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权信息

书名：无名的裘德

著者：〔英国〕托马斯·哈代

译者：方华文

总策划：贺鹏飞

策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郭挚英

监制：吴昊

目录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在玛利格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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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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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夜色中走来一只老乌鸦，

似幽灵一般狰狞。

请告诉我，

在漆黑的阴间地府，

你那高贵的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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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在梅尔切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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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在萨斯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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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在阿尔布利坎及其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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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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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译本序

翻译完《无名的裘德》的最后一章“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心中全无以往脱稿时的轻松感，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几天后，把思绪稍加梳理，原因便明了了。当时心中的压抑感，显而易见是裘德先生的最后结局使然。裘德先生垂危之际，卧于病榻之上，目中有光而无神，喃喃自语却无人理会，绝望之中得不到一丝安抚，孤寂地离开了人世。裘德是一位寻常的人，有着自己的理念和追求。他不是背负巨大而沉重十字架的圣徒，理应享有幸福而不应经历太多的磨难。然而，生活把他抛到底层，幸福屡屡与他失之交臂，不幸却时时陪伴着他，挥之不去。基督教历来有“炼狱”一说，认为世间人人都应坦然步入炼狱，炼尽罪愆，灵魂就可升天。如果真有炼狱的话，死亡对裘德来说应该算作解脱，他可以就此摈弃人世间的一切烦恼，到天国里去同上帝围坐在一起吃馅饼了。[1]掩卷遐思，心中突然为裘德设定了另一种人生结局，乞求上帝准予裘德脱离尘世间的苦难，灵魂升天。

《无名的裘德》是英国19世纪末著名作家哈代的力作。小说主要描述的是一位名叫裘德的青年求学的经历及其短暂的人生际遇。同时也描绘了19世纪末英国乡村的风情和民俗，在读者眼前展现了一幅世俗风情画卷。

主人公裘德是个孤儿，自幼跟姑婆生活，天性善良，胆小懦弱。他不愿在乡间平庸度过一生，一心想有个好前程，做一个神学博士，于是发奋读书，苦心钻研荷马史诗、欧几里德几何学，成为乡里远近有名的“秀才”。阿拉贝拉是个颇有心计的乡村女子，认定裘德是个诚实并且值得信赖的人，频频施展手段把裘德拢到怀里。单纯的裘德经不住诱惑，终于同阿拉贝拉做成好事，俩人即告结婚。婚后，裘德发现阿拉贝拉十分虚伪，心中生厌。而且婚后的生活内容也不同于以前，他无法静下心来念书。阿拉贝拉根本不希望他再跟那些劳神的书打交道，一心要他多挣钱，给自己买一些漂亮的衣服。夫妻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俩人终于分手各行其路。阿拉贝拉随父母去了澳洲，而裘德则来到学府之都克里斯特敏斯特，执意要圆他的求学梦。他乍到克城，举目无亲，只好做工挣钱聊以栖身，准备安顿下来后再作打算。生活的艰难使他几欲放弃求学的念头。若不是巧遇表妹苏，他可能早就离开了克城。

表妹苏的出现，给裘德带来了喜悦。特别是苏的姣好的容貌、不俗的谈吐、典雅的气质，更叫他陶然若醉，同时也鼓起了他求学的勇气。他分别给几所学院写了自荐信，请求到大学里进修，可是发出的信大都如石沉大海，杳无回音，只有一所学院写了回信，却出言不逊，竟劝裘德不要见异思迁，而应该继续当他的石匠。裘德读罢此信，好似大病一场，躲进一家小酒馆喝了个酩酊大醉。

裘德求学无望，爱情上也极不如意。尽管他对苏一往情深，可苏还是嫁给了他小学时候的老师费洛特孙。英国有句名谚：“忙里结婚闲中悔。”看来，裘德和苏的婚姻都属此类。果不其然，苏很快就品尝到了她同费洛特孙这场婚姻的苦果。先是年龄上的悬殊，再者在感情上苏觉得自己心里仍暗恋着裘德。于是，苏和裘德好事多磨，终于生活到了一起。他们同居后，生儿育女，生活本来可以过得十分美满，但世俗的偏见和教会的干预破坏了他们宁静的旋律。苏求职无望，裘德也四处找不到活儿干，二人只好变卖家当，勉强维持生计。正当他们一筹莫展时，一双儿女又离开了人世。从此，苏的精神便彻底崩溃了。她认定这是上帝对她的惩罚，于是向教会低头，回到了费洛特孙的身边。裘德经历了这一系列磨难后，身心受到了莫大的打击。他绝望了，终日以酒浇愁，最后身染恶疾，不满三十岁便离别了这个世界。

文学巨擘哈代在《无名的裘德》原序中说，该书只是为成千上万的成年男女写的，主要把一个壮志未酬的悲惨身世，加以沉重的诠释。而这段警示录，恰恰揭示了作者的心路历程。哈代与裘德有着同样的生活经历，很熟悉石匠生活。因此，哈代描述裘德的石匠生涯，完全是对自己青年时期艰难生活的追忆。石匠手持铁锤凿石，在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中度过漫长岁月，生活十分不易。所以，哈代力图把裘德塑造成一位勤奋的读书人，很有希望受到更多的教育，或许将成为受人尊敬的神学博士或者牧师。然而，哈代内心始终充满了矛盾。他毕竟走过同样的道路，深知成功之艰难。而在当时，石匠要想成为体面的读书人，几近凤毛麟角，更遑论神学博士、牧师。于是，哈代笔下的裘德就成为《拉奥孔》[2]中的力士，被巨蛇死死缠住，徒有气力，无法施展，痛苦万状。这种难以名状的痛苦不仅来自肉体，而且也来自精神。

裘德一生中，最痛苦的莫过于两件事——婚姻的失败和求学无望。而这两件事恰恰是男人一生中最为看重的——爱情和事业。上帝是最为公允的，赐给你美满的爱情，就必将令你事业平庸，两者只能取其一，“熊掌和鱼不可兼得”。一般说来，爱情的美满应促进事业的成功，或者事业上的大器晚成可以弥补爱情上的缺憾。可裘德与爱情和事业都无缘，这不能不令人心酸。如果裘德是个平庸之徒，胸无大志，或者见异思迁、好高骛远，那么他事业无成恐怕只会难过一时而不会难过一世。事实恰恰相反，裘德是位勤奋读书、学识渊博的青年，学院里许多学生甚至不及他十分之一。曾有一次，他当堂背诵整篇经典，语惊四座。像裘德这样的青年竟然不能进大学深造，荒唐之极却又万般无奈。裘德在万般无奈之中耗尽全部心血，离开了人世，令人唏嘘不已。

哈代在塑造人物形象方面匠心独运，与一般的作家迥然有异。在《无名的裘德》中，每个人物的相貌总是模糊的，几乎说不出他们的面部特征，分不清究竟是圆脸还是窄脸，是慈眉善目还是凶神恶煞。或许，哈代认定人物性格与相貌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因此更愿意在描绘人物心理活动、语言和举止上多用笔墨，从而刻画出了性格鲜明的人物特征，令人读罢久久不能忘怀。

哈代的故乡是英国南部的多塞特郡，那儿草木繁茂，鸟语花香，一派田园风光，令人赏心悦目。他22岁之前，一直在故乡生活，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沐浴着美妙的自然风光。故乡的田园景色对哈代日后的文学创作有较多的影响，《无名的裘德》的故事背景里，就流淌着一首恬淡的田园牧歌，悠远而漫长，但余音惨淡且凄凉。小说中人物不多，虽然性格各异，但全无有悖情理的。没有极度郁悒的，没有歇斯底里的，没有精神失常的，也没有非常亢奋的，有的都是普普通通的饮食男女。他们终日劳作，过着平淡的乡村生活。《无名的裘德》虽以悲剧告终，却始终没有激动人心的情节，没有令人心惊肉跳的场景，更没有阴险恶毒的小人。整部小说的情节依照作者设定的构思，在不为人们所察觉之中，一步步地发展成为悲剧。小说的结局虽然有压抑感，但贯穿始终的却是一股恬淡的生活气息，这恐怕同作者诙谐的笔调有关。哈代不但以轻松的语气行文，而且大量引用经典和民谚，从而形成了自己独到的语言特色。《无名的裘德》中寻常的人物性格，显然同哈代的故乡生活有关。作者熟悉故乡的凡人往事，那些生活在他周围的人们无疑与他笔下塑造的人物有着血肉关系。至于哈代的创作动机，我们从他下笔的初衷即可发现端倪。哈代声称，《无名的裘德》只企图把那种紧随人类最强烈的恋爱之后而来的悔恨与愁烦，直率坦白地加以处理。这就意味着作者最为关注的乃是人类永恒的命题——爱情。

方华文

于1994年8月9日

第一部　在玛利格林

是啊，世间有多少男人为了女人而冲昏头脑，为了她们而沦为奴仆。又有多少男人为她们命赴黄泉，误入歧途，犯罪造孽……啊，男子汉呀，女人既然有这样的手段，怎能说她们不是强者？

——《埃斯德拉斯》[3]

1

小学校长就要离开村庄了，大家都显得很难过。克莱斯库姆的磨坊主把自家的那挂带有白色遮篷的小车连同马儿一道借给他，好把他的东西运往二十英里开外他将要奔赴的那座城市，这样的车辆为这位上道的老师运送行李绰绰有余，因为学校里的家具有一部分是校董们凑集的；除过那箱书之外，属于校长的行李就只有一架竖式钢琴最笨重了，那是有一年他想学乐器时在拍卖行买的。琴虽买来了，但由于热情衰退，他一直未掌握弹琴的技巧，于是这件东西在搬家时就成了他永远摆不脱的负担。

牧师躲了出去，因为他不愿看到搬家的场面。他打算等傍晚再回来，那时新教师已走马上任，并安顿下来，一切都会重新恢复平静。

村里的铁匠、土地管理员以及校长本人聚集在客厅，一筹莫展地站在钢琴前。校长说即便把钢琴装上车，他抵达目的地克里斯特敏斯特时也不知道如何安置，因为他初到那座城市，只能找个地方临时寄宿。

一个十一岁的小男孩先前满腹心事地帮着收拾行李，此时和这几个汉子待在一起。当大人们愁得直摸下巴时，他开口说了话，听到自己的声音脸蛋还微微一红。他说：

“老师，我姑婆有个宽敞的柴火房，也许可以把琴先放在那里，等到你找地方安好家再说。”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铁匠说。

大家决定让人去找这孩子的姑婆——一位终身未嫁的老村民，问她愿不愿代为保管钢琴，等费洛特孙先生以后遣人来取。铁匠和管理员起身去看刚才提的方案是否能行得通，客厅里只剩下了男孩和校长孤零零地站在那儿。

“我要走了，裘德，心里难受吧？”校长和气地问。

泪水涌上了男孩的眼眶，他并非那种可以自然而然跟校长密切接触的正式学生，这位校长任职期间他只能参加夜校学习。倘若必须以实情相告，那些正式生这当儿正站得远远的，好似历史上的某些门徒[4]一般，未显露出丝毫情愿帮忙的热情。

男孩难为情地翻开手中的一本书，那是费洛特孙先生赠给他的临别礼品，承认说自己心里的确很难受。

“我心中也不好过。”费洛特孙先生说。

“你为什么要走呢，老师？”男孩问。

“哦……说起来就话长了。我的心思你是不会理解的，裘德，也许你大一点能够明白过来。”

“我想我现在就能够理解，老师。”

“好吧，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能到处跟人乱讲。你知道大学和大学学位是怎么回事吗？对一个希望在教学方面有所作为的人而言，那可是必不可少的金字招牌。我的计划或梦想，是读完大学，取得圣职任职资格。前往克里斯特敏斯特居住，或者住在那座城市的附近，就等于到了圣地。假如我的计划切实可行，我觉得在那地方比到别处更有可能使美梦成真。”

铁匠和同伴双双返回。弗利小姐的柴房很干燥，大可以利用；看来，她很情愿给钢琴以存身之地。于是，他们把琴先放在学校，待傍晚人手多的时候再搬走。校长最后巡视四周。

小裘德帮着把小物件往车上装。九点钟，费洛特孙先生登车，坐到书箱及其他行李旁，跟朋友们辞行。

“我不会忘记你的，裘德，”马车启动时，他盈盈含笑地说，“记住，学乖点，要以仁爱之心对待动物和鸟儿，多读些书。如果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看在老交情的分上，别忘了找我。”

马车辘辘地驶过草地，在牧师住宅那儿转过弯去不见了。男孩回到了草地旁的水井跟前，因为他原先跑去协助恩师装车时将水桶丢在了那儿。此刻他嘴唇发抖，揭开井盖朝下放水桶时停了下来，将前额及胳膊靠在辘轳架上，脸上凝结着一个过早地尝受生活辛酸的那种小孩的深沉表情。他俯视的那眼井和村子一样古老，从他所站的位置看去，形成一个长长的圆筒，在纵深一百英尺的末端是一汪闪闪发亮、微微颤动的清水。在靠近井口的地方有一圈绿色的苔藓，再往上则生长着鹿舌羊齿类野草。

他以喜欢遐想的孩子那种多愁善感的口气自言自语，说校长不知多少次在这样的早晨来井边打水，而以后校长却再也不会来了。“我曾看见他在打水打累的时候像我现在这样往井里望，稍加歇息，然后把水提回家去。可他是那样聪明，再也不愿厮守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小地方了。”

一滴泪珠滚出他的眼眶，落到了水井的深处。这天早晨有些薄雾，男孩呼出的气在凝重的大气中扩散，形成一团浓雾。忽然一声叫喊，打断了他的沉思：

“快把水提回来，你这个不务正业的小坏蛋！”

喊声是一位老妪发出的，她出了自家的门，正朝不远处一家农舍的庭院大门走，那农舍的茅草顶盖上绿苔斑斑。男孩连忙挥手表示照办，然后付出和他这般单薄身材的孩子不相配的巨大的努力，将水打出井来。他先把偌大的公用水桶放到地上，然后又将水倒入自家较小的桶里，稍稍喘口气，提起水走上了水井旁的那片湿漉漉的草地——草地位于小村，或称玛利格林村的中心地带。

这个村庄古老且狭小，位于一片与北维塞克斯低地相邻的起伏不平的高原凹陷处。它虽然年代久远，但当地真正未发生变化的历史遗迹恐怕也只有那眼井筒子了。近年来，许多顶盖上开着天窗的茅草屋都已拆掉，草地上的树木也有许多被伐倒。除此之外，原来的那座弓背驼腰、修着木头塔楼、脊梁显得古里古怪的教堂也已夷为平地，拆下的材料或碎成铺路石堆在街巷里，或用去砌了猪圈的围墙、庭院的石座、篱笆旁的防护墙以及街坊四邻花圃里的假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英国人所看不惯的高大的现代哥特式建筑。新教堂另择地而起，建筑师是一位历史遗迹毁灭者，特地从伦敦赶来，当日便打道回府。供奉基督教诸神的古庙矗立了那么多的年头，而今却踪影全无，甚至在那片自打远古时期便作为教堂墓地的草场和绿草坪上也未留下痕迹，满目只见仅保证五年使用寿命的廉价生铁十字架，将一座座坟茔湮没其中。

2

裘德·弗利虽身子单薄，但一路上没歇气一直把满满两桶水提回了家。他家的房门上方悬挂着一小块长方形蓝色木板，上面以黄色字体书写着“朱西拉·弗利面包房”。这是幸存下来的寥寥无几的老宅中的一幢，小铅框玻璃窗内摆着五瓶糖果，还有三只小圆面包陈放在一只绘有柳树图案的盘子上。

他在后堂倒水时，可以听见老姑婆（即招牌上的那个朱西拉）在跟几位村民热热火火地聊天。那些人目睹了校长辞别的情景，这时正详细地议论那件事，并对校长的前景做出预测。

“这是谁呀？”裘德进屋时，一位比较陌生的村民问。

“哦，你问他吗，威廉斯夫人？他是我的侄孙子，是你走后才来的。”回答问话的弗利小姐是村里的老住户，细高细高的身段，即使说起鸡毛蒜皮的小事也哀声悲调，此刻将话头轮流抛向各位听众。“他一年前来自南维塞克斯的梅尔屯，是个倒霉蛋，贝林达（把脸转向右侧）他的父亲住在梅尔屯，得了一种要命的病，没出两天就咽了气，这你知道，卡罗琳。（又将身子朝左边扭去）如果万能的上帝把你和你的父母一同招走，倒是一件幸事，可怜而不中用的孩子！我把他弄到这儿和我住在一起，看能不能为他想点办法。不过，我有责任让他尽自己的能力挣些钱花。目前，他在地头为楚萨姆轰鸟，这也省得他调皮捣蛋。你怎么走开啦，裘德？”她这样发问，是因为裘德觉得众人的目光似鞭子一样抽打在他脸上，于是掉头躲至一旁。

村里的洗衣妇认为弗利小姐（也有的人不经意地称其为弗利夫人）把他接来住是个非常好的办法。她说：“这孩子可以陪你解闷，为你打水、晚上关窗户，还可以帮着烘烘面包。”

弗利小姐听了不以为然：“你为什么不求校长把你带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也当一个学者呢？”她皱起眉头说着俏皮话，“我敢肯定他再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了。这孩子一个心眼迷上了书，我们家里有这个脉气，听说他的表妹苏也是这个样子。那丫头出生在此地，而且出生在这间屋子里，可我也有几年没见过她了。我侄女跟她的丈夫在结婚之后个把年头都没有自己的住房，后来自己有了家却……唉，往事不提也罢。裘德，我的孩子，你可千万别结婚。弗利家的人别再走那样的路。苏是他们的独女，我却待如己生，贝林达，后来发生了家庭大破裂。唉，一个小丫头片子不该经受那样的磨难！”

裘德发现众人把注意力又集中到了他身上，于是一走了之，去了面包房，在那儿把留作早点的蛋糕吃掉。待空闲时间结束，他翻过树篱出了后边的花园，沿小径北行，来到广漠的高原上一处宽敞、僻静的田地上，这儿种着小麦。这块宽展的凹地就是他为农夫楚萨姆干活儿的场所，于是他举步走到麦田的中央。

这块褐色的田地四周朝上隆起，此时慢慢隐没在迷雾之中。大雾笼罩住地缘，使这儿愈加静寂。在茫茫景色之中，唯一醒目的东西就是用去年的麦秸在田间堆成的麦垛，是那些在他接近时腾空而起的乌鸦，是他刚刚斜着走过的那条荒僻的小径。在那条道上来往的现在不知都是些什么人，但他知道自己家中有许多亡故的亲人都走过那儿。

“这地方简直太难看了！”他喃喃地说。

田里刚刚耙出的纹线好似一块新灯芯绒上的条纹伸展开去，带上了一丝孜孜追求实利的庸俗气氛，抹去颜色的层次，除过近几个月的痕迹，将其他的历史一概湮没；其实，这儿的每一个土块、每一块石头都和过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古代丰收日的歌声、缠绵的话语以及不朽的业绩，仍然余音袅袅。每一英寸的土地都曾经一度是辛勤劳作、寻欢取乐或吵架怄气的场所。这儿的每一平方地码，都曾有人蹲在太阳地里捡麦穗。为邻近的那个村庄增添人口的婚姻就是在这儿，趁着割麦和运麦的间歇缔结的。在那道将田地和远处林带隔开的树篱下，一些少女曾对情郎以身轻许，而负心汉在下一个丰收季节到来时对她们则连回头看一眼也不愿意。在这片古老的麦田里，曾有许多男子对恋人海誓山盟，可一旦在教堂结缘，待到下一个播种季节，听到妻子的声音他们也会不寒而栗。不过，无论裘德还是周围的那些乌鸦，脑子里想的却并不是这些。对他们而言，这儿只是一处僻静的地方，一方视其为劳动的场所，另一方则视其为取食的粮仓。

裘德站在刚才提到的那个麦垛下，每隔几秒钟便轻快地摇动一阵哗啦板。那些乌鸦听到哗啦一响，便停止啄食，悠闲地扇动光亮得似铠甲上的甲片一般的翅膀飞到一旁，过后又飞回来，小心翼翼地把他打量一番，落到较远的地方继续啄食。

他不停地摇哗啦板，胳膊都酸疼了，最后竟对屡遭干扰不得饱腹的鸟儿产生了怜悯之心。看来，它们和他一样，生活在一个并不需要它们的世界里。为什么非得把它们轰跑呢？他愈看愈觉得它们像是些温和的朋友和乞怜者，可以说，只有这些朋友才对他感兴趣，因为就连姑婆也常常说她对他不感兴趣。他停下了手中的哗啦板，那些鸟儿又落到了地里。

“可怜的小东西！”裘德出声地说，“你们就随便吃吧，反正粮食也够咱们大家享用的！让你们吃些麦子，楚萨姆农夫是供得起的。吃吧，亲爱的小鸟儿，美美地吃一顿吧！”

那些乌鸦留下来啄食，在深褐色的土地上印下斑斑黑点。一缕同病相怜的魔线把他的生活跟鸟儿的生活连接在了一起。那些小生命微弱而可怜，和他是多么地相像。

这时，他已经把哗啦板扔到了一旁，因为那是一件卑鄙、可憎的工具，那些鸟儿和他这个鸟儿的朋友看着都不顺眼。猛然间，他感到屁股上狠狠地挨了一击，接着哗啦一声巨响。他那吃惊的感官发现揍他的正是那个哗啦板。鸟儿和裘德同时惊跳起来，裘德发晕的眼睛看见伟大的楚萨姆农夫站立在自己面前，红红的脸膛俯视着他蜷缩的身躯，手中挥舞着哗啦板。

“好一个‘吃吧，亲爱的小鸟儿’！说得好，小伙子！好一个‘吃吧，亲爱的小鸟儿’！让我给你的屁股挠挠痒，看你还敢不敢说那种话！你还在校长那儿瞎泡，迟迟不到这儿来，对不对？你就是这样一天挣六便士替我轰地头的乌鸦！”

楚萨姆一边用这种激烈的言辞向裘德的耳朵致敬，一边用左手扭住对方的左手，隔着一臂的距离摇晃着他单薄的身躯，同时用裘德自己的哗啦板的平面抽打他的屁股，每抡一圈便抽打一两下，使田间地头响彻了啪啪声。

“别打了，先生……求求你别打了！”头晕目眩的孩子叫喊道。他在离心力的作用下显得可怜巴巴，就像是一条上了钩的鱼在向岸上摇荡，觉得丘陵、麦垛、树林、小径以及乌鸦在以惊人的速度围着他一个劲转圈圈。“我……我……先生，我只是觉得地里有的是庄稼……我看见他们种的……乌鸦吃一点填肚子不当紧……你不会觉得少什么的，先生……费洛特孙先生要我以仁爱之心对待鸟儿……哎哟！哎哟！哎哟！”

这种实事求是的解释似乎使农夫更加恼火，还不如裘德干脆什么也别说的好。楚萨姆仍在狠揍这个头晕目眩的顽童，打人的工具发出的哗啦声不停地在田野的各处回荡，一直传到在远方干活儿的人们耳中，使他们觉得裘德正在孜孜不倦地摇动哗啦板赶鸟儿；雾团之后新教堂的塔楼哗啦哗啦地反射出回声。为了建造那座教堂，楚萨姆农夫还捐过一大笔钱呢，以证明他对上帝及人类的爱。

过了一会儿，楚萨姆对这种惩罚的工作感到厌倦了，便将哆嗦不已的孩子放到地上，从衣袋里摸出一枚六便士的硬币，给他作为当天的工钱，命他滚回家去，再也不要让他看见他来这片地里。

裘德跳到农夫够不着的地方，流着眼泪沿小径走去；他流眼泪，倒不是因为身上那剧烈的疼痛，也不是因为他发现俗情天道存在着漏洞——对上帝的鸟儿有益，对上帝的农夫就有害，而是因为他惊恐地感到自己来这个教区未足一年便干了丢人现眼的事情，恐怕自己将成为姑婆终生的累赘。

心中有了这层阴影，他实在不愿到村里抛头露面，于是走上一条弯道，经高耸的树篱后边穿过一片牧场回家。路上，他看见许多成双成对的蚯蚓半缩着身子躺在潮湿的地面上，每逢这个季节的这种天气它们总是如此横于道上。按平时的走法，每一次落足肯定会踩死几条蚯蚓。

楚萨姆刚刚伤害了他，可是依天性他却不忍心伤害任何生物。每次他把一窝幼鸟带回家，都要闷闷不乐得半夜睡不着觉，常常在第二天早晨就将幼鸟和鸟窝放回原处。看见别人伐树或剪枝，他简直就受不了，认为树也能感到疼痛。当他还是幼儿的时候，谁要是修剪晚枝，会使他万分悲哀，因为那种时节树汁上升，剪枝后汁液大量淌出。这种懦弱的性格（假如能称其为懦弱的话）表明，他这种人天生就该经受痛苦的煎熬，直至他那多余的生命落下帷幕，他才会重新得到平静。此刻，他踮起脚尖在蚯蚓之间小心翼翼地穿行，连一条蚯蚓也没踩死。

进入家门，他看见姑婆正在向一位小姑娘出售一块价值一便士的面包；待顾客走后，姑婆冲他问道：“喂，上午刚过了一半，你怎么就回来了？”

“我被赶回来了。”

“什么？”

“楚萨姆先生把我赶了回来，因为我让乌鸦吃了地里的一些麦粒。这是我的工钱——最后的一次工钱！”

他悲哀地将那枚六便士的硬币扔到桌子上。

“好呀！”姑婆倒抽一口气说。随之，她便数落起他来，说这一下他整个春天都落得无事可做，靠她吃闲饭了。“你连鸟都不会轰，那你能干什么？算啦，别摆那副哭丧脸！楚萨姆农夫说实在的比我强不到哪儿去。正如约伯[5]所言：‘如今比我年轻的人倒嘲笑起我来了，可当年他们的父辈跟我的狗在一起，我都觉得掉价呢。’不管怎样，楚萨姆的父亲曾为我父亲干过雇工；我八成是昏了头，竟然让你去为他干事情；要不是怕你在家调皮捣蛋，我才不会那样做呢。”

裘德到地里为楚萨姆干活儿降低了姑婆的身份，这比他玩忽职守更令她生气；于是，她责骂他时以前一点为主，道德情理倒沦为其次。

“倒不是说你应该纵容那些鸟儿吃楚萨姆农夫种的庄稼。在那件事上，你当然做得不对。裘德呀裘德，你为什么不跟着你的那位校长一起到克里斯特敏斯特或别的什么地方去？唉，罢啦，罢啦……值得可怜而庸庸碌碌的孩子啊，你们家的那个支系从未出过人才，将来也决不会的！”

“姑婆，那座美丽的城市——就是费洛特孙先生去的那个地方，究竟在何处呢？”男孩默默地思索了一番，然后问道。

“天啊……你应该知道克里斯特敏斯特位于何处。离这儿约有二十英里呗。依我看，那可是洞天府地，和你没有多大的缘分，可怜的孩子。”

“费洛特孙先生要一直住在那儿吗？”

“我怎么能知道！”

“我可以去看他吗？”

“天啊，这可不行！你不是这儿长大的，否则你就不会提这样的问题。我们从不跟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人打交道，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人也不跟我们打交道。”

裘德出了房门，心里比以往更加觉得自己的存在是一种负担。他来到猪圈跟前，仰面躺倒在杂物堆上。此时，雾气已趋于淡薄，透过薄雾可以看见太阳的位置。他拉了拉草帽遮在脸上，从草帽辫褶间的缝隙望着白炽、明亮的阳光，出神地陷入了遐思冥想。他发现，随着年岁的增长，责任便接踵而至。世间万事并非似他从前所认为的那样和谐。自然界的逻辑过于残酷，令他不敢细想。对一种生物的仁慈，便是对另一种生物的残酷，这有悖于他和睦相处的观点。他发现一旦长大，就会觉得自己已抵达生命的中心点，而不是像小的时候那样觉得身处边际轨道的某一点，这时你就会产生微微战栗的感觉。四面八方似乎遍布炫目耀眼的光芒和刺耳的声音——那嘈杂声以及雪亮的光刺激着你那被称之为生命的小小细胞，使之震撼，使之扭曲。

要是能够阻止自己长大，那该多好！他不想当成年人。

后来，跟普通的孩子一样，他忘掉了心中的沮丧，一跃跳起身来。在上午剩下的那段时间里，他帮着姑婆干活儿，下午见再无事可做，便进了村。他遇见一个汉子，便向他打听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位置。

“克里斯特敏斯特吗？噢……在那边呢，只不过我从没去过。我向来不到那种地方办事。”

汉子说话间指了指东北方向，而裘德曾自辱其身的麦田也在那个方向。这种巧合当时固然令人有些不快，但畏惧感反倒使他对那座城市的好奇之心更加强烈。楚萨姆农夫曾说不许他再到那块麦田露面，可那儿却是去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必经之地。不过，那条小径倒是属于公众的。于是，他溜出村子，深入早晨曾目睹过他受罚的那片凹地，一丝一毫也未偏离小径，吃力地爬上对面长长的斜坡，径直走到一小丛树木旁小路与大道的衔接点。这儿，耕地便到了尽头，眼前只有荒凉、空旷的丘原。

3

大道上连一丛树篱也没有，无论是道上还是两旁都见不到一个人影。白色的路面沿坡向上伸展，愈远愈细，最后似乎跟天空相连。在这条大道的最高处有一条长满青草的“山脊路”——伊克尼尔路与之十字交叉；在过去，伊克尼尔路是该地区通往罗马的古道。这条古道东西走向，有许多英里长；活着的人仍依稀记得，这儿曾是赶庙会逛集的牛羊贩子来往的路径，如今却遭到冷落，布满了荒草。

几个月之前的一个昏黑的傍晚，驿车把裘德从南边的一个车站送到了姑婆僻静的村庄；他一直待在村子里，从未北行如此之远。在此之前，他想不到在紧靠他们的那个高原世界的边缘，竟有这么一片宽展、平坦的低地。北边的这片土地整个儿铺展在他面前，东西纵横有四五十英里；这儿的天空比村子里的蓝，空气也明显地比他在村子里呼吸的湿润。

路旁不远处，坐落着一栋红砖灰瓦、久经风吹雨淋的旧粮仓，当地人称其为“粮房子”。他正待走过，却瞧见房檐上靠着架梯子。他暗忖登高可以望远，此念一生，便止步不行，停下来观察。在房顶的斜坡上，有两个男子正在修整瓦片。他折上山脊路，向粮仓跟前走去。

他若有所思地观望两位工人干活儿；过了一会儿，他鼓足勇气，攀上梯子，站到两个人的身旁。

“哦，小伙子，到这上边来想干什么？”

“多有打搅，我是想知道克里斯特敏斯特城在什么地方。”

“克里斯特敏斯特在那边，在那片树丛的旁边。你可以看得到的……至少在晴天能看得到。喔，不，现在看不到。”

另一位瓦匠乐得停下手中单调的活计，不管干什么都愿意，这时也偏头朝同伴所指的方向瞭望。“这种天气一般是看不到的。上次我看见那座城市的时候，太阳正落山，火红的光芒四射。克里斯特敏斯特看起来就像……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

“像是神圣的耶路撒冷。”男孩庄严地提示说。

“啊，对……要是我永远也想不到这种比喻……可今天我看不见克里斯特敏斯特。”

男孩极目远眺，然而也看不到那座遥远的城市。他下了房顶，把克里斯特敏斯特抛在了脑后，因为他这种年龄的孩子注意力是很容易转移的。他沿着山脊路行走，在周围的山坡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自然景物。返回玛利格林的路上再次经过那座粮仓时，他发现梯子仍靠在原处，但那两位工人已干完当天的活儿走了。

天色渐晚，周围仍淡雾缭绕，但除过附近的潮湿地带及河道沿岸，雾气倒是比先前消散了些。他又想起了克里斯特敏斯特；既然从姑婆家跑了两三英里的路专程赶来，他希望能看一眼那座常听人说起的迷人城市。不过，即便他候在这儿，天黑之前也不大可能雾散天晴。但他实在不愿离开，因为只要朝村子那儿走上几百码远，他就看不到北边的这片旷野了。

他登上梯子，想再眺望一下瓦匠方才所指的那个地方；他坐到最高的一根梯杠上，斜依着房瓦。下次要来这么远的地方，恐怕得等许多天以后。也许，如果他祈祷，便可以遂心如愿，看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听人说，有的时候祈祷词会应验，但有的时候也不灵。他曾读过一本宗教小册子，里边说有个人着手盖教堂，却没钱完工，于是跪下祈祷，结果下一邮班就把钱送来了。另一个人如法炮制，却没有拿到钱，可后来他发现自己祈祷时穿的裤子是一个邪恶的犹太人缝制的。裘德从中受到鼓舞，于是转过身跪倒在第三梯级上，身子靠着上边的梯级，祈求上天让雾气散去。

随后，他又重新坐下等待。过了十分钟或十五分钟，薄雾终于从北边天际散尽，而别的地方则早已没有了雾气。离太阳落山大约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西边的乌云分开，露出了太阳的半边脸；阳光从两团蓝灰色的乌云之间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束倾泻下来。男孩立即回首眺望原先的那个方向。

在那一片绵延的景物中间，有些光点似黄宝石般晶莹闪亮。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空气变得愈来愈清澈；后来，那些黄宝石亮点转变成了风向标、玻璃窗、湿漉漉的石板房顶以及塔楼、穹隆顶和石灰石建筑物上的闪光点，另外还有各种各样轮廓朦胧的景物。毫无疑问，那就是克里斯特敏斯特，如若不是肉眼直接看到的，便是那座城市的海市蜃楼。

男孩目不转睛地望啊望的，直至那些风向标和玻璃窗不再闪闪发光，如风吹蜡烛一般几乎骤然消失了。那座朦胧的城市罩在了云雾之中。他把脸转向西方，发现太阳已经落山。那一带的前景变得阴森漆黑，近处的景物无论颜色和形状都像是妖魔鬼怪。

他提心吊胆地下了梯子，发足朝家里疾奔，尽量不去想什么巨人啦、游魂赫恩[6]啦以及伏击克里金的魔王[7]啦，也不去想天灵盖上有个血窟窿的魔船船长以及那些躺在他周围的甲板上、每天夜里都起来造反的死尸。他情知自己已经长大，不再相信那些恐怖的传说，但一看到教堂的塔楼和他家窗口映出的灯火，他还是感到一阵高兴，尽管那个家并非他的出生地，尽管姑婆不太关心他。

那个老太婆的“店铺”橱窗由二十四个铅框组成，上边的玻璃有些因年代久已经氧化，所以橱窗里陈列的那些可怜的每个一便士的货品让人难以看得清楚。那只是一部分货物，但全部货物加起来强壮的汉子一个人也能搬得动。裘德在橱窗内侧和周围待了许久，然而却是人在心不在。这儿的天地实在渺小，而他的梦想则是那般宏大。

北边冰冷冷的白垩高原形成一道牢固的屏障，透过这道屏障他总能看到一座辉煌美丽的城市——那就是他在想象中比作新耶路撒冷的地方。不过，在他的梦境里，比起《启示录》[8]的作者，也许多一分画家的成分，少一分珠宝商的成分。那座城市之所以具有实体性和永恒性，影响着他的生活，主要是因为一个核心事实——那个在知识及志向上都令他万分钦佩的人就生活在那儿，不仅如此，而且还生活在思想更为深邃、智慧更为卓越的人们中间。

遇到阴晦的雨季，他虽然知道克里斯特敏斯特也一定在下雨，却简直不能相信那儿的雨景会这般凄凉。他不常出村，可一旦离开这一方之地，他总要溜到山丘上的棕房子那儿，不住眼地远眺，有时瞥见一个穹隆顶或尖塔，有时瞧见一缕轻烟，这在他看来像是圣香在冒烟，带有些许神秘的色彩。

一天，他忽然心生一念：倘若天黑之后赶到那个瞭望点，或者再朝前走一两英里，便可以观赏到那座城市灿烂的华灯。那样，他得孤身一人走回家，可即使这种顾虑也阻挡不住他，因为他毫无疑问可以壮起胆，表现出一丝男子汉的气概。

于是，这项计划得到了实施。抵达瞭望点时，天色还不算晚，薄暮刚刚降临；但东北边的天空黑压压的，再加之从那个方向吹来一股股的风，使周围十分阴暗。他总算未虚此行，不过他没有像先前期望的那样看到一排排或一盏盏的灯，只见一片光晕或燃烧的云雾以漆黑的天空为衬幕罩在城市的上方，使灯光和城市显得大约只有一英里之遥。

他心潮起伏，不知自己的恩师在那片灯海的哪一处；恩师跟玛利格林断了音讯，和村里的任何人都没有联系，在村民们的眼里仿佛死了一般。裘德似乎瞧见费洛特孙正在那片发亮的地方安闲地散步，好似尼布甲尼撒[9]炼炉里走出的一个人影。

他曾听人说。微风的速度为每小时十英里，此时他想起了这一点。他面向东北方张开嘴把风吸进肚里，就像是在喝甜酒一样。

“一两个小时前你还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城，”他亲昵地对风儿说，“轻轻拂过街面，把风信标吹得滴溜溜转，抚摸着费洛特孙先生的面孔，被他所呼吸，而现在你却来到这里让我呼吸；你，还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你。”

突然，风儿裹来了一种东西，一种来自于那座城市的信息，就好像那儿有个人在呐喊。原来是钟鸣，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城市之声，正在轻缈、悦耳地冲他喊叫：“我们在这儿很幸福。”

他心往神驰，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使大劲聚集精神才清醒过来。在离他所站立的山头有几码远的地方出现了几匹拉车的马，它们从陡峻的山坡底下，循着弯曲的路线，费了半个小时方来到这儿。大车上装的是煤，而往高原上运煤只有走这条道。跟车的有车把式、助手，还有一个男孩；这时，男孩用脚踢过一块大石头堵在一个车轮后，让气喘吁吁的牲口好好休息休息，而那两个人则从车上取过一瓶酒对饮起来。

两位大人都已上了年纪，说话的声音很温和。裘德和他们搭话，问他们是否从克里斯特敏斯特来。

“拉着这样重的货，那怎么可能！”他们说。

“我指的是那个地方。”裘德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爱悠悠、情绵绵，就像一个小伙子谈到自己心爱的姑娘一样，觉得不好意思再提它的名字。他用手指了指天上的光晕，那光晕是老眼昏花的人难以注意到的。

“是啊，东北方是有块地方看起来比别处亮一些，你要不说我还注意不到呢。毋庸置疑，那就是克里斯特敏斯特。”

裘德腋下夹了本故事书，那是天黑前来时路上看的，此刻滑落到了地上。车把式睁着眼看他捡起书，把书页弄平展。

“喂，小伙子，”他说，“你得换一下脑子，才能看得明白他们那儿念的书。”

“此话怎讲？”裘德问。

“噢……咱们老百姓所能理解的东西，他们历来看也不看。”车把式侃侃而论，以消磨时间。“他们钻研的语言是修通天塔[10]时所用的那种各不相同的语言。他们读起那种东西快得宛若夜鹰打旋。那儿只讲究学问，除了宗教和学问，别的什么也不讲。宗教按说也是一门学问，我反正压根不懂那玩意儿。是啊，那是个庄严肃穆的地方。虽然如此，夜间的街头上还是有妓女游荡……那儿培养牧师，就跟在地里种萝卜一样，这你大概知道吧？不过，培养一个人才……要花多少年，鲍勃？……得花五年的时间把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训练成一个不带一丝邪心杂念的正经传教士。只要能够改造，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像工人一样对其加工打磨。栽培出来的人才板着面孔，身穿黑色长袍及背心，戴着传教士的那种衣领和帽子，装束得跟《圣经》里的人物一样，有时连自己的母亲都难以辨认……那是他们的事业，这和别的人也有其他的事做一样。”

“可你怎么知道……”

“别打岔，我的孩子；长辈说话的时候，万万不可插嘴。把前边的马朝旁边拉拉，鲍勃，有人过来了……要知道，我此处所讲的是大学生活。他们过的是高尚的生活，这一点无可否认，尽管我本人对他们并不看重。咱们此刻身在高处，他们则心在高处，无疑都是些思想崇高的人……有些人只消吐出心里的学问，就能挣好几百镑。有些年富力强的，赢来的银杯差不多就可以值那么多钱。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到处都飘荡着美妙的音乐。不管你信不信宗教，或嗓音好不好，你都会情不自禁地跟随大家一起引吭高歌。那儿有一条街道——一条大街，在世界上可谓独一无二。我认为，我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情况还是略知一二的。”

这时，马儿已缓过劲儿来，又开始埋头拉车。裘德怀着崇敬的心情最后望了一眼远方的那片光晕，随即转身，和那位见多识广的朋友并排走在了一起。途中，那人又给他讲了一些那座城市的情况——讲了那儿的塔楼、大厅和教堂。马车折上一条横路时，裘德对车把式提供的情况千恩万谢，说自己非常希望在介绍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情况时，也能像车把式介绍得那么好。

“哦，我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车把式谦虚地说，“我和你一样，从没到过那儿。这点情况是我四处听来的，很乐意介绍给你。我这种人云游四方，混迹于三教九流，免不了会听到一些情况。我的一位朋友风光的时候曾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牧杖旅馆擦皮鞋，晚年跟我熟得亲如兄弟。”

跟车把式他们分手后，裘德孤身一人朝家走，由于陷于沉思，竟忘记了害怕。他突然之间长大了。他心中一直有一种渴望，希图寻找一处能令他景仰的地方以安身立命。到了那座城市，能找到这样的地方吗？在那儿，是不是无须害怕农夫的侮辱、世人的阻挠或嘲笑；是不是可以等候、观望，像自己所听说的古人那样从事伟大的事业呢？一刻钟之前他曾经凝望的那片光晕使他心动，而现在摸黑赶路时，那座城市令他神往。

“那是个光明的城市。”他自言自语道。

“那儿生长着知识之树。”往前走出几步之后，他又补充道。

“那是一座人类的导师出现和汇集的城市。”

“那儿可以称为学问和宗教的城堡。”

做出这种比喻之后，他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又说道：

“那是个适合于我的地方。”

4

这孩子在思维的某些方面显得很老成，而另外一些方面却比自己的年龄幼稚得多。因为耽于遐想，他行路有点缓慢，叫一个步履轻捷的人给超过了。虽夜色苍茫，但可以看得见那人头戴一顶非常高的帽子，身穿燕尾服，甩开两条细腿，一双靴子走路时无声无息，表链摆来荡去，把映在上面的星月之光射向四方。裘德心生孤独之感，所以拼命想赶上那人。

“喂，伙计，我急着赶路呢！要想跟我一道走，就得把步子加快。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想我是知道的。你是韦尔伯特医生吧？”

“啊……看来我已名扬四海！一个为公众谋福利的人，理应如此。”

韦尔伯特是个云游四方的江湖郎中，在乡下无人不知，但在别的地方却默默无闻，因为他着意隐匿行迹，以免遭到盘查，引起麻烦。只有乡下人才找他看病，所以他在维塞克斯的名声也只局限于农人之间。比起那班资金雄厚、宣传有方的江湖郎中，他的地位更为低下，对象也更为卑微。实际上，他是个在夹缝里生活的郎中。他走的路非常多，足迹几乎遍及维塞克斯的各个角落。有一天，裘德看见他把一罐加了颜色的猪油当作治腿病的药卖给一位老妪；那老妪按分期付款出一畿尼[11]买这种珍贵的药，每两星期付一先令。那位医生声称此药只能从西奈山上的一种特殊的动物身上提取，而该动物只有冒着伤肢体、送性命的巨大危险才可以捕获得到。裘德对这位绅士的药品虽早已狐疑满腹，但是却觉得他肯定经得多、见得广，可以针对并非绝对跟他的职业有关的事情提供可靠的情况。

“你大概去过克里斯特敏斯特吧，医生？”

“去过……去过许多次，”那位瘦高个回答，“那儿是我悬壶行医的一个中心。”

“那是座盛行学问和宗教之风的奇妙城市，是不是？”

“你要是亲眼目睹，会这么说的，我的孩子。嗨，就连那些在大学里洗衣服的老太婆的儿子也会讲拉丁语；不过，让我挑毛病的话，他们的拉丁语不标准，我们在上学的时候称其为阿猫阿狗拉丁语。”

“学不学希腊语呢？”

“哦……那是将来做主教的学生修的课程，为的是能看懂原文的《新约全书》。”

“我也想学拉丁语和希腊语。”

“这是一种崇高的志向。两种语言都得先弄一本语法书看看。”

“我意在有朝一日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

“你啥时候到了那儿，就说韦尔伯特医生是包治各种消化系统病、气喘和气短症的药品专卖人。每盒两三个便士，有政府颁发的特许证。”

“假如我答应在这一带宣传，你能为我搞到语法书吗？”

“我将很乐意把我的卖给你——那是我上学时用的。”

“啊，谢谢你，先生！”裘德感激地说，但却喘着粗气，因为那医生走路大步流星，使他一路小跑，腰部一阵剧痛。

“我看你还是在后边慢慢走吧，小伙子。现在我把我的打算讲一讲。如果你到村里别忘了挨家挨户宣传韦尔伯特医生的金膏药、长命水和妇科良药，我就把语法书拿来，并且给你上第一课。”

“你准备在哪儿把书给我？”

“两个星期后的今天，也是在这个时辰——七点二十五，我将准时经过这儿。我的行动和沿轨道运转的行星一样准确无误。”

“我届时将在此处恭候。”裘德说。

“你可要为我的药揽到顾客。”

“是的，医生。”

裘德说完留在了后边，等了几分钟喘口气，然后才向家中走去，心里觉得自己已经向克里斯特敏斯特迈出了一步。

在后边的两个星期里，他东奔西跑，想到前程脸上便微微含笑，仿佛心里的念头变成活脱脱的人在冲他点头打招呼。年轻人一旦萌发美好的念头便满面生辉、笑容可掬，犹如一盏神灯照亮了他们晶莹的心，使他们产生美妙的幻想，觉得天堂近在咫尺。裘德这时脸上浮现的便是这种笑容。

他忠实地履行了自己对那位悬壶济世的郎中所许的诺言。他实心实意地相信那人，于是奔忙于周围的村落之间，为那位医生兜揽生意，到了约定的那个傍晚，他一动不动地站立于他上次跟韦尔伯特分手的那片高原上，等待着他的来临。那位云游四方的医生准时赶到，然而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裘德跟上他的步子，心里好生奇怪，因为虽然隔了两个星期，傍晚的天色比上次亮了许多，而那人似乎认不出自己年轻的朋友了。裘德暗忖也许是由于自己换了一顶帽子的缘故，于是郑重地跟医生打过招呼。

“什么事，我的孩子？”那人心不在焉地问。

“我来了。”裘德说。

“你？你是谁？啊，对啦……当然是你！揽到生意了吗，孩子？”

“揽到了。”裘德把一些村民的姓名及地址告诉了他，说那些人愿意买他那闻名于世的药丸和软膏，试试其药效。医生用心一一记牢。

“拉丁语和希腊语的语法书呢？”裘德焦急得声音有些发抖。

“什么语法书？”

“你上次说要把你获取学位前曾经用过的语法书给我带来。”

“噢，对啦，对啦！忘得一光二净！你看，伙计，那么多人的性命都系于我一人之身，即便想分出些精力处理别的事情也不能够。”

裘德控制住自己，过了很长时间才确信这是实情，于是用万分痛苦的声音说：

“你没把书带来！”

“是的。你得再为我从病人那儿揽些生意，下次一定把语法书给你带来。”

裘德留在了后边。他是个单纯的孩子，但小孩子家有时会突然产生入木三分的洞察力，于是乎他立刻瞧出了这位江湖郎中是什么货色。从这个渠道不能获取智慧之光了。理想中的月桂树的叶子从树冠飘落了下来。他走到一扇大门前，靠在门上流下了伤心的泪水。

失望之后，接踵而至的是一段时期的迷惘。也许，他可以从阿尔弗利逊买语法书，但那毕竟得花钱，而且还得知道书的名字。他虽然生活舒适，然而却完全靠别人养活，自己身无分文。

正在这个时候，费洛特孙先生遣人来取钢琴，裘德从中得到了启发。何不写信给校长，麻烦他在克里斯特敏斯特为他搞语法书呢？他可以悄悄把信塞入琴箱，对方一定能看得到。何不求恩师寄两本经过大学气氛熏染的旧书呢？

把这意图告诉姑婆就会使其流产，所以必须单独采取行动。

他又运筹了几天，终于行动起来。钢琴上路的那天碰巧是他的生日，他偷偷将信放入盛钢琴的货箱里，上面注明是写给自己无比崇拜的朋友。他害怕暴露这次行动，担心朱西拉姑婆一旦发现他的动机，会迫使他放弃计划。

钢琴被送走了。裘德等了一天又一天，候了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每天早晨姑婆未起床前他都要到那个乡村邮局去。最后，终于有一个包裹寄到了村里，他从两端看到里面装的是两本薄书。他把包裹拿到个僻静处，坐在一株伐倒在地的榆树上将其解开。

自从上次克里斯特敏斯特及其希望之光使裘德产生了狂喜心情或幻觉之后，他就大动脑筋，好奇地思量着把一种语言的词句转变成另一种语言究竟有哪些步骤。他最后得出结论：一门外国语的语法主要包括一种规律、定则或密码性质的线索，一经掌握，使用时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将母语中的词句转换成外国语。他这种幼稚的想法实际上就是把闻名遐迩的格林规律[12]像数学一样极度精确化，把极为粗糙的规律提高到了理想的完善程度。这样，他就认为未掌握的语言当中的词句潜伏在已知的语言里，只要学会技巧去揭示就行了，而这种技巧可由上述的语法书提供。

因此，当他看过包裹上盖着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邮戳，把绳子割断，打开书去看拉丁语语法时（那本书碰巧放在上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那是一本有三十年历史的旧书，脏兮兮的，到处都胡乱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好像处处都和印刷的字母过意不去，上边信手标的日期比他的出生日早二十年。然而，这并不是令裘德困惑不解的原因。他这才头一次得知，语言中并不似他起初幼稚地推测的那样有什么转换规律（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是有的，只不过语法家未承认罢了）；不管是拉丁语还是希腊语，都要花费数年的心血，一个词一个词地记。

裘德扔下书，仰面躺倒在榆树那宽展的树干上，苦恼到了极点，这样有一刻钟的时间。像以前常常做的那样，他拉下草帽遮住脸，观望着那轮透过草帽的缝隙阴险地偷瞧他的红日。原来拉丁语和希腊语就是这个样子——瑰丽的幻景消失了！他原以为手到擒来的美事，到头来却如以色列人在埃及干苦工那样没了希望。

过了一会儿，他心想：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者们该多么聪明啊，一个词一个词地学，竟能掌握数万词汇。他望尘莫及，不具备这种头脑。阳光穿透草帽倾泻在他的脸上；他希望自己从未见过书，以后也永远不会见到，希望自己压根就没有降临人世。

按说，如果有人走这条路，问问他为何伤心，安慰他说他的想法比语法家的想法先进，那样也许可以令他振作起来。可惜没人过来，因为平时就没人走这条路。裘德觉得自己犯了个大错，顿感天塌地陷，真恨不得一死了之。

5

以后的三四个年头里，可以看见一辆离奇古怪的马车来往?于玛利格林附近的小道支路上，就连赶车的方式也古里古怪、独树一帜。

收到语法书后过了一两个月，裘德便把那些僵死的语言和他开的可悲的玩笑抛到了脑后。实际上，他对那些语言的性质所产生的失望情绪，过了一段时间后，反而使他觉得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问更为辉煌灿烂。要学会一门语言，不管是逝去的还是现存的，他现在知道势必会遇到种种障碍，但毕竟是一种移山倒海的事业，于是他逐渐产生了兴趣，而这种兴趣要大于他先前对那种独出心裁的语言转换过程所表现出的兴趣。那些蒙满灰尘的书卷就是所谓的经典著作，里边蕴藏着真知灼见，只需像耗子一样顽强不屈地一点一点啃掉压在上边的大山，便可以学到知识。

他竭尽全力帮姑婆干活儿，免得那个脾气乖戾的老太太嫌弃他；于是，乡村小面包店的生意红火了起来。在一次大拍卖中，他们花八英镑买了一匹总耷拉着脑袋的老马，又用去几英镑购来一辆配着浅棕色布篷的咯吱咯吱响的大车。有了这样一套装备，裘德给玛利格林近旁的村民及独门独户的农人每星期送三趟面包。

以上所言的古怪情景，少一半在于马车本身，而多一半在于裘德赶马车的方式。车上是他进行“自学”的主要场所。一待马儿认识了途径，知道在哪家门前停顿，这孩子就端坐于车的前部，把缰绳搭在胳膊上，用一根皮带巧妙地将打开的书系在篷上，膝上摊着一部字典，专心致志地读恺撒[13]、维吉尔[14]或贺拉斯[15]的著作中比较简单的文章；他学习的方法犹如盲人骑瞎马，所花费的精力足以让一个心肠软的教师为之落泪；在稍稍了解了书中内容的情况下，便细心琢磨原著的精神，决无走马观花的意思，可他的理解与作品的实质往往背道而驰。

他唯一能搞到的书，都属于古老的戴尔芬版本[16]，由于已经废止，所以价钱便宜。不过，这种书对懒惰的学生虽不实用，对他来说倒是挺好的。这位送货人遇到了重重困难，但他独自苦学，有意识把书页边缘的注解盖起来，只是在不懂句法结构的情况下才揭开求教，就像是求教于一位碰巧从旁边路过的朋友或导师一样。

他埋头钻研这些古书陈卷（曾经翻阅过这些书的人，也许已长眠于地下），发掘着那些非常遥远又显得非常近的思想；与此同时，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则巡回送货；有时，马车停下来，会把裘德从狄多的那些悲惨往事中惊醒，耳边响起某个老太婆的喊叫声：“卖面包的，今天要两个，把这个变味的退给你。”[17]

他在送货的路上经常遇到行人及其他一些人，然而却对他们视而不见，于是附近一带的人便逐渐口生微词，说他干活儿时一味贪玩（人们把读书和玩耍混为一谈），这也许对他倒是挺方便，可是对同路而行的人却不一定安全。在一片怨怪声中，邻近的一位居民把这事告诉了当地的警察，说不能允许这个送面包的孩子在赶车时看书，要求警察履行职责当场抓住他，把他送到阿尔弗利逊警察局，以“危险赶车”罪对他处以罚款。警察听后便埋伏起来等待裘德，有一天将他截住，对他提出了警告。

裘德每日凌晨三点就得起床生炉子、和面，再把白天要送的面包置入烤炉，这样，在晚上刚一把面发上就必须上床睡觉。因此，如果不能在路上研读他的经典古卷，便一点也没了看书的机会。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看书时尽量把眼睛放尖，注意前方及周围的情况，一旦瞧见远处有人（尤其是警察）出现，便立即将书藏起。说句公道话，那位警察并不十分为难如此赶车的裘德，因为他觉得在这种偏僻的地区，危险主要针对裘德本人而言，所以他隔着树篱一瞥见马车的白布篷，便常常转悠到别的地方去。

到了16岁的光景，裘德读书已大有长进。一天，他在回家的路上，口中生涩地念着《娱神颂》[18]，突然发现马上就要经过棕房子旁的高原边缘了。此时天色发生了变化，正是觉察到了这一点他才抬起了头。太阳正在下落，与此同时，一轮满月从对面森林后徐徐升起。他脑子里装的净是《娱神颂》里的诗句，心中倏然又涌起了数年前使他跪倒在梯子上的那种冲动，于是喝住马儿，下车东张西望，见四下没人，便手捧打开的书跪在了路旁的土坡上。他先转身面向银光闪烁的月亮女神，那女神似乎在以温和但却挑剔的目光注视着他；接着，他又转身面向另一侧的那个渐渐隐去的发光体，口中念念有词：

Phoebe silvarumque potens Diana！[19]马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听着他把赞美诗念完。他心中产生了对神的崇拜，把诗句又重复了一遍；要是在大白天，他绝对不会有这种情绪。

回到家中，他浮想联翩，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中包含有奇异的迷信色彩，弄不清这是先天固有的还是后天产生的。想来也怪，像他这样一个立志当学者或做基督教牧师的人，竟然如此健忘，把常情俗理抛到了一边。这全是因为他读的净是异教著作。他愈琢磨愈认为自己是矛盾的。他开始怀疑，自己所读的可能并不是那种有利于实现他终生目标的书。显然，异教文学和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中世纪学院——基督教的传奇里程碑之间毫无协调之处。

最后他断定，自己虽然喜欢读书，可是作为一个基督教青年却把一腔热情倾泻到了错误的地方。他曾涉猎过克拉克版的《荷马史诗》，但却从未对希腊文的《新约全书》下过大的功夫，虽然他从一家旧书店邮购了一本这样的书。他放弃了现在已经熟悉了的爱奥尼亚方言，改学另外一种方言，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几乎只读格里斯巴克版本的“福音书”和“圣徒书”。另外，一天他到阿尔弗利逊，在书摊上看到几卷附近的一位败了家的牧师留下的教会领袖的著作，于是便和教会文学结下了缘分。

这种改弦易辙还产生了另一种结果：他每逢星期天徒步去瞻仰各个教堂，翻译15世纪的铜牌及墓碑上镌刻的字。在一次这样的瞻仰活动中，他遇到一位驼背老妪，此人知识渊博，凡是能搞到的书无所不读，针对那座象征着光明和知识的城市给他讲了许多趣闻奇事。他一如往初，铁着心要到那座城市去。

可是，到了那儿后怎样生活呢？

眼下他没有分文的收入，既无体面的职业也无固定的工作，所以不能够独立生活，也不能进行也许将持续多年的脑力劳动。

城里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呢？食品、衣服和住房！从事食品行业收入过于低微，缝制衣服他却觉得索然无味，他倾向于染指第三种必需品。城里总是要盖房的，所以他就学建筑好啦。他想起了他那从未见过面的姑夫，即表妹苏珊娜的父亲；姑夫是一个用金属做圣物的匠人，而中世纪艺术，不管用什么原料，都叫裘德倾心。步姑夫的后尘不会走错道，他可以暂时建造学者们借以容身的房屋。

他先从石料入手，搞到一些小块的石头（当时找不到金属），暂且放下书本，利用每天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到他那个教区的教堂里仿造柱首和柱头。

阿尔弗利逊有个地位卑微的石匠，裘德得知后先找到一个人替他帮助姑婆料理小店里的生意，自己即刻投到石匠的门下做事，只拿一点点工资。在这儿，他至少有机会学习石匠活儿的入门知识。过了一些时候，他又向当地的一位建筑师学艺，在建筑师的指导下为附近的几座教堂修整坍败的石头建筑物。

他没忘记他所从事的这种石匠活儿只是一种谋生的手段，有助于实现他自认为更适合于自身志趣的宏伟目标；可与此同时，他对这种石匠活儿也产生了兴趣。他平时在阿尔弗利逊小镇住宿，每个星期六的晚上回到玛利格林。就这样，他的十九岁来到又过去了。

6

在他的一生中，这是一段值得纪念的时期。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大约三点钟的时候，他从阿尔弗利逊返回玛利格林。这种夏季的天气，晴朗、暖和、温馨。他背负干活儿用的工具，大小铁凿在篮子里碰撞，发出轻微的叮当叮当声。这天是周末，他早早收了工，沿着一条不经常走的弯路出了镇，因为他答应过姑婆要到克莱斯库姆附近的一个面粉磨坊为她办件事。

此时，他正处于亢奋的情绪之中。他似乎寻找到了通达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道路，一两年之内便可以到那儿过舒服的生活，叩开一座他魂牵梦绕的知识学府的大门。当然，他现在就有能力到那儿谋生，但他情愿等把握性大些再进那座城市。想起自己所取得的成就，他心里很满足，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途中，他不时转过脸瞥一眼道路两旁的乡村景色。不过，他几乎什么也没看到，因为那只是他较为悠闲时所习惯的机械性重复动作，他此刻心中真正所想的却是自己学业上的进展。

“我已经具备了一般学生攻读普通古典著作的能力，特别是攻读拉丁文的著作。”这一点倒是实情，裘德已经掌握了这门语言，路上寂寞时可以轻而易举地想出一席拉丁文的对话词借以解闷。

“我读过两卷《伊利亚特》[20]，此外还非常熟悉另外几卷中的一些篇章，如第九卷中斐尼克斯的讲演，第十四卷中赫克特与阿耶克的鏖战，第十八卷中阿基里斯空手赤拳上阵，后获得天神赐予的甲胄，还有第二十三卷中葬礼上的竞技。我还看过赫西俄德[21]的一些著作，一星半点修昔底德[22]的文章，以及大量希腊文的《新约全书》……真希望希腊文只有一种，自始至终保持一样。”

“我学习了数学课程，包括欧几里德著作中的头六卷、第十一卷和第十二卷，至于代数学的则是一元一次方程式。”

“对于教会的作品、罗马国的历史以及英国史，我也略知一二。”

“这些仅仅是开始。不过，在这种地方不会再有大的进展了，因为很难搞到书。所以，我必须集中全部精力，准备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定居。一旦到了那儿，有旁人指点迷津，我定会取得非常大的进步。我现在的这点知识到那时候就显得幼稚可笑、微不足道了。我必须攒钱，这一点我一定要做到。总有一家学院会向我敞开大门——即便他们现在瞧不起我，但终究会欢迎我；就是等二十年，我也要等到那一天。”

“我一定要当上神学博士，否则死不瞑目！”

他就这样不停地想入非非，认为自己只要过一种纯洁、检点、勤勉不息的基督徒生活，甚至还可以当上主教哩。到时候他将处处起表率作用。如果年薪为五千英镑，他就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把四千五百英镑施舍出去，用剩下的钱过一种对他来说算是豪华的生活。唉，转念想想，当主教的念头怪可笑的。只要当上副主教也就行了。也许，副主教和主教具有同样的素质，也必须乐善好施、博学广闻。可想着想着，他又动起了主教的心思。

“一旦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安顿下来，我就着手读在此处所无法搞到的那些书，如李维[23]、塔西陀[24]、希罗多德[25]、埃斯库罗斯[26]、索福克勒斯[27]、阿里斯托芬[28]……”

“哈哈哈！去你的吧，去你的吧！”树篱的另一侧有人在悄声细语地说笑，但他却没有留意到，心里仍在遐想。

“……还有欧里庇得斯[29]、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卢克莱修[30]、爱比克泰德[31]、塞内卡[32]以及安敦宁·毕尤的作品。我还必须兼学别的东西，彻底阅读教会的著作，笼统了解比德[33]的作品及教会历史；再学些希伯来文……对于这种语言目前我只能认些字母……”

“嘻嘻！去你的吧！”

“……不过，我可以刻苦攻读。感谢上帝，我有的是持之以恒的毅力，这才是决定的因素……对，我要把克里斯特敏斯特作为我的母校，而我是她的爱子，要让她为我感到自豪。”

他沉湎于对未来的设想，不由放慢了步子，后来索性呆呆地站在那儿，眼睛望着地面，就仿佛魔灯把未来的影子投射到了那儿。突然，有样东西啪地砸在了他的耳朵上，他觉得那东西又软又凉，此刻掉落在了他的脚旁。

他扫了一眼便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那是一片肉，是从阉猪身上的一个特殊部位割下来的，乡下人常用来擦靴子，因为它别无用处。当地的猪非常多，因为北维塞克斯的一些地区盛产肥猪。

树篱的另一侧有一条小河。他此时才意识到，他方才遐想冥思时隐约听到的悄声嬉笑就是从那儿传来的。他登上土坡，从树篱的上端放眼望去。只见小河的另一边有一幢小的住宅，旁边连着园子和猪圈；三位年轻女子跪在房前的小河边，身旁放着一桶桶、一盘盘的肠子，正在流动的河水里洗肠子。她们当中有一两个抬头偷眼一瞧，见他的注意力终于被吸引了去，而且他正在观望她们，于是便端庄地噘起嘴，手中起劲地洗着猪肠子，供他检阅。

“多谢你们啦！”裘德严肃地说。

“把话讲清楚，那不是我扔的！”一位姑娘对身旁的伙伴说，好像没注意到这位年轻小伙子似的。

“也不是我扔的。”另一位姑娘申辩道。

“噢，安妮……你怎么抵赖！”第三位姑娘说。

“要是我扔的，我也不会扔那种玩意儿！”

“得啦吧，我才没心思砸他呢！”她们哈哈大笑，头也不抬地继续干着活儿，嘴里还装模作样地相互指责着。

裘德一边擦脸，一边想挖苦她们几句，于是便接上了她们的话茬儿。

“不是你干的，当然喽，绝对不会是你！”他冲着上游方向的一位姑娘说。

对方目如点漆，是个挺标致的姑娘，虽然并不一定美丽，但稍微隔远一点看是很不错的，只是皮肉不十分细嫩罢了。她隆起的胸脯圆鼓鼓的，嘴唇丰润，牙齿整齐，脸蛋似交趾鸡下的蛋那样红扑扑的。毫不夸张，她完全是一个健壮的雌性动物。裘德几乎可以断定：正是她施展手段把他的注意力从比较高雅的文学梦那儿吸引到了这几位玩弄心计的姑娘身上。

“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她一本正经地说。

“不管是谁扔的，总归是白白浪费别人的东西。”

“哦，那倒没什么。反正东西是我父亲的。”

“你大概愿意跟我谈谈吧？”

“哦，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乐意奉陪。”

“要我过到河那边，还是你到板桥这边来？”

也许，她事先就看出了有机可乘。裘德说话的当儿，这位肤色黝黑的姑娘紧紧盯住他的眼睛，刹那间二人心心相通，默默地产生了共鸣，只不过在裘德·弗利的一方不包含有预先谋划的成分。她看得出，他从三个姑娘当中选中她是和当时的情势有关的；他并非存心想跟她进一步交往，而是好像接到司令部的一道命令一样，自然而然地加以服从；他这种不幸的人下意识地就接受了命令，其实他在生活中决无跟女性打交道的意图。

她一跃而起，说道：“请把地上的那东西给我拿过来。”

裘德这时才明白，她以这种方式跟他打招呼，和她父亲的生意没有丝毫的关系。他放下盛着工具的篮子，捡起那片烂肉，用手杖在树篱间拨开一条路，然后越过了树篱。二人在河的两岸并排向那座小板桥走去。姑娘快接近板桥时，趁着裘德不注意，很巧妙地连续吸腮帮子，动作稀奇古怪、独出心裁。接着，像施了魔法一样，她那平滑、丰满的脸蛋上出现了好看的酒窝，而且她只要微笑，酒窝就不消失。其实这样随心所欲地制造酒窝是一种广为人知的把戏，许多人都做过尝试，只不过仅有少数人取得成功罢了。

二人来到板桥的中央，裘德把那片猪肉抛还给她，似乎期望她作出解释：她为何要用这种新颖的“炮弹”厚颜无耻地拦住他，而不是喊住他？

可她狡猾地将目光移往别处，手抓住桥栏杆，前后摇晃着身子。后来，她出于对异性的好奇，把挑剔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你不会认为拿东西砸你的是我吧？”

“哦，不会的。”

“我们这是为我的父亲洗猪肠子，他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掉。这些东西是用来做防水油的。”她说着，朝草地上的杂碎摆了摆脑袋。

“我不明白，那俩姑娘为何要用东西砸人？”裘德问道；他虽然礼貌地接受了她的话，但对其真实性却疑窦丛生。

“无礼嬉闹呗。记住，别对人乱说是我用东西砸的你！”

“怎么可能呢？我连你的芳名都不知道。”

“啊，当然。需要我告诉你吗？”

“请讲！”

“阿拉贝拉·顿恩。我就住在这儿。”

“要是我常走这条道，早就认识你了。可惜我一般都沿着大路直着朝前走。”

“家父是养猪的。这两位姑娘帮我洗猪下水，洗好后做血肠什么的。”

他们倚在桥栏杆上，相互打量着对方，说了一段话又是一段。女性对男性的那种无声的呼唤在阿拉贝拉的身上非常明显地表现了出来，使裘德不由自主地留了下来——这几乎是违背他意愿的，从某种程度对他是新的体验。差不多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裘德在这之前还从未如此细心地打量过女人，而是隐约地觉得女性与他的生活及目的都不相关。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转向她的嘴巴，继而落到她的胸脯上，再移往她那圆滚滚、裸露在外的胳膊——她的胳膊湿漉漉的，被冷水刺激得泛红，像大理石一样结实。

“你真好看！”他喃喃地说；其实，他对她身上的吸引力所产生的感觉无须用语言表达。

“啊，星期天你要是看到我就好了！”她顽皮地说。

“我恐怕见不成你吧？”他说。

“那就由你自己考虑吧。眼下还没有人追我，不过再过一两个星期可能就会有了。”她说这席话时脸上没带笑容，酒窝也消失了。

裘德奇怪地产生了飘飘然的感觉，简直由不得自己。“允许我追你吗？”

“你追不追我不介意。”

她把脸转开一会儿，又重复了一遍上述的那种奇异的吮吸腮帮子的动作，使脸蛋上又出现了酒窝。裘德注意到的却仍然只是她笼统的外貌。“这个星期天怎么样？”他壮着胆子问，“也就是明天。”

“可以。”

“我来找你可以吗？”

“可以。”

她得意扬扬，面露喜色，用近乎于温柔的目光将他溜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上河边草地，找她的同伴去了。

裘德·弗利背起工具篮，又一个人上了路。他充满了激动的情绪，而在心里却对这种情绪感到诧异。他刚刚从一种新气层里呼吸到了一口空气；这种气层其实如影随形处处不离他的左右，也不知道存在了多长时间，但中间好像隔了一道玻璃墙，他始终都没有呼吸到。不知怎么，仅仅几分钟之前他所周密筹划的有关读书、工作和学习的计划，此刻鬼使神差地土崩瓦解，被抛到了一旁。

“哦，这只不过是寻寻开心罢了。”他自言自语道。他心中朦朦胧胧地觉得，这位吸引着他的姑娘天性里缺少了某样东西，而另一方面却有些东西明显地充盈有余，所以他把追求她视为逢场作戏，以此作为理由。他一直醉心于文学研究，念念不忘瑰丽的克里斯特敏斯特之梦，姑娘在这一点上跟他格格不入。她既然用砸人的方式拉开了向他进攻的序幕，那她决非贞洁淑女。他理智地看到了这一点，但也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正如在行将熄灭的灯光下瞥了一眼墙上的题词，随即便是一片天昏地暗。这种明辨是非的能力转眼便已逝去，裘德心中一片茫然，只能感觉得到一种新鲜、狂烈的喜悦，觉得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发泄感情的出口——这个出口原本就近在眼前，可他一直视而不见。这个星期天，他将跟这位使他情窦绽开的异性约会！

就在这当儿，姑娘已回到了伙伴们的跟前，默默地轻舒粉臂，在清澈的河水里洗涮猪肠子。

“把他钓到手了吗，亲爱的？”那个叫安妮的姑娘直截了当地问。

“不知道。刚才真不该用那种玩意儿砸他！”阿拉贝拉懊悔地咕哝道。

“得啦，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他算不上个人物。他先前在玛利格林为朱西拉·弗利老婆婆赶车送面包，后来到阿尔弗利逊拜师学艺。从那时起他便抖了起来，总是手不释卷地读书，据说想当学者哩。”

“嘿，我才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关心他的事情。别以为我有意于他，小宝贝！”

“啧，亏你还说这话！你没必要瞒我们！既然对他没意思，那你为何和他聊个没完？不管你是否钟情于他，反正他单纯得和小孩一样。当你们在桥上调情时，我可以看得出来这一点。他直勾勾望着你，仿佛一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依我看，哪个女人如果决意要把他搞到手，只消稍稍令他倾心，便可如愿以偿。”

7

第二天，裘德·弗利待在自己的那间天花板朝一边倾斜的卧室里，先望望桌子上的书，再瞧瞧石灰天花板上那块在这几个月里叫油灯熏黑了的地方。

这是星期天的下午，他和阿拉贝拉·顿恩约会之后已过了二十四个小时。在整整一个星期里，他都一直在盘算着要把这个下午腾出来用于特殊的目标——阅读希腊文的《新约全书》。这本书是他才搞到的，比原来的那本印刷质量好，以格里士巴赫版为蓝本，又经多人修订，边角上还附有注解，使他很是引以为自豪。为了买这本书，他曾大着胆子给伦敦出版商写过信，这在他还是破天荒第一遭儿。

他原以为今天下午能像从前那样在姑婆家安静的房间里（如今他每星期只在这儿睡两夜）读书，一定会其乐无穷。可谁知他那平稳、宁静的生活溪流昨天却横生波澜，发生了变化；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一条蜕去了冬皮的蛇一样，对才换上的鲜艳、敏感的新皮还缺乏了解。

不管怎样，他都不能出去找她。他坐下身，打开书，将胳膊肘稳稳支在桌上，用手扶住太阳穴，开始看起书来：

H KAINH ΔIAΘHKH[34]

他是不是答应过要去找她？毫无疑问，他许过这样的诺言！那可怜的姑娘一定会在家等候，为了他白白浪费一下午的时光。除了他许过诺这样的一条因素，还因为她身上有一种叫人着迷的东西。他不应该对她食言。他虽然只有星期天以及平日的夜晚才有时间看书，但一个下午他还是能够腾出来的；看人家别的年轻人，抽出那么多的下午会女朋友。错过今天的机会，他可能再也见不上她了。说实在的，依他的计划来看，他不可能再去见她。

总之，仿佛真的有一条异常强壮有力的胳膊不容分辩地拽住了他，这种力量与从前左右着他的精神和影响截然不同，似乎丝毫不理睬他的理智及意愿，也不理睬他的所谓崇高志向，就像一位粗暴的教师抓住一个小学生的领子，一味地把他朝一位女子的怀里拖，可他对那位女子并无敬重之心，而且两人除了住在同一地区之外再无相通之处。

《H KAINH ΔIAΘHKH》被抛到了一旁，受到命运驱使的裘德腾地站起身子朝房间外走去。其实他早已预料会出现这种情况，所以提前便穿上了最好的服装。三分钟之后，他出了大门，蹽开步子沿小径穿过山坳里的一片宽展、空旷的麦田；这片麦田的一边是玛利格林村，另一边则是处于高原旁凹陷地的阿拉贝拉家的那座孤零零的房宅。

他边走边看表，觉得自己在两个小时内便可以轻而易举地赶回来。这样，吃过茶点后仍有很长一段时间供读书用。

他急匆匆走过稀落、萎谢的杉树林，来到小径与大道交会处的一座农舍前，然后向左转弯，下了棕房子西边的那面陡峭的山坡，抵达白垩山冈脚下。他挨近从山冈里流出的那条小河，顺河而下到了阿拉贝拉家。她家的房后传来一股猪圈的臭味和猪的哼哼声。步入院内，他用手杖柄叩响了房门。

有人从窗口瞧见了他，只听到屋里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

“阿拉贝拉，你的小伙子求婚来啦！快去吧，我的孩子！”

裘德听到这话，心里有点吃惊。那位说话的人显然把他的来访看成了正经八百的求婚，而他却绝对没有这种想法。他打算和阿拉贝拉一道去散步，也许还要吻她，但“求婚”是十分严肃的重大事情，和他的目的不相符。房门打开后，他走了进去，正撞见身着艳丽的出门服装的阿拉贝拉下楼来。

“请坐，这位不知名的先生！”她的父亲看起来很精神，脸上蓄着黑色的络腮胡子，说话时还是用的裘德在门外听到的那种一本正经的腔调。“我想这就出去走走，你说呢？”阿拉贝拉悄声问裘德。

“好的，”他说，“咱们到棕房子那儿，然后回来……用半个小时就够了。”

阿拉贝拉在家中凌乱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漂亮，他感到很高兴，觉得自己幸亏来了。萦绕于心间的顾虑一扫而空。

他们先登上那座雄伟的山丘，路上他有时握住她的手搀扶她。抵达山顶后，他们向左拐上山脊路，一直走到上文交代过的棕房子附近山脊路与大道交界的地方，他曾满怀热烈的愿望从那儿眺望过克里斯特敏斯特。可现在他已淡忘了那种愿望，跟阿拉贝拉谈的净是当地再普通不过的琐碎小事，而且带着极大的热情，即便跟前不久才引起他满心钦慕的那所大学里的导师们研讨哲学也不会如此津津乐道。二人经过他曾冲着狄亚娜和菲比下跪的那个地方时，他竟忘了神话中的这两位神灵，只知道太阳是一盏有用的明灯，照耀着阿拉贝拉的面容。他走路时，脚步轻快得简直难以形容。这位刚刚起步的学者，未来的神学博士、教授、主教或什么的，心里感到无限光荣和体面，因为身旁的这个穿着星期日服饰、头扎丝带的楚楚动人的乡村姑娘竟肯屈尊俯就陪他一道散步。

他们一路走到了那座充为粮仓的棕房子跟前——他原打算从那儿返回。可是就在眺望北边辽阔的风景时，他们突然发现约两英里开外的那个小镇子附近有一片浓烟冲天而起。

“着火啦！”阿拉贝拉说，“走，咱们跑去看看！反正离得也不远！”

裘德心中一片柔情蜜意，不愿扫她的兴，反而感到有些高兴，因为这给了他借口，可以和她多待一会儿。二人下山时几乎跑了起来，可是到了山脚下的平地，又向前走了一英里，他们却发现起火的地方比他们想象的要远得多。

不过，既然已经踏上了去那儿的路，他们索性继续朝前走，直到五点钟才赶到现场。那儿离玛利格林大约有六英里的路程，离阿拉贝拉家约有三英里。大火已经扑灭，他们稍稍看了看惨不忍睹的废墟，便走上了归程，途中路过阿尔弗利逊镇。

阿拉贝拉说她想喝茶，于是二人一道走进一家低级酒馆，点了茶。由于他们要的不是啤酒，所以得等很长时间。女招待认出裘德后颇觉意外，悄声对坐在不引人注目地方的老板娘说，想不到他这样一位“自命不凡”的学者竟突然自甘堕落，和阿拉贝拉混在了一起。阿拉贝拉猜出了她们谈话的内容，望着自己恋人的那双真情而温柔的眼睛笑出了声——那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女人情场得意时所发出的低级趣味、扬扬自得的笑声。

他们坐着等茶，一边环顾四周，时而看看墙上的那幅参孙和大利拉的图画，时而看看啤酒在桌上留下的圆圈污痕，时而看看脚旁那盛满了锯末的痰盂。屋里的诸般情景使裘德情绪低落，很少有别的地方会产生这样的影响；只有在星期日黄昏的酒馆里，西沉的太阳斜着照入室内，四处弥漫着夜晚的气息，不幸的赶路人既喝不上饮料，又未寻到栖身之地，才会有这样的心情。[35]

暮色开始降临。他们说，他们真的再也不能干坐着等茶了。“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裘德问，“你还得走三英里的路程呢。”

“我看还是喝些啤酒吧。”阿拉贝拉建议道。

“啤酒？啊，对呀，我怎么给忘啦。不过，星期天的下午跑到酒馆里喝啤酒，显得有点怪。”

“可咱们并非特意来喝啤酒的。”

“是的，是这么回事。”此刻，裘德恨不得赶快离开这种跟他格格不入的环境，但他还是要了啤酒。

不一会儿，啤酒便端了上来。

阿拉贝拉尝了尝，然后“啊”地叫出了声。

裘德也举杯喝了一口。

“怎么啦？”他问道，“说实在的，我现在对啤酒不大在行了。我倒是挺爱喝的，只是啤酒对读书不利，所以还是喝咖啡好些。不过，这酒好像还可以呀。”

“这是掺和的杂酒，我喝不成。”使裘德万分惊讶的是，她如数家珍地报出了她在酒中所尝出的成分——除过大麦芽和啤酒花，另外还有三四种成分。

“你懂得可真多！”他温情脉脉地说。

尽管不满意，阿拉贝拉还是重新举杯，饮干了自己的那份酒。随后，二人便上了路。此时天已经快黑了。他们一走出小镇的灯火，就朝一块儿凑，直至肌肤相挨。她不明白他为何不用胳膊搂住她的腰。他没有那样做，只说了一句对他而言已算相当放肆的话：“请挽住我的胳膊。”

她牢牢挽起他的胳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他感到她那暖烘烘的躯体贴在了他身上，于是将手杖夹在另一边的腋下，用右手握住了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右手。

“现在咱们已算十分亲密的了，是不是？”他问。

“是的。”她回答。可随后又自言自语道：“只是有点文绉绉的。”

“我变得多么放荡啊！”他心中暗自思忖。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到高原的脚下，在苍茫的夜色里可以看见那条白闪闪的大道沿坡而上。从这儿到阿拉贝拉家只有这一条路，上到坡顶后朝右拐，下到她家所处的那条山谷里。他们走了没多远，猛不丁从草地上过来两个人，差点没跟他们撞个满怀。

“这些恋人们，也不分个季节和天气，老是在户外游荡，只有谈情说爱的人和野狗才会如此。”那两人消失在山丘下时，其中的一个说。

阿拉贝拉扑哧低声笑了笑。

“咱们俩是恋人吧？”裘德问。

“你应该最清楚。”

“但我想让你告诉我。”

她没吱声，却把脑袋斜靠在他肩上。裘德若有所悟，伸臂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入怀里吻了吻。

他们现在不再挽着胳膊走路了，而是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抱在了一起。裘德心想，既然天已经黑了，这样做是不当紧的。在向那长长的山岭攀爬的时候，他们于半路不约而同地停下来，他再次吻了她。抵达山巅后，他又吻了她一次。

“如果你愿意，就用胳膊一直搂着我好啦。”她温柔地说。

于是，他遵从了她的建议，心里觉得她对他太信任了。

他们就这样慢慢地向她的家走去。他是三点半离开自己的家，原打算五点半赶回去重新坐下来读《新约全书》。可是当他再次拥抱了她，把她送至她父亲的家门前时，已经是九点钟了。

她邀请他进去坐坐，哪怕只待半分钟也行，因为如若不然就显得太怪了，仿佛她黑夜单身一人出了门似的。他顺从地跟了进去。谁知刚一推开门，他就发现除过她的父母，还有几位邻居也坐在屋里。大家说了一些祝贺的话，煞有其事地把他当作阿拉贝拉选定的终身伴侣对待。

那些人和他不是一类人，他觉得自己与这种环境格格不入，感到很不自在。他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起先也只不过是想跟阿拉贝拉散散步，度过一个愉快的下午罢了。他仅仅跟她的继母——一个普通、安静，外貌和性格都毫无特点的女人搭讪了几句，和大家道了晚安，随后便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启程翻越丘陵而去。

不过，这种心情只是昙花一现，阿拉贝拉很快又主导了他的情绪。他觉得自己和昨天的那个裘德已判若两人。以前他孜孜不倦地读书，日复一日连一分钟也不愿浪费地严格执行自己的计划，可现在那些对他都算得了什么呢？什么“虚度光阴”，那得视你以怎样的观点看待了。他第一次尝到了生活的甘甜，并非虚度光阴。和女人谈情说爱，比当大学生或牧师强，甚至也比当主教强。

回到家中，姑婆已经睡了。面前的每件什物似乎都在指责他不该荒废学业。他摸黑上了楼，只见房间里一片朦胧，他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在伤心地质问他。他的书摊开放在那儿，和从前一模一样。扉页上的那行大写字母——H KAINH ΔIAΘHKH，像死人未闭上的眼睛一样在暗淡的星光下向他投来责备的目光。

第二天早晨，裘德早早就得回到平时上班寄宿的寓所去。他怀着一种一事无成的感觉将那本带回家但没有阅读的书扔到篮子里，放在工具及其他必需品之上。

他对自己激动之下做出的事情秘而不宣，甚至连自己也不去想它。阿拉贝拉则相反，在朋友和熟人之间逢人便讲。

借着晨曦他又踏上了几个小时前他曾在夜色中陪情人一道走过的那条路，抵达山根时放慢了脚步，后来索性站住了。他此时所处的位置，正是他第一次吻她的地方。由于太阳刚刚升起，也可能自打他们分手之后还没有人从这儿经过。裘德望着地面，叹了口气。他仔细瞧瞧，能依稀辨得出他们紧紧拥抱时留在潮湿地面上的脚印，而现在却不见了她的倩影。想象的力量在他的脑海里穿针引线，织绣出她的芳姿；他心里感到一种无法填充的空虚。不远的地方伫立着一棵截去了梢的柳树，那棵柳树跟天下所有其他的柳树都不一样。他答应过还要见她，但二人六天之后才能相会；他最强烈的愿望就是抹掉这段时光，哪怕只让他活一个星期也在所不惜。

一个半小时之后，阿拉贝拉和星期六跟她一道洗猪肠的那两位伙伴也打这儿经过。她虽然对那两位姑娘滔滔不绝地讲述她和裘德谈情说爱的经过，但是对他们接吻的地点以及那棵作为标志的柳树却看也未看。

“他后来和你说了些什么？”

“他后来说……”她把他的一些无比温情的话语几乎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要是裘德躲在树篱后，得知他昨晚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情被如此曝光，一定会吃惊不小。

“你已经让他对你有些倾心了，绝对没有错！”安妮语气郑重地喃喃道，“这下子可好啦！”

过了一会儿，阿拉贝拉以一种隐含着肉欲的异常低级、贪婪的语调说：

“我让他对我倾心，那倒是真的！可我不仅仅想让他倾心于我，我还想让他得到我、娶我！我必须把他搞到手，否则我决不罢休。他正是我所憧憬的那种男人。要是不能完全彻底地把自己交给他，我会发疯的！第一次见他的面，我就有这种感觉！”

“他有情有义，是个正直诚实的小伙子，只要你方法得当，立志把他搞到手，就一定能如愿，让他做你的丈夫。”

阿拉贝拉思索了一阵子，然后问：

“怎样才算方法得当？”

“得啦，你难道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第三位姑娘沙拉说。

“我发誓真的不知道！是不是不要超过限度，只限于一般性的谈情说爱，注意不要让他搞得太过分？”

第三位姑娘瞧了瞧第二位说：“她还真的不知道！”

“很明显，她的确不知道！”安妮说。

“亏你还在城里待过呢，连这也不知道。好吧，我们可以教教你，咱们相互传授经验。”

“这就对啦。依你们看，怎样才能稳稳当当把一个男人弄到手？全当我什么也不知道，敬请赐教！”

“让他做你的丈夫。”

“怎样做我的丈夫？”

“正因为他老实巴交，我才为你出谋划策。他要是个大兵、水手、城里来的商贩，或者是一个专门对可怜的女人玩心眼儿的家伙，我决不会多嘴。我可不愿坑害朋友。”

“当然，他的确是个老实人！”

阿拉贝拉的两位伙伴你看看我，我瞧瞧你，诙谐地把眼皮朝上一翻，嘻嘻傻笑起来。其中的一位走近阿拉贝拉的身旁，尽管跟前没有别的人，却压低声音说了些悄悄话，另一位则在好奇地观察着阿拉贝拉的反应。

“啊！”阿拉贝拉慢声慢气地说，“我可真没想过用那种法子！……不过，如果他并非正人君子呢？作为一个女人，还是别冒那种险。”

“要成事就得冒点险。再说，你可以弄准了他是正人君子之后再依计行事嘛。用这种方法不会出事的。我要是有这种机会就好了！许多姑娘都采用这种手段；你想想，如若不然她们怎么嫁给意中人呢？”

阿拉贝拉没吭声，边行路边思索，后来低声说了句：“那我就试试吧！”

不过，这句话不是说给伙伴们听的。

8

到了周末，裘德又像往常一样，离开他在阿尔弗利逊的寓所，前往玛利格林村他的姑婆家。这样的旅行现在对他具有很大的诱惑力，但这另有别的原因，倒不是说他渴望见到他的那位年老、乖戾的亲戚。抵达山丘的时候他拐上了右边的道路，唯一的目的只是想在正式约会之前顺路去看一眼阿拉贝拉。还未走到她家跟前，他那双敏锐的眼睛就从庭院篱墙的上方瞧见她的脑袋忽东忽西地飞快移动。进了大门，他这才发现，原来是三头未养肥的小猪跳过猪圈的围墙逃了出来，阿拉贝拉正单枪匹马地忙活，想把它们从那扇她事先打开的猪圈门赶进圈里。一看见裘德，她那张干活儿时紧绷着的脸便舒展开，浮现出温柔的爱意，两汪秋水脉脉含情地注视着他。那些猪崽子趁此机会东躲西藏，从她身旁跑开去。

“这些猪娃是今天早晨关进圈的。”她高声喊叫着，一边也不顾情人在跟前，便奋起追猪。“家父买猪花的是高价，昨天才从斯帕德尔霍特农庄赶回来。这些蠢东西又想跑回原来的家去！亲爱的，是否请你把院门关上，帮我赶猪入圈？家里也没个男人，光妈妈一个人，如果咱们不费点心，猪娃会跑丢的。”

他插手帮忙，在土豆和白菜地里东奔西跑地追赶。二人不时地跑到一起。他叼个空便拉住她亲吻。第一头猪很快就关回了圈里，第二头稍微费了点事，第三头猪腿长，且比较顽强和机灵。它钻过院篱间的一个窟窿，跑到了街上。

“假如不跟紧，它会跑丢的！”她说，“快随我来！”

她冲出庭院全力追去，裘德跟随在她身旁，二人尽管拼命追赶，也仅仅刚刚能使那位逃亡者保持在视野之内。有几次他们喊路上的小孩截住那畜生，可猪娃每每闪身躲过，继续朝前跑。

“让我拉住你的手，亲爱的，”裘德说，“你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她显出一副很情愿的样子把发热的手递给他，接着他们又一道朝前跑。

“这全是因为当初是把它们一路赶回家的，”她说道，“赶着过来，它们就知道返回的路。当初应该用车把它们拉回来。”

此时，那头猪已抵达一道没拴着的栅栏门跟前，出了门就是空旷的丘原。小猪撒开腿狂奔起来。追赶的人经栅栏门来到高地的顶端，发现如欲撵上那头猪，就非得一路跑到农庄不可。从山丘之巅，可以看见那猪成了一个小黑点，正沿着一条准确无误的路线奔向自己原来的家。

“追也没用啦！”阿拉贝拉喊道，“不等咱们撵上它，它早就到了家中。现在知道它没在路上跑丢或被人偷走，也就没有关系了。他们会认账的，而且会把它送回去。老天呀，我真热坏了！”

她执着裘德的手没松开，往路旁一拐，向一棵发育不良的荆树下的草丛倒下身子，同时把裘德猛地一拉，使他双膝着了地。

“对不起，差点没把你拽倒。唉，我真是累坏了！”

她仰卧在这山巅倾斜的草坡上，像一支箭一样把身子挺得笔直，仰望着辽阔的蓝空，而且仍温情地握着裘德的手。裘德将胳膊肘支在地上，趴在她身旁。

“咱们白白跑了这么远的路。”她又说道，同时急促地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脸蛋绯红，两片红润的嘴唇分开着，皮肤上沁出了细小的汗珠。“喂，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吭声呀？”

“我也累坏了。这一路全是上坡。”

他们所处的环境十分幽静，显然再也找不到比这更幽静的地方了，因为四处全是空地。只要有人来，一英里开外便可以看得到。实际上，这是全郡最高的山巅之一，从他们躺着的地方可以看到远处克里斯特敏斯特周围的景色。不过，裘德此时心里想的却不是那座城市。

“啊，我可以看见这棵树上有个非常漂亮的东西，”阿拉贝拉说，“是一条毛毛虫，黄绿相间，从没见过如此可爱的虫儿！”

“在哪儿？”裘德坐起身问。

“在那个地方看不见，你必须到这儿来。”她说。

他欠过身来，把自己的头和她的头凑在了一起。“没有呀，我看不见。”他说。

“嘿，就在那根树枝上分杈的地方，靠近那片飘动的树叶——就在那儿！”她轻轻把他拉向自己身旁。

“我看不见。”他又重复了一遍，后脑勺触在了她的脸上。“也许站起来就可以看得到。”他说着立起身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你真蠢！”她生气地说了一声，将脸扭到了一边。

“我不想看了，亲爱的，看那有什么用呢？”他低头望着她说，“请你站起来，阿比[36]。”

“干什么？”

“我想亲亲你。我已经等了这么老半天了！”

她转回脸来，斜着眼把他狠狠盯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撇撇嘴唇，跳起脚突然说了声“我得走啦”，接着就迈着快步踏上了归家的路。裘德撵上去，和她走在了一起。

“只亲一次！”他哄劝道。

“不！”她答道。

“怎么回事？”他诧异地问。

她气愤地紧闭嘴唇，裘德像一只乖羊羔一样跟在后边。后来，她放慢脚步，和他并肩而行，不动声色地净说些不相关的事情。不过，他一旦企图拉她的手或搂她的腰，她就阻止他。二人就这样一路下了山，来到她父亲的家门前。阿拉贝拉进屋时，点头跟他告别，露出一副高傲、嗔怪的神色。

“我大概对她太随便，冒犯了她。”裘德叹口气，抽身走向玛利格林时自言自语道。

星期天上午，阿拉贝拉家里又是一幅忙碌的景象，为隆重的星期日晚餐做准备。她父亲对着一面挂在窗棂上的小镜在刮脸。而阿拉贝拉本人正和母亲一道在近旁剥豆角。一位邻居在附近的教堂做完早祈祷回家时从这儿路过，看见顿恩在窗前刮脸，冲他点点头，走了进来。

这位邻人一进门就对着阿拉贝拉开玩笑地说：“我瞧见你跟他在一起跑呢……嘿嘿嘿！但愿会有点结果吧？”

阿拉贝拉仅仅会意地瞥了她一眼，连头也没抬起。

“听说他只要一有机会，就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

“你是最近才听说的吗？”阿拉贝拉恶狠狠地吸了口气，带着一丝妒意问。

“哦，不。可这是他的计划，大家早就知道。他在这儿只是在等待时机。我想他和别的姑娘也有交往。如今的年轻人感情不专一，四处采花引蝶。我们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这位长舌妇离去之后，阿拉贝拉突然对她的母亲说：“下午用过茶点，我想让你和爸爸到艾德林家串串门。或者你们可以到芬司渥兹去，那儿有晚祈祷。”

“哦？今晚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我只是想一个人留在家里。他很害羞，你们在家，他就不肯进来。即便我对他一往情深，如果不经心，也会让他从我的指头缝里漏掉的。”

“如果天气好，我们可以满足你的愿望，出门走走。”

到了下午，阿拉贝拉和裘德相会，然后一道散步。现在的裘德已经有好几个星期都没有看希腊、拉丁或别的语言书了。他们溜达着上了山坡，来到山脊上那条绿草茵茵的道路上，随后顺着这条路走到了不远处的环形不列颠土埂。裘德遥想这条路当年的盛景，也许在罗马人未到此间之前，这儿就是牲口贩子往来之地。从脚下的平川地传来了教堂诸钟的和鸣。不一会儿，和鸣变成了单鸣，随即节奏加快，最后便停止了。

“咱们回去吧。”侧耳倾听钟鸣的阿拉贝拉这时说道。

裘德同意了她的建议。只要和她在一起，他才不管到哪里去呢。来到她家时，他迟疑地说：“我就不进去了。今天为何急急忙忙的？天还没黑呢。”

“你等等。”她说完扭了扭门的把手，发现房门上了锁。

“噢，他们到教堂去了。”她解释道。在擦鞋垫后摸了摸，她找出钥匙打开了房门。“喂，你进来待一会儿吧？”她以淡淡的口气问，“家里没旁人。”

“非常乐意。”裘德见情况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于是欣然说道。

二人进了屋。阿拉贝拉问他是否想喝茶，他说早已过了用茶点的时间，他情愿坐着和她聊天。她脱掉外套、摘下帽子；二人坐了下来，很自然地紧挨在一起。

“你可不要碰我，”她柔声细语地说，“蛋壳一碰就烂。要不，我还是把它放到安全的地方吧。”她动手解衣领的扣子。

“什么东西？”她的恋人问。

“一个鸡蛋——一个交趾鸡蛋。我正在孵化一种罕见的小鸡，不管到哪儿都带着它，用不了三个星期就出壳了。”

“你把它放在什么地方？”

“就在这儿。”她说着把手伸进怀里，掏出用棉花包着的鸡蛋，外边还裹着个猪尿泡，以防碰破。展示完之后，她又把东西放了回去。“你注意着别靠近我。我可不想把蛋弄破，再从头开始。”

“你怎么干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情？”

“这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女人想把活生生的东西带入这个世界，也是很自然的。”

“只是现在孵小鸡，让我作了难。”他笑着说。

“那你就自认倒霉吧。瞧，我的这个部位可以交给你。”

她转过椅子，隔着椅背探过身，小心翼翼地将脸蛋伸给他。

“你这简直是在寒碜人嘛！”

“刚才我把鸡蛋放下时，你为什么不搂我，现在才灵醒过来！瞧着吧！”她蔑视地说，“我身上没有鸡蛋啦！”她飞快地第二次把鸡蛋掏出来，可是未等裘德伸手抱她，又神速地将蛋放了回去，同时哈哈大笑，为自己玩的花招感到得意。经过一场小小的搏斗，裘德扑向她怀里，终于胜利地把鸡蛋拿到了手。她的脸变得通红；他突然若有所悟，也是一副面红耳赤的样子。

他们喘着粗气，相互打量着对方。后来，他起身说道：“再吻一次。这下不用担心把蛋打破了。吻完我就走！”

可她一跃而起，高声叫道：“要吻，你就得先找到我！”

她一闪身躲开了，而她的恋人尾随在后。此时屋里一片黑暗，窗户又小，所以他找了很长时间都没发现她在何处。后来她的一声笑才暴露出她已上了楼，于是裘德也向那儿奔去。

9

这一年又过了两个月，其间这对恋人经常幽会。阿拉贝拉似乎不太顺心，总是在幻想和等待，显得满腹心事。

一天，她碰到了韦尔伯特。跟这一带所有的乡下人一样，她非常熟悉这位飘游四方的江湖郎中，于是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了他。阿拉贝拉原先郁郁寡欢，可未待二人分手，她的心情便好转起来，当天晚上她跟裘德约会，见裘德愁容满面。

“我要走了，”他对她说，“我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儿，这对你和我也许都有好处。但愿咱们之间没发生那些事情！我知道全都怪我。不过要补救也不算太迟。”

阿拉贝拉潸然泪下。“你怎么知道不算太迟？”她说，“这话说起来倒轻松！我还没告诉你呢！”她泪眼汪汪地注视着他的面孔。

“怎么？”他的脸色变得煞白，“不会吧……”

“怎么不会！你抛弃了我，我该如何是好？”

“天呀，阿拉贝拉……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亲爱的！你明明知道我决不会抛弃你的！”

“那么……”

“目前我几乎连工资也挣不上，这你清楚；也许当初我该想到这一点……不过，如果事情真是那样，咱们就必须结婚！你说说，我还有别的法子可想吗？”

“我原以为……亲爱的，我原以为你为了这一点也许更要离开这儿，丢下我一人面对困难呢！”

“那是不可能的！当然，在六个月之前，甚至可以说在三个月之前，我压根就没想到结婚这档子事。这彻底毁了我的计划——我指的是在认识你之前的计划，亲爱的。不过，我的计划算不上什么！那只不过是梦想罢了，追求的是书本、学位和不可能得到的地位那一套。当然，咱们还是结婚吧，一定要结婚！”

这天夜里他单独出了门，漫步于黑暗之中，心里想个不停。在大脑的最深处，他非常清楚阿拉贝拉是个没有许多可取之处的女人。不过，根据乡村地区的规矩，体面的小伙子如果和女人过于亲密，像他和阿拉贝拉一样，就得履行诺言，承担后果。为了安慰自己，他违背心愿地树立起对她的信任。他有时简单地对自己说：最为重要的是他如何看待阿拉贝拉，而非阿拉贝拉本人。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天，结婚通告的内容经商定后登载了出来。全教区的人都说年轻的弗利是个头脑简单的笨蛋。他读了那么多书，只落得这种下场——把书本卖掉买饭锅。那班悟出事情真相的人，其中包括阿拉贝拉的父母，则声称像裘德这样的小伙子为了补救对自己无辜的心上人做出的错事而采取这种措施，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中。为一对新人证婚的牧师似乎也认为这是一条令人满意的出路。

裘德和阿拉贝拉在上述的这位证婚人面前指天盟誓，说他们一定终身都像这若干个星期一样相互信赖、关心和勉励，至死方休。他们的婚姻是件石破天惊的事情，同样令人吃惊的还有一样事实：好像没有一个人对他们的誓言感到意外。

弗利的姑婆是开面包房的，给他做了块结婚蛋糕，辛酸地说这是她为他这个可怜的傻家伙所能尽到的最后心愿了；她认为裘德还不如多年前就追随自己的父母于黄泉之下，省得活在世上惹她烦心。阿拉贝拉从蛋糕上切下几片用白纸包好送给和她一道洗猪肠的伙伴安妮及沙拉，每个纸包的外面都标着“纪念锦囊妙计”的字样。

即便在最为乐观的人士看来，这对新婚伉俪的前景也不是十分灿烂的。十九岁的裘德是石匠的学徒，徒满之前仅能拿半份工资。起初他认为应该到镇上的寓所居住，可在那儿他的妻子就一点作用都发挥不出来了。当务之急是增加收入，点滴微财也很必要，于是他在棕房子和玛利格林之间的道路旁租了一座孤零零兀自伫立的农舍。在这儿，他既可以利用菜园子，也可以利用妻子过去的经验养猪。不过，这种生活并不理想，每天到阿尔弗利逊，来回要走很远的路。阿拉贝拉则认为这一切只是权宜之计，关键的是她得到了一个丈夫——这个丈夫具有充足的挣钱能力，一旦有所觉醒，发奋工作，把愚蠢的书本抛置一旁而脚踏实地干事情，不愁给她买不来衣服和帽子。

结婚的当天晚上，他放弃了他在姑婆家的那个房间（在这儿他曾花费大量精力攻读过希腊及拉丁文），把阿拉贝拉带往租下的农舍。看到她第一次卸妆，他全身感到一阵寒意。只见阿拉贝拉从容不迫地解下长长的辫子（那辫子在她的头后绾成一个大大的圆髻），梳理齐整，然后挂在他为她买的那面镜子上。

“怎么……这不是你自己的头发？”他心中突然对她产生了一种厌恶感。

“哦，不是的……如今较体面的人根本就不展示自己的头发。”

“无稽之谈！在城里或许是那种情况，可乡下就不一样了。再说，你自己的头发也不是不够嘛。”

“不错，按乡下人的观点倒是够多的。可城里人则认为多多益善；我在阿尔布利坎当吧女的时候……”

“你在阿尔布利坎当过吧女？”

“哦，也算不上吧女……我在一家酒馆为客人斟酒，只干了很短一段时间，仅此而已。别人劝我买个发套戴，我觉得好玩，就买了来。阿尔布利坎比你的克里斯特敏斯特强，那儿的人认为头发愈多愈好。理发师的助手告诉我，每一个有身份的女士都戴假发。”

裘德听了觉得很不舒服，可他认为这话也有几分真实性；不过，据他所知，许多纯朴的姑娘进城后多年，仍在生活和服饰上保持朴素的风格。另有些姑娘却从骨头缝里本能地向往矫揉造作的美，一见别人戴假发，她们就如法仿效，而且变得非常在行。不过，说来说去，女人戴戴假发也算不上弥天大罪；于是，他决定不再计较此事。

一个刚结婚的妻子，即使家庭前景暗淡、生活拮据，通常在头几个星期里也是可以引起人们兴趣的。她本人的身份，以及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时在熟人面前所表现的态度，都带有一定的刺激性。这会拂去愁云惨雾，哪怕最卑微的新娘也会暂时忘掉现实。一个集市日，裘德·弗利太太在阿尔弗利逊的大街上行走，遇到老朋友安妮时，她的言谈举止就具有这种性质；自打结婚后，她这是第一次和安妮相见。

跟从前一样，她们未开口说话先笑了一阵子；毋庸多言，这个世界在她们眼里显得很可笑。

“瞧瞧吧，果真是一条锦囊妙计！”那位黄花闺女对这位做妻子的说，“我早就知道对他一定能奏效。他是个可亲可爱的好人，你应该为他感到自豪。”

“我的确很自豪。”弗利太太沉静地说。

“你什么时候生……”

“嘘！没影儿的事。”

“怎么？”

“我搞错了。”

“阿拉贝拉呀，阿拉贝拉，你可真是深不可测！搞错啦？好聪明的手段，简直是天才性的创造！我虽然见多识广，也万万没想到这一招。我想到的只是闹真的，却料不到你竟然还会演戏！”

“请你别急着下结论！那并非演戏，只是我当时没弄清罢了。”

“我敢说，他知道后一定会生气的！星期六夜里看他不跟你发脾气！天呀，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会说你玩弄诡计欺骗了他！”

“我承认玩弄了诡计，但不承认欺骗他……算啦，他反正也不会在意的！我说的话出了岔，他反倒会高兴哩。他的情绪会稳定下来的，男人家都是这个样。要不然又能怎么样呢？结了婚，已是覆水难收。”

可是，按照事情的常理，阿拉贝拉需要解释自己无缘无故惹起的那场风波时，心里却直打小鼓。一天傍晚该睡觉的时候，夫妻二人都在寝室里；他们的家傍于路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裘德每天下了班都回到这儿。这天他干了整整十二个小时的劳累活，所以比妻子睡得早。阿拉贝拉进屋时，他正似睡非睡地躺在床上，几乎没意识到她对着小镜子宽衣解扣。

不过，她的一种动作却使他完全清醒过来。她坐在那儿，映在镜中的脸正冲着他，所以他可以看见她正自娱自乐，在两边的脸颊上挤上文所提到的那种假酒窝；对于这种古怪的技巧她很在行，脸蛋一吸吮就奏效。他这才第一次意识到，如今和她生活在一起，她脸上酒窝出现的次数远不如他们刚认识的那几个星期多了。

“别玩这种游戏了，阿拉贝拉！”他突然说了话，“按说也没什么坏处，可我不愿看你这样。”

她转过脸哈哈笑起来。“天呀，谁知道你没睡着！”她说，“你真是个乡巴佬！这有什么关系？”

“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我也说不清从何处学来。在酒馆干的那阵子，不用费劲就可以让酒窝留在脸上，现在却不行了。那时候，我的脸蛋比较丰满。”

“我并不喜欢看酒窝。我觉得酒窝并不能够给女人增加姿色——尤其是你这样结过婚的体格成熟的女人。”

“大多数男人跟你的想法不同。”

“我不管他们怎么想。你怎么知道大多数男人喜欢酒窝？”

“我在酒馆干活儿的时候，人们常常对我这么说。”

“啊……在酒馆干过活儿，难怪那个星期天的傍晚咱们到酒馆喝啤酒时，你知道酒里掺的有什么成分。结婚之前，我还认为你一直住在令尊大人家里呢。”

“你该知道是怎么回事，该看出我比较成熟，不至于苦苦厮守在出生的地方。当时在家里没多少事可做，心烦得要命，所以就离开家门在外边待了三个月。”

“现在，你马上就有很多事情做了，对不对，亲爱的？”

“此话怎讲？”

“哦，当然啰……譬如做点小孩用的东西。”

“噢。”

“何时才为大喜的日子？你能不能给我个确切的日期，而不是像以前那样笼统地估计？”

“给你确切的日期？”

“是的。”

“没有确切的日期，因为我搞错了。”

“什么？”

“我把事情搞错了。”

他一下子在床上坐得笔直，眼睛瞪着她。“怎么可能呢？”

“女人家有的时候会产生错误的幻觉。”

“可是……你要知道，我当时毫无准备，连一样家具也没置下，穷得几乎身无分文；要不是你把那事告诉我，我就不会匆忙结婚，把你带入一个装饰不全的房子里；不管有无准备，总得挽救你的脸面……苍天呀！”

“别生气，亲爱的。反正生米已做成了熟饭。”

“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倒头躺下；二人之间出现了沉默的局面。

第二天早晨醒来，裘德似乎换了一种眼光看待世界。对于他们谈论的那个问题，他只得接受她的观点。在常情俗理横行于世的情况下，他又无法采取别的措施，只能入乡随俗。可是，他那时为什么让常情俗理左右了自己呢？

他模糊朦胧地觉得社会伦理中有错误之处；为了这样一种伦理，他不得不取消为之思索和奋斗了多年的完美计划，不得不放弃他证明自己比低级动物优越的机会，不得不打消为社会的普遍进步做贡献的念头；这全是因为自己一时糊涂，屈服于一种虚幻的本能，按说那本能决无任何邪恶的性质，至多只能称其为软弱。他真想搞清在那件事情上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或者她到底受了什么损害，竟让他落入一个毁掉他一生的陷阱里（也许还会毁了她的一生）。造成这桩婚姻的直接原因经证实压根就不存在，这也许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可是，婚姻却存留了下来。

10

裘德和妻子秋季在圈里养肥的那头猪到了该宰杀的时候，时间安排在清晨天刚一放亮，这样，裘德去阿尔弗利逊上班，耽搁的时间就不至于超过一天的四分之一。

夜里似乎出奇地寂静。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裘德望望窗外，发现遍地白雪（这种季节，好像不该下这么厚的雪），而且空中仍在零零落落地飘雪花。

“恐怕杀猪的来不了啦。”他对阿拉贝拉说。

“放心好啦，他会来的。你得起床把水烧热，等着查罗给猪褪毛。不过，我最喜欢的是用火燎毛。”

“我这就起来，”裘德说，“我喜欢我们家乡的那种杀猪方式。”

他下了楼，生火烧水，把豆秸往火里填，始终没有点蜡烛；燃烧的火焰给屋里带来了令人愉快的光亮，可一想到生火的原因，他的愉快感便有所减弱——生这火全是为了烧水褪猪毛，那畜生这当儿仍活蹦乱跳，从庭院的一隅不时地传来它的哼叫声。六点半钟，到了跟屠夫约好的时间，水已经烧沸，裘德的妻子走下楼来。

“查罗来了吗？”她问。

“没有。”

夫妻二人等待之际，天逐渐放亮，洒下雪天黎明时的那种凄冷的光。阿拉贝拉出门朝路上张望一阵，回来后说：“他不来了，可能是昨夜喝醉了酒。因为这一点点雪不足以拦住他！”

“那就得延期了。只是这水算是白烧了。也许山谷里的雪很深哩。”

“不能延期，猪都没吃的了。昨天上午它吃光了最后一顿大麦面拌的食。”

“昨天上午？那它这段时间靠什么活着？”

“什么也没有。”

“怎么？让它一直饿着肚子？”

“是的。杀猪时总这样，提前一两天让猪空着肚子，省得洗肠子麻烦。真是无知，连这都不懂！”

“怪不得它嗷嗷乱叫。可怜的畜生！”

“唉，没人帮忙，只得由你执刀了。我教给你怎样下手。要不，还是我干吧，我觉得我能行。不过，这口猪太大了，我倒情愿请查罗宰杀。幸好他那一篮子杀猪刀之类的家伙已经提前送来，咱们可以用用。”

“怎么能让你杀呢，”裘德说，“既然非杀不可，还是由我来吧。”

他出了房门走到猪圈前，用铁锨把积雪铲到两三码开外的地方，将杀猪凳放到圈前，再把刀绳预备在手边。一只知更鸟从近旁的树上偷觑这一番准备工作，虽然饿着肚子，但由于不喜欢看这种悲惨的场面，最终还是飞走了。此刻，阿拉贝拉已来到丈夫跟前；裘德手中拎着绳子步入猪圈，套住惊恐万状的猪——那畜生起初诧异地尖叫，后来愤怒地连声高嚎。阿拉贝拉打开圈门，二人把猪四腿朝天抬起放在凳子上；裘德把猪按住，阿拉贝拉捆绑时，先用绳子将它的腿绑牢，免得它挣扎。

猪的嚎叫变了腔调，现在已不是愤怒，而成了绝望的哀号——那声调又长又慢，丧失了任何希望。

“以我的灵魂起誓，我宁肯不要这猪，也不愿这般对待它！”裘德说，“要知道，它是我亲手喂大的。”

“别成了个软心肠的傻瓜！用那把杀猪刀，就是那把尖尖的。听着，无论如何都不要捅得太深。”

“我偏要一下子把它捅死，让它少受点罪。关键就在这一点。”

“千万不要那样做！”她嚷嚷了起来，“猪肉必须把血放净，要做到这一点就得让它慢慢死去。如果肉里红红的带着血丝，咱们每二十磅就得损失一先令！刚刚割破一点血管就够了。我从小养猪，对此很清楚。凡是出色的屠夫，放猪血时都把时间拖得很长，至少应该等八至十分钟再让猪断气。”

“我才不管猪肉怎么样呢，只要能办得到，我半分钟也不愿等。”裘德语气坚定地说。他从猪的朝上仰着的脖子上刮净猪毛（他以前见屠夫们杀猪时都是这样），然后割开脂肪，拼尽全力一刀子捅了进去。

“真是活见鬼！”她喊叫起来，“怎么不听我说的？你扎得太猛了！我这还一个劲地叮咛着你呢……”

“别大喊大叫的，阿拉贝拉。你还是可怜可怜这畜生吧！”

“赶快端起桶接血，别说话了！”

这件事情做得很外行，但是却显示出了慈悲。猪血没有像她所期望的那样缓缓流淌，而是汹涌奔出。垂死的猪换上了第三种腔调——即最后的腔调，痛苦地尖叫着，一双发呆的眼睛固定在阿拉贝拉身上，显然在严厉地谴责她，仿佛终于认清了被自己视为唯一朋友的人原来如此阴险狠毒。

“别让它叫了！”阿拉贝拉说，“这么大的声音会把本地的人都招来，我可不想让人们知道咱们自己在杀猪。”她捡起裘德扔在地上的刀子，扎进已经割开的口子，挑断了气管。猪立刻哑了声，垂死的喘气声从喉管里传出。

“这下好了。”她说。

“这种事情让人厌恶。”他说。

“猪总得杀呀。”

那畜生最后痉挛地抽搐了一下，尽管身上捆着绳子，仍使尽最后的力气乱蹬一气。一汤匙那么多的黑色血块流了出来，因为殷红的鲜血几秒钟之前就停止流淌了。

“完啦，这下该死啦，”她说，“这种动物很狡猾，总是保留一摊血不肯放出来！”

猪的最后挣扎突如其来，使裘德晃了晃身子；他竭力想站稳，没留神踢翻了接血用的桶。

“瞧你！”她十分生气地喊叫了起来，“这下我可做不成血肠了。浪费这么大，全都怪你！”

裘德把桶扶正，但桶里热气腾腾的血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大部分血都泼到了白雪上，让那班持别的观点、不把这视为一般性的杀猪取肉的人看到，会觉得悲惨、卑鄙、丑陋。猪的嘴唇和鼻尖先变成青色，后又变得惨白，四肢的肌肉也松弛了下来。

“感谢上帝！”裘德说，“它死啦。”

“上帝跟杀猪这种肮脏的事情有何关系，我倒想知道！”她轻蔑地说，“穷人也得活下去呀。”

“我知道，我知道，”他说，“我并无责怪你的意思。”

猛不丁，他们听到近旁有一个声音说了话。

“干得好，你们小两口！我肯定，要是让我杀，也不见得能比你们强到哪里去！”那声音有点沙哑，是从院门那儿传来的。

夫妻二人把目光从杀猪的现场收回，抬头望去，只见查罗先生把魁伟的身躯靠在栅栏门上，正以挑剔的眼光观察他们表演。

“你倒好，站在那儿说风凉话！”阿拉贝拉说，“由于你姗姗来迟，猪肉染了血丝，差不多都糟蹋了！待到卖的时候，二十磅内恐怕得损失一个先令！”

查罗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你们应该等一会儿才对，”他摇头晃脑地说，“这种事你们不该自己做，而且你这阵子情况很微妙，干活儿太伤身子。”

“不用你操这份闲心。”阿拉贝拉说着哈哈大笑起来。裘德也笑了，不过他的笑声里含有强烈的苦涩味。

查罗没能执刀杀猪，这时将功补过，卖力地又是褪猪毛又是刮皮。裘德对自己感到不满，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缺乏人道，可又认为这样的看法不合常理，因为即便请别人杀猪也会导致同样的后果。猪和他一样同是生物，其鲜血染红了白雪，此番情景让一个热爱公理的人看了也觉得荒谬，更何况一个基督徒呢。可是，他看不出怎样才能对事情加以补救。毫无疑问，他的妻子说得不错，他正是一个软心肠的傻瓜。

现在，通往阿尔弗利逊的道路使他厌恶。那条路用嘲笑的目光公然瞪着他。路旁的景物总是令他想起自己追逐阿拉贝拉的往事；于是在上下班的路上，他尽可能把时间用在看书上，不去注意那些景物。但有时他却觉得，自己虽热衷于读书，也逃脱不了平庸，产生不出超尘拔俗的思想，现在的劳动者都有读书的雅趣。一天，他沿着河边从最初结识阿拉贝拉的那个地方路过，又像从前一样听到了说话声。原来，阿拉贝拉的一位女伴正在一个小屋里跟朋友聊天，把他充为谈话的内容，可能是远远地看见了他，才扯起了他的事。殊不知，小屋的墙壁很薄，他从旁边经过时可以听得见她们的话。

“不管怎样，当初是我为她出谋划策！我告诉她：‘要成事就得冒点险！’如果我不管，她就当不上他的情妇。”

“依我看，她对他说她身上起了变化，其实那是无中生有……”

这位女子到底给阿拉贝拉出过什么主意，诱他收阿拉贝拉做情妇而非妻子？她的话让人十分不舒服，激起他满腔怒火；他到了家却没进去，而是把篮子往院门里一扔便扬长走了，准备去看望年老的姑婆，在她那儿吃晚饭。

这样一来，他回家就特别晚。不过阿拉贝拉正用猪的脂肪炼猪油。她出门玩了一整天，耽搁了家务活。他唯恐他偷听到的情况会导致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于是便缄口少语。可阿拉贝拉非常健谈，扯东拉西的，还说她需要些钱。她看见了他衣袋外边露着的书，又补充了一句，叫他多挣钱。

“一般来说，学徒的工资不够养活妻子，亲爱的。”

“那你就不该成家。”

“得啦，阿拉贝拉！别装洋蒜了，你明明知道这个家是怎么成的。”

“我对天起誓，我当初告诉你的那件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韦尔伯特医生也搞错了。既然搞错了，对你倒是件好事！”

“我指的不是那个，”他连忙说，“我指的是那以前。我知道不是你的过错，可你的那些女友净给你出馊点子。如果她们没出坏主意，或者你没接受，咱们此刻就不会受到婚姻的束缚——坦白些说，这婚姻给咱们俩都带来了巨大的痛苦。这种事也许非常令人伤心，但却是真实的。”

“是谁在你面前诋毁过我的朋友？什么主意不主意的？我要你把话说清楚。”

“行了……我还是不说的好。”

“你必须说、应该说，不说出来就是小人！”

“那好吧。”他略微提了提自己无意中听到的情况。“对这种事我不想再纠缠不清。咱们就别再说下去了。”

她得理不饶人的态度垮了下来。“这算不上什么，”她冷冷一笑说，“每个女人都有权那样做，出了事由自己担着。”

“你的话我不同意，贝拉[37]。如果那样，男的将终生受到制约；男的要是不履约，女的就倒霉。一时做出的蠢事不可能立刻就烟消云散，其影响久久不散，所以作为一个女人不应该那样做，因为那等于陷害了诚实的男子，而男的要是不诚实，她的下场就是作茧自缚。”

“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该给我时间……你为什么非得今晚急着炼猪油？快把那东西拿开！”

“那我就得明天早晨炼，这脂肪不能久放。”

“悉听尊便。”

11

第二天是星期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她又炼起油来；这一工作使她想起了昨夜她和裘德的谈话，于是心头冒火，耍起了犟脾气。

“我设计诱骗了你，是不是？玛利格林的人是这么说的吗？上帝啊，你还真伟大，值得别人诱骗！”气头上，她看见裘德的几本心爱的古典著作放在一张她认为不恰当的桌子上。“我不允许这些书碍手碍脚的！”她暴怒地高声嚷嚷道，把书一本本抓起来往地上扔。

“别乱扔我的书！”他说，“如果你嫌它们碍事，可以放到一边去嘛，不该这般可恶，把书弄脏！”由于炼猪油，阿拉贝拉的手上沾满了热油，结果在书皮上留下了非常明显的指印。她仍旧不紧不慢地把书一本本往地板上扔，气得裘德忍无可忍，拽住她的胳膊阻止她。他不知怎么弄散了她的头发，使她的头发披落到耳朵旁边。

“放开我！”她说。

“你得答应我别扔我的书！”

她迟疑了一下，又重复道：“放开我！”

“你得答应我！”

她犹豫片刻，然后说道：“我答应。”

裘德松开手，她径直奔过去，板着脸出了房门来到大路上。她在那儿走来走去，气鼓鼓地把被他弄散的头发搞得更为蓬乱，而且解开了几个衣扣。这是一个晴朗的星期日上午，空气干爽、清澈，四处白霜铺地，微风从北边送来阿尔弗利逊教堂的钟声。路上行走的人身着节日的盛装，多为成双成对的恋人——裘德和阿拉贝拉几个月前也曾沿着这条路漫步徜徉。路人们纷纷侧目观望她那副古怪的模样：光着脑袋。乱发迎风飘散，敞胸露怀，衣袖卷至肘上，两手沾满猪油。其中的一个装出害怕的样子说：“仁慈的上帝啊，快救救我们吧！”

“大家看看，他是怎么对待我的！”阿拉贝拉叫喊道，“星期天的上午我本该到教堂去，可他逼我干活儿，还弄乱我的头发，撕开我的衣服！”

裘德勃然大怒，冲出去想把她用强力拽回来，可半路却突然泄了气。他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完结，她不管做什么都已无关紧要，于是他——阿拉贝拉的丈夫，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打量着她。他心想他们的生活已经毁掉，被大错特错的婚姻所葬送；他们以转瞬即逝的短暂感情为基础缔结了永恒的契约。殊不知这种感情与心心相印的爱情并不一定相同，只有心心相印的爱情才能使伴侣的关系万古长青。

“你父亲虐待过你的母亲，姑妈虐待过你的姑父，你也想继承家风虐待我吗？”她问道，“你们弗利家的人真古怪，不配给人当丈夫和妻子。”

裘德以诧异的目光呆呆地打量着她。可她再没言语，又管自在路上走来走去，直到累得筋疲力尽。他离开那地方，漫无目的地乱转了一会儿，然后朝着玛利格林走去，前去看望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的姑婆。

“姑婆，我爸爸老是虐待妈妈，姑妈老是虐待姑父，是不是？”裘德傍着炉火坐下，突然发问道。

姑婆总是戴着一顶过了时的帽子，此时抬起那双遮在帽檐下的昏花的老眼，问道：“这是谁告诉你的？”

“我是道听途说的，所以想知道个究竟。”

“我觉得让你知道也无妨。你大概听了你妻子的胡言乱语。过去的事情不应该再重新提起。其实，也没有多少需要了解的。你的父母和不来，于是便分了手。那天从阿尔弗利逊集市往家赶，走到山上的棕房子旁，他们吵了最后一架。当时你还是个婴儿。他们俩分道扬镳，各自东西，过后不久你的母亲就死了——简单地说，她是投水自尽的。你父亲带你去了维塞克斯南部，再没有到这儿来过。”

裘德回想起来，父亲至死都绝口不提北维塞克斯和母亲。

“你姑妈的情况也是一样。她丈夫得罪了她，于是她对他讨厌至极，不愿跟他生活在一起，带着她的小丫鬟跑到了伦敦。弗利家的人天生就不配结婚，婚姻似乎从未给咱们家带来过好运。咱们的血液有问题，不愿受到约束，如果别人逼咱们干某件事，咱们就老大不愿意，假如没人强迫，咱们才乐意去做。所以，当初你应该听我的话，不要结婚。”

“你刚才说，我的父母是在棕房子旁分的手？”

“再稍微朝前走一点——就是在往芬司渥兹去的路分岔的地方，那儿竖着块路标。那地方曾经有个绞架，跟咱们的历史还是有些关系的。往事不提也罢。”

这天傍晚，在茫茫的暮色里，裘德离开姑婆住的地方，做出一副要回家的样子。可他一抵达空旷的丘原，就由着步子往前走，最后来到了一个圆形大池塘跟前。虽然天气并不特别冷。但四下还是白霜铺地；在头顶的上方，较大的星星慢慢露出脸来，闪烁着亮光。裘德一只脚踏上结了冰的池塘边缘，接着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冰在他的重压下咯吱咯吱作响，但这并没有阻拦住他。只见他一步步朝着池塘中央走去，脚下的冰咔吧咔吧发出刺耳的声音。大概快走到池中央的时候，他四下里瞧瞧，然后原地跳了跳身子。池塘里结的冰又是一阵咔吧咔吧地响，但他却没有陷入水里。他又跳了跳身子，这次冰块没再发响。他回到池塘边，抬脚上了岸。

他心里感到奇怪。上天为什么要把他留在这个世界上呢？他大概连自杀的资格都不够。安乐死的死神厌恶他，不愿接收他。

他该怎么办呢？怎样才比自我毁灭更为卑俗，更为下贱，更合乎他目前的这种堕落的状况呢？他可以一醉方休！对，一点不错，他把这一点给忘了。没出息的人在绝望的时候一般都借酒浇愁，这是他们常用的方法。他现在才开始明白，为什么有些人爱在酒馆里开怀痛饮。他下山朝北走，来到了一家不引人注目的酒馆。进了门坐下身子，看见墙上的那幅参孙和大利拉的图画，他一下子认出在他和阿拉贝拉相爱的第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们曾一道来过这儿。他要了酒来，痛痛快快地喝了一个多小时。

深夜跌跌撞撞回家时，沮丧的心情一扫而光，不过脑子倒还满清醒。他放声大笑，不知阿拉贝拉看到他这副模样，会怎样对待他哩。进了家门，屋里一片漆黑，他东倒西歪，摸索了好一阵子才点着了灯。这时，他发现整理过猪肉、炼过猪油的痕迹仍触目可见，然而那些东西却已不翼而飞。他的妻子在一个旧信封的内侧写了句话，用针别在壁炉的布风帘上，其内容如下：

“去探望亲友，不准备回来了。”

次日他在家待了一天，把宰杀了的那口猪托人送到阿尔弗利逊。然后他将前堂后室打扫干净，锁上房门，把钥匙放到一个她回家时能找得到的地方，取道返回阿尔弗利逊去干石匠活儿。

晚上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家时，发现她一直未归来。第二天和第三天仍不见她的踪影。最后，他接到了她的一封信。

她直言不讳地声称对他已感到厌倦，说他头脑迟钝，生活方式一点也不讨人喜欢。他根本没有指望改善他的状况，也改善不了她的状况。她在信中还说到，她的父母老早就在考虑移居澳大利亚的问题，这一点他是知道的，因为养猪这一行如今很不景气。他们最终决定前往澳洲，如果裘德不反对，她也准备陪他们一道去。她这样的女子到了那儿，比待在这个愚蠢的国家有更多的机会。

裘德说决不反对她走，认为她既然想到澳洲，倒不失为明智之举，也许于他们二人都有好处。他把写好的信、卖猪得来的钱以及身上仅有的为数不多的一点钱，一股脑儿装进了信封。

从那天起，他再没有收到过她的信，只是听人说她父亲和家里的人并未立即动身，而是等着要把货物及其他家财卖光才走。裘德得知顿恩家要举行拍卖，便把自己家中的东西装上马车送到她娘家去，让她如数卖掉，或者依自己的意愿想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

他回到阿尔弗利逊的寓所时，在一家店铺的橱窗上看到一则广告，上面写着他岳父的家具要进行拍卖。他留心记住了拍卖日期，但那个日期来到和过去之后，他也没到拍卖场所跟前去过，而且也没注意到由于拍卖的缘故，从阿尔弗利逊往南的路上车马行人有所增加。过了几天，他步入该镇大街上的一家肮脏的经纪人店铺，看见后边乱七八糟堆放着汤锅、衣架、擀面杖、铜蜡台、挂镜以及其他一些东西，显然是刚从拍卖场买来的；他发现有一幅镶着镜框的照片，原来是他自己的肖像。

这幅照片是他特意请一位当地人拍摄的，作为给阿拉贝拉的礼物镶在鸟眼枫木镜框里，结婚的那天赠给了她。照片背面仍看得到“裘德赠阿拉贝拉”的字样和日期。她一定是在拍卖时，把这幅照片和其他的东西一道抛了出来。

“哦，”经纪人这时说了话，他只看见裘德在盯着照片和别的杂物瞧，却没留意照片上的人就是裘德。“在通往玛利格林的那条路上，有户人家拍卖东西，这些玩意儿是他们处理给我的。把照片取出来，这幅框子是很有用的。你付一个先令，可以把东西拿走。”

拍卖他的照片和礼物是无声的证据，自然而然地证明妻子对他的感情已彻底完结；这一小小的打击使他明白了过来，断送掉了他对她的全部情意。他付给经纪人一先令，把照片带回寓所。将它连同镜框统统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两三天之后，他听说阿拉贝拉跟着父母已经上路了。他曾经托人捎过口信，想正式跟她告别，但她说自己正忙于准备（这也许是实情），劝他不要去。阿拉贝拉一家走后的第二天傍晚，他干了一天的活儿，吃过饭后出了门，借着星光沿那条极为熟悉的路朝着高原走去——在那儿他曾产生过一生中非常重要的憧憬。而今，周围似乎又成了他自己的世界。

他简直不能够自主。在这条昔日的小径上，他好像还是那个小男孩，站立在山巅想入非非，心里燃烧起从未有过的炽烈的火焰，向往着克里斯特敏斯特和学问。“可是我已成年，娶了妻子，”他自言自语道，“不仅如此，我还达到了更为成熟的阶段，跟她闹别扭、讨厌她，并和她吵架，同她分了手。”

他醒悟到，自己所站的地方，离姑婆所说的他父母分手的地方相距不远。

再往前一点有一座山头，从那儿他似乎看见过克里斯特敏斯特或他想象中的克里斯特敏斯特。近旁的路边有一块里程碑，仍跟从前一样竖立在那儿。他走上前去，虽看不到那座城市的里数，却感觉得到。记得有一次回家的路上，他曾用崭新、锋利的铁凿在里程碑的背面自豪地刻了几个字，以表示自己的愿望。那是在他拜师学艺的头一星期，还没有为一个不适于自己的女人分心。他感到纳闷，不知那几个字是否还能看得清，于是便走到碑后，拨开荨麻。他划亮一根火柴。仍辨得出自己很久以前怀着激情凿下的那些字：

目标前方→

裘·弗

在荒草和野麻的遮盖下，那些字完好无损，他一见，心里便升腾起了昔日的那种火焰。一点不错，他应该排除万难、勇往直前地实现自己的计划；即便看见了这个世界上的丑恶面，也不能心怀病态的伤感。Bene agere et l?tari（欢欢喜喜奔前程）——听说这是一位斯宾诺莎[38]派哲学家的哲学观；即便现在，他也可以奉此为自己的信条。

他应该跟厄运作斗争，把自己最初的愿望付诸实施。

他朝前走了几步路，瞥见了东北方的天地接合处。那儿果真有一片淡淡的光晕，一小团朦胧的星雾，除过虔诚的人，别人是很难看得到的。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待学徒期一满，他一定要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

返回寓所时，他的心情有所好转，在这种心境中做了祷告。

第二部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

除过自己的灵魂，他别无指路明星。

——斯温伯恩[39]

缘分不论远近，

时光隔不断情思。

——奥维德[40]

1

自打裘德追求阿拉贝拉，后来又中断了跟她的夫妻生活，时光往前推移了三年，树叶又绿了三次。他穿过苍茫的暮色，步子轻盈、稳健地走着。这在他一生中，又是一重大举措。此时他处于克里斯特敏斯特的西南方，离那座城市还有一两英里的路程。

他终于离开了玛利格林和阿尔弗利逊。他学徒期已满，背负干活儿用的工具，似乎正要去开创一种新的生活——这种生活，不算他和阿拉贝拉相识、结婚的插曲，他已憧憬了十年左右。

此时的裘德，如果形容起来，外表算不上英俊潇洒，而是一个让人觉得有力量、爱思考、认真诚恳的小伙子。他肤色微黑，和谐地搭配着一双乌亮的眼睛，黑色的胡子修剪得短短的，比他这个年龄的年轻人长得都旺。这些胡子，再加上一头浓密、鬈曲的黑发，对他是一种麻烦，因为干活儿时石屑落在上边，很难梳理和清洗得掉。他的石活儿手艺是在乡下学的，样样都能干，包括雕凿纪念碑、修复教堂里的哥特式石头建筑物以及镌刻一般的石料。如果在伦敦，他可能会专项发展，成为“模型石匠”“叶饰雕刻家”或者“石像雕刻家”。

这天下午他乘马车离开阿尔弗利逊，顺着这个方向行到离城最近的村庄，然后徒步穿越余下的四英里。他倒不是必须以步代车，而是乐意这样做，因为他一直幻想着要以这种方式抵达克里斯特敏斯特。

最终促使他来这儿的动机很是奇特，其中感情的成分大于求知的因素，年轻人往往都是这个样子。当他还在阿尔弗利逊寄宿的时候，有一天他到玛利格林看望姑婆，发现壁炉架上两个铜蜡台之间有一幅少女的照片，脸蛋很漂亮，戴着一顶宽边帽，帽檐下的褶子像光环的光芒一样四下散开。他问相片上的人是谁，姑婆愤恨地回答说是他的表妹苏·布莱德赫，是家族中最不争气的那一门里的孩子。他又问姑娘现在何处，老太婆说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却不知她住在哪个地方，也不知她干什么工作。

姑婆不肯把照片给他，但那姑娘的倩影却萦绕于他的脑际。最后形成一种力量，促使他实现自己的愿望，到克里斯特敏斯特来追寻他的朋友——玛利格林的小学校长。

此刻他沿着蜿蜒的路攀上一个微斜的土坡，在坡顶停下来，第一次从近处观望到了克里斯特敏斯特城。但见一片灰石墙和暗褐色的房顶；该城离维塞克斯的边界近在咫尺，在曲折的边界线的最北端几乎一抬脚便可踏入彼郡，泰晤士河顺着边界线闲逸地冲刷着这个古代王国的原野。建筑物静静地伫立在落日的余晖中，处处都可看到尖塔和圆形屋顶上的风向标熠熠闪光，组成一幅点缀着朴素、斑斓色彩的图画。

他来到山脚下，沿着平路前行，两旁那剪掉了梢尖的柳树在暮色里变得愈来愈模糊。没走多长时间，他便看见了城市最外延的华灯——其中有些灯多年前曾把灿烂的光芒射向空中，吸引住了耽于梦想的他向往的目光。它们冲他迟疑地眨巴着黄色的眼睛，仿佛等了他这许多年，对他的姗姗来迟颇感失望，此时已不太欢迎他。

他是狄克·惠廷顿[41]之类的人物，触及他灵魂的不是单纯的物质利益，而是一种比较细腻的东西。他迈着探险家那种小心翼翼的步子，行走在城市外围的街道上。在这边的郊区，看不到城市的真实面貌。当务之急是找个栖身之地，于是他细心观察，看有没有自己所需要的那种花钱不多的住宿处。经过打听，他在一个诨名为别雪巴的郊区住了下来，只是他当时并不知道这个诨名。他安顿好东西，喝了些茶，然后走出房门。

这天晚上没有月光，风儿絮絮低语。他在路灯下展开一张随身带来的地图，以掌握方向。微风吹得地图哗啦啦作响、上下翻动，但他还是看清了方向，选定了前往市中心的路径。

转了许多个弯，他遇到一座中世纪建筑物，便走上前去。这是他看见的第一个古代建筑，一瞧那大门就知道是大学。他入了门，四处转悠，连灯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都去了。靠近这座建筑物还有一所大学，再往前走一点又是一所大学。此刻，这座令人肃然起敬的城市所散发出的气氛和浪漫情调使他陶醉。遇见与周围的气氛不和谐的景物，他的目光便一掠而过，全当没看见一般。

有一个大钟当当当敲响起来，他听了听敲了一百零一下，却觉得自己数错了，应该是一百下才对。

当校门关闭时，他无法再到庭院里去，便徘徊于墙根前和门楼下，用手指触摸建筑物的花边和雕刻。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行人渐渐稀少，而他仍在阴影里游荡。十年之中，他一直憧憬着这些场面，一个夜晚不睡觉，又有何关系呢？在漆黑的夜空下，闪烁的灯光映照出雕刻着饰叶的尖塔以及呈锯齿状的城墙垛。影影绰绰的小巷现在看来已绝无人迹，似乎被世人所忘掉；雕刻有中世纪饰花的门廊、凸窗和门楼延伸到路面上，石头的剥蚀更增加了小巷破败的气氛。这种古老凄凉、被人遗弃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是现代思想寓身的场所。

裘德在这儿不认识一个人，产生出孤独之感，像孤魂野鬼般徘徊于此，别人对自己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他若有所思地呼吸着这儿的空气，既然他自己似鬼魂一般，脑子里便想到了隐没在角落里的别的魂灵。

妻子和家里的家具一去不复返之后，在为到这儿来做准备的过程中，他尽其所能，把有关一些名人的能读的书几乎都读了，能了解的事情几乎都了解了；那些名人在这些神圣的高墙内度过了青年时代，到了晚年，仍似幽灵流连于此。由于读书的缘故，他们当中的一些人在他的幻想中占有特别重要的位置。风儿从墙角、扶壁及门柱上拂过，仿佛是这儿孤独的居住者在走动；常春藤的叶子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像是他们悲哀的灵魂在低语；一道道的黑影宛如他们削薄的身形，正在不安地走动，于孤寂之中陪伴着他。在茫茫的夜色里，他仿佛跟他们撞在一起，然而却感觉不到他们的血肉之躯。

街上此时已空无一人，但这一幅幅幻象挽留着他，使他不愿进屋去。在街上徘徊的有早期及近代的诗人，远自莎士比亚的那位朋友和颂扬者[42]，近至前不久才归于沉寂的那个诗人[43]，另外还有一位诗句优美，仍活在我们中间[44]。在这儿走动的还有思想深沉的哲学家，他们并非全都是装在相框里的那种额头发皱、白发苍苍的模样，有的也面色红润、身材瘦削，似年轻人一般充满活力；现代神学家们身穿法衣，他们当中裘德·弗利最感亲切的是人称“牛津运动”[45]之宗教学派的奠基人——三位闻名遐迩的人物，一位是宗教狂，一位是诗人，另一位是教义阐述者，裘德甚至在偏僻的家乡时就曾受过他们的熏陶。另几位人物的出场把他们排挤到了一旁，在裘德心里惹起一阵反感，其中的一个是位假发垂肩的政治家、无赖、唯理性派兼怀疑派[46]，另一位是个面孔刮得净光的历史学家[47]，此人对基督教貌似恭敬，其实瞧不起；另外还有一些也同样怀疑一切的人物，他们跟虔诚的教徒一样熟悉每一座校园，一样自由自在地出没于学校的走廊里。

裘德观望着形形色色的政治家：有的行动稳健，绝少幻想；有的是学者、演说家和勤奋的公务员；有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胸襟开阔，有的则伴着岁月的流逝思想逐渐变得狭隘。

接着，在他的脑海里又涌现出了一些科学家和语言学家，组成一个离奇古怪、令人不可思议的行列，他们脸上挂着沉思的表情，由于长年累月地搞研究，额头上布满皱纹，视力弱得跟蝙蝠一样。随后来了些政府官员——如总督和副总督大人等，对他们裘德一点也不感兴趣；那些法院院长和大法官默默寡语，嘴唇薄薄的，裘德几乎连名字也不知道。他对主教比较关注，因为早年他曾萌发过当主教的愿望。这类人他知道一大堆，有的感情奔放，有的智慧超群，其中的一个[48]曾以拉丁语撰文捍卫英国国教，还有一位[49]是《晚间赞美诗》神圣的作者；站在这些人近旁的是那位伟大的巡回传教士、圣歌作家、狂热的信徒[50]，他的生活跟裘德一样因婚姻不幸而笼罩着阴影。

裘德想着想着不由出了声，跟幻境里的人物说起话来，活似剧中的演员冲脚灯另一侧的观众念台词；后来他被自己荒谬的行为吓了一跳，蓦地哑了声。也许，高墙内伴着寒灯读书的学生或思想家听见了这位在夜色里徘徊的人语无伦次的话语，他们可能抬起头来，弄不清何人在说话以及话里所包含的意思。裘德发现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除了零零星星几个很晚才归家的市民以外，街上就他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同时他感到身上有点发冷。

此时，一个人的说话声从黑影里传了过来，操的是当地的口音：

“年轻人，你在那个石头像座上已经坐了老半天。你打算干什么来着？”

说话的人是个警察，他一直在观察裘德，而裘德却没留意到他。

裘德回到住处，拿出一两本从家乡带来的有关于大学学子的书，把那些人的情况以及他们写的醒世文章看了看，然后上床睡觉。正当他昏昏入睡之际，刚刚读过的那些人的名言警句又从他们的口中含含混混地说了出来，有些可以听得明白，有些他则觉得莫名其妙。这些幽灵般的人物其中有一个（此人后来悲哀地称克里斯特敏斯特为“失败事业的故乡”，只不过裘德没记住这段话）是这样呼唤这座城市的：

“美丽的城市啊！当代知识阶层的火焰仍无损于你的形象，你还是那般神圣、可爱和宁静！你以妙不可言的魅力不断地号召我们大家去追求真理、理想和完美。”

另外一个声音属于那个改变了对《粮食法》观点的人物[51]，裘德刚才在那座大钟奏鸣的校园里曾看到过他的魂灵。

裘德觉得，他的魂灵可能一直在为其精彩的讲演组织具有历史意义的词句：

“议长先生，我也许错了，但我认为我对一个受到饥馑威胁的国家负有责任，恳请采取在所有类似的情况下都应该采取的措施——不管粮食来自何方，都应无代价地发放给人民……我行使权力，决不是出于卑鄙、自私的动机，也决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和个人利益；你明天就可以剥夺我的职权，但你永远也无法剥夺我的这种觉悟。”

接下来，是不朽的《论基督教》的那个工于心计的作者[52]所说的一段话：“异教徒和哲学家们对全能的上帝出示的证据（奇迹）熟视无睹，这让我们如何去看待？……希腊和罗马的圣哲们侧过身去，偏偏不理会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景象，似乎全然不知主宰世界的因素，无论精神和实体都已发生了变化。”

跟着闪现的是位诗人[53]，是那些乐观派当中最后的一个，他的诗句为：

世界的创造为芸芸众生！

在宏伟的蓝图中，

人人均显神通，

使整个人类得到补充。

下一幕看到的是他刚才瞥见的那三位狂热分子当中的一位，此人是《辩护书》的作者[54]，只听他说道：

“我认为，自然神学的真理之所以令人绝对信赖，是因为它是诸多可能性交会融合的结果；可能性虽然在逻辑上并非定局，但在心理上却取信于人。”

三位狂热分子中的第二位不善于争辩，所以语不惊人，只听他说：

“既然大家都要按上帝的意愿在孤独中消亡，我们何必惴惴不安，害怕过孤独的生活？”

裘德还听到了一个扁脸鬼魂——一位和蔼可亲的旁观者所说的几句话：

“当我看看伟人的坟茔，一切忌妒之心都化为乌有；当我读读美人的墓志铭，一切荒唐的情欲都冰消雪融；当我在墓碑上瞧见父母对子女所寄的哀思，一颗心便因同情而伤感；当我望见那些父母本人的坟茔，顿感没必要为他们哀痛，因为我们很快就得步他们的后尘。”

最后发言的是一位声音柔和的主教，他那温文尔雅的诗句是那样的熟悉，裘德自幼年时期便很是喜欢，此时把裘德送入了梦乡：

请教给我怎样生活，

视坟墓为睡床，

心中不感到恐惧。

请教给我怎样死去……

裘德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鬼魂已成为过去，似乎一去不复返，眼前的一景一物都属于今天。他在床上坐起，觉得自己睡过了头，口中不由说道：

“老天，我漂亮的表妹就在这座城市里，我怎么给忘了个干净！……噢，还有我从前的恩师。”

他在说到恩师时，语气不如提及表妹时那般热烈。

2

必须考虑现实问题，包括俗不可耐的糊口问题，这一点驱散了裘德心中的幻象，使他在紧迫的生活面前强压下高尚的理想。他必须起来去找工作，去干体力活儿；许多本行业的人都认为只有这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工作。

他肩负着这种使命走上街头，发现那些学院鬼使神差地改变了它们原先能引起人共鸣的面貌：有些显得浮华，有些好似高耸的家族灵堂，所有建筑物上的石块都蒙上了野蛮的阴影。那些大人物的魂灵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观望着周围那难以计数的建筑物，与其说用艺术的眼光加以评判，倒不如说怀着匠人的心情去思索那些已经作古的同行当年是怎样建起了这些房屋。他用手抚摸建筑物的花边，似乎对当时的情景了如指掌，知道雕凿时的难易程度、费工的多少、吃力与否以及工具是不是便当。

夜里看上去完美、理想的东西，到了白天就多多少少带了缺陷，成为现实之物。他发现那些古老的建筑都曾遭受过虐待和侮辱。他看到一些房屋的状况，顿生伤感之情，像是目睹到有感觉的生物受到了伤残。它们伤痕累累、残缺不全，在和岁月、风雨及人类的殊死搏斗中被弄得面目全非。

历史古迹破败的景象使他幡然猛醒，意识到自己过于从容，未按照原先的打算去找工作。他出来是为了工作，靠工作糊口，可现在上午的时光几乎已全部白白流逝。这块地方到处是断垣残壁，干他们这一行的一定有不少修修补补的活儿可做，想起来也在某种程度上给他以鼓舞。在阿尔弗利逊时，别人曾给他介绍过一家石料场，此刻他打听了路向那儿走去，不多时便听见了熟悉的磨石和凿石的声音。

这个石料场是个小小的加工中心。这儿的石料跟他在墙上看见的一模一样，只不过此处的有棱有角、曲线平滑，而墙上的石块则受到了损坏和风化。这儿的是以现代散文为主题思想，学院那苔藓斑驳的石墙却以古老的诗歌为表现形式。不过，那些古迹在刚刚问世的时候，也可以被称为散文。它们除过等待一无所为，却摇身一变成了诗歌。这对最渺小的建筑物都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却令大多数人望尘莫及。

裘德向人打听工头是否在这儿，然后四处眺望，但见满目新雕凿出的花窗格、棂窗、横窗框、柱身、小尖塔以及城垛，都放在造型台上，有的尚未完工，有的雕好后等着搬走。这些石料精雕细刻，又平又光，有很大的精确度，而古墙上的那些石块却破坏了原来的形状，凸凹不平、杂乱无章、参差错落，毫无精确性可言。

裘德心头豁然一亮，觉得石料场的工作跟崇高的学院里所从事的学术研究相比，具有同样的价值。不过，在原先的那种观念的影响下，这种念头一闪即逝。凭借以前雇主的推荐而得来的工作，他固然会接受，但只是作为权宜之计。这是现代动荡不安的坏现象在他身上的体现。

同时，他发现这儿的工作充其量也只是复制、修补和模仿，在他看来全是当地的临时性活儿。此时他看不到，中世纪精神好比煤堆里的羊齿草已经丧失了生命力，看不到周围的世界正在发生变化，使得哥特式建筑之类无存身之地。他还不知道，现代逻辑和幻想跟他无比崇拜的事物结下了不共戴天之仇。

在石料场没能找到工作，当他离开之际，心中又一次想到了就在附近某个地方的表妹，不由产生了关切之情，也许是一种爱慕吧。表妹的那张漂亮的照片要是在他手里，那该有多好啊！末了，他写信向姑婆索取。姑婆倒是把照片寄了来，不过却责成他不要去找那姑娘或她的亲友，免得给家里带来不安宁的因素。裘德出奇地多愁善感，他未作任何承诺，而是把照片放在壁炉架上，然后吻了吻，不知怎么这才感到心里舒畅了些。表妹似乎在望着他，看着他饮茶。他觉得情绪有些好转，因为这在感情上是他和这座喧嚣的城市之间唯一的纽带。

再想想他的恩师，现在大概已成了受人尊敬的牧师。目前还不能去探望这样的一位有身份的人，因为他土里土气、举止缺乏礼貌，尚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于是他按兵不动，仍在寂寞中度日。周围虽人来人往，他却视而不见。他还没有融入沸腾的生活，所以基本上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但窗格上镌刻的圣人和先知、画廊里的画像，以及雕塑的全身像和半身像，还有哥特式建筑物上的怪兽及檐头雕像，却似乎跟他息息相通。这儿是一块深深留有历史烙印的地方，他和所有初来乍到者一样，油然产生了强烈的怀古幽情——对于这种情绪，久居于此的人是觉察不到的，甚至还会持不相信的态度。

多日来，每当他路过学院的回廊和庭院，他都会利用零碎的时间进去瞧瞧；他的脚步发出奇特的回音，似木槌的敲击，往往使他感到吃惊。克里斯特敏斯特“情怀”（人们以前是这样称呼的）逐渐深入他的心田。最后，无论是从实质、艺术还是历史的角度，他对那些建筑物的了解程度可能都超过了任何一个住在里边的人。

及至他亲临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才发现他离自己孜孜以求的目标有多么远的差距。他和那些幸福的年轻同代人有着共同的精神生活，但一道高墙却把他们分隔成两个世界；那些人从早到晚无所事事，只是读书、批注、学习和用心去消化。仅仅一道高墙，但那是怎样一道墙啊！

每一天，每一个钟点，他在寻找工作的过程中，都会看见他们来来去去的身影，和他们擦肩而过，倾听他们说话的声音，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由于在来这座城市之前，他曾长年累月、坚持不懈地学习，此时他觉得那班人当中一些比较有头脑的人所说的话往往和他内心的思想能发生共鸣。可是，他和那班人毕竟有着非常大的距离，仿佛分别处于两个极点。是这样的，一点不错。他不过是个穿着白罩衫的年轻工匠，衣服的皱褶上落满了石屑，从那班人旁边经过时，他们对他甚至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隔着他去望远处的熟人，就像隔着一块玻璃。不管他们在他的眼里怎么样，反正他对他们来说是根本不存在的。亏得他还曾抱有幻想，认为只要来到这儿，就可以接近他们的生活哩。

不过，总还是有前景可盼望。只要福星高照，能找到好的工作，他就可以忍受得了这种无法避免的现象。感谢上帝给了他健康和力量，于是他增添了勇气。目前他被关在包括学院在内的一切场所的大门外，可也许有一天他会步入那些光明和权威的殿堂，透过那儿的窗户玻璃俯瞰世界。

最后，那家石料场终于送来了口信，说有活儿等着他去干。从这第一个工作中他获得了鼓励，立刻答应了下来。

他年轻力壮，否则决不可能以如此之大的精力像现在这样干事业——工作了一整天之后，还要读大半夜的书。他花掉四先令六便士买了个遮光灯，有了充足的光线。接着，他又买了纸笔和一些必需的、在别处买不到的书籍。令女房东感到吃惊的是，他把屋里的家具（只有一件用于生活和睡觉的家具）挪开，用绳子在屋子当间拉起一道帷幔，将卧室一劈为二，再挂上一个厚厚的窗帘，不让外人知道他在熬夜；最后，他把书摊开，坐了下来。

他曾因结婚、赁房子和买家具（这一切随着他的妻子一道消失）背上了沉重的负担。自从那场灾难过去之后，他一文钱也没能积攒下，而眼下工资尚未到手，就只好过最节俭的生活了。由于买了一两本书，他甚至连火也生不起了。夜间，阴冷的风从草场那边吹来，他便披上大衣，戴上帽子和毛手套，坐在灯前读书。

从他的窗口可以看到大教堂的尖塔以及一个葱形圆屋顶，大钟的奏鸣就是从那个圆屋顶下传出响彻全市的。如果走到楼梯跟前，还可以瞥见小桥旁那座学院里高耸的塔楼、钟楼的窗户以及小尖塔。一旦心情阴郁，对前程的信念减弱时，他就眺望那些景物勉励自己。

跟一般头脑发热的人一样，他不考虑事情的细枝末节。每当漫不经心地得出总体的概念，他就不再做深入的思考。至于目前，他认为必须攒钱和积累知识，做好准备等待天赐良机，跻身于大学学子的行列。“智慧是一种力量，金钱也是一种力量；但拥有知识是美德，智慧给人以活力。”他沉浸在欲望之中，没有用一点心思去权衡这种欲望是否能实现。

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可怜的姑婆以忐忑不安、忧心忡忡的口气写下的一封信，所谈的内容就是曾经困扰过她的那件事——她害怕裘德意志不够坚定，跑去找他的表妹苏·布莱德赫及其亲友。姑婆说苏的父亲已返回伦敦，而苏却留在了克里斯特敏斯特。更令人痛心的是，那姑娘在所谓的宗教店铺里搞什么艺术设计。那地方纯粹是盲目崇拜偶像的温床，所以，她即便不是一个十足的罗马天主教信徒，也会沉迷于荒唐的事务，这一点毋庸置疑。（朱西拉·弗利小姐算得上时代的弄潮儿，因为她加入了福音派。）

裘德追求的是知识而非神学，因此，这一番针对苏的揣测性看法不管从哪个方面都未对他产生多大的影响。不过，信中提到的关于她的线索倒令他觉得饶有兴趣。刚开始工作的时候，有一次闲下来，他怀着无比喜悦的心情，按照姑婆叙述的情况从那家店铺前经过，看见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和照片上的人很像。他壮起胆子走进去，装着想买小玩意儿，可是把东西购到手后却依依不肯离去。店铺里似乎全是女性，陈列着英国国教书籍、文具、经文以及一些漂亮的货品，如带着架子的石膏天使像、镶嵌在哥特式镜框里的圣人画像、酷似耶稣受难像的乌木十字架和一些几乎跟弥撒手册一样的祈祷书[55]。他感到不好意思去看桌旁的那位姑娘；姑娘太漂亮了，他简直不能相信她会跟他有联系。柜台后有两位年龄大一些的女人，姑娘跟其中的一位说话时，他听出跟他自己的口音有一些相似之处；那声音柔和、悦耳，却属于他的乡音。不知她在干什么工作？他偷眼望去，见她面前放着一块锌片，切成卷轴式样，有两三英尺长，一面涂着无光泽的颜料，她正在上面用教会经文的字体设计或修饰以下字样：

ALLELUJA[56]

他心中不由暗想：原来她所从事的是崇高、神圣的基督教事业！

她之所以在此处工作，原因很明显：她父亲是位金属圣物工匠，把技艺传授给了她，这一点是不用怀疑的。她镌刻的那些字显然是准备挂在圣坛上以唤起人们的忠诚。

最后他走出了店门。当下跟她搭话倒不是件难事，但如此之快便把姑婆的要求抛于脑后似乎有点对她老人家不起。姑婆固然待他不好，可毕竟把他抚养成人了；她已无力再操纵他这一事实产生出一种怜悯的力量，这比训导他还顶用，使他愿意听命于姑婆。

于是，裘德未做任何表示。目前，他不打算跟苏讲话。当他转身走开时，又想到了别的一些不能和苏接触的理由。他穿着粗布工作服，裤子上满是尘土，而她却显得那么高雅；他觉得条件尚未成熟，不能这样面对她，关于费洛特孙先生那方面，他也抱有这般心理。再说，她很可能继承了厌恶一切人的家风，会在基督教允许的范围之内蔑视他。他有过一段令人不愉快的经历，曾经跟一个她肯定不会喜欢的女人结过情缘，如果把这事告诉她，更会遭到她的白眼。

于是，他仅仅注意着她的动向，从感觉中获取欢乐。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激动人心的力量。但她始终只是他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对于这样一个人物，他开始编织奇特美妙的梦幻。

又过了两三个星期，有一天在旧时代大街的特林学院外边，裘德和另外几位工人把一根雕刻好的石柱卸下马车，抬着走过人行道准备安到他们正在修理的扶墙上。工头站在指挥的位置说：“往起举的时候，大家一齐喊叫！嘿——哟！”他们发力把东西举了起来。

正当裘德忙碌之际，他的表妹突然出现在他的胳膊肘旁，一只脚尚未落稳，等着他们将挡道的障碍移开。她直视着他的面孔，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令人难以描绘，里边包含着睿智和温柔（或者在他看来如此），同时还带有一丝神秘的色彩。由于刚刚跟一位伙伴说过话，眼里和嘴唇上都映出活泼的表情，此时她不知不觉把这种表情投射到了他的脸上。她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就好像他是搬东西时在阳光下飞舞的尘土一样。

由于二人离得太近，他不由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感到害臊。忙把脸扭开，免得被她认出；其实她从未见过他的面，很可能连他的名字也没听说过，所以不可能认出他来。他可以看得出，苏虽然在本质上是个乡下姑娘，但由于小的时候在伦敦待过一些年头，成年后又在这座城市住了几年，乡下人的那种土气已荡然无存。

她离去后，他继续干活儿，一边还对她遐思不已。刚才在她跟前，他心醉神迷，没注意她的轮廓和体态。现在他只记得她并非人高马大那一类，而是体态轻盈、婀娜，属于典雅的类型。他所观察到的就这么多。她不具备雕像似的庄严美，一举一动都露出敏感的气质。她表情活泼，充满了生气，但画家不会给她以“漂亮”或“美丽”的评价。就这么多神韵，也足以叫他感到诧异的了。她已经远远地脱去了身上的那种土气。他们家族里的成员脾气倔强、命运不佳，几乎达到了遭人诅咒的地步，可怎么会有人获得了如此清雅的风度？大概是伦敦造就了这种气质。

他由于孤独而郁郁寡欢，也由于身居克里斯特敏斯特而产生了浪漫的诗情，此时这些情绪不知不觉都开始倾泻到那个半虚幻的人物身上。尽管他约束自己的思想，使其转往相反的方向，但他情知过不了多久，自己就会遏制不住心中的欲望去跟她相认。

他强迫自己把她看作家里的亲属，因为有种种重大的原因使他不应该，也不能够对她心存非分之想。

第一条原因：他是有妇之夫，婚外恋是错误的。第二条原因：他们俩是表兄妹，即便条件有利于他们的感情发展，也不该坠入爱河。第三条原因：他即便没结过婚，也不该爱苏，因为在他那样的家庭里，婚姻通常意味着令人伤心的悲剧，而血亲之间的通婚则会令事情进一步恶化，使伤心的悲剧上升为恐怖的悲剧。

因此，他应该以亲戚之间相互关心的态度看待苏，以实际的眼光看待她，为她感到自豪，跟她谈话和点头打招呼，以后还可以请她吃茶点；他对她的感情只能是亲属的感情，对她表示良好的祝愿。她对他而言则是一颗璀璨的明星，一股催人奋进的力量，也是信仰英国国教的伴侣和一位温情的朋友。

3

裘德虽然受到种种因素的阻挠，但他本能地还是想谨小慎微地接近她。到了星期天的时候，他前往红衣主教学院的教堂里参加晨祷，准备仔细瞧瞧她，因为他发现她常到那儿做礼拜。

她没有去。下午的天气比较好，他又到教堂里等她。他知道，她如果要来的话，一定会沿着大草坪的西侧进入教堂，那儿有一条通道；于是，当钟声响起时，他便站在一个角落里等候。礼拜式开始前几分钟，她夹裹在人流里顺着学院的围墙走过来，他看到后从对面接近她，跟在后边朝教堂里走，心中感到无比庆幸，觉得自己幸亏尚未跟她搭话。只要能看见她，而他自己不露行迹地躲在暗处，眼下对他而言就已经足够了。

他在门厅里停留了一会儿，待仪式进行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找了个位子坐下来。这是一个阴云密布、气氛凄凉、静悄悄的下午，在这种时候，宗教活动就不仅仅是追求精神生活的悠闲阶级独有的奢侈品了，也为讲求实际的普通人所必需。厅堂里的光线暗淡，而天窗那儿射入的光却耀人眼目，所以他只能隐隐看得到坐在对面的那些教徒，不过他还是瞧见苏在他们其中。他发现了她的确切位置后不久，正在唱第一百一十九圣歌的唱诗班就唱到了第二部分《纯洁的行为》；风琴弹起悲哀的格利高里圣歌曲调，歌手们放声唱道：

年轻人该怎样使自己变得纯洁？

这正是裘德当前所关注的问题。想起来，他真是一个堕落的混蛋。当初为了一个女人他心中升腾起野兽般的情欲，从而导致灾难性的后果，继而产生自杀的念头，最后索性破罐子破摔，喝得酩酊大醉。风琴奏出的滚滚声浪在四周回响；他从小受到宗教的熏陶，如果说他相信这首圣歌是洞察秋毫的上帝特意为他初次步入这座神殿而选定的，也不足为奇。可话又说回来，每月的二十四号晚祈祷通常唱的都是这首歌呀。

歌声飘入他的耳中，而这首歌也在那个已经开始激起他脉脉温情的姑娘身旁回荡；这一念头使他感到喜悦。她可能常到这儿来；根据她的职业和习惯判断，她一定是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教堂庄严的气氛里，毫无疑问和他有许多共同之处。一个敏感、孤独的青年，一旦意识到自己终于找到了对社交和精神生活都有益处的思想寄托，就犹如沐浴了霍门的甘露[57]；所以，在礼拜式上，裘德自始至终都有一种欣喜若狂的感觉。虽然他不愿表示怀疑，但有些人会认为这种感觉既明显地含有加利利的成分，也含有塞浦路斯的成分[58]。

裘德等她离开座位，从屏风旁走过，自己才移动身子。她没有朝他这边看，待他抵达门口时，她已把宽宽的小径走完了一半。由于穿着做礼拜的盛装，他很想跟上去和她搭话。可是，条件还不十分成熟。天哪，心中怀着这样的感情跟她相认是否妥当？

苏在吸引着他，虽然在做礼拜时这种吸引力似乎基于他们对宗教的感情，他也强迫自己这样想，但他并非完全觉察不到其真正的性质。他们毕竟互不相识，而亲戚关系只是他欺骗自己的借口。他在内心对自己说：“不能够这样！我是有妇之夫，不应该跟她相认！”然而，苏是他的亲戚这一点，再加上他已结了婚（虽然妻子远在天涯海角），从某种意义上讲还能给他提供方便呢。这样，苏就不会想到他竟有非分的念头，而他便可以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和她交往了。可是，由于这种缘故他才可以自由自在、无所顾忌地和她交往，难免让他感到难过和痛心。

这次教堂礼拜的前不久，有一天下午，那位眼睛水汪汪、步履轻盈、年轻漂亮的女子苏·布莱德赫放了假，离开宗教商店（她在这儿既当助手，还是个房客），手里拿着本书信步朝乡下走去。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日子。维塞克斯和其他地方的阴冷季节有时会出现这种晴朗的天气，仿佛是反复无常的天神信手安插进去的。她走了一两英里的路程，来到了一块比她抛在身后的城市位置要高得多的地方。道路从绿野中穿过，苏走到一个横路栅栏前停了下来，准备把正看的那页书看完；这时，她回过头去望了望那片塔楼、圆屋顶和小尖塔，里边有的是近代落成的，有的则是古代的杰作。

在栅栏另一侧的小径上，她瞧见一位黑发黄脸的外国人坐在草地上，旁边放着一个大大的方盘，盘子上尽可能紧凑地摆着一些石膏像，有的像还涂着铜色。那人正整理着石膏像，准备继续行路。石膏像多数是古代大理石雕像的缩形，其中有些神像跟她所熟悉的截然不同，里边有维纳斯[59]的标准像，有狄安娜[60]的像，另外还有男性神阿波罗[61]、巴楚斯[62]和玛尔斯[63]的塑像。那些像虽然远在许多码开外，但是在绿色草地的衬托下，西南方的阳光使它们格外醒目，所以她可以清晰地辨得出它们的轮廓。它们处于她和城中教堂塔楼之间的一条线上，她做了一番比较，心里便产生出一连串奇怪、新颖、与原来的思想格格不入的念头。那人站起身，看到她后，彬彬有礼地摘下帽子喊道：“要不要石膏像？”他的口音跟他的外貌相符，显然是外国人。他立刻熟练地把那一大盘子名人像及神像放到膝上，然后举至头顶运到她跟前，再放到栅栏上。他先把小塑像——诸国王和王后的半身像向她兜售，继而拿起一个吟游诗人的塑像，最后兜售的是一个带着双翼的丘比特[64]塑像。她看了直摇头。

“这两个怎么卖？”说话时，她用手指触摸着盘子上最大的两尊石膏像——维纳斯和阿波罗的塑像。他说让她付十先令。

“这个价我出不起。”苏说道。她还的价比对方要的低得多，但出乎她的意料，那个卖石膏像的竟然把那两尊像从铁丝套上取下，隔着栅栏递了过来。她如获至宝地抓在手中。

那人收下钱走后，她开始发愁起来，不知该把塑像如何办才好。一旦属她所有，她便觉得它们简直太大了，而且赤身露体、一丝不挂。她天生有些神经质，对自己的胆大妄为不由发起抖来。她摆弄着石膏像，上面的白粉沾得她手套和外衣满都是。抱着塑像在光天化日之下走了一段路，她突然想了个主意，便从树篱那儿采了些非常大的牛蒡叶、洋芹和其他的草叶，精心将塑像包起来。这样，她抱的就像一大堆绿色植物了，由一个酷爱大自然的人采集而来。

“唉，随便哪样东西也比没完没了地做教会的装饰品强！”她嘴上这么说，但身体仍瑟瑟发抖，似乎有点后悔买下了这两尊石膏像。

她不时地朝叶包里窥视，唯恐把维纳斯的胳膊折断；就这样，她抱着异教的神像，经由一条跟大街平行的僻静的街道走进了英国基督教气息最浓厚的城市，然后绕过一个弯，来到寓所的偏门前。她把东西径直拿到自己的房间，立刻想锁进一个属于她的箱子里，却发现它们体积太庞大，于是便用大张的牛皮纸将它们包起放在墙角处的地板上。

店铺的女老板芳托弗小姐戴着一副眼镜，是个上了岁数的女人，穿着打扮跟女修道院的院长差不多；她精通宗教仪式，这很符合她的行业，而且她常到别雪巴（上文曾提到）郊外的圣西拉教堂做礼拜，裘德现在也开始到那儿做礼拜。她是一个境况窘迫的牧师的女儿，几年前父亲去世时，她为了摆脱贫穷的日子，便接手了一家为教会制作圣物的小店铺，把它发展到了目前这种享有盛誉的程度。她佩戴的唯一饰品就是脖子上的十字架和念珠；对于基督教年历，她能倒背如流。

这时，她跑来叫苏去吃茶点，可一时没听见苏答应，便闯进屋里去，正巧看到那姑娘忙着用绳子捆两个包裹。

“是买来的吗，布莱德赫小姐？”她用眼睛盯着那两包东西问道。

“是的，是小摆设，装饰房间用。”苏回答。

“哦，我觉得这儿摆的东西已经够多的了。”芳托弗小姐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看看哥特式框子里的圣徒画像，又瞧瞧教堂经文卷轴及其他物品；那些玩意儿已过于陈旧，无法变卖，于是放到了这个不见天日的房间里来。“什么东西呀？鼓鼓囊囊的！”她把牛皮纸撕开圣饼那么大个洞，试图朝里边看。“噢，是塑像吧？是两尊塑像？从哪儿弄来的？”

“哦……是从一个走街串巷卖塑像的贩子手中买的……”

“两尊圣徒像？”

“是的！”

“哪两个？”

“圣彼得[65]和圣……圣马利亚·马格德琳[66]。”

“好啦，下楼吃茶点去吧；用过茶点如果天还不黑，你可以去把管风琴用的经文写完。”

苏买东西时只是出于一时的高兴，而这些小小的干扰却激起了她很大的热情，使她急于想打开包裹，欣赏里边的东西。到了睡觉的时候，在确保无人打搅的情况下，她悠然自得地解开包裹，取出了塑像。她把那一对塑像放到抽屉柜上，两边各竖一支蜡，然后退回床边，躺到床上开始看一本从箱子里取出的书——此书芳托弗小姐一无所知。这是吉本的著作，苏所看的这一章讲的是叛教者尤利安统治罗马的故事。她时不时抬起头去看那两个塑像，觉得它们古里古怪的，与屋里的气氛格格不入；两个塑像之间碰巧有一幅耶稣受难的画像挂在那儿，上面的情景栩栩如生；最后，她一跃而起，从箱子里又取出本书来——这是一册诗集，她翻到了以下熟悉的诗行：[67]

苍白的加利利人[68]啊，你得胜啦，

你的呼吸使整个世界改变了颜色！

她把诗看完，稍过了一会儿吹灭了塑像旁的蜡烛，脱掉衣服，最后熄灭了床前的灯。

她年纪轻，平时睡觉睡得很香，可这天夜里不断从梦中醒来，每一次借着街上射入的灯光都可以看得见那两尊白色的石膏像。石膏像立在抽屉柜上，与周围的经文、殉教者以及哥特式框子里的耶稣受难图形成奇特的对比；受难图上只能辨得出拉丁式十字架，人物却隐没在夜色里。

有一次她醒来，听见教堂敲响了夜半钟声。钟声也传到了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人的耳中，那人住得不太远，正在埋头看书。由于是星期六之夜，第二天不用似平时那样起个大早，所以他没上闹钟，晚睡了两三个小时，如果是一星期中别的日子，他是不能够这样做的。这时，他正用心阅读格里斯巴赫版的经文。正当苏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呆视那两尊塑像的时候，巡街的警察和晚归的市民从他的窗下经过，如果留住脚步，可以听见屋里传来他以极大的激情念出的古怪词音；那些字句对裘德具有难以形容的魔力，但别人听来却无法理解……

ALL hemin heis Theos ho Pater, ex hou ta panta, kai hemeis eis auton……

屋里传来合书本的声音，一个虔诚的声音朗声念道：

Kai heis Kurios Iesous Christos, di hou ta panta Kai hemeis di autou！[69]

4

他是石匠行业的能工巧匠，样样活儿都能干，乡下小镇上的匠人都有这种聪明劲儿。在伦敦，雕刻饰叶浮珠式凸节的就不肯雕刻连结饰叶的零碎部分，仿佛干零零碎碎的活儿会降低身份似的。裘德则不然；哥特式建筑的花边活儿或者在工作台上修窗棂的活儿不多的时候，他就走出去为纪念碑及墓碑刻字，以变换工作为乐趣。

他又一次见她的时候，自己正在一座教堂里的梯子上干这种活儿。当时正举行简短的晨祷仪式；神父步入教堂时，裘德走下梯子，和六七位参加仪式的教民坐到一处，待祈祷结束后，他就重新雕凿。仪式进行了一半，他才发现女教民中有一个就是苏，她是陪伴那位上了年纪的芳托弗小姐一道来的。

裘德在座位上注视着她漂亮的肩膀，观望着她舒展自如、漫不经意的起立和落座的动作，观望着她屈膝做礼拜的样子，心中不由暗忖：等到过上好日子，有这样一位国教教徒做贤内助，该多么幸福呀。教徒们开始离去时，他立刻就起身回去干活儿了，这倒不是因为他迫不及待地要工作，而是因为他不敢在这块神圣的地方正面面对那个已经开始对他产生莫名其妙影响的女人。他对她所表现出的兴趣显然是情欲，这一点不会有错，可那三条阻止他跟苏·布莱德赫亲近的原因却仍然根深蒂固地存在着。然而还有一种情况也同样明显：一个人活着不单单只工作，特别是裘德这种人总渴望去爱。有些男人遇到这种情况，会不顾一切地跑去跟她交朋友，让她难以拒绝，以获取一时的欢乐，将其余的事情交给命运安排。裘德却没有这样做——起码开头的时候没这样做。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尤其是熬过了一个个孤独的夜晚，他内心极度惊慌地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对她的怀念，同时，这种古怪反常、超越常理的行为既令他害怕又给他带来了喜悦。他整天处于她的影响之下，在她爱去的地方走来走去，心中总是想她；他不得不承认，在这场斗争中，他的道德良心很可能会一败涂地。

毫无疑问，在他的眼里，她仍然是理想中的人物。也许，如果了解了她，就会治愈他的那种异乎寻常、荒唐的相思病。他虽然渴望了解她，但内心却并不希望这种病得到治疗。

毋庸置疑，根据他原来的传统观念来看，情况变得愈来愈违反道德标准了。按照国家的法律，他这样的人不能爱别人，只能爱阿拉贝拉，直至生命结束；他正致力于自己的事业，如果爱上苏，又会引起不良的后果。这种念头在纠缠着他；一天，当他又到邻村的教堂里干活儿时（这已成了他常做的事），突然觉得自己应该向上帝祈祷以克服弱点。可尽管他希望能在这种事情上成为表率，实际上却又做不到。他发现，如果口头上祈求上帝帮他摆脱诱惑，心里却希望受一百次诱惑，这样的祈祷是不可能灵验的。于是，他也就索性不祈祷了。“这一次跟第一次不一样，我的问题毕竟并非完全属于情欲。可以看得出她异常聪明，我想念她部分原因是我渴望寻觅学问上的知音，也渴望在孤独之中得到关怀。”他这样对自己说道。

于是，他继续崇拜她，同时心里却害怕承认这是人性的堕落。不管苏有什么样的美德、天赋和宗教信仰，这些决不是他爱慕她的原因。

在这段时期的一个下午，有位姑娘犹犹豫豫地走进了石料场的院落，一边撩起裙裾免得沾上白石粉，一边朝办公室迈步。

“这妞真不赖。”一个人称“乔大叔”的工人说。

“她是谁呀？”另一个工人问。

“不知道……我在这一带见过她。啊，对啦，她是布莱德赫的千金。她父亲是个机灵鬼，十年前曾在圣西拉教堂做各种各样精致的铁器活儿，后来去了伦敦。不知他现在混得怎么样，我想不会太好，不然他女儿就不会到这儿来。”

说话间，那年轻女子敲响了办公室的门，询问是否有个裘德·弗利先生在石料场工作。这天下午裘德碰巧不在石料场，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她听后满脸失望的神情，立刻就走掉了。裘德回来后听了工人们的叙述和描绘，不由惊叫出声：“哎呀……那是我的表妹苏！”

他寻上街头，但她已不见了踪影。他打消了避免接触她的一切念头，决定当晚就去找她。回到寓所，他发现她留了张字条；这是她写给他的第一封短函，本身平平常常的倒无特别之处，但事后回忆起来，却可以孕育出激烈的感情。男人或女人最初无意中写出的这种信件，不知不觉便会引出爱情剧来；爱情剧上演的时候，借助灿烂或惨淡的灯光重温这种信件，便会觉得它们格外感人、庄严，但有的时候也会觉得非常可怕。

苏的字条措辞极为朴实、自然。她把裘德称作“亲爱的表哥”，说她只是出于偶然的机会才得知他现住克里斯特敏斯特，埋怨他不该瞒着她。她说两个人在一起也许能过得很愉快，因为她感到十分孤独，几乎连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也没有。遗憾的是，她很可能马上要离开这儿，所以他们也许再也不会有相处的机会了。

裘德看到她要离开，不由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一种他压根从未想到过的情况，促使他立刻给她写回信。他在信上说当晚就想跟她约见，时间为写信后的一个小时，地点约在人行道的十字架处——那儿是烈士殉难的地方。

他派了个小孩把信送走后，却产生了悔意，觉得不该于匆忙之中约她出来相见，认为自己应该登门造访。实际上，户外约会是乡间的习俗，他没有想到别的方法。当年他跟阿拉贝拉就是以那种不幸的方式约会的，但对苏这样可爱的姑娘却显得很不体面。现在已无法补救；离约会时间还有几分钟的时候，在初上的华灯那闪烁的光线下，他朝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虽然天色并不算晚，但宽阔的街道上静悄悄的，几乎空无一人。他见对面有个人影，看出是他的表妹；他们俩都在向十字架迈进。可是没等走到跟前，苏冲着他喊道：

“头一次跟你见面，不应该选在那儿！还是再朝前走些吧。”

那声音充满了自信，似银铃般悦耳，然而却有点颤抖。二人沿着平行线朝前走；裘德观察着她的表情，直至她露出了驻足的意思，他才停住了脚步。他们相遇在一个白天停放载客马车的地方，不过此时此刻却一辆车也没有。

“对不起，我没有去看望你，却把你约了出来。”裘德启口说道，语气像恋人般羞涩。“不过我觉得出来走走，能节省些时间。”

“噢……我并不介意，”她以朋友的那种无拘无束的语气说，“我还真没有个地方招待客人哩。我只是觉得你约的地方怪可怕的……也许我不该用可怕这个词……我是说那地方阴森森的，给人不祥之感……我以前没见过你，初次会面就这样，是不是有点滑稽？”她颇感兴趣地上下打量着裘德，不过裘德却没有起劲地盯着她看。

“你好像知道我，不像我对你还很生疏。”她又说道。

“是的……我常常见到你。”

“你知道我是谁，却没跟我说话？而现在我却要离开了。”

“是呀，挺不凑巧的。说实在的，我在这儿几乎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很久以前的老朋友，不过目前我还不想去拜谒他。不知你是否知道一些有关费洛特孙先生的情况？他大概在这个郡的哪个地方当牧师。”

“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个费洛特孙先生住在乡下的卢姆斯顿，离这儿不远，他是个乡村教员。”

“哦？我想咱们说的不是一个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还仅仅是个教员。你知道不知道他的教名？是不是叫理查德？”

“不错，正是这个名字。虽然从未见过他的面，但我给他寄过书。”

“这么看来，他未能如愿以偿！”裘德说着，脸色沉了下来。连伟大的费洛特孙都办不到的事情，他又怎能成功？听到这消息时如果没有可爱的苏在跟前，他一定会一整天都处于绝望的心境。即便有苏相伴，他也能想象得出，苏一旦离去，费洛特孙未能实现宏伟大学蓝图一事会使他多么沮丧。

“咱们既然要散步，是不是顺便去看望看望他？”裘德突然说道，“反正天还不晚。”

她同意了。于是，二人攀上一座小山丘，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乡间林带，不多时便看到了教堂那高耸入云的带城垛的塔楼以及方形的角塔，接着又看到了学校。他们问街上的一个人，想知道费洛特孙先生是否在家，对方说费洛特孙先生从不出门。当敲响学校的房门时，费洛特孙先生手里端着蜡烛出现了，一脸询问的神色——自从跟裘德分手之后，他的面孔变得很消瘦和憔悴。

别离之后的若干年中，裘德在想象里给昔日的小学校长罩上了一层美丽的光晕，而此刻重逢，费洛特孙平淡无奇的情景一下子毁灭了这种光晕。同时，他心中油然产生了对费洛特孙先生的怜悯之情，觉得他备受磨难、万般失意。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告诉费洛特孙先生，说他是来看望老朋友的，因为他幼年时代曾得到过费洛特孙先生的照拂。

“我一点也记不得你了，”小学校长想了想说，“你说你是我的学生？当然，这是毫无疑问的。不过我一生教过成千上万个学生，他们自然变化也很大；所以，除过最近教的，别的学生我就记不清了。”

“当时你在玛利格林执教。”裘德解释着，心里却懊悔不已，觉得自己不该来。

“不错，我在那儿待过很短一段时间。这位也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吗？”

“不是……她是我表妹……你该记得，我曾写信向你要过文法书，后来你把书寄给了我。”

“啊，对啦！我隐隐约约记得有那档子事。”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正是由于你，我才在事业上迈出了第一步。你离开玛利格林的那天上午，当行李装上马车的时候，你跟我告别，说你的规划是上大学和加入教会。你还说，如果想当一名神学家或者做一名教师，就必须有大学学位作为招牌。”

“我记得那些是我内心的想法，不过也许跟别人讲过。那种念头多年前就放弃了。”

“我却一直牢记在心里。我正是仍记着你的话才来到了这块地方，正是仍记着你的话，今晚才前来看望你。”

“进屋来吧，”费洛特孙说，“请你的表妹也进来。”

他们三人走进学校的客厅里，那儿有一盏带纸罩的灯，把光线洒在三四本书上。费洛特孙取下灯罩，这样大家彼此都能看得更清楚些。灯光落在苏的那张神经质的小脸上，落在她活泼的黑眼睛及乌发上，落在她表哥诚恳的面孔上，也落在小学校长那更为成熟的脸庞和身躯上。在灯光下可以得出，四十五岁的费洛特孙体形消瘦、思想深沉，双唇薄薄的，嘴巴显得有些优美；他习惯微微弯着腰，穿一套黑色的长礼服，由于穿得太久，衣服的肩胛处、脊背中央以及胳膊肘，都磨得有点发亮了。

昔日的友谊于不知不觉之中得到了恢复；小学校长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裘德表兄妹也讲述了他们的经历。费洛特孙说他有的时候还是念念不忘教会，虽然不能按早些年的那种计划加入教会，却也可以当一名无牧师资格的传道士。他说自己目前的位置还算安逸，只是缺一个教员当帮手。

这对表兄妹没留下吃晚饭。苏必须赶回去，免得天色太晚，于是二人便顺原路折回克里斯特敏斯特。他们虽然只泛泛地交谈，但裘德意外地发现他的表妹与他的想象是那样的不同。她浑身上下都是活力，一举一动似乎都是有感而发。她一旦产生激动的念头便蹽开大步朝前走，让他几乎难以跟得上。她对某些问题的看法十分敏锐，会让人误以为她喜欢夸耀。他不无痛心地发现，他比跟她结识之前更爱慕她，而她却只对他表现出坦诚的友谊。一路上他郁郁寡欢，这倒不是因为黑夜如磐，而是因为一想到她即将离去，自己就满腹心事。

“你为什么非得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呢？”他带着惋惜的口气说，“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历史上，纽曼、蒲赛、华德和基布尔[70]等伟人占据着显赫的地位，这样的一座城市你怎么舍得离开呢？”

“不错，他们的确不同凡响。可是，他们在世界历史上占有多高的位置呢？难道为了这可笑的原因就舍不得离去？我可从来不这么想！”她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唉……我必须走呀，”她又说道，“芳托弗小姐是我为之工作的股东之一，她容不得我，我也忍受不了她，所以最好一走了之。”

“这是怎么回事？”

“她砸碎了我的塑像。”

“哦？是故意的？”

“是的。她在我的房间里看到塑像，也不管那是我的东西，就摔在地板上，并用脚踩，全是因为不合她的口味。她拿脚后跟把一个塑像的胳膊和头碾得粉碎。那场景可怕极啦！”

“她大概觉得那塑像天主教的味太浓了吧？她肯定称其为教皇派塑像，祈求圣徒保佑呢。”

“不……不，那不是她的所作所为。她的看法完全不同。”

“啊！那就让我感到意外了！”

“是的。她是出于别的原因才不喜欢我的塑像哩。我忍不住，就跟她顶了嘴。其结果是我决定离开这儿，去找一个能给我比较多自由的工作。”

“何不重操旧业，再去教学呢？听说你曾经干过那行当。”

“我从未想过要重操旧业，因为作为艺术设计师我干得还是不错的。”

“请允许我去求求费洛特孙先生，聘你到他的学校试试，你看如何？如果愿意，你可以上师范学校，当一名有资格的一级教师，那时你的收入就会比任何设计师或教会艺术家高出一倍，而且会得到双倍的自由。”

“好吧，那你就去问问他吧。现在我必须进屋了。再见，亲爱的裘德！我很高兴，咱们最终还是见上了面。咱们没必要像父母那一辈一样吵架，你说是吧？”

裘德不愿让她看出自己是多么赞同她的话；和她分手之后，他取道朝他住的那条背街走去。他现在只渴望把苏·布莱德赫挽留下来，根本不考虑会有什么后果；第二天晚上，他又一次前往卢姆斯顿，因为他害怕光写信说服力不大。那位小学校长没料到他会提这样的建议。

“我想要的是所谓调动的教师，即工作一年后调动的教师，”费洛特孙说，“当然，你表妹本人是没问题的，只可惜她缺乏经验。哦……你说她有经验，是吗？她真的想把教书当作职业？”

裘德说他认为苏有意于投身教育，并说她非常适合做费洛特孙的帮手（其实，究竟适合不适合，裘德一无所知）；费洛特孙被他的一通花言巧语说动了心，答应雇用她。他以朋友的身份告诉裘德，说他的表妹除非真心实意地投身于教育，并且把这一步视为学手的第一阶段，把上师范学校视为第二阶段，否则就是浪费时间，因为小学教师的工资少得可怜。

这次会面之后的第二天，费洛特孙收到裘德的一封信，信中说他又跟他的表妹做了商量，对教学这件事兴趣愈来愈大，同意到学校来。这位深居简出的小学校长决然想不到，裘德热心促成此事，除了亲属骨肉之间相互帮助的本能之外，还会对苏有别的感情。

5

小学校长俭朴的住宅跟校舍连接在一块儿，全都是现代风格的建筑；他坐在家中，隔着小路向他的教师苏所住的那幢旧房子眺望着。他们很快就把一切安排妥当了。原来另有一位教师准备调入费洛特孙先生的学校，却没能来得成，于是就聘下苏补空。所有的安排都是临时性的，必须等到女王陛下的督学下一年度前来视察，征得他的同意后才能成为正式的。布莱德赫小姐这段时期已放弃了教学生涯，但毕竟以前在伦敦当过两年左右的教师，所以不能说是个生手。费洛特孙觉得留用她并不困难；虽然只和她一起工作了三四个星期，他就已经有些恋恋不舍了。他发现她相当聪明，跟裘德的描绘相符。做师傅的，哪个不愿留用一个能替他节省一半劳动力的徒弟？

早晨八点半钟刚过去一会儿，他等待着她横过小道到校舍里去，那时他将跟在后边走进去。差二十分钟九点的时候，她姗姗而来，头上很随便地戴着一顶轻便的帽子；他打量着她，就像观望一件奇珍异宝。今天早晨，她的周围似乎罩上了一圈与她的教书技巧毫不相关的神采。他也尾随进了校舍；苏在校舍的另一端执教，整天都在他的眼皮底下活动，毫无疑问，她是一个出色的教师。

晚上给她补习，是他的职责之一。校规中有这样一个条文：补习者和被补习者如果属于不同的性别，必须有一德高望重的妇女在场。理查德·费洛特孙觉得这条规定用在他们身上未免荒唐可笑，因为他年龄之大够当那姑娘的父亲。不过，他还是忠实地遵守了这条规定；他为苏补习时，苏的房东赫伊斯太太（一个寡妇）守在房间里做针线活儿。其实，要想不遵守规定也不那么容易，因为整幢房舍里只有一个起居室。

有时补习算术，她计算数字的时候，常无意地抬头冲他嫣然一笑，带着询问的神气，仿佛在她的眼里，他作为师傅就一定知道她脑子里的答案，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其实，费洛特孙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数学，而是在想她；身为导师，他觉得自己的思路有些古怪。也许，她知道他在以这种方式想她吧。

补习工作在单调的气氛中持续了几个星期，而这种单调的气氛本身却给他带来了欢乐。一天，他们准备带孩子们去克里斯特敏斯特看巡回展览。展览的内容是耶路撒冷的模型，由于优待学校里的师生，每张入门票只收一个便士。学生们排成双行上了路，她手执一把朴素的布阳伞走在自己班的旁边，拇指翘起按在伞柄上。费洛特孙身穿肥大的外套跟在后边，手里优雅地拿着拐杖，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自从她来任教后，他就成了这种光景。这天下午，阳光灿烂，路上尘土飞扬。走进展厅时，那儿除过他们，几乎没有旁的人。

那座古城的模型放在展厅的中央；展览主办人满脸的虔诚和仁慈，手中拿根杆子，绕着展台为孩子们指点着模型上各种各样的地方——孩子们看过《圣经》，所以知道那些地方的名称；其中有摩利亚山、约沙法谷和锡安城——该城以围墙及城门环绕，在一个城门之外有一座古坟般的大土堆，土堆上竖立着一个小小的白色十字架，主办人讲解说那儿是耶稣受难的地方。

“我觉得，”苏对小学校长说道，此时他们站在稍微靠后的地方，“这模型虽然巧夺天工，但里边有很多幻想的成分。谁能知道耶稣在世的时候耶路撒冷是个什么样子呢？我敢肯定这位制作模型的人是不会知道的。”

“这套模型是根据对现今耶路撒冷的实地考察，按照最合理的推测出版的地图制作。”

“我觉得咱们把耶路撒冷已经看够了，”她说，“因为咱们毕竟不是犹太人的后裔。无论哪个地方或哪个地方的人，都算不上最优秀的，都比不上雅典、罗马、亚历山大等古城。”

“不过，我亲爱的小姐，你该想想耶路撒冷对咱们有着多么重大的意义！”

她沉默了下来，因为她很容易屈服于别人。接着，她在围着模型的孩子群里发现有个身穿白色法兰绒外套的年轻人夹在中间——那人聚精会神地欣赏约沙法谷，面孔几乎被模型上的橄榄山遮挡了个严实。

“瞧瞧你的表哥裘德，”小学校长又接着说道，“他并不认为咱们已经把耶路撒冷看够了。”

“啊——我刚才没看见他！”她用又轻又快的声音叫嚷道，“裘德，你怎么看得那么认真！”

裘德从沉思遐想中醒过神来，看见了她。“噢——苏！”他显得既高兴又难为情，脸上飞起了红晕。“这些肯定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喽。我得知下午是学校参观的时间，就想到你们可能要来；可我一时看得出了神，竟忘记自己身在何处了。这展览能强烈地激起怀古之幽思。我真想一连看它数小时，但可惜我只能待几分钟，因为我正干着活儿呢。”

“你表妹聪明得不得了，把这模型批评得一无是处。”费洛特孙连调侃带挖苦地说，“她对其正确性深表怀疑。”

“不，费洛特孙先生，我没有那意思。我才不愿当所谓的聪明人呢——如今的聪明人太多啦！”苏敏感地说，“我的意思仅仅是……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的意思，”裘德热情地说（其实他并不知道），“我认为你的看法是对的。”

“裘德，你真好！我知道你是信任我的！”她冲动地拉住他的手，责备地望了小学校长一眼，把脸转向裘德，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费洛特孙的一番温和的俏皮话竟然导致了这样的后果，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她全然不知自己在这一刹那间感情的流露在两个男人心里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不知以后会给两个男人带来多么大的麻烦。

模型的教育意义过于浓厚，孩子们很快就看腻了。过了一会儿，大家便列队返回卢姆斯顿，裘德也要回去干活儿。他望着身穿洁净的连衣裙和罩衫的孩子们在费洛特孙及苏的陪伴下沿着街道向乡下走去，油然产生了一种阴郁的失落感，觉得自己处于他们的生活圈子之外。费洛特孙邀请他星期五晚上到他们那儿去，那天晚上不准备给苏补课，裘德当下满口答应下来，说自己决不错过机会。

就在他观望之际，那些学生和教师们在归途上移动着。第二天，费洛特孙到苏的教室里去，惊奇地发现黑板上有一幅耶路撒冷的粉笔透视图，绘图技巧娴熟，每一座建筑物的位置都准确无误。

“我还以为你对模型不感兴趣，几乎连看也没看呢。”他说道。

“我的确没怎么看，”苏说，“不过我总算记下了这许多。”

“比我记的还多哩。”

在这段时间里，女王陛下的督学正在该地区进行“出其不意的视察”，以检查教学的情况。两天之后的早晨正值上课之际，教室的房门被轻轻扭开，这位绅士——小学教师所惧怕的凶神走了进来。

对费洛特孙先生而言，这种情况并不算十分突然；他对这种把戏已司空见惯，所以有所准备。苏的教室在房屋的尽头，而她背对着门口；督学走进教室，站在她身后观看她教学有半分钟的时间，她才有所察觉。她转过身，意识到自己平时惧怕的时刻终于来临了。她胆小的心灵经不起惊吓，害怕得叫出了声。费洛特孙出于一片关怀之情，不由自主地跑到她身旁，这才使她没有昏倒在地。她很快恢复了常态，笑了起来；但督学离去之后，她又感到很不舒服，脸色变得惨白。费洛特孙把她扶进他的房间，给她喝了些白兰地醒神。待清醒过来，她发现费洛特孙正握着她的手。

“你应该提前告诉我督学要进行突然检查！”她喘着粗气，气急败坏地说。“唉，怎么办呢？他肯定会向董事们写报告，说我不称职。我算把脸丢尽啦！”

“他不会那样做的，我亲爱的小姑娘！你是我聘用过的最优秀的教师。”

他投来的目光是那样温柔，她不由受到了感动，后悔自己不该责备他。待到情绪好转时，她便回自己的住处了。

此时的裘德，正在焦急地等待星期五的来临。在星期三和星期四这两天里，他想见到她的愿望异常强烈，一待天黑后，就朝着那座村庄的方向走上一段路程，回到房间里看书时则精神恍惚，注意力集中不到书本上。星期五这天，他换上一身他认为苏会喜欢的装束，紧接着匆匆吃些茶点，就启程上路了，全然不顾傍晚的天空中正飘着雨。遮在头顶上的树木加深了朦胧的暮色，令人着恼地把雨水滴在他身上，给他以不祥的预感——荒唐的预感。他知道自己爱上了她，但他也清楚他和她的关系不能越过界限。

绕过弯走进村庄，他首先看到的是两个撑着一把伞从教区牧师家大门里走出来的人。他远远地落在后边，所以那两人没留意到他，可他却立刻认出那两人是苏和费洛特孙。费洛特孙为苏打着伞，二人显然刚去找过牧师——可能是为了学校里的事务吧。行走在湿漉漉、寂静无人的篱路上，裘德看见费洛特孙把胳膊圈在了苏的腰上，苏轻轻将胳膊拨开，可他又搂了上去，这次她没动，只是带着不安的神情飞快朝周围张望了一下。她没有着意向后看，所以没瞧见裘德。裘德像得了枯萎病一样瘫倒在树篱丛中。他躲在那儿，看着那一对抵达苏的寓所。苏走了进去，而费洛特孙继续前行，到不远处的学校去。

“天啊，他们的年龄悬殊太大了，简直太大了！”裘德见自己的爱情碰上了拦路虎，顿时万分失望，痛苦地喊出了声。

他不能出面加以干涉。难道他不是阿拉贝拉的人吗？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朝前走了，便原路返回克里斯特敏斯特。他迈出的每一步似乎都在对他说，他决不应该妨碍小学校长跟苏亲近。费洛特孙固然比苏大概要年长二十岁，但年龄悬殊的美满婚姻也是很多的。他想到表妹和小学校长的亲密关系是由他一手促成的，这一念头令他啼笑皆非，猛击着他哀痛的心。

6

裘德的那个历经苦难的老姑婆，在玛利格林卧倒在了病床上。到了星期天，他前去探望她老人家——这是他战胜自己心中欲望的结果。起初他渴望到卢姆斯顿村跟表妹见上一面——这种会面将是令人痛苦的，因为他不能倾诉衷曲，不能把折磨他的心事倒出来。

姑婆现在已离不开病榻了，裘德把短短一天的时间抽出一大半为她料理生活。小面包店卖给了一位邻居，用所得的钱以及她的积蓄可以宽泛地购置日用品，而且还有节余；同村的一位寡妇跟她住在一起照拂她。临行之前，他才安静地和她谈了一次话，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他表妹身上。

“苏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是的，就在这间屋子里。他们家当时住在这儿。你问这干什么？”

“哦……我只是了解一下。”

“好么，你去见她啦！”严厉的老太婆说，“我是怎么叮咛你的？”

“哦……你不让我去见她。”

“你和她在一起说起家常话了吧？”

“是的。”

“以后别再那样了。她父亲在她小的时候就挑唆她仇视母亲家族的人；再说，她现在成了城市里的洋姑娘，对你这种苦力是看不上眼的。我反正历来都不喜欢她。那丫头片子不懂规矩，神里神经地净干蠢事。我多次揍她，都是因为她的行为举止太荒唐。有一次，她脱掉鞋袜，把裙子撩至膝盖以上跑到了池塘里。我为她感到害臊，可未待我吆喝她，她却对我说：‘快离开吧，姑婆，这可不是正经人看的！’”

“那时她年纪还小嘛。”

“都十二岁了，还算小吗？”

“哦……当然不算小喽。不过，她现在成熟了一些，变得有思想了，而且活泼、温柔，可爱得就跟……”

“裘德！”姑婆在病榻上霍地坐起身嚷嚷道，“你可不要对她犯傻！”

“不，不，我当然不会的。”

“和阿拉贝拉那种女人结婚，对一个男人来说就已经糟得不能再糟了。不过，她幸好去了地球的另一端，永远不会惹你心烦了。你身受婚约的束缚，再对苏有非分的念头，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你的表妹对你以礼相待，你就不要越雷池半步。你对她的感情如果超越了亲戚般的关怀，那就是发疯。她要是染上了城市的轻浮之风，会把你毁掉的。”

“别说她的坏话！求求你啦！”

这时，姑婆的同伴兼护士走进来，才算给他解了围。她一定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因为进了屋她就开始回忆起当年的往事，把苏·布莱德赫介绍了一番。她说苏曾经是个古怪的小女孩，在草坪对面的小学里上学，后来才跟父亲一道去了伦敦。有一次，教区牧师组织孩子们进行朗读和背诵比赛，她是登台的孩子当中最小的一个，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和皮鞋，腰系粉红色束带，给大家背诵了《精益求精》[71]《夜间欢宴声》[72]和《乌鸦》[73]。背诵的时候，她皱起可爱的眉头，悲伤地望着四周，对着空气朗朗作声，仿佛真有一只鸟儿站在那儿似的。

茫茫夜色中走来一只老乌鸦，

似幽灵一般狰狞。

请告诉我，

在漆黑的阴间地府，

你那高贵的姓名！

“她系着腰带，穿着连衣裙，把那只吃腐肉的讨厌的乌鸦演得活灵活现。”生病的姑婆不情愿地帮腔道，“裘德，你小的时候也会那一套，似乎在空中能看到幻景。”

接下来，那位街坊又讲了一些苏在其他方面的造诣。

“按说，她并非彻头彻尾的假小子，可是净干些只有男孩子才干的事情。有一次，我看见她在那边的池塘溜冰，一头鬈发被风吹拂着；二十个人排成一行，头顶蓝天，就像画在玻璃上似的，一停不停地一直滑到尽头。溜冰队里只有她一个女孩子，男孩们为她喊加油。她却说：‘小伙子们，请你们放尊重些。’后来，她猛不丁跑回了家。他们再怎么哄她出来，她也不肯露面了。”

听了苏的这些往事，裘德的情绪更加低落了，因为他没有资格追求她。当天他心情沉重地离开了姑婆的房舍。他很想到小学去，看看苏小的时候曾崭露头角的教室，可他抑制住了心中的欲望，又继续朝前赶路。

这是星期天的傍晚，一些村民身着盛装聚在一处；裘德在村子里住的时候，他们认识他。其中有一个跟他打招呼，吓了他一跳。

“你到底还是去了那儿！”

裘德露出了不解之色。

“喂，就是那个搞学问的地方——你小的时候称之为‘光明的城市’呀！那儿是否跟你期望的一样？”

“不错，而且还超过了我的期望！”裘德喊道。

“我有一次去过那儿，待了半小时，觉得没什么可看的，净是些摇摇欲坠的建筑，一半是教堂，一半是济贫院，显得死气沉沉。”

“你错了，约翰。那儿充满了生气，只不过在街上路过是看不到的。那儿是思想活动及宗教活动独一无二的中心，是这个国家的知识和精神的粮仓。沉寂和死气沉沉的现象是动极而静的表现，就像陀螺一样，转得正猛的时候反而似静止不动——我这儿借用的是一位著名作家的比喻。”

“哦，也许是那么回事，谁能说得准呢？反正我逗留了一两个小时，什么名堂也看不出来。后来我到餐馆里去，喝了瓶啤酒，吃了一便士的面包和半便士的奶酪，一直待到启程返家。你现在大概已经上大学了吧？”

“哦，还没有呢！”裘德说，“差不多还是老样子，上大学对我仍是遥遥无期的事。”

“怎么回事？”

裘德拍了拍口袋。

“正如我们所料！那种地方不是你这种人去的，只对钱囊充盈的人开放。”

“你又错了，”裘德带着几分苦涩说，“我这种人也能上大学。”

裘德近来一直沉浸在一个梦幻世界里，那儿有一个朦胧的人物（大概是他自己吧）陶醉于高尚的艺术和科学，一心一意要在那个知识的天堂里谋求一席之地。听了那位村民的一席话之后，他才有所醒悟，开始冷静地思考自己的前途。他近些日子感到在学习希腊文方面不太满意，尤其是阅读希腊文的剧作。有时，干完一天的活儿之后他精疲力竭，不能够集中精力从事精细的研究。他觉得身边需要有个导师或朋友为他指点迷津；那样，往往花一个月的时间刻苦钻研，才能从那些晦涩难懂的书本里找到的答案，片刻之间便可以弄明白。

显然，他最近考虑问题不切合实际，现在必须更缜密地注重现实。如果无视可行性，一味地搞“自修”，把业余时间全用于那种虚无缥缈的劳动上，究竟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呢？

“我早该想到这一点，”他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语道，“像这样盲人瞎马般漫无目的地胡乱撞，还不如当初根本不往这方面努力……这样徘徊于学院的大墙外，仿佛在期待里边伸出只手来把我拉进去，是绝对行不通的！我必须了解详细的情况。”

于是，第二个星期他就行动了起来。一日下午，似乎来了个机会，他看见一位长者在篱围内的公用便道上散步，据旁人介绍此人是某个学院的院长；篱围很像公园，而裘德碰巧坐在离长者不远的地方。当那位绅士走近时，裘德注意地观察了一下他的面孔。那张脸看起来很慈祥和温存，可是却有些矜持。转念一想，裘德觉得自己不能上前跟他搭话。不过，这次遭遇大大影响了裘德，使他感到：如果给几位最优秀、最有见识的老学者写信讲述自己的困难，求他们出主意，倒不失为明智之举。

在后边的一两个星期里，他在城里四处走动，看到了一些极为杰出的院长、学监及其他学院领导人，从中挑选了五位——他根据那五人的相貌，认为他们都是慧眼识星的有远见之士。他给他们写信，简述了自己的困难，求他们对他的窘迫处境提些建议。

信发出之后，裘德心里就开始批评起自己，后悔不该这样做。“这正是近来流行的投机钻营，简直俗不可耐。”他暗忖，“我真不应该以这种方式给素不相识的人写信。即便他们知道我并无歹意，也会把我视为骗子、游手好闲的无赖和坏蛋……或许，我的确是那类人吧！”

尽管如此，他仍然一心一意地希望能收到回信，帮助他最终走出困境。他等了一天又一天，嘴上说这太荒唐可笑，可心中依旧在盼望。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费洛特孙的消息，搅乱了他的心绪。费洛特孙打算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附近的那座学校，到南边维塞克斯中部的一座较大的学校去。这意味着什么呢？他表妹会受到怎样的影响？也许，那位小学校长为了讲求实际，挣比较多的钱，好供两个人花销吧。裘德真不愿朝这方面想。他热烈地爱慕自己的表妹，可费洛特孙和苏之间却存在着温情，这就使得他不愿求费洛特孙针对他的计划提供建议。

与此同时，裘德写去的信如石沉大海，始终不见那些学院里的老爷们的回音；小伙子又像从前一样全得靠自己了，而且由于希望更加渺茫，心中又添加了愁绪。通过间接的打听，他很快就弄清了自己老早就曾不安地想到的问题：争取获得公开奖学金的资格是唯一的灿烂途径。但如欲达到这一目的，必须具有天赋并得到大量的指导。一个自学的人不管学识多么渊博，即便学上十多年的时间，要跟那些接受训练有素的导师指教、按正规路子学习的人竞争，那几乎是不可能取胜的。

另外还有一条通径就是所谓的花钱买资格，看来对他这种人而言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因为其中的困难只是物质方面的。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他开始估算自己到底有多大的物质障碍。他惊愕地发现，按现在的速度积攒钱，而且得一帆风顺，需要有十五年的时间他才能够向院长递交资格证明，参加入学考试。这是一项毫无指望的事业。

这块地方曾经令他心醉神迷，他现在才看出那是何等离奇、诡谲的魔力啊。当他处于喜欢梦想的少年时代，这地方似天边的光晕迷倒了他；那时候，他觉得到这儿来生活，漫步于教堂及学院之间，吸收这儿的灵气，是一件宏伟、理想的事情。“只要让我抵达那儿，”他曾声称道，就像鲁滨逊[74]当年冲着大船说傻话一样，“剩下的就只是时间和精力的问题了。”如果当初不到这个骗人的地方来，看不见这儿的景象，听不见这儿的声音，而是去一个繁华的商业城，靠自己的智慧一门心思赚钱，以实际的眼光看待自己的计划，无论从哪个方面，对他来说都要好得多。好啦，现在一切都已昭然若揭：在理智的审查下，全部计划似五光十色的肥皂泡一样破灭了。回首过去若干年的情景，他和海涅有同样的感受：

在年轻人那充满了灵感、

神采奕奕的眼睛上方，

我看到一顶可笑的杂色小丑帽。

幸好这场精神的崩溃未牵连他亲爱的表妹苏，没有把他的失望带入她的生活。他已经痛苦地意识到了自己能力的局限性，这一点应该尽量避免让她知道。他赤手空拳、可怜巴巴、瞎碰乱撞所进行的这场可悲的斗争，她毕竟知道得很少。

他一直没忘记他从梦中醒来的那天下午是怎样一种情景。他当时六神无主，一路来到这座神奇古怪的城市中央，步入一个建筑风格奇特的礼堂，登上阁楼的一个八角形斗室。那儿四面八方都有窗户，全城及其建筑物都可尽收眼底。他挨个观望着各种景色，目光深沉、悲哀，但却坚定。那些建筑物、它们的设施和种种特权，都没有他的份。他的目光掠过那座大图书馆灰蒙蒙的顶盖（该馆他还未来得及涉足），飘向形形色色的尖塔、楼厦、山墙、街道、教堂、花园和庭院——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幅无与伦比的景致。他看出自己的命运跟这些东西无缘，而是寄寓于那些生活在郊外的劳动者之间，那儿一片破败，在观光者和颂扬者眼里根本不是这座城市的组成部分；然而，如果没有那儿的居民，用功的学者就无法读书，高尚的思想家就无法存活。

他的目光离开城市，投向乡村，投向乡间的树林——那些树木遮挡住了她的身影；想当初，她曾经是他精神的支柱，而现在失去了她，对他是一种令人发疯的折磨。如果没有这种打击，他也许可以忍受命运的安排。有苏作为伴侣，他可以面含微笑放弃自己的抱负。一旦失去她，他长期忍受的精神克制势必会给他带来灾难性的影响。毫无疑问，费洛特孙和他现在的情况一样，也曾经历过类似的精神失望。但那位小学校长却是有福的，得到了可爱的苏作为他的安慰，他却任何安慰也没有。

下了阁楼，他无精打采地行走在大街上，来到一家酒馆门前，便走了进去。他一口气喝干几杯啤酒，出来时，夜色已经降临。在闪烁的街灯下，他漫步回寓所吃饭。他在饭桌旁坐了没多长时间，女房东就拿来了一封刚刚收到的信。她把信放在桌上，仿佛意识到了信的重要性。裘德一眼望去，发现信封上盖着一家学院的印章——他曾给那家学院的院长写过信。“终于来了一封回信！”他不由嚷出了声。

这的确是院长的亲笔信，但内容简单，跟他期望的不太一样。信的行文如下：

寄给裘·弗利先生（石匠）先生：

拜读大札，颇感兴趣。据阁下所称，尔系工人身份。敝人冒昧进言，当劝阁下留守旧业、持之以恒，较见异思迁者具有

较多的成功机会。忠告如此，采纳为盼。

比波利奥学院

蒂·泰图芬尼呈

这种合情合理的忠告令裘德勃然大怒。这套道理他以前就知道，而且知道是千真万确的。然而奋斗了十年却落得如此下场，对他犹如一记狠狠的耳光。他深受震动，顿时失魂落魄地从饭桌旁站起身，破例没有去攻读，而是下楼跑到了街上。他来到一家酒吧，连饮两三杯，然后无知无觉地瞎转悠，直抵城市中心，来到一个叫“四通八达”的地方，似梦中游魂般发呆地望着熙攘的人群。后来他醒过神，跟一位在那儿站岗的警察攀谈起来。

警察打个呵欠，把胳膊肘朝外伸伸，踮起脚尖将身子抬起有一英寸半高，面带微笑，诙谐地看看裘德说：“你灌足黄汤了吧，小伙子？”

“不，我才刚刚喝开了个头。”裘德带着愤世嫉俗的语气说。

不管他灌了多少黄汤，他的心里却干巴巴的。对于警察下边说的话，他只听进去了一部分；他陷入了沉思，想到就在这十字路口曾经伫立过一些和他一样苦苦奋斗的人，可现在却再无人把他们记在心中。这个地方的历史，比该城任何一个学院的历史都要悠久。这儿幢幢的鬼影成群结队，他们相聚于此，演出了一幕幕喜剧、悲剧、闹剧和最为精彩的真实场面。就在这个路口，人们曾议论过拿破仑如何威风，美洲怎样沦陷，查理王如何被处决，殉教者如何被烧死，十字军怎样东征，诺曼底人怎样入侵，也许还议论过恺撒如何涉足。无数男女在此相爱、结仇、婚配、分手；他们曾苦苦等候，为对方发尽了愁，也曾相互倾轧，相互妒忌和诅咒，恩怨消释时则相互祝福。

他现在已开始看出，市井生活是一部人类的教科书，它比学院生活生动、丰富和明快得多。他眼前的这些苦苦奋争的人虽然对基督和礼拜堂了解甚微，但他们才是克里斯特敏斯特[75]的现实。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有趣：了解基督和礼拜堂的学生及教师却似水上的浮萍，并非名副其实的克里斯特敏斯特人。

他看看表，一路遐思冥想着来到了一个公共娱乐厅前，此处正在举办无座音乐会。他走进去，发现里边全是些店铺的伙计、女营业员、士兵、学徒，有些十一二岁的男孩嘴里叼着香烟，还有些轻浮女人并非职业妓女，看起来不十分下贱。他接触到了真正的克里斯特敏斯特的生活。乐队正在演奏，听众们走来走去，你挤我攘；演员似走马灯，不时有人登台唱一首滑稽的歌。

嬉笑的姑娘们跟他调情，想从中获取点欢乐，可苏的影子似乎不离他左右，阻止他干轻薄的事儿。十点钟的时候，他离开娱乐厅，故意绕弯路回家，从一所学院的大门前经过——他刚刚接到该院院长的短信。

学院的大门紧闭，而他在冲动之下，从衣袋里掏出一块上工时常常携带在身的粉笔，在墙上写道：

我和你们懂的一样多，并不比你们差。得了吧，这种道理谁不清楚？

——《约伯记》第十二章第三节

7

这一通嘲讽使他心头轻松了一些。第二天早晨，他对自己的夜郎自大大笑起来。不过，这是一种苦笑。院长信中的真知灼见起初令他怒不可遏，此刻却叫他心寒意冷。他意识到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

学业上追求的目标和感情的依托现在都已失去，他简直无法再继续工作。每当他认定自己没有当学者的命，心境趋于平静时，他和苏之间那没有指望的关系又会搅得他不得安宁。在他认识的女子中，唯有苏跟他情投意合，却因为他结了婚不能属于他——这一事实残酷无情地老是缠磨着他。后来，他无法再忍受，便又一次冲入真正的克里斯特敏斯特生活中寻求慰藉。这次他光顾的是个偏僻的低屋顶酒馆，坐落在院子里，是当地不成器的人非常熟悉的场所。要是在心情较好的时候，光凭这儿离奇的气氛，他也会产生兴趣的。他在酒馆里差不多坐了一整天，深信自己在骨头缝里是个有毛病的人，没指望任何作为。

傍晚时分，酒馆里的常客一个个跑了来。裘德虽已囊空如洗，整整一天除了一块饼干之外再什么也没吃，可他依旧坐在角落处没动。他一脸沉着，带着慢斟慢饮喝了很长时间酒的那种人特有的泰然自若的神态打量着陆续聚集在一起的酒徒们，还和里面的一些人交上了朋友——其中有补锅匠泰勒（此人为一座没落的教堂干铁器活儿，早年似乎还是个虔诚的教徒，而今却变得有些玩世不恭），有一位红鼻头的拍卖人，还有两个跟他自己一样干哥特式石工活儿的匠人——人称基姆大叔和乔大叔。在场的还有几位店伙计、一位制作牧师服装及法衣的裁缝助手、两个绰号叫“快活人”和“雀斑”的女士（她们的道德品质随着自己所陪伴的人而好坏）、几位对赌马很在行的赛马迷、一位云游四方的戏剧演员，以及两个嘻嘻哈哈的小伙子。其实，这两个小伙子是未穿制服的大学生，他们溜来跟一个人见面洽谈有关小公狗的事，结果留下来和上边提及的那几位赛马场的绅士一道喝起酒、抽起短烟袋来。他们饮酒时，不时地看表。

谈话的内容变得愈来愈广泛。大家针砭克里斯特敏斯特社会的时弊，对大学的导师、地方治安官及其他当权派的短处诚恳地表示惋惜。大家还以宽广的心怀，毫不顾及个人的利益，彼此之间交换了意见，议论以上人物如何律己和行事才能得到尊敬。

裘德·弗利被酒精烧热了头，显得高傲自大、厚颜无耻，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发表的议论有点蛮横的味道。他多年来一直追求的是学问和研究，所以不管别人谈什么，反正他一张口，就发了疯似的不由自主转到学问和研究上去。他硬说自己学问渊博，那种倔强的劲儿要是在他清醒的时候，一定会叫他无地自容。

“什么督学啦，学监啦，校长啦，研究员啦，还有该死的文学硕士，我一个都看不上眼！我很清楚，只要给我机会，我就能在他们自己的领域击败他们，露几样他们所不会的本事。”

“听听吧，听听吧！”正躲在墙角密谈小狗事宜的大学生发言了。

“据说你一直都很喜欢读书，”补锅匠泰勒说，“对于你的话我并不表示怀疑。不过我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我总觉得书本外要学的知识比书本内的多，所以我就采取了相应的措施。要不然，我就不会取得今天的成就。”

“你大概想加入教会吧？”乔大叔说，“如果你真的是个学者，把调子定得那么高，何不把你的学问给我们露一手？你能用拉丁语宣讲教义吗，伙计？在我的家乡，他们遇到一位人才就是这么问的。”

“我想没问题！”裘德傲气十足地说。

“他不行！瞧他那傲慢的样子！”一位女士尖声叫道。

“你给我住嘴，‘快活人’！”一位大学生说，“诸位，肃静！”他饮干杯中的酒，用酒杯磕着柜台宣布道，“坐在拐角的这位先生要用拉丁语背诵信仰经啦，让大家长长见识。”

“我才不干呢！”裘德说。

“背吧，试试嘛！”法衣制作人鼓励道。

“你是不会背。”乔大叔说。

“会的，他能背！”补锅匠泰勒说。

“我敢说我能背！”裘德宣称，“好吧，这样吧：请我喝一小杯冰镇威士忌，我马上就背。”

“这倒也公平。”那位大学生说着，把买酒的钱抛在了桌上。

女招待调酒时的那副表情，就好像自己被迫跟一群低级动物为伍。裘德接过递来的酒，饮干之后站起身，咬文嚼字地开始背诵，一点也没犹豫：

Credo in unum Deum, Patrem omnipotentem, Factorem coeli et terrae, visibilium omnium et invisibilium.[76]

“好！多么精彩的拉丁语！”其中的一位大学生喝起彩来，其实他一个字也没听明白。

酒馆里一片寂静，女招待也站住不动了。裘德响亮的声音传到了内厅。正在那儿打盹的老板听到后跑出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口若悬河的裘德继续背诵道：

Crucifixus etiam pro nobis：sub Pontio Pilato passus, et sepultus est. Et resurrexit tertia die, secundun Scripturas.[77]

“那是奈斯经，”另一位大学生轻蔑地说，“我们想听听《使徒传》！”

“你刚才没言声嘛！除过你，就连傻瓜都知道奈斯经是最具有历史意义的经卷！”

“还是往下背吧，还是往下背吧！”那位拍卖商说，可是裘德的大脑好像很快混乱起来，无法继续背诵。他把手放到额头上，现出了苦恼的表情。

“再给他一杯酒，他就会清醒些，把经文背完的。”补锅匠泰勒说。

有人把三便士抛到桌上，一杯酒被递了过来。裘德看也未看，伸手接过杯子，饮干酒后立刻用振奋的声音背诵起来，临近结尾时还提高了语调，就像是牧师在领教徒们诵经。

Et unam Catholicam et Apostolicam Ecclessiam. Cofiteor unum Baptisma in remissionem peccatorum.Et expecto Resurrectionem mortuorum.Et vitam venturi saeculi.Amen.[78]

“好！”几个人喝起彩来，他们很欣赏最后的那个词，因为那是他们唯一能听得懂的词。

这时，裘德似乎心里直冒火，只见他瞪起眼睛望了望周围的人。

“你们是一群笨蛋！”他叫喊道，“你们当中有谁知道我背的是不是经文？也许我背的是《捕鼠人千金之歌》哩！我哄骗你们，你们这些糊涂虫能听得出来吗？看看我堕落到了什么地步，竟来和这样的人厮混！”

酒馆的营业执照上已经注明曾窝藏过行迹诡异的人，老板害怕再起事端，便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但裘德刹那间清醒过来，厌恶地转身离去，房门在他后边关上时沉闷地响了一声。

他大步流星穿过小巷，走到笔直、宽阔的大街上，顺街来到公路上，把刚才那伙人的喧嚣抛在了后面。他继续朝前走着，被一种幼稚的想法所驱动，要去见天下他似乎唯一可以投奔的人——这是一种非理智的欲望，可惜不恰当之处他此时却看不到。路上花了有一个小时的工夫，在十点钟与十一点钟之间，他进入卢姆斯顿村，来到一幢村舍前，见楼下的一个房间亮着灯，猜测那是她的住处，后来果然不错。

他贴近墙壁，用手指敲敲窗子玻璃，急不可耐地低声喊道：“苏！苏！”

里边的人一定听出了他的声音，因为那个房间的灯光消失了；过了一两秒钟，有人取下门闩，把房门打开，苏手秉蜡烛出现在他面前。

“是裘德吗？啊，真是你！我可亲可爱的表哥，出什么事啦？”

“哦，我……我不得不到这儿来，苏！”他说着一屁股坐在了房门的台阶上。“我真是太邪恶了，苏……我的心都快要碎了，这种生活我简直无法容忍！所以我就酗酒和亵渎神灵，或者跟亵渎神灵差不多——我在低级下流的场所背诵神圣的经卷，一些只能怀着敬意说的话轻轻易易、漫不经心地就从我嘴里倒了出来。苏啊，你愿把我怎样处置都行！还是杀了我吧，我决无怨言！只要你别像旁的人那样仇恨和轻视我！”

“你一定是病了，可怜的人儿！我决不会轻视你——当然不会的！你进屋休息休息，看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你靠在我身上，没关系的。”她一手拿着蜡烛，一手搀扶着他把他引进屋，让他坐在这个陈设简陋的房间里唯一的一把安乐椅上，将他的脚放在另一把普通椅上，为他脱下靴子。裘德此时头脑已逐渐清醒，只能用充满伤感和懊悔的声音说着：“亲爱的苏，亲爱的苏啊！”

她问他是否想吃点东西，他摇了摇头。接着，她吩咐他好好睡觉，说她明天一大早就来给他弄饭。交代完之后，她道了晚安，就上楼去了。

他几乎立刻就睡着了，睡得很死，拂晓时分才醒来。他起初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后来一点点才明白了他的境况。一旦脑子清醒，事情的可怕之处便展现在了他眼前。她了解了他最坏的一面——那是最丑恶的一面。现在他怎么有脸见她呢？她马上就要下楼来张罗早饭了，这是她昨晚说好的。见到她，他一定会羞愧得无地自容。想到这里，他再也待不下去了，于是轻手轻脚穿上靴子，从钉子上取下自己的帽子（那是她为他挂在那儿的），悄然无声地溜出了屋。

他心里只想躲到一个僻静的地方，也许可以做做祷告。他唯一能想起的地方只有玛利格林。他先回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住所，在那儿发现有一份雇主送来的解雇通知书在等着他。他打点行装，告别了这座给他带来过极大痛苦的城市，向着南方进入了维塞克斯的疆域。他衣袋里没装钱，那一小笔幸亏未动用过的积蓄存放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一家银行里。因此，到玛利格林去，唯一的办法就是步行。由于旅程近乎二十英里，路上有充裕的时间完成已经开始了的清醒过程。

走到阿尔弗利逊时，已是傍晚时分。他在这里当掉自己的背心，然后便出了镇，在一两英里开外的干草垛下过夜。天亮起来，他抖掉身上的草籽和秸秆，又启程上路了。他老远就看见了那条直通丘原的漫漫长路，此时他沿着那条发白的山路攀到山顶，从数年前他曾镌刻下自己心愿的里程碑旁走过。

抵达古老的玛利格林村时，村里的人正在吃早饭。他筋疲力竭、满身泥尘，但大脑却相当清晰。他傍着水井坐下，不由浮想联翩，想到自己决意仿效基督，却落得这般可怜的下场。他见旁边有个水槽，便用里边的水洗洗脸，然后向姑婆的家走去。到了那儿，他发现老人家正在床上吃饭，由那位跟她住在一起的女人服侍。

“怎么？失业啦？”他的亲戚问话时，用那双深陷的眼睛打量着他，眼皮重得跟锅盖一样。姑婆终生为衣食奋斗，看见他的狼狈相，只会从这方面找原因。

“是的，”裘德郁郁不乐地说，“我觉得我必须稍微休息休息。”

吃过早点，他恢复了些精神，回到早先住过的房间，照着工匠的样子脱掉外衣躺了下来。他睡了一小会儿，醒来时觉得仿佛在地狱里一样。当真像是置身于地狱，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在事业及爱情上都已一败涂地。在离开这座村庄之前，他曾经认为自己掉入了深渊——一座在他当时看来最深的深渊；可是跟现在相比，那就不算深了。那时崩溃的只是希望堡垒的第一道防线，现在崩溃的却是第二道防线。

此刻他神经紧张，要是个女人，他一定会尖叫出声。可他身为男子，享受不到这种解脱，于是痛苦地咬紧牙关，嘴角呈现出拉奥孔塑像[79]上的那种线条，眉宇间拧结起一道道皱纹。

一阵凄风从林中刮过，在烟囱里发出好似管风琴音符一般的鸣叫。不远处的教堂已经拆除，而教堂墓地的围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叶，这时无拘无束、姿势优美地相互拍打着。新地址上有一座维多利亚王朝风格的哥特式教堂拔地而起，顶盖上的风信标已开始发出咯吱吱的响声。不过，耳边的那种低沉的声音，很显然并不一定是户外风的哀鸣，像是人的说话声。没多长时间他就猜出了声音源自何处——原来，教区牧师正在隔壁房间和姑婆一道做祈祷哩。他记得姑婆曾提起过那人。不一会儿，说话声停止了。接着，似乎有脚步声走到了楼梯口，裘德坐起身喊道：“喂，你好！”

脚步声朝门口这边走来。房门开处，年轻的牧师探头向屋里望了望。

“你大概就是海布里奇先生吧，”裘德说，“我姑婆不止一次提到过你呢。哦，我这是刚刚回到家来，一个落魄的浪子；岂不知，曾几何时，我还有过冲云大志哩。现在我意志消沉、昏头昏脑，一味酗酒和胡闹。”

裘德徐徐道来，对牧师讲了自己最近的计划和行动，于不知不觉之中采取了偏倚的态度，不太讲他追求知识的抱负和梦幻，而侧重于讲述他在神学方面的理想；其实，截至目前，神学仅仅是他奋发上进总体规划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现在我已明白自己是个傻瓜，净干荒唐事，”裘德在结尾处说道，“上大学的愿望化为泡影，对此我并不遗憾。即便有成功的把握，我也不会再尝试了。对于功名利禄，我已再也没有半点兴趣了。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是想做点有益的事情。令人万分遗憾的是，我未能加入教会，失去了谋求圣职的机会。”

这位刚来该地区上任的牧师听了，产生出浓厚的兴趣，最后说道：“如果你觉得自己真正向往传教事业——从你的谈话来看，我认为你有诚意，因为你毕竟是个有思想、受过教育的人——你可以以见习牧师的身份加入教会。只不过，你必须下决心戒掉烈性酒。”

“如果有希望作为精神支柱，我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酒戒掉！”

第三部　在梅尔切斯特

“新郎啊，她跟任何别的姑娘都不一样！”

——萨福[80]（H.T.沃顿）[81]

1

他产生了新的观念：传教士为他人奉献的精神，在性质上有别于学者的争强好胜。一个人不必非得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院校获得双优的成绩，只需具备普通的知识，照样可以传经布道，为同胞们做好事。他以前想入非非，后来甚至妄想当主教，那决非高尚、神圣的热忱，而是一种渴望披上一层法衣做外装的庸俗野心。他的整个计划即便起初并没有向上爬的野心，但恐怕后来也染上了这样的色彩；这种野心为高尚的人所不齿，是文明社会人为的产物。在目前，在同一条道上孜孜不倦为自己谋福利的年轻人何止千千万万。一个和妻子一起昏昏庸庸地吃喝，一起虚度人生的笨伯，也要比他强上几分。

以非学者的身份加入教会，只能做个卑微的教区牧师，在一个偏僻的乡村或城市贫民窟度过一生，不可能提升到更高的位置；不过，也许这本身就寓含着伟大和高尚的成分，这也许是真正的宗教热忱，是一种洗清罪恶的办法，值得一个忏悔的人采取。

跟以前的想法相比较，这种新的观念大有可取之处，使衣衫褴褛、孤苦伶仃的裘德精神振奋了起来。在以后的几天里，这种念头中止了他求知的生涯——一种在十几年中占用了大部分时间的生涯。可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他停滞不前，没有去推行自己的新计划，而是忙忙碌碌地干些零碎活，在附近的村庄树墓碑和凿碑文，情愿让那五六个屈尊俯就跟他打招呼的农夫和老乡将他视为仕途的失败者和废品。

在产生了新想法之后，他的人情趣味（即便最讲究精神生活、最勇于献身的人也不能缺少人情趣味）是被苏的一封来信唤起的，信封上盖着新邮局的邮戳。她显然很为他担忧，信中叙及她自己的事只用了片言只语，说她通过了获得女王奖学金的考试，将要去梅尔切斯特师范学校求学，以便更好地从事自己的职业——这种职业由她自己选定，但也受到了他的部分影响。梅尔切斯特有一个神学院，那是一个清静的城市，给人以安慰感，几乎完全是一种基督教的格调；在那儿，世俗的学问以及理智的智慧没有立足之地，他所具有的为别人献身的精神比他缺少的才华更受人敬重。

他在攻读神学著作的同时，必须干些石匠活儿。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居住期间，他曾忽略了神学，埋头刻苦钻研平俗的古典著作。到了下一座城市，一边学习一边打工，不失为上策。他对那个新地方所产生的浓厚兴趣完全是苏一手造成的；可是，与从前相比较，苏更不适合于充当该角色；其中伦理上的矛盾，他并非看不出来。不过，他把这一切都归结为人类的弱点，希望自己爱她时，只是把她视为朋友和亲戚。

他觉得可以把未来规划一番，从三十岁起开始传经布道——这个年龄对他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因为他的榜样[82]就是三十岁开始在加利利教诲人类的。他将有大量的时间从容不迫地学习，同时通过揽工积累资金，以便上神学院，修神学院必需的课程。

圣诞节来临后，转眼又过去了。苏上了梅尔切斯特师范学校。对裘德而言，这种季节最难找到新工作，于是他给她写信说自己推迟一两个月去梅尔切斯特，等到白昼变长些再说。谁料她竟欣然同意了，这使他后悔自己不该提这种建议——看来她并不是十分喜欢他，尽管她对他那天夜里突然来访又悄悄溜掉的古怪行为从未说过一句责备的话。而且，她也闭口不谈她和费洛特孙先生的关系。

可有一天，苏突然寄来了一封感情十分激烈的信，说她非常寂寞和苦恼，讨厌自己所待的地方，说那儿比哪个地方都糟糕，还不如以前的那个设计圣物的店铺。她还说她没有一个朋友，问他是否能立即到那儿去；不过，即便他去了，她也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跟他相见，因为她那个学校的制度是非常严格的；她上学都是费洛特孙先生的主意，她真后悔当初不该听他的话。显而易见，费洛特孙的求婚进展并不怎么顺利。裘德为此没名堂地高兴起来，打点好行装，便去了梅尔切斯特，心情之愉快是数月来从未有过的。

这是他生活中新的一页，于是他四处寻找不卖酒的旅馆，结果在通往火车站的街上找到了一家符合这种标准的小店。他吃了些东西便出了店门，走到冬天惨淡的阳光下，跨过大桥，拐了个弯，前往克洛斯教堂。天气雾蒙蒙的，他来到这座全英国最典雅的建筑群的大墙旁，驻足仰望。巍峨的教堂只能看得到房脊，直插蓝天的尖塔愈往高处愈细，最终消失在缭绕的云雾之中。

此时华灯初照。他绕过拐角，来到教堂西边的正门口，但见四处散放着许多石块。他认为这是个好的征兆，说明该教堂是在进行大规模的修复。他心里充满了迷信的念头，觉得这是万物的主宰做出的安排，让他有大量的石活儿干，以等待时机去从事高尚的事业。

那个生气勃勃的姑娘眼睛亮亮的，前额宽宽的，长着一头浓密的乌发，目光中有时表现出果敢，有时温情脉脉，好似他看过的西班牙铜版画上的女子；一想到她近在咫尺，他身上就涌起一股暖流。其实她就在克洛斯教堂这儿，在那幢面朝着教堂西门口的房子里。

他沿着宽展的砾石路向那幢房屋走去。那是一座15世纪的古代建筑，曾经是宫殿，现为师范学校，窗户都是直棂及横棂的，房前带一个庭院，由一道墙把它和外边的街道隔开。裘德推开院门，走到房门前说要见自己的表妹。他被小心翼翼地引进一个候客室，没多大一会儿，苏就走了来。

她虽然在这儿只待了很短一段时间，但是与他上次见到她时的样子相比却发生了变化。她的那种轻快活泼的劲儿已荡然无存，原先充满了动感的线条现在变得有些呆板，对习俗隐晦但巧妙的挑剔神态也飞到了爪哇国。而且，她也不像是写信召他来的那个女子。显然，那封信是在冲动之下匆匆写就的，但细想之后却产生了悔意，可能是想到了他最近的那次丢人的行为。裘德见到这情形，情绪异常激动。

“那次我去找你，半截却可耻地溜跑，你不会把我看成个堕落的浑蛋吧，苏？”

“我不愿朝那方面想。你已经做了足够的解释，使我了解了其中的原因。我希望自己永远都不会对你可敬的品质产生一丝一毫的怀疑，我可怜的裘德！你来这儿我感到很高兴！”

她穿一件带花边小领的紫红色学生礼服。衣服做得很朴素，优雅地紧贴在她那轻盈的身躯上。她的发式以前很时髦，现在头发却紧紧地绾成了髻。从她的神态看，她已经被严格的纪律约束得服服帖帖，但她的内心深处却闪射出一线光亮，因为纪律的威力还没有能够触及那儿。

她走上前来的时候，态度倒是挺亲热，但裘德感到她恐怕并不想让他以超过表兄妹关系之外的方式吻她，尽管他极希望那样做。她既然已了解到了他最丑恶的一面，即便他有资格当她的情人，她也不会将他视为情人的，而且永远不会，这一点他看得出来。这使他坚定决心，准备讲出自己在婚姻上出现的纠葛；以前由于害怕失去跟她相会的欢乐，他一拖再拖，迟迟不敢说出这桩心事。

她出了校门，随他上街，二人边溜达边谈，净说些即景应时的话。裘德说他想给她买件小礼品，而她有点难为情地直言相告说自己肚子饿得发慌。她说学校里的伙食吃不饱，所以请她吃一顿正餐、茶点和晚餐合而为一的饭，便是世界上她最渴望得到的礼品。裘德听了，把她带进一家饭馆，把种类并不丰富的饭菜统统点了些。饭菜虽不怎么样，但他们却有机会心情舒畅地促膝交谈；因为屋里没旁人，他们的谈话无拘无束。

她给他讲学校当时的情况，说那儿生活艰苦，学生鱼龙混杂，来自于该主教管区的各个地方。她说一大早起来，必须在煤气灯下工作；对于一个不习惯受约束的年轻人来说，她不由得满腹怨愤。裘德静静地听着，但这些并非他特别想知道的事情——他想了解的是她跟费洛特孙的关系，而恰恰是这一点她却没讲。他们坐着吃了一会儿，裘德突然冲动地把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她抬起头嫣然一笑，用自己娇小、柔软的手非常大方地抓住他的手，把他的手指一个个扳开不动声色地看着，仿佛那是她正在选购的手套似的。

“你的手很粗糙，裘德。”她说。

“不错。如果你整天用木锤和凿子干活儿，你的手也会变粗糙的。”

“我并非不喜欢你的手，这你知道。我觉得，一个人的手因工作而变得粗糙，倒有高尚的意味……不管怎样，能来这座师范学校，我还是挺高兴的。瞧着吧，经过两年的学习，我会成为完全独立的人！我想我会以优异的成绩通过考试的，费洛特孙先生再动用动用他的关系，把我弄进一座大学校教书。”

她终于触及了这个话题。

“我怀疑……我觉得，”裘德说，“他对你一腔热情，也许想娶你呢。”

“快别说傻话啦！”

“他大概说过这方面的话吧？”

“即便说过，那又怎么样？像他那么大的岁数！”

“唉，苏呀，他的岁数并不十分大。我明明看见他……”

“我敢肯定，不是看见他吻我了吧？”

“那倒不是。不过，他用胳膊搂住了你的腰。”

“噢……我想起来了。可我当时没想到他会那样做。”

“你这是在为自己开脱，苏，多不好啊！”

她那一贯敏感的芳唇开始颤抖，眼睛一眨一眨的，显然她在思索对这通责备的应答之词。

“我知道如果把所有的情况都讲出来，你一定会生气的，所以我才不愿交底！”

“很好，很好，亲爱的，”他息事宁人地说，“其实我没资格问你，而且我也不想知道底细。”

“我偏偏要讲给你听听！”她带着一种天生的任性说，“情况是这样的……我答应过他，曾许诺说两年之后待师范学校毕业，拿到文凭，我就嫁给他。按照他的计划，我们将到大城镇的综合学校教书，他教男生，我教女生——学校里的教师结过婚后往往都是这样做的，能挣到丰厚的收入。”

“苏啊苏！……当然，这样做是对的……你恐怕也只能如此了！”

他瞥了她一眼，目光跟她的相遇。他的眼中露出怨怪的神气，显然他说的并非心里的话。接着，他把手从她的手中抽回，将面孔扭开转向窗户。苏无奈地打量着他，一动也未动。

“我知道你会生气的！”她说话时，语气里不夹带任何感情的成分。“好吧……就算我做得不对！不该请你来看我。咱们最好别再见面了，隔上一长段时间通通信就行了，信的内容只谈正事！”

他所无法容忍的正是这一点，她大概心里很清楚。他听后，立刻转过了身来。“哦，那是不行的，”他连忙说，“你订你的婚，跟我没任何干系。我完全有权利在我情愿的情况下见你，我会那样做的。”

“咱们不要再谈这个了。今晚咱们说这些怪扫兴的。两年后的事情，现在谈有什么用！”

他觉得她像个谜团一样，干脆把这个话题搁置了起来。“咱们到大教堂里坐坐怎么样？”吃完饭后，他这样问道。

“大教堂？可以吗？不过，我倒情愿到火车站坐坐。”她回话说，声音里仍残留着几分不快。“那儿现在是这座城市生活的中心，大教堂兴盛的时代已经过去！”

“你还真够现代哩！”

“假如你像我前几年一样始终生活在中世纪的氛围里，你一定也会讲求现代气味！四五百年之前，大教堂倒是个非常好的地方，可如今时过境迁……再说，我也并非追求现代风尚。你应该清楚，我的思想比中世纪的人还古老。”

裘德的表情有些沮丧。

“好啦，我不再多说了！”她嚷嚷道，“不知道按照你的眼光看待我这个人有多坏哩，否则你就不会如此看得起我，就不会关心我是否订了婚。还有点时间，咱们绕克洛斯走走，然后我就进去，不然今夜我会被锁在校门之外。”

他把她送到学校门口，二人便分了手。裘德深信在这个凄楚的夜晚，他的不幸来访加速了她跟费洛特孙订婚的过程，想起来真让人感到难过。她用行动而非语言表示了对他的谴责。尽管如此，第二天他却忙忙活活开始找起了工作；在这座宁静的城市，工作不像克里斯特敏斯特那么好找，因为一般来说这儿的石活儿少，而匠人大多是长期工。不过，他一步步挤进了门里。起初，他在山上的坟场凿石碑，后来干上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工作——整修教堂。这种工程规模非常大，教堂里所有的石刻品都要经过检查，大部分都要用新的取代。

要完成这项工程，也许需要几年的劳动。他对自己使用木锤和铁凿的技术充满了信心，觉得要逗留多久全取决于自己。

他在克洛斯大门附近的寓所，就是让教区牧师住也不寒碜，租金在他的工资中占很大的比例，一般的匠人是不愿付如此之高的租金的。他的卧室兼起坐间里悬挂着教区长住宅及主教住宅的那种加框照片，女房东当年做心腹女仆时曾在这儿居住；楼下小客厅的壁炉架上摆着一座钟，根据钟上的题词可以得知，这是同伴们在这位思想严肃的女人结婚时送给她的礼物。除过这些摆设，裘德又取出了自己亲手雕凿的教堂用品和纪念碑的照片，摆在房间里。原来，房间是空着的，现在有了他这样的房客，女房东应该是很满意的。

他在该市的书店里找到许多神学著作，于是开始刻苦研究，这次的读书精神和方向跟从前相比都有所不同。他读了教会的书，读了佩利[83]和巴特勒[84]的作品。另外在休息时他还阅读纽曼、蒲赛及其他许多现代作家的书。他租了一架小风琴放在寓所里，用来练习弹奏单节和双节的圣歌。

2

“明天是个好日子，咱们好好痛快痛快。到哪儿去好呢？”

“我的假从三点钟到九点钟。不管到哪儿去，只要能打个来回就可以。别去参观什么遗迹，裘德……我不喜欢那种地方。”

“哦……到沃德堡去吧。然后，如果愿意的话，咱们还可以爬爬芳特山，总共用一下午时间就够了。”

“沃德堡是哥特式建筑遗址……我讨厌哥特风格！”

“不，不，恰恰相反。那是古典式建筑……大概属于哥林特风格吧，里面挂着许多画哩。”

“哦……那就行。一听哥林特这名称我就喜欢。咱们一言为定。”

这席对话是他们相遇几个星期之后进行的，第二天早晨他们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这次郊游的每一个细节都散发着诱人的光芒，裘德不敢细想自己过的是怎样一种矛盾的生活。苏的行为在他的眼里是个可爱的谜，除此之外他再也说不出个什么。

他兴高采烈地到校门口去接她；她出现时，衣着打扮跟修女一般朴素（她是被迫这样打扮，而非出于本愿）；二人一道悠闲地溜达到车站；车站到处有脚夫在喊“请让路”，火车的汽笛在尖鸣——这一切形成了一幅美丽、晶莹的图画。没有人盯着苏瞧，因为她的服饰过于平凡。裘德心里快慰地想，只有他一人知道苏的衣服遮住了她的丽质。只要到一家服装店（她真正的生活或者她的本性跟这种地方无缘）花上十英镑，就会让梅尔切斯特所有的人看呆眼。列车员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便把他们单独塞进了一个包厢里。

“他倒是好意，但白费苦心！”苏说道。

裘德没吱声，心里觉得她的话既没必要又残忍，而且还带有一部分不真实性。

他们来到沃德圃囿和城堡，在画廊里转着看。出于个人爱好，裘德流连于德尔·萨尔托、圭多·雷尼、德·里贝拉、萨索弗拉托、卡罗·多尔斯及其他一些画家的宗教体裁的作品前。苏耐着性子站在他身旁，偷眼瞧他的面孔，发现他在欣赏圣母图、神圣家庭图和圣人图时，脸色变得很虔诚和神往。待到看出这种情况，她就朝前走几步，立到莱利或雷诺兹的画作前等他。很显然，她对表哥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就像一个人逃出了迷宫，对另外一个正在朝外摸索的人感兴趣一样。

走出城堡时，还剩下很长一段时间供他们支配。裘德建议先吃点东西，然后马上朝北走，穿过一片高地往七英里开外的车站去，坐另一条道上的火车返回梅尔切斯特。苏欣然同意了，因为不管到哪儿，只要能强化今天的自由感，她都愿意。于是二人上了路，把附近的那个车站抛到了身后。

其实，那是一片开阔的高地，既宽展，地势又高。二人边交谈，边蹦蹦跳跳地朝前走。裘德为苏砍下长长的一根树杈做手杖，比她本人还高，上面带一个大大的曲把，使她看起来如牧羊女一样。走到半路，遇见一条东西走向的大道——这是从伦敦通往“天涯海角”的古道。他们停住脚步，议论起来。想当初这儿曾经人来车往，而今却满目苍凉，风儿席卷大地，刮起麦秸和草梗。[85]

他们横过古道，继续赶路，但走了没半英里，苏就露出了疲倦之色，裘德开始为她感到担心。二人已经行了很远的路，如果赶不到火车站，事情就麻烦了。走了许久，那辽阔的丘原上和萝卜地里也不见一户人家。但又过了没多大一会儿，他们碰见了一个羊圈，旁边有个牧羊人在扎篱笆。那人告诉他们附近只有一座房舍，那是他和他母亲的住所，说时用手指了指前边的一个升起袅袅青烟的小山洼，建议他们到那儿歇脚。

他们依计走到那儿，进得屋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妪。他们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因为身为外乡人，无论是歇脚还是留宿，只能取决于主人对他们的看法。

“多么漂亮的房子。”裘德说。

“哦，漂亮不漂亮我不知道，只知道必须立即修盖房顶，能不能搞到茅草还很难说呢。如今的茅草贵得要命，用瓷盘盖房顶恐怕也比用茅草便宜。”

他们坐着休息时，那个牧羊人走了进来。“你们别管我，”他说话时道歉似的摆了摆手，“你们愿待多久都可以。不过，你们是不是打算乘火车连夜赶回梅尔切斯特？那可就不行了，因为你们不熟悉这儿的地理。我倒愿意送你们一程，可即便如此也赶不上火车了。”

裘德和苏一听，跳起了脚。

“你们可以留下来过夜……你说是不是，妈妈？我们表示欢迎。这儿条件不好，可总比没地方住强。”接着，他转向裘德悄悄问，“你们是夫妻吧？”

“嘘……不是的！”裘德说。

“哦……我可并没有恶意，绝对没有！那好吧，她到我母亲的房间里，待她们走后，我和你就躺在外间屋。明天一大早我叫醒你们，赶头一班火车。现在的这趟是赶不上了。”

他们考虑了一下，决定接受对方的邀请。二人重新坐下，和牧羊人母子共进晚餐，吃了一顿煮咸肉及青菜。

“我很喜欢这种生活，除过万有引力定律和生物发生律，不受任何清规戒律的约束。”苏趁着主人们收拾碗碟的时候说。

“你只是觉得自己喜欢，其实并不喜欢。你十足是一个文明社会的产物。”裘德说道，由于想起了她订婚的事，声音里带了些许醋意。

“才不是呢，裘德。我固然喜欢读书什么的，但我渴望重新过幼年时的那种生活，享受幼年时的那种自由。”

“那时的情形果真使你如此难以忘怀？在我看来，你身上好像没有丝毫反习俗的痕迹。”

“哦，是吗？你怕是不了解我的内心世界！”“什么样的内心世界？”

“以实玛利式[86]的。”

“你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都市小姐。”

她显得很是不同意他的说法，转过了身去。

次日晨，牧羊人按照自己先前说的那样把他们叫醒。天空明亮、晴朗，到火车站的四英里路程很愉快就走完了。他们抵达梅尔切斯特后，向克洛斯走去。那座古老的建筑物又要将苏禁闭起来了；当学校的山墙出现在眼前时，她露出了惊恐之色。“这次恐怕要受罚了！”她喃喃地说。

他们按了按硕大的门铃，然后等在那儿。

“噢……我为你买了样东西，差点忘了给你。”她语调急促地说，一边在衣袋里摸着。“这是我才照的相片。你喜欢吗？”

“哪能不喜欢！”他高兴地接了过来。

守门人走了来。他打开门时，脸上好像有一种不吉利的兆头。

苏闪身进了门，回头望望裘德，挥了挥手。

3

梅尔切斯特的这座师范学校只应了个名，实际上跟女修道院一样，目前里边住着七十位年轻女子，年龄大小不一，大体都为十九岁至二十一岁，还有几位年龄更大些。这是一个成分复杂的团体，里面有匠人的女儿，有教区牧师、外科医生和商店老板的千金，也有农夫、奶场场主、士兵、水手及村民的闺秀。在上文所描绘过的那个傍晚，她们坐在学校的大教室里拉起了闲话，风传苏·布莱德赫在学校关门前没按时返回。

“她跟她的男朋友一道出了门，”一位对年轻小伙子很有经验的二年级学生说，“特拉赛丽小姐看见她和他在一起。她回来，有她好瞧的。”

“她说那是她表哥。”一个稚嫩的新生说。

“这种借口在学校里用得太多，已经不顶用了，帮不上我们的忙了。”年级级长干巴巴地说。

仅在一年之前，曾发生过一起诱奸女学生的可悲事件，受害者为了和情人幽会，也用的是同一借口。那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来校方采取严厉措施，再不允许跟表兄约会。

九点钟点名时，苏的名字被特拉赛丽小姐响亮地叫了三遍也没人回答。

九点一刻，七十位学生站起来唱晚间赞美诗，然后跪下来祈祷。祈祷完毕，大家共进晚餐，每个人心里都在纳闷：苏·布莱德赫到哪儿去了？有几位女生曾从窗口看到了裘德，觉得如果能有幸让这样慈眉善目的小伙子吻上一吻，情愿冒受罚的危险。她们当中几乎无一人相信他是苏的表哥。

半小时之后，大家躺倒在各自的寝室里，一张张温柔、女性十足的面孔仰向耀眼的煤气灯；有时候，灯光亮得能照亮整个狭长的大宿舍。每一张面孔上都打下了“弱者”的烙印，作为她们出生为女人的惩罚。只要无情的自然规律存在一天，她们即便有心、有能力改变现状，也不可能成为强者。她们美丽、诱人，却又楚楚可怜，而她们对自身的可悲及美丽之处却全然不知，也不会发现；只有经历过多年的风风雨雨、坎坎坷坷，经历过磨难和孤苦的生活，经历过接生送死，回首这段往事时，她们才会发现这是一段未加注意而悄然流逝的年华。

一位女教师走进来关灯。关灯之前，她最后望了一眼苏那仍然空无一人的床铺，望了一眼地上的小梳妆桌——那儿跟所有女学生的梳妆桌一样，摆着各种各样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儿，其中镶有框子的照片占据着较醒目的位置。苏的桌上东西并不算多，有两个男子的照片镶着金银丝、天鹅绒框架，一块儿放在她的小镜旁。

“这两位男子是什么人？她提过没有？”女教师问，“要知道，严格说来，桌上只允许摆亲属的照片。”

“那个中年男子是费洛特孙校长，是她的上司。”旁边床铺上的一个女生说。

“另外一个头戴方帽，身穿长袍的大学生是什么人？”

“是她的朋友，或者说是她从前的朋友。她从未讲过他叫什么名字。”

“来找她的，是不是这两人当中的一个？”

“不是。”

“你敢肯定不是这位大学生吗？”

“敢肯定。来找她的是个蓄着黑胡子的小伙子。”

煤气灯很快就熄灭了。临睡着之前，姑娘们对苏的事情做着种种猜测，不知她来这儿之前，在伦敦和克里斯特敏斯特都搞过什么鬼名堂。有几个学生在床上躺不住，便起来跑到棂格窗户那儿眺望对面大教堂西侧那宏伟的门面以及教堂后高耸的尖塔。

次日清晨醒来，她们瞧瞧苏的床，见上边仍然没有人。借着煤气灯光，她们衣衫不整地做完晨课，回到楼上更衣准备用早餐时，听到大门口的门铃按得丁零零响。管理宿舍的女教师一听便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又返回宣称，校长吩咐任何人不经允许都不得跟布莱德赫讲话。

于是，当苏满脸通红、显得很疲倦地进宿舍准备匆匆整整容，默默无声走到床跟前时，没有一个人出来迎接和问候她。学生们下楼来，发现苏没有跟进餐厅吃早饭。后来她们得知她被美美训了一顿，接着便送进单间里关禁闭；她将在那儿用餐和读书。

七十位学生对此议论纷纷，认为这种惩罚过于严厉。大家联名写了请愿书交给校长，要求免除对苏的惩罚。校方没予理睬。傍晚时分上地理课，老师让大家默写，可全班的学生都抱着胳膊坐着不动。

“看情形你们不打算上课啦？”末了，教课的老师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事情已得到落实——跟布莱德赫一块儿出去的那个小伙子不是她的表哥，因为她根本没有这样的亲戚。我们已写信到克里斯特敏斯特打听过了。”

“我们情愿相信她的解释。”为首的学生说。

“那个小伙子在克里斯特敏斯特时，曾因在酒馆里酗酒和散发亵渎上帝的言论丢了工作。他跑到这儿来，完全是为了接近她。”

可学生们仍不改初衷，一动也不动。老师离开教室请示上级，看看该采取什么措施。

没多长时间，暮色快降临的时候，她们听见隔壁教室里一年级学生的喧嚷声，随后有个学生跑进来说苏·布莱德赫从禁闭室的后窗跳出去，在昏暗之中穿过草坪消失了。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出花园的，因为园墙外围着一条河，同时边门也锁着。

她们跑到那个空房间里查看，见夹在中央两根直棂当间的窗框是开着的。大家打起灯笼又把草坪搜索一遍，检查了每一处灌木和树丛，可是却未找见她的藏迹。后来询问看守大门的人，对方想了想，说他记得曾听见后边的河里有扑通的溅水声，但他当时没在意，以为那是鸭子在河里扑腾发出的声音。

“她一定过河去了！”一位女教师说。

“或投河自尽了。”守门人说。

女管理员心里害怕起来，这倒不是因为苏可能已经死去，而是因为各家报纸都可能会用半个栏目详细报道这次事件，使去年才发生过丑闻的师范学校更加臭名远扬，势必会引起恶劣的影响，其余波经年不散。

又搞来几盏灯笼搜查河岸，最后在对岸靠近田野的烂泥里发现了一些靴子印。毫无疑问：那个情绪过于激愤的姑娘过了几乎齐肩深的河水——这条河较深，因为它是英国的主要河流，各地理教科书对其都有郑重的解释。苏没有自杀，未因此而给学校带来耻辱，女管理员这才放下了心，开始以高傲的语气说起了她的风凉话，说她的离去反而让人高兴。

事件发生的同一天晚上，裘德坐在克洛斯大门旁自己的寓所里。一般在暮色降临后的这个时辰，他经常到静悄悄的克洛斯去，站在苏住的那幢房子的对面，观看女学生们的头影在百叶窗上晃来晃去，心中遐想不已，希望自己什么事情也不做，只是整天地读书和学习——他所学的知识为许多缺乏思想的女学生不屑一顾。可是今天晚上，他用过茶点，梳洗一番，然后埋下头认真攻读《教会丛书》的第29卷——这套丛书系蒲赛的杰作，他从一家旧书店买来，对于这样的无价之宝价钱之便宜在他看来简直是奇迹。此刻，他觉得自己听到有样东西轻轻地砸在了窗户上，接着又听到一声响。肯定有人在扔石头！他起身把吊窗轻轻推上去。

“裘德！”窗根底下有人叫道。

“苏！”

“对。是我！我上去不会被人看见吧？”

“不会的！”

“你别下来，把窗户关好就行了。”

裘德在屋里等待着，心中知道她轻而易举便可以进来，因为前门只要一转门柄就能打开——那门柄任何人都转得开，大多数古老的乡镇都属于这种情况。他的心怦怦乱跳着思忖：她准是有难来找他，就像上次他遇到麻烦去寻她一样。他们俩可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双！他拉开房间的门闩，接着听见黑暗的楼梯上传来偷偷上楼的人弄出的沙沙声。不一刻，苏出现在了灯光下。他上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浑身湿漉漉的似海中的仙子，紧贴在躯体上的衣服宛若帕特农神庙中楣石刻人物身上穿的长袍。

“我快冷死了！”她上下牙打着架说，“能让我待在火边吗，裘德？”

她穿过房间走向燃烧着一团弱火的小火炉，而身上的水不停滴落在路上，由此看来，要想烤干身子纯粹是荒谬的想法。“你这是出什么事啦，宝贝？”他惊慌地问，不知不觉使用了亲昵的称呼。

“过了全国最大的河流，这就是我所出的事情！她们怪我跟你一道出去，便关了我的禁闭。简直太不公平了，让我无法忍受，所以我跳窗逃跑，过了河水。”她开始解释时，用的是平时那种略显高傲的语调，但没把话说完，两片薄薄的红嘴唇便哆嗦个不停，差点忍不住要哭起来。

“亲爱的苏！”他说道，“你必须把湿衣服全脱下来！让我想想看……得问女房东借件衣服。我去求她。”

“不，不！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她知道！离学校这么近，她们闻讯会追来的！”

“那你就得穿我的。不介意吧？”

“噢，不介意。”

“我有一套做礼拜穿的衣服，就放在手跟前。”其实，在这个小单间里，裘德所有的东西都放在手跟前，因为地方很小，没别处可放。他打开抽屉，取出自己最讲究的黑西装，在手中抖了抖说：“你换衣服得多长时间？”

“十分钟。”

裘德出了房间，走到街上，在那儿来回踱步。大钟敲响七点半的时候，他又回到房间里来。苏坐在屋里唯一的那把安乐椅上，一身装束跟他做礼拜时穿的一样，显得苗条、脆弱，那样的楚楚可怜，那样的缺乏防卫能力，他看了心都快要碎了。火炉前的两把椅子上搭着她的湿衣服。当他在旁边坐下时，她的脸红了一下，但红晕片刻就褪去了。

“看我这身打扮，湿衣服全搭在那儿，大概很奇怪吧，裘德？不过，也没什么可奇怪的！那些衣服只是些布片，里边没有性别……我感到非常不舒服，真希望事情不是这个样子！你能为我烘烘衣服吗？劳你的驾了，裘德。我马上就去找住处，天色还不算晚。”

“不！如果病了，你就别去了。你必须留在这里。至亲至爱的苏，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只是全身的颤抖控制不住。真希望能暖和一些。”

裘德又把自己的大衣加在她身上，然后跑到最近的酒馆里，回来时手中拿着个小瓶子。“这是六便士的白兰地佳酒，”他说，“你把它喝下去，全喝下去。”

“用瓶子喝不成，你说是不是？”

裘德从梳妆桌上取过杯子，斟过酒又掺了些水。她喘了口气，把酒一饮而光，然后在安乐椅上朝后一躺。

接下来，她开始详细讲述自他们分别之后自己的经历，但故事刚讲到一半，便结巴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完全停下，进入了酣睡。裘德原先担心得要命，害怕她着凉感冒，长期威胁她的健康，此时听见她均匀的呼吸，这才高兴起来。他蹑手蹑足走近她，看到她青紫的脸颊上泛起了温暖的红潮，又摸摸她那耷拉着的手，发现已不再冰凉。随后，他背对着火站在那儿打量她，觉得她神圣得简直就像仙女。

4

有人走上楼来，踩在楼梯板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打断了裘德的遐思。

他急忙把苏晾在椅上的衣服拿开，塞到床下，然后对着书坐下来。随着一声敲门，房间的门立刻便被推开了。来人是女房东。

“哦，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房间里，弗利先生。我想问问，你要不要晚餐。原来这儿还有一位年轻的绅士……”

“是的，夫人。我想我今晚就不下楼了。烦请你用托盘把饭送上来，再送一杯茶来。”

裘德平时总是下楼到厨房里跟房东家一道进餐，为的是省些麻烦。但这一次，女房东把晚餐送上了楼。裘德迎到门口。把饭从她手中接过。

待女房东下楼后，他把茶壶放到壁炉旁的壶架上，把苏的衣服又拉了出来——那衣服湿湿的，离干还远着呢。他发现，厚棉布衣服很能吸水。于是，他将衣服重新搭好，把火拨旺，望着衣服上的水蒸气袅袅钻入烟囱，想起了自己的心事。

这时，突然听到苏喊了一声：“裘德！”

“哦，我在这儿呢。现在感觉如何？”

“好一些，舒坦得多了。我刚才睡着了，是不是？几点钟啦？肯定还不晚吧？”

“十点多了。”

“真的？我该怎么办呢？”她说着，跳起了身。

“就待在这儿。”

“好吧，我也想留下。不过，真不知道她们会说些什么样的闲话！再说，你怎么办？”

“我就坐在这炉火旁看一夜书。反正明天是星期日，我哪儿也不去。在这儿休息休息，要不然，你也许会大病一场呢。别担心，我是没什么问题的。你瞧，我给你弄了些东西充做晚餐。”

待到把身子坐直，她可怜巴巴地喘着气说：“我还是感到浑身虚弱。刚才还以为好了呢。按理，我不该留下来，你说呢？”

不过，这顿晚饭却使她来了精神。她喝了些茶，又躺下去时，变得活泼欢快起来。

茶水一定用的是绿茶，要不就是泡得时间长，因为她喝后看起来精神出奇的大；而裘德一口茶水也没喝，开始感到发困，后来她的谈话才吸引住了他的注意力。

“你曾经把我称作社会文明的产物或什么的，对不对？”她打破沉寂说，“真奇怪，你怎么那样看我。”

“怎么啦？”

“因为你的看法是错误的，让人感到好气。我是否定文明的。”

“你的话太富于哲学性。‘否定’一词过于深奥了。”

“是吗？你觉得我学问渊博不成？”她带着一丝挖苦的味道问。

“不……并非学问渊博。只是觉得你的谈吐不凡，跟那班孤陋寡闻的女孩子不一样。”

“我的确有些知识，懂得拉丁文和希腊文的文法，可是对那两种语言本身我却不甚了了。但话又说回来，我看过大多数希腊及拉丁古典著作的译本，以及其他一些书。我读过莱姆普利莱[87]、卡图卢斯、马提亚尔、尤维纳利斯[88]、琉善[89]、博蒙特、弗莱切[90]、薄伽丘[91]、斯卡龙、德·布兰托姆[92]、司特恩、笛福、斯摩莱特、菲尔丁和莎士比亚的作品，还读过《圣经》之类的书。我发现那些书都有败笔之处，起先兴趣盎然，结果会被带入虚幻境界。”[93]

“你看的书比我多，”他叹了口气说，“那些比较稀罕的书籍，你是怎么想起来阅读的？”

“嗨，”她若有所思地说，“都是出于偶然。别人都说我古怪，而古怪性塑造了我的整个生活。我对男人毫无畏惧之心，也不害怕他们撰写的书。我与他们打成一片，特别是和其中的一两个，几乎变成了男性当中的一员。我的意思是：大多数女人都对男人有看法，提防着他们破坏自己的贞操，而我的感受却不一样。无论白天还是黑夜，家内还是户外，如果女人没那层意思，男人一般是不会欺辱女性的，除非他是好色的野蛮人。女人倘若不显露出勾引的神色，男人总是怀有怯意的。假使你不说出或表露出那层意思，他决不会轻举妄动。不过，我要说的是，我十八岁时，跟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一个大学生建立了亲密无间的友谊；他教给我许多道理，还借给我书看——要不是他，那些书我永远也无法看得到。”

“你们的友谊已经断了吗？”

“哦，是的。他获得了学位，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两三年之后便死了——可怜的人儿。”

“当初你大概常跟他见面吧？”

“是的。我们经常待在一起，一块儿出去散步，一块儿出去读书，一块儿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和两个男人一样。他邀请我跟他一道生活，我写了信表示同意。可是当我找到伦敦时，却发现他有别的意思，跟我的想法不一样。原来，他想让我当他的情妇，却不知我并没有爱上他。我提出，如果他不同意我的办法，我就离他而去；在这种情况下，他同意了。我们在一起住了十五个月，共用一个起坐间；他成为伦敦一家大日报社的主要撰稿人，后来由于患病，不得不到海外疗养。他说我伤透了他的心，因为尽管我们近在咫尺，我却长期把他拒于千里之外；他从来都没想到女人竟会这样。他说我玩那样的把戏太不应该。后来他返回祖国，只是为了把尸骨埋在故土上。他的死使我深为懊悔，怪自己不该那么残酷；我希望他是因为患了肺病才死去，而不完全是因为我。我到沙博恩参加他的葬礼时，送葬的只有我一个人。他给我留了些钱——大概是因为我伤透了他的心的缘故吧。男人们就是这种脾气，比女人强得多！”

“上天啊！你怎么能那样做？”

“看看，这下你生我的气了！”她说话时，银铃般的声音里突然掺进了一丝低沉的哀调。“早知如此，我就不告诉你了！”

“不，我没有生气。请你把事情全讲出来吧。”

“哦，我把那个可怜人的钱投入了一家骗人的公司，全都葬送掉了。我在伦敦单独生活了一段时间，后来便去了克里斯特敏斯特，因为我父亲虽然也在伦敦，在龙埃克附近当工艺金属匠，但他不愿让我回到他身旁。我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艺术品商店里谋到了职——就是你找到我的那家……我早就说过，你并不了解我有多坏！”

裘德转过脸望望安乐椅以及椅子上的人，仿佛要仔细端详端详这个他留下住宿的客人。接着，他哆嗦着声音说：“不管你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苏，我都坚信你既清白无辜又不落俗套！”

“我并非十分清白无辜，这一点你也看得到，因为我她装出一副冷嘲热讽的样子说，但从她的声音中，他可以听出她已热泪盈眶。“不过，我从未委身于任何一个情人，如果这就是你所指的‘清白’的话。我还是和最初的时候一样。”

从空洞的傀儡身上剥下了衣服，

那衣服曾由你的想象所披上[94]。

“我相信你。但有些女人却不能够和最初的时候一样。”

“也许吧。那是些比我强的女人。正因为这个原因，世人说我天性冷酷，不懂得男女之情。可这种评价，我不接受。一些感情最为奔放的爱情诗人，在日常生活中往往最能克制自己。”

“关于那位大学生朋友的事，你对费洛特孙先生讲过吗？”

“讲过——老早就讲过了。我对任何人都从不隐瞒。”

“他怎么说呢？”

“他没有责备我，只说不管我干过什么样的事情，他都把我看得无比重要，以及诸如此类的话。”

裘德感到非常沮丧——她行为古怪，不可思议地竟然感觉不到性的需要，似乎离他愈来愈远了。

“你真的没生我的气，亲爱的裘德？”她突然问道，声音出奇地温柔，好像并非出自刚刚满不在乎讲述过自己经历的同一女子之口。“我觉得，就是把天下人都得罪光，我也不愿得罪你！”

“我也不清楚自己生气了没有，只知道我非常关心你！”

“我也关心你，就像我关心每一个熟人。”

“你对我的关心仅仅是一般性的关心！算啦，我不该说这话。请别往心里去！”

随之，二人又沉默了老半晌。他觉得她待他态度残忍，但又苦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一副落魄的样子，然而好像却比他坚强许多。

“我虽然读书很刻苦，对世理常情却一无所知。”他说这话，意欲转换话题，“你知道，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在神学研究上。依你看，如果你不来这儿，此时此刻我在做什么？我在做晚祈祷。你大概不会喜欢……”

“哦，是的，是的。”她回答，“假如你不介意，我还是不做的好。我可能显得十分……十分虚伪。”

“我觉得你不愿跟我一起祈祷，所以我也就没提出来。你必须记住：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当一个造福于世的牧师。”

“你大概说过，你准备谋求圣职吧？”

“不错。”

“原来你还没有放弃那想法？我还以为这阵儿你已经放弃了呢。”

“当然没放弃。当初你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国教那么着迷，我竟傻呆呆地以为你和我看法一致哩。费洛特孙先生……”

“我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那一套根本看不上眼，除过从知识的角度讲，获取资格学位罢了。”苏·布莱德赫语气认真地说，“我刚才提到的那位朋友把我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敬重一扫而光。他是我所认识的最不信宗教的人，也是最讲道德的人。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智慧是旧瓶装新醋。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中世纪精神必须铲除，必须抛弃，不然克里斯特敏斯特自己就得完蛋。当然，有的时候，被一部分思想家以动人、朴素、诚恳的态度保留下来的旧风遗俗难免会偷偷诱发人们的怀古幽情；但是，当我心情最苦闷及精神最正常的时候，我却总感到：

啊，圣人那可惧的光环，

只不过是被绞死的诸神，

留下的残肢遗骸！[95]”

“苏，你这样说话，就不是我的好朋友！”

“那我就不说了，亲爱的裘德！”她又用上了伤感的喉音，接着，把脸掉到了一旁。

“我无法上大学，这使我满腔悲愤，但我仍认为克里斯特敏斯特具有许多光辉灿烂之处。”他柔声轻语地说，心里克制住冲动，不去惹她流眼泪。

“那儿的人愚昧无知，这里边除过市民、匠人、酒鬼和乞丐，”她说话时，仍在为他们意见的分歧而烦躁，“自然，后一班人看到的是真正的生活，而学院里很少有人做得到。你以自身的情况证明了这一点。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院创建之初，就是为了接收你这样的人——胸怀求知的热情，但是没有金钱、机会或朋友。可现在你却被百万富翁的儿子们排挤在门外。”

“哦，没有克里斯特敏斯特的恩赐，我照样能生活下去。我所追求的是更高层次的东西。”

“我寻求的则是比较普遍、比较真实的道理，”她执拗地说，“目前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学问走的是一个方向，宗教却取另一方向，二者呈对峙状态，就像两只公羊在顶架。”

“费洛特孙先生会怎么……”

“那地方满都是物神崇拜者和见神见鬼的人。”

他注意到，每当他提起小学校长，她便把话锋一转，泛泛地议论那恼人的大学。他怀着病态般的极大的好奇心，想知道她在受到费洛特孙的监护，成为费洛特孙未婚妻的情况下，生活是怎么一个样，可她却不愿向他透露。

“哦，我也正是其中的一员，”他说，“我害怕生活，总是见神见鬼。”

“你是个好人，一个可亲可爱的人。”她喃喃地说。

他一阵心跳，没有吱声。

“你目前正处于‘牛津运动’[96]阶段，不对吗？”她装出轻松的样子以掩饰内心真正的感情，这是她惯用的手法。“让我想想我是哪一年处于这个阶段来着……那是一八……”

“你话中带刺，我听了很不舒服，苏。现在我想让你做件事，行不行？我刚才告诉过你，平时的这个时候，我先看一段经文，然后做祈祷。你能不能专心看自己所喜欢的书，背对我而坐，容我按我的习惯行事？你真的不想和我一道祈祷？”

“我要看着你祈祷。”

“不。别耍笑我，苏。”

“好吧，我照你的吩咐做，不让你心烦了，裘德。”她回话的时候，语气就像一个决心永远不淘气的孩子，同时把背转过来对着他。除过他用的那本，另外还有一小本《圣经》放在她近旁；当他退下去做祈祷时，她就把这本《圣经》拿起来，一页页地翻阅。

“裘德，”待他做完祈祷，回到她身旁时，她满脸欢快神色地说，“按照在克里斯特敏斯特时我为自己装订的那本《新约》的样子，我再为你做一本怎么样？”

“哦，可以呀。怎么个做法？”

“找一本用过的《新约》进行改装，把所有的《使徒书》和《福音书》裁成单另的小册子，按照撰写的年代重新排列，将《帖撒罗尼迦前书》放在前边，下边是《使徒书》，再接下来是《福音书》。最后，把它们重新装订好。我的那位大学生朋友（暂且不管他叫什么名字，可怜的小伙子），曾说那是绝妙的安排。装订好之后，读起来便加倍地有趣，加倍地容易理解。”

裘德哼了一声，觉得这是亵渎神明。

“这是对文学的极大犯罪，”她望了望《雅歌》[97]那一部分说，“我指的是各章前边的提要，把诗歌的真意都解释歪了。你不必惊慌，没人会说那些提要是神的启示[98]。说实在的，甚至有许多神学家对此都嗤之以鼻。参加撰稿的长老或主教大概是二十四名吧，不管数目有多少，反正他们当初是带着满脸的严肃相写下了这些破烂玩意儿，想起来就让人觉得好笑。”

裘德面露难过的神色。“你是个十足的伏尔泰[99]主义者！”他嘟囔了一句。

“真的？那我就不多说了，不过，我只提一句：谁也无权歪曲《圣经》！那首伟大、热烈的诗歌所表现的是人与人之间欢快的爱和自然的爱，而那些骗子却企图涂上一层抽象的宗教色彩，实在令人痛恨！”她愈说愈激动，对他的责难几乎有些不耐烦了，两只眼睛潮乎乎的。“我多么希望跟前有个朋友支持，但从来就没有一个人站在我的一边！”

“可是，我亲爱的苏，我顶顶亲爱的苏，我并没有反对你呀！”他说着拉起了她的手，同时为她在纯粹辩论性的谈话里掺入个人感情而感到惊讶。

“怎么能说没反对我？你是在跟我唱对台戏！”她嚷嚷着转过了脸去，免得让他瞧见那盈眶的热泪。“你和师范学校的那伙人一个鼻孔出气——至少，你看起来是这样的！把‘你心上的爱人——那美压群芳的女子今在何处？’这样的诗句解释成‘教会在传播信仰’，岂不是荒唐绝顶！我反正觉得太可笑。”

“好啦，好啦，别耿耿于怀了！不管任何事情，你老是和自己联系在一起。此时此刻，我倒十分情愿用世俗的观点解释那行诗句。要知道，你在我眼里就是美压群芳的女子！”

“但这话不该现在说！”她回答时，声音变得极其温柔，却又含着严厉。他们的目光相撞在一起，接着，二人像酒馆里的老伙计一样握了手。裘德觉得为这种虚构的话题争吵未免太荒谬，而她为《圣经》这种古书里的诗句伤心落泪未免太愚蠢。

“我不愿干扰你的信仰——我真的不愿意！”她息事宁人地说，因为她发现他这当儿比她还烦躁。“不过我一直渴望寻觅到一个知音，鼓励他追求崇高的目标。我见到你时，觉得你也想成为我的同志（对此我直言不讳），便想到你可能就是那个知音。然而你对那么多的传统观念都笃信无疑，我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唉，亲爱的，依我之见，一个人对有些事情应该笃信无疑。生命毕竟短暂，不能像演算欧几里得数学题一样，对一切事情都在证实之后才相信。所以，我相信基督教。”

“哦，对于更糟糕的事情你恐怕也会笃信无疑哩。”

“那倒是真的。也许是那么回事。”他说话时，心里想起了阿拉贝拉。

“我不愿再追问下去，因为咱们应当彼此友好相待，永远也不惹对方生气，对不对？”她抬起头，投来信任的目光，那声音似乎在竭力朝他的心窝里钻。

“我将永远喜欢你！”裘德说。

“我也喜欢你，因为你诚心诚意，对我这样一个浑身缺点、惹人讨厌的姑娘总是宽宏大量。”

他把目光移向他处，因为她那阴阳之气兼而有之的温柔态度令他痛苦不堪。难道报社的那位大作家就是因为这种态度才伤透了心？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受害者？……可是，苏却是如此可亲可爱！……他只要能够撇开她的性别，就像她轻而易举撇开他的性别一样，他们就可以成为理想的同志；因为，他们尽管在臆想中的问题上存在着意见分歧，可这种分歧在人类日常生活中反而使他们更加贴近。在他所遇到的所有女人中，她和他最为亲近；他简直不相信，时间的流逝、信仰的不同或天各一方，能把他们分开。

可是，一想到她那怀疑一切的态度，他又愁上心来。他们一直坐着，后来她又一次进入了梦乡，他也在椅子上打起了盹。每当他醒来，他便翻翻她的衣服，把火拨旺一些。六点钟左右，他彻底睡醒了，点亮一支蜡烛，发现她的衣服已经烤干了。她的椅子比他的要舒服得多，所以她裹着他的大衣仍沉睡不醒，看起来似刚出炉的圆糕一般暖气洋洋，好像甘尼米[100]一样稚嫩。他把衣服放在她身旁，轻触了一下她的肩膀，然后就下了楼，借着星光在院子里洗脸。

5

他返回房间时，她已穿好衣服，换上了平时的装束。

“我现在走，没人会看见吧？”她问道，“城里的人还没起来呢。”

“可是你还没吃早点呢。”

“噢，我什么也不想吃！恐怕当初不该从师范学校里跑出来！在冰冷冷的晨曦之下，情况好像变成了两样，对不对？不知道费洛特孙先生会怎么说呢。我来这儿上学，完全是遵循了他的愿望。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对他我才又敬又畏。但愿他能原谅我；不过我想，他一定会臭骂我一顿的！”

“我去给他解释……”裘德建议道。

“哦，不，你别去。我才不在乎呢。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高兴怎么做就怎么做！”

“可你刚才还说……”

“哦，即便我说过那种话，也不管他那一套，爱怎么就怎么！我已经想好啦，准备去找师范学校一位同学的姐姐——她曾邀请我到她那儿去。她在萨斯顿附近办了个学校，离这儿约十八英里；我将待在那儿等这件事平息，然后重新返回师范学校。”

临行前的最后一刻，他劝她留下，容他为她煮一杯咖啡。房间里有一套轻便的咖啡具，每天不待女房东起床，他为自己煮杯咖啡喝，然后才去上班。

“就着咖啡稍微吃点东西，”他建议说，“然后咱们就动身。你抵达目的地之后再吃正式的早餐。”

轻手轻脚走出寓所后，裘德送她到车站去。二人上了街，寓所顶层的一扇窗户里伸出个脑袋，接着很快又缩了回去。苏似乎仍在为自己的鲁莽感到遗憾，怪自己不该跟学校作对。她在分手时告诉裘德，说她一返回师范学校就通知他。二人情绪低落地站在月台上，他显然还有话要说。

“我想告诉你两件事，”列车驶过来时，他匆匆忙忙地说，“一件是多情的，另一件是冷酷的。”

“裘德，”她说道，“其中的一件我知道。这种话你不该说！”

“什么话？”

“你不该爱我。你只能喜欢我——仅此而已！”

裘德脸上现出复杂的忧郁之色，所以她从车厢窗口跟他告别时，心生恻隐之情，显得很不安宁。列车朝前开去，她冲他挥了挥漂亮的小手，随即便从视野里消失了。

她离去的那个星期天，裘德觉得梅尔切斯特一片灰蒙蒙的，克洛斯也狰狞可恶，所以大教堂的礼拜仪式他一次也没参加。次日晨，她来了封信，语气跟平时一样直率，说她已到了朋友的家。她叙述了自己一帆风顺的旅程以及舒适的住处，接着又说道：

我写这封信的真正目的，只是想谈谈分手时我跟你说的那句话。你对我一直都非常好，所以一旦看不见你，我便觉得残酷无情、忘恩负义，不该说那种话。为此，我的良心一直在受谴责。如果你愿意爱我，裘德，那你就爱吧，我不介意。我再也不会说不准你爱我的绝情话！对于这件事我就不多说了。请你原谅你没头脑的朋友，不要怪她残酷！你不会拒绝这个请求，让她心里难过吧？

你永久的朋友，苏

至于他怎么答复，此处就不必多言，也不必多言在没有婚姻羁绊的情况下他会采取怎样的措施——没有婚姻的包袱，苏就大可不必在女友家长住了。他感觉到，假如他和费洛特孙为争夺苏而发生矛盾，他可以稳操胜券。

此时，对于苏在冲动之下所写的短信，除过真实的内容之外，裘德很可能会添加更深的含义。

过了几天之后，他开始盼望对方再次鸿雁传书，可是却未收到任何音讯。在极端挂念的情况下，他又寄去了一封便信，言称自己星期天要去看她，因为到那儿的路程不足十八英里。

信发走后的第二天早晨，他盼望着得到回音，但那边不见一点消息。第三天的早晨，邮差也没在寓所门前留步。时逢星期六，他对她担心得要命，于是写了短短三行字发出去，说第二天就去找她，因为他觉得她准是出了什么事。

起初，他很自然地想到她可能是在河水里浸泡过后生病了，但转念又觉得如果是那种情况，她完全可以请人代笔修书。星期天的上午天空晴朗，他在十一点至十二点之间赶到萨斯顿时，才算给心中的胡猜乱想划画了个句号。教区里如沙漠一般空寂无人，大多数教民都聚集在教堂里，从那儿不时可以听到大合唱的声音。

为他开房门的是个小女孩。“布莱德赫小姐在楼上。”她说，“请你上去好吗？”

“她病了吗？”裘德连忙问。

“有一点病，不十分严重。”

裘德进了房门，朝楼上走去。上到楼梯口的时候，传来一个声音为他指路——那是苏的声音，呼唤着他的名字。他入了门，来到一个十二英尺见方的房间里，发现她躺在一张小床上。

“啊，苏哇！”他在床边坐下，拉住她的手喊道，“这是怎么回事？你连信都写不成了吗？”

“不，不是那回事！”她回答，“我的确患了重感冒，但信还是能写的，只是不愿写罢了！”

“为什么不愿写？看把我吓成了这样！”

“是啊，我担心的就是这一点。可我决心不再给你写信。学校里不准我回去了，这就是我不能写信的原因。难于启齿的并非现实情况，而是其中的缘由！”

“哦？”

“她们不仅不准我回去，临别时还给我提了条建议……”

“什么建议？”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道：“我发过誓决不告诉你，裘德……简直太庸俗、太叫人伤心了！”

“是讲咱们俩的吧？”

“是的。”

“还是请你告诉我吧！”

“她们听了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于是便提出要你和我尽快结婚，说是为了我的名声！……唉，这下我全讲出来了，真后悔不该告诉你！”

“啊，可怜的苏呀！”

“我并未以那种眼光看待你。我刚刚倒也想到过去那般看待你，就像她们所误解的那样。我发现咱们的表兄妹关系只是名义上的，因为咱们以前素昧平生。不过，至于嫁给你，裘德——哦，当然，假如我心存此念，就不会一趟趟跑去找你了。而且，我压根没想到你会有娶我的念头……直到那天晚上，我才觉察到你有一点点爱我。也许，我不该跟你如此亲密无间。都是我的过错。每一次事情的发生都由我引起！”

这席话说得似乎有点勉强和不真实。二人相互打量着对方，心里都感到很难过。

“起初我真是瞎了眼，”她继续说道，“一点都没有看出你的心思。唉，你待我实在不公平，不该把我视为恋人，却又只字不吐，害得我必须自己醒悟过来！现在，你对我的态度已经被别人知道，她们自然就觉得咱们干了错事！我再也不会信任你了！”

“是啊，苏，”他简单地说，“都怪我，我的错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在咱们最后一两次会面之前，你一直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感情，这一点我很清楚。我承认，咱们相识时都很陌生，缺少表兄妹的感情，而表兄妹只是我的一个幌子。不过，我虽然隐瞒了自己错误的感情——大错特错的感情，但那是身不由己啊，就凭这一点，是不是能够得到你的一些谅解呢？”

她向他投来狐疑的目光，接着又把眼转向别处，仿佛害怕自己会原谅他似的。

根据自然法则和有关男女感情的规律，只有热吻才适合于二人的心绪以及当时的情况；在热吻之下，苏对他含而不露的感情也许会不显山不露水地升温。有的男人遇到这种景况，一定会抛开一切顾虑，不顾一切地吻苏，全然不管她若即若离的感情，也不管存放在阿拉贝拉那个教区教堂法衣室箱子里的他们二人的签字。裘德却没有那样做。实际上，他来这儿，部分是为了讲述自己悲惨的遭遇。话已到了嘴边，但由于心情沮丧，却吐不出口来。他觉得应该先谈谈他和苏之间所存在的明显的障碍。

“当然，我知道你对我的关注之情并不包含有别的特殊含义，”他凄惨惨地说，“你也不应该那样，所以你是对的。你毕竟是……是费洛特孙先生的人嘛。他大概来看过你吧？”

“是的。”她简短地说，同时表情稍微有所变化。“不过，我并未邀请他来。他来看望我，你听了一定很高兴。其实，他就是永远不来，我也不在乎！”

如果裘德的爱情遭到了拒绝，那他在老老实实地承认情敌的权利时，她为何又生气呢？他对此百思不得其解。接下来，他把话题转到了别的事情上。

“事态会平息的，亲爱的苏，”他说道，“那座师范学校并非整个世界。毫无疑问，你可以到别的学校去求学。”

“这我得问问费洛特孙先生。”她以坚定的语气说。

此时，苏的那个善良的女主人从教堂回来，他们再也说不成亲近的话了。裘德于下午辞别，心中既惆怅又沮丧。不过，他毕竟见到了她，还跟她在一起坐了坐。有了这样的谈话，足以令他快慰平生。既然要做教区牧师，就应当学会自制。

可是次日早晨一觉醒来，他为她的行为感到很气恼，觉得她不仅变化无常，而且不讲道理。紧接着她那边来了封短信，证实了他已经开始发现的情况——她有悔改之意；短信一定是他刚走不久后写的，内容如下：

请原谅我昨天的无礼！我的行为太可怕了，我心里很清楚，并为此感到十分难过。你真好，竟然没生我的气！裘德，虽然我浑身缺点，但我还是希望你把我当作朋友和伙伴。我争取再也不犯那样的错误。星期六我前往梅尔切斯特，把我的东西从师范学校搬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和你一起走走，待上半小时。

你幡然悔悟的苏

裘德看罢信，当下就原谅了她，请她来梅尔切斯特时，到大教堂工地去找他。

6

与此同时，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做着瑰丽的梦，内容是关于以上那封信的作者。他便是理查德·费洛特孙，最近才离别了克里斯特敏斯特附近卢姆斯顿的那座男女混合乡村学校，回到故乡萨斯顿镇，接手了一座较大的男子学校。该镇坐落在山丘上，笔直地朝西南方走，有六十英里的路程。

只需看看这地方及其周围的环境，你几乎就足以明白：这位小学校长已经放弃了多年的计划和梦想，转而去追求一种与教会和文学没多大关联的新的梦想。他虽然在本质上并非讲求实际的人，如今却为了实际的目的致力于挣钱和攒钱——这个实际的目的便是养家糊口。苏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教一座女子学校，和他的男子学校相邻——当初正是出于这一目的，他才建议她去上师范，因为她不肯随随便便地嫁给他。

裘德从玛利格林移居梅尔切斯特，在梅尔切斯特和苏一起搞了些冒险的活动；大约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小学校长正在萨斯顿新学校的住所安顿下来。所有的家具都已摆放停当，书籍上了架子，铁钉钉到了墙上；在这黑沉沉的冬夜，他坐到客厅里，开始重新研究以前的那些学问——其中有门学问涉及的是罗马统治时期不列颠的古迹。对于一名国家教师来说，这是一种无偿的劳动，但他自从放弃了上大学的规划之后便对该研究项目产生了兴趣，觉得相比较而言这还是座未开发的矿山。像他这样的人，住在荒僻但富含古物的地方，从事这样的研究是很实际的；针对那个时期的文明，他们往往提出一些与公认的观点截然不同的推论。

从事这样的研究成为费洛特孙当前很明显的一个嗜好；他独自一人深入到处处都有埂路、堤坝和坟冢的地方，要不就闭门不出，研究一些收集来的骨灰瓮、瓦片和镶嵌砖；虽然新街坊们表示非常情愿和他交朋友，他却不肯躬身下访。其实，这些都是表面现象，是不真实的，或者并非全部的情况。在那个月里的一个夜晚，夜色已非常迟了——实际上已接近午夜，他的窗口还亮着灯光；该窗户位于小山城的一个很醒目的地方，向西可以俯视连绵数英里的谷地。窗口的灯光表示屋里的人正在埋头学习，可他并未真的在学习。

屋里的一切——书本、家具、这位教师宽松的外套、他在书桌旁的姿势，甚至包括那闪烁的炉火，都说明这儿在进行着聚精会神的庄严的研究；这对一个除过工资别无长物的人来说是非常可敬的。这种研究前不久还是货真价实的，而眼下却名不副实。他所看的并非历史书，而是有关历史的笔记——那是一个女人留下的雄浑的笔迹，是几个月前在他的口述下写成的，一个个的字在深深吸引着他。

紧接着，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捆仔细扎在一起的信件——按如今书信频繁的情形看，这些书信量太小。每封信都和刚收到时一样装在信封里，也是写历史笔记的那位女性的手迹。他把信一封封打开，边看边思索。乍眼一看，信里似乎并无可思索的内容。信上的词句直截了当，措辞很直率，署名是“苏·布”，完全是短暂分离期间所写的那种信，看过后立即销毁，主要谈的是师范学校里读书的情况及其他经历。毫无疑问，写信的人在写完之后，就把它们忘到了九霄云外。在最近的一封短信中，那位年轻女子说她已收到了他体贴的信，还说他令人尊敬、胸襟宽广，居然依了她的要求，答应不常去看她（在学校里接待客人很是难堪，因为她非常不愿让别人知道她和他订了婚；假如他常去看她，事情必定会曝光）。此刻，小学校长仔细研究的就是这些词句。一个男子爱一个女人，可那个女人却因为他不常去看她而感激涕零，这到底能给他带来什么样的满足呢？小学校长对这个问题苦苦思索，感到心烦意乱。

他打开另一个抽屉，找到一个信封，从信封里拿出一张苏小时候的照片——那是在他认识她很久以前照的，苏手中提着个小篮子站在葡萄架下。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年轻时拍的；她那黑黑的眼睛和头发使她显得卓尔不群、楚楚动人，同时显示出在她愉快的表情后边蕴藏着深沉的思索。这张照片和她给裘德的那张一模一样，这样的东西她可以赠送给任何人。费洛特孙把照片朝唇边送，但半路又收了回去，因为他对信上的那几句话起了疑心。但最后他还是吻了那毫无生气的硬纸板，情绪热烈得和十八岁的小伙子一样，而态度之虔诚则超过了十八岁的小伙子。

小学校长一脸病容、神色古板，而脸上所蓄的胡子样式更加重了他的古板。他天生有一种绅士般的气质，让人觉得他的内心怀着积德行善的愿望。他说话慢言慢语，但诚恳的语气足以使他的吞吞吐吐显得无懈可击。他灰白的头发鬈曲着，从脑袋顶的中点向四处散开。他的额头上横着四条皱纹；只有在晚间读书时，他才戴眼镜。他迄今都未与女性缔结婚约，其中的原因多是为了追求学问，而非厌恶女人，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事情。

像今晚这种默默无声的行为，屡次三番地重复，但都是发生在学生不在跟前的时候。那些学生目光敏锐、洞察秋毫，常常让这位心怀鬼胎、念念不忘苏的老师几乎无法忍受。在阴沉沉的上午，他害怕面对那种穿透力极强的眼光，唯恐让对方看出他内心所怀的春梦。

他令人敬佩地顺从了苏所表达的愿望，没有频频到师范学校看望她。但最后他终于失去了耐性，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动身，想出其不意地见见她。他站在校门前，满心指望几分钟后就能看到她的面孔，谁知她已离开了学校，差不多可以说是被学校开除了。这消息来得太突然，让他一点准备也没有。当他转身离去时，几乎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了。

此事虽然已过去了两个星期，可苏实际上从未写信给自己的追求者提及过。他略微思索了一下，觉得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苏对此事保持沉默，难于启齿是其重大的原因，再则也是由于这种丑事不宜宣扬。

学校里的人把她住的地址告诉了他。在暂时不用为她的食宿操心的情况下，他把满腔的怒火都转移到了师范学校校委会那儿。他心里六神无主，昏沉沉走进了邻近的大教堂里；由于正在进行修复，大教堂被拆得乱七八糟、面目全非。他在一块石料上坐下来，也不管石粉弄脏了自己的裤子，一双无神的眼睛观望着忙忙碌碌的工人们。突然，他发现那个臭名昭著的肇事者——苏的恋人裘德就夹杂在工人中间。

自从参观了耶路撒冷的模型之后，裘德再没有跟这位自己昔日所崇拜的英雄说过话。小伙子那天在篱路上无意中目睹了费洛特孙企图追求苏的一幕，心里便莫名其妙地对这位长者产生了厌恶感，不愿去想他，不愿见他，不愿和他有任何交往。自打裘德知道费洛特孙得了手，至少获得了苏的口头允诺，他便坦率地承认他再也不想见那个比他年龄大的人，再也不想听到他的消息，再也不想知道他的任何作为，甚至也不想了解他在性格上的优点。就在小学校长来梅尔切斯特的这天，裘德正在等苏，因为苏答应过要来。因此，当他看见小学校长在教堂的中殿里，而且看见对方走过来要和他说话时，他感到无比尴尬。其实费洛特孙自己也很困窘，所以没瞧见他尴尬的表情。

裘德迎上去，避开其他的工人，和费洛特孙一道来到费洛特孙刚才坐过的地方。他给了费洛特孙一块麻袋片当坐垫，同时告诉他坐在光石头上是很危险的。

“是啊，是啊。”费洛特孙一边坐下，一边心不在焉地支吾着，两只眼睛盯住地面，仿佛在竭力回忆自己身在何处。“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只是因为我听说你最近见到了我的朋友苏，所以我才想到跟你谈谈。我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而已。”

“我知道你想了解什么！”裘德连忙说，“你想了解她是怎样逃离师范学校，怎样跑来找我，对不对？”

“是的。”

“哦……”刹那间，裘德产生了一种无耻、恶毒的愿望，想不惜一切代价把自己的情敌置于死地。为了争夺同一个女人，就连在生活中其他方面极为可敬的人都可能会变得阴险毒辣。他只需略施小计，宣称那件丑闻是真实的，宣称苏已无可挽回地属于他，便可以让费洛特孙带着痛苦滚蛋，把费洛特孙打得一败涂地。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的行为并未响应他的动物本能。只听他说道：“感谢你来跟我开诚布公地谈这件事，对此我很高兴。你知道她们所说的话了吧？她们让我娶她。”

“什么？”

“我全心全意地希望自己能娶她为妻！”

费洛特孙全身哆嗦，原本就惨白的面孔此刻皱巴巴的，一副死人相。“我不知道事情已到了这种地步！上帝啊！”

“不是那回事！不是那回事！”裘德惊愕地说，“我还以为你能理解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能娶她或别的女子为妻，把生活安顿下来，而非东跑西颠地找地方住，我会很高兴的。”

其实，他真正的意思只是想说他爱她。

“既然这件令人痛苦的事情已经公开，还是谈清的好。究竟是怎么回事？”费洛特孙带着一种长痛不如短痛的决心问道，“有时候为了使虚假的谣言无存身之地，为了消除丑闻，甚至必须提一些小气的问题。”

裘德立刻作了解释，把一件件的事情款款道来，讲了他们如何在牧羊人家中住宿，讲了她如何湿淋淋寻到了他的寓所来，讲了她如何在河后生了病，讲了他们如何彻夜长谈，还讲了他如何在第二天早晨送走了她。

“原来如此，”费洛特孙最后说道，“我相信你的话。我能不能相信，她们的怀疑是毫无根据的，无端端迫使她跑到农村避难？”

“的确没有根据，”裘德严肃地说，“简直是无中生有。愿上帝做证！”

小学校长立起了身。他们俩都觉得以这样的方式见面，不可能像朋友那般舒畅、友好地谈论近来的经历。裘德领他四处转了转，让他看了看这座旧教堂的修复工作。接着，费洛特孙和小伙子道别，走掉了。

这次会面发生在上午十一点钟左右，当时苏还没有露面。下午一点钟，裘德去吃饭时，看见他所爱的人出现在了他前边，行走在通向北门的街道上，好像没有一点寻找他的意思。他大步流星赶上，说他曾让她来教堂找他，她也答应了，可是却没有践诺。

“我在忙着从学校取东西哩。”她说道。这算是回答的话，但并未对他的问题作出答复。

他见她闪烁其词，便觉得应该把压在心头许久的话吐露出来。

“你今天没见到费洛特孙先生？”他壮起胆子问。

“没有。关于他的情况，我不愿受到别人的盘问。你要是再问什么，我决不回答！”

“非常奇怪的是……”他半截子煞住话头，用眼睛打量着她。

“是什么？”

“你在跟前的时候，往往让人觉得不如在信中亲切。”

“果真如此？”她微微含笑地说，霍然露出了好奇之心。“要是真的，那就怪了。可我对你的感觉，在不在跟前都一样，裘德。当你离开我的时候，我的心好像冰冷冷的……”

她知道他对她是有感情的，因此，裘德觉得他们处于危险的境地。他心想，此时他必须老老实实地讲真话。

可是他并未讲出心里的话，这时只听她继续说道：“正是由于那个原因，我才写信说：如果你想爱我，我决不介意，决不过分地介意！”

这句话的含意原本可以让他感到欣喜，但由于他已打定了主意，这份欣喜的心情便被打消了。他浑身僵直地站在那儿，最后才启口说道：“我从未告诉过你……”

“不，你已经告诉了。”她喃喃地说。

“我的意思是，我从未给你讲过我的经历——全部的经历。”

“可我已经猜到了，差不多全都知道了。”

裘德抬起头来。她难道知道了那天上午他和阿拉贝拉举行的仪式（他们的婚姻在数月之后便形同虚设，比死还难受）？他看得出来，她并不了解内情。

“我不能站在街上跟你谈这些，”他语调阴郁地说道，“最好也别到我的寓所去。还是进这里吧。”

他们旁边的建筑物是个市场；由于再无别的地方可去，他们便走了进去。集市已散，摊位和甬道处空无一人。他情愿选一个比较适意的地方；一般来说，富于浪漫色彩的田野或气氛庄严的教堂走廊，才适合于讲述这种经历；而他在叙述经历时，却和苏在扔满了烂白菜叶的地方走来走去，周围净是腐烂、肮脏的菜和卖不成的垃圾。他把简短的经历从头至尾述说了一遍，中心意思只有一点：他几年前娶过妻子，而且他的妻子仍活在人世。她听后，几乎未待面孔变色，便脱口说道：

“你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说不出口，那样做似乎太残忍。”

“那是你的看法，裘德。还不如对我残忍些好！”

“不，亲爱的！”裘德激情奔放地大叫一声。他试图拉她的手，但她把手抽了回去。他们原来的那种亲密无间的关系似乎突然终结了，只剩下了毫无感情可言的男女间的抵触情绪。她不再是他的同志、朋友和胸襟坦荡的恋人，以生疏的目光默默打量着他。

“生活中的这段婚姻插曲让我感到羞耻，”他说道，“我现在无法解释得清。如果你以不同的眼光看待此事，我倒可以把话说明白！”

“我怎么能做得到呢？”她脱口而出，“我一直在申明或写信说你可以爱我这类话……仅仅是出于恻隐之心……可谁知道……唉，这类事情简直太可恶了！”她边说边跺脚，并且神经质地哆嗦个不停。

“你冤枉我了，苏！在此不久之前，我从未想到过你对我有意思，所以觉得说不说都一样！你喜欢我吗，苏？你该明白我的意思……我压根不愿听‘出于恻隐之心’这种话！”

在眼前的这种情况下，苏不愿对该问题作出回答。

“她……你的妻子……尽管是个恶女人，但她长得非常漂亮，是不是？”她急切地问。

“要论相貌，她倒是够漂亮的。”

“毫无疑问，比我漂亮。”

“你们俩毫无相同之处。再说，我已多年没见她了。不过，她肯定会回来的……那种人，总是要回来的！”

“真奇怪，你们竟然过这种分居的生活！”苏说话的时候，芳唇颤抖，声音哽咽，证明她的冷嘲是装出来的。“你虔诚地信仰着宗教。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们圣殿里的神灵——我指的是被你称之为圣贤的传奇人物——该怎样为你求情呢？假如干这种事的是我，情况就不同了，就没有什么可惊异的了，因为至少我不把婚姻视为神圣的东西。你的理论，并非像你的实践那般开明。”

“苏，你挖苦人，舌头像刀子一样，简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伏尔泰。不过，悉听尊便，你愿怎么看待我就怎么看待吧！”

她见他一副可怜相，心便软了下来，眨巴眨巴眼睛，想掩饰住同情的泪水，以一个伤心女人的那种可爱的责备腔调说：“唉……你应该先告诉我真情，然后再表示渴望爱我的意思！在火车站那一刻之前，我对你一点感情还都没有哩，只是……”苏一下子变得跟他一般沮丧，试图使自己不动感情，但是连一半也没做到。

“别哭，亲爱的！”他央求道。

“我哭，并不是因为我爱你，而是因为你不信任我！”

他们躲在市场里，外边的人看不到；他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去搂她的腰。这种瞬间产生的企图使她一激灵。“不，不！”她严肃地向后退缩着说，一边抹着眼里的泪水。“这是绝对不行的！你是我的表哥，看不到这一点就是虚伪，而表哥是不能这样做的。”

他们朝前走了十几步，她的神情稳定了下来。裘德觉得自己要发疯；她如果换上别的表情，他心里的痛苦反而会减弱几分。回想起来，她基本上是个心胸开阔、豁达开朗的女子，但刚才冲动之下却表现出了狭隘的女性特征，否则也不成其为女人了。

“有些事情你也无法自主，所以我并不责怪你。”她微笑着说，“我怎会糊涂到那种地步呢！要怪就怪你以前没对我讲清。不过，这也没关系。你知道，即便你的生活中未发生过这种事，咱们也应该分离开。”

“不，不应该，苏。这是咱们之间唯一的障碍！”

“别忘了，即便没有障碍，也得我爱你、愿做你的妻子才成。”苏说话的语气温柔里含着严肃，以掩饰内心的真意。“况且，咱们是表兄妹，而表兄妹结婚是不好的。再说……我已和别人订了婚。至于还像以前那样以朋友的身份相处，周围的人是不会答应的。对于男女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观点太偏狭，我被逐出校门便是证据。按照他们的哲理，异性关系是以野兽般的欲望为基础的。人的深厚感情是块广阔的天地，欲望在其中只占次要的位置，可他们对此置之不理……那是谁的位置来着？……对，是维纳斯·乌拉尼亚[101]的位置。”

她引经据典的谈吐，表明她已恢复了镇静。二人分手之前，她几乎已完全恢复了活泼的眼神、感人的语调、快活的表情以及对同龄同性人的那种慎重和大度的评判态度。

这下他可以畅所欲言地说话了。“我之所以没草率地把真相告诉你，其中是有原因的。第一种原因我已讲过了；第二种原因：我总觉得自己不该结婚，因为我属于一个离奇古怪的家庭——一个不适合于结婚的家庭。”

“哦……这是谁告诉你的？”

“是姑婆她老人家。她说我们弗利家的人缔结婚姻，结局总是不好。”

“怪哉！家父也常对我说这种话！”

他们心中盘踞着一个念头：他们如果结合，是极为不恰当的，纯系一根藤上结的两个苦瓜；这种想法即便作为假设，也是很可怕的。

“嗨，那种说法其实也不会有什么。”她说话时语气轻松，心里却很是不安。“咱们家的人这些年选择配偶运气不佳，仅此而已。”

随后，他们自我安慰，说一切所发生的事情都不当紧，他们仍然可以做表兄妹和朋友，彼此热情地通信；虽然见面的机会将减少，可一旦遇到一起，他们可以愉快地相处。分手时，他们显得亲热友好，但裘德向她投去的最后一眼里却含有询问的意味，因为他觉得自己直到此刻还未完全了解她的心思。

7

一两天之后，苏那边传来的消息似一股毁灭性的狂风吹打在裘德的身上。

在未看信之前，他仅仅扫了一眼签名，就猜想到信的内容可能比较重要。苏的签名用的是全称，这是自她写第一封信以来，从未有过的现象。信上写着：

我亲爱的裘德：

有件事要告诉你，也许你听了不会感到惊奇；不过，你肯定会觉得快了些，就像铁路公司看待他们的火车一样。我和费洛特孙先生马上就要结婚了——在三四个星期之内吧。正如你所知，我们原打算等我结束学业，拿到证书后再结婚，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协助他教学。可他豁然大度地说，既然我已经不是师范学校的学生，就没有必要再等待了。多亏他提出这样的建议，因为我做错了事情，被学校开除，这的确使我处境困窘。

请为我道喜吧！别忘了，这是我对你的要求，不许你拒绝！

你亲爱的表妹

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布莱德赫

看到这消息，裘德惊呆了，吃不下早饭去，由于口干舌燥，只是一个劲儿喝茶。过了一会儿，他去上班，不由苦笑起来——一个人遇到这种情况，往往会有这般举动。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嘲笑他。可他在心里问自己：那个可怜的姑娘又能做些什么呢？尽管如此，他内心的滋味比痛哭一场还要难受。

“啊，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呀！”他边干活儿边说，“你不清楚婚姻意味着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讲了自己的婚姻，才刺激她如此行事，就像上次喝醉酒去找她，刺激她订婚一样？当然，似乎还有许多别的原因——实际的社会原因，令她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可是，苏并非十分讲求实际、工于心计的人呀！这样，他不得不想到：费洛特孙很可能提出，要证实学校当局的猜疑是捕风捉影，最好的办法是立即结婚，像普通人履行婚约那样；同时，由于他突然吐露了自己的秘密，她受到刺激，便听从了费洛特孙的话。实际上，苏走投无路，处境很尴尬。可怜的苏！

他决定强忍住内心的痛苦，尽自己的力量支持她。然而，在一两天的时间里，他无法按她的要求写信道喜。就在这期间，他那可爱的心上人失去了耐性，又寄来一封信：

裘德，你肯不肯为我主婚？你是我在此地唯一结过婚的亲戚，为我主婚再方便不过。别说家父和我闹过别扭，即使他情愿为我主婚，也不如你便当。但愿你不会把这视为一种负担。我看过祈祷书里的结婚礼仪，觉得女方需要有送婚人，简直是侮辱人格。根据书中记载的条文，新郎按照自己的意愿选中我，而我却不是按我的意愿选择他。别人把我送给他，就像赠送母驴、母羊或旁的什么家畜。啊，教会的圣徒呀，你把女人看得太高了！瞧，我忘了：我已经再没有权利取笑你啦。

你永远的朋友

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布莱德赫

裘德鼓起勇气，挥笔写回信说：

我亲爱的苏，我理所当然要为你贺喜！而且，理所当然愿为你送婚。我只是想建议：你在此地没有住的地方，我劝你不要从校友的家中走出去嫁人，而应该从我的寓所走出去。我觉得这样比较合适，因为正如你所言，我在这个地区是你唯一的亲戚。我不明白，你为何要采用如此新颖、可怕的正规方式签名！你大概对我依然怀有一点点情义吧！

永远喜欢你的裘德

甚至比签名更叫他心痛，而他又绝口未提的则是“结过婚的亲戚”那几个字。既然结过婚，还想当她的恋人，这让他显得有多傻呀！苏如果那样写是在挖苦人，他恐怕很难原谅她；倘若里边包含着痛苦，那就另当别论了！

他提出把自己的寓所让苏住，这种办法肯定很合小学校长的心意，因为对方写来了一封千恩万谢的信，接受了这种方便的措施。苏也表示了谢意。裘德立刻搬进了一个比较宽敞的房间，一方面是因为那儿地方较大，另一方面则是为了躲避多疑的女房东那监视的目光——苏之所以有那番不愉快的经历，此人是罪魁祸首之一。

苏写信来，把婚期告诉了他。裘德经过询问，决定请她下星期六搬来住，这样便可以赶在婚礼之前在这座城市住十天，十天完全可以在名义上充为十五天[102]。

在上述的日子，她乘十点钟的火车赶了来。裘德没到车站接她，这是她特别要求过的，说是不愿让他耽误一上午的工作和报酬（不知这是否是她真正的原因）。然而，这时的裘德已经非常了解苏，记得他们的感情出现危机时，双方表现得都很敏感，可能正是这种敏感性才促使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待他回家吃饭时，她已经住进了寓所的房间。

他们住在同一幢房子里，却不在同一层，见面见得很少，只是偶尔一块吃吃晚饭；苏的表现，就像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他无从得知。他们的谈话机械呆板，不过她的脸色并不苍白，也不像是得了病。费洛特孙来得很勤，但多半都是趁裘德不在的时候。举行婚礼的那天早晨，裘德请了一天的假，表兄妹二人共进早餐。在这段奇特的时期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起吃早饭，也是最后一次，地点在他那套房间的客厅里——苏在此暂住期间，他租下这套房间自己住。凭着女性的目光，她看出他在布置房间方面是那样无能，于是自己就动手忙活开了。

“你怎么啦，裘德？”她突然问道。

他正胳膊肘架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盯住桌布瞧，仿佛那儿画着未来的蓝图。

“哦……没什么！”

“要知道，你扮演的是‘父亲’的角色——他们都这般称呼主婚人。”

裘德本想说：“费洛特孙年纪大，才无愧于这种称呼。”可是，他不愿用这种肤浅尖刻的话惹她生气。

她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仿佛害怕他陷于沉思；未等这顿饭吃完，二人都产生了悔意，觉得不该对观念的转换抱如此大的自信心，不该在一起吃这顿早餐。裘德的心头有一种压抑感，认为自己已经做了一件这样的错事，可现在他非但未恳求和警告他所爱的女人，以避免再犯类似的错误，反而帮助和鼓励她。他真想把舌头尖上的话说出口：“你已经打定主意了吗？”

饭后，他们出去办事，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想法：以后他们再也没有机会无拘无束地在一起了。由于命运的捉弄，也由于苏天性喜欢在关键的时刻戏耍上帝，在泥泞的街道上行走时她竟然挽起了他的胳膊——她平生第一次做这种事。转过街角，他们已经接近了一座顶盖低斜、颜色发灰的垂直式教堂——圣托马斯教堂。

“就是这座教堂。”裘德说。

“我将在这儿成婚？”

“是的。”

“真的吗？”她好奇地嚷嚷起来，“我多么想进去瞧瞧，看我马上就要跪倒结婚的地方究竟是个什么样！”

他又一次在心里对自己说：“她不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

他被动地顺从她的意愿，和她一起从西门走了进去。昏暗的教堂里只有一个做杂活儿的女人在打扫卫生。苏依然挽着裘德的胳膊，几乎似恋人一般。这天早晨，她待他的确柔情蜜意，但他想到她将来一定会后悔，心里发痛。

……我真不明白

打击落在男人身上为何那般沉重，

落在女人身上却怎么如此轻！

他们不动声色地经由中殿走到圣坛的栏杆前，靠在那儿默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中殿。她的手仍搭在他的胳膊上，二人完全像一对刚办完事的新婚夫妻。这一番由她一手导演的举动太容易令人联想，差点使裘德精神崩溃。

“我干事就喜欢这样。”她说话时，用的是感情细腻的人那种轻声细语，让人觉得她无疑讲的是真话。

“我知道你喜欢这样！”裘德说。

“很有意思，因为以前恐怕没人这样做过。想想吧，再过大约两个小时，我和我的丈夫就要像这样走出教堂了！”

“毫无疑问！”

“你结婚的时候是不是也跟这一样？”

“看在上帝的分上，苏，请你不要这样残酷无情！……好啦，好啦，亲爱的，我说这话没有恶意！”

“唉，你生气啦！”她懊悔地说，同时眨巴眨巴眼睛，挤掉盈眶的热泪。“我答应过你，决不惹你生气的！……也许，我不该求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唉，千不该万不该啊！我现在总算明白了。我追求刺激的好奇心总是使我身陷窘境。原谅我吧！……你会原谅的，对不对？”

这央求声中包含着强烈的懊悔，裘德握握她的手表示答应了下来，眼眶甚至比她的还要潮湿。

“咱们赶快走吧，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她又以谦卑的语气说道。于是，他们走出了教堂。苏本打算去车站接费洛特孙，可是刚一来到大街上便跟那位小学校长撞了个满怀，原来火车比她的预料早到了一会儿。她正倚在裘德的胳膊上，其实这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然而她却把手抽了回去。裘德觉得，费洛特孙露出了惊异的神色。

“我们刚才做了一件非常滑稽的事情！”她坦率地笑笑说，“我们到教堂去演习了一番。是不是，裘德？”

“演习什么？”费洛特孙好奇地问。

裘德内心感到遗憾，认为她大可不必如此坦率。可话已出口，不得不作解释，于是她一五一十道来，讲了一遍他们刚才是怎样走到了圣坛那儿。

裘德见费洛特孙的表情十分困惑，便尽量做出高兴的样子说：“我想再给她买件礼物。你俩陪我到商店去吧？”

“不了，”苏说道，“我陪他回寓所去。”她请求自己的情人不要用的时间太长，然后便和小学校长一道走了。

裘德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跟他们会合，又过了不大一会儿，大家开始为婚礼做准备。费洛特孙把头发梳理到了无法挑剔的程度，他的衬衣领子在这二十年当中似乎从未像今日这般硬挺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副高贵、深沉的表情。这样的一个男人，可以有把握地预料，一定能成为温存、体贴的丈夫。显而易见，他爱慕苏；而且几乎可以看得出来，苏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他的爱慕。

虽然路程非常近，但他还是从红狮店号里雇了辆马车。出得门来，他们见门口聚集着六七个妇女儿童。人们知道裘德是该市的居民，却不认识小学校长和苏。大家猜想这一对男女是他来自于远方的亲戚，谁也想不到前不久苏还是师范学校的学生。

在马车上，裘德从衣袋里掏出他额外为苏买的结婚礼物——两三码白纱。他把白纱充作面纱，蒙在她的帽子上和脸上。

“蒙在帽子上看起来怪怪的，”她说，“我还是把帽子取下来吧。”

“噢，别取，还是戴着吧。”费洛特孙说。

她听从了他的话。

当他们步入教堂，在各自的位置站好时，裘德发现他们预先的演习减弱了婚礼的刺激性。待到仪式进行了一半，他心生悔意，觉得自己不该为她主婚。苏怎么能如此轻率，让他做一件不但对他，而且对她自己也是同样残酷的事呢？在这类问题上，女人就是跟男人不一样。难道她们并非像世人熟知的那样感情比较脆弱，而是心肠比男人硬，比男人少情寡意，要不就是比男人勇敢？或者，苏仅仅是因为性情乖张，故意给他以及她自己带来痛苦，不但她本人长期忍受折磨，而且让他也天长日久地受磨难，从中体味温情的怜悯，得到古怪、可悲的享受？他看得出，她虽然把脸定得平平的，但精神紧张；当仪式进行到难堪的阶段，轮到裘德把她交给费洛特孙时，她几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但看起来，这与其说是由于自悲自怜的缘故，倒不如说她了解表哥心里的感受，不该让他前来陪着受洋罪。在强烈的矛盾心理影响下，她也许还会一遍遍制造这种痛苦，一遍遍为受难人悲哀。

费洛特孙似乎什么也没留意到，周围云遮雾罩，使他看不到别人的情绪。签完名，离开教堂后，紧张的局面消失，裘德感到一阵轻松。

在他的寓所里设的饭，吃得十分简单；两点钟的时候，那对夫妻就辞别了。穿过人行道往马车跟前走时，苏回头望了望，眼睛里露出惊恐的神色。难道她是为了表示离开他也能活，或者是为了对他的隐瞒进行报复，才极其愚蠢地跳进了自己不了解的深渊？她鲁莽地跟男人打交道，也许是因为太幼稚，并不了解男人们具有能耗尽女人芳心和生命的天性。

当一脚踩到马车踏板上时，她转过身来，说忘下了一件东西。裘德和女房东都自告奋勇地要为她去取。

“不，”她边往屋里跑边说，“忘下的是我的手帕，你们不知道放在哪里。”

裘德跟在后边也往回走。她找到帕巾，手里拿着走了回来。她泪水汪汪地望了望他的眼，两片芳唇突然分开，仿佛要说什么。可是她又继续朝前走去，心里想说的话只字未吐。

8

裘德感到纳闷，不知她是真的把手帕忘在了身后，还是怀着满腹痛苦要向他倾吐爱心，可到最后的时刻却无法说出口。

静悄悄的寓所里人去屋空，他简直无法再待下去，害怕自己经不住诱惑，借酒浇愁。于是，他走下楼，脱下黑衣换上白衣，把薄靴换成了厚靴，去工地干下午的日常活计。

可是在大教堂干活儿的时候，他似乎听见背后有声音叫他，总觉得她会回来。依他的看法，她不可能随费洛特孙到他的家里去。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令他心神不宁。刚一敲响收工的钟声，他便鬼吹火似的朝寓所跑。“有人来找我吗？”他到了寓所后问。

没有一个人曾来过。

由于楼下的起坐间他可以使用到夜间十二点，所以他在那儿坐了一晚上。甚至当十一点的钟声敲响，房东家的人都歇息了的时候，他还是摆脱不了心里的感觉，认为她会跑回来睡到他隔壁的小房间里——她曾在那儿住过许多天。她的行为总是让人难以预料，所以很可能会回来的。他会心甘情愿地化干戈为玉帛，哪怕不要她做恋人和妻子，只要能和她同住一个寓所，以朋友相待，甚至像关系极为疏远的朋友也行。晚饭仍摆在桌上，他走过去把前门轻轻打开，然后回到房间里坐下，就像昔日中夏日前夕的恋人期待心上人的形影出现一样[103]。然而，她始终没来。

抱着这种狂热的希冀，他上了楼，从窗口向外眺望，想象着她乘着夜色兼程前往伦敦——那儿是她和费洛特孙度假的地方；那对夫妻在夜间潮湿的空气里乘着辘辘的马车赶赴他们的旅店，头顶上方的天空和他所看到的一样，也飘浮着一道道的云彩，云间的月亮只看得到位置，却看不清模样；瞧得见的星星只有一两颗比较大的，而且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对于苏的人生经历，这是一个新的开端。他把思路转向未来，看到她和孩子们在一起——那些孩子把她围在当间，或多或少都和她有点相像。他明知那是她生命的延续，但并没有欣慰的感觉（天下所有的梦想家均如此），因为根据老天爷的意愿，孩子必须是男女双方的结晶。要想有生命的更新，就得两个单元体联合作用，于是这种更新便贬低了价值。“如果我的心上人跟我疏远或命赴黄泉，我可以去看望她的孩子——她一个人的孩子，从中获取安慰。”裘德暗自思忖。接着，他又一次不安地看到，老天爷对人类崇高的感情嗤之以鼻，对人类的愿望漠不关心——这种想法出现的次数最近愈来愈频繁。

他对苏的爱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这一点在第二天以及后边的一些日子里表现得越加明显。他已经不能够再忍受梅尔切斯特的灯光，觉得阳光变得暗淡无色，蓝色的天空成了一块锌板。这时，他接到封信，得知老姑婆在玛利格林病情严重，有生命的危险；几乎与此同时，克里斯特敏斯特方面他以前的雇主也来了封信，说如果他愿意回去，可以给他提供性质很好的长期工作。看了信，他差不多产生了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动身去看望朱西拉姑婆，决定从那儿前往克里斯特敏斯特，瞧瞧前雇主提供的工作究竟值不值得干。

裘德发现姑婆的病情比寡妇艾德林给他的信中所陈述的还要糟。她原本可以苟延残喘，能再活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但现在这种希望渺茫。他写信把姑婆的病情告诉了苏，觉得她也许想趁着这位上了岁数的亲戚仍活在阳世再看她一眼。下个星期一的傍晚，他从克里斯特敏斯特回来时乘下行车，如果她乘上行车来，便可以和他错车，二人相会于阿尔弗利逊车站。于是，第二天早晨他就去了克里斯特敏斯特，打算尽快返回阿尔弗利逊，按约定时间跟苏相会。

这座讲求学问的城市显得有些生疏，他对这儿原有的种种联想都已荡然无存。然而，当太阳在镶有棂窗的建筑物上投入光与影，把参差不齐的城垛绘成图案印在庭院的嫩草地上时，他又觉得这地方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美。他来到他第一次看见苏的大街上。当时她坐在椅子上，面对圣卷，手执猪毛画笔在工作，少女的身段吸引住了他的目光。那椅子仍一毫不差地放在原先的位置，但此刻上面空无一人，仿佛她已香消玉殒，却没有能人接替她搞艺术工作。如今，她成了城市的幻影，而那些曾经一度令他激情奔涌的伟人们再也不能够对他施加影响。

他故地重游，为了完成自己的意愿，便跑到别雪巴自己曾经住过的寓所里——那儿离注重仪式的圣西拉教堂很近。女房东打开门，见到他回来似乎很高兴，为他端了些饭食，告诉他说他的旧雇主曾来打听过他的地址。

接下来，他又到了自己曾经工作过的石料场。可是，这儿的旧棚屋和工作台让他感到厌恶，他觉得不可能再回到这块曾使他魂牵梦绕的地方工作。他渴望踏上旧途，乘火车到阿尔弗利逊去，因为在那儿他很可能会遇见苏。

有半个小时的时间，他被眼前的景物弄得情绪低落，心中又产生了那种不止一次闪现过的念头：他既有愧于自己，也有愧于他人。就在这半个小时里，他在“四通八达”碰上了补锅匠泰勒——破了产的圣物铁器匠。对方提议同他一起到酒吧里喝一盅。他们沿着大街走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生活的伟大心脏之一——他曾响应挑战用拉丁语背诵信条的那家酒馆跟前；如今这儿十分红火，宽敞的大门迎接天下来宾，里边的酒吧间自裘德走后已改头换面，一派现代的风格。

补锅匠饮干杯中之酒便走了，说这地方太时髦，让他觉得不自在，除非他有较多的钱，能喝个酩酊大醉。裘德的那杯酒喝了老半天才喝完；他一声不吱地茫然站在此刻几乎空荡荡的酒吧里。这儿经过了彻底修整和重新布置，原来上油漆的家具都换成了乌木的，在站着喝酒的地方背后摆满了沙发凳。屋里按流行的方式隔成单间，中间都横着以乌木为框架的磨砂玻璃屏风，免得各单间的酒客相互认出了脸红。柜台后有两个女招待正埋头操作镶着白色把手的啤酒机和里面那一排镀银龙头。啤酒从龙头中一滴滴落在一个白锻槽里。

裘德觉得身困力乏，除了等火车无别的事可做，于是在一个沙发上坐了下来。女招待的身后有几面斜边镜，镜前的玻璃上琳琅满目，一些裘德叫不上名堂的珍贵的酒装在五颜六色的瓶子里。几位顾客走进来，坐到隔壁的单间里，气氛活跃了起来；收钱机开始工作，每投入一枚硬币便发出叮当的响声。

裘德不能直接看见招呼这个单间的女招待的正面，但她映在镜子中的背影却时不时跃入他的眼帘。起初他目光倦怠，但有一刻她把脸转向镜子整理头发时，他吃惊地发现那是阿拉贝拉的面孔。

如果她来他的单间，一定会看见他，可是她没有来，负责他这个单间的是另一位姑娘。阿比身着黑色长袍，镶着白色的纱袖和宽宽的白衣领；她的身段比从前显得发育成熟，而左胸前佩戴的一束水仙花更衬出了她的丰满。她招呼的那个单间里有一把电镀水壶放在酒精灯上，酒精灯蓝色的火焰上方散发出水蒸气来。这种情景他只能从她身后的镜子里看到；她服侍的那几个男子的面孔也映在镜子上，其中有个英俊、放荡的小伙子可能是位大学生，正对她讲述一段幽默的经历。

“噢，卡克曼先生，真有你的！你怎能对我这种纯洁的人讲这种事！”她快活地嚷嚷道，“卡克曼先生，你用的是什么办法使你的胡子鬈曲得如此漂亮？”那小伙子脸刮得光光的，所以这话引来哄堂大笑。

“好啦！”那小伙子说，“我要一杯陈皮酒，再烦请为我点个火。”

她从一个漂亮的瓶子里斟了酒，然后划着火柴，带着一股服侍人的淘气劲送到他的烟跟前。

“亲爱的，近来有你丈夫的消息吗？”小伙子抽了口烟问道。

“一点音讯也没有。”她说。

“他究竟在哪里？”

“我把他丢在了澳大利亚，我想他还在那儿吧。”裘德把眼睛瞪得更圆了。

“你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别提问题，你就不会听到谎话。”

“得了吧，把我的钱给我，你已经拖了有一刻钟了。我要怀着一颗多情的心走上街，消失在这座美丽如画的城市里。”

她隔着柜台把钱递过去，他接钱时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她轻轻挣扎了几下，哧哧地笑着，后来那小伙子跟她告别，走了出去。

裘德以哲学家的目光头脑发晕地在一旁观看着。阿拉贝拉现在远离他的生活有十万八千里，这让人觉得惊奇。他感觉不到他们在名义上保持着很近的关系。情况既然如此，依他眼下的情绪，他根本不关心阿拉贝拉是他的妻子这个事实。

她招呼的那个单间里，客人们已走光；他略作思忖，然后跨入屋里，向柜台走去。阿拉贝拉一时没认出他来，但是当二人的目光相遇时，她先是一愣，接着眸子里露出轻佻、无耻的眼神说：

“奇怪！我以为你多年前就入土了！”

“是吗？”

“一直都没听到你的信息，要不然我就不会来这里。算啦，算啦。今天下午请你喝什么好呢？来杯威士忌加苏打吧？看在旧相识的分上，凡是这家酒馆有的，你都可以享用！”

“谢谢，阿拉贝拉！”裘德脸上没一丝笑意地说，“我已喝够了，不想再喝了。”她的突然出现一下子彻底破坏了他刚才那一阵子对烈性酒的兴趣，仿佛使他回到了吃奶的婴儿时期。

“可惜，你完全可以不花钱饮酒啊。”

“你来这儿多长时间了？”

“大约有六个星期。三个月前我从悉尼归国。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个行当，这你是知道的。”

“我不明白你怎么来了这地方！”

“哦，刚才已说过，我以为你去见上帝了。在伦敦，我看到了招工的广告。即便我很在乎，这儿也没人会认识我的，因为我成年后从未来过克里斯特敏斯特。”

“当初你为何要从澳大利亚返回英国？”

“，这其中是有原因的……怎么，你还没当上学者？”

“没有。”

“甚至连牧师也没当上？”

“没有。”

“总不至于连个编外牧师也没捞上吧？”

“我还是从前的我。”

“真的，看你的样子是这么回事。”她一边以挑剔的目光观察着他，一边悠闲地把手搭在啤酒机的拉手上。他留意到，她的手比他们在一起生活时更加小巧和白嫩，开啤酒机的那只手上戴着镂花戒指，戒指上镶的蓝宝石好像是真货——的确不错，常来酒吧的年轻人就是把它们当作真货而羡慕万分的。

“如此看来，你对别人说你的丈夫还活着吧？”他又问道。

“是的。我倒很愿意自称是寡妇，但那样一来，情况也许会变得很尴尬。”

“是啊，这儿的有些人是认识我的。”

“我并非指你……我刚说过，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指的是其他的原因。”

“什么原因？”

“我不愿作出解释。”她闪烁其词地说，“我日子过得非常好，不知想不想和你在一起生活哩。”

此时来了一个没有下巴、胡须像女人眉毛一样的小伙子，吆喝着要一杯古里古怪的混合酒，阿拉贝拉只得跑去应酬。“此处不便谈话。”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说，“你能不能等到九点钟？劝你还是等等吧，别做傻事。如果打个招呼，我可以比平时早两个钟点下班。目前，我不在酒馆里住。”

他想了想，然后心事满腹地说：“我到时候再来吧。我觉得咱们最好作出些安排。”

“得啦，别安排安排的！我不愿安排任何事情。”

“可有一两件事我得搞清楚。你不是说这儿不便谈话嘛。那好，到时候我来找你。”

他放下未空的酒杯走了出去，在街上来回徘徊。他的心里充满了对苏的凄楚的爱，而现在明镜一般的心中又突生波澜。阿拉贝拉的话虽然绝对不可相信，但她声称不愿惊动他、的确以为他已离开人世这一番说法，却也有几分真实性。想来想去，现在也只有一条路可走了，那就是直截了当。法律毕竟是法律，他和这个女人虽然就像东方和西方一样，中间毫无联系，但在教会的眼里他们却是并蒂莲。

既然要见阿拉贝拉，他就不可能践诺，到阿尔弗利逊去接苏了。一想到这一点，他便心如刀割，可这种事态实在无法避免。阿拉贝拉也许是上天故意派来捣乱的，为了他那不应该有的爱情而惩罚他。他在城中溜达消磨时光，对于每一座修道院和学院他都远远地躲着走，因为一看见它们，他就受不了。他往酒馆走时，红衣主教学院的大钟正敲响一百零一下，他觉得这种巧合是对他无缘无故的嘲笑。这时，酒馆里灯火辉煌，整个气氛更加轻松、活泼。女招待的脸上有了血色，一个个桃腮绯红，与以前相比更加生气勃勃，更加放纵、激动和淫荡；她们表达感情和欲望时少了几分委婉，欢笑时卖弄风情，一点也不含蓄。

一个时辰之前，酒馆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裘德曾从外边听到了他们的笑闹声；可最后，顾客就愈来愈少了。他冲阿拉贝拉点点头，说她出来时会发现他在门外等她。

“你必须先跟我喝上一盅。”她极为和气地说，“全当是夜酒吧，因为我临睡前总要喝上一盅的。喝完之后，你可以出外稍候，最好别让其他的人看见咱们俩一块儿出去。”

她斟了两小杯白兰地。虽然从脸色来看，她显然已摄入了大量的酒精——也许是喝进肚的，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因为在酒吧里待的时间太长，从空气里吸进体内的——但她很快就解决了她的那杯酒。他也饮干酒，然后出了酒馆。

过了一会儿，她穿了件厚外套走了出来，帽子上插着根黑色的羽毛。“我住得很近，”她挽起他的胳膊说，“而且我自己有钥匙，什么时候回去都行。你到底想作出什么样的安排？”

“……没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回话时，浑身感到又不舒服又疲倦，心中又一次想到了阿尔弗利逊和那列没有搭成的火车；苏到了那儿，见不到他可能会失望的；而他享受不到和她在一起的欢乐了，因为他们原本可以一道借着满天的星光翻山越岭到玛利格林去，一道完成漫长、宁静的旅程。“其实，我应该回村里去！恐怕我的姑婆已不久于人世啦。”

“明天早晨我陪你一起去。我想我可以请一天假。”

阿拉贝拉对他的亲属以及他本人似母老虎般冷酷无情，现在却要去看望他垂死的姑婆，去和苏见面，这种想法显得特别不合适。可是他却说道：“当然，你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和我一起去。”

“哦，咱们考虑考虑吧……虽然没人会怀疑我和你有瓜葛，但这儿有人认识你，而且人们也在慢慢地认识我，所以在未作出安排之前，咱们俩待在一起是很别扭的。既然往火车站走，咱们能不能坐九点四十的车到阿尔布利坎去？不出半个小时便可以到达，咱们在那儿待上一夜是不会有人知道的。我们可以随心所欲，爱怎么就怎么，然后再下决心看是否把事情公开化。”

“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那你等等，容我去取几样东西。这是我的寓所。有时下班晚，我就睡在我做事的酒馆里。所以，我即便彻夜不归，也没人理会。”

她很快就回来了，接着，二人往火车站去。经过半个小时的旅行，他们到了阿尔布利坎，走进车站旁边的一家三流客店，正赶上吃夜餐的时间。

9

第二天早晨九点与九点半之间，他们踏上了返回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道路。在三等车厢的隔间里，只有他们这两名乘客。为了赶火车，阿拉贝拉跟裘德一样只是匆匆梳洗了一下，所以此时显得邋里邋遢，脸上的表情远不如昨晚在酒吧时那样活泼。他们默默无语地出了城，朝着阿尔弗利逊的方向走了一程。裘德眺望着远处的公路，最后喃喃自语地说：“唉……我是个无能的可怜蛋！”

“你说什么？”她问道。

“几年前我满怀抱负，就是从这条路来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的！”

“不管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我觉得我的时间快到了，因为我必须在十一点钟之前赶到酒吧。正如我刚才所言，我不打算请假跟你一起去看望你的姑婆了。所以，咱们也许最好在此处分手。由于谈话毫无结果，我就不和你一起到大街上露面了。”

“那好吧。不过，今天早晨起床时，你说你想在我离开之前告诉我一件事情。”

“不错……是两件事情，其中有一件尤为重要。不过，你不肯答应保守秘密嘛。你要是答应，我这就告诉你。作为一个诚实的人，我并不希望让你蒙在鼓里……其实，昨晚我已开了个头，是关于悉尼饭店经理的事。”阿拉贝拉说话比平时显得有些仓促，“你能保守秘密吗？”

“能，能，我答应你！”裘德不耐烦地说，“我当然不愿泄露你的秘密。”

“每当我出门散步遇上他，他就表示迷上了我的容貌，一个劲地求我嫁给他。我那时从未想到要重返英国；身在遥远的澳大利亚，自打离开父亲后就没有了自己的家，所以最后我同意了，而且也那样做了。”

“什么？你嫁给了他？”

“是的。”

“按正规的手续在教堂合法地完婚？”

“是的。我离开澳大利亚不久之前还一直和他住在一起。我知道那样做很蠢，但覆水难收啊。我都告诉给你了，你可别到处乱讲！他说他要到英国来，可怜的老家伙啊。不过，他即便来，也不可能找到我。”

裘德脸色惨白，愣愣地站在那儿。

“昨天夜里你为何没对我讲清楚？”他问道。

“是的，我没讲……怎么，你不肯原谅我吗？”

“如此看来，你在酒吧里跟那班人提到的‘丈夫’原来是指他，而不是指我！”

“当然……算啦，别大惊小怪了。”

“我再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裘德答道，“对于你所坦白的罪恶，我一句话都不再说了。”

“罪恶？得了吧，那儿的人把这事看得并非如此严重！干这种事的人多着呢……哼，如果你如此看待，那我就回到他身边去！他非常宠爱我，我们过的是十分体面的生活，和殖民地所有的夫妻一样受人尊敬！那个时候，我怎么知道你在何方呢？”

“我不埋怨你了。我本来可以多多劝言，但那样也许会遭人误解。你想让我做什么呢？”

“没什么可做的。原来还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眼下咱们大概彼此厌烦了。关于你所说的你的情况，我将予以考虑，然后把意见告诉你。”

二人就这样分手了。裘德目送她消失在酒馆的那个方向，然后进了旁边的火车站。他发现还有三刻钟的时间才有开往阿尔弗利逊的火车，便出了站，机械地沿着大街一直走到“四通八达”，像以往经常做的那样留住脚步，站在那儿观望延伸向前方的大街以及街上一座座的学院——那景色似诗如画，只有热那亚宫殿街那样的欧洲风味的林荫路才可与其媲美；在早晨的空气中，各种楼阁的轮廓和在建筑图纸上一样清晰。然而，对于这一切裘德既看不到也没有进行挑剔，因为他心里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使他无视眼前的景色；他仿佛看见阿拉贝拉半夜和他睡在一起，而他一错再错地跟她重温旧梦，看见她拂晓时熟睡的模样。想着想着，他呆滞的脸上闪现出自我厌恶的表情。他只要对她抱有痛恨之心，情绪可能会愉快些，然而他在鄙视她的同时也有几分怜悯。

裘德转身住回走。在接近车站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不由吃了一惊——最让他吃惊的是那声音。他万万想不到，苏本人竟像幽灵一样站在他面前——她表情阴晦、焦虑，似在梦中，小嘴巴显得很激动，圆睁的眼里含着责备和询问的神情。

“噢，裘德，很高兴和你以这种方式见面！”她语调急促、声音抖颤，和呜咽差不多。接着，她飞红了脸，因为她看出了他的心思——他可能正在想着自她结婚以来他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他们把目光从对方的身上移开以掩饰内心的情绪，没再多说话，相互拉起手来朝前走了一段路。最后，她带着几分担心偷偷瞥了他一眼说：“按照你的吩咐，我于昨夜抵达阿尔弗利逊站，可是没有人迎接我！我只好单身一人到了玛利格林，那儿的人告诉我说姑婆的病情略微见轻。我守在老人家身旁看护她，可由于你一整夜都未露面，我便为你担心起来。我害怕你回到这座古老的城市时会伤心，因为我已结了婚，不能似从前那样陪伴你，害怕你无人说话便借酒浇愁！以前，你因为成不了大学生而失望，就开怀痛饮，我害怕你忘掉自己的许诺而重蹈覆辙。我心想，这就是你没去接我的原因。”

“所以，你就像好心的天使一样，跑来找我、救我！”

“我想我应该乘早班车来，争取找到你，以防……以防……”“我一刻也没忘记自己的诺言，亲爱的！我决不会重蹈覆辙，这一点我有把握。我也许很没出息，但我没有酗酒——想到那种表现就让我恶心。”

“很高兴你滞留于此跟酗酒无关。不过……”她说着，语调里掺进了一丝淡淡的恼怒，“你昨晚毕竟没有像答应过的那样去接我！”

“我没去，对此我很抱歉。九点钟我有个约会，赶不上那班火车，不能去接你，也不能够按时返回玛利格林。”

望着自己的心上人，他柔情满怀，觉得她是他最可爱、最无私的同伴，主要生活在生动的想象之中，如此轻灵，通过她的肢体都可以窥见她的灵魂在颤抖；在她的面前，他感到无地自容，觉得自己粗俗不堪，不该和阿拉贝拉一起度过那几个小时。把他生活中最近发生的事情刺在苏的心上，简直就是粗鲁野蛮、不道德的行为，因为她是那样超尘脱俗，有时他竟觉得她不可能给任何凡人当妻子。然而，她却成了费洛特孙的人。她怎么落到这种田地，怎么成了他人之妻？他打量着她，百思不得其解。

“你愿陪我一道回去吗？”他问，“正好有一班车要开。我很想知道姑婆现在的状况。苏啊苏，为了我，你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得多么早就动身啊，可怜的人儿！”

“是啊。孤单一人在病人身旁守夜，使我愈发为你焦虑不安；天亮时，我没上床睡觉，而是动身到这儿来。从今往后。你不会再让我无端端为你的修行担惊受怕了吧？”

他不敢十分肯定，她是否的确为他的修行担惊受怕过。一直到上了车，他才松开了她的手，二人并排坐下；不久前，他好像就是从这同一节车厢跟另一个女人一道走了出去。苏坐在他和窗户之间。他打量着她——她的侧影线条优美，胸乳呈苹果状，又小又紧凑，和阿拉贝拉的肥乳大不一样。她知道他在看她，不过没转过身来，而是直视前方，仿佛害怕跟他的目光相遇，引起烦人的争论。

“苏，要知道，你现在跟我一样也结了婚。可咱们老是匆匆忙忙，对此只字未提。”

“没那种必要。”她连忙说。

“哦……也许是吧……不过我希望……”

“裘德，请不要谈我的事，但愿你别把我的情况挂在嘴上！”她央求道，“请原谅我这么说！……昨夜你住在哪里？”

她提这个问题完全是出于无心，只是想转换话题。他心里明白，于是仅仅说了声“住在一家客店里”。其实，真要讲出他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如何相遇，他反倒会觉得轻松。可是那女人最后宣称她已在澳大利亚结婚，他为此感到六神无主，担心自己的话会伤害他那无知的妻子。

他们的谈话进行得很别扭，就这样一直抵达阿尔弗利逊。苏已非同从前，而是贴上了“费洛特孙”字样的标签，所以裘德每每想跟她说体己的话便三缄其口。但她表面看起来并未发生变化，其中的原因他是说不清的。到乡间还剩下五英里的路程，步行和乘车一样费劲，因为大部分是上坡路。裘德以前和另一个女人走过这条路，但跟苏一道来这儿还是平生第一次。此刻，他仿佛高擎明亮的火把，暂时驱散了昔日那幢幢阴影。

苏虽然说着话，但裘德留意到她一直不让谈话涉及自己。末了，他问起了她丈夫的身体状况。

“哦，他很好。”她说，“他必须整天泡在学校，不然就陪我一道来了。他待我体贴、周到，宁愿让学校放一天假跟我一道来——这是违背他的原则的，因为他坚决反对随便放假。只是我不让他来，觉得自己一个人来好些。我知道朱西拉姑婆性情古怪，他们俩几乎很陌生，见了面都不自在。她老人家现在差不多连知觉都没有了，我很庆幸没让他来。”

当她为费洛特孙大唱赞歌的时候，裘德在路上闷闷不乐地走着。“费洛特孙先生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处处都照应你哩。”他最后说道。

“当然。”

“你一定很幸福喽。”

“那是自然的。”

“可以说，你还是个结婚不久的新娘哩。自打我把你交给他，还没有几个星期……”

“不错，我知道，我知道！”她脸上的表情说明她刚才的那一番语气坚定的话都不是肺腑之言——那席话滴水不漏、生硬死板，像是摘自于《妇道金鉴》的金科玉律。裘德了解苏的声音每一次颤抖所含的性质，可以根据各种征兆看明白她的心理活动。他坚信：她虽然结婚还不到一个月，但生活并不幸福。不过，她急匆匆离开家门，跑来为一个她几乎不认识的亲戚送终，这证明不了什么问题，因为她做这类事情是出于自己的天性。

“哦，我一如既往地祝你万事如意，费洛特孙夫人。”

她向他投来哀怨的目光。

“不，你不是费洛特孙夫人。”裘德含混不清地说，“你是亲爱、自由的苏·布莱德赫，只不过你自己意识不到罢了。你虽为他人之妻，但是还没有被同化，还未磨掉自己的个性。”

苏面露愠怒之色，反唇相讥：“依我看，你虽身为他人之夫，也没有变嘛！”

“差矣，生活改变了我。”他郁郁地摇着头说。

在棕房子和玛利格林之间有一座孤零零的农舍掩映在柏树之下，裘德和阿拉贝拉曾在里边生活和争吵过。当他与苏来到这儿时，他转脸看了看那农舍。如今，那儿住着一户穷困潦倒的人家。他情不自禁地对苏说：“我和我的妻子在一起生活的时候，一直住在那房子里。我当初就是把她接到那房子里的，那儿是我们的家。”

她朝那农舍望了一眼。“这儿对你，就跟萨斯顿的校舍对我是一样的。”

“是的。不过，我住在这儿时并不十分幸福，不像你住在你的校舍里。”

她闭嘴不言，表示不满。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她望了他一眼，看他有什么反应。

“当然，我也许言过其实，夸大了你的幸福——谁说得清呢。”他接下来语气温和地说。

“你想惹我心烦，可以这样说，但你心里千万别这样想，裘德！他对我再好不过了，给我充分的自由，一般的老夫是不会这样对待他们的少妻的……如果你认为他年纪太大，跟我不般配，所以我过得不幸福，那你就错了。”

“我对他并无恶意，并没有对你说他的不是呀，亲爱的。”

“你不要再说叫我难过的话，好不好？”

“好的。”

他没再作声，但他心里清楚，苏不定是为了什么原因，总觉得选费洛特孙作为丈夫，是干了一件自己不应该干的事情。

他们走到了一块洼地里，对面坡顶就是玛利格林村了；许多年前，裘德曾在这块地里挨过一位农夫的鞭打。他们在向村里攀爬，接近家门的时候，发现艾德林夫人站立在门口。艾德林夫人瞧见他们，气哼哼地朝他们扬了扬手。“说了你们也不相信，她跑到楼下来了！”那位寡妇嚷嚷道，“她硬是下了床，拦也拦不住，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呢！”

进了屋，他们果然看见老太太身裹毯子坐在壁炉前。老人家瞧他们时的表情，就像塞巴斯蒂安诺[104]画中的拉扎鲁斯[105]。他们一定显露出了惊异之色，因为只听老人家用瓮塞的声音说道：

“啊……看把你们吓的！不管谁说，我都不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让一个根本不了解情况的人指挥来指挥去，真是受不了啊！……喂，你也会跟他一样，对自己的婚姻感到后悔的！”她冲着苏补充了一句，“咱们家族的人都是一个熊样，几乎无一例外。你应该跟我学，傻瓜！再说，男人有的是，你怎么偏选中了费洛特孙——那位小学校长？为什么要嫁给他呢？”

“大多数女人结婚是为了什么呢，姑婆？”

“哦。你的意思是想说你爱那个人？”

“我什么具体的话都不想说。”

“你到底爱他不爱？”

“别问了，姑婆。”

“对那人我记得很清楚——彬彬有礼，倒是很体面的。可是……老天呀！我并不想刺伤你的感情……天下到处都有那么一种男人，好女子是看不上眼的。应该说，他就属于这一类人。现在我就不说了，因为你肯定要比我清楚；要是早些时候我把话说出来就好了。”

她一跃起身，走了出去。裘德跟上去，发现她在外屋里流眼泪。

“别哭啦，亲爱的！”裘德难过地说，“她心眼是好的，不过现在变得脾气乖张、古怪，这你是知道的。”

“唉，不是那回事。”苏一边说，一边试图把眼泪擦干。“对于她的直言不讳，我一点也不介意。”

“那你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她所说的话……都是实情！”

“上帝呀！怎么……你不喜欢他？”裘德问道。

“我不是那意思！”她急忙说，“也许……也许我不该结婚！”

他心想，其实她起先并不打算说这样的话。他们回到屋里，原来的话不再提起，姑婆对苏表示出好感来，说新婚的年轻女子跑老远来看望她这样病魔缠身的老太婆，实在是不多见的。下午，苏准备离开，裘德花钱请一位邻居用车送她去阿尔弗利逊。

“如果你愿意，我陪你到车站去。”他说。

她硬是不肯。邻居把马车赶过来，裘德扶她上车，也许表现出了不必要的殷勤，她用眼光制止了他。

“也许……我回到梅尔切斯特时，哪一天我可以去看你吧？”他有点生气地说。

她俯下身子轻声细语地说：“不，亲爱的……暂时先不要去。我觉得你目前情绪不太好。”

“那好吧。”裘德说，“再见！”

“再见！”她挥了挥手，便乘车走了。

“她说得对。我才不去呢。”他喃喃自语道。

在这天晚上以及后边的几天里，他用尽一切办法压抑自己想去看她的愿望，并且企图采用绝食的方法浇灭他对她炽烈的爱情之火。他捧读有关戒律的经文，并从教会史中寻找论述第二世纪苦行者的文章。未待从玛利格林返回梅尔切斯特，他接到了阿拉贝拉的一封信。看到这封信，他心里又产生了强烈的自责，一方面怪自己不该对苏恋恋不舍，但更主要的是怪自己不该在那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又跟阿拉贝拉混在一起。

他注意到，信封上盖的不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邮戳，而是伦敦的邮戳。阿拉贝拉在信上说，那天上午他们在克里斯特敏斯特分手几天之后，她接到了她的那个澳大利亚丈夫（悉尼饭店前经理）的一封情意浓浓的信。那人为了寻找她，已来到英国，并且在朗白斯办有自由、全权售酒执照，开了一家酒馆。他希望她能前去和他一道经营；他们的生意一定能兴旺发达，因为酒馆地理位置好，位于人烟稠密的嗜酒之乡，目前的月贸易额已达二百英镑，还可以轻而易举地加倍。[106]

由于他说他仍然非常爱她，而且恳求她告诉她的地址；由于他们当初只是因为一点小小的争执才分了手；由于她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工作仅仅是临时的，所以她便听从他的话，回到了他的身边。她禁不住有这样一种感觉——她与其属于裘德，倒不如说属于他，因为她当初是正正当当嫁给了他，和他在一起生活的时间要远远超过和裘德在一起的时间。以这种方式跟裘德分道扬镳，她没有半点恶意；她相信他决不会跟她这样一个弱女子过不去；她现在有了改善自身环境和过体面生活的机会，相信他决不会去告发她，使她名声扫地。

10

裘德回到了梅尔切斯特。该城距苏现在的家仅仅十二英里半之遥——不知这算不算一种好处。起初他觉得，之所以没到南边去，这儿离苏近是一个明显的原因；再说，克里斯特敏斯特太叫人伤心，使他忍受不了，而梅尔切斯特离萨斯顿近，这种情况倒可以使他在短兵相接的战斗中享受到战胜敌人的荣耀——早期教会的一些僧侣和修女有意采取这种近距离接触的方法，认为在诱惑面前逃跑是可耻的，他们甚至同居一室、坐怀不乱。裘德对于那位历史学家[107]简单明了的话没加细想，岂不知在这种情况下，“轻视自然规律，有时会受到惩罚”。

他怀着强烈的决心重新回到学习上，立志当牧师。他意识到，自己近来放弃了对目标专注的追求以及对事业的忠诚。他对苏的爱令他心神不宁；他和阿拉贝拉度过的那十二个小时虽然是合法的，但实际上却是一件更为糟糕的事情——虽然在悉尼还有个丈夫的那番话，是在事情过后才告诉他的。他深信自己已经克服了借酒浇愁的倾向——其实，他喝酒从来不是为了解馋，而只是为了摆脱心中无法忍受的痛苦。然而，他沮丧地发现，从整体来说，他心中的欲望太多，不能成为好牧师；他的最大愿望只不过是：在他的灵与肉持续不断的斗争中，肉不要总是以胜利者自居。

除过攻读神学著作，作为消遣，他还进一步完善了他在教堂音乐以及通奏低音记谱法方面的微技，后来竟然能靠着记谱法比较精确地加入陪唱。离梅尔切斯特一两英里，有一座修复过了的乡村教堂，裘德曾到那儿为之安装过廊柱、固定过柱头。由此，他认识了那儿的风琴师，最终作为低音加入了唱诗班。

他每个礼拜日到那个教区去两次，有的时候平时也去。快过复活节的一个傍晚，唱诗班凑到一起练习，选了一首新的赞美诗，准备下星期演唱。裘德听说这首赞美诗是维塞克斯的一位作曲家写的，特别富于激情。大家唱了一遍又一遍，那和谐的音律使裘德感到回肠荡气，大大感动了他。

大家演练完之后，他走到风琴师跟前询问情况。赞美诗上方列着作曲家的名字，名字的旁边是题目《十字架下》。

“不错，”风琴师说，“他是本地人，住在从这里到克里斯特敏斯特之间的肯尼特桥，是那儿的专职音乐家。教区牧师认识他。他自小受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传统熏陶和教育，所以这首赞美诗才独具特色。他大概在那儿的大教堂里演奏，并配有穿白色法衣的唱诗班。他有时也到梅尔切斯特来。一次，大教堂风琴师的位置出现空缺，他还想乘虚而入哩。今年的复活节，他的赞美诗风靡各处。”

在回家的路上，裘德边走边哼唱那首赞美诗，思路不由转到了作曲家的身上，琢磨起他谱写赞美诗的原因。那人一定极富同情之心！他为苏和阿拉贝拉的事情感到困惑和苦恼，自身复杂的状况搅得他良心不宁，所以他非常想结识那个人。“天下只有他才能理解我的难处。”裘德冲动地说。如果在这个世界上物色一位知己，就是找那位作曲家，因为他肯定遭受过磨难，有过心跳的经历和憧憬！

简而言之，弗利的时间和金钱虽不宽裕，但他在天真的情绪支配下，决定下个星期天就到肯尼特桥去。那天一大早他便启程上路，因为他要乘火车弯弯曲曲走许多的路才能抵达那个城镇。他正午时分到了那里，过桥后步入那个奇特、古老的镇子，接着便打听作曲家住的地方。

别人告诉他，说往前再走一点路，有幢红砖房便是；还说作曲家本人刚刚才从街上走过去，还不足五分钟的时间。

“往哪儿去了？”裘德急忙问。

“他是从教堂回来朝家走。”

裘德疾步往前赶，很快便高兴地看见前边不远处有个身着黑外套、头戴黑色垂边呢帽的男子。他从后边蹽开大步追了上去。

“这是一个求知若渴的人在追精神丰富的人！”他自言自语道，“我必须跟那人谈谈！”

然而，他没能追上音乐家，眼看着他进了自己家。这时出现了一个问题：现在登门造访是否合适？他当下决定不管合适不合适都要登门；既然来了，回家的路非常远，不能等到下午去。那个懂得人类心灵的人决不会拘泥于繁文缛节；他为宗教敞开心扉，可庸俗、非理的情欲却瞒天过海地乘机而入，针对这种情况，那个人也许可以给他提很好的建议。

想到这里，裘德按响门铃，被人请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音乐家出来见他。裘德穿着得体，相貌英俊，态度坦诚，于是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可是他觉得，要解释自己的来意，未免有些难为情。

“我是梅尔切斯特附近一个小教堂唱诗班里的成员。”他说道，“这个星期我们演练的《十字架下》，我想是你的杰作吧，先生？”

“是的。那是我一两年前写的。”

“我很喜欢。我觉得它美得无与伦比。”

“哦……别的人也这么说过。如果能设法出版，就有钱赚。我还有另一些作品，想把它们也印出来。不管哪一个曲子，都没有给我带来过五英镑的收益哩。像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作曲家，出版商付的稿酬几乎还不够我花钱雇人抄写乐谱呢。你说的那首赞美诗，这一带以及梅尔切斯特的朋友们都借过，便唱出了一点名声。不过，音乐不是个好行当，不能赖以为生，现在我彻底放弃啦。如今，要想发财，就得经商。我正在考虑做卖酒的生意。这是我预备的货单，还没有发出去呢，不过你可以拿一份。”

他递给裘德一份广告货单，有好几页，装订成小册子的形式，边缘饰以红线，上面列着各种各样的红葡萄酒、香槟酒、雪利酒及其他品类的酒——这些都是他开张时准备卖的。裘德惊异万分，想不到一个有思想的人竟落到了这步田地，便觉得不能把心里的话掏给对方听。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但谈得很勉强，因为那个音乐家发现裘德是个穷光蛋，连态度都变了。起先，他被裘德的外表和衣着所迷惑，看错了他的地位和职业。裘德结结巴巴讲了讲自己的感情，说他希望能为那首高尚的赞美诗对其作者表示祝贺，随后便尴尬地辞别了。

在归途上，星期天的那班火车开得很慢。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无论是在火车上还是坐在没生火的候车室里，他都提不起精神，为自己头脑简单跑这一趟而感到沮丧。不过，他刚一回到梅尔切斯特的寓所便发现有一封信在等着他，是那天上午他离开寓所几分钟后送来的。这是苏写的一封表示懊悔的短信，她用的词句温和而谦恭，说她觉得自己的作为太可怕，不该阻止他去看望她，还说她瞧不起自己，因为她过于看重传统习俗。她请他务必在那个星期天搭乘十一点四十五的火车去她家，于下午一点半跟他们共进午餐。

裘德见耽误了这样一封信，已来不及按信中的内容去行事，差点没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不过，近来他已经很善于控制自己，而且，他抱着幻想往肯尼特桥跑的这一趟最终看来又的确是上天的特意安排，阻止他受诱惑。然而，他最近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他愈来愈不相信自己，便觉得自己的想法荒唐可笑，因为上帝是不会支使人去干傻事的。他渴望见到她，为耽误了这次机会而恼怒。他即刻操笔写信把中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她，说他的耐性有限，等不到下个星期天了，要她指定个日子，他准备在这个星期的某一天去找她。

他信中用的语言有点过于热情，所以苏按一贯的做法没立刻回信。直至耶稣受难节前的那个星期四，她才写了封信来，说如果他愿意的话，可以在当天下午赶去，要她接待他，这算最早的日子了，因为她目前在她丈夫的学校里当助理教师。裘德看了信，到大教堂工地上请了假，把这天的工资不要了，便动身上路。

第四部　在萨斯顿

轻贤良忠恕，而只重婚姻或其他繁文缛节，不管你是教皇派、新教徒或什么高人雅士，充其量也不过为法利赛[108]之流。

弥尔顿

1

正如德雷顿[109]在他的诗歌中所言，萨斯顿——古代不列颠的巴拉督“自从建立之日起就流传着种种奇特的传说”，它过去是，现在仍是梦幻之城。原来的城堡、三个造币厂、象征着南部维塞克斯主要光荣的辉煌的半圆式修道院、十二座教堂、神殿、歌祷堂、医院以及那些带有山墙的砾石府邸，如今都已被无情地一扫而光，只剩下了朦胧的想象，使游客不由自主地黯然情伤，即便周围激动人心的气氛和连绵不绝的景色也无法打消这种心理。这儿曾经埋葬过一位国王、一位王后和男女修道院的院长，埋葬过圣人、主教、骑士以及乡绅。“殉道者”爱德华国王[110]的遗骨被小心谨慎地迁移到这儿，以求万古长存，萨斯顿由此名声鹊起，成为欧洲各地朝拜的圣地，它的美名远及英国以外。根据史书的记载，教会的大解体为伟大中世纪的这些杰出的创造物撞响了丧钟。随着那座气势恢宏的修道院化为乌有，整个地区都变成了一片废墟；那位“殉道者”的遗骨，和护藏遗骨的神圣坟茔同遭厄运，连一砖一石也没留下。

这儿美丽、独特的自然风光依然如故，但说起来也怪，在过去那些据传无人欣赏风景的年代里倒有许多作家注意到了这儿的特色，现在却没有人问津了；这块在全英国也数得上是最奇异、独特的地方，而今实际上却没有观光客。

这个城镇位置独一无二，坐落在陡峭、壮丽的悬崖之上，分南、北、西三方面没入河水冲积而成的布莱克莫尔深谷。登上城堡草地远眺南维塞克斯、中维塞克斯和下维塞克斯三郡那绿油油的草原，一位旅行者会猛然看到一番意想不到的景色，呼吸到令人精神健旺的空气。这儿不通火车，最好步行，其次便是乘坐轻便马车，而乘坐轻便马车也只能经由东北方的地峡才可以抵达此处——那条地峡把该镇和高耸的白垩质台地连接在一起。

被世人遗忘的萨斯顿（或称巴拉督），过去是这种情况，现在也如此。该镇由于地势高，极度缺水。根据人们的记忆，该镇的居民用大桶和小桶到山脚下的井中汲水，靠着马、驴以及人力，沿弯曲的道路抵达山顶；水贩子沿街叫卖，每桶索价半便士。

除过缺水的困难，另外还有两种奇特的现象：其一，教堂后边的大墓场是一块坡地，陡峭得跟房顶一样；其二，该镇昔日经历过一段离奇古怪的腐败时期，修道院里以及民间都腐败成风。于是便产生了一种说法：萨斯顿的了不起地方，在于它给人类提供了三绝，这在世界上任何一个别的地方都是没有的——坟场比教堂的尖塔离天堂近、啤酒比水多、浪荡女人比贞妇烈女多。还有人说，中世纪之后的居民们穷得养不起牧师，于是便拆掉教堂，不再济济一堂地礼拜上帝。这是一种迫不得已的做法，可他们每逢星期六的下午坐在酒馆的长靠椅上饮酒时，却为之唉声叹气。显然，在那些日子里，萨斯顿人并不缺乏幽默感。

萨斯顿似乎还有一种由于地理位置而产生的奇怪特点——这是近代才产生的。那些大篷车队、马戏班子、射击表演团以及另外的一些浪迹天涯的人士，都把这儿当作歇脚地和大本营，他们主要在庙会集市上做生意。我们时常会看到异乡的野鸟聚集在高耸入云的峭壁上，考虑着如何做更远的飞行，或按原路返回。而那些黄黄绿绿的标着外乡人姓名的大篷车来到这座悬崖城镇后便驻足不前，默默无声、傻呆呆地停下来，仿佛被眼前剧烈变化的景色所惊呆，不能够继续赶路了。他们通常要在此处逗留整整一冬天，春暖花开时才循旧路回家。

一天下午，大约四点钟的时候，裘德平生第一次来到这样一个微风习习、稀奇古怪的地方。他从附近的车站沿坡攀爬，吃力地登上山巅，走过这座空中城镇里的头几家房屋，向那所学校迈进。时间还太早，学生们仍在学校里，像成群的蚊子般发出微微的嗡嗡声。他顺着修道院街朝后退了几步，从此处观察校舍——命运把那儿变成了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的家。学校很宽敞，房屋都是石头建的，校门前长着两株高大的山毛榉，树干平滑，呈深灰色，只有在石垩质高地上才生长这种树。透过镶着竖棂横档的窗户，可以看见窗旁那些学生的头顶，有的是黑头发，有的则是褐色头发或浅黄色的头发。为了消磨时间，他迈步朝平台走去（那儿曾经是修道院的花园），一颗心禁不住怦怦乱跳。

他不愿在孩子们放学之前进学校，于是便滞留于平台上。后来，空中飘荡起孩子们的叫闹声，小姑娘们身着红色和蓝色的连衣裙，外边套着白色的围裙，蹦蹦跳跳行走在小径上。三个世纪前，那些女修道院院长、修女院院长、副院长以及五十位修女，也曾娴静淑雅地漫步于这条小径上。他回到学校，发现自己等的时间太长，苏已经跟在最后一位学生的后边到镇上去了；而费洛特孙先生一下午都不在学校，他到索兹福德开教师会去了。

裘德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坐了下来，因为打扫卫生的女仆告诉他说费洛特孙夫人几分钟后就会回来。一架钢琴放在不远的地方——其实就是费洛特孙在玛利格林时的那架旧钢琴；下午的光线很暗，几乎看不清乐谱，但裘德缩手缩脚地轻触琴键，情不自禁地弹奏起那首上个星期曾使他深受感动的赞美诗。

一个人影在他身后晃动。裘德以为还是那个拿扫帚的女仆，所以没加留意。后来那人走到跟前，把手指轻轻抚按在他那正在弹奏低音的手上。他似乎很熟悉那只小手，便转过脸来。

“继续弹呀，”苏说，“这个曲子我挺喜欢的，在离开梅尔切斯特之前曾学过。师范学校里的人老爱弹这个调子。”

“在你面前我弹不好！还是你来吧。”

“好吧，我可不在乎。”

苏坐下身开始弹奏，虽然弹得并不出色，但跟他相比就显得相当不错了。和他一样，在弹奏过去的曲调声中，她显然也深受感动，这是她意想不到的。弹完琴，他伸手去拉她时，她也伸出手来，和他的手半路相遇。就像她婚前那样，裘德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奇怪，”她说话时，声音都变了，“我怎么会为这个曲子激动起来。要知道……”

“知道什么？”

“我不是那类人。”

“不是容易受感动的人？”

“我不是这意思。”

“可我认为你就是那类人，因为你在感情上和我一模一样！”

“在理智上却不一样。”

她又弹了一会儿，后来猛地转过身；二人冲动之下，不约而同地又握住了对方的手。

她勉强地笑了笑，很快松开了他的手。“真滑稽，”她说，“我不明白咱们握手干什么！”

“大概就像我刚才所说的，是因为咱俩意气相投吧。”

“思想并不相投！也许在感情上有些许相通之处吧。”

“感情能支配思想……这首赞美诗的谱写人弄了半天却是我所见过的最庸俗的家伙，说起来我就想骂娘！”

“怎么……你认识他？”

“我去找过他。”

“噢，有你的……换作是我也会那样做的！你为啥去找他？”

“反正咱们俩的原因是不一样的。”他干巴巴地说。

“咱们喝点茶吧，”苏说，“不用到家里去了，就在这儿喝，怎么样？把水壶和茶具拿到这儿来并不费事。你知道，我们没在学校住，而是住在路对面的那幢人称‘旧林园’的老房子里。那房子非常古老，阴森森的，让我的心里感到发毛。这类房子参观起来倒不错，但住进去就不是滋味了。我觉得有许多人在那儿终其一生，他们的魂灵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在学校这样的新地方，只有我自己的魂灵，所以我感到轻松。你坐坐，我去让艾达把茶具送来。”

他借着炉火发出的光等待，因为她离去之前把炉门打开了。她回来的时候，女仆端着茶跟在后边。他们借着炉火的亮光坐下，而这时，铜壶下的架子上放的酒精灯发出蓝色的火焰，更增加了屋里的明亮度。

“这还是你送给我的一件结婚礼物呢。”她指着水壶说。

“是的。”裘德说。

他送的水壶发出叫声，他觉得那里边含有讽刺他的意味，于是便改变话题说道：“对于非规范化的《新约》，你知道有什么可读性强的版本吗？你们在学校大概不看这类书吧？”

“噢，当然不！那会把周围的人都吓坏的……有倒是有一种版本。我现在已经不熟悉了，不过在我的那个老朋友活着的时候，我是挺感兴趣的。我指的是寇佩尔的《福音外书》。”

“好像正是我想看的那种。”他说着话，心里却一阵剧痛，想着她的那位“老朋友”。他知道，她此处所指的是她早年结识的那个大学生。他感到纳闷，不知她是否在费洛特孙面前也谈那位大学生。

“尼哥底母的福音书也是很有意思的。”她又说道，目的是为了使他摆脱忌妒的念头，这种念头她历来都看得很清楚。的确，他们像现在这样谈不相干事情的时候，两心之间却在无声无息地进行着交流，配合得简直默契极了。“那部福音书就像真的一样，而且断成章节，读起来似梦中看福音，似真非真。裘德，你现在是否还对这些问题感兴趣？你是不是在研究护教学[111]？”

“是的。我在攻读神学著作，劲头之大是前所未有。”

她好奇地打量着他。

“你为何用那种眼光看我？”裘德问。

“哦……你想知道原因吗？”

“我敢肯定，凡是我这方面不知道的，你都可以讲给我听。你一定从你亲爱的亡友那儿学到了许许多多的知识。”

“咱们别谈这个了。”她息事宁人地说，“下个星期，你还要到那座教会了你这首优美的赞美诗的教堂干活儿吗？”

“是的，也许还要去。”

“太好啦。我能去看你吗？教堂在这个方向，哪天下午我坐半个小时的火车就可以到达。”

“不，你别去！”

“怎么……咱们难道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友好相处了吗？”

“不能了。”

“这我可不知道。我还以为你会永远……永远对我好呢！”

“不，我不会的。”

“我做错什么了？我以为咱们俩一定……”她声音发抖，再也无法说下去。

“苏，有时候我觉得你在戏弄人。”他脱口说道。

她先是沉默了一阵子，随即突然跳起身来。借着酒精灯的火焰，他吃惊地看到她的脸色变得通红。“裘德，我不能再和你谈下去了。”她说话时，又换上了旧日的那种凄凉、低沉的语调。“天色已晚，咱们不应该像这样待在一起了，因为在弹奏了那首病态的耶稣受难日赞美诗之后，让人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决不能再坐在这里谈话了！是的，你必须离开这儿，因为你误解了我！你那样残酷地评价我，其实我和你说的恰恰相反……裘德呀裘德，你说那种话太残酷了！我现在还不能把实情告诉你。如果说我常盲目地冲动，而且深切觉得应该施展自身的魅力，否则还是不具备魅力好，这种话会让你吃惊的。有些女人希望得到别人的爱，永不会满足，她们爱别人，也同样不会满足。最后，她们会发现自己无法把爱给予那个被主教指定接受这种爱的同室之人[112]。可是，你生性直率，裘德，不会吃透我的意思的……你现在得走了。很遗憾，我丈夫不在家。”

“你真的遗憾吗？”

“我说这话大概只是因为受传统观念的驱使。老实讲，我觉得自己并不遗憾。其实怎么都无所谓，这话听起来让人怪伤心的。”

他们刚才握手握得有些过分，所以这次他出去时，她只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他几乎还未完全走出门，她便跳上一条凳子，推开了铁窗框，而此刻裘德正从窗下的小径上经过。“你什么时候离开这儿去赶火车，裘德？”她问。

他诧异地抬头看了看。“大约再过三刻钟的时间，到车站去的驿车才开。”

“中间这段时间你怎么打发？”

“哦……我想就到周围走走吧。也许可以到旧教堂里坐坐。”

“我这么打发你走，似乎太狠心了些！上天知道，你已经把教堂研究透了，不用黑灯瞎火地再到那儿去了。还是留下吧。”

“留在哪儿？”

“留在原地呀。这样和你谈话，比你在屋里时强……你的心肠真好，真能体贴人，放弃了半天的工作跑来看我！……亲爱的裘德，你是喜欢梦想的约瑟[113]，是悲剧式的人物堂吉诃德。有的时候，你就像圣斯蒂芬[114]，被别人用石头砸死时，竟然可以看见天开。唉，我可怜的朋友和同志呀，你会遭受磨难的！”

他们俩之间横着高高的窗台，他够不着她，所以她才愿意说出坦率的话来；他如果在跟前，她是不敢这样的。“我一直在想，”她继续说道，声调里仍充满着激情。“文明硬把我们固定在社会模子里，这种模子跟我们实际的样子没有关系，就像我们平时看到的星座模样，跟真正的星辰图无关。我被称作理查德·费洛特孙夫人，和一个也叫这个名字的人在一起过着宁静的夫妻生活。可实际上我并非理查德·费洛特孙夫人，而是一个孤独的女子，让越轨的情欲和难以言喻的嫌恶搅得不得安宁……你不能再耽误了，不然你会误了驿车的。以后再来看我吧。下一次，你必须到家里去。”

“好吧！”裘德说，“我什么时候来？”

“从明天算起，再过一个星期。再见，再见啦！”她伸出手，怜悯地摸摸他的前额——又摸了一下。裘德也说了声再见，然后便投入了黑暗之中。

行走在毕姆波大街上，他觉得好像听见了驿车开走时的辘辘声。果不其然，他赶到集市上的公爵徽客栈时，驿车已不见了踪影。步行到火车站去，这班车是赶不上的，他只好留下来等下一班车——当天夜里开往梅尔切斯特的最后一班车。

他四处转悠了一会儿，弄了点东西吃；这时还有半个小时，他的双脚不知不觉把他带到了三圣教堂那森严的墓地，穿过菩提树掩映下的林荫道又朝学校的方向走去。学校里一片漆黑。她曾说过她住在路那边的旧林园；根据她所描绘的古老特征，他很快就找到了那幢房子。

从前窗里射出摇曳的蜡烛灯光；窗板还没有关，屋里的情况一览无余——室内的地板比外边的路面低两个台阶，因为在房子建成后的数百年里，街上的路面有所加高。苏显然刚进门，仍戴着帽子站在前厅或起坐间里；这间屋子从上到下都镶着橡木壁板，天花板上交叉地横着几根粗重的雕花大梁，离她的脑袋不很远。壁炉架也同样是粗笨式的，上面刻着詹姆士一世时代的壁柱及涡卷饰花。一位少妇住在这里，的确可以感到数百年时光重重压在自己身上。她打开一个黄檀木小匣子，正在看一张照片。端详了一阵子之后，她把照片按在心口上，随后便放回了原处。

后来她意识到没关窗户，于是便走上前来关，手里端着蜡烛。天太黑，她看不见外边的裘德，而裘德却把她的脸看得很清楚——毫无疑问，她那长睫毛遮掩下的黑眼睛里满是泪水。

她关上窗板，裘德扭身踏上归途，孤零零地赶路。“她看的是谁的照片呢？”他问自己。他曾把自己的照片送给了她，可他知道，她也会有别人的照片。难道照片真的是他的？

他觉得自己应该接受她的邀请，再到这儿来看她。他在书中看到过一些思想严肃的圣人，苏略带轻蔑地称之为他的“神灵”——那些人在怀疑本身力量的情况下，是不会去赴这种约会的。然而，他却无法仿效。在中间整整一段时间里，他可以吃斋和祈祷，但他心中的凡情却超过神力。

2

如果安排事物的不是上帝，那就是女人。第三天上午，他收到了苏的一封短信，其文如下：

下个星期请你别来了。为了你自己，千万别来了！在那首病态的赞美诗以及暮色的作用下，咱们未免太随便啦。望竭你所能，不要再想此事。

苏姗娜·弗洛伦斯·玛丽

那种失望的心情是很明显的。他知道她最终作出这种决定时，带着怎样的情绪，脸上有着什么样的表情。但不管她的情绪如何，他不能说她的观点是错误的。他在回信中写道：

我同意你的安排。你是对的。我觉得现在我应该学会自制。

裘德

他在复活节前夕把信发走，于此，二人的安排似乎已成定局。但除过他们自身，另外还有一些力量和规律在发生着作用。复活节次日晨，他接到了寡妇艾德林发来的消息，因为他曾叮咛过艾德林，要她在姑婆病情恶化时给他发电报。电文如下：

你姑婆病危，速来。

他扔下工具，立刻就动身上路了。三个半小时之后，他来到玛利格林附近的丘原，紧接着进入那片洼地，沿着捷径往林子里走。到了对面的坡上，他遇见了一位农工，那人刚才从小径对面的一扇大门旁望着他走过来，这时不安地移动着身子，像是要跟他讲话。“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得出，姑婆已离开了人世。”裘德对自己说道，“可怜的老人家啊！”

情况正如他所料，这个汉子是艾德林夫人打发来向他报告噩耗的。

“你姑婆咽气前躺在病床上，和安着玻璃眼睛的玩具娃娃一样，不会认出你来的，所以你在不在跟前都无所谓。”这位农工说。

裘德回到家中。到了下午，当一切都料理停当，负责入殓的人喝完啤酒告辞之后，他一个人在静悄悄的屋子里坐下来。两三天之前，他虽然和苏有约不再来往，但把这个消息告诉苏是绝对有必要的。于是他修书一封，以最简单的词句写道：

“朱西拉姑婆已去世，死得有些突然。星期五下午举行葬礼。”在中间的几天里，他一直待在玛利格林，或到周围转转。星期五早晨，他去看了看墓坑是否已挖好，同时心里在纳闷，不知苏会不会来。她没有写信来，这似乎表明：她来的可能性要大于不来。针对她唯一可能搭乘的那班火车，他计算好时间，然后在中午时分把房门锁上，穿过那片洼地，来到高原边缘的棕房子旁。他站在那儿，放眼眺望北边辽阔的原野，以及阿尔弗利逊所在的较近的地方。在那个地方的后面，有两英里的距离，一股白烟从画面的左边移向右边。

即便现在，也还得等很长时间才能知道她究竟来了没有。不过，他还是等了下去。最后，一辆小巧的雇脚马车停在山脚下，一位乘客走了下来。马车往回驶去，那位乘客往山上走来。他认出了她——她今天看起来特别柔弱，仿佛热烈地使劲一拥抱，就能把她挤死。不过，他再也没福分拥抱她了。爬坡爬到三分之二的地方，她突然一偏脑袋，露出关切的表情，他知道她这时已认出了他。她脸上很快绽出忧愁的微笑，直至他往山下走了几步跟她遇在一起，那笑容才消失。

“我觉得，”她不安地脱口说道，“让你一个人送葬未免太凄惨！所以……最后……最后我还是来了。”

“亲爱的苏，你是多么可靠啊！”裘德喃喃地说。

可是，苏具有奇特的双重天性，叫人无法捉摸，所以她不愿站在那儿过多地寒暄，尽管离葬礼还有一段时间。此刻的这种哀婉的现象是不常有的，即便有可能再次出现，也得等若干年之后。裘德很想留下来把事情好好考虑考虑，和她谈谈。可是，苏要不压根没看到这种情况，要不就是看得比他还清，硬是不允许自己产生那份感情。

这种凄楚、简单的仪式很快就结束。他们几乎一路小跑往教堂赶，因为殡葬承办人是个大忙人，一小时后还要到三英里开外的地方主持一个比较重要的葬礼。朱西拉被埋在新坟场，远离祖宗的墓地。苏和裘德到坟场时，是肩并肩去的，而现在回到熟悉的家中坐下来喝茶。他们的生活，最后在为亡人送葬时连接在了一起。

“你说姑婆自始至终都反对婚姻？”苏喃喃不清地问。

“是的。她尤其反对咱们家族里的成员结婚。”

她和他的目光相遇，把他盯了一会儿。

“咱们出生于一个不幸的家族。你说呢，裘德？”

“她说咱们家族的人做丈夫或妻子都不称职。当然，家族里的婚姻都是不幸的婚姻。不管怎样，我的情况就是例证！”

苏没作声，后来才用发抖的声音试探地说：“裘德，丈夫或妻子告诉第三者，说他们的婚姻不幸，这种做法算不算错？如果婚姻仪式是神圣的，这样做也许是错的；然而如果婚姻只是可悲的契约，以管理家务和纳捐纳税的实际方便为基础，为了让子女继承田产和钱财，必须让别人知道他们的父亲是谁，那么我觉得夫妻的任何一方都可以说出心中的伤痛和悲哀，甚至还可以站在房顶上喊出来。你说是不是？”

“我以前好像对你说过这种话。”

没过多大一会儿，她又接着说道：“男女之间并不为具体的过失便生厌恶之感，你说这种夫妻多不多？”

“大概很多吧。例如，如果有一方爱上了第三者，就会出现这种情况。”

“要是除过你说的那种情况呢？例如，一个女人如果不愿跟自己的丈夫住在一起，只是因为……”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发生了变化，于是他猜出了她的意思，“因为她有些反感——肉体上的反感、恶心，或不管用什么词吧——可她又尊敬和感激他，那她算不算天性不良呢？我这仅仅是在列举一种现象。她是否应该克服掉自身的拘谨呢？”

裘德向她投来忧虑的目光，随后将目光掉开说：“出现这种情况，我的所作所为总是和我的信条背道而驰。我希望自己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恐怕我并不是；从循规蹈矩的人立场讲话，我的回答是应该克服；要是根据我的经验和公正的天性，我却要说不应该……苏，我坚信你生活得并不幸福！”

“我当然是很幸福的！”她反驳道，“一个女人刚刚结婚八个星期，嫁给了一个自己选择的男人，她怎能不幸福呢？”

“好一个‘自己选择的’！”

“你怎么重复别人的话？……欸，我得搭六点钟的火车赶回去。你大概还要留在这里吧？”

“我还要待几天料理姑婆的后事。这座房子要归别人了。我送你上火车，好不好？”

苏笑了笑表示反对，说道：“我看不用了。送我一程就行了。”

“先别急……你今晚走不成了。没有去萨斯顿的火车了。你必须留下来，明天再回去。如果你不愿住这里，艾德林夫人有的是房间。”

“好吧。”她举棋不定地说，“我并没告诉他，说我一定回去。”

裘德到隔壁的寡妇家去解释情况，几分钟后转回来又重新坐下。

“太可怕了，咱们都受着环境的约束，苏……太可怕啦！”他蓦然说道，眼睛紧盯住地面。

“太可怕？怎么说这话？”

“关于我悲惨的遭遇，我不能全盘托给你。至于你那一边，你就不应该嫁给他。早在你出嫁之前我就看到了，可我觉得自己不能干涉。我错了，因为我当时应该阻止你！”

“你凭什么做出这样的猜测，亲爱的？”

“因为……我可以透过你的羽毛看穿你的心，我可怜的小鸟儿！”

苏的手放在桌上，裘德把自己的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她见状便将手抽了回去。

“咱们谈了那么多，你还这样就太荒唐啦，苏！”他嚷嚷道，“要论起来，我比你更严肃和正统。对如此单纯的举动你竟表现出不乐意，这就证明你心里矛盾得让人觉得可笑。”

“也许我过于拘谨了。”她后悔地说，“我只是觉得那是咱们玩的一套把戏，也许玩的次数太多了。你可以握我的手，愿握多久就握多久。这样子好吗？”

“好，非常好。”

“不过，我必须告诉他。”

“告诉谁？”

“理查德。”

“欸，你要是觉得有必要，当然可以告诉他。不过，这里边不包含有任何意思，告诉他只会叫他白白心烦。”

“哦……你敢保证这其中只含表兄妹之情吗？”

“绝对保证。我心中爱的情意已荡然无存。”

“这倒是个新闻。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

“我见阿拉贝拉了。”

她在突然的打击面前向后一缩，随即好奇地问：“你什么时候见的她？”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时。”

“原来她已回国，可你从未告诉过我！现在，你大概准备和她一道过活吧？”

“当然。就跟你同你丈夫住在一起是一样的。”

她望了望窗台上那因为无人照料而枯萎了的绣球和仙人掌盆景，又透过盆景眺望窗外遥远的地方，后来眼睛都开始变得潮湿了。

“怎么啦？”裘德用温柔的语气问。

“如果你曾经对我说的话是真的……我是说当时是真的，现在当然已不再真实……那你为何如此高兴回到她身旁呢？你的心怎么能这么快就倒向了阿拉贝拉？”

“大概是老天的特意安排，促使它倾斜吧。”

“不，这不是实情！”她有些气愤地说，“你在戏弄我，仅此而已。因为你认为我生活得并不幸福！”

“我不清楚是否这样，我也不想知道。”

“假如我不幸福，那也是我的过错，说明我是个坏人，因为我没有权利厌恶他！他在各方面都对我体贴入微；他博览群书，掌握着丰富的知识，是一个非常风趣的人……依你之见，裘德，一个男子应该娶和自己同龄的女人，还是娶比自己年轻的女人——像我和他一样，年龄相差十八岁？”

“这取决于双方彼此的感情如何。”

他没有给她机会让她得到自我满足，于是她只好管自用压抑的语调说下去，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既然你对我讲了实话，我觉得我也必须以同样坦诚的态度对待你。也许你已经看出我想说什么话了。我虽然喜欢费洛特孙先生做我的朋友，却不喜欢……把他当丈夫和他一起过活，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瞧，我都说出来了……我实在憋不住了……尽管我一直装出幸福的样子。我想，你会永远瞧不起我的！”她低头把脸埋在那双放在桌布上的手上，无声地抽泣起来，身子一抖一抖的，把单薄的三条腿的桌子弄得乱摇晃。

“我结婚才一两个月。”她仍然伏在桌上，把脸埋在手上抽泣着说。“据说，结婚之初，一个女人如果有不顺心的事，过五六年就会习以为常了。但这等于说：截肢也没有什么可苦恼的，因为安上假腿或假胳膊，过一段时间也会习惯的！”

裘德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但最后还是说道：“我早就觉得有问题，苏！我早就觉察出来了！”

“可事情并非像你想的那样！有问题的只是我本人，是因为我的邪恶——我想你得这样认为，也是因为我单方面的排斥感，其中的理由我不能披露，其实在一般人的眼里不能算为理由！……从道义上讲，他是个好人，但是让我万分痛苦的是：每当他想干那种事的时候，我得做出反应。那种事的基点是双方自愿，可我却有一种可怕的履行契约的感觉！……真希望他能打我、对我不忠，或者干明目张胆的事，使我能够毫不愧疚地把心里的感受说出来！可他什么错事也不做，只是在觉察到我的感情后对我稍微冷淡了些。这就是他没来参加葬礼的原因……唉，我感到非常痛苦，不知该怎么办好！……别靠近我，裘德，不许你靠近我！别过来，别过来！”

可他已经跳起身来，把脸贴在她的脸上——或者说贴在她的耳朵上，因为她的脸不容易接近。

“我告诉过你不要这样，裘德！”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只不过想安慰安慰你！全都是因为咱们相遇之前我结过婚，对不对？如若不然，你一定会嫁给我当妻子，是不是，苏？”

她没回答，而是很快站起身，声称要到坟场去，在姑婆的坟头稳定一下情绪，说完便走出了房门。裘德没跟着去。二十分钟后，他看见她穿过林中的绿茵地向艾德林夫人家走去。没多大一会儿，她支派一位小女孩来取她的包，并告诉他说她由于太疲劳，当晚不能再见他了。

裘德坐在姑婆家孤寂的房间里，观望着寡妇艾德林的农舍消失在夜幕之中。他知道，坐在农舍里的苏也同样孤独和沮丧，于是又怀疑起自己所虔诚信奉的格言：“万事皆会如意。”

他早早就上床睡了，但苏近在咫尺的感觉使他时时从睡梦中醒来。接近夜里两点钟，正当他开始睡得比较踏实时，却被尖厉的叫声所惊醒——他过去长住玛利格林时，对那叫声非常熟悉。那是被夹住的野兔所发出的叫声。这种小动物有一种习惯。不重复自己的叫声，充其量也只不过叫一两声，把疼痛一直忍到第二天早晨，等设置夹子的人走来一棍子击在脑袋上了事。

裘德在小的时候连蚯蚓的性命都不忍伤害，此时便开始想象那只腿被夹伤的野兔是如何痛苦。倘若夹得不好夹住后腿，兔子就会在天亮前的六个小时里拖着夹子走，直至夹子的铁齿把它腿骨上的肉完全撕掉；那时候，如果夹子的劲小，它得以逃脱，也会因腿生坏疽而死在荒野里。如果夹得好夹的是前腿，骨头会被夹碎，兔子在无法脱逃的情况下硬要逃跑，它的腿可能会被扯成两截。

差不多过了有半个小时，野兔又发出了惨叫。不使它摆脱痛苦，裘德再无法安睡，于是他飞快穿好衣服下了楼，借着月光穿过绿茵地朝着传来声音的方向走去。抵达那位寡妇的花园前，他在旁边的树篱跟前停住脚步。胡乱扑腾的兔子拖动着夹子，发出微微的咔嗒声；他循声找过去，用手掌在兔子的脖颈背后猛砍一下，兔子一伸腿便死了。

他正要从那儿跑开，却瞧见有个女人在邻近农舍底层的一扇敞开的窗口向外张望。“裘德！”一个声音怯怯地叫道——那是苏的声音，“真是你吗？”

“是的，亲爱的！”

“我一直没能睡着觉，听见兔子的叫声，就禁不住想着它是多么的痛苦，后来我觉得必须走过去把它打死。可你却赶到了我前边。这让我真高兴……应该作出规定，不允许使用这种钢夹子！”

裘德来到窗前——那窗台非常低，可以一直看到她的腰部。她拔掉窗栓，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她默默打量着他，脸上沐浴着月光。

“兔子的叫声把你吵醒了吧？”他问道。

“不，我压根就没睡着。”

“那是怎么啦？”

“唉，你应该很清楚的。你有自己的宗教信条，我知道你一定会觉得，一个满腹忧虑的已婚女子不该把心事吐露给一个男人，就像我对你诉苦那样，因为那是弥天大罪。我现在后悔真不该对你说心事！”

“别后悔，亲爱的。”他说，“也许我以前是那样看待问题的，可现在我已开始和自己的信条分道扬镳了。”

“这我是知道的，我知道！正因为如此，我才发过誓决不干扰你的信仰。不过……我见到你是多么高兴啊！……欸，我原来并不想再见你，因为咱们之间的最后纽带——朱西拉姑婆已辞别了人世！”

裘德抓住她的手吻了吻。“还有一条纽带更为牢固！”他说道，“至于我的信条或宗教，我再也不会管它们啦！让它们滚蛋吧！请允许我帮助你，即便我的确爱你，即便你……”

“别说啦！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能加以承认。就这样！你愿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可你不能逼着我作出答复！”

“不管我怎样，我都希望你生活得幸福！”

“我是不会幸福的！很少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人人都会说我胡思乱想、吹毛求疵，等等，对我加以谴责……在文明社会里，爱情通常是悲剧，而我的情况决不是这种自然的悲剧，而是人为的悲剧，只有各自东西方可得到解脱！……如果我另有人可以倾吐心事，我还来找你，那也许我就做错了。可是没人听我的，而我必须找个人讲讲！裘德，在我嫁给他之前，我虽然也知道婚姻是怎么回事，但从未作过通盘考虑。都是因为我太愚蠢，没有什么可为自己开脱的。我已到了成熟的年龄，自以为非常有经验。所以，当卷进了师范学校的那场风波之后，我便昏头昏脑、满怀自信地匆匆办了事。我认为，一个人如果做下了蠢事，应该允许他更正。我敢说，出现这种情况的妇女大有人在，只不过她们屈服了，而我却在反抗……将来的人回首咱们这些不幸的人所处的时代，不知会怎样评价咱们野蛮的习俗和迷信哩！”

“你心里的苦事太多了，亲爱的苏！我多么希望……我希望……”

“你现在得回屋里去啦！”

在一阵冲动之下，她伏在窗台上，哭泣着用脸依偎他的头发，随后几乎不被察觉地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接着很快缩回身，这样他就不能搂抱她了。她要是不缩回去，他肯定会那样做的。她关上窗户，而他回到了自己的屋中。

3

裘德整整一夜一直在回想着苏的那番哀痛的自白，心里的确感到很难过。

第二天早晨她该走的时候，邻人们瞧见她和她的同伴以步代车，消失在了山路上——那条山路与通往阿尔弗利逊的一条冷清的大道相连，一小时后，他沿着原来的路线返回时，脸上带着狂喜的表情，而且狂喜中掺杂着不顾一切的成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初在寂静无人的公路上分手时，他们由于心情紧张、情绪激动，便迷乱地询问对方：他们的关系到底应该亲密到什么程度？后来，他们几乎吵起了架；她泪水汪汪地说，他既然计划当牧师，产生吻她这样的念头（他已表示了这种愿望）是不大合适的，即便在告别时也不合适。随后她又作出了让步，声称吻本身并没有什么，所有的一切都取决于里边包含的思想。如果按表哥和朋友的情分吻她，她没有什么可反对的；如果以恋人的情分吻她，她是不能允许的。“你能不能起誓，你的吻不含那种情分？”她问道。

不能，他不能发那样的誓。二人发生分歧，于是便掉头各走各的路。在相距二三十码的时候，他们同时扭过头来望对方。这回眸一瞥，打消了他们之间或多或少保持的隔阂。他们都飞快地往回跑，半路相遇，想也没想便搂抱在一起，如胶似漆地吻个不停。二人最后分手时，苏的脸颊通红通红，而裘德的心扑扑乱跳。

这一吻竟成了裘德生涯的转折点。待到返回家中独自沉思时，他看到了一种情况：他和那个超尘脱俗的人之间的亲吻。虽然在他罪孽深重的一生中像是最纯洁的一刻，但只要他心怀这种不应该有的柔情，就会产生强烈的矛盾，使他无法追求有朝一日荣当宗教卫士和仆人的理想，因为在这个宗教里，往最好处看，性爱是一种脆弱的表现，而往最坏处看，则是该下地狱的罪恶。苏满怀热情所说的话，其实是冷酷的真理。如果他心中只知道不顾一切地捍卫自己的爱情，勇往直前、满腔激情地爱她，那他实际上就不配研究通常意义上的伦理道德。显而易见，无论从天性上还是社会地位上，他都不适合于阐述世人共认的信条。

说来也怪，他头一次追求学问的抱负由于受到女人的影响而夭折，第二次致力于当使徒的愿望也因女人的作用而化为泡影。“这难道得怪女人吗？”他问自己，“还是怪人为的条条框框把正常的两性冲动置入家庭可恶的天罗地网，阻止人们前进的步伐？”

他过去一直有一种愿望，想当一名先知，不管地位多么卑微，为苦苦挣扎的同胞们服务，丝毫不考虑个人得失。可是，他的妻子离开他和另一个丈夫住在一起，他自己也陷入了反常的爱，他所爱的人可能为了他的缘故而不满于现状；在这种情况下，根据普通人的观点，他几乎连体面都够不上，还敢有什么痴心妄想？他毋需多想，只需看看明显的现实：他自诩为守法的宗教传教士，可他的所作所为已使之成为骗人的鬼话。

傍晚暮色降临时，他到花园里挖了个浅坑，把自己所有的神学书和伦理学书一股脑儿扔了进去。他知道，在这个真正信仰宗教的国度里，大多数书的价钱比废纸高不了多少，所以他宁肯用自己的方式销毁，这样做固然会损失几个铜板，却可以多几分精神的满足。他先点燃一些活页小册子，再把整本的书尽可能裁开，用三齿叉挑着散到火苗上。火焰熊熊，照亮了屋后、猪圈以及他的面孔，那亮光一直持续到书本差不多全部烧光。

现在认识他的人寥寥无几，但村民们路过时会隔着园篱跟他搭话。

“大概在烧你姑婆的破烂吧？唉，在一座房子里住上八十年，旮旯拐角免不了会堆满这种玩意儿。”

将近夜间一点钟，杰雷米·泰勒、巴特勒、陶德瑞、斐利、蒲赛、纽曼及其他一些人撰写的书，才连纸页和封面全部化成了灰烬。夜里静悄悄的，当他用叉子翻动碎纸片时，他觉得自己已不再是伪道学，一颗解脱了的心获得了宁静。他可以像从前一样有自己的信仰，但他闭口不谈；他不再拥有和展示传播信仰的书籍了；作为书的主人，人们自然会认为他应该先受到书的影响。带着对苏的爱，他现在可以以普通罪人的身份出现，而不是表里不一的伪君子。

那天的前半天，苏和他分手之后，自己到了车站，一路上泪水涟涟，那是她在怪自己不该又跑回去让他亲吻。裘德不应装出一副并非恋人的样子，诱使她在冲动之下做出了违犯习俗或错误的举动。她倒倾向于把那称作错误的举动，因为她的逻辑概念极为混杂；在事情未做之前，她认为应该做，但做完之后却又认为做错了。换句话说：有些事情在理论上是正确的，在实践上却是错误的。

“我可能太软弱了！”她昂首阔步朝前走着，突然说出这句话来，还时不时洒下几滴眼泪。“他的吻火辣辣的，像恋人之吻……不错，是这样的！我再也不给他写信了，至少很长时间不给他写信，让他知道我也有尊严！但愿他会因此而非常伤心——明天早晨盼信信不来，一天又一天地盼信总不见信来。他会因为焦虑而痛苦！让他瞧瞧厉害！那样我才高兴哩！”她一方面为裘德将在她手里受痛苦的折磨而流下怜悯的眼泪，另一方面又为可怜自己而潸然泪下——两种眼泪混杂在了一起。

这个对丈夫心生厌恶之感的身材苗条的少妇，这个步态轻盈、感情细腻、敏感的女孩子，这个按性格和本能不适合与费洛特孙保持夫妻关系中的交往，也许和任何男人都不适合有那种事情的姑娘，此时紧一阵慢一阵、气喘吁吁地走着，眼睛里生出了倦意——那是无望地眺望和担忧的结果。

费洛特孙在她抵达的车站接她，见她满脸的愁云，还以为她在为姑婆的辞世以及葬礼而难过。他开始讲述自己一天里所做的事情，说他那个在附近一座小学里当校长但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吉林哈姆先生今天跑来看望他了。她坐在公共马车的顶端丈夫的身旁，沿坡而上向城镇进发时，眼睛观望着白色的路面以及路边的榛树丛，带着自我惩罚的神态突然说道：

“理查德……我让弗利先生把我的手握了老长一段时间。我想知道，你是不是认为那样做不应当？”

他显然在想着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这时从沉思中醒过神，不置可否地说：“哦，是吗？你为什么让他握你的手呢？”

“我不知道。反正他想握，我就让他握了。”

“但愿他会感到高兴。我觉得这不算什么新奇的事情。”

他们陷入了沉默。如果这事拿到法庭上让一位洞察秋毫的法官评判，他也许会记录下这样一条有趣的事实：苏避重就轻，没有说不检点的重大过失，只字未提接吻的情况。

傍晚用过茶点后，费洛特孙坐在那儿核算学生的出勤人数。苏仍然异常静默、紧张和忐忑不安。最后，她声称自己累了，便早早去睡觉了。检查出勤数额的枯燥乏味的工作把费洛特孙弄得精疲力竭，待他上楼进入卧室时，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他们的卧室白天俯视布莱克莫尔峡谷，可以看到三四十英里的地方，视野甚至远及外维塞克斯，而此时远处的景色却笼罩在神秘的黑暗之中。他走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上，敛声屏息地凝视着苍茫的夜色，心中遐想不已。“我认为，”他最后说道，“必须敦请委员会另换一家文具店。这次送的练习簿没有一本是对的。”说话时，他连头也没回。

没听到回声，他以为苏在打盹，又继续说道：“教室里的通风机必须重新安装。那风老是冲着我的脑袋吹，吹得我耳朵都发痛。”

由于屋里的气氛跟平时不一样，显得异常寂静，他转过了身来。在这个破败的“旧林园”，楼上楼下全都镶着沉重、阴森的橡木壁板；庞大的壁炉架直抵天花板，跟他为她新买的闪闪发亮的铜床架以及桦木家具形成了奇特的对比，两种风格在颤悠悠的地板上似乎隔着三个世纪在相互打招呼。

“秀！”他叫道（他叫她的名字总发这个音）。

她不在床上，但显然她刚才在床上躺过，因为她那边的被子撩到了一旁。他心想她可能是把厨房里的什么活儿忘干了，跑到楼下张罗去了，一会儿就会回来。这样想着，他脱掉外套，无声无息磨蹭了几分钟，后来见她还没来，便拿着蜡烛走到楼梯口，又喊了一声：“秀！”

“哎！”她的声音从远处的厨房传到了他的耳中。

“深更半夜跑到那儿干什么？无缘无故地白受累！”

“我不困，正在看书呢。这儿的火更旺些。”

他上床睡下，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醒转来。甚至到了这个时辰，苏还没有上床睡觉。他点亮蜡烛，急匆匆跑到楼梯口，又叫起了她的名字。

她像以前一样，又“哎”了一声，但这次的声音又小又闷，他起初弄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楼梯下有个大大的衣帽间，没安窗户，声音好像来自那里。那儿的门是关着的，但没有锁或门闩。费洛特孙心里一惊，朝衣帽间走去，怀疑她突然精神错乱了。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夜太深了，我怕打搅你，就跑到了这儿。”

“可这儿没床呀？而且也不透气。欸，你待上一夜，会给憋死的！”

“哦，不，我想不会的。别为我担心了。”

“可是……”费洛特孙说着抓住门柄，把门拉了一下。她用一根线绳从里边把门拴着，这一拉便把绳子给拉断了。衣帽间里没放床，她把几条毯子铺在地上，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为自己营造了一个小窝。

当他朝里窥视她时，她从窝里跳出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浑身打着哆嗦。

“你不该把门拉开！”她语调激愤地说，“你这样做是不合适的！唉，你走吧，请你走开吧！”

她身穿白睡衣苦苦央求着，后边衬托着昏暗、杂乱的窝，这使她显得十分可怜，他见后很是不安。接着，她又一次恳求他不要打搅她。

他说：“我好好地待你，什么事都由着你，而你却对我有这种感觉，太不近人情了！”

“是的。”她淌着眼泪说，“我全明白！这样做是不对的，大概我就是这么个坏女人吧。很抱歉。不过，也不能全怪我一个人！”

“那还怪谁呢？怪我吗？”

“不……我不知道！大概也怪普天下之物吧，因为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可怕和残酷！”

“唉，说这种话是没有用的。半夜三更把家弄得不成家，有多不好啊！要是不注意，伊利莎会听见的！（他指的是女仆）你想一想，镇上的两个牧师，要是让他们谁看见，会多么糟糕呀！我可不愿闹出丑闻，苏。你太任性，太难让人理解了。不过，我决不会再干扰你；我只劝你不要把门关得太严，不然明天早晨会闷死的。”

次日晨，他一起床就立刻去查看衣帽间，可是苏已经下了楼。她躺过的地方有个小窝窝，上方挂着蜘蛛网。“一个女人的厌恶感竟然超过了对蜘蛛的恐惧，那该是多么强烈的厌恶感啊！”他苦涩地对自己说。

他发现她正坐在早餐桌旁。于是，他们几乎一言不发地开始吃饭。外边的路面比客厅里的地板高两三英尺，镇上的居民走过人行道（或者不如说是马路，因为人行道在该地区极为少见），都要跟这对幸福的夫妻点头打招呼。

“理查德，”她猛不丁说道，“我和你分开住，你不会介意吧？”

“分开住？结婚前分开住，结婚之后还分开住，那为什么还要结婚呢？”

“我要是把原因告诉你，你会更生我的气的。”

“不妨让我听听。”

“因为我当时觉得自己没有别的选择。我在很久以前就答应要嫁给你，这你该记得，后来过了一些时候，我后悔不该许下那样的诺言，于是就企图找个体面的办法解除婚约。但由于找不出办法，我变得有些轻率，对世俗观念掉以轻心。你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样的风波；你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才使我进了师范学校，可我却被逐出了校门。我当时吓坏了，觉得唯有让婚约生效，才能挽回局面。当然，在所有的人里边，我最不应该在乎那种谣言，因为我觉得我从来没把那种东西往心上放过。然而，我是个懦夫，和许许多多的女人一样，反潮流的思想彻底崩溃了。如果没发生那种情况，我当时伤害一下你的感情，也比嫁给你后终生伤害你强……你是那样宽宏大量，从未相信过那些谣言。”

“我必须如实相告：我当时考虑过其中的可能性，并问过你的表哥。”

“啊！”她叫了一声，神情既痛苦又诧异。

“我并非怀疑你。”

“可你向人打听过我！”

“我相信了他的话。”

她的眼里充满了泪水。“要是换上他，就决不会打听！”她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允许我离开你吗？我知道提这样的要求是多么不合乎常理……”

“的确不合常理。”

“但我还是要提这样的要求。有关家庭的法律应该根据个人的性格而制定，因为性格分不同的种类。一些规定给别人能带来适意的生活，给性格奇特的人带来的则是痛苦！……你到底允许不允许我走？”

“可咱们结了婚……”

“如果一个人明知自己没犯罪，却因为受到法律条文的约束而痛苦，在这种情况下，把法律条文挂在心上又顶什么用呢？”她愤愤地说。

“可你不喜欢我就是犯罪。”

“我喜欢是喜欢你！但我认为我的感情不会超过这个范围……因为，一对男女如果和我的感受一样还以亲密的方式生活在一起，那就是通奸——不管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不管是否合法。好啦，我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啦！……你到底让不让我走，理查德？”

“你如此逼我，真让我感到难过，苏姗娜！”

“咱们为何不能达成一致，还对方自由呢？咱们签订了婚约，也一定能取消它——当然并不是从法律上，而是从道德上，尤其咱们还没有新的顾虑，没有孩子需要照料。咱们可以做朋友，相见时双方都不感到痛苦。啊，理查德，做我的朋友吧，怜悯怜悯我吧！过不了几年咱们俩都会死去，那时谁还会追究你曾经使我得到过解脱呢？你可能会觉得我性情古怪、过于敏感或者荒唐可笑。唉……我生性如此，如果不伤害别人，为什么非得让我受苦呢？”“可你伤害了我。你曾经发过誓，说要爱我的。”

“不错，的确是这样！不对的是我！我总是做错误的事情。宣誓永远地爱一个人跟宣誓永远信奉一种教条同样是不正确的。也跟宣誓永远喜欢吃某种食品或者喝某种饮料同样地愚蠢！”

“你的意思是要离开我独自生活？”

“哦，如果你硬要我这样，我可以独自生活。不过，我原意是和裘德住在一起。”

“作为他的妻子？”

“形式由我选定。”

费洛特孙不安地蠕动着身子。

苏继续说道：“‘无论男女，谁要是让这个世界或者周围的环境替他（她）选择生活的方式，那他（她）除过像猿猴那样模仿，再无须其他的能力了。’这是约翰·斯图特·米尔[115]的话。我把这话体会得很深。你为何不能依着做做呢？我希望自己能遵循他的教导，以至永远。”

“我不管什么约翰·斯图特·米尔！”他呻吟着说，“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请允许我说：我已经猜出你曾经爱现在仍然爱裘德·弗利——这在咱们结婚之前，我是料所未及的。”

“你既然已开始猜疑我爱他，那你可以继续猜下去。不过。假如我以前就爱他，你想我还需要请求你放我走去跟他住在一起吗？”

这是她在最后时刻丧失勇气后说出的话，费洛特孙觉得并不具备说服力。正在这时学校的钟声敲响，他也就没必要作出回答了。她变得如此令人费解，于是他把这视为一个妻子所能够提出的最无理的要求，和她其他的古怪行为是一样的。

这天早晨，他们像往常一样来到学校，苏走进教室。他每次回过头，都可以隔着中间的玻璃壁看见她的后脑勺。在教课和听学生回答问题时，由于思路迷乱，想集中也集中不起来，他的前额及眉毛产生了痉挛。临到最后，他扯下一片便条纸，在上边写道：

你的要求搅得我无法工作。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那个要求是认真提出来的吗？

他把纸片折得非常小，交给一个小男孩让他送给苏。那孩子迈着不稳的步子跑进了教室。费洛特孙瞧见他的妻子转身接过条子，低下漂亮的脑袋阅读，微微绷着嘴唇，免得在那么多学生的炯炯目光下失态。他看不见她的手，但是却看得见她换了姿势。没过多久，那孩子走回来，却没有拿回复的字条。但几分钟之后，苏那个班的一个学生送来了一张小小的纸条，和他的一样，上边只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万分抱歉，我的要求是认真的。

费洛特孙的神色更加不安了，两道眉毛交界的地方又抽搐起来。没过十分钟，他把刚才那孩子喊起来，派他又送去一张字条：

上帝知道，只要合情合理，我不想阻挠你。我只想使你生活舒适和幸福。你提出要和你的情人住在一起，可我不能同意如此荒唐的要求。不然，你会失去所有人的尊敬和爱戴，而我也一样！

过了一会儿，那间教室里出现了相同的一幕，接着便送来了回音：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是，我并不想受到尊敬。“使人类以最丰富多样的形式发展”（引自于你所崇拜的亨伯特[116]的著作），在我看来要比受人尊敬重要得多。毫无疑问，我的趣味是很低的，在你的眼里简直低得无可救药！假如你不让我去找他，那么你是否能满足我这样一个要求——住在你的家中，但和你分居？

对此，他没有写回信。

她又写了一个字条说：

我理解你心里的想法。但你能不能怜悯怜悯我？算我求你了——我求你对我发发慈悲！如若不是无法忍受，出于迫不得已，我决不会提这样的请求！我作为一个可怜的女人，衷心希望当初夏娃没有堕落，那样就可以像原始基督徒信仰的那样，使人类以温和的方式在乐园里繁衍生息。我不愿说无聊的话，只求你对我开开恩——即便我对你并不好！我可以离开这儿到国外去，或任何一个地方去，再也不打搅你。

将近一个小时之后，他送来了回复的字条：

我不想使你痛苦，对此你非常清楚！请给我一点时间。我可能会同意你最后的那项请求。

她写来一张字条说：

衷心感谢你，理查德。你对我这么好，我真不配。

这一整天，费洛特孙透过玻璃隔壁失魂落魄地望着她，心里感到非常孤独——跟未认识她之前一样地孤独。

但他信守诺言，同意在家中和她分居。在新的安排之下，开始的时候，他们吃饭时遇在一起，她的情绪还比较稳定，但后来由于各自的处境都很为难，她的心情便受到了影响，每一根神经都像竖琴一样绷得紧紧的。她说话模棱两可、杂乱无章，不让他说出清晰明了的话来。

4

费洛特孙睡得很晚（他常常都是这样），为他久已荒疏的罗马古风研究整理材料。自打重操旧业以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对这项研究又恢复了往日的兴趣。他忘掉了时间，忘掉了他身在何处，当他醒过神上楼睡觉时，已近夜间两点钟了。

他的一颗心全在研究上，所以，他虽然住在另一端的房间里，却不由自主走向自从搬入“旧林园”后就一直跟妻子合用的那间卧室——岂不知，由于他们分居，那间卧室已归苏一人使用。他进了屋，于不知不觉之中开始脱衣服。

床上传来一声叫喊，有人飞快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未待弄清自己在什么地方，这位小学校长便发现苏迷迷糊糊地翻身坐起，狂乱地呆视着，接着跳到了远离他的另一侧地板上，那儿通向窗户。这种情景被床帷子遮挡着。随即，他听见了她朝上推吊窗的声音。他以为她只是要呼吸新鲜空气，可未待他细想，她便爬上窗台跳了出去。她消失在黑暗里，下边传来了她摔倒的声音。

费洛特孙惊恐万状地向楼下跑，慌乱之中身子猛地撞在了楼梯的柱子上。推开沉重的大门，他上了两三级台阶，来到了外边的路面上，前方的石子路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他把那东西搂到怀里，将它抱到大厅里，放在椅子上。然后，他借着摇曳的蜡烛灯光痴痴打量着她——那蜡烛是他刚才放在楼梯底层风道口的。

显然，她并没有送掉性命。她用视而不见的目光望着他——那双眼睛平时并不怎么大，而此时却好像非常大。她仿佛感觉到了疼痛，用手按按腰、揉揉胳膊，然后转过脸站起来，显然对他的目光感到厌烦。

“谢天谢地，你没被摔死！不过，这是很危险的……但愿伤得不重吧？”

其实，她摔得并不厉害，可能是因为这座旧房子的地势低，而外边路面高的缘故。除过胳膊擦破了点皮，腰部磕碰了一下以外，好像没受别的伤。

“我大概正在睡觉。”她启口说道，惨白的面孔仍转向一边不去看他。“有样东西吓着了我——那是个可怕的梦……我以为看见了你……”当时的实际情景似乎又回到了她眼前，于是她哑了口。

可怜的费洛特孙见她的外套挂在门背后，便取来给她披在身上。“我扶你上楼吧？”他说话时语调凄惨，因为刚才发生的事情使他对自己以及一切都感到厌恶。

“不，谢谢你，理查德。我伤得很轻，可以自己走。”

“你应该把门锁上。”他木呆呆地说，仿佛在学校讲课一样。“那样，即便出于无意，也没人能进得去。”

“我试过，但锁不上。所有的门都有毛病。”

紧张的气氛并未因为她的话而缓解。她一步步慢慢走上楼梯，闪烁的蜡烛光照射在她的脸上。费洛特孙没走近她，也没跟着上楼；直至听见她进了屋，他才闩牢大门，走回来坐在底层楼梯上，一只手扶楼梯柱，另一只手掩在脸上。他就这样待了很长很长时间，谁见了都会可怜他的。后来，他抬起头叹了口气，似乎在说不管有没有妻子他都必须活下去。他端起蜡烛，上了楼，向楼梯口另一侧他那冷清的房间走去。

直至第二天傍晚，他们俩相安无事，再没有出什么岔儿。黄昏时分刚放学，他就出了萨斯顿。走时他说自己不要茶点了，也没告诉苏他究竟到哪儿去。他沿着西北方的一条陡峭的路走下山，一直走到土质由白变黑，由干燥转为湿润，来到低缓的冲积地带。

这儿，顿克利夫山充当旅人的路标，

浓浓的斯图尔河翻滚着黑色的波浪。

在愈来愈浓的暮色中，他频频回首眺望，但见萨斯顿朦朦胧胧映在天幕上。

在巴拉督那高耸入云的灰色山头上，

惨淡的日光隐隐退去……[117]

镇里初上的华灯从窗口射出稳定的光，仿佛在观望他，其中有一扇是他自己的窗户。他可以隐约瞧见三圣教堂的尖塔耸立在那扇窗户的上方。山下到处是潮湿的黏泥地，连空气都和山上不一样，而是显得柔和、舒畅，所以他走了一两英里路之后，就不得不用手帕擦脸。

他把顿克利夫山丢在左边，穿过夜色继续前行，迈着坚定的步伐，就像是一个人行走在他童年时玩耍过的地区，无论白天或黑夜都辨得清路。他总共走了大约四英里的路程，来到一处地方——

这儿有六眼清澈的山泉，

为斯图尔河输送力量。[118]

他过了斯图尔河的一条支流，进入拥有三四千居民的莱登顿小镇，寻到男子学校，叩响了教师住宅院的门。

一个年纪很轻的教师把门打开，费洛特孙问他吉林哈姆先生是否在家，他答了声在家，即刻举步往自家门前走，丢下费洛特孙自己去寻路。费洛特孙来到吉林哈姆的家时，看到他的朋友正在把傍晚上课用过的书本收起来。煤油灯的灯光洒落在费洛特孙的脸上——和他朋友那表情冷静、实际的面孔相比较，他的脸显得苍白和凄惨。他们小的时候是同窗，又一起在温顿塞斯特师范学校求过学，但那是许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见到你真高兴，狄克！但你的脸色不好。没出什么事吧？”

费洛特孙没搭腔，朝前走了几步。吉林哈姆关上书橱，来到客人的身旁。

“让我想想，你恐怕自打结婚以后就没来过这里吧？我去找过你，这你知道，可是你出门了。老实讲，天黑之后爬山真够呛。我在等着白天变长之后再到你那儿去呢，谁知你没等到那时却提前来了，这真让我高兴。”

他们虽然训练有素，甚至可以说是能力很强的教师，但私下里，彼此之间偶尔也使用孩童时代的语言。

“乔治，我来是想告诉你我要采取一项行动，对你解释解释理由。这样，即便其他人怀疑我的动机——他们可能会怀疑，其实他们肯定会怀疑的，可至少你能理解我。怎么样也比我现在的状况好。上帝保佑，你千万别有我这样的经历！”

“请坐下来。你的意思不会是……你和费洛特孙夫人之间有矛盾吧？”

“是有矛盾……可悲的现状是：我爱我的妻子，可她不仅不爱我，而且……而且……唉，还是不说的好。我理解她的感受！我倒希望她恨我！”

“瞧你说的！”

“可悲之处在于她和我都没有错。你知道，她曾是我手下的教师，我利用她年轻没有经验，诱她出去散步，而且在她头脑不清的情况下使她同意了一项永恒的婚约。后来，她遇见了另外一个人，可她还是盲目地履行了婚约。”

“她爱那个人？”

“是的，好像对那人怀着令人好奇的柔情蜜意。不过，她内心的感情对我是个谜，对那人是个谜，我看恐怕对她自己也是个谜。她是我所遇到的一个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人。然而，我注意到了两个事实：其一，他们俩心有灵犀，或者说意味相投，像是由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其二，她虽然喜欢我做她的朋友，却对我当她的丈夫有着无法克服的厌恶感。这种情况叫我再也不能忍受。她从良心上曾经与之作过斗争，但一无所获。我无法忍受，无法忍受！我辩论不过她，因为她看的书比我多十倍。她的智慧犹如钻石闪闪发光，而我的则似闷燃的牛皮纸放射不出火焰……我和她的悬殊太大！”

“她慢慢就会好的。”

“永远也不会！我这样说是有理由的，但此处我不便列举。最后，她平静而坚定地问我：她是否能离开我，到他身边去？昨天夜里，事情达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我无意中走进她的房间，而她跳出了窗户，可见她对我的恐惧感是多么强烈！她假说那是因为她做了个梦，还不是为了安慰我。一个女人不顾生死跳窗户，其中的意思昭然若揭。所以，我作出结论：继续如此折磨一个同胞就是犯错误，不管我作出多大的牺牲，我都决不会惨无人道地那样做！”

“怎么？你打算放她走？和她的情人住在一起？”

“和谁住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情。我准备放她走——她如果愿意，当然可以和他住在一起。我知道自己也许是错的……我知道，对她这样的要求作出让步，我无论从逻辑上还是宗教上都无法为自己辩护，也不符合我自小就信奉的准则。不过，有一点我很清楚：我的内心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如果拒绝她，就是犯错误。我和其他的男人一样，也想赞成这样的观点：如果丈夫听到妻子这种所谓的荒谬的请求，只有加以拒绝，把她锁在屋子里，也许还要把她的情人害死，才算得上是正确、合适及得体的做法。但这究竟是正确、合适及得体呢，还是下流、卑鄙、自私的行为，我不想作出结论。我只是想按本能办事，不管什么原则不原则。假如一个陷入沼泽地的人喊救命，如果可能，我一定会救他。”

“不过……你要看到这涉及周围的人及社会。假如大家都这样做，那会成何体统！”

“我再也不当哲人了，要看只看眼前的事。”

“唉，对于你按本能行事，我不能苟同，狄克。”吉林哈姆严肃地说，“老实讲，我真是感到吃惊，因为像你这样稳重、勤奋的人一时一刻都不应该有这种荒唐的念头。那次我去看你，你说她很古怪、令人费解，而现在我觉得你才是那种人呢！”

“你遇到没遇到过一个女人，你知道她本质很好，恳求你放掉她，跪在你面前求你开恩？”

“谢天谢地，我没遇到过。”

“那我认为你没资格发表意见。而我却遇到过这样的女人。一个人有大丈夫气概或侠肝义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我多年不接触女人，怎么也想不到：仅仅把一个女人带到教堂里，给她的手指戴上戒指，就会像我和苏目前这样，卷入一场没黑没白、没完没了的悲剧里！”

“放她离开你，让她自己生活，我觉得还有情可原。但如果她和一位情人相伴，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言之差矣。假如她宁肯忍受眼前的痛苦，也不愿答应跟他分开呢？所有的一切应由她自己决定。这和跟丈夫住在一起却又给他戴绿帽子的背叛行为，是完全不一样的……她虽然想以妻子的身份和他同居，可是却没有明说。根据我的理解，他们俩之间的感情并非下流、兽性的那种；这也是事情最糟糕的一面。因为我觉得他们的爱会因此永恒不变。我原来并不想告诉你：在结婚的头几个星期里，我充满了忌妒心，后来情绪才稳定了下来。有一天傍晚他们俩在一起，我躲在学校里偷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虽然我觉得那只是在行使合法的权利，但我现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惭愧。我从他们的态度中看出他们的关系里有一种异乎寻常的亲密或共鸣的成分，那种成分驱散了一切庸俗的意味。他们最大的愿望只不过是待在一起，相互分享情感、幻想及对方的梦。”

“那是柏拉图式的爱！”

“哦，不。更接近于雪莱式的爱[119]。他们使我想起了——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使我想起了莱昂和茜丝娜[120]，也有点像保罗和弗吉尼亚[121]。我越思索，越坚定地站在他们一边！”

“可如果大家都像你想做的那样，就会出现家庭大解体。将来，家庭就不再是社会单元了。”

“哦……我想我根本不明白！”费洛特孙郁郁不乐地说，“你该记得，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善于推理的人……可我不明白，离开男人，女人为什么就不能和孩子组成社会单元！”

“老天爷呀！那岂不成了母系社会！……她也是这个论调吗？”

“哦，不。她想不到我在这方面已经超过了她——一切都发生在这十二个小时里！”

“这一来，该地区公众的看法就会被彻底推翻。天呀……萨斯顿的人会怎么说呢？”

“我想舆论一定会沸沸扬扬。但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些什么……的确不知道！……正如我所言，我只能够感受，却不善于推理。”

“这样吧，”吉林哈姆说，“先不要急躁，咱们喝点东西慢慢谈。”他下楼取回一瓶苹果酒，两人各喝了一大杯。“你大概心事太重，脑子不清楚了。”他继续说道，“你回去好好想想，对她的奇谈怪论要能够容忍。但千万别放她走。我听人们传说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年轻女子。”

“唉，是的，所以才更让人难过！好啦，我就不耽搁了，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吉林哈姆陪伴朋友走了一英里的路，分手时表达了愿望，说这次会面虽然只谈了一个话题，但他希望这会恢复他们昔日的友谊。“千万别放她走！”最后他在黑暗中冲着费洛特孙的背影喊道，而他的朋友只是应了两声。

当乌云笼罩的夜空下只剩下费洛特孙一人，当除过斯图尔河的支流淙淙的流水声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的时候，他说道：“吉林哈姆呀，我的朋友，你持反对的态度，可是却提不出更为有力量的理由！”

“我想就应该揍她一顿，让她清醒清醒——这就是我的看法！”吉林哈姆独自一人打道回府时，嘴里喃喃地说。

到了第二天早晨，费洛特孙在吃饭时对苏说：“你可以走了，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我完全彻底、无条件地同意。”

费洛特孙一旦作出决定，便愈来愈确信这是真正正确的决定。他心境平和地觉得，他在对一个听命于他的女人施恩。这种感觉几乎克服了他由于放她离开而产生的悲哀。

几天之后的一个傍晚，他们在一起吃最后一顿饭的时候到了。这是一个满天云彩、风儿呼呼叫的傍晚——在这块高地上，很少没有风、没有云。她轻步走入客厅用茶点时的神情；她那纤细、柔软的身段；她那由于紧张而拉长的圆脸——这张脸因为日夜不宁而苍白，显示出跟年轻人的活力格格不入的悲剧色彩；她尝尝这，尝尝那，却一样食物也难以下咽的情景——这一切的一切，都深深地、永远地印在他的脑海里。由于害怕自己的行为会给他造成伤害，她显得神情不安；要是让不了解内情的人看见，还会认为她不高兴在最后短暂的几分钟里受到费洛特孙的打搅呢。

“你喝茶时最好吃片火腿、鸡蛋或别的什么东西，你总不能只吃一口面包和黄油就上路呀。”

她接过他递来的火腿。二人坐在那儿说着家务琐事，诸如他在哪里可以找到这个橱或那个柜的钥匙，以及哪些账单付了，哪些还没付。

“你知道，苏，我天生就适合于当光棍。”他拿出英雄的气概说，试图使她不要因此而不安。“所以，我其实离开妻子也不会苦恼，不像有些结过婚的人，离开妻子就受不了。再说，我心里还盛着撰写《维塞克斯罗马古风》的宏伟计划，那会用掉我所有的业余时间。”

“不管在什么时候，如果你送稿子让我抄，我将非常乐意效劳。”她态度和蔼、柔声细语地说，“作为朋友，我仍然非常愿意对你有所帮助。”

费洛特孙想了想，然后说道：“不。我觉得，咱们既然分开，就应该真正地分开，因此，我不愿向你提任何请求，尤其不愿了解你的情况、下落，甚至连你的住址也不愿知道……哦，你需要多少钱？我知道，身上是必须带些钱的。”

“唉，谢谢你，理查德。我要离你而去，怎能拿你的钱！我自己有钱，够用很长时间。以后裘德会给我……”

“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愿你提他。你已绝对获得了自由，走哪条路当由你自己选择。”

“好吧。不过我得说一声，我只拿走了我自己的一两件替换的衣服，还有一两件小东西也是我自己的。在我关箱子之前，希望你能检查一下。除过箱子还有一个小包，我准备放到裘德的提箱里。”

“当然，我决不会检查你的行李！我倒希望你把家里四分之三的家具都搬走，那样会省我几分心。只有对我可怜的父母留下的几样家具，我还有些感情。其余的你什么时候想来取，我都欢迎。”

“我决不会来取的。”

“你坐六点半的火车，是不是？现在是六点钟差一刻。”

“你……你好像对我的离去并不十分难过，理查德！”

“哦，是的……也许是吧。”

“我非常喜欢你的这种态度。真奇怪，我一不把你看作我的丈夫，而是视为老师，我立刻就喜欢起你来。我不愿假惺惺地谈我爱你，因为你知道我并不爱，只是作为朋友喜欢你。在我的眼里，你的确是个朋友。”

苏回想起这些情况，流了一会儿泪。接着，车站的公共马车前来接她。费洛特孙招呼着把她的行李放到车顶端，扶她上了车，告别时被迫装模作样吻了她——对此她深为理解，也跟着仿效了一番。他们分手时一副快活的样子，车夫只会认为她要短时间离开家，不会想到别的上边去。

费洛特孙回屋后就上了楼，把冲着公共马车那个方向的窗户打开。车轮的辘辘声很快就消失了。他下得楼来，脸上的皮皱在一起，像是在忍受着疼痛；然后，他戴上帽子走出门，沿着马车走过的路行了近一英里。随即，他猛的转过身朝家走。

他刚一进门，就听见他的朋友吉林哈姆的声音从前屋跟他打招呼。

“我叫门没人答应，后来见门开着，我就走进来，先休息了一会儿。我说过我会来的，这你该记得。”

“是的。我很感谢你，吉林哈姆，尤其感谢你今晚来看我。”

“夫人怎么样？”

“她很好。她走了……刚刚离开了这里。这是她仅仅一小时前才用过的茶杯，而那是她的盘子……”费洛特孙说到这里喉咙哽咽，无法再说下去。他扭过身，把这些茶具推到一旁。

“顺便问问，你喝过茶了没有？”他紧跟着问道，声音恢复了正常。

“没有……哦，喝过了……你不用管。”吉林哈姆满腹忧虑地说，“你说她走啦？”

“是的……我愿意为她死，但我不愿利用法律的名义以残酷的手段对待她。依我看，她去找她的情人了。不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办。不管事情怎样，她反正是得到了我的完全同意。”

费洛特孙的话，语气坚定、沉着，使他的朋友没再发表意见。

“那我……那我就告辞啦？”吉林哈姆说。

“不，不。你来这儿，是上天对我的赐恩。我有些东西需要整理和收拾。你能帮我的忙吗？”

吉林哈姆同意了。来到楼上的房间，费洛特孙打开抽屉，开始往外拿苏留下的东西，并把它置入一个大箱子里。“我让她把东西都带走，可她不肯。”他又说道，“我打定主意让她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这一点我是不会后悔的。”

“有些人处理这种事情，顶多只是同意分居。”

“我已做了通盘考虑，就不想争论了。在婚姻的问题上，无论过去或现在，我都是世界上最守旧的人——说实话，我从未用挑剔的目光看待过婚姻的伦理观。可有些事实摆在了我面前，使我无法反对。”

他们沉默了下来，继续收拾东西。一切整理完毕，费洛特孙合上箱盖，然后上了锁。

“了结啦，”他说，“她可以用这些东西打扮起来让别人看，我反正是再也看不到了。”

5

二十四小时之前，苏曾给裘德写了一封这样的短信：

事情正像我所告诉你的那样；我明日晚上启程。我和理查德都认为应该天黑后动身，少招惹人的注意。我感到十分害怕，因此请求你一定要到梅尔切斯特车站的站台上接我。我在差几分钟七点的时候到达。我明明知道你肯定会接我的，亲爱的裘德，但我心里太胆怯，控制不住自己，恳求你一定要准时。在这件事上，他自始至终都对我非常好！

急切见到你！

苏

她是那天晚上唯一的乘客；当马车离开山头小镇朝山下越走越远的时候，她望着向后逝去的路面，脸上现出了忧虑之色。但是，在她的脸上却明显地全无犹豫的神情。

她乘坐的上行列车，遇到信号时才停车。她觉得奇怪的是：火车这样强有力的机器竟要为了她，为了一个从合法的家中逃出的女人而停下来。

二十分钟的旅行接近了尾声，她动手收拾东西准备下车。当火车在梅尔切斯特车站停下时，一只手抓住了车门，紧接着她看到了裘德。他很快就进到了车厢里，手拎一只黑提包，身着那套只有在礼拜天及平时傍晚下班后才穿的黑西装。他看上去是个非常英俊的小伙子，眼睛里燃烧着火热的爱。

“啊，裘德！”她用两只手握住他的手，由于心情紧张，忍不住发出一连串无泪的啜泣声。“我……我真是太高兴了！在这儿下车吗？”

“不，我在这儿上车，亲爱的。我把东西都打成了包。除过这只提包，还有一只大箱子，上边贴了标签。”

“怎么，不让我下车？咱们难道不在这儿住吗？”

“不可能住在这儿，你该知道的。这儿的人认识咱们……起码有许多人认识我。我买了到阿尔布利坎去的车票；这是给你的，也是到那个地方，因为你原来的票到这儿就作废了。”

“我还以为要留在这儿呢。”她又重复了一遍。

“绝对不行！”

“哦……也许吧。”

“我当时来不及写信告诉你，我选中了哪个地方。阿尔布利坎比这儿大得多，有六七万居民……而且那儿无人了解咱们的情况。”

“你把大教堂的工作放弃了吗？”

“是的。事情太突然……没想到你会来信。严格地讲，我原本必须干完这个星期才能离开。可我恳求说有急事，他们就让我走了。在你的一声令下，我随时都可以放弃我的工作，亲爱的苏。为了你，我放弃的不止这些呢！”

“我恐怕害你不浅哩，毁了你在教会事业上的憧憬，也毁了你在工作上的前程，把你的一切都毁了！”

“教会事业不再是我的憧憬。由它去吧！”

战斗的圣徒们排成一行一行，

每个人都渴望幸福，升入天堂。

即便有那样的圣徒，我也不想当了！我的幸福不在天堂，而在这里。

“唉，我像是个坏女人，把男人的事业都给搅乱了！”她说话时，声音中出现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有的激情。但往前行了十二英里的路，她又恢复了平静。

“他太好了，最后还是放了我。”她又说道，“这儿有封信是我在梳妆台上发现的，是写给你的。”

“不错，他并非卑劣小人。”裘德把那封信瞥了一眼说，“我为自己感到惭愧，因为我曾经由于他娶了你而恨过他。”

“女人们都会突发奇想；他那么宽宏大量、出人意料地放我走，我想我应该突然爱了他才对。”她微笑着说，“可是我太冷酷、太忘恩负义或什么的，甚至连他的宽宏大量都没能使我爱上他，没能使我后悔，或者愿意留下来做他的妻子。不过话又说回来，我觉得我喜欢他那豁达的胸怀，并且更加尊敬他。”

“如果他待你不好，而你违背他的意愿弃家出逃，咱们的结局就不会这么妙了。”裘德嘟嘟哝哝地说。

“我决不会逃跑的。”

裘德若有所思地把目光落在她脸上，随后突然吻了她一下，接着又要去吻。

“别吻了，现在吻一下就行了，裘德！”

“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他嘴里说着，但还是只好作罢。“我遇到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裘德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又说道，“阿拉贝拉竟然写信来求我跟她离婚——她说那是对她的赐恩。她实际上已经嫁给了那个人，但她想规规矩矩办理合法的手续，所以就求我帮她。”

“你是怎样做的？”

“我同意了。起初我担心离婚时会暴露她的第二次婚姻，给她惹来麻烦，而我不想使她受到任何伤害。不管怎样，她也许并不比我坏！幸好这儿无人了解内情，我觉得办离婚手续不会遇到难处。如果她想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我没有任何理由阻挠她。”

“那你将变成自由人喽？”

“是的，我将获得自由。”

“咱们的票是买到哪里的？”她的问话跟上文毫无联系，这是她今晚的一个特征。

“我说过是到阿尔布利坎去的。”

“可是到了那儿，天会非常晚的。”

“不错。我已想到了这一点，打电报为咱们在禁酒旅馆订了个房间。”

“只订了一个房间？”

“是的，一个。”

她望了望他。“啊，裘德呀！”她把前额抵在车厢拐角的地方，“我早就想到你会这样做的，也想到我这样问是欺骗行为。可是我心里并不希望出现这种情况！”

在随之而至的静默里，裘德带着受愚弄的表情用眼睛盯着对面的座位。“好吧！……好吧！”他说道。

他沉默了下来。她见他一副狼狈相，便把脸贴在他的面颊上喃喃地说：“别生气，亲爱的！”

“哦，不碍事，”他说道，“可我觉得像这样……你突然改变主意了吧？”

“你没权利向我提这样的问题，我拒绝回答！”她含着微笑说。

“我亲爱的，我把你的幸福看得高于一切。咱们虽然经常看着要吵架，但你的意愿对我就是法令。我希望自己并不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他又想了想，脸上呈现出困惑的表情。“也许，这是因为你不爱我，而不是因为你拘泥起习俗来！我虽然在你的教导下对习俗恨之入骨，但我现在希望这是习俗在作祟，而不是出于另外的那个可怕的原因！”

即便在这个明显需要坦诚相见的时刻，苏还是无法开门见山地说出她的秘密以及她的心情。“全把这归结为我胆怯的缘故吧，”她连忙用闪烁其词的口吻说，“全当这是女人的天性，一到关键时刻就却步不前。和你一样，我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有充分的权利，从今往后跟你生活在一起。我也可以认为，在完美的社会里，一个女人为孩子选择父亲是她自己的事，这就跟她选择内衣的式样相同，别人无权过问。可我现在之所以能自由，部分原因也许是他的宽宏大量，因此我宁肯拘谨些。假如我借助绳梯逃跑，而他持枪追赶，那好像就是另一码子事了。我会采取不同的行动。求你别逼迫我和谴责我，裘德！全当我没勇气实现自己的观点好啦。我知道自己是个可怜虫。我的性格不如你的那样热烈！”

他仅仅重复道：“我所想的都是心里自然产生的念头。但如果咱们并不相爱，那也就罢了。费洛特孙却认为咱们是相爱的，这一点我敢肯定。瞧，这是他写给我的话。”

他把她带来的那封信打开，然后念道：

“我只提一个条件：你要对她温柔些，对她好些。我知道你爱她，但有的时候爱情也会很残酷的。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凡是年龄较大、不带偏见的人都看得出来。在我和她在一起的那一短短的时期里，你一直充当着‘暗中的第三者’。我再说一遍：你要好好照料苏。”

“他是个好人，对不对？”她说话时，泪水在眼里直打转转。接着，她想了想又说，“他放我走，完全是出于无奈——几乎太不情愿了！他体贴入微，为使我旅途舒适作出了安排，而且还提出要给我钱，当时我差点没爱上他！可是我没动心。如果我对他哪怕有一丁点妻子的爱，即便现在我也会回到他身边去的。”

“可你不爱他，对不对？”

“的确如此，这是可怕的真实情况！……我不爱他！”

“我有点担心，恐怕你也不爱我！”他闹气地说，“也许你谁都不爱！苏，有的时候我很生你的气，我觉得你不会有真正的爱情。”

“你这话就不对了，也不是忠诚的表现！”她说着，尽量远离他，板起脸望着窗外的夜色。随后，她头也未回地用伤心的语气说：“我对你的爱也许跟有些女人的不一样。和你在一起是一种欢乐，一种极其脆弱的欢乐。我不愿深入使其升级，因为那样有可能会失去它！单凭女人和男人的关系，我意识到来找你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但考虑到我和你的关系，我决定信任你，认为你会把我的愿望置于满足你的欲望之上。这个话题不要再谈了，亲爱的裘德！”

“当然，你要是老责怪自己，咱们就不往下谈了……不过。你是否非常爱我，苏？希望你真心爱我！要是你对我的爱，有我对你的四分之一或十分之一那么多，我就心满意足了！”

“我让你吻我，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才吻了一次呀！”

“哦，你可别贪心不足。”

他把身子朝后靠，端详了她老半天，回想起她讲过的她的人生经历上的那段插曲，回想起她就是用这种手段对付过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那个可怜的大学生。他看出自己可能会遇到同样的命运，受到同样的折磨。

“这样的私奔真是奇怪！”他嘟哝道，“也许你一直在利用我对付费洛特孙。老实讲，瞧你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样子，真给人以这样的印象！”

“你不应该生气……不许你生气！”她哄劝着转过身，朝他跟前移了移。“你刚才不是才吻过我吗？我承认我并不反感，裘德，只是现在不想让你再吻了，因为咱们现在受到环境的约束。你难道看不到吗？”

当她恳求时，他是绝对无法拒绝她的，这一点她心里非常清楚。二人手拉手并排坐在那儿，后来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你发了那样的电文，我不可能到那家禁酒旅馆住了！”

“为什么？”

“原因你该看得非常清楚！”

“那好吧。反正还有别的旅馆可以住进去，这是毫无疑问的。我有时候觉得，你自从迫于愚蠢的流言蜚语嫁给费洛特孙之后，虽然装出有独立见解的样子，实则跟我所认识的任何女人一样，充当着社会习俗的奴隶！”

“在思想上我并非社会习俗的奴隶。不过，我就像前边说过的那样，没有勇气实现自己的观点。我嫁给他，并非完全是迫于流言蜚语的压力。有的时候，女人渴望得到爱，会忘掉自己的良知；她虽然为残酷地对待男人而产生内疚的念头，但她仍然鼓励自己丝毫不爱的人去爱她。当她看到他遭受煎熬，她就追悔莫及，尽力地补救错误。”

“你的意思只是说，你原来跟那个可怜的老家伙玩调情的游戏，后来悔悟，为了弥补过失便嫁给他，同时又因此而痛苦得要死。”

“唉，你把事情说得太严重了！……不过倒有点像那回事，再加上流言蜚语，而且你又对我隐瞒了早就应该告诉我的话，所以我就嫁给了他。”

他可以看到，她对他的责怪感到很难过，泪水汪汪的，于是便安慰她说：“算啦，亲爱的，请你别介意！你要是愿意，就把我钉在十字架上好啦！你知道，不管你怎么样，你都是我的一切！”

“我是个非常坏的女人，缺乏原则性——我知道你这么想！”她说着眨巴眨巴眼睛，想挤掉眼里的泪水。

“我认为，而且也知道你是我的心爱的人，苏。千山万水、海枯石烂也不能把我和你分开！”

她虽然在许多事情上都很成熟，但对于这类情况却十分天真，所以他的话使她很满意。旅行接近尾声时，他们的关系已好得不能再好啦。大约十点钟左右，火车抵达了北维塞克斯的郡城阿尔布利坎。由于他的电报内容不恰当，她不愿到禁酒旅馆下榻，于是他就向人打听别的旅馆。一位年轻人自告奋勇为他们找地方住，用车把他们的行李推到了前边的乔治旅馆——裘德和阿拉贝拉那次久别重逢时，共同住过的那家。

但由于进旅馆时走的是另一个门，又由于满腹心事，所以他起先并没有认出来。他们住进各自的房间，然后下楼吃晚饭。就在裘德暂时离去时，一位女服务员和苏搭上了话。

“夫人，我觉得我还记得你的那位亲戚朋友，或不管他是你的什么人吧。我记得他最近有一次和一位女士来过这儿……那大概是他的妻子，不管怎样反正不是你……当时的情形就和你们现在一样。”

“哦，是吗？”苏说着话，心里有点不舒服，“可我觉得你一定记错了！那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

“大约一两个月之前。那女士脸蛋漂亮、体态丰满。他们就住的这个房间。”

裘德回来坐下吃饭时，苏显得郁郁不乐，一副难过的样子。吃完饭，他们夜间在楼梯口分手时，她悲哀地说：“裘德，咱们在一起不像从前那样快乐和惬意了！我不喜欢这儿，这地方让我受不了！而且，我也不如以前那般喜欢你了！”

“你看起来非常烦躁，亲爱的！你怎么发生了这种变化？”

“因为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一种残酷的做法！”

“此话怎讲？”

“你最近和阿拉贝拉来过这里。好啦，我把话说出来了！”

“老天呀，这……”裘德说着用眼望了望四周，“不错……果真是这个地方！我刚才的确不知道，苏。哦……其实也并不残酷，因为咱们不过是作为亲戚来这里住的。”

“你们来这儿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告诉我，告诉我！”

“就在咱们于克里斯特敏斯特见面后，一道回玛利格林去的前一天。我对你讲过我遇见了她。”

“不错，你说过你遇见了她，可是你没把事情全说出来。你说你们相见只是互不相干的人，在上帝的眼里已根本不是夫妻，却没说你和她重修旧好。”

“我们并没有和好，”他郁郁不乐地说，“我解释不清，苏。”

“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而你却对我不诚实！我决不会忘记的，决不！”

“可是根据你自己的愿望，咱们只做朋友，而不做情侣！你这样就太矛盾了……”

“朋友也会妒忌的。”

“真让我不明白。你对我任什么都不让步，而我得事事让着你。不管怎么说，你当时和你丈夫的关系也不错嘛。”

“不。我没有和他好过，裘德。天呀，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即便你无心骗我，也把我带入了骗局。”她过于伤心，于是他只好把她送进她的房间，然后关上门，免得让外人听见。“你们住的就是这个房间吧？一点不错——我从你的表情能看得出来！我决不在这儿住！你简直太不忠实了，又跟她同床共枕！而我却为你跳了窗户！”

“可是，苏，她毕竟是我的合法妻子呀。如果不是……”

苏双膝着地，把脸埋在床上哭了起来。

“我从未见过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无理的人，”裘德说道，“你不让我靠近你，也不让我靠近任何别的人！”

“你不理解我的感情！你怎么就不理解呢！你为何如此粗俗！我为你还跳过窗户呢！”

“跳过窗户？”

“唉，我解释不清！”

其实他的确不十分理解她的感情，但他能理解一丁点，所以他照样又开始爱她。

“那个时候以及后来，我都还以为你眼里没别人，除过我天下谁都不爱哩！”苏又说道。

“此话不假。我当时的确是那样，现在也是！”裘德说着，心里也和她一样难过。

“可你一定念念不忘她！不然……”

“不，我没必要记挂她……连你也不理解我——女人是永远不会理解我的！你何必无缘无故发这么大脾气呢？”

她从被子上抬起头，令人气恼地绷着脸说：“若不是那样，也许我就听从你的建议，跟你到禁酒旅馆去了。因为那时我已开始觉得，我是属于你的！”

“哦，这没关系！”裘德冷淡地说。

“我当然会觉得她并非你真正的妻子，因为她多年前就主动离开了你！依我的看法，你离开她，就跟我离开他一样，婚姻就算结束了。”

“我要是再多说，一定会说她难听的话，而我不愿那样做。”他说，“不过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可以彻底解决问题。她嫁给了另一个男人——他们正式结了婚！我跟她来这儿之后，才从她嘴里听到了这事。”

“嫁给了另一个人？……世人把这视为犯罪，但从观念上却并不这样认为。”

“好啦，你现在头脑又清醒了。不错，正像你不相信却又不得不承认的那样，这是犯罪行为。不过我决不会告发她。虽然是因为良心受到责备，才导致她催我跟她办理离婚手续，以便她合法地嫁给那人。所以，你可以看到，我再也不可能去见她了。”

“你上次见到她时，真的一点也不知道这种情况？”苏立起身，用比较温柔的语气问。

“是的。从一切情况看来，我都觉得你不该生气，亲爱的！”

“我没生气。不过，我还是不愿到禁酒旅馆去住！”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我只要能在你身旁，就感到相当幸福。我这个俗物、浊人简直不配得到这样的幸福；你宛如无形无体的精灵，似可爱、美丽、诱人的幻影，简直就不是血肉之躯，所以我用胳膊搂你时，生怕我的胳膊像划过空气一样穿透你的身子！你说我粗俗，那就请原谅我的粗俗吧！你该记得，咱们当初以表兄妹相称，实则两个陌生人而已，岂不知表兄妹的关系却成了一种绳套。我觉得咱们父母之间的恩怨使你感到好奇，甚至比普通结交一位朋友的新鲜感更具刺激性。”

“请你背诵一下雪莱的《心心相印》里的美丽诗句，全当里边描绘的是我！”当他们站在那儿的时候，她斜着身子靠近他央求道。“那些诗句你知道不知道？”

“我差不多任何诗都不知道。”他悲哀地说。

“是吗？其中有几句是这样的：

我的灵魂神游高空，

和一位精灵屡屡相逢。

……

一个天堂的神使，温柔淑雅，

人间罕有；

细纱下掩饰着

一个光彩夺目的女性……

噢，这首诗颂扬得过了头，我简直背诵不下去啦！你说里边写的是不是我？是不是我？”

“写的是你，和你一模一样，亲爱的！”

“我现在原谅了你！你可以亲一下我的这个地方，但时间不能太长。”她用手指尖轻轻指了指脸颊，而裘德照她的话做了。“你是否非常爱我？尽管我不……你明白吗？”

“是的，我爱你，亲爱的！”他叹了口气说，接着跟她道过晚安后就走了。

6

当初返回故乡萨斯顿当小学校长时，费洛特孙引起了居民的兴趣，也唤醒了他们对他的记忆。居民们虽然并不像别的地方那样推崇他在各学科所取得的成就，对他本人却真心地敬重。归乡后不久，他娶回家一个漂亮的妻子。大伙儿说他的妻子太漂亮，他如果不注意会让他尴尬的……大家都很高兴有她这样一位街坊。

苏离家出走之后，在一段时间里并没有引起人们的议论。她在学校里的那个助理教师的位置，她走后几天之内就由另一位年轻女子接替了。这件事也未招来非议，因为苏的工作只是临时性的。可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苏仍未露面，又加之费洛特孙无意中对熟人说他不知道妻子现在何处，于是居民们开始起了疑心，竟致仓促下结论，认为苏对他不忠，从他身边逃走了。这位小学校长对工作愈来愈懈怠，愈来愈无精打采，使这种看法显得合情合理。

虽然费洛特孙除过跟他的朋友吉林哈姆讲过，对其他人一概守口如瓶，可一旦人们普遍对苏的行为产生误解，他的诚实和爽直的本性就不允许他再沉默下去了。一个星期天的早晨，学校委员会的主席来到学校里，在处理完学校的事务之后把费洛特孙拉到一个学生们听不见的地方。

“请原谅我多嘴问一声，费洛特孙，因为大家都在议论呢。你家里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你的妻子并未去访亲探友，而是和情人秘密私奔了吧？如果真是那样，我为你感到难过。”

“没什么，”费洛特孙说，“这件事并无见不得人之处。”

“她是去看望朋友了吗？”

“不是。”

“那又是怎么回事呢？”

“她出走的性质按通常的意义会让人为当丈夫的感到难过。可是，我却同意了她的做法。”

那位主席的表情好像没听明白他的话。

“我的话都是真的，”费洛特孙又以气恼的语调说，“她请求我允许她跟她的情人走，我便同意了。我为什么不能同意呢？她是成年人，怎么做人该由她自己定夺，而不是由我。我不是看管她的狱卒。话只能说到这里啦。我不希望受到别人的盘问。”

孩子们见他们俩一脸的严肃相，回家后便告诉了他们的父母，说费洛特孙夫人出了新鲜事儿。费洛特孙的小女仆——一位刚毕业的学生对外界透露，说费洛特孙先生曾经帮助他的妻子整理行李，问她需要多少钱，还给她的年轻恋人写了封友好的信，让他照顾她。委员会的主席经过深思熟虑，把这事跟其他的校董谈了。后来，他们要求费洛特孙私下去见他们。会晤进行了很长的时间，末了小学校长回家时，脸色显得苍白而憔悴。吉林哈姆正坐在他的房子里等他。

“唉，正如你料想的那样。”费洛特孙疲倦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说，“他们要求我递辞职报告，因为我行为可耻，使我的那个遭受痛苦折磨的妻子得到了自由，或如他们所言，‘纵容她通奸’。可我偏不辞职。”

“要是我，恐怕就辞了。”

“我偏不辞。关他们屁事！这又丝毫不影响我的公务。他们要是高兴，可以开除我嘛。”

“如果你把声势造出去，这事就会上报，那你就永远也别想到别的学校任职了。你该看到，他们必须考虑为人师表的问题，考虑你的行为会影响孩子们，影响全镇的伦理观。照一般人看来，你的情况是无法辩护的。这话你得允许我说出来。”

可是对这一番忠告，费洛特孙却拒不听从。

“我不在乎，”他说，“除非他们开除我，否则我就不走。如果辞职，我就等于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误的。我一天比一天更加相信，在上帝的眼里，在所有诚实、正直的人眼里，我的行为是正确的。”

吉林哈姆看出，他的这位顽固不化的朋友早晚保不住这样的位置，但他什么也没再说。在适当的时间里——其实只过了一刻钟，正式的解雇公函便到了，那是校董们在费洛特孙离开之后起草的。费洛特孙的回复是不能接受解聘书，并召开了公众大会。他的朋友见他虚弱不堪、病容满面，就劝他留在家中不要参加大会，可他还是去了。他站起来反对校董们的决定，列举理由时态度很坚决，就跟他对朋友讲时一样。同时，他认为这属于家庭问题，和他们无关。校董们对他的话进行了批斥，坚持认为教师个人的古怪行为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因为这会影响学生们的伦理观。费洛特孙说他不明白，一种以慈悲为本的行为怎么会对伦理观造成危害。

所有的体面人物以及经济宽裕的镇民一致反对费洛特孙。但是，却有十几位社会下层人站起来为他说话，这叫费洛特孙感到有些意外。

上文交代过，有一些奇特、风趣的走南闯北的江湖人士，在秋夏两节出没于维塞克斯境内名目繁多的集市和庙会，他们把萨斯顿当作他们的栖息地。虽然费洛特孙没跟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搭过话，可现在他们却一副侠肝义胆，为身处危境的他进行辩护。这些人里包括两个下等杂役、一位经营气枪射击的汉子、几个为枪装弹药的女士、两个拳击赛经纪人、一位蒸汽机旋转木马经理，还有两个走街串巷卖扫帚的女人（她们自称是寡妇）、一位姜饼摊贩、一位管理船形秋千的人和一个“力量测试员”。

除过这班侠义的支持者，另外还有一些具有独立见解的人，他们的家庭生活也并非一帆风顺。大家走上前跟费洛特孙热情地握手，然后言辞激烈地在会上发表意见，结果引起了大骚乱。一块黑板被打破，教室里的三块窗户玻璃成了碎片，一瓶墨水泼在了镇议员的衬衣前胸上，教堂守门人被巴勒斯坦的地球仪狠狠砸了一下，以至于他的脑袋穿破了撒马利亚；许多人被打得眼发青、鼻子流血，其中竟有一个是可敬的教区牧师，肇事者是一位思想解放的烟囱工，此人向着费洛特孙一边。费洛特孙看到鲜血在牧师的脸上流淌，伤心得几乎呻吟出了声，觉得这场面太不幸、太可耻。他顿生悔意，认为校董对他提出要求时，他应该辞职。回到家后他就大病一场，第二天早晨连床也下不来了。

这次可笑又可悲的事件给他带来了一场重病。他孤苦伶仃地躺在床上，怀着一个中年人伤感的心情终于看到，他的学术生涯和家庭生活都一败涂地、前景黯淡。吉林哈姆都是在傍晚来看他，有一次提到苏的名字。

“她对我一点也不关心！”费洛特孙说，“她何必要操这份心呢？”

“她不知道你病了。”

“这样对我们俩都好。”

“她和她的情人住在哪里？”

“大概住在梅尔切斯特。起码，他们不久前住在那儿。”

吉林哈姆回到家坐下来，经过思考，最后给苏写了封匿名信。他怕苏接到信的希望渺茫，信封上写的是裘德的名字，寄往主教管区的首府[122]。这封信抵达目的地后，被转往地处北维塞克斯的玛利格林，又从那儿被那个曾经服侍过裘德姑婆的寡妇转到了阿尔布利坎，她是唯一知道裘德现在住址的人。

三天后的傍晚时分，落日把余晖倾洒在布莱克莫尔峡谷的低地上，谷里的乡民们觉得萨斯顿各家各户的窗户在余晖中像火舌一样在燃烧。生病的费洛特孙仿佛听见有人向他的家中走来。几分钟后，卧室的房门被叩响了。费洛特孙没吭声，来人犹豫地推开门走进来——原来是苏！

她身着轻盈的春装，似幽灵般出现，进屋时轻飘飘如飞蛾一样。他把目光落到她身上，脸色红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我本不该来，”她带着惊恐的表情俯身望着他说，“可我听说你病了——病得很厉害；再加上，我知道你承认男女之间除肉体之爱外还有别的感情，所以我就来了。”

“我病得不厉害，亲爱的朋友，只是不舒服罢了。”

“这我可不知道，恐怕你只有患了重病，我才该到这儿来。”

“是呀……是呀。我真有点希望你不来！我的意思是你来得太早了些。不过，既来之则安之。我想你没听说过学校里的事吧？”

“没有……有什么事？”

“没别的，就是我要离开这儿到另外一个地方去。我和校董们意见不合，只好分道扬镳，仅此而已。”

无论现在还是以后，她连一时一刻都没想到，就因为放她走，他给自己招来了多么大的麻烦。这种情况一次都没在她的脑海里闪现过，她也没听到过萨斯顿传来的任何有关消息。二人净谈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当他的茶水送来时，他吩咐那位惊异的小女仆给苏也摆个杯子。那个女孩子对他们俩的事所表现出的兴趣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她下了楼后，吃惊得睁大眼睛，两手乱舞。呷茶的时候，苏走到窗前，若有所思地说：“日落的景象简直太美啦，理查德。”

“从这儿观日落是最美的，因为太阳的余晖穿透谷里的迷雾创造了这种美。可是我却欣赏不到，因为夕阳照不到我躺的这个阴暗角落。”

“你想不想看这幅美景？就好像天堂启开了大门。”

“想倒是想，可我看不到。”

“我帮你的忙。”

“不行，床是移不动的。”

“你看着我怎么做。”

她走到放镜子的地方，把它用手拿到窗前能照得到太阳的位置，然后移动镜子，直至镜子把阳光折射到费洛特孙的脸上。

“这下你可以看到红彤彤的大太阳啦！”她说道，“我相信这能使你高兴——我衷心希望你能高兴！”她说话时，显得天真、善良，同时又怀着忏悔的心情，仿佛她愿为他赴汤蹈火。

费洛特孙凄惨地笑笑。“你真是个奇怪的人！”他喃喃地说，眼睛里太阳的光芒在闪闪发光，“发生了那样的事，你竟然想到来看我！”

“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她连忙说，“我得乘公共马车去赶火车，因为裘德不知道我到这儿来了。我来时他不在家，所以我必须立刻回去。理查德，你的身体状况比我预料的好，这叫我非常高兴。你不恨我吧？你一直都是我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很高兴你这么想，”费洛特孙嗓音嘶哑地说，“我并不恨你！”

当他们断断续续交谈的时候，这个阴暗的房间里很快就暮色一片了。待蜡烛送进来，也就到了她离去的时候。她把手放在他的手中，或者说在他的手上掠了一下，因为她接触他的手时动作非常轻。正当她快要把门关严之际，他喊了声“苏”。因为在她转身离开时，他注意到她的脸上挂着泪花，嘴唇在颤抖。

喊住她是一种下策——他在喊时便意识到了，可他却不由自主地做了。

苏走了回来。

“苏，”他含混不清地说，“你想跟我和好，留下来吗？我会原谅你的，把过去的事情一笔勾销！”

“不，不行，不行！”她慌忙说，“事情是无法勾销的。”

“你的意思是说，他实际上已成了你的丈夫？”

“你可以这么想。他正在跟他的妻子阿拉贝拉办离婚。”

“他的妻子！他有妻子，这对我可是个新闻。”

“那是失败的婚姻。”

“和你的一样？”

“是的，和我的一样。他这样并非全为了自己，多半是为了她。她写信来说这是对她的开恩，因为离了婚后她可能重新结婚，过体面的生活，裘德同意了她的请求。”

“一个妻子……对她开恩……啊，是呀，使她彻底解脱的确是一种恩典……可我不喜欢这种说法。我可以原谅你，苏。”

“不，不。我做了那样的事，是个非常坏的人，你不能再叫我回到你身旁了。”

苏的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每当他由朋友转为丈夫，她便惊恐万状，采取一切防御的手段抵制他做丈夫的感情。“我得走啦。我还会再来的——行不行？”

“甚至到了现在，我都不想让你走。我请求你留下。”

“谢谢你，理查德，但我必须走啦。既然你病情不似我原先想的那么严重，我就不能再待了！”

“她是他的人，从头至脚都属于他！”费洛特孙说道，但声音很轻，她正在关门，所以没听见。

她害怕费洛特孙旧情复发，而且也可能有点不好意思让他知道，以男人的观点来看，她的感情转移显得草率和肤浅；所以，她没有告诉他，她和裘德的关系至今仍架在半空。

费洛特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像在地狱里受煎熬，脑子里一个劲在想：那个穿着漂亮的女人姓他的姓，对他既同情又厌恶，简直让他发狂，可是她却要急不可耐地回到她的情人身边。

吉林哈姆非常关注费洛特孙的事，对他本人也十分担心，所以每个星期要沿着上山的路到萨斯顿去两三趟；来回得走九英里的路，而且时间必须选在茶点与晚餐之间，在学校里辛苦了一天之后。苏探望费洛特孙以后，他又一次来访时，他的朋友正在楼下。吉林哈姆留意到，他原先的那种心神不定的情绪不见了踪影，现在显得比较稳定和镇静。

“你上次走之后，她到这儿来过。”费洛特孙说。

“不会是费洛特孙夫人吧？”

“是她。”

“啊！你们和好啦？”

“没有和好。她只是到这儿来，用白白的小手拍平我的枕头，当了半小时体贴入微的护士，然后就走了。”

“哦……活见鬼！岂不是有点太骚情啦！”

“你说什么？”

“哦……没什么！”

“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是个喜欢挑逗人、难以捉摸的女子。假如她不是你的妻……”

“她的确不是，而是另一个男人的妻子，只不过还名不正法不容罢了。我一直在想——这念头源于我和她的那次谈话——我应该对她开恩，彻底解除我们在法律上的束缚。她这次回来，我说我原谅了她，请她留下来，可她拒绝了我的请求，所以我觉得更需要解除我们的关系。我认为正是那样的事实敦促我下了决心，只是我当时没意识到罢了。如果她不属于我，把她绑在我身上又有什么用呢？我知道……我确信她一定会把我走的这一步视为莫大的恩典。因为作为同胞，她同情和怜悯我，甚至为我流泪，可要是把我当作丈夫，她却无法容忍我。她讨厌我——掩饰这一事实是不顶用的。只有把我已经开始了的事情做完，才能表明我的男人气概，表明我的尊严及怜悯之心……从人情世故上来讲，使她得到自由，也是较好的选择。由于我做出了对我们而言是最好的决定，我前程被毁，陷入了绝望的境地，可她并不知道。我所面临的是可怕的贫困，因为别人再不会聘我当教师。在我的后半生里，由于没了工作，我可能将为了糊口东奔西颠、疲以奔命。这种困难，我一个人反而比较好承受。我可以告诉你，使我动了还她自由念头的，是她带来的一条新闻——弗利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哦……他也有配偶。好一对奇怪的情侣！”

“欸，我并不需要你对此发表看法。我想说的是：我还给她自由，不可能会对她造成伤害，而会给她开辟出一条幸福的道路，这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过的。那时，他们就能够结为良缘，那本是他们最先就该做的。”

吉林哈姆没急于回答。“我也许并不同意你的理由。”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温和，因为他虽然不同意费洛特孙的观点，但却心怀敬意。“不过，我认为你的决定是对的，但愿你能付诸实施。可话又说回来，我担心这恐怕行不通。”

第五部　在阿尔布利坎及其他地方

气与火二者交融于汝之体内，虽性本求上升，但仍听命于宇宙法则，便俯首帖耳滞留于成分复杂的体内。

——马可·奥勒留[123]（朗）[124]

1

继上一章的事件之后，让我们略过几个沉闷的月份和烦琐的事情不提，来谈谈次年二月的一个星期天，我们很快就可以看见吉林哈姆心头的疑虑是怎样消逝的。

苏和裘德住在阿尔布利坎，关系仍和去年她离开萨斯顿来找他时所建立的那种别无二样。法院对离婚案子的处理在他们的意识里犹如遥远的声音，偶尔送来的文件他们几乎连懂也不懂。

他们每天在一起吃早餐。他们住的是一栋小房子，门口挂着裘德的名字。他每年付五十英镑的房租，屋里摆着他姑婆的那些古旧、笨重的家具。把家具从玛利格林运到这儿，所花的运费差不多等于家具本身的价值。苏操持家务，料理一切杂事。

这个星期天的早晨他进屋时，苏手里正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件。“喂，信里讲的是什么？”他吻过她之后问。

“信上说，半年前所宣布的有关费洛特孙和弗利一案的判决，刚刚才确定了下来[125]。”

“那好。”裘德说着坐了下来。

约一两个月前，裘德和阿拉贝拉的离婚案也是这样的结局。两件案子都无足轻重，报上都没作过报道，只是和别的无人提异议的案子一道在长长的名单上提了一下。

“现在，不管怎样，你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啦，苏！”他好奇地望了望自己的心上人。

“那咱们——你和我——真的自由啦，就跟从没结过婚一样？”

“是那样的，但可能要除过一点：牧师也许不愿亲自为你主持二次婚礼，要把此事交给他人做。”

“可我感到纳闷……你认为咱们的情况的确如此吗？我知道一般来说情况是这样的。然而我总不舒服，觉得我的自由是通过弄虚作假得来的！”

“此话怎讲？”

“哦……如果咱们的实情被人知道，判决就不会公布。这只是因为咱们没提异议，才导致他们进行了错误的推测吧？”

“哦……那你为什么要弄虚作假呢？怪只怪你自己。”他淘气地说。

“裘德，请别这样！你不该对那事还耿耿于怀。你必须看到我的本质才对。”

“好吧，亲爱的，我会的。也许你的话是对的。至于你提的问题，咱们没责任去证实任何事情，那是他们的工作。反正咱们是住在一起的。”

“是的，但并非按他们的观念住在一起。”

“有一点可以肯定：不管判决是怎么确立的，婚姻已解除却是事实。像咱们这种默默无闻的穷人也有好处，他们为咱们办这类案子总是快刀斩乱麻。我和阿拉贝拉的情况也雷同。我还害怕她那不合法的第二次婚姻会被发现，使她受惩罚呢。可没人对她感兴趣，没人调查，没人怀疑。如果咱们是受封的贵族，就会遇到无穷无尽的麻烦，他们会花许多天、许多星期调查咱们哩。”

苏想到自由，逐渐受到她那位情人的感染，心情也快活起来，提议到野外散步，即便回来后吃冷饭也心甘情愿。裘德同意了，于是苏上楼准备出发，换上一件颜色鲜亮的衣服以庆祝自己获得自由。裘德见状，也系了条鲜亮的领带。

“这回咱们要挽起胳膊大大方方地走，”他说，“像别的订过婚的男女一样。咱们有合法的权利这么做。”

他们漫步出了城，走上一条两边都是洼地的小径；洼地里到处是白霜，辽阔的种子地既无色彩又无稼禾。但他们俩全神贯注想着自己的处境，丝毫没去注意周围的景致。

“我最亲爱的人儿，有了这样的结局，再适当过一段时间，咱们就可以结婚了。”

“是的，我想是可以的。”苏缺乏激情地说。

“咱们难道不结婚吗？”

“我不愿说不，亲爱的裘德。但我现在对此事的感觉仍和从前一样。我还是心有疑惧，害怕铁一般的契约会扼杀你我之间的爱，就像咱们不幸的父母所遭遇的那样。”

“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我的确爱你，这你是知道的，苏。”

“我知道得非常清楚。可我觉得，我宁愿咱们像现在这样永远以情侣的身份共同生活，仅仅白天见面。这样的生活要甜蜜得多——至少对女人如此，因为她对男人充满信心。从今往后，咱们没必要像从前那样特别注意外表的东西。”

“我承认咱们各自的婚史都令人沮丧，”他有些沉痛地说，“这是因为咱们生性不满足于现状、不切合实际，或者因为咱们命不好。可咱们俩……”

“如果让两个不满足于现状的人结合在一起，情况会比以前糟一倍……裘德，我觉得你一旦必须根据加盖了政府公章的婚约爱我，而我在这块园地里有权获得你的爱，那我可就要害怕你了……唉，那可就太可怕、太庸俗啦！像你现在这种状况，可以自由选择，我对你的信赖反而超过对天底下任何别的男人！”

“不，不，不要以为我会变心！”他嘴上说着，但声音里也有了疑惑的成分。

“暂且不谈咱们自己以及咱们不幸的怪癖；就拿一个人的本性来说，如果你要他必须爱一个人，而且做那个人的爱侣，那他的爱情就不会持久。如果告诉他不要去爱，他爱的可能性反而会大得多。倘若婚礼包括立誓和签约这两部分，考虑到男女双方已彼此拥有，便要他们自即日起停止相爱，而且要他们尽量避免在公众场合见面，那样一来，恩爱夫妻会比现在多得多。你可以想象，丈夫和妻子会违约去秘密幽会，并否认见过面；他们会爬卧室的窗户，私藏在橱柜里！那时，他们的爱是不会冷淡的。”

“是的。可即使这种情况或诸如此类的情况是真实的，天下洞察此理的也并非你一人，亲爱的苏。许多人也许非常明白，他们在以终生的烦恼换取一个月的欢乐，可他们照样结婚，因为他们抵挡不住自然的力量。我的父母以及你的父母，假如和咱们一样有观察事物的习惯，肯定也看到了这一点。可他们还不是照样结了婚，因为他们也有普通人的欲望。然而你，苏，却似幽灵一样是个没有肉体的人——请原谅我这么说；你几乎就没有肉欲，可以按理智行事，而我们这些可怜、不幸、粗俗不堪的浊物却力所不及。”

“唉，”她叹口气说，“你承认过咱们的结局也许会很惨。我并非你心目中的那种与众不同的女性。喜欢结婚的女人没有你估计的那么多。她们结婚，只是因为婚姻可以带来体面的生活，有时可以提供社交上的便利，而这种体面的生活和社交上的便利我都非常情愿放弃。”

这时，裘德旧话重提，又发起了牢骚，说他们的关系虽然亲密无间，可他一次也没听她坦诚、直率地说过她爱他，或者可以爱他的话。“有时我真害怕你不会爱我的。”他带着一种近乎于恼怒的疑惑口气说，“你老是把嘴封得死死的。据我所知，女人们相互教唆，说绝对不能把真情全部吐露给男人。可最高形式的爱是建立在双方相互坦诚基础上的。那些女人毕竟不是男人，她们不知道：男人回忆起跟自己有过旧情的女性，内心总是离行为诚实的女子最近。较为出色的男子即便暂时倾心于忸怩作态、敷衍搪塞的女子，也不会长久地沉迷。一个女人如果把敷衍的把戏玩得太多，就会得到报应；原来爱慕她的人早晚都会瞧不起她。毫无悲哀之情地看着她进坟墓。”

正在眺望远方的苏，脸上现出内疚的表情。接着，她突然以伤心的声音说：“我觉得你今天不如以前讨人喜欢，裘德！”

“是吗？此话怎讲？”

“哦……你说话不中听，教训人的语气太重。不过，我觉得自己很坏，很没出息，应该受到最严厉的教训！”

“不，你并不坏，而是一个可爱的人。不过，每当我想掏你心里话的时候，你却似鳝鱼一般滑溜。”

“噢，是的，我不好，又顽固，有许多缺点！你不用装了，说我的好话！好人跟我不一样，是不需要别人教训的……我现在除了你再没有亲近的人，没有人保护我；我不能按自己的方式决定怎样跟你一起生活，决定是否嫁给你，这种情况对我是很难的！”

“苏，我的同志、我的心肝，我不想强迫你嫁我，或干任何其他的事情——我当然不想那样做！你这样发脾气就是你的不对啦！现在，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还是像咱们以前那样好啦。咱们散步，在后边的这段时间里，可以只谈草地、河流以及农夫来年的光景。”

经过这次交谈，他们好几天都没再提结婚的事情。不过，由于他们住的地方中间只隔着个楼梯口，这件事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们心头，现在，苏脚踏实地地帮助裘德干活儿。他近来搞单干，给墓石上凿字，工作场地就在他那栋小房子后边的院里。她利用处理家务的间歇时间帮他把字描出来，待他凿好后再涂上黑颜色。与以前在大教堂干的石活儿相比，这是一种比较低下的工作；他的主顾都是住在附近一带的穷人。那些人知道雇这位“石碑匠裘德·弗利”（他在门前的牌子上是如此为自己命名的）为他们已故的亲友雕凿纪念物花钱不多。不过，他似乎独立性强似以前，而且只有这样安排，特别不愿成为负担的苏，才能够在工作上帮他的忙。

2

月底的一个傍晚，裘德在不远处的公共大厅听完古代史的讲座，刚刚回到家中。他进门后，在他听讲座期间一直足未出户的苏为他端来了晚餐。她默默不语——这是一种反常的现象。裘德拿起一份画报，待他看了一会儿抬起眼睛时，见她满脸愁容。

“你心情不好吗，苏？”他问道。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有人来过吧？”

“是的。一个女人来过。”苏说话时，声音在发抖；接着，她停住手中的活儿，突然坐下来，两手放在膝上，眼睛望着炉火。“不知我做的对不对！”她又说道，“我说你不在家，而她说她可以等你。我又说你恐怕不能够见她。”

“你怎么那样说，亲爱的？闹不定她想请我凿墓石哩。她穿丧服了没有？”

“没有，她没穿丧服，也不是想请你凿墓石。我觉得你不能够见她。”苏说完望着他，目光里含着责备和央求。

“可她是谁？她没说明吗？”

“没有。她不肯报姓名，但我知道她是谁——我认为我知道！她是阿拉贝拉！”

“老天呀！阿拉贝拉来这儿干什么？你怎么会想到是她呢？”

“哦，这我就解释不清了。可我知道是她！我觉得有十分把握是她，因为她看我时，眼睛里闪着那样的光。她是个肉感、粗鄙的女人。”

“哦……我认为除过在言谈上，阿拉贝拉不能算粗鄙。不过，也许她在酒馆里干活儿，现在变得粗鄙了。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很漂亮的。”

“漂亮？不错，她现在也很漂亮！”

“我觉得你的声音有点颤抖。好啦，不管这些了，因为她现在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已嫁给了另一个男人。她为什么跑来打搅咱们呢？”

“你敢肯定她嫁人了吗？有这方面确切的消息吗？”

“没有……没有确切的消息。不过，她正是要嫁人，才求我跟她离婚的。依我看，她和那个男人都渴望过规矩的生活。”

“唉，裘德，来的人是她，是阿拉贝拉！”苏嚷嚷起来，同时用手捂住了眼。“我真是太难过了！不管她为何而来，我都觉得是个不祥之兆。你不可能见她，对不对？”

“我也的确觉得不能见她。现在跟她谈话，对她对我都是极大的痛苦。不过，她已经走了。她说过要再来吗？”

“没有。不过她是十分不情愿离开的。”

苏一有不顺心的事，就一口饭也吃不下去。裘德吃完饭，准备去睡觉。他刚刚耙出火，把门闩牢，走到楼梯顶的时候，便传来了敲门声。刚走进自己房间的苏，闻声又立刻走了出来。

“她又来了！”她语调惊恐地悄声说。

“你怎么知道？”

“她上次就是这么敲门的。”

他们侧耳倾听，敲门声复起。由于家中未请仆人，所以他们当中必须有一个去亲自开门。“我去打开窗户瞧瞧，”裘德说，“天这么晚了，不管谁来，都不能进屋。”

他走进自己的卧室，把吊窗推上去。这条偏僻街上的工人睡得很早，所以街上从这头到那头都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身影——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几码开外的路灯下来回踱步。

“谁在那儿？”他问道。

“是弗利先生吗？”那女人说道，一听声音就毫无疑问是阿拉贝拉。

裘德回答说是。

“是她吧？”苏张着嘴，在门口那儿问。

“是她，亲爱的。”裘德说。“你想干什么，阿拉贝拉？”他问。

“跑来打搅你，裘德，请你原谅。”阿拉贝拉低三下四地说，“我来过一次了……今晚如果可能，我特别想见你一面。我遇到麻烦，却没人帮我的忙。”

“真的遇到麻烦啦？”

“是的。”

接着是一片沉默。裘德听到求援声，心中不由自主地似乎产生了怜悯之情。“可你不是结婚了吗？”他说。

阿拉贝拉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没有，裘德，我没结婚。到了末了，他却不肯娶我啦。现在我遇到了很大的难处。我希望尽快另找份吧女的差事，可这得花时间。澳大利亚那边出了件事要我担负起责任，的确弄得我很狼狈，不然我不会来麻烦你的——相信我，我不愿轻易麻烦你。我想把那件事讲给你听听。”

苏一直睁大眼待在那儿，心里既痛苦又紧张；她听见了每一句话，但什么也没说。

“你该不是需要钱吧，阿拉贝拉？”他问道，语气显然缓和了些。

“我的钱够付今晚的店钱，但恐怕不够回去的路费。”

“你把家安在哪儿？”

“还在伦敦。”她正欲报出住址，可是转而却说道，“我怕别人听见，所以我不想大喊大叫地讲我的详细情况。如果你能下来陪我走一点路到我今晚住宿的王子旅馆，我就一五一十解释给你听。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可以下来一趟吗？”

“可怜的人！我想我必须给她点面子，听听到底出了什么事。”裘德茫然不知所措地说，“反正也没多大关系，因为她明天就回去了。”

“但你明天可以去看她嘛，裘德！现在别去，裘德！”苏从门道那儿以悲哀的语气说。“我知道她这只是想骗你上套，跟从前一样！别去，别去，亲爱的！她是个情感下流的女人，从她的样子可以看得出，从她的声音也能听得出！”

“但我必须去。”裘德说，“不要试图阻拦我，苏。上帝知道我现在对她的爱已荡然无存，可我不想以残酷的态度对她。”说完，他转身向楼梯走去。

“可她已不是你妻子啦！”苏发狂似的喊道，“而我……”

“你也不是，亲爱的。”裘德说。

“噢，你真的要去见她？请别去！留在家里吧。求求你，求你留在家里吧，不要去见她，因为她已不是你的妻子，和我一样的！”

“哦，谈到这些，她比你像我的妻子。”他坚定地拿起帽子说，“我一直想让你做我的妻子，似约伯[126]一般耐心等待，但除了自我克制之外，我看我是一无所得。我必须给她帮助，听听她这么急着要告诉我什么。任何男人都会这样做的。”

根据他的态度看，她情知阻拦是无济于事的。她没再言语，像殉教者那样温顺地走向自己的房间，听着他下了楼、打开门，出去后又随手把门关上。她和一般女性一样，没人在跟前的时候就不顾面子了。只见她也跑下楼去，边跑边出声地抽泣。接着，她竖起耳朵倾听。这儿离阿拉贝拉说的那家旅馆有多远，她知道得很确切。按正常的步子走，到那儿得用七分钟左右，回来再用上七分钟。十四分钟内他要是不回来，那就是耽搁下了。她看了看表：差二十一分钟十一点。他可能会跟阿拉贝拉一道进去，因为他们赶到那儿，旅馆还不会关门。她可能会请他一起饮酒。只有上天知道那时他会遇到什么样的灾难。

她静静地、提心吊胆地等着。好像那十四分钟快过完的时候，房门被推开，裘德走了进来。

她欣喜若狂地喊了一声。“我知道可以信任你……你太好啦。”她说道。

“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找不到她，而我出门时只穿了双拖鞋。她头里走了，心里一定认为我铁石心肠，拒绝了她的请求——可怜的女人！我回来换靴子，因为天开始落雨了。”

“天呀，为了一个曾经对你不好的女人，你为何如此牵肠挂肚！”苏大为失望，妒忌地脱口说道。

“苏，她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我曾经爱过她。遇到这种情况，可不能无情无义啊。”

“她已不再是你的妻子啦！”苏情绪激愤地嚷嚷道，“你不能出去找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现在已跟你不相干，你不能去见她。你怎么能忘掉这种情况，我亲爱的，亲爱的人哪！”

“我觉得她还跟从前一样——一个爱出错的、马虎、轻率的女同胞。”他说着继续穿靴子，“伦敦司法界的那些家伙所玩的把戏丝毫没有改变我和她的真正关系。如果她在澳大利亚和另一个丈夫在一起时是我的妻子，那她现在仍是我的妻子。”

“可她那时已不是你妻子啦！这是我的看法！真是太荒唐了！……好吧，你要去，过上几分钟就立刻回来，行不行，亲爱的？她太下流、太粗俗——她一贯如此，你不能跟她谈的时间太长，裘德！”

“也许，我也同样粗俗、倒霉！我身上蕴藏着人类的一切缺点，我打心眼里这么认为。所以，在我看来，我想当牧师的念头是十分可笑的。我已克服了酗酒的恶习，可谁知道还有什么埋藏的罪恶会以新的形式在我身上出现！苏，我虽然殷勤等你这么长时间却一无所得，但我还是爱你的。我身上所有最优秀、最高尚的东西都在爱着你；你超尘脱俗的品质使我的感情得到升华，使我达到了一两年前我或者任何人做梦都无法达到的境界。说什么自我克制以及强迫女人是罪恶，这套高调固然好唱。可我很想请几位在过去为阿拉贝拉的事及其他事情指责过我的洁身自好人士站在我这种备受诱惑的位置，和你一起度过几个星期！那时他们可能就会相信，我的确是有所克制的，因为咱们俩同住一座房屋，中间没任何人，而我却总是屈从你的愿望。”

“不错，你一直待我很好，裘德；我这很清楚，我亲爱的保护人。”

“哦……阿拉贝拉向我求助。我至少得出去跟她谈谈，苏！”

“我不能再说什么啦！……噢，如果你必须去那你就去吧！”她说着便呜咽出声，那哭声似乎把她的心都撕碎了。“我身边除了你再无朋友，裘德，而你却要弃我而去！我当初不知道你是这种人——我简直受不了，我受不了！假如她是你妻子，则另当别论！”

“或者，假如你是我的妻子……”

“那好吧，如果非让我做你的妻子，我就做你的妻子吧。既然你愿意这样，我同意！不过，这并非我的本意！而且，我不想再次结婚！……但是……好吧，我同意，我同意！我真心爱你。我早该晓得，像这样住在一起，你最终一定会胜利的！”

她跑过去用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和你保持这样的距离，你不怪我冷漠、不懂性爱吧？我敢肯定你不会这样想的！等着瞧吧！我是属于你的，对不对？我让步！”

“我明天就安排结婚的事，或者按照你所希望的时间。”

“好的，裘德。”

“那我就不去见她了。”他温柔地拥抱着苏说，“我的确觉得去见她对你不公平，也许对她也不好。她跟你不一样，亲爱的，历来都不一样——这样说才合乎情理。别再哭啦。好啦。好啦，好啦！”他把她的脸吻了一侧，再吻另一侧，然后吻中间，随即便将前门又闩上了。

次日早晨，天下着雨。

“喂，亲爱的，”裘德在吃早餐时快活地说，“今天是星期六，我想立即去张罗结婚预告的事，好赶明天第一次公布，否则就得耽搁一个星期。登登预告就行了吧？这样咱们可以节省一两镑钱。”

苏心不在焉地同意登预告。可她的大脑此刻却在考虑别的事情。她脸上的光彩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忧郁的表情。

“我觉得我昨天晚上又自私又邪恶！”她喃喃地说，“我那样对阿拉贝拉简直是不仁不义，或者更坏。我不关心她的困难，不关心她有事情要告诉你！也许，她的确有正经事要告诉你哩。我想，我真是那样，我就更坏了！爱情一旦掺入争风吃醋的成分，就有了阴毒的性质，倘若别人并非如此，我的情况起码是这样的。……不知她的状况怎么样？但愿她平安地抵达了旅馆。可怜的女人！”

“噢，没事的，她会平安无事的。”裘德平静地说。

“但愿她没让关在旅馆的门外边，没有淋着雨在街头徘徊。我想披上雨衣去看看她是不是回到了旅馆中，你介意不介意？整个早晨，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她。”

“哦……有这个必要吗？你根本不知道，阿拉贝拉是很会哄骗欺诈的。不过，亲爱的，你要想去看看，那你就去吧。”

每当处于悔罪的心境时，苏就变得很温和，不知会想到什么离奇古怪、没必要的忏悔念头；她这次要去见的并非寻常人，按那人与她的关系换上别人躲则唯恐不及，而这却是她的天性，所以她的请求没有使裘德感到意外。

“你回来后，”他又补加了一句，“我准备去张罗结婚预告的事。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吧？”

苏同意了。然后她披上斗篷，打起雨伞，让裘德尽情吻了她，自己也以从未有过的方式回报了他的吻。于此，事态发生了决定性的变化。“鸟儿终于落网啦！”她说着，凄楚地笑了笑。

“不。只是我找到了归宿。”他安慰她说。

她沿着泥泞的街道行走，径直来到阿拉贝拉所说的那家并不算很远的旅馆。旅馆里的人告诉她，说阿拉贝拉还没有离去。她不知怎样通报才能让那个昔日在裘德的心目中处于她目前位置的女人知道她是何人。她说出了裘德的住址，让人转告阿拉贝拉有一位春季大街的朋友来访。她被请上楼去，被带进一个房间。她发现那是阿拉贝拉的卧室，而阿拉贝拉还未起床。她转身正要离去，可阿拉贝拉从床上喊道：“请进来，把门关上。”苏照她的话做了。

阿拉贝拉面朝窗户躺着，没立刻转过头来，苏虽然很后悔，但却在短暂的一刻生出坏念头，希望裘德此时能看看她的前任在充裕的日光下是一种什么模样。在路灯底下，阿拉贝拉的侧影也还显得相当漂亮，但今天早晨却明显是一副邋遢相。苏照照镜子，见自己的容貌清新迷人，于是便精神焕发。后来，她考虑到自己的感情中带有卑鄙的性意识，便痛恨起自己来。

“我来这儿，只是想看看你昨晚是否平安地回来了。”她柔声说道，“你走后，我害怕你会遇到什么事情。”

“天呀，真荒唐！我还以为我的客人是你的朋友……你丈夫……大概可以称你弗利夫人吧。”阿拉贝拉说着，把头失望地一扬，倒回到枕头上，让她刚刚辛辛辛苦苦嘬出的酒窝也消失了。

“实际上，我不是弗利夫人。”苏说。

“我还以为你已经当上了呢，即便他并不真的属于你。体面还是要讲的，任何时候都一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苏生硬地说，“既然谈到这个，他的确属于我！”

“昨天他并不属于你。”

苏脸色绯红，说道：“你怎么知道？”

“你在门口跟我说话时，从你的态度可以看出来。好呀，亲爱的，你行动得蛮快哩，大概是我昨晚去那一趟促成的……哈哈！放心，我可不想把他从你身边抢走。”

苏望望窗外的雨景，望望肮脏的梳妆台台布以及阿拉贝拉的假发——那假发仍跟阿拉贝拉和裘德在一起生活时一样挂在镜子上。她后悔自己不该来。就在双方都默默无语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女侍送进来一封发给“卡特莱夫人”的电报。

阿拉贝拉躺着拆开电报，随即脸上的怒容消失了。

“对于你的关怀，我深表感谢。”女侍走后，她温和地说，“不过，你不必为我操心。我的男人发现，他终究还是离不开我；他老早就答应和我在英国再结一次婚，现在同意履行他的诺言。你瞧，这是他给我的回电。”她把电报送过来让苏看。可是苏没有接。“他请求我回去。据他说，要是按照英国的法律结了婚，他喝醉酒时，就不能像从前那样肆意殴打我啦！……至于你的情况，要换上我，我就哄劝裘德把我马上带到牧师面前，把事情一办就完了。我这话是作为朋友来说的，我的宝贝。”

“他正等着呢，随便哪一天办都行。”苏冷淡且自豪地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那就让他办吧。结了婚，男人的生活就会步入正轨，就会更加努力地工作挣钱养家。而且，你要知道，如果两口子打架，他把你赶出门，你可以让法律保护你；不结婚，就不能让法律保护你，除非他用刀子在你身上捅个窟窿，或者用拨火棍把你的脑袋打破。如果他抛弃你，一跑了之——咱们都是女人，我的话是出于好意，因为鬼知道一个男人会做出什么事来——那你就把家具占为己有，别人不会把你看作贼。我的男人现在已情愿了，我就跟他再结一次婚，因为我们的第一次婚礼有些漏洞。这是封回电，而我在昨晚发给他的电报中，说我跟裘德差不多已重修旧好；这一说，我想可能吓坏了他！要不是有你，也许我还真会跟裘德重修旧好哩。”她笑着说，“那时，咱们俩的情形就和今天大不相同喽！如果一个女人遇到困难，用好话把裘德一哄，那就找不到比他更心软的傻瓜了！他对小鸟一类的生物，也是这种慈悲心肠。不过，像现在这种状况，就跟与他和好没什么两样，所以我并不怨你。我还是建议你尽快按法律手续把事情办一下。如若不然，你以后会发现情况变得棘手、麻烦。”

“我告诉过你，他在求我嫁给他，好使我们自己的婚姻合法化。”苏说道，语气比刚才更为神气，“我获得了自由之后，完全是尊重我的意愿，我们才没有结婚。”

“啊，对啦，你跟我一样也是二婚。”阿拉贝拉边说，边用幽默和挑剔的目光瞥着她的客人，“你和我一样，也是从第一个丈夫身边逃走的吧？”

“再见！我得走啦。”苏连忙说。

“我也得起床，出发上路啦！”对方说着，猛的跳下床，身上柔软的部分跟着晃动起来。苏吓得闪到了一旁。“上帝呀，我不过是个女人，又不是六英尺高的大兵！……请等一下，亲爱的。”她嘴里不停说着，把手搭在了苏的胳膊上，“正如我对裘德讲的那样，我的确有件小事想和他商量。我来这儿，主要是为了此事。我这就要走啦，能不能让他到火车站跟我谈谈？你觉得他不肯去吗？好啦，我给他写信谈吧。我本来不想写信，不过这也没关系，我会写的。”

3

苏到家时，裘德正在门口等她，准备去办结婚的第一件手续。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二人默默无语地走在一起，像真正的同志常有的那样。他见她心事重重，便忍住了话头。

“喂，裘德，我和她谈过了。”她最后终于说道，“真后悔不该去！不过，她提醒了我一些情况，倒是件大好事。”

“希望她对你还算客气。”

“她很客气。我由不得都喜欢上她了——只那么一丁点！她的天性并非鸡肠小肚；而且，我感到非常高兴的是，她的困难一下子全部解决啦。”她解释了阿拉贝拉怎样应召欲返，说阿拉贝拉可以就此恢复原来的状况。“我对她讲了咱们的老问题。阿拉贝拉的话使我越发觉得，惯例性的合法婚姻庸俗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是捕捉男人的陷阱，一想起来就让我受不了。我后悔不该答应你，让你今天早晨张贴结婚预告！”

“噢，没关系。什么时候结婚都行。我原以为你也想把这事赶快办了呢。”

“说实话，我跟从前一样，并不觉得着急。要是跟别人，我也许会有点急的。你我家族里的人所具有的美德虽然为数极少，但我认为忠实可靠可以算作咱们的美德。既然我实际上已是你的人，你实际上也是我的人，我就一点也不害怕失去你。其实，我现在比过去更心安理得，因为理查德获得了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这打消了我的内疚感。我曾经觉得，咱们以前欺骗过他。”

“苏，你这种情况，就好像并不仅仅是基督教国家的公民，而更像灿烂的古代文明中的一个女人，是我在过去浪费掉的那些钻研古典著作的岁月里所阅读过的书中人物。每逢这种时候，我觉得你可能会说出这样的话：你在圣路[127]上遇到一位朋友，刚刚跟他谈起过奥克塔维亚[128]及莉薇娅[129]最近的情况；或者你刚听过阿斯帕齐娅[130]的雄辩词；或者你目睹了普拉克西特列斯[131]怎样雕刻最新的维纳斯像，同时耳闻了芙里尼[132]如何抱怨自己已厌倦为普拉克西特列斯当模特儿。”

此时他们已来到教区牧师的门前。苏退后一步站住，而她的恋人向大门走去。正当他举手要敲门时，她喊了声：

“裘德。”

他回过头来。

“等一等，你不介意吧？”

他走回到她身旁。

“让咱们再想想。”她胆怯地说，“有天夜里，我做了个非常可怕的梦！……而且，阿拉贝拉……”

“阿拉贝拉对你说什么来着？”他问道。

“哦，她说：当人们被婚姻绑起来的时候，如果妻子遭到丈夫的殴打，可以让法律撑腰；如果夫妻俩吵架……裘德，当你通过法律得到我的时候，你认为咱们能似现在这般幸福吗？咱们家族里的男男女女在一切都顺心如意的情况下是十分宽宏大量的，可一旦受到压制，就会变得桀骜不驯。难道你不害怕法律义务会导致冷淡无情的态度吗？难道你不认为法律义务会葬送掉以自然感情为核心的爱情吗？”

“老实讲，亲爱的，你如此危言耸听，开始让我也感到害怕啦！咱们回去再想想。”

她面露喜色。“是啊，好好想一想！”她说。

他们俩转身离开牧师的大门。苏挽起他的胳膊，在回家的途中低声吟诵诗句：

谁能使蜜蜂不游荡于花丛？

谁能使斑尾林鸽的脖颈不改变颜色？

谁都不能！

连披枷戴锁的爱情也……

对于结婚的事，不管他们仔细考虑了没有，反正他们没采取行动。他们似乎生活在梦中的乐园里。两三个星期过去了，而事态却毫无进展，阿尔布利坎的教民们谁也没听到他们公布结婚的消息。

就在他们的婚事一拖再拖的时候，一天早饭前，他们收到了阿拉贝拉寄来的一封信和一份报纸。裘德看见信封上的笔迹，就跑到苏的房间告诉了她。苏穿好衣服，便急忙下了楼。她打开报纸，而裘德拆开了信。她扫了一眼，便把第一页报纸递到他跟前，用手指着上面的一则消息。可是，他正在专心致志地看信，一时没扭过脸来。

“你瞧一瞧！”她说。他侧过脸阅读起来。这份报只在伦敦南区发行，上边用线圈出的广告栏目只报道了在滑铁卢路圣约翰教堂办理的一桩婚事，新婚伉俪是“卡特莱和顿恩”——即阿拉贝拉与那位酒馆老板。

“好啦，事情结局圆满。”苏满意地说，“不过，咱们亦步亦趋地学，似乎就庸俗了些。我还是很高兴的……那个可怜的女人不管有什么缺点，我想现在总算衣食有安了。这样想，总比为她感到不安好。也许，我也应该给理查德写封信，问问他的情况吧？”

可是，裘德仍然没有分出心来。他仅仅瞥了一眼那则结婚通告，然后用一种忧虑的声音说：“你听我念念这封信。我该怎么回复以及该怎么办呢？”

亲爱的裘德（我不愿显得太生疏，称你为弗利先生）：

我今天寄给你一份报纸，以便让你知道我和卡特莱于星期二又举行了一次婚礼。我们的事最后总算完全彻底地解决了。不过，我写这封信，主要是为了一件私事——就是我去阿尔布利坎时想跟你谈的那件。我当时不便告诉你的女友，很想亲口讲给你听，因为那样比写信解释得更清楚。裘德，情况是这样的——我虽然以前从没告诉过你，但离开你八个月之后，我生下了咱们俩的一个男孩。那时我在悉尼，跟我的父母住在一起。此事很容易证实。我离开你之前，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后来我身在异国他乡，再加上咱们的吵架留下的伤痕太深，所以我觉得不便写信言明此事。我当时正在寻找好的工作，所以孩子由我的父母照料，一直跟他们待在一起。由于这种情况，我在克里斯特敏斯特遇到你时以及咱们办理离婚手续时，我就没有提。他现在已到了懂事的年龄。我父母最近写信来，说他们那儿的日子非常艰难。他们认为我在英国有了舒适的家，就不应该把孩子再让他们负担了，因为孩子的父母都还活着。我倒想把孩子留下，跟我一段时期，可他年纪太小，帮不上酒馆里的忙，恐怕好多年内都帮不上忙。这样，卡特莱自然就会觉得他碍事。碰巧澳大利亚有几个朋友要回英国，我父母就把孩子交给朋友们，打发他来找我。他来后，我得请你收下他，因为我不知如何安顿他才好。他的确是你合法的儿子，对此我敢冲天起誓。如果有谁说他不是，那你就替我骂他们撒的是弥天大谎。不管我前前后后都干了什么错事，自从咱们结婚一直到分手我对你都是诚实的，而且那之后也是诚实的。

你的阿拉贝拉·卡特莱

于朗伯斯区“三只角酒馆”

苏听完后惊慌失色，低声问道：

“你打算怎么办，亲爱的？”

裘德没回答，苏焦灼地望着他，一口一口喘着粗气。

“这对我是当头一棒！”他低声说道，“也许是真的呢！反正我也无法澄清。当然，如果孩子的出生日期跟她说的吻合，他就是我的。我不明白，那天我在克里斯特敏斯特遇见她，当晚和她一起到这儿来，她为何没告诉我？……啊，对啦，我现在记起来了：她曾说过有件心事，如果我们破镜重圆，她就告诉我。”

“那可怜的孩子，好像谁都不想要他！”苏说着，眼里泪水汪汪。

裘德此刻已稳住了情绪。“不管他是不是我的，他对人生该会有什么样的看法呀！”他说道，“我必须说，如果我的境遇好些，我丝毫都不会犹豫去考虑他是谁的孩子。我会收留他，把他养大。孩子的父母是谁——这种鄙俗的问题，说到底又算得上什么呢？我们时代的所有儿童，都是我们成年人共有的孩子，应该受到大家的照料。父母溺爱自己的子女，厌恶别人的子女，这就像阶级感情、爱国主义、自救主义及其他品德，实际是一种可耻的排他利己思想。”

苏跳起来，怀着热烈的崇拜情绪吻了裘德。“对，正是如此，我最亲的人！咱们让他到这儿来！假如他不是你的儿子，那反而更好。但愿他不是你的——不过，也许我不该这么想。如果他不是你生的，我很想收下他做咱们的螟蛉之子！”

“你怎么高兴，就怎么设想他吧，我爱管闲事的小同志！”他说，“我觉得，我无论如何都不愿丢下那个不幸的小家伙不管，你可以想想一下他在朗伯斯那家酒馆里的生活以及那儿的不良影响——一个不想要他，而且实际上几乎很少见他的母亲，和一个与他素昧平生的继父。‘让我出生的日子，以及那个宣称怀上男胎的夜晚见鬼去吧！’[133]这就是那个男孩——也许是我的儿子——过不了多久便要说出的话！”

“噢，不会的！”

“离婚诉讼时我是原告，所以我觉得的确应该由我监护他。”

“不管是不是那回事，咱们都必须收养他。这是我的看法。我会尽我所能当好他的母亲。咱们怎么说也能养得起他。我将更加努力工作。不知他什么时候来？”

“大概在几个星期之内吧。”

“我希望……咱们何时才有勇气结婚呢，裘德？”

“你有勇气的时候，我就会有的。完全取决于你，亲爱的。你只要说一声，咱们就办事。”

“在那孩子来之前吗？”

“当然。”

“也许那样更像个家。”她低声说。

裘德用纯粹公事公办的正规语气给阿拉贝拉写了封信，要求孩子一到就送来，没提阿拉贝拉的消息使他感到多么意外，没对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发表看法，也没说明他当初要是知道孩子的情况，是否还会以同样的态度对待她。

在那列按时刻表应在第二天晚上十点钟左右抵达阿尔布利坎站的下行火车上，可以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小男孩坐在阴暗的三等车厢里。他有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戴一条白色的毛围巾，围巾外边挂着把钥匙，用普通的线绳拴着绕在脖子上。钥匙在灯光下偶尔闪闪发亮，招来周围人的目光。他的帽箍上插着他的半价车票。他的眼睛固定地盯着对面座位的后背，从不朝窗口那儿望；甚至列车到站报站名时，他也不移动自己的目光。另一座位上有两三个乘客，其中一个是女工，膝盖上放着只篮子，篮子里有只小斑猫。女工不时把篮子盖揭开，小猫伸出脑袋，做几个顽皮、滑稽的动作。乘客们见了哈哈大笑，只有那个脖子上挂着钥匙、帽箍上插着车票的孤独的男孩是个例外。他用又圆又大的眼睛观望着小猫，似乎心里在说：“所有的笑声都源自误解。天底下其实并没有值得笑的东西。”

有时候停车，列车员会回头往车厢里瞧瞧，对男孩说：“放心，小伙子。你的箱子在行李车上很安全。”男孩无动于衷地应一声，想微笑却笑不出来。

他就像一位老者扮成少年的模样，扮演技巧拙劣，以致漏洞百出，暴露出本来面目。有时，这位生命如旭日东升的孩子心头会卷起远古时代的暴风骤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回首似烟似海的时光，对自己看到的场景却似乎漠不关心。

旁的乘客一个接一个合上了眼睛，甚至连那只小猫也厌倦了它局限性极大的游戏，在篮子里蜷伏起身子，可那个男孩子却一如往初。他似乎加倍地提高了警惕，宛如遭受奴役的侏儒神，呆呆坐在那儿望着旅伴们；他看到的仿佛不是他们的血肉之躯，而是他们整体的生命。

这就是阿拉贝拉的儿子。阿拉贝拉做事总是马马虎虎，迟迟没给裘德写信，一直到孩子下船的前一天，无法再拖的时候，她才写信告诉了裘德。其实她几个星期前就知道孩子要来，正如她所言，那次到阿尔布利坎，主要是想对裘德讲明孩子的身世以及他近期要来英国的消息。就在她接到前夫回信那一天的下午时分，孩子抵达了伦敦码头。负责送他的那家人，把他安顿到一辆去朗伯斯的马车上，把他母亲的地址告诉给车夫，跟他道别，然后就管自走了。

孩子来到“三只角酒馆”，阿拉贝拉把他上下打量一番，那神气像是在说：“你跟我料想的一模一样。”她让他饱餐一顿，塞给他一点钱，也不管天色渐晚，就打发他乘下一班火车去见裘德。她丈夫卡特莱出了门，她不希望他回来时看到这孩子。

火车抵达阿尔布利坎后，孩子被撂到了冷冷清清的站台上他的箱子旁边。检票员收了他的车票后，觉得情况不对劲，便问他这么晚了独身一人要到哪儿去。

“到春季大街去。”小家伙漠漠地说。

“哦，从此处到那儿有很远的路，差不多都出了城。等你到那里，人们都睡了。”

“我必须去。”

“带着个箱子，你得雇辆车。”

“不，我得走路去。”

“这样吧，你最好把箱子留下，回头来取。乘公共汽车可以走一半的路，但剩下的路你得步行。”

“这我不怕。”

“你的朋友为什么不来接你，嗯？”

“我想他们不知道我要来。”

“你的朋友叫什么？”

“妈妈不让我说。”

“我能做的，就是为你保管这箱子。现在你就走吧，能走多快就走多快。”

孩子没再说什么，出了站来到街上，向四周看看——没有人跟踪也没有人注意他。他往前走了一段路，向人打听起他要去的街道。别人告诉他直走，走到城镇的边缘就到了。

孩子迈起四平八稳、机械的步子赶路，步态缺乏个性，犹如波浪翻滚、微风吹拂或云彩飘游。他丝毫不差地按那人指的路走，目不斜视，对什么东西都不看。可以看得出，这个孩子的人生观跟当地的孩子不一样。普通的孩子都是先注意细节，再逐步观察一般现象；先注意眼前的，再逐步理解广泛的道理。这孩子似乎一开始就留意生活的普遍性，历来对细节不闻不问。显然，在他的眼里，那些房屋、柳树及远处朦胧的田野并非砖盖的住所、削去顶梢的树木及草地，而是人类抽象的居处、植物以及辽阔的黑暗世界。

他一路来到裘德住的那条小胡同，叩响了裘德家的门。裘德刚刚睡下，而苏也要进隔壁自己的卧室，却听见了叩门声，于是便走下楼来。

“爸爸在这儿住吗？”那孩子问。

“谁是你爸爸？”

“他的名字叫弗利先生。”

苏跑上楼，到裘德的房间告诉了他。裘德一听便急急忙忙下了楼，可她心里着急，仍觉得他动作迟缓。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她见裘德走来，便问道。

她把孩子的眉目细细端量一番，然后就突然走开，到隔壁的那个起坐室去了。裘德把孩子抱起来，使孩子的脸跟他的脸在一个水平线上，既忧郁又温柔地仔细看着他，说如果知道他来得这么快，就一定会去接他的。随即，他把孩子暂时放在一把椅子上，回头去找苏，因为他知道苏那高度敏感的神经又受到了刺激。他发现她在黑暗中，正伏在一把扶手椅上。他用胳膊搂住她，脸贴着脸低声问：“怎么回事？”

“阿拉贝拉说的是实话——都是真的！我在他身上看见了你！”

“哦，不管怎样，这是我生命中的一个应该有的部分。”

“可他的另一半是她！这才是我无法忍受的！不过，我应该……我努力适应吧。是的，我应该这样做！”

“爱吃醋的苏啊！我曾说过你缺乏性意识，现在我把我的话全部收回。没关系，时间会把事情纠正过来……苏，亲爱的，我有个想法！咱们可以教育和培养他，将来送他上大学。我自己没实现的事业，也许可以通过他完成吧？你知道，现在情况好了，穷人上大学比较容易了。”

“啊，你真是个爱做梦的人！”她说完，拉起他的手回到孩子身边。

那孩子望着她，目光就跟她刚才端量他时一样。“原来，你真的是我妈妈？”他问道。

“怎么？我看起来像你爸爸的妻子吗？”

“哦，是的。他似乎很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能叫你妈妈吗？”

孩子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而且哭了起来。苏忍不住，立刻也潸然泪下，因为她就像竖琴，别人的心中哪怕吹来最轻微的感情细风，也会拨动她的琴弦，在她的心里引起强烈的震动。

“如果你想叫，可以叫我妈妈，我可怜的宝贝！”她说着，俯身把脸贴在他的脸上，不让他看见自己的眼泪。

“你脖子上挂的是什么东西？”裘德故作镇静地问。

“是我箱子上的钥匙，那箱子还存在车站。”

他们忙活起来，为他弄了些晚饭，还为他临时搭了张床。孩子吃完饭，上床立即就睡着了。裘德和苏走过来，看着他的睡态。

“他叫了你两三声妈妈，才睡着了。”裘德悄声说，“多奇怪，他竟然渴望叫你妈妈！”

“哦……这是值得深思的。”苏说，“他那颗如饥似渴幼小的心灵提供给咱们的思考，比天上所有的星星提供的还多……我想，亲爱的，咱们是否必须鼓起勇气，把婚礼办了？逆流行舟不会有好处。我觉得我正在跟自己的亲人交融在一起。裘德呀，结过婚后，你可要好好疼爱我！我想关心这孩子，做他的母亲。咱们的婚姻合法化，可以使我做他的母亲更容易些。”

4

他们对举行婚礼的另一次，即第二次尝试，虽然紧跟着那个古怪的孩子来到他们家的第二天就开始了，却也是经过较慎重考虑的。

他们发现那孩子喜欢默默地静坐，板着离奇古怪的面孔，眼睛盯着现实世界中所看不到的物体。

“他的脸就像墨尔波墨涅[134]的悲剧面具，”苏说，“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你告诉过我们了吗？”

“他们一直管我叫小时光老人。这是我的绰号，因为他们说我面老。”

“你的谈吐也很老。”苏温柔地说，“裘德，怪就怪在，这些显得异常老的孩子几乎全都来自于年轻的国度……你受洗时，他们给你起的什么名字？”

“我从没受过洗。”

“为什么？”

“因为我死的时候，省得为我举行基督徒的葬礼。”

“哦……那你的名字不叫裘德喽？”他的父亲有些失望地说。

孩子摇了摇头。“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当然没听说过，”苏急忙说，“因为她一直都在恨你。”

“咱们给他做洗礼，”裘德私下对苏说，“就选在咱们结婚的那天吧。”话虽这么说，那孩子的到来还是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们的处境使他们感到难为情。他们觉得，到监督登记处登记结婚比到教堂结婚少招人耳目，便决定这一次避开教堂。苏和裘德一起到本地区的登记处申请；他们俩成了形影不离的伴侣，几乎做任何重要的事情都相伴而行。

裘德·弗利填写申请表格的时候，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种四方表格她以前从未见过，登记着她和裘德的姓名。它将使他们之间轻松的感情、他们之间的爱成为永恒。想到这里，她的脸上露出了痛苦和忧虑的表情。

“配偶的姓名”……（她心想：他们将成为配偶，再不是恋人了）……“地位”……（多么可怕的字眼）……“身份或职业”……“年龄”……“住址”……“居住时间”……“举办婚礼的教堂或场所”……“男女双方居住的区县”。

“这样做破坏了咱们的雅兴，”她在回家的路上说，“好像比在法衣室里签署结婚合同还要鄙俗。在教堂结婚，倒还有点情调。不过，咱们这次争取把事情了结掉，亲爱的。”

“是啊。‘聘妻不娶，岂不是傻瓜？应该把妻子迎回家中，免得他阵亡后，别人把她娶走。’这是犹太立法者所说的话。”

“你对《圣经》太熟悉了，裘德！你真的该去当牧师。我只会引用世俗作家的话。”

在结婚证颁发之前的这段时期，苏出外为家里办事，有时路过登记处。她偷偷朝里边张望，看见墙上贴着有关他们即将喜结良缘的通告。这叫她无法忍受。她已经经历了一次婚姻，再把她的这次婚姻放在同一个模式里，便破坏掉了她和裘德爱情的浪漫情调。她出外通常都牵着小时光老人的手，心里老是胡思乱想，觉得人们都把这孩子当成了她的，把他们即将举办的婚礼视为对昔日错误的弥补。

与此同时，裘德决定请唯一活在人世、曾经和他早期在玛利格林的生活有过联系的老寡妇艾德林夫人来参加婚礼，以此使他的现在和过去产生丝丝缕缕的联系。艾德林夫人是他姑婆的朋友，在姑婆临终前的病中服侍过她。他对她是否肯来几乎不抱希望，然而她却来了，还带来了一些稀罕的礼物——苹果、果子酱、黄铜烛花剪子、一只白锻碟子、一个火盆、一大包做被褥用的鹅毛。她被安置进裘德家的一个闲着的房间，早早便歇息了。他们在楼下透过天花板，可以听见她在屋里按照礼拜规程大声而虔诚地念祈祷文。

可她睡不着觉，发现苏和裘德也没睡（其实，这时才十点钟），便又穿上衣服下了楼。大家围着火一直坐到深夜——小时光老人也包括在内。这孩子老是不说话，所以大家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哦，我不像你们姑婆那样反对结婚。”这个寡妇说道，“我希望你们这次结婚快快活活，事事如意。对你们家的事我恐怕比任何一个活着的人都知道得多，这是我最大的希望。上帝知道，你们家的人在这方面是很不幸的。”

苏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他们全都是些好心人，碰见苍蝇都不忍打死。”这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继续说道，“可他们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心情就变得很坏。毫无疑问，正因为如此，传说中的那个人才做出了那种事情——只是不敢肯定他是不是你们家的。”

“做了什么事？”裘德问。

“哦，那是传说。他被绞死在了棕房子旁的山头上。那儿离玛利格林与阿尔弗利逊之间的里程碑不远，旁边有一条岔道。那是老早的事了，当时我的祖父还活着，而且被绞死的并不一定是你们家的人。”

“竖绞架的地方我倒也知道，”裘德低声道，“可我从没听说过这段故事。怎么……那个人——也就是我和苏的祖先——难道杀死了他的妻子？”

“其实并非那回事。他的妻子带着孩子逃离家门去投奔朋友，不幸孩子死在了异乡。他想要回孩子的尸体埋在家族的坟地里，可她硬是不肯。做丈夫的夜里赶着挂马车跑去，闯入那户人家想把棺材偷走，却被当场抓住。他冥顽不化，不肯讲明他私闯民宅的原因。人家把他按盗贼判了，绞死在棕房子的那个山头上。他死后，他的妻子就疯了。不过，他也许并不是你们家族里的人。”

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慢腾腾从壁炉旁的阴影里传过来，仿佛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妈妈，我要是你，就不嫁给爸爸！”那是小时光老人的声音，把他们都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已忘记了他的存在。

“噢，那不过是种传说。”苏故作快活地说。

在举行婚礼前的这个夜晚，他们听寡妇讲完那段令人兴奋的往事，便起身跟他们的客人道夜安，然后去歇息了。

次日晨，苏精神愈来愈紧张，出发前私下把裘德拉到起坐间里。“裘德，我想让你吻我，作为恋人衷情地吻我。”她依偎到他怀里，颤抖着身子说，眼睫毛上挂着泪珠，“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吻了！我真后悔不该着手办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既然开了头，就不能半途而废。昨晚的那个故事太可怕啦！我今天的心情都给破坏掉了。我觉得咱们家族就像阿特柔斯的家族[135]一样，笼罩着悲剧的阴影。”

“或者跟耶罗波安的家族[136]一样。”那位昔日的神学理论家说。

“是啊。咱们俩结婚，好像过于草率。我要像对我前夫那样对你山盟海誓，你也要像对你前妻那样向我信誓旦旦，全然不顾往事给咱们留下的前车之鉴！”

“如果你内心不安，我也不快活。”他说，“我原来还希望你会非常高兴呢。不过，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假装是不顶用的。你觉得这是件悲惨的事，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我只是觉得像那天早晨一样，令人感到不高兴，没别的意思。”她嘟哝道，“现在，咱们还是继续进行咱们的事吧。”

他们挽起胳膊向前边提到过的那家登记处走去，除过寡妇艾德林，没有别的证人跟随他们。这天天气凄冷、沉闷，从泰晤士河边的王宫那儿吹来一片潮湿的雾，在城镇里弥漫开。在登记处的台阶上，进去的人们留下了泥脚印；门口放着湿淋淋的雨伞。登记处的屋里聚集着一些人，我们的这对情侣看到一位士兵和一个年轻女子正在举办婚礼。婚礼在进行的过程中，苏、裘德以及寡妇艾德林站在不显眼的地方；苏看着墙上的那些结婚通告。屋里的气氛在一般人看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苏和裘德这样性情的人却觉得凄凉。法律书籍占满了一堵墙，羊皮封面都发了霉；别处放着邮局里用的姓名地址录及其他参考书；四周的架子上堆放着一卷一卷的文件，用红带子扎着；一个壁凹处放着几个铁保险柜；地板上和门口的台阶一样，被前边来的人踩得脏兮兮。

那位士兵满脸的不高兴，显得很不情愿，而新娘则阴郁而畏怯；显然，她马上就要做母亲了；她的一只眼青肿着。婚礼很快就结束了，那两人和他们的亲友们三三两两朝外走。其中有个当证人的在经过裘德和苏的身旁时，好似从前就认识他们一样，用随便的语气对他们说：“看见刚刚进来的那一对了吧？哈哈！男的今天早晨才从监狱里放出来。女的到监狱门口把他直接带到了这儿。一切花销，都由她付钱。”

苏扭头看见一个令人讨厌、头发剪得很短的汉子，胳膊上挎着位大脸盘、长着麻点的女人——那女人，由于喝了酒，并且因为自己的欲望马上要得到满足而心里得意，所以红光满面。他们嘻嘻哈哈跟正在朝外走的那对新婚燕尔打过招呼，走到了裘德和苏的前边去。这时，裘德和苏愈来愈缺乏自信。苏把身子朝后缩，对自己的恋人咧着嘴，好似一个马上就要大放悲声的孩子。

“裘德……我不喜欢这儿！我后悔咱们不该来！这地方让我感到毛骨悚然。难道这就是咱们爱情所达到的巅峰吗？简直太不合人意啦！如非结婚不可，还不如到教堂去，那儿不似此处庸俗气十足。”

“亲爱的小姑娘，”裘德说，“你的脸色是多么不安和苍白啊！”

“事已至此，大概必须在这儿举行了吧？”

“不。也许并不一定必须在这儿。”

他跟办事员说了几句话，然后又走了回来。“不用了，咱们不必非得在这儿或任何别的地方结婚；即便到了现在，除非咱们高兴，否则可以不结婚。”他说，“咱们可以到教堂结婚，如果结婚证不一样，就再领一张。不管怎样，咱们先出去，等你的心情平静些，我的心情也平静些，再仔细商量这件事。”

他们仿佛做了坏事一样，满脸愧色地偷偷溜出去，让一直留在门口处的艾德林回家等他们，说如果需要办事的话，他们就叫进来几个路人为他们作证。到了外边后，他们转入一条不常有人去的胡同，在那儿来回踱步，就像他们很久以前在梅尔切斯特的市场上一样。

“亲爱的，现在该怎么办呢？我感到事情乱成了一锅粥。不过，你高兴怎么办我都愿意。”

“可是，裘德，亲爱的，我给你添了烦恼！你本来是想在登记处把事办了，对不对？”

“呃，老实讲，我一进到登记处里边，就觉得好像不太感兴趣了。那地方丑陋不堪，使你觉得沮丧，几乎也同样令我感到沮丧。我想起了你今天早晨说过的话：咱们该不该结婚？”

他们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后来，她停下来，又用她细小的声音说：“像这样优柔寡断，似乎太没有出息啦！不过，这又比再一次草率行事强得多……我觉得那儿的情景太可怕了！那个邋遢女人脸上的表情令我难以忘怀；岂不知，那并非她情愿委身于那个囚犯几个小时的事情，而是必须终生厮守。还有另外的那个可怜的女子，为了逃避由于自己性情软弱而造成的名义上的耻辱，就自贬身价，不顾真正的耻辱，为一个瞧不起她的暴君当奴隶；对于那样的男人，只有永远躲开，才是她唯一得救的机会……这是咱们教区的教堂，对不对？咱们要是按普通的方式结婚，就得在这儿举行仪式吧？里边好像正在做礼拜或什么的。”

裘德步上前去，朝大门里望了望。

“嗨，这儿也在办婚礼，”他说道，“今天所有的人好像都在跟咱们干同样的事情。”

苏说：“我想是因为四旬斋[137]刚过，所以才有成群结队的人要结婚。咱们过去听听，看在教堂举办婚礼感觉如何。”

他们迈进教堂，在后边的座位坐下，观看在圣坛前举行的仪式。那对新人好像属于富裕的中产阶级，这类婚礼一般都办得体面而有意思。他们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可以看见新娘手中的鲜花在颤抖，可以听见她机械地喃喃细语——由于心中害羞，她好像根本不明白那些话的含义。苏和裘德一边听，一边各自回想着他们在过去如何举办同一形式的自我束缚仪式。

“这可怜的女子！她结婚跟我再次结婚不一样，因为我现在已深有体会。”苏悄声说，“你瞧，他们初次涉足，把结婚视为理所当然之事。然而咱们俩，起码我个人，有过过去的经历，再加上我也许有时候过于神经质，醒悟到了结婚的可怕性和严重性，认为如果执迷不悟再结一次婚，实在是不道德的行为。来到此处看见这种场面，使我对在教堂结婚也感到害怕，就像刚才害怕在登记处结婚一样。咱们俩都属于优柔寡断、胆小怕事的人，裘德。别人有信心的事，我却狐疑满腹。我反对再做肮脏的交易，再缔结契约！”

他们苦笑了一下，接着便悄声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眼前活生生的教训。裘德说他也认为他们俩脸皮太薄，还说他们就不该出生，更别提共同去干那最荒谬的事情——结婚了。

他的未婚妻打了个哆嗦，认真地问他是否确实觉得他们不该再若无其事地去签那终生的契约。“如果你觉得咱们不够坚定，明明知道结婚发誓时要说假话，那岂不是太可怕了！”她说。

“既然你问起来，我大概真的有这种感觉。”裘德说，“别忘了，亲爱的，如果你愿意，我会跟你结婚的。”就在她举棋不定之际，他又承认道：他虽然认为应该结婚，但又和她一样害怕他们不能结婚，也许是因为他们很古怪，与众不同的缘故。“咱们都过于敏感，这才是问题的真正症结，苏。”他宣称道。

“和咱们一样的人恐怕要多于咱们的想象。”

“哦，我不清楚。结婚的意愿是好的，对许多人无疑也很合适，但对于咱们却没有好的结果，因为咱们属于古怪一类的人，一遇到家庭关系中出现强制的成分，就会丧失热忱和冲动。”

苏依然觉得他们并不十分古怪和特别，所有的人都和他们一样。“人人的感觉都逐渐会和咱们的一样，咱们仅仅是稍微超前一些罢了。再过五十年或一百年，这对夫妻的后裔在行为和感觉上恐怕还不如咱们呢。那时候，他们将比咱们现在更清楚地看到混乱的人类都是些他们将害怕生儿育女。”

和我们一样的形体，可恶地繁衍生息，[138]

“多么可怕的诗句！……不过，我心理扭曲时，对自己的同胞的确有这种感觉。”

他们就这样低声争论着。最后，苏以比较欢快的语气说：

“算啦，这种普遍性的问题不关咱们的事，咱们何必为此烦恼呢？不管咱们的原因有多么大的差异，结论都是一样的：不可改变的山盟海誓对咱们俩是一种冒险。裘德，咱们回家去吧，不要让咱们的梦破碎！行吗？你真好，我的朋友，对我的意愿总是百依百顺！”

“你的意愿跟我的很相似。”

趁着教堂里的人都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一对新人身上，观看结婚的行列鱼贯走入法衣室，裘德在一根柱子后轻轻吻了吻苏。然后，他们走出了教堂。在教堂门口，他们一直等到两三挂刚刚离去了一会儿的马车又返回，等到那对新婚夫妇来到日光之下。

苏叹了口气说：“新娘手里的鲜花，不幸地很像古代点缀祭祀物——小牛的花环。”

“不过，苏，男人的境况并不比女人强。有些女人就看不到这一点，她们不去反抗环境，却把矛头指向男人——另一个牺牲品。就好像在人群里，女人只知道骂那个挤她的男人，岂不知那男人也无可奈何，只是把别人加在他身上的压力传递了过来。”

“是啊，有些女人就是这样。其实她们应该和男人联合起来，去反对共同的敌人，反对环境的压迫。”新娘和新郎此时已乘车离去，而苏和裘德也随着看热闹的人们从教堂前走开。“不，咱们不要结婚啦。”她继续说道，“起码目前不要结婚。”

他们回到家，挽着胳膊从窗前走过时，见艾德林寡妇正朝外张望。“喂，”待他们步入家门时，他们的客人嚷嚷道，“看见你们那么恩爱地走过来，我心里还在对自己说呢：‘他们终于打定主意结婚啦！’”

他们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他们并没有打定主意。

“怎么？你们真的没结婚？老天呀，我活到这把岁数，总算看到‘仓促结婚悠闲悔’这句古训被你们俩糟蹋啦！如果新思潮把大家朝这方面引，我这就回玛利格林去！哎呀呀！我年轻的时候，没有人害怕结婚，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挨炮弹和饿肚子。我和我可怜的男人结婚时，全当玩了一场‘羊拐子’游戏。”

“孩子来的时候，别告诉他。”苏不安地说，“他会认为一切都进展顺利哩，最好别让他感到意外和困惑。当然，这只是推迟举行，再考虑一下。如果咱们这样过得快活，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看呢？”

5

小说家旨在描写书中人物的心理和行动，目的不在于对上文的那场严肃的辩论发表个人的看法。那对情侣虽然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但他们的幸福是毋庸置疑的。裘德儿子出人意料的出现，经证明，非但没有像以前所想象的那样搅得他们心神不宁，反而使他们的生活中出现了一种新的高尚无私的舐犊之爱，对他们的幸福有益无损。

确切些说，由于他们总是事事求全、思前想后，所以孩子的到来也使他们对未来多了一份思考。特别令他们忧虑的是，这孩子目前似乎尤为缺乏一般孩子的那种前途有望的迹象。不过，这对情侣尽量不去过于热烈地展望未来，起码在一段时间里如此。

在上维塞克斯有一个古老的城镇，人口有九千到一万的样子；该镇可以被称作“斯托克秃山”。这座城镇，连同它那荒凉、丑陋的古代教堂，以及它那到处是红砖房的新郊区，都处于白垩土质的广阔麦田里。在人们的想象中有一块三角区，阿尔布利坎城、温顿塞斯特城以及夸特肖特军事重地各占一个角，而斯托克秃山则位于三角区的中心地带。从伦敦往西去的大道通过该镇，出镇不远分为两个岔道，再西行大约二十英里又合二为一。这一分一合，在火车问世之前，曾经给乘马车旅行的人带来了无穷无尽的疑问，不知选哪条道才好。但现在，那些疑问连同教区不动产收税人、乘马车旅行的人，以及为此争论不休的邮车车夫，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的斯托克秃山镇居民，恐怕没有一个知道在他们镇分开的两条路到了前方又合为一条；因为，如今没有人整天赶着车来往于这条西行的大道。

如今，斯托克秃山镇上大家最熟悉的景物是它的公墓，坐落在铁路旁的那片颇具诗情画意的中世纪废墟间。现代教堂、现代坟墓和现代灌木丛在爬满了青藤的残垣断壁间，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在本故事涉及的那一年，六月初的一天，该镇风貌虽无引人入胜之处，却有许多外地人乘火车纷纷来到这儿，特别是乘下行车的，几乎全都在这儿下了车。原来，这个星期要在该镇举办全维塞克斯农业展览会。农展会的巨大帐篷在镇郊空旷的地方伸展开，活似一支包围该镇的军队所驻扎的营盘。一排排的帐子、木屋、布棚、亭子、门廊和游廊——各式各样非永久性的建筑物应有尽有，在草地上占了有半英里的面积。参加展览会的人们成群结队走过镇子，径直前往展览场地。沿途的道路两旁净是游艺摊、货亭和叫卖的小贩，把通往会场的道路变成了市场，使一些不注意节约的人尚未抵达他们特地前来参观的那个展览会的门口，便几乎已囊空如洗了。

这是一个热闹的日子，一个先令日[139]。在风驰电掣赶来的游览车当中，有两列几乎是在同一分钟从不同的方向驶入了两个邻接的车站。其中有一列，和前边到达的几列一样，是从伦敦来的，而另一列来自阿尔布利坎，走的是条支线。从伦敦来的火车上走下一对夫妻：男的又矮又胖、大腹便便，长着一双小短腿，活似安在两根木桩上的陀螺；和他相伴的女的却体态婀娜，脸孔发红，身着黑装，浑身珠光宝气、亮光闪闪，仿佛裹着锁子甲似的。

他们东张西望。男的仿效其他的一些人，也想雇辆马车，而女的却说：“不要急急忙忙的，卡特莱，到展览馆反正也不太远。咱们顺着街道走到那儿得啦。说不定我还可以拣上一件便宜的家具或旧瓷器哩。我多年没到这儿来了。我在阿尔布利坎当女招待的时候，有时候倒是和我的男朋友来这儿玩玩。”

“你总不能搭游览车把家具运回去呀。”她的丈夫——朗伯斯“三只角酒馆”的老板以浑浊的声音说。这两口子的酒馆处于“人口稠密，优越的饮酒地区”。当初他们正是看到了这样的广告词，才被吸引了去，在那儿一直住到现在。从这位酒馆老板的体态看得出，他也和店里的顾客一样，正在逐渐受到他所出售的美酒的影响。

“要是看上值得买的东西，回头我想办法运回去。”他的妻子说。

夫妇俩溜达着朝前走。可没等进到镇里边，她的注意力就被一对领着个小孩的年轻男女吸引了去。那三个人从二号站台出来，阿尔布利坎来的火车就是停在那个站台。他们走在这对酒馆夫妇的正前方。

“老天爷呀！”阿拉贝拉说。

“怎么回事？”卡特莱问。

“你知道那对男女是谁？认不出那男的了吗？”

“认不出。”

“我不是让你看过他的照片吗？”

“是弗利？”

“对。正是他。”

“噢，他大概跟别的人一样，也是想来开开眼界。”卡特莱跟阿拉贝拉新鲜劲正浓的时候，他不管对裘德产生过怎样的兴趣，可自从她的魅力、特点、假发以及嘬出的酒窝成为讲过的故事之后，这种兴趣也就减弱了。

阿拉贝拉调整着她和丈夫的步子，使他们恰好跟在那三人的后边——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悄悄地跟踪并不是件难事。对于卡特莱的话，她回答时都含含糊糊，因为前边那几个人比任何别的景物都令她感兴趣。

“他们好像很恩爱，也爱他们的孩子。”酒馆老板说。

“他们的孩子？那不是他们的孩子！”阿拉贝拉说话时，突然莫名其妙地换上了穷凶极恶的语气。“他们结婚时间不长，哪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她那死灰复燃的母爱本能很强烈，使得她驳斥了丈夫的猜测，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除非万不得已，她不准备把话讲明。卡特莱先生蒙在鼓里，只知道他妻子和其前夫所生的孩子在大洋彼岸跟孩子的祖父祖母在一起。

“噢，可能不是他们的孩子。那女的看起来还像个小姑娘。”

“他们仅仅是恋人，或结婚不久，收养了那孩子，这谁都能看得出来。”

所有的人都在朝前走。他们所谈论的那对男女——苏和裘德对自己的处境却浑然不知。农业展览会距他们住的城镇不到二十英里，他们决定把今天作为游览日，将锻炼、游玩和受教育融为一体，而且花钱不多。他们并非先考虑自己，还特意把小时光老人也带了来，想方设法让他像其他孩子那样欢笑；在这次他们十分喜爱的旅程中，从某种程度上讲，小时光老人妨碍着他们进行欢快、无拘无束的交谈。但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不再把小时光老人视为旁观者了，彼此怀着柔情蜜意，那份感情就连最羞怯的人也难以掩饰。他们觉得周围净是陌生人，所以不像在家时那样着意地掩饰内心的感情。苏身着崭新的夏装，似鸟儿般灵巧、轻盈，大拇指按在白色的布阳伞伞把上，走起路仿佛脚不沾地，好像一阵比较大的风就能把她吹过树篱，刮到那边的地里。裘德身着浅灰色节日盛装，真心为有她这样的伴侣感到自豪，这不仅因为她外表迷人，更因为她言谈举止都跟他息息相通。他们之间心有灵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能跟语言同样有效地表达心意，使他们就好似一个整体的两个部分。

他们带着孩子走过旋转栅门，而阿拉贝拉和她的丈夫跟在后边不远处。进到围墙内，这位酒馆老板的夫人看见前边的那两个开始在孩子的身上花时间，指指画画地为他讲解许多有意思的东西，包括有生命的和无生命的。每次尝试都遭到失败，始终引不起孩子的兴趣，他们的脸上会闪过一丝忧愁之色。

“瞧她把他缠得多紧！”阿拉贝拉说，“噢，我认为他们没有结婚，要不然他们就不会这样如胶似漆了……我怀疑他们没结婚！”

“可你不是说过他娶了她吗？”

“我只是听说他打算娶，听说他们把婚期推迟了一两次，又准备结婚……瞧他们那样子，就好像展览会上只他们两个似的。我要是他，就不会如此傻兮兮地丢乖露丑！”

“我看不出他们的举止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你不说，我绝对注意不到他们在相爱。”

“你从来什么都看不见。”她反驳道。

不过话说到这里，卡特莱在观察情侣或夫妻的行为上，目光的确跟芸芸众生是一样的，洞察秋毫的阿拉贝拉所看到的现象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被迷得神魂颠倒，就好像她是天仙一样！”阿拉贝拉又说，“你瞧他扭过脸看她，让目光盯在她身上的样子。我觉得她爱他不如他爱她爱得深。在我看来，她虽然也尽了自己的能力，够爱他了，但她的心肠并不特别热。他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让她伤心，但他脑子太简单，不会那样做。瞧，他们现在朝驭马展厅去了。咱们也过去。”

“我不想参观驭马。咱们没必要跟着那两人打转转。如果咱们是来看展览的，那咱们就看咱们的，让他们看他们的。”

“哦……假如咱们各走各的，互不相干，约好一个小时后在某个地方会面——就在那个糕点棚旁，你说怎么样？你可以看你爱看的，我也可以看我爱看的。”

卡特莱没加以反对，于是二人便分了手。他去了表演制麦芽酒的展厅，而阿拉贝拉朝着裘德和苏走的方向追去。可没等她撵到他们跟前，便遇到了一张笑脸——她未出嫁时的朋友安妮和她撞了个满怀。

安妮对这次不期而遇先自开心地笑将起来。“我还住在那儿，”她笑够之后立即说道，“我马上就要结婚了，可惜我的未婚夫今天没能来这儿。老乡们乘游览车来的很多，只是这阵子不见了他们的影子。”

“你碰见裘德和一位年轻女子在一起了吗？那女人不知是他的女朋友、妻子或什么的。我刚才瞧见他们啦。”

“没碰见。几年了，连他的影子也没瞧见过。”

“哦，他们就在这附近。你瞧，他们在那儿，在那匹灰马旁边！”

“噢，那是他现在的女人……你说是他的妻子？他又结婚啦？”

“我不清楚。”

“那女人长得还蛮漂亮！”

“是啊，没什么可挑剔和怀疑的。不过，也没多少可炫耀的，瞧她那瘦瘦小小、不稳重的样子。”

“裘德长得也蛮不错哩。你真该把他紧紧抓在手里，阿拉贝拉。”

“我知道应该那样。”阿拉贝拉嘟哝道。

安妮哈哈大笑。“你一点没变，阿拉贝拉，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哦，我倒要问问，哪个女人不是这样？至于他身边的那个女人，恐怕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起码不知道我所说的爱情。这一点可以从她的脸上看得到。”

“也许，亲爱的阿比，你也不知道她的所谓爱情。”

“我坚信自己并不想知道！……啊哈，他们朝艺术展厅去了。我也想去欣赏几幅画哩。咱们到那边去，怎么样？……嗨，依我看，全维塞克斯的人都来了！韦尔伯特医生在那儿。多年不见了，可他跟我那时候认识的他一样，丝毫都不显老。你好，医生！我刚才还在说哩，你一点都不显老，仍然跟我还是个小姑娘时一样。”

“这只是因为我经常服用我的药丸，才有这样的结果，夫人。一盒才两先令三便士，管保灵验，有政府的印章为证。我建议你买盒服用，学我的样，以防将来年老色衰。只花两先令三便士。”

医生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盒药，阿拉贝拉只好出钱买。

“另外，”他收下药钱之后又说道，“请恕我眼拙，夫人……你该不是弗利夫人，即从前的顿恩小姐，住在玛利格林附近吧？”

“不错。可我现在是卡特莱夫人了。”

“啊……你失去了他？他可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呀！你要知道，他当过我的学生，我教他学已消亡了的语言。请相信我，他没用多长时间，知识就几乎跟我一样渊博了。”

“我失去了他，但当时的情形你是想象不来的。”阿拉贝拉干巴巴地说，“是法律拆散了我们。你瞧，他就在那儿——虎虎有生、身体强健，正在和一位年轻女子一道进入艺术展厅。”

“啊……我的天！他显然很喜欢她。”

“都说他们是表兄妹。”

“这种表兄妹的关系为他们的爱大开方便之门，你说是不是？”

“是的。她丈夫跟她离婚时，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咱们也去欣赏欣赏那些画吧？”

他们三个穿过草地，走进了展厅里。裘德和苏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别人的兴趣，他们领着孩子走到展厅一端的一件模型跟前，聚精会神地观看了老半天才走开。阿拉贝拉和她的朋友们在适当的时候也凑到了模型跟前，见上面的题字是：“克里斯特敏斯特红衣主教学院模型——作者：裘·弗利和苏·弗·玛·布莱德赫。”

“原来是在欣赏他们自己的作品，”阿拉贝拉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裘德不讲求务实，脑子里总念念不忘学院和克里斯特敏斯特。”

他们匆匆忙忙把画浏览一遍，然后就到音乐台那儿听军乐队的演奏。他们站着听了一小会儿，裘德、苏以及那个孩子从另一边走了过来。阿拉贝拉并不在乎他们会认出她来。其实，裘德他们在军乐声中飘然若仙，深深沉浸在精神享受中，注意不到遮在珠光宝气帘幕下的阿拉贝拉。阿拉贝拉沿着听众的外围，从那对情侣的身后经过，因为她今天对那对情侣的举动意想不到地着了迷。她从后边仔细观察他们，见裘德抓住了苏的手；那两人站得非常近，可能是为了掩饰他们心照不宣、灵犀相通的感情。

“傻瓜，笨蛋！简直像两个孩子！”阿拉贝拉不高兴地低声自言自语道。她回到朋友们的身边，沉默寡言，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这个时候，安妮开玩笑地对韦尔伯特说阿拉贝拉又热恋起了前夫。

“喂，”医生把阿拉贝拉拽到一边说，“你想要这种玩意儿吗，卡特莱夫人？我通常是不做这种药的，可有的时候别人跟我要，所以我就得准备一些。”他掏出一小瓶清澈的药水来。“这是春药，古代人用的，效力很好。我是通过研究古人的著作才开了窍；据我所知，这种药百试百灵。”

“是用什么做的？”

“这个……其中的一种成分是用鸽子心脏的汁液提炼出来的。装满这么一小瓶，用了一百只鸽子的心脏。”

“怎么弄到那么多鸽子？”

“我把秘密告诉你吧。先弄一块鸽子非常喜欢吃的石盐，把它放在房顶的鸽棚里。用不了几个小时，鸽子就从东南西北四面八方飞来。那样一来，我想要多少只就捕多少只。在使用这种药水时，要想办法让你渴望得到的男人喝酒，在他的酒里掺上十滴。不过你别忘了，我之所以跟你讲这些，是因为我从你的问话里觉得你有意购买。你必须信任我！”

“好吧，我可以买一瓶送给我的哪个女友，让她在她的男朋友身上试试。”她取出五先令的药钱，然后把药水瓶塞进了她那宽敞的怀里，过了没多大一会儿，她声称要去跟她的丈夫会面，随即迈着方步朝糕点棚走去。裘德、苏和那个孩子去了园艺展厅，阿拉贝拉瞥见他们站在盛开的玫瑰花丛前。

她停下来把他们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怀着有点愤怒的心情去找她的配偶。她发现卡特莱坐在吧台旁的一条凳子上，正热火朝天地跟为他斟酒的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招待聊天。

“我觉得你在家里对这种生意已经厌倦了！”阿拉贝拉阴沉着脸说。“你跑了五十英里的路，从你自己的酒吧来到这儿，该不是为了在这儿泡酒吧吧？走，带我看展览去，也学学别的男人怎样对待他们的妻子！瞧你，别人还会以为你是个孑然一身的光棍汉，没人照料你哩。”

“咱们商量好在这儿碰面，我除了等待，还能做什么？”

“好啦，咱们现在碰上面了，那就走吧。”她说道。依她的心情，太阳把阳光洒在她身上，她都会跟太阳吵上一架。这位大腹便便的男子和这位服饰华丽的女人，就和基督教国家普通的夫妻一样，你怨我恨、相互数落着一道离开了糕点棚。

与此同时，那对与众不同的情侣却领着那个男孩流连忘返于花廊之中——这儿是一座富于魔力的宫殿，非常合他们的欣赏趣味。苏注视着鲜花，原本苍白的面孔泛上了红晕，沾染了玫瑰花的色彩。欢乐的景象、新鲜的空气、悦耳的音乐，以及和裘德一道游玩所带来的兴奋心情，加快了她的血液流动，使她眼里放射出愉快的光芒。她非常喜爱玫瑰花。阿拉贝拉刚才目睹的一幕原来是：她几乎拗着裘德的意愿硬让他留下——她看着牌子上这种花的名称，把脸贴近鲜花，只隔着一英寸远闻花香。

“多么可爱的花，我真想把脸贴到上边去。”她说道，“不过，那样做大概是违反规定的，对不对，裘德？”

“是的，你这个傻孩子。”他说道。随后，他调皮地把她轻轻推了一下，使她的鼻子插到了花瓣中间。

“警察会来干涉咱们的，到时候我就说是我丈夫的错！”

她抬头望着他，脸上含着微笑——那种微笑，刚才在阿拉贝拉眼里是那样意味深长。

“高兴吗？”他低声问。

她点了点头。

“为什么高兴？是因为你来参观了全维塞克斯农业展览会，还是因为咱们大家一起来啦？”

“你总是提出五花八门的荒唐事情，想让我承认。我高兴是因为我长了见识，参观到了这些蒸汽犁、打麦机、切草机、牛、羊和猪。”

对于一贯闪烁其词的同伴所表现出的迷乱，裘德感到很满意。随即，他忘掉了自己所提的问题，因他已经不再想听到答复。可就在这时，苏却说道：“我觉得咱们回到了古希腊的欢乐气氛中，忘掉了自身的痛苦和忧愁，忘掉了自古希腊以来二十五个世纪留给人类的教训，正如你的克里斯特敏斯特一位伟人[140]所言……可咱们眼前仍有一道阴影——只有一道。”她说着，用眼睛看了看那个一脸老相的孩子。他们带他看一切可能引起小孩兴趣的东西，可这个孩子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孩子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想什么。“我非常抱歉，爸爸和妈妈，”他说道，“请你们别往心里去！我也是由不得自己。我心里老在想，这些鲜花用不了几天就会凋谢的，不然我会非常喜欢它们的！”

6

这对情侣的生活以前无人注意，可自从那天他们的婚礼悬而未决，除过阿拉贝拉之外，别的人也开始观察和议论起他们。春季大街以及周围一带的居民一般都不明白，也不可能明白苏和裘德内心的思想、感情，不明白他们的处境及恐惧。一个孩子突然出现，把裘德叫爸爸，将苏称为妈妈；为不引人注目打算在登记处举办结婚仪式，却半途而废——这两种奇怪的现象，再加上有关于他们离婚诉讼时无人提异议的流言蜚语，对一般人来说只有一种解释。

小时光老人——他虽然已正式取名叫“裘德”，但这个绰号对他很恰当，故一直沿用——傍晚放学归来，便复述其他的孩子问他和议论的话。苏和裘德听了，感到十分痛苦和难过。

结果，继他们那次在登记处结婚未成不久，他们俩便雇个人照看孩子，自己出了几天门——据说是去了伦敦。待返回家中，他们带着非常淡漠及疲惫的神气放出风声，说他们终于合法地结了婚。苏以前被人称作“布莱德赫夫人”，现在则公开采用了“弗利夫人”的称号。有好几天的时间，她显得苦闷、畏怯和不安——这样的表现似乎就是一种佐证。

然而，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家去结婚，这本身就可以被称为错误，使人们仍觉得他们的生活非常神秘。他们原以为此举可以给邻人们造成好印象，这时才发现并不是那么理想。人们对活人的秘密所产生的兴趣，并不逊色于对死者的丑事。

面包店的杂役及杂货铺的伙计以前来送货时，常对苏脱帽致意，这些日子却省掉麻烦，不再给她这种荣誉了；附近匠人的妻子们在人行道上碰见她，则目不斜视地朝前走。

固然不错，没人欺负他们，但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气氛开始盘桓于他们心头，特别是在展览会之行以后，仿佛那趟旅行给他们施加了某种邪恶的影响。他们这种性格的人，一方面在这种气氛里痛苦不堪，一方面又不愿理直气壮地把话公开说出去以减轻压力。待他们准备采取补救措施，却已为时太晚，产生不了效应了。

请他雕墓石和凿碑文的顾客愈来愈少。过了两三个月，当秋季来临时，裘德发现自己只得重操旧业，四处打零工了；眼下出现这种情况尤为不幸，因为他去年付离婚诉讼费迫不得已欠下的债至今都未还清。

一天傍晚，他与平时一样，坐下来跟苏及孩子一起进餐。“我在想，”他对苏说道，“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当然，咱们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但如果能到一个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去，咱们的心情会轻松些，机会也多些。所以，不管你觉得怎样为难，咱们恐怕都必须搬迁了，我亲爱的小可怜！”

苏一想到自己成为怜悯的对象，心情总是会受到很大的影响，于是她难过了起来。

“哦……我并不感到遗憾。”她过了一会儿说，“这儿的人看我时的眼光，让我觉得十分不舒服。你租这栋房子和摆这套家具，全是为了我和孩子。你自己并不需要，这笔钱是没必要花的。不过，不管咱们做什么，到什么地方去，都不能让我跟孩子分离，行不行，亲爱的裘德？现在我已无法和他分开了。他幼小的心中阴云笼罩，让我见了心如刀绞。真希望有朝一日能拨开他心头的浓雾。而且，他是那样地爱我。你不会让我和他分开吧？”

“当然不会，亲爱的小姑娘。不管咱们到何处去，都会有舒适的家。我可能要四处奔波，到各个地方寻活儿干。”

“当然，我也要做点事情，直到……直到……噢，我要是不能帮忙描字，那我就得干别的活儿。”

“别急着找活儿干，”他后悔地说，“我不想让你去工作，希望你留在家里。招呼孩子和你自己，就够你忙活的了。”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裘德跑去开门。接着，苏可以听见有人说：

“弗利先生在家吗？……白尔维利公司最近在附近的乡下修复了一个小教堂，派我来问你愿不愿去那儿干活儿，雕刻十诫全文。”

裘德想了想，然后说他可以去。

“那活儿不需要多高超的技术，”信使继续说道，“牧师是个老脑筋，不同意对教堂大动干戈，只允许清理和修补。”

“多么好的老人！”苏自言自语道。她从心里不赞成修复中过了头的可怕行为。

“十诫的全文都固定在教堂东头，”信使又说道，“需要和那堵墙一道修补，按通常的规矩，本该把它们全拆掉，算作报废的材料由承包人拉走，可牧师硬是不同意。”

双方商量好了条件。然后，裘德回到了屋里。“啊，你瞧吧，”他高兴地说，“不管怎样，又揽了一件活儿。你可以去帮忙——至少你可以试试嘛。别人的活儿已竣工，所以教堂里只有咱们两个人。”

次日裘德去了教堂，那儿离家只有两英里的路程。他发现那位公司办事员说的话都是真的。上面凿刻着犹太戒律的石碑威严地耸立在基督教圣器的上方，成为圣殿一端的重要饰物，具有上一世纪的那种朴实无华的格调。由于碑框由装饰性泥灰制成，不能取下来修补，有一部分被潮气腐蚀得面目全非，需要更换。他把这件活儿干完，彻底清理了一遍，然后开始重凿碑文。第二天早晨苏也来了，想看看能提供什么样的帮助，也因为他们喜欢待在一起。

教堂里寂静无人，给她增添了信心。裘德为她搭了个较低的、很安全的架子，但她往上爬的时候仍胆战心惊。她站在架子上开始描第一块碑上的字，而裘德着手修补第二块碑的破损部分。她为自己的本事感到十分得意，那是她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圣物店里描经文时学来的。这儿好像不会有人来打搅。悦耳的鸟鸣，以及十月间树叶的沙沙声，透过一扇敞开的窗户传进来，跟他们的谈话声混在一起。

但是，这种舒适、安宁的景况没有持续多长时间。十二点半左右，外边的砾石路上响起了脚步声。老牧师和教堂执事进来巡视，见一个年轻女子在帮忙干活儿，不由露出了诧异之色。他们继续朝前走，进了一条甬道；这时教堂的门又开了，走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原来是小时光老人哭哭啼啼地跑了来。苏曾告诉过在哪儿可以找见她，让他放学后愿意的话就到这儿来。她下了架子问道：“怎么回事，亲爱的？”

“我无法留在学校里吃饭，因为他们说……”接着，他讲述了一些孩子是怎样嘲笑他，说他只有个名义上的妈妈。苏听后很伤心，对架子上的裘德表示了内心的愤怒。孩子到教堂的墓地去了，苏转回去干活儿。可就在这时，大门又开了，一个系着白围裙、样子一本正经的女人走进来——她是教堂的清洁工。苏认出了她，知道她在春季大街有些朋友，她常去那儿看望她们。这位教堂清洁工望着苏，张着大嘴，把手扬了起来。她显然认出了裘德的伙伴，就像对方已认出她来一样。接着又进来两位女士，她们跟清洁工说了几句话，也步上前来，看着架子上的苏，观察她用手描字，挑剔地打量着她那以白墙为衬托的形体。后来，苏变得精神紧张，全身哆嗦起来。

这两位女士又回到原地，另有几个人正站在那儿压低声音交谈。其中有一个说道（苏听不清是哪一个）：“我想她是他的妻子吧？”

“有的说是，有的说不是。”清洁女工答道。

“谁说不是？她应该是他的妻子，或嫁的是别人——这是非常清楚的！”

“就算是他的妻子，他们也才结婚没有几个星期。”

“邪了门啦，怎么请他们俩来修这两块圣碑！不知白尔维利怎么能想起雇用他们！”

清洁女工认为白尔维利不知道他们有过失，而原先跟那位老妪说话的女人解释了她为什么说雇用这对情侣是很荒唐的。接下来，大家用很低的声音窃窃私语。教堂执事穿插了一件趣闻轶事，由此可判断出他们窃窃私语的内容。虽然趣闻轶事很明显是根据眼前的情形所讲的，但他说话时用的声音，使教堂里的每个人都能听得见。

“是啊，这种现象是让人不能理解，可我的祖父给我讲过一件极为邪恶的事，那才是咄咄怪事哩。事情发生在吉米德旁边的一个教堂里，从这儿走路去也没多远，当时也是请人修描十诫。那些年月，十诫大多用的是金字黑底，我所说的教堂也是如此。那座教堂很古老，尚未翻修。大约一百年前，他们的十诫跟咱们的一样，需要修补，可工匠得从阿尔布利坎请。他们希望能在一个星期天修好，所以工匠们必须在星期六的晚上挑灯夜战。工匠们很不情愿，因为那时跟现在不同，加班是不加钱的。那年头，全国没有一个真正信教的——牧师、事务员及教民统统一样。为了让工匠赶活儿，牧师在下午的时候供给他们大量的酒喝。傍晚时分，工匠们自己又买了些酒——地道的朗姆酒。天愈来愈晚，他们愈喝愈糊涂。到了最后，他们干脆把酒瓶和酒杯放到圣餐桌上，拉过一两个支架，舒舒服服地围坐在一起，一大杯一大杯地边斟边饮。据说他们把酒一喝光，便人事不省地烂醉如泥。他们不知这样躺了有多长时间，醒转时天上正响雷滚滚、大雨倾盆。在夜色里，他们似乎看见一个黑影，腿非常细，两只脚古里古怪，正站在梯子上替他们赶活儿。天亮时，他们看见活儿真的被赶完了，一点也记不起是不是自己干的。他们回了家，跟着就听说星期天的早晨教堂里出了件大丑闻——教民们去做礼拜时，发现十诫碑文上句句都没有‘不’字。体面的人好长时间都不肯到那儿做礼拜，后来只得去请主教重新为教堂做神祷。这就是我小时候听到的故事，信不信由你们。全是因为今天的情形，才使人想起了这段传说。”

那些不速之客又朝碑文上瞥了一眼，仿佛是想看看裘德和苏是否也漏掉了“不”字。接着，他们便陆续离开了教堂，最后连那位老妪也走了。苏和裘德一直在不停地工作，他们打发孩子去上学，然后又默默地一声不响。后来，他定睛瞧了瞧她，这才发现她在不出声地淌眼泪。

“没关系，同志！”他说道，“没什么大不了的！”

“谁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大家就说他坏，这种情况让我无法忍受！其实，都是因为公众舆论，才把好人逼上绝路，使他们最终成为邪恶之徒！”

“你千万别灰心丧气！那只不过是个可笑的故事。”

“是啊，可那是针对咱们讲的！我来这儿非但没帮上你的忙，恐怕还给你惹下了祸！”

认真考虑一下他们的处境，引来那样一段故事当然不会让人感到高兴。可是，没过几分钟，苏好像又看到这天早晨的情形也有滑稽的一面，于是便擦擦眼泪，笑将起来。

“真是笑死人啦！”她说道，“天下那么大，偏偏请咱们两个经历奇特的人来这儿修补十诫！你自己就是个堕落的人，而我……又是这样的情况。……哈哈，老天呀！……”她把手罩在眼上，一阵一阵、不出声地笑着，直笑得全身发软。

“这就好，”裘德欢天喜地地说，“现在没事啦，我的小姑娘！”

“唉，可情况还是很严重的！”她拿起笔，站直身子，叹了口气说，“你看到了吧，他们认为咱们没结婚。他们硬是不相信！岂有此理！”

“他们是否那样想，我并不在乎，”裘德说，“我也不愿花丝毫的力气使他们相信咱们结了婚。”

他们坐下来吃饭——那是他们为了不耽误时间特地带来的饭菜。吃完饭，正准备干活儿，一个男子走进了教堂。裘德认出他是承包商维利。维利冲他打个手势，叫他到一边说话。

“情况是这样的……别人对我提意见来着。”他显得有些难为情，喘着粗气说，“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愿调查……不过，我恐怕得请你和她离开，把没干完的活儿交给旁人去干！这是上策，可以避免发生不愉快的事情。这个星期的工钱我照样付给你。”

裘德是位很有个性的人，不愿小题大做，所以拿了工钱就走了。他收拾好工具，苏洗净了画笔。后来，他们的目光遇在了一起。

“咱们怎么会脑子如此简单，竟认为自己能干这种活儿！”她说话时，语调低沉、悲伤，“咱们就不该……我就不该到这儿来！”

“我没料到会有人闯入如此僻静的地方看见咱们！”裘德说，“算啦，事情已无可挽回。当然，我可不愿硬留下不走，毁掉维利的生意。”

他们无可奈何地坐了几分钟，然后出了教堂，赶上小时光老人，一路上满腹心事地朝阿尔布利坎走去。

弗利对教育事业仍怀着冲天的热情。由于他经历坎坷，所以他不遗余力地积极推行“机会均等”的观点。他加入了镇上在他刚来时方才成立的工匠互促会。该会会员都是些年轻人，分属各类教派——国教、公理会、洗礼教、唯一神教、实证教及其他（当时不可知论派别几乎还无人听说过）。他们的共同愿望是扩大知识面，由此产生了紧密的联盟。会费数额不高，会址舒适宜人。裘德态度积极，造诣非同一般，特别是因为他见解独到，知道读什么书以及怎样读——这是他多年和厄运作斗争积累起的经验；于是，他被选进了委员会。

他在从事教堂修复工作时被解雇几天之后，仍未找到别的活儿干。一天傍晚，他跑去参加上述的委员会所召开的一次会议。他去得晚，别的与会者均已到齐。他进入会场时，大家拿疑虑的目光望着他，几乎连声招呼也没跟他打。他猜想刚才一定讨论或提出过有关他的问题。在处理完一些常规事务之后，有人提出说该季度会员人数发生了突然减少的现象。一位委员（其实是个心地好、性情耿直的人）开始以难懂的语言分析可能存在的原因，要大家多注意他们的章程；因为，如果委员会缺乏威信，大家一盘散沙似的连个起码的共同行动标准都没有，互促会肯定会完蛋。当着裘德的面，委员们再没说深入的话，但裘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当下坐到桌旁，写了份辞职书。

就这样，这对情侣的处境愈来愈窘迫，使他们不得不离开。他们所欠的购物账单接踵而至。同时裘德面临着一个问题：姑婆的那套笨重的古旧家具如何处置？他要是离开这儿，还不知会流浪到哪个地方哩。这种情况，再加上对现钱的需要，迫使他作出了拍卖的决定——即便他十分想留下那些珍贵的物品。

拍卖日来临了。在裘德布置下的这栋小房子里，苏为他们三人做最后一顿早餐。天碰巧下起了雨，而且苏也感到身体不舒服。再加上她不愿把可怜的裘德一人丢在如此凄惨的气氛中（他必须留下一段时间），于是她便听从拍卖商的建议，躲入楼上的一个房间。那儿可以不受拍卖的影响，关上门买主是进不去的。裘德在这个房间里找到了她。小时光老人也在屋里，另外还有他们为数不多的几只箱笼、包裹，再加上不在拍卖之列的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他们俩坐在这儿，边思考边谈话。

没铺地毯的楼梯上响起了上楼下楼的脚步声；人们前来看货——有些货是罕见的古董，可以作为无价的艺术品收藏。他们的房门被敲了一两次；为了防止别人闯入打搅他们，裘德写了张“请勿打扰”的字条贴在门板上。

他们很快就发现，那些前来买东西的顾客所谈论的并非家具，而是他们个人的历史以及过去的行为，所涉及的范围出人意料之外，让他们难以忍受。他们原以为没有人认识他们，自己住在安乐窝里，这时才真正发现以前的想法是多么傻。苏无声地拉起同伴的手，二人你看着我，我瞧着你，听着那些闲言碎语——小时光老人奇特而神秘的身份是那些揣度和猜测的一项主要内容。最后，拍卖在楼底下的房间开始了。他们可以听见每一件熟悉的东西拍卖的情况——珍贵的东西卖得很贱，而他们不经意的东西反而出人意料地卖上了好价钱。

“人们不理解咱们，”裘德深深叹了口气说，“我很高兴咱们作出了离开的决定。”

“问题是应该到哪儿去？”

“应该到伦敦去。在那儿可以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不，不能去伦敦，亲爱的。我很了解伦敦，咱们在那儿不会幸福的。”

“为什么？”

“你就想不来吗？”

“因为阿拉贝拉在那儿？”

“这是主要原因。”

“可到乡下去我老是提心吊胆，害怕最近遇到的事情会重演。从某个方面来说，我又不愿把孩子的历史对世人解释清楚以缓和咱们的处境。为了使他跟过去一刀两断，我决心保持沉默。我现在已厌倦了教堂里的活儿了，即便让我干，我也不想干啦！”

“你应该学学古典式建筑。哥特式毕竟是一种野蛮人的艺术。普金[141]的观点是错误的，而雷恩[142]的看法才是正确的。你该记得克里斯特敏斯特大教堂的内部装饰——说起来，那儿还是咱们初次相互见到对方面孔的地方哩。在诺尔曼那颇具诗情画意的精雕细刻之下，所掩盖的是粗野的人古怪而幼稚的模仿——他们要模仿的是业已消失、只保留在朦胧传说中的罗马形式。”

“不错……你以前说过的话，几乎已使我信服了这种观点。可一个人总得工作，可以去干自己瞧不起的活儿。如果没有哥特式教堂的活儿，我就必须干别的活儿。”

“我希望咱们俩能干一种跟自身处境无关的工作。”她怀着一腔愿望微笑着说，“我不适合于教书，你也不适合从事教堂艺术。你应该去修火车站、桥梁、戏院、音乐厅或旅馆——只要跟个人品行无关，干什么都行。”

“我干那些活儿不在行……我应该去烤面包。我从小就随姑婆做面包生意，这你知道。但就连面包师也得传统化，才能招徕顾客。”

“但除过在集市和庙会上经营蛋糕、姜饼摊，因为在那种地方人们只对货物的质量感兴趣，对其他的情况一概不闻不问。”

这时，他们的思想被拍卖商的喊叫声所打断：“现在拍卖这把古香古色的橡木高背长靠椅，独一无二的古式英国家具，值得引起所有收藏家的注意。”

“那是我曾祖父留下的东西，”裘德说，“我多么希望能留下那件可怜的古董！”

随着一件件东西的出手，下午过去了。裘德他们又累又饿，但由于听了那番闲言碎语，在顾客未离开之前，他们不好意思出去。然而，在拍卖最后一批东西时，他们觉得必须立刻走，冒雨把苏的东西送到他们临时的住所去。

“接下来拍卖两对鸽子，全都活蹦乱跳、肥肥壮壮，星期天的晚餐，可以做香喷喷的馅饼吃！”

在整个一下午里，对这些鸟儿的拍卖是最令人痛苦、揪心的事情。它们是苏的宠物。当发现再也无法留住这些鸽子时。她比跟所有的家具分手都感到难过。那些宠物先定了个很低的价，随后逐渐加价，最后成交。她听着这一切，试图不往这方面想，免得流眼泪。买主是个家禽贩子，那些鸽子毫无疑问注定要在集市日之前遭屠戮。

裘德注意到了她那掩饰不住的难过心情，便吻了吻她，说该去看住所那边收拾的情况了。他准备先和孩子去，马上就回来接她。

当只剩下她一人时，她耐下性子等待，可总不见裘德回来。最后，她便自个儿前往临时住所，而这时参加拍卖的人已走光。走不多远，在经过家禽贩子的店铺时，她看见她的鸽子被关在门口的一只带盖的篮子里。她见景伤情，渐浓的暮色更加重了她的悲哀。她一阵冲动，便行动了起来，先飞眼环顾四周，继而拔掉篮盖上的木栓，接着又继续朝前走。篮盖被从里边顶开，鸽子们扑腾腾便飞走了。家禽贩子闻声向门口奔来，气得破口大骂。

苏浑身打着哆嗦赶到临时住所，发现裘德和那孩子正在为她安排住处。“买东西的人在把东西拿走之前就得付钱吗？”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想是的。怎么啦？”

“因为……唉，我干了件如此缺德的事！”接着，她带着痛苦和后悔的态度作了番解释。

“如果家禽贩子没把鸽子抓回来，我会付给他钱的。”裘德说，“没关系的，别为此而苦恼，亲爱的。”

“我真蠢！为什么自然法则要生物自相残杀呢！”

“是那样吗，妈妈？”小时光老人认真地问。

“是的！”苏语气激烈地说。

“唉，那些可怜的鸽子必须碰运气啦。”裘德说，“拍卖的账一结算，咱们还了人家的钱，就离开这地方。”

“到哪儿去？”小时光老人焦急地问。

“咱们必须秘密地走，不让任何人知道咱们的行踪……这次反正不能去阿尔弗利逊、梅尔切斯特、萨斯顿或克里斯特敏斯特。除过那些地方，随便上哪儿都行。”

“为什么不能到那些地方去，爸爸？”

“因为咱们的头顶上罩着一片阴云。不过，‘咱们并没陷害过任何人，没败坏过任何人，也没欺骗过任何人！’[143]也许因为咱们干了‘咱们自己认为正确的事。’[144]”

7

自从那个星期起，阿尔布利坎城里再也不见了裘德·弗利和苏的踪迹。

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主要是因为无人愿意去打听。谁要是好奇心十足，想寻觅这对地位卑微情侣的踪迹，不用费多大的事便可以发现，他们利用裘德那适应性很强的手艺过上了飘忽不定、近乎游牧般的生活——这种生活在一段时期内也有其令人愉快的一面。

裘德听说哪儿有零碎的石活儿干，就到哪儿去，不过他倾向于选择远离他和苏旧居的地方。他做活儿不计长短，干完了就朝前转移。

两年半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他有时在一座乡村别墅里修窗棂，有时在市政厅安栏杆，有时为桑博恩的一家旅馆砌方石墙面，有时在卡斯特桥的博物馆里干活儿，有时足迹远至艾克森堡，有时则到斯托克秃山去。后来，他去了肯尼特桥——一个繁华的城镇，在玛利格林以南不足十二英里处。在他所去的地方中，这儿距那座很熟悉他的村庄是再近不过了。他非常敏感，害怕年轻时期的熟人们追问他的生活和处境；那些人知道他曾狂热地学习，胸怀大志，也了解当时他的那段短暂而不幸的婚姻史。

有些地方他一待就是几个月，有些地方则只待几个星期。

当遭受别人误解的时候，他曾感到痛苦不堪，莫名其妙地突然对教堂（包括国教教堂和非国教教堂）里的活儿产生了反感情绪，待冷静下来后这种情绪仍缠绵不去。他有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害怕再遭到非议，但更主要是因为他过于认真，不愿从指责过他的那班人手里讨生活；同时也因为他觉得自己目前的作为跟从前的信条产生了矛盾——他最初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时所持的信仰现在已荡然无存。他现在的思想状况，跟他和苏头次相遇时苏的思想状况很接近。

自从在那次农业展览会上，阿拉贝拉认出他和苏，将近三年已经过去了。在五月份的一个星期六的傍晚，有几个当初相遇过的人再度重逢。

这天正巧是肯尼特桥的春季庙会。这个古代贸易场所虽然比昔日在规模上小了许多，但中午时分，该地区的那条笔直的街上却呈现出了热闹的景象。此刻，有一辆轻便马车夹杂在别的车辆里从北边的路朝镇上驶来，在一家禁酒旅馆门前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两个女人——一位是驭手，普通农村人的打扮，另一位则是体态婀娜、身穿重孝的寡妇。寡妇的一身素装裁剪得非常别致，使她在这个混杂、熙攘的乡下庙会上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我去找找看在什么地方。”寡妇对她的女友说。这时，一位汉子走上前，把马和车都接管了。“打听清楚，我就回来和你在这儿见面。然后咱们进去吃点东西，喝些茶。我已经觉得有点撑不住了。”

“谨听吩咐，”对方说，“不过我还是觉得住齐克斯旅馆或杰克旅馆好。像这样的禁酒旅馆，没有什么好消受的。”

“你可别忘乎所以，贪吃贪喝，我的宝贝。”身穿丧服的女人责备地说，“在这儿住很合适。好啦，咱们半个小时后见。要不，你随我一道去寻找新圣堂的地址？”

“我不想去。你回来告诉我就行了。”

随即，二人各自东西。身裹黑纱的女人迈着坚定的步子走着，那神气好像跟周围乱糟糟的环境无任何关系。她一路打听，来到一块围墙圈起的空地，那儿正在挖地基；外边的板墙上贴着两三张通告，宣布当天下午三点钟由伦敦的一位在会众里非常受欢迎的传教士在此处对圣堂奠定基石。

身着重孝的寡妇了解到这种情况之后，便踏上了归途，同时悠闲地观察起庙会的景象。她的注意力不一会儿就被一个卖糕点和姜饼的小摊吸引了去——那小摊处于用架子和帆布搭起的比较气派的棚屋之间。摊子上铺着块洁白的布；看摊的是位年轻女子，显然还不熟悉这种生意；旁边有个面孔似八十岁老翁的男孩在帮她的忙。

“啊，我的老天！”寡妇低声自语道，“那不是裘德的妻子苏嘛（如果他们结了婚的话）！”她朝小摊跟前凑过去。“你好吗，弗利夫人？”她和颜悦色地说。

苏脸色一变，隔着黑面纱认出了阿拉贝拉。

“你好，卡特莱夫人？”她语气生硬地说。随即她看见阿拉贝拉穿着丧服，声音里不由自主便露出了同情。“怎么？……你失去了……”

“是的，我失去了丈夫。他六个星期前突然离开了人世；他虽然待我很好，可是却没有留下多少钱。经营酒业这一行，得利的是酿酒的，零售酒无利可图……喂，我的小老头！你大概不认识我吧？”

“我认识你。我有一阵子原以为你是我的妈妈，后来才发现你不是。”小时光老人答道。如今，他已经学会了维塞克斯方言，能够自如使用了。

“好吧，没关系，就算我是一个朋友吧。”

“裘德，”苏突然说道，“你端这盘糕点到站台上去……可能有火车要进站了。”

孩子走后，阿拉贝拉又说道：“那可怜的小家伙永远也长不漂亮！他知道我是他真正的母亲吗？”

“不知道。他仅仅觉得他的父母有点神秘。他再大一些，裘德会告诉他的。”

“你怎么操起了这种营生？我真感到意外。”

“只是临时干干——我们遇到了困难，才想出了这种办法。”

“如此看来，你还跟他生活在一起？”

“是的。”

“结婚了吗？”

“当然。”

“有孩子吗？”

“有两个。”

“可以看得出来，又有一个马上就要出生了。”

在如此无情、直接的询问下，苏颇感不安，柔和的小嘴巴开始哆嗦起来。

“老天……我是说上帝呀！这有什么可哭的？换上别人还会引以为自豪哩！”

“我并非像你想的那样为此感到羞愧！但把新的生命带进这个世界似乎是一种非常可怕、悲惨的事……是冒昧之举……有时我怀疑自己是否有这种权利！”

“别为此感到不安，亲爱的……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怎么操起了这种营生。裘德一向心高气傲，几乎对任何事情都不屑一顾，就更别提摆小摊了。”

“也许我丈夫跟以前有所不一样了。我敢说，他现在已不再心高气傲！”苏的嘴唇又哆嗦起来，“我干这营生，是因为他年初着了凉。他当初在夸特肖特的一个音乐厅干石活儿，由于工作必须在预定日期干完，所以下雨时他也得冒雨操作。他现在身体好了些；可这段时间真漫长，让人狼狈不堪！有位年老的寡妇是我们的朋友，她一直在帮我们，可她马上就要走了。”

“感谢上帝，自从我丈夫去世后，我也严肃地对待生活，活得很体面。你们为什么偏偏要卖姜饼呢？”

“那纯粹是出于偶然。他从小就学做面包生意，一时萌发了在这方面试身手的念头，因为足不出户便可以烤糕点。我们管这叫克里斯特敏斯特糕点，卖得很好。”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糕点。啊，还有窗户、塔楼和高阁呢！老实说，非常好看。”她自己取了一块糕点，很随便地吃了起来。

“是啊，它们使人想起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学院。瞧这雕花的窗户，还有这回廊。他把学院制成糕点，可真想得出来。”

“仍然念念不忘克里斯特敏斯特……甚至做糕点时也一样！”阿拉贝拉大笑着说，“还是原来的裘德，热情不减。一个多么古怪的人，一辈子都改不了！”

苏叹了口气，听到对方指责裘德，脸上露出了不快之色。

“你不觉得他古怪吗？得了吧，你尽管非常喜欢他，也该承认这一点！”

“当然，克里斯特敏斯特是他永恒不变的憧憬，他恐怕永远也不会让自己的信仰消失。他至今仍认为那儿是高尚和无畏的思想家伟大的中心。岂不知，克里斯特敏斯特只是一班平庸教师的巢穴，他们的特点是胆小如鼠、随波逐流。”

阿拉贝拉冷冷地打量着苏，她对苏话中的含意倒不太留意，注意的却是苏讲话时的神态。“一个卖糕点的女人这样子说话，让人听起来多稀罕！”她说，“你为何不回学校教书呢？”

苏摇了摇头。“他们不会要我的。”

“大概是因为离婚的缘故吧？”

“这是其一，另外还有别的原因。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们放弃了所有的抱负，在他生病之前，我们平时还从来没有那么快活过。”

“你们现住何处？”

“我不想说出来。”

“就在肯尼特桥这儿吗？”

从苏的表情可以看出，阿拉贝拉胡乱一猜给猜中了。

“瞧，那孩子跑回来啦。”阿拉贝拉又说道，“他是我和裘德的儿子！”

苏的眼里喷射出火星。“你大可不必当我的面说这种话！”她叫喊道。

“好吧，好吧……不过，我心里有点难割舍，想让他跟我过！……老天，我不想把他从你们身边夺走，原谅我的冒犯，说出如此不中听的话……可话又说回来，我觉得光你自己的孩子就够你受的了！既然知道他受到非常好的照料，我也就放心了。对于上帝的安排，我可不能挑毛拣刺。如今我已学会了安常处顺、听天由命。”

“真的？但愿我也能够这样。”

“你应该试试。”寡妇说。她泰然自若，态度高高在上，不但觉得自己在思想上高人一筹，社会地位上也优于他人。“对于我的觉醒，我并不吹牛；我的确跟从前判若两人。卡特莱辞世之后，有一次我路过邻街的圣堂，天下起了暴雨，于是我便进去躲雨。丧夫之后，我觉得需要有一种力量支撑我，而圣堂的神力大于杜松子酒，后来我就常到那儿去，从中获得了巨大的安慰。可现在我已离开伦敦，目前跟我的女友安妮住在阿尔弗利逊，为的是离我的故乡近些。我今天不是来赶庙会的。今天下午，一位很受欢迎的伦敦传教士要为新圣堂奠定基石，我和安妮便乘车赶了来。现在我得回去跟她会合了。”

阿拉贝拉对苏说了声再见，然后就走了。

8

下午的时候，苏和肯尼特桥庙会上熙攘的人群可以听见街道远处贴着通告的木板墙里传来了唱歌的声音。有些人透过板缝窥视，看见一些身穿绒面呢衣的人手捧赞美诗册，站在为新圣堂的墙基所挖的坑四周。阿拉贝拉·卡特莱穿着丧服，夹裹在那些人中间。她的嗓子清脆、洪亮，可以清楚地从其他人的声音里分辨出来，跟着曲调抑扬起伏，同时她那硕大的胸脯也可以看得见在起起伏伏。

同一天的两小时后，安妮和卡特莱夫人在禁酒旅馆用过茶点，踏上归途，穿过肯尼特桥与阿尔弗利逊之间空旷的高地，驾车向家中行驶。阿拉贝拉心事重重，但并非像安妮最初揣测的那样，她所想的不是那座新圣堂。

“不对，我在想别的事。”阿拉贝拉最后阴沉着脸说，“今天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想着可怜的卡特莱，以及借新圣堂今天下午动工传播福音的事情。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情，使我的思路彻底转了向。安妮，我又知道了他的下落，而且我亲眼看见了她！”

“谁呀？”

“我知道了裘德的下落，看见了他的妻子。那之后，尽管我想尽了办法，尽管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唱赞美诗，我还是不能忘掉他。作为圣堂里的一员，我无权那样做。”

“你就不能把思路固定在伦敦传教士今天所说的话上，以此尽量摆脱那些缥缈的念头？”

“我试过，可我这颗邪恶的心不听使唤，老是胡思乱想！”

“这个……我理解你的情况，因为我自己也爱胡思乱想！你只要明白我有时在夜间是怎样违背自己的意愿想入非非，你就会承认我经历过思想斗争！”（安妮遭到情人的遗弃，所以近来也变得有点严肃了。）

“我该怎么办呢？”阿拉贝拉以病态的语气问。

“你可以取一绺你那尸骨未寒的丈夫的头发，把它编成悼念的花环别在胸前，每时每刻地看。”

“他的头发我连一根也没有！即便有，也是不顶用的……尽管听人说这类心爱之物能给人以这样那样的安慰，我还是希望让裘德回到我身旁！”

“你必须勇敢地和这种念头作斗争，因为他是属于别人的。我听说过一种好办法：当寡妇起淫念，痛苦难熬时，就在傍晚的暮色里到亡夫的坟头去，长久地低头默哀。”

“得了吧！我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我偏不那样！”

她们驾车默默无语地沿着笔直的道路行驶，来到了玛利格林的地界——玛利格林村就在道路左边不远的地方。马车行走到公路与通往玛利格林村的那条支道的交叉处，隔着洼地可以看见村中教堂的塔楼。她们继续前行，从阿拉贝拉和裘德曾居住过的那座孤寂房屋前经过——他们曾在那儿度过了婚后的头几个月，而且杀猪事件也是在那儿发生的。这时，阿拉贝拉再也无法控制自己。

“他属于我，而不是属于她！”她突然说道，“她有什么权利得到他，我倒想知道！如果可能，我就把他从她手中夺回来！”

“呸，不要脸，阿比！你丈夫才死了六个星期呀！千万别胡来！”

“我才不管那一套哩！感情终究是感情！我再也不做畏畏缩缩的伪君子啦！……让这些东西见鬼去吧！”

阿拉贝拉猛地从衣袋里掏出一捆基督教传单——这些传单是她带来到庙会上散发的，并且已经散发出去了若干份。说话间，她把剩下的传单一股脑儿抛进了树丛里。“这种办法我试过了，但没有成功。我生来是什么样，就应该是什么样！”

“嘘！你太激动啦，亲爱的！安安静静地回家去，喝上一杯茶，以后咱们再也不要提他啦。以后也不要再走这条路了，因为这条路通向他住的地方，才引得你欲火燃烧。你马上就会没事的。”

阿拉贝拉的确逐渐冷静了下来。她们穿过那条山脊路，开始驶下那又长又直的山坡时，看见前边有一个岁数挺大的人在吃力地行走。那人身板单薄，边走边思索，手中提着个篮子，装束有些邋遢，整个外表有一种难以说得清的东西，让人觉得他没有管家婆，没有人替他买东西，也没有朋友和知己，天下无人为他充当这些角色。后边的旅程一路下坡，阿拉贝拉她们揣测他到阿尔弗利逊去，便请他上车一块走，对方接受了她们的好意。

阿拉贝拉把他打量了又打量，最后说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费洛特孙先生吧？”

那搭便车的人转过脸来，也打量起她来。“是的，我叫费洛特孙。”他说，“可我认不出你是谁，夫人。”

“我记你记得很清楚，是因为你曾经在玛利格林当过小学校长，而我就是你的学生。我每天都要从克莱斯库姆走到那儿去上学，因为我们村只有个女教师，教得不如你好。我记得你，但你记不起我来了吧？我叫阿拉贝拉·顿恩。”

他摇了摇头，彬彬有礼地说：“记不起了。我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你当年肯定是个苗条的小姑娘，而现在体态丰满，难怪我认不出来。”

“哦，我一直都是胖乎乎的。目前我跟几位朋友住在这个地方。你大概知道我曾嫁给了谁吧？”

“不知道。”

“裘德·弗利——也是你的学生，至少是个夜校学生……可能只上过一段时间的学吧。如果我没弄错，他后来的情况你也知道。”

“天呀，天呀。”费洛特孙吃了一惊，改变了生硬的态度，“你是弗利的妻子？一点不错……他结过婚。可是他……据我所知……”

“跟我离了婚，就跟你一样，只不过他也许比你离婚的理由充足。”

“真的？”

“哦……他做得对，于我们俩都好。我不久便又结了婚，而且生活中一帆风顺，直至我丈夫最近去世。可是你……你的做法却绝对是错误的！”

“算啦！”费洛特孙说道，突然显得有些气愤，“我不愿谈这事……不过，既然说起来了，我坚信自己做得对，合乎正义，合乎道德。我为自己的行为和观点受过磨难，但我不改初衷，尽管跟她离婚给我造成了非止一方面的损失。”

“由于她的缘故，你失去了学校里的位置以及丰厚的收入，难道不对吗？”

“我不想谈这些。最近我又回到了这儿……我的意思是回到了玛利格林。”

“跟从前一样，又在那儿教书啦？”

愁苦压迫着他的心，使他打破了缄默。“我回到了玛利格林倒是真的，”他答道，“但和从前的情形不同。人家只是收容了我。我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才到那儿托身。我曾经事业发达，胸怀满腔热望，而今落到这种寒碜的地步，地位一落千丈，实在惭愧难当。不过，那儿是个避难所，我喜欢那儿与世隔绝的气氛。在我尚未对我的妻子采取所谓的古怪行动，在尚未毁掉我做教师的名声之前，玛利格林的牧师便认识我；如今，就在所有的学校都把我拒于门外之际，他却留用了我。我以前的年薪为两百多镑，现在虽然只有五十镑，但我宁愿待在这儿也不愿冒险到别的地方去，因为别的地方的人会把我家里过去发生的事情收集起来攻击我。”

“你做得对。知足者常乐。而她的境况也不见得好。”

“你是说她过得不好？”

“今天我在肯尼特桥跟她偶然相遇。她的境况非常狼狈。她丈夫生了病，使她愁肠寸断。我再说一遍，你在她身上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你往自己家泼脏水，结果弄得一塌糊涂，简直是自作自受。请原谅我说话太随便。”

“此话怎讲？”

“她原本就没有过失。”

“胡言乱语！打官司时，他们甚至连句辩解的词也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不想辩解。在你和她脱离关系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犯致使你们脱离关系的错误。我过后不久见到她，通过跟她交谈彻底证实了这一点。”

费洛特孙抓住弹簧马车的边沿，听了这条消息后，显得十分难过和烦恼。“可是……她执意要离开我。”他说道。

“不错。可你不该放她走。对待那些想入非非、梦想攀高枝的女人，不管她们有没有过失，这都是唯一的办法。她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的。女人家都是如此！一习惯便万事大吉！末了都是这般结局！不过，不管她的男人对她怎样，我觉得她自然很爱他，你在处理她的问题上太轻率啦。要是我，就不放她走！我要用链子拴住她——她那反叛的精神用不了多久便会崩溃！驯服我们女人，没有比锁链和铁石心肠的监工更管用的了。再说，法律跟你站在一边，摩西很清楚这种情况。他的话难道你记不起来了吗？”

“很遗憾，暂时记不起来了，夫人。”

“亏你还是教师呢！他们在教堂念摩西的话时，我还琢磨过其中的意思，当时有点气愤不过。摩西说：‘男人是无罪的，而女人将承担罪名。’对我们女人太严厉，可我们还得乖乖地忍受！哈哈！好啦，她现在得到报应啦。”

“是啊！”费洛特孙苦涩、忧伤地说，“残酷就是贯穿于整个自然界和人类社会的法则，想逃也逃不脱！”

“呃……下次可别忘了试试我说的办法，老朋友。”

“我不能给你以答复，夫人。我对女性一直都不很了解。”

这时，马车已抵达跟阿尔弗利逊相连的低平的地方，穿过镇郊来到一家磨坊跟前。费洛特孙说他在这儿有事要办，于是她们把车停下，让他下了车。费洛特孙跟她们告别时，显出一副满腹心事的样子。

与此同时，苏虽然在肯尼特桥庙会卖糕点取得了巨大成功，并因此露出愉快的表情，暂时覆盖住了脸上的忧愁，可后来那愉快的表情却消失了。她把“克里斯特敏斯特”糕点尽数卖出，然后挎起空篮子，拿上那块用来铺盖租来的货摊的白布，把别的东西交给那男孩，和男孩一道离开了大街。他们顺着一条篱路走了有半英里，遇到了一位老妪——那老妪一只手抱着个穿短衣裤的婴儿，另一只手牵着个步履蹒跚的小孩。

苏吻了吻那俩孩子，然后问：“他现在怎么样啦？”

“越发好啦！”艾德林夫人高兴地说，“不等你回到楼上，你丈夫的身体就会棒棒的了……你就别操心啦。”

他们转身来到几座顶盖上铺着暗褐色瓦片的农舍跟前，每家都有花园和果树。他们没有敲门，取开门闩，便进了其中的一座农舍，一抬腿就到了起坐间。在这儿，大家跟坐在扶手椅上的裘德打了个招呼。他那平时就很消瘦的面容越加消瘦，眼睛里含着小孩子般期待的神色，这些便足以表明他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病。

“怎么？全卖光啦？”他说话时，脸上露出兴趣盎然的神情。

“是的。拱廊、山墙、东窗，全都出手啦。”她告诉他共卖了多少钱，然后就犹豫着不朝下说了。当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人时，她便讲了她跟阿拉贝拉的不期相遇，以及后者怎样变成了寡妇。

裘德慌乱起来。“怎么？她住在这儿？”他问道。

“不。她住在阿尔弗利逊。”苏说。

裘德依然满脸愁云。

“我觉得还是把这事告诉你好。”她担心地吻吻他，又接着说道。

“是啊……见鬼！阿拉贝拉怎么不消失在伦敦，却跑到了这儿来！从此处到阿尔弗利逊，只有十二英里多一点的乡村路。她在那地方干什么？”

她把自己知道的全都告诉了他。

“她现在热衷于到圣堂去，”苏补充道，“而且说起话也把圣堂挂在嘴边。”

“好吧，”裘德说，“咱们差不多已决定搬家，这也许是上策。我今天感觉好多了，不出一两个星期便可以离开啦。那时，艾德林夫人可以再回家去。亲爱、忠实的老朋友——咱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你认为到哪儿去好呢？”苏问道，声音里含着忧愁。

这时，裘德便摊牌，公开了心中的想法。他说多年来他一直都千方百计躲开所有住过的地方，她听了这想法，恐怕会感到意外的。但最近这样和那样的事情使他老想克里斯特敏斯特；如果她不反对，他想回到那儿去。那儿的人认识他们，可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心里结着个大疙瘩，是因为他们过于敏感所致。到了那儿，如果他还是不能工作，他们可以继续卖糕点。只是贫穷，他并不感到羞耻。也许他很快就会和从前一样健壮，那时就能办起自己的石料加工坊。

“你为何对克里斯特敏斯特如此迷恋？”她凄楚地说，“克里斯特敏斯特对你却一点都不迷恋，可怜的人啊！”

“不错，我是迷恋那儿，由不得自己啊。我爱克里斯特敏斯特，尽管我知道它讨厌所有像我这样的自学人才，轻视我们那原来最该得到它尊重的来之不易的成就，对我们用错了的符号以及发错了的音冷嘲热讽（按理，它应该说：‘看得出你需要帮助，我可怜的朋友！’）……不管怎样，我觉得那儿是宇宙的中心，那是我早年梦寐以求的地方，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我的看法。也许，那座城市很快就会觉醒，以慷慨待天下。我希望如此！……我很想重返故地，在那儿生活，也该在那儿死去！在两三个星期之内，大概就可以去了。那时是六月份，我想选个特别的日子到那儿。”

他希望自己能康复，经验证这话并非无稽之谈，因为不出三个星期他们便来到了这座旧梦如织的城市，在城市的人行道上徜徉，沐浴在那从残墙颓壁反射过来的太阳光中。

第六部　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

……她拼命作践自己的身体，揪下头发，到她寻欢作乐的地方，抛得满世界都是。

——摘自《以斯帖》（经外书）[145]

有两个人走向堕落——一个女人和我，我们在这漆黑的世界里以死为乐。

——罗·布朗宁

1

他们抵达克里斯特敏斯特时，车站上生机勃勃，到处都有戴草帽的小伙子在迎接年轻的姑娘；那些女孩子衣帽光鲜，打扮得花枝招展，长得跟迎接她们的人极为相像，似一家人一般。

“这地方气氛欢乐，”苏说，“啊，对啦，今天是纪念日[146]！……裘德，你真滑头，今天来这儿是你特意安排的。”

“是的。”裘德不动声色地说。他接过最小的孩子，让阿拉贝拉的儿子紧跟在后边，由苏招呼他们自己生的那个较大的孩子。“我觉得反正要来，索性今天来得了。”

“可我害怕这气氛会让你难过！”她说道，同时上上下下担心地打量着他。

“噢，不能让这妨碍咱们的正事。在安顿下来之前，有一大堆事情要做哩。当务之急是找住处。”

他们把行李以及他的工具存在车站，然后走上了熟悉的街头；街上欢庆节日的人们都在朝同一方向流动。来到“四通八达”，他们正要到有可能找到住处的地方去，而裘德却看了看大钟以及匆忙行走的人群，对苏说道：“咱们先去看游行，把找住处的事搁一搁，怎么样？看完游行可以去找住处嘛。”

“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弄个安身的地方？”她问。

可他的心思似乎全在周年庆典上。于是，他们一起沿着大街走去——裘德怀抱最小的孩子，苏领着她的小女儿，阿拉贝拉的儿子满腹心事、沉默寡语地走在他们旁边。身着华衣丽服的漂亮姐妹们，以及年轻时没上过大学的温顺、无知的家长们，在当兄弟的或做儿子的护送下成群结队涌向同一方向；他们脸上的表情很明显，让人觉得他们是有史以来，天下最有资格参加这种盛典的人。

“我感到，那些年轻人每一个都反衬出我的失败，”裘德说，“万勿自以为是，这便是我今天要上的一课！这是我的耻辱日！……如果当初没有你的挽救，我亲爱的宝贝，我早就由于绝望而走向毁灭啦！”

她从他的脸上看得出，他又陷入了狂躁、自我折磨的心境。“咱们最好赶快去张罗自己的事情，亲爱的。”她说道，“我坚信，这种情景会触发你心中旧日的忧愁，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哦……咱们离得不远了，就可以看得到啦。”他说。

左侧有一座带着意大利式门廊的教堂，螺旋状的柱子上满都是藤蔓浮雕；他们打教堂那儿拐了个弯，沿小巷前行，直至一座圆形礼堂出现在裘德的视野里；礼堂顶端是闻名遐迩的天窗灯笼式屋顶——那在他心目中是凄惨的象征，象征着他放弃了希望；因为在那个深思熟虑的下午，他正是从那个屋顶，才最终认清了大学城，认为他的努力是徒劳无益的，自己不可能成为大学里的一员。

今天，在横亘于该礼堂及附近那座学院之间辽阔的空地上，站着一群翘首以待的人。人群中由两排木栅隔出一条通道，从学院的门口直达介乎于学院和礼堂之间的一座高大的建筑物门口。

“就是这地方，他们就是要从这儿经过！”裘德一阵激动，突然喊了起来。他挤到人群前边，傍着木栅占了个位置，怀里仍抱着最小的孩子，而苏和另两个孩子紧紧跟着他。他们身后的人群又合拢，说说笑笑的，相互打着趣。这时，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学院的那扇较低的门前，从车上走下一些庄严肃穆、身裹大红袍的人物。天空阴云密布，黑沉沉的，不时炸响轰隆隆的雷声。

小时光老人打了个冷战。“真像上帝的最后审判日！”他低声说。

“他们仅仅是些有学问的博士。”苏说。

等待期间，大滴大滴的雨点掉落在他们的头上和肩上；庆典迟迟不开始，让人感到烦躁。苏又后悔地说不该到这儿来。

“时间不会长了。”裘德头也未回地说。

可游行队伍还是没来；人群中有个人为了消磨时光，便欣赏起附近那座学院的门面；他说他弄不清门面正中的那些拉丁文字是什么意思。裘德凑巧站在他近旁，便解释了一番。他发现周围的人都在饶有兴趣地侧耳倾听，便接着讲解起柱子中楣上的雕刻（他多年前曾对此做过研究），并对城内其他学院门面上烦琐的石刻展开了批评。

看热闹的人群，也包括大门口的两名警察，全都呆呆望着他，就像里考尼安人望着保罗一样[147]，因为裘德无论谈起任何话题，都慷慨激昂、口若悬河。他们似乎在纳闷，不明白一个外乡人对他们城市里的建筑怎么比他们自己还了解得多。后来，他们当中的一个说道：“喂，我认识那人，他叫裘德·弗利，多年前曾在这儿干过活儿。你们不记得了吗，他曾有个绰号叫‘圣贫民窟的导师’，因为他的宗旨就是传播知识。我想他已结了婚，怀里抱的就是他的孩子。泰勒肯定认识他，因为他谁都认识。”

说话者是个名叫杰克·斯太格的汉子，裘德以前和他一起为学院修理过石头建筑。这时，补锅匠泰勒恰巧站在不远的地方，他听见有人提自己的名字，便隔着木栅冲裘德喊叫道：“我的朋友，你旧地重游，使我们不胜荣幸！”

裘德对他点了点头。

“上次你远走高飞，好像并没有飞黄腾达，对不对？”

裘德对此也表示认可。

“除过又多添了几张嘴！”又一个声音传来，裘德认出说话人是乔大叔——过去所认识的另一位石匠。

裘德和气地说，对此他不能够否认。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就好像裘德跟整个看热闹的人群对起了话；补锅匠泰勒问裘德是否还记得拉丁文的使徒经，是否还记得那天晚上在酒馆的挑战。

“你没有那种命，对不对？”乔插言道，“你的本事还不够大，没能使你如愿吧？”

“别再回答他们的问题了！”苏央求道。

“我觉得我讨厌克里斯特敏斯特！”小时光老人悲伤地嘟哝道；他隐没在人群中，没人能看得见他。

可裘德虽然发现自己成了大家打听、盘问和议论的中心，却并无退缩之意，反而想把心里的想法公诸于世，因为那些想法没有什么让他感到惭愧的。于是，过了一小会儿，就听他情绪激动地高声对广大群众说道：

“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曾经试图找出答案，在目前这个欣欣向荣的时期也有千千万万个青年在权衡这个问题。对于一个年轻人，是不考虑自己的才能，盲目地走自己的路，还是先考虑自己的才能和个性，再酌情调整方向呢？我试过后一种方法，遭到了失败。但我不承认我的失败就证明我的观点是错的，或者我的成功就能证明它是对的，即便当今的人都以成败而论事，只着眼于偶然的结果，却不管本质上的好坏。假如我的结局是摇身变成上等人，就像咱们现在看到的陆续来到的那些穿红着黑的绅士一样，大家肯定会说：‘瞧那个年轻人多明智，按照自己天生的个性发展。’但如果我的结局并不比当初强，大家又会说：‘那家伙异想天开，自行其是，瞧他有多愚蠢！’”

“我失败了，但这并非因为我意志不坚定，而是由于我的生活太贫困。通常要花两三代的时间才能够实现的事情，我却企图用一代人的时间完成；而且，我的冲动，我的感情及欲望（也许别人称之为罪恶）过于强烈，势必会阻挠一个不具备优越条件的人。谁要想获得真正的好机会，成为这个国家的一个大人物，他的血就得像鱼一样冷，心似猪一般贪。你们也许会嘲笑我，我也愿意让你们那样做，因为我无疑是个很合适的嘲笑对象。但我认为，如果你知道我近几年都有过怎样的经历，你们会转而同情我。他们要是知道我的情况，”他朝学院那边陆续抵达的导师们偏偏头，“可能也会对我产生恻隐之心。”

“他病容满面，看起来疲惫不堪——这是真的！”一个女人说。

苏的脸色愈来愈不安；不过，她虽然站在裘德的近旁，却没有人看得见她。

“我死之前，也许能做件有益的事情，能够作为榜样去告诫人们不要做自己不该做的事，这对世人有教育的意义。”裘德继续说道。他开始讲演的时候虽很平静，现在却有些痛苦。“当今人的思想和社会都动荡不安，致使许多人郁郁寡欢，而我也许只是这种动荡不安状况的一个渺小的牺牲品！”

“别跟他们讲这些！”苏看出了裘德的心情，眼里含着热泪悄声说，“你并非那种情况。你为了追求知识曾勇敢地奋斗过，只有天下最卑鄙的人才会责怪你！”

裘德把怀里的孩子挪动了一下位置，使其更舒服一些，最后说道：“我虽然生着病，又生活贫困，但这还不是我最糟糕的一面。最为糟糕的是：我原则性混乱，在黑暗中摸索，不去学习榜样，而是靠本能行事。八九年前初到这儿时，我有一整套固定的人生观，可后来它们一个个消失了。我越往前走，越没有把握。我认为，如果我现在还有生活准则的话，那就是随心所欲，只害自己，不害别人，以及脚踏实地地给我最爱的人带来欢乐。好啦，先生们，既然你们想知道我的状况如何，我都告诉你们了。愿这对你们大有益处。我不能再朝下讲了。我觉察到咱们的社会机制出了些毛病，具体是什么毛病只有那些比我有远见卓识的人能找得出……不过，他们恐怕也找不出，至少在咱们这个时代找不出。‘谁能在活着的时候知道怎样才对人类有益呢？又有谁能说得出，在他死之后天下会出什么事呢？’[148]”

“好啊，好啊。”群众吆喝道。

“讲得妙！”补锅匠泰勒也叫喊道。接着，他悄声低语地对周围的人说：“这一带唯利是图的牧师多的是；有一次咱们的大师休假，他们当中的一个跑来顶替，像这样的布教，少于一个畿尼[149]都不肯干。嗨，我发誓他们没有一个愿干的。就是愿干，也得叫人把布教词提前写好。而这个小伙子仅仅是个工人呀。”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驶来，一位迟到的博士身上裹着长袍，嘴里气喘吁吁。可是马儿没能停到该停的位置，待博士跳下车，走进大门后，车夫就下了车，开始朝马肚子上踢。这种情况作为实例，给裘德的话加了注释。

“这儿是全世界最信奉宗教、最讲求教育的城市，”裘德说道，“如果在这儿学院的大门口能做这种事，那我们该如何评价我们所堕落的程度呢？”

“遵守秩序！”有位警察刚才跟同伴一道忙于开学院对面的大门，这时喊叫了起来。“喂，伙计，游行队伍通过的时候，请你把嘴闭上。”

雨下得更大了，所有带伞的人都把伞撑开了。裘德没带伞，而苏也只带了把小伞，一半是遮阳用的。她的脸色惨白，但裘德当时却没注意到。

“咱们走吧，亲爱的。”她悄声说，一边尽力用伞为他遮雨，“别忘了，咱们还没住处呢，东西也都在车站放着；再者，你的病根本就没好。淋了雨，恐怕会伤你身子骨的！”

“他们这就过来啦。稍等一下，我就跟你走。”他说。

六只大钟当当地鸣响，周围房屋的窗口开始闪现出人的面孔。院长和新博士组成的游行队伍走了过来，他们那穿着黑红两色长袍的身影穿过裘德的视野，就像高不可攀的行星掠过望远镜的镜头。

他们行进时，认识他们的人们喊叫着他们的名字。游行队伍抵达古老的伦恩圆形礼堂，欢呼声直冲云霄。

“咱们到那边去！”裘德叫嚷道。虽然雨在不停地下着，他却似乎觉察不到，带着一家人绕到礼堂那儿。他们站在礼堂前的稻草上——那是为了防止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而铺设的。礼堂四周墙壁上那稀奇古怪、霜蚀雨淋的半身石像阴沉忧郁地望着游行队伍，尤其是望着落汤鸡似的裘德、苏以及他们的孩子，仿佛觉得他们太荒唐，不该到这儿来。

“真希望能进去！”裘德充满激情地对苏说，“你听——我在这儿能听见几句拉丁文讲演词，因为那些窗户是开着的。”

然而，除过风琴声以及每次讲演完时人们的高喊、欢呼声，裘德站在雨地里，并没有听见多少拉丁语，只偶尔有几个带着“um”或“ibus”词尾的单词传入他的耳中。

“唉，我直至生命的终结，都只是一个局外人！”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现在咱们走吧，我耐心的苏。你真好，为了满足我愚蠢的愿望，在雨地里等了这么久！我再也不会关心这个天打五雷轰的地方了，我发誓再也不会了！可是，咱们在木栅那儿时，你为何全身抖得似筛糠？啊，你的脸色多么苍白呀，苏！”

“我瞧见理查德在另外一侧的人群里。”

“啊……是吗？”

“他显然跟咱们所有的人一样，是来圣地观看节日景象的。由此判断，他可能住得不太远。他和你一样，对大学抱着一腔热望，只是表现得没有你强烈罢了。他肯定听见了你对公众所讲的话，但我想他没看见我。他似乎没朝这边注意。”

“哦，他注意了又怎么样？你心里已经不再为他牵肠挂肚了吧，苏？”

“对，我想是的。不过，我是个意志薄弱的人。我知道咱们的作为没有错，可我莫名其妙地害怕他，对他有一种敬畏感或者恐惧，那是由我并不相信的传统习惯造成的。有的时候，这种感觉袭上心头，就像一种偷偷来到的瘫痪病，使我愁苦万分！”

“你累了，苏。噢，我给忘了，亲爱的！对，咱们这就走吧。”

他们着手寻找住处，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旅店；该店位于米尔丢巷——一个对裘德有着无法抗拒魅力的地方，但在苏看来却并不怎么引人入胜；这是一条紧靠一座学院后墙的窄巷，可是却和学院没有任何联系，巷里的小屋被学院高大的建筑物遮得阴暗无光。学院和这条巷子虽然仅一墙之隔，但两处的人却过着迥然两样的生活，仿佛住在地球的两端。有两座房屋上贴着招房客的告示。裘德他们一行人来到其中的一个房屋前，敲响了门。来开门的是个女人。

“啊，你听！”裘德没跟开门的人问好，却这样嚷嚷道。

“听什么？”

“那钟声呀！会是哪个教堂呢？那声音很耳熟。”

这时，不很远的地方又响起一串钟声。

“我不知道！”女房东不客气地说，“你敲门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是来找住处的。”裘德醒过神来，这样说道。

房主把苏的身段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我们没有空房了。”她说着便关上了门。

裘德面露狼狈之色，而小时光老人却一脸的沮丧。

“没关系，裘德。”苏说道，“让我试试吧。你不了解路数。”

他们在不远的地方又找到一家旅馆，但这家店主不仅端详了苏，而且把小时光老人和那两个小孩子也打量一番，然后客气地说道：“很抱歉，我们不收带孩子的房客。”说完也关上了店门。

那个小些的孩子一咧嘴，不出声地哭了起来，好像本能地感到麻烦正在逼近。小时光老人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克里斯特敏斯特！”他说，“那些高大古老的房屋是监狱吗？”

“不是，它们是学院。”裘德说，“也许有朝一日，你要到那儿学习。”

“还是不去的好！”小时光老人说。

“咱们再碰碰运气。”苏说，“这次我把外套裹紧些……离开肯尼特桥来这儿，就像离开该亚法来见彼拉多[150]……我现在看上去怎么样，亲爱的？”

“这回没人会注意到了。”裘德说。

他们又寻到一家客店，进行第三次尝试。这儿的老板娘比较和蔼，但空房间却很少，她只同意收下苏和孩子们，而苏的丈夫得另找地方。他们只好接受了这种安排，因为他们耽搁了找住处，一直到这么晚，境况很狼狈。老板娘要的房租高得让他们难以承受，但他们还是同意了。他们不敢挑剔，因为裘德现在来不及去寻找较长久的居处。苏在这家客店的三楼占了套后屋，里边有个小房间让孩子们住。裘德留下喝了杯茶；他高兴地发现，从窗口可以看见另一座学院的后墙。接着，他吻了四位亲人，便出去买几件必需品，同时也给自己找住处。

他走后，老板娘上楼来想跟苏聊一会儿天，了解了解这家房客的情况，苏不善于敷衍，坦率地讲了一些有关他们近来的困难和流浪生活的情况。后来，让她感到吃惊的是，老板娘突然问道：“你真的结婚了吗？”

苏犹豫了一下，随后冲动地告诉老板娘，说她和她的丈夫都各自有过一次不幸的婚姻，所以一想到第二次缔结难以取消的联姻便心惊肉跳，害怕婚约里的条件会扼杀他们的爱情；他们希望在一起生活，有两三次企图办事，但终究缺乏勇气去重蹈覆辙。她说这番话，按自己的意思是她结了婚，而老板娘的看法则不然。

老板娘面露为难之色，随后下了楼。苏坐到窗前沉思，望着外边的雨景。这时，有人走进店里弄出些响动，接着，楼下走廊里一男一女在说话；这些打破了苏的宁静。原来是老板娘的丈夫回了家，她正在解释情况，说他不在家时来了几位新房客。

那男的雷霆大怒，蓦然提高了嗓门。“谁让你收这样的女人！也许都快坐月子啦！……另外，我不是说过不收孩子吗？大厅和楼梯都才油漆过，被他们踢脏怎么办！像他们那样跑来，你应该知道事情有些蹊跷。我让你招单身客人，你却招了一家子。”

做妻子的劝解了一番，但做丈夫的似乎硬坚持自己的观点。过了一会儿，苏的房门被敲响，老板娘出现在了门口。

“对不起，夫人。”她说道，“我不能让你们住满一星期了。我丈夫不同意，所以我必须请你们离开。你们今夜可以留下住，因为天色渐晚，已到黄昏了。但我希望你们明天一大早就离开这里。”

苏很清楚，她本来有权利住一个星期，但她不愿在那对夫妻之间制造不安的因素，于是便答应按对方的要求离开。老板娘走后，她又朝窗外眺望。她发现雨已经住了，便对小时光老人提出建议，说安顿小的们睡下后，他们就出去另寻住处，为明天预订下，那样到了明天他们就不至于像今天这样走投无路了。

此时，裘德打发人从车站刚刚送来了他们的箱笼。他们没解行李，走出旅店，来到了湿漉漉但并不令人觉得讨厌的街道上。苏决定先不把店里要她离开的消息告诉丈夫，免得让他心神不宁，因为他也许正在为自己找住处发愁呢。在小时光老人的陪伴下，她走了一条街又一条街，问了十几家旅店，但她单枪匹马的，成绩要比和裘德在一起时差得多。没有一家旅店答应明天租房间给她。每一个房东见这样的一个女人和小孩在暮色中寻觅住所，都斜着眼看他们。

“我本就不该出生，对不对？”那孩子阴郁地说。

苏最后精疲力竭，便回到了那个并不欢迎她，但至少可以暂时安身的地方。她出门时，裘德来过，留下了他的地址。但她知道他的身体仍非常虚弱，于是坚持自己的决定不去搅扰他，等到明天再说。

2

苏坐在那儿望着房间里没铺地毯的光裸裸的地板（这家旅店其实只不过是座破旧的农舍，坐落在城里罢了）。过了一会儿，她又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观望外边的景色。对面不远的地方是萨科法格斯学院的外部围墙，静悄悄、黑乎乎，连一扇窗户也没有，把积蓄了四个世纪的阴森、顽固和腐朽的气氛抛入她住的这个小房间，使这儿晚上不见月亮，白天没有阳光。越过这座学院，还可以看得见鲁布里克学院的轮廓，再往远处能瞧见另一座学院的塔楼。她心想一个思想单纯的人所具有的主导思想会产生奇怪的效应，裘德正是受了那种思想的支配，才把自己一往情深地爱恋的她以及孩子们安顿到了这种凄惨的环境里，因为昔日的梦想仍在他心头萦绕。甚至到了今天，他还是听不清那些学院的墙壁针对他的愿望所发出的冷酷无情的回响。

在另找住处时遭到失败，这家旅店里竟无爸爸的安身之处——这两件事实给小时光老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一种不露行迹的恐惧似乎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沉寂被打破了，只听他说道：“妈妈，明天怎么办呢？”

“不知道！”苏垂头丧气地说，“恐怕这会让你爸爸操心的。”

“真希望爸爸身体棒棒的，这儿又有他住的地方！那样的话，问题就不大了！可怜的爸爸呀！”

“是那样的！”

“我能帮上忙吗？”

“帮不上！咱们有无穷无尽的麻烦、不幸和灾难！”

“爸爸离开这儿，是为了给我们小孩腾地方，对不对？”

“这是部分原因。”

“留在这个世界，还不如脱离这个世界，对不对？”

“差不多是这样的，亲爱的。”

“因为我们小孩的缘故，你们才不能有好的地方住。”

“这个……人们有的时候讨厌小孩。”

“既然小孩添这么多麻烦，人们为什么还要生他们呢？”

“哦……因为这是自然规律。”

“可我们并没要求出生呀。”

“的确如此。”

“我的情况更糟，因为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当初你要是不愿意，就不必收留我。我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打搅你。我曾给澳大利亚的亲人添麻烦，现在又给你们添麻烦。要是当初不生下我就好啦！”

“这由不得你，我亲爱的。”

“我认为一旦生下不想要的孩子，就应该立即弄死他们，免得他们有了灵魂，长大后到处添麻烦！”

苏没吱声。她满腹疑虑地在考虑着如何对待这个思想过于沉重的孩子。

她最后得出结论：只要情况允许，对这个像成年朋友一样关心她困难处境的孩子，她应该开诚布公、坦率直言。

“咱们家马上就又要添一口人啦。”她迟疑地说。

“怎么添？”

“又有一个婴儿要出生了。”

“什么？”那孩子狂乱地跳起身来，“啊，天呀，妈妈，你不该再生啦！这么多孩子，难道还不够你受的吗！”

“对，是不该，我很抱歉！”苏喃喃地说，眼睛里含着晶莹的泪花。

那孩子痛哭失声。“你不关心我们，你不关心！”他痛苦地大声指责道，“妈妈，你怎么能如此邪恶和残酷？在家里生活改善之前，在爸爸的身体康复之前，你不该生孩子！这一下，咱们的困难就更大啦！咱们无安身之处，爸爸被迫离开，明天咱们就会被赶上街道，而你马上又要生孩子！……这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他呜呜哭着来回踱着步。

“你必须原谅我，小裘德！”她恳求道，胸脯跟那孩子的一样一起一伏的，“我现在无法解释……等你再大些，我会解释的。目前咱们身处困境，就显得我是故意的！我现在无法解释，亲爱的！可我并非故意的……由不得我啊！”

“是故意的，肯定是的！因为你如果不同意，就不会有人来打扰咱们的生活！我不原谅你，决不，决不！说你关心我，关心爸爸或我们当中任何的一个，我都决不会再相信了！”

他起身走入隔壁的小房间，那儿有张地铺。她听见他说：“如果没有我们小孩，就一点麻烦也没有了！”

“别那么想，亲爱的，”她有些专横地喊道，“快睡觉吧！”

第二天早晨刚过六点钟，她一觉醒来，决定于早饭前赶到裘德的旅店去（裘德给她留过旅店的地址），趁他还没出门，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他。她起床时轻手轻脚，免得吵醒孩子们，因为她知道孩子们一定被昨天的那番折腾弄得累坏了。

她到了裘德的那家无名小店时，发现他正在吃早饭。他之所以选这样的旅店，是因为想省下钱来为她付店钱。她对他解释了自己被赶出店的情况。他说他为她操了一夜的心。不过，现在是早晨，女房东要求她离开那件事似乎已不似昨天晚上那般令人心灰意冷了，甚至连她另找地方时所遭到的失败也不像当初对她打击那般大了。裘德同意她的看法，认为不值得硬赖着不走，非住满一个星期。他觉得应该采取行动搬走。

“你们都到这家旅店来住上一两天。”他说，“这是个粗人待的地方，对小孩不太好，不过有这地方住，骑着马好找马嘛。在郊区——在我住过的别雪巴，有的是旅馆，你既然来了，就跟我一起吃早饭吧，我的小鸟？你敢肯定你没事吗？时间还很宽裕，能赶回去在孩子们醒来之前为他们准备好早点。实际上，我也和你一起去。”

她和裘德急急忙忙吃了饭，不出一刻钟他们便一起上了路，决定立即搬出苏的那家过于讲究体面的旅店。到了那儿，走上楼去，她发现孩子们住的那个房间寂静无声，便以胆怯的声调呼唤老板娘，求她送茶壶和早点上来。老板娘很勉强地照办了。苏取出几个自己带来的鸡蛋放入开水壶里，让裘德看着，而她去叫孩子们，因为此刻已大约八点半钟。

裘德站在那儿低头望着小壶，拿着手表计算煮鸡蛋的时间，背对着孩子们住的那间小内室。苏突然的一声尖叫，惊得他转过身去。他看见那个房间（或最好称套间）的门敞开着（刚才苏推门时，那门板吱扭扭地发出沉重的声音），苏瘫倒在刚进门的地板上。他奔上前去抱她时，眼光射向那张小地铺——那儿没有一个孩子。他迷乱地望望四周。门背后有两个挂衣服的钩子，而现在却是悬挂着那两个最小的孩子的躯体，每人脖子上都绑着一根捆箱子用的绳索；在几码开外的地方，小裘德的躯体也以同样的方式吊在一只铁钉上。这个大孩子的旁边有一只翻倒了的椅子；他那呆钝的眼睛斜视着外边的房间。而那个小女孩以及婴儿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眼前那怪诞、极其恐怖的情景吓得裘德几乎瘫软了下来。他让苏先躺在那儿，急忙用小刀割断绳子，把孩子们放到床上。在短暂的忙碌之间，他触摸到孩子们的身体，觉得他们似乎已死去。他抱起晕倒了的苏，将她放在另一个房间的床上，喘着粗气叫来老板娘，然后自己去请医生。

当他赶回来时，苏已经醒过来；那两个慌乱的女人正弯着腰拼命地想把孩子们救转来，而那三具死尸一动不动，这种情景使裘德失去了自制。住得最近的医生走进屋，但正如裘德原先揣测的那样，请医生是多余的。孩子们已无法救活。他们的尸体虽然尚未僵冷，但据估计他们在绳子上吊了有一个多小时。这对父母在事过之后能够理智地分析情况时，认为那个大孩子可能在睡醒之后，到外间屋找苏，发现她不在，于是，他那原本就让昨天的事件和谈话弄得非常沮丧的病态心理就变得更加灰冷。另外，地板上还找到一张字条，只见那孩子用随身携带的一小截铅笔写道：“这样做，是因为家里孩子太多。”

看到字条，苏的精神彻底崩溃了。她有一个可怕的想法，认为她和那孩子的谈话是导致悲剧的主要原因。于是，她心如刀绞，感到无边无际的痛苦。他们不管她愿意不愿意，把她抬到底下一层的房间里。她躺在房间里，每抽一口气，瘦弱的身体便抖动一下，眼睛呆呆盯住天花板，老板娘怎么安慰她都无济于事。

从这个房间里，可以听见楼上人们的动静。她请求允许她回到楼上，但老板娘说孩子们如果仍有希望的话，她在跟前反而有害无益，还提醒她多注意身子骨，免得给肚子里的小生命造成危险。她听了这一番话，这才作罢，但是却不住地询问情况。最后，裘德下了楼，告诉她孩子们已没有指望。刚一能讲话，她便把她跟那孩子说过的话对裘德讲了一遍，声称她认为自己是祸根。

“不，”裘德说，“他那样做是出于他的天性。医生说在咱们这一代有这种孩子，在上一代是找不到的，他们是新人生观的产物。不待他们长大，有足够的力量抗拒恐怖的人生，他们似乎就看到了种种恐怖的现象。医生说这是一种序幕，标志着人们之间将出现普遍的悲观厌世思想。那个医生可谓远见卓识，却不能安慰……”

裘德先前为了她强压住自己的悲哀，而现在却失去了控制。苏见了顿生怜悯之心，忙着安慰他，从某种程度上就顾不得用尖酸刻薄的语言责备自己了。待人们散尽，她才被允许去看孩子们。

小时光老人的脸上反映出了他们的全部遭遇。在那幼小的身躯上集中着裘德第一次婚姻不祥的乌云和阴影，集中着他第二次婚姻中出现的意外、错误、恐惧和过失。这孩子是所有一切的中心，所有一切的焦点，一切的一切都在他一人身上反映了出来。他曾为先前那对父母的草率行为而呻吟，为他们不协调的结合而发抖；为了这一对父母不幸的遭遇，他却葬送了生命。

旅店里静下来时，他们什么也做不成，只能等待着验尸官来调查。这时，从后边厚厚的墙壁那儿传进来一种压抑、浑厚和低沉的声音。

“是什么声音？”苏屏住痉挛性的呼吸问。

“是学院圣堂里的风琴声。风琴师大概在练琴。那是《诗篇》第七十三章里的圣歌：《上帝把真正的爱赐给以色列》。”

她又抽泣起来。“天呀，我的孩子啊！他们没做过坏事呀！为什么死的是他们，而非我！”

随即又是一片寂静——后来这寂静被外边两个人的说话声所打破。

“毫无疑问，他们在谈论咱们！”苏痛苦地说，“咱们在这个世界，在天使以及世人面前丢人现眼！”

裘德侧耳倾听……“不，他们不是在谈论咱们，”他说，“那是两个持不同观点的牧师，正在辩论东向祈祷[151]的问题。上帝呀，还说什么东向祈祷，所有的一切都在痛苦地呻吟！”

又是一阵静寂。后来，一股无法控制的悲哀又袭上她的心头。“似乎天外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该！’它头一次说：‘你不该学习！’然后它说：‘你不该劳动！’现在它又说：‘你不该坠入情网！’”

他试图安慰她，便说道：“你这是太痛苦啦，亲爱的。”

“可这是事实！”

他们就这样等待着。后来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婴儿死的时候，他的衣服和鞋袜放在一把椅子上，而现在裘德怕她睹物伤情，想把东西拿开，可她硬是不准许。他每一次去拿的时候，她都央求他不要动。老板娘也试图去拿，她便疯了似的勃然大怒。

裘德害怕她突然发作，但更害怕她死呆呆地默不作声。“你为何不跟我讲话，裘德？”有一次她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嚷嚷了起来，“你可不要离开我！看不见你，我会忍受不了寂寞的！”

“别怕，亲爱的，我就在这儿。”他说着，把脸贴近她的脸。

“是啊……啊，我的同志，咱们完美无瑕的结合，好一个合二为一……如今却染上了鲜血！”

“只是罩上了死亡的阴影——仅此而已。”

“唉，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但确确实实是我使他走上了那条路！我对那孩子说的话，只能跟成熟了的人说。我说世道在跟咱们过不去，与其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而他竟信以为真。我还告诉他家里又要添一个孩子，他听后情绪低落。他当时谴责我时所说的话是多么尖刻啊！”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苏？”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讲真话吧。我不忍心对他隐瞒生活的真相。但我并未实事求是，出于不应该有的谨慎，我跟他讲的话云遮雾罩……我比我的女同胞明智些，但并非一个地道的明白人！我真该说些好听的假话，而非模糊朦胧的真情！我缺乏自我控制能力，瞒也瞒不住，说也说不清！”

“你的做法在大多数场合是很奏效的，只是对咱们家的情况也许就不行了。他早晚都会知道。”

“我还在为我的宝贝婴儿缝制新衣呢，这下永远也不能看他穿衣，永远也不能和他说话啦！……我的眼睛已哭肿，几乎连东西也看不清了，可仅仅一年之前我还自以为很幸福哩！那时咱们相亲相爱，沉溺于自我，完全忘掉了他人的存在！不知你记得不记得，咱们声称要尽情寻求欢乐。我曾说自然界的意图、自然界的法则以及生存的原则就是要咱们按天生的本能去寻求欢乐，而人类文明却把束缚这种本能作为己任。瞧我都说了些多么可怕的话！如今，命运在咱们的背上扎了一刀，就是因为咱们太傻，信从了自然界的话！”

她沉默了下来，静静地思索，后来又说道：“也许，他们死了更好。是啊……我总算明白啦！花儿在鲜嫩时摘掉，总比凄凄惨惨地慢慢枯萎掉强！”

“对，”裘德附和道，“有些人说，孩子死于童年，做家长的应该高兴才是。”

“可他们不了解情况！……噢，我的孩子们，我的孩子们呀，你们能再起死回生吗？可以说，那大孩子想结束生命，不然他就不会那样做。他的死倒没什么可奇怪的，那是由于他那无可救药的阴郁天性所导致——可怜的孩子！但另外的两个孩子——你和我的亲骨肉，则死得不应当！”

苏又望了望那搭在椅背上的小衣服，以及那放在椅上的鞋袜，全身似琴弦一般颤抖起来。“我是个可怜虫，”她说，“不配留在人间，也不配升天堂！种种事情令我魂不守舍！该怎么办呢？”她痴痴盯住裘德，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

“没有办法啊，”他答道，“事情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凡事都由天定。”

她起先没作声，片刻之后才沉痛地说：“一点不错！那是谁说的话来着？”

“那是大合唱《阿伽门农》[152]里的歌词，自出事后一直萦绕在我心里。”

“我可怜的裘德，你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比你还强一些，因为我毕竟还得到了你！想不到人在无人帮助的情况下寒窗苦读，却落到一贫如洗、走投无路的地步！”

他们就这样岔开话题暂时谈了一会儿，但随后她的悲哀又排山倒海般涌来。

陪审员按时来看了死尸，验尸官也验了尸。接着，就在早晨举行气氛悲惨的葬礼。报纸上的报道把一些好奇的人招到出事地点瞧热闹。那些人站在那儿，像是在数窗户上的玻璃以及墙上的石块。这对年轻的父母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这一疑问，更增加了那些人的兴趣。苏曾宣布要为自己的两个小宝贝送葬，可最后却撑不住劲，躺倒在了床上。棺材被趁机抬出旅店。裘德登上灵车，车便开走了。店老板见了如释重负，现在只有苏和她的行李还留在店里，他盼着当天就把她请出去。由于他妻子做下倒霉事，招进这些外乡的房客，结果在这个星期把旅店弄得臭名远扬，只有客人走了，风波才能平息。到了下午，他跟房主私下商谈了一下，认为这儿发生的悲剧如果使别的客人却步不前，就应该设法改换旅店的门牌号码。

裘德亲眼看着那两口小棺材——一口装着小裘德，另一口装的是两个年龄小的孩子——放入墓坑之后，便急匆匆赶回来照料苏。苏仍在她的房间里，于是他暂时没去惊动她。不过，他一直操着心，四点钟左右又跑了来。老板娘认为苏仍睡在床上，但是去看过之后回来说卧室里根本不见苏的人影，而且她的帽子和外套也不翼而飞，显然是出了门。裘德急忙赶赴他住的那家旅店，也没看见苏的人影。他想了想种种可能性，然后一路向墓地奔去。他进了门，便朝不久前举行过葬礼的那个地方走去。此时，那些因为这件命案是悲剧而跟来观看的人已经散去。一个汉子手握铁锨，正往那个躺着三个小孩的普通墓坑里填土，可他的胳膊却被一个女人拉住不放。那女人站在填了一半的墓坑里，苦苦央求着。原来是苏！她穿着带颜色的衣服，没顾得上换他买的丧服，但这样的衣服看上去比普通的丧服更让人觉得心酸。

“他在填土。等我和我的小宝贝最后见上一面，再让他填！”她看见裘德，疯了似的喊叫起来。

“我想再看看他们。噢，裘德……求求你，裘德……我想见见他们！谁知道你竟然在我睡着了的时候让人们把棺材运走！你说过在钉棺之前，我可以再看看他们，可你说话不算话，竟让人把他们运到了这里！噢，裘德，你对我也算残酷的了！”

“她求我把墓再挖开，将棺材刨出来，”那个手执铁锨的汉子说，“她脸色不好，该送她回家去。看起来，她理智都不清了。可怜的人！现在已不能再挖出来啦，夫人。跟你丈夫回去吧，别伤心啦。感谢上帝，马上又有新生命降生，以消除你的悲哀。”

但苏依然可怜巴巴地不住口央求：“我就不能再见他们一次——只一次？让我见见他们，好吗？只是看他们一眼，裘德，时间不会长！你要是同意，我将非常高兴，裘德！我将乖乖地听你的话，再也不违背你，裘德！看完后，我就安安静静地回去，再也不来看他们啦！好不好？……我为什么就不能再看他们一眼呢？”

她喋喋不休地说着，弄得裘德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差一点软下来，也跟着去求那汉子让步。可那样做不会带来好处，反而可能使她的情况更糟。他看出必须立刻送她回家去。于是他百般哄劝，温柔地低语，还用胳膊搂她、扶她。最后，她丧失了希望，做出让步，被迫离开了墓地。

他想雇辆马车送她回去，但由于钱囊羞涩，她反对那样做。于是，他们迈着慢腾腾的步子朝旅店那儿走。裘德佩戴着黑纱，她穿着棕红两色的衣服。他们原打算当天下午搬到另一家客店去，但裘德看到这是不切合实际的。最后，他们又走进了那座现已被他们所痛恨的房子。苏一进门就躺到了床上，裘德跑去请医生。

医生来后，他在楼下等了一个晚上。直到很晚的时候，他才得知苏这次早产，生下的孩子跟坟墓里的那几个一样，是一具死尸。

3

苏希望自己死去，可是却慢慢恢复了健康，而且裘德也在自己的本行业找到了工作。他们现在已换了住处，就在别雪巴那个方向，距讲究礼仪的圣西拉教堂不远。

他们常默默而坐，想着他们的处境。命运无情且顽固地干扰他们的生活，更令人悲哀的是还直接跟他们作对。当年，苏的智力如星光闪烁，曾有过朦胧、奇特的幻想；她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梦中的诗歌或旋律，半睡半醒时出奇地美妙，而彻底醒来后却觉得荒谬绝伦；上帝的行为似梦游者一般机械呆板，不像圣贤那样深思熟虑；上帝在创造生存条件时，似乎从未考虑过受这些条件制约的人在感情上会有所发展，达到现今善于思考、受过教育的人所具有的程度。可磨难使抽象的敌对势力变成了朦朦胧胧的人之间的抗衡。她改变了原来的想法，觉得她和裘德正在落荒而逃，躲避一个迫害他们的人。

“咱们必须逆来顺受！”她伤感地说，“上帝把开天辟地来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咱们身上。作为他可怜的臣民，咱们必须服从，没有别的选择。咱们必须这样做。跟上帝抗衡是不顶用的！”

“咱们只是和人以及无情的环境抗衡罢了。”裘德说。

“不错！”她喃喃地说，“我心里似翻江倒海一样在思索！而今，我变得像野蛮人一样迷信起来！……不管咱们的敌手是何人或何物，我都只好臣服。我已经再也没有战斗的勇气，再也没有进取的精神。我一败涂地，彻底被打败啦！……‘咱们在这个世界，在天使以及世人面前丢人现眼！’我现在总是在重复这句话。”

“我和你有同感！”

“咱们该怎么办呢？你现在倒是有了工作，但别忘了，这只是因为咱们的历史和关系还不大为人所知……他们如果知道咱们未正式举办婚礼，就很可能会解雇你，就像在阿尔布利坎时一样！”

“这我倒不清楚。也许他们不至于那样。尽管如此，我觉得应该使咱们的婚姻合法化——你一能出门，咱们就办事。”

“你觉得应该吗？”

“当然。”

裘德想了想，然后又说道：“有那么一些人，即所谓的诱奸者，好人躲避唯恐不及，我近来觉得我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震惊！我以前没意识到，也没意识到我对你的行为是错误的，只知道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然而，我的确是他们当中的一员！不知道他们当中是否还有跟我一样糊涂、简单的人！苏……我就是这种货色。我诱奸了你……你原是个超尘脱俗的人——一个飘逸秀雅的人，按照天意应当洁白如玉，不容玷污。可是，我却使你蒙上了污垢！”

“不，不，裘德！”她连忙说，“别把莫须有的罪名扣在人头上。要怪就只能怪我。”

“当初你离开费洛特孙时，是我为你撑腰打气；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不会逼他放你走。”

“没有你，我也会那样做的。至于咱们的结合，没签订合法的婚约反而成了件好事。正因为如此，咱们才没有亵渎各自头一次婚姻的庄严性。”

“庄严性？”裘德有点诧异地望着她，同时意识到她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苏了。

“是的。”她声音有些发抖地说，“我有一种可怕的恐惧感，觉得自己的行为蛮横无礼。我一直觉得——我仍是他的妻子！”

“谁的？”

“理查德的。”

“噢，天呀！……为什么？”

“我解释不清，只是时时产生这念头。”

“这是你意志不坚定而产生的结果——一种不健康的幻想，毫无道理也毫无意义！别再为此心烦啦。”

苏心神不定地叹了口气。

家中经济状况的改善冲淡了这种争论所造成的不愉快，要是在以前，他们一定会为之感到高兴的。几乎刚一到达该地，裘德就意外地找到了可心的工作，重干起了老本行，而且夏季的天气很适合他那虚弱的身体。从表面上看，他的日子单调乏味、千篇一律，但经历了动荡不安的生活之后，这种日子令人十分欣慰。世人似乎忘掉了他曾有过叫人难为情的越轨表现；他每天都到以前不准许他入内的学院里，攀上栏杆和墙头干活儿，以及修理那些以前不许他凑近的坍塌的石头棂窗；他埋头工作，仿佛从未有过其他的愿望。

另外他还有一种变化——现在，他不常去教堂做礼拜了，最令他担心的是：自那场悲剧发生之后，苏和他在思想上已背道而驰。过去发生的种种事件使他在看待人生、法律、传统及信条时，眼界更为开阔，然而对苏却没有产生同样的效果。昔日她见解独到，智慧如明亮的闪电刺向那些他当时敬重而现在蔑视的习俗和礼法，而今她却判若两人。

一个星期天的傍晚，他回来得很迟。她当时不在家，但没多一会儿就回来了。他发现她默默无言、心事重重。

“在想什么，小姑娘？”他好奇地问。

“唉，说不清楚！我觉得咱们在生活中一直都表现得自私自利、漫不经心，甚至冒犯了天威。咱们一味追求自我欢乐，可是却徒劳无益。岂不知自我克制才是更为高尚的道路。应当抑制肉欲，抑制可怕的肉欲，抑制致使亚当遭到天罚的肉欲！”

“苏！”他喃喃地说，“你这是怎么啦？”

“咱们应当不断地自我抑制，为神圣的职责做出牺牲。可我过去总是恣意妄为，随心所欲。我多么希望能彻底摆脱邪恶，摆脱一切可怕的错误，摆脱一切罪恶的行为！”

“苏，我亲爱的，你心里太苦啦！你并不是一个邪恶的女人；你自然的本能是非常健康的。也许，你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激情满怀，但你善良、可爱、纯洁。正如我常说的那样，你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空灵超俗、最不讲求肉欲的一个，同时又不缺乏人之共有的性爱。你说起话为何跟从前不一样了？咱们并不自私自利，只有当慷慨大度不能给别人以好处时才表现出自私。你曾说人之本性是高尚和坚忍不拔，而非邪恶和堕落的，最后我终于觉得你说的是至理真言。而现在，你似乎对人的看法急转直下！”

“我渴望有一颗谦虚的心，以及千锤百炼的思想，但我从未如愿过！”

“你历来勇敢无畏，无论在思想还是感情方面都是如此，应该得到更多的爱，而我给你的却是有限的。我那时受到狭隘信条的约束，看不到这一点。”

“别这样说，裘德！我希望我的每一句勇敢无畏的话以及每一种勇敢无畏的思想都从我的历史中连根拔掉。自我否定才是至关重要的！我再不能使自己蒙羞受辱了。我真想用针扎得我遍体鳞伤，让体内的坏水像鲜血一样流出！”

“嘘！”他说着，把她可爱的脸拥入怀中，就仿佛她是个婴儿，“丧子之痛才使你成了这样。忏悔的不应该是你，我的含羞草，而应该是天下的那班坏蛋——可惜他们永无忏悔之意！”

“我不该再这样下去啦。”她在他怀里依偎良久，然后说道。

“为什么？”

“这是自我姑息。”

“怎么又弹起了老调！世界上能有什么比咱们相互的爱更美好？”

“有的，这取决于什么类型的爱，你我之间的爱是错误的。”

“我不同意，苏！算啦，你希望什么时候到教堂的法衣室签字结婚呢？”

她没吭声，过了一会儿才不安地抬起头说：“永远也没有那一天。”

他不明白她话里的全部含意，所以听后声色未动，什么也没说。过了几分钟，他以为她已睡着，但当他悄声细语说话时，却发现她一直醒着。她坐直身子，叹了口气。

“今晚你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奇怪气味或气氛，苏。”他说，“我并不是单指思想上，也指你的衣服上。一种植物的香气，我似乎知道，却又记不起来。”

“是香火味。”

“香火？”

“我到圣西拉教堂做礼拜，染上了那儿的香火味。”

“哦，圣西拉教堂？”

“是的。我有时候到那儿去。”

“真的？你竟然到那儿去！”

“你知道，裘德，平时上午你工作的时候，家里是很寂寞的。于是我就想……想起我的……”她停下来，直到控制住了喉管里的哽咽，才又继续说了下去，“我到圣西拉教堂，是因为那儿离得近。”

“哦……当然，我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这对你而言有些奇怪。他们绝对想不到他们中间竟有一个这样的人物！”

“你指的是什么样的人物，裘德？”

“呃……坦白地说，一个怀疑宗教的人物。”

“我已经够苦恼的了，你怎么能如此刺痛我，亲爱的裘德！我知道你并非故意的，但你不该说那种话。”

“我再不说了。不过，我的确感到十分意外！”

“好啦，我还有事情想告诉你，裘德。你听了不会生气吧？自从孩子们死后，我想了很多很多。我觉得我不该再做你的妻子——或者充当你妻子的角色。”

“什么？……可你是我的妻子呀！”

“那是你的观点；可是……”

“当然，咱们害怕举行仪式，许多人处于咱们的位置也会感到害怕的，这其中有充足的原因。但经验证明咱们错误判断了自己，把自己估计得过于懦弱。你似乎已开始尊重仪式礼节，那咱们为何不立即举办婚礼呢？你当然是我的妻子，苏；除过法律，你在所有的方面都是我的人。你刚才说那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我并非你的妻子！”

“并非？假如咱们当初举办了婚礼呢？那你就会觉得是我妻子了吧？”

“不，即便那样我也不会有这种感觉。我会觉得比现在还糟。”

“不怕我说你脾气乖张，可这是为什么呢，我亲爱的？”

“因为我是理查德的人。”

“啊……你以前就对我提示过这种荒谬的念头！”

“那时只是我的一种印象；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愈来愈相信：我要不属于他，要不谁也不属于。”

“我的天呀，咱们俩整个儿颠倒了个位置！”

“是的，也许是这样的。”

几天之后，那是一个夏日的黄昏，他们正坐在楼下的同一个小房间里，忽听有人叩响了木匠家的大门（他们在一个木匠家寄宿）。过了一会儿，他们房间的门也被叩响了。未待他们去开门，来人已将门推开——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弗利先生在这儿住吗？”

裘德和苏都吓了一跳，他机械地应了一声，因为那是阿拉贝拉的声音。

他客气地请她进来，阿拉贝拉进屋后，背着光在窗前的凳子上落座，他们可以看得清她的轮廓，却无法瞧得见细处以判断她的整个容貌及神气。但他们觉得她似乎已不如卡特莱活着的时候条件舒适，衣着打扮也不似那般精神了。

三人就那次悲剧展开了一次尴尬的谈话。悲剧发生之后，裘德觉得自己有责任立即通知阿拉贝拉，便写了一封信，可阿拉贝拉一直没回信。

“我刚从墓地那儿来，”阿拉贝拉说，“我经过打听，找到了孩子的坟。我当时不能来参加葬礼……不过，对于你的邀请我还是要表示感谢的。我在报上看到了关于那件事的报道，觉得自己不便露面……是的，我当时不能来参加葬礼。”她重复地说。她想做出悲恸欲绝的样子，但根本无法达到理想，于是便笨拙地重复起了自己的话。“不过，我很高兴我找到了他的坟。裘德，你是干石活儿的，应该有能力为孩子们竖块墓碑。”

“我会那样做的。”裘德悲哀地说。

“他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为他感到难过。”

“但愿如此。我们都为他难过。”

“另两个孩子不是我生的，我的悲伤就不那么强烈，这也是很自然的。”

“当然。”

从苏坐的那个阴暗的角落传来一声悲叹。

“我经常想着让我的孩子跟我在一起，”卡特莱夫人又说道，“那样的话，事情就可能不会发生了！当然，我并不想把他从你妻子的身边夺走。”

“我不是他的妻子。”苏说了一句这样的话。

她的话突如其来，弄得裘德哑口无言。

“哦，请你原谅，”阿拉贝拉说，“我还以为你是呢！”

裘德从苏的口气中得知，她的话里隐藏着异乎寻常的新观点。而阿拉贝拉只理解了表面的意思，自然没听出深切的含意。她显然也为苏的话感到吃惊，但平静下来后，就继续泰然自若、不遮不掩地谈论起了“她的”孩子——孩子活着的时候，她未尽一点心意，此刻却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好像这样才能对得起良心。她转弯抹角说起了往事，并且对苏又提出了疑问。可是却没听到回答。原来苏已不为人觉察地离开了房间。

“她说她不是你的妻子？”阿拉贝拉换种声音，又继续说起了话，“她为何要那样说呢？”

“无可奉告。”裘德简短地说。

“她到底是不是你的妻子？她有一次告诉我说她是的。”

“对于她的话我不便加以评价。”

“噢——我明白啦！好吧，我该走啦。今晚我住在这个地方。既然发生了那件令咱们感到悲伤的事情，我觉得自己有责任来一趟。我在我曾经当女招待的那家酒馆过夜，明天返回阿尔弗利逊。家父已回国，我和他住在一起。”

“他从澳大利亚回来啦？”裘德无精打采地问。

“是啊。在那儿过不下去，受了很大的罪。家母死在了炎热的天气里，患的是痢疾什么的。家父带着两个小的刚刚回国，在我们原来的旧址附近找到一座房子，眼下我为他理家。”

甚至在苏离开之后，裘德的前妻仍拘于礼节，表现出有良好教养的样子，限制自己逗留的时间，以合乎最体面的标准。待她离去，裘德如释重负，跟到楼梯那儿喊苏，为她的情况感到惴惴不安。

没有人回答。出租房屋的那个木匠说苏没有回来。裘德迷乱起来，见苏不在，感到非常惊慌，因为天色已经很晚了。木匠把妻子喊了来。那女人猜想苏去了圣西拉教堂，因为她常到那儿去。

“夜色已深，她肯定不会去吧？”裘德说，“教堂已经关了门。”

“她认识管钥匙的，一旦需要就可以把钥匙拿到手。”

“她这样子有多久啦？”

“噢，大概有几个星期啦。”

裘德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教堂的那个方向走。以前他在该地区住时，曾到那儿去过，当时他幼稚的思想比现在更难让人理解；自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接近过圣西拉教堂。到了教堂，不见一个人影，但大门显然没上锁。他取下门闩，一点响动也没弄出来，进去后又随手把门关上，一动不动地站在里边。在一片寂静之中似乎有一种细微的声音，像是喘息或抽泣，是从教堂的另一端传过来的。他在昏暗之中朝那边走去，地毯使他的脚步无声无息；那片昏暗中，只有外边透进来的星光在闪着极其微弱的光。

裘德可以看得到，在圣坛台阶的上方高悬着一个庞大、结构坚固的拉丁式十字架，大概跟它所要纪念的原物一样大。它似乎被肉眼看不见的铁丝吊在空中，上面镶嵌着大颗的宝石；当十字架静静地、几乎不被人觉察地前后摆动时，那些宝石在外边射进来的微光里淡淡地闪烁。在十字架的地板上，有一团黑衣服似的东西，从那儿又传来了他刚才听到的那种抽泣声。那是苏的身影，平伏在地上。

“苏！”他低声叫道。有一样白东西露了出来，原来是苏扬起了脸。

“你来这儿干什么，裘德？”她说话时语调有些严厉，“你不该来！我想一个人待着！你为什么要闯进来呢？”

“你怎么能这样问呢？”他立刻责备地说。他看见她这种态度，不由伤透了心。“我为什么要来？如果我不能来，那我倒想知道，究竟谁才有权利来！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也胜过——远远地胜过你对我的爱，难道就不能来吗？你为何抛下我，独自到这里来？”“请你不要指责我，裘德，我受不了这个。我常常跟你说起我的情况，你必须面对现实！我是一个可怜虫，被内心的矛盾折磨得发了疯！阿拉贝拉来时，我再也无法忍受，感到苦恼极了，只好躲到了这儿。她似乎仍是你的妻子，而理查德仍是我的丈夫！”

“他们现在跟咱们已没有关系！”

“你错了，我亲爱的朋友，他们跟咱们是有关系的。我现在对婚姻的看法已不同以往！……老天夺走了我的孩子，向我表明了天意。阿拉贝拉的孩子杀死我的孩子，便是一种惩罚。正义消灭邪恶！我该怎么办呢？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不配跟普通人在一起生活。”

“太可怕啦！”裘德说话时，眼泪都快流了出来，“你并没做错事，却如此悔恨自己，实在不应该，也不合乎常理。”

“哼，你是不了解我有多么坏！”

他言辞激烈地反驳道：“我了解！对你的情况，丝丝毫毫、点点滴滴我都了解。致使你落到这步田地的不管是基督教、神秘主义、僧侣政治或别的什么，都会激起我的仇恨。一位女诗人、女先知，一位灵魂似钻石般闪闪发光的女人，一位全世界的智囊如果认识了她便会为之感到自豪的女人，竟然如此自暴自弃。如果是神学使你走向毁灭，那我很高兴，非常高兴自己跟神学早就断了缘分！”

“裘德，你在生我的气。你对我太冷酷，就不解实情！”

“那你跟我回家去，亲爱的，也许我会了解的。我心里感到非常沉重，而你的那颗心现在也乱了分寸。”他用胳膊搂住她把她扶起来，可她虽然移动了脚步，却不要他搀扶，情愿自己走。

“我并非讨厌你，裘德。”她用甜蜜和央求的声音说，“我对你的爱一如往初！只不过……我觉得我不该再爱你了。噢，我不能再爱啦！”

“这让我无法接受。”

“我已打定主意不能再做你的妻子！我属于他，通过神圣的仪式把终身托付给了他。任何事情都无法改变这一点。”

“假如这个世界上还存在有夫妻，那咱们就是其中的一对。咱们的夫妻关系毫无疑问是自然的婚姻！”

“但不是上帝的婚姻。我的另一桩婚姻却是上帝的，是在梅尔切斯特的教堂得到认可的永恒婚姻。”

“苏，苏啊，痛苦使你失去了理性！在许多事情上你都劝我皈依了你的观点，现在你却毫无道理地突然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只是凭着感情冲动就推翻了你以前所有的话！出于旧情，我原来还对教会怀有一丁点爱和敬重，而今你却把这一切都连根铲除掉了……令我不能理解的是：你蒙住眼睛，根本不看看自己从前的逻辑。这是你的特点，还是女性的普遍现象？女人是会思维的人，还是随波逐流的小草？你曾经慷慨陈词，说婚姻仅仅是愚蠢的契约（事实的确如此）；你曾极力反对婚姻，并指出了它的种种荒唐性。如果咱们幸福的时候二加二等于四，那现在二加二就不等于四了吗？我再重复一遍：我简直不能够理解！”

“唉，亲爱的裘德，这是因为你就像个两耳失聪的人在观看人们听音乐。你说：‘他们在看什么？那儿什么东西也没有呀！’其实，那儿是有东西的。”

“这话说得太刻薄，而且比喻得也不真实！你曾经抛弃了偏见的糟粕，还把你的观点传授给了我，而今你却自食其言。我承认我对你的估价完全是自相矛盾的。”

“亲爱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请你不要逼我。目前的状况我也是出于无奈。我坚信自己是对的，因为我终于看到了本质。咱们应该从中吸取教训，得到教益！”

他们往前又走了几步来到教堂外，她归还了钥匙。“难道这就是昔日的那个姑娘吗？”裘德一到四无遮拦的街道上，心情稍微明朗了些，待她还钥匙回来后便这样说道，“难道这就是那个把异教神像带入这座最为信奉基督教的城市，后来又模仿芳托弗小姐如何用脚后跟踩碎神像的姑娘吗？难道这就是那个满嘴吉本、雪莱和米尔的姑娘吗？亲爱的阿波罗以及亲爱的维纳斯今在何处！”

“求求你，求求你，请别对我太残酷，裘德！我心里难过极啦！”她泣不成声地说，“这叫我无法忍受！我做下了错事，现在我不能跟你争辩。我错了，不该为自己的狂妄扬扬得意。阿拉贝拉的来访使我下了最后的决心。请别挖苦我，那会像刀子一样刺痛我！”

他伸开双臂搂住她，未待她来得及阻拦，便在鸦雀无声的街上狂热地吻她。他们继续前行，来到一个小咖啡馆跟前。“裘德，”她忍住眼泪说道，“你在这儿住，好不好？”

“如果这是你真心的愿望，我会的。你真的希望我住在这儿？还是让我送你回去，到时候再看吧。”

他回到他们的住所，把她送进了门。她说她不想吃晚饭了，然后走到漆黑的楼上，划着火柴点上灯。她转过身，发现裘德跟了上来，正站在卧室门口。她走上前，把手放入他的手里，然后说：“再见。”

“可是苏，咱们都住在这儿，不行吗？”

“你说过你会按我的愿望办！”

“是的。那好吧！……也许我不该跟你不知好歹地争辩！也许，当初咱们不能够按古老的方式正大光明地结婚，就应该各自东西。也许，这个世界还不够开化，无法接受咱们这样的试验！咱们算老几，竟然以为自己可以充当开路先锋！”

“不管怎样，你看到这一点，就让我感到很高兴。我以前的作为从来都没经过仔细的考虑。我是出于妒忌和担心，才滑入了罪恶的泥潭！”

“难道不是出于爱——出于你对我的爱吗？”

“我是爱你，但我不想再深入发展，只希望永远只做恋人；可后来……”

“相爱的男女总不能永远只做恋人呀！”

“女人可以，男人却不行，因为他们不愿意那样。一般来说，女人在这方面比男人强，因为她们不进攻，而只是响应。原来，咱们只要心心相印就行了，不该横生枝节。”

“正如我以前说的那样，我不幸地充当了事情演变的罪魁祸首！……好吧，随你怎么吧！……话又说回来，人的本性是无法掩饰的。”

“是的。正因为如此，才应当学会自制。”

“我再重复一遍：如果咱们俩非得有一个担当罪名，那就怪我，而不能怪你。”

“不，那是我的过错。你的罪恶只是男人想占有女人的自然欲望，而我的并非相配合的愿望，而是一种妒忌之心，促使我去排挤阿拉贝拉在你心目中的位置。我当时认为应该怜悯你，让你接近我；认为像对待我另外一个朋友那样折磨你，是可恶和自私的。然而，如果不是害怕你再回到她身旁去，我也不会妥协的……罢啦，咱们不要再谈这个了！裘德，你能不能现在就走，让我一个人待着？”

“可以……不过，苏——我的妻子，你是我的妻子呀！”他脱口说道，“我以前对你的指责看来一点没错。你从来没像我爱你一样爱过我——从来没有过，从来没有过！你的心缺乏激情，不能似火焰般燃烧！总的来说，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或精灵，而非凡世间的女子！”

“起初我并不爱你，这我承认，裘德。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只想到让你爱我。我并非完全跟你玩情场上的游戏；我当时心里有一种致使某些女人灵魂堕落的天生的欲望，比放纵感情更为危险——这是一种吸引和猎获男人的欲望，不管自己的行为会对男人造成多大伤害。当我发现我已把你猎获到手，我害怕了起来。可是也不知为什么，我舍不得撒手，可能不想让你回到阿拉贝拉身边，于是我就不得不爱你，裘德。你知道，不管爱的结局如何，我在开始的时候反正是自私和残酷的，光想让你为我心碎，而我却不为你心动。”

“现在你要离开我，使你的残酷又加深了一度！”

“唉，是的！我在泥潭里陷得愈深，造成的危害就愈大！”

“苏啊，苏！”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处于危险之中，不由地说道，“你可别为了讲道德而做出不道德的事情！你一直是我为人处世的救星啊。看在人道的分上，别离开我。你知道我的意志是多么的薄弱。你知道我有两大敌人——喜爱女人和迷恋烧酒。苏，不要只为了挽救你自己的灵魂，就把我丢给它们！自从你成为保护我的天使，它们就对我敬而远之！自从我得到了你，我能经受住任何诱惑而不发生动摇。为了我的安全，难道就不值得你牺牲一下教条式的原则吗？我感到害怕，害怕你一离开我，我就会成为一只洗干净了的猪，又要回到泥坑里打滚！”

苏潸然泪下，痛哭失声：“你不能够那样，裘德！你不能够那样！我日日夜夜都会为你祈祷的！”

“罢啦，没关系，你别伤心。”裘德宽仁地说，“上帝知道，我那时为你痛苦过，现在又在为你痛苦。不过，我的痛苦也许不如你的强烈。最后，顶顶痛苦的大多是女人！”

“是的。”

“除非那女人毫无价值，非常可鄙。不管怎样，你不是那种女人！”

苏情绪激动地喘了一两口气。

“我恐怕正是那种女人！……裘德，再见，请你走吧！”

“我就不能留下吗？……就这一次，好吗？以前有那么多次，为什么这一次就不行，苏啊，我的妻子！”

“不，不，我不是你的妻子！……我掌握在你的手中，裘德；我已经走了这么远，千万别把我又引诱回去！”

“好吧。我照你的意愿做。头一次我独断专行，使我悔恨不已，欠下了你一笔债，亲爱的。上帝啊，我当时多么自私啊！也许……也许我玷污的是男女之间最崇高、最纯洁的爱！……从现在起，让咱们殿堂的帷幔裂为两半吧！[153]”

他走到床跟前，把那对枕头中的一个取下来扔到地板上。

她瞧了他一眼，伏在床栏杆上无声地哭了起来。“你不知道，我这样做是因为良心发现，而不是因为讨厌你！”她泣不成声地说，“我怎会讨厌你呢！我不能再多说了，我的心都碎了……这会让我已开始的事情功亏一篑的！裘德，再见啦！”

“再见。”他说完转身就走。

“啊，求你吻一下我！”她跳起身说，“我简直……简直受不了啦！……”

他紧紧抱住她，以几乎前所未有的方式吻了她的泪痕斑斑的面孔。他们都默不作声，后来才听她说道：“再见，再见啦！”随后，她把他轻轻推开，脱出身来，同时为了减轻悲伤之情又说道：“咱们照样是亲爱的朋友，可以吗，裘德？咱们时时还可以见面。对，就这样！忘掉过去的一切，让咱们还像很久以前那样，好吗？”

裘德硬忍着没说话，转身下楼去了。

4

那个在苏的思想转变过程中被她视为不可分离的丈夫的男人，仍然住在玛利格林。

孩子们惨死的前一天，费洛特孙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看见苏和裘德冒雨观望游行队伍向大礼堂挺进。可他当时对同伴吉林哈姆却只字未提。吉林哈姆是他的老朋友，在玛利格林村他的家里做客；其实，那天到克里斯特敏斯特去，还是此人建议的呢。

“你在想什么？”回家的路上，吉林哈姆问他，“是在想你一直没弄到手的大学学位吧？”

“不是，不是。”费洛特孙态度生硬地说，“我在想今天看见的一个人。”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看见了苏姗娜。”

“我也看见她了。”

“你怎么没说呢？”

“我不想让你注意到她。不过，既然你看见了她，你就应当对她说：‘你好吗，我从前的宝贝？’”

“呃，是呀，我可以那样说。不过，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我反正完全有理由认为，我休掉她时，她是无辜的，做错事的是我。是的，的确如此！很叫人难堪，对不对？”

“自那以后，她显而易见在不遗余力地使你的决断正确化。”

“哼，你的挖苦一钱不值。毫无疑问，我当时应该耐心地等待。”

周末的时候，吉林哈姆回萨斯顿附近他的学校，而费洛特孙按照老习惯前往阿尔弗利逊赶集。他沿着漫长的山坡朝下走——这山坡他在裘德未涉足之前就已经熟悉了，但他的历史却不如裘德的和此处联系得那般紧密。来到镇上，他又像往常一样买了份当地的周刊。当他在一家酒馆坐下休息，准备为回家的那五英里路鼓劲时，他从衣袋里取出那份周刊看了起来。那篇题为“石匠子女奇怪的自杀案”的报道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虽然不轻易动感情，可这次却感到很痛心，同时也有些困惑不解，因为他不知道裘德的大孩子年龄是否跟报上说的相符。可报纸总得讲事实，这是毋庸怀疑的。

“这一下，他们的苦难达到了极限！”他说道，同时心里一个劲在想苏，想着苏离开他后所落的下场。

阿拉贝拉在阿尔弗利逊安下了家，而这位教书匠每个星期六都来赶集，所以他们自上次分手后在几个星期内再度重逢也不足为奇了。这次他们相见，正是阿拉贝拉刚从克里斯特敏斯特回来的时候——她在克里斯特敏斯特逗留的时间比起先打算的要长得多，因为她关注上了裘德，尽管裘德自那次会晤后再没跟她见过面。费洛特孙是在回家的路上碰见阿拉贝拉的，那时她从镇外已走到了镇子跟前。

“你出来散步喜欢走这条路，是不是，卡特莱夫人？”他招呼道。

“我刚刚开始走这条老路，”她回答说，“我当姑娘时以及嫁人之后都住在这一带。我一生中所有令我感兴趣的往事都和这条路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最近，往事又在我心头翻腾起来，因为我去了一趟克里斯特敏斯特，在那儿看见了裘德。”

“啊？他们是怎么承受那场可怕的灾难的？”

“以一种非常奇特的方式，非常非常奇特！她已经不跟他住在一起了。我去拜访他们时，从他们的言谈举止就觉察到事情在朝那方面发展，但就要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之前才听到了确切的消息。”

“不跟她丈夫住在一起？哦，我还以为灾难会使他们联结得更紧密呢。”

“他根本就不是她的丈夫。他们多年以夫妻的名义在一起，但实际上她一直没嫁给他。孩子的死没有使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合法地把事办了，她竟然奇怪地对宗教热心起来，就跟我痛失卡特莱时一样，只不过热情更高罢了。别人告诉我，她声称她在上帝和教会的眼里是你的妻子，只属于你；任何人为的事情都无法使她属于别人。”

“哦……真的？……他们分居啦？”

“你知道，那个大孩子是我生的……”

“哦——原来是你的儿子！”

“是的。唉，可怜的小家伙……不过得感谢上帝，他是合法婚姻的产物。也许，她首先感觉到的是我应该处于她的位置。谁说得准呢！至于我的情况……我马上就要离开这儿了。眼下我得照料父亲，这种气氛单调的地方是不能够住的。但愿我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回到克里斯特敏斯特的酒馆里，或者到别的大城镇去。”

他们分了手。费洛特孙往山上才走了几步便又站住，然后快步走回来把她叫住。

“他们住在哪儿？以前的地址也可以！”

阿拉贝拉把地址给了他。

“谢谢你。再见！”

阿拉贝拉脸上泛起狰狞的笑容，继续走她的路；从开始有秃梢柳树的地方起，直到镇子第一条街上的古老的济贫院，她一路上练着嘬酒窝的绝技。

与此同时，费洛特孙爬着山坡向玛利格林走去。在这一段漫长的时期里，他第一次开始对生活有了憧憬。他向那座偏僻的学校行进，在从草地上的大树下走过时，不由留住脚步停留了一会儿，想象着苏跑出门来迎接他。就因为他大发慈悲放走了苏，他遇到了极大的麻烦，那是任何表示怜悯之心的人都无法比拟的，不管基督徒也罢异教徒也罢。在那班满嘴仁义道德的人手里，他饱受几乎让人无法忍受的颠沛流离之苦。他差一点没被饿死，而今完全依靠这座村庄里小学的一丁点收入生活，而村里的牧师由于跟他交朋友遭到了世人的非议。他常常想起阿拉贝拉的话，说他应该对苏严厉一些，用不了多久苏的反抗精神便会崩溃。可他性情倔强，似乎不通情理，全然不管别人的看法以及自己所学到的原则，深信自己对妻子采取的措施是正确的，而且这种观念从未动摇过。

原则可以根据一方面的感情而推翻，也可能会受到另一方面感情的影响而改变。过去他由于本能的驱使给了苏自由，现在这本能并没有因为苏跟裘德同居而使他看低她。即便不是出于爱，他也仍然以自己奇特的方式希望得到她。且不论这是否明智之举，反正他很快就觉得如果能让她回到他身旁，他将非常高兴，但必须要她心甘情愿才行。

他发现，为了抵制世人残酷无情的冷嘲热讽，得讲究一下策略，而跟前就有现成的材料。他可以找个体面的借口，就说他以前错怪了苏，跟她离婚也是错误的，先把她弄回来复婚；他从中可以得到些安慰，恢复原来的事业，也许能重返萨斯顿小学，甚至还有望作为无牧师资格的传教人进教会。

他觉得该给吉林哈姆写封信征求一下意见，就说他准备给苏写信，问吉林哈姆怎么看待。吉林哈姆回了信，自然认为：她既然已离开，就最好不要再理她；如果她为人之妻，就该是那个男人的妻子，因为她和他生过三个孩子，有过那样悲惨的遭遇；那个男人对她的爱似乎异常强烈，所以这对情侣到时候可以合法地结合，使一切都妥妥帖帖、体体面面、平平稳稳。

“可他们是不会结婚的——苏不愿意！”费洛特孙自言自语地大声说，“吉林哈姆这个人太实际。岂不知她受到的是克里斯特敏斯特思想和教育的影响。我很清楚，根据她的观点婚姻是不可解除的，我也知道她的观点来自何处。虽然我并不这么看，但我将利用那种观点以推行我的观点。”

他给吉林哈姆写了封短信：“我知道自己是完全错误的，但我不同意你的话。至于她跟他同居，和他生了三个孩子一事，我觉得那只不过使她的教育更加完善罢了，可惜我不便用旧道理为我的看法提供逻辑和道德上的辩护。我将给她写信，以了解那个女人的话是否属实。”

其实在动笔之前他就打定了主意，所以给朋友写不写这封信都不重要。不过，这是他为人处世的方法。

于是，他寄给苏一封经过仔细推敲的信，字里行间表现出一丝不苟的严肃性，谨慎地掩饰住他那异教徒式的感情免得吓坏她。他说他已得知她的观点发生了巨大的转变，于是便觉得有必要讲明他的人生观在他们分离之后由于一系列事件的影响也产生了巨变。他写这封信并非出于强烈的爱，对此他不愿加以隐瞒。他写此信是出于一种愿望，希望他们的生活即便不幸福美满，至少也不要成为灾难性的失败——以前他按照自己所认为的正义、仁慈和合理的原则办事，差点使他们的生活一塌糊涂。

他发现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里，按天生、放纵的正义感行事，是不允许的，是会受到惩罚的；如果想获得一份财物和荣誉，就必须按照学到的、经过培养的正义感行动，不要去管博爱仁义那一套。

他建议她到玛利格林来找他。

经过再三思考，他删去了倒数第二段，又把信重抄一遍，立即发了出去，然后有点激动地等待着事态的发展。

几天后，一个人影穿过笼罩着克里斯特敏斯特城别雪巴郊区的白雾，朝着裘德·弗利自他和苏分居之后所住的那个地方走去。此人到了他的寓所，胆怯地叩响了房门。

时值傍晚，所以他正好在房间里。他似乎预料到了来客是何人。跳起身亲自跑去开门。

“能出来陪我走走吗？我不愿进屋里去。我想……我想跟你谈谈，和你一块儿到墓地去一趟。”

说这番话的是苏那颤抖的声音。裘德戴上了帽子。“天气阴冷，不适合于你出门。”他说，“不过，如果你不愿进屋，我不妨跟你出去吧。”

“是的，我不愿进去。我不会耽误你很长时间的。”

裘德十分不自在，开始的时候无法再朝下说；她也是一样，神经紧张得缩成了一团，似乎失掉了主动攀谈的勇气。他们在浓雾中似阴间的鬼魂一般走了老半晌，不出声音，也没有表情。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后来她说道，声音急促、低沉，“免得你从别人的口中偶然听到。我准备回到理查德的身边。他宽宏大量，答应原谅过去的一切。”

“走回头路？你怎么能……”

“他打算和我复婚。那是走走形式，是做给世人看的，因为他们只管形式，不顾实质。不过，我理所当然早已是他的妻子，任何事情都没改变这一点。”

他蓦然转过脸来，带着近乎于凶狠的痛苦表情。

“可你是我的妻子！不错，你是我的，这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在后悔，不该顾面子就弄虚作假跑到外边去，回来时装出一副已合法结婚的样子。那时我爱你，你也爱我，咱们亲密无间，这些都是婚姻的基础。现在咱们依然相爱，我仍然爱你，你也依旧爱我——这我是知道的，苏。因此，咱们的婚姻并没有废除。”

“是的，我明白你的观点。”她自我抑制着，表情绝望地说，“但我还是准备跟他复婚，即所谓的再次结婚。严格地说——别怪我多嘴，裘德——你也应该和阿拉贝拉破镜重圆。”

“是吗？上帝呀，还有什么呢！以前咱们差一点结婚，如果你我当初合法地办了手续呢？”

“我会觉得反正都是一样——咱们的婚姻不算数；我还会回到理查德的身旁，而且只要他吭声气，婚礼也不用再办了。不过，我认为‘凡事都有其自身的价值’[154]，所以我情愿再举行一次结婚仪式……我求求你，不要挖苦和吵嘴，把我置于死地。我曾经是个极为要强的人，也许对你残酷无情。可是，裘德呀，我求你对我要以德报怨！我现在成了弱者，你可不要报复我，而应该对我仁慈一些。噢，你可要对我——一个努力改邪归正的既可怜又可恶的女人仁慈些！”

他无奈地摇摇头，眼圈都湿了。丧子的打击似乎摧毁了她的理智，以前敏锐的思想现在已模糊不清。“全都错啦，全都错啦！”他声音沙哑地说，“这是错误行为，是堕落！这会让我发疯的。你到底喜欢他吗？你究竟爱他吗？你明明知道自己并不爱他！你们的结合是丧失理智的卖淫；愿上帝原谅我说这样的话——可这是事实！”

“我不爱他，这我得承认，也表示最深切的忏悔。不过我将服从他，从服从中学会爱他。”

裘德争辩、劝说、恳求，但她的观念丝毫都不动摇。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了她所坚持的这一件事情；由于她在这方面坚定不移，她所具有的别的一切冲动和愿望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好心好意想让你知道实情，想把情况亲口告诉你，”她用伤心的语调说，“免得你从别人那儿听到后，觉得我瞧不起你。我甚至把我不爱他这样最令人忌讳的事实都袒露给了你。我没想到你会因此对我这般粗暴无礼。原来我还打算求你……”

“为你主婚吗？”

“不是。我是打算在你情愿的情况下把我的箱子送去。不过，我想你不会情愿的。”

“嗬，我当然愿意效劳。怎么？他不来接你，把你从这儿娶走吗？他不肯纡尊降贵，这样子做吧？”

“不是的，是我不让他来。我主动去找他，就像我离开他时一样。我们准备在玛利格林的小教堂里举行婚礼。”

裘德称她的行为是执迷不悟，但她甜丝丝的言谈中却含着凄楚；裘德出于对她的怜悯，非止一次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我从不知道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凭着感情的冲动悔恨不已。刚刚想着你会按理智的步骤朝前走，苏，可你却突然转了弯！”

“哦，算啦，不提这些了……裘德，我必须跟你告别。可我还想让你跟我到墓地去一趟。让咱们在那儿分手吧——在那些以自己的死使我明白我观点错误的孩子们的坟边。”

他们朝着墓地的方向走去，守门人听了他们的解释后打开了门。苏常来常往，摸黑也熟悉那里的路。他们来到墓前，静静地站着。

“我想咱们就在这儿分手吧。”她说。

“悉听尊便。”

“请你不要因为我按信仰办事就认为我心狠。你对我慷慨的爱是举世无双的，裘德！你在世俗道路上遭受失败（如果你真的失败了的话），应该得到赞扬，而不是受指责。别忘了，人类最优秀、最伟大的人往往在世俗道路上失意潦倒。凡志得意满者或多或少都自私，而忠心虔诚者则失败。‘善心不求善报。’[155]”

“对于那一章的看法，咱们不谋而合，我亲爱的人儿；咱们就按那一章的内容友好地分手吧。当你称之为宗教的一切思想都化为乌有时，那一章里的词句将依然根深蒂固地留于人间。”

“好啦，不要辩论了。再见，裘德，我犯罪的同伙，我最善良的朋友！”

“再见，我误入歧途的妻子。再见！”

5

第二天下午，克里斯特敏斯特那令人眼熟的浓雾仍笼罩着所有的景物。依稀可见苏那苗条的身影走向火车站。

裘德这天没心思上班，也不便到苏可能经过的那块地方。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到一块凄凉、奇特但平坦的地方，那儿的树枝朝下滴着水，暗藏着患咳嗽病和肺结核的危机，是块他以前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苏走啦，离开了我！”他凄楚地低声自言自语。

就在这段时间里，苏已经乘火车离开克里斯特敏斯特，来到了通往阿尔弗利逊的公路上，换乘有轨电车向那座城镇行进。她请求费洛特孙不要来接她。她说她想主动去找他，主动走入他的家门，主动走到壁炉旁。

这是星期五的黄昏时分。之所以选这个时候，是因为那位教书匠从这天的四点钟起，直至下星期一的上午都没有课。她在黑熊店雇了辆小马车前往玛利格林；走到篱路的尽头，离村子还有半英里路程的时候，她下车后让马车先行一步，把她带来的那堆行李送到学校去。马车返回时跟她相遇，她问车夫是不是看到校长家的门开着。车夫说是的，还说校长亲自把她的东西拿了进去。

现在她进玛利格林村，就不会太招眼了。她从水井旁经过，从树下走到另一侧的那座漂亮、崭新的学校跟前，没敲门便直接拉开了校长住房的门闩。费洛特孙站在屋子当中，按她的要求在等待她。

“我来了，理查德。”她说话时，脸色苍白，浑身颤抖，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我简直不能相信，你竟然原谅了你的……你的妻子！”

“原谅了你的一切，亲爱的苏姗娜。”费洛特孙说。

这番话说得很有分寸，并不热烈，可她听了那亲昵的语气吓了一跳。随后，她又稳住了神。

“我的孩子死了……他们死了也好！我甚至感到有点高兴，因为他们是罪孽的结晶。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教会了我怎样为人！……他们的死是我洗除罪恶的第一步！……你愿意收留我吗？”

他为她可怜巴巴的话及语调所深深打动，做出了超出自己意图的事情——他俯身吻了吻她的脸颊。

苏难以被人觉察地微微向后一缩身子，脸上的肉在他嘴唇的接触下发出颤抖。

费洛特孙的心向下一沉，因为欲望正在他身上涌动。“你仍然厌恶我！”

“噢，不，亲爱的……我……我在潮湿的空气里坐了这么半天的车，身上有点发冷。”她说道，脸上急忙堆起善解人意的微笑，“咱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很快吗？”

“如果你真心希望结婚，我想就在明天一大早吧。我让人捎信给牧师，就说你来了。我把全部情况都跟他讲过了，他非常赞成，说咱们的生活将过得美满、如意。但是……你是否拿定了主意？你知道吗，如果你觉得不能结婚，现在反悔为时还不算太晚！”

“我想好了，可以结婚！我想把婚事快快地办了。请你告诉牧师，告诉他立即办事！我对这件事急不可待，不能让我等的时间太长！”

“你先吃点、喝点，然后就到艾德林夫人家你的房间休息。我让牧师明早八点半为咱们主持婚礼，趁着村里还没人到处走动……这样子对你是不是太急促了些？我的朋友吉林哈姆来这儿帮着操办仪式。他心肠够好的了，从萨斯顿大老远赶来有多不方便啊。”

普通女人都特别注意具体的东西，而苏却与众不同，她好像连屋里的什么东西也没看见，周围环境的什么细节也没注意到。可是，她走到客厅的另一侧想放下手筒时，却啊地叫了一声，脸色变得更加灰白了。她的表情就像被判处了死刑的囚犯瞧见了自己的棺材。

“怎么啦？”费洛特孙问。

原来写字台的盖儿碰巧开着，她去放手筒时瞥见里边放着一份文件。“哦，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实在太可笑啦！”她回到饭桌旁，哈哈笑着借以掩饰。

“噢，对啦，”费洛特孙说，“那是许可证……才送来的。”

这时，吉林哈姆从他在楼上住的房间里走下来，苏紧张地穷于应付，净谈些她认为他有可能感兴趣的话题，闭口不提她自己的情况，岂不知对方最感兴趣的恰恰是她本人。她顺从地吃了些饭，然后准备到离这儿不远的住处去。费洛特孙陪她走过草地，在艾德林夫人家门口跟她道了别。

那位老夫人把苏送到她临时住的房间，帮着她解行李。在那堆东西里，她翻出一件刺绣得很精致的睡衣。

“噢……我不知道怎么把这也打进了行李里！”苏连忙说道，“全是出于无意。这儿另外还有一件呢。”她取出来一件非常朴素的新睡衣，是用未经漂白的粗布做成的。

“这一件漂亮极啦，”艾德林夫人说，“而那一件跟《圣经》上说的麻袋布片别无二致！”

“是的，但我要的就是这件。把你手里的那件给我。”

苏接过睡衣，拼尽全力撕起来，那撕衣服的声音响彻了整幢房子，似鸮的尖叫。

“天呀，天呀！这是怎么……”

“这是通奸的标志！它代表的是我现在已没有了的感情……我很久以前买下它，是为了让裘德高兴。必须把它销毁！”

艾德林夫人无奈地摊摊手，苏情绪亢奋地继续把睡衣撕成碎条投入火中。

“你本来可以把它给我嘛！”那位寡妇说，“眼看着如此漂亮的衣服在大火中化为灰烬，多让人心疼啊。倒不是说这种绣花睡衣对我这种老女人有多大的用，因为我已经过了穿花衣服的年龄。”

“这是该诅咒的东西，使我想起我情愿忘记的往事！”苏又重申自己的观点说，“它只适合于投入火中。”

“天呀，你太严苛了。你说这种话，也是在诅咒你那可爱、无辜的孩子！我以生命保证，这不合宗教信仰。”

苏把脸扑在床上呜呜哭起来。“噢，别说啦，别说啦，这是在要我的命！”她由于悲痛全身颤抖不已，身子一软跪倒在地上。

“听我一句话，你不该跟这个男人复婚！”艾德林夫人愤怒地说，“你仍在眷恋着另外的一个！”

“不，我必须跟他复婚，因为我属于他！”

“得了吧！你属于另外的一个。如果你们起初不愿再受婚约的束缚，那也是情有可原、问心无愧的；你们可以继续在一起生活，最后再走上正轨。那毕竟只涉及到你们两人，与别人是无关的。”

“理查德说他愿意让我回来，所以我必须回来。当初假如他拒绝收下我，我也就没多大的责任非得放弃裘德了。可是……”她把脸仍埋在床单上，而艾德林夫人却离开了房间。

就在这段时间里，费洛特孙已回到他的朋友吉林哈姆的身旁，见吉林哈姆仍坐在饭桌前。不一会儿，他们立起身，走到外边的草地上想去抽一会儿烟，苏的房间里亮着灯光，一个人影在百叶窗那儿晃来闪去。

显而易见，苏那难以描绘的魅力给吉林哈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时，他在沉默了一阵子之后说道：“好啦，你最后总算又得到了她。她总不会再次离开你吧？这颗梨子已落入你的手中。”

“是的……我想我是对的，应该相信她的话。我承认我的决定里有自私的成分。她对我这样的老厌物无异于璀璨的明珠，除此之外，这件事还能在教会人员及教外俗人的眼里恢复我的正确形象——那些人因为我放她走的缘故一直都没原谅我。这样一来，我便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回到原来的老路上。”

“好呀，既然你认为应该和她复婚，那就以上帝的名义现在就办事吧！我历来反对你开笼放鸟的做法，那简直是自杀！如果你对她不是一味地纵容，现在该也当上了督学或牧师啦。”

“我知道我给自己造成了无法弥补的损失。”

“一旦再圈住她，就不要放她走了。”

这天晚上，费洛特孙闪烁其词，态度模棱两可。他不愿明正地承认：他把苏又收回身旁，从根本上并非是对放走苏的后悔表示，而主要是人性的本能对习俗观念的勇敢反抗。他说：“是的，我会那样做的。不管放她走有多么公正，对于以我这种观点看待其他事物的人，都是缺乏逻辑性的。”

吉林哈姆望望他，心里感到纳闷，不知被世人的嘲笑及自身的肉欲所激起的叛逆精神是否会让费洛特孙拘守礼法对苏残酷起来，一改往昔那种非正统、乖僻的宽容态度。

“我觉得不能只凭一时的冲动，”费洛特孙又说道，心里愈来愈感到必须酌情采取行动，“我违背了教会的训导，可我并非蓄意跟教会作对。女人有着奇特的影响力，可以引诱你没名堂地就发起慈悲来。不过，我现在明智了些。适当地严厉一点，也许……”

“不错，但只能逐渐勒紧缰绳。一开始不要太用力。她终究会服服帖帖的。”

这种谨慎是没必要的，不过费洛特孙却未如此说。“记得为了我同意她跟情人私奔一事大家发生了争吵，当我离开现场时，萨斯顿的牧师对我说：‘要想恢复你和她的地位，你就得承认：你没有用明智和严厉的手段拦住她是错误的；她要是愿意，你得收回她，将来对她严厉些。’但当时我一意孤行，对牧师的话充耳不闻。我做梦也想不到，既然离了婚，她却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艾德林夫人家的大门吱扭一响，有人朝学校这边走了过来。费洛特孙打了声招呼。

“哦，原来是费洛特孙先生，”艾德林夫人说，“我正找你来着。我刚才到楼上去帮着她解行李；实不相瞒，先生，我觉得这事办不得！”

“什么事？婚礼吗？”

“是的。她那是在逼自己——可怜的小东西。你不知道她心里有多痛苦哩。我从不起劲地拥护宗教，也不反对它，但让她这样做是绝对不应当的，你该劝止才对。当然，对于你收她回来一事，大家会交口称赞，说你心地宽宏，可我却持不同的看法。”

“这是她的愿望，我也愿意。”费洛特孙板着脸冷淡地说。听到反对的呼声，他这时变得不合情理地执拗，“这样，可以挽回因疏忽而造成的损失。”

“我不相信！她只能是他的妻子。她和他生过三个孩子，而他对她一往情深。怂恿那个可怜无助的小东西做这种事，既可恶又可耻！没有人为她出谋划策。只有一个人关心她，可她顽固地不允许他接近她。真不明白她最初怎么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无可奉告。我自己是说不清楚的。那全是她心甘情愿的，话我只能说到这里，”费洛特孙生硬地说，“你在反对我，艾德林夫人，这是很不应当的。”

“哼。我知道你听了我的话一定会生气，但我不在乎。事实终究是事实嘛。”

“我没有生气，艾德林夫人。你这么好心的邻居，我怎么能生你的气哟？但我倒想知道怎么做对我和苏姗娜才是上策。我想，你不会跟我们到教堂去了吧？”

“不去！我要去，就吊死我……真不了解现在的事态风云！如今，婚姻变得过于严肃了，让人望而却步，打内心里感到害怕。我们那个时候把结婚看得很随便，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和我可怜的男人喜结良缘时，设宴请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客，把教区里的酒都喝光了，后来借了两先令半的硬币才开始过起日子！”

艾德林夫人回到她的农舍去后，费洛特孙郁闷地说：“真不知道该不该结婚——至少不知道该不该把事办得这么仓促。”

“此话怎讲？”

“如果她真的是出于对责任或宗教产生了新的看法，才违背心愿逼着自己这样做，我也许应该劝她稍微等等。”

“事已至此，你不该打退堂鼓——这是我的看法。”

“现在我不好推迟婚事，这倒是真的。可我心有疑虑。因为她在看到许可证的时候不由惊叫出了声。”

“好啦，老伙计，不要疑神疑鬼啦。我愿意明天早晨为她主婚，而你愿意接受她，这就行啦。我一直良心不安，觉得自己当初没有坚决地反对你放她走；既然今天已到了这种地步，我唯有帮着你把事情纠正过来，心里才会踏实。”

费洛特孙点了点头。他见他的朋友如此忠实可靠，说话也就更加坦率了。“毫无疑问，此事一经传出去，许多人都会认为我是个软心肠的傻瓜。但是，他们没有我了解苏。她虽然令人难以捉摸，但她的心眼是诚实的，我觉得她没干过违背良心的事情。她跟弗利同居，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她离我而去时，她认为那并非越轨行为。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看法。”

次日晨，这两位朋友根据各自的观点默认：那个女人应该在她自称为原则的圣坛上成为牺牲品。八点钟刚过几分，费洛特孙就跑到艾德林寡妇家把苏接了来。头一两天罩在低洼地的浓雾此刻聚到了这儿来，草地上的树木把它们团团拢住，然后变为大滴的水珠倾泻下来，新娘已万事俱备，穿戴好了衣帽。在死气沉沉的晨曦里，她一生中从未似今天这般更像她名字所表示的百合花。她历经磨难，厌倦了世事，满腹的悔恨；神经上的紧张感影响到了她的血肉之躯，于是她显得比从前更加瘦小——即便在最健康的日月里，她也不是个大块头女人。

“是时候啦。”教书匠大度地拉起她的手说。可他遏制住冲动没去吻她。因为昨天她受惊吓的情景仍令人不快地滞留在他的脑海里。

吉林哈姆跟他们会合，大家一道走出了房子。艾德林寡妇仍然坚决拒绝帮着操办婚礼。

“教堂在何处？”苏问道。自从旧教堂拆除以来，她从未在这一带住过，而现在满腹心事，忘掉了新教堂的地址。

“就在前边。”费洛特孙说。紧接着，教堂那雄伟、庄严的塔楼便从浓雾中闪现了出来。牧师已来到了教堂里，见他们进来，便打趣地说：“天黑得几乎都需要点蜡烛了。”

“理查德，你真的希望我成为你的人吗？”苏喘着气悄声问。

“当然，亲爱的，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想得到的就是你。”

苏没再说什么。费洛特孙有两三次闪过念头，觉得这样做不太符合当初放她走的人道原则。

站在那儿操办婚礼的总共有五个人：牧师、书记员、新婚男女以及吉林哈姆。接着，那神圣的仪式又重新举办了一次。教堂中殿里有两三个村民，当牧师念到“天配良缘”时，可以清晰地听到那些人里边有个女人的声音说：“好一个‘天配良缘’！”

苏和费洛特孙就像自己从前的化身，把多年前发生在梅尔切斯特的那熟悉的一幕又重演了一遍。在结婚簿上签过名之后，牧师恭喜这对夫妇，说他们完成了一件高尚、正确和宽仁大义的事情。“结果好就一切都好。”他微微含笑地说，“愿你们从‘火中获救’之后，能够白头偕老。”

他们出了空荡荡的教堂，来到了学校里。吉林哈姆想当晚赶回家，于是早早就走了。他也对新婚夫妇表示了祝贺，在分手时对把他送出了一段路的费洛特孙说：“我将把喜讯告诉你家乡的人们，他们听了一定会为之喝彩的。”

教书匠走回来时，苏正在装模作样地干家务，仿佛她一直住在这儿似的。但他一接近，她就显得有点胆怯，他见了觉得良心上受到了责备。

“你放心，亲爱的，我还和从前一样，决不会闯入你私人的天地。”他一本正经地说，“复婚是为了改善咱们的社会影响，即便不是我力主，从这一点看也是很应当的。”

苏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喜色。

6

地点是克里斯特敏斯特郊外裘德新居的门口——远离他从前住过的圣西拉教堂那一带，因为那地方让他感到伤心难过。天上飘着雨。一个女人身穿寒碜的黑衣服站在门阶上跟裘德说话，而裘德的一只手还握在门柄上。

“我孤苦伶仃、一无所有、无家可归，这就是我的现状！父亲把我的每一分钱都借走做生意，然后就将我逐出家门；他骂我是懒骨头，其实我只不过是在等工作罢了。我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你要是不能留下我帮我一把，我就到济贫院或更糟糕的地方去。就在刚才来这儿的路上，还有两个大学生冲我挤眉弄眼呢。在年轻小伙子多如牛毛的地方，女人很难保得住贞操！”

在雨地里讲话的这个女人是阿拉贝拉，时间为苏和费洛特孙复婚后的第二天傍晚。

“我为你感到难过，可我住的是公寓房。”裘德冷冰冰地说。

“看来你要把我拒之门外喽？”

“我可以给你几天的饭钱和房钱。”

“唉，你就不能发发慈悲留我住下吗？让我到客栈里住，我是受不了的。我是多么寂寞孤独啊！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求求你啦，裘德！”

“不行，不行。”裘德连忙说，“我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如果你这样讲话，我就不帮你的忙。”

“那么，我大概非走不行啦？”阿拉贝拉说着，把头靠在门柱上嘤嘤哭了起来。

“这儿没空房。”裘德说，“我那套房间只有一个多余的斗室，比衣橱大不了多少，里边放着我的工具、模板以及几本剩下来的书。”

“那对我而言就是宫殿了！”

“里边没有床铺。”

“可以在地板上铺个床，那对我就够好的了。”

裘德不忍硬下心肠对待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把公寓的老板叫来，说这是他的一位老朋友，正为找不到临时住处苦恼。

“我以前在‘羊羔—旗帜酒馆’里当过女招待，你可能记得我吧？”阿拉贝拉说，“家父今天下午骂了我一顿，我跑出了家门，身上却一分钱也没带！”

老板说记不起来她了。“不过，你既然是弗利先生的朋友，我们可以尽力而为，留你一两天——条件是弗利先生得负起责任。”

“我负责，我负责。”裘德说，“她的出现实在让我感到意外，但我希望能帮她摆脱困境。”最后大家作出安排：在裘德的杂物间搭张床让阿拉贝拉住，直至她摆脱据她声称不是由于她的过错而造成的困境，回到她父亲家去。

就在等着收拾住处的当口，阿拉贝拉问道：“你大概知道那消息了吧？”

“我猜得出你指的是什么，我什么风声也没听到。”

“我今天收到安妮在阿尔弗利逊写的一封信。她刚刚听人说婚礼要在昨天举行，可后来举行了没举行她就不知道了。”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是啊，是啊，这是当然的了。只不过，从这件事可以看出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我告诉你，别再提她啦！她既可怜又可爱，虽做出了蠢事，但她是个天使！”

“如果结了婚，他就有希望恢复原来的地位，安妮说所有的人都是这么看待的。那些怀着良好愿望的人，包括主教大人，都会感到高兴的。”

“别再说啦，阿拉贝拉。”

阿拉贝拉就这样在小阁楼里扎下了营盘。起初，她根本不往裘德的跟前凑，而是进进出出地忙自己的事。偶尔在楼梯上或过道里相遇，她便告诉他，说她正忙于在她熟悉的那个行业里找个工作。裘德建议说伦敦最有希望提供卖酒的工作，而她却直摇头。“不行……那儿的诱惑太多，”她说，“我先在乡下小酒馆里找找看。”

第二天是星期天，裘德吃早饭比往日迟了些。她腼腆地问她是否能进来和他一道就餐，因为她的茶壶打碎了，而商店不开门，即刻不能买来新的。

“愿进来，就进来吧。”他淡漠地说。

他们坐着没吭声，后来她突然说道：“你似乎成了个心事重重的老头，我为你感到难过。”

“我的确在想心事。”

“我知道你在想她。虽然不关我的事，但如果他们真的举行了婚礼，如果你想知道情况，我可以打听清楚。”

“怎么打听？”

“我想到阿尔弗利逊去取几件我丢在那儿的东西，可能顺便见见安妮，她肯定什么都听说了，因为她在玛利格林有朋友。”

裘德无法忍受这种建议，所以并不想同意，但他的疑虑却和他的谨慎展开了搏斗，并取得了胜利。“如果你愿意，你可以去打听，”他说，“那儿的风声我一点也听不到。他们即便结了婚，婚礼也举办得非常秘密。”

“我的钱恐怕不够往返，要不然我早就去了。我必须等挣些钱再说。”

“噢，我可以给你盘缠。”他耐不住性子地说。他为苏的幸福和婚姻牵肠挂肚，于是便委派一个在他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不会选中的探子去打听消息。

阿拉贝拉去了。裘德要求她最迟也得坐七点钟的火车回来。待她走后，他自言自语地说：“我何必要叮咛她在特定的时间赶回来！她跟我没任何关系，另外的那个也不关我的痛痒！”

但下工之后，他却不由自主跑到火车站迎阿拉贝拉，因为他心急如焚，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她会带来什么样的消息，想知道事情糟到了什么地步。阿拉贝拉在归途上一直在嘬酒窝，而且极为成功；她走出火车车厢的时候，面带微笑。裘德哭丧着脸，仅仅问了一声：“怎么样？”

“他们结了婚。”

“是啊，这是肯定的！”他说道。她留意到，他说话时嘴唇绷得紧紧的。

“据安妮的话，她听她在玛利格林的亲戚白林达说，婚礼非常凄惨和古怪！”

“怎么说凄惨呢？她不是想跟他复婚吗？而他也愿意再次娶她呀！”

“是的，情况的确如此。她在某种意义上想复婚，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却不愿复婚。艾德林被搅得心烦意乱，便对费洛特孙申明了自己的看法。但苏却情绪激动，竟把她和你在一起时穿的那件极为漂亮的绣花睡衣付之一炬，为的是彻底忘掉你。唉……一个女人觉得想干什么，就应该去干。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反正挺赞成她的做法。”阿拉贝拉感叹道，“她觉得唯有他才是她的丈夫，在万能的上帝眼里，只要他活着，她就只属于他。也许，还有一个女人跟她有同感！”阿拉贝拉说着又叹了口气。

“我不愿听伪善的话！”裘德嚷嚷道。

“这不是伪善，”阿拉贝拉说，“我和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他不愿再谈下去，便猛不丁说道：“好吧，想知道的现在都知道了。多谢你带来的消息。现在我还不打算回寓所去。”说完，他当下就抛开她走了。

在痛苦和沮丧之中，他几乎走遍了城里他和苏曾去过的每一处地方，再下来就不知到哪儿去了，于是想回去吃他那每天一顿的晚餐。但由于他既有美德又有缺点，而且缺点多于美德，他便拐进了一家酒馆——这在许多个日月里还是第一次。苏可能考虑过复婚后的结果，唯这一点没加仔细思虑。

就在这段时间里，阿拉贝拉回到了寓所。黄昏已尽，裘德还没有露面。九点半钟，阿拉贝拉出了门，先去了河边的一个僻静的地方——她父亲住在那儿，最近开了家小门面的猪肉铺，收入很不稳定。

“你好，”她对父亲说，“尽管你那天晚上把我臭骂一顿，我还是回来了，因为我有件事得告诉你——我可能再次结婚，过安定的生活！只不过，你必须帮我的忙。我为你出了那么多的力，要你帮个忙还是应当的。”

“只要能摆脱你，我情愿赴汤蹈火！”

“好吧。我现在去找我的小伙子。他恐怕取乐去了，我必须把他弄回家。我只要你今夜别闩门，因为我可能要来这儿睡，而且回来得很晚。”

“我早就知道你摆架子很快会摆累的，用不了多久就会回来！”

“好啦……请你别闩门。这就是我的话。”

说完，她又走出了家门，急忙先赶回裘德的公寓，确定他始终未归还，便开始去寻找他。她明智地猜想了一下他可能去的地方，便直接奔赴他从前常去的那家酒馆，而她在那儿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女招待。她一推开雅座的门，便瞧见他坐在房间后部的阴影里，两眼发瓷地盯着地面。此时，他喝的是啤酒，没有饮烈性酒。他没看到她；她走进去，坐到了他身旁。

裘德抬起头，竟毫不感到意外地说：“来喝酒吗，阿拉贝拉？……我这只是想忘掉她，可我做不到。我要回家去了。”她看出他有了些酒意，但醉得并不厉害。

“我来这儿完全是为了找你，亲爱的孩子。你的情绪不好，得喝劲大一点的东西。”阿拉贝拉说着，朝女招待翘了翘手指。“你该喝甜露酒——这种酒比啤酒更适合于有学问的人喝。你该喝野樱桃酒、陈皮酒（加糖不加糖都成），或者喝樱桃白兰地。我请客，可怜的人儿。”

“不管什么酒都行……就要樱桃白兰地吧……苏对不起我，太对不起啦。没想到她竟然会这样！我对她忠贞不渝，她也当对我矢志不移才对。我为她出卖了灵魂，可她决不愿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她为了挽救自己的灵魂，竟不惜让我的灵魂下地狱！……可这并非她的过错，那可怜的小姑娘——我敢肯定错不在她！”

阿拉贝拉怎么弄到了钱是无人知道的，不过她为他们各叫一杯甜露酒，并付了钱。他们喝完后，阿拉贝拉建议再来一杯。裘德成了一名游客，在熟悉地理的导游员的指引下漫游酒乡，享受着酒精所给他带来的各种快感。阿拉贝拉在饮酒时始终远远落后于裘德；不过，她尽管在对方狂饮时仅仅小口地呷，安全地做到不失理智，喝下去的酒也不算少，脸上泛起了红潮。

这天晚上，她对他花言巧语，又是劝又是哄。他一个劲地说：“不管我落个什么下场，我都不在乎。”每逢他说这话的时候，她都会回答：“可我非常在乎！”酒馆关门的时间到了，他们不得不离开。阿拉贝拉用胳膊搂住他的腰，导引着他蹒跚的步履。

来到街上后，她说道：“这样扶你回去，不知房东会说什么闲话呢。大门肯定关了，他得跑下楼为咱们开门。”

“谁知道呢……谁知道他会说什么闲话。”

“没有自己的家，就是这么糟糕。裘德，我倒有条权宜之计。到我父亲家算啦——我今天跟他言归于好的。我扶你进屋，神不知鬼不觉的，谁也看不见。待明天早晨，你就没事啦。”

“不管怎样都行……不管到哪儿都可以。”裘德回答，“我他妈才不在乎呢。”

他们就像一对喝醉了酒的夫妻，她的胳膊仍搂着他的腰，最后他的胳膊也搂住了她的腰。他这样做并非出于心怀爱意，而只是因为他疲惫不堪、脚步不稳，需要人搀扶。

“这……这是殉教者……焚……焚身的地方。”拖着沉重的步子穿过一条宽阔的街道时，他结结巴巴地说。“我记得……老福勒在《圣道》[156]里说——从这儿经过，我油然想起了他的话——他在《圣道》里说，在焚烧里德利[157]的火场上，由史密斯博士布教，他在布教词里申明：‘即便把躯体献出焚烧，如果缺乏慈爱之心，就于己无益。’……我打这儿路过，常常浮想联翩。里德利是个……”

“是啊，一点不错。你是个非常富于思想的人，亲爱的，可这跟咱们现在的事情无多大关系。”

“谁说没关系！我在献出我的血肉之躯任之焚烧！可是……唉，你不懂！……只有苏才懂这种道理！我诱奸了她——那可怜的小姑娘！她走啦……我已不在乎自己的死活啦！你爱把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她是为了良心才那样做的——可怜的苏！”

“去她的吧！……我是说，我认为她做得对。”阿拉贝拉打着酒嗝说，“我跟她有同感；我觉得我在上帝的眼里只属于你，而不属于任何其他的人，直至死神把咱们分开！有了错误……嘻嗝……什么时候纠正……嘻嗝……都不算晚。”

他们来到她父亲的家。她轻手轻脚打开门，在屋里摸摸索索找火柴。

此时的情形跟很久以前他们摸进阿拉贝拉在克莱斯库姆的家时一样，也许就连她的动机也相似。她倒是想到了这些，可裘德却没在意。

“我找不见火柴，”她闩上门说，“不过没关系……走这边。尽量不要弄出响动。”

“跟地狱里一样。”裘德说。

“把手给我，我领着你走。就这样。你坐下，我把你的靴子脱下来。我不想惊醒他。”

“惊醒谁？”

“我父亲。他一醒，也许会大闹一场。”

她脱下了他的靴子。“好啦，”她悄声说，“抓紧我，不要怕压着我。走好啦……一阶楼梯，两阶……”

“怎么？咱们又回到了以前在玛利格林村外的房子？”裘德懵懵懂懂地问，“许多年都没到这儿来过啦！”

“这是我父亲家，亲爱的。在这儿没有人会看到你这副醉醺醺的样子。注意……第三阶，第四阶……就这样，继续朝上走。”

7

阿拉贝拉在父亲新租的这座小屋楼下的后堂做早饭。她向前边的小猪肉铺探探头，告诉顿恩先生饭已准备好。顿恩穿一件油腻的蓝罩衫，腰间的皮带上挂一根磨刀用的钢锉，竭力摆出肉铺老板的架势。他听到饭已做好，便即刻走进了后堂。

“今天上午你得招呼一下铺子，”他漫不经意地说，“我要去卢姆斯顿买些下水和半扇猪肉，另外还要到别的地方办事。你要住家里，就得下劲干活儿，至少得等到我把生意做起来！”

“这个……今天恐怕不行。”她以诚实的目光望着他的脸说，“我弄了个宝贝在楼上。”

“哦？……什么宝贝？”

“一个丈夫——快到手的丈夫。”

“是吗？”

“是的。是裘德。他又回到了我身边。”

“你的原配？真让人想不到！”

“说实话，我历来都很喜欢他。”

“他怎么跑到了楼上去？”顿恩来了幽默感，朝天花板扬了扬头问。

“请别问难堪的问题，爸爸。咱们要做的就是把他留下，直至我和他回到原来的状态。”

“什么状态？”

“结为夫妇。”

“啊……这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跟原来的丈夫复婚！难道世界上再没有别的男人啦？依我看，跟他复婚不划算。我要是遇到这种情况，就找个新的。”

“女人为了体面跟昔日的丈夫破镜重圆，算不上稀罕，男人想跟原配重修旧好才是稀罕事哩，也许显得很可笑！”阿拉贝拉说到这里，突然捧腹大笑起来，她父亲也跟着笑，但笑得没那么厉害。

“你对他客气些，其余的事由我办。”她恢复了镇静之后说，“他今天早晨说他的脑袋疼得要炸开。这阵子，他似乎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这也难怪，因为他昨天夜里喝的是混合酒。咱们必须留他在这儿高高兴兴待一两天，不要让他回公寓去。就这样吧，我这就上楼去看看他怎么样了——那可怜的宝贝。”

阿拉贝拉走上楼，轻轻推开第一间卧室的门朝里窥视。她见她那剃去了头发的参孙[158]仍在睡觉，便进屋走到床边，站在那儿打量他。由于昨晚纵酒，他的脸上烧得发红，使他不似平素那般文弱了；长睫毛、黑眉毛、黑鬈发以及黑胡子，叫白色的枕头一衬托，使他的面孔让阿拉贝拉这种有低级情欲的女人觉得很值得猎获——她经济拮据，名声也吃紧，所以重新把他弄到手显得至关紧要。她那灼人的目光似乎惊动了他；他停止了急促的呼吸，睁开眼来。

“现在怎么样啦，亲爱的，”她说，“是我——阿拉贝拉。”

“啊！这是在哪里？……噢，对，我想起来了！你给我提供了住处……我被困在这儿……生了病……精神堕落……简直坏透啦！这就是我的现状！”

“那你就待着别动。这座房子里没旁人，只有我和爸爸，所以你尽可以在此休养，直至彻底康复。我去告诉石料场一声，就说你累得不能去上班了。”

“真不知公寓里的人会怎么想哩！”

“我跑一趟，去解释解释。也许，最好把房钱让我去付清，不然他们会认为咱们已逃之夭夭了吧？”

“对。你在我的衣袋里可以找到足够的钱。”

裘德显得漠不关心，由于眼球疼受不了日光，便闭上了眼睛，像是又进入了梦乡。阿拉贝拉拿了他的钱包，悄悄离开卧室，换上出门的打扮，然后前往她和裘德昨日傍晚所离开的公寓。

几乎还不到半个时，她就又重新出现在了街拐角，旁边跟着个推行李的小伙子，车上装着裘德的全部家当以及她投到公寓暂住时带去的屈指可数的几件东西。裘德经过昨夜的那次不幸的饮酒事件，感到浑身酸疼；又因为失去了苏，以及在朦胧恍惚的状态屈从了阿拉贝拉的安排，他的一颗心也发疼。所以，当他看见自己的几样东西和女人的衣服夹杂在一起，解开来放在这间陌生的卧室时，几乎连想也没想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也没想这意味着什么。

“好啦，”阿拉贝拉在楼下对父亲说，“这几天家里必须准备大量的美酒。我了解他的脾气；如果他一旦陷入可怕的沮丧心境，像有的时候那样，他就决不会娶我为妻，让我继续在逆境中挣扎。所以，必须让他高高兴兴的。他在银行里有些存款，而且把钱包给了我买必需的东西。当前要办的是许可证。我必须把它备在手头，一待他有了心情就让他就范。酒钱得由你出。请几个朋友来，如果可能的话，就悄悄办个宴会乐乐，一来为肉铺做宣传，二来也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只要舍得买酒菜，这事不费吹灰之力……说的也是，的确可以为肉铺扬扬名。”

三天之后，裘德的眼睛和脑袋不再像先前那样疼得钻心了，但心里仍然非常糊涂，因为这期间阿拉贝拉仍供给他酒喝，据她声称是为了让他高兴。在她的建议下，家里悄悄地举办了一次宴会，好让裘德高度地振奋起来。

顿恩的这家卖猪肉和香肠的铺子刚刚开张，几乎还没有顾客登门。这次聚会给铺子做了很好的宣传，顿恩父女也因此在克里斯特敏斯特的一个不了解大学、大学工作和学习情况的阶层里获得一个真正的臭名。阿拉贝拉和父亲选定了一些客人，然后问裘德是否还想请别的人。裘德在郁闷、烦乱的心情下说出了乔大叔、斯太格、老朽的拍卖商，以及另外几个他记得多年前酗酒的时候那家酒馆的常客。他还建议邀请“雀斑”和“快活人”。阿拉贝拉把他说的男士都排在邀请之列，却把女人排除在外。

还有一个他们认识的人——补锅匠泰勒，虽然和他们住在同一条街上，却没有受到邀请。不过，举办宴会的那天傍晚，他干活儿干得较晚，下班回家的路上，偶然想到肉铺买几只猪蹄。铺子里没货，但答应第二天早晨卖给他。泰勒边问猪蹄的事，边把目光扫向后堂，看见那儿高朋满座，有打牌的，有喝酒的，也有干别的事情的，全都在用顿恩的钱取乐。他回家睡觉，第二天早晨出来时心里还在纳闷，不知那伙人是否已散去。他认为此刻去肉铺取预先订下的货会白跑一趟，因为顿恩父女如果昨夜折腾到很晚的时候，这时恐怕还没起床。但他从肉铺前经过时，却发现门开着；虽然摆肉案的那间屋子没下窗板，可是却可以听见房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他走过去，在起居室的门上敲了敲，然后把门推开。

“啊——好家伙！”他吃惊地叫道。

跟十一个小时前他离开这儿时一模一样，宾主仍坐在一处打牌、抽烟和谈话；虽然户外天已经亮了两个小时，但屋里仍点着煤气灯，罩着窗帘。

“看见了吧！”阿拉贝拉大笑着喊叫道，“我们一如往初，还在这儿取乐。我们该为自己感到惭愧，对不对？你知道这是在喝暖房酒，我们的朋友都不急着离开。进屋来坐下，泰勒先生。”

补锅匠（或者与其称破落五金商）乐于从命，便进屋坐了下来。“我怕是要耽误一刻钟的时间啦，不过也没关系。”他说，“真的，我刚才朝屋里一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啦！仿佛我一下子又回到了昨天晚上去。”

“瞧你说的。为泰勒先生斟酒！”

补锅匠这时注意到阿拉贝拉坐在裘德身旁，用胳膊搂着他的腰，裘德跟别的人一样，从脸上便可以看出他已有多深的醉意。

“说实话，我们在等待良辰的垂降。”阿拉贝拉羞答答地说。她尽力使她的醉颜看上去像少女的红晕。“我和裘德决心重修旧好、再结良缘，因为我们发现谁都离不开谁。所以，我们商量出了个绝妙的主意——彻夜狂欢，然后以简便的方式把事办了。”

裘德似乎没太注意她在宣布什么事情，其实他对眼前的任何事情都漫不经心。泰勒的到来给这次聚会注入了新鲜的活力，大家仍坐在那儿寻开心。后来，阿拉贝拉悄声对父亲说：“咱们现在可以去了。”

“可牧师还不知道呀？”

“他知道了。我昨晚告诉了他，说咱们在八点和九点之间到教堂去，为体面起见，把事情办得愈早愈好，愈隐蔽愈好，因为这是我们第二次结婚，如果让人们知道，他们会好奇地跑来看热闹。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

“很好，我没问题，现在就可以走。”她父亲说道，同时站起来把身子舒展了一下。

“喂，亲爱的，”她对裘德说，“按照你所答应的，咱们走吧。”

“我答应你什么啦？什么时候答应的？”他问道。此时，他已被阿拉贝拉利用她那个行业的专门知识从醉乡里唤转来，几乎恢复了清醒的头脑——或者至少在不了解他的人看来如此。

“怎么？”阿拉贝拉装出惊讶的样子说，“昨天夜里坐在这儿，你几次许诺说要娶我，在座的先生们都听到了。”

“我记不得。”裘德固执地说。

“我想娶的只有一个女人……然而，在这座迦百农城里我不愿提及她的名字！”[159]

阿拉贝拉把目光投向她的父亲。

“听着，弗利先生，你必须注意名声，”顿恩说，“三四天来，你跟我女儿在此处同居，都以为你会娶她来着。我如果没这种想法，就决不会允许在我的家里干那种事情。这关系到名誉，所以你必须跟她结婚。”

“请别说任何有损于我名声的话！”裘德站起身，言辞激烈地说，“我宁愿娶个巴比伦的荡妇[160]，也不愿做任何不光彩的事！这话不是指你，亲爱的。这只是一种修辞说法，书上称之为夸张法。”

“你不该用这样的修辞报答收留你的朋友。”顿恩说。

“我当时跟个死人一样全然不知我是怎么和她来到了这里，但如果为了名誉要我和她结婚——我想我必须这样做——那就结呗，没什么了不起的。对于女人或任何人，我从未有过不光彩的行为。我并不是一个为了保全自己而不顾弱者利益的人。”

“好啦，别跟他计较，亲爱的。”阿拉贝拉把脸贴到裘德的面颊上说，“你去洗洗脸，把自己收拾整齐，然后咱们就出发。跟爸爸和好吧！”

翁婿俩握了握手。随即裘德跟阿拉贝拉上楼，他很快就走了下来，看上去既齐整又冷静。阿拉贝拉也匆忙收拾了一番，接着，他们在顿恩的陪伴下走了。

“别离开，”阿拉贝拉在出门时对客人们说，“我吩咐了小女仆，让她在我们走后准备早餐，待我们回来，咱们可以共同进餐。美美喝杯茶，给诸位提提神，好各自回家去。”

当阿拉贝拉、裘德以及顿恩去操办婚事时，在座的宾客都打起哈欠，头脑清醒了些，大家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刚才的事。补锅匠头脑最清醒，讲的道理最明白。

“我不愿说朋友的坏话，”他说道，“可是，一对男女离了婚后再复婚，的确是件离奇古怪的事。第一次婚姻中，他们由于感情薄弱过不好，依我看第二次婚姻也过不好。”

“你认为他真的会娶她？”

“那女人用名誉的大道理套他，所以他会的。”

“他恐怕不能像这样立时就把事办了。他没有许可证，连什么东西都没有。”

“可她却有。你没听见她对她父亲说的话吧？”

“呃，”补锅匠泰勒就着煤气灯的火苗把烟袋再次点着说，“从整体上看，加上胳膊和腿，她不算难看——尤其是在烛光之下。当然，经过流通的钱币，不可能像造币厂出来的新币那样亮。不过，作为一个东奔西颠的女人，她的相貌算可以的了。她的肉也许有点厚，但我不喜欢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人。”

他们观望着小女仆往他们用过的桌子上铺早餐布，见她连桌上的酒痕都没擦掉。窗帘被拉开，屋子里有了早晨的气息。但是，有几位客人坐在椅子上睡着了。一两个家伙跑到门口，非止一次朝街上张望。这里边领头的是补锅匠泰勒，有一次他张望完后带着一脸诡秘的表情跑了回来。

“喂，他们来啦。我想事已办妥！”

“不会的，”乔大叔跟进了门说，“相信我好啦，他肯定在最后关头发起了拗脾气。瞧，他们走路的样子就很奇怪，这就很能说明问题！”

众人在一片寂静中等待，后来听到参加婚礼的那班人走了进来。第一个进屋的是阿拉贝拉，她有说有笑，脸上的表情足以说明她的计谋已得逞。

“大概该称你弗利夫人了吧？”补锅匠泰勒有礼地问，但语气里含着讥讽问。

“当然。我又成弗利夫人了。”阿拉贝拉和气地说，同时脱下手套，把左手伸了出来，“瞧，这是连接我们命运的东西……啊，他真是个大好人——我指的是牧师。当事情办完之后，他像对婴儿一样柔声对我说：‘衷心祝贺你们，弗利夫人。我听过你和你丈夫的经历，认为你们俩现在做了件正确、得体的事情。你作为妻子，他作为丈夫，过去都犯过错误，但我认为应该得到世人的原谅，因为你们俩已相互原谅。’你听听，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严格地说，教会的教义里是不承认离婚的。’他说，‘你们无论到任何地方去，都要牢记婚约里的话：上帝恩赐的婚姻不允许任何人拆散。’你听听，他是个多么好的人啊……不过，裘德，我亲爱的，你当时的情形可以把猫都逗笑！你走路时身子笔直，显得四平八稳，别人还会以为你要学着当法官哩。不过，我知道你一直都醉眼昏花，从你摸索着拉我的手的样子便看得出来。”

“我说过为了保全一个女人的名声，叫我干什么都行。”裘德嘟哝道，“我现在做到啦！”

“好样的，亲爱的，咱们来吃些饭吧。”

“我还想……想喝……威士忌。”裘德呆头呆脑地说。

“净胡说，亲爱的。现在不行，因为连一滴酒都没有啦。喝杯茶，可以叫咱们糊涂的大脑清醒下来，让咱们像百灵鸟一样生气勃勃。”

“好吧……我已经娶了你。她说让我跟你复婚，结果我立时就做到了。这可是名副其实有关良心的事！哈哈哈哈！”

8

米迦勒节[161]来而复去。裘德夫妇复婚之后只在阿拉贝拉的父亲家住了很短一段时间，现已搬到市中心附近一家公寓的顶层。

婚后的两三个月里，他干了几天的活儿，可他那原本就弱的身体现在更加朝不保夕。此刻，他坐在扶手椅上烤火，咳嗽得很厉害。

“我费那么大劲跟你复婚，算是捡到便宜啦！”阿拉贝拉对他说，“到头来，你得全靠我养活！为了养活一个我完全没必要负担的病恹恹的丈夫，我得做血肠和香肠去沿街叫卖。你为什么不把身体保养好，这般害人呢？结婚的时候，你身体还挺好的！”

“啊，是呀！”他苦笑道，“我一直在想：在咱们的第一次婚姻中，我对你我杀的那口猪所抱有的感情是多么愚蠢啊。我现在觉得，要是用对待那口猪的方法对待我，就是最大的仁慈。”

这种一来一往的对话如今成了他们的家常便饭。公寓的老板听说他们行为古怪，怀疑他们根本就没有结婚，尤其是一天傍晚他亲眼看见阿拉贝拉在喝了一点浸果酒后竟然吻了裘德。他正要发逐客令，有天夜里却偶然窃听到她喋喋不休地数落裘德，最后还用鞋砸裘德，他这才认识到他们是一对地地道道的夫妻，觉得他们一定是体面人，所以就没说什么。

裘德的病情丝毫不见好转。一天，他犹豫再三，最后求阿拉贝拉为他做件事。她淡漠地问是什么事。

“给苏写封信！”

“你让我给她写信，有什么好写的？”

“问她情况如何，是否能来一趟，因为我病了，想见见她——再见她一次。”

“你还是老样子，让我做这样的事情就是侮辱你合法的妻子。”

“正是为了不侮辱你，我才求你写信的。你知道我爱苏，我不愿加以掩饰。眼前明摆着一个事实：我爱她。我本可以找到许多途径瞒着人把信发给她。可是，我想对她以及对她的丈夫都做到光明磊落。通过你写信求她来，至少算上不鬼鬼祟祟的勾当。她如果还保留着一丝当年的天性，就一定会来的。”

“你一点也不尊重婚姻、婚姻的权利和义务！”

“像我这样的可怜虫，持什么样的人生观又有什么关系呢！不管是谁，花上半个小时来看一个半截子已入土的人，又当什么紧呢？……求求你啦，阿拉贝拉，还是写吧，”他央求道，“我如此坦诚，你该大义一点才对！”

“我不想写。”

“就这一次还不行吗？噢，求求你啦！”他觉得由于虚弱，他变得一点志气都没有了。

“你为何偏想让她知道你的情况呢？她并不想见你，因为她是落难船上弃船而逃的老鼠！”

“不许这样说，不许这样说！”

“我是个大傻瓜，守着你不肯离去。可你还想把那个破鞋请到家里来！”

这些话几乎刚一出口，裘德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没等阿拉贝拉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把她按倒在跟前的一张小床上，用膝盖顶住她。

“你再说一句这样的话，”他压低嗓音说，“我现在就杀了你。我反正什么也不怕，死了也不足惜。所以，你别以为我在吓唬你！”

“你想让我干什么？”阿拉贝拉气喘吁吁地问。

“答应我，再也不许骂她。”

“好吧，我答应。”

“我相信你的话。”他松开她，轻蔑地说，“不过，你守不守信用，是不敢肯定的。”

“你连猪都不忍杀死，难道还能杀我！”

“啊，你抓住我的短处啦！是的，我不会杀你的，甚至在发怒的时候也不会。你就起劲地骂吧！”

他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当他脸色惨白地坐回到椅子上时，阿拉贝拉用评估的目光合计着他还能活多长时间。“如果你答应她来的时候让我守在屋里，”她说，“我就把她请来。”

他毕竟心肠软，再加上渴望见到苏，即便刚才勃然大怒，此刻也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答应说：“好吧，我同意。只要请她来，怎么都行！”

傍晚的时候，他问她把信写了没有。

“写了，”她说，“我给她写了封短信，说你病了，让她明天或后天来一趟，信还没有邮出去呢。”

第二天，裘德心里憋着个疙瘩，不知道她是否已把信邮走，可又不愿张口问她。他怀着愚蠢而又渺茫的希望，忐忑不安地期待着，他知道她可能搭乘的那几班火车的时刻表，每逢火车抵达的时候，他都侧耳倾听有无她的脚步声。

她没有来，但裘德不愿再跟阿拉贝拉提这事。次日他引颈跷足期待了一天，可苏始终未出现，也没见有回信来。后来，裘德心中暗暗认定，阿拉贝拉虽然写了信，但压根没寄出去，从她的神态可以看得出来。他身体虚弱，无能为力，待她不在跟前的时候，不由流下了失望的眼泪。实际上，他的猜测一点不错。阿拉贝拉跟别的一些护士一样，认为自己的职责是不择手段安抚病人，可就是不能真正按病人的奇思怪想办事。

他对于自己的愿望或猜测，再也没跟她提起过。他不露声色地悄悄做出了一个决定——这项决定即便没给他带来力量，却也使他的情绪平稳、安静了下来。一天中午，阿拉贝拉出去了两个小时，回到屋里时发现他的椅子上没了人。

她扑通坐到床上，心里思索起来。“我的男人跑到哪个鬼地方去啦！”她自言自语道。

整整一上午，来自东北方的大雨断断续续下个没完。她从窗口望着那滴水的房檐，觉得哪个病人也不可能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去找死。然而她又深信不疑：他的确出了家门。她把整幢房子搜索了一遍之后，就更加肯定了。“他要当傻瓜，就由他去吧！”她对自己说，“我也没办法。”

就在这个时候，裘德坐在一列火车上，已接近阿尔弗利逊。他裹着毯子，一副古怪的样子，脸色白得跟石膏像一般，惹得别的乘客老看他。一小时过后，可以看见他单薄的身影裹着来时穿的大衣和毯子，但没有打伞，沿着那条五英里长的道路向玛利格林走去。但脸上显示出坚定的决心（只有这决心在支撑着他），但虚弱的身体却不能为他实现决心提供牢固的基础。上坡的时候，他简直累极了，但他依然坚强地朝前走。三点半钟，他已站在了玛利格林的那眼熟悉的井旁。由于下雨，人们都待在屋里。裘德不被人发现地穿过草地来到教堂跟前，发现教堂的门开着。他立在门口，把目光投向学校，从那儿可以听见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那些孩子们尚未经历过人间的苦难。

他一直等到一个小男孩从学校里走出来——那孩子显然是出于某种原因获得允许提前离开学校的。裘德招了招手，那孩子走了过来。

“请你到教师住宅，求费洛特孙夫人赏脸到教堂里来几分钟。”

那孩子去了，裘德听见他叩响了教师住宅的门。这时，他挪挪步子，走进了教堂。教堂里的东西全都是新的，只有几件雕刻从旧教堂上拆下保留了下来，现在嵌到了新教堂的墙上。他站在这些雕刻前，觉得它们跟该地的亡故之人——他和苏的祖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门廊处响起，轻得无异于雨点的滴落。他转过了脸来。

“噢——没想到是你！真没想到——噢，裘德！”她的声音里出现了歇斯底里般的哽咽，接着又是一连串哽咽声。他趋步向前，而她很快恢复了镇静，转身就走。

“请别走，请别走！”他央求道，“这是最后的一次！我想，到这里来比闯入你家强。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来找你了。所以，你可不能绝情寡义。苏啊，苏，咱们的行为拘泥于形式。而‘形式是害人的。’[162]”

“我留下，我不愿做狠心的事！”她说着，嘴唇乱哆嗦，泪如雨下，允许了他走到近前。“可是，你既然已经做了正确的事情，为什么还要来做这种错误的事？”

“什么正确的事情？”

“跟阿拉贝拉复婚呀，阿尔弗利逊的报纸做了报道。理智些说，她一直都是属于你的。你认识到这一点，把她又娶回来，的确做得对，做得非常对！”

“上帝啊，我到此处来，难道就是为了听你说这些？如果我一生中做过一件极为可鄙、邪恶和勉强的事，那就是同阿拉贝拉缔结俗不可耐的婚约——被你称之为‘正确的事情’！而你——竟自称是费洛特孙的妻子！他的妻子？你是我的！”

“请别逼我跑开，我的忍受力是有限度的。关于这一点，我已下定了决心。”

“我不明白你怎么做得出来，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我不明白！”

“不用你操心。他是个好心的丈夫……我痛苦、挣扎、戒斋、祈祷，全都干过，眼看就要全身心地彻底服从命运。你不该……求你不要唤起……”

“噢，亲爱的小傻瓜，你的理性哪里去啦？你好像丧失了思维的能力！我要不是知道一个女人处于你这种心绪，大脑是听不进忠言的，我就一定会跟你理论理论。你是在欺骗自己——许多女人遇到这种情况都如此；有些道理你假装相信，其实并不相信，而只是沉浸于由于假象才造成的感情的乐趣之中。”

“乐趣？你怎么能如此尖刻！”

“你本来是个前程远大、智力超群的人，而我现在所看到的却是一个可怜、可悲、软弱和悲恸欲绝的躯壳。你原来的那种鄙视世俗的骨气哪里去啦？要是我，就拼个鱼死网破！”

“你的话让我伤心，甚至带着侮辱性，裘德。你走吧，离开我。”她急忙岔开话题说。

“我会走的。我以后决不再来了。恐怕我将来就没有力气来看你了，即便有我也不会再来了。苏啊，苏，你不值得男人去爱！”

她的胸脯开始上下起伏。“你这种话让我听了受不了！”她脱口说道，同时用眼睛把他盯了一会儿，然后冲动地转了过来。“请别——请别挖苦我！吻我吧，噢，多多地吻我，然后说我不是个胆小鬼，不是个让人瞧不起的骗子——你那样说我真受不了！”她冲上前，把嘴放在他的嘴上，继续说，“我必须告诉你——噢，我必须，我亲爱的恋人！我们的婚姻只是在教堂举行了一下仪式——我指的是形式上的婚姻！一开始，他就提出了这样的办法！”

“此话怎讲？”

“我是说，我们的婚姻只是名义上的。我回到他身旁时是什么状况，现在还是什么状况，没有丝毫的变化！”

“苏！”他叫了一声，随即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把她的嘴唇都快吻破了。“如果说痛苦中也可以出现欢乐，那我现在品尝到了瞬间的欢乐！请你以你所认为的神圣事物的名义对我讲实话，千万不要撒谎——你还爱我吗？”

“爱！你心里非常清楚！……可是，我不能这样做。我很想还你的吻，但我不能！”

“你能！”

“唉，你看上去如此招人怜爱！……看你的脸色病得不轻……”

“你也一样。这个吻是纪念咱们死去的孩子——你和我的孩子。”

这话如当头一棒，使她垂下了头。“我不该……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随即喘着粗气说，“不过，我吻你，我吻你，亲爱的。好啦，我回敬了你的吻！……这下子，我要终生悔恨自己犯下的罪恶！”

“不！……让我最后提条请求吧。你听好啦！咱们俩的复婚案都是一时糊涂办下的事。我是被灌醉了，才做了那样的事，而你也酩酊大醉。我是被酒灌醉的，你则是被教义灌醉的。两种形式的醉都可以使人丧失崇高的目标。让咱们摆脱错误，一道逃跑吧！”

“不，决不！……你怎么能引诱我干这种事情，裘德！这太绝情寡义！……不过，我现在心情已平静下来。你别跟着我，也别看我。可怜可怜我，你还是走吧！”

她说完便跑到了教堂的东端，裘德照她的请求做了。他头也未回，拿起自己的那条她一直未看见的毯子，径直朝外走去。当他走过教堂的另一端时，她听见他的咳嗽与雨点击打在窗上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最后又萌发了人类本能的爱——这种爱甚至在种种束缚下也未窒息；她一跃跳起身，仿佛要跑过去搀扶他。可她还是重新跪下，用两手捂住耳朵，直至他可能发出的所有响动彻底消失。

他此时已走到草地的边上，那儿有条小路横贯他小时候赶乌鸦的那块田地。他回头望了一眼苏仍待在里边的教堂，然后继续赶路，心里清楚他恐怕再也看不到那情景了。

秋冬两季，维塞克斯有些地方非常寒冷，但一刮起北风或东风，最冷的要数棕房子旁的山头，那儿是阿尔弗利逊大道与古道的交叉点。第一场霰与雪落在那儿，一冬都不化；那儿的春霜等到最晚的时候才消融。此时，裘德正顶着东北风及雨水走过那儿，他浑身已湿透，由于丧失了原先的力气，所以走得很慢，这样便难以维持身上的热度了。他走到里程碑跟前，也不管天正下着雨，便把毯子铺在地上躺下休息。在重新上路之前，他到碑后摸了摸自己刻下的字。字迹犹在，但几乎被苔藓所湮没。他从他和苏的祖先被绞死的那块地方走过，下山去了。

到达阿尔弗利逊时，天色已黑。他喝了杯茶，因为要命的寒气已开始侵入他的骨髓，使他不能再忍渴挨饿。回家得乘火车，走两条支线，换车处要等很长时间，所以他十点钟才抵达克里斯特敏斯特。

9

阿拉贝拉站在月台上，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你去看她啦？”她问道。

“是的。”裘德说。他又冷又累，连步子都走不稳了。

“有你的，现在最好朝家走。”

他走在路上，身上的雨水往下直淌；咳嗽的时候，他不得不靠在墙上才不至于倒下去。

“你这是找死，年轻人。”她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明白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我这是故意的。”

“怎么？想自杀？”

“一点不错。”

“啊，天呀！为了一个女人寻短见？”

“听着，阿拉贝拉。你自以为比我强壮，而现在从身体方面看来也的确如此，一推就能把我推倒。那天你没把信寄出去，我也无法跟你斗气，但在另一方面我却不似你想象的那样弱。我在心里认定：对于一个出不了门的肺炎病人，对于一个在世界上只剩下两个愿望的人，一是见一位女人，二是死，那么只要冒雨跑一趟，便可以干净利落地一下子实现这两种愿望。于是，我就跑了一趟。我见了她最后一次，而且也结束了我自己——结束了一个本来就不该出生的狂躁的生命。”

“天呀，别说不着边际的话啦。喝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吧？”

“不，谢谢。还是回去吧。”

他们从鸦雀无声的学院旁边经过，裘德走走停停。

“你在看什么呀？”

“在看一些可笑的幻景。在生命的最后一次旅途中，我竟然又看见了第一次打这儿走过时所看见的那些亡人的魂灵！”

“你真是一个怪人！”

“我仿佛看见了他们，听见了他们衣服的沙沙声。但我跟从前不一样，不再对他们所有的人都恭恭敬敬——他们当中有一半人，我已不再相信了。那些神学家、护教学专家，以及跟他们关系亲密的玄学家和专横的政治家，等等，都已不再使我感兴趣。原先的兴趣已被严酷的现实碾为粉末。”

在雨水淋漓的路灯下，裘德那死人一般的脸上露出一种表情，就好像他真的在根本没有人的地方看见了人。有时，他一动不动站在拱门旁，仿佛看见有人从门里走出来；有时，他则把目光投向一扇窗户，仿佛瞧见窗口有一张熟悉的面孔。他似乎听见了说话的声音，并反复念叨那些话，仿佛在琢磨其中的含意。

“他们好像在嘲笑我！”

“谁？”

“哦——我这是在自言自语。这儿到处都是鬼影——在学院的拱门下及窗口旁。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们看上去都很友好，尤其是阿迪森、吉本、约翰逊[163]、布朗博士[164]、肯恩主教……”

“走你的路吧！什么鬼影不鬼影！这一带除了一个倒霉的警察，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人都看不见！我从未见过如此冷清的街道。”

“你想想看！那位自由诗人曾在这儿漫步，而那儿是忧郁症解剖家[165]常去的地方。”[166]

“我不想听，烦死我啦！”

“沃尔特·雷利[167]从那条小巷在向我招手……威克里夫[168]、哈维[169]、胡克[170]、阿诺德，还有一大群文集派的鬼影……”

“告诉你，我不想听他们的名字！离开人世的死鬼与我何干？老实说，你醉酒的时候比你清醒的时候还明白！”

“我得休息一会儿。”他说道。他停下脚步，手扶栏杆，用目光量着一座学院门楼的高度。“这是古老的鲁布里克学院。那是萨科弗古斯学院。小巷的那边是锡杖学院和督德学院。再往前便是红衣主教学院，长长的门楼，一扇扇窗户似扬起眉毛的眼睛，仿佛大学里的人对我们这种人所付出的努力露出了斯文的惊讶之色。”

“快走吧，我请你喝酒！”

“很好。喝杯酒我就能支撑回家。我觉得从红衣主教学院草坪上吹来的雾寒气逼人，仿佛死神在用利爪往我的肉里抓。正如安提戈涅所言，我既不和人类结伴，也不与鬼魂为伍。不过，阿拉贝拉，我死之后，你就会看见我的魂灵和这些鬼魂在一起，在此处飘游。”[171]

“瞎说什么！你根本就不会死的。你的身子骨硬着呢，不至于那样，老伙计。”

在玛利格林的夜间，从下午就开始了的雨毫无要歇气的迹象。大约就在裘德和阿拉贝拉沿着克里斯特敏斯特的大街朝家走的时候，寡妇艾德林穿过草地，打开了小学校长家的后门——她睡觉前常到这儿来，为了是帮助苏收拾东西。

苏正在厨房里手足无措地忙乱。她一心想当个称职的主妇，但总做不好，对琐碎的家务失去了耐性。

“我的老天，你何必亲自做呢？我来这儿，目的就是为了处理这些事情。你知道我会来的。”

“哦……我不知道……我给忘了。不，我没忘，我这样是为了训练自己。从八点钟起，我就擦洗楼梯。我必须练习做家务。惭愧的是，我以前把这给忽略了！”

“何必呢！他将来可以换个好一些的学校，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当牧师呢，那时你们可以雇两个仆人。把你漂亮的手弄粗糙了，该有多可惜。”

“再别说我的手漂亮了，艾德林夫人。就是我这漂亮的躯体把我给毁了！”

“别说这话。你哪有什么肉体，我倒觉得你是个精灵。今天晚上好像有点不对劲，亲爱的。是不是因为你丈夫发怒了？”

“不是。他从不发怒。今天他早早就睡了。”

“那是因为什么呢？”

“说不清。今天我做了件错事，真想把那段记忆连根铲掉。唉……我告诉你好啦……裘德今天下午来过，我发现自己仍爱着他……噢，真卑鄙！话我只能说到这里。”

“啊！”那位寡妇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会出事的！”

“不过，这种事情再也不会有了！我没告诉我的丈夫，因为我根本就不想再见裘德，所以没必要惹他心烦。可话又说回来，我应当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理查德履行职责，向他舍身忏悔。这是我必须做到的极为重要的一点。”

“要是我就不那样做，因为分室而居是他同意的。三个月来，不是挺好吗？”

“不错，他同意让我以自己中意的方式生活，可我觉得不应当纵容自己。我当初就不该接受他的姑息态度。要扭转现状，是十分可怕的。但我必须对他公正些。天呀，我为什么就缺乏勇气呢！”

“你到底不喜欢他哪一点呢？”艾德林夫人好奇地问。

“说不清。反正有些地方……实在不好说。令人伤心的是：没人会承认这是促成感情变化的理由。所以，我就不辩解了。”

“你把情况告诉过裘德吗？”

“从来没有。”

“我年轻的时候听过一些关于丈夫的古怪传说，”寡妇压低声音说，“据说当圣人出现在世间时，魔鬼便在夜间扮成丈夫的模样，让可怜的女人受各种各样的洋罪。嗨，不知我怎么想到了这上面，其实这只不过是种传说……今晚的风多么大，雨多么急啊！我说，亲爱的，别急于改变现状。三思而后行。”

“不行，不行！我意志薄弱，刚鼓起勇气要对他以礼相待，现在就得去干，立即就去，不然我的勇气会消失的！”

“我认为你不该强迫自己。谁都不能要求女人违背心愿办事。”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我要喝尽杯中的苦酒！”

过了半个小时，艾德林夫人戴上帽子、披好肩巾准备离去，苏好像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恐惧感。

“不，不，请别走，艾德林夫人。”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央求道，同时神经质地飞快朝身后望了一眼。

“该睡觉了，孩子。”

“是的。不过……这儿有个空房间——我的房间。你可以住在那里。求你留下吧，艾德林夫人！……因为明天早晨我还需要你呢。”

“哦，这个……既然你愿意，我可以不走。不管我回去不回去，反正我家徒四壁，空房也不会出什么事。”

她把各道门都闩好，然后她们一起上了楼。

“你等在这里，艾德林夫人，”苏说道，“我一个人到我的卧室里去。”

苏把那个寡妇抛在楼梯口，转身去了那个她自从来到玛利格林后就一直自己独用的卧室。她把门关上，在床边跪了一两分钟，然后站起身，从枕头上拿起睡衣换上，走出来见艾德林夫人。对面的房间可以听见一个男人打鼾的声音。她跟艾德林夫人道了夜安，那位寡妇便进了她刚刚离开的卧室。

苏取开对面卧室的门闩，接着就仿佛晕了一般瘫倒在门外。她重新站起来，把门打开一半，叫了声“理查德”。这几个字刚一出口，她便很明显地打了个哆嗦。

鼾声已停止了一会儿，但理查德却没有回答。苏似乎如释重负，急急忙忙回到了艾德林夫人住的房间。“你睡下了吗，艾德林夫人？”她问道。

“还没有呢，亲爱的。”那位寡妇说着打开了门，“我上了年纪，行动迟缓，脱衣服得老半晌，连紧身都没解开呢。”

“我听不见他的声音！也许……也许……”

“也许什么，孩子？”

“也许他死啦！”苏呼吸急促地说，“真是那样，我就自由啦，可以去找裘德了！……啊，不行……我忘记了他——忘记了上帝！”

“咱们听听动静去，没得事——他又打鼾了。风雨声太大，所以别的声音时而听得见，时而就听不见。”

苏拖着步子转回去。“艾德林夫人，再次跟你道夜安啦！我很抱歉，不该把你喊出来。”

那位寡妇又回房安歇了。

只剩下苏一个人时，她脸上又呈现出了紧张不安、听天由命的表情。“我必须干——必须干！我必须把苦酒饮干！”她悄声地自言自语道。“理查德！”她又一次叫道。

“哎……怎么？是你吗，苏姗娜？”

“是的。”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请稍等一下。”他胡乱穿了件衣服，来到了门口。“什么事？”

“在萨斯顿的时候，我从窗子跳了出去，也不愿让你靠近我。那种态度我一直都没有改变。而现在我请求你的原谅，求你让我进屋去。”

“也许，你只是认为自己应该这样做。我已经说过，我不愿让你违背你的心愿而亲近我。”

“可我请求你放我进去。”她稍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我请求你放我进去！我是有罪孽的，甚至今天还做了错事。我超越了自己的权利。我原先不想告诉你，但也许讲出来好。今天下午我干了件对不起你的事。”

“此话怎讲？”

“我和裘德见了面。我不知道他要来，还有……”

“还有什么？”

“我吻了他，也允许他吻了我。”

“嗬，旧情难忘！”

“理查德，我不知道我们会相互吻起来，但事毕竟发生了！”

“吻了多少下？”

“我不知道，反正有许多下。回想起来，我感到后怕。发生了那样的事，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到你这儿来。”

“你想想我所做的努力，这岂不是太糟啦！还有什么要对我坦白的吗？”

“没有了。”她本来想说，“我称他‘亲爱的恋人’来着。”但是，悔罪的女人总是有所保留，所以这个片断她没有交代出来。接着，她又继续说道：“我今生今世再也不会见他了。他提及往事，使我不胜悲哀。他说到了……说到了那些孩子……不过，正如我以前所说的，我很高兴——我的意思是有点高兴——孩子们已离开了人世，理查德。他们的死把那段生活从我的心中彻底抹去啦！”

“哦……至于再也不跟他相见……告诉我，你这是不是真心话？”从费洛特孙的语气里似乎可以听得出，他和苏复婚后的这三个月过得并不似他那颗宽仁的爱心所期盼的那般令人满意。

“是真心话，是的！”

“也许你愿对着《新约》发誓吧？”

“我愿意。”

他回屋取来一本棕色封皮的小本《圣经》。“现在来吧。愿上帝帮助你！”

她发下了誓言。

“非常好！”

“理查德，正如我在结婚的誓言中所说，我属于你、尊敬你和服从你，所以现在我恳求你放我进屋吧。”

“你要想好。你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迎娶你重返家中是一码子事，而这则是另一码子事。所以，你再想想。”

“我已想好——这是我的愿望！”

“这种精神让人满意——也许你做得对。有个恋人在周围徘徊，婚姻就残缺不全，应该使之完善。但我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提醒提醒你。”

“这是我的愿望！……啊，天呀！”

“你为何要说‘啊，天呀’？”

“我也不知道！”

“你是知道的！不过……”他阴沉沉地把她那又瘦又弱、穿着睡衣蜷伏在他面前的身躯打量了一会儿。“好吧，我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他随即说道，“出了那样的事，我也就不欠你什么了。不过，我相信你的话，允许你进屋，并且原谅你。”

他用胳膊搂住她抱她起来。苏向后一缩身子。

“怎么啦？”他问道，语气里第一次显示出了严厉，“你又躲我！……跟从前一个样！”

“不是，理查德……我……我在想……”

“你愿意进屋吗？”

“愿意。”

“还记得这意味着什么吗？”

“记得。这是我应尽的义务！”

他将烛台放在抽屉柜上，牵着她进了门，然后抱起她亲吻。她脸上飞快地闪过一丝厌恶的表情，但她咬紧牙关没出声。

艾德林夫人这时脱掉衣服，正要上床睡觉。她对自己说道：“唉……也许我最好去看看那个小东西是否平安无事。瞧这风雨有多大啊！”

寡妇出了房间来到楼梯口，见苏已没了影子。“唉，可怜的人哪！如今结婚，就跟办丧事一样。到今年秋天，我和我那口子结婚就五十五年了。在这段岁月里，世道变化真大！”

10

尽管裘德存心糟蹋自己的身体，他却多少恢复了些健康，又干了好几个星期的石活儿。不过圣诞节之后，他又垮了下来。

他用挣到的钱，搬到了离市中心更近的地方住。可阿拉贝拉看出，不经过很长一段时期他是不可能干多少活儿的，而且对他们复婚后事态所发生的变化感到十分生气。“你最后这一招可真够聪明的！”她常常这样说，“娶了我，等于不花钱请了个护士！”

裘德把她的话一点也不往心上放，其实还经常以幽默的态度对待她的谩骂。有的时候，他的心情则比较沉痛，躺在床上经常唠叨他早期的目标怎么化为泡影。

“每个人在某个方面都有自己的一点才能。”他会这样说，“我的身子骨其实历来都不够硬邦，不适合于干石活儿，尤其不适合搞整修。搬运石块总是让我筋疲力竭，而楼房未安窗户之前站在风道口干活儿，我老是感冒。我想，我的病根子就是那样留下的。但我觉得如果给我机会，我在一件事上是可以有造诣的——我能够积累思想观念，并传授给他人。不知学院的创建人当初考虑到了我这样的人没有——一个只有这一特长，其他方面一概不行的人……听说情况马上有变，我这种可怜人将有较多的机会上学。他们正在酝酿一些计划，准备使大学冲出封闭状态，扩大大学的影响。我对此知道的情况并不多。反正也太晚了，对我来说太晚了。唉，在我之前有许许多多更为出色的人都失掉了机会。”

“你在一个劲嘟哝什么！”阿拉贝拉说，“我以为你早就忘掉了读书的痴心妄想。如果你当初有点脑子，也不会如此执迷不悟了。你现在还跟咱们第一次结婚时一样糊涂。”

有一次，他又在这样自言自语，不知不觉把她叫了声“苏”。

“希望你注意注意你在跟谁讲话！”阿拉贝拉气愤地说，“你竟然把一个结了婚的体面女人叫成那个贱……”她记起以前的教训，急忙煞住口，于是他没听见那个字眼。

但随着时光的流逝，她明白了事物发展的态势，知道自己根本不用害怕苏这个情敌，于是便表现出了一些大度。“你大概很想见你的……你的苏吧？”她说，“哦，她要是来，我不会介意的。你如果愿意，可以把她叫来。”

“我不想再见她了。”

“哦？这可是个变化！”

“别把我的情况告诉她，说我病了或什么的。她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就让她走好啦。”

一天，家里出了件叫他颇感意外的事。艾德林夫人没受任何人的指派，跑来看他了。裘德的妻子对他的感情集中在何人身上已完全不感兴趣，便走出去，让老太婆跟裘德单独谈。裘德冲动地先询问苏的情况，后来记起了苏跟他说过的话，便单刀直入地问：“他们大概仍然只是名义夫妻吧？”

艾德林夫人犹豫了一下说：“哦，不，现在不同啦。她最近开始过夫妻生活了——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意愿。”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急忙问。

“你去找她的那天夜里。不过，那可怜的人儿那样做，是作为对自己的惩罚。他不愿意，但她硬是坚持。”

“苏，我的苏啊，你这个可爱的傻瓜，这几乎让我无法承受！……艾德林夫人，不要对我的自言自语感到惊怕……我老是一个人躺在床上，就得跟自己说话……她曾经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的智慧和我的相比，犹如星星跟油灯在一起；在她的眼里，我的迷信思想就像蜘蛛网，她一句话便能扫除光。后来，我们遇到悲惨的灾难，她便崩溃了，智慧之光趋于暗淡。男女之间有着奇怪的差异——时光的流逝以及环境的改变可以扩展大多数男人的视野，而女人却几乎全都会因此变得目光如豆。现在，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她受到形式的奴役，就这样委身于一个自己嫌恶的人！……她那样敏感、那样腼腆，就连风吹到她身上都带着几分爱怜！……很久以前，我和苏生活得非常幸福，那时我们头脑清晰，无畏地热爱真理，但毕竟生不逢时！我们的思想超前了五十年，对我们没有一点好处。我们遇到的阻力使她倒退，给我带来的则是不安和毁灭！……艾德林夫人，你瞧我躺在这里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一定把你都烦死啦。”

“一点也不烦，我亲爱的孩子。听你说一整天我都愿意。”

对于艾德林夫人带来的消息，裘德越想越烦躁，由于内心痛苦，便开始用可怕的脏话骂起社会的习俗，骂着骂着剧烈咳嗽起来。过了不大一会儿，楼下传来了叫门声。由于没人开门，艾德林夫人便亲自跑下了楼。

来人温和地说：“我是医生。”这位身材瘦长的医生是韦尔伯特，他是阿拉贝拉请上门的。

“我的病人现在情况如何？”这位医生问道。

“很糟糕，非常糟糕。那可怜的人情绪亢奋，骂些可怕的脏话，这多半怪我无意中说了些闲言碎语。不过，一个身患重病的人无论说什么话都必须加以原谅。但愿上帝会宽恕他。”

“啊。我上楼去看看他。弗利夫人在家吗？”

“这工夫不在，但她马上就会回来的。”

韦尔伯特上楼去了。对于这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所配制的药，以前阿拉贝拉不论何时往裘德的喉咙里灌，他都毫不经意地朝下咽，可他现在被一系列事件逼到了绝境上，便当着韦尔伯特的面把他对这位庸医的看法一股脑儿向外倒，语言激烈，使用的字眼叫人心惊肉跳，唬得韦尔伯特马上又慌慌张张往楼下跑。跑到门口，他跟阿拉贝拉撞了个满怀，而这时艾德林夫人已离去。阿拉贝拉先问他觉得她丈夫的情况怎样，后来见这位医生满脸怒容，便请他喝上一杯。韦尔伯特同意了。

“我把喝的东西给你拿到走廊里来，”她说，“今天这房子里除了我没旁人。”

她拿来一瓶喝的东西和一只杯子，给他斟上。他喝下去后，她想笑硬忍住，禁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喝的这是什么东西，我亲爱的？”他咂咂嘴唇问道。

“噢，是酒呀……里边还掺着些别的东西。”她说着又笑起来，“我把你的春药掺到了里边——那是你在农业展览会上卖给我的，不记得了吗？”

“记得，记得！多机灵的女人！不过你得小心其后果。”他搂住她的膀子，当下就吻起了她。

“别胡来，别胡来，”她快活地笑着低声说，“小心我那口子听见。”

她把他送出门，返回来时自言自语地说：“没办法！女人是弱者，总得预防不测。如果楼上那可怜的人一蹬腿——我想用不了多久啦——最好广开门路。如今，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挑挑拣拣的了。捞不到年轻的，就得弄个老的。”

11

作者请求读者们注意的这最后的几页书，描绘的是绿树成荫的夏季再度降临时，裘德的卧室内外的情形。

他的脸瘦得几乎让老朋友们都认不出来了。一天下午，阿拉贝拉把雨伞上的铁条在蜡烛火焰上烧热，然后对着镜子用它们将自己披散的头发烫弯。烫完头发，她练了练嘬酒窝的技巧，把衣服穿在身上，随即回头望了望裘德。他似乎在熟睡，不过身子高高地坐着，因为他的病不允许他平躺。

阿拉贝拉戴上帽子和手套，一切收拾停当，便坐下来等待，似乎在期待某人前来接替她的位置，充当护士的角色。

外边传来的声音表明，城里正在欢度节日，可不管过的是什么节，这儿却看不到一点节日的气氛。钟声开始敲响，那音符透过敞开的窗户钻进屋里，在裘德的耳旁嗡嗡作响。阿拉贝拉听到钟声，不由坐立不安，最后自言自语地说：“爸爸怎么还不来！”

她又望了望裘德，估量着他奄奄一息的生命还能维持多久，这是她几个月来常做的事情。接着，她扫了一眼他那充作大钟挂在墙上的手表，不耐烦地站起了身。他仍在熟睡，她打定主意，溜出房间去，悄无声息地关上门，下楼去了。公寓里空无一人。此刻吸引着阿拉贝拉朝户外走的节日，显然早已经把其他的房客勾走了。

这是一个暖和、晴朗、迷人的日子。她关上大门，脚下生风地走向大街，接近礼堂时可以听见里边有风琴声，那是在为马上将开始的音乐会排练。她经由古门学院的拱道走进去，见人们在庭院四周搭布篷，准备晚上在大厅里开舞会。从乡下赶来欢庆节日的人们，正在草地上野餐。阿拉贝拉漫步于砾石小道上以及古老的菩提树下，后来觉得没意思，便又回到了街上，观望参加音乐会的马车一辆辆停在路边，学院的导师和他们的妻子，大学生带着穿红着绿的女友，也都熙熙攘攘拥上前来。一扇扇大门相继关上，音乐会开始了；她又继续朝前走去。

音乐会洪亮的音符穿过敞开的窗户，透过飘飘忽忽的黄色百叶窗，掠过房顶，融入背街小巷静止的空气里。那乐声飘入裘德躺着的那个房间。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咳嗽又开始了，使他醒了过来。

他刚一能说话，眼睛仍闭着，便含混不清地说道：“请给我些水喝。”

可听他哀求的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他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没了一点气力，以更加微弱的声音说：

“水……给我些水……苏……阿拉贝拉！”

屋里仍没有响动。过了片刻，他又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口干……水……苏……亲爱的……请给我点水喝……噢，求求你啦！”

水没有送来，而风琴声低得似蜜蜂嗡嗡的鸣叫却在继续朝屋里飘。

他躺在那儿，面孔改变了颜色；从河边的那个方向传来吵闹和叫好的声音。

“啊……对啦！原来在举行纪念日的赛船会，”他喃喃自语道，“我躺在这儿奄奄待毙，而苏则背着坏名声过活！”

叫好声复起，淹没了微弱的风琴声。裘德的脸色变得更加灰白。他焦枯的嘴唇几乎连动也未动，慢吞吞低声说：

“让我出生的日子，以及那个宣称怀上男胎的夜晚见鬼去吧！”

（“好哇！”）

“愿那个日子漆黑一片，得不到天堂上帝的青睐，得不到阳光的照耀。愿那个夜晚凄冷孤寂，听不到一丝欢乐的声音。”

（“好哇！”）

“我为何不死于母腹？我为何不在出生时断气？……不然我早已静静地躺下，早已入睡，早已安息！”

（“好哇！”）

“在那儿被囚禁的人一道安息，听不到压迫者的吆喝……卑微的和伟大的人同在一处，奴仆不再听命于自己的主子。所以何必把光明赐给遭受磨难的人，何必把生命赋予心灵痛苦者？”[172]

与此同时，前去观看节日盛况的阿拉贝拉抄近路走上一条狭窄的街道，再穿过一处偏僻的角落，来到红衣主教学院的方庭中。这儿人来人往，一派忙碌的景象，鲜花和其他装饰物在阳光下光彩夺目，原来此处也在准备开舞会。一位木匠冲她点了点头，那人以前跟裘德一起干过活儿。工人们正在把一条回廊从入口处搭向礼堂的楼梯口，饰以鲜红和浅黄色的彩旗。一车车盛开的鲜花运来后，摆放到各处；主楼梯上铺着红地毯。她冲工人们频频点头，借着熟人的关系进入礼堂，见那儿正在铺新地板，为舞会张灯结彩。近处的教堂大钟敲响，宣布着五点钟弥撒的开始。

“我倒不在乎谁搂着我的腰在这儿扭两圈，”她对一位工人说，“但不行啊，我得赶回家去，要做的事多着呢。我是没福分跳舞的！”

到了家门口，她迎面碰上了斯太格和另外的两个裘德的石匠工友。

“我们到河边去看划船比赛，”斯太格说，“半路拐过来想问问你丈夫的情况。”

“谢谢，他这工夫正在熟睡。”阿拉贝拉说。

“那就好。我说，弗利夫人，你就不能放松上半个小时，跟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会对你有好处的。”

“我倒是很想去，”她说，“因为我从未看过划船赛，听说热闹得很。”

“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多么希望能去啊！”她满怀期望地朝街上望望，“这样吧，你们先等等。我上楼去看看他的情况怎样。家父肯定在守着他，所以我很有可能随你们走。”

那几个人听后在门口等候，而她进了公寓。楼下的房客仍不在屋内，其实他们结伙去河边观看船队游行了。她来到卧室的时候，发现她的父亲直到此刻都未来。

“他怎么还没有来？”她自言自语道，“他也想去看划船赛——这就是原因！”

然而，待眼光转向床上时，她不由心头一喜，因为她看见裘德好像还在熟睡，只不过不是平时的那种防止咳嗽的半坐半卧式。他的身子溜下去，平躺在床上。她再定睛一看，却吓了一跳，于是走到床跟前。只见他的脸苍白如纸，而且在逐渐变得僵硬。她摸摸他的手指，发现已经冰冷，只是身体还温乎乎的。她听听他的胸膛，那里边静悄悄的。那颗跳动了近三十年的心脏已经停止了。

她见到这情形，起初一阵惊慌，但后来河边那儿传来的微弱的军乐声或管弦乐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于是她气恼地说：“他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偏偏在这工夫死去！”接着她思忖了一下，出了房门，像先前那样轻轻把门关上，又下楼去了。

“她来啦！”等在门口的工人中有一个说道，“我们在纳闷，不知你到底去不去呢。快走吧，咱们必须快些去占个好位置……喂，他怎么样？还在熟睡吗？当然，如果不行，我们可不想硬拉着你去……”

“没问题，他睡得很香甜，不会醒的。”她连忙说。

他们随着人流走上红衣主教大街，不一会儿来到桥跟前，五光十色的船只顿时映入了眼帘。随即，他们经由一条窄道来到河边小路上，这儿尘土飞扬，空气炙热，人群熙攘。几乎他们刚一到达，赛船大游行便开始了。船桨击打在水面上，发出啪啪的巨响，因为它们是垂直落下来的。

“啊，太精彩啦！幸亏我赶了来！”阿拉贝拉说，“我离开家，不会对我丈夫带来什么害处。”

在河的另一侧，彩船上人挤人拥，女人们如美丽的花朵，时髦地穿着色彩缤纷的衣服。划船俱乐部的蓝旗是人们注意的焦点，旗下穿红色制服的乐队奏出的音乐就是她刚才在死人房间里听到的那种。形形色色的大学生们和女友一道划着独木舟，睁大眼寻找“我们的”船，在河里来回穿梭。阿拉贝拉正在观望这生机勃勃的景象，腰眼上被人戳了一下。她回头见是韦尔伯特。

“你要知道，春药的劲现在发作啦！”他色眯眯地说，“你真可耻，把我搅得春心荡漾！”

“今天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

“怎么不是？这可是普天同庆的节日呀。”

她没搭理他。韦尔伯特把胳膊偷偷地搂在了她的腰上，这种动作在人群中是不会被注意到的。阿拉贝拉感觉到那胳膊，脸上出现了诡诈的表情，但她把目光盯在河面上，仿佛不知道似的。

人群拥来挤去，有几次差点没把阿拉贝拉和她的朋友挤入河里。接着，有人在搞恶作剧，阿拉贝拉脑海里要不是印着她刚才看到的那张苍白、塑像般庄严的面孔，就一定会开心地大笑起来——那张面孔使她冷静了许多。

水上的热闹场面使人们的兴趣达到了巅峰，有落水的，有喊叫的，赛船输输赢赢；那些衣饰五颜六色的女士走下了彩船，看热闹的人也开始移动起来。

“好啊，简直太精彩啦！”阿拉贝拉高声叫喊道，“不过，我觉得我必须回到我可怜的男人身边了。据我所知，家父守在那儿，但我还是回去的好。”

“急个啥劲？”

“哦，我必须回去……亲爱的，亲爱的，这让人真为难！”

人们从河边小路到桥那儿得经过一条狭窄的通道，大家在那儿热烘烘地挤成了一个疙瘩——阿拉贝拉和韦尔伯特也在其中。他们卡在那儿，一动也动不成。阿拉贝拉愈来愈耐不住性子，于是连声嚷嚷：“哎呀！哎呀！”因为她这时才想到，如果有人发现裘德独自死在屋里，法院很可能会调查。

“看你多烦躁不安，亲爱的！”那位江湖郎中说。他不用自己费劲，就被人群挤着贴到了她身上。“还不如耐住性子，因为反正是挤不出去！”

纠缠了近十分钟，卡住了的人群才松动了一些，让他们过去了。阿拉贝拉一走到街上，便迈开了大步，禁止那位医生再陪伴她。她没直接回公寓，却寻到一位专为穷苦人料理后事的妇人家，敲响了房门。

“我丈夫刚刚过世——那可怜的人，”她说道，“你能不能去为他安排安排？”

阿拉贝拉等了几分钟，然后两个友人就出发了。这时，时髦的人们正从红衣主教学院的草坪那儿潮水般涌上街头；她们在人流里挤着，差点没让马车撞倒。

“我还得去找教堂司事，谈谈丧钟的问题，”阿拉贝拉说，“他就在前边，是不是？咱们在我家门口会面。”

这天夜里十点钟，裘德蒙着条单子躺在寓所的床上，身子像箭一样直。一阵阵欢快的华尔兹舞曲从红衣主教学院的舞厅传来，透过半掩的窗户飘进屋里。

两天之后，天空还是那样晴朗，空气还是那样恬静，还是在那间小小的卧室里，有两个人站在裘德敞开的棺材旁：一边是阿拉贝拉，另一边是寡妇艾德林。她们都望着裘德的脸，艾德林夫人昏花的老眼显得红红的。

“他多么漂亮啊！”她说。

“是的。他是个英俊的死人。”阿拉贝拉说。

窗户仍开着，以便空气流通。此时是中午时分，外边晴朗的天气里没有一丝风，静悄悄的一片。突然，远方传来了嘈杂声，显然里边还有人跺脚的声音。

“那是在干什么？”老妪嘟哝道。

“噢，那是博士们在礼堂里举行仪式，把荣誉学位赠给汉普顿郡的公爵及其他一些杰出的人物。这是纪念周，你要知道。那欢呼之声是大学生们发出来的。”

“唉，那些年轻人肺叶强健，跟咱们的这位可怜的孩子不一样。”

礼堂里讲演的声音飘出那儿敞开的窗户，偶尔会有片言只语传到这块寂静的角落；每逢此时，裘德那大理石一般的脸上似乎会浮现出一丝微笑；而旁边架子上放着的破旧、过时的戴尔芬版本的《维吉尔诗集》和《荷马史诗》，还有那卷了角的希腊文《新约》，以及另外几本他没舍得丢掉的书卷（这些书被石粉末所磨损，因为他在干活儿间歇的时候总喜欢叼空看上两眼），在那片言只语的冲击下，却好像苍白失色，显出一副病容。钟声欢快地敲响，那回声在这间卧室里飘荡。

阿拉贝拉把目光从裘德那儿移到艾德林夫人身上。“你认为她会来吗？”她问道。

“说不上来。她发过誓，说再不见他。”

“她看上去怎么样？”

“疲倦和痛苦，可怜的人儿。比你上次见她时，恐怕要老好多岁。她现在成了一个蔫巴巴的妇人。那个男人，她甚至到现在还不能够接受！”

“裘德假如现在活着，看见她也不一定会再喜欢她了。”

“这咱就不知道了……自从那次以古怪的方式见了她一面之后，他一直没求你请她来吗？”

“没有。情况恰恰相反。我提议把她请来，他则说不想让她知道他的病情。”

“他原谅了她没有？”

“据我所知没有原谅。”

“唉，可怜的小东西。据说她在别的地方得到了原谅。按她自己的话：她寻找到了平静！”

“她尽可以跪下对着项圈上神圣的十字架发誓，把嗓子喊哑，那也不是实情。”阿拉贝拉说，“自从离开他的怀抱后，她的心情从未平静过，而且永远也不会平静，除非她变成他现在这种样子！”

[1]德国诗人海涅深信，诗人死后灵魂升入天国并同上帝一起吃馅饼。我们不妨给勤奋好学的裘德以诗人的殊荣。

[2]《拉奥孔》是古希腊著名群雕，主要表现拉奥孔和两个儿子被两条巨蟒活活缠死时极度痛苦的神态。

[3]《新约外传》的一部。

[4]此处指耶稣的某些门徒。耶稣遇险时，那些门徒止步不前，躲在远处。

[5]《圣经》中的人物，以坚毅、耐劳著称。

[6]这是中世纪的一段传说。赫恩本是温莎森林里的管理员，上吊自杀后阴魂不散，终日游荡于林中。

[7]班扬的《天路历程》中的主人公，二者为死对头。

[8]《圣经》中的《启示录》预示了世界末日降临的情景。

[9]见《旧约·但以理书》第3章第24节，传说是古巴比伦人用以炼仙丹的神炉。

[10]见《旧约·创世记》。人们在古巴比伦修建一塔，拟使之通达天庭。上帝以其狂妄责罚之，使每个人突操不同的语言，导致计划落空。

[11]合21先令。

[12]德国语言学家雅各布·格林所寻找出的语言转化规律。

[13]罗马大将兼作家，著有《高卢战记》等。

[14]罗马大诗人，著有史诗《埃涅阿斯纪》等。

[15]罗马诗人，著有《讽刺诗集》等。

[16]流行于17世纪的书版，至19世纪已废而不用。

[17]迦太基的建国者和女王，后因失恋自焚身亡。

[18]贺拉斯的短诗。

[19]《娱神颂》的头一行诗（拉丁文）。意思是：“菲比啊！林中之后狄亚娜啊！”菲比是罗马人的日神，狄亚娜是月神兼猎神，故此处称她为林中之后。

[20]描写特洛伊战争的英雄史诗。

[21]古希腊诗人，生于公元前735年，著有《劳作与时日》等。

[22]古希腊历史学家，约生于公元前460年，卒于公元前4世纪初年，著有《伯罗奔尼撒战争史》。

[23]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等。

[24]罗马历史学家，著有《日耳曼民族》等书。

[25]希腊历史学家，著有《历史》等书。

[26]伟大的雅典悲剧诗人。

[27]?古希腊阿蒂卡派悲剧作家。

[28]雅典喜剧作家。

[29]阿蒂卡派悲剧作家。

[30]罗马诗人，著有《物性论》长诗。

[31]斯多葛学派哲学家。

[32]罗马哲学家兼悲剧作家。

[33]7世纪末8世纪初的英国历史学家，著有《英吉利教会史》。

[34]希腊文，意即《新约全书》。

[35]参孙和大利拉是《圣经》里的人物。参孙力大无穷，对大利拉一往情深，可是大利拉却把他的秘密出卖给了腓力斯人。

[36]阿拉贝拉的昵称。

[37]阿拉贝拉的昵称。

[38]17世纪荷兰著名哲学家。

[39]19世纪英国诗人。

[40]古罗马诗人。

[41]是个富于传奇色彩的人物，曾三次出任伦敦市长，听到教堂钟声后得到启迪，从而开始发迹。

[42]指英国戏剧家本·琼生。他是莎士比亚的朋友，曾撰诗颂扬过莎士比亚。

[43]指英国诗人兼评论家马修·阿诺德。

[44]指英国诗人斯温伯恩。

[45]鼓吹复兴天主教的运动。

[46]指博林布鲁克，曾任英国陆军大臣。

[47]指英国历史学家吉本，著有《罗马帝国衰亡史》，对基督教暗含讽刺。

[48]指朱厄尔，曾撰写过《英国国教辩护书》。

[49]指托马斯·肯恩，写过许多颇享盛名的赞美诗。

[50]指韦斯利，此人是美以美教会的缔造者。

[51]指罗伯特·皮尔，此人曾三次出任英国首相。

[52]此处指吉本。

[53]指罗伯特·布朗宁，这几句诗出自他的名作《炉边》。

[54]指亨利·纽曼，毕业于牛津大学，是文集派领袖之一。

[55]天主教用的是耶稣受难像和弥撒手册，英国国教用的则是十字架和祈祷书。

[56]原文为希伯来文，意思是“赞美耶和华”。

[57]引自《圣经》。

[58]加利利是耶稣传教的地方，象征着圣洁；塞浦路斯是供奉希腊爱神阿芙洛狄忒的地方，象征着情欲。

[59]罗马神话中司爱和美的女神。

[60]月亮和狩猎的女神。

[61]希腊神话中太阳、音乐、诗、健康的守护神。

[62]罗马神话中的酒神。

[63]罗马神话中的战神。

[64]罗马神话中的爱神，其形象为一背生双翼、手持弓箭的美童。

[65]耶稣十二门徒之一。

[66]原为妓女，后改恶从善，见《路加福音》。

[67]罗马皇帝（361—363），年幼时被迫做了基督徒，即位后宣布自己为异教徒。

[68]此处指耶稣。

[69]摘自希腊文的《新约》。第一段的含义是：“然而我们只有一个神，就是父，万物都本于他，我们也归于他。”第二段的含义是：“有一位天主，就是耶稣基督，由于有了他才有了万物，由于有了他才有了我们。”

[70]这四人均为圣教运动的领袖。

[71]美国19世纪诗人朗费罗的诗作。

[72]英国诗人拜伦的诗句。

[73]美人诗人爱伦·坡的诗作。

[74]英国作家笛福的小说《鲁滨逊漂流记》中的主人公。航船破裂，他游到岸上。次日看见海中的破船，发了一通感慨。

[75]Christminster（克里斯特敏斯特）一词由两部分组成：Christ（基督）和minster（礼拜堂）。

[76]摘自奈斯信仰经，大意是：“我信仰上帝，全能的父，天地的创造者，万物（包括看见的和看不见的）的创造者。”

[77]摘自奈斯经，大意是：“基督在本丢·毕拉多手下为我们受难，被钉于十字架。他死后被埋葬，第三天复活升天，如《圣经》所言。”

[78]摘自奈斯经，大意是：“我信仰正教，相信使徒行传；我信受洗即可免罪，相信肉体死而可以复活；我相信永生。阿门。”

[79]希腊雕像，表现拉奥孔父子垂死时与巨蟒搏斗的痛苦状。

[80]公元前6世纪前后的希腊女诗人。

[81]英国古典学者兼翻译家。

[82]此处指耶稣。

[83]英国18世纪神学家。

[84]英国18世纪著名主教。

[85]位于英格兰西南角的尽头。

[86]是《圣经》中亚伯拉罕的庶子，虽受歧视，但富于反抗精神。

[87]英国18世纪古典主义学者。

[88]卡图卢斯、马提亚尔和尤维纳利斯都是古罗马诗人。

[89]古希腊作家。

[90]博蒙特和弗莱切均为英国17世纪戏剧家，二人曾合作写过许多剧本。

[91]意大利14世纪著名作家和人文主义者。

[92]斯卡龙和德·布兰托姆都是法国17世纪作家。

[93]司特恩、笛福、斯摩莱特和菲尔丁均为英国小说家。

[94]摘自布朗宁的诗《太晚了》。

[95]摘自斯温伯恩的《普鲁绥尔宾颂》。

[96]19世纪30年代鼓吹复兴天主教的话动。

[97]《雅歌》是《圣经》的一个组成部分。

[98]据神学家的解释，《圣经》是在上帝的启示下写成的。

[99]法国18世纪作家及哲学家，为怀疑派，否定宗教。

[100]希腊神话中宙斯神的侍酒童子。

[101]爱情与美之女神。

[102]根据英国法律，到教堂举行婚礼的人，必须于婚前在教堂所在的教区住两个星期。

[103]根据英国民俗，中夏日（6月24日）前夕，恋人虔诚地等待，便可以看见心上人的形影。

[104]意大利画家。

[105]《圣经》里的人物，死后四天耶稣又使他复活。

[106]伦敦的一个区。

[107]此处指吉本。

[108]古代犹太教一个派别的成员，宣称墨守传统礼仪，《圣经》中称他们为言行不一的伪善者。

[109]17世纪英国诗人。

[110]英国国王（963—978），为继母所杀，本埋于韦莱哈姆，后迁至萨斯顿。

[111]指神学中为基督教教条进行辩护的一个分支。

[112]此处指丈夫。

[113]《圣经》中人物，为雅各少子，因受父亲的溺爱，被众兄长所忌妒。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在田里捆稼禾，兄长们捆的稼禾围着他的稼禾下跪。后来他又梦见日月星辰向他下拜。

[114]《圣经》里的人物，被众人所痛恨。他声称自己心中充满了圣灵，看见了上帝的光辉，而且看见天堂的大门已经敞开。众人大声喧嚷，向他投掷石块，将他砸死。

[115]英国19世纪逻辑学家，经济学家。

[116]德国19世纪博物学家，旅行家及政治家。

[117]这两段都是哈代的好友——英国19世纪诗人巴尔恩的诗句。

[118]此为英国17世纪诗人德雷顿的诗句。

[119]柏拉图式的爱是精神之爱，不含肉的成分。雪莱式的爱是心灵相通。

[120]雪莱诗作中的一对恋人。

[121]法国18世纪的诗人贝纳丁·毕哀尔笔下的纯洁情侣，为了爱牺牲了生命。

[122]即梅尔切斯特。

[123]罗马皇帝兼哲学家，著有《沉思录》，此处所引为该书一片段。

[124]即乔治·朗——英国19世纪古典学者，译《沉思录》。

[125]根据英国法律，对离婚案的判决，半年内无人提出异议才能确立。

[126]《圣经》中人物，以坚忍耐劳著称。

[127]古代罗马城内的一条街道。

[128]罗马皇帝奥古斯都的妹妹。

[129]奥古斯都的皇后。

[130]古希腊名娼，能言善辩。

[131]古希腊伟大的雕刻家。

[132]古希腊名娼，以美著称。

[133]引自《旧约·约伯记》第3章第3节。

[134]希腊神话中掌管悲剧的女神。

[135]阿特柔斯是希腊传说中的一个国王，其妻被弟弟诱奸，便杀死弟弟的两个儿子，烹其肉请弟弟来吃。弟弟逃走，自此该家族灾祸重重。

[136]耶罗波安是以色列的国王，因造金犊诸恶事，违耶和华旨。先知预言他家必遭灾难，后其子果死，全家为巴沙所杀。

[137]基督教的节日。

[138]摘自雪莱的诗作《伊斯兰的反叛》。

[139]门票只卖一先令的日子，尤指展览会时期。

[140]此处指马修·阿诺德。

[141]英国19世纪建筑家，致力于复兴哥特式建筑。

[142]英国18世纪建筑家，倡导罗马式建筑，认为哥特式野蛮味太浓。

[143]见《哥林多后书》第7章第2节。

[144]见《士师记》第17章第6节。

[145]不列入《旧约正编》的圣书叫作“经外书”，一部分是历史性的，—部分是寓言性的，《以斯帖》便是其中之一。此处所引为该书第14章第2节中的一段：描述王后艾司特遭到灭门之灾，她悲痛至极，采用把粪便扣在头上等方法拼命作践自己，揪头发也是其中的一条。

[146]此为牛津周年庆典，纪念学院创造人，并颁发荣誉学位。

[147]里考尼安人亲眼目睹了保罗创造的奇迹。见《新约·使徒行传》第14章第6节。

[148]见《旧约·传道书》第6章第21节。

[149]旧时英国金币，合21先令。

[150]该亚法是犹太人的大祭司，把耶稣交给了罗马总督彼拉多。后来，彼拉多把耶稣钉上了十字架。见《马太福音》第26章和第27章。

[151]庆祝圣餐时，牧师应选定的位置。

[152]阿伽门农是希腊神话中围攻特洛伊城的联军统帅。

[153]耶稣殉难时，神殿的帷幔突然裂为两半。

[154]摘自布朗宁的诗作《全身像与半身像》。

[155]摘自《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5节。

[156]福勒是英国17世纪的牧师兼作家，著《圣道》一书，论人之善恶。

[157]里德利是16世纪的英国主教，在爱德华六世时放弃天主教信仰，皈依新教。爱德华死后，他被信仰天主教的女王玛丽烧死。

[158]参孙是以色列人的力士，屡次打败腓力士人。参孙喜爱一个妇人大利拉。腓力士人便贿赂她，叫她探问参孙力大的原因。参孙告诉她，说如果剃了他的头发，他的力气便会变得跟常人一样。于是，大利拉趁参孙熟睡之际，叫人剃掉他的头发。最后，参孙被腓力士人俘获。见《旧约·士师记》第16章。

[159]耶稣布教之地，该城的居民不听教诲，终遭诅咒。见《马太福音》第11章。

[160]巴比伦的妇女好淫，后泛指荡妇。见《新约·启示录》第27章。

[161]米迦勒节在9月29日，是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

[162]见《新约·哥林多后书》第3章第6节。原文的全句是：“形式是害人的，可精神给人以生命。”

[163]英国18世纪作家。

[164]英国17世纪作家。

[165]此处指英国17世纪作者伯顿，著有《忧郁的解剖》。

[166]此处指雪莱。

[167]英国17世纪作家，著有《世界史》。

[168]英国14世纪宗教改革家。

[169]英国17世纪科学家，发现血液循环。

[170]英国16世纪神学家，著有《治教法律》。

[171]忒拜王国的公主，因违反王令安葬哥哥，被关在地下洞内，于是她便说出了这样一句话。见希腊悲剧作家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

[172]这几段全引自《旧约·约伯记》第3章。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译本序

第一部 在玛利格林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第二部 在克里斯特敏斯特

1

2

3

4

5

6

茫茫夜色中走来一只老乌鸦，

似幽灵一般狰狞。

请告诉我，

在漆黑的阴间地府，

你那高贵的姓名！

7

第三部 在梅尔切斯特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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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4

5

6

7

8

9

10

第四部 在萨斯顿

1

2

3

4

5

6

第五部 在阿尔布利坎及其他地方

1

2

3

4

5

6

7

8

第六部 重返克里斯特敏斯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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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9

10

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