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

［日］夏目漱石　著

上海译文出版社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后来的事／（日）夏目漱石著；吴树文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5

ISBN 978-7-5327-5008-5

Ⅰ．后…　Ⅱ．①夏…　②吴…　Ⅲ．长篇小说—日本—近代　Ⅳ．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29610号

根据1979年3月中央公论社《日本の文学》丛书版译出。

后来的事

それから

［日］夏目漱石　著

吴树文　译

出版统筹　赵武平

责任编辑　刘　玮

装帧设计　蔡立国

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译文出版社出版、发行

网址：www.yiwen.com.cn

200001　上海福建中路193号　www.ewen.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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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商务联西印刷有限公司印刷

开本890×1240　1/32　印张8.5　插页　字数

2010年5月第1版　2010年5月第1次印刷

ISBN 978-7-5327-5008-5/I.2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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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

一

谁从门前匆匆跑过的脚步声，使代助感到有一双厚板大木屐从空中掉入自己的脑袋。不过，这厚板大木屐在远去的脚步声中，很快地从头脑里逃匿了。代助也睁开眼，醒了。

看看枕旁，有一朵重瓣山茶花掉落在席子上。代助昨天夜里是的确听见这朵花掉下来的。他觉得那声音就同一只橡皮球从天花板上掷下来一样响。他认为这大概是因为深夜里四周阒然的缘故。不过，代助并没有大意，他把右手放到心脏的部位上，隔着肋骨测试着血液传来的搏动声，进入了梦乡。

代助蒙蒙眬眬地看到一朵大如婴孩脑袋的花儿。他对花凝视了一会儿，忽然若有所悟似的，躺在那里把手搭到胸前，又测试起心脏的跳动情况来。在躺着的时候测试胸前的脉息，这是他近来养成的癖好。心脏的跳动仍旧很正常、很稳定。代助把手搭在胸前，想象着红色的热血在这种搏动下缓慢流淌的情景。他想到：这就是生命，而自己现在正以手掌压迫这流动着的生命。接着，他想到这像时钟的指针一样传导到他手掌上的声音，乃是一种把自己导向死亡的警钟。要是可以不听这种警钟的声音而生活在世上……要是盛血液的臭皮囊并不兼用来盛时间，自己就会多么轻松自如啊，就能多么随心所欲地去品味人生啊！可是……代助不禁哆嗦了一下。代助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他简直忍受不了这种臆测心脏会如何的日子，事实上心脏在血液的流动中跳得有条不紊，本来就无须挂念。他躺着时往往把手搁在左乳下方，心里想：如果这里来一锤子的话……代助的身体很好，对此，他自己都感到简直是奇迹，也完全是侥幸。

代助把手从心口移开，拿起枕边的报纸。他从被子里伸出双手，把报纸完全展开，左边的那一版上画着一幅男人在杀女人的画。代助的视线马上移到了另一版。这一版上有用大号铅字排的学校闹事(1)的字样。代助读着这则消息。不一会儿，报纸啪嗒一声从他的手上落到了被子上，大概是手发酸了。接下来，他点上一支烟，一边抽着一边伸手去拿席上的山茶花，被子朝旁边移出了五寸左右。他把花儿转了个方向送到鼻下。他的嘴、胡子和大半部分的鼻子，都被花儿罩住了。吐出的烟气很浓郁，简直是在山茶花的花瓣和花蕊上缠绕了一阵才飘逸出来的。代助把花搁到白色褥单上，然后站起来向浴室走去。

他在浴室里认真地刷了牙，整齐的齿列常使他感到欣喜。他裸着身子，把胸和背擦得干干净净。他的皮肤上有一种明显的光泽。他每次动动肩膀、抬抬手臂，某一部分的肌肉就微微鼓起，宛如涂了香油、仔细擦过似的。这一点也使他感到很满意。接下来，他把头上的黑发分开。头发潇洒自如，即使不搽油也很有风度。胡子也与头发类似，又细又柔，高雅地遮盖在嘴上。代助用双手在丰满的脸颊上摩挲了两三回，同时在镜前照照自己的脸蛋。他的动作就同女人搽脂粉时一式一样。他实际上是个一旦有必要，就会去搽上脂粉以炫耀一番自己的长相的人。他最不喜欢罗汉(2)那样的身架和脸相，每次面对镜子，他就会这么想，呵，幸好没生就那副尊相！与之相反，当听到别人夸他生得不同凡响时，他绝没有任何赧颜的感觉。他就是这样打发着自己在旧日本的生活。

大约是半个小时之后吧，他面对餐桌开始用餐。他啜着红茶，同时在烘烤过的面包上涂白脱。这时候，名叫门野的书僮拿着折为四折的报纸，由客堂间走进来，把报纸放到坐垫旁边，同时用虚张声势的腔调说道：

“先生，发生了非同小可的事啦！”

这书僮有话对代助说时，总是口称“先生、先生”，并使用敬语讲话。起先，代助苦笑并提出过一两次抗议。但书僮听后说道：“嗯、嗯，不过……我说先生……”随即又叫起“先生”来。所以代助只好无可奈何地听其自然了。于是习惯成自然，到了现在，唯有这个青年可以随便口称他“先生”。代助设身处地替书僮想想后，也开始明白：实际上，这仆人除了用“先生”来称呼代助这位东家之外，确实没有更恰当的叫法了。

“是不是闹学潮了？”代助神色泰然地吃着面包。

“唔，真叫人痛快，对吗？”

“是反对校长？”

“嗯，反正得辞职吧。”书僮感到幸灾乐祸。

“校长辞职什么的，你就能从中沾得一些好处？”

“先生别取笑。那么计较得失是不会感到痛快的。”

代助仍旧在吃着面包。

“嗳，我说你知不知道那是真的讨厌校长而要赶走他呢，还是另有别的利害关系而要赶走他呢？”代助边问边提起铁壶朝杯里的红茶续开水。

“真是不知道哪。先生您了解那是怎么回事吗？”

“我也不了解呀。尽管不了解其中的情由，但我想，当今的人们不见好处是不会那么闹事的。看来背后有文章。你说呢？”

“哦，是这么回事呀。”

门野的表情变得认真一些了。代助却没再吭声。门野这个人的头脑不很灵，即使一味深入地往下谈，门野也只是一知半解地勉强答着“哦，是那么回事呀”就算过去了，究竟是同意还是反对？完全不得要领。所以代助是以漠然的态度来对待这个青年的，他觉得不宜让门野想得太多。但是门野既不上学又不用功，整天无所事事。代助曾经对门野说过这类话：“我说呀，你或者学一学外语，怎么样？”门野听后不是回答“是吗”，就是回答“是那样吗”，绝不说“我去学去”。这种怕动脑筋的人是不会爽爽快快给以明确答复的。代助呢，他认为自己并没有教导门野的义务，悉听尊便吧。幸好门野在体力劳动方面不像对脑力劳动那么怕苦，而是非常勤快，所以代助在这方面是绝对满意的。不光是代助，就连家中的老女仆也因为有了门野而大为得济。由于这层原因，老女仆同门野相处得很好。主人不在，诸如外出的时候，这两个仆人总是在一起交谈。

“阿婆，先生他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以先生的水平来说，他是无所不能为哪。你不用替他操心。”

“倒也不是操心。我是想，他该做些什么才好……”

“哦，他大概打算先娶个妻子，再好好地找个工作吧。”

“这打算真不错呀。我也真想那样过日子，天天看看书、听听音乐……”

“是你在这么想？”

“书看不看倒也无所谓，只希望能那么称心如意地玩玩。”

“这些事无不是前世就注定了的，毫无办法。”

“是啊。”

这两个仆人的交谈，反正就是这么一种基调。

在门野正式寄居到代助家来的两个星期之前，这位尚未结婚的年轻的东家同这位食客进行过如下一番交谈：

“你是在什么学校上学吧？”

“先前是在上学的，但是现在不上学了。”

“先前是在哪儿上学呢？”

“哪儿都去过。但是没有一处不使人生厌，所以……”

“是一进学校就感到厌倦吗？”

“对，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不大愿意念书啰？”

“嗯，不大想念。再说，家中的近况又不太好……”

“听家里的阿婆说，她认识你母亲……”

“嗯，因为原先住得很靠近。”

“你母亲还在……”

“还在干那不值一提的副业，然而近来实在赚不到什么钱，景况不太乐观呢。”

“景况不佳……嗳，我说，你是同母亲在一起过的吧？”

“虽说是一起过日子，我总觉得她够烦的，简直不想搭理。她对什么事都要议论一番。”

“你哥哥呢？”

“哥哥是在邮局里做事。”

“家里没别人了吗？”

“还有一个弟弟。他在银行里……哦，无非是比杂工略微好些罢了。”

“那么，只有你赋闲在家？”

“嗳，是这么回事。”

“唔，你在家里做些什么事呢？”

“哦，无非是睡睡躺躺。或者出去散散步。”

“别人都去挣钱，只有你在家里躺着，你不感到苦恼吗？”

“不，我并没有那种感觉。”

“家庭里相处得还很融洽吧？”

“吵架什么的倒是不大有。不过气氛有点儿怪。”

“唔，你母亲和哥哥大概希望你尽快地自立吧？”

“可能是的。”

“看来你是个大乐天派。我说得对吗？”

“嗳，我绝不存心欺骗人。”

“那你完全是个无忧无虑的人啦。”

“嗯，哦，你是说无忧无虑，对吧？”

“你哥哥今年多大啦？”

“这个嘛，虚岁二十有六了吧。”

“那么，已经到了应该结婚的年龄了。嫂子进门后，你也打算仍旧这样过日子吗？”

“到那时再看着办吧。现在我也很难估计，不过我想，反正不会走投无路吧。”

“你有没有其他的亲戚？”

“我有个姑母。现在，那家伙在横滨干水上运输这一行。”

“你姑母在干……？”

“并不是姑母在干，喏，我是说姑夫在干呀。”

“去求他们给你个活儿干干，你看怎么样？水上运输这一行是很需要人的呀。”

“我生性懒惰，所以，我看要遭到拒绝的。”

“你这样想，事情就不好办了。不瞒你说，你到我家里来的事还是你母亲提出的呢，是她来拜托我家的阿婆的哪。”

“嗯，母亲好像说过这些情况的。”

“你自己究竟怎么想的呢？”

“唔，我尽可能不偷懒……”

“愿意到这儿来吗？”

“嗯，愿意的。”

“不过，光知道躺躺、逛逛，这是不行的呀。”

“那个嘛，请放心吧。我的身体还是很好的，打打洗澡水之类的事，我都能够干的。”

“浴室里装有自来水，所以洗澡水是用不着打的。”

“那么，我就打扫卫生吧。”

门野就这样到代助家中来干活了。

不一会儿，代助用过餐，抽起了香烟。门野先前一直抱膝倚柱，自顾自地坐在食器橱背后，这时看到是时候了，便开口问：

“先生，今天早晨你觉得心脏的情况如何？”

门野近来掌握了代助的习性，所以爱带些逗人的语调说话。

“今天还不错。”

“但明天又可能不正常。先生一定要多多保重呀……发展下去，也许真要得病呢。”

“我已经得病了。”

门野只答了一声“嗳”，视线从代助身上的外褂往上抬，瞅瞅对方红润润的脸色以及肌肉发达的肩膀处。代助看到这种情况，总是很同情这个年轻人。因为代助只能认为这个年轻人的头脑里盛的全是牛脑汁，谈起什么事来，门野的思路仿佛只能在大家走的大路上跟着走上五十来米，偶尔往支路上拐一拐，他顿时就成了迷路的孩子了。门野根本不会顺着事情的逻辑进一步思考，他的感觉神经尤其粗糙，仿佛是用粗草绳构成的。代助观察了这年轻人的生活状态，简直弄不懂他何以要呼吸着空气活在世上。然而门野悠然得很，不忧不愁。这年轻人还自认为这种悠然自得同代助的情调属于一个类型而十分得意，简直想手舞足蹈了。而在其他的方面，门野觉得自己肌肉发达，远胜过代助那种神经性的肌体。代助生有的这副神经，乃是对他身上具备着的特别细致的思索能力和敏锐的反应能力所付出的一种代价；是随同高尚的教育而来的一种相辅相成的苦痛；是天生的贵族要受到的一种不成文法的处罚。正因为甘于忍受了这些牺牲，代助才成其为现在的代助。哦，不，代助有的时候甚至很认真地认为，人生的真谛就体现在这些牺牲上。但门野是根本不懂得这些的。

“门野，有没有信件送来？”

“你是说信吗？唔……送来过了。有明信片和信，放在桌上了。要不要拿给你？”

“不必了吧，我可以过去看。”

代助的回答有点含糊，门野就起身把明信片和信拿来了。明信片背面的字迹很潦草，墨色也很淡，内容极简单：“今天两点钟抵京，即在附近下榻，明日午前造访，专此不备。”正面写有寄自神保后町某旅馆和寄件人平冈常次郎的姓名，字迹同背面的一样，潦草不堪。

“已经来啰，是昨天到的哪。”代助自言自语地说着，一边拿起那封信。这是父亲写来的。信上说：“回家已经两三天了，有许多话要说，不过都不是急事，希望接信后能来一下。”此外还写着几行题外的话，什么“京都的花期还没开始”、“直达快车太拥挤，受不了”等。代助一面卷起信，一面神态微妙地把两封邮件对比着看看。

“我说，你替我挂个电话好吗？是给家里的。”

“是，挂往家中。说什么呢？”

“就说我与别人约定好今天得见面，所以无法回家，明后天准定回去。”

“是。找谁接电话呢？”

“老爷是外出刚回家，说有话要对我讲，命我回去一下……不过你不必找老爷接电话。谁来接，你就对谁那么说吧。”

“是。”

门野漫不经心地出去了。代助从吃饭间穿过客堂，回到了书房。只见房间打扫得很干净，掉落在席上的山茶花也被扫走了。代助走到搁在花瓶右首的多层的书架前，从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照相集子。他拉出金制的卡锁，站着翻看起来，一页、两页……大概翻到中间的位置时，代助的手突然停下不动了。这里放着一张女子的半身照，看上去大约有二十岁。代助低首注视着照片上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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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东京高等商业学校（一桥大学的前身）的师生联合起来抗议文部省在东京帝国大学内设置商科的事。

(2) 阿罗汉，是小乘佛教中有无上功德的菩萨，由于多年艰苦修行，佛相瘦骨嶙峋。

二

代助换好衣服什么的，正要动身去旅馆拜访平冈时，说来也真巧，平冈倒先来了。当车子哐啷哐啷抵达门前，就听得“到了、到了”的吩咐停车的声音。这嗓音完全就是平冈在三年前分手时的声音。平冈在正门口拉住传话的老女仆，说钱袋放在旅馆里忘记带了，请暂且借个两毛钱。这种腔调使平冈在学生时代的形象呼之欲出了。代助快步赶到门口，迫不及待地把老友让进了客堂。

“你好吗？哦，我们可以好好聚聚了。”

“哟，这不是椅子嘛！”平冈边说边把身子往安乐椅上扑咚一倒，似乎自己那重达五六十公斤的肉体就像一堆不值三分钱的垃圾。接着，平冈把光秃秃的脑袋躺到椅子靠背上，眼光在室内扫视了一下，同时赞道：

“真是好房子哪！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好。”

代助没有答腔，打开雪茄烟烟盒的盖子。

“自那以后，你过得还好吗？”代助问道。

“若说过得好不好嘛，哎，说来话长呢。”

“本来你还经常来信，所以情况是知道些的，可是近来你杳无音信哪……”

“哦，不，我是哪儿都不通信息，所以……”平冈突然除下眼镜，从西装的胸前取出皱得不堪的手帕，不停地眨巴着眼睛，擦起镜片来。他在当学生的时候就患有近视眼了。代助凝视着平冈的这番举止。

“我看，还是谈谈你自己吧，你还好吗？”平冈双手拿着眼镜，把细巧的镜腿戴到耳后。

“我嘛，还是那个样子呗。”

“能够维持老样子真是上上大吉的事，因为太容易变化了。”

平冈躺成个八字形，两眼望望庭园，突然换了一种语气说道：

“哟，有樱树哪。马上就到开花的时候啦。气候相差不小。”腔调仍同从前差不多，冒冒失失的。

代助也像有点泄了气似的，接口寒暄了一句：“你们那儿大概很暖和吧。”

这句话竟然使平冈感触特别深，他精神抖擞地答道：“对，要暖和许多呢。”这是一种像是忽然察觉到自身的存在而猝然冒出来的语调。

代助又朝平冈瞅瞅。平冈已经点上了一支雪茄烟。这时候老女仆总算沏了茶，端来了小茶壶。她把茶盘放到桌上，一边解释道：“水壶里的水是才加的，所以等水滚就费了些时间。没能马上把茶沏来，很对不起。”老女仆在这里噜苏，主客两人却眼望着紫檀木的茶盘不吭声。她见他们不愿搭讪，就赔着笑脸走出了客堂。

“她是谁呀？”

“老女仆。雇佣的。因为不能不吃饭呀。”

“很会恭维人呢。”

代助往下弯起红润的嘴角，轻蔑地笑笑，说道：

“从前不曾做过这种在别人家里帮佣的事，所以只好这么将就着。”

“你可以到府上去领一个仆人来嘛。那儿有不少吧。”

“全是年纪轻轻的呀。”代助认真地答道。

于是平冈出声笑了起来，说道：

“年纪轻轻，这不是更好吗？”

“反正那边家里的仆人都不合适。”

“除了这个老女仆，还有别人吧？”

“还有一个书僮。”

门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时正同老女仆在厨房里讲话。

“再没别人啦？”

“没有了。怎么啦？”

“还没有娶老婆？”

代助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但旋即用极为寻常的语调说道：

“娶老婆的话，至少不会不通知你。我看，还是谈谈你自己吧，你的……”代助突然停住，不往下说了。

代助和平冈是在中学时期就相识的朋友，尤其是毕业后的那一年里，两人像亲兄弟一样和睦相处。当时他俩总是说，要推心置腹、团结互助，这成了他俩的无上乐趣，并且往往见之于行动。所以他俩都坚信其时出自他们嘴里的一切话，就不光是说了痛快痛快，而总是包含着一种牺牲的成分。而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那种因袭的事实：需要即刻兑现这种牺牲时，痛快会突然变成苦痛。一年后，平冈结了婚，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奉命调到所在银行的京阪地区某分行工作。启程的那天，代助送新婚夫妇到新桥车站，愉快地同平冈握别，愿他们早日回来。平冈倒像是很想得开似的表示“这是没有法子的事，暂且忍耐忍耐吧”，但是眼镜后面的眼神显得很得意，好像在招人羡慕似的闪烁着。代助见状，顿时感到这朋友很可恶。回家后，代助在房间里思索了一天，本该同嫂子一起去听音乐的，也不去了，这使嫂子大为忧虑。

分手后，平冈常有信寄来。起先是告知平安到达的明信片；后来说已经安家落户；然后又谈了在分行上班的情况，谈到了自己将来的希望，内容涉及很多方面。代助每次收到来信，总是很认真地写回信。说来也奇怪，每当写回信的时候，代助总感到惴惴不安。有时候代助实在不堪忍受，便搁笔不写下去了。只有碰到平冈在信中为从前的事向代助表示某些谢意时，代助才能心平气和地命笔而写出比较稳当的回信来。

不久，两人渐渐地不大通信了，由每月两次减为一次，又发展到拖至两个月、三个月才寄一次。后来，不写信反而不能安宁，虽然没什么内容要写，但为了排遣不安，也就匆匆封发掉完事。这样维持了半年左右，代助感到自身的思想和情绪渐渐地变了，这种变化使代助不论是否给平冈写信，也不会感到任何苦痛了。代助自立门户已有一年多的时间了，而他只是在今春互寄贺年片的时候，才顺便把现在的住址告诉了平冈。

然而，代助简直无法把平冈忘却，他会不时想起，有时想象“平冈眼下是怎么生活的”。不过一切只是想象，代助没有勇气也无必要打听或询问一下实情，就这样一直过到现在。不料两个星期之前，突然接到平冈的一封来信，信上说：“打算在最近期间离开本地到你那儿去。不过，你要是认为这是在遵照总行命令—含有荣升意味的被动性调动，那就不好办了。我是急于想换个职业，才来东京的，所以想请你多多帮忙。”至于这“请你多多帮忙”的“请”是当真有所请求呢，还是单单出于一种措词上的需要呢？代助对此是不清楚的。不过代助当时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平冈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急剧的变化，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两人一见面，代助就期待着听一听那变化的来龙去脉，但是话一扯开，要想拉回来又是谈何容易的事。当代助看准机会而主动提出来时，平冈则表示“哦，说来话长”什么的，一点也不肯触及。

最后，代助只好无奈何地说：“咱俩真是久别重逢，走，到哪儿去吃顿便饭吧。”

平冈还要反复说什么“一言难尽”之类的话，却被代助用力拽进了附近的西餐店。

两个人在店里喝了很多酒。说起“这种吃喝真同从前一样哪”，话就渐渐地多起来了。代助津津有味地谈起了自己在两三天前的复活节去尼古拉大教堂(1)看到的情况：祭祀活动得在半夜零点、估计世界已进入沉睡状态的时候正式开始；当参谒者的行列由长廊兜过来回到大厅时，只见几千支蜡烛已经不知在何时点着了；穿着法衣的僧侣列队从对面走过，这时，黑糊糊的影子映在洁净的墙上，显得非常大。

平冈托着下颌在听，透过镜片可以看到他的双眼皮发红了。代助接着说：“后来，大概在两点钟左右，我走在宽阔的御成大道(2)上，看到深夜里的铁轨在一直朝黑暗中伸去。我从轨道上走过，独自来到了上野的林子里，接着步入沐浴在电灯光亮中的花丛中。”

“无人光顾的夜樱真是很美哪。”代助说。

平冈默默地把酒一饮而尽，感到有点可惜地动动嘴角，用一种居高临下暗示对方不明事理的口气说道：“大概很美，不过我还不曾见识过……能够有机会这么悠闲，一定很惬意哪。然而踏上社会，就无论如何不光是这么回事呢。”

代助听后，觉得与腔调相比，还是这话中的意思更不近情理。代助心想：从人生的意义来看，那复活节当夜所经历的事，要远比在世上所过的日子有意义。于是就答道：

“我认为没有比所谓处世经验更愚蠢的了。除了苦痛，还会有什么呢？”

平冈把带着醉意的眼睛张大了一些，说道：

“你的想法好像很矛盾哪。你本来不是常常说苦痛日后会成为良药的吗？”

“那是没有一定见解的青年人屈服于俗谚的力量而信口套用的讲法。我早就表示过收回了。”

“然而，你也总得踏进社会的吧，到那个时候就由不得你啦。”

“我早就踏进社会了。尤其是同你分手后，我感到这大千世界愈来愈广阔了。只不过同你踏进的那个社会，是性质不同的社会罢了。”

“你也太目空一切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屈服的。”

“那当然，如果碍于衣食，我随时就会屈服的。但是，我眼下既然过得还顺利，何苦非要去品尝那种低劣的经验呢？这就像印度人穿上外套提防着冬天来临一样。”

不愉快的神情从平冈的眉间一闪而过，他呆呆地睁着发红的眼睛，在吞云吐雾地抽着烟。代助自感说得有点过分了，便改用温和的口气说道：

“我有一个朋友，他一点不懂音乐，平时在一所学校里教书，却不能糊口，于是在三四个学校兼课。说来可怜，他整天不是忙于备课就是像机械似的去课堂舌敝唇焦一番，没有一点儿空闲。难得碰到了星期天什么的，就说要好好休息休息，睡上一整天。所以根本没有机会到音乐会上去听听什么外国名人的演出。换句话说，他只好至死也体会不到音乐世界的美妙。依我看来，得不到这种体验乃是最可怜的事！那种有关面包的体验也许是很现实的东西，但毕竟是等而下之的呀。不能够体验一下那种不必为面包、为水操心的美好生活，做人就没有什么意义啦！你大概还把我看作幼稚的少爷吧？但我自信：在我接触的那个繁华世界里，我远比你老成呢。”

平冈一边在烟灰缸上弹去烟灰一边语调沉郁地说道：“好吧，但愿你能够永远生活在那样的世界里！”语调强得好像是抱着一种诅咒财富的情绪。

两个人带着醉意走出大门。刚才借着酒兴作了一番异乎寻常的议论，所以有关自身的情况，一点儿没有进一步往下谈。

“不稍微走走吗？”代助对平冈说。看来平冈并不像他自己所说的那么没有空，只见他含糊其辞地回答着，一起朝前走了。两人由大路拐进支路，想尽可能找到一个便于谈话的幽静地方。一路上，两人不知不觉地又扯起话来，话题落到了一些要说的事情上。

据平冈说，他当时调至新地方，曾经在学习业务和调查地方经济状况方面下过很多工夫；如果有可能，他颇想根据学理研究一下实际应用的问题；可是地位不相称，没能做到，事不得已，便把这项计划放在脑中，以期将来试验。当然，他起先是找分行行长，直接提出各种建议，但是分行行长态度冷淡，都给否定了。这位行长听到平冈谈起那套深奥的理论便极为反感，认为乳臭未干的孩子能懂得什么！但是实际上，行长自己好像一窍不通呢。平冈认为：行长之所以不予理睬，这与其说是因为不屑于我平冈，倒不如说是因为害怕我平冈！于是平冈很气愤，屡次三番地发生冲突。

然而日子一长，平冈心里的气愤在不知不觉中变得淡薄了，思想也渐渐同周围的气氛协调起来，而且是竭力想使它们趋向协调。这么一来，分行行长对平冈的态度也慢慢地变了，甚至不时主动来商量事情了。平冈已不再是从学校出来时的平冈了，因为举凡使对方感到难堪、感到不方便的事情，他是尽可能不去触及。

“不过，我的做法与只知奉承拍马还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平冈特意声明。代助神情严肃地答道：“那当然是不用说的啦。”

分行行长为了平冈的前途问题费了很多心思。最近，这位行长要调回总行去了，他半开玩笑半带认真地同平冈约定：届时就一起回去。平冈感到，到了那时，自己要去熟悉行务，要使信誉卓著，要应付众多的交际，自然就不大会有学习的时间了，再说，学习反而要妨碍具体的事务。

就像分行行长无事不告诉平冈一样，平冈对自己的部下—一个名叫关的人—也深信不疑，无事不同关商量。不料这个人同一个艺妓有往来，不知怎么搞的，账目上有了亏空。事情披露，关本人当然应该立即被开除，但是，由于平冈对某些情况没有及时处理，这就势必给分行行长多少带来些麻烦，所以平冈主动引咎辞职。

平冈所谈的情况大致如此。但是代助听后的印象是：平冈之所以作出辞职的决定，乃是因为分行行长暗示了后果而促使他这么做的。这是代助听了平冈末尾的几句话后推测出来的。平冈是这么说的：“大凡职员阶层的人，位置越高就越是占便宜。其实这位关某才侵吞了几个钱呢？却马上要被开除，可怜哪。”

“那么，分行行长是最占便宜啰？”代助问道。

“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吧。”平冈含糊其辞。

“唔，被那家伙侵占的钱怎么了结呢？”

“总共还不到一千圆，所以由我赔掉了。”

“真有你的！看来你也占了相当的便宜哪。”

平冈哭笑不得，瞥了代助一眼，说道：

“就算是占了便宜，也一文不名了，连日子都打发不了呢。那笔钱还是借来的哪。”

“是吗？”代助不动声色地说。代助本是个不论碰到什么情况也不会失去常态的人，在他这种又低又清晰的语调里，自有一种圆滑的韵味。

“我向分行行长借了钱来，填补了亏空。”

“分行行长为什么不直接把钱借给那个关某呢？”

平冈不回答。代助也没追问。两个人保持着沉默一起走了好一会儿。

代助认定，除了平冈所谈到的之外，肯定还有着什么情况。但是代助明白自己没有深入研究、弄清真相的权力。而涌起那种好奇心嘛，实际上是过分都市化的表现。代助是在二十世纪的日本长大的，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吧，却已经达到了nil admirari(3)的境界。他的思想已不会像那种刚进城的乡下人似的看见人的阴暗面就会大吃一惊的。他的神经尚不至于无聊到嗅到陈旧的秘密而沾沾自喜。不，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是疲惫了，那异常愉快的刺激已不会叫他感到满足了。

代助生活在与众不同的世界里，它同平冈是根本无缘的。代助已经相当进化了—全面观察一下这种进化，无疑是一种退化，这是古往今来的可悲现象。

平冈根本不了解这一点，他以为代助还是老样子，依然同三年前一样天真；他认为向这样的少爷完全披露自己的缺点，不啻是乱掷马粪惊吓小姐们而使自己陷于困境；他想，与其多事而使对方讨厌，不如缄默为好。—代助是这么来分析平冈的心理的。所以他觉得平冈不回答自己的问话而一声不吭地朝前走，这不免有点儿傻。代助开始把平冈视作小孩子了，其程度则比平冈视代助为小孩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当两个人这样走了二三十米又说起话来时，都把刚才的想法丢得影踪全无了。这次是代助先启口的。

“那么，往后你打算怎么安排呢？”

“唔。”

“我看还是干老本行比较妥当，因为毕竟有经验呀。”

“唔，看情况再说吧。说实在话，我是很想同你好好商量一下的，你看怎么样，你哥哥的那家公司里有没有位置？”

“嗯，我去拜托他试试，这两三天里我是有事要回家去的。不过，这无非是试试呀。”

“如果实业界安插不进，我想是不是可以进什么报社呢？”

“我看这主意不错。”

两个人又来到了通有轨电车的大路上。平冈看到一辆电车在朝这儿驶来，突然说要乘电车回去了。代助只说了句“是吗”，没有留客的表示，也没有马上就分手。两个人走到竖有红色木杆的车站处。代助问道：

“三千代还好吗？”

“谢谢，还是老样子。她让我向你致意。其实我今天想同她一起来的，但是她说在火车里被晃得头脑发晕，所以留在旅馆里没来。”

电车在他俩面前停下。平冈赶快奔出去两三步，却被代助叫住了，因为平冈要乘的电车还没有开来呢。

“那婴儿真令人惋惜哪。”

“嗯，太可悲了。当时还承你费心，多谢了。总而言之，夭亡嘛，还真不如不养下来呢。”

“后来呢？没有再生孩子？”

“嗯，谈不上什么再不再的，早就没指望啦，因为身体不怎么好。”

“在这种动荡的时候，看来还是没有孩子要方便呢。”

“那倒也是。索性同你一样独身一人，说不定更轻松些。”

“那你就独身好啦。”

“别开玩笑了。说真的，我妻子还一直在记挂着你是不是已经娶妻子了呢。”

这时候电车开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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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东京复活大圣堂，是复活节的主要祭祀场所，在东京千代田区的骏河台。

(2) 德川将军在江户时期参谒宽永寺的通道，由江户城经万世桥等至黑门（即宽永寺的正门，在上野公园附近）。

(3) 拉丁文，对一切无动于衷。最早出于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前65—前8）的《书简》第一卷第六篇第一行。

三

代助的父亲名叫长井得，明治维新的时候上战场打过仗(1)，现在老了，但身体极好。他辞去官职，进实业界办实业。在惨淡经营中也攒了不少钱，十四五年来成了很有钱的资本家。

代助的哥哥叫诚吾，中学毕业后立即到与父亲有关系的公司里做事，现在是公司里的重要人物了。诚吾的妻子名叫梅子，生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哥哥叫诚太郎，今年十五岁，妹妹叫缝子，今年十二岁。

代助还有个姐姐，她嫁给了某外交官，现在随丈夫一起住在西方国家。本来，在诚吾同这个姐姐中间尚有一个孩子，而在这个姐姐同代助中间也还有一个孩子，然而这两个孩子都早已死了。母亲也去世了。

代助一家就由这些人组成，其中不在家住的，就是出洋的姐姐和最近另立门户的代助，而老家里还剩下大人小孩五口人。

代助每月一定要到老家去取一次钱，他的生活来源又像是依靠着父亲，又像是依靠着哥哥。除了这一个月去一次之外，感到寂寞时也会去的。代助去老家时，或是同孩子闹着玩，或是同书僮下五子棋，或是同嫂子议论议论某些戏的好坏，然后再回来。

代助同嫂子很合得来。嫂子是那种把过去的天保风气(2)和当代的明治风气天衣无缝地融为一体的人物。她曾经特意要那个在法国的小姑买了那洋名不容易说清、价格又相当贵的料子寄回来，然后经由四五个人的手，精制成和服上用的衣带扎在身上。后来才知道这种衣料本是从日本出口的，遂被传为笑柄。这是代助到三越陈列所(3)去查核来的。此外，嫂子很喜欢西方的音乐，她经常由代助陪同去听音乐。另外，她对算命有着浓厚的兴趣，极崇拜石龙子(4)和一个叫尾岛某的人。代助曾陪同嫂子坐了人力车到占卦先生处去过两三次。

男孩诚太郎近来对棒球着了迷。代助去老家时总要当投手给他练击球。这孩子的想法有点儿特别。每年的夏初季节，当很多烘山芋铺子一下子改为卖冷饮的时候，尽管没有出汗，第一个跑去吃冰淇淋的人总是诚太郎。如果没有冰淇淋，有冰水也可以将就过去。然后他就洋洋得意地回家了。近来他表示：“一旦相扑竞技馆(5)落成，我要当第一名观众。”他还这么问代助：“叔叔，有谁熟悉相扑这一行呀？”

至于女孩缝子呢，一讲她什么，就回说：“我愿意嘛，不要你管。”于是一天不知要把头上的缎带换多少次。最近嘛，去向人学拉小提琴了。回家后练起琴来，发出的声响同锉锯齿没什么两样。不过她绝不在别人眼前练习，而总是闭紧了房门，咯吱咯吱地拉着，所以大人们认为她拉得很好。只有代助时常偷偷地去推门觑上一眼，于是她就没好声气地嚷起来：“我愿意嘛，不要你管。”

代助的哥哥嘛，老是连人影都见不着，特别是到了忙的时候，只有早饭是在家里吃的，接着到哪儿去了呢？他的两个孩子根本不知道。代助也一样，完全不得而知。其实这正是求之不得的事，除非有什么必要，代助绝不想过问哥哥天天在外面干些什么。

代助在侄儿侄女的心目中享有很高的威望，也颇得嫂子的器重。而哥哥有什么看法，则不了解了。兄弟俩偶尔相见时，无非谈些家常话。双方的表情都同平时一样，非常平静，完全是那种惯于这类陈规的样子。

最令代助在意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父亲。父亲那么大年纪，纳了个年轻的小老婆，这是算不了什么的。按照代助的观点，反而是赞成的呢。代助认为，只有那些没有力量娶小老婆而硬娶的人，才应该加以鞭笞。代助的父亲是个极严厉的人。代助童年时期看见父亲，心里就怕得要命。当然，现在已长大成人，不需要再那么畏畏缩缩了。不过，代助无法丢掉这样的想法：父亲会把他自己的青年时代同代助现在所处的时代混为一谈，认为二者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于是，父亲就产生出这样的观念—以自己从前处世时的心理状态来衡量代助，代助没有那样行动，那就是在骗人。当然，代助并没有反诘“哪里是在骗人”，所以绝不会吵架。代助在儿童时期的脾气极暴躁；十八九岁的时候，曾有一两次同父亲扭打成一团；长大毕业后，暴躁性子竟然很快改好了。从此以后，代助没有发过火。父亲自信这是受到他的训育的结果，心中暗自得意。

说实在话，父亲的这种所谓训育，只是使缠绵在他们父子之间的温暖情趣渐渐地变淡罢了。至少代助是这么认为的。但是父亲却有着截然相反的看法：不论怎么说，毕竟是亲生的父子，所以儿子对父亲的感情，不会因为计较父亲的教子法而发生变化，即使在教育的方式方法上有些过分，也绝不至于会影响骨肉间的深情。这位受过儒家思想熏陶的父亲是坚信这一点的，他认为凭着代助的生命是他给的这一条极明显的事实，哪怕碰到任何的不快和苦痛，也能保证亲情始终不渝。父亲就是抱着这样的信念一意孤行的。于是他养育了一个对他态度很冷淡的儿子。当然，从代助毕业前后那一段时期开始，父亲的做法有了很大的改变。由某些地方来看，父亲也有他惊人的宽大之处。但是，这也只不过是这位父亲在履行自己早在代助刚出世的时候就列入计划中的某一部分内容，并不是出自洞察到了代助的思想变化而采取的适当处置。父亲对于正是因为他的这种教育法才在代助身上造成了如此的不良结果，至今还一点觉察不到。

父亲很为上过战场而自豪。他老是奚落别人，总说：“你们这些人没有上过战场，所以缺乏胆识，这是不行的。”言下之意就是：胆量乃是一个人的最高能力。代助一听到这话，就感到讨厌。代助认为，只有在父亲年轻时那种盛行你死我活的野蛮时代，胆量也许是生存的必要条件，但是到了讲文明的今天来看，那不啻是一种近似于古代的盘弓、击剑之类的器具。不，代助甚至这样认为：那与胆量不能并存、而且要比胆量更值得珍视的能力，还多着呢。再次听了父亲的那一番有关胆量的说教后，代助曾同嫂子开玩笑地说：“根据父亲的观点，世上最伟大的应该是石制的地藏菩萨啦！”

毫无疑义，代助是一个胆小鬼，而且一点也不会因为胆小而感到愧疚，有时还一直以胆小自居。代助小的时候，曾经在父亲的挑唆下，特意在半夜里到青山(6)的墓地去过，并且克制着恐惧的心理，在那里待了一个小时，后来忍耐不了了，就带着变得铁青的脸色，回到了家里。当时，代助自己都感到很懊恼。第二天受到父亲的取笑时，代助觉得父亲很可恨。据父亲说，当年也有一个像代助这样年纪的少年，他为了锻炼胆量，在半夜里装束整齐，一个人登上距城北一里(7)远的剑峰峰顶，并在山顶的小佛堂里等到天明，看了日出后回家，这已成了少年的习惯。父亲感慨地说：这少年的思想方法同当今的年轻人是大相径庭哪。

代助觉得父亲那种马上又要认真地讲起这件事来的样子，也真可怜。代助最恨地震，哪怕是一瞬间的晃动，他都会不得安宁。有一次，代助好好地坐在书房里，不知怎么，他感到地震正从远处靠近前来。接着，他感到身下的坐垫、地席以至地板都明显地震动了。代助自信这是自己具有的本能。至于父亲那样的人，代助只能这样理解：他不是一个感觉尚未健全的野人，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愚者。

眼下，代助正同这位父亲相对而坐。坐在房檐颇长的小小屋子里看庭园，会有庭园被长檐分割开来的感觉，至少天空显露得不多，但是环境幽静、安逸，是落座的好处所。

父亲在抽旱烟，他拉过一只有柄的长形烟盘，不时乓乓地磕烟灰。这悦耳的声音传向幽静的庭园。代助呢，已在手炉里丢了四五颗金色的吸口。由于已经不喜欢再用鼻子喷烟，代助便交叉着两臂，眼望着父亲。从年龄上来说，父亲脸上的肉是显得多了些，然而两颊又显得瘦了些；浓眉下的眼睑松弛；胡子与其说是白色，毋宁说是黄色的。父亲有一个习惯，谈话的时候，时而望望对方的膝盖处，时而望望对方的脸部，停留的时间也基本相等。他在这种场合，总是露出过多的眼白，使对方感到不胜奇妙。

这时老人这样说道：

“唔，一个人不能光想到自己。还有社会，还有国家哪。不为他人做点儿好事，自己也不会愉快的。就说你吧，唔，这样无所事事，心情当然好不了。唔，那些没有受过教育的下等社会里的人，应该另作别论，但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绝没有理由以东游西荡为乐呀。把学得的知识应用于实践之后，才会有乐趣。”

“是啊。”代助答道。父亲每次说教的时候，代助总是穷于对答而敷衍了事，这已成了习惯。代助是这么想的：父亲的想法乃是一些毫无根本意义可言的东西，不论碰到什么事，总是在半当中就擅自作出臆断，然后加以引申；不仅如此，父亲还会出尔反尔，刚说这是从大公无私出发的，不知怎么一来就变为是从自私自利出发的了；讲起话来振振有辞、其舌如簧，却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空泛之论；若要从根本上摧毁父亲的这一点特性，又是谈何容易的事！也可说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如一开始就尽可能不搭讪为妙。但是父亲总认为代助无疑是属于自己这个太阳系里的行星，所以坚信自己有权利自始至终支配代助怎样运行。而代助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规规矩矩地在父亲这个老太阳周围运行。

“不喜欢搞实业嘛，这也是可以的。因为不一定只有替日本挣钱才算是有所贡献。挣不了钱也没什么。老是这个那个地围着钱转，我看你也不会感到愉快的。这钱嘛，一如往常，我会给你的。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死，一旦死了，也不可能把钱带走的。反正你每月的生活费用由我承担。而你应该多加努力，有所作为，应该尽一个国民应尽的义务。你有三十岁了吧？”

“是的。”

“到了三十岁，还像个游民似的无所事事，实在不成体统哪。”

代助绝不是想无所事事，他只是在专心思考着自己和那些不必因为职业而有失体面、有颇多闲暇的上等人的问题。父亲每次这么说的时候，代助就觉得实在遗憾—自己没有虚度日月，而是生活得极有意义，并且有所收获，自己在思想情趣上结出了丰硕的成果；然而父亲那简单的头脑，竟然一点没有注意到这些情况。

代助没有办法，只好认真地答道：“嗯，是不应当。”老人在思想深处本就认为代助还是个孩子，加上代助回答的措词总带有一种未脱稚气的单纯和没见过世面的感觉，所以很不以为然。但是他又觉得，这孩子已完全成人了，这也是叫人毫无办法的事。老人这么一想，又觉得代助的语调很平静自如、不卑不亢、极为寻常，似乎叫人无法置喙。

“你的身体很好呀！”

“两三年来，不曾有过什么感冒。”

“看来脑子也很好使，在学校里的成绩是很不错的吧？”

“唔，是那样。”

“所以这么无所事事，太可惜了。哦，那个人叫什么来着？喏，就是经常来找你闲扯的那个人，我也遇见过他一两次的？”

“是平冈吗？”

“不错，是叫平冈。那种人不大有什么出息的吧，学校一毕业，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不是吗？”

“不过，他碰了壁，已经回来了。”

老人不禁苦笑。

“怎么回事啊？”他问道。

“反正是为了活命吧。”

老人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

“难道是干出了什么不像话的事吗？”他又问道。

“也许是想在彼时彼地做一些合乎情理的事，但是这种合乎情理仍以失败告终。”

“嗬嗬，”老人的答话显得不起劲了。但是接着就换了一种口气，作起解释来：

“年轻人之所以经常会碰壁，完全是因为诚实和热情不足。我也凭着多年来的经验活到这一大把年纪了，我认为缺少这两项则万事难成哪。”

“有的时候，正因为具备了诚实和热情，结果反而坏事的吧。”

“不，我看不会有这种事的。”

父亲的头顶上方挂着一块写有“诚者天之道也”(8)的夺人眼目的匾。父亲说过这是请上代的一位旧藩主写的，所以爱如珍宝。代助是非常讨厌这块匾的，首先那字写得就叫人不喜欢，此外，这句子也叫人没什么好感。代助简直想在这“诚者天之道也”的后面加上“非人之道也”。

从前，当藩内的财政赤字出现不可收拾的局面时，承担整顿财政大任的长井请来了两三位同藩主有往来的商人，他向商人低首解刀，请求助一臂之力。至于借款能不能归还，他心里一点没有底。于是他如实表示无法保证归还。结果，他当时是达到了目的。为此，他去请藩主写了这块匾。从那以后，长井始终把这块匾挂在自己的起居室里，早晚望上几眼。对于这块匾的由来，代助也不知听过多少遍了。

离今十五六年前，当旧藩主府内的财政月月超支、好不容易重振起来的经济又要崩溃的时候，长井基于往年的才干，再度被委以整顿大任。这次，长井自己到澡堂烧水，由实际支出同账面不相符合处着手调查。他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地工作，花了一个月不到的时间，最后寻得了一些好的管理办法。从此，藩主府内的日子又比较富裕了。

父亲过去有过那样的经历，他的思想方法毫不偏离这一段经历，所以万事都要归结到诚实和热情上去。

“你是怎么搞的呢，缺乏诚实和热情呀。这样是不行的。所以什么也干不成。”

“诚实也好，热情也好，我全有，只是无法应用到人事关系上。”

“什么道理呢？”

代助又不好回答了。因为代助认为：诚实和热情都不是自己身上现带着的东西，它们就如同石块和铁块相击会爆发出火花似的，在相互情投意合的两个当事者之间所产生的也应该是这种现象。与其说这是自己本来就存在的品性，还不如说是精神上的交流作用。所以对象不对的话，就不会产生爆发出火花的现象。

“父亲可能是拾了《论语》、王阳明之类的牙慧，所以才有这一番讲法吧。”

“拾人牙慧？”

代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这么说道：“就是把吞得的学问按原样吐出来。”

对于一个有写作嗜好、性情乖僻又不谙世故的年轻人想讲而又不得要领地说出来的这一句警句，父亲虽然不胜好奇，却无意答腔。

大概四十分钟之后，老人换了衣服，穿上裤裙，坐车到什么地方去了。代助一直送至房子的正门口，然后折回来，推开客堂间的门，走了进去。这是最近新扩建的西洋式房间，屋内的装饰等，大多是按照代助的构思，请有关专家根据要求做出来的。特别是气窗周围的图案画，乃是代助拜托一位熟识的画家，并经过仔细探讨才定下来的，所以涵义尤其隽永。代助站着浏览了一下这些像画卷那样横展开的图案画的色彩，也不知是什么道理，他感到远远不如上次来时所看到的了，但又觉得不一定对，便重新依次一一看过去，想仔细品味品味。这时候，嫂子突然进来了。

“哦，你在这儿呀。”嫂子说着，又问道，“喂，我的梳子没掉在这里吧？”

梳子躺在沙发的脚边。据她说昨天把梳子借给了缝子，后来被遗失在什么地方，所以前来寻找。她两手压着头，把梳子插入西式发型的发根下，两眼朝上翻地低首望着代助。

“你又在那儿发愣啦？”她调侃地说。

“听父亲教训了。”

“又被训斥了一顿？快点回去吧，你也太不聪明了。不过，你是很不好嘛，根本没按父亲所说的那样去做。”

“我当着父亲的面，从来没有表示过什么异议。我总是谨小慎微的哪。”

“所以更不好办了呀。父亲一说什么，你就‘嗳嗳’地唯唯诺诺，过后却当作耳边风。”

代助苦笑笑，不吭声了。梅子朝着代助的方向，在椅子上坐下来，她身材苗条，浓眉，薄唇，皮肤带点儿褐色。

“喔，你坐下来呀。我想同你讲点儿事情。”

代助还是站在那儿，打量着嫂子。

“你今天戴的和服衬领很不寻常呀。”代助说。

“你是说这个吗？”

梅子收缩着下颌，皱起眉头，想低眼看到自己的衬领。

“是不久前买的呀。”

“颜色不错。”

“好啦，这种事由它去吧，你坐到这儿来呀。”

代助便在嫂子的正面坐下来。

“嗳，我坐下了。”

“今天究竟怎么挨克的？”

“怎么挨克？实在不得要领。不过，父亲要为国家和社会尽力效劳这一点，颇叫我感到吃惊。不管怎么说，他是从十八岁一直忠心耿耿地尽力效劳到现在了呀！”

“正因为如此，他才有今天这样的成绩呀，不是吗？”

“如果为国家和社会尽力效劳就能挣得像父亲那样多的钱，那我也会在所不辞的。”

“所以你别无所事事，要行动哪。你光想伸手要钱，太狡狯了。”

“光想伸手要钱这种事，我还不曾有过。”

“即使没伸手要钱，但你在用钱，不是一码事吗？”

“哥哥说了什么话了吗？”

“你哥哥都腻味了，什么话也没说。”

“厉害！不过比起父亲来，还是哥哥有能耐。”

“为什么呢？唉，心里讨厌，表面上还说这种恭维话，你呀，真够坏的哪，一本正经地揶揄人。”

“是那样吗？”

“你怎么问得出‘是那样吗’！这又不是别人的事。你想想看是不是。”

“反正我一到这家中来，也就像成了另一个门野似的，真伤脑筋。”

“门野是谁呀？”

“喏，就是我那儿的书僮。对他说什么话时，准定这么答道：‘是那样吗’、‘是吗’。”

“有这样的人？真是妙极了。”

代助有好一会儿没讲话。他的视线越过梅子的肩头，从窗帘的间隙穿过，望着一碧如洗的天空。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上长满了淡褐色的嫩芽，在树梢那柔和的线条同天空相接的地方，朦朦胧胧的，仿佛沐浴在毛毛细雨之中。

“气候倒变好了。到什么地方去观赏观赏樱花，你看怎么样？”

“走吧，我们赏花去。你该对我讲讲了。”

“讲什么？”

“父亲怎么教训你的。”

“父亲讲了好多。但我无法照样复述出来呀。我的脑子不好。”

“你又来装腔作势了。我看得很清楚呢。”

“那我倒想请教了。”

梅子带点儿严肃的神态说道：

“近来，你这张嘴变得越发能干了哟。”

“哪里的话。嫂子才一点儿不让人……不过，今天倒是很沉得住气呀。我说，孩子们呢？都好吗？”

“他们在学校里。”

一个十六七岁的女仆拉开门，探脸说道：“哦，老爷要太太去接一下电话。”便站着静等梅子回音。梅子马上站起身。代助也站起来，正要随梅子走出客堂间时，梅子转过头来说道：

“你就在这儿等我，我有点儿话要同你讲。”

代助始终感到嫂子这种命令式的措词很有魅力。他目送着梅子，说了一句“那你走好呀”，又坐下来，再次观看着那些画。过了一会儿，他觉得画的颜色好像不是涂在墙壁上，而是由自己的眼睛里飞出去、粘到了墙壁上的。到后来，他甚至觉得眼睛能按照自己的想象产生出颜色飞到对面画儿上的人物和树木上去了。代助就这样用眼睛把画上所有涂得不够好的地方改涂成理想的色彩，最后他就被自己想象出来的最美丽的色彩所包围，坐着出神。这时候梅子进屋来，代助才恢复到正常状态。

代助认真地问了梅子究竟有什么话要说，才知道又是为了自己的婚事。早在代助毕业之前，梅子就要替代助作伐，让代助看过不少照片，接触过一些对象，但是没有一个中意的。开始时，代助还找了体面的借口拒绝了，而这两年来，他忽然变得厚颜无耻了，肆无忌惮地评头品足—嘴和下颌长得不调和，眼的长度同脸的宽度不成比例，耳朵的位置不对头—无一不是吹毛求疵。而这些都不是代助一贯应有的表现，所以梅子后来思索了一番，觉得可能是自己热心过分，致使代助得意忘形而吹毛求疵。梅子认为不如让事情冷一冷，到代助主动来央求时再说。作出这一决定后，她就没再提过这一类的事。谁知代助至今依然是一点也不在乎的样子，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时候父亲来了，他为物色到一位对象的事而由旅途转回了，女方同代助家的关系至为密切。梅子在代助回到老家来的两三天之前，已经听父亲讲起过，所以推测今天一定是来谈这门亲事的。但实际上代助这天没有听得老人谈及什么婚姻的事。老人也许是想披露此事而叫代助来的，但是一看代助的态度，觉得还是先忍一忍为好，结果就特意避开了这一话题。

代助同这位对象是有一种特殊关系的。他知道对象姓什么，但不知道名字叫什么。至于对象的年龄、容貌、受过何种教育、性格如何，代助完全不了解。而对于为什么要替他挑选这位对象，其中的原委又是非常清楚的。

代助有一个伯父，名叫直记，他比代助的父亲大一岁，但个子要瘦小些。这兄弟两人的脸面和五官长得极相像，所以不知实情的人往往错以为他俩是双胞胎。当时代助的父亲还不叫“得”，而以小名诚之进为名字。

直记和诚之进的外貌酷似，气质上也不愧是同胞兄弟。除非特殊情况当作别论，一般说来，只要不碍事，两人总是形影不离，一起行动。上学同去，放学同回，看书则合用同一盏灯，可谓亲密无间。

在直记十八岁那年的秋季，弟兄俩有一次遵父命到城边的等觉寺去。等觉寺是藩主的家庙，寺里有个叫楚水的和尚，同他俩的父亲是好朋友，所以父亲派弟兄俩送一封信给楚水。信写得很简单，邀请和尚下围棋什么的，连回音都不需要。但是楚水留下弟兄俩，东拉西扯地谈了很多事。弟兄俩迟至日落前一个小时，才离开寺庙。这天正巧是什么节日，全城都在庆祝，十分热闹。弟兄俩在人群中穿行，急匆匆地往回赶，就在折进一条支路的拐角上，两人碰上了河对岸的某人。这某人和这弟兄俩一贯合不来，而当时又带着相当的酒意，两三句话互不相让后，他拔出刀来就砍。刀是指向哥哥的，哥哥不得已，便拔刀应战。这某人向来以蛮横之极而闻名远近，尽管醉醺醺的，却依然有一股蛮力。如果静观两人相斗，哥哥输了，于是弟弟也拔刀相助。弟兄俩一阵猛砍，把对方砍死了。

当时有这样的习俗：如果武士杀死武士，杀人者必须剖腹自尽。弟兄俩作好了思想准备回到家中。他们的父亲让他俩排列好，自己准备替儿子当善后者(9)。可是不巧得很，弟兄俩的母亲应邀去好朋友处参加庆祝活动而不在家。父亲想让孩子在剖腹之前再同母亲见上一面，便立即派人去把母亲接回来。而在母亲尚未到来之前，父亲又是教训儿子，又是命儿子把进行剖腹的房间拾掇好，他尽量拖延时间。

母亲去作客的那家人家姓高木，有钱有势，两家还沾点儿远亲，这一来就得救了。原来，当时的社会已开始动荡，武士的那套规矩并不像往昔那么非照办不可，更何况被杀者是一个名声很坏的恶少年。于是高木同这位母亲一起到长井家中，希望那位父亲在事情尚未正式由官方干涉之前，最好不要采取任何行动。

接着，高木开始四处奔走。他先去说服了家老(10)，又通过家老说服了藩主。那被杀者的双亲本是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平时就为了儿子品行不好而伤透了脑筋，并且知道当时引起厮杀，本是因为自己的儿子横蛮无理，所以人家要求宽大处置弟兄俩，他们并没提出什么抗议。这弟兄两人在一间屋子里蹲了一段时间以示慎独之后，就不辞而别地离家出走了。

三年之后，哥哥在京都被浪人杀死。第四年上，国号改为明治。又过了五六年，诚之进奉迎双亲由家乡迁至东京。接着娶妻成家，取了一个单名“得”。这时候，救命恩人高木业已作古，由养子主持家业。不论怎么好心劝其到东京来求个一官半职，也不见效。这个养子有两个子女。儿子去京都，进了同志社(11)，听说毕业后在美国住了很久。目前在神户办实业，已成了相当有成就的资本家。女儿嫁给了县内的富人。而代助的那个对象，就是这富人的女儿。

“真是错综复杂得令人吃惊。”嫂子说。

“不是听父亲讲过好多遍了吗？”代助说。

“可平时并没有提到成亲的事，所以我也就那么听听而已。”

“佐川有那么一个女儿呀？我本来一点也不知道。”

“你就娶她吧。”

“你赞成？”

“当然赞成。缘分不浅哪。”

“上辈积下的缘分嘛，还不如凭我自己种下的缘分去完婚为好呢。”

“哟，你已经有这样的对象了？”

代助勉强笑笑，没有答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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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治元年（1868年）为平定幕府军发生的戊辰之战，从鸟羽伏见之战开始，最后攻陷会津。

(2) 原文是“天保调”。俳句上的天保调是指一种因循天保时代（1830—1884）的守旧诗风。这里借用来同明治年代相对比，指含有古风。

(3) 现在的三越百货公司的前身，坐落在东京日本桥。当时店名叫三越绸缎店。由于此店一改过去的经售方式采用陈列方式卖东西，遂有陈列所的俗称。

(4) 江户时代起世代相传的有名相面家。这里是指第五代的石龙子，他曾创建“性相学会”，在明治四十一年创刊杂志《性相》。

(5) 东京墨田区的旧国技馆。明治四十二年，由相扑协会主持，建成相扑竞技馆，每年举行两次大赛。

(6) 在东京中央区东南部，有高级住宅区。1872年辟建了一块墓地，有二十八万五千平方米，多为名流墓冢，也是赏樱胜地。

(7) 日里，约合四公里。

(8) 出自《中庸》第二十章。

(9) 即介错，指替剖腹自杀者断头的人。

(10) 各诸侯手下的家将之长。

(11) 明治八年新岛襄创办的教会学校。即现在位于京都市上京区的同志社大学。

四

一本刚看完的薄薄的外文书摊开在写字桌上，代助支着两臂在出神。他的脑子完全被书中的最后情景占据了……

远处矗立着的树，显得寒气逼人。树后有两盏小的方形玻璃提灯在无声地摇曳。绞架就安在那儿。受刑的人站在暗处。传来了一个人的说话声：“掉了一只鞋，冷哪。”有人接口问道：“掉了什么？”先前的那个声音重复了一遍：“掉了一只鞋，冷哪。”不知是谁询问道：“M在哪儿？”有人答道：“在这儿。”泛着白色的平面在树木间显露出来，从那儿刮过来潮乎乎的风。“那是海。”G说。过了一会儿，提灯的光亮照在宣判书上和拿宣判书的白皙的手上—手上没戴手套。“那就宣读一下吧。”有人这么说。这声音是颤抖的。不一会儿，提灯熄灭了……“只剩下一个人了。”K说着，叹了一口气。S死了，W死了，M也死了。只剩下一个人了……

旭日从海上升起。尸体被堆到一辆车子上，运走了。拉长了的头颈，突出来的眼珠，嘴唇上的血泡像绽开着的可怕的花朵，染湿了舌头—车子装着它们，由原路回去了……

代助的脑海里不断重现安德烈夫的《七个被绞死的人》(1)的最后场面，感到不寒而栗。当时他觉得最令人不安的问题就是万一这种事临到自己头上，该怎么办呢？再三思之，无论如何不要死，因为被逼着去死，这是极为残酷的事！代助想象着自身处在生的欲望和死的压迫之间的情景、在其间流连忘返的苦闷，坐着一动不动。旋即就觉得整个脊背的皮肤—包括汗毛孔在内—异常刺痒，几乎无法忍受了。

代助的父亲平时常对别人说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杀死了一名武士，并为此而准备剖腹一死”。据父亲说，他原来打算先替伯父当善后人，然后再求祖父替他当善后人。当然，父亲是真会这么干的。每当父亲讲起过去，代助非但不觉得父亲伟大，反而感到讨厌。要不，就认为父亲在吹牛。代助觉得吹牛这一点倒是很像父亲的为人。

不光是父亲，据说祖父也有过这样的故事。祖父年轻时学过剑术。当时同门学剑的某某人练就了一身好武艺，于是招人忌妒。一天晚上，这某某人走小路回城里来时，在途中遭人杀害。当时，祖父是第一个赶去的。只见他左手举着灯笼，右手拿着出鞘的刀，一边用刀叩叩尸体，一边说道：“军平，振作起来，伤势很轻嘛！”

据说伯父在京都遇害前，有个蒙面人气势汹汹地闯进他的宿处，伯父从二楼的檐头跳下来，刚着地就被院子里的石头绊倒了。于是被人自上向下地猛砍，脸上顿时血肉模糊了。在伯父被杀害的十天之前，他身着雨披，打着挡雪的雨伞，脚蹬高齿木屐，深更半夜由四条胡同回三条胡同来。当他走至离宿处二百米左右的时候，只听得身后突然有人叫道：“长井直记先生！”伯父没有回过头去，依然撑着雨伞走至宿处的大门口，便拉开格子门走进去，接着，他用力关上了格子门，由门内向外问道：“我就是长井直记。你找我有什么事？”

代助每听到这种事，与其说精神为之振奋，倒不如说首先是感到可怕。他觉得胆量还没因此而增大之前，一股血腥气倒好像先从鼻子里蹿出来了。

代助有这样一个夙愿：如果死神要来临，希望发生在自己极端发作的那一瞬间。但是代助绝不是那种容易发作的人，他时常会手发抖，腿哆嗦，声音颤动，心脏剧烈地猛跳，但是他近来几乎不曾激动过。心理上的激动状态乃是接近死亡的自然阶段，每激动一次，就向死亡靠近一些，这是他看到过的现象，所以他有时怀着好奇的心理，希望至少能向那种阶段接近一些，但是完全枉抛心力。代助每次对自己的现状作自我解剖，就不得不感到吃惊—同五六年前相比，自己简直成了另一个人。

代助把摊开在桌上的书，面朝下地一放，站了起来。宜人的暖风从靠走廊的开着一条缝的玻璃窗间吹进来，于是，栽在花盆里的不凋花的红色花瓣轻轻摇曳了。阳光落在硕大的花朵上。代助躬身观察着花儿。接着，他从细长的雄蕊顶上取了花粉，仔细地抹在雌蕊上。

“花朵里钻进什么蚂蚁了吗？”门野由房子的正门走出来。他穿着裤裙。代助抬起脸，但是依然躬着身子。

“已经去过了？”

“嗯，去过了。据说是这样的，明天要搬家，所以说是今天正想来看你。”

“你在说谁？是说平冈？”

“嗯。他这个人呀……好像忙得够呛，与先生大不一样。唔，如果是蚂蚁，得滴点儿菜油。蚂蚁会忍受不了而钻出来的，那时就一只只地消灭掉。或者，就让我来替你消灭它们吧。”

“没有什么蚂蚁。是这么回事：我听花匠说过，在天气好的时候把花粉抹到雌蕊上，很快就能结果的。我闲着没事，在照花匠的说法行事呢。”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人类社会也真是越来越了不起啦……唔，盆景是很不错的东西，赏心悦目。”

代助嫌烦，所以不答腔。过了一会儿，代助说了句“你这种雅兴可以休矣”，站起身走到放在走廊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出神地思考着什么。

门野觉得无聊，就退往正门旁边自己那间三铺席大的房间。他正要拉开纸隔扇走进去，代助又把他叫回到走廊上。

“平冈说今天要来？”

“嗯，他说过要来。”

“好吧，我等他。”

代助暂时不出去了。说实在话，他这几天非常惦念平冈呢。

平冈上一次来拜访代助的时候，就说还没有站住脚。他自己告诉代助：他在两三个地方找到了一些头绪，接下来打算朝这两三个地方活动活动。可是眼下这些头绪有了什么结果呢？代助一无所知。代助曾主动去神保町的宿处找过平冈两次，一次恰巧不在，另一次呢，平冈他在是在的，但只见他身穿西装站在屋子的门槛上，正气急败坏地责骂着妻子—代助因为没人领路，所以独自顺着走廊走进去，当他走到平冈所住的那间屋子的侧面，突然地、然而是确确实实地看到了这番情景。就在这个时候，平冈回了回头，见是代助，便说道：“哟，是你呀！”平冈的表情和神态没有一点儿愉快的表现。由屋里探出脸来的平冈的妻子看到代助后，白白的脸面刷地发红了。代助不禁觉得不便打扰。所以听到平冈勉强表示“喔，请进来坐”时，便答道：“不了，我也没什么事情。只是不知你近况如何，来看看罢了。你如果是准备外出，那就一起走吧。”代助反客为主地邀平冈朝门外走去。

平冈这时候便向代助大叹苦经：“本想早日找个地方把家安顿下来，可是忙得够呛，根本没法如愿。有时就想，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却又是什么没有空房间，或者是什么正在粉刷墙壁……”他说了很多，一直说到去乘电车而分手为止。代助听后颇为同情，便向平冈担保：“这样吧，房子的事就交给我家里的书僮去办。眼下嘛，并不景气，所以应该有不少空房子的。”他说过这话，回家去了。

接下来，就按照这一约定，由门野去物色房子。刚一出马，门野就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地方。平冈夫妇俩在门野的陪同下去看了房子，基本满意。于是代助命门野再去落实一下：究竟租不租，一定要明确下来，因为要对房主负责，再说，如果不中意，还可以设法另外寻找。

“我说，你得先去把租房的事通知房主吧。”

“嗯。我回来时弯了一下，告诉房主明天就搬过去。”

代助坐在椅子上，心里想着重新在东京第二次安家的这对夫妇的未来。平冈与三年前在新桥同代助分手时迥然不同了。平冈这几年的经历，就好比在处世的梯子上刚登了一两级便踩跐了一样。他没能登上高处。但总算是幸运，他并没受到那种引起世人注目的重创。不过，他的精神嘛，实际上已经垮了。代助一见到平冈，就有这种感觉了。但是看一看三年来自身的变化，代助不禁想到：那也许是自己的心情在对方身上发生了反响吧。然而想及后来那次到平冈的宿处去时—当时没进屋就同平冈一起外出—平冈的音容举止，简直历历在目，它使代助非回到起先得出的结论上去不可。当时，平冈的脸部中心出现了一种不寻常的表情—以前，哪怕受到飞沙走石的强烈刺激，他那眉与眉之间的皱折仍显得那么无所畏惧。他对代助讲起话来，不论是什么内容，那腔调总是不慌不忙，而且带有恳切感。代助觉得，平冈的所作所为，就仿佛一个肺功能不强的人气喘吁吁地在极苦的葛粉汤中浮游似的。

“怎么这样急不可耐……”代助目送着平冈跳上电车，嘴里这么嘟哝。接着，代助想到了独自留在旅馆里的平冈的妻子。

代助有机会遇见平冈的这位妻子时，从来不称嫂夫人，而总是“三千代，三千代”地以结婚之前的叫法称她的原名。代助送走平冈后往回走，却又踅了回来，他想到旅馆去找三千代交谈交谈。但是他又觉得不能去。代助停步再三思索，认为现在自己去找她，实在没有任何可指责的。不过他自感内疚，所以不去。代助想：拿出勇气来，当然可以去的。但是要代助拿出这点勇气，是颇痛苦的事。于是代助回家了。然而回家后他又感到心神无法安定，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够满足似的。于是他又外出喝酒去了。代助本来就是个酒量很大的人，这天晚上，他又喝得特别多。

“我那个时候是怎么搞的！”代助靠在椅背上，比较冷静地检查了自己。

“您有事吗？”门野来问了。他已脱去裤裙，脱去袜套，赤着一双圆滚滚的脚。代助默默地望着门野的脸，门野也望着代助的脸，两人对峙了一会儿。

“咦，不是您叫我吗？真是怪啦。”门野说着退出去了。代助也不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

“阿婆，他并没有叫我哪。我是觉得很奇怪，他又没有拍手什么的……”吃饭间那里传来了门野的说话声，接着是门野和老妈子的笑声。

这时候，他所期望的客人终于来了。在外面迎客的门野脸露意外的神情走了进来。他贴近代助，轻声说道：“先生，是一位女太太。”代助一声不吭地离开椅子，进入客堂。

平冈的妻子皮肤白皙，头发显得尤其黑，脸蛋呈长形，眉目清秀，长得像是画在旧书里的浮世绘，一见之下，会觉得她是不胜寂寞的。她回到东京来后，气色好像更不好了。代助起先在旅馆里看到她的时候，心里就有点吃惊，以为她是受火车长时的颠簸，疲劳尚未恢复过来呢。后来问了一下才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说一直是这副样子，这使他感到不胜怜悯。

当年，三千代在离开东京的第一年上就生过孩子，婴儿出世后便死了。她却因此患了心痛症，常常不舒服。她起先还稀里糊涂地不放在心上，谁知这病状怎么也不见好转，便延医诊治。医生说：实在谈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从病状看，也许是患了那种名称很怪的心脏病。并且明确指出：如果真是这么回事，那就是一种极麻烦的病—从心脏压向动脉的血液在一点点地回流，这是不大可能治愈的。平冈听后也吓了一大跳，大概是尽了一切可能加以仔细调养的结果吧，她在一年中就有了起色，精神明显好转，脸色也几乎恢复成从前那样，经常红润润的，她自己也很高兴。不料在回东京前一个月，气色又变得不好了。不过医生认为，这次的病与心脏无涉；虽说心脏不十分强健，但绝没有进一步恶化；眼下绝对不能认为心脏瓣膜的功用出了什么问题。—这些都是三千代直接告诉代助的。当时代助望着三千代的脸，心想：看来这大概还是由于有什么忧虑所致。

三千代有一双典型的双眼皮，眼皮上的线条很漂亮地重叠着。她的眼睛修长，但是当她定睛注视着什么东西时，这双眼睛竟会显得异常地大。代助认为，这种现象的产生，乃是她那一对黑色眼球造成的。早在三千代没结婚之前，代助就经常接触三千代的这副眼神，而且至今记忆犹新。如果他的脑海里一旦浮现出三千代的面容，那么在脸的轮廓还不曾完全形成之前，她这双润泽生晕的黑眼睛先呼之欲出了。

三千代顺着走廊被引入客堂后，在代助面前坐了下来。她那美丽的手叠在一起，搁在膝部，两只手上都戴着戒指。上面那只手上戴着一只时髦的金戒指，精致的金框框里嵌着一颗硕大的珍珠。这是三年前代助为恭贺新婚送给她的。

三千代抬起脸来。代助一下子望见了那副眼神，眼睛不由得一眨。

三千代对代助说：“在火车到达东京的第二天，本该同平冈一起来的，但是身体不舒服，所以没能来，后来又没有同他一起来的机会，便不曾出来，今天嘛，恰巧……”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似的，带着抱歉的调子说道，“日前你到舍下来，平冈又正好要出去，实在对不起，请多加包涵。”

三千代以女性的亲切语调，补充了一句：“你等他回来就好了，但你……”不过那语感是低沉的。当然，这是她一贯有的语调，它反而使代助回想起往日的情景了。

“因为你们好像很忙呀……”

“嗯，忙是很忙，然而……不是也还可以吗？你既来了，也太拘束了。”

代助这时候想询问一下夫妇俩究竟出了什么事，但是没有启口。如果是往常，代助凭着他同三千代的关系，完全可以半假半真地问道：“你挨克了吧，脸都发红啦，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呀？”但是三千代的亲切语调就像存心要当场加以遮掩似的，使代助听了不胜怜悯，所以没有一点儿开玩笑的兴致了。

代助点了一支烟放到嘴上，把脑袋往椅背上一靠，不拘礼节地对三千代说：“久违了。一起去吃饭吧。”他心里觉得自己这种态度也许会使她得到一些安慰的。

三千代答道：“今天就算了吧，没能好好叙谈。”她从前的那几颗金牙微露出来了。

“喔，不必介意。”

代助把两手绕到脑后，手指和手指交叉着，两眼望着三千代。三千代躬了下身子，从衣带间拿出一只小表。这只表是当年代助为她买嵌珠金戒指时，平冈为她买的礼物。对于自己当时怎样同平冈在一家商店里各自买了东西之后一起跨出店门相顾而笑的情景，代助记得很清楚。

“哟，三点钟都过了，我以为才两点钟光景哪。哦，我还有点儿事要顺路去弯一弯呢。”她自言自语似的加以说明。

“那么急吗？”

“嗯，我想尽可能早点儿回去。”

代助把手由脑后放下来，弹去香烟上的烟灰。

“这三年中，你已经很习惯于烦琐的家务啦。毫无办法。”

代助笑着这么说。但是语调里带着一些悲苦味儿。

“啊，对了，明天不是要搬家吗？”

三千代的嗓音这时一下子变得生气勃勃了。代助简直把搬家的事忘光了，现在被她那喜悦的腔调所感染，也就天真地紧追不放了。

“那么，搬了家之后就可以有充裕的时间来多谈谈了……”

“不过……”三千代有点儿穷于应答了，脸上现出为难的神情。她垂下眼帘，旋即又抬起脸来。两颊泛起了红晕。

“不瞒你说，我是有点儿事来找你帮忙呢。”

敏感的代助听三千代说出这句话来，立即明白是指什么事了。其实在平冈到达东京的那时候起，代助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早晚会遇上这种事的。

“什么事呀？你就直言好了。”

“能不能向你借点儿钱呢？”

三千代的话简直像孩子一样天真，不过两颊还是发红了。代助想到平冈现在竟然落到了要让三千代说出如此难以启齿的话来的地步，真是不胜同情。

经过询问之后，代助才明白，借钱并不是因为明天的搬家、安家费用没有着落，而是因为离开分行的时候，在那边还欠下了三笔债，其中的一笔已经非还不可了—因为曾经有约在先：这笔债得在到达东京后一个星期内务必还清；而且由于某种原因，它是不能像其他债务那样拖延一下的。所以平冈在到达东京的第二天就不得安宁而四处奔走筹措这笔钱，但是一点没有苗头，于是事出无奈，平冈只好命三千代来求助于代助了。

“是向分行行长借的债吗？”

“不是的。如果是借他的钱，什么时候归还都不碍事的。但是这笔债呀，不设法解决掉会引起麻烦的哪。因为它将影响我们在东京的活动。”

代助心里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呀。便问要借多少钱。回答是“五百圆多一点”。代助心里在想：怎么？要借这么些呀。然而他自己又一分钱也没有。代助不禁感到：自己花钱虽然不受什么约束，而实质上是最受约束的人。

“唔，要借这么多呀？”

“所以我想到这事就心烦哪。再加上我病了一场，真是祸不单行……”

“其中还包括生病时花的钱啰？”

“那是不在其中的。药钱什么的，毕竟有限。”

三千代不想再披露更多的情况。代助也没有勇气再追问下去，他望着三千代的苍白的脸色，心里对未来产生了漠然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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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eonid Andreev（1871—1919），俄国作家。《七个被绞死的人》描写对沙皇暴力的恐惧。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三、四月，夏目漱石读了这本小说的德文译本。

五

第二天一早，门野雇了三辆板车，去新桥车站替平冈取行李。其实行李早就到站了，由于住处没有定下来，所以一直搁置至今天。代助估计了一下在路上往返的时间和装卸行李的时间，觉得无论怎么也要有半天才行。因此代助一起床就提醒门野“得早点儿去，别赶不上”。门野以他常用的语调答道：“哦，不会的。”他这个人不大有时间概念，所以信口这么简短地回答。直到听了代助的说明，才现出“是这么回事啊”的神情来。接着，代助吩咐门野“把行李送到平冈家之后，还得帮忙把一切拾掇得干干净净”。门野听后表示：“嗯，明白了。您就放心吧。”他爽快地接受了任务，走了。

代助看书看到十一点敲过，忽然想起邓南遮要把他自己住的房间饰为红蓝两种颜色的故事。邓南遮的观点是：生活中之所以会有两大情调，恐怕就是因为存在着这两种色彩。所以大凡需要使人兴奋的房间，即音乐室、书房之类的地方，必须尽可能涂为红颜色；而卧室、休息室等一切需要求取心神安宁的地方，得使用接近于蓝颜色的装饰。看来，诗人的好奇心就在这种心理学家学说的应用中得到了满足。

代助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像邓南遮这种敏于刺激的人，竟需要那种无疑是兴奋色的浓艳的红颜色呢？代助自己一看到神社前的牌坊，就会觉得情绪不佳，他真想在翠绿的世界里飘游，无忧无虑地安睡，哪怕光使自己的脑袋进入其中也行。有一次，代助在某展览会上看到署名青木(1)的画家画的一幅画，画面上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女子站在海底。代助觉得，在那么多作品中，唯有这一幅画最令人感到舒畅。这充分表明，代助自己也十分向往这种安静肃穆的情调。

代助走上廊庑，望着庭园中直朝前方蔓延开去的一片青绿色。也不知花是在什么时候谢落的，眼下正是新芽嫩叶刚刚出来的时候。浓郁的绿意好像扑面而来似的，使他像是沉浸在什么令人为之眼目一新的境界里而感到心旷神怡。他一边想着一边戴上鸭舌帽，身上仍是普通绸料的衣服，就这么走出了家门。

代助来到平冈的新居，见门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既没有行李的影子，也不见平冈夫妇来过的踪迹，只见一个拉洋车模样的人坐在走廊上吸烟。代助上前询问，那人回答说：“刚才他们来过了，说是‘照此看来，反正要拖到下午去了，索性下午再来吧’。”

“是先生同太太一起来的吗？”

“嗯，是一起来的。”

“那么，也是一起走的？”

“嗯，是一起走的。”

“行李大概马上就会来的。让你辛苦了。”代助说过这话后，又到街上去了。

他来到神田，本不想弯到平冈所在的那家旅馆去，但心里不免有些记挂，尤其记挂平冈的夫人，于是弯进去望了望，只见夫妇俩在桌旁吃饭。一个女仆手持托盘，背对着门口。代助在门口向里招呼了一下。

平冈颇为吃惊地看着代助，眼睛发红。平冈说：“这大概是因为两三天没有好好睡觉了。”三千代笑着说：“言过其实了。”代助觉得很可怜悯，同时也感到放心了，便告辞出来，吃饭，理发，到九段去弯了一下，回来时又到那新居去看看。这时三千代头裹毛巾，身穿印花绉绸的长衬衣，挽起袖子，在照料行李。旅馆里的那个女仆也来了。平冈在廊庑上解行李，见代助来了，便笑着说：“来出一把力吧。”门野正脱了和服的裤裙，撩起后衣襟，在同车夫一起把双层的衣柜往屋里搬，他一边干一边朝代助说：“先生，你觉得我这副模样怎么样？可别耻笑呀。”

第二天早上，代助坐在餐盘前，像往常一样饮着红茶。这时候，门野刚洗过脸，满面生辉地走进吃饭间，说：

“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我疲乏得不知不觉中就打起盹来了，所以一点儿也不知道。您看到我睡着了吧？先生您也真够坏的。您究竟是什么时候到家的呀？回家之前您是到哪儿去啦？”门野以他惯有的腔调，啰啰嗦嗦地唠叨不停。

代助神态认真地问道：“我说，你是帮他们把一切都拾掇完的啰？”

“是的，完全拾掇好的。不过，真是累人哪！总而言之，大的家什真不少，同我们搬家时的情况很不一样。那位夫人嘛，站在房间的中央东张张西望望，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真是奇怪。”

“她的身体是不大好的。”

“怪不得呢。我总觉得她脸色不好，同平冈先生很不一样。那位平冈先生的体质多好！昨晚同他一起去洗澡，那体格真够惊人的。”

代助待了一会儿之后，回到书房写了两三封信。有一封是寄给一个在朝鲜的统监府(2)做事的朋友的，信内向对方上次馈赠了高丽烧(3)一事表示谢意。另有一封是寄给住在法国的姐丈的，请对方代为采购一件较便宜的塔纳格拉(4)。

午后，代助出去散步，他朝门野的房间觑了一眼，只见门野又横倒着身子在酣睡。代助望着门野那天真烂漫的鼻孔，不胜羡慕。说实在的，代助昨晚一直睡不着，很不好受。按照惯例放在枕旁的那块怀表，发出了很响的滴答声。代助注意到这一点后，伸手把怀表塞到枕头底下去。但是滴答声依然在头脑中作响。他听着这种响声，不知不觉中开始朦朦胧胧了，这时候，所有的其他意识都完完全全沉浸到黑暗中去了。不过他又感到有一根缝纫夜幕的针在头脑中急促不停地往复。而这急促的声音又在不知不觉中好像变成了啾啾的虫鸣声，在漂亮的正门旁的树木深处鸣叫。—代助追索着昨晚的梦境，追到这里时，他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一种维系睡和醒的连线。

代助有一种秉性，他一旦注意上什么事，那就非追根刨底不可，而且自己心里明知傻得厉害，还是无法摆脱已经注意上的事情。三四年前，代助曾试图弄清楚自己平素是怎么入梦的。夜晚，他躺进被窝，当一切很顺利地正要进入梦乡的时候，忽然想及：“哦，是这么回事啊。原来是这么入睡的呀！”于是，瞬息之间就兴奋起来了。过了一会儿，当他又在朦朦胧胧的时候，脑子里却又冒出了“对了，是这么入睡的”的想法。代助几乎每晚都要受这种好奇心的罪，会两次、三次地反复重现同样的状态。最后，他自己也焦头烂额了。代助想，一定得设法摆脱这种苦痛；他还痛切地感到自己是个蠢人。代助也想过：要用自己都不明了的意识去解释自己那明了的意识，并且要回顾一番，这不啻像詹姆斯(5)所说的那样—点着蜡烛去观察黑暗；停下陀螺去探索陀螺的运转—永世不可能安宁了。但是一到晚上，代助仍然故态复萌。

大约经过了一年的时间，这种苦痛总算在不知不觉中消匿了。代助把昨晚的梦同这一苦痛比较了一下，感到很妙。因为他觉得把自己的一部分本色割除后再使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进入梦境，这真是有意思。与此同时，代助也想到过：这样下去，会不会与发疯时的状态差不多？迄今为止，代助不曾因激动而不能自制过，所以他坚信自己不会发疯的。

接下来的两三天，代助也好，门野也好，都是在不得平冈半点消息的情况下度过的。第四天的下午，代助赴约去麻布的某人家参加游园会。男男女女的客人来了不少，主宾是个子特别高的英国国会议员兼实业家，以及他的戴着夹鼻眼镜的太太。这位太太是很出色的美人，到日本来，可说是很委屈的，她颇得意地打着岐阜出产的绘有彩色图案的太阳伞，也不知是从哪儿买到手的。

这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身穿黑色礼服的客人往宽大的草坪上一站，使人感到夏天已经来临。晴空清澈见底，好像天空的肩部至背部极明显地向苍穹隆起似的。英国绅士颦蹙双眉望着青空，说道：“多美啊！”于是绅士夫人立即答腔说：“Lovely。”他们的寒暄竟如此激昂有力，致使代助觉得英国式的奉承也是别具一格的。

这位太太也同代助搭讪着谈了谈，但是三分钟还不到，代助已经应付不了而怯阵了。后来，有一位身穿日本服装、特意把头发梳成岛田髻(6)的小姐以及一位长期在纽约经商的先生插进来，把话接过去了。这位先生自以为具备英语会话的天才，举凡有什么用英语对话的集会，他从不缺席，他喜欢用英语同日本人对话，尤其喜欢用英语即席演说，而且有一个习惯，说不几句就会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起来。英国人见状，往往面露惊讶的神色。代助心想：你这样子，实在可以休矣。那位小姐的英语说得非常好。她是富人家的小姐，请了美国女人做家庭教师，在英语方面下过一番工夫。代助异常佩服地听着她的讲话，心里在这么想：与她的容貌相比，倒是她的语言更有魅力。

邀请代助来赴会，并不是因为代助同主人或同那一对英国人夫妇有什么私人的关系。代助之所以会得到请帖，完全是父亲和哥哥的社会关系带来的。所以代助信步而行，四处周旋，向来客们一一致意。来客中也有哥哥。

“哦，你来了。”哥哥招呼道。那手都没碰一碰帽檐。

“唔，天气真是好极了。”

“嗯。天气很好。”

代助长得并不矮，但哥哥长得更高，加上这五六年来身体渐渐发福，真是风度不凡。

“哦，哥哥不到那儿去同外国人交谈交谈吗？”

“哟，算了吧。”哥哥说着，苦笑笑，并用手指抚弄着挂在便便大腹上的金锁链。

“外国人也真会恭维人哪。不过也有点儿过分了。你一说天气好极了，他们肯定竭力赞美一番天气是怎么好。”

“会那样赞美这种天气吗？唔，你不觉得稍微热了些吗？”

“我也感到偏热了。”

诚吾和代助仿佛商量好似的，一起拿出白手绢擦了擦前额。两人的头上都戴着高筒礼帽。

弟兄俩走到草坪尽头的树荫处停了下来。附近一个人也没有。对面好像刚开始进行什么余兴节目。诚吾远远地望着对面，那神情同往常在家时没什么两样。

“到了哥哥这种状况，那是在家也好，做客也好，心情看来是没有什么变化的啦。已经习惯于在社会上这么生活，恐怕也没有什么乐趣，甚至感到无聊了吧。”代助心里这么想着，眼睛望着诚吾。

“今天父亲怎么没有来？”代助问。

“父亲要参加诗会。”

诚吾的神色依旧。代助听后，多少有点儿纳罕。

“嫂子呢？”

“她要招待来客。”

代助想：嫂子事后又该发牢骚了。于是又狐疑不已。

代助很清楚诚吾始终很忙，也很了解哥哥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忙在这种交际上。而哥哥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讨厌的样子，也没有一句牢骚话，他无节制地饮酒、吃菜、同女人谈笑，永远不见疲乏，也没有急躁的样子，遇事不动声色，身体一年一年地发福……这身本事真叫代助敬服不已。

代助看到诚吾时而出席招待会，时而上饭馆，有时外出吃晚饭，有时应邀吃午饭，或者去俱乐部，或者上新桥送客，横滨迎客，还要去大矶(7)问候……从早到晚在人们聚集的地方进进出出，不喜不悲，觉得哥哥对这一套生活模式已经完全适应，仿佛海蜇在海里漂游，并不觉得海水的腥和咸了。

代助对此是颇为庆幸的。也就是说，诚吾与父亲是两种类型的人，他从不向代助作什么一本正经的说教。诚吾绝不谈那些主义、观点、人生观之类的教条东西，他简直不了解它们究竟存在不存在。不过，诚吾也不曾想到过要积极地去摧毁这些令人厌烦的主义、观点、人生观之类的东西。实际上也还是平庸为好。

但美中不足的是：同哥哥交谈十分乏味，远不如同嫂子交谈有趣味。遇上哥哥，照例是那句“还好吗”，然后就说什么“意大利发生地震了吧(8)”，“土耳其的皇帝被废黜了吧(9)”，或者说什么“向岛(10)的花儿已经凋谢了”，“横滨的外国轮船的船底里养着蟒蛇”，“谁被轧死在铁路上了”。几乎全是报纸上的消息。另外，还有许多模棱两可的消息，好像永远说不完似的。

但是有的时候，诚吾会问出一些怪题来，什么“托尔斯泰(11)已经死了吗”等。还会问出“日本当代的小说家中谁最伟大”的问题来。总而言之，诚吾是对文艺毫无兴趣而且无知得出奇的，他是站在敬重和轻视之外、漫不经心地问问的，所以代助很容易应付过去。

同这样一个哥哥对谈，固然是乏味得很，却也没什么拘束，心情是舒畅的。不过哥哥早出晚归，很不容易碰上一面。哥哥要能在家里待上一天，同妻子和孩子一起吃上三顿饭，那就是绝无仅有的事，反而要使嫂子、诚太郎或缝子感到弥足可贵了。

所以眼下能同哥哥并肩站在树荫下，这使代助感到机会难得。

“哥哥，我有点儿话想同你讲，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有空吗？”诚吾复述了一下，不作任何说明，笑了笑。

“明天早晨行不行？”

“明天早晨我得到横滨去一次。”

“下午呢？”

“下午嘛，人倒是在公司里的，不过有点儿事要同人商谈，所以你来了也没法详谈哪。”

“那么晚上也可以的。”

“晚上我在帝国饭店，明天晚上我要在帝国饭店宴请那对洋人夫妇，所以没有时间啦。”

代助把嘴巴撅起，瞅着哥哥。接着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真要这么急的话，我们就今天谈，你看怎么样？今天我没什么要事。好久没在一起了，我们去吃点什么吧。”

代助非常愿意，他以为是上俱乐部去的，但是很出乎意料，诚吾提议去吃鳗鱼。

“戴着大礼帽进鳗鱼菜馆，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哪。”代助踌躇了。

“那有什么关系呢？”

两人退出游园会，乘车来到坐落在金杉桥桥堍的鳗鱼菜馆。

这里有河流，有柳树，有老式房子。摆设台前的立柱已经发黑，立柱旁放东西的搁板上，并排放着两只倒摆的大礼帽。代助见状说道：“真够妙的。”两人在二楼一间门窗洞开的屋子里盘腿而坐，别无他人，不禁感到远比参加游园会舒畅。

两人喝着酒，情绪极佳。哥哥一边吃喝一边闲扯，一副悠然忘机的样子。代助也有点沉醉在其中而几乎把重要的事情忘掉了。当女仆摆上第三壶酒时，谈话才开始触及正事了。不言而喻，代助的正事就是最近三千代要借钱的事。

说实在话，迄今为止代助还不曾厚着脸皮向诚吾要过钱。当然，代助还记得自己刚毕业的时候去同艺妓厮混而出现亏空时，是哥哥帮了自己的大忙。当时本以为要挨哥哥的训斥了，不料哥哥说道：“你瞧，真够叫人操心的。别让父亲知道呀！”并通过嫂子的手，把欠下的钱都还清了。后来，哥哥也没有说过一句带责备的话。从此以后，代助见了哥哥就感到赧颜得很，虽说日后时常有缺少零用钱的情况，但每次都是找嫂子解决问题的。所以在这种事情上找哥哥帮忙，唔，还是绝无仅有的呢。

代助觉得诚吾就如同一只没有把柄的水壶，简直不知从哪儿着手。不过这也使代助感到饶有趣味。

代助用闲聊的口气慢慢地谈起了平冈夫妇的经历。诚吾一点没有嫌烦的样子，嘴里“嗯，嗯”地像是在打拍子似的，边喝边听。代助渐渐地已经谈及三千代要借钱的那一段了，可是诚吾还在一味“嗯，嗯”地附和着。代助毫无办法，便说道：

“唔，我听后也很同情，便答应下来替她想想办法看。”

“嗯。是这么回事呀。”

“你认为怎么样？”

“你身上有钱？”

“我一文不名。向人去借呗。”

“向谁借呢？”

代助一开始就估计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的，于是很干脆地说道：

“我想向你借。”并慎重其事地望着诚吾。

诚吾脸上的表情依然如旧，心平气和地答道：“这事嘛，我看就算了吧。”

若问理由何在？原来诚吾简单地认定：遇到这种情况时不必理会，自会有办法的；认为这同人与人间的情义无涉，而偿还与否、蒙受损失与否，也是无关大体的。

为了证明自己的结论是正确的，诚吾引证了许多事例。比如：诚吾手下有一个名叫藤野的人，他借居在大杂院的房子里。前一阵子，藤野接受一位远亲的儿子寄住在家里。不料这孩子后来马上就得回乡去参加征兵的体格检查，而事先寄来的学费、车费、食宿费都被藤野挪用完了，于是藤野来央求解决这一时的困难。当然，诚吾没直接见藤野，但他吩咐妻子回绝了。最后，这孩子还是如期回到家乡，按时通过了征兵检查。又如：这个藤野有一位什么亲戚，把房客交的押金花个精光，不料房客翌日要搬地方了，他一时无法筹措这笔钱……藤野又来央求诚吾，但仍被拒绝了。然而事情并没有什么不好办的，最后押金也退还了。

诚吾还谈了一些别的例子，但无非是这种类型的事吧。

“那……一定是嫂子暗自帮了人家的忙啦，哈哈哈哈……哥哥真是粗枝大叶哪。”代助放声笑了出来。

“哪儿的话。怎么会有这种事呢！”

诚吾依旧是一副自以为是的神情。只见他拿起眼前的酒盅，送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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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青木繁（1882—1911），日本的西洋画画家，明治时期的浪漫主义派的杰出代表，作品多取材于日本神话。文中提到的这幅画，是明治四十年在东京府劝业博览会上展出的代表作品。

(2) 1905年至1910年间，日本为控制朝鲜而设在朝鲜京城的政府机构。

(3) 朝鲜在高丽时代所制陶器的总称。从桃山时代开始，日本就喜爱用高丽烧作茶碗。

(4) 塔纳格拉是古代希腊的城市名，这里是指从该城的古坟中出土的陶偶。这种陶偶是古希腊末期的一种赤土制成的小的风俗玩偶，公元前三世纪从塔纳格拉的古坟中出土，故有此名。

(5) William James（1842—1910），美国唯心主义的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实用主义者、机能心理学创立人，否认客观真理，认为凡是方便的、有用的就是真理，并在心理学上创立反映身体状态的情绪论，主张唯意志论。

(6) 一种日本发型，一般是未婚女子或女子结婚时梳的。

(7) 神奈川县的大矶町，这里有海滨浴场，曾经是社会名人的别墅区。

(8) 1908年12月意大利的西西里岛的大地震，十五万人死亡。当时报上每天有报道。

(9) 1909年，土耳其发生内乱，在位三十余年的阿卜杜尔 · 哈米托二世下台。当时报上有报道。

(10) 在东京都墨田区。原先是东京近郊的观景胜地，有樱花、百花园、神社等。

(11) 托尔斯泰1910年11月因现实和生活的矛盾离家，客死在外。夏目漱石的这部小说是在1908年发表的。

六

那天，诚吾始终没有说出“我借钱给你”的话来。代助也尽可能不再诉说“三千代真令人同情”、“真可怜”什么的。代助心里想：自己对三千代固然不胜同情，但是要让毫无干系的哥哥也做到这一点，又是谈何容易的事！而过分多地使用感伤的语言，那不仅要被哥哥看不起，而且也像是对自己开玩笑，所以代助就故态依然，优哉游哉地喝着酒东拉西扯着。他边饮边琢磨：这大概就是父亲所指出的“热诚不够”吧。然而代助深信自己绝不是那号低级得要靠苦苦哀求来博取别人同情的人。代助觉得，若说什么最令人作呕，那么再没有比装腔作势的眼泪、苦闷、一本正经和热诚更令人恶心了。哥哥诚吾深知代助的脾气，所以心里很清楚：若用那种做法，弄得不好，将有损于他自己的人格。

代助喝着喝着，渐渐地把借钱的事丢在脑后了。他觉得今天两人对饮，喝得很痛快，就只谈了一些不伤脾胃的事。但是到吃茶泡饭的时候，代助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拜托诚吾说：“钱嘛，我就不一定向你借了，但是能不能帮忙替平冈在哪儿安排个事儿呢？”

“不行，像他这样的人，我无法帮忙。而且目前又是处于不景气(1)的时期，毫无办法。”诚吾很快地把饭往嘴里扒拉了几下。

第二天一觉醒来，代助在床上首先想到的事是：要使哥哥出力，一定得靠他的实业家同僚，光凭兄弟的手足之情，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代助在这么考虑的时候，心里却没有责怪哥哥太不近人情，他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代助想起哥哥曾经二话不说地替自己还清了那笔荒唐债，心里已经感到不安。他想：如果自己这次当场为平冈签署作保，表示合借的话，将会出现什么局面呢？还会像从前那样帮自己处理得干干净净吗？难道哥哥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拒绝的？或者是一开始就断定自己不会干出这种太过分的事而放心地拒绝借钱的？

从代助本身的现状来看，他没有资格替人签署作保什么的。代助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不过，若说哥哥是洞察到了这一点而拒绝借钱，这就令代助有点意外了。代助很想测试一下哥哥究竟是什么想法……想到了这些地方，代助又感到自己未免存心不正，不由得苦笑起来。

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平冈迟早会带着借据来找自己作保的。

代助这么考虑着，起床了。门野在吃饭间里盘腿而坐地看着报纸，等他看见头发湿漉漉的代助由洗澡间进屋来时，立即端正了坐姿，折好报纸放到坐垫的旁边，同时大声说道：

“《煤烟》(2)真是不同凡响哪。”

“你在读它？”

“嗯，我每天都看的。”

“有趣吗？”

“有趣呀。实在有趣。”

“有趣在什么地方呢？”

“什么地方？要我具体说出来，倒不好办了。怎么说呢？不是毕竟写出了那种现时代的不安吗？”

“唔，你感到其中散发着肉感味吗？”

“感到了，很浓厚呢。”

代助不响了，端着红茶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出神地望着庭园，只见满身疖子的石榴树的枯枝上和灰色的树干下部萌出了混杂着暗绿色和暗红色的新芽。它们只在代助的眼中一闪而过，没留下什么刺激。

在代助的脑海里，现在没有留下任何具体的东西，仿佛室外的天气似的，完全处于静止状态。但是在脑海深处，无数极微小的、也不知究竟是什么的东西，在你拥我挤。这就如同乳酪中有着无数的小虫在活动也不会使人感到乳酪所在的位置有丝毫的变化一样，代助对于那内在的蠢动，简直可以说是一点没有觉察。不过，每当生理性的反射闪过时，代助禁不住在椅子上稍稍挪动一下位置。

近来，人们像说什么流行语似的，总爱使用“现时代”啦、“不安”啦这些词儿。代助却不大用这些词汇。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生活在现时代的”这一点，根本毋庸赘言；再说，他深信自己不必因为“现时代”就产生不安。

代助认为，俄国文学中出现的不安气氛，是天时和政治压迫的结果。而法国文学中的不安则因为通奸的事过多。以邓南遮为代表的意大利文学中的不安，又在于彻底堕落导致了自暴自弃。所以日本作家偏爱从不安这个角度来反映社会面貌的写作方法，其实是一种舶来品。

代助虽然在学生时代就有一种从理智上怀疑事物的不安，但往往进展到某一点时就戛然而止，然后退回原处。打个比喻的话，正如朝天空掷石子一样。代助想，现在最好不要去掷这种不痛不痒的石子。禅宗和尚所谓的那种“大疑现前”(3)的境界，则是代助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未知世界。代助生性伶俐过人，不会那么轻率地怀疑一切事物。

代助平时也在读那部得到门野激赏的连载小说《煤烟》。今天却把报纸往泡着红茶的茶杯旁一放，不愿意打开来读了。邓南遮笔下的主人公都是富家子弟，这些人奢侈、挥霍，他们胡作非为，倒也不足为奇；但《煤烟》的主人公是一贫如洗的人，要是没有爱情的力量，根本不可能发展成那样的局面(4)。然而在要吉这个人物的身上也好，在朋子这个女子的身上也好，简直找不到他俩是因为纯真的爱情而被迫离开社会的情由。那么导致他们行动的内在力量究竟是什么呢？想到这一点，代助感到不得其解。那主人公能在那种境遇中断然作出那样的行动，不像是有什么不安，倒是自己这种遇事犹豫不决的人，才是属于不安的呢。每当想到这一点，代助便觉得自己是个特殊的人。但又承认要吉那样的特殊人远比自己高明。所以代助以往是怀着好奇心阅读《煤烟》的。但是这一两天来，代助觉得自己同要吉毕竟有着很大的差别，因此老是读不下去。

代助不时在椅子上动动身子。于是，他又感到自己能沉得住气了。不一会儿，他喝过红茶，就像往常那样看起书来。顺顺当当地看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代助突然在某一页的中间部位停住，双手支颐。接下来，他拿起身旁的报纸，读《煤烟》了，但是依然感到不对劲。于是他浏览起其他的新闻。报纸上说大隈伯(5)对高等商业学校的闹事事件，坚决站在正在骚乱的学生一方，措词强硬。代助读了这段报道，觉得这是大隈伯拉拢学生进早稻田大学的手段。他把报纸搁下了。

中午过了之后，代助渐渐意识到自己沉不住气了。他觉得腹内产生出无数的细纹，这些细纹在不断地改变相互的位置和形态，作全面的翻动。代助是经常受到这种情绪的控制的。而他迄今为止只把这种体验看作单纯的生理现象。代助想到昨天同哥哥一起去吃鳗鱼，不禁有点儿后悔。代助想去散散步，顺便就到平冈那儿去看看。不过，他自己也分不清目的是散步呢还是去看平冈？他让老女仆把衣服拿来，正要更衣外出的时候，侄子诚太郎来了。诚太郎手持帽子，把模样儿很端正的圆脑袋伸向代助，坐了下来。

“已经放学了吗？这么早呀？”

“一点儿也不早啦。”诚太郎脸带笑容地望着代助。代助击了击手掌，招呼老女仆。

“诚太郎，你喝牛奶可可吗？”代助问。

“喝。”

代助命老女仆来两杯牛奶可可。

“诚太郎，你老是打棒球，所以近来你的手越来越大了哪。看来，你的手要比脑袋还要大啦。”代助同诚太郎开起玩笑来。

诚太郎笑吟吟地用右手摩挲着自己的圆脑袋。他的手确实很大。

“叔叔，昨天我爸爸请你吃饭了？”

“是啊，他请我啦。为此，我的肚子今天很不好受呢。”

“你又要神经过敏了。”

“不是神经过敏，是真的呀。这都是你爸爸造成的。”

“可我爸爸是这么对我说的。”

“说什么？”

“他说明天放学后顺路到叔叔那儿去弯一下，要叔叔请客。”

“嗨，第二天就要我回请了吗？”

“嗯，说是今天他请客，明天就该由你请客了。”

“那么，你是特意来的啰？”

“是的。”

“不愧是你爸爸的孩子，真是聪明极了。唔，所以我马上请你喝牛奶可可，好吗？”

“牛奶可可这类东西……”

“你不要喝吗？”

“喝当然是要喝的……”

仔细听一听诚太郎的要求，原来是要代助在相扑比赛开幕后带诚太郎去回向院(6)观看，并且要坐正面头等的席位。代助高高兴兴地一口答应。于是诚太郎笑逐颜开了。

突然，诚太郎说道：“听说叔叔虽然成天无所事事，实际上却不简单哪。”

代助听了这话也有点发愣，便敷衍着答道：“叔叔不简单，这不是无人不知的吗？”

“不过，我是昨晚才从爸爸那儿听来的呀。”

从诚太郎的嘴里，代助知道哥哥昨晚回家之后，大概同父亲、嫂子一起议论过自己了。一个孩子嘴里说出的情况，当然不会很全面，但诚太郎是比较聪明的孩子，所以当时的片言只语还是记得比较清楚的。据说父亲对自己下的评语是：看来绝不会有出息的。而哥哥对此表示异议，他辩护道：“代助的那些言行，有的地方还是很有道理的。我看可以放手别管。听他自便，绝不会出什么问题的。他迟早会干出点名堂来的。”接着，嫂子也表示赞同，她认为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因为在一个星期之前她去问过算命的，说是代助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代助嘴里说着“嗯，后来呢”，始终很感兴趣地听侄儿讲。当他听到嫂子去找算命先生的那一段，实在忍俊不禁了。不一会儿，代助换好衣服，顺便送诚太郎到大门外，自己上平冈家去了。

随着这十几年来物价的飞涨，中等人家的生活渐渐地步入困境，这从住宅上最能见其一斑，而平冈家住的，就是这种极粗劣、不像样的房子。代助对这一点早就注意到了。

院门同大门之间只有一两米的间隔。厨房的门也是这种情况。前后左右都盖着这一类显得十分局促的房屋。这是最起码的小资本家盖建的，他们见东京市的贫困现象在迅速膨胀，便钻了这个空子，要让很可怜的一点资金滚出两成乃至三成的高利。这些简陋的房屋也成了生存竞争的纪念物。

今日的东京市，尤其是在东京市的偏僻地区，无处不星散着这种房子，而且宛如梅雨季节里的虱子，每天以惊人的速度繁衍着。代助曾把这种现象称为“朝着沦亡发展”，而这也是显示日本现状的最好的象征。

这些房屋中，有的是把煤油箱的箱底焊合成方形后，像鱼鳞似的披盖起来的。借住在这种房子里，没有人不被屋柱在夜里的欲裂声惊醒。这些房屋的门板上都有节孔，拉门无不滑出槽槽。大凡头脑里关注着血本、每月想从其中获取点利钱而生活的人，都是租了这种房子而困居在其中的。平冈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

代助从围墙前通过时，视线首先落在屋顶上。深黑色的屋瓦使他的心感到了异常的刺激。代助觉得这没有光泽的泥瓦好像能无限制地吸取水分似的。门前还散落着日前搬家时解草包而留下的草屑。走进起居室，只见平冈正坐在桌前写一封长信。三千代在里间，可以听得衣柜上的金属环在叮当作响，她旁边有一只打开着的大柳条包，包内露出了半只很漂亮的长衬衣的袖子。

在平冈表示“对不起，对不起，请稍等一会儿”的时候，代助看到了那柳条包、长衬衣和不时往行李包中伸的纤手。拉门打开着，并没有要关的样子，不过三千代的脸是埋在阴影里的，代助看不见。

不一会儿，平冈把笔往桌上一掷，身子坐坐好。他好像是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很复杂的事情，耳朵发红了，眼睛也发红了。

“你好。这些天多承帮忙，非常感谢。我想改日当面向你表示谢意，不过还没有动……”

听了平冈的这一番话，使人觉得这不像是在解释，而是带有挑战的口气。平冈只穿长睡衣，没穿衬衣和紧身裤，盘腿而坐。由于衣襟没弄端正，胸口的毛微微外露。

“还不曾安定下来吧？”代助问道。

“岂止是没有安定下来？唉，也许我这辈子是安定不了啦。”平冈气冲冲地抽起烟来。

代助很理解平冈为什么用这样的态度待客，这绝不是针对代助的，而是针对社会的，不，是对着他自身而发的。所以代助反而怜悯不已。不过，对代助这样的人来说，平冈的腔调使他感到浑身不舒服，只是没有生气而已。

“这房子还行吗？房间的布局好像不好。”

“嗯。哦，不好也只好不好了。若想住满意的房子，不做股票买卖就无指望。东京近来建造的好房子，不都是股票商盖的吗？”

“好像是的。但是每盖一所这种好房子，不知要毁掉多少别的房子呢。”

“所以还是这么住住吧。”

平冈这样说着，大笑起来。这时候三千代出来了，她向代助轻声致意，说着“这几天多蒙照应”，坐了下来，同时把手中那卷红色法兰绒放下，让代助看。

“这是什么玩意儿？”

“孩子的衣服。做好后还不曾动过呢。刚才在柳条包的包底里发现了，就拿出来了。”她一边说一边解开这衣服上的带子，并把袖筒向两旁摊开。

“哟，看哪！”

“你还藏着这东西呀？快撕了做揩布吧。”

三千代把小孩子的衣服放在膝上，不吭声地低头瞅了一会儿。

“这同你的那件是同时做的哪。”她说着，望望丈夫。

“是这一件？”

平冈在那件有碎白花纹的夹衣里面，贴身穿着法兰绒料子的衣服。

“这衣服应该换掉了，热得受不了。”

代助这时才又目睹从前的那个平冈了。

“夹衣里面还衬法兰绒，一定要嫌热了。可以换衬衣啦。”

“是的。但我怕麻烦，所以仍穿在身上。”

“我是对他说该洗了，脱下来吧，但他怎么也不愿脱。”

“不，不，马上就脱，我也觉得颇不舒服的。”

话题终于远离死去的孩子的事。与代助刚进来时相比，气氛明显地缓和了。平冈说：“好久没在一起了，喝一杯吧。”三千代也表示要去收拾收拾，请代助务必多坐一会儿，便到里屋去了。代助看着她的背影，心想：我一定得设法替她借点钱来。

“我说，你找到什么差事了吗？”代助问。

“唔，怎么说呢？又像找到又像没找到。没找到是指我现在还相当空闲；找到是指坚持找的话，总会解决的吧。”

平冈的语气很悠闲，但是代助听后只觉得平冈是迫不及待地要想找到事情干。代助本想把昨天同哥哥的谈话结果告诉平冈，现在听了平冈的这一番话，决定暂且不提。因为代助总觉得自己那样做的话，好像是在故意撕破平冈苦心摆出来的尊严。再说平冈只字不提借钱的事，所以自己不必主动把事情公开谈出来。不过这样缄默不言，平冈一定会在心里咒骂我代助是个冷血动物的。然而代助现在已经对这一类的非难不感到什么了，代助也承认自己实际上不是一个热忱的人。如果能回到三四年之前的那个代助，来批判地看眼前的这个代助，代助也许会觉得自己堕落了。但是，若从眼前的代助来看三四年前的代助，代助又觉得当时确实夸饰了自己的道义心，并且洋洋得意地宣扬了它。代助现在是这样想的：与其费尽心机去把镀金的东西冒充成真金，还不如在黄铜就是黄铜的情况下，去忍受人们对黄铜应有的蔑视来得自在。

代助之所以甘于以黄铜的本色出现，倒不是因为他有过像小说书中那样的经历—突然受到了狂风巨澜的摧残后，惊愕之余而顿时有所醒悟。应该说，那完全是凭着他自己特有的思索能力和洞察能力，自己动手渐次剥去了那层镀金的。代助认定这镀金的一大部分是父亲给涂抹的。那时候，父亲像块纯金，很多长辈都像块纯金，大凡受过相当教育的人，无不像块纯金，所以代助见自己只是块镀金，感到很难堪，亟想快点儿成为一块纯金。但是，当代助直接目睹那些人的真面目后，才猛然醒悟到自己是枉抛心力了。

同时，代助这样想过：迄今为止，自己在这三四年中有了变化，推己及彼，平冈在这三四年中也会在他自身的范围内产生很大程度的变化的。如果是在从前，那么，为了尽可能让平冈知道我代助够朋友，自己在那种情况下，哪怕是同哥哥、同父亲吵架，也要为平冈解决问题，而且，还要把解决的全过程向平冈吹嘘一番。不过这种估计，还是以从前的平冈为标准的，而现在的平冈好像不那么看重够不够朋友了。

于是，重要的事谈了一两句就打住了，接下去全是闲扯，而酒也是在这段时间里摆出来的。三千代手持酒壶替两人斟酒。

平冈喝起酒来，会越喝话越多。但他喝得再多，也绝不会失去常态，反而兴致勃勃，带有一种欢乐的调子。在这种情况下，他比一般的酒徒能言善辩，时而会提出比较正经的话题，同对方论争个不亦乐乎。代助记得很清楚，从前自己曾同平冈坐在成排的啤酒瓶的两侧争论不休。代助有一种奇怪的自我感觉—当平冈陷入这种状态时，也就是最容易同平冈发生论争的时候。平冈还常常说到“酒后吐真言”。同彼时相比，现在两人之间的情谊是有相当距离了。而且双方心里都很清楚，事实上很难找到什么办法来使这种距离缩小一些。在平冈到达东京的第二天，两个人分别了三年第一次见面时，双方都发现互相之间已在不知不觉中疏远了。

但是今天有点不一样了。随着酒意渐深，平冈表现出往日的情趣来。甚至连什么当前的经济问题、眼下的生活、生活带来的痛苦、不满以及心底里的不安，好像全都麻痹了，谈话出现了升华。

“我是失败了，但失败了还得干。我打算继续干下去。看到我的失败，你在笑了。哦，即使没笑，反正同笑是殊途同归的，所以大可不必咬文嚼字。你看，其实你是在笑了。你在笑我，但你自己呢，不是什么也没有干吗？你对世上的事，一切照单全收。换句话说，你是个不会让自己的意志舒展的人。若说没有意志，那是谎言，因为毕竟是人嘛，而始终感到不满足就是最好的说明。我呢，我要用我的意志来影响现实社会的发展，我一定要在这个现实社会中找到确凿是为我的意志所左右的产物—哪怕是一丁点儿—否则我就无法生活下去。我认为这就是我这个人存在的价值。你呢，只知道思索。正因为光思索，所以头脑里的世界同现实中的世界各自存在着。你忍受着这种极不调和的现象，无形中已是你的一大失败了，对不对？若问何以见得，你可以想想，我把那种不调和的现象披露出来，你却把它压在里面。正因为我把它披露在外，所以我真正失败的次数会减少些。但是现在我是受你笑话，我却不能笑你，哦，不，尽管我很想笑你，但社会一定认为我是不能笑你的吧。”

“哪里的话，你完全可以笑我的嘛。其实在你笑我之前，我已经在笑我自己了。”

“你这是谎话。喂，三千代，你说呢？”

三千代始终坐在一旁不吭声，这时听丈夫突然要自己发表意见，便嫣然一笑，望了望代助。

“三千代，我说的是真话吧……”代助嘴里说着，手持酒杯接酒。

“你是在撒谎。不管我妻子怎么替你辩护，你也是在撒谎。当然，你会既笑人又笑自己，脑子里能双管齐下，所以我就看不清楚你真真假假的界限了……”

“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我这是非常认真地在对你说话。我说，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而现在的你却大不一样了。三千代，你说呢？无论叫谁来看，也不会否认长井是春风得意的人物吧？”

“我一直在旁边听你们交谈，但我总感到好像还是你得意得多呢。”

平冈哈哈哈地放声大笑。三千代拿起酒壶到邻屋去烫酒。

平冈用筷子从菜盘里夹了两三口菜，低头大嚼，接着抬起醉眼，说道：

“好多年没这么愉快过，今天是醉了。我说你觉得怎么样？你好像很不高兴呀。这可不行！我已回到了从前，我是往日的平冈常次郎了，但是你还没有恢复从前的长井代助的面貌，这是讲不过去的。你一定得恢复过去的面貌。然后，得请你好好干几杯。我还要再干，所以请你也干。”

代助从这番话中看到了平冈那种天真无邪的尽心尽力的心意—他力图要使今日的代助恢复成往日的代助。代助见状，不由得感慨系之。但是与此同时，代助又觉得这情形就仿佛硬是要逼自己把前天吃过的面包还出来似的。

“你这个人呀，喝了酒之后，醉话不少，不过脑子还比较清醒哪。那么我也说说吧。”

“对啦。这才像个长井呀。”

代助突然感到厌烦，不愿意再谈下去了。

“我说，你的脑袋瓜是清醒的吗？”代助问。

“当然清醒。只要你清醒，而我是永远清醒的。”平冈说着，瞅了瞅代助的脸。实际上平冈也确如其所言，很清醒。

于是代助说道：

“你刚才指责我‘什么事都不干’，我没有吱声。因为的确如你所说，我是不打算干什么事的，所以就没吱声。”

“为什么不想干呢？”

“为什么不想干？这不是我不好。说得明白些，是社会不好。说得更大一些，是日本同西方国家的关系太令人失望，所以我不想干什么了。别的且不说，你不妨看看，还有什么国家像日本这样穷得一身是债吗？这些债何时才能还清呢？当然，这些外债总会还清的，但是光指望借债总是不行的。日本这个不向西方国家借钱就无法自立的国家，竟然要以一等大国自居，硬是要挤进一等大国中去。所以，它只好削足适履，限制各方面的深入发展，从面上铺开一等大国的规模。如此勉为其难的样子，更令人感到可悲，不啻是青蛙同牛逞强(7)，你想想看，当然要撑破肚子啦。而它的影响所及，你可以观察一下在我们每个人身上出现的反响。国民受着这种西方施加的压迫，便无暇用脑子，无法好好工作。教育上的愚民方针，使国民目不暇顾地干活，导致了整体性的神经衰弱。你看看大家的言行，基本上是愚蠢的，除了自己的事以及自己眼前的事之外，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因为劳顿使他们无法思想。精神困惫和身体衰弱，不幸同时降临，而且道德的败坏也接踵而至。骋目整个日本，能找到一寸见方的土地是沐浴在光明中的吗？真可谓暗无天日哪。我置身其间，一个人再怎么想有所作为，又何济于事呢？我本来就是个懒汉，哦，不，应该说是同你有了交往之后，我是成懒汉了。我曾鞭策自己求上进，所以你那时大概认为我是有一番雄心壮志的人吧。说实在的，如果日本这个社会在精神上、道义上和体制上大致还健全的话，我至今依然会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这样的话，我将有数不清的工作要干哪。我觉得，那就会有无数使人振奋的刺激来摧毁我的懒惰习性。但是这成了泡影。眼下，我毕竟成了现实中的我。正如你所说的，我对这个社会是抱着听天由命、照单全收的态度。我满足于同其中最适合我的东西保持接触。但我一点不想勉强他人按照我的思想模式来看问题……”

代助说到这里，略事停顿，看看显得有点拘束的三千代，便有礼地搭讪着说：

“三千代，你觉得我的想法怎么样？很逍遥自在吧。你赞成不赞成呢？”

“我总觉得你这种不寻常的逍遥自在带有厌世的成分，我不大懂。不过，你说的有点儿不大实在呢。”

“哦？哪一点呢？”

“哪一点吗？嗳，我说你……”三千代瞅着丈夫。

平冈正把胳膊肘枕在大腿上，以掌撑颌，默然无语。这时他静静地把酒杯递到代助面前，代助也默默无言地领受了。三千代又斟上酒。

代助拿起酒杯移近唇边，心里在想：没有必要再往下谈啦，自己本来就无意要平冈按我代助的思想模式来考虑问题，今天到这儿来，也不是为了听取平冈的观点的。代助一开始就察觉到，不管怎么说，命运使自己同平冈之间产生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所以议论嘛，应该适可而止。代助试着把话题引到一般的社交方面来，好让三千代也发表发表意见。

但是平冈这个人嘛，几杯酒下肚后，便死缠住话题没完没了。他挺起酒后发红的、毛茸茸的胸脯，说道：

“这问题很有意思，非常有意思。像我这种只看到某个局部而与现实苦苦较量的人，是无暇思及这些问题的。不管日本如何贫穷和仰人鼻息，我干活的时候就都丢在脑后了。社会再怎么堕落，我视而不见，干我自己的活儿。在你这样的有闲人士看来，也许会替日本的贫困和像我这样一类人的堕落操心，不过，那也只能在成了对这个社会没有用处的旁观者之后，才会这样说的。换句话说，因为有了那些闲工夫去照镜子里的尊容，才能出现这种情况，而忙忙碌碌时，不论是谁，大概连自己的音容都忘却了。”

平冈在唠叨中，不期然而然地冒出了这么一个比喻，心里觉得自己的观点得到了有力的靠山，便踌躇满志地暂时停了停。代助无可奈何地微笑着。这时平冈立即补充道：

“你不曾尝过没有钱的滋味，当然无法理会。不知生活的窘困，就没有要干活的想法。总而言之，一个富家阔少爷，当然光会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代助有点儿嫌烦了，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说：

“干活当然是好事，不过说起干活，只有超然于生活这个目的的，才算得是光荣。一切神圣的劳力，都不是为了面包。”

平冈显出不愉快的眼神，诧异地觑了代助一眼，然后问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吗？因为为了生活而劳动，就不是为了劳动而劳动。”

“我不懂得这种论理学方面的概念，是不是请你用浅近一些的语言来解释一下呢？”

“换句话来说就是：为吃饭活命而干的职业，很难有什么诚实可言。”

“这同我的想法完全相反哪。我认为，正是吃饭活命这一动力在使人竭力地干活。”

“竭力地干活也许不难，诚实地干活却不容易哪。若说为吃饭活命而干活，那么，吃饭活命同干活这二者中，哪一个是目的呢？”

“当然是吃饭活命呀。”

“按照这一逻辑，吃饭活命是目的，可见干活乃是一种手段，那么，势必造成去追求容易吃饱肚子的活儿干。这样的话，干什么活以及怎么干就都不在乎了，一句话，只要能获得面包就行。你看是不是这么一回事？既然劳动在内容、方向以至顺序上无一不受到其他因素的牵制，这种劳动就是堕落的劳动。”

“又来谈理论了，你也真是。不过，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那么，我举例来说明吧。这是件脍炙人口的旧事，我记得是在某本书上读到的。说织田信长拥有一位名厨师，起初，他尝了这位厨师做的菜，很不满意，把厨师大骂一通。厨师见自己拿出看家的好菜，竟受到主人申斥，后来便改做二三流的菜给主人吃，结果一直受到嘉奖。你瞧这位厨师能够周全地为了自己吃饭活命而干活。要是从烹调技艺的本身来看问题，那么，他这样干活不是相当不诚实吗？他不是一个堕落的厨师吗？”

“不过，他不这么干就有被解雇的危险，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吧。”

“所以呀，凡是不愁吃穿的人，若不是遇上个人感兴趣的事情，肯定不会认认真真地去干的。”

“照这么说来，不是你那一类的人，就不可能有神圣的劳动可言啦。那你更是责无旁贷了。唔，三千代，你说呢？”

“这倒是真的呢。”

“我觉得话题又转回来了。所以，不必再谈下去了。”代助说着，用手搔搔头。一场谈论终于至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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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当时出现了世界性的经济萧条，日本的经济在日俄战争之后，特别是在明治四十年（1907年）的经济危机之后，也出现了严重的不景气。

(2) 夏目漱石的学生森田草平（1881—1949）写的长篇小说，1909年1月至5月在《东京朝日新闻》上连载。小说是写轰动一时的“森田草平同平冢雷鸟的恋爱事件”的真相，是森田草平的成名作品。

(3) 禅宗怀疑一切现象都只是假象的思想认识。

(4) 《煤烟》的主人公小岛要吉和真锅朋子受到邓南遮的《死的胜利》的影响，也想去“情死”。《死的胜利》的主人公阿乌利斯帕在爱情问题上失去了理智，最后抱着情人跳海而死。

(5) 即大隈重信（1833—1922），日本政治家，当过外相、首相，创立了早稻田大学的前身—东京专科学校。

(6) 一所净土宗的寺院。江户时代开始，回向院内已有相扑活动，明治之后，成了相扑比赛的一大据点，并在这里盖建了国技馆。

(7) 青蛙同牛较量的故事见《伊索寓言》：青蛙同牛比赛饮水，青蛙不服输，拼命饮，结果把肚皮撑破了。

七

代助进浴室洗澡。

“先生，水够不够热呀？要再加把火吗？”门野突然在门口探头问道。他这个人在这些事上是很细心的。

代助泡在热水里不动弹，嘴里答道：“不用了。”

于是门野说声“是吗”，回吃饭间那边去了。代助对门野这种答话的腔调极有兴趣，独自发笑了。代助生来神经很敏锐，别人毫无感觉的事情，他会感觉得到。为此，代助也时常感到很苦恼。一次，某朋友的父亲去世，代助去参加葬礼，忽然，他发现这位朋友身穿孝服、拄着青竹跟在棺柩后面的样子，简直忍俊不禁，不知所措。还有一次，代助听父亲教训，正听他说得起劲的时候，无意中瞥见父亲的神态，顿时想笑出来，感到非常窘。当代助尚未在自己的居处安置洗澡设备的时候，总是去附近的澡堂洗澡。澡堂里有一个名叫三助的大汉。代助每次去洗澡，三助就从里面跑出来，说声“我来给你擦背”，便替代助擦起背来。每当自己的身子被三助使劲揉擦的时候，代助总觉得是埃及人在为自己擦背，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对方是日本人。

还有一件怪事。不久前，代助读过一本书，见一个名叫韦伯(1)的生理学家在书中写着他自己的心跳次数可增可减，能随意变化。于是平时就有测试自己心跳数嗜好的代助，也在自己身上作起试验来。代助惴惴不安地试验着，每天测试两三次，总觉得情况同韦伯没什么两样，便吓得不敢试验了。

代助静静地浸在热水中，下意识地把右手贴到左胸上，刚刚感到两三下生命的搏动声，就想到了韦伯，立即从水中跳出来，盘腿坐在冲洗身子的地方，茫然地瞅着自己的脚。这时他感到脚变了，它简直不是生在自己的身体上，而是同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肆无忌惮地横在眼前。这副模样，代助从来没有发现过，现在出现在眼前，真是不可入目。腿毛乱蓬蓬，青筋满腿伸延，简直像怪模怪样的动物。

代助又跳进热水里，心里在想，可能确如平冈所言，自己完全是因为太空闲而那么胡思乱想了。洗过澡，面对镜子的时候，代助又想及平冈说的话了。代助用又大又厚的洋式剃刀刮着脸颊和下颌，锋利的刀刃在镜子里闪烁着光亮。一种刺痒的感觉油然而生。当这种感觉剧烈地涌上来时，就仿佛从高高的塔顶鸟瞰地面一样。代助沉浸在这种意识中，好一会儿才把胡子刮毕。

在代助正要通过吃饭间的时候，听得门野在对老女仆说话：“先生他真是行哪！”

“我什么行呀？”代助停步，看着门野。

“哟，您已经洗好啦，真快呀。”门野答道。

代助听了门野的寒暄，觉得不便再重复问一遍“我什么行呀”，便径自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来休息。

休息时，代助心里在想：脑筋全在荒诞的事情方面转，身体也要搞坏了，看来，应该出去旅行一下。首先，这是一个躲避近来冒出来的结婚问题的好办法。接着，代助又异常惦念起平冈，遂立即否定了出门的打算。如果追根刨底地分析一下，可以发现代助并不是在惦念平冈，而依然是在惦念三千代。到了这种地步，他也不会感到有什么不道德，反而觉得这是令人愉快的事。

代助同三千代相识，是距今四五年之前的事，当时代助还是个学生。凭着长井家的社会地位，代助认识很多当时在交际社会进进出出的年轻女子，还知道她们的姓名。不过三千代不是这些女子中的一个。从外表来说，三千代很朴实。从气质来说，也很文静。那时候，代助的朋友中有一位叫菅沼的同学，他同代助、同平冈交往密切。三千代就是菅沼的妹妹。

这位菅沼的家乡在东京附近某县。来东京就学的第二年春天，说是为了让妹妹求学，把妹妹也从乡下接了出来。于是搬出原来住的寄宿处，兄妹俩另找房子住下来。当时，妹妹刚从家乡的女中毕业，大概是十八岁，戴着漂亮的衬领，衣服的两肩上依旧像少女时代那样打着褶皱。不久，她就在一所女子学校走读。

菅沼住在谷中(2)的清水町，家中没有庭园，但是跨到廊庑上，可以仰见上野公园里树林中的古杉。它们像生了锈的铁一样，显出相当异样的色调。其中有一株几乎发枯了，顶端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每到黄昏时分，就有许多乌鸦聚集在这些枝丫上叫个不停。一位年轻的画家同他们卜邻而居。胡同很窄，基本上不通车子。真是极为幽静的住处。

代助经常到菅沼家去。第一次去时遇见了三千代，只见三千代鞠躬致意后走开了，代助对上野公园里的树林发表了一番见解之后就回家了。第二次去，第三次去，三千代只是给代助端了杯茶而已。由于房子很小，三千代也只好到邻室中避避。代助嘴里在同菅沼说话，心里总觉得邻室的三千代在听自己讲话。

至于是在什么机遇下同三千代攀谈起来的，代助现在已经没有印象了，可能是由什么极寻常的琐事引起的吧。一向对诗和小说不感兴趣的代助，这时候却喜欢起来了。两人攀谈上之后，就像诗和小说里的情景一样，马上感到很亲近。

平冈也同代助一样，经常到菅沼家去走走。有的时候，他俩就一起去。于是，平冈也同三千代成了好朋友，在时间上，同代助几乎不分先后。三千代时常随着哥哥和他们俩去池畔等处散步。

四个人在这种状态下度过了两年不到的时间。在菅沼行将毕业的这年春天，菅沼的母亲自乡下出来走走，在清水町的儿女家中落脚。这位母亲每年要到东京来一两次，住上五六天，这已成了惯例。不料这一次她竟在回乡下的前一天发起高烧来，一点动弹不了。过了一个星期，确诊是得了伤寒症，于是马上进大学附属医院。三千代为护理病人，一起住进了医院。病人的病情一时还好，不料中途恶化，终于死在医院里了。而且祸不单行，哥哥菅沼在来院探病的时期里，传染上了伤寒，不久也去世了。只剩下父亲独自在乡下。

在母亲去世的时候，在哥哥菅沼去世的时候，父亲都出来料理过丧事，所以认识了菅沼的生前好友代助和平冈。父亲接三千代回乡下去的时候，这父女俩曾先后到代助和平冈的宿处登门拜访，向他俩辞行。

当年的秋天，平冈同三千代结了婚。从中斡旋的人就是代助。当然，表面上看来是拜托乡间的长辈出来作伐的，但亲自奔走并说服三千代那一方的，乃是代助。

结婚后没多久，夫妇俩离开了东京。三千代在乡下的父亲，为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不得已而去了北海道。不管怎么说，三千代现在是进退维谷了。代助觉得，总得设法帮三千代夫妇在东京住下来。代助想：回去再同嫂子谈谈看，希望能把上次需要的那笔钱借到手。代助还想去见见三千代，以便再详细地听听情况。

可是到平冈家去的话，由于三千代不是那种爽爽快快把一切和盘托出的女人，所以，即使问得了为什么要借那笔钱，也很难探明夫妇俩肚子里的打算。然而代助心底里真正想弄明白的，却正是后者，这是代助自己也无法否认的。所以说实话，早就没有什么必要去研究他们借钱是派什么用处的了。其实，那些浮面上的情况嘛，打听也好，不打听也好，自己反正要设法把钱借给三千代而使她感到满意。不过，代助一点也没有想过要把筹措这笔钱看作是博取三千代欢心的手段。对于三千代，代助根本无暇去转什么玩弄权术的念头。

再说，要想正好碰上平冈不在家而详细听一听他俩迄今为止的情况—特别是有关经济方面的情况，真是谈何容易！而平冈既然在家，那就不可能作详细的探问，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即使问了，平冈也不会一一照答的。平冈出于各种世俗性的动机，爱在代助面前装面子，即使不需要装面子时，也会因某种考虑而保持沉默。

代助决心：不管怎么说，先去同嫂子谈谈看。不过代助自己也感到把握不大。虽说以前曾躲躲闪闪地屡次向嫂子启口借钱，却从来没有这样突然袭击的。不过，梅子是持有一些可以自由支配的钱财的，所以说不定能如愿以偿。如果这一步走不通，还可以去借高利贷，但是代助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愿走这步棋的。要是平冈哪一天明确表示一定要我代助插手而我又无法拒绝的话，那就索性走这步棋去直接讨好三千代，这会是非常愉快的事。代助的头脑里潜在着这样一个几乎是虑及情理而作出的抉择。

在一个风中带有暖意的日子里，天空中阴霾不散，老是像黑不下来似的。过了下午四点钟，代助离家，坐电车去哥哥家。车子驶到离青山御所(3)不太远的地方时，代助看到父亲和哥哥坐着加有背绳的快速人力车(4)，在电车的左侧匆匆往前赶路。代助连招呼都来不及打，交错过去了。对方当然是一点也没发觉。代助在下面一站下了车。

一跨进哥哥家，听得客厅里有人在弹钢琴。代助在泥沙地上站了一会儿，旋即往左拐弯，踅至厨房门口，看到那只名叫赫克托耳(5)的英国种巨犬伏在格子门外面，它那大嘴被皮绳所缚，现在听到代助的脚步声，动动毛茸茸的长耳朵，立即抬起有花斑的狗脸，然后摇摇尾巴。

代助朝门口的青年男仆的屋子里张望了一下，站在门槛处轻声叫了两三声，便向西式房间走去。推开门，只见嫂子坐在钢琴前，两只手在动着，而缝子身穿长袖子的和服站在一旁，依旧是长发垂肩。代助每看到缝子的头发，眼前就会浮现出缝子荡秋千的姿态—乌黑的头发和粉红色的发带，还有黄颜色的绉绸衣带，在空中迎风荡漾—这形象在代助的头脑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母女俩一起回过头来。

“呀！”

缝子朝代助奔来，然后使劲拽代助的手。代助走到钢琴旁。

“我真以为是哪一位钢琴家在弹呢。”

梅子并不答腔，前额皱出了八字，边笑边摇手，截断了代助的讲话。然后说道：

“代弟，请你把这一段弹一下。”

代助没吭声，同嫂子换了个位置。他看着谱子，双手的手指很出色地动了一阵。

“是这样弹的吧。”他说着，起身离座。

接下来，母女俩交替着坐到钢琴前，把同一段曲子复习了大约三十分钟。然后梅子一边站起来一边说：

“就弹到这儿吧。该上那边去吃饭啦。请叔叔也一起去。”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昏暗起来。代助在这一段时间里，只知道听钢琴的乐音，看嫂子和侄女的白皙的手在跳动，并不时望望门顶窗上的图画，至于三千代的事和借钱的事，几乎忘光了。代助走出房间的时候，回头望了望，只有画上的深蓝色波涛卷起白色飞沫的景象，在暮色中清晰可见。这是代助让人这么画的：在巨涛上弥漫着金黄色的云峰，而朝这云峰仔细瞧去，会看到一个巨大的裸体女神的轮廓—披乱着头发，身子舞作一团，像发了疯一样。代助之所以要人这样画，是想用云来体现瓦尔基里(6)。代助想象着自己简直分辨不出画的是云峰还是巨大的女神，只觉得脑海中浮现着一大团云气，心里暗自欣喜不已。但是，当这幅画完成而镶嵌在壁上之后，看上去就没有想象中那么美了。在代助同梅子一起走出屋子的时候，那瓦尔基里几乎不见踪影，深蓝色的波涛当然也看不到了，只有大团的白色飞沫现出一点儿灰白色。

内厅已经点上了电灯。代助同梅子一起在内厅吃了晚饭。两个孩子也同桌吃了饭。代助让诚太郎到哥哥诚吾房间里拿一支马尼拉烟(7)来，然后抽着烟闲聊。不一会儿，梅子提醒两个孩子该去预习明天的课程了，于是孩子回自己的房间去后，剩下代助同梅子面对面而坐。

代助心想：突然提出那样的要求，未免太鲁莽了，就由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渐次引入。他先问了问“父亲和哥哥坐着加快人力车急匆匆地去哪儿”，接着谈到“前几天哥哥请我吃饭”、“你为什么没来参加在麻布的游园会”、“父亲的汉诗总是言过其实”……在这一番有问有答的交谈中，代助发现了一个新的情况，这就是，梅子告诉他：父亲和哥哥近来突然忙于四处奔走，这四五天里简直达到废寝忘食的地步。代助不动声色地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嫂子也一如平时的腔调，答道：“是啊，大概是出了什么新的情况。你父亲和哥哥什么都不告诉我，所以我也不得而知……代弟，这就不去管它了，还是来谈谈上次讲起过的婚姻问题……”这时候青年男仆走进屋来。

男仆来说：刚才接到老爷的电话，说今晚仍然得晚点儿回家，要是某人某人来了，务必请进屋坐。他传完话之后，走出去了。代助担心嫂子又把话题扯回到结婚的事情上，所以立即启齿说道：“唔，嫂子，我有事想请你帮帮忙……”

梅子洗耳恭听代助的讲述。代助大概用了十分钟的时间，把事情的原委谈了一通。最后说道：“所以我今天斗胆来向你借了。”

梅子听后，十分认真地问道：“是这么回事啊。唔，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还我呢？”

这倒是一个出乎代助意料之外的问题。代助用手指撮着下颌，定睛观察着嫂子的神色。梅子的脸色更加认真了。

她又说道：“我并没有奚落你的意思，你别生气呀。”

当然，代助并没有生气，只是没料想到我这个做兄弟的，竟会遇到嫂子这样的反问。代助觉得，事至如今再啰嗦什么“还呀”、“借呀”之类的话，只有更显得愚蠢，所以面临这一闷棍，只有逆来顺受。梅子感到自己总算把这位兄弟的傲气摧毁了，接下去也就好谈得多了。

“代弟，你是一贯看不起我的。哦，不，我没有挖苦你的意思，我是在说正经话，真的。你说是不是呀？”

“你这种兴师问罪的样子，真叫我怎么回答才好呢？”

“行啦，别再糊弄人了，我完全清楚。所以，你还是老老实实承认了吧。否则，底下就谈不下去了。”

代助只好不吭声地苦笑笑。

“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呢？你想想看吧。不过，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用介意。我这个人再怎么傲慢，也不会是你的对手，这是可以肯定的。迄今为止，你我之间的交往还是令人感到满意的，相互之间也没有什么意见。这就姑且不去谈它了。不过，你连父亲也没放在眼里吧。”

代助见嫂子如此坦率直言，心里倒很高兴，便回答说：“是的，我是有点儿看不起父亲。”

梅子听后，快活得哈哈大笑，接着说道：“你哥哥也不在你的眼里吧。”

“你是说哥哥吗？哦，我是非常尊敬哥哥的。”

“你在撒谎。既然说了，还是有什么就说什么吧。”

“唔，在有些地方，我也有些看不起哥哥。”

“你看，全家都不在你的眼里嘛。”

“请多多包涵。”

“你这种官腔嘛，可以休矣。反正你对大家都不屑一顾。”

“你还有没有完哪？今天何苦对我如此严厉呀。”

“我说的都是正经话，不过一点没有关系，我们不会吵起架来的。可是，像你这样不可一世的人，怎么会来找我这样的人借钱呢？这不是太反常了吗？哟，你会觉得我在吹毛求疵而生气吧？请你别那样。我认为，你再怎么了不起，一旦没有钱，也只得向我这样的人低头。”

“所以我一直低着头嘛。”

“你并没有认认真真地听。”

“低头正是我认真的表现。”

“好吧，这也可能是你的过人之处。但是，谁也不借钱给你，你对朋友的燃眉之急帮不了什么忙，事情会怎么样呢？不论多么了不起也没有用呀，对不对？你束手无策，同一个车夫没什么两样！”

嫂子针对代助的处境，说出了这一番异常贴切的独到见解，这是代助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其实，代助在决心去借钱时，自己也隐隐约约地感到了自身的弱点所在。

“是完全同车夫一样啦。所以来恳请嫂子帮忙。”

“你嘛，我是毫无办法的。你太自命不凡，自己去想办法吧。若真是个车夫，我也许会借的，但我不想借给你哪。唔，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自己每个月要哥哥和父亲操心还不够，竟把别人的事也主动揽过来，许下借钱的愿。没有人愿意替你拿出这笔钱来的，不是吗？”

梅子的这一番话确是言之有理。但是代助对于这番道理，只是听过算数，并不放在心上。但回头一品味，发现嫂子、哥哥、父亲原是抱作一团的。代助感到：自己只得返回去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完事。早在走出门来此地时，代助就担心借钱的事会遭到嫂子的拒绝的。但是代助现在也并不因此受到多大激励而下决心努力凭自己的双手挣钱生活。他并不把这种挫折当回事儿。

梅子竭力想借这一机会，从各方面来刺激刺激代助。而代助也看穿了梅子的用心。他越是看清这一点，就越是不会激动。于是，话题离开了钱，又回到结婚的问题上。这些日子来，代助曾因这一次的对象，一再被父亲搞得颇不愉快。父亲一贯是个坚持旧的观念、非常讲究繁文缛节的人，但是这次很是民主，他认为：娶一个同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血统有关的姑娘作儿媳妇，是件大好事，所以要代助娶她。并说：“这样也好还点儿人情。”而在代助看来，什么“大好事”，什么“还点儿人情”，这些理由简直是站不住脚的。当然，对于姑娘本身，代助没有什么特别可指责的，所以也懒得同父亲把道理争个明白，心想：让我娶，也未尝不可。这两三年来，代助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好像一切都无可无不可了，在结婚问题上，他也不例外，觉得不必看得太严重。代助只在照片上看到过佐川姑娘，然而这也就足够了。当然，照片上的姑娘是很美的，所以，要娶这位姑娘嘛，代助根本就没去想过还要提什么啰啰嗦嗦的条件。不过，代助也没有明确说出“我娶她就是”的话来。

父亲认为，代助这种躲躲闪闪的态度，不啻是一个蠢人说话不得要领，在对人做着什么敷衍。而从嫂子的角度来说—她把结婚看作人生第一要事，一切事物都从属于这一大事—则认为简直太不近情理了。

“我说，你也并不打算独身了此一生的吧。别那么任性，应该适可而止啦，你说呢？”梅子有点着急地说。

是独身了此一生，还是找一个女子同居算了？或者去同艺伎终日厮混？代助自己也不曾有过明确的计划。只是眼下他对结婚一事的态度，就同别的独身者一样，确实没有多大的兴趣。这可以归结成三条原因：代助生性不会专注在某一事物上；代助的脑袋非常敏锐，而且迄今为止一直把这种敏感集中在为改革日本社会现状而力图砸碎幻象这一方面；此外，代助可以比较随心所欲地花钱，因而认识不少某种类型的女人。不过代助认为没有必要这么自我剖析，他只想凭着“结婚是乏味的”这一确凿的事实，顺应自然地朝未来过渡。所以代助认为一开始就武断结婚是一项不可少的大事情而念念不忘地竭尽全力去完成它，这是违背自然的，是不合理的，而且是十分庸俗的。

代助本来并没打算去对嫂子谈这一番哲理，但是被嫂子盘问得无处可退了，便有点尴尬地问道：

“唔，嫂子，照这么说来，我是无论如何非得娶妻子不可的啰，对不对？”

不用说，代助肯定认为自己是在十分认真地提问。但是嫂子听后，愣住了。接着，她认为这是代助在嘲弄人。当天晚上，梅子把照例要干的事料理完之后，对代助说了这样的话：

“也真是难以理解，你竟会那么厌烦。你口里虽表示‘不厌烦’，但你既然不娶，这不等于是在表示‘不愿意’吗？那么，你大概另外喜欢上什么人了吧？你把她的名字告诉我。”

迄今为止，代助的头脑里从来没有把任何喜欢过的女人的名字作为自己的结婚对象去想过。但是眼下听嫂子这么一问，也不知是怎么搞的，心里突然冒出了三千代这个名字。接着，头脑里自行涌出这样的话来—所以请你把我刚才开口想借的钱借给我吧—然而代助没说出来，他只是苦笑笑，在嫂子的面前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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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 H. Weber（1795—1878），德国生理学家、解剖学家。研究刺激和感觉的相互关系，有“韦伯定律”。

(2) 东京市内的地名，在上野公园附近。

(3) 在东京都港区西北部，有皇帝及皇族的御所和外苑，现为高级住宅区。

(4) 原文是“网曳”，在人力车上拴有一根背绳、加一人拉的快车。

(5) 赫克托耳是古希腊的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的儿子。夏目漱石给自己新养的一只狗取了此名。

(6) 北欧神话中司智、诗、战的神奥丁的侍女之一。据说她总骑飞马到战场上去把战死者送至天国。

(7) 一种产于菲律宾的马尼拉城的雪茄烟。

八

代助没能向嫂子借到钱，离开那儿时已经夜深了。他拼命赶，总算在青山大路赶上了末班电车。但是在同嫂子交谈时，父亲和哥哥一直没有回家。只是在交谈的时候，梅子被叫出去接过两次电话。由于嫂子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示，代助也就没主动询问。

这天晚上，天阴欲雨，阴霾的天空与地面同色。电车站的红色柱子旁边，只有代助一个人在等电车。只见一个小红点在远处出现，摇摇晃晃地冲破黑暗，径直向代助这边开来，带来一种令人寂寞不堪的感觉。代助登上电车，发现一个乘客也没有。代助处在穿黑色衣服的售票员同驾驶员之间，随着电车发出来的声音前进。行驶着的电车外面漆黑一片。代助一个人坐在光明之中，好像觉得电车带着自己在永不停歇地行驶，不会有下车的机会似的。

驶近神乐坂后，只见寂静的道路夹在两排二层楼的房子中间，前面的路挤成狭长形状了。电车爬到半坡时，突然传来急骤的鸣响。代助估计那是风被房顶所挡的缘故，便站着望望黑魆魆的房子。当视线由房顶向空中扫去时，顿时有一种恐怖感迎面袭来。门扇以及玻璃窗的碰撞声越来越大。当代助醒悟到“不好，是地震”的时候，他站在那里，双脚开始哆嗦了。当时，代助觉得左右两侧的二层楼房屋好像会一齐倒下来把坡道填没。突然，右侧一所房子的小门哗啦一声打开，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跑出来，嘴里喊着：“地震，地震，是大地震哪！”代助听到这个男人的喊声后，好容易才有些定心。

回到家中，见老女仆和门野在大谈地震的事。不过，代助觉得他俩远不及自己的感受深切。躺到床上后，代助又考虑起如何解决三千代借钱的事来，但是无法集中思想。他又琢磨父亲和哥哥近来这么忙是为了什么事呢？他决意要把结婚一事往后拖。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报纸上首次披露了关于日糖事件(1)的报道—制糖公司的要人用公司的钱收买了好几名众议院议员。门野见公司要人和议员被拘捕，照例称庆不已，呼叫“痛快，痛快”。但是代助并不感到有什么痛快。在接着的两三天中，受到传讯的人越来越多，事情在社会上流传，像是出了重大的疑案。有一家报纸说：这次拘捕是做给英国看的。并解释说：英国大使买进了大量的日糖公司股票，由于受到损失而大为不满，于是日本政府搞了这一手来向英国表示歉意。

在日糖事件发生之前不久，还有过另一桩事件。那就是东洋轮船公司(2)发表了“按百分之十二的比率分红利后，下半期亏损达到八十万圆”的消息。代助对此事是记忆犹新的，他还记得当时报纸上就这一报道发表述评，认为此事不足信。

代助一点不了解同自己父兄有关的公司是什么情况，但他常常想到：也许会在什么时候发生什么事的。代助也不信父兄在所有的地方都是神圣的，他甚至怀疑：如果仔细审查审查，父兄也许都有被拘捕的资格。即使尚不至于如此，代助也绝不像别人都认为的那样，去相信什么父兄的财产全是父兄凭真本事挣来的。明治初期的时候，为奖励人们移居横滨，政府曾把土地分给移居者。有些人就靠着当时白白拿到手的土地，现在成了大富翁。不过，这应该说是上天赐予的偶然良机。代助认定，像父兄那样的人，则大概是人为地和策略性地造就了这个光为享得个人幸福的偶然的温室吧。

由于这种思想的影响，所以代助对报纸上的那些报道并不特别吃惊，也不傻乎乎地去为父兄的公司操什么心了，倒是三千代的事总叫代助放不下心。然而代助觉得空着手去看她也甚尴尬，便暗自拿定主意，天天钻在书本中，就这样过了四五天。但奇怪的是平冈和三千代再也没来谈那借钱的事。代助本来在想：三千代大概又会一个人到他这儿来听回音的，所以翘首以盼，但是没有出现这一局面。

后来，代助感到厌倦了，便想上什么地方去逛逛。他查了《娱乐指南》，觉得可以去看看什么戏，于是从神乐坂乘上外濠线(3)的电车，但在开往御茶水的途中，又改了主意，决定去见见住在森川町(4)的同窗好友寺尾。此人毕业后，说不喜欢当教师，而要选择文学作自己的职业，他不听别人的劝阻，干起了这项没把握的行当。至今干了三年，仍然默默无闻，继续埋头在书稿中讨生活。他曾拉代助给一家同他有关系的杂志社写稿，说：“你写吧，写什么都行。”于是代助一度写过些有趣味的东西。印出来后，在杂志铺的店头摆了一个月，随后就受命运的支配，永远离开人间世界，到什么地方去了。从此以后，代助不再问津写稿的事。寺尾每次见到代助，就鼓励代助“应该再多多写稿”，并且不时说出一句口头禅：“你看看我！”不过代助听得别人对寺尾下的评语是：已经陷在其中了。寺尾非常喜爱俄国文学，尤其喜爱名不见经传的作家的作品，他把自己很可怜的一点儿钱用来买新的刊物，这成了他的嗜好。而在争论十分激烈的时候，代助会带着嘲讽的口气说：“文学家总不能置身在‘恐俄病’(5)中吧。没有经历过日俄战争的人就没有发言权。”于是寺尾就神情严肃地回答说：“战争随时会发生，但是像日俄战争之后的日本那样捉襟见肘，不是太窝囊吗？还不如得了‘恐俄病’，尽管卑怯，却很安全。”寺尾还是要吹捧俄国文学。

代助从正门进入客厅，见寺尾在房间中央的一张“一闲漆器”(6)的写字桌前就座。寺尾说“脑袋发痛”，头上裹着头巾，正捋起袖子在给《帝国文学》(7)写稿子。代助表示“若是不便，改日再来”，寺尾立即回答说：“不必走。我今天早晨已经挣得了五五—两圆五毛的稿费了。”过了一会儿，寺尾解下头巾，开始发言。一开口，就把当前日本的作家和评论家痛骂一通，差点没把眼珠瞪出来。代助有趣地听着，但是心里在想：这个寺尾可能是因为谁也不赏识他，所以情绪很抵触，就去贬低别人了。便怂恿地说：“你可以把这些观点发表出来呀，你说呢？”寺尾笑着说：“那不行啊。”代助问：“为什么呢？”寺尾不回答，等了一会儿之后，说道：“唔，像你这样清闲自在地度日的人，说话当然可以不用多虑，反正有吃有穿。而我干的这种行当，实在不是什么正经事儿。”代助勉励他，说：“你干这项工作很不错，应该好好地去干。”于是寺尾说：“不，这工作太不行，我想务必干点正正经经的事。我说你肯不肯借点钱出来，助我一臂之力呢？”代助调侃着说：“不，等你觉得自己现在从事的工作是正经事儿的时候，我就把钱借给你。”代助说过这话，走出去了。

来到本乡大街上，代助的厌倦感依然如故，不论走到哪儿，他都感到有点不满足，不过也不想再去登门拜访谁了。他自我检查了一下，觉得浑身都像个得了严重胃病的人。他又在四丁目乘上电车，这是开往传通院前(8)的。代助坐在车中，感到车子的晃动使自己那五尺几寸的臭皮囊中的食物也在此起彼伏。三点多钟，他头脑昏昏然地回到家中。

门野在正门口告诉主人：“刚才老家有仆人来过，我把信放在书房的写字桌上了，还写了张收条交给来人。”

信件放在古色古香的信匣中，红色的匣面上没有写收信人之类的字样。黄铜的环上拴着纸捻，用来封盒，而纸捻的封合处涂有黑墨。代助往桌子上一看，就知道这是嫂子写来的信。嫂子喜欢搞这种旧的礼俗，常常会干出出人意料的事。代助用剪刀尖挑开纸捻的结头，心里在嘀咕：真是多此一举。

但是匣中的信却是用简明通顺的白话文写的，格调同信匣完全相反。

不久前你特意来找我帮忙，我没能替你解决问题，实在抱歉。事后，我感觉到自己当时说了许多失礼的话，很不礼貌，请你务必多加包涵。为此，我把钱借给你。当然，我无法完全满足你的要求，只凑了两百圆钱给你，请你立即给你的朋友送去吧。这事没让你哥哥知道，希望多加注意。结婚的问题已经同你谈过，请你认真考虑后，给我一个回音。

信中，卷着附进了一张两百圆金额的支票。代助朝支票瞅了好一会儿，心里觉得对梅子很过意不去。代助想起那天晚上准备回家的时候，嫂子先开口问道：“那么，你不需要钱了吗？”代助先前低声下气地央求她借些钱给自己时，她是那样毫不留情地一口拒绝，但是见到代助失望地准备回去时，她反而从拒绝变为关注，主动来叮问了。代助在这件事上看到了女性的美和弱，而他没有勇气利用这个“弱”，因为他不忍心玩弄这种美的弱点。所以代助回答：“嗯，不要了，会有办法的。”说过这话就同嫂子分手了。代助估计，梅子当时肯定把自己回答的话看成了冷嘲热讽，而这种冷嘲热讽触动了她那果敢的素质，终于写了这一封信。

代助马上写回信，并且尽可能用亲切的措词来表示谢意。代助对哥哥、对父亲，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绪。对社会上的一般人，当然更不会有。即使对梅子，近来也不大出现过这种情绪。

代助想，是否要立即到三千代那儿去呢？老实说，两百圆这个数目在代助看来，太凑合了。代助甚至想到：她能借出这个数目，何不索性照我央求的数字，让人能如愿以偿呢？不过，这只是代助不考虑梅子而为三千代单方面设想。而且，对于深信“女子再怎么果敢，感情上也是这么凑合”的代助来说，并不因此而感到怎么不满。与之相反，代助觉得，比起男子的果断行为来，还是女子的这种态度更具备着同情的弹性。从这一点来说，代助还感到很愉快呢。所以，要是拿出这两百圆钱的人不是梅子而是父亲的话，代助也许会认为这是经济上凑合的表现，反而要惹起不愉快。

代助没吃晚饭，旋即又出去了。他由五轩町沿江户川边、又往河对岸去的时候，并没有先前散步回来时那种精神疲惫的感觉。登上坡路来到传通院的侧翼，只见细长的烟囱矗立在各寺庙之间，向多云的天空吐着黑烟。看到这一情景，代助感到脆弱的工业正在为了生存而喘息着，这是多么不雅观。于是，他不禁暗自把住在这一带的平冈同这细长的烟囱联在一起了。在这种场合，代助总是先冒出美和丑的想法，而使同情的想法居下风。刹那之间，代助完全被那些散向空中的可怜的煤烟所吸引，几乎把三千代的事忘光了。

平冈家正门处的脱鞋石板上脱着女子穿的厚底草鞋。打开格子门，听得三千代衣裾作响地由里面走出来。当时，楼梯口的那块两铺席大的地方一片昏黑，三千代坐在黑暗中向来客打招呼。她起先好像是吃不准来客是谁，但是听到代助的声息后，马上说道：“我以为是哪一位……”声音很低。代助瞅着三千代影影绰绰的姿态，感到比平时要美。

平冈不在家。代助听后觉得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好像又容易交谈又不便交谈。而三千代是一如既往，显得很平静。两人坐在昏黑的屋里，闭着房门，也没点灯。三千代说：“女仆也出去了。我方才也有事出去过，回来后刚刚吃过晚饭。”不一会儿，谈到了平冈。

正如代助所预料的那样，平冈依然在四处奔波。不过这一个星期不大外出了，说是感到很疲乏，所以总在家中睡睡躺躺，要不就喝酒，有客来访，他也不停杯。还常常发怒，破口骂人。

“他和从前不同了，脾气越来越暴躁，真没办法呀。”三千代现出一副暗含乞求同情的样子。代助没有吭声。女仆回来了，可以听到厨房门口传来咯嗒咯嗒的声响。不一会儿，女仆拿来一盏附有斑竹灯座的煤油灯(9)，她关上拉门出去时，朝代助的脸上觑了一眼。

代助从怀里拿出那张支票，一任原来一折为二的样子，放到三千代面前，说道：“太太，”—代助还是第一次称三千代为太太—“这是先前您托我的钱。”

三千代什么也没回答，只是抬眼看着代助。

“说实在的，我是想立刻办就的，无奈颇不顺利，所以迟至今日才拿来……情况怎么样，已经安置妥了吗？”代助问道。

这时三千代突然心虚而又带着些怨气似的轻声答道：“还没有哪。唉，正无法收拾呢。”

三千代说着这话，睁大双眼，定睛瞅着代助。代助拿起一折为二的支票，展开来。

“这数目不够吧？”

三千代伸手接过支票。

“多谢了。平冈会感到很高兴的。”三千代轻轻地把支票放在铺席上。

代助极为扼要地把借钱的经过谈了谈，还作了几句解释，说：“表面上看来，我这个人好像生活得悠闲自适，但是碰到什么需要帮人忙的时候，简直就爱莫能助，所以请多多谅解。”

“我是很明白你的苦衷的。不过，我也是事不得已，实在毫无办法，才冒昧求你帮忙的。”三千代深表歉意地说。

于是，代助叮咛三千代：“姑且用这笔钱安排一下吧。如果还是安排不了，我再想想办法看。”

“再想想办法看？”

“去签押借高利贷。”

“啊，你要去干那种事呀！”三千代立即加以阻止，“这可实在玩不得哪，啊？”

代助听三千代说，平冈现在之所以会处于这种困境，也是起因于借那种高利贷性质的债，后来恶性循环，以至于无法自拔。原来，平冈住在先前那个地方时，起初是个极为勤奋的人，但到三千代在产后心脏不佳、迁延日久，他就开始胡来了。当然，起先还不怎么严重，三千代以为那无非是人之常情，只好听之任之。不料发展下去越来越严重，简直无所克制了，于是三千代也担忧起来，身体就越发不好，而平冈见状就越发放荡不羁。

“这不能怪他不体贴，应怪我身体太坏。”三千代特意自责。但是她又现出凄惨的神情说：“我再三地想过，要是孩子活着，至少不会如此吧。”

代助觉得，据此已可大致推知：在他们的经济问题背后还潜有着夫妻关系的问题。于是代助不再主动多问什么。

起身告辞的时候，代助鼓励她说：“别这样消沉，应该振奋起来，像从前一样。欢迎你到我那儿去走走。”

“是啊。”三千代见状笑了。他俩互相在对方的脸上看见了昔日的影子。平冈始终没回来。

隔了两天，平冈突然来见代助。这天的天气要比平时热一些，晴朗的天空中吹着干乎乎的风，一眼望去，蔚蓝蔚蓝的。日报上载有介绍菖蒲的文章。代助买来的那大盆的君子兰放在廊沿，花已经凋零了，可是那像腰刀那么宽的绿叶正从茎中间挤出来，向上生长。旧的叶子泛着黑色沐浴在阳光中，其中有一片叶子，也不知是怎么受的伤，从中间断折了，在离茎五寸左右的地方，骤然垂下尖锐的叶片。代助觉得太不好看，便拿了剪子来把这片叶子从断折处附近剪去。厚厚的切口里顿时似有液汁渗透出来，在望着望着的时候，只听啪嗒一声，原来是聚集在切口处的又稠又重的绿色浓汁滴了下来。代助很想闻一闻那香味，便把鼻子伸至乱糟糟的叶子中间，对于滴在走廊上的浓汁，就听它去了。代助直起身子，从和服的衣袖里取出手帕，擦拭剪刀的刀刃。这时候门野来报告：“平冈先生来了。”代助此时的头脑里根本就没有平冈，也没有三千代，他完全被那奇异的绿色液体所吸引，处在比较超然于人世的情调下。现在一听到平冈这个名字，立即恢复了原态。代助觉得自己有点不想见到平冈。

“要让他来这儿吗？”门野催问。代助这时才“嗯”了一声，走进会客室，看着平冈在仆人引导下进屋就座。平冈的身上已经穿着夏日西装，衬领和白衬衫都像是新的，戴着时髦的编织领饰，谁见了也不会想到他竟是个失业者，而认为他是一位绅士。

交谈之下，知道平冈的情况依旧没有进展。平冈告诉代助，这一个时期一直在活动，但是眼下仍无眉目，只好每天这么闲逛逛，或者就关起门来睡觉。他说着放声大笑起来。代助也就回答说：“这样也不错呀。”接下去就东拉西扯地谈一些不伤脾胃的闲事来消磨时间。不过，与其说是在自然而然地想到什么说什么，倒不如说这些闲事都是为了回避某一个话题而说的，所以双方在心底里都颇觉紧张。

平冈绝口不谈三千代和借钱的事，从而对代助在三天前登门拜访而他不在家的事情，也一字不提。代助起先也故意不去触及这件事，但是过了许久，见平冈态度平淡而无意提及，代助反而不安了。

“哦，我在两三天前到你那里去过，你出去了。”代助提起了这件事。

“嗯，我已经听说了。那事承你鼎力帮忙，多谢了。唔，我是不想麻烦你而另外设法的，但是她怎么也安不下心来，终于给你添麻烦了，非常抱歉。”平冈淡淡地致谢后，接着说，“我是应该来向你道谢的。但更应该好好来谢你的，无疑当是她本人。”

平冈的观点很清楚：自己同三千代是有所分别的。

代助只回答说：“不需要搞得那么复杂吧。”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了。但是两人不约而同地又谈到双方都不怎么感兴趣的方面去了。

平冈突然冒出像是发自内心的自白：“看来，我也许不好再搞实业了。越洞悉内幕情况就越是生厌。尤其是到这里经过了一些尝试后，我实在是没有勇气了。”

代助答了一句：“是吧。”

平冈见代助的反应如此冷淡，颇为吃惊，但又继续往下说：“日前我对你也谈过一下的，我打算进报社工作。”

“有位子吗？”

“眼下有一个，大概能行。”

代助心想：刚刚还在说四处活动了一番仍无眉目，现在又说报社有空位子，这倒有点儿叫人摸不着头脑了。不过代助嫌烦，也不想追问。

“那太好了。”代助表示赞同。

平冈告辞，代助一直送至门口，然后站在门槛上，把身子倚着拉门目送。门野也陪同主人送客，他望着远去的平冈，脱口而出地说：

“平冈先生倒是意外的时髦啊！他那身穿戴，使我家有点相形见绌了。”

“不能这么看吧。近来大家都爱那么穿戴。”代助站着回答。

“一点不错，在这社会里呀，光从衣着是无法判断的。你以为对方是什么地方的绅士，他却住在不像样的房子里呢。”门野立即补充说明。

代助不再答话，返回书房。走廊上的君子兰叶子里冒出来的绿色浓汁由稠而发干了。代助特意把书房同客厅之间的门关紧，独自待在屋里。他有一个习惯，喜欢在会见过客人之后独自静坐一会儿。尤其出现了像今天这种有失常态的现象，特别感到需要静一静。

平冈终于离去了。每次相见，代助无不觉得两人是咫尺千里。说实在的，岂止是对平冈如此，他觉得，与谁相见都有同样的感觉。现在的这个社会，无非是一个个孤立的人的集合体。大地是自然相连的整体，但是建造起房子后，大地便顿时被分成一块一块的了，居住在房子里的人也被分成一个一个的了。代助的结论是：所谓文明，无非是使人们各自孤立起来的东西。

在同代助来往较密的那时节，平冈乃是一个喜欢博取别人一掬同情之泪的人，也许至今依然如此，不过现在一点不露声色，所以无法得知实情。不，平冈好像是在有意拒绝别人的同情。他是在表示一种“孤立行世给你们瞧瞧”的执拗呢？还是领悟到只有这样才是现时社会中的真面目呢？反正两者有其一。

在过去来往较密切的那时节，代助乃是一个爱为别人一洒同情之泪的人。后来他渐渐地无泪可流了。这并不是说“现时代不大作兴流眼泪”，实际上应该反过来说成“正因为不流眼泪才符合现时代”。代助还不曾遇见过什么人会在承受西方文明的重压下，呻吟着站在剧烈的生存竞争圈子里，去真心诚意地为别人流眼泪。

与其说代助对于当前的平冈是感到疏远了，倒不如说是感到越来越厌恶了。代助估计对方也萌生出了同自己一式一样的念头。代助从前时常会在心中掠过这一类的阴影，并且为之震惊过，其时，代助是十分悲伤的。现在呢，那种悲伤几乎销蚀了，代助便凝视着自己的黑影，觉得这才是真实的，也是无可奈何的。代助不过如此罢了。

对于陷在这一种孤独深渊里会有的烦闷，代助是有极为清晰的认识的，因为他认为这种境遇乃是现时代的人不可避免要踏上的命运之途。所以在现今的代助眼里看来，他同平冈的疏远无非是他俩顺着最寻常的生活道路走至某一点时的结果罢了。不过，代助当然也同时意识到：由于两人之间横着一种特殊的情况，所以这疏远要比通常来得早一些。这特殊情况就是三千代的婚事。努力促成三千代同平冈结合的人是代助自己。代助并不为当时的情况感到懊悔，他不是那种没有头脑的人。事至如今，代助一回想起这件事，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过去是有光彩的事。但是三年来，随着岁月的消逝，自然的发展给他们带来了特有的结果。他俩只得丢下原有的自满感和光辉感，面对这后果低下头来。于是平冈的脑子里常常闪过这样的思想—为什么要去娶三千代呢？代助则感到不知从什么地方老传来这样的声音—为什么要去促使三千代嫁给平冈呢？

代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思了一天。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门野唠叨个没完没了，说道：“先生今天用了一天功呀。我说也该出去走走吧，是不是？今晚有寅毗沙(10)的活动呐，中国留学生在演艺馆(11)演戏，不知会演些什么内容，去看看怎么样？那些中国人呀，什么都演，毫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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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09年4月发生的大日本制糖有限公司的疑案。该公司经理酒常明自感责任重大，用手枪自杀。

(2) 浅野总一郎在1896年创设的轮船公司，同日本邮船公司并驾齐驱，1960年，该公司并入昭和海运公司。

(3) 东京电气铁道股份公司经营的路面电车，绕江户城的外濠环行。1904年开始施工，第二年通车，原系私营，1911年转为东京市经营。

(4) 本乡的森川町，在东京大学正门附近。

(5) 过分地自卑和害怕俄国。这里是在揶揄当时那些极其崇拜俄国文学的日本自然主义作家们。

(6) 原文“一闲张”，是指一种纸胎漆器，是飞来一闲在宽永年间（1624—1644）从中国抵达日本后创制的。

(7) 1895年1月由东京帝国大学文科的师生们创办的帝国文学会的会刊。1920年停刊。

(8) 文京区小石川的一个站名，附近是传通院。

(9) 当时一般的家庭中都使用煤油吊灯或煤油座灯。以斑竹作灯座，是颇具雅趣的。

(10) 毗沙是指佛教中的四天王之一的毗沙门天王（东京神乐坂的善国寺内有像）；寅指寅日，是毗沙门天王的缘日。这里是指在寅日举行的这项活动。

(11)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四月四日的《东京朝日新闻》在《清朝人的戏剧》题下，载有：“清朝的留学生举办的义演，2日和5日在牛的高等演艺馆举行。”

九

父亲又把代助叫去了。代助也大致猜得到是为了什么事。平时，代助尽可能躲避着父亲，互不见面，近来更是连里屋也不去了。因为遇见后，代助尽管表面上在恭恭敬敬地应答，肚里却看不起父亲。

代助把这个人们不在肚里互相攻击就不可能互相接触的现代社会唤作二十世纪的堕落。代助认为，之所以会出现这种状况，乃是因为近期急剧膨胀起来的生活欲的高压促使了道义欲的崩溃。他又把这种现象视为新旧两种欲望的冲突。最后，他把这种生活欲的显著发展归结为一点—是从欧洲激荡过来的海啸。

这两个因素必须在某个地方获得平衡才行。但是代助相信，在贫弱的日本无法于财力上同欧洲的最强国家平起平坐之前，这种平衡是不会在日本出现的。他认定日本是不可能有那么一天的。于是日本多数的绅士阶层处身于这种窘困之境，只好每天处在不触犯法律限度内，或者，只好在头脑里进行犯罪。彼此的笑谈都是在明知对方正在犯罪的情况下进行。代助觉得，作为一个人，自己既不愿这样侮辱别人，也不堪受到别人的这种侮辱。

至于代助的父亲嘛，与一般情况相比，身上带有些特殊的色彩，因此比较复杂。他受过那种明治维新前的武士所固有的道义至上主义的教育。这种教育让人们把情意和行为的标准放在离自己远远的地方，眼中看不到由事实的发展加以证实了的浅近的真理。然而父亲被习惯势力所束缚，至今仍迷恋着这种教育。可是另一方面，他又从事着易为剧烈的生活欲所干犯的实业行当。父亲实际上年年在这种生活欲的腐蚀下过到了今天，所以在父亲的从前同现在之间，当然存在着很大的差异。父亲自己是不承认这一点的，他公然表示：自己是以从前之身和从前的经验才办成了眼前的这番事业。但是代助认为：如果不是限制和缩小了只有在封建时代可通用的教育的范围，绝不可能随时随刻使现时代的生活欲得到满足。如若要使这二者都不受影响地存在下去，那么，这位敢作敢为的人肯定要为矛盾而承受巨大的苦痛。如果内心里承受着这种苦痛，只觉得苦痛是的确存在着的，却不明白苦痛为什么会产生的，那么，这种人乃是头脑迟钝的蠢人。代助每次面对父亲，总觉得父亲是一个隐藏本人真面目的伪君子，要不就是一个没有什么辨别力的笨人，反正二者必居其一。于是，这种感觉使得代助非常讨厌父亲。

但是代助的手法高明，父亲对儿子是完全束手无策的。代助也很清楚这一情况。所以代助从来不把父亲紧逼至矛盾的极端处去。

代助相信，一切道德的起点都不会游离在社会现实之外。代助相信，先把僵硬的道德观念安置在头脑里，然后反过来想由这种道德观念来促使社会现实的向前发展，这不啻是极端荒谬的本末倒置。所以代助认为日本的学校里进行伦理教育是没有意义的事。教师们在学校讲授旧道德，或者把一般适用于欧洲人的道德灌输给学生。而在那些受到剧烈的生活欲冲击的不幸的国民看来，这些说教不过是迂腐的空谈。受到过这种迂腐说教的人，他日与现实社会接触后，想起这些说教，会觉得好笑或者感到自己被愚弄了。至于代助呢，他不光受到过来自学校的说教，现在还得受到来自父亲的极其严格、极其不适用的道德方面的教育。因此代助的头脑里有时就产生出异常矛盾的苦痛，他为此懊丧不已。

代助前几天去向梅子表示谢意的时候，梅子提醒代助该到里面去请一下安。代助笑笑，佯装不知地说：“父亲在家？”当他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在啊”时，便说：“今天太仓促，免了吧。”接着就走了。

今天，代助是应命特意跑来的，所以不管愿不愿意，不得不去见见父亲了。他照旧由便门绕至客厅，真是难得，只见哥哥诚吾正盘腿坐着喝酒，梅子也在一旁坐着。

诚吾看到是代助，便拿起面前的葡萄酒瓶子，向代助晃了晃，说：“怎么样，来一杯吗？”瓶里还有不少酒。梅子击了击手掌，命人送杯子来。

“你猜猜看，这酒有多陈？”梅子斟上了一杯酒。

“代助不会知道的。”诚吾说着，看看弟弟的嘴巴。代助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点心盘子里放着薄薄的威化饼，是代替下酒菜的。

“这酒的味儿真醇哪。”代助说。

“所以请你猜猜看这酒是什么年代的呀！”

“是陈了多年的吧？你们购入了一批好东西呀。待会儿让我带一瓶去吧。”

“对不起得很，就剩这些了，还是人家送的呢。”梅子说着，步至走廊，把掉落在膝上的威化饼的饼屑拂去。

“哥哥，你今天是怎么啦？好像非常悠闲哪。”代助问道。

“今天要好好休息一下。这些日子来，实在忙得焦头烂额。”诚吾的嘴里衔着一支火已经熄掉的雪茄烟。代助用放在自己身旁的火柴给诚吾点上火。

“我看代弟你倒是悠闲得很呢，不是吗？”梅子一边说着一边由走廊回到屋里来。

“嫂子到歌舞伎座(1)去过没有？要是还没去过，该去看看的，很有趣呢。”

“你已经去过啦？真没想到！你也真够游手好闲的。”

“游手好闲是不好的。那要贻误学业的。”

“你就会讲些强加于人的话，也不懂得人家的心理。”梅子望着诚吾说。

诚吾的眼圈发红，呼地吐出一口烟。

“喂，你说是吗……”梅子敦促诚吾。

诚吾嫌烦地把手中的雪茄烟夹到指缝里，说道：“趁现在这个机会，应该好好地用功，日后我们穷困了，也好救救我们了，是不是？”

梅子问道：“代弟，你能当上演员吗？”

代助什么话也不回答，把酒杯往嫂子面前一放。梅子也就没吭声，拿起了葡萄酒酒瓶。

“哥哥，你刚才是说这些日子来你在为一些事忙得焦头烂额……”代助把话题拉了回来。

“哦，真正是够呛哪。”诚吾边说边往后躺下了。

“大概与日糖事件有什么瓜葛吧？”代助问。

“与日糖事件倒是无关，不过真是够忙的哪。”

诚吾的回答不会再比这更详明了。实际上，他是不愿披露出来。但是代助听上去，只觉得这是哥哥本来就不当回事而懒得多说什么。所以代助始终轻松地谈下去。

“日糖也太没有用了，出事之前就没有什么办法可想吗？”

“是啊，谁也不知道社会上的事情实际上会变成什么样呀。我说阿梅，你去吩咐直木，今天一定要让赫克托耳稍稍活动活动哪，那么猛吃、老躺着，害处不小呢。”诚吾用手指来回揉着像是要瞌睡的眼皮。

“到底要进去挨父亲的克了呀。”代助边说边又把酒杯放到嫂子的面前。梅子笑笑，给斟上了酒。

“是谈婚事吗？”诚吾问道。

“唔，我想是的吧。”

“我看你还是答应了为好。你不能让老人那么放不下心来呀。”诚吾说过这话后，又以更加干脆的语调提醒代助：“你得多加小心，他的情绪欠佳哪。”

代助一面站起来一面叮问道：“难道是因为这些日子来疲于奔波，弄得心情不好的吗？”

诚吾依旧躺着，说道：“很难说呀。照此看来，我们也自身难保，不知哪一天会像日糖的要人那样，被拘捕起来呢。”

“别胡言乱语的。”梅子斥责地说。

“看来还是我整天无所事事才使父亲心情不佳的呀。”代助带着笑容出去了。

代助顺着廊庑，穿过中庭，往里屋走去，只见父亲坐在中国的紫檀木桌子前，正在看中国的古书。父亲爱读诗，空下来的时候，常常对中国的诗集爱不释手。不过有的时候，读诗集也最会促使他不愉快。遇到这种情况时，就连最能逆来顺受的哥哥诚吾也尽可能退避三舍。如若非去见不可，诚吾就拉一个孩子—儿子诚太郎也行，女儿缝子也行—一起到父亲那儿去。代助走到廊庑上，也想到了这一点，但又觉得没有过于顾虑的必要，便通过了客厅，走进父亲的房间。

父亲先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正在看着的那本书上，然后转向代助，说了句“你来啦”，语气好像反而比平时和蔼。代助把手放在膝上，心里在想：哥哥刚才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大概是在捉弄我吧。代助只得坐下来，饮着苦茶，陪父亲闲扯了好一会儿。内容都是什么“今年的芍药花开得早啦”、“听到《采茶谣》(2)的歌声，不免想入眠啦”、“某处有一株很大的紫藤树，开出的花儿近四尺长啦”……话题一个接一个，说到哪里是哪里。代助想，这样倒也轻松，索性一直这样谈下去吧。后来，父亲也词穷起来，终于说道：“不过，我今天叫你来嘛……”

接下来，代助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洗耳恭听父亲一个人讲。父亲见代助显出这样的神态，就只好像讲什么课似的，喋喋不休地自顾自讲了一大堆话，但大半是在炒冷饭。不过代助却像初次听到似的集中注意力听着。

从父亲的长篇说教中，代助也听到了几个新情况。一个是父亲认认真真地询问代助：“今后你究竟怎么打算？”代助过去只会光听父亲说教，早已习惯含糊其辞地对待那些说教。今天听父亲提出这样非同寻常的询问，就无法再信口敷衍过去了。如果胡乱地回答一气，立即会惹父亲发火的。但是直言不讳的话，势必会成为这样的局面—这两三年非得听父亲的教诲不可。代助根本不想为了回答父亲的这一非同寻常的询问而明确地披露自己向往的目标。代助觉得，那是自己的必由之路，但要把情况向父亲和盘托出，并让父亲理解而赞同，那得花好多好多时间，也许父亲这辈子是理解不了啦。代助知道，若想让父亲满意，只需投其所好，大谈什么为国为公的壮举，而且大谈“这些壮举同结婚是水火不相容的”就解决了。但是代助觉得，即使硬是不顾自己的人格，这种蠢话也是没有勇气说出口来的。于是代助无可奈何地回答说：“我是有种种打算的，总想有了头绪时，禀请父亲指教呢。”说过之后，代助觉得实在滑稽，但又没有别的办法可想。

接下来，父亲问代助是否想得到一笔独立的财产。代助答道：“那当然想的。”于是父亲提出了条件：“那么，你就娶佐川家的姑娘，怎么样？”代助实在弄不清这笔财产算是佐川家的姑娘带来的陪嫁呢，还是算父亲给儿子的？代助试着探了探口气，仍然不得要领。心里想，看来也无须追根究底，遂作罢论。

接着，父亲问代助：“你是否想过索性出洋留学去呢？”代助表示很愿意，说：“那太好了。”然而这还是有条件的—先解决那件婚事。

“难道娶佐川家的姑娘一事，竟是如此必不可少吗？”代助最后问道。父亲听后，脸发红了。

代助一点也没有要让父亲生气的想法，他近来信奉这样的主义—同别人吵架是人格堕落。又认为惹人生气也是属于吵架，但比起惹人生气这件事的本身来，还是看到生气的人的不愉快的脸色，更觉得自己的宝贵生命不啻受到了狠狠的鞭笞。代助对罪恶，也有着自己特有的见解。不过代助并不因此就相信什么“只要顺应自然就能免罚”的观点。代助坚信，杀人者受到的惩罚就在于那些被杀者身上冒出来的血流，因为看到鲜血四溅，清澈的心大概不会不感到迷乱的。代助就是这种神经极敏感的人，所以看到脸色发红的父亲时，代助异常不愉快。不过，代助绝不想以听从父亲的安排来弥补自己对父亲的歉意。因为代助同时也是一个对自己的思想极为尊重的人。

这时，父亲以相当亲热的语气，极为恳切地劝说代助：做父亲的已经上了年纪，对儿子的将来很不放心，为儿子找个媳妇乃是大人的义务；至于女方应具备什么条件以及其他有关的事项，应该说大人远比你本人考虑得周到；你现在也许把别人对你的关怀看作是不必要的，但是往后呀，也许会有那么一天你要恳请别人帮忙的。代助认真地洗耳恭听，不过父亲说完后，代助依然没有听从的意思。

于是父亲特意压低了声调说：“那么，佐川家这门婚事就作罢论吧。你嘛，可以把自己看中的什么姑娘娶回来呀。你大概有中意的对象了吧？”

这话同嫂子的询问是一个意思，不过代助不能像对梅子那样—可以一笑了之。

“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中意的人。”代助明确地回答。

于是父亲像是突然大为生气似的发急说：“那你也该稍微替我想想呀，总不能光想着自己哪！”

父亲突然不再是为代助着想，而是围绕着他本人的利害关系转了，这使代助深为吃惊。但这种吃惊乃是见到缺乏逻辑性的急剧变化而冒出来的。

“这事既然同您如此休戚相关，那我再考虑一下吧。”代助回答。

父亲的情绪更加不好了。代助这个人同人交谈起来，常常是不肯背离逻辑的。所以容易被人理解为他的目的就是要驳难别人。实际上呢，代助乃是一个最讨厌驳难别人的人。

“我不是光为了我自己，才命你结婚的。”父亲对刚才说过的话加以修正地说，“若要说说其中的道理，那我就说给你听听，供你参考吧。你已经三十岁了吧，一般说来，人到了三十岁还不结婚的话，我想你总知道社会上会有什么看法吧。当然，现在同从前不一样了，抱独身主义也可悉听尊便，可是这独身主义要是会给父兄带来麻烦，以致会涉及到自己的名誉的话，你又怎么想呢？”

代助只是茫然地望着父亲的脸，简直不明白父亲心里是怎么想的—父亲是针对哪一点来对我说这种话的呢？

停了一会儿之后，代助启口说道：“唔，这是我本人的事，当然不能没有我个人的兴趣所在……”

父亲立即打断代助的话，说：“不能这么看。”

两个人有好一会儿没开口。父亲以为这种沉默是代助受到了打击的结果。于是改用温和的语气说：

“唔，你仔细考虑考虑吧。”

代助回答了一声：“是！”退出了父亲的房间，往起居室去找哥哥，但没找到，问女仆“嫂子在哪儿”，答道：“在客厅。”他便去客厅，开门一看，见缝子的钢琴老师在，就向这位先生致意后，把梅子叫到门口。

“你大概在父亲面前说了我什么坏话吧？”

梅子嗨嗨嗨嗨地笑了。接着说道：“哦，请进来坐呀，你来得正是时候呢。”她把代助拽到了钢琴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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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位于东京都中央区东银座的歌舞伎剧场，以设备讲究闻名，1889年建立，现属松竹公司。

(2) 《采茶谣》中多为民谣，最为有名的是一首琦玉县的民歌，歌中唱道：“狭山是个好地方，出产香茶名闻天下，东山的风轻轻吹荡。”

一〇

已经是蚂蚁爬进起居间的时令了。代助在一只大盆里注满水，把雪白的君影草连茎浸在盆中。成簇的小花把绘有深色图案的盆沿遮去了。盆一动，花儿就往外掉。代助把盆放到一本大字典的上面，并在字典旁边放了一只枕头，仰脸躺下来，黑黑的头顶恰好位于盆的背后，从花里溢出的清香正好飘入代助的鼻子。代助闻着花香，打起盹来。

代助常常会痛切地感受到那些从寻常的外界来的不寻常的刺激。有时剧烈起来，他连晴天射来的太阳光都不堪忍受。在这种时候，代助就尽量不同社会接触，也不管早晨、中午，只顾闷头睡觉，并且利用极清雅甜润的花香作催眠。代助合上眼睑，不让光线进入瞳仁，只用鼻孔轻轻地呼吸，让枕边的花香拂走心中的不安情绪而渐渐入梦。睡醒后，他的神经便像重新整顿过似的，又镇静了，与社会的交往也比先前要舒畅些。

在代助被父亲唤去过之后的两三天中，代助每看到院子角上的蔷薇花的红颜色，就觉得这些红点点极为刺眼。这种时候，代助总是把视线移至洗手盆旁边的那株紫萼的叶子上。叶子上无规则地爬着三四条白色脉络。代助每望一次，就觉得紫萼的叶子好像长了一些，与之同时，觉得那白色脉络也自由自在地伸展了一些。石榴花儿显得比蔷薇花更漂亮，也更浓艳，那强烈的色泽，好像在绿颜色中间闪闪发光。所以，它与代助眼下的情绪也是不调和的。

代助现在的情绪，就同他平时常有的情绪一样，基本上带着一种悒郁的调子。所以一旦接触调子过分明亮的东西，会感到不胜矛盾。长时间瞅着紫萼的叶子，旋即就会感到腻烦了。

另外，代助还感受到现代日本向他袭来的一种特有的不安。这种不安是一种渊源于人和人之间互不信赖的野蛮现象。这种心理现象，使他感到极大的震撼。他这个人不爱把信仰寄托于神。作为一个有思想的人，他也不能把信仰寄托于神。代助相信，相互信赖的人就无须去靠什么神。他认为，只因为人们想摆脱相互猜疑而造成的苦痛，神才有存在的权利。所以，凡是信神的地区，人们一定是说假话的。但是代助发现，今天的日本普遍地既不信神也不信人，而他把这一现象的产生归于日本的经济状况。

四五天之前，代助在报上看到刑警同小偷勾结起来做坏事的报道。这其实不是个别的一两个人的情况。根据其他报纸的记载，说是深入一步仔细查一查的话，也许东京一时会陷于没有一个警察是干净的局面。代助看了这则记载，只是苦笑一下罢了。他想，收入微薄的刑警为生活所迫而做坏事，这实际上是情理之中的现象嘛。

代助在遇见父亲、听父亲谈到结婚一事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儿这种味道。不过，代助认为这只是由不信赖父亲而导致的一种不幸的暗示，而受到这种不祥的暗示，代助的心里也不感到有失礼仪。因为事情即使成了事实摆在眼面前了，代助仍旧想表示这样的态度—父亲是正确的。

代助对平冈也抱这种态度。不过他认为平冈的做法也是合乎情理的，只是自己不大喜欢平冈这种人。代助敬爱哥哥，但是他对哥哥也还是不信赖的。嫂子为人真诚，不过面对生活中的困境，她不是首当其冲的人物，代助想，正因为如此，嫂子远比哥哥容易接近。

代助平素就是如此玩世不恭的。所以说，尽管他非常地神经质，毕竟很少被不安的念头搅扰得不得安宁。这是代助自己都感觉到的。现在也不知怎么搞的，这种一贯有的特点突然起了变化。代助怀疑这大概是生理变化带来的现象。于是他把某人送给他的一束君影草—说是从北海道采来的—解开，悉数浸植在水里，自己便在君影草下就眠。

一个小时之后，代助醒了，他那大而黑的眼睛一动也不动地在某一个地方定视了好一会儿，手和脚完全保持着睡着时的姿态，简直同死人差不多。这时，一只黑蚂蚁沿着代助那法兰绒的领子掉落到喉结处。代助立即提起右手向喉结处盖下去，只见他皱起眉头，把夹在手指之间的小虫举至鼻尖处察看，蚂蚁已经死了。代助用拇指的指甲把食指尖上的黑色小东西弹去，然后起身了。

代助看到膝盖周围还爬着三四只蚂蚁，便用薄薄的象牙裁纸小刀将蚂蚁弄死，然后击掌呼人。

“您醒来啦？”门野说着，走了进来，并问道，“要不要给您沏杯茶送来？”

代助一边用衣襟把袒露着的胸脯掩起来一边平静地问道：“我说，在我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人来过吧？”

“是的，有人来过，是平冈太太。您估计得真准啊。”门野并不当回事地答道。

“你为什么不叫醒我呢？”

“因为您睡得正酣哪。”

“可是有客来嘛，这也是不得已的呀。”代助的语气稍微加强了一些。

“话是不错的。但是平冈太太命我还是不要惊动您为好。”

“那么，平冈太太已经回家去了吗？”

“哦，不至于回家的。她说要到神乐坂去买点儿东西，然后再上这儿来。”

“那么，她还会来啰？”

“是的。本来她是想等你醒来的，她上这起居室来过，看看先生睡得正甜，也许是估计先生一时不会醒来吧，所以……”

“就又出去了？”

“对，是这么回事。”

代助用两手抚了抚刚睡醒的脸庞，笑着这么说过后，去洗澡间洗脸了。不一会儿，他头发濡湿地回到走廊上，两眼瞅着院子，情绪比先前舒畅得多了。两只燕子在阴沉沉的天空中飞翔，看上去显得很愉快。

代助自从先前接待了平冈的造访后，翘首盼望着三千代随即会来。但是平冈说的情况事实上并没出现。是因为三千代有了什么特殊的情况而不能来呢，还是平冈一开始就为投我所好而那么说的呢？这是一个疑问。代助却为此而在心灵的什么地方感到空虚。不过，代助不大想在尚未于日常生活中经历过这种空虚感之前，去如此这般地分析其原因所在。因为代助感到，如果深入探视一下这种经历本身，似乎有阴影在闪烁。

于是，代助避免主动去拜访平冈。散步时，他多半是朝江户川方向走。樱花在夕风中飘零的时节，代助由四座桥的这一边走到那一边，再从那一边走回这一边时，像是在长堤上穿行。然而现在已是绿树成荫的季节，樱花早已凋谢无遗。代助就时常站在桥当中，以手支颐地凭倚着栏杆，放眼凝视着一直透过绿荫的水色。而在闪烁着的水光渐远的前端，可以望见高耸的目白台的树林。代助由桥上往对面走去，但他走到小石川坡前就折了回来。有一次，代助在大曲看到平冈在离自己五十来米的地方下电车的身影。代助认定没看错，便立即返回栈桥。

代助一直不放心平冈的近况。他觉得平冈一定还处于生活极不安宁的境况中，不过他又想象平冈也许在某一方面有了开拓生活之路的线索了。但是代助不想为此而赶上去找平冈问个明白。代助似乎预想得到，同平冈相见时，自己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代助替平冈的处境担忧，这倒不只是为了三千代。代助并没有怨平冈怨到这种程度。为了平冈本人，他还是在衷心祝愿平冈能成功。

代助就这样怀着有一个角落是很空虚的心情生活到了今天。他刚才命门野把捆枕(1)拿过来以便好好睡个午觉的时候，由于自然界来的刺激过分强烈，他真想尽可能把脑袋沉浸到染上苍色的深水中去。代助极敏感地感受到生命的存在，所以当他把热烘烘的脑袋贴上捆枕时，简直把平冈、三千代都丢得精光啦。他有幸带着恬静的情绪就眠，但是在静睡的时候，他好像感到有人轻轻地走进来，旋即轻轻地出去了。他睁开眼、起身后，这种感觉依旧存在，无法从脑海中拂去。于是他把门野叫来，询问“自己睡着的时候是不是有人来过”。

代助手搭凉棚，在廊沿处仰望燕子在高空有趣地穿梭飞旋。不一会儿，他感到眼花缭乱，于是走进房间。但心里记挂着三千代马上要再来，这使他的心情不能平静，代助几乎无法思索问题，无法看书。后来，他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硕大的画册，在膝上展开，翻阅起来。不过，他只是用指尖顺次翻过去而已，每幅画画了些什么，他有一半是视而不见的。不一会儿，翻到了布朗温(2)的作品。代助平时非常喜欢看这位装饰画家的作品。这时，他也像平时欣赏这类画一样地双目生辉，顿时被画吸引住了。画上画的是某地的港口，背景上画着一大片船、桅杆和帆，还有极为绚丽的云彩和苍黑色的水，水前画着四五个没穿衣裳的工人，工人们身上鼓起着有男性特点的像小山一样的肌肉，从肩到背布满了一块接一块的筋肉，筋肉之间形成一处处涡状凹陷。代助看着这样的肌体，有好一会儿沉浸在肉体的健美感受中。又过了一会儿，代助摊开着画册，抬起视线，竖起了耳朵，是厨房那儿传来了老女仆的声音，接着是送牛奶的人急匆匆离去的声音，空牛奶瓶被碰得直响。由于房子里很寂静，所以对听觉灵敏的代助来说，反应格外清晰。

代助对着墙壁出神，他想把门野再叫进来，询问一下“三千代有没有说过是几点钟再来”，却又顾忌这么做太令人笑话。而且，代助觉得自己如此翘首以盼地等着他人的妻子光临，这是讲不通的；如若真是需要这样迫切地见到她，自己随时都可以去见她嘛。代助面对这种无法自圆其说的矛盾状况，顿时为自己的荒谬感到可耻。这时他如坐针毡了。不过，代助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如此荒谬的种种原因是什么。而这种荒谬的状态乃是代助眼下唯一的实际表现，所以是无可奈何的事。再则，同这一事实相牴牾的那种合乎逻辑，不过是一种形式—把与自己无涉的命题牵连在一起的蔑视自身的形式。代助这么想着，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到三千代到来为止，代助简直不知道这段时间是怎么样过来的。他听得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时，觉得胸膛里一阵猛跳。他在运用逻辑方面是个强者，但他的心脏却是个弱者。他近来不生气了，这完全是理智在起作用，因为理智不允许他动怒，认为这是轻视自己的行为。不过在别的方面，他会不由自主、异乎寻常地受到情绪的左右。当出去开门的门野响着脚步声走到书房门口时，代助那红润润的脸颊顿时失去了一些光泽。

“来这儿吗？”门野极简短地征询代助的意见，因为他觉得问什么“让客人去客厅还是在书房相见”是颇麻烦的事，便这么把问题浓缩了。代助应了声“嗯”，仿佛要把站在门口等回音的门野快些撵走似的，随即站起来，探头朝走廊上望望。三千代站在廊庑和正门内的交接处，正脸朝着这儿在犹疑不决呢。

与上一次见面时相比，三千代这一次的脸色简直可以说是苍白的了。三千代看到代助用眼和下颌示意她过去，她走到书房门口时，代助觉察到三千代在发喘。

“你不舒服吗？”代助问。

三千代不置可否地走进屋子。她外面穿着一件斜纹哔叽料的单层和服，里面是衬衣，手中提着三枝颇大的白色百合花。她把百合花朝桌上一扔，在桌旁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也不管自己那刚梳好的银杏返(3)发式，靠到了椅背上。

“唉，真够受啊。”三千代说着，望望代助，笑了。代助击了击手掌，命送水来。三千代默默地指指桌子上。桌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是代助饭后漱口用的。杯子里还剩有两口水的样子。

“是干净的吧？”三千代问。

“这是我刚才喝剩的。”代助说着，拿起玻璃杯，但又犹豫了。他本想这么坐着，把水泼出去，然而拉门外的一扇玻璃窗挡住了去路。这是门野的老习惯—门野每天早上要使廊庑的玻璃窗中的一两扇保持原样，不打开的。代助便离席步入廊庑，一边把杯子里的水泼到院子里一边呼唤门野。刚才还在这儿的门野，现在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听不到回答的声音。代助略微转了转，又回到三千代身旁来了。

“马上就送来。”代助说着，把特意泼空的玻璃杯依旧放到桌子上，然后朝厨房走去。通过吃饭间的时候，见门野动作笨拙地从锡罐里撮玉露茶叶。

门野看到代助的身影，解释着说：“先生，马上就好。”

“茶倒不用急，现在需要的是水。”代助说着，自己进入厨房。

“唔，懂了，这就送吗？”门野丢开锡罐，也跟随着踏进厨房。两个人想找玻璃杯，但是没有。代助问：“老女仆呢？”门野答道：“刚出去，是去为客人买点心的。”

“知道家里没有点心，早就该买好了，却……”代助拧开水龙头，盛了满满一茶碗的水。

“因为我没有告诉阿婆有客人要来……”门野非常抱歉地搔搔头。

“那你去买点心好了，竟……”代助一边往外走一边责怪门野。

但是门野也有他的道理：“哦，因为她说‘除了点心之外，还有不少东西要买’，她腿不方便，天气又不好，可她偏要去……”

代助没有回过头，而是径自回书房去了。他踏进门槛，旋即朝三千代的脸看去，只见三千代用双手把代助先前搁下的那只玻璃杯捧在膝上。玻璃杯中有水，大概同代助朝院子里泼掉的差不多。代助手持茶碗，惘然若失地站在三千代的面前。

“怎么啦？”代助问。

三千代同平时一样，平静地回答：“谢谢，已经足够了。方才我喝了那个，非常干净，所以……”她望望植着君影草的水盆。代助在这只大水盆里灌了十分之八的水，淡绿色的君影草的细茎像精致的牙签，聚集在水中，瓷盆上的花样在细茎间隐隐地浮现出来。

“为什么要去喝那种水呢？”代助吃惊地问。

“不是满干净吗？”三千代把手中的玻璃杯拿到代助的眼前，让代助隔着玻璃看。

“尽管干净，如果那是隔了两三天没换的陈水，该怎么办呢？”

“哪里的话。我先前来时，曾把脸贴近着嗅过的。当时，那位青年人说过‘是刚刚从桶里往盆里加的水’。所以完全可以放心，味道很好呢。”

代助不响了，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想追问：你之所以要饮瓷盆里的水，究竟是受诗意的支配呢，还是生理上一时的需求？不过代助没有勇气问出口来。纵然是前一个原因，他也不能相信她会去干这种拾人牙慧的炫耀诗情、学写小说之类的事。

所以代助只是问道：“你的情绪已经好多了？”

三千代的脸颊渐渐地转红润了。她从和服的大袖子里取出手帕，擦着嘴角，说：

“……平时，我总是在传通院前乘了电车去本乡买东西。但从别人那儿获悉，在本乡总归要比在神乐坂贵百分之一二十，所以近来到此地来看过一两次。上一次本该到这儿来弯一下的，无奈时间已经晚了，便赶着回去了。今天我做好了打算，所以早点儿离家。不料你正在休息，我就决定先上街去买东西，等到东西买妥了回家时，再顺路来这儿弯一弯。不料天气越来越靠不住，走至藁店(4)的时候，雨点就打下来了。我没带伞，心想不要被淋湿才好，便赶紧走，由于过分急赶，立即感到吃力，就气喘得不行……不过，这已经是习以为常了，并没有什么要紧。”三千代说着，望望代助，露出了凄然的笑容。

“心脏还没有完全好转吗？”代助不胜关切地问。

“完全好转嘛，这辈子是不会的了。”

三千代的语气虽然不是非常消沉，但内心是感到绝望的。她把纤细的手指反过来，望着手指上的戒指。接着，把手帕团拢，又塞进和服的衣袖里。三千代两眼朝下俯视，代助则瞅着她的前额同头发相接的地方。

这时，三千代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为上次的那张支票向代助表示谢意，与此同时，她的两颊上好像泛起了红晕。视觉敏锐的代助当然没有漏过这一现象，他认为：这红晕无疑是因向人借钱感到羞涩的表现。于是代助立即把话题扯开了。

三千代方才提进来的百合花，依然搁在桌子上，浓郁的芳香正在两人之间荡漾。代助觉得这种香气的刺激令人不快。但是面对三千代，又不能断然采取无端把花拿开的做法。

“这花是怎么回事？买来的吗？”代助问。

三千代默默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很香吧？”她把鼻子移近花瓣，使劲嗅了嗅。

代助不由得蹬直了两腿，仰着身子，说：“这么贴近着嗅不行。”

“哟，为什么呢？”

“也说不出什么理由，不过，不能这么嗅。”

代助稍稍皱着眉头。三千代把脑袋挺起来，恢复成常态。

“我说，你不喜欢这花？”

代助把椅子的腿斜向翘起来，使身体往后仰，一言不发地微笑笑。

“这么说来，我真不该买它……枉抛心力，绕了冤枉路，还挨了雨淋，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雨真的下大了。雨水汇集到落水管里，可以听得哗哗的流水声。代助离开椅子，站了起来。他拿起眼前的百合花束，把扎在根部处的湿草拉断。

“是送给我的？那就快点插起来吧。”代助说着，旋即把花束掷到先前的那只大水盆里。由于花茎太长，花根使盆水飞溅出来。代助又把湿淋淋的花茎从水盆里拿出来，并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把剪子，嚓嚓嚓地剪剩一半长短了。这样，大朵的花儿便露出在那撮君影草的上面了。

“好了，这就行了。”代助把剪子放到桌上。三千代对着如此胡来一气地插入水盆的百合花望了好一会儿，突然提出了一个颇怪的问题：

“我说，你是什么时候起不喜欢这花的呀？”

从前，当时三千代的哥哥还没有去世，有一天，代助曾为了什么事，买了一长束百合花，到谷中的三千代家里去。当时，代助让三千代把一只怪模怪样的花瓶拂拭干净，他自己认认真真地把买来的百合花插进去，让三千代兄妹可以瞅见放在壁龛里的百合花。三千代对此事，至今记忆犹新。

“你不是也贴近着鼻子嗅过的吗？”三千代说。代助也记得有过这种事，只好报以苦笑了。

这时候，雨越下越大。可以听到远处雨打房屋的声音。门野来问：“有点儿冷哪，要关上玻璃窗吗？”在门野关玻璃窗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朝院子里望去。只见树木的绿叶全湿了，轻微的潮气透过玻璃窗，潜入代助的脑袋，浮在尘世中的东西好像悉数沉降到大地上了。代助觉得自己长时间昏沉，现在才苏醒了。

“真是一场好雨啊。”代助说。

“一点也不好，你看，我是穿着草屐来的。”

三千代简直是又怨又恨地望着水落管里淌出来的雨水。

“回去的时候，我让车子送你，别担心，多坐一会儿。”

三千代一点没有想要多坐的样子。她正视着代助，带着责备的口气说：“你还是这么一切都不在乎的样子。”不过她的眼角浮现出了笑影。

迄今为止，好像一直在三千代身背后时隐时现的平冈的面影，这时在代助的心灵里变得清晰起来。代助觉得自己像是突然受到了昏暗处飞来的袭击。三千代她依然是一个带着难分难离的黑影在走路的人。

“平冈君的情况怎么样？”代助故意装作随随便便的样子。

于是三千代的嘴角微微收了一收，说：“还是老样子呗。”

“依然什么都没有眉目吗？”

“这个嘛，唔，不用担心啦。大概下个月开始，就可以进报社工作了。”

“那好极了。我一点儿不知道呢。这样的话，问题是暂时得到了解决，对不对？”

“嗯。哦，真是谢天谢地。”三千代神情认真地低声说道。

代助觉得三千代此时真是可爱。他接着问道：“那边，现在不会催逼了吧？”

“你是说那边……”三千代有点儿犹豫，顿时脸颊发红，“说实在的，我今天是来向你道歉的。”她边说边把低下的脸再次抬起来。

代助有点儿不好意思了，他不忍再使她恬静的情绪波动起来。同时，他也不去说故意迎合对方心理的话，力图避免那种使对方感到难堪的结果。所以代助只是静听三千代的叙述。

先前的那两百圆钱，本该从代助的手中拿来后立即去还给债主，但是安一个新家，很多地方都需要花钱，于是在那段时期里，开始陆续动用这笔钱。她本也想到过以后怎么得了，可是迫于每天的日常生活，虽说并非出自本心，但是毫无办法，碰上了困难就花，碰上了困难就花，终于把这笔钱花得差不多了。当然，如若不是这样，夫妇俩也不能如此过到现在的。现在回过头想想，索性没有的话，也许勉勉强强也对付过去了。然而，手头有着这样一笔钱，就可以在紧要关头渡过窘境，所以至今没能去还掉那笔至关要紧的债，赎回借据。这倒不是平冈不好，而完全是她自己的过错。

“我知道，这实在是太不应该，感到很后悔。不过，启口借钱的那时候，绝对没有存心诓骗您的意思，所以请多加包涵。”三千代解释着，似乎不胜惭愧。

“这钱既然是给你的，那么你爱怎么用就怎么用，谁也不能说什么的吧。只要派到了用处就行，你说是不是？”代助表示安慰地说，并特意把“你”字强调得又响又慢。

“你这么说，我也就安心些了。”三千代只是这么说。

雨没有停过，三千代回家时，代助守诺，叫车送她。外面很冷，代助要三千代在斜纹哔叽的单衣上套一件男式短外褂，三千代笑笑，没有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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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内装荞麦皮等东西的两头扎紧的枕头。

(2) Frank Brangwyn（1867—1956），英国壁画家、铜版画家。擅长于色彩浓丽的宗教画、插图等，作品多具印象派的倾向。

(3) 明治、大正时期流行的一种妇女发型。后部突出，后脑下的头发向左右弯成两个半圆形，有点像银杏的叶子，故名。

(4) 神乐坂的一处地名的俗称，那里长久以来就有卖草秸制品的店铺。

一一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人们能穿着罗缎的外褂来来往往了。几天来，代助要在家查考些什么，除了有时望望自己的院子，什么地方也没有去。现在戴着冬天御寒的帽子走出大门，顿时感到热了。他觉得自己也得把哔叽料子的外衣换掉才行了。走了五六百米，倒碰上了两个身穿夹衣的人。代助心里正在嘀咕，只见一个年轻人在一家新开的冷饮店里，手捧玻璃杯在吃着什么冷饮。代助这时想起了诚太郎。

近来，代助比以往更喜欢诚太郎了。他觉得，一旦同人交谈，就像是同人皮在攀谈似的，实在叫人不耐烦。不过回头看看自己，说不定自己竟是所有的人中最叫对方不耐烦的一个人。代助觉得，这也是长年的生存竞争造成的恶果，实在没什么可称道的。

诚太郎近来非常想学会玩踩球。这完全是代助那次带他去浅草的奥山(1)玩而引起的。代助觉得，诚太郎这种任性的性格，基本上是秉承了嫂子的气质，但他也是哥哥的儿子，所以任性之中又有些从容不迫的气度。每次同诚太郎交谈，对方的气概就会源源不断地影响代助，使代助感到很愉快。说实在的，代助他不分白天黑夜都被不得松闲的精神所包围，因此是苦痛的。

诚太郎今年春天起得进中学，使人觉得他一下子长高了。再过一两年，嗓音也将变化。接下来，诚太郎将朝哪一方面发展、成长呢？这虽不得而知，但是作为一个人，为了生存，命运一定会使他遭到人们的嫌弃。到那时候，他大概会心安理得地穿着极平庸的衣服，像乞丐那样，在社会上向人乞求着、踯躅着吧。

代助来到外护城河(2)。前几天，对面土堤上还开着一丛丛杜鹃花，成团的红色、白色花朵点缀在绿颜色中，现在却踪迹全无了，只见芳草萋萋的高坡上，排列着几十棵大松树，一直朝前伸展。天空一碧如洗。代助想乘电车到老家去同嫂子轻松地聊聊，去同诚太郎随便玩玩。但他旋即没有兴趣了，觉得还是望着那些松树、沿着护城河走到走不动为止吧。

来到新城关，只见来来往往的电车川流不息，代助便横穿过护城河，由招魂寺(3)旁切入番町。代助这么兜来转去，忽然觉得如此漫无目的地踯躅未免太蠢。代助一贯认为，有目的的行路者就是贱民，但是唯有在现在这个场合，他好像觉得这种贱民是伟大的。代助感到疲惫又要来支配自己了，便往回走。走到神乐坂，有一家商店里的大唱机在放乐(4)。这种声音带着尖锐的金属性质的刺激声响，明显地反应到代助的听觉神经中来了。

代助走进家门，听到门野趁主人外出的机会，正在大声歌唱琵琶曲(5)。门野听到了代助的脚步声，便戛然停止，不唱了。

“哟，真快呀。”门野说着朝门口走来。代助什么话也不说，顺手挂好帽子，沿着走廊进入书房，并且特意把拉门拉严实。

门野沏好茶，随后就端了进来，问道：“要把门拉上吗？您不觉得热吗？”

代助从和服的大袖子里取出手绢擦擦前额，还是吩咐道：“请你拉上吧。”

门野带着诧异的神色，拉上门出去了。代助独自在昏黑的屋里，出神地待了十分钟光景。

代助生就一身令人羡慕的细腻的皮肤，还有着体力劳动者不会有的柔韧的肌肉。他生来不曾得过什么叫得出名堂的大病，享有健康的幸福。他相信人生的意义就在于此，所以健康对他来说，比别人具有加倍的价值。他的脑袋同他的身体一样健康，不过始终陷于逻辑思维中而不能自拔倒也是事实。于是，他时常感到脑袋的中心简直成了弓矢的靶子，好像处在两层以至三层的包围圈中。尤其是今天早晨以来，这种感觉特别明显。

这种时候也是代助沉思“自己为何投胎人世”的时候。迄今为止，他屡次把这一重大课题放到眼面前来。每次正视这一课题的动机不尽相同，有时是出于单纯的哲学上的好奇心理；有时是因为世上的现象过分眼花缭乱地反映到他的头脑中来，使他焦躁不已；也有像今天这样的情况，是来自倦怠和无聊。但是每次得出的结论无不相同，不过这种结论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无异于根本否定了问题。代助是这么想的：人不是为某种目的而降临人世的；与此相反，是人出生后才产生某种目的的；如果一开始就把某种客观性的目的安到人的身上，这不啻是在人出生后就夺取了他的自由；所以一个人的目的必须由降临人世者本人自己来确立，不过这位本人—不管是谁—绝不能随意确立自己的目的，因为一个人存在于人世的目的，就同他存在于人世的过程一样，实际上是等于向天下公开了的。

代助从这一条根本道理出发，把自己本来的活动看作自己本来的目的。想走而走起来，走就成了目的了。想思考而思考起来，思考就变为目的了。若是怀着其他目的来走、来思考的话，就成了堕落了的走和堕落了的思考。与此同理，凡是抱着某种属于自己的活动之外的目的来活动的，就是堕落的活动。由此可见，凡是以权宜之计的态度来统制自己的整个活动的，不啻是自己在毁坏自己存在于世的目的。

所以一直到现在，代助每次在脑子里产生嗜望时，他就把获得这些嗜望看作自己生存的目的。当两个互不相容的嗜望发生争斗时，他也作如是观，认为这无非是矛盾生就的某一目的上的消耗战。一言蔽之，代助是把通常所谓无目的性的行为作为目的来活动的。而代助觉得，从不虚伪这一点上来衡量，自己的这种做法是最有道德的。

想竭力贯彻这一主张的代助，有时会在贯彻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陷入自己早已丢弃的问题里而思索着自己现在为什么要这么干。他眼下在番町散步，心里却在嘀咕“为什么要这么散步呢”。这一现象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

其实，代助自己也注意到自己的活力是不充实的。他没有勇气，也没有兴趣使渴望的行动一气呵成地完成，因此自己在半途中就会怀疑行动的意义。代助把这一现象命名为倦怠，他相信，一旦得了倦怠症，就要发生逻辑上的混乱。代助之所以会在行为的中途产生“行为是为了什么”的本末倒置的疑问，不外乎是因为这种倦怠症。

代助在闭紧着门的房间里，按着脑袋晃动过一两次。他觉得不值得去为那些古往今来的思想家屡次反反复复咀嚼过的毫无意义的疑义绞尽脑汁。当这些疑问在眼前一闪而过时，代助会觉得“又来了吗”，随即就拂掉了。与此同时，代助强烈地感到自己的生活能力是不足的。因此他没有什么兴趣要圆满地实践以行为本身为目的的主张。代助只是独自站在荒野之中出神。

代助这个人渴望高尚的生活欲能得到满足，又希望能在某种意义上获得道义欲的满足。他预感到这二者会在某一点上发生互不相容的交锋，一片刀光剑影。于是，他把生活欲放到低下的标准，忍耐着过日子。代助的房间是很普通的日本式房间，没有做过什么精心的装饰。用代助自己的说法，连镜框那么讨巧的东西也没挂。像色彩一样引人注目的美感，几乎全集聚到站列在书架子上的外文书籍上。他现在就是出神地坐在这些书物的中间。过了一会儿，他觉得有必要把四周围的东西稍事整理整理，好让自己如此昏睡的知觉变得清醒一些。代助这么思索着，两眼在室内扫视了一圈，接着，又望着墙壁发呆了。最后他作出了这样的结论：能够把自己从这种脆弱的生活中拯救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于是，嘴里对自己说：

“还是非得去见三千代不可。”

代助后悔不该到那些本来就懒得去的地方散什么步。他要再出去一次，到平冈那里去。就在这个时候，寺尾由森川町来访了。寺尾头戴一顶新的麦秸草帽，身穿优雅的薄外褂，揩着红彤彤的面孔，嘴里直喊“真热，真热”。

“你在这种时候来找我，有何见教？”代助脱口而出地问，语调很不客气。他平时同寺尾交谈，也是用这种口气的。

“现在这种时候恰是很好的拜访朋友的时刻吧。我说，你又睡午觉了吧。没有工作的人哪，实在是太懒散了。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生到世上来的呀？”寺尾说着，手拿麦秸草帽不断地朝胸前扇风。天气还没有热到这种程度，所以寺尾的动作显得有些矫揉造作。

“我为了什么生到世上来，这是无须你来操心的。你倒是说说你是为了什么事来的！大概又是那番‘这十天来嘛……’，是不是？我对你说，商量借钱的事嘛，请免开尊口。”代助一点不客气地先把话讲清楚。

“你这个人也真不讲礼貌。”寺尾无可奈何地回答，不过并没有太影响感情的表现。老实说，就那么几句话，根本不会使寺尾感到对方有什么无礼的地方。代助没有吭声，望着寺尾的面孔，而这张面孔并没有引起代助的任何感触，至少不比代助望着那堵空墙壁好一些。

寺尾从怀里取出一本已经脏污的临时装订起来的书。

“我不得不把这本书译出来。”寺尾说。

代助仍旧不吭声。

“不要因为自己不愁吃喝，就摆出这么一副怕烦的样子来嘛。请你帮忙弄得正确些。这是有关我存亡的大事。”寺尾说着，把这个小本子在椅子的角上使劲敲了两下。

“限期多久？”代助问。

寺尾一张接一张地掀动着书页。

“两个星期。”寺尾回答得很干脆，然后解释道，“无论如何我也得在这之前定稿，否则得挨饿，毫无办法。”

“很有一番雄心壮志呀。”代助奚落地说道。

“所以我特意从本乡赶来嘛。唔，我可以不向你借钱。你要是肯借，当然更好。不过我主要还是为了一些不甚理解的地方来向你请教的。”

“我嫌烦得很。今天头脑不舒服，无法承担呀。我看译文过得去就行了，是不是？反正稿酬是按字数给的嘛。”

“不管怎么说，我总不能不负责任地乱译吧？被人指出什么错译、误译的话，往后就麻烦了。”

“爱莫能助哪。”代助依旧是那副嫌烦的样子。

“喂，”寺尾说道，“我说正经的，像你这样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不偶尔干点儿这类事情，恐怕也太无聊吧。哦，我本想到能吃透原文意义的人那儿去，用不着特意来找你。但是那些人同你不一样，他们都很忙。”寺尾一点没有退缩的样子。

代助心里拿定了主意：不是同寺尾吵架，就是答应寺尾的要求，没有别的选择。按照代助的脾气，他可以蔑视这种对手，却不会怒火中烧。

“好吧，我就稍微帮你一点儿忙吧，怎么样？”代助先把话说在前面，然后光看划着记号的地方，他连问问这本书的大致内容的勇气都没有。而在需要酌定的部分中，又有很多吃不准的地方。

寺尾等了一会儿，说道：“好，拜托了。”便把书合拢。

“不理解的地方怎么办？”代助问。

“设法对付过去得了。即使去问别人，大概也吃不准的。再说，时间也不允许，毫无办法。”寺尾说。可见寺尾一开始就把取得生活费看得远比译错重要。

正事谈毕，寺尾照例谈起文学来。说来也怪，一涉及这方面的事，就同谈自己的翻译不一样了，他像往常那样热情洋溢。代助觉得，在当代文学家的公诸于世的创作中，恐怕有很大一部分是同寺尾的翻译殊途同归的。代助觉得寺尾的矛盾令人好笑。不过代助嫌烦，所以没有讲出来。

因为寺尾的关系，代助这天要到平冈家去也终于没有去成。

吃晚饭的时候，丸善书店送来了一个小包。代助搁下筷子，打开小包，是两三本原版新书，这是代助向国外预订了很久的书。代助把书夹在腋下，回到书房。他一本一本地顺次取过来，在发暗的光线中顺手翻动着书页过了过目，但是没有一处吸引人的地方。那最后一册，竟连书名都忘记了。代助抱着“日后再仔细看吧”的打算，把书归在一起，起身把它们摞到书架子上。从廊庑处看出去，清澈的天空正在暗下来，近处的梧桐树树荫越来越浓，朦胧的月亮已经挂起。

这时候，门野拿着一盏大油灯走进来。油灯上的蓝色灯罩像绉绸似的竖嵌在沟槽里。门野把油灯放在桌子上，又要往走廊上去。他走到廊庑上，说道：“已经是萤火虫出来的时节了。”

代助露出诧异的神情，说道：“还不到时候吧。”

于是门野照例应道：“是吗？”旋即认认真真地说，“萤火虫这玩意儿，从前真是数不胜数，但是近年来，文人们也不大提到它。这是怎么回事呢？看来是因为近年来看不见什么萤火虫、乌鸦之类的东西了。”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代助也作出不懂的样子，认真地说道。

“看来还是敌不过电灯，只好退避三舍了吧。”门野说罢，以一阵“嘿嘿嘿嘿”的笑声作为诙谐的结尾，自顾自回仆人的房里去。代助也随即往外走，走到正门口的时候，门野转过头来。

“又要出去吗？行啊，油灯我会当心的。老阿婆方才肚子痛，去睡了，不会有什么大毛病的，你放心好啦。”

代助走出家门，来到江户川畔，这时河水已经呈暗黑色了。他本来就是打算去见平冈的，所以没像往常那样顺着河边走，而是立即过桥，登上金刚寺坡(6)。

其实，代助自那以后同三千代、同平冈见过两三次了。一次是在收到平冈写来一封比较长的信的那个时候。信里先为到达东京以来受到的照应，向代助表示谢意；接着谈及后来承蒙同辈和父兄辈的诸位朋友的鼎力相助，不胜感激，而近来在一位熟人的周旋下，想应邀到一家报社的经济部当主任记者；自己本也有兴趣一试，但是考虑到初到东京时曾拜托过代助，觉得擅自答应下来有所不妥……颇有写此信要求见面商谈一下的味道。代助当时曾受平冈之托，到哥哥的公司里去商量过工作的事，但是后来没有给平冈回音而一直拖到现在。所以代助认定平冈此信是来追问回音的。代助本想写一封信，把无望的消息告诉平冈，旋即又觉得这么办显得过分冷漠了，便在第二天上平冈处去了一次，把哥哥那儿的情况悉数面告，并请平冈不必寄予希望了。其时，平冈说道：“我基本上也预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并以微妙的眼神瞅瞅三千代。

另一次是平冈寄来一张明信片的时候。平冈写道：报社方面的事终于确定了，为此亟望何日能请你来痛快地对饮一晚。代助在散步的时候，顺便去平冈处弯了一下，表示“事有不巧，腾不出空来”。当时平冈一头倒在起居室的中央，正在休息。平冈不断地揉着发红的眼睛，说：昨晚去参加了一个会，喝得过多了。忽然，他望着代助，大声嚷道：“不管怎么说，一个人若不像你一样独身，肯定干不出什么事的。我要是独身一人，什么满洲啦，美国啦，都能去了。但是现在有妻子在身边，真是不便极了。”其时三千代在旁边的房间里，正一声不吭地干着自己的事。

第三次去平冈家的时候，平冈没在家，是到报社去了。这一次代助本来就没有什么事，便在廊庑上坐下来，同三千代闲聊了半个小时。

此后，代助尽可能不上小石川一带去。直至今天晚上，代助才首途竹早町，穿过街路向前走了两三百米，来到写有“平冈”字样的门灯前。代助在格子门外叫喊后，一个女仆拿着油灯出来了。不过平冈夫妇俩都不在家。代助也不问问他们的去处回头就走，乘上电车到本乡，又从本乡换车往神田，下车后踏进一家啤酒馆(7)，咕嘟咕嘟喝了一通。

第二天醒来后，代助依然觉得脑袋中央有大小不同的圆圈把头隔为两层。这种时候，代助老是感到头的内侧和外侧仿佛是一只非同种材料镶嵌而成的工艺品的组成部分。代助试着摇动自己的脑袋，努力使这两种不同质的东西混合起来。代助现在把头发贴在枕上，拳起右手在耳朵上方捶了两三下。

代助从没把自己会有这种异状归咎于酒，他从小就有颇大的酒量。饮多少也不失常态。而且，只要美美地睡一觉，以后身上就不会有任何异常的表现。有一次，代助同哥哥比酒量，竟喝下了十三壶每壶为三合的酒。第二天，代助神色自如地去上学。哥哥却叫了两天头痛，浑身不舒服，说这是因为兄弟俩年龄不一样的关系。

代助敲着脑袋，心里在想：相比之下，昨晚喝的那点儿啤酒太微不足道了。代助的脑袋虽然隔出了两层，却也幸好脑子的功能没有出什么乱子，只是有时候懒得动什么脑筋。不过他自信：只要振奋精神，完全可以胜任复杂的工作的。所以，代助虽然感到情况异常，但在脑组织的变化是否会给精神带来不良影响这一点上，他是十分乐观的。刚出现那种异常的感觉时，他吓了一跳。第二次出现时，毋宁说代助是把它视作一种新奇的体验而不胜欣喜。最近，代助的这种体验往往是随同精神、气力的不济而出现的。这乃是一种生活内容不充实的征兆。代助颇不愉快。

代助起床时，又把脑袋晃了晃。吃早餐的时候，门野说着今天早晨报上登载的蛇同鹰争斗的事，但是代助没有答腔。门野心想：旧病又发了。于是走出了吃饭间。

“阿婆，你这么不停地干是不行的。先生的餐具由我来洗好了，你去休息休息吧。”门野在厨房里劝慰老女仆。代助闻声才想起老女仆在生病，他想去对老女仆温言几句，旋即又嫌烦而作罢了。

代助一放下餐刀，便拿起一杯沏好的红茶，走进了书房，看看时间，已经是九点多钟了。他望着庭园，啜着茶。

门野走来说：“老家有人来接您了。”代助对这件事莫名其妙，反问门野，也不得要领，说是来了个车夫什么的。代助便晃着脑袋走到门口去看，是哥哥的车夫阿胜来了。阿胜把胶轮的人力车(8)靠门口停着，恭敬地向代助施礼。

“阿胜，你来接我，是有什么事啊？”代助问。

“太太吩咐我拉了车来接您去。”阿胜诚惶诚恐地说。

“发生了什么紧急的事了吗？”

阿胜当然一无所知。

“说是您到了那儿就会明白的……”阿胜简短地答道，没能把话说完全。

代助走进屋里，想叫老女仆拿和服来，旋即觉得不好使唤肚子痛的人，便自己到衣柜的抽屉中翻出了衣物，匆匆忙忙地穿戴好，坐上阿胜拉的车子走了。

这天的风很大。阿胜躬着身子往前跑，显得很费力。坐在车子上的代助迎着大风，觉得自己那两层的脑袋简直在旋转了。不过，胶轮没有一点儿声响地朝前飞奔，使意识淡漠的代助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像是在空中运动似的，代助觉得很愉快。到达青山的老家时，代助的脸色非常神气，同刚起床时大不一样了。

代助心里在嘀咕：大概出了什么事了吧。他向里走的时候，顺便朝书僮的房间觑了一眼，见直木同诚太郎两人正在吃白糖草莓。

“哟，在大享口福哪！”代助说。

直木立即坐坐端正，向代助致意。

诚太郎动着濡湿的嘴唇，突然问道：“叔叔，你什么时候娶新娘子啊？”

直木嬉笑着。

代助有点儿穷于应答了，只好又像调侃又像训斥似的说：“今天为什么不去上学？一清早就在吃草莓什么的……”

“唔，今天不是星期天吗？”诚太郎认真地说。

“呀，是星期天吗？”代助愕然。

直木瞅着代助的脸，终究笑了出来。代助也笑了笑，往客厅走去。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新换的地席上，摆着一只紫檀镂空圆盆，盆内放着茶碗，碗上印有京都的浅井默语(9)笔下的图案画。清晨时分的绿颜色由庭园射进空落落的大客厅，一切都显得非常安静。室外的风声也好像一下子停止了。

代助穿过客厅，到哥哥的房间去。他看到房里有人。

“哟，我说，这样太过分了哪。”这是嫂子的声音。代助走进房间，见哥嫂和缝子都在。哥哥的角带(10)上缠着金链子，他身穿近来流行的丝罗褂子，脸朝门口而立。

看到代助进来，哥哥对梅子说：“哦，来了。唔，你就请他同你一起去吧。”

代助一点儿也摸不着头脑。这时梅子转脸朝着代助说：“代弟，你今天一定有空的啰。”

“嗳，是的，有空。”代助回答。

“那好，我们一起去歌舞伎座。”

代助听嫂子这么说，觉得头脑里顿时掠过一种颇滑稽的感觉。不过，代助今天没有勇气像往常那样同嫂子开开玩笑。

代助不愿多啰嗦，所以和颜悦色地答道：“嗳，好的。走吧。”

于是梅子问道：“不过，你不是说已经看过一遍了吗？”

“一遍也好，两遍也好，毫无关系的。走吧。”代助看着嫂子，微笑笑。

“你也真会自得其乐呀。”梅子谈了自己的看法。代助越发觉得滑稽了。

哥哥说着“有点事儿要办”，转身出去了。据哥哥说，他本同嫂子约定四点钟前后把事办完就上剧场去，而在此之前，梅子和缝子两个人可以先看戏，但是梅子很不愿意，于是哥哥建议“那就让直木一起去”，嫂子认为“直木穿着藏青碎白花纹的衣服和裤裙，是没法舒舒服服坐着看戏的”，哥哥无可奈何之下，就命人去把代助接来。代助听后，虽然觉得这种做法有点不合情理，却也只是回答了一句“是吗”，并且认定今天之所以特意把自己叫来，无非是因为嫂子需要一个在幕间休息时可以交谈交谈的人，此外嘛，也考虑到万一有什么事，身旁也可以有一个能支使支使的人。

梅子和缝子在打扮上花了很长的时间。代助在她俩身旁当了一名热心的化妆检验人，他不时半开玩笑半带奚落地发表一下意见。缝子已说过两三次“叔叔是在吹毛求疵哪”。

今天，父亲没在家，一早就出去了。嫂子说：“我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代助并不很想知道父亲的去处，他颇庆幸父亲没在家。父子俩自上次见过面之后，只碰见过两次，而且，时间不过十分、十五分钟光景，代助照例看到谈话渐渐深入，便突然毕恭毕敬地施礼告辞了。父亲到客厅来，代助就感到如坐针毡。嫂子在镜前抚着夏带(11)的带端，告诉代助：父亲曾生气地说他“只要看见我的影子，就想溜走”。

“他太失信用了。”代助说着，拿起嫂子和缝子的伞，抢先一步向大门走去。门口并排停着三辆车子。

代助不胜风寒，戴着鸭舌帽。现在风总算停息下来，太阳的强光穿过云隙射到人们的头顶上。梅子和缝子撑着阳伞走在前面。代助不时用手背在额前遮挡阳光。

在演出的过程中，嫂子和缝子都成了热心的观众。代助大概是第二次来看的缘故，也可能是这三四天来脑袋瓜的情况欠佳所致，反正他根本没有把戏看进去，精神上不断出现烦闷的情绪。他手持团扇，不时把风从颈部向头部扇。

到了幕间的时候，缝子不时向代助提出些怪问题，什么“那个人为什么用盆喝酒啦”(12)，什么“和尚为什么猝然之间变成将军啦”(13)，都是一些很难解说清楚的问题。梅子每听到缝子提出的问题，就忍俊不禁。代助突然想到两三天前在报上看到的一位文学家写的剧评(14)。剧评中写道：日本的脚本写得太离奇，不能轻松自如地欣赏。当时，代助从演员的立场出发，觉得根本没有必要请这种人看戏。代助曾对门野说过这样的话：把本该对剧作家谈的意见，拿去对付演员，那就好比想了解近松(15)的作品而去听越路(16)的净瑠璃一样，很愚蠢。门野照例回答：“是那样吗？”

代助从童年时代起就经常去看日本的传统戏剧，所以他同梅子一样，无疑都是纯粹的艺术鉴赏家。他们狭义地理解舞台艺术，认为所谓舞台艺术，就是演员驾驭的表演技巧。所以代助同梅子谈得很投机，不时互相对视一下，发表一些行家才说得出来的评论，觉得英雄所见略同。不过没过多久，他俩对舞台上的演出生厌了。还没到幕间的时分，就戴着双筒望远镜东瞧瞧、西望望。双筒望远镜所指处，有着不少艺妓，有的艺妓也戴着望远镜从对面向这儿望。

代助的右侧坐着一个年龄同自己差不多的男子，这男子带着一位梳扁平椭圆形发髻的美丽的妻子。代助看着她的侧脸，觉得长相酷似离自己不远的那个艺妓。代助的左侧坐着四个男人，他们全是学者。代助把他们的脸一一记在心里。再往左有一块比较大的地方，供两个人占用。其中的一个人穿着整洁的西装，年龄同代助的哥哥相仿。此人戴着金丝边的眼镜，看起东西来，习惯于把下颌伸向前、把脸儿稍稍仰起来。看到这个人，代助总觉得很眼熟，但是怎么也追忆不出来。和他同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子。代助估计这位女子尚不满二十岁。她没穿外套，梳着头发朝前蓬起的发型(17)，但是要比一般的高。她坐在那里，总是把下颌紧贴着领子。

代助觉得坐在场内实是苦事，几次离座步至后面的走廊上，仰望那一长条的天空。他希望等哥哥一来，就把嫂子和缝子甩给哥哥，自己好早点儿回去。他还把缝子拉到这儿来，兜着圈子活动了一次。最后，代助冒出了这样的念头：最好能弄点儿酒来喝喝。

哥哥在日暮时分才姗姗来迟。他说着“没有太迟吧”，已从腰间摸出金表来，实际的时间是六点多一点。哥哥照例若无其事地向四周扫视一圈。但在吃饭的时候，他起身到走廊上去后，老不回来。隔了好一会儿，代助无意中回过头去，见哥哥已走至隔邻的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处，在谈着什么话，并不时向那个年轻的女子搭讪一下。但是女子只报以微微一笑，又立即认真地朝向舞台上的演出了。代助本想问问嫂子“那人叫什么名字”，可是想到哥哥这个人只要一踏进人群中间就极能交际并且能把社会看作自己的家似的，不论在哪里都能如此心平气和，简直达到了炉火纯青的程度，代助便不当回事地不吭声了。

一幕告终时，哥哥回到入口处，招呼代助去一下，并把代助带到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的座位前，介绍说：“这是舍弟。”接着把对方介绍给代助，说：“这位是神户的高木君。”戴金丝边眼镜的男子望了望那位年轻女子，对代助说：“这是我的侄女。”女子彬彬有礼地向代助致意。这时哥哥补充了一句：“她是佐川君的女儿。”代助听到女子的来历，心里明白：中圈套了。但是代助不动声色，敷衍了一番，他察觉到嫂子回过头来朝自己觑了一眼。

五六分钟后，代助同哥哥一起归座。在没认识佐川家的小姐之前，代助本想一见哥哥驾到，便逃离此地，但是现在势必不能这么干了。代助知道，过分贪图眼前痛快反而会引起不好的后果，所以克制着自己，坐了下来。哥哥对舞台上的演出，也好像毫无兴趣，但他照例摆出风度潇洒的样子抽着雪茄烟，几乎是在熏自己那有一头黑发的脑袋，时而插上几句评论的话，又无非是“缝子，这一幕很好看吧”。梅子平时的那种好奇心也不见了，她没有就高木或佐川家的姑娘提出任何问题，也不作任何议论。代助看到这番装模作样的样子，反而感到好笑。以往，代助时常受到嫂子的耍弄，不过代助从没有为之而生气。今天的这出戏若是发生在平时，代助也许会认为这无非是一种遣兴的游戏而一笑了之；还不光如此，如果自己想结婚的话，反倒可以进而利用这出戏，亲自安排一出巧夺天工的大喜事，为自己的生涯解嘲而获得满足。但是想到这位嫂子现在也竟同父亲和哥哥共谋，把我代助一步步逼入绝地，这就不能把他们的所作所为仅仅看作滑稽可笑了。代助想到今后“不知嫂子将使这件事如何发展”，不禁有点儿胆怯。因为全家人当中，嫂子是对这件事最感兴趣的人，如果嫂子一味地把代助向这方面紧逼，代助就不得不同全家的人渐渐疏远—这一种恐惧的念头正在代助头脑里的什么地方潜伏着。

散场时已近十一点钟了。来到剧场外，风是完全停了，只有电灯稀稀落落地点缀着寂静的夜晚，既看不到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时间已晚，无暇再去店里喝茶交谈了。有车来接他们一家三口回家，但是代助忘了事先叫好车子。他不愿多麻烦，便拒绝了嫂子的好意，在咖啡店前乘上了电车。代助是在数寄屋桥换车的，当他在黑魆魆的路上等车子的时候，见一位妇女身背孩子，摇摇晃晃地迎面走来。已经有两三辆电车在对面驰过。代助和铁轨之间隔着一大堆泥土和石子，像是一堵高高的土堤。这时代助才明白自己等车是站错了地方。

“太太，你要乘电车的话，不能在这儿等。要到对面去。”代助一边指点着一边起步走去。那妇女表示了谢意，跟随代助而去。代助像是摸索着似的，在黑暗中小心走着。他们以外护城河为目标，向左走了二三十米，这才总算找到了车站的柱标。妇女就在这里乘车向神田桥方向而去，代助独自乘上朝反方向的赤坂开去的车子。

在车里，代助很困，却又不能睡，随着车子的晃动，他明白今晚的这一觉是很成问题了。代助非常疲乏，尽管白天的一切使他感到厌倦，但是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兴奋使他不能称心如意地把这静夜打发过去。他脑海里不停地呈现出今天整个白天留下的种种痕迹，有声有色，若隐若现，也不管时间的先后和形态上的差异，纷然杂呈。而它们究竟是呈什么色彩以及怎样运动的？代助也搞不清楚。他睡眼惺忪，感到得回家后再借助威士忌酒的力量了。

在这种难以捉摸的绚丽色调的映照下，代助不能不想到三千代。他仿佛觉得自己在那儿找到了一处安身之地。不过这安身之地并没有明显地在眼帘里映出来，无非是代助全部身心都感觉到它的存在而已。所以，代助不过是把对方作为一个完全符合自己主观情绪的对象，眼前浮现出一个完整的三千代，她的面貌、举止、语言、夫妇间的关系、病况和身份。

第二天，代助收到一封长信，信是住在但马(18)的朋友寄来的。这位朋友一毕业就回家乡去了，至今没到东京来过。他本人当然很不愿意在山村里过日子，无奈父命不可违抗，只得被封死在家乡。可是这一年来，这位朋友啰里啰嗦地写信来说，要再次说服父亲，争取离乡上东京。不过最近这一阵子像是渐渐死了心，不见有深感不平的过激之词了。朋友的家庭是当地的世家，所以年年在先代传下来的山林里伐取树木，就成了他的主要工作。在这封信中，朋友详细地谈到了他的日常生活的情况。此外，还半带着逗趣的口气，故意认认真真地自吹道：“一个月前被选为町长，可获年薪三百圆。”并且把他本人同别的朋友作了比较，扬言说，“自己如若一毕业就去当中学教师，现在的所得可以比这个数目多两倍。”

这位朋友回家乡后过了一年吧，就结婚了。女方是京都某财主家的姑娘。当然，这是应父命而结合的。不久，生下了孩子。对于妻子的情况，朋友除了结婚时在信上说过几句外，后来再也没有触及。但是，对于孩子的成长情况，看来朋友是饶有兴致的，所以代助常常能得到这方面的有趣的消息。代助每读着这种信，会想象到朋友沉浸在天伦之乐里的情景。代助也不禁怀疑到：有了这个孩子后，朋友对妻子的看法会比他娶她时有多大的变化呢。

朋友不时寄来香鱼干、柿子干之类的东西。投桃报李，代助大抵是回寄一些西洋新出版的文学书。于是朋友在回信中一定对那些书评论一番，好像是在证明他饶有兴趣地读过了。不过这种情况没有持续多久，最后，他连感谢书籍已收到的回音也不给一个了。代助只好专门去信询问，对方这才回信说：书籍已敬悉，本想读了之后再答谢，所以迟迟未复。其实该坦白说：我还没有读，与其说是没有空读，倒不如说是没有兴趣读，说得更彻底一些，是读了也不知所云。代助决定今后不再寄书，而代之以新式玩具，买了寄去。

代助把这位朋友写的信装入信封。痛感这位本同自己属于同一类型的朋友现在竟被那种完全违背自身初衷的思想和行动所控制，奏出了这样的生活之音。于是，他仔细地比较了自己和朋友的生命之弦奏出的不同音响。

代助从理论家的角度出发，是赞同朋友的这项婚事的。因为代助认为：一个深居山村而成天同河谷、树木为伍的人，迎娶了父亲指定的新娘子，获得了太太平平的结果，这乃是自然的规律。据此代助认定：不论是何种意义的结婚，只会给城市里的人带来不幸。什么原因呢？因为城市不过是一个人的展览会而已。由上述前提得出上述结论，代助是摸索着走过这样一条蹊路的。

代助把美分成肉体美和精神美，并且认为城市里的人能够有机会接触各种类型的美。代助断言，那些每接触到各种类型的美不会由甲而乙、由乙而丙转移的人，是缺乏感受性的不会欣赏美的人。代助以自身的经历去验证，相信这是无可置疑的真理。从这一真理出发，最终会得到这样的结论：一切过着城市生活的男男女女，在两性的相互吸引上都随机应变地在受着难以估计的变化。说得具体一些的话，就是已婚夫妇的双方都受到流俗的所谓“不义之念”的影响，不得不始终品尝着所经历的不幸。代助以艺伎作为感受性最发达、接触点最自由的城市人的代表。她们当中的一些人，可谓一生中不知要调换多少情夫。一般的城市人士不都是程度略轻一些的艺伎吗？代助把当今奢言“不渝之爱”的人看作头等的伪君子。

考虑到这儿，代助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三千代的身影来。这时候代助不禁疑心自己在理论程式中可能忘记把某一个因素算进去了。不过，这个因素怎么也发现不了。于是代助认为：依照这一理论程式，自己对三千代的情也不过是一时性的东西。代助的脑袋是能正视这一现实的，但是他的内心没有勇气表示“完全是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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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浅草公园内的观音堂北侧的俗称，有游艺、杂技等玩意儿。

(2) 原文是堀端，原指江户城的外护城河，这里实际上是指牛城关至市谷城关一带。

(3) 指千代田区的靖国神社。

(4) 当时一般的唱机也还不曾普及。某些商店在店堂内开动唱机，外接大喇叭放乐以招揽顾客。

(5) 一种曲调。日俄战争后，最为流行的是萨摩琵琶曲和筑前琵琶曲。

(6) 在文京区春日的坡路，附近有金刚寺。

(7) 指神田小川町的“东京啤酒馆”，是东京最早的一家啤酒馆，很有名。

(8) 日本从明治四十年（1907年）起在人力车上使用充气的轮胎。

(9) 浅井默语（1856—1907），本名忠，西洋画家。曾主持明治美术会，历任东京美术学校教授、京都高等工艺学校教授。

(10) 男子和服上用的细硬带子。

(11) 一种夏季用的女用衣带，带子窄，质地软。

(12) 四世鹤屋南北作的狂言《时今桔梗出世请状》中的情节：武智光秀在春永信长面前用马盆喝酒，备受屈辱。

(13) 近松柳的狂言《绘本太功记》中的情节：乔装为和尚的真柴久吉现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14) 夏目漱石自己在《国民新闻》（明治四十二年五、六月）上发表的剧评《有感于明治座的演出而答子虚君》、《致子虚君》。文中说：“他们的演出并不相应表现当前的开明”、“与我接触的世界完全不同，不是上等的”。

(15) 近松门左卫门（1653—1724），江户中期的著名净璃（木偶戏）作家，有《国姓爷合战》、《曾根崎情死》等名作问世。

(16) 指第二代竹本越路太夫（1836—1917），明治三十六年获摄津大掾称号。

(17) 当时在日本女学生中间流行的一种西洋发式。

(18) 但马在兵库县。这一段内容可能是取材于夏目漱石的朋友加计正文的事。加计正文时为广岛县加计町町长，夏目日记（1909年）中有有关记载。

一二

代助害怕嫂子的追逼，也害怕三千代的吸引。去避暑为时尚早，一切娱乐活动又都兴味索然。开卷读书，也不能在白纸黑字里发现自己的身影了。冷静地思考一下，思绪就犹如不断的藕丝展现在眼前，汇集起来一看，竟都是令人惧怕的东西。最后，代助对一定要这样的自己也惧怕起来了。代助感到自己的脑髓苍白无力，而为了使它像搅拌的冰淇淋饮料那样激烈地活动，他决心出去旅行一段时间。起先，代助打算去父亲的别墅，但旋即想到那儿仍旧要受到东京来的干扰，这就同呆在牛込没什么大区别啰。于是他去买了一份《旅行指南》，查看自己该去哪儿。但是又发现天下竟没有自己可去的地方，看来，只好勉强找个去处了事。代助决定莫如先作好准备工作，于是乘电车到了银座。这是午后时分，风在街上飘拂。代助到新桥的劝工场(1)兜了一圈，然后顺着宽阔的马路朝京桥方向踱去。这时他觉得对面的房子展现在眼前，竟像舞台上的布景一样扁平而无层次。青空就像紧接着屋顶涂上去的。

代助逛了两三家卖舶来品的商店，备置了一些日用品，其中有较为高级的香水。代助要去资生堂买牙膏，商店的营业员说“年轻人不喜欢那里的牙膏”，缠住代助，向他推销本店的自制品。代助皱起眉头走出商店。他把纸包夹在腋下，走到银座的尽头，想从这儿绕大根河岸(2)，经由锻冶桥到丸之内去。代助信步向西而行，觉得这也可以称为简单的旅行吧。后来他走累了，很想坐汽车，但是找来找去没找到，所以又乘电车回来了。

走进大门，见正门处规规矩矩放着的鞋子好像是诚太郎的。代助问了门野，门野答道：“嗯，是的。他来了，在等您。”代助立即赶到书房，只见诚太郎坐在代助的那把大椅子上，正在写字桌前看《阿拉斯加探险记》。写字桌上的茶盘里放着荞麦面馒头。

“诚太郎，你是趁人不在跑来享口福了吧。”

诚太郎闻声笑笑，先把《阿拉斯加探险记》放入衣服的口袋里，然后站起来。

“哦，你坐着吧，没有关系的。”

诚太郎却不肯从命。

代助拉住诚太郎，像往常那样逗着玩。诚太郎是不会忘记上次代助在歌舞伎座打了多少次哈欠的。

于是诚太郎又旧事重提，问了上次那种问题：“叔叔什么时候娶新娘子呀？”

诚太郎今天到这儿来，是代助的父亲命他来传一个口信：请代助明天十一点钟之前去一下。代助一听到父亲或哥哥临时通知去一次，心里就嫌烦。

于是，代助带着一半动怒的样子，面对诚太郎说：“哼，这不是太不近情理了吗？也不说明是什么事情，就随随便便地下令叫人去。”

诚太郎还是那样笑嘻嘻的。代助就此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去了。报刊上发表的相扑比赛(3)的事，乃是两人攀谈的主题。

代助要诚太郎吃了晚饭再回去。诚太郎说，要预习学校里的课程，便告辞了。

临别时，诚太郎问道：“那么，叔叔明天不会来了啰？”

代助无奈何地说道：“唔。我也说不上来。你回去后就说叔叔也许要出去旅行吧。”

“什么时候？”诚太郎反问道。

“今天或者明天吧。”代助回答。

这下诚太郎弄清楚了，走至正门处，下到脱鞋的地方，同时回过头去仰望着代助，突然问道：“你要上哪儿去呢？”

代助说：“还没有作出决定呢。反正到处转转吧。”

诚太郎听后，又挂起了笑容，走出格子门。

代助想当晚就出发旅行去，他命门野把轻便旅行袋拾掇一下后，塞进一些随身用品。门野不胜好奇地望着代助的旅行袋。

“要不要帮你一下？”门野站着询问。

“哦，一点用不着。”代助一面谢绝一面把塞进去的香水瓶取出来，撕开包装，拔去瓶盖，放到鼻子前嗅嗅。门野有点儿不开心似的退回自己的屋子里。两三分钟后，门野又跑来提醒代助，说：“先生，车子已经叫好了哪。”

代助把旅行袋搁在脚下，抬起脸说：“嗯，就请稍稍等一会儿吧。”

代助朝院子瞅瞅，看到有气无力的太阳光线正洒在光叶石楠(4)围成的树篱上。代助窥视着室外，欲在三十分钟之内决定旅行的目标。代助打算乘上在最方便的时间开出的火车，火车把自己带到什么地方就在什么地方下车，然后过到明天，而在明天降临之前，就等待另一种新的命运来主宰自己吧。旅费当然是不够的，如果要住同自己这身装束相配的旅馆，大概一个星期也住不到。不过代助对于这一点是不在乎的。他有恃无恐，觉得走投无路时可让家里寄钱来。再说，自己这次行动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换换环境，所以决意不讲究生活的舒适。如果兴致好，完全可以雇一个脚夫，自己就是步行一天也行。

代助又翻开《旅行指南》，仔仔细细地察看上面小小的数字，但是一点儿也无助于作出决定，思想里却又浮现出三千代来。代助产生了一个想法：外出之前再去看一下情况，然后离开东京上路。只要今天晚上把旅行袋拾掇好，明天早上能提起行李上路就行。代助起步赶至正门处时，门野听到代助急促的脚步声，也跑出了房门。代助身穿便服，从衣钩上取下帽子。

“又要出去啦？是去买什么东西吧？要是可以，就让我去买吧。”门野诧异地说。

“今天晚上算了。”代助信口说着，走出去了。屋外已经乌黑。美丽的夜空，繁星点点，影子的活动也仿佛频繁起来。舒畅的和风拂着代助的衣袖。然而迈开大步赶路的代助还没走到两三百米，已觉额上出汗了，便从头上摘下鸭舌帽。乌黑的头发沐浴在夜露中，他不时用力摇摇帽子，继续往前走。

来到平冈家的外面，见人影像蝙蝠似的在无声无息地活动着。煤油灯的灯光透过粗糙的板壁缝，射到了路上。三千代正在煤油灯下看报纸。代助问三千代“怎么这时候看报纸”，三千代说：“在看第二遍。”

“真是清闲呀。”代助把坐垫移至门槛上，倚靠着拉门而坐，让半个身子凸出到廊庑上。

平冈不在家。三千代说“自己刚刚洗好澡”，只见团扇尚放在膝旁呢。平时的那张脸蛋上，今天微微有些发红，她说着“大概就要回来了，请多坐会儿”，起身到吃饭间去沏茶。她的发型是西洋式的。

情况不像三千代所说的那样，平冈老不回来。代助问：“平时也是这么晚还不回家？”她笑着回答说：“哎，是这么回事吧。”代助感到这笑容里有一种寂寞的气氛，不禁正眼盯着三千代的脸。三千代慌忙用团扇扇了扇袖下。

代助记挂着平冈的经济情况，便从正面询问：“这一阵经济上有些拮据？”三千代说着“是啊”，脸上又出现方才那样的笑容。代助见状，没有马上接口。

于是三千代主动问道：“你有那样的感觉？”她丢下手中的团扇，把方才在洗澡水里泡过的漂亮的纤指在代助眼前展开，手指上没戴代助赠送的戒指，也没戴其他的戒指。对于自己给她的这一纪念品，代助是无时不思及的，所以心里很清楚三千代这一举动的用意。三千代在抽回手的同时，脸上顿时发红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多加忍耐了。”代助不胜同情地说。

代助是在晚上九点钟左右辞离平冈家的。辞别之前，他从自己的钱包里取出钞票递给三千代。当时，代助在心里是经过一番琢磨的。他漫不经心地先在胸前把钱包打开，从中撮取了钞票，数也不数地随随便便递给三千代，说道：“给，你拿去用吧。”

三千代用害怕女仆会听到的那种低声说道：“这……”反而把双手贴紧着身体。

代助并不把手缩回来，笑着说：“既然肯收下戒指，那么也该肯收下它呀。你就权作纸的戒指收纳下来吧。”

三千代表示“这太不好意思了”，还是犹豫不决。代助问：“难道平冈知道了就得挨克？”三千代依然瞻前顾后，不明确表示自己会受到奖掖还是会挨克。代助出主意说：“如果会挨克，那最好还是瞒着平冈。”三千代依旧不肯伸手。代助呢，既已把手伸了出来，当然不能抽回来，只好稍稍探出身子，把手掌伸至三千代的胸前，脸部近离三千代只有一尺光景。

“不要紧的，你就收下吧。”代助低声而有力地说。三千代的脸往后收了收，下颌像是埋进了衣领中。她一声不响地把右手伸出来，钞票落到了手上。这时候，三千代那带有长睫毛的眼睛眨了两三下，接着就把手掌上的钞票塞进怀里。

“我改日再来，请向平冈君致意。”代助说过这话后，离开了平冈家。他穿过大街，折入小路，周围越来越黑了。代助像是在做什么美梦似的，迎着昏黑的夜色向前走去。不到三十分钟，代助来到老家的家门前，但是并不想进去。他头顶星辰，在寂静的公馆周围独自徘徊，心里想：这样不停地走到半夜时分也不会感到疲乏的吧。走着、想着，不觉来到自己的家门前。屋里非常静，门野和老女仆大概在吃饭间聊天吧。

“这么晚回来呀。明天是乘哪一班火车走呢？”代助刚踏进正门，对方就问了。

“明天不走了。”代助微笑着，走进自己的房间。房间里已经铺好了床。代助把已经拔去过瓶塞的香水瓶里的香水朝枕头上滴了一滴，但总感到有些不够满足，便手持香水瓶，踱至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滴了一两滴。这一番遣兴之后，代助换上白色底子的单衣，将安然的手和脚伸进新的睡衣，然后进入飘逸着蔷薇花香的梦境中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升得很高，金色的光芒闪烁着光晕射在廊庑上。枕旁整齐地放着两张报纸。代助根本不知道门野是什么时候开启木板套窗、什么时候拿报纸来的。代助舒舒服服地伸了一个懒腰，起了床。当代助在洗澡间擦拭身子时，门野进来了，脸上带着些狼狈的神色。

“您哥哥从青山来看您了。”门野说。代助表示“马上就来”，却仔细地擦拭着身子。因为代助觉得也许此时客厅正在打扫，自己没有必要立即赶出去，所以不慌不忙地像平时那样分头路、梳发、修面后，回到吃饭间。代助毕竟没有心思在这儿慢吞吞地就餐，便站着喝了一杯红茶，用毛巾擦擦嘴之后，丢下就往客厅而去。

“哟，哥哥。”代助向哥哥致意。哥哥在指间照例挟着一支已经灭了火的深颜色雪茄烟，在安然地看着代助的报纸。

见到是代助，哥哥立即问：“这屋里真是香极了，是你头上的关系吧。”

“恐怕是没见到我的头之前就闻到了吧。”代助答道，并讲了昨晚在房里滴了香水的事。

“嘿嘿，你现在很讲究打扮哪。”哥哥不慌不忙地说。

哥哥很难得到代助这儿来。偶尔光临，必有什么事非来不可，而且事情一完，就匆匆归去的。代助心里在想：今天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猜想：会不会是因为昨天含含糊糊地把诚太郎哄走的关系。

兄弟俩闲扯了五六分钟，这时哥哥终于这么说了：“昨晚诚太郎回来说：‘叔叔明天就启程旅行去。’所以我就来了。”

“是啊。我本想今天早晨六点钟前后启程的。”代助极其冷静地答道，像是在撒谎。

哥哥也一本正经地说道：“你若是个能早至六点钟左右起身的人，我也不必特意在这个时候从青山赶来了。”代助便问“是什么事”，这下果真不出所料，还是要来逼婚。也就是说，今天是请高木和佐川家的姑娘吃午饭，父亲下令，要代助也来陪席。据哥哥说，父亲昨晚听了诚太郎的回答，非常恼火。梅子很着急，说是得赶在代助启程之前，当面去劝代助推延旅行的日期。但是被哥哥拦住了。

“什么？这个家伙今晚怎么会启程而去呢？现在呀，他大概坐在旅行袋前思索着呢。你到明天再瞧吧，不去理会他，他也会来的。会说‘我来是为了让嫂子你放心啊’。”诚吾从容不迫地说。

代助有点儿不高兴了，说道：“那么，你应该不要来理会我呀！可你……”

“但是女人往往很沉不住气。她今天一起床就来缠着我，说那样做会惹父亲不高兴的。”诚吾的脸上没有觉得这是可笑的神情，毋宁说，他是带着为难的神情瞅着代助的。代助不予明确的回答，既不说去，也不说不去。但又不敢以对付诚太郎的那种含糊带过的办法来对付哥哥。要是执意拒绝去吃午饭而去旅行，自己的钱包当然是不可能有所指望了。代助觉得，如果不给这些反对派—哥哥、嫂子，甚或是父亲—中的哪一个尝点儿厉害，自己简直无法行动自如了。代助以不亲不疏的立场对高木和佐川家的姑娘作了一番评议。高木这个人嘛，大概是在十年前吧，曾见过一面，奇妙的是，见到高木后就觉得很面熟，那次在歌舞伎座一看到高木，代助心里就叫了声“咦”。与高木相反，佐川家的姑娘呢，不久前才从相片上见过，这次真的看到其人，思想上却连不起来。相片真是一件怪物，如果先认识其人，再去辨认其人的相片，这很容易；但是反过来，若想从相片来确认其人，那就很困难！若从哲学观点来看这个问题，可以归结出这样的真谛：由死至生是不可能的，而由生至死乃是自然的法则。

“我是这样想的。”代助说。哥哥只答道：“是的。”并没表示什么特别深的同感。

哥哥随随便便地衔着越烧越短的雪茄烟，烟头上的火几乎要烧着鼻下的胡子了。他问道：“那么，你今天也不一定有旅行的必要吧？”

代助只好表示“没有必要”了。

“唔，那你今天可以来吃饭啰？”

代助不得不表示：好的。

“行，我现在还有点儿事要去别处弯一下。你务必要来哪。”哥哥依旧是非常忙。代助已经豁达得很，觉得一切都无所谓，所以悉依哥哥的意思办。

这时哥哥突然说道：“你究竟是怎么啦？是不想娶那个女人？娶她不是蛮好嘛？在娶妻子方面如此挑剔，是太看重妻子了，这倒颇有些元禄时代(5)的美男子作风，岂不可笑？那个时代的人们，不论男女，在恋爱上似乎都非常痴和迂。你也是这种样子的人不成？唉，不必太认真，尽可能不要使老人生气为好。”他说了这一通话后，就走了。

代助回到起居室后，把哥哥的这些精辟之见咀嚼了一番。他只能认为自己对结婚一事，本质上是同哥哥一致的。于是，代助得出了一个为自己着想、却同哥哥不尽相同的结论：即使怂恿人结婚，也该心平气和地耐心一些。

据哥哥的讲法，这佐川家的姑娘这次跟随叔叔外出，顺便来到阔别很久的东京；叔叔把生意谈妥后，就要带姑娘回乡间去的。父亲是企图利用这一机会使相互间结成一种永远休戚与共的关系呢，还是在上次的旅行中主动地造就了这一机会呢？代助无暇去顾及、研究它们。代助认为：自己只要去同这些人同桌而坐，津津有味地吃顿午饭，社交上的义务也就交代得过去了。如若还需要有某些更进一步的发展，只好到时再作处置了。

代助唤老女仆拿衣服来。他虽然嫌换衣服麻烦，但为了表示敬意，换上了带家徽的夏礼服上衣，不过礼服的裤裙一件也没有，代助决定去老家穿父亲或哥哥的。代助并不以出入社交场与人交涉为苦事，这与其说是因为他有神经质，莫如说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惯。逢到什么宴会、招待会、欢送会，代助基本上不放过机会，安排好了去出席。所以某些方面的知名人士，他大多认识，并同其中的伯爵、子爵这样的贵公子有交往。代助在加入这些人的行列并同这些人交往的过程中，觉得自己既无所得也无所失。代助不论到哪儿，言语举止总是这个样子。从外表来看，这些地方是同哥哥诚吾极相像的。所以不了解代助的人一定以为这兄弟俩完全是同一类型的人。

代助到达青山的时候，是十一点差五分，但是客人还没到，哥哥也还没有回家，只有嫂子认认真真地作了准备工作，坐在起居室里。她看到代助来了，劈脸就说：“你也太胡来了，竟然抢在我前面去旅行！”

梅子这个人在某些场合简直不近情理，讲起话来，好像把自己抢在代助前面行事忘得干干净净了。代助觉得这是她可亲的地方，所以坐下来后，立刻对梅子的服饰评论了一番。他获悉父亲在房里，却有意不去拜见。

经不住嫂子的一再敦促，代助只好说：“客人马上就要来了，届时我可以去里面向父亲禀报，那时候我再向老人家请安吧。”他仍然像平时那样漫不经心地闲聊，但是有关佐川家的姑娘，却缄口不言。梅子极想把话题扯到这方面去。代助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便佯装不知，以示报复。

这时，他们翘首以盼的客人终于来了。代助按照约定，去向父亲报信。

不出所料，父亲只是马上站起来说了声：“是吗？”根本无暇顾及教训代助。代助返回起居室，换好礼服的裤裙，然后走进客厅。客人和主人在这里都见过了面后，父亲同高木首先交谈起来。梅子主要是在同佐川家的姑娘攀谈。这时哥哥诚吾穿着早晨那身衣服，慢吞吞地走进来。

“呀，我来迟了。”哥哥向客人打着招呼。就座时，他回头瞅瞅代助，小声说道：“你来得真早呀。”

客厅旁的房间用作饭厅。代助从开着的门洞里看到了醒目的白色桌布，于是明白午饭是吃西菜。梅子离席去一旁的房门中望了望，这无非是告知父亲，就餐的事已经安排就绪了。

“那么，请吧。”父亲站了起来。高木也点点头，站了起来。佐川家的姑娘继叔叔之后，也站起来。这时候代助发现她的下半身显得又细又长。父亲和高木面对面地在餐桌的中央坐下来。高木的右侧坐着梅子，佐川家的姑娘坐在父亲的左侧。诚吾同代助也面对面坐下来，就同两位女士面对面而坐一样。代助从稍稍偏离放调味品瓶的架子的方位，朝姑娘的脸望去，感到姑娘脸颊上的肤色明显地受到了从她身后的窗子里射来的光线的影响，而在她的鼻子部分形成了过暗的黑影，但是靠近耳朵的地方是明显的淡红色，特别是小小的耳朵，仿佛能透过太阳光似的，显得很柔嫩。姑娘生就一双深褐色的大眼睛，同皮肤的颜色完全相反。这两种迥然不同的颜色衬托出姑娘天生显得颇华贵的脸蛋，这脸蛋毋宁说是圆形的。

就餐的人数不多，但餐桌已经有点儿嫌小。若同宽大的房间相比，餐桌简直是小得不协调了。然而桌面上很有气度，雪白的桌布上放着采撷来的鲜花，刀子和叉子闪烁着银光。

桌上谈的主要是一些普通的家常事情。起先，大家好像显得不大有劲。父亲在这种情况下，老是会把话扯到他爱好的书画古董上去。兴致来时，他会把收藏的古董悉数搬出来，摆到客人的面前。在父亲的熏陶下，代助对此行多少有些熟悉了。哥哥诚吾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知道一些画家的名字。不过，那也只是站在画轴前，说说“哦，这是仇英(6)的；啊，这是应举(7)的”，从他那表情看来，似乎不感到什么兴趣。至于用放大镜什么的来鉴定真伪，诚吾也好，代助也好，都不会。迄今为止，兄弟俩从未对任何画儿作过类似父亲那样的评论—“昔人是不画这种波浪的，所以不符合规矩。”

父亲为了给乏味的谈话增添些色彩，不久就试着扯到这有兴趣的方面来了。但是说了一两句后，便明白高木对这一行简直是漠不关心的。父亲是个很乖巧的人，见状后立即刹车。但是，话题一回到无伤于双方脾胃的领域，双方就都感到乏味了。事不得已，父亲只好试着问高木“有何爱好”。高木的回答是“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爱好”。父亲显出“尚复何言”的神情，让诚吾和代助来接待高木，他自己暂且退出谈话的圈子。诚吾驾轻就熟地从神户的旅社谈至楠公神社(8)以及一些信手抓来的话题。而在交谈的过程中，诚吾自然没有放过让佐川家的姑娘客串几句。姑娘只是极简洁地说几句非说不可的话，就闪开了。代助和高木先是谈及同志社的事情，然后扯到了美国的大学，最后谈到了爱默生和霍桑。代助明白高木颇有这方面的知识，不过也只是明白而已，并没有进一步深入的了解。所以两人在文学方面的交谈，无非是提到两三个人名和书名，根本没有作什么深入的交谈。

梅子当然是一开始就说个没停。她之所以要如此卖力，目的当然是想摧毁自己眼前的这位姑娘的拘束和沉默。即使光出于礼貌，姑娘也不得不对梅子那一连串的询问有所回应。但是，几乎没有迹象表明姑娘有积极主动地去感动梅子的意思。只是在谈论什么事时，姑娘有一个爱把脑袋微微地侧向一边的习惯。但也谈不上这一举止是在向代助献媚。

姑娘是在京都受的教育。在音乐上，起先是学古筝，后来改学钢琴。小提琴也摸过一阵子，由于指法太难而作罢，可以说等于没学。戏剧嘛，基本上不看。

“上次在歌舞伎座看的戏，你觉得怎么样？”梅子问道。姑娘听了不置可否。代助觉得，与其说这是姑娘不懂戏剧，还不如说这是姑娘瞧不起戏剧。但是梅子竟就这个话题谈论起来，什么演员甲如何啦，演员乙如何啦。代助感到嫂子又在无的放矢，无可奈何之下，便从一旁插进去问道：“您不爱好戏剧，小说不会不看的吧？”他借此把戏剧这个话题撇开了。

姑娘此时才朝代助瞥了一眼。不过她这次的回答是出奇地干脆、明确：“不，小说也一样地不爱看。”

静听姑娘怎么回答的全体宾主，这时异口同声地笑出来了。高木主动替姑娘作了一番解释。据高木所说，大概是受到姑娘的老师—某某外国小姐的影响，姑娘在某些方面简直被同化为清教徒(9)了，因此相当不合乎时代的潮流。高木在作了说明后，还加上了评论。不用说，这时候没有一个人在笑。

对基督教不大有好感的父亲带着赞扬的口气说：“那也不错呀。”

梅子对那种教育的价值根本一无所知，却不知趣地发表了不讨好的意见：“这倒是真的呢。”

为了使梅子的话不至于给对方留下太深的印象，诚吾立即换了一个话题，说道：“那么，英语是相当精通啦。”

“哦，不。”姑娘说着，脸上有些发红了。

用过餐之后，宾主回到客厅，交谈又开始了。但是，看来这无法像接点蜡烛那样使火一下子就移过去的。梅子便站起来掀开钢琴盖。

“您来奏一曲怎么样？”梅子边说边回过头来望着姑娘。姑娘根本没有离席。

“好吧，代弟，你来起个头，弹个什么吧。”梅子便对代助说。代助知道自己的技术根本达不到足以叫人欣赏的水平。但是一加以解释的话，谈话就要带上枯燥的逻辑味，造成作茧自缚，所以不如一口答应：“好，就让琴盖打开着吧，我马上就来弹。”一面却依然漫不经心地继续着无关紧要的交谈。

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客人都要回家了，一家四口人并肩送至正门的门口。

回进屋来的时候，父亲说：“代助还没有折回来呢。”

代助比大家晚回来一步。他先是伸了个大懒腰，两手几乎能碰到门顶，接着，他在没有人的客厅和用餐室里踯躅了一会儿之后，来到起居间，只见哥哥和嫂子在面对面地说着什么事。

“喂，你不能马上回去呀。父亲好像有话要同你讲呢。你进去吧。”哥哥有意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说道。梅子嫣然含笑。代助不吭声地搔搔头。

代助没有勇气一个人到父亲的房间里去。他好歹要拖兄嫂一起去，见没有希望同去，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这时仆人来催促说：“哦，老爷让少爷到里面去一下。”

“嗯，我马上就去。”代助回答后，转向哥嫂，谈了这样一番道理：自己一个人去见父亲的话，碰到父亲那种老脾气，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不定会惹老人家大为光火的，那样的话，哥哥、嫂子就不得不事后出来调停什么的，招来很多麻烦，所以还是请兄嫂不辞辛劳，陪我一起去走一趟为好。

哥哥这个人素来讨厌遇事争论一番，所以露出一副差点没嚷出“简直无聊”的神情，站起来说：“行，那就走一趟。”

梅子也笑眯眯地随即站了起来。三个人沿着廊庑走到父亲的房间里，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地坐了下来。

梅子十分机灵，恰到好处地从中斡旋，使父亲无法着手对代助以往的言行进行训斥，她尽可能把话锋引到评价方才回去的客人那方面去。梅子称赞佐川家的姑娘是个极其温顺的好姑娘。父亲以及代助弟兄俩对此都没有异议。不过哥哥提出了一个疑问：“要是确实跟着美国小姐而受过那种教育的话，姑娘似乎该带点儿西洋味，该再开朗一些。”代助对这一疑问表示有同感。父亲和嫂子则不发表意见。于是代助加以说明地说道：她那种温顺是属于腼腆性质的，因此很可能是从日本的男女社交场这条线来的，应与外国小姐的教育无涉。父亲表示言之有理。梅子推断：“姑娘是在京都受的教育，所以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哥哥就说：“即使东京人，也不全像你这样的呀。”这时候父亲神情严肃地磕了磕烟灰。梅子接着说：“姑娘长得真是不同凡响，是不是？”父亲和哥哥对此没有异议。代助也表示同意。四个人便扯到高木身上去了。大家都认为高木是个稳健的好人，所以没有引起什么分歧就很快了结了。遗憾的事情是：四个人都不认识姑娘的父母。但是父亲向其余三人保证说：“至少可以肯定他们是朴实正派的人。”这是父亲从同县的某富人议员那里听到的情况。最后，大家还谈及佐川家的财产情况。这时父亲说：“比起一般的实业家来，佐川家在这方面的基础是坚实的，可以放心。”

姑娘的情况基本上弄清楚后，父亲便问代助：“没有什么大的分歧了吧？”从语气上来说也好，从内容上来说也好，父亲这话是没有什么商量余地的。

代助照旧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态度回答说：“哦，是嘛？”

父亲两眼盯着代助，多皱纹的前额上渐渐地蒙上了一层阴影。

哥哥见状，只好帮代助适当缓冲一下，说道：“我说呀，那就再仔细考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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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协同商店的旧称，在现在的西银座八丁目附近。

(2) 江户时代的蔬菜市场，明治时期沿用旧名，在东京八重洲六丁目附近。

(3) 明治四十二年（1909年）六月五日至十五日为国技馆开馆纪念举办的相扑比赛。报刊上天天刊载附有插图的评述文章。

(4) 又名扇骨木，蔷薇科常绿小树，主要用来作树篱。夏初开白色小花，秋天结实。

(5) 日本的元禄时代是指1688年至1704年。

(6) 仇英（1498—1552），中国明代的大画家，与沈周、文征明、唐寅并称“明四家”。擅画人物，尤长仕女，山水多青绿之作，亦善花鸟。

(7) 圆山应举（1733—1795），江户后期的画家。吸取西洋画和中国画的长处，技法逼真，是圆山派的开山。

(8) 神户市的凑川神社的俗称。因为每年5月这里有纪念楠木正成的祭祀活动。

(9) 基督教中的一个派别。主张废除英国的教会制度、仪式、习惯，提倡严守道德。

一三

大概是四天之后吧，高木他们登程回去，代助遵循父命，全家一起送至新桥。这天一大早，代助在睡梦中被强行叫起来，大概是因为半睡不醒的脑袋被风吹了的缘故吧，到达车站的时候，觉得头发根里都着了风寒。一进候车室，梅子就提醒代助“脸色不太好”。代助什么话也不回答，把头上的帽子脱下，不时摁摁濡湿的脑袋。后来，那一头早晨起来梳整齐的小分头发型，变得蓬乱如草了。

在站台上，高木忽然怂恿代助说：“我说，你就乘这趟火车去神户玩玩怎么样？”

代助只是说了句：“多谢了。”在火车就要启动的时候，梅子特意靠近车窗旁，唤着姑娘的名字，特别叮嘱道：“这几天请务必再来哪。”

姑娘在车窗中彬彬有礼地致意，但是窗外听不见窗里在说什么话。目送火车开走后，一家四人又从检票口出来，各走各的路了。梅子邀请代助一起上青山去，代助摁了摁脑袋，没有从命。

代助乘了车子，立即回牛込，就此踏进书房，仰脸躺下。门野跑进来觑了一眼代助，他深知代助的习性，所以一句话也不问，只是把搭在椅子上的外褂抱到手中，走出去了。

代助躺在那里琢磨着自己的前景：就这样漫不经心的话，那只得结婚了；迄今为止，自己对结婚的事已经屡表拒绝；这次再表示拒绝的话，可能会使父亲再也不理睬自己了，也可能会惹父亲大动肝火，看来两者必居其一；如果父亲就此灰了心而不再来劝自己结婚的话，倒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不过，真要是惹父亲发起急来，那就麻烦了。然而，作为一个现时代的人，怎么能稀里糊涂地不愿娶也去说什么“那就娶吧”呢。代助进退维谷了。

代助同父亲不一样，不是那种一开始定下某种计划后就强使“自然”也按此计划行事的旧式人物。因为代助相信“自然”是比人为的一切计划伟大得多的东西。所以代助认为，父亲要触犯我代助的“自然”而强行贯彻父亲的计划的话，这就好比一个被休弃了的妻子竟想以休书为后盾，来证实她的妻子身份一样。但是代助根本不想去向父亲讲述这一番道理。要想以理说服父亲，真是难而又难的事。对代助来说，去攻克这种困难是根本没有任何利益可言的。结果是，只能招致父亲生气而不会准许代助不讲理由便拒绝结婚的做法的。

在父亲、哥哥、嫂子这三个人中，代助对父亲的为人最为怀疑。代助甚至疑心：父亲这次怂恿自己结婚一事本身不一定是父亲的唯一目的。然而父亲的本意是什么呢？代助当然得不到获悉真相的机会。代助认为儿子这样揣摩父亲的心意并没有什么不义不德。所以代助也根本不曾有过“在许许多多的父子中，只有自己最不幸”的想法。不过，代助觉得这导致了父亲同自己的关系每况愈下，不禁悒郁得很。

代助想象着父子关系疏远到了极点，就将出现父子关系断绝的状态。代助承认那将是一种苦痛，但是这种苦痛也不至于不堪忍受，倒是从此断了经济来源就可怕了。

代助一贯认为：如果一个人认为马铃薯比金刚石更为重要的话，这个人就完蛋了！往后，若是惹父亲生了气而顿时断绝了经济来源的话，代助就不得不丢下金刚石而去抓马铃薯了。而为此能得到的唯一的东西，是那“自然”的爱，这爱的对象乃是别人的妻子。

代助躺在那里，脑子始终在思考着，但是始终也没能得出什么结论。这就仿佛没有决定自己寿命的权力一样，代助也无法左右自己的未来。与此同时，又像大体上可以估计出自己的寿命一样，对自己的未来也多少能望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于是，代助一心一意地想要捕捉到这个影子。

代助的思索活动不过是使他的脑海里闪现出犹如蝙蝠在黄昏时掠过的幻影而已。代助躺在那里追踪着蝙蝠的翅膀发出来的光泽，不知怎么，他感到脑袋由铺上浮空而起，飘飘然地进入了浅梦。

不一会儿，代助忽然听到有人在自己的耳旁摇着吊钟的声音。代助还没意识到这是在报火警，就醒过来了。不过他躺着没有动弹，因为这种声音平时常常进入他的梦境，有时候完全醒过来后，这声音还不消失。五六天前，代助感到自己的家在大幅度地摇动而从梦中惊醒。这时候他的肩部、腰部以及背部的一些部分明显地感觉到自己身下的地席在抖动。代助时常会使梦中感到的心脏鼓动延续到醒后。每逢这种时候，他便像圣徒那样，把手放在胸前，睁眼凝视着天花板。

代助这时也躺在那里静候吊钟的声音在耳底寂然停止后，才翻身起床。他走到吃饭间，只见自己的饭菜盘搁在火盆旁，上面覆盖着罩子。柱上的挂钟已经指着十二点了。老女仆见饭已准备好了，便到仆人的房间里，把手臂支在柜上打瞌睡。门野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见踪影。

代助步入洗澡间，洗过头后，独自在吃饭间的饭菜盘前就座，寂寞地吃完了饭以后，重又回到书房，打算看看书。他已经很久没有看书了。

代助把一本曾经看过一部分的外文书在夹着书签的地方打开看了看，发觉前文的内容简直忘光了。在代助的记忆中，这种现象毋宁说是绝无仅有的。代助自学生时代起就酷爱看书。毕业之后，也总以自己能不愁吃穿、可随心所欲购读书刊而不胜得意。碰到一页书也没看就过了一天的时候，代助习惯上就会有一种荒废的感觉。所以非到万不得已时，总要尽可能安排出时间来接触一下书本。有的时候甚至觉得看书这件事本身就是自己唯一的专长。

眼下，代助茫然地抽着烟把看了一部分的书翻了两三页。书上议论了些什么？怎么往下发展的？为了弄懂这些问题，代助着实努力了一番。这种努力远不像由驳船跨上栈桥那么轻而易举，仿佛还一知半解地纠缠在甲断面的时候，就得无奈何地马上移到乙断面去似的。但他还是耐着性子，两眼在书上浏览了两个小时左右。最后，代助终于忍耐不了啦。他看过的地方固然会由一个个铅字组合成某种内容，反映到他的头脑中来，但是渗入他的血肉里去的感触却一无所有。他感到不满足，打个比喻，就像是隔着冰袋咬住冰一样。

代助合上了书，觉得在这种状况下看书未免太勉强了。同时，他也感到安静不下来。他的苦痛已不是平时那种厌倦无聊的苦痛，同往日那种干什么事都嫌烦的慵懒不一样，他的头脑正处于一种非得干点什么的状态。

代助起身走到吃饭间，把那件叠好的外褂又披上，然后穿了脱在正门口的木屐奔出了大门。这时大概是四点钟左右。代助由神乐坂下行，漫无目的地跳上最先碰到的一辆电车。售票员问代助上哪儿，代助信口答了一个地方，便打开钱包，见给三千代送旅费去之后剩下的钞票还在三折式的钱夹的底层。代助买了车票后，把钱数了数。

这天晚上，代助是在赤坂的一家可以使唤妓女的酒馆里度过的。他在那里听到了有趣的事。说是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因同以前的相好发生关系，怀了身孕，但是到了将要临产的时候，竟眼泪汪汪地不胜悲伤。事后问她“何以如此”，她回答说：“自己正值妙龄，却要生孩子了，这真是惨哪。”这女子沉浸在爱情里的时期太短了，一种母亲和孩子的关系毫不客气地向她年轻的身上袭来，使她感到了命运的无常。当然，她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她处于只知自我陶醉在肉体之美和心灵之爱中却不顾其他一切的心理状态。代助对这趣事抱有浓厚的兴趣。

到了第二天，代助终于又去看三千代了。他这次是在心里拟好了借口去的。这借口是：不知三千代把上次留下了钱的事告诉了平冈没有？如果已经告诉平冈，那么会给他们夫妇带来什么影响？自己对此很不放心。而且又对“不放心”作了这样的解释：它简直使自己坐立不安，东跑西跑，终于跑到三千代这儿来了。

代助出门之前，把昨晚穿的内外衣服悉数换掉了，气氛为之一新。室外的天气在逐日暖和起来。代助走在路上，沐浴着强烈的阳光，倒好像是潮湿的黄梅季节久盼不到似的。由于同昨晚的情形完全不一样，代助看到今天自己的黑色身影落在这热烘烘的空气中，感到颇不舒服。他戴上一顶宽檐的夏帽，心里很希望能快点进入雨季。今年的雨季已经逼近眼前，没两三天的时间了。代助的脑袋昏沉沉的，仿佛在预报雨季将来临似的。

来到平冈家的门前时，代助那一头把昏昏然的脑袋严严实实盖起来的头发的发根都在冒热气了。他在进门之前，先把帽子脱了。格子门是锁着的，代助耳听屋内的响声而转到后门一看，是三千代同女仆在往板上贴浆洗好的衣物。贴板竖靠在堆物间的侧墙上，三千代伸着细细的头颈，猫着腰，正用手仔细地把乱糟糟的衣物在贴板中段向四周展伸，这时，她停下了手，望着代助，一时哑然无语。代助也只是默默地站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又来啦。”三千代甩了甩湿淋淋的手，赶紧从厨房跑过来，用眼睛示意代助转回前门去。

三千代自己下到脱鞋处，一面开格子门一面说：“我怕不安全，所以……”大概是经过了一番劳动的关系吧，只见她的两颊沐浴在方才那种晴朗的空气中，显得热烘烘的，由脸颊至前额，渐渐地变为往常的那种苍白色，额际有少量的汗渗了出来。代助在格子门外瞅着三千代那极为薄嫩的皮肤，静候开门。

“让你久等了。”三千代说着向边上让了一步，表示请代助进屋。代助同三千代擦身而过地走进去。来到起居室，见平冈的桌子前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只紫颜色的坐垫。看到这坐垫，代助有点儿扫兴。院子里的泥土地还没和匀，泛着黄颜色的地方长着杂乱不堪的长草。

代助一边照俗套说着一些什么“又在你忙着的时候来打搅，很是抱歉”，一边望望这没有趣味的院子。当时，一股“让三千代住在这种房子里实在是作孽”的想法油然而生。三千代把指头被水泡得有些肿胀的手搁在膝上，说自己是闷得慌才去浆贴衣物的。三千代这“闷得慌”的意思，当是指丈夫老是不在家、自己不易排遣这单调乏味的独守家门的日子。

代助故意奚落道：“你的福分不浅哪。”

三千代一点也没有要向代助一诉凄凉胸臆的样子。她一声不吭地起身朝里间走去。只听小箱子上的金属环响过之后，三千代拿了一只蒙着红色天鹅绒的小盒子走出来，坐到代助的面前，打开了盒子。盒子里赫然在目地放着代助从前送她的那只戒指。

“你看，是这个吧。”三千代仿佛是在向代助谢罪似的这么说了一句后，立即起身返回里间去，像是不胜畏惧人言似的，慌忙把留作纪念的戒指藏入小箱子中，然后回到原先的座位上。代助对于戒指的事完全噤若寒蝉。

“既然这么闲得无聊，不妨把院子里的杂草薅去呀，你说是不是？”代助望着院子说道。

这次是三千代默然了。

这样过了一会儿之后，代助旧事重提，问道：“上次的事情，你告诉平冈君了？”

“没有。”三千代低声回答。

“哦，那就是说他还不知道啰？”代助补问道。

于是三千代作了这样的说明：本来是想告诉平冈的，但是最近这段时期，平冈老是心神不定地往外跑，所以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代助当然相信三千代的这番说明不是谎话，但又不得不怀疑：三千代之所以将只需五分钟时间就可告知丈夫的事情拖到现在还没说，这当是她的肚里有着什么难言之苦。代助觉得，是自己把三千代置于这种愧对丈夫平冈的罪人地位的。不过，代助还不至于深感自己的良心要受到什么谴责。因为法律的制裁尚谈不上，而“自然”的制裁嘛，很明显，平冈本人也必须对出现这种后果承担不容推卸的责任。

代助向三千代询问平冈的近况，三千代照例不愿多谈。不过，平冈对妻子的态度已同结婚的时候迥然不同乃是很明显的事。代助在他们夫妇一回到东京的时候就洞察到这一点了。自那以后，代助虽然不曾询问过夫妇俩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是夫妇俩的关系正在一天天加速变坏这一点当是无可争辩的事实。如果夫妇间是因为代助这个第三者而发生隔阂的，也许代助就会使自己在这方面的言行更加谨慎。但是代助凭自己的悟性所及，不相信竟会有这一情况。他把事情的一部分原因归咎于三千代的病，认定这是肉体上的关系给丈夫精神上造成的影响。而孩子的夭折也应该是原因之一。此外，平冈在生活上的荒唐行径也是一个原因。还有，同平冈在公司里站不住脚的事当然不无关系。最后，还要归咎于因平冈的放荡生活所造成的入不敷出的状况。归根结蒂地说，这是一个“平冈娶了个不该娶的人，三千代嫁了个不该嫁的人”的问题。代助心里极为悔恨，自己当时不该接受平冈的拜托而去怂恿三千代嫁给平冈。但是代助根本不会想到，平冈之所以同妻子疏远，正是因为他代助夺走了三千代的心。

另一方面也必须承认，代助对三千代的爱情也在以他们结成夫妇关系的前提下，继续有增无减。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代助同三千代的关系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即使暂且撇开不谈，光是面对三千代现在的境况，代助也决不会袖手旁观的。相比之下，代助觉得染病在身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悯，觉得失去了孩子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不幸，觉得正在失去丈夫的情爱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怜，觉得生活拮据的三千代要比昔日的那个三千代可悲。但是代助不敢从正面大胆试一试让他们夫妇永远地疏远。代助的爱情还没有如此狂热。

三千代目前最感棘手的事还是钱的问题。从三千代的口气里听得出：平冈没有把他自己挣来的那点儿生活费用在解决吃饭的问题上。代助觉得这一点是无论如何要首先加以解决的。

于是，代助说：“我去同平冈君好好谈一下吧。”三千代听后，神色凄然地望着代助。代助也知道，这事弄得好的话固然很不错，如果弄不好就适得其反，将会使三千代更加难堪，所以难以决定是否非这么干不可。三千代又起身从里间拿了一封信出来，信封是天蓝色的。这信是三千代在北海道的父亲写给她的。三千代从信封里取出这封长信，给代助看。

信上写的全是怪可怜的事—什么都不如意啦，物价高得难以度日啦，无亲无眷地不胜凄凉啦，想上东京又不知是否合适啦等等。代助小心地把信纸按原样卷好，递给三千代。这时候三千代已经眼泪汪汪了。

三千代的父亲曾经有过一些土地，称得上是小有资财的人。日俄战争期间，他听了别人的意见，染指股票生意，结果损失惨重，于是破釜沉舟，把祖上留下的土地悉数卖掉，上了北海道。后来的情况嘛，直到今天看了这封信之前，代助是一无所知。三千代的哥哥生前常对代助这么说：“那些亲戚是有等于无。”果然，三千代就一直是依靠父亲及平冈生活过来的。

“你真令人羡慕。”三千代眨了眨眼皮说道。

代助没有勇气加以否认。过了一会儿，三千代又问道：“你现在怎么样啦？还不打算结婚？”对于这个问题，代助也无法回答。

代助在这沉默的片刻中，望望三千代的脸，只见她脸上的红晕已从两颊渐渐地退去，呈现出异常的苍白。这时候代助才意识到，同三千代这样面对面地长坐下去是很危险的事。代助在这两三分钟里忽然感到，相互间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的这些话，正在不知不觉中驱使他俩越出应有的常规。代助原先是胸有成竹的—即使谈得非常相投，自己也能不露声色地使谈话降温。他平时读西方国家的小说时，总为小说里出现的男女间的情话过分露骨、过分放肆和过分直来直去的浓厚韵味而惊叹。代助认为，读原文的话，这些趣味还勉强可以，但不适宜译为日文。所以代助根本无意为了让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有所进展而选用那些舶来品台词。代助认为，至少在自己和三千代之间，用平常的词汇已绰有余裕了。但是，这其中就潜伏着由甲位不知不觉地滑入乙位的危险性。现在，代助总算在差一步就要跌入深渊的地方戛然而止了。

代助回去的时候，三千代送至正门口，说：“我深感寂寞，欢迎你再来。”女仆还在里面浆贴衣物。

走出大门，代助步履蹒跚地走了一百来米。尽管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刹了车，但是心里丝毫没有因此而感到满足。不过，他也没有为了本可以同三千代再多坐一会儿、听命于“自然”地把肚里的话吐尽再回家而感到后悔。他觉得，在方才那个地方刹车也好，过五分钟、十分钟再打住话题也好，归根结蒂还是一回事。代助感到，与上次见面相比，自己现在同三千代的关系已经有了发展，哦，不，上次面见时已经有所发展了。代助顺次回溯以往自己同三千代的交往，无论从哪一个断截面上都可以找到两人之间燃烧着爱的火焰的迹象。代助想到远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就等于是已经先嫁给了自己的时候，毕竟觉得胸中像是塞进了一块非常难以忍受的重物一样。这重物使代助直打趔趄。

回到家中时，门野见状问道：“你的脸色难看极了，是出了什么事吗？”代助走进洗澡间，抹干净从颜色发青的额上冒出来的汗水，然后把长得过分的头发浸入冷水。

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代助是足不出户。第三天的下午，代助乘了电车去报社找平冈，决心为了三千代去找他把事情好好地当面谈一谈。代助把名片递给报社的工友后，便在灰尘蒙蒙的门房间里等候。在这段时间里，代助不断地从和服的宽袖子里掏出手绢掩掩鼻子。不一会儿，代助被引进二楼的会客室，这是一间阴沉沉的狭窄的屋子，通风很差，又闷又热。代助点上了一支烟。只见那扇写有“编辑室”字样的房门一直开着，时而有人进去，时而有人出来。代助要见的平冈也从这扇门里出来了，他穿着代助上次见过的夏装，依旧戴着漂亮的衬领和护袖。

“啊，久违了。”平冈忙不迭地说着，走到代助的面前。代助也像是应命似地站了起来。两人站在那里略为交谈了几句。由于正遇上编辑事务很忙的时候，两人根本不可能详谈，代助便改口问平冈“什么时候方便一些”。

平冈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表，看了看之后说道：“说来很抱歉，是不是请你过一个小时再来？”代助听后，拿起帽子，仍旧顺着满是灰尘的昏暗的楼梯下去了。走出报社大门，顿时感到街上凉风习习。

代助信步踯躅，随意而行，心里在琢磨，一旦同平冈面对面时，该从哪儿谈起为好。代助的用意无非是要给三千代一些暂时的慰藉，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但是他明白，这很可能会因此而损害了平冈的感情。代助甚至预想到，这样做的最坏结局将是自己同平冈的关系破裂。不过其时又有什么办法可救三千代呢？代助根本没有什么好办法。他没有勇气在征得三千代的同意之下设法使两人的关系前进一步，同时又无法摆脱一定要为三千代尽点力的心情。所以今天同平冈的会面，与其说这是出于理智的妥当办法，倒不如说是受感情的旋风左右的冒险行为，而这一点是同代助平素的一贯表现迥然相异的。不过代助本人并没有感觉到。一个小时之后，代助又站在编辑室的门口了。接着，他同平冈一起走出了报社大门。

走过三四百米，平冈领代助走进一所房子。只见客堂的檐下吊着瓦苇(1)，狭窄的院子里全被水濡湿了。平冈脱去上衣后盘腿而坐。代助并不觉得太热，团扇不过在手中拿着而已。

谈话是从报社里的情况开始的。平冈说：“忙得够呛，还不如做点轻松的买卖来得好。”语调里却没有什么特别懊恼的样子。代助揶揄着说：“大概是你缺乏责任感的缘故吧。”平冈认真起来，予以辩解，讲了一番“当前报界的相互竞争最为激烈，因此尤其需要头脑反应灵敏”的道理。

“不错。光善于摇笔杆子，是无济于事的吧。”代助并没有显得特别佩服。

于是平冈说道：“我是分工经手经济方面的事的，光是这个领域就能举出非常有意思的真实例子。我把你们家的公司的内幕写点儿出来登一登怎么样？”

代助平时已有所察，因此听到这种话后，并没有感到惊讶。

“写出来恐怕是很有意思的，不过我希望不要有所偏颇。”代助说。

“这当然啰。决不信笔虚构。”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不光要写我哥哥的那家公司，而是希望一视同仁，悉数加以揭露。”

这时平冈别有用心地笑笑，然后含糊不清地说道：“光有个日糖事件，这不过瘾哪。”

代助默默地喝着酒。按着这个调子谈下去，显然是渐渐地兴味索然了。这时候，平冈不知是因实业界的内情而有所联想呢，还是受到其他的触动，忽然之间向代助吹了一通日清战争(2)时有关大仓社团(3)的一段轶事—当时，大仓社团应该在广岛供应给陆军几百头牛，这是作为军粮一类征集的。社团每天交去几头，一到夜间，就偷偷地去把牛牵回来。第二天，又不露声色地把偷回来的牛送去交纳。政府的官员天天买进来的牛，就是那几头屡次偷来牵去的牛。后来官员觉得其中有诈，便在收进来的牛身上打了印记。然而社团不知有变，又来偷走了牛，而且第二天还是若无其事地牵牛来卖，事情终于败露了。

听了这一段轶事，代助觉得：从触及当时的现实社会那一点上来说，这无疑是典型的时代滑稽剧。平冈接着又谈到了政府把社会主义者幸德秋水(4)视如洪水猛兽的情况。说是这幸德秋水的家门前后，有两三个警察不分昼夜地值班监视。有一段时间还支起帐篷，在里面暗加监视。秋水一旦外出，警察便跟踪不放。万一失去了他这个目标，就像出了非常事件，电话里频频传来“方才在本乡出现过，现在到神田来了，接着又去……”这一类的消息，整个东京市会闹得不亦乐乎。新宿警察署每月要为秋水这个人花掉一百圆钱左右的经费。秋水有一个做糖人儿生意的朋友在大街上捏制糖人儿卖的时候，身穿白色制服的警察会把鼻子凑到糖制品前，莫名其妙地找麻烦。

这番话并没有在代助的耳朵里留下什么大的回响。

“这毕竟也是典型的时代滑稽剧，对不对？”平冈复述着代助方才说过的话，反唇相讥。代助笑笑说：“是呀。”他对这方面没什么兴趣，今天根本没有兴致像往常那样随便闲聊，因此没接这个社会主义的话茬。刚才代助坚决拒绝平冈叫艺妓来陪座，也是出于这种原因。

“说实在的，我是有话要同你说……”代助终于涉及正题了。于是平冈的神情顿时变了，眼神颇不安地注视着代助。

“这个嘛，我也早就在想办法啦，不过眼下还不行。请再宽容一些时日吧。当然，令兄和令尊的事情嘛，我也不那么写了，所以……”平冈突然这么答腔，使代助很出乎意料。与其说代助觉得平冈说这话是糊涂得厉害，还不如说是感到平冈很卑劣。

“你变得很厉害呀。”代助揶揄地说。

“无非是同你的变化不相上下吧。我说，这样磨嘴皮也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还是请你再宽容一些日子吧。”平冈这么回答，露出一副很不自然的笑容。

代助拿定主意，不拘平冈怎么说，自己得把要说的话说出来，声明自己不是来逼债的。同时要表示出这样的态度：你平冈会因为不明情由而生气，进而产生误会，我代助不管你怎么误会，也得照我要采取的步骤行动。不过，首先碰到的困难是：如果说出是从三千代那儿获悉平冈的生活情况的话，也许会给三千代招致麻烦的。但是不触及这一问题的话，忠告啦、建议啦，全都是空的。

代助无可奈何地绕着弯子说：“看来，你近来经常在这种地方进进出出的吧，已经同这儿的人都相当熟了哪。”

“我没有像你那样随便花钱的福分，所以无法尽兴欢乐，有的时候出于交际，无法可想哪。”平冈说着，手势娴熟地把酒杯凑到嘴上。

“恕我说几句废话，你家中的经济状况，没有入不敷出吧？”代助下决心展开攻势了。

“嗯。哦，勉强对付着。”

平冈说这话时，调子顿时低沉下来，这种答话真是勉强到了极点。

代助不好再深入地说下去了，只好问道：“平日在这时候，大概回家了吧？上次我到你家去，好像相当晚了，但是……”

平冈听后，依然用不愿正面接触问题的口气说：“哦，有时候已回去，有时候还没回去。这种职业就是这么没有规律嘛，毫无办法。”平冈这话有一半像是在作自我辩解，措词暧昧。

“三千代要感到寂寞了吧。”

“哦，你放心。她变得也很厉害呀。”平冈说着，看看代助。代助从平冈的眼睛里感到有一种可危的疑惧，看来这夫妇俩的关系是不可能复原了。代助想：如果这夫妇俩的关系被自然之斧斩断就此彻底完蛋，那么自己未来的命运将是无可挽回的了，因为这夫妇俩越是合不拢，自己就非相应地接近三千代不可。

代助一时心血来潮地说道：“你这种说法大概不对吧。不管怎么变，无非是因年龄渐渐增大而有变化罢了。你回家去，应该尽可能体贴体贴三千代。”

“你是那么想的吗？”平冈不客气地说着，咕嘟喝了一大口酒。

代助带着一半信口开河的成分答道：“那么想？我看无论是谁也免不了要这么想的吧。”

“你以为三千代还是三年前的三千代吗？她变化可大了。是啊，变化很大呢。”平冈又喝了一大口酒。代助听后，不禁心跳不已。

“她同从前一样。依我看，她同从前完全一样，一点儿也没有变！”

“不过，即使我回家去也是一点乐趣没有，这是毫无办法的事，对不对？”

“这是不可能的。”

平冈瞪大了眼睛，又朝代助望望。代助觉得呼吸有点儿急促了，但完全不是罪人受雷击时的那种心情。代助是一反常态，颇为冲动地说了一些不合情理的话，然而他坚信这完全是为了眼前的这个平冈。代助把平冈夫妇间的关系放在三年前，据此，他有意无意地作了最后的尝试—让自己永远离开三千代。代助一点也不想采取那种对平冈隐瞒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的愚蠢办法。代助之所以敢于表现出如此不信任平冈的言行，乃是因为把自身看得过分高尚和过分好地评价了自己。

不一会儿，代助又恢复到平时的腔调，说：“不过，你成天在外面，势必要花不少钱，于是家中经济就感拮据，家庭当然随之毫无乐趣可言了，你说是不是？”

平冈把白衬衫的袖口卷至臂弯处，说道：“你是在说家庭吗？家庭又能算得了什么呢？大概只有像你这种没结婚的人才如此看重什么家庭吧。”

听到平冈说出这种话来，代助觉得平冈的面目可憎，心想，真要直截了当地把自己肚里的话摊开来的话，索性毫不含糊地告诉平冈：你既然如此讨厌家庭，当然可以悉听尊便，不过我代助可要伸手把你的妻子抓过来了。

然而，代助同平冈的交谈还远远不到出现这种情况的程度。代助想从其他侧面再探探平冈的内心思想。

“我记得你一到东京就劝我找点事干干……”

“是的。日后听了你那一番消极的哲学思想，实在叫人惊叹。”

代助事实上也真感到平冈大概是不胜惊叹的。当时，平冈一心渴望着有所作为，仿佛发了高烧似的，热得发昏。平冈那种渴望是为了发财致富？是为了名誉？或者是为了有权有势？要不，就是为了追求这种显显身手的行为本身吗？代助也吃不准孰是孰非。

“像我这种精神上已经颓败了的人，表现出那些消极的思想，也是情有可原的嘛。我本来就没有要别人按我的思想行事，别人也可以提出适用于他本身的思想，所以我的思想只适用于我自己，决没有要把这种思想用到你身上，要你这样那样。我当时很钦佩你的气度，你也像你自己当时所说的那样，完全是一个有所作为的人。我曾衷心希望你务必有所作为。”

“当然，我是打算好好干一番的。”

平冈就回答了这么一句话。代助在肚里仔细琢磨着。

“想在报社好好干一番吗？”

平冈有点儿踌躇了。不过，他随即断然地说：“至少在报社的这段时期里，我是打算在报纸上好好干一番的。”

“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呢，并不是要问你一生的理想，所以你这样的回答，已经足够了。不过，报社会使你去有所作为吗？”

“我认为这是可以肯定的。”平冈的答话很简洁。

直至现在，谈话只是在抽象中发展。代助能懂得每一句话的表面意义，但是一点也摸不着平冈的本意。也不知怎么搞的，代助总觉得自己像在同某个肩负一定重任的政府委员或辩护律师交谈似的。这时候，代助说了一番大胆而带策略性的奉承话，举出了军神广濑(5)中校的实例来说明。这广濑中校在日俄战争时参加敢死队(6)而死于非命，当时被人们视为偶像，后来被尊为军神。但是，到了四五年之后的今天一看，几乎没有人再提到军神广濑中校的名字了。英雄的兴亡，犹如过眼云烟。因为所谓英雄，很多场合是指那一时期的显赫人物，虽说一时名震遐迩，毕竟不过是个现实的人。因此，过了那个特定的时期，社会就渐渐地取消了他的英雄资格。在同俄国打仗的重要时刻，敢死队是了不起的，但是一进入和平修整时期，纵有一百个广濑中校也只能全算作十足的凡夫了。这就好比世人莫不互相讲现钱交往一样，社会对英雄也是讲现钱买卖的。所以这种偶像也经常在进行新陈代谢和生存竞争。有鉴于此，代助就没有一点儿要拜倒在英雄脚下的观念。如若其中有人欲成为不可一世的霸气凌人的好汉，看来，与其去凭借一时性的武力，倒不如以不烂的笔力去当英雄要稳妥得多，而报刊乃是这一事业中的典型代表。

代助谈到这儿琢磨了一下，发觉这本是些恭维话，讲述得又太书生气，所以自己心里也多少感到有些滑稽，顿时泄了气。

平冈听后，只回答了一句话：“哦，多谢了。”从这句答话里可以明显地看出：平冈既没有特别不高兴，也丝毫没有受到触动。

代助见自己有点儿低估了平冈，很是惭愧。他本来打算先攻其心，在说得投机的时候，再中途把话题转入要谈的家庭问题上来。现在代助的这一迂回战术竟在离开始触及最棘手的话题不太远的地方搁浅了。

这天晚上，代助就这么磨磨蹭蹭地同平冈分手了。从会见的结果来说，代助自己也弄不懂何以要到报社去访见平冈。从平冈那方面来看，当然更是如此了。对于代助究竟为了什么事要亲自跑到报社来这一点，平冈可始终没有启口询问一下。

到了第二天，代助一个人在书房里，脑海中反反复复地重现着昨天晚上的情景。在两个小时之久的交谈中，代助觉得自己比较正经地在同平冈谈问题的，就数替三千代辩护的那一段时刻。不过这种正经只是动机的正经，至于说出来的话嘛，仍旧像是在信口敷衍。说得严格一点，也可以说是在一味地撒谎，就连说这种自信是正经的动机也无非是救自己于未来的手段。而在平冈看来，所谓真挚的东西，原来就是无稽之谈。何况代助一谈及其他的话题，马上就想把平冈从现有的立场导入自己所巴望的想法中来。他的这种企图当然不可能获得成功。

如若代助无所顾虑地把三千代牵涉进来，毫不掩饰地从正面陈述自己的观点，那一定能振振有词可言，一定能震撼平冈，一定能直掏平冈的肺腑。但是弄得不好，这就要给三千代招来麻烦。也许还会导致代助同平冈从此决裂。

于是代助自然而然地打了退堂鼓，只好采取懦弱而平稳的方针来对付平冈了。要是一面以这种态度去对付平冈，另一方面又在为让三千代的命运听凭平冈去主宰而感到不安，那么，这只能说是厚着脸皮置身在逻辑上不允许有的矛盾中了。

昔人会因为头脑懵懂，实质上是站到利己的立场上，却坚决自信在替别人着想，又是哭泣，又是感叹，又是激奋，结果，终于使对方顺从自己这一方的想法。代助觉得这是大可羡慕的事，如果自己的脑袋也有那种程度的懵懂，不要瞻前顾后，也许昨天晚上的会谈也能够比较感奋一些而收到良好效果。代助是一个被人、尤其是被父亲称之为“缺乏热诚”的人。代助通过自我剖析，觉得事实确是如此。

大凡为人者，总不能使那种应该保持热诚的高尚、真挚、纯朴的动机和行为持久。人所能保持的，只是远远等而下之的东西。以一腔热诚去看待这种等而下之的动机和行为的人，不是良莠不辨、头脑幼稚，就是用热诚标榜自己、抬高自己的投机分子。所以代助的这种冷漠，虽然不能说是个人的进步，却是不折不扣地剖析人而得出的结果。代助仔细咀嚼了自己平时的动机和行为，深感内中的狡狯和玩世不恭，明白其中大抵是一些虚伪的东西，所以就不会有兴趣以热诚的气势来身体力行了。他对这些情况是坚信不疑的。

代助此时已到了进退维谷的地步：应该让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听其自然地按直线发展下去呢，还是应该反其道而行之，回到什么也不知道的从前去呢？代助觉得，如果不从中作出一种抉择，就不啻是失去了生活的意义。而一切别的折中办法，无非都是以谎言始、以虚伪终而已，对社会来说是完全安定的，对自己来说则是无能的表现。代助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代助认为，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是出自天意—他也只能认为是出自天意。代助知道这会使人在社会上身败名裂。那合乎天意却违背人意的恋情，往往是在恋人殉情后才能获得社会的承认。代助想象着万一在两人之间出现那可悲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

代助又从相反方面来想象永远同三千代隔离的情景。届时，自己只得做一个用殉身于自己的意志来代替顺从天意的人了。他还想到了作为这样的手段而接受父亲和嫂子怂恿自己的婚事。这样，就会使一切关系焕然一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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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钓忍”，把一种苇草类的植物的根和茎扎成束，制成各种形状，夏季吊在屋檐下，有使人凉爽的感觉。有的人家还在瓦苇下系上风铃，成为一种装饰物。

(2) 1894年至1895年的中日甲午战争。日本侵占了中国的台湾及辽东半岛。

(3) 大仓喜八郎（1837—1928）设立的公司，经营贸易、土木、矿山等项目。特别是在日清战争、日俄战争中发了大财。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倒闭。

(4) 幸德秋水（1871—1911），日本评论家。本名传次郎，信奉社会主义，反对日俄战争，创刊《平民新闻》。1908年6月的赤旗事件以后，受到警察当局的严密监视，1910年因大逆事件（刺杀明治天皇未遂事件）被起诉，第二年被处死刑。

(5) 广濑武夫（1868—1904），毕业于海军学校。1897年起留学俄国，任驻俄武官四年。后来在日俄战争中担任旅顺港敢死队的指挥，死于非命。死后晋为中校，获金勋章，连小学生歌曲中都提到他的名字。

(6) 日俄战争时期封锁旅顺港的日本特攻船队，由广濑武夫少校指挥。

一四

是当“自然”的孺子还是做有意志的人呢？代助不知所适了。对于在没有弹性可言的发僵的方针下，把自己这个对冷热都十分敏感的人当作器械似的束缚起来的愚蠢做法，代助按照自己的一贯信念，十分反感。与此同时，代助痛切地感到自己的生活已面临着必须作出重大决定的危急时刻。

父亲命代助好好考虑一下这件婚事。代助听后回到家中，无暇立即顾及认认真真地考虑这件事。回到家中，代助只顾庆幸自己今天又算是逃出了虎口，自己是自由了。父亲眼下还没有什么催促的话，但是代助一直提心吊胆，觉得这两三天里又要遣人来叫自己去青山了。他根本无意在被叫去之前把事情考虑好，而是打算被叫去后，再根据父亲的神色和交谈的情况即席作些应答。他的这种想法倒也不是在藐视父亲，因为代助认为，自己的所有的应答，都应该在斟酌过自己和对方的情况后临时涌现出来才对。

如果代助没有感觉到自己对三千代的态度已经被逼至最后的境地，他对父亲当然是会采取这种方法的。但是，现在不论对方的神色如何，代助也不得不孤注一掷了。掷出的骰子一揭晓，也许对平冈不利，也许使父亲不满，既然已经掷了出去，那就只好听天由命了。既然骰子已经拿在手中，既然势必要掷出去，那么决定这骰子所示的，当然是非己莫属了。代助心里的主意已定：最后的权威当在于自己。至于父亲也好，兄嫂也好，平冈也好，从作出最后决断的这一点上来说，根本没有他们插手的余地。

代助只对自己的命运怀着懦弱感；这四五天来，代助一直没有忘记过自己手掌中持有的这颗骰子，今天也不例外。代助很希望命运之神能早点来到，轻轻地叩击自己的这只手。但是另一方面，代助又为自己还握有这颗骰子而感到欣喜无比。

门野不时到书房来，而每一次进来都看到代助坐在桌前出神。

“我看你最好出去散一会儿步，你说呢？像这样埋头用功，对身体很不利呀。”门野说过一两次这样的话。确实，代助的脸色是不佳。时值夏令，门野每天替代助烧洗澡水。代助每次去洗澡，总要对镜仔细瞧上一番。代助生来一脸浓须，所以胡子稍稍长一点儿，连自己瞧了都感到很看不入眼，碰上去糙得扎手，尤其叫人感到不快。

饭量依然一如往常。但是大便有些困难，这可能是运动不足、睡眠不正常以及用脑过度造成的。不过代助根本没把这当回事儿，他几乎无暇顾及自己身体上的不舒服，脑子全在那一件事情上转来转去；习惯了之后，代助反而觉得这样无休无止地一味思虑这个问题要远比努力飞出这个樊篱令人舒畅。

最后，代助对自己的优柔寡断感到厌恶了。他冒出了这样的念头：事不得已，就得采用发展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这一办法，去拒绝佐川家的那门亲事啦。想到这一点，代助不禁打了个寒颤。但是代助的脑子里从未出现过要采用断绝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这一办法，去应允那件婚事。在代助成天左思右想的全部过程中，一次也没有冒出过这种方案。

代助一个人不知多少遍地决心要采取拒绝那门亲事的办法。但是思及一旦拒绝之后，肯定会有一种必然的势力同时冒出来，由正面把自己的行为同三千代牵涉在一起。这么一想，代助又感到惶恐不安了。

代助渴望着父亲来催促。但是父亲那儿没有任何消息送来。代助在琢磨是否再去见一次三千代。可又拿不出这样的勇气。

最后，有一种想法在代助的头脑里渐渐地占了上风—遵父命结婚固然会在形式上把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切断；但是在实质上，简直不会给自己和三千代带来丝毫的影响。对已经嫁给平冈的三千代来说，既然能同自己维持这样的关系，那么，自己进而成了一个已婚者之后，一定能够把这样的关系继续下去。看上去没有继续，这乃是一种表面的现象；而这种不可能把心锁住的形式，不论有多少，只能增加苦痛。这些是代助的观点。代助除了回绝掉那门亲事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在拿定了主意后的第二天，代助去理发修面，他有好久没理发了。进入梅季后，两三天的淫雨使地面上、树枝上无不静静地覆盖着一层湿漉漉的尘土。太阳的光线趋于薄弱。由于地面的空气十分潮湿，从云隙里洒下来的阳光像是丧失了一半的反射力量，显得颇柔和。代助望着自己那映在理发镜中的样子，像往常那样用手抚摩着软乎乎的脸颊，心里在想：从今以后，我终于踏上积极的生活道路了。

代助来到青山，只见正门前有两辆人力车。静候乘主到来的车夫正把身子靠在人力车上的搁脚处打着瞌睡，并不知道代助走过。在起居间里，梅子正茫然地望着精致的绿色庭园，膝上还搁着报纸。她出神得像是在打瞌睡。代助突然在梅子的面前坐下。

“父亲在家吗？”

嫂子在回答之前，以考官那样的眼神把代助打量了一番，然后说道：“代弟，你好像瘦些了，唔？”

代助又照例抚摩了一下脸颊，否定地说道：“不会吧。”

“可是，你的脸色不好哪。”梅子凑近一点儿，察看着代助的脸色。

“大概是庭园的关系，是绿叶映照的吧。”代助望望庭园里的树丛，又补上了一句，“所以你的脸色也是发青的呀。”

“哦，我这两三天来身体不太好。”

“怪不得呢。我说你的神情怎么这样呆滞呢。是怎么回事呀？感冒啦？”

“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唔，老是想打哈欠。”

梅子这么回答后，随即把膝上的报纸拿掉，击了击手掌，招唤仆人进去。代助再次询问“父亲在家还是不在家”。梅子已把代助方才问过这个问题的事忘却了，现在听代助又提起，便回答说：正门口的车子就是父亲的客人的。代助觉得客人也许就会走的，自己等待一下吧。这时嫂子说着“我有点不舒服，得去洗澡间用水擦把脸再来”，就站起来走了。女仆端着深底的盘子走进来，盘子里放着香味扑鼻的葛粉(1)粽。代助提着粽子的尾巴，用鼻子不住地嗅。

梅子带着清澈的眼神从洗澡间回来时，代助提着一只粽子，一面把粽子晃得像钟摆一样，一面发问了。

“哥哥好吗？”这次是问及哥哥了。

梅子仿佛觉得根本无须立即对这种陈腐的问话作出回答似的，站在走廊的端头，对着庭园眺望了一会儿。

“这两三天的淫雨，使苔藓的苍黛色完全溢出来了。”与平时相比，梅子的这番观察有点异常。接着，她在原来的地方坐下来。

“我是在问你，哥哥好吗？”代助重又问道。

听到代助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嫂子就以极漫不经心的腔调答道：“‘好吗’，‘好吗’，还不是老样子呗。”

“依然是老不在家？”

“是啊，是啊。早上也好，晚上也好，在家里简直看不到他的人影。”

“这样的话，嫂子不是太寂寞了吗？”

“现在再来提这种事，不是无济于事吗？”

梅子说着笑了。她是觉得代助在奚落她呢，还是觉得代助太孩子气了呢？看她的神气，好像是都不屑一顾。代助回味了一下自己平素的习性，也觉得今天自己竟会一本正经地提出这种问题来，倒是怪事。迄今为止，代助长期以来注视着哥哥同嫂子的关系，却没有感觉到这种情况。嫂子也没有显出过什么足以使代助有所觉察的颇感怏怏的举止。

“世上的夫妇就是这样得过且过的啰？”代助好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并不期望梅子作出回答，所以他的眼睛也没去看梅子，而是落到了那张放在地席上的报纸上面。

这时梅子突然厉声追问道：“你在说什么？”

代助被梅子的腔调吓了一跳，视线顿时移近自己的身旁了。

这时候只听得梅子说道：“所以我说呀，你要是娶了妻子，就终日不出家门，卿卿我我地爱个够吧。”

代助听后，第一次感到对方是梅子而不是往日的嫂子，感到自己也不是往日的代助了。于是，代助努力让自己尽可能地现出平时的样子来。

但是，代助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拒绝结婚以及拒绝之后必然会产生的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上去了。所以，尽管代助竭力想使自己恢复常态去同梅子交谈，但在谈吐中常常会不知不觉地发出不是梅子想象中的奇腔怪调来。

“代弟，你今天究竟是怎么啦？”后来，梅子终于这么问了。

若是要把嫂子的话岔到别的地方去，这对代助来说，本是唾手可及的事。但是这么干好像有点儿轻薄，也有点儿烦琐。代助今天不愿这么干，他反而认认真真地请教嫂子“是哪儿不正常了呢”。梅子觉得代助提出的问题蠢得厉害，不禁露出了惊讶的神色。谁知代助一味地求教不已，梅子只好说声“那我就给你讲讲吧”，接着举出了代助有点儿反常的具体表现。当然，梅子是认为代助在故作正经。

在梅子举出的例子中，有这样的话：“唔，这是因为你说得过分关切了，什么哥哥老是不在家，嫂子谅必很寂寞。”

代助连忙辩解：“哦，不，在我熟识的人中，确有这么一个女人，她真是可怜极了。我是想听听别的女人处在这种情况下是什么心情，便请问你了。决不是要存心奚落你哪。”

“真的？我说，她是谁呀？”

“名字嘛，无可奉告。”

“那么，你可以向她的丈夫提出忠告，要他好好地爱怜自己的妻子嘛。”

代助微笑了。

“嫂子也那么认为吗？”

“这还用得着问吗？”

“如果那位丈夫不要听我的忠告，该怎么办呢？”

“那样的话，就毫无办法啦。”

“袖手旁观啰？”

“不袖手旁观，你又能怎么样呢？”

“好，你倒说说看，那位做妻子的女人，是不是有义务为那丈夫恪守为妻之道？”

“这太不合情理了。事情本是那丈夫对妻子太无情造成的嘛。”

“如果有人喜欢那位妻子的话，又该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啦。废话！要是确有其人喜欢她，马上跟他走不就行了？”

代助没吭声，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道：“嫂子，”梅子被代助这种深沉的腔调吃了一惊，望望代助的脸。

代助依旧用这种腔调说道：“我要拒绝父亲提的这门亲事。”

代助那只拿着香烟的手有些颤抖。梅子听后，却是脸无表情。代助对此并不介意，径自往下说。

“以往，嫂子为了我的婚姻问题几次三番地操过心，这次又让嫂子烦神不已。我也已经三十岁了，所以本该听从嫂子的话，接受大家的好意相劝。但我出于某些考虑，亟望把这事作为罢论。我知道这是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哥哥的，但事出无奈哪。我对女方本人并没有任何不满可言，但我得拒绝这门亲事。上次父亲命我好好考虑考虑，我认真考虑了，觉得还是拒绝为好，所以我表示拒绝。说真的，我今天就是想为了这事来同父亲面谈的，可父亲现在有客。我不敢失礼说这是顺便告诉你一下的，谨在这里也向嫂子打个招呼吧。”

看到代助认认真真的样子，梅子便像平常那样，没有乱插嘴而洗耳恭听。直到听代助说完，梅子才开始发表自己的看法。这是一些极为简赅又极为实际的对话。

“不过父亲一定感到为难的哪。”

“我去同父亲当面谈清楚，也许不至于吧。”

“可是事情已经进展到这个阶段了呀。”

“不论事情进展到什么程度，我可从来不曾说过愿意接受的话。”

“但是你也没明确说过你不愿接受吧。”

“我现在来说了呀。”

代助同梅子面面相觑，缄默了好一会儿。

代助觉得自己已将该说的话悉数说出来了，至少可以这么说，自己心中再没有什么要向梅子作进一步说明的了。而梅子呢，却有许多该说、该问的事，只不过这些事均与前面的交谈有瓜葛，一时很难启口。

“这门亲事已经进展到了什么程度，你不知道，我也不大清楚，不过谁也料不到你竟会如此断然拒绝的哪。”梅子总算说出口来了。

“为什么呢？”代助沉静而冷淡地问。

梅子听了，动动眉毛说：“你问为什么，我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不出个所以然也没关系，你就随便谈谈吧。”

“你这样屡次三番地回绝，结果不仍是这么回事吗？”梅子谈了理由。但是代助一时弄不懂话中的意思，便抬起眼来，感到不解地望着梅子。梅子也就开始把自己的意思详述一番。

“我是说，你迟早总得娶亲的吧。不愿意娶也得娶，老是这样率意地过日子，至少是对不起父亲的哪。而你这个人呀，反正对别人替你作伐的姑娘都不会感到满意的，所以对象是谁家的姑娘这一点并不重要，可以说都是差不多的。对你说来，哪家姑娘都不行，世上没有一个姑娘能使你中意嘛。所以对你说来，所谓妻子，其实是结婚伊始就不会是中意的人物，你就认命娶吧。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因此我认为，你只要一声不吭地娶了我们替你选定的最好的姑娘，也就万事大吉了。我估计父亲这一次也可能不原原本本地同你商谈就进行起来，因为在父亲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嘛。我说呀，你如果不这么办，那你这一辈子就娶不成妻子啦，你说是不是？”

代助静静地听着嫂子的话。梅子停顿的时候，他也不轻易插嘴，他知道，如果表示异议，事情将更趋复杂，而梅子是绝对听不进自己的想法的。不过代助根本不能同意梅子的意见。因为他认为那样实际上只能使双方都陷在困境里。

于是代助对嫂子这么说：“你的意见不无道理，但是我也有我的想法，好，这事就谈到这儿吧。”这话里明显地流露出讨厌梅子多加干涉的味道。而梅子没有缄口不言。

“当然啰，代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势必有成年人该有的考虑。像我这样来为你多事，是给你招惹麻烦了，所以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但是你得设身处地地替父亲想想。你每月的生活费用，只要你开口，他马上就如数给你。也可以这么说吧，你是比求学时期更需要蒙受父亲照料了。当然，照料照料也是应该的，但是儿子长大成人了就一意孤行，不愿像从前那样听从长辈的话，这不是很不近情理吗？”

梅子显得有点儿激动，还要一个劲儿地说下去，但被代助拦住了。

“可是，有了妻室之后，一定会更加需要父亲的照料啦。你说是不是？”

“这有什么不好呢？因为父亲很乐意呀。”

“这么说来，父亲是下定决心一定要替我物色对象—不管我是多么不中意—也要我结婚啰？”

“当然，最好是让你也感到中意啰，但是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这样的对象呀，你说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梅子瞪大了眼睛望着代助，然后说道：“你的话简直像是从辩护律师的嘴里说出来的呀。”

代助把呈苍白色的前额凑近嫂子，低声而有力地说道：“嫂子，我心里看中了一个女人。”

代助从前曾屡次以开玩笑的口气向梅子说过这样的话。梅子起先还当是真的，甚至可笑到暗中设法去探听真相，等到弄清情况之后，也就不再上当。代助提到时，梅子也不加理会，或者半开玩笑地敷衍一下了事。代助见了倒也不以为意。但是唯有今天很反常，只见代助的情绪特别异样。从他的脸色、眼神、深沉有力的嗓音以及触及这个问题时的前后脉络等各方面的情况来看，都不得不叫梅子大为吃惊。梅子感到代助的这一句短短的话就像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代助从怀里取出表，看看时间。父亲的来客老是不走，天气又转阴了。代助心想，不如先回家去，改日再来同父亲面谈为妥。

“我走了，看来还是改日再来见父亲要好一些。”代助站了起来。

这时梅子恢复了常态。梅子这个人有帮人帮到底的真挚情意，所以不肯半途而废的。她硬是要代助别急着走，并询问那女人的名字。代助当然不作答。梅子一定要他回答。代助还是不肯说。于是梅子问他：“为什么不娶那女人呢？”代助回答说：“娶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所以没娶。”最后梅子哭了，怨代助“给别人的尽心帮忙拆台”，责怪他“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把事情摊开来”，随即又不胜同情起来，说代助“真是可怜”。但是代助始终没有提及有关三千代的任何情况。梅子终于认输了。在代助告辞回去的时候，梅子问道：“那么，还是由你直接去同父亲面谈吧。在这之前，我还是保持沉默为好，你说对吗？”

代助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请嫂子保持沉默为好呢，还是请嫂子先去通一下气为好？

“是啊，”代助犹豫了一会儿，“反正我要来当面拒绝这门亲事的……”他说着，看看嫂子的脸。

“那么，我就看情况办吧。如果讲出来对事情有利，我就讲，如果反而不利，我就什么也不讲，日后由你先讲吧。我看这样要好一些，你说呢？”梅子很关切地说。

“请你多多费心啦。”代助说过后走出门外。来到拐角处，代助打算由四谷走回去，所以特地去乘了开往盐町的电车。当电车从练兵场(2)旁边通过的时候，浓云在西面出现了裂隙，梅季里罕见的夕阳洒下一片红光，照遍了宽广的原野。阳光也照到向前驶去的车轮上，车轮每转一周，就发出钢花似的亮光。电车在远处的原野里显得很小，而电车的小正反衬出原野的广。颜色如血的阳光刺人眼目地射下来。代助斜眼望着这番情景，听凭电车带着自己迎风驶去，沉重的脑袋在晃动。到达终点站的时候，不知是精神冒犯了肉体呢，还是精神被肉体冒犯了，代助觉得情绪不佳，想赶快下车。下车后，代助权把那柄预防下雨而带着的布伞当作拐杖，亦步亦趋地走去。

代助往前走着，心里在嘟哝自己今天的行为不啻是主动把自己的命运葬送掉了一半。以往，代助同父亲和嫂子交涉，会恰到火候地抓住机会，卖个破绽闪身滑过去。而这次终于发展到不现出真实面目就别指望滑过去的地步了。同时，能在这方面继续获得原先那种满足的希望是日益渺茫了。不过代助还有缓冲的余地，问题是无论如何也得瞒过父亲。代助对自己以往的表现，在肚里感到好笑。他无论如何也得承认今天的这一坦白是自己把自己的命运葬送掉了一半。然而这一打击也同时使代助感到责无旁贷似的，毅然决然地为三千代的事竭尽全力。

代助决意使自己改日同父亲见面时绝不退让一步。于是代助深恐在自己同三千代会面之前又被父亲叫去，他颇后悔今天答应了嫂子可以由她看情况决定是否把自己的意思告知父亲。如果嫂子今天晚上去说了，父亲也许明天早上就会遣人来叫自己去。那么今天晚上很有必要去同三千代当面谈一谈。但又感到晚间去见她，毕竟不太合适。

走下了津守(3)，天已经黑了。代助由士官学校(4)前径直向外护城河走去。走了两三百米，在应该拐往砂土厚町的地方，代助特意去沿着电车路轨而行，他不耐烦像往常那样回家去在书房里安闲地过一晚。护城河那一边的高堤上的松树在视力所及的范围内，黑魆魆地排列着，底下不断有电车通过。看到轻轻的车厢在铁轨上敏捷轻快地滑来滑去大显身手，代助觉得心情很舒畅。但是自己所站的这条路上呢，外护城河线上的车子来往如梭，噪音比平时更厉害，很不舒服。来到牛込见附时，看到远处的小石川的树林里有数点灯光。代助根本没想到要吃晚饭，直往三千代所在的那个方向走去。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代助由安藤坂(5)上行，来到传通院(6)那烧毁的废墟前，高大的树木从左右两边披盖下来。代助由树木间穿过，向左来到平冈家的门前，只见板墙的缝隙里照例有灯光漏出来。代助把身子靠近板墙，凝神朝墙里窥视了一会，屋内没有一点声音，静极了。代助潜入大门，想在格子门外开口叫叫看。这时只听得近廊庑处发出一记拍打腿部的声音，随即像是有人站起来朝里屋走去了。不一会儿传来了说话声，虽说听不真切在说些什么，但嗓音无疑是平冈和三千代的。讲话声不一会儿就停止了。接着，有脚步声重新走近廊庑，随即是一屁股坐下来的声音，听上去，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其人似的。代助见状便从板墙旁后退，并且朝着同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

过了一会儿，代助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到底在哪里走？脑海里光是翻来复去地腾跃着方才看到的景象。这种情况略有改观时，代助转而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可耻，为自己何以会有那种仿佛被吓退了似的低劣的表现而感到诧异。代助站在漆黑的小路上，窃喜世界今晚仍在夜色的控制之下。而在梅雨造成的沉滞的空气中，代助越走越感到沉闷，简直要窒息了。登上神乐坂的时候，代助顿觉有些眼冒金星，周围有无数的人和无数的光亮劈头盖脑地袭向他，于是拔腿由藁店往上跑。

踏进家门，门野照例是一脸心不在焉的样子，问道：“时间很晚了，您已经吃过饭了吧？”

代助不想吃饭，便表示不用弄饭了。他像是把门野赶出书房似的，让门野退出去了。但是，还不到两三分钟，他又击掌招唤门野进来。

“老家没遣人来过吗？”

“没有。”

“好，行了。”代助没有别的话了。

门野有点儿意犹未尽的样子，站在门口说：“这是怎么啦？先生不是回老家去的吗？”

“你怎么知道？”代助的脸色有些难堪。

“哦，这是先生出门时这么说的呀。”

代助觉得同门野交谈真够麻烦的，说道：“我是去啦。唔，老家没人来就好，不是吗？”

门野颇不得要领，脱口说了句：“哦，是吗？”便出去了。

代助知道自己的这事儿是父亲最感焦躁的事情，在父亲的所有事情中，这是首当其冲的，所以惟恐自己折回后，父亲立即遣人来招唤，于是想问问清楚。代助见门野已退回仆人房间去了，自己也拿定了主意：明天无论如何也得同三千代见面。

当晚，代助躺在床上思索着怎样去同三千代会面。如果命车夫拿了信去叫三千代来这儿的话，她来是会来的，但是自己今天既然已同嫂子有过那样的谈话，那么，说不定哥哥或嫂子明天就会突然大驾光临。如果上平冈家去同三千代见面的话，对代助来说，又是一种苦痛的事。思来想去，代助觉得只好到一个既同自己无涉也同三千代无关的地方去会面，舍此以外，别无办法。

夜半时分起，大雨如注。雨声哗哗，笼罩了房子，那吊着的蚊帐反像添上了一点儿寒意，代助在这雨声中等待天明。

第二天，雨仍在下。代助站在湿淋淋的廊庑上，眼望着昏暗的天空，心中把昨晚的计划又作了变动。代助觉得把三千代叫出来到普通的酒馆里去会谈，这是很扫兴的。本想万不得已，就头顶苍穹、露天交谈，但是碰到这种天气，当然是不行的。不过代助完全否定了到平冈家中去的方案。那么，只好把三千代带到家中来，不会有别的办法了。虽说门野这个人有点儿碍事，但是可以使谈话声不传进仆人房间去的。

代助茫然地对着雨天出神，一直望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午饭后，代助马上披上防雨的橡胶斗篷，走出了大门。他在雨中走到神乐坂下，给青山的老家挂电话，说自己明天上老家去。代助这是在先发制人。嫂子来接电话了，说：“你上次讲的情况嘛，我还没告诉过父亲，所以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怎么样？”代助正在表示谢意的时候，铃声响了，电话切断。接着，代助往平冈所在的那家报社挂电话，想知道平冈是否上班了。当代助获悉平冈在报社后，又迎着雨往坡上走去。他跨进花铺，买了很多大朵的白色百合花，提着这些花儿回到家中，把淋湿的花儿分插到两只花瓶里。又把剩下的剪短花茎，悉数丢进上次那只已放好水的盆子里。这时，代助坐到桌旁给三千代写信，句子非常简短，只说：“亟欲面谈一次，请速来。”

代助击了下手掌，招呼门野进来。门野哼着鼻子出现了，他一边伸手接信一边说道：“哦，这里真是香极了。”

“要叫一辆车子把人接来。”代助叮嘱了一句。

门野冒着雨，到人力车的停车场去了。

代助注视着百合花，使自己的全身都沉浸在充溢着整个房间的芳香中。他在嗅觉的刺激下，眼前分明浮现出三千代的过去来了，代助感到自己昔日的身影仿佛烟雾似的萦绕着这个过去，无法分割开来。

过了一会儿，代助在心里喊道：“我今天才算是回到‘自然’的过去了啊。”今天能说出这话，代助觉得全身都沉浸在多年不曾有过的慰藉中了。代助又想：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儿回到这“自然”中去呢？为什么一开始就同这“自然”相对抗呢？代助在雨中、在百合花香中、在重现的昔日情景中，找到了纯真无邪的和平的生命。这生命的里里外外不存在欲念、不存在得失、不存在压抑自身的道德成见，这生命像行云流水那样自由自在。一切都是幸福的，所以一切都是美好的。

没一会儿，代助从幻梦中醒过来了。这时，跟着那一瞬间的幸福而产生的永远的苦痛顿时涌到了代助的脑海里。代助的嘴唇失去了血色，他默然地望着自身和自己的手，觉得指甲底下的血流好像在颤抖不已。代助起身走到百合花的旁边，嘴唇差点儿没碰到花瓣，嗅着浓郁的花香，连眼睛都感到眩晕了。代助把嘴唇贴近着一朵朵的花移动，吞噬着甘美的花香，以致真想就此晕倒在房间里。过了一会儿，代助抱着双臂在书房和起居室之间踱着步子，他始终感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代助不时在椅角和桌前停下来，然后又起步走。他心里的动摇使他无法在某一个地方停很长的时间，与此同时，他为了思索问题，又不得不在随便什么地方停上一停。

时间在渐渐地消逝。代助不断地望望座钟的指针，又像窥视什么似的，由檐下望望室外的雨。雨依然从空中直往下洒，天空比方才暗一些了。沉重的雨云在某一块地方翻滚着，仿佛就要卷到地面上来似的，使人不胜惊奇。这时候，只见一辆人力车在雨中闪着光亮由大门拉进来，当车轮的声音压倒了雨点声而钻进了代助的耳朵时，他的苍白的脸颊上露出了微笑，与此同时，他把右手放到了胸口上。

三千代在门野的引领下，由正门经由走廊进来了。她身穿藏青底带碎白花图案的绸料衣服，系一条单层的薄腰带，带上绘着蔓藤图案。这身装束同以往完全不一样，所以代助一见之下，便觉得眼目为之一新。三千代的气色依然像往常那样不太好，当她在起居室门前同代助照面时，眼睛、眉毛和嘴巴都像顿时不会动似的呆着了。站在门槛上的时候，代助只好认为她连脚也不会动了。三千代看了信之后，心里就猜测出了什么事了。在这种猜测中，她感到又惊又喜又担忧。三千代从下了车直到被引往起居室，脸上始终充溢着这种猜测的神色。现在这一表情便一下留在脸上了。代助的神情是激动的，简直使三千代受到了相当的震动。

代助用手朝一把椅子上指了指。三千代遵命坐下。代助便在三千代的对面坐下来。两人相对而坐，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说话。

“是有什么事吧？”三千代终于问道。

“嗳。”代助就这么答了一声。

接着，两人就静听室外的雨声。

“是有什么急事吗？”过了一会儿，三千代又问道。

“嗳。”代助还是这么答了一声。

双方都无法像平时那样轻松地交谈。代助为自己必须借助酒力才能有所表白而感到羞耻。代助早就想过了，在向三千代表白时，一定要以自己平时的真面貌出现才行。但是等到同三千代见面时，又想借助于滴酒的力量了。代助想瞒着对方到里屋去倒一杯平时喝的威士忌酒，但是终于没这么干，因为代助认为：如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不事矫饰的态度向对方坦然表白，那就说明自己缺乏诚意。代助亟感用筑起酒后醉言这道保护墙来替自己壮胆的办法，是卑怯、残忍和侮辱对方人格的行为。他认为，对付社会的积习不能采取讲道德的态度，但是对待三千代却不能存在丝毫的不道德的动机。不，自己是真正地爱着三千代的，从而不能让自己有陷于卑劣的余地！但是面对三千代询问“是有什么事吗”的时候，代助又做不到立即披露自己的心事。听到三千代第二次发出询问时，代助还是犹豫着未作回答。直到三千代第三次询问时，代助才无可奈何地答道：“哦，慢慢谈吧。”

代助说着，点上了纸烟。三千代脸上的神情很难看，就像每次见代助拖延回话时一样。

雨老是下个不停，密密地发着淅淅声。这雨，这雨声，使他俩孤立在另一个世界里了，也把他俩和在同一房子里的门野以及老女仆隔离在两个世界里。他俩被孤立地封闭在白色百合花的香气中了。

“我方才出去买了这些花回来。”代助环视着自己的周围。三千代的眼睛随着代助的视线在屋里扫视了一圈，然后使劲用鼻子长长地吸气。

“我要回忆你同你哥哥住在清水町时期的情景，尽量多买了些回来。”代助说。

“好香哪！”三千代注视着已经翻卷着花瓣正在盛开的大朵百合花，这么说。接着，她把视线移向代助，脸颊上顿时泛起了红晕。

“我一想起那时候的情景……”她没有说下去。

“你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你当时戴着漂亮的衬领，梳着银杏返的发式呢。”

“不过，那是刚到东京来时的装束。不久就改了的呀。”

“你上次送百合花来的时候，不也是梳着银杏返发式吗？”

“啊，不错。不过就是梳过这么一回哪。”

“其实，你心里很想梳这种发式？”

“嗳，一时心血来潮，想梳了试试哪。”

“我看到你梳这发式，不禁想起从前的事了。”

“是啊。”三千代有点难为情地表示首肯。

三千代住在清水町的那时候，已同代助很熟悉，说话不太拘束。当时，代助曾向三千代表示自己对她刚从乡下来到东京时梳的发式甚为欣赏。但三千代听后笑笑而已。后来，她也绝没有因为听了代助的询问而去重梳银杏返发式。这件事，两人至今记忆犹新，不过双方都不开口提及它。

三千代的哥哥乃是一个心胸豁达、对朋友肝胆相照的人，所以深得朋友的敬爱。代助尤其与之过往甚密。哥哥自己性格豁达，就更怜爱妹妹的性情娴雅。这位哥哥之所以要妹妹自乡间出来与自己同住，并不是觉得自己对妹妹的教育有不容推诿的义务，而完全是因为有厚望寄于妹妹的未来以及想让妹妹现在待在身旁。哥哥在招妹妹出来之前，曾把自己的心意告诉过代助。当时，代助就像通常的青年人那样，以颇为好奇的心情盼望着事情的实现。

三千代到来之后，哥哥同代助的关系越发亲近了。代助自己也不明白是哪一方面的原因推动这友情向前发展的。这位哥哥去世之后，代助每次追溯当时的情形，不得不认为这种亲密的友情中存在着某种涵义。做哥哥的直到去世也没有明确表示过，代助也没说出什么。两个人心里有的想法，就这样成了各自内心的秘密被埋没掉了。至于做哥哥的有没有在生前把那种涵义向妹妹悄悄地披露过，代助就不得而知了。代助只是感觉到三千代的言行举止中是有着某种特别的东西的。

早从那个时候起，代助就成了“趣味的人”的化身出现在三千代的哥哥面前。三千代的哥哥在这方面的意趣和感受性是极平常的，谈得深入一些时，他就坦率直言“不能领会”而闪身躲开那些不着边际的论述。正是在这一时期，这位哥哥不知从什么地方觅来了一个词—arbiter elegantiarum(7)，把它当作代助的别号似的滥用一气。三千代常在邻室静听哥哥同代助交谈，结果也记得了arbiter elegantiarum这个词。有一次她向哥哥请教这词的涵义，听了之后感到不胜吃惊。

对于妹妹在趣味问题上的教育，哥哥仿佛是全托代助承担了。他竭力安排尽可能多的机会，使代助去接触三千代那只能有待于代助去启迪的脑袋瓜。代助也不推诿。代助后来回顾此事时，觉得别人还是可以从有些迹象里推断出自己当时是主动积极地担任这一角色的。三千代其时当然是很乐意接受启迪的。日居月诸，他们三人就像旋转着的三巴图案(8)那样，患难与共地生活着。随着三巴图案的不停旋转，三个人就像三个巴字，有意无意地越来越靠拢了。最后，眼看这三个巴字就要紧紧相联而旋成真正的圆形时，忽然功亏一篑，其中的一个巴字出了问题，另两个巴字便因此而失去了平衡。

代助和三千代开始没有拘束地畅谈到距今五年的旧事了。随着交谈的逐渐深入，现实中的自己在隐退，两人渐渐地回到当年的学生时代去了。这时两人之间的距离越缩越短，又像当年那样了。

“如果哥哥那时不死，至今还健在的话，我现在又会是什么样的呢？”三千代仿佛不胜眷恋当年似的说。

“你哥哥如还健在，你现在当是另外一个人了吧？”

“我不会变为另外一个人的。你呢？”

“我也一样。”

这时三千代带点儿嗔怪的口气说道：“啊，你撒谎。”

代助以深沉的眼神望着三千代，答道：“那时候也好，现在也好，我始终是一成不变的。”说这话时，代助的双眼片刻也不曾离开三千代。

三千代立即转移视线，然后带着一半自言自语的成分说道：“不过，你在那时候就已经开始变了嘛。”

三千代说话的声音要远比通常应有的交谈声低。代助仿佛在追踩行将逝去的影子似的，迅速逮住了它的尾巴。

“没有变。那只是你的感觉罢了。你那么感觉，也没有办法，但那是错觉。”

代助说话的声音要比往常热烈、清晰，好像是在替自己辩护似的。

三千代的嗓音越发低了：“错觉什么的，你怎么说都行哪。”

代助没有吭声，偷眼望望三千代的神色。三千代自始至终垂着双眼。代助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长长的眼睫毛在抖动。

“我需要你，非常地需要你。今天，我就是为了要对你说出这个意思才特意把你找来的。”

代助的话中没有一般情人们爱用的甜言蜜语。他的语调同措词都是朴实无华的，毋宁说是近于严肃的。不过，光是为了说出这个意思就十万火急地特意把三千代找来，这倒颇像一首天真的儿诗。不过三千代当然能够理解代助在这种意义上的、没有庸俗味的急事，她原本就是一个对大众小说中描绘青春时期的词藻没有多大兴趣的人。代助的用词没有使三千代的官能获得任何华美的感受，这是事实。而三千代并不渴望这种感受，这也是事实。代助的话语透过了三千代的官能感觉，径直刺进了三千代的心田。三千代的脸颊上流着泪水，这是从她那抖动的眼睫毛间淌下来的。

“我请求你答应我吧，答应我的要求吧。”

三千代仍然在流泪，她无法答复代助的要求，从衣袖里取出手绢掩着脸，只剩下一部分的浓眉毛、前额以及额前的头发展现在代助的眼睛里。

代助把椅子朝三千代身旁挪了挪，在她身旁说道：“你会表示同意的，对吗？”

三千代还是掩着脸。她一面抽噎一面从手绢中发出了说话声：“你也太那个了呀！”

这声音像电流一样震撼着代助的听觉。代助痛切地感到自己表白得太迟了，这种表露理应是在三千代嫁给平冈之前就去表明清楚的。代助不堪耳闻三千代这一句像和着断线珍珠似的眼泪说出来的话。

“我是应该在三四年前就向你这样表白的。”代助说罢，怃然地闭上了嘴。

三千代猝然把手绢从脸上移开，睁大了哭红了的眼睛望着代助，说道：“你当时不表白当然是可以的，可你为什么……”三千代犹豫了一下，咬咬牙关把话冲了出来：“为什么把我丢弃了呢？”还没有说完全，她又拿手绢掩住脸，再次哭了。

“是我不好，请你多加包涵。”

代助去拉三千代的手腕，想把手绢从脸上拿掉。三千代也没坚持不放，手绢落到了膝上。

三千代眼望着膝上，声音很轻地说：“你真狠心哪。”她的小嘴唇上的肌肉在哆嗦。

“你骂我狠心，我也只好认了。不过，我却为此而受到了相应的惩罚呢。”

三千代显出诧异的神情，抬眼问道：“此话怎讲？”

“你结婚已有三年多了，我却仍然是独身一人。”

“不过，这是你自己要这么干的呀，对不对？”

“不是我自己要这么干。我想娶也娶不来呀。打那以后，家里的亲人不知多少次怂恿我结婚，但是都被我回绝了。近来又被我回绝了一次，致使我同父亲之间的关系不知会落得怎样的地步。但是，我可管不了这些了，坚决表示回绝。在你对我施行报复的期间，我只能表示回绝。”

“报复……”三千代说着，动动眼珠，仿佛这两个字令人不胜惊恐，“我倒是结了婚之后，一直到现在，每时每刻都是在祝愿你早日结婚成家的思虑中度过的。”三千代说话的语调稍稍变得郑重了。但代助似乎是听而不闻。

“不，我倒希望你永远对我报复。这是我的真意。我今天之所以这样把你找来，特地向你直诉胸臆，其实我也只能认为是受你报复的一个内容。为此，我等于是犯下了带有社会性质的罪。但我既然生而为这样的人，犯罪对于我来说，是很自然的。我即使对社会犯了罪，能够在你面前表示忏悔，实在是心满意足了。我觉得人生的快乐无过于此。”

三千代破涕为笑了，但是一声不吭。代助仍旧有乘此表白自己的机会。

“我知道事至如今再来同你讲这种话是很残酷的。如果在你那方面越听越感到残酷，在我这方面就越感到我在你身上获得了成功，所以不能自已。再说，我要是不把这令你感到残酷的事情披露出来，我是活不下去的。就是说，我现在光想到了自己。为此，要请你多加原谅。”

“这事不能算残酷，所以请你别说什么原谅不原谅了。”

这时三千代的语调顿时变清晰了。虽说还颇深沉，却远比先前平稳了。

但是没一会儿，三千代说道：“不过，你早点儿对我说的话……”她没把话说完，又流泪了。

于是代助问道：“那么，我永远保持缄默不说出来，对你是幸福的吗？”

“当然不是啰。”三千代竭力予以否定，“你要是不这么讲出来，我这个人也许活不下去了呢。”

这一次是代助微笑了。

“这么说来，一切都不碍事啰？”

“岂止是不碍事，还真值得庆幸呢！美中不足的是……”

“美中不足的是对不起平冈，对吗？”

三千代不安地点点头。

代助问道：“三千代，你对我说心里话，你是不是爱平冈？”

三千代不回答。她的脸色眼看着变青了，眼睛和嘴巴都发僵了，无不表现出一种苦痛的神情。

代助又问道：“那么，平冈是不是爱着你呢？”

三千代依然低垂着头。当代助想以大胆的判断来核实自己的发问，而且话正要脱口而出的时候，三千代突然抬起脸来。刚才三千代脸上的不安和苦痛，这时消失得几乎是无影无踪，泪迹也干了。两颊比方才还要青，但紧咬嘴唇，一副决心不动摇的样子。只听得三千代从中发出了低沉的声音，是一个字一个字地、断断续续地发出来的。

“没有办法。豁上了吧。”

代助听了不寒而栗，仿佛背上被浇了水似的。这两个理应会遭到社会谴责的魂魄，只是相对而坐，互相注视着对方。而那种来自同仇敌忾、逆潮流而行的力量，又使他们感到战栗。

过了一会儿，三千代像是突然遭到了袭击似的，用手掩着脸哭起来了。代助不忍看着三千代哭泣，遂支着手臂，把额部躲到五个手指的后面。两个人就这么保持着自己的姿态一动不动，仿佛一尊以爱情为题的塑像。

两个人在这种茫然失神中，精神上产生了极度的紧张感，像是把半辈子的事情浓缩起来，摆在了眼前。而在这种紧张感出现的同时，两个人也没有忘记眼前的互相并存的状态。他俩切切实实同时尝到了爱的惩罚和爱的赏赐。

不一会儿，三千代用手绢把眼泪擦干净，轻轻地说：“我应该回去了。”

“请。”代助答道。

雨下得小一些了。代助当然不愿意让三千代自行回去。所以故意不雇车子，好亲自送客。两人走到平冈家附近，在江户川桥上分手。代助站在桥上，目送着三千代拐进了巷子，然后慢吞吞地往回踱。

“现在万事大吉了。”代助边走边在肚里宣布。

傍晚时分，雨停了。到了晚间，云不停地飘拂而过。这时，晶莹如洗的明月出来了。代助从廊庑上久久地眺望着被雨水淋湿而沐浴在月光中的庭树的树叶，最后他穿上木屐走下了庭园。本来就不算大的庭园里栽上了过多的树木，使代助简直无法迈步了。代助站在庭园中央仰望着太空。不一会儿，他到起居室里去拿来了白天买的百合花，撒在自身的周围。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发出了点点银光，有的花瓣落在树荫里，仍依稀可见。代助毫无目的地在其间蹲下来。

直到该睡觉的时候，代助才再次进入起居室，室内的花香还没有完全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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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从草本植物葛的根部取出来的白色粉末，可制淀粉，是病人和孩子常食用的食物，有发汗、解热的功能。

(2) 青山的陆军练兵场，现属明治神宫外苑。

(3) 新宿区荒木町的坡路，是连结市谷和四谷的通路。原称摄津守坡，后简称为津守。明治时期也把荒木町俗称为津守的。

(4) 新宿区市谷台的陆军士官学校，现归自卫队。

(5) 文京区水道的坡路，从大曲至传通院前。

(6) 传通院是1415年建立的寺院，1602年称传通院，1908年12月，大殿全部烧毁。

(7) 拉丁语，趣味的裁判者。

(8) 巴字图案类似阴阳鱼图案，本来是绘在射箭者左肘护臂上的一种图案，图案上有一至三个像小勺儿形状的东西，勺儿的尾部同向朝外，仿佛水涡旋转时出现的样子。三巴图案是指由三个小勺儿形状搭成的接近圆形的图案，常用来比喻三者同心协力、步调一致。

一五

见到三千代，把要说的话都说过了之后的代助，远比没有当面谈清楚的时候，心情趋于平和了。当然，这是在他预料之中的，并不是什么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

在两人见过面之后的第二天，代助毅然下定决心把一直拿在手中的骰子掷出去。从昨天开始，代助感到自身肩负着一种责无旁贷而对自己和三千代的命运休戚相关的重任，而且这是必须主动去完成的。因此代助身负此重任，并不以为苦事。与之相反，代助觉得正因为有此重力的推动才使自己自然而然地迈步向前了。代助的头上顶着这由自己开拓出来的命运的断片，准备同父亲作一场不可避免的决战。对付了父亲之后，还得对付哥哥和嫂子。同他们较量过之后，还得对付平冈。通过了这几关之后，还得去对付庞大的社会，这个社会犹如一部大机器，它丝毫不顾个人的自由和个人的实情。如今在代助眼中，这社会乃是暗无天日的。代助做好了同这一切决战的思想准备。

代助为自己的这种勇气和胆略感到震惊。迄今为止，代助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不爱凑热闹、远离是非之地、与世无争、谨小慎微以求平安无事的绅士型人物，举凡在重大的道义问题上，虽然从未有过卑怯的行为，但在心底里老是无法摆脱畏葸的心理。

代助订阅着一份通俗性的外国杂志。他曾经在这杂志的某一期上看到过一篇题名是Mountain Accidents的文章，读后心惊肉跳。文章中介绍了许多登山冒险家的遇难情况。说“一个在登山途中葬身雪崩而下落不明的人，他的尸骨竟在四十年之后出现在冰河的端头”，又说“有四个登山冒险家在翻越悬崖中间一块直立的大石壁时，像猴子一样踩着肩膀搭起了人梯，眼看最上面的一个人的手已够着岩壁上端了，突然岩石崩落，系在腰里的绳子断裂，上面的三个人就头朝下脚朝上、一个接着一个地从第四个人的身旁坠落进深渊”，写的都是这一类的事。文字中间有一幅插画，画上有两三个地方点缀着登山者像蝙蝠似的吸附在陡如砖墙的岩壁上。这时，代助面对插画，想象着在绝壁旁边的空白处的彼方，乃是寥廓的天空和无底的深渊，头脑里不禁又出现了由恐怖造成的眩晕。

代助知道，在现今的道义领域里，自己不啻是处在这些登山者的角色。不过亲临现场之后，代助倒也一点不觉气馁。对代助来说，气馁而犹豫只会给他自己带来加倍再加倍的苦痛。

代助想尽早同父亲面谈一次。他怕万一碰不到父亲，便在三千代来过后的第二天，又打了电话，询问有没有时间会面，答复是“父亲不在家”。第三天又去电话询问，这次的答复是“腾不出空来”，被回绝了，随后向代助打招呼说：“有空的话，会通知你的，不必擅自跑来。”代助只好遵命等待。这些日子以来，哥哥也好，嫂子也好，都不给代助一点儿信息。代助起先推测这是家中的亲人们采取的一种策略，目的是使代助有尽可能多的时间来反复思考。因此代助也不怎么介意，一日三餐，胃口很好，晚上也睡得不错。雨霁时，还曾带着门野出去散步过一两次。但是老家老不来信，也不来人。代助觉得不安了，就像攀登至绝壁的中间而休息得过分长了一样。最后，代助下定决心，主动到青山去了。哥哥照例是不在家。嫂子见到代助，面露歉意，但是只字不提那桩事情。她问过代助的来意后，说是“那么我上里面去一下，看看父亲现在是否方便”，便走了。梅子的举动既像是在保护代助免受父亲责骂，又像是在疏远代助。究竟是前者还是后者呢，代助也烦得理不出个头绪来。他一面等待一面反复嘀咕着：“反正我就要豁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见梅子从里面出来。梅子看到代助，还是带着点儿歉意，说：“今天好像没有空哪。”代助无法可想，便问：“最好是什么时候来呢？”当然，代助问话时用的仍是以往那种悄然无力的腔调。梅子见状，不胜同情地说：“两三天内，我一定负责把父亲方便的日期和时间通知你，你今天回去吧。”代助走出便门时，梅子特意出来送他。

“这一次你得好好想想啊。”梅子提醒代助。代助没有答腔，走出了大门。

在回家的途中，代助仍旧满肚子的不愉快，一路上越来越感到自己上次同三千代会见以后所获得的平和的心绪，在一定程度上被父亲和嫂子的态度毁掉了。代助本来是这样估计的：我把自己的想法向父亲和盘托出，父亲也把他的想法悉数摊出来，于是双方发生冲突，可是，不论冲突的结果会出现什么局面，都得由我代助全部承担下来。代助没有预计到父亲的表现竟是如此无趣，而这种表现恰好反映出父亲的人格，这一点使代助感到十分不愉快。

代助一路上又在想，自己何苦如此急不可待地去见父亲呢？自己无非是应命给父亲送回音，本可方便行事，要翘首以盼的应该是父亲才对。现在父亲故意避而不见地拖延会面的日子，这只能导致他自己的问题迟迟不得解决而已，岂有他哉！代助已对自己将来的主要问题作好了安排。代助决定在父亲指定时日叫去见面之前，悉由家里人去办就是了。

代助回到了住所，这时，父亲只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个令他不快的灰暗的影子，但是这个影子不久一定会越来越深的。此外，代助看到自己的眼前有两条命运之路，一条表示出三千代同自己今后应该走的方向，另一条是会把平冈同自己都陷于无法自拔的凄惨境地。自从代助不久前同三千代会谈过之后，这其中的一条路已被否定了。代助决定马上去见三千代，代助并不是觉得好久没见面了，而是对于两人今后应该采取的方针，简直不知该从哪儿去突破。对于这一点，代助完全是心中无数。对于平冈同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情景的问题，代助也对任何时候、发生任何事情作好了届时看情况再积极采取行动的思想准备，但是具体的方案一点也没准备过。代助那“在任何情况下都决不让事情弄糟”的誓言，乃是指把一切向平冈和盘端出来。因此代助知道，将在自己同平冈身上出现的命运是阴暗可怕的。代助心里记挂着的担心的事是：该如何把三千代从这种恐怖的暴风雨中救出来。

此外，代助生活在这个人类社会中，却没有把自己对社会的认识归纳一下。社会虽然在事实上是具有制裁权的，但是代助相信，一切动机和行为的权利完全是从自己的天性中涌现出来的，不可能有别的来路。代助认为，从这一点上来说，社会同自己乃是以平行无涉的关系相处的。

代助站在自己这小小世界的中央，如此观察着自己的天地，脑海里把这些比例关系从头至尾衡量了一遍。

“行了。”代助思索过之后，又出去了。走过一两百米，来到人力车的停车场，选了一辆漂亮、轻快的车子，跳了上去。代助信口说了些町名，没有目的地兜了两个小时左右，又转回了原处。

第二天，代助的身子在书房里，心却同昨天一样，站在自己的小小世界的中央，把前后左右仔仔细细地察看了一通。

“行了。”代助接着又出去了。这次是信步在一些毫不相干的地方溜达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第三天，代助如法重复了一遍。不过这一次他出门后就径自越过江户川，到三千代那儿去了。

三千代问道：“你怎么一直不来呀？”听上去，两人之间好像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似的。代助见状，毋宁说是被三千代的镇静自如怔住了。

三千代特意把放在平冈桌前的坐垫推给代助，务必请代助坐下来地说：“你怎么那样心神不定呀？”

交谈了一个小时左右，代助的情绪才渐渐安定下来。他想，与其坐着人力车漫无目标地兜风，倒是应该早点来这儿坐坐，即使有三十分钟也不错呀。

回去的时候，代助像是宽慰三千代似地说道：“改日再见。一切都很好，你就放心吧。”三千代只是微笑笑而已。

当天傍晚，代助接到了父亲的通知。当时，代助正在老女仆的服侍下吃晚饭。他把碗朝餐盘上一放，从门野手里接过通知，只见上面写着务望明天几点钟之前来。

“真像衙门来的公文哪。”代助边说边出示明信片，特意让门野知道知道。

“是青山的老家寄来的？”门野仔细地看了看，见没有写些什么别的话，便翻到背后一面，“真叫人钦佩哪。毕竟是老前辈，写得一手好字哪。”门野恭维了一番就走了。

老女仆先前就在不停地唠叨着历法上的事，都是些繁琐不堪的玩意儿，什么“壬日”、“辛日”啦，什么“八月朔”、“友引(1)”啦，什么“宜剪指甲”、“宜盖屋舍”啦云云。代助反正是心不在焉地听她啰嗦。老女仆又来拜托代助替门野谋事，说：“您能不能替门野在什么地方找个位置，工钱有十五圆就行。”代助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老女仆的话，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心里却在嘀咕着：别谈什么门野了，我都自身难保呢！

刚吃完晚饭，寺尾从本乡来见代助。代助望着门野，犹豫不决了好一会儿。

“不接见啰？”门野不当回事地问道。

这些日子来，代助破例地缺席了一两次重要的聚会，还两度拒绝会客，认为无须会见。

现在代助决定会见寺尾。寺尾一如往常那个样子，瞪大着眼睛想探出点什么似的。代助看到寺尾的这副神态，不愿再像往常那样奚落他了。代助觉得寺尾又搞翻译又改编作品，有着活一天就干一天的决心，同我代助相比，寺尾不愧是社会的一分子。代助想，如果自己失足而被置于与寺尾同样的处境中，还能干些什么工作呢。想到这一点，代助不禁顾影自怜起来，而且认定自己在不远的未来一定会比寺尾跌得更惨，这好像已是一件尚未发生而必定会发生的事实了，因此，代助觉得自己当然不能以蔑视的眼光来对待寺尾。

寺尾说，上次的那项翻译，他是在月底之前才好不容易定了稿的，不料书店方面说安排不过来，要到秋天再商谈出版的事，所以付出的劳动不能立即得到报酬，窘困之下就到代助这儿来了。代助问道：“那么，你着手翻译之前竟没有同书店方面订好契约吗？”寺尾表示“不完全是这么回事”，但也没说“完全是书店方面无视契约”，总之，是含糊其辞的。只有处境窘困这一点似乎不假。不过，寺尾惯于经受这一类周折，他并没有把这种事视为什么道义上的问题而对谁耿耿于怀。他骂人“太不像话”、“岂有此理”，也只是嘴上嚷嚷而已，心中所忧虑的事还是集中在生活问题上。

代助颇表同情，当即解囊相助。寺尾表示了谢意后回去了。临走之前，寺尾坦白地告诉代助：“说实话，我是向书店预支了一些钱的，不过早就花完了。”寺尾走后，代助心想：这也是一种人格哪，不过，要如此马虎地过日子，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当今的所谓文坛承认需要这种人格并自然地产生出这种人格，而眼下的文坛不是正在这一颇可悲的状况下呻吟吗？这使代助感到茫然了。

当天晚上，代助深深地考虑了自己的前途问题，父亲一旦断绝提供物质上的支持时，自己究竟有没有决心当第二个寺尾呢？如果无法像寺尾那样依靠写稿子为生，自己当然非饿死不可！如果不执管卖文，自己有没有别的生路呢？

代助不时睁开眼来望望放在蚊帐外的那盏煤油灯。夜阑人静，代助擦了火柴抽起烟来。他一再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其实这并不是一个热得无法入睡的夏夜。雨又哗哗地下了。代助刚要在雨声中进入梦乡，却又被这雨声突然惊醒。在这似醒非醒的状态下，夜渐渐离去，黎明已来临。

代助按照指定的时刻，出门去见父亲。他穿了高齿木屐、提着雨伞，乘上了电车，只见一溜儿的车窗都关得很严实，手抓皮革套环而站的乘客把车厢挤满了。所以不一会儿代助就感到头发晕，直想呕吐，这很可能是睡眠不足导致的结果。代助便努力伸出了手，把身后的一扇窗子打开。雨点顿时一股脑儿地吹到衣领和帽子上。两三分钟之后，代助见旁边的乘客露出不悦的神色，便又把玻璃窗照旧拉上。窗玻璃上沾着打过来的雨珠，使车厢外的马路看上去多少有些变形了。代助把上身扭过去朝外望，一边不住地揉着自己的眼睛。但是揉来揉去，也没感到外部世界有任何变化。代助斜着透过玻璃窗眺望远处，仍旧是这种感觉。

在弁庆桥(2)换车后，人渐渐少了，雨也小起来了，代助也能够头脑舒畅地随意眺望这雨中世界了。但是满肚子不痛快的父亲在以种种神态刺激着代助的脑髓，代助的耳朵里甚至清晰地传来了想象中的谈话声。

代助由正门进里屋之前，照例先去见一见嫂子。

“这天气真够闷人的，不是吗？”嫂子殷勤地为代助沏茶，但是代助根本没有心思喝茶。

“父亲大概在等我啦，我得去一下，把情况说一说。”代助欠身要走。

嫂子露出不安的神情，说：“代弟，你最好别让老年人放心不下哪。父亲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多少日子呢？”

代助还是第一次听到梅子讲出这样伤感的话来，感到自己好像突然掉进了地窖似的。

父亲面对烟碟，耷拉着脑袋，听到代助的脚步声也没把脸抬起来。代助走到父亲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代助本以为一定要遭到父亲的白眼了，不料父亲竟是相当安详。

“下雨天赶来，难为你啦。”父亲慰勉地说。

代助这时留神一看，才发现父亲的脸颊竟一下子瘦好多了。父亲本来是胖鼓鼓的，所以这一变化使代助感到非常地明显。

代助不禁问道：“您还好吗？”

父亲的脸上只是闪现了一下做长辈的神情，好像并没有把代助的关注当回事。

父子俩谈了一会儿，父亲就说：“我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啦。”父亲的这种腔调同平时判若两人，代助见状才不得不对嫂子先前说的话刮目相看了。

父亲告诉代助，最近欲以年迈体弱为由退出实业界。然而，又详加说明：眼下正是日俄战争后因工商业一度畸形发达而带来了恶果的时期，自己经营的实业正处于不景气的顶点，如果不在渡过这一难关之后引退，难免会遭到非难，说自己不负责任，因此当前不得不勉为其难，再坚持一下。代助觉得父亲的这一番话极为有理。

父亲向代助谈了一般工商业的困难、危险和繁忙的情况以及当事者在这些情况下的内心的苦痛和紧张的恐怖感。最后父亲说道：“乡下的地主，乍看之下很土气，其实远比我们这些人殷实，有牢固的基础。”于是，父亲依据这种比较，重新竭力怂恿代助接受这一次的婚事。

“有了一门这样的亲戚，将会带来极大的方便，而且目前确实非常需要，你说是不是？”父亲说道。对于做父亲的提出这种毋宁说是过分露骨的带有企图的联姻一事，代助并不感到吃惊，因为他本来就没有过高地评价父亲。而在这次最后的会谈中，父亲摘下了一贯的假面具，这反而使代助感到痛快，并且衡量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也还是属于肯接受这种意义上的联姻的人。

于是，代助对父亲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同情。父亲的神情，父亲的嗓音，父亲那一心要打动代助的努力，都使代助感到上了年纪的父亲是叫人不胜怜悯的。代助绝不认为父亲的这些表现也是策略性行为。代助真想说出“我是怎么都行，一切由您作主吧”的话来。

然而代助现在已经同三千代作过决定性的会面，那就很难这样迎合父亲的想法而尽孝了。代助本来是一个无定见的人，他对任何人的旨意不唯命是从，但是，也从来没有露骨地反对过任何人的意见。说得明确一些的话，代助的举止是既有策士的风度，又似乎有柔顺的天性。代助听到这两种非难中的一种时，也不得不在肚里寻思一番，觉得“也许是这么回事呢”。不过他的这种作风，基本上不是策略性的，也不是天性柔顺的关系，倒不如说是因为代助的两只眼睛看问题总是通融得很，爱同时兼顾到双方。唯其有此特点，所以从前那种要针对事物勇往直前的气概就受挫了，面对现状，他经常侧目重足地站在若即若离的地方。代助的这种维持现状的表象并不说明他是缺乏思虑的，事实上恰恰相反，这正是他根据明确的判断的表现。这是当他以斩钉截铁的态度，执意按照自己认定是正确的方向果断行动时，才明白的。三千代的事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代助没有想到，当面向三千代作过表白的自己，现在面对父亲，竟交了白卷。而且，从心里同情父亲了。代助往常碰到这种情况会采取什么办法，是不言而喻的事：他一定会同意与三千代解除关系，答应让父亲感到满意的婚事。代助能够这样让双方调和。这种不偏倚任何一方而使事情不了了之的解决法，乃是很容易办到的。但是眼下的代助已同平时的代助大不一样了，他不会再采取骑墙的姿态、把身子的一半伸出界外去同局外人携手了。代助相信，自己对三千代负有举足轻重的责任。这种信念有一半是来自思想的判断，另一半则是来自心灵的神往。这思想和心灵像惊涛骇浪一样控制着他的行动。他像一个经过了脱胎换骨的人，站在父亲的面前。

代助照旧让自己尽可能地少说话。在父亲眼中，眼前的代助同平时的代助没什么两样。而在代助看来，反而觉得父亲的变化令人吃惊。代助猜想，这些日子以来父亲之所以屡次拒绝会见我，是因为顾忌到我会拒不遵从他的主意，所以故意拖延时日的。代助本来作好了思想准备：今天见到父亲，父亲一定没有好脸色的，很可能一开始就会劈头盖脑地把自己训斥一顿。代助倒觉得这才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甚至觉得自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意图是想在心理上利用父亲对自己暴跳如雷造成的抵触情绪，一口回绝掉算数。现在父亲的神情，父亲的措词，父亲的想法，这一切都同代助的预料相反，它们在动摇代助的决心，这使代助感到很苦恼。不过代助还是怀有要战胜这种苦恼的决心。

“父亲说得句句有理，但是我实在没有应诺这一婚事的勇气，觉得除了拒绝之外，别无办法。”代助终于把话说出来了。父亲听后，只是望望代助的脸。

停了一会儿，父亲问道：“需要勇气？”说着把手里的烟袋丢到地席上。代助两眼注视着膝盖，默不作声。

“你对对方不满意？”父亲又问道。代助还是不吭声。以往，代助逢事至多对父亲说到四分半的程度，所以父子之间还能勉强维持着平和的关系。但是唯有在三千代的这件事上，代助一开始就立意要向父亲和盘托出。因为代助认为，卑怯得想权宜地避开必然要落到自己头上的结果，实在是没有意思的。代助之所以根本没有提过三千代的名字，无非是觉得还不到表白的时候而已。

“那么，一切悉听尊便吧。”父亲最后说道，脸上的神情是不愉快的。

代助也感到很不愉快，但这是毫无办法的事，便向父亲行礼致意，打算退出去。就在这时候，父亲叫住了代助。

“我也就不能再照顾到你啦，所以……”父亲说道。

代助回到起居间，梅子仿佛是在一心等代助回出来似的，问道：“怎么样啦？”

代助也无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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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历本上的诸事不宜日。

(2) 外护城河上的一座桥，是连结赤坂见附和千代田区的纪尾井町的要道。

一六

代助第二天醒来时，耳底里仍然回响着父亲昨天最后的那句话。从前前后后的事情来看，代助不得不把最切身的问题同那句话的涵义连在一起，至少自己有必要作好思想准备：父亲对自己的物质供给是从此断绝了。代助最为担心的时期已近在眼前了。如果能设法缓和父亲的态度，即使这次的婚事可以回掉，自己也不能对以后所有的婚事都表示反对呀！即使要反对所有的婚事，也得摆出足以使父亲认可的理由呀！这些都是无法做到的。当问题涉及到有关代助的基本人生哲学时，他更加不可能做出欺骗父亲的事来。代助重温了一下昨天的会见，结论只有一个：一切只得朝着应该前进的方向前进。不过代助也感到害怕。他现在的心情就好比是—自己一面在促使自己顺从自然的因果前进，一面却身负着这因果的重压，被推至下临深渊的悬崖边缘了。

代助觉得，自己首先要解决的问题乃是必须找到一个职业。不过他的脑子里只有职业这个词，至于这个词的具体内容，就没有什么形象可言了。代助从来不曾对任何职业有过兴趣，结果就使他不论想象起什么职业，都只能在它的表面游弋，怎么也无法进入内部去思索一下。在代助看来，人间社会不啻是一种被五颜六色分割着的图面。代助认为，只有他自己是不带有任何颜色的。

代助把所有的职业都浏览了一遍之后，目光在流浪者这一角色上停下来。他在一群既像狗又像人的乞丐中间，分明地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生活的堕落将扼杀精神的自由这一点是最叫代助感到痛苦的。他觉得，当自己的肉体上沾满了污秽之后，自己的心灵将是多么落魄啊！想到此，代助真是不寒而栗。

代助想，即使处在这种落魄的状态中，也必须把三千代拖出来。因为三千代在精神上已不属于平冈了。代助决意对她负责到底，万死不辞。不过，至今仍可认为，一个具有相当地位的人的虚伪同沦落至极的人的亲切，从结果来看是没有什么大的差别的。所谓至死也要对三千代负责，那是必须在有了负责的目的之后才能出现负责这一事实的。代助感到惘然若失了，仿佛成了一个白内障眼疾的患者。

代助又去见三千代。三千代还像日前一样，显得平静、安详。她满脸生辉，带着微笑，春风已吹开了这个女人的眉头。代助明白，三千代对他代助是由衷信赖的了。当代助又在三千代的眼里看到了这样的证据时，心中浮起难以抑制的爱怜之情和同情之念。于是，他把自己看作恶棍似的呵责自己，他根本没有把要说的话说出口来。

临走时，代助说道：“什么时候得便，再到我那里去吧，好吗？”三千代表示“一定去”，点头微笑了。代助见状，感到一种浑身像是在被刀割似的苦痛。

代助现在每次去看三千代，都不得不很不愉快地选择平冈不在家的时候去。开始代助倒不觉得怎么，但是最近已不是什么不愉快的问题，而是一天天地感到越来越难办了。再说，老选择平冈不在家的时间里去见三千代，次数一多，怕招致女仆生疑。也许是过分敏感吧，代助总感到女仆端茶来的时候，无不带着不同寻常的狐疑眼色看人。不过三千代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至少在表面上是很平静的。

对于三千代同平冈的关系问题，代助当然没有机会详加询问，偶尔随意地问一两句，三千代宁可不予回答，使人感到，她只要望望代助的脸，就自然而然地完全沉浸在这一望之中的喜悦里了。且不说她心中有没有真正担心过前后左右的乌云正在步步逼来，反正她在代助面前是一点儿也没有流露。三千代本来是一个颇神经质的女人，这两天的表现，无论如何不能认为是她故作镇静。想到这一点，代助觉得这与其是在说明三千代的处境并不怎么险恶，倒还是应该归结为自己的责任更加重大才对。

“我还有些话要想同你说，你有空来吧。”代助比方才认真一点地说过这话后，就向三千代告别了。

三千代是隔了两天才去见代助的。在三千代来访之前的几天中，代助没能作什么新的想法，他的脑子里深深地印着“职业”这两个楷体大字。当他努力摒除掉这两个字之后，断绝物质供给一事便相继涌现出来。等到这事渐渐淡下去了，有关三千代未来的事又卷起了狂涛巨澜。代助的脑海里盘旋着不安的旋风，这三件事犹如一个三巴图案，片刻不停地在脑中旋转。结果，导致代助周围的东西无不旋转起来。代助仿佛成了一个乘着船的人，尽管头在旋转，世界在旋转，而他依旧是身在船中。

青山的老家没有传来任何消息。代助本来就对它没抱什么指望，只知同门野泡在无聊的闲谈中消磨时日。门野在这种暑天里正闲得不知如何打发时间，所以津津有味地按着代助的要求一个劲儿地乱扯。

有时谈腻了，门野就会提出什么“先生，下一盘将棋(1)怎么样”之类的事来。

傍晚，两人光着脚板，各拎一只提桶在庭园里洒水，把园地搞得湿淋淋的。门野说声“看我把水浇到前边那株梧桐树的顶上”，拎起提桶的底部要泼时，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倒在地上。茉莉在篱笆旁边开出了花朵。洗手池背后的秋海棠的叶子已经相当硕大。梅雨季节总算过去了，白天，天空成了白云如山的世界，强劲的太阳光透过一切，烘烤着太空，并使充溢在空中的热量射到地面上。

入夜后，代助一心一意眺望着头顶上的星星，早晨才回到书房。这两三天，一早就能听到蝉噪声了。代助走进洗澡间，一而再地用冷水冲脑袋。

这时，门野觉得是时候了，便说着“真是热哪”，走了进来。代助就是这样无所用心地混过了两天的时间。第三天中午，日悬中天，代助从书房里仰望着火辣辣的天空，嗅着由上空吐射下来的火焰气息，感到可怕极了。因为代助联想到，自己的精神正在经受同这酷烈的气候俱来的永久的变化。

三千代顶着这盛暑来践日前之约了。代助听到女人的声音后，亲自奔到正门去接。三千代收拢了阳伞，挎着一只布包袱，站在格子门外。她大概就是穿着在家时穿的便服离家的，一身朴素的白色单衣，这时正想从袖口掏手绢。代助一望见三千代的这副姿态，就感到命运已把三千代的未来剪截下来，带点儿恶作剧地端到了自己的面前了。

代助不禁笑着说道：“你简直像在私奔呢。”

三千代安详地作了认真的回答：“我只好趁上街买东西之便，弯到你这儿来呢。”随即跟在代助身后走进屋里。

代助立即递上一把团扇。三千代的两颊可能是被太阳照射过的缘故吧，微微泛着点儿红光，往日疲惫的神色已经不知去向，眼神中也含着青春的光泽。代助让自己的感觉沉浸在三千代的这种生气盎然的美丽中，一时把什么都忘掉了。可是不一会儿，他想到一直在冥冥之中伤害着这一美丽的正是自己时，真是不胜悲伤。代助觉得今天让三千代来此，也无疑是为了给这美丽的某个局部蒙上一层阴影。

代助好几次欲言又止，没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他觉得面对这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少妇，自己若有失检点，哪怕是引起她皱一皱眉头的那种极微小的担忧，都会使代助感到自己是非常不道德的。如果没有对三千代的责任心在代助胸中激烈地起作用，那么代助就不会想要把自那以后发生的情况彻底披露出来，而只须代之以把上次对三千代的表白再在这间屋子里重复演一次，那也许就会在单纯的爱的欢乐中，把一切都丢到脑后去了。

代助终于下定了决心。

“打那以后，你同平冈的关系没有什么显著的变化吗？”

三千代即使受到代助的这种询问，心里仍然是感到幸福的。

“即使有变化也没有关系呀。”三千代答道。

“你那么信赖我吗？”

“要是不信赖，我也不会这样啦，你说是不是？”

代助望着远方的天空，感到火热的反光像镜子一样炫人眼目。

“看来，我是没有资格承受你如此的信赖的。”代助苦笑着回答，但是头脑里像烘炉似的，热得发烧。不过三千代好像根本听而不闻似的，连“为什么呢”都没问一句。只是故作惊讶似的“哟！”了一声。代助这时却认真起来了：

“我向你坦白说吧，其实我是个比平冈君更靠不住的人哪。你对我估计过高，那是要倒霉的。我把情况全告诉你吧……”代助以这几句话为引子，详述了自那以后自己同父亲的关系。然后说道：“我自己还不知道我今后的境遇会是什么样呢。至少眼前不是一个自立的人，甚至不是个半自立的人。所以……”代助说不下去了。

“所以怎么样呢？”

“所以，我担心自己恐怕未必能如愿地对你尽到我的责任。”

“责任？你是指什么责任？请说得更加具体一些，否则我不明白。”

代助一贯认为物质状况的优裕是最重要的事，而生活贫苦就无法使自己所爱的人感到满足。所以他只想到“求得富有乃是自己对三千代应尽的责任之一”，除此以外，简直没有什么其他明晰的想法了。

“我不是指道义上的责任，而是指物质上的责任。”

“我并不希冀这种东西啊。”

“尽管你表示不希冀，但这毕竟是必不可缺的。不论今后我同你之间的关系会进展到什么新的领域，对于你的物质生活，我至少是半个负责人呀。”

“什么物质生活的负责人不负责人，现在来考虑这种事情，我看毫无意义。”

“嘴上当然可以这么说，一旦遇上了实际问题，就麻烦啦。”

三千代的神情变得严肃一点了。

“我刚才听你讲了你父亲的态度，那不是早就明摆着的吗？这一点，我想你不会不早就预料到的呀。”

代助无言以对。

接着，代助按着脑袋，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我的脑子是有点儿不对头呢。”

三千代的两眼湿润了，说：“如果你为此而担忧，那就别管我了，我是怎么都可以的。你去同父亲讲和，像以往那样相处，不就行了？”

代助慌忙抓住三千代的手腕，用劲摇着说道：“我如果估计到会这样，那早就毋庸担忧了。不过我感到赧颜，请你多加原谅了。”

“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三千代打断了代助的话，嗓音是颤抖的。“这都是为我引出来的事，我应该请你多加原谅才对，不是吗？”

三千代失声哭了出来。

代助带着劝慰的语气说道：“行了。唔，你就忍忍行吗？”

“不行，当然不行。”

“今后还会有什么变化的哪！”

“这我明白。今后无论有什么变化，我也不在乎。这些日子以来……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作好了思想准备，万一有什么事，我决意不要这条命了。”

代助不禁浑身直打哆嗦。

“你对今后抱有着什么期望呢？”代助问。

“没抱什么期望呀！一切都听从你的意思呗。”

“流浪……”

“流浪也行啊。你要是命我去死我就去死呢。”

代助又打了个寒颤。

“要是维持现在这样的状况呢？”

“维持现状也无不可呀。”

“平冈君没有丝毫觉察的样子吗？”

“也许有所察觉。不过我已经铁心不移了，所以根本不在乎。即使什么时候被他杀了也无所谓。”

“你别净说这些毫无意思的话，什么死啦，被杀啦……”

“不过，即使让我爱怎么就怎么，我这种身体也不可能活很久的，不是吗？”

代助的身子僵住了，惶悚地瞅着三千代。三千代好像歇斯底里发作似的，放声哭了。

歇斯底里发过一阵之后，渐渐地平息下来。三千代仍像平时一样，是一位安详、娴雅、睿慧而不露的美丽女子。她的眉宇间尤其显出了喜滋滋的神韵。

这时代助问道：“我去见平冈君，当面同他解决，你看行不行？”

“这能行吗？”三千代好像颇为吃惊。

“我看可以。”代助坚定地回答。

“那好，一切听你就是了。”三千代说。

“那就这么样吧。我们两人瞒着平冈君而在暗地里行动，这毕竟不太好。当然，我只对他谈到要他好好理解眼前的事实这一程度。我准备就我的差错向他表示虔诚的歉意。这么做的结果，也许不能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但是，不论搞得怎么不好，我也不会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像现在这种上下不着边际的处境，使你我都很苦痛，对平冈君也没什么好处。只是我下定决心行动后，想必你要感到没脸见平冈君了。这倒是令人难安的。不过说到没脸见人，应该是我没脸见人啊。但我想，不管自己的行为是如何没脸见人，只要承担道义上的责任是理所当然的，那么，纵然毫无其他利害关系，我也至少应该把你我之间发生过的情况告诉平冈君，你说对吗？而且，眼下来说，这乃是重要的自白，它将决定今后如何处理这个问题，所以我就觉得更有必要如此行动了。”

“我是完全理解的呀。反正我已作好了充分的准备，万一有什么意外，无非是一死了之。”

“谈不上什么死呀。即使说死，也根本不到时候嘛。再说，要是会引起这种危险，我现在又何苦非去找平冈君谈呢？”

三千代又哭起来了。

“哦，真是太对不起了。”

等到太阳西斜的时候，代助让三千代回去了，不过没像以往那样送出去。他在书房里，耳听着蝉噪，呆了一个小时左右。代助当面向三千代表明了自己将来的情况后，心里非常痛快。他想给平冈写封信，商量一下什么时候见面方便。提起笔后，突然意识到这种责任非同小可而深感棘手，写了“拜启”(2)两个字后，便没有勇气继续写下去。猝然之间，只见他身上穿着一件衬衣，光着脚向庭园奔去。

三千代离开的时候，门野的午觉睡得正酣。这时，只听门野说着：“时间不是还早着吗？您这样要受太阳晒的呀！”与此同时，他两手按在自己的光头上，出现在走廊的一端。

代助不答腔，钻到庭园的一角，把落下的竹叶往前扫。门野见状，无可奈何地脱去和服，也往下走进庭园。

庭园虽小，因天热土干，要把水洒透也相当费劲。代助说着“手发酸了”，马马虎虎地洒过一阵后，揩好脚走上来，在廊庑上抽着烟休息休息。

门野在庭园里仰脸瞅着代助，开玩笑地说：“先生是感到心脏搏动得有点儿不对头吗？”

晚上，代助带着门野去赴神乐坂的庙会，买回来几盆秋天开花的草本植物，并排放在房檐外的露天下。夜色已深，苍穹高悬，繁星闪烁。

这天夜晚，代助就寝时有意听任木板套窗开着，头脑里根本不存在什么警惕性。代助熄了煤油灯，横倒在蚊帐里，两眼在黑暗中穿过沉沉的黑夜朝外望，白天的情况在脑海里浮现出来，清晰极了。想到这两三天中事情可望最后定局，不胜兴奋。不过，他随即就不知不觉地融入浩瀚的宇宙和盛大的梦境中了。

第二天早上，代助决意给平冈写封信。信上只写着：“有些话要同你私下面谈，你何时方便？请示知。我随时都有空。”写完后，代助特意作封口信寄。当他搽上浆糊，贴好红邮票(3)时，好像自己终于抛出证券去解除危机了。代助吩咐门野把这命运的使者丢到信箱里寄出去。在把信递给门野的时候，代助的手指有些颤抖，而递过去之后，代助反而感到惘然若失了—回溯三年前自己为了三千代同平冈的结合而不辞辛劳从中斡旋的情景，简直像是在做梦。

第二天，代助在一心盼望平冈的回音中度过。第三天也抱着这种渴望的心情，终日没出门。三四天过去了，杳无音讯。这时候，每月该上青山取生活费的日子到了。代助的钱包已经要见底了。自从上次同父亲见过面后，很清楚不能再向家中领取生活费了，现在当然不能恬不知耻地去动这个念头。代助胸有成竹地以为，典卖衣物和书籍，也能设法维持两三个月，便打定主意：待事情有了着落，再从容地去寻求职业。代助平生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这句俗谚的真谛，但他一贯抱有这种信念。

第五天，代助顶着炎暑，乘上电车去平冈所在的那家报社，才知道平冈已有两三天没来报社了。代助走出报社门口，仰脸望望编辑部那灰蒙蒙的玻璃窗，还没有起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应该打个电话核实一下。代助很怀疑前几天写的那封信，平冈究竟收到了没有？因为代助是特意把信写到报社里的。在回家的路上，代助到神田去弯了一下，对经营收购业务的旧书店说，自己有一些不用的书籍要卖掉，请书店派人来看看。

当晚，代助连洒水的精神也提不起来，只是茫然地瞅着身穿白色网眼衬衣的门野在洒。

“先生今天累了吧？”门野边洒水边问。

代助的心里充塞着不安，没作明确回答。吃晚饭时，代助简直没吃出味儿来，食物像灌下肚去似的从喉咙一通而过。他丢下筷子，把门野唤来。

“我说，你到平冈那儿去一次，问问看前几天给他的信是否看过了，如果已经看过，请他给个回信。你得问清楚，回来告诉我。”他好像怕门野办事糊涂，又详加说明地告诉门野，就是前几天那封发到报社去的如此这般的信。

代助打发门野出去后，自己走到廊庑处，在椅子上坐下来。门野回来复命的时候，代助已吹灭了煤油灯，独自在黑暗中出神。

“我去过了。”门野在黑暗中向代助回报说，“平冈先生在家。他说信已经看过，明天早上来见您。”

“是吗？辛苦你了。”代助答道。

“他说，其实早该来见你了，无奈家中有了病人，这就走不开了，所以要我转请你务必原宥。”

“病人？”代助不禁反问道。

“嗳，说是平冈夫人身体欠佳吧。”门野在黑暗中答道，只有身上穿着的白色底子的夏衣隐隐约约地映入代助的眼帘。夜晚的光线照不清楚两个人的脸部。代助两手攥着所坐的藤椅的扶手。

“病得不轻吗？”代助郑重地问道。

“病情如何嘛，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不轻吧。不过，既然平冈先生明天能来，大概没什么大问题吧。”

代助稍微安心些了。

“得的是什么病？”

“这倒忘记询问了。”

两人的问答至此为止。门野顺着昏黑的廊庑退进自己的屋里。代助侧耳静听，没一会儿，听到煤油灯的顶盖压到玻璃灯罩上的声音，看来门野已点上了火。

代助依然纹丝不动地在黑夜中发呆。不过，看上去纹丝不动，其实心里紧张得要命。汗水从手上渗出来，打湿了攥着的椅子扶手。他击击手掌，又招呼门野出来。只见门野那隐约可见的白色衣服又在廊庑的尽头出现了。

“您还呆在黑暗里呀！要点灯吗？”门野问。

代助拒绝点灯，再次询问三千代的病况：有没有请护士护理，平冈的神态还好吗，甚至问及平冈没去报社上班是不是因为夫人生病的关系，凡是想得到的，都一一问到了。但是门野的答复，毕竟只能重复方才的话而已。要不就无非是信口开河臆测一番。但这比起独自闷坐，代助毕竟感到要好受得多。

临睡前，门野在晚间信箱(4)里取出一封信。代助在黑暗中接过此信，却不大想打开来看。

“像是老家寄来的。我去给您拿灯来吧。”门野像在促使代助注意。

代助便命门野把煤油灯端到书房来，并在灯下拆封，信相当长，是梅子写来的。

这些日子以来，围绕婚事问题，你也一定够烦的啦。家中呢，以父亲为首，你哥哥和我都非常关注这件事。但是很叫人失望，你这一次来家中，终于断然地向父亲表示拒绝了，这真是极为遗憾的事情，事至如今，也无可奈何了。后来我听说父亲当时很生气，表示不再过问你的事，叫你有所思想准备。我想，你自那天以后没上家中来，一定是这个原因了，对吗？我又想，到了每月取钱的日子，你也许会来的。但你还是没来，我便担心了。父亲说：“随他的便！”你哥哥则照例不着急，说：“如果过不下去，他最近也许会来的。届时让他向父亲好好赔个罪便是。如果不来，我再前去开导开导他。”不过那件婚事嘛，我们三个人都已经断念，在这一点上，你是不会再有什么烦恼了。当然，父亲心里好像还有气。据我看，要想恢复到以往的状况真是谈何容易！这么一想，也许你不来反而对你有利。只是每月该领取的生活费怎么办，叫人着急。我知道你这个人的脾气，你自己不会赶来取钱的。我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你那焦头烂额的样子，令人不胜同情。为此，现在由我经手把生活费寄给你，请你收到后，先把这个月对付过去。在这段时期里，估计父亲的情绪会好转的。而且你哥哥也打算为你说说。我呢，有机会当替你赔个不是。在此之前，你还是像从前那样，谨慎一些为好……

后面还有很多的话。妇人家嘛，无非是反复说着这些内容罢了。代助拿取了夹在信中的支票，把信又从头至尾读了一遍，然后仔细地按原样放好，再次默默地向嫂子致以谢意。相比之下，信上写的字不如梅子其人，毋宁说是不高明的。信中的文体倒是言文一致的白话，这说明她听从了代助从前提出过的意见。

代助又面对煤油灯前的那只信封，出神地望望。想到自己那旧的生命又延长了一个月，又想到自己早晚是得脱胎换骨的，虽然深感嫂子的厚意，却又觉得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在与平冈解决事情之前，势难顾及为面包而奔走，所以嫂子寄来的钱不啻是雪中送炭，弥足珍贵。

这天晚上，代助又在进蚊帐之前噗地吹灭了煤油灯。门野来关防雨套窗，也不管套窗有故障，就这么听之由之。代助透过玻璃窗望见天空，只见天空比昨晚更加昏黑了。代助心想：“天气又转阴啦？”便特意走到廊庑上，像是要洞察天象似地仰起头来看，只见一道亮光斜着从空中掠过。代助又撩起蚊帐上床，因一时睡不着，便啪嗒啪嗒地直摇团扇。

对于老家的这些情况，代助并不怎么在意；有关职业的事情嘛，代助也暂时不去考虑；只有三千代的病况，以及这病的起因和结局，使代助非常忧虑。此外，同平冈会见时要出现的情景也引起他各种各样的想象，刺激着代助的脑髓。平冈的口信是说“明天上午九点钟左右，气温还不太热时前来”。代助本不是那种要事先想好面对平冈时该从哪些程式化的话入题的人。代助认为，要谈的事情是早就清楚的，至于内容的先后次序，可视交谈时的具体情况而定，所以用不着未雨绸缪，只须尽可能平静地把自己的想法向平冈和盘托出就是了。因此，代助不愿意过度兴奋，亟望能安静地过一夜。他很想好好地睡一觉，无奈虽然闭上眼睛，却偏偏兴奋得反比昨晚更难入睡。不知不觉间，暑夜将逝，天色渐白。代助忍耐不下去了，跳下床，光脚跑到庭檐下，尽情地踩着露水，然后倒在廊庑上的藤椅里等待日出。其时，他的脑袋是昏沉沉的。

当门野睡眼蒙眬地揉着眼睛去打开木板套窗时，代助才受了一惊，从瞌睡中醒来。地球的半面已沐浴在旭日中了。

“您起得真早啊。”门野吃惊地说。代助随即去洗澡间洗身。这天，代助没吃早餐，光喝了一杯红茶。他看着报纸，却视而不见似的，简直不知道报上说了些什么事。读着读着，已读过的地方竟然毫无印象地消匿了，心里只注意着时钟的指针，离平冈到来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多一点。代助琢磨着该怎么度过这段时间，他不想这么闷坐着，但是不论干什么，又静不下心来。他是多么希望能把这两个小时在酣睡中度过，等到醒来时，平冈已出现在眼前……

后来，代助似乎想到有事可做了，他的视线突然落到了放在桌子上的梅子的来信上，觉得“有了”，便让自己坐到桌前，给嫂子写感谢信。代助希望能尽量写得恳切一些，但是写完装好，并写好信封后，一看时钟，只过了十五分钟。代助坐在椅子上，眼神不定地望着天空，脑海里好像在寻思着什么，只见他一下子跳起来。

“平冈来了的话，你就说我马上会回来的，请他稍等片刻。”代助吩咐了门野后，径自出门走了。强劲的太阳光以正面直射的威力，打在代助的脸上。代助边走边不住地颤动着眼睛和眉毛。他从牛込城关经由饭田町来到九段坂下，走到昨天进去弯过一下的那家旧书店。

“我昨天来请贵店到舍下去收购一些不用的书籍，不料临时有些别的事，只好把卖书的事暂且搁一搁。”代助打过了招呼。折回家去的时候，由于暑气太盛，便乘电车绕道饭田桥，然后由栈桥斜插毘沙门前而去。

代助的家门前停着一辆人力车，正门处整齐地放着一双皮鞋。无须门野提示，就知道准是平冈来了。代助擦过汗，换上洗濯一新的单层和服，走进客厅。

“哦，你方才出去办事啦。”平冈说。他还是穿着西服，热得使劲摇着扇子。

“这种暑天还让你……”代助也不得不直抒己意，措词不绕弯子。

两人谈了一会儿天气方面的话。代助本想立即询问三千代的情况，但是也不知怎么搞的，实在难以启口。等互相说完通常的寒暄话后，代助便自然而然地站在主人的角度，把话题展开了。

“据说三千代病了？”

“嗯。为此我向报社请了两三天的假，并且把给你回音的事也忘掉了。”

“这倒无所谓。不过，三千代的病很重是吗？”

平冈显然是无法一句话说清楚，便简扼地谈了一谈，意思无非是：虽然用不着惶惶不安，但病情确实不算轻。

不久前，就是三千代顶着盛暑去神乐坂买东西而到代助家弯了一下的第二天早晨，她在照料平冈准备去报社上班的时候，突然手持着丈夫的西装领饰而昏倒。平冈大吃一惊，丢下手头的事情来照料三千代。十分钟之后，三千代说道：“好了，我没什么，你放心上班去吧。”她的嘴边还露出了微笑。平冈见三千代虽然躺着，却没有什么太令人不放心的样子，便嘱咐道：“如果感到有什么不好，就叫医生来，必要时，给报社挂电话找我。”他就上班去了。当天晚上，平冈回来得晚了一些。三千代说“感到不舒服”，先去睡了。问她“怎么不舒服”，也没有明确的回答。第二天早晨起床一看，三千代的气色非常不好。可以说，平冈是带着恐惧的心情去请医生的。医生检查过三千代的心脏后，眉头紧皱，说“昏倒是贫血的关系”，强调“病人患有极为严重的神经衰弱症”。于是平冈向报社请假，不去上班了。三千代倒是要平冈上班去，说：“没有什么，放心好了。”平冈没有听从，照料着三千代。到了次日晚间，三千代流眼泪了，对丈夫说：“有件事一定要向您请罪，您到代助那儿去听一下其中的情由吧。”平冈起初听到这话时，并不当真，觉得三千代的脑子也许有些不正常，便宽慰着说：“行，行啊。”第三天，三千代又重复着要求他。平冈这才品出三千代的话里有着某种涵义。门野就是在这天傍晚特意赶到小石川来聆听收到代助的信后有什么回音的。

“你要说的事同三千代说的事是有一定关系的吧？”平冈诧异地瞅着代助。

平冈说的这些情况，刚才虽然使代助深受感动，现在听平冈突然提出这么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代助不禁哑口无言了。代助觉得平冈提出的问题实在又突然又纯真，这使代助不觉绯红着脸，低下头来。不过，当代助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恢复到平时那种镇定自如的神态。

“三千代要向你请罪的事同我想要对你说的事，大概是有着很大的瓜葛吧，也可能是一回事。不管怎么说，我非得把情况告诉你才行，我觉得这是我的义务，一定得说出来，请你看在我们以往的友情份上，允许我痛痛快快地尽了我的义务吧。”

“究竟是什么事呀，这么煞有介事的？”平冈这才正色以对。

“哦，不，我当然不能转弯抹角地做些为自己开脱的辩解，我很想尽可能坦率而言，然而这毕竟不是什么等闲小事，而且事情有些违背世俗，所以话说到半当中竟使你激动起来的话，那将非常不好办，为此，我想恳请你务必耐心地听我把话说完。”

“哦，究竟是什么事呀，你竟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为好奇心所驱使，平冈的神态越来越认真了。

“反过来，等我把话说完后，不管你对我说出什么话，我也愿意洗耳恭听，直到你把话说完。”

平冈一声不响，只是从眼镜后面瞪大着眼睛望着代助。室外那炫目的太阳光一直反射到廊庑上，但是两人几乎把这暑气逼人的天气都置于脑后了。

代助的嗓音显得低沉了。他详详细细地谈出了自平冈夫妇来到东京之后，自己同三千代的关系有了什么变化，以致发展到眼前这个地步的情况。平冈咬紧嘴唇，倾听着代助的一言一语。代助大约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事情讲完。在这段时间里，平冈前后四次提出了极为简扼的询问。

“大体上就是这么回事。”代助附上了这一句结束语时，平冈只以一种像呻吟似的长叹声表示回答。代助感到非常苦痛。

“在你那方面看来，是我出卖了你，你大概会认为我这个朋友太混账。你这么认为，我也无言可对。反正很对不起你。”

“这么说来，你是认为自己做了件坏事啰？”

“这是毫无疑问的。”

“知道做了坏事，还要步步深入，至今不收敛吗？”平冈又问道。这语气要比方才紧迫一些了。

“是啊。所以在这件事上，我已作好了思想准备，毫不犹豫地接受你对我的制裁。现在我只是把事实情况向你和盘托出，为你考虑如何处置而提供具体资料。”

平冈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把脸靠近代助，说道：“你考虑过世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使我那受到破坏的名誉得到恢复？”

这次是代助没有回答。

“对我来说，法律或社会制裁之类，是一文不值的。”平冈又说道。

“那么，你是要问有没有办法在当事者之间设法挽回名誉？”

“是的。”

“你的意思是：要使三千代回心转意并以几倍于原来的程度来爱你，与此同时，还要使她视我如蛇蝎一样可恶，只有做到这些，才使你多少有所补偿了啰？”

“你有办法做到这些吗？”

“做不到。”代助回答得很干脆。

“那么，你是把自己明知的坏事发展到了今天，还要沿着原有的方针，把事情推向极端吗？”

“说来也许是矛盾的。就是说，依习俗结成的夫妇关系同按自然的事实结成的夫妇关系是不一致的，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矛盾。按习俗，我向你这位三千代的丈夫致歉，但是我认为我的行为本身不存在什么矛盾，也没冒犯什么。”

“对，”平冈的嗓音稍微大一点了，“对啊，我们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我也认为光依法结成的夫妇关系是结而不合的。”

代助以充溢着同情而带着歉意的眼神看着平冈。平冈的愁眉稍稍舒开了一些。

“平冈君，从社会上来看，这是攸关男子体面的大事情哪，所以你为了维护自身的权利，即使你不是有意识地要维护，但是你的心会不由自主地使你挺身而出，这是不得已的。不过，我希望你能像一个没有发生过这种事的学生时期的平冈那样，再好好听我说下去吧。”

平冈没有吭声。

代助也略事停顿，吸了一口烟后，坚决而平静地说：“你并不爱三千代。”

“这……”

“这虽然是废话，但我不得不说。我认为解决这次事情的根本基础，就在这里了。”

“难道你没有责任吗？”

“我爱着三千代。”

“你有什么权利去爱人家的妻子呢？”

“这毫无办法。三千代是属于你的，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但她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所以谁也无法把她的心也占为己有。除了她本人以外，任何人无法下命令左右她在爱情上的起落以及方向。丈夫的权利也做不到这一点。所以，事前别让妻子的爱情他移，倒是丈夫的一项义务。”

“行了。即使我事实上并不像你所期待的那样爱三千代……”平冈像是在努力抑制着自己似地说道。两手握拳。代助在等对方把话讲完。

“你大概还记得三年前的事情吧？”平冈把话题扯开了。

“是指三年前你同三千代结婚的那个时候吗？”

“对。在你的记忆中，还留有当时的情景吗？”

代助的思绪一下子飞回到三年前。当时的情景仿佛照亮黑暗的火炬在放着光芒。

“怂恿我娶三千代的人就是你呢。”

“是你向我吐露欲娶三千代的嘛。”

“这我没有忘记。我至今仍感谢你的厚意。”

平冈说过这话后，暂时沉入了冥思，接着说：

“那是我俩在夜间穿过上野向谷中下行的时候。雨刚停不久，道路很难走。我俩从博物馆前边走边谈，走到那座桥的时候，你为我流下了眼泪。”

代助默然。

“我再没有像那个时候那么深切地感到过朋友的珍贵了。由于过分的喜悦，那天晚上我完全失眠了。这一夜的月色很好，我睁眼看着月儿渐渐西沉。”

“那时候我也感到很愉快。”代助像在做梦似的说。平冈拦腰打断了他的话：

“你那时候为什么为我流泪呢？你究竟为什么发誓要为我去说服三千代呢？既然要发生今天这种事情，你当初何不光是对我冷笑，根本不予理会呢？我觉得自己没有做过那么对不起你的事，以致要使你用这样残酷的报复手段来对付我嘛，不是吗？”

平冈的声音在颤抖。代助那发青的额上渗出了汗珠。

代助像是在申诉似地说道：“平冈，我爱上三千代是远在你之前呢！”

平冈茫然地瞅着代助脸上的苦痛神情。

“彼时的我并不是现在的我。那时我听了你的表白，心想：即使牺牲自己的未来也要使你如愿以偿，这乃是为朋友者应尽的本分。事情就坏在这里。如若我的头脑能像现在这样比较成熟，我当会反复深思，不至于轻率从事的，无奈我当时年轻幼稚，太蔑视自然的力量了。回想起往事，真是后悔莫及！这不只是为我本人后悔，根本上是为你感到后悔。我觉得与其说最对不起你的事是眼下的事情，倒不如说是我当时那种似是而非的所谓侠义行为。哦，请你原谅吧。我现在已这样地尝到了自然的报复，我向你负荆请罪。”

代助的泪水落到了膝上。平冈的眼镜镜片也模糊了。

“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呀，毫无办法。”

平冈像是在呻吟似地说道。两人终于面面相觑了。

“你要是对善后问题有所考虑，我很想听听……”

“我是一个要向你请罪的人，没有资格先谈这样的事。我应该先听听你的意见。”代助说。

“我是什么想法也没有。”平冈按着脑袋说。

“那么我就说了。让三千代同我结合行吗？”代助的语调是果断的。

平冈把手从脑袋上移开，胳膊无力地落在桌面上，同时说道：“嗯，行啊。”

平冈还没等代助作答，立即补充道：“行，我同意。不过眼下不行。也许确如你所推测的那样，我不怎么喜爱三千代，但也并不嫌恶她。三千代现在有病在身，而且病得不轻，我不愿意把一个卧病在床的人交给你。在她病愈之前，我不能交给你，这样的话，我在这段时间中是她的丈夫，而做丈夫的有责任照料妻子。”

“我向你请罪，三千代也向你请罪。在你看来，我和她都是极不讲理的家伙，所以不论怎么向你认罪，大概都不会得到你的宽恕的……不过，不管怎么说，她现在是个卧床不起的病人，所以……”

“这我明白。你大概是在顾忌我会不会趁她生病之际进行报复而虐待她吧？我是这种人吗？”

代助相信平冈的话，由衷地感谢平冈。

平冈又说了：“既然出现了今天这种事，我身为法定的丈夫，是不能再同你有所交往了。我得从今天起同你绝交，请你注意。”

“这是没办法的事。”代助垂下了头。

“三千代的病嘛，刚才已说了，病得不轻，说不定还会有什么变化的。你大概也在忧心忡忡吧。但是我俩既已绝交，那我不得不告诉你，不论我是否在家，请你自重，别再在我家中出入。”

“明白了。”代助不胜惶悚地答道。他的脸颊愈加发青了。平冈站了起来。

“哦，请你再坐五分钟。”代助央求道。

平冈便坐下来，一声不吭。

“三千代的病情有突然恶化的可能吗？”

“这……”

“这一点都不能对我讲吗？”

“哦，你也用不着如此担忧。”

平冈黯然地回答，仿佛在向地面叹气。代助觉得很难受。

“我说万一……要是万一有可能出事，是否让我在此之前见见她，即使一次也行，可以吗？除此以外，我再不会有其他的要求了。请你务必满足我这唯一的要求。”

平冈闭紧着嘴唇，难以作答。代助无处排遣苦痛，使劲地揉搓着两只手掌心。

“这个嘛，到那时候再看吧。”平冈勉强答道。

“那么，我不时来问问病情总可以的吧？”

“这不行哪，既然我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嘛。我想，如果说我今后同你还会有交涉的话，那无非就是把三千代交给你的那一次了。”

代助像触电似的从椅子上蹦了起来。

“啊，我明白啦。你的意思是只让我见到三千代的尸首呀。这太刻薄、太残酷啦！”

代助从桌边转过来，走近平冈，用右手按住穿着西装的平冈的肩膀，一边前后推搡着一边说：“太刻薄，太刻薄啦！”

平冈见代助的眼里露出了发狂似的可怕目光，便在代助的推推搡搡中站起身子。

“会有这样的事吗！”平冈说着，按住了代助的手。两人面对面地注视着对方那像是着了魔的神情。

“你务必要冷静一点。”平冈说。

“我是冷静的。”代助答道。不过这话是从他的喘息中艰难地挤出来的。

不一会儿，发作后一定会有的平静气氛来到了。代助宛如一个已用尽了吃奶力气来支撑自己的人似的，重又一屁股落在椅子上，并用两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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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种日本棋艺。棋盘上有纵横交错的线各十条，构成八十一格。双方各有棋子二十枚。

(2) 日本人写信时常用的起首词。

(3) 日本在1899年至1917年间发行过一套菊花邮票，其中有一张是面值三分的红颜色邮票，菊花图案居中，配以象征古代邮政的驿铃。

(4) 按照当时的送信制度，晚间也送信，所以不少人家专门设有接受晚间投来信件的信箱。

一七

代助在晚间十点钟过后悄悄地走出门。

“现在还上哪儿去呀？”门野诧异地问道。

“唔，有点儿事。”代助含糊其辞地回答后，径自来到寺町的大街上。由于时值盛夏，街上的气氛还同初掌灯时差不多。有好几个身穿单衣的人从代助的身边走过，在代助看来，那只是一些会动的东西罢了。街两旁的商店无不灯火明亮。代助像是感到目眩似的，弯进电灯光稀疏的巷子，走到江户川畔，夜风轻拂，黑糊糊的樱树叶子在微微晃动。有两个人站在桥上，倚着栏杆向下俯视。代助在金刚寺坂不曾碰见一个人。岩崎家(1)那高高的石头围墙从左右两边把狭窄的坡道堵住了。

平冈家的所在地区依旧很寂静，基本上看不到什么灯火，对面过来一辆空的人力车，车轮发出震耳的响声。代助走到平冈家的围墙旁停下，探着身子窥视，里面一片漆黑，只见紧闭着的门上，门灯寂然地照着门牌，门灯的玻璃上斜映着壁虎的身影。

代助今天早晨也来过这儿。午后则在这一带街上踯躅，希望能遇上女仆上街买东西什么的机会，好拦住她探听三千代的病况。但是一直没见女仆出来过，也不见平冈的影子。走近围墙侧耳倾听，又听不到人声，希望有医生出来时，向前仔细探问，又不见平冈家的门前停有什么医生坐的车子。代助在踯躅的过程中，受到强劲的太阳光的照射，头脑就像海涛般地晃荡起来。脚步一停，人就支持不住要倒下来。一迈步呢，就觉得整个大地都在摇动。代助忍着这份难受劲儿，艰难地拖着步子回到家中，晚饭也没吃，便躺下来不动了。这时候，令人生畏的太阳总算西落，夜幕渐渐降临，繁星也越发明亮了。代助在暮色和夜凉中醒过来，便又头顶露水，往三千代这边儿来了。

代助在三千代的家门前走过来踱过去地几经徘徊，每走到门灯下，就停步五分钟十分钟，凝神静听。但是根本听不见屋里有什么动静。

代助每次在门灯下站住，就看到那只壁虎把身体紧贴在门灯的玻璃上，斜映着黑黑的身影，一动也不动。

一看到这只壁虎，代助就感到不快。壁虎那一动不动的形态引起他异常的焦虑。他因精神的过分紧张而陷入迷信的深坑了，他想象着三千代的命危在旦夕，想象着三千代正在受折磨，想象着三千代在弥留之际，亟望同自己见一面，苟延残喘不肯断气。代助攥紧拳头，忍无可忍地要去砸破平冈家的大门，但顿时意识到自己乃是一个根本无权用手指碰一下平冈的东西的人。代助感到十分恐惧，拔腿便跑，听得寂静的小路上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震响。代助愈奔愈恐惧，放慢步子时，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路旁有石头台阶，代助似梦非梦地坐下去，以手支额，不动弹了。过了一会儿，代助睁开闭着的眼睛，只见眼前是又高又大的黑色门扉。一棵巨松展着枝柯从门的上方伸到了树篱外。原来，自己是在寺庙门口休息呢。

代助站起来，又惘然地开步走，不一会儿，再次走到平冈家所在的小路上，像是在做梦似的停在那门灯前，壁虎的身影还在原处。代助见状，喟然长叹，终于经小石川，朝南面下行而去。

当晚，代助的脑袋仿佛在火焰般的热旋风中不停地旋转。代助拚命想从旋风中挣脱出来，但是脑袋根本不听指挥，像树叶似的，一刻不停地随着热风旋转。

第二天，又是艳阳当空，室外日光闪闪，无不笼罩在火辣辣的阳光下。过了八点钟，代助才勉强起床。一下床，只觉得两眼发黑。代助照常去淋一阵冷水，然后进书房坐着出神。

这时候门野来了，说是有客来访，说后站在房门口诧异地望着代助。代助懒得回答，也不问一下来客是谁，只把手支着的脸蛋转过一半来，对着门野。这时候走廊上响起了来客的脚步声，是哥哥诚吾不等仆人来引路而径自进来了。

“哦，请这边坐。”代助好容易启口让了坐。诚吾一落座就取出扇子，使劲往麻布衣衫的领口扇风，一面喘着粗气。看来，他那肥胖的身子是被酷暑烤得够苦的了。

“真是热死啦！”诚吾说。

“家里都好吧？”代助问道。看上去真是疲惫不堪。

两人谈了些惯常的话。代助的举止谈吐自然显得有些反常。但是哥哥诚吾也没问一问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乘着谈话的间歇，申明来意地说：“今天来这儿，是……”他说着，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一封信，“是想当面问你一些事儿……”随即把信封反个面，出示给代助看，问道：“你认识这个人吗？”

信封的反面写着发信人平冈的地址和姓名，是平冈的亲笔。

“认识的。”代助如同机械似的回答。

“说是你从前的同级同学，对吗？”

“对的。”

“你也认识这个人的妻子？”

“认识的。”

哥哥诚吾又拿起扇子，啪嗒啪嗒地扇了两三回，然后把身子向前探探，放低了嗓门。

“这个人的妻子同你有着什么瓜葛吧？”

代助原想把一切事情和盘托出，但是听哥哥问得如此笼统，觉得三言两语怎么可能把那样复杂的经过说得清楚呢！一时不知从何处谈起了。

哥哥诚吾从信封中取出信纸，卷起四五寸光景，递给代助，说道：

“不瞒你说，这个叫平冈的人把这信寄给了父亲，喏，你看一看吧。”

代助默默地接过信来看。哥哥的两眼一直注视着代助的前额。

信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代助一行两行地往下读，读过的部分从他手里垂下来，已经长至两尺多了，信还不像有结束的样子。代助的眼中直冒金星，脑袋像铅一样沉。代助勉强自己一定要把信读完，全身感到了一种不可名状的重压，腋下被汗水浸湿了。好容易读完时，代助已没有勇气把手里的信收卷起来。信纸就那样展开着摊在桌上。

“信上写的事情都是真的？”哥哥低声问道。

“是真的。”代助只是这么回答。

哥哥像是受到了突然的袭击，顿时停住了手中摇着的扇子。两人有好一会儿相对无言。

后来，哥哥表示惊愕地说：“哎呀，你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呀，竟然干出这种蠢事来！”

代助依旧缄口不语。

“不论是什么女子，你要想娶的话，还愁娶不到吗？”哥哥又说道。

代助还是默不作声。

哥哥第三次开口了，说道：“过去还以为你是不会干什么荒唐事的人，而今居然闹出这等丑事，那家中以前特意在你身上花的那些钱不是白花了吗！”

代助已没有勇气向哥哥说清楚自己的立场。因为直到不久之前为止，他和哥哥的意见是一致的。

“你嫂子流泪了。”哥哥说。

“是吗？”代助好像在梦中似的答道。

“父亲很生气。”

代助没有答腔，只是把望着远处的视线转到了哥哥身上。

“你这个人平时就有点糊涂。不过我总以为你会有不糊涂的一天的。所以一直同你保持着关系，但是，我这次失望了，你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糊涂虫。世上再没有比糊涂虫更危险的了。你要做什么，你在想什么，使人无法安心。你自己固然可以想怎么就怎么，但是你得考虑考虑父亲和我这个做哥哥的在社会上的地位呀。你脑子里有没有想到过家庭的名誉啊。”

哥哥的话像耳边风一样掠过代助的耳朵，代助只是感到苦痛遍及全身，但是在哥哥面前，并没有因受到良心的鞭挞而动摇的表现。代助现在根本不想通过完善的辩解，来求得这位世俗兄长的同情。他不想演这出戏。他自信自己所走的道路是正当的，并为此而感到满足。而能够理解自己这种满足感的，只有三千代一个人。除了三千代，什么父亲啦、哥哥啦、社会啦、世人啦，全是敌人。这些人们想让他和她在熊熊的烈火的包围中烧死。代助觉得，如果能够默默地同三千代拥抱在一起被这烈焰早点儿烧尽，那才是求之不得的事呢！他对于哥哥提出的问话，一个字不回答，只是用手支着沉重的脑袋，宛如石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代助，”哥哥喊道，“我今天是奉父命来的。你这一阵子变得不上家中去了。往常有必要时，是父亲差人叫你去谈的，但是这次父亲说讨厌看到你，命我来走一次，问问看情况是否属实，我便来了。父亲说：‘如果代助要辩白，就听他辩白，如果没有任何可辩白的，平冈所说的句句属实，’父亲这么说道，‘那我今生今世不同代助见面了，他要去哪儿，要干什么，悉听他便。不过从此以后，我没有他这个儿子，他也别把我当老子了。’真的，父亲是这么说的。我听了你刚才的回答，可见平冈信上写的没有一句是谎话，这就毫无办法了。而且，我看你对此事是既不后悔，也不想认罪。那么，我回去后也无法替你在父亲面前说情了。我只能把父亲交代下来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你，然后回家去。你看怎么样，父亲说的话你都明白了？”

“都明白了。”代助简明地回答。

“你真是个大笨蛋！”哥哥大声说。

代助没有把低着的头抬起来。

“你这个人一点气魄也没有。”哥哥又说，“平时说起话来比别人振振有词，到紧要关头，竟然哑口无言了，背地里却干着有伤父兄名誉的勾当。你以往受的教育都到哪儿去了？”

诚吾拿起桌上的信纸，卷起来。寂静的屋里只有卷纸的沙沙响声。哥哥把信纸依原样装入信封，塞到怀里。

“好，我告辞啦。”哥哥这次用的是平时的语调。

代助恭敬地答礼致意。

“我也不想再看到你了。”哥哥丢下这句话，走出了正门。

哥哥走后，代助有好一会儿像原来那样坐着，纹丝没动。门野来拾掇茶具的时候，代助才一下子站了起来。

“门野啊，我出去找人谈谈，看看是否能找到个工作。”代助迫不及待地戴上鸭舌帽，阳伞也不用，急步走出门去。外面正是酷日当头的时候。

代助在炎暑中迈着急促的步子走着。太阳从代助的头顶上往下直射。干热的尘土像火灰似的沾在他的光脚板上。代助心里直觉得火烧火燎的。

“简直焦头烂额，简直焦头烂额了。”代助边跑边喃喃自语。

来到饭田桥，代助乘上电车，电车一直朝前驶去。

“啊，动了，人世间在动了。”周围的人只听代助在嘟哝。代助的脑袋随着电车行驶的速度而晃动。随着这晃动，代助感到好像在受炉火的烘烤，心想：如此乘上半天车，恐怕真要焦头烂额了。

不一会儿，一只红色的邮筒映入眼帘，那红色又立即蹿进了代助的脑袋，开始打转。伞店门前的招牌上高高地挂着四柄扎在一起的红色布伞，伞的颜色又蹿进了代助的脑海里，一刻不停地翻着漩涡。交叉路口有人在卖血红颜色的大气球。电车在路口急速拐弯时，气球追赶上来窜进代助的脑海里。载着小邮包的红色车子同电车擦身而过时，又映进了代助的脑海里。香烟店的布帘是红色的，揭示商品“大减价”的旗子也是红色的，电线杆子又是红色的，涂着红漆的招牌一块连着一块……最后，人世间变成了一片大红的火海，火舌围绕着代助的脑袋不停地喷吐。代助下定决心乘着这辆电车前进，直到自己的脑袋烧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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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大财阀岩崎家族，其祖上岩崎弥太郎是三菱财团的创建人，有宅邸坐落在台东区池之端（上野公园不忍池的西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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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一〇

一一

一二

一三

一四

一五

一六

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