，摆摊的女人同样也会有所畏惧。你千万不可显得贪财、贪色和贪嘴（即便本性如此，不过，我看不会），因为，一旦了解了你的某个弱点，百姓或者有求于你的人就会乘虚而入，直至将你拖进堕落的深渊。一定要牢牢记住我在你赴任前对你的叮咛和不断温习我给你的笔录，你会发现，我说的那些话将对你大有裨益、能够帮你化解作为总督随时都会遇到的窘迫与难题。你要给两位恩公写信，应该知恩图报，忘恩负义乃狂妄的表现，是人世间最大的罪孽之一。感戴有恩于己的人也必将会感戴已经而且还在赐福予你的上帝。

公爵夫人已经打发专人将你的衣服以及另外一件礼物给你的妻子特雷莎·潘萨送去了，此人很快就会带来回信。我本人由于不巧偶然被猫抓伤了鼻子而一度小有不适，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魔法师中，既然有害我的，自会有帮我者。

请告诉我，那个同你在一起的管家是否像你怀疑的那样跟三摆裙的事情有关。随时通报一下你的情况，反正路也不远。再有，我想尽快改变目前这种闲散的状况，我生来不是过这种日子的人。现有一事可能会使我得罪这里的主人，尽管我为此非常痛心，可是，顾不了那么多了，说到底，说到底恪尽职守重于一己好恶，正如人们常说的：Amicus Plato，sed magis amica veritas〔3〕。我直接用了拉丁文，因为我觉得你现在是总督应该能懂了。再见吧，愿上帝保佑你别落得个让人可怜的下场。

你的朋友

拉曼查的堂吉诃德”

桑丘听得非常认真，在场的人全都交口称赞，认为这封信写得十分精辟。接着，桑丘就离开了桌子，带着秘书躲进自己的房间，刻不容缓地马上就要给堂吉诃德回信。他告诉秘书，他怎么说就怎么记，不许有任何增删。秘书谨遵吩咐，回信的内容如下：

桑丘·潘萨写给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回信

我公务繁忙，甚至连挠挠脑袋、剪剪指甲的工夫都没有，所以也就只好让那指甲长下去了。我真心敬重的老爷啊，我之所以说起这个，是因为不想让您老人家感到奇怪，怎么至今我都没有向您通报从政以来或好或坏的遭际，我从政的最大的感受就是觉得比咱们在山林旷野游荡的时候还要饥肠辘辘。

伟大恩公公爵大人前些日子提醒我说有几个奸细为了谋害我而潜入本岛，至今为止我只是发现了这儿有一位专为谋害来此上任的总督而拿着工资的大夫，此人就是踢你出去村的佩德罗·雷西奥大夫，您大人瞧他的名字吧，我怎能不担心会把命送在他的手里呢。这位所谓的大夫自己就声称自己不治已经得了的疾病而是专门预防疾病发生，他的药方就是节食再节食，直到把人饿到只剩下一把骨头为止，仿佛不知道虚弱要比发烧更能致命。就这样，他打定主意要把我饿死，其实是我自己在被气死：原本打算到任所来吃热乎的、喝冰镇的、躺在羽绒褥子的细布床单上享清福，到头来却得像苦行僧似的忍饥受苦。这也太不合我的心意了，所以，我想，最后，最后肯定我得走人。

我至今既没有拿到俸禄也没有接受贿赂，我还想象不出这里有什么奥妙，因为，这儿的人跟我说，到本岛来当总督的人，早在上任之前就已经得到了当地百姓或送或借的大笔金钱，还说，这已经成了惯例，不光是在这儿，别处的总督也一样。

昨天夜里巡查的时候，我遇见了一个非常漂亮却身穿男装的姑娘和她那扮成女人的弟弟。我的布菜师傅看上了那姑娘，据他说，已经打定主意要娶她为妻了；我看中了那小伙子，想招他为女婿。我们俩打算今天就去把这个想法告诉给那对姐弟的父亲，一个世代笃信基督的乡绅，名字叫做什么迭戈·德·拉·亚纳。

正像您老人家建议的那样，我常去市场，昨天就碰上了一个卖新鲜榛子的女人，经过调查，发现她把一筐新鲜的榛子和一筐变空或腐烂了的陈年榛子搀和在了一起，我把那些榛子全都送给孤儿院的孩子了，那些孩子肯定分得出好坏，另外，我还罚那女人十五天内不许踏进市场。人们都说我办得有魄力。我可以告诉您大人的是，本地人都说没人能比那些摆摊的女人再坏了，她们全都没羞没臊、心狠手辣、胆大妄为。这话嘛，我信，因为在别的地方见得多了。

至于说到尊敬的公爵夫人写信给我老婆特雷莎·潘萨并如您老人家所说还送去了礼物，我感到非常高兴，到时候我会表明自己的谢意的，请您大人代我亲吻她的双手，告诉她，说我说过了，她对我的好处绝对不会是扔进了无底的口袋，她会看到我的行动的。我不希望您老人家跟我尊贵的恩公们闹出不快。大人您如果跟他们翻了脸，势必会贻害到我的身上。您老人家要我知恩图报，而自己却不是这样对待给了您那么多好处、您在其城堡中受到如此款待的恩人，这不是太好吧。

您老人家被猫抓了，我不太明白，不过，我猜想大概又是那些对您存心不良的魔法师们惯用的诡计。等咱们见了面，我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本想给您大人捎去点儿什么东西，可是又不知道捎什么为好，一定要捎，也只能是一种岛上的人用以吹尿脬的竹管倒还有点儿意思。不过，只要这总督还能干下去，我怎么都会找到可以送给您的东西的。

如果我老婆特雷莎·潘萨给我寄来了家信，请您老人家垫上邮资并把那信给我转过来，我很想知道家里、老婆和儿女的情况。就写到这儿吧，愿上帝保佑大人您不受阴险歹毒的魔法师们的戕害、保佑我平平安安地结束这总督的任期，不过，我对此抱有怀疑，因为，就凭佩德罗·雷西奥大夫对付我的那架势，我真打算趁还活着的时候离任。

您老人家的仆从

桑丘·潘萨总督

秘书将信封好交给了邮差。那些负责戏弄桑丘的人们聚到一起对如何将他赶下台去做了安排。当天下午，桑丘就如何治理好他想象中的海岛的问题制订了一些法令，诸如：禁止在岛上倒卖粮食；放开酒类进口，但要说明产地，以便参照其口碑、品质和名气定价，往酒中兑水或假冒名牌者将被处以极刑；降低鞋袜价格，尤其是鞋价，因为他觉得贵得离谱；规定仆役工钱的界限，因为他们开价太为过分；对演唱淫词艳曲者，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一律从重惩处；严禁瞎子说唱圣迹，除非能够拿出真凭实据，因为他认为瞎子们说唱的圣迹多属无稽，有害于对真正的圣迹的崇奉。他还设立了一个专管乞丐的法警职位，不是为了对付这些人，而是负责辨别真伪，因为一些鸡鸣狗盗之徒和身强力壮的酒鬼常常假装伤残混迹于其中。总之，他立下了许多好的规矩，不仅至今还在当地施行而且还被誉为《伟大的总督桑丘·潘萨法典》。

本章注释

〔1〕 利库尔戈斯（活动时期约为公元前7世纪），传说中古代斯巴达的立法者，但至今未能确定历史上是否实有其人。

〔2〕 此处引用的是古罗马寓言作家费德鲁斯（约前15—约公元50）的著名寓言故事。

〔3〕 拉丁文，意为“吾爱柏拉图，而吾尤爱真理”。

第五十二章　名叫堂娜罗德里盖斯的另一位忧戚或伤心嬷嬷的逸事

希德·哈梅特说，堂吉诃德觉得在那座城堡里过的日子同自己所从事的职业格格不入，所以，脸上的猫伤养好之后，他就决定请求公爵夫妇允许他动身前往萨拉戈萨，因为圣豪尔赫节已经临近，他想赢得作为比武彩头的盔甲。一天，在饭桌上，堂吉诃德刚想将自己的意愿付诸实践向公爵夫妇提出要走的事情的时候，两个从头到脚打扮成服丧样子的女人（这是后来知道的）突然破门闯进了饭厅，其中的一个直奔堂吉诃德，匍匐到了他的跟前，一边亲吻他的双脚一边连连发出哀戚、痛楚的长叹，令所有在场的人无不愕然瞠目。公爵夫妇原以为是下人们又在变着法儿捉弄堂吉诃德了，可是看到那女人真的在伤心哭泣，又有点儿疑惑不解。堂吉诃德深受感动，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让她揭掉头巾和遮着泪眼的面纱。那女人依言而行，结果大出人们的意外，露出来的竟然是家里的嬷嬷堂娜罗德里盖斯的面容。另一个穿着丧服的女人是她那受了乡下阔佬的儿子欺骗的女儿。

所有认识她的人都感到非常惊讶，公爵夫妇尤甚。人们知道她傻呵呵、好脾气，但是，想不到她竟会蠢到这种地步。堂娜罗德里盖斯转身对公爵夫妇说道：

“恳请二位大人准许我跟这位骑士讲几句话，只有这样才能顺利解决一个无法无天、没安好心的乡巴佬给我惹出来的麻烦。”

公爵同意了，对她说，想对堂吉诃德先生讲什么就尽管讲好了。她于是就转过脸去对堂吉诃德说道：

“勇武的骑士啊，几天前我对您说过，有个黑了心的家伙坑害了我的宝贝女儿。这倒霉的丫头也已经来了。您答应过我说要帮她洗雪这个耻辱，可是，我却刚刚听说您想离开府上去成就上帝要您完成的功业。所以，我希望您能在上路之前对那个言而无信的东西下个战书，逼他跟我女儿结婚，兑现早在跟她交欢之初许下的要娶她为妻的诺言。因为，指望我的东家公爵大人为我做主简直就是缘木求鱼，理由嘛，我已经在私下里对您大人讲过了。为此，我请求我主保佑您老人家身体健康同时也不要将我们这寡母孤女遗弃。”

堂吉诃德听后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尊敬的嬷嬷啊，请您别再哭了，擦干眼泪、停止叹息吧，您女儿的事情就算交给我了。她本不该轻信情人的许诺，那种话大多都是脱口而出、难以作数的。这样吧，请尊贵的公爵大人恩准，我马上就去找那个没有心肝的青年，一定要找到他并向他发出挑战，如果他执意不肯实现诺言，我就结果他的性命。我的职业的主旨就是扶小制狂、助弱除暴。”

“无须阁下费心去找这位可怜嬷嬷提及的那个野种，”公爵说，“您要向他挑战也不必得到我的许可，而且我还可以代他接受挑战，由我全权负责告知他此次挑战之事、让他应战并亲自前来作出答复。本人愿意提供这座城堡作为可靠的决斗场地，确保遵守类似情况下的种种规矩以及双方都能得到公正的待遇。这是所有在自己的领地内为人提供决斗场所的王公贵族义不容辞的责任。”

“有了您大人的承诺与恩准，”堂吉诃德说。“我宣布从现在起暂且放弃自己的绅士尊荣，自甘降格以就那害人之徒的平民身份，跟他对等，以便让他可以跟我交手。所以，尽管他没有在场，我还是要正式向他提出挑战、约他决斗，因为他不该无缘无故地辜负了这位当初还是童贞之身的可怜姑娘，他必须履行做她合法丈夫的旦旦信誓，否则，就得在决斗中死去。”

他说着摘下自己的一只手套丢到了客厅的中间。公爵躬身拾起了手套，接着又说道，他已经说过了，愿意以自己的子民的名义接受挑战并决定于六天后决斗，以城堡的广场为场地，武器则是骑士惯用的长矛、盾牌和索子甲及其所有配件，需经现场裁判查验不得有作弊、欺诈和借用符咒的行为。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位孤苦的嬷嬷和这位受骗的姑娘必须授权堂吉诃德先生为其讨回公道，否则，一切都是徒劳，决斗也不可能如期进行。”

“我授权，”嬷嬷说。

“我也是，”泪流满面、羞愧交加的女儿有气无力地附和道。

公爵认可了这一授权也想好了对策，两位身穿丧服女人便退了出去。

公爵夫人立刻吩咐，从此以后不许再把那两个女人当成是府里的仆妇，而将她们看作登门求助的落难之人。于是，那对母女如同外人一般被安排住进了别的地方，其他的使女丫鬟无不心生惴惴之感，不知道堂娜罗德里盖斯及其倒霉女儿的愚蠢和荒诞会落个什么结局。

恰在这个时候，仿佛特为这顿午餐助兴添彩似的，只见被派去给桑丘·潘萨总督的老婆特雷莎·潘萨送信、送礼的小厮走了进来。公爵夫妇对他的到来非常高兴，很想知道他的一路见闻，急不可耐地催他快讲。那小厮声称，没法当众叙说，而且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讲得明白的。他请求两位主公容他私下禀报，在此之前不妨先来看看他带来的回信。他说着便掏出两封信来递给了公爵夫人：一封的信皮上写的是“致某尊贵的公爵夫人，地址不详”，另一封为“烦交便宜岛总督、我的丈夫桑丘·潘萨，愿上帝保佑他比我长寿”。

公爵夫人急得像火烧眉毛似的立刻将信拆开匆匆扫了一眼，觉得可以大声读出来让公爵和其他人也一起听听，于是就念道：

特雷莎·潘萨写给公爵夫人的信

尊敬的夫人，您写来的信让我高兴得不得了，说实在的，正可我的心。珊瑚珠非常好，我丈夫的那件猎装也不差。听说夫人让我那口子桑丘当了总督，全村的人都觉得新鲜，只是没人相信，特别是神父、剃头师傅尼科拉斯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不过，我才不在乎呢，只要真有其事，随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去吧，其实，说句贴心的话，如果不是有那珠子和衣服，我本人也不会当真，因为村里人都觉得我丈夫有点儿傻气，除了是一群羊，人们想象不出他还能管得了别的什么。但愿上帝看在他的子女需要他的分上而能成全他、指引他。我心爱的夫人啊，请您恩准，我打定主意要把好运留在家里，到京城去坐着马车逛一逛，让那些妒忌我的人一个个全都气瞎眼睛，所以，我求夫人让我丈夫捎点儿钱回来，可得多一点儿啊，京城里开销很大，一个面包就是一个雷阿尔，一磅肉要三十马拉维迪，简直是个灾难。如果您希望我别去，就请尽快告诉我，因为我已经急着想动身了。我的朋友和街坊都说，若是我跟我女儿能在京城里风风光光地那么一逛，我丈夫会由于我的缘故而更加出名，反倒不是我要靠他出名了，因为肯定很多人都会问：‘车上的那两位女士是什么人啊？’我的仆人就会说：‘便宜岛总督桑丘·潘萨的夫人和千金。’这样一来，桑丘就出了名，而我呢，也有了光彩。说什么也得这么干了。

我打心眼儿里感到非常难过，今年村里还没有收橡子，尽管这样，我还是给夫人捎去半塞雷敏，都是我亲自上山一颗一颗采摘和挑选出来的，没有比这再大的了，我真巴不得颗颗都能像鸵鸟蛋那么大呢。

务请尊贵的夫人别忘了给我写信，我一定有来必复，向您报告我的起居以及村中的大事小情。就此搁笔，恳请我主既要保佑夫人也别把我忘记。我女儿桑恰和我儿子亲吻夫人的双手。

除了写信，更渴望见到夫人。

您的仆人

特雷莎·潘萨

听了特雷莎·潘萨的信以后，大家都很兴奋，特别是公爵夫妇。公爵夫人据说征询堂吉诃德的意见，问他能否将写给总督的信拆开看看，估计一定很有意思。堂吉诃德回答说，为了让大家高兴，他愿意拆开并且真的拆开了。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特雷莎·潘萨写给丈夫桑丘·潘萨的信

我心爱的桑丘，收到了你的来信，作为笃信基督的天主教徒，我可以发誓，不骗你，我高兴得真的只差一点点就疯了。听我说，伙计，听说你当了总督，我觉得自己登时就兴奋得瘫在那儿了。你是知道的，人们都说：大悲可以要人的命，大喜同样也能让人猝死。你的宝贝闺女桑奇卡竟然高兴得连尿了裤子自己都还不知道。你捎来的衣服摆在面前，尊贵的公爵夫人送的珊瑚珠挂在脖子上，手里捏着信，眼睛望着送信的人，即便这样，我都还以为见到的、摸到的都是梦中的事情。因为，谁能想象得到一个放羊的居然当上了海岛总督？你是知道的，老伴，我妈常说，为了长见识，就该活长点儿。现在我也这么说，因为，我活着，只是想多点儿见识，一直要看到你成为征粮官或者收税官，这类官职嘛，虽说弄不好会遭难，可是，毕竟，毕竟总有银钱过手。我那尊贵的公爵夫人一定会对你说我想到京城去逛一趟。你考虑考虑，再把你的想法告诉给我。我打算坐着马车在京城里给你露露脸。

神父、剃头师傅、学士以及教堂管事怎么都不相信你成了总督，他们认为，跟你那东家堂吉诃德的事情一样，全是胡说和瞎闹。参孙还说要去找你和堂吉诃德，消除你心里的总督梦、治治他脑袋中的妄想症。我只是笑笑罢了，继续看着脖子上的珠串和琢磨怎么把你的衣服给咱们的女儿改一改。

我给我那尊贵的公爵夫人捎去了一些橡子，真希望捎去的不是橡子而是金豆子。如果岛上时兴珍珠项链的话，也给我弄几串回来。

村里的新鲜事儿是贝鲁埃卡那娘儿们把女儿嫁给了一个到这儿来找活干的不争气画匠。村委会让他把国王陛下的徽标画到村政府的门上。他张口就要两个杜卡多，钱倒是先支了，干了八天，结果什么都没有画出来，还说什么他才不屑于画那种不伦不类的玩意儿呢。他把钱退了回去，却靠大画师的名分赚了个老婆。事实上，他如今已经撂下画笔而拿起了锄头，斯斯文文地下地干活了。佩德罗·德·洛沃的儿子已经削发出家，有意成为教士。明戈·西尔瓦托的孙女明吉娅听说之后可就不干了，说是他早就答应要娶她的。有风言风语说那丫头已经怀了他的孩子，可是，他本人却死都不承认。

今年橄榄歉收，而且全村也都找不到一滴醋。有一群大兵从这儿路过，从村里拐走了三个姑娘，我不想说都是谁了，说不定她们还会回来，不管名声是好是坏，总会有人娶她们做老婆的。桑奇卡在织花边了，每天净挣八个马拉维迪，全都放进扑满里攒了起来，不过，眼下她已经成了总督的女儿，你可以给她置办嫁妆而不必让她自己去赚了。广场上的喷泉干了，钟楼遭了雷劈。该说的到这儿也就说完了。我等着你的回信并且告诉我该不该去京城。就写到这儿吧，愿上帝保佑你比我长寿，或者让咱们俩活得一般长，我可不想把你一个人丢在这个世界上。

你的妻子

特雷莎·潘萨

这两封信博得了赞叹、引发了笑声，同时也唤起了敬意与惊异。仿佛是有意要凑份子，替桑丘给堂吉诃德送信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到了。这封信被当众宣读了之后让人们更加无从判断桑丘是不是真傻。公爵夫人很想知道小厮在桑丘家乡的见闻，于是，就拉着他走了。那小厮详详细细、点滴未漏地叙说了一遍，随后又取出橡子和一块奶酪。这奶酪也是特雷莎送给夫人的，说是要比特隆琼产的还要好。公爵夫人满心欢喜地收下了礼物。咱们暂且放下公爵夫人，还是先去看看海岛总督的典范与楷模桑丘·潘萨是怎样结束自己的任期的吧。

第五十三章　桑丘·潘萨弃官的悲惨经过

“以为世事能够一成不变纯粹是痴心妄想，恰恰相反，一切都像是在轮转，确切地说是周而复始。春去而夏来、夏初始则酷暑至、继酷暑的是清秋、接清秋的有寒冬、冬过重又见阳春，岁月就这样反反复复地循环不止。惟独人生有限，犹如流光般地倏忽，去而无返，直抵永无尽期的冥世。”这是伊斯兰教的哲人希德·哈梅特发出的感慨。很多人并非是由于得到了神明的启示而只是凭借天赋的智慧就悟到了人生苦短且无常、冥世悠悠无穷期。不过，我们的作者是有感于桑丘的总督任期如此之快就如同过眼云烟一般弥散、消解、告终、完结而发出这段议论的。

上任后的第七天晚上，桑丘躺在床上，虽然历尽了断案、议事、订条法、立规矩种种辛劳却饭未饱、酒未足，但是，辘辘的饥肠毕竟抵挡不住困顿的紧逼，正要合眼入梦的时候却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钟鸣与呐喊，仿佛整个海岛都要沉陷了一般。

他立即坐了起来，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揣测着诱发混乱的原因。然而，他不仅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紧接着那钟鸣与呐喊之后又响起来了的无数鼓号之声使他更加惶惑与惊恐。他下了床，只是因为地面潮湿才穿上了拖鞋，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披上任何外衣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恰好见到有二十多人正朝着他这儿跑了过来。他们一个个手里举着燃着的火把和出了鞘的利剑、嘴里大声叫喊着：“总督大人，快操家伙，快！快操家伙，数不清的敌人攻到岛上来了，您若是不给我们拿出办法鼓劲撑腰，咱们可就完了！”

这些人是在那片喧嚣、惶恐和混乱中跑到被身边、眼前的情景吓得呆若木鸡的桑丘跟前的，刚一停下，就有人对他说道：

“大人啊，如果您不想自己完蛋也让整个岛子完蛋，就赶快拿起兵器吧。”

“让我拿什么兵器？”桑丘说，“我又会使什么兵器、懂什么战法呀？这种事情，最好还是去找我的东家堂吉诃德，他三下两下就能解决、让天下太平。我嘛，真是对不住上帝，应付不了这种火烧眉毛的事情。”

“咳，总督大人！”另一个人说，“还磨蹭什么呀？您大人就快拿兵器吧，攻的、守的，这儿全有，快到广场上去布阵指挥吧，您是我们的总督，这是您的本分。”

“那么，你们就来给我披挂吧，”桑丘说。

那帮人立刻就将随身带来的两块大盾牌搬了过去，没容他再加一件衣服，就一前一后地把他那只穿着衬衣的身体夹在了中间，接着将他的两只胳膊从事先挖好的窟窿里伸了出来，最后又用绳子牢牢地捆扎了一番，使他成了夹板中肉馅，像个纺锤似的直挺挺地待在那儿，膝不能弯、脚不能动，拄着人家擩到他手里的一根长矛才勉强没有跌倒。折腾完了之后，那些人又让他赶快行动、发号施令、给大家打气鼓劲，因为有他做北斗、灯塔和启明星，肯定会是无往而不胜。

“真该死！我怎么动得了嘛，”桑丘说，“这两块板子把我夹得紧紧的，膝盖打不了弯。你们还是把我抬起来或竖或横地放进一个门洞，我就用这杆长矛或是自己的身体守着。”

“快走吧，总督大人，”有人说道，“您是被吓得迈不了步，关盾牌什么事呀。快点儿，动弹吧，时候不早了，敌兵在增加，杀声越来越大，形势越来越危险了。”

可怜的总督在众人的催促与咒骂声中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结果却砰的一声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还以为自己被摔得粉身碎骨了呢。他趴在那儿，就像是缩在壳里的乌龟、两只木盆扣着的一扇腌猪肉或者倒扣在沙滩上的小船。那些捉弄他的人并没有因为看到他跌倒就起了恻隐之心，相反，他们熄掉了火把，变本加厉地狂呼乱叫、奔突冲杀，不仅在他身上踩来踩去，而且还不断地冲着盾牌连劈带砍，可怜的总督如果不是使劲地弓身缩脑藏在盾牌下面，结果肯定极其悲惨。他躲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面，热汗冷汗交互流溢，只能潜心祷告上帝保佑自己脱离苦难。有人被他绊倒，有人跌到他的身上，更有一个家伙竟然将他当成了点将台站在上面布防督战，大声地吆喝道：

“快到这边来，这儿吃紧了！守住那个门洞！关起那扇门！堵死那些台阶！快把燃烧罐运过来，往油锅里加沥青和松脂！用床垫堵住街口！”

总之，那人站在那儿历数了守卫遭到袭击的城市所必须的一切武器、装备和物资的名称，只好听着、受着的倒霉鬼桑丘只能默默祷告：

“噢！我主可怜，就让这个岛子失陷吧，无论是死是活，快别让我受这份罪啦！”

老天听到了他的祈求，他突然听到有人说道：

“胜利了，胜利了！敌人被打跑喽。喂，总督大人，您就快起来吧，快起来庆祝胜利，快起来分发仰仗您无畏的勇敢精神缴获的战利品吧！”

“快扶我起来吧，”吃尽了苦头的桑丘有气无力地说。

人们将他扶了起来。他刚一站直身子就说道：

“如果我真的打败了什么敌人，那就请把他的名字刻到我的脑门上好了。我也不打算分发什么战利品，只想恳求哪位朋友——如果我还有朋友的话——给我口酒喝，我快渴死了；再就是帮我擦擦汗，浑身全都湿透啦。”

人们为他擦了汗、拿来了酒、卸掉了盾牌，他刚一坐到床上就由于恐惧、惊吓和所受的折磨而昏了过去。人们也开始为玩笑开得太重而觉得有点儿过意不去，不过，看到桑丘又缓醒了过来，那点儿悔意跟着也就烟消云散了。桑丘问已经是几点钟了，人们告诉他说马上就要天亮啦。他没有吭声，二话没说就开始穿衣服，从此就再也没有开口。人们望着他，等着看他那么急着穿戴到底想要干什么。穿戴整齐了以后，他就缓缓地——因为浑身疼痛而快不了——朝着马棚的方向走去，所有在场的人全都跟在他的背后。他走到毛驴跟前，一把将它搂住，接着又轻轻地亲了一下它的脑门，眼泪汪汪地对它说道：

“来吧，我的宝贝，我的朋友，你这分担我的辛劳与磨难的伙计，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除了想着修修你的鞍子和笼头、让你吃饱之外，不操别的心思，整年、整日、时时刻刻都过得非常舒心。可是，自从有了野心、变得张狂而丢下你以后，我这心里可就没有好过过，吃尽了辛苦、受尽了煎熬。”

他一边这么唠叨着一边给那毛驴鞴着鞍子，旁边的人谁都没有说话。一切停当之后，他就骑了上去。接着，他转身对管家、秘书、布菜小厮、佩德罗·雷西奥大夫以及其他所有在场的人们说道：

“诸位先生们，请让一让，放我重新去享受原来的自由吧，让我还是去过从前的日子以逃离这死亡之地而获得新生吧。我生来就不是当总督、面对怨敌护岛守城的材料。我只配犁地耕田、给葡萄修枝压条，不适合发号施令、保土卫疆。圣彼得就该待在罗马，我是说，每个人都该安于生就的本分。对我来说，应该是手握镰刀而不是执掌总督的权杖。我宁可粗食冷汤能吃饱，而不愿意受一个成心想要饿死我的混蛋大夫的摆布；我宁可自由自在地夏天躺到栎树下面乘风凉、冬天穿起两条套裤避风寒，而不愿意当这总督睡细布床单和穿紫貂皮袄。愿上帝保佑诸位吧，请转告我的恩公公爵大人，我光身来又光身去，没赔也没赚，我是说，我身无分文上了任，如今还是身无分文地走人，跟别的海岛的总督可完全不同。请闪开，让我过去，我得去找点儿膏药贴一贴，总觉得这肋条骨大概全断了，都怪那些昨天夜里在我身上踩来踩去的敌人。”

“总督大人，何必这样呢，”雷西奥大夫说，“我给您一些专治跌打损伤的药水，喝了以后，保您马上就恢复得跟原来一样完好无损、欢蹦乱跳。至于饮食嘛，我保证改变规矩，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且吃足管够。”

“已经晚喽！”桑丘说，“想让我留下，除非是把我变成个土耳其人。这种玩笑是不会有第二回的。我对天发誓，别说这个总督了，就是求我接手一步登天的差事，我也不干啦。我们潘萨家的人都是犟种，说一不二，不管别人怎么着，决不改口。

“就让那带着我飞上天去供燕雀啄食的翅膀留在这马棚里吧，咱们还是脚踏实地为好。穿不上镂花皮靴总不会没有麻鞋裹脚，是羊就该与羊伴，切莫把脚伸到被窝外。天不早了，请放我走吧。”

管家接茬回答道：

“总督大人，我们一定会放阁下走的，只是非常不舍得，您的智慧与仁厚实在是令人难忘。不过，按照常例，总督离任之前都得有所交代。请阁下把当政十天的情况交代一下，然后再放心地走吧。”

“除非是受我的恩公公爵大人的指派，”桑丘说，“没人有资格要我交代什么。我这就去见他，会对他有个清楚交代的。再说嘛，我两袖清风而去，这就足以说明我为政期间的表现就跟天使一样。”

“上帝明鉴，伟大的桑丘说得很对，”雷西奥大夫说，“我主张放他走，公爵大人见了他一定会非常高兴。”

大家终于一致同意让他离去并表示要送他一程。人们问他路上都会有些什么需要，他说只想带点儿喂驴的大麦和自己吃的半个面包、半块奶酪，反正路途不远，无须准备太多太好的干粮。众人拥抱了他，他也热泪盈眶地回抱了大家。人们对他最后说出的言语和果断而明智的决定颇为赞叹。

第五十四章　与本传相关而并非离题的情节

公爵和公爵夫人决定让堂吉诃德为前面已经述及的原因约其属民决斗的事情得以实现。由于那个年轻人因为不想让堂娜罗德里盖斯做自己的丈母娘而逃到佛兰德去了，他们于是就让家里的一个马弁出来顶替。这个马弁是加斯科涅人，名字叫做托西洛斯，已经接受过了应该如何行动的调教。两天以后，公爵告诉堂吉诃德，他的对手将于四天之内像个骑士一样全副武装地来到决斗场上并将重申那姑娘所说的成婚许诺纯粹是一派胡言。

堂吉诃德听了这一消息之后欣喜异常，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表现一番。他很庆幸能有这个可以向公爵夫妇展示自己何等强健勇武的机会，所以，心里既焦急又兴奋，真可谓度日如年，四天简直就像是四个世纪。还是像对待其他许多事情一样，就让那时日慢慢地过吧。现在咱们先去看看桑丘：他此刻正在亦喜亦悲地骑着毛驴去找自己的东家，直到这会儿才悟出，能跟东家为伴要比当天下所有海岛的总督都好。

桑丘离开了自己治理过的海岛（他从未琢磨过那儿到底是海岛、城镇或村寨），没走多远就看到从自己所在的那条路上迎面来了六个香客，也就是那种拄着拐杖沿路卖唱乞讨的外国人。那些人到了他的跟前以后立刻一字儿排开齐声用他们自己的话唱了起来，桑丘一点儿都听不懂他们唱的是什么，只是听见有一句“行行好吧”，于是，知道他们是在用歌乞讨。据希德·哈梅特讲，桑丘是个心慈面软的人，马上从褡裢里掏出了自己备用的那半个面包和半块奶酪给了他们，并用手势告诉他们自己没有别的东西可给了。那几个人高高兴兴地接过面包和奶酪以后说道：

“古尔登〔1〕，古尔登！”

“你们这些好人啊，我不明白你们想要什么，”桑丘说。

那些人当中有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给他看了看，他于是知道他们是在找他要钱。他用拇指顶着喉结向上伸开了巴掌，意思是说自己没钱，接着就抬脚一蹬胯下的毛驴，准备从他们中间冲过去。香客当中有一个人早就在注意看他了，等他一到跟前，一把就拦腰搂住了他并且用西班牙语大声说道：

“上帝保佑！我这是看见谁了呀？我抱住的可是我尊敬的朋友、我的好邻居桑丘·潘萨？对呀，就是你，没错，我不是在做梦、也没有喝醉。”

听到外国香客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而且还抱住了自己，桑丘不禁一惊。他默默地打量着对方，怎么也记不起那会是什么人。见到他那副惶惑的样子，香客说道：

“怎么啦！桑丘·潘萨兄弟，你不认得在村里开杂货店的摩尔邻居里科特了？”

桑丘更加仔细地端详了一阵，逐渐开始有了点儿印象，最后终于认了出来，没有下驴就搂住了那人的脖子说：

“里科特，你打扮得这么怪模怪样的，鬼才会认得出来呢。告诉我，是谁把你变成法国佬的？如果被人发现和认出来，你可要倒大霉的，怎么还有胆子回到西班牙来呀？”

“只要你不去告发，桑丘，”香客说，“穿着这身衣服，肯定是没人能把我认出来的。咱们到路边的那片树林里去吧，我的同伴们想吃点儿东西和歇一会儿，你也跟大伙一块儿吃点儿，他们都挺随和，顺便我再给你讲讲离开村里以后的情况，你应该知道的，我那些不幸的摩尔同胞全都被那道严酷的圣旨〔2〕逼得流离失所了啊。”

桑丘接受了邀请，里科特把这个意思跟其他香客说了，大家就一齐走进了一片离开大路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树林。香客们丢下了拐杖、脱掉外衣或披风，身上只剩下了衬衫。除了里科特上了点儿年纪外，其余的几个全都年轻而英俊。他们人人带着褡裢，看样子，里面的东西还不错，至少是两里地开外就足以能够让人嘴馋和口渴。

香客们席地一躺，接着就将面包、食盐、餐刀、核桃、奶酪以及虽然不能咀嚼却可以嘬嘬味道的火腿骨头摆在了草地上。他们拿出来一种黑糊糊的东西，说是叫什么鱼子酱，是上好的下酒菜。还有橄榄，尽管是干的、没有汁水，却是很香，而且耐吃。不过，那次野宴的重头是他们六个人每人从自己的褡裢里掏出来的一个酒囊，包括如今已经从摩尔人变成为日耳曼人——也叫条顿人——的里科特在内，而且他的那个比其他五个人的加在一起还大。大家高高兴兴地吃了起来，不急不慌，细细地品味着用刀尖一点一点地挑着送到嘴里的每一种食物，紧接着，大家几乎同时伸出手臂高高地举起酒囊，把嘴巴对准酒囊的嘴儿，两眼仿佛是在瞄准一般凝注着天空，而且还不住地摇头晃脑，以表明心中的畅快。他们就这样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将那酒囊里的内容全部倾入自己的肚皮。

桑丘望着他们，一点儿也不心疼〔3〕，反倒想起了那句烂熟的老话：“到了罗马，就得学罗马人的样。”所以，他从里科特手里接过酒囊，也跟别人一样冲着天空瞄起准来，那畅快的感觉绝对不比任何人差。那酒囊前前后后被举起了四回，却没有了第五次，因为已经瘪得像是一团干抹布，人们那一直高昂的兴致也随之变得索然。在这期间，时不时会有人伸出自己的右手抓住桑丘的手说：

“西班牙人、条顿人，通通一样的好搭档。”

桑丘也就跟着说：

“好搭档，上帝说的。”

桑丘就这样一边满嘴胡言一边纵声大笑地过了一个小时，将当总督期间的种种往事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因为，只要有吃有喝，烦恼自会退缩。酒喝完了以后，人们就都有了困意，于是纷纷在那充当过餐桌和台布的草地上睡着了，只有吃得多、喝得少的里科特和桑丘倒还清醒。为了不惊扰其余香客们的美梦，里科特拉着桑丘坐到了一棵山毛榉树下，丢开了自己那摩尔语言，以纯正的西班牙语对他说道：

“桑丘·潘萨啊，我的邻居和朋友，你是知道的，国王陛下针对摩尔人发布的告示在我们中间引起了惊慌与恐惧，至少我是被吓坏了，仿佛早在给我们离开西班牙的限期届满之前，我本人和我的子女就已经感受到了制裁的严酷。既然知道限期一到人家就会前来接收你的住房，自然就该另寻栖身之处。所以，出于慎重，我就作了安排，我是说，没带家眷，我一个人就先离开了村子，想去找一个可以安顿他们的地方，以免会像别人那样仓促，因为，我和其他所有上了点儿年纪的人都看得很清楚，那些告示并非像有些人以为的那样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而是真正的法令，到时候一定会执行。我很了解我们摩尔人的卑鄙而荒唐的居心，所以对此深信不疑，而且还认为是老天授意陛下作出了那么英明的决定，倒不是说我们人人都有过错，我们中间也有笃信基督、忠诚正直的人，只是数量太少，远不如居心叵测之徒人多势众。把贼留在家中，就好比是将毒蛇养在怀里，这是不行的。

“最后，我们遭到了被轰出去的惩罚，也算是罪有应得吧。有人觉得这惩罚够宽厚和仁慈的了，对我们来说简直是残忍至极。不管到了哪儿，我们都对西班牙思念不已，这儿毕竟是生我们养我们的故土家乡啊，没有一处能够慰藉我们的不幸。在柏柏尔乃至整个非洲的其他地方，我们原以为可以得到接纳、欢迎和厚待，结果却是最受排斥与凌辱。真是所谓身在福中浑不知只因未到遭难时。我们几乎全都渴望能够回到西班牙来，其中大多数像我这样会讲西班牙语的人——为数很多——就都丢下妻小不管而回到这里来了，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爱这块地方啦。现在我才明白并亲身体会到‘土是故乡亲’这句话的意思了。刚才说了，我离开了村子，尽管那里待我们不错，可是我还想看看别的地方，于是就去了意大利，后来又转道德意志。我觉得在德意志可以活得更为自在，那里的人不怎么注重小节：每个人都按自己的意愿活着，大多无忧无虑。

“我在奥古斯塔附近的一个村子里置办了房子，然后又跟这些香客搭了伴。他们中的很多人每年都到西班牙来朝圣，已经习以为常，简直把这儿当成了西印度、当成了财源宝地。他们几乎跑遍了全国，就像他们自己说的，不管到了哪个村子，没有不是酒足饭饱的时候，而且口袋里至少还能落下一个雷阿尔，一圈逛下来，总能赚到百十多个杜卡多，或是兑成黄金、或是藏在拐杖心里、或是掖在披风的补丁下面、或是通过别的办法偷带出国，躲过重重关卡和港口的盘查，最后拿回家去。桑丘，我此次回来是想起出偷埋的财宝，地点是在村外，不会有任何风险，然后从巴伦西亚写信或带信给我的女儿和老婆，我知道她们在阿尔及尔，设法把她们弄到法国的某个港口，再从那儿将她们带到德意志听候上帝的安排。总之，桑丘，我知道我女儿里科塔和我老婆弗朗西斯卡是笃信基督的天主教徒，我虽然跟她们不完全一样，但是也是更像个教徒而不像是摩尔人了，我总是祈求上帝为我打开心窍，告诉我应该怎样为他效劳。我很奇怪，我老婆和女儿怎么会去了柏柏尔而没有去可以像个天主教徒一样生活的法兰西。”

桑丘接茬对他说道：

“这个嘛，里科特，可就由不得她们了，是你那舅子胡安·蒂奥皮埃约带去的。他是个精明的摩尔人，当然要找最适合自己的地方喽。我想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我觉得你想找回埋藏的财宝是白费力气，我们听说人家从你的舅子和老婆身上搜走了好多珍珠和黄金。”

“完全可能，”里科特说，“不过，我知道，桑丘，他们没有动过我埋藏的东西，因为我怕出意外，没告诉他们地方。所以，桑丘，如果愿意陪我去帮我挖出来并保守秘密的话，我就给你两百埃斯库多，你可以用那钱救急，你很清楚我知道你缺钱用。”

“我倒是很愿意，”桑丘说，“不过，我这人可是一点儿都不贪心，如果贪心，今天早晨也就不会把到了手的官职丢掉了。要知道，若是干下去，不出六个月，我就会把家里的墙壁换成金砖的、用银盘子吃饭。这是其一，再者呢，我觉得帮助敌人是对国王不忠，所以，别说你答应给我两百，即便这会儿当场给我四百，我也不干。”

“桑丘，你丢掉的是个什么官职？”里科特问。

“我辞去了一个海岛的总督职位，”桑丘说，“说真的，那可不是一个随便都能碰上的海岛啊。”

“那海岛在哪儿？”里科特追问。

“在哪儿？”桑丘说，“离这儿两里来地吧，名字叫便宜岛。”

“算了吧，桑丘，”里科特说，“海岛是在海里，陆地上哪儿来的海岛。”

“怎么没有？”桑丘反驳道，“告诉你吧，里科特，我的朋友，我今天早晨才离开那儿，昨天我还像天上的星宿似的在那儿耀武扬威呢。只是我说什么都不想干了，因为我觉得当总督是个危险的差事。”

“你当了一回总督都有什么收益啊？”里科特问。

“收益嘛，”桑丘说，“就是知道了自己顶多不过能够管好一群羊罢了，再有就是，要想靠当官发财就得牺牲休息和睡眠，甚至还得忍饥挨饿，因为岛上的总督都得吃得很少，尤其是再有个保健大夫，那就更不用说了。”

“桑丘，我听不明白，”里科特说，“我怎么觉着你说的全是胡话呀，是什么人把海岛交给你去管的？难道天底下就找不到比你能干的人去当总督了？得了，桑丘，你就快醒一醒吧，还是像我刚刚说过的，好好想想愿不愿意陪我去把埋藏的财宝挖出来，真的很多，确实称得上是财宝，我说过了，我会给你足够你吃用的。”

“我跟你说过了，里科特，”桑丘说，“我不想干。我不去告发，你就该知足了。还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吧，我知道：连好来的都有可能失掉，不是好来的就更是不仅捞不着还有可能把命搭上。”

“我不强求，桑丘，”里科特说，“不过，请你告诉我：我老婆、女儿和舅子离开村子的时候，你在吗？”

“我在，”桑丘说，“给你说吧，你那闺女出落得水灵极了，全村的人都跑出去看她，人人都说她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她哭着拥抱了所有的朋友和熟人以及前去送她的乡亲，恳求大家祈求上帝和圣母保佑她和她妈妈。场面真是感人，连我都哭了，要知道，我可不是个动不动就流眼泪的人啊。说真的，很多人都想将她藏起来或赶到半路上去把她劫走，只是因为不敢违抗圣旨才没那么干。当时最为动情的是堂佩德罗·格雷戈里奥，一个富户的大儿子，你认得，大家都说他爱上了你的女儿。自从你的闺女走了以后，他就再也没在村里露过面。我们估计他是追踪而去，准备将她抢走，不过，至今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我一直就有那个不祥的预感，”里科特说，“总觉得那位先生在打我女儿的主意。不过，我相信我女儿的心志，知道那人很爱她，却从来都没有为此而担心。桑丘，你大概听说过，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摩尔女人会因为男女私情而跟世世代代的基督徒纠缠不清。我那闺女，照我看，主要还是笃信基督，还不至于心生恋情，所以，不会理睬那位公子的殷勤。”

“上帝保佑吧，”桑丘说，“对他们俩都没有好处。里科特啊，我的朋友，让我走吧，我想赶在天黑之前见到我的东家堂吉诃德。”

“愿上帝保佑你，桑丘老弟。我的同伴们也有了动静，我们也该继续赶路了。”

两个人拥抱了一番之后，桑丘骑上了他的小灰、里科特拾起了自己的拐杖就各奔东西了。

本章注释

〔1〕 德语，古代金、银币的名称。

〔2〕 指西班牙国王费利佩三世（1578—1621）于1609至1614年间陆续颁行的驱逐摩尔人的法令。

〔3〕 此句引自当时流行的一首民谣，讲尼禄居高临下地望着燃烧着的罗马城，“一点儿也不心疼”。

第五十五章　桑丘在路上的遭遇以及别的一些一看便知的事情

由于遇上里科特而耽误了路程，桑丘当天没能赶到公爵的城堡，还差半里多地的时候，天就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因为是夏天，他倒并不怎么着急，于是便离开了大路，准备等到天亮以后再说。算他命运不济活该倒霉，本来想找个可以安身过夜的地方，结果呢，却连同毛驴一起跌进了一片旧房子中间的一个黑咕隆咚的深坑里。刚开始的时候，他还以为会就那样一直跌至地狱，所以就虔诚地祷告起了上帝。事实上并没有到那种地步，那毛驴在三人多深的地方就着了地，而他本人竟还安然地坐在驴背上，既没磕着也没碰着。他先是浑身上下摸了一遍，接着又屏息敛气，无非是想知道自己究竟完好无损呢还是什么地方弄出了个窟窿。证实了自己确实依然如故、毫发未伤以后，他就忙不迭地连声感谢我主上帝的恩顾，因为，他原来肯定以为自己已经粉身碎骨了。随后，他又伸手摸了摸洞壁，希望可以找到一条无须别人帮忙就能出去的道路。然而，到处都是光秃秃的，没有一个可以抓得着、登得住的地方，他不由得伤起心来，特别是在听到小灰凄惨地轻轻叫了起来以后，那叫声不大，它也不是一头动不动就叫唤的牲口，说实在的，它的确够惨的了。

“唉！”他叹息道，“人活在这多灾多难的世界上，真是随时随地都会碰到意想不到的事情！昨天还高坐在海岛总督的宝座上对仆从与百姓大呼小叫，今天却身陷地穴之中，既没人解救也无仆役和臣民帮衬，谁又能想象得到呢？即便我的毛驴没被摔死、我也没被愁死，到头来，我们还是得饿死在这儿的。至少我不会像我的东家拉曼查的堂吉诃德那么幸运，他下到那个中了邪祟的蒙特西诺斯洞穴里以后，有人把他侍候得比在家里的时候还好，仿佛是去赴宴、去安寝。他在那儿见到了优美恬适的景色，而我呢，我觉得只能看见蛤蟆和毒蛇。我真是倒了霉啦，因为冒傻气、有野心而落到了这么个下场！就算老天有眼让人家发现我，也只能从这儿捡走我留下的光溜溜、白花花、残缺不全的骨殖，还有旁边我这头好小灰的骨头，也许人们——至少是那些听说过桑丘·潘萨总是不离毛驴、毛驴也总是不离桑丘·潘萨的人——正是根据它的骨头推断出那是我们俩。我还是想说：我们也真是太惨了！厄运竟然都不能让我们死在家里和亲人中间，虽然终归难免一死，总会有人为此而伤心，在我们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总会有人帮我们合上眼皮。我的伙计和朋友啊，你为我分担了那么多的辛劳，可是，我对你的报答也太不像话了！原谅我，你还是设法请求造化把咱们俩从现在这个鬼地方弄出去吧。到那时候，我答应给你戴上一顶桂冠，让你变得像个桂冠诗人一样，再为你准备双份草料。”

桑丘·潘萨就这么一直自说自话地唠叨着，那毛驴不声不响地听着：足见那可怜东西有多么无奈和难过啦。长夜总算在桑丘的哀怨和悲叹声中过去了。拂晓之后，有了光亮，桑丘终于看清，没人帮忙，他是绝对不可能逃出那个地洞的，于是，他就开始大嚎大叫，希望能够有人听见，可是他的嚎叫毫无用处，因为那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自然也就不会被人听到，他觉得自己算是死定了。这时候，小灰四脚朝天地躺在那儿，他好不容易才将它扶了起来，可是那小东西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他从也跟着掉了下去的褡裢里掏出了一块面包塞给了毛驴，见它吃得蛮有滋味，就好像它能听懂似的，对它说道：

“只要有吃的，再苦也能熬。”

恰在这时候，他看到一侧的洞壁上有个窟窿，刚好容得下一个弓着身子的人。他立刻奔到那儿弯着腰钻了进去，发现里边挺宽挺长。他之所以看得见是因为从那可以称之为顶棚的部位透进来了一缕阳光，照得那儿蛮亮堂的。他还看见，那个通道一直延续下去，最后是一个更为宽敞的去处。一见这种情景，他又返回到了毛驴的身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就开始挖起洞口的土来，没一会儿的工夫就将之扩大到足以让毛驴松松快快地走得过去了。他牵着小灰穿过洞口，怀着说不定能够在另外一侧找到出路的希望，顺着那通道一直朝前走去。他一路走着，一会儿漆黑一片，一会儿朦朦胧胧，始终不变的是一直心惊胆战。

“万能的上帝啊，保佑我吧！”他默默地念诵着，“这事儿嘛，对我说来是灾难，在我那东家堂吉诃德眼里可能还是求之不得的机遇呢。他说不定会把这种地下洞穴一类的地方当成是繁花似锦的庭园和加利亚娜的宫殿〔1〕，从而指望走出这黑黢黢的夹道进入到鲜花遍地的草原。可惜，我没那个福分，既不具备那种灵性又很欠缺那种心气，每跨一步都觉得脚下会突然冒出一个更大的窟窿并最终把我吞没。灾难啊，你若独行，算我有幸！”

他就这样思前想后地走着，大约走了半里多地以后，突然见到一片模糊的亮光。他估计已经是白天了，那亮光应该是从某个地方进来的，终于觉得那条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通向黄泉的道路总算是有了个回归的出口。

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写到这里就撇下了桑丘，掉回头去又讲起了堂吉诃德。此时，堂吉诃德正焦急而兴奋地等待着决斗日子的到来，谋划着要好好教训教训那个通过卑鄙手段葬送了堂娜罗德里盖斯的女儿的贞洁的家伙，为那姑娘报仇雪恨。那天，他一大早走出门来，准备去为应付即将面临的事态而活动一下筋骨和操演一番，当他猛地驱动若昔难得向前冲去的时候，那牲口一下子就奔到了一个地穴的跟前，如果不是他使劲地勒住了缰绳，非得栽下去不可。他总算控制住了坐骑而没有发生意外。他又向前挪了挪，从马上探身朝那地穴看去，正看着，突然听见从下面传出来了叫喊的声音，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终于听清楚那声音在说：

“上面有人吗？有人在听我说话吗？或者，是某位好心的骑士可怜我这个被活埋了的罪人、我这个失去了总督职位的倒霉总督？”

堂吉诃德觉得那声音是桑丘·潘萨的，不禁大惊失色，于是，就扯起嗓门问道：

“下面的是什么人？什么人在叫喊？”

“还能有谁呀？”桑丘说，“著名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侍从、由于造孽太多和命运不济而当上便宜岛总督的倒霉鬼桑丘·潘萨呗。”

听桑丘·潘萨这么一说，堂吉诃德就更加感到奇怪了，一惊之下，竟然以为他一定已经死了，是他的灵魂在那儿涤罪，这么一想，便脱口说道：

“作为笃信基督的天主教徒，我诚心诚意地恳求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你是正在涤罪的幽灵，告诉我：你到底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尽管我的职责是救助尘世的苦难，自然也可以帮衬在阴间受困而又不能自拔的人。”

“这么说，”底下的人回答说，“跟我讲话的一定是我的东家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了，听这话音，觉得不会是别人。”

“我的确就是专替活人和死人消灾解难的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说，“所以，快说你是谁，你真把我搞糊涂了。如果你是我的侍从桑丘·潘萨而且已经死了，既然魔鬼没有把你拘走，那就肯定是上帝慈悲让你在炼狱里涤罪，咱们那慈母般的罗马天主教会会分派足够的祈祷超度你的亡灵，我本人也会尽一切可能请求教会不要将你遗弃。所以，你就赶快说个明白吧，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情。”

“真是见鬼了！”下面说，“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老爷，我向您老人家敬重的圣婴起誓，我是你的侍从桑丘·潘萨呀，这一辈子都还没有死过呢，只不过是辞去了官职，其中的缘由说来话长，以后再细说吧。昨天夜里，我掉进了这个地窖，小灰也在这里，不容我说谎，它可以作证。”

更为有趣的是，那毛驴仿佛听明白了桑丘的话，立刻大叫起来，那叫声震得地洞直颤。

“好一个证人！”堂吉诃德说，“这叫声，我熟悉，就跟是我自己的声音一样；你的声音嘛，桑丘，我也听出来了。你等着，我这就到公爵的城堡去，离这儿很近。你一定是因为造什么孽所以才会掉到地底下去，我去找人把你弄出来。”

“您老人家就去吧，”桑丘说，“只是看在独一无二的上帝的分上，求您快点儿回来。被活着埋在这儿，我实在是受不了，都快被吓死了。”

堂吉诃德丢下桑丘回去把他的情况对公爵夫妇讲了。公爵夫妇也是吃了一惊，从所讲的位置上，知道他是掉进了古已有之的地道里面了，只是想象不出他怎么会没有先打招呼就弃官而来。随后，据说，好多人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用绳索把小灰和桑丘·潘萨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洞里救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一位学子见到了他之后说道：

“所有不得人心的总督都应该像这个可怜虫从阴沟底下爬出来这样滚下台去：饿得半死、面无血色，看来身上也是一文不名。”

桑丘听了这话以后立即反驳说：

“你这位爱说闲话的兄弟，我是八天或十天前去接管人家给我的一个海岛的。这些日子里，我的肚子就没有一刻是饱的，大夫们变着法儿整我，敌人还差点儿打断了我的骨头，既没来得及接收贿赂也没领到俸禄，照我这种情况，我觉着，说什么也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呀。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人各有命，早有天定；到了什么时候，就该说什么话；‘我可不喝这方的水’的话，最好还是不要讲；原以为能够找到腌肉，结果连晾肉的竿子都没有。上帝明白我的意思，行啦，尽管还有好多可说，还是不再多说了。”

“桑丘，别生气，犯不上听点儿什么就吃心，闲话没有头。只要对得起自个儿的良心，何必去管别人怎么说呢。妄图堵住是非嘴，好比想给田野装大门。总督离任的时候，如果有钱，人家说他是赃官；若是没钱，又会骂他无能和愚蠢。”

“可以肯定，”桑丘说，“这一回，人家只会说我笨、不会骂我贪。”

堂吉诃德和桑丘·潘萨就这么边走边说，由一群半大孩子和闲人簇拥着，回到了城堡，公爵和公爵夫人已经站在回廊里等着他们了。桑丘并没有立刻去拜见公爵，借口小灰在客栈里苦了一夜而先安顿它进了马棚之后，才跑过去跪倒在他的两位恩公面前说道：

“二位大人，本人不才，承蒙抬爱，曾赴治下的便宜岛理事，去时两手空空，如今仍是两手空空，没赔也没赚。至于在任表现，自有见证，任由他们去评说。反正我解过疑、断过案，只是，由于岛上总督的保健医生、那位生在踢你出去村的佩德罗·雷西奥大夫的一意孤行，害得我一天到晚饥肠辘辘。敌人乘夜袭击了我们、使我们措手不及，不过，岛上的人说，凭借我的骁勇，他们最后打败了敌人、取得了胜利：如果他们说的是实话，那就但愿上帝保佑他们平安。总之，在这期间，我掂量过了职位的分量和从政的责任，发现自己的双肩承担不了、肋条经受不起、心力也感不足，所以，没等官位弃我，我先弃了官位，昨天一早我就只身上路，将海岛原封未动地留在了那里：那街道、那房子、那屋顶都跟我刚到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欠任何人一分钱，也没有谋过任何私利，本想订立几个有益的章程，结果一条也没订，因为担心没人会遵守，订和不订都一样。我离开那海岛，就像刚刚说的那样，除了我的小灰，没带任何别的伴当。我掉进了一个地洞，顺着那儿朝前走，直到今天早上，借着太阳的光亮，才看到了一个出口，可是也不容易，如果不是老天把我的东家堂吉诃德打发到那儿去了，说不定我会一直在那儿待到世界末日。就这样，公爵和公爵夫人二位恩公大人，二位手下的总督桑丘·潘萨重又回到了这里，他很高兴仅仅在任所待了十天就已经明白了说什么也都不能再去当总督，别说是一个海岛，就算是整个天下也不成。有了这么一番经历以后，我亲吻二位的双脚，照着孩子们游戏时说的‘你先跳、你跳完了我再跳’，如今我跳下总督的宝座，再回来侍候我的东家堂吉诃德。说到底，跟他在一起，尽管难得吃上一顿安稳饭，可是至少总能填饱肚皮。对我来说，只要能够吃饱，并不在乎是胡萝卜还是石鸡。”

说到这里，桑丘总算结束了这通宏论。在他讲话的过程中，堂吉诃德一直担心他又会说出什么蠢话来，见他并没怎么出格，不由得暗暗地说一声谢天谢地。公爵拥抱了桑丘，并说非常遗憾他那么快就辞去了职务，同时又答应在自己的封疆之内为他安排一个责轻而利厚的差事。公爵夫人也拥抱了他并吩咐家人对他细心照料，因为他的样子实在像是不怎么太好。

本章注释

〔1〕 塔霍河岸边的一处废墟，相传是摩尔公主加利亚娜的宫殿遗址。

第五十六章　为维护堂娜罗德里盖斯嬷嬷的女儿，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同马弁托西洛斯进行了亘古未闻的大战

公爵夫妇并没有因为下人那么作弄桑丘·潘萨而感到歉疚。就在那天，管家也回来详详细细地向他们报告了桑丘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特别绘声绘色地描述了海岛的遭袭、桑丘的恐惧及其离岛时的情景，他们听了以后非常开心。据那传记讲，紧接着就到了预定的决斗日期。此前，公爵已经不止一次地点拨过自己的马弁托西洛斯应该怎样对付堂吉诃德，既能将其打败又不伤及其身体和性命。他还吩咐卸下矛尖，并对堂吉诃德解释说，他所崇奉的基督教义不容许那场决斗危及人命，能在自己的地盘里为其提供决斗场所已经不容易了，因为这本身就违反了教士会议关于禁止决斗的规定，所以绝对不希望斗得过于惨烈。堂吉诃德回答说，一切听从公爵大人的安排，他本人遵命就是。

那个可怕的日子终于到了。公爵让人在城堡广场前面专为现场裁判和原告嬷嬷母女搭起了一个宽大的台子。从周围的村镇涌来了无数看热闹的民众，因为当地居民祖祖辈辈都没有看见和听说过这种事情。首先进场的是司仪，他对整个场地勘察了一遍，以防会有造成磕绊和跌倒的陷阱与机关。接着，嬷嬷母女走到为她们特设的坐位跟前落了座，她们戴着面纱，将眼睛以下直至胸口的部位遮得严严实实，显得神情颇为沉重。堂吉诃德也已经出现在了决斗场上。没过一会儿，身材魁伟的马弁托西洛斯就由众多的号手簇拥着从广场的一侧露出了身影，他骑着步伐矫健的高头大马，头戴护面金盔、身披闪闪发光的厚甲。他的坐骑仿佛是一匹弗里西亚〔1〕种的黑白花宽胸骏马，每只蹄子的后面都长有一大缕长毛。

这位威武的骑士谨记着主子公爵大人关于如何同英勇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对阵的教诲，知道无论怎样都不得伤其性命，应该极力避开其头一个回合的冲击以免丧命之险，如果迎面被其击中，自己必死无疑。他绕着场地走了一圈，在经过嬷嬷母女面前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个执意要嫁给自己的姑娘。决斗总监叫过早已进了场的堂吉诃德，会同托西洛斯一起走到了嬷嬷母女面前，问她们是否同意由堂吉诃德做她们的全权代表。两个女人给了肯定的答复，承认他此刻所做的一切全都合法、有效和算数。这时候，公爵和公爵夫人已经站在了对着决斗场地的檐廊里了。整个场上聚满了等着观看这一从未见过的严峻场面的人群。决斗双方的条件是：如果堂吉诃德获胜，对手必须同堂娜罗德里盖斯的女儿结婚；如果他被打败了，对手则将可以不受所谓的诺言的约束，而且不必作出任何解释。司仪选定了一个双方受光均等的冲刺路线，然后就让他们分别站到了各自该站的位置上去了。

战鼓擂了起来，号声在空中回荡，脚下的大地也在震颤。观战的人群全都揪起了心，对或吉或凶的结局，有的担忧、有的期待。堂吉诃德一边潜心地默默祈求着我主上帝和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的护佑一边等待着冲击的指令。然而，咱们的那个马弁却另有主意，现在就来说说他是怎么想的吧。似乎就在偷眼一望的刹那，他居然觉得那位冤家竟是自己平生从未见过的美人。那个在乡里街头通常被人称之为阿摩尔的瞎眼顽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天赐的良机，决意征服那个马弁的心、将其列入自己的战利品清单之中，所以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悄悄凑上前去，将一支足有两巴拉长的利箭射进了那可怜马弁的左胸、直透他的心房。阿摩尔做这种事情总是万无一失的，因为他无形无影，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而且也没有人会要他对自己的行为举止负责。

就这样，尽管冲击的指令已经发了出来，咱们那失魂落魄的马弁却还在想着那已经主宰起了自己的心灵的女人的姿容，根本没有听到那号角的声音。堂吉诃德却不然，号声刚起就发起了冲击，驱动着胯下的若昔难得竭尽全力直奔对手而去。一见这情景，他那忠心耿耿的侍从桑丘立刻说道：

“上帝保佑你吧，你这游侠骑士的精英与楷模！愿上帝保佑你获胜，理在你的手里！”

托西洛斯看到了堂吉诃德正朝自己冲了过来，但却仍然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不仅如此，反而大声召唤决斗总监。总监应声走了过去，想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只听他说道：

“先生，这场决斗为的是我想不想娶那位小姐，对吧？”

“对，”对方答道。

“我很看重自己的良心，”马弁说，“这场决斗如果继续下去，我的良心会非常不安，所以，我宣布自己认输了，愿意马上就跟那位小姐结婚。”

决斗总监听到托西洛斯这么一说不由得大吃一惊，作为这一把戏的知情人，一时间无言以对。看到对手没有反应，堂吉诃德也只好中途停了下来。公爵感到茫然，不知道决斗为什么不继续进行下去。总监过去对他讲明了托西洛斯的意思，他先是一愣，接着就勃然大怒。趁这工夫，托西洛斯来到堂娜罗德里盖斯面前，大声对她说道：

“夫人，我愿意娶您的女儿，既然是可以和和气气、不担任何风险就能解决的事情，我就不想再吵吵闹闹、打打杀杀了。”

听了这话之后，骁勇无比的堂吉诃德立即说道：

“到了这一地步，我的承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祝愿二位早结良缘。既然是我主上帝的意愿，圣彼得也就只能表示祝福喽。”

公爵步下广场走到托西洛斯跟前，对他说道：

“骑士，您真的认输并因为良心发现而愿意娶这位姑娘为妻吗？”

“是的，大人，”托西洛斯说。

“他做得很对，”桑丘·潘萨插言道，“用给耗子吃的东西去喂猫，所有的麻烦也就都一了百了。”

托西洛斯想要摘下头盔，于是就求人赶快帮忙，说是透不过气来，长时间地憋在那么小的地方实在受不了。人们急忙帮他除了下来，他一下子就露出了马弁的真面目。堂娜罗德里盖斯和她的女儿一见就大叫了起来：

“这是骗人！这是骗人！你们让东家公爵大人的马弁来冒名顶替我真正的丈夫！何止是恶毒，简直是卑鄙，天理不饶、王法难容啊！”

“女士们，二位不要伤心，”堂吉诃德说，“这既非恶毒、也非卑鄙，即便是的话，也并非是公爵大人的过错，只能怪跟我作对的那些可恶的魔法师们，他们不想让我得享胜利的光荣，所以就将您丈夫改变成了您说的公爵大人的那个马弁的样子。听我的话，不必把我的怨敌的恶作剧放在心上，您就嫁给他吧，他肯定就是您选作丈夫的那个人。”

听他这么一说，公爵怒气全消，差点儿笑出声来。只听他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的事情总是出人意料，我宁愿相信此人并不是我的马弁，不过，咱们就将计就计吧。如果诸位同意，咱们把婚期推迟十五天，先把这个身份可疑的人关起来，说不定他会在这期间恢复原形呢，那些魔法师对堂吉诃德先生的嫉恨持续不了那么久的。再说嘛，他们并不能从这些伎俩和变化中捞到多少好处。”

“噢，大人，”桑丘说，“那些坏蛋一直都在把跟我东家有关的事情变来变去！前段日子，我东家打败了一个叫什么镜子骑士的家伙，结果那骑士却被变成了我们同村的老乡和好朋友参孙·卡拉斯科学士的模样；还有，我那女主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让他们给变成了一个粗陋的村姑。所以，我觉得这位马弁到死都得是这个相貌了。”

这时候罗德里盖斯的女儿说话了：

“不必追究这个愿意娶我为妻的人——我非常感激——到底是什么人了，我宁可做马弁的合法妻子也不愿意给一位绅士当情妇和玩物，更何况骗了我的那家伙还不是绅士呢。”

总之，说来说去，最后还是决定先把托西洛斯关起来以观其变。大家全都祝贺堂吉诃德取得了胜利，不过多数人都有点儿不满足和扫兴的感觉，因为看到那两个被寄予厚望的对手并没有相互杀得头破血流，就好像是一群等着看有人被绞死结果却因为撤诉或改判而什么都没有看到的孩子一样大为失望。人群散了，公爵和堂吉诃德重又进了城堡，托西洛斯被关了起来，堂娜罗德里盖斯和她的女儿因为看到事情好歹都是以结婚告终而欣喜不已，托西洛斯的心情肯定也跟她们一样。

本章注释

〔1〕 历史上荷兰与德国交界的地区。

第五十七章　堂吉诃德辞别公爵以及他同公爵夫人的聪明伶俐的使女阿尔蒂西多拉间的逸事

堂吉诃德觉得已经不能再在城堡里那么闲散下去了，认为自己急需摆脱那种深居简出、无所事事地过着主人因其是游侠骑士而安排的养尊处优的日子的状态，长此以往将无法向上天交代，所以，有一天，他就向公爵夫妇表明了要走的意思。

公爵夫妇虽然表示非常舍不得让他离去，最后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桑丘·潘萨从公爵夫人手中接过老婆的信的时候眼泪汪汪地说道：

“当上总督的消息在我老婆特雷莎·潘萨的心里唤起了那么大的希望，可是到头来我又得跟着东家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去四处游荡，谁能想得到呢？不管怎么说，我还是很高兴我那特雷莎知道怎么做人，给公爵夫人捎来了橡子，否则的话，就显得无情无义了，我也会觉得尴尬。让我感到欣慰的是，她送的这份礼物不会被看作是行贿，由于她捎来的时候我已经当上了总督，只能认为是一种知恩图报的表示，尽管这回报实在微不足道。总之，我是光着身子去上任、又光着身子下了台，所以，我可以问心无愧地——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说：我光着身生下来、一直光着身子到现在，没赔也没赚。”

这就是临行那天桑丘的想法。堂吉诃德于头一天晚上已向公爵夫妇辞行，第二天一大早就全身披挂地出现在了城堡的广场上。城堡里所有的人全都站在回廊上望着他，公爵夫妇也出来为他送行。桑丘带着褡裢、行李和干粮坐在驴背上，满脸欢天喜地的样子，因为公爵的那位曾经扮演过三摆裙的管家事先给了他一个装有两百金埃斯库多的钱袋以备路上的不时之需，堂吉诃德对此毫无所知。如前所述，所有的人都在目送着他们款款离去，可是，突然从公爵夫人的嬷嬷和使女群里冒出了聪明伶俐的阿尔蒂西多拉的声音，只听她怨怨艾艾地唱道：

寡情少义的骑士啊，听我说，

勒住缰绳等等再走不为过，

不必折磨那不听话的坐骑，

它的肚皮都快被你给踢破。

虚情假意的你呀，无须逃跑，

并没有毒蛇猛兽将你滋扰，

对你痴情的不是头老绵羊，

而是只稚嫩乖巧的小羊羔。

说你可恨真是赛过了妖魔，

你让美丽的少女受到奚落，

这么俏丽的姑娘人间罕有，

狄安娜和维纳斯都没见过。

维雷诺残忍，埃涅阿斯负心，

巴拉巴与你更接近〔1〕：你和他们同属一类人。

你冷酷地撕破了我的胸膛，

用利爪攫走我痴迷的肝肠，

我本是个柔弱的平凡女人，

只能为遭遗弃而空自悲伤。

你偷走了我的头巾整三块，

外加几副黑颜色的吊袜带，

那袜带原本系在我的腿上，

那腿可是比大理石还洁白。

你还带走了两千多声叹息，

那叹息如果化作烈焰腾起，

即使是有两千座特洛伊城，

两千特洛伊都将化为平地。

维雷诺残忍，埃涅阿斯负心，

巴拉巴与你更接近：你和他们同属一类人。

你的侍从桑丘生来就固执，

冷漠心肠硬得超过了铁石，

杜尔西内娅想要解除魔法，

今生今世不会有那个时日。

本来都是你一个人的过错，

那个可怜人却要忍受折磨，

也许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

好人总得替坏人承受苦果。

你的运道绝对不可能久长，

转眼之间就会处处遇灾殃，

你的喜悦不过是梦中幻影，

你的坚贞终究是会被遗忘。

维雷诺残忍，埃涅阿斯负心，

巴拉巴与你更接近：你和他们同属一类人。

从塞维利亚直到马尔切纳，

从格拉纳达一直再到洛哈，

从伦敦直至整个的英格兰，

都会把你当负心汉来咒骂。

即便是你坐到那牌桌之上，

无论是玩百分还是玩四张〔2〕

王牌肯定把把都跟你无缘，

幺牌、七点〔3〕你也见不到模样。

如果你想要修去脚上胼胝，

必定会弄出伤口血流不止，

如果你想要拔掉口中坏牙，

必定会把牙根儿留在肉里。

维雷诺残忍，埃涅阿斯负心，

巴拉巴与你更接近：你和他们同属一类人。

堂吉诃德呆呆地望着这样悲悲切切地数落着自己的阿尔蒂西多拉，但是却没有搭理她，反而转身对桑丘说道：

“亲爱的桑丘，我求你当着你祖先的在天之灵发誓说实话，告诉我：难道是你拿了那位痴情姑娘说的三块头巾和吊袜带了？”

桑丘回答道：

“我是拿了三块头巾，可是，那吊袜带，绝对没有见过。”

公爵夫人对阿尔蒂西多拉的放肆大为惊异。她尽管知道那丫头胆大、乖巧而伶俐，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竟敢放肆到这步田地。她因为事先并不知道会开这个玩笑而觉得更加新奇。公爵有意跟着凑起热闹来，于是说道：

“骑士先生，您在我的城堡里受到了这么好的招待，您至少是偷走了我的丫鬟的三块头巾，很可能还有吊袜带，这实在是不怎么体面。这表明您心地不好，跟您的名望很不相符。快把吊袜带还给她吧，否则，我约您进行一次殊死决斗。我可不怕那些歹毒的魔法师是不是会像对付跟您决斗过了的那个马弁托西洛斯那样也来改变我的相貌。”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我受您大人那么多的恩惠，怎么敢抽剑对您呢。头巾是一定会奉还的，因为桑丘说了，在他手里；至于吊袜带嘛，可就没有办法喽，我没有见过，他也没拿。您的这位丫鬟如果能够再好好找一找，肯定能够找到的。公爵大人，在下从未做过贼，只要不被上帝抛弃，这一辈子也不会去当贼。这位姑娘自己说是心里生了爱意，鄙人并无过错，因此也就不必请求她本人和大人您的原谅了，我只是恳求您不要对我产生误会，再次请您允许我动身启程。”

“勇武的堂吉诃德先生，求您再听我说一句话，”阿尔蒂西多拉抢先说道，“求您原谅我诬赖您偷了吊袜带，天地良心，那吊袜带，我正用着呢，一时粗心，竟干起了骑驴找驴的蠢事。”

“我怎么说来着？”桑丘说，“我可不是那种偷了东西还赖账的人，若是想干这种事儿啊，我在总督任上的时候，还不有的是机会！”

堂吉诃德低下头去对公爵夫妇和在场的所有人鞠了一躬，随后，松开了若昔难得的缰绳，带着骑着毛驴紧随其后的桑丘，款步走出公爵府，直奔萨拉戈萨而去。

本章注释

〔1〕 维雷诺是《疯狂的罗兰》中的人物，将情人遗弃于荒岛之上；埃涅阿斯为重返特洛伊而遗弃救助过自己的狄多，致使狄多自杀；巴拉巴是《圣经》中因作乱而被判死刑的囚犯，后因逾越节而获释。

〔2〕 “百分”和“四张”均为牌戏的名称。百分为两人牌戏，先积百分者赢；四张是多人牌戏，每人抓四张牌，每种花色的每一张牌都有不同的分值，积分多者赢。

〔3〕 在玩四张的时候，七点牌的分值最高。

第五十八章　堂吉诃德奇遇不断、应接不暇

摆脱了阿尔蒂西多拉的纠缠来到空旷的田野之后，堂吉诃德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天地，精神为之一振，重又燃起了继续行侠的热望，于是转身对桑丘说道：

“桑丘，自由是苍天赋予人类的最为宝贵的财富之一，大地蕴涵与海洋掩藏的任何珍宝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就像是维护自己的荣誉一样，人们可以而且应该不惜以生命为代价去换取自由。所以，失去自由就是人生的最大不幸。桑丘，我说这话是因为你已经清楚地见到了咱们在刚刚离开的那座城堡里享受到的优渥与丰盈，可是面对着那珍馐美馔和玉液琼浆，我却有着一种身受饥馑之感，并不能像享用自己的东西那样自由尽兴。受人之恩、得人之惠必当回报，此情此理犹如缧绁，令人心难自若。无须仰人鼻息，只谢苍天给口饭吃的人真是幸福得很啊！”

“尽管您老人家这么说了，”桑丘说，“咱们还是不能不领情，公爵的管家给了我一个装有两百金埃斯库多的小口袋，我当作救心丸、宽心丹藏在贴心的胸口以备不时之需。不是总能碰到款待咱们的城堡，倒是说不定还会遇见对咱们棍棒相迎的客栈。”

游侠骑士和瞎游侍从就这么边说边走，刚刚走出去一里多地就看到有十来个庄稼汉打扮的人坐在铺在草地上的斗篷上面吃着东西。那些人的身边散乱地放着一些用白布苫着的或高或矮的物件。堂吉诃德走上前去，先是客客气气地同他们打了招呼，接着就询问起白布遮着的是什么。对方有人回答道：

“先生，全是村里新建的祭坛用的圣像，我们用布罩着是怕弄脏、用肩抬着是怕弄坏。”

“如果可以的话，”堂吉诃德说，“我倒是很想看看，这么小心搬运的圣像一定错不了。”

“那是当然啦！”另一个人接茬说道，“价钱就摆在那儿了，没有一尊不在五十杜卡多以上。您一看就会知道我没瞎说，请稍等，要看就得看个仔细。”

那人说着就放下吃的东西，站起身来过去揭开了第一尊圣像。那是骑姿的圣乔治〔1〕，矛尖刺在盘在马腿上的巨蟒的口中，跟通常在画上见到的一样剽悍。整座雕像，就像人们说的那样，金光闪闪。堂吉诃德见了以后说道：

“这位是教会武士队中最优秀的骑士之一，名字叫做堂圣乔治，也是童贞少女的保护人。再看看那一尊吧。”

那汉子揭了开来，像是圣马丁〔2〕，正骑在马上割袍分给一个穷人。堂吉诃德只瞄了一眼就说道：

“这位骑士也是基督教里的奇人，我觉得他慷慨多于勇武，桑丘，你可以看到，他正在将自己的法袍割下一半分给穷人。当时肯定是冬天，否则的话，就凭他心肠那么好，一定会全给了那人的。”

“那可不一定，”桑丘说，“他大概是听了那句老话：施而勿滥，俭而勿吝。”

堂吉诃德笑了笑，跟着又让人家掀开了另一块苫布，这一次露出来的是骑姿的西班牙主保圣人，剑上带着血、马蹄下是摩尔人的身体和脑袋。堂吉诃德见了以后说道：

“这位确实称得上是位骑士，而且还是基督的卫士，名字是摩尔克星堂圣迭戈〔3〕。他可是人世间曾经有过的最为勇敢的圣人和骑士之一，现如今必定是在天堂里了。”

接着那些人又揭起了一块罩布，下面的好像是圣保罗〔4〕落马的雕像，跟常见的祭坛上画的他皈依时的情况一模一样。那雕像非常生动，就像基督和保罗在交谈似的。

“这一位，”堂吉诃德说，“曾是我主上帝的教会的头号敌人，又是教会空前绝后最为坚定的卫道士。生时是游方骑士，死后成了徒步圣徒。他是主的葡萄园里的不知疲倦的园丁、拯救人类的医生，天庭曾是他的课堂，耶稣基督是执教老师。”

圣像全都看完了，堂吉诃德吩咐那些人将之重新苫了起来，然后对他们说道：

“兄弟们，遇到诸位对我来说是一个好兆头，因为这些圣人和骑士在世的时候跟我是同行，也就是仗义行侠。我同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圣人、为神道而战，我是凡人、为人道而战。他们凭借自己的骁勇赢得了天国，因为天国是需要经过努力才能进入的；而我，直至今日，我还不知道自己付出的辛劳换回了什么。不过，如果我那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能够摆脱苦难，待到时来运转以后，我的征程说不定也会比现在平坦得多。”

“但愿上帝有耳、魔鬼不闻，”桑丘插嘴道。

那些庄稼汉觉得堂吉诃德模样古怪，对他的议论似懂非懂，吃完东西以后，同他打了个招呼，抬起圣像就走了。桑丘再一次对自己的主子敬佩不已，好像头一回见到他似的，觉得世界上就没有什么掌故和事情不是刻在他的指掌间、印在他的脑海里，于是就说道：

“说真的，我的东家老爷，今天的事情如果也可以算是奇遇的话，真该说是自咱们出道以来最平和、最舒心的一桩了：咱们既没有挨打受惊也没用拔剑、摔交和饿肚子。感谢上帝，总算是让我开了一回眼！”

“你说得对，桑丘，”堂吉诃德说，“你该知道，事情不可能一成不变，不会总是倒霉或走运。人们通常称之为兆头的东西是没有任何真正依据的，不能轻易地将之当成或认作是好事。一天早晨，有个笃信朕兆的人起床后一出门就碰上了个波拿文都拉〔5〕的圣方济各会的修士，结果呢，他就好像见了妖怪似的掉头回到了家里。另有一个名叫门多萨的人把盐撒到了桌子上，于是心里就很不痛快，以为老天在通过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提示他可能会有灾难临头。聪明而虔诚的人不该把这类偶然的事情放在心上。西庇阿〔6〕抵达非洲之后上岸的时候摔了一交，他的部下认为那是个不祥之兆，可是他却趴在地上说道：‘非洲啊，你跑不了啦，我已经将你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所以，桑丘，对我来说，遇到这些圣像是一件大好的事情。”

“我也这么觉得，”桑丘说，“我想向您老人家请教一件事情：在打仗冲锋的时候，西班牙人为什么总会想起那位摩尔克星圣迭戈并且大声呼喊‘圣地亚哥〔7〕，关闭西班牙’？难道西班牙是敞着的，需要关闭起来不成？或者，这里面还有别的说道？”

“你真是太笨了，桑丘，”堂吉诃德说，“你应该知道，上帝让这位伟大的红十字骑士成了西班牙的主保圣人，尤其是在西班牙人跟摩尔人艰苦奋战的时期，所以人们就将他视为守护之神，每逢冲锋陷阵的时候都会呼唤着他的名字，很多次都曾有人清楚地见到他在夏甲〔8〕子孙队里冲突搏杀，这种例子我可以给你举出很多，都是进了正史的。”

桑丘突然改变话题对主子说道：

“老爷，公爵夫人的丫头阿尔蒂西多拉的脸皮真是厚得让我吃惊，一定是被阿摩尔的箭穿透心房受了重伤。听说那阿摩尔是个瞎目眵糊的混小子，换句话说，有眼无珠，逮着了什么人以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开弓就射。我还听说，少女的羞怯和腼腆会使他射出去的箭头变秃变钝，可是到了那个阿尔蒂西多拉身上不但没有变秃反而更尖了。”

“你该知道，桑丘，”堂吉诃德说，“爱情这东西是不管尊卑、不讲理性的，有点儿像死亡，不论是帝王的深宫高墙还是羊倌的草舍窝棚，它都照样光顾，一旦攫住了一个人的心，就会使之忘记恐惧与廉耻，所以，阿尔蒂西多拉才会不管不顾地讲出了自己的心思，结果不仅没有让我心生爱怜，反而弄得我不知所措。”

“好硬的心肠！”桑丘说，“太无情无义了！换成是我的话，她随便说一句掏心窝的话就会让我俯首帖耳。婊子养的！真是心如顽石、肠似铸铁、人像沙浆。不过，我想象不出您老人家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那姑娘魂不守舍。衣装、神采、风度、面相，打动她的到底是其中的某一项呢还是所有这些全都加在一块儿？说实在的，说实在的，我端详过您老人家好多回，从脚尖一直到头发梢，没发现您有什么招人爱的地方，反倒觉得您挺吓人的。我也听人说过，美是让人动心的首要条件，您老人家无美可言，真不知道那可怜的丫头爱上了您什么。”

“告诉你吧，桑丘，”堂吉诃德说，“美有两种：一种是心灵的，一种是外表的。心灵美是最主要的，其表现是聪慧、诚实、正派、豪爽和文雅，一个外表丑陋的人完全可以拥有所有这些品质。如果注重的是这种美而不是外表如何，那爱慕之情就会油然而生而且极其强烈。桑丘，我很清楚自己长得不美，但是也并非奇形怪状。一个好人，只要不是丑八怪而且又有着我刚刚讲到的那些心灵上的美德，一定会有人爱。”

主仆二人就这么边说边走一直走进了路旁的一片树林，可是，堂吉诃德突然出其不意地撞上了一张拉在树木之间的绿色大网，一时间闹不清是怎么回事，于是就对桑丘说道：

“桑丘，我觉得这张网意味着咱们又遇上了意想不到的奇事了。可以肯定是那些跟我过不去的魔法师们想把我套住、不放我走，以惩罚我对阿尔蒂西多拉的冷漠。不过，我要告诉他们，这张网，别说是绿丝线的了，即便是坚硬无比的金刚石的或者比妒火中烧的火神用以网住维纳斯和马尔斯〔9〕的那张更牢固，我也会将之扯烂，就像是水草和棉条编的一样。”

当他正在撕扯着向前冲的时候，突然从树丛中钻出来了两个漂亮至极的牧羊女，至少那打扮像是牧羊女，穿着羊皮袄和细缎裙，我是说，金丝平纹绸短裙。她们那披肩的长发金灿得就像那太阳的光线，头顶上戴着用桂枝和红苋编成的花环，年龄在十五和十八岁之间。她们的出现令桑丘惊愕、让堂吉诃德惶惑、使太阳也驻足观看，一时间大家全都相对无言。最后还是其中的一位姑娘首先打破沉默对堂吉诃德说道：

“骑士先生，快请住手，千万不要把网弄破。那网架在那儿只是作为我们的消遣而无意阻挡您的去路。我知道您一定会问我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支网，我就简单地跟您说说吧。离这儿两里远的地方有个村子，村里住有许多大户人家，其中不少都是绅士和富翁，大家决定带着妻子、儿女、亲戚、朋友一起到这儿来玩玩。这儿是附近景色最美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一块新的田园乐土，我们姑娘就打扮成了牧羊女，小伙子们则作牧童的装束。我们熟读了两首牧歌，一首是著名诗人加尔西拉索的，另一首是大名鼎鼎的卡蒙斯〔10〕的。这后面的一首是葡萄牙文的。到现在为止，这两首诗还没有来得及表演呢。我们是昨天到这儿的，几顶野营帐篷就搭在那边的那条滋润着这整片田野的奔腾溪水旁边。昨天晚上我们支起了几张网是想逮鸟的，那些傻东西被我们惊扰了之后一定会撞到网上来。先生，您如果愿意做我们的客人，一定会受到慷慨而殷勤的款待，因为，此时此刻这儿容不得任何烦心和不快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就打住了话头。堂吉诃德回答道：

“绝顶美丽的小姐啊，说真的，即使是阿克特翁〔11〕不期然地看到了狄安娜在洗澡时候的惊异与惶惑也赶不上您的美貌令我感受到的震撼。我欣赏你们的娱乐、感谢你们的盛情邀请。如有要我效劳之处，敬请吩咐，定当不遗余力，感戴和回报像二位这样的高贵之人的知遇正是鄙人的责任。别说这网只是挡住了一小块地方，即便罩住了整个世界，我也会另辟蹊径，而不敢将之破损。为了让您能够相信我并非是在信口开河，告诉您吧，对您说这话的可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啊，也许您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

“哎哟，我亲爱的朋友啊！”另一位姑娘插嘴说道，“咱们今天可是交了大运了。你知道咱们面前的这位先生是什么人吗？听我告诉你吧，如果我读过的那部记述他的业绩的传记不是瞎说和骗人的话，他可就是天底下最勇敢、最多情、最斯文的人了呀。我敢打赌，跟他在一起的那个好人叫什么桑丘·潘萨，他的侍从，是个风趣无比的人。”

“说得很对，”桑丘说，“本人就是您说的那个风趣的侍从桑丘·潘萨。这位正是您刚才提到的那个写进书里了的堂吉诃德，我的主人。”

“嗨！”另一位姑娘说道，“朋友，咱们快求他留下来吧，父母和兄弟们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你刚才说到了他们一个勇敢、一个风趣，我也都听说了。人们特别提到他还是亘古未有的最赤诚、最忠实的恋人，他的心上人是一个什么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全西班牙公认的头号大美人。”

“她当之无愧，”堂吉诃德说，“只是二位的绝世姿容差不多快要将她比下去了。小姐们啊，你们不必费心挽留我啦，不容推卸的职责使我不敢片刻偷闲。”

这时候，一个牧童打扮的青年来到了他们四个人的跟前。他是其中一位牧羊姑娘的哥哥，身上的衣着跟那两位小姐的一样贵重与华美。两个姑娘告诉他说，眼前的两个人一位是骁勇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另一位是他的侍从桑丘·潘萨。因为读过那部传记，那小伙子对那两个名字并不陌生。

那年轻英俊的牧人上前作了自我介绍并要求堂吉诃德跟他一起到帐篷那儿去，堂吉诃德接受了邀请跟着他走了。这时候传来了轰鸟的声音，紧接着无数各色的小鸟在仓皇飞逃的过程中受到网线颜色的蒙骗纷纷撞到了网上。转眼之间，那个地方就聚拢了三十多人，个个潇洒倜傥，全都穿着牧工、牧女的衣服。他们很快就知道了眼前的两个人就是堂吉诃德及其侍从，于是不由得感到非常高兴，因为他们早就通过那部传记对之有所了解。众人簇拥着他们去到了帐篷跟前，餐桌已经摆好，丰盛、精美而且干净。人们将主位让给了堂吉诃德，大家注视着他，无不为能够遇见他而感到惊异。酒足饭饱之后，堂吉诃德不慌不忙地说道：

“有人说世人的最大缺点莫过于狂傲，可是，根据人们通常所说的‘地狱里装满了忘恩负义之人’这句话，我认为，应该是忘恩负义。本人从懂事的时候起就一直都在尽力避免做出这种事情，即便不能对所受之恩给予同等的回报，却总是不乏回报之心。只是有心还不行，我要将所受恩惠公之于世。能够将欠人的情分公开讲出来的人，只要一有可能，必定会用行动加以偿付。受惠的人大多要比施恩者卑微，就像上帝总是凌驾于世人之上一样，上帝泽于世人，而世人却不能给予上帝以同等的回报，并且相距甚远。这差额和亏欠，从某种意义上讲，通常就只能靠心中的感激之情来弥补了。在下非常感谢在这儿受到的款待，既然不能以同样的方式予以回报，鉴于本人能力有限，也就只好尽我所能、倾我所有啦，我是说，愿意在这条通往萨拉戈萨的大道上守候两整天，遍告过往行人：在座的诸位乔装成牧羊女的小姐们都是天下最美丽、最贤淑的姑娘，能够超过她们的只有我那惟一的心上人、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这一点，还得恭请在座的先生和女士们多多包涵。”

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主子讲话的桑丘这时候大声插了进来说道：

“天底下还有什么人敢说我的这位东家是疯子吗？羊倌先生们，请诸位说说看：哪个自认聪明而博学的乡村神父能够讲得出我家老爷讲的这番话、哪个号称勇敢的游侠骑士能够应承我家老爷应承下来要做的那种事情？”

堂吉诃德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冲着桑丘说道：

“噢，桑丘！天底下还有什么人会不说你是个从里到外的傻瓜还外带一点儿阴险和狡诈呢？谁让你来搀和我的事情、来评判我到底是聪明还是糊涂了？闭上你的嘴吧，别来跟我啰嗦，快去看看若昔难得是不是鞴着鞍子，咱们这就去兑现我许下的诺言。真理在我的手里，你就等着瞧吧，谁若是胆敢不服，必定要败在我的手下。”

他边说边气呼呼、怒冲冲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令在座的人惊愕不已，不知道他到底是疯子还是正常人。

人们劝说堂吉诃德不必那么做了，大家都很清楚他有一颗知恩图报的心，他的勇气也无须再加证明，传记中记述的那些足够了。尽管如此，他还是一意孤行，爬上若昔难得，挽起盾牌、提着长矛站到了离那片草地不远的公路中间。桑丘催赶着毛驴紧追而去，那群装扮成猎户的人尾随其后，极想知道他夸下的那新奇海口究竟会有个什么结局。就这样，如前所述，他站在大路中间厉声喝道：

“喂，行人、过客、骑士、侍从，骑马的、步行的来往人等以及两天之内将要从此经过的人们！你们听着，游侠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在此宣布：论姿容和贤淑，寓居这片草地和树林里的列仙超过了除我的意中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之外的天下所有的女人。谁敢说个不字，那就过来吧，我在这儿等着呢。”

他将这些话连说了两遍，哪遍都没有被人听见。然而，造化最终还是成全了他，因为，没过一会儿就见远处有一群骑马的人成帮结伙、急匆匆地缘着大路迎面而来，其中还有手提长矛的。

一见到这种阵势，人们知道继续待在那儿会有危险，便立刻转身远远地逃离了公路，只剩下堂吉诃德一个人仍然威风凛凛地留在原地未动，桑丘·潘萨则躲到了若昔难得的屁股后面。那群手持长矛的人终于来到了跟前，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冲着堂吉诃德吼道：

“闪开，你这个鬼东西，快把路让出来，这些牛会让你粉身碎骨的！”

“喂，你这个混蛋！”堂吉诃德答道，“我才不在乎什么牛不牛呢，哪怕是哈拉玛河边产的那种野性十足的也没什么了不起。你们这帮坏蛋，赶快老老实实地承认我刚刚宣布的事实。否则，你们就来跟我比试比试。”

堂吉诃德即使想躲也已经为时太晚了，来人还没有来得及回话，那群混在驯牛群里、由一群牛倌加帮工赶往一个村子准备第二天进行斗牛表演的凶猛公牛就已经将堂吉诃德和桑丘、若昔难得和灰驴连翻带滚地冲倒在地并从他们的身上狂奔而去。桑丘腰酸背疼，堂吉诃德吃了一惊，毛驴尝了苦头，若昔难得也难逃厄运。不过，那人、那牲口最终倒是全都爬了起来，堂吉诃德还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地边追牛群边吼道：

“站住，等一等，坏蛋、王八蛋，等着你们的是一个单枪匹马的骑士，他可不是那种认可穷寇莫追的人！”

然而，那扬长而去的人马牛群并没有停下，把他的吼叫当成了耳边风。堂吉诃德终因再也跑不动了而收住了脚步，恶气未消反添火，一屁股坐到了公路上，等着桑丘、若昔难得和毛驴朝自己的身边走来。双方会合了之后，主仆二人分别爬上了自己的坐骑，没同那假造或装扮出来的人间乐土道声再见，就满腹羞愧、蔫头耷脑地一走了之。

本章注释

〔1〕 圣乔治（活动时期约为3世纪），基督教殉教者、英格兰主保圣人。相传，有一恶龙每天都要吞食一名少女，他杀了恶龙，救出了英王的女儿。

〔2〕 圣马丁（约316—397），高卢隐修制度的创始人，法兰西主保圣人。

〔3〕 圣迭戈（？—约44），即“圣雅各”，耶稣基督的十二门徒中的四大使徒之一，被犹太国王希律·亚基帕下令处死后，遗体运到了西班牙。

〔4〕 圣保罗（10？—67？），早年反对并迫害耶稣的门徒，但在耶稣死后不久就皈依了基督教。

〔5〕 波拿文都拉（约1217—1274），神学家，方济各会会长，枢机主教。

〔6〕 西庇阿（前185／184—前129），罗马的大将。

〔7〕 即圣迭戈。

〔8〕 《圣经·旧约》中犹太人的始祖亚伯拉罕的撒拉的埃及使女，她同亚伯拉罕所生的儿子以实玛利成为了阿拉伯人的祖先。

〔9〕 典出希腊罗马神话，火神伏尔甘发现妻子维纳斯同战神马尔斯偷情以后，用一张网将他们双双套住。

〔10〕 卡蒙斯（1524—1580），葡萄牙诗人和作家，葡萄牙语言和文学的奠基人。

〔11〕 阿克特翁，罗马神话中的猎人，因偷看月亮和狩猎女神狄安娜沐浴而被女神变成了一只鹿并被自己的猎犬撕碎吃掉。

第五十九章　堂吉诃德碰上的一桩堪称奇遇的新鲜事儿

一片葱翠的树林里的清澈泉水洗去了堂吉诃德和桑丘因公牛的冲撞而沾染的尘土与身受的疲惫。松开了若昔难得和毛驴的缰绳与嚼子以后，主仆二人就在那泉边坐了下来。桑丘瞄准了褡裢里的储备，从中取出了他所谓的食粮。堂吉诃德漱了漱口、洗了把脸，一阵清爽过后，那萎靡的情绪也随之多少振作了一点儿。堂吉诃德纯粹是因为心情沉重而没有胃口，桑丘只是出于礼貌才不敢去碰摆在面前的食物，一心指望着东家赶快动手。见主子沉湎于自己的心事而无意将面包送入口中，仆人先是不好意思动嘴，最后终于顾不得了礼数，于是就放肆地将面包和奶酪往肚子里塞了起来。

“吃吧，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说，“你得活下去，生命对你比对我重要，就让我在烦恼与灾殃中死掉算了。桑丘，我生来是活着等死，你则是到死也得吃足。要想明白我说的是实话，你就想想看吧：我因为武功卓著、举止文雅、王公敬重、少女仰慕而被人写进了书里，可是，到头来，恰在本该因为超凡的业绩赢得赞誉、荣耀和奖赏的时候，今天早晨却遭到了脏污不堪的畜生的蹄甲的践踏、踢蹬和蹂躏。这么一琢磨，我就牙倒、舌麻、手发木，完全没有了胃口，真想以那最残忍的死法饿死了事。”

“这么说，”桑丘一面大嚼大咽一面说道，“您老人家是不赞成‘要死也得做个撑死鬼’的说法喽。我嘛，至少是还不想自个儿找死，相反，倒是想像鞋匠似的，用牙齿使劲地抻那皮子，直到再也抻不动了的时候为止。我要通过吃的办法来抻我的寿命，一直抻到老天给定的极限。您听我说，老爷，像您老人家这样寻死觅活真是傻得不能再傻啦，听我一句劝吧，先填饱肚子，然后躺到这像绿色的毯子一般的草地上睡一觉，等着瞧吧，睡醒之后，您就会觉得好受多了。”

堂吉诃德接受了他的劝告，觉得这些话像是出自哲人之口而绝非一个傻瓜能够讲得出来，于是就对他说道：

“噢，桑丘！如果你能为我做一件事情的话，我才会真正地觉得好受而不再这么心烦，那就是，趁我按照你的劝告睡觉的时候，你离开这儿去找个地方，脱掉衣服，用若昔难得的缰绳，抽自己三百或四百下，这样一来，你为解除杜尔西内娅的魔法而必须抽的那三千多鞭子也就可以减去好多了。让那可怜的人儿因为你的不经意、不上心而继续忍受魔法的折磨实在是太不应该。”

“这事说来可就话长了，”桑丘说，“咱们俩这会儿都睡觉，以后的事情，上帝已有安排。老爷您应该明白，让一个人狠下心来鞭打自己可是非同小可，更何况那鞭子要抽的还是一个缺吃少喝的身子。就让我那杜尔西内娅小姐再忍忍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我就会抽自己一顿鞭子的。只要人活着，凡事都有辙。我是说，我还活着，而且也愿意兑现自己的诺言。”

堂吉诃德表示感谢并吃了一点儿东西，桑丘却足吃了一顿，然后主仆二人就躺下睡觉了，任由若昔难得和灰驴那一对形影不离的伙伴与朋友无拘无束地享用那遍地皆是的丰美嫩草。他们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不过，还是爬上坐骑匆匆地朝着一里之外遥遥可见的一家客栈赶去。我这里用了客栈二字，因为，一反将客栈称之为城堡的习惯，这一次堂吉诃德是这么说的。他们一到那儿就打听有没有铺位。店主回答说有，而且设施和条件跟萨拉戈萨城里的完全一样。下了坐骑以后，桑丘从店主手中接过钥匙，先将给养送到房间，再把牲口牵进马棚并添足了草料，最后才掉转身去走到坐在石凳上的东家跟前问他有什么吩咐，心中暗暗感谢老天这次总算没再让他把客栈当城堡。吃饭的时候到了，他们就进了屋子，桑丘问店家有什么可吃的，得到的回答是要看他的口味，随便点什么，天上的飞鸟、地上的鸡鸭、海里的鲜货，应有尽有。

“要不了那么多，”桑丘说，“给我们烤两只子鸡就行啦，我的东家很秀气、吃不多，我本人也不是一个大饭桶。”

店主却回答说，子鸡全让老鹰给吃光了。

“那就请店家先生吩咐给烤一只母鸡吧，”桑丘说，“不过，要嫩点儿。”

“母鸡！我的天啊！”店主回答道，“实说吧，实说吧，昨天我把五十多只母鸡送到城里卖掉了。除了母鸡之外，您可以随便点。”

“这样的话，”桑丘说，“总该有牛羊肉吧。”

“店里眼下没有，”店家说，“卖完了，下星期有的是。”

“这下子可倒好了！”桑丘说，“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我估摸，腌肉和鸡蛋总不会缺吧。”

“上帝啊！”店主说，“这位客官也真逗。刚跟您说过没有子鸡和母鸡，怎么能指望会有鸡蛋呢？别再想着鸡啦，您就要点儿别的美味吧。”

“活见鬼，咱们就痛快点儿吧，”桑丘说，“老板先生，您就干脆直说有什么吧，别再绕圈子了。”

店主回答道：

“我真正有的是两只跟小牛蹄似的老牛蹄子，或者说两只像老牛蹄似的小牛蹄子。已经跟鹰爪豆、葱头和腌肉一起炖好了，这会儿正在叫唤‘快来吃我吧、快来吃我吧’呢。”

“从现在起我就订下了，”桑丘说，“别再给了别人。我出高价。对我来说，这已经就是大喜过望了，管他是老牛还是小牛呢。”

“不会给别人的，”店家说，“其他客人全都显赫而高贵，自带厨子、采买和吃喝。”

“讲到显赫和高贵，”桑丘说，“没人能比得上我的东家，只是他所从事的行当不容许随身携带着食橱和酒柜：我们找块草地往下一躺，橡子、野果吃个够。”

桑丘跟店家说到这种程度就打住了，不想再深谈下去，尽管对方问起过他的东家干的是哪一行、哪一业，他却没有给予明确的回答。吃饭的钟点终于到了，堂吉诃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店家将那牛蹄连锅端了过去并刻意坐下跟他们一起吃了起来。这时候，堂吉诃德听到与自己的房间仅有一板之隔的屋子里有人在说：

“堂赫罗尼莫先生，趁这会儿还没把饭给送来，求您啦，把那《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第二部》拿出来再念一章吧。”

堂吉诃德一听到自己的名字腾地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并竖起耳朵想知道人家会怎么议论自己。他听到那个叫什么堂赫罗尼莫的回答道：

“凡是读过《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传》第一部的人不可能会对这第二部感兴趣，堂胡安先生，您何必要来读那些胡说八道呢？”

“不管怎么说，”堂胡安说，“还是该读一读的，再坏的书里也会有点儿有益的东西。在这一部里，我最不满意的地方是说堂吉诃德已经不再爱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了。”

听到这里，堂吉诃德顿时火冒三丈，大声说道：

“谁若是胆敢说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忘了或者可能会忘了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我就枪对枪地告诉他：他大错特错了，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不可能被遗忘，堂吉诃德也不是那种寡情少义的人。堂吉诃德的信条是忠贞不贰并潜心恪守、决不违迕。”

“谁在接我们的话茬？”隔壁房间里有人问道。

“还能有谁？”桑丘接言道，“正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本人。他可是个说得出就做得到、甚至连没说出都做得到的人。还得起债的人不会在乎抵押的轻重。”

桑丘的话音还没落，两个绅士模样的人就推开房门走进了屋子，其中的一位伸出双臂搂住堂吉诃德的脖子说道：

“真是见其人知其名、闻其名识其人。无须怀疑，先生，您就是游侠骑士的北斗和明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本人，不过，有人企图冒用您的名字、抹杀您的业绩，这本书的作者就是一个，请您自己看吧。”

那人说着就从同伴的手中拿过书来递了过去，堂吉诃德接到手里翻了翻，没一会儿工夫就还了回去并且说道：

“只是这么稍微一看，我就发现这位作者有三大漏洞：首先是我在前言中看到的几句话；其次，用的是阿拉贡方言，省去了冠词；第三，过于无知，连最基本的史料都会弄错、失实，说什么我的侍从桑丘·潘萨的老婆叫玛丽·古铁雷斯，其实不对，她叫特雷莎·潘萨。连这么重要的地方都搞错了，完全有理由怀疑别的地方一定全都不符合事实。”

桑丘接茬说道：

“这写书的人也确实有意思！肯定是在瞎编我们的故事，居然把我老婆特雷莎·潘萨说成是玛丽·古铁雷斯！老爷，您再翻翻，看看提没提到我、是不是也给我改了名字。”

“朋友，听您这么一说，”堂赫罗尼莫说，“您无疑就是堂吉诃德先生的侍从桑丘·潘萨喽。”

“正是，”桑丘说，“我以此为荣。”

“我敢说，”那位绅士说，“在现在这位作者的笔下，您可不像您本人这么体面，他把您说成了个贪吃的笨蛋，一点儿都不风趣，同您的东家的传记第一部中的桑丘完全不同。”

“求上帝宽恕他吧，”桑丘说，“真希望他没有想起我来，而是让我待在自己的角落里，因为，不是行家不开腔，圣彼得还是待在罗马好。”

两位绅士邀请堂吉诃德过去跟他们共进晚餐，因为他们知道客栈里没有可供他这种身份的人吃的东西。堂吉诃德向来都是谦谦君子，接受了他们的邀请，跟他们走了。桑丘取得了处理那锅牛蹄的全权，于是就坦然地坐到了桌子的主位上，跟他一样喜欢老牛蹄子、小牛蹄子的店主自然是欣然奉陪喽。

吃饭的过程中，堂胡安问堂吉诃德是否知道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的近况，是不是嫁了人、有没有怀孕生孩子，如果仍然冰清玉洁，是不是因为还记得堂吉诃德先生的一往情深才守身如玉。

堂吉诃德回答道：

“杜尔西内娅仍然冰清玉洁，我的深情比以往更烈，联系照旧没有，而她的妩媚也变成了鄙俗村姑的丑陋。”

他接着就对那两个人详详细细地讲述了杜尔西内娅小姐中邪的始末、他在蒙特西诺斯洞穴中见到她时的情景以及墨林法师为使她解除魔法而出的主意（就是让桑丘鞭身）。两位绅士兴致盎然地听着堂吉诃德讲述这些稀奇古怪的经历，一方面为他讲的事情荒诞不经大感惊异，另一方面又非常佩服他能讲得那么动听。他们一会儿觉得他睿智机敏，一会儿又觉得他愚不可及，真不知道到底该说他是个正常人呢还是把他当成疯子。

桑丘吃饱之后就丢下醉得东倒西歪的店主到隔壁房间找东家去了。他一进门就说道：

“先生们，我敢打赌，二位手中那本书的作者肯定是跟我过不去，他既然已经说我是饭桶了，这是听二位讲的，我就希望他别再说我是个酒鬼。”

“是说过的，”堂赫罗尼莫说，“只是我不记得他是怎么说的了，总之说得难听，不过，肯定是瞎说，我从眼前这位好桑丘的脸上就看得出来。”

“请二位大人相信，”桑丘说，“这本书中的桑丘和堂吉诃德一定不是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所写的那部传记里的那两个人，那才真的是我们两个：我的东家勇敢、聪明、多情，我本人傻气、风趣、既不贪嘴也不贪杯。”

“我也是这么觉着，”堂胡安说，“如果可能，应该下一道命令，除了其原作者希德·哈梅特之外，禁止任何人贸然地再来谈论有关伟大的堂吉诃德的事情，就像亚历山大只许阿佩莱斯一个人而禁止别人为其画像一样。”

“谁给我画像都可以，”堂吉诃德说，“只是不能丑化。如果备受侮辱，人常常是会失去耐性的。”

“任何人都不能侮辱堂吉诃德先生，”堂胡安说，“他之所以没有报复，那是因为他有耐性，而且，依我看，他的耐性很强、很大。”

他们就这样谈着说着过了大半夜。堂胡安很希望堂吉诃德能够再翻翻那本书，看看到底都写了些什么，可是没能说动。他声称权当已经看过了，认定是一派胡言，说是不希望万一那作者知道他摸过之后就会以为他读过而洋洋得意，因为，对淫秽和丑恶的东西，想都不该去想，就更不要说看了。那两位绅士问他下一步准备到什么地方去，他回答说要到萨拉戈萨去参加那儿每年都要举办的夺彩比武。

堂胡安告诉他说，那本新书里讲到了堂吉诃德——不管是真是假——参加过那儿举行的一次跑马穿环的比赛，毫无新意，文字干瘪，描写乏味，满篇蠢话。

“仅凭这一点，”堂吉诃德说，“我就不准备踏进萨拉戈萨城了。这样一来，我就向全天下戳穿了新近这位作者的谎言，人们会明白我不是书里讲的那个堂吉诃德。”

“这么做就对了，”堂赫罗尼莫说，“巴塞罗那有别的比武，堂吉诃德先生可以到那儿去一展丰采。”

“我也是这么想的，”堂吉诃德说，“请二位先生原谅，我想上床休息了。希望二位能够把我当成朋友、看作仆从。”

“还有我呢，”桑丘说，“说不定会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大家互道了晚安，堂吉诃德和桑丘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堂胡安和堂赫罗尼莫对他将聪慧与疯癫汇集于一身慨叹不已，确实相信他们是真正的堂吉诃德和桑丘，绝对不是那位阿拉贡作家笔下的人物。

第二天，堂吉诃德起得很早。他敲了敲板壁，算是同住在隔壁房间里的客人告别。桑丘慷慨地付了店钱并且劝告店主对店里的伙食少说点儿大话或者多备点儿实料。

第六十章　堂吉诃德前往巴塞罗那途中的遭遇

清晨时分凉爽宜人，看来当天的气候不错。堂吉诃德离开了客栈，首先打听好了无须经过萨拉戈萨而直奔巴塞罗那的路径。他想通过这种办法让新近的那位据说对他极尽污蔑之能事的作者的谎言不攻自破。一连六天都没有遇上一件值得一书的事情，直到这第六天的傍晚，他们离开公路走进了一片浓密的圣栎或栓皮栎树林。希德·哈梅特一反常态，这一次没能准确地说明到底是什么树林。主仆二人下了牲口，傍着树根安顿了下来。当天下午足吃了一顿的桑丘立马就进入了梦乡，然而，堂吉诃德却毫无困意，无论如何都合不上眼睛，并非由于饥饿而是因为思绪翻腾，迷迷瞪瞪中神游着一个又一个地方：忽而好像是身在蒙特西诺斯洞穴之中，忽而仿佛看到变成了村姑的杜尔西内娅飞身一跃跳上了驴背，忽而似乎耳边又响起了法师墨林向他传授为杜尔西内娅祛魔除祟的计谋与法术的声音。他对侍从桑丘的怠惰和冷漠大为不满，估计他总共不过抽了自己五下，跟所差的数目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相距太远。他对此又急又恼，于是暗自想道：“既然亚历山大大帝一边嘴里说着‘砍开和解开都一样’一边挥剑砍开了戈尔迪乌姆绳结〔1〕而且并没有因此而就没有成为亚洲的霸主，在为杜尔西内娅祛邪这件事情上也完全可以照此办理嘛，桑丘不愿意用鞭子抽自己，我来抽他好啦，反正前提是桑丘必须挨三千多鞭子，他自己抽还是别人抽他，关键是他挨抽，管他是谁抽，对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堂吉诃德主意已定，操起若昔难得的缰绳并将之弄成鞭子的模样，然后就走到桑丘的跟前动手去解他的衣带，据说他身上只有一条系着裤子的腰带。可是，没等主子得手，桑丘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立即问道：

“干什么？谁在解我的裤带？”

“是我，”堂吉诃德回答说，“我来替你还愿，也是为了解除自己的烦恼。桑丘，我是来抽你的，来帮你清还部分欠债。杜尔西内娅在受苦，你毫不在乎，我心急如焚。所以，你还是自己乖乖地褪下裤子吧，我想在这荒山野林里至少抽你两千鞭子。”

“休想，”桑丘说，“您老人家还是放尊重点儿，否则，我指天发誓，就连聋子也会听得见咱们厮打的声音。我是答应过要用鞭子抽自己，可是那得要我心甘情愿，不能强迫。我这会儿没有那个心情，只能向您老人家保证，等我有了兴头的时候，一定会抡起鞭子抽自己一顿的。”

“桑丘，这就由不得你啦，”堂吉诃德说，“你这个人心肠硬得很，尽管是个乡下佬，皮肉倒还挺娇嫩的。”

堂吉诃德边说边继续撕扒着想要解开对方的裤带。一见这种架势，桑丘·潘萨一跃而起，冲过去死死地抱住自己的东家，脚下使劲一绊，将他仰面朝天地摔到了地上，然后，用右膝顶住他的胸口、双手摁着他的胳膊，使他动弹不得、喘气都难。堂吉诃德说道：

“忘恩负义的东西，怎么，竟敢对你的东家、天经地义的主子动手？竟敢对供养你的恩公无礼？”

“我不想欺人也不容人欺，”桑丘说，“这叫自卫，替自己做主。您老人家答应我老老实实地待着、不再想用鞭子抽我，我就饶了您、放了您，不然的话，

你这背弃了堂娜桑恰的歹徒，

转眼间就得在这儿一命呜呼〔2〕。”

堂吉诃德立刻应承了下来，并赌咒发誓说连他的衣服毛儿都不再动了，至于鞭子的事嘛，全凭他的意思，想什么时候抽就什么时候抽吧。

桑丘爬了起来并远远地躲开了那个地方。他正要靠到一棵树上去的时候，突然觉得脑袋碰到了什么东西，伸手一摸，发现是两只穿着鞋袜的人脚。他被吓得一哆嗦，跑到另一棵树前，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形，于是，便大声呼唤堂吉诃德快去救命。

堂吉诃德应声而去，问他出了什么事情、是什么把他吓成了那个样子。桑丘告诉他说，那些树上挂满了人脚、人腿。堂吉诃德伸手去摸了摸，立刻明白了那是怎么回事情，所以就对桑丘说道：

“没什么可怕的，你摸到了却没有看见的人脚、人腿，准是被吊死在这些树上的逃犯和强盗。这一带地方，当局捉到这种人以后，总是将他们二十一拨、三十一拨地这么吊死。所以，我估计大概离巴塞罗那不远了。”

事实的确跟他推测的一样。天刚一放亮，他们抬头一看，果然见到了挂在树上的强盗尸体。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如果说死人曾经让他们受了一惊的话，突然冒出来的四十多个活着的强盗更是吓了他们一大跳。这些强盗用加泰罗尼亚方言命令他们老老实实地别动，等候头儿来发落。堂吉诃德站在那儿，若昔难得没戴嚼子，长矛倚在树上，总之，被弄得措手不及，只好抄着手、低着头等着见机行事了。

强盗们拥到毛驴跟前将褡裢和行李中的东西洗劫一空。桑丘幸亏将公爵给的和从家里带出来的现金装在腰包里系在身上，别说是这样了，如果不是强盗头子及时地赶了来，即便是藏在皮肉之间的东西，那帮家伙也会搜出拿走的。那强盗头目看样子有三十四岁左右，身强体壮，个头中等偏高，目光犀利，脸膛黝黑，骑着一匹高头大马，身披铁甲，两侧的腰间插着四把短枪（当地人称之为燧石枪）。他看到自己的随从（这是对干那一行当的人的称呼）正要搜查桑丘·潘萨，便喝令他们住手。强盗们立刻散了开去，桑丘的腰包总算躲过了劫难。看到倚在树上的长矛、放在地上的盾牌以及披甲戴盔、若有所思、满脸难以想象的愁苦神情的堂吉诃德，那头目大为惊异，于是，就走上前去对他说道：

“不必那么愁眉苦脸嘛，我说，好人，你并非是落到了凶残的俄赛里斯〔3〕的手中，本人是罗凯·吉纳尔特，心慈手软，绝对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

“我之所以难过并不是因为落入了你的掌握之中，”堂吉诃德回答说，“勇敢的罗凯啊！天下之大，你的威名无处不闻。我是在为自己的疏忽懊恼，身在游侠骑士行当之中，我本该时时警惕、刻刻小心，居然会被你的手下制服于马未戴嚼的状态之下。跟你说吧，伟大的罗凯啊！如果我是在马上、手握长矛和盾牌，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输给你的随从，因为我就是那个功名誉满天下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

罗凯·吉纳尔特立刻就意识到堂吉诃德是得了疯病而并非是什么勇敢。他尽管听说过那个名字，却从来都没有相信确有其事，尤其是不能想象一个人会荒唐到那种地步。他非常庆幸能够同其相遇，可以就近验证一下有关此人的传闻，因而说道：

“骁勇的骑士啊，您不必烦恼，也用不着抱怨命运不济。这类挫折说不定恰恰会使您时来运转，造化常常会兜着常人意想不到的古怪而新奇的圈子使落魄之士重新振作、让窘迫之人骤然暴富。”

堂吉诃德正要说几句感激的话语却突然听到众马奔驰的声音，其实只是匹马单骑，匆匆而来的是个看样子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小伙子，身穿金边绿缎外衣、套头内装和肥腿裤子，头上斜扣着一顶比利时帽，蜡色皮靴非常可脚，马刺、匕首和佩剑则是金光灿灿，手端小猎枪，腰间一边还别着一把手枪。

罗凯听到声音之后立刻回过头去，只见这位英俊的青年走到他的跟前说道：

“骁勇的罗凯啊，我是来找你的，你即使不能为我解难，至少也可以替我分忧。我知道你不认得我，所以就让我先来自报家门吧，免得让你心犯疑惑。我是克劳迪娅·赫罗尼玛，你的挚友西蒙·佛尔特的女儿。家父的冤家克劳凯尔·托雷亚斯也是你的对头，因为他属于与你为敌的营垒。你是知道的，这位托雷亚斯有个儿子，名字叫做堂维森特·托雷亚斯，或者说至少两个小时之前他是叫这个名字的。我还是长话短说吧，简简单单地把他害我的经过告诉给你：他见到了我并向我求爱，我听信了他而且还背着父亲爱上了他。即使再禁闭深闺、恪守妇道的女人，一旦头脑发昏，就总能找到赴约偷情的机会。总之，他发誓要娶我为妻，我也答应非他不嫁，不过，我们并没有任何越轨的行动。可是，昨天我听说他忘记了对我的承诺准备同别人结婚，婚礼就定在今天上午。这个消息令我茫然失措、忍无可忍，趁父亲没在村里，换上现在的这身衣服，跨上马，在离这儿一里来远的地方追上了堂维森特，既没发怨言也没听他解释，端起这把猎枪就冲他开了火，接着又拔出这两把手枪各发一弹，估计他身上至少让我开了两个窟窿，从而用他的鲜血维护了我自己的荣誉。然后，我丢下他就走了，他的那些仆人没敢也没来得及替他报仇。我来找你，想让你帮我逃到法兰西去投奔亲戚，同时也求你保护我的父亲，让堂维森特手下的众多仆从不敢贸然地对他老人家采取报复行动。”

罗凯对美丽的克劳迪娅的气度、风姿、身材和举动惊异不已，于是说道：

“走吧，小姐，咱们去看看你那冤家是不是已经死了，然后再来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

堂吉诃德一本正经地听了克劳迪娅的叙述和罗凯·吉纳尔特的回答之后说道：

“无须劳动别人来保卫这位小姐，我来管了：赶快给我牵马、备械，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会会那位骑士，不管是死是活，都得让他兑现对这位美人的承诺。”

“诸位尽管放心，”桑丘接茬说道，“我这东家可是撮合婚姻的好手，没有多少日子之前就曾逼使一个言而无信的家伙应允履行对一位姑娘许下的诺言。如果不是那些老跟他捣蛋的魔法师们改变了那小子的容貌使之变成了马弁，那姑娘这会儿准得已经不再是姑娘喽。”

罗凯一心想着美丽的克劳迪娅的事情，根本就没有留意那主仆二人的聒噪。他吩咐手下将从驴背上搜去的东西如数还给桑丘并退到原来过夜的地点去等着，然后就立即同克劳迪娅一起去追赶或死或伤的堂维森特了。他们在克劳迪娅与之相遇的地方只看到了留在地上的新鲜血迹，举目四望之后，发现一处山坡上有一群人，便断定是堂维森特他们。果然未出所料，不知是死是活的堂维森特正由仆从们抬着缓缓走去，可能是去疗伤，也可能是去安葬。他们纵马追了过去，很快就追上了。

堂维森特躺在仆人们的怀里，有气无力地恳求他们将他放下、让他死在那儿算啦，因为伤口疼得他实在不想再往前走了。克劳迪娅和罗凯翻身下马凑上前去，堂维森特的仆人们见了罗凯心生畏惧，克劳迪娅看到堂维森特的样子也顿时惶惑起来，不过，她还是深情而严肃地走过去拉起他的手说道：

“如果你履约同我携手，绝对不会落到这种地步。”

那位身负重伤的绅士睁开了几乎闭上的眼睛，认出了克劳迪娅后说道：

“美丽但却糊涂的小姐啊，显而易见，是你杀了我。我对你一片真情，本不该受到这样的惩罚，无论是我的本心还是我的作为都没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啊。”

“听说你今天上午要同富翁巴尔瓦斯特罗的女儿莱奥内拉成亲，”克劳迪娅说，“难道不是真的？”

“当然不是，”堂维森特说，“我命运不济让你听信了传言，遂一时性起，想要我的性命，现在我就偎依在你的怀里将它交到你的手中，我为此感到非常幸福。为了让你确信这一事实，如果你愿意，就请你握紧我的手接受我做你的丈夫。你觉得受到了我的伤害，这就是我能对你作出的最为有力的解释。”

克劳迪娅紧紧地攥着堂维森特的手并将那手贴到了自己的心口，接着就昏倒在了他那被血浸润了的胸膛之上，与此同时，堂维森特也晕厥了过去。罗凯心慌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仆人们急忙去找来凉水洒到他们的脸上，克劳迪娅苏醒了过来，堂维森特却再也没能恢复知觉，他已经一命归天了。见到这种情景，克劳迪娅知道自己心爱的丈夫业已离开人世，立即发出冲天的哀怨、动地的嚎啕，她扯乱了头发任风吹拂并动手毁坏起自己的容颜，抑制不住那刻骨铭心的悲痛。

“哦，你这个冷酷而冒失的女人啊！”她说道，“一时冲动就干出了这种事情，你也太轻率了呀！哦，疯狂的妒火啊，谁若是在心里招惹了上你，就必定会干出追悔莫及的事情！哦，我的丈夫啊，你不幸地选中了我才使自己不仅没能登上婚床反而跌进了坟墓！”

克劳迪娅凄切的悲诉竟然让那从不动情的罗凯都流下了热泪。

堂维森特的仆人们痛哭失声，克劳迪娅一次次地昏厥又苏醒、苏醒又昏厥，整个山头全都笼罩在凄风苦雨之中。最后，还是罗凯·吉纳尔特发了话，他吩咐那些仆人赶快将堂维森特的尸体抬回家——就在附近——准备掩埋吧。

克劳迪娅告诉罗凯，她的一个姨妈是一家修道院的院长，她打算到那儿去陪伴着另一位更为不凡、更为忠贞的丈夫了此一生〔4〕。罗凯嘉许了她的美意并自告奋勇，一是送她到想去之处，二是保护她的父亲不受堂维森特的亲友以及任何人的伤害。克劳迪娅对他的盛情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但却断然拒绝了他的护送，流着眼泪离他而去。

堂维森特的仆人抬走了尸体，罗凯也回到了自己的人中。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的热恋就这样结束了。可是，不可遏制的酷烈妒火竟然编织出了这么遗憾的故事，是不是有点儿过分？

罗凯·吉纳尔特在指定的地点找到了自己的部下，堂吉诃德也在他们中间而且还正骑在马上劝说他们放弃那种危及身心的险恶生涯。他们大多是出生于加斯科涅的狂放粗野之徒，堂吉诃德的说教根本就不对路子。

罗凯一到就问桑丘·潘萨被手下从驴背上抢走的褡裢和其他东西是不是都归还了。

桑丘回答说，还是还了，只是还差三条头巾，每一条都价值连城。

“伙计，你说的什么呀？”有人接茬说道，“那头巾在我这儿，值不了三个雷阿尔。”

“确实如此，”堂吉诃德说，“我的侍从之所以那么看重，是因为送给我那几块头巾的人非同一般。”

罗凯·吉纳尔特命令那人立即还回去，接着，他让手下站成了一排，吩咐将从最后一次分赃以来抢得的衣服、首饰、现金以及其他物品全都摆在面前，简单的估了估价，将没法拆分的折成了现金，然后就平均分给了大家，公开而又认真，完全做到了公平合理。

分得了财物之后，人人都为没有白白辛苦而兴高采烈、欢天喜地。罗凯告诉堂吉诃德：

“不这么毫厘不爽，就没有办法跟他们相处。”

桑丘接茬说道：

“据我在这儿的亲眼所见，公平这东西就是好，连强盗都讲究。”

一听这话，立刻有人举起了枪托，如果不是罗凯·吉纳尔特厉声喝住，桑丘的脑袋必定会开花。

桑丘被吓坏了，打定主意，离开这帮人之前，绝对不再开口了。这时候，有在路边放哨负责监视过往行人并及时向头目通报的人回来报告说：

“当家的，从通向巴塞罗那的公路上来了一大群人，就快到跟前了。”

罗凯问道：

“是来找咱们的还是咱们要找的，你看清楚了没有？”

“当然是咱们要找的喽，”那人回答说。

“那就全体出动，”罗凯说，“马上把他们给我带来，一个也别漏掉。”

强盗们领命而去，只剩下堂吉诃德、桑丘和罗凯等在那儿看到底会带回一些什么人来。趁这个空当儿，罗凯对堂吉诃德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一定会觉得我们的生活方式很奇特：颠沛流离，前途未卜，出生入死。您有这种想法，我并不觉得奇怪，因为我打心眼里承认没有什么能比我们这样活着更为动荡不宁、胆战心惊。

“我是被一种说不清楚的报复欲望推上这条道的。报复的欲望足以搅乱最为平和的心态。我这人生来面善心慈，可是，刚刚说了，受了欺侮，想要报复，所以就一改善良的本性，明知故犯地落到了这一地步。堕落没有回头路，罪孽只怕已开头。这报复于是也就推而广之，除了为自己，也把别人的事情揽到了身上。不过，上帝明鉴，我尽管身陷惶惑的泥淖，却弃恶从善之心未泯。”

听了罗凯的这一席入情入理的剖白，堂吉诃德大为惊讶，他一直以为鸡鸣狗盗、杀人越货之徒中不可能有通情达理的人，所以就说道：

“罗凯先生，要想病好就得找到病根而且照方吃药。阁下有病且知道病因，老天，确切地说，上帝就是咱们的医生，他会为您开出对症的良药，只是康复需要待以时日，不可能奇迹般立刻见效。再说嘛，知错之人要比糊涂虫更易于改错。阁下刚才说的话里已经表明了诚意，只需振作精神静待心疾的痊愈。阁下如果想走捷径以求早日踏上获救的坦途，就请跟我来吧，我会引导您做一个游侠骑士，视艰辛与坎坷为自赎，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走上荣登天国的道路。”

罗凯对堂吉诃德的建议付之一笑，接着就改变话题谈起了克劳迪娅·赫罗尼玛的悲惨遭遇。桑丘对之尤其耿耿于怀，因为他对那姑娘的姿容、豪放和仪态颇有好感。

这时候，那些前去打劫的喽啰们回来了。他们押回来了两位骑马的绅士、两个步行的香客、一辆载有女眷的马车及其六名或骑马或徒步的随从，此外还有那两位绅士的两个脚夫。强盗们将这一群人马围在中间，捉人的和被捉的全都闷声不响地等待着大头目罗凯·吉纳尔特的发落。罗凯首先问那两位绅士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随身带了多少金钱。其中的一位回答道：

“我们是西班牙步兵上尉，部队驻扎在那不勒斯。我们要去赶船，听说巴塞罗那有四艘奉命要去西西里的战船。我们随身带有两三百埃斯库多，已经很宽裕很满足了，军旅的清苦不可能让我们拥有更多的盘缠。”

罗凯向两个香客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得到的回答是他们准备搭船去罗马、两个人身上的钱总共不过六十雷阿尔。他接着又问起车上是什么人、要到哪儿去和带有多少钱，一个骑马的扈从答道：

“坐在车上的是驻那不勒斯代办的夫人堂娜吉奥马尔·德·基尼奥内斯太太，她的一个小女儿、一个丫鬟和一个嬷嬷，我们六个是随行的仆人，所带钱财一共是六百埃斯库多。”

“这么算下来，”罗凯·吉纳尔特说，“总共是九百埃斯库多和六十雷阿尔，我的部下大概是六十人吧，算一下每个人能摊多少，我算不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强盗们立刻欢呼了起来：

“罗凯·吉纳尔特万岁，让那些恨他的人见鬼去吧！”

上尉们脸色阴沉，代办夫人面露戚容，两个香客当然也不会为自己的财物遭抢而感到高兴。罗凯让他们很是懊恼了一阵子，见到他们一个个那种老远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的丧气样子，就不想再折磨他们了，于是对那两位上尉说道：

“上尉先生们，恳请二位大人开恩借给我六十埃斯库多、代办夫人借给我八十，俗话说干什么吃什么，我得打发弟兄们啊。然后，我给诸位开一张路条，你们就可以放心大胆、畅通无阻地走自己的路了。我的人马遍布于整个这一带，即便遇到他们，也不会有任何麻烦。本人无意冒犯军人，更不会伤害女流，尤其是贵胄宝眷。”

两位上尉说了无数好话感谢罗凯能够仗义而慷慨地给他们留下了盘缠。堂娜吉奥马尔·德·基尼奥内斯太太更是想要下车去亲吻伟大的罗凯的双脚和双手，他不仅断然地制止了，反而请求她能够原谅自己迫于这一不齿行当的职守而对她有所冒犯。

代办夫人立即吩咐仆人交出自己分摊的八十埃斯库多，两位上尉也掏出了派给他们的那六十之数。香客们也准备尽其所有，可是，罗凯却让他们不必麻烦了，他接着转向自己的喽啰们说道：

“钱已经在这儿，分给每人两个埃斯库多，剩下二十，十个给两位香客，另外十个给这位忠厚的侍从，让他去播扬这次义举。”

罗凯接过部下总是随身带着的纸笔，分别为那些人写好了知会其部属头目的路条，同他们一一道别之后就放他们走了。这些人对他的高尚品格、侠义心肠和奇特举止敬佩不止，觉得他简直就是亚历山大大帝而不是遐迩闻名的大盗。这时候，他的一个手下却用加斯科涅和加泰罗尼亚方言说道：

“咱们的这个头儿不该当强盗而应该去做教士。从今往后，他如果再想充大方，就请他自掏腰包，别拿咱们的钱去做好人。”

那个倒霉蛋讲这话的声音挺大，罗凯听到以后立刻抽出佩剑，差点儿将他的脑袋一劈两半，接着说道：

“谁要是再敢多嘴多舌，就以他为榜样。”

人们一下子全都惊呆了，没有一个人再敢吭气，由此可见大家对他的敬畏。

随后，罗凯走到一边给巴塞罗那的一位朋友写了封信，告诉他说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游侠骑士、大名鼎鼎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正跟自己在一起，并称其为天下最为有趣、最有见识之人，还说将于四天之后的圣约翰（施洗者）节〔5〕的时候将此人及其侍从带到巴塞罗那城，届时可以看到那主仆二人一个披甲戴盔地骑着战马若昔难得、一个驾着毛驴出现在城中的海滩之上，请他知会自己的朋友尼亚罗派的兄弟们一起去高兴一番，尽管不想让那帮卡德尔派的对头们得此乐趣，看来不太可能，因为应该让天下所有的人都能有幸见识堂吉诃德的疯癫与睿智以及桑丘·潘萨的诙谐风趣。他挑选了一名喽啰，让其一改强盗的装束而打扮成农夫的模样混进巴塞罗那城去将信送到朋友的手中。

本章注释

〔1〕 据传，公元前330年，亚历山大大帝行军途中到达弗里吉亚的首都戈尔迪乌姆时，有人向他展示了该城的建造者戈尔迪乌姆使用过的战车，战车的轭具和辕杆是用一个无头绳结系在一起的，据说，只有将来征服亚洲的人才能解开这个绳结。亚历山大于是抽出宝剑将那绳结从中间一劈两半。

〔2〕 引自民谣。

〔3〕 俄赛里斯，古埃及主神之一，冥府的统治者。

〔4〕 指当修女侍奉上帝。

〔5〕 圣约翰（施洗者），《圣经》故事人物，出身祭司家庭的犹太人先知。据《圣经·新约》的福音书记载，他为拿撒勒人耶稣施洗，耶稣受洗后立即开始传教活动。他所创立的洗礼经过改进被基督教会采用为圣事之一。圣约翰节为6月24日。

第六十一章　堂吉诃德抵达巴塞罗那后的遭遇及其他真实而并非有趣的事情

堂吉诃德和罗凯在一起待了整整三天三夜，即使再待三百年，他也会觉得琢磨不透他们的生活，时时都有新奇之感。他们总是在一个地方赶上天明又到另外一处去吃饭，有时候在逃避、有时候又在等待，却并不知道逃避和等待的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常常是站着睡觉，突然惊醒之后马上就换地方。不断地派出密探，随时都有探子报信，尽管火枪不多，却因为都是靠火石点火而看到他们总是在吹着药捻。罗凯每天都避开手下躲到他们不可能知道的处所去过夜，因为巴塞罗那总督已经到处都散发了悬赏要他脑袋的告示，弄得他胆战心惊，对什么人都不敢相信，甚至担心部下会对自己下手或将自己告发：那确实是一种可悲又可恼的日子。罗凯、堂吉诃德和桑丘终于在六名喽啰的陪伴下动身前往巴塞罗那了。他们专拣没有人迹的小路和荒道，于圣约翰节前的夜里赶到了城边的海滩。罗凯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丘，将答应给却一直没给的那十个埃斯库多交到了桑丘的手中，然后就丢下那主仆二人独自走了，临走之前，双方自然是相互说了许许多多愿为对方效劳的客套话语。就这样，罗凯掉头而去，堂吉诃德骑在马上等着天亮。没过多久，黎明的曙光就冲出了东方的天际，悄然地为碧草和鲜花注入了欢欣的气息。与此同时，似乎突然从城区的方向传来了一片夹杂着牲口的铃铛和脚步的踢踏声响的鼓号奏鸣。

太阳取代了晨曦，它那比盾牌还大的面庞跃出地平线缓缓地爬上天空。堂吉诃德和桑丘举目四望，看到了那从未见过的大海，觉得其辽阔与浩淼远远超过了在拉曼查见过的瑞德拉七潭。他们也看到了停靠在岸边的战船，船上的帆篷都已落下，只见无数的旗帆在迎风招展并不时地掠过水面，船舱里飞出的号角与笛管的合鸣使远近的空气中微微地弥漫着一种战斗的气息。

平静的海面如同出战一般开始涌动起来，与之回应的是几乎同时从城区的方向冲出了无数骑着高头骏马、身穿鲜艳制服的武士。船上的士兵万炮齐轰，城头和堡垒立刻予以回敬；城里的重炮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船上的舷炮也毫不示弱。海涛沸腾，大地欢跃，晴明的天空不时地有硝烟飘过，这一切仿佛令所有的人感受到了一种突如其来的狂喜。桑丘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些在海上移动的庞然大物怎么会有那么多只脚。

这时候，身穿制服的骑士们高声地呐喊和狂叫着飞驰到了惶悚不安、呆若木鸡的堂吉诃德的跟前，其中的一位——就是事先得到罗凯的通知的那人——大声对堂吉诃德说道：

“欢迎整个游侠骑士行当的恒久楷模、灯塔、明星和北斗光临本城！我是说，欢迎您啊，骁勇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您不是近日流传的伪作中的那个假托的、假造的、假冒的家伙，而是史学精英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为我们描述的那个真切的、真实的、真正的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没有说话，那些骑士也没有听他回答的意思，只是驱赶着坐骑同众人一起在他的周围不停地兜来兜去。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丘说道：

“这些人挺了解咱们的。我敢打赌，他们一定读过咱们的传记，而且连阿拉贡人新近出版的那本也看过了。”

刚刚发表过欢迎词的那位骑士又开口了：

“堂吉诃德先生，阁下请跟我们走吧，我们都是您的仆从和罗凯·吉纳尔特的好朋友。”

堂吉诃德回答道：

“骑士先生，如果说殷勤可以承传的话，阁下的殷勤同伟大的罗凯的殷勤如出一辙或是非常相近。鄙人愿意跟随阁下而去，惟阁下之命是从，如有可以效劳之处，更当如此。”

那位骑士以同样殷切的词语作了回答，接着，人们就在笛号和铜鼓的伴奏下簇拥着他朝城中走去。无论在什么地方，恶魔总是可以为所欲为，而那些半大孩子比恶魔还要邪恶几分。进了城以后，两个大胆顽童钻进人群，一个揪起毛驴的尾巴、一个揪起若昔难得的尾巴，分别在那尾巴下面塞进了一把蒺藜。两头可怜的牲口被刺之后夹起了尾巴，结果更觉难受，于是就连着尥起了蹶子，登时将背上的主人撂到了地上。堂吉诃德又羞又气，赶紧去摘坐骑尾巴上的缀物，桑丘也只好去打理他的毛驴。堂吉诃德的向导们想要惩罚肇事的罪魁却又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早就钻到数不清跟他们一样顽皮的孩子堆里不见了。

堂吉诃德和桑丘重新爬上坐骑，在欢呼和乐曲声中去到了向导的家中。那是一座高宅大院，很像富贵绅士的府邸。咱们暂时就让他们待在那儿吧，因为这是希德·哈梅特的意思。

第六十二章　神奇人头像逸事及其他不能不讲的琐事

招待堂吉诃德的东道主名字叫做堂安托尼奥·莫雷诺，是位富有而又精明的绅士，喜欢开开无伤大雅与和气的玩笑。把堂吉诃德带回家里以后，他就琢磨起怎样才能使之既显露出其疯癫的程度又不受伤害，因为，失当就不是玩笑了，消遣不能伤人。

堂安托尼奥·莫雷诺首先吩咐下人帮助堂吉诃德卸去了盔甲，然后让他穿着那身我们已经不止一次地描述过了的麂皮紧身衣服去到了阳台上。那阳台对着城中的主要大街，街上聚满了如同看猴戏一般的人群和半大孩子。那些身穿制服的骑士重又在他面前驰骋了一番，仿佛是专门在为他表演而与节庆无关。桑丘最为高兴，以为不知不觉又遇上了卡马乔的婚礼、又到达了堂迭戈·德·米兰达的豪宅、又踏进了公爵的城堡。那天堂安托尼奥请了几个朋友到家里一起吃饭，大家都对堂吉诃德毕恭毕敬、当成是真正的游侠骑士，堂吉诃德自然是洋洋得意、喜不自胜。桑丘更是妙语连珠，弄得府里仆役和身边的人只想听他开口。

入席之后，堂安托尼奥对桑丘说道：

“好桑丘，我们听说你特别喜欢鸡脯羹和肉丸子，如果吃剩下了，还会揣在怀里留到第二天再吃。”

“没那么回事儿，老爷，”桑丘回答说，“我这人其实没那么贪嘴，倒是颇有点儿讲究。我的东家堂吉诃德就在这儿，他很清楚，我们常常都是一把橡子或核桃就能过上七八天。不过，如果有人想要给我一头牛，我会赶快跑去找笼头，这倒也是真的。我的意思是：有人请我吃饭，我不会拒绝；只要有机会，我也绝对不会放过。谁若是说我特别贪吃和毫不讲究，那可就错了。如果不是看着在座诸位的面子，这话可就要换个说法了。”

“的确，”堂吉诃德说，“桑丘吃东西时的节制与讲究真是可以刻写到铜牌上以永世流芳。当然，饿了的时候，他确实会显得有些贪婪，不仅吃得很快，而且还把嘴塞得满满的。讲究嘛，倒一直是很有讲究的，在当总督期间竟然还学起了斯文，以至于用叉子吃葡萄乃至石榴。”

“怎么！”堂安托尼奥说道，“桑丘当过总督？”

“那当然，”桑丘说，“是在便宜岛上。我在那儿干了十天，把一切全都料理得头头是道。干了十天就烦了，并从此讨厌天下所有的官职。我从那岛上逃出来以后掉进了一个地穴，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却奇迹般地活着出来了。”

堂吉诃德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桑丘当总督的始末，大家听得非常开心。饭后，堂安托尼奥拉着堂吉诃德的手走进了一间密室。那屋子里别无他物，只有一张斑纹大理石的独腿桌子，桌子上面摆着一尊犹如罗马皇帝一般的铜铸胸像。在那房间里，堂安托尼奥领着堂吉诃德围着桌子转了好几圈，然后对他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我知道这会儿没人听得见咱们的讲话，房门也关着，所以想告诉阁下一件奇事儿，换句话说，一件没法想象的新鲜事儿，不过，阁下得保证把我讲的事情深深地藏在心底。”

“我可以发誓，”堂吉诃德说，“为了保险，我还可以再在上面加盖一块石板。堂安托尼奥先生（他已经知道了主人的名字），请阁下相信，您面前的是一个有耳无舌的人，所以，阁下完全可以放心地将心事披露给我，权且当成是投进了不会出声的无底深渊。”

“既然这么说了，”堂安托尼奥说，“我可就要让阁下见识见识一件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情了，而我本人呢，也可以因此而松一口气，由于一直找不到信得过的人分享自己的秘密，我都快被憋死了。”

堂吉诃德急着想要知道到底什么事情值得这么大惊小怪。这时候，堂安托尼奥拉起堂吉诃德的手让他将那雕像、桌面、桌腿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然后对他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这个头像是天底下最有法力的魔法师和巫师之一设计制造出来的。那位法师好像是个波兰人，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著名的埃斯科迪约的徒弟。他到过我家，我出了一千埃斯库多为代价，他为我制作了这尊能够回答对着其耳朵提出的各种问题的胸像。

“他测了方位、画了符咒、观了星象、选了时辰，最后造了出来，其完美程度，咱们明天就可以一见了。它每逢星期五都缄口不言，今天正好是星期五，只好等到明天。在此期间，阁下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想要打问的事情。凭经验，我知道他会有言必中。”

堂吉诃德对头像的这种本领和功能大感意外，根本不相信会有堂安托尼奥说的那种事情，不过，鉴于不久就可以验证，所以只是对他能够向自己公开这一秘密而深表感谢。他们走出了密室，堂安托尼奥锁好了屋门，两个人就又回到了其他人所在的大厅。

趁他们两个不在的工夫，桑丘讲了自己东家的许多壮举与遭遇。当天下午，人们带着堂吉诃德到街上去逛了一圈。他没有披甲戴盔，而是平时出门的打扮，身上披了一件在那个季节里足以将冰坨捂出汗来的棕红色呢料长袍。府里的仆人奉命稳住桑丘，让他待在家中。堂吉诃德没骑若昔难得，而是换上了一头步伐稳健、华辔雕鞍的大骡子。帮他穿衣服的时候，趁他没有留神，在他的背后贴上了一张用大字写着“此人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羊皮纸。出了门之后，所有前来看热闹的人就都注意到了“此人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招牌，而他本人却对见到自己的人都认得自己并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而大为惊异，于是，就转身对跟他并驾齐驱的堂安托尼奥说道：

“游侠骑士这个行当确实不同凡响，可以使道中之人名扬四海、誉满天下。如若不信，阁下请看，堂安托尼奥先生，就连这座城里从未见过我的半大孩子都知道我是什么人。”

“确实如此啊，堂吉诃德先生，”堂安托尼奥回答道，“就像火是掩不了、藏不住一样，美名自会不胫而走。武士的功德要比任何别的行当更加光灿辉煌。”

正当堂吉诃德在人们的欢呼声中志满意得的时候，一位卡斯蒂利亚人见到了他背后的字牌便大声说道：

“还是让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见他的鬼去吧！怎么！你还没被乱棍打死，反而转悠到这儿来了？你是个疯子，如果是躲在一边独自发你的疯，倒也罢了，可是，你居然有本事让跟你来往和接触的人也跟着你发疯、变傻。不信的话，就请看看陪伴你的这些先生吧。你这个笨蛋，赶快回家去吧，回去照料照料自己的产业、妻子、儿女，别再这么胡闹啦，这会伤了你的脑子、毁了你的才华的。”

“老兄，”堂安托尼奥接茬说道，“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吧，没人向你讨教，请你不要指手画脚。堂吉诃德先生很正常，我们这些陪伴他的人也不是傻瓜。好人到哪儿都会受到敬重。你就快滚吧，与你无关，你就别搀和。”

“真是活见鬼！阁下说得对，”那个卡斯蒂利亚人说，“规劝这个笨蛋就好比是抬脚踢钉子。不过，说到底，我还是挺可怜这个傻瓜的，在别的事情上头脑非常清楚，一涉及到游侠骑士就犯糊涂。阁下让我滚，我本人和我的子孙都会记住的，从今以后，即便能够活到玛土撒拉的岁数，哪怕有人求我，我都再也不会多嘴多舌。”

管闲事的人走了，堂吉诃德他们一伙继续朝前走去。堂安托尼奥见到有那么多半大孩子和各式各样的人都过来看那字牌，于是，就假装替他掸去灰尘将之摘掉了。

天黑之后，他们回到了家里，当晚还举行了一场舞会。堂安托尼奥的妻子是位有身份、好热闹、漂亮而又精明的女人，她将自己的闺友请来待客并鉴赏其少见的疯癫。客人到了，大家先是尽情地饱餐了一顿，直到快十点钟的时候才开始跳舞。客人中有两个狡黠而爱闹的女人，为了能让大家高兴却又不伤大雅，尽管没有出格但却显得有点儿放肆。她们两个轮番邀请堂吉诃德跳舞，不仅折腾得他腿软腰酸，还让他备受精神折磨。堂吉诃德的狼狈样子真是值得一看：又高、又细、又瘦、又黄，衣服紧紧地箍在身上，不只是呼吸急促，尤其是显得腿沉难提。

那两个年轻女人一个劲儿地向他暗送秋波，他呢，也就只好故意装傻。直至见到对方紧追不舍、变本加厉，他才大声嚷道：

“Fugite，partesadversae〔1〕！让我安静一会儿吧，请别胡思乱想。二位女士啊，不要错打了主意。我心中的女王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不容任何别的念头侵入和占领我的心房。”

他话音一落就被那连续的狂舞累得实在支撑不住而一屁股坐到了舞池中间的地上。堂安托尼奥吩咐仆人赶快抬他上床去休息，桑丘抢先拉住他说道：

“我的东家老爷啊，您跳哪门子舞呢！您以为英雄好汉都能翩翩起舞、游侠骑士都是舞场高手啊？您如果这么想可就大错特错喽。有人敢于跟巨人交战却没本事到舞场上去一显身手。如果只是跺跺脚，我完全可以替您代劳。不过，跳舞这玩意儿，我可不去沾边。”

桑丘的话逗得在场的人爆发了一片欢笑，接着他就将主人扶到了床上并盖上了被子，以期使之得以恢复在舞场上消耗掉了的体力。

第二天，堂安托尼奥决定展示那尊头像的神奇，于是，就邀请堂吉诃德、桑丘、自己的两位朋友和那两个折腾够了堂吉诃德以后留在府中同其夫人一起过了夜的女人一起进了摆放头像的密室。他先向众人介绍了头像的功能、要求大家保守秘密，因为那是头一次试验头像到底有没有那种本事。除了堂安托尼奥的两位朋友，别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奥秘，如果不是事先对他们讲过，他们也会跟别人一样对设计和安排得如此精巧的骗局大为惊奇。堂安托尼奥本人首先冲着那头像的耳朵提出了问题。他的声音很低，但又没有低到别人听不到的程度：

“头像啊，显显你的本事，说说我这会儿在想什么？”

那头像没动嘴唇，但却用清清楚楚、人人都能听得见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去猜测别人在想什么。”

听到了这个回答又确认整个屋子里面和桌子四周没有可能讲出这话的人，人们全都被惊得目瞪口呆。

“一共有多少人在这儿？”堂安托尼奥又问道。

同样的声调和语气回答道：

“你和你的妻子，还有你的两个朋友和你妻子的两个朋友，一位名字叫做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著名骑士以及他的侍从，名字是桑丘·潘萨。”

这一次更加令人惊讶！让所有的人全都毛骨悚然！堂安托尼奥离开了头像，说道：

“知道把你卖给我的人没有骗我，我就心满意足了。你确实是一尊聪明的头像、会讲话的头像、有问必答的头像、令人瞠目的头像。换一个人来提问吧。”

女人一般都是性急而好奇的，堂安托尼奥的妻子的一位朋友走上前去问道：

“头像，告诉我：我怎么才能使自己非常漂亮？”

回答是：

“规规矩矩地做人。”

“我没有问题了，”那女人说。

她的女伴立即接茬问道：

“头像，我很想知道我的丈夫是不是真的爱我。”

回答是：

“看看他怎么待你，你就会知道了。”

那个已婚女人一边闪开一边说道：

“这是所答非所问嘛。人的作为当然能够表明其心迹喽。”

接着，堂安托尼奥的一位朋友过去问道：

“我是谁？”

回答是：

“你自己知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那人说，“我是想知道你认不认得我。”

“认得，我认得你，”那声音说，“你是堂佩德罗·诺里斯。”

“我没得可问了，头像啊，这足以证明你真的是无所不知。”

他说完就让位给了那另外一位朋友，只听他问道：

“头像啊，告诉我：我的大儿子有什么打算？”

“我已经说过了，”那声音说，“我不想议论别人的打算，尽管如此，你儿子的愿望是料理你的后事。”

“确实如此，”那位绅士说，“我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中了。”

他没再问别的。堂安托尼奥的妻子走过去说道：

“头像啊，我不知道要问你什么，只想打听一下我的好丈夫能不能长久陪伴我。”

回答是：

“能够，他身体健康、起居有节，肯定长寿。人的短命常常都是因为生活没有节制。”

随后轮到了堂吉诃德，他问道：

“你既然有问必答，那就请你告诉我：我所讲的在蒙特西诺斯洞穴里的遭遇到底是真的还是做梦？我的侍从桑丘会用鞭子抽自己吗？杜尔西内娅能够摆脱魔法的桎梏吗？”

“洞穴之事嘛，说来话长，”那声音回答道，“其中有真有假。桑丘挨鞭子的事情得慢慢来，杜尔西内娅的魔法到时候自然会解除。”

“我没得可问了，”堂吉诃德说，“只要能够见到杜尔西内娅摆脱魔法，我也就最终得到了所能期望的全部幸福。”

桑丘是最后一个上前提问的，他问的是：

“头像啊，我是不是还会当总督？我能不干侍从这苦差吗？我还见得到老婆、孩子吗？”

他得到的回答是：

“你嘛，将会当个一家之主；如果回家，你就能见到老婆和孩子；如果不再给人当差，你就可以不当侍从了。”

“天啊，说的什么呀！”桑丘·潘萨说，“我自个儿也说得出来，都是地地道道的大实话。”

“你这畜生，”堂吉诃德说，“你指望人家怎么回答你？你问什么人家就答了什么，还不够吗？”

“够了，”桑丘说，“不过，我希望能说得明白点儿、详细点儿。”

问答到此就算结束了，可是，除了堂安托尼奥的那两位知道内情的朋友之外，其余的人对这件事情却是百思不解。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立刻出来揭破其中的奥秘，以免给世人留下悬念，使之相信那头像里面真的包含有什么奇特的神秘法术。据他说，堂安托尼奥·莫雷诺曾在马德里见到过由一位图片商制作的人头像，回来之后就在自己家里仿制了一个，一是为了自娱，二是也想蒙蒙不明就里的人。制作的方法是这样的：那桌面和桌腿其实都是木头的，只是漆成了大理石的样子罢了。桌腿的底部还接出四个鹰爪，以确保整个桌子可以更加平稳。那个像是罗马皇帝的古铜色雕像里面是空的，桌面上有个窟窿，头像严丝合缝地将那窟窿遮了起来，不留一点儿痕迹。桌腿也是中空的，那空洞上连雕像的胸腔与脖子、下通密室下面的一个房间。一根谁也看不见的、恰正好的铁皮管子贯通着桌腿、桌面和人像的胸腔与脖子。听取问题并作出回答的人则藏在密室下面的房间里，交替地将耳朵和嘴巴对准那根铁皮管子，讲话的声音既可以清清楚楚地上传下达，骗局又不会被人戳穿。堂安托尼奥的一个侄子——一个聪明伶俐的学生——扮演了答问的角色。他的叔叔事先已经对他讲过都会有哪些人到头像密室中去，所以很容易就对第一个问题作出了迅速而又准确的回答。对其他问题，他只是凭借自己的机灵巧妙应对罢了。

希德·哈梅特还说，这个奇妙的机关只维持了十一二天。堂安托尼奥因为全城都知道自己家里有一尊有问必答的神奇人头像而害怕起来，他怕这一消息传进那些特别敏感的教义卫道士们的耳朵，于是，就主动去向宗教法庭自首了，人家让他赶快将那东西拆掉、不得再行保留，以免无知的民众会大惊小怪。不过，在堂吉诃德和桑丘·潘萨的心目中，那头像确实具有神力、确实能够有问必答，只是堂吉诃德比桑丘更为对之钟情。

为了讨好堂安托尼奥和款待堂吉诃德以使之显露丑态，城中的绅士们决定六天之后举办跑马穿环的比赛。不过，此事没能办成，原因随后便知。堂吉诃德想要到城里去随便走走。他不想骑马，害怕那些半大孩子会跟他起哄。就这样，由堂安托尼奥指派的两个仆人陪着，他和桑丘就出了门。走到一条街上以后，堂吉诃德一抬头看到一扇门上写有“承印书刊”的大字告示。他顿时来了兴致，由于此前从未见过印刷作坊，很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他带着随行的人员一起走了进去，看到有的在印、有的在校、有的在排字、有的在修版，总而言之，大的印刷所里的全套工序一应俱全。

堂吉诃德走到一个字架跟前，问那里的人都在干什么。师傅们对他讲解了一番，他觉得很新鲜，接着就又继续朝前走去。他随后去到一位师傅的面前，问他在干什么。那人回答他说：

“先生，眼前的这位绅士，”那人说着用手指了指一个身材匀称、眉清目秀、神情庄重的人，“将一本托斯卡纳文的书翻译成了咱们的卡斯蒂利亚语，我正在排字，以便付印。”

“书名是什么？”堂吉诃德问。

那位译者回答道：

“先生，这本书的托斯卡纳文的原名是Lebagattelle。”

“在咱们的卡斯蒂利亚语中，Lebagattelle相当于什么？”堂吉诃德问。

“Lebagattelle，”译者说，“相当于卡斯蒂利亚语中的‘玩物’。这个书名虽然不怎么起眼，内容不错，颇为深刻。”

“鄙人略懂一点儿托斯卡纳语，”堂吉诃德说，“甚至还能背诵几段阿里奥斯托的作品。不过，尊敬的先生，我只是好奇，并非有意要核查阁下的学识，请阁下告诉我：您在翻译过程中遇到过pignatta这个词吗？”

“遇到过，经常遇到，”译者说。

“阁下是怎么译成卡斯蒂利亚语的？”堂吉诃德问。

“还能怎么译？”译者说，“译成‘锅’呗。”

“没错！”堂吉诃德说，“阁下的托斯卡纳语的水平还真不错！我敢打赌，您一定是将托斯卡纳语的piace译成卡斯蒂利亚语的‘令人高兴’、将piu译成‘更’、将su译成‘上’、将giu译成‘下’。”

“的确是那么译的，”译者说，“因为本来就是那个意思嘛。”

“我敢说阁下一定还没有为世人所知，”堂吉诃德说，“世人总是不愿意褒奖英才与卓勋。有多少能工巧匠遭到了埋没！有多少大智奇才遭到了冷落！又有多少贤德之士遭到了遗忘！然而，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除了希腊和拉丁这两种经典语言之外，将一种语言译成另一种语言犹如反看佛兰德壁毯，虽然看得见花纹图案，但却缀满使之大为失色的线头，见不到正面的光洁与绚丽。迻译相近的语言无须才思与文采，就跟从一张纸上抄录和誊写到另外一张纸上一样。我并非因此而就认为翻译不是一件值得称颂的事业，更为卑微、更少收益的事情也是会有人干的。有两位著名译者不在此列：一位是翻译《忠实的牧人》〔2〕的克里斯托瓦尔·德·费盖罗亚，另一位是翻译《阿明达》〔3〕的胡安·德·豪雷基。他们的译作简直同原作没有区别。不过，请阁下告诉我：这本书是您自己出资刊印、还是已经把版权卖给了书商？”

“自己出资刊印，”译者说，“第一版准备印行两千册，每本定价六个雷阿尔，转眼就能卖完，至少可以赚到一千杜卡多。”

“阁下打的是如意算盘！”堂吉诃德说，“显然您不太了解书商之间的运作及交易情况。我敢断言，那两千本印好之后会压得您腰酸背疼、不堪重负，如果这本书再平淡无奇，那就更糟了。”

“那又怎么样！”译者说，“阁下莫非是想让我把书交给书商去换取人家当作施舍给的那仨瓜俩枣的版税？我印书不是想扬名天下，我已经有了文名。如今要的是收益，无利之名分文不值。”

“愿上帝保佑阁下心想事成，”堂吉诃德说。

随后，他走到另一个字架跟前，看到有人在修改一本题名为《心灵之光》的书的校样，于是说道：

“这才是该印的书籍呢，尽管已经很多了，可是心灵不洁的人也多。需要有无数盏明灯来照耀如此众多的浑噩之人。”

他接着朝前走去，看到有人在校阅另外一部著作。他问那是一本什么书，人家告诉他说是《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绅士堂吉诃德第二部》，作者是一个托尔德西亚斯人。

“我听说过这本书，”堂吉诃德说，“说实话，我还一直以为它早就因为荒诞而被烧成灰了呢。不过，是猪就终归躲不过圣马丁节〔4〕。虚构的故事越接近真实或者越像是确有其事就越精彩、越能吸引人，真实的故事是越真实越好。”

他说完之后就满脸不高兴地离开了印书作坊。当天，堂安托尼奥还安排他到海滨去参观战船。桑丘尤有兴趣，因为他有生以来都未曾见过战船是个什么样子。

堂安托尼奥通知船队长说，下午要带自己的贵宾、鼎鼎大名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前去参观战船。船队长以及全城的居民都已经听说了这个人物。堂吉诃德在战船上的经历留待下一章再讲。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快快走开，你这冤家快走开”。

〔2〕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巴蒂斯塔·瓜里尼（1538—1612）的作品。

〔3〕 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诗人托尔夸托·塔索（1544—1595）的作品。

〔4〕 圣马丁节为每年的11月11日，人们习惯于在这天宰猪。

第六十三章　桑丘·潘萨参观战船突然遭难以及新的摩尔美人传奇

堂吉诃德反复地思索了神奇头像对自己所提问题的回答，觉得没有一句是假，全都符合他信以为真的那有关杜尔西内娅终究会摆脱魔法的诺言。他想来想去，喜不自胜，深信那诺言很快就会兑现。桑丘，前面已经讲过，虽然对当总督的经历深恶痛绝，却还是希望能够再有机会发号施令、颐指气使。这就是权势——尽管是一场玩笑——的恶果。

就这样，那天下午，东道主堂安托尼奥·莫雷诺及其两个朋友带着堂吉诃德和桑丘去看战船。船队长事先就已经知道了这些贵客的光临，早就盼着能够亲眼见见堂吉诃德和桑丘这一对遐迩闻名的人物，所以，等他们一到，所有的战船就都落下了帆篷、吹起了笛号，接着就有一只摆有华美坐垫、红绒靠枕的小艇被放下了水。堂吉诃德刚刚登上小艇，主船首先鸣起了礼炮，其他战船随即响应；当他顺着右侧舷梯爬上主船的时候，犹如迎接贵宾登船一般，全体船员连呼三声“呜！呜！呜！”。将军（以后咱们就这么称呼船队长）是巴伦西亚的贵族，他将手伸给了堂吉诃德并拥抱了他，然后说道：

“我要用白色石子记下今天这个我将终生铭记的日子，因为正是在今天我有幸得识了集游侠骑士一切美德于一身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

堂吉诃德非常高兴自己能够受到如此隆重的接待，同样彬彬有礼地做了回答。

大家一起去到船尾坐到了长凳上。桨手长站到舷边吹响哨子，全体桨手立即脱掉了衣服。桑丘见到那么多人全都赤条条的一下子就惊呆了，接着又看见他们迅速地扯起了帆篷就更加觉得不可思议，在他看来，那些人简直就是一群魔鬼。不过，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小菜一碟，好戏还在后头。桑丘坐在右侧领班桨手的旁边。此人早就得到了应该如何行动的指示，这时候就冷不防地抓住桑丘将他举到了空中，其他桨手也机警地跟着站起身来并开始将他飞快地一个桨座一个桨座地向前抛传起来。可怜巴巴地在半空里连翻带滚的桑丘两眼发黑，无疑是以为自己正在被魔鬼摄走。那些桨手们将他先从右边一直传到船头，然后再从左边传回到船尾方才罢手。那个倒霉蛋被折腾得浑身酸疼、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结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桑丘竟然会无翼而飞，堂吉诃德就问将军那是不是欢迎首次登船的人的规定礼节，万一是的话，他没有在船上服役的打算，不想接受那种训练。他还发誓说，如果有谁胆敢抓住他抛掷，他非得踢得那人灵魂出窍不可。他说着就站了起来并伸手握住了剑柄。恰在这时候，桨手们落下了帆篷，那帆桁轰然而落。桑丘还以为是天空塌了直奔自己的头顶砸了下来，被吓得赶忙弓起身子将脑袋藏进了裤裆里。堂吉诃德毫无准备，也被吓得一哆嗦，不由自主地缩起脖子，连脸色都变了。桨手们重又扯起了帆桁，同落下来的时候一样迅疾、一样轰然有声。这一切都是在默默中进行的，就好像他们一个个全都不会说话、不会喘气似的。桨手长发出了起锚的号令，接着就跳到船的中间过道上挥起鞭子抽打起桨手们的脊梁，那船也跟着慢慢地朝海中驶去。桑丘看到那么多只红色的腿脚（他把船桨看成了腿脚）一齐移动，心里想道：“这才是中了邪魔的玩意儿呢，我那东家说的那些根本就不是。这些倒霉鬼犯了什么过错要挨那份打呀？那个吹着哨子的家伙怎么就敢打那么多人呢？我觉得这儿是地狱，至少也是炼狱？”

堂吉诃德看到桑丘那么专注就对他说道：

“桑丘啊，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事情可就既简单又省力了，只要你脱掉上衣站到那些先生当中去，杜尔西内娅的魔法也就解除了！跟那么多人一起挨打受罪，你也就不会觉得特别难熬了。而且，墨林法师说不定还会因为那人抽得狠而以一当十为你来计数呢。”

将军正想要问鞭子和杜尔西内娅祛魔是怎么回事，却听见水手报告说：

“蒙特惠赤要塞发来信号，西边海岸有条船。”

将军听了之后立即冲到船的中间说道：

“喂，孩子们，别让它跑了！瞭望台通报给咱们的一定是艘阿尔及尔海盗船。”

另外三艘战船立刻靠向主船等候命令。将军让其中的两艘向海中驶去，他本人带领主船和剩下的那艘傍着岸边正面迎击，确保那船无处可逃。

桨手们猛劲儿地划了起来，战船飞也似的朝前冲去。驶向海中的那两艘大约于两海里外发现了一只估计有十四五条桨凳（确实如此）的小船。那小船见到战船之后就想凭借自身轻便的特点逃之夭夭。然而，他们打错了算盘，那艘作为海上最快的船只的主船立即追了上去，小船上的人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是逃不掉了。为了不激怒我们的战船的船队长，对方的船长便吩咐手下停桨投降。然而，命运却另有安排：主船当时离他们已经很近，他们已经能够听得到这边要他们投降的喊声，可是，船上十四个桨手中的两个土耳其醉鬼却在这时候开枪打死了我方船头过道上的两个士兵。

一见这种情况，将军发誓一定要将那船上的人抓到并全部处死，所以就指挥主船猛冲过去，结果却反倒让那小船从自己的桨下溜掉了。主船一下子冲出去了很远。小船上的人知道惹下了祸端，便趁主船掉头之机扬起帆来，帆桨并用，奋力逃跑。只是他们的心机没能奏效，反而受到了冒昧之举的贻害。主船于半海里之外的地方终于追上了他们并挥桨打了过去，最后将他们全部活捉。与此同时，另外两艘战船也靠了过来，四艘战船共同押着俘虏回到了岸边。岸上人头攒动，都想看个究竟。将军下令傍岸抛锚，随后得知城市总督也来到了海滨。

将军放下小艇将总督接到了船上。他命令降下帆桁，准备吊死船长以及抓获的所有土耳其人，一共有三十六个，个个英俊潇洒，大多都是火枪手。将军问谁是船长，一个俘虏（后来得知他是个背教的西班牙人）用卡斯蒂利亚语回答道：

“先生，您眼前的那位小伙子就是我们的船长。”

那人说着用手指了指一个极其漂亮和洒脱的年轻人，年纪不会超过二十岁。将军问道：

“你这个不知轻重的狗东西，快说，既然知道无处可逃，为什么还要杀害我的士兵？能够这样对待主船吗？你难道不明白卤莽不等于勇敢？朦胧的希望的确会使人精神振奋，但是，那也不该胡来呀。”

那船长正准备回答，可是将军却因为要去迎接已经登船的总督而无暇去听。总督还带着几个随从和百姓。

“将军阁下，您这一仗打得漂亮！”总督说。

“是很漂亮，”将军说，“大人马上就会看到他们将被吊死在这根帆桁上。”

“这是为什么？”总督问。

“因为，他们不顾交战的惯例、常理与成规，”将军说，“竟然杀害了本船队的两名优秀士兵。我已经发誓要绞死所有的俘虏，尤其是这个青年，因为他是船长。”

他说着指了指双手被捆起来吊在脖子上等死的年轻人。总督看看他，见他那么漂亮、那么潇洒、那么谦和，在那一瞬间，那美貌竟如同求情的文书，不禁立刻心生恻隐，就想免他一死，所以问道：

“船长，请你告诉我：你是土耳其人呢，还是摩尔人或背教的西班牙人？”

那位船长同样用西班牙语回答道：

“我不是土耳其人，不是摩尔人，也不是背教者。”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人？”总督反问。

“信奉基督的女人，”那年轻人说。

“你是女人还信奉基督，却又这副打扮、干这种事情？太不可思议了，没法让人相信。”

“噢，诸位大人！”那青年说道，“请先不要处死我。听我讲讲自己的身世，然后再处置我也耽误不了多少工夫。”

听了这样的恳求，谁能不软下心来听听那位落难的可怜人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呢？将军让她有话快讲，但是不要指望她的弥天大错会得到宽恕。得到允许之后，那年轻人说道：

“我的父母都是摩尔人。这个民族多灾多难却又不知自重，新近更是祸殃不断。在这种倒霉的时候，我的两个舅舅带我去到了柏柏尔地区，我告诉他们说自己信奉基督，可是他们根本就不理睬我。我真的信奉基督，不是那种虚假的、表面上的信奉，而是真心实意地皈依了天主。然而，对负责残忍地将我们驱赶出境的人，这种话毫无用处，我的那两个舅舅也不相信，认为我是为了留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而编造的瞎话。就这样，他们不顾我的心意而强行将我带走了。我母亲是基督的信徒，父亲安分守己而且也皈依了基督。所以，我从吃奶的时候就接受了天主的教义，在良好的礼教气氛中长大，我敢说，言谈举止中压根儿就不像是个摩尔女子。

“在养成这些美德——我认为是美德——的同时和过程中，我的姿色，如果说我还有几分姿色的话，也逐渐显露了出来。我尽管自珍自重、深居简出，终究还是被一位年轻的绅士看上了。他叫堂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是我们邻村的一位绅士的长子。他是怎么见到我的、我们怎么搭上了话、他怎么迷恋我、我又怎么并不对他倾心，这一切说来就话长了，尤其是在现在这种冷酷的绞索正在等着勒住我的脖子、截断我的话语的时候。所以，我就只说说堂格雷戈里奥是如何陪伴我流放的吧。他会讲我们摩尔人的语言，于是，就混到了从别处来的摩尔人堆里并在旅途中同挟持着我的那两个舅舅混熟了。我父亲是个处事谨慎而又多虑的人，所以，听到要驱逐我们的第一道圣旨之后，他就离开了村子，想去找一个可以接纳我们的国度。他在临走之前将一大批珍珠、宝石和金币埋到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他叮咛我，即便是在他赶回来之前我们就要被流放，也千万不能动用那批财宝。我照他的吩咐做了，于是，就像前面说的那样，跟着那两个舅舅及其他亲友去了柏柏尔。我们落脚的地方是阿尔及尔，那里简直就像是地狱一般。

“国王听说了我的姿色，其实都是因为我富名在外给闹的，不过，说起来也算是我的运气。他召见了我，问我是西班牙什么地方的人、随身带有多少钱财和珠宝。我讲了自己的出生地点并说金银财宝全都埋在那儿了。我还告诉他，如果我亲自回去的话，很容易就能挖掘出来。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想用我的财富唤起他的贪心并从而忽略我的容貌。他正跟我这么说着的时候，有人来向他禀报说，跟我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无比英俊、潇洒的青年。我马上明白他们讲的是堂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他的相貌确实怎么夸赞也不为过。一想到堂格雷戈里奥所面临的危险，我立时就慌张起来，因为，那些野蛮的土耳其人，一见了美少，连最漂亮的女人也都会不再放在心里。国王马上传旨召见那位青年，并且还问我那个小伙子是否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我呢，简直就像得到了上天的启示一般，就对他说，那人的确很美，不过，不是男子，而是跟我一样的女人，接着就请求他恩准我去为其换上女儿装，以便使之能够在他的面前无拘无束地尽展风韵。他让我快去，改天再议如何让我重返西班牙挖取秘藏的财宝。我去找到了堂加斯帕尔，对他讲了作为男人的危险，帮他改换成了摩尔女人的装束，当天下午就把他带到了国王的面前。国王见到他以后登时目瞪口呆，于是就想将他作为礼物献给苏丹。一是为了避免后宫嫔妃加害，二是担心自己把持不住，国王下令将他安置在几位摩尔贵妇家中，由她们暂时看管和照顾。他当时就被带走了。

“我们俩当时的心情——我不想否认自己是爱他的——是所有被迫分离的恋人都能够体会得到的。国王很快就安排我搭乘这艘双桅帆船返回西班牙，并且还派了两个土生土长的土耳其人跟我同行。正是那两个土耳其人杀害了贵国的士兵。陪伴我的还有这位背了教的西班牙人，”她说着指了指最先开口讲话的那个人，“我知道他暗地里仍然笃信基督，想乘机留在西班牙而不再返回柏柏尔。船上的其他桨手不是摩尔人就是土耳其人，他们只管划船。本来已经说好，一到西班牙海岸，就立即让我和这位背教者换上我们随身带来的基督徒衣服上岸。可是，那两个土耳其人既贪婪又傲慢，无视这一命令，害怕我们上岸之后一旦出了什么事情就会供出海上的船只，如果岸边恰有战船，他们就会被捉，所以想先行在这一带海边抢掠一番，尽可能地搜刮一些财物。

“昨天夜里我们望见了海岸，并不知道这儿有四艘战船，因而被发现了，结果就发生了诸位已经知道了的事情。总之，堂格雷戈里奥还装扮成女人留在女人堆中，随时都有败露的危险；我呢，被捆住双手等待着——或者说——担心着会失去这已经让我感到厌倦了的生命。先生们，这就是我的悲惨经历。我恳求诸位能够让我像个基督徒似的死去，因为，我已经说过了，我的同胞们的罪孽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她说到这儿就打住了话头，眼睛里满噙着伤心的泪水，许多在场的人也都情不自禁地为之唏嘘起来。心慈面善的总督默默地走上前去，亲手解开了绑缚着她那纤纤玉手的绳索。在笃信基督的摩尔女子讲述自己那新奇遭际的过程中，跟随总督一起登上战船的一位年老的香客始终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的话音刚落，那老人立即就匍匐到她的跟前搂住了她的双脚，接着又泣不成声地说道：

“安娜·费利克斯啊，我不幸的女儿！我是你的父亲里科特，你是我的心肝呀，我是回来找你的呀，没有你，我没法活啊！”

桑丘本来一直都在琢磨着自己刚才被人折腾的事情，听了这话，立刻睁开眼睛抬起了脑袋。他端详了一阵以后，认出那位香客确实就是自己离开总督任所那天遇到过的里科特、那位已经摆脱缧绁之苦抱住父亲的摩尔女子果真就是那人的女儿，此刻，父女二人正在相拥而泣。只听那位父亲对将军和总督说道：

“二位大人，她是我的女儿，名字虽好〔1〕，遭遇却很不幸。她叫安娜·费利克斯，姓里科特，她的容貌和我的富有远近闻名。我背井离乡到外国去寻找能够接纳和收留我们的地方，结果终于在德意志找到了，所以就装扮成香客陪伴着几个德国人回来寻找女儿和取出埋藏的大批财宝。

“我没能找到女儿，却找到了财宝并且就带在身边，现在，诸位见到了，绕了一个大圈子，终于找到了我最为珍视的财宝，这就是我心爱的女儿。如果我们并无过错的事实以及她和我因为你们那公正的法规而抛洒的眼泪足以叩开宽恕之门，就请诸位对我们发发善心，因为，我们从未有过冒犯你们的念头也从未赞同过我们那些罪当驱逐的同胞们的企图。”

这时候，桑丘开腔说话了：

“我很了解里科特，知道他说美丽的安娜·费利克斯是他女儿这话是真的。至于什么去呀来啊、什么善意呀恶意啊，我不搀和。”

所有的人都对这一奇遇深感惊讶。将军说道：

“你们的滴滴眼泪不容我再来维护自己的誓言。美丽的安娜·费利克斯啊，祝你能够尽享天年。让那两个大胆狂徒咎由自取吧。”

他立即下令把那两个杀害了其部下的土耳其人吊到帆桁上去绞死，可是总督却苦苦代为求情，说他们只是发疯，并非有意逞能。将军依从了总督的请求，因为事过之后的蓄意报复并不是正当的举动。接下来，人们谋划起了如何去解救仍然处在危险之中的堂加斯帕尔·格雷戈里奥。里科特表示愿意为此献出身边那价值两千多杜卡多的金银珠宝。大家还出了好多主意，但是全都不如那位背了教的西班牙人说的办法可行：他自告奋勇，愿意重返阿尔及尔，只需一只配备上基督徒桨手的六个桨座的小船，因为他不仅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和通过什么办法靠岸，而且也清楚堂加斯帕尔的住处。将军和总督不敢相信那位背教者，同时也不放心那些将要担任桨手的基督徒。安娜·费利克斯替那位背教者打了包票，她的父亲里科特则答应，如果那些基督徒有什么三长两短，由他出钱去为他们赎身。事情就这么定了以后，总督下了船，堂安托尼奥·莫雷诺带走了摩尔女子和她的父亲。总督再三嘱咐一定要尽可能地款待和照护他们父女，并表示愿意尽其所有。安娜·费利克斯的美貌确实在他的心中唤起了无尽的怜爱与同情。

本章注释

〔1〕 那摩尔姑娘的名字中的“费利克斯”在拉丁语里为“幸福”之意。

第六十四章　出道以来最令堂吉诃德痛心疾首的遭遇

据传记讲，堂安托尼奥·莫雷诺的妻子看到安娜·费利克斯来到自己的家里感到非常高兴，既喜欢她的标致又喜欢她的聪慧，那摩尔姑娘也确实在这两方面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所以自是给予了热情的接待。与此同时，仿佛听到了钟声的召唤一般，全城的人都纷纷跑去观看。

堂吉诃德对堂安托尼奥说，他觉得人们为解救堂格雷戈里奥而采取的办法并不高明，而是冒失大于稳妥。他认为，最好还是派他带着军械与战马到柏柏尔去，不管摩尔人怎么阻挠，他都会像盖菲罗斯营救自己的妻子梅利森德拉那样使之脱离苦海。

“您老人家别忘了，”桑丘插言道，“堂盖菲罗斯先生救妻是在陆地上，也是从陆地上将她带到法兰西去的。可是现在，即便能把堂格雷戈里奥救出来，中间隔着大海，咱们也没有办法把他弄回到西班牙来。”

“只要人没死，办法总会有，”堂吉诃德说，“只要有船靠岸，咱们就可以跳上去。那是没人能够阻止得了的。”

“您老人家一相情愿，想得倒轻松，”桑丘说，“说说容易，做起来难啊。我赞成那个背教者，觉得他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

堂安托尼奥说，如果那个背教者不能得手，一定派遣伟大的堂吉诃德前往柏柏尔。

两天之后，那位背教者就乘坐一艘每侧六个桨座、配备有强悍桨手的小船出发了。又过了两天，战船也起锚朝着勒班陀驶去。临行前，将军请求总督务必费心将解救堂格雷戈里奥的情况以及安娜·费利克斯的结局通报给他，总督慨然允诺。

堂吉诃德经常说盔甲是常服、战斗是休息，所以，他无时无刻不是甲胄在身。一天早晨，他全身披挂地去到海边散步，刚一到那儿，就见到一位同样也是全副武装、手持绘有一轮皓月的盾牌的骑士朝着自己所在的方向走了过来。到达声音可及的距离之后，那位骑士就高声地冲着堂吉诃德说道：

“功名盖世的杰出骑士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请你听着：在下是白月骑士，你也许还能记起本人的显赫业绩。我来找你比武、较力，以使你知道并承认我的心上人——不必管她叫什么名字——的美貌是你那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无法比配的。如果能够坦然承认这一事实，你可免一死，我也就不必为此而劳神费力。如果你执意较量而又败在我的手下，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放下武器，不再游荡，回到村里老老实实待上一年，在此期间，不得摸枪动剑，只能静心休养，以求振兴家业、拯救灵魂。如果你能战而胜之，我的脑袋凭你处置，我的盔甲与坐骑归你所有，我的功名业绩全数转到你的名下。如何是好，请你掂量并立即给我答复，因为我已决定今天就将此事最后了断。”

堂吉诃德一时间感到愕然失措，白月骑士的狂傲及其挑战的理由全都出乎他的意料，只见他沉着而又冷静地回答道：

“白月骑士，鄙人从未听说过阁下的功业，而且还断定您压根儿就没有见过卓尔不群的杜尔西内娅，如果见过，相信阁下肯定不会再有这种想法，因为，她的容颜会让您确信从未有过也绝对不可能有足以同她媲美的佳丽。在下并非断言阁下有意撒谎，只是觉得言辞失当。本人愿意以阁下的条件应战，并且马上一决雌雄，以不超过阁下确定的期限。不过，请不要再提将阁下的功名业绩转到鄙人名下之说，因为在下并不清楚其所指及性质。本人对自己已有的功业已经心满意足。好啦，就请阁下选位吧，我也自会依例办理。圣彼得只会祝福上帝襄助之人。”

城里有人看见白月骑士跟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在一起就去向总督作了报告。总督以为又是堂安托尼奥·莫雷诺或者城中别的什么绅士策划的把戏，立刻就会同堂安托尼奥和其他许多绅士奔向海边，刚好赶上堂吉诃德为准备冲击的空间而拨转若昔难得。一看他们两个人摆出了就要回马对冲的架势，总督边连忙置身于他们中间边问他们到底为了什么事情竟然要兵戎相见。白月骑士回答说，他们的争执源自美人的排位，接着就扼要地将他对堂吉诃德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并讲了双方商定的决斗条件。总督回到堂安托尼奥身边，悄悄问他知不知道白月骑士是什么人、那是不是他们要跟堂吉诃德开的玩笑。堂安托尼奥回答说他既不清楚那位骑士的来历也断定不了那决斗是真是假。听他这么一说，总督反倒犹豫起来，不知道应该加以阻止还是任由他们打斗下去，不过，想来想去总觉得是一场游戏，于是就闪到一边说道：

“二位骑士先生，既然要么认输要么决战，堂吉诃德先生不愿服输，白月骑士阁下不肯让步，只好听天由命了，那就较量吧。”

白月骑士礼貌而恳切地感谢了总督的恩准。堂吉诃德不仅也跟着表白了一番，还照每次开始交战时的惯例祈请上帝和他的杜尔西内娅保佑，接着，看到对手又向远处跑去，自己也跟着再拉开了一段距离，随后，尽管没有号角或是战鼓发出号令，两个人却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勒住缰绳掉转了马头。白月骑士因为坐骑更为迅疾而跑过两人之间三分之二的距离之后才同堂吉诃德相遇，尽管没有用矛殴击（他似乎有意将矛抬了起来），还是由于冲力过大而将若昔难得和堂吉诃德猛地撞翻在地。白月骑士立刻站到堂吉诃德面前，用矛指着他的头盔说道：

“骑士，你被打败了，如不履行已经讲好的条件，我就要了你的命。”

被摔得浑身疼痛、晕头转向的堂吉诃德没有顾上掀开面罩，有气无力、声如游丝，仿佛身在坟墓之中似的说道：

“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是天下最漂亮的女人，我是世界上最不幸的骑士，不能因为我的羸弱就否认这一事实。骑士，下家伙吧，你既然已经使我失去了尊严，那就连这性命也一起拿去吧。”

“我当然不会置你于死地，”白月骑士说，“就让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小姐继续保持她的美名吧，我只要伟大的堂吉诃德回家隐居一年或者到我撤消禁令的那一天为止，这是咱们决斗之前已经说好了的。”

总督、堂安托尼奥以及其他许多在场的人全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接着，他们又听见堂吉诃德说道：作为信守承诺的真正骑士，他将接受一切无损于杜尔西内娅的条件。堂吉诃德表明了态度之后，白月骑士拨转了马头，冲着总督点了点头，然后就款款地策马朝着城里走去。总督打发堂安托尼奥去盯住他并一定要打探出他的底细。人们将堂吉诃德从地上扶了起来，替他摘下了头盔，只见他面无血色、大汗淋漓。

若昔难得被摔得很重，一时还动弹不得。桑丘满面愁容、心烦意乱，不知道应该说点儿什么、做点儿什么是好。对他来说，那一切都好像是发生在梦中，整个事件都是魔法作祟的结果。他知道自己的主子遭到了惨败而且还被迫于一年之内不能再摸兵器。他明白主子本人的荣名业已黯然无光、主子对自己所作的其他承诺也都如同风卷残云一般不见了踪影。他担心若昔难得被摔散了架子、东家从此变得清醒，如果真的清醒了倒也算是一大幸事。最后，总督让人找来一乘轿子将堂吉诃德抬回了城中，他本人也因为急于知道那位将堂吉诃德弄到如此悲惨地步的白月骑士到底是何许人物而匆匆赶了回去。

第六十五章　揭示白月骑士的来历以及堂格雷戈里奥获救和其他事件

堂安托尼奥·莫雷诺跟踪着白月骑士，还有许多半大孩子也在后面追着赶着，一直看着他走进了城中的一家客栈。堂安托尼奥有意同他结识，所以也跟着走了进去。只见有一个侍从出来迎上前去准备帮他卸下盔甲，他立刻就钻进了底层的一个房间。堂安托尼奥尾随而入，急不可待地想要弄个水落石出。看到那位先生盯着自己不放，白月骑士便开口说道：

“先生，在下很清楚阁下的来意，那就是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趁仆人帮我卸装的工夫，我就如实地给您讲讲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吧。我首先告诉您，先生，人们都叫我参孙·卡拉斯科学士，跟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所有认识他的人全都为他的疯疯傻傻感到非常痛心，尤其是我。我认为，他只有回到村里待在家中静养才能康复，所以就想逼他回家。为此目的，三个月前我装扮成游侠骑士，取名叫做镜子骑士，离开村子一路追踪而去，打算以败者必须听从胜者的差遣为条件同他交战一场，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将他打败。我估计自己必胜无疑，准备向他提出的条件是回到村里去、一年之内不许出来，预计他可能会在这段时间里把病医好。然而，命运却另有安排，结果是他打败了我，将我掀到马下，计划也就落空了。他继续去漫游，而我呢，差点儿被摔死，腰酸背疼，满腹羞惭，灰溜溜地回到了村里。不过，我并没有因此就放弃了再出来找他和打败他的想法，今天果然达到了目的。他对游侠骑士的规矩深信不疑，肯定会遵照我的吩咐兑现自己的承诺。

“先生，这就是事情的经过，别的话嘛，也就无须多说了，只求您不要将我的情况泄露出去，更不要告诉堂吉诃德我是什么人，以确保我的良苦用心不至于白费，从而让一个只要消除有关游侠骑士的种种胡思乱想就是个绝顶聪明的人能够恢复神智。”

“噢，先生！”堂安托尼奥说道，“但愿上帝能够饶恕您，因为，想让世界上最为幽默的疯子恢复神智无疑是对天下人的冒犯。先生，您难道不明白一个神智正常的堂吉诃德可能有的益处绝对抵不上他的疯癫言行带给人们的乐趣吗？不过，我觉得学士先生的全部用心并不足以使一个疯到了极点的人恢复神智，而且，再说一句有欠厚道的话，我倒是宁愿他永远都不要康复，他一旦康复了，我们不仅将失去他的风趣，还会失去他的侍从桑丘的诙谐，而他们的每一言每一行可是都足以化愁苦为欢颜啊。尽管如此，我还是会保持沉默，不会对他说破，以验证对卡拉斯科先生的苦心不可能奏效的怀疑。”

卡拉斯科回答说，事情正在按照计划一步一步顺利地进行着，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结果。堂安托尼奥在表示了愿意尽力帮忙之后就告辞而去。学士将盔甲捆扎起来放到了一头骡子的背上，当天就骑着那匹随他参战的骏马出城回乡去了，一路上并没有遇到这部真实传记非得一叙不可的事情。

堂安托尼奥如实地将卡拉斯科的话禀报给了总督。总督对此很是不以为然，因为，在他看来，堂吉诃德一旦引退，所有听说过他的疯狂举动的人可就要大为扫兴了。

堂吉诃德在床上躺了六天。他伤心、懊恼、心烦、意乱，脑袋里面反复地再现着落败的惨剧。桑丘一个劲儿地安慰他说：

“我的老爷啊，抬起头来，尽可能地宽宽心吧，您应该感谢苍天，虽然被打倒在地了，却没有摔断肋骨。您是知道的，恶人总会遭到恶报，晾肉竿上不一定总是晾着肉。您别听大夫的，您这病不需要他治。咱们还是回家吧，别再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游荡和转悠了。仔细想想，虽说您老人家吃了皮肉之苦，损失最大的还得说是我。自打当过总督以后，我虽然不想再当总督了，但却仍然愿意成为伯爵，看来是没那个日子喽。您老人家一旦退出骑士行当自然也就当不成国王，这样一来，我的指望必定是要跟着烟消云散了。”

“住嘴吧，桑丘，你是知道的，我的退隐不会超过一年。然后，我将重操这一光荣的事业，怎么也能挣来一片江山并赏给你一个爵位。”

“但愿上帝有耳、魔鬼无闻，”桑丘说，“我常听人说，美好的指望胜似手里的秕糠。”

主仆二人正在这么说着的时候，堂安托尼奥突然闯进屋里兴高采烈地说道：

“好消息，堂吉诃德先生，堂格雷戈里奥和前去营救他的背教者已经到了海边啦，我怎么还说到了海边呢？是已经到了总督的家里，马上就到这儿来。”

堂吉诃德略为开心地说：

“说实话，我倒宁愿这一切恰恰相反，因为，那么一来，我就非得到柏柏尔去一趟不可了，到时候，我的勇力要解救的将不止是堂格雷戈里奥一个人，而是所有身陷柏柏尔的基督徒。可是，真该死，我说的这是哪门子话呀？我难道不是已经被人打败了吗？我难道不是已经被人击落马下了吗？我难道不是已经一年之内不能再碰兵器了吗？那么，还有什么可说呢？既然已经沦落到了只能拿纺锤而不能摸刀剑的地步，还有什么可以得意的？”

“老爷，话可不能这么讲，”桑丘说，“小鸡不怕得舌疮，要紧的是能活着。今天是你，明天就会轮到我。这种打打杀杀、枪来棍往的事儿是认真不得的，今天跌倒了，明天就会爬起来，除非是想赖在床上，我的意思是：自暴自弃，不想振奋精神重新再战。您老人家快起来迎接堂格雷戈里奥吧，好像已经有了人声，大概已经到了。”

的确如此。去向总督禀报过往返经过以后，堂格雷戈里奥急着要见安娜·费利克斯，所以就跟着背教者来到了堂安托尼奥的家里。堂格雷戈里奥离开阿尔及尔的时候还是一身女装，到了海上之后才同一个跟他一起出来的囚徒换了衣服，不过，他无论是打扮成什么样子都很招人喜欢、爱怜和敬重，因为长得实在是太美，年龄嘛，看起来不过就是十七八岁。里科特和女儿迎了出去，父亲热泪盈眶，女儿端庄持重。他们没有热烈拥抱，往往是爱得越深反倒越显冷静。堂格雷戈里奥和安娜·费利克斯是一对真正的俊男靓女，见之者无不惊叹仰慕。此处无声胜有声，所有的欣喜与深情全都表现在两双眼睛之中。背教者讲述了解救堂格雷戈里奥的计谋与过程，堂格雷戈里奥叙说了自己在女人堆里感受到的惊悸与窘促，没有长篇大论，简单而明了，足见其少年老成。里科特慷慨地犒赏了背教者和桨手们。背教者重又回归到了教会的怀抱，通过自赎与忏悔，朽枝重新焕发出纯净的生机。

此后的两天里，总督和堂安托尼奥一直都在商量怎么才能让安娜·费利克斯及其父亲留在西班牙。他们认为，如此笃信基督的女儿和看来心地非常善良的父亲留在西班牙绝对没有任何不妥之处。堂安托尼奥表示愿意借到京城办事的机会去活动活动，因为，他知道，只要走走门路、送送人情，很多非常棘手的事情都能办成。

“不能对走门路和送人情抱什么希望，”在场听到了他们的谈话的里科特说，“陛下把驱逐我们的重任交给了萨拉萨尔伯爵堂贝尔纳尔迪诺·德·贝拉斯科大人，此人对求情、哀告、许愿、送礼这一套从不买账。尽管他确实是个恩威并重的人，但是，由于他清楚地看到了我们这个民族就整体而言已经腐败朽烂，宁愿采用烧灼的烫烙疗法而不肯贴贴膏药消肿减痛。所以，他审慎、精明、果决而严酷地用自己的坚强的肩头扛起了这一重负，我们的谋略、计策、恳求与诓骗全都没能逃过他那时刻警惕着的阿耳戈斯〔1〕的眼睛，不让我们中有一个人漏网或潜伏下来，以防他会随着岁月的流转而像朽烂的树根一样在业已铲除了祸患、根绝了我们人多势众的隐忧的西班牙重新发芽并结出毒果。费利佩三世的决策实在是不同凡响，他将这一使命交给那位堂贝尔纳尔迪诺·德·贝拉斯科实在是绝顶英明！”

“到了那儿以后，我会尽量去活动，成与不成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堂安托尼奥说道，“堂格雷戈里奥跟我一起去看看他的父母，他们一定会很想念自己的儿子。安娜·费利克斯留在我家里由我妻子照料或者是住到修道院去，我想总督大人一定愿意让善良的里科特住在自己的家里等着我去活动的结果。”

总督完全同意这一安排，可是堂格雷戈里奥知道之后却说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不想丢下安娜·费利克斯，不过，他准备看过父母以后立刻就回来找她，所以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一决定。安娜·费利克斯留在了堂安托尼奥的妻子的身边，里科特跟着总督走了。堂安托尼奥动身的日子到了，因为摔伤不能很快上路的堂吉诃德和桑丘定在两天之后出发。堂格雷戈里奥同安娜·费利克斯道别的时候，又是眼泪又是叹气，一会儿晕厥一会儿又啜泣。里科特要给堂格雷戈里奥一千埃斯库多，可是小伙子分文未要，只是向堂安托尼奥借了五个埃斯库多并许诺一到京城就立即奉还。就这样，他们两个先走了，如前所述，随后是堂吉诃德和桑丘。堂吉诃德没有披甲戴盔，只是一身出门的打扮；桑丘徒步而行，因为他的小灰得驮着东家的胄甲与兵器。

本章注释

〔1〕 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睡觉的时候50只闭着、50只睁着。

第六十六章　自己读过或听人念过便知的事情

走出巴塞罗那城的时候，堂吉诃德又见到了自己落马之处，于是说道：

“这儿就是我的特洛伊。正是在这里，并非是怯懦而是晦气葬送了我的一世功名；正是在这里，幸运之神跟我兜起了圈子；正是在这里，我的业绩失去了昔日的光辉；最后，还是在这里，我的命途断绝而且永无再续之时。”

听了他的感慨，桑丘宽慰道：

“我的老爷啊，是好汉就得能够面对顺利时候的喜悦和倒霉时候的苦楚。这是我从自身的经历中悟出来的道理。当总督那会儿，我自然是欢欢喜喜的了；如今成了徒步侍从，我也并不伤心难过。因为，我听人说过，所谓的幸运之神是个任性的醉婆娘，而且还是个瞎子，所以，既看不见自己做了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应该作践什么人和扶持什么人。”

“桑丘，你倒还挺懂哲理的嘛，”堂吉诃德说，“这话说得很对，不知道是从哪儿学来的。我要跟你说的是，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幸运之神，天底下的事情，好也罢，坏也罢，并非偶然，而是天意，所以人们才常说：福祸在自身。我的结局完全是自找的，都怪缺乏必要的审慎，以致自己的轻狂成为了笑柄。因为，我本该想到瘦弱的若昔难得无法同白月骑士高头大马抗衡。最后，贸然行事，虽然尽了全力，还是被人击落马下。我丢尽了面子，但是却没有丧失、也不能丧失言必有信的品德。当初作为游侠骑士，我勇敢无畏，用行动和双手成就了自己的功业；如今成了卑下的侍从，我将以履行承诺的方式来表明自己言而有信。走吧，桑丘，我的朋友，咱们回到家乡去从头做起，经过一年休整，必将重振再返我绝对不能忘怀的武林的锐气。”

“老爷，”桑丘说，“徒步赶路不是件好玩的事情，我可不想一天到晚就这么走下去。咱们还是把这盔甲和兵器当作吊死鬼挂到树上去算了，坐在驴背上、双脚离开地面，您老人家想到哪儿去都行。指望我凭着两只脚走长路，那可没门儿。”

“你说得是，桑丘，”堂吉诃德说，“咱们就把那盔甲和兵器当作纪念挂到树上去吧，在下面或旁边的树上刻罗尔丹的兵器纪念碑上的铭文：

如果没有那份勇气

敢于和罗尔丹为敌，

就请别动这些武器。”

“这就太好了，”桑丘说，“如果不是赶路还需要若昔难得，真该把它也挂上去。”

“马也好，兵器也好，”堂吉诃德说，“我都不想挂，以免让人去说：竭诚效劳，没得好报。”

“您老人家说得对极了，”桑丘说，“明白人都知道，驴子的过错不该记到鞍子的账上。这一回原本就是大人您的过错，要怪就怪您自己吧，不要拿已经破损并且还沾了血的盔甲和兵器来撒气，更不能欺负若昔难得老实和逼着我的软脚板承受奔波之苦。”

主仆二人就这么说着聊着过了那一天以及随后的四天，没有遇见任何搅扰他们的行程的事情。第五天，适逢过节，他们进了一个村子，看到一家客栈的门口聚着一群消闲取乐的人。一个庄稼汉模样的人见到堂吉诃德朝他们走了过去，便大声说道：

“这两位先生初来乍到，谁都不认得，让他们来说咱们这个赌该怎么个打法吧。”

“如果能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的话，”堂吉诃德说，“我一定秉公裁断。”

“是这么回事儿，好心的先生，”那庄稼汉说，“村里的一个体重十一阿罗瓦的胖子要跟只有不到五阿罗瓦的邻居赛跑，条件是两人背负同样的重量跑一百步。有人问那胖子怎么才叫负重相等，他回答说：瘦子体重为五阿罗瓦，再扛起六阿罗瓦铁块，就跟胖子一样也成了十一阿罗瓦。”

“那不成，”没等堂吉诃德开口，桑丘就插嘴说道，“不久前我当过总督和法官，大家知道，那是专管释疑断案的差使，该让我来裁决这宗官司。”

“你就去管吧，”堂吉诃德说，“桑丘，我的朋友，我心乱如麻，管不了这种闲事儿。”

得到允许之后，桑丘就对身边的那一大群张着嘴巴等他开口的庄稼汉说道：

“弟兄们，胖子提的条件不合理，而且也太不公平。如果真像人家说的那样应战者有权挑选武器的话，他总不会挑选那种妨害自己得胜的家伙吧。所以，依我看，还是让挑战的胖子从自己身上去掉六阿罗瓦肉，切、削、刮、片、砍、割，怎么都行，地方随便，只要他本人觉得合适就好，这样一来，他就只有五阿罗瓦重了，跟对手的五阿罗瓦正好一样，两人跑起来也算公平。”

“天啊！”一个庄稼汉听了桑丘的裁断之后说道，“这位先生讲话像圣人、断案像神父。不过，我敢肯定，别说是六阿罗瓦了，哪怕是一盎司，那胖子也不会愿意割的。”

“最好还是别比啦，”另外一个人说道，“免得让瘦子负重或胖子割肉。拿出一半赌注来买酒，咱们请这两位先生到最好的酒馆里去乐和乐和。有什么事儿，我兜着。”

“先生们，”堂吉诃德说，“感谢诸位的盛情，本人事情不顺、心情不好，恕我失礼。我不能停留，只想继续赶路。”

他说完之后就一蹬马刺催动若昔难得朝前走去，没再理会那些对他的古怪模样和仆人——指的是桑丘——的聪明赞叹不已的庄稼汉们。只听有人说道：

“连仆人都这么机灵，主子又会怎么样呢？我敢打赌，他们如果到萨拉曼卡去念书，肯定是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成为大法官。那还不跟玩似的，念念书，找个靠山，再加上一点儿运气，一个人不知怎么一下子就会不是手握权杖就是头戴法冠。”

主仆二人当天在荒野的露天地里过了夜。第二天刚一上路，他们就见到迎面过来了一个肩背褡裢、手拄木棍的徒步信差模样的人。走近以后，那人加快了脚步，一溜小跑奔到堂吉诃德跟前，搂住他的右腿（因为够不到别的地方），非常兴奋地说道：

“噢，尊敬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老爷，我那东家公爵大人和我那女主人公爵夫人还在城堡里呢，他们见到您老人家又回来了不知该会有多高兴！”

“朋友，我不认得您啊，”堂吉诃德说，“如果您自己不说的话，我也不知道您到底是什么人。”

“堂吉诃德先生，”信差说，“我是托西洛斯啊，公爵大人的马弁，就是不想为罗德里盖斯嬷嬷的女儿出嫁的事儿跟您老人家决斗的那个人。”

“我的上帝啊！”堂吉诃德说，“您真的就是那个被那些跟我作对的魔法师们为了不让我赢得那场战斗而变出来的马弁？”

“得了吧，我的好老爷，”信差说，“压根儿就没有什么魔法和什么变不变的事情：我上场的时候是托西洛斯，下场的时候还是那个托西洛斯。我觉得那姑娘不错，不必决斗，我愿意娶她。可是，结果却事与愿违，您老人家刚一离开城堡，我那公爵老爷却因为我违背了他事前给我的指示而让人打了我一百大棍，现如今那姑娘成了修女、罗德里盖斯嬷嬷去了卡斯蒂利亚，我这会儿是奉东家之命到巴塞罗那去给总督送信。如果您老人家想喝一口的话，我带有一葫芦好酒，虽然有点儿温了，味道却是很醇，而且还有好多特隆琼奶酪，即便是没有酒兴，也立刻会让你觉得嗓子眼儿发干。”

“我愿意奉陪，”桑丘说，“免去一切客套，请托西洛斯老兄快把酒拿出来，让西印度所有的魔法师们全都见鬼去吧。”

“说到底，桑丘，”堂吉诃德说，“你是天底下最大的馋鬼、世界上头号的笨蛋，居然不相信这位信差中了魔法、这个托西洛斯是冒牌货。你留在这儿跟他吃喝吧，我先慢慢地走着，等你追上来。”

马弁笑了笑，随即亮出酒葫芦，又从褡裢里掏出奶酪和一块面包，同桑丘一起坐在草地上，亲亲热热地将褡裢里的储备一扫而光，似乎意犹未尽，竟连信札也都舔了一遍，只因为那上面沾有奶酪的香味儿。

托西洛斯对桑丘说道：

“桑丘，我的朋友，你的这位东家该是个疯子。”

“怎么是该呀？”桑丘说，“说到该嘛，他倒是不该任何人任何东西，总是有账必还，而且疯言傻事还可以当钱用。这事嘛，我看得很清楚，也明明白白地跟他说过。可是，有什么用处？尤其是这会儿，更是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因为刚刚被白月骑士打败。”

托西洛斯很想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情，桑丘却说让东家久等有失礼貌，说是等下次见面的时候找机会再讲吧。他掸掉衣服和胡子上的面包渣渣，站起身来，牵着毛驴，说了声再见，丢下托西洛斯，朝着正在一棵树下等他的东家直奔而去。

第六十七章　堂吉诃德决定做牧人在野外度过承诺的一年之期以及别的一些确实有趣的好事

如果说堂吉诃德早在被人打落马下之前就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此后他就更加心事重重了。前面讲了，那会儿他正在一棵树下，种种念头犹如叮在蜜糖上面的蝇群一般乱哄哄地麇集于他的脑海之中。一会儿是杜尔西内娅的祛魔，一会儿又是隐居的日子该怎么过。桑丘去到了他的跟前，对他夸起了马弁托西洛斯的豪爽性情。

“噢，桑丘，”堂吉诃德说道，“难道你还相信那人真的就是马弁？看来，你已经忘了亲眼见过杜尔西内娅变成村姑、镜子骑士变成卡拉斯科学士的事情了。这可都是那些跟我为难的魔法师们捣的鬼啊。不过，请你告诉我：你向你说的那位托西洛斯打听过阿尔蒂西多拉现在怎么样了没有？她因为想我而哭过还是已经把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种种柔情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可没有想到，”桑丘说，“而且也没有工夫去打听这种蠢事。老爷，也真是的！都到这会儿了，您老人家还关心别人想什么、关心这种儿女情长的事情？”

“给你说吧，桑丘，”堂吉诃德说，“私情和领情是两码事儿。一位绅士完全可以负情，但是，严格地讲，却绝对不能忘义。阿尔蒂西多拉显然是深深爱过我的。你知道，她送给了我三条头巾。我走的时候，她不顾脸面，当众哭过、骂过、咒过、怨过。这种种迹象都表明她爱过我，女人的爱最后往往会转化成为恨。我既不能给她以希望也不能给她以财宝，我的希望已经全都给了杜尔西内娅，而游侠骑士的财宝又跟鬼神的许诺一样虚无缥缈。我能够给她的只是对她的一点儿思念，不过，这思念并没有污损我对杜尔西内娅的一片真情。倒是你因为迟迟不肯鞭打自己而一直在害她继续受苦。你就是舍不得动一下身上的臭肉（我真恨不得让狼吃掉），宁可留着养蛆也不愿意为那可怜的小姐救命。”

“老爷啊，”桑丘说，“跟您说实话吧，我不相信打我的屁股跟中了魔法的人解除魔法会有什么关系，这简直就像是告诉人家：‘如果头疼，就请在膝盖抹药。’至少我敢说，您老人家肯定没在读过的关于游侠骑士的书里见过有谁是用抽鞭子的办法来解除魔法的。不过，真也罢假也罢，等什么时候来了兴致又有工夫，我一定会抽的。”

“但愿上帝会给你那种兴致和工夫，”堂吉诃德说，“但愿老天能够让你明白自己有义务帮我的女主人一把，其实她也是你的女主人，因为我是你的东家嘛。”

主仆二人这么边说边走，不知不觉地来到了曾经被牛冲撞过的地方。堂吉诃德一下子就认了出来，于是对桑丘说道：

“这儿是咱们遇见那些想要在此再造田园乐土的放羊俊男靓女的地方。这个想法既新奇又聪明。噢，桑丘啊！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咱们可以学他们的样子，至少是在我必须退隐期间在这儿放羊。我去买来一群羊和置办放牧所需的一应物品，再把名字改成羊倌吉诃迪斯，你呢，就叫羊倌潘西诺。咱们整天游荡于山冈、树林和草原之间，在这儿唱唱歌、到那儿吟吟诗，渴了有甘泉、清溪和大河。橡树会供给咱们吃不完的甘甜果实，栓皮栎的坚实枝干可供咱们坐卧休息，杨柳的荫凉、玫瑰的幽香、色彩斑斓的地毯般的漫漫草原、清新纯净的空气，沉沉暗夜的星光月华、高歌的欢畅、痛哭的舒缓、阿波罗赐予的灵感、爱神造就的缠绵，这一切将会使咱们不仅名扬四海而且还会流芳千秋万代。”

“我的天啊！”桑丘说，“我真喜欢而且可以说是向往这种日子。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和剃头师傅尼科拉斯若是知道了，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跟咱们来放羊。神父是个乐天知命、喜欢清闲的人，说不定也会一时兴起一头扎进羊群里呢。”

“你说得很对，”堂吉诃德说，“倘若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愿意加入这羊倌队伍，肯定会愿意的，可以叫做羊倌参索尼诺或者羊倌卡拉斯孔；剃头师傅尼科拉斯就叫尼科洛索，从前有个叫博斯坎〔1〕的就曾自称内莫罗索〔2〕。说到神父嘛，我就不知道该给他取个什么名字为好啦，不如就从他的职位上变通出一个来，叫他为羊倌‘神凡不拘’〔3〕吧。至于咱们必得痴迷爱恋的牧羊女们，给她们取名字就跟从筐里拣梨一样容易。我的意中人的名字既适用于牧羊女也适用于公主，没有必要再劳神去取一个更好的了。你嘛，桑丘，可以随便给自己的心上人取一个。”

“我只想叫她为特雷索娜，”桑丘说，“这个名字既符合她的胖劲儿又贴近她的真名特雷莎。我还要在赞美她的诗里表明自己对她忠贞不贰，我本来也不打算到别人家里去摘花揪草。神父得给大家作个榜样，不该有女人。学士想不想要，由他自己决定。”

“上帝保佑！”堂吉诃德说，“桑丘，我的朋友，那该是什么样的日子啊！木笛、风笛、长鼓、铃鼓以及三弦的悠扬奏鸣不绝于耳！如果在这些乐器的声响之中再加上阿尔博盖，你说会怎么样？牧羊人用的乐器也就差不多齐全了。”

“阿尔博盖是什么东西？”桑丘问，“我压根儿就没听说也没见过。”

“阿尔博盖就是镲呀，样子像是半球状的铜制灯碗，由于中间是空的，两片对着一拍就会发出声音，那声音虽然不怎么悦耳与和谐，倒也不难听，跟风笛和长鼓的土劲儿挺相配的。这种叫法来源于摩尔话。咱们的卡斯蒂利亚语中的那些以‘阿尔’开头的词儿都是源自于摩尔话的，比如：阿尔莫阿萨，阿尔莫尔萨尔，阿尔丰勃拉，阿尔瓜西尔，阿尔乌塞马，阿尔马森，阿尔坎西阿〔4〕，等等，可能还有一些。咱们的语言中以韵母‘衣’结尾的词中只有三个来自摩尔语，那就是博尔塞吉、萨基萨弥和马拉维迪〔5〕。不过，阿尔埃利和阿尔法基〔6〕这两个既以‘阿尔’开头又以韵母‘衣’结尾的词儿却被证实来自于阿拉伯语。因为说到阿尔博盖而想起了这些，所以就顺便给你说说。你是知道的，我多少还算得上是个诗人，这对咱们过好这种田园生活似乎会大有帮助。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应该是更具诗才。关于神父，我什么都不说了，不过，我敢打赌，他肯定也会有写诗的禀赋；剃头师傅尼科拉斯也一样，无须怀疑，因为，所有的或大多数剃头师傅都能弹琴唱歌。我述说相思之苦，你自夸感情专一，羊倌卡拉斯孔为失恋长吁短叹，神凡不拘神父自己去找由头，这样一来，事情可就好得不能再好啦。”

桑丘接着说道：

“老爷，我这个人命薄，恐怕见不到那一天。噢，如果能当上放羊的，我一定能雕出精美的木勺！还有炸面包、做奶酪、扎花环以及其他种种牧人的拿手活计，尽管不可能给我挣得精明的名声，至少也能让人说一句心灵手巧吧！我那丫头桑奇卡会给咱们把饭送到放牧点上来。不过，且慢！那丫头长得俊俏，有些放羊的人不地道，心眼特歪，我可不能让她不仅没剪到羊毛反被剃成了秃瓢。不管是乡下还是城里、不管是牧人的窝棚还是帝王的宫殿，男欢女爱、偷鸡摸狗的事情到处都有。除掉病根，疼痛自消。眼不见，则心不烦。托人求情，不如避而远走。”

“快别再说那些老话了，桑丘，”堂吉诃德说，“其中的任何一句都足以表明你的意思了。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不要满嘴都是套话，你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我觉得，你简直就像是站在旷野里面讲经，恰好应了那句话：不管妈妈怎么说，我还是照样抽我的陀螺。”

“依我看，”桑丘说，“您老人家才像人家说的：‘炒勺对蒸锅说：滚开，你这黑不溜秋的家伙。’让我别说老话，可是您自己呢，张嘴就是一串一串的。”

“听我说，桑丘，”堂吉诃德说，“我的成语用得都是地方，只要一说，必定都像戒指套到指头上那么恰到好处。而你呢，总是没头没脑、随口乱说、不管不顾。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我对你说过，谚语都是咱们的先哲对生活体验加以总结之后归纳出来的格言。谚语用得不当就不再是格言而成了蠢话。算了，不说这些啦，眼看天就要黑了，咱们离开公路找个地方过夜吧，天知道明天又会怎么样呢。”

主仆二人歇了下来，直到天色很晚的时候才胡乱地吃了一点儿东西，桑丘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对游侠骑士常常得在山野林间风餐露宿极为不满，虽说偶尔也能过上几天酒肉丰足的日子，但那只是在到城堡或豪宅里做客的时候，比方在堂迭戈·米兰达的庄园里、阔少卡马乔的婚宴上、堂安托尼奥·莫雷诺的府邸中。不过，想到太阳不可能不落山、夜长也有亮天的时候，那一夜，他仍然睡得又香又甜，而他的主子却睁着眼睛熬到了天明。

本章注释

〔1〕 即指诗人胡安·博斯坎（1492—1542）。

〔2〕 诗人加尔西拉索所作《牧歌》中的人物，塞万提斯认为是指博斯坎。

〔3〕 此处由西班牙文“神父”（cura）改变了尾部字母而杜撰出来的新词，故译成中文时也作了相应的变易。

〔4〕 此处列举的词汇均为西班牙语中的almohaza（马梳）、almorzar（吃午饭）、alfombra（地毯）、alguacil（法警）、alhucema（熏衣草）、almacén（仓库）、alcancía（扑满）；borceguí（半高靴）、zaquizamí（阁楼）、maravedí（一种古币）；alhelí（紫罗兰）、alfaquí（法学博士）的译音。

〔5〕 此处列举的词汇均为西班牙语中的almohaza（马梳）、almorzar（吃午饭）、alfombra（地毯）、alguacil（法警）、alhucema（熏衣草）、almacén（仓库）、alcancía（扑满）；borceguí（半高靴）、zaquizamí（阁楼）、maravedí（一种古币）；alhelí（紫罗兰）、alfaquí（法学博士）的译音。

〔6〕 此处列举的词汇均为西班牙语中的almohaza（马梳）、almorzar（吃午饭）、alfombra（地毯）、alguacil（法警）、alhucema（熏衣草）、almacén（仓库）、alcancía（扑满）；borceguí（半高靴）、zaquizamí（阁楼）、maravedí（一种古币）；alhelí（紫罗兰）、alfaquí（法学博士）的译音。

第六十八章　堂吉诃德遭遇猪群

那天晚上夜色浓密，月亮虽然还在天上，但却躲到了没人见得到的地方。狄安娜小姐也许是到地球的另一面散步去了，而让山峦幽幽、峡谷昏暗。堂吉诃德未能脱俗，还是睡了一觉，此后却怎么也无法再次合上眼睛了；桑丘则截然相反，从未有过头觉、二觉一说，总是一觉就到天亮，说明他身体好、没牵挂。

堂吉诃德心事重重，因为自己睡不着，便把桑丘叫醒，对他说道：

“桑丘，我真佩服你这无忧无虑的天性。我看你是石雕的、铜铸的，没心没肺。我熬夜，你大睡；我流泪，你唱歌；我饿得有气无力，你撑得动弹不了。好的仆人都会分担主子的忧愁、身同主子的感受，哪怕只是装装样子呢。你瞧这夜晚有多么宁静，咱们所在的地方又多么荒凉，这一切都会令人难以成眠。求求你啦，赶快起来，走几步，到那边去，拿出感恩戴德的勇气，自觉自愿地为解除杜尔西内娅的魔法抽自己三百或四百鞭子。我这是在央求你呀，不想再像上次那样跟你动手动脚了，知道你的手脚挺重。等你抽完了，天亮以前的这段时间里，我来抒发我的相思，你来表白你的痴情，咱们从现在就开始过起已经说好回到村里以后要过的放牧生活。”

“老爷，”桑丘说，“我可不是出家修行的教士，犯不着半夜起来鞭打自己，而且，我觉得，放下鞭子就变苦为乐也是不可能的。您老人家还是让我睡觉吧，至于抽鞭子的事嘛，您就别逼我了，逼急了，我会发誓连衣服毛都不碰一下，更别说是皮肉啦。”

“噢，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东西！你这个狠心的侍从！我算是白养活了你、真不该给了你而且还想给你种种好处！靠着我，你已经当过了总督；靠着我，你有望成为伯爵或者得到别的类似封号，而且很快就能如愿，最多不过是熬过这一年，因为posttenebrassperolucem〔1〕”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桑丘说，“只知道，睡着了以后，我就全然忘了忧愁、希望、辛苦和欢乐。发明睡觉的人可真了不起。这睡觉就好像是掩蔽七情六欲的罩布、解饿的佳肴、止渴的甘泉、驱寒的篝火、消暑的凉风，总之，就好像是什么都可以买得到的万能金钱，就好像是能够消除牧工和国王、笨蛋和能人之间的差别的天平。我听说，睡觉只有一样不好，那就是跟死了差不多，因为睡着了的人跟死去了的人没有多大区别。”

“桑丘，你讲得真好，”堂吉诃德说，“我还不知道你能发出这样的高论呢。你曾经说过‘不能看爹娘而要看跟什么人结帮’，现在我才知道，这话讲得有道理。”

“咳，这是怎么啦！”桑丘说，“我说东家老爷，现在可不是我离不开老话了，您老人家也是张口就来，比我还厉害，我说的和您说的之间的差别只是：您说的应时，我说的不对景儿。不过，归根到底，都是老话。”

恰在这时候，他们听到整个山谷响起了一片轰隆隆的响声和刺耳的喧嚣。堂吉诃德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就要拔剑；桑丘则立刻钻到驴肚子下面，还分别用盔甲捆儿和驴鞍护住了身体的两侧。总之，一个是昂奋不已，一个是哆哆嗦嗦。那喧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接近那两个心惊胆战的人（至少其中的一个是这样，另一个的胆识是人所共知的）。原来是有几个人轰着六百多头猪去赶集从那儿路过，人喊猪叫，差点儿震聋了不摸头脑的堂吉诃德和桑丘的耳朵。猪群吱吱叫着铺天盖地而来，无视堂吉诃德和桑丘的存在，从他们两个人身上一冲而过，摧垮了桑丘的壁垒，不仅撞翻了堂吉诃德，还捎带上了若昔难得。那群数量众多、不停叫唤、来势迅猛的肮脏东西猝不及防地将驴鞍、枪械、小灰、若昔难得、桑丘和堂吉诃德全都掀翻在地。省过味儿来以后，桑丘挣扎着勉强爬起来找他的主子要剑，扬言要宰掉几口子教训教训那些肇事的家伙和蛮横的猪猡。堂吉诃德对他说道：

“由他们去吧，朋友，这场劫难是对我的罪愆的惩罚，天道无私，落败的游侠骑士就该遭狼咬、被蜂蜇、挨猪拱。”

“落难骑士的侍从，”桑丘说，“苍蝇叮、虱子咬、忍饥挨饿自然也是老天的惩罚喽。如果我们这些侍从是自己侍候的骑士的亲生骨肉或者血亲故旧，他们的罪孽殃及我们的四代子孙倒也不算为过，可是，桑丘家族跟吉诃德家族又有什么关系呢？算了，这一夜所剩时间不多啦，还是重新躺下接着睡吧。上帝自会让天亮，咱们也不可能总倒霉。”

“你睡吧，桑丘，”堂吉诃德说，“你生来就是为了睡觉的。我呢，生来就是为了不睡觉的，所以，想利用从现在到天亮这点儿工夫理一理自己的思绪，凑成一首情歌，你是不知道啊，前半夜我已经打好了腹稿。”

“我觉得，”桑丘说，“能够编进歌里的思绪不会很多。您老人家想编就编吧，我反正是能睡就睡。”

桑丘说完就找了块地方躺了下去，身子一蜷，无牵无挂、无忧无虑、无愁无苦，立刻进了梦乡。堂吉诃德背倚着一棵山毛榉或者栓皮栎（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没有说清楚到底是一棵什么树），一边叹息一边吟诵道：

“爱情啊，每当我想起

你对我凶狠而残酷的折磨，

我就想要立刻死去，

从此将那无边的苦难摆脱。

可是啊，每当我走近

我那苦海岸边的宁静港湾，

马上就会改变主意，

生的欲望又让我止步不前。

就这样，生而不如死，

想死反倒又非得苟延生命，

对我来说，这生和死

怎么竟会就这么纠缠不清！”

堂吉诃德每吟诵一句都要陪上无数的叹息和大把的眼泪，仿佛他的心真的被失败的痛苦和对杜尔西内娅的思念给撕碎了。这时候天亮了，阳光射到桑丘的眼睛上将他照醒。他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接着查看了一番自己那被毁了的储备，不仅破口大骂那些猪猡，而且还推而广之。最后，主仆二人重又踏上那已经开始了的行程。快到黄昏的时候，他们看到迎面来了十来个骑马和四五个步行的人。堂吉诃德不由得心里一惊，桑丘更是慌了手脚，因为来人全都持矛握盾、大有一拼之势。堂吉诃德转身对桑丘说道：

“桑丘，我如果还能挥剑劈杀而不是被诺言捆住了手脚，冲着咱们来的这一小撮人简直就是小菜一碟。不过，事情也许并非像咱们担心的那样。”

说话间，骑马的人已经到了跟前。那些人二话没说就把他们围了起来，并端起长矛顶住了他们的前胸和后背，像是想要结果他们的性命。一个徒步而至的家伙将一个指头放在嘴上，示意堂吉诃德不要吭气，接着拉起若昔难得的嚼子将之牵离了公路。其余几个步行的人扯起桑丘和毛驴，鸦雀无声地紧紧地跟在那个劫走堂吉诃德的人的后面。堂吉诃德几次想问他们要带他去哪儿或是想干什么，可是，几乎还没等他张嘴，就被那些人用矛尖把话给堵了回去。桑丘的情况也一样，刚想开口，马上就会有一个徒步的人把棍子杵到他的身上。就连小灰也受到了同样的待遇，仿佛那牲口也想要讲话似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抓人的加快了脚步，被抓的更加恐慌，尤其是还不时地听到呵斥的声音：

“快点儿，猿猴！闭嘴，蛮族！等着报应吧，生番！别吭声，野人！别睁眼，杀人不眨眼的波吕斐摩斯〔2〕、嗜血成性的狮子！”

那可怜巴巴的主仆二人的耳朵里还灌进了许多别的类似称谓。桑丘心里不住地嘀咕：

“我们是冤头、蛮猪、剩饭、玻璃磨石？我可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些头衔。这回可真是顶风扬场和变成跟人人喊打的过街狗似的倒了大霉。但愿这场灾殃能够就此而止！”

堂吉诃德精神恍惚，怎么也猜不出那些满嘴污言秽语的人加给他们的称呼是什么用意，只是明白了一点：凶多吉少。

几乎摸黑走了一个钟点，他们终于到达了一座城堡。堂吉诃德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儿就是他们不久前到过的公爵府邸。

“上帝保佑！”他当即说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这是个礼仪周全、待客殷勤的人家啊。不过，对于一个败将来讲，好可以变坏，坏就会变得更坏。”

主仆二人被带进了城堡的大院，里面的阵势让他们更为吃惊、更为害怕。欲知详情，请看下章。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我知道黑暗过后是光明”。

〔2〕 波吕斐摩斯，希腊神话中以人肉为食的独眼巨人。

第六十九章　这部伟大传记记述的堂吉诃德最特别、最新奇的遭遇

那些骑马的人跳下地来，跟徒步的一起，七手八脚地架起桑丘和堂吉诃德进了院子。院子四周的烛台上插着上百个燃着的火把、回廊里还点有不下五百盏油灯，漆黑的夜晚被照耀得如同白昼一般。院子中间搭着一个离地足有两巴拉高的台子，顶部有一个黑丝绒的华盖，周围的阶梯上则摆着上百个插有白色蜡烛的银烛台。台子上面陈放着一个美丽少女的尸体，那少女的姿容甚至都会让人觉得死亡也是美丽的。她那枕着锦缎枕头的头上戴着一个香气四溢的多彩花环，交叉放在胸前的手中攥着一把象征胜利的金色棕榈枝。院子的一侧搭起了一个戏台，分别坐在两把椅子上的两个人物头戴冠冕、手握权杖，像是君王，只是不知是真是假。戏台旁边靠近阶梯的地方设了两个座位，人们将堂吉诃德和桑丘摁到了那两把椅子上。这一切都是在默默中进行的，而且还示意那主仆二人也不要出声。其实，那是多余的举动，因为眼前的景象早已经惊得他们说不出话来了。这时候，两位要人——堂吉诃德立刻认出是自己的东道主公爵和公爵夫人——前呼后拥地登上戏台坐到那两个貌似君王的人物身边的两把华贵的座椅上。除此之外，堂吉诃德还发现躺在高台上的死人居然是美丽的阿尔蒂西多拉。这一切怎么能不让人惊疑呢？看到公爵和公爵夫人登上戏台，堂吉诃德和桑丘立即起身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公爵夫妇也冲他们点了点头算作是回礼。紧接着，一位从旁边闪出身来的神父走到桑丘跟前，给他披上了一件绘满火焰的黑色麻布长衫，随后又摘下他的便帽，换上了那种被宗教法庭判处死刑的人游街示众时戴的尖顶高帽子，还告诉他不许出声，否则，就把他的嘴巴塞起来或者干脆要了他的命。桑丘自己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团烈火，不过，并没有烧灼的感觉，所以也就无所谓了。他摘下头上的高帽子，看到上面画满了鬼怪，然后，又一边重新戴到头上一边说道：

“还好，火不烧人，鬼没摄魂。”

堂吉诃德也在望着桑丘，尽管自己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看到他的模样，竟然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这时候，仿佛从那高台下面飘出了轻柔悦耳的笛声。由于当时万籁俱寂，那笛声因为没有人声的干扰而显得格外幽婉而缠绵。突然，从那状如尸体般的女子的枕头旁边冒出来了一位罗马装束的少年，只见他一边抚弄着抱在怀中的竖琴一边轻展清脆的歌喉唱道：

阿尔蒂西多拉为堂吉诃德而殉情，

趁着她一时间还不太可能会苏醒，

趁着在这由魔法主宰着的国度里

名媛贵妇们忙着用丧服表白心境，

趁着我的女主人正在打点仆妇们

以素淡的衣着更换下华装和彩绫，

我要以比色雷斯歌手〔1〕更雅的格调

来讴歌她那骄人妩媚和天大不幸。

我业已经过仔细而又认真的思量，

不只是今生今世都将要把你歌唱，

即便是死后舌头变得冰冷而僵硬，

我还是一定尽心竭力地将你颂扬。

我的灵魂一旦飞离那狭小的躯壳

就会去到那斯提克斯〔2〕水面上飘荡，

赞美你的歌声必定是凄怆又哀艳，

会使忘川〔3〕的溪流凝滞而不再流淌。

“别再唱了，”一位君王模样的人打断他道，“别再唱下去了，天庭的歌手。举世无双的阿尔蒂西多拉的夭亡和丰姿是述说不完的。其实，她并没有像愚昧的世人以为的那样已经死了，她还活在人们的赞扬声中，而且，只要眼前的桑丘·潘萨吃点儿苦头，她立刻就会还阳。噢，你，拉达曼堤斯〔4〕你同我一起在狄斯〔5〕的阴森洞府中理事断案，所以知道冥冥之中那位姑娘注定是要起死回生的。你现在就将事情挑明吧，让姑娘复生是我们期待着的好事，别再迟延了。”

弥诺斯〔6〕的话音刚落，他的同伴与判官拉达曼堤斯就站起来说道：

“喂，府中的差役们，无论尊卑长幼，请你们依次一个一个的过来，先在桑丘的脸蛋上摸二十四把，再在他的胳膊和脊背上掐十二下和扎六针。这是为使阿尔蒂西多拉复苏所必需的程序。”

一听这话，桑丘立刻开口说道：

“见鬼去吧！即便是让我变成为摩尔人，我也不许任何人碰我的脸、摸我的下巴。真邪门了！这姑娘还魂不还魂跟摸我的脸有什么相干？真像是老太婆吃苋菜〔7〕：杜尔西内娅中了魔法，给她祛邪，却要拿鞭子抽我；阿尔蒂西多拉死于天灾，在我的脸上摸二十四把、将我的身体扎成筛子、把我的胳膊拧得又青又紫就能使她复活。这种玩笑啊，还是找你小舅子去开吧。我可是条老狗，分辨得出各式各样的唤声。”

“你想找死，”拉达曼堤斯厉声喝道，“你即便是老虎，也得乖乖的；你即便是高傲的宁录〔8〕也得低头服软。你就悄悄地受着吧，并非是强你所难。你就别再添乱：你一定得被摸、一定得被扎、一定得被掐得哇哇嚎叫。喂，我说，仆役们，赶快照我说的办，否则，我说话算数，将会有你们受的。”

这时候，从院子里走出来了一溜儿六位嬷嬷，其中四个戴着眼镜。她们一个个高高地举着右手，袖口比腕子短了足有四指，这是时尚，可以使整只手都显得更为纤纤有致。

桑丘一见这阵势立刻就像野牛一般咆哮起来：

“谁来摸我都成，可是，让嬷嬷们碰我，休想。哪怕是像我东家上次在这座城堡里那样让猫抓得满脸流血，哪怕是用锋利的匕首戳我一身窟窿，哪怕是拿火钳来夹我的胳膊，我都愿意忍受，任凭诸位大人处置。可是，让嬷嬷们碰我，宁愿让鬼逮去，我也不答应。”

堂吉诃德终于开口对桑丘说道：

“老弟，忍着点儿，你就顺从这些大人吧。你应该好好感谢苍天给了你这一功能：自己受点儿皮肉之苦，既能祛魔除祟又能起死回生。”

嬷嬷们已经到了桑丘的跟前。而桑丘呢，比原先温顺多了、听话多了，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将脸和下巴伸了出去。打头的嬷嬷走上前去着着实实地摸了一把，然后深深地对他鞠了一躬。

“少来点儿客套、少抹点儿脂粉吧，嬷嬷太太，”桑丘说，“您的手上全是酸醋味儿。”

最后，所有的嬷嬷全都摸了一遍，府里的另外许多人还掐了他，不过，他最不能忍受的是那针扎。于是，他怒冲冲地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抓过身边的一个燃着的火把，一边朝着那些嬷嬷和所有折磨过他的人追去一边吼道：

“滚开，你们这帮地狱的使者，我又不是铜铸的，怎么禁得起你们这莫名其妙的折腾！”

阿尔蒂西多拉一直那么平躺着，这时候，大概是因为实在太累了而侧转了身子。人们见她这样，立刻齐声叫道：

“阿尔蒂西多拉活过来啦！阿尔蒂西多拉活过来啦！”

拉达曼堤斯让桑丘息怒，因为，目的已经达到了。堂吉诃德一看到阿尔蒂西多拉有了动静，急忙跪到桑丘面前说道：

“你不是我的侍从，而是我的亲人啊，你答应过要帮杜尔西内娅祛魔的，快趁这会儿抽自己几鞭子吧。我觉得这会儿是你功力最好的时候，动此善念一定有效。”

桑丘回答道：

“我看这叫火上浇油，而不是往甜饼上抹蜂蜜。掐也掐过了，摸也摸过了，扎也扎过了，现在又想让我挨鞭子，可真行啊！干脆找块大石头拴到我的脖子上把我扔进井里算了。与其为了别人得好处去当垫背的，还不如这样呢。别再烦我，否则，可以对天发誓，我可要无所顾忌地翻脸不认人啦。”

这工夫，阿尔蒂西多拉已经在台子上坐了起来，刹那间号角伴着芦笛齐声奏鸣，人们也跟着发出了欢呼：

“阿尔蒂西多拉活过来啦！阿尔蒂西多拉活过来啦！”

公爵夫妇以及弥诺斯和拉达曼堤斯二位冥王全都站了起来，他们同堂吉诃德和桑丘一起拥向阿尔蒂西多拉并将她扶下了高台。阿尔蒂西多拉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投进了公爵夫妇的怀抱，斜着眼睛望着堂吉诃德说道：

“但愿老天能够宽恕你啊，无情无义的骑士。因为你的铁石心肠，我仿佛在阴间度过了整整一千年。对你，天底下心肠最好的侍从啊，我感谢你使我得以重生！桑丘啊，我的朋友，我今天要再送给你六件衬衫，你可以拿去改过之后自己穿。尽管并非件件都好，至少是干净的。”

桑丘手捧着高帽子、双膝跪在地上亲吻了姑娘的双手。公爵让人取走高帽子还回他的便帽、脱去他身上的火焰衫换回原来的外套。桑丘请求公爵让他留下那件衣服和那顶帽子，他想带回家去作为那一奇特经历的证物和纪念。公爵夫人说他完全可以留下，还让他别忘了她那个真诚的朋友。公爵让家人清理了院子并请大家各自回房休息。他吩咐仆人将堂吉诃德和桑丘带到他们原先住过的房间。

本章注释

〔1〕 指希腊神话中的俄耳甫斯。他善弹竖琴，其琴声能使野兽俯首、顽石点头。

〔2〕 希腊神话中的冥河。

〔3〕 希腊神话中冥府的河流之一，喝了该河的水以后就会忘掉一切。

〔4〕 拉达曼堤斯，希腊神话中冥府的三位判官之一。

〔5〕 狄斯，罗马神话中的冥王。

〔6〕 弥诺斯，希腊神话中冥府的另一位判官。

〔7〕 西班牙谚语，全句为：老太婆吃苋菜，干的鲜的一起来。

〔8〕 宁录，《圣经·旧约·创世记》中的人物，“他为世上英雄之首，他在耶和华面前是个英勇的猎户”。

第七十章　接续前章并交代这段故事的幕后情节

当天夜里桑丘睡在堂吉诃德的房间里临时搭起来的一张床上。他对此很是无奈，知道东家肯定要问这问那、不会让他安心睡觉，而他本人呢，刚才那阵折腾的余痛未消，舌头发木，没有心思讲话，所以，宁可独自一个人睡窝棚也不愿意同别人一起分享那个富丽堂皇的卧室。他的担心和忧虑果然全都应验了，主子刚一上床就说道：

“桑丘，你对今天晚上的事情有什么想法？爱而遭拒竟然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你已经亲眼见到了，阿尔蒂西多拉不是死于箭石和刀锋、不是死于兵刃和毒药，而是死于我对她自始至终的冷漠与拒绝。”

“她想什么时候死和想怎么死就去死吧，”桑丘回答说，“跟我毫无关系，我这辈子既没爱过她也没拒绝她的爱。我不明白和想不通的是，阿尔蒂西多拉那个没脑子的任性姑娘的生死，就像我已经说过了的那样，怎么会跟我桑丘·潘萨必须忍受皮肉之苦扯到了一起。现在我确实知道了并且承认世上有魔法和魔法师这回事情了，但愿上帝保佑我别遭了他们的道儿，我可不会祛魔降妖。说到底，我求求您老人家让我睡觉吧，如果您不想看到我跳窗户，就别再东问西问啦。”

“你睡吧，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说，“让人家扎过、拧过、摸过以后，但愿你还能够睡得着。”

“最让我受不了的，”桑丘说，“还得算是那摸，不为别的，只为来摸的竟是一些嬷嬷，希望她们不得善终。我再一次恳求您老人家让我睡觉吧，睡觉能够解除醒着时候的烦恼。”

“睡吧，”堂吉诃德说，“上帝跟你同在。”

那主仆二人酣然入梦了。这部伟大传记的作者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想利用这点儿工夫交代一下公爵夫妇怎么会想到要策划这场闹剧。他说，参孙·卡拉斯科学士扮成的镜子骑士被堂吉诃德击落马下，那次失败虽然使他的计划全部落空了，但是，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放弃，决定再试一次身手并希望能够取得比上一次要好的结果。他从给桑丘的老婆特雷莎·潘萨带信送礼的小厮的嘴里探听到了堂吉诃德的下落，于是重新备办了兵器和马匹，在盾牌上画上了一轮明月，用一头骡子驮起一应物品就上了路，为此还雇请了一个庄稼汉。他这一次没再去找托美·塞西亚尔当侍从是怕被桑丘和堂吉诃德认出来。就这样，他去到了公爵的城堡，了解到了堂吉诃德的路线和去向及其参加萨拉戈萨比武的意图。公爵还对他讲述了如何使堂吉诃德相信了打桑丘的屁股就可以祛除杜尔西内娅所中的魔法。当然了，公爵事先已经向他说明了桑丘愚弄了自己的东家，使之相信杜尔西内娅中了魔法变成了一个村姑；还说，其妻子公爵夫人又设法让桑丘相信了是自己受了蒙骗，因为杜尔西内娅确确实实中了魔法。学士觉得这一切非常好笑，同时又对桑丘的机敏与愚蠢和堂吉诃德的极端疯癫惊讶不已。公爵还要求他，遇到堂吉诃德之后，无论胜败，务必回去通个信息。学士应承了下来，然后就出发去找堂吉诃德，在萨拉戈萨扑空之后又继续追踪，最后就发生了前面已经讲过了的事情。他重又回到公爵的城堡，对其讲述了全部过程和决斗的条件，并说，堂吉诃德是个循规蹈矩的游侠骑士，一定已经在开始履行归隐一年的承诺了。学士还说，他觉得堂吉诃德有可能在此期间得以恢复神智，这正是他乔装出行的本意，因为，像堂吉诃德那么善解人意的绅士成了疯子实在令人痛心。接着，学士就告别公爵回村去等着将会接踵而至的堂吉诃德了。对桑丘和堂吉诃德无比热衷的公爵因此而有了再开那个玩笑的机会。他将大批骑马或徒步的仆役部署在城堡四周，吩咐他们分头把住估计堂吉诃德可能会经过的远近路口，一旦发现，不管他们愿意与否，务必将他们带回城堡。仆役们果然发现了他们，立即向公爵作了汇报。公爵早已有所准备，一得到消息，马上让人点起了院子里的火把和灯烛，接着又安排阿尔蒂西多拉躺到了高台上。其他种种细节前面已经作了叙述，一切全部弄得像模像样，简直跟真的没有多大区别。

希德·哈梅特还说：他认为，被人捉弄的人和捉弄人的人都是疯子，公爵夫妇那么起劲儿地去捉弄两个傻瓜，他们自己跟傻瓜也差不离。

话说那主仆二人，一个睡得天昏地暗，一个因为思绪纷繁而难以成眠，不知不觉中天已放亮到了起床的时间：无论胜败，堂吉诃德一向都不是个贪恋枕席的人。阿尔蒂西多拉（在堂吉诃德的心目中是个起死回生的人）秉承着主子的心意，头上戴着躺在高台上的时候戴过的花环、穿着一件布满金花的白绸长衫、披散着长长的头发、拄着一根精美的乌檀拐杖走进了堂吉诃德的房间。一见到她的身影，堂吉诃德张皇失措地缩在被窝里面，几乎将所有的被单床罩全都堆到了身上，顿时变得笨嘴拙舌，连一句客套的话都说不出来。阿尔蒂西多拉在他床头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先是长叹了一声，接着就细声细语、有气无力地说道：

“不到万不得已，贵妇、淑女是不会不顾脸面、不计羞耻地当众道出自己的心底秘密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先生，我本人就是这种情况，情急无奈，不能自持。不过，尽管心里很苦，仍很自爱。正是因为这样，我的心终于承受不住，结果就一命呜呼了。两天前，由于您对我太过冷酷，

噢，好一个铁石般的郎君，

竟对我的苦楚毫不动心。

“我就已经死了，至少是那些见到过我的人都以为我死了。如果不是爱神可怜我、让这位好心的侍从用自己的皮肉之苦换回了我的性命，我可就留在阴曹地府里啦。”

“爱神本可以让我的毛驴去救你嘛，”桑丘插言道，“如果那样，我会感谢它的。小姐啊，但愿老天赐给您一个比我东家更为有情有义的郎君。不过，请您告诉我：您在阴间都看见了什么？地狱是个什么样子？凡是忧愁死的人肯定都是要下地狱的。”

“实话告诉您吧，”阿尔蒂西多拉说，“我大概没有真死，因为并没有进入地狱。若是进去了，恐怕是想出也出不来啦。事实上，我只是到了门口，看到有十二个魔鬼在那儿玩球，全都穿着紧身衣裤，翻领上镶有佛兰德花边，卷起来的袖口不仅也镶着花边而且还比胳膊短四指以使双手可以显得更长。他们手里拿着火铲，而最令我不解的是，他们玩的不是球，而像是一些中空并塞满烂羊毛的书籍，真是奇怪而又新鲜。这还不算，尤其让我感到意外的是，通常都是赢了的高兴、输了的垂头丧气，可是，他们倒好，赢的、输的全都没好脸儿、全都气呼呼、全都骂骂咧咧。”

“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桑丘说，“那些鬼嘛，玩也好、不玩也好，赢也好、输也好，反正总也没有高兴的时候。”

“大概是这样吧，”阿尔蒂西多拉说，“还有一件让我吃惊——我是说当时——的事情，那球一击就破、没法再用，所以就不断地拿书来，不管新旧，有意思极了。其中有一本，是新的，刚印好而且装订得相当考究，他们一家伙下去就让它开肠破肚、散页满天飞。一个鬼对另一个鬼说：‘你瞧瞧那是本什么书。’那第二个鬼说：‘这本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传第二部》，不是第一部的作者希德·哈梅特写的，作者是个阿拉贡人，自称出生于托尔德西亚斯。’‘快给我从那儿拿走，’头一个鬼说，‘丢进地狱的最底层去，但愿我的眼睛别再见到它。’‘有那么糟吗？’另一个问道。‘糟透了，’前一个说，‘即便是我有意写得更糟，恐怕都没法做到。’那些鬼接着玩他们的那击书的游戏，我呢，因为听见提到了自己深深爱着的堂吉诃德的名字，所以就把当时见到的幻象记了下来。”

“肯定是幻象，”堂吉诃德说，“因为世上没有第二个我。那部传记如今已经在四处流传了，只是没人会把它捧在手里，人人都在用脚去踢。我根本就不在乎人家说我是游荡于阴间、阳世的幽灵，我不是书里说的那个人。那部传记，如果写得好、确切而真实，一定会万世流传；如果不好，从面世到进坟墓也用不了多少时间。”

阿尔蒂西多拉本想继续埋怨堂吉诃德，可是他却接着说道：

“小姐啊，我已经对您说过好多次了，我为您倾心于我深感遗憾，因为我只能衷心感激却无法让您如愿。我生来就是属于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命运之神——如果真有的话——早就把我判给了她。想让另外一位美人取代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这话已经足以让您收心敛性，因为没有什么人能够变不可能为可能。”

一听这话，阿尔蒂西多拉立即脸色大变，怒冲冲地说道：

“上帝有眼，你这条咸鱼真是石头灵魂、枣核心肠，比认死理的乡巴佬还要顽固、还要不可理喻，我真恨不得抠出你的眼珠子！你这个被人打败、注定该挨棍子的东西，难道还真的以为我为了你而死去活来啦？你前半夜里见到的一切全都是假的。我可不是那种会为了像你这样的蠢货而动半点儿心的女人，更别说是死啦。”

“这话嘛，我相信，”桑丘说，“相思会死人，真是笑话。人们可以这么说，可是，这么做，鬼才信呢。”

他们正在这么说着，夜里弹琴唱歌的那位诗人走了进来。他冲着堂吉诃德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说道：

“骑士先生，鄙人久仰阁下的大名和业绩，恳请阁下不要忘了给我以为您效劳的机会。”

堂吉诃德回答道：

“请问阁下尊姓大名，以免失礼。”

那位小伙子说自己就是夜里唱歌、弹琴的人。

“阁下的声音的确很美，”堂吉诃德说，“不过，我觉得所唱的内容〔1〕不太对景儿，因为，加尔西拉索的情歌跟这位小姐的死能有什么关系呢？”

“阁下不必奇怪，”那歌手说，“当今那些初出茅庐的诗人就是时兴乱写胡抄，不管对题不对题，或唱或写，随便什么胡言乱语都可以称之为打破陈规的诗作。”

堂吉诃德正想反驳，却被前来看望他的公爵和公爵夫人给打断了。宾主间谈得畅快而又亲切，桑丘的妙语和狡黠以其坦直和精明再一次令公爵夫妇拍手叫绝。堂吉诃德请求主人让他当天就走，因为像他这样的落败骑士只配睡猪圈而不该玷污这样的豪华宫殿。他的要求得到了爽快的回应，公爵夫人还问他是否喜欢阿尔蒂西多拉，他回答道：

“尊贵的夫人，您该知道，这位姑娘的毛病源自于闲散，解决的办法就是让她有正经事情可做而不得空闲。她刚刚跟我说过地狱里也时兴花边，她应该是会织的，那就让她不停地织好啦。手里忙着捣鼓针棒，心里也就顾不上去想情人的音容笑貌了。肯定错不了，这是我的看法和我的忠告。”

“我也是这个意思，”桑丘补充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有哪个忙着织花边的女人死于相思病呢。有活干的姑娘想的是怎么尽快把活干完而不是儿女私情。我这是经验之谈，我在田里干活的时候就想不起来我的那个，我是说，我的特雷莎·潘萨，我爱她可是胜过了爱自己的眼睫毛啊。”

“你说得很对，桑丘，”公爵夫人说，“从今往后，我要让阿尔蒂西多拉做点儿针线，她在这方面特灵。”

“大可不必费那份心啦，夫人，”阿尔蒂西多拉说，“用不着想任何办法，这个混账的笨蛋待我的狠心足以让我把他忘得一干二净。请夫人原谅，我想走啦，不愿意再见到他的满脸苦相和他那丑陋而讨厌的模样。”

“我觉得，”公爵说道，“这正像通常所说的：

嘴里的骂声，

心里的疼痛。”

阿尔蒂西多拉做出用手帕擦眼泪的样子，对两位主人鞠了一躬，然后就走出了房间。

“我早就料到了，”桑丘说，“可怜的姑娘，我是说，我早就料到你会倒霉的，你碰上魂如枯草、心似朽木的人啦。说句实话，你若是这么对我，结果可就大不一样喽。”

谈话到此也就结束了。堂吉诃德穿好衣服，跟公爵夫妇一起吃了饭，当天下午就起程上路了。

本章注释

〔1〕 指第69章所引诗歌的第二段。

第七十一章　堂吉诃德在回乡路上同其侍从桑丘的交易

备受折磨并最后惨败的堂吉诃德一路上悲喜交加：悲的是遭到了失败，喜的是知道了桑丘具有特异功能。桑丘的功能已经通过阿尔蒂西多拉的死而复生得到了验证。他虽然多少有些怀疑，不过，还是相信那多情的姑娘真的死过一回。桑丘可是一肚子的不高兴，让他窝火的是，阿尔蒂西多拉曾经答应送给他几件衬衫，结果却是说话不算数。他对这件事情思来想去，忍不住对东家说道：

“说实在的，老爷，我大概是天底下最倒霉的大夫。世界上有些医生明明是在杀人而不是治病，但是却还要为自己的诊治收钱，而那所谓的诊治不过是开一张药方，那药又不是他制的，还得找药剂师，然后你就自己去喝吧。可是，我呢，为了给别人治病我得流血、被摸、被掐、被扎、被抽鞭子，到头来却镚子儿不给。现在我发誓，再有人给我送什么病人来，开治之前，先拿钱来，教士靠讲经吃饭。我不相信老天给了这种功能就是为了让我白白地使别人受益。”

“你说得对，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说，“阿尔蒂西多拉说好要给你几件衬衫结果没有给，这确实不对。尽管你那功能是gratisdata〔1〕，没有让你费力去学，可是皮肉吃苦更甚于研修。就我本人而言，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想为替杜尔西内娅祛魔挨的鞭子收钱的话，我是很愿意付的。只是不知道收了钱以后那方子是不是还灵，我可不希望酬劳毁了疗效。尽管如此，试一试不会有什么损失：桑丘，你先开个价吧，马上开始抽，然后嘛，反正我的钱在你手里，你自己扣除就是了。”

桑丘一听这话立刻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耳朵，已经在心里面欣然地同意抽鞭子了，于是对他的东家说道：

“那好吧，老爷，我准备顺从您老人家的心意，从而自己也得点儿好处。为了老婆和孩子，我不得不显得有点儿贪财。您老人家说吧，我抽自己一鞭子，您打算给多少钱？”

“桑丘，鉴于这方子的奇妙功效，如果让我出价的话，就是把威尼斯的全部财宝和波托西的所有银矿都给你也不足以报答你的恩德。你估计一下我还有多少钱，自己定个价吧。”

“鞭子数嘛，”桑丘说，“是三千三百整，还得外加一个零头。我已经抽过自己五下了，余数未动。那五下就算是零头吧，还差三千三，一鞭子按一个夸尔蒂约〔2〕——即便全世界的人都来讲情，我也不会再少要了——计算，是三千三百夸尔蒂约，三千夸尔蒂约合一千五百半雷阿尔，也就是七百五十雷阿尔；三百夸尔蒂约是一百五十半雷阿尔，合七十五雷阿尔。总共为八百二十五雷阿尔，我将从替您老人家保管的钱里扣出来。这样的话，虽说是挨了鞭子，我毕竟可以高高兴兴地带着钱走进家门啦，想要逮鱼嘛〔3〕，下面的话就不说了。”

“好桑丘啊，亲桑丘！”堂吉诃德说，“杜尔西内娅和我今生今世都报答不完你对我们的大恩大德啊！她如果恢复了原来的相貌，不可能不恢复的，她的不幸就成了大幸，我的失败也就成了大胜。你说吧，桑丘，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抽啊？如果你能尽快抽足了数，我就再给你加一百雷阿尔。”

“什么时候？”桑丘说，“今天夜里一定开始。您老人家想着找个露天地儿过夜，我就把自个儿抽个皮开肉绽。”

堂吉诃德心急如焚般期盼着的夜幕终于降临了。他一直像等待幽会的情人似的心乱如麻，以为阿波罗的战车掉了轮子，觉得那一天比往日要长得多。

主仆二人终于走进了路边不远的一片幽静的小树林，为若昔难得和小灰卸下鞍子后，坐在碧绿如茵的草地上，掏出桑丘随身携带的干粮，吃了一顿晚餐。桑丘用小灰的缰绳和笼头做了一条粗重而又柔软的鞭子，接着就走到离主子二十步开外的山毛榉树丛里面去了。看到他昂首阔步地走了，堂吉诃德说道：

“朋友，当心点儿，别把自个儿打残了，抽几鞭子就歇一会儿，不要太性急，不能抽到一半就断了气，我是说，别抽得太狠，千万不能不等足数就把小命送了。免得你可能会多计或少算，我在这儿用念珠给你记着抽过的鞭数。老天保佑你好心会得好报。”

“还得起债的人自然不会在乎抵押的轻重，”桑丘说，“我要抽得自己感觉得到疼痛而又不至于危及性命，这应该是产生奇迹的关键。”

桑丘立刻脱掉上衣，抡起鞭子就抽了起来，堂吉诃德赶紧开始计数。刚刚抽了七八鞭子，桑丘突然觉得玩笑开过了头、报酬太低，于是便停了下来，对他的主子说自己犯了糊涂，这么个抽法，每鞭子该值半雷阿尔，而不是一夸尔蒂约。

“你就接着抽吧，桑丘，我的朋友，别停下，”堂吉诃德说，“我答应把价钱提高一倍。”

“如果这样，”桑丘说，“按照上帝的意思，我就连着抽啦。”

可是，桑丘那个滑头却已经不再用鞭子抽自己的身体而是去抽树了，还时不时地叫唤两声，就好像每一鞭子下去都会抽得自己灵魂出窍似的。堂吉诃德心里一软，深怕他会失手，没等了却心愿就一命呜呼，所以就对他说道：

“算了吧，朋友，先就到此为止吧，我觉得这办法太重了一点儿，最好还是慢慢来吧，萨莫拉城〔4〕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被收复了的。如果我没有数错的话，你已经抽了一千多鞭子啦。说句难听的：即便毛驴驮得动，东西也不能太重。”

“不行，老爷，不行，”桑丘说，“我可不愿意让人家去说：‘拿到了工钱就变着法儿偷懒。’您老人家再躲远点儿，就让我至少再抽一千鞭子吧。这么一来，有两回也就了账了，说不定还会有富余呢。”

“既然有这个决心，”堂吉诃德说，“那就愿上帝保佑你，接着抽吧，我可要躲远点儿。”

桑丘于是就更加卖力了，已经抽烂了好几棵树的树皮，可见他使出了多大的劲头。他冲着一棵山毛榉狠狠地挥了一鞭子，同时还扯着嗓门说道：

“参孙一死，大家也都得跟着同归于尽。”

听到他那凄楚的话语和噼啪的鞭声，堂吉诃德立即冲过去抓住那充当鞭子的缰绳说道：

“桑丘啊，我的朋友，你可千万不能为了我的事情而送了自己的命啊，你还得养活老婆和孩子呢。就让杜尔西内娅先等一等吧。我反正是有了指望，可以等你恢复恢复体力，以便让这件事情能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的老爷啊，既然您老人家是这个意思，”桑丘说，“那就听您的。请把您的外套给我披上。我正在出汗，可不想着凉。刚挨过鞭子的人都有这个危险。”

堂吉诃德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到了桑丘的身上，桑丘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醒。主仆二人收拾了一下，随即重又踏上征程，一气儿走出去了三里多地。他们在一家客栈的门前下了牲口。堂吉诃德这一次总算认出了是客栈，没再把那儿当作壕堑、塔楼、栅栏、吊桥齐备的城堡。稍后便知，自从被人打败以后，他遇事已经清醒多了。他被安排住进了底层的一个房间。按照乡下的习惯，房间里挂着几块旧的墙布作为装饰。其中的一块上面胡乱地画着海伦被那位大胆来客从墨涅拉俄斯手中掠走的情节，另一块上画的是狄多和埃涅阿斯的故事。狄多站在一座高塔上面，仿佛是在用半块床单招呼那位从海上乘船逃来的客人。他发现，画上的海伦并非不很情愿，因为她在狡黠地窃笑，而狄多的眼睛里却流淌着比核桃还大的泪珠。见到这一情景，他于是说道：

“这两个女人的不幸是没能生在当今的年月，而我的最大不幸是没有赶上她们的时代。如果那两个男人让我碰上了，不仅特洛伊城不会被焚毁，迦太基也不会灭亡；只要我能把帕里斯杀了，所有那些灾难也就全都不会发生了。”

“我敢打赌，”桑丘说，“用不了多久，所有的酒馆、客栈、饭铺和理发店准得都画出咱们的事儿。不过，我真希望那画家能比画这两个女人的那位高明一些。”

“你说得对，桑丘，”堂吉诃德说，“这位画家就像是乌维达的那个画师奥尔瓦内哈，人家问他画的是什么，他回答说：‘出来什么算什么吧。’如果想画只鸡，他就在下面写上‘这是一只公鸡’，免得让人以为是只狐狸。所以，桑丘，我认为，刚刚造出另一个堂吉诃德传记的那个画家或作家——反正都一样——画的和写的就是那种出来什么算什么的东西，他肯定跟从前宫廷里的一位名叫马乌莱昂的诗人似的。这位诗人总是不假思索地回答人家的问题，有人问Deum de Deo是什么意思，他就说相当于‘Dé donde diere〔5〕’。算了，不说这个了，桑丘，告诉我，你今天夜里还想抽鞭子吗？若是想抽的话，是在屋里还是去露天地儿里？”

“我的天啊！老爷，”桑丘说，“就我自己而言，在屋里和在外头都一样，说是这么说，我倒宁愿在树林里。在那种地方，我会觉得像有人陪着并且替我挨抽似的。”

“那样的话，恐怕就不成了，桑丘，我的朋友，”堂吉诃德说，“看来你就只好养养精神啦，留待回村以后再说吧，至迟后天也就到了。”

桑丘表示听从东家的安排，不过他本人倒是希望趁热打铁、顺水推舟，尽快把这件事情了结掉，因为：凡事一拖，难免波折；求天告地，最后还得靠自己；到手的再少也比空口许诺要好，抓在手里的麻雀胜过天上飞的老鹰。

“看在至高无上的上帝的面上，桑丘，别再说那些老话啦，”堂吉诃德说，“看来你这是sicut erat〔6〕复萌。我对你说过多次了，讲话要开门见山、直截了当，不必转弯抹角，这样就省事多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桑丘说，“不加上老话，我就讲不出个道道；我觉得，老话句句都在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要改的。”

主仆二人的谈话到此就暂时打住了。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白得来的”。

〔2〕 西班牙古币名，1夸尔蒂约合1/4雷阿尔。

〔3〕 西班牙谚语，整句为：要想逮鱼，就不能害怕湿裤脚。

〔4〕 西班牙西北部战略重镇，“光复运动”期间多次易手，最终于1073年被阿方索六世（1030—1109）收复。

〔5〕 前一句外文是拉丁文中感叹语，意为“上帝的上帝啊”，后一句为西班牙文，意为“到哪儿算哪儿”。两句话分别为两种语言，语义毫不相干，只是字形相近而已。

〔6〕 拉丁文，意为“故态”。

第七十二章　堂吉诃德和桑丘终于回到家乡

堂吉诃德和桑丘整整一天都待在那个村子的客栈里等着天黑，一个想着到野地里去凑够尚欠的鞭数，一个想着看到自己希望所在的鞭刑的结束。这时候，有一位骑马的客人带着三四个仆人来到了客栈里，一个仆人对那位主子模样的人说道：

“堂阿尔瓦罗·塔尔菲老爷，您今天可以在这儿歇个晌，这家客店看样子还算干净和清爽。”

听到这话之后，堂吉诃德对桑丘说道：

“听我说，桑丘，在浏览我的那部传记的第二部的时候，似乎在里面见到过堂阿尔瓦罗·塔尔菲这个名字。”

“完全可能，”桑丘说，“等他下马吧，然后咱们可以去问问。”

那位先生下了马，客栈的老板娘安排他住进了底层的一间屋子里，那屋子恰在堂吉诃德所住房间的对面，里边也挂有同样的带画墙布。新来的客人换上了轻便的衣服，然后就去到了宽敞而凉爽的门厅里。他看到堂吉诃德正在那儿散步，于是，就开口问道：

“绅士先生，您这是到哪儿去呀？”

堂吉诃德对答道：

“一个离这儿不远的村子，我是那儿的人。阁下要去哪儿啊？”

“我嘛，先生，”那位先生说，“回老家格拉纳达。”

“好地方，”堂吉诃德说，“不过，在下冒昧地请问阁下的尊姓大名，本人很想知道，原因嘛，一下子说不清楚。”

“鄙人的名字是堂阿尔瓦罗·塔尔菲，”那人答道。

堂吉诃德接着说道：

“没错，我想阁下一定就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第二部》中提到的那位堂阿尔瓦罗·塔尔菲喽。这本书刚刚面世，作者是个当代人。”

“正是在下，”那位先生说，“传记的主角是跟我非常要好的朋友，是我说服他离家出游的，至少是我撺掇他去参加了萨拉戈萨的比武，因为我正好要到那儿去。说实在的，说实在的，我帮了他大忙，此人过于卤莽，是我使他背上免挨了一剑。”

“堂阿尔瓦罗先生，请阁下告诉我：我跟您说的那位堂吉诃德是不是有点儿像？”

“不像，当然不像，”那人回答说，“一点儿都不像。”

“那位堂吉诃德，”我们的堂吉诃德问，“是不是带着一个名字叫做桑丘·潘萨的侍从？”

“对，是有那么回事儿，”堂阿尔瓦罗说，“人家都说他挺风趣的，可是，我压根儿就没有听见他说过一句风趣的话。”

“这话嘛，我信，”桑丘插言道，“并非人人都能做到讲话风趣。绅士先生，您提到的那个桑丘大概是乏味的大无赖、大骗子。我才是真正开口成趣的桑丘·潘萨。不信的话，您就试试，至少跟我待上一年，准会看到我妙语不断，大多情况下连我自个儿都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不管是谁听到以后，管保都会笑掉大牙。您眼前的这位先生，我的东家，才是真正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那个誉满天下、智勇双全、痴心多情、铲除强暴、扶助孤幼、保护寡妇、少女倾慕、心里只装着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的堂吉诃德。除此之外，再有堂吉诃德和桑丘·潘萨必定是冒名顶替的假货。”

“天啊，我相信你说的，”堂阿尔瓦罗说，“因为，朋友，你才刚刚说了这么几句就比那另外一个桑丘·潘萨说过的所有的话——那可是很多很多的呀——都有趣多了。那个桑丘吃的本事比讲的本事大、愚蠢胜过了风趣。我看，肯定是那些跟好人堂吉诃德作对的魔法师们想用那个坏蛋堂吉诃德来迷惑我。可是，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可以肯定的是我把他送进托莱多的疯人院里去治病了，结果却是这儿又冒出来一个堂吉诃德，而且还跟我认识的那个完全不同。”

“在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堂吉诃德说，“不过，却敢说自己不是坏蛋。作为证明，尊贵的堂阿尔瓦罗·塔尔菲先生，我想告诉阁下，本人这辈子从未到过萨拉戈萨，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听说那个假冒的堂吉诃德参加了那个城市的比武，我才不想到那儿去了，以期能够向世人戳穿那一骗局。所以，我就径直去了巴塞罗那那个礼仪之邦、游客乐土、穷人住所、勇士家国、弱者安居、友情故乡、风光独秀的地方。尽管我在那儿的遭遇不仅是不很如意而是相当悲惨，但是，我却因为见到了那座城市而不觉遗憾。总之，堂阿尔瓦罗·塔尔菲先生，鄙人就是名扬四海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而不是那个企图盗我名声、窃我思想的混蛋。阁下定当是位绅士，现有一事相求，有劳阁下向此地当局郑重宣布此前从未见过鄙人、鄙人不是《第二部》书中所说的那个堂吉诃德、鄙人的这位侍从桑丘·潘萨也不是阁下认识的那个桑丘·潘萨。”

“在下很愿意发表这个声明，”堂阿尔瓦罗说，“同时见到了两个堂吉诃德和两个桑丘，名字完全一样而做派却又迥然不同，实在是不能不令人大感意外。再说一遍，而且绝非戏言，本人从未见过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毫无疑问，”桑丘说，“阁下也像我家女主人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一样中了魔法，但愿老天保佑，也跟我现在在为我家女主人做的一样，只要我抽自己三千几百鞭子就能帮助阁下解除魔法。我会为阁下抽的，而且还分文不取。”

“鄙人不明白那抽鞭子是什么意思，”堂阿尔瓦罗说。

桑丘说，这件事情讲起来就话长了，不过，如果大家同路，他还是愿意讲一讲的。

这时候到了吃饭的时间，堂吉诃德和堂阿尔瓦罗一起进了餐。

偏巧在这个当口村长带着一名公证员来到了客栈。堂吉诃德当即向那村长提出，为了维护自己的权益，他想请求在座的那位绅士堂阿尔瓦罗·塔尔菲先生当堂声明自己从不认识他这位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他也不是一个名字叫做什么阿维亚内达的人所著的那本题名为《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第二部》的传记中所说的那个堂吉诃德。村长决定受理此案，声明履行一应的必要程序。堂吉诃德和桑丘非常高兴，就好像那一声明和清楚地区分开两个堂吉诃德和两个桑丘以及他们的言行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似的。堂阿尔瓦罗和堂吉诃德相互之间说了许多客套和愿意效劳的话语。那位不凡的拉曼查人的睿智使堂阿尔瓦罗·塔尔菲意识到了自己以前的谬误。他真的以为自己中了邪祟，因为他确确实实是遇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堂吉诃德。

当天下午，他们一起离开了客栈，半里多地以后，路分两岔，一边是通往堂吉诃德的村子，一边是堂阿尔瓦罗要去的方向。利用这点儿工夫，堂吉诃德对堂阿尔瓦罗讲述了自己的挫折以及杜尔西内娅的中魔过程和祛魔秘诀，堂阿尔瓦罗又一次大为惊异，拥抱了堂吉诃德和桑丘之后，就径自走了。堂吉诃德继续自己的行程，当天晚上在另一片树林里过了夜，为的是能使桑丘有机会完满结束自己的功德。桑丘信守了自己的承诺，自然是跟前一次一样由山毛榉树皮代为受过，而绝对不会让自己的脊梁吃苦。他对自己的皮肉珍爱得很，即便是落上了苍蝇，他也不会用鞭子去轰赶。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堂吉诃德一丝不苟地记着鞭数，结果却发现，加上前一天夜里抽过的，总共才只有三千零二十九下。

太阳好像也提前赶来观看那场好戏。随着太阳的升起，主仆二人重又登程了，一路上议论着堂阿尔瓦罗上当受骗的事情以及多亏让他那么郑重其事地在当局面前发表了声明。当天以及继后而来的夜里，除了抽空让桑丘补足了鞭数之外，他们没再遇到任何值得一述的事情。堂吉诃德满心欢喜，只是盼着赶快天亮，因为说不定会在路上遇见已经摆脱了魔法的心上人杜尔西内娅。他深信墨林的秘方不可能不灵，一路走去，每碰到一个女人都要仔细端详一番，看看她是不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怀着这样的心情和愿望，他们爬上了一个山坡，站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村庄，桑丘随即双膝跪到地上说道：

“朝思暮想的家乡啊，你快睁开眼睛看看吧，你的儿子桑丘·潘萨回到你的怀抱中来了，他虽然没有发财，但却挨够了鞭子。张开臂膀欢迎你的另一个儿子堂吉诃德吧，他虽然败在了别人的手下，但却战胜了他自己，据他跟我说，这可是一个人能够得到的最大胜利啊。我现在有资本了，因为，如果抽自己一顿鞭子，我就能够成为像样的绅士。”

“别在那儿说蠢话啦，”堂吉诃德说，“咱们大摇大摆地进村吧，回家好好想想，规划一下怎么开始去过咱们那已经说好了的放牧生活。”

接着，他们就缘坡而下，朝着村庄走去。

第七十三章　堂吉诃德在村口见到的朕兆及其他为这部伟大传记增光添彩的事情

据希德·哈梅特说，堂吉诃德在村口看到有两个半大孩子在打谷场上吵架，只听其中的一个对另外一个说道：

“你就别费劲儿了吧，佩里基约，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见到啦。”

听了这话以后，堂吉诃德对桑丘说道：

“朋友，那个孩子说：‘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见到啦。’你听见了吗？”

“是啊，那孩子是这么说的，”桑丘说，“这有什么呀？”

“有什么？”堂吉诃德说，“把他那句话套到我的心思上去，意思就是我再也见不到杜尔西内娅了，你连这都不明白？”

桑丘刚想回答，话还没有出口就看到有一只被一大群猎狗和猎人追急了的兔子从田野里跑过来慌忙地躲到了小灰的蹄子中间。他伸手捞起兔子就递给了堂吉诃德。堂吉诃德连声说道：

“Malum signum，malums ignum〔1〕。兔子跑，猎狗追，杜尔西内娅不见踪影。”

“您老人家真怪，”桑丘说，“就算这只兔子是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追兔子的猎狗是那些把她变成了村姑的坏蛋魔法师吧，兔子跑，我逮着了，现在交给了您老人家，您抱着它、护着它，这有什么不好，又怎么能从这里看到是不祥之兆呢？”

那两个吵架的半大小子过去看兔子，桑丘问其中的一个他们为什么吵架。那个说了“这辈子你都休想再见到啦”的回答说，他拿了另一个孩子的蛐蛐笼子而且一辈子都不打算还了。桑丘从衣服口袋里摸出了四枚铜钱，从孩子手中买下蛐蛐笼子交到堂吉诃德手里说道：

“老爷，这么一来，那不祥之兆就算破了，我尽管笨，却觉得，那兆头就像是去年的云彩，跟咱们的事情搭不上边啦。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听村里的神父说过，笃信基督的明白人是不该相信这种没影儿的事儿的。您老人家自己从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意思是相信兆头的基督徒全是傻瓜。不必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接着往前走，进村吧。”

猎人们赶上来讨要他们的兔子，堂吉诃德还给了人家。主仆二人继续朝前走去，在村边的一小片草地上遇到了正在那儿祈祷的神父和卡拉斯科学士。

此前，桑丘·潘萨把阿尔蒂西多拉起死回生那天夜里自己在公爵府中穿过的那件画有火焰的麻布衫当成了小灰驮着的盔甲捆苫布，而且还把那顶高帽子扣在了那牲口的脑袋上，使得那头毛驴成了普天之下从未见过的新奇怪物。神父和学士立刻就认出了他们，于是，就张开手臂迎了上去。堂吉诃德下了马，紧紧地拥抱了他们。那些像山猫一样眼尖鼻灵爱热闹的半大孩子，看到毛驴头上戴着高帽子就都凑过去瞧稀罕而且还你呼我喊：

“哥儿们，快来看啊，桑丘·潘萨的驴打扮得真漂亮，堂吉诃德的马可是比什么时候都瘦。”

就这样，主仆二人在神父和学士陪伴下由一大群孩子簇拥着进了村子。到了堂吉诃德家的时候，业已得到消息的管家和外甥女已经在门口迎候了。桑丘的老婆特雷莎·潘萨也已风闻，只见她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拉着女儿桑奇卡跑出来找丈夫，一看他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总督那么衣冠楚楚，便开口说道：

“我说，老头子，你怎么会这么个德行？像是走路累断了腿似的，一副倒霉相，哪里像个总督啊。”

“住嘴吧，特雷莎，”桑丘说，“有晾肉竿的地方不一定总有腌猪肉。咱们回家，你就等着听稀罕吧。重要的是我带钱回来了。为了那钱，我费尽了心思，不过，并没有害人。”

“我的好老头子，快把钱给我，”特雷莎说，“管你是在哪儿挣的呢。再说嘛，无论什么办法，都不会是你的发明。”

桑奇卡拥抱了父亲，问他给没给自己带点儿什么回来，还说自己正像盼望五月的甘霖一般在等着呢。接着，桑丘就被老婆搂着胳膊、女儿一手牵着毛驴一手扯着腰带带回家去了，而将堂吉诃德丢给了他的外甥女和管家以及没有离去的神父和学士。

堂吉诃德风风火火，当即就把神父和学士拉到一边，三言两语地向他们讲述了自己被人打败和被迫一年之内不能出村的经过。他表示准备严格履行自己的承诺，绝对不会有丝毫的违反，既然身为游侠骑士，就该恪守游侠骑士行当的规矩。他说，已经想好了，打算当一年牧人，徜徉于僻静的山林旷野之间，在致力淳朴的放牧生涯的同时，尽情地抒发对自己的意中人的思念。他请求神父和学士同他结伴，他会买下足以让他们配得上牧人头衔的牛羊，当然了，这得取决于他们不是有很多事情要做、没有紧急要务缠身。他还说，事情的主要部分业已筹划就绪，那就是，他已经为每个人都取下了非常切合身份的名字。神父让他把那些名字说出来听听。他回答说，他本人就叫牧人吉诃迪斯，神父叫牧人神凡不拘，学士叫牧人卡拉斯孔，桑丘·潘萨叫牧人潘西诺。

两位朋友对堂吉诃德的这一新的荒唐主意大为震惊，不过，为了防止他会再次出去行侠，希望他能在这一年的时间里面得以康复，他们只得支持他的这个新的想法，称赞他的疯癫念头实在高明，答应陪他一起上山去放羊。

“这还不够，”参孙·卡拉斯科说，“人人都知道我已经是个驾轻就熟的诗人了，在咱们所到的那些偏僻角落里，我可以顺手写点儿田园诗、宫廷诗或者随便什么风格的诗歌来供大家消遣。先生们，尤为重要的是每人都得想一个女人的名字，一是为了在诗中加以赞美，二是要把那名字刻到每一棵树上去，不管那树有多硬，这是那些痴情的牧人的习惯做法。”

“对极了，”堂吉诃德说，“至于我嘛，就不需要再假托一个女人的名字了。我已经有了举世无双的托博索的杜尔西内娅，她是这一带河滨湖畔的光荣、这一带草原田野的骄傲，她是美人的典范、妇道的楷模，总之，她是一个怎么夸赞都不为过的女人。”

“这倒是实情，”神父说，“不过，我们可就得去琢磨个像样的女人名字啦，即便不是那么合适，也得像那么回事啊。”

参孙·卡拉斯科跟着说道：

“实在想不出来，咱们就到满世界都是的画片和书籍里面去找，什么费利妲、阿马里利丝、狄安娜、弗莱里妲、加拉特娅、贝利萨尔妲等等。反正街上有的卖，咱们可以去买，拿来用就是了。如果我的女人——确切地说是心上人——碰巧名字叫安娜，在诗里面，我就用安娜尔妲；如果是弗朗西斯卡，就用弗朗塞尼娅；如果是露西娅，就用露辛妲。若是桑丘·潘萨也入伙的话，他可以用特雷塞娜的名字来借指他的老婆特雷莎·潘萨。”

堂吉诃德听到这些名字忍不住笑了起来，神父大肆夸赞了一番他的这个绝妙的好主意，再次表示一定尽量抽空奉陪。他说完就跟学士一起同他道别并再三叮咛和嘱咐他注意身体、好好保养。他们三个人的谈话偏巧让外甥女和管家给听见了，所以，那两人一走，她们就跟堂吉诃德干上了。外甥女说道：

“舅舅大人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们还以为您老人家这回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过消停日子，居然又出了新花样，要当什么羊倌：

东山上跑跑，

西山上转转？

跟您实说吧：麦秸老了做不成哨。”

管家帮腔道：

“您老人家受得了野地里那夏天的晌午、冬天的夜晚，还有那虎啸狼嚎？当然受不了，那是几乎从小就经受过磨练的壮小伙子们的营生和差事。退一万步讲，要放羊的话，还不如干游侠骑士呢。我说，老爷啊，听我一句劝吧。我可不是酒足饭饱在说瞎话，我清醒着呢，而且好歹也是五十岁的人啦。您就待在家里吧，管管家务，做做忏悔，帮帮穷人。如果这对您没好处，您就拿我是问。”

“女人家啊，住嘴吧，”堂吉诃德说，“我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现在扶我上床吧，我觉得不太舒服。你们放心，不管是当游侠骑士还是游荡牧人，总归缺不了你们吃的、用的，你们就等着瞧吧。”

好心的女人们（当然是指管家和外甥女啦）将他扶上了床，又给他弄了吃的，照顾得非常周到。

本章注释

〔1〕 拉丁文，意为“不祥之兆，不祥之兆”。

第七十四章　堂吉诃德病倒、立遗嘱及与世长辞

世事本无常，都是由兴而衰直至最后消亡，人的生命尤其如此。堂吉诃德终于未能得天独厚、不能阻止生命的进程，突然之间就走到了自己生命的尽头与终点。或是由于失败引发的忧郁，或是由于造化早已注定，他高烧不退，一连在床上躺了六天。在此期间，他的朋友神父、学士和剃头师傅多次前去看望，他的忠诚侍从桑丘·潘萨更是一刻不离地守在床头。他们认为，他是因为自己的失败和杜尔西内娅没能如愿摆脱魔法而积郁成疾，所以就千方百计地劝解。学士要他振作精神立即准备开始计划中的田园生活。他说自己已经为此写了一首牧歌，简直让桑纳扎罗〔1〕的全部作品都黯然失色；还说，他已经自己掏钱从金塔纳尔的一个牧主手中买下了两只名贵的牧羊犬，一只叫巴尔西诺，一只叫布特隆。

然而，堂吉诃德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得到宽解。朋友们找医生来给他号了脉。医生很不乐观，认为，既然肉体已经难保，似应为拯救他的灵魂早做准备。听了这话以后，堂吉诃德非常平静，可是，他的管家、外甥女和侍从却不然了，他们伤心地哭了起来，仿佛他已经死了一般。按医生的说法，郁闷和懊恼是他终于不支的根源。

堂吉诃德请求人们让他独自睡一会儿。大家走后，像通常说的那样，他一口气睡了六个钟头，以至于管家和外甥女都以为他再也醒不过来了呢。他终于醒了之后，大声说道：

“感谢万能的上帝宽厚待我！他仁慈无边，不因世人的罪尤而吝惜或拒赐自己的关爱。”

外甥女仔细琢磨了舅舅的言辞，觉得他比平时——至少是自得病以来——清醒了许多，于是便问道：

“舅舅啊，您老人家想说什么？您是不是又有了新的主意？那关爱、那罪尤又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堂吉诃德说，“外甥女啊，上帝并没有因为我的罪尤而就此不再对我关爱。此刻我头脑非常清醒，已经除去了孜孜苦读过的那些可恶的骑士小说留下的糊涂阴影。我终于明白了，那些书籍均为荒诞无稽之谈，只可惜自己省悟太晚、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读些能够开启心智的作品以资弥补了。外甥女啊，我知道自己就快死啦，只是想在临死的时候让人们能够知道，综观我一生的行迹，还不至于判定我就是个疯子。我确实疯过，却不想作为疯子死去。

“孩子啊，快去把神父、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和剃头师傅尼科拉斯这几个朋友叫来，我要忏悔和立下遗嘱。”

没等外甥女出门，这三个人就已经不请自来了。一见到他们，堂吉诃德就说道：

“尊敬的先生们，祝贺我吧，因为我已经不再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了，重又成了那个由于为人正派而博得‘好人’名声的阿隆索·吉哈诺啦。

“我如今已经恨透了高拉的阿马迪斯及其绵延不绝的子孙、知道了荒诞不经的骑士小说有害无益、明白了自己的愚蠢和阅读那类书籍对自己造成的危害。感谢上帝慈悲，在身受其苦之后，我如今对那类东西深恶痛绝。”

听他这么说了以后，那三位朋友肯定是以为他又有了别的什么疯狂念头，所以参孙就对他说道：

“堂吉诃德先生，我们刚刚得到杜尔西内娅小姐已经摆脱魔法的消息，您怎么又说出这种话来？再说嘛，咱们马上就要变成牧人、跟王孙公子似的欢歌度日了，您老人家难道又想到深山野寺里去做隐士了？快别说了，醒醒吧，别再胡思乱想啦。”

“到现在为止的那些胡思乱想，”堂吉诃德说，“真把我害苦了，靠老天保佑，我要在这临死之际变害为利。先生们，我知道自己已经是命在顷刻之间了。别再开玩笑啦，就请神父为我忏悔吧，再去请一位公证人来为我立下遗嘱。在这样的时刻，一个人是不该拿自己的灵魂当儿戏的。所以，求求诸位啦，趁神父给我忏悔的工夫，快去叫公证人吧。”

听了堂吉诃德的陈述，大家惊愕得面面相觑，尽管心存疑惑，还是宁愿相信他是言道心声。令他们觉得他真的可能死期将近的朕兆之一是他竟然一下子就由疯癫而转为清醒了，因为，除了前面的那些言辞以外，他还说了别的许多清楚明白、符合常理人情的话语。人们终于打消了疑虑，确信他真的恢复了神智。神父将众人请出了房间，单独留下来为他做了忏悔。学士很快就把公证人找来了，而且还叫来了桑丘·潘萨。桑丘已经从学士的嘴里了解到了东家的状况，一看到管家和外甥女泪流满面，立刻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神父替堂吉诃德做完忏悔之后走出来说道：

“好人阿隆索·吉哈诺确确实实是不久人世了，也确确实实是恢复了神智。可以进去听他的遗嘱啦。”

神父的通报突然之间使得管家、外甥女和忠心耿耿的侍从桑丘·潘萨眼中的泪水伴着发自心底的无限哀痛如同泉涌一般奔泻而下，因为无论是当初只是好人堂阿隆索·吉哈诺的时候还是后来成了拉曼查的堂吉诃德以后，堂吉诃德始终都是性情温和、平易近人，深受家人和所有认识他的人的喜爱。

公证人跟着大伙一起走进房间之后先在遗嘱上面写下了前言，堂吉诃德按照基督徒的所有程序料理了自己的灵魂以后就开始口授条文，他说道：

“正文：桑丘·潘萨在我生病之后充任我的侍从期间受我委托代为保管着部分现金，鉴于他跟我之间有些未了的账目和往来，我决定不再追究和清结，即便偿付我亏欠的份额之后尚有结余，那结余部分也将归他所有，数额很小，但愿会对他小有补益。我在生病期间曾经协助他当过海岛总督，如今恢复神智之后，如有可能，真希望能够赏赐给他一个王国，因为，他生性质朴、待人忠厚，当之无愧。”

他转而对桑丘说道：

“朋友，请原谅我连累你也跟我一样像个疯子，让你跟我一起误认为世界上过去有过、如今仍然有游侠骑士。”

“唉！”桑丘哭着说道，“我的老爷，您老人家不能死啊，听我一句劝，多活几年吧，人生最大的傻事莫过于就这么无缘无故死了，又不是有人杀您，完全是因为自己想不开。听我说，别偷懒啦，快从床上下来吧，咱们到野地里去放羊，已经说好了的呀。咱们也许会在哪棵树后找到已经摆脱了魔法的堂娜杜尔西内娅小姐，美得不得了。如果您是因为被人打败而懊恼得不想活了，那就怪我好啦，就算是我没有给若昔难得系好肚带才使您落马的。再说嘛，您老人家一定在那些骑士书上看到过，一些骑士把另一些骑士打落马下是很平常的事情。今天输了，说不定明天就会赢的。”

“的确如此，”参孙说，“忠诚的桑丘·潘萨说得非常在理。”

“先生们，且慢，”堂吉诃德说，“去年的雀巢，今年没有鸟。我过去是疯子，如今头脑已经清醒；我曾经是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如今，刚刚已经说过，只是好人阿隆索·吉哈诺。但愿我的悔悟和真诚能够换回诸位从前对我的尊重。公证人先生接着记录吧。

“正文：我将全部财产留给我那此刻在场的外甥女安托尼娅·吉哈娜，不过，她必须首先从将要落到自己名下的财产中扣除偿清我所开列债务的份额，其中第一笔就是付给管家我所拖欠的全部工钱外加二十杜卡多衣服费用。我指定在场的神父先生和参孙·卡拉斯科学士先生为本遗嘱的执行人。

“又：如果我的外甥女安托尼娅·吉哈娜想要结婚，我要她嫁给一个事先必须确知其没有读过骑士小说的人，倘若明知其有所涉猎还是执意要嫁并真的嫁了，她将失去我留给她的全部财产，我的遗嘱执行人可以酌情将该财产用于善事。又：我还恳求我的二位遗嘱执行人先生，如若有幸见到那位据说写了题名为《拉曼查的堂吉诃德的业绩第二部》的传记的作者，务必代我诚心诚意地请他原谅我于无意中为他提供了写出书中包含的那么多荒诞不经的东西的契机，因为，值此即将弃世之时，我为自己使他动了写作的念头深感不安。”

他口授的遗嘱到此结束，紧接着，一阵昏厥，便直挺挺地僵在了那里。人们立即慌乱起来，七手八脚地忙着抢救。立过遗嘱之后，他又活了三天。在此期间，昏厥已是常事。整个家里乱作一团，不过，外甥女照样吃饭，管家依旧喝酒，桑丘·潘萨还是那么喜笑颜开。只要多少能够得到一点儿遗产就会消除或减轻继承者对死者依理该有的怀念。总之，继做过所有的圣事和义正词严地谴责了一通骑士小说之后，堂吉诃德的最后时刻终于到了。公证人当时刚好在场，他说，从未在任何一部骑士小说中看到过任何一位游侠骑士能像堂吉诃德那样安详而平静地死在自己的卧榻之上。堂吉诃德就这样在人们的哀叹与眼泪中释放了自己的灵魂，我是说：结束了生命。

见此情景，神父当即就请公证人证明：好人阿隆索·吉哈诺——亦即人所共知的拉曼查的堂吉诃德——已经过世，寿终正寝。神父说，之所以要这个证明，为的是，除希德·哈梅特·贝内恩赫利外，不给任何人以欺世盗名使他复活并没完没了地杜撰他的业绩的可乘之机。匪夷所思的拉曼查绅士就此了却了一生，希德·哈梅特没有确切地讲出他的家乡故里，目的是想让拉曼查所有的村寨去争相认他为自己的苗裔、将他据为己有，就像希腊有七个城市都说自己是荷马的出生地一样。桑丘以及堂吉诃德的外甥女和管家如何哀哭，还有他坟前新镌的墓志，这里就不再赘述了，只想援引参孙·卡拉斯科的一阕铭文：

这里安息着一位刚毅的绅士，

他的骁勇早已经是尽人皆知，

死神该说是拥有着无边威力，

却不能以取得了全胜来自诩：

他死了，却将美名留给了后世。

他曾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曾经让世界为之惊骇战栗，

他的命运竟然是如此的乖戾，

活着的时候一直都疯疯癫癫，

临死之前的刹那却清醒无比。

精明绝顶的希德·哈梅特对自己的翎笔说道：

“我的翎笔啊，不知道你削得是否合适，但是，你却将被挂在这个架子的铁丝上，如果没有自命不凡而又居心叵测的传记作家将你摘下加以亵渎，你就将在那儿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世纪。不过，在他们玷污你之前，你可以警告他们，尽可能客气地对他们说：

卑鄙小人听清楚，

切莫伸手来摸触，

英明国君已有令，

此事由我来做主。

“堂吉诃德为我而生，我为堂吉诃德而活；他精于行，我长于写。我们俩合而为一，气死托尔德西亚斯的那个冒牌的作者，谁让他居然胆敢用粗劣而又胡乱修剪的鸵鸟毛翎来记述我的英勇骑士的丰功伟绩，这可不是他的肩膀所能扛得起的重负、不是他那冷凝的才思所能胜任的事情。如果你见到了他，千万要警告他，教他让堂吉诃德那已经疲惫和朽烂了的尸骨在墓穴中安息吧，不要妄图违背死亡的法则强行将他从坟坑中拖出来带往旧卡斯蒂利亚，因为他确确实实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已经无力第三次整装再去出征了。他的两次经历已经博得了域内和境外所有风闻之士的喜爱与称赞，足以让所有游侠骑士的所有行迹相形见绌。如能劝住企图对你不轨的人，你就算完成了自己的神圣使命，而我呢，则会因为如愿以偿地成为第一个享受到自己的作品的成果的人而感到欣慰和自豪，因为，我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让人们厌弃骑士小说中的那些胡编乱造的故事。这类东西已经正在受到我的真正的堂吉诃德的故事的冲击而且最后必定会全军覆没。”——请多保重。

本章注释

〔1〕 桑纳扎罗（1456—1530）：意大利诗人、小说家，其作品对后世的田园诗歌和小说有过深远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