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利场(套装上下册) (译文名著精选)
Author: W.M.萨克雷 (W.M.Thackeray)
Date: 2011-01-01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目　录

译本序

本章注释

幕启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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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契绥克林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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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夏普小姐与塞德立小姐准备上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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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瑞蓓卡面对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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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绿丝线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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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我们的铎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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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沃克斯霍尔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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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钦设克劳利镇的克劳利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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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向密友说体己话的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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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家族肖像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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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夏普小姐广结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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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淳朴的乡居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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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荡气回肠的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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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既荡气回肠，又别有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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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克劳利小姐在自己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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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瑞蓓卡的丈夫露了一会儿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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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针插上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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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铎炳上尉买下一架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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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是谁在弹铎炳上尉买下的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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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受到悉心照料的克劳利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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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铎炳上尉牵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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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女继承人引发的一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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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婚礼，蜜月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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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铎炳上尉纵横捭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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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老欧斯本搬出家用大《圣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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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书中主要人物一致认为应该离开布莱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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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到伦敦以后，去柴忒姆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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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爱米莉亚来到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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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爱米莉亚闯进低地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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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布鲁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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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我把姑娘撇在后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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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焦斯·塞德立照拂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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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焦斯逃难，战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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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克劳利小姐的亲戚都为她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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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詹姆斯·克劳利的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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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孤儿寡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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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没有进款照样过得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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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前一章的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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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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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尽是些不像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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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蓓姬获得夫家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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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蓓姬故地重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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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说说欧斯本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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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在这一章里要请读者绕过好望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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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从伦敦到汉普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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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从汉普郡到伦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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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苦熬与磨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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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冈特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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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读者将被引入上流社会的精英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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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请大家品尝三道菜和一道甜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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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一件大俗不雅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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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不知读者能否猜破的词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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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斯泰因勋爵显示出他最可爱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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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弄出班房与祸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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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大战后的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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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续叙前两章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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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乔吉被调教成公子哥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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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回国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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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我们的朋友少校

第五十九章　旧钢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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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重返上流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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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两盏灯相继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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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在莱茵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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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遇见了我们的一位老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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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飘零的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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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正事很多，乐子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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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恋人发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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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嫁娶的嫁娶，出生的出生，去世的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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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名著文库

名利场

［英］萨克雷　著

荣如德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伦敦特拉法尔加广场之南有一条查令十字街，那儿的84号是一家有名的旧书店，一部名叫《查令十字街84号》的好莱坞低成本影片，演绎的是该书店经理、员工与大西洋彼岸一位并不富有的女读者之间数十年平凡的交往（双方从未谋面，全靠通信和邮寄）结下的深情厚谊。此片我仅从电视屏幕上看过一遍，觉得比那些耗资亿万的“大片”耐看得多。主演女读者的安妮·班克罗夫特在片头的排名，居于后来因演了《沉默的羔羊》加冕奥斯卡影帝的安东尼·霍普金斯之前。我当时一愣，旋即联想起同一位女演员还曾在获第四十届奥斯卡最佳导演奖的《毕业生》（也不是高投入的大制作，而是典型的独立制片）中领衔主演同样很不“出彩”的罗宾逊太太一角，而在该片中与她关系暧昧的小青年扮演者达斯汀·霍夫曼，彼时初出茅庐“屈居二牌”，却立马荣获最佳男演员奖提名并从此一骑绝尘。我之所以提这件事，是因为像安妮·班克罗夫特这样一位在演艺圈里苦干多年的“非著名”资深影星，无奈地眼瞅着后来者居上，把自己远远地抛在后面，被马蹄扬起的灰土裹得严严实实——这与本书作者萨克雷投身文艺界前段留下的轨迹何其相似乃耳。

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一八一一年七月十八日生于印度加尔各答一个东印度公司的英国官员家庭，比日后他的一位伟大同胞、同行和对手查尔斯·狄更斯（一八一二年二月七日出生）年长半岁零二十天。萨氏的父母亲在儿子小威廉六岁时便把他送往伦敦接受严格的斯巴达式教育，一八二二至一八二八年就读于贵族化的名牌男校之一查特豪斯公学。萨克雷一八二九年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但次年便辍学赴欧陆游历，自一八三〇年夏至一八三一年初春在魏玛住了大半年，彼时曾前往拜谒长期担任萨克森-魏玛大公园枢密顾问的德国大文豪歌德（歌德于此后不久的一八三二年逝世）。一八三一年六月，萨克雷怀着在司法界谋求发展的意向进入伦敦中殿律师学院。按他的出身和学历来说，展现在这个刚满20岁的青年面前的几乎毫无疑问是直通维多利亚时代成功人士之途的一马平川，如果……如果他没有把相当一部分家产在赌博中输掉，并且在一八三三年因银行倒闭而损失了余下的钱财；如果他没有在大学里吊儿郎当，连个最起码的学位也未曾混到，此后又对法律感到厌烦；如果他一八三五年没有邂逅并于翌年娶了伊莎贝拉·萧〔1〕为妻，这段婚姻没见给他带来位居要津的亲戚或惊人丰厚的嫁妆，倒是多了一位令他完全无法容忍的爱尔兰岳母大人（萨克雷直至自己生命的尽头一直在小说中无情地对她大张挞伐，极尽揶揄、挖苦之能事）。然而这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从一八三二年七月起，大约有四年工夫萨克雷主要寓居巴黎学习绘画并开始向报刊投稿（包括写的和画的），经后人确认出自萨氏手笔的作品最早发表在一八三五年五月的《弗瑞瑟杂志》上。一八三五至一八四五的十年间，他一直为谋生而笔耕不辍。他的“文艺见习期”漫长而艰辛，涉及的体裁和领域极其广泛，在这一层面上，终成大器的作家中恐怕很少有堪与他相颉颃者。这一时期萨克雷十分多产，新闻报道、幽默小品、评论、随笔、游记、散文、短篇小说，不论关乎社会、政治、历史的哪个方面，几乎无所不写。19世纪30年代有一段时间，他还自己办过一张报纸。当年所有他写的文章，要么使用笔名，要么干脆不署名。他用过的笔名希奇古怪，多得不胜枚举。长期没没无闻却多才多艺的萨克雷，还曾毛遂自荐愿为与他同辈的小说家安斯沃思〔2〕和狄更斯作插图。那几位登上文坛比他顺溜得多、早早就声名大噪的作家，彼时倘若更欣赏、更愿意委约萨氏为他们的小说配插图，而不是更看好菲梓〔3〕和克鲁克显克〔4〕，那么，一部19世纪的英国文学史就得重写。

截至一八四五年初为止，已经三十出头的萨克雷发表的作品虽则总量相当可观，然而就它们本身的价值而言却乏善足陈。他在文艺界打拼了这么多年，仍没有什么真正的建树，很可能就这样给垫在金字塔的底部庸庸碌碌地终其一生，不久便被人遗忘。幸而这样的结果也没有发生，因为从一八四七年一月至一八四八年七月分20册发表的长篇小说《名利场》，使萨克雷一举跃上与狄更斯齐名的金字塔之巅，而且是真正的名利双收：这一回作品署的是威廉·梅克皮斯·萨克雷的实名，而不是什么“势利鬼先生”或“咱们的胖子撰稿人”之类，此其一；他成了与狄更斯同属那个时代稿酬标准最高的小说家，此其二。诚然，出版商布拉德伯里与埃文斯付给萨氏的稿酬每月一期（不得少于两印张）最高为二百五十英镑，而付给狄氏的更达到天文数字的六百镑，但在许多颇具鉴赏力的读者心目中，更受到推崇的却是本书作者，甚至有“把狄更斯甩得老远”（“beats Dickens out of the world”）之说！译者本人先于此书十几年便翻译出版了狄氏代表作之一《雾都孤儿》。若论这两本书迄今为止以及在可以预见的未来所拥有的读者和产生的影响，显然是“狄更斯把萨克雷甩得老远”。这与二战以后人们生活节奏明显加快、电影和电视在文化传播中占主导地位有关。自从一九四八年英国大导演大卫·里恩〔5〕拍摄的经典黑白片《雾都孤儿》问世以来，不断有新的版本出现在舞台、银幕和荧屏上。即便孤陋寡闻之如我，看到或知道的就有改编成音乐剧并拍成电影的《奥立弗》（获第41届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导演等5项大奖）、BBC摄制的六集电视剧、波兰名导拍摄的21世纪新版电影以及最近来上海演出的英语话剧等好多种。反顾本书及其作者的知名度，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名利场”这个词在报刊上出现的频率也不算太低，但多半纯粹被借来用作“物欲横流、纷乱扰攘的世界”之符号而已，即使加上了书名号，恐怕更多地指的是美国一本时尚杂志的刊名，而非本书，真正知道出处或读过这部名著的只是凤毛麟角。其实，尽管小说《雾都孤儿》的各种中译本合计应该已超过百万册，此数字在一个拥有十多亿人口的大国中所占的比例仍然微不足道。而篇幅将近前者两倍的《名利场》，如果影视等大众媒体的“东风不与周郎便”，几乎没有冲出冷宫的机会。

据研究者推算，萨氏写作《名利场》的起始时间应在一八四四与一八四五年之交。本书的登场人物众多，时空跨度很大，可是由于作者运用“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叙事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其故事梗概简述起来并不太难。它通过两个女性的命运变迁折射出一幅从摄政期（因英王乔治三世精神失常由其子摄政）至维多利亚时代前期英国上流社会生活、思想、风貌的宏伟全景。爱米莉亚·塞德立生于富裕的中产阶级家庭，心地善良，然而窝囊透顶，软弱可欺；瑞蓓卡·夏普出身微贱，少失怙恃，很小就得靠自己在人海中摸爬滚打才得以生存，偏偏绝顶聪明，而又自私至极，整个儿一满肚子坏水的人精。小说从两个妙龄少女同乘一辆马车离开寄宿女校写起，各自经历一波三折的两年后都与一名青年军官结婚。还在新婚燕尔的蜜月期内，就发生了惊天动地、波及全欧的大事件——滑铁卢战役。爱米的丈夫乔治·欧斯本上尉捐躯沙场，蓓姬的丈夫罗登·克劳利上尉却得以幸存并被擢升为校官。两位军官太太在一八一六年各举一男而且均随父名。此后的十年间，蓓姬一路春风得意，平步青云，直至进宫觐见国君王后，可谓登峰造极；年轻的孤孀由于娘家破产，又不容于公公，一直得不到夫家的承认，迭遭颠连，穷困潦倒，竟被逼到不得不与她活着全部意义所系的宝贝儿子生生分离。到了一八二七年，两位女主人公的命运又来了个风水轮流转：蓓姬乐极生悲，祸起萧墙；爱米则终于熬出了头，否极泰来。然而作者的生花妙笔犹如魔杖一挥，最终让她俩在跷跷板两端趋于平衡。全书结尾处，与我们初会摄政时期才离校门的俩姑娘已相隔四分之一世纪，我们告别的是维多利亚时代前期两位有身份的中年女士，虽然庙会上的慈善义卖行动把她俩挡在摊位的左右两侧，但在世人眼里，她们息息相通的社会责任心，引领着这姐妹花似的一对老同学最后还是殊途同归。

滑铁卢以前，本书演绎的是婚姻好事多磨、家族成员之间争宠夺利以及围绕遗产暗流汹涌的钩心斗角。滑铁卢之后，夫妻间的相互忠诚问题，包括双双健在以及阴阳阻隔的，成了作者着墨最多的主题。瑞蓓卡鄙弃有了儿子以后日益向善的丈夫罗登，与老色鬼斯坦因侯爵勾勾搭搭以便满足自己无限膨胀的虚荣欲望。爱米莉亚则走另一极端，撞了南墙仍不回头，铁了心为乔治守节，唯独她一个人无限夸大亡夫的千般好处，视而不见地把单恋数十年如一日的铎炳那份绝不逾矩的真爱拒诸千里之外。这两个女人以不同的方式在同一层面上都难辞其咎。作者以她俩的荣枯浮沉和婚后境遇为线索，创造了一种既包罗历史全景，又蕴含嘲讽效果的叙事方式。萨氏笔下的滑铁卢大战与托翁长卷中的鲍罗金诺之役，合为拿破仑·波拿巴在不到三年时间内先后遭遇的致命打击，尽管两部小说都是世界文学中早有定评的鸿篇巨制，风格上却显然各有千秋，《战争与和平》磅礴厚重的史诗气魄与《名利场》讥刺幽默的警世色彩使二者泾渭分明，一目了然。但必须强调指出，弥漫本书始终的轻松甚至滑稽的口吻，是作者吸引受众关注严肃主题的手段，而绝非纯粹为搞笑而大耍贫嘴之目的本身。按作者的设想，除了为掏钱的读者提供优质精神食粮，还旨在引起同行的认真思考，进一步提高十九世纪中叶英国小说的品位，从而提升小说家自身的地位，这样才担当得起据说此前一直为他们所规避的“上帝赋予的使命”。

萨克雷塑造人物的显著特点是其鲜活的漫画性（今天说“卡通性”也许更加贴切），这从他本人为《名利场》最初的逐月连载本所作的总共约40幅版画插图（包括装饰性图案）即可见一斑（尽管他以“第二十流画匠”自嘲）。但是，萨氏夹叙夹议的文风，特别是字里行间高度浓缩的信息量，一方面使小说阅读起来特别耐人咀嚼，回味无穷，另一方面也给任何其他艺术样式的改编者出了天大的难题，除非采用旁白，让角色背着其他人物向观众说话，或换成影视中的画外音，而这些手段的效果都远逊于阅读文本。据译者所知，一九三八年剧作家休·赫伯特与导演切斯特·弗兰克林推出过一部片长78分钟的好莱坞移植现代版黑白电影（曾在变成孤岛的上海租界放映，译名大概是《浮华世界》），那是一次艺术上比滑铁卢更糟的惨败。也许它的全军覆没令后人从此裹足不前，致使如此精彩的经典名著大半个世纪以来居然没有别的途径与大众亲密接触，所以有较高阅读能力的受众更应该细细品味原作可信的文本。

对我国读书界来说，万幸的是一九五七年有了杨绛先生胞妹杨必先生的优秀全译本，而且面世不久立即口碑载道。我记得在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初，曾与前辈翻译界韩侍桁谈起此书，韩先生还把他的一部英文藏书送给我，我怀着崇敬的心情，把杨译本全书对照原著认真学习并作过一些简单的笔记。研读过程中逢到某些地方产生疑问，还找来苏联五十年代出版的俄译本加以比对，从而发现若干处令人深感惋惜的疏漏与误译（其实都不难改正）。但瑕不掩瑜，杨译本行云流水的文采与我心仪已久的傅雷先生笔下诸多法国文学精品译本一样，为一个刚走上文学翻译之路的青年，提供了营养丰富的范本。

此后不久爆发了那场大革文化命的民族浩劫，外国文学艺术除来自屈指可数几个国家的若干作品外，统统被钉在封、资、修的“耻辱柱”上，大有永世不得翻身之势。说来也许令人难以置信，六十年代后期，我居然利用正面写过的旧稿纸，翻译了王尔德的《道连·葛雷的画像》、斯蒂文森的《金银岛》和《化身博士》等几部十九世纪英国小说。当时就像某些热爱京剧的票友有时会到郊外无人处去“喊一嗓子”那样，绝对没有任何功利目的，纯粹因为“技痒”难熬。其实，唯美主义旗手王尔德也罢，新浪漫主义健将斯蒂文森也罢，与我由衷倾心的萨克雷风格颇多异趣。虽然上述几部小说于八十年代初先后得以刊行，但比较起来更对得上号的还是我一九七八年着手翻译的狄更斯名作《奥立弗·退斯特》（即《雾都孤儿》）一书。狄氏好绕弯子，笔触风趣，但行文脉络纷繁，往往一个完整的句子要占上十几行篇幅，迻译过程中需要动“大手术”的例子比比皆是。这时，我强烈感到自己短缺的正是译界大师高手的那些可贵特质：理解上直窥幽微的深度；实战中对全局胸有成竹，不畏孤军深入，善于找准突破口一举奠定胜局的韬略；驾驭汉语的超凡能力赋予译文流畅如水银泻地一般的韵致……

尽管重译《名利场》一直是笔者“蓄谋已久”的心愿，而且真正付诸实施之时已年过花甲，我仍不敢认为自己已完全准备好了。二十世纪行将走到尽头的那几年，我差不多完全用于翻译本书以及俄国大文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绝唱《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两部重量级长篇小说。后者的篇幅还要多十万字左右，可我投入前者的时间和心力至少已有《兄弟》的两倍。但我更可以断言，此生我再也不可能翻译任何一本比《名利场》更吸引我的书了。

我第一次读完《名利场》全书时，年龄还不到如今的三分之一，昔日尽管注意力主要集中在故事情节上，但作者堪与外科医生的柳叶刀媲美的犀利词锋，很快便折服了我，其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当推第31章焦斯·塞德立的比利时听差在伺候这位英国阔佬时的心态刻画，简直能令人喷饭。紧接着，萨克雷发了一小段议论，把那些自我感觉良好、殊不知早已被锁定为猎取目标的糊涂虫比作“明天的汤”。直到如今我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初读到此处时的第一反应——只觉得有一股冰冷彻骨的细流顺着脊柱缓缓流动……附带提一下，书中多次述及的turtle soup，在别的译本中处处译作“甲鱼汤”，似乎很容易为中国读者接受。可是我自己迻译时一直怀疑那是海龟而不是鳖，但拿不出有力的证据。虽然我自己冒着出洋相的风险从一开始就译作海龟，却总是忐忑不安。直至二十一世纪之初（这个译本初版于一九九九年出书），从电视中看到我非常喜欢的名导演希区柯克赴好莱坞发展前一部早年作品The Sabotage印象中似乎被译作《爆炸》，里边有活海龟在英国餐厅门口玻璃大水池内游泳的镜头，这才如释重负。而且，我还强烈地感到，萨克雷此段文字给二十世纪电影界公认的这位悬念大师也曾留下无比深刻的影响。

西欧文学史上素有流浪汉小说这样一种体裁，其中的佼佼者如法国勒萨日的《吉尔·布拉斯》、英国菲尔丁的《汤姆·琼斯》、西班牙佚名的《小癞子》等，都是脍炙人口的经典。而《名利场》中以美女面貌出现的流浪汉形象，则称得上此系列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朵“飘零的落花”。在瑞蓓卡咄咄逼人的光芒下，书中其他女角只能处于陪衬地位，但个个有血有肉，跃然纸上。哪怕出场不多的奥多德团长太太也神完气足、丰满生动——可不要小觑这等特色鲜明、令人忍俊不禁的“小插碟”或“间奏曲”，那儿往往有英国式幽默的丰沛源泉。

《名利场》有一个同样不可忽视的副题：一部没有英雄的小说。诚然，除了蓓姬·夏普，书中其他人物不论男女都属于“绿叶”一族。但作者塑造的威廉·铎炳、焦斯·塞德立、两个皮特·克劳利、两个乔治·欧斯本等等，无不人各有貌，形神兼备。即便投机失败的老约翰·塞德立这样一个“戏份”很少的角色，作者也专为他写了一段极有光彩的solo（独唱、独奏或独舞）。且看他破产后还天天煞有介事地上市中心去“办公”，逢人便出示某老友给他的信札；一会儿经营煤炭，一会儿销售酒类，不断地折腾（因为不甘心一蹶不振），总是干一行亏一行，竟至山穷水尽，把儿子定期汇来的活命之源也瞒着老妻和女儿预先卖了出去……这样可笑、可怜却又真实可信的典型，只能是作者凭其精细非凡的洞察力厚积薄发的结果。

这部小说没有英雄，指的是没有传统意义上那种风流倜傥、侠骨柔肠式的“男一号”。但这不等于书中没有一个好男人。我觉得，作者笔下的威廉·铎炳时不时被贴上“做假”、“伪善”之类的标签，仍掩饰不住萨氏自己对他倾注了很深的好感，为此不惜让英雄其外、败絮其中的乔治·欧斯本倒过来充当铎炳的“反光板”。一个其貌不扬、粗手大脚、动作笨拙的军人（儿时在小朋友家里打破调酒大碗的事，多年后仍是一大笑柄）……总之与潇洒二字怎么也不沾边，却一直把愚不可及的爱米莉亚视为天使，先是生怕她经受不住老欧斯本赖婚的打击，全力撮合她与乔治的婚姻。后来，铎炳看透瑞蓓卡心术不正，也明知乔治与之眉来眼去，何况乔治自己也曾怀着愧悔交加的心情向他承认自己险些铸成大错，但铎炳无论在乔治生前还是死后，始终守口如瓶，从不向爱米透露半点儿口风，甚至多年后他苦口规劝爱米不要接纳蓓姬未果，忿然离开忠言逆耳的心上人时，依然绝口不提此事。不难看出，作者对青少年时代憨态可掬、盛年以后忠厚至诚的威廉·铎炳这一人物的欣赏和崇仰，程度上恐怕不下于小乔吉对其教父（后来更是其继父）的敬爱。是不是可以说，萨氏在他用“文字工笔画”绘就的铎炳身上，寄托着自己心目中的“非英雄、真君子”理想？一位写过不少名人传记和侦探小说的英国作家切斯特顿（1874—1936），曾经颇为耐人寻味地指出：“我们可以用这样一句话来概括萨克雷的人生观：在所有的英雄和天才中，他认为只有一种人是值得做的——傻瓜。”

《名利场》问世之初距离作为小说历史大背景的滑铁卢战役不过三十年稍多一点，这并不能质疑它名正言顺地被称为历史小说的资格。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如何看待这场世纪之战。萨克雷直到着手撰写此书之前几个星期，才去凭吊这片战场。一八四五年一月号的《弗瑞瑟杂志》刊登过他写的一组杂文，题为《短途漫游与路边散记》。萨氏承认，走在这个地方他感到自豪——试问哪个英国人不作如是想？这里曾有千千万万普通士兵被砍死、炸死或失血过多而死，又有谁竖一块碑纪念他们？但萨氏也感到羞愧，因为这种自豪感是由别人作出牺牲为代价换来的。不仅如此，强烈而矛盾的心情使他确信，这里是一个应该保持肃静的场所，就像在教堂里那样。上述那一组杂文中有一篇写道：

让一个英国人去看看那片战场，他定将永志不忘。这样的参观是人生的一件大事。虽然已经有数以百万计的人前往参观，内有邦德街安分守己的生鲜蔬菜商、大理寺巷态度和蔼的代理律师、毕卡第里大街兢兢业业的裁缝。我敢打赌，只要他们看到那个地方，并且还记得自己也是英国人，没有一个不感到脸上有光。

这是一种错误、自私、野蛮、非基督徒的感受，真相便是如此。一个爱好和平的人没有权利被红色军服所象征的大英帝国之光荣蒙住自己的眼睛，没有权利让关于杀戮和胜利的记忆激发起自大狂来。有句格言告诉我们，地球上人与人之间应该和平友好相处，同一句格言也告诉我们，光荣是属于谁的。

这些文字出自“日不落帝国”一位大作家的手笔，实属难能可贵。一百年后，又一位英国大作家——这一回是反对帝国主义，主张人道主义社会主义，以《一九八四》和《动物农场》等寓言体政治讽刺小说赢得读书界尊敬的乔治·奥威尔（1903—1950）——痛苦地意识到，不列颠伟业与无数“可以被牺牲的”（expendable）世界各地“土著民”腐臭的尸体难分难解地纠缠在一起，是他们的血汗、苦难与饥饿奠定了帝国的真正基础。分属两个不同世纪的文化巨人之间尚且由伟大的人道主义精神力量维系着一脉相承的思想共识，那么，萨克雷的同时代人一致认为《名利场》是一部在道德上足以振聋发聩的力作，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了。就这一意义上说，最伟大的英国女作家之一夏洛蒂·勃朗特（1816—1855）表现出来的热情可谓无出其右。她不但把自己的杰作《简·爱》题献给萨氏，还在一八四七年底为《简·爱》第二版所写的序中模拟《圣经·旧约》中先知的口气大声疾呼：

在我们自己这个时代，有这么一个人，他的话不是说出来去取悦娇嫩的耳朵；我认为他应该站在社会上的大人物之前，就像音拉的儿子〔6〕应该站在犹大和以色列诸王之前一样；他说出的真理同音拉的儿子的一样深刻，他的力量同音拉的儿子的一样无畏和大胆。写《名利场》的那位讽刺家在崇高的地位中受到赞扬吗？我闹不清；不过，我认为，被他投射讽刺的燃烧剂、被他照射谴责的电光的那些人，如果其中有几个能及时接受他的警告，那他们和他们的子孙也许还可以逃脱致命的基列的拉末。〔7〕

萨克雷在《名利场》之后出版的作品还有长篇小说《潘登尼斯》、《纽可谟一家》、《亨利·艾斯芒德的历史》及其续篇《弗吉尼亚人》等。五十年代他在英美曾举办多个系列专题讲演，题目有《英国幽默家》、《四个乔治王》等，受到大西洋两岸广泛而热烈的欢迎。一八五七年七月，萨克雷作为独立自由党人竞选代表牛津市的国会议员失败（他的对手考德威尔以1085票对1018票胜出）。一八五八年，围绕着一名记者埃德蒙·叶茨该不该被开除出茄力克俱乐部（其成员多为文艺界名人）的问题，酿成茄力克俱乐部事件，导致萨克雷与狄更斯失和达五年之久。所幸的是一八六三年快到岁末时，维多利亚时代两位巨人级的大作家，在伦敦雅典娜俱乐部图书室门外的台阶上相遇，终于互相握手泯恩怨。此前一年健康状况就开始恶化的萨克雷，一周后突发脑溢血，于十二月二十四日凌晨逝世，终年仅五十二岁。

萨氏在本书结尾处用拉丁文发出了“名利场，名利场，万事无非虚空一场！”的慨叹。英国文艺学界研究其人其书的深度和广度，也许不让我国的红学界专美于前。比方说，爱米莉亚婚后才过了一个多星期，居然已开始被目为未来妈妈，享受“姑奶奶”待遇，莫非她与乔治举行婚礼前就“抢跑”了？有穷究不舍者甚至提出：铎炳会不会才是小乔吉的生父？至于焦斯到底是怎么死的，瑞蓓卡究竟有没有红杏出墙，等等，等等，都成了“达芬奇密码”。窃以为，中国读者目前更需要的是，先读文本。译者本人喜欢上这部小说已有半个世纪，最近十多年更是为它辛苦为它忙，但衷心无怨无悔，甚至多少有点儿乐此不疲，也就不必无病呻吟，跟着发“万事无非虚空一场”之感慨，因为我生性愚鲁，尚不能真正解读此书。还是一言以蔽之：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荣如德

二〇〇七年修订重版本出书之前

本章注释

〔1〕婚后他们生有两个女儿。但伊莎贝拉自1840年即开始出现精神疾患的症状，尔后病情不断加重，至1845年已彻底疯狂，直到1894年去世，后于她的丈夫30多年。

〔2〕威廉·哈里森·安斯沃思（1805—1882），19世纪英国极其多产的历史小说家，如今已几乎无人阅读。

〔3〕菲梓，英国画家哈布洛特·奈特·布朗（1815—1882）的笔名，曾为狄更斯的很多作品绘制插图。

〔4〕乔治·克鲁克显克（1792—1878），英国漫画家，为狄更斯小说《雾都孤儿》所作插图为其代表作，此外还有政治宣传画等。

〔5〕大卫·里恩（1908—1991）执导的重要作品还有《桂河大桥》、《阿拉伯的劳伦斯》、《日瓦戈医生》、《莱恩的女儿》、《印度之旅》以及早期的黑白名片《孤星血泪》、《相见恨晚》等。

〔6〕即《圣经》中只说凶言、不说吉语的米该雅，见《旧约·列王记上》第22章第5—8节。

〔7〕基列的拉末，古代中东地名。以色列王亚哈欲夺回被阿拉姆王掠去的该地，听信了假先知报喜不报忧的预言贸然进攻，结果兵败身亡。此段译文引自上海译文出版社1980年版《简·爱·序》（祝庆英译）第3页。

幕启之前

木偶戏班的班主坐在台上幕前，瞅着场〔1〕内熙来攘往的景象，不由得深感悲哀。这里热闹非凡，有吃有喝，有哭有笑；有的在相爱，有的刚变心；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行骗，有的在打架；有跳舞的，有拉琴的；恶汉恃强凌弱，好色之徒冲女人挤眉弄眼；掏包的如鱼得水，巡警也不吃干饭；走江湖的（我是说其他走江湖的，这帮该死的东西！）在他们的帐篷前大声吆喝招揽看客；跳舞的女郎衣服上缀满发光的金属片，可怜的老小丑腮帮上搽了胭脂翻跟头，乡巴佬看得出神时，指端功夫了得的小偷正乘机对他们的口袋下手。

是啊，这便是名利场，当然不能说它是个劝人为善的地方，也说不上特别好玩，虽然喧闹得厉害。诸位不妨瞧瞧这些戏子和丑角下了台是什么面孔，瞧瞧傻瓜汤姆洗去两颊的油彩，在布幔后坐下来跟老婆以及一窝子小傻瓜一起用餐的情景。待会儿幕又要升起，他又得翻着跟头出场，向观众高喊：“你们好！”

善于思考的人在这种类型的博览会上走走逛逛，大概不至于因为自己或他人的那股高兴劲儿就感到不痛快。随处可见的幽默小插曲或爱心小火花，会使他忍俊不禁或为之动容：一个可爱的小孩在姜饼摊前直淌口水；一个挺水灵的姑娘红着脸听心上人在向她说些什么，而那个小伙子同时还在挑选准备送给姑娘的廉价小礼物；可怜的傻瓜汤姆在大篷车后面和靠他翻跟斗养活的一家子一起啃骨头。然而总的印象却是忧伤多于欢乐。回到家里坐下来，您会沉浸在冷静的深思中，不免有些悲天悯人，然后拿起书来读或做您的事。

我写这个关于名利场的故事并没有其他道德寓意。有些人干脆认为这等场所一概伤风败俗，非但自己绝不涉足，还禁止他们的家属、仆人前往。很可能他们是对的。但有些不作如是观的人，或懒得多想，或比较宽容，或倾向于挖苦，他们也许喜欢到那儿去转悠半个钟头看看表演。那儿什么样的场景都有：有惊心动魄的打斗，壮观精彩的马术；有上流社会的气派，也有寻常人家的生活；有缠绵悱恻的爱情，也有轻松滑稽的笑料——所有这一切都配有相应的布景和辉煌的烛光（蜡烛是作者自己掏钱买的）。

班主还有什么要说的呢？这出戏曾在英伦各大城市演出，多蒙各界人士厚爱，特别受到报界诸公以及各地贵族贤达的好评，班主在此谨表谢忱。想到他这出木偶戏能为大英帝国的精英所赏识，班主深感荣幸。著名的木偶小蓓姬被公认为关节异常活络，对牵线的反应灵敏得很；玩偶爱米莉亚拥有的崇拜者圈子虽小，可艺人在她的雕工和服装上还是费了不少心思的；铎炳的造型一看就笨拙得可以，不过他跳起舞来怪有趣的，而且十分自然，男童的群舞也为一些人所喜欢。请诸位留意那个服饰华丽的歹毒显贵，在他身上可谓不惜工本，在本剧的末尾，魔鬼将把他抓走。

说到这里，班主向捧场的看客们深深鞠了一躬，然后退下，于是幕启，戏随之开场。

一八四八年六月二十八日于伦敦〔2〕

本章注释

〔1〕庙会，或市集，原文Fair指的就是作为这部小说书名的Vanity Fair，即“浮华市集”，典出17世纪英国作家约翰·班扬（1628—1688）的寓言体小说《天路历程》。“有一个市镇，它名叫浮华，镇上有个市集叫浮华市集。那个市集终年不散……市集上卖的尽是这样的东西：房子、地皮、职业、位置、荣誉、升迁、爵位、国家、王国、欲望、快乐以及各种享受，如娼妓、鸨母、丈夫、儿女、主人、奴仆、生命、鲜血、肉体、灵魂、金银、珍珠、宝石等等。”萨克雷把汲汲于富贵荣华的19世纪英国“上流社会”比作这样一个市集，杨必先生曾译作“名利场”是有道理的。但是，萨克雷笔下的Vanity Fair一语涵义时有变化，范围大小不同，很难以一盖全。译者相信，读者在阅读过程中会逐步准确把握，作者所强调的“虚”、“浮”、“假”、“空”，乃是这个市集的主要特色。

〔2〕这篇开场白写成于整部小说连载已近尾声之时，而并非一开始就有这一构架。

第一章　契绥克林荫道

那时本世纪才十多岁〔1〕，在六月份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一名戴三角帽和假发的胖车夫驾着一辆膘肥马壮、挽具锃亮、座位宽敞的双套私家车，以四英里的时速缓缓驶近契绥克林荫道上私立平克顿女子学校的铸铁大门。马车刚在平克顿女校闪闪发光的铜牌前停下，原先坐在驭者座上胖车夫身旁打盹儿的一名黑人听差，立即伸直他的两条罗圈腿，下车拉绳打铃；紧接着，这栋气派不小的老式砖楼里，至少有二十位姑娘探头朝狭小的窗外张望。要是有哪位旁观者眼尖，定会认出好性子的杰麦玛·平克顿小姐正从自己起居室窗台上几盆天竺葵后面露出她那红红的鼻子。

“姐姐，那是塞德立太太的车，”杰麦玛小姐说。“那个叫桑波的黑人听差刚打过门铃；车夫还穿了件新的红背心。”

“杰麦玛小姐，你是否把塞德立小姐离校前该准备的一切都已安排停当？”问话的是校长平克顿小姐本人。这位庄矜威严的女士称得上汉默斯密思〔2〕的塞米勒米斯〔3〕，她是约翰生博士〔4〕的朋友，还与夏邦太太〔5〕直接通信。

“姑娘们清晨四点钟就起来帮她装箱打包了，姐姐，”杰麦玛小姐答道；“我们还为她采了一大扎花。”

“应该说‘一束花’，杰麦玛妹妹，这样比较雅。”

“好吧，一簇花，大得简直像个干草垛；我在塞德立小姐的箱子里放了两瓶石竹花露，而且把调制这种花露的仿单也给爱米莉亚放进去了。”

“杰麦玛小姐，我相信你已经把塞德立小姐的费用开好账单。就是这份，是不是？很好——九十三镑四先令〔6〕。费神把它装在信封里，上写‘烦交约翰·塞德立先生’，同时把我写给他太太的简帖也放进去封蜡盖印。”

在杰麦玛小姐眼里，她姐姐平克顿小姐的一封亲笔信，简直和一位君主的手谕同样神圣。只有逢到她的学生结业离校或即将出阁，还有一次则是当可怜的伯奇小姐死于猩红热时，平克顿小姐才亲自给学生家长写信。杰麦玛认为，如果说有什么能安慰伯奇太太的丧女之痛，定是平克顿小姐通知此事的那件情词恳切、文采斐然的佳作无疑。

目下平克顿小姐的“简帖”上是这样写的：

一八——年六月十五日寄自契绥克林荫道

夫人：

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在林荫道本校修业已满六年，我荣幸地把她交还给她的家长，今后这位小姐尽可在你们高雅的社交圈内占有一席恰当的地位。在可爱的塞德立小姐身上将不乏作为英国闺秀特征的大家风范，不乏与她的出身及地位相适应的教养，她的勤勉与温顺赢得了师长的赞誉，她和蔼可亲的性情使与她相处的人无论老幼都感到愉快。

在音乐、舞蹈、正字法、任何一种刺绣针黹方面，她都能满足朋友们最高品位的愿望。在地理方面仍有待多多努力；此外，建议今后三年认真使用脊骨矫正板，每天坚持四小时，方可练就每一位上流社会年轻淑女必不可少的高贵气质和仪态。

至于塞德立小姐的宗教道德观念，肯定无愧于曾有幸接待伟大的词汇学家〔7〕并深承卓越的夏邦夫人眷注的本校校风。爱米莉亚小姐在离开林荫道母校时，会带走同学们对她的挚爱，也会带走校长对她的深切关注。

夫人，我荣幸地自称为您最谦卑的仆人。

芭芭拉·平克顿

附言　　夏普小姐将随塞德立小姐同行。夏普小姐在拉塞尔广场逗留的时间务请不要超过十天。她已受雇于名门，那户人家希望她尽早到职任教。

写完了这封信，平克顿小姐着手在约翰生《词典》的扉页上题写她自己和塞德立小姐的姓名——凡是她的学生离开林荫道母校时，她照例都要赠送这本很有意思的著作。封面上镌有已故备受尊敬的塞缪尔·约翰生博士于某小姐离开林荫道平克顿女子学校时致该生的赠言。其实，这位词汇学家的大名总是挂在那位庄矜威严的女校长嘴上，博士曾到该校访问一事成了她名利双收的资本。

奉姐姐之命从柜子里取《词典》的杰麦玛小姐，从上述藏书的地方拿了两本出来。当平克顿小姐在第一本上写完题辞时，杰麦玛小姐带着疑虑和胆怯的神情把第二本递给她。

“这本给谁，杰麦玛小姐？”平克顿小姐问，口气冷得可怕。

“给蓓姬·夏普，”杰麦玛回答时背对姐姐侧过身去，可怜她哆嗦得厉害，她那枯槁的脸和脖子刷地涨得通红。“给蓓姬·夏普，她也要走了。”

“杰麦玛小姐！！！”平克顿小姐这一声喊的语气只能用黑体标出，外加三个感叹号。“你的脑子有没有毛病？把这本《词典》放回到柜子里去，以后再也不许这样自作主张。”

“可是，姐姐，这本书才两先令九便士；可怜的蓓姬要是得不到的话，一定非常伤心。”

“叫塞德立小姐立刻来见我，”平克顿小姐说。

于是可怜的杰麦玛再也不敢进一言，犹如惊弓之鸟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塞德立小姐的爸爸在伦敦经商，家道相当殷实，而夏普小姐是以教低年级作补偿的免费生，平克顿小姐认为自己够对得起她了，不必在临别时赠以《词典》过分抬举她。

尽管校长信中为学生写的评语恰如墓志铭一般只宜姑妄读之，不必信以为真；然而，间或有位死者确实当得起石匠在其埋骨处上方凿出来的所有赞辞：死者果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一位好父亲、好母亲、好儿女、好妻子或好丈夫，家里也端的为失去这样一名成员而哀恸欲绝——同样，在男子学校或女子学校，时不时地也有学生丝毫无愧于没有偏见的师长所下的赞语。眼下这位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便属此等凤毛麟角的姑娘，不唯当得平克顿小姐所有赞扬她的话，还具有那位不可一世的老智慧女神由于自己与学生在地位和年龄上的差异而看不到的许多优点。

爱米莉亚非但唱歌不亚于百灵鸟或比林顿太太〔8〕，跳舞直追希利斯伯格或帕里索〔9〕，非但刺绣手艺出色，拼写与《词典》一样准确，她还有一颗善良而又温柔的心，待人接物和蔼可亲，体贴入微，慷慨大方，凡是接近过她的人，从智慧女神一直到厨下洗盘子的苦命丫头、每周一次可以把苹果馅儿饼拿到林荫道女校来卖给姑娘们的独眼妇人的女儿，没有一个不喜欢她。在二十四位同窗姑娘中间，有十二人与爱米莉亚堪称知己。甚至妒忌心很重的布理格斯小姐也从不说她的坏话；目空一切的索尔泰尔小姐（德克斯特勋爵〔10〕的外孙女）承认她的身段相当优美；至于来自圣基茨〔11〕的那位鬈发如羊毛的黑白混血阔小姐斯沃尔茨，在爱米莉亚离校那天竟哭得死去活来，只得派人去请弗洛斯大夫，用嗅盐把她熏得迷迷糊糊才得安生。平克顿小姐对爱米莉亚的好感比较克制和不失尊严，考虑到这位女士高高在上而又品德超群，这也在意料之中；然而，杰麦玛小姐想到爱米莉亚要走，已经偷偷啜泣了好几回，若不是因为害怕其姐，也会像双倍付费的圣基茨女财主那样歇斯底里大发作。不过，只有特别寄宿生〔12〕才能如此尽情宣泄心中的悲哀，而老实的杰麦玛却要负责所有的账目、换洗缝补、布丁、餐具，还得管理仆役。可是何必谈她呢？也许，从现在一直到时间的终极，我们再也听不到她的任何消息，但等镂花的铸铁大门关上，她和她那令人生畏的姐姐便永远不会从那边进入本书所叙故事的小天地了。

鉴于我们见到爱米莉亚的机会还很多，不妨在我们与她结识之初先提一下，她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妞；不论在生活中还是小说里，尤其在小说里，充斥着十恶不赦的坏蛋，因而能与如此纯洁无邪、脾气又好的人物经常相处，福气实在不小。因为她不是本书头号女主角，没有必要对她多作描述；诚然，我觉得她的鼻子稍短了些，要当主角她的两腮也嫌太圆太红；不过她的面色健康红润，唇角挂着极其醉人的倩笑，双眸反映出十分明朗和诚挚的愉悦心情，当然，除非里边饱含着泪水，而这种情况还真屡见不鲜；因为只要一只金丝雀死了，或者猫儿偶然逮住一只耗子，或者一本小说读到掩卷处，不管它写得有多么无聊，这个小傻瓜都会伤心落泪；至于有人倘若心肠硬得竟然说出伤害她的话来——这等人不遭报应才怪！就连威灵显赫之如平克顿小姐，在第一次责骂她之后便再也不敢造次，尽管对于这位女神来说敏感的心灵不比玄奥的代数容易理解，她还是给全体男女教师专门下令要以尽可能温和的方式对待塞德立小姐，因为态度粗暴会对她造成伤害。

所以，当分别之日来临时，塞德立小姐在笑与哭这两种爱好之间大大地陷入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她为即将回家而高兴，然而又万般舍不得离开学校。从三天前开始，失去怙恃的小劳拉·马丁就像条小狗到处跟着她。爱米莉亚必须赠送和收受至少十四份礼物，至少十四次庄严地承诺每周写信。

“给我的信你可以寄到我外公那儿，写德克斯特伯爵收，”索尔泰尔小姐说（附带提一下，她这人很会打小算盘）。

“别舍不得邮资，我亲爱的宝贝，你得每天写信，”鬈发像羊毛的斯沃尔茨小姐说，她很重感情，容易冲动，但手面极阔。

“爱米莉亚，我给你写信的时候，就叫你妈妈，”孤儿小劳拉·马丁拉住好朋友的手，依依不舍地抬头瞧着她说（她还刚学会写字母之间不相连的圆体正楷）。

倘若某一位先生在他加入的俱乐部里读到这本书，我毫不怀疑他定将把所有这些细节描写斥为愚不可及、无聊之至、废话连篇而且肉麻得要命。是的，此刻我可以想见这位先生在享用了一大块羊肉和半品脱〔13〕葡萄酒之后，脸色红通通地取出铅笔，在“无聊”、“废话”等字样下面画了杠杠，再在页边添上他自己的评语“完全正确”。不消说，他是个才高志大的人，崇拜生活中和小说里的英雄伟业和豪迈壮举。在此奉劝这位先生还是走开为好。

现在言归正传。送给塞德立小姐的鲜花、礼物和她自己的箱子、帽盒已由桑波先生装上马车，同时装车的还有一只饱经风雨的老牛皮箱子，上面细心地钉着夏普小姐的名片，桑波把它递上去时扮了一个鬼脸，而车夫把它放好时也相应地嗤之以鼻。分手的时刻终于来到；不过，离别的哀愁让平克顿小姐向爱米莉亚宣讲的一通大道理冲淡了不少。倒不是这番临别赠言引起她深刻的思考，或者她听了富有说服力的论点情绪平静下来；不是这么回事。这篇讲话冠冕堂皇而又枯燥乏味，实在让人受不了，塞德立小姐见到校长向来怕得要命，哪敢当着她的面让心头的悲伤迸发出来。

就像逢到家长来校那样隆重的场合一般，客厅里摆上了一个葛缕子蛋糕和一瓶葡萄酒，点心过后，塞德立小姐可以走了。

“蓓姬，你进去跟平克顿小姐告别一下吧，”杰麦玛小姐向一位没有人理会的姑娘说，那姑娘正带着她的手提包从楼上下来。

“我认为这是应该的，”夏普小姐心平气和地说，这倒颇有些令杰麦玛小姐感到意外。

杰麦玛小姐敲了敲门，在获得准许以后，夏普小姐落落大方地走进去，用发音挑不出一点儿毛病的法语说：“小姐，我来向您道别。”

平克顿小姐不谙法语，她只指挥懂法语的人。她咬了咬嘴唇，昂起她那长着罗马式鼻子〔14〕、令人肃然起敬的脑袋（上面缠着一大块头巾，看上去威风凛凛），说道：“夏普小姐，早上好。”汉默斯密思的塞米勒米斯说时挥动一只手，又像是作别，又像是给夏普小姐一个机会握一下她特意伸出的一个指头。

夏普小姐只是淡然一笑，把自己的双手交叠起来鞠了一躬，表示压根儿不领校长这份情；塞米勒米斯作出的反应是再次高高扬起她的缠头，而且从来没有像这一回那样愤怒。其实，这是一老一少两位小姐之间的一次小小的交锋，吃败仗的是前者。

“老天保佑你，我的孩子，”她抱住爱米莉亚说，与此同时隔着塞德立小姐的肩头悻悻然瞪了夏普小姐一眼。

“走吧，蓓姬，”大惊失色的杰麦玛小姐说了一句，拽着那姑娘往外走。她们出去后，这间客厅的门在本书中就不再开了。

接着要在楼下告别，那里少不得引起一阵忙乱。此情此景很难用语言来表达。门厅里聚集了所有的仆役、所有的好友、所有的同窗，还有一位新来乍到的舞蹈教员。拥抱、吻别、眼泪加上特别寄宿生斯沃尔茨小姐从她屋里发出的歇斯底里的哽咽之声，简直乱做一团，非笔墨所能形容，感情脆弱的人还是把这场面绕过去为妙。

拥抱终于结束，她们分手了——说得确切些，是塞德立小姐和她的朋友们分手了。夏普小姐几分钟前已经满不在乎地上了车。没有人因为与她离别而哭泣。

等还在啜泣的东家小姐坐好后，罗圈腿桑波啪的一声关上车门，自己跳到车后照看行李。

“等一下！”杰麦玛小姐拿着一包东西跑到大门口来。“这是几份三明治，亲爱的，”她对爱米莉亚说。“路上你们也许会饿的；还有，蓓姬，蓓姬·夏普，这本书给你，那是我姐姐——我是说，那是我——你知道，就是约翰生的《词典》；不能让你不带这份纪念品离开我们。车夫，现在走吧。上帝保佑你们！”

说完，这个忠厚善良的人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回到大门内的花园里。

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马车刚刚起步，夏普小姐便从车窗里探出苍白的脸，居然把那本书朝花园里扔了回去！

杰麦玛吓得险些晕倒。“我还从来没有……”她自言自语，“这样狂妄的……”两个句子都只是开了个头，她气得连一句也没有说完。

马车走了，大门关上了，上跳舞课的铃声已经打响。两位姑娘从此开始走向大千世界。别了，契绥克林荫道！

本章注释

〔1〕本书于1847年初开始在月刊上陆续发表，据书中情节推算，叙事起始的“那时”应为1813年。

〔2〕汉默斯密思与附近的契绥克当时均为伦敦郊区。

〔3〕塞米勒米斯，古代传说中的亚述王后，后为女王，以美艳、聪慧、放荡著称。相传曾建立巴比伦等许多城市，征服埃及、西亚大部及埃塞俄比亚。

〔4〕塞缪尔·约翰生（1709—1784），英国作家、文学批评家，曾编纂第一部《英语词典》。

〔5〕赫丝特·夏邦（1727—1801），英国作家，著作有以当时道德规范教育少女的《智育书简》等。

〔6〕旧时1英镑＝20先令＝240便士。

〔7〕即约翰生博士。

〔8〕伊丽莎白·比林顿（1768—1818），被誉为“英国最伟大的歌唱家”。

〔9〕希利斯伯格和帕里索，18世纪末19世纪初两位著名的法国舞蹈家。

〔10〕勋爵，在英国是对有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世袭爵位的贵族的尊称。准男爵以下（含准男爵）称爵士。

〔11〕圣基茨岛，即圣克里斯托夫岛，属西印度群岛中的背风群岛，位于加勒比海东南隅。

〔12〕特别寄宿生，指不住宿舍而与校长一家生活在一起并且拥有独用卧室的特殊学生。

〔13〕液量单位。英制1品脱＝0.568升。

〔14〕高鼻梁鹰钩鼻。

第二章　夏普小姐与塞德立小姐准备上阵

夏普小姐做出前一章里提到的大胆举动之后，眼看《词典》飞越小花园的石径落在杰麦玛小姐脚下，把老好人吓了一大跳，蓓姬姑娘原先由于怀恨在心而近乎铁青的脸上露出了微笑，可这笑容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她靠在车厢椅背上，如释重负地说：“《词典》解决了，谢天谢地，我总算离开了契绥克。”

塞德立小姐看到如此放肆的行为，几乎与杰麦玛小姐一样震惊。试想，她离校才一分钟，六年学业造成的影响岂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化为乌有？咳，有些人甚至一辈子也摆脱不了少年时代受到的惊吓。譬如我就知道有位六十八岁的老先生，一天上午进早餐时他神色紧张地对我说：“昨夜我梦见自己挨了雷恩博士一顿教鞭。”恐怖的幻觉一夜之间竟把他带回到五十五年以前。雷恩博士和他的教鞭在六十八岁的老先生心中仍与他十三岁时一样可怕。万一雷恩博士果真手执一大根桦树条活生生出现在已届高龄的学生面前，用令人生畏的声音说：“孩子，把你的裤子褪下来——”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毋怪乎塞德立小姐看到这般以下犯上的行径，会惊恐万状。

“瑞蓓卡，你怎么能这样？”过了半晌她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难道你以为平克顿小姐会出来命我回到那座黑牢里去？”瑞蓓卡纵声笑道。

“不会；可是……”

“我恨整个这栋楼，”夏普小姐怒气冲冲地继续说。“但愿我永远别再看见它。我希望它沉到泰晤士河底去，真的；要是平克顿小姐沉了下去，我不会把她捞起来的，决不！哦，我巴不得能见到她漂在水面上，缠着头巾，后面拖着长长的裙裾，翘起的鼻子像划艇的船尖。”

“嘘！”塞德立小姐急忙喝住她。

“怎么，那黑人听差爱搬弄是非？”瑞蓓卡笑呵呵地大声说。“他尽可以回去告诉平克顿小姐，说我对她恨之入骨；我巴不得他去搬嘴，我还正愁没机会让她知道呢。两年来我在她那儿只有受辱和受气的份儿。她对待我连厨下任何一名佣人都不如。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作朋友，除了你，没有人对我说过一句善意的话。我得照看低年级的小女孩，我得跟小姐们说法语，直到我对自己母亲的语言觉得腻味恶心。不过，跟平克顿小姐说法语实在妙不可言，可不是吗？她连一个法语单词也听不懂，可又死要面子，不肯承认。我相信正是这个原因促使她把我打发走；所以感谢上苍使我能说法语。”接着她用法语高呼：“法兰西万岁！皇帝万岁！波拿巴万岁！”

“哦，瑞蓓卡，瑞蓓卡，这太不像话了！”塞德立小姐惊呼道。须知瑞蓓卡刚才的话简直是大逆不道；在当时的英国，喊“波拿巴万岁！”无异于喊“恶魔万岁！”。“你怎么能——你怎么敢有这种要不得的报复思想？”

“报复也许要不得，但这是人之常情，”瑞蓓卡答道。“我不是天使。”说实在的，她当然不是。

这次简短的对话发生在马车沿着河岸缓缓而行的时候，不妨指出，虽然对话过程中瑞蓓卡小姐曾两次感谢苍天（第一次是因为她摆脱了自己痛恨的人，第二次是因为她得以让自己的冤家陷于难堪的境地），然而这两次都构不成十分充足的感恩理由，禀性厚道、心胸宽阔的人是不主张这样做的。而瑞蓓卡小姐在那时禀性断乎谈不上厚道，心胸决计算不得宽阔。这位几乎恨每一个人的姑娘说全世界都亏待她。笔者却有相当把握认为，抱怨全世界对不起他们的人完全是咎由自取。世界犹如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每一个人自己的形相。你冲它皱眉头，它反过来也对你侧目而视；你冲它笑，和它一起开心，它就是你快乐的好伙伴；因此，所有的年轻人不妨自己作出选择。可以肯定，就算世界怠慢了夏普小姐，也无人知晓她什么时候对谁做过一件好事。同样，不能指望二十四位姑娘个个都像本书主角之一的塞德立小姐那样蔼然可亲（笔者选中她正是因为她脾气最好，要不然笔者何不让斯沃尔茨小姐、克伦普小姐或者霍普金斯小姐取而代之？）；不能指望人人都有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那样温顺和善的性情，不放过任何机会去化解瑞蓓卡的硬心肠和坏脾气，通过苦口婆心的劝导和无微不至的关怀去消释——哪怕只是一次——她对人类的敌意。

夏普的父亲是个画家，曾经凭着这项技艺在平克顿小姐的学校里教绘画课。他人很聪明，在交谈共酌中相当讨人喜欢，惜乎才气有余而刻苦不够，偏偏喜欢泡在酒馆里，又染上举债告贷的癖好。喝醉后经常打妻子和女儿撒气；第二天早晨头疼得厉害，便抱怨世人不能赏识他的才华，然后大骂他的同行画家都是蠢材，这些批评显示他富于机智，有时还真有道理。由于他很难维持生计，加之他在所住的索霍区〔1〕方圆一英里债台高筑，他决定与一位在歌剧中跳芭蕾为业的法国女子结婚以改善经济状况。对于母亲卑微的行当，夏普小姐总是避而不谈，在以后却时常提到她母亲的姓氏昂特勒夏是法国西南部加斯科涅的名门望族，并把自己是这一家族的后裔引为莫大的骄傲。说来也怪，随着这位姑娘在生活中春风得意，她的祖先的门第和荣耀也将步步高升。

瑞蓓卡的母亲多少受过些教育，她的女儿才能说一口纯正的法语，还是地道的巴黎口音。在当时这是一项不可多得的才具，并导致她被正统派的平克顿小姐录用。事情是这样的：她母亲去世了，她父亲在酒精中毒引起的震颤性谵妄症第三次发作后自知康复无望，便给平克顿小姐写了一封坦率而又动情的信向她托孤，然后命归黄泉，还造成两名奉各自上司之命前来的执达吏在他的遗体旁吵了一架〔2〕。瑞蓓卡十七岁来到契绥克，作为一名半工半读的学生，她的职责是说法语（前文已经交代过了），享受的待遇则是免去膳宿费，每年可得若干畿尼〔3〕，还有就是从女校的教员那里学到一点可怜的知识。

瑞蓓卡长得瘦弱矮小，面容苍白，头发呈浅棕色，通常习惯于低首垂目；当她抬头看人时，一双眼睛显得非常大，很特别，颇有魅力，其魅力竟使刚从牛津毕业来给契绥克教区牧师弗劳尔丢先生当助理牧师的克立斯普先生对夏普小姐一见倾心，就因为被她的眼睛从学生座穿过契绥克教堂射向讲经台的那一瞥所击倒。这个给迷住了心窍的年轻人，经他妈妈的介绍不时到平克顿小姐那儿去喝茶，他写了封信托卖苹果馅饼的独眼女人转交，信中竟提出类似求婚的想法。不料那封信被截获了，于是克立斯普太太从布克斯登给叫来把她的宝贝儿子立刻带走。然而，只要一想到契绥克的鸽棚里竟钻进了这么一只黑老鹫，平克顿小姐便方寸大乱，坐立不安。若非受到合同的约束怕付违约金，她早就把夏普小姐打发走了。至于那姑娘一再辩称，除了当着校长的面在喝茶时遇见过克立斯普先生两次以外，自己从未与他说过一句话——对此，平克顿小姐始终无法完全置信。

学校里有许多欢蹦乱跳的高大姑娘，相形之下瑞蓓卡·夏普看上去像个小孩。但她拥有穷人家孩子的一项可悲的优势——早熟。她跟不知多少讨债人周旋过并把他们从父亲门前打发走，也不知给多少掌柜的说过好话，哄得他们心平气和，允许再赊一餐的账。父亲见她机灵，颇为得意；她也常跟父亲待在一起，听到过他和三朋四友酒酣耳热之际的不少野谭——往往是一个女孩儿家不该耳闻的。但她说自己从来就不是个女孩儿，打八岁起她便是个当家的女人。也真是的，平克顿小姐怎么会让这样一只危险的鸟进入她的鸽棚？

其实，那位老小姐是把瑞蓓卡当作了世上最最婉顺的姑娘，可见瑞蓓卡在父亲带她去契绥克的几次机会中扮演天真少女的角色功夫之精湛。仅仅在瑞蓓卡被女校录取之前一年，彼时她已十六岁，平克顿小姐曾经郑重其事地（还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演说）向她赠送一个玩具娃娃——附带提一下，这是从斯温德尔小姐那儿没收的，因为上课的时候她在偷偷地充当娃娃的保姆被发现了。那次瑞蓓卡随父亲参加的是女校的讲演晚会，所有的教员都受到邀请；会后父女俩在回家的路上笑得前俯后仰。瑞蓓卡年纪虽小，却有学啥像啥的天才，她借助玩偶摹仿校长的神态腔调，若是让平克顿小姐看到了自己的漫画形象，非气歪了鼻子不可。蓓姬在与娃娃一起表演时经常配以对白，在纽曼街、杰拉尔德街和画师坊一带大受欢迎。瑞蓓卡的父亲懒散成性，穷愁潦倒，然而不乏机智和幽默，青年画家们每每来找这位比他们年长的同行，一起喝对水杜松子酒，他们照例会向瑞蓓卡打听：平克顿小姐在家吗？可怜的女校长在他们中间的知名度竟不亚于劳伦斯先生〔4〕或威斯特院长〔5〕。后来瑞蓓卡有幸去契绥克小住数日，这一次把杰麦玛小姐的形象也带回来了，于是又让另一个玩偶演这一新角色。尽管那个老好人准备了足够三个孩子吃的果子冻和糕点款待她，分手时还塞给她一枚七先令的硬币，然而这姑娘以挖苦他人为乐的癖好远远强过她的感激之情，杰麦玛小姐照样成了她的牺牲品，与姐姐一样得不到半点怜悯。

父母双亡的厄运把她带到了林荫道，这所学校就是她的家了。那里的清规戒律使她感到窒息；像修道院一般严格按时的祷告、进餐、上课、散步，压得她几乎忍无可忍。回首在索霍区破旧画室里那种虽然贫困、但是自由自在的生活，还真是懊悔得很，以致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以为她是因失去父亲而哀不自胜。她被安置在顶楼上一个小房间里，女仆们常听见夜晚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呜咽啜泣；但这并非由于伤心，而是出自怨愤。过去她并不算一个做假的老手，如今孤独教会了她装腔作势。她素来没有与女人为伍的习惯；她父亲虽然颓废沉沦，却是个有才气的人；与他交谈饶有兴味，而如今瑞蓓卡不得不跟自己进入的那个圈子里的女人对话，她觉得前后根本不可同日而语。老校长好摆臭架子，她妹妹则是傻瓜蛋一个，高班生说三道四惹是生非，女教师一丝不苟冷若冰霜，这些人同样都令她讨厌。这个不幸的姑娘偏又缺乏一颗慈母般的心，否则，她主要负责照看的低班女孩唧唧喳喳的天真话语，也许会给她带来一些慰藉和乐趣。然而她在她们中间生活了两年，却没有一个人舍不得她离去。善良仁慈的爱米莉亚是唯一赢得她那么点儿好感的人；可是谁能对爱米莉亚没有好感呢？

瑞蓓卡周围的姑娘们所拥有的优越条件是她们的福分，对瑞蓓卡造成的妒羡之痛苦却难以形容。“瞧那姑娘的神气劲儿，就因为她是伯爵的外孙女！”她如此评论一名同学。“瞧那些人一个劲儿地拍那个混血儿的马屁，无非因为她有十万英镑！我比她要聪明可爱一千倍，不管她多么富有。伯爵的外孙女门第虽然显赫，我的教养一点也不比她差；但是这儿的人谁也不用正眼瞧我。可当初我在父亲那儿，男人们为了和我一起度过愉快的晚上，不是宁可不去参加舞会和宴会吗？”她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冲出自己已陷入的这座牢狱，于是立即行动起来，一切依靠自己，并且第一次着手为未来制订一连串计划。

既然她已来到这里，那么索性利用环境本身向她提供的有利条件发奋学习。在音乐和语言方面她原本已有相当水准，短时间内她便修完了当时被认为上流社会女子必须掌握的一系列课程。她刻苦练琴不辍，一天，姑娘们都出去了，她留在校内弹了一曲，琴艺着实不错，智慧女神听到后，精明地认为她可以节省一名低班教师的支出，便向夏普小姐表示，今后低班的音乐课也由她来教。

姑娘拒绝了；这是头一回，令不可一世的女校长大吃一惊。“我在这里是帮孩子们练习说法语的，”瑞蓓卡说得很干脆，“不是教她们音乐为您省钱的。您给我钱，我就教她们。”

智慧女神只得打退堂鼓，当然，从那天起便讨厌她。“三十五年来，在我自己的这栋楼内还从没人敢不买我的账，”校长这话倒是一点儿不假。“我竟在自己怀里养了一条毒蛇。”

“毒蛇？一派胡言！”夏普小姐立刻反唇相稽，差点儿把老处女吓得晕厥过去。“您要我是因为我有用。我们之间不存在谁感谁恩的问题。我讨厌这个地方，我要离开这儿。除了我分内的工作，我决不在这儿做任何事情。”

老处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平克顿小姐说话？岂料这一招根本不起作用。瑞蓓卡冲她发出一阵恶魔般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险些导致校长抽风。

“给我一笔钱，”那姑娘说，“我立刻就走；要不，如果您觉得这样更好的话，那就给我找份好工作，在一户贵族之家当家庭教师——这您是做得到的，只要您愿意。”以后每逢她俩发生冲突，她总是回到这个题目上来。“咱们互相讨厌对方，只要您给我安排个去处——我立刻就走。”

可敬的平克顿小姐虽然拥有罗马式鼻子和神气的缠头，而且身量魁梧如近卫步兵，迄今为止一切总是她说了算，却并不具备她这名小个儿门生的意志或韧性，故而想要跟她较劲，把她吓倒，完全是白费心力。一次，平克顿小姐企图当众申斥她，瑞蓓卡想出了前面提到过的绝招——用法语回敬她，杀得老处女溃不成军。为了维持自己在学校里的威信，她必须把这个反叛者、这头怪兽、这条毒蛇、这名危险分子打发走；当她听到皮特·克劳利爵士家需要一位家庭女教师的时候，立刻向之推荐夏普小姐去任此职，尽管那是个危险分子，是条毒蛇。

“当然，我找不出夏普小姐的品行有什么缺陷，除了她对我的态度，”她说。“我得承认，她的天赋和才具相当高。至于她的智力水平，至少足以为我校推行的教育体系增光。”

女校长这样推荐，也就问心无愧了。于是合约被解除，她的门生获得了自由。这场大战此处只用寥寥数语作一番概述，实际上持续了好几个月。由于塞德立小姐年已十七，行将离校，她与夏普小姐关系友好（“爱米莉亚的品行中只有这一点不如人意，”智慧女神如是说），所以夏普小姐接受她这位朋友的邀请先上她家小住一周，然后再去就任家庭教师。

对于这两位姑娘来说，人生道路由是而始。爱米莉亚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新奇、五光十色的世界，这个世界正葆其美妙之青春。在瑞蓓卡眼里，这世界可就不算十分新奇陌生了。（在克立斯普那件事上，真实的情况是这样的：据卖苹果馅饼的女人向某甲透露，而某甲又向某乙担保所言不虚，说克立斯普先生与夏普小姐之间的关系实际上大大超过外界所知道的程度，说被截获的是他写给瑞蓓卡的回信。）然而谁又说得清事情的真相底细呢？不管怎样，即便瑞蓓卡已经不是初涉人世，那她也是重新开始涉足人生。

其时两位姑娘已折上肯辛顿收税路，爱米莉亚并没有忘记她在学校里的朋友们，但她的眼泪已干；这时有一名近卫骑兵团的青年军官骑马打一旁经过，偷偷瞥了她一眼，说道：“嚄，一个贼俊的小妞儿！”爱米莉亚脸蛋儿顿时涨得通红。在马车到达拉塞尔广场之前，两位姑娘已畅谈了有关进宫正式觐见陛下的事，不知大家闺秀被接见时头套要不要敷粉，裙子该不该撑箍，塞德立小姐不知有没有这份荣幸；至于市长府上的舞会她知道肯定要去参加。当马车终于到家时，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扶住桑波的胳臂飘然跳下车厢，像她这样开心、这样标致的姑娘，偌大一个伦敦城里未必找得出第二位。听差和车夫在这点上意见一致，她的父母看法也一样；室内的仆佣纷纷站到门厅里来，男的鞠躬，女的屈膝，笑迎他们的东家小姐，其中每个人也都作如是观。

可以肯定，她带领瑞蓓卡走遍了宅内每一间屋子，把她每一只抽屉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让朋友看了，向客人展示了她的书、她的钢琴、衣服、项链、胸针、花边及种种小玩意儿。她坚持要瑞蓓卡收下一串白色光玉髓项链和一副绿松石耳环、一袭有枝状花纹的飘逸薄纱连衣裙——它对现在的爱米莉亚已经太小，而她的朋友穿来却正合身；爱米莉亚还暗暗决定要母亲同意把她的一条白色开司米围巾送给她的朋友。试想，她哥哥约瑟刚从印度又给她带来了两条，她岂有舍不得把它送人之理？

瑞蓓卡见到约瑟·塞德立带回家来给妹妹的两条漂亮的开司米围巾时，说道：“有一位兄长那该多幸福哇！”——就这么一句大实话，轻而易举地赢得了软心肠的爱米莉亚的同情，觉得一个孤女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孑然一身在这世上太可怜了。

“你不孤单！”爱米莉亚说；“你知道，瑞蓓卡，我永远是你的朋友，我会像同胞妹妹那样爱你——你放心！”

“啊，可是上哪儿去找令尊令堂那样的父母？既慈爱，又有钱，你要什么他们给什么；他们那么疼你，这比任何财宝更珍贵！我可怜的爸爸什么也供不起我，我总共只有两件连衫裙！何况你还有一位好哥哥！哦，你一定非常爱他！”

爱米莉亚笑了起来。

“怎么？！难道你不爱他？你不是说你爱所有的人吗？”

“是的，我当然爱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约瑟看来并不怎么在乎我是不是爱他。他在离家十年之后回来的时候，只伸出两个手指头让我握一下。他人不坏，心地很善良，可他几乎不跟我说话。依我看，他爱他的烟斗远远胜过爱他的——”但爱米莉亚遽然住口，发现自己不该这样说她兄长的坏话。“我小时候他对我挺好的，”她补了一句；“他出国时我才五岁。”

“他很有钱吧？”瑞蓓卡说。“人家说去印度做事的回来后都成了阔佬。”

“我相信他的收入相当可观。”

“你的嫂子想必很漂亮吧？”

“哪里！约瑟还没结婚呢，”爱米莉亚说着又笑了。

也许她已经向瑞蓓卡提到过此事，但夏普小姐似乎没记住。她发誓声称自己满以为爱米莉亚早有了好几个侄儿侄女。敢情塞德立先生尚未成家，夏普小姐深感失望；她确信爱米莉亚说过已有嫂子，而她实在太爱小孩了。

“我以为在契绥克小孩已经让你受够了呢，”爱米莉亚说；她的朋友一下子显得如此钟爱儿童，着实令她纳罕。

的确，像这种一戳便穿的谎话，日后夏普小姐是不会贸然说出口的。但我们不能忘记她才十九岁，骗人的手段毕竟还不到家，而且完全得靠自己去闯天下，所以不宜苛求这可怜的姑娘！上述一连串询问摸底的真正涵义，如果翻译成这位机灵姑娘的心里话，那便是：“既然约瑟·塞德立先生有钱又未成家，我干嘛不嫁给他？虽然我只有两周时间，可试一试又有何妨？”

于是她暗暗决定进行这次值得称道的尝试。她在爱米莉亚身上加倍下功夫：当她戴上那串白色光玉髓项链时，特意吻了它，并且发誓说要永远永远戴着它。开饭铃响了，她按大家闺秀的惯例一手搂着塞德立小姐的腰和她一起下楼。经过客厅门口时，她激动得简直没有勇气往里走。“你把手按在我的心口上，亲爱的，它跳得多厉害！”她对好朋友说。

“不，并不厉害，”爱米莉亚认为。“进去吧，不用害怕。爸爸不会难为你的。”

本章注释

〔1〕伦敦的外侨聚居区，其中以法国人、瑞士人和意大利人居多。

〔2〕决定谁有权勒令遗属还债，否则不准殓埋死者。

〔3〕1畿尼＝21先令。

〔4〕托马斯·劳伦斯（1769—1830），英国宫廷画师、肖像画家。

〔5〕本杰明·威斯特（1738—1820），英国画家，1792年起任伦敦皇家艺术学院院长。

第三章　瑞蓓卡面对敌人

当两位姑娘走进去时，一个正在炉边看报的男子霍地从扶手椅上蹦了起来，像见到鬼魂似的把他涨得通红的脸整个儿缩到领巾里去。那是一个臃肿的胖子，下身穿鹿皮裤，足登黑森靴〔1〕，脖子上系了好几条很大的领巾，几乎一直耸到他的鼻子前面，上身红色条纹背心外边那件苹果绿上衣的钢质钮扣差不多有五先令的克朗硬币那么大——这便是当时花花公子的晨装。

“是我，约瑟哥哥，不用紧张，”爱米莉亚笑呵呵地握着他伸出的两个手指，说。“告诉你，我这次回家后不走了。这位是我的朋友夏普小姐，以前你听我提到过。”

“不，从没听到过，我敢保证，”埋在领巾下面的脑袋使劲摇晃着回答，“我是说，是的——这鬼天气冷得要命，小姐，”说着，他用拨火棒拚命把炉火拨旺，尽管时值六月中旬。

“他长得挺帅，”瑞蓓卡向爱米莉亚大声耳语。

“是吗？”后者说。“我来告诉他。”

“亲爱的！千万别，”夏普小姐像只小鹿怯生生地往后一缩。在这以前她已按黄花闺女的规矩向那位绅士恭恭敬敬行过一个屈膝礼，而且目不斜视，始终怕羞地瞧着地毯，真不知她哪能找到机会看清胖绅士的长相。

“哥，谢谢你给我那么漂亮的围巾，”爱米莉亚对使劲拨火的约瑟说。“瑞蓓卡，你说是不是很漂亮？”

“哦，简直太美了！”夏普小姐应道，同时她的视线从地毯一下子翻向挂在天花板上的枝形灯烛架。

约瑟一边气喘吁吁，一边还在用拨火棒和火钳发出巨大的声响，要不是他的脸色本来太黄，指不定还会红成什么样。

“约瑟哥哥，我可没有那么昂贵的礼物送给你，”他妹妹继续说，“不过在学校里的时候我为你绣了一副挺漂亮的背带。”

“我的上帝啊！爱米莉亚，”她哥哥这一惊非同小可，竟叫喊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着拚命去拉铃绳，结果铃绳被扯断落在他手中，弄得那老实人益发狼狈不堪。“看在老天分上，瞧瞧我的巴吉是不是已在门口。我等不及了。我一定得出去，我的那个车夫真他——该死。我一定得出去。”

正在这个当口儿，这兄妹俩的父亲走了进来，随身带的几枚印戳子发出互相碰撞的响声，十足一位英国商人的本色。

“什么事，爱米？”他问。

“约瑟哥哥要我去瞧瞧他的巴吉是不是已在门口。爸爸，什么叫‘巴吉’？”

“那是一匹马拉的轿子，”老绅士说话相当风趣。

约瑟听了发出一阵狂笑，然而在与夏普小姐的目光交接后笑声戛然而止，就像他中了枪弹一般。

“这位姑娘是你的朋友？夏普小姐，见到你非常高兴。你和爱米是不是跟约瑟吵架了，要不然他怎么想出去？”

“先生，我已经答应了我的同事博内米，”约瑟说，“跟他一起吃饭。”

“得了吧！你不是跟你母亲说过在这儿吃饭吗？”

“可我这身打扮根本不可能。”

“你瞧，夏普小姐，他的打扮够时髦的，在哪儿吃饭都不寒碜，可不是吗？”

夏普小姐闻言，自然先向她的朋友看了一眼，接着两位姑娘一齐哈哈大笑，使老绅士大为得意。

“你在平克顿小姐那里看到过像这样的鹿皮裤吗？”他见自己开的玩笑一炮打响，便乘胜追击。

“行行好吧！父亲，”约瑟急得直叫。

“喔，我伤害了他的感情。我亲爱的塞德立太太，我伤害了你儿子的感情。我提到了他的鹿皮裤。可以问夏普小姐：是不是这样？来，约瑟，跟夏普小姐交个朋友，然后咱们大伙一起吃饭去。”

“约瑟，今天有你喜欢的什锦鱼肉饭，比林斯盖特〔2〕最好的一条比目鱼让你爸给买了回来。”

“走吧，走吧，先生，你搀扶夏普小姐下楼，我和这两位妙龄女郎跟在后面，”父亲说完，一手挽住太太，一手挽住女儿，兴致勃勃地到饭厅里去。

如果瑞蓓卡暗暗下定决心要征服这位大块头花花公子，女士们，我认为我们没有任何权利指责她。虽说小姐们通常都把择婿这份差事委托给她们的妈妈，这样也没有自作主张之嫌，但是不要忘记：夏普小姐没有慈亲为她办这等敏感细致的事情，要是她不能给自己物色到一个丈夫的话，在这茫茫人海就没有第二个人会替她操这份心。姑娘们之所以抛头露面外出交际，还不是受到想嫁人这种崇高志向的驱使？为什么她们纷纷涌向温泉疗养地？为什么在累得要死的整个社交季节她们经常参加舞会，一直跳到清晨五点钟？为什么她们要苦练钢琴奏鸣曲，花每课一畿尼的高价向当红的教师学三四首歌曲？若是她们的胳膊和臂肘长得好看，她们就学弹竖琴；她们还戴起插羽毛的黄绿色侠盗毡帽勤习开弓射箭——这是为什么？无非指望用她们的勾魂弓、夺命箭射中一位如意郎君。她们受人尊敬的父母为什么大起忙头，把地毯卷起来，把他们的住宅搅得乱七八糟，在舞会晚宴和冰镇香槟上花掉年收入的五分之一？难道纯粹出于对人类的爱和想看看年轻人跳舞开心的无私愿望？才不呢！他们是要把女儿嫁出去；即便忠厚老实之如塞德立太太，在她仁慈的心灵深处也已设想好一二十套小小的方案为她的爱米莉亚安排终身大事。所以，招人怜爱却又无依无靠的瑞蓓卡也决定使出浑身解数，觅得一个对她来说比对她的朋友更需要的丈夫。她具有丰富的想象力；此外，她还读过《天方夜谭》和《哥思黎地理学》〔3〕。她从爱米莉亚那里了解到她哥哥很有钱，在更衣打扮准备吃饭的时候，她已为自己构筑了一座瑰丽的空中楼阁，她是那里的女主人，男主人处在可有可无的地位（她还没有见过自己的丈夫，故而他的轮廓身影显得不太清晰）；她用不计其数的围巾、缠头和钻石项链把自己打扮起来，在《蓝胡子》一剧的进行曲乐声中〔4〕坐到大象背上去向莫卧儿大帝〔5〕作隆重的礼节性拜访。多么诱人的阿尔纳沙尔〔6〕梦想！构筑这些梦想乃是青年幸福的特权；自古以来，除了瑞蓓卡·夏普，不知曾有多少好幻想的少女陶醉于如此美丽的白日梦！

约瑟·塞德立比他的妹妹爱米莉亚大十二岁。他是东印度公司〔7〕的文职官员，在本书所叙述的年代，他的名字作为波格利沃拉的收税官列在《东印度大事记·孟加拉分册》上，众所周知那是一份既体面又来钱的差使。如果想了解约瑟在公司里还升到什么更高的职位，读者可去查阅定期出版的同一书刊。

波格利沃拉位于一个风景优美、环境清静的地区，那里多沼泽丛林，是有名的猎鹬好去处，即使撞上一只老虎也不算稀罕。离行政中心拉姆甘吉只有四十英里，一支骑兵队驻地大约在七十英里外——约瑟刚当上收税官时在给家里父母的信中是这样写的。他在那个可爱的地方度过了八年左右孤寂的岁月，几乎见不到一个基督徒，只有那支骑兵队每年两次来此把他收缴的税金解往加尔各答。

幸运的是那时他患了肝病，得以返回欧洲治疗，借此机会他便在祖国尽情享乐纳福。在伦敦他不和家人住在一起，而是自己另有寓所，过着快乐的单身汉生活。当初去印度之前他还太年轻，没有充分享受一个伦敦游冶郎所能享受的声色之娱，回国后寻欢作乐的劲头之大也就可想而知了。他坐自备马车在公园〔8〕兜风，下有名的馆子吃饭（因为东方俱乐部尚未成立），赶那时的潮流经常去看话剧，或者费劲地穿上紧身裤、戴着三角帽出现在歌剧院里。

来日重返印度以及其后直到去世，他将经常津津乐道在自己一生中这个时期如何快乐逍遥，给人的印象好像那段日子是他和布鲁梅尔〔9〕领导着时尚的潮流。其实他在这里和在波格利沃拉的丛林里同样孤独。他在英国本土几乎没有一个熟人；要是没有他的医生，没有他的蓝色汞丸和肝病作伴，他非闷死不可。他生性懒惰，心浮气躁，讲究吃喝，一见女人就吓得落荒而逃；正因为如此，他难得到拉塞尔广场与家人团聚。这里的人们笑口常开，他那爱打哈哈的老爸往往令他丢面子。肥胖使约瑟忧心忡忡，紧张万分；他不时会横下心来企图摆脱身上多余的脂肪，但他好逸恶劳、舒服惯了的脾性很快就压倒这种变革的努力，结果又回到一日三餐的老路上来。他的衣着从来就不得体，可是为了打扮他那肥硕的身躯，真是用心良苦，伤透了脑筋，每天要在这上头花费好几个钟点。他的贴身男仆靠他的衣服着实发了不少财；他的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发油和香水，一位迟暮美人的驻颜手段大概也不会更多。为了使自己的身段显得苗条些，他试过当时发明的每一种肚带、腰褡和紧身马甲。和所有的胖子一样，他要人家把他的衣服做得尽量窄小，还从不忽略挑选最鲜艳的色调和最年轻的款式。好不容易穿戴完毕，下午他出发一个人坐车在公园里兜上一转；然后回去重新打扮，还是一个人到拱廊咖啡馆吃饭。他像女孩子一样爱虚荣；他的极端怕羞也许正是极端虚荣的结果之一。倘若瑞蓓卡小姐能在刚踏上生活门坎的时候把他制伏，可就算得上一位绝顶聪明的姑娘了。

她走的第一步棋便显示出相当的功力。当她称塞德立长得很帅时，知道爱米莉亚会告诉她母亲，而她母亲很可能会告诉约瑟，至少会对有人夸她的儿子感到高兴。世上做母亲的个个如此。即使你对赛柯雷克丝说她的儿子卡利班〔10〕跟阿波罗一样英俊，她虽是个巫婆，也会高兴的。也有可能约瑟·塞德立会听见夸他的话，因为当时瑞蓓卡说得相当响。其实，他的确听见了，由于他内心自以为长得一表人材，那句赞美之辞使这个大块头的每一根神经都颤动起来，惹得他心里痒痒的说不出有多舒服。然而接下来却又出现反复。“那姑娘会不会在耻笑我？”他这样一想，马上跳过去拉绳打铃准备逃跑，正如我们所看见的那样，后来是他父亲说了笑话和他母亲劝之再三，他才改变初衷留了下来。他搀扶瑞蓓卡下楼去吃饭时，又是疑惑又是兴奋。“她真的认为我长得帅吗？”他忖道。“或许她只是拿我开心？”刚才我谈到过约瑟·塞德立像女孩子一样爱虚荣。老天保佑！其实，女孩子们只消把这句话倒过来，用于形容她们的某一位同类，说“她像男人一样爱虚荣，”——那么她们将是完全有道理的。长胡子的族类爱听奉承话，刻意讲究打扮，沾沾自喜于他们的可取之处，时刻不忘他们的魅力所在——凡此种种，无不与任何一位爱俏的姑娘半斤八两。

其时他们到了楼下，约瑟满面通红，瑞蓓卡谦恭地垂下她的一双绿眼睛。她一身白色装束，露出雪白的肩膀——充分体现风华正茂的青春、不存戒心的单纯和天真无邪的童贞。

“我必须显得非常文静，”瑞蓓卡暗暗叮嘱自己，“必须对印度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前面我们听塞德立太太说过，她完全按儿子的口味准备了一道出色的咖喱鱼肉饭。用餐过程中，主人请瑞蓓卡尝尝这样的咖喱饭。

“这是什么？”她说时把请教的目光投向约瑟先生。

“太棒了！”他言道。他已经塞了满满一嘴，狼吞虎咽地大饱口福的同时，他的脸也红得不能再红。“妈妈，这跟我在印度吃的咖喱饭一样棒。”

“哦，既然这是一道印度菜，我一定得尝尝，”瑞蓓卡小姐说。“我相信来自那里的一切肯定都是好东西。”

“亲爱的，给夏普小姐盛一些咖喱饭，”塞德立先生笑道。

瑞蓓卡以前从未尝过咖喱菜肴。

“您真的认为它和所有来自印度的东西一样好？”塞德立先生问。

“哦，好极了！”瑞蓓卡说，其实她正辣得苦不堪言。

“您拿一只淇漓和它一起吃吃看，夏普小姐，”约瑟这下真的来劲了。

“拿一只淇漓？”瑞蓓卡实在有口难开，拚命大喘气。“哦，好的！”她以为淇漓是一种清凉爽口的东西，因为这名儿就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于是，一些淇漓给放到她的盘子里。“看上去碧绿青翠，非常新鲜！”她说着把一只放入口中。讵料它比咖喱更辣〔11〕，血肉之躯再也忍受不了。她把叉子放下。“水，看在老天分上，给我水！”她嚷道。

塞德立先生放声大笑。他是常跑证券交易所的俗人，那里的人们喜欢开各种直来直去的玩笑。

“这可是正宗的印度货，我向你保证，”他说。“桑波，给夏普小姐倒杯水。”

约瑟跟着父亲一起大笑，他认为这个玩笑开得棒极了。女主人母女只是微微一笑。她们觉得可怜的瑞蓓卡给整惨了。她自己恨不得把老塞德立掐死，但她像刚才咽下那可恶的咖喱饭一样咽下了这口气，等到能重新开口的时候，她面带滑稽的表情随和地说：

“其实我应该记得，《天方夜谭》中有位波斯公主吃奶油馅饼就往里边加胡椒面。你们在印度是不是也往奶油馅饼里搁辣椒，先生？”

老塞德立又笑了起来，觉得瑞蓓卡这姑娘脾气真好。约瑟只说：“您说奶油馅饼，小姐？我们孟加拉那儿的奶油糟透了。我们一般都用山羊奶，天哪，知道吗，我已经开始更喜欢羊奶了！”

“夏普小姐，现在你不会觉得来自印度的东西什么都好了，”老绅士说。等女士们餐毕离去后，老滑头对他的儿子说，“留点儿神，焦〔12〕；那姑娘在打你的主意呢。”

“咳！别逗了！”焦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十分得意。“先生，我记得在达姆达姆有个姑娘，她是炮兵队卡特勒的女儿，后来嫁给了军医蓝斯。这姑娘在一八〇四年死死盯着我，盯住我和穆里格托尼。吃饭前我向您提起过，穆里格托尼这人好得没治了，他是布吉布吉的行政长官，不出五年肯定能进上议院。先生，有一次炮兵队举行舞会，皇家第十四团的昆丁对我说：‘塞德立，我愿拿十三镑赌你十镑，我认为索菲·卡特勒在雨季来临前准把你和穆里格托尼中的一个钓上钩。’我说：‘一言为定。’嗬，先生，这红酒味道不错。是什么品牌？亚当森还是卡波内尔？”

回答他的只是一阵轻微的鼾声：诚实的股票经纪人睡着了，约瑟的故事那天没能讲完。不过，他在男人面前一向极其健谈，每当为他处方的药师〔13〕郭洛普上门问他肝病情况和可要蓝色汞丸时，他曾把这个引以为荣的故事向郭洛普医生讲了有几十遍之多。

因为有病，约瑟·塞德立用餐时除了马德拉白葡萄酒外，只喝一瓶红酒，还吃掉两盘奶油草莓和二十四块小甜饼——它们放在他旁边的盘子里竟无人问津。当然（因为写小说的享有无所不晓的特权）他想得很多的是楼上的那位姑娘。

“是个讨人喜欢、快乐开朗的小妞儿，”他独自思忖。“在餐桌上我为她把手绢儿捡起来的时候，她瞅着我的那种表情太有意思了！她的手绢儿先后掉下了两回。是谁在客厅里唱歌？哇，我要不要上去瞧瞧？”

但他怕羞的老毛病以无法控制的势头向他袭来。他的父亲睡着了；他自己的帽子挂在门厅里；一辆出租马车就停在南安普敦街上。

“我还是去看《四十大盗》和德坎小姐〔14〕跳舞吧，”他自言自语道，然后蹑手蹑脚仅用锥形的靴尖着地溜之大吉，也不去叫醒他那可敬的老子。

“约瑟走了，”爱米莉亚向客厅开着的窗外望出去说道，其时瑞蓓卡正坐在钢琴旁自弹自唱。

“夏普小姐把他吓跑了，”塞德立太太道。“可怜的焦，他干吗脸皮总是这样嫩？”

本章注释

〔1〕黑森靴，一种前有流苏的长统靴，原为美国独立战争时期英军中来自德国黑森的雇佣兵所穿，19世纪初在英国很流行。

〔2〕比林斯盖特，伦敦有名的鱼市场。

〔3〕指威廉·哥思黎1770年出版的《地理、历史、商业基础知识新编》一书。

〔4〕蓝胡子，欧洲民间故事中杀死好几个妻子的城堡主。这一故事曾多次被改编并谱成歌剧。这里指的是科尔曼作词、凯利作曲的一个版本。

〔5〕莫卧儿帝国是16世纪兴起于印度次大陆北部的伊斯兰国家。1857年覆亡。

〔6〕比较准确的译法应为阿尔法沙尔，《一千零一夜》中耽于幻想、最后美梦破灭的穷财迷。

〔7〕英国东印度公司是17至19世纪英国政府特许设立主要对印度、中国经营垄断贸易、从事殖民活动的组织。

〔8〕在伦敦单说“公园”指的就是市内最大、最古老的海德公园。

〔9〕乔治·布赖恩·布鲁梅尔（1778—1840），19世纪初叶英国有名的时髦人物，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当时上流社会的“高品位”。曾与摄政王（即后来的乔治四世）过从甚密，但后来两人闹翻了。布鲁梅尔穷愁潦倒而死。“帅哥儿布鲁梅尔”在英语中即指讲究穿戴的花花公子。

〔10〕卡利班，莎士比亚戏剧《暴风雨》中丑陋凶残的奴隶。

〔11〕瑞蓓卡吃的“淇漓”是尚未晒干变红的辣椒（chili），那是chilly（阴冷）的同音词，所以不知就里的瑞蓓卡以为此物吃起来“清凉爽口”。

〔12〕“焦”和“焦斯”都是“约瑟”的昵称。其实“约瑟”这个名字在英语中读音更接近“焦瑟夫”，正如“约翰”在英语中读音更接近“焦恩”。“约瑟”和“约翰”都是沿用《圣经》中的译名。

〔13〕英国旧时的药师有处方、售药乃至行医的权利，往往被尊称为“医生”。

〔14〕德坎小姐有两位，都是著名的舞蹈演员：玛丽·泰蕾兹和阿黛莱德两姐妹。

第四章　绿丝线钱包

可怜的焦有两三天一直惊魂未定。在这段时间里，他没有上拉塞尔广场老宅去过，而夏普小姐也没有提起过他的名字。瑞蓓卡在塞德立太太面前可谓必恭必敬，感恩不尽，那位好脾气的太太带她逛商场，上戏园子，看得她目迷五色，喜不自胜。一天，爱米莉亚头疼，不能去参加两位姑娘受到邀请的一个娱乐聚会，瑞蓓卡怎么也不愿独自前往。

“亏你想得出！我是一个可怜的孤女，全托你的福，这辈子才头一遭体会到什么是欢乐，什么是温暖。我怎么能撇下你不管，自己去玩？决不！”说着，她把一双绿眼睛朝天一翻，两泪汪汪；于是塞德立太太不得不承认，她女儿的朋友有一副与她自己同样的好心肠，真讨人喜欢。

听了老塞德立先生开的玩笑，瑞蓓卡总是笑个不停，而且笑得那么真诚，着实令随和的老绅士开心并且感动。夏普小姐不光是赢得这家主子的欢心，连女管家布伦金索普太太对她也有好感。事情是这样的：布伦金索普太太正在自己屋里做紫莓果酱，瑞蓓卡对这项手艺表现了如此热心的关注和兴趣，令女管家为之心动。她还坚持对桑波使用敬称，叫他“桑波先生”，使那名听差受宠若惊。每次打铃叫来太太的女仆，她都要道歉说给她们添了麻烦。总之，她待人接物是那样谦和婉顺，使门厅里的仆佣几乎跟客厅里的东家同样喜欢她。

有一回，在翻看爱米莉亚从学校里寄回家来的一些图画时，瑞蓓卡突然发现里面有一幅画，她见到后竟泫然泪下，从屋子里走了出去。那天正好是焦·塞德立在妹妹回家后第二次到拉塞尔广场老宅来。

爱米莉亚赶紧追出去了解她的朋友缘何一下子如此伤心。这位善良的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心情也很激动。

“妈妈，您知道，她父亲以前是我们在契绥克的图画老师，我们的作业其实大部分是他自己画的。”

“我的宝贝！我明明听到平克顿小姐总是说他根本不碰你们的作业——他只是把那些画装裱起来。”

“干这样的活就叫做‘装裱’，妈妈。瑞蓓卡还记得这幅画，也记得她父亲作此画时的情景，如今睹物思人，一下子——您知道，她——”

“难得这可怜的孩子如此不忘亲情，”塞德立太太说。

“我希望她能跟我们一起再住一个星期！”爱米莉亚道。

“她和我在达姆达姆经常见到的卡特勒小姐像得要命，只是头发和肤色淡些。卡特勒小姐现在嫁给了炮兵队的军医蓝斯。你们可知道，女士们，有一回十四团的昆丁跟我打赌——”

“哦，约瑟哥哥，这故事我们知道，”爱米莉亚笑着说。“你就别讲了，怪费力的，还是劝劝妈妈给一位姓克劳利的什么爵士写信为可怜可爱的瑞蓓卡请个假吧。瞧，她来了，她的眼睛都哭肿了。”

“现在我好些了，”那姑娘说着，面带再甜美不过的笑容接过塞德立太太伸出的手，恭恭敬敬吻了一下。“你们对我都这么好！每个人都这么好，”她吃吃地笑着添上一句，“就您除外，约瑟先生。”

“就我除外？！”约瑟说时已在考虑马上逃走。“我的老天爷！仁慈的上帝啊！夏普小姐！”

“是的；您的心肠也太狠了，在我见到您的第一天，在饭桌上您就骗我吃了辣得要命的咖喱饭。您可不像亲爱的爱米莉亚对我那么好。”

“他还不知道你那么怕辣，”爱米莉亚大声道。

“亲爱的，谁对你不好，我就跟他没完，不管他是谁，”塞德立太太说。

“那天的咖喱饭确实棒极了，没的说，”焦十分认真地说。“也许里边香橼汁少了点儿；对，是少了点儿。”

“那么淇漓呢？”

“天哪，一只淇漓把您辣得直叫救命！”焦说时想起那滑稽的一幕，不由得开怀大笑，而这阵笑声照例又完全出人意料地戛然而止。

“下次对于您为我挑的东西我得多加小心，”瑞蓓卡说；这时他们又下楼去吃饭了。“我们这些女孩子怪可怜的，又不招谁惹谁，原先我以为男人们不会捉弄我们，拿我们开心的。”

“天地良心，瑞蓓卡小姐。我绝对不想伤害您。”

“当然，”她说，“我知道您不想伤害我。”她用自己的小手在约瑟手上轻轻摁了一下，马上惊恐万状地缩了回来，先是朝他的脸瞅了一眼，然后低头看着压地毯的金属棍条。要说那单纯的姑娘这腼腆温柔、有意无意的一摁没有令焦怦然心动，我可不敢担保。

这是她的一次主动出击，某些恪守礼教、绝不逾矩的女士恐怕会斥之为有失体统；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所有这些事可怜可爱的瑞蓓卡都得自己去做。一位公子哥儿若是穷得雇不起佣人，那么，无论他原本多么养尊处优，只得自己动手打扫房间。一个好姑娘如果没有妈妈为她去钓金龟婿，也只得亲自出马。总算天可怜见，这些女子没有更多地施展她们的魅力！否则我们哪里抵挡得住！她们只消表示那么一点儿好感，男人们立即会跪下来，老的也罢，丑的也罢，反正都一样。我说的是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女人若是自身条件还可以，只要不是十足的驼背，可以嫁给她喜欢的任何人。感谢上帝，这些妙人儿犹如旷野里的猛兽，并不知道她们自己的威力之大。要是她们知道的话，不把我们彻底制伏才怪。

“说来也怪！”约瑟进入饭厅时心想，“我真的开始产生在达姆达姆跟卡特勒小姐交往时那种感觉了。”

吃饭的时候，夏普小姐多次主动与他交谈，多半是关于菜肴，虽然只有只言片语，却柔媚动人，半似撒娇半似玩笑。其时她与这一家子已经处得相当融洽；至于两位姑娘，她们相亲相爱，如同亲姐妹一般。未出嫁的少女在同一所房子里一起待上十天往往如此。

仿佛拿定主意要全力玉成瑞蓓卡的计划似的，爱米莉亚提醒哥哥，上回他们全家一起过复活节那阵子（“当时我还是个小学生，”她笑着说），约瑟向妹妹许过一个愿——答应要带她去沃克斯霍尔〔1〕。“现在瑞蓓卡也在这里，”她说，“正好一块儿去。”

“哦，真开心！”瑞蓓卡说着正欲拍手称庆，但她及时自警，马上像个斯文的乖孩子那样，没有失态。

“今晚不行，”焦说。

“好，那就明天。”

“明天你爸和我要出去吃饭，”塞德立太太道。

“合着你以为我会去游乐场，塞德立太太？”她丈夫问。“再说，你这么大的岁数和块头，难道成心到这样潮湿的鬼地方去得感冒？”

“孩子们总得有人陪着才行，”塞德立太太很不放心。

“让焦陪她们去，”做父亲的笑道。“他够大了。”

听到这句话，连侍立在餐具柜旁的桑波也一不留神笑出声来。可怜的胖子焦此刻恨不得把他的亲老子置于死地。

“帮他把紧身马甲脱掉！”狠心的老绅士继续说。“夏普小姐，往他脸上洒些凉水，要不干脆扶他上楼去：这可怜虫眼看快晕过去了。真是活受罪！把他带到楼上去吧；反正他轻如鸿毛！”

“要是再这样拿我开涮，先生，我发誓——！”约瑟咆哮如雷。

“桑波，给焦斯少爷备大象！”做父亲的吩咐道。“派人到动物园去，桑波。”但是看到焦气得都快哭出来了，爱逗趣的老绅士才向儿子伸出一只手止笑道，“焦斯，在我们交易所里这都是家常便饭；桑波，别管大象了，给我和焦斯少爷每人一杯香槟。这样的香槟就连波尼〔2〕的酒窖里也拿不出来，我的孩子！”

一杯香槟入肚，恢复了约瑟的心理平衡，在瓶底儿朝天之前（他有病在身，所以才喝了大半瓶），他已同意陪两位姑娘去逛沃克斯霍尔。

“每个姑娘得有一位先生陪着，”老绅士说。“焦斯肯定会把爱米落在人堆里，他的心思全用在夏普小姐身上都嫌不够呢。还是派人去问一下九十六号的乔治·欧斯本去不去。”

笔者浑然不知是什么缘故，塞德立太太听到这话以后，向她丈夫瞅了一眼并且笑了。塞德立先生的眼睛里闪起一种难以描摹的调皮神情，他把目光投向爱米莉亚；爱米莉亚则低下头去，脸上刷地泛起红晕——只有十七岁的姑娘脸才会这样红，而瑞蓓卡·夏普小姐一辈子从不会这样脸红——至少自从她八岁时从食橱里偷果酱让她的教母当场逮住后，就没再红过。

“爱米莉亚最好写个简帖儿，”她父亲说，“也让乔治·欧斯本瞧瞧咱们的小爱米从平克顿女校带回来一手书法有多漂亮。还记得吗，爱米？你写信邀他来过第十二夜〔3〕那回，你写的twelfth（第十二）掉了一个f。”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爱米莉亚说。

“可是好像就在昨天一样，你说是吗，约翰？”塞德立太太对丈夫说。

当晚在二楼靠前一间屋里曾进行过一次谈话。室内的布置像个帐篷，周围印花布幔上的印度图案繁复浓艳，想象丰富，还衬有嫩红色的布里子。帐内铺着羽绒被褥的床上有两个枕头，枕上搁着两张气色红润的圆脸，其一戴着镶花边的睡帽，其二戴着顶上有流苏的普通布睡帽。在这次不妨称之为房帏训迪的对话中，塞德立太太申斥丈夫不该如此奚落可怜的焦。

“塞德立先生，你也太不像话了，”她说，“竟忍心这样折磨那可怜的孩子。”

“我亲爱的，”带流苏的布睡帽为自己辩护。“焦斯实在死要面子，你一辈子最爱面子的时候跟他都没法比，这就够说明问题了。当然，大约三十年前，在一七八几年那会儿，你有虚荣心也许是人之常情，我没有意见。可我实在看不惯焦斯和他那扭扭捏捏的公子哥儿德性。他以为自己比《圣经》上的约瑟〔4〕更有魅力，我亲爱的，这孩子一天到晚尽在想他有多么漂亮。没准儿，太太，他还会给你我惹不少麻烦呢。眼下爱米的小朋友正一个劲儿地在钓他这条鱼——这是明摆着的；即使焦斯不被她钓走，也会被别人钓走。他命中注定是女人的猎物，正像我命中注定天天得上交易所一样。他没给咱们带个黑种儿媳妇回来已经是祖上积德，我亲爱的。记住我这话：哪个女人最先下手钓焦，焦准上她的钩。”

“她明天一定得走，那个鬼丫头，”塞德立太太的口气非常坚决。

“她跟别人有什么两样，塞德立太太？那姑娘至少还不是黑面孔。就我而言，谁嫁给焦都无所谓。只要焦自己乐意。”

交谈双方的话音到这里静了下来，或者被鼻子里发出的一阵阵还算轻柔却不浪漫的乐声所取代。除了教堂正点打钟和更夫报时外，坐落拉塞尔广场的证券交易所经纪人约翰·塞德立先生宅内声息全无。

当早晨来临时，好脾气的塞德立太太已不再考虑把她夜间所说决不挽留夏普小姐的扬言付诸实施，按说没有什么感情比母亲的妒忌心更强烈、更寻常和天经地义的了，然则她毕竟无法设想这个温良谦恭、懂得感恩的小家庭教师胆敢觊觎像波格利沃拉的收税官这样的白马王子。再者，为那姑娘请求推迟到职日期的信已经发出，很难找个借口再突然打发她走。

仿佛一切都商量好了要成全和婉的瑞蓓卡似的，连天公也来助她一臂之力，不过起初她并不领会老天的一片苦心。在约好去逛游乐场的那天傍晚，乔治·欧斯本先生来吃饭，塞德立先生和太太则应邀去了海伯利仓和高级市政官保尔斯共进晚餐，不料一场大雷雨骤然降临，大概只有逛游乐场的夜晚才会如此风狂雨暴，于是年轻人不得不待在家里。欧斯本先生看来丝毫不因这一意外情况而败兴。饭厅里只有他和约瑟·塞德立两人对酌，喝掉的红葡萄酒不在少数——对酌时塞德立讲了一大箩他最得意的印度故事，因为和男人在一起他总是极为健谈。后来爱米莉亚·塞德立担当起客厅主人的角色，四个年轻人在一起度过了一个非常愉快的晚上，都说真得感谢这场雷雨使他们取消了逛游乐场的计划。

乔治·欧斯本是约翰·塞德立的教子，二十三年来始终被当作这家的一名成员看待。他出生才六个星期便接受了约翰·塞德立的礼物——一只银杯；六个月大时，礼物是一件带金哨子和小铃铛的珊瑚咬环〔5〕。从乔治少年时代起，每年圣诞节老绅士都要给他压岁钱；乔治每次度假结束返校时还有零花。他记得十分清楚，约瑟·塞德立揍过他一顿，那时后者已是个神气活现而又笨手笨脚的胖小伙子，而乔治还是个十来岁的莽撞顽童。总之，常来常往和关怀有加的结果，使乔治与他们已亲如一家人。

“塞德立，你可记得，我把你一双黑森靴上的流苏剪了下来，你火冒三丈，多亏塞德立小——”他干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改口道，“多亏爱米莉亚跪下来苦苦哀求焦斯哥哥别打小乔治，我才免挨一顿揍。”

那件不寻常的事情焦斯记得一清二楚，但他赌咒说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在去印度之前，你坐了双轮马车到绥希泰尔博士的学校来看我，给了我半个畿尼，拍拍我的脑袋，还记得吗？我一向以为你的个儿至少有七英尺，可是当你从印度回来时，我发现你并不比我高，简直没法相信。”

“塞德立先生真重情义，特地到学校里去看您，并且给您钱！”瑞蓓卡以无比欣喜的语调发出赞叹。

“是的，他不记我剪掉他靴子上流苏的仇，非常难得。男孩子上学时从不忘记那些零花钱，也不会忘掉是谁给的。”

“我很欣赏黑森靴的款式，”瑞蓓卡说。

焦斯·塞德立十分钟爱他自己的两条腿，总是穿这种花里胡哨的靴子，听到这句话自是得意非凡，尽管当时把一双腿缩到他坐的椅子底下。

“夏普小姐！”乔治·欧斯本道。“您是一位很有灵气的画家，您一定得把有关这靴子的历史场景搞成一幅壮美的画卷。画上的塞德立穿鹿皮裤，一手拿着一只流苏被剪坏的靴子，另一只手揪住我衬衫领口的褶边。爱米莉亚跪在他旁边，举着一双小手；那幅画该有一个壮美的譬喻式标题，就像《正传》〔6〕和识字课本的插图那样。”

“在这儿我没时间画了，”瑞蓓卡说。“我会在——我走了以后再把它画出来。”说到这里她语不成声，显得黯然神伤，以致每一个人都觉得她的命真够苦的，真有点儿舍不得与她分手。

“要是你能再多住些日子该有多好，亲爱的瑞蓓卡！”爱米莉亚说。

“何必呢？”瑞蓓卡回答时神情更加忧伤。“这只会让我在离开你们时感到更加不——更加依依不舍。”说到这里，她扭过头去。

爱米莉亚生来爱哭，笔者已经说过，那是这个小傻瓜的一个毛病，现在她自然打开了眼泪的闸门。乔治·欧斯本瞧着两位姑娘，既感动又好奇；约瑟·塞德立低头俯视他心爱的黑森靴，从他硕大的胸腔里发出一种很像叹息的声音。

“塞德立小姐——不，爱米莉亚，还是来点儿音乐吧，”乔治说，此刻他感到一阵异乎寻常的冲动，简直无法遏制，不顾有人在场，直想把爱米莉亚搂在怀里吻她的脸蛋儿。她举目对乔治谛视片刻，如果我说在那一瞬间他俩坠入了爱河，恐怕只会造成错觉，因为事实上这一对少男少女从小就由双方的父母按这一目标加以培育，他们的结婚公告等于已在这两户受尊敬的人家张贴了十年。此时他俩向照例放在后面小客厅里的钢琴那边走去；由于那里比较暗，爱米莉亚小姐再自然不过地让欧斯本先生拉着她自己的手，因为让乔治在椅凳之间择路无疑能比她看得更清楚。不过这样一来前客厅桌旁便只留下约瑟·塞德立和瑞蓓卡两个人了，后者正在用绿色丝线编织一个钱包。

“府上的秘密其实不问也很明白，”夏普小姐说。“他俩的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等他当上了连长，”约瑟说，“我想他们的事就该办了。乔治·欧斯本是个挺棒的小伙子。”

“令妹可算得世上最可爱的人，”瑞蓓卡说。“能赢得她芳心的男人真是好福气！”说着，夏普小姐发出一声长叹。

一对未婚男女在一起议论如此敏感的话题，他们彼此间即已形成某种相当信任和亲密的气氛。此时塞德立先生与那姑娘在谈些什么，并没有必要加以介绍；从上面的例子不难作出判断，这次谈话既不会特别富于机智，也不会词费滔滔——人们私下交谈或者在任何其他场合很少会那样说话，除非在华而不实、挖空心思的小说里。由于隔壁有音乐，谈话自然在适度的低调上进行，不过他们即使高声说话，其实也不会惊扰隔壁那一对儿，他们自己的事儿还忙不过来呢。

约瑟·塞德立跟一位异性说话竟丝毫不感到害羞或犹豫，这差不多还是生平第一遭。瑞蓓卡小姐问了他一大堆有关印度的问题，这使他有机会叙述关于这个国度和他自己的许多趣闻轶事。他描绘了总督府里举行舞会的场面和他们在炎热气候中纳凉的办法，如手拉的布屏风扇、用香草根编结借以隔热和避秽气的湿帘子以及其他种种装置；在谈到以总督明托勋爵为靠山的那些苏格兰人时，他的词语非常俏皮。接下来他讲了一次猎虎的情形，讲了他的象夫如何被一头发怒的大象从座位上掀下来。总督府的舞会听得瑞蓓卡小姐心驰神往；那些个苏格兰侍从武官的德性则令她笑声不止，并且称约瑟·塞德立先生是个说话够损的刻薄鬼；而大象摔人的故事又吓得她花容失色！

“为令堂着想，亲爱的塞德立先生，”她说，“为您的朋友们着想，答应我：以后千万别再去参加这种可怕的探险。”

“没事儿，夏普小姐，没事儿，”他说着把好几条衬衫领子拉平直些；“危险只会使这项运动更加刺激带劲。”其实，他总共只参加过一次猎虎行动，也就是发生上述事件的那回，当时他可以说捡了一条命——倒不是虎口余生，而是差点儿吓死〔7〕。他说着说着，胆儿越来越大，居然鼓足勇气问瑞蓓卡小姐：她在为谁编织那个绿色丝线钱包？他为自己的表现那样洒脱不羁而惊讶不置，也欣喜万分。

“谁用得着，钱包就给谁，”夏普小姐答道，与此同时向他看了蕴含着千种风情、无穷魅力的一眼。

塞德立正欲说出一番最最精彩动听的话来，而且已经开了头：“哦，夏普小姐，您是多么——”不料隔壁小客厅里的一首歌正好唱完，使约瑟十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于是他突然住口，涨红了脸，紧张得要命，便使劲擤鼻涕。

“您有没有听到过令兄的口才发挥得如此出色？”欧斯本先生悄悄对爱米莉亚说。“您的朋友创造了奇迹。”

“那不是挺好吗？”爱米莉亚说。和几乎所有够格儿的女人一样，她骨子里也是个做媒迷，要是能让约瑟哥哥带个嫂子回印度去，她一定很高兴。另外，这些日子她俩朝夕相处，爱米莉亚对瑞蓓卡产生了十分深厚的友情，发现她有无数美德和优点，这是她们一起在契绥克时爱米莉亚没有注意到的。要知道，姑娘的好感滋长之快犹如童话里杰克的豆茎，一夜之间便耸入云端。倒不是责怪她们，不过这种Sehnsucht nach der Liebe〔8〕在结婚以后便会衰退。喜欢张大其词的伤感派称之为向往理想，无非说明女人通常都有所不满足，直要到有了丈夫和孩子，她们原先零花散洒的感情才有了集中倾注的目标。

爱米莉亚小姐把她有限的曲目抖了底，或者觉得在小客厅里待的时间已经够长，此刻该请她的朋友来一展歌喉了。

“您要是先听过瑞蓓卡的歌声，”她对欧斯本先生说，“您就压根儿不想听我唱了，”不过她情知自己有点儿言不由衷。

“不过我要先跟夏普小姐打个招呼，”欧斯本说，“不管是对是错，反正我认为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是世上首屈一指的歌唱家。”

“您听了就知道，”爱米莉亚说。

约瑟·塞德立倒是够殷勤的，居然亲自把烛台移到钢琴上。欧斯本表示他坐在黑暗中觉得挺不错，但塞德立小姐笑道，她可不愿再奉陪了，于是这一对儿也随同约瑟挪位。

瑞蓓卡的歌唱水平比她的朋友要高得多（不过欧斯本当然有权保留自己的意见），而且这一回又特别卖力，令爱米莉亚大为惊讶，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听她唱得这么好。瑞蓓卡先唱一首法文歌，约瑟一窍不通，乔治则承认自己听不懂；接着她又唱了好几首四十年前流行的通俗小曲儿，歌词内容脱不出英国水手、吾王陛下、可怜的苏珊、碧眼的玛丽之类。据行家说，这些曲子就其音乐而言并不太高明，但包含着大量直接诉诸感情的因素，人们一听就懂，不像如今不绝于耳的唐尼采蒂〔9〕音乐中一些个lagrime，sospiri和filicihà〔10〕那样淡而无味。

桑波送茶进来以后，和厨娘一起在楼道上欣赏小客厅里的歌声，厨娘听得眉飞色舞，连女管家布伦金索普太太也屈尊加入他们一伙。

在歌唱间隙中进行的闲谈也与曲旨相称，带有荡气回肠的性质。小客厅里所唱的许多小曲中有一首——它是这场音乐会的最后一个节目——歌词如下：

啊，不毛的荒野凄凉肃杀，

啊，狂风似刀，其势汹汹。

小屋顶下有人家，

小屋里炉火正红。

一个孤儿打窗前路过，

他瞥见全家围炉其乐融融，

更觉得午夜朔风猛扎心窝，

更难熬大雪纷飞天寒地冻。

屋里发现这孩子走了过去，

见他腿软胆怯晃晃摇摇；

善良的人们顿时心生怜恤，

诚意招呼他回来留宿一宵。

到天明旅人告辞继续跋涉，

尽管好客的炉火仍在燃烧；

愿上苍哀悯天下孤苦的漂泊者！

听，无情的风在山巅怒号！

这首歌的情调与前面瑞蓓卡所说的“我走了以后再把它画出来——”那句话如出一辙。唱到结尾处，夏普小姐“深沉的嗓音幽咽颤悠”。听歌的人个个都联想到她即将离去以及她这个孤女的命真苦。约瑟·塞德立本来就喜欢音乐，心肠又软，瑞蓓卡唱这首歌时他如醉如痴，曲终时深受感动。倘若他有勇气，倘若乔治和塞德立小姐按前者的主意留在暗处，约瑟·塞德立的单身汉生涯会就此告终，而本书也就永远写不成了。然而，瑞蓓卡唱完那支小曲后，便离开钢琴，把手伸给爱米莉亚，与她一起走到昏暗的前客厅里去。就在这个当口儿，桑波端着一只托盘进来，托盘里有三明治、果子冻，还有几只亮闪闪的杯子和玻璃壶，这些东西立刻把约瑟·塞德立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当塞德立夫妇赴宴回来时，发现这些年轻人谈兴正浓，他们连马车驶近的声音也没有听见，而约瑟先生恰好在说：“亲爱的夏普小姐，您辛苦了，吃一小勺果子冻吧，您的表演太棒了，简直令人叫绝。”

“讲得好，焦斯！”老绅士进门就说。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里包含的逗趣味儿，焦斯马上缩回到紧张拘谨的沉默状态，接着就匆匆告辞。他并没有躺在床上彻夜不眠，反复思考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夏普小姐。不，爱的激情从来没有影响过约瑟·塞德立先生的食欲或睡眠。但他倒是想过：要是在印度办公之余能听听这样的歌曲，那该有多舒服；这小妞儿还挺有教养，她的法语讲得比总督夫人更地道；她要是出现在加尔各答的舞会上，一定能引起轰动！

“明摆着这可怜的鬼丫头看上我了，”焦斯心想。“要是跟大多数远走印度的姑娘比起来，她也不见得穷到哪儿去。弄得不好我会落个更糟糕的下场，还不如这样呢，真的！”他便在这样的沉思默想中进入梦乡。

夏普小姐是否躺着无法入睡，惦念他明天会不会来？此处自不必说。翌日来临，就像命定的一般不可避免。约瑟·塞德立先生午餐前便来了。以前他可从未给过拉塞尔广场这么大的面子。乔治·欧斯本不知怎的也已经到了那里，爱米莉亚本来在给契绥克林荫道她的十二位知心朋友写信，这下“全乱了套”；瑞蓓卡仍和昨天一样在做针黹。焦的“巴吉”到门前停下，他跟往常一样先是敲门如打雷，在门口引起一阵声势浩大的忙乱；接着，当这位波格利沃拉的前收税官费劲地登上楼梯往客厅里来的时候，欧斯本与塞德立小姐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他俩带着狡狯的微笑看看瑞蓓卡。瑞蓓卡作埋头编织状，浅色的鬈发垂向丝线钱包，这一回倒是着实脸红了。约瑟露面时，她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约瑟从楼梯上便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他穿了件新的背心，脚上那双锃亮的靴子咯吱咯吱直响；内衬填料的领巾仍遮不住他因体热心慌而涨得通红的脸。这时候所有的人都显得很不自在；至于爱米莉亚，我想她甚至比当事者本人更加紧张。

桑波把客厅门开得笔直，通报约瑟少爷到，并且咧着嘴跟在收税官后面，手里还捧着两束漂亮的鲜花，原来那位举止乖张的公子哥儿居然也懂得向姑娘献殷勤，是特地从科文特花园〔11〕买来的——如今的女士时兴捧着卷在锥形镂空纸筒中的花束，简直大如干草垛子，这两束花虽然没那么大，可是当约瑟极其庄重地鞠上一躬向两位姑娘每人献上一束的时候，她们收到这礼物都很高兴。

“太棒了，焦斯！”欧斯本在一旁喝彩。

“谢谢你，亲爱的约瑟哥哥，”爱米莉亚说，并且会真心乐意亲吻她的哥哥，如果后者有此愿望的话。（换了我，要是能得到像爱米莉亚这样可爱的人儿一个吻，我会不假思索地把黎先生〔12〕所有暖房里的花统统买下来的。）

“哦，此花只应天上有，太美了！”夏普小姐惊叹道，还雅致地闻了一下，把花儿抱在怀里，两眼朝上一翻望着天花板，作心醉神迷状。也许刚才她先往花束中间瞥了一眼，看看里边是不是藏着情书；但是那儿没有信。

“借花传情的学问大着呢，塞德立，那些波格利沃拉人懂不懂这一套？”欧斯本笑呵呵问。

“嗨，别瞎扯！”多情公子答道。“我在奈森的铺子里买了花；很高兴您能喜欢；对了，我亲爱的爱米莉亚，我同时还买了一只菠萝，已经交给桑波。咱们把它当小点心吃；天这样热，吃起来一定特别清凉爽口。”

瑞蓓卡说她从来不知道菠萝是什么滋味，太想尝一尝了。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我不知道欧斯本用什么借口离开了客厅，也不知道爱米莉亚为何紧接着也走开了——大概是去监督仆人把菠萝削皮切片吧，反正只留下焦斯和瑞蓓卡两个人，后者又拿起她的女红，只见绿线银针在她的纤纤玉手下走得飞快。

“亲爱的夏普小姐，昨晚您唱的那支歌实在美妙，妙——妙不可言，”收税官说。“我差点儿掉下了眼泪；我以人格担保这是真话。”

“因为您有一颗仁慈的心，约瑟先生；我认为塞德立一家人个个如此。”

“昨夜我失眠了，这歌声老是在我耳边回荡。今天上午我在床上还试着哼唱；真的，我以人格担保。郭洛普——我的医生——十一点钟来的时候（因为我是个不幸的病人，您也知道，每天得请郭洛普来给我看病），天哪！他来的时候我竟唱得正来劲，像——一只百灵鸟。”

“哦，您可真逗！您得唱给我听听。”

“我？不，夏普小姐，您唱；我亲爱的夏普小姐，还是您来唱。”

“现在不行，塞德立先生，”瑞蓓卡说着发出一声叹息。“这会儿我的心情不合适；另外，我还得把这只钱包赶出来。您能帮我的忙吗，塞德立先生？”

在东印度公司任职的约瑟·塞德立先生还来不及问怎么个帮法，已经被指定坐在一位姑娘对面。他看着那姑娘，眼神流露出最具杀伤力的脉脉温情；他伸出两只胳膊，摆好一副向她恳求的姿势，手上撑着一绞绿丝线让姑娘捯起来。

当欧斯本和爱米莉亚进来说小点心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发现这有趣的一对儿正构成如此富于浪漫色彩的造型。一绞丝线已经在纸板上绕好，焦斯先生却还没有开口。

“我相信今晚他准会开口，亲爱的，”爱米莉亚握着瑞蓓卡的手对她说。

而塞德立经过一番思量后，暗暗对自己说：

“到了游乐场里我一定当面问她，就这么着了。”

本章注释

〔1〕即沃克斯霍尔花园，坐落在伦敦郊区泰晤士河南岸的游乐场，1859年关闭。

〔2〕波尼，英国人对拿破仑·波拿巴的蔑称。

〔3〕亦称主显节之夜。耶稣诞辰后第12日即1月6日为纪念基督显现的主显节。

〔4〕据《圣经》记载，雅各之子约瑟秀雅俊美，他被卖往埃及后，曾拒绝主人妻子的勾引。见《旧约·创世记》第39章。

〔5〕给正在出牙的婴儿咬嚼的玩具，用珊瑚或骨质材料制成。

〔6〕指威廉·豪厄尔编著的《英国历代君主正传》，这是一本出版于1679年的古书。

〔7〕约瑟告诉瑞蓓卡被大象从座位上掀下来的是他的象夫，实则八成是他自己。

〔8〕德语，对爱的渴念。

〔9〕唐尼采蒂（1797—1848），意大利作曲家，歌剧为其主要创作领域，其中最有名的当推根据英国浪漫主义作家沃尔特·司各特的同名小说《拉美摩尔的露契亚》改编的歌剧。

〔10〕意大利语，眼泪、叹息和欣悦。

〔11〕科文特花园，伦敦最大的蔬菜、水果和鲜花市场。

〔12〕詹姆斯·黎（1715—1795），英国历史上最有名的苗圃主。他曾把许多异国花草品种引入英伦，其中包括来自加利福尼亚的倒挂金钟花。

第五章　我们的铎炳

凡是曾在绥希泰尔博士的那所名牌学校受业的人，都久久不会忘记卡夫与铎炳打的那一架及其出人意料的结局。两少年中后面的一个通常被叫做“嗨嗬，铎炳”、“嘿嗬，铎炳”，孩子们总要在他的姓氏前头另外加上点儿什么，以示不把他放在眼里。他是绥希泰尔博士门下那些小少爷中最不会说话、最粗手笨脚而且看来也是头脑最迟钝的一位；他那副巨大的骨头架子硬塞在太瘦的夹克衫和灯芯绒裤子里，线缝都快裂开了。他父亲在伦敦城里经销食品杂货；外界传说绥希泰尔博士是按所谓“互惠原则”接受这名学生的——就是说，他的学杂膳宿费由他父亲用实物支付，而不是用钱。铎炳在学校里是最被人瞧不起的，因为他仅仅代表着若干箱的蜡烛、增白花肥皂和若干磅的茶叶、食糖、葡萄干（只有很少一部分加在学校的布丁里）及其他货物。某日，该校有一名低年级学生偷偷溜到街上去买蜜渍杏仁和快熏红肠，窥见一辆标有“铎炳与拉治油糖食品杂货行，伦敦泰晤士街”字样的大篷车正在校长家门口卸下该商行经营的一批货。对于小铎炳来说，那是倒霉透顶的一天。

从此以后，小铎炳就没有太平日子过。恶毒的嘲笑无情地倾泻到他头上。“喂，铎炳，”某一个促狭鬼首先发难，“报上有好消息。糖涨价了，我的孩子。”另一张贫嘴出了道算术题：“要是羊油烛每磅七便士半，那么铎炳的身价值多少？”于是这群小无赖以及一些助教便会跟着起哄，他们都认为做零售生意是丢人现眼的贱业，一切真正的上等人都应该加以鄙视，嗤之以鼻。

“欧斯本，别忘了你父亲也不过是个买卖人，”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时，铎炳向给他招来这场倾盆大雨的小男孩说。

“我父亲是上等人，我家有自备马车，”乔治·欧斯本傲慢地回敬道。

威廉·铎炳先生只得灰溜溜躲进操场远端的棚屋，在那里凄凄惨惨、悲悲戚戚地打发半天假日。我们谁都能回忆起儿时类似的伤心时刻。谁都会遭到不公平的待遇；被人侮慢谁都会气得发抖；然则一个仁厚仗义的少年一旦产生这样的委屈感往往分外强烈，而受到善待后知恩图报的心情也更为迫切。君不见，有多少这样的好孩子灵魂却横遭扭曲、摧残，变得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原因无非是他们算术的成绩不太好，或者让要命的拉丁文搅得头昏脑涨。

威廉·铎炳就因为掌握不了《伊顿公学拉丁文法》一书中精辟地阐述的拉丁文基础知识，不得不老是留级，沦为绥希泰尔博士所办学校里的最差生。他和低年级学生在一起列队行走，像个神情沮丧、呆头呆脑的巨人，手里拿着书角都卷了起来的识字课本，身上绷着太紧的灯芯绒裤子，不断遭到那些脸蛋儿红喷喷、衣服外面还系着罩衫的小家伙欺负。同学们个个拿他开心。他们把他本来已经太窄的灯芯绒裤子再往紧里缝，把他床上的防摔带割断。他们故意翻倒水桶和长凳，好让他绊跌时撞破小腿，而他每次都照撞不误。他们会给他送去纸包，打开一看，包里往往是他老子经销的肥皂和蜡烛。学校里没有一个小家伙不嘲笑和捉弄铎炳，而他一概逆来顺受，成了个十足的受气包、倒霉蛋。

相反，卡夫却在绥希泰尔寄宿学校里称王称霸，当公子哥儿。他偷偷把酒带进宿舍，跟街上的男童打架。每逢星期六，家里会派小马来让他骑回去。他房间里放着翻口高统靴，假期中他经常足登此靴出去打猎。他有一块打簧金表，还像博士校长那样嗅鼻烟。他进过剧院看戏，知道当今的名角都有哪些绝活，欣赏基恩先生甚于肯布尔先生〔1〕。他能在一小时内给你背诵四十段有韵的拉丁文经典。他还能自己写法文诗。他简直是无所不晓，无所不能。据说连博士校长也怕他三分。

卡夫是学生中一致公认的霸王，他统治着并以其不可一世的权威欺压他的臣民。某甲给他擦鞋，某乙给他烤面包片；有人为他打杂跑腿，在整个暑假期间的下午他打板球时都得有人为他捡球递球。卡夫最瞧不起“无花果”铎炳，除了加以辱骂和嗤笑，向来不屑与之交往，简直不把他当人看待。

一天，这两位小绅士之间发生了一场面对面的冲突。无花果独自一人在教室里抓耳挠腮写家信，卡夫进来差他去跑一趟腿，大概是买馅儿饼吧。

“我不成，”铎炳说。“我得把信写完。”

“你不成？”卡夫先生一边说，一边把那个可怜的人写给他母亲的信抢了过来（他母亲虽然是个食品杂货零售商的妻子，住在泰晤士街店堂后面的一间屋子里，可儿子也是她的心肝宝贝）。上面写下后又被划掉的地方有好多处，好多词拼错了，我不知道他在这封信上费了多少心思，花了多少力气，淌了多少眼泪。“你不成？”卡夫先生重复了一遍。“我倒想知道为什么，请问？给无花果老妈的信你不能明天再写吗？”

“不许你骂人，”铎炳说着，十分恼怒地从课椅上站起来。

“好吧，小子，你到底去不去？”这个威镇全校的小霸王叱喝道。

“把信放下，”铎炳回答说，“君子不读别人的信。”

“行，现在你去还是不去？”另一个问。

“不，我不去。别动手打人，要不我就把你揍扁，”铎炳吼叫着跳过去准备抓起一个铅铸的墨水缸，那模样怪吓人的，致使卡夫先生裹足不前，把刚翻起的上衣袖子又放了下来，两手插进衣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哼”后走开了。但从此以后，他没有再跟这个食品杂货零售商的儿子发生纠纷，尽管我们必须为卡夫先生说句公道话：他在背后提到铎炳先生时口气总是轻蔑得很。

那次冲突之后过了一些时日，一个晴朗的下午，卡夫先生又来到离可怜的铎炳不远的地方。当时威廉正躺在操场上一棵树下逐词拼读《天方夜谭》。其他学生都在玩各种各样的游戏，就他一个人沉醉于这本心爱的书中，倒也自得其乐，几乎忘却了烦恼。假如人们对孩子不那么管头管脚，假如老师不再难为学生，假如父母不硬要指挥子女的思想和控制他们的感情——总之，为父母和师长者若能稍稍多给孩子一点独处的时间，依我看不会有什么害处，只不过少啃几条拉丁文法规则而已。孩子们的思想感情谁也摸不准。其实，你我彼此又了解多少？我们对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亲以及周围的人又了解多少？殊不知，你严加管教的男孩或女孩的思想要比管教他们的冬烘和俗物的思想可爱得多，神圣得多！

再表威廉·铎炳这一回完全出了神，不知他是随航海家辛巴德来到钻石谷呢，还是跟艾哈迈德王子和仙女佩丽芭奴一起置身于王子找到仙女的那个洞天福地（那地方我们人人都愿去一游），正在这个当口儿，一阵阵像是个小孩哭声的尖叫，惊扰了他美妙的白日梦。他抬起头来，只见卡夫正在他前面痛打一个小男孩。

这正是看到了食品杂货铺的运货马车后到学校里来揭铎炳老底的那个小家伙。但威廉·铎炳不记小恶，尤其不会跟小孩子算旧账。

“你竟敢把瓶子打碎！”卡夫向那个小淘气说，同时冲他挥舞着一根黄色的板球门柱。

那小孩奉命翻越操场的围墙（在一个选定的地点，那里墙顶上的碎玻璃已被清除，而且墙砖上挖出一个个便于攀援的小坑），跑四分之一英里去赊买一品脱含朗姆酒的果汁。他得在博士校长布置的好多校外眼线鼻子底下办这事儿，然后再翻墙回到操场上。就在大功即将告成之际，他脚下一滑，瓶子打碎了，果汁酒洒了，他的裤子也摔破了，于是他哆哆嗦嗦出现在他的主子面前，知道这下惹了大祸，尽管自己是无辜的。

“你怎么敢把瓶子打碎，小子？”卡夫说。“你这个毛手毛脚的小毛贼。准是你把果汁喝了，现在推说瓶子打碎了。把你的手伸出来，小子。”

权充戒尺的板球门柱重重地抽打在孩子的手上。一声“哎唷”随之而起。铎炳抬起头来。仙女佩丽芭奴和艾哈迈德王子顿时隐入岩洞深处；大鹏鸟驮着航海家辛巴德离开钻石谷飞到九霄云外，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老实的威廉面前还是周而复始的日常生活，只见一个大男孩在无端责打一个小男孩。

“把你的另一只手伸出来，小子，”卡夫冲他的痛得面目全非的小同学喝道。

铎炳全身一震，他的肌肉在又旧又窄的衣服里边立刻紧张起来。

“这是给你的赏赐，小鬼！”卡夫先生大声说，同时门柱又落到小孩的掌上。

女士们，不必惊慌，名牌公学的男童个个如此。十之八九你们的孩子也会这样去揍别人，自己也会挨别人的揍。当门柱再次落下时，铎炳一跃而起。

我说不准是什么促使他挺身而出。虐待学生在公学里边与鞭笞在俄国一样天经地义。抵制这种现象从某种角度来看还有失君子风度。或许铎炳看到这等暴虐行径，他那颗傻瓜的灵魂翻了个过儿，或许他心中存有强烈的复仇欲望，渴求跟那个恃强凌弱的恶霸较量一番，因为他实在看不惯卡夫如此神气活现，作威作福，在这里享有全部荣耀、尊严、风光、飘扬的旗帜、雄壮的鼓点、卫队的敬礼。不管出于何种动机，反正他蹦了起来，尖声喊道：

“住手，卡夫，不许你再欺负那小孩，否则我就——”

“否则你想怎么着？”卡夫惊讶地问，他没料到半道儿会杀出个管闲事的。“把手伸出来，你这小杂种！”

“否则我就结结实实揍你一顿，管保你这辈子还没挨过这样的一顿饱打，”铎炳针对卡夫前面那句话作出回答。

泪流满面、抽抽搭搭的小欧斯本见这位自天而降的飞将军来保护他，大为诧异，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同样，卡夫感到惊讶的程度也差不多。请想象先王乔治三世听到北美各殖民地纷纷起来造反〔2〕，或者目空一切的歌利亚见年幼的大卫竟敢迎上前来要与他见个高低〔3〕，这样庶几乎可以体会雷金纳德·卡夫面临这场决斗时的心情。

“放课以后，”他当然接受挑战；不过回答之前顿了一下并向对方看了一眼，似乎在说：“在这段时间内你可以把遗嘱写好，临死前有哪些最重要的话别忘了向你的朋友交代。”

“随你的便，”铎炳说。“欧斯本，你得当我的助手。”

“好吧，只要你愿意，”小欧斯本应道。

诸位知道，乔治·欧斯本的爸爸拥有自备马车，却要这样一个侠客拔刀相助，他觉得多少有些脸上无光。

果然，会战时刻到了，这场著名的拳斗在头两三个回合中只有欧斯本在一旁说：“加油，无花果，”在场的其他孩子竟没有一人发出这样的助威声，他几乎感到无地自容。大战之初，精于此道的卡夫面带轻蔑的冷笑，显得像在舞会上一般轻松愉快，频频击中对手，连续三个回合把不幸的仗义者打翻在地。每当铎炳跌倒时，观战者便发出一阵欢呼，人人都渴望得到这样一份殊荣——伸出一条腿让胜利者在两个回合的间歇中坐到他膝上稍事休息。

“他们完事以后我可惨了！”小欧斯本一边把他的打手扶起来，一边思忖。“你还是认输吧，无花果，”他对铎炳说，“我倒无所谓，不就是挨顿揍吗？你知道我已经习惯了。”

但是无花果手脚都在颤抖，鼻孔里几乎要喷出愤怒的火焰，他把小助手推开，第四次投入战斗。

他根本不懂得怎样躲避冲他打过来的拳头，而在前三个回合中都是卡夫发起进攻，不让对方出拳。现在无花果决定改变战术先发制人，由于他是个左撇子，便抡起左臂使出全力打了两拳——一拳击中卡夫先生的左眼，一拳打在他漂亮的罗马式鼻子上。

这回卡夫倒了下去，令围观者大吃一惊。

“打得漂亮，没的说！”小欧斯本摆出一副十分懂行的样子赞道，同时拍拍他的打手的背。“用你的左拳狠狠揍他，无花果，我的宝贝儿。”

在这场决斗余下的时间里，无花果的左拳大显神威。卡夫每次都被击倒。打到第六回合，喊“加油，无花果”的人数与喊“加油，卡夫”的已经不相上下。打到第十二回合，我们的小霸王已经像俗话所说的稀里糊涂，整个儿蔫了，既缺乏招架之功，哪里有还手之力。相反，无花果却镇定得像个公谊会〔4〕教友。他的脸色十分苍白，眼睛闪亮睁大，下唇有一道很大的口子在不断渗血，给这位少年平添一副凶相，想必令好多围观者胆战心惊。尽管如此，他那位无所畏惧的对手仍准备打第十三回合。

如果我有内皮尔〔5〕的如椽之笔或《贝尔生活画报》〔6〕编者那样的生花妙笔，我会乐于把这场决斗描绘得有声有色。那是御林军发动最后的进攻——（应当说那很像是御林军发动最后的进攻，只不过滑铁卢战役是后来的事〔7〕）；那是内伊的纵队端着插上一万把刺刀的枪支，扛着二十面老鹰军旗向圣海牙山挺进〔8〕；那是强壮的英国兵呐喊着冲下山去与敌人拼死肉搏。换言之，这一回卡夫站起来的时候还浑身是胆，但是头昏眼花，脚步踉跄；零售商的儿子照旧出左拳打对手的鼻子，终于最后一次把他击倒。

“我觉得这下该够他受的了，”无花果说，这时他的对手干净利落地倒在草坪上，那股脆劲儿堪与我曾见到的杰克·司波特在打台球时啪的一下把球送入网袋相媲美。事实是：当读秒结束时，雷金纳德·卡夫没能或者已经不愿再站起来。

于是所有的学童向无花果齐声山呼，你听了还以为在这场鏖战中铎炳自始至终都是他们钟爱的偶像，连绥希泰尔博士也从书房里出来了解哪来这一片喧闹声。当然，他扬言要狠狠地责打无花果；然而此时卡夫已缓过神来，正在清洗伤口，他站出来说：

“先生，这是我的过错，不怪无花果——不，不是铎炳的错。是我欺负一个小同学来着，我活该挨他的揍。”

如此宽宏大量的一番话，非但免了他的征服者一顿笞责，而且在同学中间挽回了自己落败差点儿使他失去的统治地位。

小欧斯本在写给父母的家信中报道了这件事情的始末。

一八——年三月寄自里士满〔9〕甘蔗楼

亲爱的妈妈：

但愿您福体康泰。我恳求您派人捎一块大蛋糕和五个先令给我。这里的卡夫和铎炳打了一架。您知道，卡夫是学校里的霸王。他俩打了十三个回合，最后铎炳把卡夫打得落花流水。所以现在卡夫只能算二大王。那次打架起因是为了我。我因为打破一只瓶子洒了牛奶挨了卡夫的揍，无花果看不下去，为我打抱不平。我们管他叫无花果，因为他父亲是开食品杂货铺的〔10〕（店号叫铎炳和拉治，在城里泰晤士街）。我想，他为我打抱不平，咱家应该到他父亲的铺子里去买茶叶、白糖什么的。卡夫每星期六回家，可这个星期六不行，因为他的两只眼睛都给打青了。他有一匹小白马来接他，穿制服的马夫骑一匹枣红色的母马。希望爸爸也给我买一匹小马。

您的孝顺儿子

乔治·塞德立·欧斯本

附言　　告诉小爱米我爱她。我在用纸板为她雕一辆马车。蛋糕要葡萄干的，不要葛缕子的。

铎炳获胜以后，在全体同学心目中身价陡增，原先带有轻蔑意味的绰号“无花果”，像学校里通行的其他称呼一样变成了受人尊敬和欢迎的雅号。“说到底，他父亲开杂货铺又不是他的错，”乔治·欧斯本说。乔治人虽小，却在绥希泰尔学校的孩子中间颇得人心；他的意见受到广泛的拥护。从此以后，嘲笑铎炳出身低微反倒会被鄙视。“老无花果”成了一个亲热的称呼，也不再有哪个专事告密的助教敢拿他开心。

随着形势的转变，铎炳的情绪也提高了。他的学习成绩取得令人惊讶的进步。了不起的卡夫放下架子，使铎炳既诧异又脸红。卡夫帮他啃拉丁文诗句，利用课余活动时间对他进行辅导，终于风光十足地把他从娃娃班救出来带进中年级，使他在那里站稳脚跟甚至居于上游。人们发现他学习古典语文尽管比较迟钝，在数学方面却异常敏捷。令大家满意的是他的代数成绩名列第三，在期末考试中还得到一本法文书作为奖赏。当着全校师生以及家长、来宾的面，校长亲自把题有“古列尔莫〔11〕·铎炳”名字的一本《忒勒马科斯》〔12〕授与他，您真该看到彼时他母亲的脸上何等光彩！所有的学生一齐鼓掌表示赞赏。谁能描绘威廉面红耳赤、跌跌撞撞的笨拙相？谁会计算他领奖后返回自己座位时共踩了多少人的脚？他的父亲老铎炳破题儿头一遭觉得儿子有出息，当众给了他两个畿尼；威廉把这笔钱的大部分用于校内大请客，假期结束返校时他还穿了燕尾服。

铎炳是个非常谦和的少年，不认为他的否极泰来是由于自己见义勇为的高尚品质；他出于某种反常心理宁可把他的好运气完全归功于小乔治·欧斯本调停得法和青眼有加，所以发誓从此要对他竭诚爱护，如此忠诚的挚爱乃是孩子才有的感情，我们只有在美丽的童话书中读到过，如野孩子奥尔森对降伏他的英俊少年瓦伦廷即属此类〔13〕。铎炳拜倒在小欧斯本脚下，忠心耿耿地爱他。其实，还在他们结交之前，铎炳便在暗中十分爱慕欧斯本。如今威廉成了小乔治的一名跟班、一条义犬，可以说是后者的星期五〔14〕。他确信欧斯本在各方面都十全十美，认为他是天下男孩中最漂亮、最勇敢、最热心、最聪明、最大度的。铎炳有了钱分给他，还送给他不计其数的礼物，像小刀、铅笔盒、金印戳、太妃糖、歌本儿、有大幅彩图（多半画侠客和强盗）的传奇故事书——其中好几本都有“乔治·塞德立·欧斯本先生惠存挚友威廉·铎炳敬赠”的题辞。对于这种表示敬意的做法，乔治落落大方地一一接受，俨然一派厥功至伟因而心安理得的姿态。

在因雨重新约定去沃克斯霍尔乐园那天，欧斯本中尉来到拉塞尔广场对女士们说：

“塞德立太太，但愿不致给您添太大的麻烦：我邀请了我们部队的铎炳上这儿来吃饭，然后和我们一起去游乐园。他也很怕羞，就跟焦斯差不多。”

“怕羞？！瞎扯！”那位胖绅士说着向夏普小姐投去洋洋得意的一瞥。

“他确实怕羞，不过你要洒脱大方得多，简直没法比，塞德立，”欧斯本笑着添上一句。“我在倍得福〔15〕遇见了他，当时我正要去找你；我告诉他，爱米莉亚小姐回家了，我们正想一起出去玩儿一个晚上；还说塞德立太太已经原谅他在儿童派对上打破调潘趣酒〔16〕的大碗那件事。您还记得七年前他闯的祸吗？”

“酒全洒在弗拉明戈太太的深红色绸长裙上，”好性子的塞德立太太说。“他那副粗手笨脚的样子真够呛！他的几个姐妹也细巧不到哪儿去。昨晚铎炳夫人在海伯利主持宴会，三个女儿都在。她们的身段实在吓人，我的上帝啊！”

“高级市政官不是很有钱吗？”欧斯本调皮地说。“要是我向他们家的一位小姐求婚，这门亲事是不是挺划得来，您说呢，塞德立太太？”

“你这傻小子！就冲你这张黄脸，我倒想知道有谁愿意要你？”

“我这张脸算黄吗？您先瞧了铎炳的脸再说。他先后得过三次黄热病：两次在拿骚〔17〕，一次在圣基茨。”

“行啦，行啦，在我们眼里你这张脸已经够黄的了。爱米，你说是不是？”塞德立太太说。

爱米莉亚小姐闻言并不做声，只是嫣然一笑，两腮飞红。她瞅着乔治，欧斯本先生虽然苍白却很耐看的容颜，尤其是两侧乌黑发亮、拳曲潇洒的鬓脚，连那位年轻绅士自己也为之得意非凡。爱米莉亚芳心认定，在国王陛下的军队里，乃至普天之下，绝对找不出这样一张俊美的脸和这样一位英雄来。

“我不在乎铎炳上尉的长相，”她说，“也不在乎他的粗手笨脚。反正我会永远喜欢他的，我知道。”

她的理由简单得很：铎炳是乔治的朋友，随时随地会保护乔治。

“在我们部队里，”欧斯本说，“没有比他更讲义气的朋友，也没有比他更出色的军官了，当然，尽管他不是阿多尼斯〔18〕。”说着，他十分天真地照了一下镜子，发现夏普小姐的眼睛正盯着他，不禁稍稍有些脸红。

“啊，我的美男子！”瑞蓓卡在心中用法语忖道。“你到底是块什么料，我大致已经有数。”

真是人小鬼大，精得可怕！

当晚，爱米莉亚穿上为去沃克斯霍尔出风头准备的白纱连衣裙，犹如一朵娇艳的玫瑰；她像云雀那样唱着歌飘然进入客厅时，只见一位身量颇高、体型难看的男士迎上前来。那人长得粗手大脚，两只招风耳朵被一头剪得很短的黑发分开；他按那个时代的打扮头戴三角帽，身穿上衣缀有盘花纽的军装，款式简直糟透了。他向爱米莉亚鞠了一躬，恐怕世上谁也没有行过比这更加笨拙不雅的礼。

他不是别人，正是皇家第——步兵团的威廉·铎炳上尉，该团被调兵遣将的命运之神派往西印度群岛，他在那儿害过黄热病后回来了，而与此同时却有那么多英勇的兄弟部队在伊比利亚半岛建功立业。〔19〕

他来到大门口敲门的时候实在知趣得很，声音太轻，女士们在楼上压根儿没听见，否则爱米莉亚小姐决计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唱着歌走到客厅里来。结果是她甜美的呖呖莺声直接送入上尉的心房并在那儿筑了巢。她向铎炳伸出一只手，后者与她握手之前愣了一下，心想：

“难道你真的就是那个小姑娘？在我打翻一大碗潘趣酒的那天晚上，《公报》〔20〕上刚发布我的任命，我记得你穿一件粉红色的连衣裙——这一切还是不久以前的事。你就是乔治·欧斯本说他要娶的那个小女孩？如今你出挑成这样吹弹得破的一朵鲜花，那小无赖可太走运了！”

以上这些想法都是他在接过爱米莉亚的手之前产生的，也就是在这个当口儿，他把三角帽掉到了地上。

自从他离开学校一直到我们有幸与他重逢，这段故事虽然没有原原本本加以缕述，不过我想聪明的读者从前面一页的谈话中已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一向被人瞧不起的食品杂货商铎炳成了高级市政官铎炳，高级市政官铎炳又是伦敦市轻骑兵上校，当时正热血沸腾，准备迎头痛击来犯的法军。铎炳上校的部队——老欧斯本先生只是其中一名无足轻重的下士——曾经接受国君和约克公爵的检阅；上校兼高级市政官还被册封为爵士。他的儿子参了军，小欧斯本也随即进入同一个团。他俩曾先后在西印度群岛和加拿大服役。最近他们的团刚调回英国本土。铎炳对乔治·欧斯本现在依然情深如海，义重如山，较之当年他们还是两个学童的时候毫不逊色。

不一会，这些出众的人物坐下来用餐。他们谈论战争与军功，谈论波尼、威灵顿公爵〔21〕以及最近一期的《公报》。在那些彪炳史册的日子里，每一期《公报》都有捷报，引得两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渴望能在军功榜上看到自己的名字，同时诅咒他们坏透了的命运，偏偏会属于一个远离立功机会的团。这席意气风发的谈话令夏普小姐心情振奋，然而塞德立小姐却听得哆嗦不已，行将昏倒。焦斯讲了几个他参与猎虎的故事，把卡特勒小姐与军医蓝斯的一段情缘也讲完了。餐桌上的每一个品种他都要递给瑞蓓卡请她尝尝，他自己当然吃得很多，喝得也不少。

女士们离座退席时，焦斯赶紧跳起来以最迷人不过的优美姿势为之开门，然后回到餐桌上，一杯又一杯穷凶极恶地往自己肚子里猛灌红葡萄酒。

“他是在给自己壮胆，”欧斯本悄悄对铎炳说。

终于到了该动身的时刻，马车已经备好，于是他们一行出发前往沃克斯霍尔乐园。

本章注释

〔1〕埃德蒙·基恩（1787—1833）及约翰·肯布尔（1757—1827）均为当时英国名演员，擅演莎翁悲剧中的人物。

〔2〕英国在北美的13个殖民地人民于1775—1783年奋起推翻英国统治，争取独立。当时的英国国王是乔治三世（1760—1820年在位，卒于1820年）。作者于19世纪40年代写作本书，故称“先王”。

〔3〕年幼的以色列人大卫击杀非利士巨人歌利亚的故事见于《旧约·撒母耳记上》第17章。

〔4〕公谊会，一译“贵格会”。基督教（新教）的这一宗派主张态度平和、服装朴素、语言单纯。

〔5〕威廉·内皮尔（1785—1860），英国历史学家，卷帙浩繁的《1807—1814年伊比利亚半岛战争史》一书的作者。

〔6〕19世纪在伦敦出版的周刊，由贝尔主编，以体育报道为主，尤其侧重拳击比赛。

〔7〕拿破仑通常只在已经稳操胜券时把御林军投入战斗，借此为御林军缔造战无不胜的威名。然而在滑铁卢一役中投入战斗的御林军却被打败了。

〔8〕在滑铁卢战役中，法军总司令米歇尔·内伊元帅（1769—1815）曾一度从敌军手中夺得圣海牙山。

〔9〕里士满，伦敦西南偏西泰晤士河畔一市镇。

〔10〕用无花果制成的干果和蜜饯当然在食品杂货铺经营范围之内，但铎炳得此外号主要因为同学们都不把他放在眼里。“无花果”在英语中有这层意思。乔治在家信中没有如实报道，说自己只是洒了一瓶牛奶同样如此。

〔11〕“威廉”这个名字在拉丁文和意大利文中分别为Gulielmus和Guglielmo，此处原文为Gulielmo。

〔12〕忒勒马科斯，希腊神话中奥德修斯之子，曾助其父杀死向其母珀涅罗珀求婚的人。这里指法国作家费内隆（1651—1715）据神话故事所写的教育小说《忒勒马科斯历险记》。

〔13〕这是由法国传入英国的民间故事。奥尔森与瓦伦廷是孪生兄弟，奥尔森在森林中由熊养大（奥尔森的名字在法语中原为乌尔松，即“熊仔”），后来被瓦伦廷降伏。

〔14〕星期五，英国作家笛福的名著《鲁滨逊历险记》中绝对忠于鲁滨逊的仆人。

〔15〕倍得福，当时伦敦一家很有名的咖啡馆。

〔16〕潘趣，用酒和热水或牛奶、糖、柠檬、香料等混合调制而成的一种饮料。

〔17〕拿骚，西印度群岛最北部巴哈马群岛的首府，当时为英国殖民地。

〔18〕阿多尼斯，希腊神话中的美少年，爱神阿佛洛狄忒（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的情人。

〔19〕1808—1813年，英军在伊比利亚半岛（位于欧洲西南部，包括西班牙、葡萄牙及英属直布罗陀，亦称比利牛斯半岛）与拿破仑一世的法军作战。

〔20〕《公报》，英国政府发布政局战况、任免名单、破产公告的官方通报，每两周一期，分别在伦敦、爱丁堡和都柏林三地出版。

〔21〕亚瑟·卫斯理·威灵顿（1769—1852），英国陆军元帅，在此后的滑铁卢战役中他是指挥反法联军击败拿破仑的主帅。

第六章　沃克斯霍尔乐园

我自知所叙述的故事极其稀松平常（尽管有一些惊心动魄的章节马上就要来到），然而我必须恳请温和敦厚的读者记住，眼下我们面对的只是拉塞尔广场一个证券经纪人的家庭，他们如同人们在日常生活中那样散步、进餐、吃点心、说话、恋爱，他们的恋爱进程中没有任何激情澎湃、异峰突起的事件。目前的情况是：欧斯本恋爱着爱米莉亚，他邀请一位老朋友来吃饭然后去逛沃克斯霍尔；焦斯·塞德立恋爱着瑞蓓卡。他会不会娶夏普小姐？这是现在我们面对的一个重大主题。

这个主题可按高雅或浪漫的方式加以演绎，也可以走闹剧的路子处理。设若我们把同样情节的这台戏搬到格罗夫纳广场〔1〕去演，对某些人不是颇有吸引力吗？比方说，可以写约瑟·塞德立勋爵如何坠入情网，欧斯本侯爵如何热恋爱米莉亚公爵小姐，而她高贵的父亲即公爵本人也完全同意。或者不写豪门显贵，而是把视线转向最低层，描绘一下塞德立先生的厨房里发生些什么。黑人桑波爱上了厨娘（事实上正是这样），并且为了她而跟马车夫大打出手；擦洗餐具的厨下小厮偷一条冷冻的羊前腿被逮住；塞德立小姐的新使女没有蜡烛不肯去就寝。这些花絮可以用来引发较多愉快的笑声，还会被认为再现了一些“富有生活气息”的场景。或者索性忽发奇想，来点儿恐怖气氛，把使女的情人写成一名职业盗贼，他带了一帮歹徒闯入宅第，把黑桑波杀死在他的主人脚边，劫走仅穿睡衣的爱米莉亚，不写到第三卷不让她重获自由。这样很容易构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读者会揣着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迫不及待地一口气读完这些阴森可怕的章节〔2〕。不妨设想其中一章的标题和内容：

夜　劫

这是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天上的云乌黑乌黑的，犹如一缸墨水。狂风掀走老房子屋顶上的烟囱管帽，吹着瓦片在空荡荡的街上飞旋直至碎裂。没有人敢向这等坏天气挑战；巡夜人躲进岗亭蜷缩在那里，暴雨却对他们穷追不舍。霹雳一声，自天而降的惊雷闪电吓得他们屁滚尿流。有一名巡夜人遭雷殛死在育婴堂对面。矮壮结实的威尔·司泰德法斯特已化为乌有，只剩下一件烧焦的外套、一盏摇曳的风灯和被雷电劈成两截的棍棒。在南安普敦街，一辆出租街车的车夫从驭者座上给刮走了——到哪里去了呢？但是除了他被刮走时的一声惨叫，旋风没有告诉我们它的受害者的去向！这是恐怖的一夜！夜是那样黑，漆黑漆黑；没有月亮。没有，没有。没有月亮。看不见一点星光。连一颗微光闪烁的孤星也看不见。黄昏时曾有一颗星露脸，但它在漆黑的天空中哆嗦一阵后，又躲回去了。

一下，两下，三下！这是黑脸盔与人约定的暗号。

“摩菲！你在磨蹭些什么？”地下室外的采光井里有一个声音说。“把家伙拿来。我一下子就能解决。”

“瞎吹！把你们的枪装好弹药，”黑脸盔夹着一串可怕的诅咒说道。“伙计们，跟我来。要是他们喊叫，就拔出你们的刀子，下手要快！布劳瑟，你去顶楼上瞧瞧。你，马克，去对付老头儿的箱柜！至于我，”他用比较低沉、却更加可怕的声音添上一句，“我去瞅瞅爱米莉亚！”

接着是死一般的岑寂。

“嗨！”黑脸盔发话了。“那是不是一声枪响？”

或者采用高尚典雅的格调。

欧斯本侯爵刚打发一名小厮给爱米莉亚公爵小姐送去一封情书。

那位金枝玉叶的闺秀从她的贴身使女阿娜斯塔茜姑娘手中收到了书简。

亲爱的侯爵！礼仪多么周到！侯爵阁下信中邀请她参加德文希尔公爵府的舞会！

“那个贼俊的小妞儿是谁？”当天晚上，惯于寻欢作乐的剑桥郡乔治亲王（他刚从歌剧院回来）在毕卡第利大街的公馆里问。“我亲爱的塞德立，看在所有的爱神分上，把我向她引见一下吧！”

“亲王殿下，”约瑟勋爵庄重地鞠了一躬答道，“她姓塞德立。”

“你们的姓氏十分响亮，”年轻的亲王用法语说着，颇为扫兴地以脚跟为支点转过身去，踩着了背后一位正在目不转睛地欣赏公爵小姐天生丽质的老绅士的脚。

“天打雷劈的！”老绅士用法语大声诅咒道，一时间痛得他脸上五官都扭曲了。

“请原谅，公爵大人，”年轻的冒失鬼涨红了脸，低垂着一头金色的鬈发赶紧道歉。原来他踩在了当代伟大统帅的鸡眼上。

“哦，德文希尔！”年轻的亲王向一位身材高大而性情随和的显贵喊道，后者的相貌表明他有凯文迪希〔3〕的血统。“我有句话要跟您说！您仍打算把您的钻石项链割爱吗？”

“我已经以二十五万镑的价格卖给这位埃斯特哈齐亲王了。”

“一点儿不贵，真的！”那位匈牙利王孙公子用德语说〔4〕。

如此等等，等等……

尊敬的女士们，请看，只要作者愿意，这个故事怎么写都行。说实话，作者对新门〔5〕的内情既不熟悉，对我们的豪门贵族同样知之甚少，监狱和宫殿都只见过外貌。但是有鉴于本人不谙盗贼逋逃薮的黑话和习俗，也不懂夹杂多国语言的交谈（按照时髦小说家的观点，领导时尚的上流社会人士在沙龙中便是这样交谈的），所以，如果诸位允许的话，笔者只得保持中庸之道，即着眼于自己最熟悉的场景和人物。一言以蔽之，要是没有上面那段题外的议论，有关逛沃克斯霍尔的一章篇幅将会非常之短，短得简直不够资格称为一章〔6〕。然而这毕竟是独立的一章，而且颇为重要。每个人一生中不是也有些短小的章节，看起来微不足道，却能影响全局吗？

好了，我们还是随同拉塞尔广场那一拨人登上马车前往沃克斯霍尔乐园。占了前座的焦斯和夏普小姐之间几乎没有一丝空隙，欧斯本先生坐在他俩对面，挤在铎炳上尉与爱米莉亚中间。

车上每个人都以为今晚焦斯必将向瑞蓓卡·夏普求婚，请她当塞德立太太。留在家里的父母对此表示默许，不过——我们之间说说无妨，望勿外传——老塞德立先生对自己儿子的感情简直近乎轻蔑。他认为儿子虚荣心重，自私、懒惰，缺乏男子汉气概。做老子的十分讨厌儿子赶时髦的德性，对于他那些大言不惭的吹牛故事总是毫不掩饰地加以嘲笑。

“这家伙将继承我的一半财产，”他对太太说，“另外，他自己的收入也很可观。但是，我完全有把握，如果你我和他的妹妹明天就将死去，他只会说一句‘嚄！’，然后照常吃他的饭。我不想为他操这份心。他爱娶谁就让他娶谁。这不关我的事。”

爱米莉亚的态度却不同，她对哥哥的亲事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这在像她这样城府和气质的姑娘来说是可以理解的。有一两次焦斯已经话到嘴边，似有什么重要的事想对她说，而她也十二万分愿意听听，可就是没法让那胖子吐露心曲，每次他只是发出一声长叹，扭头走开了事，令他的妹妹大失所望。

他这个闷葫芦却使爱米莉亚温柔的心老是悸动不安。虽然她没有跟瑞蓓卡谈过这个敏感的话题，却与布伦金索普太太作过几次推心置腹的长谈。女管家曾向太太身边的女仆透过几句口风，后者可能在厨娘面前约略提及此事，而我敢肯定厨娘把这消息散播到了附近所有的店铺中去，故而如今拉塞尔广场一带已有为数相当可观的人在谈论焦斯先生的亲事。

塞德立太太当然持这样的观点：她的儿子跟一个画家的女儿结婚未免太委屈了自己。

“我倒不这么看，太太，”布伦金索普太太却说，“当初您嫁给塞德立先生的时候，咱家只是开食品杂货铺的，塞德立先生只是一名证券经纪人手下的办事员，你们的财产加在一起还不到五百镑。可如今咱家不是也发了吗？”

爱米莉亚完全赞同这种意见，渐渐地，好说话的塞德立太太也接受了这一观点。

“焦斯爱娶谁娶谁，”塞德立先生说；他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中立。“这不关我的事。那姑娘没有财产；当年塞德立太太也不比她有钱。看起来那姑娘性情还不错，人也挺聪明，兴许能把他管好。我亲爱的，她终究比一个黑皮肤的儿媳妇再加一打红木颜色的孙子孙女儿强。”

一切迹象似乎都表明幸运女神在向瑞蓓卡微笑。在走向饭厅就座的时候，她扶着焦斯的胳膊，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她还曾乘焦斯的敞篷马车兜风，当时就坐在驭者座上他的身旁（焦斯坐在那里一本正经地驾驭两匹灰色马，神气活现，出尽一位公子哥儿的风头），尽管任何人都没有只言片语提及这门亲事，其实人人看来都已心中有数。瑞蓓卡只欠对方开口了。啊！此刻她是多么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缺少一位母亲！要是有个亲爱的、体贴的母亲，只消十分钟便能把事情办妥，通过一次简短的密谈准能从那个扭扭捏捏的胖公子口中套出关键的心里话来！

当马车经过威斯敏斯特桥时，情况便是如此。

他们一行在预计的时间到皇家花园〔7〕下车。当神态庄重的焦斯跨出吱吱作响的车厢时，周围的闲人都为这胖绅士喝彩，他涨红了脸，搀扶着瑞蓓卡走开去，显得魁梧、轩昂。乔治自然负责照料爱米莉亚，她春风满面，像阳光下一丛玫瑰那样幸福。

“听着，铎炳，”乔治说，“你只要照看好披肩和其他东西，就够朋友了。”

所以，当他和塞德立小姐双双往前走去，焦斯则偕瑞蓓卡挤进乐园入口时，老实的铎炳却乖乖地屈出一只胳膊接受两位小姐的披肩，还在门口为一行五人掏钱买票。

他很知趣地走在他们后面，不愿碍人家的好事。瑞蓓卡和焦斯那档子事儿他压根儿不感兴趣。但他认为即使像乔治·欧斯本这样出类拔萃，爱米莉亚也配得上，所以他瞅着这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对儿在园径上款款漫步，瞅着爱米莉亚又惊又喜的表情，对她这份不加矫饰的幸福，感到一种近乎父爱的愉快。或许他也愿意除了披肩还有别的什么搁在他自己胳膊上（旁人见这名粗手笨脚的青年军官挽着这种女用的赘物，都忍不住笑出来）；但威廉·铎炳从来不打自私的小算盘，只要他的好朋友舒心适意，他怎么会不高兴呢？其实，他对乐园里所有的娱乐项目全不在意。这里有千万株火树银花彻夜通明；戴三角帽的提琴师们在乐园中央金色贝壳下的舞台上演奏欢快的旋律；歌手们唱着各种小曲儿，无论你爱听滑稽的还是伤感的，应有尽有；男男女女、欢蹦乱跳的地道城里人在跺脚声、大笑声中表演乡村舞蹈；铃声在预告萨基女士〔8〕即将援一条松垂的绳索攀上云霄摘星星；一位隐士终日坐在灯火辉煌的茅庐内静修；黑灯瞎火的曲径是青年恋人幽会的好去处；身穿破旧制服的跑堂端着大杯四处分送浓烈的黑啤酒；快乐的老饕们在亮闪闪的雅座里装模作样地品尝着一片片几乎看不见的火腿——对于所有这些声色之娱、口腹之欲，对于那个和颜悦色、笑容可掬的白痴辛普森（彼时他已经在乐园里当主持人了）推出的种种节目，威廉·铎炳上尉根本就没有注意到。

他拿着爱米莉亚的白色开司米披肩走来走去，在金色贝壳下站了一会，听萨蒙太太演唱《波罗金诺之战》〔9〕（这是一部猛烈抨击拿破仑的清唱剧，叙述那个科西嘉得志小人前不久在俄国遭到的厄运）。铎炳先生从那儿走开时试着哼几句，却发现自己哼的竟是爱米莉亚下来吃饭时在楼梯上唱的曲调。

他冲自己发出一阵捧腹大笑，因为他的歌声比夜猫子好听不了多少，这是实情。

这一行年轻人明明是成双的两对儿，偏要再庄严不过地保证一晚上大家始终待在一起，然而不出十分钟都各自分散了。结伴来沃克斯霍尔乐园的游客照例分散成双双对对，直到吃宵夜时分才又会合，互相述说这段时间内各自的经历见闻。

欧斯本先生和爱米莉亚小姐这一对有些什么经历呢？这是个秘密。但没有疑义的是——他俩都十分快活，他们的行为也绝不逾矩。由于十五年来不论什么场合他俩在一起已成习惯，所以这样的秘密行动已不稀罕。

然而，瑞蓓卡·夏普小姐和她的胖伴侣就不同了。他俩在一条通幽的曲径上“走丢了”（那儿与他们类似的“迷路者”还有近百对）。这时，两人都觉得形势微妙到了极点，也紧迫到了极点；夏普小姐心想，此刻若不能把已经在怕羞的塞德立先生舌尖上颤动的话抠出来，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此前他们参观过模拟的莫斯科全景，那里有个鲁莽的家伙踩在夏普小姐的脚上，使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往后一仰倒在塞德立先生怀里，这一小小的意外令那位绅士的柔情蜜意顿时激增，导致他重又向瑞蓓卡讲了几个心爱的印度故事——这次至少已是第六遍了。

“我真想去印度见识见识，”瑞蓓卡说。

“您真的想去？”约瑟的语调荡气回肠，具有勾魂摄魄的魅力，在这句寓意深长的探询之后无疑会紧接着提出一个更为情意缠绵的问题（当时他呼哧呼哧喘得厉害，瑞蓓卡的手按在他心口上，能计算出那个器官剧烈地搏动的次数）——哦，讨厌！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预告放焰火的铃声响了，人们纷纷争先奔跑，乱做一团，那一对正在缱绻处的情侣也只得跟随人流涌去。

铎炳上尉本想加入另外四人一伙共吃夜宵，说实在的，他觉得沃克斯霍尔提供的娱乐不太精彩，但他在那两对儿重新会合的雅座前来回踱了两趟，可他们谁也不理他。桌上摆的是四份餐具。两对情侣唧唧喳喳谈兴正浓，铎炳知道自己已被遗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世上从来不曾有过他这么个人。

“我插进去只会是个多余的人，”上尉瞅着他们，愁眉苦脸地忖道。“我还是去跟隐士谈谈为好。”于是他无精打采地离开人声嘈杂、觥筹交错的餐厅，踏上黑咕隆咚的园径，在它的尽头便住着那位颇有名气的冒牌隐士。这对铎炳来说并不是什么赏心乐事——说真格的，根据我的亲身体验，一个人逛沃克斯霍尔的确是单身汉最无聊的一种消遣。

那两对恋人彼时在他们的雅座里唧唧哝哝娓娓清谈，正感到无比幸福。焦斯可谓得其所哉，他端着偌大的架子，把侍者支来使去忙得不亦乐乎。他自己动手拌生菜，开香槟，切鸡块，桌上的大部分酒菜是他喝下和吃掉的。临了，他坚持还要一大碗亚力潘趣〔10〕——到沃克斯霍尔来玩儿的人没有不喝亚力潘趣的。

“招待，来亚力潘趣！”

那一碗亚力潘趣乃是我写这本书的起因。一碗亚力潘趣与任何其他起因相比我看毫不逊色。一碗氢氰酸不是把美丽的罗莎蒙德〔11〕送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吗？亚历山大大帝的死因不也是一碗酒吗〔12〕？至少伦普里尔博士〔13〕如是说。这碗亚力潘趣同样影响了这部“没有英雄的小说〔14〕”所有主要人物的命运。这碗饮料对他们的一生都有影响，尽管其中大多数人滴酒未沾。

两位姑娘没有喝，欧斯本不喜欢这种甜酒，结果一大碗亚力潘趣由贪嘴的胖焦斯全包了，而他灌下这整整一大碗的结果则是兴奋，这种兴奋起初令人惊讶，继而却实在让人受不了，因为他有说有笑嗓门儿忒大，竟招来几十个人围着雅座看热闹听白戏，害得其余三位无辜受窘。他还自告奋勇唱一支歌（用的是男士在醉醺醺状态下特有的那种高腔哭丧调），几乎把原本在金色贝壳周围观赏音乐节目的游客统统拉了过来，并且赢得听众一片喝彩声。

“唱得好，胖子！”甲说。

“再来一个，丹尼尔·蓝伯特〔15〕！”乙说。

“这样的好身段应该表演走钢丝！”丙发出诙谐的感叹。

两位小姐惊恐万状，而欧斯本先生则怒不可遏。

“看在老天分上，焦斯，咱们走吧，”乔治·欧斯本悻悻然说，两位姑娘当即离座起身。

“等等，我最亲爱的心肝宝贝小妞儿，”焦斯喊道，这会儿他胆大如雄狮，竟把瑞蓓卡小姐拦腰抱住。瑞蓓卡大吃一惊，但是没法把手挣脱出来。座外的围观者更乐了。焦斯继续喝酒、调情、唱歌，还挤眉弄眼、挥舞杯子做着优雅的手势向他的观众致意，问他们哪位或者全体有没有胆量进去和他比赛喝潘趣酒。

有位足登翻口高统靴的男士有意应邀乘机白喝，欧斯本先生正欲一拳把他击倒，一场殴斗看来势所难免。幸好这时一位姓铎炳的君子在乐园里晃来荡去，见状立刻迈步走到雅座前喝道：“快走开，你们这些蠢货！”说着，他用肩膀在人群中开路，其中很大一部分看到他的三角帽和一脸凶相，立刻作鸟兽散。他神情极度愤激地走进雅座。

“上帝啊！铎炳，你跑到哪儿去了？”欧斯本问时当即从他朋友的胳臂上把白色开司米披肩抓过来替爱米莉亚裹好。“你在这儿照看焦斯，别愣头愣脑的，我送两位小姐先去上马车。”

焦斯想站起来阻止，可是欧斯本只用一个手指头一推，就让他呼哧呼哧重又回到座位上，这样中尉才得以护送两位姑娘离去。她们走开时，焦斯送了个飞吻，打着嗝儿说：“上帝保佑你们！上帝保佑你们！”然后他拉住铎炳上尉的手，抽抽搭搭哭得怪可怜地把自己爱情的秘密告诉那位好人。他倾慕刚才出去的那姑娘；他知道自己的行为伤了姑娘的心；他决定明天上午就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和她结婚；他起誓定要敲开兰贝斯宫的大门，把坎特伯雷大主教从床上叫起来，请他作好准备。听焦斯这么一说，铎炳上尉便顺水推舟，劝他离开乐园，赶紧前往兰贝斯宫。出了乐园大门，上尉不费什么事就搀扶焦斯·塞德立先生坐上一辆出租马车，把他平安送到焦斯自己的寓所。

乔治·欧斯本把两位姑娘平安送到家，等她们进去，宅门关上后，他一边步行穿过拉塞尔广场，一边独自笑出声来，令一个巡夜人大为诧异。两位姑娘登楼时，爱米莉亚怪不好意思地瞅着她的朋友，然后吻了她，再也没说什么便去睡觉。

“明天他定会向我求婚，”瑞蓓卡暗自思量。“他把我叫做他的心肝宝贝，一共有四次；他当着爱米莉亚攥紧我的手。明天他定会向我求婚。”

爱米莉亚也这样想。我估计她已经在考虑当傧相时穿什么衣服，该送些什么礼物给她娇小可爱的新嫂子，甚至在考虑将来她自己要扮演主角的另一次仪式等等，等等。

哦，好不晓事的闺女！你们哪里知道亚力潘趣的厉害！比起第二天早晨脑袋所受的酷刑来，头天晚上的醉后失态根本算不上一回事。我愿以人格担保真是这样。世上没有哪种头疼能和沃克斯霍尔的潘趣酒引起的头疼相比。尽管已时隔二十年，我仍能回忆起那两杯酒造成的后果。我凭着一个正派人的名誉起誓，只喝了两小杯！而约瑟·塞德立身患肝病，他至少灌下一夸脱〔16〕那种可恶的混合酒。

翌晨，瑞蓓卡满以为她的命运将揭开新篇章，焦斯·塞德立却在非笔墨所能形容的痛苦中呻吟。当时梳打水还没有发明。说来也许令人难以置信，不幸的男士们想要缓解他们火烧火燎的宿醉，竟然只有淡啤酒可喝。乔治·欧斯本来看望波格利沃拉的前收税官，只见他躺在自己寓所的沙发上连声哼哼，他面前就放着这种温和的饮料。铎炳昨夜悉心照料他的病人不算，此刻也已经先到了那里。瞧瞧瘫倒的酒仙，两名军官乜斜着交换了一个眼色，彼此扮了几个十分可怕的鬼脸，涵义尽在不言中。塞德立的贴身仆人布拉什是个不苟言笑、中规中矩的正派人，平时绝少开口，总是紧绷着脸，像个殡葬承办商，可是就连他瞅着主人的狼狈相也差点儿对自己的面部表情失去控制。

“昨晚塞德立先生折腾得非常厉害，先生，”他在带领欧斯本上楼时悄悄告诉后者。“他非要揍出租马车的车夫，先生。上尉不得不把他像个小孩那样拖到楼上。”说到这里，布拉什先生脸上掠过一丝瞬息即逝的微笑；紧接着，当他打开客厅的门通报“欧斯本先生到”时，表情又已恢复日常那种莫测高深的平静。

“你觉得怎么样，塞德立？”爱找乐子的年轻人察看了一下焦斯的状况后又开始逗他玩儿。“没有骨折吧？楼下有个出租马车的车夫一只眼睛给打青了，脑袋上缠着绷带，他发誓要跟你打官司。”

“打官司？此话怎讲？”塞德立有气无力地问。

“因为昨晚你揍了他。铎炳，是不是这样？老兄，你出拳简直跟莫利内〔17〕一样干净利落。巡夜人说他从来没有见过谁这样直挺挺倒在地上。不信你可以问铎炳。”

“你跟马车夫确实较量过一个回合，”铎炳上尉道，“并且表现出旺盛的斗志。”

“还有沃克斯霍尔那个穿白外套的家伙，焦斯可把他揍得够呛！女人们都没命地尖叫！说真的，老兄，看到你威风八面，我心里不知有多么舒坦。我原以为你们文职人员胆小怕事，现在明白了：要是在你多喝了几杯的时候跟你过不去，那等于找死。”

“这不假，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是非常可怕的，”冷不防焦斯从沙发上扬言道，而同时现出的一副表情却是那么可怜兮兮，滑稽至极，引得彬彬有礼的上尉再也克制不住，和欧斯本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欧斯本毫无怜悯之心，乘机狠狠地捉弄他认为无非是个脓包的焦斯。他已经反复掂量过焦斯与瑞蓓卡之间行将瓜熟蒂落的亲事，心中并不特别高兴，认为他自己，第——团的乔治·欧斯本，迟早是塞德立家的姑爷，而他的舅兄却要娶一个出身微贱的小小家庭教师，使她平步青云，显然门不当户不对。

“可怜的老伙计，你真的以为自己打了人？”欧斯本说。“你还觉得自己可怕？！天哪，老兄，你当时连站也站不稳，你把乐园里所有的人都逗乐了，而你自己却在哭鼻子，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焦斯。可记得你还唱一支小曲儿来着？”

“一支什么？”焦斯问。

“一支挺伤感的小曲儿，还把露莎——不，爱米莉亚的朋友是什么名儿？对了，是瑞蓓卡——还把瑞蓓卡叫做你的心肝宝贝小妞儿，难道你忘了吗？”这个狠心肠的年轻人不顾铎炳求他发发慈悲的好意劝说，抓住上尉的一只手，把昨晚那一幕又演了一遍，吓得原版的首演者魂飞魄散。

郭洛普医生来了以后，欧斯本和铎炳便把病人交给他照料，随即告辞。

“我干吗要可怜他？”欧斯本在铎炳责怪他缺乏同情心时说道。“谁教他摆出一副比谁都在行的架子，害得我们在沃克斯霍尔陪他出洋相？那个向他飞媚眼、吊膀子的女学生是什么东西？真要命，即使没有她掺和进来，那一家的门第就已经够低的了。家庭教师当然没什么不好，可我还是希望有一位出身名门的舅嫂。我是个自由派，但我有适度的自尊心，知道自己的身份，她也该有自知之明。我非煞一煞那个发印度财的银样镴枪头的威风不可；他已经够蠢了，我要阻止他干出更大的蠢事来。所以我要他提防着点儿，免得上了那姑娘的当。”

“反正你的看法错不了，”铎炳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不太踏实。“你向来是个托利派〔18〕，你们的家族是英国最古老的望族之一。可是——”

“咱们去看看姑娘们吧，我看你倒可以去吊夏普小姐的膀子，”中尉打断了朋友的话。欧斯本天天上拉塞尔广场去看望两位姑娘，但是铎炳上尉这一回没有随他一同前往。

乔治由霍尔本折入南安普敦街，只见有两个人分别从塞德立家不同的楼层在向外眺望，他不禁笑了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爱米莉亚小姐从客厅的阳台上巴巴地望着广场对面欧斯本先生家宅的方向，盼的正是中尉自己；夏普小姐则从三楼她自己小小的卧室中守望着，看是否有约瑟先生硕大的身影出现。

“安娜姐姐在塔上瞭望，却不见一个人影〔19〕，”他向爱米莉亚说着呵呵地笑了，对这句打趣话感到得意非凡。他用令人捧腹的语词向塞德立小姐描述了她兄长的狼狈相。

“乔治，我觉得你太狠心了，不该这样取笑他，”爱米莉亚说，神情特别难过。

但乔治看到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厉害，并认定自己开的玩笑妙不可言。在夏普小姐从楼上下来后，乔治又绘声绘影地大谈她对胖收税官拥有了不起的魔力，以此来调侃她。

“哦，夏普小姐！可惜您没有看见他今天上午的模样！”他说。“他穿一件印花晨袍，不停地哼哼，在沙发上扭曲打滚。您真该瞧瞧他伸出舌头让药师郭洛普看舌苔的可怜相。”

“您说的是谁？”夏普小姐问道。

“谁？哦，您问我在说谁？当然是铎炳上尉。顺便提一下，昨晚咱们大家对他真是关怀备至。”

“咱们对他太不礼貌，”爱米莉亚说时满脸绯红。“我——我完全把他给忘了。”

“你当然忘了，”欧斯本嚷道，同时还在不停地笑。“要知道，爱米莉亚，没有人会老惦着铎炳。夏普小姐，您说是不是？”

“除了他在餐桌上碰翻酒杯那样的事，”夏普小姐傲慢地把头一昂说。“我从来没有一小会儿注意到铎炳上尉的存在。”

“很好；夏普小姐，我会转告他的，”欧斯本表示。

他这番话已促使夏普小姐开始对这位青年军官产生戒心和憎恨，而他自己却浑然不知。

“他明明在捉弄我，难道不是吗？”瑞蓓卡心想。“他有没有在约瑟面前取笑我？是不是他把约瑟吓坏了。约瑟恐怕不会来了，”想到这里，她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心跳得非常厉害。

“您老是拿我开心，”她带着尽可能天真的笑容说。“您尽可以这样做，乔治先生，反正没有人会保护我这号人的。”

她走出客厅后，爱米莉亚用责备的眼光看了看乔治·欧斯本，他才稍许像个男子汉那样有些内疚起来，觉得自己对这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做得有些过分。

“我最亲爱的爱米莉亚，”他说，“你心地太好，太善良了。你不了解世道人心。我了解。你的朋友夏普小姐应该有自知之明。”

“难道你认为约瑟不会——”

“我亲爱的，我确实不知道。他也许会，也许不会。我又管不了他。我只知道他是非常愚蠢和死要面子的人，昨晚他把我亲爱的小姑娘弄得十分尴尬，窘得要命。我最亲爱的心肝宝贝小妞儿！”他再次把一切付诸一笑，样子又那么滑稽，引得爱米莉亚也跟着他一起笑。

那天焦斯始终没有来。但爱米莉亚并没有慌了手脚；这姑娘居然颇有办法，她打发给桑波先生当下手的小厮去约瑟先生的寓所问哥哥要一本他答应过的书，同时问候他身体可好。焦斯的仆人布拉什先生的回话是：主人因病卧床，医生刚来看过。爱米莉亚认为哥哥明天会来的，但她一个字也不敢跟瑞蓓卡谈起这件事，而瑞蓓卡自己那天晚上也始终绝口不提。

然而，到了从沃克斯霍尔回来后的第三天，两位小姐坐在沙发上，假装在做针线，或写信，或看小说，这时桑波照例咧着嘴笑嘻嘻地走进房间，腋下夹着一包东西，盘子里托着一封信。

“小姐，焦斯先生来信了，”桑波说。

爱米莉亚拆信时哆嗦得好厉害！

下面是信的内容：

亲爱的爱米莉亚：

随信给你送去《林中孤儿》一本。昨天我非常不舒服，所以没能去看你们。今天我要前往切尔滕纳姆〔20〕。如果有可能的话，代我祈求和蔼可亲的夏普小姐原谅我在沃克斯霍尔的失态，恳请她宽恕并忘却我在那餐不幸的夜宵刺激下一时亢奋可能说出的每一句话。我的身体这次元气大伤，一俟恢复健康，我将去苏格兰住几个月。

真正爱你的

焦斯·塞德立

这是致命的一击。一切都完了。爱米莉亚不敢看瑞蓓卡苍白的脸和火辣辣的双眼，但她把信撂在好朋友腿上，然后立起身来到楼上自己屋里去痛痛快快哭一场。

布伦金索普太太随即到那里去安慰她，爱米莉亚把女管家当亲人伏在她肩上哭了一会，心头轻松不少。

“别太难过，小姐。我本不想告诉您。可是除了最初那一阵子，宅子里并没有人喜欢她。我亲眼见到她在偷读你妈妈的信。据丕纳说，她老爱翻您的首饰匣和您的抽屉，所有人的抽屉她都翻；丕纳肯定她还把您的白丝带放到自己箱子里去了。”

“那是我给她的。是我送给她的，”爱米莉亚说。

但这没有改变布伦金索普太太对夏普小姐的看法。她对上房女仆说：

“丕纳，我就是信不过那些家庭女教师。她们摆出一副小姐架子，自以为了不起，其实她们拿的薪水也不比你我的多。”

现在，除了可怜的爱米莉亚以外，宅内每个人心里都明白，瑞蓓卡已非走不可；上上下下一致同意（仍然只有一人例外），她的离去将在最短时间内成为事实。我们的好姑娘翻遍了自己所有的抽屉、柜子、手提包和放小玩意儿的盒子，把连衫裙、纱巾、钩针、花边、丝袜以及各种装饰品一一过目，从中挑选这件那件堆在一起准备送给瑞蓓卡。然后她去见爸爸——那位慷慨的英国商人曾许诺，女儿满多少岁就给她多少个畿尼，——恳求老绅士把钱赠给瑞蓓卡，因为她一定用得着这笔钱，而爱米莉亚自己什么也不缺。

她甚至要乔治·欧斯本也作一点贡献，后者二话不说（这个小伙子向来手松，军人大都如此），立刻到邦德街〔21〕去，在花钱所能买到的范围内买了一顶帽子和一件短外衣，都是最贵最好的。

“瑞蓓卡，亲爱的，这是乔治给你的礼物，”爱米莉亚说，她把装衣帽的盒子交给朋友时觉得很有面子〔22〕。“挑东西他真有眼光！谁也比不上他！”

“没人能比，”瑞蓓卡也说。“我真不知怎么感谢他才好！”然而她心里却是这样想的：“我的婚姻就是这个乔治·欧斯本给搅黄的。”由此可知她对乔治·欧斯本怀着什么样的感情。

她收拾行装准备离去时显得十分镇定自若，对于好心的爱米莉亚赠送的种种礼物，在表示了适度的犹豫和不好意思之后便照单全收。当然，对于塞德立太太的大恩大德，她发誓没齿不忘；但她并没有过多打扰那位女主人，因为后者颇觉尴尬，显然有意避开她。当塞德立先生把装着金币的钱包送给她时，瑞蓓卡吻了老绅士的手，请求能允许从今往后把他当作慈祥仁爱的朋友和保护人。老绅士感动之余，几乎就要再开一张二十镑的支票给那姑娘，不过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马车已经等在门口，准备送他去赴宴，所以他赶紧出门，临行时还说：“上帝保佑您，我亲爱的；什么时候再到伦敦，请一定上我们这儿来，别忘了。詹姆斯，去市长官邸。”

最后轮到跟爱米莉亚说再见了，但作者有意用一道幕布把这幅景象罩起来。在这次依依惜别的过程中，一个是真心诚意，另一个则演得恰到好处。双方难舍难分地亲吻过了，令人肠断的热泪也洒了，晕厥时急救的嗅盐瓶也用上了，发自内心的一些美好感情也表达了——然后，瑞蓓卡和爱米莉亚终于分手，前者发誓永远爱她的朋友，地老天荒决不变心。

本章注释

〔1〕格罗夫纳广场，伦敦西部高级住宅区。

〔2〕以下排成仿宋体的几段文字见于原书初版本，作者自己还为之配了三幅插图。萨克雷在这里模拟和讽刺的那种文体的代表人物为爱德华·布尔沃-利顿（1803—1873，英国政治家、小说家、剧作家，曾任殖民大臣，著有小说《庞贝末日》等）。作者后来删去了这些嘲弄的段落。为方便读者，避免过于冗长的脚注，现将补译部分用仿宋体标明。

〔3〕英国望族。威廉·凯文迪希（1640—1707）为第一位德文希尔公爵。

〔4〕当时匈牙利全境隶属于奥地利帝国，匈牙利贵族以操德语为荣。

〔5〕伦敦一座有名的监狱，音译为“纽盖特”。1902年拆毁。

〔6〕删去以上这些段落后，为使文理语气前后衔接，作者在此处补写了如下一句（也可以视为对删去部分的最后一句加以修改）：“但读者切勿指望读到这般光怪陆离的传奇故事，笔者提供的仅仅是一段稀松平常的身边琐事，你们只得凑合着读一章有关沃克斯霍尔的文字，而且它的篇幅短得简直不够资格称为一章。”

〔7〕沃克斯霍尔乐园获英王乔治四世准许称为“皇家花园”是1822年后的事。

〔8〕萨基女士（1786—1866），著名杂技演员。但据考证她首次在沃克斯霍尔公演是在1816年。

〔9〕伊丽莎·萨蒙（1787—1849），以演唱宗教音乐著称的歌唱家。波罗金诺之战发生在1812年9月，推断起来，作者可能联想到1813年7月在沃克斯霍尔举行的祝捷盛会（庆祝不久前反法联军在维多利亚的胜利），当时有1350名游客挤在大厅里观看演出。

〔10〕“亚力”是一种原产于东方的烈性甜酒，用椰汁、糖蜜、大米或枣子酿制而成。所谓“亚力潘趣”就是在潘趣中加入亚力酒。

〔11〕罗莎蒙德，英王亨利二世（1154—1189年在位）的情妇，相传被王后埃莉诺毒死。

〔12〕亚历山大大帝（前356—前323）死于疟疾，年仅33岁。但古代某些史学家却认为他是被马其顿将领安提帕特毒死的。

〔13〕约翰·伦普里尔（1765？—1824），英国学者，曾编纂《古代人名词典》及《经典索引》等辞书。

〔14〕这是本书的副题。

〔15〕丹尼尔·蓝伯特（1770—1809），一个体重惊人的胖子，1806年起在伦敦一些演艺场作为奇观售票展出。他的体重远远超过700磅。

〔16〕液量单位。英制1夸脱＝2品脱＝1.136升。

〔17〕汤姆·莫利内，美国黑人拳击手。1810年及1811年曾与英国冠军克立布两次交手引起轰动。

〔18〕英国保守党的前身为托利党（自由党的前身为辉格党）。

〔19〕蓝胡子公爵（见第21页注〔2〕）欲杀其第七妻法蒂玛，法蒂玛之姐安娜爬上塔去急盼其兄弟们前来营救。

〔20〕切尔滕纳姆，英格兰西南部一城市。

〔21〕邦德街（我国某些城市有译成“朋街”作为店名的），伦敦一条街名。那里集中了一些经营高档服饰用品的商店。

〔22〕为了忠于历史，作者在刻画书中所有的人物时本来有意让他们的穿着符合本世纪初的款式。然而我回忆那个时候人们的仪表，记得一名军官和一位淑女的打扮是这样的——（附插图）我实在没有勇气让如此难看的服饰糟蹋笔下男女角色的形象，于是反其道而行之，雇了一名按当今时尚打扮成上等人的模特儿。——本书初版所附作者原注

第七章　钦设克劳利镇的克劳利氏

在一八——年的《名流录〔1〕》所载第一个字母为C的姓氏中，准男爵皮特·克劳利爵士算得上最受尊敬的名字之一，姓名后面的两处住址分别是：伦敦大冈特街和汉普郡钦设克劳利镇。这个尊贵的名字有好多年还经常与先后代表钦设克劳利镇选区的另外一些显要的大名一起出现在议员名册上。

有关钦设克劳利镇的由来有这样的传说：伊丽莎白女王〔2〕在一次巡游中曾驻跸于克劳利庄用早餐，对于汉普郡一种品味纯正的啤酒大加赞赏。

昔日献酒的一位克劳利风度翩翩，一部美髯修剪齐整，一腿后伸、一腿弯曲的跪敬姿势特别优美。女王从此把克劳利庄升格为可以选派两名国会议员的镇。自从那次驾幸之日起，那地方便称做钦设克劳利镇，此名一直沿用至今。虽说斗转星移，世事沧桑，多少帝国、城邑和市镇历经变迁，钦设克劳利镇不再像伊丽莎白女王时代那样人口稠密，甚至已沦落到通常被称为“腐败选区〔3〕”的地步，然而，皮特·克劳利爵士会以他一贯温文尔雅的措辞说：“腐败？！管它娘的——反正它能稳稳给我带来一千五百镑的年收入。”这话倒是一点儿也不假。

皮特（此名取自伟大的下院议员〔4〕）·克劳利爵士的父亲，第一位准男爵沃尔坡尔·克劳利在乔治二世朝内〔5〕的典签署任职，和当时其他一大批正人君子一样曾被控贪污舞弊而遭弹劾。沃尔坡尔·克劳利的父亲是约翰·丘吉尔·克劳利，这名字取自安妮女王朝内〔6〕那位威名远扬的将领〔7〕，其实这一点是不言而喻的。张挂在克劳利庄上的谱系图还可以上溯到查尔斯·斯图尔特·克劳利（后世称之为皮包骨的克劳利），他是詹姆斯一世〔8〕时代的克劳利之子；最早则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那个克劳利，他被画在图上的前景地位，身穿铁甲，须髯疏朗。从他的背心里照例长出一株树来，上面提到的那些卓越的名字便标在它的主要枝干上。紧挨着这段家世概述的中心人物准男爵皮特·克劳利爵士的名字，写着其弟比尤特·克劳利牧师的名字（这位后来的教士出生时，伟大的下院议员已经下台〔9〕），他是克劳利暨司奈比教区的教区长；还有克劳利家族另外一些男女成员的名字。

皮特爵士的原配夫人名格丽泽尔，是曼戈·宾基勋爵第六个女儿，从而也是邓达斯先生的亲戚。她为皮特爵士生了两个儿子：一个也叫皮特，这名字与其说取自其父亲，不如说来自那位天赐的首相〔10〕；另一个叫罗登，此名源于威尔士亲王的朋友，惜乎乔治四世陛下把他彻底忘了〔11〕。准男爵夫人下世好多年之后，皮特爵士才续娶马德伯里的道森先生之女露莎为妻。这位续弦夫人生有二女，如今瑞蓓卡·夏普小姐正是受雇去当她俩的家庭教师。由此可见，这姑娘即将来到一个与许多显贵有联系的官宦世家，进入比她刚刚离开的拉塞尔广场那些平头百姓身价高得多的圈子。

她收到写在一个旧信封上的一张便条，要她到她的学生那里去。便条的内容如下：

皮特·克劳利爵士请夏普小姐带行里（李）在星期二到此，因我明天一青（清）早就要出法（发）去钦设克劳利镇。

寄自大冈特街

据瑞蓓卡所知，她从未见过一位准男爵，所以，她刚一辞别爱米莉亚，刚刚把好心的塞德立先生放在钱包里交给她的金币数了一遍，刚刚用手绢儿抹去眼泪（在马车拐过街角的一刹那，这一切她已经全完成了），便开始想象准男爵该是个什么模样。

“不知他是否佩戴星形勋章？”她思量着。“或许只有勋爵才佩戴？不过他肯定穿一身镶褶裥边的朝服，仪表堂堂；洒一层薄薄的发粉，像拉夫登先生〔12〕在科文特花园剧院演出时那样。我猜想他一定架子大得吓人，压根儿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我还得咬紧牙关忍气吞声，谁让我生来命苦呢？但至少我将会置身于贵人中间，而不是与俗气的城里生意人为伍；”于是她开始像某一则寓言中狐狸谈到葡萄时那样，带着相同的哲学家态度酸溜溜地看待拉塞尔广场的那些朋友。

马车经过冈特广场进入大冈特街，最后停在一栋高大阴森的房屋门前。它的左右两侧则是另外两栋高大阴森的房屋，每一栋楼中央的客厅窗户上方都挂着新近亡故者的纹章，这是大冈特街上楼宇的惯例，死神似乎永远盘踞在这阴气森森的街区。皮特爵士府上二楼的窗板都关着，只有饭厅有几扇窗板开着，可以看到窗板后面的遮阳帘用旧报纸整整齐齐包了起来。

车夫约翰因为这次驾车没有搭档，又不想下车去打铃，便央求一个正好路过的送牛奶少年代劳。铃声响了，从饭厅窗板之间的空隙中伸出一个头来，接着有个老汉出来开门。他上身穿一件脏兮兮的旧外套，下身穿黄褐色粗布裤，还打着绑腿；一条令人恶心的破领巾系在毛发丛生的脖子周围，秃顶锃亮，一张红脸盘儿现出色迷迷的表情，两个灰眼珠子不正经地眨个不停，一副龇牙咧嘴的德性，老是像在怪笑。

“这是皮特·克劳利爵士的公馆吗？”约翰从驭者座上向那人问道。

“是的，”门口那老汉点了点头说。

“那就把车上这些行李箱子卸下去，”约翰说。

“你自己卸吧，”应门的说。

“你没看见我不能离开我的马？来吧，帮个忙，朋友，小姐会给你赏钱买啤酒喝，”约翰说着发出一阵狂笑，他已不再顾及这样是否会冒犯夏普小姐，因为后者与车夫的东家已经没有关系，而且她在离开拉塞尔广场时没有赏给那里的佣人一个子儿。

听车夫如此一说，秃头老汉伸出插在裤兜里的双手走过来，把夏普小姐的行李箱举到肩上扛进宅去。

“要是愿意的话，请给我拿一下这只篮子和我的披肩，把车门打开，”夏普小姐从车上下来时气愤到了极点。“我要写信给塞德立先生，把你的行为告诉他，”她向车夫扬言。

“别写，”车夫说。“希望您没忘了什么东西吧？爱米莉亚小姐的一些衣服您都拿了没有？本来会给太太身边的女佣人的。但愿您穿起来合身。喂，朋友，把车门关上，你甭想从她那儿得到半点好处，”约翰继续说，一边用大拇指指向夏普小姐；“没油水，我告诉你，没油水；”塞德立家的车夫如此说着赶车走了。问题的根子在于他非常喜欢太太身边的那个女佣人，而她本来可以到手的外快等于被人抢走了，所以约翰窝着一肚子火。

在裹着绑腿的老汉指引下，瑞蓓卡走进饭厅。富贵人家离城他往时，这类地方总是显得凄清冷落，她发现那里同样死气沉沉。这些忠心可鉴的屋子似乎在悲叹它们的东家人面不知何处去。土耳其地毯卷了起来，灰溜溜地缩在餐具柜下；一幅幅绘画都把脸儿藏在旧牛皮纸后面；天花板上的吊灯用乌糟糟的褐色布袋兜头蒙住；窗帘都消失在各种各样寒碜的套子里；沃尔坡尔·克劳利爵士的大理石半身像从幽暗的角落里望着光秃秃的桌柜、涂了油的火钳、通条以及壁炉架上插名片的空架子；酒柜藏到挂毯后面的壁龛里去了；椅子一正一反叠起来靠墙排列；半身像对面暗角里有一只粗糙难看的老式刀叉箱，上了锁放在活动菜架上。

不过，壁炉旁却摆着两把厨房里用的工作椅、一张圆桌、一根用旧后变细的拨火棒和一把火钳；毕剥作声的微弱炉火上搁着一只平底锅。桌上放着面包、一块干酪和一个铁皮烛台，一把容量为一品脱的酒壶里剩下一点点黑啤酒。

“你大概吃过饭了吧？是不是觉得这儿太热了。要不要喝一口啤酒？”

“皮特·克劳利爵士在哪儿？”夏普小姐问道，她架子不小，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话。

“嘿嘿！我就是皮特·克劳利爵士。别忘了，我给你把行李搬下来，你还欠我一品脱酒钱。嘿嘿！夏普小姐，我是不是皮特爵士，你可以问廷克尔。这是家庭教师小姐，这是杂务零工太太。哈哈！”

这时，那位廷克尔太太拿着烟斗和一包板烟丝出现了，她是在夏普小姐抵达前刚刚被打发去买烟的。她把东西递给在炉边坐下的皮特爵士。

“一法寻在哪儿？”他问。“我给你三个硬币，总共一便士半。找头呢，廷克尔老婆子？”〔13〕

“拿去！”廷克尔太太答道，同时把一个铜子儿扔给他；“只有准男爵才这么计较几个法寻。”

“一天一法寻，一年就是七先令，”国会议员说；“七先令是七个畿尼一年的利息。你也得计较一下你的法寻，这样你的畿尼就自然而然会来了。”

“你不用怀疑，姑娘，这的确是皮特·克劳利爵士，”廷克尔太太绷着脸说，“只要瞧他连几个法寻也那么计较的德性。用不了很久你就会更了解他。”

“也会更喜欢我，夏普小姐，”那位老绅士说，态度已近乎客气。“我首先得肯定没有吃亏，其次才考虑慷慨。”

“他一辈子从来没有给过谁一个法寻赏钱，”廷克尔太太嘀咕道。

“没有，而且永远不给——这违反我的原则。廷克尔，要是你想坐，就到厨房里去另外搬一把椅子来，回头咱们一起吃晚饭。”准男爵当即用一把叉子伸进炉火上的平底锅，从里边捞出一块牛肚和一个葱头，他把这些切成完全相等的两份与廷克尔太太分享。“是这样的：我不在城里的时候，我把饭钱付给廷克尔；我在城里的时候，她就在我家吃。呃，呃，我很高兴夏普小姐不饿，你说是不是，廷克尔？”于是他俩着手吃这顿够节俭的晚餐。

晚餐过后，皮特·克劳利爵士开始抽他的烟斗，直到天色完全变黑，他才点亮铁皮烛台上那支灯芯草蜡烛，接着从他乾坤袋似的衣兜里掏出一大堆文件单据来，一边读一边整理。

“我是到城里来打官司的，亲爱的，所以有幸明天跟这样可爱的一位旅伴同行。”

“他有打不完的官司，”廷克尔太太说着拿起啤酒壶。

“喝你的啤酒吧！”准男爵说。“是的，亲爱的，廷克尔说得一点儿不错。没有一个英国人像我这样打赢和输掉过那么多官司。你瞧这儿，克劳利准男爵诉斯纳弗尔。我非让他倾家荡产不可，否则我就不叫皮特·克劳利。瞧，这是波德尔等诉克劳利准男爵。司奈比教区的济贫执事们诉克劳利准男爵。他们证明不了那是公地。我不怕他们，那块地是我的，它不属教区所有，正像它不属你或廷克尔所有一样。哪怕花上一千畿尼，我也要打败他们。亲爱的，你要是乐意，可以一份份看这些文件。你不是写得一手好字吗？等咱们到了钦设克劳利镇，我会让你派上用场的，你放心，夏普小姐。老准男爵夫人去世以后，我需要有个人抄抄写写。”

“他母亲和他一样坏，”廷克尔太太说。“哪家铺子跟她有银货往来，她都要跟人家打官司；四年里头她一共辞退了四十八个佣人。”

“她花钱的手很紧——紧得厉害，”准男爵平静地说，“可她对我很有价值，为我节省了雇一名管家的开销。”

谈话就在这种没有什么忌讳的直率气氛中持续了相当长时间，使新来者颇感滑稽。皮特·克劳利的人品是好是坏，姑且不论，至少他丝毫不加伪装。他滔滔不绝地谈他自己的事，有时使用极其粗俗的汉普郡方言，有时口气似乎深谙世故。临了，他再三叮嘱夏普小姐明晨五点作好出发的准备，然后祝她晚安。

“今夜你跟廷克尔一起睡，”他说，“那是一张大床，两个人睡得下。克劳利老夫人就死在那张床上。晚安。”

说罢，皮特爵士告退，神情严肃的廷克尔手持灯芯草蜡烛引路，登上宽大凄凉的石梯，打客厅外面好几扇宽大阴森的门前经过（门把都用纸包了起来），走进克劳利老夫人寿终正寝的那间临街宽大卧室。无论床还是屋子都那么阴风惨惨，死气沉沉，令人觉得克劳利老夫人不但在此咽气，而且至今阴魂不散。不过，瑞蓓卡却跳跳蹦蹦地在屋内转了几圈，把巨大的衣橱和柜子、储藏室一一打开来好奇地张望；她试过许多抽屉是否拉得开，发现都上了锁，还仔细观看一幅幅毫无生气的绘画以及梳妆用具。其时那名打杂的老妇一直在祈祷。

“我要是良心上有什么挂不住的，可不敢睡在这张床上，小姐，”老婆子说。

“这床足够咱俩再加半打鬼魂睡的，”瑞蓓卡说。“跟我讲讲克劳利老夫人吧，我亲爱的廷克尔太太，讲讲皮特·克劳利爵士，有关这一家每个人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但廷克尔老婆子并不是口没遮拦的人，一个姑娘家休想从她那里盘问出什么名堂来；她向瑞蓓卡指出，床是睡觉的地方，不是谈话的场所，不久便在床角发出只有问心无愧的鼻子才能制造出来的偌大鼾声。瑞蓓卡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思量着明天她即将走进去的一个新天地会是怎么样的，她有没有机会在那里取得成功。灯芯草的微光在烛台盆子里摇曳不定。壁炉架巨大的黑影罩住了半张发了霉的旧壁挂，它无疑是老夫人生前所绣；还罩在两帧小型的家人肖像画上，画的是两个小伙子——一个身穿学士长袍；另一个穿着红色上衣，像个士兵。瑞蓓卡蒙眬入睡时挑选了后者作梦想的对象。

四点钟，在如此玫瑰色的夏日清晨，甚至大冈特街也显得生气勃勃，忠于职守的廷克尔叫醒了同床的姑娘，让她作好动身的准备；接着把前厅大门的铁闩和插销抽的抽拔的拔，乒乓声和当啷声惊扰了街道的清梦；然后到牛津街的停车处雇了一辆街车。没有必要细说它的车号，也没有必要详述车把式这么早等在斯沃罗街附近，是指望有个浪荡子从酒店里出来踉踉跄跄回家去，会需要他这辆车为之效劳，客人乘着酒兴，出手一定大方。

同样没有必要提到，如果那名车把式抱有上述希望的话，却大失所望，因为他把乘客送到了市中心，可敬的准男爵除了车钱连一个便士的小费也没给。车把式先是请求，后来发火了，把夏普小姐的行李箱包扔在双头天鹅客栈门外的沟里，并且赌咒说要到法院去告他——但一切都是枉然。

“我劝你算了吧，”一名马夫在旁边说；“这可是皮特·克劳利爵士。”

“说得对，季奥，”准男爵表示赞赏；“我倒很想瞧瞧有谁能拗得过我。”

“我也很想瞧瞧，”季奥酸溜溜地笑着把准男爵的行李搬到驿车顶上。

“车把式，把你旁边的座位留给我，”国会议员向驿车夫喊道。

“是，皮特爵士，”驿车夫答应，他手触帽檐行礼，心中却窝着怒火，因为他已经允诺给来自剑桥的一位少爷保留驭者座旁的位子，本来十拿九稳可以到手一个克朗〔14〕。

夏普小姐得到车厢内后座的一个位子，这趟车可以说将载着她进入茫茫人海。

来自剑桥的青年阴着脸把五件大氅放在自己前面，但夏普小姐不得不离开车厢爬上车顶坐到他旁边，他这才气消；当他把一件大氅裹在瑞蓓卡身上时，已经变得十分随和。车厢里坐着一位害哮喘的绅士，一位架子很大的女士（她煞有介事地声称以前旅行从未坐过公共马车；这样的女士驿车里总是有的——可惜啊！只能说过去总是有的，因为如今哪还有驿车？），还有一位带着一瓶白兰地的胖寡妇。搬行李的脚夫向他们所有的人索取脚钱，青年给了六便士，胖寡妇给了五个沾满油污的半便士硬币。马车终于出发了——先是小心翼翼穿行于奥尔德斯盖特一些暗沉沉的小巷，接着辚辚地途经圣保罗教堂蓝色的圆顶，在铃铛声中迅速通过弗利特市场的新客户入口处（这个市场和埃克塞特交易所一起如今都已成为历史陈迹）。他们经过毕卡第利大街的白熊酒店，又见晨露化作薄雾从骑士桥的蔬菜农场袅袅升起，不久把特纳姆格林、布伦特福德、巴格晓特统统抛在后面——以上这些过程这里没有必要一一缕述。但笔者昔日曾在同样的艳阳天里作过同样难忘的旅行，如今追忆起来不能不感到几分温馨甜蜜的惆怅。当年的驿道以及路上演出的一幕幕人生喜剧而今安在哉？那些长着酒糟鼻的敬业车把式老来有没有自己的切尔西或格林尼治〔15〕？我不知他们今在何方，这些好人？老威勒〔16〕是不是还活着？那些堂倌以及他们当跑堂的那些客栈又到哪里去了？那里还有没有冷牛腿卖？那个鼻子呈青色、发育不健全的马夫，提着饲料桶当啷作声的，如今他在何处？他那一代人又在何处？对于目前还穿着童装、将来要为读者诸君的后代创作小说的伟大天才来说，上述那些人物和事物将成为像尼尼微〔17〕、狮心王〔18〕或杰克·谢泼德〔19〕一样的传奇和历史。对于他们来说，驿站马车将成为发思古之幽情的题目，套在一起的四匹枣红马会具有不下于布塞弗勒斯〔20〕或黑蓓丝〔21〕的神话色彩。啊！当它们由马夫卸去马衣，撒开四蹄疾驰时，它们的毛色是那样闪闪发亮！到了一段驿程的终点，它们总是故作羞怯之状走进客栈大院——啊！那时它们的肚子热气腾腾，尾巴摇个不停！可惜啊！我们再也听不见午夜的邮号声，再也看不到收税道上拦路杆竖起的景观。且住，那辆有四个厢座的特拉法尔加号轻便驿车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闲话少说，我们就在钦设克劳利镇下车，看看瑞蓓卡小姐如何在那里大展鸿图。

本章注释

〔1〕《名流录》，介绍英国上流社会人士，尤其是曾经受到国王、王后接见的名流情况的年鉴。

〔2〕伊丽莎白一世（1533—1603），英国女王，1558—1603年在位。

〔3〕在1832年改革法案通过之前，英国一些衰落的市镇人口锐减乃至完全消失（变成牧场或被水淹），但仍凭其历史上的特权向国会选派一定名额的议员，其实那里的议员为当地大地主所指派。

〔4〕威廉·皮特（1708—1778），英国政治家，外号“伟大的下院议员”，曾任1757—1761年及1766—1768年两届前相，世称“老皮特”。

〔5〕1727—1760年。

〔6〕1702—1714年。

〔7〕指约翰·丘吉尔·马尔伯勒公爵（1650—1722），英国将领，在西班牙王位战争中统率英荷联军击败法王路易十四。

〔8〕詹姆斯一世（1566—1625），英国斯图尔特王朝的第一代君主，1603—1625年在位。

〔9〕1761年老皮特第一次下台后继任首相的是约翰·斯图尔特·比尤特（1713—1792）。以炙手可热的人物为婴儿命名，从中可见趋炎附势的时尚之一斑。

〔10〕威廉·皮特（1759—1806），英国政治家，老皮特次子，曾于1783—1801年及1804—1806年两度任首相。世称“小皮特”。

〔11〕弗朗西斯·罗登-黑斯廷斯（1754—1826），英国将领，侯爵，1813—1821年任印度总督。英王乔治三世精神失常后，罗登·黑斯廷斯支持王储（威尔士亲王）摄政（1811—1820）。摄政王登基后成为乔治四世（1820—1830年在位）。

〔12〕理查德·拉夫登（1748—1822），英国名优。

〔13〕1便士＝4法寻。皮特爵士交给廷克尔太太三枚硬币，每枚半便士，买了5法寻烟丝。

〔14〕克朗，银币名。1克朗＝5先令。

〔15〕切尔西原为一村落（现在已是伦敦的一个区），那里有一个专收年迈士兵的养老院。格林尼治（一译格林威治）除驰名全球的天文台外，还有一所专收年迈水手的养老院。

〔16〕托尼·威勒，狄更斯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中主角匹克威克先生的仆人山姆·威勒之父，是个驿车夫。

〔17〕尼尼微，东方古国亚述的首都，遗址在今伊拉克北部摩苏尔附近。

〔18〕“狮心王”，英王理查一世（1157—1199）的绰号，1189—1199年在位。

〔19〕杰克·谢泼德（1702—1724），18世纪初英国一大盗，他的故事在许多英国民谣中广泛传唱。

〔20〕布塞弗勒斯，亚历山大大帝的一匹战马。

〔21〕黑蓓丝，大盗狄克·特平（与杰克·谢泼德齐名）的一匹神奇的母马。遭到萨克雷猛烈抨击的威廉·安斯沃思（1805—1882）有一部通俗小说即写此人此马。

第八章　向密友说体己话的书信

下面是瑞蓓卡小姐寄往伦敦拉塞尔广场给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的信，由国会议员皮特·克劳利作为免资邮件发出。

我最最亲爱的爱米莉亚：

当我拿起笔来给我最好的朋友写信时，心里是多么高兴，同时又是多么悲哀！哦，今天和昨天的变化实在太大了！今天我举目无亲，形单影只；昨天我还在家里，和情胜同胞的妹妹朝夕相伴，我要永远永远在心中珍爱我的妹妹！

我不想告诉你，在和你分别后的那个悲凉之夜，我是何等伤心，流了多少眼泪。星期二你快乐逍遥去了，和你的母亲在一起，还有倾心爱你的青年军官在你身边。晚上我一直惦记着你在珀金斯家跳舞，我敢说舞会上所有的姑娘中一定数你最最漂亮。车夫约翰用一辆旧车把我拉到了皮特·克劳利爵士在伦敦的宅子，那车夫对我粗鲁至极，无礼至极（唉！欺侮不幸的穷人反正没有风险！），然后我被交给皮特爵士。我不得不在一张老古董的床上过夜，旁边还有一个阴阳怪气的老婆子，她是看守房屋的打杂工，够讨厌的。整整一宿我连一眨眼的工夫也没睡着。

我们这些傻丫头在契绥克读《塞茜丽雅》〔1〕的时候，曾想象准男爵必定是怎样的，皮特爵士可不是那么回事。事实上很难想象有谁比他跟奥维尔勋爵〔2〕更不相似的了。他是个矮墩墩的老头儿，又粗俗又邋遢，衣着寒酸，还打着破旧的绑腿，抽一支讨厌的烟斗，自己用一只平底锅做难以下咽的晚餐。他说话的乡土音很重，冲着打杂老婆子和出租街车的车夫粗话连篇。我们先坐街车到客栈，再坐驿站马车从客栈出发，这次旅途的大半程我一直待在车厢外面。

天刚破晓，我就被打杂老婆子叫醒。到了客栈，我先被安置在车厢内。到了一处名为利金顿的地方，竟下起倾盆大雨来了。说来你也许不信，我不得不从车厢里出来，因为皮特爵士是驿车的车主，而中途上车的一名乘客要一个里边的座位，于是我只好到外面去淋雨，幸好一位来自剑桥大学的青年男士带着好多件大氅，他很客气地让我裹在他的一件大氅里避雨。

这位男士和一个押车员看来深知皮特爵士其人，对他的作为大加耻笑，两人都同意外界把他叫做“老抠门儿”，意思是贪得无厌，一钱如命。他们说谁也甭想从他那里要到一个铜子儿（我痛恨这样刻薄待人）。青年男士向我解释，最近这两站驿程我们的车走得很慢，因为皮特爵士在驭者座上，因为他是这段路的驿马主人。“可是等我接过缰绳以后，难道不会把它们一直抽到司阔什摩尔吗？”那位剑桥的年轻人说。“您就放手收拾它们吧，杰克少爷，”押车员说。原来最后一段路杰克少爷打算自己赶车，好把恶气撒在皮特爵士的马身上，我弄清楚这话的意思后，自然也笑了起来。

不过，到了离钦设克劳利镇四英里的马德伯里，一辆套着四匹骏马、挽具马衣上有纹章图案的自备车已等在那里。于是我们很风光地坐车进入准男爵的庄园。通向宅院的林荫道有一英里长，大门的柱子上方铸有一条蛇和一只鸽子，由它们托着克劳利家族的纹章。古老的镂花铁门令人想起可恶的契绥克那重校门。一个看门的女人把大门敞开，同时向我们行了好几个屈膝礼。

“这条林荫道长一英里，”皮特爵士说。“这些树的木材价值六千镑。你能说那都不值一提吗？”

他的发音很古怪，avenue（林荫道）读成evenue，nothing（不值一提）读成nothink。在马德伯里他把庄园总管霍德森先生叫到车厢里和他坐在一起，他们谈的是什么扣押和变卖财产啦、排水和翻松底土啦，很多是和佃户和耕作有关的——远远超过我能理解的程度。塞姆·迈尔斯在偷猎时被当场抓获，彼得·倍利终于进了贫民习艺所。“那是这狗×的活该！”皮特爵士道。“他和他家前几辈的人在那片农场上糊弄了我一百五十年。”我估计是某个老佃户缴不起地租。其实，皮特爵士完全能做到说话不那么粗鄙，可是有钱的准男爵们没有必要像穷家庭教师那样讲究出言吐语的礼貌规范。

马车经过时，我注意到有座雄伟挺拔的教堂尖顶耸立在庄园里好些古榆的上空。在榆树前面一片大草坪和若干附属建筑之间，有一座古色古香的红砖房，它的高烟囱上爬满了常春藤，窗户在阳光下熠熠闪亮。

“这是不是府上的教堂，先生？”我问。

“对，该死的！”皮特爵士说，不过，亲爱的，他用的词儿要难听得多；“霍德森，比尤蒂好吗？”接着他向我解释：“亲爱的，比尤蒂就是我的牧师弟弟比尤特。我管他叫比尤蒂和比斯特〔3〕，哈哈！”

霍德森也笑了，接着变得严肃起来，点点头说：

“恐怕他的身体确实好些了，皮特爵士。昨天他骑上他的小马出去看了我们的庄稼。”

“他关心的是他的什一税〔4〕，该死的，”此处他用的还是那个下流的词儿。“难道对水白兰地怎么也整不死他？他的身体可真经得起折腾，简直像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对，简直像玛土撒拉〔5〕。”

霍德森先生又笑了起来，说：

“您的两位侄少爷从大学里回来了。他们把约翰·斯克罗金斯好一顿痛打，差点儿把他打死。”

“痛打我的猎场副看守？！”皮特爵士咆哮如雷。

“当时他进入了牧师的地界，爵士，”霍德森先生说。

皮特爵士怒不可遏地赌咒道，若是他们在他的地界内偷猎让他给逮住，非把他们送去服苦役不可，他向上帝发誓。后来他又说：

“霍德森，我已经把圣职推荐权卖掉了，那两个崽子将来一个也别想从教区得到俸金，我担保。”

霍德森先生说他做得完全正确。从这番话里我可以肯定他们兄弟不和——弟兄之间往往如此，姐妹也是这样。契绥克的两位斯克拉奇利小姐就经常打架吵嘴；还有玛丽·博克斯老是打露薏莎·博克斯——你记得吗？

就在这个时候，霍德森先生见有两个男孩在林中捡枯枝，立刻奉皮特爵士之命从车厢里跳出去，带着鞭子向他们冲过去。

“给我狠狠地抽，霍德森，”准男爵吼道；“揍得他们魂灵出窍，然后把这两个小流氓带到庄上来；我要把他们送官究办，要不我就不叫皮特。”

紧接着，我们听到霍德森先生的鞭子呼呼地抽在那两个可怜的小家伙肩背上，痛得他们又哭又喊。皮特爵士见违禁者已被拿获，便驱车直抵厅堂前。

全体仆佣都在那里迎接我们，于是

亲爱的，昨晚我写到这里，被一阵猛叩我房门的响声打断了。你猜是谁？皮特·克劳利爵士头戴睡帽、身穿晨袍站在门口——竟是这样的仪表！我看到这样一位来访者，吓得往后倒退，他走过来夺去了我的蜡烛。

“蓓姬小姐，十一点以后不点蜡烛，”他说。“摸黑上床睡觉去，你这漂亮的小丫头片子，”这是他对我的称呼，“记住了，十一点钟必须上床，除非你希望我每天晚上来拿走蜡烛。”

说完，他和管家霍罗克斯先生放声笑着走开了。你可以放心，我决不会再次劳他们的大驾。白天用链条拴起来的两只大猎狗，每到天黑被放开。昨晚它们就对着月亮又吠又号闹了一整夜。

“这两条狗是娘儿俩，”皮特爵士说。“我管小的叫铁獠牙，它咬死过一个人，而且能制伏一头公牛；以前我管它的娘叫福罗拉〔6〕，现在我给它改名汪汪，因为它已经太老，咬不了啦。嗬！嗬！”

克劳利宅院是一座难看的老式红砖楼房，高高的烟囱和山墙都是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风格。楼前的一片露台两侧分别有族徽上的鸽和蛇保护，出了厅堂的门便是这片露台。哇，我亲爱的，这厅堂大得要命，而且阴气森森，想必我们熟悉的尤多尔福城堡〔7〕的大厅也不过如此。那里的壁炉架大得足够容纳平克顿学校一半师生员工，炉栅上至少可以烤一头整牛。四周墙上挂着不知多少代克劳利的画像：有的蓄须，脖子上围着轮状波纹领；有的头戴巨大的发套，鞋尖向外翘出；有几位女眷绷着长长的紧身衣和裙服，直挺挺的像一座座塔楼；有的垂着长长的鬈发，可是——我的天哪！——居然没有穿紧身衣。厅堂一端是宽阔的楼梯，通体由黑橡木做成，其阴森之状简直无以复加。楼梯两侧都有高大的门，门楣上方各钉着一颗牡鹿头，由此可以通向台球房、藏书室、黄色大客厅以及上午晒太阳的起居室。我估计二楼至少有二十间卧房；其中一间放着伊丽莎白女王睡过的床；今天上午我的新学生曾带领我参观所有这些美轮美奂的居室。由于老是窗户紧闭，我敢说它们给人的印象照样郁闷压抑；若是能让亮光透进去，我会在每一间屋子里看到一个鬼魂。三楼有我们的一间课堂，它的一边通我的卧房，另一边通两个女孩的卧房。然后是长子皮特先生（这里称他克劳利先生）和次子罗登·克劳利先生的屋子，每人各有好几间；后者和某人一样，也是位军官，目前在所属团内服役。这里的房间太多了。即使让拉塞尔广场所有的居民都住进来大概还有富余。

我们抵达后过了半小时，开饭的钟敲响，我和我的两名学生一起下楼去（这是两个瘦骨嶙峋、毫不起眼的小不点儿，一个十岁，一个八岁）。我是穿着你那件珍贵的薄纱连衣裙下去的（由于你把这件衣服给了我，那个可恶的丕纳太太对待我好生无礼）。我在这里将被看作家庭成员，只有举行盛大聚会的日子除外，那时两个小女孩和我就在楼上用餐。

言归正传，开饭的钟声响了，我们大家都聚集在克劳利准男爵夫人常坐的小客厅里。她是皮特爵士的续弦夫人，也是两个小姑娘的母亲。她父亲是做五金生意的，她与皮特爵士这门亲事被认为高攀了。她看上去好像曾经风姿绰约，现在她总是为红颜不再而珠泪暗弹。她苍白枯瘦，两肩高耸，显然不善于保护自己。她的继子克劳利先生也在屋子里。他穿着全套礼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像个殡葬承办商。他面无血色，又瘦又丑，极少开口；他两条腿很细，几乎没有胸廓，鬓脚呈干草色，头发呈麦秸色。他活脱脱就是壁炉架上方一幅画中他那已故的母亲——出身名门的格丽泽尔·宾基。

“克劳利先生，这是新来的家庭教师，”准男爵夫人走过来拉住我的一只手作介绍。“夏普小姐。”

“哦！”克劳利先生说着把头向前伸了一下，然后重又专心阅读一本有相当篇幅的小册子。

“我希望你能善待我的两个女儿，”准男爵夫人说时，她那微红的眼睛里照例噙满了泪水。

“哎哟，妈！她当然会的，”较大的一个说。我一眼就看出，我用不着害怕那个女人。

“夫人，开饭了，”一身黑服的管家说，他的白衬衫胸前镶着偌大的荷叶绉边，看上去就像厅堂墙上画中伊丽莎白女王时代的轮状波纹领。于是，准男爵夫人扶着克劳利先生屈出的胳膊走在头里，我一边一个搀着两个学生跟在后面前往饭厅。皮特爵士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把银壶。他刚去过酒窖，也是一身礼服——就是说解去了他的绑腿布，两条粗壮的短腿穿上了黑色毛线长统袜。餐具柜上摆满了亮闪闪的古董器皿——有古老的酒杯（金的银的都有），有古老的浅盘和五味瓶架，就像在兰德尔和布里治的铺子里〔8〕。餐桌上每一件用具都是银质的，两名红头发的听差身穿鹅黄色制服侍立在餐具柜两边。

克劳利先生做了一番长长的食前祷告，皮特爵士说了“阿门”，然后菜盆上很大的银盖子被一一揭去。

“今天咱们正餐吃什么，贝特茜？”

“大概是羊肉汤吧，皮特爵士，”准男爵夫人回答。

管家煞有介事地补充道：

“Mouton aux navets〔9〕（请按他的发音读成‘木桶搁那边’）；汤是potage de moutonàl'Ecossaise〔10〕。配菜有pommes de terre au naturel和choufleuràl'eau〔11〕。

“羊肉到底是羊肉，”准男爵说，“绝对没治的好东西。霍罗克斯，这是哪只羊的肉，你们是什么时候宰的？”

“是一只黑脸苏格兰羊，皮特爵士；我们是在星期四宰的。”

“有谁买了些去没有？”

“马德伯里的斯蒂尔拿了脊肉和两条腿，皮特爵士；不过他说上回那只羊太小，而且毛多得要命，皮特爵士。”

“您要不要来一点potage，小姐——是布伦特〔12〕小姐吧？”克劳利先生问我。

“那是呱呱叫的苏格兰清汤，亲爱的，”皮特爵士说，“虽然人家用的是法国名儿。”

“我认为像我那样说菜名正合上流社会的惯例，先生，”克劳利先生的口气相当傲慢。

穿鹅黄色制服的听差把羊肉汤给我们盛在汤盆里，羊肉萝卜也一起端上。接着听差拿来“对水的麦芽酒”给我们这几个姑娘斟在小酒杯里。我并不是品评麦芽酒的行家，但我可以凭良心说：我宁愿喝水。

在我们用餐的时候，皮特爵士利用这机会询问那只羊余下的肩肉等部分哪儿去了。

“想必是下人们吃掉了，”准男爵夫人恭顺地说。

“的确是这样，夫人，”霍罗克斯说，“除此以外我们在下房什么也没有吃到。”

皮特爵士纵声大笑，并继续与霍罗克斯先生交谈。

“那头肯特郡母猪下的小黑仔现在该长得肥头大耳了吧。”

“它并不像要胀破肚皮的样子，皮特爵士，”管家说的时候表情极其严肃，先是皮特爵士，其后两位小姐这一回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克劳利小姐，露梓·克劳利小姐〔13〕，”克劳利先生说，“你的笑声令我震惊，太出格了。”

“别在意，大少爷，”准男爵说，“星期六咱们尝尝肥乳猪。约翰·霍罗克斯，星期六早晨把它给宰了。夏普小姐特别爱吃猪肉，是不是，夏普小姐？”

餐桌上的谈话我所记得的大致就是这些。食毕，下人把一壶热水放到皮特爵士前面，还有一只可以插入箱格的瓶子里盛的估计是朗姆酒。霍罗克斯先生给我和我的学生每人一小杯酒，给准男爵夫人斟了满满一杯。我们退席回到客厅里，这时她从女红抽屉里取出一件大得永远做不完的编结活儿；两位小姐用一副脏兮兮的纸牌开始玩克立别集〔14〕。我们四人只点一支蜡烛，但烛台却是十分精美的古董银器。在回答了准男爵夫人的寥寥数句问话后，我的消遣便是在一本布道书和饭前克劳利先生读的一本有关谷物法的小册子之间作出选择。

我们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直到有脚步声传来。

“姑娘们，把纸牌收起来，”准男爵夫人大惊失色地说；“夏普小姐，把克劳利先生的书放下。”

我们刚刚遵命照办，克劳利先生就走进了房间。

“姑娘们，我们把昨天讨论的题目继续下去，”他说，“你们轮流着每人读一页，让你们的老师肖——肖特〔15〕小姐听听你们读得怎么样。”

可怜两个小女孩结结巴巴地开始拼读一篇冗长而又乏味的布道演说，那是在利物浦毕士大教堂发表的，说的是奇克索印第安部落皈依基督教的事〔16〕。多么有意思的一个晚上，不是吗？

十点钟，仆人被派去通知皮特爵士和合宅上下来做祷告。皮特爵士到得最早，他脸上红彤彤的，步态相当不稳；继他之后到来的是管家、穿鹅黄色制服的听差、克劳利先生的跟班、另外三名身上散发出刺鼻马厩味的仆人以及四名女佣，我注意到其中一人的衣着过于花里胡哨，她在跪下时向我投来的一瞥包含着极度的轻蔑。

克劳利先生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大道理之后，我们分别领到了蜡烛，然后各自就寝。我正是在那个时候写信，不料被叩门声打断，经过情形我前面已给我最亲爱、最宝贵的爱米莉亚作了描述。

祝你晚安。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吻你！

星期六——今天清晨五点，我听到小黑猪的尖叫声。露梓和薇奥丽特昨天领我去看过它，还参观了马厩、养狗场和果园，她俩苦苦哀求正在摘果实准备上市的一名果园工人给一串温室葡萄，可是他说皮特爵士把每一串都点过数，要是给了什么人一串，他会丢掉饭碗的。两个挺可爱的小女孩在围场内逮住一匹小马，问我要不要骑；她们自己刚开始骑，让马夫看见了立刻发出可怕的詈骂过来把她们撵走。

准男爵夫人老是在打毛线。皮特爵士每到夜晚总是醉醺醺地两脚拌蒜，我猜想他是和管家霍罗克斯在一块儿厮混。克劳利先生晚上照例要朗读布道演说，上午不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便是骑马上马德伯里处理郡里的事务，逢周三和周五则到司阔什摩尔去给那里的佃户宣讲教义。

代我向你亲爱的爸爸妈妈拜谢请安。你那位可怜的兄长是不是从亚力潘趣引起的贵恙中恢复过来了？哦，上帝啊！哦，老天爷！男人们可得小心提防十恶不赦的潘趣酒！

永远永远属于你的

瑞蓓卡

考虑到种种因素，我认为对于拉塞尔广场我们亲爱的爱米莉亚·塞德立来说，夏普小姐与她分手实在是件好事。诚然，瑞蓓卡颇有幽默感；她刻画可怜的准男爵夫人哀叹红颜不再，描写其继子蓄有干草色鬓脚、长着麦秸色头发的那些笔墨，无疑非常传神，显示她相当了解这个世界。也许你我都会感到困惑，为何她跪着祈祷时不多思考一些正经事，却对霍罗克斯小姐的缎带发生兴趣〔17〕。但我敦请好心的读者不要忘记本书题为《名利场》。顾名思义，名利场是个死要面子、华而不实、人心叵测、世风愚顽的地方，那里充满了形形色色的招摇撞骗、虚情假意和矫揉造作。虽则封面上那位道德家（正是在下的准确写照〔18〕）在喋喋不休地大放厥词，还声称他既不穿长袍，亦不戴领箍〔19〕，装束与听他絮叨的对象同样蠢态毕露；然而，您瞧，一个人对真情实况应当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管他头上戴的是小丑的系铃帽还是教士的宽边帽。笔者既然立意实话实说，那就免不了会有许多令人不快的事情给抖搂出来。

我曾在那不勒斯海滨听一位以讲故事为业的同行向一群游手好闲的懒人布道。他在描述某些歹徒所干的和他编造的劣迹时，直讲得义愤填膺、激昂慷慨，致使听众无法抵挡其强大的感染力，跟着胡编乱造者一起咆哮如雷，大声咒骂向壁虚构的恶棍。当募款的帽子向在场的群众一一转过去的时候，那铜子儿乘着情绪共鸣的高潮，竟如倾盆大雨落入帽中。

另一方面，在巴黎的一些小剧场里，你们不但会听到人们吼叫“啊，坏蛋！啊，恶魔！”以及包厢观众诅咒剧中暴君恶霸的骂声，甚至演员本人也会断然拒绝出演坏蛋，诸如可恶的英国佬和残暴的哥萨克等辈；宁可少拿一些报酬扮演忠贞的法国人一类贴近本来面目的角色。我把以上两种情形加以对比，好让诸君看到，笔者揭露和鞭挞恶人并非完全出于利己的动机，因为我打心眼里痛恨这些人而又遏制不住憎恶之情，结果必然发为适当的谴责和臭骂。

所以我要提请对我“怀着善意的朋友们”注意，我打算讲一个关于坏事和罪行的故事，坏事令人恼恨，罪行则错综复杂，但我相信能扣人心弦。我敢担保，我笔下的坏人并不是一些窝囊废。写到适当的场合，我不会吝惜浓墨重彩——不，决不！但眼下笔者正写到恬静宁谧的乡居生活，不得不保持平和冲淡的气氛。在倒残茶的水盆里表现疾风骤雨、惊涛裂岸，岂不荒唐可笑？这种场面还是保留到浩瀚的汪洋和凄凉的子夜为好。目前这一章的基调非常温和。下面的章节么……这是后话，现在预言还为时过早。

在笔者带领一个个人物登场的时候，请允许我以人类一员的身份，以同类兄弟的身份，不仅仅把他们介绍给你们了事，偶尔还要从台上走下来对他们议论一番：如果他们仁厚善良，我就夸他们几句，跟他们握握手；倘使他们傻里吧唧，那就附在读者耳朵旁边悄悄调侃他们；假若他们奸刁狠毒，我会用最激烈的言词谴责他们，当然以不失体统为度。

要不然你们会以为是我在嘲弄虔诚笃信的行为，其实是夏普小姐觉得这种现象十分可笑；你们会以为是我在拿准男爵开心，说他两脚拌蒜像个酒仙，其实如此贫嘴薄舌的那个姑娘除了崇拜财富对什么都没有敬意，除了仰慕成功简直目空一切。这样的人却在世上活得优哉游哉——他们既没有信仰，又不可救药，更缺乏仁爱之心。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竭尽全力向这等人开火。另有些同样大走鸿运的人，其实不过是江湖骗子和草包蠢货，跟那帮家伙斗争并把他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疑正是嬉笑怒骂的天职。

本章注释

〔1〕英国女作家弗兰西丝·伯尼（1752—1840）所著描写上流社会生活的好多长篇小说中的一部。

〔2〕伯尼另一部小说《爱薇琳娜》中的人物。

〔3〕“比尤蒂”音同“美女”，“比斯特”是“野兽”，《美女和野兽》是流传于欧洲好些国家的童话故事。

〔4〕什一税，欧洲基督教会向各界居民征收的宗教捐税。西欧大多数国家在18、19世纪先后废除，英国一直征收到20世纪二战之前。

〔5〕玛土撒拉，《圣经》上活到969岁的长寿老人。见《旧约·创世记》第5章第27节。

〔6〕福罗拉，罗马神话中的女花神。

〔7〕英国女作家安娜·拉德克利夫（1764—1823）的小说通常以中世纪城堡等哥特式建筑为背景，借以渲染恐怖气氛，被称为“哥特派小说”。《尤多尔福之谜》即为其中较有代表性的一部。

〔8〕“布里治和兰德尔珠宝金匠待诏行”是当时伦敦此类店铺中最著名的一家。

〔9〕法语，羊肉萝卜。

〔10〕法语，苏格兰羊肉汤。

〔11〕法语，白煮土豆和花菜。

〔12〕在英语中，“夏普”是“锋利”的意思，“布伦特”则是“钝”的意思。他正好记反了。

〔13〕露梓即露莎，两个小女孩中年长的一个与她的母亲同名。

〔14〕克立别集，一种由二至四人玩的纸牌游戏，用木钉在有孔的板上记分。

〔15〕“肖特”是“短”的意思，克劳利先生又错了。

〔16〕奇克索是切罗基等“五大开化部落”之一，其居住地在美国今俄克拉何马州东部。

〔17〕这个“霍罗克斯小姐”是管家的女儿。原书手稿中提到她“乱飞媚眼，腮帮子红通通的，系帽子的缎带忒扎眼”。作者后来删去了这些文字。

〔18〕指本书初版封面上的木刻作者像。

〔19〕长袍和带饰条的领箍为圣公会教士传统服装。

第九章　家族肖像画

皮特·克劳利爵士算得上一位哲学家，他对所谓卑下的生活乐趣情有独钟。他与名门望族宾基之女的第一次婚姻是父母包办的。他在克劳利准男爵夫人生前经常当着后者的面说：摊上这种老是呶呶不休、还有许多臭规矩的婆娘，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要是他死了老婆，宁遭天打雷劈也不愿再娶这样知书达理的碎嘴子。原配夫人下世后，他把誓言付诸实施，选中马德伯里的五金商人约翰·托马斯·道森先生之女露梓·道森小姐续了弦。露梓成为克劳利准男爵夫人，该是她天大的福分！

让我们来为她的福分算一笔账。首先，她斩断了与彼得·巴特的情丝，他俩过去形影不离，那年轻人失恋的结果竟干起了走私、偷猎等不胜枚举的违法勾当。其次，她和出阁前所有的友好知己统统闹翻了，仿佛这样做在她来说责无旁贷，因为他们当然不配作为克劳利准男爵夫人的座上客。第三，她的地位变了，环境变了，却没有发现任何人欢迎她加入这个新天地。谁会欢迎？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有三个女儿本来都指望成为克劳利夫人。翟尔斯·沃普肖特爵士一家也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因为皮特爵士这次续弦没有选中他家的一位姑娘。郡内其余的准男爵则为他们的一个同侪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气得七窍生烟。至于平头百姓的态度就不必提了，由他们发牢骚去吧，反正不知姓甚名谁。

在皮特爵士心目中，他们中任何人——按他的说法——连一个铜子儿也不值。他得到了标致的露梓，一个男人让自己称心如意，还有什么别的需要？于是他天天晚上喝得醉醺醺的已成习惯，有时候还把他那标致的露梓打一顿；他去伦敦出席议院会议时，便把露梓撇在汉普郡，任其独对苍茫大地，连一个朋友也没有。甚至比尤特·克劳利教区长的太太也拒绝与她交往，声称决不跨进一个商贩女儿的家门。

由于克劳利准男爵夫人的天赋唯有玫瑰色的双颊和白皙的皮肤，由于她既没有鲜明的个性，又没有才具和见解，无所事事而又不善自娱，更缺乏旺盛的精力和狂暴的脾性（造化往往把这些赋予愚蠢透顶的女人），她对皮特爵士的控制力实在有限得很。她双颊的两朵玫瑰渐渐花落色衰，生下两个孩子以后，她失去了婀娜多姿的体态，变成她夫君宅内的一件摆设，并不比已故克劳利夫人的一架大钢琴更有用。和大多数金头发、白皮肤的女人一样，她爱穿浅色衣服，多半是浑浊的湖绿色或朦胧的天蓝色。她一天到晚打毛线或做其他类似的编结活。仅几年工夫，她已给克劳利全家所有的床编结了床罩。她有一个自己比较喜爱的小花圃，此外就没有什么是她所喜欢或不喜欢的了。夫君对她粗鲁无礼，她毫无反应；夫君打她，她就哭。她没有足够的勇气借酒浇愁，只会长吁短叹，成日价头上夹着卷发纸，脚上趿着拖鞋。哦，浮华虚荣的名利场！她原本是个活泼可爱的姑娘，若不是为了浮华虚荣，彼得·巴特和露梓本可以结成一对幸福的夫妻，有一片井井有条的农场、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庭，欢乐、关怀、希望和奋斗都会占到应有的比重。然而在浮华虚荣的名利场，一个显爵头衔和一辆驷马高车却是比幸福更值钱的玩意儿；倘若亨利八世或蓝胡子活到如今，还想要第十个妻子，难道他就得不到本社交季节将进宫朝觐的名门闺秀中最最漂亮的一位？

做娘的昏沉沉打不起精神来，两个小女儿对她也就没有太多的依恋可言，这自是意料中事。但她俩在下房和马厩里却非常开心；幸运的是一名苏格兰园丁有个好妻子和几个好孩子，两位小姐在园丁的小屋里有他们做伴，还学到一些知识，不失为一种有益身心的交往，这便是她们在夏普小姐来此之前受到的全部教育。

聘请家庭教师一事是准男爵的长子皮特·克劳利先生〔1〕再三劝说的结果。克劳利先生可算得准男爵夫人唯一的朋友和保护人，她除了两个女儿以外，也就是对这个继子有那么一点儿脆弱的感情。皮特先生在气质上很像他的母系祖先尊贵的宾基家族，是一位彬彬有礼、循规蹈矩的君子。他成年后从牛津大学基督堂学院归来，见宅内纪律涣散，便着手重整家规而不顾父亲作何感想，其实准男爵对他颇有些发怵。他恪遵礼数，真可谓一丝不苟，宁可挨饿也决不肯不系白领巾用餐。有一回，他大学毕业回家不久，霍罗克斯把他的一封信没有放在托盘里就直接拿进来，他向这名管家狠狠瞪了一眼，当场严加申斥，从此霍罗克斯一见到他便不寒而栗。合府上下对他无不敬畏：他在家时，克劳利夫人的卷发纸会早早地取下来，皮特爵士肮脏的绑腿也不见了；尽管积重难返的老头儿仍保留着一些根深蒂固的习惯，在儿子面前却决不再猛灌对水的朗姆酒，跟下人说话也尽可能克制自己，注意礼貌。而仆人们也注意到，有长子在场时，皮特爵士绝对不会冲着克劳利夫人破口大骂。

是克劳利先生教会了管家说：“夫人，开饭了。”是他坚决搀扶准男爵夫人一直走到餐桌旁就座。他难得跟继母说话，而说话时总是必恭必敬；准男爵夫人离开饭厅，他必定先礼仪周全地站起来为之开门，十分得体地鞠上一躬送她出去。

当年在伊顿公学〔2〕，他被谑称为“克劳利小姐”，在那里——我不得不遗憾地说——他经常遭到弟弟罗登的殴打。虽然他不算特别聪明，但他靠值得称道的勤奋弥补天资上的不足，在该校八年间从未受过通常认为只有天使得以幸免的惩罚〔3〕。

到了大学里，他的背景来历自然受到高度尊敬。他在那里埋头从事对古今演说家的精心研究，经常参加辩论团体的活动，锻炼发言本领，准备托他外公宾基勋爵的庇荫进入政界。尽管他已能滔滔不绝地说话，尽管他那单薄的嗓音听起来照样气壮如牛，令他自鸣得意，而且除了陈词滥调加上用拉丁文引经据典之外从来没有任何感情和见解；然而，他始终郁郁不得志。按说平庸应当是任何男人成功的保证。甚至他的诗作也没有获过奖，虽然他的朋友们都说他摘取桂冠是十拿九稳的。

大学毕业后他为宾基勋爵当私人秘书，后被任命为驻蓬佩尼克尔〔4〕公使馆的参赞，他担任这一职务堪称克尽厥责，常有内装斯特拉斯堡特产肥鹅肝馅饼的外交邮包发回英国给当时的外交大臣。当了十年参赞（有几年是在宾基勋爵谢世之后），他认为提升实在太慢，终于带着几分厌烦放弃了外交官生涯，回老家当起了乡绅。

回英伦以后，他写过一本论麦芽的小册子（他是个有抱负的人，总爱出头露面），还积极参与解放黑奴问题的讨论。因为这个缘故他激赏威尔伯福斯〔5〕的政见，两人成了朋友。也是起于这一由头，才有他跟赛拉斯·霍恩布洛尔牧师之间著名的书简往来讨论阿散蒂人〔6〕皈依基督教的问题。有时他也上伦敦，虽然不是出席议会，至少是去参加五月份在那里举行的一些宗教集会。在乡下他担任地方法官，总是热心走访那些缺乏教义指导的人并在他们中间传经布道。据说，他在追求索思砀勋爵的第三个女儿简·希普显克斯伯爵小姐，她的姐姐埃米丽伯爵小姐曾写过这样一些精彩的宣教小册子，如《真正为航海者导向的罗经柜》和《芬奇利公地的卖苹果女人》。

夏普小姐信中所述他在克劳利庄上的作为并非言过其实。他规定那里的仆人每晚必须做前文已经提及的祈祷，还要他父亲也参加（这更是件大好事）。他是克劳利教区独立派教徒〔7〕一所会馆的后台，这事大大地触怒了他的教区长叔父，而对皮特爵士来说却正中下怀，他居然亲自去参加过一两次那里的聚会，从而导致教区长在克劳利教堂内通过好几次布道演说发动猛烈攻击，矛头直指一间古老的哥特式包厢——准男爵府的专座。不过，胸襟开阔的皮特爵士并没有感受到如此大张挞伐的火力，因为牧师布道时他照例在打瞌睡。

克劳利先生持一种十分认真的观点：为了国家和基督教世界的利益，老绅士应当把议院中的席位让给他；可是做老子的偏偏水泼不进针插不入。这爷儿俩又都舍不得放弃本选区另一个议员名额每年带来的一千五百镑收入（在那段时间里另一个名额卖给了夸德隆先生，包括在蓄奴问题上便宜行事的完全自主权）；事实上世袭领地的经济状况相当拮据，出卖议员名额的收入对于克劳利庄来说是可以派大用场的。

由于在典签署任上贪污舞弊，第一代准男爵沃尔坡尔·克劳利被课罚锾之重，使庄园一直未能恢复元气。沃尔坡尔爵士是个乐天派，捞钱和花钱的本领都不含糊。（克劳利先生也许会用拉丁文喟然叹道：“觊觎他人的，浪掷自己的。”〔8〕）他生前经常在克劳利庄上摆酒请客，因而在全郡颇得人心。那时候酒窖里贮满了勃艮第葡萄酒，养犬场猎狗成群，马厩里有的是狩猎用的骏马。如今，克劳利庄原先拥有的这种马不是拉犁，便是套上特拉法尔加号驿车。正是那样几匹马在一个本该轮休的日子把夏普小姐拉到了庄上，——皮特爵士虽然土里土气，可是在自己家乡出门却很少不是驷马高车；尽管正餐吃的不过是煮羊肉，可总是有三名听差在一旁伺候。

如果一味抠门儿便能发财，皮特·克劳利爵士兴许已成巨富；倘若他只是个乡镇律师，除了自己的头脑没有别的资本，很可能他会把这份禀赋用在刀刃上，取得相当可观的权势和地位。但他并不走运，偏偏摊上一个显赫的姓氏和一座大庄园（虽然已经成为典产），这两者对他来说都是弊大于利。他有诉讼癖，这项嗜好每年要花去他好几千镑；由于精明过人，他说打官司让一名代理人一手包办会被敲竹杠，故而他有讼事往往交给十来个律师去办，而他对所有这些人的不信任程度则完全相等，结果总是搅成一团乱麻。作为一个地主，他开出的条件够苛刻的，除了破产的倒霉蛋，没人愿当他的佃户；作为一个庄园主，他吝啬得几乎舍不得把种子撒到地里去，于是大自然以牙还牙，在收成上对他也特别吝啬，而去眷顾比较大方的庄户人。他看到不论哪种有利可图的生意都要插一手：开矿，买运河股票，为驿车提供马匹，接受政府订单，堪称郡内第一大忙人，又是本郡地方治安法官。由于他不愿出实价雇用可靠的监工管理他的花岗岩采石场，结果发现四名工头卷逃，带着一大批财物到美国去了。由于缺乏安全设施，他的煤矿让水淹了；他提供的牛肉变了质，政府把供货合同扔还给他；至于他的驿马，全英伦的驿车主都知道他损失的马匹比国内任何人多，因为他总是舍不得把它们喂饱喂好，有些马又是贪贱买来的。在人际交往方面他倒是挺随和的，一点不摆架子，甚至宁可与庄户人或马贩子为伍，而不大乐意跟他的大少爷那样的绅士相处。他爱杯中物，好骂人，喜欢跟庄户人家的闺女开开玩笑；他从来不会平白给谁一个先令或做一桩好事，但性情乐和，狡黠调皮，好捉弄人；今儿个他可以跟一个佃户在一起说笑话、喝啤酒，明天就可能把那人的家财登记造册，拍卖抵债；或者一边和某个偷猎者打哈哈，一边已经在乐滋滋地准备把人家放逐海外。他在女士面前是否礼数周全，合乎绅士风度，这一点瑞蓓卡·夏普小姐已隐约提及——总而言之，在英国所有的准男爵和上下两院所有的议员中找不出第二个老头儿比他更狡猾、更小器、更自私、更愚蠢、更不顾颜面的了。皮特·克劳利爵士血红的手〔9〕会伸进任何人的兜里，只除了他自己的。我们对英国贵族满怀崇敬，然而我们不得不悲哀而痛心地承认，一个其名字收录在德布雷特《贵族谱系年鉴》中的人身上竟有这么多的毛病。

克劳利先生对他的父亲之所以拥有偌大的控制力，一个重要原因在于金钱关系。准男爵欠他的儿子一笔钱，这钱原属克劳利先生生母的寡妇授予产〔10〕，而偿付此款准男爵却总说不便。实际上他对于付款一事——不论付给谁——始终怀着几乎无法克制的厌恶之情，除非用强制手段，否则要他还债比登天还难。据夏普小姐估算（不久我们便将获悉，她已掌握这个家族的大部分秘密），光是支付其债权人的利息，尊敬的准男爵每年就得花好几百镑。然而，这对他来说是一种难以割舍的快乐；教那些可怜的债主左等右等，让官司从这一级法庭打到那一级法庭，从一届开庭期拖到另一届开庭期，千方百计拖欠不付——他觉得其乐无穷。他说过，倘若必须偿还债务的话，当议员还有什么好处〔11〕？由此可见，他的议员身份对他的用处着实不小。

名利场啊，名利场！此地就有这么个人，他不懂拼写规则，也不在乎自己没有阅读能力；言行举止像个乡巴佬，也有着乡巴佬的那份狡诈；以占小便宜、打没完没了的官司为其能事；他的趣味、情感、爱好无不卑下庸俗；偏偏他有头衔、名望、权力；他是一方显要、国家栋梁。他贵为一郡之长，出入乘坐金碧辉煌的马车。大臣政要也都讨好他；在追逐浮华虚荣的名利场，他的地位比品德无瑕、才华盖世的圣贤俊杰更高。

皮特·克劳利爵士有个没结过婚的同父异母姐姐继承了她母亲的一大笔钱，虽然准男爵以家产作抵押向她商借这笔钱，克劳利小姐却不接受其建议，觉得还是购买公债比较稳妥。不过，她已经签署了一份意向书，将来由皮特爵士的次子和教区长一家分割她的遗产，并且有一两次为准男爵次子罗登·克劳利偿还过他在大学和军队里欠下的债。由于这层缘故，每当克劳利小姐光临钦设克劳利镇时，总是大家高度敬重的对象；她在银行里的存款余额，足以使她到任何地方都备受欢迎。

银行里的存款余额达到那样一个数字，对一位老太太身价的影响可谓大矣！如果她是亲戚（但愿每一位读者能有一二十个这样的富亲），我们对她的短处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认为她是个和蔼慈祥的老太太！当她离开霍布斯与多布斯银行时，作为合伙人中资历较浅的多布斯先生定会笑容可掬地扶她登上缀有菱形纹章〔12〕、胖把式在驭者座上大声喘气的马车。倘若她偶尔到我们家来一次，我们照例要找机会让朋友们了解她的身价地位！我们会说，要是我有一张麦克惠尔特小姐签字的五千英镑支票就好喽（这倒是大实话）。尊夫人则会在一旁添上一句：“这点儿钱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当您的朋友问起麦克惠尔特小姐是否府上的亲戚时，您会不经意地随口答道：“她是我的姑姑。”尊夫人不时会给她捎去一些小小的礼物表示孝心，令嫒们会没完没了地为她用毛线编结网袋、靠垫和搁脚凳套。当她在府上小住的时候，为她准备的房间里必定炉火熊熊，尽管尊夫人只得在冰冷的屋子里系上紧身衣！在她逗留期间，合宅一派过节气象：那种整洁、温暖、欢快、舒适的氛围在其他季节是看不到的。亲爱的朋友，您自己则会忘记在正餐后打个盹儿的习惯，突然对于惠斯特〔13〕产生浓厚的兴趣，非玩一盘不可（虽然总是输）。府上的膳食也特别丰盛——天天有野味，白葡萄酒必用西班牙和希腊的正宗名产，鲜鱼从伦敦不断运来。在麦克惠尔特小姐的胖车夫逗留期间，啤酒不知怎的变得醇厚多了，连厨下的佣人也沾光不少；她的贴身女仆在育儿室里用餐，那里毫不计较食糖和茶叶的消耗。我的话是否符合实际情况？不妨请中产阶级评说一番。啊，仁慈的上帝！您要是能赐给我一位老小姐姑姑或大姨——马车门上有菱形纹章，额上套淡咖啡色假发的，——我的孩子们会给她精心编结包袋，我的玖丽亚和我一定让她住得舒舒服服！多么甜蜜的幻景！何等愚蠢的空想！

本章注释

〔1〕本书中有好几个人物的长子与其父同名，请读者务必注意，以免搅混。

〔2〕伊顿是伦敦附近一市镇。那里的伊顿公学是一座创立于15世纪的贵族中学，素以课业重、体罚严著称。

〔3〕指笞责。

〔4〕这是作者虚构的一个日耳曼国名，在德语中意为“裸麦黑面包”。

〔5〕威廉·威尔伯福斯（1759—1833），英国政治家。他竭力主张废除蓄奴制。

〔6〕阿散蒂人，西非今加纳中部的居民。

〔7〕英国清教徒中的一派，主要指公理会、浸礼会，主张各教堂独立自主，反对设立国教（圣公会），更不赞成教会从属于国家政权。

〔8〕引自古罗马历史学家萨鲁斯特（公元前86—公元前34）的著作。

〔9〕红手为北爱尔兰的标志。设置准男爵这一等级的最初意图是为北爱尔兰的军队筹款。为纪念此事，所有的准男爵均有权在自己的纹章上展示红手图案。

〔10〕结婚时丈夫指定于其死后给予妻子的财产。皮特爵士的原配夫人先故，这笔财产应由其子继承。

〔11〕19世纪的英国国会议员享有债务拘留豁免权。

〔12〕只有寡妇或未婚的老小姐才使用菱形纹章。

〔13〕惠斯特，类似桥牌的一种纸牌游戏，三局两胜为一盘。

第十章　夏普小姐广结善缘

前面几页我们为这个可爱的家族勾勒了几幅肖像画。现在，已经被当作其中一员看待的瑞蓓卡，自然觉得有义务如她所说的赢得东家的好感并尽其所能博取他们的信任。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如此知恩图报，难道不该大加赞赏？即便她的构想中在某种程度上夹杂私心，谁能说她胸有城府不是合情合理的呢？

“我在这个世界上孑然一身，”举目无亲的姑娘对自己说。“除了凭自己的劳动去挣钱，我没有别的可指望。那个长着粉红色脸蛋的小丫头爱米莉亚脑瓜子还不及我一半灵，偏偏有一万镑财产，什么都不用愁；而可怜的瑞蓓卡（我的身段比她好看多了）却只能依靠自己和自己的智慧。咱们走着瞧，我就不信我的智慧不能让我过上体面的日子；有朝一日我要让爱米莉亚小姐明白我硬是比她强。倒不是我讨厌可怜的爱米莉亚，——谁会讨厌这样一个与世无争、脾气又好的小东西？——只不过要是我在社会上的地位能比她高，那一天该有多风光！老实说，凭什么我就到不了那一步？”

这便是我们的小朋友插上幻想的翅膀为自己描绘的未来美景——她构筑的空中楼阁主要缺少一个家主公，对此我们大可不必感到有渎清听。妙龄少女不想嫁个如意郎君，还有什么旁的可想？

“我得充当我自己的妈妈，”瑞蓓卡想到她与焦斯·塞德立那门夭折的亲事，免不了产生一种受挫感而怏怏不乐。

于是她拿定一个聪明的主见，要使自己在克劳利庄上这一家中处于舒心安稳的地位，为此目的她决意和自己周围每一个有可能碍她事的人敦睦邦交。

鉴于准男爵夫人不属于这类人物，不但如此，这女人实在太缺乏意志和性格，因而在她自己的宅第里压根儿没人把她放在眼里，瑞蓓卡很快就认为完全没有必要去博得她的欢心——说实在的，也不可能得到。瑞蓓卡在跟她的两个学生说话时常提到她们“可怜的妈妈”；尽管她对待准男爵夫人的态度在冷淡中断乎不失礼数，她还是明智地把注意力主要放在这一家子其余的人身上。

两个小女孩对这位老师满意极了，她管教她们的方法十分简单。她并不用过多的功课令她们的小脑袋发胀，相反是让她们在获取知识方面走自己的路；试问，还有什么教育方法比自我教育更有成效的？较大的一个爱好读书，而在克劳利庄历史不短的藏书室里有为数可观的十八世纪消闲读物，包括英文的和法文的（主要是那位典签署大臣在遭黜期间购买的），由于除了瑞蓓卡从来没别人去碰那里的书架子，她得以寓教于乐，随兴之所至向露梓·克劳利小姐灌输不少知识。

她和露梓小姐便这样在一起读了许多有趣的法文和英文书，从中可以举出的作者有学富五车的斯摩利特〔1〕博士、妙语如珠的亨利·菲尔丁〔2〕先生、细腻奇巧的小克雷比永〔3〕先生（我们不朽的诗人葛雷〔4〕对他推崇备至）以及多才多艺的伏尔泰〔5〕。有一回克劳利先生问姑娘们在读些什么，女教师回答说：“斯摩利特的书。”“哦，斯摩利特，”克劳利先生感到十分满意。“他的通史比较枯燥，但绝不像休谟〔6〕先生的那样离经叛道。你在读历史吗？”“是的，”露梓小姐答道，不过没有进一步说明她读的乃是亨弗利·克林克先生的历史。另一回克劳利先生发现其妹妹在读一本法文剧作集，颇不以为然；但女教师指出那是为了掌握法国人会话中的习惯用语，克劳利先生勉强表示同意。作为一名外交官，他对自己说法语的熟练程度感到极其自豪（因为他毕竟未能免俗），听到女教师经常恭维他精于此道，自然得意非凡。

相反，薇奥丽特小姐却远不如她的姐姐趣味高雅，而且好动得多。她知道母鸡在哪些僻静的旮旯下蛋。她能爬到树上去掠夺鸣禽巢中色彩斑驳的战利品。她最大的乐趣是骑着小马驹像加米拉〔7〕那样在旷野里驰骋。她是她父亲和马夫们的宠儿。厨娘非常疼爱她，但又十分害怕这位小祖宗，因为她总能发现藏果酱坛子的地方，只要她够得到，便会加以扫荡。她老是跟她的姐姐干仗。夏普小姐要是发现了她的什么淘气事儿，并不去告诉准男爵夫人，因为准男爵夫人知道了会去告诉皮特爵士或者更糟——告诉克劳利先生；只要薇奥丽特做个好姑娘，爱她的老师，夏普小姐就答应不说出去。

在克劳利先生面前，夏普小姐表现得很恭敬、很听话。虽然她母亲是法国人，但法文书中有些较难的段落瑞蓓卡也弄不懂，常向克劳利先生请教，总是可以得到满意的解答。克劳利先生除了辅导她阅读世俗作品外，还特地为她挑选一些内容较为严肃的书籍，而且与她谈得很多。瑞蓓卡对于他在援助黑人部落夸什马布善举会上的讲演佩服得五体投地，对于他论麦芽的一本小册子颇感兴趣，还往往被他的晚间布道所感动，甚至流泪，并且会说：“哦，谢谢您，先生，”同时两眼朝天发出一声慨叹，致使克劳利先生有时会放下架子与她握手。

“血统毕竟起着决定作用，”这位热心宗教的贵族说。“夏普小姐听了我的话悟到很多道理，而别人都无动于中。跟那些人打交道，等于对牛弹琴，只得降格以求；但是她能理解。她母亲到底是蒙莫朗西家族的后裔。”

若不深究的话，夏普小姐的母系确实是名门望族。她当然不说自己的母亲曾在舞台上谋生；那会大大伤害克劳利先生的宗教感情。这场可怕的大革命使多少法国贵族流亡海外，陷于贫困之中！她来到这个宅院不多几个月，就已经积累了好几个有关她外祖家的故事；其中若干则克劳利先生从藏书室的一部《多齐埃谱系词典》中也找到了，从而益发相信它们的真实性，也益发相信瑞蓓卡有良好的教养。从这份好奇心以及查阅词典一节我们能不能推测，或者我们的女主人公能不能认为，克劳利先生有意于她？不，那只是一种善意的关注。前面已经提到过，他钟情的是简·希普显克斯小姐。

瑞蓓卡和皮特爵士有时在一起玩一种名叫巴加门的游戏〔8〕，克劳利曾有一两回责备她不该参与这种无益于身心的娱乐，远不如读读《思冉普的遗产》、《沼泽地的瞎眼洗衣妇》或任何一种较严肃的书籍有意义。但夏普小姐说她亲爱的母亲时常和德特里克特拉克老伯爵或修道院长德高尔内长老玩同样的游戏〔9〕，从而为这一种或那一种世俗消遣找到正当理由。

然而，这位小先生并不只是靠玩巴加门赢得雇主的好感。她发现自己在好多方面可以帮东家的忙。她以惊人的耐心读完所有那些在来到钦设克劳利镇之前皮特爵士许诺要让她了解的讼事档案。她自告奋勇为准男爵誊抄许多书信，机警地改动其中一些词语的写法使之合乎现时通行的规则。她对涉及封地、田庄、林苑、果园以及马厩的每一件事都感兴趣，以致准男爵早餐后散步几乎每次都要带上这名可心的家庭教师同行（当然还有两个孩子）。那时她会帮主人出出主意，如灌木林里该砍掉几棵树，苗床要不要松土，是不是到了收割庄稼的时候，哪些马该去拉车或犁地。她到克劳利庄上还不满一年，却已经获得准男爵的完全信任。过去他惯于在用餐时与管家霍罗克斯先生交谈，如今这样的谈话几乎只在皮特爵士与夏普小姐之间进行。克劳利夫人不在时，瑞蓓卡差不多就是宅内的女主人，但她在这一新的高位上处处谦虚谨慎，避免得罪厨下和马厩里的头头脑脑，跟这些人相处她总是客客气气，从不摆半点架子。现在的她跟我们原先了解的那个傲气十足、怕羞内向、怨天尤人的小姑娘比起来，前后判若两人。从这种脾气性情的变化可以知道她有很深的城府、吸取教训的真诚愿望，至少有极大的勇气自我否定。我们的瑞蓓卡改取这种温良谦恭的处世之道，究竟是否发自内心，有待于她今后的所作所为来证实。奉行阴一套阳一套的做人之道要持续多年，很少见到一个二十一岁的人能干得不露破绽；不过，读者诸君应该记得，我们的女主人公年纪虽轻，却称得上老于世故，经验丰富，如果读者还没有发现她是个非常聪明的女人，笔者岂不是白写了这么多篇幅？

克劳利家的长子和次子，犹如晴雨百叶箱里分别表示不同天气的男女玩偶，总是一出一进，从不同时在家——他俩彼此恨之入骨；老实说，重骑兵罗登·克劳利把这个家看得一文不值，除了他姑姑一年一度来访之时，他很少回家。

那位老小姐的高贵身价前面已经提到过。她拥有七万镑家财，几乎把罗登当儿子看待。她极端讨厌她的大侄子，认为他是个十足的窝囊废。后者同样毫不含糊地指出，她的灵魂已无药可救而且万劫不复，并认为他弟弟在身后世界的命运丝毫也好不了。“她是个目无神明的混世女魔王，”克劳利先生常说，“她和一些无神论者、法国人打得火热。想到她堕落到这般可怕的田地，想到她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还如此摆阔、放荡、渎神、胡闹而不知收敛，我就禁不住会打寒战。”的确，老小姐断然拒绝恭听他每晚的说教；只要她一到克劳利庄，克劳利先生就不得不暂停他例行的敬神仪式。

“皮特，克劳利小姐到此地来的时候，你就别讲道了，”他父亲说；“她写信来说最受不了絮絮叨叨的说教。”

“哦，先生！应该为那些下人着想。”

“他们统统上绞架也不干我事！”皮特爵士说；他的儿子则认为，如果下人们不能听他讲道，甚至会发生比这更糟的事情。

“算了吧，皮特！”做父亲的针对儿子的异议说。“你总不至于糊涂到要使这个家每年白白丢失三千镑年息吧？”

“比起我们的灵魂来，金钱又算得了什么，先生？”克劳利先生仍不买账。

“你是不是指这钱老小姐反正不会留给你？”——其实，克劳利先生也许正是这个意思，谁知道？

年迈的克劳利小姐无疑是个道德败坏者。她在公园路〔10〕上有一栋精美的小楼，由于在伦敦的社交季节中暴饮暴食，她总是到哈罗盖特或切尔滕纳姆〔11〕去消夏。她是个极其好客而又喜欢热闹的独身老姑娘，据她自己说当年曾是个美人儿。（所有的老年妇女一度都曾艳光照人，这一点我们十分清楚。）她的一张嘴从不饶人，昔日也是一名口没遮拦的激进分子。她去过法国（据说，圣茹斯特〔12〕曾激起她一段令人肠断心碎的痴情），以后一直迷上法国小说、法国菜和法国酒。她爱读伏尔泰，能背诵卢梭〔13〕的许多警句；谈起离婚来口气轻飘飘的，提倡女权不遗余力。她家每一间屋子里都有福克斯〔14〕先生的肖像。当这位政治家在野时，我不敢肯定老小姐没有把赌注压在他身上；当他上台时，老小姐因自己曾为他拉到皮特爵士和钦设克劳利镇另一名议员的票而自恃有功；其实皮特爵士自己也会投奔到他的旗下，不劳这位老小姐出马拉票。不消说得，在那位辉格党大政治家死后，皮特爵士又觉得有必要重新易帜。

罗登·克劳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可敬的老小姐便很喜欢他，后来把他送往剑桥深造（跟他进了牛津的老兄唱对台戏）。他在大学里混了两年之后，剑桥校方把这位年轻人请出该校，于是老小姐又设法为小侄子捐了个近卫骑兵团（绿）的军官名额。

这位青年军官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儿或浪荡子，在伦敦城内颇有点儿名气。拳击、墙手球〔15〕、猎杀田鼠、驾驷马快车乃是当年我们的英国贵族趋之若鹜的时尚，而他对所有这些高深的贵胄学科门门精通。虽然他隶属于王室禁卫军，其任务是负责摄政王的安全警卫，还没有机会远征异国英勇杀敌，然而罗登·克劳利已经有三次流血决斗的光荣史——起因都为赌博，他可谓嗜赌如命，——从而充分证明了他对死亡的蔑视。

“同样他也蔑视人死亡后的灵魂归宿，”克劳利先生还会补充指出，与此同时把他那双醋栗色眼睛朝天花板上一翻。他一直关心其弟的灵魂归宿，或关心与他自己意见相左者的灵魂归宿——这是许多正人君子借以自娱的一件赏心乐事。

糊涂透顶又醉心浪漫的克劳利小姐，非但没有被他的宝贝小侄子干的玩命把戏吓坏，还总是在他决斗之后替他还赌债；有人在她耳边悄悄批评罗登的行为失检，她半句也听不进去。

“年轻人干点儿荒唐事有什么大不了？”她照例会说，“怎么着也比他那位没有半点儿阳刚之气的伪君子哥哥强得多。”

本章注释

〔1〕斯摩利特（1721—1771），英国小说家，主要作品有《蓝登传》、《亨弗利·克林克》等。他也写过一部《英国通史》。

〔2〕亨利·菲尔丁（1707—1754），英国小说家、剧作家，《汤姆·琼斯》为其代表作。

〔3〕小克雷比永（1707—1777），法国小说家、剧作家。他的作品中有不少色情描写。

〔4〕托马斯·葛雷（1716—1771），英国诗人，浪漫主义运动的先驱。用8年时间写成的《墓园挽歌》为其力作。

〔5〕伏尔泰（1694—1778），法国启蒙思想家、作家、哲学家。主要文学作品有哲理小说《老实人》等。

〔6〕休谟（1711—1776），英国哲学家、经济学家、历史学家。《大不列颠史》为其主要史学著作。

〔7〕古罗马诗人维吉尔（公元前70—公元前19）所著史诗《伊尼特》中的女武神。

〔8〕又称“十五子游戏”、“西洋双六棋”。对局双方通过摇骰子决定自己的棋子在棋盘上走几格。

〔9〕瑞蓓卡胡诌了两个姓氏：“特里克特拉克”即巴加门游戏的别名（取其摇骰子的声音）；“高尔内”即摇骰子的皮杯。

〔10〕伦敦海德公园东侧的著名街道，那里有不少豪华住宅。

〔11〕都是高级休养地，分别位于英格兰北部和西南部。

〔12〕圣茹斯特（1767—1794），法国大革命时期雅各宾派革命领袖之一。

〔13〕让-雅克·卢梭（1712—1778），法国思想家、文学家、教育家。法国大革命的思想先驱。

〔14〕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1749—1806），英国辉格党下院领袖，因在议会中反对镇压北美殖民地人民争取独立的运动、支持法国大革命而闻名于世。

〔15〕戴手套或用拍子在三面或四面是墙的场地内击球的一种运动。

第十一章　淳朴的乡居风情

庄园里敦厚淳朴的乡情民风无疑显示村居优于城市生活，接下来笔者应当向读者介绍这户人家的亲戚兼邻居、当教区长的比尤特·克劳利牧师和他的太太。

比尤特·克劳利牧师身材高大，仪表堂堂，戴一顶宽边教士帽，笑口常开，在郡里远比他那位准男爵老兄得人心。念大学的时候，他在基督堂学院赛艇队里划尾桨，而且牛津市民中所有高明的拳师都曾是他的手下败将。他还把自己对拳击和运动的爱好带到业余生活中去；方圆二十英里内没有一场拳斗他不到场，全郡任何一次赛马、追踪比赛〔1〕、帆船比赛、舞会、选举、欢迎贵宾来访的盛宴乃至任何一顿美餐，他都有办法参加。即使离教区长住所二十英里以外，在法德尔斯顿或罗克斯比或沃普肖特庄园，只要郡里所有与他要好的显贵府第有宴会，你都能看到他的枣红母马和车灯。他有一副好嗓子，能唱“南风吹来一天白云”〔2〕，往往在合唱中拔高嗓门来一个“叫头”，赢得满堂彩声。他常穿一件芝麻呢上装骑马率犬出猎，而且是郡内的一名钓鱼高手。

教区长的妻子克劳利太太是个短小精悍的女人，那位可敬的牧师的布道讲演稿都出自她的手笔。她善治家政，大部分时间和她的几个女儿待在一起，教区长住所内的事全由她作主，而在家门以外却很聪明地给她的丈夫以充分的自由。牧师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出门都不成问题，他爱在外面吃多少天饭也没人管，因为克劳利太太惯于精打细算，知道红葡萄酒的市价。她出身在好人家，父亲是已故的赫克托·麦克塔维希中校，当年在哈罗盖特赛马博彩中她和母亲一起把赌注押在比尤特的马上，赢得了他的心。自从比尤特太太把钦设克劳利镇的年轻教区长抓到手以后，她一直是牧师精明能干的贤内助。然而，尽管太太治家有方，牧师却老是负债。他大学里欠的账（那时他父亲还在世）至少得还十年。一七九×年，这些债务刚刚还清，他立刻以一百比一的赔率赌人家二十镑，认定一匹名叫“袋鼠”的马必输无疑，结果该马偏偏在德比大赛上夺魁。教区长不得不举借逼人破产的高利贷填补亏空，从此老是在那里苦苦挣扎。他的姐姐时不时地接济他一百英镑，然而他的希望无疑都寄托在老小姐升天这一点上——到那时，“天打雷劈的，”他常这样说，“玛蒂尔达怎么着也得把她的财产留给我一半。”

由此可见，凡是两兄弟彼此不和的一切理由，在准男爵和他的弟弟之间一条也不缺。在无数家务纠纷中，皮特爵士总是占上风，而比尤特始终处下风。小皮特非但从不狩猎，还在他叔父的鼻子底下成立了一个独立派教徒的会馆。诸位已经知道，罗登将继承他姑姑克劳利小姐遗产的大头。这些银钱出入的层层纠葛，这些在生死问题上打主意、以财产未来归属为目标的明争暗斗，能使同胞兄弟在名利场上彼此爱得难解难分。例如，我就知道有那么老哥儿俩，恺悌友爱长达半个世纪，后来为了一张五英镑的钞票竟把手足之情毁于一旦，想到在讲究实利的人中间爱却原来就这么美妙而且持久，实令人赞叹不已。

不能设想，像瑞蓓卡这样一个人物来到克劳利庄并逐渐赢得合宅上下的好感，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对此会毫无觉察。庄上的牛里脊肉够吃多少日子；大换洗中洗好了多少布物；南面一行栅篱上结了多少桃子；准男爵夫人生病时服了多少药——比尤特太太无不一清二楚，在乡下这些都是某些人极其关切的事情——所以我说，比尤特太太对庄上新来的家庭女教师过去和现在是何许样人必然要进行十分周密的调查。在教区长住所和庄上的仆人之间关系一向挺友好。前者厨房里随时都有一大杯黄啤酒招待庄上的下人（他们平日喝的饮料淡得可怜），——因而教区长太太对于庄上每酿一桶啤酒用多少麦芽了如指掌。庄上和教区长住所的下人之间关系密切，不下于双方主子间的亲谊；通过这些渠道每家都对另一家的情况十分熟悉。顺便提一下，这可以说是一种普遍现象：当你和你的兄弟和睦相处时，你对他的事情不甚了了；在你们反目以后，你对他的收入支出反倒洞若观火，简直像个包打听。

瑞蓓卡到职后，很快便经常出现在比尤特·克劳利太太从庄上获得的动态快报中。快报的内容大体如下：

小黑猪已宰杀——重若干英石〔3〕——肋肉已腌起来——猪肉布丁和一条猪腿作了晚餐——马德伯里的克伦普先生与皮特爵士商议把约翰·布莱克默投入监狱事——皮特先生参加非国教礼拜会（附全体与会者名单）——准男爵夫人依然老样子——两位小姐和家庭女教师在一起。

随后的报告是：

新来的家庭女教师能干得少见——皮特爵士对她十分赏识——克劳利先生同样如此——克劳利先生为她念宗教小册子。

“好不要脸的小妮子！”短小精悍、面色黧黑的比尤特·克劳利太太说。

再后来的报告则是：

家庭女教师真会笼络人心，谁都说她好——她为皮特爵士代写书信，办事管账——全家人，包括准男爵夫人、克劳利先生、两个小女孩在内，无不对她言听计从。

克劳利太太对此作出的反应是宣称这小贱人诡计多端，心怀叵测。于是，庄上有什么动静在教区长住所都成了重大话题，而比尤特太太雪亮的眼睛能洞察发生在敌营中的一切——除了确实发生的每一件事外，甚至还有许多没有发生过的。

下面是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寄往契绥克林荫道致平克顿小姐的信——

寄自钦设克劳利镇教区长宅院，一八××年十二月

亲爱的女士：

虽则我已多年未能亲聆您如灌醍醐和无比珍贵的教诲，然而我对您老校长和契绥克亲爱的母校始终怀着最深切、最崇高的敬意。但愿贵体康泰。社会和教育事业离不开平克顿女士，您一定还能为之作好多好多年的贡献。当我的朋友法德尔斯顿夫人提到她的几位千金需要导师指点时（尽管我为经济条件所限，不能给小女请家庭教师，但我难道不是在契绥克受过教育的吗？），我不假思索地表示：“除了出类拔萃、无与伦比的平克顿小姐，我们还能向谁求助？”总而言之，亲爱的女士，您有没有合式的人选可以为我那位好心的朋友和邻居提供服务？反正除了您挑中的人，她不会聘用别的家庭女教师。

我亲爱的丈夫荣幸地要我转告：他认为只要是从平克顿女校出来的一概都好。我多么希望能把他以及我那几个心爱的女孩介绍给我年轻时的良师益友、受到我国伟大的词汇学家高度赞许的平克顿女士！您如果有机会来汉普郡，克劳利先生要我表示：他希望您能光临我们这个乡下教区长住所。寒舍虽然简陋，却其乐融融。

对您十分崇敬的

玛撒·克劳利

克劳利先生之兄，那位惜乎与我们缺乏手足之情的准男爵，为他的两个女儿请来一位家庭女教师，人家告诉我她曾有幸在契绥克受业。我听到了这样那样一些有关她的闲话。由于我极其关心我那两个亲爱的小侄女，尽管我们两家存在分歧，我仍希望她们和我自己的孩子交往；再者，对于您门下的无论哪个学生，我都深表关切，——故而，亲爱的平克顿小姐，请把那位小姐的来历告诉我，看在您的分上，我亟欲给她一些友好的帮助。——玛·克又及。

下面是平克顿小姐致比尤特·克劳利太太的信——

寄自契绥克约翰生楼，一八××年十二月

亲爱的夫人：

惠函奉悉，不敢迟复。从事我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最大的快慰莫过于发现我那份母亲般的爱心居然也能赢得感情上的回报，还认出可爱的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原来就是当年我的一位优秀的学生、充满活力而又多才多艺的玛撒·麦克塔维希小姐。令我高兴的是，您在我校时的同龄人中，有许多位现在又把她们的女儿送来接受我的调教。倘若您自己的几位千金需要我的诱导，我会感到十分高兴！

我请您向法德尔斯顿夫人转达我对她的敬意和问候，同时我荣幸地在此向她推荐我的两位朋友：塔芬小姐和霍基小姐。

这两位小姐都完全能胜任希腊文、拉丁文、希伯来文入门的授课之职，也能教数学、历史、西班牙语、法语、意大利语和地理，甚至可以上音乐课（包括声乐、器乐）和舞蹈课（毋需求助于舞蹈教师），同样还能传授自然科学基础知识。在运用地球仪方面她俩都很熟练。此外，塔芬小姐是已故托马斯·塔芬牧师（剑桥大学圣体学院院务委员）之女，她还能讲授古叙利亚文及宪法基本知识。但由于她才十八岁，容貌极其娟秀，聘用这位小姐可能会遭到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家眷的反对。

而另一位，勒蒂霞·霍基小姐，外貌并不出众。她现年二十九岁，脸上颇多麻点，走路呈跛相，红头发，略有些斜视。两位小姐在品行和宗教方面都具备一切美德。她们的待遇自然应与她们的才具相当。请代我向比尤特·克劳利牧师先生谨致谢忱和敬意。

亲爱的夫人，我引以为荣的是能充当

您最忠实和恭顺的仆人

芭芭拉·平克顿

来信中提到的议员皮特·克劳利准男爵府上的家庭女教师夏普小姐，曾是我的一名学生，我并不想说她的什么短处。虽然她的容貌不讨人喜欢，但我们对于造化的安排是无能为力的。虽然她的父母名声不佳（她父亲是个画家，几度破产；她母亲更是歌剧院的一名跳舞女郎，我后来获悉此事方始大吃一惊），不过她的才能着实可观，我也并不后悔自己出于恻隐之心收留了她。当初别人向我介绍她母亲时，只说那是位法国女伯爵，在上次革命恐怖时期被迫流亡异国；可是事后我了解到，那是一个层次极低、品行极差的女子。我担心的是，她的劣根性有朝一日竟被证实遗传给了她那不幸的女儿，而我是看那姑娘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才接受下来的。不过，迄今为止我尚未听说她有什么不端的行为，而且我相信，在卓越的皮特·克劳利爵士周围那样高雅上乘的圈子里，不存在任何因素会对她的品性产生不良影响。又及。

下面是瑞蓓卡·夏普小姐写给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的信——

我已有好几个星期没给我亲爱的爱米莉亚写信了，因为我称之为“枯燥庄园”的这个地方实在乏善足陈。用作饲料的大头菜收成是好是坏；一头养肥的乳猪重十三英石还是十四英石；用甜菜喂养牲畜长得快不快——这些跟你有什么相干？

自从我上次给你写信以来，每一天都跟它的前一天毫无二致。早餐前陪皮特爵士（他总是带着一柄草铲）一起散步；早餐后在教室里上课（且不说教得好不好）；课后为皮特爵士代读代写涉及讼事、租佃、煤矿、运河的各种文件（我成了他的秘书）；正餐后听克劳利先生讲道或陪准男爵玩巴加门，不论用哪一种方式打发时间，爵士夫人都同样毫无表情。近来她身体不好，于是有一位年轻的医生格劳伯常来庄上出诊，她反倒变得不那么无精打采了。依我看，亲爱的，年轻女子根本不必担心没人瞧得上自己。那位年轻的医生向你的一个朋友暗示，如果她愿意成为格劳伯太太，将使格劳伯医生的诊所增光添彩！我对这个冒失鬼说，他的诊所有镀金的杵子和研钵作装饰已经足够；好像我生来只配做一个乡村医生的妻子似的，真是莫名其妙！格劳伯先生挨了这一顿抢白，回家颇觉不适，吃了一服退烧药，现已痊愈。皮特爵士对我的做法大加赞赏；要是他的小秘书给人挖走，他大概会感到遗憾的。我相信这老不正经挺喜欢我，因为他对女人骨子里是见一个爱一个。嫁人，我压根儿没想过这回事儿，更不会去嫁一个乡村医生！我又不是从未遇到过……不，不，谁也不会这么快便忘却我不愿再提的那些往事。还是回过头来再说枯燥庄园。

从某个时候起这座庄园不再单调枯燥了。告诉你，亲爱的，克劳利小姐乘坐她的肥马豪华车，带着肥胖的仆从和长毛矮脚胖小狗来了。伟大、富有的克劳利小姐，她的七万镑财产每年生息百分之五，她的两个弟弟奉若神明的便是这样一个人，或者毋宁说就是这样一笔钱。她看上去实在像个随时可能中风的可怜虫，难怪她的弟弟总是为她提心吊胆。可惜你没有看到他们争先恐后给她搁靠垫、端咖啡的那股殷勤劲儿！“每次我到乡下来，”这位富于幽默感的女财神说，“总把我那个马屁精卜礼格斯小姐留在伦敦。反正这里有我的兄弟拍我的马屁，亲爱的，瞧那一对儿多卖劲儿！”

她来到乡下，我们的庄园至少一个月大门洞开，不知底细的还以为是沃尔坡尔老爵士死而复生了呢！庄上宴会不辍，出门动辄驷马高车，听差们都换上簇新的鹅黄色制服，我们餐桌上有的是波尔多红葡萄酒和香槟，仿佛我们天天都喝这些似的。教室里点的是真正的蜡烛，炉火使我们感到温暖如春。给准男爵夫人穿上的是她所有服饰中最鲜艳的豆绿色衣裳，我的学生则奉命脱去粗厚的皮鞋和又窄又旧的苏格兰格子呢外衣，换上丝袜和薄纱连衫裙，那才像衣着入时的准男爵小姐。昨天露梓哭丧着脸回到家里，一副狼狈相，原来她宠爱的一头威尔特郡大母猪把她撞倒，踩坏了她最漂亮的一件紫色绸衣服。这件事若是发生在一个星期以前，皮特爵士非把她骂得狗血喷头不可，还要赏那小可怜几个巴掌，罚她一个月只能喝淡水吃面包。而这一回爵士只说了一句：“等你姑姑走了以后我再收拾你，小姐，”然后哈哈大笑，完全不把它当作一回事。但愿他的怒气在克劳利小姐离去之前便告消释。为露梓小姐着想，希望能如我所愿。想不到金钱还有如此消灾弭祸、平气败火的魔力，怪不得人见人爱！

克劳利小姐和她那七万镑家私还有一种可喜的效力，这从克劳利两兄弟的言行上看得出来。我说的是准男爵和教区长两兄弟，并非庄上本宅的两兄弟。前面那对兄弟一年到头彼此仇恨，可是在圣诞节期间却变得相亲相爱。去年我写信告诉过你，那个可恶的赛马迷教区长惯于在教堂里指桑骂槐地冲我们发表愚蠢的布道演说，而皮特爵士则以鼾声大作来回敬。克劳利小姐来了以后，这类唇枪舌剑的较量也就偃旗息鼓，庄上的人与教区长一家互相走动，彼此串门；牧师和准男爵在一起谈论养猪、偷猎和郡内的事务，气氛极为祥和，完全没有平日那种些许鸡毛蒜皮都能掀起轩然大波的好斗架势。我相信一定是克劳利小姐不愿听到他们吵架，并发誓如果他们惹她生气，她就把财产遗赠给希罗普郡的克劳利。其实，希罗普郡的克劳利家倘若是些聪明人，他们恐怕已经坐收渔翁之利。但希罗普郡的克劳利先生是一位教士，和他的汉普郡本家是同行。以前有过一回，克劳利小姐因她的两个弟弟不听劝阻，一怒之下逃到希罗普郡去了；可是那位教士墨守古板的道德观念，把克劳利小姐气得七窍生烟。我猜想他准是在家里也讲经布道做祷告，老小姐才没有把扬言付诸实施。

克劳利小姐一到庄上，我们的布道书便统统收起来，她讨厌透顶的皮特先生觉得自己还是去伦敦为宜。相反，那个纨绔子弟——被叫做“胆包天”的大概就是这种人——克劳利上尉却登场了，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好吧。

这位公子哥儿身材非常魁伟。他有六英尺高，声若洪钟；谈吐中常带粗话，总是把佣人们支来使去忙得团团转，可他们还是把他奉若神明，因为他出手非常大方，仆从们什么都愿意为他干。上星期有个执达吏带了一名下手从伦敦来拘捕上尉，差点儿送了性命。庄上的守卫发现他们在林苑围墙附近探头探脑，形迹可疑，便把这两个人痛打一顿，浸入水中，并准备开枪把他们当偷猎者干掉，后来还是被准男爵阻止的。

我看得出，上尉打心眼里蔑视他的父亲，称之为老笨蛋、老俗物、乡巴佬，还有其他不胜枚举的雅号。他在女士中间名声坏得吓人。他把几匹出猎时骑的马带回家来，跟郡里的乡绅们过从甚密，随心所欲地请人来吃饭，而皮特爵士却不敢说一个不字，生怕得罪了克劳利小姐，担心在她中风去世时失去自己的一份遗产。要不要把上尉恭维我的话告诉你？我一定要说，这实在太妙了。一天晚上，我们庄上居然想起要跳舞了；来宾有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一家、翟尔斯·沃普肖特爵士和他的女儿们，另外还有多少人我也闹不清。我听见他说：“嚄，那小妞儿长得真不赖！”他指的正是鄙人；接着他还赏脸和我跳了两首曲子的乡村舞〔4〕。他在那些青年乡绅中间可谓如鱼得水，他们一起纵酒、打赌、骑马出游、谈论狩猎和枪法；但他认为乡下姑娘“真没劲”，我觉得这话不能说毫无道理。你真该瞧瞧她们打量我这个苦命人时目光有多么轻蔑！她们跳舞的时候，我坐着一本正经地弹钢琴。可是另一个晚上，上尉脸红红地离开餐厅来到客厅里，见我在弹琴，便带着满嘴粗话大声嚷嚷，说这屋里数我舞跳得最好，接着发了一个毒誓，一定要从马德伯里雇一批乐师来拉提琴伴舞。

“我来弹一首乡村舞曲，”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当即自告奋勇说（她是个矮小、黑脸、缠头巾的老妇人，有点儿伛偻，一双眼睛闪烁不定）；当上尉和你那可怜的小瑞蓓卡一曲舞罢时，你知道吗？她居然对我的舞步表示赞赏，使我受宠若惊！这样的事以前从未听说过——自视甚高的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堂堂逖普托甫伯爵的亲表妹，除了她的大姑子到乡下来的日子，平时从不屈尊去看望她的嫂子准男爵夫人。可怜的爵士夫人！这些日子庄上喜气洋洋，一片欢欣，她却大部分时间在楼上吃药丸。

比尤特太太突然间对我青眼有加。“我亲爱的夏普小姐，”她说，“您干吗不带您的学生到教区长住所来？她们的几个堂姐见到她俩一定非常高兴。”我知道她的用意。比尤特太太指望免费得到一名老师教她的女儿弹钢琴，然而克雷门蒂先生在契绥克可不是白教我们的。她在打什么算盘我看得一清二楚，就像她向我和盘托出一般。但我会去的，因为我拿定主意广结善缘——一个可怜的家庭女教师，举目无亲，又没有靠山，舍此还有什么办法？教区长太太拚命恭维我，说我的学生学业大有进步，她以为这样无疑能使我动心。可笑乡下女人的头脑之简单！其实我的学生关我屁事！

最亲爱的爱米莉亚，人家说你送给我的印度薄纱和粉红色绸子衣服穿在我身上挺好看。如今它们已被我穿得相当旧了；可是，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穷姑娘哪里做得到衣着常新？你真是太幸福了！你只消坐车上一趟圣詹姆斯街，你要什么，亲爱的妈妈就会给你买什么，谁有这样的好福气？再见，最亲爱的小姑娘。

对你怀着挚爱的

瑞蓓卡

两位布莱克布鲁克小姐（海军将领布莱克布鲁克的女儿）身穿来自伦敦名店的服装；当罗登上尉挑选我这么个穷教师做舞伴时，亲爱的，我希望你能看到这些名门千金脸上的表情！我把当时的景象画在这里。这便是她们的尊容。再见，再见！又及。〔5〕

我们的机灵鬼瑞蓓卡一下子就把比尤特·克劳利太太耍的花招看穿了，而牧师太太听夏普小姐答应去拜访教区长住所后，还敦请无所不能的克劳利小姐在皮特爵士面前进行必要的斡旋。那位乐于成人之美的老小姐自己雅好寻欢作乐，也爱看到她周围的人个个开开心心，所以极表赞赏，十分愿意促使她的两个兄弟捐弃前嫌，相亲相爱。于是说妥两家的孩子今后应常来常往，而只要有快乐的和事佬在那里维持和平，这种友好关系当然会继续下去。

“你为什么邀请那个无赖罗登·克劳利上咱家去吃饭？”教区长责问他的太太，那时他们两口子正穿过林苑回家去。“我可不欢迎这家伙。他总是居高临下把咱们乡下人当黑蛮子看待。你怎么款待他都不讨好，除非给他喝我的黄封口葡萄酒，可这酒每瓶就得花掉我十先令，但愿他不得好死！另外，他的名声臭不可闻：他是个赌棍；他是个酒鬼；他是个五毒俱全的浪荡子。他在决斗中杀过人；他债台高筑；他从我和我的家人手中抢走了克劳利小姐的大部分财产。沃克西说玛蒂尔达在遗嘱里，”说到这儿，教区长冲月亮扬了扬拳头，同时夹着一声极像咒骂的话用哀伤的语调补充道，“给了他五万；剩下可分的不超过三万镑。”

“她的日子恐怕不会太长久了，”教区长太太说。“我和她离开餐桌退席时，她脸上通红通红的。我不得不给她把身上的衣带松开。”

“她喝了七杯香槟，”牧师压低嗓门道，“而且我哥哥招待我们的还是蹩脚香槟，简直是成心毒死人——你们妇道人家反正什么也不懂。”

“我们哪里知道，”比尤特·克劳利太太说。

“她在餐后喝樱桃白兰地，”牧师先生继续道，“还和咖啡一起喝橙香酒。即使喝一杯给我一张五英镑的钞票我也不干，那玩意儿会引起胃灼热送我的命。她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克劳利太太，她肯定已不久人世，凡是血肉之躯都受不了！我愿以五赔二打赌：玛蒂尔达不出一年就会呜呼哀哉。”

教区长和他的太太默默地走了一段时间，心里盘算着这些非同小可的大问题，不免想到自己的债务，想到在上大学的儿子吉姆，在伍里治〔6〕的儿子弗兰克，还有四个并不漂亮的女儿，天可怜见，她们除了指望从姑姑遗产中分得一杯羹外，可以说一个个都不名一文。

“皮特总不能黑心黑肺到把我的教士俸禄继承权也卖掉。而他的大儿子、那个循道宗〔7〕窝囊废正削尖了脑袋想当国会议员，”克劳利先生沉默片时后又往下说。

“皮特·克劳利爵士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教区长太太道。“咱们得设法让克劳利小姐迫使他许诺把这位置给詹姆斯〔8〕。”

“皮特什么都能许诺，”做弟弟的说，“我父亲去世时他曾许诺帮我还大学里欠的债；他曾许诺在教区长住所旁新盖一座侧屋；他曾许诺把吉布租种的那块田和六英亩草场的产权给我——可是他许的愿兑现了没有？偏偏玛蒂尔达又要把她的大部分财产留给皮特的小儿子、那个恶棍、赌徒、骗子手、杀人犯罗登·克劳利。我要说，这是违反基督教精神的。老天有眼，事情就是这样！那条恶狗身上除了伪善什么样的劣根性都有，而他的哥哥却是个十足的伪君子。”

“嘘！我最亲爱的老公唉！咱们还在皮特爵士的地界上，”牧师太太急忙制止他。

“我就是要说：他五毒俱全，无恶不作，克劳利太太。你不用吓唬我，亲爱的。马克尔上尉不是他开枪打死的吗？多甫代尔小勋爵在可可树咖啡馆不是遭他洗劫了吗？比尔·索姆斯对柴郡王牌的拳赛不是让他给搅黄，害我损失了四十镑吗？你知道这些都是他干的好事；至于女人问题上的勾当，嗬，你在我自己的地方法官办公室里都听到了——”

“看在老天分上，克劳利先生，”牧师太太说，“我可不想再听那些细节了。”

“而你却邀请这个坏蛋到自己家里去！”恼怒异常的教区长不肯罢休。“你是一群孩子的母亲，一个英国国教教士的妻子。别昏了头！”

“比尤特·克劳利，你是个蠢货，”教区长太太轻蔑地说。

“好吧，太太，就算我是蠢货；玛撒，我并没有说我和你一样聪明，从来没说过。但我不愿见罗登·克劳利，这事没商量。到时候我去哈德尔斯顿那儿瞧他的黑灵𤟥〔9〕，决不待在家里，克劳利太太。我要以五十镑赌兰斯洛特〔10〕赢它，而且说到做到；我敢赌它赢任何一条英国狗。但我不愿见那个畜生罗登·克劳利。”

“克劳利先生，你老是这样，又喝多了，”他妻子答道。

第二天早晨，当教区长醒来要淡啤酒时，太太提醒他自己说过星期六要往访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一事。牧师知道星期六晚上必有酒局，于是便约定他可以在星期日早上快马加鞭赶回来主持教堂礼拜。由此可见，克劳利教区的民众摊上他哥哥这样一位地主和他本人这样一位教区长，福分之大简直不相上下。

克劳利小姐来到庄上没有多久，这位嘻嘻哈哈、及时行乐的伦敦老荒唐，也和前面描述的那些乡下土包子一样，被瑞蓓卡笼络人心的手段迷得团团转。一天，老小姐照例坐车出去兜风时，想到不妨让“那个家庭小先生”陪她去一趟马德伯里。在她们回来之前，瑞蓓卡已经征服了她：在这次短途旅游过程中，除了一直让老小姐感到轻松愉快外，还逗她开怀大笑达四次之多。

皮特爵士准备大张华筵，邀请附近所有的准男爵都来吃饭。

“什么？不让夏普小姐坐正席？！”克劳利小姐向皮特爵士大兴问罪之师。“我的老弟，你以为我能跟法德尔斯顿夫人谈什么育儿室，或者跟翟尔斯·沃普肖特爵士那样的老糊涂讨论打官司的事？我非要夏普小姐坐正席不可！要是席位不够，就让克劳利夫人待在楼上别下来。反正一定得请夏普小姐！依我看，郡里唯一可以谈谈的人就是她！”

既然下达了这样一道不得有误的命令，家庭女教师夏普小姐自然应邀在楼下与贵宾们一起入席。当哈德尔斯顿爵士一本正经、礼仪周全地搀扶克劳利小姐步入餐厅，准备在她旁边就座时，冷不防老小姐尖声叫起来：“蓓姬·夏普！夏普小姐！你过来坐在我身旁，给我说些有趣儿的；让哈德尔斯顿爵士坐到沃普肖特夫人一边去。”

每次类似的宴席散去，晚会结束，马车把宾客载走后，意犹未尽的克劳利小姐会说：“蓓姬，到我梳妆室里去，咱俩把那帮俗物挨个儿骂一顿”——这一对忘年之交会关起门来把此项游戏玩得十分开心。年迈的哈德尔斯顿爵士在餐桌上喘得厉害；翟尔斯·沃普肖特爵士喝汤时有发出很大响声的坏习惯，他的夫人则有左眼不停地眨巴的毛病——这些特征蓓姬都能夸张地表演得惟妙惟肖，她同样也不忘记挖苦那些乡居贵族当晚交谈的无聊话题：政治啦、战争啦、一年开庭四次的季审法院啦、著名的汉普郡猎狗赛跑等等。至于两位沃普肖特小姐的衣着和法德尔斯顿夫人有名的黄帽子，更是夏普小姐无情嘲弄的靶子，听得女财神不亦乐乎。

“我亲爱的，你完全称得上我的一大trouvaille〔11〕，”克劳利小姐说过不止一次。“我希望你能到伦敦我家去，但我对你不能像对可怜的卜礼格斯那样，我老是拿她开涮——不，不，你这鬼丫头太聪明了。弗金，你说对不对？”

弗金太太正在梳理克劳利小姐脑袋顶上残留的稀稀拉拉几根头发，她闻言把脸一扬道：

“依我看，这位小姐确实非常聪明。”她话中带刺，语调之尖酸刻薄委实比利刃更可怕。其实，弗金太太这点儿妒意不足为怪，世间毫无妒忌心的女人上哪儿找去？

自从把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轰走后，克劳利小姐吩咐以后每天由罗登·克劳利搀扶她进餐厅，而蓓姬则拿着她的靠垫跟在后面；或者由蓓姬搀扶她，罗登拿靠垫。

“咱们得坐在一块儿，”她说。“这郡里除了咱们仨基督徒，其余的全是野蛮人，我的宝贝。”

必须承认，从这样的角度来看，汉普郡的宗教开化程度只能说处于非常低的水平。

除了持有如此超凡脱俗的宗教观念外，正像前面已经说过的那样，克劳利小姐还是一位极端自由主义者，而且从不放过机会以最直率的方式发表这样的见解。

“一个人的出身又算得什么，我亲爱的？”她这样对瑞蓓卡说。“瞧瞧我的兄弟皮特；瞧瞧打亨利二世朝起便在这一带扎根的哈德尔斯顿家族；再瞧瞧可怜的比尤特牧师；论资质和教养他们哪一个及得上你？休说不能跟你比——他们甚至没法比陪伴我的可怜虫、亲爱的卜礼格斯或者我的管家鲍尔斯。你，我的小乖乖，可算得头儿脑儿顶儿尖儿的人才——一件不折不扣的珍宝。你的头脑比半郡人的头脑加在一起还管用；要真是一分货能卖一分价的话，你应当成为公爵夫人——不，其实压根儿不该有什么公爵夫人；但你应当是至高无上的，我认为你，我的宝贝，无论哪方面都和我相当；而且——我亲爱的，你往炉火中添几块煤行不？你把我这件衣服拿去改一下好吗？你的手艺棒极了！”这位老善人经常派一些差事给“哪方面都和她相当”的瑞蓓卡，包括裁缝针线活以及每晚给她念法文小说直至入睡。

一些年纪较大的读者可能记得，当时社会上层人士被两件事搅得激动非凡，借用报纸上的说法，那两件事够穿长袍的先生们〔12〕忙乎一阵的。布伦伯爵的女儿和爵位继承人巴巴拉·菲策斯小姐随步兵少尉谢夫顿私奔，这是一件。另一件是：可怜的维尔·韦恩，一位直到四十岁为止始终保持良好名声并且已有一个人口众多之家的绅士，突然荒乎其唐地离家出走，就为了跟一个行年六十有五的女演员鲁日蒙太太同居。

“那正是纳尔逊勋爵性格中最有光彩的一面〔13〕，”克劳利小姐说。“他为一个女人可以置一切于不顾。一个男人肯这么干的决计坏不到哪儿去。我欣赏一切昏了头的荒唐婚姻。我最喜欢一位贵族男子娶一个磨工的女儿，弗洛尔代尔勋爵便是那样干的——当时把所有的女人都气疯了。我希望能有个大人物和你一起私奔，亲爱的；我确信你有足够的魅力。”

“乔装成两名驿车夫！哦，那一定够精彩的！”瑞蓓卡表示同意。

“我其次喜欢的是一个穷光蛋和一个富家女私奔。我就盼着罗登跟一位女子私奔。”

“跟富的还是跟穷的？”

“你这傻丫头！罗登穷得丁当响，除了我给他的以外连一个先令也没有。他背了一身债——他必须好好整顿自己的财务，争取在社会上站稳脚跟。”

“他是不是很有头脑？”瑞蓓卡问。

“你问他有没有头脑，我的宝贝？——除了他的马、他的团，还有打猎、赌博，他脑袋瓜里什么念头也没有；但他必须成功——他是个浑小子，浑得可爱。他有一条人命在身；另外，他非但害了人家的孩子，还开枪打穿受害者父亲的帽子，你可知道？他在团里人缘好得出奇；在沃蒂耶俱乐部〔14〕和可可树咖啡馆，所有的年轻人都指着他的名字赌咒。”

瑞蓓卡·夏普小姐曾给她的好朋友写信，述及在克劳利庄的一次小型舞会上，克劳利上尉如何第一次对她另眼相看。说来也奇怪，她在这方面的报道与事实有些出入。在这以前，上尉已经有过多次对她表示赞赏。上尉在散步时遇见她就有十来次。上尉在走廊和过道里与她交会的次数恐怕有半百之多。夏普小姐坐在钢琴前面自弹自唱，上尉黏黏糊糊地在一旁转悠一晚上少说也有二十次（准男爵夫人如今有病不下楼，任何人对她都不闻不问）。上尉甚至给她写过几回短简（如此锦绣文章还真难为这名提笔如移山的重骑兵搜索枯肠一个一个字母拼写出来；不过，才思滞涩与任何其他品质一样能赢得女人的欢心）。可是当他把第一封短简夹入瑞蓓卡正在弹唱的歌谱时，那家庭小先生站起来谛视着他的脸，做了个优美的手势抽出折成三角形的书信，把它当一顶三角帽那样挥舞着冲她的崇拜者走过去，把书简扔进炉火，然后蹲得很低向他行了个屈膝礼，回到自己原先坐的地方，以前所未有的高兴劲儿又唱开了。

“怎么回事？”饭后正在打盹儿的克劳利小姐问道；刚才音乐一度中断反而把她惊醒了。

“有个音走了调〔15〕，”夏普小姐笑呵呵地说；罗登·克劳利听了又窘又恼，窝了一肚子火。

比尤特·克劳利太太看到克劳利小姐对新来的家庭女教师显然颇有好感，非但不妒忌，还殷勤邀请夏普小姐上教区长家作客，甚至把罗登·克劳利——与她丈夫争夺老小姐五厘利公债的对头——也一起请来，这一着棋很见功力！克劳利太太和她的小侄子相处得非常融洽。上尉停止了行猎，放弃了法德尔斯顿府第里的种种宴乐，也不跟马德伯里兵站的军官们一起吃吃喝喝；他特别喜欢往克劳利牧师家中跑——克劳利小姐有时也去。至于夏普小姐的两名学生，既然她们的妈妈有病，何不跟老师待在一起？所以两个可爱的小女孩也常随夏普小姐一起上叔叔婶婶家去玩。晚上，这群客人中的几位往往结伴徒步回家。这里头不包括克劳利小姐——她更喜欢坐自己的马车。然而上尉和瑞蓓卡小姐都酷爱如画的风景，踏着月色在教区长的田畴上漫步，然后跨进林苑口的小门，穿过黑魆魆的树丛，沿着清辉透过枝叶洒满路面的林荫道一直走到克劳利庄，这对他们二位实在是一种迷人的享受。

“哦，瞧那些星星！瞧那些星星！”瑞蓓卡小姐会抬头用她那双闪亮的绿眼睛仰望星空说。“每当我瞅着它们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就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哦——啊——我的妈呀——对，我也完全一样，夏普小姐，”另一位热情的浪漫主义者附和道。“我抽雪茄您不介意吧，夏普小姐？”

夏普小姐最喜欢在户外嗅到雪茄的烟味，她还试着抽过一回，那姿态真是妙不可言：她喷一小口烟，发出一声轻轻的尖叫，接着是吃吃的巧笑，然后把馥郁芬芳的雪茄还给上尉。上尉捻着小胡子立即猛吸起来，使点着的一端在黑沉沉的树丛中闪起极亮的红光，他连声赌咒赞叹：

“老天爷——哦，上帝——这是我今生今世抽过的最棒的雪茄，”他的才智与谈吐可谓同样出类拔萃，正合一名年富力强的重骑兵的身份。

老皮特爵士手执烟斗呷着啤酒正与约翰·霍罗克斯商量宰哪只羊，他从书房窗内窥见了谈兴正浓的那一对儿，便夹着恶毒的咒骂说，要不是看在克劳利小姐分上，他非揪住罗登的衣领把那浑小子撵出家门不可，这浑蛋真不是东西。

“他确实不像话，”霍罗克斯先生指出；“他的跟班弗雷瑟斯更加放肆，竟在女管家屋子里为了饭菜和麦芽酒大吵大闹，架子比爵爷还大。不过，依我看，夏普小姐跟二少爷倒是旗鼓相当，皮特爵士，”他顿了一下后添上一句。

的确，她无论跟老子还是跟儿子都称得上旗鼓相当。

本章注释

〔1〕驱使两只灵𤟥凭视力而不是凭嗅觉追逐一只兔子的比赛。

〔2〕这是一首名为《猎狐行》的通俗歌曲中的词儿。

〔3〕英石，英制重量单位，通常1英石＝14磅，但也因物而异，如鱼肉类为8磅，干酪为16磅。

〔4〕由于英、法两种语言、文化互译交流上的以讹传讹，乡村舞（country-dance）与对舞（contredanse）的概念颇有些混淆。前者往往名不副实。

〔5〕这段信末附言是作者在校样中添上去的，同时作者附上插图一幅（算是瑞蓓卡所画）。据考证，本书原作最早的分册连载版本中1847年3月出版的第3分册（刊载第8—11章）校样末尾有多余的篇幅，于是作者补上一段文字和一幅插图。

〔6〕指设在伦敦郊区伍里治镇的一所历史悠久的炮兵学校。

〔7〕亦称卫斯理宗，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其创始人约翰·卫斯理（1703—1791）原为英国国教圣公会牧师，主张向劳动人民传教，还到监狱中去向囚犯传教，后脱离圣公会形成新的独立宗派。

〔8〕詹姆斯即牧师之子吉姆，后者为昵称。

〔9〕灵𤟥，一种身细腿长的猎狗。

〔10〕兰斯洛特是英国亚瑟王传奇中最勇武的圆桌骑士，此处用作猎犬名。

〔11〕法语，新发现。克劳利小姐这句话既是对瑞蓓卡的才能表示激赏，也是对自己“慧眼识宝”感到得意。可以理解为：“你真是我觅得的稀世之珍。”

〔12〕英国的法官在庭审时穿长袍、戴假发。

〔13〕指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1758—1805）与情妇汉密尔顿夫人的关系。

〔14〕沃蒂耶，英王乔治四世当王储（威尔士亲王）时的厨师。沃蒂耶创立的俱乐部是当时伦敦王孙公子宴饮豪赌的场所。

〔15〕原文“音符”与“短简”都是note，因而这句话隐含“信中所写并非出于真心”这层意思。

第十二章　荡气回肠的一章

我们现在必须暂时告别田园风光，告别那里淳朴可爱的人们以及他们所体现的浓浓乡情，重返伦敦去打听一下爱米莉亚小姐近来可好。

“我们对她一丁点儿兴趣也没有，”不知哪位字迹娟秀、使用粉红色封蜡加印戳缄函的通信朋友这样写道。“她这人毫无特色，乏味得很，”接着还有一些更好听的评语，若非因为它们对于那位小姐确实表示激赏，我是决计不会在此加以重复的。

亲爱的读者，你有在社交圈中周旋的经验，难道没有从心地善良的女性朋友那里听到过大同小异的评论？她们老是疑惑不解：斯密思小姐有哪一点这样吸引你？是什么促使琼斯少校去向那个汤普森小姐求婚？她蠢得可以，除了一张蜡美人的脸蛋儿以外一无可取，只会傻笑。这些可敬的女道学家会问：“两片桃红腮帮子和一双蓝眼睛真的就那么了不起？”她们会聪明地暗示，得天独厚的资质、超群的智慧、熟读门诺尔的《问答》〔1〕、有身份女子应当具备的植物学和地质学知识、做诗的诀窍、按赫尔茨〔2〕的路子弹奏鸣曲的能力以及诸如此类的条件，与过不了几年便会不可避免地消逝的短暂魅力相比，对于女性来说是价值要大得多的本钱。听女人发表美不足取和红颜易逝的高论，实在是极有教益的。

虽说贤德的优越性无与伦比，然而那些不幸天生丽质的可怜虫不得不时刻牢记等待着她们的宿命。尽管女士们倾慕的女英雄，比男士们愿意崇拜的心地善良、笑容可掬、胸无城府、温柔水灵的家庭小女神更加值得骄傲，更加光彩照人——可是后面那一类档次较低的女人一定可以告慰，因为男人爱慕的毕竟是她们；无论我们的诤友如何苦口婆心再三告诫，悉心卫护，我们还是不顾一切地犯错误，干蠢事，至死不改。就拿我本人来说，尽管我十分尊敬的一些人谆谆叮嘱我，布朗小姐是个无足轻重的黄毛丫头，怀特太太除了一张小脸蛋儿长得还可以外便一无所有，布拉克太太简直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利落；然而我知道自己跟布拉克太太有过几次极其愉快的谈话（当然，亲爱的女读者，谈话内容不足为外人道），我也曾看到男士们里三层外三层把坐在椅子上的怀特太太围得水泄不通；而所有的年轻人都争先恐后邀请布朗小姐一起跳舞——因此，我情不自禁地认为，被别的女人瞧不起实在是女人的一大荣耀。

与爱米莉亚相识的年轻女子们在这一点上干得非常卖力。比方说，乔治的姐妹即两位欧斯本小姐在别的事情上可能和三位铎炳小姐意见相左，唯独在一点上看法完全一致，那就是：她们也认为实在说不出爱米莉亚有什么优点，而且想不通她们的兄弟能从她身上发现什么魅力。

“我们待她挺不错，”两位欧斯本小姐说。这是一对品位高雅的黑眉毛姐妹，调教和伺候她们的都是最好的家庭女教师、上门授艺的专课教员和衣帽服饰专家。她们对待爱米莉亚客气之至，极尽屈尊俯就之能事，处处以保护人自居，令她委实受不了，可怜的小姑娘在她们面前简直成了哑巴，看上去果真既呆又蠢，与她们心目中的形象契合。她作过努力，希望对她俩产生好感，因为她们是未来的姑嫂，从亲谊上讲必须把关系搞好。她曾和姐妹俩在一起度过好几个“漫长的早晨”——那可算得再乏味不过、最令人沮丧的上午了。她也曾随两姐妹正襟危坐在她们家的自备大马车上，在骨瘦如柴的修女型家庭教师沃特小姐陪同下出去兜风。两姐妹提供的娱乐通常是带她去听古曲音乐会和历史宗教题材的清唱剧，上圣保罗大教堂看慈善学校的儿童表演，对两姐妹的恐惧心理使爱米莉亚在那里老是提心吊胆，听了孩子们唱的颂歌也几乎不敢表示为之动容。欧斯本家的宅子相当气派；她们的爸爸对膳食十分讲究，也舍得花钱；与她们交往的都是有身份的正派人；她们的自尊心强得不得了；她们在育婴堂附设教堂有最好的包厢〔3〕。她们处处讲究排场，平时的习惯一点也马虎不得；她们的娱乐一律中规中矩，乏味至极。爱米莉亚每次往访过后总是如释重负，而简·欧斯本小姐、玛丽亚·欧斯本小姐和修女型的家庭教师沃特小姐则比过去更为惑然不解地互相问道：“乔治究竟看上这姑娘哪一点？”

善于发现矛盾的读者可能表示惊讶：怎么会这样呢？爱米莉亚在学校里有那么多朋友，人缘那么好，一旦出了校门与外界交往，怎么会让那些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姑奶奶挤对成这样？我亲爱的读者，在平克顿女校，除了一名上了年纪的舞蹈教师，压根儿没有男人；那些女孩子总不至于为了他反目吵架吧？而乔治·欧斯本，她们的一表人才的兄弟，吃完早餐就往外跑，一个星期倒有五六回不在家吃饭，所以难怪遭冷落的姐妹有点儿不乐意。最近两个社交季节，小布洛克（伦巴第街哈尔克与布洛克银公司的合伙人）一直在追求玛丽亚·欧斯本小姐；可是当他竟去邀请爱米莉亚一起跳法国花式舞的时候，你能指望玛丽亚小姐心里高兴吗？然而她愣要如此说，以显示自己器量大，不往心里去。

“你喜欢可爱的爱米莉亚，我太高兴了，”等到一曲舞罢，她郑重其事地对布洛克先生说。“她是我哥哥乔治的未婚妻；她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她是个脾气极好、十分单纯的姑娘；我们家里人人都那么喜欢她！”

我的姑奶奶！谁能测得这热辣辣的“那么”二字流露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沃特小姐和这两位对兄弟情深谊长的姑娘，正经八百地频频开导乔治·欧斯本，要他明白自己屈就爱米莉亚这一慷慨之举固然够浪漫的，但他作出的牺牲毕竟太大了。我甚至拿不准乔治是否当真会把自己看作大英帝国军队精英中的精英，从而在很大程度上是顺其自然而又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把他捧上天。

尽管他如前所述天天上午出门，一周有六天正餐不在家里吃，他的姐妹料想这着了迷的小伙子准是让塞德立小姐的裙带给拴住了；然而不知怎么的，正当别人都以为他与未婚妻形影不离时，他其实并不总是和爱米莉亚在一起。肯定有过不止一次，铎炳上尉去看望他的朋友，简·奥斯本小姐（她对上尉向来很关心，非常爱听他讲军人的故事，还十分惦念他亲爱的妈妈身体可好）笑呵呵地指着广场对面说：“哦，您找乔治得上塞德立家去；我们这儿从早到晚不见他的人影。”听到这样的回答，十分知趣的上尉会尴尬地笑着把话岔到一些热门的题目上去，像歌剧啦、亲王最近一次在卡尔登大厦〔4〕举行的舞会啦，或者今天天气哈哈哈。

“你挺喜欢的这个铎炳也真够憨的，”上尉走后，玛丽亚小姐会对简小姐说。“你瞧见没有，他听到可怜的乔治在当班儿时，脸红得多厉害？”

“可惜弗雷德里克·布洛克缺少一点儿他这样的腼腆，玛丽亚，”做姐姐的把头一昂反唇相讥。

“腼腆？！你该说笨拙才对，简。有一回在珀金斯太太家，铎炳上尉踩着了你的纱裙，我可不要弗雷德里克把我的纱长裙踩出一个窟窿来。”

“弗雷德里克才不会呢！他怎么会踩破你的长裙？你没瞧见他请爱米莉亚跳舞吗？”

事实上，铎炳刚才脸红和现出一副尴尬相，是因为有一个情况他觉得还是不告诉两位小姐为好，即：他已经去过塞德立家，自然推说要找乔治，而乔治不在那儿，只有爱米莉亚这小可怜儿坐在客厅的窗边，一脸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稍事寒暄过后，她鼓足勇气问上尉，据说他们团不久将奉命开往海外，这消息是否属实？铎炳上尉今天见到过欧斯本先生没有？

他们团还没有接到开往海外的命令；铎炳上尉也没有见到乔治。

“八成他和他的姐妹在一起，”上尉说。“要不要我去把那条懒虫抓来？”

爱米莉亚亲切而又感激地跟他握别，于是他穿过广场。爱米莉亚左等右等，可是乔治始终没来。

可怜那颗柔弱的心一直在盼望、悸动、思念，对心上人坚信不疑。瞧，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可加以描述的。其中少有通常被称作事件的内容。整天只惦着一件事——他几时来？也是入睡和醒来时萦绕在脑际的唯一念头。我相信，当爱米莉亚向铎炳询问未婚夫的情况时，乔治正在斯沃洛街和坎农上尉打台球，因为乔治是个善找乐子又爱交游的人，凡是各种讲究技巧的游戏，他都算得上一把好手。

有一回，他三天没有露面，爱米莉亚小姐戴上帽子，竟然闯到欧斯本家。

“怎么？把我们的兄弟撇在家里，自己上我们这儿来？”两姐妹说。“爱米莉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快告诉我们！”

没有，他们确实没有吵架。

“谁会跟他吵架？”爱米莉亚说时眼睛里噙满泪水。她只是过来——过来看望她的几位好朋友；她们已有好久没见面了。那天她神情呆滞，像掉了魂儿似的。当她怏怏离去时，两位欧斯本小姐和她们的家庭女教师愣愣地目送着她，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加纳闷：乔治到底看上可怜的爱米莉亚哪一点？

她们当然不明白。爱米莉亚如何能敞开自己的心扉，听任那两位小姐的黑眼睛毫不客气地直窥胸臆？这颗羞怯的心还是缩回去躲起来为好。我知道，两位欧斯本小姐是品评开司米披肩或嫩红缎子长衬裙的行家。特纳小姐曾把她的长衬裙染成紫色再改成一件短外衣；毕克福德小姐曾把她的一条白鼬裘皮披肩卷成手筒，余下的用作衣服的毛皮镶边——我敢担保，这些变更决计逃不过上述两位小姐明察秋毫的眼睛。但是，你瞧，有些事物的质地之精细致密超过毛皮和缎子，超过所罗门王的全部珍品，超过示巴女王的所有服饰。面对这些事物的美，许多行家却视而不见。有些可爱的小生命，你会偶然发现它们羞怯怯地在僻静的背阴处开出不起眼的花，散发淡淡的幽香。也有些园中的群芳领班，大得跟暖床的长柄铜炭炉似的，能瞅得连太阳都黯然失色。塞德立小姐不属于向日葵一类；我觉得把一朵紫罗兰画得像重瓣大丽菊那么大，怎么说也是不相称的。

说实在的，一个还在父母卵翼下的好姑娘，生活中不可能有许多惊心动魄的事件，通常只有传奇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才少不了这些。罗网和猎枪可能危及出去觅食的老鸟；外面还有老鹰，有时可能躲过，有时则在劫难逃。然而雏鸟在羽绒和禾秆垫底的巢中过着舒舒服服、毫不浪漫的日子，直至轮到它们自己振翅飞翔的那一天为止。当蓓姬·夏普在乡下抖动自己的翅膀，跳跃于细嫩的枝头，躲过许多许多陷阱，毫发无损地成功啄食时，爱米莉亚稳稳当当躺在拉塞尔广场自己家里。即使需要出门与外界接触，也有长辈指引陪同，不会有任何灾难降临到她头上，为她提供悉心呵护的那个富足、欢乐、安适的家，也没有什么隐忧堪虞。妈妈早上照例忙这忙那，白天坐车出门高高兴兴地访友购物，这些便是伦敦阔太太的消遣，或者称作职业也可以。爸爸在市中心从事莫测高深的神秘交易：那些日子的伦敦城可是个热火朝天的地方。当时战争席卷全欧，牌桌上的赌注是一个个庞大帝国的兴亡。《信使报》的订户数以万计，今天的消息是维多利亚激战〔5〕，明天的新闻是莫斯科大火〔6〕。报贩的号角在正餐时分响彻拉塞尔广场，吆喝的内容有：“莱比锡大会战〔7〕——投入兵力六十万——法国人一败涂地——二十万人战死。”老塞德立有一两次面色凝重回到家里，这并不奇怪，要知道这样的消息振荡着所有人的心，全欧洲的证券交易所行情都随之波动。

与此同时，布鲁姆斯伯里区拉塞尔广场的日子还是照样过，仿佛欧洲的局势纹丝儿没有被搅乱似的。莱比锡大撤退没有增减桑波先生在下房用膳的次数；联军涌入了法兰西，正餐开饭的铃声依旧五点钟打响。可怜的爱米莉亚恐怕根本不在乎布里安和蒙密莱尔之役〔8〕孰胜孰败，也不认真关心战争的进程，直至拿破仑皇帝被迫退位——那时她双手一拍，谢天谢地，全身心地投入乔治·欧斯本的怀抱，令目睹她如此热情奔放的每一个人惊诧不置。事实是：敌对各国已宣布停战，欧洲从此得以休养生息，那个科西嘉小子给赶下了台，欧斯本中尉所在的团也就不必出征了。这便是爱米莉亚小姐的思路。对她来说，欧洲的命运体现在乔治·欧斯本身上。乔治的危险过去了，她就唱感恩歌。乔治乃是她心目中的欧洲、皇帝、联盟各国君主和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乔治乃是她的太阳和月亮；为招待各国元首在伦敦市长官邸举行的盛大舞会灯火辉煌，城开不夜，爱米莉亚兴许还以为是专为乔治·欧斯本布置的呢。

我们谈到过苦命的蓓姬·夏普小姐是在权谋、私利和贫困这三位反面教员指导下受的教育。而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的最后一位导师则是爱，我们的好姑娘在这位颇得人心的老师指点下有了惊人的进步。在将近一年半的时间内，通过向这位卓越的深造导师焚膏继晷地勤奋苦学，爱米莉亚领悟到了许许多多的秘密，那是广场对面的沃特小姐和两位黑眼睛的欧斯本小姐乃至契绥克的老校长平克顿小姐连一点儿概念都没有的！本来嘛，这些操守谨严的贞女怎么会懂呢？对于P和W〔9〕两位小姐来说，爱情根本不存在，我甚至不敢把她们和爱情二字连在一起。诚然，玛丽亚·欧斯本小姐对于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布洛克先生（哈尔克与布洛克银公司的合伙人）“有好感”；但那是一种光明正大的感情，她同样也可以嫁给老布洛克，因为像她这样一位有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目光瞄准的自然是公园路上的住宅，温布尔顿的乡间别墅，一辆套着两匹高头大马、出入都有跟班的豪华私家车，还有声誉卓著的哈尔克与布洛克银公司年收入的四分之一——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便是所有这些好处的化身。如果当时已开创戴白色香橙花的风尚（这种象征处女贞操的感人习俗是从买卖婚姻比比皆是的法国传到我们这里来的），我想玛丽亚小姐定会戴上洁白无瑕的香橙花环，跨进旅行马车，坐在患有痛风病、长着酒糟鼻、早已谢了顶的老布洛克先生旁边，为了他的幸福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己美丽的年华。只不过老绅士已经有了太太；于是，玛丽亚小姐便把她的青春和爱情奉献给年轻的合伙人。娇艳盛开的香橙花！日前我看见屈罗特小姐（今后自然要从夫姓了）头戴手捧白色香橙花，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门口飘然登上蜜月旅行马车，而一位高龄勋爵一瘸一拐地随后进了车厢。她放下车窗遮阳帘时的那份羞涩着实迷人。多么可爱的处子！前来参加婚礼的贺客如云，出动了名利场上近半数的自备马车。

对爱米莉亚的教育作最后润饰的爱，并不属于此类。爱米莉亚的深造导师在一年多的时间内把一个好女孩调教成了一个好女子——一旦吉日良辰来临，就是个现成的好妻子。这姑娘用她的整个心灵去爱一名为国王陛下效命的青年军官，对他我们已经约略有些了解（姑娘的父母鼓励并养成她这种崇拜偶像的浪漫痴情也许是很不明智的）。爱米莉亚一醒过来便想他，临睡前祈祷中提到的也是乔治的名字。她从未见到过一个男人如此英俊或如此聪明，骑在马上身段如此优美，跳起舞来步态如此飘逸——总之，这是她心目中的英雄！都说摄政王鞠躬的姿势如此潇洒，可是比起乔治来又算什么？她见过人人崇拜的布鲁梅尔〔10〕。这样的人怎能与她的乔治相提并论！所有常去歌剧院的时髦人物（当年一些公子哥儿真是戴了“歌剧院帽子”〔11〕去看戏的）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只有童话故事中的白马王子庶几近之；而他能屈尊俯就一个卑微的灰姑娘，实在太高尚了！如果平克顿小姐是爱米莉亚的密友，很可能会设法制止这样的盲目崇拜，但肯定收效甚微。这是某些女人的天性和本能使然。有些女人就是工于心计，有些则天生痴情；但愿本书读者中每一位可敬的单身汉择偶时都能物色到最合他意的那种类型。

爱米莉亚小姐在这种压倒一切的情感支配下，极其狠心地撂下她在契绥克的十二位好朋友不闻不问，人有了自私之心通常如此。当然，现在除了乔治·欧斯本她心中什么也装不下。索尔泰尔小姐这人不够热情，不适合倾心相告；对于来自圣基茨的巨额遗产继承人、鬈发如羊毛的斯沃尔茨小姐，也不宜把体己话和盘托出。爱米莉亚曾让小劳拉·马丁来她家度假，我相信她把小劳拉当作了诉衷肠的密友，许诺等自己结婚后把劳拉接来同住，还向劳拉介绍许许多多与爱情有关的感受，这些知识对于那个小不点儿来说想必新奇至极，也管用至极。呜呼！呜呼！可怜的爱米恐怕脑子出了毛病。

她的父母在干什么？为什么不保护好这颗稚嫩的心，别让它跳得那么快？老塞德立近来表情比较严肃，心思完全给他在市中心的商务占了去，对旁的事情似乎无暇顾及。塞德立太太生就大大咧咧的性格，从不查三问四，甚至没有做母亲的妒忌心。焦斯先生不在伦敦，有一位爱尔兰寡妇正在切尔滕纳姆想要攻克他这座堡垒。爱米莉亚成了拉塞尔广场宅子里唯一的主人——啊！有时候她觉得自己被遗忘了，倒不是心生疑窦；她当然理解，乔治有要事必须到白厅大街的总司令部去，他也不能老是请假离开柴忒姆的军营；即使到伦敦来，他还得走访朋友，看望姐妹，各处应酬（他到哪儿都能使聚会生色增辉！）；他在团里的时候又太累，没精力写长信。我知道爱米莉亚把她收到的书信藏在哪儿，我能像依阿基莫〔12〕那样潜入她的闺房再溜出来——像依阿基莫那样！不，这是一个不光彩的角色。我只仿效月光无伤大雅地窥视这位忠诚、美丽、纯洁的化身进入梦乡的卧榻。

但是，如果说欧斯本的信只有寥寥数语，体现了直来直去的军人本色，那么必须承认，要是把塞德立小姐写给欧斯本先生的信在此照录的话，本书的篇幅将扩大好多卷，即使最欣赏柔情的读者也会吃不消的。爱米莉亚不光把大张大张的信笺写得密密麻麻，而且会把写下的统统划掉，教人怎么也猜不透个中奥秘；她还毫不手软地从诗集中整页整页地抄诗，在某些词句、段落下面狠命加上着重号，把自己的心态泄露无遗。她是个凡人。她的信中重复的地方到处都是。她写的文句有时语法上不大对头，她做的诗在韵律上完全随心所欲。不过，女士们，尽管有时句法不通，你们照样能打动男人的心；尽管你们还不是都懂得三音格与四音格的区别，照样有人爱你们——倘若非要先熟谙语法，精通格律不可，那就让一切诗歌统统见鬼去，让所有的语文教员个个不得好死！

本章注释

〔1〕指英国女教师瑞琦玛尔·门诺尔所编《青年历史知识及综合常识问答》（1800）一书。

〔2〕海因里希·赫尔茨（1806—1888），钢琴家兼作曲家，写过许多钢琴练习教材，生于奥地利，成名于法国，所以他的姓名常被法国化为昂利·厄尔兹。

〔3〕以上均为当时英国流行的宗教文化活动。每年6月的第一个星期四在圣保罗大教堂举行的慈善学校儿童大会演，合唱队员达8000人之多。托马斯·柯兰姆上尉于1739年创立的育婴堂附设教堂在他生前和死后逢到盛大纪念日往往要演出亨德尔作曲的大型清唱剧（如《弥赛亚》）。

〔4〕卡尔登大厦，1783年起为威尔士亲王（后为摄政王）在伦敦的府邸，坐落在佩尔美尔街上。大厦内的圆形大厅直径达136英尺（超过40米），适宜举行舞会。

〔5〕1813年6月，英军在西班牙北部重镇维多利亚重创法军，迫使法军撤离伊比利亚半岛。

〔6〕1812年9月，拿破仑军队进入莫斯科，该城几乎完全毁于大火。

〔7〕1813年10月，拿破仑在莱比锡附近为英、俄、奥、普联军所败，法军退回到法国境内。

〔8〕1814年初，拿破仑在法国布里安和蒙密莱尔这两个地方的战役中均大败联军，但已无法挽救他自己的失败。

〔9〕平克顿和沃特这两个姓氏第一个字母分别为P和W。

〔10〕见第22页注〔2〕。

〔11〕可折叠的圆筒大礼帽。因便于在幕间休息时戴上与人交际而得名。

〔12〕莎剧《辛白林》中人物，曾潜入伊慕琴房中窃取手镯，在她的丈夫面前以此诬伊不忠。

第十三章　既荡气回肠，又别有情趣

爱米莉亚小姐那些书信的收件人恐怕是一位铁石心肠的批评家。同僚们见信件到处跟着欧斯本中尉源源寄来，常以此调侃他，羞得他命令勤务兵千万不要把信当着众人的面交给他，一定要在无人时送到他自己屋里去。有人看到他曾用一封信当纸媒点雪茄，使铎炳上尉大惊失色，因为我相信铎炳上尉一定愿意用一张钞票把它换下来。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乔治的情场艳遇对外界一直秘而不宣。事情涉及女人，这一点他并不否认。“而且已不是第一个，”斯普尼少尉对斯塔布尔少尉说。“欧斯本那小子交上了桃花运。在英属圭亚那的德梅拉拉，法官的女儿差点儿为他发了疯；后来在西印度群岛的圣文森特，他又勾上了那个漂亮妞儿、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的派伊小姐。自从部队奉调回国以后，据说他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唐·璜，真的。”

在斯塔布尔和斯普尼心目中，做一个“不折不扣的唐·璜”是男人至高无上的品质。欧斯本在团内的小伙子中间名气特别大。在各项射猎运动方面他是一把好手，唱歌有一条好嗓子，接受检阅时英姿勃发，花起钱来出手大方，反正有他的老子提供充足的财源。他的衣着比团里任何人的做工讲究，而且数量也多，不断更新。士兵们都崇拜他。他的酒量超过同僚中任何一位军官，包括老团长黑维托普在内。他的拳击功夫在列兵纳克尔斯之上（此人曾是一名职业拳手，要不是有酗酒的恶习，早当上一名下士了）；在本团板球队内，无论击球还是投球，他无疑都首屈一指。在魁北克大赛中，他骑自己的马“闪电”夺得了卫戍部队杯。除了爱米莉亚，崇拜他的还大有人在。斯塔布尔和斯普尼认为他是阿波罗那样的全才；铎炳把他奉为令人折服的克赖顿〔1〕；奥多德少校太太则承认这年轻人风度翩翩，令她联想起卡斯尔福加蒂勋爵的二公子菲茨杰拉德·福加蒂。

可想而知，斯塔布尔、斯普尼以及其他人等对那位与欧斯本通信的女性作了种种极其罗曼蒂克的猜测：有的说伦敦的一位女公爵或公爵夫人钟情于他；有的说一位将军的千金已与别人订婚，却疯狂地爱着乔治，或者说有位国会议员的妻子一心想乘驷马快车与他私奔；另外还提到别的痴情女子——反正都是些足以令听者眉飞色舞的浪漫绯闻，其实对任何一方说来都有失体统。这些猜测传到欧斯本耳朵里，他一概不置可否，讳莫如深，任凭他那些年轻的崇拜者和朋友们怎样有鼻子有眼地去编他们的故事。

要不是铎炳上尉话不留神，团里压跟儿不可能了解事情的真相。一天，上尉在军官食堂吃早餐，助理军医凯克尔和前面提到的两位好事者正在议论欧斯本的风流韵事——斯塔布尔坚称写信的是随侍夏洛特王后的一位公爵夫人；凯克尔则赌咒说不，她是个唱歌剧的戏子，名声极坏。听了这样的诽谤，铎炳跳了起来，尽管当时他嘴里塞满了鸡蛋和黄油面包，尽管他根本不该开口，可还是没沉住气，不假思索地说道：

“凯克尔，你是个愚蠢透顶的大笨蛋，满口胡言乱语，败坏人家的名声。欧斯本不打算跟公爵夫人私奔，也不想把什么女裁缝骗到手。塞德立小姐是古往今来最最可爱的好姑娘。乔治跟她早就订了亲。谁要是提到她时言语轻薄，小心别让我听见。”说完，铎炳脸涨得通红，不再开口，一杯茶险些把他噎死。这故事在半小时内便在全团传开；当天晚上奥多德少校太太就写信给奥多德镇的小姑格露维娜，教她别从都柏林匆匆赶来——敢情小欧斯本已经跟别人订了婚约。

当晚，她举着一杯加热水的威士忌向中尉道喜，并发表了相应的祝酒辞。欧斯本回到住所火冒三丈，跟铎炳大吵了一架（铎炳谢绝了奥多德少校太太的邀请，坐在自己屋里吹长笛，我估计还在写缠绵悱恻的抒情诗）——指责铎炳不该泄露他的秘密。

“谁请过你对我的私事说三道四来着？”欧斯本咆哮如雷。“真是活见鬼，干吗要让全团都知道我打算结婚？谁要那个多管闲事的老虔婆佩吉·奥多德在她该死的晚餐桌上反反复复提到我的名字，把我订婚的事向整个不列颠王国大事张扬？说到底，铎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已经订婚，你有什么权利干涉我的私事？”

“我以为——”铎炳上尉刚欲开口。

“你以为个屁！”年纪较轻、军阶也较低的那位立刻打断他的话。“我欠你的情，这我知道，而且知道得他妈的太清楚了，可是不能因为你大我五岁我就得永远听你没完没了的教训。你总是老大自居，把我当作可怜的三岁小孩。对，就是把我当作可怜的小孩！我受得了吗？我要是再忍下去，宁可遭天打雷劈！我倒要请教：凭什么我得受你的管教？”

“你订过婚没有？”铎炳上尉插了一句。

“就算我订了婚，这关你或者这里的任何人什么屁事？”

“这门亲事，使你觉得不光彩？”铎炳又问。

“你有什么资格向我提这样的问题，先生？我倒想了解一下，”乔治说。

“上帝啊！莫非你想要赖婚？”铎炳问道，同时从座位上跳起身来。

“换句话说，你在指责我不顾人格？”欧斯本怒不可遏；“你是不是这意思？近来你对我用的就是这腔调，要是再能忍受的话，我就——”

“我到底做了什么？我只不过告诉你不该把一个好姑娘撂在一边，乔治。我只是说你上伦敦的时候该去看看她，别老是往圣詹姆斯宫一带的赌场里跑。”

“我猜想你是要我还你的钱吧，”乔治冷笑道。

“我当然要你还；我从来都是要你还的，难道不是吗？”铎炳说。“你的话表明你器量大，体贴人，免得我开口。”

“哦，真见鬼，威廉，我向你道歉，”这时乔治在一阵懊悔驱动下急忙说；“老天知道，我在方方面面得到你的帮助数也数不清。你解救过我几十次危难。当近卫团的罗登·克劳利赢了我那么一大笔钱的时候，要是没有你，我早完蛋了；我知道一定完蛋。不过你也别管得我太严；不要老是逼我回答这样那样的问题。我确实很喜欢爱米莉亚；我非常非常爱她——你还要我说什么？别绷着脸瞅我。她没有任何缺点，这我明白。可是，要知道，不费吹灰之力得来的胜利实在没劲。真该死，咱们团还刚从西印度群岛回来；我得痛痛快快逍遥一阵子，以后等我结了婚，我就改邪归正；现在我以人格向你担保。听我说……铎炳老兄……别生我的气，下个月我还给你一百镑，我知道那时候我的老爸准会有大手笔；我要向黑维托普请假上伦敦，明天就去看爱米莉亚——现在你该满意了吧？”

“谁也不可能长时间生你的气，乔治，”好脾气的上尉说；“至于钱，老弟，你也知道，我需要钱的时候，你哪怕只剩最后一个先令，也决不会自己一个人花的。”

“那倒是真的，我当然不会，铎炳，”乔治说，气度之大简直无以复加；不过，附带提一下，他反正永远没有多余的钱。

“我只希望你能早日收拾起你的野性子，乔治。几天前可怜的爱米小姐向我问起你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你要是看到了，你就会把那些台球统统扔进地狱里去了。快去安慰她吧，你这没良心的浑小子。去给她写一封长信。想办法让她高兴起来；这又不费你什么事。”

“我相信她是死心塌地喜欢我的，”中尉得意洋洋地说，然后便走开了，到军官食堂去跟几个不甘寂寞之辈一起打发晚上余下的时间。

其时爱米莉亚正在家里望月亮。月光洒在静谧的拉塞尔广场，同样也洒在欧斯本中尉部队驻地柴忒姆军营前的操场上。爱米莉亚思量着不知她心中的英雄在干什么。也许他在查岗；也许他在露营；也许他在病床旁守护受伤的同伴；也许他静夜独坐在自己屋里攻读兵法。她的绵绵情思如插上翅膀的天使，沿着河流飞向柴忒姆和罗彻斯特，力图窥探乔治所在的营房……考虑到种种缘故，笔者以为最好那里的大门紧闭，岗哨不放任何人进去；这样，可怜的白衫小天使也就听不见那些小伙子喝着威士忌潘趣酒扯开嗓子吼叫的歌声了。

在柴忒姆营房那次言语小冲突的次日，年轻的欧斯本为了显示自己言而有信，准备去一趟伦敦，此举深得铎炳上尉的赞许。“我想送一件小小的礼物给她，”欧斯本向他的朋友吐露心曲，“只是在我老爸输血之前小弟身无分文。”但铎炳不会坐视高尚善良的本性因此受阻而不能大放异彩，于是向欧斯本先生提供了几张一镑面值的钞票，后者稍稍推让一番便收下了。

他本来或许会给爱米莉亚买一件非常漂亮的东西；只是在舰队街下车后，他被珠宝店橱窗里一枚漂亮的男衬衫别针吸引住了走不开，买下后所剩无几，没法再表什么心意了。没关系：请放心，爱米莉亚需要的不是他的礼物。他来到了拉塞尔广场，爱米顿时容光焕发，就好像乔治是太阳一下子把她照亮。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的惦念、担忧、眼泪、疑虑和失眠时的胡思乱想，在那熟悉的微笑挡不住的魅力影响下，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他从客厅门口便向爱米放射出光芒——英武伟岸，蓄着超凡脱俗的唇髭，俨然天神降临。桑波通报欧斯本上尉到（他兴奋得给这位青年军官晋了级），脸上也绽开同情的笑容。桑波见小姐先是一惊，继而倏地红了脸从窗前的守望点一跃而起，他便退下。客厅门刚一关上，爱米莉亚便张开双臂扑向乔治·欧斯本中尉的心窝，仿佛那里是她理应得以安身的唯一家园。哦，你这惊魂未定的小可怜儿！你在整个一片森林中挑选这棵主干最挺拔、枝杈最粗壮、叶片最茂密的巍巍大树，打算在上面筑巢安居，啁啾欢歌；殊不知它没准儿已经给做了砍伐的标记，不久便可能随着喀喇一声巨响倒下。人与树木何其相似乃尔，这已是古而又古的譬喻了！

与此同时，乔治满怀柔情吻了她的前额和明眸，显得蔼然可亲。爱米莉亚以前从未见过乔治衬衫上佩戴那枚钻石别针，认为这是她所看到的最最惹人喜爱的饰物。

精细的读者不会忽略我们这位年轻中尉过去的所作所为，也不会忘记上文述及他与铎炳上尉之间刚有过一次简短的谈话，对于欧斯本先生是个什么人，可能已经得出某些结论。一个冷眼观察世情的法国人〔2〕说过，爱情须有两方参与：一方示爱；另一方慨然允诺自己被爱。示爱的有时可能是男方，也可能是女方。过去往往有单相思的多情汉子错把麻木当作娴静，把迟钝当作少女的拘谨，把痴愚当作含蓄的羞涩，一言以蔽之，把笨鸭当成天鹅。指不定某一位亲爱的女读者也曾在自己想象中把一头驴子装扮得光彩夺目对之盲目崇拜：男的木头木脑，她认为是敦厚淳朴；明明是自私自利，她愣说大丈夫的尊严不容侵犯；把他的混沌愚蠢视为庄严持重——反正在美艳的仙后泰坦尼娅眼里雅典某个织布匠有多好〔3〕，那男的在她眼里就有多好。这类乐在错中的喜剧不断在人世间上演，笔者亲眼所见的恐怕就有不少。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爱米莉亚确信她的爱人属于大英帝国最英武、最杰出的男子汉，很可能欧斯本中尉自己也作如是想。

他有点儿放荡——这样的小伙子不知有多多少少；姑娘们不是宁愿要浪子也不要窝囊废吗？他的野性还没有收敛，但也快了，而且不久即将离开部队。如今宣布停战了，那个科西嘉怪物已给拴在厄尔巴岛上，擢升的机会也随之消失，他那无可争议的军事才干和勇敢精神将无用武之地。父亲会定期给他的钱加上爱米莉亚的嫁妆，足够小两口在乡下舒舒服服过日子；附近要有个好猎场，他可以打打猎，经营一点儿农业，他们会非常幸福。结了婚再留在军队里——他根本不考虑。他无法想象乔治·欧斯本的太太作为军官家属寓居乡间小镇，或者比这更糟——随部队驻扎在印度或西印度群岛，交往的尽是些军官，处处都得接受奥多德少校太太的指点！欧斯本讲了许多有关奥多德少校太太的故事，爱米莉亚听得差点儿笑死。乔治那么爱他的爱米，哪里舍得让她听那个俗不可耐的女人摆布；做一个军人的妻子比不得养尊处优的生活，乔治不忍让她吃这份苦。乔治并不在乎自己，但他亲爱的小爱米必须在社交界占有与乔治·欧斯本太太相称的地位。对于这些设想，她自然乐于接受；只要是乔治的主意，她无不言听计从。

在这样的交谈过程中，这年轻的一对儿愉快地度过了两个小时，构筑了不计其数的空中楼阁（爱米莉亚理想中的小天地花开满园，曲径通幽，有乡村教堂、主日学校之类；而乔治的心思都用在马厩、狗房和酒窖上）。由于中尉在伦敦只能待一天，却有一大堆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办理，于是他建议爱米小姐与她未来的大姑小姑共进正餐。她欣然接受了这次邀请。乔治带她去见两个姐妹，把她留在那里；这一回爱米莉亚非常健谈，大出两位欧斯本小姐的意料之外，觉得乔治没准儿还有可能把她调教出一些名堂来。这时乔治便出去办自己的事。

说穿了，他出去办的事无非是：在柴林十字碑一家糕饼店里吃冰淇淋；去佩尔美尔大街试穿一件新外套；顺便到老斯劳特咖啡馆拜访坎农上尉，跟他一起打了十一局台球并以八比三赢了上尉；然后回到拉塞尔广场，比正餐开饭时间晚了半小时，心境却非常好。

老欧斯本先生的心境可就并非如此了。老绅士从市中心回家来，他的两个女儿和举止端庄的沃特小姐在客厅里迎接他，从他的脸色——即使在最好的时候也是又肿又黄，严肃凝重的——和两道浓眉愠怒地抽动的样子立刻看出，他那件白色大马甲裹着的心给搅乱了，处于极不自在的状态。爱米莉亚走上前去问候他（她每次这样做时总是战战兢兢，心慌胆怯），老绅士只是气呼呼地咕噜一声算是招呼过了，随即松开自己多毛的大爪子，根本不打算把她的小手多握一会儿。他板着脸掉头瞪了他的长女一眼，大小姐领会这眼色的意思，它明白无误地在问：“真见鬼，她来这儿干吗？”

“乔治到伦敦来了，爸爸，”大小姐赶紧说道，“他刚去总司令部办点儿事，待会儿回来吃饭。”

“哦，是吗？我可不打算等他回来再开饭，简，”说完，老先生在他专用的椅子上坐下，接着这间气度高雅、陈设讲究的客厅里便鸦雀无声，唯有一座法国造大钟受惊的滴答声划破寂静。

那座精确的时计顶上有一组赏心悦目的铜雕，表现的是伊菲革涅亚上祭坛的故事〔4〕。当它以大教堂洪钟般深沉的巨响敲了五下时，老欧斯本先生使劲猛拉在他右首的铃绳，管家立刻跑来。

“开饭！”欧斯本先生大声吩咐。

“乔治少爷还没来呢，老爷，”管家说。

“去你的乔治少爷，笨蛋。我是不是这一家的主人？开饭！”欧斯本先生怒容满面道。

爱米莉亚哆嗦不已。本宅的三位小姐彼此间通过眼色在交换电报。楼下顺从的铃声宣布开饭。铃响过以后，一家之主双手插进铜钮扣蓝色长上衣下端的大口袋，不再等下人说请，径自迈步下楼，仅回头含嗔瞥了一下四个女的。

“怎么回事，亲爱的？”她们面面相觑，互相打听，一边离座起身，小心翼翼地踏着碎步跟在老先生后面。

“大概是公债行情下跌，”沃特小姐悄悄说了一句。

这噤若寒蝉的一行四个女人，吓得瑟瑟抖尾随着脸色阴沉的家长下楼。大家在饭厅里默默就座。老绅士没好气地念了祷告辞，听起来那么粗暴，简直像诅咒。罩住菜盆的大银盖子一一揭去。爱米莉亚在座位上直哆嗦，因为她和可怕的老欧斯本挨得最近，而且餐桌的这一边就她一个人——由于乔治还没来，空着的座位显得格外扎眼。

“要汤吗？”老欧斯本先生抓起大汤勺，两眼直盯着她问，声音好似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在给爱米莉亚和其余的人舀了汤后，他有半晌一言不发。

“把塞德立小姐的汤盆拿走，”后来他说。“这汤她没法喝，我也喝不下去了。简直比泔水还难喝。希克斯，把汤撤下去。简，明天就让那厨子滚蛋。”

老欧斯本先生作出对汤的评价之后，又就鱼的质量发表短短几句很不客气的意见，口气同样辛辣尖刻，毫不留情；他还把比林斯盖特鱼市场骂了个狗血喷头，其凶横的程度堪与那地方的鱼贩子相颉颃。然后他缄口不语，接连喝了几杯酒，神情愈来愈吓人，直至一阵爽脆的敲门声表明乔治已到，在座的才开始缓过神来。

他说自己没法早些回家。达吉雷将军让他在总司令部等了好久。他表示汤或鱼都无所谓，有什么吃什么——他不计较。羊肉棒极了，每一道菜都很棒。他的好心境与他父亲的坏情绪适成对照。他一边用餐，一边咭咭呱呱说个没完，令在座的大为高兴，其中一人特别开心，我不说读者也知道是谁。

在欧斯本先生宅内，沉闷的膳事通常以一枚橘子和一杯葡萄酒告终。小姐们刚品尝了橘子和酒，也就是说向客厅转移的信号已经发出，于是她们纷纷离座走出饭厅。爱米莉亚希望乔治过会儿也上她们那里去。她开始在楼上客厅里一架卸去皮套子、脚上雕花的大钢琴上弹奏几首乔治喜爱的华尔兹（这种圆舞曲那时刚刚传入英国）。这一小小的花招没有把他招来。乔治对华尔兹充耳不闻；琴声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不一会，演奏者怏怏然离开了那件庞大的乐器；虽然她的三个朋友弹了她们全部曲目中声音最响、最有光彩的几首新曲子，她却连一个音符也没听进去，只是怀着不祥的预感坐在一旁沉思。老欧斯本皱眉蹙额的样子向来可怕，可是她从未见过像今天这样凶相毕露。她离开饭厅时，老绅士的目光死死盯着她，就像她闯了什么大祸似的。刚才上咖啡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仿佛管家希克斯先生想要给她的是一杯毒药。那么，笼罩在宅内的神秘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哦，那些女人也真是的！她们对于各种先兆预感总是难舍难分，搂着最阴郁的思绪当心肝宝贝，就像她们特别疼爱自己的畸形儿一般。

父亲黑云压城的面容也令乔治·欧斯本心神不宁。冲这两道攒得那么紧的眉毛，冲这难看透顶的脸色，教乔治怎么从老爷子那里榨取他亟需弄到手的钱？他开始赞美父亲的葡萄酒。那是给这位老绅士灌米汤的一种手段，通常都很灵验。

“在西印度群岛我们从来喝不到像这样的白葡萄酒，先生。前些日子黑维托普团长把您给我捎去的西班牙白葡萄酒拿走了三瓶，塞在他的腰带后面。”

“是吗？”老绅士说。“我可是每瓶花八先令买来的。”

“如果每打要六畿尼〔5〕，你舍不舍得买，先生？”乔治笑呵呵地说。“有位全英国数得着的大人物就想要这种酒。”

“是吗？”做老子的嘀咕道。“希望他能弄到。”

“达吉雷将军到柴忒姆去的时候，先生，黑维托普设午宴招待他，向我要几瓶那种酒。将军也喜欢得要命，竟要买一桶送给总司令。他可是摄政王殿下最信得过的人哪。”

“这酒确实呱呱叫，”老爷子说时攒紧的眉头稍见舒展；乔治正欲抓住他自鸣得意这个机会谈“补给”问题，不料老爷子重又沉下脸来要他打铃吩咐上红葡萄酒，不过语调还算客气。“咱们来瞧瞧红的是不是和白的一样棒，乔治；当然，摄政王殿下能赏识这种酒是咱们的荣幸。待会儿咱们喝红酒的时候，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跟你谈。”

爱米莉亚听到要红酒的铃声时，正坐在楼上等得心焦。她不由自主地认为这铃声是一种神秘的先兆。某些人整天疑神疑鬼，这样，他们心目中的先兆预感总有一些会应验的。

“我想知道，乔治，”老绅士说，一边慢慢品尝他的第一杯红葡萄酒，“我想知道，你跟——嗯——你跟楼上那个小丫头片子的事怎么样了？”

“我想，先生，这是不难看出的，”乔治沾沾自喜地咧嘴笑道。“很清楚，先生。这酒太好了，不是吗？”

“你说‘很清楚’是指什么，先生？”

“咳，这可要不得，先生，别把我逼得太紧。我这人不爱说大话。我——嗯——我并不是天生勾女人魂的情场高手；可我承认她全心全意爱着我，爱得要命。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

“那你自己呢？”

“嗬，先生，您不是要我将来娶她吗？我明明做了依头顺脑的好孩子。这事儿不是我们双方的老爸早就定好的吗？”

“好孩子，没说的。别以为你的事我一无所知，小子；你跟塔昆勋爵，跟近卫团的克劳利上尉，跟尊贵的德西斯先生那些人不是常在一起吗？留神，小子，你得留点儿神。”

老绅士列举这些贵族的名字时完全是津津乐道的口吻。不论什么时候，他只要遇见一位贵人，总是在人家面前点头哈腰，爵爷、阁下不离口，那份德性只有从英国的自由民身上才能看到。回到家里他便翻阅贵族人名录查贵人的家世；以后他便在日常谈话中动辄提到此人的名字；他会在女儿面前炫耀自己认识某某勋爵。他匍匐在地，沐浴在贵人的光辉之中，犹如那不勒斯的叫化子晒太阳。乔治听他提到那些名字时十分紧张。他生怕父亲获悉他参与赌博的事。但老爷子讲了一通大道理后却把话锋一转，使乔治大为放心；老绅士神态安详地说：

“是啊，是啊，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嘛。乔治，我感到欣慰的是你能跟英国上流社会的精英交往，这正是我所希望的，我想你就是这样做的，同时我的条件也允许你这样做——”

“谢谢您，先生，”乔治当即单刀直入。“跟这些大人物交往可不能白吃白喝；而我的钱包，先生，您瞧；”说着，他掏出爱米莉亚为他编织的那件小礼物，里边只有铎炳借给他的那几张一镑钞票剩下的最后一张。

“你不会缺钱花的，小子。英国商人的儿子不会缺钱花的，小子。别人的畿尼值二十一先令，我的畿尼不可能只顶二十先令花，乔治，我的孩子；我不是抠门儿的守财奴。明天你经过市中心的时候去找一趟乔珀先生；他会给你安排好的。只要我知道和你交往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会心疼钱的，因为我知道你跟上等人在一起错不了。别以为我爱面子。我出身在寻常百姓家——但你的命比我好多了。你得用好你的有利条件。你要跟那些年轻贵族打成一片。你能花一畿尼的场合，他们中不少人连五先令也花不起，我的孩子。至于拈花惹草嚜——”说到这里，他从皱紧的眉额底下向儿子瞅了一眼，这一眼不太正经，也令人觉得不大愉快。“年轻人总难免的。不过有一桩我可不准你沾边，你要是沾上了，将来我只留给你一个先令〔6〕，我说到做到；那一桩就是赌钱，小子。”

“哦，那当然，先生，”乔治说。

“现在回过头来再谈谈有关爱米莉亚的事。你干吗不打算娶一个比股票经纪人的女儿门第高一些的，乔治？——我就想了解这件事。”

“这是由父母之命决定的，先生，”乔治边说边用钳子夹破榛子壳。“您和塞德立先生一百年前就订下了这门亲事。”

“这我并不否认；但人的地位是会变的，小子。我不否认我是靠塞德立先生的帮助起家的，或者不妨说，他把我带上了一条路，后面的路我自己走；如今我在蜡烛业和伦敦城可以说占有值得骄傲的一席之地，那是我凭自己的才干打的天下。我已经向塞德立表示过谢意；不久前他也感受到了这一点，我的支票簿可以作证。乔治！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看塞德立先生生意上的情况不妙。我的账房先生乔珀也认为非常不妙；乔珀先生是识途老马，交易所里的风云变幻伦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哈尔克和布洛克他们已经不敢跟塞德立打交道。他恐怕打错了算盘。据说‘小阿梅丽号’原来是他的，让一艘美国私掠船‘糖浆号’给劫走了〔7〕。听我说：除非我亲眼看见爱米莉亚的一万镑嫁妆到手，否则你就不娶她——这事儿没商量。我可不想要一个破产者的女儿做我家的儿媳妇。把酒递给我，小子——要不就打铃上咖啡。”

说完，老欧斯本先生把晚报展开，乔治从这一信号得知谈话已结束，老爷子正准备打个盹儿。

乔治的情绪好得没法再好，他赶紧上楼去见爱米莉亚。他对爱米莉亚已经好久没有像那天晚上这样殷勤了——特别想把她逗乐，对她特别温柔，而且特别健谈。是什么促使他有此表现呢？是不是因为预见到爱米莉亚未来的命运怪可怜的，他那颗慷慨的心变软趋暖了？或者因为想到会失去这小宝贝，反而更觉得她可贵？

此后好多天爱米莉亚总是念念不忘那个幸福的晚上，频频回忆他的话语、他的眼神、他唱的歌、他俯视或从一段距离外看她时的姿势。她觉得以前在欧斯本家还没有一个夜晚时间过得那么快，所以当桑波先生拿着她的披肩来接她回去时，这位小姐认为黑人听差来得太早，几乎想要发脾气。

第二天上午，乔治来与她依依惜别，然后匆匆赶往市中心见他父亲的账房先生乔珀，从乔珀先生处收下一张单据，到哈尔克和布洛克银公司兑得的现金有满满一衣兜。乔治走进银公司时，老约翰·塞德立恰从银行家的会客室出来，神色非常沮丧。但是他的教子正喜不自胜，并没有注意到老实厚道的股票经纪人哭丧着脸向他投来忧伤的目光。小布洛克并没有按前些年的惯例满脸堆笑陪老绅士一起走出会客室。

当哈尔克与布洛克银公司的巨大摇门在塞德立先生出去后关上时，出纳员奎尔先生（他的本职工作像个大慈善家，即从柜台抽屉里点数取出飒飒作声的钞票，用一柄铜铲子盛硬币金镑付给客户）向坐在他右边一张桌旁的办事员德赖弗先生递了个眼色。德赖弗先生也向他眨眨眼睛。

“不行，”德先生悄悄说了一句。

“无论如何不行，”奎先生说；随即转而问道：“乔治·欧斯本先生，您要多少硬币多少纸币？”

乔治使劲把一堆钞票往衣兜里塞，当晚在军官食堂里还了五十镑给铎炳。

也是在当天晚上，爱米莉亚给乔治写了一封情意缱绻的长信。她的心已盛不下如许柔情，但还是隐约感到前景不妙。她有许多疑问不得其解：欧斯本先生的脸色为何如此阴沉难看？是不是和她爸爸之间产生了什么分歧？她可怜的爸爸从市中心回来愁容满面，家里人都为他担忧——总之，四页信笺充满了挚爱、疑惧、希望和不祥的预感。

“可怜的小爱米……亲爱的小爱米。她是多么爱我啊！”乔治细读此信时情不自禁地说道——“哦，真要命，那种混合潘趣酒害得我头疼死了！”

的确，小爱米真可怜。

本章注释

〔1〕詹姆斯·克赖顿（1560—1582），苏格兰天才学者，14岁即获硕士学位，以其哲学上的精深造诣、超群的记忆力和辩才被誉为“令人折服的克赖顿”。

〔2〕指醒世作家拉罗什富科公爵（1613—1680）。他的五卷《箴言录》表现了愤世嫉俗的思想。

〔3〕莎士比亚喜剧《仲夏夜之梦》中好恶作剧的精灵帕克，把驴子的脑袋套在雅典城一个织布匠身上。眼睛里滴了迷药的仙后竟深深地爱上了这个驴头人身的怪物。

〔4〕伊菲革涅亚是希腊神话中迈锡尼王阿伽门农的女儿。阿伽门农因冒犯了女神阿耳忒弥斯遭到报复，他去特洛伊远征的船队无风不能开行。随军预言家说，只有把伊菲革涅亚作牺牲祭献给女神，船队始能启航。当伊菲革涅亚被带上祭坛时，女神赦免了她，把她摄往陶里斯当祭司。

〔5〕即每瓶10先令6便士。

〔6〕即剥夺遗产。立遗嘱人留给被剥夺遗产者一先令，以此表明立遗嘱人是有意这样做的。

〔7〕自1812年6月起至1814年在比利时根特订立条约为止，英美两国的海运业处于武装对峙状态，相互间时有劫船事件发生。许多英国商船曾被劫走。

第十四章　克劳利小姐在自己家里

差不多与此同时，一辆门上有菱形纹章的旅行马车，正驶近公园路上一座舒适至极、一应俱全的住宅；放行李的后座上一个戴绿色面纱、头发烫成一绺绺卷曲状的女仆满脸不高兴，驭者座上一条彪形大汉看样子是主人的亲信。那是我们的朋友克劳利小姐的自备马车刚从汉普郡回来。车窗都关着，通常在车厢内爱把脑袋和舌头伸到窗外的长毛矮脚胖小狗，此时却趴在面有不悦之色的女仆大腿上。车停妥后，圆滚滚一大捆披肩之类，在好几名仆役以及陪同这一大堆服饰的一位姑娘帮助下从车厢里搬了出来。原来裹着这许许多多衣物的乃是克劳利小姐本人，她立即被护送到楼上躺下，被褥和卧室已按接待一个病人的要求烘得暖暖的。当下有人去把她的大夫们请来会诊、处方。大夫们临走时，陪同克劳利小姐的一位姑娘出来听取医嘱，接着便让老小姐服下那几位名医开的消炎药物。

近卫骑兵团的克劳利上尉于次日从骑士桥军营策马来到；他的黑骏马拴在多病的姑姑家门前尥蹶子扒干草〔1〕。上尉对那位至亲的健康状况询问得极其仔细。看来着实有理由为老太太担忧。他发现克劳利小姐的贴身女仆（即一脸不高兴的那位）显得异常愠怒和沮丧；他发现姑姑的 dame de compagnie〔2〕卜礼格斯小姐独自在客厅里流泪。她听说自己亲爱的朋友病了，急匆匆赶回家来，一心想飞也似地扑向老朋友的卧榻——过去她生病的时候，卜礼格斯小姐总是在一旁悉心照看，不知为她整理过多少次床铺。不料这一回卜礼格斯小姐竟被拒诸克劳利小姐的寝室门外。从乡下跟来的一个陌生人——可恶的某小姐——独揽侍奉汤药的大权（说到这里，上了年纪的女伴一时泣不成声，只得把她受伤害的感情和可怜的红鼻子埋在手绢里）。

罗登·克劳利让面有愠色的女仆到楼上去通报，接着，克劳利小姐的新女伴从病室里脚步轻捷地下楼来。上尉巴结地迎上前去握住她伸过来的小手；那姑娘向目瞪口呆的卜礼格斯瞅了十分轻蔑的一眼，便示意年轻的骑兵军官跟她走，离开后客厅下楼，来到举行过无数次盛宴而此刻冷冷清清的饭厅里。

他俩在那里谈了有十来分钟，商议的无疑是楼上那位老小姐的病情。谈话结束后饭厅里铃声大作，当即由克劳利小姐的心腹管家、身材高大的鲍尔斯先生奉命开饭；顺便提一下，在刚才那次谈话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位管家恰巧在门外钥匙孔旁边。上尉捻着两撇八字胡髭走出饭厅，上了还在一地干草中尥蹶子的黑色坐骑，赢得聚在街上的一群野孩子歆羡不已。黑骏马前后蹄轮番腾空作欢欣雀跃状，上尉趁控制马性的当口儿向饭厅窗内投了一瞥；姑娘的身影曾有一瞬间在窗口显现，后来就消失不见，毫无疑问她又到楼上继续履行守护天使的职责去了，真令人感动！

这位姑娘究竟是谁呢？当天晚上，饭厅里安排了供两个人吃的便饭。这时，老小姐的贴身女仆弗金太太，趁那位新来的护士暂时离开的一段空当，赶紧跑到东家寝室里去，正在那里忙碌。姑娘与卜礼格斯小姐坐下来共进简便的晚餐。

卜礼格斯由于心潮难平，什么也吃不下。姑娘则以无比优美的动作把鸡切开，然后向卜礼格斯要一些放在她前面的蛋黄酱；这句话的口齿如此清楚，竟吓得卜礼格斯舀取那种调料时因手哆嗦而把勺子在盛器边上敲出很大的声响，她再次歇斯底里发作，涕泗滂沱地呜咽起来。

“您看是不是该去为卜礼格斯小姐斟一杯葡萄酒？”新来的姑娘对鲍尔斯先生说。魁梧的管家随即照办。卜礼格斯小姐机械地拿起酒杯，哽咽着喝了下去，然后开始摆弄她盘子里的鸡。“也许，咱俩互相帮助也就够了，”姑娘非常谦和地说；“不一定要鲍尔斯先生悉心照料。鲍尔斯先生，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需要时会打铃叫您的。”

管家退了下去。附带提一下：在下房里，他给了手下一名压根儿没有冒犯他的听差一顿臭骂，借此撒气。

“卜礼格斯小姐，您这样想不开，实在太遗憾了，”餐桌上的那位姑娘说，冷冷的口气略带几分挖苦的意味。

“我最亲爱的朋友病这样重，却不——愿——见——我，”卜礼格斯又是一阵心酸，抽抽搭搭吐出这么一句。

“她没什么大病。您放心吧，亲爱的卜礼格斯小姐。她只是吃得太多罢了——旁的没有什么。她已经好多了，很快就可以完全复元。她是因为给拔了几回火罐，加上吃药等等，所以有些虚弱，不过马上就能康复。请您尽管安下心来，再喝点儿葡萄酒。”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不愿见我，为什么？”卜礼格斯小姐抽噎着说。“哦，玛蒂尔达，玛蒂尔达，可怜我二十三年来一直对你知疼着热，难道你就这样回报你那可怜的阿拉蓓拉？”

“别哭得太伤心了，可怜的阿拉蓓拉，”另一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道；“她就是不想见您，因为她说您照料她不如我照料她那么熨帖。对我来说，整夜坐着不睡委实不好受。我真希望您能来顶我这份差事。”

“我在那张亲爱的床边不是守护过好多年吗？”阿拉蓓拉说，“可是如今——”

“如今她宁可要别人伺候。病人嘛，就是有这些怪脾气，只能顺着他们，有什么法子？等她康复以后，我就要走的。”

“不可能，不可能！”阿拉蓓拉大声说，一边狠狠地吸她的嗅盐瓶。

“您是说她不可能康复还是我不可能走，卜礼格斯小姐？”另一位依旧和颜悦色地问，其实反倒更让人着恼。“您尽管把心放宽——要不了两个星期她就全好了，那时我将回到钦设克劳利镇我的学生和她们的母亲那儿去，那两个小姑娘的母亲可要比咱们这位朋友病重得多。您不必忌妒我，我亲爱的卜礼格斯小姐，我是一个苦命的女孩子，既没有任何亲人，也不会跟谁作对。我不想挤对您，使您失去克劳利小姐的眷顾。我走后不到一星期，她便会把我忘掉；而她对您却有着多年的情谊。要是您愿意的话，请给我一点儿葡萄酒，让咱们交个朋友吧。我确信自己需要朋友。”

卜礼格斯本来就好说话、心肠软，听到对方主动求和，便默默地伸出手去；尽管如此，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还是直钻她的心房，令她为玛蒂尔达的翻脸不认人发出无比沉痛的呻吟。半小时过去了，晚餐已经结束，蓓姬·夏普小姐（说来也怪，迄今为止我们一直别出心裁地称之为“那姑娘”的人，其实就叫这个名字）又到楼上她的病人屋里去了，同时再客气不过地把可怜的弗金从那里打发走。

“谢谢您，弗金太太，这样已经够好的了；您把一切都做得那么妥帖！如果需要什么，我会打铃的。谢谢您。”

于是，忌妒如狂风暴雨裹胁着弗金走下楼去，由于她不得不把这种感情禁闭在心中，所以更加危险。

当她经过二楼的楼梯平台时，莫不是在她胸中肆虐的风暴吹开了客厅的门？不，门是被卜礼格斯的手偷偷打开的。卜礼格斯守候在那里。弗金下楼时嘎吱嘎吱的脚步声，这个失势女人所端的羹匙和麦糊盆格啷格啷的响声，卜礼格斯听得太清楚了。

“怎么样，弗金？”她等女仆走进客厅后问道。“怎么样，简？”

“糟透了，卜礼格斯小姐，”弗金摇摇头说。

“难道还是老样子？”

“她总共只开过一回口。我问她是不是觉得稍微好些，她要我闭上我的臭嘴。哦，卜礼格斯小姐，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于是泪泉又开始迸涌。

“这位夏普小姐到底是个什么脚色，弗金？我忠实的朋友莱昂内尔·德拉米尔牧师夫妇有一个精致典雅的家，我在那里欢度圣诞的时候，怎么也料想不到回来竟会发现：一个陌生人取代了我在最亲爱的、至今仍是我最亲爱的玛蒂尔达心中的位置！”

从以上这番话的遣词用语可以想见，卜礼格斯小姐有浓郁的文学气质，而且感情丰富，她还出版过一本诗集《夜莺啼啭》，是书店事先向读者征订预售的〔3〕。

“卜礼格斯小姐，在乡下，他们全都给那个年轻女子迷住了，”弗金附和道。“本来皮特爵士不肯放她来，可他不敢对克劳利小姐说半个不字儿。比尤特教区长太太更加着魔——只要看不见她就茶不思饭不想。上尉为她简直完全昏了头。克劳利先生妒忌得要命。克劳利小姐自从得了病，除了夏普小姐以外就不要别人伺候。虽然我说不出什么缘故，可总觉得所有的人都跟中了邪似的。”

那天夜晚瑞蓓卡一直守在克劳利小姐身旁；接下来的一宿老小姐睡得挺香，使瑞蓓卡也能躺在病榻脚边的沙发上舒舒服服休息几个小时。不久，克劳利小姐已经大安，居然能坐起来，瞧着瑞蓓卡模仿卜礼格斯小姐一副哭丧脸的精彩表演，笑得前俯后仰。卜礼格斯抽抽搭搭的啜泣和她用手绢的姿势得到了惟妙惟肖的完美再现，克劳利小姐简直乐不可支，也令来给她出诊的大夫们大为惊喜——过去，这位惯于逍遥在交际场中的贵妇人只要稍有一点儿头疼脑热，大夫们照例会发现她神情沮丧万分，怕死达于极点。

克劳利上尉每天都来听取瑞蓓卡小姐发布他姑姑的病情公报。她的健康状况改善得很快，可怜的卜礼格斯已获准去见她的恩人。心肠慈软的读者不难想象，那位如此看重友谊的女士一片深情被压抑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得与知己重逢，这次晤面该有多么感人。

克劳利小姐不久便要卜礼格斯经常到她屋里去。瑞蓓卡往往当着后者的面模仿卜礼格斯的各种神态情状，而且表演时自己却保持令人叫绝的正经相，从而使这种哑剧加倍耐人寻味，妙不可言。

导致克劳利小姐不幸闹病并离开她兄弟的乡下宅第的原因，实在没有半点儿罗曼蒂克的意趣，在这本格调高雅、感情细腻的小说中加以说明恐怕未必合适。试想，一位生活在上流社会的贵妇，按说应讲究纤细柔婉，却因为暴饮暴食，加上在教区长家里尽情享用一席热腾腾的龙虾夜宵，终于玉体违和——这话教写书的如何说得出口？而克劳利小姐本人却坚持把一切都归咎于地势卑湿和气候反常。发病之初，来势非常凶险，按牧师先生的说法，玛蒂尔达几几乎就要“翘辫子”了。整个家族环绕着遗嘱问题全都像热锅上的蚂蚁，罗登·克劳利已十拿九稳在下一个伦敦社交季节开始时自己至少可以到手四万镑。克劳利先生经过精心挑选派人送去一包宗教小册子，为姑姑撒手名利场和公园路住宅前往另一个世界壮行。但是，从南安普敦及时请来的一位高明医生打败了差点儿断送她性命的龙虾，使她的体力恢复到足以返回伦敦。准男爵看到事态出现这种转折，毫不掩饰他一场空欢喜的失望心情。

一方面所有的人对克劳利小姐关怀备至，每小时都有教区长家派出的信使把她的最新病情带回去向那里的至爱亲朋报告，而另一方面，在庄上宅院的另一部分，有位女士病得极重，却没有一个人理睬——她便是克劳利准男爵夫人。皮特爵士同意让那位高明的医生来瞧瞧她的病（因为不必另付出诊费）。医生瞧过后直摇头，于是她便被撂在自己孤寂的屋子里等着油干灯灭，对她的关注并不比园内的一棵杂草稍多。

准男爵的两个女儿也因她们的家庭教师不能上课而失去许多无价的教益。夏普小姐对病人的护理太出色了，克劳利小姐非她服侍就拒不吃药。弗金在她东家离开乡下之前已被黜免很久。那名忠心的女仆回到伦敦，发现卜礼格斯小姐和她一样忍受着妒火的煎熬，和她一样遭到翻脸无情的待遇，也算得到些许不可告人的安慰。

罗登上尉以他姑姑生病为由续了假，留在家里尽侄子的孝心。老小姐卧病在庄上时占用最气派的贵宾寝室，要进去得经过蓝色小客厅，上尉一直守在前厅。他父亲老是在那里遇见他。只要上尉在走廊里经过，不管怎样悄没声儿，他父亲的房门一定会打开，老爷子一定会探出那张鬣狗脸来朝外张望。这爷儿俩干吗这样互相窥伺？这不容置疑是一场高尚的竞争，看谁对贵宾寝室内那位亲爱的病人最体贴、最关心。瑞蓓卡曾不止一次出来安慰他俩，确切些说是有时安慰做老子的，有时安慰做儿子的。这两位可敬的绅士都急煎煎地向这个得宠的娇小使者打听有关病人的最新消息。

瑞蓓卡每天大约花半个钟点到楼下吃晚饭，在餐桌上她维持着这对父子间的和平状态，然后这一宿便不再露面。有时罗登骑马去马德伯里第一五〇团的军需库散散心，让霍罗克斯先生和对水朗姆酒给他的老爸做伴。瑞蓓卡在克劳利小姐的病室里熬过了极其累人的两个星期，也真够难为她的；不过休看她身材娇小，她的神经简直是铁打的，伺候病人这份乏味透顶的差事对她的精力情绪居然毫无影响。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说出那份差事有多辛苦，平素爱找乐子的老小姐一旦病倒了有多么难伺候：动不动就发脾气；老是睡不好觉，长夜漫漫躺在床上直哼哼；还特别怕死，她没病时嗤之以鼻的身后世界现在几乎像可怕的梦魇一般跟她纠缠不休。哦，绮年玉貌的读者小姐，请在想象中画这样一个老妇人的肖像：她自私、无行，一味追求尘世享受，身在福中不知感恩，目无神明，如今让痛苦和恐惧折腾得死去活来，而且头上还没有她平时戴的假发。读者小姐，请把这幅肖像留在想象中经常瞧瞧，趁您还没有变老，学会爱和祈祷吧！

夏普以坚忍不拔的耐心守着这张丑恶的病床。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像个精打细算的大管家，不让任何东西在她手中白白浪费。日后她讲了好多克劳利小姐病中的故事——这些故事令那位老贵妇脸色绯红，直透脂粉层外。在服侍病人期间，瑞蓓卡始终沉得住气，时刻留意各种动静；她睡得不沉，也容易入睡，因为问心无愧，一有机会随时可以打个盹儿得到休息。因此别人从外表上几乎看不出她有什么疲惫的迹象。她的面色也许略微苍白了些，眼圈也许比平时稍稍黑了几分；但不论什么时候她从病室里出来，总是含笑盈盈，容光焕发，尽管套着晨衣，头戴小帽，却跟穿上她最漂亮的晚装一样显得整洁、精神。

上尉正是这样想的，而且不时围着她大献殷勤，像抽风似地丑态百出。钝头的爱神之箭射穿了他的厚皮。六个星期朝夕相处的机会使他死心塌地甘当情感的牺牲品。世界之大，他对谁也不露口风，偏偏向教区长家的婶子说了心里话。牧师太太先是把他取笑一通；做婶子的已经觉察到侄儿的那份痴情，并告诫他别干蠢事，临了也承认像小夏普这样聪明、有趣、独特、单纯、和蔼可亲的女子全英国找不出第二个来。罗登可不得拿这种事情当儿戏，否则克劳利小姐决计饶不了他，因为他姑姑也完全让那个小家教给征服了，像疼亲闺女一样疼她。罗登必须离开——回自己团里去，回到万恶的伦敦去，别玩弄一个天真无邪的苦命女孩子的感情。

牧师太太瞧着近卫团骑兵的可怜相，心中老大不忍，有意成人之美，曾多次为他提供机会在教区长家与夏普小姐相见，或安排罗登送她步行回庄上去，这些我们已经知道了。亲爱的女读者们，某种类型的男人一旦坠入情网，即便明明看到人家准备用来逮住他的钩子、钓丝和全套渔具，还是会吞下诱饵——他们必然要往香饵那边游过去把它一口吃掉——接着就给甩到岸上大口大口喘气。罗登看得一清二楚，比尤特太太意欲利用瑞蓓卡笼络他。他算不上十分聪明，但毕竟混迹于伦敦风月场中已有好几个社交季节，所以在一次跟比尤特太太的谈话之后，他以为自己开了窍。

“记住我的话，罗登，”做婶子的说。“有朝一日，夏普小姐会成为你的亲戚。”

“什么亲戚？是不是做我的堂弟妹，比尤特太太？莫非我的堂弟弗兰克看中了她？”上尉还跟她打哈哈。

“往更近处想想，”比尤特太太说时，她的黑眼睛刷地忽闪了一下。

“难道是我哥哥皮特？他休想到手。这个没出息的鬼东西配不上她。再说，皮特追求的是简·希普显克斯。”

“你们男人哪，什么也不明白。你真是个傻到了家的睁眼瞎——要是准男爵夫人有个好歹，夏普小姐会当你的后妈；这才是将要发生的事情。”

罗登·克劳利先生听了这番话，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表示无比惊讶。他不能不承认这种说法是有道理的。老爷子显然喜欢夏普小姐，这一点没有逃过上尉的眼睛。他对父亲的性格非常了解；世上再也找不出更不知羞耻的老——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只是吹一声口哨捻着八字胡髭走回家去，他相信自己已摸清比尤特太太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糟糕，说真的，简直糟透了，”罗登忖道，“要多糟有多糟！我敢肯定这女人是想葬送那可怜的姑娘的前程，目的就是不让她成为克劳利准男爵夫人。”

他在和瑞蓓卡单独会面时，便以一贯的潇洒风度跟她打趣，说父亲对她颇有好感。瑞蓓卡当即带着轻蔑的表情昂首直视对方的脸，说：

“就算他对我确有好感，那又怎么样？我知道他喜欢我，别人也喜欢我。难道您以为我怕他，克劳利上尉？难道您以为我没有能力卫护自己的名节？”那小妇人说道，神态之庄重傲慢不亚于一位女王。

“哦，哪儿的话？我只不过给您提个醒儿，让您留点儿神——没别的意思，”他捻着八字胡髭讪讪地说。

“这么说，您是在暗示什么不名誉的事喽？”瑞蓓卡怒气冲冲地诘问。

“哦，老天爷！瑞蓓卡小姐，您这是怎么说的？”重骑兵军官急忙插话表白。

“在您看来，因为我穷，而且举目无亲，因为富人都不自重，所以我也不懂得自重，对不对？您以为我只是个家庭教师，不可能像你们汉普郡的贵族那样懂道理、识进退、有教养，对不对？告诉您，我是蒙莫朗西的后代。您以为蒙莫朗西家族的后代就一定不如克劳利家族的后代？”

当夏普小姐激动起来并且提到她的母系家世时，说话就会带上那么一丁点儿外国口音，这会给她清脆悦耳的嗓音平添好几分魅力。

“不，”她继续对上尉说，火气越来越大，“我可以忍受贫穷，但不能忍受耻辱；可以忍受怠慢，但不能忍受轻侮——尤其受不了您的轻侮。”

她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终于哭了起来。

“天打雷劈的！夏普小姐——瑞蓓卡——我的天哪——我可以发誓，哪怕给我一千英镑我也决计不敢……求求您，别哭了，瑞蓓卡！”

她走了。那天她陪克劳利小姐坐车出去兜风。事情发生在老小姐闹病之前。晚餐时，瑞蓓卡显得异常活跃，伶牙俐齿谈笑风生；可是，着了魔的近卫团上尉挨了那顿抢白后，做出种种姿势向她暗示，笨拙地乞求谅解，她一概不予理会。在几个回合小打小闹的过程中，类似的摩擦层出不穷，一一缕述起来够乏味的，其结果也大致相同。克劳利的重骑兵屡战屡北，每天落荒而逃，都快给急疯了。

钦设克劳利镇的准男爵唯恐他姐姐的遗产从他鼻子底下溜走，否则他绝不允许两个宝贝女儿少受那位无价的家庭教师给予她们的教益。家里少了她，老宅院显得荒凉冷落，足见瑞蓓卡在那里多么受到倚重和深得人心。皮特爵士的好些信件没有改正誊清；他的账册无人整理；自从他的小秘书走后，庄上治家理财方面的大小事务和种种设想统统被搁置下来。准男爵给她寄去许多封信央求她、命令她回来，根据这些信中行文之拙劣和拼写错误之多，就不难看出，这样一名私人秘书对于他来说实在不可或缺。准男爵几乎每天都有免资邮件寄到公园路，信中无比殷切地祈求蓓姬回去，或声泪俱下地吁请克劳利小姐念及两个小侄女抛荒的学业。不过老小姐对这些文字几乎不理不睬。

卜礼格斯小姐并没有被正式辞退，但她作为一名陪伴者的位置已成了摆设和笑柄；她只能与客厅里的胖小狗为伍，或者偶尔到女管家的斗室中去跟满腹牢骚的弗金聊聊。同样，尽管克劳利小姐怎么也不让瑞蓓卡离去，可是夏普小姐在公园路也没有给定下什么职务名分。和许多有钱人一样，克劳利小姐惯于最大限度地使唤她可以使唤的人，一旦认为再也用不着他们了，她会十分爽快地把他们打发走。某些富人几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感激，或者不认为人应该有感激之情。他们心安理得地使唤对自己有用的人。哦，可怜的寄生虫和吃干饭的马屁精们，你们也大可不必怨天尤人！你们对富人的友谊未必比这种友谊通常得到的回报有更多的真情。你们爱的是钱，不是人；倘若财主和他的听差互换位置，你将为谁效犬马之劳，你这可怜的坏东西心中自然一清二楚。

尽管瑞蓓卡老实勤快、依头顺脑而且任劳任怨，精明的伦敦老小姐在恣意挥霍这些友情宝库的同时，我就不信她对这个忠心耿耿的护士忘年交始终不起丝毫疑心。克劳利小姐头脑里必然经常出现这样的想法：任何人做任何事情都不会一无所图。如果她给自己对他人的感情掂过分量，她应该能够给他人对她的感情精确定价。或许她是这样想的：既然人们只顾自己，不顾他人，那么他们没有朋友本来就在情理之中。

眼下蓓姬能为她提供最多舒适和方便，她给了蓓姬两件新的连衣裙，一串旧项链和一条披肩；为了表示友好，她在新知己面前把自己所有的至交一一骂遍（没有哪一招比这更能证明自己多么器重对方从而令人感动），并且模模糊糊地设想将来给蓓姬一份天大的恩惠——把她嫁给药师克伦普；或者为她安排一条待遇优渥的谋生之道；再不然，等蓓姬已变得可有可无而伦敦的社交季节又到了如火如荼的时候，大不了把她送回钦设克劳利镇上去。

克劳利小姐进入了病后康复期，可以下楼到客厅里坐坐，蓓姬给她唱唱歌或用其他办法为之解闷；等她恢复到能坐车兜风的时候，蓓姬便陪她外出。承蒙克劳利小姐的美意盛情，她们几次坐车出去先后到过好多地方，然而对瑞蓓卡吸引力最大的莫过于布鲁姆斯伯里区拉塞尔广场的约翰·塞德立先生家。

不难想象，在瑞蓓卡与爱米莉亚这次重逢之前，两位好朋友之间已有许多封书信往来。在瑞蓓卡逗留汉普郡的好几个月内，她俩的永恒友谊大不如前了（这有必要承认吗？），似乎已变得衰朽脆弱，颇有彻底完结之虞。其实，两位姑娘各自都有需要认真思考的事情：瑞蓓卡必须处好与她的雇主全家的关系；爱米莉亚自己的烦恼更使她心无旁骛。两位姑娘见面时互相投入对方的怀抱，那股子热情也只有小姐们彼此之间才有。瑞蓓卡的拥抱姿势做得极其迅疾而又强劲。可怜的小爱米莉亚在吻蓓姬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冷落了好朋友很不应该，不禁为之赧颜。

她俩的第一次重逢为时极短。爱米莉亚正准备出去散步。克劳利小姐在楼下马车里等候，她的仆从对这里的环境颇感好奇，他们睁大眼睛瞅着诚实的桑波——本地的黑人听差，以为在布鲁姆斯伯里土生土长的都是这般怪模样。当爱米莉亚和颜悦色地含笑走到楼下时，来自公园路的那班穿号衣的贵族更加傻了眼，想不到布鲁姆斯伯里这地方还有这般水灵的妞儿。瑞蓓卡理应把爱米莉亚介绍给她的忘年交，克劳利小姐也很想见见她，只是因为久病新愈，还不便下车。现在看到一位小姐羞羞答答、款款动人地走上前来向她朋友的后盾致意，老小姐完全让这张红喷喷的俏脸庞给迷住了。

“多俊的相貌，我亲爱的！多甜的小嗓门儿！”在这次短暂的晤面之后，当马车辚辚西行时克劳利小姐赞叹道。“我亲爱的夏普，你的这位小朋友真讨人喜欢。改日派车把她接到公园路来，听见没有？”克劳利小姐很有鉴赏力。她喜欢举止的本色自然——略带几分腼腆恰恰能给这种仪态起衬托作用。她喜欢让漂亮的脸蛋儿伴随左右，正像她爱好出色的绘画和精美的瓷器一样。那天她啧啧称羡地谈到爱米莉亚有五六回之多。她还照例向上姑姑家来问安康、吃子鸡的罗登·克劳利提起那姑娘。

当然，瑞蓓卡在一旁立即说明，爱米莉亚已经跟一位姓欧斯本的中尉订了婚——他们是青梅竹马的一对儿。

“那个欧斯本是不是第——步兵团的？”罗登上尉问。他费了点儿劲才记起那个团的番号，大概这样才合乎他本人属于近卫骑兵团的身份吧。

瑞蓓卡表示八成正是那个团。

“那儿有个铎炳上尉，”她说。

“一个高高、瘦瘦、笨手笨脚的家伙？”罗登·克劳利道。“老是撞到别人身上的？这人我知道。欧斯本长得挺帅，留着黑色的络腮大胡子，是不？”

“大得要命，”瑞蓓卡·夏普小姐说，“我可以告诉您，他还为他的大胡子而自豪得要命。”

罗登·克劳利上尉听了以后的反应只是纵声狂笑。两位女士逼着他解释为何乐成这样，他等缓过气来以后才说：

“他自以为台球打得不错。我在可可树咖啡馆赢了他二百镑。冲他这一手台球也能赌钱？真是个蠢到了家的傻小子！那天本来他会输得倾家荡产的，可是他的哥们铎炳上尉硬把他给拽走了，这个该死的铎炳！”

“罗登，罗登，你的心眼儿太坏了，”克劳利小姐嘴里这么说，其实得意非凡。

“我的好姑姑，在我见过的年轻步兵军官中间，恐怕要数这小子最嫩。塔昆和德西斯要多少钱都可以从他那儿弄到手。为了让人家看到他跟王孙贵族泡在一起，当什么样的冤大头他都心甘情愿。那些公子哥儿在格林尼治大吃大喝，还请来好多客人，全由他付账。”

“恐怕尽是些活宝。”

“完全正确，夏普小姐。您的见解一向正确，夏普小姐。确实是一批世间少有的活宝——呵呵！”上尉越笑越厉害，他对自己信手拈出的趣闻感到相当满意。

“罗登，你太淘气了！”他的姑姑喝道。

“没事儿，据说他父亲是在伦敦市中心做大买卖的——富得直冒油。那些买卖人都不是好料，让他们出点儿血完全应该；我跟那小子还有账要算呢，我可以告诉你们，哈哈！”

“不得了，克劳利上尉；我要告诉爱米莉亚，她的未婚夫是个赌徒！”

“太可怕了，不是吗？”上尉正经八百地附和道；忽然有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他接着又说：“对了，我说姑姑，咱们不妨让他上这儿来。”

“他这人是不是上得了台盘？”老小姐问道。

“怎么不上台盘？——哦，没问题。您瞧不出什么破绽来，”克劳利上尉回答说。“等您逐渐开始会客的时候，咱们一定邀请他来；还有他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对，请他的inamorato也一块儿来；夏普小姐，你们不是管未婚妻叫inamorato〔4〕吗？说真的，我一定写信请他来；我还要试探一下他的皮克〔5〕是不是和他的台球打得一样糟。他住哪儿，夏普小姐？”

夏普小姐把乔治在城里的住址告诉了克劳利。这次谈话后没过几天，欧斯本中尉便收到罗登上尉写来的一封信（书法只有小学生的水平），内附克劳利小姐的一份请柬。

瑞蓓卡也给她亲爱的爱米莉亚发去一封邀请信；不消说得，塞德立小姐获悉乔治也将前往，自然欢欢喜喜接受邀请。这次聚会是这样安排的：爱米莉亚先去与公园路的女士们度过上半天。那儿大家待她都非常亲切。瑞蓓卡在她面前俨然以老资格自居；这倒也是，她俩比较起来瑞蓓卡聪明得多，爱米莉亚向来柔婉谦和，遇上好发号施令的任何人她总是俯首服从，所以瑞蓓卡有什么吩咐，她无不温顺地欣然照办。克劳利小姐对这位小客人也是恩宠有加。她依然欣赏小爱米莉亚，那股子热乎劲儿丝毫未减，还当着她的面品头论足，把她当成一件玩偶，或者一名使唤丫头，或者一幅画，尽可能用最慷慨、惊异的言辞称道她。有时候显要贵人也会把称道的对象扩大到寻常百姓，我认为这也是值得称道的。生活中最赏心悦目的事情莫过于看到五月市〔6〕的寓公们纡尊降贵。只是克劳利小姐过于慷慨的夸奖让可怜的小爱米莉亚不免有些厌烦，没准儿在公园路的三位女士中间，她还是对老实的卜礼格斯最有好感。她同情卜礼格斯，就像同情所有遭到轻慢逆来顺受的弱者一样。爱米莉亚不属于通常被称做女中豪杰的那种类型。

乔治收到的信则是邀请他与克劳利上尉共进不跟女士们同桌的晚餐。

坐得下欧斯本一家人的大马车载着他从拉塞尔广场驶往公园路。乔治的两个姐妹未被邀请，便故意对这一怠慢的举动表示极度冷淡，然而她们还是查阅了准男爵名册中皮特·克劳利爵士这个条目，了解到该书所提供的有关克劳利家族及其世系的全部资料，包括他们的亲戚宾基家族等等。

罗登·克劳利对乔治·欧斯本的光临表示竭诚欢迎，礼仪十分周到，并称赞他打得一手好台球，倘若欧斯本先生什么时候打算翻本的话，他罗登一定奉陪。他还问了欧斯本团里的情况；本想提议当晚就跟乔治玩皮克牌戏，但克劳利小姐绝对禁止在她家里进行任何赌博，故而年轻中尉的钱包没有被艺高胆大的老前辈掏空，至少在那一天可保无虞。不过，他们商定次日到某个地方去相看克劳利需要脱手的一匹马并在公园内试骑，然后一起吃饭，晚上跟一些挺逗的哥们好好玩儿。

“要是你得陪伴那位漂亮的塞德立小姐，那自然另当别论，”克劳利表示知趣地眨一下眼睛说。“不过，凭良心讲，姑娘确实太可爱了，欧斯本，”他还特地补上一句赞美之辞。“恐怕还会带来一大笔陪嫁吧？”

欧斯本没有陪伴未婚妻的义务，他很乐于和克劳利一同前往。第二天他们见了面，罗登对他的新朋友的骑术大加赞赏——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不必口是心非，——并把乔治介绍给三四位最时髦的公子哥儿，这个头脑简单的年轻军官能够结识他们简直受宠若惊。

“顺便请问，夏普小姐近来好吗？”在喝酒的时候欧斯本摆出一副花花公子的潇洒姿态向他的朋友打听。“那姑娘性情挺好的。她在钦设克劳利镇跟你们合不合得来？去年塞德立小姐非常喜欢她。”

克劳利上尉眯着他那双蓝眼睛，从两条细缝中恶狠狠地瞪了一下中尉；当后者上楼去跟标致的家庭女教师叙旧时，上尉也一直盯着他。不过，假如近卫骑兵团上尉心中有什么醋意的话，那么夏普小姐的举止应该能使他的疑虑释然。

两位青年军官到了楼上，欧斯本经介绍见过克劳利小姐之后，便老气横秋地踏着漫不经心、摇摇摆摆的步子走到瑞蓓卡跟前。乔治有意向她做一些友善和俯就的表示。看在她是爱米莉亚的朋友分上，乔治甚至打算和她握握手，说：“啊，夏普小姐，你好吗？”——所以向她伸出左手，满以为她会受宠若惊而不知所措。

夏普小姐只伸出右手的食指，冲他略一点头，神态之冷淡和傲慢，令待在另一间屋里观察动静的罗登·克劳利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他看到中尉阵脚大乱：先是一愣，有几秒钟毫无反应，最后还是无比尴尬地硬着头皮握住向他伸过来接受拥抱的那个手指。

“我敢打赌，即使魔鬼碰上她也得甘拜下风！”上尉欣喜若狂地自言自语。

为了找个话头避免冷场，中尉只得客客气气地问瑞蓓卡对她的新职位是否满意。

“我的职位？”夏普小姐冷冷地说。“承蒙您提醒，要不我几乎忘了！那份工作还不错——薪水相当可以，不过比在拉塞尔广场执教令姐令妹的沃特小姐大概要差些。那两位小姐近来好吗？——其实我这样问也许太冒昧。”

“为什么？”欧斯本颇有些摸不清头脑。

“因为我待在爱米莉亚那儿的时候，她们从来不屑于跟我说话，也没有邀我到府上去过一回；不过我们这些穷家庭教师受惯了这种轻慢，这您也知道。”

“我亲爱的夏普小姐！”欧斯本失声惊呼。

“至少某些人家是这样的，”瑞蓓卡继续说。“您想象不出不同的人家待人有多大的差别。我们在汉普郡比不得你们财运亨通的伦敦大商贾那样阔绰。然而我是在一位绅士之家——源远流长的英国名门望族。您想必知道皮特爵士的父亲曾经放弃晋爵。人家是怎样待我的——现在您也看到了。我的境遇非常优越。这的确是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不管怎样，您的垂询总是好意！”

欧斯本肺都快气炸了。这名小小的家庭教师居然敢教训他，把这头血气方刚的英国狮子奚落得如坐针毡；偏偏他又心慌意乱，找不到适当的借口躲开这次有无穷回味的交谈。

“我觉得以前您对伦敦的商贾之家好像挺喜欢的，”他口气傲慢地说。

“您是指去年我刚从那所俗不可耐的学校里出来的时候吧？当时我自然喜欢。节假日不是每个女孩子都喜欢回家吗？再说，那时我能有多少见识？然而，哦，欧斯本先生，一年半的经历足够使一个人发生很大变化，可别小看了！何况这一年半——请原谅我如此说——是在有身份的人家度过的。至于亲爱的爱米莉亚，我也承认她是一颗明珠，到哪儿都招人喜爱。我看得出，现在您的情绪开始恢复常态了；不过，要说伦敦商贾之家出身的人，也真够怪的！比如说焦斯先生——对了，那位妙不可言的约瑟先生，他好吗？”

“我觉得去年您似乎并不讨厌那位妙不可言的约瑟先生，”欧斯本说得比较客气。

“您好厉害！好吧，这话我只对您说：我可没有为他肠断心碎；不过，我明白您的眼神所指的是什么意思（您这双眼睛的表情还真丰富，而且挺和善）——当时他如果正面向我提出建议，那我是不会拒绝的。”

欧斯本向她看了一眼，仿佛在说：“难得您坦诚相告，不胜感激之至！”

“您大概以为有您这样一位妹丈一定非常荣幸吧？多光彩啊，做乔治·欧斯本先生的舅嫂，他可是约翰·欧斯本先生的儿子，而约翰·欧斯本又是——请问，欧斯本先生，您爷爷是什么头衔？好了，别生气。您无法改变您的家谱；我完全同意您的看法：去年我愿意嫁给焦·塞德立先生——试想，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女孩子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现在全部秘密您都知道了。我这人哪，有什么说什么；不管怎样，您提到这些往事出发点是十分友好的——十分友好而且客气。亲爱的爱米莉亚，欧斯本先生和我正在谈论你那可怜的约瑟哥哥来着。他好吗？”

就这样，乔治在这场舌战中一败涂地。倒不是瑞蓓卡有理，而是她十分成功地把乔治放到了无理的位置上。于是欧斯本只得狼狈逃窜，因为他感觉到，如果他再待一分钟的话，爱米莉亚将眼看着他大出洋相。

虽然让瑞蓓卡占了上风，乔治还不是那样的鸡肠小肚，不至于在背后说坏话中伤或报复一个女子。不过他还是忍不住在第二天巧妙地向克劳利上尉透露自己对瑞蓓卡小姐的某些看法——说她为人尖刻，与之打交道得多留点儿神，还说她卖弄风情的本领十分了得，等等。听了所有这些见解，罗登无不笑呵呵地表示同意，而此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其中的每一点均已为瑞蓓卡小姐所获悉。她本来就认为对欧斯本先生不可小觑，这些话进一步加深了此种观点。女人的本能告诉她，她第一次编织的爱之罗网没有捕获目标，就是乔治坏的事；因而欧斯本中尉在她心目中是有相应评价的。

“我只不过给您提个醒儿，”乔治带着寓意深长的表情向罗登·克劳利说（附带提一下，他买下了上尉的一匹马，晚餐后还输给他数十畿尼），“只是给您提个醒儿——我了解女人，所以劝您提防着点儿。”

“谢谢你，老弟，”克劳利无任感激地说。“我看得出，你这人心明眼亮。”

于是乔治和他分手，还认为克劳利的话完全正确。

他把一切都告诉了爱米莉亚，说克劳利上尉是个直性子大好人，所以他劝罗登要留神提防那个诡计多端的小妖精瑞蓓卡。

“提防谁？”

“你那个当家庭教师的朋友呗。别把眼睛瞪那么大。”

“哦，乔治，你都干了些什么呀？”爱米莉亚说。

她那双女人的眼睛经过爱情的锻炼而益趋敏锐，瞬息之间便发现了一个秘密，克劳利小姐和可怜的贞女卜礼格斯对之却视而不见，至于留着连鬓胡须、自命不凡的欧斯本中尉，简直是睁眼瞎，就更不必提了。

事情是这样的：在楼上一间屋子里，瑞蓓卡给爱米莉亚裹上披肩的时候，她俩有机会作短暂的密谈——说这样的悄悄话乃是女人生活中的一大乐趣。爱米莉亚走到瑞蓓卡跟前，握住她的两只小手，说：

“瑞蓓卡，我看得一清二楚。”

瑞蓓卡吻了她一下。

关于这个可喜的秘密，两位姑娘谁也没有再提一个字儿。然而此事注定很快就将不成其为秘密。

上述一桩桩事情发生之后过不多久，瑞蓓卡小姐还留在公园路她的赏识者公馆内。其时，在通常被许多报丧标志渲染得更加阴惨的大冈特街上，又新添了一块死者纹章板。它高悬在皮特·克劳利爵士府邸墙上；但它并不意味着可敬的准男爵溘然长逝。这块纹章板表明死者是女的〔7〕，若干年前曾挂出来为皮特爵士的老寡母、已故的克劳利准男爵夫人致哀。纹章板用过以后，从宅邸正面墙上取下来撂在皮特爵士公馆的偏僻旮旯里。这一回是为可怜的露梓·道森重新露面。皮特爵士又成了鳏夫。报丧板上与他自己的族徽并列的族徽当然不属于可怜的露梓。她根本没有族徽。反正画在板上的小天使既适用于皮特爵士的母亲，现在对他的续弦夫人同样适用。被一只鸽子和一条蛇夹在中间的克劳利家族徽底下写着“我将再生”的拉丁文Resurgam一词。纹章、报丧板、拉丁文铭言——若要说教论道，这倒是一个借题发挥的好机会！

到准男爵夫人病榻旁探视的只有她的继子皮特·克劳利先生，此外她再无别的朋友。皮特先生尽其所能用言语安慰继母，为她离开这个世界壮行。多年来，爵士夫人只从他那里得到善待；唯有这份友情多多少少为她那颗脆弱、孤寂的心灵提供一些慰藉。她的心早已死在她的躯体之前。她出卖了自己的心以换取皮特·克劳利爵士夫人的名分。在名利场上，每天有不知多少母亲和女儿在做着同样的交易。

露梓咽气的时候，她的夫君去了伦敦，正为他的无数计划中的某一项与他的众多律师忙于讼事。尽管如此，他仍经常挤时间去公园路拜访，还给瑞蓓卡发出好多封信，恳求她、叮嘱她、命令她回乡下去教两个学生，她们在母亲卧病期间完全无人照看陪伴。但是克劳利小姐根本不愿听请求放蓓姬走的话。虽则一旦她对朋友生了厌，她会比伦敦任何一位贵妇更无情地把人家打发走，而且几乎没有人比她更喜新厌旧，然而在对新宠的狂热势头未减之时，她的情意可谓浓得化不开，现在她依然拼劲十足地牢牢抓住瑞蓓卡不放。

克劳利准男爵夫人去世的消息在克劳利小姐公馆里引起的哀伤或议论，也只有意料中那么多。

“看来我得把原先定在三号请客的事往后挪了，”克劳利小姐说；稍顿了一下之后又添上一句，“但愿我的弟弟能顾些颜面别再续娶。”

“万一他再次续娶，皮特非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不可，”罗登指出；在提到他的老兄时，他的口气照例如此充满敬意。

瑞蓓卡什么也没说。在公园路那些人中间，看上去她的反应是最为严肃和心有所动的。那天她在罗登离去之前先走开；但他们在楼下又不期而遇，彼时罗登向姑姑告辞后正欲走出公馆，两人曾交谈了几句。

第二天上午，瑞蓓卡凝视着窗外，忽然用惊慌的语调呼叫起来：“克劳利小姐，皮特爵士来了！”把正在悠然自得地看一本法文小说的克劳利小姐吓了一跳；接着可以听到准男爵叩门的声音。

“亲爱的，我不能见他。我不想见他。你去关照鲍尔斯，让他说我不在家。或者你自己到楼下去说我不舒服，不能接待任何人。眼下要我见这位兄弟，我的神经确实受不了，”克劳利小姐嚷道，然后继续看小说。

“她身体不舒服，没法见您，爵士，”瑞蓓卡快步下楼对已经准备上楼的皮特爵士说。

“这样更好，”皮特爵士答道。“我要见的是你，蓓姬小姐。咱们到饭厅里去，”于是他俩一起走进那间屋子。

“我要你回钦设克劳利镇去，小姐，”准男爵说，一边盯着她，一边脱去黑手套和围着黑纱的帽子。他的眼神很奇特，而且一眨不眨地瞅得瑞蓓卡·夏普差点儿打起哆嗦来。

“我希望能尽早走，”她压低声音说，“只等克劳利小姐身子好一些，我就回到——回到两个可爱的小女孩那儿去。”

“三个月来你一直这样说，蓓姬，”皮特爵士不以为然，“可你直到现在还粘住在我姐姐身边，将来她对你感到腻味了，会把你当旧鞋一样扔掉的。我对你说：我真的需要你。我要回去料理丧事。你回不回去？给我一句痛快话。”

“我不敢——我觉得——在乡下跟您单独在一起——恐怕不合适，爵士，”蓓姬说，看起来她激动异常。

“我再说一遍：我需要你，”皮特爵士捶了一下桌子。“我缺你不得。在你离开乡下以前我并不明白这一点。如今家里的一切全乱了套。那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家。我的账目又乱成一团糟。你一定得回去。回去吧。亲爱的蓓姬，回去吧。”

“回去我算是什么身份呢，爵士？”瑞蓓卡气喘吁吁地问。

“回去成为克劳利夫人，只要你愿意，”准男爵说着紧紧攥住套黑纱的帽子。“怎么样，你该满意了吧？回去做我的妻子。你的聪明才智配得上这名分。让出身门第见鬼去吧！你一点也不比我见过的贵妇人差。论脑瓜子，郡里无论哪个准男爵的老婆都抵不上你的一个小指头。你回不回去？说句明白话！”

“哦，皮特爵士！”瑞蓓卡深受感动地说。

“回去吧，蓓姬，”皮特爵士继续苦苦相劝。“我是个老头儿，可身板挺结实。我还能对付二十年。我一定使你幸福，你瞧着。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钱由着你花；什么都照你的意思办。我要为你办妥一笔财产赠与。什么事情我都按规矩办。你瞧！”说着，老头儿乜斜着眼睛，像个急色儿那样涎着脸冲她双膝跪倒。

瑞蓓卡直往后退，一副惊恐万状的表情。本书开卷以来，我们还没有见她慌过神。但此刻她确实慌了神，而且哭了，这是从她眼睛里掉下的最真诚的泪珠中的几颗。

“哦，皮特爵士！”她说。“哦，爵士——我——我已经是有夫之妇了。”

本章注释

〔1〕海德公园周边的街道来往马匹很多，住宅门外铺干草是为了减轻马蹄声和便于清扫马粪。

〔2〕法语，陪伴女士。专为贵妇人做伴的女性，具有相当文化程度，能为雇主朗读书报，代写书信，身份地位高于仆人，类似私人秘书。

〔3〕书商对于估计销量极小或大得难以预料的出版物往往采用这种方式确定印数。至于卜礼格斯小姐的这本诗集属于哪一种，想必不言而喻。

〔4〕这里暴露出罗登的谫陋。inamorato是意大利语阳性名词（阴性为inamorata），且有“情夫、姘夫”的意思。

〔5〕皮克，一种两个人玩的纸牌游戏，使用三十二张大牌（剔去2—6）。

〔6〕五月市，音译为“梅费尔”，得名于18世纪以前每年五月份在那里举行的集市，是伦敦西部有名的贵族住宅区，地处海德公园以东。公园路就在该区内。

〔7〕死者是女，报丧的纹章板是菱形或方形的（对角线成水平垂直方向悬挂）；死者是男，悬挂盾形纹章。

第十五章　瑞蓓卡的丈夫露了一会儿脸

每一位爱好情感波澜的读者（这正是我们的对象），看到我们这出小戏刚才那一幕结束时的场面，一定喜欢：情种跪在佳人面前求婚——还有比这更赏心悦目的景象吗？

但是，情种一听佳人道出她已是有夫之妇这句可怕的自白，立刻改变卑躬屈膝的姿势从地毯上蹦起来，还连声叫嚷；可怜的小佳人适才吐露真情时本来就胆战心惊，这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有夫之妇？你是在开玩笑！”在最初的一阵愤怒和惊愕过后，准男爵直着嗓门喊道。“你竟敢拿我开心，蓓姬。你连一先令的陪嫁也没有，谁会娶你？”

“我有丈夫！有丈夫！”瑞蓓卡说时因激动而哽咽失声，手绢捂住泪如泉涌的眼睛，身体虚软地靠在壁炉架上——瞧着这样悲不自胜的一座雕像，即使铁石心肠也会软化。“哦，皮特爵士，亲爱的皮特爵士，您对我这样好，别以为我不知感恩。我正是被您的厚爱所感动，才说出心中的秘密。”

“去他妈的厚爱！”皮特爵士咆哮道。“那么，你嫁给了谁？谁是你的丈夫？”

“让我跟您回乡下去，爵士！让我还像以前那样忠心耿耿伺候您！别让我离开亲爱的钦设克劳利镇！”

“那家伙把你抛弃了，是不是？”准男爵自以为开始明白了。“好吧，蓓姬，你愿意就回来。事情总是有得有失的。不管怎样，我向你求婚可是光明正大的。你要是回来继续当家庭教师也行——反正什么都依你。”

蓓姬伸出一只手，哭得柔肠寸断，绺绺鬈发垂下来遮住她伏在大理石壁炉架上的面庞。

“那个流氓跑了，是不是？”皮特爵士试图安慰她，不过手法够拙劣的。“没关系，蓓姬，我会照顾你的。”

“哦，爵士！您说您对小瑞蓓卡的工作感到满意，听了这话，要是能回到克劳利庄上去和过去一样照料您和两个孩子，我觉得这将是我一生的骄傲。一想到刚才您向我提出的建议，我的心就充满感激之情——真的是这样。可我不能做您的妻子，爵士；还是让我——让我做您的女儿吧。”

瑞蓓卡一边这么说，一边使出无与伦比的悲旦演技双膝下跪，把皮特爵士布满茧子的一只黑手夹在她自己的两只像白色缎子一般柔嫩的玉手中间，仰视着他的脸，表情哀婉动人，目光充满信任——就在这个当口儿，饭厅门被打开，克劳利小姐闯了进来。

准男爵和瑞蓓卡进入饭厅之后不久，弗金太太和卜礼格斯小姐凑巧来到饭厅门口，她们偶然从钥匙孔中看见老绅士跪在家庭教师面前的情状，听到了准男爵赏脸向她提出的建议。此话刚出老绅士之口，弗金太太和卜礼格斯小姐已飞步上楼冲进克劳利小姐正在读法文小说的客厅，向老小姐报告这一惊人消息：皮特爵士跪下来向夏普小姐求婚了。诸位如果计算一下上述对话所需的时间，再算一下卜礼格斯和弗金奔向客厅所需的时间，加上克劳利小姐闻讯大吃一惊并把一本比高·勒布伦〔1〕的小说掉落在地所需的时间，再加她跑下楼来所需的时间——你们会发现本书的布局有多么精确，才能使克劳利小姐恰恰在瑞蓓卡摆好恭顺的姿势那个节骨眼上蓦然出现。

“地上跪的是淑女，不是君子，”克劳利小姐说话时眼神和口气都极为轻蔑。“她们告诉我说，是你跪了下来，皮特爵士。你再跪一次，让我瞧瞧这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我已向皮特·克劳利爵士表示感谢，克劳利小姐，”瑞蓓卡说着站起身来，“并且告诉他说——说我怎么也不能成为克劳利夫人。”

“你拒绝了他？！”克劳利小姐给彻底闹糊涂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惊讶。站在门口的卜礼格斯和弗金更是由于诧异和困惑而目瞪口呆。

“是的，我谢绝了，”瑞蓓卡继续用凄楚、含泪的音调说。

“皮特爵士，你当真向她求婚了吗？——我是不是该相信自己的耳朵？”老小姐问。

“没错，”准男爵答道，“是这样。”

“而她拒绝了你，就像她说的那样？”

“是的，”皮特爵士说，他脸上的线条绽开了十分舒展的笑容。

“看来你至少并不因此而感到伤心，”克劳利小姐指出。

“一点儿也不，”皮特爵士回答的口气镇定自若，满不在乎，差点儿没把莫名其妙的克劳利小姐搅得神经错乱。一个地位高、身价重的老绅士会向一个不名一文的家庭女教师下跪，因为对方拒绝嫁给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而这个穷得要命的家庭教师居然会拒绝一位有四千镑年收入的准男爵的求婚——这些都是克劳利小姐永远闹不清楚的咄咄怪事。她钟爱的比高-勒布伦编造的情节再错综复杂、扑朔迷离，跟眼前的事实比起来还是相形见绌。

“兄弟，我很高兴你觉得这一切非常有趣，”她依然在五里雾中摸索着瞎碰。

“有趣极了，”皮特爵士说。“谁能想得到呢？真是个鬼丫头！一只狡猾透顶的小狐狸！”他得意地吃吃笑着自言自语。

“谁能想得到什么？”克劳利小姐跌足嚷道。“请问夏普小姐，你觉得我们的家世配不上你，莫非在等摄政王殿下离婚不成？”

“克劳利小姐，”瑞蓓卡说，“您进来时已经看到了，我的姿势并不表示我不稀罕这位善良——这位高贵的好人不惜降低身份赏给我的面子。难道我就这样没心肝？你们人人都喜欢我，你们如此善待一个苦命的孤儿、一个举目无亲的女孩子，难道我就这样不识好歹？哦，我的亲人们！哦，我的恩人们！难道不能让我用爱心、用生命、鞠躬尽瘁来报答你们对我的信任吗？克劳利小姐，难道您认为我连一点儿感恩之心都不配有吗？我太感激了——我的心都快盛不下这么多的厚爱！”说完，她颓然倒在一把椅子上，悲怆之状令在场的人几乎无不为之动容。

“不论你嫁不嫁给我，你都是个好姑娘，蓓姬；记住，我是你的朋友，”皮特爵士道，然后戴上他那套黑纱的帽子走了——让瑞蓓卡大大地舒了一口气；显然，克劳利小姐还不知道她刚才透露的秘密，这样她就赢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她用手绢按在眼睛上，摇摇头示意本想陪她上楼的老实人卜礼格斯别跟在后面，便一个人回到楼上自己房间里去；激动异常的卜礼格斯和克劳利小姐留在饭厅里议论这桩怪事，心情同样难以平静的弗金则一头扎到厨下去把这条新闻告诉那里所有的男女仆人。这件事对弗金太太的震动着实不小，她觉得有必要赶当晚的邮班寄信“向比尤特·克劳利太太以及教区长合家请安”，告诉他们“皮特爵士来过了，并且向夏普小姐求婚，不料竟被她回绝，大伙都纳闷儿”。

饭厅里的两位女士还在那里没完没了地对皮特爵士求婚遭瑞蓓卡拒绝一事大惑不解（卜礼格斯现在又能跟她依托的老朋友推心置腹地交谈了，心里非常高兴）。卜礼格斯一针见血地暗示这里头一定存在某种障碍，可能是心中已有别人，否则的话，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年轻女子决不会拒绝这样一门绝好的亲事。

“要是换了你自己，卜礼格斯，你会不会答应？”克劳利小姐挺和气地问。

“做克劳利小姐的弟媳岂不是三生有幸？”卜礼格斯婉转地规避正面回答。

“不过话得说回来，蓓姬倒是能当好克劳利夫人的，”克劳利小姐指出（她为那姑娘拒绝亲事感到欣慰，所以非常宽容大度，反正现在没人要她作出牺牲）。“她很聪明——她一个小指头里的智慧远远多于你整个脑袋里的，我可怜的卜礼格斯，亲爱的。经过我的调教，她的举止现在很有风度。她是蒙莫朗西家族的后裔，卜礼格斯，血统毕竟能影响气质，尽管我本人瞧不起血统。她满可以在那些自负而愚蠢的汉普郡人中间站稳脚跟，而且远远胜过那个不幸的五金商女儿。”

卜礼格斯照例随声附和，然后她俩对“心中已有别人”又作了种种揣测。

“你们这班六亲无靠的可怜虫心上总缠着些个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克劳利小姐说。“你自己不是跟一个书法教员相爱过吗？别哭，卜礼格斯；你老是哭鼻子，这又不会使他重新活过来。我料想苦命的蓓姬也是个痴情女子——她准是念念不忘某个药师，或是男管家、画家、年轻的助理牧师——反正属于这一类的什么人。”

“可怜，真可怜！”卜礼格斯应道；她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往事——那个年轻轻就害上痨病的书法教员有一绺黄头发和几封字迹很难辨认却很潇洒的书信，她一直珍藏在楼上自己的旧文件包内。“可怜，真可怜！”卜礼格斯在慨叹的同时，仿佛又回到了逝去的岁月：她还是个粉面桃腮、二九年华的少女，在教堂做晚祷时，害痨病的书法教员和她两人合捧一本诗篇歌集，用发颤的嗓音照本唱诗。

“既然瑞蓓卡如此不忘旧情，”克劳利小姐热心可嘉地表示，“我们家族应当有所作为。卜礼格斯，想办法弄清楚那个对象是谁。我要资助他开一家药房，或者请他给我画像；要不，我去跟我的主教本家说说，由我给蓓姬置一份嫁妆，咱们来操办她的婚礼。卜礼格斯，你来张罗便餐会，并且充任女傧相。”

卜礼格斯宣称这将是一大乐事，并盛赞亲爱的克劳利小姐待人总是那样仁慈宽厚，然后到楼上瑞蓓卡的卧室里去安慰她，旁敲侧击地闲聊这门亲事从提出到拒绝的经过及其原因，藏头露尾地暗示克劳利小姐有意慷慨解囊；卜礼格斯旨在刺探赢得夏普小姐芳心的那位君子究竟是谁。

瑞蓓卡显得和颜悦色、温柔亲切而且颇受感动。对于卜礼格斯的一番好意她作出了热烈感奋的反应：她承认心中藏着一片深情，那是个甜蜜的秘密；惜乎卜礼格斯小姐没能在钥匙孔旁多待半分钟！瑞蓓卡本来或许还会露出一些口风。但在卜礼格斯小姐来到瑞蓓卡屋里之后五分钟，克劳利小姐竟亲自光临彼处——如此赏脸可是闻所未闻的稀罕事！老小姐实在不耐烦了；她等不及自己派出的使者以慢慢腾腾的方式行事，于是她亲自出马，并且命卜礼格斯从屋里出去。她先是对瑞蓓卡的做法夸奖一通，进而询问那次面谈的细节，以前有过哪些接触才会导致皮特爵士的惊人之举。

瑞蓓卡说，皮特爵士对她的好感和垂爱她早就有所觉察，因为爵士习惯于敞开心扉无保留地表露自己的感情。但是，撇开属于个人隐私的理由不谈（目前瑞蓓卡不想缕述这些理由来烦扰克劳利小姐），皮特爵士的年龄、地位和脾性也使她无法考虑这门亲事。再说，准男爵夫人的尸骨未寒，葬礼还没有举行，一个多少懂得一些自重、顾些颜面的女人在这样的时刻听一位正在举哀的鳏夫求婚，成何体统？

“瞎扯，亲爱的，这里头要是没有另一个男人，你决不会拒绝皮特爵士的求婚，”克劳利小姐单刀直入逼她摊牌。“快把属于个人隐私的理由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样的隐私？这里头肯定有一个人；那个使你动心的人是谁？”

“您猜得对，亲爱的克劳利小姐，”瑞蓓卡低首垂目，承认是有那么个人。她的声音哽咽发颤，但充满纯真的柔情。“如此无亲无靠的一个穷姑娘居然心上有人，您觉得奇怪，是不是？可我从未听说过爱神的箭射不到穷人身上。我倒是但愿如此。”

“可怜的孩子，我的好姑娘，”克劳利小姐的情感之泉永远是说涌就涌的，“是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是不是你在暗中为他憔悴？把一切都告诉我，我也好安慰你。”

“但愿您能，亲爱的克劳利小姐，”她的语调依然如泣如诉。“真的，我真的需要安慰。”说着，她把头伏在克劳利小姐肩上哭得十分自然，老小姐不禁恻然心动，便张开近乎母爱的慈悲情怀把她搂住，说了许多抚慰的话表达自己对她的赞赏和好感，还信誓旦旦地宣称自己把她当亲闺女一般疼爱，并愿为她做力所能及的一切。

“现在告诉我，亲爱的，那人是谁？是不是那个标致的塞德立小姐的哥哥？你好像说过跟他曾经有那么一档子事儿。我可以把他请到这儿来，我亲爱的。你一定能如愿以偿的——我保证。”

“现在您别问我，”瑞蓓卡说。“不久您都会知道的，亲爱的、仁慈的克劳利小姐，我保证很快让您了解一切。亲爱的朋友——我可以这样称呼您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老小姐答道，并且吻了她。

“眼下我不能告诉您，”瑞蓓卡抽抽搭搭地说，“我的命太苦了。哦，我恳求永远能得到您的怜爱——答应我，您一定永远疼我。”

姑娘的激情引起了老小姐的共鸣，在一老一少的热泪汇流处，克劳利小姐庄严地作出了这样的承诺。在离开把她倚为靠山的忘年交时，她为蓓姬祝福，心中极为欣赏这个可爱的小东西，觉得她不做作，心肠软，情真意切，只是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瑞蓓卡终于可以一个人静下心来思考这一天突如其来的一连串奇事，思考已经发生了什么和本来还可能发生什么。依你们看来，瑞蓓卡小姐——噢，我得请她原谅，现在她不是小姐而是太太了——内心深处有哪些感想呢？若干页以前，笔者曾利用特权直窥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的闺房，凭借小说家无所不晓的本领得以理解，那位纯洁少女之所以攲枕无眠，原来还有满怀愁绪，一腔幽怨。既然如此，笔者何不如法炮制，谬托瑞蓓卡的知己，掌管开启姑娘心扉的钥匙，洞悉她的秘密呢？

那么，笔者首先要奉告的是，瑞蓓卡非常真诚而痛心地感到惋惜，一份奇迹般的好运对她来说刚才曾经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可她偏偏不得不硬着头皮把它推开。不消说得，任何一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会有此同感，这是很自然的。一个两手空空的穷女子，放着现成的爵士夫人不当，一年四千镑的收入不要分享——试问，哪个好母亲能不为她痛惜不已？一个勤奋、聪明、人人夸赞的好姑娘，面对如此既有面子又有实惠的诱人机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已无法答应这门亲事——试问，整个名利场哪个有教养的年轻人能不为之扼腕，对她深表同情？我确信，你我的朋友蓓姬陷入这般沮丧的状态，完全值得同情，而且还将赢得所有人的同情。

记得我自己身在名利场上的一天夜晚。我去参加一个晚会，发现年老的托迪小姐也在那里。她之所以惹人注目，是因为她在娇小的布立弗雷斯太太面前显得特别殷勤，拚命讨好这位律师太太；而后者固然出身不错，可是穷得简直没法更穷了，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我在自己头脑里提问：是什么促使托迪小姐表现得如此低首下心？莫非布立弗雷斯在郡法院里得到了什么好差事；还是他太太继承了一大笔遗产？托迪小姐当即直截了当地作了解释（这是她为人处世的一大特色）。

“要知道，”她说，“布立弗雷斯太太是约翰·雷德汉德爵士的孙女儿，约翰爵士在切尔滕纳姆病重如山，顶多再能活六个星期。布立弗雷斯太太的爸爸将承袭爵位；所以，眼瞅着她就将成为一位准男爵的女儿。”托迪小姐还邀请布立弗雷斯夫妇下周便去她家吃饭。

仅仅是成为准男爵的女儿这样一种前景，便能使一位女士在社交界如此受人尊敬；由此可见，一位姑娘明明有当上准男爵夫人的机会却失之交臂，她的伤心无疑是理由最充分的。谁能料到克劳利夫人这么快就去世？“像她这样病病歪歪的女人能拖上十来年的并不少见，”瑞蓓卡无限痛悔地忖道，“我本可以成为爵士夫人！我本可以随心所欲地摆布那个老头儿。比尤特太太一直以我的保护人自居，皮特先生那份屈尊俯就的德性也让人受不了，我本可以对他们一一涌泉相报。我要把在伦敦的宅第彻底整修，布置一新。我要拥有一辆伦敦最漂亮的马车，在歌剧院拥有一个包厢；我要在下一个社交季节便进宫觐见君主。这一切本来都可以实现，可现在——现在统统笼罩在疑云迷雾之中。”

然而，瑞蓓卡毕竟是个性格果断刚毅的姑娘，不会徒然为无可挽回的过去沉湎于哭哭啼啼自怨自艾。所以，在对这种局面仅仅表示了适度的懊悔之后，她便明智地把全部注意力转向未来——这个问题目前对她来说要重要得多。她把自己的处境、希望、挂碍和机会一一加以检讨。

首先，她已经结了婚，这是一件十分重大的事实。皮特爵士知道这一点。与其说瑞蓓卡猝不及防露出真情，毋宁说她是灵机一动有意承认的。反正这一天肯定会来临，现在说跟晚些说有什么两样？表示要娶他的那个人自己至少不会把她的婚姻状况张扬出去。克劳利小姐听了这个消息会作出什么反应——这倒是个大问题。瑞蓓卡是有疑虑的，但克劳利小姐说的话她都记得：老小姐公开宣称根本不把家世门第放在眼里；她大胆发表过不少非常开明的观点；她的脾性通常总是倾向于浪漫；她对那个宝贝侄儿的偏爱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再说，她反反复复地表示过对瑞蓓卡本人也十分赏识。瑞蓓卡心想：“她对侄儿的宠爱足以使她宽恕罗登干的任何事情。她已经由我服侍惯了，离了我恐怕她会处处不称心的。一旦事情摊到桌面上，自然免不了一场风波，免不了歇斯底里大发作，免不了大吵大闹，随后也还是会言归于好，皆大欢喜。不管怎样，拖下去肯定一点好处也没有。事到如今，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今天摊牌还是明天摊牌结果都一样。既然决定让克劳利小姐了解真相，姑娘便在头脑中盘算：用什么方式把话向她挑明最为妥当？她自己该硬着头皮面对这场必然引发的轩然大波呢，还是先逃之夭夭躲一躲，等最初掀起的狂风巨浪势头过去再说？”她在这种沉思默想的状态中写了如下的一封信：

最亲爱的朋友：

我们曾多次担心会爆发的危机已经来临。我的秘密一半已被人知晓。我考虑再三，终于完全相信，现在该是公开全部真相的时候了。今天上午皮特爵士来找我——你猜怎么着？——他向我正式求婚了。真难以想象！我这么个小可怜儿居然可以成为克劳利准男爵夫人。比尤特太太要是知道我的地位高出她之上，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子！还有姑姑。我险些成为某人的后妈，而不是他的——哦，我在发抖，一想到很快我们必须把什么都说出来，我就会发抖！

皮特爵士知道我已经结婚，但还不知道我的丈夫是谁，所以到目前为止并不十分恼火。姑姑听说我拒绝了他，一度非常生气。不过她毕竟心地善良，和蔼慈祥。她抬举我，说我本可以做爵士的贤内助；还表示她对待你的小蓓姬一定要像疼爱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她一听说我俩的事肯定将大为震怒。但除了一时的火气之外，我们有必要担心别的什么事吗？我认为没有必要。我有把握。她是那么宠爱你这个游手好闲的淘气鬼，无论你干出什么事来，她都会饶恕你的；另外，我相信在她心中占第二位的就轮到我了，离开了我，她的日子会很不好过。我最亲爱的！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会成功的。你得离开那个可恶的骑兵团，戒绝赌博和赛马，做个乖孩子；我们大家一起住在公园路，姑姑会把她的钱全都留给我们。

明天三点钟我设法到老地方散步。万一卜小姐陪着我，你一定得来吃晚饭，并且把回信带来夹在波蒂厄斯〔2〕的布道讲演集第三卷内。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得来见属于你的

瑞

此信寄往骑士桥烦马鞍匠巴内特先生转交埃丽莎·斯泰尔斯小姐

据瑞蓓卡称，埃丽莎·斯泰尔斯是她的老同学，近来她俩恢复了频繁的通信联系，埃丽莎常去马鞍匠的铺子里取信。不过我相信，本书读者都有足够的洞察力，早就猜到这位“斯泰尔斯小姐”靴子上套着铜马刺，唇上蓄着卷曲的大八字胡髭，不是别人，正是罗登·克劳利上尉。

本章注释

〔1〕比高·勒布伦（1753—1835），法国剧作家、小说家。他的《狂欢节的孩子》一书被认为伤风败俗。

〔2〕波蒂厄斯（1731—1808），1787年起任伦敦主教。

第十六章　针插上的信

他们是怎样结的婚——这事儿跟任何人都毫不相干。谁能阻拦一名成年的上尉和一位达到法定年龄的小姐弄一张许可证到伦敦任何一座教堂去结为夫妇？一个女人想要干什么，定能设法达到目的——这道理还用说吗？我相信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夏普小姐说她要到拉塞尔广场去跟她的好友爱米莉亚·塞德立小姐共度一个上午。当时可能有人看见：一位与她十分相似的女子，在一位八字胡髭抹了染色膏的绅士陪同下，走进市中心的一座教堂；一刻钟后，绅士陪小姐出来，把她送上一辆等候在外面的街车——结婚仪式就这样悄悄地完成了。

根据我们日常的所见所闻，一位绅士无论娶什么人为妻，没有人会怀疑这样的事是否可能。世上有多少聪明人和饱学之士娶了他们的厨娘？艾尔登勋爵〔1〕算得上精明至极，不是私奔结婚的吗？阿喀琉斯〔2〕和埃阿斯〔3〕两人不都爱上了伺候他们的女奴吗？一名贪得无厌但头脑简单的重骑兵，一辈子从不克制自己的欲望，总是不惜任何代价以求满足他忽发奇想产生的需要——对于这样的人我们能指望他一下子变得谨慎起来？若是人们结婚都经过深思熟虑审慎从事，人口的增长不是将大大放慢吗？

罗登先生的生平与本书有关的部分我们还将一一予以记载；我个人认为，他的婚姻在此君所作所为的任何一部分中都算得上最光明磊落的。没有人会说，迷上一个女子或者迷上后与她结婚就不是男儿本色。这名伟岸的军人对娇小的瑞蓓卡逐渐由赏识、欣悦到倾慕、叹服乃至无限信任、疯狂崇拜，至少女士们会说这些日深一日的感情基本上无损于他的名誉。瑞蓓卡唱歌时，每一个音符都会拨动他并不敏感的心弦，在他硕大的体魄内激起回响。瑞蓓卡说话时，他会把所有的精力调集到脑部来仔细倾听并且衷心叹服。逢到瑞蓓卡打趣逗乐，他会把姑娘说的俏皮话在头脑里反复咀嚼，过了半小时才在街上辨出味来，于是捧腹狂笑，把他身旁的马车夫或在若顿道〔4〕上与他并辔而行的伙伴吓一大跳。瑞蓓卡的话对他来说是神谕；瑞蓓卡一举手一投足，在他眼里无不优雅得体，恰到好处。

“她唱的歌多好！她作的画多美！”罗登心想。“她在钦设克劳利镇骑那匹尥蹶子的母马，姿态又是那样飘逸！”在推心置腹的时刻，他会对瑞蓓卡说，“千真万确，蓓姬，你是当总司令或坎特伯雷大主教的料，我对天起誓！”

他这样的男人难道是罕见的？大千世界中每天不知有多少老实巴交的赫拉克勒斯给拴在翁法勒的裙带上〔5〕，多少满腮胡子的伟丈夫参孙枕在大利拉的膝上睡觉〔6〕！

现在言归正传。当蓓姬告诉他事情已到紧要关头，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时，罗登表示已做好准备执行她的命令，就像只等团长一声令下立刻率部冲锋一样。他已没有必要把回信夹在波蒂厄斯布道讲演集第三卷内，因为瑞蓓卡略施小计便摆脱了与她形影不离的卜礼格斯，第二天在“老地方”与她忠实的朋友相会。夜里她已把事情通盘考虑过了，就把自己拿定的主意告诉罗登。他自然全盘接受，并坚信这样完全正确，她提出的方案是最好的办法，克劳利小姐过一阵子定能大发慈悲，用他的话说是“转过弯子来”。假如瑞蓓卡作出的决定恰恰相反，他同样也会无条件照计行事。

“蓓姬，你一个人的头脑尽够咱俩用的，”他说。“你定能使咱们闯过这一关。我认识的人中间没有谁能跟你相比，而我这辈子见过当行出色的能人也不算少了。”

这番朴素的自白表达了他死心塌地的信念，然后这位热恋中的重骑兵离开瑞蓓卡，去执行后者为他俩制定的计划中该由他完成的那部分。

他那部分的任务只是在布朗普顿或兵营附近租一个安静的住处作为克劳利上尉和克劳利太太的寓所。因为瑞蓓卡已拿定主意出逃，依我们看来这是非常明智的一招。罗登对于她作出的决断简直喜出望外；在过去好几个星期里，他一直恳求瑞蓓卡走这一步棋。现在这多情种子火烧火燎地策马飞奔去租房。他对每周两个畿尼的租金答应得那么爽快，以致房东太太后悔自己开的价太低了。他租了一架钢琴，买下大约整个苗圃里一半的鲜花，还有其他各种精品一大堆。至于披巾、羊羔皮手套、丝袜、法国金表、手镯、香水，他无不吩咐店铺挑最好的给送去，也只有爱迷心窍和赊账不受限制的顾客才会如此挥金如土。用这种大手面摆阔的方式多少减轻一些心头的压力之后，他才上俱乐部去吃了一顿忐忑不安的晚餐，等待他一生中的紧要关头来临。

头天发生的种种事情——瑞蓓卡谢绝一门对她如此有利的亲事这种值得称道的行为；压在她心头难以启齿的苦衷；她默默忍受折磨的柔顺表现——使克劳利小姐对她比往常倍加亲切。像嫁娶、求亲或拒婚这类大事，通常会使家里的全体女性成员神经紧张，把她们动辄涕泗滂沱的本能充分显示出来。作为人类本性的一名考察者，在上流社会嫁娶的旺季，我经常到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去作壁上观。我从未见过新郎的男性亲友泫然泪下或教区执事、主婚牧师心有所动。但是，那些与正在举行的仪式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如早已过了结婚年龄的老妇，儿女成行、日益发福的中年妇女，更不用说头戴粉色系带软帽的漂亮小姐（她们正待字闺中，自然对婚礼场面颇感兴趣）——我是说那些在场的女人却抽抽搭搭泣不成声，擤着鼻涕把脸藏在不起作用的小手绢后面，老的少的一齐欷歔不已。这样的景象倒是屡见不鲜。当我的时髦朋友约翰·皮姆利科与可爱的贝尔格蕾维亚·格林-帕克小姐缔结良缘时，人们的情绪激动极了，就连教堂里领我入座的一个浑身鼻烟味的小老婆子也涕泪纵横。我不禁暗暗自问：“这是为什么？今天又不是她出嫁。”

总而言之，自从皮特爵士求婚碰壁以后，克劳利小姐和卜礼格斯的热情简直一发而不可收拾，瑞蓓卡成了她们无微不至地关怀的目标。她不在时，克劳利小姐便把所有藏书中最缠绵悱恻的言情小说拿来自娱。忍受隐痛煎熬的小夏普乃是彼时的中心人物。

那天晚上，瑞蓓卡的歌声特别悦耳，谈吐分外怡人，超过她来到公园路以后的任何时候。她让自己紧紧缠住克劳利小姐的心。在说起皮特爵士求婚一节时，她谈笑风生，轻描淡写，把它当作一个老头心血来潮的怪念头加以调侃。她表示自己没有别的愿望，但求能留在此地永远陪伴她的女恩人；说这番话时她热泪盈眶，而败下阵来的卜礼格斯却有一肚子吐不出的苦水。

“我的小乖乖，”克劳利小姐道，“反正几年之内我是决不让你离开的，这一点你可以放心。在发生了这档子事以后，压根儿不必再提让你回到我的混账兄弟那儿去。你就留在这里跟我和卜礼格斯待在一块儿。卜礼格斯时常要去走亲戚。卜礼格斯，你什么时候想去就去。至于你，我的小宝贝儿，你必须留下来照料我这个老婆子。”

如果罗登·克劳利彼时也在那里，而不是在俱乐部里心神不定地喝红葡萄酒的话，这对夫妻会双双跪在老小姐跟前把真相向她和盘托出，只消一眨眼的工夫便可得到宽恕。可惜这小两口儿没捞着那样的好机会，想必是为了这部小说得以写成，因为里边还有他们的许多奇遇有待叙述。克劳利小姐的宽恕对于他们固然惬意，对于读者却索然无味；设若他们在老小姐的庇护下从此优哉游哉，那么他们永远不会遇上那些奇事了。

在公园路的公馆内，弗金太太手下有一名来自汉普郡的姑娘名叫贝蒂，她除了别的职司还有一项便是：敲夏普小姐的房门把一壶热水送进去——这是弗金太太宁死不愿为这个不速之客干的。那姑娘在克劳利家的领地上长大，她有个哥哥在克劳利上尉的部队里当差；要是所有的真情实况都能水落石出，那么，与本书密切有关的一些事敢情她都了解个中底细。不管怎样，反正她用瑞蓓卡给的三个畿尼买了一条黄色披巾、一双绿色高帮皮鞋、一顶斜插红羽毛的淡蓝色帽子。小夏普决计不会胡乱花钱，那无疑是她买通贝蒂·马丁为她效劳的酬金。

在皮特爵士向夏普小姐求婚的次日，太阳照常升起，楼上的使唤丫头贝蒂·马丁，和往常一样去敲家庭教师卧室的门，时间不早也不晚。

里边没人应声，接着她又敲了几下。还是一片寂静；于是她拿着热水开门走进屋去。

小床上白色麻纱的褥单跟头天一样平整，纹丝儿没动过，那还是贝蒂亲手铺的。两只小箱子捆扎好了放在房间的一角；窗前桌上有个插别针的肥大布团，包着粉红色的衬垫，外面像女人的睡帽呈斜纹状——针插上靠着一封信。八成它在那里已搁了整整一宿。

贝蒂蹑手蹑脚走过去，生怕惊醒它似的。她先是瞧瞧那信封，随后在室内四顾张望，现出十分惊异和满足的表情。于是她把信从针插上拿起来，一边翻过来转过去地瞧着，一边龇牙咧嘴地笑着，最后把信带到楼下卜礼格斯小姐的房间里去。

我倒要问：贝蒂怎么知道信是写给卜礼格斯小姐的呢？贝蒂只上过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办的主日学校，并不认识手写体的字母，就像看不懂希伯来文古籍一样。

“不得了，卜礼格斯小姐！”那丫头惊呼道。“哦，小姐，一定出了什么事：夏普小姐屋里没人，床铺压根儿没有睡过的样子，她跑啦，留下这封信给您，小姐。”

“什么？！”卜礼格斯也嚷了起来，与此同时一把梳子从她手中跌落，一束稀稀拉拉、褪了颜色的头发披散在她肩上；她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反应是：“私奔！夏普小姐逃了？！这是怎么回事儿？”她急煎煎地撕破齐齐整整的信口封蜡，恨不得把写给她的那封信像俗话所说的“一口吞下去”。逃亡者写道：

亲爱的卜礼格斯小姐：

您拥有世上最仁慈的心，您的这颗心一定会怜悯我、同情我并且原谅我的。我是流着眼泪默默祝祷离开这所房子的，在这里，一个苦命的孤女得到的始终是善待和怜爱。甚至比我的恩人拥有更高权威的声音，在召唤我离开此地。我要去尽我的责任，我要到我的丈夫那里去。是的，我已经结婚。我丈夫命令我到我们称为“寒舍”的那个家里去。最亲爱的卜礼格斯小姐，请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敬爱的朋友和恩人，凭您那颗善于体谅他人的心一定知道怎样告诉她最合适。告诉她，我在离去之前把眼泪洒在她的枕头上了——在她病中我曾不知多少回把那个枕头拍松抚平，所以对之感情很深，我盼望能重新守护在她床边。哦，我将多么高兴回到公园路来啊！我战战兢兢地等候着将决定我命运的回音！皮特爵士不惜屈尊表示愿意娶我（我敬爱的克劳利小姐说我当得起这份光荣；蒙她如此抬爱，认为一个可怜的孤儿竟配做她的弟媳，我要不断为她祝福！）——当时我就告诉皮特爵士，我已是有夫之妇。连他也原谅了我。但我没有勇气向他和盘托出；我应当告诉他，我不能做他的妻子，因为我是他的儿媳！我已跟一个最优秀、最高尚的男子汉结婚——克劳利小姐的罗登就是我的罗登。我是遵照他的命令吐露真情的，现在我要随他前往寒舍，哪怕到天涯海角我也跟着他。哦，我尊敬而亲爱的朋友，请在我的罗登敬爱的姑姑面前为我们俩说说情吧。整个高贵的克劳利家族曾经如此无与伦比地怜惜一个苦命的女孩子，拜托您恳求克劳利小姐认下她的侄儿侄媳吧。我再也不知说什么是好，唯有祝福我将离开的这所亲爱的房屋内合宅平安。

对您怀着深情并预表谢忱的

瑞蓓卡·克劳利

于午夜

这封感人至深而又饶有趣味的信，重新确立了卜礼格斯作为克劳利小姐第一心腹人的地位。她刚读完，弗金太太就走进屋来说：

“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坐邮车从汉普郡刚到此地，她要喝点儿茶。您可以下楼去张罗早餐吗，小姐？”

卜礼格斯小姐把身上的晨衣裹紧些，松乱的头发飘散在她脑后，脑门上还插着好多细小的卷发纸；她手里拿着内含惊人消息的那封信快步下楼去见比尤特太太。她的整个模样看得弗金太太大惑不解。

“哦，弗金太太，”贝蒂气急败坏地说，“出事儿了！夏普小姐跟着上尉跑啦！他们准是奔格瑞特纳格林〔7〕去了！”

弗金太太闻听此言有些什么感想，笔者很想用一章篇幅专门加以详述。可惜她的东家一族有种种更为细腻的激情需要描写，我这支秃笔实在是忙不过来。

经过午夜旅途劳顿都快冻僵的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在饭厅里刚生起来劈啪作响的壁炉旁烤火取暖，听卜礼格斯小姐报告了那桩见不得人的婚事后，表示她这回来得正是时候，亲爱的克劳利小姐太可怜了，眼下恰恰需要有人帮她顶住这次打击。她说瑞蓓卡鬼点子太多，她一向疑心这个小贱人心术不正；至于说到罗登·克劳利，她始终弄不明白他姑姑对他为何如此护短，她早就认为罗登是个没出息的浪子，不长进的孽障。比尤特太太说，如今他干出这等混账勾当，至少有这样一层好处：它将使亲爱的克劳利小姐睁开眼睛看清这无赖骨子里到底是什么货色。然后比尤特太太美美地享用了热茶和烤面包。目前公馆里现成空着一间屋子，牧师太太就不必在她所乘的朴次茅斯邮车停靠的葛洛斯特咖啡馆兼客店下榻了，于是她吩咐鲍尔斯先生手下的一名听差去把她的行李从那边取来。

我得向诸位交代一下，克劳利小姐不到晌午时分照例不出她的房门——早晨在床上喝一杯热巧克力，同时让蓓姬·夏普给她读《晨邮报》，要不就找些别的办法自娱消闲。楼下那几位女士密商议定，在亲爱的老小姐到客厅里来之前，暂时不要让她的感情承受这样的刺激。目前先向她通报：比尤特太太坐邮车从汉普郡来了，在葛洛斯特下榻，她向克劳利小姐致以亲切的问候，并请求与卜礼格斯小姐共进早餐。要是在别的时候，比尤特太太的来临不会引起任何特别欣喜的反应，但这一回却受到了欢迎。克劳利小姐很高兴有机会跟她的弟媳好好聊聊，话题包括已故的克劳利准男爵夫人、即将举行的葬礼筹备情况以及皮特爵士突然向瑞蓓卡求婚的事。

等老小姐来到客厅里，在她坐惯的扶手椅上安顿妥当，三位女士之间少不了的彼此拥抱和相互问候等礼数也都尽到了，事先商量好的牧师太太和卜礼格斯这才认为向老小姐说明真相的时机已经成熟。女人向她们的朋友报告坏消息之前，在掌握“火候”方面可谓用心良苦、精细入微，令人无不叹服。克劳利小姐的两位朋友在向她披露实情之前，使出的神秘高招是：先让她产生疑惑，开始感到紧张，还得恰如其分。

“您说，我亲爱的、亲爱的克劳利小姐，她拒绝了皮特爵士，是不是？”比尤特太太说。“好，现在您听我说，可别紧张：因为她不得不拒绝。”

“当然事出有因，”克劳利小姐答道。“她心中有另一个人。昨天我就是这样对卜礼格斯说的。”

“她哪里只是心中有另一个人！”卜礼格斯激动得大口喘气。“哦，我亲爱的朋友，她已经结婚了！”

“不错，的确已经结婚了！”比尤特太太也插了进来；于是这一对搭档摆出相同的姿势——十指交叉紧握双手坐着，先是彼此看了一眼，然后一齐瞧着由她俩摆布的老小姐。

“等她一回来，马上让她来见我。这小蹄子竟敢瞒着我！”克劳利小姐嚷了起来。

“一时半会儿她是不会回来的。您听了可别发火，亲爱的朋友：她走了，这一走时间可短不了；跟您直说吧，她压根儿就不打算回来了。”

“仁慈的上帝啊，那由谁来给我做热巧克力呢？快派人去把她找回来；我希望她回来，”老小姐道。

“昨天夜里她逃跑啦，我的姑奶奶！”比尤特太太大声说。

“她留下一封信给我，”卜礼格斯也跟着嚷嚷。“她已经嫁给了——”

“看在上帝分上，先得让她定一定神。这样的折磨她会受不了的，我亲爱的卜礼格斯小姐。”

“她嫁给了谁？”老小姐肝火旺得直喊叫。

“嫁给了——您的一个亲戚。”

“她已经拒绝了皮特爵士，”蒙在鼓里的人嚷道。“赶紧说出来。我都快急疯了。”

“哦，我的姑奶奶——等一下，卜礼格斯小姐，得悠着点儿——她嫁给了罗登·克劳利。”

“罗登娶了——瑞蓓卡？！一个狗屁家庭教师？！卜礼格斯，从我家里滚出去，你这蠢货，你这白痴！卜礼格斯，你这没头脑的老东西竟敢如此大胆！玛撒，是你在暗中捣鬼——是你让他结婚的，以为这样我就不会把遗产留给他——是你干的好事，玛撒，”可怜的老小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抛出一连串指责。

“我的好小姐，我会教这般门第的一个家族成员娶一名图画教员的女儿？”

“她的母亲娘家是姓蒙莫朗西的，”老小姐一边大叫大嚷，一边拚命打铃。

“她母亲是歌剧院里的跳舞女郎，她自己也上过戏台，没准儿比这更坏，”比尤特太太说。

克劳利小姐发出最后一声尖叫，随即往后一靠晕了过去。于是不得不把她送回才离开不久的卧室。一阵歇斯底里发作之后又是一阵。当即派人去请医生——来了一位药师。比尤特太太坐到床边为她当看护。

“她的亲属理应侍奉在她身旁，”那位可亲的牧师太太说。

老小姐刚被抬到楼上自己屋里，楼下又来了一位——此消息也是必须告诉这一位的。来者乃是皮特爵士。

“蓓姬在哪儿？”他进门就问。“她的行李在什么地方？她要跟我一起去钦设克劳利镇。”

“您没听说她跟人偷偷结婚的惊人消息吗？”卜礼格斯问。

“这关我什么事？”皮特爵士反问道。“我知道她已经嫁人。这有什么大不了？叫她赶快下来，别耽误我的工夫。”

“她已经离开了这所房屋，克劳利小姐听到罗登上尉跟她结婚的消息，险些给活活气死，难道您还不明白，爵士？”卜礼格斯问。

皮特爵士听说瑞蓓卡嫁给了他的儿子，一怒之下破口大骂，那种语言是不宜在此重复的，反正吓得可怜的卜礼格斯浑身发抖从屋子里逃了出去；让我们赶紧把门儿关上，且由那老头儿在里边暴跳如雷，咬牙切齿的憎恨和竹篮打水的结果已使他失去理智，濒于癫狂。

在他回到钦设克劳利镇以后的某一天，他像个疯子似的闯进瑞蓓卡在那里时住的屋子，用脚踹开她的几只大小匣子，把她保存的一些书信文件、衣物服饰和其他东西满地乱扔。总管的女儿霍罗克斯小姐拿走了其中的一部分。另一些则成了两个小女孩演戏时的服装。事情就发生在她们的母亲下葬后没过几天，可怜的爵士夫人给抬往凄凉的坟地，放进一个尽是陌生人尸骨的墓穴，没有谁为她洒过眼泪，谁也不把她当回事儿。

罗登和他的小娇妻一起坐在布朗普顿小巧精致的寓所里。瑞蓓卡整个上午都在试弹那架租来的新钢琴。新手套戴在她手上不大也不小；新披巾和她十分相配；新戒指在她的小手上熠熠生辉；新怀表在她腰间滴答作声。

“老小姐到底能不能回心转意？”罗登对她说。“万一她愣是转不过弯来怎么办，蓓姬？”

“我自有办法安排你的富贵前程，”大利拉说着拍了拍参孙的腮帮子。

“你没有办不到的事儿，”参孙吻着大利拉的小手道。“你一定有办法；今儿咱们坐车去‘嘉德星章〔8〕’吃饭，这就走！”

本章注释

〔1〕约翰·斯科特·艾尔登（1751—1838），第一代艾尔登伯爵，19世纪最初的四分之一一直任英国大法官。他提交议会通过的一项法案要求对捣毁机器的工人（卢德运动者）处以极刑。诗人拜伦曾在《献给法案炮制者的颂歌》中加以痛斥。

〔2〕阿喀琉斯，希腊神话中除脚踵外全身刀枪不入的英雄。他的情人是特洛伊战争中被他俘来充当女奴的布里塞伊斯。

〔3〕埃阿斯，希腊神话中有两个埃阿斯，都是特洛伊战争中的英雄。这里指的是大埃阿斯。他的情人忒克墨萨也是战争中被俘的女奴。

〔4〕若顿道，海德公园的骑行林荫道。

〔5〕希腊神话中的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在疯狂中杀死了自己的朋友伊菲托斯，为赎罪卖身给吕狄亚女皇翁法勒为奴三年，被招赘为她的丈夫，穿着女人衣服整天坐在翁法勒脚边为她摇纺车。

〔6〕据《旧约·士师记》第16章载，以色列士师参孙力大无穷，非利士人收买了他的情妇大利拉探得他神力的秘密，使参孙枕着她的膝睡觉，将他生擒。

〔7〕格瑞特纳格林，苏格兰南部一村庄，紧靠英格兰边境。过去在苏格兰结婚不必经父母同意，故英格兰的私奔情侣往往去该地草草成婚。后来在英语中“逃往格瑞特纳格林”成了“私奔”的同义语。

〔8〕嘉德星章是表示英国最高勋位的勋章。这里指的是以此命名的伦敦一家高级餐馆，在佩尔美尔街上。

第十七章　铎炳上尉买下一架钢琴

整个名利场上，如果有哪个展示众生相的处所会成为冷嘲热讽派和自作多情派携手共游的地方；您在那里可能发现最最奇特的强烈对比，既有令人捧腹的，也有催人泪下的；您在那里的举止言行温文尔雅也罢，激昂慷慨也罢，穷凶极恶也罢，玩世不恭也罢，都没有什么不合适的——那便是《泰晤士报》最后一版上每天刊出一大堆广告招徕人们参加的公共集会，已故的乔治·罗宾斯〔1〕当年主持这类活动总是那么气度不凡。没有参加过这种集会的伦敦人恐怕少得出奇，而且大凡有点儿感慨细胞的人，都难免不寒而栗地怀着一种异样的好奇心暗自思量：此情此景不知哪天也会轮到他们自己身上，那时敲槌子先生将承接财产受让人的委托，或遵照遗嘱执行人的吩咐，公开拍卖死者的藏书、家具、器皿、衣服和精品名酒，不管他们生前粗茶淡饭自奉甚薄，还是穷奢极侈及时行乐。

即便是名利场上最没心肝的人，当他目睹一位逝去的朋友身后落得这般光景，也不免为之动容扼腕。富贵爷们的遗骸安葬在家族的墓穴里，石匠正在凿刻铭文真实地表述死者的美德和继承人的悲痛，而继承人已经在处置遗产。富贵爷们餐桌上的常客经过熟悉的宅第时哪一个不太息？当初每到晚上七点钟，那里总是灯烛辉煌，宾至如归；当您顺着宽敞的楼梯拾级而上时，在每一个转弯处都有殷勤的仆役为您唱名通报，直至厅堂门口，只见笑口常开的富贵爷们站在那里亲自迎迓朋友。彼时真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而且主人待客的气派也堪称大手笔！人们在这里往往谈笑风生，妙语如珠，可是只要一出大门，立刻变得郁悒寡欢；在其他任何地方老是互相诋毁、势不两立的仇敌，到了此地也会客客气气、友好相处！主人难免恃“财”傲物，然而看在这样的名厨分上，还有什么气咽不下的？主人也许语言无味，可是有这样的佳酿助兴，无论什么样的谈话总是令人愉快的。

“不论要价多高，咱们也得买下几瓶他的那种勃艮第葡萄酒，”死者生前所属俱乐部里的那些朋友激动地说，以此表示对他的哀悼。

“我在他的遗物拍卖会上买到了这个小盒子，”有人说着把东西递给大家传看，“那是路易十五一个情妇的肖像——真美，不是吗？——绝妙的缩微画。”

接着他们开始议论富贵爷们的子嗣正在如何挥霍到手的遗产。

嗐，那座宅子可就不复当年了！正面墙上贴着用醒目的大写字母逐项开列的拍卖品清单。一张破地毯从楼上的一个窗口挂下来。五六名脚夫在脏兮兮的台阶上偷闲；一些仪表不整饬、长着东方脸型的陌生人在门厅里挤挤插插地把印好的名片塞到您手中，愿意代您讨价还价。老太太和收藏家纷纷闯到楼上的卧室里去，摸摸帐幔，戳戳羽绒被，挼挼床垫子，把衣柜抽屉噼里啪啦拉开又推上。精明能干的年轻主妇则在量穿衣镜和帷幕的尺寸，估摸着这些东西与她们的新巢是否匹配。自封的行家将为自己在富贵爷们的遗物拍卖会上购得这件或那件东西吹嘘好几年。敲槌子先生坐在楼下饭厅的乌木大餐桌上，挥舞着象牙槌子，鼓动他的如簧之舌，怂恿人们参与竞价，时而热情洋溢，时而苦口婆心，时而晓之以理，时而不顾一切；一面还要向他的助手们嚷嚷，挖苦甲先生懒懒散散缺乏活力，激励乙太太动作更麻利些；好说歹说的是他，发号施令的是他，大吼大叫的也是他，直到手起槌落，拍板成交，然后转入下面一项。哦，富贵爷们哪！当初我们坐在刀叉银光闪亮、台布洁白如雪的大餐桌周围，谁曾料想在席首看到的竟是声嘶力竭的拍卖人，而不是美味佳肴？

拍卖已近尾声。高手巧匠精工制作的客厅家具、鉴赏力素负盛名的主人不惜重金购进的珍稀好酒、祖传的全套豪华餐具器皿——早在前几天卖了出去。有些顶尖名酒（它们在这一带杯中物的收藏家中间声誉卓著）是被一位总管代其深知这些精品价值连城的主人——我们的老朋友、拉塞尔广场的约翰·欧斯本先生——买走的。一小部分最实用的餐具器皿则由市中心几位年轻的股票经纪人购得。现在公众被邀请竞买一些零星杂物，高踞桌上的演说家正在滔滔不绝地介绍一幅画的好处，打算为它找个买主；眼下这些看客，不论在品位上还是人数上，都无法与前几日来参加拍卖会的相提并论。

“三百六十九号，”敲槌子先生喊道。“是一位骑大象的绅士肖像画。谁愿为骑大象的绅士出个价？布罗曼，把画举高些，让大家都仔细瞧瞧。”当布罗曼先生把身价不菲的第三百六十九号拍卖品向公众展示时，有位坐在乌木桌旁不声不响的男士一下子忍俊不禁；此人高个儿、白脸皮，身穿军装。“把大象朝上尉这边转过来，布罗曼。先生，您愿出什么价买这大象？”

可是上尉心慌意乱中窘得满面通红，只得扭过头去。拍卖人偏偏抓住他的窘态不放。

“二十畿尼买这件艺术品，怎么样？——十五畿尼——五畿尼——那您自己出个价吧。大象就算白送，光是骑它的绅士也值五英镑。”

“我倒是纳闷儿，大象怎么没让他给压趴下，”旁边有个插科打诨的行家开腔了，“他的块头可真够大的。”这话引起在场的公众一片咯咯的笑声，因为画上骑大象的那位绅士非常肥胖。

“您别打算贬低这幅画的价值，莫斯先生，”敲槌子先生说；“这可是件艺术品，诸位请仔细瞧瞧——那忠厚的大象姿态多么自然逼真；那位绅士身穿本色棉布上衣，手里拿着枪，正要去打猎；远处有一棵榕树和一座佛塔，很像是咱们那些有名的东方属地中一处风景点。这幅画该值多少钱？来吧，诸位，别把我整天撂在这儿。”

有人出价五先令，那位穿军装的先生朝着喊出这一惊人价格的方向瞅了一眼，只见那边另有一名军官让一位年轻女子挎着胳膊，看样子两人都觉得这场面十分有趣。最后，那幅画以半个畿尼一槌定音卖给这一对儿。坐在桌旁的那位认出这一男一女后，神色比先前更加慌张、更加尴尬；他把脑袋一个劲儿往军服的领子里缩，转过身去背向那一对儿，似乎在竭力躲着他们。

那天敲槌子先生有幸推出供大众公开竞购的所有其他拍卖品，我都不想提及，只有一件除外，即一架方形小钢琴，那是从这栋房屋楼上搬下来的（另一架音乐会大钢琴早已变卖）。年轻女子在小钢琴上试弹了几下，运指飞快，技巧娴熟（令坐在桌旁的军官再次脸红，再次吃惊）。当轮到拍卖此琴时，她的代理人开始出价表示愿买。

不料场上冒出了一名对手。代表桌旁那位军官的犹太人，跟受雇于大象买主的另一名犹太人唱起了对台戏，一场争夺这架小钢琴的鏖战就此打响，而敲槌子先生又拚命为竞价双方鼓噪助威。

最后，双方竞价已持续了很长时间，购得大象的上尉和年轻女子这才放弃较劲；接着，槌子敲落，拍卖人说：“刘易斯先生，二十五畿尼，”于是刘易斯先生代表的买主得到了那架方形小钢琴。他购得此物后不再躲躲藏藏，而是如释重负地在桌旁坐直，就在这一刹那被退出竞争的一男一女所瞥见。年轻女子对她的同伴说：

“哇，罗登，那不是铎炳上尉吗？！”

兴许蓓姬对丈夫为她租来的那架新钢琴并不满意，没准琴行老板拒绝继续赊账把它搬走了，总之她起初很想买下拍卖的这一架，因为昔日蓓姬自己在我们亲爱的爱米莉亚·塞德立的小起坐室内常弹此琴，也可能对之怀有特殊的感情。

拍卖在拉塞尔广场的老宅内举行，本书开卷之初我们曾一起在那里度过好几个晚上。老好人约翰·塞德立完了。他先是被证券交易所列入“无履约能力者”名单，接踵而至的是他的破产和经商生涯的终结。欧斯本先生的总管去那儿买下一些大名鼎鼎的波尔图红葡萄酒，把它们搬到广场对面的地窖里。塞德立家原有一打名家厂商生产的银匙银叉，当初是论盎司〔2〕计价的，另有一打同样的匙叉则为甜食专用，它们的下落是这样的：有三位年轻的股票经纪人（即引线街一家经纪行的合伙人戴尔先生、斯比戈特先生和戴尔先生），昔日他们与老塞德立有过业务往来，得到过他的好心提携（彼时他跟任何人打交道都以至诚待人），所以他们把这根从沉船中捞起的小小圆木派人给好心的塞德立太太送去聊表寸心。说到那架小钢琴，它原是爱米莉亚的，现在她可能深感怅然，需要有那么一架，而铎炳上尉压根儿不会弹钢琴，正像不会在钢丝绳上跳舞一样，八成他买这件乐器不是自己用的。

总而言之，小钢琴当晚已送往一所奇妙的小房子，它坐落在以富勒姆道为起点的一条街上，那一带的街名都极富浪漫情调，这地方就叫做安妮玛丽西路圣阿黛莱德别墅。此处的房子都像是给玩偶娃娃住的，您一定会觉得，从二楼窗内往外瞧的人，坐着的时候脚伸到了楼下饭间里；前庭小院里的灌木一年到头五彩缤纷——那是晾在上面的围嘴儿、小红袜、小帽儿等等（有男孩的，有女孩的，胡乱杂陈）；您可以听到有叮叮咚咚的羽管键琴声和女人的歌声从那里传出来；白天栅栏上晒着一个个盛啤酒用的小坛子，向晚您会看到在市中心上班的小职员们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家来。这里是塞德立先生的一名办事员克拉普先生的住处，落难的老好人便和妻子、女儿一起在此栖身。

焦斯·塞德立获悉家中遭到偌大不幸后的所作所为，正是他这种个性的人会采取的做法。他没有赶回伦敦，但他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告诉她需要用钱尽管向他的代理人支取，故而他那忧伤的二老双亲眼前还毋需害怕受穷。作出这样的安排后，焦斯照旧住在切尔滕纳姆一户带包伙食的房东家里，照旧驾他的双马双轮轻便车出去兜风，喝他的红酒，玩他的纸牌，讲他的印度故事，而那个爱尔兰寡妇照旧给他灌米汤。他的资助固然需要，但没有给父母留下太深的印象；我听爱米莉亚说过，她见父亲经商惨败后第一次抬起头来，是在收到三位年轻经纪人本着古道热肠寄来的银匙银叉那一天，老头儿重睹旧物竟大放悲声，哭得像个小孩子似的，甚至比这礼物的收件人、他的妻子更受感动。代表经纪行购下这批餐具的爱德华·戴尔，是三名合伙人两个同姓者中的小戴尔。他一向十分钟情于爱米莉亚，而且不顾发生了如许变迁还曾主动提亲。到了一八二〇年，他才娶露伊莎·喀茨（著名的谷物商行海厄姆与喀茨公司合伙老板之女）为妻，并得到一笔可观的陪嫁；如今住在漂亮的玛斯威尔山庄——他的私人别墅里，生活优裕，人丁兴旺。但我们不能光顾着插叙这位好人，扯得离本书的正题太远。

克劳利上尉夫妇光临布鲁姆斯伯里区准备造访的这户人家，不仅已被挤出上流社会，而且落泊潦倒，在任何意义上都不可能为他们所用。我想读者对这两口子的印象已够好够深，一定拿得准：他俩如果了解情况的话，做梦也不会大老远跑到拉塞尔广场来。瑞蓓卡曾受到热情款待的那座舒适的老房子，成了乱哄哄的拍卖场；掮客牙家无孔不入，叫价之声不绝于耳；珍藏在这里的传家精品任凭他人倒腾触摸、胡乱争抢——这种景象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那是在她私奔之后过了大约一个月，她想念爱米莉亚，而罗登闻听此言，呵呵大笑地表示十分乐意再次会一会年轻的乔治·欧斯本。

“他是个挺讨人喜欢的哥们，蓓姬，”爱打趣的骑兵上尉还说。“我很想再卖一匹马给他，蓓姬。我也有意再跟他打几盘台球。眼下他正是我所说的那种用得着的人，克劳利太太，哈哈！”

这番话可不应理解为罗登·克劳利蓄意在赌博中对欧斯本先生行骗。他只是希望光明正大地使出自己的拿手本领。在名利场上，几乎每一位赌家都认为占别人的便宜是天经地义的。

年迈的姑姑迟迟没有“回头”。一个月过去了。罗登登门遭鲍尔斯先生挡驾；他的仆从不能在公园路公馆内落脚；他的信没有拆开就被退回。克劳利小姐一直没出过家门——她的健康状况不佳；比尤特太太仍在公园路，与她寸步不离。克劳利上尉夫妇都觉得，牧师太太久留此间对他们不是好兆。

“妈的，这下我开始明白了，在乡下的时候她为什么老是让咱俩待在一块儿，”罗登说。

“这小个子女人好歹毒哇！”瑞蓓卡惊呼道。

“好吧，我并不后悔，只要你不后悔，”上尉依然怀着对妻子的浓情蜜意表示，于是妻子赏他一个吻作答；瑞蓓卡见丈夫如此无怨无悔地爱她，确实得意非凡。

“要是他多长一点儿心眼，”她暗自思量。“我也许能把他调教成个人物。”不过她从不让丈夫明白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价值。她始终津津有味地听丈夫讲有关养马和同僚的故事；只要罗登说什么打趣的话，她都开怀大笑。杰克·斯帕特达希有一匹拉套的马倒下了；鲍勃·马丁盖尔在赌场里给抓住；汤姆·辛克巴斯打算参加障碍赛马——瑞蓓卡对这些事情无不感到极大的兴趣。罗登回家来，她立刻抖擞精神，高高兴兴；罗登要外出，她催丈夫快走；罗登待在家里，她为之弹琴唱歌，给他调制上好的饮料，张罗他的饭菜，为他烘好拖鞋，让他全身心舒适到家。我听我的奶奶说过，最贴心的女人都是表里不一的。我们不知道她们向我们隐瞒了什么；她们看上去单纯老实，毫无戒心，殊不知骨子里有多么警觉；她们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堆起诚恳的笑容，殊不知这往往是障眼法、脱壳计或蒙汗药。我这里并非专指水性杨花者流，而是指那些家政典范和妇道楷模。谁没见过女人为头脑迟钝的丈夫遮丑藏拙，或者连哄带劝把蛮横的老公满腔怒火化为乌有？我们乐于接受这种温驯柔顺的谄媚，并为此赞美女人识大体明事理，称这等伪装得很巧妙的诡诈为贤淑。一位好主妇必须善于做假；科尔内莉亚的丈夫其实和波提乏一样给蒙在鼓里〔3〕，只不过受骗的方式不同罢了。

在这般悉心关怀下，罗登·克劳利这个素来放荡的游冶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从善如流的幸福丈夫。以前他常去的娱乐场所几乎看不见他的踪影。有人在他加入的一些俱乐部里问起过他几回，但并不特别惦念他；名利场上多的是这类逢场作戏的去处，那里的人们彼此都不会太记挂。他那深居简出的妻子总是满面春风，笑颜迎人；他的寓所小巧雅致，舒适安乐；饭菜精美可口，夜晚其乐融融——这种新奇的秘密生活真是妙趣无穷。他们结婚的消息尚未向外界公开或刊登在《晨邮报》上。罗登的债主若是获悉他娶了一个没有陪嫁的女子，势必蜂拥而至上门讨账。“我的亲戚倒不会冲我大吵大闹，”蓓姬说着现出一丝苦笑；她耐着性儿等待老小姐接受既成事实，到那时再谋求在社交界立足。她就这样在布朗普顿住下，暂时不跟任何人交往，只有她丈夫的少数几个相知有幸进入她的小饭厅。那几位个个为她倾倒。不事铺张的小酌、有说有笑的气氛、饭后助兴的音乐，使所有分享过这种乐趣的人心旷神怡。马丁盖尔少校从未想到要瞧瞧他们的结婚证书。辛克巴尔上尉对于瑞蓓卡调潘趣酒的手艺佩服得五体投地。年轻的斯帕特达希中尉喜欢打牌玩皮克，所以经常受到克劳利的邀请，显然他很快便迷上了克劳利太太；但瑞蓓卡自己处处谨慎，从不越雷池一步，何况克劳利素来好勇斗狠，还是有名的醋坛子，更为他的小娇妻提供万无一失的保护。

伦敦城里有些贵胄和名士从不进入女士的客厅，所以罗登·克劳利的婚姻尽管在汉普郡内可能议论纷纷（比尤特太太少不了在那里大事张扬），而在伦敦，人们却对此事持怀疑态度，或不太注意，甚至压根儿无人谈起。罗登靠赊账借债照样逍遥自在。他欠下的巨额债务，足够一个人理智地过上好多年；某些出入交际场的精明人，靠赊欠过日子甚至比有现钱的人潇洒上百倍。的确，徒步走在伦敦街头的人，谁都能指出五六个骑马坐车风风光光打他身旁经过的玩家；这些玩家在社交界就是吃得开，商店的老板伙计一路鞠躬把他们送上马车；他们要什么有什么，决不亏待自己，天知道他们怎么维持这样的花销！我们见过挥金如土的杰克在公园里扬鞭跃马，或驾着他的四轮车沿着佩尔美尔街招摇过市；我们吃过他用价值连城的餐具器皿招待宾客的筵席。“这等排场是怎样开始形成的？”我们不禁要问，“到头来又会怎样呢？”

“我亲爱的老弟，”有一回我听杰克说过，“欧洲每个国家的京城都有我的债主。”这局面总有一天会到头，但眼前杰克照样优哉游哉；人们仍乐于跟他握手，不理会时刻有所传闻的那些于他不利的风言风语，反而说他脾气好，是个无忧无虑的乐天派。

如果尊重事实，我们不得不承认，瑞蓓卡嫁的正是这样一位绅士。他家里一应俱全，除了现金——那是他们从成家之初早就感到短缺的。一天，罗登在读《公报》的时候偶然发现一条公告：“乔治·欧斯本已得捐上尉衔，接替与之成交的史密斯。”罗登表示他对爱米莉亚的这个心上人印象很不错，于是便有小两口造访拉塞尔广场之行。

在拍卖场上，罗登夫妇正想与铎炳上尉交谈，以便了解瑞蓓卡的这家老相识遭此劫难的经过，铎炳上尉却不见了。他们仅从一个在拍卖场揽搬运活的闲汉或掮客那里打听到一些信息。

“瞧瞧这些长着鹰钩鼻的家伙，”蓓姬说着欢天喜地登上双轮轻便马车，那幅画夹在她的腋下。“他们简直就像一场血战过后飞来吃死尸的兀鹫。”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拍卖会，亲爱的。这方面的事你可以问马丁盖尔；他到过西班牙，给布莱泽斯将军当副官。”

“塞德立先生是个心地非常善良的老头儿，”瑞蓓卡说；“他落到这般地步，我很难过。”

“哦，要知道股票经纪人破产是常有的事，”罗登说，一边把一只苍蝇从马耳朵上赶走。

“那些餐具我倒是很想要它几件，可惜咱们买不起，罗登，”做妻子的依然不胜感慨系之。“那架小钢琴卖到二十五畿尼也忒贵了。爱米莉亚从女子学校毕业那会儿，是我们俩一起在布罗德伍德〔4〕那儿为她挑选的。当时新货价格才三十五畿尼。”

“既然这户人家已经一败涂地，那小伙子叫什么来着？——对，那个欧斯本现在恐怕要打退堂鼓了。还不知你那可爱的小朋友会多么伤心呢，蓓姬！”

“我想她能恢复过来的，”蓓姬含笑道；马车一路向前，他们还谈了些别的事情。

本章注释

〔1〕乔治·罗宾斯（1778—1847），当时伦敦著名的拍卖行业主。

〔2〕盎司，一译英两，常衡等于1/16磅，即28.35克，金衡和药衡等于1/12磅，即31.103克。

〔3〕科尔内莉亚，公元前2世纪罗马著名的贤妻良母。她丧夫后拒不再醮，倾全力抚育两个儿子成为护民官。波提乏是埃及法老的内臣，他的妻子勾引被卖到他家为奴的约瑟未遂，反诬约瑟调戏她（见《旧约·创世记》第39章）。作者这句话的意思是：好妻子和坏妻子同样表里不一。

〔4〕约翰·布罗德伍德，英国著名钢琴制作商，在伦敦大普尔特尼街设有门市部。他设计制作的一款家用钢琴曾风行一时，并于1782年获得专利。

第十八章　是谁在弹铎炳上尉买下的钢琴？

本书的故事不知不觉中有一段时间掉进了重大事件的旋涡和显要人物的圈子，跟历史沾了边。那个科西嘉暴发户拿破仑·波拿巴的雄鹰们，在厄尔巴岛作短暂逗留之后，先落脚普罗旺斯，再以那里为出发点，从一座钟楼飞往另一座钟楼，终于到达巴黎圣母院的塔顶〔1〕。当这些王者之鹰在空中翱翔时，不知曾否向伦敦布鲁姆斯伯里教区一隅瞥上一眼〔2〕？也许那小地方太僻静冷落，就连它们强有力的翅膀搏击长空的响声在那里也无人觉察。

“拿破仑在戛纳登陆了。”这样的消息足以在维也纳引起恐慌〔3〕，使俄国掉下手中的牌，把普鲁士拉到角落里去密商对策，使塔列朗〔4〕和梅特涅〔5〕面面相觑，使哈登伯格亲王〔6〕乃至迄今健在的伦敦德里侯爵〔7〕大伤脑筋。然而，这个消息对于拉塞尔广场的一位小姐的影响又如何呢？她睡觉的时候，大门外有更夫巡夜报点；她若在广场上徜徉，有栅栏和教区执事保护；即使走短短一段路到南安普敦街去买一条丝带，黑人听差桑波也会带着大棒跟在她后面。她向来受人呵护，穿衣也罢，就寝也罢，都有一大批守护天使——包括拿工钱和不拿工钱的——悉心照料。像她这样的小可怜儿，从不伤害任何人，除了与心上人唧唧哝哝情话绵绵，就是在拉塞尔广场家里往平纹细布衣领上绣花。我不禁要问：列强帝王将相间你死我活的大搏斗，为什么非殃及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子不可？这不是太残酷了吗？你是一朵家养的娇嫩小花，尽管蜷缩在这里霍尔本〔8〕的庇护下，那呼啸而至的战争大风暴是否也要把你摧残？是的，拿破仑这一次决定孤注一掷，可怜小爱米·塞德立的幸福却给搭了进去。

首先，那条致命的消息直接导致她的父亲倾家荡产。近来，大走背运的老绅士做的生意无往而不亏。他冒险从事的投机失败了；与他有业务往来的客户垮了；他看跌的公债却涨了。详情不赘也罢。从来成功机会极少，且费时日；可是人尽皆知厄运来得有多快、多容易。老塞德立把他的倒楣事都藏在自己心里。在宁静、华丽的宅内，表面上一切如常：好性子的女主人在完全不知就里的情况下照例无事空忙，干一些累不着她的日常杂务；女儿依然沉湎于唯一的念头——自私的绵绵情思，对于此外的一切世事绝不与闻。就在这个时候，那场不可挽回的劫难来临了，好端端一户人家就此被压垮。

一天晚上，塞德立太太正在写请柬。欧斯本家已经请过一回客，她得回请人家。约翰·塞德立很晚才从市中心回家来，此刻默默地坐在壁炉旁，而他的太太正一个劲儿地对他说个没完。爱米精神不爽，情绪低落，已经上楼回自己屋里去了。

“她心里不痛快，”做母亲的还在说。“乔治对她冷淡。我对那一家子的德性已经不耐烦了。那俩丫头有三个星期不曾登过咱家的门，乔治两次到伦敦都没上这儿来。爱德华·戴尔在歌剧院看见他了。我敢肯定爱德华愿意娶爱米；还有那个铎炳上尉大概也有这个意思——只是我讨厌所有的军人。乔治竟会端起这么大的架子。瞧他那股子神气劲儿，跟当上了将军似的！咱们得让某些人知道，咱们并不比他们差。只要给爱德华·戴尔一点儿鼓励，你就等着瞧吧。咱们要请一回客，塞德立先生。你干吗不说话，约翰？要是定在两星期后的星期二，怎么样？你怎么一声不吭？我的上帝啊，约翰，出什么事了？”

约翰·塞德立迎着向他跑过去的太太从椅子上霍地跳起来。他把老伴紧紧抱住，用急促的音调说：

“咱们全完了，玛丽。咱们又得回过头来重新开始，亲爱的。最好还是让你了解全部真相，而且最好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他说时浑身发抖，几乎就要摔倒。他满以为这消息会把妻子压垮——要知道他可连一句刺耳的重话也从来没有对妻子说过。然而，尽管这次打击对老伴来说犹如晴天霹雳，更感到意外的反倒是他自己。当他颓然跌回自己的座位时，还是老伴担当起了安慰他的职责：她把丈夫一只哆嗦不已的手拿起来吻着，让这只手搂住她自己的脖子，一边叫着丈夫的名字——她亲爱的约翰——她的老头子——她的好老头，向丈夫倾吐了百来个不太连贯、但情爱甚笃的词语。老绅士那颗忧伤凄凉的心，原先已无法承受沉重的精神负担，但在老伴忠诚的声音和朴实的爱抚作用下，被导入一种难以形容的哀乐交织的状态，从而得到鼓励和安慰。

老两口整夜坐在一起，可怜的塞德立吐出了积潴已久的一肚子苦水，讲述他迭遭挫折、颠连蹇剥的经过：他以为最靠得住的某些老朋友如何坑他；另一些人如何仁义可风，而他却全然不指望他们伸出援手。在长夜倾诉的全过程中，矢志不移的妻子只有一次遏制不住自己的情感。

“我的上帝啊，天哪，爱米的心非给揉碎不可，”她说。

做父亲的把可怜的女儿给忘了。姑娘躺在楼上，怏怏不乐，无法入睡。尽管她身在自己家里，有慈爱的父母等人照拂，她却是孤独的。一个人有多少可以倾诉衷肠的对象？在无从获得共鸣的地方谁会敞开心扉？谁愿意跟决不可能理解你的那些人说体己话？所以我们温顺的爱米莉亚感到形单影只。可以这么说，打从她心底有话想吐露的时候起，就没有一个肝胆相照的贴心人。她不能把自己的疑虑和隐忧告诉老娘亲，而本将与她成为姑嫂的那两位小姐却在日益疏远她。种种不祥的预感和惶惑虽然一直潜伏在她心头，她却不敢向自己承认。

她的心一再硬说乔治·欧斯本为人至诚，不会对她变心，然而她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她说了不知多少话，却毫无反响！她无数次疑心乔治自私冷漠，但又顽固地把这样的疑团强压下去！痴情的小可怜儿天天在这样的斗争和折磨中苦熬，她能向谁诉说？说给她的白马王子听吧，还不知能否理解她的一半心思。她不敢承认，她所爱的人品格不如她，也不敢去想自己太轻率地把一颗心交了出去。一旦献了出去，不可能再要回来，因为这纯洁、羞怯的少女太婉顺，太温柔，太缺心眼，太软弱，太多女人味儿。我们像土耳其人那样对待女人的感情，还迫使她们奉行我们的信条。我们容许她们的身体得到足够的行动自由，让微笑、秀发和粉红色的帽子取代面纱和头巾把她们伪装起来。但她们的灵魂只有一个男人看得见，而她们也心甘情愿地服从，乖乖地待在家里当我们的奴隶——伺候我们，供我们役使。

正当这颗柔顺稚嫩的心灵如此被囚禁着忍受痛楚之际，耶稣纪元一八一五年三月，拿破仑在戛纳登陆，路易十八逃之夭夭，整个欧洲惶惶不可终日，公债行情下跌，老约翰·塞德立破了产。

这位股票经纪人身败名裂之前所经历的临终惨痛，笔者不打算一一缕述了。对老好人在商界的死刑判决是在证券交易所宣布的；他没有在自己的事务所里露面；他的票据遭到拒付；他的破产被正式承认。拉塞尔广场的房屋家私业已查封拍卖，他和他的家人给扫地出门，另找存身之处，这在前面都已经表过了。

他家的佣人曾不时出现在本书的一些章节里，如今由于家道中落，约翰·塞德立不得不把他们辞退，但他没有勇气对他们作解散前的最后检阅。那些尽心尽职的仆役每人的工资全部结清，分文不少——东家只欠巨额债务，在小处往往很讲信义，佣人对于失去好差事感到惋惜，但在离开他们深爱的老爷太太时并不特别伤心。爱米莉亚的使女说了好多表同情的话，不过走的时候已拿定主意要在伦敦档次更高的地段谋一份待遇更好的工作。黑人听差桑波跟干他这一行的人做着相同的美梦，一心要开酒店。忠心的老管家布伦金索普太太，非但曾瞧着焦斯和爱米莉亚出生，还记得当年约翰·塞德立夫妇成亲之前的许多往事。她为这一家子服务多年，有了一笔可观的积蓄，愿意不拿工钱留在他们身边。她随同落泊的东家迁往简陋的栖身之所，暂时在那儿照旧服侍他们，不时嘀嘀咕咕冲他们发些牢骚。

接下来塞德立与他的债主们开始讨论善后事宜。讨论中，落难的老绅士感情上蒙受的奇耻大辱，使他在六星期内老得比过去十五年更明显。债权人中最跟他过不去、立场最顽固的恐怕要数他的老朋友、老街坊约翰·欧斯本。当年塞德立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个约翰·欧斯本，不知欠下他多少情，而且欧斯本的儿子跟塞德立的女儿还有婚约。殊不知以上这些情况中任何一项都足以构成欧斯本横下心来跟塞德立作对的理由。

一个人倘若受过另一个人天高地厚之恩，嗣后两人失和，那么，前者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会变成远比陌路人对后者更为狠毒的仇敌。要表白自己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不念旧情而且心狠手辣是有道理的，就得证明另一方十恶不赦。明明是你自私、冷酷，明明是你参与一桩买卖亏了本而震怒——不，不，你怎么也不承认；你一口咬定你的合伙人出于极其阴险的动机，运用最卑劣的坑害手段把你引进了圈套。单是为了显得有始有终，下石者也不得不揭示落井者乃是一名恶棍，否则下石者自己便里外不是人。

另一方面，作为一条普遍规律，身陷困境的人很可能没有一个保持得了诚实的本色，这也使倾向于穷追猛打的债主更加心安理得。被追究者总要藏匿些什么；他们夸大成功的机会，隐瞒真情实况；局面明明毫无希望，他们偏说形势大好；已经濒临破产的边缘，他们还强颜欢笑（那笑容实在够凄惨的）——总之，他们千方百计找借口筹款或拖延付款，把不可避免的覆灭哪怕推迟几天也好。

“你活该倒楣，都怪你自己不老实！”债权人趾高气扬地痛斥行将灭顶的债务人。

“你这个笨蛋，你抓一根稻草管什么用？”理智派冲落水者说风凉话。

“你这个无赖，你的名字左右要上《公报》，而且从此不得翻身，又何必东躲西闪？”财运亨通者对在黑洞洞的深渊中挣扎的可怜虫如是说。

即便最亲密的朋友，即便最正派的至诚君子，一旦在银钱问题上反目，很容易彼此猜疑，相互指责——这种现象我们见得还少吗？可以说人人如此。也许人人都对，这是个混账世界。

却说欧斯本以前受过别人恩惠，犹如芒刺在背；这种无法忍受的感觉永远是加深敌意的因素。最后，他一定得搅黄自己的儿子与塞德立的女儿之间这门亲事；由于两家人在这事上已经走得非常之远，由于后果将危及可怜的姑娘一生的幸福，也许还将危及她的名声，故而非提出最强有力的理由以撕毁婚约不可，约翰·欧斯本只有证明约翰·塞德立品德极其恶劣才行。

因此，在一次次债主会上，欧斯本对塞德立总是凶横无比，轻蔑有加，几乎把那个一败涂地的破产者整得一命呜呼。约翰·欧斯本当即禁止乔治与爱米莉亚来往，并威胁儿子道，如果违抗他的命令，必将遭到他的诅咒；他还诋毁那可怜的无辜女孩子是个最下贱、最狡诈的小狐媚子。为了煽动自己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重要的一条是必须诬蔑憎恨的对象，还得相信自己说的谎，前面已经提到，否则便会自相矛盾。

老塞德立终于宣告破产，一家人搬出了拉塞尔广场，爱米莉亚与乔治之间的一切关系从此结束，这意味着姑娘从此与爱情无缘，从此失去了幸福，从此再也不信世上的一切（约翰·欧斯本一封措辞蛮横的信仅用三言两语通知她，说她父亲的所作所为性质恶劣，致使他们两家之间的一切盟约非终止不可）。当大祸临头的时候，这最终的判决对爱米莉亚造成的震荡倒并不像她父母所预料的那样剧烈——说得确切一些应该是并不像她母亲所预料的那样，因为约翰·塞德立本人已由于自己生意倒台和名誉扫地而彻底垮了下来。爱米莉亚获悉此事面色煞白，但很平静。这仅仅是她产生已久的不祥预感得到证实罢了。这仅仅是读一遍判决书罢了，而其中的罪行她早已犯下——那就是爱得过于炽热、爱得失去理智的痴情之罪。她一向把心事藏在胸中，现在言语也不比过去稍多。如今确信一切希望都成了泡影，她看上去并不比过去更加不幸，因为过去她也感觉到事情已无可挽回，只是不敢明说而已。所以，她从大宅第搬迁到小房子并未觉察到有什么差异；她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斗室之内，无声无息地黯然神伤，一天比一天消蚀下去。我并不是说所有的女人全都如此。我亲爱的读者小姐，我就不认为您会这样柔肠寸断。您是一位遇事有主见、处世有信条的小姐。我也不敢说我自己会这样。我的心有过创痛，可必须承认它还是挺过来了。然而，有些人的心灵生来与众不同，实在太纤柔、太娇嫩、太脆弱。

每当老约翰·塞德立想到或提起乔治与爱米莉亚之间这门亲事，气就不打一处来，其怨愤之深也不下于约翰·欧斯本先生所表现的那种程度。他痛骂欧斯本及其一家全无心肝、伤天害理、忘恩负义。他发誓说，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诱使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一个滥小人的儿子，他命令爱米把乔治从她心中排除出去，把她从乔治那里收受的所有礼物、信件统统退还。

爱米莉亚默然从命，并试图照办。她找到了两三件首饰，至于信件嘛，她从收藏的处所取出来一一重读——其实这些信她早已烂熟于胸，可就是难舍难分，这条心怎么也横不下来。她重又把信放回到自己胸前，就像一个母亲搂着已经死去的孩子不放，这景象想必不少人见过。年轻的爱米莉亚觉得，要是这最后的一点安慰被生生地夺走，那她会立刻死去，或当场发疯。当初这些信刚寄到的时候，她总是两颊绯红，喜形于色，总是怀揣一头乱撞的小鹿跳跳蹦蹦躲到无人看见的地方去读。即使来信冷若冰霜，这个一往情深的少女也会变着法儿把它们解释成热情似火！有时来信只有寥寥数语，全然不顾别人心寒，她却能想出种种理由来为写信人开脱！

她没完没了地望着发愣的便是这么几张毫无价值的纸。她生活在过去的日子里——每一封信似乎都会钩起与之有关的一段回忆。往昔的一切对她来说至今历历在目。乔治的眼神、语调、衣着，乔治说过些什么话，这些话又是怎样说的——除了死去的爱情存留的这些遗韵和记忆，她在世上已经一无所有。她此生只有一件事可做——那便是守着这具爱情的残骸。

她怀着难以名状的渴望心情看待死亡。她心想：“我死后可以永远追随他了。”笔者并不赞美她的想法和做法，也不打算把她树为榜样供读者小姐效法。您远比这小可怜儿更懂得如何调节自己的感情。缺心眼的爱米莉亚把她的爱有去无还地抵押了出去，把她的一颗心袒露无遗，反过来却什么也没有得到，唯一的承诺根本就靠不住，霎时间便像肥皂泡一样破灭，变成一文不值的空话。读者小姐决不会像她那样当冤大头。这项年深月久的婚约犹如一宗合伙买卖，它吸纳了一方的全部资本，而另一方却进退自由，想履约便履约，想毁约便毁约。

所以，年轻的小姐，你们可要留神，看看自己在婚约中陷得有多深。热恋的时候，不能全掏一片心；千万别把全部感情都告诉他，要是能做到不太动感情就更好。过早地敞开心扉竹筒倒豆子的后果是你们的前车之鉴，不要轻信自己，更不可轻信任何人。结婚的时候不妨效法法国人的做法，那里由律师充任新娘的傧相兼密友。不管怎么说，切不可陷入任何情感的泥淖，千万别作出你们在必要时无法收回的任何承诺。这样方能在名利场中无往而不利，既受人尊敬，又有好名声。

父亲破产后，爱米莉亚被逐出了原先所属的社交圈子。要是她能听到那个圈子里的人对她的议论，便会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明白她如何把自己的名声置于毫无屏蔽的风险之下。史密斯太太认为这等不可原谅的轻率之举简直闻所未闻；而亲昵到如此令人作呕的地步则向来为布朗太太所不齿，其下场对于布朗太太的女儿们倒不失为一种警示。

“欧斯本上尉当然不会娶一个破产者的女儿，”这是铎炳小姐的见解。“她老子已经把人家坑得够苦了。要说那个小爱米莉亚，她实在蠢得太离谱……”

“离什么谱？”铎炳上尉冲他的姐妹喝道。“他俩不是从小就订的婚吗？这跟结婚有什么两样？她是年轻女子中最最可爱、最最纯洁、最最温柔、最像天使的一位；我倒想知道，哪个浑蛋胆敢说她半句坏话？”

“得了，威廉，你冲我们抖什么威风？我们又不是男人。我们不能跟你决斗，”简小姐道。“我们又没说塞德立小姐的坏话，只是认为她在处事方面从头至尾都极不谨慎，这还是最客气的说法；而她的父母落得这般下场当然只能怨自己。”

“威廉，既然现在塞德立小姐解除了婚约，你何不自己去向她求婚？”安小姐用嘲弄的口气问。“跟这样一个家庭攀亲可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嘿嘿！”

“什么，要我娶她？”铎炳涨红了脸，立刻作出激烈的反应。“小姐，你们自己朝三暮四，难道就以为她长的也是风车心？你们挖苦、嘲笑这样一位天使就不知道罪过？反正她听不见你们的话；她的处境又这样悲惨，这样不幸，自然合该遭人耻笑。安，你尽可继续耍贫嘴。家里就数你的嘴尖，别人也乐意听。”

“我得再一次告诉你，威廉，这儿不是军营，”安小姐指出。

“军营，哼！我倒想听听军营里哪个敢说她半句坏话，”这头被激怒的不列颠雄狮吼道。“要是让我听见谁像你们那样议论她，我凭着天神起誓，哼哼！可是男人不会说这样的话，安；只有女人才会聚在一起咭咭呱呱、叽叽喳喳说三道四。快走吧——别哭起鼻子来。我只不过说你们就像两只笨鹅，”威廉·铎炳发现安小姐的眼圈转红，而且照例开始变得湿润。“好了，好了，你们不是笨鹅，你们是天鹅——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只不过请别扯到塞德立小姐身上。”

铎炳的妈妈和姐妹一致认为，像威廉这样痴迷那个一无足取的小狐媚子，真是咄咄怪事。她们紧张得要命，生怕爱米莉亚跟欧斯本解除婚约之后，立刻会把她的另一个崇拜者（也是一名上尉）钓上钩。贤明的铎炳小姐之所以有此忧虑，无疑是根据她们自己的经验度人所致；或者她们只是根据自己的是非观作出判断，这样说比较妥当，因为她们还不曾有过机会嫁人或抛弃恋人，谈不上这方面的经验。

“谢天谢地，妈妈，威廉所在的团奉命将要开往海外，”铎炳小姐说。“至少我们的哥哥可以逃过这一劫了。”

这倒是事实。我们正在搬演名利场上的一出家庭喜剧，接下来法国皇帝登场，要在其中扮一个角色，尽管他没有一句台词，可要是缺了这位至尊无上的大人物，这戏还真演不成呢。是他毁了波旁王朝和约翰·塞德立先生。是他重返巴黎号召整个法国拿起武器来保卫他，并导致整个欧洲动员起来把他撵走。当法兰西民族和军队在五月广场上围着鹰旗宣誓效忠时，欧洲四支强大的军队〔9〕已向那里进发，开始声势浩大的猎鹰行动。本书有两位人物铎炳上尉和欧斯本上尉便隶属于其中的一支——英国军队。

拿破仑逃跑和登陆的消息在勇武的第——团受到欣喜若狂的热烈欢迎，凡是知道那支有名部队的人对此都能理解。从该团的团长到最小的鼓手，人人满怀希望、雄心和报国热忱，个个感谢法国皇帝，对于他来扰乱欧洲和平之举十分领情。第——团盼望已久的时机终于来临，他们要让兄弟部队瞧瞧，他们和伊比利亚半岛战争中的功臣一样骁勇善战，第——团的豪情和斗志没有在西印度群岛被黄热病磨蚀殆尽。斯塔布尔和斯普尼谋求当上连长而不必花钱去捐军衔。奥多德少校太太指望在她决意参与的这一仗打完之前就能在签名时改称第三等男爵奥多德上校太太。我们的两位朋友铎炳与欧斯本情绪也跟其余的人一样激奋，一心想尽自己的责任，同时赢得荣誉，建立功勋，只是两人的表现方式各异：铎炳先生显得颇为沉稳；欧斯本先生则咋咋呼呼，神气活现。

消息传来，举国上下群情激昂，军队官兵士气高涨，以致对个人私事很少关心。也许是这个缘故，刚由《公报》宣布担任连长的乔治·欧斯本，忙于为开拔令迟早会下来的出征作各种准备，并且渴望得到进一步的擢升，所以不太把其他一些事件放在心上，要是在比较平静的时期他是会关心的。应当承认，老好人塞德立先生遭难并没有引起乔治太大的伤感。倒楣的老绅士的债权人第一次开会那天，乔治正在试一袭新的军装，他穿上后更显得雄姿英发。父亲回来向他述说那个破产者的种种卑鄙行径，可谓劣迹昭著，无耻之尤；并且重申以前说过的他对爱米莉亚的看法，提醒乔治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复存在。当天傍晚父亲给了他一大笔钱，付那些他穿戴起来特别漂亮的新衣服和新肩饰的账。钱对于这个出手大方的年轻人任何时候都有用，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便收下了。他曾在塞德立家度过好多好多快乐的时光，如今那栋房子门外墙上贴满了拍卖品的细目清单。他每次来伦敦总在老斯劳特下榻，那天晚上，他从家里步行去旅店经过那儿，看得见一张张招贴在月色下闪着白光。如今爱米莉亚和她的父母已被撵出那个温馨的家；他们在哪里栖身呢？想到他们的悲惨境遇，他深有感触。那天夜晚他坐在老斯劳特的咖啡室里，心情非常郁闷，喝了不少酒——他有几个袍泽在那里注意到了。

过不多久，铎炳进来劝他别再喝了。他说实在因为心里难受，只得借酒浇愁。但当不知趣的铎炳向他问这问那，还自以为含蓄地向他打听消息时，欧斯本干脆拒绝和他的朋友交谈，只说自己心里乱糟糟、堵得慌。

三天后在军营中，铎炳到欧斯本的房间里去，发现他头搁在桌上，周围散落着好些纸张，年轻的上尉情绪显然十分沮丧。

“她——她把我从前送给她的几件东西退了回来——就是这些屁也不值的小玩意儿。你瞧！”桌上一个小包写着乔治·欧斯本上尉收，一望便知是谁的笔迹。旁边放着几件东西：一枚戒指；一把银质小刀还是乔治少年时在市集上买给她的；一条金链子挂着一个小盒儿，内藏一绺头发。“一切都完了，”他说着发出一声痛心追悔的呻吟。“瞧，威廉，你愿意的话可以读一下。”

他指的是一封只有不多几行字的短简，内容如下：

爸爸命我把这些礼物还给你，那是你在美好的昔日送给我的；而且我给你写信这也是最后一次了。我猜想，不，我知道，对于我们遭到的这次打击，你和我有同样的感受。如今我们落泊潦倒，原有的婚约已不可能维持，现在我给你自由，你不再受它的束缚。欧斯本先生竟然怀疑我们如此卑鄙无耻，那是我们一切悲哀中最难以忍受的；我相信此事与你无关，你也不会同意欧斯本先生的看法。别了，别了。我祈求上帝赐给我力量经受住这场以及别的灾难，并且永远赐福予你。

爱米莉亚

我会常常去弹那架钢琴——你买的琴。派人把这架钢琴送来的想必是你。

铎炳的心肠特别软。每次看见女人和小孩受苦，他总会鼻酸。想到爱米莉亚沉浸在悲伤和孤寂之中，他那宽厚的心灵感到被撕裂一般的痛楚。于是他的情感冲动一下子如洪水决堤，看不惯的人也许会说大丈夫不该如此。他发誓说爱米莉亚是个天使，对此欧斯本打心眼里表示同意。乔治也把他俩一起成长相爱的全过程回忆一遍，爱米莉亚从小时候到现在这年龄的一帧帧倩影又在眼前重现——她是那么娇媚，那么天真无邪、单纯可爱，她的依恋和温柔不掺丝毫虚情假意。

曾经拥有的却不知珍惜，如今失去这一切该有多么痛心！无数温馨的往昔情景纷纷涌上他的心头——他从中看到的爱米莉亚总是蔼然可亲、风姿绰约。对照如此完美的纯情，想到自己的自私和冷漠，他愧悔交加，能不赧颜？光荣、战争一时都被抛在脑后，这两个朋友谈的只是爱米莉亚。

“他们在哪儿？”乔治在一席长谈和半晌静默后问；说实话，想想自己还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寻访她的下落，乔治深感羞惭。“他们目前在哪儿？信上并没有地址。”

铎炳知道。他不仅派人送去钢琴，还写过一封信给塞德立太太，请求允许前去看望她，并且就在昨天，他去柴忒姆之前见到了塞德立太太，也见到了爱米莉亚。非但如此，就连引起他俩百感交集的那封诀别信和一包纪念物也是他带来的。

好心的铎炳发现塞德立太太对他竭诚欢迎；看得出，送来的钢琴使她激动万分，她料想那必定是乔治表示友好的做法。铎炳上尉不去纠正塞德立太太这一判断上的错误，而是满怀同情从头至尾听她哀诉不幸的遭遇，对她蒙受的损失和所处的困境表示慰问，并同意她斥责欧斯本先生不该对过去的恩人如此绝情。等她吐出许多苦水，心头稍感轻松之后，铎炳才鼓足勇气请求与爱米莉亚见见面；由于她通常待在楼上自己屋里，做母亲的便去把一路哆嗦不已的女儿领到楼下来。

爱米莉亚形容枯槁，面无人色，她那绝望的眼神是那样悲怆，令威廉·铎炳大吃一惊，他从那张苍白而呆滞的脸上看到了极其不祥的预兆。爱米莉亚陪他坐了一两分钟，便把一个小包交给他，说：

“请您把这包东西带给欧斯本上尉，我——我想他身体一定很好。非常感谢您能来看望我们，我们很喜欢这个新的住所。我想——我还是上楼去吧，妈妈，我觉得自己精神不太好。”言毕，可怜的姑娘含笑行了一个屈膝礼，向来客告退。塞德立太太扶她上楼时，频频回头向铎炳投来忧心忡忡的目光。其实做母亲的无须这样吁请老实人可怜她的女儿。铎炳自己本来就十分怜爱她。自从见到爱米莉亚以后，他一直摆脱不了难以言传的悲伤、哀悯和隐忧，离开她家时铎炳简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乔治·欧斯本听说他的朋友已访到爱米莉亚的下落，急煎煎地问了许多有关那可怜的姑娘的情况。她身体好吗？她的气色怎样？她说了些什么？铎炳抓住乔治的手，注视着他的脸。

“乔治，她快要死了，”铎炳言道，此外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塞德立一家暂时栖身的那所小房子里，全部杂活都由一名胖乎乎的爱尔兰女佣包办。在前些日子里，这个胖姑娘竭力想给爱米莉亚帮助或安慰，却总是徒劳。爱米实在太忧伤，以致懒得答话，甚至根本没有意识到别人对她是一番好意。

在铎炳与欧斯本谈话之后过了四个小时，这名爱尔兰女佣走进爱米莉亚的房间，见她照例坐在那儿，默默地对着几封信发愣，那是她的一份小小的财宝。胖姑娘脸上笑嘻嘻的，一副调皮而又高兴的样子，她做出种种动静想引起爱米的注意，可是爱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

“爱米小姐！”女佣说。

“来了，”爱米应道，可是并没有回过头来。

“这儿有一封信，”女佣继续说。“是给您的。那儿有人——刚给您写了这信——您就别再读那些旧信了。”她把一封信递给爱米，爱米接过信来便读。信上写道：

我必须见你。最亲爱的爱米——最亲爱的心上人——我最珍贵的爱妻，到我身边来吧。

乔治和塞德立太太正在门外等她把信读完。

本章注释

〔1〕1814年，欧洲反法联盟攻陷巴黎，拿破仑一世被放逐到地中海中的厄尔巴岛上。1815年3月1日，拿破仑在普罗旺斯（法国东南沿海地区）的戛纳登陆，3月20日重返巴黎，赶走路易十八，重掌政权。6月18日，滑铁卢战役中法军大败，拿破仑于6月22日宣布退位。拿破仑一世第二次统治法国的这三个多月，史称“百日王朝”。

〔2〕这里自然是比喻笔法。其实，拿破仑的雄鹰（军旗）从厄尔巴岛经戛纳到巴黎的进军路线无论如何与伦敦沾不上边。

〔3〕拿破仑在戛纳登陆时，欧洲反法联盟各国旨在结束反拿破仑战争、重新瓜分欧洲领土的维也纳会议正在举行中。

〔4〕塔列朗（1754—1838），法国外交大臣。在维也纳会议上代表复辟王朝临时政府力争改善法国的地位。

〔5〕梅特涅（1773—1859），奥地利外交大臣、首相。在维也纳会议上处于支配地位。

〔6〕卡尔·哈登伯格（1750—1822），普鲁士首相。

〔7〕伦敦德里侯爵，即查尔斯·威廉·斯图尔特（1778—1854），英国驻维也纳大使。

〔8〕霍尔本，拉塞尔广场附近一条坡度很陡的街道。

〔9〕指英、俄、奥、普（鲁士）四国的军队。

第十九章　受到悉心照料的克劳利小姐

我们已从前文看到，老小姐的贴身女仆弗金太太，只要知道什么对克劳利家多少有些重要性的事情，便觉得必须跟比尤特·克劳利教区长太太取得联系。我们在前面还提到过，那位平易近人的牧师太太如何善待和看重克劳利小姐的心腹女佣。此外她也成了女伴卜礼格斯小姐的好朋友，并赢得后者的回报，所采取的手段无非是不费分文的口惠——甜言蜜语和慷慨许愿，然而对方听了却浑身舒服，如获至宝。

的确，每一位精打细算、持家有方的主妇都懂得说好话既便宜又中听，在生活中说几句好话能使最不足道的家常菜别具风味。说“好话不能当黄油抹在萝卜上”的人是个十足的白痴！端上筵席的萝卜有一半压根儿不用其他调料，而且人人都吃得津津有味。不朽的亚列克西·索耶〔1〕花半便士做的汤，比蹩脚厨子用价值好几英镑的蔬菜和肉烹制出来的更好吃。同样，手腕高明的权术家只消简单而动听的三言两语，却比握在一个草包手中的大量实惠更能奏效。再者，某些人的胃纳不佳，吞下了实惠往往会饱胀难受；反之，不论多少好话绝大部分人都消化得了，而且对这类食品从来不知餍足。比尤特太太再三向卜礼格斯和弗金表示自己对她们如何深有好感，并且说要是自己拥有克劳利小姐的家财，一定会怎样回报如此肝胆相照的朋友，听得那两位女士对她肃然起敬，那份感激和信任之深，仿佛她们欠下了比尤特太太天大地大的人情。

相形之下，罗登·克劳利作为一名自私的重骑兵，却从来没有费过一丁点儿心思去笼络他姑姑的左右手，而且毫不掩饰他对这两个女人的鄙视。有一回他命弗金给他脱靴子，还几次打发她冒雨出去办一些只消支使小厮的琐事；逢到他赏给弗金一个畿尼的时候，总是把钱扔过去，就像给她一巴掌似的。他姑姑把卜礼格斯当作挖苦嘲弄的靶子，上尉也依样画葫芦，老是拿她开心，而且所开的玩笑根本谈不上含蓄，跟他的坐骑尥蹶子一个样。比尤特太太就不是这样，逢到涉及审美趣味或利弊得失的事情，她总是征求卜礼格斯的意见，称赞她的诗写得好，通过千百种和蔼可亲、礼貌周到的姿态表示自己对她的赏识。牧师太太若是送一件不值钱的小礼物给弗金，必定同时说上一大堆恭维话，能在感恩的女仆心目中克奏点铁成金之神效，何况后者正做着美梦：一旦比尤特太太继承了遗产，定会给她数不清的好处。

笔者举出以上二位——罗登上尉和牧师太太——待人接物的不同方式，敬请涉世不深者注意。我要奉劝这些人赞扬每一个人；切勿横挑鼻子竖挑眼，而是要毫不含糊地说出恭维话，包括当面奉承和背后称道——如果你有理由相信这话能传到他本人耳朵里。千万别错过说好话的任何机会。考林伍德〔2〕只要看到他庄园里有一块空地，就非从兜里掏出一个橡树果实来种上不可；你们也得毕生以这样见缝插针的韧劲去恭维他人。一个橡实值得几何，然而它可能抽芽发育，长成巨树参天，派上大用场呢。

总之，在罗登·克劳利春风得意的时候，别人只是无可奈何地顺从他；一旦他背运失宠，谁也不会帮助或怜悯他。反过来说，当比尤特太太执掌克劳利小姐宅内的指挥大权时，那里的侍从班子都乐意在这样一位领班手下当差，期待她的慷慨许愿和甜言蜜语会变成各种形式的奖赏。

比尤特太太决不认为罗登吃了一场败仗便会认输，不想收复失地。她知道瑞蓓卡是个智勇双全而且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女人，不可能不战而降；她意识到必须准备迎接那场恶斗，必须时刻提防各种明枪暗箭或其他花样。

首先，虽说她已占领公园路上这座城堡，可是她拿得准堡主的心思不会起变化吗？克劳利小姐能不能坚持到底，会不会在暗暗盼望着欢迎被逐出城堡的敌手归来？老小姐喜欢罗登，喜欢善于把她逗乐的瑞蓓卡。比尤特太太无法假装看不见这样一个事实：在她的营垒中没有人能为接受都市文化熏陶的老小姐提供这样的消遣。

“玛蒂尔达听过那可恶的家庭小先生的嗓音以后，我那两个女孩子唱的歌她实在受不了，这我明白，”教区长太太向自己老实承认。“每当玛莎和露薏莎表演二重唱或二重奏时，玛蒂尔达也总是嚷着要去睡觉了。吉姆放不下直撅撅的大学生架子，她一见就讨厌；可怜我那亲爱的比尤特说来说去无非是跑狗和赛马，她一听便心烦。倘若我把她带到家里去，她肯定会跟我们全家怄气，最后非逃走不可，结果可能重新落入罗登那个恶棍的魔爪，成为夏普这条毒蛇的牺牲品。眼下我十分清楚她病得不轻，至少好几个星期无法行动。在这段时间内，必须想出一套保护她的办法，不让那一对狗男女的计谋得逞。”

即使在克劳利小姐身体最好的时候，只要有人说她病了或者面有病容，老小姐立刻会瑟瑟发抖地着人去把她的大夫叫来。如今家里突然出了这样的事，足以震垮比她更为坚强的神经系统，想必她确实病得不轻。不管怎样，比尤特太太认为自己有责任让大夫、药师、女伴和全家的仆佣知道，克劳利小姐的病情岌岌可危，必须采用相应的措施。她吩咐把附近的街道铺上厚可及膝的干草，把门环摘下来和鲍尔斯先生的名片托盘一起束之高阁。她坚持要大夫一天来出诊两次，而且每两小时就得给病人灌药。任何人进入病房，她立刻发出嘘嘘的禁声警告，气氛之凶险反而把病榻上的老小姐吓得半死，可怜她从床上举目望去，总是看到坚忍不拔的比尤特太太坐在床边扶手椅里，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由于窗帘全被拉上，当她像只猫用柔软无声的爪子在房间里走动时，她那两颗眼珠子会在黑暗中发光。克劳利小姐整天躺在那里——已经有好多日子，——比尤特太太给她念宗教书；漫漫长夜她无法入眠，只得听更夫报时，听夜明小灯劈啪作声；到了午夜时分，药师蹑手蹑脚进来探视——这是当天日程中的最后一项，——然后撇下她不是看比尤特太太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便是望着小灯把昏黄的微光投在黑魆魆的天花板上。在这样的管束下，即便健康女神许革亚也会病倒的，遑论此等本来就年迈体弱、神经兮兮的可怜虫。前已述及，这位名利场上的资深居民在她身体和心境都好的时候，对于宗教和道德所持观点之大胆程度，连伏尔泰先生本人也自愧弗如。可是一朝病魔缠身，她却怕死怕得不成样子，无限的恐怖又导致病势加剧，于是这个精神崩溃的老荒唐完全成了怯懦心理的俘虏。

病榻旁的说教和劝世议论在寻常的故事书中自然不合时宜，笔者可不打算照搬现今某些小说家时兴的做法——把公众哄骗过来听布道，因为读者花钱买书只是为了看一出喜剧。不过，即使撇开了说教布道，还是应该记住真实情况：名利场上公开展示的热闹、胜利、欢笑和喜悦，在私生活中并不总是伴随着粉墨登场的人物；他们往往沉浸在无限凄凉的愁思和万分沮丧的悔恨之中。回想最高规格的盛宴，未必能使患病的美食家精神振奋。追忆仪态万方的华服和颠倒众生的舞会，能带给迟暮美人的安慰实在少得可怜。或许，政治家到了一生中的某个特定时期，回味历次表决中最辉煌的胜利也感觉不到太多的欣慰。总有一天我们人人都得思考身后之事，既然明天的前景一清二楚（尽管身后究竟是怎么回事谁也不知道），那么昨日的成功或欢乐又有多大价值呢？哦，穿杂色小丑服的同行们！一个人老是龇牙咧嘴、跌扑滚翻、叮叮当当晃动系铃帽，难道就没有腻味的时候？亲爱的朋友和伙伴，我的赏心乐事便是和你们一道在庙会市集上徜徉，逛逛一处处店铺摊位，看看一台台悲欢戏曲；经过了红火、喧闹和欢快之后，我们人人都要回家，在私生活中饱尝酸辛。

“要是我那可怜的丈夫有点儿头脑的话，”比尤特·克劳利太太自思自量，“在目前的情况下他正可发挥很大的作用。他可以使这个不幸的老小姐对自己离经叛道的思想表示追悔；比尤特可以敦促她尽自己的责任，跟那个可恶的浪子脱离关系，因为罗登丢尽了自己和全家的颜面；比尤特可以引导老小姐改变初衷，让我四个亲爱的女儿和两个儿子得到公正的对待，我确信，他们需要并且不会辜负亲戚可能向他们提供的任何帮助。”

鉴于憎恨邪恶永远意味着在从善之路上迈出一大步，比尤特·克劳利太太竭力使她的大姑子对罗登·克劳利方方面面的劣迹感到痛心疾首，关于上尉干下的诸般勾当，他婶子已整理出一份无所不包的目录，足够宣告整整一个团的青年军官有罪。一个人如果做了坏事，在向世人指出其错误方面，任何一位道德家也比不上此人自己的亲戚那样迫不及待。所以，比尤特太太对罗登的丑史表现出来的熟悉程度，真可谓“历历如数家珍”。有关跟马克尔上尉吵架的丑闻，她掌握着所有的细节，在这场纠纷中一开始罗登就理亏，最后他竟开枪打死了马克尔上尉。她知道，不幸的多夫代尔勋爵的妈妈在牛津找了一所房子，好让儿子在那里受教育；年轻的勋爵来到伦敦之前从未玩过牌，不料在可可树俱乐部落入罗登的圈套，这个勾引并教坏青年的恶棍先把他灌得烂醉如泥，然后诱使他输掉四千镑。牧师太太绘声绘影地描写毁于罗登之手的乡下几户人家的痛苦：他把人家的儿子弄得名誉扫地、穷困潦倒；把人家的女儿骗上了手，害得姑娘没脸做人。比尤特太太知道罗登的挥霍无度导致多少可怜的商人倾家荡产，知道他如何玩弄种种卑鄙手段直至耍无赖逃债赖账，知道他惯用弥天大谎、花言巧语诓骗世上最慷慨的姑姑，而他非但不思报答姑姑的恩情，反而在背后嘲笑。牧师太太把这些故事逐渐讲给克劳利小姐听，一点一滴也不糟蹋，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基督徒和做母亲的，这样做是她义不容辞的责任；尽管她的一张嘴正在把老小姐当作祭品宰杀，她却并没有萌生一丝半毫的怜悯或内疚。相反，很可能她认为自己的做法完全值得称道，还为这种果断的作风沾沾自喜呢。的确，如果需要往某人脸上抹黑，那么，我敢担保，谁也不可能比他的亲戚干得更出色。应当承认，在罗登·克劳利这个走背运的坏蛋身上，只消如实历数他干的好事便足够认定他十恶不赦，一切无中生有的造谣中伤完全是画蛇添足。

如今已是她亲戚的瑞蓓卡，在比尤特太太尽心尽力的调查报告中也占有洋洋洒洒的篇幅。这位锲而不舍地追求真理的牧师太太，先是下令把罗登派人送来的信一律退回，然后坐克劳利小姐的马车前往契绥克林荫道的智慧女神府拜访她的老朋友平克顿小姐，向她通报夏普小姐勾引罗登上尉一起私奔的可怕消息，又从她那里得到有关那个前家庭教师的出身和童年的各种细节。词汇学家的朋友可以提供的信息很多。杰麦玛小姐奉命取来昔日图画教员所写的一些字据和书信。其一是自债务人拘留所；其二是请求预支薪水的；其三是为瑞蓓卡第一次到契绥克去受到诸位女士的接待表示感谢；最后一件则是命乖运蹇的画家在病床上向平克顿小姐临终托孤。女校长的收藏品中也有瑞蓓卡所写的还相当幼稚的信，或为她父亲求助，或表示她自己的谢忱。在名利场上，恐怕没有比书信更精彩的讽刺作品了。如果十年前您有一个极要好的朋友，而现在您恨得他要命，那么不妨把他的一束书信拿出来。如果您和您的妹妹曾经相亲相爱，直到为了二十镑遗产闹翻为止，那么不妨读一读从前她写的信。如果您的儿子成人后既自私又不孝顺，差点儿没把您活活气死，您不妨把他儿时用圆体字母勉强涂成的家书找出来看看。或者重温一下您自己的一沓子情书，每一封的字里行间都燃烧着无限的热情和永恒的爱，而您的心上人后来嫁给发了洋财的阔佬，把这些信都退还给您——如今她在您心上所占的位置未必比伊丽莎白女王更重要些。海誓山盟、千金一诺、推心置腹、感激涕零——所有这一切曾几何时读来竟变得如此可笑！名利场上实在应该制订一条法律，规定任何文件、书简、单据（注明款已收讫的账单不在此例）在一段相对较短而又合乎情理的时间之后必须予以销毁。应该把那些推销永不退色墨水的江湖骗子连同他们的可恶发明一起打入十八层地狱，因为他们居心不良，仇恨人类。最适合名利场使用的墨水应该过不了两天便完全褪色，纸上不留任何痕迹，您又可以用来给别人写信。

不知疲倦的比尤特太太从平克顿女校出来，循着夏普父女的足迹访到希腊街上已故的画家曾经赁居的寓所，那里的客厅墙上至今还挂着房东太太穿白缎子礼服和她丈夫穿铜扣子上装的两幅肖像，那是夏普先生欠下三个月房租用画来抵账的。斯托克斯太太相当健谈，很快就把她所知道的有关夏普先生的情况抖了底：他这人放浪形骸之外，偏又穷得叮当直响；不过他脾气好，也很风趣；当局派来的执达吏和受雇的专业讨债人老盯着他不放；房东太太虽然始终讨厌他的妻子，可是夏普先生竟然直到妻子去世前不久才跟她正式结婚，这事令房东太太大为震惊；他的女儿真是一只有趣而又调皮的小狐狸，惯于用俏皮话、模仿人家的特征把大家逗得笑口常开；她总是有办法从酒店里赊到杜松子酒，在附近一带所有的画室里人人都认识她——简而言之，比尤特太太搜集到的材料涉及她的新侄媳的出身、教养、品行等一切方面，要是瑞蓓卡知道有人对她的情况打听得如此详尽，恐怕是不会高兴的。

所有这些不厌其烦的调查结果原原本本向克劳利小姐作了报告。罗登·克劳利太太是歌剧院的一名跳舞女郎的女儿。瑞蓓卡自己也上台跳过舞，给画家当过模特儿。她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的，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女。她跟她父亲一起喝杜松子酒，等等，等等。这是一个堕落的女子，偏偏又嫁给一个堕落的男人。从比尤特太太的故事中所能引出的道德教训乃是：这一对混账男女实属不可救药，任何正派人都不应当再理他们。

深谋远虑的比尤特太太在公园路把这些材料集中起来，作为粮食和弹药加固这座公馆的防御能力，准备死守城池抵抗围困——她知道罗登夫妇势必要向克劳利小姐发动一场攻坚战。

如果说她的作战部署有什么失误的话，那就是她卖劲过了头；她服侍病人太周到；她无疑没有必要引起克劳利小姐如此强烈的反感；老荒唐虽然屈服于她的权威，但牧师太太管得实在太严，给病人造成的精神压力太大，克劳利小姐只要一遇机会便想逃脱。女性中一些有魄力的精英，能替所有的人安排所有的事情，她们自信比当事人更了解什么对当事人有益，有时候不考虑她们大权独揽可能引起家人造反或其他严重后果。

就拿比尤特太太来说，她无疑出于一片好心，为了她的大姑子甚至废寝忘食，整天呼吸不到新鲜空气，几乎把自己的一条命赔进去；但她在如何看待和护理老小姐的病这一问题上太死心眼儿，差点儿把病人送进棺材。一天，她向常年为老小姐看病的药师克伦普先生指出自己作出的奉献以及所收到的效果。

“亲爱的克伦普先生，我相信，”她说，“克劳利小姐是让她那忘恩负义的侄子给气病的，为了使亲爱的病人早日康复，我可没少出力。给自己添麻烦，我从不计较；要作自我牺牲，我不说二话。”

“必须承认，您的热心肠实在令人钦佩，”克伦普先生说时深深鞠了一躬；“不过——”

“我自从来到这里，几乎没有合过眼。只要事关我应尽的义务，我可以放弃睡眠，不顾健康，牺牲一切可以享有的舒适条件。当初我可怜的儿子詹姆斯出天花的时候，我能雇外人去护理他吗？不。”

“您不愧为一位卓越的母亲，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不愧为一位最优秀的母亲；但是——”

“作为一个英国教士的妻子和好几个孩子的母亲，我虔诚地相信自己一贯奉行良好的道德准则，”比尤特太太的语气洋洋得意而且信心十足；“只要身体一天不垮，克伦普先生，我就一天不离开尽自己天职的岗位。别人忍心把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气得缠绵病榻，”说到这里，比尤特太太挥手指了一下套在梳妆室头套架上的额前假发，“可是我决不会撇下她不管。啊，克伦普先生！我猜想，不，我知道，病榻上的老人需要用医药加以治疗，同样也需要心灵上的安慰。”

“刚才我想指出，亲爱的克劳利太太，”克伦普先生和颜悦色、但是坚定地又一次插话，“刚才您发表那些可敬可佩的看法时，我想指出，您对我们这位好朋友恐怕没有必要那样忧心忡忡，您为了她那样不顾自己的健康，这牺牲恐怕也太大了。”

“为了尽我的天职，或者为了我丈夫家族中的任何成员，我不吝惜自己的生命，”比尤特太太插了一句。

“那要看是否有此必要；但我们并不希望比尤特·克劳利太太作无谓的自我牺牲，”克伦普彬彬有礼地说。“司奎尔斯大夫和我本人对克劳利小姐的病都极表关注，并且作了仔细的分析。我们认为她心绪不佳，烦躁不安；那是家里发生的一些事件使她受了刺激。”

“她的侄子该下地狱！”克劳利太太嚷道。

“她受了刺激；幸亏您像一位守护天使降临，亲爱的克劳利太太，请相信我，您像一位真正的守护天使来减轻她承受的不幸重压。但是司奎尔斯大夫和我认为，克劳利小姐的病并没有严重到必须整天卧床的地步。她的心情郁闷，但长期卧床可能会使她更加郁闷。她需要改变一下周围的环境；新鲜的空气、愉快的消遣是药典中疗效最令人满意的验方，”克伦普先生说着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好牙。“说服她下地吧，亲爱的克劳利太太，让她从病榻上下来散散心、解解闷；劝她坐马车去不太远的地方兜兜风。这样也会使您的脸色恢复红润，恕我冒昧这样跟您说话，比尤特·克劳利太太。”

“有人告诉我，她的混账侄子经常带着那个和他合伙作恶的厚脸皮女人到公园去兜风，”比尤特太太打的什么算盘终于初露端倪，“万一在那里看到他们，对克劳利小姐造成的刺激会使我们不得不重新让她卧床。她一定不能出去，克伦普先生。只要我待在这里照看她一天，就一天不让她出去。至于我的健康，那又算得什么？为尽我的天职，我心甘情愿牺牲自己的健康。”

“那我就实话实说，克劳利太太，”克伦普先生只得把话挑明，“如果继续把她关在那间黑屋子里，我对她的生命负不了责任。目前她的神经极其脆弱，指不定哪一天我们就可能失去她。如果您希望克劳利上尉继承她的遗产，那么，我坦率地告诉您，克劳利太太，您正在尽最大的努力帮他的忙。”

“上帝啊！她有生命危险？”比尤特太太惊呼道。“为什么，克伦普先生，为什么您不早告诉我？”

头天晚上，克伦普先生和司奎尔斯大夫在拉平·沃伦爵士府上碰头（爵士夫人即将为他生下第十三个孩子），他俩一边喝葡萄酒，一边就克劳利小姐及其病情作了一番磋商。

“克伦普，那个从汉普郡来的小个子女人好厉害！”司奎尔斯指出，“她把玛蒂尔达·克劳利这老婆子攥在自己手心里。哦，这白葡萄酒棒极了！”

“罗登·克劳利也真够蠢的，”克伦普答道，“竟会娶一个家庭教师！那姑娘肯定别有一番风韵。”

“绿眼睛，白皮肤，身段很不错，胸脯发育良好，”司奎尔斯说。“她确实有些与众不同的地方；而克劳利过去也没少干蠢事，克伦普。”

“他向来是个十足的笨蛋，”药师附和道。

“当然，老姑娘会把他一脚踢开的，”医生说，稍顿了一下又添上一句：“她撒手后留下的遗产大概很可观。”

“撒手，”克伦普扮了个鬼脸说；“我宁可每年少挣二百镑，也舍不得让她这么一个病家撒手归天。”

“我的克伦普老弟，那个汉普郡女人要是老待在她身边，不出两个月就会把她整死的，”司奎尔斯大夫说。“老姑娘年事已高——平日贪嘴好吃——容易神经紧张——心脏悸动加剧——大脑受到压力——中风——她就完了。克伦普，你得让她离床下地，到户外散散心，否则的话，我估计她顶多只能再拖几个星期，你每年少挣二百镑也留不住她。”

正是遵循这一建议，可敬的药师才向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如此直率进言。

比尤特太太把老小姐控制在自己手里，乘她卧病在床，旁边又无他人，牧师太太曾不止一次向她发动攻势，诱使她重立遗嘱。但是，每当向她提及这个不祥的话题时，克劳利小姐一贯的怕死心理便会陡然加剧。比尤特太太明白，要达到她存乎一心的神圣目标，必须先让病人心情愉快，恢复体力。接下来一个伤脑筋的问题是带她去哪儿？几乎可以肯定不会遭遇可恶的罗登夫妇的唯一去处是教堂，但那地方不可能使她散心，在这一点上比尤特太太的想法是正确的。

“只能去我们秀丽的伦敦郊区观光，”于是她忖道。“我听说那里的景色是世界上最美的。”

就这样，她突然对汉普斯铁德、霍恩赛等小镇产生了兴趣，并认为达里治妙不可言，便把由她摆布的病人扶上马车，带她前往那些野趣盎然的地方，郊游途中不断谈论罗登和他的妻子，并向老小姐讲述各种各样的故事，只要能往她憎恨那一对无耻男女的怒火上加油，就决不放过。

也许比尤特太太把弦绷得太紧了。尽管她已使克劳利小姐相当讨厌她那不肖的侄子，然而病人恨透了对她如此管头管脚的禁婆子，心里又暗暗怕她，只盼着能逃出她的罗网。过不多久，老小姐便坚决反对再去海盖特和霍恩赛那些地方。她要上公园兜风。比尤特太太知道，在公园里她们会遇见可恶的罗登，果然不出所料。一天，在公园的林荫环路上出现了罗登的敞篷轻便四轮车；瑞蓓卡就坐在他身旁。其敌对一方的车内克劳利小姐仍坐在她的老位子上，左边是比尤特太太，狗和卜礼格斯小姐在后座。那是令人神经紧张的一瞬间，当瑞蓓卡认出对方的车时，她的心怦怦直跳；及至两辆马车交会于一线，她两手合拢做痛苦状，把深情而忠诚的目光投向老小姐。罗登则打了个寒噤，抹了染色膏的八字胡髭后面的脸色先红后紫。但对面那辆车上只有老卜礼格斯一人有些激动，她睁大眼睛惶惑地注视着以前的朋友。克劳利小姐的系带帽子坚定地转过去向着蛇塘〔3〕。其时比尤特太太正好在逗狗玩儿，管它叫小亲亲、小乖乖、小宝贝。马车朝着各自的方向继续驶去。

“这下真的完了，”罗登对妻子说。

“再试一次，罗登，”瑞蓓卡答道。“最亲爱的，你能不能让咱们的车轮插到她们的车轮中去？”

罗登可没勇气来这一手。当两辆车再次交会时，他在轻便四轮车上站起来，并举起一只手准备脱帽致意，眼睛拚命睁大。这一回克劳利小姐没把脸扭过去；她和比尤特太太毫不回避他的视线，而且狠心地根本不认她们的侄子。罗登发出一声诅咒颓然落座，接着急急忙忙冲出林荫环路仓皇回家。

对于比尤特太太来说，这是一次漂亮的、无可争议的胜利。但她感觉到，这样的照面多打几个也有危险，因为她看得出克劳利小姐显然特别激动。于是她断定，为她大姑子的健康计，极有必要离开伦敦一段时间，并且竭力主张去布莱顿〔4〕。

本章注释

〔1〕亚列克西·索耶（1809—1858），法国名厨，萨克雷参加的改革俱乐部的厨师长，也是一位膳食改革家，著有许多烹饪书。据专家考证，这里可能指索耶曾于1847年4月在爱尔兰运用其烹调技艺缓解饥荒一事。

〔2〕考林伍德（1750—1810），英国海军将领，于纳尔逊死后接过特拉法尔加英国舰队的指挥权。

〔3〕蛇塘，海德公园内一大景观，实为好多个池塘，由蜿蜒蛇行的渠道沟通成一条锁链。

〔4〕布莱顿，英格兰南部濒临英吉利海峡一城市。

第二十章　铎炳上尉牵红线

威廉·铎炳上尉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的，竟会大力撮合、一手包办乔治·欧斯本与爱米莉亚的婚姻。同样，他不能不在心中承认，要不是他从中调停，这门亲事非黄不可；世上有那么多人，可是操办这桩婚事的差使不偏不倚地落到他的头上，想到这里，铎炳不禁现出一丝苦笑。虽然充当这样的牵线人对他来说可算得再苦不过的苦差使，但既然铎炳上尉认定自己义无反顾，他总是要干到底的，既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迟疑动摇。他断定塞德立小姐如果不能与她的未婚夫结合，势必抱恨终天；于是他决意尽最大的努力让她活下去。

在忠厚的朋友威廉斡旋下，乔治重又回到他青梅竹马的恋人脚边（不知是否该说“怀抱”？）。乔治与爱米莉亚相会的细节，笔者就不打算在此赘述了。看到爱米莉亚昔日甜美的面庞被不幸和绝望消损得怪可怜的，听她平铺直叙、细声柔气地诉说伤心事，即使比乔治硬上几倍的心肠也不免融化变软。当她母亲瑟瑟发抖地把欧斯本带到女儿那里时，爱米莉亚并没有晕倒，只是把脑袋靠在她爱人肩上洒了一阵子饱含无限柔情、荡涤一腔积郁的热泪，使过于沉重的忧伤得以宣泄，于是老塞德立太太也大大舒了口气，心想还是不去打扰这小两口为好，便让爱米一边哭一边恭顺地吻乔治的手，仿佛乔治是她至高无上的主宰，仿佛自己是个卑贱的奴婢，犯了天大地大的过错，只求主子开恩恕罪。

见她如此温驯柔顺、无怨无悔，乔治·欧斯本产生一种既感动又得意的奇特心情。从他面前这个俯首帖耳的单纯女孩身上，乔治看到的是一名死心塌地的忠实奴隶。当他意识到自己拥有偌大权力的时候，他那颗心在胸腔里不知怎的暗暗起了一阵颤栗。虽然他位居至尊，他还是愿意做一个圣恩浩荡的君主，把跪在地上的美女扶起来立为王后；何况她那楚楚动人的可怜相与她的百依百顺同样令乔治心旌摇荡，于是乔治给她安慰和鼓励，算是原谅了她。自从爱米莉亚心中的太阳离她远去，她所有的希望均如花木凋零，所有的感情成了一口枯井；现在又见阳光高照，她心中一下子重新燃起了希望，枯井重新泛起了涟漪。当天晚上搁在爱米莉亚枕头上的那张小脸蛋容光焕发，您简直认不出它正是头天夜晚同一个枕头上的那张脸，昨天她还是那样苍白憔悴，生气全无，万念俱灰。诚实的爱尔兰女佣看到这样的变化非常高兴，便请求允许她吻一下转眼间泛起一片桃红的面庞。爱米莉亚用两条胳膊搂住那姑娘的脖子，像个小孩那样天真烂漫地吻了她。爱米莉亚也确实还是个小孩。当晚她睡得那么甜，那么香，就像小孩的酣眠。翌晨在朝晖中醒来，只觉得有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幸福如一股清泉从她心中迸涌！

“今天他还会来的，”爱米莉亚心想。“天下男子数他最伟大，最好。”

其实，乔治却认为自己是世间最最宽宏大量的人之一，他娶这个小可怜儿简直是震古烁今的自我牺牲。

爱米莉亚与欧斯本在楼上欢欢喜喜倾心密谈，老塞德立太太和铎炳上尉则在楼下商讨事情的现状、那小两口破镜重圆的可能以及将来如何安排等问题。塞德立太太让一对恋人见了面，等他俩紧紧拥抱在一起后自己走开。但作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她认定塞德立先生遭到乔治的父亲如此伤天害理的对待之后，死也不会同意自己的女儿与他的儿子成亲。她滔滔不绝地讲述当年她家兴旺发达的好日子，那时约翰·欧斯本在新马路的住所可真够寒酸的，逢到他家某个孩子的生日，塞德立太太把焦斯穿用过的一些小孩衣物相赠，他妻子总是欢天喜地收受下来。塞德立太太确信，那人不仁不义的绝情做法伤透了塞德立先生的心；所以这门亲事他是决计不会、断乎不会、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么说，他们只得一起私奔了，塞德立太太，”铎炳笑道，“也就是学罗登·克劳利上尉和爱米小姐的朋友、那个家庭教师的样喽。”

“什么？竟有这等事？真想不到！”这消息令塞德立太太激动万分。她真希望布伦金索普太太也来听听；布伦金索普向来信不过那位夏普小姐。如此说来，焦斯真是万幸！于是她把瑞蓓卡与波格里沃拉的收税官之间那段众所周知的恋爱经过又说了一遍。

不过，与其说铎炳担心塞德立先生火冒三丈，毋宁说更担心男方父亲不依不饶。他承认自己对拉塞尔广场那个做俄国生意〔1〕的约翰·欧斯本存有极大的疑虑。铎炳认为正是那个眉头永远打结的老暴君不容分说地拆散了这段姻缘。他知道，老欧斯本这人专横跋扈，而且顽固地坚持自己说出的话，从不改口。

“乔治取得父亲谅解的唯一机会，”铎炳持这样的看法，“就是在即将打响的会战中建立军功。若是他战死沙场，爱米也活不成。若是他得不到擢升——怎么办？听说他还有母亲名下的一部分钱，够他捐个少校的头衔，要不就只得卖掉上尉军衔去加拿大碰运气，或者在乡下陋屋中苦度光阴。”

铎炳认为，自己要是有爱米这样的伴侣，即使去西伯利亚也不在乎。说也奇怪，乔治这个没头没脑，从不瞻前顾后的年轻人，竟连一分钟也未曾考虑过，如果负担不起常备漂亮车马的花销，没有足够的收入供他们体面地款待亲朋，那必将成为阻碍他与塞德立小姐结合的拦路虎。

正是这些不容忽视的想法促使铎炳得出结论：他俩必须尽快成亲。或许他自己急于了结此事——也难说。有些人在自己的亲属死去的时候喜欢从速料理丧事，或者在分手已成定局的时候宁愿匆匆告别。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铎炳先生既然把这事管了起来，就要不遗余力地拚命去干。他敦促乔治必须立刻采取行动，并说一旦他的名字上了《公报》的军功榜，他父亲肯定就能回心转意。如有必要，他愿出面去跟双方的父亲谈判。不管怎样，他恳请乔治在开拔令下达之前办完此事，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团将离开英国跨海出征。

塞德立太太自己不愿跟她丈夫面谈这个问题，在她的赞许和同意下，一心玉成这桩婚姻的铎炳先生，前往市中心的木薯咖啡馆去找约翰·塞德立——自从厄运临头，他自己的办事处关闭以来，可怜的落泊老绅士便把那里权充接洽地点，每天去写信取信，把信件扎成一束束，有些还带在身边外衣兜里，颇有点儿神秘兮兮。我觉得最可悲的莫过于一个潦倒者那种煞有介事的忙碌劲儿和神秘架势。他会把富人表示慰问并许诺给予支持的来信意味深长地一一摊给您看——在那些沾满油污的破信上寄托着他东山再起和将来发财的希望。亲爱的读者一定有过多次路上被这种倒运的同伴拦住的亲身体验。他会把您带到某个角落；他会从鼓鼓囊囊的外衣兜里取出一束信札，解开绳子衔在口中，选出最令他得意的若干封请您过目。他把一双怪可怜的眼睛直盯着您，那种充满忧伤、渴望、近乎疯癫的目光谁都不陌生。

铎炳现在见到的约翰·塞德立就成了这么个人，而当初他财源茂盛时总是红光满面，笑口常开。他的外衣过去一向光鲜、整洁，如今缝线都泛了白，扣子的铜芯毕露。他的脸颊深陷，胡子拉碴；衬衫的荷叶边和领饰吊儿郎当地塞在走了样的背心里边。想当年他常在咖啡馆里请三朋四友喝一杯的时候，他高谈阔论、开怀大笑的声音比谁都响亮，所有的侍者都围着他忙得团团转。眼下在木薯咖啡馆里，一名老眼昏花、鞋袜又脏又破的侍者只需向常客提供一杯杯粘贴胶和一盅盅墨水（不是酒）以及一片片纸张（不是火腿），因为光顾那个生意清淡的消遣场所的人看来别的什么都不要；老塞德立在这名老年侍者面前反而低声下气，此等情状委实令人不忍卒睹。威廉·铎炳小时候，老绅士经常给他零花钱，还无数次逗他玩过；现在，老塞德立向他伸手时的表情是那么犹豫、自卑，还一迭连声对他使用敬称。见老头儿如此谦恭，威廉·铎炳实在羞愧难当，仿佛塞德立落到这般田地铎炳要负一定责任似的。

“见到您真是太高兴了，铎炳上尉先生，”老绅士有些情虚地对来访者瞅了一两眼后说道。铎炳的细长身材和军人气概，在足登破舞鞋的侍者老花眼中激起了些许反应（那双眼睛像是忽闪了一下），还把在吧台里边面对一只只发了霉的咖啡杯打盹儿的黑衣老太太给惊醒了。“尊敬的高级市政官大人和令堂爵士夫人近来好吗，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转过脸去向那名侍者瞅了一眼，意思是：嗨，瞧见没有，我还有朋友呢，而且位高爵显。“您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业务赐顾，先生？在我的新办事处筹备就绪之前，我的业务目前全部由我的年轻朋友戴尔和斯比戈特代理；这里只是我的临时联系地点，上尉。有什么事需要我们效劳的吗，先生？要不要给您来点儿什么吃的或喝的？”

铎炳结结巴巴嗫嚅了好半天，表示他一点儿不饿也不渴，而且没有生意要做；他只是来问候一下塞德立先生，跟老朋友握握手。接着他又硬着头皮撒了个弥天大谎：“家母身体很好——哦，我是说，她前一阵子很不舒服，现在只等天好就要出去拜访塞德立太太。塞德立太太身体好吗，先生？但愿她玉体康泰。”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心想自己端的成了个空前绝后的两面派，因为木薯咖啡馆所在的棺材巷此刻处于再明亮不过的青天白日之下，朗朗乾坤之间，铎炳先生记得自己仅在一小时前还见过塞德立太太，而且也是自己用单驾二轮车把乔治·欧斯本送往富勒姆道，然后让他在那里跟爱米莉亚小姐单独密谈。

“贱内将非常高兴能见到爵士夫人，”塞德立答道，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信件。“我这里有令尊垂爱寄来的一封信，请转致我对高级市政官大人的敬意。爵士夫人会发现我们的住处比过去我们接待高朋的房子小了点儿，不过那里还整洁，而且换换空气对小女也有好处，过去她在市区总觉得不太舒服——您还记得小爱米吗，先生？——的确，在老家时她身体很不好。”老绅士说话时眼睛东张西望，虽然他坐在那里不住用手指轻弹那些信件，或摆弄扎信的一条红色旧绳子，可是他的心思却在别的事情上。

“您是一位军人，”他继续说，“请问，比尔〔2〕·铎炳，谁能料到那个科西嘉恶棍会从厄尔巴岛逃回法国去？去年联军各国君主来到英国，咱们在伦敦市中心盛宴款待他们，先生，大家还欣赏了协和殿堂、焰火和圣詹姆斯林苑的中国桥，连庆祝休战的《感恩赞》也唱过了，如果有谁认为和平并没有真正成为定局，而人的头脑肯定不正常，先生。请问，威廉，我怎么料想得到，奥地利皇帝竟是个该死的叛徒——就是叛徒，不是别的！我实话实说——那是一个两面三刀的叛徒和阴谋家，他始终只想要自己的女婿〔3〕回来。我要说，波尼逃出厄尔巴岛是一场卑劣的骗局和阴谋，先生，欧洲半数国家都参与其事，目的是要造成公债暴跌，以便搞垮咱们这个国家。所以我才落到这般田地，威廉。所以我的名字会上《公报》。为什么，先生？就因为我相信了俄国沙皇和咱们的摄政王。您瞧。我这儿有资料。请看三月一日公债是什么行情——我买进的法国五分债〔4〕期货是什么价。再看看现在它们是什么价。这是事先串通好的，先生，否则那恶棍决不可能逃跑。英国专员〔5〕到哪儿去了，竟会让他溜之大吉？这名专员应当枪毙，先生——先送上军事法庭，然后执行枪决，这天杀的！”

“我们正要去把波尼赶走，先生，”铎炳说；看到老头儿气得额上青筋暴突，握紧拳头捶击文件的狂怒情状，他倒有些慌了。“我们正要去把他赶走，先生——公爵已经到了比利时〔6〕，我们每天都在待命开拔。”

“对他千万不能手软。把那个恶棍的首级带回来，先生。把那个孬种给枪毙了，先生，”塞德立连声吼道。“我恨不得也去报名参军，真的——；可我老朽不中用了——把我搞垮的就是那个该死的坏蛋，还有国内的一帮骗子和强盗，那还是由我提拔才出人头地的，先生，如今他们坐在自备马车里好不风光，”说到后来，他的嗓子眼堵得出不来声了。

眼瞅着原本和蔼可亲的老朋友遭遇不幸后几乎成了疯子，一腔积愤又因年迈力衰无处宣泄，铎炳受到不小的震动。诸位，金钱和好名声被你们看成命根子——在名利场上也确实如此，——请你们可怜可怜这个身败名裂的好人吧。

“的确，”老绅士继续说，“你救活了几条冻僵的蛇，可后来它们反过来咬你。你把一些叫花子扶上了马背，可他们却最先把你踹倒。威廉·铎炳老弟，我说的是谁你也知道；我是指拉塞尔广场一个黑心的坏蛋，如今有了几个臭钱便六亲不认，当初他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我记得一清二楚。但求上帝能让我看到他重新变成我拉他一把之前那样的穷光蛋。”

“先生，这方面的情形我也听我的朋友乔治说起过一些，”铎炳急于把话题转到这次走访的目的上来。“他父亲跟您翻脸这件事使他非常苦恼，先生。其实，我是受他之托来见您的。”

“哦，是他派你来的？”老头儿嚷着跳了起来。“原来如此！莫非他要向我表示同情不成？这样的盛情我可不敢当，他是个自命不凡的花花公子，一个劲儿地学伦敦西区贵族的派头。难道他至今还在我家附近转悠？要是我的儿子有大丈夫的勇气，该一枪毙了他。他是和他老子一样的混蛋。我不愿有人在我家里提到他的名字。我诅咒让他踏进我家的那一天。我宁可看到自己的女儿死在我脚边，也不愿她嫁给那小子。”

“他父亲翻脸无情并不是乔治的过错，先生。您的女儿爱他——其中却有您的责任。您有什么权利随心所欲玩弄两个年轻人的感情，把他们的心捣碎？”

“请记住，不是他的父亲撕毁了这一婚约，”老塞德立大声喊道。“是我不准他们成亲。那户人家跟我家已经断绝往来。我这一交摔得很重，可是不会死皮赖脸地硬要攀这门亲，决不，决不！您尽可以把这话告诉他们全家——儿子、老子，还有那小子的两个姐妹，让他们全知道。”

“我深信，先生，您没有能力，也没有权利把他俩拆散，”铎炳用低沉的声音答道；“要是您的女儿得不到您的同意，她就该自己决定嫁给谁。她没有理由因为您顽固不化而断送自己的生命，或者活着痛苦一辈子。依我看，她嫁给乔治等于已是既成事实，就好像在伦敦所有的教堂里都读到了他们的结婚公告。老欧斯本不是说了您好多坏话吗？如今他的儿子要求和您的女儿结婚，成为府上的女婿，这不是对老欧斯本最好的回答吗？”

这一论点摆到老塞德立面前时，他的眉宇间好像掠过一丝得意的神色。但他仍不松口，声称爱米莉亚和乔治结婚休想得到他的同意。

“那就按没有您同意的方式办，”铎炳含笑道；接着他把昨天向塞德立太太讲过的瑞蓓卡和克劳利上尉私奔的故事告诉塞德立先生。这件事显然把老绅士给逗乐了。

“你们这些上尉一个个都不是东西，”他边说边把文件重新扎好，脸上似乎浮泛起那么一点儿笑容，令刚进来的老花眼侍者大为惊讶，因为打从这家不景气的咖啡馆接待塞德立先生以来，他还从未看见这位顾客有过如此表情。

大概由于想到可以给他的冤家对头欧斯本这样一次打击，老绅士的态度已有所缓和。不久，当两人的谈话结束时，他和铎炳非常友好地分了手。

“我的姐妹说她有几颗钻石大得像鸽蛋，”乔治笑着说。“那些钻石想必会把她的肌肤反衬得分外漂亮！她的珠宝戴在她脖子上一定比灯彩更好看。她那乌黑晶亮的头发跟桑波的一样拳曲。八成她进宫朝觐时鼻孔上还扣着环子；要是往她头顶的发髻里再插一簇羽毛，那就是一位十足地道的蛮女大美人了〔7〕。”

乔治在跟爱米莉亚闲谈中取笑一位小姐的相貌——他的父亲和两个姐妹新近结识的这位小姐成了拉塞尔广场这一家子敬若神明的偶像。据报道，她在西印度群岛拥有数不清的种植园，还有买了公债的大量钱财，在东印度公司的股东名单上她的名字旁边标有三颗星〔8〕呢。在萨里郡有她的豪华宅第，在多塞特郡的波特兰庄也有她的房子。《晨邮报》曾以赞扬的语气提到西印度群岛这位女财主的名字。她的一位亲戚哈格斯通太太——哈格斯通上校的遗孀——充任她的“行为监督人”〔9〕，并代她主持家政。她刚从接受中等教育的学校毕业，乔治和两个姐妹在德文郡老哈尔克府邸的一个晚会上遇见了她（哈尔克、布洛克公司与西印度群岛她的家族素有业务联系），欧斯本家的姑娘对她大献殷勤，那位巨额遗产的女继承人倒也不端架子。“一个处在她这种地位的孤女——有那么多钱——实在太有意思了！”这是两位欧斯本小姐的说法。自从参加哈尔克家的舞会归来以后，她们整天向家庭教师沃特小姐谈论她们这位新朋友。她们已经说好要经常聚首，所以第二天便坐车去看望她。

哈格斯通太太既是哈格斯通上校的遗孀，又是宾基勋爵的亲戚（成日价把勋爵的名字挂在嘴上），她表现得相当傲慢，而且动不动就把她那些显赫的亲戚抬出来，令涉世不深的欧斯本两姐妹十分难堪；不过萝达本人要多棒有多棒——她极其坦率，极其善良，极其可爱，虽然举止谈吐稍欠高雅，然而脾气性情实在太好了。姑娘们相互间立刻开始直呼其名。

“你真该瞧瞧她进宫的那身打扮，爱米，”欧斯本不住笑着大声说。“哈格斯通的亲戚、宾基勋爵夫人把她向王室引见前，她曾先来让我的姐妹看她的一身穿戴。她的钻石光芒四射，就像咱们去沃克斯霍尔乐园那天晚上的灯彩。（爱米，你还记得沃克斯霍尔乐园吗？焦斯还为他最亲爱的心肝宝贝小妞儿唱歌呢！）红木颜色的皮肤上戴钻石首饰，我亲爱的，你想想，这是多么精彩的搭配！还有她头发上插的白羽毛——其实她的头发更像羊毛。她戴的耳环简直是烛台，你完全可以把它们点亮，真的。拖在她背后的黄缎子裙裾就像彗星的尾巴。”

“她多大了？”爱米问。

乔治正向她喋喋不休地描摹这位黑皮肤的绝色佳人——那是在小两口重逢后的上午，——想必世上没有第二个男人会这样口若悬河说个没完。

“唷，尽管这位黑公主才中学毕业，可她该有二十二三岁了吧。可惜你没看到她写的字；通常她的信由哈格斯通上校太太代笔，但在需要说知心话的时候她也自己动笔给我的姐妹写信。她把satin（缎子）拼成satting，把Saint James's（圣詹姆斯宫）拼成Saint Jams。”

“对了，那准是寄宿在校长家里的斯沃尔茨小姐，”爱米说；她想起自己离开平克顿女校时，那个混血儿姑娘曾哭得昏死过去。

“不错，这正是她的姓，”乔治道。“她父亲是个德国犹太人——据说是个奴隶主，——跟生番岛〔10〕有这样那样的联系。他是去年去世的，平克顿小姐便让他的女儿结束学业。她会在钢琴上弹两支曲子，总共会唱三首歌；如果有哈格斯通太太在一旁把一个个字母拼读出来，她还能书写。简和玛丽亚已经像喜欢亲姐妹一样喜欢她了。”

“但愿她们也能够喜欢我，”爱米若有所思地说。“她们过去对我一直非常冷淡。”

“我的小乖乖，你要是有二十万镑财产，她们就会喜欢你，”乔治回答说。“她们接受的教育决定了这一点。咱们的社会是一个只认金钱不认人的社会。咱们生活在银行家和金融巨头中间，他们每个人在跟你交谈的同时，总是把兜里的金币晃得叮当响——真该把他们一个个都绞死！那个准备娶玛丽亚的蠢材弗雷德·布洛克就是这样；——东印度公司的总裁戈德莫尔也是这样；——还有油脂制烛业的狄普利，那也是我们的行当，”说到这里，乔治红着脸发出一阵不自然的笑声。“让所有这帮拚命搂钱的俗物统统见鬼去！在他们大事铺张的宴会上我直想睡觉。在我父亲隆重举行的无聊晚会上我觉得无地自容。爱米，我已经习惯于跟有见识、有教养的上等人交往，而不是跟那帮整天喝海龟汤的买卖人混在一起。我亲爱的小妞儿，在咱们圈子里只有你一个人无论风度、谈吐还是思想都像真正的淑女。因为你是天使，天生只会这样做，这样说，这样想。不用争辩，你是唯一的天使。克劳利小姐不是这样说过吗？她可是出入欧洲最上流社会的过来人。至于近卫骑兵团的罗登·克劳利那家伙倒挺不错的，他跟自己选中的姑娘结了婚，冲这一点我就喜欢他。”

为此爱米莉亚也十分欣赏罗登·克劳利先生，相信瑞蓓卡嫁给他会幸福的，并且笑着说希望焦斯能够心平气和。这一对儿唧唧喳喳的谈兴正浓，又像在久已逝去的日子里那样。爱米莉亚完全恢复了对乔治的信任，尽管好多次表示对斯沃尔茨小姐不放心，其实是往三分醋意中撒了七分娇；她说自己怕得要死（敢情这份做假的功夫还真不含糊），唯恐乔治为了那个女财主以及她的巨资和圣基茨的庄园会把小爱米给忘了。事实上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儿顾得上什么担忧或疑虑。如今乔治又回到了她身边，无论什么女财主、大美人还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危险，她一概不怕。

下午，铎炳上尉满怀对小两口的同情又来到他们那里，见爱米莉亚恢复了往日的青春活力，有说有笑，坐在钢琴旁自弹自唱一些熟悉的老歌，铎炳只觉得心中暖融融的。直到门外有人打铃，爱米才停止弹唱。铃声宣告塞德立先生已从市中心回来；不等老绅士出现，乔治已得到示意他先行退去的信号。

如果不算上午刚见到铎炳时爱米的第一次微笑——就连那一次也是笑不由衷，因为当时认为他来得不是时候，只会惹人心烦，——塞德立小姐对他始终视而不见。但铎炳见到她高高兴兴，自己已心满意足，并且因意识到正是自己使她高兴起来而感谢上苍。

本章注释

〔1〕当时从俄国进口的主要货物是畜皮。约翰·欧斯本显然从畜皮上提取油脂用于制烛发了财。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与俄国做生意所冒的商业风险比炒法国股票债券要小，而后者无疑正是时运不济的约翰·塞德立所从事的活动和导致他破产的原因。

〔2〕比尔、比利都是威廉的昵称。

〔3〕奥地利皇帝弗兰西斯（1768—1835）即神圣罗马帝国的末代皇帝弗兰西斯二世（1792—1806年在位），作为奥地利皇帝则称弗兰西斯一世（1804—1835年在位）。因对拿破仑作战屡遭败绩，于1810年将女儿玛丽亚·路易丝嫁与拿破仑一世。

〔4〕塞德立购进的是年息百分之五的无归偿期法国政府债券。他是受骗相信欧洲已实现和平，便投巨资于重新被看好的法国证券市场，结果倾家荡产。

〔5〕指英国驻厄尔巴岛专员尼尔·坎佩尔上校。

〔6〕1815年威灵顿公爵被任命为在比利时的英国、汉诺威、荷兰、不伦瑞克联军总司令。

〔7〕伦敦一家客栈的招牌上画着一个野蛮人傍着一口钟。有人解释这图案隐喻“蛮女美人”，因为英语的“钟”与来自法语的“美女”同音。这家客栈直到萨克雷的时代还在。

〔8〕表示拥有股票超过6千英镑。但从下文可以看出实际上远远不止此数。

〔9〕在社交场所陪伴少女的年长妇女。

〔10〕指加勒比海中的古巴、海地诸岛屿。据语源学家的说法，“加勒比”之名也来自“生番”。

第二十一章　女继承人引发的一场风波

任何一个年轻女子，凭着像斯沃尔茨小姐所拥有的条件，都能令人垂涎三尺。一个雄心勃勃的伟大梦想已经在老欧斯本的头脑中形成，就指着这位巨额财富的女继承人帮他实现。他鼓励女儿对斯沃尔茨小姐的那股热乎劲儿，自己在这方面表现出十分浓厚的兴趣和友好的姿态，并称看到两个女孩子的热情倾注在刀刃上，他做父亲的打心眼里感到无比欣慰。

“您在伦敦西区看惯了堂皇的气派，接触的多是显贵要人，”他对萝达小姐说，“这些在我们拉塞尔广场的寒舍陋屋中是找不到的，亲爱的小姐。小女只是两个并不起眼的寻常女孩子，然而她们的心思用在正道上，她们对您怀着一片深情，这是她们的荣幸——不错，这是她们的荣幸。我只是一个平头百姓、普通的英国商人，但是重信义，这一点我可敬的朋友哈尔克和布洛克可以担保，而他们和已故的令尊一向有业务往来。您会发现我们是一个和睦、融洽而且大概还可以说是受尊敬的寻常人家——粗茶淡饭，笨嘴拙舌，但是热情好客，亲爱的萝达小姐——还是让我叫您萝达吧，因为看到了您我的心里就热乎乎的，确实如此。我这人怎么想就怎么说，我喜欢您。来一杯香槟吧！希克斯，给斯沃尔茨小姐倒香槟。”

毫无疑问，老欧斯本相信自己说的全是实话，相信他的女儿向斯沃尔茨小姐表示的深情厚谊也完全出于真心。在名利场上，人们趋炎附势是十分自然的。即便最缺心眼的人看到大笔财富也会不由自主地眉开眼笑。我倒要瞧瞧，有哪一个英国人会说：财富不会引起使他振奋、令他愉快的联想？我倒想知道，如果您听说坐在您旁边用餐的那个人拥有五十万英镑，而您是否就没有兴趣瞅他一眼？既然傻子见钱尚且眼开，更何况老于世故的精明人！他们的心灵恨不得迎着钱财猛扑过去。他们的感情自发地倾向于阔佬富翁。我认识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决不会随随便便跟任何没有身价地位的人结交。他们只在适当的场合宣泄自己的情感。欧斯本家的大部分人便是明证，十五年来他们始终没能真心器重爱米莉亚·塞德立，却在一个晚上便对斯沃尔茨小姐钟爱若此，只有笃信一见如故缘分天定的浪漫派才会这样想望。

乔治的两个姐妹和沃特小姐一致认为，他要是能与斯沃尔茨小姐结婚该有多好，比娶那个无足轻重的小爱米莉亚不知强多少倍！像他这样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才貌双全，又有地位，正是萝达的理想丈夫。两位姑娘满脑子都是萝达在波特兰庄举行舞会、进宫朝觐以及经人介绍与全英国半数显贵见面的诱人前景，因此在她们这位亲爱的新朋友面前不谈别的，尽向她谈论乔治以及跟乔治相识的那些头面人物。

老欧斯本也认为自己的儿子娶了她将是天大的造化。那时乔治将离开军队，当上国会议员，成为上流社会和政界的风云人物。做老子的已经预见，欧斯本这个姓氏被册封为贵族的理想将由他的儿子来实现；想到自己将要成为一个准男爵显赫世系的祖先，地道的英国式激情令他热血沸腾。他在金融中心和证交所经过周密调查，打听到有关那位女继承人的经济实力、投资方式、不动产所在地的全部情况。他的主要情报来源之一、年轻的弗雷德·布洛克，自己也有意向她投标（用这位青年银行家自己的说法），惜乎他与玛丽亚·欧斯本已有婚约。但即使不能娶她为妻，无私的弗雷德也完全赞成她做自己的舅嫂。

“让乔治立刻发动攻势把她弄到手，”这是他的忠告。“打铁要趁热——眼下她在伦敦还是新来乍到；可是不出几个星期就会有某个顶着贵族头衔、领地无租可收的空心大老倌从西区来把我们这些买卖人统统封杀出局，去年菲茨鲁弗斯勋爵对格罗格伦小姐就是这么干的，尽管她已经跟波德和布朗钱庄的波德订了婚。这事儿越快搞定越好，欧斯本先生；这就是我的看法，”这个谈吐风趣的人说。不过，在老欧斯本离开了银行会客室后，布洛克先生却想起了爱米莉亚是个挺标致的姑娘，对乔治·欧斯本又是一往情深——总之，他至少花了十秒钟宝贵的时间为那个苦命姑娘遭遇的不幸感到惋惜。

正当乔治·欧斯本自己的良知和他的好朋友兼守护神铎炳把这个负心汉往爱米莉亚脚边拉回去的时候，乔治的父亲和姐妹却在另外给他撮合金玉良缘，可是他们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竟会拒绝这门亲事。

每逢老欧斯本作出他所谓的“暗示”时，哪怕是最迟钝的人也不可能误解他的意思。他一脚把听差踢下楼去，他称这是给听差一个暗示，让他卷铺盖滚蛋。他本着一贯的诚挚态度和“委婉”作风告知哈格斯通太太，在他儿子与受她监护的姑娘成亲那天，他会给那位太太一张五千英镑的支票——他称这项建议为暗示，并认为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外交手腕。最后，他也给了乔治这样一个暗示，命他马上跟那位女财主结婚，就像吩咐司膳长拔一个瓶塞或吩咐书记员写一封公函一样。

这一不容分说的暗示搅得乔治心绪大乱。他和爱米莉亚的第二次恋情方兴未艾，对他来说正在妙不可言的份儿上。对照爱米和女财主的举止容貌，他觉得跟后者结合这个主意加倍可笑而又可憎。他不敢想象自己和这么一位黑美人并肩坐在马车上或歌剧院包厢里成什么样子！撇开这一切不说，小欧斯本的犟劲儿也丝毫不亚于他的老子。他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他发起脾气来也是火爆性子，就跟他老子在最蛮横的时候一样。

老欧斯本第一次正式向儿子作出暗示，要他追求斯沃尔茨小姐时，乔治用缓兵计敷衍老爷子。

“这事儿您该早些想到，先生，”他说。“眼下没法办，我们每天都在待命开往国外。等我回来再说吧，如果我回得来的话。”接着他解释说，挑这个当口儿议亲实在不是时候；他们团天天在等离开英国的命令，他们在国内剩下不多的几天或几个星期有好些正事要处理，哪有工夫谈情说爱。等他升了少校衣锦荣归之后，有的是时间解决婚姻问题。“我向您保证，”他踌躇满志地说，“这样也罢，那样也罢，反正您一定会从《公报》上读到乔治·欧斯本的名字。”

老欧斯本对此的回答是以他从市中心获得的情报为基础的：事不宜迟，否则西区眼疾手快的家伙准把女继承人抢走；即使乔治来不及娶斯沃尔茨小姐，至少可以跟她订下书面婚约，以便在乔治回到英国以后完婚；再者，一个待在家里可以坐享一万镑年收入的人，偏要到外国去冒生命危险，实在太傻了。

“这么说，您是要让人家把我看做胆小鬼喽，先生？为了斯沃尔茨小姐的钱财不惜玷污欧斯本家的名声？”乔治插言道。

老爷子听了这番话一时语塞。但他不得不作出回答，更何况自己的主意已定，于是他说：

“明天你得在家里吃晚饭，小子；以后斯沃尔茨小姐不论哪天来，你必须在这儿陪她。你如果要钱，可以去找乔珀先生。”

就这样，乔治在实现与爱米结合的计划这条道路上又遇到了一重障碍，为此他和铎炳已经密商过不止一次。有关他应该采取什么行动，铎炳的意见我们已经了解。至于乔治·欧斯本这个人，一旦他立意要干成一件事，新冒出一两个障碍只会使他的决心更加坚定。

欧斯本家父女们密谋的目标是黑皮肤的斯沃尔茨小姐，而她本人对于围绕着自己进行的计划却一无所知。说来真奇怪，她的朋友兼行为监督人居然不露一点儿口风。女继承人把两位欧斯本小姐献的殷勤统统当作真心实意，正如笔者在前面已经有机会展示的那样，她的性格很是热情而躁烈，所以也拿出热带女子火辣辣的感情来回报她们的厚爱。不过要是实话实说，她往拉塞尔广场的这户人家去得那么勤，大概自己心中也有个小九九。简而言之，她觉得乔治·欧斯本这小伙子挺帅。她在哈尔克家的舞会上第一次见到乔治的连鬓胡子便留下相当深刻的印象。我们知道，她不是对乔治的连鬓胡子着迷的第一个女子。乔治的举止神情既有心浮气躁的一面，又带点儿淡淡的哀愁；说他无精打采吧，没准儿也好勇斗狠。他让人觉得心中蕴藏着激情和秘密，似乎曾经沧海，却有难言之隐。他的声音深沉凝重。他会说今晚有点儿热，或者问他的舞伴要不要来一点冷饮，然而所用的语调却充满忧伤，发自肺腑，仿佛在向对方报告她母亲的死讯，或者准备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他父亲圈子里所有的商界新锐与他简直没法比，他在那些三流男人中间犹如鹤立鸡群。有少数人对他嗤之以鼻，甚至恨他。有些人，如铎炳，则狂热地崇拜他。目下他的连鬓胡子又发挥作用了，开始绕着斯沃尔茨小姐的心越缠越紧。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机会在拉塞尔广场见到他，那位头脑简单、性情随和的小姐便火烧火燎地急着去看望她的好朋友欧斯本两姐妹。她挥金如土地购置衣裳、手镯、帽子和大得惊人的羽饰，全力以赴打扮自己，把她学到的那点儿有限的招数统统使出来，企图赢得意中人的欢心。欧斯本姐妹正经八百地请她展现一下音乐才能，她总是有求必应，每次都唱那三首歌，弹两支曲子，而且自我感觉愈来愈好。当这类令人怡悦的娱乐节目进行之际，她的行为监督人和沃特小姐便坐在一旁潜心研究《名流录》，对那些贵族世家论短道长。

乔治得到父亲暗示的次日，快到晚餐时间了，他懒洋洋地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摆出一副非常得体而又十分自然的愁思姿态。按照父亲的吩咐，他到市中心去找了乔珀先生（老欧斯本虽然在供儿子花销上头大方得很，但从不为他按期拨出固定的款项，只是在自己心境好的时候给他钱）。接下来他到富勒姆去跟他亲爱的小爱米莉亚一起泡了三个小时；回到家里发现两姐妹穿着浆得硬邦邦的细布衣裳正襟危坐在客厅里，两位上了年纪的女士在稍远处说三道四，而傻乎乎的斯沃尔茨身穿她心爱的琥珀色缎子连衫裙，戴着绿松石手镯和不计其数的戒指，加上各种各样的装饰物挂得琳琅满目，活像个节日里穿戴齐整的扫烟囱女工。

姑娘们试图吸引乔治加入谈话没有成功，便聊起时装款式和最近一次王室接受觐见的事来，听得他烦透了。乔治把她们和小爱米加以对照——她们说话咭咭呱呱尖锐刺耳，而爱米的语调轻柔甘美如银铃；瞧瞧她们的姿态、胳膊肘和直撅撅的德性；再比比爱米婉约的体态和优雅的风度。可怜的斯沃尔茨恰恰坐在过去爱米来作客时习惯坐的位子上。女财主珠光宝气的双手张开十指搁在琥珀色缎子覆盖的大腿上。她身上环佩叮咚，光华闪烁，两只大眼珠子骨碌碌转个不停。她带着心满意足的神态在那儿发愣，还自以为风采迷人。两位欧斯本小姐说缎子对她实在再相配不过了。

“天晓得，”乔治曾对他的知心朋友说过，“她简直像个瓷娃娃，成天咧着嘴摇头晃脑。说真的，比尔，我真想抓起沙发靠垫冲她扔过去。”不过他总算克制住自己没有发作。

两姐妹开始弹《布拉格之战》〔1〕。

“别弹这首该死的曲子，”乔治坐在沙发上怒喝道。“我都听得快发疯了。斯沃尔茨小姐，您来给我们弹一首吧。或者随便唱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布拉格之战》。”

“我还是唱《碧眼的玛丽》〔2〕吧，或者《密室》〔3〕中的咏叹调？”斯沃尔茨小姐问。

“就唱《密室》中那首美妙的咏叹调，”两姐妹说。

“已经听过了，”沙发上百无聊赖的那位又不乐意了。

“我可以唱《Fluvy du Tajy（塔霍河）》〔4〕，”斯沃尔茨小姐温顺地说，“只要有歌词。”这是贤德的财主小姐的最新曲目。

“哦，《Fleuve du Tage》，”玛丽亚小姐大声道；“我们有这首歌，”说罢，她立刻去取内有这首歌的活页夹。

当时这首歌曲正处在流行的巅峰期，说来也巧，欧斯本姐妹有个年轻朋友把歌谱送给了两位小姐，还在封面上签名留念。斯沃尔茨小姐唱完此曲赢得了乔治的掌声（因为他想起这是爱米莉亚心爱的一支歌），也许是企盼听众要她“再来一个”吧，她随手翻动谱页，却不期然而然地看到在封面角上写着“爱米莉亚·塞德立”的名字。

“天哪！”斯沃尔茨小姐麻利地在琴凳上转过身来，“那不是我的爱米莉亚吗？是不是在汉默斯密思的平克顿女校的那个爱米莉亚？我知道一定是她。告诉我她的情况——她在什么地方？”

“别提她了，”玛丽亚·欧斯本小姐急忙说。“她家丢尽了脸，出尽了丑。她父亲骗了我爸，至于她嘛，这儿已不允许提她的名字。”这是玛丽亚小姐为刚才《布拉格之战》一事乔治出言不逊对他还以颜色。

“您是爱米莉亚的朋友吗？”乔治说着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那就愿上帝保佑您，斯沃尔茨小姐。舍妹的话您别相信。无论怎样都不应当指责爱米莉亚。她是最好的——”

“乔治，你明明知道不准谈她的事，”简嚷道。“爸下了禁令。”

“谁禁止得了我？”乔治也拔高嗓门。“我就是要谈她。我说她是英国最好、最和善、最温柔、最可爱的女孩子；我还要说，她家破产也罢，不破产也罢，我的姐妹连她的一个小指头也及不上。您要是喜欢她，斯沃尔茨小姐，可以去看她；她现在需要朋友。我还要说：愿上帝赐福给每一个对她友好的人。谁说她的坏话，便是我的敌人。谢谢您，斯沃尔茨小姐，”他走上前去紧紧握住女继承人的手。

“乔治！乔治！”他的一个姐妹力图求他住口。

“我偏要说，”乔治横下了一条心，“我感谢每一位喜欢爱米莉亚·塞德——”他的话戛然而止。原来老欧斯本进了客厅，脸色气得发青，眼睛像两块烧红的煤炭。

虽则乔治一句话没说完就住了口，然而他的火性已起，即使欧斯本家的十八代祖宗统统到场他也不准备退缩。他当即定下神来，对老子凶横的目光回敬了毫不含糊的一眼，反过来倒是老欧斯本面对这样的决心和挑战发了怵，把视线移开去。他预感到一场争吵已势所难免。

“哈格斯通太太，让我扶您下楼用餐去吧，”他说。“乔治，让斯沃尔茨小姐扶着你的胳膊，”于是宾主往饭厅走去。

“斯沃尔茨小姐，我爱爱米莉亚，我跟她差不多一生下来就订了婚，”乔治向身旁的女继承人说；在餐桌旁，乔治始终十分健谈，连他自己也惊讶不置，他老子更是加倍紧张，因为一俟太太小姐们离去，激战马上便要开场。

这爷儿俩的不同之处在于：老子暴躁易怒，蛮不讲理；儿子却有三倍于他的韧性和胆量，非但能发动进攻，还能顶住攻势。他发现与老子的较量已到了非见个分晓不可的份儿上，便在交锋之前若无其事而且胃口极好地吃他的晚餐。相反，老欧斯本却沉不住气，酒喝得很多。他在跟左右两旁的邻座女客交谈时语无伦次，因为乔治的镇定益发惹他生气。太太小姐们离开饭厅时，乔治把餐巾一抖，行了个夸张的鞠躬礼为她们开门，然后给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开始咂嘴品尝，同时毫无惧色地正眼瞧着父亲，好像在说：“近卫团的弟兄们，请先开火吧。”看到他不慌不忙的架势，做老子的都快气疯了。老欧斯本想如法炮制，也给自己装上弹药，可是斟酒的时候他拿着的玻璃壶一个劲儿地往杯口上碰得叮叮当当直响。

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后，脸可已经涨成了快要窒息的深紫色，他开言道：

“小子，今天在客厅里你竟敢在斯沃尔茨小姐面前提到那个人的名字！我问你，小子，你哪来这么大胆儿？”

“且慢，先生，”乔治说，“不要左一个‘竟敢’，右一个‘大胆’，先生。跟一名英国军队的上尉说话不应当用这种字眼。”

“我爱怎么跟自己的儿子说话，就怎么说，小子。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只留给他一先令。只要我愿意，我可以让他变成要饭的。我爱怎么说，谁也管不着，”做老子的说。

“尽管我是您的儿子，可我是个绅士，先生，”乔治回答的口气相当傲慢。“您如果需要跟我交谈或者有什么吩咐，最好请不要使用我听不惯的那种语言。”

每当儿子摆出桀骜不驯的姿态时，总是令老子感到诚惶诚恐而又窝着一肚子火。老欧斯本心中暗暗忌惮儿子，承认儿子比自己更像一位绅士即君子。读者凭自己名利场上的经验也许觉察到，品位低下的小人相信世上有这种人那种人，可就是不信有真正的君子。

“我父亲既没有让我受过你那样的教育，也没有为我提供你拥有的优越条件，更没有给过我你兜里那么多钱。某些人靠我的资助结交体面朋友，要是我跟那样体面的人物常来常往，恐怕我的儿子就没有理由抖他的威风，端西区贵人架子了，小子，”这些字眼是由老欧斯本以最尖刻的语气说出来的。“不过在我年轻时，一个人侮辱自己的父亲可算不得绅士风度。我要是做出这种事来，我父亲非把我从楼梯上踢下去不可，先生。”

“我决不是侮辱您，先生。我是说请您记住您的儿子跟您一样是个绅士。我非常清楚您给我好多钱，”乔治说时指着今天上午从乔珀先生那里得到的一沓子钞票。“您时不时地提醒我这一点，先生，根本不用担心我会忘记。”

“希望你同样也能记住其他一些事情，小子，”做父亲的说。“如果你愿意赏光驾临这所房屋，上尉，希望你能记住，在这里我说了算；而那个名字——那个——那个——你刚才——我是说——”

“那个什么，先生？”乔治带着一丝冷笑问，同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红葡萄酒。

“——！”他父亲尖声喊出一句不宜形诸笔墨的咒骂。“记住这里不准提到塞德立那一家的名字，小子！那该死的一家子不管哪个的名字都不准提，小子。”

“先生，并不是我要提塞德立小姐的名字。是我的姐妹向斯沃尔茨小姐说她的坏话。我发誓，不管我走到哪儿，我都要保护她。任何人都不得当我的面用轻蔑的口气议论她。咱家已经够对不起她了，如今她落了难，我认为咱们不应该再辱骂她。要是有人说一句糟蹋她的话，除了您，不管是谁，我都要朝他开枪。”

“说下去，小子，说下去，”老欧斯本言道；与此同时，他的眼珠子几乎即将从眼眶里蹦出来。

“您还要我说什么，先生？说咱们是怎样对待那个天使一般的姑娘的？是谁一直要我爱她的？是您！我本来可以到别处去挑，也许娶个地位更高的，而不是您圈子里的人；可我听从您的吩咐。如今她把心交给了我，您却命我把她的心当下水扔掉，要我为别人犯的过错惩罚她，没准儿还会置她于死地。老天可以作证，”乔治愈说愈来劲，情绪愈来愈激昂，“这样出尔反尔地对待一个女孩子，而且是拿这样一个天使的感情开涮——简直可耻！她比自己生活圈子里的人不知高出多少，完全可以引起人家的羡慕；可她心地好，性情温柔，真没法想象竟会有人恨她。要是我抛弃她，先生，您以为她会忘了我吗？”

“少来这一套肉麻当有趣的扯淡，我可不想在这儿听假仁假义的鬼话，小子，”做老子的吼道。“我家决不跟要饭的攀亲。你可以有八千镑一年的收入，只要你自己愿意；如果你宁可把这笔钱扔掉，那就随你的便。不过，你得收拾起你的东西离开这座房屋，我发誓一定说到做到，小子。你到底打算不打算照我对你说的去做，小子？痛痛快快回答：干还是不干？”

“跟那个混血儿女子结婚？”乔治说着把衬衫领子整了一下。“我不喜欢这颜色，先生。您还是去问一下在弗利特市场对面扫街的那个黑人要不要，先生。我可不想娶一位黑仙女。”

欧斯本先生恶狠狠地猛扯铃绳（通常他在需要管家拿酒来时才打铃），然后铁青着脸吩咐管家给欧斯本上尉雇一辆街车。

“我把这事儿做了了断，”一小时后，乔治面色煞白走进斯劳特咖啡馆说。

“你说什么，老弟？”铎炳问。

乔治把发生在自己和父亲之间的事告诉了他。

“明天我就跟她结婚，”他说着骂了一句。“我一天比一天更爱她了，铎炳。”

本章注释

〔1〕《布拉格之战》是一首钢琴奏鸣曲，柯茨瓦拉作曲（1788）。

〔2〕《碧眼的玛丽》是一首英国通俗小曲，前文曾经提到（见本书第35页）。

〔3〕《密室》是一部喜歌剧，脚本出自英国剧作家、词作者查尔斯·迪卜丁（1745—1814）之手。

〔4〕这是一首法国歌曲《塔霍河的行吟诗人》的开头。塔霍河在伊比利亚半岛，此河流的西班牙、葡萄牙及法文拼读法都不同，但此处女财主把法语当英语读别了。

第二十二章　婚礼，蜜月之初

敌人骨头再硬，纵使天不怕地不怕，也熬不过饥饿。因此，老欧斯本对于前文刚刚描述的那次交锋的对手完全不担心，十拿九稳地指望乔治一旦缺钱花就会无条件投降。诚然，事情太不凑巧，偏偏在第一次冲突发生的当天，那小子刚到手一笔款子；不过，老欧斯本认为，这点补给只能让乔治应付一阵子，无非把投降推迟些日子罢了。有好几天父子间没有任何接触。儿子按兵不动令老子皱起了眉头，但他并不着急，因为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知道乔治的要害所在，该往哪儿施压，只等着这一招见效。他把自己跟乔治争吵的结局告诉两个女儿，但吩咐她们别管这事，要是乔治回来，还跟平常一样对待他，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餐桌上仍每天照常摆着他的全套餐具，或许老欧斯本等得有些心焦了；但乔治始终没来。有人曾上斯劳特咖啡馆打听他的消息，那里的人说，他和他的朋友铎炳上尉已经离开伦敦。

四月末的一天，又是阴冷又刮风，雨点儿抽打着当年斯劳特咖啡馆所在的古老街道的路面，乔治·欧斯本走进店堂，形容憔悴，面色苍白，不过衣着仍相当讲究：蓝色的外套钉着铜纽扣，雅致的米黄色背心正是当时流行的款式。他的朋友铎炳上尉先到那里，身上也是蓝色铜扣子外套，把他那瘦高个儿平时常穿的军大衣和浅灰色裤子给换去了。

铎炳在咖啡馆里待了有一个小时或更长时间。他翻阅了所有的报纸，可是读不进去。他已经数十次抬头看钟，数十次看雨哗哗下个不停的街上，看行人穿着木底套鞋咯噔咯噔走过，在水光闪闪的石板道上投下长长的映象。他让手指在桌上敲出鼓点，把指甲全都咬光，几乎露出了肉根（他惯于用这样的办法修饰自己那双大手）。他竭力想把茶匙搁在牛奶壶盖上（这可是要点儿功夫的），结果把壶给打翻了，等等，等等。总之，他显得坐立不安，想尽办法解闷，凡是人们意烦心乱和焦躁地等待着什么的时候，通常都这样打发时间。

他的几位同僚是此地的常客，见他衣着笔挺而又心神不定的样子，纷纷跟他打趣。其中一位问他是不是准备做新郎了。铎炳笑道，到那时他会送一大块蛋糕给这位朋友的（那是工程兵少校瓦格斯塔夫）。后来欧斯本上尉总算到了，他打扮得齐齐整整，但面色苍白，神情紧张，这在前面已经说过。他掏出一方洒了好多香水的黄色印花大手帕抹了抹苍白的脸，跟铎炳握握手，看看钟，要一个名叫约翰的侍者给他拿库拉索酒来。这种带橙皮味的甜酒他急匆匆地喝下两杯。铎炳关切地问他身体可好。

“直到天亮之前，连一眨眼的工夫也没睡着，铎炳，”他说。“这会儿头疼得要命，还有些发烧。九点钟才起床，到土耳其浴室去洗了个澡。我说，铎炳，现在我的感觉就像那天上午在魁北克将要骑着‘火箭’参加赛马时的感觉一样。”

“我也是，”威廉接茬道。”那天上午我比你要紧张得多。我记得那天你还美美地吃了一顿早餐。现在你也该吃点儿东西。”

“你真是个好哥们，威廉。我要为你的健康干杯，老兄，然后再见——”

“不，不；你已经喝过两杯了，”铎炳把他挡住。“喂，约翰，把酒拿走。往你的鸡肉里加点儿红辣椒吧。不过你得赶快，现在咱们该到场了。”

两位上尉之间这次短暂的会面和交谈离十二点还有半小时左右。一辆街车在门外等了一些时候，欧斯本上尉的听差已把主人的一只文件包和一只手提箱搬上马车。等两位上尉在一把雨伞遮蔽下急急忙忙坐进车厢，听差爬上驭者座，一边咒骂这鬼天气和他身旁湿漉漉直冒蒸气的车夫。

“待会儿在教堂门口总能找到比这好点儿的车，”他说，“至少不用遭这份罪了。”

马车沿着毕卡第利大街一路向前——彼时阿普斯利府〔1〕和圣乔治医院的红砖外墙尚未覆面，点的还是油灯，阿喀琉斯既没有诞生〔2〕，皮姆里柯拱门也没有建立，当然更不必提那里其丑无比的青铜驷马，——经过布朗普顿到达离富勒姆道不远的一座教堂。

一辆驷马高车已经备好；另外还有一辆俗称“玻璃马车”的出租车。凄风苦雨中，围观的闲人寥寥无几。

“真该死！”乔治骂了一声。“我说过只要套两匹马。”

“敝东家要套四匹，”约瑟·塞德立的听差说；他侍立在门口。他和欧斯本先生的听差跟在乔治和威廉后面走进教堂后，一致认为这喜事办得太小家子气，看来非但不设婚宴，恐怕连白色缎带花结也不戴。

“你们总算来了，”我们的老朋友焦斯·塞德立迎上前来说。“乔治，你迟到了五分钟，我的老弟。这鬼天气，简直跟孟加拉的雨季开始时一模一样。不过你放心，我的车是不漏水的。来吧，妈妈和爱米在法器室。”

焦斯·塞德立真是仪表堂堂。他比以前更发福了。他的衬衫领子耸得更高，脸更红，衬衫绉边从花花绿绿的背心里纷纷往外涌，煞是好看。当年漆皮靴子还没有发明；不过，黑森靴裹在他漂亮的腿上耀眼夺目，人们一定以为这就是从前有幅画上一位绅士用来当镜子对着刮胡子的那双〔3〕。他的浅绿色外套上缀着一个华丽的缎带花结，像一朵硕大盛开的白玉兰。

总而言之，乔治这一回拿定了主意。他决心结婚成家。他之所以面色苍白，精神恍惚；之所以一宿未曾合眼，上午情绪如此激动——原因就在于此。一些过来人向我承认，他们也有同样的感受。要是结过三四次婚的人，无疑也就习以为常了。但每个人都同意：头一回落水委实可怕。

新娘穿的是棕色丝绸长袍（那是铎炳上尉事后告诉我的），戴一顶系粉红色缎带的草帽，帽子上罩着法国尚蒂伊产的白色花边面纱——那是她哥哥约瑟·塞德立先生送的礼物。铎炳上尉自己则在征得同意后送给她一块带金链子的金表，在这个大喜日子里，她特地把表挂在身上。她母亲把自己的一枚钻石胸针给了她——这几乎是老太太仅剩的一件首饰了。举行仪式的时候，塞德立太太坐在厢座里欷歔不已，好在有爱尔兰女佣和房东克拉普太太安慰相劝。老塞德立不愿到场，便由焦斯代表父亲搀扶新娘出嫁，铎炳上尉则充当好朋友乔治的傧相。

除了教士、执事、屈指可数的婚礼参与者以及亲友仆从，教堂里别无他人。两名听差带着鄙夷的表情坐在远处。雨啪哒啪哒敲打着窗户。在仪式的间隙中可以听到雨声和厢座里老塞德立太太的抽泣。牧师的话音通过空落落的墙壁激荡起凄凉的回声。欧斯本回答“我愿意”的声音听来特别浑厚深沉。爱米的回答是从她心底里飘起来脱口而出的，只不过除了铎炳上尉恐怕没有人听得见。

仪式结束后，焦斯·塞德立走上前去吻了新娘，这是好多个月以来他第一次吻自己的妹妹。乔治已不再愁眉苦脸，他看上去容光焕发，十分自豪。

“现在轮到你了，威廉，”他亲切地把一只手搁在铎炳肩膀上说。

铎炳走过去，在爱米莉亚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他们走进法器室，在登记簿上签了名。

“上帝保佑你，铎炳老兄，”乔治紧紧握住他的手说，眼睛里亮闪闪的很像是泪花。铎炳只是点点头作答。他心中百感交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立刻写信给我，一有机会就来，记住了，”欧斯本说。在塞德立太太哭哭啼啼跟女儿道别之后，一对新人向马车走去。“滚开，你们这班小鬼！”乔治冲着围在教堂门口的一些浑身湿漉漉的顽童喝道。

新郎新娘登车前，脸上淋了不少雨。驭者们的缎带花结粘在湿透了的外套上。当马车溅起泥浆驶离教堂时，几个孩子发出的喝彩声寥落得可怜。

威廉·铎炳站在教堂门口目送马车去远，一小群围观者瞧他这模样挺古怪的，便逗着他玩儿。铎炳并不理会他们，更不计较他们的嘲笑。

“跟我回去吃顿便饭吧，铎炳，”有人在他背后大声说，同时一只肥胖的手按在他肩上，打断了这个老实人的遐想。但上尉没有心思跟焦斯·塞德立去吃吃喝喝。他搀扶还在流泪的老太太和她的同伴上车坐在焦斯一起，没说什么就跟他们分手。这辆车也走了，顽童们再次起哄，不过这更像是一种讽刺。

“拿去吧，你们这班小要饭的，”铎炳说着在他们中间散了几枚六便士的硬币，然后独自冒雨走开。一切都结束了。感谢上帝，他们结了婚，而且挺快活。打从他小时候起，他从来没有感到自己这样可怜，这样孤单。他怀着一颗隐隐作痛的心切望熬过最初这几天，然后又能见到爱米了。

以上叙述的仪式过后十天左右，三位我们认识的年轻男士在布莱顿欣赏这里向旅游观光客展示的美景：一边是好多拱向墙外的灯笼窗；另一边是蓝色的大海。如果把目光投向海洋——洋面上笑靥万千，白帆点点，上百辆更衣车〔4〕吻着海水蓝莹莹的裙裾，——看得伦敦客心醉神迷。或者相反，也有对人类本性比对任何景观更感兴趣的，他就会把目光投向灯笼窗，看那些窗户呈现的众生相。从一个窗户里飘来悠扬的琴声，那里有位鬈发垂肩的小姐每天要弹六个小时钢琴，喜煞邻近的房客。另一个窗户里可以看到标致的小保姆抱着小少爷逗他玩儿，而婴孩的父亲正在下面一层的窗内一边大啖龙虾，一边贪婪地读《泰晤士报》，把它当早餐吞下去。再往前则有几位小姐在向窗外眺望，她们拿得准年轻的重炮兵军官们会到海滩上溜达。也许又有一位来自伦敦市中心的生意人，摆出一副老航海的姿态，支起一架大小跟六磅炮〔5〕差不多的望远镜瞄向海上，凡是朝岸边来或离岸而去的游艇、捕鲱船或更衣车尽收眼底，等等，等等。不过，笔者哪有闲情逸致描写布莱顿的旖旎风光？反正布莱顿就是比较干净的那不勒斯，靠这块风水宝地赚钱的各色人等比较文明罢了。布莱顿看上去总是那么喜气洋洋、花里胡哨，犹如小丑的戏装。在本书故事发生的年代，从伦敦到布莱顿通常要在路上花七个小时，如今只需一百分钟，而且很难预测将来还会缩短到什么程度，除非茹昂维尔的炮舰来把它夷为平地。〔6〕

“住在服装铺楼上的那个妞儿长得俊极了！”三位在海滩上漫步的年轻男士中甲对乙说。“刚才我经过那儿的时候，她给我飞了个媚眼儿，天哪，克劳利，你瞧见没有？”

“可别把她的魂儿勾走，不正经的焦斯，”乙说。“别玩弄人家的感情，你这个唐·璜！”

“去你的！”焦斯·塞德立说，心中得意非凡，同时向议论中的那名女佣投去最令人倾倒的一瞥。在布莱顿，焦斯比他在妹妹的婚礼上更加风采翩翩。他叠穿着好几件富丽的背心，一般赶时髦的公子哥儿穿上其中任何一件已经名副其实了。他外穿一件军大衣，上面饰有盘花钮、球状结、黑扣子和回纹波形刺绣图案。近来他醉心于军人服饰和军人气派；现在和他的两位军官朋友走在一起，神气活现地把靴刺晃得叮当响，频频用眼睛向每一个有几分姿色的女佣发射致命的飞弹。

“在女士们回来之前咱们干什么呢，两位老弟？”爱打扮的胖子问。他们的女眷坐他的车到罗廷丁兜风去了。

“咱们玩一盘台球吧，”他的朋友中高个儿、八字胡髭抹了染色膏的那位说。

“不，没门儿；不，上尉，”焦斯立刻紧张起来。“今天不玩台球，克劳利，我的老弟；昨儿已经玩够了。”

“你打得很棒，”克劳利笑道。“欧斯本，你说呢？他那一杆五分球〔7〕太精彩了，可不是吗？”

“呱呱叫！”欧斯本说。“焦斯不但打得一手好台球，别的事情也样样在行。要是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猎虎该有多好；咱们准能在晚饭前打死它几只。（嘿，刚才走过去的妞儿好漂亮；瞧，焦斯，她的脚脖子多美！）给我们讲讲猎虎的故事吧。说说你是怎样在丛林里打死老虎的——那是个绝妙的故事，克劳利。”说到这里，乔治·欧斯本打了个哈欠。“这地方真没劲；有什么事儿可做吗？”

“去斯奈夫勒养马场瞧瞧刚从刘易斯交易会上带来的几匹马，好吗？”克劳利说。

“我看还是到达顿店里去吃果子冻，”本性难移的焦斯建议，他意欲一箭双雕。“达顿店里有个妞儿妙极了！”

“咱们还是去看‘闪电号’进站吧，现在正是时候，”乔治说。这个主意压倒了养马场和果子冻。于是他们转向车站去闲观“闪电号”邮车抵达时的情形。

半道上他们遇见了焦斯·塞德立的敞篷马车——车门上居然煞有介事地漆有烜赫的盾形纹章图案。在切尔滕纳姆的时候，他常坐在这辆金碧辉煌的车上到处游逛，歪戴着帽子，两手交叉叠在胸前，尽管很威风，却显得孤独；有时福气好，旁边有女士相伴。

现在车上就有两位女士：其一身材娇小，头发呈浅棕色，衣着绝对属于崭新的款式；其二穿的是棕色丝绸长袍，草帽用粉色缎带系住，一张红喷喷、喜滋滋的圆脸蛋让人赏心悦目。当车驶近三位绅士时，她命驭者停车，却又担心自己拿大了，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接着竟莫名其妙地红起脸来。

“我们这趟风兜得挺开心，乔治，”她说，“现在——现在我们很高兴又回来了。约瑟哥哥，让他早点儿回家。”

“可别让我们的丈夫跟您学坏了，塞德立先生，您这个坏东西，”瑞蓓卡边说边向焦斯晃动一个纤小可爱的指头，她手上还戴着最地道的法国小山羊皮手套。“不准打台球，不准抽烟，不准淘气！”

“哎哟，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您这……这是怎么说的！我以人格担保！”焦斯只能胡乱应对，不过他摆出的姿势倒挺有意思：头靠在肩上，嬉皮笑脸地由下向上斜睨着瑞蓓卡，一只手拄着手杖放在背后，另一只手（戴钻石戒指的）在他的衬衫绉边和背心里面乱揉乱摸。马车离去时，他还伸出戴钻石戒指的那只手向车上的美人送飞吻。他希望整个切尔滕纳姆、整个乔林吉、整个加尔各答都能看到他此刻的姿势——向这样一位美人挥手，而跟他在一起的还有近卫团的罗登·克劳利这样大名鼎鼎的花花公子。

我们的新郎新娘挑选布莱顿为他们度过婚后最初几天的地方。他们在海船旅馆定了套房，充分享受舒适和安静，但不久焦斯也来了。而且，焦斯还不是他们在那里遇到的唯一熟人。一天下午，他们在海滨散步后回来，正要走进旅馆，竟与瑞蓓卡和她的丈夫不期而遇。他们彼此立刻认出了对方。瑞蓓卡当即扑到她最亲爱的朋友怀里。克劳利和欧斯本也相当亲切地互相握手。在短短几小时内，蓓姬略施小计便让乔治忘却了两人之间那次龃龉留下的不愉快印象。

“亲爱的欧斯本上尉，上回咱们在克劳利小姐家相遇，我对您太无礼了，您还记得不？当时我觉得您对亲爱的爱米莉亚不够体贴，所以我很生气，说话不知深浅，失了礼数，忘了交情。请原谅我吧！”瑞蓓卡说着伸出一只手，态度诚恳而又落落大方，使欧斯本没法拒绝。年轻人，你们不知道低首下心、开诚布公地认错这一招有多灵验。我曾经认识一位在名利场上左右逢源的绅士，他往往在一些细小的问题上故意冒犯他人，为的是事后十分痛快地向人家公开道歉——结果怎样呢？我的朋友克罗基·多伊尔到处受人欢迎，尽管被认为脾气比较急躁，但极其真诚直爽。乔治·欧斯本也把蓓姬的谦恭信以为真。

这两对年轻夫妇有好多好多话儿想告诉对方。他们把各自的结婚经过作了介绍，对生活前景也推心置腹和休戚相关地详细加以讨论。乔治结婚的事将由他的朋友铎炳上尉通知他父亲，小欧斯本相当紧张地期待着此举的结果。罗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姑姑身上，而克劳利小姐迄今为止仍不依不饶。由于无法进入公园路她的公馆，她那孝顺的侄子和侄媳便尾随老小姐来到布莱顿，并派人经常在她的住处门外打探消息。

“我真希望您能看到罗登有几位朋友整天在我们家附近转悠，”瑞蓓卡笑道。“亲爱的，您见过专门替人讨账或衙门里的执达吏没有？上星期就有两个这样可恶的混蛋老是守在蔬菜铺对面，害得我们直到星期日才得脱身。要是姑姑再不发慈悲，我们该怎么办呢？”

罗登纵声笑个不停，先后讲了十来个关于向他要账的人以及瑞蓓卡巧妙地对付他们的有趣故事。他指天发誓说，全欧洲找不出第二个女人能像她那样把索债的说得改变初衷，忘了来意。就在他们结婚之后，她的绝招几乎立刻开始发挥作用，她的丈夫发现，有这样一位太太真是无价之宝。他们到处大量赊账，但收到的账单也多得惊人。他们总是处于现金短缺的状态。债务麻烦是否会影响罗登的心境呢？不。只消对名利场上的浮世百态稍加留意，一定会观察到，那些债台高筑的主儿日子过得多么潇洒，他们从不亏待自己，总是开开心心，优哉游哉。罗登夫妇在布莱顿的旅馆里住的是最好的套房。老板亲自把第一道菜送进来时，向他们连连鞠躬，视之为最阔绰的主顾；而罗登却把酒菜骂得一无是处，口气之狂妄在国内的大贵人中想必无出其右。长期养成的习惯、伟岸威武的长相、无可挑剔的穿着加上凶横适度的霸气，往往跟银行里的巨额存款同样管用。

两对新婚夫妇经常在彼此的套房内会面。两三天后的一个晚上，当两位太太坐在别处闲聊时，两位先生玩了一会赌注不大的皮克纸牌戏。这种消遣以及焦斯·塞德立的出现（他是坐豪华的自备敞篷车抵达布莱顿的，在这里已经和克劳利上尉打过几盘台球），多少往罗登的腰包里输送了一些补给，使他有现钱可花，否则哪怕从来不识愁滋味的乐天派有时候也会潇洒不起来的。

此刻三位绅士正走去观看“闪电号”邮车进站。在押车员吹出熟悉的邮号声中，里里外外都挤得满满的“闪电号”，沿着街道一路疾驶，直到车站门前停下，居然一分钟也没有误点。

“瞧！那不是老伙计铎炳吗！”乔治见他的老朋友高踞在车顶上，欣喜地喊道，因为铎炳虽然应允来布莱顿，却一直拖延到现在才成行。“你好吗，老兄？欢迎你终于来了。爱米见到你一定非常高兴，”欧斯本等他的老搭档刚从车顶上下来，便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接着乔治压低嗓门紧张地问：“有什么消息吗？你去过拉塞尔广场没有？老爸怎么说？把一切都告诉我。”

“我见到了你父亲，”铎炳说，他的脸色很苍白，而且凝重。“爱米莉亚——对了，应该称欧斯本太太——她好吗？我马上把所有的新闻都告诉你。不过我带来了最最重要的消息，那就是——”

“快说，老伙计，”乔治已急不可耐。

“命令已经下达，咱们要开往比利时。军队全体出动——包括近卫团等等在内。黑维托普得了痛风病，他为自己动弹不得都快气疯了。现在由奥多德代理团长职务，咱们下星期在柴忒姆登船。”

不言而喻，马上要打仗这条消息给新婚燕尔的军人带来巨大的震动，难怪这几位绅士的表情一个个都变得严肃异常。

本章注释

〔1〕阿普斯利府，后来成为威灵顿公爵的伦敦官邸。

〔2〕指这位希腊神话中刀枪不入的英雄的塑像。

〔3〕英国著名漫画家、插图画家乔治·克鲁克显克（1792—1878）曾为沃伦鞋油作过一幅木刻广告画。据专家考证，萨克雷这里指的正是此画。

〔4〕旧时海滨浴场上有轮子的活动浮棚，供游客在海滩上和海水中更衣、泳浴之用。

〔5〕加农炮往往以发射炮弹的重量区别大小。这里指每发炮弹重6磅的加农炮。

〔6〕茹昂维尔亲王（1818—1900），法国海军中将，1830—1848年在位的法国国王路易·菲力普之子。茹昂维尔于40年代中期力主加强法国海军实力，遭到萨克雷等人的猛烈抨击。

〔7〕主球（白球）把红球击入袋中（得3分）的同时撞到另一白球（得2分）。

第二十三章　铎炳上尉纵横捭阖

也不知友谊是一种什么神秘的催眠术，在它的作用下，本来迟钝或冷漠或懦弱的人，在为别人效力时竟会变得聪明、热心、果敢起来。就像亚历克西斯那样，埃利奥特森大夫对他略施手法，他便不怕疼痛，能用后脑勺阅读，视力远及数英里外，预知下星期将发生的事，还有其他种种奇迹，那是他自己在正常状态下根本做不到的〔1〕。人际交往中同样有这种情况：在友情的催眠作用下，怕事的变得胆大了，优柔的变得自信了，懒散的变得勤快了，或者炮筒子变得谨慎而谦和了。反过来说，是什么促使律师不办理自己的讼事，而去请博学的同行来当自己的法律顾问？又是什么促使医生害病时派人去请竞争对手，而不肯坐下来从壁炉镜中照自己的舌苔〔2〕，或者在自己的书桌上给自己开药方？我把这些问题撂给聪明的读者去回答，他们知道世人是多么轻信而又多疑，多么随和而又固执，为别人办事坚定果断，可是一涉及自己便毫无主见。咱们的朋友威廉·铎炳本人特别好说话儿——如果父母坚持要他娶个厨娘为妻，他八成会乖乖地到厨房里去求婚；而如果为了他自己的利益，那么即使穿过一条马路他也会觉得难于上青天。反正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这个铎炳，为了乔治·欧斯本的事，竟如此奔波卖力，恐怕最工心计的人为谋私利采取的策略也不过如此。

正当你我的朋友乔治和他年轻的太太在布莱顿享受蜜月之初神仙般的生活时，忠厚的威廉作为乔治的全权代表留在伦敦处理婚礼余下的全部未了事宜。他的任务包括：常去拜访老塞德立夫妇，劝爱米莉亚的父亲别太想不开；为焦斯和他的妹夫拉拉关系，好让焦斯作为波格利沃拉收税官的身份地位补偿他父亲的失势，或许有助于推动老欧斯本认可这门亲事；最后还得把乔治结婚的事通知他父亲，并且力求避免激怒这位老爷子。

在面见欧斯本一家之主，尽自己的责任向他报告消息之前，铎炳心想，跟这户人家的其他成员联络一下感情，有可能的话把她们拉到自己这一边来，也许不失为明智之举。他认为她们生气不至于是真格的。女人从来不会认真反对富于浪漫色彩的婚姻。吵吵嚷嚷一阵子过后，她们肯定还是会念同胞之情，到那时就可与她们联合起来，三人一起围攻老欧斯本先生。于是，这位步兵上尉居然也玩弄起权术来，想运用巧妙的办法或策略小心翼翼地让两位欧斯本小姐渐渐了解她们兄弟的秘密。

通过打听自己的母亲受到的各种邀请，铎炳很快便弄清楚，本社交季节内爵士夫人有哪些朋友要请客，估计在哪些地方他可能遇到欧斯本两姐妹。尽管铎炳讨厌大排场的盛宴和晚会（许多有识之士也有同感，唉！），不久他还是摸准了其中之一想必欧斯本家两位小姐要去参加。到了那个舞会上，他跟姐妹俩都跳了舞，表现得彬彬有礼，然后鼓足勇气请求简小姐允许他次日早些时候前去拜访，说有她非常感兴趣的消息要奉告，谈话只消几分钟时间。

简小姐蓦地一愣，对他注视片刻，接着双目失神地垂向自己脚边的地上，似乎快要晕倒在上尉怀里，幸亏铎炳不小心踩着了她的脚趾，才使这位小姐得以恢复自持力。究竟是什么原因引起这一场虚惊？她听了铎炳的请求为何如此激动？这恐怕永远无人知晓。但第二天铎炳到欧斯本家时，玛丽亚并没有在客厅里，沃特小姐推说要去找她也走开了，所以只剩下上尉和简小姐在一起。两个人都不说话，以致壁炉架上那座雕有伊菲革涅亚上祭坛故事的时钟声音变得奇响，滴答滴答真不知趣！

“昨晚的舞会挺不错，”简小姐终于先开口，似有鼓励对方的意思；“而且——而且您的舞也跳得好多了，铎炳上尉。一定有人教过您，”她带着讨人喜欢的调皮神情补上一句。

“您真该瞧瞧我跟我们团的奥多德少校太太跳苏格兰里尔舞的样子；还有吉格舞〔3〕——您见过人家跳吉格舞吗？不过我觉得无论谁跟您跳舞都行，欧斯本小姐，您跳得太好了。”

“少校太太年轻又漂亮，是吗，上尉？”简小姐继续盘问。“啊，做一个军人的妻子想起来一定可怕极了！我不明白她们怎么还有兴致跳舞，况且又在这要命的战争时期！哦，铎炳上尉，想到我们最亲爱的乔治，想到可怜的军人要冒多大的危险，有时候我会吓得发抖。你们第——团成了家的军官多不多，铎炳上尉？”

“天哪，她玩的这手牌人家一眼就能看穿，”沃特小姐嘀咕道。幸好这仅仅是家庭女教师在门外的低声自语，没有透过门缝传到客厅里。

“我们的年轻人中有一个最近刚结婚，”铎炳一下子把话头引向正题。“他们相爱有好多年了，而这对新婚夫妇现在一无所有，穷得就像教堂里的耗子。”

“哦，太有意思了！哦，多么浪漫！”简小姐听上尉说到“相爱多年”、“一无所有”等语，不禁喝起彩来。她的同情为铎炳壮了胆。

“他是团里最棒的年轻人，”铎炳继续说。“陆军里头找不出比他更勇敢或更英俊的军官；而且他的太太又那么可爱！您会非常喜欢她的！您了解她以后，一定非常喜欢她，欧斯本小姐。”铎炳面部的肌肉频频牵动，他的大脚在地板上打出骤密的鼓点，手急促地把军大衣的扣子反复扣上又解开，种种迹象表明他的神经已处于紧张状态，简小姐认为关键的时刻来到了。我的意思是说，她认为只要铎炳缓过神来，定会把心里话和盘托出，所以急煎煎地准备听他倾诉衷情。在伊菲革涅亚已成供品的祭坛里边，时钟发出一阵抽风似的预告后敲了十二点，可是听起来仿佛持续了一小时——心急如焚的待字姑娘觉得那钟声竟有如此之长。

“不过我不是来谈婚姻的事——不是谈这门亲事——不，我的意思是——亲爱的欧斯本小姐，我要谈的是我们的好朋友乔治，”铎炳说。

“谈乔治？”简的语调显然大失所望，令隔着门儿的玛丽亚和沃特小姐笑了起来，就连铎炳这个害人精自己也忍俊不禁，因为他对这家的内情并非一无所知——乔治经常以无伤大雅的口气跟他开玩笑说：“威廉，你干吗不把老简给娶过来？你如果向她求婚，她肯定要你。我以五对二的赔率跟你打赌，她准答应。”

“对，是谈乔治的事，”铎炳往下说。“他和令尊之间有些意见不合。他的事我一向很关心——您也知道，我们就像亲兄弟一样，——我希望并且祈求上帝能使这场争吵得到和解。我们必将去海外打仗，欧斯本小姐。我们接到命令后一天之内便可能出发。战场上会发生什么事情——谁说得准？您先别激动，亲爱的欧斯本小姐。至少他们父子俩应该先和好再分手。”

“其实并没有发生争吵，铎炳上尉，他只是跟爸爸顶了几句嘴，”简小姐说。“我们每天都盼着乔治回家。爸爸都是为他好。只要他回来，我相信什么事儿都好办，而且我知道亲爱的萝达也会原谅他的，虽然她离开此地的时候很伤心，伤心而又生气。女人太乐意原谅别人了，上尉。”

“像您这样的天使我相信一定会的，”铎炳先生说（这家伙简直一肚子坏水）。“不过也没有一个男人能原谅自己对女人造成的痛苦。如果有个男人背弃您，您会有什么感受？”

“那我一定活不成——我会跳楼——我会服毒——我会抑郁而死。我知道一定活不成，”简小姐嚷道；其实，她经历过的感情危机何止一回两回，却压根儿没打算轻生。

“别人也有和您一样真情实意、心地善良的，”铎炳继续说。“欧斯本小姐，我说的不是西印度群岛的女继承人，而是乔治爱了很久的一个可怜的姑娘，而她从小到大除了乔治没有别的心上人。我见到她在完全无辜的情况下受苦受穷，却没有一句怨言，只是默默地伤心。我说的是塞德立小姐。如果您的兄弟始终爱她，亲爱的欧斯本小姐，冲您这样宽容大度，难道会因此跟您的兄弟翻脸吗？如果乔治抛弃了她，他自己良心上难道过得去吗？您就做她的朋友吧——她是一向爱您的——再说——再说，我受乔治的嘱托来告诉您，他信守自己和塞德立小姐的婚约，因为这是他最神圣的义务；他还要我恳求您，至少您得站在他一边。”

每当铎炳先生被强烈的感情控制时，除了开头一两句话有些吞吞吐吐外，他能说得十分流畅。显然，他的口才这一回给眼前的简小姐留下了挺不错的印象。

“这事儿，”简小姐说，“太出人意料——太让人伤心——太不可思议了！爸爸会怎么说呢？乔治竟然让这样的天赐良缘白白错过；但他总算有您这样见义勇为的好朋友帮忙，铎炳上尉。不过，这并没有用，”她顿了一下后又说；“我对塞德立小姐深表同情——当然是真心诚意的，您可以相信。我们从来不认为这门亲事怎么好，尽管每次她到这里来我们总是以礼相待——客客气气。可是爸爸决不会同意的，我敢肯定。再说，我想您也明白，一个有教养的年轻女子，如果有自知之明的话，就应该……反正乔治必须跟她一刀两断，亲爱的铎炳上尉，非断不可。”

“一个男子在他心爱的女子刚遭到不幸的时候就该跟她一刀两断？”铎炳说时伸出一只手。“亲爱的欧斯本小姐，难道这真是我从您口中听到的高见？亲爱的小姐，您应该和她做朋友。乔治不能跟她一刀两断，也不应该跟她一刀两断。请想一想，要是您穷了，一个男子就能把您给忘了吗？”

这个提得恰到好处的问题触动了简·欧斯本小姐的心，而且触动不小。

“我不知道我们这些可怜的女孩子该不该信你们男人的话，”她说。“女人的软心肠总是诱使自己过于轻信。我担心你们男人都是些无情无义的骗子，”——这时铎炳明白无误地感觉到简小姐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慌里慌张地把自己的手缩了回来。

“骗子？”他说。“不，亲爱的欧斯本小姐，并非所有的男人如此；令弟也不是；乔治和爱米莉亚·塞德立在他俩都还是小孩的时候便相爱；哪怕金银堆成山，乔治也不愿跟别的姑娘结婚。难道他应该抛弃爱米莉亚？难道您会劝他这样做？”

简小姐面对这样的问题能说什么呢？何况她还有自己的小九九。她没法回答，只得把话岔开去：

“好吧，就算您不是骗子，至少也够浪漫的。”

对于这样的评语，铎炳上尉充耳不闻。

后来，他又说了些宛转顺耳的话，终于认为简小姐已有了心理准备，便把事情原原本本讲给她听。“乔治不可能跟爱米莉亚一刀两断。乔治已经跟她结婚。”他把我们已经知道的有关这桩婚事前前后后的经过情形和盘托出：要是自己的心上人背信弃义，可怜的姑娘性命难保；老塞德立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可是总得有人给新娘主婚哪；于是焦斯·塞德立从切尔滕纳姆来主持嫁妹事宜；婚礼后新人坐焦斯的驷马高车到布莱顿度蜜月去了；现在乔治多么指望他亲爱的、好心的姐妹在他和父亲之间进行调停，相信两位小姐一定会这样做的，因为她们是那么深明事理，那么情重心软。说完，铎炳上尉料定不出五分钟这消息便会传到玛丽亚小姐和家庭教师那里（一点不错），便请简小姐允许他下次再来（当然欢迎），然后鞠躬告辞。

他前脚走出欧斯本家，玛丽亚小姐和沃特小姐后脚已冲到简小姐那儿，由后者把整个离奇的秘密告诉她们。应当为两姐妹说句公道话，无论姐姐还是妹妹都没有特别恼火。女人总觉得私奔或类似的自主婚姻非同寻常，几乎没有哪个女人会真的被激怒，而爱米莉亚居然同意这种方式的结合，足见勇气不小，这使她在两姐妹心目中的评价反而有所提升。她们正在议论此事，咭咭呱呱发表意见，揣测爸爸会说些什么、作何反应，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敲门声，把密商大计的小姐们吓一大跳。两姐妹以为一定是爸爸回来了。其实并非如此。这仅仅是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先生如约来陪伴两位小姐去参观花卉展览会。

不难想象，她们没有把秘密向这位绅士隐瞒多久。但他听了以后脸上显示的惊异之状，却与两姐妹局限于感性的好奇表情大相径庭。布洛克先生是一家实力雄厚的银公司的小辈合伙人，毕竟有商业眼光。他懂得金钱意味着什么，也知道金钱的价值。美妙的前景引起一阵兴奋的颤栗，他的小眼睛刷地亮了起来，只见他冲着玛丽亚小姐眉开眼笑，因为他在想，乔治先生干出这等蠢事，他的玛丽亚给他带来的嫁妆可能比他一向指望得到的数字还要多三万镑。

“哦，简，”他一边说，一边甚至以欣赏的目光瞧着这位大小姐，“伊尔斯会后悔当初不该打退堂鼓没有娶你。你现在的身价值五万镑呢。”

直到此刻之前，两姐妹从未考虑过这事竟与她们的财产有关，但在午前逛花展时弗雷德·布洛克谑而不虐地以此跟她们打趣，及至上半天的消遣过后坐车回家吃饭的当儿，她们已经觉得自己的身价确实涨了不少。希望我尊敬的读者不要对这种自私的表现大惊小怪，说它不近人情。就在今天早晨，笔者乘公共马车由里士满出发，换马的时候区区从车顶上注意到有三个小孩在下面的泥塘里嬉戏，浑身稀脏，玩儿得很开心，彼此挺友好。这时又来了一个小女孩。“波丽，”她说，“你姐姐佩吉有了一个便士。”听到这话，孩子们立刻从泥塘里出来，纷纷跑去拍佩吉的马屁。当马车离开那儿时，我看见佩吉被这支儿童仪仗队簇拥着，正神气十足地向附近一个卖糖棍儿的女人摊前走去。

本章注释

〔1〕约翰·埃利奥特森（1791—1868），萨克雷的医生，对颅相学和催眠术有研究，曾发表其研究对象亚历克西斯在催眠作用下产生特异功能的报告。萨克雷相信埃利奥特森的医道，因为在写作长篇小说《潘登尼斯》时埃利奥特森救过他的命，后来他就把该书题献给这位医生。

〔2〕原书编者注：壁炉镜推想起来是挂在壁炉架上方的。既如此，句中“坐下”二字便费解了。

〔3〕里尔舞和吉格舞节奏都很轻快，前者通常为4/4拍，后者为3/4或6/8拍。

第二十四章　老欧斯本搬出家用大《圣经》

对两姐妹进行了初步游说以后，铎炳匆匆前往市中心执行他承担的任务中余下的较困难部分。想到要面对面跟老欧斯本打交道，他很是紧张，他曾不止一次考虑让两姐妹去跟她们的父亲把话说穿，因铎炳知道欧斯本小姐她们秘而不宣的时间长不了。但他曾保证要把老欧斯本听到消息后的反应向乔治报告，所以他先来到市中心泰晤士街自己父亲的账房，从那里发了一封短信给欧斯本先生，请求就他儿子乔治的事作半小时面谈。铎炳的信差从欧斯本先生的办事处回来说，后者在致意的同时竭诚欢迎立刻面晤上尉，于是铎炳便去见他。

上尉在需要吐露的这桩秘密上有些情虚，并且预料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次有伤感情乃至大动肝火的会晤，因而走进欧斯本先生的办事处时神色黯然，步态踟蹰。经过外面一间屋子时，那里的头儿乔珀先生从写字台旁做了个滑稽的动作向他行礼，更使他局促不安。乔珀先生又是挤眼，又是点头，并用笔指指老板的房门，说：“东家这会儿心情很好，”不过他那轻松愉快的样子铎炳却觉得极不是滋味。

欧斯本也站起来和他亲切握手，并且说：“你好吗，亲爱的大侄子？”那股热乎劲儿令乔治的使者倍感愧疚。他的手像死了一般，对老欧斯本的紧握毫无反应。铎炳觉得，已经发生的一切或多或少是他引起的。是他把乔治带回到爱米莉亚的身边；是他赞许、鼓励甚至近乎包办了此刻他来向乔治的父亲披露的这桩婚事；而蒙在鼓里的欧斯本先生正笑容可掬地欢迎他，拍着他的肩膀称呼他“铎炳，亲爱的大侄子”。这位受人之托的使者确实有充分的理由把脑袋耷拉下去抬不起来。

老欧斯本满以为铎炳是来宣布他儿子投降的。铎炳的信差来到时，乔珀和他的东家正好在商量乔治的事。两人一致认为乔治要派人来传递将顺从父命的信息。两人盼着这一表示已有好多天了。“我的天哪！乔珀，这下可要把喜事办出个样儿来！”欧斯本先生对他的首席办事员说，同时用他粗大的手指打了个榧子；他得意洋洋地瞅着自己的这名下属，把衣服大兜里的畿尼和先令抖得叮叮当当直响。

欧斯本在左右两边兜里做着同样的动作，面带意味深长的笑容从自己的椅子上打量木然坐在对面一声不吭的铎炳。“这么个土包子居然也能在军队里当上尉，”老欧斯本忖道。“乔治怎么没好好教他礼仪举止？”

“先生，”铎炳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我给您带来了非常重要的消息。今天上午我去过总司令部，我们团将奉命出征已成定局。本星期内就要开往比利时。您也知道，先生，这一回我们不经过一番血战是不会回国的，而我们有许多人也许将在这一仗中为国捐躯。”

欧斯本的脸绷紧了。

“我相信，我的儿子……不，我相信，你们团会尽到自己的职责，”他说。

“法国人非常强大，先生，”铎炳继续说。“俄国人和奥地利人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他们的军队调集过来。我们将首当其冲，先生；波尼肯定会在这第一仗跟我们杀得天昏地暗——这一点毫无疑问。”

“你到底要说什么，铎炳？”对方皱起了眉头，不安地问。“我想没有哪个英国人会害怕什么该死的法国人吧？”

“我的意思是：考虑到我们每个人必定要冒极大的风险，如果您和乔治之间有什么意见分歧，那么，在我们出征之前，先生，你们最好握手言和；您说对不对？万一他有个好歹，您恐怕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没有跟他言归于好再分手。”

可怜的威廉·铎炳说到这里，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是罪魁祸首。要不是他，这爷儿俩也许永远不会反目。为什么乔治的婚期不能推迟呢？为什么非得那么十万火急地赶着办呢？他觉得，要不是他，乔治跟爱米莉亚分开至少不会痛不欲生，而爱米莉亚兴许也会从失去乔治的打击中恢复过来。都是他出的主意，才有他们的婚姻以及由此引出的一连串事儿。这究竟为什么？因为他对爱米莉亚爱得太深，不忍看到她痛苦；或者因为他实在无法忍受自己无处寄托的情愫，宁可快刀斩乱麻图个痛快——犹之乎我们在失去亲人后急于把丧事料理完毕；或者明知与所爱的人生离死别已不可避免，那就只想快些分手，否则是得不到安宁的。

“你是个好人，威廉，”欧斯本先生用温和的语调说；“我和乔治不应该憋着怨气分别，这话有道理。听我说，我够对得起他了，无论哪个做老子的不会比我做得更多。他从我这儿拿到的钱，我敢担保不会少于你父亲给你的三倍。但我并不夸耀这一点。为了他，我怎样苦干苦熬，从不吝惜我的才能和精力——这些我自己不想说。你可以问乔珀。也可以问他自己。可以问伦敦城里随便哪个生意人。如今我打算为他攀的一门亲，那是任何一位英国贵族都会引以为荣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求过他别的事情，——可是他拒绝了我。难道是我错了？难道这场争吵是我挑起的？打从他生下来那天起，我一直像个苦役犯那样拚命干，除了为他好，我还图个啥？谁也不能说我这样做有半点私心。你叫他回来。我准备跟他握手，我说话算数。忘掉一切，原谅一切，我说话算数。至于马上结婚，现在已没法考虑。让他跟斯沃尔茨小姐言归于好，婚事嚜，等以后他当了上校回来再办；因为他一定能成为上校，我敢起誓——他准能，只要是钱办得成的事。我很高兴你能使他回心转意。我知道是你劝醒了他，铎炳。以前你曾多次帮他摆脱困境。叫他回来，我不会故意为难他的。你也来，你们俩今儿都到拉塞尔广场来吃晚饭。老地方，老时间。今晚有鹿颈肉，不必担心问长问短。”

这番赞许有加、充分信任的话语句句扎在铎炳的心上，刺得他好生疼痛。这种调子的谈话每持续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越来越罪孽深重。

“先生，”他说，“您恐怕误会了。我敢说您一定误会了。乔治有高尚的人格，决不会贪财娶他不爱的人。您威胁说，如果他不从，您就要剥夺他的继承权，这只能激起他的反抗。”

“什么？亏你这小子说得出来，让他坐享万儿八千镑一年难道是威胁？”欧斯本先生的口气依然轻松愉快，实在教铎炳受不了。“老天作证，要是斯沃尔茨小姐愿意嫁给我，我还巴不得呢。我才不在乎皮肤是茶 色的还是咖啡色的。”说罢，老绅士会心地扮了个鬼脸，扯开沙哑的嗓子纵声大笑。

“先生，您忘了欧斯本上尉已经跟别人订有婚约在先，”乔治的大使不得不正色道。

“什么婚约？见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个念头还是第一次在他脑中闪现，可是一想到此，欧斯本先生在惊愕的同时立刻怒火中烧，一边继续说——“莫非这浑小子竟蠢到这般地步，还舍不得那个破产老骗子的女儿？你到这儿来就是想告诉我——这浑小子要娶她？娶她——妙极了！我的独子要娶一个穷到了底的叫化子的女儿！这该死的畜生，如果他要这么干，那就让他买一把扫帚去扫大街。现在我记起来了，这小妖精老是缠着他，冲他做媚眼。我可以断定准是她那个无赖老子教唆的。”

“塞德立先生曾经是您极好的朋友，先生，”铎炳插言道，心里几乎感到高兴，因为他发现自己渐渐开始生气了。“当初您可不是管他叫骗子和无赖的。那门亲事也是您定下的。乔治没有权利出尔反尔——”

“出尔反尔？”老欧斯本顿时咆哮如雷。“出尔反尔！天打雷劈的，半个月前的星期四，那位大少爷端起架子煞有介事地向生他养他的老子讲关于英国军队的大道理，那天他说的就是这话。敢情是你在挑动他——难道不是吗？我向你致敬，上尉。原来是你想把叫化子塞进我的家门。不过没有必要向你道谢，上尉。她这路货还用得着乔治娶吗？嘿嘿！我可以向你担保，不用正式结婚，她都求之不得呢。”

“先生，”铎炳霍地站了起来，而且毫不掩饰心中的愤慨；“我不允许任何人在我面前辱骂那位小姐，而您尤其不该说这种话。”

“嚄！瞧你这架势打算要跟我决斗，是不是？等一下，让我打铃关照给咱们准备两把手枪。乔治先生派你到这儿来，就是为了侮辱他的父亲，不是吗？”欧斯本边说边拉铃绳。

“欧斯本先生，”铎炳的声音在发颤，“是您在侮辱世上一个十全十美的人。您最好还是积点儿口德，先生，因为她现在已是您的儿媳。”

此言一出，铎炳觉得再也没有更多的话可说，转身就走。欧斯本一下子倒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地目送铎炳出去。一名办事员听见铃声走了进来。上尉刚跨出欧斯本先生办事处所在的院子，首席办事员乔珀先生便匆匆追了上来，连帽子也没戴。

“看在上帝分上，这是怎么回事？”乔珀先生抓住上尉的衣裾问。“东家好像晕了过去。乔治先生究竟干了什么？”

“五天前他和塞德立小姐结婚了，”铎炳答道。“我给他当了傧相。乔珀先生，他仰仗您大力帮助呢。”

这位老账房摇摇头说：

“如果这就是您带来的消息，上尉，事情糟了。东家决不会原谅他的。”

铎炳有劳乔珀把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到自己下榻的旅馆来告诉他。然后，上尉闷闷不乐地往西走，回首以往，展望未来，都让他心烦意乱。

当天傍晚，拉塞尔广场那一家子在饭厅里用餐，发现一家之长坐在他的老位子上，但他的脸色阴沉——每当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所有的人照例都噤若寒蝉。两位小姐和也在那儿吃饭的布洛克先生料想已经有人把消息告诉欧斯本先生。布洛克先生见未来的岳丈皱眉蹙额的样子，吓得不敢乱说乱动；但他对于自己身旁的玛丽亚小姐以及坐在餐桌主位的简小姐却特别和蔼，异常殷勤。

这样一来，沃特小姐便只有一个人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在她和简·欧斯本小姐之间空着一个位子。这是留着给乔治在家吃饭时坐的；前面已经说过，他的全副餐具照旧给他摆上，单等这位犟头倔脑的少爷回来。吃饭时，除了布洛克先生笑嘻嘻地间或跟未婚妻说几句悄悄话以及刀叉盆碟相碰的丁当声，没有任何动静打破餐桌上的沉寂。仆役们侍膳走动一个个都轻手轻脚。专业的送殡人在葬礼上也不可能比欧斯本先生的家人看上去更加凄惨。他曾邀请铎炳来分享的鹿颈肉，结果由他在鸦雀无声的气氛中切割，而他自己的一份几乎未加品尝便撤了下去。不过酒他却喝得不少，侍膳长频频把他的杯子斟满。

晚餐已临近尾声，他的视线先是轮番盯着每一个人，最后落到为乔治摆好的餐具上停留片刻。他用左手朝那里一指。两个女儿望着父亲不解其意，或者装作不明白这个手势的含义。仆人们起初也莫名其妙。

“把那副刀叉盘碟拿走，”他终于开口道，然后随着一声咒骂站起身来，把他坐的椅子往后一推，向自己的屋里走去。

欧斯本家的饭厅后面有一间寻常的屋子，家里人都管它叫书房，那是一家之主的圣地。星期日如果欧斯本先生不想上教堂，他便到书房里去，独坐在猩红色皮椅上读报，打发上午的时间。这里有两架玻璃书柜，都是些烫金精装的权威文献。什么《纪事年鉴》、《君子杂览》、《布雷尔布道集》以及休谟编、斯摩莱特续的《英国史》，等等。年复一年，他从不取下其中一本，但家里也没有任何人敢去碰一下。难得几个没有饭局的星期日晚上算是例外，那时深红色书皮的大《圣经》和祈祷书便从它们与贵族人名录放在一起的角落里取出来，而全体仆役则被铃声召集到饭厅里，由欧斯本先生扯开怪刺耳的大嗓门煞有介事地诵念晚祷文。全家上下，包括佣人的孩子，走进这间屋子都有几分心惊胆战。欧斯本先生在这里检查管家的账目，核对侍膳长的存酒记录。从这里隔着铺砂砾的空院落他可以监视马房的后门，还有一条铃绳直通彼处。车夫从马房来到这个院子里就像进入一个船坞，欧斯本便从书房的窗内冲他大叫大骂。沃特小姐每年四次到这个房间里去领薪水，欧斯本的两个女儿也是每季度去领一次零花钱。乔治小时候曾在这间屋子里挨过多次鞭笞，他母亲坐在楼梯上听鞭子落下的声音吓得面无人色。那男孩受罚时几乎从来不哭；等他出来以后，可怜的母亲总是偷偷地抚摩他，吻他，给他钱以示安慰。

壁炉架上方挂着一幅全家的画像，那是在欧斯本太太去世后从饭厅里搬过来的。画上的乔治骑一匹小马驹，简把一束花往上递给他，玛丽亚一只手由母亲搀着，一个个都面色红润，嘴也都画得又红又大，互相傻笑着——这样画合家欢通常是受欢迎的。如今他们的母亲已长眠地下，而且早已被遗忘——因为两姐妹和她们的兄弟自己关心的事还忙不过来，而且各不相同；他们尽管看上去挺亲热，其实彼此根本不关痛痒。数十年后，画上的人都老了，这些全家装模作样的幼稚画像该包含着多么辛辣的讽刺啊！那种其乐融融的肉麻气氛无非都是假惺惺的闹剧，一个个都在故作天真，还自得其乐！欧斯本自己的标准像（他的银质大墨水缸和扶手椅也给画了上去），如今挂在饭厅里最醒目的位置即合家欢腾出的墙上。此时老欧斯本独自到这间书房里去，其余为数不多的人方始大大松了口气。

等佣人们也都退了出去，他们终于开始出声交谈片刻，但音调还是压得很低。然后他们悄悄上楼，陪同女士们的布洛克先生因为他的鞋咯吱咯吱作声，更是蹑手蹑脚步步留神。他可不敢一个人留下来喝葡萄酒，这儿离书房里那位可怕的老绅士实在太近了。

天黑了足有一个小时，侍膳长尽管没有接到任何传唤，还是冒险轻叩书房门，为老绅士拿了蜡烛和茶进去。只见一家之长坐在椅子上装做看报的样子，等仆人把蜡烛和茶具给他摆在桌上后退去，欧斯本先生站起来把门锁上。这下事情已经明白无误；全体家人都知道，一场大祸正在临近，乔治少爷看来在劫难逃。

在欧斯本先生锃亮的红木大写字台里有一只抽屉是专为他儿子设立的。打从乔治还是个小男孩时起，便在那里存放涉及乔治的所有文件资料。其中有他获奖的习字簿和图画册，那都出自乔治的手笔，也有老师批改的痕迹；有他用大圆字体写的最初几封信，都是向爸爸妈妈问好致爱的，还要求给他送一块蛋糕去。这些信不止一次提到他亲爱的教父塞德立先生。每当老欧斯本从中读到这个名字时，他毫无血色的嘴唇便念念有词地发出恶毒的诅咒，痛恨和失望在他心中扭曲蠕动。所有的文件都标有日期、作了摘要并用红带子扎好。例如：“一八——年四月二十三日乔治来信要五先令，四月二十五日复”或“乔治十月十三日有关马驹的来信”等等。另一束则是“S大夫的账单”、“乔治的裁缝账及配套费用，乔·欧斯本开出的付款通知单要我照付”等等。还有他寄自西印度群岛的信件、他的代理人的来信以及刊载他被授予军衔事的报纸。这里保存着他小时候学骑马用的短鞭，一张纸还包着他母亲经常佩带的一个小盒子，里边有儿子的胎发。

不幸的父亲，在沉思默想中把这些纪念品一件件鼓捣了好几个小时。他珍藏心底的美梦和踌躇满志的憧憬都在这里。他有这么个儿子，感到无比自豪！这是他见到过的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人人都说乔治长得像个王孙贵胄。曾有一位公主在丘村植物园注意到并且吻了这孩子，还问他叫什么名字。伦敦城里哪一个生意人有如此风姿秀逸的儿子？即便是真正的王子也未必能得到比他更悉心的呵护。只要花钱买得到的，他的儿子全有。逢到乔治学校里一年一度的授奖演讲日，做父亲的总要坐驷马高车前往（连佣人也换上新号衣），并在他的同学中间成把成把地散发每枚一先令的新硬币。在乔治远航加拿大之前，老欧斯本曾和儿子一起到他们团部去宴请军官们，这样的宴会即使款待约克公爵也不寒碜。乔治开具的欠款单他哪一张拒付过？单据都在这里——每一笔他都二话不说如数付清。乔治骑的马连好多将军也不免啧啧称羡。总之，浮现在他眼前的儿子形象何止百数，分别属于从小到大的不同时期。他一会儿回忆起乔治幼时常在晚餐后大模大样地到饭厅里来，挨着他坐在主位上呷老子杯中的酒；一会儿回忆起乔治在布莱顿骑着小马驹跃过树篱、不落猎犬领班之后的情景；在接见会上乔治被介绍给摄政王那天，整个圣詹姆斯宫找不出比他更英俊的青年。然而，所有这一切的结局竟是——娶一个叫化女为妻，把人子之责、富贵荣华统统抛到九霄云外！颜面丢尽，怒火中烧；体贴入微的父爱横遭唾弃，雄心勃勃的前景毁于一旦——此时此刻，这个一脑门子世俗陋见的势利老头忍受的便是这等煎熬！

仔细看了这些文件，对其中的几份还凝思良久，乔治的父亲像不幸的人追忆往昔欢乐时那样怀着无比痛心绝望的酸楚，把所有的文件从他存放了那么久的抽屉里统统取出来，锁进一只轻便文具箱再用绳子扎起来并且往封蜡上加盖他自己的印戳。然后，他打开书柜取出前文提到过的那本红封皮大《圣经》——这本装帧豪华却难得翻开的宝书通体金碧辉煌。它的卷首插图画的是亚伯拉罕把儿子以撒献为燔祭的故事〔1〕。按照惯例，欧斯本在此书的空白扉页上用书记员的醒目字体记下自己结婚、妻子去世的日期，接下来是孩子的出生日期以及他们的教名：第一个是简，其次是乔治·塞德立·欧斯本，随后是玛丽亚，还有他们各自受洗的日期。他拿起一支笔，把乔治的名字从这一页上仔仔细细地划去；等墨水干透了，把这本大《圣经》放回原处。然后，他从存放自己秘密文件的另一只抽屉里取出一份书面的东西，从头读了一遍，把它揉做一团，在一支蜡烛上点着了，看着它在炉箅子上完全烧成灰。那是他立下的遗嘱。遗嘱烧掉后，他坐下来写了一封信，打铃吩咐仆人早晨按上面的地址送去。现在已经是早晨；当他到楼上去就寝时，整幢房子都被阳光所照亮，鸟儿在拉塞尔广场绿油油的叶丛中啁啾争鸣。

威廉·铎炳一心想讨好欧斯本先生所有的家人和下属，为处在患难之中的乔治尽可能多争取几个朋友。他懂得好酒好菜对人的心灵能产生什么作用，所以一回到旅馆，马上给托马斯·乔珀先生写了一份极其热情的请帖，诚邀那位绅士于次日到斯劳特咖啡馆与他共进晚餐。此函送到乔珀先生那里时，他还没有下班，所以当即有信带回，大意是：乔珀先生“谨向铎炳上尉致意并为将有缘当面领教深感荣幸”云云。当晚回到索默斯镇，乔珀先生把请帖和回信的草稿给妻子和几个女儿看；一家人坐着喝茶，一边兴致勃勃地谈论那些出身名门的军官和住在西区的贵族。等姑娘们都去歇息后，乔珀先生和乔珀太太聊起了老板家中发生的一些怪事。老账房从未见过东家情绪如此激动。日间铎炳上尉离去后，乔珀先生走进欧斯本先生的办公室，发现东家面色发黑，几乎处在晕厥状态。他相信欧斯本先生和年轻的上尉之间一定发生了可怕的口角。乔珀曾受命把最近三年内付给欧斯本上尉的全部款项开出一笔总账。“他拿走的钱可是一笔很大的数目哇！”老账房说，并为他的老少东家花钱的手面如此阔绰对他们更加肃然起敬。争执好像是从对塞德立小姐的看法引起的。乔珀太太指天发誓地表示，塞德立小姐失去像欧斯本上尉那样漂亮的年轻人太可怜了。乔珀先生则不太瞧得起一个投机失败者的女儿，因为她父亲支付给债权人的赔偿金少得可怜。他把欧斯本商行看得高于伦敦城内其他所有的商行；他希望乔治上尉能和一位贵族小姐结婚。这天夜里老账房睡得挺安稳，不像他的东家那样彻夜不眠。翌晨，他照例津津有味地吃过早餐（尽管他的生活过得并不富裕，喝茶时加的只是红糖），跟孩子们亲热了一番，穿上他最好的一套节日服装和绉边衬衫。他妻子在一旁赞赏他仪表不俗，但劝他晚上别喝得太多。乔珀保证对铎炳上尉的葡萄酒口下留情，然后出门去上班。

欧斯本先生在常规的时间来到市中心办事处，他那面无人色的憔悴相把下属们吓了一大跳——由于可以理解的原因，他们素来注意观察老板脸上的表情。十二点钟，希格斯先生（就是倍得福路上那家希格斯和布莱泽维克律师事务所的）应约来访，被让进老板的办公室，两人在那里密谈了一个多小时。下午一点多钟，乔珀先生收到铎炳上尉差人送来的短简，另附给欧斯本先生的一封信，老账房进去交给了东家。不多一会儿工夫，乔珀先生和他的副手伯奇先生被叫进去，老板请他们充当一份文件的见证人。“我重新立了一份遗嘱，”欧斯本先生说。那两位先生在新遗嘱上签了各自的名字。当时谁也不说什么。希格斯先生走到外间时，神色极其凝重，他向乔珀先生看了十分专注的一眼，但未作任何解释。大家注意到，欧斯本先生这一整天特别安生，也格外和气，令那些看到他满脸乌云预料今儿准有风暴的人大惑不解。那天他没有骂任何人，谁也没有听到他一句赌咒的话。他很早就离开办公室，临走前再次把老账房叫去，先是作了些一般的事务性交代，看得出在欲言又止的一番犹豫之后，他问乔珀先生是否知道铎炳上尉可在伦敦。

乔珀说大概还在。其实，他俩对这一点心里都明明白白。

欧斯本把一封致那位军官的信交给账房先生，请他立刻送到铎炳上尉本人手中。

“听着，乔珀，”他拿起帽子说，同时以奇怪的目光看着对方，“往后我心里就好受了。”

时钟刚敲两点，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先生正好来到（这未来的翁婿二人无疑是约好了的），他和欧斯本先生一同离去。

铎炳先生和乔治·欧斯本先生在第——团各指挥一个连，该团团长是位老将军，他第一次打仗还是在沃尔夫〔2〕麾下参加的魁北克之役，如今早已年迈力衰，无法指挥。但他对于自己名义上仍是团长的这个团并没少关心，有时还请几位青年军官到他家吃饭——这样好客的豪兴如今在他的同僚中恐怕是不多见了。铎炳上尉特别受到这位老将军的宠爱。铎炳熟读军事文献，关于腓特烈大帝、玛丽亚·特蕾西亚以及他们所进行的各次战争，他谈起来几乎跟将军本人一样历历如数家珍。老将军对当代打胜仗的战例兴趣不大，而是倾心于五十年前的那些战术家。就在欧斯本先生改写遗嘱，乔珀先生穿上他最好的绉边衬衫的那个上午，这位将军差人送信邀铎炳与他共进早餐。他把大家翘首以待的消息提前两天透露给心爱的后生部下：他们将奉命开往比利时。一两天内，总司令部将下达命令要求他们团做好准备；由于运输力量充足，不出一个星期就要出发。驻柴忒姆期间团里已经补充了新兵；老将军希望，曾在加拿大参与打败蒙卡尔姆〔3〕，在长岛击溃过华盛顿先生的这个团，也将在历来兵家必争的低地国家〔4〕战场上证明它无愧于自己的光荣史。

“所以，我亲爱的朋友，你要是有什么牵肠挂肚的事儿，”老将军说着用他苍白衰老的手颤颤巍巍地取一撮鼻烟，然后指指自己晨袍里面他的心还在微弱地跳动的那个部位，“要是你有心上人需要安慰，或者要向爸爸妈妈道别，或者要立遗嘱的话，我奉劝你立刻去办，切勿耽搁。”言毕，老将军伸出一个指头给他的年轻朋友握一下，和善地点了点假发上洒粉带小辫的头；等铎炳出去把门关上后，他便坐下来给皇家剧院的阿梅奈德小姐写法文情书（他一向把自己的法语水平看得极其了不起）。

铎炳得到这消息后心情沉重，他想起了在布莱顿的朋友，并为自己总是首先想到爱米莉亚而感到羞愧（他最先考虑的不是父母姐妹，也不是军人的职责，而总是爱米莉亚——无论醒着还是睡着，也不分白天还是黑夜）。回到旅馆里，他给欧斯本先生发去一封短简，请乔珀转交，告之以刚刚得到的消息，希望它有助于促使对方跟乔治和解。

送信的就是头天给乔珀送请帖去的同一名信差，此信着实让那位老账房吃了一惊。信皮上写的是乔珀的名字，他拆封时手哆嗦得厉害，担心自己寄予厚望的这一餐今天怕是吃不成了。直至发现里边跟他有关的仅仅是再给他提个醒儿，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我将在五时半恭候大驾，”铎炳上尉写道。）他非常关心老板的家事；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一顿丰盛的晚餐对他来说毕竟比别人的事更关痛痒。

老将军向铎炳透露消息时，授予他全权转告他在伦敦走来走去时见到的本团各级军官。因此，铎炳在代理人那儿遇见斯塔布尔少尉便告诉了他。这位渴望建立军功的少尉马上就到军用饰品店去买了一柄新的指挥刀。这个年轻人尽管才十七岁，身高约五英尺五英寸，天生体质单薄，加之过早地养成喝白兰地的习惯也损害了他的健康，但他有着不容置疑的胆量和一颗狮子的心。他拿着刀摆了几个姿势，试试是否称手，弯曲刀身测其韧性，张开双臂保持平衡，似乎打算用它对法国人大开杀戒。他发出“嗨，嗨！”的喊声，拚命跺着瘦小的脚，有两三次把刀尖直指铎炳上尉，后者一边呵呵大笑，一边用竹节手杖把他的攻击挡开。

看他的个儿和瘦弱的样子不难想见，斯塔布尔属于轻步兵。斯普尼少尉则相反，是个身材高大的小伙子，他属于铎炳上尉的炮兵连。他试着把一顶新的熊皮帽戴在头上，看上去够威猛的，比他的实际年龄老成。然后这两个小伙子前往斯劳特咖啡馆，先定好精美的饭菜，然后坐下来给家中慈爱、焦虑的父母写信，信中充满亲情、爱心、壮志和拼写错误。是啊！当时全英国不知有多少颗焦虑的心在悸动，不知多少人家的母亲在祈祷、流泪。

年轻的斯塔布尔坐在斯劳特咖啡馆的一张桌旁修家书，眼泪顺着鼻子滴在纸上（小伙子在想他的妈妈，也许再也见不到她了）。原本打算给乔治·欧斯本写信的铎炳，睹此情景不禁为之动容，便把轻便文具箱上了锁。“我干吗要写信？”他对自己说。“让她多睡一个安稳觉不好吗？明儿一早我先去看我的父母，然后自己上布莱顿去一趟。”

于是他走过去把一只大手搁在斯塔布尔肩上，给年轻的勇士鼓鼓气，对他说，只要他戒掉对白兰地的嗜好，一定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军人，因为他向来是个心地好、讲义气的小伙子。斯塔布尔闻听此言，眼睛顿时闪亮，因为铎炳在团内备受尊敬，被认为团里最优秀的军官和首屈一指的聪明人。

“谢谢你，铎炳，”他握着拳头用指节擦擦眼睛说，“我也正在信中告诉她，我一定要戒掉这习惯。哦，天哪，她是多么爱我啊！”接着水泵又开动起来了，软心肠的上尉恐怕也有些鼻酸眶润。

两名少尉、铎炳上尉和乔珀先生在同一个雅座中共进晚餐。乔珀带来了欧斯本先生的信，后者在信上向铎炳上尉致意，并且请他把一封附函转交乔治·欧斯本上尉。乔珀并不了解更多的情况；诚然，他描述了欧斯本先生的神色以及他和律师的会晤，并对老板今天没有冲任何人破口大骂感到纳闷；特别在酒过数巡之后，他更是多嘴多舌地提出种种假设和猜测。不过，他喝下去的酒愈多，他的话也愈来愈含混模糊，最后干脆变得语无伦次。时间很晚了，铎炳才把连连打着饱嗝的客人送上一辆出租马车，乔珀发誓说他一定——呃！——永远——呃！——一定永远做上尉的朋友。

前文提及，铎炳上尉上次向简·欧斯本小姐告辞的时候，曾请求允许再次去拜访她。第二天，待字的小姐等了他好几个小时。铎炳要是去了，要是向她提出那个她准备回答的问题，她八成会表示愿意助她弟弟一臂之力，那么，乔治与他愤怒的父亲或许有可能重归于好。虽然她一直在家等候，上尉却始终没去。铎炳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他得去看望并安慰自己的父母；还得早一点在“闪电号”邮车上占个座位去布莱顿跟他的朋友聚首。那天，简小姐听到她父亲向家人发布命令：决不允许那个不知趣的浑蛋铎炳上尉再进他家的门。这样一来，简小姐心中原先也许暗暗抱有的任何希望，顿时灰飞烟灭。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先生来过，他对玛丽亚分外亲热，对情绪很坏的老爷子特别巴结。老欧斯本虽然说往后他心里就好受了，但他为保心神安宁所采取的措施看来尚未奏效，而过去两天里发生的一连串事件显然已使他元气大伤。

本章注释

〔1〕见《旧约·创世记》第22章。

〔2〕詹姆斯·沃尔夫（1727—1759），英国将军，在魁北克阵亡。

〔3〕路易·约瑟·蒙卡尔姆（1712—1759），法国将军，侯爵。

〔4〕低地国家，西欧一地区名，范围包括荷兰、比利时、卢森堡三国，历史上的“尼德兰”还包括法国东北部。

第二十五章　书中主要人物一致认为应该离开布莱顿

铎炳被带领到海船旅馆去见两位女士，他装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嘻嘻哈哈说个不停，足见这位青年军官做假的本领正日臻圆熟。他想掩饰内心的感情，因为看到爱米莉亚如今成了乔治·欧斯本太太，自己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此其一；他带来的坏消息无疑会使爱米莉亚伤心，为此他非常担忧，却又不愿让别人看出来，此其二。

“依我看，乔治，”他说，“不出三个星期，法国皇帝就会向咱们发动强大攻势，骑兵步兵一起上，准把威灵顿公爵忙得三头六臂也不够用，到那时伊比利亚战争跟它比起来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过你不必那样对欧斯本太太说，这你应该明白。也可能压根儿轮不到咱们这边打仗，咱们去比利时担当的差使没准儿只是军事占领罢了。不少人都这么认为；而布鲁塞尔有的是高雅人物和时髦女士。”两人取得一致意见：当着爱米莉亚的面谈起英国军队到比利时去的任务，就按这样轻描淡写的口气定调。

密谋既已策划停当，做功十足的铎炳便以欢天喜地的姿态与乔治·欧斯本太太见面，还尝试着就她乍为新妇这一点向她说两句恭维话（平心而论，这些话说得结结巴巴，糟糕透了，简直不知所云）。接着他谈起了布莱顿，海边的空气多么新鲜，这地方多么好玩，一路的景致多么迷人以及“闪电号”的骏马快车多么出色等等——听得爱米莉亚完全摸不着头脑，而瑞蓓卡却觉得非常可乐，她素来善于观察自己接近的每一个人，现在也注意观察铎炳上尉。

应当承认，小爱米莉亚不太瞧得起她丈夫的这个朋友。铎炳上尉口齿不清，有些咬舌；他的长相难看，其貌不扬；他笨手笨脚，极不潇洒。她仅仅觉得铎炳对她的丈夫忠心可嘉（当然这点好处也微不足道），倒是认为乔治为人大度，心地善良，与同僚相处以友情为重，真了不起。乔治曾多次在她面前摹仿铎炳说话咬舌和一些奇怪的举止，不过，说句公道话，谈起铎炳的优点来，乔治对这位朋友总是赞不绝口。那阵儿爱米莉亚日子过得称心如意，加之还没有十分了解憨厚的威廉，所以并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威廉完全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也就无怨无悔地认了。到将来她对铎炳会有更深的认识并且改变原先的看法，但离那个时候还早着呢。

尽管铎炳上尉与两位女士在一起待了还不到两个小时，瑞蓓卡却已洞悉他心底的秘密。瑞蓓卡不喜欢他，私下里还有些怕他；反过来说，铎炳对她也没有什么好感。铎炳为人正直，瑞蓓卡的诸般花招和甜言蜜语对他不起作用，铎炳总是出于本能的厌恶躲着她。瑞蓓卡也是个女人，无论她比别的女人高出多少，毕竟摆脱不了忌妒之心，见铎炳把爱米莉亚当女神看待，便越发嫌他；尽管如此，表面上对他还是恭而敬之，非常客气。他不是欧斯本夫妇的朋友吗？而欧斯本目前是罗登夫妇的财神爷。既然是财神爷的朋友，瑞蓓卡发誓要永远真心喜欢他。两位女士去换装准备吃饭时，瑞蓓卡诡秘地告诉爱米莉亚，她还清楚地记得铎炳在游沃克斯霍尔乐园那天晚上的模样，并且拿他取笑了几句。罗登·克劳利几乎不理会铎炳，认为他无非是个老好人式的傻瓜蛋，缺乏教养的商人子弟。焦斯则在他面前摆老资格，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

乔治随铎炳到他房间里，这时没有旁人，铎炳从轻便文具箱里取出欧斯本先生托他交给儿子的那封信。“这不是我父亲的笔迹，”乔治说着神色顿时紧张起来。果不其然：信是老欧斯本的律师所写，内容如下：

一八一五年五月七日寄自倍得福路

先生：

我受欧斯本先生的委托通知您，他先前向您表示的决心并未改变，由于您坚持那桩婚姻，今后他不再认您为他的家庭成员。这项决定是最后的、不可改变的。

您未成年期间花费的款项以及最近几年您挥霍无度任意滥开由令尊付款的账单，汇总起来虽已远远超过您应得的金额（即令堂欧斯本太太去世后归到您、简·欧斯本小姐以及玛丽亚·弗兰西斯·欧斯本小姐名下的财产的三分之一），不过我受欧斯本先生之命向您声明，他放弃要求您以财产抵债的权利。按目前价格约值两千镑的四厘年息债券（即总额六千镑的三分之一）将付给您本人或您的代理人，请凭您出具的收据前来领取。

S·希格斯谨上

欧斯本先生要我向您声明，凡是从您那里来的任何口信、书函或讯息，不论与此事是否有关，他一概拒收，特此知照，今后不再重申。又及。

“这都是你办的好事！”乔治恶狠狠地瞪着威廉·铎炳道。“你拿去看吧，”他把父亲律师写来的信往铎炳面前一摔。“我成了个穷光蛋，天哪！而问题全出在我太多情上头，真该死！干吗不把这事搁一段日子再说？打仗的时候一颗炮弹或许会要了我的命，而且这种危险依旧存在，让爱米成为一个穷光蛋的遗孀还不是一样倒楣？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非要我结婚不可，非把我搅得一贫如洗你才顺心。两千英镑顶个屁用？！这点儿钱连两年也对付不过去。自从来到这儿，光是玩纸牌、打台球我已经输给克劳利一百四。你可真能替人办事，没说的。”

“不可否认，形势确实相当严重，”铎炳读完信后面无表情地答道；“正像你所说的，我要负一部分责任。可也有人不反对跟你交换各自的地位，”他做了个苦笑补上这一句。“你想想，团里有几名上尉拿得出两千英镑？在你父亲回心转意之前，你必须靠薪饷过日子；万一你战死沙场，你也可以给妻子留下一百镑年金。”

“难道你认为过惯我这种生活的人能靠薪饷和一百镑年金打发日子？”乔治听了勃然大怒。“亏你说得出来，铎炳，你真是蠢到了家！靠这么可怜的几个子儿，教我怎么维持自己在社会上的地位？我没法改变我的习惯。我的日子一定得过得舒舒服服。我可不是像麦克沃特那样喝面糊糊，也不是像奥多德那样吃土豆长大的。难道你要我的老婆给当兵的洗衣服，或者坐在大篷车里给全团殿后？”

“行了，行了，”铎炳依然和颜悦色地说，“咱们一定能让她坐得比大篷车舒服。不过你要记住，如今你只是一个遭废黜的王子，我的乔治老弟；在风暴平息之前，要沉得住气。等你的名字上了《公报》，我敢担保你老爸一定能回心转意跟你和好。”

“上《公报》？！”乔治紧接着说。“哪一栏？恐怕是阵亡将士和后送伤员的名单，八成还在榜首。”

“没出息！等你我真的吃了苦头，那时候哭鼻子有的是时间，”铎炳道。“再说，万一你有个好歹，乔治，你也知道我多少有俩钱儿，我又不打算结婚，我在遗嘱中不会忘记你的孩子的——我是教父嘛！”他笑嘻嘻地添上最后一句。

一场争论到此为止，以前乔治与他这位朋友之间有过数十次类似的谈话，也都如此告终；临了乔治声称生铎炳的气时间长不了，所以在无端骂了他一通之后，十分大度地原谅了他。

“我说，蓓姬，”罗登·克劳利从更衣室向他的太太喊道，后者正在自己房间里梳妆打扮，准备吃晚饭。

“什么事？”蓓姬尖声问，一边回过头去看镜子里自己的背影。她穿一件洁白如雪的连衣裙，裸露的肩颈上戴一串不大的项链，腰间束一条浅蓝色的腰带，完全是一个纯情少女的形象，青春和幸福的化身。

“我说，欧斯本要随团出征了，欧斯本太太怎么办？”罗登说着走进房间，一边用两柄巨大的发刷在自己头上表演左右开弓的特技，一边从下垂的长发后面欣赏他的漂亮太太。

“大概会把眼睛哭瞎呗，”蓓姬答道。“只要一提起这事，她就两汪眼泪，已经向我抽抽搭搭哭过五六回了。”

“你好像满不在乎？”罗登说，他见太太如此无动于中，倒有些生气了。

“你这个坏东西！你不是明明知道我立意要跟你一起去吗？”蓓姬佯嗔反问一句。“何况你跟欧斯本不一样。你是以塔夫脱将军的副官身份去的。咱们又不属于战列步兵，”克劳利太太说时把头一昂，那姿态把她的丈夫迷得禁不住俯下身来亲了她一下。

“亲爱的罗登，在丘比特走之前把钱从他那儿要过来，你看是不是合适？”蓓姬继续说，同时戴上一个极富魅力的蝴蝶结。她用爱神丘比特的名字给乔治·欧斯本起了个绰号。瑞蓓卡曾好多次调侃乔治，说他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晚上，乔治往往在就寝前上罗登套房里来串门，两人一起玩上半个小时纸牌，瑞蓓卡就在一旁含情脉脉地瞧着他。

她时常称乔治是个可怕的浪荡子，并扬言要把他的荒唐行为和乱花钱的坏习惯告诉爱米。瑞蓓卡给他递雪茄、点火，知道这等小动作的效应，因为以前曾在罗登·克劳利身上做过实验。乔治觉得她热情、机敏、调皮，既有风度又讨人喜欢。在他们外出兜风或一起用餐的时候，蓓姬的耀眼光彩使可怜的爱米黯然失色。后者总是那么羞涩、胆怯，绝少开口，她的丈夫却与克劳利太太有说有笑，而克劳利上尉（还有嗣后加入到这两对新人中间来的焦斯）则不声不响地大饱口福。

爱米内心对她的老同学隐隐约约有些害怕。瑞蓓卡能言善辩，充满活力，多才多艺，令她心神不宁，情绪沮丧。她和乔治结婚才一个星期，可丈夫已经感到无聊，巴不得跟别人为伍！她一想到未来便不寒而栗。

“我怎么配当他的终身伴侣？”爱米忖道。“他那么聪明，才华出众；我却这样痴愚，一点儿不起眼。他抛弃一切，不嫌弃我，跟我结婚——这是多么崇高的行为！我应当拒绝他才对，只是我没有勇气。我应当留在家里照料可怜的爸爸。”她头一回意识到自己对父母没有尽到孝心，禁不住满面羞惭——的确，这可怜的孩子并非没有理由愧疚自责。“哦，我实在太可恶、太自私了——把陷于不幸的父母抛在脑后岂不自私？硬要嫁给乔治岂不自私？我明知自己配上不他，明知他不跟我结婚也会幸福，而且我作过努力，努力使自己不再把他挂在心上，可是——”

结婚后还没过七天，这样的想法和自白已占据了新娘的心房，实在可悲。然而情况的确如此。就在铎炳来与他们会合的前夕——那是五月里一个美妙的明月之夜，温暖的空气里充满芳香，通往阳台的落地长窗全都开着，乔治和克劳利太太正从那里观赏风平浪静、水光粼粼地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海洋；罗登和焦斯则在屋里掷骰子玩巴加门。被撂在一边的爱米莉亚蜷缩在一张大圈椅里，瞧着这内外两对，只有绝望和悔恨给这颗柔弱而孤独的心做伴。才一个星期已经落到这般田地！未来——如果她瞻望一下的话，——呈现的是一幅凄凉的前景。但是，请容许我打个比方，爱米胆儿太小，根本不敢向前看，更谈不上只身登船，在无人引路、无人保护的情况下出航到茫茫大海中去。我知道司密斯小姐瞧不起她。然而，我亲爱的司密斯小姐，世上能有几个人得天独厚，具备像您这样巨大的魄力呵！

“哦，今晚天气真好，瞧这月儿多亮！”乔治说着抽了一口雪茄，喷出的烟雾向天上袅袅升去。

“雪茄烟在室外闻起来好香！我特别爱闻这味儿。谁能想到，月亮竟在二十三万六千八百四十七英里以外呢！”蓓姬面带笑容凝望着那个天体接下去说。“瞧我多聪明，连这也记得住。哦呵！我们这都是在平克顿女校学的！海上多么平静，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我也许望得见法国的海岸！”她那双明亮的绿眼睛把视线射向夜空，仿佛真的能看到那么远。“你可知道我有一个什么样的愿望？”她说。“倘若我发现自己游泳游得非常出色，有朝一日我那位克劳利姑姑的女伴老卜礼格斯——你一定还记得那个鹰钩鼻女人，披着长长的头发——有朝一日她到海边去游泳，我要钻到她的更衣车底下去，在水中逼着她跟我和解。这主意不错吧？”

乔治想象着这水中相逢的一幕，突然纵声大笑。

“你们俩在闹什么名堂？”罗登喊道，一边摇着盒里的骰子。

爱米莉亚莫名其妙地起了一阵歇斯底里的哽咽，她急忙躲进自己屋里去一个人悄悄地哭泣。

本书的这一章注定要一会儿往回倒，一会儿朝前跳，像是举棋不定、心中无数的样子。故事的脉络刚叙述到明天，又不得不马上退回到昨天，这样读者才能原原本本地看到全豹，什么也不会漏掉。在王后陛下接受觐见结束时可以看到，大使和显要的马车一下子就从便门离去，而一名上尉的女眷得等上半天才轮到发她们的单马出租车；在财政大臣的候见室里可以看到，六七个求见者耐着性儿等候一个一个被叫到各自的名字，忽然一名爱尔兰议员或某个大人物闯到那儿，径直走进次官办公室，仿佛根本没瞧见那么多人等着；铺叙故事也是这样，写小说的同样难免厚此薄彼。虽然事无巨细都得向读者交代，但遇到大事登场，小事必须避让；而像促使铎炳来到布莱顿的这件事，即近卫团和战列步兵将奉命开往比利时，联军正在该国集结统归威灵顿公爵大人指挥——这样的头等大事在下认为应当优先于所有的小事，而本书主要是由小事构成的，所以出现一些无关宏旨的颠倒和混乱不但情有可原，而且是适当的。刚才笔者在时间上比第二十二章超前并不太多，恰好够让书中的人物上楼到各自房间里去作餐前更衣，在铎炳到达那天晚餐仍和往常一样照吃不误。

乔治或者于心不忍，或者注意力都集中在系领巾上头，所以没有立即把他的朋友从伦敦带来的消息全都告诉爱米莉亚。不过，他还是手执律师的信走进爱米的房间，神情严肃而凝重，他的妻子老是神经过敏，立刻觉得准是大祸临头，急忙跑到丈夫跟前，恳求最亲爱的乔治把一切都告诉她。是不是他已奉命远征海外？是不是下星期就有一场大战？——她早有预感。

最亲爱的乔治避开远征海外这个问题，忧心忡忡地摇摇头说：

“不，爱米，这并不重要。我不在乎我自己；我关心的是你。我得到了从我父亲那儿来的坏消息。他断绝了和我的一切来往；他撒手不管你我的事，让咱俩吃苦受穷。我倒是凑合着过也没什么；可是你怎么受得了？你拿去看吧。”说完，他把那封信递给妻子。

爱米莉亚眼睛里的神色惊慌中糅合着温情，她听了自己崇拜的英雄上面这番谠言正论，在床沿上坐下来读乔治郑重其事地带着一副自我牺牲的表情递给她的那封信。不过，她读着读着，愁容反倒渐见舒展。前已述及，女人如有一颗火热的心，并不害怕与爱人一起苦熬穷困。对于小爱米莉亚来说，这样的前景甚至正中下怀。接着她照例为自己高兴得不合时宜而感到羞愧，于是立即按捺住心中的喜悦，神态端庄地说：

“哦，可怜的乔治，你们父子闹得这么僵，你一定感到心似刀割。”

“是啊，”乔治说着现出痛苦的表情。

“不过他不会长期生你的气的，”她继续说。“我敢肯定谁也不会这样。他一定会原谅你的，我最亲爱、最仁慈的丈夫。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我自己。”

“我可怜的爱米，我并不为自己的不幸而苦恼，我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命运，”乔治说。“过穷日子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不是我吹牛，我有足够的才能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那当然，”做妻子的插言道；她认为战争很快就会结束，她的丈夫马上就该升为将军。

“是的，我能闯出自己的路来，一点也不比别人差，”欧斯本往下说，“可是你，我亲爱的小姑娘，我怎么能容忍你被剥夺作为我的妻子应有的享受和社会地位？我最亲爱的小姑娘怎么能跟着我住营房？一个军人的妻子在行军中的部队里少不了忍受各种各样的烦恼和艰辛！我就为这事感到痛心。”

爱米听说原来这是她丈夫心神不宁的唯一原因，自己颇觉宽慰，便拉着乔治的手，喜形于色地柔声唱起了她特别喜爱的一首歌谣，其中有一节内容是：女主人公埋怨汤姆对她冷淡，然后许诺只要汤姆不变心，继续对她好，不把她抛弃，她愿意为汤姆“补裤子，调格罗格〔1〕”。

“再说，”她先是沉默片刻，那种妩媚欢快的样子堪为任何一个年轻女子的楷模，随后道，“两千镑不是一大笔钱吗，乔治？”

乔治笑她天真得可以，末了他俩才下楼去吃晚饭。爱米莉亚挎着乔治的胳膊，一边还在哼唱歌谣，此刻她的心情比过去几天任何时候都轻松愉快。

于是，大家总算聚到一起共进晚餐，这顿饭吃得特别高兴、痛快，而没有如预料的那样无精打采。尽管乔治从信中获悉自己被剥夺了继承权而大为懊丧，不过想到鏖战在即却又感到振奋。铎炳照例说个没完。他讲述军队在比利时简直天天在过节，除了寻欢作乐和炫耀时尚，什么事儿也没有。接着，这位乖巧的上尉用心良苦地转而描述奥多德少校太太如何收拾她自己的和少校的行装，把少校最漂亮的肩章塞进了茶叶罐，把她自己那块著名的黄色缠头巾连带极乐鸟别针用牛皮纸包起来锁在少校的铁皮三角帽匣内。这帽子在根特的法国国王行宫中或在布鲁塞尔的大型军官舞会上还不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呢。

“根特！布鲁塞尔！”爱米莉亚突然失声惊呼。“是不是开拔令下来了，乔治？你们团是不是就要出发？”恐惧的神色顿时罩住那甜美、微笑的脸庞，她本能地紧紧抓住乔治不放。

“别害怕，亲爱的，”他和颜悦色地说；“这不过是十二小时的路程。完全不用担心。你也去，爱米。”

“我是拿定主意要去的，”蓓姬说。“我可以算是半个参谋呢。塔夫托将军是我的忠实崇拜者。罗登，难道不是吗？”

罗登照例发出他那粗野的狂笑。威廉·铎炳脸涨得通红。

“她不能去，”铎炳说；他本想补上一句：“想一想，这有多危险；”但是，用餐时他不是讲了许多话力图证明那儿根本没有危险吗？他感到十分尴尬，只得缄口不语。

“我一定要去，也一定能去，”爱米莉亚勇气十足地表示。

乔治拍拍她的下巴颏儿表示赞许她的决心，并问所有在场的人有没有见过像这样泼辣的娘们，然后答应太太随他同行。

“我会拜托奥多德太太照应你的，”他说。

只要丈夫在她身边，别的她还在乎什么？就这样，生离死别的痛苦被遮盖过去了。虽然战争和危险在等待着他们，但也可能几个月内战争和危险还不会降临。不管怎样，这种暂时的缓解使胆小的爱米莉亚几乎跟天下从此太平一般开心，甚至连铎炳也大大地松了口气。要知道，对他来说现在能看到爱米莉亚是最大的幸福，也是他生命的希望所在。他暗暗在思考该怎样照顾和保护爱米莉亚。“倘若是我娶了她，我是不会让她去的，”铎炳忖道。但她是乔治的妻子，别人自然不便劝阻。

在议论了这么多大事之后，瑞蓓卡搂住好朋友的腰，终于带着爱米莉亚离开餐桌。留下的四位绅士兴致勃勃地喝酒谈心，快何如也。

晚间的欢聚还未结束，罗登接到了太太写给他的一张便条。虽然他读了以后立即揉做一团在蜡烛上烧掉，可是笔者有幸从瑞蓓卡肩后瞥见了便条的内容。她写道：

特大新闻：比尤特太太走了！今晚必须从丘比特那儿把钱弄到手，因为他很可能明天就要离去。切切！瑞

因此，当三位绅士准备到女士房间里去和她们一起喝咖啡时，罗登碰了一下欧斯本的胳膊肘，相当客气地说：

“听着，欧斯本老弟，要是你手头方便的话，我想麻烦你把那一小笔账给清了。”

事实上乔治手头并不方便，可他还是用皮夹内的钞票当场把很大一部分赌债还给罗登，不足之数则开了一张一周后由他的代理人付款的单据。

这件事解决后，乔治、焦斯和铎炳抽着雪茄举行了一次紧急会议，三人商定次日就坐焦斯的敞篷车前往伦敦。焦斯大概宁愿留下，直至罗登·克劳利离开布莱顿；但是铎炳和乔治否决了他的意见，他只得同意把大伙送到伦敦，并吩咐套四匹马——这样才能显示他的身价。翌日早餐过后，他们便乘坐这辆驷马高车出发。爱米莉亚一大早就起来兴冲冲地收拾行装，而乔治则躺在床上悲叹连个帮她一把的女佣人也没有。不过爱米莉亚倒十分乐意自己动手尽早离开此地。瑞蓓卡引起的不安已经隐约弥漫在她心田，尽管她俩互相吻别时显得极其亲热，不过谁都知道醋意是怎么回事儿，而年轻的欧斯本太太具备女人的许多美德，里边就有那么一种。

除了这些来去匆匆的人物，可不能忘记那里还另有我们的几位老朋友——具体说就是克劳利小姐和她的随从们。眼下，虽然瑞蓓卡和她的丈夫距离克劳利小姐养病的别墅仅一箭之遥，可是老小姐的门依旧和此前在伦敦时一样对他们无情地关闭。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待在她的大姑子身边期间，始终留意不让亲爱的玛蒂尔达遇见她的侄子，以免受到刺激。老小姐坐车出去兜风时，忠于职守的比尤特太太必定坐在她旁边。有时克劳利小姐坐轮椅到户外透透空气，比尤特太太便在轮椅一侧步行，另一侧由老实人卜礼格斯护卫。偶尔她们与罗登夫妇不期而遇时，尽管上尉每次都恭而敬之脱帽行礼，克劳利小姐一行总是冷若冰霜地视而不见，令罗登不由得开始感到绝望。

“咱们还不如待在伦敦呢，何必上这儿来！”罗登上尉不止一次嗒然若丧地说。

“住布莱顿的高级旅馆终究比蹲法院街的债务人拘留所舒服，”他那性格比较乐观的太太答道。“还是想一想摩西警官手下那两名公差在咱们住所外面守候都一星期了。咱们在这儿的朋友确实蠢得要命，可是有焦斯先生和丘比特上尉做伴，说什么也强似让摩西先生手下的人监视着，我的罗登宝贝。”

“我纳闷怎么没有传票跟在我后面送到这儿来，”罗登还是那样沮丧地说。

“万一有传票送来，咱们总有办法脱身，”大智大勇的小蓓姬道，她进而指出巧遇焦斯和欧斯本的好处之大，因为这两个人再及时不过地给罗登·克劳利提供了不无小补的现金来源。

“这点儿钱恐怕还不够付旅馆账单，”近卫团军官嘟哝了一句。

“干吗要咱们来付？”万事都有应招的上尉太太说。

罗登的贴身听差跟克劳利小姐的男仆们还保持着些许交往，并且奉命在遇到车夫时有机会就请对方喝一杯；通过这一渠道，年轻的上尉夫妇对于老小姐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而且，瑞蓓卡还想出一条装病的妙计，把给克劳利小姐看病的那位药师请来，所以他们掌握的情报总的说来是相当全面的。同样，卜礼格斯小姐虽然被迫摆出冤家对头的架势，心底里对罗登夫妇并无敌意。她天生一副仁厚宽容的性格。先前嫉妒的原因现今既已不存在，她对瑞蓓卡的反感也就消失了，倒是常记着后者出言吐语一贯得体中听，而且脾气也好。其实，她和侍候克劳利小姐多年的女佣弗金太太乃至全体仆役，在趾高气扬的比尤特太太的专横统治下一直敢怒而不敢言。

经常有这样的情况，那位什么都好、就是太霸道的牧师太太得了势，会把她执掌的权柄用过头，而且心狠手辣。短短几个星期内，她竟把可怜的病人收拾得俯首帖耳，任凭她的弟媳摆布，甚至不敢向卜礼格斯或弗金抱怨自己像奴隶一样依附于人。克劳利小姐每天可以喝多少葡萄酒，比尤特太太都是一丝不苟地逐杯计量的，引起弗金和鲍尔斯极大的不满，因为现在连一瓶雪利酒也不让他们掌管了。病人吃的牛羊内脏、果冻、鸡肉，从数量到次序，一概由比尤特太太酌定。每天早晨、午间和晚上，她都亲自给病人服药；医生开的药水不管有多难喝，病人都照喝不误，驯顺之状委实令人感动，以致弗金说：“可怜我家小姐喝药竟像一头羊羔那样听话。”乘马车兜风也罢，坐轮椅推行也罢，无不听命于比尤特太太。总而言之，她管束康复过程中的老小姐那套手段，只有精明干练、惯于像母亲教训孩子那样的女道德家才使得出来。如若病人稍不听话，要求多给一点儿饭菜或少喝一点儿药，这位护士便吓唬她说马上会有性命之忧，于是克劳利小姐立即投降。

“她身上连一点儿底气都不剩了，”弗金向卜礼格斯谈自己的看法；“这三个星期里边，她竟没有骂过我一回‘蠢货’。”

比尤特太太决定辞退这名忠心耿耿的女仆和一向深得女主人信任的胖管家鲍尔斯先生，把卜礼格斯也打发走，先派人把女儿从乡下家里接来，准备以后让亲爱的病财神干脆住到钦设克劳利庄上去。就在这个当口儿，发生了一件极不凑巧的意外，使牧师太太不得不撂下她干得正欢的鸿图大业。她的丈夫比尤特·克劳利牧师先生，一天晚上骑马回家，连人带马摔得不轻，把自己的锁骨给摔断了。接下来又是发烧，又是感染，所以比尤特太太只得离开苏塞克斯前往汉普郡。她保证一俟比尤特康复就回到最亲爱的大姑子身边来，临行还声色俱厉地训示仆役们好生侍候女主人。她刚坐上南安普敦的邮车，克劳利小姐宅内从上到下已经是一派欢天喜地的气象，那里的人个个都松了口气，心情之舒畅是好多星期以来所未曾有过的。当天克劳利小姐就没喝午间的药；下午鲍尔斯先生自作主张开了一瓶雪利酒犒赏自己和弗金太太；当晚克劳利小姐和卜礼格斯小姐不读波蒂厄斯的布道演说，而是打纸牌玩起了皮克游戏。就像一个古老的童话故事里所说的那样：魔棍忘了打狗，于是一切又恢复到原先祥和的状态。

每周有那么两三回，卜礼格斯小姐总是一大清早就去占用一辆更衣车，头戴防水帽、身穿法兰绒浴衣下海嬉水。前文已经提到，瑞蓓卡了解这一情况，尽管并不打算真的如曾经扬言的那样钻到卜礼格斯的更衣车下去，用神圣的帆布篷作掩护吓她一大跳。罗登太太决定在她浴罢上岸时向她发动袭击，那时卜礼格斯让海水泡过后精神为之一爽，想必心情会好些。

所以翌晨蓓姬很早起床，把望远镜拿到面朝大海的起坐室里，用它瞄向海滩上的更衣车堆，见卜礼格斯来到那里，走进自己的那一辆，把它往海水中推去。等蓓姬来寻觅的那位凌波仙子刚从一支小小的更衣车队里现身踏上卵石滩，她自己也在岸边露面。那真是一幅美妙的图画：海滩；一张张洗海水浴的女人的脸；长长一行石崖和屋宇给阳光照得绯红透亮。当卜礼格斯从帆布浴棚中出现时，瑞蓓卡脸上堆着和蔼温柔的微笑伸出雪白的手。卜礼格斯除了还礼以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您好，夏普小——，哦，克劳利太太，”她说。

克劳利太太紧紧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上，接着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冲动下双臂搂住卜礼格斯，热烈地吻了她。

“亲爱的，亲爱的朋友！”她说这话的感情不露半点儿做作的破绽；不消说得，卜礼格斯小姐当即软化，甚至旁边侍浴的女工也为之动容。

瑞蓓卡不费吹灰之力，便跟卜礼格斯作了一次愉快的长时间密谈。从蓓姬突然离开公园路克劳利小姐公馆的那个清晨直到今天为止所发生的一切，包括比尤特太太回家这件皆大欢喜的好事，都由卜礼格斯原原本本加以描述。她把克劳利小姐的病情、症状以及采取的疗法，无不讲得头头是道，如此详尽的报道正是女人的拿手好戏。女士们见面彼此谈起各自的病痛和医生来，总是没完没了，欲罢不能。卜礼格斯的话兴正浓；瑞蓓卡也听得受用。感谢上帝，她由衷地庆幸和蔼可亲的卜礼格斯和忠诚无价的弗金在她们至爱的老友、东家患病期间还能留在她身边。愿老天保佑她！虽说瑞蓓卡似乎对不起克劳利小姐，然而她犯的错误不是十分自然而且情有可原吗？一个男人赢得了她的心，她怎能不把自己的终身托付给此人？卜礼格斯是个重感情的人，面对这样的问题只得把两眼朝天一翻，发出一声同情的长叹，心想自己好多年前不是也曾情有所钟吗？于是她承认瑞蓓卡并非罪大恶极。

“她曾经那样善待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我难道会在什么时候忘了她？不，即使她不认我这门亲，”蓓姬道，“我也永远爱她，而且我愿一辈子为她效劳。克劳利小姐既是我自己的恩人，又是我亲爱的罗登最尊崇的至亲，我对她的敬爱超过世上任何人，其次我也爱所有忠于她的人，亲爱的卜礼格斯小姐。可恶的比尤特太太老是在算计别人，我决计不会像她那样对待克劳利小姐的忠实朋友们。罗登的心眼儿可好呢，”瑞蓓卡继续说，“尽管他的举止言谈大大咧咧，像个粗人。他却噙着眼泪说过上百回，老天给他最亲爱的姑姑派来了她最信得过的弗金和她引为知己的卜礼格斯小姐这样两个贴心人护理她，真该谢天谢地。”瑞蓓卡表示一直十分担忧，万一可怕的比尤特太太阴谋得逞，最终把克劳利小姐喜欢的人从她身边统统撵走，而可怜的老姑姑落到从教区长老家调来的那些似狼如虎的恶女人手掌之中，瑞蓓卡恳请卜礼格斯小姐记住：她（瑞蓓卡）自己的家虽然简陋，却随时乐于接纳卜礼格斯。

“亲爱的朋友，”她热情洋溢地说，“有些人永远不会忘记受过的恩惠，世上的女人也并非个个都是比尤特太太！其实，我是不该抱怨她的，”瑞蓓卡又说；“尽管我做了她的工具，成了她种种计谋的牺牲品，可我得到最亲爱的罗登难道不是多亏了她吗？”于是瑞蓓卡向卜礼格斯历数比尤特太太在钦设克劳利镇的所作所为，彼时瑞蓓卡并不了解其用心，但随着事态的发展已显露得相当清楚：在比尤特太太使出千般手腕怂恿下，她和罗登互生情愫，两个无辜的人终于落入比尤特太太设下的陷阱，在她的策划下由相爱而结婚，到如今把什么都断送了。

这一切都是事实。卜礼格斯已在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大限度上看清了比尤特太太的策略，是她撮合了罗登与瑞蓓卡之间的婚事。诚然，瑞蓓卡是完全无辜的受害者，不过卜礼格斯小姐无法向她的年轻朋友隐瞒自己的忧虑：瑞蓓卡失去克劳利小姐的好感恐怕已如覆水难收，而且老小姐大概永远不会宽恕她的侄子采取如此不明智的方式处理婚姻大事。

在这一点上瑞蓓卡有她自己的看法，并且始终没有丧失信心。倘若克劳利小姐目前不能宽恕他们，将来她总有回心转意的一天。即以现时的局面而言，妨碍罗登承袭准男爵爵位的只有那个蔫不唧儿、病病歪歪的皮特·克劳利；万一后者有什么不测，那就全妥了！不管怎样，把比尤特太太的计谋抖搂出来，让她丢人现眼，终归是桩大快人心的好事，还可能对罗登有利。于是瑞蓓卡在与朋友重修旧好并且谈了足足一个钟头之后才分手，临别还向卜礼格斯表示最深切的好感和敬意。瑞蓓卡完全有把握，不出几个小时，她俩这次谈话的内容就会报告给克劳利小姐知晓的。

会晤结束后，瑞蓓卡也该回旅馆去了，昨晚聚首的原班人马齐集在那里共进告别早餐。瑞蓓卡跟爱米莉亚难舍难分的样子，完全符合亲如姐妹的两个女人的情分。蓓姬一再把手绢按在眼睛上，还搂住爱米莉亚的脖子不放，简直是在生离死别；当马车辚辚起步时，她从窗内挥舞手绢（附带提一下，手绢一点儿不湿），然后回到早餐桌旁吃了几尾大虾，考虑到她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她的胃口有多好。在大啖这种美味的同时，她向罗登讲述了今晨散步时间内与卜礼格斯见面的经过。她怀着十分高远的理想，并和丈夫一起沉浸在美梦中。她有什么看法和打算，无论是悲是喜，总有办法使丈夫跟她心往一处想。

“我亲爱的，你现在就到书桌旁坐下来，去给克劳利小姐好好写一封情辞恳切的信，告诉她你是个好孩子，等等，等等。”

于是罗登坐了下来，很快就写下：

星期四于布莱顿

亲爱的姑姑：

然而这位勇武的军官的才情也就到此为止了。他咬着笔尖举目望着他的小娇妻。瑞蓓卡瞅着他的可怜相，忍不住笑起来，便反抄着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开始口述信的内容，由罗登照录下来：

在离开祖国，投入一场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鏖战……

“什么？”罗登愕然问，但还是能领会个中奥妙，所以当即嬉皮笑脸地照录不误。

……很可能是有去无回的鏖战之前，我来到此间……

“干吗不说‘来到这里’，蓓姬？‘来到这里’挺顺口的，”重骑兵插话道。

瑞倍卡一跺脚坚持自己的措辞：

……我来到此间，向我最亲爱、最早成为我朋友的姑姑道别。我恳求您在我离去——也许是永远离去——之前，让我再握一下您的手，我有生以来从这只手中得到的全都是慈爱。

“全都是慈爱，”罗登像回声一般重复着逐字逐句写下来，同时对自己不假思索一挥而就的才思惊讶不置。

……我对您别无所求，但愿您能消除怒气，和我分手。我的家族引以为荣的某些方面，也是我的骄傲，虽然我和家里人，不是在所有的方面看法都一致。我娶了一个画师的女儿为妻，却并不为这门亲事感到羞愧。

“当然不，要是我感到羞愧，教我不得好死！”罗登赌起咒来。

“我的小傻瓜，”瑞蓓卡说着轻轻揪了一下他的耳朵，顺势从后面瞧瞧他有没有犯拼写上的错误。“‘恳求’（beseech）这个词里边是没有a的，倒是‘最早’（earliest）的第二个字母应该是a。”

罗登对于太太的学问十分钦佩，马上改正写错的字。瑞蓓卡继续口述：

……我原以为，您了解我的感情发展过程。我知道，是比尤特太太推动和鼓励我这样做的。但我并不责怪任何人。我娶了一个穷女子，对于自己所做的事，我并不后悔。亲爱的姑姑，您愿意把自己的财产留给谁，就给谁。对于您处置财产的方式，我决无半句怨言。我只要您相信：我爱的是您，而不是您的钱财。我希望，在我离开英国之前，能跟您和好如初。请允许我，允许我出发之前见您一面。再过几个星期或几个月，也许就太晚了。一想到在离开祖国之前，甚至听不到您为我祝福，说声再见，我实在无法忍受。

“从这样一封信里她是看不出我的风格来的，”蓓姬说。“我故意多用短句，语气尽量干脆。”

这封情辞恳切的书简套上“卜礼格斯小姐台启”的信皮送了出去。

当卜礼格斯极其神秘地把这一诚挚朴实的函件交给真正的收信人时，克劳利小姐笑了起来。

“现在比尤特太太走了，咱们用不着藏着掖着，”她说。“你就念给我听吧，卜礼格斯。”听卜礼格斯把信念完后，老小姐更是笑个不停。“怎么你就看不出来，你这笨蛋？”她对承认自己被洋溢在字里行间的真情深深感动的卜礼格斯说。“这里边没有一句是罗登的话，难道你没看出来？他给我写信从来不为别的事儿，就是要钱。他的每一封信都有许多拼写和语法错误，而且总是给划得一塌糊涂。这是那个小妖精家庭教师在幕后指使他干的。”克劳利小姐心想：他们全是一路货。他们都巴不得我死，眼睛都盯着我的钱。

“我并不反对跟罗登见面，”她顿了一下后以完全无所谓的口吻说。“至于是不是跟他握手，我才不在乎呢。只要不哭哭啼啼、大吵大闹，我们见一面又有什么大不了？我没意见。但人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所以你得记住，亲爱的，若是罗登太太想见我，我可要恭恭敬敬地加以谢绝。对于那位——我还受不了。”

卜礼格斯的调解使命尽管仅仅完成一半，她也就只得满足于此，并认为要把老小姐与她的侄子拉到一起，最好的办法莫过于通知罗登在海边等候克劳利小姐坐轮椅到外面去换换空气。

他们在那儿相遇了。克劳利小姐见到自己昔日的宠儿时究竟有何感想，是关切还是激动——我不得而知。反正她向侄子伸出两个手指，面带微笑，神情和蔼，仿佛他们昨天还见过面。倒是罗登脸红得像煮熟的龙虾，跟卜礼格斯握手时险些把她的手腕拧断，可见这次重逢令他欣喜欲狂而又极度尴尬。或许是利之所系，或许是姑侄之情主宰着他的一举一动；也可能最近几个星期以来他姑姑经过一场大病发生的变化使他大吃一惊。

“老姑娘一向特别疼我，”事后他向妻子叙述这次会晤时说，“所以我觉得挺不自在，你也明白这有多别扭。我就在她坐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的玩意儿旁边走，一直送到她的别墅门口，鲍尔斯出来扶她进屋。当时我特别想进去，只是——”

“你没有进去，罗登？！”他妻子尖声大叫。

“没有，亲爱的；说真的，到了那个节骨眼上我害怕了，我要是骗你，就让我不得好死！”

“你这个蠢材！你应当进去，而且再也不出来，”瑞蓓卡说。

“不准你骂我，”近卫团军官阴着脸说。“也许我真是个蠢材，蓓姬，可你不该这样骂我；”从他瞪太太一眼的神色可以看出他是真的生气了，而在这种时刻总是以暂避其锋为宜。

“好吧，最亲爱的，明天你得多留点儿神，你只管过去见她，记住别管她是不是邀请你，”瑞蓓卡力图让气呼呼的同林鸟平静下来。

罗登对此回答说，他乐意怎么干就怎么干，如果他的太太说话能注意文明礼貌，他将感激不尽。言毕，自尊心受到伤害的丈夫怀着满腹狐疑，紧皱双眉、一声不吭地走开了，到台球房里去打发午前余下的时光。

然而，就在当天晚上他便不得不服输，并且和往常一样承认他的妻子确实具有远见卓识，因为瑞蓓卡预感他犯下的错误后果严重这一点，竟极其不幸地得到验证。克劳利小姐在和侄儿断绝来往之后这么久又见到他并且跟他握了手，心情一定相当激动。她对这次会面回想了很长时间。“罗登胖得厉害，也老了许多，”她向自己的女伴说。“他的鼻子变红了，模样显得非常粗鄙。他跟那个女人结婚后成了个不可救药的俗物。比尤特太太老是说他俩常在一起喝酒，我相信这话不假。对了，只要他一张嘴，那股酒味儿就冲得教人受不了。我注意到了。你发现没有？”

尽管卜礼格斯不以为然，指出比尤特太太爱说每个人的坏话，她的分辩却不起作用；卜礼格斯还不揣人微言轻认为比尤特太太自己才是——

“一个城府深、花招多的女人，是不是？对，的确如此，她也确实爱说每个人的坏话；可我相信是那个家庭教师把罗登变成了酒鬼。那班下等人全都一个样——”

“他见到您的时候感动得不得了，克劳利小姐，”她的女伴说；“我相信，您要是念及他即将奔赴危机四伏的战场——”

“卜礼格斯，他向你许愿将来会给你多少钱？”老小姐厉声喝道，她硬是从自己身上煽起了一腔怒火。“当然喽，你马上就会哭起鼻子来。我最恨一哭二闹三上吊。为什么我总是不得安宁？要哭到你自己屋里哭去，你把弗金给我叫来。不，等一下，你先坐下来，把眼泪鼻涕抹掉，别哭了，给克劳利上尉写一封信。”

可怜的卜礼格斯惟命是从地走到桌旁，在一本吸墨水纸夹前面坐下。那个本子里的一页页吸墨水纸上印满了老小姐的最近一任秘书比尤特太太的字迹——她的书法刚健遒劲，而且看得出落笔飞快。

“开头的称呼写‘我亲爱的先生’，或者只写‘亲爱的先生’，这样更合适。就说你受克劳利小姐之托——不，受克劳利小姐的医师克里默先生之托特此奉告，我目前的身体状况非常虚弱，一切强烈的情感波动都有危险，所以我必须闭门谢客，摒绝讨论家事。谢谢他到布莱顿来，你就照这个意思去写，请他不要为了我继续留在此地。还有，卜礼格斯小姐，你可以添上一笔，说我祝他一路平安，如果他愿意劳驾上格雷律师学院〔2〕广场去找我的律师，会发现那里有留给他的信息。对，就写这些；这样可以把他从布莱顿打发走了。”

好心的卜礼格斯写下这最后一句时，简直满意极了。

“比尤特太太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我逮住，”老小姐嘟哝道；“这也太不知趣了。卜礼格斯，我亲爱的，你给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写一封信，教她不必回来了。对，对，她不必回来——她不该回来——我不愿在自己家里当奴隶——我不愿挨饿，不要别人给我灌毒药。他们个个都想把我害死——全都一个样；”说到这里，孤独的老小姐涕泗滂沱地大哭起来。

她在名利场上演的是一出可悲的喜剧，很快就要演到最后一段，俗气的彩灯行将一盏接着一盏熄灭，暗沉沉的大幕几乎已经准备落下。

卜礼格斯兴冲冲地写下的结尾部分，即指点罗登到伦敦去找克劳利小姐的律师那一段，多少给重骑兵夫妇带来一些安慰，虽然在信的开头读到老小姐拒绝和好，使他们大失所望。而老小姐这封信的目的正是要让罗登心急如焚地赶往伦敦。

他用焦斯和乔治·欧斯本输给他的钱结清了旅馆的账，老板十之八九至今还浑然不知，他想收回这笔账的希望本来是何等渺茫。事情是这样的：正如一位将军在大战前把辎重运送到后方那样，瑞蓓卡已经预先把他们所有最值钱的东西打包，托乔治的听差坐邮车押运东家的行李回伦敦时一起带走。罗登夫妇于次日搭同一班邮车归去。

“我倒是很想在咱们走以前再跟老姑娘见上一面，”罗登说。“她看上去样子够惨的，简直认不出来了，我敢说她拖不了太多日子。不知道我在沃克西律师那儿能拿到一张多少金额的支票。二百镑——总不会少于二百镑吧，你说呢，蓓姬？”

鉴于米德尔塞克斯郡的公差频频来访，罗登夫妇没有回到他们在布朗普顿的寓所，而是在一家客店下榻。翌日清晨，瑞蓓卡绕过那个郊区前往富勒姆塞德立太太家，去看望她亲爱的爱米莉亚以及另外几个布莱顿朋友，路上她曾看见那些讨债鬼。不过，爱米莉亚等人都已经去了柴忒姆，再从那里前往哈里治，以便随团坐船开赴比利时。家里只留下善良的老塞德立太太，正在伤心落泪。瑞蓓卡访友未遇，回客店见丈夫已经去过格雷律师学院，知道了他自己的命运。罗登回来后大发雷霆。

“真是活见鬼，蓓姬，”罗登说，“她只给了我二十镑！”

尽管他们被人狠狠地当猴耍了，可是这个玩笑开得实在太妙，蓓姬瞅着罗登的狼狈相，忍不住纵声狂笑。

本章注释

〔1〕格罗格，对水的朗姆酒或威士忌。

〔2〕格雷律师学院，伦敦四个具备培养律师和授予开业证书资质的“律师学院”（或译“律师协会”）之一。

第二十六章　到伦敦以后，去柴忒姆之前

离开布莱顿以后，我们的朋友乔治既然是个坐驷马高车旅行的上等时髦人物，自然不能掉了身价，所以命驭者驱车直抵凯文迪许广场的一家高级旅馆，那才叫风光。一组豪华的套房、一张布置得赏心悦目的餐桌以及默然肃立在周围的五六名黑人侍者，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位青年绅士和他的新娘。乔治摆出王子一般的气派向焦斯和铎炳尽地主之谊，爱米莉亚十分腼腆而又羞怯地生平头一遭坐在主妇位子上，用乔治的话说，今番是她请客。

乔治一会儿抱怨酒品太次，一会儿申斥侍者愚蠢，俨然帝王风范；焦斯则大啖其清炖海龟，吃得不亦乐乎；铎炳还向他敬菜。其实汤盆放在女主人面前，本该由爱米莉亚主持分菜，可是她于此道一窍不通，以为只要给她哥哥舀汤，却不懂得敬上此肴的精华。

筵席之奢侈、客房之富丽引起了铎炳先生的不安，餐后趁焦斯在大圈椅里熟睡之际，他对乔治进行规劝。他认为吃海龟、喝香槟过于靡费，又不是款待大主教，不该如此铺张。但是忠言逆耳。

“我旅行在外，向来不计较花费，”乔治道，“而且，我太太在旅途中也不该沾半点儿小家子气。只要钱包里还有一个子儿，她就该应有尽有，”这位阔佬敢于用偌大口气说话还沾沾自喜。铎炳本想使他明白爱米莉亚的幸福并不在于清炖海龟，至此也就只得作罢。

饭后不久，爱米莉亚怯生生地表示想去富勒姆看看她妈，乔治嘀咕几句后同意了。她跳跳蹦蹦地跑进大卧室，卧室中央放着一张阴森可怖的大床（“那是联军各国窘主来到这里庆祝胜利时哈勒山大皇帝的妹妹睡过的”〔1〕），急冲冲、喜孜孜地系好小帽，围上披肩。她回到餐室时，乔治还在那里喝红葡萄酒，没有一点想走的迹象。

“你不和我一起去吗，最亲爱的？”爱米问他。

不，“最亲爱的”今晚有“事儿”。他的听差会给女主人雇一辆街车送她去。雇来的车已停在旅馆门前，爱米莉亚先是盯着乔治的脸看了一两眼，发现毫无效果，无奈向他行了个屈膝礼，沮丧地沿着宽阔的楼梯走下去。铎炳跟在她后面，搀扶她进了车厢，目送马车向目的地驶去。连乔治的听差也羞于当着旅馆侍役的面把地址告诉马车夫，只说过会儿再给他指点方向。

铎炳步行回斯劳特咖啡馆，那是他住惯的落脚点。他八成在想，此时要是和欧斯本太太一起坐在那辆街车里该有多开心。乔治的爱好显然属于另一种类型：他喝足了酒以后，上戏园子花半价看后半场，欣赏基恩扮演的夏洛克〔2〕。欧斯本上尉是个戏迷，自己曾几度在军营剧社中演过高乘喜剧中的角色。焦斯一直睡到天黑以后很久，才被他的听差移动桌上的酒瓶把剩酒倒空时发出的声响所惊醒；当然又得雇一辆街车把这位胖大官人送往其寓所，并且扶他上床。

当爱米莉亚乘坐的街车在小小庭院门前停下时，塞德立太太自然忙不迭从屋子里跑出去迎接啜泣、哆嗦的姑奶奶，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贴在心上，奉献出自己全部炽热的母爱。只穿衬衫和背心、没套外衣在拾掇庭院的克拉普先生，见状吓了一跳，赶紧躲开。那名爱尔兰女佣从厨房里奔出来，笑嘻嘻道了声“愿上帝保佑您！”爱米莉亚好不容易沿着石板路走过去，登上几级台阶跨进小客厅。

任何一位读者只要稍通人情世故，便不难想象这母女俩在屋里没有别人时拥抱在一起，肯定哭得像所有的水闸门一齐打开似的。反正哭哭啼啼乃是女士们的看家本领。高兴时哭，伤心时哭，不论生活中遇到什么事几乎都要掉眼泪，何况刚经历女儿出嫁这样的重大事件，娘儿俩自然要痛痛快快宣泄一下自己的感情，这既能抚慰心灵，又可振奋精神。我曾见过平素互相痛恨的女人在谈到婚姻问题时竟然彼此亲吻，抱头哭作一团。那么，倘若她们本来相爱的话，不知要激动到什么程度。慈母在女儿出嫁时会觉得自己又一次做新娘。在此后的一件件事情上，谁都知道当姥姥的充满着无与伦比的母爱。其实，女人在当上姥姥之前，往往不可能真正了解做母亲意味着什么。我们就别去打扰爱米莉亚和她的妈妈在昏暗的小客厅里说悄悄话、长吁短叹、又哭又笑吧。老塞德立先生便是这样做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他并未猜到来的是谁，也没有跑去迎接，尽管爱米莉亚进屋后他也热烈地吻了女儿（他在家时照例成天整理他的一扎扎文件、账目之类），但和母女俩仅坐了一小会儿，就十分知趣地离开小客厅让她们畅叙。

乔治的听差摆出非常轻蔑的架势，瞧着不穿外套在给玫瑰花丛浇水的克拉普先生。不过，他总算给了塞德立先生一点面子——行了个脱帽礼。老绅士向他问起女婿的近况、儿子的马车，焦斯的马是不是也去了布莱顿，还问及波拿巴这个阴险小人和战争；一直聊到爱尔兰女佣盘子里端着一瓶酒出来。老绅士坚持请听差喝一杯，还赏给他一枚面值半畿尼的金币，听差收下时的心情交织着惊异和不屑。

“为你东家夫妇的健康干杯，朋友，”塞德立先生说，“这点儿小意思你回去后自己买酒喝，朋友。”

爱米莉亚离开这所小屋和家人才九天，然而她告别此地的那个时候距今却仿佛邈乎其远。现在她觉得过去的生活已恍同隔世。她几乎可以像一个旁观者那样回顾、凝视那个痴恋中的未婚少女，彼时她除了一个特定的目标外，对什么都视而不见，对待父母的慈爱虽非忘恩负义，至少也是心安理得地加以接受——她把整个心灵和全部思想都倾注于实现一个愿望。追忆那些刚刚逝去却显得这般遥远的日子，令她感到羞愧；看到慈爱的双亲，她禁不住暗暗自责。既然梦寐以求的大奖已经到手，生活应该瑰丽如在天堂——可是获奖者为何依然疑虑重重，仍不称心如意？通常，小说家让自己笔下的男女主人公跨过了婚姻这道门坎，便可闭幕，似乎戏已演完，疑云消散，奋斗告终；似乎一旦进入婚姻的温柔乡，便是一派满目苍翠、百事顺遂的好风光；似乎丈夫和妻子什么也不用干，只消挎着胳膊一起走向未来，在幸福美满的光阴中白头偕老。但我们的小爱米莉亚刚在她那片新天地登岸，却已经忧心忡忡地回过头去，遥望隔着一江春水从对岸向她挥手作别的亲人们凄凉的身影。

为了欢迎女儿回娘家，做母亲的少不得要作一番张罗以添喜气。在成车的话稍稍卸去了一些之后，她暂且向乔治·欧斯本太太告退，跑到底层的厨房兼饭厅里去（那儿平时由克拉普先生和克拉普太太使用，晚上那个爱尔兰女佣弗雷纳根小姐洗完餐具后，也会摘下头上的卷发纸去坐一会），着手准备一些精美雅致的茶点。人们表示爱心善意的方式各不相同，塞德立太太则觉得，做一些热的松饼，再用车料玻璃碟盛一碟略带苦味的柑橘酱，这样款待初次来做姑奶奶的爱米莉亚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乘这些美味在底层操办的当儿，爱米莉亚离开小客厅上楼，不知不觉来到她出嫁前住的小房间，坐上她常常在那里发呆犯愁的一把椅子。她靠在扶手椅背上，犹如扑到老朋友的怀里，静下心来思量过去的一个星期和以往的生活。才作新人便已经在怅然若失地回首前尘；老是苦苦追求着什么，一旦得到后，疑虑和忧伤却多于欢欣——可怜这个从不招谁惹谁的小东西，命里注定要在名利场上挣扎苦斗的茫茫人海中漂泊、失落。

她坐在那里，满怀柔情地回忆她在闺中如此崇拜的乔治的形象。她是否认识到，乔治本人与她佩服得五体投地的那个白马王子有多么不同？这要在好多好多年以后，而且那人必须确实很坏很坏，一个女人才能克服自尊心和虚荣心的顽抗，承认这一点。继乔治的印象之后，则是瑞蓓卡的一双闪亮的绿眼睛不怀好意地微笑着浮现在她的头脑里，搅得她阢陧不安。她就这样坐了一阵子，沉浸在对自身命运的习惯性忧思之中，不久前老实巴交的爱尔兰女佣给她送来乔治旧事重提的求婚信那天，见到她正是这副郁悒寡欢、无精打采的样子。

她望着没多少日子以前自己还睡过的白色小床，真想今晚就在此过夜，翌晨醒来能和过去一样看到母亲在床前俯身向她微笑。这时她想起了凯文迪许广场豪华旅馆里的那间卧室虽然气派堂皇，却是大而无当，昏暗沉闷，那里等着她的花缎帐篷式大床阴气森森，使她不寒而栗。亲爱的白色小床！多少个漫漫长夜她曾在这张床上攲枕暗泣！当初她是何等绝望，只盼着在这张床上死去！如今她的所有梦想不是都实现了吗？她为之肠断心碎的恋人不是永久属于她了吗？当初慈祥的母亲总是那么耐心和关怀备至地守护在这张床畔。爱米莉亚走过去在床边跪下。这个受到伤害的女子胆怯荏弱，但有一颗柔婉的爱心，她在向上苍寻觅安慰；应当承认，我们的小爱米过去还很少求告过神明。迄今为止，爱情就是她的信仰；现在，这颗忧伤、失望的心在渗血，开始感到需要另一种安慰。

我们没有权利重复或偷听她的祈祷。诸位，这是人家的隐私，越出了本书定位的名利场这一范围。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说的：当茶点终于端到小客厅里有请姑奶奶时，我们这位年轻女士下楼时变得愉快多了，她不再心灰意冷，不再怨命，也不像近来习以为常的那样去想乔治的淡漠或瑞蓓卡的眼神。她下楼梯来到小客厅里，吻了父母亲，跟老绅士谈谈说说，塞德立先生已经许多日子没这样高兴了。爱米莉亚在铎炳为她买的那架钢琴前坐下，自弹自唱她父亲爱听的所有老歌。她说今天的茶点好极了，并且赞赏柑橘酱盛在小碟子里显得极有品位。她决意要使别人都开心，自己也从中得到乐趣。回去后，她在阴森森的大帐篷里酣睡沉沉，直至乔治从戏园子回到旅馆，她才含笑醒来。

次日，乔治有重大的“事儿”要办，这可比去看基恩先生演夏洛克更重要。他一到伦敦就给他父亲委托的律师事务所写过一封信，架子十足地表示希望在第二天会见那儿的律师。前些日子他在布莱顿旅馆里打台球、玩纸牌输给克劳利上尉付掉的赌账，几乎掏空了这位年轻人的钱包，他在出征前必须把钱包重新装满，而他别无资金来源，除非动用律师受托付给他的那两千英镑。乔治自己心中一直确信他父亲过不多久便可回心转意。哪一个做老子的能长期不认像他这样一表人才、十全十美的儿子？如果说他过去的诸般好处、浑身优点不能使他父亲消气息怒，那么乔治决心在即将打响的大战中立下赫赫军功，定教老爷子向他让步。万一还是不让步呢？怕什么？！天无绝人之路。他在牌桌上也许会时来运转，两千镑还有他花的。

于是他再次打发爱米莉亚坐车到她妈妈那儿去，再三叮嘱她们娘儿俩尽可以放手购买乔治·欧斯本太太这等身份的女士即将出国旅行需要的所有东西。这母女二人只有一天工夫置备一切，可想而知她们有多么忙碌。塞德立太太又像从前一样坐上了马车，奔波于时装店和内衣铺等处所，离开时由点头哈腰的伙计或礼貌周到的业主送上车，她几乎重又找到了过去的自己，从她家落难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打心眼里高兴。同样，乔治·欧斯本太太对于逛商店、看橱窗、讨价还价、买漂亮东西也决不是毫无兴趣。（倘若真有哪个女人对于这一切全然不屑一顾，恐怕世上任何男人——即便是最有哲学头脑的——都不愿花两便士要她。）爱米莉亚固然是遵照丈夫的吩咐行事，同时自己也觉得快活，所以买了许多女士衣着，在选购时充分显示出高雅的趣味和非凡的眼力——各家店铺的老板、伙计都这么说。

对于行将爆发的战争，欧斯本太太并不十分害怕。她相信几乎不费什么劲儿就可以把拿破仑打垮。马盖特的邮船天天满载着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开往布鲁塞尔和根特。人们根本不像奔赴战场，倒像是去观光旅游的。报上尽是嘲笑那个天杀的暴发户兼骗子手的文章。这样一个科西嘉混小子居然敢同欧洲各国联军以及不朽的威灵顿的军事天才较劲儿！爱米莉亚对波拿巴表示极度的轻蔑。不用说，像她这般温柔婉顺，自然把周围的人的看法拿来当自己的，因为她那份儿爱国心实在太驯良，压根儿没法独立思考。总之，她和母亲忙了一天的采购，这是爱米莉亚以贵妇人的身份首次在伦敦亮相，她表现得很有风度，可谓成绩斐然。

那天，乔治歪戴着帽子，直腰挺肩，大摇大摆，雄赳赳来到倍得福路，昂首阔步走进律师事务所，仿佛那里每一名面色苍白的文书、录事都是他的雇员。他吩咐向希格斯先生通报，就说欧斯本上尉等着见他，那副凶狠、倨傲的架势意味着：律师不过是区区平民百姓，只有遵命照办的份儿，纵有天大的要事也该立刻放下，过来伺候上尉。（其实这名律师拥有的头脑是上尉的三倍，财产是他的五十倍，经验是他的一千倍。）乔治没有看见，一屋子的人——从首席办事员到练习生，从服装寒酸的抄写员到绷着太窄的衣裤、面无血色的跑腿小厮——都在暗暗嗤笑他，而乔治坐在那儿，用手杖拍着靴子，犹自认为这些人真是一群没出息的可怜虫。没出息的可怜虫们却完全了解他的底细。晚上，他们还在自己的俱乐部——小酒店——里跟别处的办事员聊天时喝着啤酒议论他的事儿。天哪，伦敦的律师以及律师手下的办事员们简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乔治走进希格斯先生的办公室时，也许指望那位律师受托向他转达他父亲愿意妥协或和解的口信。也许他摆出目空一切、满不在乎的架势是要别人以为这是胆量和决心的表现；倘若如此，那么律师的反应却冷淡得令人心寒，使乔治的大模大样变成无的放矢。上尉进去时，希格斯先生假装正在撰写一份文件。

“请坐，先生，”律师说，“我过一会就着手处理您那件事儿。坡先生，请准备好办理交割的有关单据，”说完，又埋头继续写他的文件。

坡把单据递了过来，律师把两千镑公债按当天行情结算好以后，问欧斯本上尉是要一张银行支票呢，还是想用这笔款子购买有价证券。

“受托管理欧斯本太太遗产的几位中有一人眼下不在伦敦，”他漠然道，“但我的委托人愿意迎合您的希望尽快解决此事。”

“就给我支票吧，先生，”上尉紧锁双眉说。“尾数的先令和便士统统去掉，先生，”他在律师开支票时又添了一句，并且自鸣得意地认为如此大方的一招定教这老东西羞愧难当。然后，他把支票揣在兜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不出两年，这小子就会蹲债务监狱，”希格斯先生对坡先生说。

“先生，您认为老欧斯本不可能回心转意？”

“除非石碑会自己转过身来，”希格斯先生答道。

“他正在拚命乱花钱，”那名办事员说。“他结婚才一个星期，可是昨晚我瞧见他和另外几名军官在散戏后把海弗莱尔太太扶上马车。”接着律师叫他把另一宗案卷取出来，随后乔治·欧斯本先生便从这两位可敬的绅士记忆中隐去。

支票指定的兑付者乃是伦巴第街我们熟知的哈尔克和布洛克银公司，乔治便折向该处，仍然以为自己的身价丝毫未变，并从那里取了款。乔治走进银行时，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先生恰巧在那里，正俯身指点一名显得很拘谨的雇员如何记账。他看到上尉后，一张黄脸盘变得更加灰黄，接着他便情虚地溜到后面客厅里去了。乔治还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大数额的一笔钱，所以一下子看花了眼，无心注意他妹妹的黄脸未婚夫神色有何变化，也没发现后者是怎样开溜的。

弗雷德·布洛克向老欧斯本报告了他儿子到银行去的经过和表现。

“他厚着脸皮走进来，”弗雷德里克说，“提走了所有的钱，连一个先令也不剩。像他这样大手大脚，千儿八百的能维持多久？”

老欧斯本发出恶狠狠的诅咒，说他才不管这小子什么时候花完这笔钱。如今弗雷德天天上拉塞尔广场吃晚饭。但不管怎样，乔治办完这一天的事儿还觉得挺满意。他自己的行装很快就全部准备停当，爱米莉亚购物的账单他一一开了支票由他的代理人付款，气派之大不输位高爵显的贵人。

本章注释

〔1〕黑人侍者介绍此床来头不小，不过他的发音不准，把sovereign（君主）说成了suffering（受苦），把俄国沙皇亚历山大一世的名字也读别了。

〔2〕名优埃德蒙·基恩于1814—1815年戏剧季闯进伦敦剧坛，以其对若干莎剧主要人物有争议的诠释引起轰动，其中也包括《威尼斯商人》中放高利贷的犹太人夏洛克一角。

第二十七章　爱米莉亚来到团里

当焦斯的华丽马车在柴忒姆客店门口停下时，爱米莉亚最先认出的就是铎炳上尉那张亲切友好的脸，他在这条街上走来走去等候好朋友已有一个小时。上尉身穿缀有军阶标识的军装外套，猩红色的腰带上挂着军刀，仪表威武雄壮，令焦斯为有这么个熟人而深感自豪，所以这位不属军界的胖绅士此番向上尉打招呼的那股热乎劲儿，跟以前他在布莱顿和邦德街接待同一位朋友的态度大不一样。

四轮大马车刚驶近客店，和上尉在一起的斯塔布尔少尉立刻大声喝彩：“嚄！好漂亮的妞儿！”对欧斯本的眼力给予极高的评价。的确，爱米莉亚和婚礼那天一样身穿棕色丝绸长袍，头上是一顶系粉红色缎带的草帽，坐敞篷车赶了这么多路脸上红喷喷的，显得娇艳妩媚，完全当得起少尉的赞语。铎炳听了心里也喜欢。斯塔布尔走上前去扶她下车，只见欧斯本太太把一只纤纤玉手递给他，接着伸出小巧玲珑的脚踩着活动台阶下来。斯塔布尔脸涨得通红，他尽自己所能行了个最优美的鞠躬礼。爱米莉亚看到少尉帽子上绣有第——团的番号，立即赧颜含笑还了个屈膝礼，这下可把年轻少尉的魂魄勾到不知哪儿去了。从这天起铎炳对斯塔布尔先生青眼有加，并鼓励他在他俩一起散步或相互串门时谈论爱米莉亚。在第——团全体年轻有为的军人中间，仰慕赞赏欧斯本太太一时竟蔚然成风。她的举止言行朴实至诚，待人接物谦和亲切，赢得了所有这些阅世不深的小伙子的心；她清纯、敦厚的品格实在无法形诸笔墨。不过，你每每能从女人身上看到这些品质，哪怕她们仅仅对你说：接下来的一曲方阵舞已与他人有约在先，或者今儿天气真热，——你照样会发现她们具备的美德不胜枚举。乔治在团内向来是首屈一指的人物，如今娶了个没有陪嫁的女子，加之挑得的伴侣品貌双全，凭他这样重情义，又有好眼力，在部队里年轻人的心目中更是身价倍增。

在为来往旅人而设的休息室里，爱米莉亚意外地收到一封寄给欧斯本上尉太太的信。那是一张折成三角形的粉红色便笺，厚厚的浅蓝色封蜡上印着一只口衔橄榄枝的鸽子，信上的字体很大，但显得不太果断，看得出是女人的手笔。

“那是佩吉·奥多德的大作，”乔治笑道。“我一瞧这封蜡上的印戳便知道。”的确，这是奥多德少校太太写来的短简，她诚邀欧斯本太太当天傍晚去参加一个只有少数至交的茶会。“你应该去，”乔治说。“在那儿你可以跟团里的人见见面。现在我们团由奥多德指挥，而奥多德是听佩吉指挥的。”

但是，他们就奥多德太太的信说笑着才乐了几分钟，门便豁然洞开，一位骑马装束的胖女士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休息室，后面跟着本团的两名军官。

“说真的，我可等不及捱到喝茶时分。乔治，我亲爱的小老弟，把我向你的太太介绍一下。欧斯本太太，我很高兴见到您并向您介绍我的朋友奥多德少校；”说着，风风火火的骑装女士十分热情地握住爱米莉亚的手，后者立即明白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她丈夫经常当笑话谈起的那位女士。“您一定常听您丈夫谈起我，”这位女士劲头十足地说。

“您一定常听人谈起她，”她的少校丈夫像回音一般应声道。

爱米莉亚笑容可掬地回答说，确实如此。

“他在您面前不会说我什么好话，”奥多德太太立刻作出反应，接着又添上一句：“乔治是个坏东西。”

“我可以担保这话不假，”少校说时竭力现出一副调皮的表情，乔治见状笑了起来；奥多德太太用马鞭子拍了一下少校，示意他不要开口，然后要求把自己向欧斯本上尉太太作正式介绍。

“我亲爱的，”乔治正经八百地说，“这位是我极好的朋友，一个了不起的大好人，她叫奥瑞丽亚·玛格丽塔，也就是佩吉〔1〕。”

“完全正确，”少校插嘴道。

“也就是佩吉，”乔治还没说完，“本团迈克尔·奥多德少校的太太，父亲名叫菲茨杰拉德·伯斯福德·德布尔戈·马洛尼，家庭地址：基尔代尔〔2〕郡格伦马洛尼庄。”

“还有都柏林的默里安广场，”胖女士作了补充，语气沉着，颇有些优越感。

“还有都柏林的默里安广场，一点儿不错，”少校低声附和。

“那也是你献殷勤追求我的地方，亲爱的少校，”胖女士说；对此，少校连连称是，反正他对于太太说的每一句话都完全赞同。

奥多德少校曾在世界各地为英王效忠，他为自己每一次擢升付出的不止是与之相当的勇武之举，然而他跟大男子主义绝不沾边，可以说是个最不自大、最少说话、随和怕羞的人，对妻子惟命是从，简直像她的听差小厮。在军官食堂用餐时不声不响，但喝得很多。灌足了酒以后，他便不声不响打着趔趄回家去。他开口说话只是为了对每个人的每一种见解表示同意；他一辈子都能随遇而安，过得十分自在。印度火辣辣的烈日从未使他心火上升，瓦尔赫伦的疟疾〔3〕也从未使他的脾气变坏。他上炮台跟坐到餐桌旁边一样面不改色；他曾经靠马肉充饥，照样吃得有滋有味，跟品尝海龟毫无二致。他还有高堂老母，即奥多德镇的奥多德太太，而且从不违拗母命，只有两次例外：一次是从家里逃出去当兵；另一次便是坚持要娶这个母夜叉佩吉·马洛尼。

佩吉出身于格伦马洛尼的名门望族，她有四个姐妹，还有六个兄弟。她与丈夫本是远亲，但属于她母系这一边；换言之，奥多德并不具备与马洛尼家族有直接渊源这样一种无法估量的优势，而佩吉确信马洛尼是世上最有名望的家族。马洛尼小姐在都柏林度过了九个社交季节，又在巴思和切尔滕纳姆蹉跎二载，始终没有物色到可心的终身伴侣，便在大约三十三岁的时候命令表亲米克〔4〕娶她；老实巴交的奥多德遵命照办。彼时他刚调到第——团不久，便把太太带往西印度群岛去当随军家属的头儿。

奥多德太太和爱米莉亚见面还不到半个钟头（在别的任何人面前同样如此），这位可爱的女士已经把自己的家世谱系一古脑儿告诉了她的新朋友。

“我亲爱的，”她推心置腹地说，“我曾经打算让乔治做我的妹夫，我的小姑格露维娜跟他十分般配。不过，事情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既然他跟您结了婚，我也想通了，妹夫没捞到，却捡了个弟妹，我就决定把您当弟妹看待，像自家人一样爱您。说真格的，您的脸蛋儿那么俊，一看就知道性情和顺，而且态度诚恳，我相信咱俩一定合得来，您会给我们这个大家庭增光添彩的。”

“她当然会的，”奥多德认为太太说得好。就这样，爱米莉亚一下子被带入偌大一个亲戚群体，既觉得非常有趣，也颇为感激。

“我们这儿个个都是好样的，”少校太太继续说。“您在所有的部队里找不出一个团大家这样和睦友好，军官食堂的气氛这样融洽。我们中间可不兴吵架、拌嘴、嚼舌根，也没人搬弄是非。我们大家都相亲相爱。”

“特别是梅杰尼斯太太，”乔治笑呵呵地说。

“梅杰尼斯上尉太太跟我已经和好，尽管她那样对待我，能把我活活气死。瞧，我的头发都白了。”

“不，你的假刘海又黑又亮，挺好看，佩吉，我亲爱的，”少校赶紧安慰她。

“你给我闭嘴，米克，你这蠢材！欧斯本太太，我亲爱的，那些个男人哪，什么忙也帮不上，尽碍事儿。就拿我的米克来说吧，我经常告诉他，除了向部下发号施令，除了张嘴往里边塞吃的灌喝的，最好永远不要开口。改天只有咱俩在一块儿的时候，我再跟您细说团里的事，我会提醒您该注意些什么。现在把我向您的哥哥介绍介绍；他可真是相貌堂堂，长得好魁梧哇，使我想起我的堂兄丹·马洛尼（巴里马洛尼的马洛尼，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他娶了牡蛎镇的奥菲丽亚·斯卡利——那是波尔杜迪勋爵的嫡堂姐妹）。您好，塞德立先生，认识您我非常高兴。我看今儿个您就在军官食堂用餐吧。（米克，要提防那个鬼东西医生；不管你干什么，可千万别喝醉了——傍晚我还有个茶会要招待客人。）”

“一五〇团要给我们饯行呢，我的宝贝，”少校插话道，“不过给塞德立先生弄一张来宾券并不费事。”

“辛普尔，你去跑一趟（我亲爱的爱米莉亚，我忘了给您介绍，这是我们团的辛普尔少尉）。你赶快去跑一趟，先代表奥多德少校太太问候塔维希上校，然后说欧斯本上尉把他的舅兄带来了，五点正还要带他到一五〇团军官食堂。亲爱的爱米莉亚，趁这个当儿咱俩就在此地吃点儿东西，您看怎么样？”奥多德太太的话音未落，那名年轻的少尉已经快步下楼执行他的使命去了。

“服从命令是军队的灵魂。爱米，我们要去履行我们的职责，让奥多德太太留下开导你吧，”欧斯本上尉说完，便和铎炳一左一右拉着少校走了出去，两人隔着少校的脑袋互相使眼色暗暗发笑。

现在别人都走了，急性子的奥多德太太便一五一十地向她的新朋友做了大量报道，恐怕没有哪个可怜女子的小脑袋瓜儿记得住这么多事情。既然年轻的上尉太太已是这个人口众多的大家庭的一员，奥多德太太就把数不清的家事统统告诉她。

“黑维托普团长的太太是在牙买加得了黄热病死的，这里头也有伤心过度一层缘由，因为那老不死的团长脑瓜子秃得跟炮弹似的，还一个劲儿冲那里的一个混血姑娘飞眼儿。梅杰尼斯太太虽然没受过多少教育，倒是个好人，可她那张嘴实在够损的，而且玩起纸牌来对她的亲妈也要作弊。可是柯克上尉的太太只要一听说打牌，哪怕谁都规规矩矩，她也立刻会把一双活像龙虾的眼珠子往上翻（其实，我父亲也是个极虔诚的教徒，还有我叔叔马洛尼教长〔5〕和我们一位当主教的远房亲戚，一辈子每天晚上都爱打牌）。这回她们都不跟部队走，”奥多德太太又附加提到。“芬妮·梅杰尼斯要留在她母亲身边，老太太是卖煤屑和土豆的，八成在伦敦近旁的伊兹林顿镇；可是芬妮总是爱吹嘘她父亲有多少船，每当河里的船只逆流而上的时候，她就指给我们瞧。柯克太太和她的孩子们将留在这里的毕士大庄上，这样便于听她敬仰的芮姆肖恩博士布道。班尼太太怀孕在身——说真格的，她老是腆着个大肚子——她已经给中尉生了七个孩子。还有坡斯基少尉的老婆，她在您之前两个月来到团里，我亲爱的，可已经跟汤姆·坡斯基吵了十几架，闹得整个军营都能听见。据说，他们都摔起杯盘盆碟来了，而且汤姆怎么也说不清自己鼻青眼肿的原因。他老婆要回自己母亲那儿去，汤姆的丈母娘在里士满开办一所女子寄宿学校。活该！谁让她当初跟汤姆私奔来着！我亲爱的，您是什么学校毕业的？我是在都柏林附近布特斯镇伊里萨斯-格罗夫上的学，那是弗拉内罕女士办的学校，家里在我身上没少花钱，由一位侯爵夫人教我们地道的巴黎人发音，一位从法国军队退役的少将给我们上体操课。”

我们的爱米莉亚惊异地发现自己突然成了这个稀奇古怪的大家庭的一员，还摊上奥多德太太这样一位老大姐。在茶会上，爱米莉亚被介绍给另几位女性亲戚，由于她娴静婉顺，又不妖艳撩人，给她们留下了相当不错的印象。然而，在军官们从一五〇团吃过饯行饭回来后，个个盛赞她这也好那也好，她的新姐妹们听得不乐意了，难免也会开始发现她并非十全十美。

“但愿欧斯本从此收敛他的放荡劲儿，”梅杰尼斯太太对班尼太太说。

“倘若浪子回头果真变成金不换的好丈夫，她倒是能跟乔治好好过日子的，”奥多德太太向坡斯基的妻子说；后者在团里失去了新娘子的地位，所以对于篡夺她宝座的爱米莉亚颇为恼火。

芮姆肖恩博士的信徒柯克太太则向爱米莉亚提了一两个基本教义方面的问题，看看她的宗教觉悟程度如何，算不算一名够格的基督徒等等，结果从欧斯本太太简简单单的回答中发现她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便把三本极便宜的带图小册子塞到她手里，即：《号哭的旷野》、《旺兹沃思公地的洗衣妇》和《英国士兵最好的刺刀》。柯克太太恳请爱米莉亚当晚先读这些书再上床就寝，一心指望她入睡之前就能大彻大悟。

但是，男人们却一致团结在他们这位同僚的漂亮妻子周围，个个都想讨好她，竞相显示军人谦恭知礼的风度。爱米莉亚赢得的这个碰头彩，使她精神振奋，两眼闪光。乔治为她备受欢迎而感到骄傲，对于她接受军官们的问候和回答恭维话的谈吐表情相当满意（她给人的印象非常活泼而又清雅，尽管稍嫌稚嫩和腼腆）。而穿上军装的乔治那份儿英俊潇洒是周围任何人都望尘莫及的！爱米莉亚觉得乔治满怀深情地瞧着她，这份美意令她喜上眉梢。“我一定要善待他所有的朋友。”她暗暗拿定主意。“我一定要像爱他那样爱他的同团弟兄。我一定努力做到高高兴兴、和蔼可亲，为他营造一个幸福的家。”

的确，全团上下对她的来临表示了热烈欢迎。上尉们交口赞誉，中尉们连声称道，少尉们倾心仰慕。老医生卡特勒开了一两句玩笑，因属专业性质，这里就不必重复了；他的助手凯克尔，爱丁堡大学的医学博士，向来眼高，居然也要考考她的文才，用自己最喜欢援引的三段法文名言对她进行测试。年轻的斯塔布尔一会儿跟甲聊几句，一会儿走到乙跟前，逢人便悄悄地说：“天哪！这妞儿太讨人喜欢了！”眼睛直盯着她，只有当尼格斯酒〔6〕端上来的时候才把视线移开一会儿。

至于铎炳上尉，他倒是整个晚上总共没跟爱米莉亚说过几句话。不过他和一五〇团的波特上尉一起送焦斯回客店去了，因为焦斯酒后太容易动感情，他把猎虎的故事有声有色地讲了两遍：先是在饯行宴上；后来又在茶会上讲给用极乐鸟别针别住缠头巾的奥多德太太听。铎炳把税务官交给他的仆人后，抽着雪茄在客店门前踱步。其时乔治小心翼翼地给妻子裹好披巾，与年轻的军官们一一握手作别后离开了奥多德太太家；军官们把爱米莉亚送上车，当马儿起步时还向她大声欢呼。到了客店门口，爱米莉亚把一只小手递给铎炳，让后者扶她下车，并且含笑埋怨铎炳整个晚上一点儿也不关心她。

客店和街市久已灯火阑珊，夜深人静中，铎炳上尉犹自在那里抽烟，尽管这种消遣是有害的。他看着烛光在乔治起坐室的窗内熄灭，又在隔壁的卧室里点亮。直至天将破晓，他才返回自己的住处。泰晤士河上的船只已开始装货，准备顺流而下，阵阵吆喝之声从那里飘送到他的耳中。

本章注释

〔1〕佩吉是玛格丽塔的昵称。

〔2〕基尔代尔，当时尚未独立的爱尔兰东部一郡。

〔3〕1809年，英国派遣大军在荷兰西南的瓦尔赫伦岛登陆，旨在破坏拿破仑确立在安特卫普海上优势的部署，促使法军在奥地利连战连捷的战局发生逆转。但英军未能攻克安特卫普，结果损失惨重而撤退。其中重要原因是大部分士兵染上一种近似疟疾的病症。

〔4〕米克，迈克尔的贬称。

〔5〕教长，英国圣公会教堂的首席牧师。爱尔兰居民信奉天主教的很多，但奥多德太太是新教徒，这有研究本书的专家考据可资征信。

〔6〕尼格斯酒，用葡萄酒加糖、香料、柠檬汁混合而成的饮料，得名于最初的调制者弗兰西斯·尼格斯上校（卒于1732年）。

第二十八章　爱米莉亚闯进低地国家

全团官兵的运输任务由国王陛下政府为此目的备齐的船只承担。在奥多德太太家的欢乐聚会之后两天，在河上所有东印度船只和岸上部队的欢送声中，军乐队奏着国歌《天佑吾王》，军官们挥舞着帽子，水手们雄赳赳齐声吆喝，运输船在军舰护卫下从泰晤士河顺流而下，向奥斯坦德〔1〕进发。与此同时，富有骑士精神的焦斯答应一路护送他的胞妹和少校太太，她俩的大部分行李家什，包括带有极乐鸟别针的著名缠头巾，都已随部队的辎重发送；因此，本书的两位女角都是轻装坐车抵达瑞姆斯盖特的，那里有的是邮船的航班，他们一行搭其中一班邮船很快就渡海前往奥斯坦德。

在焦斯的一生中，接下来的一个时期事件层出不穷，足资他此后好多年的谈助，就连猎虎记也被撂在一边，因为他要讲的关于滑铁卢大战的故事更为惊心动魄。打从他答应护送妹妹出国那天起，人们就注意到他不再刮嘴唇上边的胡髭。在柴忒姆，凡是有阅兵和操练，他每次必到。他聚精会神地听军官弟兄们的谈话（日后他提到他们时往往如此称呼），竭力记住尽可能多的将帅名字——在这项研究中，卓越的奥多德太太帮了他大忙。终于到了那一天，他们登上要把他们带往目的地的“可爱的玫瑰号”。焦斯身穿镶有饰边的军大衣和白帆布裤子，头戴滚着一道漂亮金边的军便帽。他把自己的车也带上邮船，逢人便神秘兮兮地说自己要去威灵顿公爵的军队，旁人都错把他当作什么大人物，大概是一位军需部门的将军，至少也得是政府专差之类。

渡海时他饱受晕船之苦，两位女士也一直躺着。不过，邮船一到奥斯坦德，爱米莉亚看见运送自己团里官兵的船只差不多和“可爱的玫瑰号”同时进入港湾，她立刻又有了精神。焦斯像散了架似的走进一家旅店，其时铎炳上尉先把两位女士送到下榻处，然后把焦斯的车和行李从船上和海关取来，因为眼下焦斯先生没有仆人，而欧斯本的和铎炳自己的听差都被惯坏了，他们在柴忒姆就串通好了，一起断然拒绝漂洋过海。这场哗变来得十分突然，而且发生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天，当时焦斯·塞德立先生吓得非同小可，几乎要取消这次跨海之行；但铎炳上尉（焦斯说他在这件事情上特别起劲）把他狠狠奚落了一番，指出打退堂鼓岂不辜负了已经长出来的胡髭；焦斯最后还是被说服登程。伦敦的仆人都自恃见过世面，吃得又好，可是只会说英语；为了取代他们，铎炳给焦斯一行物色到一名黑不溜秋的小个子比利时佣人，尽管此人哪种语言都说不利索，可是手脚勤快，而且冲着塞德立先生一口一声“我的爷”，很快就博得那位绅士的欢心。如今到了奥斯坦德，连时代也变了；到那里去的英国人实在没几个像上等人，行事也没有那等世袭贵胄的气派。他们大都仪容很不整饬，内衣极少换洗，喜欢打台球，喝白兰地，抽雪茄，下不干不净的小馆子。

然而，威灵顿公爵军队里的英国人倒是个个如数付账的，这可以说已成为惯例。提到这样的事实确实能使一个有许多店铺业主的民族高兴。对于一个重商的国家来说，一下子涌入如此浩浩荡荡的顾客大军，能为这么多付得起账的官兵提供吃的用的，不啻天赐良机。他们远道而来保护的这个国家又不好斗。历史上有很长一个时期他们总是让别国的军队在他们那里打仗。笔者曾去比利时对滑铁卢战场作过一番浮光掠影的凭吊，所乘驿车的售票员是个身材壮实的老兵，颇有几分赳赳武夫的气概；我问他当时有没有参加那场大战。他的回答是：“我可没那么傻。”这样的话大概没有一个法国人会说，也没有一个法国人会作如是观。不过，话得往回说，给我们赶车的把式还是位子爵，父亲曾是拿破仑麾下的将军，后来一贫如洗。这位子爵车把式在路上并不拒绝乘客给买的一杯廉价啤酒。这件事当然很值得深思。

这个地势平坦、鲜花盛开、日子好过的国家，显得最富庶、繁荣的时期莫过于一八一五年初夏。当时，数量陡增的红色军服把该国碧绿的田畴和静谧的城市装点得生气蓬勃；宽阔的道路上到处奔驰着华丽的英国马车，有钱的英国旅行者把运河里的大船挤得满满的，一路欣赏水草肥美的牧场、野趣盎然的古老村庄和掩映在参天老树丛中的古堡；士兵光顾乡村小酒店，喝酒照样付账；住在一户佛兰芒农家的苏格兰高地兵〔2〕砀纳德，当房东夫妇外出收干草时，他在家哄摇篮里的宝宝睡觉〔3〕。考虑到现时我们的画家热中于战争题材，我就提供这一精彩的素材，以便他们用画笔形象地诠释英国人正大光明地打仗的原则。总之，看起来分明是一派升平景象，仿佛在海德公园要举行一次阅兵式。其时，拿破仑正利用边陲要塞作掩护，准备发动突然袭击；这一仗打响后，将把所有那些循规蹈矩的人投入狂怒的血海，其中许许多多将永远倒下。

所有的人对统帅都有一种无限信赖的感觉（威灵顿公爵在全体英国国民心中激起的绝对信任，并不亚于法国人崇拜拿破仑一度达到的那份超级狂热），这里的防御之坚固堪称铜墙铁壁，必要时救兵又近在咫尺，而且威力强大，根本不存在恐慌心理，故而塞德立兄妹一行中尽管有两位天生特别胆小，却也和为数众多的其他英国观光客一样高枕无忧。著名的第——团（我们已认识其中一大批军官）换船经运河被分送到布鲁日和根特，准备再由陆路行军开赴布鲁塞尔。焦斯陪伴两位女士坐的是客船，这种船装潢富丽，膳宿讲究，想必昔日到过佛兰德斯〔4〕的旅行者都还记得。有关这些行驶缓慢、但极其舒适的船上酒食之精美，甚至流传着这样的奇闻：有位英国旅行者来到比利时，原本打算玩一个星期；他坐上一艘这样的船，对于那里提供的饭菜满意极了，竟然不停地坐船来回于根特和布鲁日之间；直至铁路问世，他才在该船的最后一次航行中自溺身亡。焦斯不会如此终其一生，但他极尽享受之能事，而奥多德太太则坚持一种观点：要是娶了她的小姑格露维娜，他才算得全福无憾。他整天坐在舱顶上喝佛兰德斯啤酒，把新雇的听差伊西多尔呼来喝去，跟两位女士闲聊时又刻意显示骑士风度。从他的高谈阔论中可以知道他的胆量有多大。

“我亲爱的妹妹，可怜的爱米，不用害怕！波尼哪敢进攻咱们！放心，没有危险。我告诉你，不出俩月，联军就会拿下巴黎。到那时，我带你到‘王宫酒家’吃饭，一言为定！听我说，现在有三十万俄国军队正经过美因茨和莱茵河向法国进发——三十万哪，我的小可怜！领军的是维特根什坦和巴克莱·德托里。你不懂得军事，亲爱的。我懂，我告诉你，法国的步兵敌不过俄国的步兵；波尼手下的将军也没有一个配跟维特根什坦较量。再说还有奥地利；他们至少有五十万军队，目前离边界不超过十天行军路程，由施瓦尔岑伯格和卡尔大公指挥。另外还有骁勇的亲王元帅统率的普鲁士军队。像他那样的骑兵将领，在缪拉〔5〕已经玩完的今天，还能举出谁来？您说呢，奥多德太太？您认为我的小妹子在此地用得着害怕吗？伊西多尔，难道有什么理由提心吊胆吗？你倒是说话呀！再给我拿啤酒来。”

奥多德太太说，她的“格露维娜倒是称得上天不怕地不怕，更不会把法国人放在眼里”，然后一仰脖子，把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并且眨了下眼睛表示她喜欢这饮料。

我们的税务官朋友跟敌人周旋惯了，换句话说就是在切尔滕纳姆和巴思经常面对女性的结果，原先那份忸怩怕羞的德性已经改去了许多；现在，尤其是三杯下肚壮了胆以后，更是特别健谈。他请年轻军官们吃喝出手大方，而模仿军人一招一式的表现又总是把他们逗乐，所以在团里颇有人缘。众所周知，军队里有一个团行军在外总是让一只山羊领队，另一个团则由一只鹿开道；于是乔治就拿他的舅兄开心，说第——团是带着一头大象出征的。

自从爱米莉亚进入该团以来，乔治不得不把她介绍给某些人，可是跟这些人为伍他又开始觉得有失颜面。他告诉铎炳，自己决意尽早调往某个风气较好的团，使他的妻子远离那些俗不可耐的臭婆娘。铎炳听了自然十分高兴。其实，嫌弃他人本身倒是一种鄙陋俗见，而且沾上这份俗气的男人远远多于女人（但不包括那些名媛贵妇，她们无疑动不动就说这个俗气，嫌那个粗鄙）。爱米莉亚倒是个敦厚纯朴的实在人，不会假惺惺作羞愧状，可她的丈夫却误以为自己那样故作姿态是一种高雅的表现。比方说，奥多德太太在帽子上插公鸡的羽毛，把一块很大的打簧表挂在肚皮上，一有机会便让它打簧报时，还喜欢告诉人家，这表是她在婚礼仪式后跨上马车时她父亲送给她的。现在爱米莉亚与奥多德太太交往，欧斯本上尉对于少校老婆的穿戴服饰以及其他乖张之举简直忍无可忍；爱米莉亚只觉得这位直性子太太的怪僻挺可笑，丝毫不认为与她为伍有什么不光彩。

在那次旅行过程中（此后几乎每一个中产阶级的英国人都到那些成了名胜的地方去过），比奥多德少校太太见多识广的人不难遇到，可是比她更有趣的旅伴却绝无仅有。

“我亲爱的，大伙都说这儿的运河船怎么好怎么好！你该去瞧瞧在都柏林到巴林内斯洛那段运河里来往的船。到那儿旅行可就快多了；那儿的牛也漂亮！我父亲有一头四岁大的小母牛还得过金牌，那样的牛在这个国家里什么时候看到过？这头牛宰杀后，连主教大人也亲口尝过一片，说他这辈子从没吃过更鲜嫩的牛肉。”

焦斯也发出一声喟叹，承认“要吃真正三精三肥的五花好牛肉，哪儿也比不上英格兰”。

“别忘了爱尔兰，你们吃的最上等的肉都是从那儿运去的，”少校太太喜欢把别处的事物跟爱尔兰比较，以显示后者的优越性，这在她的爱国同胞中是常有的事。比如：把布鲁日的市场和都柏林的相比这个主意明明是她自己想到的，居然引发她一番十分刻薄的挖苦和嘲讽。

“请问，他们要市场顶上那个老掉了牙的塔楼干吗？”她的语气之辛辣，简直能把那座老塔楼羞得坍塌下来。

他们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英国兵。早晨英国军号把他们叫醒；入夜他们听英军的鼓笛声上床；整个比利时乃至全欧洲都枕戈待旦；惊天动地的历史事件在酝酿之中；而可敬的佩吉·奥多德与这事件相关的程度跟别人也差不多，却犹自在夸耀家乡的红葡萄酒和养马场里的良种马；焦斯·塞德立有时也插几句话，说说达姆达姆的咖喱饭之类；爱米莉亚心思只挂在她丈夫身上，尽想怎样以最好的方式向他奉献自己的爱——仿佛世间没有比以上这些更重大的事了。

有些人喜欢把历史书搁在一边，静心默想：要是实际发生的事件不知怎么阴错阳差居然并未发生，那么世界会是怎样的呢？这是一种极伤脑筋但也耐人寻味的思辨方式，对于启迪独创性大有裨益。这些人无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拿破仑挑了个特别不利的时机从厄尔巴岛回来并把他的鹰从圣胡安湾放飞到巴黎圣母院去。我们这边的历史学家告诉我们，也是老天有眼，各国联军恰巧都处于战备状态，只要一声令下，便可直扑从厄尔巴逃回来的皇帝。当时聚集在维也纳开会的正统摘桃派，都想按自己的如意算盘重划欧洲各国的版图；若非他们一致既恨又怕的对象卷土重来，彼此间本来有太多的理由发生内讧，足以使打败了拿破仑的联军自相残杀。甲国的君主有一支严阵以待的军队，是因为他浑水摸鱼捞到了波兰，并且决意抓住不放；乙国的君主掠得了半个萨克森，也要保住其既得利益；意大利则是丙国君主觊觎已久的猎物〔6〕。他们每一个都指责别人贪得无厌；那个科西嘉人只要在囚禁中等到与会各方彻底闹翻，便可平安无事地重登皇位。然而那样的话，本书和书中所有我们的朋友又何来之有？倘若海水点点滴滴全都蒸发了，哪儿还有汪洋呢？

与此同时，日子还是照样过，人们尤其热中于寻欢作乐，好像这局面根本不会到头，前方也没有敌人似的。第——团驻扎在布鲁塞尔，人人都说这回运气真好；当我们熟悉的那几位旅行者也到达那里时，在欧洲小国中拔尖的这个繁华缤纷之都，看到的名利场犹如庙会里所有的摊位纷纷展示它们最诱人的魅力。这里有赌场可以豪赌，有舞厅可以酣舞；至于宴饮，尽够令焦斯这样的老饕食指大动。在剧院中，卡塔拉尼〔7〕出神入化的歌喉倾倒了所有的听众。随时可见的戎装英姿为漂亮的骑行道更增添了几分豪迈和雄壮。这座不寻常的古城及其光怪陆离的服饰、千姿百态的建筑，看得从未到过外国的小爱米莉亚眼花缭乱，又惊又喜。当上了欧斯本太太的爱米莉亚，住进一处相当讲究的寓所，开支有焦斯和出手阔绰并且体贴妻子的乔治负担，从现在起大约有两周时间，也就是到她的蜜月结束为止，过着称心如意的日子，跟从英国来的任何一位新娘子相比都毫不逊色。

在这段美满幸福的时光，各种娱乐消遣天天花样翻新，谁也不会无聊。今天游览教堂，明日参观画廊；不是骑马漫步，便是上歌剧院听戏。团里的军乐队从早到晚演奏音乐。一些最有身份的英国人在公园里徜徉。这像是在举行永无穷尽的军队节庆。乔治每天晚上带他的妻子去一个新地方游玩或赴宴，他照例十分得意，并且发誓说自己正在变成一位模范丈夫。对于爱米莉亚来说，跟他一起出游或赴宴——难道还不足以使这颗稚嫩的心欢蹦乱跳吗？那阵儿她写给母亲的家信字里行间洋溢着欣悦和感激之情。丈夫硬要她买各种花边、衣着、首饰以及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儿。哦，他是男人中最善良、最完美、最慷慨的！

有那么多显要、命妇和时髦人物涌到布鲁塞尔来，出现在各种公共场所，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英国人，乔治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些大人物在国内时不时会摆出一副志得意满的傲慢架势，到了这里却扔掉了那份冷漠和矜持，频频在大庭广众间露脸，不耻于跟那儿的寻常百姓打成一片。在第——团所属师的师长举行的一个晚会上，乔治有幸与贝拉克尔斯勋爵的女儿布兰琪·西斯尔伍德小姐共舞。她的母亲也在那里，乔治忙不迭地为两位贵人拿冰淇淋，端饮料；她们母女离去时，乔治推开仆役抢先吩咐备伯爵夫人的车。回到家里，他夸耀自己结识伯爵夫人一事，沾光得意之状比起他的老子来有过之而无不及。第二天他去拜访伯爵夫人母女；她们坐车去公园里兜风，他便骑马在一旁陪行；他邀请伯爵全家赏光到一家餐馆吃饭，对方慨然允诺，令他欣喜欲狂。老贝拉克尔斯勋爵倒并不怎么端架子，胃口却很大，哪儿有饭局他都去。

“但愿除咱们几个以外席上没有其他女人了，”伯爵夫人对这次邀请事后想了一想，觉得不该这样匆匆忙忙就加以接受。

“天哪，妈妈，难道那人会把他的妻子带去？”布兰琪小姐立即尖声惊叫；头天晚上她在乔治怀里小鸟依人一般跳了好几个钟点彼时刚刚时兴的华尔兹舞，“男人还不至于让人受不了，可是他们的女人——”

“听说，他才结婚不久，妻子漂亮得很呢，”老伯爵说。

“好吧，我亲爱的布兰琪，”做母亲的说，“既然爸爸要去，那咱们也得去；不过你要明白，回英国后咱们没有必要跟他们来往。”就这样，这些贵人先拿定主意将来在邦德街遇见他们这位新相识时不理不睬，然后去赴他在布鲁塞尔的宴请，让人家会账算是赏脸；为了显示自己的身价，谈话时变着法儿把人家的太太撂在一边，闪得她如坐针毡。若论这种睥睨一切的本领，当首推出身高贵的英国女人。冷眼旁观贵妇名媛怎样对待地位不如她们的其他女人，对于常逛名利场庙会的明白人来说，乃是一项非常有趣的消遣。

乔治做了冤大头的这次请客，却是爱米莉亚蜜月期间所有玩乐中最令她沮丧的一回。她在给家中的妈妈写信时大诉其苦，提到自己跟贝拉克尔斯伯爵夫人说话，她爱理不理；布兰琪小姐居然夹起单片眼镜盯着她瞧；她们的德性引起铎炳上尉极大的反感；散席时老勋爵把账单要去看了一下，说这样蹩脚的酒菜价钱却这么贵。尽管爱米莉亚在信中把客人们如何无礼、她自己如何尴尬的情形全都告诉了家里，老塞德立太太却还是高兴异常，逢人便说爱米莉亚跟贝拉克尔斯伯爵夫人交上了朋友，以致消息竟传到伦敦市中心老欧斯本的耳朵里，都说他儿子设宴招待的尽是王公贵族以及他们的夫人、小姐。

如今的乔治·塔夫托中将、高级巴思勋爵士，胸前背后先垫了毡衬再穿上紧身马甲，在社交季节里几乎天天足登漆皮高跟靴，脚步晃晃悠悠还要强作趾高气扬状走在佩尔美尔街上，乜斜着眼睛偷觑过路倩女帽子下面的脸；或者骑上一匹显眼的栗色马，在公园里冲四轮马车里的美人送秋波。看到如今的乔治·塔夫托，实在很难认出当年在伊比里亚半岛和滑铁卢战场上那员浑身是胆的名将。现在他有一头浓密的棕色鬈发、两道乌黑的剑眉和一部深紫色的络腮胡子。一八一五年，他的浅色头发已经秃了一大块，身体四肢要结实得多，而近来却干瘪得厉害，尤其手和脚简直是皮包骨。大约在七十岁上下（目前他将近八十了），他那本来所剩无几而且完全白了的头发突然变成棕色的，而且浓密拳曲；络腮胡子和两道眉毛有了现在的颜色。嘴尖的人说他胸部垫满了羊毛，头发是假的，因为他的稀毛向来寥寥可数。好多年以前将军就跟汤姆·塔夫托的父亲反目成仇；汤姆说他爷爷的头发是被法兰西剧院的德瑞塞小姐在后台揪下来的；不过汤姆的缺德和妒忌是臭名昭著的；反正将军的假发与本书没有什么关系。

一天，我们那些第——团的朋友参观了市政厅（奥多德太太声称，格伦马洛尼他父亲的宅院比它大多了，而且要漂亮得多），正信步走在布鲁塞尔的鲜花市场上。这时，一位高级军官骑马来到市场前，后面跟着个勤务兵。军官下马后，进花市挑了一束只要是钱能买到的花中极品。军官把那一大束用纸裹起来的艳丽鲜花交给他的军中听差，自己重又骑上马背，神气十足、得意洋洋地离去。勤务兵面露调皮的笑容跟在长官后面。

“真该让你们瞧瞧格伦马洛尼的花木果园，”奥多德太太说道，“我父亲雇了三名苏格兰园艺师，另有九个帮工。我们的暖房占地足足有一英亩，菠萝就像当令的豌豆一样稀松平常。我家的葡萄每串能重六磅，我敢用人格和良心担保。木兰花的个儿恐怕有煮茶的水壶那么大。”

平时，促狭的欧斯本喜欢逗奥多德太太信口开河，而爱米莉亚则怕得要命，总是恳求乔治饶了她吧。铎炳从不招惹少校太太，这一回听得实在憋不住了，发出差点儿就要背气的扑哧一声，同时赶紧后退闪进人丛，直到他认为跟那位女士已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这才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而市场里的人们都莫名其妙。

“那个傻大个儿嗓子眼里咯咯直响是怎么回事？”奥多德太太问。“是不是他的鼻子流血了？他每次都说那是他的鼻子出血。老这样下去的话，他非把所有的血抽干不可。奥多德，你说，格伦马洛尼的木兰花个儿有没有煮茶的水壶那么大？”

“的确有那么大，还不止呢，佩吉，”少校应道。这时谈话因那位来买一束花的高级军官出现而中断。

“好漂亮的马！那人是谁？”乔治问。

“真该让你瞧瞧我兄弟莫洛伊·马洛尼的那匹马——它叫糖蜜，在卡拉〔8〕得过冠军奖杯，”少校太太立刻作出反应，接着正欲往下数其家珍，却被她的丈夫打断了话头。

“那是塔夫托将军，第——骑兵师的师长，”然后不紧不慢地添上一句，“在塔雷维拉〔9〕他和我都是腿上中弹，部位完全一样。”

“你就是在那里得到晋升的，”乔治呵呵笑道。“原来是塔夫托将军！那么，亲爱的，克劳利两口子想必也来了。”

爱米莉亚的心往下一沉——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朗朗乾坤好像不那么光华夺目了。高耸的古老山墙和房顶也一下子变得不那么景色如画了，尽管这明明是五月末一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眼前又正是夕阳无限好的一片灿烂辉煌。

本章注释

〔1〕奥斯坦德，比利时西北部的港口城市。

〔2〕苏格兰高地警卫团成立于1725年，1751年编入英国陆军。该团以深色方格呢为制服面料。

〔3〕格雷格的《滑铁卢大战史》中提到过这样的事。——作者原注

〔4〕佛兰德斯，旧地区名，位于今法国西北部和比利时西部。历史上英法两国为争夺佛兰德斯曾进行“百年战争”（1337—1453）。

〔5〕缪拉（1767—1815），法国元帅，那不勒斯国王（1808—1815），曾统率骑兵屡建战功。1815年5月在意大利被奥军俘获，10月遭处决。

〔6〕1814年9月—1815年6月的维也纳会议是欧洲各国为结束反拿破仑战争、重新瓜分欧洲领土的国际会议。据格雷格《滑铁卢大战史》一书第2章载：“联盟国家为从战争中捞取好处吵得不可开交，全靠拿破仑在戛纳登陆的消息把各国重新联合起来。俄国要波兰；普鲁士要萨克森；奥地利乘机攫取了伦巴第平原和热那亚共和国。”

〔7〕安杰丽卡·卡塔拉尼（1780—1849），意大利花腔女高音歌唱家。

〔8〕卡拉，平原名，在爱尔兰东部基尔代尔郡内，有著名的赛马场。

〔9〕塔雷维拉，西班牙中部一地名，伊比利亚半岛战争期间，英军于1809年7月在此重创法军。

第二十九章　布鲁塞尔

焦斯先生租了两匹马和他的敞篷车配套，由这样一对牲口来拉那辆体现伦敦时尚的车，他到布鲁塞尔各处兜风也就觉得自己的形象相当过得去了。乔治买了一匹马作坐骑，焦斯和他的妹妹天天坐车出游，欧斯本和铎炳时常骑马陪伴他们同行。乔治曾说过，罗登·克劳利两口子想必也已抵达此地。那天，欧斯本等人照例到公园去闲逛，在那里，乔治的推测果然得到了证实。有一小群骑者包括了几位在布鲁塞尔数得着的大人物，其中可以看见瑞蓓卡身穿极具魅力的紧身骑装，跨着一匹漂亮的阿拉伯小马，姿态之优美无可挑剔（她的骑术是在钦设克劳利镇学会的，准男爵、皮特先生和罗登本人曾给她上过好多课），她旁边则是殷勤的塔夫托将军。

“哇！连公爵本人也在里边！”奥多德少校太太对焦斯大声说，后者已开始脸红得厉害，“那个骑枣红马的是厄克斯布立治勋爵〔1〕。他看上去真潇洒！我的兄弟莫洛伊·马洛尼跟他就像一个模子里做出来的。”

瑞蓓卡并没有向马车这边走过来；但是，当她认出老同学爱米莉亚坐在车上时，便含笑打了一声招呼，还朝着马车的方向送了个飞吻，并且作出顽皮的样子招招手。接着她又继续与塔夫托将军交谈。

“那个帽子上滚金边的胖军官是谁？”将军问。

蓓姬答道：“他是东印度公司的一名收税官。”

不过，罗登·克劳利却从他们那一行中脱出，骑马过来跟爱米莉亚亲切握手，对焦斯说：“嗨，老伙计，你好吗？”并且注视着奥多德太太的脸和她帽子上的黑鸡毛，直至后者开始自以为倾倒了这名骑兵上尉呢。

本来略略滞后的欧斯本和铎炳，这时也赶上来向那些大人物敬礼，乔治立刻发现克劳利太太也在其中。他喜见罗登俯身与爱米莉亚亲切交谈，所以当那位副官向他问好时，答礼比对方更加热乎。而罗登与铎炳彼此只是点点头，纯属礼节性的虚应故事。

克劳利告诉乔治，他随塔夫托将军在花园饭店下榻。乔治一定要罗登尽快到自己的寓所来玩。

“真遗憾，三天前我没能遇见您，”乔治说。“我在一家餐馆里请客——吃得相当不错。承蒙贝拉克尔斯勋爵和夫人以及布兰琪小姐赏脸和我们共进晚餐。要是你们也光临，那该多好。”欧斯本这番话的用意是让他的朋友知道，他正向上层社交圈挺进；接着两人分手。罗登顺着林荫道追随那个权威方阵而去，乔治和铎炳则仍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一人一边骑行在爱米莉亚的马车两侧。

“公爵看上去真威风！”奥多德太太赞道。“论起来韦尔斯利和马洛尼两家还是亲戚〔2〕。当然喽，我可从来不曾梦想过自报家门去套近乎，除非公爵大人自己想起我们两家的关系来。”

“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军人，”焦斯说；现在大人物走后，他感到自在多了。“有哪一场胜仗打得像萨拉曼卡〔3〕那样漂亮的？铎炳，你说是不是？可他的军事艺术是在哪儿学来的呢？在印度〔4〕，我的老弟！丛林是造就将才的学校，记住我这话。奥多德太太，我还认识他呢；在同一个晚会上，我们俩都和卡特勒小姐跳过舞——那姑娘长得甭提有多俊，她是炮兵队卡特勒的女儿，当时在达姆达姆。”

大人物们的出现构成了很好的话题，焦斯一行在兜风和后来的晚餐时间内谈的始终是这件事，一直谈到大家一起去欣赏歌剧为止。

他们就跟置身于古老的英国一样。剧场里尽是熟悉的英国面孔，随处可见那种使英国女人扬名已非一日的服饰打扮。其中奥多德太太的仪容穿戴也够显眼的：她的刘海拳曲有致，一身由爱尔兰钻石和苏格兰烟晶组成的配套首饰，在她看来使全场的珠光宝气顿时黯然失色。有这位少校太太在场，对于欧斯本来说简直是活受罪；可是偏偏只要听说她的年轻朋友们打算去哪儿玩乐，她没有不参加的。她头脑里只有一个想法：和她在一起，他们肯定欢天喜地。

“前一阵她对你是有用的，亲爱的，”乔治对妻子说；有这么个人做伴儿，他把爱米莉亚独自撂下良心上也比较过得去。“可现在瑞蓓卡来了，你有她这么个朋友最合适，咱们就可以摆脱那个讨厌的爱尔兰女人了。”

爱米莉亚听了这番话不置可否；我们又何从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单凭浮光掠影的一瞥判断，布鲁塞尔歌剧院给奥多德太太留下的印象，比不上都柏林菲宪布尔街的剧场；同样，她认为法国音乐与她家乡的曲调压根儿就没法比。她时不时地向朋友们发表这样或那样的见解，说话嗓门忒大，同时还得意非凡地把一柄大扇子挥舞得噼啪直响。

“亲爱的罗登，和爱米莉亚坐在一起的那个与众不同的女人是谁？”对面包厢里一位女士问；她即使在私下里对丈夫也几乎从来不失礼数，在人前对他更是一往情深。“就是那个穿红缎子长袍的，身上挂着一块老大老大的表，她的缠头巾里一件黄颜色的不知是什么东西，瞧见没有？”

“是不是挨着那个穿白衣服的小美人儿的？”坐在发问者旁边的一位中年绅士说；他上衣钮孔里佩着勋绶，里边衬着好几件背心，又大又硬的白领圈勒得他简直喘不过气来。

“那个穿白衣服的美人儿是爱米莉亚，将军；您老是注意漂亮女人，哪一个都逃不过您的眼睛，少正经！”

“上帝作证，我只注意一位！”将军大喜道，而那位女士则用自己拿着的一大束花轻轻拍了他一下。

“那一定是他，”奥多德太太说，“而且这正是他在鲜花市场买的那束花。

这时，瑞蓓卡发现老同学向她投来的目光，便又做了一个小小的飞吻动作。不料奥多德少校太太以为瑞蓓卡在向她致意，连忙笑容可掬地送还一个飞吻；可怜的铎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再一次禁不住大笑并从所坐的包厢里逃出去。

一幕终了，乔治赶紧离座，准备到瑞蓓卡的包厢里去向她问好。然而他在穿廊里遇见了克劳利，于是两人在那儿聊了几句，谈谈分手以来这两个星期的情况。

“你在我的代理人那儿兑现支票没问题吧？”乔治摆出一副交际场上老手的姿态问。

“没问题，老弟，”罗登回答。“你想翻本我乐意奉陪。老爷子回心转意了吗？”

“还没有，”乔治说，“不过他迟早会的；再说，我有母亲留下的一些钱属于我个人所有。令姑母的态度有没有松动？”

“老帮子真抠门，只给了我二十镑。咱们什么时候在一块儿叙叙。将军星期二要出去吃饭。你星期二能来吗？我说，你劝塞德立把胡髭给剃了吧。他又不是军人，留八字胡髭干吗？还有外套上的盘花钮，你劝他少出这种洋相！再见。星期二抽工夫来吃饭。”说完，罗登准备和另外两个倜傥的青年军官一起走了，那二人跟他一样，也是一位将官的随员。

乔治被邀请吃饭固然高兴，但美中不足的是偏偏在将军外出的日子。

“我要进去向尊夫人问个好，”他说。

“噷，随你的便，”罗登板着脸说。

另两名军官见状交换了一个会心的眼色。乔治离开他们，沿着穿廊朝将军的包厢走去，他已留心数过那是第几号包厢。

“请进，”一个清脆的声音用法语从里边应道，于是我们的朋友和瑞蓓卡见了面；后者迅即站起来，先是两手一拍合在一起，接着把双手伸向乔治，表示见到他万分高兴。钮孔里佩着勋绶的将军蹙眉怒目瞪着来者，那表情分明在问：“你是什么东西？”

“我亲爱的乔治上尉！”娇小的瑞蓓卡欣喜若狂地叫道。“来得正好！将军和我正闷得慌。将军，这位就是您听我说起过的乔治上尉。”

“是吗？”将军说着略一颔首。“乔治上尉是哪个团的？”

乔治说了第——团的番号；此刻他恨不得能报出一支响当当的骑兵部队名称来。

“八成是不久前从西印度群岛调回来的。你们在最近这场战争中好像很少露面。眼下驻扎在此地，是不是，乔治上尉？”将军说话时的神态还是那样傲慢得令人胆寒。

“不是乔治上尉，您真不开窍；是欧斯本上尉〔5〕，”瑞蓓卡说。

在这段时间内，将军虎起脸来一会儿瞧瞧这个，一会儿瞅瞅那个。

“哦，欧斯本上尉！跟利兹的欧斯本家〔6〕有没有亲戚关系？”

“我们两家的纹章相同，”乔治说。这倒不假；十五年前欧斯本先生置起自备马车的时候，曾专程去请教一位司职宗谱纹章的官员，从贵族人名录中挑选出利兹欧斯本家族的纹章。将军听了不置一词，只是举起单眼观剧镜（当时还没有双筒望远镜），装作仔细纵览剧场的样子。但瑞蓓卡分明看到他的另一只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这一边，冲她和乔治投来直冒火星的凶光。

她故意把自己的那股热乎劲儿翻了一番。

“最亲爱的爱米莉亚她好吗？其实我不问也知道：瞧她的气色多好！她旁边那个看上去挺随和的福相女人是谁——你的相好？哦，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对了，在吃冰淇淋的那位是塞德立先生，准没错儿！瞧他吃得多香！将军，干吗咱们不也来点儿冰淇淋？”

“您要我去给您买冰淇淋？”将军说话的神情似乎肺都快气炸了。

“让我去买吧，我请客，”乔治说。

“不，我要到爱米莉亚的包厢去。这姑娘真水灵，可爱极了！让我扶着你，乔治上尉。”如此说着，她向将军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到穿廊里。离开了将军，她向乔治看了极其神秘、也极其狡狯的一眼——这眼神可以解释为：“这架势你没瞧见？我正把他当猴耍呢！”可是乔治并不领会。他一心想的是自己一定拥有不可抗拒的魅力，正飘飘然忘其所以。

瑞蓓卡亲热地和乔治一起刚走出包厢，将军立刻低声发出一连串咒骂，其言词之恶毒，即使把它们写下来的话，我相信布拉德伯里和伊万斯先生印刷厂的手民也不敢依样照排付梓。它们发自将军的心田；人的一颗心竟能产生那样的感情，并在需要时射出如此猛烈的连珠炮，一枚枚都充满了欲望、疯狂、暴怒和憎恨，想起来实在是件咄咄怪事。

爱米莉亚一双温顺的眼睛，也紧张地盯着惹得将军妒火中烧的那一对儿的举止。但是，瑞蓓卡一进老同学的包厢，不顾这是在公共场合，径自满怀深情、喜不自胜地扑向爱米莉亚，当着全场观众把她最亲爱的朋友紧紧搂住，此情此景，至少现已把观剧镜瞄向欧斯本一群人的将军看得一清二楚。罗登太太还十分亲切地问候焦斯；她对奥多德太太的苏格兰烟晶大胸针和爱尔兰钻石精品赞不绝口，简直无法相信它们并非直接来自戈尔康达〔7〕。她忙个不停，说个没完；频频把身体转过来扭过去；一会儿冲这个满脸堆笑，一会儿跟那个挤眉弄眼；成心让对面举着观剧镜的醋坛子看个真切。到了芭蕾舞该上场的时候（在那场戏里，若论面部表情之夸张或形体动作之剧烈，没有一位舞蹈演员的技艺比得上她），她连跳带蹦地回到自己包厢去了，这一回是扶着铎炳上尉的胳膊。不，她不要乔治相送；他该留下跟他最亲爱的小爱米莉亚说说话儿。

“那女人太做作！”老实人铎炳哭丧着脸一声不吭地把瑞蓓卡送到她的包厢后，回来在乔治耳边咕哝道。“她的身体不停地转动、扭曲，简直像一条蛇。她在这儿的那一阵子，从头到底是在演戏给对面的将军看，你没瞧见，乔治？”

“做作？演戏？胡说八道！她是英国最招人喜欢的女子！”乔治露出一口皓齿，捻着他那洒了香水的连鬓胡子回答道。“你对交际场上的事儿一窍不通，铎炳。见鬼，现在你再瞧她；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塔夫托给哄晕了。瞧，将军笑得有多开心！天哪，这女人的肩膀真好看！爱米，你干吗不拿一束花？别的女人都有花。”

“着哇！那你干吗不买一束给她？”奥多德太太这句话切中要害，爱米莉亚和威廉·铎炳两人对她都很感激。

但是，包厢里的两位女士此后都没有振作起来。爱米莉亚被她的情敌善于交际的手段、活力四射的风度和伶牙俐齿的谈锋给压倒了。就连奥多德太太也让蓓姬光彩照人的这次现身给镇住了趋于沉默，整个晚上几乎再也没有一句话提到格伦马洛尼。

“乔治，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赌钱？你老是向我保证不再赌钱，这话已经说过上百次了！”在歌剧院那个晚上之后没过几天，铎炳对他的朋友说。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唠叨？”对方回答道。“狗拿耗子，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吗？我们玩的是小儿科；昨晚我还赢了。莫非你以为克劳利在做手脚不成？其实，只要没人做手脚，到头来大家都不会有什么大输赢。”

“可我认为，他要是输了，就拿不出钱来，”铎炳说。常言道：忠言逆耳。铎炳的劝说还是没有收到成效。欧斯本和克劳利现在经常混在一起。罗登夫妇所住的旅馆客房与塔夫托将军的套房近在咫尺，而将军外出吃饭的日子很多，所以他的副官几乎每天都欢迎乔治前往。

爱米莉亚随乔治一起去克劳利夫妇下榻处拜访时，她的态度差点儿引起与丈夫的第一次口角。事情是这样的：乔治申斥妻子显然很不情愿走这一遭，怪她不应在老朋友克劳利太太面前表现得心高气傲；爱米莉亚听了一声不吭。但是第二次造访罗登太太时，爱米莉亚因为乔治的目光老盯着她，而瑞蓓卡也好像在对爱米作全面审视，所以后者比第一次去做客时更加局促不安，更加无所适从。

瑞蓓卡自然装作丝毫没有注意到老同学的冷淡态度，反而对客人加倍亲热。

“爱米好像变得比过去多了几分傲气，这大概是从她父亲的名字上了——”瑞蓓卡随即换一种说法，以免乔治觉得太刺耳，“是从塞德立先生遭遇不幸后开始的。说真的，咱们在布莱顿的时候，她好像有点儿吃我的醋，这可真是抬举我了。如今，罗登和我跟将军住在一起，我猜想她一定很反感，认为有失体统。可是，亲爱的，我们手头并不宽裕，要是没有一位朋友和我们分担开支，怎么住得起呢？再说，罗登又不是小孩子，他难道没有能力保护我的名节？不过，我还是很感激爱米，十分感激，”罗登太太说。

“嗐，吃醋！”乔治应道。“女人都是醋坛子。”

“男人也一样。在歌剧院的那个晚上，你不是吃塔夫托将军的醋，将军不是也吃你的醋吗？为了我跟你去问候你那不开窍的太太，将军恨不得一口把我吞吃了，嗬！老实说，对你们俩我都不感兴趣，”克劳利太太说到这里，脑袋遽然一昂。“你在这儿吃饭好吗？我家的重骑兵上总司令那儿吃饭去了。可能有重大新闻。据说法国人已经越过边界。咱俩可以安安生生吃晚饭。”

乔治接受了邀请，尽管家里的爱米莉亚身体不太舒服。到现在为止，他们结婚还不满六个星期，而另一个女人嗤笑他的妻子，做丈夫的却不生气。这位缺心眼的仁兄甚至不生自己的气。他心里也承认：这不像话；可是，管它呢，既然一个漂亮女人自己吊你的膀子，那么，你又有什么法子？

“我在女人面前从不缩手缩脚，”乔治往往意味深长地晃着脑袋，笑嘻嘻对斯塔布尔、斯普尼以及团里别的伙伴这样说；他们之所以钦佩他，主要就因为他色胆包天。自古以来，除了沙场立功以外，情场得意一直是名利场上男人们骄傲的本钱，要不然男学生怎么会夸耀自己在谈恋爱，唐·璜怎么会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

于是，欧斯本先生坚信自己具有女人为之倾倒的魔力，注定会在风月场中所向披靡，也就不打算违拗命运的安排，而是乖乖地顺其自然。由于爱米没说什么，也不冲他发醋劲，只是心中愁苦，珠泪暗弹，他便自以为凡是他的熟人知道得一清二楚的事情，爱米却蒙在鼓里，浑然不晓他在不顾一切地跟克劳利太太调情。只要瑞蓓卡有空，乔治就带她出去兜风。他对爱米莉亚总是以团里的公务作为托词（这些鬼话爱米莉亚半句也不信），把妻子一个人撂在家里或让舅兄陪她，自己晚上到克劳利夫妇那儿去找乐子，把钱输给男的，还以为那女的爱得他发疯而自鸣得意。很可能，这可敬的一对从未有过正式的密谋，双方从未言明由女的引那位青年绅士上钩，由男的在牌桌上赢他的钱；然而，这两口子彼此完全心照，配合十分默契，所以罗登充分显示其豁达大度，让欧斯本什么时候爱来就来，什么时候想走就走。

乔治跟他的新朋友打得火热，因而他与威廉·铎炳在一起的机会远不像以前那么多。无论在公共场所还是在团里，乔治老躲着他。前面已经提到，铎炳像大哥哥一样规劝乔治的话，他却嫌唠叨。诚然，铎炳上尉对他的某些行为大不以为然，但即使对乔治说：“别看你有浓密的连鬓大胡子，别以为自己是交际场中老手，其实你跟小学生差不多，还嫩着呢！罗登以前坑害过许多人，现在又盯上了你。等他把你榨干了，马上当破烂把你扔掉！”——说了又有什么用？他根本听不进去。那些日子铎炳若去欧斯本的住所走访，难得能遇上他的老朋友，所以他们之间也就免去了许多次不欢而散的谈话。我们的朋友乔治在名利场中寻欢作乐这本戏，正演到如火如荼的份儿上。

一八一五年，伴随威灵顿公爵的军队涌到低地国家的非军事人员，来头之大、身价之高，自大流士〔8〕时代以来还从未有过；他们开舞会，设绮筵，大军就在这样的气氛中一直被带到鏖战的边缘。当年六月十五日，一位高贵的公爵夫人在布鲁塞尔举行的舞会载入了史册〔9〕。整个布鲁塞尔都为之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我听当时曾在该城的几位女士说，这次舞会成了女士们议论和关注的中心，相比之下对前方的敌人重视的程度差远了。为了弄到入场券不惜你争我夺、尔虞我诈乃至苦苦哀求，这些手段只有英国女士们渴望一睹本国大人物的风采才使得出来。

做梦也想得到入场券的焦斯和奥多德太太，费尽心机还是一无所获；但我们的另几位朋友运气较好。比如，通过贝拉克尔斯勋爵帮忙，乔治弄到一份发给欧斯本上尉和欧斯本太太的请帖，算是勋爵在餐馆里吃过他一顿饭的回报，这件事着实令乔治趾高气扬。铎炳有个朋友是一位将军，第——团所属的师便由他指挥；一天，铎炳笑呵呵来到欧斯本太太那儿，拿出同样的一份请帖，引得焦斯大为眼红，乔治则纳罕不已：见鬼，他怎么也钻进贵人圈子里去了？最后要说的是，罗登夫妇既然有指挥一个骑兵旅的将军这样的朋友，他们得到邀请也是顺理成章的。

到了那天晚上，为爱米莉亚置起了新衣服和各色插戴的乔治，携妻驱车去赴轰动比京的盛大舞会，可怜欧斯本太太在那里一个人也不认识。乔治找到了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后者根本不理他，认为一份请帖已经够对得起他了；他让爱米莉亚坐下后，便由她在那儿自思自量，认为自己给她买了新衣服，带她到舞会上来随意消遣自娱，已可算得待她不薄。爱米莉亚的心绪实在并不愉快，除了厚道的铎炳以外，没有人来打断她的愁思。

一方面，她的露面是一次彻头彻尾的失败（她的丈夫相当恼火地感觉到了）；另一方面恰恰相反，罗登·克劳利太太的亮相可谓艳惊四座。她很晚才到。她的容颜熠熠生辉，她的穿着完美无瑕。置身于成堆的达官贵人中间，尽管无数单片眼镜和夹鼻眼镜都把视线集中到她身上，瑞蓓卡却显得从容不迫、泰然自若，就像当年带领平克顿女校的低班小姑娘们去教堂时那样。她已经认识的好些男人，加上赶时髦的公子哥儿，纷纷围着她聚拢来。女士们则在窃窃私议，说她是从修道院里逃出来跟罗登私奔的，她和蒙莫朗西家族沾点儿亲。瑞蓓卡讲得一口纯正流利的法语，更使这一说法颇具真实性；大家还一致认为她的举止高雅，气度雍容。她周围一下子麇集了五十来个男士，竞相以与她共舞为荣。可是她说已经有人邀约在先，所以只能奉陪一小会儿，接着立刻向爱米莉亚冷冷清清独坐愁城的地方走去。罗登太太抢步上前，热情招呼她最亲爱的爱米莉亚，随即以老资格自居，开始当她的导师，这下可把本来就怪可怜的小东西逼到了绝境。瑞蓓卡认为她的老同学的衣着和发型都要不得，并且对她居然还在穿这样的鞋感到惊讶，还发誓一定吩咐给她自己做紧身胸褡的女裁缝明天早晨就上爱米莉亚家去。她口口声声称这是一个名流云集的舞会，到的都是无人不晓的人物，整个大厅里只有极少极少几个无名之辈。无可否认，两星期内参加了三次宴会，这个少妇已经把贵人闲聊的三昧学到手，即使生在显宦人家也不可能说得更加娴熟；惟独从她的法语如此出色这一点才能猜到，她并非出身上流社会的大家闺秀。

乔治一进舞会大厅就把爱米撂在冷板凳上，可是当瑞蓓卡出现在她的好朋友身边时，他马上又回来了。蓓姬正好在开导欧斯本太太，提醒后者注意她丈夫在干蠢事。

“看在上帝分上，别让他赌钱了，我亲爱的，”瑞蓓卡说，“不然他会把自己给毁了。他和罗登天天晚上打牌；你知道他钱不多，要是再不留神，罗登会让他把每一个先令都输光的。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这个缺心眼的小东西？为什么晚上你不上我们那儿去，宁可跟那个铎炳上尉闷坐在家里？或许他挺不错；可是一个男人长着像他那样尺码的一双脚，怎么能招人喜欢呢？你丈夫的脚那才可爱——瞧，他来了。你跑哪儿去了，坏东西？爱米在这儿为了你把眼泪都快哭干了。你是来找我跳方阵舞吧？”于是她把花束和披巾放在爱米莉亚身旁，脚步轻快地跟乔治跳舞去了。只有女人才懂得怎样最能伤人家的心。她们施放的小小冷箭头上有毒，比男人粗钝笨重的武器要可怕一千倍。可怜我们的爱米一辈子从不恨人，从不刺人，一旦落到这个心狠手辣的对头掌中，便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

乔治与瑞蓓卡共舞先后跳了两三支曲子——究竟多少，爱米莉亚也说不清。她坐在角落里没人理会，只有罗登走上前去别别扭扭地跟她寒暄几句；后来，将近深夜时分，铎炳上尉鼓足勇气拿了些清凉饮料给她，并在她旁边坐下。铎炳并不问她为何愁容满面，但爱米莉亚为了解释自己眼泪汪汪的原因，推说克劳利太太告诉她乔治一直在赌钱，所以她很忧虑。

“说来也真奇怪，人迷上了赌博，不管对手的花招多么蹩脚，他照样心甘情愿地受骗，”铎炳说。

“的确是这样！”爱米道。其实她另有心事。令她痛心的并非损失钱财。

最后，乔治回来取瑞蓓卡的披巾和鲜花。她要走了。她甚至不愿屈尊回来向爱米莉亚说声再见。可怜的小媳妇耷拉着脑袋一句话也不说，任凭丈夫来了又走。此时铎炳已被人叫去，正和他的师长朋友压低嗓门轻声交谈，所以没看见他俩是怎样分手的。乔治拿着花束走了；但他把花束递给其主人时，里边却藏着一张纸条，它像一条蛇盘曲在花束中间。瑞蓓卡眼尖，马上就看到了。她在早年的生活中常跟纸条短简之类打交道。她伸手接过了花束。当他俩目光交接时，乔治从她的眼神看出她能料到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丈夫催促她快走，看来罗登正专心在想自己的事情，没注意他的朋友和他的妻子眉目之间有什么表情。不过实在也说不上有什么。瑞蓓卡伸出手与乔治握别，同时照例投之以尽在不言中的匆匆一瞥，然后行了个屈膝礼转身就走。乔治俯身与她握手时，对克劳利上尉的一句话毫无反应，甚至压根儿没听见，因为他已经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兴奋得晕晕乎乎，没说一声再会就让他们走了。

花束传情那场戏至少有一部分被他妻子看见了。瑞蓓卡让乔治来取她的披巾和鲜花，这一点也不奇怪；最近一些日子，这种事已有过一二十次。但看了刚才那场戏，这已超过爱米莉亚所能忍受的限度。

“威廉，”她突然靠在又来到她跟前的铎炳身上说，“你一直对我非常好……我……我觉得不舒服。你送我回家吧。”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回也像乔治惯常的那样直呼其名。铎炳赶紧把她带走。欧斯本夫妇的寓所就在附近；铎炳带着她在人头攒动的街上穿行，外面似乎比舞会大厅里更加拥挤喧闹。

以前有过两三次，乔治在外面倦游归来，发现妻子还没睡，他很生气；所以现在爱米莉亚回到家里立刻上床，但是睡不着。虽然外面人声喧嚷，马蹄得得，片刻不停，她对这些噪音却一概充耳不闻；令她无法入眠的是别的烦恼，跟这一切毫不相干。

当其时也，得意忘形的欧斯本来到一张赌桌旁，开始疯狂地下注，并且连续赢了好几把。“今晚我真是左右逢源，”他说。然而，就连赌场上的好运气也无法使他定下神来。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把赢得的钱揣进兜里，走到酒食柜前一口气喝了好几杯酒。

铎炳找到他时，他正醉醺醺地向周围的人大吹法螺，还频频高声浪笑。此前铎炳曾到好几张牌桌那儿去找过他，都没发现；这时铎炳面色煞白，神情严峻，与满脸酡红、兴致勃勃的乔治恰成强烈的对照。

“哈啰，铎布！快来喝酒，老铎布！公爵的酒向来有名。再给我来一杯，伙计，”他举着在他手中哆嗦的酒杯伸过去要添。

“快走，乔治，”铎炳说时依然神色凝重；“别喝了。”

“干吗不喝？！什么也比不上这玩意儿来劲。你也喝，这样你的瘦长脸儿就不会煞白煞白的了，老兄。祝你健康！”

铎炳走到乔治紧跟前，向他附耳说了些什么。乔治顿时一惊，发出一声欢呼，一仰脖子喝干了酒，把杯子啪的一声放到桌上，挎着他朋友的胳膊快步离去。

“敌人已越过松布尔河〔10〕，”这便是威廉带来告诉他的消息，“咱们的左翼已经跟他们交上火了。快走。咱们团三小时后就要出发。”

乔治走到外面，他的神经兴奋得震颤不已。这消息他已等了很久，可还是来得那么突然。风流韵事算得什么？他急匆匆往家里赶，此刻他思绪万千，想到过去的生活和将来的机会，就是没想那些风月场上的名堂；他也想到厄运可能临到自己头上，想到妻子，她或许已经怀孕，而做父亲的没准儿将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孩子。哦，他真希望自己没干今晚所干的勾当！这样他至少在告别那个温柔无辜的小可怜时不必心怀鬼胎，想想自己实在太不把她的一片深情当回事儿了！

他把自己为时不长的婚后生活作了一番回顾。总共才几个星期，他已经把那笔有限得很的资金挥霍殆尽。万一自己有个好歹，留给她的还能有多少？想起来自己还真愧对老婆。其实他何必结婚呢？他这人不是过家庭生活的料。他干吗要跟一向对他很大方的父亲顶牛？希望、懊丧、雄图、柔情以及自私的追悔在他心中搅成一团。他坐下来给父亲写信，一边回忆自己曾经有一次要跟人决斗时说过的话。写完这封告别信时，天边已露出几道淡淡的曙光〔11〕。他用蜡封了口，在收信人姓名上吻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不该和慷慨的父亲反目，并且想起外表峻刻的老爷子过去对他毕竟有过千般好处。

刚从舞会上回到家里时，他曾去妻子的卧室张望一下；爱米莉亚安静地躺在床上，似乎闭着眼睛，乔治很高兴她已入睡。团里派来的勤务兵已经在为他整理行装，乔治用手势示意尽量不要弄出声响，那人理会得，所以出征的一切准备很快而且悄没声儿地均已做好。乔治寻思着要不要进去叫醒爱米莉亚，还是留一张字条让舅兄把部队开拔的消息告诉她？乔治再次走进卧室去看她。

他第一次进去时，爱米莉亚其实醒着，只是闭上了眼睛，生怕单是自己还没有入睡这一点本身便像是在责备他。既然乔治在她之后不久也回来了，这胆怯的小女子已经宽心不少，所以当乔治轻手轻脚走出屋子时，爱米莉亚朝他那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一段时间。乔治第二次进去瞧她的时候，脚步比先前更轻。借着夜明小灯的微光，他看得见妻子甜美、白皙的脸庞；睫毛长长的紫红色眼睑上下合拢，一支圆润的手臂搁在被外，肌肤柔滑洁白。仁慈的上帝呀！她是多么纯洁，多么娴静，多么温柔而又多么孤单！而他自己却是这般自私，这般狠心，这般卑污！他站在床边靠外的一头，瞧着这个睡梦中的女子，问心有愧，无地自容。他是什么东西？委实不配为这样白璧无瑕的好女子祈祷！愿上帝赐福于她！愿上帝赐福于她！乔治走到床侧，看看那只一动不动地搁在被外的柔软小手；他向枕头俯下身去，悄悄捱近那张温顺、白净的脸蛋。

就在他弯腰低头的当儿，两条玉臂款款搂住了他的脖子。

“我这会儿醒着，乔治，”这小可怜说着，呜呜咽咽哭得紧紧贴在他胸前的那颗心都要碎了。她醒着，可怜的女孩儿，何苦呢？就在这刹那间，兵营里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接着全城各处纷纷响应；在步兵的鼙鼓声和苏格兰高地兵尖厉的风笛声中，整个布鲁塞尔都惊醒了。

本章注释

〔1〕亨利·厄克斯布立治（1768—1854），后被封为安格尔西侯爵，英国陆军元帅，滑铁卢战役中仅次于威灵顿公爵的副统帅。作者在这里特地提到他骑马是有原因的：他将在战役临近尾声时中弹而失去一条腿，那几乎是战事全过程中射出的最后一发子弹。

〔2〕威灵顿公爵本姓韦尔斯利，家世有爱尔兰背景。他出生于爱尔兰东部的米思郡，母亲是那里的望族邓甘农子爵的长女。

〔3〕1812年7月，威灵顿在西班牙西部的萨拉曼卡取得了伊比利亚半岛战争中的决定性胜利。

〔4〕1804年，威灵顿曾因在印度殖民战争中“指挥有方”受到议会的嘉奖。这一回焦斯确实说到了点子上。

〔5〕尽管瑞蓓卡第一次介绍时并没有提乔治的姓氏，但塔夫托将军也没有问，一方面表示不屑为之，另一方面耳闻目睹瑞蓓卡对乔治直呼其名等亲昵之状，顿生几分醋意。

〔6〕受封为利兹公爵的望族原姓也是欧斯本。利兹为英格兰北部约克郡一城市。

〔7〕戈尔康达，印度南部一古都，以金刚石富矿和钻石加工业驰誉全球。

〔8〕大流士一世（约公元前558—公元前485），古波斯帝国国王（公元前522—公元前485在位）。

〔9〕里士满公爵夫人举办的这次舞会不止一次在文学作品中被提到，其中最著名的当推拜伦的长诗《柴尔德·哈罗尔德游记》第3章。

〔10〕松布尔河，比利时与法国的界河，朝东北偏东方向流入荷兰境内的马斯河。

〔11〕布鲁塞尔的位置接近北纬51°，当时正值6月中旬，虽称不上“白夜”，但黑夜很短。

第三十章　《我把姑娘撇在后方》

笔者无意挤进战争小说家的行列。我还是写我的非军人庶民。当此战事一触即发之际，我还是一边儿站着老老实实静候，要不然只会碍战场上勇士们的事。我只把第——团送到城门口，便让奥多德少校去履行他的职责，自己回到少校太太等女眷和行李这边来。

却说少校夫妇并未被邀请去参加在前一章里有我们的另外几位朋友到场的那个舞会，因而比那些除了克尽厥职亦爱寻欢作乐的人有多得多的时间在床上顺乎自然地养身休息。

“我亲爱的佩吉，你记住我这话，”少校说，同时心平气和地把睡帽往下拉，盖住两只耳朵，“一两天内将会有一场惊天动地的盛大舞会，那乐曲管教他们当中某些人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认为，悠闲地喝一杯以后，上床睡个安稳觉，比到任何别的地方去玩乐要舒服得多。佩吉本来倒是很想缠上她的极乐鸟头巾到舞会上去出出风头，但她那口子向她透露的消息却使她忧心忡忡。

“你最好在集合鼓打响之前半个钟头叫醒我，”少校对太太说。“就在一点半叫我，佩吉，亲爱的，把我的东西准备好。也许我不回来吃早饭了，奥多德太太。”这番话意味着他认为他们团翌晨即将开拔，说完以后，少校不再开口，不久便睡着了。

奥多德太太头上夹着卷发纸，身穿一件短衫，作为一个好主妇，认为在目前情势下自己应当行动，而不是睡觉。“等米克走后，有的是时间睡觉，”她对自己这样说，于是便着手打点丈夫的旅行包让他带去行军，把他的外套、帽子及其他军人装束用品一一刷干净，排列得整整齐齐供他穿戴；还往他的外套兜里塞了一小袋干点心和一只带柳条护套的扁瓶子（或称“袖珍手枪”），瓶里盛着将近一品脱纯正的干邑白兰地，那是他们两口子十分赏识的好酒。打簧表的指针刚刚显示一点半，它里边的机械报出令人断肠的分手时刻（据表的女主人称，它报时的音响跟大教堂的钟声一般无二），奥多德太太立刻唤醒少校，并为他准备好一杯香浓可口的咖啡，在这凌晨时分整个布鲁塞尔哪儿也觅不到如此好味道。感情比较脆弱的女人往往以涕泗滂沱的歇斯底里方式表示她们的挚爱；然而谁也无法否认，贤德的奥多德太太亲手烹煮的美味同样情意深长。而且，在集合的号声和鼓声响彻全城的当口儿，他们两口子一起坐下来喝咖啡，就其管用和实惠的程度而言，更非单纯的感情宣泄所能比拟。效果是明摆着的：少校出现在校场上时服装整饬，精神饱满，而且心无旁骛，他骑在马背上面容红润，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使全体兵士感到振奋而又放心。当第——团的队伍打少校寓所前经过时，无畏的奥多德太太站在阳台上挥手为他们送行，全体军官一齐举手向她敬礼。倒不是缺乏勇气，而是受到妇道本分和礼节上的约束，否则的话，我敢说她准会亲自率领英武豪迈的第——团奔赴战场。

每逢星期日或有重大事件时，奥多德太太照例要从她当教长的叔叔那一大卷布道书中一本正经选读若干篇章。有一回，部队从西印度群岛回国，运输船险遭灭顶之灾，当时读这些谠言正论曾带给她极大的安慰。第——团从布鲁塞尔出发后，她又捧着这本宝书沉思默想。或许她对书中的道理不甚了了，或许她的心思在别的地方；但是，瞅着枕头上米克的睡帽，想要上床就寝根本不可能。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壮士背起行囊，合着《我把姑娘撇在后方》的曲调节拍，雄赳赳气昂昂上战场去建功立业，而“姑娘”则留下来饱尝相思之苦——反正她有闲工夫忆往昔，思征人，空惆怅。

克劳利太太就聪明多了，她知道伤感于事无补，日坐愁城只会使人变得更加沮丧，所以打定主意不耽于无谓的儿女情长，而是拿出古希腊斯巴达人的坚毅精神与丈夫诀别。倒是罗登自己与瑞蓓卡分手时比他那行事果断的小娇妻动情得多。太太把性格粗率狂放的上尉调教得言听计从，上尉对太太则尊崇备至，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这辈子从未像成家以来最近几个月这样幸福。过去罗登热中于跑马、宴饮、狩猎、赌博；他也喜欢拈花惹草，跟女裁缝、歌剧院的跳舞女郎之流眉来眼去；但是，与近来他享受到的合法婚姻乐趣相比，往日那些开心事以及这位穿军装、缺心眼的爱神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胜利，简直索然无味。瑞蓓卡总是知道如何娱悦他；他觉得，自己的家比他从小至今经常出入的任何地方，跟妻子待在一起比跟他熟悉的任何别人相处，要愉快一千倍。他诅咒过去干的种种蠢事，悔不该大手大脚胡乱花钱，最伤脑筋的是自己在外面债台高筑，对于他妻子向上流社会挺进势必形成不可逾越的障碍。深更半夜与瑞蓓卡谈起这些事情，他总是长吁短叹；而以前做单身汉的时候，他从不为债务犯愁。对于这一现象，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活见鬼！”他往往如是说（有时还会从他有限的语汇中选用更为粗鄙的字眼）。“结婚以前，不管什么样的字据要我签名，只要执达吏暂时不上门追讨，只要债权人能宽限三个月，我向来不在乎。可自从成家以后，我敢对天起誓，我没有立过一张借据；当然，旧账转期不算在内。”

瑞蓓卡总是有办法驱散他心中的这些愁云惨雾。

“别急，我的傻老公，”她会说，“咱们在你姑姑这一头还没投降认输呢。要是她在遗嘱中把咱们给坑了，不是可以在《公报》上宣布破产吗？且慢，等你的比尤特叔叔一命呜呼以后，我另外还有一招：他是次子，教士的薪俸职位一直归他所有；你也是次子，到那时你何不卖掉军衔去当牧师？”

罗登想到自己摇身一变成为牧师，禁不住开怀大笑。夜阑人静，这名大个子重骑兵突然爆发的呵呵哈哈之声响彻整座旅馆。塔夫托将军从自己二楼的套房（就在他们上边〔1〕）也听见了。翌日早餐时，瑞蓓卡表演罗登第一次在讲经台上布道会是什么样子，简直精彩极了，把将军逗得乐不可支。

但这些都成了明日黄花。消息传来，仗已经打响，部队就要出发，罗登变得忧心忡忡，蓓姬笑他过于紧张，不料这话刺痛了近卫团上尉的自尊心。

“你以为我怕死不成，蓓姬？”他说时声音都有些颤抖。“可是在战场上我这个目标太大，万一枪弹送了我的命，我本想让你不愁衣食，结果反倒害你孤单单一个人——没准儿还得加上一个——过苦日子，教我怎么放心得下？反正这档子事儿可不是什么开玩笑的题目，克劳利太太。”

瑞蓓卡百般与他亲热，说了无数好话，竭力抚慰动气的爱人。在生活中大多数情况下，这个充满活力的少妇有一股子调皮劲儿和幽默感需要表现自己，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她那张利嘴会不假思索地说出十分尖刻的话来。不过，她能立刻敛容现出完全无辜的样子。

“我最亲爱的宝贝，”她说，“难道我是个没心肝的人？”她一边赶紧从眼角抹去点儿什么，一边含笑仰视她丈夫的脸。

“听着，”罗登说，“咱们来估摸一下，万一我倒在战场上，能给你留下什么。自从来到这儿，我的手气好得很，现在一共有二百三十镑。我在兜里揣了十个拿破仑，这已经足够，因为将军向来大方，所有的花销他全包了；要是我死于枪林弹雨也不用你掏钱殡葬。别哭，小娘们；指不定我还要回来惹你心烦呢。还有，我的两匹马都不带走，这样能省些开支；我自己骑将军的灰色马，我已告诉他我的马瘸了。要是我回不来，你也可以用这两匹马换俩钱花。昨天格立格出过九十镑愿意买那匹母的，那时这该死的消息还没有传来，我非要一百不可，真是太蠢了。那匹公马布尔芬奇什么时候都有人肯出大价钱，不过你最好在这儿把它卖掉，因为经纪人手里有许多我的欠款单据，所以还是不要让它回英国为妙。将军送给你的小母马也值几个钱，好在这儿不像我在伦敦那样欠下马场许多要命的代养费，”罗登笑着补充道。“那只旅行梳妆箱让我花了二百镑，说得更确切些是欠下了二百镑；里边一瓶瓶带金盖子的香水应该值三四十镑。请把那玩意儿连同我的别针、戒指、带链子的滴答盒儿等等一起送进当铺。当初买这些东西花过一大笔钱。我知道克劳利小姐为表和链子付的货款是一百镑。连香水的瓶盖都是金的，老天爷！现在我后悔那会儿没有买得更多，真浑！有个老板死活要我买一台镀银的脱靴器；我本来可以买另一种梳妆箱，那里边还有银质暖床器和一套餐具。不过咱们就指着现有的凑合着过吧，蓓姬，我想你也明白。”

直到最近几个月，爱情才成为这名重骑兵的主宰。过去他只顾自己，绝少考虑其他任何事情。如今克劳利上尉在做临行之前的种种安排，他把自己这份有限的家底中所有的名目一一加以清点，为的是了解万一自己遇到不测，这些东西能变卖多少钱留给他的妻子。他的一手书法只有小学生水平，他却很乐意拿着一支铅笔，用很大的字体写下他的一件件动产的名目，这些都可以变卖后充作他的遗孀度日之用。例如：“我的曼顿〔2〕双筒枪，算它四十畿尼；我骑马穿的紫貂斗篷，五十镑；我的一对决斗手枪连红木匣（就是我打死马克尔上尉的枪），二十镑；我的标准制式鞍上枪套及全副马饰；另有劳里〔3〕制式的枪套及马饰”等等，他把所有这一切全给了瑞蓓卡。

上尉严格执行自己订下的节约计划，拿出他最破旧的军服和肩章穿戴起来，把最新的留下交给妻子（也可能成为他的遗孀）保管。想不到这位在温莎和海德公园有名的花花公子，上战场时的装束竟像一名军士那样简朴，口中还念念有词，八成在为他撇下的女人祈祷。他把瑞蓓卡举起来，紧紧贴着他那颗扑腾腾直跳的心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当他把妻子放回到地上自己离去时，他的脸红得发紫，眼前一片模糊。他骑行在将军身旁，匆匆追赶先于他们出发的骑兵旅大部队；直到走了好几英里之后，他才打破沉默，同时不再捻自己的八字胡髭。

前面已经说过，聪明的瑞蓓卡打定主意，决不在丈夫离家时无谓地伤心落泪。她从窗口向罗登挥手作别，并在那儿站立片刻，目送征人去远。教堂的钟楼，形状奇特的古老屋宇的尖顶，刚刚开始映上旭日的一抹嫣红。这一夜她没有休息过。身上还穿着漂亮的舞会盛装，她那卷成条状的浅棕色头发有些散开了披在脖子上，由于一宿未睡，眼睛周围出现了黑圈。

“丑死了！”她对镜详察自己的模样，简直吓了一跳。“这件粉红色衣服衬得脸色特别苍白！”于是她脱下粉色长袍，这时从她的紧身胸褡里掉出来一张字条，她面露微笑把字条捡起来锁在梳妆匣内。接着她把舞会上带回来的花束插入一杯水中，然后上床就寝，睡得安稳舒坦。

她十点钟醒来时，城里非常安静。她喝了一些咖啡消解凌晨残留的困乏和离愁，精神为之一振。

早餐后，她把痴情的罗登昨夜算的一笔账复核了一下，对自己的处境作出评估。即使出现最坏的情况，把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她仍可以生活得相当不错。除了她丈夫留下的，她自己也还有几件首饰和衣物。在他们新婚之初，罗登的出手有多么大方，前文已经说过，也夸过了。另外，对她百依百顺、倾心爱慕的将军，不光送过一匹小母马，还给了她好多非常漂亮的其他礼物，如：一位法国将军夫人破了产，她的浮财被拍卖，几条开司米披巾就是从那里买来的；也有不少“贡品”来自珠宝店，它们无不表明她的这位崇拜者非但财大气粗，而且颇有鉴赏力。说到被可怜的罗登叫做“滴答盒儿”的时计，她的屋子里尽是它们的声音。一天晚上，瑞蓓卡偶然提到罗登给她的一块表是英国货，走时不准；第二天上午她就收到一块小巧玲珑、带链子的勒鲁瓦〔4〕表，盖上镶嵌好几颗绿松石，煞是可爱；另一块则有布雷盖〔5〕的签名，表盖上镶嵌珍珠，大概只有半克朗的钱币那么大。一块是塔夫托将军买的，另一块则是欧斯本上尉的一份体现骑士精神的礼物。虽然欧斯本太太没有表，但应当为乔治讲句公道话，如果爱米莉亚提出要求，她会得到一块的。至于可敬的塔夫托太太则在英国，她的一块老式表还是母亲传给她的，那东西简直可以充作罗登提及的暖床器之用。倘若豪厄尔和詹姆士公司公布他们出售的贵重物品买主名单，某些家庭定会惊诧不置；倘若所有这些饰物都归到买主的合法妻子和女儿名下，那么，名利场上这些门第最高贵的人家可以陈列的珍宝必将蔚为大观！

经过对这些值钱之物的再三估算，瑞蓓卡踌躇满志、喜不自胜地发现，就算罗登有个好歹，她少说也有六七百镑本钱，可以重整旗鼓。于是，她高高兴兴地花了一个上午把她的财产分档、整理、察看、收藏，拾掇得井井有条。在罗登的皮夹子里，各种单据钞票中间有一张欧斯本开的二十镑支票。这使她想起了欧斯本太太。

“我得去把这张支票兑现，”她忖道，“然后去看望一下可怜的小爱米。”

虽然这是一部没有英雄的小说，至少可以说里边有位英雌。这位副官太太身材娇小，可是在开赴战场的英国军队里，没有哪一个男人，包括伟大的公爵本人在内，能比这百折不挠的小妇人在前途茫茫、困难重重的情势下表现得更加冷静或镇定。

我们的老相识中还有一位只得留下的非军人，因而我们有权知道他有何感想以及他在干什么。那就是我们的朋友、波格里沃拉的前收税官；和别人一样，他也是被凌晨的军号声打断了好梦。他极其嗜睡，对床衾一往情深，即使英军中的鼓声、号声、风笛声震天价响，他很有可能接下去照睡不误，非到将近中午时分起不来。但有人干扰了焦斯的睡眠；此人倒不是与他同住的乔治·欧斯本，后者照例自己的事也忙不过来，又因为要与妻子别离而心烦，根本顾不上向酣睡中的舅兄告辞。阻挠焦斯·塞德立拥抱梦神的并非乔治，而是铎炳上尉来把他叫醒，坚持在行前要跟他握握手。

“谢谢你的一番美意，”焦斯打着哈欠说，心里直想把上尉痛骂一顿。

“是这么回事，我……我不愿意连一声再见也不说就一走了之，你要明白，”铎炳语无伦次地说；“因为……你知道，我们有些人或许再也回不来了，我希望能见到你们所有的人都好好儿的，还有……诸如此类，其他等等，反正你也了解是怎么回事。”

“你到底想说什么？”焦斯揉揉眼睛问道。

上尉压根儿没有听见焦斯的话，甚至没有对这位戴着睡帽的胖绅士瞅上一眼，尽管声称自己对他如此关心，这般体贴。这个心口不一的家伙正支楞起耳朵听，睁大着眼睛瞧乔治那边有什么动静，同时迈着大步在这边的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碰翻了椅子，一会儿心神不定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弹出鼓点，一会儿咬自己的指甲，种种迹象表明他的情绪处在十分激动的状态。

焦斯素来不太瞧得起铎炳上尉，此刻更是对他的勇敢也开始有点儿怀疑了。

“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事吗？”他用讽刺的口吻说。

“我告诉你什么是你能做的，”上尉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床前；“塞德立，一刻钟后我们就要开拔，乔治和我都有可能永远回不来了。听着，你在确实弄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之前，千万不要离开这座城市。你得待在此地，照看你的妹妹，好生安慰她，别让她出什么事儿。要是乔治有个好歹，记住这世上除了你，再也没有人照料她。万一我们打了败仗，你就把她安全送回英国去；你得亲口保证决不撇下她不管。我知道你不会撒手；在花钱问题上你向来够大方的。你需要不需要钱？我是说，万一发生什么不测，你有没有足够的盘缠回英国？”

“先生，”焦斯无比庄重地说，“我需要钱的时候，知道上哪儿去要。至于舍妹的事，不劳您来告诉我该怎样对待她。”

“你这话说得很有男子汉的气概，焦斯，”另一位讪讪地接口道，“我很高兴乔治能把她托付给这样可靠的人。那么，我可以向他转告你已经亲口保证，无论遇到什么患难你都不会对她撒手不管——我可以这样说吗？”

“当然，当然，”焦斯先生答道；铎炳的估计完全正确——焦斯在花钱问题上相当慷慨。

“这一仗要是打败，你也会护送她安全离开布鲁塞尔？”

“打败仗？！见鬼，这不可能，先生。你可别吓唬我，”大英雄从被窝里叫喊起来。直到焦斯说得斩钉截铁，一定要保护好他的妹妹，铎炳这才完全放心。

“万一出现最坏的局面，”上尉心想，“对她来说一条退路是有保障的。”

如果说铎炳上尉期望在他们团开拔之前再见爱米莉亚一面，从而获得个人的安慰和满足，那么，他的私心却遭到了惩罚，这也是生出此等利己歹念者咎由自取。焦斯的卧室门通向他们兄妹郎舅仨合用的起坐室，这扇门正对着爱米莉亚的房门。号声惊醒了所有的人，遮遮掩掩现在已没有必要。乔治的勤务兵正在那间屋子里打包，欧斯本进进出出于起坐室和隔壁的卧室之间，把他认为出征该带的东西一件件扔给那人。不一会儿，铎炳就得到他心向往之的机会，再次瞥见了爱米莉亚的面容。然而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哪？它是那样惨白，那样恓惶和绝望，此后铎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直被凄楚的回忆死死缠住。这一瞥使他牵肠挂肚，心疼万分，说不出有多痛苦。

爱米莉亚裹着一件白色的晨袍，头发披在肩上，一双大眼睛呆滞无神。这可怜的女子从抽屉柜上拿起乔治撂在那儿的军官丝巾，想帮着整理行装，表示自己在这般紧要关头也能起些作用；她拿着丝巾跟在丈夫后面走来走去，默默地瞧着勤务兵把乔治的东西收拾打包。她从卧室里出来倚墙而立，把丝巾按在自己胸前，丝巾上鲜红的流苏像一大摊血迹从她胸口沉沉下垂。铎炳上尉本来心肠就软，看到她这般情状，只觉得一阵直扎心窝的愧疚。

“仁慈的上帝呀！”他暗暗叫苦。“人家悲痛到这个份儿上，我怎么还好意思偷看？”这种无言的哀伤是没有办法加以抚慰和劝解的，别人根本帮不了忙。铎炳望着她，束手无策地站立片刻，就像做父亲的眼睁睁看自己的孩子承受痛苦，他自己的心都要被怜悯撕碎了。

后来，乔治终于拉住爱米的手带她回到卧室里去，从那儿出来时只有他一个人。就在那一瞬间，两人已经道别，他走了。

“谢天谢地，总算结束了，”乔治用胳膊夹住军刀连跳带蹦跑下楼去，在直奔紧急集合点的路上心里这样想。全团官兵正从各自的住宿地匆匆赶往那里集结整队。他的脉搏跳得厉害，脸颊红得发烫，这一仗犹如一场空前的豪赌即将开场，他也是其中的一名参与者。输赢俱在未定之天，赌注之大又令人咋舌，惶惑、希望和乐趣交织成惊心动魄的强烈刺激。与之相比，他过去参加的所有赌局算得了什么？这个年轻人从儿童时代起就全力投入各项比身体技能和勇敢精神的竞赛。当年在学校里，后来在第——团，他都是冠军，所到之处总有同学、伙伴的喝彩声跟随着他。从小学生板球比赛到部队里赛跑赛马，他赢得过上百次胜利，到哪儿都是男男女女仰慕和妒羡的对象。一个男子身上最容易得到赏识的品质莫过于出众的体魄、矫捷的身手和非凡的胆量。自古以来，体力和勇气始终是歌谣史诗和浪漫传奇的主题；从特洛伊的故事直至今日，诗歌总是选择战士作为主要英雄。我就纳这个闷儿：会不会男人骨子里都是胆小鬼，所以他们才如此崇拜勇敢，认为艺高胆大远比其他任何品质更值得褒扬和钦佩？

却说乔治听到了激动人心的战斗号声，当即从一时流连的温柔怀抱中纵身跳开，并为自己给拖住太久而感到有些惭愧。（其实妻子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拖得住他？）我们已有缘结识他的许多朋友，从军阶最高、率领全团出征的胖少校到那天被指定掌旗的小斯塔布尔少尉，也都和乔治一样跃跃欲试，兴奋异常。

行军开始时太阳正在冉冉升起。这场面相当壮观：军乐队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奏着作为团歌的进行曲；接着是一团之长的少校，骑着他那匹好耐力的战马比拉穆斯；团长后面是掷弹兵，由他们的上尉连长率领；队伍中央只见团旗飘扬，打旗的少尉们年龄资历不一；随后则是乔治，他带领着自己的一个连。他抬起头来向爱米莉亚微微一笑，便走了过去。不久，军乐声也在渐行渐远中消失。

本章注释

〔1〕从后文可知罗登夫妇住的是底层与二楼之间的夹层小室。

〔2〕约瑟·曼顿（1766？—1835），享有专利权的英国枪炮制造商。

〔3〕劳里，为摄政王、皇家骑兵队及东印度公司供应鞍座、马具的制造商。

〔4〕于连·勒鲁瓦（1686—1759），法国钟表制造商。

〔5〕亚伯拉罕路易·布雷盖（1747—1823），法国钟表制造商。

第三十一章　焦斯·塞德立照拂他的妹妹

就这样，所有的上司均已应召到别处履行职责去了，只留下焦斯·塞德立在布鲁塞尔的这块小小殖民地上充任长官，而有病的爱米莉亚、焦斯的比利时听差伊西多尔以及一名女仆兼管家便是他统率的卫戍部队。虽然铎炳的闯入和凌晨的忙乱扰乱了他的情绪和睡眠，他还是醒着赖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几个钟点，一直捱到他通常起身的时刻。这位文职官员穿上他的花晨袍出现在早餐桌旁时，已经日上三竿，第——团我们那些英勇的朋友都行军有好多里地了。

乔治不在家对于他舅兄的心情并无影响。焦斯也许反倒暗暗高兴，因为欧斯本出征前他在家里仅处于次要而又次要的地位，何况妹丈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位胖官员的轻蔑。但爱米对待兄长一直很好，也很体贴。是妹妹为他提供舒适的生活条件，是妹妹吩咐做他喜欢吃的菜肴，是妹妹和他一起散步或坐车兜风（爱米陪伴哥哥的机会很多，简直太多了，因为平时几乎不见乔治的人影）；当他不堪乔治的侮弄恼羞成怒时，总是爱米在郎舅之间赔笑脸化解冲突。她曾多次婉言薄责丈夫不该如此对待她的兄长，但乔治态度十分生硬，总是连话也不让她说完。

“我不会拐弯抹角，”他说，“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这才是诚实的做法。亲爱的，像你哥哥这样的蠢材，你要我尊敬他？真是活见鬼！”

所以乔治出征对焦斯来说可谓正中下怀。见乔治穿便装时戴的礼帽和手套搁在餐具柜上，想到物主已经去远，焦斯心中甭提有多称愿。

“这小子就爱摆花花公子的谱儿，连起码的尊卑长幼也不顾，”焦斯忖道，“今儿上午可没人惹我心烦了。”然后他对听差伊西多尔说：“把上尉的帽子挪到过道里去。”

“也许他再也用不着了，”听差应道，同时向主人看了狡黠的一眼。由于乔治老是冲他耍十足英国佬的威风，伊西多尔对他也怀恨在心。

“去问一下上尉太太要不要来用早餐，”塞德立先生发觉在一个佣人面前流露自己对乔治的反感实在有失身份，于是改用庄矜的口吻吩咐。其实，他在背后当着听差骂妹丈少说也有十几回了。

糟糕！上尉太太不能来用早餐，也就不能来给焦斯先生张罗他爱吃的黄油面包片。据女仆说，上尉走后，太太身体很不舒服，真教人担心。焦斯给妹妹倒了一大杯茶以示慰问。这便是他关心别人的方式，这一回甚至大有长进：他不仅仅让佣人给她送去早餐，还在考虑给妹妹准备些什么她最爱吃的作正餐。

欧斯本动身之前，他的勤务兵在给上尉整理行装的时候，伊西多尔一直皱眉蹙额冷眼旁观。首先，他恨欧斯本先生对他以及所有地位低微的人总是那么盛气凌人（大陆上的仆役不像英国佣人那样好说话，不爱逆来顺受）；其次，他气不忿的是眼瞅着那么多值钱的东西给搬走，一旦英国吃了败仗，钱财不是白白落入他人之手吗？他认定英国人这一仗必败，在布鲁塞尔乃至整个比利时，和他一样对此深信不疑的大有人在。当时最普遍的看法是，皇帝会把普鲁士军队和英军分割开来，逐一加以消灭，然后不出三天便将长驱直入布鲁塞尔。那时，伊西多尔眼下的那些主子，不是死于非命就是仓皇逃走，或者沦为俘虏；而他们所有的浮财都将顺理成章地归伊西多尔先生所有。

焦斯每天在梳妆打扮上要花费很多工夫，忠心耿耿的听差一边伺候东家做这桩异常繁复的事情，一边在盘算来日如何处置他帮东家穿戴起来的这些东西。那些装在银瓶中的香水以及其他化妆品，他将送给自己心爱的一位小姐；那套刮脸用的英国货刀具和镶着偌大一枚红宝石的胸针，他就留给自己了。胸针别在绉边麻纱衬衫上，头戴滚金边的军便帽，身穿盘花纽军大衣（这件外套按他的身材改一下并不费事），手执上尉的包金头文明棍，套上那枚镶嵌双红宝石的大戒指（他准备用来改打一副漂亮的耳环）——伊西多尔指望着如此把自己装扮成风流倜傥的美男子，到那时还怕他的意中人蕾茵小姐会说个“不”字儿？

“这副袖扣对我真是再合适不过了！”他在给塞德立先生肥软的手腕上扣这样一副东西时心想。“我一直盼望能有一副袖扣；还有放在隔壁屋里的上尉那双钉铜马刺的靴子，要是穿在脚上到绿荫大道转一圈，嚄，那简直没治了！”伊西多尔先生的手虽摁住东家的鼻子在给焦斯刮脸的下半部分，心儿却早不在焉：他想象着自己衣冠楚楚地偕同蕾茵小姐双双徜徉在绿荫大道上；或沿着堤岸悠然散步，一边凝神观看船只在运河上凉爽的树荫下慢慢地航行；或在通往拉凯〔1〕的路上找一家啤酒店坐下来，要一大杯发罗〔2〕解解渴，提提神。

但幸亏约瑟·塞德立先生并不了解自己的仆人在想些什么，犹之乎可敬的读者与我浑然不知自己雇用的约翰或玛丽在打什么主意，否则焦斯和你我都不得安宁。且不说佣人把你我看做什么，设若你我明白自己的至爱亲朋心存什么念头，那么，你我将巴不得早些离开这个世界，因为在那样的精神状态下老是心惊肉跳地过日子是绝对无法忍受的。其实，焦斯的听差定下自己所要猎取的目标，就好比雷登霍尔街佩因特先生〔3〕的伙计在一只颟顸懵懂的海龟身上加了一块标牌，上面写着：明天的汤。

爱米莉亚的女仆私心远远没有这样重。这位女东家心地善良，性情温和，待人接物厚道可亲，凡是伺候她的下人，通常都会以他们的忠心和挚爱作为回报。事实上，在那个生离死别的早晨，爱米莉亚看到的人中间给她最大安慰的正是她的管家兼厨娘宝琳。爱米莉亚在窗口目送亲人所属的团去远，直至队伍最后面的军刀闪光也望不见了，可是她仍两眼发直，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地待在那里有好几个小时。宝琳发现后，拉着女主人的手，叹道：

“嗐，太太，跟我好的那个人不也在军队里吗？”说着她蓦地哭了起来。爱米莉亚扑到她怀里也哭了。就这样，两人同病相怜，彼此劝慰对方。

午前，焦斯先生的听差伊西多尔曾几次从寓所前往市中心以及公园周围英国人下榻、赁居最多的一些旅馆、楼房大门口，混迹于别的跟班、信差、杂役之中，收集各处传开的消息，回去向他的主人报告。这些充当仆役的仁兄，心底里几乎个个都是拿破仑的拥趸，认为这一仗将速战速决。皇帝诏书的传单从阿韦纳〔4〕流入比利时境内，在布鲁塞尔到处大量散发。诏书中说：

战士们！先后两次决定欧洲命运的马伦戈战役和弗里德兰战役的纪念日到了〔5〕。接着，在奥斯特里茨战役和瓦格拉姆战役〔6〕之后，我们太宽容了。我们相信了那些君主的誓言和承诺，容许他们留在自己的宝座上。让我们再次跟他们较量较量。我们也罢，他们也罢，不还都是原来那些人吗？战士们！如今趾高气扬的那些普鲁士人曾经在耶拿以三倍的兵力，在蒙米来尔以六倍的兵力对付你们。你们中曾经被俘往英国的那些人，可以把自己在英国运囚船上遭到什么样的酷刑，告诉你们的战友。那都是些疯子！一时侥幸得手冲昏了他们的头脑，如果他们胆敢进犯法国，只能是自掘坟墓！

但是皇帝的拥趸们预言，法国的敌人会更快完蛋。大家一致认为普鲁士和英国的军队再也无法生还，除非作为俘虏给押在得胜之师的后头。

伊西多尔一天内把外界的这些看法带回来，是想对塞德立先生施加影响。焦斯被告知，头天夜里威灵顿公爵的先头部队被打得稀里哗啦，公爵已去设法重新集结他的军队。

“稀里哗啦？！放屁！”早餐时总是气壮如牛的焦斯说。“公爵这回是去打法国皇帝本人，就像过去打败他所有的将领一样。”

“公爵的文件都烧了，东西也搬走了，他的住所已经收拾停当，准备欢迎达尔马提亚公爵〔7〕，”焦斯的探子答道。“我是从他的侍膳长那儿听来的。里士满公爵的佣人正在把所有的东西打包装箱。公爵大人自己已经逃走，公爵夫人只等银器餐具收拾完毕，便去奥斯坦德和法国国王〔8〕一起走。”

“法国国王在根特，朋友，”焦斯现出一脸不信的表情。

“昨晚他逃到了布鲁日，今天就要坐船离开奥斯坦德。贝里公爵〔9〕已经当了俘虏。想要保命的人最好趁早离开，因为明天海堤就要开闸。到那时全国都让水给淹了，谁还逃得了？”

“胡说，浑蛋，即使波尼把所有能调动的军队统统投入战场，我们的兵力也是他的三倍，”塞德立先生提出相反的看法；“奥地利人和俄国人正在开过来。被打得稀里哗啦的应该是拿破仑这小子，而且一定会的，”焦斯说着用手掌在桌面上使劲拍了一下。

“在耶拿，普鲁士人的兵力是他的三倍，可是他在一个星期内就拿下了他们的军队和王国。在蒙米来尔，他们的兵力是他的六倍，他也打得他们落荒而逃，就像驱散羊群一样。奥地利军队确实会来，但是由皇后和罗马王〔10〕率领。至于俄国军队就甭提了！他们肯定会撤兵。对英国人决不轻饶，谁让他们在可恶的运囚船上对我们的勇士那样狠毒。瞧，上面白纸黑字印着。这是皇帝兼国王〔11〕陛下发布的诏书，”伊西多尔现在毫不掩饰自己拥护拿破仑的立场，他从兜里掏出传单冲东家脸上一扔，并且已把后者的盘花纽军大衣及其他财物视为自己的战利品。

焦斯虽然还没有到惊慌失措的地步，至少已被搅得心烦意乱。

“把我的外套和帽子拿来，小子，”他说，“跟我走。你带回来的这些消息是真是假，我要亲自出去探个究竟。”

伊西多尔见焦斯正要穿上那件滚穗带的外套，气不打一处来。

“我劝我的爷最好别穿军大衣，”他说；“法国人已经发过誓，决不轻饶任何一名英国军人。”

“闭嘴，浑蛋！”焦斯仍然神情坚决地说，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大有山岳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概。他正在做这一大无畏的动作时，让罗登·克劳利太太瞧见了，后者恰恰在这个当口儿前来看望爱米莉亚，进屋前也没有在过道门口先打铃。

瑞蓓卡和往常一样衣着齐楚整洁；罗登走后，她睡得挺香，所以精神焕发，红喷喷、笑盈盈的面颊令人赏心悦目，而这一天在这个城市里别人的脸色大都忧心忡忡，愁眉不展。焦斯被撞见时的姿势令她发笑；为了把那件滚穗带的外套绷到自己身上，这位胖绅士拚命使劲，差点儿就要抽风，瑞蓓卡见状更是乐不可支。

“约瑟先生，您是不是也准备参军？”她问。“难道就没一个男人留在布鲁塞尔保护我们这些弱女子吗？”

焦斯总算穿上了外套，涨红了脸走上前去，结结巴巴地向漂亮的来访者表示歉意，并问她：昨夜参加舞会后想必够劳累的，偏偏一大清早又发生那么多事情，这会儿觉得好吗？其时，伊西多尔先生拿着焦斯的花晨袍溜进隔壁他东家的卧室里去了。

“非常感谢您的关心，”瑞蓓卡双手紧紧握住他的一只手说。“别人都吓得要命，而您看上去镇定自若，还挺精神。咱们的小爱米怎么样？这次分别一定怪难受的，伤心得不得了。”

“心都碎了，”焦斯说。

“你们男人什么都受得了，”瑞蓓卡接着说。“生离死别、赴汤蹈火你们全不在乎。您还是承认了吧：您打算去参军，撇下我们听天由命。我就知道您有这个打算——反正这是某种感觉告诉我的。约瑟先生，有时候我孤单一人，就会想起您来。一想到您要走，我怕得要死，赶紧跑来求您别扔下我们一走了之。”

这番话可以作如下的诠释：“亲爱的先生，要是军队出了娄子，非撤离不可的话，那么，您有一辆非常讲究的马车，我打算占一个座位。”

我不知道焦斯是否这样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但在布鲁塞尔的这段时间内，这位女士一直对他爱理不理，令焦斯大丢面子。他始终没有机会结识与罗登·克劳利交往的那些大人物，也从没有被邀请参加瑞蓓卡的晚会，因为他胆儿小，不敢豪赌，再说乔治和罗登同样嫌弃他，或许赌兴正浓的这一对都不愿有他在场。

“啊！”焦斯心想，“现在她需要我了，才来找我。到了身边没有别人的时候，她总算想到了老约瑟·塞德立！”尽管如此，他听了瑞蓓卡夸他勇敢的话，还是大为得意。

他满面通红，却又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想实地瞧瞧打仗的情形，”他说。“要知道，每一个多少有些胆气的男子汉都有这样的愿望。在印度我见过一些军事行动，但跟现在这样的规模没法比。”

“你们男人只顾找乐子，旁的什么都舍得，”瑞蓓卡马上接过话茬。“今儿一大早克劳利上尉离开我的时候，兴致可高咧，就像和别人一起去打猎似的。他犯什么愁？可怜的女人给撂在一边吃苦受罪，你们哪一个放在心上？（难道这又懒又馋的大块头当真要去参军？）哦！亲爱的塞德立先生，我因为心里乱得很，到您这儿是寻求安慰来的。整个上午我一直跪在地上祈祷。想到我们的丈夫、朋友、英勇的部队和盟军正在奔向刀山火海，我浑身直哆嗦。于是我上这儿来寻求庇护，不料发现我的又一位朋友——也是留在我身边的最后一位朋友——同样打算投身到可怕的枪林弹雨中去！”

“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焦斯答道，现在他已开始彻底软化，“您别担忧。我只是说我想要去——哪一个英国人不想亲眼瞧瞧？但我的责任心把我留住在这里；我不能撇下隔壁屋里那个小可怜儿。”说着，他指指爱米莉亚的房门。

“真是个心地高尚的好哥哥！”瑞蓓卡一边说，一边用手绢儿捂住自己的眼睛，捎带着嗅了一下手绢上的香水味儿。“刚才我错怪了您；您是有良心的。我原以为您压根儿就没有。”

“哦，我以人格担保！”焦斯说时做了一个动作，像是要把一只手放到身上的那个部位去。“您错怪我了，确实错怪我了，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

“既然您的心念念不忘令妹，我确实错怪您了。然而我记得两年前您的心背叛过我！”瑞蓓卡两眼盯着他注视片刻，然后转过身子走到窗口去。

焦斯的脸红到了极点。瑞蓓卡指责他根本不具备的那个器官，开始猛烈跳动。焦斯回想起当初自己曾从她身边逃之夭夭，回想起一度在自己身上燃烧的激情——那些日子自己常陪她坐双轮轻便车兜风，瑞蓓卡还编织过一个绿色丝线钱包准备送给他，当时他常常着了魔似地坐着凝视瑞蓓卡的粉臂明眸。

“我知道您认为我忘恩负义，”瑞蓓卡从窗口走过来，再次瞧着他的脸继续说，声音很低而且有些发颤。“近来咱们见面时您总是很冷淡，眼睛故意望着别处；还有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您的态度也是如此——这一切都说明我的想法是有根据的。可是难道我会无缘无故躲着您？这个问题让您自己的心来回答。您以为我丈夫会张开双臂欢迎您吗？我得为克劳利上尉说句公道话，他从来不冲我发脾气，我从他口中没听到过其他刺耳的话，只有他牵扯到您的那些话才叫刺耳，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仁慈的上帝呀！我招谁惹谁了？”焦斯愕然问道，心中却喜孜孜的。“我什么地方得罪过——得罪过——？”

“难道妒忌不是理由吗？”瑞蓓卡说。“我受他的气都是为了您。不管当初咱俩有过什么，反正我的一颗心全归他了。如今我是清白的。难道不是吗，塞德立先生？”

焦斯没想到自己的魅力竟害苦了眼前这个女人，欢欣之余，只觉得全身的血液在飞速流动。才几句说到点子上的话，一两个意味深长的媚眼，立刻使他疑团冰释，顾虑全消，心中重又燃起火辣辣的热情。从所罗门算起，比焦斯聪明的男人被女人哄骗愚弄的难道还少吗？

“即使情况坏到不能再坏，”蓓姬心想，“我的退路也是不成问题的，反正四轮大马车里有我一个靠右手边的座位。”

约瑟先生已很难控制自己骚动的激情，此刻要不是听差伊西多尔进来开始忙乎各种杂活，天知道他会怎样表白心中的恋慕之意。焦斯喘吁吁地正欲掏心窝剖白自己，却被他不得不加以克制的感情憋得差点儿噎死。再说瑞蓓卡也考虑到自己该去安慰安慰她最亲爱的爱米莉亚了。

“再见，”她用法语说着给约瑟先生送去一个飞吻，然后轻叩其妹的房门。等她走进隔壁那间屋子并随手关上了房门，焦斯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两眼发直，长吁短叹，还一个劲儿地大喘气。

“我的爷穿这件外套太紧了，”伊西多尔说，眼睛仍盯着那些盘花纽。

但是，“我的爷”根本没有听见，他已神不守舍：一会儿在想象中凝视着迷人的瑞蓓卡，他面红耳热，心慌意乱；一会儿仿佛看到醋兴大发的罗登·克劳利用两支实弹的决斗手枪恶狠狠对着他，准备扣动扳机，那两撇卷而翘的八字胡髭显得忒可怕，而焦斯在罗登面前做贼心虚，吓得缩做一团。

瑞蓓卡的出现把爱米莉亚吓了一跳，她急忙退后躲闪。面对吉凶未卜的明天，她越想越怕，把瑞蓓卡啦、妒忌啦乃至一切的一切统统抛在脑后，只惦着一件事：她丈夫打仗去了，随时有性命之忧。见了瑞蓓卡，她才又回到现实世界，又记起了昨晚的情景。同样，在那个胆大妄为的跑江湖女人破除魔咒推门进去之前，我们也不敢闯入那间凄凉的卧室。可怜的爱米在那里不知已经跪了多久！她痛苦地趴在地上作无语的祈祷不知已有几个钟头！善写沙场鏖兵和辉煌胜利的战争编年史家，未必会把这些事情告诉后人。在威武雄壮的连台好戏里边，这些细枝末节实在太不足道；在欢声雷动、高歌入云的凯旋大合唱中，如何听得见失去丈夫的妻子在哀号或失去儿子的母亲在啜泣？休道是庆祝胜利的狂欢淹没了她们的哭声，其实这些悲恸欲绝、位卑言轻的妇女何尝停止过哀号或啜泣？

刚才瑞蓓卡把绿眼睛的两道光射向爱米，继而窸窸嘿嘿地摆动身上的新绸衣和珠光宝气的首饰，张开双臂扑过来准备与她拥抱——这一举动着实让爱米莉亚吃惊不小。但在最初一刹那的恐慌过后，她感到的却是愤怒，此前死一样灰白的脸倏地变红；转瞬间，她以坚定的眼神把瑞蓓卡的目光顶住，令她的情敌大感意外，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最亲爱的爱米莉亚，你的身体一定很不舒服，”来访者说着伸出一只手，想要握住爱米莉亚的手。“你怎么啦？不弄清楚你究竟哪儿不舒服，我怎么也放心不下。”

爱米莉亚把自己的手往后一缩——这个柔顺的女子有生以来，对于任何表示善意或亲热的姿态还从未加以拒绝，从不怀疑别人的真诚，自己也总是作出同样的反应。然而这一回她却把手往后一缩，并且浑身发抖。“你来这儿做什么，瑞蓓卡？”她依然睁大眼睛严肃地盯着对方问。这眼神使她的客人颇有些尴尬。

“准是乔治在舞会上把信递给我的时候被她瞧见了，”瑞蓓卡心中思忖。“亲爱的爱米莉亚，你别太激动，”她低首垂目说道。“我来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看看你是否不舒服。”

“那么你自己是不是舒服呢？”爱米莉亚问。“我猜想你一定很舒服。你并不爱你的丈夫，否则你是不会到这里来的。你说说，瑞蓓卡，我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没有？”

“没有，爱米莉亚，确实没有，”另一位答道，脑袋还是耷拉着。

“当初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是谁向你伸出了友谊之手？我是不是把你当亲姐姐一样对待？在他娶我以前，我们比现在幸福，那时的情形你也看到过。那时他心中只有我，要不然他怎么会放弃财产，和家庭决裂，为了使我得到幸福，做出这样高尚的行动来？我和他是由上帝结为夫妻的，你为什么要插到我和我的爱人中间来？为什么要把他的心从我这儿夺走？为什么要夺走我的丈夫？你以为你能像我这样爱他吗？他的爱是我所有的一切。这一点你明明知道，可你偏偏想把他的爱从我这儿抢走。可耻啊，瑞蓓卡，你这个歹毒的坏女人！你是个没良心的朋友、不忠实的妻子！”

“爱米莉亚，我可以对上帝发誓，我没有做对不起我丈夫的事，”瑞蓓卡说着扭转身躯，不敢正眼看她。

“那么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呢？你没做成，但你想做。你不妨问问自己的良心：是不是这样？”

瑞蓓卡心想：她什么也不知道。

“他回到了我身边。我知道他会的。我知道虚情假意、甜言蜜语骗不了他太久，迟早他会回到我身边来的。我不知做了多少祷告，但愿他回来。”

可怜的女子这番话说得声情激越，一气呵成，瑞蓓卡怎么也没料到她竟有这般口才，自己在她面前一时哑口无言。

“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以致你想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爱米莉亚继续说，语调却变得比较可怜了。“他成为我的丈夫才六个星期。你不该对我这样狠心，瑞蓓卡。可是，几乎从我们结婚的第一天起，你就来把什么都搅乱了。如今他走了，你是不是成心来瞧瞧我是多么不幸？”她还没说完。“半个月来，你已经把我害得够苦了；难道今天你还不能放过我吗？”

“我——我从没到这儿来过，”瑞蓓卡插了一句，不幸得很，这倒是句真话。

“对。你没有来过。但你勾走了他的魂儿。现在你来是不是还想把他从我这里抢走？”接下去她的话越来越古怪。“他原先在这儿，可是现在走了。他就坐在那张沙发上。别碰。我们一起坐在那儿说话来着。我坐在他腿上，我搂住他的脖子，我们一起祈祷：‘我们的天父……’是的，他原先在这儿，后来他们来把他带走了，但他答应我会回来的。”

“他会回来的，亲爱的，”瑞蓓卡应道，她情不自禁地被感动了。

“瞧，”爱米莉亚说，“这是他的丝巾——颜色挺好看，不是吗？”于是她拿起上面的流苏来亲吻。也不知在这一天的什么时候，她把乔治的丝巾系在自己腰上。她忘记了愤怒、忌妒，看来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情敌在这里。她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默默地走到床前，着手把乔治的枕头抚平。

瑞蓓卡也默默地离开了她。

“爱米莉亚怎么样？”焦斯问，他依旧坐在椅子上，没有挪过位置。

“得有个人在那儿陪着她，”瑞蓓卡说。“我看她的情况不妙，”言毕，她脸色凝重地走了；塞德立先生一再请她留下共进午餐，说已经吩咐下去了——可是瑞蓓卡仍予以坚辞。

瑞蓓卡脾气不坏，对人也挺体贴，应该说她还是相当喜欢爱米莉亚的。甚至爱米莉亚当面斥责她的话，她都不以为忤——那无非是一个败北者痛苦的呻吟，等于在恭维胜利者。

却说奥多德太太照例想从她教长叔叔的布道演说中寻找安慰，不料这一招今番彻底失灵，于是她闷闷不乐地来到公园里散步。瑞蓓卡遇见了她，上前打招呼。少校太太倒有些觉得意外，因为她没见惯罗登·克劳利太太如此客气：先是告诉她可怜的欧斯本太太情况很糟糕，伤心得都快疯了；然后打发心地善良的爱尔兰女人即刻去瞧瞧能否给她的年轻好友一点安慰。

“我自己的烦心事也已经够多的了，”奥多德太太给她一个钉子碰，“而且我原以为可怜的爱米莉亚今天多半不需要别人陪她。不过，既然她的情况像您说的那样糟，您又不能陪她，尽管您一向对她那么知疼着热，我自然要去瞧瞧能不能帮点儿忙。那就再见了，您哪；”说完这番话，身佩打簧表的女士一昂首便向克劳利太太告辞；老实说，她才不想跟后者套什么近乎。

蓓姬抿着嘴目送她阔步离去。幽默感极其敏锐的克劳利太太，刚才还怏怏不乐，但奥多德太太临走冲她施放的冷箭，反倒驱散了她的一脸愁云，几乎令她哑然失笑。〔12〕

“向您请安了，高贵的太太，很高兴看到您心情愉快，”佩吉还在心中挖苦她。“反正您是不会以泪洗面、哭瞎眼睛的。”她这样想着快步向欧斯本太太的寓所走去。

可怜的爱米莉亚一如瑞蓓卡离开她时那样站在床前，悲悲切切濒于癫狂。少校太太是个禀性比较刚强的女人，她作了最大的努力抚慰自己的年轻朋友。

“爱米莉亚，你必须挺住，亲爱的，”她好言解劝。“他打了胜仗会派人来接你，所以你千万不能病倒。如今把命运交给了上帝的女人不光是你一个。”

“我知道是这个理儿。我实在太不中用，太软弱，”爱米莉亚说。她对自己的软弱相当了解。不过有个比较坚毅的朋友在身边做伴，她就有了主心骨，情况就好多了。她们如此刚柔相济一直待到下午两点多钟；两个女人的心和行军的队伍一道愈去愈远。揪心的焦虑和思念、热切的祈祷、难以言传的恐惧和哀愁，始终跟随着她们丈夫所在的团。此乃是女人为战争作出的贡献。战争向所有的人课税：男人献出的是血；女人献出的是泪。

两点半，对约瑟先生来说每天例行的一件大事即正餐的时间到了。将士可以战死沙场，但他不可不吃正餐。他到爱米莉亚屋里去劝她一起来享用。

“你来尝尝，”他说；“今天的汤非常出色。多少吃一点，爱米，”他吻了吻妹妹的手。如果不算妹妹的婚礼上那一回，他已有好多年没有这样做了。

“你对我真好，哥哥，”爱米说。“人人都对我好。不过，我求求你，今天就让我待在自己屋里吧。”

奥多德太太却觉得那汤的香味相当诱人，认为不妨给焦斯先生做个伴儿。于是两人一起在餐桌旁坐下。

“愿上帝保佑我们饮食平安，”少校太太正儿八经地说；此刻她惦记的是骑在马上率团行军的丈夫——她那忠厚的米克。“可怜那些汉子今天只能胡乱充饥了，”她发出一声长叹，然后想到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便开始吃饭。

在用餐过程中，焦斯的精神提起来了。他愿意为第——团干杯，也可以找任何借口喝香槟。

“我建议为奥多德少校以及英勇的第——团喝一杯，”他向客人潇洒地鞠了一躬说。“怎么样，奥多德太太？伊西多尔，给奥多德太太满上。”

但是，伊西多尔猛然吃了一惊，少校太太也放下了刀叉。他们吃饭那间屋子的窗户开着，方向朝南；一阵既沉又闷的隆隆声越过沐浴在阳光下的屋宇从南边远处传来。

“怎么回事？”焦斯问。“干吗不斟酒，你这个无赖？”

“仗打响了！”伊西多尔用法语说着往阳台上跑去。

“上帝啊，快保佑我们，这是大炮的声音！”奥多德太太喊道，接着一跃而起，也往阳台上跑。此刻想必有上千张苍白、焦急的面容从别处窗户里向外眺望。不一会，似乎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全都涌上了街头。

本章注释

〔1〕拉凯，布鲁塞尔的一个区，比利时王宫所在地。

〔2〕发罗，一种比利时啤酒名。

〔3〕乔治·佩因特，伦敦雷登霍尔街上一家以“船与龟”为店招的餐馆老板（1848）。

〔4〕阿韦纳，法国北部诺尔省一城市，靠近法比边界。

〔5〕马伦戈是意大利北部一村庄，1800年6月14日，拿破仑在此大败奥军。弗里德兰是东普鲁士一城市，1807年6月14日，拿破仑在此大败俄军。这两次战役正好分别发生在此前15年和8年。

〔6〕奥斯特里茨，今捷克境内摩拉维亚一城市斯拉夫柯的旧称，1805年12月，拿破仑在此大败俄奥联军。瓦格拉姆，奥地利一乡镇，位于维也纳东北十八公里处。1809年7月初，拿破仑在此战胜奥军。

〔7〕达尔马提亚公爵，拿破仑的参谋长尼古拉·苏尔特元帅（1769—1851）的封号。

〔8〕指“百日王朝”期间流亡到比利时的路易十八。

〔9〕贝里公爵（1778—1820），法国王储，其父达尔都瓦伯爵后为法王查理十世。贝里公爵被一名制作马鞍的工人所杀。

〔10〕拿破仑一世的第二个妻子玛丽·露易丝（1791—1847）原为奥地利女大公。拿破仑一世曾授予他俩的儿子约瑟·弗朗索瓦（1811—1832，史称拿破仑二世，但从未即位）“罗马王”的头衔。

〔11〕拿破仑一世的正式头衔为法兰西皇帝兼意大利国王。

〔12〕此处“冷箭”一词按原文字面直译为“帕提亚人的回顾”。亚洲古国帕提亚（即安息国，在今伊朗东北部）的战士惯于佯作退却，突然回头射箭取胜。瑞蓓卡觉得少校太太临别那几句挖苦话，很像帕提亚人的计谋，非但没有被激怒，反而忍俊不禁。

第三十二章　焦斯逃难，战争结束

一直住在和平城市伦敦的我们，从未见过——但愿上帝保佑以后也永远不要目睹——当时布鲁塞尔那种仓皇、惊恐的场面。人群纷纷涌向隆隆之声所自来的方向——那慕尔门；有许多人更是骑马出城，沿平坦的大路去得更远，以便抢先得到来自军队的任何消息。每一个人都向旁人打听有没有新的情况，就连位高爵显的英国老爷、贵妇也放下架子跟不相识的人交谈。亲法国的人们欣喜欲狂，他们四出活动，预言他们的皇帝必胜无疑。商人们纷纷关店收市，到外面去加入慌乱和流言的大合唱。妇女们奔向大大小小的教堂，跪在石板地和台阶上祷告上苍。既沉且闷的炮声不绝于耳。不久，载着旅游者的马车开始经由根特哨卡匆匆离城。亲法派的预言已开始被当作既成事实。

“他把联军切成了两块，”有这样说的。

“他正挥师直取布鲁塞尔。他定将打败英国人，今晚就要进城。”

“他定将打败英国人，”伊西多尔冲他的东家尖声嚷道，“今晚就要进城。”这名听差从寓所到街上窜进跳出，每次回家都要报道这场灾难的一些最新细节。焦斯的脸色煞白煞白的越来越难看。这位文职胖官员一步一步完全被恐慌心理所控制。他喝下去这么多香槟酒，也没能为他壮胆。太阳还没有下山，他的神经已濒于崩溃，让他的朋友伊西多尔瞧着心花怒放：除了那件滚穗带的外套，东家的其他财产他也已经归到自己名下。

这段时间内女人都不在场。奥多德少校的胖太太听了一会儿炮声，寻思着她的朋友在隔壁房间里，便跑去照看并尽可能安慰爱米莉亚。这个诚实的爱尔兰女人天生胆儿大，而想到还有那么一个柔弱女子需要她保护，就益发来劲了。她在她的年轻朋友身旁待了五个小时，有时劝慰几句，有时说说笑笑，更多的则是相对无言，怀着一颗战栗的心在想象中默默祝祷。

“我始终握住她的手不放，”事后这位胖太太说，“直到太阳下山，炮轰停止。”

女仆宝琳则跪在附近的教堂里为她的心上人祈求平安。

隆隆的炮声平息后，奥多德太太从爱米莉亚屋里出来，走进隔壁兼作饭厅的起坐室，只见焦斯坐在那儿，面对两只空酒瓶，他的勇气已荡然无存。有一两次他曾硬着头皮到妹妹卧室里去，神色十分慌张，似乎有话要说。但少校太太默默端坐在那里，焦斯没敢吐露心曲就走开了。他不好意思告诉妹妹想要逃难。

他凄然独坐在暮霭沉沉的起坐室里，与空酒瓶做伴。当奥多德太太出现在那里时，焦斯开始把自己的打算向她透露。

“奥多德太太，”他说，“您看是不是该让爱米莉亚准备动身了？”

“您打算带她出去散步？”少校太太问；“我看她太虚弱，还是不要走动。”

“我——我已经吩咐备车，”他说；“而且——还派人去定驿马；这事儿伊西多尔去办了，”焦斯继续谈自己的设想。

“今晚您要马车做什么？”奥多德太太莫名其妙。“让她待在床上不是更好吗？我刚安顿她躺下。”

“叫她起来，”焦斯说；“听着，她一定得起来，”他使劲跺了一下脚。“我再说一遍：马已经去预定了——是的，马已经去定了。一切都完了，所以我要——”

“所以您要怎样？”奥多德太太问。

“我要离开这儿去根特，”焦斯答道。“大家都在准备动身；车上有您的一个座位。我们半小时后动身。”

“在奥多德给我下达开拔令之前，我决不离开，”少校太太说，并用无比轻蔑的目光瞧着他。“您要走的话，请便；不过，爱米莉亚和我留在这儿，我说话算数。”

“她非走不可，”焦斯再次跌足道。

奥多德太太双手叉腰往爱米莉亚的卧室门前一站。

“您想把她送到妈妈那儿去？”她问；“还是您自己要到妈妈那儿去，塞德立先生？再见吧，旅途愉快，法国话叫做bon voyage，先生。听我一句忠告，把您嘴唇上边的胡髭剃了，要不然会给您带来大麻烦的。”

“见鬼去吧！”焦斯一声吼叫，表明害怕、窝火、恼羞已使他对自己失去控制，偏偏在这个当口儿伊西多尔走了进来，也是开口就骂。

“真他妈的邪了门儿，哪儿也没有马！”气急败坏的听差咬牙切齿地说。所有的马都被先下手的弄走了。那天在布鲁塞尔并非只有焦斯一人大起恐慌。

尽管焦斯已给吓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但这天夜里他的恐慌注定还要加剧到近乎精神错乱的地步。前文曾经提到，女仆宝琳有个意中人也在军队里被派去迎战拿破仑皇帝，这个土生土长的布鲁塞尔小伙子是一名比利时轻骑兵。该国军队在这场战争中其他任何方面都是出了名儿的，就是没有善战的英名；而宝琳的恋人雷古鲁斯·凡·库促姆又是个没得说的好兵，团长下令逃跑，他自然遵命照办。部队驻扎在布鲁塞尔的时候，年轻的雷古鲁斯（他是在大革命时期出生的）〔1〕所有的闲暇几乎都泡在宝琳的厨房里乐而忘返。几天前，他告别泪流满面的恋人上战场时，宝琳从储藏室里拿了许多好吃的把他的衣服口袋和背囊枪套全都塞满。

对于他所在的团来说，这一战役已经结束。该团隶属于王储奥兰治亲王殿下〔2〕指挥的一个师，若论军刀和胡髭的长度、制服和装备之奢华，雷古鲁斯和他的伙伴们看上去决不让闻军号集合的任何一支劲旅专美于前。

联军的先头部队遭到法军突袭，阵地一个接着一个失守，直至英军主力自布鲁塞尔开到，方始扭转卡特尔布拉一役〔3〕的局面。当内伊向联军发动攻击时，雷古鲁斯所属的骑兵部队，在法军面前败退这方面表现出无与伦比的积极性；他们丢了一个阵地，马上又退到后面一个阵地，其敏捷程度令人叹为观止。他们这种节节败退的趋势仅仅由于英军从其后方向前挺进才得到制止。比军被迫止步后，敌人的骑兵（其凶顽残忍无论怎样严加谴责亦不为过）终于有机会与他们前方的比利时勇士短兵相接。但后者宁可遭遇英国人也不愿遭遇法国人，所以立即掉转马头冲向从他们背后顶上来的英军各团，四散逃窜。那个骑兵团实际上已不复存在。哪儿都没有这支部队，也没有它的指挥部。雷古鲁斯逃离战场好多里地后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策马狂奔，这才定了定神。他要找个栖身之所，自然直奔宝琳的厨房和宝琳的怀抱，那是他一向受到欢迎的去处。

十时许，欧斯本夫妇按照欧陆时尚租用一层楼面的那栋房子，扶梯上响起了军刀拖移的铿锵之声。从教堂里回来的宝琳听到有人在敲厨房门，开门一看，站在面前的竟是她意中的轻骑兵，神色仓皇，疲惫不堪，吓得她险些晕倒。雷古鲁斯面无人色，看上去就像午夜时分向列奥诺拉显灵的龙骑兵〔4〕。宝琳本来一定会失声尖叫，但这样会惊动她的主人，她的男友就会被发现。宝琳把尖叫声吞了下去，她带自己心中的英雄走进厨房，用啤酒和焦斯无心品尝的正餐中的精华部分款待雷古鲁斯。这名轻骑兵风卷残云般把大量酒肉送下肚去，以此表明自己并非幽灵。他一边又吃又喝，一边讲述关于这场灾难的故事。

他所属的团创造了勇敢作战的奇迹，居然有一阵子曾顶住全体法军的攻势。但后来他们还是被压垮了，就像那段时间内所有的英国军队一样。内伊元帅把上阵的英军一个团接着一个团加以歼灭。比军试图阻止对英国人的大屠杀，但无济于事。不伦瑞克军队被击溃后落荒而逃——他们的公爵送了命。这是一场大溃退。雷古鲁斯拚命地喝，想用大量啤酒浇灭打了败仗的苦恼。

伊西多尔走进厨房听到了这番话，赶紧跑去告诉他的主人。

“一切都结束了，”他冲着焦斯直嚷。“公爵大人给活捉了；不伦瑞克公爵给打死了；英国军队大败而逃；只有一个人捡回了一条命，眼下他就在厨房里——我的爷您自己听他说去。”

于是焦斯踉踉跄跄赶紧到那里去，其时雷古鲁斯还坐在厨房工作台旁牢牢抓住啤酒瓶子不放。焦斯把所知道的法语词句一古脑儿搬了出来（实际上根本不合语法），恳求轻骑兵把刚才的故事再讲一遍。雷古鲁斯对灾难的惨状益发作了浓墨重彩的渲染。他说自己是团里唯一从战场上生还的人。他亲眼目睹不伦瑞克公爵倒下去，公爵的黑骑兵狼狈逃遁，苏格兰人在炮火下一死就是一大片。

“那么第——团呢？”焦斯呼哧呼哧问道。

“都砍成块块段段了，”轻骑兵此言一出，宝琳立刻失声尖叫。

“哦，我的太太，我那苦命的太太啊！”她简直呼天抢地哭了起来，整幢房子都能听见她的哀号。

吓破了胆的塞德立先生不知如何逃生，也不知往哪儿逃。他从厨房跑回起坐室，可怜巴巴地望着爱米莉亚的房门，刚才奥多德太太非常不客气地把这扇门冲他关上并且锁好，正因为少校太太鄙视他的神情焦斯记忆犹新，所以他在门外屏息静听片刻之后，没敢敲门，于是决定上街去——今天他还没有出过门。他举起烛台四顾寻找他的滚金边军便帽，发现它在老地方即过道里一面镜子前的搁几上——他每次外出在大庭广众间露面，照例都先要在那里顾影自怜，捻弄两边的鬓脚，把帽子适度地倾向一侧。即使此刻他已魂不附体，可还是下意识地着手捻捻鬓发，整整帽子——可见习惯的力量之大。接着他用恐怖的目光瞅瞅镜子里那张煞白的脸，特别是他已蓄了将近七个星期、长势浓密的两撇胡髭。他想起伊西多尔说过对英国败兵一律格杀勿论的话，考虑到自己确实会被当作军人，又跌跌撞撞回到卧室里，没命地打铃召唤听差。

伊西多尔应召前来，只见焦斯坐在椅子上，他的领巾已经扯去，衣领翻了下来，双手举向自己的脖子。

“Coupez-moi，伊西多尔，”他喊道；“vite！coupez-moi！”〔5〕

一时间伊西多尔还以为他疯了，居然要听差拿刀割他的脖子。

“Les moustaches，”焦斯喘吁吁地说；“Les moustaches—coupy，rasy，vite！〔6〕”前文曾经提到过他的法语就是这样，说得挺流利，至于是否合乎语法——那就不敢恭维了。

伊西多尔转眼便用剃刀给他剃去八字胡髭。他听到主人要他取圆顶帽和便装外套，那份儿高兴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Ne porty ploo-habit militair-bonny-donny à voo，prenny dehors，〔7〕”焦斯如是说，换言之，军大衣和军便帽终于成了伊西多尔的财产。

焦斯把这两件东西送了人，从带来的衣物中挑了一件便装黑色外套和一件背心，系上一条很大的白色领巾，头戴高顶大礼帽。倘若能弄到一顶宽檐铲形教士帽的话，他照样会戴上。不过，就现在这模样，他看上去已经像是一位生活优裕、心广体胖的圣公会教士。

“Venny maintenong，”他继续说，“sweevy-ally-party-dong la roo，〔8〕”说完，他快步下楼来到街上。

尽管雷古鲁斯发誓说，他们团乃至全体联军仅他一人躲过内伊元帅的屠刀，没有给切成一块块一段段；但是看来此人言过其实，原先估计遭到杀戮的牺牲者得以幸存的还有许多。雷古鲁斯的同团战友回到布鲁塞尔的有数十人之多，由于他们都承认自己是逃跑的，有关联军打了败仗的消息很快在全市不胫而走。普遍认为法军随时可能进城。惶惶不可终日的局面还在继续，到处都在准备逃难。没有马！这事令焦斯不寒而栗。他不下数十次命伊西多尔向人家打听有没有马匹租或卖，结果到处碰壁，他的心直往下沉。那就步行吧，行不？可是即便像怕死这样的因素，也无法促使这座肉山横下一条心行动起来。

布鲁塞尔所有面朝公园的旅馆，住的几乎全是英国人；焦斯在那一带转来转去拿不定主意，周围也都是和他一样为恐惧和好奇心所驱使的人们。他看见有几家人运气比他好，已经觅到拉套的马，在辚辚声中坐车经过街道走为上计。其余的人处境也跟他一样，无论花多少钱或苦苦哀求都弄不到必要的运输手段。在想走走不成的人中间，焦斯注意到也有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和她的女儿，她们坐在旅馆院子里自己的车上，行李箱都捆扎好了，万事齐备，滞留的唯一原因和导致焦斯“行不得也”的症结相同——动力短缺。

瑞蓓卡·克劳利也在那家旅馆住，在这以前的一个时期她与贝拉克尔斯家这母女俩曾有过多次充满敌意的接触。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如果在楼梯上偶遇克劳利太太，连正眼也不给一个；凡是在什么地方有人提到后者的名字，前者必定要说这位邻居的坏话。伯爵夫人认为塔夫托将军与自己副官的妻子那样黏黏糊糊太不成体统。布兰琪小姐则像躲避传染病人那样躲着她。只有伯爵本人偶尔还偷偷地跟瑞蓓卡打个招呼，当然得觑他妻女鞭长莫及的空当。

这下瑞蓓卡可以向侮慢她的那些人报仇了。克劳利上尉走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的马带去——这事已在旅馆里传开。恐慌初起之时，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不惜屈尊差一名贴身女仆去向上尉太太问候致意，并想了解克劳利太太愿以什么价出让她的马匹。克劳利太太写了一封便简还礼，并表示自己没有跟梳妆女佣谈交易的习惯。

这样的答复不啻当头一棒，于是伯爵本人来到蓓姬的客房，但他的面子比前任大使也大不到哪儿去。

“哼，打发一名梳妆女佣来见我！”克劳利太太大发雷霆；“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干脆吩咐我去备马套车得了！究竟是勋爵夫人要逃难，还是勋爵夫人的贴身女仆要逃难？”这便是伯爵带给伯爵夫人的回音。

人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伯爵夫人见第二任特使依然碰壁而归，只得亲自出马去拜会克劳利太太。她恳求蓓姬开个价，甚至主动邀请后者到贝拉克尔斯伯爵府作客，只要蓓姬助她一臂之力返回那座府第。克劳利太太只是冲她冷笑。

“我可无福消受府上的绮筵盛宴，”瑞蓓卡说；“反正您十之八九永远回不去了——至少没法和您的钻石一块儿回到英国。您的珠宝首饰会落到法国人手中。他们不出两小时就要来到此地，那时我已经在去根特的半道上了。我不会把马卖给您，哪怕夫人用尊驾在舞会上所戴最大的两颗钻石来换，我也不干。”

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怒火中烧，可又满怀恐惧，急得浑身发抖。眼下钻石已分别缝在她的衣服里和藏在勋爵的外套垫料和靴子里。

“听着，钻石有银行为我保管，马我也一定会弄到，”她说。

瑞蓓卡当即冲她纵声大笑。伯爵夫人气冲冲下楼去回到院子里坐在自己车上；她的女仆、信差和丈夫重又被分别打发到全城各处去物色马匹，谁要是最后回来不倒霉才怪！勋爵夫人决定，无论从什么地方弄到马匹，立刻就走——彼时她丈夫回不回来都得动身。

瑞蓓卡见伯爵夫人坐在没有套马的车厢里，哪肯放过幸灾乐祸的好机会。她一边用眼睛盯着搁浅者，一边尽量扯开嗓子，把伯爵夫人的尴尬处境嚷得人人都听见。

“瞧哇，怎么也弄不到马！”她说。“所有的钻石都缝在车座的靠垫里！法国人来了不是可以发一注不小的财吗？我说的是车和钻石，夫人可不在内。”她发布信息的对象包括旅馆老板、仆役、客人以及在院子里转悠的无数闲人。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恨不得从车窗里一枪打死她。

瑞蓓卡正在称愿的当口儿，她瞥见了焦斯，后者一发现瑞蓓卡便径直向她走来。那张吓得变了样的胖脸膛已经把他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他也想逃难，这会儿正出来物色马匹。

“他才是我那两匹马的买主，”瑞蓓卡忖道；“我就骑另外那匹母马。”

焦斯走到他的老朋友跟前，问她可知道哪儿能弄到马——在刚刚过去的一小时内，他已经是第一百回提这个问题了。

“什么？您也要逃？”瑞蓓卡笑呵呵地说。“我原以为您是所有女人的守护神呢，塞德立先生。”

“我——我不是军人，”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那么爱米莉亚怎么办？谁来保护您可怜的妹妹？”瑞蓓卡说。“您就忍心撂下她不管？”

“要是——要是敌人来了，我对她又有什么用？”焦斯答道。“他们不会把妇女怎么样的；可是我的听差告诉我，说他们发誓决不放过男人。那些鼠胆鸡肠的法国鬼子！”

“太可怕了！”瑞蓓卡假意惊呼，其实她瞧着焦斯那副狼狈相，觉得怪有趣的。

“再说，我又不想撂下她不管，”做兄长的急忙辩解。“她决不会给撂下。我车上有她的一个座位，一个座位是您的，亲爱的克劳利太太。只要您愿意来，只要我们能把马弄到，”他发出一声喟叹。

“我正好有两匹马要卖掉，”这位女士说。

焦斯听到这个消息，真想扑过去和她拥抱。

“伊西多尔，快去把车推来，”他立刻喊道；“马弄到了！马弄到了！”

“我的马从来没拉过车，”女士接着作了说明。“要是让那匹公马布尔芬奇驾辕拉套，它非把车踢成碎片不可。”

“那么它骑起来是不是温顺呢？”前收税官问。

“温顺得像绵羊，可是快得像野兔，”瑞蓓卡回答。

“您认为我的重量它扛得起？”焦斯说时在想象中已经看到自己骑在马背上的雄姿，把可怜的爱米莉亚忘得一干二净。也难怪，哪一个觅马心切的人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瑞蓓卡并不正面回答，而是请焦斯到她屋里去；塞德立当即跟她走，为了做成这笔交易，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焦斯有生以来从未在半小时内花掉这么多钱。瑞蓓卡根据焦斯急于买马以及目前此货奇缺这两点，给自己打算脱手之物定值，开了一个难以置信的天价，竟把前收税官吓得倒退几步。瑞蓓卡不容商量地表示，要嘛两匹一起卖，要嘛一匹也不卖。罗登叮嘱过她，如果低于她开的那个价，千万不要脱手；等在院子里的贝拉克尔斯勋爵夫人肯定愿出这个价。瑞蓓卡表示，虽然她热爱并尊敬塞德立一家，但是亲爱的约瑟先生必须理解，穷人也得活下去——总而言之，她的态度亲切友好谁也比不上，但在涉及银钱的问题上，她的立场之坚定同样无人可及。

最后焦斯还是要了下来，这也并不出人意料。他须付的货款数字实在太大，以致不得不请求卖方稍缓交割。这笔钱对于瑞蓓卡来说称得上一宗小小的财产了。她很快作了一番估算，这笔款子加上罗登留下之物可变卖的钱，再加上万一罗登阵亡她作为遗孀应得的恤金，——她的生活应该绝对不成问题，当寡妇的前景对她来说丝毫也不可怕。

这一天，她自己当然也有一两次考虑过逃难的事。但理智向她提出的忠告更有道理。

“就算法国人真的来了，”蓓姬这样想，“他们又能把一个可怜的军官遗孀怎么样？吓！攻下久围的城池大肆劫掠那种时代已经过去了。他们会不声不响地放我们回家去；要不，靠这点不算太菲薄的收入，我在国外照样可以过得挺自在。”

其时焦斯和伊西多尔到马厩里去察看新买的马匹。焦斯命听差速速给马装上鞍子。他打算当晚就走，立刻动身。他让听差留下喂马套缰，自己回寓所去收拾行装。这事儿必须保密。他打算从后门溜进自己的房间，因为他不愿意面对奥多德太太或爱米莉亚，不愿意向她们承认自己准备逃难。

就在焦斯与瑞蓓卡之间的买卖成交以及买主检验马匹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几乎又是一个早晨将临。然而，时间虽早已过了半夜，城里却没有安歇下来的迹象；人们并不上床，屋内都有灯火，大门口依旧人头攒动，街上还是熙来攘往。各不相同的流言在继续传播，结果是众说纷纭。甲断言普鲁士军队已全军覆没；乙认为遭到攻击并被打败的是英国人；丙声称后者的阵地没有失守。这第三种说法的声势在渐渐增强。法国军队并没有进城。行军中的掉队者带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好。最后终于有一名副官到布鲁塞尔给城防司令送来快报，后者立即下令在全城张贴公告，宣布联军在卡特尔布拉打了胜仗，经过六个小时的激战之后由内伊元帅统率的法军终于被完全击退。这名副官抵达之时，想必瑞蓓卡和焦斯正在做交易，或者焦斯正在马厩验货。当他返回自己的寓所时，发现这座大楼的众多住户中有十几个人正在台阶上议论这消息，它的真实性已不容置疑。于是他上楼向自己负责保护的两位女士报喜。至于他曾经打算离她们而去，如何买下两匹马以及为之付出了多大的代价等等，就没有必要告诉她们了。

不过对她们来说胜败还在其次，她们一心惦念的只是所爱之人是否平安。爱米莉亚听说打了胜仗，反倒变得比先前更加紧张。她但愿即刻就到军队里去，所以含泪恳求兄长送她前往。她的焦虑和恐惧发展到了失控的顶点；可怜的姑娘原先已有好几个小时一直陷于木僵状态，现在又不停地说胡话，歇斯底里发作一般满屋子乱跑——瞧着会令人心酸。在十五英里外杀得天昏地暗的战场上，多少勇士经过殊死搏斗之后倒了下去，多少伤员在剧痛中拚命挣扎；然而没有哪个男人忍受的苦楚会比这个可怜、无辜的战争受害者更厉害。焦斯实在不忍看她如此受罪。他让少校的胖太太照看他的妹妹，自己再次下楼来到台阶旁，聚在那儿的人还没有散去，大家议论纷纷，都在等待进一步的消息。

天已大亮，他们还站在那儿，而最新消息也陆陆续续由战争舞台上的演员从前线带进城来。四轮大车和长长的双轮乡下板车载着伤员滚滚而至；车帮里不时传出凄厉的呻吟，形容憔悴的伤员躺在干草上以忧郁的目光向外张望。焦斯·塞德立怀着一种痛苦的好奇心注视其中的一辆，车中人的哼哼之声惨不忍闻，辛苦的乏马简直拉不动车。

“停车！停车！”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干草里发出呼叫，那辆车在塞德立先生的寓所对面停下。

“那是乔治，我知道是他！”爱米莉亚嚷着一下子冲到阳台上，面无人色，披头散发。不过，那不是乔治，但也差不太多，因为那人带来了有关乔治的消息。

那是可怜的汤姆·斯塔布尔，二十四小时以前他雄赳赳气昂昂地举着团旗行军离开布鲁塞尔，在战场上也一直非常勇敢地护卫着这面旗帜。一名法国轻骑兵用长矛刺中了年轻少尉的腿，后者倒下的时候仍牢牢地撑住团旗。这一仗打完后，可怜的小伙子给抬上一辆板车送回布鲁塞尔。

“塞德立先生，塞德立先生！”那小伙子有气无力地喊道。

焦斯几乎吓了一跳，便寻声走过来。起初他认不出叫他的人究竟是谁。

小汤姆·斯塔布尔从车上伸出一只发烫而又虚弱的手。

“我该在这儿养伤，”他说。“欧斯本——和——和铎炳是这么对我说的；请您给那个赶车的两枚拿破仑金币——我母亲会还给您的。”这小伙子在板车上发了好几个小时的烧，他的意识又回到几个月前才离开的他那牧师父亲的住宅，昏迷中他有时甚至忘了自己的伤痛。

焦斯他们所住的那栋房子很大，住户也很厚道，他们把那辆板车上的伤员全部接纳下来安置在各种各样的铺位上。年轻的少尉给抬到楼上欧斯本的寓所。少校太太在阳台上认出了小汤姆，赶紧和爱米莉亚一起下来。这两个女人听说昨天战斗结束时她们的丈夫都安然无恙，那种心情是不难想象的。爱米莉亚什么也不说，只是喜不自胜地搂住好朋友的脖子，和她紧紧拥抱，然后满怀感激的热忱跪下来祈祷，向保佑她丈夫平安的上帝谢恩。

年轻的欧斯本太太原先一直处于狂乱烦躁的状态，倘若延医服药，恐怕再高明的大夫也开不出能如此克奏神效的药方来。现在她和奥多德太太夙夜匪懈地守候在创巨痛深的年轻伤员身旁；爱米莉亚肩负着命运赋予的责任，没有时间去想自己的心事或像她习惯的那样陷入个人的忧惧和不祥的预感不可自拔。年轻的伤员不事藻饰地讲述了交兵那天的战局变化以及英勇的第——团我们那些朋友的壮烈行动。这个团伤亡惨重，失去了许多军官和士兵。少校在率团进攻时，自己胯下的坐骑中了弹，大家都以为奥多德完了，铎炳将补他的缺；直至这次进攻结束后回到原来的阵地，才发现少校坐在战马的尸体上从一只扁瓶子里喝酒提神。用长矛刺伤斯塔布尔少尉的那个法国轻骑兵，是被欧斯本上尉砍翻的。听到这里，爱米莉亚顿时脸色煞白，奥多德太太见状立刻让汤姆暂停叙述。在战斗结束以后，铎炳上尉虽然自己也受了伤，可还是他把年轻的少尉抱起来送到军医那里，嗣后又抱上这辆把他拉回布鲁塞尔的板车。正是铎炳上尉许诺给赶车的两枚金币，但一定要他在城里找到塞德立先生的住所并告诉欧斯本上尉太太，就说这一仗已经打罢，她丈夫好好儿的，没有受到损伤。

“的确，他良心真好，那个威廉·铎炳，”奥多德太太说，“尽管他老是取笑我。”

年轻的斯塔布尔指天发誓说，这样的军官军队里找不出第二个来。他称道这位上尉为人谦和，心地善良，在战场上临危不乱，真令人钦佩——总之对铎炳赞不绝口。爱米莉亚对于这些话简直心不在焉；只有在谈起乔治的时候她才注意聆听；如果别人没有提到乔治，她想的也是乔治。

爱米莉亚要照看伤员，又不时暗暗感谢神灵护佑乔治逃过了头天的劫难，所以这第二天她并不觉得太难捱就过去了。对她来说，军队里只有一个人挂心萦怀。说实话，只要那个人好好儿的，什么攻守进退她都不感兴趣。焦斯上街带回来的种种消息，她几乎一概充耳不闻，尽管这些消息足以使那位胆小的绅士以及当时在布鲁塞尔的其他好多人坐立不安。诚然，法国人是被打退了，但那是经过一场胜负殊难逆料的恶战才打退的，何况对手仅仅是法军的一个师。皇帝和他的主力还在利尼〔9〕全歼了普鲁士人，现已腾出手来可以用全部兵力直扑联军。威灵顿公爵正向布鲁塞尔后撤，一场大战必将在离城不远的地方爆发，对其结果则远远谈不上稳操胜券。威灵顿公爵能够依靠的只有两万英军，德军都是草草凑数的民团，比利时人还怀有二心；公爵大人得凭这么点儿兵力迎战在拿破仑指挥下入侵比利时的十五万法军！要知道这是拿破仑！无论什么样的名将帅才，哪一个能以寡敌众与他抗衡？

焦斯把所有这些情况思来想去，不禁浑身发颤。其他滞留布鲁塞尔的人也在考虑，觉得头天的战斗仅仅是正在迫近的更大战役的序奏。跟皇帝较量的一支军队已经给打得落花流水。勉强能抵挡一阵的少量英军会战死在自己的阵地上，得胜者将跨过他们的尸体开进城来。一旦落到他们手中必定遭殃！迎王师的颂辞已经拟就，并由政府官员秘密开会讨论过了；住所也都准备停当，三色旗和祝捷纪念章均已赶制出来，单等皇帝兼国王陛下驾到。

逃难潮在继续。能弄到车马的人家已经离去。六月十七日下午，焦斯来到瑞蓓卡住的旅馆，发现贝拉克尔斯家的大型自备车终于驶离了院子。伯爵总算没被克劳利太太难倒，他不知用什么办法物色到了两匹马，此刻正在大路上奔根特而去。“人心所向的”路易〔10〕同样正在那个城市里打点行装。看来厄运好像缠住了这位挪窝不方便的流亡君主，不断烦劳他仓猝迁移。

焦斯觉得昨天的耽搁只是一次暂歇，他斥巨资买下的那两匹马肯定会派上用场。接下来的一整天对他来说简直是活受罪。只要在布鲁塞尔与拿破仑之间还隔着英国军队，就没有必要马上逃难；但他已把远在旅馆马厩中的马带到自己寓所楼下院子里来，这样他随时都看得见，不致被人抢走。伊西多尔一直在院子里守着马棚的门，他已把马装上鞍子，随时可以出发。他急不可耐地盼着主人赶快动身。

瑞蓓卡头天受到那样的对待后，不想再来到她亲爱的爱米莉亚身边。她把乔治递给她的那束花修剪了一下，换了花瓶里的水，把乔治写给她的信又读了一遍。

“可怜的冤家，”她把那一小片纸拿在手中转来转去摆弄着，一边自言自语，“我只要让爱米莉亚读一读这纸片儿，就能要了她的命！她也太死心眼儿了，何苦为这么档子事儿气得死去活来。为一个自命不凡的蠢男人——值得吗？！这花花公子压根儿没把她放在心上。我那可怜的好罗登强似这小子十倍。”接着她开始考虑，万一——万一她那可怜的好罗登有个三长两短，她该怎么办。现在想来，罗登把他的两匹马留给妻子，这一安排真是福星高照。

这一天内，克劳利太太目送贝拉克尔斯一家的马车驶离院子时，不能说心中一点火气也没有；不过，她想起了伯爵夫人采取的预防措施，于是也动手为自己做一点小小的针线活——把大部分首饰、票据和纸币缝入自己身上所穿的衣服里。这样一来，不管发生什么情况她都有备无患：如果有必要，可以逃难；或者留下来欢迎胜利者，管他是英国人还是法国人。没准儿那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变成了公爵夫人或元帅夫人呢——其时罗登正裹着斗篷冒雨露宿在圣约翰山〔11〕，满脑子想的就是留在城内的小娇妻。

翌日是星期天，奥多德太太满意地看到，她照看的两个病人经过一宿休息后，身体和精神都有所恢复。她自己睡在爱米莉亚屋里的一张大圈椅上，随时准备护理她的小可怜女友或少尉，不论他们中哪一个需要她的帮助。早晨来临，这个不知疲劳的女人回到由部队安置她和少校住下的那所房子，并按节假日的规矩把自己打扮得齐楚端整。她一个人待在丈夫出征前睡觉的那间卧室里，少校的睡帽还在枕头上，他的手杖仍倚在墙角；这时，十分可能至少有一篇祷告上达天庭，为忠勇的军人迈克尔·奥多德祈求平安。

她回到两个病人那儿时，带去了自己的圣公会祈祷书，还有她那教长叔叔著名的布道集，每一个安息日她都要从中选读若干章节；或许其中的道理她不甚了了，好多长而古奥的词还念不准，因为教长是位饱学之士，爱用长长的拉丁文词语，但她郑重其事地读得抑扬顿挫一丝不苟，而且大体上还算正确。她想到从西印度群岛回国途中，逢到海上风平浪静的日子，她的米克经常在船舱内听她读这些布道演说。她打算今天就恢复这项活动，爱米莉亚和受伤的少尉就算是教堂会众。这一天有两万座教堂在同一时间做同样的礼拜，读同样的经文，数以百万计的英国人不分男女跪在地上祈求天父护佑。

在英国可听不见惊扰布鲁塞尔市内这一小群会众的那种声响。就在奥多德太太用她洪亮的嗓音诵经时，滑铁卢的大炮开始吼叫，这一回比两天前打断他们用餐的轰鸣厉害多了。

焦斯听到那种怪吓人的声音，认为这样没完没了地担惊受怕自己再也受不了，拿定主意立即出逃。他闯进安置伤员的房间，我们的三位朋友在那里做祷告刚被炮声打断，现在焦斯又来向他的妹妹激动地诉苦。

“我再也受不了啦，爱米，”他说；“我不愿再遭这份罪；你得马上跟我一起走。我给你弄来了一匹马——甭管我花了多少钱，——你必须穿好衣服跟我走，由伊西多尔骑马，你坐在他背后。”

“愿上帝宽恕我实话实说，塞德立先生，您是个胆小鬼，”奥多德太太说着把书放下。

“我再说一遍，爱米莉亚，快走，”前收税官继续催促；“别管她怎么说。干吗要待在这儿等法国人来把咱们给宰了？”

“你忘了还有第——团呢，朋友，”受伤的小英雄斯塔布尔从病榻上指出；“您不会撂下我吧，奥多德太太，是不是？”

“不会的，我亲爱的，”少校太太说着走过去吻那小伙子。“有我在身边，你不会受到伤害的。除非接到米克的命令，否则我决不离开。我挤在那位个儿大、胆儿小的先生后面加座上跟他合骑一匹马，一定好看煞人，你们说是不是？”

这一幅想象中的图景，把年轻的伤员逗得在床上捧腹大笑，连爱米莉亚也忍俊不禁。

“我又没要她跟我走！”焦斯急得直叫。“我又不是要那个——那个爱尔兰娘们一起走，我是要你跟我走，爱米莉亚。我最后一次问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丈夫不在身边，我怎么能走，约瑟哥哥？”爱米莉亚现出惊诧的神情说，并且把自己的一只手伸向少校太太。焦斯的耐性已经耗竭。

“那就再见吧，”他狂怒地扬了扬拳头说，然后走出去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这一回他真的下令出发了，随后到院子里去上了马。奥多德太太听到两匹马出大门时蹄声得得，开窗向楼下望去，见可怜的焦斯沿街骑行，头戴滚金边军便帽的伊西多尔跟在他后头，便说了不少对塞德立先生大不恭敬的话。那两匹马已经几天没人拉出来遛过，不太好对付，在街上活蹦乱跳。焦斯的骑术既不高明，胆儿又小，他在鞍座上的样子够难看的。

“你来瞧，爱米莉亚，他都快冲进人家窗户里去了。我从没见过这样一头闯进瓷器店的大公牛。”

焦斯主仆二人朝着通往根特的大路那个方向骑马慢跑，不久消失在街道远处。奥多德太太还冲他们狠狠挖苦了一阵子，直至完全看不见两人的背影。

整整一天，从早晨到日落，炮声没有停过。后来炮轰突然停止，那时天已经黑了。

有关在那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我们大家都已读到过。这故事挂在每一个英国人嘴上；这场大搏杀分出胜负的时候，你我都还是小孩，所以对于那次著名战役的历史，总是百听不厌，而且自己也反反复复地讲。那天遭败绩的勇士的千百万同胞，至今对于打输了那一仗仍耿耿于怀。他们渴望有机会报仇雪耻；如果发生另一场抗争以他们一方获胜而告终，那时将轮到他们欢欣鼓舞，仇恨与愤怒这份遭到诅咒的遗产则留给我们，——长此以往，所谓的荣耀和耻辱将永无尽头，两个好胜的国家将卷入没完没了的屠戮，轮番当赢家或输家。几个世纪以后，我们——法国人和英国人——为了勇敢地捍卫由魔鬼制定的荣誉法典，仍将耀武扬威，互相残杀。

我们那些朋友人人参加了这场大战，个个都是沙场英豪。整整一天，当妇女们在十英里以外祷告上苍的时候，英国步兵奋起迎战并英勇击退法国骑兵一次又一次的猛攻。在布鲁塞尔也能听到的法军大炮，像犁地一般把一行行英国步兵犁翻；但是，自己的同伴倒下了，幸存者坚定地顶上去堵住缺口。法国人几次三番发动的攻击都遭到顽强抵抗，到傍晚时分，他们凶猛的攻势有所减弱。或许因为除了英国人他们还要对付其他敌军，或许他们在准备孤注一掷。最后一次强攻终于开始了：皇帝的御林军纵队向圣约翰山挺进，企图把英国人一举赶出他们不惜任何代价死守了一整天的高地。黑压压的纵队没有被来自英军阵地的炮火巨响所吓倒，不顾从那里倾泻下来的全是死亡，依然滚滚向前，朝山上进逼。他们眼看着就要登上山顶，这时纵队开始晃动，似乎摇摇欲坠。接着他们竟面对火力止步不前。英国军队这才冲出敌人始终未能把他们从那里赶走的阵地，于是皇帝的御林军转身就逃。

在布鲁塞尔再也听不见炮声——英军已乘胜追击到好几里地以外。黑暗降临到战场，笼罩了城市；爱米莉亚在城里为乔治祈祷，而乔治脸朝下躺在战场上，已经死去，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心脏。

本章注释

〔1〕法国大革命时期，往往用罗马共和时代英雄人物的名字给孩子命名。雷古鲁斯是公元前3世纪的罗马名将（卒于公元前250年左右）。

〔2〕奥兰治，荷兰王室宗姓。维也纳会议后，荷兰与比利时合并为尼德兰王国。奥兰治亲王是国王长子兼王储的封号。

〔3〕卡特尔布拉是比利时中部一村庄，位于布鲁塞尔东南偏南。威灵顿在滑铁卢大战前重创法军于此。

〔4〕列奥诺拉，即列诺蕾，德国诗人毕尔格（1747—1794）所著叙事诗《列诺蕾》的女主人公。她的恋人阵亡后，鬼魂于午夜出现，把她驮在马背上带到坟茔旁举行婚礼。

〔5〕蹩脚的法语，“切割我，快！切割我！”

〔6〕蹩脚的法语，“胡髭！胡髭——切割，剃掉，快！”

〔7〕蹩脚的法语，“我不穿军服了——军帽也不要——都给你——拿去吧。”

〔8〕蹩脚的法语，“现在走吧——跟我——去——出发——到街上去。”

〔9〕利尼，比利时南部一市镇，位于那慕尔西北。1815年6月16日，滑铁卢战役之前两天，拿破仑曾在此大败普鲁士军队。

〔10〕指法国波旁王朝的路易十八。他是法国大革命中被处死的路易十六之弟。1814年拿破仑第一次被放逐，路易十八即王位。拿破仑第二次统治法国即“百日王朝”期间，路易十八流亡到比利时的根特。“人心所向的”这一雅号是保皇党人不顾百姓对路易十八的憎恨给他加上的，结果成了笑柄。

〔11〕圣约翰山，位于巴黎与布鲁塞尔间几条主要通道的交叉点上，这里是威灵顿的主要阵地。

第三十三章　克劳利小姐的亲戚都为她忧心忡忡

在佛兰德斯立下赫赫战功的军队，又从那里挥师南下，准备攻克法国边界上的要塞，进而占领这个国家，——这时也有一些人在英国过着和平的生活，他们与本书有关，有权要求把他们也记上一笔，这一点请好心的读者务必记住。当战场上硝烟弥漫、危机四伏之际，年迈的克劳利小姐一直住在布莱顿，对于重大事件的演变表示极有分寸的关注。这些重大事件倒是给报纸增添了一些趣味，卜礼格斯小姐念给她听的《公报》中的光荣榜上就提到了罗登·克劳利的军功，不久还报道了他被擢升的消息。

“可惜那个年轻人已经一失足成千古恨！”他的姑姑听到后说；“凭他的军衔和军功，本来可以娶一个酿酒商的女儿——就像格雷恩斯小姐，——连带二十五万陪嫁；或者跟英国最有名望的家族攀亲。我的钱本来也会在某一天归他所有，或者归他的孩子——因为我并不急着撒手离去，卜礼格斯小姐，尽管你也许巴不得把我甩掉。然而，他偏偏娶了个跳舞女郎〔1〕，命中注定只能成为穷光蛋。”

“我亲爱的克劳利小姐，他的名字已载入祖国青史，您就不能对这位军中豪杰动一点恻隐之心吗？”卜礼格斯说；滑铁卢的战事使她处于高度兴奋的状态，一有机会就爱使用夸张的词藻。“上尉的丰功伟绩——哦，现在该称作中校的丰功伟绩了——不是光大了克劳利家的门楣吗？”

“卜礼格斯，你可真蠢，”克劳利小姐说；“克劳利中校辱没了克劳利的家声，卜礼格斯小姐。娶一名图画教师的女儿做老婆，哼！——跟一个给人当女伴儿的结婚——她顶多只能是这样的身份，卜礼格斯；是的，她跟你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年轻些，而且漂亮得多，也聪明得多。你一向十分佩服那个诡计多端的坏女人，罗登就中了她的圈套，我老是在纳这个闷儿：莫非你也是和她串通好了的？对，我敢说你是同谋。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的遗嘱会使你大失所望的。现在劳你驾给沃克西先生写封信，就说我希望马上见到他。”克劳利小姐几乎天天要给她的律师沃克西先生写信，这成了她现在的习惯，因为她原先对自己财产所作的安排已统统取消，可是将来如何处置那些钱，她却茫无头绪。

不过，老小姐的身体好多了，这从她嘲弄卜礼格斯小姐的劲头比以前足，次数比以前多可以得到证实，可怜的女伴对所有这些讽刺挖苦的话唯有逆来顺受，采取怯懦的屈从姿态——一半是不计较，一半是假惺惺，——总之是一副奴才相，像她这等性情和地位的女人也不得不如此。女人欺负女人的现象难道还少吗？可怜的女人日复一日地从女暴君那儿遭到尖刻的侮慢和恶毒的嘲讽，与之相比，男人所受的折磨又算得了什么？女人才真是可怜虫！但我的感慨有些离题了。我是想说，克劳利小姐每次大病初愈，总是脾气特别坏，特别不讲理——难怪有人说伤口将要愈合的时候反而疼得厉害。

病人正如大家所希望的那样在逐步康复，而卜礼格斯小姐则是唯一获准进入她卧室的受气包。克劳利小姐的那些亲戚虽不能当面问安，却并没有忘记她，而是通过种种表示，送些礼物啦，写些亲切问候的信啦，竭力不让自己从她的记忆中消失。

首先该提到她的侄子罗登·克劳利。著名的滑铁卢之战以后过了不多几个星期，他姑姑已通过《公报》得知，那位杰出的军官在前线立功，并且升到了中校，这时克劳利小姐在布莱顿收到迪埃普〔2〕邮船带来的一个包裹，是她的中校侄子寄来的一盒礼物和一封表示孝心的家书。盒子里装有一副法国军服的肩饰、一枚荣誉勋位十字章和一把指挥刀的握柄——都是战场上带回来的纪念品。信中颇为幽默地述及那把指挥刀原来属于拿破仑御林军的一名指挥官，他信誓旦旦地宣称“御林军可以杀身成仁，但决不投降”。可是话音甫落，那名指挥官就被一名普通小兵生擒活捉；小兵用自己一把火枪的枪托砸断了法国军官的指挥刀，后来罗登成了那件毁坏的兵器的主人。至于十字章和肩饰则是一位法国骑兵上校的遗物，他在交战中死于当副官的罗登之手。克劳利中校认为，处理这些战利品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把它们寄给最慈祥、最疼他的老朋友。军队正在向巴黎进发，能否容许他从那里再给姑姑写信？到了法国首都，有趣的新闻恐怕不少，克劳利小姐的一些法国故交在流亡期间曾受过她许多好处，有关他们的消息他也许能向姑姑报道。

老小姐吩咐卜礼格斯给中校写了一封措辞婉转的祝贺信作复，并鼓励罗登继续来信。中校的第一封来信妙趣横生，很有味道，她十分乐于在今后还能读到第二封、第三封……

“当然，我知道，”她向卜礼格斯小姐解释，“我可怜的卜礼格斯，这样精彩的信你是写不出来的，罗登一点也不比你高明。这是瑞蓓卡那个鬼精灵一字一句向他口述的；可是我的侄儿让我开开心有什么不好？所以我要让他明白我心境很好。”

不过克劳利小姐是否知道，不但信的作者是蓓姬，就连那些战利品实际上也是罗登的贤内助弄到和寄回来的——她仅花了区区数法郎从一个小贩那儿买了这些货色，而大战之后立刻就有不计其数的人做起战争纪念品的生意来。小说家是无所不晓的，这事当然也知道。然而不管怎样，克劳利小姐那封措辞得体的回信大大鼓舞了我们的年轻朋友罗登夫妇。既然他们的姑姑态度有了明显的松动，他们还期望局面朝更好的方向发展；于是他们又从巴黎写了好多封投其所好的书信去娱悦老小姐——正如罗登所说，他们有幸跟随得胜之师一起开进法国的京城。

比尤特太太回到钦设克劳利镇的教区长住所去照顾摔断锁骨的丈夫以后，老小姐给她的信可就没有什么婉转得体可言了。教区长太太是个精力旺盛、作风泼辣的女人，能干而又专横，但她对自己的大姑子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她除了对老小姐及其家下人等采取高压手段外，还惹得克劳利小姐十分讨厌她。老小姐要卜礼格斯写信给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就说牧师太太走后，克劳利小姐的健康情况大有起色，故请比尤特太太切勿劳神，也不要为了克劳利小姐而离开家里的亲人。可怜的卜礼格斯只要稍有血性，接到这份差使也许会扬眉吐气。牧师太太对卜礼格斯小姐一向非常傲慢，盛气凌人；现在有了出这口恶气的机会，大多数女人会打心眼里称愿。但偏偏卜礼格斯是个窝囊透顶的女人，一旦自己的对头威风扫地，她马上又开始觉得人家怪可怜的。

“我也太缺心眼了，”比尤特太太这想法不无道理，“在给克劳利小姐捎去珍珠鸡的时候，居然附了那封愚蠢的信，暗示我要去看她。我应该只字不提，一下子来到这可怜的、亲爱的老糊涂面前，把她从那个窝囊废卜礼格斯和那个泼妇老妈子手中接过来。哦！比尤特，比尤特，你干吗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锁骨摔断呢？”

是啊，真不凑巧！我们看到过，当比尤特太太握有主动权的时候，她的那手牌实在玩得好过了头。她对克劳利小姐的家下人等实行毫不留情的严格控制，不料反叛的时机一到，自己竟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牧师太太和自己的家属认为，有人出于可怕的私欲出卖了她，她对克劳利小姐的无私奉献，得到的竟是忘恩负义、全无心肝的回报。罗登得到晋升以及他的名字登上《公报》光荣榜，也使这位贤德太太、虔诚的基督徒阢陧不安。如今他当上了陆军中校，又受封入了爵，他姑姑会不会回心转意？那个可恶的瑞蓓卡会不会重新得宠？教区长太太代丈夫写了一篇论述军功虚妄和小人得志的布道讲演稿，由那位可敬的牧师以激情饱满的音调照本宣科，他本人对内容却完全不知所云。听他讲演的有皮特·克劳利先生——皮特带他的两个异母妹妹到教堂来做礼拜；至于他们的准男爵父亲自不必说——现在无论用什么手段也休想把这老头儿拉到教堂里来。

自从蓓姬·夏普走后，这老不正经放纵他的劣性，彻底堕落了，在郡内丑闻四播，激起众怒，使他的长子忧心如焚，有口难言。霍罗克斯小姐帽子上的缎带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扎眼了。规矩人家对那座庄院和庄主避之惟恐不及。皮特爵士在他的佃户家里常带几分醉意，赶集的日子又到马德伯里等附近的镇上去和庄户人一起喝对水的朗姆酒。他驾着能坐一家子的驷马大车带霍罗克斯小姐去南安普敦〔3〕；全郡的人，包括他那嘴上不说、心似刀绞的儿子，每个星期都在猜测，他俩的结婚启事马上就会在地方报纸上发布。克劳利先生的日子委实不好过。在布道会和周围一带的其他宗教聚会上，他总是坐在主席台上，一讲就是几个小时；可是现在他的口才麻痹了，因为他一站起来，便觉得听众仿佛在说：“这就是皮特爵士的儿子，他的混账老子这会儿八成在酒馆里喝酒呢。”有一次他正谈到廷巴克图〔4〕王蒙昧无知，一人有好多好多妻子，而她们同样处于蒙昧状态；这时人群中有一个吉普赛异教徒问：“那么在克劳利庄上一共有多少，年轻的圣人？”台上的人一时不知所措，皮特先生的讲演也被搅黄了。由于皮特爵士发誓不准任何家庭教师再进他家的门，克劳利先生只得严辞威吓，强迫老绅士总算把两个女儿送进了学校，否则她们不变成野孩子才怪。

不管克劳利小姐的亲戚之间可能存在什么样的意见分歧，她那些亲爱的侄子、侄女在爱他们的姑姑这一点上却完全一致，前面已经提过，他们纷纷给她写信寄物表孝心。在这段时间内，比尤特太太先后给她捎去几只珍珠鸡，一些长得极好的花椰菜，还有她女儿做的精美小玩意儿——钱包啦、针插啦，她们但求亲爱的姑姑在心中给她们留那么一丁点儿空隙。皮特先生捎去的是庄上自产的桃子、葡萄和鹿肉。这些礼物通常由南安普敦邮车带往布莱顿孝敬克劳利小姐。皮特先生有时也搭此车去那儿，因为他们父子间的矛盾促使皮特先生现在常常出门；此外，在布莱顿的简·希普显克斯伯爵小姐对他也是一大吸引力，本书前面已经提到过：她与克劳利先生订有婚约。简小姐和她的姐妹随她们的妈妈索思砀伯爵夫人住在布莱顿，这位伯爵夫人刚毅果断，堪称女中丈夫，在宗教界素负盛名。

关于伯爵小姐和她尊贵的家庭有必要交待几句，因为现在和将来的亲戚关系把他们与克劳利家族联系在一起。有关承袭爵位成为第四个索思砀伯爵的克莱门特·威廉无需赘言，只消指出：这位勋爵在威尔伯福斯〔5〕先生支持下以乌尔济勋爵的身份当上了国会议员，有一个时期果然不负其政治后台所望，被认为是个老成持重的年轻人，将来肯定大有作为。然而，在他尊贵的父亲去世后不久，他那贤德的母亲就发现：她的儿子参加了好几个世俗俱乐部，在沃蒂埃和可可树两个俱乐部的豪赌中输了好多钱；他以立“太子账借据”〔6〕的方式大事举债，把家族的庄园地产都抵押了；他经常驾驷马高车出游，频频光顾赛马场赌哪匹马获胜；歌剧院有他的包厢，他不时请一帮放浪形骸的单身汉去那儿看戏玩乐。老伯爵遗孀听到这些消息后的心情是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在老夫人结交的人物圈子里，一提到年轻伯爵的名字，总是伴随着长吁短叹。

他的姐姐埃米丽伯爵小姐比弟弟大好多岁，前文提到过的一些劝善小册子就是她的著作，还有许多赞美上帝的颂诗圣歌也出自她的手笔，因而在宗教界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老大不小的伯爵小姐对婚姻问题一直淡然置之，不甚在意；她对黑种人怀有很深的感情，几乎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他们身上。下面这首美丽的诗（未全引）很可能是她的作品：

请带我们前往洒满阳光的海岛，

前往远隔重洋的西方远处，

那儿的天空终年在微笑，

那儿的黑人一直在啼哭。

我国在东印度和西印度群岛有不少属地，她和那里大多数地方的教士保持通信联系，心底里还对一位在南海群岛被文了身的赛拉斯·霍恩布洛尔牧师颇有好感。

至于她的妹妹，也就是皮特·克劳利先生所钟情的简小姐，性格娴静，相当腼腆，爱脸红。虽然她的兄长走邪路，简小姐一直为他落泪，而且由于自己始终爱着他而深感愧疚。她甚至不时匆匆写一些短简，偷偷付邮。唯一沉甸甸压在她心上的一个可怕的秘密是：她和管家婆一起曾瞒着家里人到索思砀在毕卡第利大街的单身汉公寓去过，发现她亲爱的哥哥竟在吞云吐雾抽雪茄，他面前还放着一瓶库拉索酒——哦，这个自甘堕落的混账东西！简小姐十分钦佩她的姐姐，非常崇拜她的母亲，认为克劳利先生是男人中除谪仙索思砀外最讨人喜欢和最有才华的。她的妈妈和姐姐都是出类拔萃的女性，她们为她安排一切，对她采取一种宽容和怜惜的态度——凡是真正高人一等的女性总是乐于如此待人的。她穿什么衣服，读什么书，系什么样的帽子，该有什么样的想法，统统由她妈妈裁夺。她可不可以骑马、练习弹钢琴或从事其他任何健身运动，取决于索思砀夫人认为适宜与否。简小姐若非进宫觐见夏洛特王后〔7〕时必须把系在胸前的罩衫脱去，伯爵夫人会让她的女儿直到如今二十六岁还系着那围嘴一样的玩意儿。

伯爵夫人母女一行来到她们在布莱顿的别墅后，起初克劳利先生单单去拜访这一家并与她们面晤，在他姑姑的别墅里仅留下一张名片并向鲍尔斯先生或他的下手就病人的健康情况询问几句。后来他遇见卜礼格斯小姐夹着一大摞小说从图书馆来，克劳利先生只得走上前去跟克劳利小姐的女伴握手，当时还涨红了脸——这在他是极不寻常的。他向卜礼格斯小姐介绍正与他一起散步的简·希普显克斯小姐，然后说：

“简小姐，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最关心、最体贴我姑姑的友伴卜礼格斯小姐，她就是《夜莺啼啭》的作者；其实您对她闻名已久，也很爱读那本清新可喜的诗集。”

简小姐也涨红了脸，亲切地向卜礼格斯小姐伸出一只小手，同时十分客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好像曾提到自己的妈妈。简小姐表示改天要去拜访克劳利小姐，她很乐于认识克劳利先生的亲友。分手时，简小姐通过像鸽子一般柔顺的眼神向卜礼格斯小姐致意，皮特·克劳利先生则向后者深深鞠了一躬，就像当年出使蓬佩尼克尔公国当参赞时常向公爵夫人殿下行礼那样。

好一个狡猾的外交家！不愧为宾基这等老狐狸的高足。可怜的卜礼格斯早年写过一本诗集，皮特先生记得在克劳利庄上见到过这样一本书，里边有女诗人题赠给他已故继母的字样。是他把此书带到了布莱顿，自己在南安普敦邮车上先已读过，用铅笔做了一些记号，然后再送给温文尔雅的简小姐。

同样，也是他在索思砀伯爵夫人面前条陈：如果她家与克劳利小姐通好，可能产生很大的好处——按他的说法这些好处既有世俗意义上的，也有精神领域中的，因为克劳利小姐现在十分孤独。他的胞弟罗登生性放荡，挥霍无度，再加上那样的婚姻，导致克劳利小姐疏远了那个荒唐的年轻人。比尤特·克劳利太太的贪婪和专横，又使得老小姐对他们那一房的欲壑难填大为反感。虽说他本人一生从不奉承讨好克劳利小姐，或许把自尊心看得太重了，不过他认为现在应该采取一切适当的措施，既为了拯救老小姐的灵魂免遭永劫不复，又可确保姑姑的财产将来归他——克劳利家族的长房长子。

刚毅果断的索思砀勋爵夫人完全同意爱婿的两项设想，打算立刻着手感化克劳利小姐。在索思砀和特罗特莫尔寨自己的家乡，这位身材高大、八面威风的女卫道士，常乘坐四轮大马车带着骑从四出散发宣教小册子，向雇农和佃农传播真理。如果她要某甲皈依正宗，就跟命令某乙服用詹姆斯药粉〔8〕一样没商量，无须教会批准。她的丈夫、已故的索思砀勋爵是个患有癫痫症的低能贵族，对于他夫人所做的每一件事，所持的每一种见解，一贯表示赞同。对国教持异议的各派神学家观点驳杂，五花八门，不断影响勋爵夫人的信仰。她自己的信仰不知发生过多少变化，她却总是心安理得地要求自己的佃户、雇工一致追随着她：她信哪宗哪派，他们也得信哪宗哪派。于是，她接纳的是苏格兰神学家也罢，温和派卫斯理宗牧师也罢，自称受天启而先知先觉的鞋匠也罢（此公还自封牧师，就像拿破仑称帝一样）——反正索思砀勋爵夫人的家下人等、孩子、佃户都得准备跟她一起下跪，在其中任何一位大师祷告后应一声“阿门”。逢到举行这类仪式时，考虑到老索思砀有病，允许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喝尼格斯酒，听读报。简小姐是老伯爵最疼爱的女儿，她对父亲也是悉心照料，克尽孝道。至于《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这本小册子的作者埃米丽小姐，她预言离经叛道者死后将受到极其可怕的惩罚（这仅仅是她在这个时期的观点，因为后来有变化），往往把胆小的老爷子吓得魂灵出窍，医生说他每次听了埃米丽小姐的布道之后癫痫总要发作。

“我当然要去拜访克劳利小姐，”索思砀勋爵夫人听了女儿的未婚夫皮特·克劳利先生的条陈后表示。“给她看病的医生是谁？”

克劳利先生说是克里默先生。

“我亲爱的皮特，那是个十分危险的江湖郎中。天意指派我把他从好几户人家撵了出去，尽管有一两户人家等我赶到为时已晚。我没能救活可怜的格兰德斯将军，那个不学无术的郎中都快把他治死了——我去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我让他吃了波杰斯益寿丸后略有起色；可是，唉！还是太晚了。不过，他死得愉快，他只是到另一个比这美好的世界去了。我亲爱的皮特，克里默必须离开你的姑姑。”

皮特表示完全同意。尊贵的勋爵夫人、他未来的丈母娘劲头这么足，使他也感受到强大的吸力。她老人家开的每一味药，不管是拯救灵魂还是治病保命的，从苏格兰神学家、卫斯理宗牧师、先知鞋匠到波杰斯益寿丸、波基万灵丹，皮特先生都遵命尝试过。每次离开岳家，他总要恭恭敬敬地带走丈母娘给的一大堆糊弄人的书和药。哦，名利场上亲爱的同路兄弟们！你们中谁都体验过这种无微不至的专制式关怀，并且吃过苦头。要是你对这样的老太太说：“去年我奉您老人家之命服用了波杰斯特效药，我相信它的效力。现在为什么要我放弃它，改用罗杰斯的货色？”——说了也是白搭。酷爱改变信仰的老太太若是讲不出道理使你信服，就会痛哭流涕；双方争执的结果，不服从权威的一方最后还是吞下了自己怀疑的药，一边说：“得得得，就吃罗杰斯吧。”

“有关她灵魂方面的问题，”勋爵夫人继续说，“当然必须立刻认真对待；何况克里默在她身边，她任何一天都可能死去。我亲爱的皮特，不能让她死的时候灵魂处于这样的状态，这太可怕了！我马上派艾恩斯牧师到她那儿去。简，给巴塞洛缪·艾恩斯先生写封信，用第三人称，说我盼望今晚六点半和他共进茶点。他善于启迪沉沦的灵魂幡然悔悟；在克劳利小姐今晚安歇之前，艾恩斯牧师必须见到她。埃米丽，我的宝贝，你给克劳利小姐准备好一包书。把这几本都放进去：《火焰中的声音》、《警告耶利哥城的号角声》、《砸破煮肉锅》（又名《感化食人生番》）。”

“还有《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妈妈，”埃米丽小姐说。“开头还是先抚慰一下比较适当。”

“等一下，亲爱的夫人和小姐，”当过外交官的皮特说。“尽管我十分尊重敬爱的索思砀勋爵夫人的意见，但我认为完全不应该一开始就让克劳利小姐面对这样严肃的大题目。请记住她的身体还很虚弱，而且迄今为止她很不习惯考虑自己能否得到永生的问题，几乎从来没有考虑过。”

“那就更应该尽快着手，皮特，难道不是吗？”埃米丽小姐说着站起身来，她手中已经准备好六本小册子。

“如果你们开门见山干起来，会把她吓坏的。我很了解我姑姑迷恋红尘的性格，可以肯定，任何单刀直入的感化做法，结果可能适得其反，使拯救那位不幸的老小姐难上加难。你们只会把她吓着，引起她的反感。她很可能会把书扔出来，并且拒绝跟送书人有任何来往。”

“你也和克劳利小姐一样迷恋红尘，贪图富贵，皮特，”埃米丽小姐说完把头一甩，拿着书怒气冲冲走出屋子。

“亲爱的勋爵夫人，我没有必要向您指出，”皮特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说，对刚才自己的话被打断毫不在意，“只要稍不留神，略欠婉转，我们对我姑姑的尘世财产所抱的任何希望就可能彻底破灭。别忘了，她有七万镑；想一想，她已这大把年纪，脾气那么暴躁，身体那么虚弱。我知道，她把原先立下有利于我弟弟克劳利中校的那份遗嘱给撕毁了。只有通过抚慰她受到伤害的心灵，而不是用吓唬的办法，才能把她引上正道；所以，您大概会同意我的想法，暂时先——”

“当然，当然，”索思砀夫人连声表示。“简，我的宝贝，给艾恩斯的那封信不必发出了。既然她的健康状况承受不了讨论大问题的劳累，咱们就等她身体好些再说。明天我去拜访克劳利小姐。”

“我冒昧提个建议，亲爱的勋爵夫人，”皮特用恭谨的语调说，“最好不要带非凡的埃米丽去，她过于热心；还是由温柔和顺的简小姐陪您去比较合适。”

“完全正确，埃米丽会把事情全搞砸的，”勋爵夫人说，而且这一回她居然并不坚持其一贯做法。前已述及，如果她打算制伏无论什么人，在亲自出马直扑对手之前，总要先把大量宗教小册子投向凶多吉少的一方，与法军进攻前总是先用大炮狂轰如出一辙。我再说一遍：考虑到病人的健康状况，或者为了使她的灵魂最终得救，也可能是看在她的钱财分上，索思砀夫人同意通融。

第二天，索思砀家动用了一辆专载女眷的大型马车，车门上绘有伯爵的冠冕，菱形纹章的底色是绿的，上面有三只奔跑的银色羊羔——索思砀家的族徽；斜跨菱形的金色宽带上是代表黑色的网格和三只红色鼻烟盒——宾基家的族徽。马车气度不凡地来到克劳利小姐的别墅门前，由一名样子挺神气的高个儿听差把勋爵夫人的名片递给鲍尔斯先生转交克劳利小姐，另有一张是给卜礼格斯小姐的。当天晚上，埃米丽小姐采取妥协办法，给卜礼格斯小姐捎去一大包书，内有好几册《洗衣妇》和其他比较平和冲淡的小册子，供卜小姐本人阅读；还有几本是教化下人的，如《来自储藏室的面包屑》、《煎盘与火》、《罪恶的号衣》，色彩就强烈多了。

本章注释

〔1〕比尤特·克劳利牧师的太太曾向老小姐报告：“罗登·克劳利太太是歌剧院一名跳舞女郎的女儿。瑞蓓卡自己也上台跳过舞。”（见第194页）

〔2〕迪埃普，法国北部一海港，濒临英吉利海峡。从迪埃普到英国的布莱顿有定期班轮。

〔3〕南安普敦，英格兰南部一海港城市；汉普郡郡治所在地。原汉普郡的辖区包括现在的南安普敦郡和怀特岛郡。

〔4〕廷巴克图，西非洲一古城，在今马里境内。

〔5〕见第87页注〔2〕。

〔6〕借款人以继承权作担保在被继承人生前所立的借据，欠款在借款人继承遗产后归还。

〔7〕夏洛特（1744—1818），乔治三世的王后。

〔8〕詹姆斯药粉，罗伯特·詹姆斯医师于1746年获专利权的一种退热药。作者要指出的是勋爵夫人的医学观念早已过时。

第三十四章　詹姆斯·克劳利的烟斗

可怜的卜礼格斯小姐知道自己无依无靠，只是贵人身边的一个女伴，上次路遇时皮特·克劳利先生对她如此彬彬有礼，简小姐又这般平易近人，使她受宠若惊。当索思砀家的名片送到克劳利小姐那儿时，卜礼格斯有机会替伯爵小姐说句好话了。而伯爵夫人还特地给她也留了一张名片，这给她带来的欣喜更是非同小可。

“索思砀夫人给你留名片是什么意思，卜礼格斯小姐？我倒是纳闷儿，”一贯自诩为共和派的克劳利小姐问。她的女伴对此作出的反应是低首下心地表示：但愿一位高贵的夫人不嫌弃一个清寒的正派女人不致有什么失当之处。她把这张名片放进自己的工具盒跟最心爱的宝贝珍藏在一起。后来卜礼格斯小姐说到头天曾遇见克劳利先生带着和他订婚已久的表妹在散步。她夸那位小姐和顺娴静，没有架子，穿着相当朴素，简直毫不起眼，并且以女人特有的精细把简小姐的一身打扮从头到脚作了一番描述和评估。

克劳利小姐让卜礼格斯小姐絮絮叨叨说下去，并不过多打断后者的话头。随着病体的日渐康复，她很向往能有些社交活动。如果她想回到伦敦那些纸醉金迷的场所，再过旧日放荡的生活，给她治病的克里默先生是断乎不允许的。老小姐在布莱顿发现能一起谈谈的人真是太高兴了，非但第二天就寄去了致谢的短简，还邀请侄子皮特·克劳利去见见面。他应邀前往，索思砀夫人和她的女儿也一起去了。勋爵遗孀只字不提克劳利小姐的灵魂问题，而是颇为谨慎地谈谈天气、战争、拿破仑那个恶魔的倒台，谈得最多的是医生良莠不齐、江湖郎中害人不浅以及她在那段时间所推崇的波杰斯大夫如何高明。

在这次访谈中，皮特·克劳利使出了绝妙的一招，单从这一招便可看出，他在外交界要不是初露头角即被埋没了前程，本来有可能直上青云。索思砀勋爵夫人在谈话中没少骂那个科西嘉暴发户（这在当年是一种时尚），说他是个无恶不作的魔怪，既是懦夫又是暴君，压根儿不配活在世上，他的覆灭早已被预料到了，等等。这时，皮特·克劳利忽然为这个自称“被命运选中的人物”抱起不平来。他描述了缔结亚眠和约〔1〕期间的拿破仑，皮特·克劳利曾在巴黎见到过当时的第一执政，那时他还有幸结识大好人福克斯先生，这位政治家对拿破仑皇帝一向评价极高；尽管皮特与福克斯先生观点颇有分歧，却不能不对他深表钦佩〔2〕。他还无比愤慨地谈到联盟各国对这位废帝不讲信义，后者不计个人得失向联军投降后，却遭到极不体面的放逐，这种做法也太残忍了，而取代他的一帮狂热的天主教暴徒正在飞扬跋扈地称霸法国。

这番痛斥天主教旁门左道的话，挽救了皮特·克劳利在索思砀夫人心目中的形象；而他对福克斯和拿破仑的赞扬，又使自己在克劳利小姐的天平上砝码陡增。本书在老小姐登场之初就提到了她与那位已故政治家的友谊。作为一个地道的辉格派，克劳利小姐在战争期间始终持批评政府的立场。虽则可以肯定地说，皇帝的倒台并没有使老小姐忧愤难平，皇帝遭到虐待也不像会令她减寿或失眠，然而皮特盛赞她的两个偶像正合她意，这番简单明了的话大大博得了他姑姑的欢心。

“那么你认为怎么样，我亲爱的？”克劳利小姐问那位她一见就挺喜欢的年轻小姐；她看到漂亮而又文静的年轻女子总是这样，不过必须承认，她的好感会像产生的时候一样迅速地冷却下来。

简小姐脸涨得通红，说自己不懂政治，这等事还是让比她聪明的人去操心吧；不过她妈妈无疑是正确的，而克劳利先生的话也很动听。伯爵夫人母女结束这次拜会告辞时，克劳利小姐希望“索思砀夫人能给一点面子，让简小姐在有空的时候常来走走，给一个有病的孤苦老婆子送些安慰”。勋爵夫人慨然允诺，于是宾主非常友好地分了手。

“别让索思砀夫人再来，皮特，”老小姐悄悄叮嘱侄儿。“她爱端架子，蠢得够呛，你母亲娘家的人全都一样，我向来受不了。不过你得带那个性情温柔、人又水灵的小简尽可能常来。”皮特答应照办。他没有把姑姑对索思砀夫人的看法告诉后者，相反伯爵夫人还以为自己端庄的风度给克劳利小姐留下了再好不过的印象。

于是可爱的简小姐成了克劳利小姐家的常客，不时陪她坐车出去兜风，有好多个晚上和她一起在家打发时间。对于简小姐来说，安慰一个女病人并非什么苦差使，没准儿还正中下怀，因为有了较多的机会免于恭听巴塞洛缪·艾恩斯牧师拿着腔调喋喋不休的说教，也可以摆脱聚在她妈妈周围的一帮马屁精，他们也标榜济世救人，无非投颐指气使的伯爵夫人之所好。简小姐生性温和善良，甚至弗金也不妒忌她，而软柿子卜礼格斯则觉得，有温良的简小姐在一旁时，自己可以少挨骂受气。克劳利小姐与伯爵小姐处得相当融洽。老小姐给她讲许许多多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这跟过去她惯于跟目无神明的小蓓姬讲的大相径庭；因为简小姐天真无邪，在她面前毕竟不好意思口没遮拦地说话，而克劳利小姐的身份、教养不容许她不尊重如此纯洁的心灵。简小姐本人只有这位老小姐以及自己的父兄如此善待她，此外从未得到真正的关怀，所以她也以诚挚朴实的体贴和友谊来回报克劳利小姐的疼爱。

秋天的傍晚（那时瑞蓓卡在巴黎大出风头，多少寻欢作乐的胜利者中间就数她最得意；而我们亲爱的爱米莉亚，悲恸欲绝的爱米莉亚又在何方？真可怜！）克劳利小姐的客厅里还没点灯，简小姐常坐在那儿的暮色中给她唱一些简单的小曲和圣歌，却也悦耳动听。夕阳缓缓西沉，海边惊涛裂岸。每当歌声停下的时候，老小姐便醒过来要求再唱。卜礼格斯则坐在那儿作编织状，其实频频望着窗外渐趋朦胧的壮丽海景和愈来愈亮的天体星辰，不知流下多少欣悦的热泪，她的幸福和感动是谁也无法估量的。

与此同时，皮特坐在饭厅里，旁边放着一本有关谷物法的小册子或传教期刊，独自享用饭后提神的饮料，它对有无浪漫情怀的男士同样合适。他呷着马德拉白葡萄酒，头脑里浮想连翩，觉得自己挺不错，对简的爱也远胜于以往七年中的任何时候——他俩订婚七年来，皮特居然一点儿也不着急。喝过了马德拉酒，他会美美地打上一个盹儿。到了喝咖啡的时间，鲍尔斯先生会故意发出些声响走进来请他上楼，那时往往发现皮特先生在黑暗中埋头于他的小册子。

一天晚上，当鲍尔斯先生把蜡烛和咖啡送到楼上时，克劳利小姐对简说：

“我的宝贝，最好有人能陪我玩玩皮克游戏。可怜的卜礼格斯打牌还不如一头驴子，她实在太蠢了，”老小姐从不放过机会当着仆人的面责怪卜礼格斯；“要是能打一会儿牌，我大概会睡得好些。”

听了这话，简小姐的脸涨得通红，一直红到耳根乃至纤纤玉手的指尖。等鲍尔斯离开客厅，门完全关好以后，她才说：

“克劳利小姐，我会一点儿。以前我常陪可怜的好爸爸玩，所以会一点儿。”

“快过来亲亲我。马上来吻我，我亲爱的小乖乖，”克劳利小姐在一阵狂喜中大声嚷道。

当皮特先生手里拿着小册子来到楼上时，正赶上她们一老一少相亲相爱，其乐融融，这光景完全可以入画。可怜的简小姐脸上却要发整整一个晚上的烧呢！

在钦设克劳利镇的教区长住所里，有皮特·克劳利先生的至爱近亲，皮特先生玩弄的种种计谋休想瞒过他的那些亲戚。汉普郡和苏塞克斯郡互相紧挨着，比尤特太太在苏塞克斯郡里有朋友，克劳利小姐在布莱顿的别墅里有什么动静，他们都会向她通报，内容远远多于实际发生的情况。皮特待在那里的日子越来越多。他已连续几个月没有回到庄上，他那不像话的老子整天泡在对水朗姆酒里，跟不识羞的霍罗克斯一家鬼混。皮特取得的成功使牧师一家子大为恼怒，比尤特太太益发后悔（尽管嘴上不承认）自己的失着造成如此可怕的后果，大不该侮慢了卜礼格斯，大不该对鲍尔斯和弗金那样倨傲、吝啬，以致在克劳利小姐家中竟没有一个人就那里发生的事情向她传递信息。

“事儿都坏在你的锁骨上，”她始终一口咬定；“要不是你摔断了锁骨，我决不会离开她。是做妻子的责任心把我给坑了，是你作为一名牧师不该有的打猎恶癖把我给坑了，比尤特。”

“胡扯！这跟打猎有什么相干？分明是你把她吓坏了，玛撒，”牧师插话说。“你是个精明的女人，只可惜你的脾气太坏，太抠门儿，玛撒。”

“你的钱要不是我给你管着，要不是我‘抠门儿’，你早就进了班房门儿。”

“这倒不假，亲爱的，”教区长讪讪地说。“你确实是个精明人。可是你精明能干过了头，真是机关算尽。”

虔诚的教士倒挺想得开，会用一大杯红葡萄酒安慰自己。

“皮特·克劳利这个孱头在她眼里究竟有什么好？”他继续说。“那家伙的胆儿只有芥菜籽儿大。罗登虽然该死，到底是条汉子；我记得他常像抽陀螺那样鞭打皮特，哥儿俩绕着马棚一个逃一个追；皮特总是哭鼻子回家去告诉他妈——哈哈！我的两个儿子无论哪个用一只手都能把他打倒。吉姆说，在牛津直到现在提起皮特还管他叫克劳利小姐——真是个窝囊废。”

“我说，玛撒，”仅过片刻，牧师先生又开腔了。

“说啥？”玛撒问，她一会儿咬咬指甲，一会儿用手指在桌上弹出鼓点。

“我说，干吗不打发詹姆斯也到布莱顿去？兴许他有办法对付老小姐。他很快就可以拿到学位了。他总共才留过两级——跟我一样，——可是他有牛津这块招牌，是大学生。他认识那里的一些名门子弟。他是划船队的尾桨手。他长得一表人才。管它呢，我的太太，咱们放他到老东西那儿去。要是皮特敢放个屁，就让吉姆揍他一顿。哈哈哈！”

“吉姆当然可以去看望她，”牧师太太道，接着是一声长叹。“最好能把咱家的姑娘塞进她的家门，只要有一个进去就成。可是她哪个也受不了，因为她们不漂亮！”

做母亲的说这话的当口儿，那几位受到良好教育却很不幸的小姐在隔壁客厅里弹钢琴，可以听到她们正使劲用僵硬的手指苦练一首技法相当复杂的乐曲。这些姑娘成天修习音乐、地理、历史，或者缚上脊骨矫正板使腰背挺直，也够难为她们的。然而，清寒人家的女孩子，长得又矮又丑，加上脸色不好，纵然多才多艺，在名利场上又有何用？教区长的助理牧师或许愿娶她们中的一个，除此以外，比尤特太太想要脱手再也没辙了。这时，吉姆从马房回来，通过落地长窗走进饭厅，一支短烟斗插在他头上的油布帽里。他和父亲开始讨论圣莱杰大赛〔3〕的赌注赔率，教区长夫妇之间的谈话就此告终。

比尤特太太对于派遣儿子詹姆斯出使之举并不寄予厚望，所以给他送行时心情颇有些无奈。这年轻人被告知所负的使命后，自己也觉得此行乐趣或好处都不大；不过想到老小姐大概会给他点儿什么像样的作为纪念，那么他可以在下学期开始时把催讨最紧的欠账先还去几笔。于是他从南安普敦上了邮车，当天傍晚平安抵达布莱顿，随身带去的除他的手提包和心爱的叭喇狗陶泽外，还有一只大篮子，里边装满了从农场和果菜园里采摘的食品，都是教区长一家子送给亲爱的克劳利小姐的。考虑到自己到达的第一夜去打扰有病的姑姑也许太晚了，他就在一家旅店住宿，到次日过了中午才去拜访克劳利小姐。

老小姐上次见到詹姆斯·克劳利时，他还是个光长个子、体形难看的大男孩，正处在麻烦的年龄：嗓音可能从超凡脱俗的最高声部转向不可思议的最低声部；脸上常常会长出一些有碍观瞻的东西来（据说罗兰德发明的“克你痘”能治此症）；男孩子偷偷用姐姐的剪刀刮脸，看见别的年轻女子会使他们不寒而栗；他们的大手和脚脖子会从已经太窄的衣服中露出一大截；正餐过后，女士们在昏暗的客厅里悄声私语，这样的大男孩到那里去，会把她们吓着的；而留在餐桌旁的男士们本想无所顾忌地聊聊，说说俏皮话互相逗趣，要是有这号个子不小、懂事不多的大男孩在场，就只能作罢；外出作客时，做爸爸的喝下第二杯后说：“杰克，你出去瞧瞧今晚会不会下雨，”那少年离开尚未结束的宴会，既觉得如释重负，又为人家还不承认他是男子汉而自尊心受到伤害。话说那时还是愣少年的詹姆斯，如今成了个像模像样的年轻人，受的是高等教育，由于进的是一所蹩脚学院，跟一帮“精英”混在一起，立过据借过债，留过级停过学，可算是已经得了道。

不管怎样，他到布莱顿向姑姑自我介绍的时候，俨然是个漂亮人物，而要博得好恶多变的老小姐的欢心，相貌俊美始终是极重要的一条。尽管詹姆斯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止一次涨红了脸，仍无损于他所赢得的好感。克劳利小姐看到如此健康的反应，认为这青年纯洁无邪，心里着实欢喜。

“我这次来大概逗留两三天，”他说，“想跟大学里一个同学见见面，同时——也是为了问候您老人家，并且转达我父母对您的问候，他们都希望您身体健康。”

当仆人进来通报有客求见时，皮特正和克劳利小姐在同一间屋子里，他听到报出的竟是自己堂弟的名字，顿时不知所措。老小姐具有丰富的幽默感，见她大侄儿那样的正人君子居然也会慌了手脚，权当在看一出好戏。她把教区长全家大小一一问遍，可谓关怀备至，还说她正打算上他们那儿去一趟。她夸詹姆斯相貌出众，说他发育得很不错，比过去好多了，可惜他的姐妹们没有他漂亮。经过询问，做姑姑的知道了他在一家旅店落脚，说什么也不让他住在那儿，吩咐鲍尔斯先生立即把詹姆斯·克劳利先生的行李取来。

“听着，鲍尔斯，”老小姐十分周到地补上一句，“可别忘记把詹姆斯先生的账给付了。”

她向皮特投去幸灾乐祸的一瞥，差点儿没让那位外交家妒忌得背气。不管他怎样努力讨好姑姑，老小姐从未邀请他住到自己家里来，可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刚一露面便受到如此礼遇，居然一下子登堂入室。

“请问，先生，”鲍尔斯深深鞠了一躬，上前问道，“托马斯该上哪家旅馆取您的行李？”

“哦，该死！”年轻的詹姆斯猛吃一惊似地说。“我自己去吧！”

“到底是哪一家？”克劳利小姐问。

“汤姆·克立布的徽章客店〔4〕，”詹姆斯满脸通红回答说。

克劳利小姐听到这样的名称，大大地乐了起来。鲍尔斯一时忘形，也纵声狂笑，好在他一向深得东家信任，但笑到半道上戛然而止。外交家只是淡淡地一笑。

“我——我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詹姆斯低首垂目说道。“以前我没有到过这里；那家客店是车夫介绍我去的。”年纪轻轻，编假话的本领不小！实际情况是，头天在南安普敦邮车上，他遇见了“塔特伯里的宝贝疙瘩”，后者是来布莱顿与“罗廷丁的吹牛大王”打一场拳赛的；宝贝疙瘩的谈话把他迷住了，他便在这家冠有独特名称的客店里与那位拳击高手及其朋友们一起消磨了一个晚上。

“我——我还是自己去退房结账为好，”詹姆斯一再表示。“怎么能让您老人家破费呢？”他的理由冠冕堂皇。

做姑姑的见他精细懂事，越发笑得开心。

“鲍尔斯，你只管去退房结账，”她挥挥手说，“把账单给我带回来。”

可怜的老小姐哪里知道，她这么一说，可把人真的给逼急了！

“那里——那里有一条小狗，”詹姆斯万分不好意思地说。“还是我去把它带来为好。它爱咬听差的腿肚子。”

这番话引起了哄堂大笑，连卜礼格斯乃至在克劳利小姐姑侄会面过程中一直坐着默不作声的简小姐也都乐不可支。鲍尔斯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出去。

克劳利小姐成心跟大侄儿过不去，一个劲儿地对牛津生恩宠有加。她对某人表示热乎和夸奖，一旦开了头就没有限度。老小姐只跟皮特说了一句他可以来吃饭；随后便一定要詹姆斯陪她去兜风，姑侄俩坐在四轮马车的后座上，沿着海岸逛了好几个来回，简直是招摇过市，好不风光。这次出游她给牛津生的面子着实不小，不停地与之作礼节性的交谈。她背诵了一些意大利文和法文的诗句，对于可怜的小伙子来说则根本不知所云。她一再称詹姆斯是位高材生，确信他一定能得金质奖章，在数学荣誉学位考试中登上金榜第一名。

“哈哈！”詹姆斯笑道，他在那些恭维话的鼓励下胆子也大了。“您说数学金榜吗？那可是另一家铺子里的买卖。”

“什么是‘另一家铺子’，亲爱的孩子？”老太太莫名其妙。

“我是说剑桥大学。数学荣誉学位考试是剑桥举办的，不是牛津，”高材生说时现出十分在行的表情；本来他还打算教姑母更多的大学生切口，但这时海岸上忽然来了一辆二轮货郎车，由一匹呱呱叫的母马拉着，车上穿白色法兰绒上衣（钉着螺钿扣子）的是他的朋友塔特伯里的宝贝疙瘩和罗廷丁的吹牛大王，另外还有三位是他们的老相识。二轮车上的人一齐向坐在四轮车上的詹姆斯打招呼。这一插曲给正来劲儿的天真小伙子泼了一瓢冷水，在这次兜风余下的时间里怎么也没法再使他开口。

回到别墅，他发现已为他准备了一个房间，他的手提包也取来了。鲍尔斯先生领他到卧室去的时候，他本该注意到这位管家的神色严肃中透出困惑和同情。但他哪里有心思观察鲍尔斯先生的表情。他正为自己陷入如此可悲的窘境暗暗叫苦，这座别墅里有那么多的老婆子，叽里咕噜讲什么法国话和意大利话，还要跟他谈论诗歌。

“这局面要多糟有多糟，我的老天爷！”怕羞的小伙子真是叫天天不应；他最怕面对女人，即使最温顺的女人（包括卜礼格斯在内）一开始跟他说话，他便不知如何是好。反之，要是把他弄到艾弗利闸口去，他的满嘴俚语切口准保能压倒最肆无忌惮说粗话的船夫。

到了正餐时间，詹姆斯按规矩系上简直要把他勒死的白领巾，还得屈出胳膊让简小姐扶着带她下楼，而卜礼格斯和皮特先生搀扶着老小姐跟在后面，并且带上她的大包小包、披肩、靠垫等等。卜礼格斯吃饭的时间有一半都用于确保病人舒适以及为她的胖小狗切鸡肉。詹姆斯说话不多，但他却频频向所有的女士劝酒，并接受克劳利先生的挑战，把鲍尔斯先生奉命特地为他拿出来的一瓶香槟喝掉一大半。饭后女士们退去，留下堂兄弟俩，前外交官皮特变得挺能交际，也相当友好。他询问詹姆斯在大学里的学业情况，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打算，并衷心希望他前程似锦——总而言之，他的态度亲切而又诚恳。在红葡萄酒的作用下，詹姆斯的话多起来了，他向堂兄谈了自己的生活、前途、债务、学位预考不及格、与监考人发生争吵等情况，一边不断从自己面前的瓶子里倒酒，把红白两种葡萄酒花搭着喝，忙得不亦乐乎。

“姑姑最大的乐趣，”皮特先生说着给自己斟了一杯，“是让人们在她家里觉得自在，不受拘束。这里是自由的殿堂，你要使克劳利小姐高兴，最好的办法就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喜欢什么就要什么。我知道，在乡下你们都笑我古板守旧。克劳利小姐倒是够开明的，跟任何潮流都合得来。她主张共和平等，鄙视一切等级名位。”

“你为什么打算跟一位伯爵小姐结婚？”詹姆斯问。

“我亲爱的老弟，别忘了简小姐出身名门可不是她的过错，”皮特以外交家的风度作出回答。“她是否贵族小姐自己作不了主。再说，我是个保守派，你明明知道。”

“哦，说到这一点，”吉姆认为，“什么也比不上血统重要；就这么档子事儿，真见鬼！我可不是什么激进派。我懂得什么是好种，什么是孬种。瞧那些划赛艇的；瞧那些比拳击的；哪怕以狗拿耗子为例——赢得比赛的是哪些人、哪些狗呢？还不都是名门子弟和良种狗！鲍尔斯老哥，再来一点红酒，这一瓶我马上让它露底儿。刚才我说什么来着？”

“你好像谈到了狗拿耗子，”皮特不紧不慢地提示，同时把酒瓶递给堂弟，以便后者让它“露底儿”。

“刚才我说到狗拿耗子，是吗？喂，皮特，你对赌输赢有没有兴趣？你想不想见识一下会拿耗子的狗？要是想的话，跟我到城堡街马房汤姆·科久罗伊店里去，我让你瞧瞧一条叭喇狗——咳！我跟你说这些干吗？”詹姆斯突然发现自己是在无的放矢，忍不住大笑起来。“你怎么会在乎什么狗拿耗子；我这全是白费蜡。我敢发誓你连狗和鸭子也分不清。”

“的确如此，”皮特更加和颜悦色地继续道；“顺便提一下，刚才你谈到了血统问题，认为贵族出身的人得天独厚。给你，这一瓶是刚拿来的。”

“血统是最重要的，”詹姆斯说着把红宝石颜色的液体连连往体内灌。“马也罢，狗也罢，人也罢，好赖全在血统，老兄，没有比这更关键的了。上学期，就在我被停学之前——不，我是说就在我出疹子前，哈哈！——我和基督堂学院的林伍德，就是辛克巴斯勋爵的儿子鲍勃·林伍德，一起在布莱内姆铃铛酒家喝啤酒，有个班伯里的船夫要跟我们俩中间随便哪个打一架，赌一碗潘趣酒。我不行。我的胳膊吊着绷带，连马也勒不住，因为刚刚两天前在牛津以南的埃丙登镇外，我那匹该死的母马自己跌倒，把我也摔了下来，当时我还以为胳膊摔断了呢。所以，老兄，我没法跟他过招，可是鲍勃二话不说就把外衣脱了——跟班伯里的船夫交手三分钟，才四个回合便把他轻松打败。嚄！那个船夫直挺挺倒了下去；老兄，怎么会这样的呢？血统，老兄，一切决定于血统。”

“你怎么不喝啊，詹姆斯？”前参赞在一旁鼓励。“我在牛津的时候，酒瓶子递来递去比现在你们这些年轻人好像要快些。”

“嗨，嗨！”詹姆斯把手指一直伸到鼻子前，冲他堂兄眨着一双醉眼，说，“别拿我开心，老伙计；少跟我来这一套。你想瞧我出洋相？门儿也没有！”接着他掉起拉丁文来，“In vino veritas（酒后吐真言），老伙计，战神、酒神、太阳神virorum（都很了不起），对不？但愿姑姑会送几瓶给我老爸；这酒棒极了。”

“那你就向她要，”狡诈的外交官继续怂恿道，“至少现在你尽可以喝个痛快。记得诗人是怎么说的吗？

Nunc vino pellite curas，

Cras ingens iterabimus aequor.〔5〕”

这位摆出酒仙架势的前参赞，背诵上述诗句的表情很像在下议院发表演说，然后以非常夸张的动作举起酒杯，一仰脖子喝下……眼泪那么几滴酒。

在教区长家里，逢到饭后开一瓶红葡萄酒的时候，姑娘们每人只倒一杯醋栗酒喝，牧师太太喝一杯葡萄酒，詹姆斯通常喝两杯；他要是再伸手拿瓶子的话，做父亲的脸色会非常难看，所以小伙子一般都克制住自己，不再要了。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有二：要么喝醋栗酒；要么溜到马棚里去跟车夫一起喝对水杜松子酒，抽烟斗。在牛津，酒的量并不限制，就是质太次；倘若量多质好，就像在姑母家这样，詹姆斯会显示自己是有鉴赏力的，用不着堂兄劝酒也准保让鲍尔斯先生拿来的第二瓶露底儿。

到了喝咖啡的时间，该回到他十分怕见的女士们那儿去了，这位青年绅士那份挺可爱的直率也就荡然无存，他又显得拘谨、沉闷，一晚上只说“是”或“不”，间或皱眉瞅着简小姐，还碰翻了一杯咖啡。

他几乎不说话，却不时打哈欠，样子怪可怜的，使晚上本来恬淡安详的气氛显得别别扭扭，因为玩皮克游戏的克劳利小姐和简小姐以及做编结活的卜礼格斯小姐老觉得他直愣愣地盯着她们，在他带着几分醉意的目光下感到很不自在。

“这孩子好像很少说话，拘谨得很，爱脸红，”克劳利小姐对皮特先生说。

“他跟男人在一起比在女士们面前放得开些，”玩弄权术的高手毫无表情地回答；或许他对红葡萄酒没能使詹姆斯话多起来颇感失望。

翌日上午，詹姆斯很早就给母亲写信，把克劳利小姐如何接待他的情形作了极其令人振奋的报道。但是——呜呼！——他哪里知道这一天将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命中注定他的优遇期只是昙花一现。吉姆忘了他面见姑母的前夕在克立布的徽章客店里曾发生一件事——一件微不足道然而是致命的事。情况是这样的：吉姆的性格向来大方，而在觥筹交错之际尤其好客，那天夜晚他曾两三次请塔特布里和罗廷丁的两位拳击手以及他们的朋友喝对水杜松子酒——于是每杯八便士的这种饮料足足有十八杯记在詹姆斯·克劳利先生账上。倒不是多少个八便士的总价，而是喝掉的杜松子酒的数量使可怜的詹姆斯名誉扫地。他姑母的管家鲍尔斯先生，奉东家之命去付侄少爷的账。店主担心这份账单会遭到拒付，指天发誓说这笔酒账中的每一个子儿全都是贵府侄少爷本人喝掉的。鲍尔斯最终还是付了账，回去后把账单拿给弗金太太瞧；弗金太太发现杜松子酒能喝那么多，简直吓坏了，便把账单交给总账房卜礼格斯小姐；卜礼格斯小姐认为自己有责任向克劳利小姐提起此事。

詹姆斯即使喝上一打红葡萄酒，老小姐也会原谅他的。福克斯先生和谢立丹〔6〕先生就爱喝红葡萄酒。正派绅士爱喝红葡萄酒的不在少数。可是在一家不三不四的客店里跟一帮挥拳头的一起鬼混，喝掉十八杯杜松子酒——不啻犯下大罪，不可轻饶。偏偏一切都跟这位少爷作对：他到马房里去看望自己的狗陶泽，沾了一身“芳香”，正要带他这位朋友出去遛遛，恰巧遇上克劳利小姐和她那只老像得了哮喘病的布莱内姆小狗；要不是小狗尖叫着逃跑，请求卜礼格斯小姐庇护，陶泽不把它吃掉才怪呢，可是叭喇狗没心没肺的主人目睹这残暴的追杀场面，竟站着呵呵大笑。

同一天，倒霉的小伙子原先那份拘谨也不知到哪儿去了。吃饭的时候他嘻嘻哈哈非常活跃，还开了几句玩笑调侃皮特·克劳利。他喝了与头天一样多的酒，就这样稀里糊涂来到客厅里，开始讲一些精选的牛津轶事让女士们开开心。他描述了莫里内和荷兰人萨姆两人不同的拳击特点，并愿以多博少跟简小姐打赌闹着玩儿：他认为塔特伯里宝贝对罗廷丁吹牛大王这场比赛前者必胜；如果简小姐也认为后者必败，他就站在另一边。临了，他还建议跟堂兄皮特·克劳利较量一番，戴不戴拳击手套都可以。

“我说老兄，这是个够公平的建议，”他笑着拍拍皮特的肩膀说，“我父亲也力促我跟你这么干，是赢是赔他都跟我一人一半，哈哈！”说话的当口儿，这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向可怜的卜礼格斯小姐意味深长地点点头，用大拇指朝肩后的皮特·克劳利指指戳戳，样子相当滑稽，颇为得意。

皮特或许不太高兴，但总的说来并不沮丧。可怜的吉姆把他觉得可笑的全都抖了出来，当老小姐起身要走时，他手持蜡烛打着趔趄从屋子的另一头走过去，面带醉醺醺的谄笑想要和姑母吻别。嗣后他自己向大家告退回到楼上卧室里去，踌躇满志地确信他比父亲以及这个家族中所有其他成员处在更有利的地位得到姑母的钱。

既然已回到卧室里，按说他不会捅更大的娄子了吧。然而这个走背运的小伙子还是捅了。外面的月亮把银色的清辉洒在海面上，吉姆被如此浪漫的美景吸引到窗前，觉得一边抽烟一边观赏更有情趣。他认为只要略施小计，打开窗户探头出去在新鲜空气里吸烟斗，谁也不会闻到烟草味的。于是他就这么干了；但是可怜的吉姆过于兴奋，忘了门始终是开着的，结果微风徐徐往里吹拂，形成惬意的空气对流，烟雾向楼下飘去，把香味丝毫无损地送到克劳利小姐和卜礼格斯小姐那儿。

一斗烟抽完了；比尤特·克劳利一家永远不会知道，这斗烟抽掉了他们几万几千镑。弗金跑下楼去找鲍尔斯，后者正在用令人毛骨悚然的声调给他的下手朗读《火与煎盘》。弗金神色慌张地把这一可怕的秘密告诉他，鲍尔斯先生和他年轻的下手起初还以为有窃贼闯进别墅，八成这女人发现偷儿躲在克劳利小姐床下。不过，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后，鲍尔斯先生顷刻间一步跨三级台阶奔上楼去，冲进不知就里的詹姆斯的房间，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惊呼：

“詹姆斯先生！看在上帝分上，先生，快把烟斗灭了。哦，詹姆斯先生，这娄子您可捅大了！”他满怀悲愤地说着把那惹祸的东西往窗外一扔。“这娄子您可捅大了，先生！主人受不了烟味儿。”

“她可以不抽嚜，”詹姆斯回答时居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怪笑，自以为这事儿从头到底只是开了一个绝妙的玩笑。然而到早晨他的感觉可就大不一样了。给鲍尔斯先生当下手的年轻听差负责擦詹姆斯先生的靴子，他端来热水让侄少爷刮胡子（詹姆斯急煎煎盼着胡子长得快些），同时递给还没起床的詹姆斯先生一封便简，那是卜礼格斯小姐的笔迹，内容如下：

亲爱的先生：

由于整幢房屋弥漫着难闻的烟草味，克劳利小姐一宿极其烦躁不安。克劳利小姐要我转达她的歉意，因为身体不适，她不能跟您话别了，她尤其后悔不该要您从酒店搬来住。她相信，您回到那里去度过余下那一段逗留布莱顿的时间，一定会感到舒服得多。

缺心眼的詹姆斯为博姑母欢心的一场争宠梦就此破灭。他曾经扬言要跟堂兄干一仗；其实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这样做了。他与皮特交过手分出了高下。

在这场争夺财产的赛跑中曾经一马当先的那位，其时又在何处？我们知道，蓓姬和罗登在滑铁卢战役后重又团聚，并于一八一五年冬在巴黎出尽风头，快乐逍遥。瑞蓓卡善于精打细算，可怜的焦斯买下两匹马付给她的那笔钱，足够维持他们小家庭的花销，至少一年可以应付裕如。“我打死马克尔上尉时用的手枪”也好，内有不少黄金瓶盖的旅行梳妆箱也好，紫貂皮大衣也好，都已没有必要变卖。蓓姬已把那件大衣为自己改制成一件披风，中校太太裹着它坐车逛布洛涅树林的风采，一路上赢得人人赞叹。英军开进法国北部城市康布雷后，蓓姬便来到她那兴高采烈的丈夫身边，他们夫妻重逢那一幕可惜你们没有看到。当时瑞蓓卡拆开缝线，把她打算逃离布鲁塞尔时藏在衣服衬垫内的那些怀表、首饰、钞票、支票等贵重物品统统抖了出来！塔夫托看得如醉如痴，罗登不断开怀大笑，他发誓说蓓姬这一手比他看过的任何一出戏更精彩。蓓姬绘声绘影地描述如何耍弄焦斯，令人捧腹，听得罗登都快乐疯了。他相信自己的太太，犹之乎法国军人相信拿破仑。

瑞蓓卡在巴黎取得了惊人的成功。法国女士无不承认她颇有魅力。她的法语说得无懈可击。她一下子便把她们的举止风度学到手，在优雅、生动方面毫不逊色。当然，她的丈夫相当愚蠢——英国人都是一路货，——但在巴黎，一个蠢丈夫总能反衬他太太的长处。他是富有钱财和机智的克劳利小姐的继承人，好多流亡英伦的法国贵族曾是这位老小姐家中的座上常客。如今他们便在自己宅内接待这位中校太太。在大革命后的艰难岁月里，克劳利曾按一位公爵夫人自己开的价买下她的一些花边和首饰，还请她吃过好几顿饭；这位贵妇人在给克劳利小姐的信中写道：

您何不来巴黎看看令侄和令侄媳，何不来看看您的挚友，亲爱的小姐？迷人的中校太太、她的调皮和美貌疯魔了整个巴黎。是的，我们从她身上看到了我们亲爱的朋友克劳利小姐的气质、风采和诙谐！昨天在杜伊勒里宫，国王〔7〕也注意到她了，而国王的弟弟〔8〕对她更是特别殷勤，大家妒忌得要命。昂古列姆公主〔9〕是帝王之女，与各国君主都有交往，她特地请人介绍认识了您亲爱的小辈和受到您眷顾的克劳利太太，并代表法国向她致谢，感谢您对我们这些不幸的流亡者所做的一切善举。当时有个无聊透顶的贝拉克尔斯夫人也在场，她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您真该瞧一瞧！那个无聊女人长着鹰钩鼻，帽子上插几根羽毛，惯于探头探脑地东张西望，凡是有聚会的地方经常可以看到她这些“高”出众人之上的特征。克劳利太太应邀参加所有的社交活动，哪儿的舞会也少不了她——舞会她都去，可是并不跳舞；尽管如此，这个美人胎依然那么楚楚动人，总是给崇拜她的男士们簇拥着，而且不久就要做母亲了！她谈起您来就像谈起自己的恩人、慈母，哪怕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热泪盈眶。她是多么爱您！我们大家也都那么爱我们仰慕和敬佩的克劳利小姐！

巴黎贵妇人的这封信，恐怕丝毫无助于蓓姬赢得她仰慕和敬佩的亲戚对她的好感。相反，老小姐获悉眼下瑞蓓卡如何春风得意，如何厚颜无耻地利用克劳利小姐的声望打入巴黎上流社会，不由得怒火万丈。她精神上受到极大的刺激，人气得发抖，以致无法用法文作复，就用本国语言向卜礼格斯口述一封愤激的回信，声明自己跟罗登·克劳利太太毫无关系，并要大家警惕她是个十分狡猾、极其危险的人物。但由于这位某公爵夫人在英国只待了二十年，英文一窍不通，仅在下一次遇见罗登·克劳利太太时告诉后者，说chère Mees〔10〕寄来一封很有意思的信，其中充满对克劳利太太的赞扬，于是瑞蓓卡开始认真指望老小姐总将回心转意。

在那段时间里，英国女人中数她最快活、最受崇拜；逢到她接待来客的晚上，她家简直像在举行小型的欧洲会议。普鲁士人、西班牙人、英国人、哥萨克——那个难忘的冬季，全世界的头面人物都云集巴黎；要是看到瑞蓓卡的小小沙龙中有那么多星章勋绶相映成辉，能不羡煞整整一条黯然失色的伦敦倍克街？一些战功卓著的将校骑马陪她坐车逛林园，或众星拱月般挤在歌剧院她的窄小包厢里。罗登高兴得不得了。巴黎还没有人向他讨债；他在最有名的咖啡馆或酒家天天有应酬；赌局到处都是，他的手气又好。塔夫托恐怕心绪不佳。塔夫托太太自作主张来到了巴黎；除了这层挂碍，如今围着蓓姬的椅子团团转的将军不下一二十位，她上一趟戏园子，尽可以从十几束鲜花中挑挑拣拣。贝拉克尔斯夫人和支撑英国上流社会的一些贤德蠢女人，眼瞅着蓓姬小人得志，一个个像受刑般痛苦难熬；蓓姬说过一些刻毒的玩笑话，如同芒刺扎入她们高洁的胸怀，老是在那里微微颤动。可是所有的男人都拥护她。她拿出大无畏的勇气来跟那些女道学家斗，而她们除英语外不能用任何语言说她的坏话。

就这样，跨一八一五到一八一六年的这个冬季，罗登·克劳利太太一直像在过节似地尽情欢乐，充分享受。她在上流社会的生活中如鱼得水，仿佛她的先人过去数百年来一直大富大贵。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坚毅精神，在名利场上得以如此风光，亦属实至名归。一八一六年早春时节，加里尼亚尼的报纸〔11〕在其饶有趣味的一栏中刊出如下一则新闻：

三月二十六日，近卫骑兵团（绿）克劳利中校夫人喜获子嗣。

这条简讯被伦敦各报转载，卜礼格斯小姐在布莱顿读给用早餐的克劳利小姐听了。虽说消息本身并不出人意料，却导致克劳利家族的事务发生重大转折。老小姐的愤怒达于极点，她当即把大侄子皮特找来，并把索思砀夫人从不伦瑞克广场请来，要求两家把拖了这么久的婚事立刻给办了。她宣布打算在自己活着的时候让小两口每年有一千镑收入，她自己死后将把大部分财产传给她的大侄儿和她亲爱的侄媳简·克劳利夫人。沃克西专程前来办妥有关手续。婚礼上由索思砀勋爵把妹妹交给新郎，主持婚礼的是一位主教，而不是巴塞洛缪·艾恩斯牧师，致使这名野路子教士大失所望。

成亲以后，皮特本想按他们这等人家的惯例带新娘去作一次新婚旅行。但是老小姐对简小姐实在眷恋太深，直截了当承认自己离不开她的新宠。于是皮特夫妇便搬来与克劳利小姐一起住。全家上下——皮特、简、克劳利小姐、卜礼格斯、鲍尔斯、弗金——所有人的每一件事都由索思砀夫人从邻近的自己家中操纵（可怜的皮特苦不堪言，既要顺从姑母的怪脾气，又得在丈母娘面前赔小心，他认为最受委屈的就是自己）。这位勋爵夫人非要他们读她提供的小册子，吃她推荐的药，全无半点怜悯之心；她把克里默打发走，让罗杰斯取而代之；不久，克劳利小姐连最起码的一点点权威也给剥夺殆尽。可怜她变得如此胆小气短，乃至再也打不起精神来欺负卜礼格斯，只是一天比一天越来越心惊胆颤地乞怜于她的侄儿媳妇。那就歇着吧，你这善良而又自私、自负而又慷慨的老异教徒！我们再也不会见到你了。但愿简小姐能悉心善待你，用她温柔的手扶着你走出这纷乱扰攘的名利场。

本章注释

〔1〕亚眠和约，1802年3月英法在法国北部索姆省省会亚眠缔结的条约，它结束了第二次反拿破仑同盟与法国的战争。但1803年5月战事又起。

〔2〕福克斯，见第96页注〔5〕。亚眠和约签订后不久，福克斯与第一执政有过几次会晤，据考证“他对拿破仑的评价并没有提高”，甚至认为“这个年轻人有些得意忘形”。由此可见皮特的外交手腕确实不寻常。

〔3〕圣莱杰跑马大赛，1776年由圣莱杰上校发起而得名，每年9月在约克郡的唐卡斯特举行，参赛的都是3岁小马。

〔4〕汤姆·克立布，见注〔1〕。1811年汤姆·克立布击败莫利内后引退。许多酒馆、旅店用这位民间英雄的名字做字号。

〔5〕引自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公元前65—公元前8）的《颂诗》第1卷第7首。大意是：且饮美酒舒愁怀，明日扬帆再出海。

〔6〕谢立丹（1751—1816），英国剧作家，代表作为喜剧《造谣学校》。1780年当选为下院议员，曾在议会中为法国大革命辩护。

〔7〕指1815年7月9日复辟的路易十八。

〔8〕指阿尔图瓦伯爵，即后来继位的法国国王查理十世（1824—1830在位）。

〔9〕昂古列姆公主（1778—1851），本名玛丽-泰雷兹，路易十六与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之女。

〔10〕法语“亲爱的”和发音不太准的英语“小姐”。

〔11〕指加里尼亚尼兄弟在巴黎出版的英文报纸《加里尼亚尼信使报》。

第三十五章　孤儿寡母

卡特布拉山大战和滑铁卢大战的消息是同时到达伦敦的。《公报》最先发布这两大战役的结果，光荣的喜讯令全英伦为胜利而雀跃，也因忧虑而颤栗。细节详情接踵而至，捷报之后便是负伤和阵亡将士的名单。翻开《公报》读名单的那份恐怖，任何人都描写不出来！试想，有关佛兰德斯战役的重大消息传到全英伦的每一个村落、每一户人家，人们从头至尾读了各团的伤亡名单，知道他们的亲人是死是活，心情是何等兴奋、感激或悲痛、哀伤。只要不怕麻烦去翻一下当年的旧报，尽管时隔多年，而且只是从旁观者的角度，可还是能感受到紧张得喘不过气来的那份心跳。伤亡名单一天又一天连续见报；读完一天的只是停在半道上，好比看小说还得下期待续。当那些报纸一份接着一份刚刚从印刷机里印出来的时候，试想每天等着看报的人是什么心情？如果说仅仅两万英国人上战场的这一仗在我国会如此牵动人心的话，那么不妨想象一下，此前二十年间整个欧洲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前前后后打仗的人不是成千，不是上万，而是几百万；其中任何人每消灭一个敌人，也就对远方另一颗无辜的心造成永难平复的创伤。

著名的《公报》给欧斯本一家带来的消息，对两姐妹和她们的父亲是十分可怕的打击。姐妹俩并不强抑自己的悲伤，可是命运和不幸施加于一贯皱眉蹙额的老父身上的压力更为沉重。他力图使自己相信，这是那小子不遵父命自作自受。他不敢承认自己也被如此森严的天谴震懵了，没想到自己发出的诅咒竟然这么快就告应验。有时候他会蓦然间不寒而栗，仿佛他儿子死于非命果真是他一手造成的。本来重归于好还有机会。那小子的老婆也许会死去，或者他可能回家来说：“父亲，我错了。”但现在没有希望了。他已站到不可逾越的鸿沟另一边，哀怨的眼神直盯着老子。老欧斯本记得过去儿子有一回发高热也是这样的眼神，当时人人都以为这孩子命在旦夕，他躺在床上不说一句话，只是悲戚戚、直愣愣盯着不知什么目标。仁慈的上帝啊！那时候做父亲的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紧紧跟在医生后面苦苦哀求；及至高热退去，病势转危为安，孩子开始康复，眼睛望着他，重又认得自己的父亲时，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然而现在已无药可救，父子和好也成了泡影；最受不了的是，再也没有知过认错的话语，来抚平做父亲的尊严受到伤害的无比愤恨，促使被狂怒毒化的血液在体内恢复平稳自然的循环。很难说究竟哪一种痛苦最伤放不下架子的人父之心：是他的儿子永远越出了他的宽恕所能达到的范围，还是他自己的尊严期待听到的求饶已成绝响？

然而，不管他心中有什么样的感受，这个倔老头儿就是什么也不跟别人说。他在女儿面前从不提到儿子的名字，但他吩咐大女儿让全家女眷女仆服丧，并说他希望男仆也穿深黑色的衣服。请客、娱乐自然统统取消。他跟未来的女婿不作任何磋商，虽然女儿的婚期已定，但只要看老欧斯本的脸色，布洛克先生便噤若寒蝉，也不敢以任何方式推动婚礼的各项准备。有时他和未婚妻她们在客厅里悄悄议论此事，那里老爷子从不进去。欧斯本先生经常待在自己书房里。房屋的前半部分全部关闭，等举哀结束以后再说。

大约在六月十八日之后三个星期，欧斯本先生的相识、老威廉·铎炳爵士来到拉塞尔广场他家拜访；爵士面色煞白，情绪非常激动，一定要面见欧斯本先生。他被引进屋以后说的头几句话，主人和客人自己都不知所云。接着他从一个信封里取出另一封信，上有很大的红色封蜡。

“第——团有一名军官今天到达伦敦，”高级市政官略带几分犹豫说道，“我儿子铎炳少校请他带来一封信。我儿子信中附有另一封信是给你的，欧斯本。”高级市政官把信放到桌上，老欧斯本直瞪着它，好一阵子一声不吭。他的眼神着实让来客害怕，后者带着歉疚的表情对悲不自胜的主人注视片刻，再也没说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信上的字迹熟悉得很，那是乔治冒冒失失的手笔。这正是六月十六日尚未拂晓时他向爱米莉亚告别前写的那封信。一大块红色封蜡上的印戳，乃是老欧斯本从《贵族源流概览》中僭用的纹章，还带有一条拉丁文铭言“战争中有和平”——纹章原为一个公爵家族所有，虚荣熏心的老商人竭力假想自己与他们是本家。写此信的那只手，再也不会握笔或举刀了。就是用来按在封蜡上的那个印戳子，也在乔治横卧战场时从他尸体上被偷走了。这事他父亲并不知道，老头儿只是坐在那里对着信发愣，一副吓呆的模样。刚才他走过来想要把信拆开，险些跌倒。

你有没有和自己的好朋友闹翻过？他在你们相亲相爱、无话不谈的时期写来的信，如今简直是在骂你，令你恶心。洋溢其中的友情已经死亡，面对那些信誓旦旦的表白追忆往昔，这样的伤逝实在无聊。那些书简无异于一块块墓碑竖立（说“横卧”更确切些）在爱的残骸旁，碑文全是谎言。对于人生这本大书，对于浮世众生孜孜营求的一切，它们做了阴郁、残酷的注解。这样的信我们大多数人收到或写出过不计其数，足够塞满几抽屉。那是我们保存着、可又怕去触动的隐私。老奥斯本哆嗦了好半天，才把死去的儿子写给他的信拆开。

可怜的孩子信中的话不多。他太自尊了，心中满怀深情也不肯形诸笔墨。他只说，在这大战前夕他要向父亲珍重道别，同时恳切地请求父亲善待他撇下的妻子（也许还有孩子）。他深表愧悔地承认，由于生活不检点，挥霍无度，母亲留下的那笔小小遗产已被他花去大半。他感谢父亲先前的慷慨大度，并且保证，无论自己倒在战场上还是得庆生还，他的行为都不会让乔治·欧斯本这个名字蒙羞。

他的英国脾性、他的傲气，也许还有几分不好意思，阻碍他说得更多。乔治写完了信，还在父亲的姓名上吻了一下——那是他父亲无法看见的。这封信从欧斯本先生手中跌落时，他想到自己对亲子的钟爱一无所获，对逆子实施报复也没有达到目的，只觉得一阵揪心的剧痛。他的儿子依然为父亲所爱，却依然得不到宽恕。

不过，大约两个月后，两位欧斯本小姐和她们的父亲一起去了教堂，她们注意到父亲没有坐在他做礼拜时通常坐的位子上，而是从对面的跪垫上仰望她们上方的墙壁。两位小姐于是也朝父亲哀伤的眼神注视的方向望去，只见墙上嵌有一块精美的浮雕石碑：画面上不列塔妮亚〔1〕对着一只骨灰瓮正在哭泣，一柄断剑和一只蹲伏的狮子表示这件作品是为纪念一位阵亡军人而献给教堂的。当年的雕塑家可以提供好多这类丧葬图案，现今你仍可在圣保罗教堂的墙上看到，像这样极度夸张并且具有异教色彩的象征性标志数以百计。本世纪最初的十五年间，对这些东西的需求持久不断。

在上述碑雕下面有那个熟悉、神气的欧斯本纹章，一块铭牌上镌刻着：“纪念已故皇家步兵第——团上尉乔治·欧斯本先生，一八一五年六月十八日在光荣的滑铁卢大捷一仗中为国王陛下和祖国战死沙场，卒年二十八岁。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2〕”

看到那块石碑，两姐妹神经受到的震荡太大，玛丽亚小姐甚至不得不离开教堂。参加礼拜的会众怀着敬意给两位全身黑服、泣不成声的小姐让路，他们觉得坐在阵亡军人纪念石碑对面的丧子老父着实可怜。

“他能原谅乔治的妻子吗？”两姐妹在一阵悲伤过后私下这样交谈。欧斯本家的熟人大都知道他们父子决裂的原因在于乔治的婚姻，如今也在纷纷议论老欧斯本有没有可能与乔治的寡妻和解。在拉塞尔广场和伦敦市中心，都有好事者就这个问题进行预测，以此打赌。

如果说，两姐妹对于父亲可能承认爱米莉亚为欧斯本家媳妇感到不安，那么，当老爷子于秋末宣布他将出国时，这种忧虑一下子增长了起来。他没说去哪儿，但姐妹俩立刻明白他将前往比利时，她们还知道乔治的寡妻至今仍在布鲁塞尔。两位小姐经常从铎炳夫人和她的女儿那里得到消息，对于可怜的爱米莉亚的状况了解得相当详细。我们的铎炳上尉由于第——团内另一名少校阵亡而得到晋升；英勇的奥多德过去已在多次战斗中显示其镇定与胆略，是役亦有出色表现，如今已成为上校并获得最低级巴思爵士封号。

骁勇善战的第——团在前后两天的鏖战中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有许多人直到秋天还在布鲁塞尔养伤。大战后有好几个月，该城就像一座大得惊人的伤兵医院。随着这些士兵和军官开始康复，花园以及各种公共休憩娱乐场所也就挤满了伤残军人，年龄有大有小，他们刚从死神手中获救，便全身心投入赌博、游乐、玩女人，这也是浮世众生兴之所趋。老欧斯本没费多大劲就找到了几个属于第——团的。他一向十分熟悉他们的制服，对于团内人员的头衔晋升、职务变动非常关心，谈起该团的事来，提到该团的军官，总是历历如数家珍。在抵达布鲁塞尔以后的次日，他从公园对面的旅馆里出来，见一名士兵在公园的磨石长椅上歇息，军服上的标志正是第——团的。老欧斯本哆嗦着在这名康复中的伤兵身旁坐下。

“您是不是乔治·欧斯本连里的？”他问道，稍顿一下后又添了一句，“他是我的儿子，先生。”

那兵士并不是欧斯本上尉连里的，但他把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举到帽檐上，向问话的这位憔悴、颓丧的绅士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整个军队里再也找不出比他更出色的军官，”兵士哀伤地说，并告诉老绅士，欧斯本上尉那个连现在由雷蒙德上尉任连长，该连有一名军士眼下还在城里，他的肩膀中弹刚刚伤愈不久。“您老如果有意，可以和他见面；您想了解有关第——团作战经过的任何情况，他都能告诉您。可是您老一定已经见到过铎炳少校，他是勇敢的欧斯本上尉最好的朋友。欧斯本上尉的太太也在此地，听大家说她的身体很不好。据说她精神失常已有一两个月了。不过这些事情不说您老也都知道，请原谅，”兵士临了还附加这么几句。

老欧斯本把一个畿尼放在兵士手心里，对他说：如果他把那名军士带到公园旅馆来，另外还可以得到一个畿尼。有了这项许诺，老绅士很快就见到了他很想会一会的那名军士。前面那个士兵离开旅馆后，把欧斯本上尉的父亲来此一事告诉了几个同伴，说老绅士出手如何大方。接下来他们一起去大吃大喝，直到把痛失爱子的老父给的两个畿尼赏钱花光为止。

那名军士也是伤愈不久，在他的陪同下，老欧斯本到滑铁卢和卡特布拉山两地作了一次旅行，当时曾有数以千计的英国人去那儿旅行。老绅士请军士作向导，两人坐欧斯本先生的马车走遍了两处战场。欧斯本先生见到了十六日第——团从行军路上投入战斗的出发点，见到他们击退法国骑兵的一处坡地，当时法军正穷追猛打大败而逃的比利时人。在某一个地方曾有一名法国军官为夺团旗与年轻的少尉搏斗，好几名护旗的军士已中弹身亡，当时正是欧斯本上尉奋不顾身砍倒了那个法国人。第二天第——团曾从这条大路撤退，十七日夜间他们就沿着这道土堤冒雨露营。再往前便是他们整整一天成功地守住的阵地，当时不得不频频重新编队迎击敌人骑兵的强攻，利用土堤作掩护，卧倒躲避法军的猛烈炮火。傍晚，敌人最后一次强攻被击退后，英军接到命令发起全线进攻，欧斯本上尉呐喊着挥舞军刀从山上冲下去，他就是在这个斜坡上中的弹，当即倒地死去。

“是铎炳少校把上尉的遗体送回布鲁塞尔埋葬的，”军士用低沉的语调说，“这些您老已经知道。”在军士给老绅士讲述这些故事的时候，当地的农民和小贩围着他俩不断大喊大叫，向他们兜售据称都是从战场上收集到的纪念品：十字章或小十字架、肩饰肩章、铠甲的碎片、鹰徽——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老欧斯本看过了儿子尽忠前留下英雄事迹的各处遗址，在与军士分手时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酬金。乔治的坟地此前他已经看过了。事实上，他一到布鲁塞尔立即坐车去了那里。乔治的遗体安卧在近郊幽雅清静的拉凯墓园；这地方他生前曾和朋友们一起去作过郊游，当时他信口戏称自己死后愿在此入土为安。这位青年军官由他的好友埋葬在花园一隅的非教会用地上，有一道矮篱把它和圣堂、钟楼、花圃、灌木丛隔开，葬在教会专用地的死者都是罗马天主教徒。老欧斯本感到屈辱：他的儿子、一位英国绅士、威名远扬的英国军队的一名上尉，竟没有资格葬在外国的教会专用地上。我们口口声声说要爱他人，关心他人，其实这样的关怀隐藏着多少假仁假义、这样的爱又是多么自私——谁能说得清？老欧斯本对自己错综复杂的感情没有静心思索的习惯，也从不考虑他的爱子之心和势利眼如何水火不容。他坚信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的，认定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该我行我素；一旦发现有什么挡他的道，逆他的意，他的仇恨就会像黄蜂的刺或毒蛇的牙恶狠狠指向对手。他认为自己的一切都值得骄傲，连他的仇恨也值得骄傲。一贯正确，一意孤行，从不犹豫——麻木不仁者不就是仗着这些伟大品德主宰世界的吗？

在滑铁卢之行的归途中，欧斯本先生的马车于日落时分快要近城门了，只见迎面驶来另一辆四轮敞篷车，车上坐着两女一男，另有一名军官骑马随行。欧斯本突然往后一仰，坐在他旁边的军士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其时自己正举手触帽向那位军官敬礼，而对方也还礼如仪。原来坐在那辆车上的是爱米莉亚，她旁边是瘸腿的年轻少尉，对面是她忠实的朋友奥多德太太。是的，正是爱米莉亚，然而老欧斯本认识的那个清秀水灵的姑娘怎么竟变成了这模样？！她的面容苍白、瘦削。她戴一顶寡妇帽，栗色秀发左右分开——可怜的孩子！她的目光呆滞，视而不见。当两辆马车交会时，她的眼睛直愣愣望着老欧斯本，却不知前面是谁。老欧斯本也没认出她来，及至看见铎炳在车旁骑马随行，方始明白她是何人。他恨爱米莉亚。在这次路遇以前，老头儿没料到自己竟如此恨她。等爱米莉亚坐的车过去后，老欧斯本朝军士转过脸来，目露凶光瞪着忍不住向他瞧了一眼的向导，仿佛在说：“你竟敢这样瞅我？你这该死的东西！我恨她，知道不？！正是她毁了我的希望，丢尽了我的颜面。”

“告诉那个混蛋快赶路，”他发出一声诅咒，冲着驭者座上的听差嚷道。

仅过一会儿，欧斯本车后路面上传来马蹄声，铎炳骑马赶了上来。先前两车交会时，他在想别的事情，直到往前骑了一段路，才猛然想起刚才过去的是老欧斯本。于是他转过脸去观察爱米莉亚见到她的公公有无反应；然而可怜的姑娘压根儿不知道过去的是什么人。接着，天天陪她出来散散心的威廉掏出怀表一看，推说自己突然记起有个约会，所以先走了。爱米莉亚对此同样毫无反应，只是坐着漠视眼前稀松平常的景色，漠视远处的树林，漠视乔治随团开赴的方向。

“欧斯本先生！欧斯本先生！”铎炳连声喊着骑马上前，并且伸出一只手。老欧斯本没有作出愿意握手的任何表示，只是再次夹着一声咒骂催促车夫赶路。铎炳拉住车帮不放。“我需要跟您谈谈，”他说。“我是受人之托。”

“受那个女人之托？”老欧斯本凶巴巴地问道。

“不，”铎炳回答，“受你儿子之托。”

听了此话，老欧斯本身体往后一仰，靠在车座角落里。铎炳让车继续走，自己骑马紧随其后，如此穿过市区直抵欧斯本先生下榻的旅馆，路上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他跟着老欧斯本走进客房。过去乔治经常到这里来；这正是罗登·克劳利夫妇逗留布鲁塞尔期间住的那套房间。

“请问您有何赐教，铎炳上尉——哦，请原谅，我应该称您铎炳少校，既然那些真正的好汉死了，您自然可以乘虚而入了，不是吗？”欧斯本先生用讽刺的口吻说，有时候他就喜欢这样挖苦别人。

“那些真正的好汉确实死了，”铎炳接过话茬。“我想跟您谈谈有关这样一条好汉的事。”

“那就简短一些，先生，”对方说完又骂了一声，同时横眉冷对来客。

“我来此地的身份是他最亲密的朋友，”少校继续道，“也是他的遗嘱执行人。他是在投入战斗之前立下的遗嘱。您是否了解他剩下的钱多么可怜？是否了解他的寡妻处境有多么艰难？”

“我不认识他的什么寡妻，先生，”欧斯本说。“让她回到自己父亲那儿去。”

但铎炳拿定主意沉住气继续说下去，不理会对方的打岔。

“先生，您可知道欧斯本太太的近况？这次打击使她的精神完全崩溃了，差点儿要了她的命。她能不能康复还非常难说。不过，对她来说并不是毫无希望；我来就是想跟您谈这件事。她很快就要做母亲了。如果说乔治冒犯了您，难道您要把这罪名加到他的孩子头上去？还是您愿意看在乔治分上宽恕那个孩子？”

老欧斯本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无非是自吹和咒骂：自吹是为他的所作所为开脱，以免受到良心的责备；咒骂则是为了夸大乔治的忤逆不孝。按他的说法，全英国找不出第二个做父亲的能对大逆不道的儿子如此宽宏大量。可是做儿子的至死也没有说过一句认错的话。既然如此，那就由他去为自己的不孝和愚蠢承担后果。至于他——欧斯本先生——本人，一向说话算数。他发过誓决不跟那个女人说话，也不承认她是自己的儿媳妇。

“您可以这样告诉她，”老头儿临了还是骂不绝口；“我活着一天，就一天不会改变主意。”

此路不通，劝说无望。可怜的寡妇只能靠她那点微薄的收入或焦斯对她的接济过日子了。

“我即使把这些话转告她，她也不会在乎，”铎炳凄然忖道，因为自从祸从天降以来，这可怜的姑娘被她的不幸压得昏昏沉沉，一直神不守舍，好事坏事对她都无所谓。其实，就连友情和关怀对她也是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无论什么她都毫无异议地接受下来，然后又沉浸在她的哀伤之中。

在上面那次谈话之后，整整一年过去了。这一年的头几个月我们的小可怜爱米莉亚是在令人肠断的深切悲痛中度过的；笔者虽然一直在观察这颗温柔而又脆弱的心，并对它的某些感情活动加以描述，然而眼瞅着它在命运的残酷折磨下渗血，实在令人不忍细说。让我们悄悄绕过这连遭颠沛、心力交瘁的小可怜的床铺，轻轻关好昏暗的卧室房门，不要打扰她的绵绵哀思——那些善良的人就是这样做的，在她痛不欲生的头几个月里，他们悉心照料她，从不抛弃她，直至上苍给她送来安慰。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那份惊喜简直让你透不过气来——可怜的小寡妇把一个婴儿紧紧抱在怀里喂奶；那婴儿的眼睛活像已撒手人寰的乔治，这是个小天使一般招人疼爱的漂亮男孩。听到他的第一声啼哭——那感觉甭提有多美妙！爱米莉亚俯身对着他又笑又哭，当小东西依偎在她怀里的时候，她胸中重又萌动祈祷的愿望，爱和希望开始复苏——她得救了。给她治病的医生曾经担心她有性命之忧或变成痴呆，一直殷切地期待出现这样的转机，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宣布，这两种危险都已排除。看到她的眼睛再次闪亮，温柔地望着朋友们，那些经常守护在她身边的人，总算没有白熬漫长的几个月忧心忡忡的时光。

我们的朋友铎炳即是其中之一。是他把爱米送回到英国她的娘家，因为奥多德太太接到上校丈夫的紧急召唤，不得不离开一直由她照料的病人。看铎炳抱着那婴儿的模样，听爱米莉亚欣赏此情此景发自内心的欢笑，凡是稍有幽默感的人都能分享到他们的乐趣。威廉是孩子的教父，他给这个小小基督徒买杯子，买小勺，买糊糊船〔3〕，买珊瑚咬环，可没少费心机。

小家伙的母亲给他喂食、穿衣、换尿布，全身心投入对他的抚育。她辞退了所有的保姆，除了她自己，几乎不让任何人碰她的孩子。她偶尔让铎炳少校抱抱他的教子逗他玩儿，可算是她给少校最大最大的面子。凡此种种，这里无庸赘言。儿子是她的命根子。她活着就是为了尽做母亲的责任。她把这个纤弱、无知的小东西裹在母爱之中奉若神明。孩子从她怀里吮吸的是她的生命。夜晚以及没有旁人的时候，她会在内心深处感受到母爱的无比喜悦，那是在上帝神奇的眷顾下女人被赐予的本能，一种完全不可理喻、却远远高于理智的喜悦，一种只有女人心才能体会的盲目、美妙的痴情。观察、研究爱米莉亚的这些心理活动——这是威廉·铎炳的任务。如果说，爱情使他能猜透爱米心中几乎所有的感受，那么他也能看到，那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而且看得十分清楚，清楚得要命，哀哉！尽管明知如此，他还是乖乖地认命，并且乐于认命。

我想，爱米莉亚的父母大概完全明白少校的心思，也颇有意鼓励他；因为铎炳天天上他们家去，跟他们或爱米莉亚或忠厚的房东克拉普先生一家在一起，往往一待就是几个小时。他几乎每天都以这样那样的借口给每个人带去礼物，房东家有个小女孩也是爱米莉亚挺喜欢的，干脆管他叫小糖球少校。通常由这个小姑娘充当礼仪小姐向欧斯本太太通报少校来访。有一天，小糖球少校雇的街车来到富勒姆，小女孩见了不禁哈哈大笑，因为少校从车上搬下一匹木马、一面鼓、一支喇叭，还有其他好多做打仗游戏的玩具，对于才六个月大的小乔吉来说，玩这些东西为时实在过早。

“嘘！”爱米莉亚也许讨厌少校的皮靴嘎吱嘎吱的响声，因为孩子刚睡着。她向少校伸出一只手，可是威廉抱着一大堆玩具没法跟她握手，爱米抿着嘴直笑。

“到楼下去，小玛丽，”铎炳立即对小姑娘说，“我要跟欧斯本太太谈些事情。”

爱米莉亚带着几分惊异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婴孩放在床上。

“我是来向你辞行的，爱米莉亚，”铎炳轻轻握住她纤细白净的小手说。

“辞行？你要去哪儿？”她面带微笑问道。

“你可以把信寄到我的代理人那儿去，”少校说；“他们会转给我的。我相信你会给我写信，不是吗？我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

“我会写信告诉你乔吉的事情，”爱米说。“亲爱的威廉，你一直对他和我这么好。你瞧，他不是像个小天使吗？”

孩子嫩红色的小手无意识地握住少校的手指，爱米莉亚满怀母亲纯净的欣悦举目望着他。即使最凶狠的目光也不可能更令他伤心，因为这和蔼的眼神剥夺了他的一切希望。他俯身面对孩子和母亲，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迫使自己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你们。”

“愿上帝保佑你，”爱米莉亚说着抬起头来吻了他一下。

当威廉·铎炳靴声橐橐地向门那边走去时，她又说了一句：

“嘘！小心别吵醒乔吉！”

她没有听到街车离去时的辚辚声；她正全神贯注地瞅着在睡梦中微笑的孩子。

本章注释

〔1〕不列塔妮亚，英帝国的拟人化名称，它的象征性造型是一个戴头盔、持盾牌、执三叉戟的女人。

〔2〕拉丁文，为国捐躯幸福而光荣（贺拉斯：《颂诗》第2卷第7首）。

〔3〕糊糊船，一种给婴儿喂半流质食物的船形盘子。

第三十六章　没有进款照样过得潇洒

在我们的名利场上，即便是最不善于观察的人，有时候总不免要思考一下自己的熟人日子是怎样过的；即便是最豁达大度的人，也不可能从不在意左邻右舍一年到头如何维持他们的开销。比方说，尽管对詹金斯一家我极其尊敬（因为每年总要叨扰他们两三餐），可我不得不承认，这一家子坐着敞篷大马车出现在海德公园，跟班的一个个熊腰虎背，对我永远是个解不开的谜。我虽知道那车是租来的，并且他们对佣人一律只供膳宿不给工资，然而三名仆役一辆车少说也要花六百镑一年——何况隔三差五还要设华筵请客；两个男孩上的是伊顿公学；除了为女孩们延聘一名很贵的家庭女教师外，另有几位专科教员上门授课；秋天不是出国就是去伊斯特本或沃辛〔1〕旅游；一年一度的舞会由甘特美食店供应夜宵（附带提一下，詹金斯家的一流宴会大都由该店承办，我曾应邀出席一次这样的盛宴以免一个座位空着，故而对此十分了解，当时我立即看出，那些菜点的规格比招待较低档次客人的大路货饭局高出许多）。我要说的是，哪怕对于管闲事毫无兴趣的好好先生，也会不由自主地纳闷儿：詹金斯家哪得如此阔绰？那么，詹金斯究竟何许人也？我们都知道他是典签署长官，年俸一千二百镑。是不是他的太太有私房钱？瞎掰！弗林特小姐出身于白金汉郡的一个小地主家庭，兄弟姐妹连她共有十一人。娘家只有在圣诞节给她一只火鸡，而学校放假时她倒要供几个妹妹的膳宿；她的兄弟们到伦敦来，也得管吃管住。詹金斯是怎么保持收支平衡的？我想问的也是他的每一个朋友必定想知道的：他怎么能够长期不露馅，一直逍遥法外？去年他到法国的布洛涅去了，可居然还回来，此事令所有的人大惑不解。

这里的“我”泛指世人，也可以说是每一位可敬的读者经常接触的格伦迪太太〔2〕，其中谁都能举出若干熟人的家庭来，天知道他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确信，我们人人喝过许多杯酒祝好客的主人身体健康，而心中怎么也猜不透，买那些酒的钱他是哪儿弄来的。

罗登·克劳利从巴黎回来后，住进了五月市柯曾街一栋舒适的小楼。三四年间，在受到他们款待的众多朋友中，恐怕人人都就这对夫妇的生活方式产生过上述疑问。前文提及，小说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既然我能告诉大家，没有任何收入的克劳利夫妇多么优哉游哉，那么，我是否可以请求惯于从各种期刊上大段大段地摘录别人文章的报纸，不要转载下面翔实的报道和精确的数据？作为这些材料的发现者（还花了一些费用），对之我应当拥有可能从中获得的利益。〔3〕

“我的儿，”如果天赐我一个儿子，我会对他说，“通过深入调查以及与他本人的经常性接触，你会懂得，没有任何收入的人是怎样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不过最好不要与那些精于此道的绅士过从甚密，可以使用第二手材料，就像使用对数表那样，因为你若是要自己动手计算的话，相信我，那会耗费你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尽管没有任何收入，克劳利夫妇却能在巴黎过上两三年快乐逍遥的日子，有关这方面的情况，我只能作一些非常简单的叙述。也就是在那个时期，他离开了近卫骑兵团，卖掉了自己的头衔退出军界。当我们再次遇见他时，除了他的八字胡髭和名片上的中校头衔外，他的戎马生涯再也没有留下其他任何纪念。

笔者曾经提到，瑞蓓卡到达巴黎后，很快就在花都的社交界风光十足地占据领导潮流的地位，并在王政复辟后最烜赫的一些法国贵族之家受到热情接待。当时在巴黎的英国达官贵人，也都围着她转，致使他们的太太把这朵突然冒出来的交际花恨得要命。她在圣日耳曼区〔4〕的沙龙里已站稳脚跟，那些张开双臂欢迎她的朝廷新贵府邸又是如此富丽堂皇，凡此种种有好几个月曾令克劳利太太心花怒放，恐怕还有点儿飘飘然。在那段春风得意的日子里，她也许不太瞧得起丈夫结交的那个圈子——大都是一些年轻的军人。

但是，陪太太出去应酬的中校，置身于公爵夫人等朝廷命妇中间，却感到无聊至极。那些老太太玩纸牌，为了区区五法郎的输赢会大叫大嚷，克劳利中校认为在这样的牌桌旁坐下来纯属瞎耽误工夫。由于不懂法语，她们谈话中的风趣之处他又欣赏不了。他一再表示：瑞蓓卡何苦每天晚上向一大帮子皇亲国戚行屈膝礼？不久，他便让太太一个人去参加那样的晚会，自己重又在合得来的朋友中间寻欢作乐。

我们说某一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根本没有进款，日子照样过得挺潇洒；其实这“没有进款”一语指的是一个谜，意思是说：不知道这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是怎么维持其日常开销的。我们这位中校朋友对于一切赌博都有十分浓厚的兴趣，无论纸牌、骰子还是台球杆，他没有不熟悉的。可想而知，他玩这些东西的功夫比偶一为之的人自然高明得多。想要在球桌上把球杆使出个模样来，犹之乎握铅笔、吹长笛或练击剑——起初你对其中任何一件都不可能运用自如，只有反复练习并且持之以恒，还得与天赋结合，方能驾轻就熟，得心应手。在台球这项游戏中，克劳利原先只是个出色的业余爱好者，如今已成为行家里手。如同一位伟大的将军，他的天才往往与危险同步增长。有时候整场比赛他的运气老是不佳，人家把赌注都押在他输球上。在关键时刻，他会显示艺高胆大的本色，打出几杆惊人的好球，一下子扭转败局，取得最后胜利，令所有的人惊诧不置——确切些说是令所有不了解他有这一手的人惊诧不置。看惯这种场面的人，就不会那样轻率地下注赌一个人输球，因为没准儿此人后劲忒足，会突然间令人眼花缭乱地大显身手，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

玩牌他也是一把好手。在晚上牌局刚开始时，他经常输钱，出牌稀里糊涂，蹩脚透顶，不知底细者每每不把他放在眼里。然而，接连几次小输之后，他才打起精神来，注意力开始集中；这时你会发现克劳利的牌打得与刚才判若两人，并且确信夜犹未央他将把对手杀得片甲不留。事实上，能自夸曾经赢过他的人简直绝无仅有。

由于他在赌道上无往而不利，无怪乎眼红者和败北者提起此事有时会说些相当难听的话。关于威灵顿公爵从不打败仗这一点，法国人总说只是一连串惊人的巧合才使他成为常胜的福将；他们居然认为威灵顿在滑铁卢耍了诡计，否则赢不了最后性命攸关的那一墩牌。同样，在嗜赌的英国军人圈子里有一种影影绰绰的说法，认为不能排除作弊的可能性，否则无法解释为何克劳利中校老是连战连胜。

尽管巴黎的弗拉斯卡蒂沙龙〔5〕彼时已经开张，然而赌风日炽，公开的赌场太少，适应不了那股迅速蔓延的狂热势头，于是私人家中也呼幺喝六地赌起来。在克劳利家颇具情趣的小型晚会上，通常也举行这种预兆不祥的娱乐活动，令娇小而贤惠的克劳利太太极不痛快。提起丈夫沉湎于掷骰子赌博，她那无比深刻的忧伤便溢于言表；不管什么人上他们家，她都会抱怨诉苦。她恳求年轻人千万千万别去碰骰子筒。有一回，步兵团的小伙子格林，输了一大笔钱；据佣人告诉那位倒霉的少爷，瑞蓓卡哭了整整一夜，甚至向她的丈夫下跪，求他把格林欠下的赌账一笔勾销，把格林所立确认欠债的字据付之一炬。可是罗登怎么能这样做呢？轻骑团的布拉克斯通和汉诺威骑兵团的佩因特伯爵赢他自己的钱也有那么多。格林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还；但欠债当然要还；烧毁笔据完全是小孩子冒傻气。

另一些军官——主要是年轻人，因为喜欢聚集在克劳利太太周围的大都年纪较轻——参加她家的派对回去时往往哭丧着脸，他们或多或少在她家致命的牌桌上输了钱。克劳利家开始有了坏名声。老手们告诫缺乏经验者要提防危险。占领巴黎的部队之一第——团的奥多德上校，就曾这样告诫该团的斯普尼中尉。有一回，这位步兵上校和他的太太在“巴黎咖啡馆”用餐，他们跟也在那里吃饭的克劳利中校夫妇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闹得不可开交。双方的太太都参与了这场冲突。奥多德太太就在克劳利太太的鼻子前面打了一个响亮的榧子，称后者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骗子”。克劳利中校要求跟最低级巴思爵士、奥多德上校决斗，并且把那一对手枪拿出来作准备（其中一支就是当初他打死马克尔上尉的凶器）。总司令闻讯后，派人把克劳利叫去，跟他作了一次谈话，决斗才没有举行。要不是瑞蓓卡跪在塔夫托将军面前求他帮忙，克劳利本来是会被遣送回英国去的。此后他有好几个星期没跟军人在一起赌钱。

虽说罗登精通赌术不容置疑，而且所向披靡，但是瑞蓓卡经过反复思考，看清楚他们的地位终究不稳固；尽管他们几乎什么账也不付，然而他们这么点儿小小的本钱难保不会在某一天化为乌有。

“亲爱的，”她对罗登说，“赌博有助于增加你的收入，但赌博本身毕竟不是固定收入。总有一天那些人不愿再玩了，那咱们怎么办？”

罗登心中默认她说得有理，事实上他也注意到了，那几位绅士上他家玩了几个晚上，吃过几餐宵夜以后，确实不想再跟他赌钱，瑞蓓卡的魅力也难以使他们频频自投罗网。

克劳利夫妇在巴黎的生活固然优哉游哉，但说到底那只是无所事事的闲混；瑞蓓卡认为还是应该到他们自己的国家去安排罗登的前程。她必须为丈夫在国内或殖民地谋一份差事，决定一俟扫清障碍便回英国。作为第一步，她先让克劳利卖掉军衔离开近卫团，只领半薪。在这以前他已经不再担任塔夫托将军的副官。瑞蓓卡逢人便说将军的坏话，嘲笑他的假发（他一到巴黎便戴上它遮秃）、他的紧身腰带和他的假牙，被挖苦得最凶的是：他妄图征服所有女人的心，自作多情地以为他靠近的每一个女人都痴恋着他。近来塔夫托将军移情于浓眉重垂的布伦特太太——军需官布伦特的妻子，向她送鲜花、首饰，在餐馆里请她吃饭，把自己在歌剧院的包厢给她享用。可怜塔夫托太太的愁眉并不比以前稍得舒展，漫长的夜晚她依然不得不和女儿们一起待在家里，明知将军身上喷了香水、捻着八字胡髭出门，肯定是陪布伦特太太看戏去了。当然，蓓姬身边有一打崇拜者取代将军的位子，凭她的一张利嘴足以把将军的新欢奚落得无地自容。但是，笔者已经说过，她渐渐厌倦了这种闲得无聊的社交生活。歌剧院的包厢和餐馆里的宴请已使她腻烦；花束又不能留着防荒，她也不能指着一些小件首饰、花边手帕和羊皮手套过日子。她感觉到声色犬马的空虚无聊，想望着能得到一些真正的实惠。

就在这个当口儿，来自英国的消息很快在中校的巴黎债主中间传开，并使他们大为高兴。他那位有钱的姑母、准备把巨额财产遗留给他的克劳利小姐快要死了；中校必须赶回去和她见上一面。克劳利太太和她的孩子留下等中校来接。中校动身前往加来〔6〕并且安抵该地。人们原以为他要渡海到多佛尔〔7〕，谁知他竟搭驿车去了敦刻尔克〔8〕，再从那里折向他早就心向往之的布鲁塞尔。其实，他在伦敦欠下的债比巴黎更多；他宁可到这个不太大、又比较安静的比利时城市去，而不愿待在喧嚣的英法两国首都中的任何一处。

姑母死了。克劳利太太给自己和儿子小罗登按最严格的规矩定制了丧服。中校忙于办理遗产继承事宜。他们现在要的是旅馆的二楼客房，不必像过去在布鲁塞尔时那样将就住在底层与二楼之间的夹层斗室之中。瑞蓓卡要重新布置房间，和旅馆老板商谈了壁挂更新的事，在地毯问题上还有过一番不伤和气的争执，最后双方就一桩桩、一件件全面达成协议——只是账单未付。重新装饰期间，瑞蓓卡先坐旅馆提供的一辆车到别处去暂住，同车的有她的孩子和一名法国保姆，殷勤的旅馆老板和老板娘站在大门口满脸堆笑热情相送。塔夫托将军听说她离开了巴黎，顿时火冒三丈；布伦特太太则因将军火冒三丈而冲他火冒三丈。斯普尼中尉像是被一刀扎进了心窝。旅馆老板提前把最好的客房重新装修布置停当，等候迷人的少奶奶和她的丈夫回来。他把克劳利太太郑重其事交给他保管的几只箱子仔细捆扎，小心藏好。不过，后来这些箱子被打开时，里边却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

但是，克劳利太太在去比京与丈夫会合之前，却只身作了一次英国之行，把小儿子留在欧洲大陆，由那个法国保姆照料。

瑞蓓卡和小罗登分别，对母子双方都没有造成太多痛苦。说实在的，从那位小少爷出生以来，做母亲的并没有见过他多少回。瑞蓓卡紧跟法国母亲们一种可爱的时尚，把孩子送到巴黎郊区一个村子里去由别人奶养，小罗登出生后的最初几个月是在一户人口众多的家庭里度过的，他有好些个穿木屐的奶哥哥，倒也快活。他父亲常骑马到那儿去看他，见儿子面色红润，浑身稀脏，在花匠的妻子（他的奶妈）照料下做泥饼玩儿得开心，一边声音洪亮地大叫大嚷，做了老子的罗登不由得心花怒放。

瑞蓓卡不大乐意去看自己的嗣子。比如有一回，她的一件浅灰中略泛紫红色的新长袍就让儿子给弄脏了。小罗登宁可接受奶妈的抚爱，而不领母亲的情，当他最后离开那个笑口常开、差不多是他亲娘的奶妈时，大哭大叫了好几个小时。后来他母亲答应他第二天就能回到奶妈这儿来，小家伙才得安生。奶妈自己恐怕也觉得难舍难分，她也被告知孩子很快就要送来仍由她抚养，所以有一段时间一直望眼欲穿地盼着小罗登回来。

在稍后一个时期，有一批胆大妄为的英国冒险家闯入欧洲大陆，在各国首都欺诈行骗。其实，我们的这一对朋友可以说是其中的先驱者。在一八一七到一八一八年的那段十分好过的日子里，对英国人的财富和信誉还极为尊敬。我听人说，当时他们还没有学会在做交易的时候讨价还价，哪像现在这样以不屈不挠的侃价本领著称于世。欧洲的大都市还没有让我国那些无赖的勾当长驱直入。现如今，几乎在每一个法国或意大利的城市，你都能见到我们某些高贵的同胞，摆出英国佬到处炫耀的大模大样和傲慢架势，赖旅店主人的账，用空头支票诈骗轻信的银行家，从车马店老板那里抢走马车，从金匠那里掠夺首饰，玩纸牌把天真的旅客钱包掏空，连公共图书馆的书籍也难幸免；然而，三十年前只要是一位坐自备马车旅行的英国绅士，所到之处哪儿都乐意让你赊账，那些爷们绝少骗人，只有受骗的份儿。

克劳利一家走后过了几个星期，他们在巴黎期间所住的旅馆老板才发现自己损失惨重，那还是因为向克劳利太太提供服饰的马拉布太太多次来要数目不大的账，还有王宫大厦金球首饰行的迪德洛先生也来过不下五六次，打听那位买了他几块怀表和几只镯子的漂亮太太回来没有。说来令人难以置信，但这却是事实：甚至那个穷花匠的妻子，奶养了那位太太的孩子，除了最初六个月，以后再也没有拿到过一文钱，尽管她以奶汁和母爱哺育了胃口大、身体棒的小罗登。真的是这样，连奶妈的钱也没付——克劳利夫妇实在贵忙得紧，哪儿记得他们还欠她这么一笔微不足道的费用。至于旅馆老板，他在有生之年可把整个英国骂得狗血喷头。他向所有的旅客打听是否认识一个姓克劳利的中校大爷——他的太太身材娇小，脑瓜子极灵。

“哦，先生！”老板会补上一句。“他们可把我坑苦了！”

听他诉说蒙受重大损失的前后始末，真令人感到悲哀。

瑞蓓卡这次伦敦之行的目的，是想去跟她丈夫的一大批债主达成某种妥协，建议每一镑欠款向他们偿付九便士或一先令，让罗登回到自己的祖国。她在进行这场简直比登天还难的谈判过程中究竟采取了哪些手段，笔者不便细说。但是，她向债主们摊牌，她受权付给他们的那笔钱，是她丈夫能凑到的全部资金；她说服他们相信，克劳利中校宁可永远侨居大陆，也不愿背着一身债回到这个国家来定居；她还向债主们证明，她丈夫不可能从其他途径筹款，也就是说，他们休想得到比她受权建议的还债比率更大的份额。最后，她终于使中校的债主一致同意接受她的条件，于是她仅用一千五百镑现金便把超过一万五千镑的债务一笔勾销。

在这笔交易中，克劳利太太没有聘用律师。事情简单明了，诚如她指出的那样，要还是不要——你们瞧着办吧。她让债主的代理人自己去权衡得失。代表红狮广场戴维兹先生的刘易斯和代表科西特街马内西先生的莫斯（那是中校的两户主要债主），对于中校太太办事如此痛快漂亮大加赞赏，认为没有哪位专业律师能胜过她。

瑞蓓卡十分谦虚地接受他们的祝贺，为了款待对手的代理人，她吩咐送一瓶雪利酒和一大块蛋糕到她办理此事期间下榻的三流小客栈。她热情地与代理人们一一握别后，径直返回大陆，与丈夫和儿子会合，向中校报告他已无债一身轻的喜讯。至于儿子，他母亲不在时那个法国保姆热内维埃弗小姐根本不管他，因为那女子跟加来驻军的一名士兵打得火热，她和那个军人在一起便会把自己的职责忘得一干二净。有一回，热内维埃弗让孩子待在加来海边的沙滩上，自己走开后把他丢了，小罗登险些给淹死。

就这样，克劳利中校和太太来到了伦敦；在五月市柯曾街自己家里，他们才显山露水——也就是拿出想要靠上述办法过日子的人所必须掌握的真本领来。

本章注释

〔1〕伊斯特本，英格兰南部濒临英吉利海峡一城市；沃辛，英格兰南部一滨海城市。

〔2〕格伦迪太太是英国剧作家托马斯·莫顿笔下一个不出场的角色。剧中其他人物动不动就问：“格伦迪太太会怎么说呢？”

〔3〕当时著作权得不到严格的保护，加里尼亚尼在欧洲大陆发行的英文报纸专事抄袭英国期刊上的文章，萨克雷对此极为不满。

〔4〕圣日耳曼区，当时巴黎近郊的贵族住宅区。

〔5〕坐落在黎塞留路的弗拉斯卡蒂沙龙（原为咖啡馆）是巴黎最豪华的赌场，至1837年才关闭。

〔6〕加来，法国北部临多佛尔海峡一港市。

〔7〕多佛尔，英格兰东南部一港市，与法国加来仅相隔三十余公里。

〔8〕敦刻尔克，法国北部一港市，在加来之东。

第三十七章　前一章的继续

首先，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件事，笔者必须交代一下没有进款怎么会有房子住。租那些一栋栋独立的小楼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未经装修不带家具的，如果你能在吉罗斯先生的装潢公司或班廷斯先生的家具公司里赊账，你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爱好进行豪华的装修和布置；另一种是装修后带家具出租的，对于大多数住户来说比较方便，可以省去许多麻烦。所以，克劳利夫妇选择租赁这样的房子。

在鲍尔斯先生当上公园路克劳利小姐公馆的管家并执掌酒窖之前，老小姐曾雇用一位雷格尔斯先生司此职——这位管家出生在钦设克劳利镇的世袭庄园里，事实上是那里一名花匠的小儿子。凭着良好的品行、俊秀的相貌、漂亮的小腿和稳重的举止，雷格尔斯由一名擦刀叉的厨下小厮升为马车跟班，再由马车跟班调到备膳室。他给克劳利小姐当了若干年管家，有相当高的工资，外快又丰厚，攒钱的机会着实不少，这时他宣布要跟克劳利小姐以前的厨娘缔结良缘，后者靠一台挤压脱水机给人家洗衣物以及在附近开一爿小店卖蔬菜维持着体面的生计。其实，婚礼在若干年前已经举行过了，但一直不公开，而克劳利小姐第一次获悉雷格尔斯先生已婚，还是因为厨房里经常有一个七岁的男孩和一个八岁的女孩，这事引起了卜礼格斯小姐的注意。

于是雷格尔斯辞去管家之职，自己去经营小店卖蔬菜。他往铺子的货架上增添了牛奶和奶油、鸡蛋和来自乡下的猪肉；别的管家辞职后往往开酒馆卖烈性饮料，他却满足于经销再寻常不过的农产品。他与附近一带的管家们关系挺好，他和雷格尔斯太太常在铺子后面一间洁净的客厅里招待他们，所以不少同行都采购他的牛奶、奶油和鸡蛋，使他的利润年年递增。一年又一年，他不声不响地聚财，终于有了机会。五月市柯曾街二〇一号一座整洁的小楼，最适合单身汉居住，可敬的屋主人弗雷德里克·迪尤西斯出国去了，房子连同一流做工、富丽又实用的家具，被公开拍卖。你道买下房屋租赁权和全套家具的人是谁？正是查尔斯·雷格尔斯！诚然，一部分钱是他向一名管家同行借来的，利息相当高，但大部分是他自己的钱。雷格尔斯太太睡在罩着丝绸帐的雕花红木床上，对面是巨大的穿衣镜，衣柜能把她、雷格尔斯以及一家人等统统装进去——难怪她颇感自豪。

他们自然不打算长住这样奢华的房子。雷格尔斯买下它的租赁权，就为了转租出去。所以，找到承租人后，雷格尔斯立即重新遁入生鲜食品店。但偶尔走出铺子，来到柯曾街，从外面欣赏这宗他拥有自主权的房产，瞅着雕花的铜门环和窗台上的天竺葵——对他来说乃是一件赏心乐事。房客雇用的听差不时靠在门前小院栅栏旁闲着，见了他会恭恭敬敬地打招呼；房客的厨娘总在他店里买蔬菜鲜货，称呼他房东先生，凡是房客家有什么事，正餐吃些什么，只要雷格尔斯想知道，没有办不到的。

他是个好人——做人行事得体，日子过得顺心。房屋每年给他带来的收入相当可观，于是他决定把两个孩子送进好学校。既然不考虑费用多少，儿子小查尔斯给送到甘蔗草堂绥希泰尔博士的寄宿学校，女儿玛蒂尔达则被送往克雷芬区劳伦泰努姆大楼佩科弗小姐的女子学校。

雷格尔斯认为自己能有今天，全赖克劳利一家的提拔，所以对这个家族感恩戴德。他的后店堂内有一幅女东家的剪影，还有老小姐手绘的一幅水墨画，画面上是克劳利庄的门房小屋。他在柯曾街小楼内增添的唯一装饰品便是汉普郡钦设克劳利镇印制的一帧版画，画的是沃尔坡尔·克劳利准男爵坐在一辆六匹马拉的金色古轿车上打湖畔经过，湖上游着好多天鹅，画舫中看得见穿圈环裙的仕女和戴假发、插彩旗的乐师们。雷格尔斯的确认为别处再也没有这样的宫殿和显赫的门第了。

事有凑巧，当克劳利夫妇返回伦敦时，柯曾街上雷格尔斯的小楼正好在召租。中校对这栋房子及其主人完全了解；房东与克劳利家族一直保持着联系，逢到克劳利小姐要款待朋友，雷格尔斯常去给鲍尔斯先生帮忙。老雷格尔斯非但把房子赁给中校，有时后者设宴请客，还充任他的管家，而雷格尔斯太太则在楼下厨房里忙乎，她做的菜肴即使克劳利小姐品尝起来也没的说。

就这样，克劳利没花分文却有房子住。尽管雷格尔斯得纳税缴租，他向管家同行贷的款得支付利息，他投保的寿险要按期缴款，两个孩子在学校里得交各种费用，他自己一家的吃喝都要花钱——有一个时期还得管克劳利中校家里的伙食；尽管可怜的倒霉蛋给这档子事儿折腾得倾家荡产，两个孩子从学校里被赶出来，他自己被关进债务监狱——可还是得有人给没有进款的爷们垫账。所以，不幸的雷格尔斯成了为克劳利中校弥补缺口的冤大头。

真不知有多少人家被克劳利一路的大骗子弄得穷愁潦倒，彻底破产，有多少大贵人像强盗一般对待向他们供货的小商贩，为了区区小数，甚至只是为了几个先令，不惜欺蒙他们可怜的老仆。有时我们从报上读到品德高尚的某贵人去了大陆，或者另一位品德高尚的贵人家财被扣押，这位或那位贵人的债务高达六七百万，他们的丑行败露甚至反倒显得相当光荣，我们不禁对受害者损失之巨大肃然起敬。然而，一名穷理发匠给听差们假发上洒粉却拿不到钱；或者一名可怜的木匠垫本制作亭台装饰蒙受亏损，就因为某贵夫人要举行室外午餐会；或者一名裁缝托庇于总管的照顾，好不容易揽到一宗生意，东家贵人赏脸，亲自向他定制一批仆役的号衣，可怜的裁缝典押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不够还拉了亏空，才把号衣做成——这些手艺人吃了哑巴亏，有谁怜悯他们？每当大户人家轰然倾覆之时，这些给压在下面的可怜虫根本无人注意，正如某些老话所说的那样：有的人在自己下地狱之前，总是先把好多旁人打发到那儿去。

原先与克劳利小姐公馆里有供货关系和账目往来的商贩工匠等人，凡是愿意为中校家效劳的，罗登夫妇无不慷慨允诺予以惠顾。屠廷有个洗衣妇，每星期六用手推车送来洗好的衣物，同时周复一周地送来账单，那份百折不回的韧劲儿委实令人惊讶。雷格尔斯先生自己还得供应蔬菜食品。中校家佣人们在“战运亨通”酒馆所喝黑啤欠下的账，在啤酒史上堪称一奇。而每一名仆人大部分工钱也被东家拖欠着，因此只得继续留在宅内。事实上这户人家什么账也不付。开锁的铜匠、配窗玻璃的工人、马车出租商和赶车的把式、供应羊腿的肉铺主人、送烤羊腿所需煤块的、烤肉的厨子、吃肉的仆人——都拿不到钱。我这才明白，没有进款的人原来经常用这样的办法过着舒服的日子。

在小地方干这等事不可能不被察觉。在那里，我们知道邻居每天取多少牛奶，他家正餐将要吃牛羊肉还是禽类，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柯曾街二〇〇号和二〇二号的住户很可能了解他们之间那所房子里发生的事情，因为仆人们通过小院的栅栏交流信息；但克劳利夫妇及其朋友们对于二〇〇号和二〇二号的情况毫无兴趣。你要是来到二〇一号，那里的男女主人会衷心欢迎你，亲切的微笑、精致的便饭、热情的握手自然不在话下，仿佛他们每年有三四千进款乃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他们就是过着这样的日子，并不是真有那么多钱，而是像有这等收入的人那样买这买那和使用劳务。如果说他们不付羊肉款，但有羊肉吃；如果说他们家里的酒都是宕账，别人何从知道？任何人家餐桌上的红葡萄酒都比不上好客的罗登家香醇，席间的气氛也比不上他家欢快，菜肴的精美和侍膳的地道更不必说。他家的客厅小巧玲珑，那是再雅致不过的清幽沙龙，由瑞蓓卡用巴黎带来的无数小玩意儿布置起来，格调极其高雅。每当她坐到钢琴前面，心情舒畅地一展歌喉时，客人疑是置身于一个温馨之家的小小天堂，并且心想：虽说她丈夫有点儿粗蠢，但女主人着实可爱，在他们家吃饭比世上任何地方都愉快。

瑞蓓卡既聪明又风趣，健谈而又麻利，很快便在伦敦某一阶层中出了名。你可以看到气派很大的马车在她家门前停下，从车内走出的往往是很有地位的人物。你可以看到在公园里她的车四周总是围着一群膏粱子弟。挤在歌剧院第三层一个小包厢内的面孔像走马灯似的不断更换。但必须承认，女士们与她却保持着距离，她们的门户对于我们这位娇小的冒险家关得很严。

当然，关于时髦女士的风尚习俗，笔者所知只是道听途说。除了女士们饭后到楼上去谈的那些话，男士没法了解得更多，她们那个神秘世界男士根本不得其门而入。有时只得通过盘根究底的询问，方始对那些秘密略知一二。每一个经常去佩尔美尔街出入伦敦各俱乐部的人，必须同样锲而不舍，或通过自身的观察体验，或通过与一起打台球、啖羊腿的熟人交谈，才得了解伦敦上流社会的一些情况。有些男士（诸如罗登·克劳利，其底细前已述及），在不明真相或并非常去公园的人眼里，简直不知有多大身价，他们只看到这些大人物结交的都是最出风头的公子哥儿。与此相类似，有些女士可以称之为男人们的宝贝，她们受到男人们的一致欢迎，却无例外地遭到他们妻子的白眼或轻慢。法伊尔布雷斯太太便是这类女士中的一位——你在海德公园每天可以看到这位太太垂着一绺绺美丽的金色鬈发，周围簇拥着大英帝国来头最大、名气最响的花花公子。罗克伍德太太也属此类，热中于报道上流社会生活的报纸，不厌其详地刊登她家请客的消息，赴宴者多为大使级外交官及其他达官贵人。另外还可以举出好多位女士，因为她们与本书无关而从略。

不谙社交界内幕的寻常百姓，或对富贵气派心向往之的乡下人，在公共场所看到这些女士大出风头，远远地羡慕她们好不风光，这并不奇怪。但是，了解内情的人可以告诉他们，那些被人羡慕的女士想要在“上流社会”立足，并不比萨默塞特郡某个土里土气的地主婆有更多机会，虽则后者从《晨邮报》上经常读到她们活得多么潇洒。久居伦敦的人对这些可悲的内情并不陌生。他们听到过，不知多少表面上享荣华受富贵的女士被无情地逐出“上流社会”。她们为挤进这个圈子所作的疯狂努力，她们甘心忍受的种种屈辱，会令研究人类或研究女人的专家困惑不解。排除万难往上爬应该是个好主题，值得任何一位卓然大家潜心经营，只要他拥有撰写这样一部历史所需的才智、闲暇和笔力。

自从克劳利太太回到英吉利海峡北岸以后，她在国外认识的少数几位女同胞，非但不登她家之门，而且在大庭广众间相遇时连正眼也不给她一个。这些身价很高的贵妇人一下子竟把她给忘了，实在耐人寻味，而对于瑞蓓卡来说无疑不是一件痛快事。当贝拉克尔斯夫人在歌剧院休息厅里碰见瑞蓓卡时，赶紧把自己的女儿们拉到身边来，生怕她们一碰到蓓姬就会受到污染似的。勋爵夫人倒退两步，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女儿们，狠狠地瞪着那个身材娇小的冤家对头。然而要瞪得蓓姬窘态毕露谈何容易，除非用威仪凛然的目光加以逼视。虽说贝拉克尔斯老夫人冷若冰霜，可她那双黯淡无神的眼睛杀伤力太差。德拉莫尔夫人在布鲁塞尔与蓓姬同车兜风少说也有十多回，如今在海德公园遇到克劳利太太的敞篷马车时竟视而不见，完全没认出她以前的朋友。甚至银行家布伦金索普的太太在教堂里见了她也不理不睬。现在蓓姬每周都上教堂做礼拜，看她和罗登拿着两本烫金大开本祈祷书一起走进教堂，然后极其虔诚地参加整个仪式，着实发人深省。

起初，罗登耳闻目睹别人如此侮慢他的妻子，感到非常气愤，常常会横眉怒目，现出一脸凶相。他甚至说，哪个混账女人对他的太太无礼，他就要跟对方的丈夫或兄弟决斗；还是蓓姬劝之再三，绝对不准他胡来，才得阻止他的行为越轨。

“你不能开枪把我射进上流社会去，”她风趣地说。“别忘了，亲爱的，我原先不过是个家庭教师；而你这个可怜的老傻瓜，欠了一屁股的债，除了赌钱还干下五花八门的缺德事，名声要多坏有多坏。要不了太久，咱们的朋友要多少有多少。眼下你可得做个乖孩子，老师怎么教你的每一件事，你都得听从。还记得不，咱们刚听说你姑姑几乎把什么都留给皮特和他的老婆，那时候你咆哮如雷，跳得多厉害？要不是我教你忍着点儿，你会把消息告诉全巴黎的人，那么你这会儿该在什么地方？——在圣佩拉日债务监狱里，而不是在伦敦的漂亮住宅里享清福。当时你怒气冲天，非杀了你哥哥不解恨，你这个该隐〔1〕。倘若你老是火冒万丈，能有什么好？无论你怎样愤怒，咱们还是没法把你姑姑的钱要过来。与其像愚蠢的比尤特一家子那样跟你哥哥家作对，咱们不如跟你的兄嫂做朋友。等你老爸死后，克劳利庄可以成为你我过冬的好去处。万一咱俩落泊潦倒，你可以管马厩，当侍膳长切肉分鸡，我可以去给简小姐的孩子当家教。潦倒！没门儿！不等到那一天，我一定要为你谋个好差使；要不，皮特和他的小男孩没准儿会死去，咱俩就是罗登爵士和爵士夫人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亲爱的，我还打算帮你混出个人样儿来呢。是谁把你的两匹马卖了好价钱？是谁替你还清了债务？”

罗登不得不承认，所有这一切全仗他的妻子，往后他也一定万事听从太太指点。

的确，克劳利小姐撒手人寰之时，她所有的亲属为之勾心斗角的钱财，最后留给了皮特。一心指望得到两万的比尤特·克劳利，发现老姐姐只留给他五千镑，失望之余竟大发雷霆，破口大骂他的大侄子泄愤。从此两家争吵不断，终于导致断绝往来。而另一方面，罗登·克劳利虽然仅仅得到一百镑，他的行为却令其兄大为惊诧，更使其嫂深感欣慰，因为后者本来就倾向于跟她夫君家族的全体成员和睦相处。罗登从巴黎给胞兄写了一封情词恳切、落落大方、面对现实的信。信中说他自知由于婚姻问题失去了姑姑的宠爱，尽管他并不讳言自己遭到姑姑如此狠心的对待颇感失望，但他高兴的是钱仍留在克劳利家族的他们这一支内，因而他衷心恭喜胞兄有此洪福。他向嫂子热情问候，希望嫂子能善待她的弟媳；信末由罗登太太亲笔写了给她大伯子的几句附言。她也和丈夫一样向皮特·克劳利先生表示祝贺。当初她在庄上给他的两个小妹妹当家教，自己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她永远不会忘记昔日克劳利先生对她的照顾，而她自己至今仍关心那两个小姑娘的健康成长。她祝愿大伯的婚后生活幸福美满，请求后者允许她向简小姐致意（关于这位伯爵小姐的贤德美名她已如雷贯耳），并且希望有朝一日能把自己的小男孩带给他们瞧瞧，同时还得拜托他们对小罗登多多关照。

皮特·克劳利收到此信后的反应非常客气——比以前克劳利小姐收到同样由瑞蓓卡构思、罗登笔录的几封信反应宽容得多。至于简小姐，她见信后深受感动，期盼丈夫立刻把姑姑的遗产分成相等的两份，一份寄往巴黎给他的胞弟。

然而，皮特不同意给他的弟弟一张三万镑的支票，这使伯爵小姐感到意外。但皮特表示自己将向罗登提供一笔丰厚的资助，如果罗登来到英国并且愿意接受的话。他在回信中感谢弟媳对他本人以及对简小姐的夸奖，同时慨然允诺一有机会便为她的小罗登助一臂之力。

这样一来，兄弟俩几乎已经达成和解。瑞蓓卡来到伦敦时，皮特夫妇并不在城里。她多次坐车打公园路那座老房子的门前经过，想看看他们是否已经入主克劳利小姐的公馆。但新主人没有露面；她仅从雷格尔斯那儿打听到他们的一些动向：克劳利小姐的仆人均已被辞退并领到相当可观的遣散费；皮特先生仅来过伦敦一次，在公园路宅内住了不多几天，和律师们一起办了些事，把克劳利小姐的法文小说藏书统统卖给邦德街的一个书商。蓓姬盼望皮特夫妇早日到来以便新亲相认，个中自有道理。

“简小姐来了以后，”罗登太太忖道，“她将是我进入伦敦上流社会的引路人。至于那些女人嘛！只要她们发现男人们爱跟我在一起，就会来邀请我的。”

对于这等地位的女士来说，一个女伴就像一辆轻便四轮车或一束鲜花那样不可或缺。这些娇滴滴的生命体，总是雇用一名其貌不扬至极的女性朋友，以后便与之形影不离，没有女伴的慰藉和同情就活不下去——那份依恋之深永远使我感动。看到那样一名缺不得的女性，身穿退了色泽的长袍，坐在歌剧院包厢里她亲爱的朋友背后，或缩在马车的后座，任何时候都有益于我的身心健康和道德修养；这和深得享乐三昧的古埃及人宴饮时观赏骷髅助兴一样，不失为一种有趣的提示，它以具有讽刺意味的奇特方式提醒人们自己身在名利场。就拿法伊尔布雷斯太太来说，这位美人儿可算得曾经沧桑、皮厚心黑、没羞没臊的了，她父亲是让她干的丑事给活活气死的；还有可爱而又胆大的曼垂普太太，她骑马越过障碍的本领不输任何英国男士，在公园里总是亲自驾驭两匹灰色马拉的车，而她的母亲至今仍在巴思摆摊做小买卖——可是你猜怎么着？就连这样两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士，要是没有女伴陪着，居然不敢出门面对世人。她们身边须有一个可倚可傍的伴儿，犹如小鸟依人！你若在大庭广众间看到她们，那么十拿九稳可发现一名服装寒酸、绸衣重新染色的女伴坐在她们背后不起眼的近处。

“罗登，”蓓姬说；一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一群绅士围着劈啪作响的炉火坐在她家客厅里（他们在别处玩乐兴犹未尽，便来此品尝她的冷饮和咖啡——在伦敦堪称最佳）。“我想要一条牧羊犬。”

“一条什么？”罗登从牌桌上抬头问道。

“一条牧羊犬！”年轻的索思砀勋爵接过话茬。“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这太奇怪了！您干吗不要一头丹麦狗？我知道有一条丹麦狗，个儿就像驼豹〔2〕那么大，真的。它差不多拉得动您的四轮车。或者养一条波斯猎狗，不是更好吗？（对不起，该我出牌了。）再不然，可以养一只小哈巴狗，它可以装在斯泰因勋爵的一只鼻烟盒里。贝兹沃特地方有人养了这么一只小狗，它的鼻子——（我记下一张K，现在我出牌）——很像衣钩，会有人把帽子挂上去。”

“我记下一墩牌，”罗登一本正经地说。通常他总是全神贯注于打牌，不大参加谈话，除非谈的是赛马和打赌。

“您要一条牧羊犬干什么？”爱说笑的小个子索思砀继续跟女主人闲聊。

“我指的是精神上的牧羊犬，”蓓姬笑道，一边举目望着斯泰因勋爵。

“这又是什么鬼名堂？”勋爵问。

“一条保护我不给狼吃掉的狗，”瑞蓓卡继续说。“我需要一个女伴。”

“亲爱的、无辜的小羊羔，您确实需要，”那位侯爵说时下巴突出，一双小眼珠子斜睨着瑞蓓卡，那副龇牙咧嘴的德性令人作呕。

显赫的斯泰因勋爵站在壁炉旁呷咖啡。火焰伴随着劈啪声漾出融融暖流。壁炉架周围形状质地各异的烛台里点着二十来支蜡烛，烛台有镀金的，铜的，瓷的。瑞蓓卡坐在一张面料花花绿绿的沙发上，烛光把她的身段映衬得格外美妙。她身上一件嫩红色的连衣裙，娇艳如露华正浓的玫瑰；她那敢欺春雪的粉臂玉肩，虚覆着薄薄的纱巾，依然在朦胧中闪亮。她的秀发卷曲成一绺一绺，披垂在脖子周围；她的一只小巧的脚从绸裙窸嘿作声的褶裥中略略探出——那是世间最美的纤足，套着最细洁的丝袜，穿着最精致的便鞋。

烛光把斯泰因勋爵围着一圈红发的秃顶照得锃亮。他长着两道浓眉，一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眨巴个不停，周边有数不清的皱纹。他的下巴松垂，发笑时两颗白色的龅牙往外突出，亮闪闪地煞是可怕。那天他曾进宫与王室成员一起进餐，所以还挂着嘉德勋绶。勋爵身材很矮，宽胸部罗圈腿，但颇为他的一双脚和脚脖子长得细巧感到自豪，而且老是抚摩他那吊着嘉德勋绶的膝盖。

“难道靠牧人保护羊羔还不够？”他说。

“牧人只顾打牌、上俱乐部，”蓓姬回答时笑了起来。

“天哪，真是个堕落的柯立冬〔3〕！”勋爵感叹道。“就长着一张吹芦笛的嘴！”

“三加二一共五点，”罗登在牌桌旁说。

“听听这默里柏〔4〕说的，”高贵的侯爵嘟哝道。“他也忙着干畜牧活儿呢！这不，他在给一只南丘羊剪毛〔5〕。多可怜的绵羊，不是吗？嚄，好白的羊毛！”

瑞蓓卡的眼睛射出逗趣中夹着嘲弄的闪光。

“我的勋爵大人，”她说，“您不也是那个骑士团里的吗？”〔6〕

的确，他脖子上有一条挂勋章的领圈，那是西班牙亲王们复位后送给他的。

斯泰因勋爵早年以好勇斗狠和赌运亨通名声在外。他曾与福克斯先生连续两天两夜舍命豪赌。英国一些最显赫的贵人都输过钱给他；据说，他的侯爵头衔也是赌台上赢来的，但他讨厌别人提起昔日那些荒唐行径。

瑞蓓卡看到他浓眉紧皱，面有愠色，便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他手中的咖啡杯，还行了个不太深的屈膝礼。

“是啊，”她说，“我需要一条看家狗。不过它见了您决不会乱叫。”说完她走到另一间客厅里，在钢琴前坐下，开始唱一些法国小曲，那呖呖莺声很快就把眉额舒展的侯爵吸引到那里去，可以看到他正合着音乐的节拍向蓓姬点头哈腰。

与此同时，罗登和他的朋友索思砀继续玩他们的牌，直到玩够才歇手。中校是赢家；虽则他时常赢钱，而且数额不小，然而这样的夜晚每星期有好几回，总是他的太太跟客人谈天说地，独领风骚，他只有默默坐在一边的份儿，给排除在圈外，对于谈话圈内的玩笑、暗示和隐喻一句也听不懂——对此，这位前重骑兵军官已感到腻味。

“克劳利太太的丈夫近来好吗？”斯泰因勋爵遇见他时往往这样跟他打招呼。

这也难怪，如今他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确实如此。他不再是克劳利中校。他只是克劳利太太的丈夫。

如果说这段时间内始终没提到小罗登，那是因为他给藏在顶楼上一间屋子里，或者他自己爬到楼下厨房里找伴儿去了。他母亲几乎完全不管他。法国保姆还在克劳利家的时候，孩子整天和她在一起；那个法国女人走后，小家伙晚上不耐孤寂就哭，幸好有一名叫多丽的女仆可怜他，把他从冷冷清清的育儿室抱到同在顶楼的自己卧室床上哄他入睡。

有时从歌剧院听戏回来，瑞蓓卡、斯泰因勋爵和另外一两个人在客厅里喝茶，可以听到小罗登在楼上大叫。

“那是我的小天使在想念他的保姆，”她若无其事地说，也没打算上去瞧瞧孩子。

“您还是别去瞧他，那样只会搅得自己心神不宁，”斯泰因勋爵冷嘲热讽地说。

“没什么了不起！”做母亲的答道，但脸上略有些红，“他哭一阵子以后就睡着了，”于是他们继续谈论当晚的歌剧。

不过，中校还是溜出去瞧了一下他的宗祧继承人，发现好心的多丽在哄孩子，才又回到客厅里。中校的梳妆室也在顶层。他时常悄悄上那儿去看儿子。每天上午他刮胡子的时候，也就是他们会面的时刻。小罗登坐在父亲旁边一只箱子上，百看不厌地观赏刮胡子的过程。这爷儿俩可算得交情深厚。老子把从餐后甜食中截留下来的果品给他带来，藏在一只肩章盒子里；儿子会到那里去找，发现了好东西就高兴地笑起来，但不是放声大笑，因为妈妈在下面睡觉，可不敢吵醒她。瑞蓓卡总是很晚才就寝，难得在中午以前起床。

中校给儿子买了好多图画书。育儿室里塞满了各种玩具，墙上的画片都是做父亲的亲手贴上去的，而且是他用现钱买来的。逢到罗登太太不用丈夫陪同去公园兜风，他会在育儿室里陪儿子待上好几个小时。小罗登骑在他胸脯上，不时扯着他的八字大胡髭，就像勒马缰绳似的；爷儿俩又蹦又跳，闹上好半天也不觉累。

顶楼的天花板很低。有一回，孩子还不满五足岁，父亲举着他使劲往上抛。可怜小家伙的颅顶重重地撞在天花板上，吓得老罗登险些没接住孩子把他掉在地上。小罗登拉长了脸正欲大放悲声——说实在的，那一下撞得着实不轻，他完全有理由大哭一场。但他刚要扯开嗓门，父亲赶紧要他禁声。

“看在上帝分上，罗迪，别吵醒妈妈，”他恳求儿子帮忙。

孩子怪可怜地直愣愣瞅着父亲，咬住嘴唇，攥紧拳头，硬是没有哭一声。老罗登把这件事告诉俱乐部里的朋友、过去的同僚军官以及伦敦的每一个熟人。

“信不信由你，哥们，”他逢人便说，“我那个小子真有种——了不起！我把他的脑袋猛地撞上去，差点儿捅穿了天花板，千真万确！可他愣是没哭出来，就怕吵醒他妈。”

做母亲的有时——大约每星期有那么一两回——也上孩子住的顶楼去瞧瞧。她犹如《时装杂志》上的画中人翩然而至——身穿最漂亮的新衣服，指上戴着的手套、脚上裹着的靴子无不纤巧精美。她浑身上下珠光宝气，各种披巾、花边琳琅满目。她的帽子款式不断更新，上面总是点缀着盛开的鲜花，或插着卷曲的鸵鸟羽毛，柔软、洁白，像茶花那样雍容华贵。正在吃饭或用彩色蜡笔画士兵的小罗登，举目望着妈妈；她便赏脸冲儿子点点头。她离开育儿室后，一股玫瑰的芬芳或别的什么神奇的异香，会在屋里缭绕良久。在儿子眼睛里，她不是凡人，比父亲高出许多，比世间的一切高出许多——只合远远地当作神明崇拜，当作天仙欣赏。跟那位贵妇人一起坐车出门，更是一项神圣的宗教仪式。小罗登坐在后座，不敢说话，睁大眼睛瞅着他对面那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公主殿下。骑着骏马的绅士纷纷过来笑吟吟地与她交谈。看到这些人，她的眼睛熠熠生辉。当他们过去时，她照例挥手作别，那姿势优美得很。小罗登跟她外出，总要换上一身红色的新衣裳。要是待在家里，他穿那件棕色亚麻布旧上装也就可以了。有时妈妈不在家，他趁女仆多丽为她整理床铺的当口儿，走到妈妈房间里去。对他来说，这里是童话中的仙境——满屋子瑰丽辉煌，令他目不暇接。衣柜里挂着那么多好看的长袍——有粉红的、天蓝的、花花绿绿的。这里有一只首饰匣子，匣子的搭扣是银质的；梳妆台上竖着一只神秘的铜手，上面套着近百枚饱孕光华的戒指。这里有一架堪称工艺奇迹的穿衣镜，小罗登从镜内只看到自己一脸困惑的脑袋和多丽的映象（已变得奇形怪状，像是在天花板上飘浮）——她把床上的枕头一个个拍松，又变得鼓鼓的。哦，你这个少见多怪的小家伙，给撂在一边，真可怜！在小孩的嘴上和心里，妈妈都是替代上帝的名字；然而这里的一个孩子崇拜的却是一块顽石！

罗登·克劳利固然是个无赖，可这位退伍中校身上倒还有些人味儿，心中多少保留着一点感情，还能爱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彼时他心底里十分钟爱小罗登，却逃不过瑞蓓卡的眼睛，尽管后者并不向丈夫挑明。这事没有令瑞蓓卡着恼，她决不会如此不明事理，只是越发瞧不起她的丈夫。中校不知怎的羞于承认自己的慈父情怀，生怕被太太识破——只有单独跟儿子在一起的时候才宣泄这种感情。

通常他上午带儿子外出，先去养马场，然后上公园。矮小的索思砀勋爵可算是少有的好好先生，他可以把帽子从自己头上摘下来送给别人，他在生活中所做的主要事情，就是买各种小玩意儿，准备以后送人。他给小罗登买了一匹小马，据赠送者称，它比大老鼠大不了多少；小罗登的大个子父亲很乐意扶儿子骑上这匹设得兰矮种小黑马，自己在他旁边步行去公园。经过骑士桥，看到自己以前住过的军营和昔日骑兵近卫团的同僚，他觉得挺有意思；回想自己做单身汉的日子，他开始有那么一点儿后悔。骑兵们也很高兴和旧时的同团军官见面，逗他的儿子玩玩。克劳利中校发现，在军官食堂和老战友一起吃饭是件非常愉快的事情。

“是我该死，跟她相比我是大老粗一个——这我知道。对她来说，我这个人可有可无，”他往往会这样说。这话他说对了；他对于自己的太太确实是可有可无的。

瑞蓓卡喜欢她的丈夫，从不冲他发火，对他相当体贴。她甚至绝少流露对罗登的轻视；丈夫缺心眼，很可能更合她意。罗登是她的高级听差兼大管家。他为太太跑腿；服从她的命令从不提问；陪太太坐车在公园环行道上兜风从无怨言；把太太送到歌剧院的包厢里，演出时他上自己的俱乐部找些消遣，到时候不早不晚回去接太太。他但愿太太能增加一点点对儿子的疼爱；然而甚至在这个问题上他也采取息事宁人的态度。

“算了吧，她是那么聪明，这不明摆着吗？”他会这样给自己解心宽。“我肚子里没多少墨水，这也是明摆着的。”

前面已经说过，玩纸牌、打台球赢钱并不需要了不起的智慧，而罗登也无意于掌握别的本领。

女伴来了以后，罗登的家务负担得以大大减轻。妻子鼓励他外出吃饭，上歌剧院也不再要他接送。

“亲爱的，今晚别待在家里发愣，”她有时会说。“今晚要来的人有几个只会惹你心烦。我本不想请他们来，可你知道，这样做都是为你好。再说，现在我有了一条牧羊犬，不必害怕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来了个当牧羊犬的女伴！蓓姬·夏普有女伴了！这难道不滑稽吗？”克劳利太太自思自量。这个想法大大激发了她的幽默感。

一个星期日的上午，罗登·克劳利陪同骑着小马的儿子照例在公园散步时，经过中校的一个老相识、近卫团的克林克下士身旁，后者正和朋友——一位老先生——在交谈。老先生手里抱着一个男孩，年龄跟小罗登差不多。那男孩抓住下士佩戴的滑铁卢奖章，欣喜地端详着。

“你好吗，克林克？”中校先打招呼。

“早上好，中校先生，”克林克答道。“这位小少爷跟小中校差不多年纪，先生，”下士继续说。

“他父亲也参加过滑铁卢大战，”抱着那男孩的老先生说。“你说对不对，乔吉？”

“对，”乔吉说。他和骑马的小家伙互相尽量显得老成地注视着对方——孩子们往往如此。

“是步兵团的，”克林克的神态和口气颇有居高临下之势。

“他是第——团的一位上尉，”老先生也煞有介事地说。“乔治·欧斯本上尉，您大概和他认识，先生。他是在抗击那个科西嘉暴君的战斗中英勇献身的，先生。”

克劳利中校的脸刷地涨得通红。

“我跟他很熟，先生，”他说；“我也认识他太太，先生——他那位亲爱的太太好吗？”

“她是小女，先生，”老先生说着把男孩放下，郑重其事地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中校。名片上印着：“塞德立先生，黑金刚石与无灰煤公司独家代理商，联系地址：泰晤士街煤码头及富勒姆道安妮·玛丽西路圣阿黛莱德别墅。”

小乔吉走到近处瞧那匹设得兰小马。

“你想骑一会吗？”小罗登从鞍座上问他。

“是的，”乔吉说。

中校一直有些好奇地瞅着他，见状便把那孩子举起来，让他坐在马背上小罗登后面。

“抓住他，乔吉，”他说，“抱住你的小朋友的腰——他叫罗登。”

两个孩子都笑了起来。

“在这个夏日的公园里，恐怕找不出比他们更漂亮的一对了，先生，”善于逢迎的下士说。

于是，中校、下士和老塞德立先生带着他的伞在骑马的两个孩子一侧边走边谈。

本章注释

〔1〕该隐，《圣经》中人类始祖亚当与夏娃之子，因杀死其弟，他的名字成为一切谋杀自己兄弟者的同义语。见《旧约·创世记》第4章。

〔2〕驼豹，长颈鹿的旧名，因其头与颈似骆驼，身体的花斑像豹。

〔3〕柯立冬，古希腊诗人忒奥克里托斯和古罗马诗人维吉尔所作田园诗中的牧羊人。

〔4〕默里柏，维吉尔田园诗中又一牧羊人。

〔5〕南丘，音译为索思砀，英格兰南部一丘陵地带名，那里出产一种无角短毛肉用羊，称为南丘羊。侯爵这句话影射罗登正在掏空索思砀的钱包。

〔6〕指当时奥地利、西班牙的最高勋位、最高勋章金羊毛骑士团和金羊毛勋章。

第三十八章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一家人

小乔治·欧斯本想必从骑士桥骑马前往富勒姆，那么我们就在那个郊区稍作逗留，了解一下留在那里的一些朋友的近况。自从滑铁卢战役给爱米莉亚带来偌大一场灾难之后，现在她怎样了？过得好不好？她家门口经常可见铎炳少校雇的街车，这位少校近况如何？波格利沃拉的收税官有什么消息没有？有关后者的事情简述如下：

我们的朋友、可敬的胖子约瑟·塞德立，从布鲁塞尔出逃以后不久，便回到印度去了。也许他的假期已满，也许因为几乎在滑铁卢大捷的同时，他却仓皇逃难，现在他怕遇见任何曾经目睹当时他那副狼狈相的熟人。不管怎样，拿破仑在圣赫勒拿住下以后，紧接着焦斯就返回孟加拉继续履职，他还在该岛见过这位昔日的皇帝〔1〕。听塞德立先生在船上侃侃而谈，人家以为这不是他和那个科西嘉人的第一次会面，因为并非军人的胖绅士在圣约翰山已经跟这位法国统帅较量过了。焦斯知道有关著名战役的故事不计其数；他熟悉每一个团的阵地位置和伤亡人数。他并不否认那些胜仗中有他的功劳——因为他和军队在一起，曾给威灵顿公爵送过急报。他描述在滑铁卢大战那天的每一时刻，公爵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表现出对公爵大人的思想行为了如指掌，显然那天他自始至终一直在这位缔造胜利的伟人身边。不过，作为一个非军人，有关那次战役已经公布的文献中并没有提到他的名字。很可能他已逐步使自己相信，当时他确实与军队在一起。至少有一点是肯定的：他在加尔各答曾名噪一时，而此后在他逗留孟加拉期间，一直被称做“滑铁卢的塞德立”。

焦斯为买那两匹卡脖子的马所立的欠款单据，后来已由他和他的代理人如数付清。别人从未听他提起那笔交易，没有人说得清那两匹马后来的下落，也没有人知道他怎样摆脱了它们以及他的比利时听差伊西多尔。反正一八一五年秋天某个时候，在法国北部城市瓦朗西纳，伊西多尔曾卖掉一匹灰色马，很像焦斯骑过的那一匹。

焦斯吩咐他在伦敦的代理人每年给他在富勒姆的父母一百二十镑。老两口主要靠这笔钱度日。塞德立先生在破产后那个时期所做的买卖，根本不可能挣回老绅士失去的财产。他尝试着当过酒商、煤商、彩票代售商等等，等等。每次干一种新的行当，他便向亲友寄广告，定制新的铜牌挂在门前，到处大事宣传这回定能时来运转，重振家业。但运气再也没有回来眷顾这位年迈力衰的失败者。他的朋友对于从他那里买的煤和酒质次价高，已感到不耐烦，一个接着一个不愿再跟他打交道。他一大早步履蹒跚往市中心而去，世上只有他的老妻以为他依旧在那儿干什么正经买卖。傍晚，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回走；晚上，他常去设在一家酒馆里的小小俱乐部，在那里就国家的财政大计发表宏论。听他侈谈千百万巨资、贴水、贴现、罗特希尔德〔2〕和巴林〔3〕兄弟有何动作等等，真不知该作何感想。塞德立谈论的金额之大，使俱乐部里的绅士们对这位老先生肃然起敬。附带提一下，该俱乐部的成员有一名药师、一名殡葬承办商、一名木器商兼营造商、一名堂区执事（他只能偷偷到酒馆里来），还有我们的老相识克拉普先生。

“想当年我也是风光过的，先生，”他从不放过机会告诉光顾那地方的每一个人。“我儿子目前在孟加拉管区〔4〕拉姆甘吉任首席行政长官，一个月的薪水有四千卢比。我女儿只要愿意就可成为上校太太。要是我开一张两千镑的票据要我的首席行政长官儿子明天付款，先生，他的代理人亨利·亚历山大肯定立刻予以兑现，先生。不过塞德立家族向来自爱自重。”

亲爱的读者，很难说你我不会在某一天陷入这样的境遇。我们的朋友中落到这般地步的难道还少吗？我们可能会走背运；我们可能精力不济；我们在人生舞台上的位置可能被身手较好而年纪较轻的演员取代——一旦风水倒转，你我就会穷愁潦倒。那时候，熟人远远看见了你，会穿过马路躲到街对面去；还可能更糟，那就是握手时只向你伸出两个指头，在同情的幌子下居高临下使你难堪——你明明知道，等你转过身去，你的朋友便会发出这样的感慨：“可怜的倒霉蛋，他干了多么荒唐的蠢事！那家伙白白错过了多好的机会！”

其实，一辆自备马车和一年三千镑进款的得与失，不见得就是上帝的最高赏赐或世界末日。江湖骗子有发迹的，也有败露的。小丑跳梁，袍笏登场；无赖得志，青云直上——但也可能反过来，总之，和我们中间最有才华、最正直的人一样，有幸有不幸。既然如此，我说兄弟，名利场的富贵荣华又值得几何？很可能……不过，我离题太远了。

塞德立太太如果是个精力充沛的女人，丈夫破产后她也许不甘心无所作为，可能会租下一所大房子，招房客、包伙食。落难的塞德立先生完全可以胜任包饭房东太太的丈夫这份差使，做一个夫君亲王〔5〕、挂名老板、不做主的主人，切切肉、分分菜，甘心给占据首席破交椅的太太管管家、当配角。我见过一些有禀赋、有教养的人，一度前程似锦，壮志凌云，年轻时经常大宴乡绅，养着不少骑猎专用的好马，到后来乖乖地给小气碎嘴的老婆子切羊腿，在他们无聊的餐桌上还装作主人模样。但是，我已说过，塞德立太太缺乏足够的勇气像《泰晤士报》的召租广告上常可读到的那样，“欢迎少数经过挑选的房客加入一个音乐氛围很浓的欢乐家庭”。命运把她抛到荒滩上，她甘于在那里搁浅。可见这老两口已无戏可唱。

我并不认为他们有多么痛苦。也许可以说，他们在面子问题上落难后比得意时更敏感些。塞德立太太往往下楼去，在底层整洁的厨房里和克拉普太太一起待上好半天，在房东太太眼里，她始终保持着相当身价。那名爱尔兰女仆蓓蒂·弗拉纳根爱变换帽子的款式和缎带的颜色；她往往自作主张，也不勤快；厨房里的蜡烛浪费得厉害；她用茶叶和糖也是大手大脚，等等，等等。凡此种种，塞德立太太都很在意并觉得可笑，正像过去爱管家下人等的事情一样——当初老宅内男仆有桑波、一名车夫、一名马夫和一名跑腿小厮，女管家则带领着一帮女佣人，有关昔日的光景老太太每天不知要提到多少回。除了蓓蒂·弗拉纳根，似乎整整一条街上所有的打杂女工也都要她关心。她知道其他小屋的每一户房客付多少或欠多少并不昂贵的租金。看到那个女戏子卢日蒙太太带着来历不明的家属打一旁走过，她就闪开些。当药师的老婆佩斯勒太太坐在丈夫出诊用的单套轻便车上经过，她便把头抬高些。为了买一便士塞德立先生爱吃的大头菜，她会跟卖蔬菜的聊上不少时间；她注意送牛奶的和面包师的儿子是不是做手脚；她上肉铺买一块羊腰肉，老板接待塞德立太太的工夫足够他卖出几百头牛。星期天作肉食配菜的土豆，她会一一点数；每逢这样的日子，白天她穿上最好的衣服去教堂两回，晚上还要读布莱尔〔6〕的布道书。

那天也是星期日，老塞德立照例带小外孙乔吉到附近的公园去瞅瞅当兵的，或上坎辛顿花园喂鸭子玩儿，平日则因“有事”不能享受这份天伦之乐。乔吉爱瞧红军装。外公告诉他说，他爸爸是个有名的军人；老外公曾向好多胸前佩戴滑铁卢奖章的军士之类郑重其事地介绍，这孩子是第——团欧斯本上尉的儿子，他父亲是在光荣的六月十八日光荣牺牲的。他有过几次请那些军士喝一杯黑啤酒，这且不说。在最初几次星期日散步中，他还有惯坏小乔吉的倾向，乱塞苹果和姜饼给外孙吃，损害了孩子的健康——直至爱米莉亚宣布乔吉再也不跟外公出门，后来还是老绅士以他的人格庄严地保证，决不给孩子买糕饼、棒糖等小摊上的货色。

塞德立太太和爱米莉亚之间为了小孩的事存在着某种隔阂，母女俩都有些暗暗妒忌对方。那还是在小乔吉出生不久的一天晚上，爱米莉亚坐在小客厅里做针线活，几乎没有发觉老太太什么时候走出屋子，突然听见原先已经睡着的孩子哭了起来，她本能地跑到楼上育儿室去——竟发现塞德立太太正偷偷摸摸在给婴儿灌达菲万灵露〔7〕。爱米莉亚可算得凡人中性情最温柔、最和顺的了，可是看见别人擅越她做母亲的职权，也会气得浑身哆嗦。她平时脸色苍白，现在陡然涨红，直红到跟她是个十二三岁小姑娘时相仿佛。她把孩子从她母亲怀里夺过来，再抓起药瓶；老太太气呼呼地瞪着她，握住那柄小茶匙怒不可遏。

爱米莉亚把瓶子往壁炉里扔得粉碎。

“我可不愿让孩子中毒，妈妈，”爱米喊道，同时双手搂住孩子使劲摇晃，愤怒的眼睛直瞪着自己的母亲。

“中毒，爱米莉亚？！”老太太说；“你就这样跟我说话？”

“除了佩斯勒先生给他配来的，别的什么药我都不让他吃。佩斯勒先生说达菲万灵露是毒药。”

“好极了；这么说，你认为我是个杀人凶手喽，”塞德立太太接过话茬。“你就这样跟你的母亲说话。我是倒了大霉，才落到这个地步；我有过自备马车，到如今只能用两条腿走路。可我原先还不知道自己是个杀人凶手，多谢指点。”

“妈妈，”可怜的爱米莉亚说，她的眼泪随时都会掉下来，“您别揪住我的一两句话不放，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并不是说您存心害这可爱的孩子；只不过——”

“哦，不，我的宝贝——你只不过说我是个杀人凶手；既然这样，还是把我关进监狱为好。不过，你小时候我可没有给你吃过毒药，而是让你受最好的教育，凡是能请到的老师，不管花多少钱也要请他们来教你。不错，我带过五个孩子，三个没有养大。我最疼的一个孩子小时候害哮吼〔8〕、出牙时胀痛、出麻疹、闹百日咳，一直由我日夜照看；我们花了大把大把的钱请外国老师来家里教她，后来又送进平克顿女校进一步调教——如今她竟说我是杀人凶手。我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哪有她这样的福分，可我懂得尊敬父母，但愿多活些日子，总希望多少有点儿用处，哪儿能整天关在自己屋子里，没精打采地端名门闺秀的架子。啊，欧斯本太太！您可千万别用自己的胸膛去暖和一条毒蛇，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妈妈，妈妈！”不知所措的爱米莉亚急得直嚷，她怀里的孩子也扯开嗓子拚命哭叫。

“说我是杀人凶手！跪下来祈求上帝清洗你那颗忘恩负义的黑心吧，爱米莉亚，也许上帝会像我这样宽恕你。”说完，塞德立太太昂首走出小客厅，嘴里再次嘀咕着毒药二字，以此作为她这篇慈悲祝福辞的结束语。

直到塞德立太太离开人世，她和女儿之间的这道裂痕始终未能完全弥合。这次龃龉给了老太太一件妙处说不尽的法宝，她以女人特有的本领变着法儿、不依不饶地加以利用。例如，此后有好几个星期，她几乎不跟爱米莉亚说话。她警告佣人别去碰孩子，否则欧斯本太太会生气的。她要女儿去瞧瞧，在天天为乔吉调制的粥状糊类食品中有没有毒药，免得疑神疑鬼。每当街坊问起孩子的健康状况时，她便酸溜溜地要人家去问欧斯本太太，并且说：她可不敢打听孩子好还是不好，她绝不去碰那孩子一指头，尽管那是她的心肝宝贝、亲外孙，因为她不懂怎么带孩子，一不留神还会杀了他。逢到佩斯勒先生来问诊时，老太太对他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简直不屑一顾，致使那位医生竟称，他有幸上西斯尔伍德勋爵府中出诊，就连勋爵夫人的架子也没有老塞德立太太那么大，尽管他从未收过后者分文诊费。

就爱米这方面而言，她很可能也有妒意；其实，哪个母亲不妒忌代她照管孩子的人，生怕别人抢占自己在孩子心中第一号亲人的位置？反正有一点是肯定的：现在任何人照管孩子，她都会感到不自在，于是她再也不让克拉普太太或爱尔兰女仆给孩子穿衣换尿布之类，恰似小床上方挂着她丈夫的一帧小型瓷画像，她也从不让她们擦洗。当初这可怜的姑娘出嫁时告别了那张小床，如今她又回到娘家睡这张小床；这一住就是无声无息的好多个年头，在漫长的岁月里虽然没少流眼泪，但她还是幸福的。

这间小屋凝聚着爱米莉亚的全部心血，珍藏着她所有的宝贝。她在这里抚育自己的儿子，在这里本着持之以恒的爱心护理一次又一次的小儿疾病。从某种意义上说，死去的乔治在儿子身上获得了再生，只是比过去更好，仿佛已从天国归来。那孩子的音调、眼神、动作在无数细微的特征上酷似其父，以致每当母亲把他紧紧抱在怀里时，她那颗寡妇的心就会颤动不已。孩子时常问她为什么流泪，爱米莉亚并不讳言因为他太像父亲。她经常跟儿子谈他死去的父亲，向天真好奇的孩子诉说自己多么爱乔治，以前即使对乔治本人或自己少女时代最信得过的挚友，也远远没有如此倾心相告。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她从来不提此事，羞于向他们袒露自己的情怀。很可能小乔治不会比他们更理解她；但她无保留地信任孩子的耳朵；而且只向他吐露自己心灵的秘密。这个女子的喜悦本身实际上近乎悲哀，至少这种喜悦是那么纤柔，只能表现为眼泪。她的情感太荏弱，太腼腆，恐怕不应该形诸笔墨。佩斯勒大夫如今已是一位当红的妇科名医，在曼彻斯特广场拥有一所住宅，有一辆豪华的深绿色马车，不久还可望被册封为爵士；他告诉我，在孩子断奶时，她的忧伤之状即使残忍如希律王〔9〕见了，心中也会老大不忍。好多年前，佩斯勒先生心肠软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当时以及后来很长一个时期，他妻子一直对欧斯本太太忌妒得要命。

医生太太可能有充分的理由吃醋。爱米莉亚的熟人圈子并不大，其中大多数女人也有这种感觉，她们见男人对她都这么激赏，就是气不忿儿。几乎所有接近过她的男人都喜欢她，不过要是问究竟为什么，他们无疑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不是那么锋芒毕露，谈不上机智俏皮，算不得聪明过人，相貌也未必特别出众。可是无论她走到哪里，总会使每一个男人心旌摇动，同样也会使所有的女人瞧不起她，信不过她。依我看，她的可爱之处大概主要在于她的可怜——这是一种温驯、柔婉的顺从，似乎在呼吁她遇到的每一个男人予以同情和保护。我们已经知道，在第——团，尽管她在那里只跟乔治的少数同僚交谈过，可是如有必要，军官食堂里所有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会一跃而起，拔刀出鞘，为保护她舍身拚杀。同样，寄寓在富勒姆狭小的住所，虽然她交往的圈子不大，可还是令每一个男人欣赏她，喜欢她。这个安详娴静的小寡妇，每次在当地一些商人家门前经过，或上他们的店铺买些零星杂货，他们总是恭恭敬敬地招呼、接待她；即使身价大如曼戈太太或她的儿媳玛丽小姐，恐怕也不会受到更高的礼遇。顺便提一下，曼戈太太乃是十字托钵修会街上大商行“曼戈和普兰顿公司”的老板娘，在富勒姆松林道拥有一幢豪华的别墅，光临她家夏季早餐会的常有公爵、伯爵等贵客，她坐车往来于教区各地时，有身穿簇新黄色号衣的跟班护送，那两匹枣红马哪怕在肯辛顿皇家养马场也挑不出来；她的儿子现在是大商行的首脑，所以卡斯尔莫尔迪伯爵的女儿玛丽小姐才下嫁到曼戈家来。

且不说佩斯勒医生，就连他的年轻助手林顿先生也公开表示自己随时愿为欧斯本太太效犬马之劳。这位长相不俗的年轻绅士多半给女仆和小商人看病，每天都可以看到他在诊所里读《泰晤士报》，塞德立太太对他比对佩斯勒先生客气些；如果乔吉有什么不舒服，他一天会上门来两三回为小家伙瞧病，而且压根儿不想收费。他会从诊所的抽屉里找出一些咳嗽糖、败火通便的罗望子果之类送给小乔吉，精心配制一些香甜可口的糖浆和药水，孩子十分乐意服用。在乔吉出麻疹那个难忘而可怕的一周内，他和佩斯勒先生曾守在孩子床前熬过两个通宵；当时瞧着孩子母亲的恐怖神情，你会以为世上从来没有人得过这种病呢。他们为别的病家出过这么多力吗？松林道的拉尔夫·普兰塔金涅特、格温多琳和君妮弗·曼戈两姐妹害过同样的儿科病症，那两位行医的是不是也为他们熬过夜呢？小乔吉出麻疹还传染给了房东的女儿小玛丽·克拉普，难道他们也通宵守在她床边？如果尊重事实，就只能说：没有。那两位行医的睡得挺安稳，至少在小玛丽出麻疹期间没熬过夜，他们说她的症状很轻，几乎可以不治而愈，仅仅配了一两瓶药水给她送去，到了病孩逐渐康复时，就在药水中加些金鸡纳皮，总之一切都是做做样子，根本不当回事儿。

再拿住在街对面的小个儿法国人来说吧。这位有骑士〔10〕头衔的旧贵族，在附近几所学校里教法语，夜晚常可听到他在家里拉一把像害哮喘的破小提琴，荒腔走调地演奏一些老掉了牙的加沃特舞曲和小步舞曲。这个假发上洒粉的老头儿总是彬彬有礼，每一个星期天都要上汉默斯米思的修道院礼拜堂；他在思想、品行、举止等一切方面完全不像他那些野蛮的大胡子同胞，后者走过巴黎的英国大使馆时，至今仍然叼着雪茄冲你横眉怒目，一直在诅咒两面三刀的英国佬。且说这位上了年纪的德塔隆卢日骑士，一提起欧斯本太太，他先要嗅一撮鼻烟，然后做一个优美的手势抖去沾在衣服上的烟末星子，再把手指头撮合在一起放到嘴边亲一下，吹一口气放开指头，用法语发出一声赞叹：“啊！伊人只应天上有！”他发誓说，每当爱米莉亚在布朗普顿的小巷里走过，花儿就会在她脚下盛开。老骑士管小乔吉叫丘比特，总要向他询问他妈妈维纳斯近来可好，并告诉听傻了眼的爱尔兰女仆蓓蒂·弗拉纳根：乔吉的妈妈是侍候爱情女皇的美惠三女神〔11〕之一。

爱米莉亚不费吹灰之力在无意间赢得普遍的赞誉，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她和家里人做礼拜在本区的一所非圣公会教堂，该堂的助理牧师比尼先生文质彬彬，性情温和，上这位寡妇家走访得很勤，经常把小乔吉抱到膝上轻轻颠摇，还愿意教他拉丁文，惹得替他管家的姐姐无名火起。

“她身上什么优点也没有，贝尔比，”那位老处女说。“她上这儿来喝茶那一回，整个晚上没说一句话。她不过是个没精打采的可怜虫，我相信她压根儿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你们这些老爷们儿着迷的不就是她那张俏脸蛋儿嘛！格立茨小姐有五千镑，还可能继承其他财产，性格也鲜明得多，依我看要胜过那可怜虫一千倍。我知道，要是格立茨小姐长得好看些，你准觉得她十全十美。”

很可能比尼小姐的话极有道理。漂亮的脸蛋确实能唤起那些混账男人的同情心。一个女人也许聪颖、纯洁如智慧女神，但要是其貌不扬，我们甚至不屑一顾。有了一双明眸，再蠢再笨也可以不计较。即使语言无味，只要出自两爿樱唇和一副甜润的嗓子，照样悦耳动听。所以，女士们凭着她们一贯正确的是非观念论定，一个女人如果长得漂亮，那就必蠢无疑。哦，女士们，女士们！你们中有些人倒是既丑又蠢的。

关于本书主要人物之一的生活，笔者所能奉告的都是些身边琐事。贤明的读者无疑已经洞察，在她的故事里边找不到异象奇迹；如果有一本日记把她从儿子出生以后这七年中所发生的事一一记录下来，恐怕找不出几件比前页所述孩子出麻疹一节更值得一提。对了，有件事曾令她万分诧异：某一天，前面提到的助理牧师比尼先生，请求她把欧斯本这个姓氏换成比尼。当时爱米莉亚满脸绯红，眼睛和声音里都饱含着泪水，她先说比尼先生过于抬举她，接着为牧师先生对她和她那可怜的孩子如此关怀深表感激，但又说，除了她失去的丈夫，她绝对无法考虑与其他任何人结合。

四月二十五日和六月十八日，分别是爱米莉亚出嫁和丧夫的日子，这两天她总是一直待在自己屋里纪念逝去的爱人。至于平日夜晚，孩子在她床边的摇篮里安睡，她孤衾思夫的时间更是无法计算。白天她还有事可做：她得教小乔治读和写，还教儿子学点儿画。她也看书，为的是可以把书中的故事讲给儿子听。在周围外部事物的影响下，孩子的眼界渐渐开阔，思想逐步拓展，她也随之尽自己的绵力教孩子认识谁是世间万物的创造者。每天夜晚和清晨，母子俩都在一起向我们的天父祈祷：母亲用她整个心灵恭顺地祝告；孩子跟着咬舌照念。他们每次都祈求上帝赐福给他亲爱的爸爸，仿佛乔治还活着，和他们一起在这间屋子里似的。母子俩这种诚惶诚恐的感情交流，想必能使目睹或记得自己也曾身历其境的每一个人为之动容直至心颤。

她每天要花很多时间干这干那：给这位小少爷梳洗穿衣；在吃早点以及在外公出门“办事”之前让孩子先作一会儿晨跑；别出心裁地给他做一些最好看的衣服，为此目的这位节俭的寡母只好把自己作新妇时所有的衣服全拿出来，每一小块可用的料子都加以重新剪裁，改动拼接——因为欧斯本太太自己总是穿黑衣裙，戴一顶系黑色丝带的草帽（这副打扮令她母亲非常生气，老太太倒是喜欢衣着光鲜，特别在落泊以后）。其余的时间她便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克尽孝道。她曾硬着头皮学会玩克立别集〔12〕，如果晚上老绅士不上俱乐部，便陪父亲打牌解闷。爱米莉亚还为他唱歌，如果他想听的话，那倒是个好兆头，因为乐声照例会把他送入甜蜜的睡乡。她为父亲誊清为数颇多的备忘录、信件、设想和计划，老绅士正是通过她抄写的广告信通知他的大部分旧相识，他成了黑金刚石和无灰煤公司的代理人，可以向朋友们和广大客户提供优质煤，价格为每乔尔钧〔13〕——。他仅仅在广告信中花哨地签上自己的名字，颤颤巍巍地用一手办事员的书法填写地址。有一封这样的信通过考克斯和格林伍德先生转寄到了第——团的铎炳少校那里，但彼时少校在印度马德拉斯，不需要购煤。然而他认得出信上的笔迹。天哪！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要把写这些字的那只手握在他自己手中！以后又来了第二封广告信，告知少校说，约翰·塞德立公司在葡萄牙的波尔图、法国的波尔多和西非的圣玛丽岛设有代理行，可向公司的朋友们和广大客户提供最负盛名的极品波尔图葡萄酒、雪利酒和红酒，价格公道，量多优惠。铎炳闻风而动，拚命向总督、司令、法官、各团军官以及他在管区内认识的每一个人游说，把大量订单寄回英国向塞德立公司订购酒类，使塞德立先生和克拉普先生（即该公司全体股东）惊诧失措。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竟促使可怜的老塞德立打算在市中心盖一栋楼，招一大帮雇员，造自己的码头，让代理商遍布全世界。但是，此后再也没有订单寄来。老绅士原先在品酒方面有其独到之处，现在这种鉴赏力已然消失。军官食堂里诅咒铎炳少校的骂声不绝于耳，因为那里进了这么多劣酒，他是罪魁祸首。他只得回收一大批酒，拿到别处去公开甩卖，自己承受大笔亏损。

至于焦斯，他此时已被提升到加尔各答税务署任职；邮局给他送来一大堆这样的售酒广告，内附他老子的便简一纸，做父亲的说这宗生意事关重大，现在就指着儿子大力帮忙，并且给他寄来精选的佳酿若干（详见提货清单），要他照账单如数付款。焦斯见函暴跳如雷，认为自己身为税务署官员，他的父亲竟要他兜售酒类，真是丢人现眼。于是他断然拒付账单，还给老绅士写了一封很不客气的信，要他别再添乱。拒付的账单退回后，塞德立公司只得用马德拉斯那笔生意的利润再加爱米的一小部分积蓄填补缺口。

爱米莉亚除了每年五十镑的抚恤金，另有一笔五百镑的款子，据她丈夫的遗嘱执行人称，那是欧斯本去世时留在代理人那里的存款余额。作为小乔吉的监护人，铎炳建议把这笔钱拿出来交给一家印度代理处生八厘年息。塞德立先生以为少校自己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强烈反对这个计划。他去找代理人当面声明此款不得动用，不料大吃一惊地获悉，代理人手中根本没有这笔钱，而已故的上尉遗留的全部财产不超过一百镑，老绅士所说的五百镑肯定是另外一笔款子，具体细节只有铎炳少校知道。老塞德立越发确信其中有诈，便向少校追问。他声称自己是女儿的第一亲属，声色俱厉地要求提供已故欧斯本上尉的账目清单。铎炳又是嗫嚅，又是脸红，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更使对方认准他是个骗子。老绅士用庄重的口吻向那名军官指出一个他称之为铁一般的事实，直截了当地说他相信铎炳少校非法侵吞他已故女婿的钱财。

铎炳听他说出这样的话，实在受不了，要不是指责他的人年纪这么大，又那么可怜，在他们谈话的斯劳特咖啡馆一处雅座内，两人之间很可能会发生一场激烈的争吵。

“到楼上去，先生，”少校结结巴巴地说。“我坚持要您跟我到楼上去，我会让您明白，受损的一方究竟是谁：是可怜的乔治，还是我？”

他把老绅士拉到楼上自己落脚的客房里，从抽屉内取出欧斯本的账目以及乔治出具的厚厚一沓子借据——应当为后者说句公道话，他总是主动写了借据交给对方。

“他在离开英国之前还清了所有的欠债，”铎炳补充说，“但他倒下时所剩的钱全部加在一起还不足一百镑。是我和他另外几个军官朋友一起拿出自己的积蓄，才凑够这一小笔钱，而您竟血口喷人，说我们想欺骗孤儿寡母。”

塞德立羞愧难当，哑口无言。不过，威廉·铎炳向老绅士撒了个弥天大谎：那五百镑其实全是他一人所出；另外他还安葬了他的朋友，负担了可怜的爱米莉亚遭此不幸后在布鲁塞尔的一切开支以及回国的全部盘缠。

关于这些费用老欧斯本从来不曾劳神考虑过，爱米莉亚的其他任何亲属乃至爱米莉亚自己也没有想过。她信任铎炳少校如同信任自己的账房。尽管少校经手花的钱往往是一笔糊涂账，她也从不过问；至于她欠少校的债是个什么数目，她头脑里根本没有这么回事儿。

她遵守自己的诺言，每年给远在马德拉斯的少校写两三封信，内容都是关于小乔吉的。铎炳把这些信视为无价之宝。爱米莉亚每次来信，他一定及时作复，而从不主动写信。但他经常不断地给他的教子和爱米莉亚寄赠各种各样的纪念品。例如他定购并寄去的围巾有整整一匣，还有一副象牙雕刻的象棋则来自中国，堪称精美绝伦。兵卒分别是绿色和白色的小人儿，手持真正的剑和盾；马的造型为骑士；车是驮在象背上的城堡。佩斯勒先生说：“松林道曼戈太太的一副棋子儿也没有这样细巧。”小乔吉得到这副象棋后欢天喜地爱不释手，他用印刷体字母写了生平第一封信，感谢教父送给他这份礼物。铎炳曾寄来外国的蜜饯和泡菜，这位小少爷把放在碗柜里的泡菜偷偷尝了一些，差点儿没把他呛死。他相信一定是自己偷吃得到报应，这东西辣得要命。爱米把这个小故事写信告诉少校，笔调诙谐有致，铎炳感到欣慰的是她在逐渐振作起来，现在有时也能开开心了。他寄去两条披肩：一条白色的给爱米；一条黑色带棕榈叶图案的给她母亲。另外两条冬季用的红围脖是给塞德立先生和小乔治的。据塞德立太太了解，那围脖每一条至少值五十畿尼。她去布朗普顿的教堂就裹上少校送给她的礼物，很有气派，一些女友纷纷向她表示赞赏和祝贺。爱米的白披肩与她素朴的黑衣裙也十分匹配。

“偏偏爱米对他没有半点儿意思，真要命！”塞德立太太向克拉普太太以及布朗普顿的朋友们都这么说。“焦斯从来不寄这么贵重的礼物给我们，什么都舍不得，我认定他就是抠门儿。少校对爱米真是爱得连命都不要了；可是只要我在爱米面前提一个字儿，她就会涨红了脸哭起来，然后到楼上去望着那小瓷像发呆。我对那小瓷像简直烦透了。真不知道老天为什么要让我们认识可恶的欧斯本一家子，有了几个臭钱就那么神气！”

小乔治的孩提时代就是在这些凡人琐事的环境中度过的。这男孩在成长过程中显得体质孱弱，娇气很重，浮躁有余而刚烈不足，对待贤淑的母亲简直飞扬跋扈，尽管自己深深地依恋着她。在他周围那个小天地里，其余的人也都是他的臣民。孩子渐渐长大，大人们见他如此唯我独尊而且处处酷似其父，越来越感到诧异。他什么都爱刨根问底，好奇的孩子大都如此。他的观察力相当敏锐，提问也常在点子上，他的老外公认为这一切简直神了，在酒馆里翻来覆去讲他的小外孙懂得那么多，真是个天才，这些故事整个俱乐部的成员都听腻了。乔吉对外婆采取的是一种不跟她一般见识的冷淡态度。乔吉的亲人屈指可数，他们相信这孩子举世无双。他继承了父亲自命不凡的性格，很可能觉得他们的看法没错。

他快满六周岁时，铎炳开始频繁地写信给他。少校期待着获悉乔吉要上学念书了，希望他在学校里做个优等生；也许他需要一位好的家庭教师？到了他该开始学习的时候，他的教父兼监护人委婉地指出，孩子受教育的费用对他收入微薄的母亲将是沉重的负担，表示自己愿意支付这笔费用，希望能得到同意。总之，少校处处为爱米莉亚和她的孩子着想，并指示他的代理人必须保证乔吉得到图画书、蜡笔盒、文具箱等学习和娱乐用品。在乔吉六周岁生日前三天，有位绅士坐一辆单套轻便马车，由一名跟班陪着来到塞德立先生家要见乔治·欧斯本少爷；那是水渠街军服店的伍尔西先生，遵照铎炳少校的吩咐来给小少爷量尺寸做一身料子套装。当年他曾有幸给上尉先生——小少爷的父亲——做过不少衣服。

铎炳小姐（无非是按她们的少校哥哥的意愿行事）有时也坐自备大马车来访，邀请爱米莉亚和小乔吉一起去兜风，如果他们母子有兴的话。小姐们这般赏脸，如此客气；令爱米莉亚浑身不自在。但她总是柔顺地忍受下来，因为她生就一副委曲求全的性格，何况坐华丽的马车那种气派会给小乔吉带来极大的欢欣。铎炳小姐偶尔请欧斯本太太让孩子去她们那儿玩上一天，乔吉每次都很高兴前往丹麦山庄她们家那座漂亮的花园住宅，那儿的温室里有成熟的葡萄，篱形棚架上结着桃子。

一天，铎炳小姐专诚前来告诉爱米莉亚一件事，她们相信她听了一定很高兴——事关她们亲爱的威廉，这是一条特大新闻。

“什么事？是不是他要回来了？”爱米莉亚问，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哦，不，才不是那么回事。但她们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亲爱的威廉快要结婚了，是跟爱米莉亚一位很要好的朋友的亲戚——格露维娜·奥多德小姐，也就是迈克尔·奥多德爵士的妹妹。这位小姐已动身去马德拉斯，要在兄嫂家中住一阵儿；大家都说她才貌双全，不可多得。

爱米莉亚“哦”了一声。这的确是个好消息、大喜讯。但据她推测，格露维娜不大可能像爱米莉亚的老朋友、心地极其善良的奥多德夫人。不过——不过她的确非常高兴。然后，在一阵莫名其妙的冲动下，她把乔吉抱起来异常温柔地亲了几下。当她放下孩子的时候，眼睛是湿漉漉的。这次兜风她几乎一言不发——不过她感到非常高兴，真的很高兴。

本章注释

〔1〕拿破仑第二次退位后，被放逐到南大西洋的英国属地圣赫勒拿岛。当时来往于英国和印度之间的海船必须绕过好望角，途中在该岛港口停靠。

〔2〕罗特希尔德家族是欧洲著名的银行世家，19世纪最有影响的财阀集团之一。

〔3〕亚历山大·巴林（1774—1848），英国银行家、外交家。

〔4〕当时的英属印度共分马德拉斯、孟买和孟加拉三个管区。

〔5〕身份低于妻子的女王丈夫。如英国女王、荷兰女王的丈夫一般都有亲王头衔。

〔6〕休·布莱尔（1718—1800），英国圣公会教士，1770一1801年间先后出版五卷布道讲演集。

〔7〕托马斯·达菲医生（死于1680年）配制的一种酏剂。

〔8〕哮吼，儿科疾病，一种痉挛性喉头炎，有咳嗽及呼吸困难等症状。

〔9〕耶稣降生时，犹太王希律听说伯利恒城里诞生了一个未来的犹太王，大为不安，派人寻找那个婴儿无着，便下令把伯利恒城内两岁以下的男孩杀光。见《新约·马太福音》第2章。《圣经》中有两个希律王，另一个是他的儿子。

〔10〕在法国，骑士是比男爵低一级的贵族头衔。

〔11〕美惠三女神，希腊神话中妩媚、优雅、美丽三位女神的总称。

〔12〕克立别集，一种2—4人玩的纸牌游戏，用小钉插在有孔的记分板上记分。

〔13〕乔尔钧（chaldron），英国旧时主要用于煤的计量单位，约合1300升。

第三十九章　尽是些不像话的事情

现在我要回过头来，对汉普郡的我们几位老相识作一次短暂的访问。他们那位有钱的亲戚在遗嘱中规定的财产分配方案，使他们所抱的希望彻底化为泡影。比尤特·克劳利原来指望从老姐姐那儿得到两三万，不料仅到手五千镑，这对他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他用这笔钱还去自己的和儿子吉姆在大学里的债务后，已所剩无几，还得分给四个貌不出众的女儿作陪嫁。比尤特太太始终不明白，至少从来不承认，她自己的专横行为给丈夫帮了多大的倒忙。她指天发誓，声称凡是自己能做的一切她都做了。她可没有奉承拍马的本领，不像他们那位道貌岸然的大侄子皮特·克劳利，难道这是她的错？既然伪君子靠不光彩的手段发了不义之财，但愿他遭到一切应得的报应。

“至少钱还在家族内，”她说得冠冕堂皇，颇具雅量。“皮特怎么也花不了的，亲爱的，你尽管放心，因为全英国找不出比他更抠门儿的小器鬼，他和自己的混账兄弟、挥金如土的罗登一样可恶，只不过路子不同罢了。”

比尤特太太经受了愤怒和失望的第一阵冲击之后，开始尽其所能面对既成事实，最大限度地厉行节约，紧缩开支。她教导女儿们如何安贫乐道，还发明了无数种藏拙遮羞、免于寒碜的妙法。她以值得称道的精神劲头十足地带着她们参加邻近地区的舞会，经常出入各种公开场合；更有甚者，她在教区长住所照样热情好客地款待朋友，而且次数大大多于亲爱的克劳利小姐的遗产归属尘埃落定之前。从她的外表谁也无法料想这一家子的希望落了空；看她在大庭广众间频频露面，谁也猜不出她在家里如何勒紧裤带省吃俭用。她的女儿穿戴比过去任何时候更为光鲜。温彻斯特〔1〕和南安普敦有什么聚会，她们必去无疑，甚至削尖了脑袋去参加考斯〔2〕赛马划船大会期间在那里举行的舞会和游乐活动；她们的车套的是拉犁的马，地里路上忙个不停，如此直至人们几乎开始相信四姐妹个个从姑母那儿继承了一笔可观的遗产，无怪乎这一家子在公开场合提到那位姑母的名字总是充满感激和敬意。据我所知，名利场上最常见的蒙人手段便是这一种。应当指出的是，玩弄这一手的人往往沾沾自喜于弄虚作假，认为自己德艺高超，值得赞誉，因为他们有能耐使外界摸不透其家底。

比尤特太太当然自命为英国最贤能的女人之一，外人只消看一眼她的幸福家庭，一定大有裨益。这一家人是那么可爱、那么有教养，淳朴可风，其乐融融！玛莎画得一笔好花草，郡里半数义卖会上有她的作品。爱玛是本郡真正的夜莺，她写的诗也是《汉普郡电讯报》诗人园地栏的光荣。芬妮和玛蒂尔达〔3〕表演二重唱时，妈妈弹钢琴伴奏，另外两姐妹互相搂着腰坐在一旁听得出神。没人看见私下里妈妈怎样严厉督促女儿连续几个小时勤学苦练。总之，比尤特太太如今是含笑面对多舛的命运，做出可敬可佩的榜样来支撑门面。

凡是一位值得尊崇的好母亲所能做的，比尤特太太都做了。她邀请南安普敦的帆船手、温彻斯特大教堂的教士以及那里兵营中的军官来作客。在巡回法庭开庭期内，她力图把一些青年律师钓上钩；她还鼓励吉姆把和他一起陪同亲王殿下出猎的朋友们带回家来。做母亲的为谋自己骨肉的福祉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这样一个女人与她的大伯子、庄院内那位不像话的准男爵之间显然毫无共同之处。比尤特和他的兄长皮特爵士已彻底决裂；事实上现在全郡人都与皮特爵士断绝往来，他败坏了整个汉普郡的风气。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体面人士的厌恶也变本加厉；自从皮特先生与简小姐成婚后来拜访尽到礼数之日起，克劳利庄迄今还没有开门迎来过一辆体面人家的马车。

父子翁媳之间那次觌面搅成不堪回首的一团糟，这家人想起来就不寒而栗。面如土色的皮特先生请求太太永远不要提及此事；要不是比尤特太太对于庄上的每一件事仍然无所不晓，皮特爵士接见儿子和儿媳的经过情形，是不可能为人所知的，因为此外别无消息渠道。

他们那辆齐齐整整、干干净净的马车沿着林荫道前进时，皮特先生痛心疾首地发现，树木——他的树——之间开着好大好大的口子，原来是老爵士胡作非为，擅自滥砍滥伐造成的。整个林苑呈现一派荒凉、颓败的景象。车道失修，整洁的马车不时陷入路上的坑坑洼洼，激起泥浆飞溅。廊前供车辆掉头的大平台以及入口处的台阶都已变黑生苔。昔日赏心悦目的花圃而今蔓草丛生，把花都缠死了。宅第正面几乎所有的屋子都用窗板遮住；大厅的正门是拉了好半天的铃以后才拔去插销打开的；当管家霍罗克斯终于把克劳利庄的继承人和他的新娘让进其先人传下的厅堂时，只见一个帽子上缀有缎带结子的人影一溜烟跑上黑漆橡木楼梯去了。管家带路把他们引进皮特爵士的所谓“藏书室”；皮特先生和简小姐一路走近那间屋子时，闻到的烟草味越来越强烈。

“皮特爵士身体不是很好，”霍罗克斯带着歉意暗示；他的老东家腰痛病又犯了。

藏书室正对着庭前的步行道和林苑。皮特爵士打开一扇窗户，正从那儿冲着马车夫和皮特先生的听差大叫大嚷，后者似乎想要把车上的行李卸下。

“别搬动那些箱子，什么也别卸下来，”他握着烟斗指指点点高声喊道。“这不过是一次礼节性拜访，上午来上午走，塔克，你真不开窍。天哪，右边那一匹的马蹄上怎么有好几道伤口？难道换马的客店里就没人给它抹点儿油膏什么的？你好，皮特。你好，亲爱的。来瞧瞧我这个老头儿，是吗？嚄，上帝啊，你的脸蛋儿还挺好看的！你可不像那个马脸老巫婆——你的妈妈。过来亲亲老皮特，对，这才是乖孩子。”

老公公胡子拉碴，烟味刺鼻，被他抱住了亲热的儿媳有多么尴尬，可想而知。但是简小姐想起她哥哥索思砀留有八字胡髭，平时也抽雪茄，总算顺着准男爵把这局面对付下来了，仪态上还过得去。

“皮特胖了，”准男爵表示了他的好感后说。“他是不是向你念好长好长的布道演说，亲爱的？《诗篇》第一百篇，晚间圣歌，是不是，皮特？霍罗克斯，去给简小姐倒一杯白葡萄酒，再拿一块蛋糕来，你这大呆鸟！别傻站在那儿干瞪眼，像头肥猪等着挨刀似的。我不想请你留下住几天，那样你会觉得怪无聊的，而且我跟皮特待在一起也闷得慌。现在我已经是个老人，喜欢按自己的习惯过日子，时不时抽一斗烟，晚上玩玩巴加门。”

“我会玩巴加门，先生，”简小姐笑道。“以前我陪先父和克劳利小姐也玩过，是不是，克劳利先生？”

“简小姐会玩您十分喜欢的那种游戏，先生，”皮特话是这么说，口气却很傲慢。

“不过她还是不必留下来。行了，行了，回马德伯里去给凌瑟太太一个面子吧；要不，就上教区长家让比尤特请你吃饭。他见到你一定满心欢喜。知道吗：那老婆子的钱落到你手里，他对你感激不尽。哈哈！等我死了以后，这笔钱中的一部分得用来整修这宅子。”

“我注意到，先生，”皮特提高调门说，“您手下的人都快把树木砍光了。”

“是啊，是啊，天气很好，正合这个节令，”皮特爵士答非所问，好像突然间成了聋子。“不过，我是越来越老了，皮特。你要不了多久也该五十了，上帝保佑你。可他保养得很好，你说是不是，漂亮的简小姐？这全靠信上帝，不贪杯，重道德。瞧我，我都快八十了——嘿嘿！”他笑了起来，并且嗅一撮鼻烟，乜斜着眼睛瞅瞅儿媳，还在她手上拧了一把。

皮特先生再次把话题转到树木上来；但准男爵一下子又聋了。

“我都老得不成样子了，这一年腰又痛得要命。我在世上的日子已经不多；不过，你来我很高兴，我的少奶奶。我喜欢你的脸，简小姐。宾基家都是高颧骨，难看死了；你一点也不像他们。亲爱的，我要给你一些好东西，进宫的时候可以戴上。”

他两脚在地上拖着走到屋子另一端的柜子那儿，从里边取出一只旧的小盒子，盒内有几件多少还值些钱的首饰。

“拿着，”他说，“亲爱的；这本来是我母亲的，后来又属于我的第一位太太。里边有很漂亮的珍珠首饰，我一直没给那个五金商的女儿——我的第二位太太。就是不给。你拿去吧，快藏起来，”他说着赶紧把盒子塞到儿媳妇手中，啪的一声关上柜门，这时霍罗克斯已端着盘子送点心进来。

皮特先生和简小姐向老爷子告辞离去后，帽上有缎带结子的那位问道：

“你把什么给了皮特的老婆？”

那是管家的女儿霍罗克斯小姐——全郡的人都在戳她和皮特爵士的脊梁骨，如今她在克劳利庄上几乎已经大权独揽。

这位缎带女的青云直上在克劳利家族乃至整个汉普郡引起震骇。缎带女在储蓄银行马德伯里分行开了账户。她驾着一辆四轮小马车上教堂，那车是给克劳利庄上的仆人用的，现在被缎带女一人独占。好多仆人已在她擅权统治下被解雇。还留在庄上的苏格兰园艺师，一向以他惨淡经营的篱形棚架和温室为荣；从他承包的花木果园中收获的产品卖到南安普敦去，收入着实不错。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他发现缎带女在吃南面棚架上结出的桃子，规劝缎带女不要侵犯他的劳动成果，不料竟挨了巴掌。园艺师和他的苏格兰妻子、女儿，可以说是克劳利庄上仅有的正派人，也不得不带上家什杂物举家外迁。从此，好端端的果园变得满目凄凉，花圃里长的尽是蔓草。可怜的克劳利夫人生前心爱的玫瑰园，成了一片令人痛心的荒地。冷冷清清的下房里只剩两三名佣人在那儿瑟瑟发抖。马房和管理处都空关着，眼看快坍塌成为废墟。皮特爵士不与外界交往，夜夜和他的管家（现在已称大总管）以及不识羞耻的缎带女在一起痛饮鬼混。缎带女跟当年赶板车上马德伯里、见了掌柜的叫“先生”那个时代已今非昔比。或许是没脸见人，也可能讨厌周围的邻居，反正钦设克劳利镇的这个老荒唐鬼现今几乎从不迈出他的林苑大门一步。他跟自己的代理人经常吵架，对佃户拚命榨取——这些都是以通信方式干的，所以白天他都花在处理往来信件上。律师和庄园管事们有事找他，非通过缎带女不可。女管家的房间俯临宅院的后门，缎带女就在那里让求见的人从后门进去。长此以往，准男爵本来就不妙的财政状况眼见得日益混乱，成了个十足的烂摊子。

有关父亲老迈昏聩的丑闻，不断有人向皮特·克劳利先生报告，不难想象这位模范正人君子是何等震惊。他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听到那个缎带女被宣布为他的第二位继母。自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省亲之后，在皮特先生重礼节、讲规矩的家庭里再也没有提到过他的父亲。这是他们的家丑，全家人都避而不谈此事。索思砀伯爵夫人不断通过邮车把一本本惊世骇俗的宗教小册子扔进克劳利庄院的门房——那些小册子里恶有恶报的故事能吓得你毛发直立。教区长住所里的比尤特太太，每天夜晚遥望窗外，看庄前的老榆树上空是否被映红，宅院有没有起火。克劳利家的老友、翟·沃普肖特爵士和哈·法德尔斯顿爵士，不愿与皮特爵士一起坐在季度巡回法庭的法官席上；老荒唐在南安普敦的大街上向他们伸出肮脏的手时，还遭到他们的白眼。可是他反正什么都无所谓，两手往兜里一插，爬上他的驷马高车，照例仰天大笑。他看到了索思砀夫人的宗教小册子仰天大笑，与人谈起自己的两个儿子时仰天大笑，面对世人的鄙视仰天大笑，甚至在缎带女恼火的时候——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还是仰天大笑。

霍罗克斯小姐当上了克劳利庄上的女管家，对那儿所有的仆人管头管脚，作威作福。佣人们奉指示对她必须使用敬称，尊一声“您哪”。有一名一心想向上爬的小丫头总是称她“夫人”，却从未受到这位女管家的责备。

“听我说，赫丝特，有的夫人比我强，有的还不如我呢，”这便是霍罗克斯小姐对于恭维者的回答。

除了自己的父亲，她对所有的人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不过，即使对老子也相当傲慢，要他在“一位未来的准男爵夫人”面前别忘了尊卑。生活中她果真在排练这一尊贵的角色，不仅自己得意非凡，也令老皮特爵士乐不可支，或对她的拿腔作势吃吃暗笑，或对她死活要学上流社会气派的德性前仰后合笑上半天。老头儿对天起誓说，瞧她扮演贵妇人等于上剧场看戏，并且要缎带女穿上他的原配夫人进宫朝觐的盛装，然后赌咒声称那身打扮与她极其相称（霍罗克斯小姐本人完全同意），甚至扬言要立刻用驷马高车把她送进宫去。她翻遍了两位已故准男爵夫人的衣柜，按自己的口味和身材把她们遗留下来的服装重新剪裁改制。她还想把她们的珠宝首饰据为己有，但老爵士把那些东西锁在自己书房的柜子里，她无论怎样花言巧语也没能哄老头儿交出钥匙。信不信由你，反正这是事实：在她离开克劳利庄后过了一段时间，还发现一本属于这位女士的习字簿，表明她私下里花过极大的功夫苦练书法，特别想写好自己的名字：克劳利夫人；蓓琦·霍罗克斯小姐；伊丽莎白·克劳利夫人，等等。

教区长家的规矩人虽然绝不跨进克劳利庄的宅子一步，而且对它的主人、那个混账透顶的老东西避之唯恐不及，但他们一直洞若观火地了解那里发生的一切，天天盼着大崩溃来临，这也是霍罗克斯小姐翘首以待的事情。但命运之神起了妒意，偏偏不让她如愿以偿，按说如此纯真无邪的爱情和冰清玉洁的操守赢得这份奖赏也是当之无愧的。

过去，蓓姬·夏普常在客厅里的钢琴上弹奏方阵舞曲，此后这件乐器几乎没有任何人碰过。一天，准男爵偶然发现，被他戏称为“夫人阁下”的缎带女，一本正经地坐在根本没有音准可言的旧钢琴前，声嘶力竭地摹仿她听到过的雅乐妙音。那个曲意逢迎的小丫头站在她的上司旁边，不断点头做出听得如醉如痴的样子，还连声赞叹：“上帝啊，真是太美了，您哪！”——活像上流社会客厅里拍高级马屁的老手。

此情此景照例引起老爵士的哈哈大笑。他在一个晚上把这事向霍罗克斯讲了有十来遍，着实惹恼了霍罗克斯小姐。他边讲边把桌子当钢琴砰砰猛捶，还学着缎带女的唱法乱吼一气。老头儿正经八百地说，这样美妙的嗓子应当好好调教，并表示愿为她延聘歌唱老师；对于这项建议她不觉得有任何可笑之处。那天晚上老爵士兴致极高，和他的管家朋友一起喝下大量对水朗姆酒，直到深夜那位忠实的朋友兼义仆才把东家送回卧室就寝。

半小时后，庄上忽然大起忙头，乱作一团。荒凉孤寂的老宅楼内从一个窗户到另一个窗户纷纷亮起了灯火，而宅第主人平常只用其中两三间屋子。不一会，一名小厮骑上一匹小马驰往马德伯里去请医生。又过了一小时（据此我们可以断定，卓越的比尤特·克劳利太太一直和大宅院保持着十分密切的联系），这位太太头套防雨兜，脚趿木屐，和比尤特·克劳利牧师以及他们的儿子詹姆斯·克劳利一起，从教区长住所步行穿越林苑，经洞开的正门进入宅第。他们走过厅堂和橡木小饭厅，桌上有三只酒杯和一只朗姆酒的空瓶，显然皮特爵士曾在此饮酒作乐。牧师一家三人从小饭厅进入皮特爵士的书房，发现该死的缎带女霍罗克斯小姐发疯似地从一串钥匙中找合适的，试图打开柜门和写字台的抽屉。当小个子比尤特太太的眼睛从黑色防雨兜底下向她射出明晃晃的两道光时，她吓得尖叫一声，把一串钥匙掉在地上。

“你们瞧那儿，詹姆斯，克劳利先生，”比尤特太太指着那个黑眼睛贱人慌了手脚的身影喊道。

“是他给我的；是他给我的！”缎带女急忙辩解。

“还说是给你的，你这娼妇！”比尤特太太高声怒骂。“你都看见了，克劳利先生，这个下贱的女人是在偷你兄长的财物时给我们当场逮住的；她必须上绞架，我一直就是这么说的。”

蓓琦·霍罗克斯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双膝跪倒在地哭了起来。但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正派女人见敌方落败求饶，只会打心底里产生一种胜利的满足感，却不会轻易放过对手——大凡了解正派女人的，都明白这一点。

“詹姆斯，打铃叫人，”比尤特太太说。“不停地打，直到有人出来。”

凄凉的老宅内留下的三四名仆人，听到持续不断的铃声，马上就来了。

“把这个女人关起来，别让她跑了，”牧师太太说。“她是在偷盗皮特爵士的财物时被我们抓住的。克劳利先生，你写一份拘留她的经过说明；贝多斯，天一亮你就赶一辆板车把她押往南安普敦监狱。”

“亲爱的，”身为治安法官的教区长插话道，“她只是——”

“手铐在哪儿？”比尤特太太跺着木屐继续发号施令。“过去这儿一直备有手铐。这娼妇的混账父亲哪儿去了？”

“东西真的是他给我的，”可怜的蓓琦还在辩解；“赫丝特，你不是知道的吗？你明明看见是皮特爵士给我的，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马德伯里庙会的第二天；可不是我向他要的。如果你们认为东西不是我的，你们可以拿去。”

说到这儿，失风的女贼从兜里掏出一副很大的水钻扣子，她对这副鞋搭扣垂涎已久，刚刚从书房的一架书柜里把东西弄到手。

“天哪，蓓琦，你怎么能这样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不久前还拍她马屁的小丫头赫丝特说。“你也得瞧瞧是在什么人面前撒谎：这是大贤大德的克劳利太太，还有牧师先生！”她边说边行一个屈膝礼。“太太，您尽可以去搜我所有的箱子，这是我的钥匙。我虽然生在穷人家，长在贫民习艺所，可我没做过亏心事，不像她那样捞了许许多多好衣裳。您要是搜出我偷了什么东西，哪怕是一小块花边或一只丝袜，就罚我永世不得进教堂。”

“把你的钥匙交出来，你这死不要脸的贱货，”戴防雨兜的小个子贤德太太恶狠狠地说。

“这儿有蜡烛，太太，您要是愿意，我可以给您带路到她的房间里去，您哪。女管家屋里有一只柜子，她在那儿藏了好多好多东西，您哪，”名叫赫丝特的小丫头特别卖劲，说话间不知行了多少屈膝礼。

“你给我闭嘴。这贱货的房间在哪儿，我十分清楚。布朗太太，麻烦你陪我走一趟；贝多斯，你得看住这女人，”比尤特太太说着拿起烛台。“克劳利先生，你最好上楼去瞧瞧，是不是有人在谋杀你可怜的哥哥。”戴防雨兜的女士在布朗太太陪同下往女管家的屋子走去——牧师太太所言不虚，她确实熟悉路径，深知内情。

比尤特走到楼上，发现从马德伯里请来的医生和吓得半死的霍罗克斯正俯身面对坐在椅子上的庄院主人。他们在试图给皮特·克劳利爵士放血。

第二天清晨，一名专差出发去给皮特·克劳利先生报信。派他前往的是接过总指挥权的教区长太太，她通宵守在准男爵身边。老头儿算是又活过来了；他不能说话，但是看样子认得出人。比尤特太太坚持守在他的床边。这位小个子女人始终没有露出一点儿想睡的倦意，她那双咄咄逼人的黑眼睛连一秒钟也未曾合上，而医生却在扶手椅上打呼噜。霍罗克斯不顾一切地努力想夺回自己的职权，由他来伺候东家，但比尤特太太骂他是个混账的老酒鬼，不准他再在宅内露面，否则会把他流放到海外去服苦役，和他的贱货女儿一样没有好下场。

慑于她的威势，霍罗克斯溜到楼下橡木小饭厅去。在那里，詹姆斯先生试了一下桌上的瓶子，发现是空的，便命霍罗克斯先生再去拿一瓶朗姆酒来。管家取酒回来时带了几只干净杯子，于是教区长和他的儿子坐下来对酌，命令霍罗克斯立刻把掌管的钥匙交出来，今后不得再待在此地。

霍罗克斯在这种情势下只得乖乖地交出钥匙，和他的女儿一起趁黑夜悄悄溜之大吉，从而结束了他们在克劳利庄院弄权的局面。

本章注释

〔1〕温彻斯特，英格兰南部一城市，位于汉普郡，曾为英国王室与国会所在地。

〔2〕考斯，英格兰南部怀特岛北部一市镇。

〔3〕牧师夫妇有4个女儿，前文（见第192页）提到名字的两个是玛莎和露薏莎，这里却没有露薏莎的名字。作者在这些细节上有些马虎。

第四十章　蓓姬获得夫家承认

克劳利家族的长房长子获悉老家发生的变故后，及时赶回来，从此可以说在克劳利庄即了位。年迈的准男爵虽然又活了好多个月，但他的神志和语言功能始终未能完全恢复正常，所以领地归他的长子经营管理。皮特接下的是个烂摊子。老爵士总是不断地买进这个，典押那个，有二十来个人为他办事，可他和每一个都闹翻；他也跟所有的佃户争吵不休，对簿公庭。他跟律师们打官司，跟他持有股份的矿业公司和船埠打官司，跟他有生意往来的每一个人打官司。解开这一团团乱麻，全面清理债务，即使对于曾经出使蓬佩尼克尔的外交官也不算大材小用，这一任务正需要他办起事来那种有条不紊的作风和锲而不舍的精神。于是他十分努力地投身于这项工作。他的一家人自然迁居到钦设克劳利镇，不消说，索思砀夫人也来了。这位伯爵夫人就在教区长的鼻子底下着手进行该教区的改宗〔1〕大业，还把她的那一帮非正统教士带来，气得比尤特太太发昏章第十一。老皮特爵士还没有就出让钦设克劳利镇教士俸禄继承权一事做成交易；伯爵夫人计划把圣职授予权控制在自己手中，一俟这个职位出缺，立即推荐她所赏识的一个年轻人任教区长——在这个问题上，讲究策略的皮特先生不置可否。

比尤特太太设想中处置蓓琦·霍罗克斯小姐的办法并未付诸实施；缎带女没有蹲进南安普敦的班房。她父亲曾向皮特爵士承包名为“克劳利纹章”的一家乡村酒店，他们父女离开宅第后便去经营该店。这位前管家还用类似的方式得到那里一小块地，从而在选区内有了投票权。教区长也拥有一票，这两票加上另外四票组成了选派钦设克劳利镇两名议员的代表团。

教区长家和庄上的女眷相互间表面上不失礼数，至少在小一辈之间还维持着这种局面。至于比尤特太太和索思砀夫人，她们每次相遇都要发生冲突，渐渐地也就不再见面了。教区长家的小姐们来庄上看望堂兄堂嫂和两个堂妹时，伯爵夫人待在自己房间里不露面。皮特先生很可能不太赞成他的岳母逢到这种场合采取回避的做法。他一贯相信宾基家是极有头脑、影响极大的名门望族，长期以来对他那位贵为伯爵夫人的姨妈可谓高山仰止，但有时候也觉得老太太对他指挥过多。能得到长辈的指点是件好事；然而到了四十六岁还被当作毛孩子看待，就不免令人恼火。不过，简小姐凡事唯母命是从。她只顾在心底里爱她的孩子，幸亏索思砀夫人忙得不可开交，需要跟独立教会的牧师们开会磋商，需要跟在非洲、亚洲、澳洲等地的传教士通信，这些事占去可敬的伯爵夫人大量时间，她能花在外孙女小玛蒂尔达和外孙皮特·克劳利小少爷身上的工夫也就所剩无几了。小皮特体质很弱；全靠使用大量甘汞〔2〕，索思砀夫人才得以保住他这条小命。

老皮特爵士现已退居到过去克劳利夫人在那里如油干灯灭的几间屋子里去了，由一心向上爬的丫头赫丝特殷勤侍奉，悉心照料。其实，出高价若能雇人忠心耿耿、持之以恒地护理老弱病残，这比任何亲情、孝心和信义都强。受雇的看护会把枕头、靠垫拍松、抚平，用竹芋粉调制糊状营养品，夜里频频起来，忍受病人的抱怨和唠叨；她们见户外阳光明媚也不想出去，睡觉只是在扶手椅上凑合着打个盹儿，吃饭老是独自一人；晚上漫长的时间她们枯守着留心炉火的余烬和锅内煮给病人喝的汤汁，一份周刊要看整整一星期，《法律的庄严呼声》或《人的完整义务》便是她们一年的读物——而我们却往往跟她们发生争执，无非因为有亲戚一周一次来看她们时在衣物篮里夹带进了一丁点儿杜松子酒。试想，女士们，什么样的深情经受得住长年累月伺候照料自己所爱之人？而一名看护收取十英镑就得干一个季度，可我们还觉得她要价太高。赫丝特小姐不分昼夜照看准男爵，工资只有此数的一半，他的儿子克劳利先生也老是嘀嘀咕咕发牢骚。

逢到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老绅士坐在轮椅上被推到露天平台上去晒晒太阳。这辆轮椅车就是克劳利小姐在布莱顿经常乘坐的，后来从那儿和索思砀夫人的好些东西一起运到钦设克劳利镇来。简小姐总是陪老人散步；老人显然也特别喜欢他的儿媳。他看见简小姐到他屋里来，每次都冲着儿媳连连点头微笑；简小姐离去的时候，他就咿咿唔唔不知说些什么，显然在表示不满。她走出去关上房门后，老人便抽抽搭搭地哭起来——为此，在女主人面前一直显得格外温顺恭敬的赫丝特，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态度也变了。她冲着准男爵横眉竖眼，扬起拳头尖声喝道：“闭嘴，你这老笨蛋！”——然后把他的轮椅从他爱瞧的炉火旁推开，于是他哭得更伤心了。过了七十多年耍滑头、打官司、自私自利、算计别人、纵酒好色的生活之后，到如今变成了一个哭鼻子的老白痴，可叹他上床下床要人抱，手脚要人洗，吃饭要人喂，就像个娃娃。

终于到了某一天，看护这份差使也到了头。那天早晨，皮特·克劳利先生在书房里查阅总管和管事的账本，听见有人敲门，进来的是赫丝特。她行了一个屈膝礼说：

“皮特爵士，我来向您禀报，皮特爵士今天一清早去世了，皮特爵士。我正在为他烤面包片，皮特爵士，让他就着燕麦粥一起吃，皮特爵士，这是他每天上午六点正的早餐，皮特爵士，当时——我好像听到了哼哼声，皮特爵士——接着——接着——接着——”她又行了一个屈膝礼。

为什么皮特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是不是因为他终于成了皮特爵士，议院里有他的席位，将来还可能获得进一步的荣誉？

“现在我可以用现钱清理庄园的债务了，”他思量着，并且迅速估计田产抵押到什么程度，整顿庄园要花多少钱。在这以前，他不想动用来自姑姑那儿的钱，生怕皮特爵士还能康复——那样的话，这笔钱岂不是白花了？

老宅和教区长住所的窗帘沉沉下垂；教堂敲响了丧钟，圣坛用黑布遮了起来；比尤特·克劳利没有去参加赛马大会，但法德尔斯顿家的饭局他还是照赴不误，在那儿边喝红酒边议论他死去的老兄和刚刚承袭爵位的大侄子。其时已嫁给马德伯里一家马具铺老板的蓓琦小姐，哭得相当伤心。家庭医生特地骑马来表示慰问并关心伯爵夫人和准男爵夫人的健康。在马德伯里和“克劳利纹章”酒店，老爵士之死成了人们的中心话题；酒店主人前不久已跟教区长和好，据说牧师先生有时也跨进“克劳利纹章”的店堂去尝尝霍罗克斯先生的淡啤酒。

“要不要我给您的弟弟写封信去？还是您自己写？”简夫人问她的丈夫皮特爵士。

“当然由我来写，”皮特爵士说，“并且邀请他来参加葬礼，这样才于礼无亏。”

“还有——还有——罗登太太，”简夫人胆怯地说。

“简！”索思砀夫人道。“你怎么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

“当然应该邀请罗登太太，”皮特爵士断然说。

“除非我不在这宅子里！”索思砀夫人宣称。

“请伯爵夫人别忘了我是这一家之主，”皮特爵士反唇相稽。“简夫人，有劳您给罗登·克劳利太太写一封信，请她前来奔丧。”

“简，我不准你在纸上落笔！”伯爵夫人厉声喝道。

“我相信我是这一家之主，”皮特爵士重申；“尽管对于可能导致您离开这所宅子的任何情况我会深表遗憾，可我仍然必须按我认为恰当的方式治家，请您原谅。”

索思砀夫人霍地站起来，吩咐给她的车套马，那一派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仪直追扮演麦克佩斯夫人的西登斯太太〔3〕。既然她的女婿和女儿对她下逐客令，她要把这份痛心的感觉藏起来到别处去一个人细细体味，并祈求上帝促使他们迷途知返。

“我们并不是赶您走，妈妈，”胆小的简夫人哀求道。

“你们邀请这样的人，那是任何一位识体统、有身份的女基督徒根本不愿遇见的。我要求明天一早把我的马车备好。”

“简，有劳您把我口述的词句抄录下来，”皮特爵士立起身来说，他摆出君临一切的姿态，极像展览会上一幅绅士的肖像画。“开头写‘一八二二年九月十四日于钦设克劳利镇——我亲爱的胞弟——’”

麦克佩斯夫人本来还在等待女婿作出软化或犹豫的表示，可是听他说得如此绝情，老太太脸色煞白泛青，于是重又站起来从藏书室里走出来。简夫人望着丈夫，似乎想跟出去安慰她的妈妈，但皮特不准妻子移动一步。

“她不会走的，”皮特说。“她把布莱顿的别墅租了出去，最近半年的分红也被她花掉了。伯爵夫人去住客店岂不惹人耻笑。很久以来，我一直在等机会采取这——这一决定性的步骤，亲爱的，你必须明白一家无二主这个道理。好了，现在我们继续写信，我口述你照录：‘我亲爱的胞弟，我有责任向全家报告一个不幸的消息，应该说对此我早有思想准备……’”

总之，既然王国已经到手，而且，皮特凭着运气几乎囊括了令其他亲戚垂涎三尺的全部财产（他认为自己受之无愧），于是决定客客气气对待他的亲属，重振克劳利庄的家业。想到自己要当这个家的首脑，他颇为得意。他相信自己才智过人，地位优越，很快能在郡内拥有巨大的影响力，他打算运用这种影响为胞弟谋个职位，让他的几个堂妹也能够体面地各得其所。想到寄托着他们全部希望的遗产如今却归他所有，皮特也许略有些内疚。即位三四天以来，他的神态变了，计划也定了下来。他决意实行正大光明的治家方针，把索思砀夫人赶下台；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他都要与之尽可能友好地和睦相处。

他就这样口述了致他弟弟罗登的信——这是一封语气庄重、措辞精当的书信，结构缜密的长句包含着十分深刻的思想，心地纯良的小秘书一边照录不误，一边对她丈夫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进了下议院，定是一位了不起的演说家，”她心想（有关这一点以及索思砀夫人的专横作风，皮特有时在床上向她露过一点口风）。“我丈夫多么聪明，多么善良，真是个天才！以前我觉得他有点儿冷冰冰，其实他很善良，一个难得的天才！”

事实上，这封信的每字每句皮特·克劳利早就打好腹稿。他表面上像外交官那样不动声色，等到认为可以形诸笔墨时，已经过深思熟虑，斟酌再三，无怪乎他的太太惊诧不置。

此信四缘围上一道很宽的黑边并用黑色封蜡缄口，由皮特·克劳利爵士发往伦敦给他的中校弟弟。罗登·克劳利接信后并不感到怎么高兴。

“到那等乏味的地方去干吗？”罗登忖道。“吃完晚饭跟皮特单独待在一起我可受不了。再说，这一来一回用的马得花掉咱们二十镑。”

如同遇到任何疑难时一样，他把这封信和一杯巧克力一起送到楼上蓓姬卧室里去——每天上午他都要亲手为太太做这样的饮料。

他把早餐和信连盘子放到梳妆台上。蓓姬正在对镜梳理她的浅棕色头发；她把套着黑边封皮的信拿起来读了以后，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欢呼：“万岁！”并且绕着自己的脑袋不断舞动那封信。

“万岁？！”罗登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个欢蹦乱跳的娇小身躯，只见她的法兰绒晨袍和披散的棕发满屋子盘旋飞转。“老头儿什么也没留给咱们。我成年的时候已经得到了我的那一份。”

“你始终处在未成年期，你这个傻瓜蛋，”蓓姬笑道。“你马上跑去找布律努瓦太太，因为我需要做丧服。你的帽子上得围一道黑纱，你还要一件黑背心——你好像一件也没有。要她明天把需要的一切送到家里来，咱们星期四可以动身。”

“你真的要去？”罗登问。

“我当然要去。我还要让简夫人明年为我进宫当引见人。我要你哥哥在国会里给你一个席位，你这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我要你和他投斯泰因勋爵的票，我亲爱的傻老公；我还要你出任爱尔兰事务大臣或者西印度群岛的总督，或当司库，或当领事，反正起码也得是这样的官儿。”

“驿马可要花一大笔钱呢，”罗登咕哝了一句。

“咱们可以搭索思砀的车，他是丧家的亲戚，应该去参加葬礼。不过，我想咱们应该坐邮车去。那会给他们一个好印象。这样看起来更显得俭朴——”

“罗迪自然也去喽？”中校问。

“决不；何必多花一个座位的钱？他已经大了，不能再挤在你和我中间。让他留下待在自己屋子里，卜礼格斯可以给他做件黑外套。你去照我说的办。你最好告诉你的听差斯巴克斯，就说老皮特爵士已经去世，等丧事料理完毕，你可以到手一笔十分可观的遗产。他会把这话传给雷格尔斯；可怜的雷格尔斯不是老钉着你要账吗？这个消息一定可以让他大大放心。”说完，蓓姬开始啜饮她的巧克力。

晚上，斯泰因勋爵照例来到柯曾街二〇一号，发现蓓姬和她的女伴（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老朋友卜礼格斯）正忙着撕的撕，扯的扯，剪的剪，把所能找到的各种黑色衣料布块全翻出来作服丧举哀之用。

“卜礼格斯小姐和我沉浸在悲痛和哀思之中，勋爵大人，”瑞蓓卡说，“因为罗登的爸爸也就是我的公公皮特·克劳利爵士去世了。整整一个上午我们伤心得直扯自己的头发，这会儿又在扯我们的旧衣服。”

“哦！瑞蓓卡，你怎么能这样——”卜礼格斯没有别的话可说，只得两眼往上一翻。

“哦！瑞蓓卡，你怎么能这样——”勋爵犹如鹦鹉学舌。“如此说来，那老浑蛋死了，是不是？他要是好自为之的话，本来也许能当一名上院议员。皮特先生差点儿已经把他弄进上议院，偏偏那老浑蛋总是在错误的时刻倒戈变节〔4〕。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酒坛子！”

“本来此刻我已成了酒坛子的遗孀，”瑞蓓卡说。“卜礼格斯小姐，当时你们在门外偷看，瞧见皮特爵士向我跪下，还记得吗？”

我们的老朋友卜礼格斯小姐回忆起此事，顿时脸红得厉害，所以当斯泰因勋爵要她下楼去沏杯茶的时候，她很高兴有机会脱身。

卜礼格斯正是瑞蓓卡养着维护她名节的一条看家狗。克劳利小姐给她留下了一笔小小的年金。她自己倒是愿意留在皮特·克劳利家与简小姐相处，后者待她以及所有的人都挺好；但索思砀夫人只让可怜的卜礼格斯待满维持体面所需的一段时间，便把她打发走了，皮特先生也不反对丈母娘这一弄权之举；仅仅因为一个女人忠诚地陪伴克劳利小姐二十年，死去的姑母对她便如此慷慨无度，皮特先生认为自己蒙受了很大损失。鲍尔斯和弗金同样得到遗赠，结果也被辞退。他俩结了婚，并且按照干他们这一行的通例办起了一家寄宿舍。

卜礼格斯曾尝试到乡下和自己的亲戚同住，但是没有成功，因为她已经在上等人圈子里待惯了。克劳利小姐的亲戚为争夺老小姐的遗产勾心斗角；而卜礼格斯住到某乡镇的小商人家中，他们环绕着她一年四十镑的进款吵得更凶，也更露骨。卜礼格斯的弟弟是个卖帽子杂货的激进派，他指责姐姐有了几个钱摆贵族臭架子，其实是因为她没有把自己的一部分资金投入弟弟的铺子。本来她挺愿意这么做，但他们的妹妹是个独立教派制鞋商的妻子，与帽子杂货铺的老板不和，因为后者上的是另一座教堂。妹妹在姐姐面前说她们的兄弟已濒于破产的边缘，从而一度把卜礼格斯控制在自己一边。对国教持异议的制鞋商要卜礼格斯小姐把他的儿子送去上大学以求出人头地。夹在两家中间的卜礼格斯被他们刮走了很大一部分积蓄，最后在两家人的咒骂声中还是逃往伦敦，决定重新谋一份仰人鼻息的差使，因为不依赖他人的自由生活可把她折腾够了。她在报上刊出广告，称“身世清白、作风正派、知书达理之某女士曾在上流社会工作多年、欲谋……”云云，一面在半月街鲍尔斯先生的寄宿舍落脚，一面期待求职广告产生效果。

她就是这样遇上了瑞蓓卡。一天，卜礼格斯小姐走不少路上市中心《泰晤士报》社去第六次刊登广告，刚刚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到鲍尔斯先生家门口，罗登太太乘坐漂亮的小型马车正好打半月街经过。自己驾车的瑞蓓卡，一眼便认出了那位作风正派、知书达理的女士；诚如我们所知，瑞蓓卡在待人接物方面功夫十分到家，加之过去与卜礼格斯相处得挺不错，所以当即在门外台阶前勒住了马，把缰绳交给马夫，自己跳下车去握住卜礼格斯的双手，这时后者还没从巧遇故知的惊讶中缓过神来呢。

两人刚进入走廊，卜礼格斯立即伤心地哭了起来，蓓姬则放声大笑并且吻着身世清白的女士。她们一个哭、一个笑从走廊进入鲍尔斯太太的前厅，那里挂着红色波纹厚布帘和一面圆镜子，一只用链子拴住的老鹰标本从镜子上方雄视着窗上一块牌子的背面，牌子上写的是：“吉屋出租”。

卜礼格斯诉说了自己的全部境遇，不时夹着无缘无故的抽噎和惊叹，大凡像她这样性格软弱的妇女在街上偶遇故人都会如此。虽说人们天天碰见别人，然而有些人总爱大惊小怪，像发现什么奇迹似的；女人在街头相遇，哪怕彼此根本没有好感，也会抽抽搭搭地追悔她们上次吵架的往事。一言以蔽之，卜礼格斯一五一十道出了她的境遇，蓓姬则讲述了自己的经历，而且照例显得那么憨直、率真。

鲍尔斯太太，即过去的弗金太太，从走廊里窃听前厅内的一阵阵抽泣和格格的笑声，面露不悦之色。她向来不喜欢蓓姬。自从鲍尔斯夫妇在伦敦立业以来，经常去雷格尔斯家看望老朋友，他们听后者谈到罗登中校一家过着那种生活，大不以为然。“我信不过他，老兄，”鲍尔斯曾经这样对雷格尔斯说。所以鲍尔斯太太见罗登太太从前厅里走出来，只行了个爱理不理的屈膝礼；蓓姬一定要跟这位退休的上房女仆握握手，后者无奈向她伸出的一只手毫无热情可言，简直像五根冰冷的细香肠。蓓姬赶着马车驰往毕卡第利大街，一面还向卜礼格斯小姐频频点头，脸上露出再亲切不过的微笑；卜礼格斯站在窗口召租牌下点头作答，目送她去远。不一会儿，中校太太的车已经折上公园的环行道，骑马跟在她后面小跑的花花公子不下半打之数。

蓓姬发现卜礼格斯目下处境不太顺遂，又了解到她从克劳利小姐那儿得到一笔还算可以的遗赠，不难料想这位有教养的女士对于薪水问题并不十分在意。于是蓓姬立刻设计了一套为她提供安身之所的方案。蓓姬需要的正是那样一名女伴，所以她邀请卜礼格斯当晚到柯曾街吃饭并瞧瞧她的心肝宝贝小罗登。

鲍尔斯太太告诫她的这位房客切勿贸然深入虎穴。

“记住我的话，到了那里将来您会后悔的，卜礼格斯小姐，否则我就不姓鲍尔斯。”

卜礼格斯表示一定十分小心谨慎。在随后的一周内，她搬到罗登太太那儿去住了下来；不到半年工夫，她的年金押了六百镑统统借给罗登·克劳利——这便是她所说的小心谨慎的结果。

本章注释

〔1〕索思砀夫人的宗教信仰几经变迁，但至少在那一段时间内是与英国国教（英国圣公会）唱对台戏的。

〔2〕甘汞，即氯化亚汞，旧称“轻粉”，当时用作缓泻药。

〔3〕萨拉·西登斯（1755—1831），本姓坎布尔，英国著名悲剧女演员。1812年6月29日，她在那场轰动一时的告别演出中扮演的就是麦克佩斯夫人。

〔4〕这里的“皮特先生”指1783—1801年以及1804—1806年两度出任英国首相的威廉·皮特，即“小皮特”。参阅第67页注〔1〕。

第四十一章　蓓姬故地重游

丧服已准备就绪，克劳利中校夫妇把行期通知了皮特·克劳利爵士，在颇有些年月的“飞人号”邮车里占了两个座位，大约九年前瑞蓓卡随已故的准男爵作走向社会的第一次旅行时就是乘的这辆车。邮车是从一家客栈的院子里始发的；当时因为老爵士不肯给街车夫小费，蓓姬的行李被扔在沟里；途中有个剑桥大学的小伙子巴结她，把自己的大衣给她裹在身上——这一切她记得太清楚了！

罗登坐在车厢外面，很想自己来当驭者；但他在服孝，不能这么做。他坐在驭者旁边，一路上不断谈着马匹和道路的状况，谁是驿店的老板，拉邮车的马又由什么人承包提供——少年时代他和皮特上的是伊顿公学，这条路线的班车不知乘过多少回。

到了马德伯里，已经有一辆双套马车在迎候他们，赶车的也是一身黑服。

“还是这辆破车，罗登，”中校夫妇坐上去后，瑞蓓卡说。“座位的面料都蛀成这样了。对，为了这块污渍，皮特爵士曾经——嚄！我看见五金商道森家也都拉上了窗板〔1〕——为了这块污渍，皮特爵士曾经大闹了一场。当时我们为你的姑姑特地从南安普敦去弄来的樱桃白兰地，有一瓶让皮特爵士打破了。啊，时间过得真快！瞧，小屋门前那个壮实的大姑娘站在她母亲旁边，莫非就是波莉·托尔博伊斯？我记得她在花园里拔野草的样子还是个脏兮兮的小不点儿呢。”

“这妞儿长得不赖，”罗登说着举起两个手指头碰一下帽子上的黑纱，向农家小屋门前跟他打招呼的人还礼。蓓姬又是鞠躬，又是问好，一路向她认出的熟人殷殷致意。这样的互相招呼致意使她高兴得难以用言语形容。看这架势，她不再被当作攀高枝的女混混儿，而是名正言顺地重返故里。倒是罗登有点儿局促不安，觉得脸上无光。多少天真无邪的儿时回忆在他脑海中闪过！多少悔恨、惶惑和羞愧在他心中隐隐作痛！

“你的两个妹妹现在该长成大小姐了，”瑞蓓卡说，这恐怕是她离开那两个女孩以来头一回想起她们。

“不知道。真的说不上来，”中校答道。“哈啰！原来是洛克老妈妈。你好吗，洛克太太？还记得我吗？罗登少爷，认出来没有？这些老婆子可真长寿；我小时候她大概已经有一百岁了。”

他们来到洛克太太把守的大门前，她把吱吱嘎嘎的老铁门打开，瑞蓓卡坚持跟老太太握了握手，然后马车从顶端有鸽与蛇族徽的两根长了苔藓的柱子中间通过。

“老爷子把树都砍光了，”罗登看着车道两旁说，此后半晌没有作声。

蓓姬亦然如此。他俩都有点儿激动，都在想逝去的岁月。罗登在想伊顿公学，想他还记得的生母——一个娴静、拘谨的女人，想他热爱的亡姐，想小时候揍皮特的情形，也想留在家里的小罗迪。瑞蓓卡想的是自己少女时代那些不堪回首的隐私，自己就是从刚才那道铁门开始踏上社会的；她也想到平克顿小姐、焦斯和爱米莉亚。

石径和露天平台都已刮洗干净。彩绘的大报丧板已高悬在正门上方。马车在熟悉的台阶前停下，两名身材高大、神态庄重的黑衣仆人一左一右打开正门。中校夫妇互相挎着胳膊走进古老的厅堂，罗登涨红了脸，蓓姬则有点儿苍白。当他们来到皮特爵士夫妇在那儿迎接他们的橡木小饭厅时，蓓姬在丈夫臂上拧了一把。皮特爵士和简夫人均穿黑服，索思砀夫人戴一顶用小玻璃珠和羽毛装饰起来的黑色大帽子，它在伯爵夫人头上犹如专业送殡人的托盘〔2〕随柩车一起晃动。

皮特爵士的判断没错，老太太没有拂袖而去。伯爵夫人退而求其次：和女婿以及叛逆的女儿在一起时，她保持石雕般庄严的缄默；在育儿室内，则攒眉蹙额虎着脸把小孩吓得半死。罗登夫妇回家来，她只是略微点了点头（其实只是插在帽子上的羽毛晃了一下），算是向这浪荡的一对儿表示欢迎。

说实在的，他们对来自这方面的冷脸子并不怎么在意。此时此刻，伯爵夫人在他们心目中只是个次要角色；他们最关心的是成了一家之长的哥哥和嫂子会如何接待他们。

皮特稍稍红着脸走上前来跟弟弟握手，对瑞蓓卡除握手外还深深鞠了一躬。但简夫人把小婶子的两只手都握住，并且和她热烈亲吻。这次拥抱居然令娇小的女冒险家热泪盈眶——我们知道，她脸上绝少出现这样的表情。对方朴实的善意和信任使瑞蓓卡既高兴又感动；罗登在嫂子一片诚意的鼓励下胆子也大了，他捻捻八字胡髭，在得到简夫人的允许后再行亲吻礼，此举把后者的脸染成一片绯红。

“这小娘们真不赖，我是说简夫人，”等他们又可以说悄悄话的时候，他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太太。“皮特也胖了，他把丧事办得很体面。”

“他反正办得起，”瑞蓓卡说，并对丈夫接着发表的意见表示赞同，即：皮特的丈母娘是个讨厌的老妖婆；两个妹妹已出挑得相当水灵。

两位年轻的小姐也是接到家里的通知从学校里请了假回来奔丧的。看来，皮特·克劳利为了维持家族门第的尊严，认为有必要让尽可能多的人穿上黑服聚集到老家来。宅内全体男女仆役、济贫院的老妪们（已故的皮特爵士曾把她们的大部分救济金克扣下来）、堂区执事一家、庄上和教区长住所两处身份特殊的老家人，全部服丧；再加上殡葬承办人带来的至少二十名下手，臂袖和帽子上也都佩着黑纱——所有这一切在隆重的殡殓葬礼过程中构成相当壮观的场面。不过，他们在本剧中都是龙套，既没有台词，也派不到戏份儿，所以无须占太多篇幅。

在两位小姑子面前，瑞蓓卡并不试图忘掉自己曾是她们的家庭教师这一身份，反而大大方方地频频回首往事，而且十分认真地询问她们的学业，说自己每天都要想起她们好多回，渴望知道她们幸福顺遂。别人确实以为，自从离开了自己的学生，她始终对她们魂牵梦萦，无微不至地关怀着她们的命运。简·克劳利夫人和她的两个小姑子便是这样想的。

“八年来她几乎没有变样，”露梓小姐在帮忙准备正餐时对薇奥丽特小姐说。

“像她那种头发颜色的女人，看上去总是特别年轻，”另一位应道。

“她的头发颜色比原先深多了；可能是染过的，”露梓小姐继续说。“她还丰满了一些，也更好看了，”露梓小姐自己的体型有大大发福的趋势。

“至少她不端架子，没忘记她当过咱俩的家教，”薇奥丽特小姐这话的意思，无非暗示凡是当过家庭教师的都应有自知之明。然而她浑然忘却自己不光是沃尔坡尔·克劳利爵士的孙女儿，也是马德伯里一名五金商道森先生的外孙女，所以在她的纹章上有一只煤斗。如这般本意善良而又同样健忘的，名利场上大有人在。

“听教区长家的姑娘们说，她母亲是歌剧院的跳舞女郎，这话恐怕靠不住——”

“一个人的出身好坏由不得自己，”露梓发表的见解十分开明。“我同意咱们大哥的立场，既然她是这个家族里的人，咱们当然不能不理她。我认为比尤特婶婶不该说三道四；她自己想把凯特〔3〕嫁给年轻的酒商胡珀，推说要定购葡萄酒，非要他到教区长家去作客不可。”

“不知索思砀夫人会不会离开此地，她瞅着罗登太太的时候，那架势可够吓人的，”另一位说。

“我巴不得她走。我讨厌读《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前一位克劳利小姐声称。

姐妹俩如此交谈着下楼去与全家人一起用餐，其时开饭的钟声仍按老规矩敲响。两位小姐尽量避开一条长长的走廊，灵柩就停放在走廊尽头一间关着的屋子里，有两个人守灵，周围的灯火昼夜长明。

在吃饭之前，简夫人先带领瑞蓓卡去看为她准备的房间。这里以及宅院的其余各处，都显示出自从皮特当家以来，与过去相比在整洁与舒适方面大有改观。简夫人见罗登太太几件简朴的行李已到，并且分别放在卧室和隔壁的更衣室内，便帮她脱下素净的黑色帽子和外套，然后问小婶子还有没有别的事需要她帮忙的。

“我特别想做的一件事，”瑞蓓卡说，“就是到育儿室去瞧瞧您的一双可爱的儿女。”

妯娌俩非常亲切地彼此看了一眼，便手拉着手一起往育儿室走去。蓓姬对不满四周岁的玛蒂尔达赞不绝口，说她是世上最招人疼爱的小宝贝；关于那个面色苍白、脑袋大、眼皮沉的两岁男孩，则认为从身材、智力和审美的角度看，他是个完美的奇迹。

“但愿妈妈不要坚持给他吃那么多药，”简夫人发出一声长叹。“我常常这样想：要是别吃那些药，对我们大家都有好处。”

接下来简夫人和她的新朋友就小孩生病的问题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根据我的理解，所有的母亲以及大多数女人对这类事情兴趣非常浓厚。数十年前，笔者还是个好奇的小男孩，正餐后和女士们一起照例得离开饭厅。我清楚地记得她们谈的主要是各人的疾病。此后我曾直接问过两三位女士，从中得到的印象是：时代没有变。谓予不信，读者女士们今晚吃过甜食离开餐桌后不妨做一回有心人，听听你们聚集在客厅里讳莫如深地谈的是些什么话题。

却说蓓姬与简夫人在半小时内便成了知己至交，到晚上爵士夫人已告诉丈夫，说她认为今天初次谋面的小婶子是个善良、诚恳、直率、热情的少妇。精力充沛的小妇人轻而易举地赢得伯爵小姐的好感之后，进而着手与威严的索思砀夫人修好。瑞蓓卡刚一发现老太太身边没有别人，立刻在育儿问题上向她发动攻势，说自己的小男孩一条命是甘汞救活的，千真万确是靠大量服用甘汞救活的，当时巴黎所有的名医对她的爱子都已感到绝望。她提到自己做礼拜去的是五月市一所独立派教堂，那里的劳伦斯·格里尔斯牧师是位了不起的贤者，她经常听这位牧师谈起索思砀夫人；瑞蓓卡表示，经历了种种磨难和不幸之后，自己的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愿过去迷恋红尘的生活和少不更事的谬误不致阻碍她对未来进行较严肃的思考。她述及昔日多蒙克劳利先生的谆谆教诲才对宗教问题有所认识，同时好像不经意地提到以前读过的一本书《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从中获益匪浅，接着还问起此书富有才华的作者埃米丽伯爵小姐在南非的开普敦近来可好——对了，现在应该称为埃米丽·霍恩布洛尔夫人，她丈夫极有希望成为卡夫拉里亚的主教。

但她临了的一招更绝，并且稳稳地赢得索思砀夫人的好感。葬礼过后，她仍伤心不已，觉得身体很不舒服，便向伯爵夫人请教良方。后者除了向她提供医药上的忠告外，夜里还裹着睡袍（此刻她比任何时候更像麦克佩斯夫人）偷偷来到蓓姬的房间里，送去了一包自己认为最精彩的宗教小册子，还有伯爵夫人亲自按秘方配制的一种药，她请罗登太太一定要吃下去。

蓓姬先把小册子收下，并怀着极大的兴趣当即开始翻阅，一边谈这些书的内容，谈她的灵魂能否得救，希望以此吸引住老太太的注意力，那么她的肉体就能免于服药。但在宗教话题已告枯竭之后，麦克佩斯夫人还是不肯离开蓓姬的房间，非要看她喝下这服夜饮妙药不可；可怜的罗登太太只得硬着头皮做出感激不尽的样子，在不依不饶的老太太监视下吞下这杯汤药，伯爵夫人这才祝她晚安后离去。

罗登太太药也喝了，祝福也接受了，却不受用，中校进来时发现她的表情委实难画难描。尽管这一回倒楣的是自己，蓓姬还是以其掩藏不住的幽默天性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告诉丈夫索思砀夫人怎样使她蒙受无妄之灾。罗登听了以后爆发出来的笑声照例是那么惊天动地。罗登夫妇回到伦敦以后，斯泰因勋爵和索思砀夫人的儿子在五月市克劳利家听了这个故事，也笑得前俯后仰。蓓姬把这场戏从头至尾为他们重演了一遍。她头戴睡帽，身穿睡袍，正经八百地发表长长一大篇布道演说，论述她要冒牌病人服用的药疗效多么神奇。那份严肃认真的表情演得惟妙惟肖，入木三分，仿佛老太太本人用发自她那罗马式鼻子的瓮声瓮气在说话。

“给我们表演一回《索思砀夫人送汤药》吧！”在五月市柯曾街蓓姬的小客厅里，客人们往往嚷着要欣赏女主人的保留节目。索思砀伯爵夫人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让人开心。

皮特爵士还记得昔日瑞蓓卡对他本人总是恭而敬之，所以现在他对这位弟妹也相当客气。他弟弟的这门亲事虽然失于检点，罗登却比过去好多了——这从中校的行为举止大有改观可以看得很清楚——皮特自己难道不认为正是他们的婚姻给他带来了好运吗？狡猾的外交官心中承认这一事实并在暗笑，他完全明白自己是最没有理由大吵大嚷反对他们结合的，何况瑞蓓卡本人的言行表现使他满意的心情有增无减。

瑞蓓卡敬重皮特，过去就深得他的欢心；如今这份敬意又翻了一番，让他的口才有机会发挥得淋漓尽致，连他本人都感到惊讶。当瑞蓓卡向他指出这点时，一向看重自己善于辞令的皮特越发得意非凡。在嫂子面前，瑞蓓卡作了令人信服的表白：是比尤特·克劳利太太一手撮合了这桩婚姻，而后来又百般加以诋毁；比尤特太太一心想独吞克劳利小姐的财产，千方百计使罗登失去姑母的欢心——正是她的贪婪导致她捏造种种事实对瑞蓓卡进行中伤。

“她达到了使我们一贫如洗的目的，”瑞蓓卡说这番话的时候，那种随遇而安的温顺之状简直像天使；“可毕竟是她给了我一个好丈夫，一个世上绝无仅有的好丈夫，我怎么会恨她呢？再说，她自己的希望也落了空，她想赖以实现一大堆计划的财产没捞到——这难道不是她的贪婪理该遭到的报应？至于说到贫穷，”她显得有些激动，“亲爱的简夫人，我们才不在乎呢！我从小就过惯了穷日子，我常常感谢上苍，因为克劳利小姐的钱能用于再现名门望族的辉煌，而我能成为这个古老世家的一员是我的福分和荣耀。我确信皮特爵士会把这笔钱用得比罗登更好，而且好得多。”

这些话由无比忠诚的妻子向皮特爵士原原本本作了汇报，从而加深了他对瑞蓓卡的好印象，竟至在葬礼后第三天一家人吃饭时，皮特·克劳利爵士在餐桌主席上一边切鸡，一边直呼其名问罗登太太：

“呃哼，瑞蓓卡，要不要给您一只翅膀？”——这句话令小妇人的眼睛欣喜地闪闪发光。

举行葬礼仪式以前，一方面，瑞蓓卡在实现其构想和希望，皮特·克劳利在料理丧事并为他未来的飞黄腾达作种种准备，简夫人忙于在她母亲容许的限度内照看好一双儿女；另一方面，日出日落周而复始，宅院钟楼照例按时打钟召唤人们用餐和祈祷，钦设克劳利庄已故主人的遗体停放在他身前所住的房间里，由专门雇来的职业守灵人昼夜守护。一两名妇女加上殡葬承办人的三四名下手，都是南安普敦所能提供的最佳人选，个个全身黑服，轻手轻脚，神情悲戚，他们轮流负责守灵，不当班时便把管家妇的房间权充碰头地点，在那儿偷偷玩纸牌、喝啤酒。

家族成员和宅内的仆人都避开那个阴森的地点，一位贵胄的遗骸就在那里等待最后被送往家族的地下墓穴。没有人悼念他，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可怜的女人，她满心指望成为皮特爵士的妻子和遗孀，就在她距离目标仅一步之遥的当口儿，却丢尽了脸面从几乎已经到手的庄院逃之夭夭。已故的准男爵有一条心爱的老猎犬，在老头儿成了痴呆的那个时期常与他做伴。除了以上的一女一犬，死者没有一个会追思他的朋友，事实上他自己一辈子从未作过任何努力交一个朋友。我们当中最优秀、最善良的人物，离开人世后若有机会故地重游，发现尚存于世的人那么快便敛悲止哀，我想他或她在感情上恐怕会受到伤害（当然，其前提是名利场上的感情多多少少也存在于我们都将前往的另一个世界）。如同我们当中最优秀、最善良的人物一样，皮特爵士也就这样被忘却了——所不同者只是忘却得更快，大概相差那么几个星期吧。

谁要是愿意，都可以跟在柩车后面到墓地去，反正大限尽时人人都将殊途同归，或风光，或凄凉。家属乘坐挂黑布帘的马车，用手帕捂住鼻子，等着抹去眼泪（可眼泪就是出不来）；殡葬承办人及其手下个个形容悲戚；经过挑选的佃户为了讨好新地主而来送殡；邻近地区几户贵族的马车以三英里的时速缓缓行进，车内虽空无一人，却能渲染沉痛的气氛；教区牧师在墓前致词无非是老一套的“我们亲爱的兄弟已经离去”。只要死者还在地面上，我们就得煞有介事地搬演一出出装点门面的戏文，环绕着尸体大事铺张，追求排场：入殓时仪式隆重；柩内铺的是丝绒；棺钉还是镀金的；最后竖上一块石碑，铭文尽是谎话。比尤特的副手、一位牛津毕业的倜傥青年，和皮特·克劳利爵士一起为死去的准男爵合拟了一条适当的拉丁文碑铭。这位助理牧师发表了一篇四平八稳的布道演说，劝活着的人切莫过于悲痛，并用极其得体的言辞告诉他们，人人都将在某一天应召越过那道阴森的神秘之门，此门接纳了他们逝去的兄弟的遗骸之后刚刚关上。

然后，佃户们重又骑上马背，或留在“克劳利纹章”酒店里喝一杯提提神。贵族邻家的马车夫们在克劳利庄的下房吃过了午饭，便驱车各奔东西。殡葬承办人的手下收起了绳索、柩衣、丝绒、鸵鸟羽毛等丧事道具，爬上高高的运柩空车返回南安普敦。拉车的马一出宅院的铁门，在大路上开始加快步伐，那些人脸上的肌肉便松弛下来，表情随之恢复自然。还可以看到他们三三两两像几个黑点洒在小酒店门口，他们面前杯中的啤酒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皮特爵士中风后坐的轮椅被推到园中的工具房去了；起初，那条老猎犬有时还仰天发出几声哀号，此外，在准男爵皮特·克劳利统治达六十年的宅院内，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伤逝之音。

领地内有的是飞鸟，而对于一位有志在政界一显身手的英国绅士来说，打山鹑乃是一门必修课，所以皮特·克劳利爵士在丁忧告一段落后，偶尔也出去走走，戴上围着一条黑纱的白帽子参加那项娱乐活动。他瞧着如今归他所有的那些留茬地和芜菁地，心中着实高兴。有时他心平气和得出奇，出门连枪也不带，只拿一根毫无杀气的竹杖，让他的大个子弟弟和猎场看守们在他身旁向山鹑开火。皮特拥有的钱财和领地，给弟弟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不名一文的中校现在对一家之长的老兄必恭必敬，百般奉承，再也不鄙视“窝囊废皮特”。新庄主谈起有关种植和排水的一些构想时，罗登总是洗耳恭听，在养马和畜牧方面也能出一点主意，还上马德伯里去看过一匹母马，他认为此马适合简夫人骑，并愿加以训练调教，等等。向来桀骜不驯的重骑兵野性全敛，变得俯首帖耳，乖乖地做一个让人放心的弟弟。卜礼格斯小姐从伦敦经常向他报告有关小罗登的情况。留在那里的儿子自己也会问好了。

“我过得挺好，”他在信中写道。“我希望您身体健康。我希望妈妈身体健康。小马驹很好。葛雷带我骑马上公园。我已经能骑着它慢跑。我碰见了和我一块儿骑过马的那个小男孩。马儿慢跑的时候，他吓得哭了起来。我不哭。”

罗登把信念给兄嫂听，简夫人听了特别高兴。准男爵许诺负担侄儿上学的费用；他那心地善良的妻子给了瑞蓓卡一张钞票，请她代购一件礼物送给小罗迪。

过了一天又一天，宅院里的女眷悠悠然居家度日，间或也有一些不太激烈的娱乐点缀她们的生活，乡下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有这样的消遣也就满足了。到了用餐和祈祷的时候有人打钟。每天上午吃过早点，两位小姐由瑞蓓卡指导她们练习钢琴。然后她们穿上厚底鞋在林苑或矮树丛中散步，或者越过栅栏到林子里去，给农家的病人发放索思砀夫人推荐的药和小册子。伯爵夫人还亲自乘一匹小马拉的轻便车外出，那时瑞蓓卡往往坐在老太太旁边全神贯注地恭听她的谠言正论。晚上，罗登太太为全家人唱亨德尔和海顿的歌曲，空下来便去编织一件很大的毛线活，仿佛她生来就是干这一行的，这种生活方式大有一直延续到她以耄耋之年寿终正寝之势，那时她将遗留下大量有息无期的政府债券和后人对她的绵绵追思。总之，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她怀着满腹心事，正在策划实施极其缜密的计谋，而贫穷和债主一直守候在林苑门外，专等她重新走出这片世外桃源，就会饿虎扑羊一般向她袭来。

“做一位乡绅太太并不太难，”瑞蓓卡如是想。“要是一年有五千镑收入，我可以做个贤妻良母，整天泡在育儿室里，或者数棚架上结了多少杏子。我可以在温室里浇水，掐去天竺葵上的枯叶。我也会向那些老婆子询问她们的风湿病好些没有，花两三个先令的代价吩咐熬一大锅热汤施舍给穷人，这对于一年五千镑进款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我可以穿上前年流行的时装，坐车到十英里以外去赴邻居的宴会。我可以在教堂里的家族专座上听布道时不让自己睡着；或者放下帽子上的面纱躲在帷幕后面打个盹儿——只要练上一段时间定能做到。我可以付清每一份账单，只要有钱。此地那些神气活现的主儿无非仗着手里有钱，并不是他们有什么魔法。他们居高临下，用怜悯的目光俯视我们这些不幸的穷光蛋。他们赏给我们的孩子一张五镑的钞票，便自以为乐善好施，而我们没钱就该让人瞧不起。”

没准儿瑞蓓卡的想法也有她的道理，她与正派女人之间的差别也许仅仅是一个有没有金钱和财产的问题——谁说得清？如果把物质诱惑的因素考虑进去，恐怕很难讲某甲的品德一定比某乙好。富贵荣华即便不一定能使人诚实，至少能使人顾全颜面。一位高级市政官刚刚赴宴吃过海龟汤，回家途中决不会跨下自备马车去偷一条羊腿；但要是让他饿上些日子，你不妨瞧瞧他会不会乘人不备把一长条面包塞进襟怀。蓓姬把世人是非好赖的差别与境遇机会的不同如此挂起钩来加以衡量评估，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

七年前，她曾在这些熟悉的故地两度春秋。如今，她又到昔日爱去的田野和树林、池塘和果园、老宅的各间屋子一一重游。当初她在这里的时候还年轻，或者相对而言还比较嫩，因为她已经忘了自己是否真正年轻过。但她记得七年前自己有些什么样的思想和感情，并把它们与见过了世面、和大人物在一起生活过、地位比当年的家庭教师不知高出多少的她今日所思所感作了对比。

“我之所以能从低三下四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是因为我有头脑，”蓓姬忖道，“而世上其余的人几乎全是笨蛋。现在我不能走回头路，不能再跟过去在父亲画室里见惯的那班人厮混在一起。如今上我家门的是戴星章、佩勋绶的大贵人，而不是兜里只有些许板烟丝的穷画家。我的丈夫是贵族出身的绅士，我跟一位伯爵千金是妯娌，而几年前就在这个宅院内，我的地位比佣人高不了多少。当我只是一个穷画师的女儿时，不得不用花言巧语哄得拐角后面的杂货铺老板答应赊给我们一点儿食糖和茶叶；然而，如今我真正拥有的又比昔日多到哪儿去呢？倘若我嫁给对我怀着一片痴情的弗兰西斯，我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穷。老天哪！我宁可不要我在社会上的地位，宁可不要所有的高亲，但愿能把这一切换成一笔三厘年息的公债，能过上小康日子就够了。”由此可见，蓓姬也感到浮生若梦，世事茫茫，很想有那么一个安全的避风港下锚停泊。

她兴许有过这样的想法：如果走一条笔直的路，做一个循规蹈矩、安分守己的小人物，恐怕也能得到她如此迂回曲折、苦心孤诣挣来的那点儿福分，纵有区别也相差无几。但是，正如钦设克劳利庄上的两位小姐总是避开停放她们父亲尸体的房间一样，即便蓓姬曾作如是想，她也会绕过这种思绪，不去细细品味。她对之采取的态度是回避和鄙视，或者可以说她已上了进得退不得的另一条路。窃以为，一个人的道德观念中最最于事无补的要算悔恨自责。如有这样的念头萌生，加以扼杀是再容易不过的；而某些人倒也干脆，他们从不反躬自省，请问何悔之有？我们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一旦败露，想到要出丑受罚，于是心情沉重，悔不当初；然而，自知错了而感到痛苦的人，名利场上能有几许？

却说瑞蓓卡在钦设克劳利镇逗留期间，使出浑身解数，多多益善地结交那些“为富不仁”的主儿。简夫人和她的丈夫给蓓姬送行之时，向她表示了最热情的良好祝愿。皮特夫妇高兴地企盼着冈特街的宅邸修缮并装潢一新之时，他们又可相会在伦敦。索思砀夫人为瑞蓓卡准备了一包药备用，并托她捎封信给劳伦斯·格里尔斯牧师，恳请后者拯救带去此信的罪人免遭地狱之火熬炼。皮特用驷马高车把罗登夫妇送到马德伯里，而他们的行李已经先由一辆板车发出，还带去不少猎获的野味。

“您又将看到您可爱的儿子，真是太幸福了！”简夫人在与小婶子分手时说。

“是啊，太幸福了！”瑞蓓卡说着把一双绿眼睛往上一翻。她终于能从此地脱身，简直心花怒放，可是又老大不乐意离去。钦设克劳利镇这地方实在教人闷得慌，然而这里的空气却比她长期呼吸的那种空气来得纯净。这里的人个个乏味得要命，但自有其独特的可亲之处。

“这都是长期吃三厘年息造成的影响，”蓓姬暗暗对自己说，这话倒是切中要害的。

不管怎样，当邮车驶入毕卡第利大道时，伦敦耀眼的灯光毕竟让人瞧着高兴，而卜礼格斯在柯曾街已把炉火烧旺，小罗登也没上床，准备迎接爸爸妈妈回来。

本章注释

〔1〕五金商道森是已故的皮特爵士第二位夫人的娘家。为贵族女婿举哀也算是道森家的面子。

〔2〕盛放死者生前获得的勋章、奖章之类。

〔3〕这是作者为教区长夫妇四个女儿取的第六个名字，不知所指何人。读者不必深究这些无关宏旨的小节，也许作者故意留下若干“破绽”，以此提醒人们辩证地看待艺术真实与生活真实的关系。

第四十二章　说说欧斯本家的事情

对于我们那位可敬的朋友、拉塞尔广场的老欧斯本先生，我们可以说久违了。自从上次我们见过他以后，他可算不得最最幸福的人。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一些事情，并没有使他的脾气变好，在不少情况下他没能一意孤行。老绅士自以为合情合理的愿望遭到抵制，这向来被他目为大逆不道，加上痛风、衰老、孤独以及不如意事常八九合在一起的精神负担，使他倍感恼怒。他有一头粗硬的黑发，在丧子以后不久便开始变白；他的脸却渐渐变红；每当他往自己杯子里斟红葡萄酒的时候，他的手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他设在市中心的办事处里那些雇员，简直都快被他逼疯了；而他家里的人日子也不好过。前面曾经提及瑞蓓卡虔诚地祈求得到三厘年息的债券，然而她是否愿意放弃那种大起大落、充满刺激的生活，把内囊空虚的家底换成老欧斯本的钱财以及笼罩在他周围的愁云惨雾，我表示怀疑。他曾向斯沃尔茨小姐求婚，但遭到女财神周围一帮人的奚落和拒绝，那些人把她嫁给了一位年轻的苏格兰贵胄。其实，老欧斯本只想娶个出身低微的女人，然后肆无忌惮地加以奴役，偏偏一直没有物色到合他口味的人选，只得在家里对没有出嫁的一个女儿逞威风。简·欧斯本小姐拥有一辆好马拉的好车，在餐桌上坐的是主妇的席位，餐具都是精美绝伦的银器。她有自己的支票簿；在外步行时有一名腰圆膀粗的跟班随从；到商店购物再大的金额都可以挂在账上；老板伙计鞠躬迎送，恭敬备至；凡是一位巨额财产的女继承人享有的一切权利她都不缺。然而她过的日子却一言难尽。跟这位如今已届中年的苦命小姐相比，即便由育婴堂养大的孤女、扫马路的女孩子、下房里最可怜的洗碗丫头也算是有福气的了。

哈尔克与布洛克银公司的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先生，娶了玛丽亚·欧斯本，但此事颇费周折，而且布洛克先生这方面还迭出烦言。由于乔治阵亡，又被其父从遗嘱中排除出去，弗雷德里克坚持要老丈人把一半家财作为玛丽亚的嫁妆，否则就“吹灯”（这是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先生的原话），他也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拒绝交割。欧斯本则认为弗雷德已同意带两万嫁妆娶他的女儿在前，因而不肯承担额外的义务。

“弗雷德要么就这样把人娶走，”他说，“要么滚他的蛋！”

因乔治被剥夺继承权而胃口大增的弗雷德，认为老奸巨猾的买卖人把他当猴耍，一度摆开准备踢翻牌桌的架势。接着，欧斯本从哈尔克与布洛克公司撤走了他的账户，拿着一根马鞭子走到证券交易所去，不点名地扬言要用它抽某个无赖的背脊，表现出他一贯的凶横作风。

简·欧斯本在这场家庭纠纷期间则用安慰的口气向她的妹妹玛丽亚指出：

“我一直提醒你，玛丽亚，他爱的是你的钱，而不是你。”

“至少他选择了我和我的钱；他没有选择你和你的钱，”玛丽亚把脸子往上一甩反唇相讥。

不过，裂痕还是得到了弥合，没有发展成决裂。弗雷德的父亲以及银公司里的大股东们劝他还是先娶下玛丽亚再说，两万就两万，一万现付，一万在欧斯本先生死后交割，这样还可指望将来再分遗产。于是弗雷德只得“打退堂鼓”（也是他本人的原话），并派老哈尔克出面去找欧斯本议和。弗雷德称都是他父亲从中作梗，怎么也不同意就这样成亲，而他本人坚决主张维持原议。欧斯本先生虎着脸勉强接受了女婿的道歉。他也有自己的一把算盘：哈尔克与布洛克是市中心的金融世家，与西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过从甚密。有没有资格说如下的话，老欧斯本还是相当看重的：

“先生，小婿布洛克是哈尔克与布洛克银公司的，先生。”或者“哦，先生，那是小女的表亲曼戈太太，也就是卡斯尔莫尔迪伯爵阁下的千金玛丽小姐，先生。”

他在想象中已经看到自己家里高朋满座，尽是这等“有头有脸的人物”。于是他原谅了小布洛克，允许举行婚礼。

这是一次蔚为壮观的盛会。仪式在汉诺威广场的圣乔治教堂举行，而男家有不少亲戚住在附近一带，所以婚宴就摆在男家。西城的头面人物收到请柬者太半，其中不少人在贵宾簿上签了名。到场的有曼戈先生和太太即玛丽伯爵小姐；两位可爱的曼戈小姐格温多琳和君妮弗还是女傧相；新郎的另一位表亲、重骑兵近卫团的布律代尔上校（明辛路布律代尔兄弟银行的长房长子）和尊敬的布律代尔太太；勒万特勋爵的公子乔治·包特勒及其太太即曼戈小姐；卡斯尔托迪子爵；詹姆斯·麦克穆尔少爷及其太太（也就是斯沃尔茨小姐）；此外还有一大批贵人名流，他们与金融中心伦巴第街结了姻亲，也为商贾云集的康希尔平添不少贵族色彩。

这对新人在巴克利广场附近有一栋房屋，在卢罕普顿另有一所小小的别墅，那里是不少银行家休憩消闲的去处。弗雷德本家有不少女士认为他结这门亲亏了，其实她们的祖父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她们自己也是通过丈夫才与英国的名门望族沾上边的。玛丽亚的娘家只是平头百姓，为了弥补这一缺陷，她便端起架子来以显示其高贵，每逢设宴招待宾客，拟名单发请柬时也不得不格外小心，认为跟自己的父亲和姐姐还是尽可能少见面为妙。

不过，老欧斯本手中还有好几万家财归属未定，玛丽亚如若与老子断绝往来，那就太荒唐了。弗雷德·布洛克决计不允许她干这等蠢事。但她毕竟还年轻，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感情，只邀请她爸爸和姐姐来参加三流宴会，对他们的接待也很冷淡，自己总是尽量避免到拉塞尔广场去，并且轻率地劝她父亲从那个俗不可耐的地方搬走——总之，这个心浮气躁的冒失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已危及她继承遗产的前景，弗雷德里克的外交手腕怎么也收拾不了她撂下的烂摊子。

一天，欧斯本和他的大女儿从弗雷德里克家吃过晚饭出来。

“玛丽亚·布洛克太太觉得拉塞尔广场让她丢脸跌份了，”老绅士登上马车后说，一边乒乒乓乓把玻璃窗拉起来。“她请自己的父亲和姐姐吃的是正席剩下的货色——我敢担保她叫做ontry〔1〕的菜已经上过昨天的餐桌，否则我就不得好死！把我放在不入流的买卖人一起敷衍了事，把公侯王孙、位高爵显的大贵人藏着掖着自己受用。哼，什么贵人，狗屁！我是个普普通通的英国商人，这不假；可我能把那些穷狗成百上千条统统买下来。什么公侯王孙，呸！有一回在她家的 swarrey〔2〕上，我看见一个什么勋爵在跟一个拉琴的穷小子攀谈，我对这路货向来连正眼也不给一个。布洛克太太、布洛克先生不肯赏脸来拉塞尔广场，是不是？嗬，我用脑袋担保，我的酒比他们的更好，我付的钱更多，我的银餐具气派更大，我请客的菜肴管教谁也没在他们的餐桌上见到过！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些鬼头鬼脑、狗眼看人低的马屁精。詹姆斯，快赶车；我急着要回到拉塞尔广场去，哈哈！”他发出一阵狂笑，往后仰靠在车厢角落里。历数自己有哪些地方比别人强——这是老绅士经常用来安慰自己的办法。

简·欧斯本小姐听父亲如此评论玛丽亚的所作所为，实在也找不出为她妹妹辩护的理由。庆祝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的头生子弄璋之喜时，老欧斯本被邀请参加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霍沃德·斯坦利·德弗瑞·布洛克〔3〕的洗礼并给外孙当教父，做外公的拒绝出席仪式，但给婴儿送去了一只金杯，杯子里还有二十个畿尼是赏给奶妈的。

“我敢担保，所有你们那些公侯勋爵、高亲贵戚的礼物加在一起也值不了这么多，”他说。

如此价值连城的重礼给布洛克家带来了极大的满足。玛丽亚认为父亲非常非常喜欢她，弗雷德里克则预言对自己的头生子来说好戏还在后头呢。

玛丽亚·布洛克太太的名字不时出现在《晨邮报》的《名流雅集》栏内，不难想象简·欧斯本小姐在拉塞尔广场的孤寂氛围中读到这些报道心里有多么难受。有一次这个栏目中还对她妹妹由芙瑞德丽卡·布洛克夫人引见进宫朝觐时的服饰详加描述。我们已经说过，简小姐自己的生活中绝无这等风光。这日子委实不好过。隆冬的早晨，她得摸黑起来给紧绷着脸的老父准备早餐，要是八点半他的早茶还没煮好，他会把全家上下统统赶出宅门。简小姐保持沉默坐在他对面，听架在炉火近旁的茶水壶咝咝作声，在父亲一边看报，一边按老习惯喝茶吃松饼的时候，做女儿的始终战战兢兢，提心吊胆。九点半，老欧斯本站起身来到市中心去。从此刻一直到晚餐时分，她差不多完全无所事事，只得到厨下瞧瞧，冲仆人们责骂几句；坐车出门，在她光顾的商店里受到敬若神明的接待；把她和父亲的名片留在他们的商界朋友中一些备受尊敬然而死气沉沉的大户人家；或者独自待在很大的客厅里等候别人来访，靠近炉火坐在沙发上做一件永远完不了工的编织活，旁边那座雕有伊菲革涅献身故事的大钟滴答滴答的走时声和当当的报时声，在空落落的屋子里听来阴惨惨响得出奇。壁炉架上方有一面大镜子，客厅另一端另有一台穿衣镜与它遥遥相对，把两镜之间套着棕色布罩的枝形吊灯映成两盏、四盏、八盏……直至这些棕色布罩在无穷尽的景深中渐渐隐没，而欧斯本小姐的这间客厅则处在无数同样的客厅中央。她偶尔揭去大钢琴的西班牙皮套子，弹几个和弦试试音，那凄切的琴声近似哀乐，在宅内激起悲凉的回响。乔治的画像已经消失，给挪到顶楼上堆放杂物的一间屋子里去了；尽管这里并没有把他遗忘，父女俩时常本能地意识到他们都在想他，但是始终只字不提曾为他们所爱的这个勇敢的儿子和兄弟。

五点钟，欧斯本先生回到家里，和大女儿一起默默地共进晚餐（沉默偶尔也被打破，那是老头儿觉得饭菜不合他口味破口大骂的时候），每月两次，有些与老欧斯本年龄、身份相仿的朋友来跟他们一起吃饭。这群和主人同样乏味的常客有：布鲁姆斯伯里广场的戛尔普大夫老两口；倍得福路的律师弗罗泽老先生，这位大人物由于业务上的原因跟“西城显贵”关系密切；从孟买驻军退伍的利弗莫尔上校老夫妇，他们住在上倍得福；高级律师托非老先生和托非太太；倍得福广场的托马斯·考芬老爵士和爵士夫人有时也大驾光临，那时欧斯本先生会拿出茶色的精品葡萄酒来款待他们。

这些以及与此类似的人物，到拉塞尔广场来吃了爱摆阔的老商人的宴请，也要还席，排场同样不甘落后。他们往往在酒后上楼一本正经地玩几盘惠斯特，十点半坐各自的马车散去。向来为我们这些穷鬼所羡慕的许多富人，通常自得其乐地过着上述那种生活。简·欧斯本接待的男宾几乎没有六十岁以下的，而他们那个圈子里的唯一单身汉就是妇科名医司默克先生。

也不能说这种单调的日子如一潭死水从不起一丝涟漪；事实上，在可怜的简生活中有一个秘密，她父亲一想起此事，脸就会铁青，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仅仅归因于他的脾气、虚荣心以及无节制的饮食所能解释的。这一秘密与沃特小姐的表弟思弥先生有关，他后来成为一位非常著名的肖像画家，还入选皇家艺术院。但有一个时期，他能给有钱人家的小姐授课教绘画，已经蛮不错了。如今思弥先生已忘了拉塞尔广场在什么地方，然而一八一八年欧斯本小姐向他学画那阵子，他是挺乐意上那儿去的。

思弥曾受业于弗里斯街的夏普，后者是个放荡不羁、穷愁潦倒、但颇有才气的画家；思弥本人由他的表姐沃特小姐介绍给简·欧斯本。这位老大不小的待字姑娘有过好几次不成功的恋爱经历，至今依旧名花无主。思弥对简小姐倾心爱慕，可以相信她对这位画家同样颇有好感。他们心心相印的情愫并不瞒过沃特小姐。我不知道师生画画的时候，沃特小姐是否经常故意离开房间，让他们有机会山盟海誓，免得当着第三者的面不便互诉衷肠；我也不知道沃特小姐是否指望，她的表弟若能娶得富商之女，将来会分一部分财产犒劳撮合有功的表姐。但有一点是确定无疑的：欧斯本先生对此事不知怎的有所风闻，突然从市中心回来，手执竹杖闯进客厅，发现画家、学生以及女伴一下子都吓得面无人色。他把绘画教师赶出家门，还扬言要打断他身上的每一根骨头。半小时后，他又解雇了沃特小姐，把她的箱子从楼梯上踢下去，把她的帽盒之类踹破踩烂，还冲着载她仓皇离去的街车扬扬拳头。

简·欧斯本有好几天一直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不出房门一步。此后她就不得再有女伴。父亲恶狠狠地声称，倘若女儿未经他同意擅敢嫁人，那就休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个先令；由于他需要一个女人为他管家，实际上压根儿不愿女儿嫁人。就这样，简·欧斯本不得不放弃与爱神有任何瓜葛的一切设想。只要父亲活着，她就无法改变前面描述的那种生活方式，只能乖乖地做个老姑娘。与此同时，她的妹妹一个接着一个生男育女，取的名字也一年比一年好听；姐妹俩之间的关系却变得愈来愈疏远。

“简和我并不在同一个生活圈子里打转转，”布洛克太太如是说。“当然，我仍然把她当姐姐看待。”

当一位女士说她仍旧把姐姐当姐姐看待的时候，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

笔者曾提到两位铎炳小姐和她们的父亲住在环境幽雅的丹麦山庄，那儿美丽的葡萄温室和桃树让小乔治·欧斯本大为高兴。铎炳小姐们经常到布朗普顿去看望我们亲爱的爱米莉亚，有时也上拉塞尔广场拜访她们的老相识欧斯本小姐。我想多半是她们那位远在印度的少校哥哥要她们关心乔治·欧斯本太太，而她们的爸爸又十分看重这个儿子；爱米莉亚有个小男孩，少校是他的教父兼监护人，少校至今仍希望孩子的爷爷能回心转意，看在死去的儿子份上认下自己的孙子。铎炳小姐们每次拜访欧斯本小姐，都要一五一十地向简介绍爱米莉亚的近况：她和父母一起过得怎样，他们的生活如何清苦；小姐们就是弄不明白，她这么个毫不起眼的丫头片子，在男人们眼里究竟有什么可取之处；尤其不可理解的是，偏偏她们的少校哥哥和风流倜傥的欧斯本上尉也都喜欢她；至今她还是跟从前一样忸忸怩怩、窝窝囊囊；不过，那小男孩倒是极其可爱，他那份十足的公子哥儿气派，还真没见过——其实，女人看到小孩心里总是热乎乎的，哪怕最不近人情的老处女对小孩也特别和气。

有一回，拗不过两位铎炳小姐的再三恳求，爱米莉亚让小乔治跟她们到丹麦山庄去玩了一天，她自己把这一天的部分时间用于给远在印度的少校写信。她为刚刚从两位铎炳小姐那儿听到的喜讯向少校表示祝贺，并且祈求上帝赐福于少校和他所挑选的未婚妻。在爱米莉亚遭难的时候，少校为她做了数不胜数的好事，每一件都是友谊地久天长的明证，为此她感激不尽。她向少校报告了关于小乔吉的最新消息：当天他跟少校的两位妹妹到乡下玩儿去了。她在信中好几个地方加了着重号，落款自己署名为“您的朋友爱米莉亚·欧斯本谨上”。她忘了向奥多德夫人问候——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也没有提到格露维娜的名字，只用斜体字母称之为少校的未婚妻，并且为她祝福。但有关这门亲事的消息使她摆脱了过去在对待少校的态度上一直保持的那份拘谨。她很高兴，因为现在可以承认和回味自己对铎炳怀有多么温暖、多么感激的情意。至于对格露维娜有没有醋意，即便绝无恶意的天使向她暗示这一点，她也会觉得荒唐可笑。天哪，她怎么可能吃格露维娜的醋？！

当天晚上，威廉·铎炳爵士的老车夫赶着一辆小马车把兴高采烈的小乔治送回家时，小少爷的脖子上套着一块精美的金链子挂表。他说是一个不好看的老阿姨给的，那位阿姨一个劲儿地亲他，还淌了许多眼泪。可是他不喜欢那阿姨。他只喜欢他的妈妈。他忒爱吃葡萄。爱米莉亚听了这话，猛地往后一缩，顿时警觉起来。一种可怕的预感潜入了她胆怯的胸臆：孩子父亲的亲属已见到了小乔吉。

简·欧斯本小姐从丹麦山庄回到家里给父亲张罗晚餐。老绅士在市中心做成了一笔好买卖，心境比较好，居然关切地注意到女儿的情绪非常激动。

“怎么回事，欧斯本小姐？”难为他如此垂询。

简小姐忍不住哭了起来。

“哦，先生，”她说，“我见到了小乔治。他好看极了，一点儿不比天使差，而且活像他爸爸！”

坐在她对面的老欧斯本没说一句话，但是脸红得厉害，全身肢体开始颤抖。

本章注释

〔1〕法语entrée被读别的近似发音，指在主菜之间或烤肉之前上桌的菜肴。

〔2〕法语soirée的近似发音，意为“晚会”。

〔3〕从给一个婴儿取如此冗长的全名可见当时势利风气之一斑：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是约克公爵的名字；霍沃德是诺福克公爵的名字；斯坦利是德比伯爵的名字……作者讽刺的矛头直指布尔沃-利顿1829年出版的一本小说。

第四十三章　在这一章里要请读者绕过好望角

读者想必会感到惊异，笔者要请你们远涉重洋，前往万里以外的英属印度马德拉斯管区崩得尔贡吉军事基地，由英勇的上校、迈克尔·奥多德爵士率领的第——团就驻扎在该处，那儿我们有不少性格豪放的老朋友。这位胖上校并不怎么见老，时间对待像他这样胃口好、脾气好而又不过度用脑的男人通常都比较仁慈。上校午餐时刀叉用得相当卖力，到了晚餐桌上使起那几件兵器来，照样生龙活虎。两餐后他都要抽一袋水烟，尽管太太在一旁数落他，他却悠悠然照抽不误，当年滑铁卢大战时，他在法军炮火下也是这般从容自若。说到爵士夫人，岁月和炎热并没有销蚀这位爱尔兰阀阅之后充沛的精力和健谈的本领。马德拉斯和布鲁塞尔一样，对于我们的这位老朋友都像自己的家；无论在驻地的营房里还是在野营的帐篷下；她总是如鱼得水。行军中可以看到她高坐在象背上走在全团前列，大有王者气概，景象着实壮观。这庞然大物曾驮着她深入丛林参加猎虎；土著王公曾接待她和格露维娜进入女眷的深闺，并向她们献上披巾和珠宝，可惜她不得不违心地加以谢绝。她所到之处，手持任何武器的哨兵都会向她致敬，而她也郑重其事地举手触帽还礼。奥多德夫人在马德拉斯管区是数得着的名流女士——她和史密斯夫人即法官麦诺斯·史密斯爵士的妻子那场争吵，在马德拉斯至今仍有人记得，当时上校夫人当着法官夫人的面打了个榧子，并且说她决不走在一个起码文官的老婆后头。虽说事情已过去二十五年，人们直到现在还记得奥多德夫人在总督府跳吉格舞的情景，当时两名副官、一名马德拉斯的骑兵少校、两名文职官员都跳得精疲力竭败下阵来，后来还是第——团的副团长铎炳少校、最低级巴思爵士劝之再三，lassata nondum satiata recessit〔1〕，到餐厅里去吃夜宵。

佩吉·奥多德果真依然故我：以助人为乐，无害人之心；脾性火爆急躁，喜欢发号施令；管束迈克尔像个专制的家长，在团里的女眷中间是防范风化事件的老大姐。她以慈母心肠对待所有的小伙子，生病时照看他们，患难中卫护他们，无怪乎佩吉夫人如此深得人心。但是，低级军官和上尉的太太们（少校还是单身）老是挤对她，说格露维娜端着好大的架子，说佩吉本人专横跋扈。柯克太太周围聚集着一小群年轻的会众，佩吉总是嘲笑他们，致使那些听柯克太太布道的人纷纷作鸟兽散。上校夫人指出，一个军人的妻子不该僭分当牧师，柯克太太不如去给丈夫补衣服好得多，如果团里的官兵要听布道，她可以推荐世上最精彩的——她那教长叔叔的布道讲演。团里的斯塔布尔中尉跟军医的妻子勾勾搭搭，佩吉毫不客气地加以制止，并扬言道，除非斯塔布尔马上斩断情丝，请病假去好望角，否则就要中尉偿还向她借的钱（这个年轻人花钱还是那样大手大脚）。另一方面，她让坡斯基太太留宿她家并加以保护。一天夜晚，坡斯基灌下了第二瓶白兰地大发酒疯，挥舞着空酒瓶追打老婆，坡斯基太太不堪忍受丈夫的虐待，从屋里逃出来。此后，佩吉竟然治好了坡斯基的震颤性谵妄症，帮助这名军官戒掉酗酒的恶习——要不然，同男人身上所有的坏习惯一样，这种痼疾已使他越陷越深，不克自拔。一言以蔽之，倒楣时她会带来最有效的安慰，走运时她是最招人嫌的朋友。她永远认为自己比谁都高明，向来坚定不移地自行其是。

撇开其他奇思异想不谈，她还拿定主意要把小姑子格露维娜嫁给我们的老朋友铎炳。奥多德太太知道少校前程远大，十分器重他的品行以及他在军队里的好名声。格露维娜是位非常漂亮的小姐，黑头发、蓝眼睛，皮肤白里透红；既能骑马，又会弹琴，一阕奏鸣曲堪与爱尔兰考克郡任何名门闺秀媲美；似乎命中注定确保铎炳终身幸福的人选非她莫属——比少校历来情有独钟的那个小可怜儿、软弱好欺的爱米莉亚强多了。

“你只要瞅瞅格露维娜走进房门的姿态，”奥多德太太说，“把她跟凡事逆来顺受的欧斯本太太比较一下。她肯定配得上你，少校。你这个人不爱声张，需要有个人替你说话。虽然她并非出身于马洛尼或莫洛伊那样高贵的名门，可我要告诉你，她也是一个古老家族的后代，会给任何一位娶了她的贵族增光添彩。”

不过应当指出，在格露维娜下决心以柔情蜜意征服铎炳少校之前，她在别人身上已多次施展过这样的本领。她在都柏林待过一个社交季节，而在考克、基拉尼和梅娄待了多久——又有谁知道？她跟家乡各兵站无配偶的军官以及所有可予考虑的单身乡绅都有过眉来眼去的交往。她在爱尔兰先后有十来次与人订婚，还不算在巴思的那个负心汉牧师。她坐东印度公司的“拉姆昌德号”邮轮前往马德拉斯，一路上跟船长和大副不断地眉目传情；在管区首府跟留在那里的兄嫂待过一个社交季节，由少校在军事基地指挥第——团。人人都对她十分欣赏，人人都跟她跳舞，但是有资格向她求婚的却无一人作此表示。有一两名稚气未脱的低级军官和一两名嘴上无毛的文职官员为伊消得人憔悴，却被她认为不符合要求加以拒绝，而其他比格露维娜年轻的姑娘一个个先于她出嫁了。生活中有些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其中还不乏相当漂亮的女人。她们会极其大方地坠入情网，她们跟当地半数军官一起骑过马，散过步，可是将届不惑之年依然小姑居处。格露维娜坚持说，要不是她嫂子跟法官太太发生那场不凑巧的争吵，她在马德拉斯早已如愿以偿——那儿有一位恰特尼先生虽然上了年纪，却主管着一个文职部门，当时正要向她求婚（后来恰特尼先生娶了道尔比小姐，她才十三岁，还在上学，刚刚从欧洲来）。

奥多德夫人和格露维娜每天不知要吵嘴多少回，几乎任何事情都能成为导火线。要不是米克·奥多德有着不亚于天使的好脾气，这样两个女人整天在他耳边聒噪，非把他逼疯不可。尽管如此，姑嫂俩在这一点上却意见一致：格露维娜必须嫁给铎炳少校，而且不达目的决不让少校过安生日子。格露维娜并不因有过四五十次失败的记录而气馁，照样毅然向少校发起强攻。她不断地唱爱尔兰歌曲给铎炳听。她锲而不舍、热情洋溢地问：“你来不来凉棚？”很难想象任何一个不是泥塑木雕的男人能无动于中。她不惮其烦地盘究：“你的青春是否曾蒙上阴影？”〔2〕她最爱听少校讲战斗中遇险的故事，又像苔丝德蒙娜听奥赛罗的叙述那样激动得直哭。前已述及，我们亲爱的老朋友、憨厚的铎炳在无人时往往吹长笛自娱；格露维娜知道后，一定要跟他一起合练二重奏，每当这老大不小的一对儿开始作此高雅消遣时，奥多德夫人总是站起身来赶紧从房间里走出去。格露维娜硬要少校每天早晨陪她骑马。整个基地的人都见到他们同出同归。格露维娜经常往少校的住所写信向他借书，把自己认为精彩的地方，或荡气回肠的段落，或诙谐幽默的细节，用铅笔在书上做了许多记号。她向少校借马，借佣人，借匙勺，借轿子——难怪人们议论纷纷，都说他俩好事已近；难怪少校在英国的妹妹以为她们快有一位新嫂子了。

与此同时，身陷重围、遭到这般猛攻的铎炳，居然不动声色，像个没事人似的，实在太可气了。团里的小伙子都为格露维娜向他公开示爱而调侃少校，他却一笑置之。

“瞎掰！”他说。“人家不过是把我当托泽太太的钢琴那样练练指法罢了，有道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嘛，而整个基地最凑手的一架钢琴就算我了。跟格露维娜这样可爱的小姐比起来，我已经是个糟老头儿了。”

他照旧陪格露维娜骑马，照旧遵命把乐谱和诗句抄在她的纪念册里，照旧乖乖地陪她下棋。在印度有些军官就是用这类简单的办法来消磨余暇的；而另一些不喜欢待在家里的人则去打野猪，猎田鹬，或赌钱，抽雪茄，喝对水白兰地。至于迈克尔·奥多德爵士，尽管他的夫人和妹妹都催促上校去找少校逼他摊牌，不能这样没心没肺地无端折磨一个可怜的女孩子，然而这名老军人断然拒绝插手她们的密谋。

“说真格的，少校又不是小孩，自己知道挑谁选谁，”迈克尔爵士道；“要是他喜欢你，就会向你求婚。”

或者，他故意把话锋一转，使这件事听起来像在打哈哈，说铎炳成家还太年轻，所以写信给家里要他妈妈做主。其实还不止于此：他私下与少校接触时，曾用打趣的口吻警告他的副手：

“我说铎炳老弟，你可得留点儿神，那些女人的鬼点子多得很。我那口子刚收到从欧洲寄来的整整一箱新衣裳，里边有一件粉红缎子长袍是格露维娜的；铎炳，要是女人或缎子衣服让你动心的话，那你就死定了。”

但事实上美貌和绮罗都征服不了他。我们这位至诚的朋友头脑里只有一个理想的女人，她可一点儿不像身穿粉红缎子长袍的格露维娜·奥多德小姐。那是个娴静的黑衣小寡妇，大大的眼睛，栗色的头发，很少开口，除非别人跟她说话，声音跟格露维娜小姐的嗓门儿也大相径庭。那是个温柔的年轻母亲，怀抱着一个婴儿，抬头含笑要少校瞧瞧她的小宝贝。那是个粉面桃腮的姑娘，唱着歌儿飘然飞进拉塞尔广场的客厅，或挎着乔治·欧斯本的胳膊，幸福而又可爱。唯有这样一个形象日日夜夜萦绕在少校脑际，占据着他的心房。很可能爱米莉亚本人与她在少校脑海中的形象并不相似。铎炳的妹妹在英国有一本时装画册，威廉悄悄取走了其中一张画片，把它贴在自己的轻便文具柜盖板上，以为从画片上看到了欧斯本太太的几分神韵。其实，据笔者亲眼所见，我可以担保，画片上只是个穿高腰长袍的女人，一张再愚蠢不过的玩偶脸正冲着身上的衣服傻笑。铎炳先生多情的想象中那个爱米莉亚，八成儿不比他视为珍宝的那张荒唐的画片更像真正的她。然而，恋爱中的男人哪一个不是这样闭目塞听的？再说，如果他看到并承认那是自己的幻觉，难道会因此而感到宽慰吗？铎炳正处在这样的魔法控制下。他没有向朋友、熟人喋喋不休地诉说自己的感受，也没有为之失魂落魄，废寝忘食。自从我们上次见过他以来，他的鬓发已染上薄薄的一层霜；而在另一位的栗色柔发中同样可以看到添了数茎银丝。但是，铎炳的感情丝毫未改，也没有变老；他的爱就像保存在一个人记忆中的童年印象，常忆常新。

我们已经提到过，与少校通信的欧洲亲友——两位铎炳小姐和爱米莉亚——从英国给他写些什么。欧斯本太太为少校即将与奥多德小姐成婚向他表示十分热烈而诚挚的祝贺。

“承蒙令妹刚刚来看望我，”爱米莉亚在信中写道，“并且告诉我一件大喜事，为此请接受我最真诚的祝贺。我听说您即将和一位小姐缔结良缘，但愿她在各方面都配得上那位仁厚和善良的化身。作为一个苦命的寡妇，我所能奉献的唯有祈祷和真诚的祝愿，祝你们幸福顺遂！乔吉要我把他的爱捎给他亲爱的教父，还希望您别忘了他。我告诉他说，您将要跟另一个人结成一对，我相信那个人一定完全有权得到您全部的爱。虽然婚姻无疑应该是最牢固、最神圣的结合，超过所有其他的关系，不过我相信，一向深承眷注和垂爱的孤儿寡母，将永远占有您心中的一个角落。”前已提及的这封信通篇都是这样的内容，写信人似乎竭力要在字里行间表达自己衷心的喜悦。

此信与奥多德夫人从伦敦定购的那一箱新衣由同一艘船送抵目的地。毫无疑问，铎炳拆开此信必定先于这班邮船给他带来的其他信件。他读信以后，在他的心目中，格露维娜和她的粉红色缎子以及属于她的一切东西，顿时变得无比可恶。少校诅咒女人们的多嘴多舌，简直把全体女性一网打尽。那天所有的事情都令他恼火——冒着烈日酷暑进行队列操练真让人受不了，讨厌极了！老天爷！一个有理性的人难道就该这样浪费自己的一生，日复一日地检查斜挂的弹带，没完没了地操练那班笨蛋？在军官食堂里，小伙子们的闲聊也格外让人心烦。自己是奔四十的人了，史密斯中尉打了多少只田鹬，或者布朗少尉的母马能表演哪些特技，跟他有什么相干？饭桌上的说笑打趣甚至使他觉得丢人现眼。助理军医耍贫嘴和低级军官们的满口粗话，他这把年纪都不好意思听了，可是秃顶红脸的老奥多德居然还开怀大笑。似这等油嘴滑舌的胡侃，这老家伙都听了三十年——铎炳自己也听了有十五年。走出喧闹、无聊的军官食堂，又掉进团里女眷的口舌是非中去！这教人怎么受得了，怎能不脸红？

“哦，爱米莉亚，爱米莉亚，”他暗暗叫苦，“我对你此心唯天可表，而你却埋怨我！就因为你我不能心心相印，我才在此地熬这种讨厌透顶的无聊日子。我那么多年的一片真情，你就这样来回报我，竟然恭喜我跟那个爱尔兰花痴女结婚，好哇！”

可怜的威廉满腹委屈，憋着一肚子苦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凄凉、孤单。他真想就此结束虚浮空幻的人生，一了百了——在他看来，一切奋斗都毫无意义，不可能带来满足；前景是那么黯淡和令人沮丧。当天夜里，他躺在床上一宿未曾入睡，只想回家。爱米莉亚的信在他心上留下一片空白。忠诚、深情、矢志不渝的等待，都不能使她那颗冰冷的心融化。

“她根本不想看到我爱她，”铎炳在床上辗转反侧，然后索性对她说起话来：“仁慈的上帝啊，爱米莉亚！你可知道，这世上我只爱你一个人？可你对我就像一块石头。你遭到不幸后，悲伤过度生了一场大病，我服侍你已记不清有多少个月；后来总算得到康复，你面带微笑对我说一声‘再见’，没等我走出去关好房门，你已经把我给忘了。”

在廊外过夜的几名土著佣人，见平时冷静、沉着的少校现在这样激动、沮丧，都感到莫名其妙。“要是此刻她看到我这模样，会可怜我吗？”他把爱米莉亚所有给他的信都拿出来一一重读。有些信纯粹是事务性的，仅仅涉及一笔数额不大的钱，铎炳使她相信那是乔治生前留给她的；有些是简短的请帖——凡是爱米莉亚写给他的，哪怕只是一张纸片儿，他都保存着。这些信写得都很客气，然而让人感到的是冷漠、自私，不给人一点希望！

倘若有个知疼着热的人在他身旁，能理解这颗沉默寡言、豁达大度的心是何等难能可贵，没准儿爱米莉亚的统治即将告终，威廉老兄的爱会流入一条较通人情的渠道。但在这里跟他接近的只有乌黑的头发卷成条状的格露维娜，这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不见得倾心爱慕少校，而是一心要让少校对她着迷——这也是一项徒劳和无望的任务，至少从可怜的姑娘拥有的手段看来可以这么说。她把头发卷成条状，在少校面前显露她的肩膀，似乎在说：“你见过这么黑的鬈发和这样俊的脸蛋吗？”她冲铎炳笑的时候，要让少校看到她的一口牙颗颗完好；偏偏铎炳对这些妙处从不在意。就在那一箱新衣运抵后不久，也可能正是为了一展丰采，奥多德夫人和皇家第——团的女眷举办了一个舞会，招待属于东印度公司的部队军官和基地的文职官员。格露维娜穿上那件艳光四射的粉红色长袍，少校虽然也去了，但只是无精打采地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甚至没注意到她的粉红色盛装。格露维娜气得要命，故意和基地的青年低级军官逐一共舞，好几回打他身旁飞旋而过；对她这样的表演少校没有半点儿妒意；当骑兵队的班格尔斯上尉搀扶着她去吃宵夜时，少校也不发火。耍手段没法挑动他吃醋，穿新装、露肩膀打动不了他的心——格露维娜再也没招了。

这两人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例证，足见浮世虚妄，人生空幻；他们每人苦苦追求的，偏偏都得不到。格露维娜为这次失败气得哭了。她抽抽搭搭地承认，在少校身上她下的功夫超过她在任何别人身上所下的。

“他非把我的心揉碎不可，佩吉，”在姑嫂俩不吵架的时候，格露维娜向上校夫人哭诉道，“我的长袍肯定每一件都得改小——瞧我这样一天天瘦下去，都变成一具骷髅了。”

但是，她肥也罢，瘦也罢；笑也罢，哭也罢；骑在马背上也罢，坐在琴凳上也罢——在少校眼里反正都一样。上校吧哒吧哒抽着烟听完这番哭诉，建议格露丽下次从伦敦定购的一箱新衣里得有几件黑长袍，并且讲了一个神秘的故事：爱尔兰有位女士，在她嫁人之前就失去了丈夫，结果悲不自胜伤心而死。

少校继续让格露维娜受可望而不可即之苦，既不向她求婚，也没有坠入情网的任何迹象——就在这个当口儿，又有一艘船从欧洲送来了邮件，其中有寄给这个没心肝男人的几封信。那是少校的家信，上面的邮戳却比前一批邮件上的更早。铎炳少校认出其中一封是他一个妹妹的笔迹；她给哥哥的信写完一页后总是把纸横过来再写，不留一点空白，读起来十分费劲；她把所能收集到的坏消息统统放在一起，以同胞妹妹的资格不客气地责备他，给他讲大道理——“最最亲爱的威廉”每次读完一封这样的万金家书，总要不痛快一整天。正因为如此，说实在的，最最亲爱的威廉并不急于拆开铎炳小姐来信的封蜡，准备挑个黄道吉日，等到有了合适的心情再干此事。另外，大约半月前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责怪妹妹不该把那些捕风捉影的故事告诉欧斯本太太；同时，少校也给爱米莉亚写了回信，教她不要听信谣言，并表示自己“目前没有改变单身状态的打算”。

收到第二批信件以后过了两三天，少校在奥多德夫人家里很开心地玩了一晚上，格露维娜甚至觉得，她为铎炳唱《两河汇合》、《游吟少年》〔3〕等几首歌的时候，少校比平日听得较为注意（这照例是她的幻觉，事实上要说少校在听格露维娜唱歌，也可以说在听外面月光下胡狼的嗥叫）；铎炳和她下了一盘象棋（奥多德夫人晚间心爱的消遣是和军医玩克立别集纸牌游戏），然后在他通常离开晚会的时间向上校一家告辞，回到自己的住所。

妹妹的信还在桌上责怪少校不该置之不理。他拿起信来，为自己至今尚未拆阅感到有点儿内疚，准备受一个小时的洋罪拜读他那位妹妹潦草难认的大札……

大约在少校离开上校家一小时后——迈克尔爵士已酣然入睡；格露维娜照例用数不清的小小卷发纸把她的黑发一条条一串串固定起来；奥多德夫人也已在楼下双人卧室里上了床，把蚊帐放下来罩住她丰满的玉体——这时，团长宅院大门口的卫兵，看见铎炳少校在月光下神色紧张、脚步飞快地往宅院这边跑来，他从岗哨旁边经过，直接走到上校的卧室窗外。

“奥多德上校！”铎炳拚命喊叫。

“天哪，是少校！”格露维娜说着，也把她夹了许多卷发纸的脑袋从窗户里探出去。

“什么事，铎炳老弟？”上校问，他估计是基地失火了，或者司令部下达了开拔令。

“我——要请假离开此地。我必须回英国去——有十分紧急的私事，”铎炳说。

“上帝啊，准是出什么事了！”格露维娜想到这里，她头上所有的卷发纸一下子都颤动起来。

“我要离开——马上就走——今晚动身，”铎炳还在叫喊。

这时上校已经下床，走到外面跟他交谈。

少校刚刚从铎炳小姐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上读到一段附言，内容如下：

昨天我驱车去看望你的老相识欧斯本太太。你也知道，自从她家破产以后，一直住在那个鬼地方。从他们那破棚子（没准儿还不如呢）门上的一块铜牌看来，塞德立先生眼下在做煤炭生意。那小男孩——你的教子——当然可爱，尽管有点儿早熟，将来恐怕很任性，目中无人。不过，我们照你的意思对他另眼相看，让他跟自己的姑姑见了面。欧斯本小姐挺喜欢他。说不定，他的祖父——不是外祖父，那个破产商人都成老糊涂了，而是拉塞尔广场的欧斯本先生——会听从劝说回心转意，认下你朋友的孩子，认下他那任性和迷路的儿子的儿子。爱米莉亚也不会舍不得放弃孩子。这位寡妇已不再哭丧着脸，她快要嫁给一位教士、布朗普顿的堂区牧师之一比尼先生。这是一门穷亲。但欧斯本太太不年轻了，我见她头上已经有好多白发；她现在心情非常好。你的小教子在咱们家拚命地吃。妈妈问你好，我也问你好。

爱你的

安·铎炳

本章注释

〔1〕拉丁文：她才退了下来，虽已疲惫不堪，然而意犹未尽。引自古罗马诗人玉外纳（约60—约140）的《讽刺诗》第6首。应当指出，玉外纳的原句用于形容淫乱的梅萨利纳皇后（公元22—48，罗马皇帝克劳狄一世第三个妻子）以普通妓女的身份度过一夜后离开罗马妓院时的情状。萨克雷也许正是通过这种极不相称的比喻加大反差，从而达到强烈的喜剧效果。

〔2〕爱尔兰诗人托马斯·穆尔（1779—1852）的抒情诗集《爱尔兰歌曲集》中有两首歌曲，开头分别为：一、“我为你搭了凉棚，你来不来？”；二、“你的青春是否曾蒙上阴影？”

〔3〕歌词也来自托马斯·穆尔的《爱尔兰歌曲集》中的诗。

第四十四章　从伦敦到汉普郡

我们的老朋友克劳利家在大冈特街的宅邸，仍在正门上方挂着悼念皮特·克劳利爵士去世的报丧牌；但这块纹章徽记本身却是一件非常漂亮而又显眼的装饰物，而整个宅邸已经焕然一新，在已故的准男爵当家期间还从未呈现过这般辉煌。砖墙发了黑的外层已被刮去，换上了一张红艳艳、镶白条的笑脸；衔在狮子口中的古铜门环，金灿灿开了光；栅栏也重新上了漆。汉普郡克劳利庄的林荫道最后一次送走老皮特·克劳利爵士以后，树上的黄叶还没有来得及换上碧绿的新装，而大冈特街上最阴惨破败的一栋房子，倒已变成那一带最令人赏心悦目的建筑了。

在这座宅邸附近，时常可以看见一个小妇人，她坐的马车同样小巧玲珑；还有一个年事已高的妇女，看样子是位老小姐，带一个小男孩，也每天上这儿来。那是卜礼格斯小姐和小罗登，交给卜礼格斯的任务是察看皮特爵士公馆的室内装修，监督雇来缝制窗帘、布幔的女工，清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里边塞满了尘封的破烂和不值钱的杂物，那是两代三位克劳利夫人积累起来的），给壁橱和贮藏室里的瓷器、玻璃器皿等有价值的物件登记造册。

罗登·克劳利太太是负责这次大规模修葺的总指挥，由皮特爵士授予全权，凡家具陈设的购置、出售、交换、报废，均可便宜行事；这份可以充分发挥她的审美观和想象力的差事，她干得着实开心。房屋大修的决定是在皮特爵士来伦敦跟他的律师会面的十一月份作出的，当时他在柯曾街弟弟和弟媳家中住了将近一星期，受到他们的热情接待。

原先他已在一家旅馆下榻；但蓓姬听说准男爵来到伦敦，立刻独自前去欢迎他，一小时后便用车把皮特爵士接到柯曾街。面对这位殷勤好客的小妇人，别人往往感到盛情难却，她给人的印象是那么坦诚恳切、蔼然可亲。当皮特答应住到她家去时，蓓姬在一阵感激的冲动下抓住大伯子的手。

“谢谢您，”她说时把这只手握得紧紧的，还谛视着准男爵的眼睛，瞅得他面红耳赤；“真不知道罗登会高兴成什么样子呢！”

她忙着吩咐佣人把行李拿到楼上为皮特爵士准备的卧房里去，还笑呵呵地从自己屋里搬来一斗子煤。

皮特爵士屋里已经炉火熊熊。顺便提一下，这间屋子原是卜礼格斯小姐住的，她已被打发到顶楼去和女仆多丽睡在一起。

“我就知道一定能把您接过来，”瑞蓓卡喜形于色地说，的确，能接待这样一位贵客，她感到由衷的高兴。

在皮特逗留期间，蓓姬曾有一两次让罗登托故在外面吃饭，晚上只有准男爵和她以及卜礼格斯在家共度愉快的时光。蓓姬下厨房亲自为皮特做几样精致的小菜。

“这道萨尔米〔1〕不错吧？”她说；“是我特地给您做的。我还能做比这更好吃的；只要您常来我家。”

“您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头头是道，”准男爵的应答颇有骑士风度。“萨尔米的确好极了。”

“要知道，穷人的妻子可不能饭来张口，茶来伸手，”瑞蓓卡话虽这么说，口气还是乐呵呵的。

皮特爵士表示坚信，她完全可以当皇帝的妻子，并认为持家有方乃是妇道中极其可贵可爱的一条。准男爵说到这里，不无懊恼地联想起家里的简夫人：有一回太太坚持要做一种馅儿饼在晚餐时请他品尝——那馅儿饼难吃得要命。

斯泰因勋爵有一座别墅名叫“枕流居”，这道萨尔米就是用那一带的野鸡做的。另外，蓓姬还拿出一瓶白葡萄酒款待大伯子，据这个娇小的编故事能手说，酒是罗登捡的便宜货从法国带回来的——其实那是斯泰因侯爵收藏的名酒中一瓶正宗“隐修白庐”，它往准男爵孱弱的体内注入一股火流，把他苍白的面颊染成绯红色。

等准男爵喝完这瓶“很平和的水酒”，瑞蓓卡把一只手递给皮特，带他到楼上客厅里，让他舒舒服服坐在靠近壁炉的沙发上，自己坐在他旁边，和颜悦色而又津津有味地听大伯子侃侃而谈，同时为她那宝贝儿子的一件衬衫缲边。每当罗登太太需要显得特别温顺贤惠的时候，这件小衬衫便从她的针线活盒子里拿出来。其实，等不到衬衫完工，小罗登早就穿不上了。

就这样，瑞蓓卡既听皮特说，自己也跟他谈，唱歌给他听，哄得他心醉神迷，服侍得周到熨帖，使他每日在格雷律师学院同律师会面后一天比一天乐于回到柯曾街暖融融的炉火旁边来。那些吃法律饭的也沾光不少，因为皮特发表他的见解总是洋洋洒洒，滔滔不绝。当他离开伦敦时，还真有点儿黯然神伤。他坐上邮车后，瑞蓓卡从自己车上向他送飞吻、挥手绢的姿态，端的说不尽千种风情！有一回她还把手绢按在自己眼睛上。邮车启程时，皮特把海豹皮帽子往下拉，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倚在座位靠背上自思自量：瑞蓓卡何等敬重他，而他自然当之无愧；罗登真是个冥顽不灵的笨蛋，对于妻子的诸般好处，他连一半也赏识不了；跟八面玲珑的小蓓姬相比，皮特觉得自己的太太既不长于辞令，头脑也不灵敏。很可能，这些想法都是蓓姬自己提示的，但她的手法极其隐蔽，十分巧妙，你很难发现自己在何时何地从哪一句话得到的暗示。他们分手之前曾经约定，伦敦的宅邸将在下一个社交季节开始前装修竣工，而圣诞节兄弟两家将在乡下重聚。

“我满心指望你能从他那儿弄到一点儿钱，”在准男爵走后，把脸拉得长长的罗登对太太说。“我真想多少付一些钱给老雷格尔斯，要是我说假话，让我不得好死！你要明白，咱们把老头儿的钱包全都掏空，这也太损了。再说，这样也许会给咱们带来麻烦，没准儿他会把房子收回去赁给别人。”

“告诉他，”蓓姬说，“只要等皮特爵士的事儿办妥了，每一笔账都会付清的；你另外再给他一点儿钱抵账。这是皮特留下给孩子的一张支票，”她从包里取出支票递给丈夫，他哥哥交给弟媳的这笔钱，算是对克劳利家二房嗣子表示做大伯的一点心意。

事实上，罗登希望妻子探路的那个问题，蓓姬已经摸过底了——她以极其婉转的方式试推了一下，发现门关得严严实实。她才露一点口风提到手头拮据，皮特·克劳利爵士立刻警觉起来。他开口就说了长长一大篇，表白自己在资金问题上也有许多难处：佃户拖欠租子；父亲撂下了一个烂摊子，给老爷子料理丧事又花了一大笔钱；他想偿还所有以不动产作抵押的欠款，而他在银行和代理人那儿都已经透支了。临了皮特·克劳利总算没让弟妇一无所得，那就是给她的儿子数额非常有限的一笔款子。

皮特知道弟弟的家境有何等窘迫。像他这样一位头脑冷静、见多识广的外交官，不可能看不出罗登一家生计无着，而房子不能白住，马车也不能白乘，都有必要的花销。他十分清楚，本来他弟弟十拿九稳可以到手的钱财，现在归他所有，或者说被他攫为己有了；他心中想必多少有些内疚，良心提醒他应当还他们一点公道，确切地说是对那些落得一场空的亲戚做些补偿。作为一个讲道理、顾体面、有头脑的人，从不忘记做祷告，对基督教义十分熟悉，表面上一辈子循规蹈矩，他不可能不意识到弟弟有权得到他的资助，从道义上说他欠了弟弟的债。

《泰晤士报》不时会刊登一些奇特的声明，财政大臣宣布收到某甲五十英镑，或收到某乙十英镑，那是消除内疚的悔过费，用以抵充某甲或某乙应缴的税款，悔过人请求大臣阁下通过报刊声明已收到此款。但是，财政大臣也好，读者也好，无疑每次都洞若观火：某甲和某乙所付的悔过费，只是他们实际应缴金额的很小一部分；寄来二十镑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应该再付几百镑或几千镑才对。至少我看到某甲或某乙这类欺世盗名的悔过做法时有此感觉。皮特·克劳利沾了弟弟这么多便宜以后，打算拿出一些钱来给他算是忏悔——或者算是发善心；我敢肯定，与他欠罗登的那笔本金相比，这些钱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儿利息。然而就连这么点儿利息也不是人人都愿意付的。把自己的钱给别人——几乎所有神志清醒的人都不愿做这样的牺牲。如果有谁给了别人五英镑，一定觉得自己做了件值得称道的大好事——不这样想的人恐怕很难找到。挥霍者把钱给人并非乐善好施，而是觉得大手大脚花钱本身有趣。他不愿放弃任何一种乐趣：歌剧院的前排座位、昂贵的骏马、奢侈的宴席乃至给穷人五英镑的那份乐趣。撙节者如果是个好人，有头脑，明事理，不欠别人一文钱，通常会躲开乞丐，雇街车先讲价钱，或者拒绝穷亲戚的请求。这两种人比较起来究竟谁更自私——我说不准。只不过钱在两种人眼里价值不一样。

总而言之，皮特·克劳利打算为他的弟弟做点儿什么；可是再一想，这事以后再说吧。

至于说到蓓姬，她倒不是指望别人大发慈悲的那种女人，因此对于皮特·克劳利为她所做的一切十分满意。她已经得到一家之长的认可。即便皮特什么也不给她，将来也会为她办成几件事。如果说她没有得到大伯子的钱，她却得到了和钱具有同等价值的赊欠许可。雷格尔斯看到兄弟俩和睦友好，又拿到一张虽然数额很小的支票，还得到许诺说很快就要付给他一笔数额大得多的钱，老房东也比较放心了。卜礼格斯小姐一笔小小的本金被瑞蓓卡借用了，可是蓓姬在圣诞节前向她支付利息的时候显得非常轻松，好像金库都快胀破似的。她告诉卜礼格斯小姐一个绝密消息：她特地跟素有理财能手之称的皮特爵士商量了一下，卜礼格斯小姐余下的那点儿钱该怎样投资获利最丰；皮特爵士考虑再三之后，想出了一个最安全、也是最合算的办法；皮特爵士特别关心她，因为她是已故的克劳利小姐的好友，也是整个家族的好友，所以在离开伦敦之前早已给了答复。他建议卜礼格斯把钱准备好，一俟出现最有利的时机，立刻购进皮特爵士看好的股票。可怜的卜礼格斯小姐得到皮特爵士如此关照，简直感激涕零。她说，人家是主动为她着想，因为她自己决计不会想到把买了公债的死钱盘活；正因为人家对她体贴入微，这份好意益发难能可贵。于是她答应立即去见她的代理人，把她那一小笔资金准备好，以便见机行事。

对于瑞蓓卡在这件事上出的力以及慷慨的恩人罗登中校的一番美意，可敬的卜礼格斯小姐没齿难忘，于是走出去花掉她半年利息的一大半，买了一件黑丝绒外套给小罗登；附带提一下，那男孩现在长得相当大，这类童装对他几乎已不适宜，按个头和年龄应该考虑让他穿成人款式的上装和长裤了。

他长得眉清目秀，蓝眼睛，亚麻色头发呈波浪形，体格强健，但心肠挺软，器量也大，谁要是对他好，他就对谁特别有感情，其中包括：小马驹；送马给他的索思砀勋爵（每当小罗登看见这位善良的年轻贵族，就会红光满面，神采奕奕）；饲养那匹马的马夫；厨娘莫莉，晚上老是讲鬼故事给他听，还常常从正餐中截留些好东西给他吃；卜礼格斯，尽管小家伙经常拿她开心，把她捉弄得啼笑皆非；特别是他的父亲，而老罗登疼爱自己的儿子也委实令人啧啧称奇。在他长到八岁左右时，他所爱的对象可以说到此为止了，就这么一些。母亲一度被他疑是仙女下凡，但这一梦幻般美丽的形象已经消失。在将近两年时间内，瑞蓓卡几乎没跟儿子说什么话。她不喜欢这孩子。那时小罗登又是出疹子，又是害百日咳。有一天，他被正在为斯泰因勋爵唱歌的母亲美妙的声音所吸引，从顶楼沿着扶梯摸下来，站在楼道里；冷不防客厅门倏地打开，他刚刚听得如醉如痴，转眼间成了被当场拿获的小奸细。

他母亲走出来，狠狠地给了他两个嘴巴子。他听见侯爵从客厅里发出哈哈大笑（蓓姬如此直截了当地发脾气，把侯爵给逗乐了），赶紧逃到楼下厨房里他的朋友那儿去放声大哭。

“我不是觉得疼才哭，”小罗登抽抽搭搭地说，“只是——只是——”他哽咽得厉害，一边泪如雨下，使他没法把想说的意思说出来。其实孩子的心灵受到的创伤远甚于皮肉之苦。“为什么我不可以听她唱歌？为什么她从不唱给我听？为什么只唱给那个大牙秃子听？”他在抽噎的间隙中好不容易发出这些悲愤的抗议。

厨娘瞅瞅上房女佣，上房女佣寓意深长地瞅瞅听差。每户人家的厨房犹如可怕的宗教裁判所，那里的法官无所不知，执法如山；这一回他们一致谴责瑞蓓卡，认为她做得太过分了。

发生这件事以后，母亲的反感发展成了憎恨：意识到家里有这个孩子，对她来说是一种痛苦，是无言的责备。她一看见孩子就有气。同样，恐惧、困惑和反抗也在孩子的心中萌生。两个嘴巴子从那天起把母子俩分开了。

斯泰因勋爵也打心眼里讨厌那男孩。两人不凑巧相遇时，刻薄的勋爵总是故意向孩子行鞠躬礼或挖苦他几句，要不就干脆恶狠狠地瞪着他。罗迪往往也冲他瞪眼睛，扬起两个小拳头回敬他。罗迪认定他是自己的仇敌，在所有上他们家来的人中间，这位先生最惹他恼火。一天，听差发现他握着两个小拳头，瞄准斯泰因勋爵脱在过道里的帽子，作准备攻击状。听差把这一趣闻说给斯泰因勋爵的车夫听；车夫又告诉斯泰因勋爵的跟班，此事进而在勋爵府全体仆人中间传开。过后不久，克劳利中校夫妇到勋爵府作客，开大门的司阍、前厅里号衣五花八门的仆人、穿白背心站在每一处楼梯拐角上通报来宾姓氏头衔的司仪，都已知晓或自以为知晓罗登太太的隐私。一名给她端来饮料并站在她椅子背后的佣人，已跟站在他旁边的一名穿彩衣的大个子侍者议论过这位太太的名声。仁慈的上帝啊！下人的裁判太可畏了！你看到一位女士在陈设富丽的沙龙里参加某个盛大的晚会，她在忠实的崇拜者包围圈内左右流盼，服饰无可挑剔，秀发仔细卷过，浓妆艳抹，笑容可掬，春风得意。殊不知一名假发洒粉、小腿粗壮的侍者，盘子里托着冰淇淋，恭而敬之走到她面前——此人竟是发人隐私的行家，而跟在他后面端薄脆饼的那名笨家伙，更是造谣中伤的老手（谣言与真相同样致命）。尊敬的女士，您的隐私今晚就将被这些家伙在小酒店里向他们圈子里的人传播。詹姆斯将抽着烟斗、呷着啤酒向查尔斯把你说得一塌糊涂。在名利场上，某些人实在应该雇用哑巴当仆人——还得是不会写字的哑巴。要是你并不清白，那就发抖吧。侍立在你椅子后面的那个家伙，也许是一名密探，他的毛绒裤兜里藏着一条细麻绳，随时可以送你上西天。如果你是清白的，请处处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失于检点跟干了亏心事一样，其后果是灾难性的。

“瑞蓓卡究竟是不是清白的？”

下房秘密法庭作出的裁决认定她不清白。

然而，说来令人汗颜，要是他们相信她是清白的，她就不可能继续赊账。雷格尔斯细细想来并在事后承认，正因为看到斯泰因侯爵的马车深更半夜亮着灯停在她家门外，老房东才“相信账收得回来”，这甚至比瑞蓓卡的种种花招和如簧之舌更让人放心。

就这样，也许是清白的瑞蓓卡，处心积虑、百折不回地朝着所谓“上流社会的一席之地”这个目标挺进，而仆人们则在戳她的脊梁骨。此等事就好比家里的女仆早晨发现一只蜘蛛在门边角落里织网，瞅着它辛辛苦苦地往上爬，最后看腻了，便举起扫帚把蛛网连同织网的巧匠一起掸掉。

圣诞节前一两天，蓓姬和丈夫、儿子一起动身前往钦设克劳利镇他们的祖居。按蓓姬的意愿是想把儿子留在伦敦，但她没有这样做，因为简夫人再三请求把孩子带去，另外，罗登也为妻子眼里根本没有儿子而表现出愤愤不平、似要造反的迹象。

“他是全英格兰最好的孩子，”做父亲的话里有埋怨她的口气，“看来你对他还不如对你的小狗更关心，蓓姬。罗迪不会给你添多少麻烦的：到了乡下他可以待在育儿室里，又不是整天在你眼前；路上让他跟我一起坐在车厢外面。”

“是你自己要坐车顶，因为你要抽你的臭雪茄，”罗登太太抢白他。

“不过我记得以前你挺喜欢闻那股味儿，”丈夫也不甘示弱。

蓓姬笑了；她总是那么随和，几乎从来不发火。

“那是在我巴结你的时候，傻老公，”她说。“你带罗迪坐在外面，还可以给他也抽一支，要是你乐意的话。”

罗登没有按太太所说的办法在这次冬日的旅途中给儿子暖身，而是和卜礼格斯一起在出发前用好几条羊毛围巾把孩子裹起来。清晨，天还没有亮，在“白马酒窖”客店的灯光下，罗迪少爷被举到邮车顶上；他从高处非常欣喜地观赏曙色初露，第一次到他父亲仍称之为“家里”的地方去旅行。对于罗迪来说，这是一次有无穷乐趣的旅行，路上遇到的一切事物，他都觉得新奇；罗迪提了与旅途有关的许多问题，他父亲一一作答，告诉他右首那栋白色的大房子里住的是谁，那片林苑属于什么人。他母亲带着一名女仆以及皮裘、披风、香水瓶坐在车厢内，简直如临大敌，别人还以为她此前从未坐过驿站马车，更不可能想到在大约十年前的一次旅程中，她乘的就是这辆车，当时她从车厢里被打发到外面去，以便腾出座位让付钱的乘客坐。

到了马德伯里，小罗登给叫醒过来，换到他伯父派来接他们的车上去，这时天又黑了。过不多久，前面一道很大的铁门豁然洞开，他坐起来好奇地从车窗里望出去，只见一株株椴树的白色树干从车旁掠过，直至马车终于在宅第前面停下。厅堂的窗户灯火明亮，一派圣诞节前喜气洋洋的景象。厅堂大门打开，巨大的老式壁炉生得正旺，黑白相间拼成象棋棋盘图案的石板地上已铺好一张地毯。

“这正是过去铺在内眷凉廊里的那张土耳其地毯，”瑞蓓卡心想，接着她就跟简夫人互相亲吻。

她郑重其事地跟皮特爵士也行了同样的见面礼；但罗登刚抽过烟，回避了跟他嫂子的接触。简夫人的一双儿女走到他们的堂哥哥面前，玛蒂尔达先伸过手去，并且吻了罗迪；作为宗祧继承人的皮特·宾基·索思砀〔2〕站在较远处打量着他，犹如一只小狗打量一只大狗。

然后贤德的女主人带领客人到为他们拾掇得整洁妥帖的卧房去，那几间屋子已由炉火烤得暖融融的。接着是两位年轻的小姐来敲罗登太太的门，借口问有没有事需要她们效劳，实际上很想瞧瞧她帽盒和衣箱里的东西，那些服饰颜色虽然是黑色的，却代表着伦敦最新的款式。她们告诉瑞蓓卡，庄院里的局面已大有改观，索思砀夫人终于走了，皮特一掌实权便在郡里占据他应有的地位。随后，开饭的钟声响了，全家在餐桌上聚首，小罗登的座位给安排在他伯母、和蔼的女主人旁边；皮特爵士对坐在他自己右首的弟媳异常殷勤。小罗登胃口很好，也表现得很懂礼貌。

食事已毕，皮特爵士念了谢恩祷告，这家的嗣子小皮特才被引进饭厅安置在准男爵左首一把高椅子上，而他的姐姐则坐到母亲身边，那儿已为她准备好一小杯葡萄酒。

“我喜欢在这儿吃饭，”小罗登望着他伯母和善的脸说。

“为什么？”简夫人亲切地问。

“在家时我总是到厨房里去吃饭，”小罗登答道，“要不就跟卜礼格斯小姐一块儿吃。”

不过此刻蓓姬正忙于跟准男爵应酬，向男主人说了好多恭维话表示自己的欣悦和钦佩，赞叹小皮特·宾基是最漂亮、最聪明、最富有贵族气质的小宝贝，跟他的父亲又那么相像，所以她自己的亲骨肉在琳琅满目的巨大餐桌另一端说些什么，她压根儿没有听见。

罗登二世因为是客人，这又是他来到此地的第一个晚上，故而获准和大人一起待到喝罢饭后茶；这时，一本烫金的大书放到桌上摆在皮特爵士面前，宅内的全体仆人鱼贯进入饭厅，由皮特爵士读一篇晚祷。可怜的小罗迪还是生平第一遭身历这样的仪式，过去连听也没有听说过。

准男爵继位当家以来，在短短几个月内已使宅第面貌大大变样，蓓姬在大伯子陪同下到各处参观时，极口称赞整治工作做得无比出色，给人美轮美奂、心旷神怡的感觉。小罗登由孩子作他的向导，在他看来，这地方简直是一座瑰丽神奇的宫殿。这里有好几条长廊，有庄重典雅的卧房，各处分别陈列着画像、图画、古代的瓷器和盔甲。哪间屋子是爷爷临终时住的，哪间是停放爷爷灵柩的，孩子们打门外走过时表情都很恐怖。“爷爷是谁？”罗迪问。于是孩子们告诉他，爷爷已经很老很老了，只能由别人把他放在带轮子的坐椅上推来推去；有一天他们还带他去看了爷爷坐的轮椅，自从老绅士由柩车送往教堂——就是尖顶耸立在林苑里的椴树上空的那座教堂以后，这轮椅一直放在棚屋里腐烂生锈。

皮特和罗登兄弟俩有好几个上午在一起过得很有意思，他们一一察看全仗皮特爵士的精明才干取得成效的各项改进措施。他们或步行，或骑马，边看边谈，倒也互不生嫌。皮特不惮其烦地告诉弟弟，实施这些变更耗资多么巨大，外界总以为他拥有地产，又有公债利息收入，殊不知他往往连筹措二十镑一笔款子也不免捉襟见肘。

“就拿这新修的门房来说，”皮特用竹杖指着那儿，口气十分无奈地说，“这笔费用只能等一月份拿到公债利息才能付清，我想在这以前付账，简直比登天还难。”

“我可以借给你，皮特，你不用拖到一月份，”罗登沮丧地接过话茬。哥儿俩走进经过翻修的门房看了一下。洛克太太多少年来总算有了关得严实的门扉、玻璃齐全的窗户和雨天不漏的屋顶；门前石墙上的族徽也是不久前新凿的。

本章注释

〔1〕萨尔米，法语salmis的音译，菜肴名，指串烤至半熟再加调料炖酥的野味。

〔2〕孩子与父亲、祖父同名，仍叫皮特；宾基是母亲娘家的姓氏；索思砀是外公、舅舅的爵位封号。后两者用作孩子的第二、第三个名字。当然，要不是外公家门第显赫，大概不会这样命名。

第四十五章　从汉普郡到伦敦

皮特·克劳利爵士在钦设克劳利庄上所做的事情，不仅仅是修补篱笆和翻建东倒西歪的门房。以他的明智识见，理所当然地已经着手重振受到损害的家声，整顿由于老子不顾颜面、理财无方而被败坏了的门风，堵住了窟窿，弥合了裂缝。父亲死后不久，他就当选为代表本选区的国会议员；另外，作为地方治安法官、郡里数得着的要人、一个古老家族的代表，他认为自己有责任在汉普郡出头露面，向郡里的慈善事业慷慨解囊，勤于拜访郡里所有的知名人士——总之，千方百计先要在汉普郡、然后在国内取得凭其盖世才华当之无愧的地位。他指示简夫人必须敦睦与法德尔斯顿家、沃普肖特家以及其他准男爵名门邻族的世交。如今那些人家的马车又经常可以在克劳利庄的林荫道上看到；他们不时来庄上吃饭，那里的庖厨手艺出色，可以看得出简夫人绝少从中插手；皮特夫妇也风雨无阻、远近不论地频频外出赴宴。虽然皮特生性冷峻，加之身体单薄，胃纳不佳，并不热中于羊羔美酒、寻欢作乐，但他认为好客和随俗对处于他这样地位的人来说势在必行；每当他因席后饮酒闲聊坐得太久而头疼时，就觉得自己是个克尽厥责的殉道者。他与最优秀的乡绅们一起议论收成、谷物法和政治。他大力鼓吹禁止偷猎，坚决主张保护野禽野兽以免无猎可打（过去他在这些问题上的观点有可悲的自由思想倾向）。他自己并不打猎，也不喜欢这项运动；他爱好书斋生活，一向斯文惯了，但他认为郡内应当继续培育优良种马，认为必须关心使狐狸得以繁殖，如果他的朋友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喜欢带领人马在克劳利的领地上与他的猎狐狗会合（旧时历来都是这样做的），那么，他将十分荣幸地在那儿欢迎他们。还有一个情况都快把索思砀夫人气疯了：皮特爵士的宗教观点一天比一天向正统趋同；他不再向公众讲道，停止参加独立教派的礼拜会，经常上圣公会教堂，到温彻斯特拜访主教和所有的圣职人员；当尊敬的屈伦珀会吏总〔1〕邀他一起玩惠斯特时，他并无异议。索思砀夫人势必认为，她的姑爷居然容许并参与如此罪孽深重的娱乐，这个人彻底完了，做岳母的心痛如绞。更有甚者，在全家从温彻斯特大教堂听了神迹清唱剧回来以后，准男爵竟对两个异母妹妹宣布，明年他很可能将带她们去参加“郡里贵族的舞会”。不消说得，两位小姐听到她们的兄长大发善心，简直把他敬若神明。简夫人照例恪遵夫命，八成她自己也巴不得能去。老伯爵夫人写了一封信，把她女儿迷恋红尘的行为描述得如堕深渊，寄往南非知照《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的作者。恰好这段时间老夫人在布莱顿的别墅没有人住，于是她便回到那个海滨胜地去，而小辈们也并不因她离去而如丧考妣。同样，瑞蓓卡第二次以家族成员的身份来到克劳利庄上，也没有因那位带药箱的老太太不在而特别懊丧，不过她寄了一封圣诞贺信到布莱顿去，信中先恭恭敬敬地问伯爵夫人还记不记得她，接着提到上一次在克劳利庄曾亲聆夫人的教诲获益匪浅，然后为自己在病中多蒙夫人垂怜亲送汤药深表谢忱，临了说克劳利庄上的一物一景无不令她感念人去留芳的良师益友。

皮特·克劳利之所以会更新自己的形象，受到大多数人的欢迎，大半可归因于他接受了柯曾街那个擅长玩弄权术的小妇人的劝告。

“您就在准男爵这个头衔上止步，甘心于仅仅当一位乡绅？”瑞蓓卡对他说，当时他在弟弟和弟媳家里作客。“不，皮特·克劳利爵士，我对您还是比较了解的。我了解您的才干和抱负。您以为自己不显山，不露水；但这两者您都瞒不过我。我把您论麦芽的那本小册子给斯泰因勋爵看了。他原先就知道有这么回事，还说全体内阁官员一致认为那是论述这个题目最见功力的一篇著作。内阁对您相当重视，我知道您想得到什么。您想在国会里崭露头角；大家都说您是英国最出色的演说家。您在牛津时的演说至今还有人记得。您想成为代表整个郡的议员，有您自己的一票和您的选区作后盾，郡里就没有您做不成的事情。您想成为钦设克劳利镇的克劳利男爵，这个目标一定要在您的有生之年实现。这一切我都看到了。我对您的心思了如指掌，皮特爵士。有时我这样想：如果我的丈夫像拥有您的姓氏一样拥有您的智慧，我大概不至于配不上他；然而——然而——现在我是您的亲戚，”她笑着补上这么一句。“我是个可怜的小人物，一个不名一文的穷亲戚，可我却有那么点儿小小的影响。没准儿耗子还能助狮子一臂之力——这样的事儿很难预料。”

她这一席话使皮特·克劳利既惊讶又佩服。

“知我者，这个女人也！”他对自己说。“我让简读论麦芽的小册子，她连三页也读不了。对于我的雄才大略和鸿鹄之志，她一点概念都没有。这么说，我在牛津时的讲演他们还记得？这帮浑蛋！如今我代表着自己的选区，而且可能代表整个郡坐在国会里，他们想起我来了！哼！去年在一次只有男贵族参加的朝觐会上，斯泰因勋爵假装没看见我；现在他们终于开始认识到皮特·克劳利是个人物。没错儿，我还是那个被这帮浑蛋撂在一边的那个我，过去所缺少的只是机会，往后我要让他们知道，我不但会写，同样也会说，会做。盖世英雄如果手无寸铁，焉有用武之地？现今我握有宝剑，皮特·克劳利决不会永远没没无闻的。”

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这位有的是花花肠子的外交官，才变得那么热情友好，那么关心慈善事业，才如此趋奉教长、教士，如此乐于请客和赴宴，逢到赶集的日子跟庄户人这般亲切交谈，对郡里的事情这般挂在心上。也是由于这个缘故，那年的圣诞节才过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在克劳利庄上可已经有年月没见到这番景象了。

圣诞那天，整个家族欢聚一堂。教区长全家都来吃饭。瑞蓓卡在比尤特太太面前态度落落大方、客客气气，好像后者从来不曾与她作对。她对牧师家可爱的姑娘们深表关注，惊叹她们这些年来在音乐方面大有长进，并且坚持要她们再表演一首二重唱——那是一大摞歌谱中的一曲，尽管吉姆老大不乐意，可还是给硬逼着夹在胳肢窝里从教区长住所把它们带来了。比尤特太太为情势所迫，不得不在跟那个女冒险家接触中做到表面上过得去——当然，事后在和自己的女儿谈起皮特爵士把他的弟媳奉为上宾这等荒唐事的时候，她那张嘴饶不了人。但吉姆吃饭时坐在瑞蓓卡旁边，却认为她“十分了得”。至于对小罗登的看法，全家众口一词都说这男孩长得挺不错。他们已预见到这孩子可能是未来的准男爵，横在他与这一爵位之间的唯一障碍只是那个面色苍白、体弱多病的小皮特·宾基。

孩子们之间相处得非常友好。皮特·宾基的年龄、个儿都太小，罗迪没法跟他一起玩儿；玛蒂尔达又是个女孩儿，对于一位快满八岁，衣着眼看就要换上成人款式的少爷来说，自然不是合适的伙伴。罗迪一下子就成了他们仨的头儿——有时蒙他不弃愿意跟堂弟、堂妹一起玩儿，玛蒂尔达和小皮特忙不迭地唯他之命是从。罗迪在乡下快乐非凡，开心极了。他非常喜欢到菜园子里去，对花圃也还有点儿兴趣，但在获准参观鸽棚、养禽场和马房以后，简直对那些地方着了迷。他不要堂姑姑吻他，不过有时可以接受简夫人的拥抱。晚餐后男士留在饭厅里喝红酒，女眷们退到客厅里去，这时罗迪喜欢坐在简夫人一旁，不喜欢坐在他母亲身边。原因是瑞蓓卡看见这儿好像时兴作一些亲热的表示，于是一天晚上就把小罗登叫到身边，自己弯下腰去，当着全体女眷的面吻了他。

小罗登受此一吻，直愣愣地望着母亲，满面通红，浑身哆嗦——每当他激动得厉害时总是这样。

“在家里你从来不亲我，妈妈，”他这句话使大家为之愕然，个个默不作声，蓓姬的目光是怎么也和蔼不起来了。

罗登对嫂子颇有好感，因为简夫人善待他的儿子。妯娌俩这一回可不像上次那样亲密无间。中校太太上次来到乡下时，一心要讨好女主人。但是听小罗迪先后两次说了那样的话，简夫人不免有几分寒心。再说，皮特爵士对弟媳也过于殷勤了些。

但罗迪更爱和男人而不是和女人待在一起，像他这样年龄和个头的孩子觉得应该如此；中校要到马房去抽雪茄，罗迪从不厌倦陪他父亲前往；教区长的儿子吉姆，有时也和他堂兄一起抽雪茄或找别的乐子。他和准男爵的猎场看守十分要好，是对养狗的共同爱好把他俩紧紧拴在一起。一天，詹姆斯先生、中校和猎场看守霍恩去打野鸡，把小罗登也带去。在另一个极有意思的早晨，这四位老少爷们到谷仓去打耗子取乐，小罗登从没见过比这更好玩的游戏。他们把谷仓内几条排水的管道一头堵死，从开着口的另一头把一些白鼬放进去；然后举着棍棒站在一旁静候，一条急不可耐的小猎犬（詹姆斯先生给它取名叫“钳子”），兴奋得都快喘不过气来，它仅用三条腿作支撑一动不动地谛听大耗子在下面吱吱叫的微弱声音。那些耗子被白鼬逼急了，不顾一切地铤而走险，蹿到地面上来。小猎犬干掉了一只，猎场看守打死了另一只，罗登因为过于激动，慌乱中没打着他的那只耗子，却差点儿把一只白鼬打死。

但是，最伟大的日子要数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的猎犬在克劳利庄的草坪上集合那一天。

对于小罗登说来，这场面太壮观了。上午十点半，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的猎犬头目汤姆·穆蒂，骑马小跑来到林荫道上，他率领着密密麻麻集成一团的纯种猎犬，——犬群由猎犬头目的两个叫做“司鞭”的副手殿后，那是两名身轻如燕、一脸凶相的小厮，身穿大红外套，骑着精瘦的良种马，他们以令人叫绝的技巧挥动沉重的长鞭；任何一条猎犬擅自离群，或者当兔子从它们鼻子底下跳过去的时候，它们要是敢投上一瞥，哪怕只是眨巴一下眼睛，鞭梢立即会抽到它们皮肤最薄、最敏感的部位。

随后来到的是汤姆·穆蒂的儿子杰克，这少年体重约七十磅，身高只有四英尺，而且再也长不大了。他胯下一匹瘦骨嶙峋的高头大马，被一副百宝袋似的大鞍子覆盖了半个身子。此乃哈德尔斯顿·法德尔斯顿爵士心爱的宝马，名叫诺布。别的马由其他马童骑着陆续抵达，等候各自即将到来的主人。

汤姆·穆蒂骑马直抵厅堂门前，在那里迎候的管家向他敬酒，但他谢绝了。他率领所有的猎犬退到草坪有遮蔽的一角，那些狗就在草地上打滚嬉戏或互相凶猛地对吠，不时会发展成一场恶斗，但很快就被汤姆·穆蒂无与伦无的叱喝或鞭梢痛彻心肺的抽击所制服。

许多年轻的绅士纷纷来到，他们的良种坐骑套着齐膝的护腿以防泥水。绅士们进屋去喝樱桃白兰地，向女眷们表示一下敬意，有几位比较腼腆或心在狩猎而无醉翁之意，便脱去溅了许多泥巴的靴子，换到打猎骑的马上，绕着草坪先小跑一圈热热身。然后他们聚集在草坪一角的犬群周围，与汤姆·穆蒂闲聊：谈到上一回行猎的轶事，谈到名叫“哭鼻子”和“金刚钻”的猎犬有哪些本领，也谈到猎场的地势以及狐狸越来越少等等。

哈德尔斯顿爵士骑一匹善越障碍的矮脚赛马不久也来到宅前，他一向说话不多，走进厅堂与女士们稍事寒暄后，便退出来进入正题。猎犬被带到厅堂门前，小罗登下台阶走到犬群里，猎犬向他表示的亲热使他兴奋中不免有些害怕；它们摇着尾巴拍打他，还为了争宠而吵得不可开交，汤姆·穆蒂的詈骂和鞭子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局面。

其时，哈德尔斯顿爵士肥硕的身躯费力地骑到诺布背上。

“汤姆，咱们先试试索斯特树林吧，”准男爵说。“有个庄稼人曼格尔告诉我，那片树林里有两只狐狸。”

汤姆吹响号角出发，后面跟着猎犬群、两名司鞭、从温彻斯特来的年轻绅士们、附近一带的庄户人以及从教区里召来的步行劳工，这一天他们就跟大过节似的。哈德尔斯顿爵士和克劳利中校殿后，整个行列浩浩荡荡从林荫道渐渐去远直至消失。

比尤特·克劳利牧师不好意思在侄子家门前的集合点露面，不过汤姆·穆蒂记得，四十年前他还是一名身材修长的神学院学生时，就爱骑特别烈性的马跃过很宽很宽的溪流，腾越刚刚扎好的篱笆。恰好在哈德尔斯顿爵士经过教区长住所的巷子时，这位牧师骑着一匹强壮的黑马“碰巧”从那里出来，便加入了准男爵的队伍。猎犬和骑者都看不见了，小罗登还站在台阶上，沉浸在惊异和欢乐的心情之中。

在乡下度过的这个难忘的圣诞节期间，虽说小罗登不太喜欢他的伯父老是那么冷冰冰地令人生畏，不是关在书房里埋头于法律事务，就是跟管事和佃户们打交道，然而除他以外，小罗登却赢得了不少朋友，包括他的伯母和没有出嫁的姑姑、宅内比他还小的两个孩子，还有教区长家的吉姆——皮特爵士正鼓励吉姆向庄上两位小姐之一求爱，并且明白无误地表示，一俟他那猎狐迷老子的职位出缺，吉姆将被推荐为他的继任人。吉姆自己已放弃猎狐的爱好，仅限于射野鸭或田鹬之类的小打小闹，或者在圣诞节期间不声不响玩一回打耗子的小把戏。度假期满返回大学以后，他要争取好歹通过考试，不致再次不及格。他已摒弃穿绿上衣、系红领巾之类俗气的打扮，准备适应未来的变化。皮特爵士打算通过这种经济实惠的办法向他的亲戚还债。

还在圣诞节庆结束之前，准男爵终于痛下决心又签了张支票给他的弟弟，金额是整整一百镑。此举事先曾令皮特爵士经历残酷的思想斗争，事后使他得意非凡，觉得自己的慷慨大度在世上堪称数一数二。罗登父子离开钦设克劳利镇时颇有些依依不舍。不过，蓓姬与简夫人以及两位小姐分手却比较爽快；然后这位女冒险家回伦敦去继续干本章开头我们发现她正忙着的那些事情〔2〕。在她的关注下，大冈特街的克劳利宅邸已彻底恢复青春，可以迎接皮特爵士携眷来住。于是，准男爵来到伦敦履行他在国会中的职责，并准备在全国范围内担当起与其雄才大略相称的重任。

在他出席的第一届会期内，这位城府极深的新任议员把所有的计划一概藏而不露，除了代表马德伯里递交一份请愿书外，始终没有开过口。但他总是准时到会，从不缺席，把议院的成规旧例一一看在眼里，烂熟于胸。在家里他孜孜不倦地阅读蓝皮书〔3〕，时常熬到夜深还在苦心钻研，从而引起了简夫人的忧虑和困惑，担心他会把身体弄垮。他结识了各部大臣和本党的领袖人物，决心在最近几年之内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简夫人的温良贤淑使瑞蓓卡打心眼里瞧不起她，以致这小妇人发现要加以掩饰都相当困难。简夫人那种类型的善良和单纯，我们的蓓姬瞅着就有气，有时候不可能不露声色，不可能不让对方察觉自己对她的鄙视。反过来，有她在场，简夫人也觉得不自在。她的丈夫经常同蓓姬谈话。他俩交流的内容似乎彼此都心照不宣；皮特跟她谈的问题从来就不曾想过同自己的妻子商量。诚然，简夫人不懂得他们在谈些什么，但在一旁当哑巴的滋味委实不好受，更加难受的是自己无话可说，却不得不恭听罗登太太指手画脚地对每一件事说三道四，提到每一个人都有现成的评语，没有一句俏皮话不是恰到好处。试想，坐在自己家里的壁炉旁无人理睬，眼瞅着所有的男人都聚在你的对手周围——这日子怎么过？

在乡下，简夫人给偎在她膝旁的孩子们（其中也有非常喜欢她的小罗登）讲故事，有时蓓姬走到屋里来，她那双绿眼睛现出轻蔑和嗤笑的表情，可怜的简夫人会在这种鄙夷的目光下默不作声。她那点儿简单的想象力，就像童话里的小仙人遇上魔高一丈的鬼怪，吓得四散而逃。她没法重新集中注意力，尽管瑞蓓卡带着微乎其微的讽刺口吻请她把那个引人入胜的故事继续讲下去。蓓姬与安分守己的思想和单纯质朴的乐趣向来格格不入，对之根本不屑一顾；她讨厌别人有这样的思想和乐趣；她嫌憎孩子，也嫌憎喜欢孩子的人。

“我对淡而无味的营养食品没有兴趣，”她对斯泰因勋爵说；蓓姬往往在他面前用漫画手法描绘、调侃简夫人的为人之道。

“邪魔不是也讨厌圣水吗？”勋爵行一个鞠躬礼，扮了个鬼脸应道，然后纵声狂笑。

所以这妯娌俩见面的时候并不很多，除非小婶子需要从嫂子那儿得到什么才去找她。表面上她们亲热得很，彼此不住口地称“亲爱的”，其实处处互相疏远。可是另一方面，皮特爵士虽然日理万机，却每天都要抽时间去看他的弟媳。

皮特爵士第一次出席下议院议长的宴会那天，找了个机会让他的弟媳瞧瞧他的一身打扮——那是他在驻蓬普尼克尔使团当参赞时穿的老派外交官套装。

蓓姬就那袭衣服向他说了不少恭维话；他走出家门之前曾向自己的妻子儿女展示过，他们都赞不绝口，现在蓓姬也表现出几乎相同的崇敬之情。她说，只有地地道道的血统贵族穿这种宫廷礼服才能穿出品位来；这种半长裤只有穿在古系世家的精英身上才般配。皮特得意地瞅瞅自己的两条腿，自以为风度翩翩，令人倾倒；其实，这双腿既不够对称，又谈不上丰满，比在他身边晃来荡去的那把细长的佩剑好不了多少。

皮特走后，蓓姬画了一幅讽刺其体型的漫画，斯泰因勋爵来了就给他瞧。勋爵看后大为欣赏，认为画得惟妙惟肖，便把那张素描带走。他曾在中校太太家里巧遇皮特·克劳利爵士，对新继位的准男爵、新议员极其客气。皮特也颇感惊异，因为他的弟媳竟受到这位显赫的上院议员如此器重，而蓓姬谈笑自若，妙趣横生，参加聚会的其他男宾都听得眉飞色舞。斯泰因勋爵断定准男爵的仕途才刚刚开始，勋爵急于想听他发表演说。由于他们是街坊（大冈特街通往冈特广场，而尽人皆知冈特府占去了广场的一边），勋爵表示希望，等斯泰因夫人一到伦敦，她一定很高兴认识克劳利夫人。他每隔一两天就留一张名片在这家邻居门厅里；在邻家的上一代生前，他可从来不予理睬，尽管他们两家相互住得这么近差不多已有一个世纪了。

一些头脑灵活的聪明人正热中于玩弄权术，在这类贵人的雅集中，罗登一天比一天感到孤独。蓓姬比以前更多地让他到俱乐部里去跟单身朋友们在外面吃饭；他爱什么时候回家就什么时候回家，爱什么时候出门就什么时候出门，没有人提任何问题。他曾多次带小罗登步行到冈特街，在那儿跟简夫人和她的儿女一起打发时间；而皮特爵士在往返于家里到议院的路上，总要去和瑞蓓卡见面。

退役的中校在兄嫂家里可以一连待上好几个小时，绝少开口说话，几乎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若是有事情要他做，比如去打听一下马匹或仆人的情况，或者把烤羊肉切一下给孩子们当晚餐，他倒是很乐意照办。他已经被收拾得不动脑子、惟命是从。力大无比的参孙成了大利拉的俘虏，还给剃去了头发〔4〕。十年前天不怕地不怕的一条烈性汉子，让人给降伏了，变成一位迟钝、顺从、开始发福的中年绅士。

而可怜的简夫人心里明白，她的丈夫已入瑞蓓卡彀中，不过她和罗登太太每次见面，照旧左一个“亲爱的”，右一个“亲爱的”，好不热乎。

本章注释

〔1〕会吏总，英国圣公会教职，地位仅次于主教的牧师。

〔2〕指前一章即第44章开始部分所述修葺装潢大冈特街旧宅的工程。现在的第44及第45两章可能是作者因篇幅较长而一分为二的。

〔3〕蓝皮书，英国议会公开发表的文件或文件汇编。

〔4〕故事见于《旧约·士师记》第16章。参阅本书第162页注〔3〕。

第四十六章　苦熬与磨难

与此同时，在布朗普顿的我们那些朋友也按自己的方式过他们的圣诞节，可是过得并不怎么快活。

乔治·欧斯本的遗孀一年的收入大约一百镑，她照例把四分之三交给父母充作自己和小乔吉的日常开支。加上焦斯接济的一百二十镑，这个四口之家雇一名爱尔兰女佣（她也给克拉普夫妇干活），虽然说不上宽裕，但一年到头的日子还是过得去的。经历了早先那些风浪和失望之后，他们总算不必看别人的脸子生活，也还能请朋友来喝杯茶吃些点心什么的。塞德立先生对他过去的雇员克拉普先生一家仍然保持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的优势地位。老克拉普还记得当年到拉塞尔广场去吃过老板丰盛的筵席，曾经诚惶诚恐地坐在椅子边上“为塞德立太太，为爱米小姐，为在印度的约瑟先生”的健康干杯。岁月使那些往事在这个诚实可靠的办事员记忆中更增添了光彩。他每次从厨房兼饭间到楼上客厅里去跟塞德立先生一起喝茶或对水杜松子酒，总忘不了说：

“真够难为您的，这可不是当年您喝惯的饮料，先生。”

喝酒前，他照例认认真真、恭恭敬敬地祝太太小姐健康，就像在他们家业的全盛时期一样。他认为爱米莉亚小姐弹奏的仙乐妙音只应天上有，她本人更是十全十美的闺秀楷模。即使在俱乐部里，他也从不先于塞德立就座，也决不允许任何俱乐部成员说他老东家的坏话。他亲眼见过伦敦有头有脸的风云人物也要跟塞德立先生握手。

“我认识他可有年月了，”他说，“想当年，哪天都可以看到罗特希尔德〔1〕跟他一起在证券交易所；罗特希尔德能有今天，还不全仗了他？”

克拉普凭着绝佳的名声和一手好书法，在老东家落难后很快就另有他就：老塞德立原先拥有股份的一家商行的另一位合伙人，很愿意录用克拉普先生，并且开给他一份相当不错的薪金。

“像我这样的小鱼小虾，掉进哪一只水桶都照样能游，”他常这样说。总而言之，在塞德立的有钱朋友一个接着一个与他断绝往来的情况下，这名过去的穷雇员却始终对他忠心耿耿。

爱米莉亚必须尽量节省和精打细算，才能用她收入中留下的那一小部分钱，让她的宝贝儿子在衣着方面不愧为乔治·欧斯本的儿子，供他上学。这个寡妇克服了重重疑虑和犹豫，熬过了无限惶惑和隐忧，才下决心把小乔治送进一所小学念书。她天天晚上苦学语法和地理，自己弄懂了好教儿子。她甚至硬着头皮死啃拉丁文的变格变位，热切地希望能辅导乔吉学好这种古文。整个白天都得和儿子分离，把他送到一个没有亲人的环境中去，担心他遭到校长的笞责和同学的欺负——对于那个柔弱胆小、生性多愁的母亲来说，就跟再一次给孩子断奶差不多。小乔吉倒是欢天喜地要到学校里去。他渴望换个环境。做母亲的自己舍不得孩子离开，乔吉如此高兴，着实伤了她的心。她觉得儿子该不大情愿才对；但随即她又深深地责备自己太自私，居然忍心让自己的儿子不高兴。

这所学校的校长是痴心崇拜爱米莉亚的牧师比尼先生的朋友。小乔吉学习成绩非常出色，他拿回家去的奖品、奖状不计其数。他每晚都没完没了地给母亲讲他同学的故事：莱昂斯是个好伙伴；司尼芬就爱向老师告密；学校里吃的肉都是斯蒂尔的爸爸供应的；戈尔丁的妈妈每星期六坐马车来把儿子从学校里领回家；尼特的裤腿上有带子扣住脚板；——说到这儿，他会问妈妈：“我也可以有这样的裤子吗？”——“大公牛”真了不起，都说他甚至能胜过助教沃德先生；其实“大公牛”也只有《罗马史简编》一个强项。

日子一长，爱米莉亚也像乔吉一样熟悉那所学校里的每一个学生。晚上不是辅导他做习题，就是埋头准备功课，仿佛明天上午是她自己要应付老师提问似的。有一回，乔吉跟史密斯少爷打了一架，回到家里时一只眼睛周围都发了青。他在母亲和外公面前吹嘘自己如何不畏强敌，英勇奋战，听得老绅士欣喜异常；其实，在这次斗殴中他表现得相当差劲，而且吃了大败仗。但爱米莉亚至今不能原谅那个史密斯，虽然现今他在莱斯特广场附近一家药房当一名安分守己的药师。

这位娴静的寡妇就在这些琐事中过日子，默默操劳，悉心关怀，她头上的几茎银丝记录着时光的流逝，一道依稀可辨的皱纹悄悄地刻上了她清秀的前额。看到岁月留下的这些印痕，她往往淡然一笑。

“这又算得了什么？”她问道，“我反正是个老太婆了。”

爱米莉亚的全部希望就是看到自己的儿子成为名扬四海的伟人，并认为这是他当之无愧的荣耀。她保存着儿子的习字簿、画图和作文，把它们当做天才创造的奇迹给她生活圈子里的熟人瞧。她把其中若干件郑重其事地交给铎炳小姐，请她转交小乔吉的姑姑，让欧斯本小姐给欧斯本先生瞧瞧，管教那老头儿后悔不该对已不在世间的那个人如此狠心绝情。她已把丈夫所有的过失和缺点随同遗体一起葬入坟墓；她只记得那个牺牲了一切和她结婚的爱人；只记得在她丈夫奔赴战场那天的凌晨，她曾偎在这位高尚、勇敢、英俊的军官怀里。为国王光荣献身的英雄留下了一个男孩安抚她，给她带来慰藉；如今，英雄的亡灵遥见如此举世无双的金童，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笔者已经表过，小乔吉的祖父、老欧斯本先生坐在拉塞尔广场的扶手椅里，一天比一天变得暴躁易怒；他的女儿虽有好车好马，伦敦一半慈善团体的赞助人名单上有她，其实却是个孤独、不幸、饱受折磨的老小姐。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思念自己的侄儿、她见过一面的那个漂亮男孩。她渴望能坐她的华丽马车前往孩子的住处；在她独自去公园兜风的时候，日复一日地留神顾盼，但愿能遇上自己兄弟的儿子。她那位银行家太太的妹妹，偶尔光临拉塞尔广场的老家来瞧瞧自己出阁前的伙伴。她带来两个体质娇弱的孩子（由一名庄重古板的保姆照看），吃吃地笑着，拿腔拿调地告诉姐姐：自己跟哪些贵人往来应酬；她的小弗雷德里克跟克劳德·洛利波普勋爵的长相何其相似乃尔；有一回在罗亨普敦坐游览驴车的时候，她的小宝贝玛丽亚如何受到男爵夫人的青睐。她要姐姐劝说爸爸为那一双可爱的外孙儿女作出某种安排。她决定让弗雷德里克进近卫团；就算将来他能继承家业，可是她可爱的女儿靠什么为生呢？而布洛克先生为了要买地，处处勒紧裤带，什么钱也舍不得花。

“我就指望你了，亲爱的，”布洛克太太说，“咱爸的遗产中我的那份当然得由当家的掌管，这你也明白。可怜卡斯尔托迪勋爵的羊痫风已病入膏肓，亲爱的萝达·麦克穆尔只等亲爱的勋爵一死，就把卡斯尔托迪领地的全部不动产解除束缚，那时小麦克达夫就将成为卡斯尔托迪子爵。明辛路的两位布律代尔先生已经在各自的遗嘱中为范妮·布律代尔的儿子指定了财产赠与的条款。我的小心肝弗雷德里克必须有一份可观的家产，才能娶贵族小姐为妻；你无论如何得求爸爸把他的账户重新挪回伦巴第街我们那儿去，好不好，亲爱的？你想想，老丈人的银行账户不在姑爷那儿，反而落到外人斯坦比和罗蒂手里，这也太令人难堪了。”

她这番话既有炫耀富贵的用意，又在赤裸裸地追求实利；说完以后，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亲了一下她的姐姐（后者有一种与牡蛎接触的感觉），带着一双穿戴齐整、衣领全都上浆的儿女，一边吃吃地傻笑，一边回到华丽的马车上去。

这位在上流社会领导潮流的阔太太，每次回娘家只会给自己帮倒忙。她父亲存入斯坦比和罗蒂银行的钱越来越多。阔太太摆的谱儿也越来越叫人受不了。可怜的寡妇在布朗普顿简陋的小屋内与儿子相依为命，殊不知有人已把贪婪的目光瞄准她守护着的宝藏。

在简·欧斯本告诉父亲已见到他的孙子的那天晚上，老头儿在女儿面前没说一句话，但也没有发怒——在回自己卧室之前跟她道晚安的口气还挺温和。老欧斯本肯定仔细考虑过女儿说的话，还向铎炳家打听过简小姐上那儿去的事。过了两个星期，老头儿问她：过去她常佩带在身的一块金链子法国小怀表哪儿去了？

“那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先生，”她惊恐万分地答道。

“你去另外定购一块跟它同样的；如果能弄到的话，就要一块更好的，”老爷子说完，重又缄口不语。

近来铎炳小姐又曾几次请求爱米莉亚让乔吉上她们那儿去。他的姑姑很喜欢他；她们暗示可能他的爷爷有跟孙子和解的意向。爱米莉亚自然不能拒绝对孩子大有好处的机会。这是不言而喻的；但她接受这样的邀请心情非常沉重，而且满怀疑虑。孩子不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忐忑不安；看见乔吉回来，她那股高兴劲儿就像庆幸孩子虎口脱险似的。乔吉带回来的钱和玩具引起了她的惶恐和妒忌。她每次总要问儿子有没有见到什么男士。

“只有威廉老爵士，他带我坐四轮马车兜风去了；还有铎炳先生，下午他骑一匹漂亮的枣红马来到丹麦山庄，身上的外套是绿色的，领巾是粉红的，手里拿着头上包金的短鞭〔2〕，他说要带我去参观伦敦塔，还要带我一起去打狐狸，那是有萨里郡猎狗参加的。”

后来，乔吉终于见到一位眉毛很浓的老先生，他戴一顶宽边礼帽，身上挂着一大串印戳子。那天他到丹麦山庄的时候，乔吉正跨着灰色小马驹，由车夫拉住调教索让他绕草坪练习骑行。

“他盯着我瞧了好半天。他哆嗦得厉害。吃完饭以后，我朗诵了‘我的名字叫诺瓦尔’〔3〕。我的姑姑哭了起来。她动不动就哭。”

以上便是那天晚上乔吉回家向母亲报告的情况。

于是爱米莉亚知道乔吉见到了他的爷爷；接着她开始焦急地等待对方提出建议，她相信拉塞尔广场那边必有一个说法。几天以后，果然有了说法。欧斯本先生正式提出要那个孩子，并准备让他继承老绅士本来打算传给他父亲的财产。老公公愿意给乔治·欧斯本太太一笔终身年金，足够她体面地过不愁温饱的日子。老欧斯本先生风闻乔治·欧斯本太太有再醮之意，即便如此，他也不抽回那笔年金。但有一点必须言明在先：孩子将完全跟他爷爷一起住在拉塞尔广场或欧斯本先生选定的其他任何地方；他可以每隔一段时间到乔治·欧斯本太太的住所去看他母亲。通过信件形式提出的建议由欧斯本先生的律师送到爱米莉亚家中并且读给她听，那天正好她母亲不在家，她父亲则按老规矩到市中心去了。

她一辈子总共只有两三回发怒，而其中一回就让欧斯本先生的律师有幸看到了。坡先生读完后把信交给她，她霍地站起来，浑身发抖，满面通红，把那张纸撕得粉碎，再扔在地上踩了几脚。

“‘要我重新嫁人！要我收下钱，好夺走我的孩子！竟敢提出这样的条件来侮辱我！告诉欧斯本先生，这信太可耻了，先生。对于这样卑鄙的条件我只能置之不理。您走好吧，先生，’——她像一位悲剧王后似地行了一礼，把我从屋里打发出来，”律师事后这样追述会面的经过。

她的父母对她那天的激动情绪毫无察觉，她也从未把会见的事告诉他们。对此一无所知的塞德立太太，自己正心事重重，而且事关一家人的切身利益。爱米莉亚的老父照例忙于倒买倒卖。他的酒公司、煤公司连连垮台的情况，前面已经说过。但是，他仍然煞有介事而又不知疲倦地在市中心转来转去，不久脑筋又动到另一个发财计划上；此事他经过反复思量，不顾克拉普先生的再三规劝，还是一头扎了进去而不能自拔，甚至不敢把情况告诉他的老伙计。至于在女人面前不谈钱的事——这是塞德立先生的金科玉律，所以她们完全被蒙在鼓里，不知祸之将临，直至运交华盖的老绅士不得不渐渐吐露真情。

首先是这个小户人家每周要付的账单开始出现拖欠现象。塞德立先生神色沮丧地对妻子说是印度的汇款未到。在这以前塞德立太太付账向来非常及时，现在只得去向铺子老板要求延缓一些日子；有几个做买卖的听了很是恼火，其实这样的事他们从另一些不守信用的顾客那儿经常碰到。爱米预付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费总是和颜悦色，从不问长问短，全家四口就靠这笔钱勉强苦撑着。头六个月好歹总算对付过去了。老塞德立依旧死抱住一种观念不放：他的股票一定会上涨，那时也就万事大吉了。

但是半年过去了，家里指着填补缺口的六十英镑自然不见踪影，生活在困境中越陷越深。塞德立太太的身体和勇气已大不如前，她要么一声不吭，要么到厨房里去在克拉普太太面前大哭一场。卖肉的脸子特别难看，杂货铺老板凶得要命；小乔吉有几回抱怨饭菜不好，爱米莉亚自己虽然有一片面包就可以了，却不能不认为她的儿子受了委屈，于是就自掏腰包给他买些吃的，以免损害孩子的健康。

后来父母终于告诉了她，或者向她说了一通谁也听不明白的原因，身陷困境的人进行解释往往如此。一天，爱米莉亚领到了自己的钱，准备交给家里；她自己花的钱有一本账，这次因为要给乔吉定制一套新衣服，所以提出想把她领到的利息留下一部分。

这时她才被告知：焦斯给家里的钱还没有汇到。她母亲说：这个家实在没法再当，爱米莉亚早该看到种种难处，可是她除了乔吉，什么也不关心。听了这话，爱米莉亚隔着桌子把所有的钱都递了过去，没对母亲说一句话，就回到自己屋里哭得像个泪人儿似的。那天她还大大地伤心了一番，因为她不得不去把定制衣服的协议取消，可怜她一心想用这身漂亮的衣服作为圣诞礼物送给儿子，还跟她的朋友、一家小成衣铺的女裁缝就款式和做法商量过好多次呢。

最困难的是她必须把这件事向儿子讲清楚；结果小乔吉大哭大闹。圣诞节人人都有新衣穿，别人会耻笑他的。他太想要新衣服了。母亲明明答应要给他的。可怜的寡妇能给他的唯有亲吻。她扑簌簌地掉着眼泪精心织补儿子的旧衣服。后来她又在自己的一些穿戴饰物中翻寻，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卖掉，以换取乔吉盼望已久的新衣。她找出了一条印度披巾，那是铎炳寄来送给她的。她记起以前曾和她母亲一起去过拉德盖特山一家卖印度货的漂亮商店，女士们的这类用品可以在那儿买卖、交易、寄售。她想到这个主意后，顿时两颊涨红，眼睛闪亮，早晨吻过了乔吉，喜形于色地目送他去上学。孩子从她的神情中感觉到一定有好消息。

爱米莉亚把披巾用一方头巾（这也是好心的少校所赠）包起来藏在斗篷里，面红耳赤、心急如焚地前往拉德盖特山，沿着公园的围墙一路小跑，穿过广场和十字路口更是疾步快奔；好多男人见她打自己身旁匆匆而过，禁不住要瞅瞅她那涨红的俏脸庞。她盘算着卖披巾所得的钱该怎么个花法：除了那套衣服，她要买乔吉向往已久的几本书，还得付他半年的学费；她想给父亲买一件斗篷换掉老爷子所穿的那件旧大衣。她对少校这件礼物的价值没有估计错。那种织物极其精美细密；商店的老板给了她二十个畿尼买下这条披巾，店里还可以赚不少钱呢。

她拿了这一大笔钱，又惊异又兴奋，赶紧直奔圣保罗教堂陵园路，到那儿的达顿书店去买《家长好帮手》和《森得福和默尔顿》〔4〕，然后带着一包书坐街车兴冲冲回家。她用工整娟秀的书法在扉页上题写：“乔治·欧斯本妈妈满怀深情给他的圣诞礼物”。这几本书连同上面字迹清丽的题签一直保存至今。

她刚走出自己的房间，打算把书放在乔吉桌上，好让他放学回家就看见；在过道里她遇上了自己的母亲。薄薄的七本烫金封面的精美小书引起了老太太的注意。

“那是什么？”她问。

“给乔吉的几本书，”爱米莉亚答道。“我——我答应给他买的圣诞礼物。”

“书？！”老太太发出愤怒的惊呼。“家里连面包都快吃不上了，你还买书！为了让你和你的小少爷什么也不缺，为了不让你父亲蹲班房，我卖掉了所有的细软，还把那条印度披巾也从肩上摘下来变卖，一直卖到我的那一套银匙子——就为了免受卖肉、卖菜、卖杂货的窝囊气，为了让克拉普先生能拿到他应得的房租——说实在的，他决不是一个狠心的房东，从不得罪人，何况他也得养家糊口。哦，爱米莉亚！你只知道惯你的孩子，给他买书，就是舍不得跟他分开——你太伤我的心了！哦，爱米莉亚！但愿上帝赐给你的孩子比我的孩子孝顺！焦斯把这么大年纪的父亲撂下不管；再说你的乔吉，他像个富家子弟那样上学，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金表，而且他完全可以不愁衣食，还有花不完的钱；可你的老父、我那亲爱的老头儿兜里连一个先——先令也没有。”

歇斯底里的哭泣中断了塞德立太太的怨言。牢骚和哀号在这座小房子的每一间屋里激起回响。住在那儿的另外几个女人把这次对话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哦，妈妈，妈妈！”可怜的爱米莉亚也哭了。“你什么也不告诉我；我——我答应给他这些书。今天上午我——只是把我的披巾卖了。这些钱你拿去——全都拿去，”她用颤抖的手掏出一枚枚银币、一个个金镑——把它们全都塞到母亲手里，结果因为两只手盛不下而掉到地板上，又纷纷从楼梯上滚下去。

然后她回到自己房间里，废然倒下，陷入绝望和无以复加的悲苦之中。现在她明白了：由于她的自私，孩子成了受害者。要不是她从中作梗，小乔吉可以得到财富、身价、深造，可以接替他父亲的位置，而已故的乔治也是为了她才被剥夺本该得到的一切。只要她一句话，她父亲就可重新获得温饱，孩子将从此平步青云。哦，认识这样残酷的事实——叫她那颗柔弱而又受到伤害的心灵如何承受得了？！

本章注释

〔1〕见第390页注〔1〕。

〔2〕这里突然冒出的“铎炳先生”只能是铎炳少校的兄弟，从他的打扮看，还是一个花花公子。原书初版本曾提到铎炳的父母有14个孩子，但后来被作者删去了。

〔3〕苏格兰剧作家约翰·霍姆（1722—1808）写过一出诗体悲剧《达格拉斯》。其中某些段落常被选为儿童联欢会上的朗诵材料。此处提到的一段开头四行如下：我的名字叫诺瓦尔；在格兰翩山我的父亲牧羊为生；他省吃俭用，一心一意只想扩大他的羊群，把独生子留在家中。

〔4〕《家长好帮手》，英国女作家玛丽亚·埃治沃思（1767—1849）所写的一套儿童教育故事汇编的总称（1796—1801）；《森得福和默尔顿》，英国作家托马斯·戴（1748—1789）所写的儿童系列小说集（1783—1789）。

第四十七章　冈特府

众所周知，斯泰因勋爵的伦敦府邸坐落在大冈特街的起点冈特广场，已故的皮特·克劳利爵士生前第一次见到瑞蓓卡就是在那条街上。隔着栅栏透过黑幽幽的树木的间隙向广场花园中张望，可以看见几个寒酸的家庭女教师带领面无血色的学生在那儿走来走去，环绕着一小块保养不善的草地转悠。草地中央矗立着曾在明登〔1〕打过仗的冈特勋爵塑像——套着有三根小辫的假发，但身上的打扮却像一位罗马皇帝。冈特府几乎占据了方形广场的整整一侧，其余三侧的一座座宅子大都如美人迟暮，风光不再——高大的独立楼房已经发黑，窗框是石青色的，有的在不太深的红砖背景前还比较醒目。看来现在那些窄小而又不方便的窗户里边不会十分明亮。旧时那些人家听差的号衣多半镶有饰条，专司照明引路的小厮通常将火把伸进铁制熄烛器〔2〕内把它弄灭；昔日大张绮筵、宾至如归的盛况已和华服听差、引路小厮一起如风流云散，虽然熄烛器仍插在台阶上方的灯旁。门上钉铜牌的风气也渗透到广场来了：某某大夫医寓；狄德尔塞克斯银行西城分行；英欧重新联合会〔3〕，等等。这里的景象相当凄凉；斯泰因勋爵巍峨的宫殿也好不到哪儿去。我从外面看到的只是高大绵长的围墙；大门口有一些做工粗糙的圆柱，一名年老的司阍间或探头向门外张望，他那肥胖的紫赯脸神情阴郁；围墙挡不住视线的唯有顶楼和卧室的窗户，还有如今难得冒烟的烟囱。现在这一代的斯泰因勋爵住在那不勒斯，与冈特广场的围墙这等令人沮丧的画面比起来，他更喜欢海湾、卡普里岛和维苏威火山的景色。

沿新冈特街走几十码，快要折入冈特马房的地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小后门，看上去跟任何别的马房门没什么不同。但曾有不少闷罐子似的小马车在那扇门前停下，我的消息来自汤姆·依夫斯，此人无所不知，是他带我去看了那个地方。

“亲王和珀蒂塔〔4〕曾经从这扇门里进进出出，老弟，”他不止一次对我说；“玛丽安娜·克拉克跟——公爵〔5〕也进去过。这门通往斯泰因勋爵著名的密室——一间全部用象牙和白色缎子布置起来，另一间用的是乌木和黑丝绒；还有一间小宴会厅完全仿照庞贝古城萨卢斯特〔6〕府邸餐厅的风格，由科斯威〔7〕作画；专用的小厨房里每一只锅子都是银的，所有的烤叉都是金的。埃加利泰·奥尔良公爵〔8〕和斯泰因公爵一起玩昂伯尔〔9〕赢了一位大人物〔10〕十万镑那天晚上，公爵就在那儿烤过山鹑。这笔钱一半资助了法国大革命，一半买下了斯泰因勋爵的侯爵头衔和嘉德勋位，余下的——”但笔者并不打算交代余下的钱派了什么用场，尽管每个人的每件事汤姆·依夫斯全知道，他准备把每一先令的去处报出明细账来，而且远远不止于此。

除了他的伦敦宫殿，侯爵在全英各地拥有多处城堡和宫邸，有关的介绍可以在旅行指南中找到，如：香农河岸的强弩城堡和森林；卡马森郡的冈特城堡，理查二世曾被囚禁在那里；约克郡的冈特里山庄，我听说那里供客人早餐时用的银茶壶就有两百把之多，与之配套的器具也都极尽富丽之能事；汉普郡的枕流居，就更不在话下了，那是斯泰因勋爵的一个农场，也是一所简朴的避嚣别墅，可是勋爵死后，那里的家具陈设公开拍卖，见到的人无不啧啧称羡，当时情景我们都还记得（经手此事的一位著名拍卖师，现在也已作古了）。

斯泰因侯爵夫人出身名门——古老的凯尔来昂家族，即卡米洛侯爵府；他们从自己的始祖、受尊敬的占卜师皈依基督教时起，一直保持着信仰旧教的传统。他们的世系可以上溯到布鲁特王抵达英伦三岛之前。彭德拉贡是该家族长子的头衔。其余的男丁分别取名亚瑟、尤瑟、卡拉多克，究竟从什么时候起始已无从查考。在多次效忠于旧教的密谋中，有不少人掉了脑袋。伊丽莎白斫下了与她同时代的亚瑟的头颅，后者是腓力与马利〔11〕的心腹，曾在苏格兰女王与她的吉斯家族舅舅们〔12〕之间传书递简。亚瑟的小儿子是大公手下的一名军官，在有名的圣巴托罗缪之夜〔13〕立过大功。马利·斯图亚特遭幽囚期间，卡米洛家族始终不断密谋恢复她的王位。在无敌舰队〔14〕扬威海上的时代，该家族曾斥巨资装备一支抗击西班牙人的军队；由于庇护天主教士、拒不参加国教礼拜以及顽固地站在旧教立场上干的种种蠢事，又一再遭到伊丽莎白课以罚锾和没收财产的处分，经济实力元气大伤。到了詹姆斯一世朝内，该家族出了个不肖子孙，在这位伟大的神学家君主的宏论影响下，一度放弃了原来的信仰；而这一暂时的变节行为在一定程度上恢复了家族的财力。但是到了查理一世〔15〕朝内，下一位卡米洛伯爵恢复了家族源远流长的信仰，于是他们又继续为信仰而战斗，只要斯图亚特王朝的苗裔一脉尚存，起来发难或鼓动叛乱，他们就不惜为之毁家纾难。

玛丽·凯尔来昂小姐是在巴黎一座修道院里长大并受教育的。玛丽·安托瓦内特王妃〔16〕是她的教母。她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嫁给——有人说是卖给了——冈特勋爵，因为彼时后者在巴黎菲利普·奥尔良公爵的数次宴会上赢了她的兄长好几笔巨款。冈特伯爵与灰衣火枪团的马尔什伯爵那次有名的决斗，被舆论认为起因于那名军官（他为王后当过侍从，其后仍一直受宠）欲娶美丽的玛丽·凯尔来昂小姐为妻。马尔什伯爵在决斗中受伤后尚未康复，玛丽小姐便嫁与冈特伯爵并且住进冈特府，有一个时期还给瑰丽的威尔士亲王宫锦上添花呢。福克斯为她祝酒。莫里斯和谢里丹作曲填词赞颂她。马尔姆斯伯里以最优美的姿势向她鞠躬行礼；沃尔坡尔称她风度迷人；德文希尔公爵夫人差点儿还吃她的醋。但她自从进入那个圈子，被那里纵情狂欢的氛围吓坏了，在有了两个儿子以后便息影回归清心寡欲的生活。斯泰因勋爵爱好声色犬马，而他那位夫人却胆怯、沉默、迷信、郁悒，无怪乎他们结婚后外界难得能见到两人在一起的双双俪影。

前面提到过的汤姆·依夫斯本人与此书并无关系，但他熟知伦敦所有的大人物，了解每个家庭的轶事和隐私。关于斯泰因勋爵夫人，他还告诉我另一些秘闻，也许是真，也许不实。

“那个女人在自己宅第内忍受的屈辱，”汤姆说过不止一次，“实在太可怕了。斯坦因勋爵竟要她跟这样一些女人同桌吃饭：克雷肯伯里夫人；契本汉姆夫人；法国秘书克律什卡塞的太太。我是宁死也不会让依夫斯太太去跟那些女人交往的，”汤姆·依夫斯话虽如此，但为了结识她们，他恐怕不惜牺牲自己妻子的名声；要是那些女士中任何一人向他行个礼或请他吃顿饭，他还求之不得呢。“总而言之，她不得不与一些顶尖儿的贵人姘头为伍。其实，她的身价不比波旁王室低；跟她相比，斯泰因家族只配当听差，无非是暴发户罢了（说到底，他们并不是老冈特家的嫡系，只是从那儿不明不白分出来的一个旁支）。不过，话又得说回来，”请读者务必记住，说话的始终是汤姆·依夫斯，“斯泰因侯爵夫人，论身份、地位在英国都属最高贵的女人，会无缘无故对她丈夫这样低首下心？咳！告诉你，其中有难言之隐。我告诉你，当初流亡到英国来的马尔什神父，曾经和皮伊塞、滕坦尼亚克一起受雇从事基布隆冒险〔17〕；此人就是一七八六年跟斯泰因决斗的那个灰衣火枪团上校。这样，他和侯爵夫人又见面了；直到上校神父在布列塔尼被打死，斯泰因勋爵夫人才开始过极端虔诚的生活而且至今不变。她每天都关在屋子里向自己的忏悔神父告解，每天上午到西班牙广场去做晨祷，我在那儿观察她来着——不，我是偶尔路过那儿——我敢肯定她心中必定藏着秘密。人们不会长期这样忧忧郁郁、一脸愁苦，除非心中有追悔不已的隐情，”汤姆·依夫斯摆出一副深谙世故的样子晃动着脑袋添上一句；“我敢肯定，要不是勋爵手里握着她的什么把柄，像在她头上悬着一把剑，那女人对他决不会这样俯首帖耳。”

如果依夫斯的情报可靠的话，这个女人尽管地位很高，私底下却不得不经常忍辱含垢，在平静的表情下掩藏许多说不出的苦楚。你我这些没有上过名人录的难兄难弟，大可欣然告慰自己，须知那些比你我富贵得多的人其实可怜得很，达摩克利斯虽然坐的是软缎锦墩，人家用金银餐具侍奉款待他，可是头上始终悬着一把利剑〔18〕——这把剑或者是催讨欠债的执达吏，或者是遗传的疾病，或者是深藏的家丑，它无时无刻不从绣帏后面虎视眈眈，总有一天会掉下来命中要害。

把穷人的处境与达官贵人的处境加以比较（仍据依夫斯先生的说法），还有令穷人感到宽慰的地方。既然你我少有或没有财产可遗留或继承，你我跟自己的父亲或儿子倒能相安无事；反顾斯泰因勋爵那样的大贵人，其继承者必然会因自己未能执掌大权而心怀不满，对把持着宝座不放的主儿侧目而视。

“所有的豪门都逃不出一条规律，”惯于冷嘲的依夫斯老兄如是说，“老子和长子总是冤家对头。王储照例跟在位的过不去，或者迫不及待地想继位。莎士比亚到底通晓世故人情，我的好老弟，所以他描写海尔王子试戴他父亲的王冠〔19〕，其实写出了天下一切当然继承人的普遍心态。附带说一下，冈特家声称他们就是海尔王子的后代，其实他们跟冈特的约翰〔20〕毫不相干，正像你们跟冈特的约翰毫不相干一样。倘若你是公爵爵位和每天一千镑收入的继承人，难道你不想早日到手？笑话！正因为每一个大人物都曾这样看待自己的父亲，他必然明白自己的儿子对他也会产生同样的想法；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相互猜忌，彼此敌视。

“长子看待他的弟弟心情也是这样。我的好老弟，你应该知道，每一个长子都把家里的次子一直到幼子都看成自己的天敌，认为他们剥夺本该归他所有的现成家财。我常听巴耶塞特勋爵〔21〕的长子乔治·麦克塔克说，要是他可以按自己的意愿行事的话，他一旦承袭爵位，就学土耳其苏丹的做法，立刻把他所有的弟弟统统砍掉脑袋，血洗整个领地。其实所有的长子想法也都大同小异。我告诉你，他们骨子里一个个都是土耳其人。呸！老弟，他们深谙世故，精明得很。”

这时正巧有位大人物走过来，汤姆·依夫斯赶紧脱帽迎上前去，又是鞠躬，又是微笑——这些都表明他也世故得很，当然，那是汤姆·依夫斯式的世故。他已把所有的财产悉数存本取息，一个先令也不留，从此坐享年金。汤姆·依夫斯不必对他的侄辈怀恨在心，对于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也无须抱有其他任何想法，只是经常心存一种宽宏大度的愿望——上他们家去吃饭。

侯爵夫人作为一个母亲，对她的孩子自然怀有深情；但在她与正常的母爱之间却横着一道残酷的障碍，那就是不同的宗教信仰。她对儿子的爱本身，只能使这位胆小而又虔诚的贵妇更加害怕，更加痛苦。把母子隔开的鸿沟是命中注定而又不可逾越的。她无法把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双臂伸到沟那边去，也无法把她的孩子拉到这边来，尽管她的信仰告诉她，沟那边不安全。儿子还小的时候，斯泰因勋爵作为一个饱学之士兼诡辩爱好者，在乡下庄园里最喜欢的饭后消遣，就是让孩子的老师、牧师屈雷尔先生（如今已是伊林市的主教大人）和勋爵夫人的忏悔神父莫尔在一起品酒谈心，辩论新教旧教孰是孰非。他自己在一旁看牛津大战圣阿舍尔〔22〕，一会儿欢呼：“棒极了，拉蒂默〔23〕！”一会儿喝彩：“说得好，罗耀拉〔24〕！”勋爵向莫尔神父许愿，要是后者改宗圣公会，一定让他当主教。另一方面，勋爵又信誓旦旦地表示要运用自己的全部影响让屈雷尔戴上红衣主教的帽子，只要他皈依天主教。两位教士都不甘示弱。虽然慈母希望她心爱的小儿子能复归她的教会成为一个天主教徒，但虔诚的侯爵夫人面临着可怕的失望；这失望似乎是对她与异端结婚之罪所施的惩罚。

每一位经常查阅贵族人名录的读者都知道，冈特勋爵娶了高贵的贝拉克尔斯伯爵之女布兰琪·西斯尔伍德小姐，这部可信的历史前面曾提到过她。冈特府的一侧厢屋让这对夫妻使用，因为一家之主意欲君临整个冈特府，只要他当一天家，就要一天独揽大权。不过他的长子与妻子不和，很少住在家里，而且借了好多太子账——反正除了父亲给的那点十分有限的数目外，他尽自己所需举债，以遗产继承权作抵押。侯爵清楚地知道他儿子负债的金额，可以说一个先令也不差。在他撒手人寰以后，他被发现拥有他长子出具的大量借据，那都是侯爵生前买下来遗赠给次子的孩子的。

有一件事令冈特勋爵十分沮丧，却使他的天敌父亲暗暗称愿，那就是冈特夫人无所出，于是家里向在维也纳当外交官并热中于跳华尔兹的次子乔治·冈特勋爵表示，希望他回去跟可敬的琼小姐、约翰·琼斯的独生女缔结良缘——她父亲是引线街琼斯、布朗与罗宾逊银行的大股东，并已受册封为第一代赫尔维林男爵。这门亲事结出的果实有好几个子女，不过他们的事迹与本书无关。

他俩的婚姻起初堪称幸福美满。乔治·冈特勋爵不仅能阅读，文笔也还可以。他的法语说得相当流利，在欧洲跳华尔兹的高手中亦属数一数二。凭着这些才具，加上他在国内的身价地位，这位勋爵无疑会在外交界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他的夫人出入各国宫廷，周旋于王公贵族中间简直如鱼得水；她的财力使她随丈夫出使到欧陆各大都会时尽可按奢华的规格接待宾客。人们纷纷议论他将被任命为公使，而旅行家俱乐部里甚至有人愿意打赌说他不久就将出任大使。正在这个当口儿，不提防有这位外交秘书行为出格的风声传来。在他的上司举行的一次外交盛宴上，他突然跳出来宣称有人在鹅肝酱里下了毒药。他到一家大酒店去赴巴伐利亚公使施普林格博克霍亨劳芬伯爵举办的舞会时，居然剃了个光头，身穿嘉布遣会〔25〕托钵修士那种带尖顶风帽的会服。这又不是假面舞会，尽管有人想用这种说法文过饰非。

“这事儿太蹊跷，”人们窃窃私议。“他跟他外公一个样。那是这一家的遗传病。”

他的妻子携子女返回英国，在冈特府定居。乔治勋爵辞去了他在欧洲大陆的外交官职务前往巴西——这消息刊登在《公报》上。但是人们了解的情况并非如此。乔治勋爵没有从那次所谓的巴西之行归来；他未曾死在巴西；他也不住在巴西；他压根儿没去过巴西。他并不在任何地方，他完全消失了。

“巴西是圣约翰的丛林，”好事者面带意味深长的冷笑散布缺德的流言。“里约热内卢是一座围在四面墙内的小屋；乔治·冈特衔命出使该国首都，那里的看守还向他授勋——给疯子穿的约束衣。”

在名利场上，留者送给逝者的往往就是这样的墓志铭。

每周两到三次，可怜的母亲总是大清早就带着沉重的负罪感去看望不幸的病人。有时他冲母亲笑（听这笑声比听他号哭更令人心酸）；有时母亲发现这位在维也纳会议期间潇洒倜傥的外交官拖着一件玩具走来走去，或者抱着看守的玩偶娃娃当小孩哄。有时他认得母亲，也认得陪同母亲来的告解教士莫尔神父，在更多的情况下他忘了母亲，也忘了妻子、儿女、情爱、雄心和前程。但他却记得自己进餐的时间，假若酒里对了太多的水淡而无味，他也会哭鼻子。

这是一种神秘的血液污染在作祟，它是由可怜的母亲从她自己源远流长的祖上带来的。在她父系家族中，这种恶性病魔曾发作过几次，事情远在斯泰因夫人犯下她的罪过之前，至于她以持斋、眼泪和忏悔来赎罪自然比这更晚。当时家族的颜面犹如法老的头生子遭到当头一击〔26〕。这座古老巍峨的门第是由堂皇的冠冕和镂雕的纹章装饰起来的，从此却被厄运打上了黑色的烙印。

失踪的乔治勋爵的孩子其时却在天真烂漫地成长，浑然不知厄运也在他们头顶上方盘旋。起初他们还谈起自己的父亲，商量如何防范他回来。渐渐地他们提到这个活着的死人次数越来越少，后来干脆无人再提。然而，不幸的老祖母心里明白，他们将要继承的不光是他们父亲的名位，也包括他的耻辱，一念及此她便不寒而栗。先人遭受的诅咒迟早会落到他们身上；在这一天来到之前，老太太只能揣着一颗冰凉的心静观其变。

不祥的预感也如影随形地缠住斯泰因勋爵不放。他试图把这个徘徊床畔的可怕幽灵淹没在葡萄美酒的红海里，有时在喧闹的人群和胡天胡帝的狂欢中果然能摆脱它的尾随。但只要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幽灵又必定悄然回来，而且一年比一年变得越来越肆无忌惮。

“我已经摄走了你的儿子，”幽灵说，“为什么不能把你也带走？我可以在某一天把你关进监狱，就像囚禁你的儿子乔治那样。明天只要我在你的头上拍一下，你所有的荣华富贵、醇酒妇人、法国庖厨、帮闲亲朋、高楼骏马——都将化为乌有，换成一间牢房、一名看守和一张稿荐。”

这时勋爵会向对他进行恫吓的幽灵表示极度的轻蔑，因为他有一手绝招可以不让他的对手得逞。

可想而知，在冈特府雕镂精美的高大正门里边，在冠冕已然熏黑、图案如同密码的纹章族徽背后，尽管财大势盛，金碧辉煌，却不见得福如东海。那里的筵席是全伦敦最豪华的，但除了勋爵的座上客，谁也不会从中获得多少快乐。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位显贵，很可能这里是一派门前冷落车马稀的景象。然而名利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定规，叫做“为尊者讳”。有一位法国女士说过：“勋爵的人品是明摆着的，针砭这样一位人物必须三思而行，慎之又慎。”某些吹毛求疵的批评者和拘泥小节的道学家也许在戳斯泰因勋爵的脊梁骨；但要是勋爵邀请他们赴宴，他们定会欣然前往。

“斯泰因勋爵的行为也太不检点了，”司林斯通夫人说，“可是人人都上他家去，当然我得多留点儿神，不能让我的几个女孩子沾上了邪气。”

“我深感勋爵的知遇之恩，”伊林市的主教屈雷尔博士说，“全仗他的提拔我才有今天，”他心里在想，大主教已是风烛残年，屈雷尔太太和屈雷尔小姐宁可不上教堂，也不愿错过勋爵府的一次聚会。

“他的道德观念一塌糊涂，”年轻的索思砀勋爵对他的妹妹说，后者从她妈妈那儿听到有关冈特府的一些恐怖传闻后，对兄长婉言规劝；“可是管它呢，反正他家有欧洲最好的干葡萄酒。”

至于皮特·克劳利准男爵又持什么态度呢？这位品行堪称模范、主持过布道会的皮特爵士，连一闪念的工夫也未曾考虑过不去冈特府这件事。

“你在那儿会见到像伊林市主教和司林斯通伯爵夫人那样的一些人物，你完全可以放心，简，”准男爵对妻子说，“没人会说我们的闲话。斯泰因勋爵的身份地位非同寻常，像我们这一档次的人，需要仰仗他的地方多着呢。他是郡里的治安长官，亲爱的，这可是一个很受尊敬的头衔。再说，早年乔治·冈特和我私交很深；我们一起在蓬佩尼克尔当参赞的时候，他还是我的副手。”

总而言之，凡是受到邀请的，人人都会去巴结这位大人物。同样，你——读者——会去，我——作者——也会去，除非我们没有被邀请。

本章注释

〔1〕明登，德国西部一城市。1756—1763的七年战争中，英国站在普鲁士一边，曾在明登附近击败法、奥军队。

〔2〕这是一种中空的圆锥形器具，往往安装在长柄上，用以罩住蜡烛或火炬使之熄灭。

〔3〕主张英国与欧洲大陆各国的天主教会重新联合的宗教团体。

〔4〕亲王指威尔士亲王（英国王储），即后来的乔治四世；珀蒂塔系莎剧《冬天的故事》中的女主人公，此处指因扮演这个角色饮誉剧坛并使王储为之倾倒的名优玛丽·罗宾逊（1758—1800）。

〔5〕指威尔士亲王之弟约克公爵及其情妇。

〔6〕萨卢斯特（公元前86—公元前34？），古罗马历史学家及政治家，历任财务官、护民官等职。

〔7〕理查德·科斯威（1740—1821），威尔士亲王赏识的宫廷画家。

〔8〕埃加利泰（法语“平等”的音译）·奥尔良公爵（1747—1793），法国国王路易-菲立普之父，以同情和支持法国大革命著称，故而于1792年宣布放弃爵位并改名“埃加利泰”，但仍于次年因被怀疑叛国而上了断头台。

〔9〕昂伯尔，一种用40张纸牌玩的三人游戏，起源于西班牙。

〔10〕指威尔士亲王。

〔11〕腓力二世（1527—1598），西班牙国王（1556—1598年在位）；马利一世，即马利·都铎（1516—1558），英国女王（1553—1558年在位），即位后恢复天主教，残酷迫害新教徒，1554年与腓力二世结婚，史称“血腥的马利”。

〔12〕苏格兰女王即马利·斯图亚特（1542—1587），出生后数日就因父死而即位，1567年被废，逃往英格兰，被伊丽莎白一世囚禁并于1587年被处决。她的母亲出身于主张迫害新教徒的法国贵族吉斯家。

〔13〕亨利·吉斯大公（1550—1588），法国将军，以疯狂迫害胡格诺教派（新教）遗臭于世。1572年8月24日圣巴托罗缪节前夜，天主教徒们在巴黎血腥屠杀新教徒，史称“圣巴托罗缪惨案”。

〔14〕指1588年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为远征英国而组成的舰队。

〔15〕查理一世（1600—1649），英国国王（1625—1649年在位），斯图亚特王朝的末代君主，因对抗国会、压迫清教徒引起内战，战败后被国会处死。

〔16〕玛丽·安托瓦内特（1755—1793），法国王储（后来的路易十六）之妻。大革命中被处决。

〔17〕基布隆是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地区的一个半岛。1795年，一批法国亡命者依靠英国舰队的帮助在那里登陆，企图向大革命的拥护者反攻倒算，结果以失败告终。

〔18〕古代希腊、罗马传说中的叙拉古暴君狄奥尼修斯，为了惩治羡慕他的谄臣达摩克利斯，设宴款待达，并用一根马鬃拴住一把利剑悬在达的头顶上方。

〔19〕海尔王子，即英王亨利四世之子亨利王子（1387—1422），后来的亨利五世（1413—1422年在位）。见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四世》下集第4幕第4场。

〔20〕冈特的约翰，即兰开斯特公爵（1340—1399），亨利四世之父。亨利四世是兰开斯特王朝的第一代君主。

〔21〕这是作者或作者让依夫斯杜撰的封号，因为巴耶塞特是土耳其苏丹（1389—1402年在位）。

〔22〕牛津大学神学院是英国圣公会正统信仰的中心；圣阿舍尔是法国北部城市亚眠郊外一村庄，波旁王朝复辟后在那里建立了一所天主教耶稣会神学院。

〔23〕休·拉蒂默（1485—1555），英格兰宗教改革领袖，由当时正统的天主教改宗新教，被女王马利·都铎火刑处死。此处指屈雷尔牧师。

〔24〕罗耀拉是耶稣会的创始人。此处指莫尔神父。

〔25〕嘉布遣会，天主教方济各会的一支。

〔26〕法老（埃及王）百般虐待希伯来人，又阻挠他们离开埃及。于是，“耶和华把埃及地所有的长子，就是从坐宝座的法老直到被掳囚在监里之人的长子，以及一切头生的牲畜，尽都杀了。”见《旧约·出埃及记》第12章第29节。

第四十八章　读者将被引入上流社会的精英圈子

蓓姬对丈夫家族的首脑热诚相待、多方关照的一片苦心，终于得到极其丰厚的回报：这当然不是物质酬劳，可是那个小妇人对它企盼的热切程度却甚于较为具体的实惠。虽说她并不想过安分守己的生活，至少她希望享有正派女人的好名声，而我们知道，上流社会的女人要实现这一梦寐以求的目标，非得帽子上插羽毛、身穿曳地长裙，经人引见进宫朝觐君主不可。经过那次隆重的接见，她们就被打上正派女人的印记。御前大臣发给她们一张克守妇道的证书。被怀疑可能传播疾病的货物或邮件，在检疫时要送入高温室消毒，再喷洒芳香醋杀菌，然后可以宣布已经净化；同样，许多名声不太好的女人本来或许会伤风败俗，经过朝觐的净化冶炼，出炉后也就白璧无瑕了。

毫无疑问，贝拉克尔斯夫人、塔夫托夫人、乡下的比尤特·克劳利太太以及跟罗登·克劳利太太打过交道的其他女士，只要想到那个可恶的女冒险家向君主行屈膝礼，一定会大声疾呼：“呸，不要脸！”也一定会说，要是亲爱善良的夏洛特王后活着的话，她决计不让这样一个品行极端恶劣的女人踏进她圣洁的接见厅。但是，考虑到罗登·克劳利太太是在欧洲第一君子驾前接受面试，并且取得名声考试的合格证书，如果再对她的品德有任何怀疑，那可是赤裸裸的不忠了。就我个人而言，我在回顾历史上那位伟人的时候，充满诚惶诚恐的敬爱之情。啊，既然英伦最有教养的精英众口一词把位居至尊的君主敬称为“王国第一君子”，可见面圣淑女在名利场上被看得多么崇高和尊贵。亲爱的M〔1〕，哦，我少时的朋友，你是否记得，二十五年前一个幸福的晚上，德鲁里街剧院正在上演《伪君子》，舞台监督是埃立斯顿，由道敦和里斯顿担纲主演，当时有两个男孩得到他们忠君爱国的师长同意，走出受教的斯劳特学校，登上德鲁里街剧院的舞台，和拥挤在那儿的人群一起向国王致敬〔2〕。国王？没错，他去看戏了。皇家禁卫军仪仗卫士守卫在王室包厢前面；斯泰因侯爵（侍妆总管）等朝廷要员在他所坐的椅子后面，他坐在那里，面色红润，体态肥胖，胸前挂满勋章，一头浓密的假发卷成条状。我们引吭高歌《天佑吾王》，气势恢宏的音乐声震屋宇。人们热烈欢呼，挥舞手帕。女士们激动得哭了；母亲们紧紧搂住孩子；有人当场晕厥。正厅后座的观众被挤得都快窒息了〔3〕，欢声雷动的剧场里可以听到呼痛的尖叫。狂热的群众——当时在场的他的臣民——确实表现出他们几乎愿意为他去死。是的，我们看到了他。命运不能剥夺我们这种体验。别人有看到过拿破仑的。活着的人中间还有少数看到过腓特烈大帝、约翰生博士、玛丽·安托瓦内特等等。如果我们向自己的孩子夸耀，说我们见到过乔治国王，见到过大好人乔治、了不起的乔治、伟大的乔治，那也在情理之中，并非吹牛。

却说罗登·克劳利太太一生中一个大喜的日子来临了，这位天使获准进入她朝思暮想的宫廷天堂，由她的嫂子为之引见。在指定的那天，皮特爵士和他的夫人坐上能容纳全家人的大马车（这是最近定造的一辆新车，以备准男爵就任郡长之用），来到柯曾街那栋小楼前，令雷格尔斯大开眼界——他从自己的蔬菜铺子里望过去，只见车厢里边有好些艳丽夺目的羽毛，穿上新号衣的跟班胸前都捧着大束大束的鲜花。

皮特爵士穿一身笔挺的制服，从车上下来向二〇一号内走进去，腰间佩着军刀。小罗登把脸贴在饭间窗玻璃上，笑嘻嘻地拚命冲车厢里的伯母点头。不一会，皮特爵士又从屋里出来，跟他一起出来的一位女士帽上插着华丽的羽饰，肩上裹着白色的披巾，自己用手提着织花锦缎长裙的裙裾，姿势十分优美。她跨进车厢的风度俨然是位一辈子出入宫禁的朝廷命妇，只见她向站在门口的跟班和皮特爵士嫣然一笑；准男爵也在她之后登上马车。

罗登身穿近卫骑兵团的制服最后一个从屋里出来，那身旧制服显得非常寒酸，而且也太紧了。原定由他殿后，就是说他得坐街车去觐见国君；但是他那好心的嫂子坚持一家人不分两起走。反正车厢够大的，妯娌俩又不占太多地方，她们都把曳地裙的长裾提起来搁在自己腿上——最后，这兄弟妯娌四人和和睦睦同车共济一起出发。他们的马车很快就汇入朝觐者的车流，沿着毕卡第利大街和圣詹姆斯街驶向古老的砖砌王宫，不伦瑞克之星〔4〕已经在那儿准备接见他的贵族臣僚。

蓓姬终于得偿宿愿，强烈地意识到自己也有今天，因而心花怒放，真想从车窗里伸出手去给外面的百姓祝福。嗟乎！连我们的蓓姬也未能免俗。有些人引为骄傲的往往是在别人眼里并不突出的长处。比如：考穆斯坚信他是英国最伟大的悲剧演员；著名小说家布朗渴望外界把他看做交际场中的老手，而不是一位天才；大律师罗宾逊对于自己在威斯敏斯特国会大厅里的雄辩奇才毫不在乎，却认为自己是无与伦比的越野及障碍赛马高手。与此相类似，蓓姬一生追求的目标是做一个或被认为是一个受尊敬的女人；为了跻身上流社会，她锲而不舍，百折不回，所取得的成功也着实令人吃惊。前面提到过，有时候她相信自己已经是一位贵妇人，甚至忘了家中箱柜里一个子儿也没有，而讨债人却在门前徘徊，对赊账的铺子掌柜还得巧言周旋——总之脚下并没有稳当的实地。此刻她坐在宽敞的新造大马车里进宫去，仪态庄重，志得意满，故意摆出一副从容自若、气度不凡的架势，旁边的简夫人看得笑了起来。蓓姬步入皇家宫室的时候，头昂得那么高，雍容华贵不亚于一位皇后——若是她，一旦登上皇后的宝座，我毫不怀疑她定能把这个角色演得无懈可击。

笔者有充分的依据断言，罗登·克劳利太太觐见国王时的服装，极尽雅致、华美之能事。我们并非没有见过进宫朝觐的淑女。我们中有的人自己身佩勋绶星章，参加过圣詹姆斯宫的接见会；有的人靴子上沾满泥巴，在佩尔梅尔街闲逛，向马车里张望，见过她们帽子上插着羽毛，随大人物进宫去的打扮。不管自身贫富贵贱，也不管是怎样看到的，反正在接见日的下午两点左右，当制服上饰有穗条滚边的近卫骑兵军乐队，坐在富有弹性的乐凳——奶黄色骏马——上，吹响凯旋进行曲的时候，我再说一遍，我们都可能看到过盛装朝觐的淑女，其中颇有几位实在不是这午后时分令人赏心悦目的美妙景观。一位富态的伯爵夫人，年已六旬还袒胸露肩，浓妆艳抹，皱纹纵横的脸直到深垂的眼袋底下都让胭脂给染红了，头套上的钻石光华闪烁——此情此景也许发人深省，却不可能叫人瞧着觉得舒服。到了驻颜乏术的份儿上，她看上去就像清晨时分圣詹姆斯街的光亮，那会儿一半路灯已经熄灭，另一半正有气无力地眨巴着眼睛，好比破晓前行将匿迹隐去的幽灵。像伯爵夫人的马车经过时我们瞥见的那等天姿国色，只合在夜阑人静时出门露面。目下正值冬季，我们有时可以在下午看到的一钩月牙有多么苍白，太阳从另一边把她瞅得黯然失色；月亮女神尚且如此，那么，当阳光射入车窗，把岁月刻在卡斯尔莫尔迪老夫人脸上的沟沟堑堑照得一清二楚、尽显无遗的时候，她怎么还能昂首直视，招摇过市呢？王室接见的仪式应当安排在十一月，或者无论哪一个大雾天都行；要不，咱们这个名利场中那些上了年纪的宝眷命妇，就该乘坐遮蔽严实的肩舆，到有檐棚的甬道下轿，还得托庇于合适的灯光方可屈膝面君。

不过，我们可爱的瑞蓓卡却无须什么特殊的照明条件帮衬她的美貌。她的容颜肤色经得起任何阳光的照射。尽管她的衣着放到今天来看，出入名利场的任何一位女士都会声称她从未见过比这更愚蠢、更荒唐的服装；然而二十五年前，这样的穿戴打扮在蓓姬自己和当时的公众眼里，其漂亮程度决不下于当令本季最有名的美人身上最灿烂夺目的时装。其实，今天被叹为观止的衣装奇迹，过不了十几二十年，也将和此前所有的时髦玩意儿一样，成为蝶见也愁的明日黄花。

好了，笔者离题已经太远。且说在值得大书特书的蓓姬进宫朝觐那天，她的装束被公认为足以令人心醉神迷。就连娇小贤良的简夫人瞧着她的小婶子，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自叹在审美品位方面不如罗登太太远矣。

殊不知罗登太太在那一身穿戴打扮上伤了多少脑筋，花了多少心血，费了多少才思。瑞蓓卡的审美品位，与欧洲第一流的时装设计师相比毫不逊色；而她的心灵手巧更是简夫人难以想象的。后者很快就注意到了，蓓姬的曳地长裙的裙裾料子是精美绝伦的凸纹织锦，领子和袖口的花边也细巧臻于极致。

蓓姬告诉她，凸纹织锦是一段很久以前剩下的零料，花边则是碰巧捡的便宜货。这些东西她一直搁着没用，不知有多少年了。

“我亲爱的克劳利太太，做这样一件衣服，得花很可观的一笔钱哪，”简夫人瞅瞅自己身上远没有那么漂亮的花边，再仔细瞧瞧罗登太太的朝服料子、古色古香的凸纹织锦的质地，本想说自己可做不起如此讲究的衣裳，但话到嘴边好不容易才及时缄口，生怕小婶子听了觉得刺耳。

然而，简夫人倘若了解全部真相的话，即使她这样温良贤淑的好性情，恐怕也很难沉得住气。事实是：罗登太太在为皮特爵士整理大冈特街老宅的时候，在旧衣柜里发现了这种花边和锦缎，那是宅第以前的女主人的遗物；瑞蓓卡把它们偷偷带回家去装饰她自己的玉体了。卜礼格斯看见她拿了这些东西，什么也不问，也没告诉任何人；但我相信，老小姐在这件事上完全同情蓓姬，而且别的好多正派女人也会持同样的态度。

再说珠宝钻石——

“你是从什么鬼地方弄来的这些玩意儿，蓓姬？”她丈夫问道。罗登发现太太的两耳和脖子上珠光宝气，只觉得琳琅满目，眼花缭乱，可有些首饰他以前从没见过。

蓓姬略有些脸红，向她丈夫谛视有好几秒钟。皮特爵士也有些脸红，故意把视线移向窗外。实际情况是：这些珠宝中有很小一部分是皮特爵士送给弟媳的，即用以固定她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的一枚钻石搭扣，这搭扣很漂亮；不过此事准男爵在自己夫人面前略而不提。

蓓姬先看看她的丈夫，再看看皮特爵士，胆大妄为的眼神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似乎在说：“要不要我把这事儿给抖搂出来？”

“猜猜看！”她对丈夫说。“你呀，真是个榆木脑袋！”她继续在故弄玄虚，“你说我是打哪儿弄来的？除了这个小搭扣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很久以前送给我的以外，其余的一切全都是我从修道院街向波洛纽斯先生租来的。你别以为进宫时戴的珠宝钻石都属于朝觐者本人，就像简夫人现在佩戴的这些美玉宝石一样，而且我确信它们比我身上的任何一件东西更漂亮。”

“那都是家传的首饰，”皮特爵士说这话时又显得很不自在。

就在他们这样聊家常的时候，马车沿着街道辚辚向前，直抵圣詹姆斯宫大门前，他们才鱼贯下车；而国君已在宫内王座上准备接受朝觐。

看得罗登眼花缭乱的珠宝，根本没有回到修道院街波洛纽斯先生那儿去，那位绅士也从来不要求归还。这几件首饰回到了它们的小小秘藏处——那是好多好多年前爱米莉亚·塞德立给她的一只古董匣子，蓓姬在里边保存着一些有用和可能还值几个钱的东西，她丈夫对之却一无所知。一无所知或知之甚少——这是某些做丈夫的天性使然。那么，瞒这瞒那难道不是很多女人与生俱来的本性吗？哦，女士们哪！你们中多少人把裁缝的账单藏起来不让丈夫知道？你们中多少人拥有不止一件长袍、不止一只镯子，却不敢让人看见，或者战战兢兢穿戴在身上？而且一边战战兢兢，一边还含笑哄骗你身边的丈夫，反正他分不清哪件是新的丝绒长袍，哪件是旧的；也分不清哪只手镯是新的，哪只是去年的；他对于那条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黄色镂空纱巾竟值四十畿尼毫无概念，所以根本不知道巴比诺太太每星期都写信来催讨这笔货款！

罗登就是这样，他浑然不知那副饱孕光华的钻石耳环或太太细皮白肉的胸前那枚辉煌耀眼的钻石搭扣是哪来的。但斯泰因勋爵却知道它们是哪来的，也知道是谁付的钱。作为侍妆总管、朝廷重臣、英国王位一名卓越的卫士，其时他正在宫廷内当班，佩带着星章、勋绶等所有的荣誉标志到场，给了那个小妇人特别关照。

勋爵面带微笑俯身到她耳边，引用了《夺发记》中描写贝琳达那件珍宝的两行惜乎已成滥调的好诗：

她雪白的胸前佩挂着一个闪亮的十字架，

犹太教徒会吻它，不信教者会膜拜它。〔5〕

“可我希望您不属于任何旁门左道，”小妇人仰脸说。

周围好多女士在窃窃私议，周围好多绅士在交头接耳，他们都看到了这位显贵对这个女冒险家如何青眼有加。

至于瑞蓓卡·克劳利（娘家姓夏普）面圣的细节，却非我这支秃笔所擅敢妄加铺叙的。一想到非如椽之笔不能当此重任，我就觉得头晕目眩，赶紧闭上眼睛。忠君识体的大节，使笔者甚至不敢让想象的目光过于敏锐、冒昧地在神圣的接见厅内乱转，还是向至尊的国王深深鞠上几躬，满怀崇敬的心情不声不响地赶紧离去为宜。

可以这么说：自从那次面圣以后，全伦敦找不出比蓓姬更加忠心可鉴的臣民了。“王上”、“陛下”整天挂在她嘴上，还被她誉为世上最有魅力的男人。她到考尔纳吉〔6〕画廊去要了一幅国王的肖像，那是这门艺术创造出来的作品中能以赊账方式弄到的最好一件。在她选定的那幅名画上，这位所有君主中最好的君主上身穿皮领外套，下身穿半长裤和丝袜，头上套着棕色拳曲的假发，坐在沙发上傻笑。她还定了一帧国王的微型肖像嵌在挂件里戴在自己脖子上。她没完没了地对熟人们讲国王如何彬彬有礼、风度翩翩，人家都有点儿听腻了。没准儿这小妇人还以为自己能扮演类似曼特农〔7〕或蓬巴杜〔8〕的角色呢。谁知道？

然而，自从她进宫朝觐以后，最有趣的消遣莫过于听她就道德问题发表的谠言正论。她原有几个女友，无庸讳言，她们在名利场上的名声不算太好。如今蓓姬可以说已成了正派女人，再也不想跟这些不清不白的旧交继续来往，当克雷肯伯里夫人从歌剧院包厢里向她点头打招呼时，蓓姬假装没看见；在公园环形道上遇见沃辛顿·怀特太太时，蓓姬打一旁绕了过去。

“亲爱的，自己的身份地位必须让对方知道，”她说。“不能跟不清不白的人搅在一起。我打心眼里可怜克雷肯伯里夫人；沃辛顿·怀特太太也可能是个脾气很好的女人。你可以去跟她们一起吃饭，要是你想找人打牌的话。但我不能去，也不愿去；劳你驾告诉史密斯，要是她俩中无论哪个来访的话，就说我不在家。”

有关蓓姬那天的穿戴装束——羽饰、花边、珠宝等等，报纸一一作了详细报道。克雷肯伯里夫人读了那一段描写，心中甚是不快，便跟自己的一帮追随者訾议那个女人如何翘尾巴，如何端臭架子。比尤特·克劳利太太和她的女儿们在乡下看到一份伦敦出版的《晨邮报》，也按捺不住她们的一腔义愤。

“要是你有浅棕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和一个在钢丝绳上跳舞的法国母亲，”比尤特太太冲她的长女说（偏偏那位大小姐肤色黝黑，身材矮小，还长着一个朝天鼻子），“你照样也能浑身珠光宝气，你堂嫂简夫人还能不为你进宫朝觐做引见人？可你仅仅是个良家女子，我可怜的宝贝。你拥有的只是英国最优秀的血统，你的嫁妆只是良好的教养和虔诚的信仰。我自己也是一位准男爵的弟媳，我可从来不曾想过进宫面君这样的事，别人也不会这样想，如果贤德的夏洛特王后还活着的话。”

尊敬的教区长太太就这样给自己解心宽，她的女儿则不断长吁短叹；母女们在一起把贵族人名录翻了整整一个晚上。

那次朝觐大典之后过了不多几天，已经博得贤名的蓓姬又获得另一份殊荣。斯泰因勋爵夫人的马车来到罗登·克劳利先生寓所门前，一名跟班把门敲得震天价响，大有把它砸倒下来之势，其实只是递了两张名片进去：一张是斯泰因侯爵夫人的；另一张是冈特伯爵夫人的。如果这两张硬纸片有美丽的图画，或者绕了一百码比利时马林的名产花边（价值两百畿尼），蓓姬也不可能把它们看得更加珍贵。蓓姬通常把来访者的名片放在客厅桌上一只瓷碗里，我敢向你担保那两张名片一定摆在最显著的地位。上帝啊！天哪！仅仅在几个月以前，这个小妇人拿到可怜的沃辛顿·怀特太太和克雷肯伯里夫人的名片已经够开心的了，她一度也颇以此为荣，可见我们这位朋友该有多傻——上帝啊！天哪！我要说的是，那两张朝廷命妇的新名片刚加入进来，遭冷落的另外两张立即灰溜溜地给压在一沓子的最底下，这也未免太快了。斯泰因！贝拉克尔斯，赫尔维林的琼斯！卡米洛的凯尔来昂！我相信蓓姬和卜礼格斯在贵族人名录里找到那些显赫的姓氏后，必定把各该家族谱系的所有支脉上下左右都查了个遍。

大约两小时后，斯泰因勋爵来访。他按自己的老习惯四下环顾，各处瞧瞧，发现自己夫人和儿媳的名片在蓓姬的一手牌中已经被列为王牌，便淡然一笑；每当这个玩世不恭的老油子观察到凡人的弱点以任何一种幼稚的形态表现出来时，嘴角总会泛起这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稍过了一会儿，蓓姬才从楼上来到他面前。如果这个小美人儿知道勋爵要来，总是把自己收拾得齐楚端整，头发纹丝儿不乱，手绢、围裙、披巾、纹皮家常便鞋等女用小物件一应俱全，然后保持某种自然、优雅的姿势坐在楼上，随时准备迎接客人。如果勋爵不期而至，她当然得飞也似的回到自己屋里去，对镜匆匆检查一下仪容，然后重新下楼接待这位显贵。

她发现勋爵正似笑非笑地瞧着瓷碗里的名片。她的弱点暴露了，不免有些脸红。

“谢谢您，”瑞蓓卡用法语称他先生，“府上的侯爵夫人和伯爵夫人来过了。多承您的关照！我没能早一点来，让您久等了——我在厨房里做布丁。”

“我知道。车到门前时，我从天井栅栏外面看见你了，”老勋爵说。

“什么也躲不过您的眼睛，”蓓姬答道。

“有些事我看得见，但并不像你说的那样，”他挺随和地说。“你是个人小鬼大的撒谎老手！我听见你在楼上自己屋里，我敢肯定你在往自己脸上补点儿妆；你该把你用的胭脂送些给我家的冈特夫人，她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后来我听见卧室门打开，你就下来了。”

“您大驾光临寒舍，我想尽可能显得精神些，这难道也有罪？”罗登太太撒娇道，一边用手绢在面颊上搓揉，仿佛要表明她根本没搽胭脂，那上面纯属羞涩泛起的天然红晕。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谁说得准？我知道有一种胭脂不会被手绢擦掉；还有一种即使脸上淌眼泪也没问题。

“是啊，”老勋爵说着把他妻子的名片拿在手中摆弄，“你是一心要成为上流社会的贵妇人。你把我这可怜的老头儿逼得好苦，死活要我把你引进上流社会。你在那儿维持不了太久，你这小傻瓜。你没有钱。”

“您得给我们找份差事，”蓓姬插言道，“越快越好。”

“你没有钱，你想跟那些有钱人较劲儿，这明明是打肿脸充胖子。女人全都一个样。人人使劲想得到的东西，根本不值得拚命去争。信不信由你！昨天我跟王上一起吃饭来着，我们吃的只是羊颈子炖萝卜。山珍海味往往不及菜根香。你会有机会去冈特府的。我知道，你一天不进那儿的门，你就一天不让我这老头儿过安生日子。其实那儿还不及此地一半舒适。你去了准保会憋出病来。我可受够了。你以为我妻子笑口常开？告诉你，她一天到晚像麦克佩斯夫人。你以为我的两房儿媳和蔼可亲？她们比李尔王的两个恶女儿好不到哪儿去。我有一间卧室，可是我不敢在里边睡觉。那儿的床就像圣彼得大教堂祭坛上方的龛室，墙上的画像令我害怕。我在更衣室里有一张小铜床，上面铺一条鬃毛垫子，我就在那儿睡，简直像个修道的隐士。妙不妙？你将被邀请下星期去冈特府吃饭。不过要提防女人，”末了那句话他是用法语说的，“你得多留点儿神，千万要顶住！那些女人会欺你初来乍到！”斯泰因勋爵一向寡言少语，这番话可算长篇大论了，而且那天他在别处已经为蓓姬说过话。

卜礼格斯坐在隔壁房间里做针黹，听到侯爵把女人说得如此不堪，不禁抬起头来发出一声长叹。

“你要是不把那条该死的牧羊犬撵走，”斯泰因勋爵扭过头去冲蓓姬怒目而视，“我非把它毒死不可。”

“我总是从自己盘子里分些吃的出来喂狗，”瑞蓓卡狡黠地笑道。她知道勋爵讨厌卜礼格斯，认为后者碍事，因为他想跟漂亮的中校太太单独待一会儿。瞧着勋爵发他的无名之火，罗登太太暗暗乐了一阵后，总算对她的崇拜者发了善心；于是把卜礼格斯叫来，先对她说一通天气真好等等，接着便请她带小罗迪出去散散步。

“我不能把她撵走，”蓓姬稍事停顿后，万般无奈地说，眼睛里还噙满泪水，说完就扭过脸去。

“你是不是欠她的工钱？”勋爵猜想。

“比这更糟，”蓓姬答道，眼睛仍瞧着地上。“我把她的钱都花光了。”

“把她的钱花光了？——那你干吗还不撵她走？”老贵族问。

“那种事只有男人干得出来，”蓓姬痛心地回答说。“女人可不像你们那么坏。去年我们落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时，她把全部积蓄都交给了我们。她决不会离开我们，除非我们彻底破产——这一天看来也不远了，——或者我把欠她的钱全部还清。”

“天打雷劈的，总共欠她多少钱？”勋爵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

蓓姬一想，对他来说左右只是九牛一毛，便说了一个数目，这不是她欠卜礼格斯小姐的金额，而是那个数目的将近两倍。

斯泰因勋爵听了以后，发出另一句简短有力的忿詈，瑞蓓卡随之把头垂得更低，并且伤心地哭了起来。

“我不得不这样做。除此以外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我不敢告诉我的丈夫，要是我把实情告诉他，他非杀了我不可。这事我一直瞒着所有的人，除了您——那也是给您逼急了才说的。啊，我该怎么办呢，斯泰因勋爵。我的命真苦，太苦了！”

斯泰因一言不发，只是一会儿用手指在桌上弹出鼓点，一会儿咬自己的指甲。最后他把帽子往头上一扣，很快从屋子里走了出去。

瑞蓓卡保持着一副可怜相没有动弹，直至临街的门砰的一声在勋爵背后给关上，接着他的马车起动离开柯曾街，这小妇人才站起来，闪现在她那双绿眼睛里的表情奇特至极：洋洋得意之中透出几分恶作剧的淘气。她坐着做那件永远完不了的编织活时，曾有几次突然纵声大笑。后来她坐到钢琴旁，在键盘上随意弹出一串热烈欢快的曲调，引得窗外的过路人驻足谛听从她指尖流出的动人妙音。

当晚，小妇人收到两封从冈特府送来的信：其一是斯泰因勋爵和夫人下周五在冈特府宴客的请柬；其二是一张灰色纸条，由斯泰因勋爵签字，指定到伦巴第街琼斯、布朗与罗宾逊银行提款。

夜里罗登曾听见蓓姬两次笑出声来。据她解释，她只是想到要去冈特府面对那里的勋爵夫人们，她就乐不可支。实际上她是在考虑一大堆其他的事情。要不要把欠老卜礼格斯的钱还了，然后把她辞退？要不要给雷格尔斯一个惊喜，把他的账全部付清？她靠在枕头上把所有这些问题一一想了个遍，第二天上午，趁罗登照例上俱乐部去打发时间的当儿，克劳利太太衣着朴素、垂下面幂雇了一辆街车前往市中心，到琼斯、布朗与罗宾逊银行门外下车。进门后，她向坐在柜内的一名职员出示那张灰色票据；对方问她要怎么个付法。

她斯斯文文地说要一百五十镑小票面纸币，其余的统统打一张本票。然后她步行穿过圣保罗教堂陵园路，在那儿给卜礼格斯买了一件最贵、最体面的黑绸长袍，回到家里把它送给头脑简单的老小姐，同时附上一个吻和不少好话。

完了以后罗登太太走到雷格尔斯家去，亲切地问了他家孩子们的近况，并且付给他五十镑抵账。接下来她又去找平日租车的老板，也付给他数额差不多的一笔钱。

“但愿你能记住这回教训，斯培文，”她说，“上回就因为我自己的车没备好，我家大哥皮特爵士只得让我们四个人全挤在他的一辆车里去见王上。到下一个王室接见日，可千万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

蓓姬暗示的是发生在上次进宫那天的一点“小摩擦”。其结果是中校差点儿不得不雇一辆街车去见君主，那就太丢人现眼了。

这方方面面的事项一一打点完毕以后，蓓姬到楼上去瞧瞧前面曾经提到好多年前爱米莉亚送给她的那只匣子，那儿藏着一些有用和值钱的东西；她把琼斯、布朗与罗宾逊银行那名职员交给她的一张本票放进自己的私房宝库。

本章注释

〔1〕据考证，M可能指萨克雷在查特豪斯公学和剑桥大学时代的同学乔治·穆迪。

〔2〕1823年12月1日，英王乔治四世驾临德鲁里街剧院观看艾萨克·毕克斯塔夫的话剧《伪君子》。威廉·道敦（1764—1851）与约翰·里斯顿（1776—1846）均为该剧院著名演员。

〔3〕英国剧场正厅前后座一般以栏杆为界。后座观众纷纷涌到栏杆前，因而造成极度拥挤的局面。

〔4〕指英王乔治四世。据说他出席隆重的仪式往往在胸前佩戴一枚名叫“不伦瑞克之星”的钻石搭扣。

〔5〕《夺发记》（1712），或译《鬈发遭劫记》，英国启蒙运动时期古典主义诗人亚历山大·蒲柏（1688—1744）所写的一首讽刺长诗，贝琳达是其中的女主人公。

〔6〕考尔纳吉，著名的艺术品经纪人，在佩尔美尔街开设画廊。

〔7〕曼特农侯爵夫人（1635—1719），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的非正式续弦。

〔8〕蓬巴杜侯爵夫人（1721—1764），法国国王路易十五的情妇。

第四十九章　请大家品尝三道菜和一道甜食

平时斯泰因勋爵只在自己屋里喝巧克力当早餐，难得去打扰他的夫人和儿媳，也很少跟她们见面，除了每周固定的会客日，或者偶尔在门厅内不期而遇，或者勋爵在歌剧院从自己的正厅包厢看到她们在楼座包厢里。而那天上午，冈特府的女眷和孩子们聚集在早餐桌旁喝茶、吃烤面包片的时候，斯泰因勋爵居然也出现在他们中间。于是，围绕着瑞蓓卡的问题爆发了一场唇枪舌剑的大战。

“斯泰因夫人，”勋爵说，“下周五的晚宴您打算邀请哪些客人，我想看一下名单；同时我想请您写一张请柬给克劳利中校和克劳利太太。”

“请柬是布兰琪写的，”斯泰因夫人忐忑不安地说，“这事归冈特夫人管。”

“我不会给那个人写请柬，”身材颇高大、架子也不小的冈特夫人说时昂首举目片时，说完后重又低首垂目。对于冒犯斯泰因勋爵的人来说，跟他四目对视较劲儿的滋味可不好受。

“让孩子们都出去。走！”勋爵拉绳打铃说。孩子们一向都怕他，便退了出去；他们的母亲也想跟着走。“不，”勋爵说，“您留下。斯泰因夫人，我再说一遍：劳您的驾坐到书桌旁去写一份请柬，请他们下周五来吃饭，行不？”

“勋爵大人，我不会到场的，”冈特夫人说；“我要到娘家去。”

“那就太好了，你最好一直待在娘家。在贝拉克尔斯家，你和讨债的执达吏一定能合得来，免得我不断借钱给你的娘家人，我也不必瞧你那副哭丧脸。你是什么东西？这儿轮得着你发号施令吗？你没有钱，也没有头脑。你嫁到这儿来是生孩子的，可你一个也没有生养。冈特对你已经厌倦了；乔治的老婆是这个家里唯一不希望你死的人。要是你死了，冈特还会再娶。”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干净，”冈特夫人答道，眼睛里充满泪水和愤怒。

“嚄！多么洁身自好的烈女！我的妻子是一位节操完美的圣者，谁都知道她一辈子从没有任何过失；连她也不反对接待我的年轻朋友克劳利太太。斯泰因夫人知道，仅仅根据外表作出判断，即使最贤德的女人也难保没人说她的坏话；造谣中伤往往就是针对最清白的女人。请问冈特夫人，要不要我给你讲几个小故事，是关于你妈妈贝拉克尔斯夫人的？”

“要打要骂随您的便，先生，再残酷的折磨也由着您，”冈特夫人说。

看自己的妻子和儿媳精神上受折磨，总是能让勋爵心情舒畅。

“亲爱的布兰琪，”他说，“我是个绅士，从不触碰女人，除非出于礼节上的需要。我只想纠正你性格上一些小毛病。你们女人太高傲，不够温顺，这实在可悲；要是莫尔神父在这儿，我相信他也会这样对斯泰因夫人说的。你们不该端架子；你们应该柔顺、谦恭才是，我最尊敬的老夫人、少夫人。也许斯泰因夫人并不了解，这位遭到恶意诽谤的克劳利太太，为人朴实，性情随和，完全清白无辜——甚至比勋爵夫人更清白。她丈夫的名声不好，但也不比贝拉克尔斯更坏。令尊大人赌钱的次数不算太多，可欠下的赌账不得了；他把你仅有的一笔遗产也骗了去，你嫁过来，我还得养一个叫化子。克劳利太太出身并不太好；可也不像咱家范妮有那么臭名远扬的祖先、第一位琼斯。”

“先生，我带过来的嫁妆——”乔治夫人失声惊呼。

“你用这笔钱换取了一份不确定的继承权，”侯爵刻毒地指出。“如果冈特死去，你丈夫可以承袭他的名位；将来还可以传给你的儿子，没准儿还有别的什么——谁能预料？为今之计，女士们，在外人面前你们尽可以端架子、扮圣女，但在我面前不准拿腔作势。至于克劳利太太，她是无可指责的，我甚至不愿暗示这位白璧无瑕的女士需要别人卫护她的名声，否则反倒会贬低我自己，或者辱没了她。请你们拿出最大的热忱来接待她，凡是我请到这座府第里来的客人，你们都不得怠慢。这哪里是一座府第？”他突然发出一阵狂笑。“谁是这府第的主人？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座圣洁的殿堂是属于我的。哪怕我把新门监狱的犯人和精神病院的疯子全都请到这儿来，天打雷劈的，他们也必须受到欢迎。”

每当冈特府的内眷稍有不服从命令的迹象露头，斯泰因勋爵就会飨之以这般激昂慷慨的一顿训斥。其后，羞愧难当的女人们除了俯首听命以外，别无他法。冈特夫人写了勋爵所要的请柬，和斯泰因夫人婆媳俩一起忍辱含垢坐了马车亲自前往，硬着头皮把名片留给罗登太太，而那个冰清玉洁的小妇人收到名片后却高兴得什么似的。

在伦敦，有些人家为了从这样两位贵妇人那儿获此殊荣，甚至不惜牺牲一年的进款。例如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就愿意从五月市一直膝行到伦巴第街，只要斯泰因夫人和冈特夫人会等在市中心把她搀扶起来，对她说：“下周五到我们家来吃便饭”——这并非冈特府那种高朋满座、胜友如云的隆重宴请和盛大舞会；而是不为外界所知的神秘雅集，非等闲之辈所能涉足，应邀参加这样的小叙，不啻是一种礼遇、一份荣幸乃至一次祝福。

庄矜、清白、美丽的冈特夫人在名利场上占有极高的地位。斯泰因勋爵如此厚待他的儿媳，令每一个目睹他这份关怀的人赞叹不已，即便最爱挑剔的人也同意他是一位无可指摘的绅士，承认勋爵至少有一颗高贵的心。

冈特府的婆媳几个，为了反击她们共同的敌人，便向贝拉克尔斯夫人搬兵。冈特夫人派了一辆车到希尔街去接她的母亲，因为娘家所有的马车都被执达吏扣住了，据说勋爵夫人所有的珠宝和服饰全让那些心狠手辣的高利贷债主截获了。贝拉克尔斯宅邸也已落入他们之手，连同不少价值连城的古玩、摆设、名画——有凡·戴克〔1〕的精品、雷诺兹〔2〕的杰作、劳伦斯〔3〕的肖像画（三十年前被誉为真正的天才作品，其实底气不足，媚俗有余）；还有卡诺瓦〔4〕那件无与伦比的《山林仙女之舞》——贝拉克尔斯夫人年轻时曾亲自为之当模特儿。可叹当年论财富、名位、美貌无不光芒四射的贝拉克尔斯夫人，如今成了齿危发秃的老妪，犹如昔日雍容华贵的长袍沦为一块抹布。也是在那个时候，勋爵出现在劳伦斯笔下的形象是西斯尔伍德义勇骑兵队的戎装上校，在贝拉克尔斯宅邸前挥舞他的马刀；目下他只是个骨瘦如柴的干瘪老头，身穿太肥的大氅，头戴布鲁图假发〔5〕，上午多半在格雷律师学院附近转悠，晚饭一个人在俱乐部里吃。如今他并不喜欢和斯泰因勋爵一起进餐。年轻时他俩在各种寻欢作乐的竞赛中，通常是贝拉克尔斯获胜。但斯泰因的耐力较好，终于后来居上。现在的侯爵与一七八五年时年轻的冈特勋爵相比，权势要大十倍；贝拉克尔斯则年迈力衰，财破势败，早已退出角逐。他向斯泰因借了太多钱，所以不好意思经常与老伙计见面。斯泰因勋爵想要找点儿乐子的时候，往往用挖苦的口气问冈特夫人：她父亲怎么不来看她？

“他已经四个月没上这儿来了，”斯泰因勋爵说。“我只要查一下支票簿的存根，就知道贝拉克尔斯什么时候来过。我说斯泰因夫人，冈特夫人，我的一个亲家公把我当银行家，而我自己的账户又在另一个亲家公银行里——亲家之间办事到底方便。”

蓓姬第一次在伦敦上流社会正式亮相，还有幸接触到另外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笔者就不一一赘述了。其中有彼得沃雷丁亲王及王妃殿下，这位亲王的腰身束得紧紧的，宽阔的胸脯颇有大将风度，上面熠熠生辉的是他的勋章，脖子上还挂着金羊毛勋位的红项圈。他拥有的羊群多得不可胜数。

“瞧他的脸。我想他的祖先必定是一只羊，”蓓姬向斯泰因勋爵说悄悄话。

果然，殿下的面相又长又白，表情庄重，加上套着那只项圈，确有几分像脖子上系铃的可敬的带头羊。

赴宴的还有约翰·保罗·杰弗逊·琼斯先生，他在美国大使馆挂个空名，主要是《纽约鼓动家报》的特派记者，在席间闲谈的空隙中以讨好的口气问斯泰因勋爵：他亲爱的朋友乔治·冈特是不是喜欢巴西咖啡？——他和乔治在那不勒斯过从甚密，两人曾一起攀登维苏威火山。琼斯先生为这次宴会写了一篇详细的报道及时刊登在《鼓动家报》上。他提到了所有宾客的名字和封号，对重点人物还介绍简历。他用大量词藻描写女士们的外表、筵席的排场、仆从的身材和服装；酒菜的数量、琳琅满目的酒柜、金银餐具的价值在他笔下被夸大了许多。他估计，这样的席面主人少说也得为每位客人付出十五至十八美元。琼斯先生仗着与他亲爱的朋友、已故的勋爵交情不一般，直到不久以前还经常写介绍信，打发自己所要关照的人去找现在的斯泰因侯爵。琼斯先生最生气的是，有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贵族、索思砀伯爵，在大家鱼贯进入餐厅的时候，竟抢在他的前头。

“当时我正跨步上前，把我的手伸给一位非常讨人喜欢和伶牙俐齿的社交明星——风姿绰约无出其右的罗登·克劳利太太，”他在那篇专稿中写道，“一名年轻的贵族蓦地插到我和那位女士中间，生生地把她从我身边抢走，连一声招呼也不打。我只得跟这位女士的丈夫克劳利中校走在后面，他是个红脸膛的胖军人，在滑铁卢战役中立过战功，看来他在那儿的运气比他的某些红军装同胞在新奥尔良的运气好。”〔6〕

克劳利中校来到这般高雅的人群中，脸红得厉害，简直就像一个十六岁的男孩不期而遇他姐姐的女同学们那样不知所措。前面曾经谈到，不善辞令的罗登在他一生的任何时期都没有跟女士们打过太多交道。和俱乐部或军官食堂的男人们厮混在一起时，他的自我感觉相当良好；不论骑马、打赌还是抽烟、玩台球，面对其中最胆大包天的照样毫无惧色。诚然，他也结交过女性朋友；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何况她们又不是什么名媛贵妇，恰似一出喜剧中所演的那样——年轻的马洛当着哈德卡斯尔小姐的面窘得无地自容之前，他和另一些女人相处倒也无拘无束，洒脱得很〔7〕。如今的世道就是这样：尽管名利场中成千上万我们的年轻男子天天见到那一类女人，她们每晚出入赌场舞厅，她们的存在明明是尽人皆知的事实；然而，社会上动辄以道德规范训人的礼教卫士，硬是装聋作哑，视而不见。一言以蔽之，克劳利中校行年虽已四十有五，可是命中注定除了他的模范太太以外，罗登一生接触的良家妇女还不足半打。如果不把瑞蓓卡和他好心的嫂子计算在内（简夫人温良的性格深得他的敬爱），老实的中校几乎见了所有的名媛贵妇都害怕。他初次赴冈特府之宴，除了说天气很热外，别人没有听他开过口。说实在的，蓓姬宁可让他待在家里，然而道德规范要求她的丈夫不离蓓姬左右，以便在她初登大雅之堂时保护这个怯生生、心慌慌的可怜弱女子。

她刚一出现，斯泰因勋爵便迎上前去，握住她的手表示热诚欢迎，并把她介绍给斯泰因夫人以及两个儿媳。婆媳仨神态庄重地一一行了屈膝礼，侯爵夫人还向初次登门的蓓姬伸出一只手，但这只手冰凉冰凉，毫无生命迹象，跟大理石没什么两样。

不过蓓姬极其恭敬地握住这只手，她行的屈膝礼姿态之优美，即便最高明的舞蹈教师能把动作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值得击节称赏。她在斯泰因夫人面前表现得低首下心，说勋爵大人是她父亲最早的朋友和恩人，她自己从小就懂得尊崇和敬仰斯泰因家族。当初斯泰因勋爵确实买过已故的夏普两幅画，感恩的孤女对于这一善举铭记在心，永志不忘。

接着轮到贝拉克尔斯夫人与蓓姬相互见面，中校太太同样必恭必敬地向她行礼如仪。那位高贵的伯爵夫人还礼时却一脸不高兴，架子大得很。

“十年前在布鲁塞尔，我曾有缘认识夫人阁下，”蓓姬施展她最能赢得好感的招数说道。“在里士满公爵夫人的舞会上，我十分荣幸地得遇贝拉克尔斯夫人，那是在滑铁卢大战的前夜。我还记得您和令嫒布兰琪小姐坐在车上等马，车停在旅馆的院子里。我希望您的珠宝毫厘无损。”

在一旁听到这话的人，当即彼此交换眼色。原来那些著名的珠宝首饰已被法院查封，对此蓓姬自然一无所知。罗登·克劳利把索思砀勋爵拉到窗口去，不一会可以听到后者颇有些失态的大笑声，原来罗登把贝拉克尔斯夫人求马心切，向克劳利太太认输讨饶的故事告诉了他。

“看来我没有必要怕这个女人，”蓓姬心想。

确实如此。贝拉克尔斯夫人和自己的女儿面面相觑，两人都憋着一肚子气，可又满心恐慌。然后贝拉克尔斯夫人退到一张桌旁，专心致志地看起画来。

等到来自多瑙河畔的贵宾光临后，谈话改用法语继续进行；令贝拉克尔斯夫人母女等更加沮丧的是，她们发现克劳利太太通晓法语的程度高出她们一大截，发音也比她们纯正得多。一八一六至一八一七年随军队驻留法国期间，蓓姬曾遇见另一些匈牙利名流显要。于是她非常关切地问了她几位朋友的近况。外国贵宾以为她定是一位了不起的贵妇；当他们在主人陪同下步入餐厅时，亲王和王妃分别向斯泰因侯爵夫人和斯泰因勋爵询问：那位法语说得这么地道的娇小女士是谁？

宾主终于陆续走进已经摆好筵席的宴会厅，行列的配对和顺序事后均由那位挂名的美国外交官作了描述。笔者在章题上曾许诺读者将一起参与这顿美餐，现在就请大家按各自的爱好随意享用吧。

但是蓓姬知道，餐后在客厅里形成清一色的女士聚会时，才将开始真正的较量。果然，这个小妇人发现自己置身其中的氛围，使她充分认识到，斯泰因勋爵告诫她要提防那些地位比她高的女人——此话完全正确。据说，最恨爱尔兰人的正是爱尔兰人；同样，折磨女人手段最毒辣的也是女人。可怜的小蓓姬只身与清一色的女士们同处一室，当她走到聚集着那些贵妇人的壁炉前时，她们纷纷转移到桌旁去观赏放在那儿的一些图画；当蓓姬跟着来到桌旁看画时，她们又一个接着一个回到壁炉前去。她尝试着跟一个孩子说话（在公开场合她通常表现得非常喜欢儿童），不料乔治·冈特小少爷却被他妈妈叫过去；临了，这个异己分子遭到的残酷冷遇，连斯泰因夫人看在眼里都于心不忍，只得走过去跟这个给撂在一边的小妇人聊几句。

“斯泰因勋爵说您唱歌弹琴都很出色，”侯爵夫人说着，她那毫无血色的面颊泛起一抹微红。“克劳利太太，我希望您能唱给我听听，我将不胜感激。”

“只要能使斯泰因勋爵或您高兴，我无不从命，”瑞蓓卡此刻说这话倒是出于真心感激，于是她坐到钢琴前面开始弹唱。

她唱了几首莫扎特的宗教歌曲，那是斯泰因夫人早年所喜爱的。歌声宛转柔美，原先侯爵夫人绕着钢琴转悠，不知如何是好；后来索性在一旁坐下，直听得潸然泪下。虽然，成心作对的女士们在客厅另一端故意大声交谈，咭咭呱呱说个不停；但斯泰因夫人听不见她们的聒噪。她又变成了一个孩子，仿佛在不毛的荒漠度过四十年凄凉岁月之后，又回到修道院的花园里。教堂的管风琴当年高奏入云的正是这曲调。在早年那段幸福的时 光，所有的修女中她最爱那位弹管风琴的嬷嬷，正是风琴师嬷嬷教会了她这几首歌曲。她又是当年的小姑娘，她一生中短短一个时期的好日子，像一朵昙花重新绽放片刻，直至她被刺耳的开门声吓了一跳——伴随着斯泰因勋爵洪亮的笑声，男士们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他一看便知刚才自己不在时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回他对妻子相当感激。勋爵走过去跟她说话，还称呼侯爵夫人的教名，致使她苍白的脸上再次泛起微红。

“我妻子说您唱起歌来像天使，”斯泰因侯爵对蓓姬说。不过天使分善恶两种〔8〕，据说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吸引力。

且不管这天晚上的前半部分过得怎样，在余下的时间里蓓姬打了个大胜仗。她的歌声珠圆玉润，把男士们都吸引过来围在钢琴四周。恨她入骨的女士们反倒完全被冷落了。保罗·杰弗逊·琼斯先生以为自己给冈特夫人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因为这名特派记者走到她面前，盛赞她那位可爱的朋友堪与第一流的歌唱家媲美。

本章注释

〔1〕凡·戴克（1599—1641），佛兰德斯画家，英王查理一世的宫廷画师（1632—1641）。

〔2〕乔舒亚·雷诺兹（1723—1792），英国肖像画家，创建英国皇家艺术院（1768）并任院长。

〔3〕托马斯·劳伦斯（1769—1830），英国肖像画家，曾任皇家艺术院院长。

〔4〕安东尼奥·卡诺瓦（1757—1822），意大利雕塑家。

〔5〕布鲁图（公元前85—公元前42），罗马贵族派政治家，刺杀恺撒的主谋。法国共和派因尊崇布鲁图，常戴一种草草剪短的假发，称为布鲁图假发。后世也称类似的发型为布鲁图发式。

〔6〕新奥尔良是美国南方路易斯安那州最大的港市，位于墨西哥湾北岸。欧洲反拿破仑联军对法国实行封锁，但美国与法国海上贸易往来不断。由此英国与美国在大西洋上经常发生武装冲突。1815年初（滑铁卢大战前几个月），英军曾向新奥尔良发动攻击，但被美方击退，伤亡不轻。

〔7〕英国作家、小说《威克菲牧师传》的作者哥尔斯密（1730—1774），写过一出讽刺喜剧《屈尊择婿》（又译《屈身求爱》）。马洛是个腼腆的青年，在名门闺秀面前非常怕羞，但在女仆面前却肆无忌惮。哈德卡斯尔小姐为了征服这个年轻人，乔装成一名女仆，引出许多笑话。萨克雷援引这一情节的用意，在于指出某些男人（如年轻时的罗登）只能跟地位低于自己的姑娘谈情说爱。

〔8〕“恶天使”即恶魔。

第五十章　一件大俗不雅之事

我写这个博人一笑的故事不管是受了哪位缪斯女神的点拨，现在她该从翱翔其间的凌霄宝殿下凡，屈尊降临布朗普顿区约翰·塞德立一家屋檐很低的寓所，描述一下发生在那里的事情了。在这简陋的住处，也有焦虑、猜疑和苦恼。由于租金一拖再拖，克拉普太太在厨房里悄悄向丈夫发牢骚，要那个老好人起来造反，向他的老朋友、昔日的老板、现在的房客摊牌。塞德立太太如今不到楼下房东家走动了，更不用说在克拉普太太面前摆老东家的谱儿。试想，你要是欠了一位女士四十镑，而她又不断旁敲侧击提及这笔账，你还能冲她端什么臭架子？那个爱尔兰女佣人乐呵呵、知尊卑的态度倒是丝毫没有改变；可是塞德立太太总觉得她越来越放肆，于是也越看越不顺眼。做贼心虚导致草木皆兵。在老太太听来，那丫头不论说什么，回答什么，都像在含沙射影地吓唬她，奚落她。克拉普小姐现已出挑成一个大姑娘了，处处觉得不称心的老太太偏说这小蹄子钝皮老脸，尽招人嫌，真不知爱米莉亚怎么会喜欢她，两个人在爱米莉亚屋里一待就是好半天，还经常一起出去散步。塞德立太太百思不得其解。这个从前性格开朗、宽厚随和的女人，已在贫困的苦水中泡得生趣全无。她不念爱米莉亚一贯对她克尽孝道；女儿虽竭力善待或帮助母亲，她总是百般挑剔，抱怨女儿一味把自己的孩子奉为至宝，置父母于不顾。自从焦斯舅舅停止寄钱回来，小乔吉一家的日子委实不好过，他们三代四口几乎要挨饿了。

爱米莉亚左思右想，绞尽脑汁，看能不能增加一家人赖以度日的那点儿微薄的收入。她能不能授课？或者画人家插名片的扇形架？做刺绣之类的手工活？她发现比她能干的女人辛辛苦苦一天只挣两便士。她买了两幅金边细料纸板，倾全力在上面作画：其一画的是一个穿红背心的牧童，他那粉红色的脸在铅笔风景前微笑；其二画的是一个牧女正在过一座小桥，跟在她身旁的一只小狗明暗线条处理得挺细致。美术品陈列室和布朗普顿画具店的业主（爱米莉亚在此买屏风纸板时，幻想等自己画好后老板会重新回购），一边审视这两件蹩脚美术品，一边几乎掩饰不住鄙夷的嗤笑。他斜睨着在店堂里等回音的爱米莉亚，把两幅画套回牛皮纸封袋，用带子系好后递还给可怜的寡妇和克拉普小姐——这姑娘一生中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东西，坚信老板至少会出两个畿尼收购这两幅画屏。

她们又到伦敦市中心别的店铺去碰过运气，不过希望的火苗越来越微弱。一家说：“本店不收。”另一家凶巴巴地说：“走开。”三先令六便士就这样打了水漂。两幅画屏最后退居克拉普小姐的卧室，她仍坚持认为它们非常可爱。

爱米莉亚考虑了很久，措辞也经过再三推敲，然后用最工整的字体写了一块小小的广告牌：“某女士略有余暇，愿教授数名小女孩英语、法语、地理、历史和音乐。愿洽谈者请通过布朗先生转告爱·欧。”她把广告牌交给画具店老板，后者同意把它搁在柜台上，结果牌子上积了不少尘垢和蝇屎。爱米莉亚面带愁容多次在门前经过，希望布朗先生有消息告诉她；但老板始终没有叫她进去。有时她进店去买些零星用品，那儿还是音信全无。天真而又可怜的欧斯本太太，你是那么柔弱，而世事维艰，生活无情，想杀开一条血路谈何容易？

她心事重重，忧伤一天天加深；她那双惊恐的眼睛时常凝视着自己的儿子，小乔吉哪儿能理解这眼神的由来。夜里她会突然从床上一跃而起，蹑手蹑脚到儿子屋里张望，见他睡得正香，没有被人偷走，这才放心。她现在睡眠的时间很少。不可终日的忧思和恐惧死死缠住她不放。在万籁俱寂的长夜，她以泪洗面，默默祈祷；她力图排遣的一个念头每次都悄悄溜回她的脑海，那就是：她应当让孩子离开，她是横在儿子与锦绣前程之间的唯一障碍。可是她做不到，她不能，至少现在不能。以后再说。哦！这事思量起来太痛苦，实在让人受不了。

另一个念头在她脑际闪现，并使她为之面红耳赤：她可以把自己的年金留给父母，助理牧师愿意娶她，她和小乔吉就能有一个家。但是乔治的画像以及那份最珍贵的纪念，将永远指责她。羞耻之心和对逝者的爱，不准她作出这样的牺牲。她像害怕亵渎神圣似地不敢迈这一步。上述种种思绪在她纯洁而温柔的胸怀中始终浮游不定，生不了根。

笔者仅用三言两语一笔带过的思想斗争，在可怜的爱米莉亚心中却持续了好几个星期。在这期间，她从不把心事向任何人透露，事实上也不可能有这样一个知心人听她倾吐衷曲，因为她不允许自己考虑投降的可能性，虽然在思想斗争的对手面前她已心劳日拙，难以招架。全家受苦受穷；父母衣食不周，人前抬不起头来；孩子不该受委屈过这样的日子——这些明明白白的事实，接连不断地向她发动无声的攻势，而且只进不退。可怜的寡妇在这座小小的要塞里拚命卫护她仅有的一份爱和唯一的宝贝，然而外围的碉堡已一个接着一个落入敌手。

斗争开始时，她曾写过一封哀婉动人的信给远在加尔各答的哥哥，恳求他不要停止对父母的资助，并用朴实而悲怆的语言述说他们凄凉、不幸的老境。她并不了解真相。事实上焦斯的钱还是照常在寄，但都给市中心一名放高利贷的商人拿去了；老塞德立为了实现他的发财梦想，竟把儿子每年两次的汇款预先卖给人家。爱米急煎煎地计算此信寄到加尔各答再得到答复需要多少时日。她在记事本上记下了自己寄信的日期。她没有把自己的窘况和焦虑写信到马德拉斯去告诉儿子的监护人、忠厚善良的少校。自从她写了恭喜少校即将结婚的那封信以后，一直没有再跟铎炳通过信。爱米莉亚心灰意冷地认为，那唯一对她如此眷顾的朋友，也变得离她越来越远了。

一天，家里的局面发展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债主苦苦催逼；母亲号啕大哭；父亲沮丧至极；一家人互相躲着，彼此回避；每个人都是满腹委屈，暗自怨天尤人。就在这种情势下，一间屋子里偶然只剩下父亲和女儿两个人。爱米莉亚想安慰一下塞德立先生，便把自己所做的事告诉老父：她已经写信给约瑟，过三四个月会有回信的。约瑟虽然不太顾家，但是一向慷慨。如果他知道父母的景况如此窘迫，决不会拒绝提供帮助。

于是老绅士向女儿道出了全部实情：他的儿子一直在照常寄钱，是老子自己昏了头把钱亏折一空。他早不敢说。当他声音发颤、可怜巴巴地做这番自白的时候，觉得爱米莉亚惨白的脸色和恐慌的表情是在责怪他不该隐瞒真相。

“啊！”他说时嘴唇在哆嗦，脸侧向一边。“现在你知道你的老父亲有多卑鄙了吧！”

“哦，爸爸！不是这样的，”爱米莉亚急忙说，同时扑过去搂住他的脖子，接连亲了他好多次。“你永远是个好人，永远有一颗善良的心。你是出于好心才这样做的。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哦，上帝啊！我的上帝！怜悯我吧，请赐给我力量承受这样的考验，”她又在父亲脸上狂吻了一阵，然后走了出去。

父亲仍然不明白她这些话的意思，也弄不懂可怜的女儿离开时为何这样痛苦。这是因为她已被彻底打败。判决书交到了她手里。孩子必须离开她——到别人那里去——然后把她忘掉。她的心肝宝贝——她的欢乐、希望、偶像——她全部的爱——几乎是她的上帝！她必须放弃自己的儿子；然后——然后她就去见乔治，和他一起从冥冥遥空中守护他们的孩子，等待乔吉到天国与他们团聚。

她戴上帽子，系好帽带——而她并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然后走出家门，踽踽独行于小乔吉放学回家常走的狭街小巷，她也惯于这样一路迎上去，以便早一点见到宝贝儿子。时值五月，那天放学较早。树木纷纷披上新绿，晴空中艳阳高照。乔吉唱着歌向母亲跑来，红红的脸透着健康，手里用带子提着一捆书。这便是他。爱米莉亚张开双臂把他搂在怀里。不，这事不可能发生。他们娘儿俩不能分开。

“妈，你怎么啦？”乔吉问；“你的脸色不好。”

“没什么，我的孩子，”母亲说着俯下身去吻他。

那天晚上，爱米莉亚让儿子给她读撒母耳的故事：他母亲哈拿等孩子断了奶，把他领到祭司以利面前事奉耶和华〔1〕。乔吉读到哈拿祷颂耶和华的那首赞歌，其中称道耶和华使人贫穷，也使人富足；使人卑微，也使人高贵；耶和华从灰尘里抬举贫寒人；一个人的强大并不在于他自身的力量，云云。接着乔吉又读到，撒母耳的母亲每年为他作一件小外袍，献年祭的时候带来给他〔2〕。然后，爱米莉亚用深入浅出的方式给乔吉讲解这段动人的故事。哈拿尽管如此钟爱她的儿子，却把他奉献给耶和华，因为哈拿许过愿。哈拿远离儿子，坐在家里做小外袍的时候，谅必一直在思念儿子；她深信撒母耳决不会忘记母亲；一年一年过得很快，每当她又能见到儿子的时候，一定欢天喜地，而撒母耳也渐渐长大，既聪明又善良。

她作这篇小小的经义浅释，语气温和而又庄重，也没有淌眼泪；及至说到母子相会，突然语不成声，她那颗慈母的心终于满极而溢。她把儿子紧紧抱在怀里左右摇摆，顿时悲从中来，圣洁的清泪无声无息地洒落在孩子的脸上。

主意既定，这位寡妇便按她认为正确的步骤行动起来，以便尽快把事情推向她预想的结局。一天，拉塞尔广场的欧斯本小姐收到爱米莉亚的一封信（爱米莉亚已有十年未曾写过这个地名和门牌号码，当她书写信封的时候，少女时代的往事一下子又袭上心头）。欧斯本小姐读信后激动得脸都红了。她看看紧皱双眉坐在餐桌另一端老位子上的父亲。

爱米莉亚在信中实事求是地坦陈促使她改变主意的原因。她父亲遇到了新的不幸，陷入山穷水尽的绝境。她自己的收入实在有限，供养父母尚且勉强，遑论为乔吉提供他应该拥有的各种条件。尽管与儿子分离对她来说十分痛苦，但为孩子着想，她愿在上帝的保佑下忍痛割爱。她知道，乔吉将去的人家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使他幸福。她根据自己的看法介绍了孩子的脾性：急躁易怒，受不了别人对他管头管脚或态度生硬；但只要好言好语加以爱抚，他很容易受感动。末了，她提出的条件是要得到书面保证：她随时可以和孩子见面，没有次数的限制；否则她决不愿意让孩子离开。

“什么？高傲太太的傲气维持不下去了，是吗？”听女儿用兴奋得发颤的语调读完信以后，老欧斯本开言道。“面子到底拗不过肚子，不是吗？哈哈！我就知道她会这样。”

他试图保持不苟言笑的威仪，照例看他的报——但是根本看不进去。他用报纸遮住自己的脸暗暗发笑，不出声地骂了一句。最后他还是扔下报纸，习惯地绷着脸瞪了女儿一眼，从饭厅走到隔壁他的书房里去，但很快又从那儿回来，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他把钥匙扔给欧斯本小姐。

“把我书房楼上那间屋子收拾一下，也就是原先他的房间，”他说。

“是，先生，”他女儿打了个寒战应道。

他们说的是乔治生前的卧室。那间屋子已有十年以上没打开过。里边还有他的衣服、文件、手帕、马鞭、帽子、钓竿以及运动器具。一本一八一四年的陆军军官名册（封面上写着乔治的名字）、一本小词典（他写东西的时候通常要用）和他母亲给的一本《圣经》，仍放在壁炉架上，旁边还有一副靴刺和一座积了十年尘垢的墨水台（墨水早已干涸）。啊！从里边的墨水还能蘸写的时候算起，多少岁月已经流逝，多少人物已经作古！依旧摊在桌上的吸墨水纸板印着乔治的字迹。

欧斯本小姐带佣人们刚走进这间屋子，真是百感交集。她在小床上坐下时，面色煞白。

“这可是大喜讯，大小姐，谢天谢地！”女管家说。“过去的好日子又要回来了，大小姐。那位小少爷真是好福气，大小姐。不过，五月市有些人会不乐意的，大小姐，”说着，她拔去窗子的插销，把外面的空气放进房间里来。

“你最好给那个女人送些钱去，”欧斯本先生出门前对女儿说。“让她要什么有什么。派人给她送一百镑去。”

“明天我上她那儿去一趟，您说好不好？”欧斯本小姐问。

“你自己瞧着办吧。记住，她不得到这儿来。绝对不行，天打雷——，哪怕把全伦敦的钱堆在我面前也不行。不过眼下得让她手头有钱花。你多注点儿意，必须把事情办利索。”如此叮嘱过后，欧斯本先生跟女儿分了手，沿着走惯的老路步行前往市中心。

“爸爸，这儿有一些钱，”当晚爱米莉亚一边说，一边吻着老父亲，把一张一百镑的本票放到他手里。“对了，妈妈，乔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跟他就别太较真了。他在咱们这儿不会待很久的。”此外她还能说什么呢？然后她不声不响地到自己屋里去了。让我们关好房门，让她在里边静心祈祷，独抒悲怀吧。爱和痛苦到了这个份儿上，笔者还是少说为妙。

欧斯本小姐第二天来跟爱米莉亚见了面，这是头天她派人送钱来时所附的短简中预先说好的。她们这次会晤相当友好。可怜的寡妇对欧斯本小姐稍作观察，听她说几句话，便得到一个印象：至少对眼前这个女人不必担心她会在小乔吉心中占据第一号亲人的位置。她比较敏感，心地也不坏，但相当冷漠。倘若爱米莉亚的对手相貌好看些，年纪轻一些，待人亲切些，心肠热一些，做母亲的很可能日子更加难过。欧斯本小姐这方面则较多地回忆起过去的时光，她目睹爱米莉亚陷入这般境地，不能不感到震惊。这个可怜的母亲被打败了，只得放下武器，俯首称臣。那天她们商定了双方在投降书上签字的前提条件。

次日乔吉没去上学，爱米莉亚让他和姑姑单独见面，自己回到卧室去。她在尝试适应母子分离的状态，好比与世无争的格雷郡主〔3〕在斧子落下来结束她柔弱的生命之前，可怜她还要试试斧刃是否锋利。在谈判、访问等各项准备工作循序进行之际，日子一天天过去。爱米莉亚把此事告诉乔吉可谓慎之又慎；这寡妇满以为他闻讯会大哭大闹。不料他开心得很，并没有其他反应；可怜的女人怏怏然掉头走开。乔吉当天便到学校里去向同学夸耀此事，告诉他们：不久他就要去跟爷爷一起住了，那是他父亲的父亲，而不是有时到学校接送他的那个外公；他会有很多很多钱，有自己的车，还有一匹小马驹；他将来要换一所好得多的学校，等他有了好多钱，他要买名牌的铅笔盒，卖馅饼的女人那儿的账他也会付清的。他母亲的看法完全正确：这孩子活脱儿是他父亲的翻版。

为我们亲爱的爱米莉亚着想，笔者实在不忍再絮絮叨叨地记叙乔吉离家前最后几天的流水账。

终于到了那一天，马车停在门前，一个个不大的包裹里的物品虽不贵重，却意味着爱心和纪念，均已早早地准备好并且放在过道里——乔吉穿着一身新的套装，那还是以前裁缝上门来给他量身定做的。天刚麻麻亮他就起床穿好新衣裳。他母亲一宿没有合眼，躺在隔壁默默哀伤，把儿子屋里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几天前她便着手为事情的结局作准备：凡是孩子用得着的各种东西她都买好了，各留有一份小小的储备；她在乔吉的书和内衣上一一做了标记；还跟儿子谈过好几次，让他对即将到来的变化思想上有所准备——她也真够痴心的，总以为儿子一时适应不了。

他才不在乎变化呢！倒是巴不得能换个环境。他已无数次兴冲冲宣布，等搬到爷爷那儿去以后打算干些什么，可怜的寡母早该明白他心里根本没有什么割舍不下。他说会经常骑他的小马驹来看望妈妈，会用马车来接他妈妈一起到公园去兜风，将来妈妈要什么有什么。做母亲的只得满足于接受这些自私的承诺，好歹总是儿子的孝心，所以努力使自己相信儿子是多么爱她。儿子应当爱母亲。所有的孩子都一样，总是有那么一点儿喜新厌旧，还有那么一点儿——不，这不算自私，只是任性。她的孩子应当享受人生的乐趣，应当有远大的志向。倒是她自己出于私心和溺爱，过去一直阻挠儿子获得他的正当权利，不让他过好日子。

我简直想象不出，还有什么能比一个天生胆小的女人自卑自责更令人感动。只要一有什么差池，总是她的过错，而不是男人的过错；她把所有的不是统统揽到自己身上，变着法儿谋求为她没有犯过的错误受罚，坚持为真正该受指责的人开脱！伤害女人的恰恰是得到女人钟爱最多的男人。女人生来就集怯弱和专横于一身。越是在她们面前低首下心的男人，越是饱受她们的虐待。

且说可怜的爱米莉亚总是把苦水往自己肚子里咽，默默地为儿子的离去作各种安排，独自在准备迎接这一结局的过程中度过了好多凄凉的时刻。乔吉站在一旁看母亲忙这忙那，完全无动于中。慈母的热泪洒在儿子的箱子、盒子里；乔吉心爱的书上重要的段落都由母亲一一做了标记；旧的玩具、纪念品和爱物都为他悉心保存好，齐齐整整、仔仔细细包扎起来——所有这些事情乔吉一概视而不见。孩子笑容满面地行将离去，做母亲的却是柔肠寸断。天哪！看到名利场上为人母者对孩子的爱得不到任何回报，实在太可怜了。

短短的几天工夫已经过去；爱米莉亚一生中这件有决定性意义的大事终于安排就绪。没有天使降临进行干预。孩子已献上祭坛，一切听天由命。寡母从此形单影只。

乔吉倒是常来看望母亲。他骑着小马驹，马车夫跟在他后头，乐得老外公塞德立先生沿着街巷走在他旁边也觉得脸上有光。爱米莉亚虽能见到乔吉，但那已不再是她的孩子。乔吉还骑马到那所没有名气的学校去看他过去的小朋友，向他们炫耀一朝发迹、到处生辉的新形象。才几天工夫，他便学会摆出一副带几分专横的派头和盛气凌人的架势。做母亲的认为，他天生就是颐指气使的料，就像以前他的父亲那样。

这段时间天气很好。如果白天儿子没来看她，爱米莉亚便在傍晚时分走很远的路到城里去——是的，一直步行到拉塞尔广场，在欧斯本家对面挨着花园栅栏的石头上坐下。待在那儿很惬意，挺凉快。她抬头可以看到透出灯烛光的客厅窗户，到了九点钟左右，她又仰望楼上乔吉的卧室。她知道乔吉睡在那间屋子——是儿子告诉她的。等到烛光熄灭，她就在外面怀着一颗无怨无悔的心向苍天祈祷，然后低头垂目、不声不响步行回家。走了这么多路是够累的，她也许能睡得好些；很可能她会梦见乔吉。

某一个星期日，她走到拉塞尔广场离欧斯本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从那儿她也看得见），这时各教堂钟声齐鸣，乔吉和他姑姑一起出门准备上教堂。一个小要饭的走上前来乞讨，为姑侄俩拿着祈祷书的一名跟班准备把他轰走；但乔吉加以阻止，给了那乞丐钱。愿上帝赐福于这慷慨的孩子！爱米绕过广场走到乞丐面前，也给了他一个铜币。安息日的钟声响彻四方，她跟随姑侄俩来到育婴堂旁边，走进那里的教堂。她找了一个座位，从那儿看得见乔吉的头正好在纪念他父亲的碑雕下端。几百名儿童清纯的声音高唱颂歌礼赞仁慈的天父；小乔吉的心灵在庄严的赞美诗歌声中欣悦地颤动。他母亲有一小会儿没法望见他的脸，因为眼睛给一层迷雾罩住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楚。

本章注释

〔1〕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1章。

〔2〕见《旧约·撒母耳记（上）》第2章。

〔3〕简·格雷郡主（1537—1554），英王亨利七世的曾孙女，被爱德华六世指定为王位继承人。17岁时即位仅9天，就被马利一世（“血腥的马利”）砍头处死。史称“九日女王”。

第五十一章　不知读者能否猜破的词谜剧

自从蓓姬在斯泰因勋爵家的一些名流雅集上露面以后，这位贤能妇人要求进入上流社会的权利已得到承认，伦敦城一些最高贵的门限很快向她敞开了——那些人家是可敬的读者和区区连想也不敢想迈进去的。亲爱的弟兄们，咱们还是在那些高不可攀的门限前颤抖吧。我想象那儿的门卫谅必手执烧红的银戟专捅一切不得入内之人。据说，报社派去的记者，坐在门厅里登录应邀进去赴宴的大人物的姓名，过不多久就会死去。因为贵人的气势烜赫，炙手可热，把记者活活给烤糊了，犹如冒失的塞墨勒在全副盛装的宙斯面前被闪电劈死一般〔1〕——只能怨轻率的飞蛾太不安分，擅敢越出圈定的活动范围，结果毁了自己。像泰伯恩、贝尔格莱维亚之类高级住宅区的居民，应当把上述神话引以为鉴，也许还应当多想想蓓姬的故事。啊，女士们！你们不妨请教一下瑟里弗牧师先生：贝尔格莱维亚是不是鸣的锣？泰伯恩是不是响的钹〔2〕？这些无非是浮华虚荣罢了。即便名噪一时，终将风流云散。有朝一日（感谢上帝，那将是我们身后之事），海德公园也会像古代巴比伦郊外的园林胜景一样湮没无闻，贝尔格莱夫广场也会变得像倍克街那样荒凉，或像旷野里的达莫〔3〕那样成为一片废墟。

女士们，你们可知道伟大的皮特在倍克街住过？当年赫丝特女伯爵〔4〕在那幢如今风光不再的公馆里大宴宾客，你们的姥姥、奶奶要是能弄到一份请柬，无论什么样的代价都在所不惜呢。我在那里吃过饭——没错，正是在下、区区、不才。我让那些作古的大人物的幽灵充塞其间。当我们这些今人坐在那儿从容品尝红葡萄酒的时候，逝者的鬼魂们进来围着晦冥的桌子坐下。历经惊涛骇浪的舵手〔5〕把好几大杯子虚乌有的红酒一饮而尽；邓达斯的亡灵连一丁点儿残酒的幻影也不留；艾丁顿坐在那儿，又是欠身又是假笑，令人毛骨悚然，可是每当酒瓶悄无声息地传递过来时，他却丝毫不落人后；斯考特从浓眉下眯着眼睛欣赏陈年佳酿面上那层膜——当然也是虚妄的；威尔伯福斯仰面望着天花板，似乎在纳闷儿，他每次举到自己口边的酒杯都是斟得满满的，怎么放到桌上都是空的〔6〕？要知道这天花板昨天还在他们头顶上方，当代的一些大人物都抬头瞅它来着。如今那栋房子成了带家具出租的公寓。是的，赫丝特女伯爵一度在倍克街住过，现已长眠于大漠旷野。金雷克〔7〕在那儿见到了她——不是在倍克街，而是在人迹罕至的另一个地方。

凡此种种，无疑都是过眼烟云；然而谁不承认拥有那么一点儿毕竟受用？我倒想知道，有哪位头脑正常的人仅仅因为烤牛肉不能万古流传就不爱吃？烤牛肉也是身外之物，但我祝愿本书的每一位读者——哪怕有五十万人之多——毕生都能吃到美味可口的烤牛肉。诸位请坐，不必拘礼，希望你们胃口好；有肥的，有瘦的，这是卤汁浇头，这是辣椒配菜，请随意，别客气。我说琼斯老弟，再来一杯葡萄酒怎么样？这是最好最嫩的里脊肉，要不要来一点儿？来吧，让我们开怀大啖，把没有永恒价值的浮世美味吃个够，并为此感谢上苍。既然如此，我们何不以同样的态度跟蓓姬一起出入上流社会，尽享荣华富贵？那些锦衣玉食、视听之娱，同尘世一切享受一样，不也都是过眼烟云吗？

瑞蓓卡在斯泰因勋爵的晚会上亮相的结果是：第二天彼得沃雷丁亲王殿下在俱乐部里遇见克劳利中校，立即走过来与他交谈；在海德公园的环形马路上看到克劳利太太，亲王殿下摘了帽子向她亲切致意。紧接着，瑞蓓卡和她的丈夫就被邀请到黎凡特府参加一次雅集（由于府第尊贵的主人短期离开英国，亲王殿下在那里暂住）。散席后，她为范围很小的客人们唱了几首歌。斯泰因侯爵也在，他像慈父一般关注自己提携的后辈在社交界取得成功。

蓓姬在黎凡特府结识了欧洲拔尖儿的绅士、外交官雅博蒂埃公爵——当时是最虔信基督的国王〔8〕派驻英国的大使，后来任那位君主的外交大臣。当这些煊赫一时的大名从我笔下写出来时，我得承认自己简直神气极了。可以想见，亲爱的蓓姬周旋在何等身价的贵人圈子里。她成了法国大使馆的常客。要是没有迷人的罗登·克劳利太太参加，那儿的聚会总像缺了点儿什么似的。

大使馆的两位参赞，特律菲尼（出身于佩里戈家族）与尚比尼亚克先生，愣是让可爱的中校太太迷得神魂颠倒。凡是离开英伦的法国人，几乎个个都会在那儿撂下半打被拆散的家庭，在皮夹里带走五六颗破碎的心。按照他们民族的惯例，两位参赞一致宣称自己与罗登太太关系十分密切。

但笔者对这种说法的可靠性持怀疑态度。尚比尼亚克酷爱打牌，每次参加晚会总要跟中校玩上好多局，其时蓓姬则在另一间屋子里为斯泰因勋爵唱歌。至于特律菲尼，众所周知他连旅行家俱乐部的门也不敢踏进去，因为他还欠那儿好几名侍者的钱；要不是使馆里还有饭吃，这位可敬的青年绅士非挨饿不可。因此，我不相信蓓姬会对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青眼有加。这两个年轻人顶多给她跑跑腿，买几副手套，送几束鲜花，举债预订歌剧院的包厢请她看戏，千方百计讨她的欢心，仅此而已。再者，他俩的英语只能说令人神往的简单词句，作为蓓姬自娱和取悦斯泰因勋爵的一种经常性消遣，她会当面模仿两位参赞中的某一人，恭维对方的英语水平大有进步——说这话时那副正经八百的神态，总是让她的靠山、性好揶揄的老侯爵忍俊不禁。特律菲尼特地送了一条披巾给卜礼格斯，以此买通蓓姬的心腹，请她转交一封信；不料老实巴交的老小姐竟当众把它交给收信人，凡是读了这封信的人，无不觉得滑稽至极。斯泰因勋爵读了此信；反正除不闻不问的罗登以外，人人都读了。五月市柯曾街小楼里发生的事，也没有必要每一件都告诉他。

过不多久，蓓姬在这里不但招待外国“精英”（这是我们高贵的上流社会惯用语），也招待一些英国人中的精英。我使用这个词儿，并不是指德行最高超的，也不是指最不道德的；既不指最聪明的，也不指最愚笨的；既非富可敌国，亦非世家贵胄。总之，“精英”一语意味着无庸置疑、不成问题的人——诸如伟大的菲茨-威利斯夫人（她是奥尔梅克堂〔9〕德高望重的赞助人）；响当当的斯劳博尔夫人；了不起的格丽泽尔·麦克佩斯夫人（她是格劳里的葛雷勋爵的女儿）即属此类。如果菲茨·威利斯伯爵夫人（她出身于国王街的名门望族，见德布雷特与伯克的《贵族谱系大全》）有意提携某人，那么，不管此人是男是女，肯定靠得住，不必再问什么。倒不是菲茨·威利斯夫人有什么出众之处；恰恰相反，她已五十七岁，早过了黄金年华，说不上貌美，算不得豪富，也没有娱悦他人的特长。然而无论哪方面的人都众口一词同意她是“精英”。她家的座上客也属于精英。很可能是出于对斯泰因夫人的旧恶（想当年风华正茂时，她，乔治娜·弗雷德丽卡，威尔士亲王的宠臣波登谢里伯爵之女，曾指望自己戴上侯爵夫人的冠冕），所以这位伟大的名流领袖特别抬举罗登·克劳利太太，在自己主持的一次聚会上向她行了个极其引人注目的屈膝礼。现在，菲茨·威利斯夫人非但鼓励自己的儿子圣基茨（年轻勋爵的职位还是在斯泰因勋爵的关照下谋得的）上克劳利太太家走动，并且邀请她到自己公馆去，在餐桌上曾两次故意当众与她亲切交谈。这一重大事件当晚便在全伦敦传开。本来对克劳利太太啧有烦言的那些人，顿时缄了口。生就一张巧嘴的韦纳姆律师、斯泰因勋爵的得力助手，到处盛赞蓓姬；原先犹豫不决的人一下子跨出决定性的一步向她表示友好；小汤姆·托迪曾经告诫索思砀不要上这样一个名声不好的女人家里去，现在反倒希望别人给他引见引见。总而言之，瑞蓓卡已获准进入“精英”圈子。啊，可敬的读者，亲爱的弟兄们，不要过早地羡慕可怜的蓓姬——据说，似这般旖旎风光早谢易逝。不时可以听到传闻，称即使跻身最里层的精英，也并不比徘徊圈外的可怜虫幸福。蓓姬虽然钻进了上流社会的核心，面对面见到过伟大的乔治四世，此后她承认那里无非也是徒有虚名而已。

记叙她这段大红大紫的经历，笔者应当适可而止。正如我不能描述共济会的秘密一样（尽管我认定那是个骗局），门外汉还是不要去毫发毕现地刻画上流社会，不管是臧是否，自己的见解最好留在自己心中。

在嗣后的岁月中，蓓姬常说起自己一生中的这一个社交季节，那时她活跃在伦敦顶尖儿的阔人圈子里。成功使她兴奋，但随后就令她厌倦。起初，最有趣的事情莫过于想办法弄到最时新、最漂亮的穿戴服饰（附带提一下，对于经济条件十分有限的罗登·克劳利太太说来，这可是件相当麻烦而又需要高度想象力的活儿）；坐车去赴有许多大人物在那儿欢迎她的高雅饭局；离开高雅的饭局再赴高雅的聚会，到会的往往是和她一起吃饭或昨晚她见过而且明天又将碰到的人——年轻的男士仪表挑不出半点儿毛病，领结齐整，靴子锃亮，手套雪白；上了年纪的绅士比较富态，礼服上钉着铜钮扣，气度高贵，彬彬有礼，谈吐则缺乏风趣；窈窕淑女往往金发垂肩，羞人答答，爱穿粉色服装；她们的妈妈雍容华贵，端庄大方，一身珠光宝气。人们用英语交谈，而不是像小说中那样说蹩脚的法语。内容无非是彼此的住宅、某人的名声、各家的私事，跟平时议论东家长、西家短没什么两样。蓓姬过去的相识有的憎恨她，有的羡慕她；可怜她自己却在想象中哈欠连连。

“我真想跳出这个圈子，”她暗暗对自己说。“我宁愿做一名教士的妻子，在主日学校里教书；或者嫁一名军士，随团在大篷车里颠晃；或者——哦，哪怕穿上缀满发光金属片的戏装，在庙会上的帐篷前跳舞也要开心得多。”

“你干起来一定非常精彩，”斯泰因勋爵笑道。蓓姬有时也把自己的倦意和烦恼直率地告诉这位大人物，他听了觉得很逗。

“罗登可以成为一名出色的——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杂耍班子里报幕的司仪——身穿制服，足登大靴子，一面走圆场，一面把鞭子挥得噼啪响。罗登高大魁梧，虎背熊腰，很有军人气概。我记得，”蓓姬以冥想的口吻继续说，“小时候父亲带我到碧溪庙会去看过一场杂耍；回家后我自己做了一副高跷，在画室里踩高跷跳舞，父亲的学生瞧着个个拍手称奇。”

“我倒很想瞧瞧，”斯泰因勋爵说。

“我也很想马上露一手，”蓓姬接过话茬。“也好让布林基夫人开开眼界，管保格丽泽尔·麦克佩斯夫人目瞪口呆！嘘！请安静！帕斯塔〔10〕要开始唱歌了！”

那些贵族雅集往往邀请专业的男女优伶参加，蓓姬照例对他们礼遇有加；见他们默默地坐在角落里，蓓姬总要走过去，故意当着众人的面满脸堆笑和他们握手。她说自己也是个艺人，这话倒是一点儿不假；她坦言自己的出身时那份真诚和谦恭之状，令旁观者或恼怒，或为之动容，或觉得有趣，那就因人而异了。

“那个女人脸皮真厚，”甲说，“瞧她那副满不在乎的德性！其实她要是有自知之明，就该安安分分坐着感谢上帝还有人跟她说话！”

“她倒是挺老实的，性情也很随和！”乙说。

“真是个花样百出的小精灵！”丙说。

很可能他们说得都对，但蓓姬依然自行其是，结果把那些专业艺人笼络得心甘情愿地在她家的晚会上唱歌（即使嗓子不舒服也不好意思推辞），还免费给她授课。

是的，她有时在柯曾街二〇一号的小楼里举行晚会。逢到这样的日子，风灯擦得锃亮的数十辆马车会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二〇〇号的人家都烦死了，因为震天价的敲门声吵得他们不得安宁，二〇二号的住户也眼红得睡不着觉。随车而来的跟班一个个身材高大，蓓姬家小小的过道哪里容纳得下，只得把他们安置到附近几家小酒馆去喝啤酒，有事就让小厮把他们从那儿叫来。伦敦几十位最时髦的王孙公子，在狭窄的楼梯上摩肩接踵，彼此笑问：“你怎么也来了？”许多白璧无瑕、品位高雅的女士端坐在小客厅听专业歌唱家表演——那些名伶演唱时还是沿袭他们的一贯作风，仿佛成心要把窗玻璃都震落下来。第二天在《晨邮报》的《名流雅集》栏里会出现如下一段报道：

昨日克劳利中校夫妇在五月市他们家中设宴招待嘉宾。在座的有彼得沃雷丁亲王与王妃殿下、土耳其大使巴普什帕夏（由使馆的译员基博布贝伊陪同）、斯泰因侯爵、索思砀伯爵、皮特·克劳利爵士偕夫人简·克劳利、瓦格先生等。席散后克劳利太太还主持了一个游艺晚会，参加者有司蒂尔顿公爵夫人（遗孀）〔11〕、格律耶尔公爵、切希尔侯爵夫人、亚历山德罗·斯特拉基诺侯爵、德布黎伯爵、沙普促格男爵、托斯蒂骑士、司林斯顿伯爵夫人、麦克亚当夫人、麦克佩斯少将偕夫人格丽泽尔暨两位小姐、佩丁顿子爵、霍勒斯·福吉爵士、贝德温·桑兹少爷、博巴契·贝豪德。

这份名单还没完，下面有十来行小号字体的篇幅读者可以随心所欲自己去填。

我们的瑞蓓卡在与大人物交往中，同样表现出她与地位较低者接触时显示的一个突出特点——坦诚。有一次，在一座豪华的宅第作客，瑞蓓卡（很可能有点儿卖弄的嫌疑）正与一位著名的法国男高音歌唱家用法语交谈，这时格丽泽尔·麦克佩斯夫人扭过头去皱眉瞅着那一对儿。

“您的法语说得棒极了，”格丽泽尔夫人道；她自己说起法语来总是带着浓重的爱丁堡口音，相当刺耳。

“我再说不好就没法交代了，”蓓姬眼睛朝下谦虚地答道，“我在一所学校里教过法语，我的母亲是法国人。”

格丽泽尔夫人被她恭顺的态度所征服，从此对这个小妇人不再那么反感。她总是哀叹如今世风日下，全然不分尊卑，不管什么低三下四之辈都被允许进入他们不配涉足的上流社会。不过，格丽泽尔夫人承认，至少这个女人行为还算得体，从不忘记自己的身份。格丽泽尔夫人是一个很好的女人，对待穷人心地不坏；她愚蠢、方正、轻信，自以为高出你我一头——这怨不得她。她的祖先的衣裾已被人跪着吻了不知几个世纪！据说，这一家族的伟大祖先成为苏格兰国王时，先王邓肯的遗臣争相拥吻新国君的格子呢朝服——那还是一千年以前的事情〔12〕。

斯泰因夫人自从听过蓓姬弹唱宗教歌曲以后，成了她的俘虏，也许还对她不无好感。冈特府的两位少奶奶也只得屈服。她们曾有一两次挑唆别人跟蓓姬作对，但是失败了。天生一张利嘴的斯坦宁顿夫人曾经与她交锋，结果被无畏的小蓓姬杀得片甲不留。几度遭到攻击之后，蓓姬便练就一手绝招：装出一副安详、天真的样子，其实却是绵里藏针。她可以在这张再天真不过、再自然不过的面具下说再恶毒不过的话，完了以后又像没事人似地为她的失言表示歉意，结果反而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攻击者挨了她怎样一番奚落。

以机智、俏皮著称的瓦格先生，是斯泰因勋爵的帮闲、食客，他在两位少奶奶的怂恿下向蓓姬发难。一天晚上，这位能言善辩的清客，先向两位幕后操纵者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们马上就有好戏看了”，接着开始袭击不知就里、正在专心吃饭的蓓姬。小妇人虽然遭到突然袭击，却决非手无寸铁；她立刻接受挑战，瞅准来犯者的要害予以迎头痛击，羞得瓦格脸上热辣辣地好不狼狈；然后她自己面不改色心不跳，依然笑吟吟地继续喝她的汤。瓦格的大恩公除了经常管饭，有时还借点儿钱给他；瓦格则为勋爵干些拉选票、造舆论之类的活儿。当时斯泰因勋爵冲那个倒霉蛋瞪了怒不可遏的一眼，吓得他直想钻到桌子底下去大哭一场。他用求饶的目光望着席间没跟他说过一句话的勋爵，再瞧瞧两位少奶奶——她们自然与他撇清干系。临了还是蓓姬看他可怜，试着跟他聊聊。此后他有六个星期没被邀请吃饭。勋爵有个心腹叫菲什的，自然是瓦格一力巴结的目标；菲什奉命告诉瓦格，要是他再敢说一句冒犯克劳利太太的话，或者拿她开愚蠢的玩笑，那么，勋爵会把瓦格立下的每一张借据交给自己的律师，强制他变卖财产抵债，决不轻饶。瓦格在菲什面前痛哭流涕，恳求他亲爱的朋友代为说情。他写了一首诗赞美瑞·克太太，发表在他自己主编的最新一期《冒失鬼杂志》上。在两人相遇的聚会上，瓦格照例请求蓓姬多多关照。在俱乐部里，他总是拚命讨好罗登。过了一段时间，他才获准回到冈特府。蓓姬见到他时一直很客气，笑口常开，从不生气。

韦纳姆先生是辅弼勋爵的首席亲信（议院里、餐桌上都有他的席位），他的行为和想法就比瓦格先生理智多了。韦纳姆先生自己是个铁杆托利党人，父亲是英格兰北部一个小本经营的煤商。不管侯爵的这位副手如何切齿痛恨一切暴发户，他对侯爵的新宠却从不流露出丝毫敌意。他让克劳利太太无时无刻不受到令人肉麻的关怀和神秘兮兮的敬重，这比另一些人露骨的敌视态度更使蓓姬坐立不安。

克劳利夫妇款待满楼贵宾的钱是哪儿来的？这个谜当时曾引起不少议论，使柯曾街上的这类节庆平添一些够刺激的调料。有人断言皮特·克劳利爵士有一笔数目可观的补贴给他的弟弟；如果真是这样，蓓姬对于准男爵的控制力可谓大矣，而且皮特的性格老来也发生了巨变。另一派则暗示，蓓姬惯于向她丈夫所有的朋友求助：她今天去找某甲，哭哭啼啼诉说家中一切财产都贴了封条；明天跪在某乙面前，声称除非还清某一笔欠款，否则全家要么去蹲班房，要么自杀。据说，索思砀勋爵就被此类声泪俱下的表演诓走了好几百镑。第——重骑兵团的青年军官菲尔特姆，是泰勒和菲尔特姆制帽及军服承造公司的小开，自从在克劳利夫妇的引见下挤进上流社会以后，据说也成了向蓓姬输血的冤大头之一。外界传说她假托能为一些头脑简单的主儿谋得政府部门的肥缺，以此从他们那里搂钱。关于我们这位清白无辜的好朋友，反正什么样的传闻都有。有一点可以肯定：倘若人们所说她用乞求、借贷或欺骗的手段弄到每一笔钱都是事实，那么她已积累起不小的资本，一辈子都用不着耍花招、使手腕了，然而——笔者又忘了后话不该提前交代。

其实，只要精打细算，调度得法，撙节现金，几乎什么都挂在账上——那么，在资金十分有限的情况下，也能让人家看到大排场，至少可维持一个短时期。据我所知，蓓姬请客的事虽然谈得沸沸扬扬，可是说到底毕竟不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她在这上头花的钱比日常点蜡烛的费用多不到哪儿去。枕流居和克劳利庄为她提供数量充足的野味和水果。斯泰因勋爵的酒窖由她随意支配，冈特府的名厨在她家的小厨房内主持烹调，或者勋爵干脆吩咐从自己的厨房里做好了珍馐佳肴送过去。我认为，像蓓姬的同时代人指责她那样败坏一个老实人的名声太可耻了；我奉劝公众切勿听信那些诋毁她的谣言，连十分之一也信不得。要是每一个欠下债务而又无力偿还的人都得被逐出社交界；要是我们去窥探每一个人的隐私，调查他们的收入，对他们花钱的方式不以为然便不理人家；——那么，名利场岂不要变成一片荒漠，谁还愿意在这满目凄凉的鬼地方待下去！照这样下去，亲爱的读者，人人都将跟自己周围的同类为敌，文明带来的好处将不复存在。我们会争吵不休，彼此责骂，互不往来。我们的家又要变为洞穴；我们又要回到衣不蔽体的蛮荒时代，反正无所谓羞耻，什么也不用顾忌。房租将一路下跌。再也没人设宴请客。城里的店铺都将关门大吉，老板非破产不可。葡萄酒、蜡烛、食品、胭脂、衬裙、珠宝、假发、路易十四时代风格的装饰品、古代瓷器、当坐骑的和拉车的好马——总而言之，要是人们死抱住愚蠢的偏见不放，跟他们讨厌和非议的人老死不相往来，那么，一切生活乐趣将丧失殆尽。反之，只要稍有仁爱之心，互相宽容一些，日子还是相当好过的。我们怎么骂某一个人都可以，哪怕咒他是早该上绞架的天字第一号大浑蛋也行——难道我们就真的想把他绞死吗？不，我们跟他见面时照样握手。只要他家的庖厨出色，我们会原谅他并且上他家去吃饭；我们也希望他以同样的态度对待我们。只有这样，商业才会繁荣，文明才能进步，和平才得维持；每周有新的应酬就需要穿新衣服；上一年收获的拉斐特葡萄〔13〕，也能给可敬的种植园主带来丰厚的回报。

本书所叙述的那个年代，在位的虽是伟大的乔治四世，女士们还穿灯笼袖长袍，头发用很大的铲形玳瑁梳簪住，不像如今这样时兴直筒袖和俏丽的束发环；不过，据我所知，当时和现在上流社会的风气并没有实质性的差异，娱乐的方式也非常相似。我们在门外隔着警察的肩膀围观那些艳丽夺目的淑女进宫觐见君主或步入舞会大厅时，觉得她们一个个美若天仙，沉浸在非我辈凡夫俗子所能企及的幸福之中。正是为了让这些意犹未尽的门外汉得以望梅止渴，笔者才絮絮叨叨地讲述我们的好朋友蓓姬奋斗的历程、胜利的喜悦和失望的苦涩，凡是有才干的人闯荡世界尝遍的人生百味，她都有体会。

当时，词谜剧这种有趣的消遣刚从法国传入，在我国相当流行，因为它使我们许多天生丽质的女士有机会一展她们迷人的丰姿，又让为数较少的聪明人能显示其过人的才智。蓓姬想必自恃才貌双全，所以怂恿斯泰因勋爵在冈特府举办这样一场游艺晚会，其中包括几个小戏。下面笔者就不揣冒昧，向读者介绍一下这种十分精彩的娱乐活动，同时也要怀着悲凉的心情声明，这将是笔者有幸请读者一起去观赏的最后几次高雅消遣中的一次了。

冈特府的画廊气派豪华，它的一部分被布置成词谜剧场。还在乔治三世朝内这画廊就派过这样的用场，那儿至今保存着一幅冈特侯爵的肖像画：洒了粉的头发按所谓的罗马式样系着一个粉红色的缎带结，他在艾狄森先生的悲剧《卡托》中扮演同名主人公，当初观看此剧的有王储威尔士亲王殿下、奥斯纳堡主教大人、威廉·亨利亲王殿下——彼时他们和主演者一样都还是孩子。此后一直搁置在顶楼上的旧道具、旧布景，有几件从那儿给搬了出来，经过翻新后用于这次演出。

主持游艺会的贝德温·桑兹少爷，到过许多东方国家，那阵儿正是风流倜傥的时髦人物。一位东方旅行家当时可非等闲之辈，作为探险家的贝德温，曾在荒漠旷野中帐篷下度过好几个月，出版过一本四开大书，自然是位重要人物。他那本游记中有几幅插图，画上桑兹身穿不同的东方服装；他仿效《英雄艾文荷》中的骑士布里安·德布瓦—吉尔伯，到哪儿都带着一名相貌极其丑陋的黑人随从。贝德温、他的东方装束和黑人随从，在冈特府大受欢迎，被视若至宝。

第一出词谜剧由贝德温·桑兹率先登场。他扮演头上插着巨大羽饰的一名土耳其将官，侧卧在长躺椅上，做着吸水烟的样子（怕女士们受不了这烟雾，其实点燃的只是一种芳香熏剂）。从戏中的装束看，当时还有禁卫军〔14〕，塔尔布什〔15〕尚未取代古老而威严的清真教头饰。这名土耳其大官伸懒腰，打哈欠，显得百无聊赖。于是他双手拍了几下，只见一名黑人扈从出场——裸露的胳膊上套着好多臂镯，腰间佩着弯刀，还有其他种种东方饰物，总之是个丑八怪式的傻大个儿。他向位居要职的主人行了个弯腰额手礼。

在场的观众无不感染到一阵既恐怖又亢奋的强烈刺激。女士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议。那名黑奴是贝德温·桑兹用三打黑樱桃酒向一个埃及帕夏（大官）换来的。他曾把不知多少宫女缝在麻袋里沉入尼罗河中。

“让奴隶贩子进来，”好色的土耳其官吏做了一个手势。黑人扈从把奴隶贩子带进来见主人；贩子又带着一个蒙面的女人。当他揭去女人的面纱时，全场掌声雷动。原来她是温克沃思太太（出嫁前为押沙龙小姐），一位明眸秀发的佳人。她身穿华丽的东方服装；编成辫子的乌发与满头珠翠相映成辉；覆盖衣裳的钱币金光闪闪。淫邪的异教官吏显然对她的美貌着了迷。女奴跪下哀求官吏放她返回高加索山乡自己的家园，那里她的所爱还在悲叹伊人杳然。可是冷酷的官吏丝毫不为所动，在听她提到高加索意中人时甚至发出狞笑。女奴双手掩面，倒地作绝望状，姿态楚楚动人。看来她已濒临绝境，这时——这时宫内的都太监来了。

都太监带来了苏丹的手谕。官吏接旨后把那封可怕的诏书顶在自己头上。他吓得魂飞魄散，而都太监（这角色由桑兹的黑奴兼演，不过换了一身服装）却是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饶命啊！饶命！”官吏大声呼号；而都太监却狞笑着掏出——一条丝绦结的缳。就在他准备用它行刑时，幕落了下来。官吏从幕后喊道：“以上是前两个音节。”下面即将登场的罗登·克劳利太太，走到温克沃思太太跟前，称赞她台风绝佳，服装极美。

词谜剧的下半部分开演了。场景仍在东方。官吏换了装坐在女奴身旁。从姿势看两人已经和好。都太监变成了一名驯顺的黑奴。旷野里旭日初升，土耳其人把他们的脸朝向东方匍匐礼拜。由于手边没有骆驼，便由乐队以欢快的节拍演奏《驼队来了》权代。舞台上出现一个埃及人的大脑袋。这是一颗音乐脑袋，它唱起瓦格先生创作的一首滑稽歌曲，令东方旅行家们大为惊讶。旅人们开始像莫扎特歌剧《魔笛》中的捕鸟人帕帕盖诺和摩尔王那样跳舞。大脑袋吼道：“这是后两个音节。”〔16〕

接着是最后一幕。这一回台上的布景是希腊营帐。一个高大健壮的汉子躺在帐内一张榻上。他的头盔和盾牌挂在头顶上方。现在用不着这些东西了。特洛伊城已经被攻克。伊菲革涅亚也上了祭坛。卡珊德拉成了俘虏，给关在外面过道里。人之王（由克劳利中校扮演，他对于特洛伊城遭洗劫或卡珊德拉就擒之事浑然不知）正在阿耳戈斯他的寝帐中安睡。一盏灯把他硕大的影子投在帐幕上摇曳不定；特洛伊的剑和盾在灯光映照下闪亮。乐队奏的是莫扎特歌剧《唐·璜》中石像进来前那段阴森可怖的音乐。〔17〕

面色苍白的埃癸斯托斯蹑手蹑脚走上台来，从帐幕后面心怀叵测地窥视熟睡的统帅。哦，那张脸多么邪恶！他举起匕首，准备刺向榻上的人，后者翻了个身，敞开宽阔的胸膛，仿佛等着他下手。但他不能袭击睡梦中的头领。克吕泰涅斯特拉像幽灵似地迅速潜入寝帐——她裸露雪白的双臂，脸上没有一丝儿血色，眼睛里露出的笑意是那么阴险，令观众不寒而栗。

场内起了一阵近似震颤的反应。

“老天爷！”有人情不自禁地说，“那不是罗登·克劳利太太吗？！”

她做了一个极表轻蔑的动作夺过埃癸斯托斯手中的匕首，向榻前走去。可以看到被她高高举起的匕首在灯光中刷地一闪——灯就灭了，接着是一声呻吟，一切都沉入黑暗。

这一片漆黑和刚才的一幕够吓人的。瑞蓓卡的角色演得如此可怕而又逼真，堪称入木三分，把观众全都镇住了，一时间鸦雀无声。然后场内所有的灯一下子重又亮起来，每一个人都开始大声喝彩。

“棒极了！棒极了！”老斯泰因破锣似的粗嗓门儿压倒了其他一切声音。“见鬼！她还真干得出来的，”他又透过牙缝轻轻说了一句。

演员们在全场观众的掌声中走到台前谢幕，人们一再呼唤导演和克吕泰涅斯特拉出场。阿伽门农绷着古典时代的束腰，不愿多出头露面，而是和埃癸斯托斯以及这出小戏的其他角色一起站在背景前。贝德温·桑兹先生把女奴和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扮演者领到台前。一位大人物坚持要跟令人倾倒的克吕泰涅斯特拉见见面。

“哈哈！这一刀捅得真痛快。这样可以嫁给别人了，对不？哈哈！”这位王室成员殿下的评语倒是深中肯綮。

“罗登·克劳利太太把这个角色演绝了，”为他们作介绍的斯泰因勋爵在一旁说。

蓓姬笑了，笑得那么开心而又调皮，同时行了个优美绝伦的屈膝礼。

仆人们托着盘子端来好多冷饮凉品。演员们纷纷消失在后台，准备演第二出词谜剧。

三个音节组成的词谜分别由三段小戏按如下的方式加以呈示：

第一个音节。最低级的巴思爵士罗登·克劳利中校，头戴宽檐帽，身穿肥大的斗篷，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从马厩里借来的风灯，一路叫唤着走过场，似在提醒居民时间很晚了。楼下窗户里可以看见两个沿路推销货物的商贩，他们显然在玩克立别集，一边呵欠连连。一个杂役模样的人走进去（林伍德少爷把这个角色演得惟妙惟肖），为他们脱去靴子；紧接着上场的是一名女仆（由索思砀勋爵阁下反串）。她拿着两个烛台和一只暖床器，到楼上的客房把被褥熨热。这时两个商贩上来对她动手动脚，女仆用暖床器当武器把他们赶开。她下场后，商贩戴上睡帽，放下窗帘。杂役再次上场，把楼下那间屋子的百叶窗关好，还可以听到他从里边把门上的插销插好、扣上链条的声音。这时灯光全灭。音乐奏的是《睡吧，睡吧，亲爱的》〔18〕。一个声音从幕后宣布：“以上是第一个音节。”

第二个音节。全场的灯火一下子重又点亮。乐队在演奏《巴黎的约翰》〔19〕中的一支老歌《啊，出门远行真快乐》。布景没有更换。门外上下两层之间的招牌上画着斯泰因家族的纹章。楼下那间屋子里有个男子拿着长长一条纸（账单）给另一个男子看，后者扬拳作抗议状，意谓这简直是抢劫。

“马夫，把我的车准备好，”门口又有一人喊道。他摸摸由索思砀勋爵扮演的女仆的下巴颏儿，后者对他的离去似乎依依不舍，就像卡吕普索送别另一位大名鼎鼎的旅行家奥德修斯那样〔20〕。林伍德少爷扮演的杂役端着一只木箱走过场，木箱里有几把银壶，他吆喝“谁要啤酒？”的声调神态极其幽默、自然，全场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还有人把一束鲜花抛给他。啪哒！啪哒！啪哒！——鞭子的响声自远而近。店主、女仆、杂役一齐向门口跑去。就在贵客临门的当口儿，幕落了下来。看不见的导演大声宣布：“以上是第二个音节。”

“我猜这一定是Hotel（旅馆），”近卫骑兵团的格立格上尉说；上尉的聪明才智引起哄堂大笑〔21〕。不过他已经十分接近谜底了。

呈示第三个音节的一场戏开幕之前，乐队奏起了几首航海歌曲的旋律集锦，其中包括《当斯锚地》、《别刮了，北风凶神》、《称雄吧，不列颠》、《在比斯开湾，哦！》——看来事情将发生在海上。钟声响处，幕拉开了。一个声音发布消息：“诸位，开船了！”人们互相道别。他们忐忑不安地指着由一幅深色幕布象征的满天乌云，连连摇头表示忧虑。一位神经兮兮的女士（由索思砀勋爵阁下反串）抱着一只小狗，带着好几只箱包，和她的丈夫一起坐下，同时紧紧抓住缆绳。显然，那是在一艘海船上。

船长（由最低级巴思爵士克劳利中校扮演）头戴三角帽，手持望远镜登场。他用一只手按住帽子作远眺状；他的外套衣裾随风飘扬。他刚腾出手来想举起望远镜，帽子便被吹走了，顿时赢得满堂彩声。风势开始转强。音乐逐渐趋于高扬，表现呼啸声越来越响。船员们打着趔趄走过场，仿佛船身在剧烈颠晃。客舱侍者（林伍德少爷扮演）踉踉跄跄走来，手里拿着六只盆盂。他很快把一只盆儿放在神经兮兮的女士的先生旁边；女士踢了她的狗一脚，那畜生可怜巴巴地开始哀叫；女士用手绢按在自己脸上，急匆匆像是往舱里跑。音乐发展到风狂雨暴、惊心动魄的最高潮，第三个音节呈示完毕。〔22〕

当时有一出很短的法国舞剧《夜莺》，由蒙特絮和诺布雷主演，很有名气。瓦格先生是写诗的老手，他为这出舞剧美妙动听的曲调填了词，把它改编成歌剧搬上英国舞台〔23〕。剧中人都穿法国古装，身材矮小的索思砀勋爵这回化装成一位老太太，拄着一根地地道道的弯柄拐杖，在台上蹒跚而行，表演相当精彩。

舞台上用硬纸板画就一座雅致可爱的小屋，靠墙的格子棚架上爬满了玫瑰花和常春藤。可以听到花腔的颤音像一股清泉从代表屋内的台后汩汩流出。

“菲罗墨拉，菲罗墨拉〔24〕，”老太太呼唤着。

菲罗墨拉从里面出来。

台下掌声又起——那是罗登·克劳利太太，假发上洒着粉，脸上贴着名为美人痣的小块黑绸，她扮演的女侯爵可算得娇小妩媚，倾国倾城。

她一边哼唱，一边跳跳蹦蹦笑着登场，天真烂漫之状使台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行了个屈膝礼。

“孩子，”妈妈说，“你怎么整天嘻嘻哈哈，唱个不停？”于是菲罗墨拉唱起了——

我阳台上的玫瑰

我阳台上有一丛玫瑰，向早晨的空气里散发清芬，

整个冬季她的叶瓣落尽，只盼春天早日降临；

若问她的气息缘何馨香，她的面颊缘何嫣红，

只因朝阳已经升起，鸟儿开始歌唱。

绿树成荫时，夜莺在林中啼啭，

叶落枝秃、朔风如刀时，只有一片沉寂；

妈妈，若问夜莺的歌声缘何动听，

只因阳光明媚，枝繁叶茂，满目葱茏。

这就叫各得其所，妈妈：鸟儿有了好嗓子；

盛开的玫瑰给染红了腮帮，妈妈；

而阳光照进了我的心房，妈妈，使之激动、雀跃，

告诉你，妈妈，所以我满面春风，只想歌唱。

被歌者叫做妈妈、蔼然可亲的那位，虽系着老太太的软帽，仍掩藏不住自己的络腮胡子；女儿每唱完一节，做妈妈的似乎急煎煎地要显示其母爱，就把扮演女儿的纯情玉人紧紧搂在怀里。每一阵亲热都会引起观众的共鸣，赢得热烈的喝彩和哄堂大笑。一曲甫罢，乐队奏起一段表现百鸟啁啾争鸣的尾声，这时全场一致要求“再来一个！”；掌声和鲜花无休止地飞向当晚的夜莺。斯泰因勋爵的喝彩声比谁都响。夜莺，也就是蓓姬，瞅着勋爵抛给她的花束，把它贴在自己心口，那滑稽的表情比诸喜剧大师亦不稍逊。斯泰因勋爵欣喜若狂。来宾的热情与主人的兴奋不相上下。在第一出词谜剧中一出场就引起全场骚动的那名黑眼睛美丽女奴哪儿去了？她的娇艳胜过蓓姬一倍，然而蓓姬的光芒使她黯然失色。人们交口称誉，把她跟斯蒂芬斯、卡拉多里、隆齐·德贝尼斯〔25〕相比，结果一致认为（这意见恐怕很有道理），克劳利太太如果下海演戏，那些名伶没有一个能超过她。那是她登峰造极的一次成功：她的嗓音震颤自如，圆润嘹亮，穿透暴风雨般的彩声，插上胜利和喜悦的翅膀高高翱翔。演出之后还有舞会，蓓姬成了焦点人物，大伙都趋之若鹜。那位王室贵人发誓说，她的表演完美无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她交谈。蒙受如此垂青的小蓓姬，心里甭说有多么自豪和欢喜；荣华富贵在向她招手。斯泰因勋爵像一名随从到处跟在她后头，除了对她，几乎不和别人说话，极尽恭维、殷勤之能事。她仍穿着女侯爵的戏装，和法国大使馆的参赞特律菲尼先生一起跳小步舞；而大使本人、雅博蒂埃公爵则恪守古代宫廷传统，声称克劳利太太完全有资格成为维斯特里〔26〕的高足，或者在凡尔赛宫的舞会上一显身手。要不是为尊严、痛风以及无比强烈的责任感所囿，公爵大人自己也很想跟她潇洒共舞；但他当众表示，就凭罗登太太的谈吐和舞姿，她以大使夫人的身份出现在欧洲任何一国的宫中都能胜任愉快。直到有人告诉他，罗登太太有一半法国血统，公爵大人方始得到满意的解答。

“除了我的法兰西同胞，那一曲小步舞没人能跳得如此庄重典雅，”大使说。

接下来瑞蓓卡又和彼得沃雷丁亲王的表弟、参赞克林根什波尔先生跳了一支华尔兹。兴高采烈的亲王可不像他的同行法国大使那么矜持；他一定要与可爱的克劳利太太共舞一曲。两人在舞池中翩跹飞旋，珠宝从亲王的靴子流苏和轻骑兵军服上纷纷散落，直至殿下上气不接下气始罢。帕普什帕夏本人也有意与她婆娑一番，可惜这种消遣为他本国教义礼俗所不容。人们围着她狂热地鼓掌，简直把她当作诺布雷或塔尧尼〔27〕那样的明星。所有的人都如醉如痴，蓓姬也飘飘然，这是不言而喻的。她打斯坦宁顿夫人身边经过时投向后者的那一瞥充满了轻蔑。在冈特夫人以及后者的小婶子、既惊讶又沮丧的乔治·冈特夫人面前，她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架势——总之，凡是她心目中的对手，蓓姬要把她们一个个碾得粉碎。至于晚会开始时一度备受欢迎的那位长头发、大眼睛的温克沃思夫人，她到哪儿去了？可怜她已落荒而逃。她也许在扯自己的秀发，也许已哭肿了自己的明眸；然而对此谁也不感兴趣，没有人会表示同情。

蓓姬最重大的胜利在晚宴时刻来临。她被安排在一桌特设贵宾席上，与前面提到的那位王室大贵人殿下以及另几位特别尊贵的客人坐在一起。那一桌的餐具都是金的。她只要喜欢，可以命人把珍珠溶化在香槟中——俨如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再世。彼得沃雷丁亲王愿意放弃他军装上一半钻石饰物，换取那双绿眼睛的嫣然一笑。雅博蒂埃在写给本国政府的述职报告中特别提到了她。其他几桌上使用银餐具的女宾，注意到了斯泰因勋爵老是在向她献殷勤，一致认为勋爵如此悍然不顾体统是对一切命妇淑女的莫大侮辱。如果尖酸刻薄的闲话能置人于死地，那么，斯坦宁顿夫人这张嘴定然结果了蓓姬的性命。

天大地大的面子却让罗登·克劳利感到害怕。社交场上的辉煌胜利，似乎把他与太太之间的距离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远。他痛心地认识到，蓓姬比他高明的程度不可以道里计。

到了宾客告辞的时候，一群年轻人送蓓姬出来，外面有人吆喝给克劳利太太备车；提着风灯成链状站在冈特府高大的正门外照明的仆役，一路把话往外传，他们祝贺走出大门的每一位客人今晚尽兴而归。

罗登·克劳利太太的车经一迭连声的吆喝给叫了过来，进入灯火通明的大院子，停在有檐棚遮蔽的弯道门口。罗登扶太太坐好了，车自离去。韦纳姆先生向罗登建议一起步行回家，并且敬了中校一支雪茄。

门外好多照明仆役中的一人让他们在风灯上点燃了雪茄，罗登和他的朋友韦纳姆一路走去。这时人丛中闪出两条身影跟在他们后面；两位绅士沿着冈特街走了不过几十步，一名尾随者上来拍拍罗登的肩膀，说：“对不起，中校，我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想跟您谈谈。”就在他说这话的当口儿，中校的朋友打了一声很响的唿哨，停在冈特府大门外的好多马车中有一辆街车接到信号立即辚辚驶来——作为斯泰因勋爵亲信的韦纳姆先生，向前跑了几步，转过身来拦住克劳利中校的去路。

勇敢的中校立刻明白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局面。他已落入执达吏之手。他倒退几步，正好撞在先前拍他肩膀的那人身上。

“我们仨对付您一个——想逃走是没有用的，”他背后的那个人说。

“是你，莫斯，对不？”中校问；看来他认出了跟自己说话的人。“得付多少钱？”

“小事儿一桩，”来自法院路科西特街的莫斯先生悄然道；他是米德尔塞克斯郡〔28〕司法长官的副手。“奈森先生控告您欠他一百六十六镑六先令八便士。”

“韦纳姆，看在上帝分上，借一百镑给我，”可怜的罗登说。“我家里有七十镑。”

“我连十镑也凑不出来，”可怜的韦纳姆答道。“晚安，我亲爱的朋友。”

“晚安，”罗登嗒然若丧地说。

韦纳姆走了。罗登·克劳利抽完雪茄时，街车已驶离公馆区，穿过石牌楼进入市中心。

本章注释

〔1〕塞墨勒，希腊神话中的大地女神，主神宙斯的情妇。她要求看一眼宙斯，宙斯在雷鸣电闪中盛装现身，把塞墨勒劈死了。

〔2〕《新约·哥林多前书》第13章第1节保罗致哥林多人书中云：“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后世遂把好听的空话乃至一切华而不实的事物比作鸣的锣、响的钹。

〔3〕达莫，今称帕尔米拉，所罗门王建于叙利亚沙漠北缘绿洲中的名城（见《旧约·列王纪上》第9章第18节），公元前273年毁于罗马人之手。现在那里只是一个保留着古城遗址废墟的村落。

〔4〕赫丝特·斯坦霍普（1776—1839），英国政治家、科学家查尔斯·斯坦霍普伯爵之女。1803—1806年曾为其首相舅舅小皮特看管老倍克街上的私邸。1810年前往中东，在达莫遗址附近与当地的游牧部落共同生活。

〔5〕指首相小皮特。

〔6〕亨利·邓达斯（1742—1811）、亨利·艾丁顿（1757—1844）、约翰·斯考特（1751—1838）、威廉·威尔伯福斯（1759—1833），均为小皮特同时代政治家，也是与他志同道合的朋友。

〔7〕英国克里米亚战争史家亚历山大·威廉·金雷克（1809—1891）曾在他所写的《约森》（1844）一书中记述与赫丝特女伯爵会晤的经过。

〔8〕这是教皇于15世纪授予法国国王的封号。

〔9〕奥尔梅克堂，坐落在伦敦国王街的贵族聚会场所，始建于1764年。19世纪前期，那里经常举行名流云集的盛大舞会。后称威利斯堂。另有奥尔梅克俱乐部位于圣詹姆斯街，过去是著名的赌场。

〔10〕朱迪塔·帕斯塔（1798—1865），娘家姓内格利，意大利歌剧演员（戏剧女高音）。

〔11〕用以区别于她的儿媳，因为婆媳二人都是公爵夫人。

〔12〕1040年，麦克佩斯弑君篡位取代邓肯一世（1034—1040年在位）成为苏格兰国王（1040—1057年在位）。莎士比亚的著名悲剧《麦克佩斯》演绎的正是这一史实。萨克雷在这里辛辣地讽刺了一味崇奉古老家族的势利时尚。

〔13〕法国西南部的梅多克地区盛产葡萄，最好的梅多克红酒以葡萄种植园的名字作为品牌，拉斐特即为其中的佼佼者。

〔14〕土耳其苏丹的御林军，1826年因谋反失败被撤编。

〔15〕红色圆塔状无缘帽，帽顶中央有缨。

〔16〕第一出词谜剧的谜底是Agamemnon（特洛伊战争中希腊军队的统帅、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四个音节分成两段藏在两幕戏的谜面中。第一幕中的土耳其官吏扣Aga（奥斯曼帝国时代对大官的尊称）；第二幕扣Memnon（公元前十五至十四世纪的埃及国王阿孟霍特普三世［希腊人称他“门农”］在底比斯的一座雕像，传说其头部在日出时会发出悠扬的乐声）。最后一幕演的是阿伽门农被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及其情人埃癸斯托斯谋杀的故事。

〔17〕唐·璜勾引了骑士的女儿，杀死她父亲，还嘲弄骑士的石像，邀请它赴宴。不料石像果真应邀而至。

〔18〕这是流行于1830年前后的一首法国情歌，作曲者是德博普兰。

〔19〕《巴黎的约翰》（或《巴黎的让》），是法国作曲家布瓦尔迪厄（1775—1834）谱写的一部歌剧。

〔20〕奥德修斯从特洛伊回国途中，登上卡吕普索居住的海岛。卡吕普索想与他结为夫妇，但奥不为所动。10年后（一说7年后），卡奉主神宙斯之命放他回国。

〔21〕导演宣布每段小戏只扣谜底词的一个音节，而格立格上尉所猜的Hotel却有两个音节。

〔22〕第二出词谜剧的谜底词是nightingale（夜莺）。第一幕扣第一个音节night（夜晚）；第二幕扣第二个音节in，但舞台上表现的是inn（客店），拼法虽不同，读音却一样；第三幕扣最后一个音节gale（大风）。

〔23〕据同时代人回忆，《夜莺》本来就是勒布伦作曲的一部法国歌剧，十九世纪二十年代经常在巴黎歌剧院上演。其中穿插的芭蕾舞场景确由这里提到的两位女舞蹈家演过。

〔24〕希腊神话中雅典王潘狄翁的两个女儿普洛克涅和菲罗墨拉被神变为燕子和夜莺。后世诗歌中常称夜莺为菲罗墨拉。

〔25〕凯瑟琳·斯蒂芬斯（1794—1882），后来成为埃塞克斯伯爵夫人；卡拉多里-艾伦（1800—1865）；隆齐·德贝尼斯（1800—1853）；均为当时能歌善演的优伶。

〔26〕奥居斯特·维斯特里（1760—1842），当时最伟大的舞蹈家，也是一位芭蕾舞名师。他执掌巴黎歌剧院的大权达36年之久。

〔27〕玛丽亚·塔尧尼（1804—1884），意大利芭蕾舞蹈家。1827年在巴黎首次登台即引起轰动。她后来成为瓦赞伯爵夫人。

〔28〕英国东南部旧郡，现已撤销。当时其辖区包括现在伦敦的西北部。

第五十二章　斯泰因勋爵显示出他最可爱的一面

斯泰因勋爵一旦发起善心来，做任何事都不会半途而废，而他对克劳利一家的眷注，在其有选择的善举中也是可圈可点的。勋爵大人还把他的德泽扩大到小罗登身上，向他的父母指出有必要把孩子送进一所公学〔1〕，因为在小罗登这样的年龄，让他参与竞争，学一点拉丁文的基础知识，练练拳击，经常与同学交往，将对他大有裨益。中校提出异议，说他没那么多钱把儿子送进一所名牌公学；蓓姬则说，卜礼格斯是他绝好的老师，在她的辅导下，小罗登的英语、拉丁文法入门等课程的成绩相当出色（这倒不假）。然而，所有这些异议都拗不过斯泰因侯爵乐善好施的决心。这位勋爵大人是一所有悠久历史、以白衣兄弟会〔2〕命名的公学校董。古时候那是一座西多会〔3〕修道院，与它毗邻的斯密思菲尔德当年还是一片演武场。一些顽固不化的宗教异端分子常被带到那里，便于就近执行火刑。护教者〔4〕亨利八世后来查封修道院并没收其田产，绞死或杖毙跟不上改革步伐的某些修士。最后，有一巨贾买下了那里的房产田地，加上其他富豪捐赠的土地和资金，他创办了一所著名的福利院救助老人和儿童。这个修道院式的古老慈善机构附设的一所走读学校逐渐形成规模，那里至今保持着中世纪的服装和习俗；所有的西多会修士都在为它的长久昌盛而祈祷。

这所著名学校的校董有几位是英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主教和高官；后来由于学生有了非常舒适的住宿、膳食和受教育条件，继而又可在大学里获得优厚的奖学金，将来稳享教士的俸禄，许多贵族子弟小小年纪便被送去研习教职，故而想要被该校录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按照这所学校创办之初的宗旨，担任教会职务的家长或世俗人家，凡家境贫寒而又注重操守者，方可送其子弟入学。但是，许多有权势的校董，随心所欲地扩大布施范围，不分良莠贤愚，把什么样的人都作为他们示恩的对象。既不用付学费，而且将来生计有着，职业可靠，这样的好事儿何乐而不为？某些大富之家捡这份儿便宜完全不怕招人耻笑。于是，非但大人物的亲戚如此，连大人物自己一有机会也把他们的子弟送去。主教大人们或把自己的亲戚，或把属下教士的子弟送往这所学校；权贵们则觍着脸把他们心腹下人的孩子安置到那里去——其结果是，进入该校的学生家庭背景十分驳杂，构成了一个五光十色的少年社会。

虽然罗登·克劳利除了《赛马日历》什么书也不读，虽然他对学生时代的回忆总是跟早年在伊顿公学受到的笞责联系在一起，可是他和所有的英国绅士一样，对古典式教育怀有真诚而得体的敬意。想到自己的儿子一生不愁温饱，可能还有机会获得进一步深造的奖学金，他自然高兴。尽管小罗登是他仅有的安慰和伙伴，有关爷儿俩之间千丝万缕的感情纽带他在太太面前几乎绝口不提，因为瑞蓓卡对他们的儿子态度一贯极其冷淡；尽管如此，罗登仍然立即同意让儿子入学，为了小家伙的前程忍痛割爱。不过，直到必须让小罗登离去之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对儿子爱得有多深。儿子走了以后，老子的忧郁和沮丧实际上超过他愿意承认的程度——比孩子本人忧伤得多。小罗登来到一个新天地，找到不少与自己同龄的伙伴，倒觉得挺开心。当中校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企图表达自己在孩子离去后的苦闷心情时，蓓姬有几回纵声大笑。可怜的父亲觉得自己最珍视的欢乐和最亲密的朋友从他身边被夺走了。他不时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卧室里一张空着的小床——小罗登往往就睡在那里。每天早晨他都怅然若失，想一个人在公园里走走散散心，可是无时无刻不意识到身边缺了点儿什么。在小罗登离开前，他浑然不知自己竟孤独到这般田地。谁喜欢他的儿子，他就跟谁好；他经常上好性情的嫂子简夫人那儿去，一连好几个小时跟她谈小罗登天赋哪些美德，长得多么好看，具有说不完的种种优点。

前文已经表过，小罗登的伯母非常喜欢这个侄子，简夫人的小女儿在她堂兄要去寄宿时掉了好多眼泪。老罗登很感激她们母女的深情厚谊。只有当着她们的面，并在她们的同情和鼓励之下，这名赳赳武夫最美好、最高尚的感情才通过毫无矫饰的父爱宣泄无遗。他无法向自己的妻子表白这份心意，也恰恰是这份心意使他赢得了简夫人的好感，也赢得嫂子由衷的尊敬。妯娌俩现在尽可能规避见面。蓓姬刻毒地嗤笑简心肠太软，容易动情；而另一方面，看到小婶子种种寡情的所作所为，简夫人仁爱娴淑的性格则不能不深表反感。

这一点在罗登夫妇之间造成的隔阂之深，恐怕罗登自己都没有认识到。蓓姬根本不在乎丈夫与她疏远。老实说，她没有离不开罗登或其他任何人的感觉。她把丈夫仅仅看作为她跑腿的奴仆。不管罗登多么沮丧或郁闷，蓓姬一概视而不见，或者干脆嗤之以鼻。她只顾自己往上爬，忙于寻欢作乐，在交际场中一路挺进；她应当在那里占有一席显著的地位，这倒是事实。

小罗登进寄宿学校总得带一副简单的行装，那还是厚道的卜礼格斯给准备的。他走的时候，莫莉在过道里泣不成声，尽管这名善良而忠诚的女仆已有很长时间没拿到一文钱工资。克劳利太太不让丈夫用她的车送孩子去学校。把马往闹市中赶——简直闻所未闻！干吗不雇一辆街车？孩子走的时候，蓓姬甚至不跟他吻别；小罗登也无意与母亲拥抱，但他吻了卜礼格斯（通常他不好意思在老小姐面前做亲昵状），并且安慰后者，说他每星期六可以回家来，那时他们又能见面了。当街车驶往市中心的当儿，蓓姬驱车朝公园方向而去。她沿着蛇塘一路跟十几个花花公子咭咭呱呱有说有笑；其时罗登爷儿俩正进入白衣兄弟会公学古老的校门。中校把儿子留在学校里，一个人怏怏归去；这个被人踩在脚底下的可怜虫，打从他自己离开育儿室以来，心中也许还未曾有过比此时更悲凉、更纯正的感情。

他一路步行回家，心情十分凄怆，这天只有他和卜礼格斯两人吃饭。罗登待她挺好，感激她善待、照顾小罗登。他为自己借了卜礼格斯的钱和充当欺骗老小姐的帮凶而深感内疚。他们在一起就小罗登的事谈了好半天，因为蓓姬只回家来穿戴整齐后又出去赴饭局了。然后他怀着一种失落感到大冈特街去跟简夫人一起喝茶，告诉嫂子：小罗登走的时候像个男子汉；以后他在学校里要穿长袍短裤；近卫团老战友杰克·布莱克波尔的儿子已答应照拂小罗登，保证不欺侮他。

不出一个星期，小布莱克波尔已把小罗登调教成自己的书僮，要他擦皮鞋，烤面包片，向他传授拉丁文法的秘诀，还揍了他三四回，但并不太厉害。小罗登生就一张老实巴交的脸，所以颇有人缘。他挨的揍大体上还算适度，这对他无疑是有益的。至于低班生为高班生当书僮，干擦皮鞋、烤面包片之类的杂活，难道不是被视为每一位英国小绅士受教育的必由之路吗？

笔者不想就第二代的问题和罗登少爷的学校生活发太多的议论，否则本书的篇幅会完全失去控制。没过多久，中校便去看望儿子，发现小家伙身体不错，也挺开心，穿着小黑袍、小短裤居然挤眉弄眼的有说有笑。

做父亲的明智地塞给小罗登的主子布莱克波尔一个金镑，从而确保那位小绅士对待他的书僮手下留情。小罗登的靠山是权重一时的斯泰因勋爵；伯父是代表一郡的国会议员；父亲又是一名中校、最低级巴思爵士，他的名字曾好几次出现在《晨邮报》的《名流雅集》栏上——对于有这样背景的学生，校方八成不会等闲视之。他有很多零花钱，请同学们吃紫莓蛋糕时手面阔绰得很。星期六他一般都可以回家，而这一天他父亲总是像大过节似的。只要有空，老罗登会带他去看戏；否则就派听差送他上戏园子。星期日，小罗登照例和卜礼格斯、简夫人和堂弟堂妹一起上教堂。老罗登最爱听儿子讲在学校里打架、低班生给高班生当书僮的故事。很快，老子已经和儿子一样熟知所有的老师和学生中那些小霸王的名字。他邀请小罗登的一个好朋友去看戏，散戏后请他们又是吃点心和牡蛎，又是喝啤酒，差点儿没把两个孩子的肚皮给撑破。小罗登把拉丁文法课本拿给父亲看，告诉他眼下教到什么地方。

“好好用功，我的孩子，”老罗登摆出一副很在行的样子，正经八百地对他说，“学好经典课比什么都重要！这是根本的根本！”

蓓姬对丈夫的鄙视与日俱增。

“你爱干什么就干什么，爱在哪儿吃饭都可以，你尽管到锯屑飞扬的马戏班去喝姜汁啤酒，或者去跟简夫人一起唱圣经诗篇——可是甭指望我为孩子操心。我为你谋利益操的心已经够多了，因为你自己没能耐。要不是我为你谋划，我倒很想知道今天你会落到什么田地，社会上哪有你的立足之地？”

事实上，在蓓姬去参加的那些聚会上，没人对可怜的老罗登感兴趣。现在已经常有人索性单邀蓓姬一人，不再连带邀他。蓓姬谈论那些达官贵人的口气，仿佛整个五月市乃是她的世袭领地；逢到王室举哀，她总是一身黑服。

安置好小罗登以后，斯泰因勋爵继续像慈父一般关注这户可怜的贫寒之家。他认为，要是把卜礼格斯小姐打发走，他们的开支可以大大节省，而蓓姬一向聪明能干，还怕当不好自己这个家？前面一章曾经述及，勋爵慷慨解囊给了瑞蓓卡一笔钱，让她还掉欠卜礼格斯小姐的那点儿债，可是后者至今仍住在柯曾街克劳利家。勋爵由此得出一个令他皱眉的结论：克劳利太太把出手大方的靠山交给她的那笔钱派了别的用场。尽管如此，斯泰因勋爵并没有冒冒失失把自己的这层怀疑向蓓姬说穿，因为讨论钱的问题可能伤害她的自尊心，而她可能有千百条难以启齿的理由把勋爵大人慨然提供的那笔款子挪作他用。但是勋爵决心摸清事实真相，所以采取极其谨慎和细致的方式进行必要的调查。

首先，他抓住第一个机会便着手盘问卜礼格斯小姐。这件事并不难办，只消略加诱导，就能促使这个老实人打开她的话匣子，把满腹心事和盘托出。一天，罗登太太驱车兜风去了（勋爵的心腹佣人菲什先生轻而易举地从养马房打听到这一情况，因为克劳利夫妇把他们的车和马托那里代管代养，说得更确切些，是车行老板备有一辆车，养着几匹马供克劳利先生和克劳利太太使用）——勋爵乘机来到柯曾街，向卜礼格斯要了一杯咖啡，推说有一些关于小罗登在学校里的好消息要告诉她，不出五分钟便从她口中套出：罗登太太送给她一件黑绸长袍，为此卜礼格斯小姐感激涕零——此外什么也没有给她。

听了这番大实话，勋爵暗暗发笑。实际情况是：我们亲爱的朋友瑞蓓卡曾向他绘声绘影地讲述，卜礼格斯收下还给她的一千一百二十五镑如何欢天喜地，又用这笔钱买了什么有价证券；而蓓姬则为不得不付出偌大一笔款子觉得有多心疼，云云。

“没准儿，”这可爱的女人心中兴许在打这样的主意，“他还能再加一点儿给我，谁知道？”

不过，勋爵并没有向这个多的是花花肠子的小妇人表示这样的意愿——很可能他认为自己的手笔已经够大了。

此后勋爵向卜礼格斯小姐垂询她个人的经济状况，后者坦诚相告：克劳利小姐曾给她一笔遗赠；其中一部分让她的亲戚拿走了；另一部分由克劳利中校替她作了投资，既安全可靠，又有高收益——多蒙罗登先生和罗登太太向皮特爵士说了情，准男爵答应一有机会就为她把余下的款项作最划算的处置。勋爵问，中校已为她投资了多少钱；卜礼格斯当即如实告诉勋爵，金额为六百多镑。

卜礼格斯话刚出口，立刻后悔自己过于心直口快，并请求勋爵不要把她说的情况告诉克劳利先生。中校完全是一片好心。万一克劳利先生动了气，把钱退回来，她投资到其他任何地方也不可能得到这么好的收益。斯泰因勋爵笑呵呵地许诺决不把他们的谈话泄露出去；他向卜礼格斯告辞的时候，笑得更加爽朗。

“这小妇人真是个十足的鬼精灵！”他忖道。“她的戏演得多么逼真，算盘打得实在高明！前几天她花言巧语差点儿又从我这儿诓走了一笔钱。我这辈子算得上见多识广的了，可她把我认识的女人全都甩得老远。跟她相比，那些女人简直都是娃娃。我自己也成了乳臭小儿，像个傻瓜被她玩得团团转——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傻瓜。她撒谎的本领盖世无双。”

通过这一说明蓓姬绝顶聪明的例证，勋爵对她的钦佩又上升到一个难以估量的高度。耍手腕弄钱算不了什么；可是差点儿弄到她所需款项的两倍，却不把钱还给人家——这一招太绝了！再拿克劳利来说——勋爵认为克劳利并不像他看上去和给人的印象那么窝囊。他在这件事情上扮演的角色也恰到好处。旁人从他的面貌举止决计不会怀疑他与此事有什么牵连。然而正是他在幕后导演，让老婆登台，钱无疑也是他花掉的。我们知道，勋爵在这一点上所持的看法是错误的；但这种观点却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对待克劳利中校的态度。以前勋爵对他至少还装出一点尊敬的样子，从此却连这样的表面文章也不做了。克劳利太太的这座靠山从未想到过，瑞蓓卡居然会攒私房钱。说白了也不奇怪，斯泰因勋爵在他饱经沧桑的一生中对人类的弱点有充分的认识，也了解不少其他女人的丈夫，很可能他凭这方面的经验来判断克劳利中校其人。勋爵这辈子收买过那么多的男人，自以为这一个做丈夫的在他眼里同样一看一个准，应该说情有可原。

勋爵一有机会与蓓姬单独见面，便就此事薄责了她几句，还半开玩笑地夸她的脑袋瓜子真灵，有办法弄到比她所需更多的钱。蓓姬只是稍稍愣了一下。撒谎并不是这个可人儿的一贯作风，除非万不得已；但在这类特殊情况下，她撒起谎来却能面不改色心不跳。顷刻间，另一个入情入理、活灵活现的精彩故事她已信手拈来端给自己的靠山。以前她告诉勋爵的那一番话全是瞎掰，纯属胡编乱造——这一点她承认。然而，是谁要她这么说的？

“嗐，我的勋爵大人！”她叹道。“您不知道，我是有口难开，有泪只得往肚子里咽。您只看到我有说有笑、开开心心的一面——当身边没有保护人的时候，我不得不忍受什么样的苦楚，您几乎一无所知。是丈夫通过威胁和极其野蛮的手段强迫我欺骗您并且把钱弄到手的。也是他料到您会问起钱派了什么用场，逼着我这样蒙混搪塞。钱给他拿去了。他对我说他已把钱还给卜礼格斯小姐；我既没有必要、也不敢对他表示怀疑。请您宽恕一个走投无路的男人出此下策，也请您怜悯一个运乖命苦的女人违心犯错。”当时她声泪俱下，纵使确实陷于绝境的贤德妇人也决不可能显得更为凄楚悲怆，令人为之动容。

他们坐在克劳利太太驾驭的马车上长谈，绕着摄政王林苑兜了一圈又一圈。谈话的细节没有必要在此复述，反正其结果是：蓓姬一回到家中，便笑容可掬地飞奔到亲爱的卜礼格斯跟前，说有好消息要告诉她。斯泰因勋爵这件事办得非常漂亮，极其大方。他一直在为别人着想，千方百计帮助人家。现在小罗登住到学校里去了，蓓姬已不再需要一位朋友做帮手。当然，她难以表达自己有多么舍不得卜礼格斯；但是她的经济条件要求她处处能省则省。不过，她慷慨的恩人可以为亲爱的卜礼格斯提供一个好去处，那里的待遇比柯曾街的寓所优越多了——想到这一层，蓓姬的忧伤总算有所缓和。眼下冈特里山庄的管家皮尔金顿太太年迈体衰，又有风湿病，掌管偌大一座宅邸她已无法胜任，必须物色继任的人选。那是一份难得的美差。斯泰因勋爵全家去冈特里山庄不会多于两年一次。在其余的时间内，管家便是这座豪华宅邸的无冕之王：一日四餐；有郡里的牧师和知名人士去拜访她；她是冈特里事实上的女主人。皮尔金顿太太的两位前任管家都嫁给了冈特里教区的教区长，但皮尔金顿太太不能，因为她是现任教区长的长辈。那份差事暂时还没为卜礼格斯敲定，不过老小姐可以先去拜访一下皮尔金顿太太，再决定是否愿意接替她的位置。

卜礼格斯喜出望外的感激之情，真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言语来形容。她提出的唯一条件是让小罗登到山庄去看看她。蓓姬答应了这一要求——她什么都可以允诺。中校回家时，蓓姬赶紧跑去把可喜的消息告诉丈夫。罗登很高兴，高兴得都想跳起来；自从把可怜的卜礼格斯那笔钱骗来花掉后一直压在他良心上的重负，现在总算卸去了。好歹老小姐的安置问题有了着落，可是——可是罗登心中还是七上八下，总觉得这里头有点儿不对劲。他把斯泰因勋爵的设想告诉索思砀，年轻的伯爵听了以后，凝神瞅着克劳利，那表情令中校大惑不解。

罗登把斯泰因勋爵的又一次善举告诉简夫人，不料她也现出奇怪而又惊慌的神色；皮特爵士的反应同样如此。

“瑞蓓卡是个聪明人，而且——性格活泼，没有女伴陪着不能让她四出应酬，”皮特夫妇都说。“不论她上哪儿，罗登，你得和她一起去；一定得有人时刻待在她身边——可以把克劳利庄上两个姑娘中的一个召来陪她，尽管给她当保镖两个姑娘都不够稳重。”

蓓姬必须有人陪着。但与此同时，又显然不能让老实的卜礼格斯失去安度晚年的良机，所以老小姐还是收拾行装登上了旅程。就这样，罗登的两个外围岗哨已落入敌人之手。

皮特爵士曾去规劝他的弟媳，要她重新考虑辞退卜礼格斯这件事并且顾及敏感的家族名声。蓓姬向大伯子指出，为了她那可怜的丈夫，不能没有斯泰因勋爵这座靠山；他们如果剥夺卜礼格斯得到的这份美差，也实在于心不忍。但是，无论蓓姬怎样解释——花言巧语满脸堆笑也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也罢——一概不管用，皮特爵士认为都不是充分的理由。准男爵与他一度大为赏识的蓓姬几乎吵了一架。他谈到了家族的荣誉，谈到克劳利家清白的名声还从未被玷污过，甚至用愤激的语气指责蓓姬不该接待那几个行为放荡的法国花花公子，而斯泰因勋爵的马车又老是停在她家门口，每天有好几个小时跟她泡在一起，招来多少闲言碎语。皮特爵士以家族首脑的身份请求蓓姬多加检点。社会上已经在以轻薄的口吻议论她。虽然斯泰因勋爵确系位居要津、才智超群的显贵，但他的殷勤垂青却会使任何女人蒙羞。大伯子恳求、吁请、责令弟媳在与那位贵族交往中处处留神。

凡是皮特提出的要求，蓓姬无不一口答应，然而斯泰因勋爵还是照旧经常上她家去，于是皮特爵士越发怒火中烧。简夫人对于她的丈夫终于发现瑞蓓卡并非十全十美的稀世珍宝这一节，究竟感到愤慨还是高兴？我说不准。斯泰因勋爵继续到蓓姬家去，皮特自己却不再上柯曾街，简夫人打算断绝与那位显贵来往；侯爵夫人寄来请柬邀她参加那次词谜晚会，简夫人本想谢绝，但是皮特爵士认为必须接受邀请，因为亲王殿下要去。

虽然皮特爵士参加了那个晚会，却早早离开了冈特府，简夫人也巴不得尽快回家。蓓姬几乎没跟他们交谈，对嫂子几乎不理不睬。皮特爵士声言蓓姬的行为太不成体统，严词痛斥当时的舞台表演和奇装异服，认为这一切对于英国妇女极不适宜。词谜剧演完以后，他把弟弟罗登训了一通，怪他不该自己粉墨登场，更不该放任妻子如此出乖露丑。

罗登说，蓓姬再也不会参与这类娱乐活动。其实，也许是兄嫂一再提醒的结果，他已经多长了好些心眼，变得非常爱家，堪称模范丈夫。他俱乐部也不去，台球也不打，整天待在家里。他带蓓姬出去兜风；蓓姬上哪儿应酬，他都尽心尽力陪着。斯泰因勋爵无论什么时候来访，一定能遇见中校。如果蓓姬打算单独外出，或接到只邀她本人不邀她丈夫的请柬，罗登坚决要她加以回绝，而且这位绅士的态度大有不容违拗之势。应该为小蓓姬说句公道话，如果罗登拿出丈夫气概来，她还是很欣赏的。罗登有时候心绪不佳，她却从来不会。家里来了朋友也罢，没有客人也罢，蓓姬在丈夫面前始终笑吟吟的，注意让他过得既愉快又舒服。他们仿佛又回到了新婚燕尔的那段日子：心情舒畅，相互体贴，笑口常开，彼此信任，休戚与共。

“在马车上有你在我身边，”蓓姬说，“比一旁坐着个老蠢材卜礼格斯有意思多了！咱们一直这样过下去吧，亲爱的罗登。只要咱们有钱，那该多好哇！咱们不是永远可以过幸福日子吗？”

饭后罗登就在椅子上打个盹儿，看不见他对面的那张脸此刻横眉怒目，凶相毕露，而且由于太重心计而形容疲惫；但只要罗登一醒，她马上笑逐颜开，显得那么诚挚可亲。妻子高高兴兴地给他一个吻。罗登思量着，自己怎么可能对她起疑？不，他从来没有起过疑心；所有那些影影绰绰的不安、无中生有的猜忌，纯粹是发莫名其妙的醋劲儿。蓓姬爱他，一贯爱他。至于她成了社交界的明星，这又不是她的过错；她生来就该在那里大放异彩。像她这样能说、能唱、能干任何事情的女人，哪儿找得出第二个来？罗登认为她唯一的不足之处就是对儿子的爱少了些。然而这母子俩的隔阂是永远无法消弭的了。

就在罗登被种种疑虑和惶惑搅得心烦意乱的当儿，发生了前一章结尾处所写的那件事：倒霉的中校在离家相当远的地方给抓了起来。

本章注释

〔1〕英国的“公学”是一种收费的贵族化私立寄宿学校，单收男生。如伊顿、哈罗等名牌公学实际上是进入牛津、剑桥等名牌大学之前的预备学校。

〔2〕白衣兄弟会，中世纪天主教的一个修道会，以修士着白衣得名。

〔3〕西多会，天主教的一个修士会，因1098年成立于法国东部城市第戎附近的西多而得名。

〔4〕“护教者”是教皇利奥十世于1521年授予英王亨利八世的尊号，后被撤销。但是英国国会于1544年议决予以恢复，此后一直是英国国君的尊号。

第五十三章　弄出班房与祸起萧墙

当时我们的朋友罗登坐上的那辆车，驶往科西特街莫斯先生的“宾馆”。接着，中校就被“请”进那所好客的阴森大院。当辚辚而至的街车在法院路上激起回响时，那儿色彩悦目的屋顶上空已见晨光熹微。一名睡眼惺忪的犹太小厮——他的红发恰似天际的朝霞——让这一行人等走进大院，罗登由一路陪他到此的主人引入底层的屋子，莫斯先生挺客气地问他要不要喝一杯热饮料先解解乏。

有些人一旦离开舒适的安乐窝和可心的美娇妻，身陷债务人拘留所，其沮丧之状自不待言。克劳利中校却并没有那样意气消沉；说实话，他先前已经在莫斯先生的宾馆里住过几回。迄今为止，写书的一直认为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不值一提；但读者可以相信，在没有固定进款的主儿生活中，这是家常便饭。

中校第一回上莫斯先生这儿来作客时，还是光棍一条；当初他靠姑姑慷慨解囊得以获释。第二回落网时，全仗小蓓姬以其天一般大的勇气、海一样深的情义向索思砀勋爵借到一笔钱，鼓其如簧之舌说服她丈夫的债主（其实就是赊给她披巾、丝绒长袍、花边手帕以及一些小玩意装饰品的店铺老板）先收下部分欠款，余额由罗登出具保证书约期偿付。在两次抓、两次放的过程中，双方都表现得极其漂亮得体，因而可以说莫斯和中校相处得十分融洽。

“中校，您睡过的床和用过的被褥之类都还在老地方，我保证您住得舒服，”莫斯先生道。“您尽管放心，被褥我们经常晾晒，而且只给上等人用。前天晚上第五十重骑兵团的上尉菲米许少爷还睡过，他的妈妈让他关了两星期后才把他弄出去，说是罚他吃些苦头也好。可是，老天可以作证，我对您说实话，他却把我的香槟给整惨了！他每天在这儿举行晚会，来的全是俱乐部和西城顶尖儿的公子哥儿——拉格上尉，住在圣玛丽教堂的德尤西斯少爷，还有另外几位时髦人物，我敢说他们品尝好酒个个在行。我楼上住着一位神学博士，咖啡厅里有五位绅士，五点半莫斯太太供应客饭，饭后可以玩会儿纸牌，还有音乐——到时候您要是能光临的话，我们将不胜荣幸。”

“我需要什么，会打铃的，”罗登说了一句，然后平静地到他的卧室里去。

上面提到过，他已是轻车熟路，在命运的捉弄下遭到些许挫折，不会一下子失魂落魄。如果是神经比较脆弱的人，刚被逮住就要求给自己的太太送一封信去。

“深更半夜何必去搅扰她的休息？”罗登这样想。“反正她不知道我是不是在我自己的房间里。我有充裕的时间给她写信，还是让她先好好睡一觉，我也需要睡一觉。不就是一百七十个英镑吗？要是连这区区之数也摆不平的话，那真是见鬼了。”中校不愿让小罗登知道父亲在这么一个奇怪的地方；他怀着对儿子的思念，钻进菲米许上尉前不久睡过的被窝，入了梦乡。他醒来已是上午十点钟，红发小厮带着相当自豪的表情给他送来一只漂亮的银质梳妆盒，供他刮脸之用。诚然，莫斯先生府上是有些不太干净，但是气度不凡。餐具柜上放着脏兮兮的托盘和常备在那儿的冰酒桶；满是污垢的巨大描金檐板上挂着暗黄色缎子的帷帘，遮住临科西特街的铁窗；尘封的金色大画框里的作品多半为狩猎和宗教题材，每一幅都出自大师的手笔，经过多次转手易主，价格已令人咋舌。给中校送来的早餐也放在同样不干不净、但很奢华的器皿之中。莫斯小姐是个头上插满卷发纸的黑眼睛姑娘，她带着一把茶壶进来，笑问中校睡得可好，并且送来一份《晨邮报》，上面有昨晚在冈特府参加游乐会的所有大人物的名字。这条新闻用生花妙笔报道了精彩纷呈的节目，称才貌双全的罗登·克劳利太太饰演的角色令人叹为观止，云云。

莫斯小姐毫不拘礼地坐在早餐桌子的边沿上，露出下垂的袜子和一只白色变灰、塌了后跟的缎鞋。克劳利中校跟她闲聊一会之后，要了纸笔和墨水；当被问到要几张纸时，他说一张够了，于是莫斯小姐把一张纸夹在拇指和食指中间递给他。这个黑眼睛姑娘曾把好多张纸拿到这里来，也曾有好多可怜的人乱涂乱抹匆忙写下一行行求助的文字，在那间伤心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盼着信使带来回音。那些可怜的人总是派人送信而从不邮寄。诸位恐怕都收到过这样的信，上面的封口还是湿的，同时会被告知送信人正等在过道里。

罗登相信自己的求援信得到响应是不成问题的，他写道：

亲爱的蓓姬：

我希望你睡了一个好觉。别怕，今天我没给你送卡非。昨夜我一边抽雪加一边回家，路上朋到一点意外。我让科西特街的莫斯给爪住了——这信我就是在他金必灰黄的客厅里写的，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他把我爪了起来。莫斯小姐给我送茶进来——她长得很胖，她的袜子还跟过去一样掉到脚跟上。

这一回是奈森告的状——欠账一百五十镑，加上诉松费用大约一百七十镑。请把我的小文具桂送来，还要几件衣服。我还穿着跳午鞋，打着白领结（跟莫斯小姐的袜子差不了多少）。我有七十镑放在文具桂里。收到此信后，你马上去见奈森，建议先付给他七十五镑，整数请他宽限几天，我另立借据给他。就说我可以买他的酒抵充找头，咱们请客反正要用雪利酒；可是那儿的画咱们不能要，太贵了。

他要是不干，你就把我的表加上你的几件东西（只要是你舍得的），送到当铺里去。这笔钱说什么也得在今晚奏齐。这件事不能丹搁，因为明天是星期日。这儿的床被不太正洁，而且我担心会牵扯到别的事情上去。我高兴的是这个星期六罗迪不回家。愿上帝保佑你。草此

你的罗·克

附言　　赶快来！

这信用干糨糊片湿润后封了口，交给一名信差（莫斯先生的宾馆门前随时都有这样的人待命跑腿）。罗登目送他出发后，自己走到院子里去点了一支雪茄，相当悠闲地抽起来，尽管头顶上方有栅栏，因为莫斯先生的院落像个笼子与外界隔绝，以免寄宿在此的绅士们忽发奇想打算从好客的主人家里逃走。

他估计，顶多过三个小时，蓓姬就能来把他从班房里弄出去。这段时间他打发得相当潇洒：抽抽烟，看看报，还到咖啡厅里去跟凑巧也在那儿的一个熟人沃尔克上尉一起打牌，六便士一局的消遣玩了好几个钟头，双方互有胜负。

可是白天已经过去了，还不见信差回来，也没有蓓姬的踪影。莫斯先生的客饭在规定的五点半准时开出。寄宿在这所房子里的绅士，只要付得起酒菜账的，便到上述金碧辉煌的前客厅用餐，那间屋子与克劳利先生的下榻处相通。莫斯小姐（父亲管她叫赫姆小姐）已经把上午插了一头的卷发纸卸去，莫斯太太做了一道出色的羊腿炖萝卜请客人们品尝，不过中校却没有胃口。当被问到是否愿意开瓶香槟请大伙喝一杯时，他表示同意，于是莫斯太太和赫姆小姐举杯祝他健康，莫斯先生还恭恭敬敬地与他碰杯。

但是，宴饮正进行到一半，门铃响了。那个红发男孩——他是莫斯先生的儿子——站起来，拿了钥匙去应门。不一会，他进来告诉中校，信差带回一只包袋、一只轻便文具柜和一封信；小莫斯把信交给中校。

“不必拘礼，中校，请自便，”莫斯太太说着把手一挥。

罗登拆信的时候心情紧张，手有点儿哆嗦。这是一封非常美丽的信，浅绿色的封蜡，粉红的信笺，而且香气四溢。克劳利太太在信中写道：

我可怜的小心肝〔1〕：

我连一眨眼的工夫也没有入睡，老惦记着我那可恶的丑老公不知出了什么事。到早晨只得派人去把布伦奇先生（我在发烧）请来，才算睡着。他给我吃了镇静药，叮嘱菲内特无论如何不要打扰我的睡眠。所以，我可怜的老公派来的信差（菲内特说那人样子非常可疑，而且有一股杜松子酒味），在过道里待了好几个小时等我的铃声。我读了你这封可怜而又可爱、错别字一大堆的信以后有多么着急，你该想象得出来。

虽然我身体不舒服，我还是立刻吩咐备车。菲内特做的巧克力我一滴也喝不下——实话告诉你，就因为不是我的丑老公给我送来的，我愣是喝不下。我刚穿好衣服，立刻快马加鞭直奔奈森的铺子。我见到了他——我淌下了眼泪——我痛哭流涕——我跪倒在他可恶的脚下。什么都打动不了这个铁石心肠的恶棍。他说一定要还清全部欠款，否则就让我可怜的丑老公吃官司。我在回家的路上暗下决心，准备硬着头皮上我娘舅家去拜访〔2〕（我的每一件首饰都可以由你处置，不过这些东西总共也值不了一百镑，因为你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位亲爱的娘舅家里了）。回到柯曾街发现侯爵和那个保加利亚羊脸老怪物在那儿等我，他们是来恭维我昨晚演出成功的。接着，佩丁顿也来了，他说话照例慢慢吞吞，口齿不清，不断掠着自己的头发；过后又来了尚比尼亚克和他们的顶头上司法国天使。每个人都说上一大堆好听的奉承话，可怜我给折腾得苦不堪言，一心只想摆脱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我那可怜的囚犯老公。

他们走后，我跪倒在侯爵面前，告诉他我们愿意拿出所有的东西作抵押，恳求他借给我两百镑。他气鼓鼓地责怪我太见外了，拿东西作抵押简直荒唐；他说愿意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借给我这笔钱。末了他也走了，答应明天上午把钱给我送来。那时我会把钱带给我可怜的丑老公，再附上他爱妻的一个吻。

蓓姬

这信是我在床上写的。哎哟，我头疼得要命，可是心疼得更厉害！

罗登看完此信，脸涨得通红，神情十分可怕，聚在一起吃客饭的人一眼便料到信差给他带来了坏消息。他原先力图排除的种种疑团，又回到他头脑里集结。蓓姬居然不能出去卖掉她的首饰搭救丈夫。丈夫身陷囹圄，妻子却跟三朋四友谈笑风生，听他们肉麻当有趣的恭维话。是谁把他关进了班房？当时韦纳姆和他一起步行来着。莫非这是个？……但他简直没法顺着自己生出的疑心往下想。他匆匆离开前客厅，跑到自己屋里，打开轻便文具柜，草草写下几行字，也不知是给皮特爵士还是简夫人的，要信差即刻前往大冈特街给他们送去，叮嘱信差雇一辆街车，并答应如果能在一小时内回来，就赏他一个畿尼。

罗登在便简中哀求亲爱的兄嫂看在上帝分上，看在他钟爱的儿子分上，为了维护他的名誉，快来把他从目前的患难中解救出去。他给关在班房里；他需要一百镑方能获释——他恳请兄嫂快来。

派出信差之后，他回到饭堂里，又要了些酒。别人觉得他有些异样，谈笑过于活跃，很不自然。有时他纵声狂笑，似在嘲弄自己吓成这样，然后继续喝酒，如是者有一小时左右——这段时间内他始终在谛听马车是否回来了，不知信差带回什么消息，因为这将决定他的命运。

一小时过去了，门口响起车轮的辘辘声。门僮拿了钥匙走出去。到拘留所大门口下车的是一位女士。

“我要见克劳利中校，”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显得老于此道的小莫斯放她进来后把大门锁上，再用钥匙打开里面的一道门，喊了一声：“中校，有人来看您，”并把她引进罗登所住的后客厅。

罗登从大伙正在开怀畅饮的饭堂来到后厅，一道刺目的光亮跟在他后头射了进来，只见那位女士站在屋里，依然焦急万分。

“罗登，是我，”她怯生生地说，不过竭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精神些。“我是简。”

见到了嫂子，听到她和婉的声音，罗登深受感动。他抢步上前去和嫂子拥抱，喘吁吁地嗫嚅着不知说了些什么感激的话，后来干脆伏在嫂子肩上抽抽搭搭哭了起来。简夫人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

莫斯先生的账很快就结清了，这也许令他有点失望，因为这位绅士估计中校来此作客至少要待过星期天。简夫人眼神里洋溢着喜悦，笑容可掬地把罗登带出拘留所，两人坐上她赶来解救中校时雇的那辆街车回家去。

“你的信送到时，皮特参加议院里的一个宴会去了，”她说，“所以，亲爱的罗登，我一个人来看你，”说着，她亲切地把一只手放到罗登手中。皮特外出赴宴也许反倒是罗登·克劳利的福分。他向嫂子千恩万谢，那份感激涕零的热忱，使面慈心软的简夫人感动之余几乎有些吃惊。

“哦，”罗登还是那么直来直去地说，“您——您不知道，自从我了解您那么喜欢小罗迪，我已经改变了很多。我——我想重新开始生活。您瞧，我要——我要——做个——”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简夫人全都明白。

那天晚上中校告辞后，简夫人坐在自己的小男孩床畔，虔诚地为罗登祈祷，这个干过许多坏事的浪子如今已心力交瘁，怪可怜的。

罗登辞别嫂子，匆匆步行回家。此刻已是晚上九点钟。他跑步穿越名利场的大街小巷和空地广场，上气不接下气地终于来到自己家门对面。他抬头一看，不由得倒退几步靠在栅栏上，止不住浑身哆嗦。客厅的窗户灯火通明。她明明说身体不舒服，信是在床上写的。罗登在那儿站立片时，屋里的灯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取出钥匙开门进屋。从楼上传来阵阵笑声。他身上还是昨夜被抓时参加舞会的装束。罗登沿着扶梯悄悄登楼，然后在楼梯顶上倚栏站住。整幢房子其余各处毫无动静——佣人都给打发走了。罗登听到的笑声都来自客厅里面——笑声和歌声混成一片。蓓姬正在唱昨晚那支歌中的一个片段；一条粗哑的破嗓子在喝彩——那是斯泰因勋爵的声音。

罗登推门而入。一张小桌子上已摆好晚餐——银器和酒瓶交相辉映。斯泰因俯身面向坐在沙发上的蓓姬。那个坏女人浓妆艳抹，穿戴齐楚，臂上的腕镯和手上的指环灿烂夺目，斯泰因给的钻石首饰在她胸前光芒四射。老侯爵握着蓓姬的一只手，正欲弯下腰去吻它；这时蓓姬瞥见了罗登煞白的脸，立刻发出一声轻微的尖叫直跳起来。紧接着，她试图面带笑容迎接她的丈夫，但笑得颇为尴尬。斯泰因随即站起身来，暗暗咬牙切齿，目露凶光，脸色十分难看。他也勉强笑着伸出一只手走过来。

“您回来了？怎么样，您好吗，克劳利？”他说时嘴角的神经急剧抽动，还想冲着不期而至的中校强颜欢笑。

蓓姬从罗登的脸色看出事态严重，赶紧跑到丈夫面前。

“我是清白的，罗登，”她说；“我向上帝起誓，我是清白的。”她死死抓住罗登的外衣和双手，而她自己的手像被蛇盘绕似的套满了镯子，还有好些戒指等饰物。“我是清白的。您快说我是清白的，”末了一句是向斯泰因勋爵发出的呼吁。

斯泰因却以为自己中了圈套，所以对这一夫一妻同样怒不可遏。

“你还清白？！见你的鬼去吧！”他大声骂道。“你还清白？！你浑身上下哪一件首饰不是我付的钱？我给了你几千镑，都让这个家伙给花掉了，这是他出卖你的代价。清白，去你妈的——！你就像你那舞女母亲、流氓丈夫一样清白。你们休想用对付别人的那一套来吓唬我。闪开，先生，让我过去；”斯泰因勋爵拿起帽子，一双喷射怒火的眼睛恶狠狠地逼视着他的敌人，径直向对方走过去；他确信罗登一定会给他让路，对此他连一秒钟也不曾犹豫过。

但是罗登·克劳利一跃而起，揪住斯泰因的领巾，直至侯爵在他手下弯成一张弓，扭绞着身躯，险些被勒死。

“你撒谎，狗东西！”罗登说。“你在撒谎，你这胆小鬼、王八蛋！”说着，他张开五指扇了这权贵两巴掌，然后把流血的侯爵往地板上一扔。瑞蓓卡还没来得及干预，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她站在罗登前边，浑身打战。她就欣赏自己的丈夫这般威武雄壮、趾高气扬。

“过来，”罗登说。她立刻向丈夫靠拢。“把那些东西拿掉。”她哆嗦着开始从胳膊上取下镯子，从颤颤巍巍的手上取下指环，把这一切都捧在手中，战战兢兢望着她的丈夫。“把东西扔下，”罗登说。她当即照办。罗登把钻石项链从蓓姬胸前扯下来扔给斯泰因勋爵。项链割破了他秃头的脑门。从此斯泰因额上一直到死都带有这道疤痕。

“到楼上去，”罗登对妻子说。

“别杀了我，罗登，”蓓姬求他。

罗登哈哈大笑，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人说给了你多少多少，我要瞧瞧究竟有没有这回事。他给了你没有？”

“没有，”瑞蓓卡道，“我是说……”

“把你的钥匙给我，”罗登说。然后他俩一起走出客厅。

瑞蓓卡把所有的钥匙全交给丈夫，只除了一枚；她希望罗登不会察觉。那是昔日爱米莉亚给她的一只小匣子上的钥匙，蓓姬把匣子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但是罗登把箱柜衣橱一一打开，把里边五花八门的物件满屋子乱扔，最后还是发现了那只匣子。蓓姬被迫把它打开。里边放着一些文件、多年前的情书、各种小玩意儿和女人的纪念品。匣内一只皮夹里有一些银行本票。其中几张已有十年历史，唯独一张却还簇新——那是斯泰因勋爵给她的一千镑本票。

“这确实是他给你的？”罗登问。

“是的，”瑞蓓卡答道。

“我今天就派人给他送回去，”罗登说（因为这次大搜查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新的一天已经来临），“我要把欠卜礼格斯的钱还清——她对小罗迪那么好；另外某些债务我也要还掉。余下的我会派人送还给你的，你只要让我知道该送到哪儿就可以了。我从这么多钱中间给自己留下一百镑你该没有意见吧，蓓姬？过去我总是和你有福共享的。”

“我是清白的，”蓓姬说。但是罗登再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她。

丈夫把她撇下，她该作何感想？罗登离她而去已有几个小时，阳光照进了房间，瑞蓓卡仍独自坐在床沿上。所有的抽屉统统拉了出来，东西散落一地——有衣服和鸟羽、披巾和装饰用的小玩意儿——当初添置它们是为了争面子、出风头，一旦从时髦的宝座上给打翻在地，还不是成了一堆垃圾？她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她的长袍在罗登把钻石项链从里边攥出来的部位给撕破了。她听见丈夫在撇下她几分钟后从楼梯上下去，接着门在罗登背后砰的一声给关上了。蓓姬知道罗登再也不会回来。他已永远离去。他会不会自杀？——蓓姬思量着这个问题，但认为他在遇到斯泰因勋爵之前不会。蓓姬把自己不算太短的前半生和其中所有的倒霉事件一一从头追忆。唉，现在看来，一切是多么乏味，多么可怜、凄凉而又无谓！她要不要也吞服鸦片酊一了百了？这样一来，所有的期望、计谋、债务和成功岂不统统就此完结？那名法国女佣走进太太卧室时，发现她正处于这种状态——坐在她破灭的幻想留下的废墟堆中央，两手握在一起，眼睛里没有泪水。这名女佣是与蓓姬串通一气的，由斯泰因支付工钱。

“我的天主啊，太太，出什么事了？”她问道。

究竟出了什么事？她是否清白无辜？她说自己是清白的；然而从这张嘴里说出来的话哪些是真——谁分得清？那颗邪恶的心有没有可能这一回是纯洁的？反正她的谎言、私心、阴谋、诡计全都破了产。她的聪明才智又有何用？女佣放下窗帘，带着几分恳求和讨好的口气劝太太上床去躺下。然后她下楼去收拾撒了一地的首饰——自从瑞蓓卡遵照丈夫的命令把它们扔下以及斯泰因勋爵走了以后，这些珠宝一直散落在客厅地板上。

本章注释

〔1〕信中排成楷体的词句原文是法文。

〔2〕西方人把向当铺抵押贷款和借高利贷说成“把东西留在叔叔（或舅舅）家”，与旧时我国吴语方言暗合。

第五十四章　大战后的星期日

如果把每天比作一本书，大冈特街上皮特·克劳利爵士的公馆刚刚开卷，罗登（他的一身晚礼服已超过一昼夜未曾更换）就打正在擦洗台阶的女仆身边经过（把她吓了一大跳），走进他兄长的书房。简夫人已经起床，她穿着晨袍在楼上育儿室内监督两个孩子的梳洗是否合格，衣着是否齐整，然后听一双儿女跟着她做晨祷有没有念错词句。每天早晨她们娘儿仨总是先自己在一起做祷告，过后再参加由皮特爵士主持、合府上下人人都得到场的隆重仪式。罗登在书房里坐下，他前面准男爵的桌上井井有条地放着蓝皮书、信件、仔细做了摘要的议案、排列对称的宗教小册子、上锁的账本、文具匣、公文箱、《圣经》、《评论季刊》、《宫廷指南》——一切都像军容整齐的队伍等着接受长官检阅。

一部家用布道集，皮特爵士惯于在星期日上午把其中某一篇向全家人宣讲，此刻早已备好在书房桌上，只等他作出富有见地的选择。布道书旁边则是略有些潮而且折叠齐整的《观察家报》〔1〕，那是皮特爵士个人专用的。只有他的贴身侍从有机会先浏览一遍，再把它放在主人桌上。那天早晨，他把报纸送进书房之前，已读到上面一篇花团锦簇的报道《冈特府的盛大节日》，文中列举了所有要人的名字，他们应斯泰因勋爵之邀请前往参加晚会欢迎亲王殿下驾临。这位侍从在女管家屋里喝早茶，吃烤热的黄油面包片时，就那次盛会向管家和她的侄女发表了一通看法，并对罗登·克劳利夫妇哪来的钱过这样阔绰的生活感到大惑不解，然后把报纸放在蒸气上方再次稍加濡湿后重新折好，使之拿到一家之主手中跟刚送来时一样簇新，好像没有打开过。

可怜的罗登拿起报纸，试图边读边等兄长来临。但是映入他眼帘的铅字跟一片空白毫无差别，他什么也没有读进去。政府新闻和任免事项（作为社会活动家的皮特爵士必须翻阅浏览，否则他决不会让星期日出版的周报进他家的门），戏剧评论，“巴尔金的屠夫”大战“塔特伯里宝贝”的拳击赛事（胜者可赢得一百英镑），冈特府纪事则对名声在外的词谜剧演出作了措辞谨慎、然而还是充满赞誉的报道（处于中心地位的是克劳利太太）——所有这一切仿佛都罩在一重雾中从罗登眼前掠过。

书房里一座黑色大理石台钟刚刚尖声敲响九点，皮特爵士立刻准时出现。他神清气爽，仪容整饬；微黄的脸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衬衫领子没有丝毫皱痕；头发虽稀，却也梳理上油；他系着浆硬的领结，身穿灰色法兰绒晨袍，一边修指甲，一边步态庄重地下楼来——总之处处显出一位真正老派英国绅士的气概，堪称一丝不苟、中规中矩的典范。看到可怜的罗登在他书房里，衣服皱巴巴，两眼充血，头发蓬乱，准男爵吓了一跳。他以为弟弟喝醉了，可能整夜在外面纵酒胡闹。

“仁慈的上帝啊，罗登！”他说时一脸的茫然。“你怎么一大早就上这儿来？为什么你不待在自己家里？”

“待在自己家里！”罗登发出一阵狂笑。“别害怕，皮特。我没喝醉。把门关上。我有话跟你说。”

皮特关好书房门，走到办公桌旁，在另一把扶手椅上坐下——这椅子放在那儿为了接待管事、代理人或要见准男爵密谈财务事宜的来访者。他坐下后比任何时候更加全神贯注地修自己的指甲。

“皮特，这下我完了，”中校顿了一下后说，“我全完了。”

“我一直说早晚会落到这一步的，”准男爵一开口就大动肝火，同时用修得十分光洁的指甲弹出节拍来。“我不知告诫过你多少回。我再也帮不了你。我的钱每一个先令都派好了用场。就连昨晚简带给你的一百镑，我原先也已答应明天上午要给我的律师；眼下我正为这个缺口急得团团转呢。我并不是说对你撒手不管。但是，要把你的债全部还清根本没有希望，那等于要我偿还全部国债。简直是发疯，有这样的想法绝对是发疯。你必须面对现实。对于家族而言，这是件痛苦的事情；可是别人都这样。就拿拉格兰勋爵的儿子乔治·凯特利来说，上星期就上了破产法庭，结果给解除了债务，我看拉格兰勋爵连一个先令也不会替他支付……”

“我不是要钱，”罗登打断了他的话。“我来找你不是为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不用为我担心……”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皮特问时已或多或少放下了心。

“是为了孩子，”罗登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要你保证，我走了以后你会关照他的。你亲爱的太太、我的好嫂子待他一直很好；小罗迪爱她也胜过爱自己的……妈的，这些就别提了！听我说，皮特……你也知道，姑姑的钱本来是要传给我的。我从小就没有被当作非长子对待，总是由着我大把大把花钱，整天游手好闲。要不是这样，我可能成为完全不同的人。我在军队里就干得不坏。钱是怎样从我手中给夺走的，谁成了得利的渔翁，你心里明白。”

“我作出了那么多的牺牲，也没有少帮过你，我认为现在你再提出这样的指责已经毫无意义，”皮特爵士说。“你的婚姻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干。”

“那是过去的事了，”罗登说。“那是过去的事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时伴随着无比痛苦的呻吟，使他的兄长吃惊不小。

“我的上帝啊！她死了吗？”皮特爵士急忙问，那种慌张和同情的语气绝非做作。

“我倒是希望我自己死了！”罗登答道。“要不是为了小罗登，今天凌晨我早就抹了自己的脖子，也早就把那个该死的恶棍一刀给捅了。”

皮特爵士一下子全明白了，也猜得到罗登想要结果斯泰因勋爵性命。中校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把经过情形简单告诉了他的兄长。

“这完全是那个老贼和她一起预先设计好的，”他说。“执达吏埋伏在门外，我刚走出冈特府就给抓走了。我写信给她要钱，她说自己病倒在床上，答应我第二天想办法。可是我回到家里，却发现她一身珠光宝气，就她跟那个老贼俩在屋里。”接着他气急败坏地叙述了自己跟斯泰因勋爵之间发生的冲突。他认为这类事情只有一种解决办法。他准备跟兄长商谈之后就去为那次不可避免的决斗作必要的安排。“事情的结局对我可能是致命的，”说到这里，罗登已语不成声，“再说，孩子又没有母亲，我只能把他托付给你和简……皮特，只要你能向我保证好好待他，那我就放心了。”

做哥哥的听了以后非常激动，他握住罗登的手，那份真诚在他身上可是难得看到的。罗登抹了抹自己的两道浓眉。

“谢谢你，哥哥，”他说。“我知道你说话算数。”

“我以名誉向你保证，”准男爵说。就这样，几乎不再需要别的话语，他们二人之间已经达成协议。

于是罗登从兜里取出他在蓓姬的匣子里发现的那个皮夹子；再从皮夹里掏出一沓子本票。

“这儿有六百镑，”他说，“你没料到我有那么多钱吧？我要把卜礼格斯借给我们的钱还给她——她待孩子向来很好——这老小姐怪可怜的，我拿了她的钱一直问心有愧。这儿还有一些——我只留下几镑给自己——其余的还给蓓姬做生活费。”说着，他取出另外几张本票交给兄长；但他的手在哆嗦，因为过于激动而把皮夹跌落在地，那张一千镑的本票也随之掉了出来，这是倒运的蓓姬获得的最后一份奖赏。

皮特俯下身去把它们捡起来，他看到上面偌大的金额都惊呆了。

“不是那一张，”罗登说。“我只想一枪干掉给她这笔钱的那个人。”他已经想好了：把枪子儿包在那张本票里，用它干掉斯泰因——这样的复仇方式倒是挺解恨的。

这次谈话结束后，兄弟俩再次握手分别。简夫人听说中校来了，她凭着女人的本能感觉到这是不祥的预兆，所以在隔壁饭厅里等她的丈夫。饭厅的门正好开着，看到兄弟二人走出书房，简夫人自然也就从饭厅里出来。她向罗登伸出一只手，说欢迎他来共进早餐；其实，看到罗登这般憔悴，胡子也没刮，再看自己丈夫阴沉的脸色，她不难料到这哥儿俩的心思都不在早餐上。罗登嗫嚅着推说有个约会，紧紧握住嫂子怯生生向他伸出的那只小手。简夫人忧心忡忡的眼神从他脸上看到的只有不幸。但他再也没说一句话就走了。皮特爵士也没有向她作任何解释。两个孩子走过来给父亲请安，他照例不太热情地吻了他们。母亲把一双儿女拉到自己身边，一左一右扶着他们跪下做祷告，祈祷文由皮特爵士诵念，佣人们也都到场听经，他们穿着节日的服装或号衣，端坐在饭厅另一边的椅子上，布道者与听经者之间一把茶壶里的水已煮沸，发出咝咝的响声。由于罗登的到来耽搁了时间，那天的早饭开得特别晚，所以当教堂钟声敲响的时候，大家正坐着用餐。简夫人说她身体不爽，去不了教堂；事实上刚才举行家人祈祷式的时候，她想的也完全是别的事情。

此时罗登·克劳利离开大冈特街直奔冈特府，把大门上铸成蛇发女怪脑袋形状的青铜大门环砰砰敲响，惊动了那座府邸的门房。应门的身穿银红色背心，一张紫赯脸，活像个西勒诺斯〔2〕。那人看到中校不整饬的仪容，也吓了一跳，所以挡住来者的路，生怕他强行闯入。但是克劳利中校仅仅取出一张名片，特别叮嘱门房把它交给斯泰因勋爵时，要他注意写在名片上的地址，并且说一点钟以后克劳利中校整天都在圣詹姆斯街的摄政王俱乐部——不在家里。吩咐完毕，中校大模大样地走了；紫赯脸的胖门房惊讶地目送他离去。星期日穿戴齐整的人们很早就走出家门，他们见了中校也大为诧异；同样对他瞠目而视的还有慈善学校的孩子，今天他们的脸都洗得锃光闪亮；懒靠在门口的蔬菜杂货铺老板；在明媚的阳光下关上窗板的酒店掌柜，因为教堂礼拜即将开始，不得售酒。罗登雇街车时，车站上的闲人还就他这副模样跟他打趣。中校要车把式把他送到骑士桥兵营去。

他到达目的地时，所有的教堂钟声齐鸣，响彻全城。要是中校从车窗里朝外望去，他会看到他的老相识爱米莉亚正走在从布朗普顿前往拉塞尔广场的路上。学生们列队上教堂；这里地处近郊，洗刷得亮闪闪的便道和车外的马路上，星期日出来找乐子的人们熙来攘往。但是中校哪有心思去看这些景象。到了骑士桥，罗登快步直奔自己的老朋友、老同僚麦克默多上尉的宿舍；令他高兴的是后者正好在自己屋里。

麦克默多上尉是一名参加过滑铁卢大战的资深军官，在团里人缘极好，他没能晋升到高级军阶的唯一原因是没钱。此刻他正心平气和地在床上享受午前的这份悠闲。昨天他参加一个晚会玩了个痛快，那是勋爵少爷乔治·辛克巴尔斯上尉在布朗普顿广场家中设夜宵招待团里的一些年轻人，同时请了芭蕾舞团的一批女演员。不论年龄大小，地位高低，老麦克跟谁都合得来；将军、养狗迷、跳舞女郎、拳击手——各色人等无不与他一拍即合。总之，这一夜他够辛苦的；今儿又不值班，所以在床上休养生息。

他的房间里挂满了拳击、狩猎、舞蹈主题的图画，大都是团里的同僚退役结婚、开始安居乐业之前送给他的。他已年近半百，其中二十四年是在军队中度过的，所以他的收藏几乎成了一座别具一格的博物馆。他是英格兰的一名神枪手，而且在他这样的大个子中间也是最出色的骑手之一；克劳利退伍前，他俩一直是老对手。现在长话短说，麦克默多先生正躺在床上阅读《贝尔生活杂志》中一篇报道，该文谈的正是前面提及的塔特伯里宝贝与巴尔金的屠夫之间那场拳赛。这位可敬、好斗的老兵，短发斑白的小脑袋上戴着一顶丝绸睡帽，一张红脸，一个红鼻子，唇上蓄有染色的八字大胡髭。

罗登向上尉说明自己需要一位朋友帮忙，麦克默多立刻明白对方召唤他去尽什么样的友情义务。他为熟人干这样的事有好几十回，而且总是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已故的总司令殿下〔3〕在这个问题上十分钦佩麦克默多；对于碰到麻烦的绅士们来说，上尉是公认的保护神。

“到底为了什么事，我的克劳利老弟？”老军人问。“嗨，别又是赌钱惹的祸吧，就像打死马克尔上尉那回一样？”

“这回是——是为我老婆，”克劳利回答道，同时涨红了脸，眼睛朝下。

麦克默多上尉吹了一声口哨。

“我早就说过她会把你给甩了，”他刚开始说——的确，在团里和一些俱乐部里，曾有人就克劳利中校的婚姻前途是吉是凶打过赌，因为同僚和外界对他老婆的品德评价实在不怎么样；但是看到罗登一听此话的反应简直杀气腾腾，麦克默多觉得这一观点还是不要继续发挥为妙。

“是不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老弟？”接着上尉以严肃的口气问。“也许还只是有点儿可疑，这并不奇怪，或者——或者那个叫什么来着？比方说，有没有情书？能不能不事声张，悄悄了结？如果有可能的话，这等事最好还是别张扬出去。”上尉嘴上这么说，心中暗暗在想：“嗬，你到今天才把她看透！”他回忆起大伙在军官食堂的餐桌旁议论过上百次，克劳利太太早已声名狼藉。

“除了一条出路，没有别的解决办法，”罗登答道，“我和那人必须有一个上西天，麦克，你明白我的意思不？我是给挤出局的；他们把我送进了班房；我发现他们单独在一起。我对男的说他在撒谎，他是个胆小鬼，还把他打翻在地揍了一顿。”

“那是他活该，”麦克默多说。“他是谁？”

罗登回答说是斯泰因勋爵。

“妈的！一个侯爵！据说他——不，不，据说你——”

“你他妈的吞吞吐吐到底想说什么？”罗登吼道；“你是不是听到过有人怀疑我老婆，可是你却不告诉我，麦克？”

“哪个背后无人说，哪个背后不说人，老弟，”上尉回答。“要是我把道听途说的闲言碎语都告诉你，这有屁用？”

“该死的，这太不够朋友了，麦克，”罗登十分沮丧地说着，双手掩面，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看到中校这模样，他对面那个饱经风霜的老伙计也为之动容，皱起眉头说：

“你得挺住，老弟；管他是不是大人物，咱们都请他吃枪子儿，妈的。至于女人嘛，全都一个样。”

“你不知道我待她有多好，”罗登哽咽着说，口齿不太清楚。“我像个听差似地围着她转，天打雷劈的！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她。就因为娶了她，我成了个穷光蛋。我可以对天起誓，为了让她得到想要的东西，我把自己的表都当了。可她——她一直在攒私房钱，甚至舍不得花一百镑把我从班房里弄出来。”

于是他满怀悲愤、气急败坏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麦克默多，想听听他怎么说。上尉以前从未见过他激动到这种程度。他抓住故事中偶然露头的只言片语，觉得有几点还不太清楚。

“也许她真是清白的也难说，”他认为。“她说自己是清白的。斯泰因跟她单独待在家里，不是以前也有过不知多少次吗？”

“也许是这样，”罗登黯然回答；“可这笔钱看来总不大像是清白的。”说着，他把从蓓姬皮夹子里发现的那张一千英镑的本票给上尉瞧。“这是那老东西给她的，麦克；她瞒着我藏了起来。家里明明有钱，而我给关进了班房，她却见死不救。”

上尉不得不承认，私藏这笔钱确实是件见不得人的丑事。

在他们商量这件事的过程中，罗登打发麦克的勤务兵去柯曾街，叫那儿的佣人把中校急需的衣服装在一只手提包内交给勤务兵。那人走后，罗登和他的助手费了很大的劲，好多地方还靠约翰生的词典帮忙，在一起磋商写了一封信，它将由决斗助手给斯泰因勋爵送去。麦克默多上尉有幸代表罗登·克劳利中校造访并通知斯泰因勋爵，他受中校全权委托为双方会晤作出安排，他确信这也是勋爵阁下的要求，而发生在今日凌晨的事件已使这次会晤不可避免。麦克默多极有礼貌地请斯泰因勋爵指定一位朋友，以便上尉与之接洽具体事宜，希望这次会晤尽早举行。

上尉在附言中表示，他手头现有金额很大的本票一张，克劳利中校有理由认为这笔钱的所有权属于斯泰因勋爵。他急欲代表中校将票据交还本主。

这封信刚刚拟就，上尉的勤务兵也从柯曾街克劳利中校家回来交差了，但是没有带回派他去取的手提包。只见他一脸无奈的样子，显得十分尴尬。

“他们不给，”勤务兵说；“宅子里吵翻了天，什么都乱作一团。房东已经去把房子收回。佣人们在客厅里喝酒胡闹。他们说——他们说您，中校，带着银餐具跑了——”他顿了一下后才说；“一名佣人已经不干了。您的听差辛普森闹得忒凶，而且醉得厉害；他说屋里一件东西也不许出门，直到欠他的工钱付清为止。”

五月市中校家里似乎爆发了一场小小的革命，这消息固然令人惊讶，但也给两位军官的谈话平添了些许可乐的成分，要不然像刚才那样也太憋气了。想不到罗登竟会倒霉一至于此，这一对战友反倒笑了起来。

“我高兴的是小家伙不在家里，”罗登一边咬着指甲，一边说。“我让他到骑术学校去学骑马那阵儿，你记得不，麦克？他还骑过一匹尥蹶子的马，真了不起！可不是吗？”

“这倒不假，老弟，他很了不起！”性情随和的上尉说。

此时此刻，小罗登正坐在白衣修士会学校的礼拜堂内，一共有五十名像他一样穿长袍的男孩；他想的不是坛上布道的内容，而是下周六可以回家了，那时他父亲一定会给他零花钱，八成还会带他去看戏。

“他简直棒极了，那孩子，”做父亲的继续说，他依然沉浸在对儿子的激赏中。“我说，麦克，万一我有个好歹——万一是我倒下——我希望你——希望你去看看他，代我去看他；就说我非常非常爱他，等等。另外——真见鬼！老伙计，你把这副金袖扣给他；我所有的东西全在这儿了。”

他用一双污黑的手遮住自己的脸，眼泪从指缝间往外涌，在手背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沟痕。麦克默多先生也摘下头上的丝绸睡帽，用它当手帕揉自己的眼睛。

“你下去关照一声，给我们准备早餐，”上尉打起精神大声吩咐勤务兵。“你想吃什么，克劳利？来一点辣味腰花和腌鲱鱼，怎么样？对了，克雷，你拿几件我的衣服出来给中校替换；咱俩一直差不多是同样的尺寸，我的罗登老弟。如今你我骑马谁也不能像刚进骑兵团时那样身手矫捷了。”说完以后，麦克默多让中校更衣，自己转身面壁继续翻阅《贝尔生活杂志》。等他的朋友梳洗更衣完毕先去军官食堂，然后上尉起床，着手自己的穿戴盥洗。

麦克默多上尉今天格外仔细打扮自己，因为他得去见斯泰因勋爵。他的胡髭给抹了发蜡，修饰得闪闪发亮；上浆的领结又硬又挺；暗黄色的背心很有风度。当上尉比克劳利稍晚几步走进军官食堂用早餐时，那里所有的年轻军官都向麦克喝彩，问他是不是要趁今天星期日当新郎。

本章注释

〔1〕《观察家报》，1792年创刊，逢周日出版。

〔2〕西勒诺斯，希腊神话中酒神的养父，身材矮壮，秃顶扁鼻，长有一对马耳，还有尾巴。

〔3〕指弗雷德里克·奥古斯塔斯·约克公爵（1763—1827），因第一代约克公爵是王子，故称殿下。1789和1809年先后两次与人决斗。第二次决斗后曾被迫暂离总司令职务。

第五十五章　续叙前两章余波

昨夜发生的事情，给了天不怕地不怕的蓓姬当头一棒，震得她晕头转向，迷迷糊糊，直至柯曾街上的教堂敲响午后礼拜的钟声，她才起床，拉绳打铃，召唤数小时前从她屋里出去的法国女仆。

罗登·克劳利太太打了好多次铃，始终无人应声；最后一次她用力过猛，把铃绳都扯了下来，可那位菲内特小姐始终没有露面；太太火冒三丈，手里拿着一截铃绳，披头散发走到楼梯口，声嘶力竭地又接连呼叫再三，还是不见她的贴身女仆的踪影。

其实，女仆离开小楼已有好几个钟头，我们称这种不辞而别的做法为法国式的。菲内特小姐捡起了散落在客厅里的珠宝首饰，再到楼上自己屋里把她自己的箱箧整理打包，快步出门去雇了一辆街车，自己把箱子搬到楼下；不过，即使她向别的佣人求助，八成也会遭到拒绝，因为那些人都打心眼里恨她。她没有向他们中任何人道一声再见，就此从柯曾街溜之大吉。

在菲内特眼里，这栋小楼已经没戏可唱。她便坐上街车扬长而去，据我所知，她的同胞中地位较高的，遇上类似的情况也会这样做；但她比别人门槛更精，运气更好，不光带走自己的东西，还顺手牵走女主人的某些财物（姑且不论这位太太是否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财产）——除去前面提到过的那些首饰和菲内特小姐觊觎已久的几件漂亮衣服，除去四只路易十四时代风格的镀金烛台、六本页边烫金的纪念册、若干纪念品、几本美女画册、一把镶金涂釉的鼻烟壶（此物一度属于路易十五的情妇杜巴里夫人）、一架小巧精美的墨水台和一本螺钿面的吸墨纸夹（蓓姬在粉红色花笺上写美妙的短简时少不得这些物件），另外，已经摆到桌上、但被罗登打断的那次小酌所用全部银餐具也随菲内特小姐一起从柯曾街小楼里不翼而飞。其他盆碟器皿因为携带不便被她放弃了，火钳、壁炉架上方的镜子和一架红木小钢琴，无疑由于同样的原因也没有带走。

过后，一位体貌与她十分相像的女士在巴黎埃尔德街开设了一家时装店，日子过得相当体面，并且一直受到斯泰因勋爵的关照。此人谈起英国来，总说那是世上最不守信义的国家，并把自己的财物如何被该岛国土著穷凶极恶地偷盗一空的事告诉她的艺徒们。毫无疑问，正是因为同情她的不幸遭遇，斯泰因侯爵夫人才如此善待这位圣阿马兰特太太。我们祝愿她生意兴隆，财源茂盛，只要她取之有道！她再也不会出现在名利场上我们要经过的那些地方。

听到楼下有响动而且人声嘈杂，克劳利太太正为那些放肆的佣人屡叫不应而怒不可遏，于是穿上晨袍，威风凛凛地下楼前往发出喧闹声的客厅。

一张脸黑不溜秋的厨娘，大模大样地坐在用鲜艳的印度印花布作面料的沙发上，正向她身旁的雷格尔斯太太敬黑樱桃酒。经常出去为蓓姬送信的一名小厮，号衣上钉着塔糖钮扣〔1〕，平日总爱在女主人的轻便小马车旁欢蹦乱跳，此刻竟用手指在捞盆子里的奶油。听差正在向形容悲戚、忧心忡忡的雷格尔斯说话。尽管门开着，仅在数尺以外的蓓姬大喊大叫五六遍，她的仆人却没有一个听命于她。

“您再喝一小口，来吧，雷格尔斯太太。”

正在厨娘劝酒的当口儿，蓓姬乘着白色晨袍扬起的一阵风闯了进去。

“辛普森！屈罗特！”女主人大发雷霆。“你们明明听到我在叫唤，竟敢待在这儿按兵不动？你们竟敢大模大样坐在我的沙发上？我的上房使女哪儿去了？”

小厮一时给吓坏了，赶紧把手指从口中抽出来，但厨娘却拿起雷格尔斯太太已不能再喝的黑樱桃酒，从镀金小杯上沿谛视着蓓姬，把杯中物徐徐喝干。看来，黑樱桃酒给这名混账透顶的反叛者壮了胆。

“你的沙发？呸！”厨娘太太道。“我坐的是雷格尔斯太太的沙发。您尽管坐着，雷格尔斯太太，甭怕，您哪。我坐的是雷格尔斯先生和雷格尔斯太太的沙发，这是他们用自己清清白白的积蓄花了大价钱买的。我寻思着，要是我在这儿一直坐到付清我的工钱为止，那一定得坐上很久很久，雷格尔斯太太；不过我会一直坐下去的——哈哈！”说着，她又给自己斟上一杯酒，现出更加令人作呕的讽刺表情喝了下去。

“屈罗特！辛普森！把这个醉鬼婆娘撵出去，”克劳利太太尖声吩咐。

“我不干，”听差屈罗特说；“要撵你自己动手。只要付给我们工钱，你可以把我也撵走。那时不用撵，我们走得比谁都快。”

“你们到这儿来莫非一个个成心要把我气死？”蓓姬暴跳如雷；“等克劳利中校回来后，我——”

听她说到这里，佣人们顿时爆发出粗俗的哄堂大笑。然而雷格尔斯没有跟大家一起笑，他始终愁眉紧锁，哭丧着脸。

“他不回来了，”屈罗特又说。“他派人来取自己的东西，我不让取走，虽然雷格尔斯先生本想让来人带走；我信不过，他哪像什么中校，还不是跟我彼此彼此。他跑了；我猜想你也会跟着他开溜。你们是一对骗子搭档，就这么回事儿。你休想虚张声势吓唬人，我不吃这一套。欠我们的工钱你得付清，事情很简单。把工钱付给我们。”

屈罗特先生脸涨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显而易见，他也是靠酒精的刺激作用才借得这份胆量。

“雷格尔斯先生，”蓓姬在悲愤交加中说，“难道您就听任这个醉汉辱骂我？”

“别吵吵，屈罗特，快闭嘴，”小厮辛普森插言道。他看到女主人走投无路的可怜相，心中老大不忍，故而及时阻止了听差的过激反应——后者听到自己被说成醉汉，正欲发作。

“哦，太太，”雷格尔斯说，“我怎么也不曾料想会看到今天这个局面。打从小时候起，我就对克劳利家族满怀敬意。我为克劳利小姐当了三十年的总管；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家族中有人会坑我——是的，把我坑得倾家荡产——”可怜的人说时两眼噙着泪水。“您到底是不是打算付账？你们在这栋楼里住了四年。你们用的家什、锅碗、床单哪一件不是我的？光是牛奶、黄油的账你们就欠下我二百镑。煎蛋卷非得用刚生下的鸡蛋不可，还要用奶油喂您的小狗。”

“可是她就不管自己的亲骨肉吃什么，”厨娘插嘴道。“要是没有我，那孩子早就饿死不知多少回了。”

“现今他成了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厨娘，”屈罗特先生说着发出一阵醉醺醺的笑声。

老好人雷格尔斯继续如泣如诉地历数自己蒙受的不幸。他说的全是事实。蓓姬和她的丈夫把他给坑苦了。下星期雷格尔斯有好几张单据到期，可是他哪有钱付给人家？他的财产将被强制拍卖抵债，自己将给撵出铺子，赶出家门，就因为他信得过克劳利家族。眼看他老泪纵横，听到他哀哀数说，蓓姬反倒火气更大。

“看来你们抱成一团成心跟我作对，”她满腹委屈地说。“你们究竟要我怎样？今天是星期日，我没法付给你们。明天再来，我会把所有的账统统付给你们。我以为克劳利中校已经跟你们清了账。这事想必他要到明天再办。我以人格担保说的是真话：今儿一大早他走的时候皮夹里有一千五百镑。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你们得找他算账。给我帽子和披巾，让我出去找他。今天早晨我跟他拌了几句嘴。谅来你们都已经知道。我向你们保证，欠你们的钱都会付清的。他已经得到一份好差事。让我出去找他吧。”

听她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儿，雷格尔斯和其余的人都惊诧不置地面面相觑，瑞蓓卡便乘机离开客厅。她上楼去更衣，这一回可没有法国女仆侍候她；然后走到罗登房间里，见那儿已打点好一只箱子和一只旅行包，还有一张字条上用铅笔写着：如有人来取，就把箱包交来人带走。接着，蓓姬来到法国女仆所住的顶楼；那儿已人去楼空，所有的抽屉都底儿朝天。这时她才想起掉在客厅里地上的首饰，可以肯定那个女人早逃跑了。

“上帝啊！世上有比我更倒霉的吗？”她自言自语，“眼看就要达到目的了，一下子前功尽弃。是不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不，还有一个机会。”

她穿戴好了，走出家门时并没有遇到阻拦，也没有人跟着她。这时是下午四点钟。她快步穿过大街小巷（她连雇车的钱也没有），一口气直走到大冈特街皮特·克劳利爵士家门前。简·克劳利夫人在家吗？她上教堂去了？蓓姬并不感到失望。皮特爵士在书房里，但他吩咐过不得打扰他。蓓姬必须见他。她一下子就打穿号衣的门卫身边溜过去，径直来到皮特爵士的屋子里，准男爵颇感意外，连手上的报纸也没来得及放下。

皮特爵士一下子涨红了脸，吓得往后退缩，一时骇然不知所措。

“别这样瞪着我，”瑞蓓卡说。“我没有做错什么，皮特，亲爱的皮特；您曾经是我的朋友。我敢在上帝面前发誓，我是无辜的。可别人以为都是我的错。桩桩件件都跟我过不去。天哪！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我所有的希望眼看就要圆满实现，幸福已经在向我们招手。”

“这么说，我在报上看到的消息是真的？”皮特问。报上有一段文字正令他大为惊异。

“是真的，是斯泰因勋爵星期五告诉我的，就在要命的舞会那天晚上。在这以前，人家向他许诺已经有半年，说是可以让他安插一个人。昨天，殖民部大臣马特先生告诉他，一切都办妥了。不料会冒出来债务拘留这件倒霉事儿，接着又发生那次可怕的冲突。我唯一的过错就是为谋罗登的前程花了太多心血。以前我也无数次单独接待过斯泰因勋爵。我承认我有私房钱，这事一直完全瞒着罗登。他这人花钱向来不用脑子，这您不是不知道，我怎么敢什么都告诉他呢？”就这样，她把一个听起来头头是道的故事往困惑不解的大伯子耳朵里灌进去。

按她的说法，事情是这样的。蓓姬十分痛快、但是深感懊悔地承认，自己已经注意到斯泰因勋爵对她有意思（听她提及这一点，皮特脸也红了），由于她对自己的节操很有把握，便决定利用这位显贵的好感为她和她的家族造福。

“我想为您在上议院谋一个席位，皮特，”她说（她的大伯子脸又红了）。“我们谈过这个问题，您有才华，斯泰因勋爵有影响力，要不是这次可怕的飞来横祸粉碎了我们的一切希望，此事本来可以说十拿九稳。然而，我承认，我的目标首先是拯救我亲爱的丈夫——不管他待我有多坏，不管他怎样无端怀疑我，我始终爱他；我要把他从贫困潦倒的威胁中拯救出来，我们不能老是在这样的阴影笼罩下讨生活。我看得出斯泰因勋爵对我有感情，”她说时眼睛瞧着地上。“我承认我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尽量使他喜欢我，但没有越出一个正派女人应当遵守的规矩，否则也会失去他对我的尊重。直到星期五上午，有消息传来，说是考文垂岛〔2〕的总督去世了。勋爵马上为我亲爱的丈夫敲定了这项任命。我们打算给他一个惊喜——让他自己从今天的报上看到这条新闻。甚至在发生了这次糟糕透顶的债务拘留之后，勋爵还跟我开玩笑说，等我最亲爱的罗登蹲在很不舒服的班——在执达吏家中从报上读到了他的这项任命，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斯泰因勋爵还慷慨地表示他会筹措到必要的款项，所以我在一定程度上也受了影响，没有立即设法营救我的丈夫。后来——后来他回到了家里。他的疑心和醋劲儿大大发作起来——结果在勋爵和我那狠心肠的罗登之间闹出了这样可怕的一幕。哦，上帝啊，接下来还会出什么事呢？皮特，亲爱的皮特！可怜可怜我，您给我们调停一下吧！”说着，她双膝跪下，涕泪交流地抓住皮特的手热烈亲吻。

从教堂回来的简夫人，听说罗登太太在跟皮特爵士密谈，就直接跑进她丈夫的书房，正好撞见这一幕。

“我真没法相信，这个女人居然还有脸跨进我们的家门，”简夫人一边说，一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早餐后，简夫人立即差遣自己的一名女仆去柯曾街打听消息。经过与雷格尔斯以及罗登·克劳利家的佣人取得联系，派去的女仆回来把一切都向夫人作了禀报。柯曾街那边的人除了有关此事所知道的以外，还添油加醋编了好多别的故事。“克劳利太太居然敢走进一户规矩人家？”

皮特爵士见妻子竟会发这么大的火，一时吓得目瞪口呆。蓓姬继续保持下跪的姿势，死死抓住皮特爵士的手。

“告诉她，她并不了解个中原委。告诉她，我是清白的，亲爱的皮特，”蓓姬苦苦哀求。

“说真的，亲爱的，我认为您对克劳利太太的态度有失公允，”皮特爵士说（听到这话，瑞蓓卡大大松了口气）。“事实上，我相信她是——”

“是什么？”简夫人厉声问，她说话时清越的声音在震颤，心怦怦直跳。“是一个坏女人，一个没心肝的母亲，一个不忠的妻子！她从没爱过自己的儿子，那可爱的小男孩经常跑到这儿来告诉我，母亲对待他有多么狠心。她每到一户人家，总是给那里带去不幸，总是用她的花言巧语、虚情假意离间人家最神圣的关系。她欺骗所有的人，同样也欺骗自己的丈夫。她爱慕虚荣，贪图富贵，满脑袋十恶不赦的坏主意，她的心要多黑有多黑。我触碰到她就禁不住打战。我想方设法不让我的孩子见到她。我——”

“简夫人！”皮特爵士霍地站起来喝道。“这样的语言简直——”

“作为一个妻子，我对您历来是真诚和忠实的，皮特爵士，”简夫人毫无惧色地继续说；“我始终恪守结婚时向上帝立下的誓言，我一向恭谨、柔顺，尽到了做妻子的责任。但是正当的恭谨也有限度，我声明，我不能容忍这个女人再到我家来；要是她进来，我就带我的孩子离开。她不配跟基督徒坐在一起。您——您必须在她和我之间作出抉择，”说完，简夫人很快走出书房，她被自己的果敢震惊得哆嗦不已，让瑞蓓卡和皮特爵士着实感到诧异。

那么，蓓姬是否受到了伤害？才不呢！对她来说倒是正中下怀。

“这都是因为您把那件钻石搭扣给了我，”她对皮特爵士说，同时伸出手去与大伯子握别。在她离去之前，准男爵答应出去找弟弟，尽力劝说他与妻子言归于好。不难想见，简夫人正从楼上梳妆室窗户里边向外注视着。

罗登来到军官食堂里，团里的一些年轻人请他共进早餐，他也不多谦让，便和他们一起分享这些青年绅士正在品尝的辣味烤鸡腿和苏打水。随后大家聊起了符合他们年龄和时尚的话题：关于将在巴特西举行的射鸽比赛，就罗斯和奥斯波尔迪斯顿谁胜谁负互相打赌；关于法国歌剧院的阿黎安内小姐被何人抛弃以及她又怎样从豹子卡尔那儿得到安慰；关于“屠夫”和“宝贝”之间的拳赛会不会是一场骗局。十七岁的小伙子坦迪曼为蓄两撇八字胡髭费尽了心计，他看过那场比赛，谈起拳斗和对阵双方的状态时用的都是专家行话。是他驾车把屠夫送到赛场的，而且头天整整一宿他俩都在一起。要不是有人做了手脚，他一定会赢得这场比赛。是拳击场那帮老滑头串通一气使的坏，坦迪曼可不愿付输掉的赌注：不，没门儿，他才不做这样的冤大头！这名年轻的掌旗官，一年前还在伊顿公学经常挨笞责，如今已成为一个十分在行的拳击迷，不过直到现在仍然爱吃太妃糖。

他们高谈阔论，内容无非舞蹈演员、拳击比赛、酒食宴饮和轻佻女人，直至麦克默多从楼上下来加入小伙子们的神侃。看来这老兵根本不考虑在小伙子们面前对自己的言行稍加检点，照样口没遮拦；他讲的那些秘闻轶事，比诸在场最肆无忌惮的浪荡公子所能炫耀的毫不逊色；无论他自己的灰白头发还是他们稚气未脱的面容，都挡不住他那张嘴。老麦克是个有名的讲故事好手。他对有身份的淑女没有太大的兴趣；换句话说，别人请他吃饭多半是到相好那里去，而不是上母亲家。恐怕没有谁的生活比他档次更低的了；但他却能随遇而安，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不事铺张招摇，倒也自得其乐。

麦克吃完这顿相当丰盛的早餐，其他人的食事大都也结束了。瓦里纳斯勋爵少爷抽起用海泡石做的大烟斗，休格斯上尉吸的是雪茄，那个精力过剩的小鬼坦迪曼把他的小狗夹在两腿之间，劲头十足地在跟德西斯上尉掷硬币赌输赢（这家伙无时无刻不参与某种赌博），麦克和罗登一起步行前往俱乐部，关于他们心中惦着的那件事当然没有露过一点口风。相反，他俩挺轻松地跟大伙一起闲聊；得散心时且散心，何必去煞人家的风景？吃喝玩乐、狂欢胡闹总是与名利场上其他种种事情并存同在的。当罗登和他的朋友经过圣詹姆斯街走进他们的俱乐部时，人们正纷纷从教堂里涌出来。

通常站在俱乐部正面大窗户里边看街景、做鬼脸的老会员和上了年纪的花花公子，还没有到达他们的岗位；阅报室里只有寥寥数人。其中一位罗登并不认识；另一位和罗登玩惠斯特赢了一小笔钱还没有到手，罗登自然不想和他照面；第三位坐在桌旁看《忠君报》〔3〕（一份以报道丑闻和忠于教会、忠于国王著称的周报），他举目好奇地瞅着克劳利，说：

“克劳利，恭喜您。”

“您指的是什么？”中校问。

“《观察家报》和《忠君报》上都登了，”史密斯先生道。

“什么？”罗登顿时满面通红。他以为斯泰因勋爵的丑闻已经上了报。他拿起报纸来读，手在发抖。史密斯面带微笑瞧着他，不知他为何这样紧张。

中校进来之前，史密斯先生和布朗先生（就是罗登与他还有玩惠斯特的宕账未清的那位）正在谈论此事。

“这正是一场及时雨，”史密斯说。“我料想克劳利已经身无分文了。”

“是啊，好风透雨大家受惠，”布朗先生说。“他还欠我二十五镑，总得付了钱才能走。”

“年薪多少？”史密斯问。

“两三千吧，”另一位回答。“不过那儿的气候跟地狱里差不多，恐怕他们欢喜不了很久。李弗西治上任一年半以后死了；我听说他的前任连一个半月也没熬满。”

“有人说他的哥哥长袖善舞。我总觉得那人相当乏味，”史密斯指出。“不过他一定很有影响。中校这份差事想必是他给谋来的。”

“他？！”布朗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瞎扯。是斯泰因勋爵安排的。”

“此话怎讲？”

“要不怎么说‘家有贤妻是丈夫的福气’呢？”布朗神秘兮兮地答道，然后继续看他的报纸。

罗登从《忠君报》上读到如下一则惊人消息：

考文垂岛总督一职出缺

皇家海军舰只“黄杰克号”（舰长庄德斯〔4〕）从考文垂岛带来了信件和报纸。该岛热病肆虐，总督托马斯·李弗西治爵士因染此症，于斯旺普敦〔5〕不幸逝世。这片欣欣向荣的殖民地深感总督阁下病故是该岛的一大损失。有消息说，总督一职已建议由在滑铁卢一役中战功卓著的罗登·克劳利中校、最低级巴思爵士继任。我们需要的人不仅必须是一致公认的勇者，还必须具备行政管理才能，方可统辖我国各殖民地的事务。我们相信，殖民部挑中赴考文垂岛补缺的这位绅士，无疑是他即将担任的职位的合适人选。

“考文垂岛！那岛在什么地方？是谁向政府推荐了你？老弟，你一定得把我带去当你的秘书，”麦克默多上尉笑道。

正当克劳利和他的朋友坐着对这条消息大惑不解的时候，俱乐部的侍者给中校送来一张韦纳姆先生的名片，说他要见克劳利中校。

中校拿得准他是斯泰因勋爵派来的密使，便和他的上尉副官一起出去会见这位先生。

“您好吗，克劳利？见到您很高兴，”韦纳姆先生面带和蔼的微笑说着，十分真诚地紧紧握住中校的手。

“我猜想您是受——”

“完全正确，”韦纳姆先生说。

“那么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麦克默多上尉，近卫骑兵团（绿）的。”

“幸会了，麦克默多上尉，”韦纳姆先生一边说，一边像对待当事人一样笑容可掬地跟他的同伴握手。麦克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一个指头，他的脖子上系着浆得硬邦邦的领结，冷冰冰地略一点头算是行礼。大概他原以为斯泰因勋爵至少会派一名上校来，不料跟他打交道的竟是老百姓一个，所以颇为不满。

“麦克默多可以代表我，他了解我的意图，”克劳利说；“我最好还是回避，由你们二位洽谈。”

“当然，”麦克默多说。

“完全没有必要，我亲爱的中校，”韦纳姆先生道；“我恰恰是要求见您本人，不过麦克默多上尉在场我当然也极表欢迎。其实，上尉先生，我希望我们的谈话会取得十分圆满的结果，看来我的朋友克劳利中校所预料的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麦克默多上尉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没说什么。他暗自思量，这些非军人真不是玩意儿，就会耍嘴皮子，什么都要他们从中调停。尽管无人说请，韦纳姆先生自己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并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接着往下说：

“中校，今天报上那条好消息您看到没有？政府得到了一名极可宝贵的公仆，而您如果接受这个建议（我相信您会的），则可以得到一个再好不过的职位。年薪三千，气候宜人，官邸漂亮，在殖民地一切您说了算，将来还稳稳可以步步高升。我向您表示衷心的祝贺。二位，想必你们知道，我的中校朋友多亏什么人的关照才得到这份美差吧？”

“天打雷劈的，我怎么知道，”上尉说。

但中校的脸一下子变得红极了。

“多亏了一位极其慷慨、极其仁慈、也是极其了不起的大人物——我尊贵的朋友斯泰因侯爵。”

“我才不要他的关照，我要他下地狱见鬼去！”罗登出声吼叫。

“您在生我那位贵人朋友的气，”韦纳姆先生心平气和地继续说；“那么，在合情合理和不抱成见的前提下，请告诉我：为什么？”

“这还用问？”罗登莫名其妙。

“这还用问？见鬼！”上尉用手杖在地上捶了一下说。

“谁说不是呢？真见鬼！”韦纳姆先生毫不动气，依然笑容满面；“不过我还是得请您本着通情达理的态度，按照社交界的常例来看问题，瞧瞧您是不是有所误会。您出门一段时间后回家来，发现了什么？发现斯泰因勋爵在柯曾街府上跟克劳利太太在一起吃宵夜。这一点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他是府上的常客，同样的情况以前不是也有过好多好多回吗？请相信我是站在一个重名誉的正人君子立场上提出自己的看法，”说到这儿，他像在议会里发言那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背心上，“我认为您的猜疑是骇人听闻的，完全没有根据，而且是对一位忠厚长者的侮辱——他做了举不胜举的好事，足以证明他对您历来关怀备至，——同时，您的猜疑也侮辱了一位白璧无瑕、完全无辜的女士。”

“您的意思是说——克劳利搞错了？”麦克默多问。

“我相信克劳利太太是无辜的，正像我妻子韦纳姆太太是无辜的一样，”韦纳姆先生道，口气斩钉截铁。“我相信，疯狂的妒忌心使您迷失了方向，您不仅动手打了始终善待您的朋友和恩人、一位年迈力衰的显贵，也使您的太太、您自己最珍贵的荣誉、您儿子将来的名声以及您本人的前程受到打击。”

“我来告诉您究竟发生了什么，”韦纳姆先生郑重其事地接着说；“今天上午斯泰因勋爵派人来叫我，我发现他处在十分糟糕的状况下——这一点即使我不说，克劳利中校也知道，任何一个衰弱的老人跟您这样强壮的汉子直接发生冲突会有怎样的后果。我要当面向您指出：您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做出了残忍的举动，克劳利中校。我那位尊贵的朋友不仅肉体受到伤害，他的心也在流血，先生。一个身受他诸般恩惠并得到他好感的人，竟对他施加再狠心不过的侮辱。今天各报刊登的任命消息，难道不是他对您一片好意的明证吗？上午我去见他时，他的惨状简直令人不忍卒睹；而且他和您一样复仇心切，非要用血来洗雪他所蒙受的耻辱不可。他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我想您不会不知道吧，克劳利中校？”

“他确实很有胆量，”中校说。“这一点谁也不否认。”

“他命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一封挑战信并且把它交给克劳利中校。他说：‘发生了昨夜的暴行以后，他和我两人中必有一个不能再活在世上。’”

“这话才算说到点子上了，韦纳姆，”克劳利点点头表示同意。

“我尽最大的努力让斯泰因勋爵平静下来。我说：‘天哪，勋爵大人，我真后悔韦纳姆太太和我自己没有接受克劳利太太的邀请去她家吃宵夜。’”

“她请你们上她家去吃宵夜了？”麦克默多说。

“是的，要我们在歌剧院散场后前往。那张便条还在我这儿——等一下——不，不是这一张——我以为我带在身边，不过这并不重要，我向您保证确实有这回事。韦纳姆太太有头痛病，经常给折腾得够呛，尤其是春天，这回也是因为头疼我们才没去。要是我们去了，您回到家里就不会发生争吵、侮辱、猜疑。所以完全是由于我可怜的太太头痛病又犯了，才导致您打算让两位受人尊敬的绅士横遭死亡的威胁，还打算陷英国最卓越、最古老的两大家族于耻辱和悲痛。”

麦克默多给闹得稀里糊涂，望着中校直发愣。罗登感到猎物快要从他手中滑脱，心里有些发毛。对方讲的故事他半句也不信，可又怎么能揭穿这番谎话呢？

韦纳姆先生依然口若悬河地说着，这一套本领他在议会中已练得十分到家——

“我在斯泰因勋爵床边坐了一个多小时，竭力劝说、再三恳求他打消要求决斗的念头。我向他指出，当时的情形说到底是有些可疑——难怪他人起疑心。这一点我承认，任何人处在您的位置上都可能产生误会。我说：一个人妒火中烧的时候，实际上是个十足的疯子，也应当被看作一个疯子；你们如果举行决斗，必定使有关各方全都蒙受耻辱；如今一些危言耸听的革命高调和用心极其险恶的平等谬论在不明真相的百姓中间得到传播，身居高位的勋爵大人没有权利在这样的时候卷入一场会引起满城风雨的事件；虽然他是无辜的，但普通民众可能坚持认为是他的错。归根到底一句话，我恳求他不要发出挑战书。”

“您讲了长长一大篇，可我连一个字儿也不信，”罗登咬牙切齿道。“我认定这是狗屁不通的鬼话。要是您没有把他的挑战书带来，那么我一定让您把我的挑战书带去。”

听中校说得这般不留丝毫转寰的余地，韦纳姆先生的脸变成了死灰色，开始向门那边张望。

但是麦克默多上尉成了他的救兵。这位老军人发出一声诅咒站了起来，指责罗登不该使用这样的语言。

“你把这事交给了我，你就得听我的，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你没有权利用这种语言侮辱韦纳姆先生；天打雷劈的，我说韦纳姆先生，我向您表示歉意。至于给斯泰因勋爵下挑战书，克劳利，你可以另外找人送去，我不干。如果勋爵挨了揍愿意息事宁人，天打雷劈的，那是他的事。至于事关——事关克劳利太太这一层，我认为什么证据也没有。你老婆是清白的，就像韦纳姆先生所说的那样。总而言之，你要是不接受这个位置，不把你的嘴闭上，那你就是个要多浑有多浑的浑球儿。”

“麦克默多上尉，这才是明事理的人说的话，”韦纳姆立刻表示赞赏，同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克劳利中校在气头上用了什么样的语言，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我想也是，”罗登冷笑道。

“闭上你的嘴，我的傻老弟，”上尉用打圆场的口气说。“韦纳姆先生可不会跟人打架；再说，他采取这样的态度完全正确。”

“我认为，”斯泰因的使者说，“这件事必须严守秘密，彻底忘掉。决不能有一句话从这道门里泄漏出去。我这样说是为我尊贵的朋友着想，也是为克劳利中校着想，虽然他坚持把我当作敌人看待。”

“我想斯泰因勋爵决不会多嘴多舌，”麦克默多道；“我们这边也没有理由张扬。无论从哪方面看，这种事总不太光彩；所以越少提起越好。挨揍的是你们一方，不是我们；既然你们愿意罢休，我想我们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到了这个份儿上，韦纳姆先生才拿起帽子告辞，麦克默多上尉跟在他后面往外走，他和斯泰因勋爵的代表出去后把门关上，让罗登在里边慢慢咽下这口气。两人到了门外，麦克默多盯着另一方的使者凝视良久，此时上尉乐呵呵的圆脸盘上也许什么表情都有，就是没有一丝半毫敬意。

“您倒是挺大度的，韦纳姆先生，不计较小过错，”上尉说。

“您过奖了，麦克默多上尉，”另一位笑吟吟答道。“我凭着人格和良心起誓，克劳利太太确实要我们歌剧院散戏后去吃宵夜。”

“当然，而且韦纳姆太太也确实头痛病又犯了。对了，我这儿有一张一千镑的本票要交给您，只是麻烦您给我一张收条。我会把本票放在信封里，请转交斯泰因勋爵。我的朋友不会跟他决斗。但这笔钱我们不愿收下。”

“这完全是一场误会，我亲爱的先生，完全是误会，”另一位现出再天真不过的样子说。在麦克默多上尉鞠躬相送下，韦纳姆先生走下俱乐部门前的台阶；与此同时，皮特爵士正好登上台阶。上尉与准男爵虽无深交，也算相识。于是两位绅士一起前往皮特爵士的弟弟所在的那个房间；一边走，上尉一边悄悄告诉准男爵：他已经把斯泰因勋爵和中校之间那档子事儿全摆平了。

皮特爵士闻讯当然非常高兴，并为此事得以和平解决向弟弟热烈祝贺，同时少不得相应地讲几句大道理，指出决斗的危害性，采用这种方式解决争端是多么不可取，云云。

在这篇开场白之后，他试图鼓动其如簧之舌促成罗登跟妻子和解。他把蓓姬的话归纳复述了其中的一些要点，认为她的说法是可信的，并表示自己坚信蓓姬清白无辜。

但这样的话罗登不愿意听。

“十年来，她一直瞒着我攒私房钱，”中校说。“昨晚她还发誓说没有拿过斯泰因的钱。可是我发现以后，她立刻明白一切都完了。即使她没有背叛我，她也够坏的了，跟背叛我没什么两样。我再也不想见她——永远不见。”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脑袋耷拉在胸前，神色沮丧，心情悲凉。

“可怜的老伙计，”麦克默多摇头叹息。

起初，罗登·克劳利愣是不愿考虑接受这份差事，因为替他谋得此职的后台实在令他恶心，另外他也想让儿子离开依仗斯泰因勋爵的势力才得以进去的那所学校。然而他哥哥和麦克默多上尉力劝他不要白白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尤其令他动心的一条理由是上尉向他指出：斯泰因想到恰恰是自己为他的仇家谋来的前程，肯定会窝着一肚子火——岂不妙哉？

斯泰因侯爵挨揍后恢复到能出门的时候，殖民部大臣遇见了他，特地走过来跟他打招呼，并以殖民部和他个人的名义向侯爵道谢，这次任命新总督多蒙侯爵推荐了如此出色的人选。斯泰因勋爵接受这番恭维时心里是什么滋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对于他和克劳利中校之间的冲突，正如韦纳姆先生所说的，做到了严守秘密，彻底忘掉。说得确切些，双方的当事人和助手都做到了。但是仅在星期日的晚上，名利场中就有五十个饭局的餐桌上都在谈论这件事。小凯克尔比一人先后去过七处晚会，在每一个地方讲这个故事都是新的增补修订版。沃辛顿·怀特太太听了以后拍手称快。伊林市主教的夫人震骇的程度简直难以形容；主教本人当天前往冈特府，在来客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小索思砀伯爵深表遗憾；他的妹妹简夫人无疑同样感到十分遗憾。老索思砀夫人写信把一切都告诉远在好望角的另一个女儿。此事作为伦敦街谈巷议的中心话题至少有三天，仅仅由于瓦格先生在韦纳姆先生的授意下使出了浑身解数，总算没有见报。

执达吏到柯曾街扣住了可怜虫雷格尔斯的财物开始着人估价，原先租住那栋多事小楼的漂亮太太此刻——又在何方？谁来操这份心？她究竟是不是清白的？数日之后，已经无人再问。我们都知道，当事情还存在疑点的时候，世人有多么仁慈，名利场对之会作何评说。有人说她追随斯泰因勋爵去了那不勒斯；另有人则称勋爵风闻蓓姬来到，立即离开那不勒斯逃往西西里岛的巴勒莫；也有人说克劳利太太目前居住在啤酒城当上了保加利亚王后的侍伴；一说她在法国的布洛涅；另一说又认为她住在切尔滕纳姆一处寄宿舍内。

罗登为她指定了一笔不算菲薄的年金；而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她是个如俗话所说一先令能当一镑花的女人。罗登离开英伦时本来可以还清一切债务，可惜没有一家保险公司愿受保他的寿险，因为考文垂岛的气候条件太坏，他用自己的薪俸作抵押借不到一文钱。不过，他倒是守信陆续汇款给兄长抵账，而且每一班邮船都会带来他写给儿子的信。麦克默多抽的雪茄一直由他供给；他给简夫人寄来大量贝壳、辣椒、泡菜、番石榴果冻等殖民地土产。他定期往兄嫂家中寄《斯旺普敦报》，该报对这位新上任的总督大加赞扬；然而《斯旺普敦卫报》（该报主编的太太没有收到总督府的请柬）却猛烈抨击总督残虐成性，与之相比，古罗马的暴君尼禄算得上一位十分开明的仁慈皇帝。小罗登常把报纸带到学校里去细读总督阁下的德政。

他母亲根本不想去看看孩子。每逢星期天和节假日，小罗登就到伯母家去；不久，他对钦设克劳利镇的每一个鸟巢都了如指掌，还随哈德尔斯顿爵士一起带狗出猎——在第一次难忘的汉普郡之行期间，那种壮观的场面曾使他欣喜若狂。

本章注释

〔1〕在普遍使用砂糖以前，食糖制成圆锥形的塔状条块出售，像石碱那样敲碎使用。一些圆锥形的物件，如帽子、钮扣之类，亦称塔糖帽、塔糖扣子等等。

〔2〕这是一个虚构的海外殖民地岛名。考文垂是英国本土中部一城市。

〔3〕这份报纸的名称是虚构的。但据考证可能指的是瓦格·霍克主编的《约翰牛报》。

〔4〕“黄杰克”是“黄热病”的别称。庄德斯与英语中“黄疸病”一词的发音很相似。作者虚构的舰名和舰长姓氏寓意十分明显。

〔5〕考文垂岛的这个首府地名意为“沼泽镇”。

第五十六章　乔吉被调教成公子哥儿

乔吉·欧斯本如今已在拉塞尔广场他爷爷宅内站稳脚跟：他父亲的房间归了他；那儿所有的家财将来无疑由他继承。那孩子俊秀的相貌、潇洒的举止和上等人的气派，深得他祖父的欢心。老欧斯本先生为有这么个孙子感到非常自豪，恰似当年为自己的儿子乔治感到骄傲一样。

小乔吉享有的奢华和受到的娇纵比他父亲更甚。最近几年，老欧斯本的买卖做得十分得法，他的财富以及在市中心的影响有了很大增长。昔日他能把儿子乔治送进一所好的私立学校已经相当得意，后来为儿子在军队里捐得一个头衔，更成了一大笔骄傲的本钱。现在老头儿为小乔吉的未来设想的目标比以前高多了。他要把小家伙造就成一个不折不扣的上等人。他在想象中看到的乔吉已经是大学生、国会议员——没准儿还是位准男爵。老头儿要是能看到自己的孙子走上通往这般荣华的道路，那他死也瞑目了。他一定要延聘拔尖儿的大学毕业生给孙子施教——决不要那些骗子手和冒牌货，决不将就。不多几年以前，他往往破口大骂所有的教士、学者之类，称他们是一帮江湖骗子，除了会诌几句拉丁文和希腊文，没别的谋生手段，可他们偏偏狗眼看人低，瞧不起英国商人，其实那些做买卖的绅士能把他们成百成百地买下来。现今他会一本正经地叹息自己没有受过正规的教育，还不时大唱高调向乔吉反复指出，熟读经典是多么必要，希腊罗马时代的文明是何等了不起。

他们在晚餐桌上相遇时，爷爷每每问孙子这一天读了些什么，并且怀着浓厚的兴趣听他报告自己的学习情况，并且佯装完全理解小乔吉讲述的内容。其实他老是露馅儿，不知出过多少回洋相。冒充内行并没有加深孩子对他的敬意。孩子的头脑灵敏，而且在别处已经受过比较好的教育，所以很快就识破爷爷是个大草包，便开始牵着他的鼻子走，反而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看待老欧斯本。以前乔吉虽然家境清寒，各方面都受到条件的限制，但他接受的教育却比爷爷任何宏大的计划利多弊少，也有可能把乔吉造就成一个好得多的正人君子。他是由一个善良、柔弱而娴静的女人抚养长大的，母亲除了儿子没有什么可骄傲的，但她的心地是那么纯正，举止是那么婉顺、谦和，光凭这些就完全称得上是一位真正的淑女。她上有老下有小，整天不声不响地忙于尽自己的责任；诚然，她向来语不惊人，但她从不出言伤人，也从不萌生歹念。她循规蹈矩，朴实无华，有的是一颗纯洁的爱心。说实在的，我们可怜的小爱米莉亚怎么能不是一位真正的淑女呢？

小时候乔吉主宰着这个软弱好欺的女人。与她的单纯、纤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乔吉继而接触的那个老头儿颟顸粗蠢，死要面子——可是乔吉同样把他捏在自己手心里。即使他生在帝王之家，恐怕也不至于造成他如此唯我独尊的性格。

他母亲在家无时无刻不记挂他，凄凉孤寂的长夜大半宿醒着在想他，而这位小少爷有的是消闲解闷的诸般玩意儿，所以他离开爱米莉亚后过得挺自在。小孩子上学时又哭又闹，那是因为要他们去一个很不舒适的地方。纯粹因为留恋家人而哭鼻子的其实很少很少。只要想一想，在你们自己的孩提时代，看到一枚姜饼眼泪自然会干，一块葡萄干蛋糕足以补偿离开妈妈和姐姐的痛苦；哦，亲爱的朋友，可别过于相信你们自己的感情有多么高尚细腻。

且说小乔治·欧斯本少爷的享受阔绰极了，反正老爷爷有的是钱，尽可大把大把地花，他认为孙子该有的一件也不能缺。车夫马丁受命为小少爷物色到一匹小马，那是用钱所能买到的最漂亮的马驹，乔治骑着它先是在骑术学校练习，等到不踩马镫和腾越障碍及格后，才让人带领他经过新马路骑到摄政王林苑，再后来便盛装骑行在海德公园了，由马丁跟在他后头。老欧斯本现在对于市中心的业务也看淡了些，事情大都交给后辈合伙人处理，所以常和欧斯本小姐一起坐车朝同一方向去时髦的场所兜风。每当小乔吉学着公子哥儿的气派脚跟下捺、小跑上来时，他爷爷就会用臂肘轻轻碰一下他姑姑，说：“欧斯本小姐，你瞧。”他开怀大笑，高兴得红光满面，并朝窗外冲着乔吉频频点头；与此同时，马丁向车上的东家行礼，马车的跟班则向乔吉小少爷致敬。这儿还有乔吉的另一位姑妈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她家漆着小金牛族徽的马车每天都可以在环路上看见，三个面色苍白的孩子帽子上有缀帽花的，有插羽毛的，睁大了眼睛朝窗外张望。当小乔吉一手叉腰、歪戴着帽子、像王孙公子一般骑马打旁边经过时，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总要恶狠狠地冲这个小暴发户瞪上几眼。

虽然还不足十一周岁，可乔治少爷穿的裤子已经跟大人的一样有带子系住脚掌，一双小靴子漂亮极了。他的马刺是镀金的，马鞭子头上包金，围脖用一枚珍贵的别针扣住，一双羊皮小皮套是康杜伊特街磊姆铺子里最上等的货色。他母亲曾给他两条领巾，并且为他临行密密缝制了两件小衬衫；可是当撒母耳去看望寡母〔1〕的时候，那些东西已被料子讲究得多的内衣所取代。他的上等细麻布衬衫前襟上钉着宝石小扣子。凝聚着慈母春晖的廉价衣物给撂在一边——想必欧斯本小姐把它们赏给了马车夫的孩子。爱米莉亚努力使自己相信：她看到这样的变化心里很高兴。的确，她见小乔吉的仪容如此俊美秀逸，简直喜不自胜。

她花一个先令请人给儿子用黑纸剪过一张侧影；这帧剪影挂在她床边墙上另一帧瓷像旁边。一天，孩子按常规来到布朗普顿，当他策马经过那条小巷时，照例把居民都吸引到窗边来争睹阔少爷的风采。他面带得意的笑容，郑重其事地从大衣兜里（那是一件带尖顶帽和丝绒领的白色外套，款式潇洒极了）取出一只红色纹皮盒儿，把它交给母亲。

“这是我用自己的钱定做的，妈妈，”他说，“我想你也许喜欢。”

爱米莉亚打开盒子，轻轻发出一声欣喜的惊叹，接着搂住儿子把他吻了个遍。那是乔吉自己的微型肖像，制作十分精美（不过做母亲的肯定觉得还不及儿子本人一半漂亮）。有一位画师的作品陈列在南安普敦路的橱窗里，吸引了老欧斯本先生的注意，他要那个画师给孙子画一幅肖像。乔吉自己有很多钱，他问画师画一帧微型瓷像要多少钱，还说要自己掏钱把它送给母亲。画师欣然答应照办，而且只收有限的费用。老欧斯本听说有这等事，高兴得不得了，反而给了孙子比他为瓷像付出的钱还多一倍的金镑。

然而，爷爷的高兴跟爱米莉亚的那份狂喜根本没法比！乔吉的礼物是他深爱母亲的明证，它使爱米莉亚相信世上没有一个孩子像她的儿子这样心地善良。此后有好多个星期，她一直陶醉在儿子的深情和自己的幸福之中。可怜的寡妇把瓷像放在枕头底下睡得更香，还对着它千遍万遍地亲吻、流泪和祈祷！她所爱的人只要作出一点点共鸣的表示，便能使这颗羞怯的心充满感激之情。自从她与乔治分别以来，还没有体会过偌大的欣慰。

乔治少爷在他的新家俨然是一派面南为王的架势。在筵席上他向女士们劝酒时显得沉稳老练，而他自己喝起香槟来的那股帅劲儿令他的老爷爷乐不可支。

“瞧他这模样，”老头儿会用臂肘碰一下坐在自己身旁的人说道，红彤彤的脸上洋溢着满心欢喜，“您见过这样的小大人吗？天哪，我的上帝！接下来他就会要梳妆盒和刮胡子的剃刀了；要是没这回事，我准是个老傻瓜！”

然而，欧斯本先生的朋友们对于这位孙少爷哗众取宠的表演，反应却不像他爷爷那样兴高采烈。法官考芬先生正在讲述一件事，乔吉插嘴进来煞了人家的风景，法官为之不悦。福吉上校见这孩子喝得似醉似癫的，颇不以为然。乔吉胳膊肘一扭，把一杯红葡萄酒全洒在托非律师太太的黄缎子衣服上，还哈哈大笑，高级律师的太太已经够恼火的；而她第三个儿子在伊林市梯克留斯博士的寄宿学校上学，凑巧回家度假，竟在拉塞尔广场被小他一岁的乔吉痛打一顿，尽管老欧斯本看得非常开心，律师太太的情绪却更坏了。做爷爷的特地给孙子两个金镑嘉奖他打得漂亮，并许诺，只要乔吉照这样把个头或年龄比他大的男孩“揍扁”，往后还可以领赏。很难说老头儿认为这种斗殴有什么好处；他朦朦胧胧地意识到，男孩子与人争斗能磨炼意志，而学会恃强凌弱将使他们受益匪浅。自古以来，英国青少年一直受到这样的教育，对于在孩子们中间屡见不鲜的蛮不讲理、欺侮弱小、心狠手辣的行为，我国有成千上万的人为之辩护乃至大加赞赏。

乔吉因打败托非少爷而受到夸奖和鼓励，自然想赢得更多的胜利。一天，他身穿花里胡哨的新衣服，在圣潘克拉斯附近招摇过市。一名面包铺的学徒冲他的装束挖苦了几句，小少爷气势汹汹地脱下华丽的上衣，交给当时和他做伴的朋友（拉塞尔广场大科伦街的托德少爷，他父亲是欧斯本商行里资历较浅的合伙人）。乔治想把那名烤面包的小师傅揍扁。但这一回他出师不利，结果是小师傅给了他结实的一顿打。乔治鼻青眼肿回到家里，他那高级衣料的衬衫绉边上沾了好多血，全是从他自己鼻子里淌下来的。他告诉爷爷，说跟一个彪形大汉打了一架；此后到了布朗普顿老家，他又编了一个长长的故事渲染这场血战（其中一句也信不得），把他可怜的母亲吓得半死。

拉塞尔广场科伦街的这位小托德，是乔治少爷的好朋友和崇拜者。两人都喜欢画戏中的人物，爱吃杏仁太妃糖和木莓蛋糕，在天气合适的时候往往一起到摄政王林苑和蛇塘去滑雪橇、溜冰。两人都是戏迷，老欧斯本先生时常吩咐乔治少爷的跟班保镖罗森陪他们去看戏——三人一起坐在剧场的正厅后座，好不快活。

在跟班保镖的陪同下，伦敦主要的戏园子他们都去过了——从德卢里街到赛德勒泉〔2〕所有的演员他们都叫得出名儿，甚至在自己简陋的小剧场里为托德一家和他们的小朋友表演许多看过的戏，包括韦斯特〔3〕塑造的一些著名角色。跟班罗森出手挺大方，只要手头有钱，常在散戏后请小少爷吃牡蛎，喝一杯果汁朗姆酒祝他晚安。可以肯定，罗森的钱不会白花，因为小少爷手面更阔，跟班陪他过得这么开心，乔吉必有回报。

为了把小乔吉打扮得像模像样，特地从西城请来一位有名的服装专家。老欧斯本先生坚决不要市中心或霍尔本一带的蹩脚裁缝，说他们笨手笨脚（不过给老绅士自己做衣服，市中心的裁缝已经够好的了）。康杜伊特街的伍尔西先生被告知不必节省费用，于是便让自己的想象力恣意驰骋。他送往小少爷家中的裤子、背心、夹克衫无不别具一格，匠心独运，足以装点整整一所学校的小花花公子。乔吉有赴晚会穿的白色小背心，餐桌上穿的立绒小背心，一件东方图案的薄纱晨袍非常可爱，价格也昂贵，总之在在皆是十足的大人气派。他每天正餐前都要更衣，他爷爷称之为“活像个纯种的西城公子哥儿”。有一名仆人被指定专门听候他差遣，伺候他梳洗穿戴，在他打铃时侍应，有他的信就一定得放在银盘里给他送去。

早餐后乔治会坐在饭厅里的扶手椅上读《晨邮报》，俨然是个成年人。

“他骂人的功夫够到家的，”仆人们对他的早熟又惊又喜。那些还记得他的上尉父亲音容的人，称乔治少爷跟他爸是同一副模子里脱出来的。自从小乔吉来到拉塞尔广场，他那好动、专横、动辄骂人，但嘻嘻哈哈、无忧无虑的性格，为这座宅子平添了蓬勃生气。

对乔治施教的重任托付给了附近的一位饱学之士，他办了一所私人学校，“对贵族及上等人家的子弟准备上大学、进议院、从事需要高深学识的职业进行培训；本校摒弃旧式学校至今仍在采用的有损人格尊严的体罚手段；本校实施家庭式教育，学生在此将接受上流社会高雅环境的熏陶，得到与在自己家中一样的关怀与呵护。”牧师劳伦斯·维尔先生和他的妻子维尔太太便是这样招徕学生的，他们的家庭学校设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哈特街，维尔先生还是贝拉克尔斯伯爵的家庭牧师。

通过这样的办法广事招揽和多方游说，这位家庭牧师和他的太太通常能募到几名学生，他们的家长付了高昂的费用，认为把孩子安置在十分理想的环境中。当乔治进入那所学校时，那儿有一名来自西印度群岛的大个子男孩，他的赤褐色皮肤像红木，一头鬈发像羊毛，偏偏特别爱打扮，从没见有谁来看他；另一个粗手笨脚的壮小伙儿已经二十三岁，过去没有人管过他的教育问题，如今维尔先生和维尔太太得设法让他进入上流社会；有两个是在东印度公司军队服役的班格尔斯上校的儿子——以上四名寄宿生由维尔太太提供品位高雅的膳食。

乔吉和其余十来名学生一样都是走读生。早晨他的朋友罗森先生护送他上学；要是天气好，下午乔吉就骑他的小马驹回去，由马夫一路跟在后面。学校里都知道乔吉的爷爷是个大富翁。牧师维尔先生不时就这个题目对乔吉说好话，指出他命中注定要飞黄腾达，应当趁年轻刻苦用功，为成年后居高位、任要职作准备；并说少时听话是长大后指挥他人的最好预习；因此维尔先生请乔吉不要带糖果到学校里来，以免损害两位班格尔斯少爷的健康——维尔太太的饭菜既精美又丰盛，凡是他们需要的，什么也不缺。

至于课程设置——维尔先生喜欢用拉丁文称之为curriculum——内容真是包罗万象，凡是已知的每一门学科，到哈特街来就读的这些少爷都可以学一点儿。牧师维尔先生备有太阳系仪、通电机、手摇车床、解剖台（设在洗衣房内）、化学实验仪器以及他称之为精选文库的图书室，据说自古至今用各种文字写下的所有最优秀著作那儿全有。他带领学生们参观大英博物馆，在那儿就陈列的古物和各种博物学标本大发宏论，引得其他参观者纷纷围拢来听他讲解，所以整个布鲁姆斯伯里区人人都崇敬这位学富五车的牧师。每当他说话的时候（他几乎整天说个不停），总是尽量使用词典提供给他的音节最长、最文绉绉的字眼，因为他持一种高明的见解：使用高雅、堂皇、听起来不同凡响的字眼，比使用小家子气的普通词语无需多花一文钱。

例如，他在学校里会这样对乔治说：

“昨晚，我那位卓越的朋友、真正的考古学家——诸位，他可不是什么冒牌货——真正的考古学家、巴尔德斯博士与我就若干学术问题促膝长谈，之后我在回家的路上注意到，拉塞尔广场德高望重的令祖那栋气概不亚于王府的宅第窗户灯火通明，好像有节庆盛会。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欧斯本先生昨晚想必在大张华筵招待高朋胜友吧？”

颇具幽默感的小乔吉，经常当面模仿维尔先生的举止谈吐，而且胆大包天，手法巧妙；他会回答说，维尔先生的推断完全正确，简直神了。

“既如此，诸位，我敢打赌，有幸得到欧斯本先生盛情款待的嘉宾，决计没有理由抱怨酒食不丰。我本人曾不止一次享有这份荣幸。（附带提一下，欧斯本君，今天上午您迟到了一小会儿，而且这样的犯规已经不止一次。）诸位，刚才我说到虽然谫陋如鄙人，多蒙欧斯本先生抬爱，亦曾亲承盛宴相待。尽管我参加过世上出类拔萃的大贵人举办的宴会（之所以如此说，因为我认为对我有知遇之恩的朋友、尊敬的乔治·贝拉克尔斯伯爵大人算得上是其中的一位）——尽管如此，我仍然认定，英国商人的宴请排场毫不逊色，接待同样体面。布拉克君，刚才念到《罗马史简编》那一段的时候，由于欧斯本君迟到被打断了，现在请继续往下念。”

在一个时期内负责对乔治施教的便是这样一位大人物。爱米莉亚被他刻意藻饰的出言吐语弄得莫名其妙，但认为他一定学识渊博。可怜的寡妇一力结交维尔太太，有她自己的理由。她喜欢到那所房子里去，为的是能在乔吉上学时看到儿子。她喜欢应邀去参加维尔太太用意大利语称为conversazioni的茶话会（粉色请柬就是这样写的，上面还印有希腊文雅典娜书院字样）。在每月一次的这种聚会上，牧师先生招待学生及其亲友的是淡茶和深奥的讲话。每次茶话会可怜的爱米莉亚有请必到，只要有乔吉坐在她旁边，做母亲的总是无比珍惜这样的机会。她风雨无阻地从布朗普顿步行前往；散会后，乔吉和随从罗森先生一起先行，可怜的欧斯本太太穿上大衣，系好围巾准备走回家去，这时她总要和维尔太太拥抱，对于女主人邀请她来度过一个愉快的晚上感激涕零。

乔吉每周都要把学业报告单带回家交给爷爷；根据报告单来判断，他在这位无价的博学鸿儒指导下吸纳的知识可谓成绩斐然。印在表格上的各门课程的名目不下二十余项，学生的成绩在每一项内都由维尔先生打分。乔吉的希腊文得分为优等（用希腊文填写），拉丁文为最佳（用拉丁文填写），法语为甚佳（用法文填写），等等。到学年结束时，每个学生各门课程都能得到奖品。就连一头鬈发像羊毛的斯沃尔茨先生（他是麦克穆尔太太的同父异母弟弟）、布拉克先生（那个一直给撂在农村的二十三岁褦襶子）以及前面提到过的那个淘气包托德少爷，也都得到每本十八便士的小书，书里当然盖着雅典娜书院的希腊文印记，还有维尔先生用拉丁文写给那些年轻朋友的浮夸题词。

托德少爷一家可以说是仰仗欧斯本家发迹的。老欧斯本把托德从一名办事员提拔成为自己商号的合伙人，还给他儿子当教父（后来小托德毕其一生在名片上印的都是欧斯本·托德先生，并且登堂入室地跻身于上流社会）。简·欧斯本小姐则在玛丽亚·托德小姐受洗礼时到场监护，以后每年向她的教女赠送祈祷书、宗教小册子、非常低的低教会派〔4〕诗集或其他纪念品。欧斯本小姐不时带小托德兄妹乘她的马车出去兜风；要是他们生了病，欧斯本小姐有一名穿长毛绒齐膝肥腿裤和背心的听差会从拉塞尔广场送果冻等好吃的到科伦街去。科伦街对拉塞尔广场简直抱着诚惶诚恐的态度。托德太太有一双巧手，善用纸剪出条状花纹用作筵席上羊大腿肉的围边，或用萝卜和胡萝卜雕成栩栩如生的花儿、小鸭等等；逢到“广场”那边（他们一直这样称欧斯本先生的宅子）大宴宾客时，托德太太总会去帮忙准备，而从不存坐到筵席上去的奢望。如果十点多钟某一位客人还没来，托德会被邀请入席。托德太太和玛丽亚则在傍晚时分过来，轻轻叩门，悄悄进屋，等到欧斯本小姐带领女宾离席来到楼上客厅里，她们母女已经先在那儿，准备表演几首二重唱，直到男宾上来为止。可怜的玛丽亚·托德；可怜的姑娘！这几首二重唱、奏鸣曲，她得在家又弹又唱苦练不知多少时日，才能到广场为宾客助兴！

看来这是命中注定的：乔吉总是让自己周围的每一个人听他摆布，朋友也好，亲属也罢，佣人更不在话下，在这个小家伙面前统统只有遵命照办的份儿。应当指出，他自己非常乐于接受命运的这种安排。人们大都如此。乔吉也喜欢扮演人上人的角色，很可能他具备这方面的天赋。

在拉塞尔广场，人人都怕欧斯本先生，而欧斯本先生却怕乔吉。这孩子洒脱不羁的风度、谈起书本和学业来不假思索的才思、跟他父亲一般无二的模样，令老欧斯本在他面前总有几分情虚（乔吉的父亲长眠在遥远的布鲁塞尔，至死没有跟自己的老子和解），于是就让那位小少爷牵着鼻子走了。小乔吉有时无意间流露出某种得之于遗传的表情或语气，会把老绅士吓一大跳，以为大乔治又来到他的眼前。过去他对儿子心肠太狠，现在他试图娇纵孙子以赎前愆。他对欧斯本小姐没好声气和开口就骂一仍其旧；可是乔吉下楼吃早饭来晚了，他却笑眯眯地等候，从不发作。

乔吉的姑姑欧斯本小姐是个韶华已逝的老姑娘，在沉闷的氛围中忍受粗暴的对待四十多年，早已给磨灭了所有的胆气。要她俯首听命，对于一个有勇有谋的少年来说还不易如反掌？每当乔治向姑姑要任何东西，从她食品柜内的一罐罐果酱到她画具盒里干裂的旧颜料（那旧盒子是她跟思弥先生学画时的东西，想当年她还算得上风华正茂），乔吉总是能把想要的东西弄到手。目的达到后，他就不再把姑姑放在眼里。

他的朋友和知心人都有谁？崇尚浮夸、拍他马屁的老校长算是一个；比乔吉大几岁、但乔吉随时可以揍他的小托德也算一个。和蔼可亲的托德太太十分愿意乔吉跟她八岁的小女儿、招人疼的萝莎·洁脉玛一起玩。

“这俩孩子在一块儿简直是一对金童玉女，”托德太太如是说，不过这话当然没让“广场那边”的人听见。巴望女儿攀高枝的母亲未必没有这样的想法：“世上的事谁说得准？难道他们不是挺般配的小两口吗？”

乔吉的老外公腰杆子自然挺不起来，他同样被小霸王外孙收拾得服服帖帖。他不可能不尊敬一位衣着如此讲究、骑行时后面有马夫跟着的小少爷。而另一方面，乔吉也早已听惯了外公的老冤家欧斯本先生用粗鄙的语言无情地詈骂、讽刺约翰·塞德立。在欧斯本口中，他的名字不是老要饭的、卖煤老鬼，就是老穷光蛋，还有好多别的花样，反正极尽恶毒、贱视之能事。小乔吉能瞧得起这样一蹶不振的倒霉蛋吗？就在乔吉住到爷爷那儿去几个月以后，塞德立太太便死了。她和外孙之间没什么感情。乔吉甚至不愿装出一点悲戚的样子。他穿上一身十分讲究的新丧服到布朗普顿看望母亲，心中很是窝火，因为他本来非常想看一出戏却去不成了。

老太太这场病忙坏了爱米莉亚，但也可能救了她。女人吃的苦遭的罪，我们男人哪里知道？很多女人平日里逆来顺受的诸多烦恼，哪怕只让男人摊上其中的百分之一，我们就会发疯。没完没了而又无报酬地做牛做马；始终不变的体贴关心遇到的却是同样不变的铁石心肠；辛劳、深情、耐心、眷念甚至换不来一句感激的话——这一切许多女人都得默默地忍着，而在人前还得强颜欢笑，装作什么事儿也没有。她们都是柔顺的奴隶，不得不打肿脸儿充胖子，骨子里软弱得可怜。

爱米莉亚的母亲原先老是坐在椅子上，后来终于躺倒了，并且从此一病不起。欧斯本太太除了匆匆跑去看一下乔吉外，整天侍奉在病榻旁。即便她难得出去几回，老太太也是怨言不断。当年顺遂时，塞德立太太是个和善慈蔼、笑容可掬的母亲，然而贫病交迫的结果她垮了下来。爱米莉亚并不因母亲有病并且与她疏远而怨天尤人。相反，她本来处在另一件伤心事的阴影下，现在病床上的老母不断发出声声叫唤，使爱米莉亚的思绪不能老钻在这牛角尖里，倒是帮她熬过了最痛苦的那个时期。爱米莉亚遭到母亲的恶声恶气，总是无怨无悔，不断为病人把压实的枕头重新拍松垫好；无论总盯着她的老太太如何吹毛求疵，她的应答永远柔声细语；凭着一颗虔诚而纯朴的心，她一贯努力用自己感觉得到、说得出口的最好话语来安慰病人，驱散悲观绝望的情绪——如此直至替母亲合上那双曾经慈爱地瞧着她的眼睛。

嗣后，她又献出全部时间和一片孝心安抚和劝慰形单影只的老父，可怜他遭到这般打击都给震懵了，孤零零一个人茫然不知所措。他的妻子、他的名誉、他的财产——他最钟爱的一切都已永远离他而去。只有爱米莉亚还在他身边，用温柔的臂膀扶持这个心力交瘁、步履蹒跚的老人。笔者不打算絮絮叨叨再讲下去，这个故事实在太乏味、太无聊。我看到名利场上人们已经不耐烦，打起哈欠来了。

一天，那几位公子哥儿聚集在维尔先生书院的课室内，这位贝拉克尔斯伯爵大人的家庭牧师照例正在喋喋不休地大唱高调——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来到用雅典娜雕像装饰起来的门前停下，只见两位绅士从车厢里跨出来。班格尔斯上校的两位少爷赶紧跑到窗口去，心中隐约在想：会不会是他们的父亲从孟买来了？那个二十三岁的大个子学生，刚才还在为《罗马史简编》中某一段落偷偷掉眼泪来着，这会儿把他脏兮兮的鼻子贴在窗玻璃上瞅着门前的驷马高车，其时一名穿号衣的听差从驭者座上跳下来，放下活动台阶让两位绅士下车。

“一个胖子和一个瘦子，”布拉克先生话音未落，外面已传来打雷一般的敲门声。

从牧师校长到乔吉少爷，所有的人都急于知道来者是谁：校长希望两位绅士会把他们的儿子送来就读；乔吉则盼着能得到一个借口撂下书本。

学校的一名小厮号衣上的铜扣子都退了色，样子够寒酸的，每当需要去开门的时候就把一件太窄的外套绷在身上。他走到课室里来说，有两位先生要见欧斯本少爷。校长和这位少爷今天上午曾斗过几句嘴，缘起于两人对上课时把薄脆饼拿出来请客一事持不同看法。但维尔先生脸上立刻恢复平时那种彬彬有礼的表情，说：

“欧斯本君，我允许您去会见坐马车来看您的朋友，同时请您代我和维尔太太向那两位绅士致意。”

乔吉走进会客室，见到两个陌生人；他照例摆出一副傲慢的架势昂着头打量来客。胖的一个蓄着八字胡髭；瘦高个儿身穿蓝色大衣，脸晒成了深棕色，头上已是白发斑斑。

“天哪，太像了！”瘦长的那位先生吃惊道。“你可猜得出我们是谁，乔治？”

孩子的脸刷地红了起来，每当他心情激动的时候总会这样，同时一双眼睛闪闪发亮。

“另一位我不认识，”他说，“可我想您一定是铎炳少校。”

没错，他正是我们的老朋友铎炳。少校跟乔吉打招呼时，高兴得声音有点儿发颤；他握住乔吉的两只手，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

“你妈妈跟你说起过我没有，啊？”他问。

“她说起过，”乔吉答道，“说过好几百回呢。”

本章注释

〔1〕见第510页注〔2〕。

〔2〕这是当时伦敦剧场最集中的两个地方。

〔3〕威廉·韦斯特（1796—1888），英国著名喜剧演员，10岁前就登台演过不同类型的童角。他还能创作歌曲。

〔4〕英国圣公会有高教会派与低教会派之分。前者强调教会的权威，主张在教义、仪式和规章上较多地保持天主教的传统；后者主张简化仪式，反对过分强调教会的权威。

第五十七章　回国途中

老欧斯本趾高气扬确实有许多理由，其中之一便是他的老冤家、死对头、昔日的恩人塞德立，在土埋大半截的时候，居然落到这般丢人现眼的地步，不得不接受对他伤害最深、侮辱最甚的人施舍的钱财。商海得意的买卖人一方面嘴上不断骂老要饭的，另一方面也时不时地给他些接济。老欧斯本每次让乔治把钱给他母亲的时候，总要通过露骨而鄙俗的暗示告诉孙子：他外公是个潦倒不堪、靠别人养活的老穷鬼，约翰·塞德立已经欠下他许多钱，现在他还是慷慨大度地周济这穷光蛋，所以约翰·塞德立该感恩戴德才是。乔吉每次送交生活费时都把这番大道理转告他母亲和衰朽的外公——如今爱米莉亚生活中的主要事务就是照料和服侍丧妻的老父。在这个此生已无指望的糟老头面前，小外孙俨然以他的恩人自居。

爱米莉亚愿意接受她父亲的冤家布施的钱，这也许显示她缺乏“应有的自尊”。然而，应有的自尊和这位可怜的女士从来就没有结下过不解之缘。她禀性单纯，生就一副需要别人保护的性格；几乎从她长成一个女人时起，或者说从她与乔治·欧斯本结成这门连遭颠沛的亲事开始，就长期生活在困苦和屈辱之中，日子过得紧巴巴，老是捉襟见肘，听到的是冷言冷语，自己尽心尽力却得不到回报。有些人的品质在你之上，假如你看到他们日复一日地忍受这样的屈辱，温驯地顺从命运的虐待，任劳任怨却无人怜悯，就因为贫穷而遭到鄙视——试问，你会放下安富尊荣的架子，甘为这些心力交瘁的穷人洗脚吗？恐怕一想起他们，就能让你恶心。

“世上不可能没有阶级，人总有穷富之分，”富贵者边喝红葡萄酒，边咂着嘴说。（他要是吩咐把残羹剩饭拿出去给蹲在窗外的贫贱者——那就不错了。）这话很实在。但是，请想一想，人生犹如摇彩，有的人得到绫罗绸缎、羊羔美酒；有的人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只有狗与之做伴，慰其孤寂——冥冥之中主宰这一切的力量实在太神秘、太玄乎了！

所以我不得不承认，爱米莉亚接受她公爹时不时撒落的些许面包渣供养自己的父亲，并不觉得多么痛苦，相反怀着某种近乎感激的心情。一旦她认识到自己有这义务，这个少妇会自然而然地（女士们，她才三十岁，即使在这样的年龄我仍然认为可以称她少妇）——我是说，这个少妇会自然而然地牺牲自己，为所爱的人奉献出她所有的一切。儿子还没有离家的时候，多少个漫漫长夜她为小乔吉做针黹累得手酸指痛，有谁向她道过一声谢？为了父母，她忍受过多少打击、责难、困苦、贫穷？所有这些死心塌地的奉献和不是做给别人看的牺牲，构成了她的全部生活内容。久而久之，休道别人瞧不起她，连她也对自己没有多少敬意；我相信她在心底里认为自己是个没出息、不争气的小傻瓜，凭她的能耐过这种日子已经是她的造化。

哦，你们这些可怜的女人哪！哦，你们在暗中历尽苦难，充当牺牲，一辈子活受罪，夜间在卧室中被绑上刑凳，白天在客厅桌旁等着刽子手斫你们的脑袋；每一个男人只要看到你们的痛楚，或者往你们受折磨的幽暗角落瞥上一眼，一定会对你们深表同情，并且——并且感谢上帝让他自己生为须眉。在巴黎附近的比塞特尔，有一座看管白痴和疯子的监狱，我记得若干年前曾在那儿看到，一个可怜的患者已被囚禁生活和自身的疾病折磨得不成人样。我们一行中有人给了他一小包鼻烟，恐怕还值不到一便士。然而对于那个可怜的癫痫病人来说，这可是天高地厚的大恩大德。他喜不自胜，感激涕零，竟然放声大哭；即便有人赠予你我一千镑年金，或者救了我们的命，你我也不至于感动到这种程度。由此可见，如果对一个女人虐待到相当火候，你将发现，只要发那么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善心，就能使她激动不已，热泪盈眶，把你当作降瑞赐福的天使。

与此类似的小恩小惠，对于可怜的小爱米莉亚已经是命运给予的重赏。她的一生开始阶段相当幸福，后来竟落到这般田地——犹如身陷湫隘的黑牢，长期处于卑贱的被奴役状态。有时小乔吉来“探监”，算是带给她一点慰藉、几道微光。拉塞尔广场等于是她的监狱的界限；她可以偶尔走到那里为止，晚上总得返回自己的囚室睡觉，总得尽自己毫无乐趣、没有回报的义务，侍奉在病榻旁，忍受老人的怨怼——他们被厄运逼到了绝境，有的是满腹牢骚，只能把气撒在女儿身上。经年累月地这样做奴隶的可怜虫，其中女人居多，不知有几千几万！这些人是不拿报酬的护理工——要说是替天主行善的修女也可以，只是没有自觉的献身精神焕发出的那份浪漫主义激情；这些人累死累活，营养不良，睡眠不足，有谁怜悯？还不是默默无闻、窝窝囊囊地终其一生。

人类的休咎荣枯由威灵显赫的上帝在冥冥中派定，可是这位睿哲的圣父偏偏喜欢贬抑贤者、仁者和智者，让自私、愚顽或卑劣的小人得志。哦，奉劝诸位春风得意时切勿目无余子！要善待那些不那么幸运的人，没准儿他们更有资格享受你们的福祉。你们有何德何能？无非是没有历经什么磨难罢了。你们的成功也许是机遇，你们的地位也许是先人的余荫，你们的发迹很有可能只是造化在捉弄人——请问，你们有什么权利把别人看得一文不值？

爱米莉亚的母亲被葬在布朗普顿的教堂墓地里，那是个阴暗的雨天，爱米莉亚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这座教堂是跟乔治一起举行婚礼，那天也下着大雨，一样的满天乌云。她的儿子坐在她旁边，穿着一身簇新的丧服，十分惹人注目。爱米莉亚认出领座的老妇和教堂执事仍是原来的人。牧师诵经时，她的思绪回到了逝去的岁月中。要不是她握着乔吉的手，此刻她很想与棺中的母亲交换位置……但是，和往常一样，她马上就觉得这种自私的念头实在可耻，于是在心中默默祈求上苍赐给她力量继续尽自己的责任。

她决定竭尽全力设法让她的老父晚年心情舒畅。她不辞辛劳地干，缝补浆洗，烧菜做饭，为老塞德立唱歌读报，陪他玩巴加门，小心搀扶他上肯辛顿花园或布朗普顿的林荫道散步，始终强颜欢笑地听他讲故事，或让体弱力衰、却爱嘀咕的老头儿坐在花园长椅上晒太阳，絮叨他那些始终耿耿于怀的伤心事，爱米莉亚则坐在他身旁凝神默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回忆中。萦绕在这寡妇脑际的尽是些幽怨悲愁。孩子们顺着土坡奔上跑下，或在宽阔的园径上追逐嬉戏，令爱米莉亚想起已经从她身边被夺走的乔治。头一个乔治也是被夺走的，——她对两个乔治的爱私心太重，太不应该，结果都遭到了报应。她竭力使自己相信这是罪有应得，因为她作孽太深，才落得孤孤单单好不凄凉。

我知道，叙述这类孤寂的幽囚生涯实在乏味透顶，让人受不了，除非有什么诙谐幽默的插曲活跃一下那里的气氛——比如让一名软心肠的看守或爱开玩笑的要塞守备登场，或者从什么地方蹿出来一只耗子逗弄拉蒂德〔1〕的胡子和鬓脚，或者特伦克〔2〕用指甲和牙签在城堡底下挖一条地道——然而笔者写不出这种轻松活泼的插曲来点缀爱米莉亚甘当囚犯的故事。请读者设想一下，这一时期爱米莉亚的心情是非常郁悒的，可是只要有人跟她说话，她随时准备笑颜相向；她的生活状况苦得很，即使不说沉沦，也实在寒酸得可以；为了老父，她唱歌，做布丁，玩纸牌，补袜子，什么都干。所以，请不必计较她是否了不起，也不必拘泥于你我是否像她父亲那样衰老、絮烦、破产——但愿到了风烛残年旁边有一个温柔绵和的肩膀能让你我靠一下，有一双梯己贴心的手能把枕头挪一下，让我们这把浑身酸痛的老骨头少受些罪，已属万幸。

老塞德立自丧妻以后，变得一刻也离不开爱米莉亚，父女俩相依为命。爱米莉亚则通过悉心侍奉老父获得精神上的安慰。

但笔者不打算听任他俩长期处于这种屈辱的不体面状态。从幸福的世俗意义上说，这父女俩都将有好日子过。聪明的读者也许已经猜到，和我们的老朋友铎炳少校一起去雅典娜书院看望乔吉的那位胖先生是谁。这是我们的另一位老相识，他这个时候回到英国，无异让他在国内的亲属于大旱中望见了云霓。

铎炳少校向好脾气的团长请假，说有紧急私事要去马德拉斯，从那里还可能搭船前往欧洲。他没费什么周折就获准动身，日夜兼程奔赴目的地，由于不顾一切地拚命赶路，结果抵达马德拉斯的时候竟发起高烧来了。他是处在谵妄状态下由随行的仆人送至友人家中的（铎炳原本打算在那儿一直待到搭上开往欧洲的船）。有好多好多天，人家总以为他这次旅行最远只能到达圣乔治教堂的墓地，那儿长眠着许多远离故国家园的勇武军官，部队也将在他的坟茔旁鸣枪齐射向他告别。

在马德拉斯，当可怜的铎炳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不住抽风的时候，照看他的人可以听见他说胡话老是提到爱米莉亚。神志清醒的时候，他想到自己再也见不着爱米莉亚了，简直沮丧至极。他以为自己的大限已到，于是一本正经地准备撒手人寰，把自己今生未了之事一一作了安排，把属于自己的小小一份财产留给他最想照顾的人。他立下的遗嘱由当时留他住在自己家中的友人作证。他的脖子上一直套着一条由棕色头发编成的细链子，他希望死后带着这条链子一起下葬。如果实话实说，这东西还是从爱米莉亚在布鲁塞尔的女佣那儿得来的——乔治·欧斯本在圣约翰山高地阵亡以后，年轻的寡妇闻此噩耗，害了一场大病，这头发就在当时她发烧的情况下给剪下的。

铎炳的病情稍见好转又趋恶化，有过多次反复，他前前后后吃了大量甘汞，给放了无数回血，也只有他那样的体魄才受得了。当他被抬上从加尔各答开来停靠马德拉斯的东印度公司商船“拉姆昌德号”时（船长是卜雷格），跟一具骷髅相差无几。病中一直照料他的友人，见他如此虚弱，简直动弹不得，料定少校熬不到旅途的终点，迟早会在某一天早上给裹在国旗和吊床里扔出船舷，带着他挂在心坎上的纪念物沉入海底。但不知是海上清新的空气起了作用，还是重新燃起的希望给了他力量，打从“拉姆昌德号”扬起风帆沿着回家的航向驶去那天开始，我们的朋友便有了起色，在船到达好望角之前，他已完全康复（虽然像条猎狗那样精瘦细长）。

“这一回柯克可要大失所望了，”他面带微笑说；“他肯定指望在第——团回到英国时《公报》上会发表他已晋升为少校。”

这里必须交代一下，少校如此心急火燎地赶到马德拉斯，却在那儿病倒的时候，英勇的第——团接到了命令即将调防回国。该团原先已在海外驻扎多年；从西印度群岛回来后在国内没有久留，接着奉命出征参加了滑铁卢战役；嗣后又从佛兰德斯调往印度。这一回，铎炳如果愿意等候他们到达马德拉斯的话，倒是可以和同团的袍泽一起走了。

也许，他病成这副皮包骨的可怜相，不愿重又成为格露维娜眷顾护持的对象。

“要是咱们跟奥多德小姐坐同一条船，我这条命恐怕会送在她手里。等到她把我沉下海以后，我敢担保她会向你发动攻势，并把你作为战利品带到南安普敦，我的焦斯老兄。”

的确，和铎炳一起坐上“拉姆昌德号”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的胖子朋友。他在孟加拉待了十年，经常大宴小宴，咖喱饭加水果算是午餐，还有浅色啤酒和红葡萄酒，公务忙得不可开交，他不得不用对水白兰地解乏提神——这一切对于“滑铁卢的塞德立”影响不小。医生宣布他有必要作一次欧洲之行换换环境——由于在印度工作已经满了规定的年限，加之丰厚的报酬帮他攒下了一笔可观的钱，他可以自由选择：或者告老回国享受优渥的退休金；或者重返印度继续担任凭他的资历和才干应该得到的职位。

与上次我们看到他时相比，焦斯稍稍苗条了些，可是举止气度更加神气、庄矜，此刻大摇大摆地在甲板上徜徉。他重又蓄起了八字胡髭，庶几不负他在滑铁卢大战中功不可没的身份；头戴滚金边的丝绒军便帽，看上去挺威风；浑身上下用了许多珠宝别针之类装饰他的贵体。他在自己舱内用过早餐，来到上层后甲板区之前，先要郑重其事地打扮一番，就像准备上伦敦邦德街或加尔各答跑马场那样毫不含糊。他有一名土著佣人随行，除了充当贴身听差，还为他提烟袋点纸媒，缠头上缀有塞德立的银色族徽。这名东方仆从侍候焦斯·塞德立这么个难缠的主儿，也真够倒霉的。焦斯像女人一样注重修饰自己的外表，他花在梳妆打扮上的时间，不少于任何一位眼瞅着红颜难驻的美人。船上比较年轻的乘客，如第一五〇团的切弗斯和可怜的小黎克茨（他因热病三度发作而回国），经常围着舱内的桌子逗塞德立讲他自己怎样打老虎、大战拿破仑的精彩故事。船停靠圣赫勒拿岛时，他们上岸到朗伍德凭吊皇帝墓〔3〕，焦斯趁铎炳少校不在一旁，向这两位绅士和一些青年船员讲述滑铁卢战役的全过程，一时间眉飞色舞，绘声绘影，只差公开声称：要是没有他焦斯·塞德立，拿破仑压根儿不可能给押往圣赫勒拿岛。

离开圣赫勒拿岛以后，他变得十分大方，不时请客招待大家吃喝船上贮存的红葡萄酒、腌腊熏肉以及他带来供自己享用的好几大桶苏打水。这艘船上没有女士。铎炳少校处处让他当头儿，所以他在桌上总是坐首席，凭他的身份得到卜雷格船长和“拉姆昌德号”的船员应予的尊敬。有两天海上风急浪高，他慌忙逃回自己舱内，命人用板条把舷窗钉死，自己待在斗室中读《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那是埃米丽·霍恩布洛厄太太随她的丈夫赛拉斯·霍恩布洛厄牧师前往牧师先生被派去传教的好望角时留在“拉姆昌德号”上的。不过，焦斯自己带着准备解闷的却是一大摞小说和剧本。他把这些闲书借给船上其余的人，凭这份美意和随和赢得了大家的好感。

有好多个夜晚，船在黑暗的海上破浪前进，天空中星月交辉，每隔一定的时间有人打钟报时，塞德立先生和铎炳少校坐在后甲板区谈家事。少校抽的是方头雪茄；焦斯则由佣人侍候着吸水烟。

在这样的谈心过程中，令人纳闷的是铎炳少校始终锲而不舍地变着法儿把话题引向爱米莉亚和她的孩子。焦斯对他的父亲做买卖老是亏本，然后不断向他求援已经有些厌烦，但经过少校的劝解，指出老爷子年岁大了，运气不好，怪可怜的，焦斯渐渐地也就消了气。他多半不愿跟二老住在一起，他们的生活方式、寝食时间与儿子会格格不入，因为后者已经习惯于跟另一层次的人物交往（听了这样的恭维话，焦斯还欠身行礼）。但少校接着指出，焦斯·塞德立要是在伦敦自己拥有一座住宅，而不是像过去那样仅仅租一套单身汉的寓所，一定会有许许多多好处。他的妹妹爱米莉亚为他当这个家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她是那么温文贤淑，举止优雅大方。铎炳反复念叨昔日在布鲁塞尔和伦敦时乔治·欧斯本太太人缘有多好，一些层次很高的人物对她大为赞赏。然后他又暗示，焦斯要是能把乔吉送进一所好学校培养成有用之材，来日做舅舅的脸上该多有光彩，否则那孩子非给他母亲和外公外婆惯坏不可。总而言之，这位用心良苦的少校设法让焦斯作出承诺照顾好他们孤儿寡母。他还不知道，那个三代四口的小家庭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死神夺去了塞德立太太的生命，而财神则已把小乔吉从爱米莉亚身边带走。但有一个事实并未改变：这位害单相思的中年绅士每天每时念念不忘欧斯本太太，他的一颗心整个都在为爱米莉亚着想。他对焦斯·塞德立极尽花言巧语、阿谀奉承之能事，那份执着和诚恳八成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不过，男人中有妹妹乃至女儿尚未出嫁的，也许记得，属意于那些淑女的君子对她们的父兄会殷勤得异乎寻常；很可能铎炳这坏蛋也是在类似的背景下耍两面手法。

事实是：当铎炳少校病重如山登上“拉姆昌德号”时，以及在该船停泊马德拉斯的三天内，他的情况并没有开始好转，甚至少校认出了自己的老相识塞德立先生也在船上，也不见得十分欣喜，如此直至某一天他们作了一次关键的谈话。那天少校浑身乏力躺在甲板上，他向焦斯表示自己恐怕不行了；他在遗嘱中已给他的教子留下一笔小小的遗赠；他相信欧斯本太太会记得他的友情，并祝愿爱米这一回打算缔结的婚姻美满幸福。

“婚姻？压根儿没这回事，”焦斯接茬道；“她给我的信中从没提起过有再嫁的打算。这就怪了，倒是她信上写到铎炳少校快要结婚了，还希望你称心如意呢。”

铎炳急忙问塞德立收到来自欧洲的信是什么日期写的。焦斯把信带来了。信的日期比她写给少校的那封还要晚两个月。此后，船上的大夫非常得意，他发现自己对这名新病号采取的疗法开始明显奏效，而在马德拉斯为少校治病的医生把他送到船上时几乎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从那天起（恰好是大夫换一种药给他吃的第一天），铎炳少校开始康复。而那位本应轮到提升的军官柯克上尉晋级少校的希望却由此落了空。

船过圣赫勒拿岛以后，铎炳少校的精神和体力恢复之快，令同船的乘客啧啧称奇。他跟见习船员们说笑打闹，跟大二三副对练单棍击剑，像个顽童似地攀着桅索往上爬；一天晚上，他还唱起一首滑稽歌曲，把晚餐后坐在一块儿喝对水烈性酒的人们全逗乐了。总之，他变得活跃开朗、和蔼可亲，以致卜雷格船长不得不承认，少校是个比较拘谨、但见多识广而且人品很好的军官，尽管船长觉得这名乘客蔫不唧儿的，因而最初不太瞧得起他。

“他的风度实在不怎么样，看上去屁也不值，”卜雷格对他的大副罗珀先生说；“他不适合在总督府里坐一把交椅，罗珀。记得有一回威廉勋爵和夫人在那儿对我就很客气；总督阁下当着好多人的面跟我握手，在宴会上还先邀我然后再请总司令和他一起喝啤酒。要说气质风度，铎炳差得太远了；不过他这人有那么一种——”卜雷格船长这番话，表明他不光能指挥驾驶一艘大船，在赏识人才方面也独具慧眼。

然而，当“拉姆昌德号”离英国剩下不到十天航程时，海上连一丝风也没有。铎炳变得焦躁不安，脾气很坏，令此前欣赏他有说有笑、性格随和的那些伙伴莫名其妙。直到海风重起，他的情绪才开始恢复；及至舵手在甲板上露面，他更是兴高采烈。当南安普敦两个熟悉的尖顶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仁慈的上帝啊，他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本章注释

〔1〕让·昂利·拉蒂德（1725—1805），法国冒险家，写过一部书记述他被关在法国好几处监狱达35年之久的经过。

〔2〕弗里德里希·冯·特伦克（1726—1794），普鲁士冒险家，所写记述他被关在马格德堡监狱10年的一本书在英国广为流传。

〔3〕拿破仑1815年被放逐到圣赫勒拿岛至1821年病死，一直关在朗伍德庄上。他的遗体于1840年才迁葬法国。

第五十八章　我们的朋友少校

我们的少校在“拉姆昌德号”上颇有人缘，当他和塞德立先生盼到划子来接他们离开大船时，全体船员在卜雷格船长亲自率领下，从高级职员到普通水手，三次齐呼为铎炳少校送行，羞得他涨红了脸频频点头表示感谢。焦斯十之八九以为人家欢送的是他，所以脱下他的滚金边军便帽，煞有介事地向朋友们挥舞作别。划子靠岸后，他俩庄重地踏上码头，从那里前往乔治国王旅馆歇脚。

圆滚滚的烤牛腿肉色香撩人，大银杯令人想起真正英国风味的家酿浅色和黑色啤酒；海外归来的旅客无论什么季节走进乔治旅馆的咖啡厅，见此景象都会觉得眼前一亮，精神振奋。按说来到这样一家舒适、整洁、地地道道的英格兰客店，会乐于在那儿逗留几天；可是铎炳却马上要去坐驿车——刚刚到达南安普敦，已经想赶往伦敦。不过，对于当晚就动身这个主意，焦斯连听也不愿意听。在船上，这位从孟加拉来的胖绅士不得不挤在囚笼似的窄小铺位上，现在干吗放着被褥松软的羽绒大床不睡，又急着到驿车上去过夜？他表示，在他的行李通过海关检查之前不考虑动身，而且要走也得带上他的水烟袋。少校只得待上一宿，先发出一封信告诉家里自己已经上岸，并要焦斯也写信通知自己的亲属。焦斯口头上答应，可是并没有写。同船的上尉、医生和其他几位乘客，也到旅馆里来跟我们这两位绅士共进晚餐。焦斯做东，一个劲儿地摆阔，还答应第二天和少校一起去伦敦。店主说，瞧着塞德立先生的第一大杯黑啤酒喝得那么酣畅淋漓，他打心眼里感到高兴。笔者要是有时间而且不怕离题的话，真想用一章的篇幅专写在英伦土地上喝第一杯啤酒是什么滋味。啊，这味道好极了！仅仅为了品尝这第一口家乡啤酒，即使出门一年也值。

第二天上午，铎炳少校按自己的习惯穿戴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走出客房。其实在这清晨时分，除了那一名旅店杂役（真奇怪，干这一行的好像从来不需要睡觉），楼上楼下还没有一个人起床。少校在皮靴的嘎吱嘎吱声中沿着走廊踅来踅去，不断可以听到住在那里的各色人等打呼噜响得厉害。接着是那名永不犯困的杂役轻手轻脚地走到每一间客房门口，把脱在门外的靴子拿去擦亮，半统的、高统的和运动鞋都有。然后焦斯的印度仆人起来打点东家那一大套笨重的梳妆用具，并且把他的水烟袋准备好。这时旅店的女佣也陆续起身，她们在走廊里遇见肤色黝黑的印度人，以为碰上了魔鬼，吓得没命地尖叫。当女佣擦洗乔治国王旅馆的地板时，铎炳和印度仆人又把她们的水桶撞翻。等到第一名头发蓬乱的侍者露面，把旅馆的大门去闩拔销，少校认为出发的时刻已到，吩咐侍者立即去雇一辆驿车，以便他们随时可以动身。

于是他来到塞德立先生的房间里，撩开一张双人大床的帐子，这时焦斯还在里边打呼噜。

“快起来，塞德立！”少校说。“该动身了；驿车过半小时就到。”

焦斯从被窝里嘟哝着问现在是什么时候，少校红着脸告诉他此刻才早上几点（铎炳从不说无谓的谎话，即使对自己有利也不干），焦斯立刻破口大骂。他的一串原话笔者在此就不重复了，但通过这番发泄，焦斯让少校明白：他宁可自己的灵魂永沉苦海，也不会这么一大早就起床；他可不愿跟该遭天打雷劈的少校一起去赶路；没见过像少校这样扰人清眠的，真是缺德，全然不顾绅士风度。挨了这一顿臭骂，少校只得讪讪地退出去，让焦斯继续做他被打断的好梦。

驿车不久便来到旅店门口，少校再也等不及了。

如果他是一位贪玩山水的英国贵族旅行家，或是为报社送急件的专差（政府的信差送文件通常要从容得多），也不至于这样匆忙赶路。驿车的御者见他给小费出手这么大方，心中直纳罕。驿车跑得飞快，把一块又一块路标甩在后面；野外满目葱茏，令人心旷神怡。经过环境整洁的小镇，有客栈主人笑容可掬地出来行礼相邀；经过讨人喜欢的路旁歇脚店，只见榆树上挂着店招，马儿和赶大车的在黑一块白一块的树荫下各喝各的；经过年代久远的豪门宅第和林苑；经过挤在灰色古教堂周围的小村庄——一路饱览迷人的英格兰旖旎风光。世上哪儿有与此相似的景色？在归国的游子眼里，山水草木无不蔼然可亲——当你穿行其间之时，它们仿佛在跟你握手。然而，铎炳少校从南安普敦到伦敦经过这处处美景，除了道旁的路标以外，对其余的一切几乎一概视而不见。要知道，他是多么急于见到在坎伯威尔的二老双亲。

他恨不得插翅飞往心中的目的地，甚至觉得从毕卡第利大街到斯劳特老店这段路纯粹是浪费时间；不过他还是顺着一个老主顾的习惯先到这家旅馆下榻。他上次在这里住宿已经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年月他和乔治都还年轻，在这里举行过不止一次宴饮狂欢。如今铎炳已进入老光棍的年龄。他的鬓发染上了一层霜，青年时代的好多激情和感觉在这一阶段中也逐渐趋于冷却。然而，站在门口的还是那名老侍者，仍穿着那一身油光光的黑色套装；下巴依旧两层重叠，脸上依旧皮肤松垂；和从前一样，表链上挂着一大嘟噜印戳子，兜里的钱叮当作声；他迎候少校的神态似乎后者离开那儿才一个星期。

“把少校的东西放在二十三号房内，那是他的屋子，”约翰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惊讶的表情。“您的正餐还是烤鸡，对不？您没有结婚？据说您成了家——你们团的苏格兰军医来过这儿。不，那是三十三团的亨比上尉说的，他在印度第——团的驻地待过。要不要拿些热水来？您干吗雇驿车来伦敦——搭邮车不好吗？”这名忠于职守的侍者认识并且记得来此的每一位常客，对他来说十年前的事就和昨天一样；他边说边走，把铎炳带到昔日常住的那间客房。房内挂着帐幔的床上被褥整洁；那张旧地毯还在，只是色泽更暗淡了些；所有黑木旧家具的靠背坐垫都用印花布作面料，与少校记忆中自己年轻时的陈设一般无二。

铎炳记得乔治结婚前夕曾经咬着指甲在这间屋子里走来走去，发誓说他老子定能回心转意，即使父亲坚持反对，他也不在乎。乔治的房间和他紧挨着，少校有一种感觉，似乎此刻乔治随时都会砰的一声推开铎炳的房门走进来……

“您并不显得比以前年轻，”约翰安详地打量着昔日的老朋友说。

铎炳笑了起来。

“十年光阴和一场大病不可能使人变得年轻，约翰，”他说。“你倒是永远不老。不，应当说你从来不年轻。”

“欧斯本上尉撇下的太太后来怎样了？”约翰问。“上尉是个挺好的年轻人。天哪，他可真能花钱！自从他离开此地去结婚的那天以后，再也没有回来。他直到现在还欠我三英镑。您瞧，我的本子上记着这笔账。‘一八一五年四月十日，欧斯本上尉借三镑。’不知他父亲会不会还给我，”说着，斯劳特老店的约翰取出一个皮面记事本，他借钱给上尉那笔账记在沾着油渍的一页上，字迹已有些退色，另外还歪歪斜斜地记着好几件与过去店里的常客有关的事。

约翰把老主顾带进客房后，十分平静地退了出去。铎炳少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迹近荒唐，不免有些脸红，现出一丝苦笑；他从行囊中取出最体面、最合身的一套便服，对着梳妆台上一面有些模糊的小镜子顾盼良久，看到自己晒黑的面孔和斑白的头发，不禁笑出声来。

“老约翰没有忘了我，我很高兴，”他心想。“但愿爱米也还能认出我来。”他出了旅店，再次迈步朝布朗普顿的方向走去。

就在这个痴心汉子前往爱米莉亚住处的路上，他俩上一次见面的细节又一一浮现，历历在目。自从铎炳远赴海外之前最后一次到过毕卡第利大街以来，那儿竖起了拱门和阿喀琉斯的塑像。仅以他粗略瞥见和隐约感觉到的变化而言，已多得不胜枚举。当他从布朗普顿折入通向爱米莉亚所住那条街的小巷时，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欧斯本太太究竟是不是打算改嫁？要是他和爱米莉亚母子俩不期而遇——老天爷，他该怎么办？这时，少校看见有个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向他走来——那是她吗？一想到有此可能，少校便开始浑身打战。他终于来到那一排房子前，扶住爱米住的那一家小院前的栅栏门止步片刻。他听得见自己的心扑腾扑腾跳得厉害。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但愿万能的上帝会保佑她，”少校默默对自己说。“我真傻！她也许已经不在这儿住了，”他这样想着走进了栅栏门。

过去爱米常待在客厅里，那儿的窗开着，可是屋里没人。少校依稀认出了那架钢琴和挂在旁边墙上的一幅画（还是昔日的那幅画），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又向他袭来。克拉普先生的铜牌仍在门上，铎炳叩动门环向里边发出召唤。

出来应门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眼睛亮闪闪，面颊红彤彤，长得挺丰满；她定睛注视着靠在台阶旁小柱子上的少校。铎炳面色惨白，像个幽灵，好不容易才结结巴巴说出一句话——

“欧斯本太太还在这儿住吗？”

少女盯着他端详片时，接着脸色也变白了。

“我的上帝啊，原来是铎炳少校！”她说着伸出双手。“您不记得我了吗？从前我经常管您叫小糖球少校。”

经她如此一说，少校抱住那姑娘吻了一下——我相信他还是生平第一遭做出这样的举动。姑娘激动得又哭又笑，一边扯开嗓子呼叫“妈！爸！”惊动了那两位好人。其实，克拉普夫妇从装饰雅致的厨房窗户内已经在观察少校，随后惊讶地发现，他们的女儿在小小的过道里竟被穿蓝色外套和白帆布裤子的瘦高个儿紧紧搂住。

“我是你们这儿的老朋友，”少校说，虽然不免有些难为情。“克拉普太太，您过去常常做很好吃的点心招待我喝茶，您还记得不？克拉普先生，您不认识我了吗？我是乔吉的教父，刚从印度回来。”接下来大家互相热烈握手；克拉普太太特别受感动，她高兴得在过道里不知多少遍呼唤上苍。

房东夫妇把好心的少校带到塞德立家的一间屋子里。这儿的每一件陈设他都记得。那架带铜饰的旧钢琴还是名厂出品，当初是件小巧精美的乐器；那几扇屏风也是旧物；雪花石膏制的微型墓碑中间嵌着塞德立先生的一块金表，还能滴答滴答走时。这时房客不在屋里，克拉普一家让少校在空着的一把扶手椅上坐下，父亲、母亲和女儿三人不断发出惊叹打断自己的叙述，把我们已经了解、但少校还一无所知的那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即：塞德立太太去世了；小乔吉已经跟他的爷爷欧斯本和解；爱米莉亚如何为儿子的离去而伤心，等等。铎炳有好几次想询问改嫁的事，可就是说不出口。他不能毫不掩饰地向这些人提这个问题。临了他获悉，欧斯本太太陪她爸爸到肯辛顿花园散步去了，逢到天气好的下午，饭后她总是和父亲一起去那个地方；老塞德立先生如今身体非常虚弱，还怨言不断，也太难为他的女儿了；不过爱米莉亚待他实在好，真像个天使。

“我的时间很紧，”少校说，“今晚还有要事。不过我想见见欧斯本太太。能不能让玛丽小姐和我一起去，给我指一下路？”

这一请求给玛丽小姐带来了意外的惊喜。她知道怎么走。她会给铎炳少校指路的。逢到欧斯本太太不在家、也就是上拉塞尔广场的时候，玛丽小姐曾经多次陪塞德立先生出去散步，知道他喜欢坐哪条长椅。姑娘跳跳蹦蹦回自己屋里去，不一会就系上她最漂亮的帽子重新出现，还借了她妈妈的黄披巾和水晶大胸针，认为这样才配得上与少校同行。

于是我们这位军官穿上蓝色外套，戴好鹿皮手套，让小姐挎着他的胳膊，两人兴致勃勃地走了。铎炳心里有些发怵，不知如何面对久别之后的重逢，所以很乐意有个人在旁边陪着。他向玛丽问了许许多多有关爱米莉亚的情况；想到做母亲的不得不让儿子离去，少校那颗仁厚的心极为难过。她怎么受得了呢？她能经常见到儿子吗？塞德立先生的基本生活还过得去吗？对于小糖球少校提出的所有这些问题，玛丽尽自己所能一一做了回答。

半道上有一件事就其本身而言极其稀松平常，却给铎炳少校带来莫大的欣慰。一位面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蓄着稀稀落落的连鬓胡子，系着上浆的白领饰从巷子里走来，左右两侧各有一位女士，他给夹在中间，像一份三明治。女士之一已届中年，身材高大，神情威严，迈着有力的步伐，面貌和肤色跟她旁边这位英国圣公会牧师很相似；另一位女士个子矮小，面色黝黑，头上一顶系白缎带的新帽子相当讲究，身上的披风也挺时髦，胸前挂着一块很值钱的金表。夹在两位女士中间的那位先生，还拿着一把伞、一条披巾和一只篮子，所以当玛丽·克拉普小姐向他行屈膝礼时，他自然无法腾出手来触帽还礼，只能弯弯腰、点点头算是答礼。两位女士答礼的神态则颇有几分屈尊俯就的味道；与此同时，她们还以严厉的目光打量着穿蓝外套、手持竹杖、与玛丽小姐同行的那个人。

少校闪到路旁，让他们仨从巷子里走过去。

“那人是谁？”他看到两女一男这样在一起走，觉得挺有趣，所以问道。玛丽带着调皮的表情瞅了他一眼。

“那是我们教区的助理牧师比尼先生（铎炳少校听到这个名字，面部的肌肉猛然抽动了一下）和他的姐姐比尼小姐。天哪，这位比尼小姐在主日学校里把我们整得够呛！另一位女士，就是眼睛有点儿斜视、胸前挂金表的那位，是比尼太太——娘家姓格里茨，她爸是个食品杂货商，在肯辛顿砂砾坑开设一家店名很长的字号。比尼先生上个月才结婚，他和太太刚从马盖特回来。比尼太太有五千镑陪嫁；不过她跟促成这门亲事的比尼小姐已经吵过架了。”

刚才少校面部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现在他高兴得跳了起来，还用手杖在地上使劲打了一下。吓得玛丽小姐喊出一声“哦，上帝啊！”接着也笑了起来。在玛丽小姐讲这番话的时候，少校张开嘴巴望着渐渐走远的那一对新人，默默地站在那儿有一会儿工夫；但是，除了牧师先生已经结婚这条消息以外，他什么也没有听进去；他幸福得一下子有点儿晕头转向。这次路遇之后，他以加倍的速度向目的地走去；要知道，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盼望这次重逢——一想到此，他就紧张得发抖。很快，少校和玛丽穿过布朗普顿的狭街小巷，来到肯辛顿花园墙外，从小小的旧铁门进去。

“他们在那儿，”玛丽小姐说，这时她通过自己的胳膊感觉到少校又吃了一惊。玛丽小姐顿时心里透亮。她了解这个故事的全部来龙去脉，就像是从她心爱的小说——如《失怙的范妮》或《苏格兰头领》——里边读到的一样。

“能不能请您跑过去告诉她一声？”少校说。玛丽当即向前跑去，她的黄披巾一帆风悬似的飘了起来。

老塞德立坐在长椅上，一方手帕铺在膝头上，按他的老习惯絮叨着往日的旧事，这样的故事爱米莉亚以前听过好多回，而且总是报之以耐心的微笑。近来她已学会一边想自己的心事，一边通过微笑或作出别的反应表示在注意聆听父亲讲的故事，其实老头儿的话一个字也没有送进她的耳朵。在玛丽连蹦带跳跑过去的时候，爱米莉亚已看到了她，立刻从长椅上站起来。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以为乔吉出了什么事；但一瞧这位信使脸上兴高采烈的表情，胆怯的母亲心中的忧惧当即烟消云散。

“好消息！好消息！”铎炳少校的使者一路喊道。“他来了！他来了！”

“谁来了？”爱米问，心里想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瞧那儿，”克拉普小姐回答说，同时转过身去指给她看。

爱米莉亚顺着玛丽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铎炳干瘦的身躯和长长的影子正穿过草坪越移越近。这回轮到爱米莉亚猛吃一惊，涨红了脸，当然还开始掉下眼泪。在这个纯洁无邪的小可怜一生中，一旦遇到什么值得庆贺的喜事，喷泉照例全部开足迸涌。

铎炳瞧着她——哦，多么深情地瞧着她向自己这边跑来，同时伸出双手急于和少校的手会合。她没有变样，只是有点儿苍白，体态较前略微丰满了些。她的眼睛还是老样子，充满善意和信任。她一头柔软的棕发里隐约可见几茎银丝。她把自己的双手放到少校手中，透过泪幕含笑仰视铎炳诚实、熟悉的脸。少校把那双小手握在自己手中，紧紧地握着，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为什么不把她搂在怀里，发誓说再也不离开她？她一定会接受拥抱，一定会顺从的。

“我要告诉你们，还有一个人也来了，”过了一阵子少校才说。

“是铎炳太太？”爱米莉亚做了一个后退的动作问道。他干吗不早说？

“不，”铎炳说着让她把手抽回去；“你听了什么人的胡说八道？我是说你哥哥焦斯和我同船回来了，他回家来让你们都开心。”

“爸爸，爸爸！”爱米大声欢呼。“有好消息！我哥回英国来了。他回家照料你来了。这是铎炳少校。”

塞德立先生站起来，浑身哆嗦得厉害，一时百感交集，需要定一定神。然后他跨前两步，向少校行了个老派的鞠躬礼，称呼对方铎炳先生，还希望“令尊大人威廉爵士福体康宁”。他说蒙威廉爵士不弃，前不久曾“光临寒舍”，本想前往回拜。其实威廉爵士已有八年没到过他家——老塞德立所说的还是八年前的事。

“他受了太多刺激，大不如前了，”爱米莉亚趁铎炳走上前去跟老绅士亲切握手的时候悄悄对少校说。

虽则少校当晚在伦敦有要事须办，可还是接受塞德立先生的邀请去他家喝茶，宁可推迟办事。回家的路上，爱米莉亚和她那裹黄披巾的年轻女友互相挎着胳膊走在前头，把塞德立先生交给铎炳。老头儿走得很慢，一路讲了好几个故事，谈到他的老伴，谈到昔日的风光，谈到破产的经过。他的思想总是在逝去的岁月中盘旋，风烛残年的老人往往如此。对于眼前的现实，除了深有感触的一大不幸外，他几乎一无所知。反正少校乐于让他自言自语。铎炳的眼睛直盯着自己前面的那个身影——那个亲爱、娇小的身影总是占据着他的想象，出现在他的祈祷中，无论他醒着还是睡着的时候，都一样魂牵梦萦。

整个傍晚，爱米莉亚非常开心，笑容满面，兴致勃勃；铎炳认为，她在这次小型茶会中履行女主人的职责落落大方，十分得体。他们一起坐在暮霭沉沉的客厅里，少校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在印度暑气逼人的热风下，在长途跋涉的行军中，他念念不忘地遥想着此刻在他眼前的这个人儿，多少回如饥似渴盼着的正是这一刻；他心目中的爱米莉亚总是娴静而幸福，悉心侍奉老人，以和婉孝顺使他们安度清寒的晚年——与他此刻看到的完全一样。我不是说铎炳已达到极高的思想境界，也不是鼓吹像我们这位老朋友那样大智若愚，怡然自得于粗茶淡饭的人间天堂。姑且不谈他的愿望要得还是要不得，反正他所追求的就是此种乐趣，这份闲适。只要有爱米莉亚把着茶壶，不管她斟多少杯，少校都乐意喝下去。

爱米莉亚看得出他的心思，便有说有笑地加以鼓励；她一杯又一杯地给少校斟茶，显得极其调皮。她不知道，其实少校还没有吃过正餐，斯劳特咖啡馆里已为他铺好台布，摆好刀叉表示这张桌子有客，在那个雅座里少校曾有好多回和乔治一起尽兴吃喝，彼时爱米莉亚还是个刚从平克顿女校出来的小姑娘。

欧斯本太太回到家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跑上楼去把乔吉的瓷像拿给少校看。当然，跟孩子本人比起来，这瓷像还不及他一半漂亮；但是，难为他想到把这件礼物送给自己的母亲，实在令人感动。爱米莉亚在她父亲醒着的时候，不便多说乔吉的事。老头儿不愿意听到欧斯本先生和拉塞尔广场；其实他十之八九并不清楚，过去几个月他的生活费用主要来自他这个冤家财主的接济；如果有谁当着他的面提到那人，老先生就会大发脾气。

铎炳把在“拉姆昌德号”上与焦斯交谈的内容一一说给老绅士听，甚至有些言过其实：他夸大了焦斯对父亲的孝心，说焦斯如何下定决心要让父亲老来享福等等。实际情况是，少校在旅途中竭力开导焦斯，要他克尽人子之责，还迫使他保证照看好自己的妹妹和外甥。由于老先生开过好几份莫名其妙的账单让儿子付款，焦斯十分恼火；少校好言劝解才使焦斯消气。他不断笑着告诉焦斯，他自己也做过同样的冤大头——老先生曾给他寄去一批劣质酒，弄得他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焦斯决不是一个狠心肠的人，经少校再三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说几句好话，戴几顶高帽子，他总算对留在欧洲的亲属还颇有好感。

末了，我不得不惭愧地指出，少校在歪曲事实方面走得是远了点儿：他告诉老塞德立先生，说焦斯这次回家来，主要是思亲心切，想看看老人。

到了惯常的时间，老先生在椅子上打起盹儿来，可是爱米莉亚便有了机会劲头十足地说她想说的话——全都是有关乔吉的。她只字不提自己舍弃儿子时如何心痛如绞；尽管和儿子分离几乎送了她的命，然而这个贤淑的女人始终认为，她在这个问题上抱怨诉苦是极其恶劣的做法。另一方面，凡是涉及乔吉的每一件事，有关儿子的美德、才智和前程的任何细节，她都历历如数家珍，无一遗漏。她描述乔吉俊秀如天使；儿子还在她身边的时候，有无数事例说明这孩子心胸开阔，器量很大——这些情节她都说了。一位女公爵在肯辛顿花园见到他以后，觉得这孩子实在可爱，竟不想走了；如今他的生活条件十分优越，有一匹小马驹，还有马夫；他是多么聪明，头脑有多敏捷；乔治的校长劳伦斯·维尔牧师如何博学多才，如何平易近人。

“维尔牧师无所不知，”爱米莉亚说。“他家的晚会是再愉快不过的。你自己是个很有教养的人，读过那么多书，那么聪明，又见过世面（请别摇头说‘不’，他生前一直说你是那样的），一定会喜欢维尔先生家的晚会。每月最后一个星期二。维尔先生说，无论是司法部门还是立法机关，没有哪一个职位对于乔吉是不可企及的。瞧，”她走到钢琴前，从抽屉里取出乔吉的一篇作文。他母亲始终珍藏着这一伟大的天才力作，其内容如下：

论自私

在一切使人类品德变得卑下的劣根性中，最可恶、可恨的要算自私。过分的唯我独尊会导致骇人听闻的罪恶，有时还会给国家和家庭造成极大的不幸。一个自私的人会使他的家庭受苦受穷，往往把一个家给毁了；同样，一个自私的国王会使他的国家民不聊生，往往把老百姓推入战争的深渊。

例如：据诗人荷马指出，阿喀琉斯的自私给希腊人民造成的灾难数不胜数（这里乔吉还用希腊文援引荷马的原诗并注明出处）。已故的拿破仑·波拿巴的自私在欧洲引发了无数次战乱，也导致他本人在一个荒岛即大西洋中的圣赫勒拿岛上的灭亡。

从以上这些例子可以看到，我们不应当只顾自己的利益和野心，也应当像考虑自己的利益一样考虑别人的利益。

乔治·塞·欧斯本

一八二七年四月二十四日于雅典娜书院

“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就写得这样一手好书法，还引了希腊文的原诗，”做母亲的不知有多高兴。“哦，威廉，”她向少校伸出一只手又说，“老天赐给我这孩子真是无价之宝！他是我此生的安慰，他跟——跟已经去世的那个人太像了！”

“她忠于死去的乔治，我怎么能因此生她的气？”威廉心想。“我怎能忌妒泉下的朋友，或者抱怨像爱米莉亚这样的人一旦爱上了谁就永不变心？哦，乔治啊，乔治，你太不了解自己拥有的是什么样的珍宝哇！”这些想法很快在威廉的脑海中掠过，与此同时，他仍握着用手绢捂住自己眼睛的爱米莉亚的一只手。

“亲爱的朋友，”她紧紧握住少校的手，“你一向都待我那么好，那么体贴！瞧！爸爸快醒了。你明天去看看乔吉，好吗？”

“明天不行，”可怜的铎炳说。“明天我抽不出空。”他不好意思承认还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安妮——我相信，每一个明事理的人都会指责少校如此轻慢自己的亲属太不应该。不久，他起身告辞，并留下一个地址，以便焦斯到这里可知道他在哪儿。第一天便这样过去了，铎炳见到了她。

回到斯劳特老店，烤鸡自然早已成了冷菜，他将就着吃了下去算是晚饭。他知道家里人习惯于早起早睡，这么晚去吵醒他们实在没有必要。当晚铎炳少校到秣市剧场买半价票看戏去了。让我们祝愿他身心愉快。

第五十九章　旧钢琴

少校来访过后，老约翰·塞德立一直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当晚，他女儿没法使他坐定下来做一些惯常的消遣。一晚上他都在翻箱倒箧，用颤颤巍巍的手解开一扎扎文件进行分类整理，等候焦斯来到。他的那些单据、卷宗，他和律师、客户的往来书信，有关各项买卖的发票文件——他都保存得井井有条。酒类买卖开始前景十分看好，后来出了一点不可思议的事故，就垮了。煤炭生意本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发财良机，仅仅由于资金短缺，计划才未能实现。获得专利的锯木机以及锯末利用计划，等等，等等。整个晚上直到深夜，他一直在准备这些文件，哆嗦的手举着一支颤悠的蜡烛，摇摇晃晃地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这是酒类文件；这是锯末文件；这是煤炭文件；这是他写往加尔各答和马德拉斯的信；这是最低级巴思爵士铎炳少校的回信；这是约瑟·塞德立先生的回信。

“我经手的事情每一件都清清楚楚，他决不会发现一点点疏忽遗漏的地方，爱米，”老绅士说。

“恐怕焦斯并不想看这些文件，爸爸，”爱米微微一笑后答道。

“你对于银钱往来的事一窍不通，我亲爱的，”她老子摇摇头，煞有介事地指出。必须承认，爱米在这方面的知识实在太贫乏，可遗憾的是有些人又精过了头。所有这些毫无用处的文件全都摆在靠墙一张边桌上，老塞德立用一方扎染印花大手帕（这是铎炳少校送的大批礼物中的一件）小心翼翼盖在上面，郑重其事地叮嘱女仆和房东太太切勿弄乱那些理好的文件，因为“享有盛誉的东印度公司孟加拉文职官员约瑟·塞德立先生”将在明天上午抵达。

翌晨，爱米莉亚发现他一大早就已起床，而且显得比任何时候更兴奋、更激动、更紧张。

“我只睡了一小会儿，爱米，我亲爱的，”他说。“我想你可怜的妈妈来着。要是她还活着，又可以坐焦斯的马车了，那该多好。从前她也有过自备马车，坐在里边很有气派。”说着，他的两眶老泪顺着皱纹纵横的面孔滴落下来。爱米莉亚给他抹去眼泪，含笑吻了他，把老头儿的领巾系成一个漂亮的结，再把他的胸针别在他最好的衬衫绉边上。就这样，他穿着体面的套装（也是悼念亡妻的丧服），从早晨六点钟开始，一直坐在那儿等儿子来。

不过，邮差送来一封焦斯写给妹妹的信，让家里人悬念顿释。焦斯在信中说，他经过这么多日子的航程，觉得有点儿疲劳，当天不能坐车动身，但明天一早他将离开南安普敦，傍晚就可以面见父母。爱米莉亚把信念给父亲听，在念到“面见父母”这一句末了那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显然，他哥哥还不知道家里的事情。他也不可能知道。少校的估计虽然正确，即认定他的旅伴二十四小时内动不了身，会找个借口耽搁下来；但铎炳也没有写信给焦斯向他通报塞德立家遭到的不幸，因为他跟爱米莉亚谈到很晚，回旅馆时早已错过了邮班。

同一天上午，铎炳少校在斯劳特咖啡馆也收到了他的朋友从南安普敦寄来的一封信。焦斯请求亲爱的铎布原谅他头天被叫醒时发了脾气（他头疼得要命，当时好不容易刚刚睡着），并且拜托铎布在斯劳特老店给他和他的仆人订几间舒服的客房。自从同船结伴以来，少校成了焦斯不可或缺的人。焦斯离不开他，凡事托赖少校。其余的旅伴都去了伦敦。年轻的黎克茨和切弗斯当天就搭邮车走了——黎克茨还爬上驭者座自己赶车。医生前往朴次茅斯所在的波特西岛与家人团聚。布雷格上伦敦去见他的合伙人。大副忙于卸“拉姆昌德号”上的货。焦斯先生一个人在南安普敦好不孤单，那天只得把乔治旅馆的店主找来陪他喝一杯。就在这同一时刻，铎炳少校在他父亲威廉爵士那儿吃饭，而少校的妹妹发现他已经先去见过了乔治·欧斯本太太，因为少校不会撒谎。〔1〕

在南安普敦的中心大街上，有几家富丽堂皇的时装店，那儿的橱窗里挂着各式各样绚烂夺目的背心，有绸缎和丝绒的，有金色和猩红的；还挂着几幅展示最新时装的图画，画中风度翩翩的男士夹着单片眼镜，搀着眼睛奇大的鬈发小男孩，在挤眉弄眼地瞅着身穿骑装、跃马经过厄普斯利府前阿喀琉斯塑像的一些女士。焦斯虽然已有好几件在加尔各答所能买到的最华美的背心，但他认为进伦敦前非得再添置几件不可。于是他定制了一件猩红缎子上绣金蝴蝶的，还有一件是红黑方格丝绒带白条和卷翻领的。穿上这样的背心，再系一条鲜艳的蓝缎子领带，加上一枚金别针（造型是一名粉红色瓷釉骑士正在腾越一道五根横档的栅栏），他觉得这样进入伦敦才有面子。焦斯以前忒怕羞，动辄心慌脸红，如今已让位于一种较为率直和大胆的愿望——确立自身价值的愿望。

“我不想否认，”滑铁卢的塞德立对他的朋友们如是说，“我是个讲究衣着的人。”

在总督府的舞会上，如果女士们对他上下打量，他会感到不自在，而且会在她们的目光下脸红心慌地转身逃走；虽然如此，他回避女士主要还是出于一种忧虑，生怕她们想跟他谈恋爱，因为他对结婚就是反感。可是我听说，在加尔各答就数滑铁卢的塞德立最出风头：他出入乘坐的马车是最豪华的；他作为一个单身汉请客吃饭，酒菜是最好的，使用的银餐具也是全城最讲究的。

给他这样身材和气派的人做那两件背心，至少要一天。他就用这一天时间雇了一名佣人伺候他和他的印度听差，关照代理人去海关办手续领取他的行李，包括他的大小箱包和从来不读的书；好几筐芒果、印度酸辣酱、咖喱粉；准备当礼物的披巾，可他还不知道送给谁；以及其他来自东方的奢侈品。

到了第三天，他才穿上新背心，不慌不忙动身前往伦敦。印度听差冷得上下牙不停地打架，他裹着披巾蜷缩在驭者座上新雇的欧洲仆人旁边。焦斯坐在车厢内，隔一阵子抽一袋水烟，气派着实不小，引得顽童们大声喝彩，好多人以为他准是一位总督。我可以担保，经过整洁的小镇客店，他不会拒绝店家的殷勤邀请下车喝一杯解解乏。在南安普敦，他一顿早餐吃得很饱，有鱼、米饭、煮鸡蛋。可是经过温彻斯特，他又来劲了，认为有必要来一杯雪利酒。到了奥尔顿，他应仆人之请跨出车厢，品尝了当地有名的浅色啤酒。在法纳姆他稍作逗留，看了一下主教的城堡，吃了一顿便餐，有炖鳗鱼、牛排、菜豆，加上一瓶红葡萄酒。途经巴格肖特荒原时，印度人哆嗦得越来越厉害，焦斯老爷又喝了些对水白兰地——因此，当他到达伦敦的时候，肚子里已装满了葡萄酒、啤酒、肉食、泡菜、樱桃白兰地和烟草，就跟轮船上的膳食舱差不多。马车轰隆隆驶抵布朗普顿那道小门外，已是傍晚时分。虽然铎炳先生已在斯劳特老店为他订好房间，有情有义的焦斯还是先到这里来。

那条街上的人纷纷挤到窗口来瞧热闹；那个爱尔兰女佣往栅栏门口跑去，克拉普太太和玛丽小姐从厨房里向窗外张望；爱米激动得手忙脚乱，在挂帽子和大衣的过道里团团转；老塞德立在客厅里边浑身哆嗦。从南安普敦新雇来的跟班和冷得直打战的印度听差，两人一起扶住焦斯踩着吱吱作响、摇摇晃晃的活动台阶从驿车上下来。那个印度人棕黑的脸此刻已冻得发青，跟火鸡嗉子的颜色有些仿佛。不一会，他就在过道里把克拉普母女吓了一大跳：她们到那儿可能是想在客厅门外听听里边说些什么，发现他坐在过道里的长凳上，裹着好几件大衣，露出两个黄眼球和一口白牙，还连声哼哼，样子很奇怪，也挺可怜。

正如诸位所见，笔者已经及时把客厅门关上，让焦斯和他的老父、温柔可怜的小妹在里边团聚。老头儿激动异常；他的女儿当然同样如此；焦斯也并非无动于中。阔别十年，即便最自私的人也会思亲想家。远隔万水千山，家乡和亲人也由寻常变得神圣起来。失去的欢乐经过长期的回味反而能使魅力和妙趣倍增。焦斯与父亲之间向来不大亲热，现在他见了父亲还是由衷地高兴，也打心眼里乐意跟老人握手。与此同时，焦斯痛感岁月、悲伤和不幸在衰颓的老人身上造成的变化之大。焦斯记忆中的小妹总是笑吟吟的招人喜爱，如今久别重逢高兴自在情理之中。身穿孝服的爱米曾走到门口，把母亲已经去世的事悄悄告诉哥哥，并要他在跟父亲见面时避开这个话题。然而她的叮嘱没起作用，因为老塞德立自己马上就开始说这件事，而且絮叨了很久，淌了不少眼泪。那名印度仆人在过道里听了颇受震动。这可怜的家伙平时一脑门子想的尽是自己的事，此时居然也为别人伤起心来。

这次见面的结果想必非常令人满意，因为在焦斯重新登上驿车给送往旅馆后，爱米温柔地搂住父亲，摆出“三年早知道”的架势对老头儿说：

“我哥是个有良心的好人——我不是一向这么说来着？”

的确，约瑟·塞德立目睹老父和小妹处境这么艰难，感触很深。第一次团聚使他恻隐之心大动的结果是，他表示决不让他们再受苦受穷，他这次回来至少要待上一些日子，在这期间他的住宅和他所有的一切也就是他们的，爱米莉亚在他的餐桌上坐主妇的席位一定很体面——她可以一直待到拥有自己的宅子。

爱米莉亚悲哀地摇摇头，泪泉照例再次迸涌。她明白哥哥的话是什么意思。在少校来访的当晚，爱米已和她的知心小友玛丽小姐全面谈过此事。急性子的玛丽再也憋不住了，忙把自己的发现告诉爱米：当比尼先生和他的新娘走过时，少校获悉自己已不用担心有人会夺他所爱，情不自禁地作出强烈的反应。玛丽把少校如何高兴得跳了起来，如何因欣喜而战栗，作了细致的描述。

“您问他是不是已经有了铎炳太太，他说‘你听了什么人的胡说八道？’当时他气得全身发抖，您难道没瞧见？哦，我的好太太，”玛丽道，“他始终一眼不眨地瞧着您；我敢肯定，他的头发是因为想您才变白的。”

但是爱米莉亚举目望着挂在她床边墙上的两帧瓷像——一帧是她的丈夫，一帧是她的儿子；她告诫这位“晚辈”以后千万千万不要再触及这一话题；铎炳少校是她丈夫最要好的朋友，也是她自己以及乔吉最体贴、最热心的保护人；她像敬爱兄长一般敬爱少校，但作为一个曾嫁给那样一位天使的女人（说到这里，她指了一下墙上的瓷像），永远不可能考虑再与其他任何人结合。可怜的玛丽长叹一声。她想到，附近诊所里那个年轻的汤姆金斯先生在教堂里眼睛老盯着玛丽，光是这般热辣辣的目光已令她心头小鹿乱撞，马上就准备投降——那么，倘若汤姆金斯先生死了，她会怎样呢？玛丽知道汤姆金斯先生患有肺病，他的面颊红得异样，腰身又细得出奇。

自从爱米明白好心的少校对她一往情深之后，丝毫没有因此而冷淡或嫌弃铎炳。任何女人为这样一位敦厚至诚的君子所钟情，都不可能生他的气。《奥赛罗》中的苔丝德蒙娜并没有生卡西奥中尉的气，尽管几乎可以肯定苔丝德蒙娜明知中尉对她有意（依我看来，在这个悲惨的故事中，实际上还有许多情节是那位摩尔人将领根本不知道的）；再如，《暴风雨》中的米兰达甚至对卡利班也挺好，我敢说其理亦然如此（当然，她决不会给那个可怜的丑八怪任何一点点这样的鼓励）。同样，爱米莉亚也不会以任何方式鼓励对她情有独钟的少校追求自己。她会以友好和尊敬的态度对待少校，那是后者卓越的品德和无限的忠诚理应得到的回报；只要对方不开口提亲，爱米会跟他保持十分亲切、坦诚的关系；即使到了那个时候，爱米也还来得及告诉他，这种希望永远不可能实现，让他死了这条心。

所以，那天晚上跟玛丽小姐谈过以后，她睡得非常安稳；而且，尽管迟迟不见焦斯来到，她也仍然特别快活。

“我很高兴知道他并不打算娶奥多德小姐，”爱米莉亚忖道。“奥多德上校的妹妹肯定配不上像威廉少校这样的好人。”

那么，在她的熟人小圈子里，有谁可以成为铎炳的贤内助呢？比尼小姐不行，她年纪太大，而且脾气不好；简·欧斯本小姐——也太老。小玛丽又太年轻。欧斯本太太怎么也找不到一个跟少校般配的对象，便去上床睡觉。

焦斯在圣马丁路斯劳特老店住得十分称心，他可以在这里十分悠闲地抽他的水烟，有兴致的时候可以大摇大摆到剧场去看戏，真是优哉游哉，要不是少校在一旁钉着，他很可能在斯劳特咖啡馆一直待下去。但是铎炳不断催促他履行诺言给爱米莉亚和他的父亲安一个家，否则就不让这个孟加拉阔佬过安生日子。焦斯是任人捏弄的软柿子，而铎炳为别人的利益可以舍命出力，就是不为自己着想。这位好性子的调停高手并不耍什么计谋，只是凭着一片赤忱揪住焦斯不放，那个胖子文官很容易就范，甘愿按他朋友的要求去干，去买，去租或者推倒重来。那名印度听差只要在街上一露他那黑黝黝的脸，圣马丁路的顽童们常常会对他恶作剧。他把做咖喱菜肴、鱼肉米饭和装水烟、点纸媒的诀窍传授给焦斯的欧洲仆人以后，坐东印度公司经营的“基克尔伯里夫人号”商船（威廉·铎炳爵士持有该船的股份）给送回加尔各答去了。焦斯和少校在附近的朗埃克尔定造一辆体面的四轮马车，对于焦斯来说，督造此车是件非常开心的事情，他在这上头打发了好多时间。两匹漂亮的马也已租定，于是焦斯神气活现地坐车到公园里兜风，或去拜访在印度结识的一些朋友。在这样的时刻，有不少次可以见到爱米莉亚坐在他旁边，还可以在马车的后座上看到铎炳少校。有时马车由老塞德立和他的女儿享用。克拉普小姐也经常陪爱米兜风；她裹着那条有名的黄披巾坐在车上，经过一家诊所时，往往可以看到汤姆金斯先生从窗帘上端朝外张望，玛丽小姐为自己被那位青年绅士认出而满心欢喜。

在焦斯到布朗普顿与家人第一次团聚之后不久，塞德立老夫妇度过一生中最后十几年的那栋简陋的小楼里出现了令人心酸的一幕。一天，焦斯的车（是临时雇用的，而不是当时正在打造的那辆四轮马车）来把老塞德立父女接走了——从此不再回来。房东太太和她的女儿在送别房客时流的伤心之泪，可算是本书中所流的眼泪中最真诚的。她们与爱米莉亚友好相处这么多年，从未听她说过一句刺耳的话。她是和善婉顺、亲切待人的典范，永远记住别人的好处，永远是那么温文娴静，即使在克拉普太太失去自持和逼交房租的时候依然如此。现在这个少有的好人要从这里搬走了，房东太太为冲她说过的每一句不礼貌的话而痛责自己。克拉普一家在窗上贴出一张纸，告示本宅一直有人住的数小间吉屋诚招房客；贴这张招租启事的时候，房东太太哭得可伤心了。他们再也招不到这样的房客——这是明摆着的。事实证明这一悲观的预言是正确的；于是克拉普太太为了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进行报复，便在茶叶和羊肉的价格上狠狠地敲房客的竹杠。大多数房客动不动就骂街，发牢骚，有的拒付房租；住长的一个也没有。房东太太当然要怀念离开她家的多年老友。

至于玛丽小姐，她因爱米莉亚要离去而感到的悲哀，我简直不忍加以描述。她从小时候起一直与爱米莉亚朝夕相处，对好心的欧斯本太太怀有很深的感情，以致当一辆大马车来把爱米莉亚接去享福时，竟晕倒在她的好友怀里；其实欧斯本太太动情的程度并不亚于这位性格开朗的姑娘。爱米莉亚爱她犹如爱自己的女儿。十一年间，姑娘一直是她的朋友和帮手。这次分手对她确实非常痛苦。不过，双方当然已经商定，玛丽将经常到欧斯本太太从此乔迁的轩敞新居去小住；然而玛丽确信，在那儿欧斯本太太决不会像在她们的“茅庐陋屋”时那样快活（克拉普小姐从她爱读的小说中借来这名称用以形容此地的旧居）。

但愿不要被她不幸而言中。可怜的爱米莉亚在茅庐陋屋中开心快活的日子实在太少。在这儿，她总是受到命运无情的压迫。一旦离开此地后，她再也不愿回到这栋小楼来，再也不想看房东太太的脸子：逢到她脾气不好和收不到房租的日子，就用冷言冷语冷面孔对待爱米莉亚；有时候她心境好、气儿顺，又对爱米莉亚亲热得令人肉麻，其实两副嘴脸同样可憎可厌。她拍否极泰来的欧斯本太太马屁，说过头的恭维话，也令爱米很不舒服。克拉普太太为塞德立新宅大唱颂歌，极口称赞每一件装潢陈设；她触摸着欧斯本太太的衣服，估计它们要值多少多少钱。她发誓声称，穿在这样一位十全十美的女士身上，件件都恰到好处。但是，爱米瞧着这个现在对她阿谀奉承的俗气女人，永远忘不了那个曾多次对她作威作福的房东太太；如果房租无法按时交付，爱米就不得不低声下气地求她宽限几天；爱米给老弱多病的父母买些好吃的，就会挨她大声责骂太浪费；总之，在爱米莉亚穷愁潦倒的日子里，房东太太没少作践她。

这样的罪我们的小可怜一生受过不少，但从来没有人听到她诉苦。她把这一切都瞒着父亲，尽管造成她吃苦受罪的原因正是父亲干的那些荒唐事。她不得不代父受过，为老头儿收拾烂摊子，不声不响，任劳任怨，仿佛生来就是当替罪羊的命。

但愿她再也不用忍受那样的欺凌了。不过，据说世上没有白受的罪，到时候自会苦尽甘来。我要提一下，玛丽在她的好友离去后，因伤心过度而处于一种歇斯底里的状态，由诊所里那个年轻人进行治疗，在后者的照料下经过一个短时期就复元了。爱米离开布朗普顿时，把家里的每一件家具陈设都给了玛丽，只带走床边墙上的两帧瓷像和她的钢琴。那架小型旧钢琴现已进入老年期，走调的声音怪可怜的，但爱米钟爱此琴有她自己的道理。那是父母送给她的礼物，她最初弹这架琴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读者也许还记得，她父亲破产以后，这件乐器是从拍卖场的破烂堆里抢救出来又重新回到她身边的。

铎炳上校坚持要焦斯把新居装潢布置得非常漂亮而又舒适，他在监督那儿的各项扫尾工程时，一辆大篷车从布朗普顿拉来了乔迁者的箱笼盒箧，那架旧钢琴也在其中。爱米莉亚希望把它放在三楼一间小巧雅致的起坐室内，挨着她父亲的卧室，老绅士晚上通常坐在那儿打发时间。

搬运工们抬着这架旧琴，按爱米莉亚的吩咐放到那间屋子里去。铎炳见状喜出望外。

“我很高兴你还留着这琴，”他十分动情地说。“过去我以为你并不把它放在眼里。”

“我把它看得比我所有的任何东西都珍贵，”爱米莉亚说。

“真的吗，爱米莉亚？”少校激奋地问。事实是这样的：他自己买下了这架钢琴，虽然他从未提过此事，却也从未想到过爱米会以为是别人买的，他满以为爱米当然知道这是他送的礼物〔2〕。“你真是这样想的吗，爱米莉亚？”而他想问的另一句话，一切问题中最最要紧的大问题，已经在他舌尖颤动，呼之欲出，这时爱米答道：

“我当然是这样想的！这不是他买给我的吗？”

“哦，我倒不了解，”可怜的铎布说着，一脸欢喜顿时化为乌有。

当时爱米不太经心，也没有立即注意到老实的铎炳垂头丧气的表情。但事后她思考了这件事。于是她恍然大悟，原来送钢琴给她的人是铎炳，而不是她想当然认定的乔治。这一发现给她带来了难以言状的痛苦，也令她羞愧得无地自容。她原以为这是当初她接受爱人所赠的唯一礼物，她珍爱此琴超过其余所有的东西，视之为最可贵的纪念和无价之宝。她曾向钢琴讲述乔治的事情；在这架琴上弹唱乔治喜爱的曲调；虽说她的技艺不甚高明，但她还是尽自己所能，在漫长的晚上触摸着琴键奏出凄婉幽咽的心声，伴随着音乐默默洒下滴滴清泪。原来这不是乔治留下的纪念。现在它已毫无价值。此后，当老塞德立要她弹唱的时候，她说钢琴荒腔走调难听死了，加上她自己头疼，很抱歉。

接着她照例又责怪自己心浮气躁、忘恩负义，并决意对善良的威廉作某种补偿——因为她虽未当面表示轻慢，但已不像过去那样珍爱那架钢琴了。过了几天，他们坐在客厅里，焦斯饭后正在酣睡，爱米莉亚声音有些发颤地对铎炳少校说：

“有件事我要请你原谅。”

“什么事？”少校问。

“是有关那架方形小钢琴的事。好多好多年以前，那时我还没有结婚，你就把它买下来送给我，我从来没有向你道过谢。我以为是另一个人给的。谢谢你，威廉。”她伸出一只手，但这小可怜的心像被针扎了似地在渗血；至于她眼睛里的喷泉装置，自然不会闲着。

可是威廉再也沉不住气了。

“爱米莉亚，爱米莉亚，”他说，“那架琴我确实是为你买的。那时候我爱你，正像现在爱你一样。我必须告诉你。我大概从见到你的第一分钟起就喜欢你了，那时乔治带我上你们家，让我瞧瞧已经跟他订婚的爱米莉亚。你还是个小姑娘，穿着雪白的裙子，垂着长长的鬈发；你唱着歌儿从楼上下来——还记得不？——我们还一起去沃克斯霍尔乐园玩儿。打那时起，我心里想的女人世上只有一个，那个人就是你。十二年来，我恐怕没有一个钟点不在想你。去印度之前，我上布朗普顿和你见面，想把这一切告诉你。可是你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我没有勇气向你表白。我留也罢，走也罢，你都不在乎。”

“我太忘恩负义了，”爱米莉亚说。

“不，你只是无动于中，”铎炳继续说，这回他是豁出去了。“我确实没有任何能使女人动心的地方。我知道此刻你有什么感受。这次在钢琴问题上的发现伤了你的心，因为它是我送的，而不是乔治送的。都怪我一时忘情，否则我决不会说这番话。由于我一时昏了头，以为你也许能念及这么多年的痴心和忠诚，才说了这些不该说的话，我应当请你原谅才对。”

“现在狠心肠的是你，”爱米莉亚也有些上火儿了。“乔治是我的丈夫，在人间是，到了天国仍旧是。除了他，我怎么能爱别人？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是属于他的；现在我还是他的人，亲爱的威廉。是他对我说你的心地有多好，气量有多大。是他教我要像爱一位兄长那样爱你。对于我和我的孩子来说，你是我们仅有的依靠——难道不是这样？你是我们最亲爱、最真诚、最体贴的朋友和保护人——难道不是这样？要是你早来几个月，我很可能不用喝下母子分离这杯可怕的苦酒。哦，这杯酒差点儿要了我的命，威廉。尽管我热切地祈祷，巴巴地盼望你来，可是你没有来，结果孩子从我身边给带走了。他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威廉，你说对不？你要继续做他的朋友——和我的朋友——”说到这里，她已语不成声，把自己的脸埋在铎炳肩窝里。

少校把她抱住，当小孩一样搂着，吻她的脑袋。

“我将一如既往，亲爱的爱米莉亚，”他说。“我只要你不讨厌我，此外别无他求。否则的话，恐怕我连这一点也得不到。只要让我留在离你不远的地方，能常见到你。”

“行，能常见到，”爱米莉亚说。

就这样，威廉算是得到了望梅止渴的许可，好比学校里没钱的孩子，只能瞅着卖果馅饼的女人盘子里的点心叹穷气。

本章注释

〔1〕一个半世纪以来，本书所有的版本都把以上两个自然段（从“不过，邮差送来一封……”到这里为止）置于本章较后处（第610页以“焦斯在圣马丁路……”起始的一段之前）。研究萨克雷的专家戈登·雷，从本书作者与友人的通信中找到线索，才发现这两段文字被放错了位置。萨克雷习惯于在小纸片上写作，但在拼合时会发生差错。另外，萨克雷在叙述中又有超前提到后事和过后重提前事的特点，因而读者不容易把他的这种风格与前后误置区别开来。

〔2〕应当指出，第18章将近结束处（见第188页），铎炳读过乔治给他看的信。爱米莉亚在信上写明，她相信钢琴是乔治送的。后又提到塞德立太太“料想那必定是乔治表示友好的做法。铎炳上尉不去纠正塞德立太太这一判断上的错误”。作者关于这件事的叙述，前后存在矛盾。

第六十章　重返上流社会

爱米莉亚现今时来运转了。我们很高兴能把她从迄今为止一直在那儿苦熬的下层环境中拉出来，引入上等人的圈子——尽管不如我们另一位女性朋友蓓姬太太打进的圈子那样出类拔萃，可是在追求贵族气派和赶上时代潮流方面也有着不小的抱负。焦斯的朋友都来自英属印度的三大管区，他的新公馆坐落在以莫伊拉道为中心的英印财主高级住宅区。明托广场、大克莱夫街、沃伦街、黑斯廷斯街、奥克特洛尼道、普拉西广场、埃塞坊（“花园”一词虽然贴切，可是一八二七年还没有用于门前铺沥青路面的拉毛粉刷宅院）——这些体面的地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那儿大都是从印度回来的贵人享清福的安居之处，韦纳姆先生把那一带叫做“黑洞”〔1〕。焦斯的身价地位还没那么烜赫，不够资格入主莫伊拉道的某一栋房子，因为住在那里的必须是印度商行的退休理事或股东（他们先把十万镑划到妻子名下，然后宣告破产，退隐到郊区靠四千镑一年的收入过相对而言紧巴巴的日子）。焦斯在吉尔斯派街租了一栋属于二三流的华屋，从司开普先生的代理人那儿买下名贵的地毯、高档的镜子和名厂出品、设计得当的漂亮家具。顺便提一下，可怜的司开普把毕生积蓄七万镑都作了投资，不多几年之前才获准成为加尔各答赫赫有名的福格尔、费克及克拉克斯曼商行的合伙人，取代归隐到苏塞克斯郡一处行宫式林苑的费克的位子（福格尔家族早已退出，霍勒斯·福格尔爵士可望进入上议院，成为班丹纳男爵）。不料这家赫赫有名的福格尔·费克商行两年后就因亏空一百万而倒闭，坑苦了大批持有该行股票的印度公众。诚实的司开普在六十五岁上倾家荡产，伤心极了，还得去加尔各答料理商行的善后事宜。沃尔特·司开普从伊顿公学辍学后，进一家商号当练习生。弗萝伦斯·司开普、范妮·司开普和她们的妈妈悄悄移居到法国的布洛涅，从此销声匿迹。现在长话短说，焦斯正好在这个当口儿买下了司开普家的地毯、桌柜，对着曾经映出司开普一家人可亲可爱的面孔的镜子顾影自怜。过去给这户人家供货的商人们（司开普把所有的账单全部付清，分文不少）留下了名片，表示愿为新居主人竭诚效劳。过去司开普家宴客时穿白背心充当侍者的几个大汉，他们平日干自己的本行，或卖蔬菜，或送牛奶，或在银行当司阍，现在也留下了地址，还拚命跟管家套近乎。曾连续为住在这里的最近三户人家清扫烟囱的恰密先生，同样在拍管家和他一名下手的马屁；管家手下的那名小听差，还负责在爱米莉亚太太想外出散散步的时候，穿着上身钉有好多钮扣、裤子上镶有饰条的号衣，跟随女主人出门充当保镖。

新家的摊子并不铺得很大。管家就是焦斯的贴身跟班，他饮酒决不超过一个小公馆的管家应有的分寸，对东家的酒还是能做到手下留情。爱米给配备了一名女佣，那是在威廉·铎炳爵士的郊外庄院里长大的一个好姑娘，她的和善、柔顺终于消除了欧斯本太太的戒心，后者一想到要让一个佣人伺候自己，起初甚至吓了一大跳，因为她已经完全忘了怎样使唤女仆；对下人说话总是非常谦恭，彬彬有礼。不过这个姑娘在家里倒是派上了大用场，她勤快灵巧，服侍老塞德立先生很周到；老绅士如今几乎整天待在自己屋里，从不掺和到宅内举行的任何欢乐聚会中去。

来看望欧斯本太太的人不少。老铎炳夫人和她的女儿们为爱米交上好运感到高兴，她们到新居拜访了她。拉塞尔广场的欧斯本小姐是坐她的豪华四轮车来的，驭者座的布篷颜色火红鲜亮，上有利兹的欧斯本族徽。外界都说焦斯发了大财。老欧斯本并不反对乔吉将来除继承爷爷的遗产外，把他舅舅的家财也照单全收。

“这小子狗运亨通，咱们非得把他造就成个人物不可，”老欧斯本说；“在我咽气之前，我要见他进国会。虽然我决不愿意见他的母亲，不过，欧斯本小姐，你不妨去瞧瞧他的母亲。”

于是欧斯本小姐便来了。爱米十分乐意见她，那是不在话下的，何况现在跟乔吉离得也近了。那位小少爷被允许去看他母亲的次数比以前已大大增加。他每周在吉尔斯派街用餐一两次，在那儿的佣人和亲属面前也是小霸王一个，跟在拉塞尔广场一副德性。

不过，乔吉始终很尊敬铎炳少校，这位绅士在场时，乔吉的行为一般不至于太出格。他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在少校面前不能胡来。铎炳为人敦厚纯朴，脾气极好，总是循循善诱地给他的教子灌输各方面的知识，而且一贯热爱真理，主持公道，这一切使乔吉不能不对他心悦诚服。这少年自出娘胎以来，还从未遇到过少校那样的人，而他偏偏本能地仰慕真正的绅士。他一有机会就缠住他的教父，特别喜欢到公园去散步，一边听铎炳谈天说地。威廉对他讲他父亲的事，讲印度和滑铁卢，什么都讲，就是不讲自己。逢到小乔治表现得过于骄横无礼的时候，少校便使他处于可笑的境地，欧斯本太太却往往觉得少校的做法过于狠心。一天，少校带小乔治去看戏，孩子不肯到后座去，认为那儿太蹩脚；少校便带他到包厢去，把他留在那儿，自己回到楼下坐在后排。过不多久，他就觉得有一只胳膊挎住他的胳膊，接着是一只戴时髦羊皮手套的小手紧紧捏着他的胳膊肘。小乔治认识到了自己的行为荒唐可笑，又从包厢回到楼下。铎炳瞧着这个知过回头的小浪子，脸上和眼睛里浮起温和慈祥的微笑。他喜欢这个孩子，因为凡是属于爱米莉亚的一切他都喜爱。做母亲的听说小乔治有这样良好的表现，那份儿高兴就甭提了！她瞧着铎炳的时候，眼神比过去任何时候更为亲切。少校觉得，爱米如此瞧他之后，脸上似乎泛起了红晕。

乔吉在母亲面前总是说不完道不尽他对少校的激赏。

“我喜欢他，妈妈，因为他懂得太多了，可他又不像老维尔那样老是吹嘘自己和搬弄很长很长的词儿，你明白吗？大伙儿在学校里管他叫‘长尾巴’。那是我给他起的绰号，妙不妙？可是铎布念拉丁文就跟念英文一样，他念法文等等也一样。我们一起出去的时候，他总是给我讲爸爸的故事，从不讲他自己；可我在爷爷那儿听巴克勒上校说过，要说军队里哪些军官最勇敢，少校就算是一个，说少校立下过好多战功。爷爷听了简直没法相信，说：‘那个家伙？我以为他连轰赶一只鹅都觉得不好意思！’——可我相信他会的，你说是不是，妈妈？”

爱米笑了；她心想，要少校轰赶一只鹅应该不成问题。

如果说乔治和少校之间存在着真诚的好感，那么必须承认，这孩子跟他的舅舅关系却不太亲密。乔治能惟妙惟肖地摹仿焦斯的神态，把两个大拇指插在背心小兜里，鼓着腮帮子说：“天打雷劈的，这决不可能！”谁见了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吃饭的时候，乔吉要佣人递给他什么，而餐桌上并没有这道菜，于是他就做出那副模样，用上那句名言，引得佣人们把腰都笑弯了。就连铎炳看到这小家伙的表演如此逼真，也会突然间前俯后仰，乐不可支。只是由于铎炳再三警告和惊恐万状的爱米莉亚苦苦央求，这小淘气总算按捺住自己的性子，没有当着舅舅的面学他的样。可是有身价的胖官员老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怀疑那小子认为他是头蠢驴，总想出舅舅的洋相；正因为自己极度情虚，于是只要乔吉少爷在场，焦斯必定加倍摆谱儿，越发神气活现。如果事先知道那位小少爷要到吉尔斯派街来跟他母亲一起吃饭，焦斯先生通常会想起自己在俱乐部里有个约会。大概没有人会因他缺席而感到扫兴。逢到这样的日子，照例有人劝说老塞德立先生从他蛰居的三楼下来，跟女儿、外孙一起吃饭，像是一个小型的家庭聚会，而铎炳少校通常也算是一名成员。他跟这一家子都处得很好：他是老塞德立的朋友、爱米的朋友、乔吉的朋友，又是焦斯言听计从的顾问。

“我们几乎见不到哥哥的面，就像他压根儿没从马德拉斯回来，”安妮·铎炳小姐在坎伯威尔发牢骚。啊！安妮小姐，少校一心要娶的可不是您，难道您就没想到？

其时约瑟·塞德立正过着与他的身份相称的日子，即奉行一种高等有闲阶级的生活方式。他走的第一步自然是成为东方俱乐部的成员，上午在那儿和也是从印度回来的同行待在一起，正餐在那儿吃，或请那儿的朋友到自己家里吃饭。

爱米莉亚必须招待这些绅士和他们的太太。从他们的谈话中听到的无非是：某甲几时将当上理事；某乙从印度带回来多少财产；伦敦的汤姆森商行拒付汤姆森、基博布吉孟买支行开出的期票，估计加尔各答支行也快垮台了；丙太太（某丙属于阿默纳迦的非正规部队）跟警卫队的小丁在甲板上一直待到深夜，两人在好望角一道骑马外出，结果两人都不见了，说这种行为很不检点还算是客气的；哈迪曼太太的父亲是个乡村牧师，生了一大群女儿，哈迪曼太太把她的十三个妹妹接到印度去，把其中十一个嫁了出去（有七个妹夫职位相当高）；霍恩比因为妻子坚持留在欧洲而暴跳如雷；特洛特已被任命为安默拉朴拉的收税官，等等。焦斯请客的宴会上交谈的内容大同小异。话题是老一套，摆的照例是银餐具，上的菜不外乎羊脊肉、煮火鸡、开胃小碟之类。上甜食之后不久，男士们开始议论政治；女士们离开饭厅上楼去，不是发牢骚，就是谈孩子。

其实，这种情形别处也一样。律师太太们谈巡回审判；军人家属聊团里的家常；牧师太太们讨论主日学校的事情以及什么人的职务由什么人接替；哪怕最烜赫的贵妇谈话的范围也出不了她们自己所属的那个小圈子。既然如此，我们那些从印度回来的朋友，为什么就不能谈他们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不过我也承认，对于有时候坐在一旁不听也得听的局外人来说，那是够无聊的。

不久，爱米有了一本拜客备忘录〔2〕，经常坐车出去拜访布拉代尔夫人（孟加拉军少将、高级巴思勋骑士、罗杰·布拉代尔爵士之妻）、赫甫夫人（孟买军少将赫甫爵士之妻）、派斯太太（派斯局长之妻）等。人们用不着很长时间就能适应生活中的变化。那辆车每天在吉尔斯派街上进进出出；号衣上布满钮扣的小听差从驭者座上跳下去把爱米和焦斯的名片留在人家门房里；在约定的时间，爱米坐车到俱乐部去接焦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或者爱米带老塞德立坐车环绕摄政王林苑兜风。很快，爱米莉亚就像习惯于布朗普顿贫寒的日常生活一样适应了贴身女仆、四轮马车、拜客备忘录和号衣上有好多钮扣的小听差。即使命运安排她当公爵夫人，她也一定能克尽厥职，在与焦斯有交往的那些人家的女眷中间，年纪较轻的爱米被公认为一位相当可爱的女士——虽说没有太多的特别之处，但为人不错，如此等等。

男士们照例都喜欢她待人亲切，举止文雅，不耍手腕。从印度回来休假的一些年轻人拚命追求时髦，特别爱出风头；他们挂金表链，泡戏园子，蓄八字胡髭，坐豪华马车，住西城旅馆——居然也都欣赏朴实无华的欧斯本太太，喜欢在公园里遇见她的马车时鞠躬行礼，乐意获得上午去拜访她的荣幸。警卫队的斯旺基，在整个印度军队中算得上头号花花公子，是个危险的年轻人；一天，铎炳少校发现斯旺基单独和爱米莉亚在一起，正给她讲用长矛猎野猪的故事，凭着他的伶牙俐齿把骑猎的情形描述得妙趣横生。过后，斯旺基向别人谈起，有个讨厌的正规军军官有事没事老往吉尔斯派街那栋楼里跑——是个年纪已经很大、又高又瘦、模样挺古怪的家伙；别瞧他说话冷冰冰的，可是论起谈锋来，能让别人相形见绌。

少校如果稍有一点儿个人的虚荣心，他就会吃孟加拉上尉那样一个花花公子的醋，因为后者是个颇具吸引力的危险人物。但铎炳生性厚道，胸襟开阔，决不可能对爱米莉亚起一丝半毫疑心。见到年轻的男士们尊敬她，其余的人都赞赏她，少校觉得很高兴。爱米莉亚几乎刚一成年就迭遭颠连，外界一直没有充分认识她的价值。如今，爱米莉亚待人接物的和蔼态度使她的许多优秀品质也显露出来了；随着境遇的好转，她的神采风韵悄然焕发；少校看在眼里，喜在心间。凡是赏识爱米莉亚的人，无不称赞少校有眼力——不过，一个痴恋中的男人是否谈得上有正确的判断力，这话本身就很难说。

焦斯作为忠于君主的一个臣民，无疑应当进宫朝觐。他穿好进宫的全副盛装先在俱乐部里亮相，由穿着一身寒酸的旧军服的铎炳去那儿接他。焦斯本来就是坚定的保皇派、乔治四世的崇拜者，自从进宫觐见君主以后，越发成了铁杆儿托利党人，支持国家政策不遗余力，他还力主爱米莉亚也进宫朝觐。天晓得他怎样设法使自己确立了一种信念：保持国家富强、人民幸福的重任就落在他的肩上；除非他焦斯·塞德立和他的家人簇拥着圣詹姆斯宫里的国王，否则就会君心不悦。

“我是不是该戴上家传的珠宝首饰，焦斯？”爱米听了哥哥的主张，笑着问道。

“我真希望你能让我买几件给你，”少校在一旁默想。“即使价值连城的首饰戴在你身上，你也不用担心自己不配。”

本章注释

〔1〕1756年，在印度上层阶级反抗东印度公司控制的斗争中，据说孟加拉一土豪攻占加尔各答后，把146名英国人关在要塞的一间牢房内，一夜之间因闷热致死的达123人。那间14英尺10英寸×18英尺（约25平方米）的囚室被称为“黑洞”。

〔2〕记录哪些人曾经来访、自己拜访过和准备拜访哪些人的本子。

第六十一章　两盏灯相继熄灭

焦斯·塞德立一家寻找欢乐的方式循规蹈矩，不越雷池一步。到了某一天，就连这样的娱乐也被一桩会发生在大多数人家的事件所打断。当您从府上的客厅那一层沿着楼梯登上卧室那一层的时候，您会注意到您前面有个嵌在壁内的小小拱穹，它能为三楼至四楼那一段扶梯采光（四楼通常是育儿室和佣人的房间），另外还有一种用途，丧葬承办商手下的人会告诉您的。他们抬棺材下楼时，只要把灵柩在拱穹上搁一下或穿过拱穹，就可以转向而不致以任何难堪的方式惊扰安卧在里边的冰凉遗体。

伦敦房屋三楼的拱穹为楼梯井上下两部分提供光线，又控制着住在里边的人上上下下的主要通道：厨娘天不亮就从这儿悄悄摸下楼去擦洗汤锅煎盘；少爷在俱乐部里通宵玩乐，黎明后才回家，先把靴子脱在门厅内，再经过此处蹑手蹑足上楼去；小姐晃动刚扎好的蝴蝶结簌簌作声，展开薄似蝉翼的纱裙光彩照人，准备到舞会上去颠倒众生，也是从这儿下楼；汤米小少爷宁可把扶栏当交通工具滑行，根本不把危险和梯级放在眼里；年轻的母亲坐满月子后，到了医生宣布可以下楼的那天，她强壮的丈夫踏着稳健的脚步，满怀爱心把笑吟吟的产妇托在手上抱到楼下去，后面跟着坐月子期间雇来的护工；仆人约翰拿着毕剥作声的油脂蜡烛，呵欠连连地由此上楼睡觉，明儿日出前还得把放在过道里等他擦拭的靴子集中起来；抱婴儿、扶老人上上下下，客人排好队进入舞会，牧师来给孩子施洗，大夫走向病房，抬棺材的人上楼，都得打这儿过。您要是坐在小平台上，抬头仰望、低首俯视楼梯井，细细想来，这拱穹和楼梯还真能发人深思，生老病死、浮华虚荣跟它都有关系。人生大舞台上穿彩衣戴小丑帽的朋友们，大夫也会上那儿来看你我最后一次。护工会撩开帐帷朝里张望，而咱们已不知不觉——于是她就会打开窗户换换空气。然后人们把房屋正面所有的窗帘都放下来，暂时住在后间，派人去把律师和另外一些穿黑衣的人叫来，等等。到那时，你我的这出戏就算唱完了，然后被搬走——搬多远？反正听不到号角和喧嚣，看不见装腔作势。如果你我是贵族，在我们生前的住处的大门外还会高挂有小天使和铭言的报丧板，说是可以“在天国得到安息”。令郎会把房子重新装修，或许把它出租，自己搬到比较摩登的街区去住；足下的大名会出现在次年俱乐部名册的“已故会员”一栏中。无论对您的哀悼多么沉痛，您的未亡人总要求把她的丧服做得十分讲究，厨子或派人或自己上来询问丧宴该怎么个办法，活着的人瞧着壁炉架上方您的遗像很快就不再悲恸欲绝，过不了太久便会把足下从荣誉席上取下来让位给令郎的肖像，因为今后是他当家。

那么，对死者中什么人的哀思最悲切、最伤心呢？依我看来，大概是那些对活着的人爱得最少的死者。一个儿童之死能造成强烈的悲痛，催人泪如雨下，那是足下您，亲爱的读者，弃世时绝对达不到的。一个小孩才认识您不久，只要离开您一个星期就能把您忘记，可是他的夭折给您带来的打击，却大于失去您最亲密的朋友或您的头生儿子——他都是跟您一样的大人了，甚至已有自己的孩子。我们也许会对犹大、西缅疾言厉色，但对小儿子便雅悯总是无限疼爱〔1〕。本书的读者可能已届或将届老年，或老而富，或老而贫，有朝一日您会这样想：“我周围这些人待我挺不错；不过我死了以后，他们不会太难过的。我有很多钱，他们都想得到我的遗产”；或者“我很穷，他们接济我都已经不耐烦了”。

塞德立太太去世后的举丧期结束不久，焦斯刚刚脱下他的黑服，换上他爱穿的鲜艳背心，老塞德立先生周围的人都看得很清楚，另一场丧事已为期不远，老头儿即将到黄泉路上去寻找比他先行一步的老伴。

“我父亲的健康状况不妙，”焦斯·塞德立在俱乐部里神色凝重地说，“这阵子我不能大请客；不过，恰特尼老弟，你要是愿意在六点半悄没声儿地来跟咱们几个老朋友一起吃便饭，我总是竭诚欢迎的。”就这样，焦斯和他的熟人们只能悄悄地在一起吃饭，喝酒；其时楼上老头儿沙时计里的生命之沙也快漏完了。总管蹑着脚给他们端酒，宾主饭后玩玩纸牌；有时候铎炳少校也来凑一手；欧斯本太太在楼上给病人把过夜前的一切都料理停当，让他进入梦乡（不过老人的睡眠并不沉，通常是睡睡醒醒，醒醒睡睡），然后自己偶尔下楼陪大家一会。

老头儿在病中太需要女儿了。他喝的汤、吃的药几乎全是女儿喂的。服侍老父差不多成了爱米莉亚生活中的唯一正事。她的床放在通向老父卧室的门口。只要这位很难伺候的老人病榻上有些微响动，她立刻起来。不过也得为病人说句公道话，他常常好几个小时不能入睡，但躺着不吱一声，也不动弹，不愿惊动善良而警醒的女儿。

他现在疼爱自己的女儿，很可能胜过爱米莉亚从小到大的任何时候。而这个淳朴的女人在尽孝道的过程中也显得特别容光焕发。

“她走进屋子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一束阳光照进窗户，”铎炳少校瞧着她进出她父亲的房间，暗自想道。她步态优美、声息全无地走来走去，脸上洋溢着温馨的深情。当女人一心扑在孩子身上或侍候病人的时候，她们的容颜会像天使一般闪耀着仁爱和恻隐的光辉——这样的例子难道我们还见得少吗？

若干年来憋在心里的疙瘩解开了，父女俩达成了无声的和解。老头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女儿的孝心所感动，忘却了自己对她的一切宿怨，忘却了他与老伴议论过好多个长夜的郁愤：她为了自己的孩子把一切都抛在脑后；她不关心年迈不幸的双亲，心里只有儿子；乔治被领走后，她悲伤到了荒唐、愚蠢的程度，简直目无神明。老塞德立在作最后的总结时把所有这些责难一笔勾销，还是给了这个逆来顺受的献身者一个公正的评价。一天晚上，爱米莉亚偷偷走进父亲屋里，发现他醒着，老头儿向女儿作了忏悔。

“哦，爱米，我一直在想，过去我们对你很不应该，很不公平，”说着，他向女儿伸出一只冰凉而衰弱的手。

爱米在他床前跪下来祈祷，老头儿也跟着诵念祈祷文，同时依然牢牢抓住女儿的手。朋友，将来轮到你我的时候，但愿能有这样的伴儿和我们一起祷告！

那会儿他醒着躺在病榻上，他的一生也许又在脑海中浮现：他早年踌躇满志的奋斗经历，成年后取得的成功和财富，暮年遭遇的身败名裂和目前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不再有机会向打败了他的命运复仇，也没有清名或钱财可留给后代。这是虚度了的、无谓的一生，这是失败和希望落空的一生，路走到了尽头！读者朋友们，我在纳这个闷儿：春风得意、功成名就时溘然长逝与穷愁潦倒、万念俱灰才赍志而殁——两种命运究竟哪一种好些？拥有一切，可是不得不放弃一切和输得精光，玩完后退出人生舞台——更痛苦的是前者还是后者？

“到明天，成功和失败都已经无所谓；太阳照常升起，数以亿计的我的同类，人人照常干活的干活，玩儿的玩儿，而我将置身于这纷扰的旋涡之外，”有朝一日我们对自己说这话的时候，定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受。

这样的一个早晨来到了，太阳照常升起，人们下床后开始从事各种工作，寻找各种乐趣，只有老约翰·塞德立除外——他再也用不着与命运搏斗，再也用不着抱什么希望，想什么点子，只消到布朗普顿教堂墓地去，安安静静、默默无闻地长眠在他的老妻旁边。

铎炳少校、焦斯和乔吉坐在一辆用黑布蒙起来的车上，把老绅士的遗体送至墓地。焦斯特地从里士满的“星章与绶带”旅馆赶来（自从新居又遭丁忧，他就住到那儿去了）。他不想在这种情况下守在家中跟——待在一起，这是不难理解的。但爱米留下来照旧尽自己的责任。她并没有被太大的悲痛压垮，与其说她哀毁骨立，倒不如说端庄凝重更恰当些。她祈求上苍保佑她自己的结局也能如此安稳平静，没有痛苦，并怀着诚心和敬意想到父亲在病中说过的话，这些话表明父亲还是有信仰的，对命运是顺从的，认为身后的未来是有希望的。

是的，说到底，两种结局比较起来还是这一种好些。

倘若您非常富有，生活宽裕，到最后一天说：“我很有钱，我也颇有些名气，我一辈子都在上流社会中度过，感谢老天让我出身在一个备受尊敬的家庭。我曾效忠于我的君王和国家。我担任过若干年的国会议员，可以说我的演说是有人听和受欢迎的。我不欠任何人一个先令；相反，我曾借给大学里的老同学穷光蛋杰克五十镑，我不会让我的遗嘱执行人追讨这笔欠款。我给我的女儿每人留下一万镑——这样的嫁妆可算得相当丰厚了；我把银餐具、家具陈设、我在倍克街的住宅连同一份不薄的寡妇授予产〔2〕统统留给我妻子终身享用；我的地产、债券、倍克街窖藏的名酒，都传给儿子。我给贴身跟班指定了一份二十镑的年金。我敢担保，在我身后没有任何人能对我的名声说三道四。”反之，倘若您的天鹅唱的挽歌与此大异其趣，您说：“我是个运乖命苦的倒霉老头儿，一辈子什么都不顺利。老天既没有给我好使的脑袋瓜，也没让我发过财。我承认自己犯过许多错误，干了许多蠢事，也不止一次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我没能偿还自己所欠的债务。此刻我躺在床上快要咽气了，得不到救助，让人瞧不起；我为自己的意志薄弱祈求宽恕，我带着一颗悔罪的心匍匐在仁慈的上帝脚下。”

要是让您在自己的葬礼上发表演说，您觉得以上两篇中哪一篇比较合适？老塞德立用了后一篇。他就在这种谦卑的心情下，握住他女儿的手，离开了人世，把破灭的希望和虚幻的荣华抛在身后。

“看见没有？”老欧斯本对孙子说。“这就是本领、勤奋、明智的投资加上其他等等的结果。你瞧瞧我的银行账户。再瞧瞧你的穷外公塞德立。你瞧他到头来落得个一败涂地，可是二十年前他比我还富得多——超过我一万镑呢。”

除了这些人和从布朗普顿来吊唁的克拉普先生一家，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对老约翰·塞德立感兴趣，或记得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从小乔吉那儿我们已经了解到，当老欧斯本第一次听他的朋友巴克勒上校谈起铎炳少校是一名多么出色的军官时，曾对之表示极大的轻蔑和怀疑，他无法想象这么个家伙会变聪明和出名。但他从自己的另一些熟人那儿也听到了对少校的赞扬。威廉·铎炳爵士十分器重自己的儿子，讲了许多说明少校智勇双全的故事以及外界给他的高度评价。后来，铎炳的名字出现在几次贵人雅集的与会者名单上；这一情况对拉塞尔广场那个老富豪产生了巨大的效应。

由于少校是乔吉的监护人，而乔吉已交给他祖父抚养，少校与老欧斯本两人不可避免地要见几次面。在一次这样的会晤中，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老欧斯本查看了少校经手涉及他的被监护人及其母亲的账目，一个惊人的发现使他既高兴又惭愧：原来这孤儿寡母赖以维持生活的那笔钱，一部分是威廉·铎炳从自己腰包里掏出来的。

老欧斯本就此事向少校追问，不会撒谎的铎炳涨红了脸，先是嗫嚅半天，最后只得据实相告。

“我那可怜的朋友这门亲事，在很大程度上是我撮合的，”他说（老欧斯本一听他提起此事，立刻沉下脸来）。“当时我认为，乔治订婚多年，如果到了那样的程度再毁约，这种做法将损害他的名誉，而且会送了欧斯本太太的命；后来乔治阵亡，欧斯本太太生活无着，我拿出能够省下的钱接济她，这是我应尽的最起码的义务。”

“铎炳少校，”欧斯本先生说时定睛注视着对方，同时自己的脸也转为深红色，“我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但是请允许我告诉您，先生，您是一位至诚君子。我想跟您握握手，先生，过去我怎么也没料到，我的骨肉竟是靠您的——”于是，他们二人的手握在一起；铎炳少校觉得十分尴尬，因为他不愿别人知道的善举还是给抖搂出来了。

他力劝老头儿捐弃前嫌，在想起自己儿子时勿再耿耿于怀。

“乔治是个心地高尚的人，”铎炳说，“我们大伙都喜欢他，什么都愿意为他做。那时我还年轻，他不嫌弃我这个朋友已经使我受宠若惊；别人瞧见我跟他在一起，我简直比站在总司令身旁更得意。论勇气和胆量，论一名军人应具备的各种品质，我没见过第二个像他这样的人，”接着铎炳尽自己记忆所及，向老欧斯本讲了许多有关他儿子英勇杀敌的故事。“乔吉太像他父亲了，”临了少校添上一句。

“他跟乔治一模一样，有时候会使我蓦地打一个冷战，”做爷爷的说。

在塞德立先生卧病期间，少校曾有几次应邀到欧斯本家吃饭。傍晚他俩坐在一起，饭后的话题始终离不开逝去的英雄。老绅士照例夸耀他的儿子，在追述乔治武艺高强、胆识过人的同时，自己也觉得脸上有光。不管怎样，老头儿的心情已趋于好转，对待可怜的乔治也比迄今为止的态度有所缓和。古道热肠的少校注意到这些表明积怨旧恶正在逐步冰释的迹象，他那颗体现基督精神的心深感欣慰。第二次共进晚餐时，老欧斯本就像当年铎炳和乔治都还是孩子常在一起玩儿的时候那样称他威廉；忠厚的少校很高兴地把这看成对方愿意重归于好的一种姿态。

翌晨早餐时，说话刻薄的欧斯本小姐（那是她这种年龄和性格的特征），就铎炳的外貌和举止发表了若干看法，言语之中有些轻慢少校的意思；不料竟被一家之主打断话头。

“欧斯本小姐，我看你自己还相当乐意把他钓上钩呢。可是到不了口的葡萄总是酸的。哈哈！威廉少校这人不错。”

“说得对，爷爷，”乔吉附和道，然后走到老绅士跟前，一把捋住他的灰白络腮大胡子，笑呵呵地亲了一下爷爷的脸。当晚乔吉就把这件事告诉母亲；爱米莉亚和孩子的意见完全一致。

“他当然好喽，”欧斯本太太说。“你亲爱的爸爸一直是这样说的。他是所有的人中间最优秀、最正直的一个。”

才过了一会儿，铎炳就来到吉尔斯派街；爱米莉亚也许本来有些赧然，架不住这小淘气把那件事的另一半告诉了铎炳，她越发窘得要命。

“我说铎布，”乔吉道，“有那么一位非常可爱的小姐想要嫁给你。她有好多好多钱；她脑门上戴着假刘海，从早到晚只听见她在骂佣人。”

“你说的是谁？”铎炳问。

“就是简姑姑，”乔吉回答。“这是爷爷说的。听我说，铎布，你要是做我的姑丈，那可太棒了！”这时，隔壁屋里老塞德立沙哑的声音在呼唤爱米莉亚，于是笑声戛然而止。

老欧斯本的态度在逐渐发生变化，这一点已相当清楚。他曾数次向乔吉问起他的舅舅；瞧着小家伙模仿焦斯的神态说：“天打雷劈的，这决不可能！”还戏拟焦斯大口大口喝汤的食相，老头儿忍不住发笑。笑过以后，他说：

“小孩子家学大人的样逗趣，这样对尊长可不够敬重。欧斯本小姐，你今天坐车出去的时候，把我的名片留一张在塞德立先生家，听见没有？不管怎么着，我跟他从没红过脸。”

对方很快也回了一张名片，不久焦斯和铎炳一起应邀到拉塞尔广场吃饭——这可能是欧斯本先生生平设宴请客最阔绰、也最无聊的一次：家里的金银餐具悉数搬出来展示，还邀请了不少最体面的陪客。塞德立先生搀扶着欧斯本小姐下楼入席，后者对他颇为殷勤，而跟铎炳却几乎没说一句话；少校则坐在离老小姐远远的欧斯本先生旁边，大有情怯心虚之概。焦斯一本正经地说，这是他生平吃过的海龟汤中最好的，还向欧斯本打听他从哪儿买来这么好的马德拉白葡萄酒。

“这些酒有些原本是塞德立家的，”管家向主人附耳低语。

“我是很久以前买的，还花了一大笔钱呢，”欧斯本先生大声回答焦斯；然后悄悄告诉坐在自己右侧的另一位客人，他是怎样“从老家伙的浮财拍卖会上”买下这批酒的。

他有好几次欲言又止，但还是向铎炳少校询问了乔治·欧斯本太太的情况。聊起这个话题来，只要少校愿意，可以口若悬河，说个没完。铎炳告诉老欧斯本先生，这些年乔治·欧斯本太太是怎样熬过来的：她对丈夫怀着炽热的爱，至今仍把这份深情神圣地珍藏于心；她尽心尽责地奉养双亲；当她觉得自己必须让孩子离开她的时候，又毅然决然地这样做了。

“您不知道她忍受了多大的痛苦，先生，”诚实的铎炳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我希望并且相信，您会与她言归于好的。就算她把您的儿子从您身边夺走了，可她不是把自己的儿子给了您吗？您爱您的乔治无论有多深，我敢担保，她爱她的乔吉还要胜过十倍。”

“苍天在上，你真是个好人，威廉，”除此之外，欧斯本先生还能说什么呢？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寡媳在让孩子离开的时候会有什么痛苦；也从未想到过，孩子有一个好前程竟会使他的母亲如此伤心。当时大家都认为，翁媳和解很快必将实现，此乃大势所趋。想到就要面见那位可怕的公爹，爱米莉亚的心已经开始跳得厉害。

然而，这一设想注定没能成为事实。先是老塞德立缠绵病榻，接下来又得办他的丧事，使拟议中的翁媳会晤在一段时间内不可能举行。也许是兔死狐悲吧，也许是别的事件给欧斯本先生带来精神上的剧烈震荡。近来他身心都很衰弱，一下子老了许多；他的头脑在紧张地工作，可是嘴上什么也不说。他曾着人把律师请来，可能对自己的遗嘱作了修改。医生来瞧过后，认为他神经紧张，情绪激动，建议稍稍放掉一些血，到海滨去休养一阵；但老头儿对这些医嘱一概加以拒绝。

一天，在他应该到楼下用早餐的时候，伺候他的仆人却不见他下来，便走进他的更衣室，发现他中了风倒在梳妆台下。佣人们把欧斯本小姐叫来，随即着人去请大夫，本来要去上学的乔吉也给留在家里。放血的、拔火罐的都来了。欧斯本的知觉部分得到恢复，但他始终没能再说一句话，尽管他有几次拚命想要开口。四天后他死了。大夫们从楼上下来，丧葬承办人从楼下上去；面向拉塞尔广场花园那一边的窗板全部关上。布洛克急匆匆从市中心赶来打听：“他给那孩子留下多少钱？有没有一半？还是三一三十一？”那可真是激动人心的时刻。

可怜的老头儿几次挣扎着要开口，究竟想说什么？我希望他是想跟爱米莉亚见上一面，在他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与他儿子忠贞的爱妻言归于好。看来十之八九是这么回事，因为他的遗嘱表明，长期郁积于胸的宿怨已从他心中消散。

家人从他的晨袍兜里找到一封用红色封蜡缄口的信，那是乔治从滑铁卢写给父亲的。他也察看过与儿子有关的其他文件，因为保存这些材料的那只匣子上的钥匙也在他兜里，一些信封给拆开了，封蜡给撕破了，很可能就在他中风的前夜——那时管家送茶到他书房里去，发现他正在读那本红书皮的家用大《圣经》。

遗嘱由律师开读，里面指定财产的一半留给乔治，余下的分归两姐妹；为所有继承人的利益着想，商行的业务可由布洛克先生接管，他不愿意可以退出。有一笔五百镑的年金应从乔治的财产中提取，遗嘱指定给他的母亲、“我的爱子乔治·欧斯本的寡妻”——她将恢复行使对孩子的监护权。

“我的爱子的朋友威廉·铎炳少校”被指定为遗嘱执行人；“他出于善心和慷慨，自己出钱接济我的孙儿和我的寡媳，否则他们就会衣食无着”，立遗嘱人继续表示，“我在此衷心感谢他如此怜恤、照顾孤儿寡母，并请他接受我的一笔赠与，此款足够捐得中校军衔，或者他可按自己认为适当的任何方式移作他用。”

爱米莉亚听说公爹不再恨她，心早就软了，对遗嘱为她指定一笔年金亦表感激。但后来她获悉公爹把乔吉还给了她，而这又是何人作了何等努力的结果；获悉一直是慷慨的威廉雪中送炭帮助她，没有威廉哪儿有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哦，于是她双膝跪下，祈求上帝赐福予那颗忠诚而又仁慈的心；她五体投地，面对如此高洁的情怀和宽阔的胸襟自惭形秽。

人家这样赤胆忠心保护她，接济她，她能作出的回报全部加在一起总共才两个字——感激！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如果她考虑任何别的回报，乔治的形象就会从坟墓中站起来说：

“你是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现在如此，今后也永远如此。”

威廉知道她心中的感受；少校这辈子不是一直都在揣摩她的心思吗？

欧斯本先生所立遗嘱的内容为世人知晓以后，乔治·欧斯本太太在她所接触的熟人心目中地位有何变化，让大家了解一下倒是颇有裨益的。在焦斯的寓所里，欧斯本太太客客气气地吩咐佣人做什么事，他们往往还会质疑，说要“问问东家”是不是该照办；现在他们再也不会如此回话了。过去厨娘常常嗤笑欧斯本太太的旧衣裙（说实在的，每逢星期日傍晚厨娘穿戴齐整上教堂时，爱米莉亚的蹩脚服装相形之下简直太寒酸了），如今也把这一茬给忘了。其他仆人听到欧斯本太太打铃，再也不会叽叽咕咕或迟迟不应。以前车夫抱怨，为了老家伙和欧斯本太太要出去兜风，得把马上套，车里塞了好多毯子、靠垫，弄得跟医院似的，真麻烦；现今他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这份差事被欧斯本先生的车夫取而代之，所以为爱米莉亚赶车特别卖劲，还说：

“拉塞尔广场那些车夫哪儿熟悉伦敦城里的路径，他们哪儿配给一位真正有身份的太太赶车？”

焦斯的朋友，包括男士和女士，一下子都关心起爱米来了，门厅里向她表示慰问的唁卡、名片堆满了一张桌子。焦斯本人原先只把她看做一个和气而无害的穷亲戚，自己负有管她吃管她住的责任；现在他对妹妹和那个富有的男孩即他的外甥器重得无以复加。焦斯关切地认为，“可怜这亲爱的小姑娘”吃了那么多的苦，历经那么多磨难，需要改变一下生活方式，找点儿乐趣；他开始较多地在早餐桌上露面，亲切地问妹妹这一天她有些什么安排。

爱米莉亚以乔吉的监护人这一身份，先征得共同监护人铎炳少校的同意，然后诚请欧斯本小姐继续住在拉塞尔广场，她愿住多久都可以；但欧斯本小姐道谢后表示，她决不考虑一个人留在那座死气沉沉的宅子里，接着就全身丧服，带上她的两名老仆到切尔滕纳姆去了。其余的下人在发给丰厚的酬金后予以遣散；欧斯本太太建议诚信可靠的老管家留任，可是他谢绝了，宁可用自己的积蓄去开一家酒馆，让我们祝愿他生意兴隆。

欧斯本小姐不愿住在拉塞尔广场，欧斯本太太在与亲友商量后，也不想住进那栋阴森森的旧楼。于是决定封宅：豪华的装潢陈设、给人压抑感的枝形吊灯和暗淡镜子一一包好后藏起来；客厅里名贵的红木成套家具均用稻草裹扎严实；地毯卷起来用绳子捆紧；一批精装精选的藏书填满了两只原先装瓶酒的空箱；所有的家什由好多辆大篷车拉往闲置家具仓库，存放在那儿直到乔吉成年。几大箱沉甸甸的金银餐具则运到著名的斯坦比和罗狄银行地下室去，同样要等到那个时期来临。

一天，爱米搀着乔治，两人身穿孝服前往拉塞尔广场凭吊空关的宅院，爱米上一次到这里来的时候还是个女孩子。正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稻草麦秆，大篷车曾在那儿满载后把家什拉走了。母子俩走进一间间很大的空屋子，墙上挂过画和镜子的部位有痕迹留下。然后他们沿着空荡荡的大石梯上楼，走进一个房间，乔治悄悄告诉母亲，爷爷就死在这屋里；接着他们更上一层楼，来到乔治自己的卧室。爱米莉亚仍拉着孩子的手，可她想的却是另一个乔治。她知道乔治的卧室很久以前也是他父亲的卧室。

她走到一扇开着的窗子旁边，小乔吉刚从她那儿被领走时，她常常大老远来到广场上，忍着心头的痛楚凝望这屋的窗户；现在她从这里望出去，隔着拉塞尔广场的树木看得见她自己出生的老房子，那儿也是她度过纯洁的少女时代许多好时光的地方。开心的假期、亲切的面容、昔日无忧无虑的快乐岁月以及此后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无穷磨难——仿佛又一一回到她眼前。她想着这一切，也想到无时无刻不在关照她的那个人、她的守护神、她唯一的恩人、对她如此体贴而又慷慨的朋友。

“瞧这儿，妈妈，”乔吉说，“这是用金刚钻刻在玻璃上的G.O.两个字母；以前我从没见过，我也从来没有刻过。”

“在你出生以前很久，这是你父亲的房间，乔治，”她说，然后红着脸亲了一下孩子。

在坐车回里士满的路上，爱米莉亚很少开口。他们在里士满临时租了一所房子，那些满脸堆笑的律师不时上那儿去见她（费用无疑都会给她记在账单上）；那儿当然也有铎炳少校的一间屋子——有关受他监护的小乔吉有很多法律上的手续要办，所以他经常骑马去里士满。

这段时间家里为乔吉向维尔先生请了长假，没去雅典娜书院上学。他们请维尔先生拟一条铭文，准备刻在一块精美的大理石碑上，把它立在育婴堂附设教堂内纪念乔治·欧斯本上尉的碑雕下面。

乔吉的姑妈布洛克太太，她原先指望从父亲那儿得到的遗产虽然让那小鬼抢走了一半，可还是跟孩子的母亲和好如初，以显示自己胸襟豁达。罗罕普顿距离里士满并不远，一天，门上漆有金牛犊族徽的四轮马车，载着好几个面无血色的孩子来到里士满爱米莉亚家门前。布洛克一家闯进花园时，爱米莉亚正在那里看一本书，焦斯坐在亭子里悠闲地把一颗颗草莓浸入酒中，少校身穿一件印度褂子趴在地上，因为乔吉想到要玩跳背游戏。乔吉一个前滚翻，掉进了布洛克家的先锋队阵中——那些孩子帽上缀着巨大的黑色缎带结，身上系着奇阔的黑腰带，走在他们服丧的妈妈前头。

“他的年龄跟露莎正般配，”做母亲的已经在为女儿打如意算盘；她这样想着向心爱的露莎看了一眼——那位小千金才七岁，看样子不太健康。

“露莎，去亲亲你亲爱的表哥，”布洛克太太说。“乔治，你认不认得我？我是你的姑妈。”

“我当然认得您，”乔治说；“可我不喜欢别人亲我，对不起；”说着躲开了听话的表妹正要向他做出的亲昵姿态。

“带我去见你亲爱的妈妈，你这孩子真逗，”布洛克太太道。

两位太太在阔别十五年后又见面了。当爱米在贫困焦虑中挣扎的时候，另一位连一次也不曾想到过该去看看她；如今嫂子有了相当体面的地位，小姑子来看望她，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

像这样多年未曾见面的熟人来看她的还有好几位。我们的老朋友斯沃尔茨小姐，偕同她的丈夫，带着一群穿明黄色号衣的扈从，从罗罕普顿浩浩荡荡开来；这位混血儿女财主仍和在平克顿女校时一样对爱米莉亚非常亲热。应该说句公道话：斯沃尔茨小姐倘若有机会与爱米见面，倒是会始终喜欢她的。然而，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在偌大一个都市里，哪有时间出去寻访故人。一旦行列中有人掉了队，这人从此就不见了，而队伍则继续行进。熙熙攘攘的名利场上，谁会在意身边缺了个什么人？

总之，为欧斯本先生举哀的服丧期还没有结束，爱米莉亚居然发现自己已处于一个层次颇高的社交圈的中心，它的成员确信其中人人都非常幸福。这个圈子里的女士几乎都有至少一位男爵以上的贵族亲戚，尽管她自己的丈夫也许是在市中心经营干咸货的〔3〕。有几位女士还颇有学问，而且消息灵通：她们读索默维尔太太的书〔4〕，常去皇家科学研究所听讲演〔5〕；另一些属于节操凛然一路，以福音书为言行规范，积极参加埃克斯特堂的宗教集会。必须承认，听她们喋喋不休聊得起劲，爱米在这样的环境中完全不知如何是好；有几次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太太请客，爱米不忍拂主人的美意，可是去了以后实在尴尬得要命。布洛克太太一个劲儿地在她面前摆老资格，诚心诚意非要对她进行改造。她为爱米莉亚物色到几名裁缝，教爱米在家里怎样发号施令，在交际场中如何举手投足。她经常坐车从罗罕普顿去给嫂子讲一些无聊的上流社会琐事和不可征信的宫廷传闻。焦斯喜欢听这些闲言碎语，可是少校一见这位爱摆谱儿的空心贵妇人，往往嘀咕着走到别处去。有一回，弗雷德里克·布洛克大张华筵（这位银行家至今渴望欧斯本家的资金账户能从斯坦比和罗狄银行转到他们那儿去），铎炳饭后竟在弗雷德的秃顶底下睡着了。爱米莉亚既不懂拉丁文，也不知道最近《爱丁堡评论》刊出的一篇警世好文章作者是谁；至于皮尔先生前不久在要命的解放天主教徒法案问题上突然转向〔6〕，与她更是不关痛痒。欧斯本太太坐在富丽堂皇的客厅里女士们中间，像个哑巴，只能望着窗外闪光的温室、如茵的绿草地和整洁的鹅卵石径。

“她看上去性情挺温和，可是乏味得很，”罗狄太太道。“那个少校好像对她特别钟情，”末尾那个词儿她说的是法语。

“她太缺乏品位，”霍里欧克太太说。“我亲爱的，想改造她根本不可能。”

“她无知得可怕，而且对什么都不感兴趣，”格劳里太太的声音仿佛是从坟墓里发出来的，她说话时，缠头巾随着脑袋一起晃动，似乎不胜悲哀之至。“我问过她：根据矫尔斯先生的预言，教皇将在一八三六年下台；根据沃普肖特的说法则在一八三九年；不知她对这个问题怎么看。结果她说：‘可怜的教皇！但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他究竟干了什么？’”

“我亲爱的朋友们，她是我哥哥的遗孀，”布洛克太太接茬道，“单凭这一点，我想咱们就有责任对她处处关照，在她刚踏入上流社会的时候多加指点。摊上这样一位嫂子，有什么办法？反正这事儿大家都明白，我可不存半点儿私心。”

“布洛克太太真是用心良苦，”罗狄太太在回家的路上向同车的霍里欧克太太说，“她的点子忒多，老是在耍手段。她要欧斯本太太把存在我家银行里的钱抽走，转到她家银行里去。她还拚命笼络小欧斯本，让他坐在那个害眼病的露莎旁边，实在可笑。”

“格劳里太太也够讨厌的，张口闭口不是大罪人〔7〕，就是善恶大决战，她也不怕呛着！”另一位气鼓鼓地说；其时马车已过了帕特尼桥。

然而这些人在爱米眼里简直高不可攀，跟她们交往委实是活受罪；因此，当家里有人提议到国外去旅游时，大家都高兴得跳了起来。

本章注释

〔1〕犹大、西缅和便雅悯都是雅各的儿子。见《旧约·创世记》第35章第22—24节。

〔2〕结婚时丈夫指定在他死后给妻子的财产。

〔3〕干咸货包括原药、颜料、树胶及腌制食品等。

〔4〕玛丽·索默维尔（1780—1872），英国著名女科学家，写过许多普及自然科学知识的读物。

〔5〕英国皇家科学研究所，1799年成立于伦敦，以科学研究、普及科学知识为宗旨。

〔6〕罗伯特·皮尔（1788—1850），英国保守党创始人，当时的内政大臣（后两度出任首相）。“转向”发生于1829年3月。皮尔原先宁可辞职也不赞成给天主教徒平等公民权的“解放法案”。后来，由于他发表了有名的转向演说，法案得以通过，成为“解放法令”。

〔7〕据《新约·帖撒罗尼迦后书》第2章，要先有大罪人出现，主耶稣才会第二次降临。另外，清教徒语中的“大罪人”通常指的是教皇。

第六十二章　在莱茵河上

在以上这些平凡琐事成为陈迹之后，过了不多几个星期，到某一天早晨，国会会期结束，时当盛夏，伦敦所有的体面人都准备离开这座都市，作一年一度的出游，去寻找快乐或健康。“八打威人号”轮船满载着大批英国避暑客从伦敦塔码头启碇。后甲板上张开了天篷，两侧的过道和长凳上挤满了数十名面色红润的儿童、忙忙碌碌的保姆和系着粉红色迷人软帽的夏装女士；男士们头戴旅游帽，身穿亚麻布上衣，八字胡髭是为这次出行刚蓄起来的；有些仪容整饬、比较富态的识途老马，系着上浆的领饰，礼帽刷得很干净——自战争结束以来，这些人不断涌向欧洲，把英国的国骂带到欧洲大陆的每一个城市。行李架上的帽盒、手提小保险箱、旅行梳妆匣多极了。剑桥大学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在一名导师带领下前往诺能威尔特或柯尼什文特〔1〕作教学考察；几位爱尔兰绅士留着极其潇洒的连鬓胡子，戴着耀眼的首饰，在不断地谈论马匹，看到船上的年轻小姐显得特别殷勤，而那群剑桥生和那位面容苍白的导师，却像大姑娘似地怕羞，总是躲着她们。有几名佩尔美尔大街的老牌街楦〔2〕，是去埃姆斯和威斯巴登的，以便用那里的矿泉清除整个社交季节到处赴宴积下的膏粱，再玩一阵轮盘赌之类以保持那份惬意的紧张。一老翁娶了一位年轻太太，由近卫团的帕比永上尉为她拿着遮阳伞和旅游指南。还有一位少夫带着新娶的老妇（昔年曾与少夫的奶奶同学）去度蜜月。约翰爵士与夫人携带十来个孩子，而保姆的人数也与孩子相等。曾经显赫一时的贝拉克尔斯一家坐在舵轮近旁，直愣愣地瞪着所有的人，跟谁也不搭话。他们带有冠冕族徽的马车堆满了亮闪闪的行李箱，和类似的其他十几辆车一起锁在前甲板上。在这些车辆之间进出穿行很不方便，前舱的旅客几乎没有任何走动的空间。他们中有几个犹太人是在估衣街做买卖的，衣着讲究，自带酒食，他们的财力能把大厅里吃喝玩乐的阔佬们半数家产买下来；几个蓄八字胡髭、随带公文包的勤谨人，上船才半个小时便动手写生；船一过格林尼治，少数充当上房女佣的法国人便晕得天昏地暗；几名马夫在他们看管的马槽附近转悠，或靠在明轮旁的船舷上议论哪几匹马有资格参加莱杰大赛，以及他们自己在古德伍德杯赛中的输赢如何。

导游们对全船作了一番巡视，把他们的雇主在舱内或甲板上安顿好以后，他们自己便集合在一起，开始抽烟聊天；那几个犹太人也加入他们一伙，一边相看那些马车。这里有约翰爵士那辆能容纳十三人的大型车；有一辆是那对老夫少妻的；贝拉克尔斯勋爵的一辆四轮车、一辆轻便车和一辆大篷车，任何人愿意都可以买走。令人费解的是勋爵大人哪来的现金做盘缠。不过那几个犹太人知道他是怎样弄到钱的。他们也知道：此刻勋爵兜里有多少钱；他出多少利息才借到这笔钱；借钱给他的人是谁。末了，这里还有一辆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旅行车，引起了导游们的注意。

“这车是谁的？”一名背着羊皮大钱袋、戴耳环的导游用法语问另一名戴耳环、背着羊皮大钱袋的导游。

“大概是基尔什看管的，刚才我还瞧见他坐在车上吃三明治来着，”那导游操着一口流利的德国腔法语说。

基尔什不久便从底舱里钻出来，他是在那儿用夹着多国语言的詈骂训斥忙于堆放乘客行李的水手，现在来向译员同行们介绍他自己揽到的差使。他说这辆车的主人是从加尔各答和牙买加发了洋财回来的，富得不得了，他就是受雇给这位财主当向导。正在这个当口儿，有人告诫一位小少爷不要在明轮罩之间的桥楼上玩耍，他便从那儿跳到老新郎的马车顶上，再从那儿越过另外好多辆车和大行李箱，一直扒到自己的车上，然后从窗口一骨碌钻进车厢，赢得目睹这一幕的导游们一片喝彩声。

“看来这次定能平安渡海，乔治先生，”基尔什面带谄笑说着举起他那镶金边的帽子。

“去你的法国话！”小少爷道，“饼干在哪儿啊？”

基尔什回答时使用的英语，无非是他所掌握的某种冒牌儿英语。虽然这位仁兄号称通晓各国语言，其实都是半瓶子醋，真正懂得的一种也没有；他哪国话都说得很流利，可是哪国话都说不地道。

脾气挺大的小少爷正是我们的小朋友乔治·欧斯本；也难怪他需要补充体力，因为他还是三小时前在里士满用的早餐，所以现在狼吞虎咽地吃了不少饼干。他的妈妈和焦斯舅舅在后甲板上，那儿还有经常和他们在一起的一位绅士，这一行四人是去旅游消夏的。

焦斯此刻坐在甲板上的天篷下，跟贝拉克尔斯伯爵一家差不多处于面对面的位置，那一家的动静几乎吸引了这位孟加拉文官的全部注意力。伯爵夫妇比焦斯记忆中在布鲁塞尔曾见过他们的那个难忘的一八一五年好像反倒年轻了些（不言而喻，他在印度对别人则说自己跟他们相知有素）。当年贝拉克尔斯夫人的黑发，如今在赤褐中透出美丽的金黄色；贝拉克尔斯勋爵原先火红色的连鬓须，现在却成了又黑又密的大胡子，在光照下忽儿泛紫，忽儿变绿。尽管这对贵人外貌变了，他们的一举一动在焦斯眼里简直比什么都有意思。面前有一位勋爵在，焦斯就跟着了魔似的，没有心思看其余的一切。

“你好像对那些人很感兴趣，”铎炳见他如此全神贯注，忍不住笑道。爱米莉亚也笑了。她头戴一顶缀有黑色缎带结的草帽，身上仍穿孝服；但周围有些闹哄哄的气氛和外出游览的轻松心情，使她看上去显得格外高兴。

“天气好极了！”爱米说，接着添上富有特色的一句，“但愿渡海时风平浪静。”

焦斯摇摇手以示轻蔑，同时仍乜斜着眼睛窥视对面那一双大贵人。

“要是你有过和我们一样的海上经历，”他说，“就不会太在乎天气好坏了。”其实这位经常远航的海上漂，昨夜是在自己的车上度过的，他晕得死去活来，靠向导给他灌对水白兰地，飨之以种种美味，才勉强捱过这一宿。

到了预定的时间，他们一行欢欢喜喜地登上鹿特丹码头，再从那儿换乘另一艘轮船直至科隆城。这一家子和马车在此上岸，焦斯得意非凡地看到科隆的报纸刊出“塞德立伯爵阁下及其随从人员自伦敦抵达本市”的消息。他的行箧中有进宫朝觐时的一身盛装，他坚持要铎炳也带上全副戎装。他声称有意到若干外国宫廷去向他这次打算访问的这些国家的君主表示敬意。

在他们盘桓的任何地方，一有机会焦斯就把自己的和少校的名片留给“咱们的公使”。在自由市美因河畔的法兰克福，英国领事设宴招待他们一行时，焦斯死活要戴三角帽、穿紧身裤前往拜会这位好客的官员，别人费了好大的劲才劝得他放弃这身打扮。焦斯有一本旅行日记，其中详细记述他下榻的各家旅馆有哪些优缺点，哪儿的酒醇菜香，哪儿的简直不能下咽。

至于爱米，她已感到心满意足。她所到之处，经常由铎炳为她拿着折椅和写生册，欣赏这位性情温良的画家以前从未受到过赞誉的素描。爱米莉亚坐在轮船的甲板上画巉岩和城堡，在她的两名扈从——乔吉和铎炳——陪同下骑毛驴，登古代的强盗山寨。她瞧着少校骑在驴背上，两条长长的腿触到地面，模样很滑稽，禁不住笑出声来；铎炳自己也笑了。少校曾在钻研军事文献的过程中积累了不少德语知识，可以为这一家充当译员；他向乔治详细讲述发生在莱茵河和法耳茨的重大战役经过，听得那少年眉飞色舞。短短几个星期内，乔吉老是在马车驭者座上跟基尔什先生闲聊，在德语方面大有长进，居然可以跟旅馆的侍者和车夫煞有介事地交谈，令他的母亲喜在心里，令他的监护人忍俊不禁。

焦斯先生很少参加同伴们下午的游览活动。他饭后要睡上一大觉，或者懒洋洋地待在亭子里休憩，观赏旅馆花园的美景。莱茵河一带的花园真是秀色可餐！宁谧的环境，明媚的阳光，紫色的岗峦；气象万千的大江映出一座座巍峨的山峰——只要见过一回，任何人都将怀着感激的心情念念不忘那儿温馨、安适的旖旎风光。哪怕暂时搁笔，闭目冥想一下莱茵河沿岸的山川之美，也能令人心旷神怡。到了夏日近黄昏的这段时间，乳牛从山坡上结队而下，在响成一片的哞哞声和铃铛声中归宿古老的城市。这儿有年代久远的护城河、城门和尖顶；栗树把蓝幽幽的修长荫影覆盖在草地上，金灿灿、红艳艳的晚霞在天际和江面燃烧；月儿已经露脸，在如火如荼的夕照面前显得苍白惨淡。残阳落到顶上筑有堡垒的群山背后，夜幕倏然降下，河水越来越暗，从古城墙窗户里透出的光亮在江中颤动，对岸山坡下的村落里也开始闪起点点灯火，好一派宁静平和的景象。

却说焦斯惯于在饭后脸上盖一方印度大手帕美美地睡上一觉，醒来觉得通体舒适，便拿起加里尼亚尼那份生财有道的报纸，把上面有关英国的新闻一字不漏地读遍。（让所有到过国外的英国人为那张海盗报纸的创办人兼老板祝福吧！〔3〕）焦斯醒着也罢，睡着也罢，他的朋友们都无所谓，少了他也不会特别想他。是的，他们都很快活。晚上他们常去歌剧院听戏——德国城市里那些老派的歌剧院并不追求堂皇的气派，却让人感到亲切、融洽；贵族妇女们坐一边，流着眼泪织袜子；布尔乔亚们坐另一边，与之遥遥相对；虽非至尊亦够尊贵的大公殿下及其全家，个个肥头胖耳，仁厚福相，光临时就占用正中的大包厢；正厅后座满是风流倜傥、腰身很细的军官，他们蓄着麦秆色的八字胡髭，一天的薪饷才两个便士。爱米在那儿头一回领略到莫扎特和契玛罗萨〔4〕的飘飘仙乐，如获至宝。少校的音乐品位笔者在前面曾经提及，也赞扬过他演奏长笛的技艺。但他在这些歌剧院里得到的主要乐趣，也许是欣赏爱米听戏时心醉神迷的表情。这些艺术瑰宝向爱米莉亚展示了一个爱和美的新世界；这位淑女拥有极其敏锐、极其高雅的感应力，她听了莫扎特的作品焉能无动于中？歌剧《唐·璜》中一些缠绵柔美的段落在她心头唤起的欣喜简直难以形容，以致她在跪下作临睡祷告时禁不住扪心自问：伴随着《唐·璜》中著名的咏叹调油然而生的那种荡气回肠的感觉，会不会是一种罪过？她就这个问题请教了她的神学顾问铎炳少校（少校本人是虔诚的信徒）。后者说，就他个人而言，任何艺术美或自然美在使他得到快乐的同时，也使他心中充满感激之情；听美妙的音乐时所产生的快感，犹如仰望天上的星星、观赏秀丽的风景或图画时所获得的愉悦，乃是一种天赐的享受，为之我们应当像蒙受其他任何物质恩惠一样真诚地感谢上苍。但欧斯本太太心里还不太踏实，便以在布朗普顿时别人塞给她的几本宗教小册子（诸如《芬奇利公地的洗衣妇》之类）中的大道理为依据向威廉质疑。为了开导爱米莉亚，少校给她讲了一则东方的寓言：猫头鹰认为，阳光太刺眼，夜莺的歌喉也被吹捧过了头。

“有的鸟天生善啼能啭，有的鸟只会怪叫，”少校笑道。“凭你这样一副甜美悦耳的好嗓子，应当归入夜莺一类。”

我很乐意详述细说她一生的这个时期；想到她精神愉快，心情舒畅，我也高兴。这样的日子她过得还不太多，她也没有得到过机会培养情趣，增长见识。迄今为止，她一直受制于一些孤陋寡闻的俗物。这也是许多女人共同的命运。由于每一个女性都是她的同类中其余人的对手，按照她们“仁慈”的评判标准，腼腆被视为愚鲁，娴静等于冥顽；沉默按说只是对权势者飞扬跋扈表示无声的抗议，或持敢怒而不敢言的否定态度，可是落到那般宗教裁判所的女法官之手却最得不到宽容。这么说吧，我亲爱的、有教养的读者朋友，你我今晚如果有缘置身于一群卖蔬菜的中间，那么很可能你我不会才气横溢，语惊四座；反之，如果一个卖蔬菜的出现在府上高雅脱俗的茶桌旁，那儿每一个人说的话都富于机智，每一位名流女士都以无比精彩的方式把她的朋友说得一无是处，那么，这位卖蔬菜的外人大概不会有太多的话可说，他既不可能引起别人的兴趣，也不可能对别人感兴趣。

请不要忘记，我们这位可怜的淑女迄今为止一生还没有遇到过一位君子。而世上君子难得的程度也许超过我们某些人的估计。试问，哪位能从自己的熟人圈子里举出好多这样的君子来：他们的目标是崇高的，真诚是一贯的，非但为人方正，而且出类拔萃；由于胸怀坦荡，他们显得敦厚纯朴；他们敢于问心无愧地正视世界，面对大人物还是小人物，无不一视同仁——这样的君子能有多少？所穿的外套工料讲究的，我们认识的有一百人；举止落落大方的有一二十；能跻身所谓的内层圈子乃至一跃成为上流社会中心人物的幸运儿，也有那么一两个；然而，真正的君子有多少？我们不妨每人拿一张纸开出各自心目中的名单来。

在我心目中的名单上，我毫不犹豫地写下我的朋友铎炳少校。他的两条腿太长了些，脸皮黄黄的，发音略有点儿咬舌，乍一听来确实比较可笑。但他的见解是正确的，头脑非常管用；为人诚实，一生清白；既热心，又谦虚。当然，他的手和脚大得出奇，两代乔治·欧斯本都爱夸大并取笑他的这一特点。两个乔治的嘲弄可能阻碍了可怜的小爱米认识少校真正的价值。然而，我们都曾被误导而一时未能看清英雄本色，后来又改变了原先的看法——这样的事不是发生过无数次吗？爱米在这段幸福的时光发现，她对少校的评价起了巨大的变化。

也许，这对他们两人来说都是生平最幸福的时光，但他们自己未必意识到这一点——其实谁又不是这样的呢？我们中哪一个能指出何时何刻是自己一生欢乐登峰造极的最高点？不管怎样，他俩都很满意，从这次消夏旅行获得的愉快享受，决不逊色于那年离开英国的任何一对男女。每次上戏园子乔治都去，不过散场时给爱米披上肩巾的是少校。散步和游览时，那少年总是走在头里，或拾级登塔，或爬上树去，其时举止沉稳的那一对待在下面；少校十分悠闲而且不动声色地抽他的雪茄；爱米则把眼前的废墟陈迹画下来。而每字每句都有根有据的本书作者，正是在这次旅游过程中有幸第一次见到他们并与之结识。

我第一次见到铎炳中校及其一行就在蓬佩尼克尔公国这个优雅舒适的小城〔5〕。那正是皮特·克劳利爵士当过参赞初露头角的地方。不过此事可有年月了，后来奥斯特里茨一役拿破仑大败奥军的消息传来，英国驻普鲁士的外交使节一齐打点行装走为上计。铎炳一行连同向导坐马车抵达全城首屈一指的储君旅馆，一起坐长桌吃套餐。人人都注意到了焦斯的气派之大，他品尝用餐时所要的约翰尼斯贝格〔6〕时摆出了十足的内行架势（与其说抿，不如说吸）。据我们观察，那男孩胃口也够大的，他吃下去的东西有火腿、煎肉、土豆、越橘果酱、沙拉、布丁、烤鸡、蜜饯，那份所向披靡的骁勇果然不辱其民族精神。大约十五道菜之后，他以甜食作为这一餐的收尾，甚至还把一部分甜食带出门；因为同桌的另一些年轻人见他吃得从容不迫、旁若无人，而且尚有余勇可贾，都觉得有趣，便怂恿他再抓一大把杏元饼干揣入兜里。在这个民风开朗的德意志小地方，几乎大家都上剧场看戏，乔吉一路吃着杏元饼干往剧场走。他那一身黑服的妈妈瞧着儿子进餐时的种种壮举和淘气行为，不时涨红了脸发笑，显得特别高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我记得，中校（此后不久他便得到晋升）当时频频跟孩子开玩笑，一本正经地指着他还没有尝过的几道菜，劝他不要缩手缩脚，尽管放开肚皮吃，某几道菜不妨再来一份。

蓬佩尼克尔大公国宫廷剧院那天晚上有所谓的巡回演出，由当时色艺双绝的施廖德-德弗里安〔7〕饰演出色的歌剧《菲德里奥》中的女主角〔8〕。我们坐在前排，看得见与我们同桌进餐的那四位朋友，他们坐在储君旅馆主人施文德勒专为他最阔绰的客人预订的包厢内。我不可能不注意到，女主角的精彩表演和不同凡响的音乐，对欧斯本太太产生的感染力竟如此深刻（我们是从蓄八字胡髭的胖绅士称呼她时听到这个名字的）。在令人击节的囚犯合唱中，女主角美妙的歌喉飘然扬起，翱翔于令人神往的和声之上，这时英国太太脸上惊喜的表情，连菲普斯这等玩世不恭的年轻外交官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也欷歔不已，感慨系之：

“上帝啊，看到一个女人竟会动情到这个份儿上，实在让人打心眼里往外高兴。”

台上演到狱中的一场戏，当菲德里奥唱着“没什么，没什么，我的弗洛列斯坦”扑向她的丈夫时，欧斯本太太激动得简直无法自持，以至用手帕掩面。此刻剧场里每一个女人都在抽泣，但恐怕是命中注定我要为这位女士立传的缘故吧，反正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

第二天上演的是贝多芬的另一部作品《维多利亚近郊之战》。作品的开头部分采用了颂扬英雄马尔布鲁的法国歌曲，表示法军长驱直入。接着是鼓声、号声、隆隆的炮声以及垂死者痛苦的呻吟；最后在气势恢宏、象征胜利的渐强乐段中响起了《天佑吾王》的主题。

剧场里大概有一二十个英国人，听到这熟悉而又喜欢的音乐，一个个都从座位上起立，站得笔直，以此表明自己是古老、亲爱的不列颠民族的一员，其中包括坐在前排的我们这些年轻人、约翰·布尔明斯特爵士夫妇（他们在蓬佩尼克尔租了所房子抚育他们的九个孩子）、蓄八字胡髭的胖绅士、穿白帆布裤的瘦长少校以及他满怀柔情照顾备至的欧斯本太太母子俩，就连向导基尔什也从顶层楼座站起来。公使馆临时代办泰普沃姆站在他的包厢里连连鞠躬假笑，似乎他就是整个大英帝国的化身。泰普沃姆是黑维托普老元帅的外甥和继承人；这位元帅曾作为黑维托普将军在本书上半部分滑铁卢之战爆发前登场，当时他任铎炳少校所属的第——团团长，直到今年，因为吃了用鸻鸟蛋做的肉冻才去世不久，身后哀荣显赫，而第——团也由国王陛下正式交给高级巴思勋爵士迈克尔·奥多德上校，后者曾指挥该团参加过许多光荣的战役。

想必泰普沃姆曾在他舅舅家里见到过铎炳中校，所以那天晚上在剧场里认出了他。这位代表英王陛下的外交官一点也不拿架子，特地从自己的包厢里走过来跟他刚刚发现的旧相识当众握手。

“瞧瞧泰普沃姆这个该死的滑头，”菲普斯从正厅前座冷眼旁观他的上司，一边悄悄地说。“只要哪儿有漂亮女人，他总是会削尖了脑袋往哪儿钻。”

我心想：外交官不就是干这个的吗？否则还要他们干什么？

“我有幸会见的该是铎炳太太吧？”这位公使馆的代办面带魅力无穷的谄笑问。

“这倒真是个好主意，太棒了！”乔吉突然放声大笑道。爱米和少校一下子满面通红；我们从座位上看到了这一幕。

“这位女士是乔治·欧斯本太太，”少校说，“这位是她的兄长塞德立先生，孟加拉民政部门的一位高级官员；请允许我把他介绍给您，勋爵阁下。”

勋爵极其迷人的微笑险些让受宠若惊的焦斯当场跌翻在地。

“你们打算在蓬佩尼克尔住一阵？”临时代办说。“这地方够沉闷的，我们倒是需要一些出色的人物活跃一下这儿的气氛，我们会设法使你们在此地过得愉快，”代办已经忘了铎炳作介绍时告诉他的姓氏，只得——“哈哈哈先生……呵呵呵太太。我明天会去旅馆拜访你们，这是我的荣幸。”说完，他告退回自己的包厢，临走还回首一笑，他相信这一瞥定然令欧斯本太太的一缕芳魂从此出窍。

演出结束后，我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在穿堂里稍作逗留，看有身份的观众一一离去。已故大公的遗孀坐的是一辆匡啷啷直响的旧车，由两名忠心耿耿、满脸皱纹的老侍女和一名嗅鼻烟成瘾、腿特别细长的小个儿武弁陪着，那武弁戴着最蹩脚的假发，绿色的外套上却挂着不少勋章，其中最醒目的要算蓬佩尼克尔的圣米迦勒勋章，由一颗星和一条挺神气的黄绶带构成。军鼓敲响，卫队敬礼，那辆旧车匡啷啷驶离剧场。

接着是尊贵的大公殿下及其宝眷在大臣和仆从的簇拥下出来。大公安详地向每一个人鞠躬还礼。卫队再次敬礼，穿大红制服的快腿扈从举着火炬一路照明，于是大公殿下的马车驶向什洛斯贝格山上有塔楼和尖柱矗立的大公古宫堡。在蓬佩尼克尔，人们彼此都认识。只要出现一张陌生的外国面孔，公国的外交大臣，也可能是其他或大或小的官员，马上会前往储君旅馆打听新来的客人姓甚名谁。

我们也在那儿观看这些要人离开剧场。泰普沃姆裹上他的大氅（他有一名异常魁梧的侍从随时为他拿着这件外衣）步行走了，那身影活像唐·璜。首相夫人费力地挤进轿厢，她可爱的女儿伊达则套上帽兜和木屐。紧接着，那四位英国人也走了出来：男孩无聊得直打哈欠；少校努力把披巾盖在欧斯本太太头上；塞德立先生歪戴着可折叠的大礼帽，一只手插在尺寸奇大的白背心腹部；仪表堂堂，气度不凡。我们脱帽向同桌的熟人致意，欧斯本太太微微一笑，还了我们一个屈膝礼——面对这般风韵，每个人的身心都将为之一爽。

旅馆派来的马车在咋咋呼呼的基尔什先生监督下已停在外面，准备接他们回去；可是胖先生说他想散散步，还可以在回旅馆的路上抽会儿雪茄；于是其余三人先行，向我们点点头微笑作别，留下塞德立先生安步当车，而基尔什则带着一盒雪茄紧随在雇主背后。

我们一起同行，路上跟胖绅士聊起这地方有些什么娱乐消遣。对于英国人来说，此地有不少活动可以参加。有专为旅游者哄赶野味的围猎；好客的宫廷经常举办舞会和其他游乐聚会；接触到的人一般都还不错；剧场相当出色；物价很便宜。

“咱们的公使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我们的新朋友说。“有这样一位官方代表在，再——再加一位好医生，我想这地方完全适合居住。晚安，诸位。”言毕，焦斯把扶梯压得嘎吱嘎吱求饶，上楼准备就寝；基尔什举着一束涂蜡的粗灯芯为他照路。我们但愿那位可爱的女士能在这城里住上一段日子。

本章注释

〔1〕柯尼什文特，德国西部一市镇，当时属莱茵省。

〔2〕街楦，我国江南方言，指老是泡在街上的游手好闲者，犹如鞋中的楦子，街市就靠这等人撑着。

〔3〕英籍意大利人加里尼亚尼兄弟在巴黎出版的英文《加里尼亚尼信使报》，读者对象主要是在欧洲大陆的英国人，内容抄袭英国报刊上的文章，却不付稿酬，故而被萨克雷斥为“海盗报纸”。

〔4〕多梅尼柯·契玛罗萨（1749—1801），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代表作为《秘婚记》。

〔5〕蓬佩尼克尔，作者虚构的这个公国以德国城市、当时的魏玛大公国为原型。19世纪30年代初，萨克雷游历欧洲的大部分时间是在魏玛度过的。他还拜访过在魏玛任大臣的大诗人歌德。

〔6〕约翰尼斯贝格，普鲁士一城堡及村庄，亦是当地名产莱茵白葡萄酒的品牌。

〔7〕威廉米娜·施廖德·德弗里安（1804—1860），德国著名女高音歌唱家。

〔8〕《菲德里奥》是贝多芬作曲的唯一歌剧。剧中女主角列奥诺拉为了营救身陷囹圄的丈夫，女扮男装化名菲德里奥闯入监狱，赢得狱吏女儿的青睐。

第六十三章　遇见了我们的一位老相识

泰普沃姆勋爵如此客气，自然给塞德立先生留下再好不过的印象。第二天上午，焦斯在早餐桌上立即声言，蓬佩尼克尔是他此行到过的地方中最可爱的一座小城。焦斯如果有什么意图，耍什么花样，并不难识破；不动声色的铎炳一听就在心中窃笑，他从印度官员谈到泰普沃姆府以及这个家族的其他成员时那种煞有介事、不假思索的神态可以断定，焦斯今晨已经查阅过旅行指南中有关贵族世家的资料。据焦斯称，他见到过勋爵的父亲、尊敬的贝格威格伯爵阁下；没错，他肯定见到过，那是在——在朝觐的时候——难道铎布不记得了吗？

稍后，那位外交官果真如昨晚许诺的那样，到旅馆来拜访他们一行。焦斯接待贵客的礼仪规格之高，也是驻这个小国的使节难得遇到的。勋爵一到，焦斯便向基尔什使了个眼色，受命在先的密使立刻出去张罗，接着就有几色冷菜、果冻等美味用托盘端进客房，焦斯先生说什么也要请勋爵阁下品尝。

只要有机会暗暗叹赏欧斯本太太的那一双明眸，泰普沃姆打心眼里乐意接受邀请在塞德立先生的下榻处勾留；而爱米莉亚现在风姿绰约，气色正好，完全经得起日光的检验。勋爵很乖巧地向焦斯提了几个有关印度和印度舞女的问题，询问爱米莉亚一些涉及她身边那个漂亮男孩的事，然后盛赞欧斯本太太的光临轰动了整个剧场，爱米莉亚听了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了给铎炳一个好印象，勋爵也谈到已经过去的那场战争，并且说当时的储君、目前的蓬佩尼克尔大公曾指挥一支部队建立战功，云云。

泰普沃姆勋爵继承了不少他那个家族固有的骑士风度，幸运的是他一贯深信大凡自己多情的目光所及，几乎每一个女人都为之倾倒。他向爱米告辞的时候，认定自己风趣的谈吐和非凡的魅力已经把这个女人彻底征服，所以准备回去就给她写一封辞意缠绵的情书。但爱米并没有着迷，只是弄不懂他殷勤的痴笑、香气袭人的麻纱手帕和擦得锃亮的高跟皮靴究竟瞄准什么目标。外交官说的恭维话，她连一半也没听懂；她在涉世不深的一生中，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以赢得美人芳心为己任的男士，所以与其说勋爵多么讨她喜欢，不如说在她眼里有点儿怪；她对泰普沃姆谈不上钦佩，但无疑感到困惑。相反，焦斯却喜上眉梢。

“勋爵太客气了！”他说。“勋爵说要把他的医生派到我这儿来，真是个热心人！基尔什，你马上把我们的名片送到施柳塞尔巴克伯爵那儿去，就说少校和我将十分高兴尽快进宫去拜会大公。基尔什，你把我的制服——不，把我们两个人的制服都拿出来。每一个英国绅士来到别的国家，既应当拜会本国的驻外使节，也应当拜会那些国家的君主，这是礼节。”

泰普沃姆派来的冯·格劳伯大夫，也就是大公殿下的太医，很快使焦斯相信，蓬佩尼克尔的矿泉加上大夫采用的独特疗法，管保孟加拉官员恢复青春，重现苗条。

“去年这里来了一位英国将军巴尔克利，”他说，“有您两倍那么大，先生。两个月下来，他就能够和格劳伯太太跳舞；三个月以后，我送他回国时已经十分苗条。”

焦斯主意已定。矿泉、大夫、宫廷和代办对他产生的说服力可谓大矣，他提议今秋就待在这个安乐之乡。代办说话算数，第二天把焦斯和少校介绍给维克多·奥瑞留斯十七世，带领他们面见那位君主的是宫廷典礼官施柳塞尔巴克伯爵。

他们当即被邀请参加宫廷宴会。他们打算在本城逗留一个时期的消息刚一传开，当地最有身份的女士立刻都来拜访欧斯本太太；尽管她们也许穷得叮当响，可爵位最低也得是个男爵夫人，所以焦斯高兴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他写信给东方俱乐部的恰特尼，说从印度回来的官员在德国吃香得很，表示自己准备向他的朋友施柳塞尔巴克伯爵演示印度人用长矛刺野猪的方法，还说他尊贵的朋友大公及大公夫人堪称温良恭谨的典范。

爱米经引见也拜会了尊贵的大公一家，由于某些日子宫中是不准穿丧服的，她就换了一件妃色绉纱连衣裙，胸前戴上哥哥送给她的钻石搭扣；这样一打扮，她显得雍容娴雅，大公和宫廷上下无不极口称赞她的动人丰采。至于少校的反应，就更不在话下了；以前铎炳几乎从未见过爱米莉亚穿晚礼服，这一回竟发誓说她看上去决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爱米莉亚穿着这身服装，在宫廷舞会上与铎炳少校共走了一曲波罗乃兹〔1〕；当这首节拍比较容易跟上的舞曲奏响时，焦斯先生有幸带领施柳塞尔巴克伯爵夫人步入行列——切莫小看了这位背有点儿驼的老太太，她的纹章上需要分成十六块才够标明与之有世系渊源的贵族之家，德国的大小君主有半数与她沾亲。

蓬佩尼克尔位于一个得天独厚的谷地中部，滋养大地、水光潋滟的蓬普河流经此谷，到某处与莱茵河汇合（我手头没有地图，不能准确说出汇合点在何处）。在某些地方，蓬普河水深，面宽，可通渡船；在另一些地方，却只够转动磨坊的水车轮。在蓬佩尼克尔城中，往上倒数第四代尊贵的大公殿下、赫赫有名的维克多·奥瑞留斯十四世修建了一座蔚为壮观的桥梁，他自己的塑像由水仙女和象征胜利、和平与富饶的标志簇拥着矗立在桥上，一只脚踩住被打倒的土耳其人的脖子——据历史记载，当索别斯基〔2〕解救维也纳之围的时候，维克多·奥瑞留斯十四世曾与一名土耳其士兵格斗并捅穿了后者的身体。他丝毫不为那个回教徒在他脚下垂死挣扎的惨状所动，笑吟吟地用权杖指着奥瑞留斯广场的方向，他已开始在那里建造一座新的宫殿，可惜英武盖世的大公因资金短缺而未能竟其业。这座名为蒙普莱齐尔的宫殿（方正的德国人称之为蒙布莱齐尔），本该成为他那个时代的一大奇观；如今那里连同林苑和花园却是一派荒芜景象，其规模也仅为当今国君宫廷所需的十倍。当初规划之时是想与凡尔赛宫一比高下的，在它的回廊和树丛中间至今保存着一些具有讽刺意味的巨大喷泉装置，逢到节日庆典又是喷水，又是冒泡，声势浩大，犹如翻江倒海，能把人吓个半死。那里有个特洛浮尼乌斯岩穴〔3〕，通过某种奇特的装置，岩穴里的几尊铅铸小海神不但能喷水，还能从铅铸海螺中吹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之音；那里有水仙女的浴场和尼亚加拉大瀑布，被附近的民众叹为观止，一年一度议院开会都有集市，历代国君诞辰和婚礼纪念照例要庆祝一番，逢到这样的日子，这片小国乐土的百姓就跟大过节似的。

整个公国绵延近十英里，位于西部边界的波尔库姆敢于傲视普鲁士，而大公拥有一所猎舍的格罗格维兹则与邻国波岑塔尔公爵的领地隔蓬普河相望；除了以上两个市镇加上蓬佩尼克尔本城外，还有许多小村庄星罗棋布于这个幸福的小国。从所有的市镇、农场和蓬普河畔的磨坊，女的身穿红色短裙，头戴丝绒帽子，男的头戴三角帽，嘴里叼着烟斗，成群结队涌向蓬佩尼克尔城，去共享赶集过节的欢乐。那时剧场免费开放，蒙布莱齐尔的人工泉水开始喷涌（好在观赏喷泉的人多，要是独自游览怪吓人的）；那时走江湖卖假药的和玩杂耍的也来了（尊贵的大公殿下迷上马戏班一名女骑师的故事尽人皆知，据信那个绰号“随军小贩”的女子是为法国刺探情报的间谍）；喜形于色的百姓可以进入大公金碧辉煌的宫殿，在无数间屋子里随意穿行，对于溜光溜滑的地板、富丽的帐幔和放在每个房间门口的痰盂赞叹不已。维克多·奥瑞留斯十五世是一位伟大的君主，但过于追求享乐，他在蒙布莱齐尔布置了一个密室，听说那地方的撩人春色堪称一绝。壁上画的都是酒神巴克斯和妻子阿里阿德涅的香艳故事，餐桌搬进或搬出密室由绞盘操作，这样宾主可不受侍者的干扰。但这个去处被奥瑞留斯十五世的遗孀巴巴拉关闭了，她原是波尔库姆家族的女公爵，严守节操，笃信上帝；她的丈夫在寻欢作乐兴致正浓的盛年溘然长逝后，她的儿子虽然聪颖，毕竟年纪太小，巴巴拉曾有一个时期自任公国摄政。

蓬佩尼克尔的剧场在德国的那一区域颇有些名气。后来它的声誉有些衰落，因为当今的大公年轻时坚持在那里上演他自己创作的歌剧，据说有一天大公参加排练时，嫌指挥的速度太慢，竟从乐队中自己的位子上把一支大管向指挥的脑袋砸去；在那个时期，大公夫人索菲娅还写一些看起来想必非常乏味的家庭喜剧。不过如今大公只在非公开场合上演他的音乐作品，大公夫人的剧作也只演给访问小朝廷的外国贵宾观看。

宫廷排场不小，讲究舒服和气派。如果要举行舞会，哪怕晚宴有四百人出席，照样每四位来宾必有一名穿滚边红色号衣的仆人伺候，而且人人都使用银餐具。各种节庆和娱乐活动几乎接连不断；大公有自己的内侍和掌马官，大公夫人也有自己的宫女和女官，跟其他任何权势更大的君主比起来，真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该国实行或曾经实行一种温和的专制政体，起调节作用的议院其实也可有可无。在我居留蓬佩尼克尔的这段时间内，从未听说议院在开会。首相赁居在茨维巴克糕饼糖果店的三楼，外务大臣则租用上下方便的二楼。军队由一支出色的军乐团组成，他们也在舞台上执行演出任务；我们在奥瑞留斯广场对面的咖啡馆吃早餐，听他们在广场上演奏了一整个上午，可晚上往往又看到这些棒小伙子身穿土耳其服装，脸上搽了胭脂，手执木制的道具弯刀列队行进，或扮成罗马战士吹低音号或长号，真是件赏心乐事。除了军乐团，还有一批服装华丽、人数可观的军官和大概少得可怜的士兵。除固定的岗哨外，常有三四名穿轻骑兵服装的军人在宫中值勤，但我从未看见过他们骑在马背上。本来嘛，在这四海升平的时代要骑兵干什么？有什么地方需要轻骑兵跃马扬鞭去冲锋陷阵？

这里的人们——当然，我指的是贵族，而不是布尔乔亚，因为众所周知我们向来不把布尔乔亚当回事儿——这里的人们都互相往来。布尔斯特夫人阁下每周有一天在家待客；史努尔巴尔特夫人阁下的会客时间定在另一天晚上；剧场一星期演出两场；宫中每星期有一个接见日；因此，生活实际上会成为一连串周而复始的娱乐，尽管蓬佩尼克尔式的娱乐朴实无华，不事争奇斗胜。

在这么个小地方同样存在派别，这一点谁也不否认。蓬佩尼克尔搞政治的劲头足得很，党派之间互相敌视十分厉害。那里有施特伦普甫派，有雷德尔伦格党；一方得到英国使馆支持，另一方的后台是法国代办马加波先生。我们的公使认为，在两位歌唱家中，施特伦普甫女士显然更伟大，她的音域比其对手雷德尔伦格女士多出三个音。只要我们的公使发表不论什么样的看法，立刻会遭到法国外交官的反对。

城里每个人必定属于某一党派，非此即彼。不可否认，雷德尔伦格天生娇小可爱，她的嗓子音域诚然不宽，却非常悦耳，而施特伦普甫无疑芳华已逝，而且太胖。例如，在演到《梦游女》〔4〕最后一场时，她必须穿着睡衣提灯爬出窗户，从一块跳板上越过磨坊外的小河；她好不容易才从窗户里挤出去，而跳板又被她的重量所压弯，吱吱嘎嘎直讨饶。但她把歌剧终场那一段唱得酣畅淋漓！当她投入埃尔维诺的怀抱时，炽烈的感情犹如火山喷发，埃尔维诺被她搂得那么紧，差点儿窒息致死！至于那位娇小的雷德尔伦格——还是别再说三道四，就此打住吧。总之，这两个女人乃是蓬佩尼克尔的两面旗帜，分别代表亲法派和亲英派，整个上流社会以忠于这两个大国中的哪一个为界一分为二。

站在我们这一边的有内务大臣、掌马官、大公的私人秘书和储君太傅；亲法派则有外务大臣、曾在拿破仑麾下服役的总司令的夫人、宫廷典礼官及其夫人，后者只要弄到巴黎时装就开心，法国代办马卡波先生的专差一直为她定购最新款式的衣着和帽子。公使馆秘书格里尼亚克是个狡狯如魔鬼的年轻人，他在当地所有人的纪念册里都给画上讽刺泰普沃姆的漫画。

亲法派的总部和聚餐会设在本城另一家旅馆“巴黎宫”。两大派别在公开场合自然不得不客客气气，但背地里互相辱骂的词锋之犀利却不亚于剃刀。我在德文郡曾见过两名摔跤手拚命踢对方的小腿，可是脸上不动声色，没有一条肌肉会显示自己的痛苦。泰普沃姆也好，马卡波也好，在发往本国政府的快报中，总是用最激烈的语言攻讦自己的对手。例如，我方这样写道：

“现任法国公使的活动，对于大英帝国在本地乃至在整个德国的利益构成威胁；此人品格恶劣，为了达到目的，即使造谣做假、作奸犯科亦在所不惜。他蛊惑人心，挑拨宫廷与英国公使的关系，把大英帝国的所作所为描绘得极其残暴，十分可恶。不幸的是有一个颟顸昏庸出了名的大臣支持他，该大臣又偏偏权倾朝野。”

另一方可能会这样写：

“泰普沃姆先生那种愚蠢的岛民自大狂至今一仍旧贯，他不断以卑劣的手法造谣中伤世界上最伟大的国家。昨天有人听到他以轻慢的口气提到贝里公爵夫人殿下；以前他曾经侮辱英勇的昂古莱姆公爵，甚至敢含沙射影地诬蔑奥尔良公爵殿下阴谋篡夺法国王位〔5〕。凡是他用愚蠢的恫吓手段不能奏效的地方，他便用金钱进行收买。通过威胁与利诱，他把本地宫廷中一些无耻小人拉到自己一边。总之，如果不把这条毒蛇打死踩烂，蓬佩尼克尔将永无宁日，德国也没法太平，法国不可能受到尊敬，欧洲休想在一个祥和的环境中生活，”如此等等。

每当某一方发回特别尖刻的快报时，总会有消息泄露出去。

冬季刚刚来临，爱米居然也定下了自己的会客日，在寓居的住所招待朋友，这样的晚会不事铺张，又十分得体。她请了一位法语老师，那位老师称赞她发音纯正，很有天分。其实她很久以前学过，后来又在语法上下过一番功夫以便辅导乔治。施特伦普甫女士来给她上声乐课，爱米把练声曲唱得音准腔圆，以致住在街对面首相楼下的少校总是把窗户打开，为的是听得更加真切。有几位德国女士很重感情，又不是那等刻意讲究品位的主儿，她们认识爱米后如获至宝，马上抛开繁文缛节把她当自己人对待。这些事情虽然琐屑，却与幸福的时光互相关联。少校当起了乔治的导师，教他数学，和他一起读恺撒的语录；他们还有一位德语老师；傍晚两人出去骑马，陪伴坐在车上的爱米——她向来胆儿小，骑在马背上稍有些颠晃就会吓得哇哇叫，所以往往和一位德国好友一起坐四轮车兜风，焦斯则在后座上打盹儿。

近来焦斯十分钟情于女伯爵范妮·布特布罗德，那是一位温和文静的非正式年轻修女，心肠很软，不拿架子；虽然出身高贵，但她的财产恐怕年金还不足十镑。范妮也曾表示，要是能有爱米莉亚这样的姐姐，那是老天所能赐给她的最大幸福。焦斯大有把一位女伯爵的族徽、冠冕置于他自己车门和餐叉上的纹章旁边之势，这时——这时却发生了几件事情，为祝贺蓬佩尼克尔的储君与可爱的阿梅丽亚·珲堡施立彭施洛彭公爵小姐结婚，盛大的喜庆正在热火朝天地举行。

这次喜事的排场之大，打从爱好摆阔的维克多十四世以来在这个德国小地方还从未有过。邻邦所有的公爵、公爵夫人、公爵小姐、达官贵人都应邀来贺。蓬佩尼克尔每张床位的租金上涨到半克朗一夜，而军队则为派不出那么多仪仗队向从四面八方莅临的殿下、阁下、大人致敬而伤透了脑筋。婚礼仪式是在女家举行的，由施柳塞尔巴克伯爵代表新郎前往迎娶。当时分送宾客的鼻烟壶不计其数（我们从为宫廷提供珠宝古玩的商人那儿了解到，他把卖掉的鼻烟壶买回来以后再卖出去），蓬佩尼克尔的米迦勒勋章发给贵族廷臣的有好几口袋，英国公使馆收到了成筐的施立彭施洛彭的圣卡特琳棘轮绶带和勋章。法国公使馆两种都收到了。

“马卡波身上挂满了绶带，简直像一匹获奖的拉大车种马，”泰普沃姆说，按外交使节的规矩他是不能接受任何勋章奖章的。“就由他去挂吧；可是这一回胜利究竟属于哪一方呢？”

的确，这是英国外交的一次胜利：亲法派曾建议并千方百计力促储君与波兹陶森德董内威特家族的一位公爵小姐联姻，这门亲事自然遭到英方的反对。

所有的人都被邀请参加喜庆活动。为了欢迎新娘，横跨马路扎起了彩牌楼和凯旋门。圣米迦勒喷泉涌出的酒酸得厉害，而炮兵广场的喷泉往外冒的却是啤酒泡沫。各处的喷泉全都开足，林苑和花园里竖了好多根杆子，快乐的农民可以尽情地爬上杆顶摘取用粉红缎带系在上面的表、银叉、特大香肠等等。乔吉也爬到杆顶摘到一件奖品，瞧热闹的都乐了，然后他以瀑布一样的速度滑下来。有个农民只差一点儿就到手了，因为运气不好，这会儿站在杆下哭鼻子。乔吉并不在乎奖品，只是为了争光，见状就把摘下的香肠给了他。

法国使馆的彩灯比英国使馆多了六盏；但我们挂出的透明图画表现一对新人在行进，仓皇逃遁的制造不和者画得酷似法国公使，滑稽极了。这一招彻底压倒了法国人；我敢肯定，泰普沃姆后来得到提升和一枚巴思十字章，原因就在于此。

大批外国人来到蓬佩尼克尔共庆同乐，当然也有英国人。除了宫廷舞会，在市政厅和大礼堂还有向公众开放的舞会，市政厅还专门辟出场所玩一种名叫“红与黑”的纸牌戏和轮盘赌，由来自埃姆斯或亚琛的一家德国大公司出资经营，但仅以一周的节庆期为限。本城公职人员和居民均不得参与这类赌博，但外地来客、农民和女士，只要输赢自己乐意，要玩是可以的。

乔吉·欧斯本这个小浪子便在被允许之列。不论什么时候，反正他兜里有的是钱，亲属们又都赴宫廷盛会玩儿去了，于是他和舅舅的向导基尔什先生一起来到市政厅。以前在巴登巴登，乔吉曾跟随铎炳到那儿的赌场里转过一圈，少校当然不准他耍钱；现在他并不是对舞会感兴趣，而且一下子就往耍钱的地方跑，围着有庄家和赌客在博输赢的几张桌子转悠。赌客中不少是女人，有几个戴着面具——在那段狂欢的节日里，这点儿自由也是许可的。

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女人，身穿露肩领开得相当低的连衫裙，但衣服已远不如新时那般鲜艳；一双眼睛透过黑色面具的目孔闪耀着异样的光芒；她坐在一张玩轮盘赌的桌旁，面前放着一张卡片、一枚针和几个弗罗林金币。每当庄家报叫开出的颜色和号码时，她就用针在卡片上刺孔，一丝不苟地做记号，要等报开红色或黑色达到一定次数后，才往某一种颜色上下注。她给人以一种奇特的印象。

尽管她谨慎细心，却总是猜错，当庄家用冰冷无情的语调报出赢钱的颜色和号码时，她最后的两个弗罗林也接连给庄家的耙子扒走了。她长叹一声，耸了耸已经露出太多的肩膀，把针刺入桌上的卡片，坐着用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一会儿。然后她四下环顾，发现一脸好奇的乔吉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当时的情景。这小鬼！他到这种地方来干吗？

她看到乔吉后，一双亮闪闪的眼睛透过面具直盯着那男孩，接着用法语问：

“先生不玩吗？”

“不，太太，”乔吉也用法语回答。

但是，那女人想必从他的口音听出他是哪国人，因为女客继而用英语跟乔吉交谈：

“您还从来没玩过，能不能请您帮我一个小忙？”

“帮什么忙？”乔吉说时脸又红了。其时基尔什先生自己也在赌红与黑，没有留意他的小少爷。

“请代我玩一把；随您把它押在什么号码上，任何号码都可以，”说着，她从胸前取出钱包，又从钱包里取出里边仅剩的一枚金币，把它放到乔吉手中。孩子笑了笑照办。

他押的号码果然赢了。据说这是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作出的安排让新手尝到甜头。

“谢谢您，”那女人把赢得的钱扒到自己面前，说；“谢谢您。您叫什么名字？”

“欧斯本，”乔吉答道，一边把手伸到自己兜里准备掏钱试试运气，这时全副戎装的少校和打扮成侯爵的焦斯来了。有些人觉得宫里的娱乐没意思，认为还是市政厅的赌局好玩，所以早早离开了宫廷舞会。但少校和焦斯可能回到家里发现孩子不在，因为铎炳一进来立刻走到乔吉跟前，抓住他的肩头猛地往后一扯，先脱离眼前的诱惑再说。接着，少校环顾室内，见基尔什如前面所述正全神贯注于赌博，便走过去责问他好大的胆子，竟敢把乔治少爷带到这种地方来。

“别来管我，”基尔什先生赌兴正浓，又逞着几分酒性，当即用法语顶撞少校。“人总得找点儿乐子吧，真是见鬼！我又不是给尊驾当差的。”

少校看到他处于这样的状态，也就不打算与他理论，只把乔吉拉走，并问焦斯去还是留。焦斯紧挨那个戴面具的女赌客站着，后者现在手气好多了，她正兴致勃勃地关注着赌局。

“焦斯，你还是跟我和乔治一起回去吧，”少校说。

“我在这儿待一会，回头跟基尔什那个混账东西一块儿走，”焦斯说；铎炳出于同样的原因，没有苦劝焦斯，觉得当着孩子的面这样做不妥当，就带着乔吉回去。

“你赌了没有？”少校问乔吉，这时他们已走出市政厅踏上回家的路。

“没有，”孩子说。

“你要以一位君子的人格向我保证决不赌钱。”

“为什么？”孩子说；“这事儿好像有趣得很。”

于是，少校非常雄辩地向乔吉解释，为什么他不应该赌钱。铎炳本可以乔吉自己的父亲为例使这番训诫更具说服力，然而他不愿让孩子心中美好的纪念蒙上阴影。把乔吉送回家后，少校到自己寓所准备就寝，并且看见街对面他小房间（那是爱米莉亚卧室的外屋）里的灯火不久便灭了。半小时后，爱米莉亚屋里的光亮也随之熄去。不知少校为什么把这些细节看得如此真切。

焦斯却仍留在赌桌附近。他不是赌徒，但偶尔也不反对感受一下这种游戏会带来的那点儿刺激，何况他进宫穿的背心绣花口袋里有几个金拿破仑在叮当作响。他隔着那位娇小的女赌客袒露的玉肩押下一个金币，结果他俩都赢了。女客挪了一下身子，把搁在旁边空椅子上的裙裾移开，腾出地方好让站在她背后的人坐。

“请坐，希望您给我带来好运气，”她的口音依旧带着外国腔，这跟她感谢乔吉替她下注赢钱时说的话大不一样，刚才那一声“谢谢您”可是地地道道的英国味。

胖绅士四下环顾，没发现有什么体面人物在注意他，这才坐下，并且嗫嚅道：

“啊，我的老天爷，说真的，我的手气好得很。我相信一定能给您带来好运气，”另外还不好意思地说了些恭维话。

“您是赌大的还是玩小的？”戴面具的外国女人问。

“一两个拿破仑闹着玩儿，”焦斯气度不凡地说着，又扔下一个金币。

“对，逢场作戏，不伤元气，”套着面具的女客跟他打趣。但这时焦斯一下子大惊失色，女客带着挺可爱的法国口音继续说。“您不是真为了赢钱。我也一样。我是为了忘记过去，可是忘不了。我忘不了久远的岁月，先生。您的外甥跟他父亲像极了；而您——您还是老样子——不过，您还是有了些变化。每个人都在变，每个人都那么健忘；人人都那样没心肝。”

“上帝啊，您究竟是谁？”焦斯激动地问。

“您猜不出来吗，约瑟·塞德立？”娇小的女客语调颇有几分凄凉，她摘下面具望着焦斯。“您已经把我给忘了。”

“我的老天爷！克劳利太太！”焦斯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

“叫我瑞蓓卡，”对方说着把一只手按在焦斯手上；不过在她端详故人的同时，始终关注着赌局的进程。“我住在大象旅馆，”她接着说。“只要问罗登太太就行。今天我看见了我亲爱的爱米莉亚；她的气色好极了，看上去十分幸福！您也是！人人都幸福，只有我这个苦命人除外，约瑟·塞德立。”她用一方花边已经残破的手帕抹一下眼睛时，手似乎做了个不经意的动作，把她押在红区的注移到了黑区。

不料这回开出的还是红，结果她输了。

“咱们走吧，”她说。“陪我散会儿步——咱们是老朋友了，可不是吗，亲爱的塞德立先生？”

其时基尔什先生的钱也输光了，他便跟随雇主走出市政厅。外面月光如水，灯彩眨巴着眼睛行将熄灭，挂在英国使馆门外的透明画几乎已看不清楚。

本章注释

〔1〕波罗乃兹，一种3/4拍的宫廷行列舞，源自波兰民间舞蹈。一般速度较慢，庄重典雅，所以作者故意不说“共舞”，而说“共走”。19世纪中叶以后渐渐有了速度较快的波罗乃兹。

〔2〕索别斯基（1624—1696），波兰国王（1674—1694年在位），与神圣罗马帝国结盟，于1683年击败土耳其军队，为维也纳解围。

〔3〕特洛浮尼乌斯，相传为德尔斐第一座阿波罗神庙的建造者。在他死后，为纪念他而建造的神庙附近有一岩穴，以神谕灵验著称。

〔4〕《梦游女》，意大利作曲家贝里尼（1801—1835）谱写的一部歌剧。但此剧于1831年方始在米兰首演。

〔5〕这里提到的事情应当发生在1830年七月革命之前。贝里公爵夫人（1798—1870）是1824—1830年在位的法国国王查理十世的寡媳（她的丈夫于1820年被一个马具匠所暗杀）。昂古莱姆公爵（1775—1844）是查理十世长子。奥尔良公爵即路易菲力普（1775—1850），1830年七月革命后取得法国王位。

第六十四章　飘零的落花

瑞蓓卡·克劳利太太的传记中有那么一部分，笔者只得知趣地轻轻带过，这是世道的要求，更确切地说是世上那些道德家的要求；他们很可能并不特别反对劣迹丑行，但要是听别人直言不讳地谈到这类行径，那种反感之强烈简直无以复加。名利场上有不少事情我们都在干，而且尽人皆知，虽则我们从来不说，犹如祆教徒崇拜恶之神，却绝口不提魔鬼。一位真正高雅的英国或美国淑女不允许“裤子”这个词儿玷辱她们贞洁的清听；上流社会的读者同样不能容忍一篇描述堕落行为的翔实报道。然而，尊敬的女士，裤子我们天天要穿，天天看见；堕落天天在我们鼻子底下发生——我们并不见得如何羞愧难当。您若是每次遇到此物此事都要脸红，那您会是怎样一副面容？仅仅在提到此物大俗不雅的名称或述及此等有伤风化的丑行时，您娴淑的操守才认为必须表示震骇或愤慨，因而作者在写此书的过程中，自始至终抱着恪遵当今时尚的愿望，只是蜻蜓点水一般适可而止地暗示邪恶的存在，不让任何人细腻的感情受到伤害。蓓姬当然有一些劣迹，但笔者把她呈现在读者面前的时候绝无片言只字出格越轨；我倒要瞧瞧何人能说事实并非如此。笔者怀着几分自豪的心情敢问所有的读者：在描写蓓姬这个能歌善笑、惯用花言巧语和虚情假意迷惑人的塞壬〔1〕方面，笔者有没有哪怕是一次忘记过礼数规矩，让那妖怪丑恶的尾巴露出了水面？没有！谁要是愿意，可以向清澈透明的波浪下面张望，瞧瞧那条粘粘乎乎、让人恶心的尾巴如何扭来扭去，在白骨中间拍打，在尸体周围盘旋。但在水面以上，一切都中规中矩，合格得体；我敢说，哪怕是名利场上最挑剔的道德家也没有任何理由吹毛求疵！诚然，当塞壬消失在水下，潜入海底去找死人的时候，她上面的水自然会被搅浑，想要往里边看个究竟纯属徒劳。塞壬们坐在礁石上拨弄竖琴的弦索，梳理她们的长发时，用歌声招引你过去给她们拿着镜子——那时她们的模样挺可爱；然而一旦她们钻入水中，请相信我，跟这些海妖打交道决没有你的好果子吃，最好还是别去窥探那些食人的女水怪如何大啖其可怜的盐渍牺牲品纵情狂欢。所以，当蓓姬不在我们视野之内的时候，可以肯定她不在干什么正事，也就是说，有关她的情况谈得越少越好。

自从柯曾街出了乱子以后大约两年过去了，如果我把这段时间内瑞蓓卡的所作所为无一遗漏地如实报道的话，人们恐怕有理由说本书路子不正。虚荣心重、寡廉鲜耻、追求享乐的人所做的事情往往路子不正（其实，我的朋友，就拿您来说吧，看上去道貌岸然，清名远扬，您的行为又何尝不如此？——不过此话我只是顺便说说罢了）；那么，我们又能要求一个无所谓信仰、无所谓爱、也无所谓清白的女人做出什么行为来呢？我倾向于作如是观：蓓姬生活中有那么一个时期，她并没有愧悔不及，而是近乎破罐破摔，彻底自暴自弃，根本不在乎她的名声。

这种颓废和沉沦并非形成于一朝一夕；那是她遭难后多次挣扎着试图浮起来连连失败，才逐步逐步落到这般田地的——就像落水的人只要心中还存一线希望，就会抓住一根木条不放；等到发现任何努力全都落了空，这才扔掉木头沉下去。

当罗登·克劳利在为走马上任去当殖民地总督作准备的时候，蓓姬尚在伦敦，据信还曾不止一次谋求见到她的大伯子皮特·克劳利爵士，企图动之以情，而她原先几乎已经赢得夫兄的支持。一天，皮特爵士与韦纳姆先生一起向下议院走去，后者眼尖，发现罗登太太套着黑色面纱在堂堂立法机构附近探头探脑。当她和韦纳姆目光相遇时，就悄悄溜走了，始终未能实现她在准男爵身上打主意的设想。

可能是简夫人进行了干预。我听说，简夫人在那场争吵中所表现的勇气和拒不承认蓓姬的决心，令自己的丈夫大为惊讶。她自行决定邀请罗登在动身赴考文垂岛之前住在冈特街，因为简夫人知道，有罗登守卫在此，蓓姬不敢闯入她家。她还对寄到皮特爵士名下的邮件信封一一仔细察看，唯恐丈夫和他的弟媳有书简往来。瑞蓓卡如果想要写信的话，其实还是有办法的；但她不再试图与皮特见面，也没有写信寄到他家。经过几次尝试之后，蓓姬同意了皮特的要求，即事关她与罗登夫妻失和的问题一概通过律师进行联系。

实际情况是皮特受了别人的影响，已对她产生极大的反感。在斯泰因勋爵事件后不久，韦纳姆曾去找过准男爵，向他提供了蓓姬的一份详细履历，令代表钦设克劳利镇的国会议员吃惊不小。韦纳姆对她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父亲是谁；她母亲哪年在歌剧院当舞蹈演员；蓓姬的过去是怎么回事；她婚后的行为又如何。我可以肯定，韦纳姆所讲的故事大部分是别有用心的谎言，所以这里就不重复了。然而蓓姬在一位曾经相当偏袒她的乡绅和亲戚心目中，却留下了非常非常可悲的印象。

考文垂岛总督的俸禄并不丰厚。总督阁下从中划出一部分用于偿还某些未了的债务，而他身居高位的花销又相当浩大；最后发现他顶多只能给妻子匀出三百镑一年，罗登打算向她支付这笔钱的条件是她永远不找丈夫的麻烦。否则的话就打离婚，让丑事外扬。但韦纳姆也好，斯泰因勋爵也好，罗登也好，人人关心的是设法使她离开英国，把这档子极不光彩的事儿遮盖过去。

瑞蓓卡可能一门心思在跟她丈夫的律师们一起办种种手续，以致忘了为自己的儿子小罗登采取任何步骤，甚至一次也没有打算去看看他。那位小少爷已完全交给他的伯父伯母监护，而后者向来深得侄儿的喜爱。他母亲离开英国后，从布洛涅给儿子写了一封字迹娟秀的信，要他好好念书，说自己准备去周游欧洲大陆，在这个过程中将很高兴再给他写信。但是蓓姬过了一年才写信，而且还是由于皮特爵士唯一的儿子，那个老是病病歪歪的小皮特死于百日咳和麻疹的缘故。小罗登的妈妈于是写了这封洋溢着母爱的信给她的爱子，小罗登则因堂弟之死成了克劳利庄的继承人，从而比以往任何时候更亲近那位仁厚的夫人，尽管在她慈爱的心中已经把侄儿当亲子看待。其时长成了一个英俊挺拔小伙子的罗登·克劳利，接信后涨红了脸说：

“哦，伯母，我的母亲是您！”他说；“不是——不是那个人！”

可他还是写了一封亲切而恭敬的回信给当时住在佛罗伦萨一家寄宿舍里的瑞蓓卡。不过这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我们亲爱的蓓姬第一程飞得并不太远。她的落脚点是法国沿海的布洛涅，有好多无辜被逼离开本土的英国人在那儿栖身；她住在该地一家旅馆里，有两间房，雇了个女仆，生活方式像一位有教养的寡妇。她在客饭桌上用餐，同桌的人们觉得她挺不错，她给他们讲关于夫兄皮特爵士的故事，还谈到她在伦敦结识的一些大人物，那种语调轻松的上流社会神聊，往往能给不知就里的人留下很深的印象。在其中不少人眼里，她是个有身份的人；她在自己房间里举行小型茶会，参加当地一些无伤大雅的娱乐活动——洗海水浴；坐敞篷车兜风；在沙滩上漫步；去剧场看戏。一位印刷业老板娘伯椒伊斯太太，带着孩子到此度夏，食宿在旅馆里，她的丈夫周六和周日来和妻儿团聚。她认为罗登太太非常可爱，孰料那个伯椒伊斯真不是东西，竟对蓓姬开始大献殷勤。其实这样的事情稀松平常，只不过蓓姬一贯平易近人，善于交际——尤其擅长跟男人们交往罢了。

社交季节过后，照例有不少人来到国外，于是蓓姬有的是机会通过观察来自伦敦富豪圈内的熟人，从他们的态度中琢磨“上流社会”对她的行为持什么看法。一天，蓓姬在布洛涅码头的突堤上踽踽闲步，远处英国海岸的巉岩隔着蔚蓝的海峡在阳光下闪亮；无意间，她和帕特雷特夫人及其女儿们打了个照面。帕特雷特夫人赶紧挥动阳伞把所有的女儿都召回到自己身边，匆匆离开码头，还向可怜的小蓓姬恶狠狠地瞪了几眼，撇下她孤零零一个人站在那儿。

另一天，一艘邮船进了港。当时风很大，蓓姬很喜欢瞧饱受颠簸之苦的人们上岸时的一脸狼狈相。司林斯通夫人恰好在那趟班船上。她在自己的车里晕得天旋地转，精疲力竭，勉勉强强走跳板离船登上码头。但是她一见系着粉红色帽子的蓓姬嬉皮笑脸的样子，原先的委顿相竟倏然而逝；她向瑞蓓卡投了轻蔑的一瞥（这一瞥足以使任何女人抬不起头来），然后不用人搀扶，自己走进海关。蓓姬莞尔一笑，但我估计她不会喜欢遭人这样的白眼。她觉得很孤独，形单影只，无比凄凉，而远处亮闪闪的英国巉岩对她来说已成为不可企及的禁区。

男人们的态度也发生了很难用言语形容的变化。格林斯通冲她龇牙咧嘴地发笑，那种迹近放肆的随便令她很不舒服。小鲍勃·萨克林三个月前还唯恐拍不上她的马屁，甚至会冒雨走一英里从冈特府门外的车水马龙中去找她的马车。一天，蓓姬沿着布洛涅的堤岸散步，小鲍勃正在那儿和近卫团的费促甫交谈（后者是希豪勋爵的儿子），见了蓓姬只是扭过脸来冲她点点头，连帽子也不脱，一边继续跟希豪家的继承人说话。在旅馆里，汤姆·雷克斯叼着雪茄企图走进她的起坐室，但蓓姬请他吃了闭门羹，要不是汤姆的手夹在门缝里，她还想把门锁起来呢。瑞蓓卡开始感到自己确实举目无亲。

“要是他在这儿，那些胆小鬼决不敢对我如此无礼。”

想起了“他”，蓓姬心中充满悲哀，甚至深深地怀念他的诚实、憨厚和忠心，怀念他始终如一的无条件服从，怀念他的好性情，怀念他的勇气和胆量。她很可能哭过一场，因为她下楼吃饭时似乎故意显得特别愉快，还额外薄施脂粉。

现在她经常要抹一些胭脂口红；而且——而且女仆不时给她去买白兰地，这还不算记在旅馆账单上的酒类。

不过，与男人的无礼相比，某些女人的同情也许才真的叫她受不了。克雷肯伯里太太和沃辛顿·怀特太太在去瑞士途中经过布洛涅。（这一行的领队乃是霍纳上校，另外还有年轻的博莫里，当然少不了老克雷肯伯里和怀特太太的小女儿。）她们倒没有躲着她。她们吃吃地笑，叽叽喳喳地聊，又是同情，又是安慰，完全是一派居高临下、怜悯弱者的架势，直至把她气得差点儿发疯。当她们吻别蓓姬后皮笑肉不笑地离去时，她心中感到一阵悲凉：“连她们也在我面前端起来了！”她听见从楼梯上传来博莫里的笑声，也完全明白个中的含义。

蓓姬每周总是如数付账，在旅馆里跟任何人都客客气气，见了老板娘笑脸相迎，对侍者称“先生”，在清洁女工面前也以礼相待；凡此种种，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她手面比较紧的弱点（蓓姬从不大手大脚乱花钱）。可是，就在那几个熟人来访之后，蓓姬竟接到旅馆老板的通知，要她结账离开此地。有人告诉店主，说让这样的人住在旅馆里极不合适，因为正派的英国女士不愿意跟她同桌而坐。于是蓓姬只得搬到公寓去住，而在这以前那种地方沉闷孤寂的生活环境对她来说是再讨厌不过的。

尽管处处遭到冷遇，她还是没有趴下，千方百计想为自己树立一个好名声，消除闲言碎语的不良影响。上教堂做礼拜她一回也不缺，在那儿唱赞美诗数她最响。她参与赈济遇难渔民的寡妻遗孤，向传教团捐献手工制品和画送给夸什布人部落；慈善舞会的门票她愿意认购，但自己不跳舞。总之，凡是受人尊敬的事她都干，所以笔者叙述她生平的这一阶段比随后那些不太光彩的行径要乐意得多。她明明看到人家躲着她，可照样竭力用笑颜对人；从她脸上的表情绝对猜不出，她内心忍受着何等的屈辱和痛苦。

她的往事始终是一个谜。不同的人群对她的议论各不相同。一些好事者声称她是祸水、罪人；而另一些人则坚持说她清白无辜，不亚于一只羔羊，过错都在她那个可恶的丈夫身上。蓓姬一提起自己的儿子，立刻泪如泉涌；看到哪个男孩与他相像，也会露出极其真诚的忧伤之情——这一招着实为她赢得不少恻隐之心。善良的奥尔德尼太太在寓居布洛涅的英国人中间威望之高赛过女王，侨民中她请客吃饭和举办舞会的次数最多；当奥尔德尼少爷从绥希泰尔博士的寄宿学校来到他母亲这里度假时，蓓姬抽抽搭搭伤心地说：“我的小罗登也是他这年龄，两个人长得像极了！”一时泣不成声，竟把奥尔德尼太太感动得鼻酸眼红。其实两个男孩年龄几乎相差五岁，而相貌也毫无共同之处，正如尊敬的读者与鄙人一样大相径庭。后来韦纳姆在前往德国的矿泉城基辛根与斯泰因勋爵会合之前途经法国，曾就这一点向奥尔德尼太太作了解释：如果要描述小罗登的模样，韦纳姆远比孩子的妈妈更能胜任，因为蓓姬讨厌而且从来不去看望自己的儿子，这是出了名的；小罗登已经十三岁，而小奥尔德尼还不足九岁；两人中一个金发，一个黑发。听了这番话以后，奥尔德尼太太这才后悔自己表错了情。

蓓姬好不容易交上屈指可数几个朋友，可是只要某人一来，立刻把她惨淡经营的成果彻底摧毁，于是一切又得重新开始。做人真难，简直太难了；她越来越感到孤独、寒心。

有一位纽布赖特太太，在教堂里被她甜美的歌声所吸引，又认为她在一些宗教问题上的观点颇有见地（昔日在克劳利庄上，蓓姬曾聆听过不少这方面的教诲），一度对她青眼有加。蓓姬不光接受一本本宗教小册子，还愣是读了。她为夸什布人缝制法兰绒短裙，为椰树之乡的西印度群岛土著做棉布睡帽，画纸扇以期教皇和犹太教徒改宗；每周三听劳尔斯先生布道，每周四听哈格尔顿先生讲经，周日上教堂做两次礼拜，这还不包括晚上去听普里茅斯兄弟会的鲍勒先生说教——然而一切都是枉费心机。纽布赖特太太与索思砀伯爵夫人通信商讨为斐济岛民购买暖床器的基金会问题（她俩都是这一值得称道的慈善团体妇女委员会委员），信中提到了她“可爱的朋友”罗登·克劳利太太；老伯爵的遗孀在回信中写了那么多有关蓓姬的细节、暗示、事实和谣言，甚至预测将有种种神罚天谴降临，纽布赖特太太和克劳利太太之间的亲密关系就此告终。这件不幸的事发生在法国西部城市图尔，那里的宗教界人士立即跟那个堕落的女人断绝往来。凡是熟谙英国侨民风俗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同胞无论到哪儿，总会把本乡本土的傲慢、偏见、药丸、调味品、红辣椒以及其他生活习惯带去，在自己定居的地方营造一个小不列颠。

蓓姬在法国艰难地从一个英侨聚居点迁移到另一个聚居点。从布洛涅到迪埃普，从迪埃普到冈市，从冈市到图尔——她努力尽其所能赢得别人的尊敬，不幸的是到了某一天，总有人发现鱼目混在珍珠一起，然后把她剔出去。

蓓姬逃到迪埃普，在那里曾得到胡克·伊格尔斯太太的善待。这位清名无瑕的女人在波特曼广场有自己的住宅；她在蓓姬所住的旅馆下榻，两人先是一起在海滨游泳，后来又在旅馆同桌用餐，由此互相认识。伊格尔斯太太对于斯泰因勋爵挨揍那件事亦有所闻（难道还有什么人从未听说过？）；但是通过与蓓姬的一番交谈，她便声称克劳利太太是位天使，她的丈夫是个恶棍，斯泰因勋爵则正如尽人皆知的那样寡廉鲜耻，而矛头指向克劳利太太的谣言攻势定是韦纳姆那个坏蛋一手策划的恶毒阴谋。

“如果您是一条血性汉子，伊格尔斯先生，”她对自己的丈夫说，“下回在俱乐部里见到那个混账东西，您就该扇他两个耳刮子。”但伊格尔斯先生只是一位心平气和的老绅士、模范丈夫，对地质学颇有兴趣，再说个子也太矮，够不到任何人的耳朵。

且说伊格尔斯太太彼时成了罗登太太的保护人，把她带到巴黎自己家里去住，还跟大使夫人反目失和，因为后者不愿接待蓓姬。总之，她做了一个女人所能做的一切，竭力想让蓓姬走正道，有个好名声。

起初蓓姬确实很守规矩，然而一个正经女人枯燥单调的生活不久便令她腻味透了。每天都是那样千篇一律，在死气沉沉的氛围中饱食终日，无非是上布洛涅树林兜风，晚上见面的老是那几个人，星期日总是恭听布雷尔的晚间布道——总而言之，就像是同一部歌剧看了一遍又一遍；蓓姬都快无聊死了。还算她运气，小伊格尔斯先生从剑桥来了，他母亲见自己的年轻朋友对儿子的吸引力如此巨大，就直截了当地向蓓姬下了逐客令。

此后蓓姬尝试和一个女友合租一套住房；但两人共同当家开始发生龃龉，并且陷入了债务堆。于是蓓姬决定搬到寄宿舍去，并且在巴黎皇家大道圣阿穆尔太太经营的一家著名公寓里住过一个时期；在那儿，她开始向一些经常泡在房东太太客厅里的落泊花花公子和不正经美人儿施展魅力。蓓姬喜欢与人交往，要是离群索居她简直活不成，恰似不让鸦片鬼吞云吐雾一般，所以她住在寄宿舍的那段时间倒是相当快活的。

“这里的女人跟五月市的女人一样逗，”她告诉偶然遇见的一个伦敦老朋友，“只不过衣着不太光鲜。男人们的手套用旧了洗过以后再戴，他们当然都不是好东西，但也不比别处的更坏。房东太太有点儿俗气，可是我看也不像——夫人那么俗气，”此处蓓姬提到了一位社交界的领袖人物，她的大名我是死也不会披露的。的确，晚上您要是在圣阿穆尔太太那一间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见到男人们佩着勋绶坐在牌桌旁，并从略略保持一段距离的地方看那儿的女人们，您一时会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相当高雅的社交场合，以为房东太太是位真正的伯爵夫人呢。很多人产生过这样的错觉，蓓姬一度成为伯爵夫人沙龙里最最光彩照人的女士之一。

但是，可能她一八一五年的旧债主们发现了她的下落，迫使她离开巴黎，反正这个小妇人相当仓皇地逃出花都后去了布鲁塞尔。

哦，这个地方她记得太清楚了！她抬头望见自己住过的一楼半小客房，想起当年贝拉克尔斯一家高价征求马匹准备逃难，而他们的车在旅馆院子里搁浅的情景，脸上浮起意味深长的微笑。她还去凭吊了滑铁卢和拉凯公墓，看到乔治·欧斯本的墓碑，不胜感慨系之。她在那儿画了一小幅素描。

“可怜的小爱神！”她默默自语；“他太爱我了，真是个痴汉！不知小爱米是不是还活着。她是个好姑娘；还有她的胖哥哥。我的旧文件里至今还保存着他的一幅画像，胖乎乎的真逗。他们都是些缺心眼的好人。”

蓓姬来到布鲁塞尔时，带着圣阿穆尔太太的介绍信去找她的朋友鲍罗丁诺伯爵夫人，后者是拿破仑手下的名将鲍罗丁诺伯爵的遗孀，已故的英雄留给她的资金仅够开一家提供包饭和牌桌的寄宿舍。在鲍罗丁诺夫人的桌旁玩纸牌或吃包饭的，大都是些二三流的花花公子和混混儿，老是有讼事缠身的未亡人，还有自以为在这等地方见到了“大陆名流”的英国二百五。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往往请包饭的桌友喝香槟，和女人一起坐车外出，或骑租来的马去作郊游，凑钱定包厢看话剧、听歌剧，从女赌客的香肩后面下注；他们在写往德文郡的信中会得意洋洋地告诉父母，说自己在国外结识的都是社会名流。

到了布鲁塞尔，蓓姬和在巴黎时一样成为寄宿舍中一支花，在那个圈子里大出风头。她从不拒绝香槟、花束、去乡下兜风或坐包厢看戏，但她更热中于晚上的牌局，而且赌注越来越大。最初只是微不足道的小输赢，接着是五法郎一局，其后论拿破仑金币，后来赌起了本票，再往后连每月的房饭钱也付不出了，然后向年轻的男士们告贷；一旦又有了现钱，她便对鲍罗丁诺夫人耍威风，而以前在房东太太面前总是说好话、赔小心；最穷的时候就玩十个苏〔2〕一局，那种窘况真有点儿惨不忍睹。等到一季度的生活费到手时，她才能把欠鲍罗丁诺夫人的账付清，于是又跟罗西尼奥先生或德拉夫骑士对局斗牌。

蓓姬离开布鲁塞尔的时候，欠下了鲍罗丁诺夫人三个月的膳宿费。关于这一不光彩的事实，关于她嗜赌、酗酒、跪在英国圣公会牧师穆甫先生面前借钱，关于她用花言巧语哄骗、勾引努德尔爵士的儿子、穆甫牧师的学生一节（蓓姬常把他带到自己房间里去打牌，赢了他好多钱）——有关以上种种以及其他无数丑恶行径，鲍罗丁诺伯爵夫人一一说给每一个在她那儿逗留的英国人听，并称罗登太太简直是一条毒蛇。

我们那朵飘零的落花就这样在欧洲各大都会东游西荡，如同浪迹天涯的尤利西斯或班普菲尔德·摩尔·卡鲁〔3〕。她欣赏下三滥的倾向愈来愈明显。过不多久，她完全变成了一个流浪者，与之为伍的那些人您要是遇到了，管叫您毛发直立。

欧洲大陆任何一座较大的城市都有那么一小撮英国流氓，他们的名字会被警官亨普先生在治安法庭上定期宣读。他们中不乏出身很好的公子哥儿，只是家里已不承认他们；有的成日价泡弹子房、咖啡馆、小酒吧；有的给外国的赛马业和赌场“抱台脚”。他们蹲债务监狱，酗酒滋事，寻衅斗殴；欠了账逃之夭夭，跟法国和德国军官决斗；玩牌做手脚欺骗不知有诈者，弄到了钱坐敞篷四轮车招摇过市去巴登巴登，用加倍下注的手法稳操胜券；囊空如洗时便在赌台周围踅来踅去，成为衣冠不整的泼皮、虚张声势的囮子，直至钓到某个犹太人为之兑换一张假本票，或者找到另一个不知有诈者当冤大头。这等人的荣枯盛衰不断变换，令旁观者啧啧称奇。他们的生活想必充满了刺激。

蓓姬过起了这种日子，而且过得有滋有味——难道这有必要加以承认吗？她和这帮流浪者一起从一个城市来到另一个城市。在德国每一处设赌局的地方，都知道有个幸运的罗登太太。在佛罗伦萨，她和克留什卡塞太太合住一套房。据说她曾被勒令离开慕尼黑。而我的友人弗雷德里克·皮金先生坚称，自己在瑞士洛桑她家吃晚饭时，一定有人在酒里下了药，他才迷迷糊糊输了八百镑给洛德少校和德西斯少爷。瞧，笔者有义务交代蓓姬的经历；然而，关于这一阶段的情况，还是少说为妙。

据说，逢到克劳利太太特别背运的时候，她在一些地方开过演唱会，并以教音乐为生。当时确实有位姓氏拼法像法国人的罗登太太，曾在维尔德巴德〔4〕举行一场上午音乐会，由瓦拉几亚大公〔5〕的首席钢琴家施坡夫先生伴奏。我的朋友依夫斯先生熟悉好多人的底细，到过好多地方；他时常提到自己一八三〇年在法国斯特拉斯堡的时候，有一位瑞蓓克女士登台出演歌剧《白色幽灵女》〔6〕，在当地的剧场里引起轩然大波。她被观众的嘘声从台上轰了下去，这固然与她自己唱得不好有关，但主要还是由于池座里某些人狂热捧场激起了公愤（警卫部队的军官有进入池座的许可）。依夫斯断定那个在当地初次献艺的倒霉女歌唱家不是别人，正是罗登·克劳利太太。

的确，她成了个浪迹江湖的漂泊者。她拿到了生活费就去赌；钱输光后好赖也能凑合着过；至于她究竟是靠什么办法对付过来的，谁知道？据说有人在圣彼得堡见到过她，但立刻被警方驱逐出俄国京城，由此可见另一种说法——说她后来在特普里策〔7〕和维也纳为俄国当过间谍——完全不足信。还有人告诉我，说蓓姬在巴黎找到了自己的一位亲戚，而且是她的亲外婆，可她压根儿不姓蒙莫朗西，而是林荫道某剧场的包厢清洁工，一个丑老婆子。后文将要提到，她们祖孙相会时大概还有别人在场，那情景想必十分感人。笔者无法提供有关这件事的确切细节。

有一次在罗马，罗登太太半年的生活费刚刚汇到那儿的一家大银行，由于凡在该银行账户上的存款超过五百斯库多〔8〕的，都被邀请参加那位亲王银行家举办的冬令舞会，蓓姬也有幸收到一份请柬，出现在商界巨子坡洛尼亚亲王和王妃的盛大晚会上。王妃出身庞皮利家族，其谱系可上溯至第二代罗马王和奥林匹斯家族的埃格丽亚，而亲王的祖父亚历山德罗·坡洛尼亚则卖过肥皂球、香精、烟草和手帕，为绅士们跑过腿，放过小额贷款。诸方要人、各界名流——亲王、公爵、大使、画家、提琴家、高级神职人员、未成年的公子哥儿以及他们的家庭教师——整个罗马上流社会纷纷聚集到这位银行家的客厅里来。所有的厅堂灯烛辉煌，布置陈设满目琳琅——到处是镀金的镜框（有画或像）和真假难辨的古董。巨大的金冠、亲王的族徽（深红底色上一颗金色的蘑菇，深红是主人的祖父当年卖过的手帕颜色）和庞皮利家族的银色喷泉，闪耀在整个宅第的房顶、门户、护壁板以及为迎接教皇和皇帝准备的丝绒大帐幕上。

蓓姬坐公共马车从佛罗伦萨抵达罗马，住进一家档次不高的旅店客房，收到坡洛尼亚亲王的请柬后，她的女仆给她精心梳妆打扮，于是她挎着当时的旅伴洛德少校的胳膊去赴这次富丽堂皇的舞会。（这正是次年在那不勒斯开枪打死拉维奥利亲王的洛德少校；在玩牌时除了所用的牌，另外在帽子里藏有四张K，因而被约翰·巴克斯金爵士用手杖痛打一顿的也是他。）他们双双走进大厅，蓓姬看到了在自己比较幸福的日子里认识的一些熟面孔，那时候她虽不清白，但还没有被揭露。跟洛德少校打招呼的好多是外国人，他们看上去都很机敏，蓄着连鬓胡子，钮孔里扣着不太洁净的条纹绶带，尽可能少让衬衫露在外面；但是看得出来，少校的英国同胞却对他视而不见。同样，蓓姬时而在这里，时而在那里也认出了几位女客——有法国寡妇，有经不起查证的意大利伯爵夫人，她们大都曾受到丈夫的虐待……算了，算了，既然我们漫步在名利场上拔尖儿的人群中间，又何必去提那些可憎可厌的垃圾和沉渣？要玩就玩干干净净的牌，别去用那副脏兮兮的。然而，组成浩浩荡荡的旅行者大军的每一个人，都见到过这些以打劫为生的杂牌军，他们像尼姆和皮斯脱尔〔9〕那样附丽于主力军，穿着皇家部队的制服，炫耀国王授予的头衔，干的却是打家劫舍的勾当，间或也有被吊死在大路旁的。

却说瑞蓓卡挎着洛德少校的胳膊，两人一起在各间屋子里穿行，在小酌柜前喝了大量香槟，那儿有些人——特别是少校一路的杂牌军——为了争吃争喝竟大动肝火。他俩吃够了，喝足了，又继续到处转悠，一直来到一排相通的房间末端、用粉红色丝绒布置起来的王妃私人客厅。这里有维纳斯的塑像和几面镶银框的威尼斯大镜子，亲王一家正在一张摆着晚宴的圆桌上款待他们最尊贵的嘉宾。蓓姬不禁想起自己在斯泰因勋爵家中也受过这样的款待，那是客人经过精心挑选的小型宴会——想不到此刻斯泰因勋爵就坐在坡洛尼亚的餐桌旁，蓓姬看见了他。

在他又白又秃、锃光瓦亮的前额上，被钻石划破留下的疤痕成了一块火辣辣的红色标记；他的红色络腮胡子染过以后泛着紫色的光泽，使他本来没有血色的脸显得越发苍白。他佩戴着项绶和勋章，包括他的蓝色缎带和嘉德星章。在座的公侯显贵中数他身价最高，尽管席上有一位身为国君的大公、一位王子殿下（分别带着夫人和王妃），勋爵身旁坐着美丽的贝拉多纳伯爵夫人——她娘家姓格兰迪埃，她的丈夫保罗·贝拉多纳伯爵因收藏了不起的昆虫标本而驰名，目下正衔命出使去见摩洛哥皇帝，离开欧洲已有很久。

当蓓姬看到这位名人熟悉的面容时，突然觉得洛德少校是那么粗俗，而卢克上尉一身的烟草味又是那么讨厌！顷刻间，她重新把自己想象成一位上流社会的贵妇人，试图从外表到内心感受都恢复昔日的光景，仿佛又回到了五月市一般。

“坐在他身旁的那个女人看上去又蠢又凶，”她忖道；“我敢肯定那女人不懂得怎样使他开心。他在那儿一定乏味得很，他和我在一起从不觉得无聊。”此时此刻，无数如这般感人的希望、忧虑和回忆在她心头悸动，而她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一直注视着这个权重一时的大人物；由于胭脂一直搽到了眼睑上，她的眼睛似乎更亮了。

出席如此隆盛的晚会，斯泰因勋爵照例也要显得特别庄重，举止谈吐都得与他烜赫的身份相当。蓓姬特别欣赏他的微笑，他笑得那么有气派，那么自然、高雅、大方。啊，老天爷，跟他待在一起真是愉快！他机智过人，语言俏皮，谈锋极健，还有那无与伦比的风度！可是——她居然把这么一个偶像换成浑身散发烟卷和对水白兰地味儿的洛德少校、满口马车夫粗话和拳击手俚语的卢克上尉以及与他们一路的货色！

“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认得我，”她这样思量着的时候，斯泰因勋爵正与他旁边一位贵妇人有说有笑，无意间抬起头来看见了蓓姬。

就在他们目光相遇的一刹那，蓓姬不禁大大地激动起来，当即尽其所能现出最讨人喜欢的笑容，向他行了一个楚楚可怜的屈膝礼。勋爵大惊失色地向她谛视片刻，那种震骇之状简直就像麦克佩斯见到被他害死的班柯突然在王宫盛宴上显灵。就在斯泰因张口瞠目望着她的当儿，可憎的洛德少校把蓓姬拉走了。

“咱们上晚宴厅去，罗登太太，”少校说；“看到这帮臭贵族吃香的喝辣的，我的胃口也给吊了起来。咱们去尝尝主人的香槟酒。”

蓓姬认为少校已经喝得太多了。

第二天，她到平乔山——罗马有闲阶级的海德公园——去散步，可能抱着再看一眼斯泰因勋爵的希望。但她在那儿遇见了另一个熟人——勋爵的心腹菲奇先生。后者走过来很不经意地冲她点点头，只用一个指头碰了一下帽子。

“我知道您在此地，太太，”菲奇说；“我从您住的旅馆一直跟踪到此。我想给您一个忠告，太太。”

“是斯泰因侯爵要您转告的吗？”蓓姬问，同时把所有残余的尊严统统调集起来摆到脸上，希望和期待着实令她心跳加快。

“不，”勋爵的贴身跟班答道；“是我要奉劝您一句。罗马这地方对健康十分有害。”

“那是在别的季节，菲奇先生。复活节以前还凑合。”

“我要告诉您：罗马现在就不卫生，太太。这里经常有人害疟疾。从沼泽地吹来的风非常可恶，一年四季都有不少人送命。听我说，克劳利太太，您向来好说话儿，我是为您好，您可以相信我的话。请多保重。听我一句，快离开罗马，否则您会得病死去的。”

蓓姬放声大笑，尽管她怒火中烧。

“什么？！要暗杀我这么个可怜的小人物？”她说。“真够浪漫的！难道勋爵大人养着扮成向导的杀手，行李车里还藏着匕首？笑话！单是为了让他不痛快，我也要留下来。这儿有人会保护我的。”

现在轮到菲奇先生发笑了。

“让谁来保护您？”他说；“少校？上尉？您瞧见的这帮赌棍中任何一人为了一百个金路易都会要您的命，太太。我们了解洛德少校的底细，这些事足够把他送上绞架，也许还不止。再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少校，正像我不是侯爵一样。我们什么都知道，哪儿都有我们的朋友。我们知道太太在巴黎跟哪些人见过面，找到了什么亲戚。对，您觉得很奇怪，但我们确实知道。为什么大陆上没有一位英国公使愿意接待太太？因为太太得罪了什么人；此人决不会宽恕太太；见到您以后，他更是火冒三丈。昨晚他回去后都快气疯了。为了您，贝拉多纳太太跟他大吵了一场，简直闹得天翻地覆。”

“好哇！原来是贝拉多纳太太在作怪，对不对？”蓓姬说，同时稍稍舒了一口气，因为菲奇开头那番话把她吓得够呛。

“不，这跟她不相干；她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个醋坛子。我告诉您，这是大人自己的意思。您就不该出现在他面前。您要是留在此地，您会后悔的。请记住我的话。还是走吧。勋爵大人的车来了，”他抓住蓓姬的胳膊，赶紧躲进园中一条小径，只见几匹价值连城的宝马拉着斯泰因勋爵的敞篷四轮车在大路上驶过，车门上的纹章图案熠熠生辉；贝拉多纳太太斜倚在靠垫上，头发乌黑，虽当绮年玉貌，却是一脸的不高兴，一条小狗蜷伏在她两膝之间，一把白色阳伞在她头顶上方晃动；老斯泰因仿佛瘫倒在她旁边，面如死灰，眼神呆滞。仇恨、愤怒或欲望间或还能使这双眼睛闪光发亮，但通常都是暗淡无神，似乎已看腻了这个世界，人间所有的乐事、最美的一切，对于这个身心疲惫的老油子几乎全都失去了吸引力。

“那晚的事给大人的刺激太深，他直到现在没能恢复过来，”菲奇先生低声对克劳利太太说，此时马车已经一闪而过，蓓姬从藏身的灌木丛后面探头张望。

“至少这一点听来还算解气，”蓓姬心想。

难道勋爵大人果真如菲奇所说的那样意欲置瑞蓓卡于死地，只是他的心腹跟班不主张采取暗杀手段？（来日勋爵死后，菲奇回到自己的祖国，成为备受尊敬的人物，并向当地的小国君主捐了个菲奇男爵的头衔〔10〕。）也许菲奇只是奉命恫吓克劳利太太，目的在于把她撵出罗马城，好让勋爵按原来的打算在此过冬，因为大贵人一见蓓姬，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个问题始终没能弄清楚；但威胁对这个小妇人还是起了作用，她从此不再谋求跟过去的靠山觌面。

一八三〇年法国发生革命〔11〕后两个月，这位权贵在那不勒斯郁悒而终。公众获悉，最尊敬的乔治·古斯塔夫斯·斯泰因侯爵，冈特城堡的冈特伯爵（据爱尔兰贵族谱系），赫尔巴勒子爵，皮奇利暨格立尔斯比男爵，最高贵的嘉德勋位、西班牙金羊毛勋位、俄国圣尼古拉一级勋章、土耳其新月勋章获得者，首席侍妆大臣兼首席机要侍从官，冈特或摄政王殿下义勇团团长，大英博物馆董事，领港协会主持会员，白衣修士公学校董，教会法规博士，在发生一系列卒中后去世；按报纸的说法，古老的法国波旁王室被推翻，使勋爵大人在感情上受到剧烈震荡，遂引发这些病变。

一家周报刊出一份颇具说服力的专评，其中列举了侯爵的美德、豪举、才干和善行。他太重感情，对烜赫的波旁王族爱得太深（他声称自己与之有联姻之谊），以致未能从至尊亲戚的不幸中熬过来。他的遗体埋葬在那不勒斯，他的心——它始终随着每一种高尚大度的感情一起搏动——被盛在银瓮中运回冈特城堡。

“由于他的逝世，”瓦格先生在文章中写道，“穷人和艺术界失去了一位乐善好施的保护人，社会失去了最耀眼的精华之一，英国失去了一位最了不起的爱国者和政治家，”等等，等等。

他的遗嘱颇多争议，有人曾试图迫使贝拉多纳太太交出被称为“犹太人眼睛”的一颗著名钻石，勋爵一贯把它戴在食指上，据说被贝拉多纳太太在勋爵死后从他手指上取走了。但死者的亲信兼侍从菲奇先生证明，这枚戒指侯爵在去世之前两天已赠给贝拉多纳太太；遗产继承人还要那个名誉无端受损的女人交出在勋爵写字台里发现的钞票、珠宝、那不勒斯和法国的债券等等，菲奇先生同样证明这些财物也是勋爵送给她的。

本章注释

〔1〕塞壬，希腊神话中人身鸟足的女海妖。她们住在地中海的一个小岛上，常用美妙的歌声引诱航海者触礁丧生。

〔2〕100苏＝1法郎。

〔3〕尤利西斯即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班普菲尔德·摩尔·卡鲁（1693—1770），随吉卜赛人到处漂泊的流浪汉，被称为“英国的吉卜赛国王”或“乞丐大王”。

〔4〕维尔德巴德，德国一城市，在今符腾堡州内。

〔5〕瓦拉几亚，罗马尼亚南部一地区名，当时为隶属于奥斯曼帝国的一个公国。

〔6〕《白色幽灵女》，法国作曲家布瓦尔迪厄谱曲的一部喜歌剧，脚本由斯克立布根据英国作家司各特的两部小说情节改编。

〔7〕特普里策，当时在奥地利版图内的捷克西北部一城市。

〔8〕斯库多，16—19世纪流通于意大利的货币名称。

〔9〕尼姆和皮斯脱尔，莎士比亚喜剧《温莎的风流娘们》和历史剧《亨利四世》中依附于贪婪、怯懦的胖子福斯塔夫的两名食客。

〔10〕菲奇是意大利人，他的本姓Fiche（近似的译音为“菲凯”）在英国被读成“菲奇”。后来他回意大利享清福，所捐的爵位索性称Ficci（意大利语读音为“菲力奇”），大概算是对英国的怀念吧。

〔11〕1830年7月，查理十世宣布解散新议会，限制选举权，禁止一切反政府报刊。巴黎市民举行起义，占领王宫。查理十世逃亡国外，波旁王朝被推翻，由路易·菲力普建立的奥尔良王朝（1830—1848）所取代。史称“七月革命”。

第六十五章　正事很多，乐子也不少

在赌台旁巧遇故人的次日，焦斯把自己打扮得异常讲究，特别体面，既不认为有必要把昨晚的事告诉任何人，也不问家里谁愿意和他一起散步，很早就独自出门，不久便在大象旅馆门口问讯找人。由于这些日子正值举国欢庆，旅馆上下客满，摆在街上的桌子已经围着许多人在抽烟，喝德国人喜欢的淡啤酒，大堂里烟雾缭绕。焦斯先生架子十足地操着蹩脚的德语打听到了自己要找的人，被指向旅馆的最高一层：二楼的客人是一些流动商贩，正在展销珠宝首饰和锦缎织物；三楼被一家赌博公司租用作为办事处；四楼住着一个有名的走江湖杂技班；顶层几间斗室里则有大学生、行商、小贩、来赶节的乡下人，而蓓姬就在他们中间找了一个小窝栖息——美人藏身的地方如此肮脏、逼仄，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了。

蓓姬喜欢这种生活。她跟这儿所有的人——卖杂货的、翻跟斗的、赌钱的、求学的——都合得来。她有来自遗传的狂放性格，惯于四海为家，她的父母从气质上、境遇上讲都属于流浪艺人。如果萍水相逢的体面旅客不在近旁，她也十分乐意跟人家的跟班向导交谈。刺鼻的烟酒味、犹太商贩的吆喝声、杂耍艺人虽穷犹傲的神气、赌台管事之间诡秘的谈话、大学生们唱歌吹牛的劲头——这等地方闹嚷嚷、乱哄哄的氛围总是令瑞蓓卡开心、兴奋，即便运气不佳、没钱付账的时候也照样来劲。现在她钱包里装满了昨晚小乔吉替她赢来的金币，可想而知她在这种嘈杂喧嚣的环境中更是如鱼得水！

在嘎吱嘎吱的步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中，焦斯走完最后一段楼梯登上平台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先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开始寻找九十二号——他被告知自己要见的人所住的房间。对面九十号的门开着，一个身穿脏兮兮的睡袍、足登马靴的大学生躺在床上抽一支长长的烟斗；而另一个学生蓄着长长的黄头发，一件带流苏的外套非常时髦，却也脏得够呛，他竟跪在九十二号门口，透过钥匙孔向里边的人大声哀求。

“走开，”说话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斯一听就打起战来，“我在等人；我的爷爷快来了。别让他看见你在那儿。”

“哦，英国来的天使！”跪在地上的大学生号叫着，他的头发呈米黄色，手上戴着一枚大戒指，“您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您就约个时间，跟我和弗里茨在公园饭店一起吃顿饭。我们请您吃烤山鸡、葡萄干布丁，喝黑啤、法国酒。您要是不答应，我们可就活不成了。”

“我们非死不可，”躺在九十号床上的那位少爷说。

焦斯虽然听见了他们的话，却什么也不懂，因为他从没正正规规学过那种语言。

“请问，哪间是九十二号？”焦斯缓过气来以后，尽可能摆出气度不凡的架势，用法语咬着一个个音节费力地说。

“九十二号！”大学生用带着德国口音的法语跟着重复一遍，随即跳起身来，溜进自己的房间把门锁上；焦斯听见他跟床上的同伴一起放声大笑。

来自孟加拉的胖绅士对于刚才的一幕完全莫名其妙，正站着发愣；这时九十二号的房门自行打开，蓓姬的小脑袋探了出来，带着一脸的淘气相。一见是焦斯，她走到门外说：

“是您！我等得您好苦哇！慢着，先别急——过一会儿再进来。”转瞬间，她把一小罐胭脂、一只白兰地瓶子和一盘冷香肠藏到床上，用床罩盖起来，又匆匆掠了一下头发，这才让客人进屋。

她把一件参加化装舞会的带帽兜粉色外衣当晨袍穿，衣服已有些退色，还沾着几处油渍和口红的痕迹；但两条雪白的胳臂露在宽松的袖外，煞是好看。她的杨柳腰用一条衣带束了起来，越发衬托出体态风流，婀娜多姿。她搀着焦斯的手，两人一起走进只能算是顶层阁楼的客房。

“进来，”她说。“来跟我谈谈。就坐在这把椅子上；”她在焦斯手上轻轻捏了一把，笑着把他按到椅子上。那么她自己呢，她就坐在床沿上——请放心，她不会坐在酒瓶和盘子上；不过要是焦斯想坐在那儿的话，倒很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现在蓓姬留神坐好了，便跟她昔日的崇拜者聊起来。

“过了这么多年，您还是老样子，”她说时眼神显得既温柔又关切。“您到哪儿我都一眼就能认出来。在异乡客地又看到老朋友坦荡、诚实的面容，太让人高兴了！”

说真话，此刻这张坦荡、诚实的脸上独缺坦荡、诚实的表情。相反，他的神色非常慌张，显得不知所措。他四下环顾，不明白他的旧情人怎会住在这样一间奇特的斗室之中。蓓姬的一件连衣裙搭在床架上，另一件挂在门内钩子上；她的一顶帽子撂在镜子上，把镜面遮去一半，上面还搁着一双极漂亮的古铜色小鞋；床边桌上放着一本法文小说，烛台里插的也不是真正的蜡烛。蓓姬本想把它一起塞到床上去，但仅把入睡前用以灭烛的小纸罩儿藏了起来。

“在哪儿我都认得出您，”她继续说；“有些事情女人永远不会忘记。您是我——是我见到的第一个男人。”

“是吗？”焦斯道。“哎呀，我的老天爷，您——您一定在取笑我。”

“我跟您妹妹从契绥克到府上的时候，我差不多还是个小孩子，”蓓姬说。“我那亲爱的小可怜儿近来好吗？哦，她的丈夫是个不可救药的坏东西，亲爱的小可怜儿自然要为他吃我的醋喽。我可没把他当回事儿，哼！那时候我心里另有个人儿——得了，得了，咱们别提那些陈谷子烂芝麻吧；”她用一方残破的花边手帕抹了一下眼圈。“我有过另一种生活经历，那简直是在另一个世界；如今让人发现住在这么个地方，难道不奇怪吗？我遭受的不幸和冤屈实在太多，约瑟·塞德立，我的命实在太苦，有时候我几乎要给逼疯了。我没法在任何地方过太平日子，只能到处漂泊，永远不得安定，永远活受罪。朋友对我全都变了心——没一个例外。世上没有一个人是诚实的——没这回事儿。从古到今，没有一个做妻子的像我这样忠贞，尽管我是一气之下才嫁给了我的丈夫，因为那另一个人……那件事不提也罢。我是个忠诚的妻子，可丈夫作践我，抛弃我。我是个最有爱心的母亲，我只有一个孩子，他是我唯一的宝贝、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欢乐，我以全部母爱把他搂在怀里，当做自己的命根子，无时无刻不为他祈祷，为他祝福，可是他们——他们竟生生地把他从我心上夺走了，”说着，她做了个悲怆绝望的动作把一只手按在心口，把脸埋在床上有一会儿工夫。

床罩下的白兰地瓶子和剩下些冷香肠的盘子发出碰击的声音。它们无疑都被如此伤心的表演所感动。九十号房的汉斯和弗里茨在门外怀着诧异的心情偷听罗登太太的抽噎和哭声。焦斯见他的旧情人这般光景，也吓得要命，而且大大为之动容。接着蓓姬便开始讲她的故事——讲得头头是道，明白易懂，听了她的叙述就完全清楚：如果有一位白袍天使逃出天国后，却在人间成为恶毒阴谋和魍魉奸计的牺牲品，那么这个冰清玉洁的谪仙、无辜蒙难的苦命女，此刻就在焦斯眼前，正坐在床罩下的白兰地瓶子旁边。

他们在那儿亲切友好地密谈了很长时间，在此过程中焦斯了解到：蓓姬情窦初开正是在见到焦斯的一表人才并对他着迷之后；乔治·欧斯本确实追求过她，这件本不应该发生的事情可能引起了爱米莉亚的妒意以及她们之间的小小误会；但蓓姬从未作出丝毫反应鼓励那个不幸的军官对她存非分之想，因为从遇见焦斯的第一天起，蓓姬始终未能忘情于他；当然，她把一个已婚女人应尽的义务看得高于一切，而且一贯恪守妇道，至死不渝，除非克劳利中校所处的恶劣气候环境，有朝一日也许会使她摆脱桎梏——她已经受够了这个狠心丈夫的虐待。（蓓姬十分注意不让自己的话吓着焦斯或伤害他的自尊。）

焦斯在告辞前已经确信瑞蓓卡是个十分贤德、同时也极具魅力的女人，并开始在自己头脑里酝酿种种设想给予慷慨的资助。对她的迫害必须加以制止；她应该重返曾为之生色增辉的上流社会。焦斯准备认真考虑应该做些什么。她必须从那地方搬出去，找一个清静的寓所。爱米莉亚必须去看她，和她重叙友情。焦斯这就去着手安排一切，并且跟少校商量一下。蓓姬与他分手时，流下了真诚感激的眼泪；当那位侠义心肠的胖绅士俯身吻她的手时，蓓姬紧紧握了一下焦斯的手。

蓓姬送焦斯走出她的顶楼斗室时，照样气度雍容，如果此地是她拥有的一座瑰丽宫殿，恐怕也不过如此。等身躯肥硕的客人消失在楼下以后，汉斯与弗里茨叼着烟斗走出了他们的耗子洞。蓓姬吃着面包和冷香肠，喝着心爱的对水白兰地，同时向他们表演焦斯的姿态神情自娱自乐。

焦斯郑重其事地来到铎炳的住所，把自己刚刚听到的动人故事告诉他，不过略去了昨晚赌场里那一节。两位绅士在一起商量，采取什么措施帮助克劳利太太最为合适；与此同时，瑞蓓卡则在把被打断的简单早餐继续吃完。

她怎么会来到这么个小城市？她怎么会落得举目无亲、只身飘零？小学生在拉丁文入门课本中就读到：阿维尔诺下地狱的路好走得很〔1〕。我们还是把她那部沉沦史的这一段跳过去算了。反正她现在和自己踌躇满志的日子相比并不逊色——只是运气差点儿罢了。

爱米莉亚天生是个软心肠、笨脑瓜的女人，只要一听说某人陷入不幸的境地，她的心马上就会酥软，对受苦的人深表同情。她自己从未起过歹念，更没有干过任何缺德的勾当，所以不像老练得多的道德家们那样嫉恶如仇。她待人接物蔼然可亲，毫无架子，已经惯坏了她身边的每一个人；她每次打铃叫来佣人，总是先向对方道歉；她让铺子里的伙计把一块绸子拿给她瞧瞧，从不忘记说声对不起；甚至看到街头路口环境整洁，她也会向清道夫行个屈膝礼，道一声辛苦。既然她是这样一个人，以上这些蠢事每一件都干得出来，那么，一旦得悉她的一个老朋友处境可悲，她的心不消说已经软化；至于有人倒霉是自作自受这样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要是让爱米莉亚这样的人来制定法律，这世界非乱套不可。好在像她那样的女人为数不多，至少像她那样的治人者只是凤毛麟角。我相信这位太太定会取缔世上所有的牢狱、惩罚、手铐、笞刑、贫穷、疾病、饥饿；而且她这人窝囊到了极点，即便受过别人致命的伤害，她也能忘得一干二净——我们不得不承认这是事实。

当少校听焦斯讲完后者刚刚经历的浪漫奇遇时，应该说，他并不像孟加拉绅士那样心里热辣辣的。相反，铎炳的激动绝不是兴奋；他发表了简短的意见，对一个走背运的可怜女人其实是很不客气的：

“那个小妖精又探头了？”

他对蓓姬从来没有一点点好感，从后者的绿眼睛第一次与他目光相交，接着蓓姬扭头不理他的一刹那起，他就信不过这个女人。

“那个鬼婆娘到哪儿，哪儿就会出乱子，”少校的口气极不恭敬。“谁知道她以前过什么样的日子来着？谁知道她单身一人离开英国到此地来干什么？别对我说有人迫害她，跟她作对之类的话；一个正派女人永远不会失去朋友，永远不会与家人分离。她为何离开自己的丈夫？她的丈夫也许名声很坏，品行不端，就像你所说的那样。那人一贯如此。我记得那个该死的骗子经常欺诈、蒙蔽可怜的乔治。他们夫妻分离会不会是一桩丑闻呢？我好像听到过一些风声，”铎炳少校对流言蜚语向来不大理会，这时却若有所悟地说。不管焦斯如何努力说服他相信克劳利太太在一切方面都是一个饱受伤害的规矩女人，可还是白费唇舌。

“好吧，好吧，咱们去问问欧斯本太太，”少校耍起高级外交手腕来了。“咱们去听听她怎么说，我想你至少不否认她是一位很好的仲裁者，她知道在这类事情上该怎么办。”

“嗯！爱米还可以，”焦斯勉强同意；要知道他迷上的可不是自己的妹妹。

“还可以？我敢发誓，老兄，欧斯本太太是我这辈子遇到的贤德女性中最高尚的，”少校当即作出强烈反应。“我说，咱们这就去问她：该不该跟那女人见面。不管爱米怎么说，我决无二话。”

这个一肚子坏水的少校满以为自己稳操胜券。他记得爱米有一个时期把瑞蓓卡看成不共戴天的情敌，这是有道理的；只要提起瑞蓓卡的名字，爱米就紧张，就发怵——铎炳认为一个女人永远不会宽恕自己的情敌。于是他和焦斯到街对面欧斯本太太的寓所去，爱米正在琴室里跟施特伦普甫女士愉快地练声学唱。

等那位歌唱家告辞后，焦斯按他的一贯作风张大其词地开始说明来意。

“我亲爱的爱米莉亚，”他说，“刚才我经历了一桩极不寻常的——对——千真万确！一桩极不寻常的奇遇——有位老朋友——对，可以说是当年你的一位十分有意思的老朋友，刚刚到达本地，我希望你去看看她。”

“她？”爱米莉亚一时感到费解，“她是谁？铎炳少校，请别把我的剪子给弄坏了。”

其时少校正抓住一根细链子转动一把有时候挂在爱米腰间的剪子，他这样挥舞摆弄，有可能伤着自己的眼睛。

“那是我非常讨厌的一个女人，”少校坚持自己的立场；“而且你也没有理由喜欢她。”

“那是瑞蓓卡。一定是瑞蓓卡，”爱米莉亚说时涨红了脸，显得非常激动。

“你猜对了，你总是对的，”铎炳答道。

布鲁塞尔、滑铁卢、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悲哀、痛苦、回忆一下又在爱米莉亚脑海中浮起，搅得她心潮澎湃，方寸大乱。

“别让我看到她，”爱米接着说。“我不能跟她见面。”

“我早料到会这样，”铎炳对焦斯说。

“她非常不幸，而且——总之怪可怜的，”焦斯仍不死心。“她现在贫困潦倒，无依无靠；还生过一场病——病得很重很重——她的混蛋丈夫抛弃了她。”

“啊！”爱米莉亚发出一声惊呼。

“她一个亲人也没有，”焦斯相当机敏地继续说；“她说她认为你是可以信赖的。她真可怜，爱米。太多的伤心事差点儿没把她逼疯。听了她的叙述，我心里难受极了——我以人格担保真是这样——她像天使一般忍受着如此残酷的迫害，我敢说这是别人绝对做不到的。她的家人对她太狠心了。”

“可怜的女人！”爱米莉亚不禁为之慨叹。

“她说要是得不到朋友的关怀，她恐怕活不成了，”焦斯用低沉而微颤的音调往下说。“天哪，说来真吓死人！知道吗，她甚至想自杀！她随身带着鸦片酊——我在她屋子里看到一只瓶子——那屋子小得不能再小，寒酸极了——在一家三等的大象旅馆顶层阁楼上，我上那儿去过。”

这一细节并没有打动爱米。她甚至微微一笑。也许她想象中出现了焦斯登楼时气喘吁吁的狼狈相。

“她的心都碎了，”焦斯继续游说。“那个女人熬过的痛苦太可怕了，简直令人不忍卒听。她有个小男孩，跟乔吉年龄差不多。”

“是的，是的，这事儿我有点儿记得，”爱米道。“怎么样？”

“那是个极其漂亮的孩子，”焦斯说；他自己是个胖子，听了蓓姬的故事很容易动情。“蓓姬告诉我，那孩子是个真正的天使，爱母亲胜过世上的一切，可是那班恶棍竟不顾孩子尖声惨叫，生生地把他从母亲怀里拽走，从此不准他们母子见面。”

“亲爱的约瑟，”爱米霍地站起来大声说，“咱们马上去看她。”

她当即跑到隔壁自己的卧室里，匆匆系着帽子出来，臂上搭着一条披巾，她要铎炳一起去。

少校走上前来把披巾裹在她肩上——这条白色开司米披巾正是少校从印度寄赠给她的。铎炳见这情形，知道除了服从别无他法。爱米挎着他的胳膊，于是他们一起出门。

“她住在九十二号房，一共有八段楼梯，”焦斯说，大概不太愿意再次爬高。他坐在自己客厅窗户旁，从那儿能看到大象旅馆所在的一片广场，只见爱米和少校正迈步穿过市场。

同样，蓓姬从自己的顶层阁楼上也看得见他俩，因为她和两个大学生在屋里说笑闲聊。汉斯和弗里茨曾目睹蓓姬的“爷爷”来访和离去，此刻正就他的模样耍贫嘴打趣；但蓓姬及时把他们打发走了，还把斗室整理了一下。不一会，大象旅馆的老板知道欧斯本太太在大公殿下宫中深受欢迎，因而相应地也对她礼遇有加，亲自为欧斯本太太和少校先生带路登楼，不断殷勤招呼他们放心跟着往上走，如此直达顶层。

“尊敬的夫人阁下，尊敬的夫人阁下！”店主敲着蓓姬的房门说；头天他对蓓姬的称呼还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太太”二字，而且态度很不客气。

“是谁？”蓓姬说着探头向外张望，随即轻轻发出一声尖叫。只见爱米站在门外直打战，陪她来的高个儿铎炳少校拄着手杖。

少校站在一旁默默观察，觉得眼前这一幕倒是很值得玩味的。但爱米张开双臂纵身向瑞蓓卡扑了过去，就在这一刹那宽恕了她，把她紧紧搂住，真心诚意地和她亲吻。啊，可怜的人哪，以前什么时候曾有过如此纯洁的吻印在你的嘴唇上？

本章注释

〔1〕阿维尔诺是意大利一个很深的小湖，含硫的湖水蒸发出来的气体能使飞鸟坠落死去，因而在古代被视为下地狱的入口。罗马诗人维吉尔有一段话通常被选入拉丁文课本，大意如下：“下地狱毫不费事；但要从下往上爬出去，谈何容易。”作者信手拈来的比喻用在蓓姬的堕落和焦斯登楼这两件事上相当贴切。

第六十六章　恋人发怒〔1〕

在爱米莉亚那样的诚意和好心感召下，即便皮厚心黑、劣性难改之如蓓姬，也不禁为之动容。对爱米亲切的话语和深情的抚慰，她作出的反应非常近乎感激，这种感情虽不持久，但短时间内几乎是真挚的。她编造的“不顾孩子惨叫，生生地把他从母亲怀里拽走”那段情节，堪称神来之笔。正是凭着这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蓓姬把她本已失去的朋友又拽了回来。可怜这个缺心眼的小爱米，接下来开始跟重逢的故人叙旧，我敢肯定那是她首先要谈的话题之一。

“难道他们就这样把你心爱的孩子给夺走了？”天真的爱米惊骇地问道。“哦，可怜的瑞蓓卡，你受苦了，我亲爱的朋友，我知道失去自己的孩子是怎么回事，知道失去孩子的人有什么感受。老天保佑，你的孩子一定会还给你的，正像无比仁慈的上帝让我的孩子回到我身边一样。”

“孩子？我的孩子？哦，是的，当时我简直痛不欲生，”蓓姬稍稍愣了一下，旋即附和道，不过也许多少有点儿内疚。没想到人家对你如此深信不疑，毫无戒心，你却不得不立刻用谎话去糊弄人家，这使瑞蓓卡感到不自在。然而对于一开始就做假的人来说，这正是他们的悲哀。如果一句假话被信以为真，可以说是你得手了，你就必须造另一句假话使先前开出的期票不致露馅，如此你的谎言像滚雪球一般不可避免地越滚越大，而被揭穿的危险也随之一天天增长。

“他生生地从我身边给拽走的时候，我痛苦到了极点，”蓓姬接着说（但愿她别再坐到瓶子上去）；“我想自己一定活不成了；幸好当时我得了脑炎，大夫对我已经不存希望，可我——我还是挺过来了，如今——如今我仍然活着，虽然穷困潦倒，无依无靠。”

“他多大了？”爱米问。

“十一岁，”蓓姬说。

“十一岁！”爱米感到很惊讶。“他是和乔治同一年出生的，可乔治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蓓姬急忙接过话茬，小罗登的年龄其实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因为伤心过度，我把好多事儿给忘了，最亲爱的爱米莉亚。我已经变了许多，有时候跟疯子差不多。我是说他从我身边给夺走的时候才十一岁。愿上帝保佑他可爱的面庞；此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

“他的头发什么颜色？”胡涂透顶的小爱米还在钻牛角尖。“让我瞧瞧他的头发。”

蓓姬见她如此天真，险些笑出来。

“今天不行，亲爱的——我刚从莱比锡抵达此地，过些日子，等我的行李从莱比锡运到后，我给你瞧他的一幅画像，那是我在幸福的日子里画的。”

“可怜的蓓姬，可怜的蓓姬！”爱米说。“我真该好好感谢上帝，我太幸运了！”（尽管我们从小就接受来自女人的训诲，如果我们的处境比别人好，就应当感谢上苍；但这种虔诚的惯例究竟是否明智，我表示怀疑。）接着她照例开始这样想：我的儿子是普天下最优秀、最漂亮、最聪明的男孩。

“你将会看到我的乔吉，”爱米再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安慰蓓姬。她以为如果有什么能宽解蓓姬的悲怀，那就是这一招。

于是两个女人谈了有一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在这过程中蓓姬有机会向她久别重逢的朋友就她本人的经历提供一个最完整的版本。她告诉爱米，她与罗登·克劳利的婚姻始终遭到夫家的敌视，她一直被夫家的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罗登的嫂子是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在蓓姬的丈夫面前搬弄是非，离间他们夫妻的感情，致使罗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勾勾搭搭，从而与蓓姬疏远；蓓姬不得不对一切逆来顺受，包括贫困、侮慢、自己爱得最深的人对她的冷淡，一切都看在她的孩子分上；最后，由于受到骇人听闻的侮辱，她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要求与丈夫分居。原来那个卑劣小人居然有脸要妻子牺牲自己的名节换取一个大人物的“提携”，好让他得到官职；而那个荒淫无耻的权贵不是别人，正是斯泰因侯爵——一个丧心病狂的恶魔！

蓓姬一边讲述她坎坷人生的这一部分，一边最大限度地注意女人应当讲究的委婉得体，同时又表现出重名节必然会导致的无比愤慨。当蓓姬无法忍受这种侮辱被迫离开夫家时，那个卑劣小人为了实施报复，竟把孩子从她身边夺走。蓓姬说，所以她成了个可怜的漂泊者，无依无靠，举目无亲，孤苦伶仃。

了解爱米性格的人不难想象，她听了这个冗长的故事，会把每一句话都当作事实接受下来。果然如此，蓓姬谈到罗登的行为多么可鄙，斯泰因的品性何等下流，爱米气得浑身发抖。蓓姬描述夫家的贵族亲戚如何迫害她，丈夫如何与她同床异梦，她的每一句话都会在爱米的眼睛里映出一个个“！”来。蓓姬倒并没有痛骂自己的丈夫。与其说她的语气怒不可遏，不如说哀怨悲切。只是过去她对罗登爱得太深；再说，罗登不是她孩子的父亲吗？及至蓓姬讲到母子分离那一幕，爱米索性用手帕掩面，不忍卒听，所以那位盖世无双的悲旦目睹自己完美的表演收到如此精彩的剧场效果，必定得意非凡。

两位女士在屋里谈话，爱米莉亚的忠实护卫铎炳少校当然不愿打搅她们，先是在狭窄的走廊里踱来踱去，后来听腻了楼板嘎吱嘎吱的声音，而且他的帽子老是蹭到屋顶，把绒毛都磨光了；于是他走到楼下底层大堂里去。这儿永远弥漫着浓烈的烟草味，啤酒洒得到处都是。在一张肮脏的长桌上摆着几十只一色的铜烛台（都是廉价的油脂烛），供住店的客人使用，客房的钥匙一排排挂在桌旁墙上。待会儿爱米打这儿经过，不禁涨红了脸。大堂里麇集着各色人等：蒂罗尔〔2〕的手套贩子、多瑙河流域的细麻布商人（带着一捆捆货色）、吃黄油夹肉面包充饥的大学生、在满是油污又溅了不少啤酒的桌上玩纸牌或骨牌的闲汉，演出间歇中来此松散松散的杂耍艺人——总之，赶集市、逛庙会时节一家德国客栈里那种乌烟瘴气、喧嚣嘈杂的景象，这儿都齐了。跑堂的给少校拿来一大杯啤酒，这是不消说得的。铎炳掏出一支雪茄，决定用这种有害的植物制品和一张报纸打发时间，一直等到他负责保护的女士下楼来找他。

不久，汉斯和弗里茨从楼上下来，帽子歪戴着，靴刺铿锵作声，饰有纹章的烟袋垂下华丽的流苏；他们把九十号房的钥匙挂在钩牌上，然后要了一份黄油夹肉面包和啤酒。这一对儿在少校旁边坐下，所以后者不想听他们的谈话也不可能。他们谈的主要是附近硕本豪森大学〔3〕的一年级新生、市镇居民、决斗事件和纵酒胡闹之类，他俩正是从那所高等学府刚坐驿车到此地（大概和蓓姬同车）来参加蓬佩尼克尔的喜庆活动。

“那个英国小妇人好像人头挺熟，”算是懂点儿法语的汉斯对他的同伴弗里茨说，用的是夹杂蹩脚法语的德国话。“刚走了一个胖爷爷，又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同胞。我听见她们在小妇人屋里一会儿叽叽喳喳交谈，一会儿抽抽搭搭在哭。”

“咱们得弄到她的音乐会门票，”弗里茨说。“你还有钱吗，汉斯？”

“扯淡！”另一位说，“音乐会是子虚乌有的。有人说她在莱比锡也登过要开一场音乐会的广告，好多大学生买了门票，结果她没唱就走了。昨天她在车上说，因为给她伴奏的钢琴手在德累斯顿病倒了。不过据我看来，她是唱不了；她的嗓子跟你一样沙哑。哦，你这个大明星不是整天灌啤酒才这样的吗？”

“对，她是一条破嗓子；我听到她在窗边声嘶力竭地练唱一首糟糕透顶的英国叙事曲，名叫《阳台上的玫瑰》。”

“醉鬼和歌唱家不能集于一身，”红鼻子弗里茨说，他自己显然宁愿当前者。“不，根本不用买什么票。昨晚她赌红与黑赢了钱，我亲眼得见；她让一个英国男孩替她押宝。咱们把你的钱也在那儿或戏园子里花了吧，要不就请她上奥瑞留斯花园喝法国葡萄酒或白兰地，但音乐会的门票不必买。你意下如何？要不要再来一杯啤酒？”两人轮番把他们的金黄色胡髭在这种淡而无味的饮料中浸湿后反复捻弄；过了一会儿，他们就大摇大摆地逛庙会去了。

少校看见他们把九十号房的钥匙挂在钩子上，听到了这两名浮滑放浪的大学仔对话，一下子就明白他们在说蓓姬。“这小妖精又耍起她那套鬼把戏来了，”他思量着面带微笑回忆起，当初他曾目睹蓓姬拚命跟焦斯吊膀子，那段风流韵事的结局也够滑稽的。他和乔治后来时常当笑话谈起此事，直至乔治婚后才过了几个星期，自己也坠入这女巫彀中，跟她眉来眼去——个中暧昧铎炳已有所怀疑，只是假装一无所知罢了。要是威廉设法刺探这一不光彩的秘密，他会感到非常痛苦或羞愧，不过有一天乔治显然带着内疚的心情自己提到了这件事。那是滑铁卢之战的早晨，天下着雨，他俩一起站在前沿阵地上，望着对面被黑压压一大片法国军队所控制的高地。

“我跟一个女人卷进了一桩愚蠢的感情纠葛，”乔治说。“还好咱们的部队奉命出发了。要是我倒了下去，但愿那桩事儿永远别让爱米知道。真希望这一切压根儿没有发生就好了！”

这是令威廉感到宽慰的一段回忆，他也曾不止一次抚慰欧斯本可怜的寡妻，告诉她说，乔治告别爱米以后，在卡特布拉一仗的次日，曾经严肃而动情地向铎炳谈到自己的父亲和妻子。威廉在与老欧斯本的谈话中，总是再三强调这些事实，最后还是促使老人在生命行将告终之时捐弃前嫌，与死去的儿子和解。

“看来，这个小妖精还想玩弄她的迷魂骗术，”威廉忖道。“但愿她离这儿愈远愈好。她到哪儿都会惹是生非。”他双手紧按在两侧太阳穴上，眼睛盯着鼻子底下一份上星期的《蓬佩尼克尔周报》，却什么也没读进去；这时有人用伞尖触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看见了爱米莉亚。

这位太太有任意摆布铎炳少校的习惯（要知道，即便是最懦弱的人也乐意骑在别人头上），对他发号施令，使唤他取这个拿那个，然后说几句好话给些甜头，就好像他是一条纽芬兰大狗。少校呢，这么说吧，只要爱米莉亚叫一声：“嗨，铎炳！”他就心甘情愿地纵身跳入水中，或把女主人的网兜叼在嘴里跟在后面。要是读者不明白少校是个死心塌地的痴情汉，那么这本书几乎等于白写了。

“你为什么不等我，先生，让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下楼来？”她一甩脑袋埋怨道，还冲他蹲了一下身子作屈膝状以示挖苦。

“我在走廊里站也站不直，”铎炳涎着脸儿辩解说，然后高高兴兴让她挎着胳膊，准备带她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场所，若不是跑堂的小伙子追出来在大象旅馆门口把他拦住，要他付啤酒钱，他把那杯一口也没喝过的啤酒完全给忘了，差点儿就这样一走了之。

爱米笑了，说他真不害臊，想要逃账；其实她是借题发挥说笑打趣。爱米今天兴致很高，心境挺好，穿过集市广场时健步如飞。她想立马见到焦斯。少校瞧着她这副火烧火燎的焦灼相，忍不住发笑，因为爱米莉亚“立马”要见她哥哥——这样的情况实属稀罕。

他们发现焦斯在二楼客厅里。原来在过去的一小时内，这位民政官员在屋里走来走去，不断地咬指甲，隔着集市广场朝大象旅馆那边遥望少说有一百回。当爱米和蓓姬关在顶楼斗室里叙旧，少校在楼下大堂内粘乎乎的桌上用手指弹个不停的时候，焦斯一直急煎煎地想见到欧斯本太太。

“怎么样？”他问。

“可怜的蓓姬，想不到她吃了那么多的苦！”爱米说。

“千真万确，太可怜了！”焦斯摇头叹道，他的腮帮子随之像两大块果冻似地抖动起来。

“让蓓姬住佩恩那间屋子，佩恩可以搬到楼上去，”爱米继续说。

佩恩是欧斯本太太身边一名古板的英国女仆，跟班向导基尔什认为自己责无旁贷地应该向她献殷勤，而小乔吉则喜欢拿她开心——经常绘声绘影地用故事里的德国强盗和鬼魅幽灵把她吓得魂不附体。这名女仆成日价牢骚不断，把女主人呼来喝去，动不动扬言第二天一早就回克拉彭村她的老家去。

“让蓓姬住佩恩那间屋子，”爱米说。

“什么？！莫非你要让那个女人住到家里来？”少校一下子跳了起来。

“当然，”爱米莉亚回答的口气天真到了极点。“别生气，也不要拍桌子摔椅子，铎炳少校。我们当然要让她住到这里来。”

“当然应该，我亲爱的，”焦斯在一旁附和。

“她的遭遇实在太可怜，”爱米又说，“她存钱的银行倒闭了，银行家逃得无影无踪；她的无赖丈夫抛弃了她，把孩子从她身边抢走，”说到这里，她攥紧两个小拳头，摆出一副最吓人的架势；少校瞧着这样一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中豪杰，觉得十分有趣。“人家那么可怜而又可爱，孤孤单单，不得不靠教唱歌糊口，我们岂有不让她住到这儿来的道理！”

“你可以请她教你唱歌，我亲爱的欧斯本太太，”少校急忙说，“但别让她住到家里来。我求你了，千万别这样做。”

“哼！”焦斯大不以为然。

“你向来心地善良、待人宽厚；至少过去总是那样；但现在你太令我惊讶了，威廉少校，”爱米莉亚激动地叫嚷。“在她落到这般悲惨境地的时候见死不救，请问该到什么时候再帮她？现在正是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她是我最早的一位老朋友，我怎么能不——”

“她并非一直是你的朋友，爱米莉亚，”少校说，这下他真的生气了。

这一暗示超过了爱米所能忍受的限度，她瞪着少校的脸，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她说：

“真丢脸，铎炳少校！”

此言一出，犹如枪弹出膛；接着，她昂然走出客厅，砰的一声把自己关在隔壁她的卧室里，以示其自尊心受到严重侵犯。

“居然扯到那一桩上头去！”房门关上后，她气犹未平。“哦，他也太狠心了，不该触及我的痛处，”她抬头望着照例挂在墙上的乔治的瓷像，下面则是小乔吉的瓷像。“他太狠心了。既然我已经不咎既往，他凭什么还要旧事重提？毫无道理嘛！我恰恰是从他的话里了解到，过去我的妒忌毫无根据，完全是小肚鸡肠！他还说你是纯洁的——对，正是这样，你是我圣洁的亲人；哦，让上帝保佑你的在天之灵！”

她气得浑身发抖，在屋里来回踱步。然后走到挂瓷像的那面墙边一张五斗柜前，手撑在柜子上凝神望着瓷像。乔治的眼睛透出责备的意味俯视着她，当他们的视线交接时，那层责备的意味似乎比先前加深了。他俩的爱情之花盛开期何其短暂，关于那段日子的珍贵回忆一齐兜上她的心头。好不容易被岁月治愈的创伤重又迸裂流血，哦，太痛苦了！她受不了墙上丈夫责备的眼神。她受不了。无论如何受不了！

可怜的铎炳；可怜的威廉！那句不合时宜的话使多少年的心血毁于一旦——那是用毕生的爱和忠诚惨淡经营垒起的一座大厦，它建立在隐秘的基础之上，其中有的是深埋心底的热情、没完没了的苦恼、无人知晓的牺牲。就说了那么一句话，瑰丽的希望宫殿顿告倾覆。就那么一句话，他一辈子始终在设法诱捕的鸟儿，翅膀一扑棱飞走了。

尽管威廉从爱米莉亚的表情看出，一场严重的危机已经来临，他仍继续殷殷告诫塞德立要提防瑞蓓卡；恳切地、近乎狂热地哀求焦斯千万不要把她接来。他敦请塞德立先生至少该去打听一下瑞蓓卡是何许样人，并且告诉焦斯，他曾听说瑞蓓卡跟一帮赌棍和声名狼藉的人混在一起，指出这个女人从前干过哪些坏事，她和克劳利一搭一档如何坑骗可怜的乔治。据她自己说，目前她和丈夫各自单过，也许其中另有原因。焦斯的妹妹根本不谙世事，对她来说瑞蓓卡这样一个同伴该有多危险！威廉运用全部口才说得舌敝唇焦，热心大大超过这位沉稳的绅士通常表现的程度，苦劝焦斯别让瑞蓓卡进他家的门。

倘若铎炳不那么心急如焚，或者方式上策略一些，他向焦斯发出的呼吁或许能收到效果；然而民政官员总觉得少校处处要显得比他高明，焦斯对此着实忌妒（他甚至把自己的看法与跟班向导基尔什先生谈过，而铎炳少校在旅行过程中一直负责核查后者报的账，所以基尔什站在自己的雇主这一边）。焦斯开始大言不惭地宣称自己有能力捍卫自己的荣誉，他的事情希望别人少掺和；总之，这回他存心要造少校的反。这次持续很久而又十分激烈的对话，却被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打断了，那就是：克劳利太太已经从大象旅馆来到此地，她的行李够寒酸的，也由旅馆的一名脚夫带来了。

她恭敬而亲热地向主人问好，对少校则比较拘谨、但还算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她凭直觉立刻断定铎炳是她的敌人，而且刚才还说她的坏话来着。瑞蓓卡的到来不免引起一阵忙乱，爱米莉亚闻声跨出自己的卧室。她走上前去和她的客人无比热烈地互相拥抱，对少校不理不睬，只是气呼呼地瞪了他一眼——这个柔弱可怜的女人有生以来，脸上的表情最轻蔑、实质上却最理亏的，恐怕要数这一回。但她自有这样做的个人理由，她打算继续跟少校赌气。铎炳悻悻而去，倒不是为前功尽弃的缘故，他是因好心被当作恶意而愤怒；临走向爱米莉亚鞠了一躬，后者故意行了个冷冷的屈膝礼与他作别，双方所表现的倨傲程度可谓旗鼓相当，铢两悉称。

少校走后，爱米显得格外活跃，对瑞蓓卡特别亲热，忙里忙外地张罗着把客人安顿在为她腾出的屋子里，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在我们这位娴静的朋友身上是难得看到的。当需要做一件亏心事的时候，尤其是性格软弱的人，往往觉得这事儿做得越快越好；何况爱米认为自己目前的所作所为充分显示她坚决果断，也是对死去的欧斯本上尉表示歉意和尊敬。

到了正餐时分，乔吉从外面逛节回来，发现饭桌上和往常一样摆着四副餐具，但铎炳少校的位子上却坐着一位女士。

“哈啰！铎布呢？”小少爷问，他的语言照例简洁明快。

“铎炳少校大概外出吃饭去了，”母亲说着把儿子拉到自己身边，亲了好一阵子，把他的头发从额前掠开，然后向克劳利太太作介绍。“瑞蓓卡，这就是我的儿子，”欧斯本太太的表情好像在说：“这样天使一般的孩子世上哪还有第二个？”

蓓姬用欣喜惊叹的目光望着乔吉，亲昵地紧紧握住他的手。

“多可爱的孩子！”她说，“他真像我的——”一阵哽咽把后面的话堵在她嗓子眼儿里了；但爱米莉亚同样能理解，蓓姬想到了自己心爱的儿子。不过，如今和她的好朋友在一起，克劳利太太感到宽慰多了，所以她这一餐照样吃得有滋有味。

在饭桌上她说了好几次话，乔吉一边端详着她，一边听她说。上甜食的时候，爱米走开去安排一些家里的事务；焦斯坐在大圈椅里对着一份《加里尼亚尼信使报》打盹儿；乔吉和新来的女客的座位互相挨着；他不止一次意味深长地观察来客，后来终于放下手中夹核桃的钳子。

“我说，”乔吉开腔了。

“你想说什么？”蓓姬笑问。

“我看到过您，您就是那位戴面具、赌红与黑的太太。”

“嘘！你这个小淘气，”蓓姬说着把他的手拿起来亲了一下。“你舅舅当时也在那儿；这事不能让妈妈知道。”

“哦，那当然——绝对不能，”小家伙表示领会。

“你瞧，我们俩已经成了好朋友，”蓓姬对回到饭桌旁的爱米莉亚说。必须承认，欧斯本太太把一个能说会道、十分讨人喜欢的女伴引入了自己的家。

尽管威廉对于别人正在如何策划叛离他还不甚了了，可已经窝着一肚子火，怒气冲冲地满城乱转，直至跟公使馆的代办泰普沃姆不期而遇。后者邀请他吃饭。在他们品尝饭菜的当口儿，少校顺便问代办先生是否了解某一位罗登·克劳利太太的情况，少校好像风闻她在伦敦曾引起不少议论。泰普沃姆熟悉伦敦的种种传闻，加之他跟冈特夫人还是亲戚，于是便把蓓姬和她丈夫的故事一五一十告诉少校，听得询问者惊诧不置，也为本书提供了所有主要的情节，因为好多年前笔者正好也在那儿用餐，有幸听到代办讲的故事。塔夫托、斯泰因、克劳利家族以及他们的历史背景，凡是与蓓姬及其过去的生活有关的每一件事，都是从这位言辞尖刻的外交家活档案中收集来的。他对社会上有头有脸的人物真是无所不知，甚至比实际情况详细得多。总之，他向方正厚道的少校揭示了许多惊世骇俗的幕后秘闻。铎炳告诉代办，欧斯本太太和塞德立先生已经让她住进了他们的家。泰普沃姆听了纵声狂笑（这使少校相当反感），并且说，这兄妹俩何不干脆派人到监狱里去，弄几名囚犯到家里来管吃管住，请这些剃光头、穿黄上衣的绅士给调皮捣蛋的小乔吉当老师，免得他们两个两个用链条拴在一起天天给押去扫蓬佩尼克尔的街道。

听了公使馆代办的一番介绍，少校的惊愕和恐慌非同小可。这天上午（遇见瑞蓓卡之前）曾经约好，爱米莉亚当晚要去参加宫廷舞会。铎炳决定在那儿把一切都告诉她。少校回家去穿上军装，来到宫中指望跟欧斯本太太见面。但她始终没有来。少校返回寓所时，见塞德立他们赁居的屋子里灯都灭了。铎炳在明天上午之前是见不到她了。我不知道，少校获悉如此可怕的秘密后，这一夜在床上是怎么过的。

翌晨，在不失礼数的最早时间，少校就打发自己的仆人弗兰西斯送一封便简到街对面去，说有非同寻常的事要跟她谈。讵料仆人带回来的口信竟说，欧斯本太太身体很不舒服，不能离开卧室。

她也彻夜未眠。她在思量以前曾令她无数次心潮澎湃的一件事。爱米莉亚曾无数次眼看着就要顺水推舟，可每次都觉得牺牲太大而缩了回来。虽然他情深意殷，忠心不渝，爱米自己分明也很器重他，尊敬他，感激他，但还是做不到。做好事算得了什么？忠心和美德又算得了什么？只要姑娘的一绺秀发或男士的一根胡须，霎时间天平就会向另一边倾斜。爱米和别的女士一样，在她心目中，这一切并没有特别重的分量。她曾对之进行考验，也想要网开三面，结果做不到；现在这无情的女人找到了借口，决定挣脱束缚。

下午，少校总算见到了爱米莉亚；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已习惯于接受诚挚热情的欢迎，但这一回他面对的竟是一个客客气气的屈膝礼和一只戴着手套的小手，这只手紧接着马上被抽了回去。

瑞蓓卡也在客厅里，而且笑容可掬地伸出一只手迎着少校走过来。铎炳赶紧退后一步，神情有些尴尬。

“我——我得请您原谅，太太，”他说；“我必须告诉您：现在我不是作为您的朋友到此地来的。”

“去你的，真该死！可千万别来这一套！”焦斯惊慌地嚷了起来，他最关心的是不要出现脸红脖子粗的场面。

“我真不明白，铎炳少校跟瑞蓓卡究竟有什么过不去？”爱米莉亚说，声音低沉而清晰，稍稍有点儿发颤，但眼神非常坚定。

“我可不允许在我家里来这一套，”焦斯再次插话。“我再说一遍，我讨厌这种场面；铎炳，我求求你，还是算了吧，老弟。”他面红耳赤，气喘吁吁，哆嗦着东张西望，然后向自己的房门那边走去。

“亲爱的朋友！”瑞蓓卡说，她的声情依然柔美如天使，“应该听听铎炳少校说我到底有哪些不是。”

“我可不想听，我已经说了，”焦斯用他的最高音尖叫一声，同时把身上的晨袍重新裹好，走了出去。

“此地只剩我们两个女人，”爱米莉亚说。“现在您可以说了，先生。”

“您用这样的态度对待我恐怕不太妥当，爱米莉亚，”少校傲然指出；“再说，我对待女人好像并没有态度一贯粗暴这种毛病。我是来尽自己的责任，尽管对我来说这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请吧，那就快快尽您的责任，如果您愿意的话，铎炳少校，”爱米莉亚的火气越来越大。在她用这种下命令的口气说话时，铎炳的脸色相当难看。

“我是来说——克劳利太太，既然您留在这儿，我只能当着您的面说——我认为您……您不应成为我这几位朋友的家庭一员。一位与丈夫分居的女士，又不用自己的真名在外旅行，还到赌场里去……”

“我是去参加舞会的，”蓓姬急忙辩解。

“……这样一位女士待在欧斯本太太和她的儿子身边是不合适的，”铎炳继续说；“我还可以告诉您：本地有人知道您的底细，有人明白表示对您的所作所为相当了解，其中有些事情在……在欧斯本太太面前我甚至不愿意说出口。”

“您这是诽谤，不过这种诽谤表面上很有分寸，而且进退自如，铎炳少校，”瑞蓓卡说。“您让我背上沉重的罪名，可到底是什么罪名，又不明说。难道我对丈夫不忠？我蔑视这样的指控；谁要是这样说，我要他拿出证据来——如果您这样说，也请您拿出证据来。我是清白的，一点也不比所有对我怀恨在心的敌人差，那些人必欲置我于死地而后快。莫非因为我穷，我不幸，被抛弃，您就认为我有罪？是的，我的确犯有这些罪过，而且天天在受惩罚。还是让我走吧，爱米。就当我没有遇见你，今天的我也并不比昨天更痛苦。就当是一宿已过，穷苦的流浪者又上路了。还记得在昔日的好时光你我经常唱的那首歌吗？打那以后，我一直东漂西泊——到处遭排斥、受鄙视、被侮辱，就因为我命苦、孤身无依。让我走吧；我待在这儿会碍这位先生的事。”

“的确如此，太太，”少校说。“如果我的话在这户人家多少还有些影响……”

“什么影响也没有！”爱米莉亚立刻打断他的话头。“瑞蓓卡，你就待在我这儿。我可不会因为你受迫害而抛弃你，也不会因为铎炳少校莫名其妙地侮辱你而跟着这样做。咱们走，亲爱的。”于是两个女人朝门那边走去。威廉把门打开。不过，当她们正要跨出客厅之际，威廉拉住了爱米莉亚的手。

“能不能请您稍留片刻？我有几句话要说，”他说。

“他希望在我走开后单独跟你说话，”蓓姬说着装出一副舍身赴难的姿态。爱米莉亚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以示安慰。

“我以人格担保，我要说的话与您无关，”铎炳向蓓姬表示。“回来，爱米莉亚，”爱米退进门内，克劳利太太刚走出去，铎炳便向后者鞠了一躬，随即把门关上。爱米莉亚背靠镜子望着少校，她的脸和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刚才我说话过于激动，”少校顿了一下后说；“我不该使用‘影响’这个词儿。”

“确实如此，”爱米莉亚的牙齿在打战。

“至少我有权利要求让我把话说完，”铎炳继续说。

“承蒙提醒，免得我忘记我们欠了您那么多，您真是慷慨大度！”女人答道。

“所谓权利我指的是乔吉的父亲托付我照料你们的意思。”

“而您恰恰侮辱了死去的乔治。昨天您就做了对不起他的事。这您自己心里明白。我绝对不会原谅您的。决不！”在一阵感情冲动下，爱米莉亚每说一句话都像射出一支箭。

“我不相信这是你的真心话，爱米莉亚，”威廉凄然道。“难道你真的为了冲口说出的那几句话全盘否定一辈子的深情吗？我认为自己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并没有损害死去的乔治，如果你我互相指摘对方，那么，乔治的寡妻、他孩子的母亲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责备我，至少我认为没有。以后，等到——等到你有空的时候，你再好好想想，你的良知将撤回对我的指责。其实此刻你的良知已经有所觉悟。”爱米莉亚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并不是昨天我的那一番话触怒了你，”铎炳接着又说。“那不过是个借口，爱米莉亚；要不然，我爱了你十五年，对你观察了十五年，岂不是白耽误工夫？十五年来，我已经学会从你的脸上揣摩你的所有感受，从你的眼神看透你的一切想法。我知道你的心有所能有所不能。这颗心能忠于一段回忆而且矢志不渝，能把一个幻想珍藏起来视为至宝。但是，我的一片真情应当引起共鸣，你的心却不知不觉；我从一个比你慷慨的女人那儿可以赢得回报，你的心却毫无反应。算了，你配不上我痴心地奉献给你的那份爱。其实我早就知道，我毕生孜孜以求的奖赏根本不值得争取；我也知道，我是个单相思的傻瓜，用我的全部忠诚和热情换你那么一点儿脆弱的爱情下脚。到此为止吧，这交易我再也不干了。我不认为你有什么过错。你的禀性十分善良，你已经尽力了；但是你没能达到我对你怀有的那种感情的高度，而一个比你高尚的心灵会产生同样的感情并以此为荣。再见了，爱米莉亚！我一直在观察你内心的矛盾和斗争。该结束了。你我对这种局面都已经厌倦。”

爱米莉亚给吓坏了，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没想到威廉竟会突然扯断锁链挣脱她的控制，宣布独立并且表明自己站得比她高。长期以来，威廉一直拜倒在她脚下，以致爱米莉亚已经习惯于想踹就踹，要踩就踩。她不想嫁给威廉，却希望留住威廉。她什么也不想给威廉，却要威廉把一切都给她。这样的不公平交易在情场中并不罕见。

威廉的奇兵一出，完全打乱了她的预想，把她彻底给震懵了。由她发动的攻势早已被击退，而且溃不成军。

“这么说，我是否应该理解：你打算离开我们，威廉？”她问。

他发出一阵苦笑。

“以前我离开过一次，”他说，“十二年后我又回来了。当时你我还年轻，爱米莉亚。再见吧。我的生命在这场游戏中消耗得已经够多了。”

在他们交谈过程中，欧斯本太太的卧室门一直虚掩着；实际上是蓓姬握住了门把，适才铎炳刚推上此门，蓓姬立刻转动把手打开一条缝，所以少校和爱米两人的谈话全让蓓姬听见了。“男的胸怀多么磊落！”她暗暗慨叹。“女的这样玩弄人家的感情太不像话！”她十分赏识铎炳，并不因后者跟她过不去而怀恨在心。铎炳在这场较量中采取的做法光明正大，完全合乎竞赛规则。“啊！”她心想，“要是我有这样一个既有良心、又有头脑的男人该有多好！即使他有一双难看的大脚我也不在乎；”蓓姬跑到自己屋里，居然想出一个办法，马上给铎炳写了一封便简，务请少校暂留数日切勿动身，表示她能为少校和爱米的事出一点力。

谈话已经结束，两人就此分手。威廉再次走到门口，毅然离去。掀起这场轩然大波的小寡妇终于如愿以偿，尽可痛饮庆功酒。让女士们对她的胜利啧啧称羡吧。

到了平素温馨浪漫的正餐时分，乔吉少爷出现在饭桌旁，他再次发现“老铎布”没来。用餐时大家都不说话；焦斯食欲不减，但爱米什么也吃不下。

饭后，乔吉靠在沙发上从古色古香的大窗口向外闲望；这个凸在山墙外的灯笼式窗楼，三面俯临大象旅馆所在的集市广场。他母亲坐在一旁埋头做针黹，这时乔吉注意到街对面少校的寓所那边有动静。

“嗨！”他说，“那不是铎布的破车吗？——有人正从院子里把它往外倒腾。”“破车”指的是少校花六英镑买下的一辆双轮车，他们经常拿这玩意儿取笑他。

爱米略微有些吃惊，但什么也没说。

“嗨！”乔吉又说了，“弗兰西斯提着箱包出来了，那个独眼龙驿车夫昆茨牵着三匹灰色马从市场上走过来。瞧他的靴子和黄上衣，真逗！怎么着？！他们在把马套上少校的破车。他是不是要到什么地方去？”

“是的，”爱米说，“他要出一趟远门。”

“出远门？！什么时候回来？”

“他——他不回来了，”爱米答道。

“不回来了？！”乔吉惊呼一声跳了起来。

“待在这儿，别去，小家伙！”焦斯喝道。

“别去，乔吉，”他母亲也说，神色非常忧郁。乔吉留了下来，在屋里东踢西踹；一会儿跪在窗口沙发上，一会儿又跳到地板上，显得焦躁不安，急于解惑释疑。

马已套好，箱包也都扣扎停当，弗兰西斯拿着主人的佩刀、手杖和伞走出来，把捆在一起的这些东西放进车上的行李箱，把少校的便携文具柜和旧铁皮三角帽盒搁在座位底下。弗兰西斯把那件蓝呢面料、红色羽纱里子的旧大氅也拿出来了，十五年来，这件污渍斑斑的大氅不分季节裹在它的主人身上，就像当时一首德国流行歌曲中所唱的那样“历经不知几番风雨”。滑铁卢大战那阵子，大氅还是新的；那夜在卡特布拉一仗打下来，它曾经给乔治和威廉多少提供一些遮蔽。

寓所的老房东布尔凯先出来，接着是弗兰西斯拿着最后几件小行李，然后才是威廉少校。布尔凯想跟他吻别。凡是与少校相处的人，都特别喜欢他。他好不容易才躲过了老房东这种表示好感的方式。

“这回我非去不可！”乔吉嚷道。

“把这个给他，”密切注意事态发展的蓓姬说着把一张纸塞在孩子手中。乔吉三脚两步冲下楼去，转眼就穿过马路——这时穿黄上衣的驿车夫已在不太使劲地试着抽响他的鞭子。

威廉挣脱了房东的拥抱，跨进车厢。乔吉紧跟着跳上去搂住少校的脖子（楼上的人从窗户里看见了），向他提出一连串问题。然后乔吉摸了摸背心的小兜，把纸条交给少校。威廉急忙抓过来哆嗦着把它展开，但霎时间脸色就变了；他把那张纸撕成两片扔到车外。他在乔吉脑袋上亲了一下，然后孩子用两个拳头揉着眼睛由弗兰西斯扶下马车。他抓住车门，仍不肯走开。

“出发吧，车夫！”少校用德语一声吩咐。穿黄上衣的驿车夫着力把鞭子抽得噼啪响；弗兰西斯纵身跳上驭者座，三匹灰色马撒开了蹄子，而铎炳的脑袋却耷拉在胸前。马车在爱米莉亚窗下经过时，他始终没有举目抬头。乔吉一个人被撇在街上，当着一大群人放声号哭。

当天夜里，爱米的女仆佩恩又听见乔吉大哭大叫，便拿了些杏脯去安慰他。佩恩也陪着小少爷伤心了一阵子。所有的穷人、下人、老实人、好人，凡是认识少校的，都喜欢这位心地忠厚、和蔼可亲的绅士。

至于爱米嘛，她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责任。反正有乔治的瓷像会给她慰藉。

本章注释

〔1〕这个章题作者用的是拉丁文，引自公元前2世纪上半叶古罗马喜剧作家太伦斯的剧作《安德罗斯女子》。全句应为：“恋人发怒，爱情复苏。”

〔2〕蒂罗尔，位于奥地利西南部和意大利北部的一地区。

〔3〕这是作者假托的大学校名。魏玛附近有耶拿和埃尔富特两所大学。

第六十七章　嫁娶的嫁娶，出生的出生，去世的去世

不管蓓姬有什么妙策能使铎炳忠贞的爱情获得圆满成功，这个小妇人认为秘密暂时不能公开。何况别人的休戚总不如自己的切身利益更关痛痒，她还有一大堆涉及她本人的问题需要考虑，它们远比铎炳少校这辈子的幸福更令她操心。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下子来到了整洁、舒适的住所，周围的朋友对她关心体贴，她已经有日子没遇上这样天真和气的好人了。尽管她漂泊无定一方面出于无奈，另一方面也是天性使然，可有时候获得消停的机会她还是很乐意的。哪怕是一贯骑骆驼穿越沙漠的阿拉伯强盗，再怎么贼性难改，有时候也喜欢在傍水的枣椰树下歇歇脚，或者进城去赶一趟巴扎，上澡堂子松松筋骨，到清真寺做做祈祷，然后再去干抢劫商队的勾当。我们这朵飘零的落花在焦斯的帐篷里吃鱼肉什锦饭颇觉受用，也是同样道理。她把坐骑拴在木桩上，挂好武器，在主人的火堆旁舒舒服服暖暖身子。能在恓恓惶惶的流浪生涯中稍事休整，她感到那份儿熨帖和安适真是妙不可言。

她自己心情舒畅，于是她就尽其所能使别人也都开开心心，而我们知道，若论取悦于人这门艺术，蓓姬有过辉煌的成就，堪称一把高手。对付焦斯那样的人，即使在大象旅馆顶层阁楼上那次短暂的晤谈中，蓓姬略施小技就着实赢回了不少他的好感。不出一个星期，民政官员已经成了她忠实的奴隶和狂热的崇拜者。以前只有爱米莉亚和他做伴，哪来这么多乐趣，所以焦斯正餐后有打盹的习惯；现在饭后他也不睡了。他带蓓姬坐他的敞篷车出去兜风，不时请三五知己到家里来小叙，巧立名目向蓓姬今天搞欢迎，明天表示祝贺什么的。

公使馆代办泰普沃姆在背后把蓓姬骂得那么厉害，有一天来赴焦斯的饭局后，却每天来向欧斯本太太问候致意。可怜的爱米向来不擅辞令，自从铎炳走后，更是郁郁寡欢，很少开口；更何况家里又来了如此出类拔萃的一位交际明星，相形之下爱米就完全被遗忘了，法国公使馆代办对蓓姬倾倒的程度也不下于他的英国对手。德国女士在道德问题上从不苛求，对英国人尤其宽容，她们发现欧斯本太太的女友既漂亮又聪明，而且机智风趣，对她十分欣赏；虽然她没要求进宫觐见，可是一些公侯显贵听说她优雅迷人，都想和她认识一下。及至了解到她还是贵族，属于英国一个古老的家族，丈夫有近卫团中校军衔，是海外某岛的总督大人，只不过因有些小摩擦，目下与太太分居，这在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仍拥有不少读者、同是歌德的《亲和力》被视为一本道德教育好书的国家根本算不了什么——在这个小公国的社会最上层，谁也不会考虑对她拒不接待，而愿对她称“你”不称“您”以示亲昵，誓保友谊地久天长的女士却大有人在——比她们向爱米莉亚表示这类无价的好感时更加热情。那些天真的德国人对爱情和自由的诠释，是约克郡和萨默塞特郡的正派英国人难以理解的；在一些看问题比较豁达和开明的城市里，一个女人即使嫁过好多个受人尊敬的丈夫都离了婚，也无损于她在社会上的名声。自从焦斯有了自己的家，这个家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温馨，那都得归功于瑞蓓卡。她又唱歌，又弹琴，笑声不断；她能说两三国语言，所以人们都乐意到这所房子里来，可是蓓姬却让主人相信是焦斯个人了不起的社交天赋和诙谐性格把当地的社会精英吸引到自己周围。

至于爱米，除了需要付账单的时候以外，她丝毫没有在自己家里当家做主的感觉。蓓姬很快就发现了帮她解心宽的办法。她没完没了地跟爱米谈铎炳少校，毫无顾忌地盛赞他襟怀坦荡，认为爱米要他别管闲事从而气走了那位卓然超群的高尚绅士，这样的做法对他实在太绝情了。爱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表示她这样做完全出于最纯正的宗教观念，说什么一个女人一旦结过婚了……等等，何况嫁给乔治这样一个天使般的丈夫已经是她的造化，就得永远做他的妻子；不过，听蓓姬夸少校怎么怎么好，她倒不以为忤，甚至自己每天少说也有十几次会把话题引向铎炳。

讨好乔吉和佣人的门径很容易找到。前面已经说过，爱米莉亚的女仆佩恩全心全意热爱宽厚待人的少校。起初她对蓓姬挺反感，认为后者是造成少校与女主人分道扬镳的根子；可后来她改变了对克劳利太太的看法，因为克劳利太太成了威廉最积极的崇拜者和捍卫者。每逢两位太太晚会上应酬下来，总喜欢在一起说说体己话，佩恩太太一边为她们刷头发（她总是把“头发”hair说成air）——一个是金黄色的波浪条，另一个是柔软的浅棕色长辫子，——一边从不忘记插嘴为真正的绅士、亲爱的铎炳少校说句公道话。佩恩处处向着少校，与瑞蓓卡对少校赞不绝口一样，并没有令爱米莉亚着恼。爱米经常让乔吉给少校写信，而且坚持要在附言中加上妈妈亲切的问候。夜晚，她望着丈夫的瓷像，觉得瓷像再也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如今威廉一走，很可能她反倒责备起瓷像来了。

爱米自从作出悲壮的牺牲之后，说不上很开心。她神不守舍，阢陧不安，沉默寡言，这也不顺心，那也不满意。家里人从没见过她这样别别扭扭的。她变得面容苍白，精神委靡。她常常试着唱几首歌（其中之一是威伯〔1〕作曲的缠绵情歌《我一个人并不孤独》，在老派的往昔，年轻的小姐们，那时你们恐怕还没有出生，或者刚刚呱呱坠地，这首歌表明，早于你们活在世上的人也懂得爱情和歌唱）；——那都是少校爱听的。她在暮霭沉沉的客厅里唱这些歌的时候，往往唱到一半突然中断，然后走到隔壁卧室里去，无疑又在她丈夫的瓷像前面寻找心灵的避风港。

铎炳走后，有他名字的几本书还在：例如一本德语词典的扉页上写着“威廉·铎炳，第——团”；一本旅行指南标有他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还有另外几本也是少校的。爱米把它们统统挪到两个乔治的瓷像下面的五斗柜里去，那儿也放着她的针线匣、小文具箱、《圣经》和祈祷书。少校走的时候把自己的手套遗忘在此；过了一些日子，乔吉在母亲的文具箱内找什么东西，发现手套折叠齐整地收藏在箱子的所谓秘密抽屉里。

爱米对社交生活兴趣不大，置身于人多的场合着实觉得无聊；在夏天的傍晚，带着乔吉散步走上很长一段路，乃是她的一大赏心乐事（瑞蓓卡留在家里与约瑟先生做伴）。散步的时候他俩总要谈起少校，母亲的口气往往令儿子忍俊不禁。爱米莉亚对乔吉说，她认为威廉少校是世上第一大好人：不但最高尚、最仁厚，也是最勇敢、最谦和的。她一遍又一遍告诉乔吉，他们母子拥有的一切，无不托赖这位好心朋友慷慨的照应：在他们受苦受穷的时候，他一直接济他们；在谁也不管他们的时候，他始终关心他们；他的袍泽个个称崇他，他却从不谈自己的功勋壮举；乔吉的父亲信任他胜过其他所有的人，而忠厚的威廉也不愧为他的至交好友。

“你爸爸告诉我，”她说，“他小时候学校里有个小霸王欺负他，是威廉挺身而出保护你爸爸；从那天起，直到你亲爱的爸爸在战场上为国牺牲，他们的友谊从来没有间断过。”

“铎炳有没有把杀死爸爸的人杀了？”乔吉问。“我想一定已经杀了，或者一定会杀了他，只要铎炳把他抓住，妈妈，你说对不？等我成了军人，瞧我不狠狠地收拾那些法国人——你放心！”

母子俩在这样的交谈中一起度过了好多时光。这个不工心计的女人把一个孩子当作倾吐心曲的对象。乔吉也是威廉的朋友，正像每一个熟悉少校的人一样。

这里附带交代一下，为了显示自己也是有情有义的血肉之躯，克劳利太太在自己房间里挂起了一帧小型肖像，此举令许多人感到意外而又滑稽，同时喜煞了画中人——原来此人正是我们的朋友焦斯。小妇人刚搬到塞德立兄妹家来的时候，可能觉得自己的箱笼纸盒如此简陋有失体面，所以常说她准备把留在莱比锡的行李要来，口气似乎十分看重那些家当。如果一位远游在外的旅人不断念叨自己的行李多么贵重，可那些行李又偏偏不在身边——那么，我的儿子，可千万要提防那个旅行者！我敢以十比一的赔率打赌，那人是个骗子。

焦斯和爱米却都不知道这条金科玉律。挂在蓓姬嘴上的那些看不见的行李中究竟有没有大量贵重的衣物，他们觉得无所谓；但由于她身上的穿戴实在寒酸得不行，爱米便把自己的拿出来给她，或带她到城里最好的时装店去现买和定做。我可以向你们担保，如今她领子上残破的花边看不见了，再也没有褪色的丝绸衣衫从她肩上耷拉下来。随着境遇的变迁，蓓姬改掉了原先的一些习惯：胭脂口红被束之高阁；她染上的另一种刺激性癖好也给撂在一边，只有在爱米母子出去散步的夏日向晚，拗不过焦斯劝之再三，才凑趣儿喝一小杯对水的烈酒。如果说她已能约束自己，那个跟班向导却一点也不见收敛。基尔什真是个混账东西，谁也不能把酒瓶子从他手里拿走，也休想弄清楚他究竟喝了多少。有时候他自己都在纳闷儿：塞德立先生的法国白兰地怎么消耗得如此之快？行了，行了，这是个难以启齿的话题，不说也罢。总之，蓓姬比她住进这户体面人家以前喝得少多了。

后来，念叨已久的行李终于从莱比锡运来了。总共三只箱子既不大，又不华丽，送到以后蓓姬好像也没有从中取出什么穿戴之物来。但三只箱子里有一只装着她的一大堆文件（罗登·克劳利那一回正是在这只箱子里怒气冲冲地翻寻蓓姬藏匿的私房钱），她得意洋洋地打那儿找出了一幅画用针把它钉在自己屋里的墙上，然后请焦斯来看。这是一帧小型肖像铅笔画，画中那位绅士的脸部因为抹上了一层粉红色显得容光焕发。他骑在一头大象背上，正渐渐离开几棵椰树和一座佛塔。分明是一幅东方风情画。〔2〕

“老天可以作证，这不是我吗？！”焦斯惊叹道。画上的绅士果然是他，穿着一八〇四年款式的白色紫花布上装。这幅旧画过去一直挂在拉塞尔广场老家。

“我把它买了下来，”蓓姬抑止不住激动的心情，声音有些发颤；“当时我到拉塞尔广场去瞧瞧能不能为我好心的朋友们出点儿力。买下这幅画以后，我一直把它珍藏着；将来也跟它永不分离。”

“真的吗？”焦斯喜出望外地欢呼起来，那种高兴和得意的神态简直无法形诸笔墨。“您现在还那么看重这张画，果真是为了我的缘故？”

“您明明知道我有多么敬重您，”蓓姬说；“不过现在何必再提这些，何必追忆往事，何必回首前尘！一切都太晚了！”

那天傍晚的谈话对于焦斯来说简直如饮甘醇，如食珍馐。爱米一回到家里就觉得很累，身子不爽，早早上了床。客厅里只有焦斯和他美丽的客人，正好倾心交谈，而他妹妹躺在隔壁屋里睡不着，听见瑞蓓卡在给焦斯唱几首一八一五年的老歌。说来也怪，那天夜里焦斯居然也和爱米一样睡不着。

时当六月，伦敦正处于社交活动的旺季；焦斯每天都要从头至尾阅读无与伦比的《加里尼亚尼信使报》（英国侨民最好的朋友），并在早餐桌上复述其中的摘要以飨两位女士。该报每周都有关于军界动态的详细报道，作为一个与部队和战争有过接触的人，焦斯对这方面的消息特别感兴趣。有一次他读到：

第——团奉调回国。格雷夫森德〔3〕六月二十日电。东印度公司的商船“拉姆昌德号”今晨驶入泰晤士河口，船上载有这支劲旅的军官十四人及士兵一百三十二人。他们离开英国已有一十四年，在该团积极参与光荣的滑铁卢之战那年即被派往海外，后又在缅甸战争中战功卓著。老团长迈克尔·奥多德高级巴思勋爵士偕同夫人及胞妹于昨日在此上岸。同船抵达的有坡斯基、斯塔布尔、麦克罗、马洛尼上尉；史密斯、琼斯、汤普森中尉；希克斯及格雷迪少尉。军乐队在码头上高奏国歌；当这些能征善战的宿将走进韦特饭店时，群众向他们热烈欢呼，那里已摆好丰盛的筵席款待古老英国的卫士。不用说，宴会显示了韦特的最高水准；席间，饭店外面的群众继续频频发出热情的欢呼，于是奥多德夫人及团长本人走到阳台上每人干了一杯韦特饭店最好的红酒，祝他们的同胞幸福健康。

另一次，焦斯读到一则短讯，说铎炳少校已回柴忒姆第——团报到。后来，焦斯又念了高级巴思勋爵士迈克尔·奥多德上校进宫朝觐的报道，同时面君的还有奥多德夫人（由贝里马洛尼的莫洛伊·马洛尼太太引见）和格露维娜·奥多德小姐（由奥多德夫人引见）。几乎紧接在这以后，铎炳就出现在中校军官的名单中；因为黑维托普老元帅已在第——团从马德拉斯回国途中去世，国王有意在上校迈克尔·奥多德爵士返英后把他擢升为少将，同时谕知奥多德继续担任他卓越地指挥了那么多年的该团团长。

爱米莉亚对于其中的一些情况已有所了解。乔吉与他的监护人之间的信件往来从未中断过；威廉走后也曾给爱米写过几封信，但语气冷淡而不做作，从而轮到这可怜的女人觉得自己失去了对他的控制，正如铎炳所说的那样，现在他自由了。威廉离开她以后，她陷于落寞凄凉的境地。威廉所做的好事简直数不清，现在回想起他的高尚情操和热诚关怀，爱米莉亚的良心日日夜夜受到责备。她按自己的习惯沉浸在这些回忆之中，越发看清遭她冷落的那份爱情是何等纯真、高洁，于是她埋怨自己不该把这样的稀世珍宝弃之如敝屣。

珍宝没有了。威廉已倾其所有。威廉认为自己不再像过去那样爱她，而且再也不可能爱了。多年来威廉奉献给她的深情，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扔掉、砸碎、然后加以修补得看不出裂痕的东西。暴虐的女皇却满不在乎地这样把它给毁了。

“不，”威廉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自己说，“我一直在欺骗自己，还执迷不悟；如果她配得上我给她的那份爱，她早就给了我回报。我干了一件愚不可及的蠢事。整个人生难道不全是由这样的谬误构成的吗？设若我赢得了她，难道不会在获胜的次日就发现幻想已告破灭？何必徒自伤悲或者为失败感到羞愧？”他对自己一生中这个漫长的阶段反思越深，就越是清楚地看到自己迷了路。“我还是回团里去继续拉我的套吧，”他心想，“既然老天指派我干这一行，我就在那儿尽自己的责任。我仍将检查新兵制服上的扣子是否锃亮，要求军士在报告中做到准确无误。我仍将在军官食堂用餐，听苏格兰军医讲他的故事。等我老得不中用了，就退役领减半薪饷，那时让我那些也已老了的妹妹骂我吧。正像《华伦斯坦》中一个姑娘所唱的那样，‘我爱过了，我活过了’〔4〕。我算是完了。弗兰西斯，把账单一一付清，给我一支雪茄；瞧瞧今晚上演什么戏；明天咱们坐‘八打威人号’过海回英国去。”

以上一番话是他沿着鹿特丹码头区踱来踱去时在心中对自己说的，弗兰西斯只听到最后几句。“八打威人号”停泊在内港。他看得见后甲板上他和爱米在这次幸福的旅行之初坐过的地方。克劳利太太想要对他说些什么？扯淡！还想这些干吗？明天就要跨海返回英国去了。回家，回去干自己的本行！

六月一过，按照德国人的惯例，蓬佩尼克尔小朝廷圈子里的人往往作鸟兽散，分赴无数处疗养胜地，喝矿泉水，骑驴子，上赌场（如果有钱又有兴趣的话），跟数以百计的同类一起在旅馆里吃包饭，品美味，如此打发夏天。英国外交官们去了特普里策和基辛根，他们的法国对手则关闭了办事处，一溜烟直奔心爱的根特林荫道。大公一家有去矿泉地的，也有去自己的封邑打猎避嚣的。凡是跻身于上流社会的人都走了，其中当然也包括太医格劳伯大夫和他的男爵夫人。浴场的旺季也是大夫收入最可观的时节，他能做到赚钱、享乐两不误，所以选择比利时的奥斯坦德作为主要休养地，那是很多德国人爱去的地方，而大夫又能让自己和太太享受他所谓在海水中“蘸一下”的乐趣。

他那位相当有趣的病家焦斯，端的是大夫的一棵摇钱树。他轻而易举地说服了民政官员，为他本人和他可爱的妹妹恢复健康着想，到那座其实很糟糕的海港城市去度夏。爱米近来身体的确很不好，去什么地方她都无所谓。乔吉听说有机会换换环境，高兴得跳了起来。至于蓓姬，在焦斯先生购置的漂亮大马车里，第四个座位自然是属于她的；两名仆人将就挤在前面驭者座上。瑞蓓卡多少有些担心在奥斯坦德会遇到熟人，他们很可能讲她的坏话。不过再一想——管它呢！她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如今她傍上了焦斯这样牢靠的大铁锚，除非狂风大作，骇浪滔天，否则是奈何她不得的。焦斯在她屋里见到自己的肖像以后，已经彻头彻尾成了她的俘虏。蓓姬把大象从墙上取下来，放进好多年以前爱米莉亚送给她的那只匣子里。爱米也把她的“家神”——两个乔治的瓷像——带走。于是，他们一行终于在奥斯坦德一所租金贵得令人咋舌、可是并不舒适的房子里住了下来。

到了那里，爱米莉亚开始洗海水浴健身；虽然蓓姬有几十个熟人打她身旁经过时故意不理她，但和蓓姬走在一起的欧斯本太太反正不认识其中任何人，所以并不察觉她的朋友遭人白眼心中是什么滋味，倒是认为自己挑选蓓姬做伴实属明智之举。蓓姬当然决不会把发生在不知就里的爱米眼皮底下的事情真相告诉她。

然而，罗登·克劳利太太也有几个熟人相当乐意跟她打招呼——蓓姬甚至觉得那股热乎劲儿有点儿过分。这些人里头就有洛德少校（不属于任何一个团）和卢克上尉（曾经隶属于某步枪队），他们天天在海滨吸烟、瞅女人，很快便挤进约瑟·塞德立先生人数不多的至交圈子，成为他家的座上常客。他们钝皮老脸，谁也挡不住，不管蓓姬在不在家都往屋里闯，径直走进欧斯本太太的客厅，使那里充满他们身上衣服和八字胡髭的气味；他们管焦斯叫“老伙计”，不时对他的餐桌实行扫荡，可以一连几个小时开怀畅饮，纵声大笑。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乔吉问；他讨厌那两位不速之客。“昨天我听见洛德少校对克劳利太太说：‘不，不，蓓姬，你不能一个人独吞老伙计。你得让我们也捞点儿油水，要不休怪我们不仁义，把你的老底统统给抖搂出来，妈的！’少校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妈妈？”

“什么少校！不许你称他少校！”爱米喝道。“说真的，我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此人及其同伴的存在使可怜的爱米产生难以忍受的恐怖和反感。他们借着几分醉意向她说些不三不四的恭维话，在餐桌上乜斜着眼睛瞅她。那个上尉向她做出种种挑逗性的举动，简直令她作呕；要不是乔吉在她身边，她怎么也不想见这个人。

应该为瑞蓓卡说句公道话，她决不愿意让这两人中任何一个单独跟爱米莉亚待在一块儿，何况洛德少校这一时期孤身独处，他发誓要赢得爱米的青睐。两名恶棍为了这个纯洁的女人竟在她自己家里争风吃醋；尽管爱米并不洞悉这一对活宝在打她的主意，但只要有他们在场，她就提心吊胆浑身不自在，恨不得逃走。

她恳请，她哀求焦斯快快离开奥斯坦德。讵料焦斯却磨磨蹭蹭懒得动身，像是给大夫拴住在这里了，也可能还受到别的牵制，至少蓓姬并不急于返回英国。

后来爱米终于痛下决心——豁出去了。她给海峡对岸的一位朋友写了一封信；此事她对任何人都只字不提，信是她藏在披巾里面自己到邮局去寄的，没让别人发现，只是遇见乔吉的时候脸涨得通红，神情很紧张。这天晚上她一直守在儿子身边，不断亲他。蓓姬以为是洛德少校和上尉把她吓成这样。

“不能让她留在此地，”蓓姬自思自量。“她必须离开，可怜的小傻瓜。她至今念念不忘已经死了十五年的宝贝丈夫（那小子死得活该！）。她决不能嫁给这两个家伙中任何一人。洛德太不是玩意儿。不；她必须嫁给竹杖。这事儿我今晚就给办妥。”

于是蓓姬给爱米莉亚送了一杯茶到她的卧室里去，发现她孤灯独对两帧瓷像，愁眉紧锁，忐忑不安。蓓姬把茶杯放下。

“谢谢你，”爱米莉亚说。

“听我说，爱米莉亚，”蓓姬一边说，一边在她面前来回走动，不时用交织着鄙夷和怜悯的目光看她一眼。“我想跟你谈谈。你必须离开此地，离开这两个人的无礼纠缠。我不想让你受他们的滋扰；你要是留在此地，他们会对你越来越放肆。我告诉你吧，他们是亡命之徒，完全有资格流放到海外去服苦役。你不用管我是怎么了解的。我了解所有的人。焦斯不能保护你，他太软弱，自己还要别人保护。你对世道人心一无所知，简直跟抱在怀里的婴孩一样缺乏独立生活的能力。你必须结婚，否则你和你的宝贝儿子都会给毁了。你必须有一个丈夫，你这傻瓜蛋；有位数一数二的君子向你求过无数次婚，你还是拒绝了他，你这没心没肝、忘恩负义的糊涂虫！”

“我努力过——我作了最大的努力，我真的尽力了，瑞蓓卡，”爱米莉亚申辩道，“可我就是忘不了——”她抬头望着墙上的瓷像来代替没说出的后半句话。

“忘不了他？！”蓓姬表示极为惊讶。“他是个自私的滑头、缺乏教养的市井俗物、地地道道的草包，既没有机智，又没有风度，更没有良心，跟你那位手执竹杖的朋友根本没法比，正像你跟伊丽莎白女王没法比一样。那人原先已经对你感到厌倦，要不是铎炳强迫他履行婚约，他会把你给甩了。这是他自己向我承认的。他从来没把你放在眼里，搁在心上。他时不时地在我面前嗤笑你，跟你结婚才一个星期就向我求爱。”

“这是捏造！这不是真的，瑞蓓卡，”爱米莉亚嚷着霍地站起来。

“你拿去看吧，你这傻蛋！”蓓姬依然用带有刺激意味的半玩笑口吻说，同时从腰带里取出一张小纸片，展开后扔在爱米身上。“你认得出他的笔迹。这是他写给我的——要我跟他一起私奔——而且是在你的眼皮底下把它塞给了我，一昼夜以后他就被打死了——活该！”蓓姬说出了刚才在自己头脑里盘旋的话。

爱米已不在听她说，而是在看那张纸条。在里士满公爵夫人举办的舞会上，乔治把它塞入花束给了蓓姬。上面所写的与蓓姬所说的相符：荒唐的年轻人要蓓姬和他一起私奔。

爱米低下头来，眼泪开始扑簌簌往下掉——这恐怕是笔者让她在本书中最后一次干这活了。她的脑袋一直垂到胸前，双手捂住眼睛，让感情在一段时间内得以宣泄，其时蓓姬站在一旁瞧着她。谁会去解析这些眼泪的含义，谁又能判定它们是甜还是苦？她是不是因为自己一生的偶像给推倒在她脚边化成了齑粉而伤心？或者因为她的真情遭到这般嘲弄而愤怒？还是因为她的优柔寡断在自己和另一次真正的爱情之间设置的障碍已被清除而高兴？“如今我再也不受什么禁条束缚了，”她这样想。“现在我可以用整个心去爱他。哦，我会的，我一定全心全意爱他，只要他给我机会，宽恕我。”此刻她百感交集，但在激荡着她芳心柔肠的千头万绪中压倒一切的，恐怕就是这种感受。

实际上，她并没有如蓓姬预料的那样痛哭流涕，后者仍然对她又是安慰，又是亲吻——克劳利太太难得这样同情他人。她把爱米当小孩对待，拍着爱米的脑袋说：

“现在把笔和墨水拿出来，写信叫他马上就来。”

“今天上午我——我已经写了，”爱米说时脸红得厉害。

蓓姬先是笑着尖叫一声，接着唱起了萝西娜的咏叹调《便条吗？——这儿有现成的》〔5〕。清越的歌声旋即响彻整幢房屋。

在以上那一小小场景之后的第三天，虽然风雨交加，而且爱米莉亚昨宵睡得很不好，几乎一宿都在听窗外狂风怒号，对所有此时在陆上和水上的旅人深表同情，可她还是一大早就起床，执意带着乔吉一起到海边去散步。她在码头上走来走去；雨点噼噼啪啪打在她脸上，巨浪冒着白沫轰隆隆冲击海岸；她隔着黑魆魆的海面遥望西方。母子俩很少开口，偶尔乔吉见胆怯的母亲怪可怜的，便说一两句话表示自己能保护她。

“但愿他不要在这样的坏天气动身渡海，”爱米说。

“我敢以十赔一跟你打赌，他会动身的，”乔吉接茬道。“瞧，妈妈，那儿有轮船在冒烟。”

远处果然隐约可见一缕黑烟。但轮船虽然向这边驶来，也有可能他不在船上；也许他没有收到信；也许他不想来。无数疑虑犹如涌向岸边的波涛，一个接着一个袭上她的心头。

继冒烟之后，渡轮本身也开始显现。乔吉带着一架时髦的望远镜，他十分熟练地把船身拢入镜头。随着渡轮越来越近，船头时浮时沉，他也使用相应的航海术语给母亲讲解。表示一艘英国轮船已经在望的信号，瑟瑟发抖升上竖在岸边的旗杆顶端。爱米莉亚的心这时恐怕也在瑟瑟发抖。

爱米试着从乔吉肩后向望远镜里张望，可是什么也看不清，只见黑糊糊的一片东西在她眼前上下摆动。

乔吉又举起望远镜，把它瞄向渡船。

“船颠簸得很凶！”他说。“一个浪头越过了船身。甲板上除了舵手只有两个人。一个趴了下来，另一个家伙裹着大氅——大氅的里子是……万岁！——那是铎布，没错！”他啪的一声收起了望远镜，把母亲紧紧搂住。至于爱米莉亚，我们不妨用一位备受欢迎的诗人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含着眼泪微笑”〔6〕。她确信那是威廉，不可能是别人。先前她说但愿威廉不要动身的话纯属口是心非。威廉当然会来；他怎么会不来呢？爱米知道他准来。

轮船走得很快，离岸越来越近。母子俩向码头的旅客上岸处走过去迎候时，爱米的双膝哆嗦得厉害，几乎迈不开步子。她真想跪下来就地作一番感恩祷告。哦，她准备在有生之年永远感谢上苍！

天气坏极了，所以当船拢岸时，码头上连一个闲人也没有，船上的乘客寥若晨星，甚至几乎看不见为旅馆招揽生意的牙子。小淘气乔吉不知溜到哪儿去了；当那位裹着红色羽纱里子旧大氅的绅士上岸时，恐怕没有一个人看到那里出现的场景。简略说来，事情是这样的：

女士头上的白色帽子和肩上的披巾都已湿透，她伸出双手向绅士走去，转眼间她已消失在绅士的旧大氅衣襟里，拚命吻着绅士的一只手；而绅士的另一只手大概正忙于把女士的脑袋紧紧贴在自己心口上（高度刚刚够得到），防止她摔倒在地。女士口中念念有词，说的好像是——原谅我——亲爱的威廉——亲爱的、最亲爱的、最最亲爱的朋友——边说边吻，一回，二回，三回……如此等等，反正她给裹在大氅里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

爱米从大氅里钻出来时，仍牢牢攥着威廉的一只手，抬头瞧着他的脸。那是一张充满忧郁、柔情和怜悯的脸。爱米明白其中蕴含着责备的意味，只得低首垂目。

“你的信来得正是时候，亲爱的爱米莉亚，”他说。

“你再也不走了吧，威廉？”

“是的，不走了，”他应道，并且再次把亲爱的小心肝紧紧搂在怀里。

他们刚步出海关，乔吉就在他们面前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大声笑着欢迎教父。他环绕着这一对儿手舞足蹈，一路做出许多滑稽的动作把他们带到家里。焦斯还高卧未起，蓓姬也不见影儿（其实她躲在窗帘后面看他们进门来着），乔吉跑去问早餐好了没有。爱米在过道里把披巾和帽子摘下来交给佩恩太太，然后走过去帮威廉脱去湿漉漉的大氅，接着——对不起，笔者还是跟乔吉一起去张罗中校的早餐为妙。船已进港。他得到了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宝贝。如今鸟儿终于飞了进来，把小脑袋搁在他肩膀上，抖开柔嫩、颤动的翅膀，依偎在他心头咕咕作声，喁喁私语。这就是十八年来他朝思暮想、苦苦追求的。这就是顶峰，这就是结局，这就是第三卷的最后一页。再见了，中校！愿上帝保佑您，正直的威廉！——再见了，亲爱的爱米莉亚！你，娇弱的寄生藤，攀附上了这么一棵苍劲粗壮的老橡树，那就再次吐碧绽绿，重新焕发青春吧！

或许是问心有愧，觉得对不起第一个挺身而出为她辩护的好心老实人，也可能是讨厌所有这类肉麻当有趣的场面，反正瑞蓓卡对于自己在这门亲事中扮演的角色已经感到很满意，所以再也没有跟铎炳中校和成了铎炳太太的爱米莉亚见面。她以有要事为由去了布鲁日，因而只有乔吉和他的舅舅出席婚礼仪式。事后，乔吉也随父母去了英国，蓓姬这才回来（仅逗留几天）安慰孤独的光棍约瑟·塞德立。焦斯说他宁可待在欧洲大陆，不愿跟妹妹和妹夫住在一起。

爱米想到自己写信给威廉是在读了乔治的那张字条明白真相之前，心中颇感欣慰。

“这事我早就知道，”威廉说；“可是我怎能用这件武器来对付九泉之下可怜的乔治呢？所以我感到特别痛苦，当你——”

“那天的事以后千万别再提了，”爱米急忙说，其真诚悔恨之状溢于言表，使威廉立即把话题转向格露维娜和他们亲爱的老朋友佩吉·奥多德——威廉收到召他回来的信时，正与她们姑嫂俩一起谈话来着。

“要不是你写信叫我，”他笑呵呵添上一句，“还不知如今格露维娜名字的后面会加上谁的姓呢！”

格露维娜现已成为坡斯基少校太太，那是在坡斯基的前妻去世之后，而格露维娜又立志非第——团的人不嫁。奥多德夫人对该团也是一往情深，她说万一米克有个好歹，她死活也要回来再嫁一名团里的军官。不过少将身体挺好，目下住在奥多德镇，尽享安富尊荣，豢养着一群猎狗，在郡里可算是首屈一指的人物（也许他的邻居、霍加蒂城堡的霍加蒂除外）。将军夫人至今还跳吉格舞，在爱尔兰总督府举行的最近一次舞会上坚持要跟掌马官见个高下。她们姑嫂二人一致声称铎炳对待格露维娜不仁不义；凑巧坡斯基新鳏，格露维娜也算收之桑榆，而从巴黎买来的一顶头巾式漂亮女帽也平息了奥多德夫人的怒气。

铎炳中校结婚后立即退役，并在汉普郡向他的朋友、携眷侨居国外的庞托少校租赁了一座小巧玲珑的乡间别墅，离钦设克劳利镇不远。自从修正案〔7〕通过后，现今皮特爵士和他的家眷经常住在乡下。准男爵的两个议席丢了，他想跻身上议院的梦想已彻底破灭。这次打击对他的钱包和心绪都有不利影响，在健康恶化的情况下，他预言帝国不久即将崩溃。

简夫人和铎炳太太成了莫逆之交，单匹小马拉的轻便二轮车在克劳利庄与中校赁居的常青别墅之间往来不断。准男爵夫人当上了铎炳太太千金的教母，小女孩也叫简，为她主持施洗命名仪式的是詹姆斯·克劳利牧师，他继承父业成了教区长。两个大男孩——乔治和罗登——友情甚笃，假期中他们在一块儿射猎，两人进了剑桥大学的同一所学院，后来又因为简夫人的女儿（他们当然都爱上了那位姑娘）彼此失和。乔治和玛蒂尔达的亲事早就是在双方母亲策划中的得意杰作，不过我听说克劳利小姐本人比较倾心于她的堂哥哥。

两家人都绝口不提罗登·克劳利太太的名字，这是有缘由的。因为约瑟·塞德立不论旅居何处，瑞蓓卡总是跟到哪儿；这位着了迷的胖绅士看来已完全成了她的奴隶。铎炳的律师告诉中校，他的妻兄为自己保了一笔高额寿险，由此可以推断他在筹款还债。他向东印度公司告了长假——他身上的病痛确实一天多似一天。

爱米莉亚听到了有关保险的消息，吃惊不小，她恳求丈夫去一趟当时焦斯所在的布鲁塞尔，了解一下他的情况。中校不大情愿地离家出门，因为他深深投入了《旁遮普史》一书的写作（这件工作至今仍占用他很多时间），而且对他的掌上明珠、刚刚出过水痘的小女儿十分放心不下；到了布鲁塞尔，发现焦斯住在该城一家豪华大饭店里。克劳利太太住在同一家旅馆的另一套客房内，出入有自备马车，经常大宴宾客，生活非常阔绰。

中校当然不愿见那位女士，只把自己抵达布鲁塞尔之事让仆人悄悄送去一封信通知了焦斯。焦斯要求中校当晚去见他，那时克劳利太太将去参加一个晚会，他们可以单独会面。中校发现他的大舅子健康状况糟得可怜，而且对瑞蓓卡怕得要命，尽管口口声声夸她的种种好处。据焦斯称，在他患有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怪病期间，瑞蓓卡一直以最值得称道的献身精神照料他，像女儿一样服侍他。

“可是——可是——哦，看在上帝分上，你们住到离我近一点的地方来吧，这样有时候可以——可以——来看看我，”可怜的人抽抽搭搭嘟哝道。

中校闻言皱起了眉头。

“我们做不到，焦斯，”他说。“考虑到目前的情况，爱米莉亚不能来看你。”

“我可以向你起誓——我可以凭着《圣经》向你起誓，”约瑟喘吁吁说着要去吻那本书，“她像婴儿一样无辜，和你自己的妻子一样清白。”

“也许如此，”中校阴郁地说；“可是爱米不能到你这儿来。拿出男子汉的勇气来，焦斯；断绝这种不名誉的关系。回到你的亲人身边去。我们听说你的财务状况一团糟。”

“一团糟？！”焦斯嚷道。“是谁这样造谣污蔑？我的钱存放和投资的方式都是最合算的。克劳利太太——不，不——我是说——钱都以最高的利率存出去了。”

“这么说，你没有欠债喽？那你为什么要保寿险？”

“我是想——给她一份小小的礼物——以防万一；你也知道，我的身体那么虚弱——只不过表示一点儿心意——我打算把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们——保险费我可以从自己的收入中省下来，我真的能省下来，”威廉的窝囊舅兄急于为自己辩解。

中校劝焦斯立刻走为上策——回印度去，克劳利太太总不能也跟到印度去；无论如何必须扯断这种瓜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焦斯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慌忙表示他愿意回印度，他什么都愿意做，只是需要时间。

“可是在克劳利太太面前什么也别说。万一让她知道了，她会——她会——杀了我的。你不知道，她是个多么可怕的女人，”这可怜虫惊恐地说。

“那你何不跟我走呢？”铎炳针对他的话提出建议。但焦斯没有胆量。他希望次日上午再和铎炳见面，并要铎炳别说到这儿来过。现在他必须马上离开。蓓姬随时可能回来。于是铎炳满怀不祥的预感辞别了他。

他再也没有见到焦斯。三个月后，约瑟·塞德立死于亚琛。事后发现，他的财产已在投机交易中倒腾殆尽，化成了一堆毫无价值的形形色色空头公司股权。他的全部遗物中唯一值钱的就是两千镑人寿保险，留给他亲爱的“妹妹爱米莉亚、铎炳中校之妻”和他无价的朋友、在他患病期间悉心照料他的瑞蓓卡、最低级巴思爵士罗登·克劳利中校的太太平分，后者还被指定为遗产管理人。

保险公司的律师声称这是他承办的案件中最可疑的一宗，案情一片漆黑；他说要派人到亚琛调查死因，公司拒绝理赔云云。但克劳利太太——她自称克劳利夫人——立即赶赴伦敦，在塞维斯律师学院的伯克先生、瑟泰尔先生和海伊斯先生〔8〕陪同下声势汹汹地责令保险公司付理赔款。他们同意进行调查，并称她是一项恶毒阴谋的攻击目标，一辈子饱受迫害；交涉的结果，克劳利太太一方终于胜诉。钱付了，她的名誉也恢复了，但铎炳中校把爱米莉亚所得的那一份退还给保险公司，并断然拒绝与瑞蓓卡保持任何形式的联系。

瑞蓓卡始终没能成为克劳利夫人，尽管她继续如此自称。总督大人、罗登·克劳利中校阁下在考文垂岛死于黄热病，他生前颇得民心，死后也有人深切哀悼。六个星期以后，他的胞兄皮特爵士也撒手人世。于是封地和爵位便由现在的罗登·克劳利准男爵承袭。

罗登爵士同样不愿见自己的母亲，不过还是付给她一笔可观的年金，其实她即使没有这笔钱看来也已经十分富有。准男爵一年到头跟简夫人母女一起住在钦设克劳利镇；瑞蓓卡，或克劳利夫人，则大部分时间泡在巴斯和切尔滕纳姆，那儿有为数不少的优秀人物认为她是一个遭到极不公平待遇的女人。也有人对她看不顺眼。这是不足为奇的，谁能担保自己不受他人中伤？她用自己的行动来回答敌人。她忙于行善积德，经常上教堂，每次都要带一名跟班保护。凡有慈善活动，她的名字总会出现在解囊相助者的名单上。为接济穷困的卖橘子女孩、生活无着的洗衣妇、祸不单行的卖松饼小贩筹款的善举，每次都能得到她迅速、慷慨的响应。在救助这些不幸者的义卖活动中，瑞蓓卡总是设摊叫卖。前不久，爱米带着两个孩子和中校一起来到伦敦，在这样的一个义卖场内突然与她不期而遇。瑞蓓卡假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其实在暗暗发笑。与此同时，他们一家却给吓得慌不择路：爱米扶住现已长成一位翩翩美少年的乔治的胳膊；中校则赶紧把小简妮抱起来——他爱自己的女儿胜过世上的一切，甚至胜过他的《旁遮普史》。

“甚至胜过爱我，”爱米想到这里，会发出一声叹息。但中校从未对爱米莉亚说过一句不中听、不体贴的话，而且总是尽一切可能满足她的每一个愿望。

啊！名利场，名利场，万事无非虚空一场〔9〕！在这个世界上，谁是幸福的呢？谁得到了自己所追求的呢？而得到了以后，谁又感到心满意足呢？来吧，孩子们，咱们把木偶收拾起来，把箱子关上，因为戏已经演完。

本章注释

〔1〕卡尔·马里亚·威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其代表作为歌剧《自由射手》（一译《魔弹射手》）。

〔2〕这就是老塞德立破产后家财被拍卖时由瑞蓓卡买走的那幅画（见第17章）。但背景的印度榕树变成了椰树；作者自己为拍卖此画的那段文字作过一幅插图，插图上肖像画相当大，这里却缩成了“小型肖像”。

〔3〕格雷夫森德，英国东南部肯特郡一港市，泰晤士河在此注入多佛海峡。

〔4〕这是德国诗人席勒的诗剧三部曲《华伦斯坦》第二部中泰克拉所唱一首小曲的结尾。

〔5〕意大利作曲家罗西尼（1792—1868）谱曲的喜歌剧《塞维利亚的理发师》（据法国剧作家博马舍的同名剧本改编）中有一唱段：理发师费加罗建议萝西娜给爱上了她的阿尔马维瓦伯爵写一便条，萝西娜把已经写好的便条拿了出来。

〔6〕作者此处引用了荷马《伊利昂纪》（即《伊利亚特》）第6卷第484行刻画安德洛玛刻与丈夫赫克托耳分别时的古希腊文原诗。

〔7〕1832年英国议会通过《选举法修正案》，撤销了选民很少、但仍由少数人控制议席的选区（称为“腐败选区”）。

〔8〕作者给这些律师取名时用的都是19世纪英国的绞刑犯、盗尸者、谋杀亲夫者的姓氏。

〔9〕作者此处用的是拉丁文Vanitas vanitatum——按字面直译为“虚空的虚空”，引自《旧约·传道书》第1章第2节：“传道者说：虚空的虚空，虚空的虚空，凡事都是虚空。”（另一种译法为：“虚而又虚，训道者说：虚而又虚，万事皆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