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谋杀现场：电台随机杀人事件 洞隐楼主——著

序幕

第一章 死者

第二章 一场凶案

第三章 午夜诡话

第四章 已死之人

第五章 跟踪者

第六章 两具尸体

第七章 询问

第八章 家

第九章 调查

第十章 死者是谁？

第十一章 暗潮涌动

第十二章 江霞不老实

第十三章 秘密

第十四章 灵异

第十五章 捉鬼

第十六章 捉活鬼

第十七章 昨晚

第十八章 我要让你死！

第十九章 最不经意的发现

第二十章 江霞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 大排档

第二十二章 火屋

第二十三章 应验

第二十四章 坠楼

第二十五章 继续调查

第二十六章 辞职

第二十七章 地图

第二十八章 收网捉鱼

第二十九章 欢乐台的幕后黑手

第三十章 酒香 火烈

第三十一章 一句话

鬼望坡 周浩晖——著

（引）

第一章 偶遇

第二章 失忆者

第三章 登岛

第四章 “鬼望坡”的传说

第五章 亡灵冢

第六章 夜火

第七章 溶洞内的尸体

第八章 初现端倪

第九章 神秘的画

第十章 步步推敲

第十一章 失落的梦境

第十二章 恐怖的死者

第十三章 鬼影再现

第十四章 失忆症研究

第十五章 海风的游戏

第十六章 谜画知音

第十七章 中毒

第十八章 死里逃生

第十九章 可疑的头发

第二十章 第三个死者

第二十一章 墓地鬼影

第二十二章 岛民的反应

第二十三章 夜半婴啼

第二十四章 探墓

第二十五章 风波再起

第二十六章 诡异的毒杀

第二十七章 宿命难逃

第二十八章 案件的真相

第二十九章 人伦惨剧

（后记）

背后有人 余以键——著

序幕

第一章 后山的发夹

第二章 拿着黑伞的拜访者

第三章 背后有人？

第四章 三年前的死者

第五章 卓然

第六章 严永桥的身世

第七章 后山，往事

第八章 精神病院一夜

第九章 半夜，床下有人！

第十章 有人在我家里

第十一章 可怕的夜晚

第十二章 照片上的女孩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第十四章 卓然送去的礼物

第十五章 人影

第十六章 吴医生

第十七章 心理治疗

第十八章 吴医生的秘密

第十九章 黑屋子之谜

第二十章 缘由

第二十一章 尾声

诡魅湘西：赶尸日记 一度苍穹——著

第一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一）

第二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二）

第三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三）

第四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四）

第五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五）

第六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六）

第七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七）

第八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八）

第九章 大斗丧尸（一）

第十章 大斗丧尸（二）

第十一章 大斗丧尸（三）

第十二章 大斗丧尸（四）

第十三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一）

第十四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二）

第十五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三）

第十六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一）

第十七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二）

第十八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三）

第十九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四）

第二十章 诡异的红裙（一）

第二十一章 诡异的红裙（二）

第二十二章 诡异的红裙（三）

第二十三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一）

第二十四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二）

第二十五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三）

第二十六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四）

第二十七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一）

第二十八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二）

第二十九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三）

第三十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四）

《诡魅湘西：赶尸日记2》精彩预告：

恐怖无距离——传达室的保安 姻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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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墓人 余以键——著

序幕

第一章 西土墓园

第二章 墓园的同事们

第三章 叶子的房间

第四章 再回墓园

第五章 与村长和解

第六章 祸事

第七章 谁说的是真话？

第八章 一只冥鞋

第九章 不翼而飞的骨灰盒

第十章 阴宅

第十一章 杨胡子的过去

第十二章 偷进阴宅

第十三章 小弟的哭声

第十四章 阴宅的主人

第十五章 冯诗人的夜视仪

第十六章 谁在叶子房间里

第十七章 墓地的纠葛

第十八章 坟山的秘密

九号房 吴尔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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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差馆诡事：我的十年警察生涯离奇见闻 摆花街表哥——著

第一章 鬼节惊现异象，猛鬼差馆问世

第二章 新界北茶餐厅

第三章 维园厕所铜镜

第四章 深井志乐别墅，盛开鬼魂派对

第五章 警匪利得枪战

第六章 英勇无味神探

第七章 悲伤钢琴别恋

第八章 黑暗佐敦地铁，神秘嬉戏儿童

第九章 校巴交通惨案，交警衰行夜更

第十章 港警拔枪怒射，真实版无间道

第十一章 屯门友爱屋村，恐怖空中飞人

第十二章 豪门婚嫁闹剧，名媛惊心动魄

第十三章 恶父毒杀亲女

第十四章 旺角卡拉OK店，后生埋单奇遇

第十五章 悍匪医院劫人，警大破军火库

第十六章 弥天谎言难补，生剖孕妇抢婴

第十七章 沙田蹊跷婆媳，警花独探围村

第十八章 变态二奶炸尸，港版人肉叉烧

第十九章 警察知法犯法，罪与罚总动员

第二十章 少年士兵奇遇，魂断八号仓库

第二十一章 雷霆9号行动，力擒鸡鸭鹅众

第二十二章 香港奇案志异，人间喜怒哀乐

第二十三章 越南蛇客偷渡，海岸水警惊魂

第二十四章 疯狂赛马会场，感人舐犊情深

第二十五章 黑色屯门公路，飞车党失控夜

第二十六章 各鬼屋大起底，老香港传奇地

第二十七章 我的警察故事

谋杀现场：电台随机杀人事件 洞隐楼主——著

序幕

午夜，一辆出租车停靠在马路旁边。

司机四十多岁，憔悴的脸上写满了生活的艰辛与无奈。就在别人都进入梦乡的时候，他还不得不在都市的道路上奔波劳碌着。

司机点起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雾慢慢将自己笼罩起来。

忽然，车门被打开，一个人坐进了后排的座位。

司机一阵兴奋，把香烟掐灭。

“去哪里？”

“浦江路。”

这是一笔大生意，到浦江路的车费少说在五十元以上。司机一边庆幸着自己的好运，一边发动起车子。

汽车飞奔在空旷的马路上，挂在后视镜上的风铃不停地轻响着，外面的路灯使得车厢内的光线在一明一暗之间不停地转换。

司机友善地询问：“晚上开车太安静了，开个收音机不介意吧？”

“不。”乘客的回答很简单。

收音机里传出了一阵歌声，当歌声放到了后半段，音量渐渐轻了下去，女主播轻快悦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迎继续收听《午夜诡话》，我是大家熟悉的主播秘语。神秘的秘，话语的语。放过了好听的音乐，下面到了各位听众朋友们最喜欢听、却又最怕听的《惊魂》时间了。”

司机笑了起来：“这是个讲鬼故事的节目，专门选半夜的时间放，就是为了吓唬人的。”

乘客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在座位上。

“今天要讲的，是最近在我们这个城市中流传很广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人说它是真的，也有人说它是假的。是真是假，秘语在这里不作评断，只是想提醒一下各位听众，如果你们当中有人经常要开夜车，甚至现在就在开夜车，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可千万要当心一点！因为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开夜车的出租车司机……”

“哈哈，居然还是我的同行！”司机不屑一顾地说，“这故事编得有模有样的，搞得就好像是真的一样。”

伴随着飘忽不定又略带恐怖的背景音乐，主播秘语的声音也开始有些诡异。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司机已经在马路上绕了七八圈。但奇怪的是，始终接不到一个客人。没有客人也就没有收入，但是公司的管理费还有油钱却是省不了的，这让出租车司机非常着急。”

司机发起了感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做我们这行的真是辛苦得不得了。别以为开车就是这么坐着，其实思想精神要保持高度集中，从车上下来腰酸背痛的，回去累得就想睡觉。第二天睁开眼睛，头顶上又好像悬着一把刀。如果份额做不完，明摆着就是亏钱，唉！”

他知道车后的乘客不会和他搭话，只是随便发发牢骚。

广播的音量被开得大了一些。

“司机想反正也没生意，倒不如停下来休息会儿，于是将车子慢慢停靠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他打开车窗，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跟着点了一支烟。想不到，这支烟竟然给他带来了好运。烟才烧到一半，后车门就被拉开了，一个人坐了进来。

“他立刻兴奋地问：‘你要去哪里？’

“乘客回答：‘浦江路。’”

司机听到这里，不由笑了起来：“这故事和刚才发生的情况很像嘛！我正好是烟抽到一半来了生意，而你刚好也是要去浦江路。”

他在说到“你”字的时候，扫了一眼后视镜，想看看乘客的反应。却突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后排的座位竟然是空的！

广播中响起了汽车发动，以及挂挡、踩下油门的背景音效。

“夜晚的道路异常安静，司机开始和乘客搭话。但是无论什么样的话题，乘客都没有兴趣。除了偶尔的‘嗯，啊’以外，几乎不说一句话。司机有些不高兴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让他吃惊的是，后排座位上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秘语最后几近刺耳的声音，以及带有惊恐效果的音乐，让车厢内的气氛更加诡异了起来。

“不会这么邪门吧？”一滴冷汗从司机的额头流了下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乘客到哪里去了，究竟是什么东西上了车？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双手冰冷，身体僵直。

“难不成这个故事是真的，而且就这么巧，竟然被我碰上了？……”司机的脑袋里一片混乱，忽然一个念头闪过，“这怎么可能呢？世上哪里有鬼？说不定那个乘客刚才斜靠在门边，恰好在后视镜的死角，所以我才没瞧见他。”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让司机的情绪稳定下来不少。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又移到了后视镜上。左车门看到了，右车门也看到了，依旧没有乘客的影子，后排座位真是空的！

出租车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尖厉的磨地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司机已经忍不住了，他赶紧打开车门，从车子上跳了下来。

停车的地方是一段荒凉的公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辆车。

路的左边是一排废弃的工厂，破旧的厂房在月光下显得阴冷而凝重，一扇满目疮痍的铁门在夜风中发出怪异的声响。路的右边是两幢烂尾楼，漆黑的楼洞在夜色中就好像是无数只鬼眼，在窥探着经过往来的生人。

一切都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人有些害怕！

司机做了几次深呼吸，鼓起勇气，慢慢伸手打开了后排的车门。

广播里的故事仍在继续着：“就在司机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突然，一张面目狰狞，双眼带血的鬼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第一章 死者

头顶的吊扇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扇叶又旧又脏，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油灰。

邵士贤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吊扇。如果换成别人，早就被那陀螺似的东西转得头晕眼花。但在他看来，这却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他可以保持几小时都目不转睛地瞧着，连一点恶心的感觉都不会有。

邵士贤并不需要特别去证明这异于常人的一点，因为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已经连续看了九小时。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个不曾入眠的夜晚。

“这是第几个晚上没睡着了？”邵士贤心想，“第五个，还是第六个？”

他没得到答案，也没有起床的意思。

几缕晨光虽然已经透过百叶窗射入了屋内，他却忽然有了一丝睡意。

可就在闭上眼睛的同时，床边的手机响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老沉的声音：“邵老弟，你在哪里啊？”

“在床上。”

“在床上？！亭山公路发生了一起凶杀案，这是你的管区，可要够你忙一阵的了。”

“知道了，我马上去。”

期盼已久的梦乡被无情地阻挠，邵士贤对此却并没有显出一点不耐烦的样子，甚至看起来竟还有些兴奋。

他站起来，走进盥洗室，一面已经裂开一道口子的镜子照出了自己的样子。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硬朗男人，浓浓的眉毛和略带鹰钩的鼻子是最显著的特征，但是满脸的胡楂和粗糙发黑的皮肤却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了许多。失眠带来的疲倦写满了整张脸，头发被压在一边，露出了一条难看的分叉。

梳洗过后，终于恢复了点模样。他披了件深绿色的衣服，走出家门。

现在是早晨六点，街对面的报摊已经做起了生意，街这一边的几间小吃店飘出诱人的香味。三五个上早班的人正围在一张桌子旁，吃着美味的豆花和油条。

邵士贤只侧目看了小吃店一眼，就转身进了一间便利店，买下一瓶白酒，装满了随身携带的不锈钢扁酒壶，然后仰脖将酒瓶内剩余的酒都灌进了嘴里。

空空如野的胃袋突然冲入了火辣刺激的酒精，立刻痉挛了起来，剧痛与咳嗽让他弯下了腰。

便利店的店员看到这一幕，都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邵士贤看到他们的反应，略带不屑地笑了笑。他自己并不在乎，好像这个身体并不是属于他的。

半分钟后，灼痛消失了。邵士贤擦干了额头上的汗水，委靡不振的精神也被支撑了起来。他离开便利店，拐到一边的小路，坐上了一辆和他衣服颜色差不多的吉普车。

吉普车在公路上高速行驶着，白酒并没有影响邵士贤的判断力。

有时甚至连他自己都有些搞不清，他经常往嘴里倒的液体，究竟是酒还是水？

现场已经被封锁了起来，几辆警察停靠在旁边，十多个警察在警戒线内忙着照相采样，记录着一切可能有用的痕迹。

邵士贤一下车，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向自己走过来。

胖子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酒味，他皱着眉头说：“邵老弟，你真该少喝点酒了，酒多伤身。而且你喝了酒还开车，这多危险？！”

他正是早晨打电话来的那个人。

“死不了就行！”邵士贤不在乎地摆摆手，“裴老大，现在是什么情况？”

裴老大的头发已经掉成地中海，鼻子也变成了酒糟鼻，但他却是警队法医的头，职位虽然比很多人都要高，但经常看起来比谁都要低。

裴老大：“死者张光业，四十四岁，是大通出租车公司的夜班司机。今天早晨有人看到一辆出租车停在路中间，因为好奇就上去随便瞧瞧，结果发现他已经死在了车里。”

死者的尸体正被两名法警慢慢地从驾驶座里抬出来，放在担架上。

邵士贤揭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张光业双眼圆睁，张大了嘴巴，面容极度扭曲，双手十指呈撕抓装，直直地挺在两边。

“死相真难看。”邵士贤面无表情地评论着，“四十四岁一道卡，兄弟你是没过去啊。”

裴老大叹了一口气：“老弟你该积点嘴德。说不定他的鬼魂现在就在旁边听着，你这样说，就不怕人家今天晚上来找你？就算你不信邪，也要注意点影响。这种话要是给局长听见，我想一个处分也肯定是免不了的。”

邵士贤看了裴老大一眼：“你以为你刚才的话给局长听见，就不会受处分吗？”

裴老大摸了摸自己的酒糟鼻：“你这话也对。”

邵士贤：“他是怎么死的？”

抬尸体的法警回答：“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六到八小时之前，也就是昨晚夜里十二点至凌晨二点之间。暂时还没有发现外伤的痕迹，推测可能是因为内在软组织受损而死亡。”

“我觉得有些像吓死的。”邵士贤又瞧了尸体一眼，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裴老大：“的确有点像，但还是要等验尸后才能有结果”

邵士贤点了点头，盖上白布，让法警将尸体抬走，然后戴上手套，钻进了车里。他有着一套独特的搜查方法，通常不从发现尸体的地方开始，而是在尸体的周围着手，最后才慢慢摸索到关键的部位。

副驾驶座的椅子干净整洁，踏脚的地毯几乎没有一点灰尘。后排座位也是一样，座套洁白崭新，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驾驶座的杂物较多，除了驾驶证和行驶证以外，就是香烟、打火机、零钱、汽油卡之类的杂物，座位下的抽屉中还有不少乘客没有拿走的发票。

他将所找到的东西都分类收好，交给裴老大。跟着走到汽车的尾部，打开后备厢。里面是空的，这并不意外，出租车常要载一些带着行李的客人，后备厢一般都被空出来放东西。

邵士贤拿出酒瓶，仰头喝了一口。又以出租车为圆心，慢慢走了一圈。

现场周围除了一条长长的刹车印以外，没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裴老大问：“你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什么想法。”

“有多少说多少？”

“一定要我说的话，那就是：张光业是一个很仔细的人，非常爱干净，甚至还有点洁癖。他昨晚的生意清淡，在经过这里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事，让他不得不紧急刹车，之后就因为某个原因死亡了。如果那个时候车上有乘客，这个乘客就是重大嫌疑人，至少也是知情人。如果没有，这也许只是一起简单的马路截杀案。”

这是每个人都能想到的答案，裴老大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但他却对一个细节有些关心：“你怎么知道他昨晚生意清淡？”

“我刚才看了剩余的出租车发票，里面只有一张是昨天晚上的，乘客下车时间是二十三点三十一分，而在十二点之后他就死了。”

“难道在二十三点三十一分以前就一定没有客人了吗？”

“出租车用的发票是一整卷长纸带，二十三点三十一分之前的一张是十八点十分。两张票是连在一起的，并没有被撕开。”

裴老大问：“你觉得在出事的时候，车上除了张光业以外，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邵士贤又拿出了酒瓶，说：“我是人，又不是神，怎么可能什么都知道？”

裴老大故意激他：“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邵士贤笑了笑，但与其说这是笑，倒不如说只是从鼻孔里哼出了点气。

他喝了一口酒：“现场可用的线索不多。”

裴老大不得不承认，点了点头：“的确不多。”

没有血迹，没有印迹，也没有凶器。除了一具不知死因的尸体以外，只有一辆全无异常的汽车，以及一条急刹车的轮胎印痕。不管是谁，都会同意这绝对是一桩棘手的麻烦。

裴老大问：“你下一步准备怎么办？”

邵士贤放好酒瓶：“既然案发现场取证没有进展，只有去找发现死者的人还有死者的家属谈一谈了。不过在这之前，我得先去办另外一件事。”

裴老大问：“你要去办什么事？”

邵士贤斜眼看着他：“队里的警员都说你喜欢管闲事，私底下叫你‘奶爸’。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信了。”

裴老大不甘心：“我只是好心问问，身体健康才是本钱，像你这样透支法，早晚有一天……”

邵士贤打断了他：“你如果真有空的话，可以组织点人手在周围搜查一下，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物出入。至于其他的事情，还是少问几句。”

裴老大：“我可不是你的下属。”

“为了破案，暂时委屈一下。”邵士贤转过身，准备回到自己的吉普车里。

可就在转身的刹那间，他的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人，一个站在出租车后面的人。那人的脸部模糊，但身材和穿的衣服竟和死者张光业的一模一样！

现在是早晨上班的高峰时间，邵士贤的车被堵在了马路上。他觉得自己的眼睛越来越酸涩，身体也因为疲倦而有些僵硬。

出事前，张光业的车上究竟还有没有第二个人？

邵士贤当然有他自己的答案，但他不想这么快就下结论。因为那只是推理出来的结果，手头的证据还差得太多。

至于那个和死者很像的人影，应该只是一瞬的错觉而已，再仔细看就没有了。这是连续失眠的结果，身体机能长期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多少总会出点问题的。

邵士贤硬撑着精神，将车开进了一座大厦。下车后坐电梯来到了十二楼，熟门熟路地走进右边第六扇门。

这是一家私人心理诊所，装饰算不上豪华，但是整洁简明的风格，却可以让所有来到这里的人感到神清气爽。

当前台小姐将邵士贤请进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的时候，南风晴正靠在椅子上，手里摆弄着一个小玩意。

职业正装总会给人一种冷漠的距离感，但南风晴却并不是一个冷漠的人。她有着一双清澈而幽静的眼睛，脸上也总是带着具有亲和力的笑容，让你看上一眼就会放下心里全部的戒备。

至于长相，也许只能用“怪”字来形容了。不过怪的不是她的面容，而是别人对她的评价。

有人说她美若天仙，就好像出水的芙蓉。可也有人觉得她的鼻梁太高了一点，眼眸偏绿了一点，看起来总和黄皮肤黑头发不太统一。这是因为她有四分之一的英国血统，肤色和发色服从了东方的喜好，鼻子和眼睛就带上了些西方的风格。

邵士贤来到这里，终于支持不住地倒在了沙发上，长长地喘了几口气。

南风晴问：“看你的样子，是不是又失眠了？”

“是的。”

“应该不止一天了吧？”

“差不多已经有五六天了。”邵士贤的眼睛似乎已经睁不开了，“我今天再来开点上次的药。”

南风晴放下了手里的小玩意：“我今天是不会开给你的。”

邵士贤的语气有些生硬：“为什么？”

“因为你始终不愿意正视你的问题，总是想靠药物来拖延时间。我今天想做的，就是好好地为你把心里最深的根源找出来，从根本上……”

邵士贤有些不耐烦了：“我让你开你就开！你们心理医生不就是靠这个赚钱的吗？！”

南风晴听到这样的话，非但没有生气，声音中反而带着一种无限的关怀：“心理医生不是开药医生，开药赚钱的是药商。我只有把你的心理问题解决了才能赚到钱，对不对？”

邵士贤听了这么温柔又略带俏皮的话，心中的躁气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反而还觉得有些愧意，但他嘴上是不会承认的：“找根源的事情等到下次再说，药你今天必须开给我。”

“为什么？”

邵士贤看了她一眼：“因为昨晚发生了命案，刚好不巧又是由我负责，所以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十分钟后，邵士贤离开了南风晴的办公室。他的手里拿了两种药，一瓶是富含维生素B1的胶囊，可以在短时间内振奋精神。代价是药效过后，身体会感到数倍于现在的疲劳和虚脱。另一瓶是安眠药，虽然他的身体已经有了抗药性，但多少还是能让他睡上几小时。

南风晴忍不住摇了摇头，随手翻开一本病历记录，边看边叹气。就在这个时候，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她没说几句话，就立刻披起衣服走了出去。

警局的办公室，忙碌而有序。

七八个身穿制服的警员正在整理今早在现场收集到的线索。

邵士贤远远地坐在一个没人的角落，偷偷倒出几粒药丸，再从口袋里掏出酒瓶。

他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吃药，可偏偏还是有人看见了。

“吃药应该用水，你用酒还能有作用？”裴老大走过来，递上一杯清水。

邵士贤就好像一个做坏事被当成抓住的小孩，无奈地放下酒瓶，接过水杯，把药吃了下去。

“我看你还是请假回去休息吧，不要在这里硬挺着了，案子可以交给别人负责。”

“不行！是我的案子就该由我来查。”邵士贤拒绝得很干脆。

“我知道你的脾气，听说有案可查就好像鲨鱼闻到了血，但你也要考虑到你自己……”

邵士贤皱了皱眉头，他已经听厌了裴老大的说教：“验尸的结果出来没有？”

裴老大叹了一口气：“出来了。”

“怎么说的？”

“全身没有外力伤痕，也没有服用不良药物，确切的死因是心肌梗死。”

“心肌梗死？难道真是被吓死的？”

“从死者最后的表情和动作来看，好像就是这样。不过……”裴老大摸了摸自己的酒糟鼻，“心肌梗死的剧痛也能导致面容扭曲和双手撕扯的动作，所以不能说一定就是吓死的。”

“我们撇开剧痛不谈，如果按照被吓死的逻辑往下走，你说他昨天晚上都看到什么了？”

裴老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邵士贤忽然压低了声音：“你说会不会是……”

话没说完，一名警员走了过来，将手里的笔录交给邵士贤：“队长，发现死者的王保已经做完笔录了。”

邵士贤点了点头：“好的，我马上过去。”

他打开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并用笔在上面做着记号。

裴老大好奇地追问：“你刚才想说什么？”

邵士贤神秘地看了他一眼：“我想说，张光业是不是看到了鬼。”

第二章 一场凶案

王保是一个做牛奶批发的小生意人，今天早晨他开着自己的小车从奶站回来，半路上看到了一辆车门大开，尾部拖着一条长长的刹车线的出租车停在路中间。王保以为出了车祸，于是停车过去看看，结果发现了张光业的尸体。

邵士贤面无表情地在王保的对面坐了下来，并将记录放在桌子上。

王保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无论谁在一大清早看到一个死人，脸色都不会很好看的。他略带哆嗦地问邵士贤：“警官，该说的我都说过了，我……我什么时候可以走了？”

邵士贤：“你马上就可以走，不过我看了你的笔录，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什么问题？”

“你发现死者的时候，他的车子是发动着的，还是已经熄火了？”

这个问题有些出人意料，当场把王保给难住了。他费力地回忆着当时的情况，过了很久才说：“这个我实在是没印象了，只是隐约记得车子的灯是亮着的。”

邵士贤问：“你有没有动过死者的尸体？”

王保连连摇手：“没有，没有，我当时吓都吓死了，怎么可能去动尸体？”

“尸体从一开始就是坐在驾驶室里的？”

“是的，就是坐在里面。”

“然后你就报警了？”

“这个当然，我是在第一时间里报警的。”

王保如愿地离开了。

邵士贤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安静地坐了几分钟后，一名警员带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

“队长，这是张光业的妻子袁霓。”

袁霓很纤瘦，一张本来非常有风韵的脸现在变得惨白不堪，双眼通红，头发凌乱地披散在两边。她刚才已经认过了张光业的尸体，显然受到的打击不小。

警员退了出去，邵士贤让袁霓坐下，然后开始询问：“昨晚张光业出车前，他都做了些什么事情？”

“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提早吃了晚饭。然后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一边喝一边看电视。差不多六点的时候，白班的老王把车子送了过来，他就下楼走了。”

“他没说过什么吗？比如有人订他的车，或者要去接某个客人什么的？”

袁霓想了想说：“没有。”

邵士贤问：“张光业的心脏有问题？”

袁霓点头：“他的心脏一直不好，不能受太大的刺激，稍微有点激动的事情就会觉得心慌气短。而且最近好像越来越严重，好好地坐在那里也会突然开始心绞痛。我一直和他说医生开的药要天天吃，急救的药要随身带，可他就是不听，我就担心他早晚哪天会出事。昨天晚上他走得急匆匆的，连那块护身玉都没戴，想不到就……”说到最后，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邵士贤递上了一张纸巾，等袁霓的情绪稳定了一点，继续问：“他车开得稳不稳？”

袁霓叹了一口气：“唉，他开车属于冲的那一种，有一点小空子就要钻，总是喜欢和别人抢。”

邵士贤问：“张光业平时的性格也是这样？”

袁霓：“这倒不是，他平时一直老老实实的，可一上了车就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也没什么嗜好，就是话比较多，总爱讲别人的闲话。人缘也还算可以，还有几个老酒友……”

“他心脏病这么严重还喝酒？”

“有什么办法？我要是不让他喝，他就要和我吵，一吵起来额头脖子上青筋全都爆了出来，我看了都害怕，只有随他去了。不过他每次喝得也不多，意思到了自己就会停下。”

“他的心脏病是在哪家医院看的？”

“中山二院。”

“你刚才说他有一块护身玉？”

“这是在佛金寺马师父那里求的，专保出行平安。他天天在外面跑出租，难保没有磕磕碰碰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去求一块护身玉，想保个平安。”

“昨天张光业出车没戴玉，所以就出事了？”

袁霓又失声痛哭起来。

邵士贤问完了该问的话，让袁霓离开了审讯室。他一个人靠在椅子上，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脑袋。

根据眼前的一切资料来分析，这也许根本就不是一起凶杀案。情况更有可能是张光业开车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紧急事件，比如行驶在前方的车辆忽然变道，又或者是从马路边冲出一个人，让他的心脏受到了刺激，在急刹车后突发了心脏病，最后因为没有带药而当场死亡。

“说不定连突发事件都没有，他开着车突然觉得心绞痛，停车后就心肌梗死了。”邵士贤越想越觉得无聊，好不容易有个案子可查，没想到结果竟然是这样。

不过他也不会这么仓促地就作出结论，一些细致的调查还是必须的。

他站起来，先找副手杜廉到中山二院，去看看张光业的心脏是不是真的像袁霓说得那样脆弱不堪。然后叼了一支香烟，上网查出佛金寺的地址。

佛金寺就在城西，距离警局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

它历时千年而香火不断，深黄色的围墙已被熏出了焦黑。寺中的一器一物都显得异常古朴和庄严，袅袅梵唱自大殿盘旋而起，似乎正在感化着周旁的一切。

就是如此悠久壮观的一个地方，却有着一扇与其极不相称的小门。

小门又低又矮，乌青色的门框只能容纳三个人并排而行。而一块同样很小的匾额挂在门楣上，上面写着“佛金寺”三个小字。

门前坐着一个穿着灰布衣服的老头，面向太阳，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见到邵士贤要往门里走，他那眯缝的双眼立刻有了一点神采。

“门票！”

邵士贤并不想透露自己警察的身份，也不肯讨钱买票，于是很客气地说：“我是来找马师父的。”

“马师父？”老头的语气不屑一顾，“你就是来找如来佛祖都要买票！”

“多少钱？”

“五块！”

邵士贤不再说话，直接丢出了五枚硬币。

他随意地在寺庙的石板路上走着，身边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既有庙中的和尚，也有笃信的居士，还有来烧香拜佛的香客。但他们行色匆匆，都不像是可以问路的对象。

不过邵士贤很快就凭着自己的直觉，在正殿的左后侧找到一间不大的房间。房间的门旁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马右石佛教工作室”几个字。他没兴趣去搞清佛教工作室是干什么的，因为此行的目的只是来验证袁霓的话的真实性。

房间内布置得庄严肃穆，一尊金色的观音像摆在佛龛之中，龛前烧着名贵的熏香，两边挂着厚重的黄幔，一套气派的红木桌椅放在屋子的正中央。

一位老人坐在椅子上，他的头上布满了一层新长出来的银白发茬，长长的胡须垂在胸前，手里正拿着一支毛笔抄写经书。

“请问马师父在不在？”

“我就姓马。”老人抬头笑了笑，“施主先请坐。”

邵士贤在老人的对面坐了下来，然后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马师父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莫名，似乎没有想到会有警察来找自己：“哦？你有什么事吗？”

邵士贤直入主题：“马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曾经有一对夫妻来过你这里，男的叫张光业，是个开出租车的司机，女的叫袁霓？”

马师父放下笔，闭着眼睛想了想：“的确有这么两个人，他们是来求平安的。”

“他们是什么时候来的？”

“差不多一两个礼拜之前。”

“当时都说了些什么？”

“嗯……也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那位张施主说他经常在外面开车，怕出危险，想在我这里求一道平安符，他们家也想摆个能镇宅的东西。”

“后来呢？”

“后来我就满足了他们的要求。”

“哦？”邵士贤故意加重了一点语气，“你给了他们一道纸画的平安符？”

马师父摇头：“不是纸画的平安符，而是一块玉。”

邵士贤点了点头：“什么样子的玉？”

“一块黄色的玉观音，曾经经过多位高僧大德的加持，护持力相当殊胜。我还建议他们在家里供奉一尊佛像，这样可以长保家宅平安。不过最后因为经费问题，他们没有同意。”

“除此之外，还有没有说别的？”

马师父又闭目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了，差不多就是这些。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那位张施主的气色非常差，我隐约能感觉到他的周围聚集了许多前世的冤亲债主。如果再不采取措施，恐怕是会出事的，到了那个时候就悔之晚矣了。于是我建议他诚心念佛，并常诵《地藏经》回向给他们。但可惜的是，他说自己太忙，没时间念。接着添了点香油钱，就和他的妻子走了。”

邵士贤：“谢谢马师父，我想我已经没有问题了。”

马师父望着邵士贤的背影，捋着胡须笑了笑，继续低头抄写他的东西。

邵士贤已经印证了袁霓的话，接下来就是等中山二院那边的消息。他按原路返回，跨着大步，直接走出了佛金寺的小门。

看门老头却出人意料地叫住了他：“朋友，我看你最近真应该要多留点心了。”

邵士贤转过身：“留什么心？”

“人身都有三把火，火旺人兴，鬼神不侵。而你的三把火其中有两支已经灭了，那剩下的一把也快……”

邵士贤板起了面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又问：“你见到马师父没有？”

“见到了。”

老头神秘地笑了起来：“你见到的马师父，他长什么样？”

虽然邵士贤觉得有点奇怪，但还是开口说：“一个老人，头发很短，留着长长的胡子。你在这里看门，难道都没看到过他吗？”

“年轻人，我就说你该留点心了。”老头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诡异，“你见到的这个马师父，其实早在三天前就已经死了。”

邵士贤依旧保持着镇静，多年的刑警生涯已经让他很少能对什么东西感到吃惊了，何况老头说的话他根本就不信。

“马师父在三天前就死了？”

看门老头气定神闲：“我骗你干什么？”

“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讲？”

“我已经说过了，你的两把火已经熄了，所以我想试试你会不会……哈哈哈哈！”看门老头的笑容是那么的猥琐，让人看了恨不得上去抽他一个耳光。

邵士贤并没有去抽他的耳光，而是又跑回了那间屋子。

但是当他来到屋子门口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却真的让他吃了一惊。

房间里的摆设除了佛龛与佛像还在以外，其他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本挂着黄幔的位置换成了两张金刚像，红木桌椅变成了七八个黄色的蒲团，此刻正有序地摆在地上。

门边的木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二三十岁的模样，虽然穿着佛家的海青，头上却留着头发，神色中还带着一种不健康的灰暗。他站了起来，客气地问邵士贤：“请问施主找谁？”

邵士贤生硬地反冲了回去：“你是谁？”

男人面色不改，说话的声音依旧温和：“我是佛金寺的居士，今天来做义工的。”

“房间的布置为什么要换？”

男人有些奇怪：“这房间的布置一直就是这样，从来就没有换过。”

“胡说！我十分钟前刚来过这里，那时房间里的摆设不是这样的。”

男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我从今天早晨六点起就坐在这里，到现在都还没有人来过。请问施主，你有什么事？你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走错地方？邵士贤的酒喝得再多，也不可能糊涂到这个地步。

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换了一种问话方式：“我是来找马师父的，你认不认识他？”

男人恭敬地说：“我是马师父的徒弟。”

邵士贤似乎摸到了一丝希望：“他人呢，现在在哪里？”

男人的神色立刻黯暗淡了下去：“施主晚来一步，师父在三天前就已经圆寂了。”

邵士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这是怎么一回事？自己究竟怎么了？刚才见到的老人到底是谁？

男人又补充了一句：“不过师父他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我想他一定已经往生到了西方极乐世界。”

“那我……”话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邵士贤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南风晴的声音。

“邵警官，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你要是想和我谈病情，现在没空！”

“我有说想和你谈病情吗？”

“那你想干什么？”

“我听说了一件和今早凶案有关的……”

邵士贤立刻警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今早发生了凶案？”

南风晴笑了：“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就来我这里一趟。”

第三章 午夜诡话

生活在这个城市的人，多少都听说过一个叫“欢乐之声”的广播电台。

可事实上，“欢乐之声”并不是一家单纯的广播电台。它的下属业务遍及唱片、广告、出版、杂志和网站，最近甚至还有往影视方向发展的打算。

不过，也许是因为它的电台节目做得实在太出色了，所以大家都只记得欢乐之声只是个电台，而忘了它其实是传媒界中的一条大鳄。

南风晴现在就坐在这条传媒大鳄的心脏部门的一间办公室里，手中端着香浓的咖啡，耳边响着轻柔的背景音乐。她的对面还坐了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人差不多有四十多岁，穿了一身宽松的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

“成熟、稳重、儒雅、风度翩翩。”这是南风晴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时，脑子里跳出来的形容词。

女人非常年轻，虽然长得并不算很漂亮，但她的穿着打扮却异常的得体，不仅掩盖住了身上所有的缺点，还把所有的优点都凸显出来。即使是最顶级的造型师，都未必能做出这样的搭配。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了一种独特的魅力，使人难以抗拒。

而更加让人羡慕的是，她竟然还有着一种犹如水晶般清亮的声音：“怎么样，你觉得行不行？”

“可以，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南风晴放下了咖啡，“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

南风晴的要求还没提，房间里的电话就响了。

男人看了来电号码，是前台的内线，他直接按下了免提。

前台：“周先生，门口有位警官，他说他是来找南风晴的。”

男人看着南风晴笑了笑：“你的警察朋友来了。”对前台说，“请把他带到我的办公室来。”

三分钟后，邵士贤带着浑身的酒气出现了。

他的眼睛除了南风晴以外，好像根本没有看到屋子里还有别人，他走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问南风晴：“今天早晨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点什么？”

南风晴带着笑意：“我什么都不知道。”

邵士贤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你什么都不知道？”

南风晴：“这有什么奇怪的？最清楚这件事情的人又不是我。”

邵士贤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不是你？”

“当然不是我。”南风晴指着那一男一女，“而是他们。”

男的主动走过来自我介绍：“邵警官你好，我叫周麟，是电台的节目制作人。而这位小姐，是我们的金牌主持人……”

“没有，没有，我可不算什么金牌主持人。”金牌主持人笑了起来，“我在主持节目的时候叫秘语，真名是方水乔。”

“秘语？”邵士贤冰冷的脸稍许缓和了一点，“你就是主持午夜诡话的那个秘语？”

方水乔点了点头：“是的，邵警官也听过我的节目？”

邵士贤：“听过一期。”

方水乔的语气中带着一点期盼：“邵警官觉得我的节目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建议？”

“胡编乱造，听觉垃圾。”

邵士贤的回答相当杀风景，办公室内的气氛顿时尴尬了起来，几秒钟后才被周麟的笑声挽救。

“呵呵呵，看来我们的节目可改进的空间还是不小的。”

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下，周麟为邵士贤倒了一杯茶，邵士贤却拿出了酒瓶，在满满地灌了一口之后，立刻开始了他的问话。

“你们怎么知道今早发生了凶案？是谁把消息泄露给你们的？！”

周麟摆了摆手：“邵警官请不要误会，虽然我们是做媒体的，但还不至于会去做窃取警方机密的事情。我们之所以知道发生了凶杀案，这完全是出于巧合。”

“巧合？”

“是的，这的确只是巧合。我们有两个采编记者刚好住在北区，上下班都要走亭山公路。今天他们在经过亭山公路中段的时候，看到对面聚集了很多警察，还拉起了警戒线。警戒线中停了一辆出租车，他们估计是出事了，于是拍了几张照片……”

“他们为什么要拍照片？”

“这应该算是记者的职业习惯。”

邵士贤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麟：“他们把照片拿回来放大，想看看这是不是一条值得跟下去的新闻。可没有想到的是，出租车里还坐了一个人，而那个人竟然已经死了。”

邵士贤：“按照一般的逻辑，如果车里死了人，最先想到的应该是车祸。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是凶案？”

周麟：“如果是车祸的话，出租车多少都会受到点撞击，可照片里的车子是完好无损的。”

这一点邵士贤当然想到了，他只不过是故意这样问的。

“好，我可以接受你这个‘巧合’的解释，下面来说说你们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周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浓茶，忽然好像换了个话题一样：“邵警官昨晚有没有听我们的广播？”

邵士贤摇头：“没有。”

“我觉得邵警官有必要先听一段。”周麟打开了桌上的电脑，将音量开到了最大。

方水乔的声音从音箱里传了出来，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动听，但却比平时多了一丝压抑和诡异。

“今天要讲的，是最近在我们这个城市中流传很广的一个恐怖故事。有人说它是真的，也有人说它是假的。是真是假，秘语在这里不作评断，只是想提醒一下各位听众，如果你们当中有人经常要开夜车，甚至现在就在开夜车，在听了这个故事之后，可千万要当心一点！因为故事的主人公，就是一个开夜车的出租车司机……”

背景音乐跌宕起伏，音效沉闷而惊悚，秘语慢慢讲述了一个和出租车有关的鬼故事。

午夜，一名出租车司机载了一位乘客去浦江路。车开到一半，司机突然发现车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他吓了一大跳，迅速停下车，想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原来坐在他车上的是一个在交通事故中死亡的鬼魂，不断地在午夜叫车，去他想去的地方。那倒霉的司机，因为拉了一位不该拉的客人，最后送掉了自己的性命。

周麟按下了暂停键，看着邵士贤：“这个故事最近在网络上很流行，我们把它改编了一下放在了广播节目中，邵警官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的确很有趣。但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难道邵警官不觉得这故事和昨晚发生的事情很像吗？”

“像在哪里？”

“同样是出租车，同样是司机，同样是被吓死的，而且又恰巧发生在广播直播的当晚……”

“等一等！”邵士贤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周麟，几乎不给他一丝避让的空间，“你怎么知道那个司机是被吓死的？！”

他的一双眼睛锐利得就好像发现了猎物的巨鹰，如果用这样的眼神去审问犯人，无论是多么狡猾的罪犯都会俯首认罪了。

但周麟的表情却坦然自若：“因为照片也拍到了司机的脸，他五官扭曲变形，当然是被吓死的。”

这个解释非常合理，专业记者用的长筒炮连最微小的细节都能拍得一清二楚，更何况是脸上的表情。

邵士贤点了点头：“难道你是想和我说，现实中的那个出租车司机也是被鬼吓死的？”

“是不是被鬼吓死的我不知道，但两者之间有这么多相似点，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要是那个在网络上流传的故事是真的……”

邵士贤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那个故事是假的。”

周麟扶了扶自己的眼镜：“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它来自于网络？”

“我对网络没有偏见。”邵士贤摸着酒瓶，“可这个故事的人物一共只有两个，一个是鬼，一个曾经是人，但现在也变成了鬼。难道你觉得这两个鬼也会用电脑上网写故事吗？”

周麟说不出话来了。

邵士贤冷笑了一声：“如果你要说的‘有趣的事情’只是这样的话，我看今天不如就先聊到这里，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既然话不投机，周麟也就不再挽留邵士贤，和方水乔一起客气地送他出去。

邵士贤离开办公室，坐电梯下到地下车库，南风晴就一直跟在他的后面。

“你跟着我干什么？”他转过身问她。

“搭个顺风车，我想你不会介意吧？”

“你保证你不是想把我骗到你的诊所，然后又要和我谈什么根源问题？”

南风晴笑了，邵士贤忽然发现，南风晴的声音也是那么的动听，并不比方水乔的差。而更重要的是，她比方水乔要漂亮得多，笑容也是那么的美，那墨绿色的眼睛就好像一汪碧水，可以抓住任何人的心。

“怎么会，我像是这种玩小计谋的人吗？”

“你不像。”

“当然不像。”

“你可能就是。”

吉普车开出了地下车库，平稳地行驶在公路上。

邵士贤问：“你怎么会去电台的？”

南风晴：“你想知道？”

邵士贤：“不想知道我还问什么？”

南风晴又笑了，这是邵士贤第一次看到南风晴笑这么多次。他以前见到南风晴都是在冷冰冰的办公室，一个是职业心理医生，另一个是心理有严重障碍的病人。两人之间的对话就好像一场拉锯战，他想掩盖，她想揭开他的掩盖。在这种情况下，谁还能笑得出来？

“方水乔是我的朋友，他们现在正在策划一个关于心理访谈的节目，一共要做十二期，想请我去做特邀嘉宾。”

“有钱拿？”

“报酬多少是有点的，不过我还是以帮朋友为主。当然了……”南风晴抬手挽住了自己被路风吹散的头发，一截如白玉般的手臂从袖子里露了出来，手腕上心形的水晶的挂件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白光，“去电台做节目，这本来就挺有趣的。”

“能多有趣？”邵士贤哼了一声，“难道你想和周麟一样，有趣到把两件毫无关系的事情硬是联系在一起？”

“我觉得你好像在针对他。”

“我针对的不是他，而是他混乱的逻辑。”

“人家是广播节目制作人，思维当然要比普通人活跃得多，不然做出来的东西谁会去听？”

“那种莫名其妙的节目，傻瓜才去听。”

南风晴提高了一点音量：“我昨晚就听了。”

邵士贤忽然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开始不停地咳嗽，他拿出自己的酒瓶递给南风晴：“咳咳，帮忙拧开盖子。”

“你开车还喝酒？算不算知法犯法？”

“我可以不吃饭，但不可以不喝酒。”

南风晴竟然真的很听话地帮他拧开了盖子：“我也发觉了，别人喝酒越喝越糊涂，你好像是越喝越清醒。”

邵士贤笑了，这是发自心底的笑：“真想不到，第一个发现这个优点的人居然是你。”

说完，他一口喝光了酒瓶里所有的酒。

“你知道不知道你刚才进来的时候，身上的酒味有多重？”

“有多重？”

“就好像刚刚掉进了酒缸里一样，我本来以为你连路都走不稳。”

“可事实上呢？”

“可事实上你的思维比任何人都要清醒，周麟话里的一点点小破绽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他可是欢乐之声里最当红的制作人，曾经还做过几年的直播脱口秀主持，居然也会被你说得哑口无言。”

邵士贤又笑了，他忽然发现南风晴居然是这样贴心的一个人，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最想听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就算她现在想知道他的银行卡密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告诉她的。

“我整天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罪犯打交道，对付一个制作人还不是小菜一碟？”

“可是……”南风晴试探性地说，“你的逻辑性这么好，为什么始终不愿意面对自己的问题呢？”

邵士贤猛地踩下刹车，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南风晴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邵士贤看了她一眼，只吐出来两个字：“下车。”

南风晴睁大了眼睛看着邵士贤，她想不到他居然会是这么小气的一个人，只因为一句话就要赶她下车。

邵士贤却表情愉快地对她说：“我去买酒，你自己看看你想吃什么，我请你。”

便利店的人不多，店员正无聊地拨弄着收音机。

邵士贤买了两瓶酒，一瓶马上就要喝，一瓶留着当备份。南风晴只选了一包薯片，就和邵士贤结账出门，一起回到车里。

邵士贤将酒倒在酒瓶里，南风晴拆开了薯片的包装。

“你有没有吃过午饭？”

“没有。”

“不吃饭直接喝酒，对胃不好。”

“酒对我来说，和水差不多。”

“不如你也吃些薯片点点饥？”

南风晴拿着一片薯片，伸手送了过来，她手腕上的那枚心形坠饰同时垂了下来。

邵士贤忽然发现那块坠饰被雕琢得非常漂亮，玲珑剔透的水晶带着一丝神秘，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慢慢透出了一种七彩色的光芒。

他不是女人，对饰物也没有任何兴趣，但是却不知道怎么的，自己的眼睛再也不能从坠饰上移开。

坠饰上七彩的光芒越来越强，他的眼皮却越来越重。

火，很大的火，将四周烤得好像地狱一般的热。

当邵士贤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栋房子前。

这是一栋非常小的房子，小得只有一间房间。外壁墙上的水泥有几块已经剥落下来，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顶是用黑色的瓦片搭成的，扁扁地压在上面。

小房子并没有着火，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

“这是哪里？刚才的火呢？”

就在这个念头产生的一瞬间，熊熊大火猛地从小房子里窜了起来，邵士贤都已经可以感觉到自己眉毛被火焰的温度烤焦了。

而更加恐怖的是，屋子里竟然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里面有人？！”邵士贤倒抽一口凉气。

屋子的门是开着的，邵士贤低头冲了进去。浓烟熏得他两眼发痛，脚下的地板发出咯咯的响声。

对面的墙角下躺着一个人，不知是死是活。

邵士贤用手拨开烟雾，正准备走过去。

突然，一张被大火烧毁的脸冲到了他的面前。

那张脸上的皮肉向外翻着，焦裂的皮肤和惨红的血肉夹杂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恶心。可他的一双眼睛却是明亮的，但双眸中透出一种莫名的恶毒，残缺不全的牙齿紧紧地咬合在一起，似乎要把眼前的邵士贤吃了一样。

邵士贤吓得大叫一声，一下从座位上弹起来，头顶重重地撞在了车顶上，原来自己还坐在驾驶室里。

南风晴就在他的身边，略带吃惊地看着他。

刚才的只是一场梦，但是这梦却太真实了。邵士贤的皮肤上甚至还留着大火的温度，鼻子仍旧可以闻到那股呛人的浓烟。

“你睡着了？”南风晴问。

“好像是的，可能是因为这几天一直失眠，所以……”邵士贤话说到一半，手机的铃声响了起来，打电话来的是自己的副手杜廉。

中山二院的调查有了结果，据医生说，张光业的心脏和一块嫩豆腐已经没什么两样了，几乎到了一碰就破的地步。主治医师曾建议他住院观察一段时间，但张光业却不把这话当一回事。在开了几瓶护心药后，就再也没有去过医院一次。

一个有着严重心脏病的司机，驾驶心态极端而暴躁，不按时吃药，做的是开夜车的疲劳工作，平时还有酗酒的习惯。

看来这并不是一起凶杀案，张光业的确是因为心脏病发死亡的。

“你如果有案子要查的话，我可以自己坐车……”

“没关系，就是周麟认为是鬼做的那件事情，但已经结束了。”

“今早的凶案？”

“它根本就不是一桩凶案。”

“为什么？”

邵士贤拿出酒瓶喝了一口酒，冲走了梦境带来的负面影响，精神状态也略微得到一点恢复，笑了笑说：“因为那只是一场意外，杀人凶手就是死者自己的心脏病。”他停顿了一下，“我们与其谈这些无聊的事情，倒不如说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更有意思的东西？”

“比如说……你信不信这个世界上有鬼？”

第四章 已死之人

黄昏，古寺。

半抹残阳，一曲佛音。

汽车停得很远，但角度却选得非常好。既可以观察到佛金寺的小门，又不会引起看门老头的注意。

南风晴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至少她嘴上是这么说的。但不相信有鬼，并不代表对灵异的事情就失去了好奇心。所以她跟着一起来了，当然也答应了邵士贤的要求。

邵士贤坐在车子里，南风晴已经下车向佛金寺的方向走去，他们之间还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具体方法是一个拨通的电话。

电话是邵士贤打的，当南风晴接起来后，他就开启免提，并把手机放在了仪表盘上。南风晴的手机就挂在她的胸前，耳朵里塞着电话耳机。这样不仅邵士贤可以听到南风晴和别人的一切对话，南风晴也可以得到邵士贤的行动指示。

这种感觉就像是在当特工，刺激之中还带着一丝小小的危险，南风晴越想越觉得有趣，步子也轻松了起来。

“请问，马师父在吗？”南风晴的声音通过手机传了过来。

“马师父？哈哈……”看门老头的笑声还是那么的猥琐，“庙里这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问的是哪个马师父？你不如自己去找找？”

邵士贤远远地看到南风晴走进小门，嘴巴立刻张得好像塞满了胡桃一样大：“啊？你就这样进去了？”

南风晴小声回答邵士贤：“是啊，我就这样进去了。”

邵士贤：“他没问你买门票？”

南风晴：“没有。”

邵士贤忍不住骂了一声：“这个色老头，我去就要门票，你去却不要。”

南风晴笑了起来：“呵呵，这点小事你还计较？下面我该干什么？”

邵士贤：“烧柱香，戏总要演得像一点。”

三柱香被插在了香炉里，清色的香烟盘旋而起，但很快就随风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南风晴就好像普通香客那样，随意地在寺中闲逛。转了一圈后，依照邵士贤的指点，循着青石板铺成的小路，慢慢来到“马右石佛教工作室”的门口。

工作室的门是敞开着的，南风晴将房间内的装饰转述给邵士贤听，和他第二次所见的一模一样。

一个穿着海青的男人看到了南风晴，飘然而出：“这位女施主，你有什么事吗？”

“请问马师父在不在？”

“马师父？”男人的神色暗淡了下去，“他三天前就圆寂了。”

南风晴惊讶地说：“马师父已经圆寂了？！这……唉……”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无限的伤感，又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就连邵士贤都笑了，谁都想不到，原来这个南风晴还挺会演戏的。

男人果然相信了她的话，非常关心地问：“你曾经来找过我师父？”

南风晴：“是的，当时我事事不顺，所以到马师父这里求了一道平安符，回去之后情况果然好了很多。”

男人：“那你今天来……”

南风晴：“我今天来是想再请一尊佛像回去供的，因为我记得马师父曾经说过，如果能每天烧香礼佛，我的运气会变得越来越好。”

“的确是这样，请一尊佛像的功德是相当殊胜的。”男人的语气立刻热了起来，“虽然我师父不在了，但这件事情我一样也可以替你办好，我们到屋里慢慢地谈。”

除了语气以外，这段话的所有内容都是邵士贤教的，可是他现在反而没有兴趣再继续听下去。因为最关键的部分已经结束了，那个披着海青的男人看起来并没有说谎。

邵士贤忍不住又拿出了酒瓶，慢慢拧开瓶盖，难道今天自己真的见鬼了？

就在他仰头喝酒的一刹那，那个本该已经是一具尸体的马师父竟突然出现在挡风玻璃前。他的面部表情极度扭曲，比死了的张光业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算邵士贤的胆子再大上十倍，都会被这意料之外的景象给吓上一跳。含在嘴里的那半口酒，也因为惊骇而被呛进了气管里。

当他止住剧烈的咳嗽的时候，马师父也已不见了。

邵士贤立刻跳出汽车，向左侧一条小路窜了过去，因为马师父最后就是消失在这个路口的。

小路非常僻静，连一个行人都没有。它的左边是佛金寺的围墙，右边是一条宽约五米的小河。除了跳河以外，再没有第二条可以选择的岔路。

邵士贤酒喝得越多，神志就越清醒，身体的协调性也就越好。况且他还是一个有着十多年办案经验的职业警察，体能本来就比一般人要强上许多。所以他跑得不算慢，而且一口气跑出去的距离即使是十八岁的小伙子都未必能做得到。

但他还是没能追上马师父，或者说连马师父的影子都没有看见。

一个年逾古稀的糟老头，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速度？

他觉得再这样继续跑下去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于是放缓了脚步，慢慢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前方十多米的地方，有一个席地而坐的卖烟小贩。

一个浅浅的纸盒放在他面前的地上，里面塞满了各式各样的香烟壳。但壳子里并没有装一支烟，因为那只不过是一个摆设而已。直到真有人要买烟了，小贩才会从口袋里把真烟掏出来。

烟酒不分家，但邵士贤却是个例外。他只喝酒，不抽烟。

可奇怪的是，他竟然朝那卖烟的小贩走了过去，而且还递过去一张一百元。

“给我来包……嗯……来包熊猫。”

小贩抬起头，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头上戴的帽子压得很低，脸上还留着一些油灰。

他看了邵士贤一眼，油腔滑调地说：“朋友，我看你不是真要买烟，而是来问我话的吧？”

邵士贤被说中了心事，脸上却在冷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来买烟的？”

小贩：“因为没人会来找摆地摊的买熊猫。”

邵士贤：“为什么？”

小贩：“熊猫是高档烟，地摊卖出去的熊猫，基本都是假货。”

邵士贤笑了笑：“说自己卖的是假烟的，你倒是第一个，你不想做生意了？”

小贩也笑了：“做生意是为了钱，我不卖烟，还可以靠回答别人的问题来赚钱。”

邵士贤皱了皱眉头：“回答别人的问题，你也要收钱？”

“当然要了，现在是知识经济，知识就等于钱。而且……”小贩忽然收起了油滑的腔调，声音也变得有些神秘，“我还知道你想问什么。”

邵士贤哼了一声：“我想问什么？”

小贩：“你想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留着长长的胡子的老头。”

邵士贤立刻警觉了起来：“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小贩看了看邵士贤，又看了看那张一百块，然后咧嘴笑了笑。

邵士贤将钱丢给了他：“快说！那个老头去哪里了！”

小贩慢慢悠悠地收起钱：“你是找不到他的，因为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邵士贤连揍人的心都有了，但他还是强忍住怒气：“你说那个老头消失不见了？”

小贩：“对，而且就在我的眼前。”

邵士贤：“你以为这老头是神仙，能腾云驾雾？”

小贩：“他不是神仙，也不会腾云驾雾。”

邵士贤：“那他是什么？”

小贩的眼神忽然充满了恐惧：“他是鬼，而且才死了三天！”

又是鬼，邵士贤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字了。

夕阳的余晖渐渐收拢，四周已昏暗了下来。

邵士贤在小贩的身边坐下，突然伸出右手抓住了小贩的手腕。

小贩立即觉得腕上好像被套了一块生铁一样，无论如何都挣脱不掉，不由紧张地看着邵士贤：“你……你想干什么？！”

邵士贤：“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想你把话说清楚。”

小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邵士贤：“只要是你还没说的，我都想知道。”

小贩叹了一口气：“看来你的钱真不好赚。”

邵士贤冷冷地说：“赚钱本来就不容易。”

小贩：“可我知道的也不多。”

邵士贤：“少废话！”

小贩又叹了一口气：“那个老头我以前见过，他是佛金寺的马师父，全名叫马右石，曾经还来我的摊子买过烟。”

邵士贤：“他是和尚？”

小贩：“他不是和尚，而是一位很有修行的老居士，十几年来帮寺里做了很多事。他的佛法修为很高，经常给别的居士说经讲法。时间一长，就得到了大家的拥戴。因为马师父曾经发愿要整理残缺的佛经，所以佛金寺的主持能德大和尚专门让出一间屋子给他。”

邵士贤：“也就是那间马右石佛教工作室？”

小贩：“是的，就是那间工作室。”

邵士贤点了点头：“他平时只是在那里整理经文？”

小贩：“除了整理经文以外，还帮很多信众解决些问题，比如替人家安置佛像，或者看看风水什么的。”

邵士贤：“他会的东西还真多。”

小贩：“那是当然了，马师父几乎什么都懂。”

邵士贤：“既然这样，他死了怎么没去那个什么九品莲台，而是做了鬼？”

天已经全黑了，一阵冷风袭过，让人既觉得有些阴森，又有些凄凉。

小贩：“那全是因为一场事故。”

邵士贤：“事故？”

小贩：“一场车祸，马师父是在车祸里死的。要去净土，必须在死时一念不生，持续不断地念诵南无阿弥陀佛。但是马师父碰到的是突如其来的横祸，根本没有一点准备。第二天在佛金寺举行火化的时候，能德大和尚开示说，马师父其实早就预料到了那次灾祸，他是本着一片坦然去应劫的。目的是化解一段延续三世的仇恨，之后他就会乘愿再来，继续普度众生。”

邵士贤：“这场车祸就发生在三天之前？”

小贩：“是的。”

邵士贤：“你刚才说你也看到了马师父？”

小贩叹了一口气：“马师父的打扮还和以前一样，但他没有脚，是飘过来的。虽然我知道他是个有修行的人，可还是被吓了一跳，再一看他就消失不见了。没过多少时间，你就出现了，还装模作样地和我买烟。我就知道你也和我一样，都看见了马师父的鬼魂，自然也知道你想问我什么问题。”

小贩的话几乎找不出一点破绽，邵士贤渐渐松开了他的手腕，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夜，已经很深了。

挂在墙上的钟是蓝色的，时针刚巧走到了十一点的位置。

南风晴洗过了澡，披着白色的浴袍从浴室里走出来。她浑身散发着一股清爽的香气，既有她本身的体香，也混合着乳液的味道。胸部随着脚步有韵律地颤动着，一截犹如玉脂般的小腿从浴袍中露了出来。在双腿的交替中，还能隐约向上看到更多的部分，更多平时看不到的部分。

视觉的诱惑，气味的勾引，无论谁在这种环境下，都会很难克制自己的。纸醉金迷的都市，男男女女之间的故事，不都是这样发生的吗？

但可惜的是，这里是南风晴的私人公寓，房间里也只有她一个人，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欣赏到这样的美丽。

南风晴还不想睡，她走到一张椭圆形的书桌前坐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选择播放了一段里面的录音。

“你觉得自己变得很轻很轻，就像羽毛一样。好，你慢慢地向前走过去，打开门。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这个声音，是南风晴的。

“我……我趴在地上……”

这个声音，是邵士贤的。

南风晴：“你有什么感觉吗？”

邵士贤：“火，很大的火，很热。”

南风晴：“周围在着火？”

邵士贤：“是的。”

南风晴用她那悦耳的声音慢慢引导着他：“好，你现在站起来，看看你眼前有什么。”

邵士贤：“有一间小屋子。”

南风晴：“什么样的小屋子？”

邵士贤：“老式的那种平房，可奇怪的是……火已经没了。”

南风晴：“你怎么知道火没了？”

邵士贤：“因为……因为周围不热了。等一等，火！又着火了！”

南风晴：“哪里着火了？”

邵士贤：“小屋子着火了！而且，里面还有人！”

南风晴：“为什么说里面还有人？”

邵士贤：“我听到了有人在里面惨叫，我要去救人！”

南风晴：“你现在已经走进了屋子？”

邵士贤：“我进去了……”

南风晴：“你看到了什么？”

邵士贤开始咳嗽了：“咳咳……烟，到处都是烟，周围一切都很烫。”

南风晴：“除了浓烟，还有……”

邵士贤：“还有一个人，躺在墙角下。”

南风晴刚要说话，邵士贤突然惊叫起来。叫声中充满了恐惧与慌张，就好像是一头毫无防备的小鹿突然发现一只老虎正向自己扑来，在临死前发出的那种悲嚎一样。

这绝不是一个警察会发出的叫声，更何况他还是一个经验老到的警察。

南风晴：“怎么了？你看到了什么？！”

邵士贤：“一张被火烧焦的脸！！啊……”

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这个时候邵士贤已经从催眠的状态中挣脱了出来。既然他已经醒了，也就没有必要再继续录下去。

这是一种突发式的催眠，南风晴平时很少会用，即使用了成功概率也不高。因为它本来就是一种非常特别的方法，只对某些非常特别的人有效。

比如说，像邵士贤这样的人。

邵士贤是一个有着很强心理防备的人，这不仅因为他本能的想掩盖了自己的内心世界，也因为他从事的是警察这种特殊的职业。警察会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事情，但又必须对外严格保密，所以普通的催眠方法根本不可能对他起作用。

但邵士贤又是有弱点的，他的弱点就是因为长期失眠积累的疲劳。

疲劳是种很狡猾的东西，当你需要表现得体力充沛、神采奕奕的时候，它会突然冒出来，让你一整天都昏昏欲睡。而当你想要休息睡觉、消除疲劳的时候，它又会偷偷地跑开，不让你找到它。

这种情况虽然不会每天都发生，但只要偶尔来上这么一两次，就够你受的了。而最要命的是，当疲劳积累到了一定的深度，除非是进行长期的休息与调养，不然根本别想抓住它的尾巴。

但南风晴却有办法把这种深层的疲劳释放出来，今天她在车里就这么做了。

在邵士贤的戒心最低的时候给予了最恰当的暗示，让他的疲劳打败自己的心理防线，顺利地进入催眠状态。这虽然有点不怎么正大光明，但是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

“屋子、大火、昏迷在墙角的人、烧焦的脸，这些东西加在一起，究竟意味着什么？”南风晴自言自语地说。

第五章 跟踪者

如果换成别人，一定以为南风晴恋爱了。

因为今天一大早就有个男人打电话来找她，约她去美罗广场吃午饭。

但接电话的是南风晴心理诊所的前台小姑娘，她是了解南风晴的。

南风晴没有她的外表看起来那么高傲冷漠，可对于感情，她采取的却是一种既高傲又冷漠的方式。只要那个合适的人没有出现，她宁愿选择等。哪怕是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她都不会委屈自己。虽然她身后的追求者有很多，但至今能够成功的，连一个都没有。

更何况，打电话来约南风晴的人只不过是她的病人，那个当警察的邵士贤。所以小姑娘非常自信地认为，南风晴绝没有谈恋爱。

可是当南风晴知道邵士贤来约她的时候，她却笑了。笑得是那么的神秘，以至于让小姑娘的自信多少产生了一点动摇。

难道那个古里古怪的邵士贤就是南风晴的品位？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这里面一定还有些别的原因。

至少前台小姑娘是这么想的。

中午十二点，美罗广场人山人海。

每个来过美罗广场的人都知道，广场最有名的一家饭店是星光海鲜餐厅，据说里面的虾和蟹都是从海上直接空运过来，再由名厨掌勺，绝对保证了海鲜的原味。

稍次一点的是一间广东菜馆和日本料理，它们的菜精致而美味，即使要站在外面等上一小时，还是有很多人不改初衷，一定要进去品尝这些极品的菜肴。

再次一点的是一家德州牛排馆，价钱相当实惠，而且牛排的烧法也经过改良，外脆里嫩，再沾上一点特制的蜜酱，那味道让人一想起来就会流口水。

南风晴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杯子，望了望楼上的星光海鲜餐厅和广东菜馆，还有对面的日本料理和德州牛排馆，接着又看了看手边的薯条，长长地叹一口气。

她说：“原来你请我吃的只是汉堡包？”

邵士贤：“你觉得我应该请你吃什么？”

“至少也……”南风晴又看了玻璃窗外一眼，“至少也该吃牛排吧。”

邵士贤：“牛排不消化。”

南风晴：“那日本料理呢？”

邵士贤：“日本菜东西太少吃不饱。”

南风晴：“广东菜馆？”

邵士贤：“上菜太慢，不适合中午去。”

“那海鲜餐厅？海鲜餐厅量又足，上菜也不慢。”南风晴不相信自己会再输一城。

邵士贤拿出一份报纸，摆在桌上：“今早刚出的新闻，有人在那家餐厅吃了海鲜，回去就开始拉肚子。已经拉了五天了，到今天都还没好。”

南风晴真是败给邵士贤了，她撅了撅嘴：“你真是杀风景！”

“我们在吃饭，不是在看风景。”

“哼！汉堡包就汉堡包！”南风晴盯着邵士贤，“无缘无故请我吃饭，你有什么目的？”

“我想向你咨询一个心理问题。”

“咨询心理问题是要收费的。”

“我这不是请你吃饭了？”

南风晴的脸故意一板：“难道你不知道吗？咨询费可比一顿汉堡包贵多了。”

邵士贤面不改色：“我是老顾客，总该有点折扣吧？”

“打折可以，但你这个折扣也打得太低了。”

“如果算上这个礼物呢？”

邵士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南风晴的面前。

南风晴开心地笑了：“哦？你送什么给我？”

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的只是一块手机用的电池板。

“你昨天把我手机的电耗光了，就想到要送我一块电池板？”

“是的，同时也因为今天早晨打你手机，但你没有开机。”

“我只有一块电池，当时还在充电。”

“所以我特意去买了一块送你。”

南风晴收下了礼物，放进自己的包里：“好，看在你多少还有点诚意的分上，我就免费让你咨询一次，你想问什么问题？”

邵士贤：“如果一个人总是觉得自己看到了鬼，这说明什么？”

南风晴：“你是说昨天你看到马师父的事情？”

“不光是这个。”邵士贤的表情有点严肃，“还有昨天晚上，我又看到了张光业。”

南风晴问：“张光业是谁？”

邵士贤：“就是昨天早晨死了的那个出租车司机，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今天上午已经审批结案了。”

南风晴：“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看到他的？”

邵士贤：“昨天晚上我吃了你开的药，差不多十二点左右就睡着了。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半。我起来上厕所，但就在厕所门口，我突然发现窗户旁边正站着一个‘人’！”

南风晴：“那个‘人’就是张光业？”

邵士贤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的担忧。虽然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但南风晴却已经能够感知到邵士贤究竟被“见鬼”两个字影响得有多深了。

南风晴问：“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当时光线很差，看不清楚。”

“那你怎么能肯定他就是张光业？”

“一方面因为身材和穿着，另一方面因为他还和我说了话。”

“他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并不是因为心脏病突发死的。”

“就只有这一句？”

“是的，说完后他就不见了。”

南风晴点了点头：“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邵士贤反问：“好像我是来向你咨询的吧？”

南风晴笑了：“人在刚醒过来的时候，一些大脑机能还处于没有恢复、或者没有完全恢复机能的状态。更何况你长期失眠，之前还服用过抗失眠的药物，大脑皮层在半清醒半压抑的情况下，是很容易出现一些梦境的。”

邵士贤：“你的意思是，我当时还在做梦，但我却以为是真的？”

南风晴用手拿着吸管，搅拌着杯里的可乐：“要判断是不是梦，最关键的一点是：张光业是不是因为心脏病而死的？”

“当然是。”邵士贤很肯定地说，“不仅法医验尸得出这个结果，就连张光业的医生也证明他的心脏病的确很严重。”

“那也就是说张光业的鬼魂是在讲假话！既然他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必要专门现身来和你说一句假话？这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其实是你自己大脑里所希望的结果吗？”

南风晴见邵士贤沉默不语，继续说：“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查案狂，没案子的时候天天买醉，一有凶案就好像闻见血腥的鲨鱼，全身都会兴奋起来。你本来以为张光业的死是因为谋杀，但事实证明那不过是一场意外。从希望到失望的变化来得太快，所以你心有不甘，希望他并不是因为心脏病死的，于是也就有了这样的梦境。”

邵士贤看着南风晴，忽然笑了笑：“你好像很了解我？”

南风晴：“我是个心理医生，而且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算短了。”

邵士贤点了点头：“也许你是对的，不过……”

“不过什么？”

“我昨天早晨也看见过张光业。”

“就在发现尸体的现场？”

“是的。”邵士贤点了点头，“这又该怎么解释？”

“那要看你相信不相信有鬼了。”

“如果我不相信呢？”

“如果你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鬼，还需要担心这个问题吗？错觉、幻觉、误认，随便找一个词就能解释过去。”

“如果我相信呢？”

“那就更好办了，因为按照传统的说法，鬼是不可能在白天出来的。”

既然鬼不可能在白天出来，邵士贤昨天早晨看到的自然不会是张光业的鬼魂。

邵士贤笑了笑，脸上的凝重也随之释放了：“你好像说得挺有道理的。”

南风晴：“其实这只是很简单的推理，你自己也办得到，根本不需要来问我。”

邵士贤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忽然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你想不想吃海鲜？”

南风晴奇怪地说：“你不是说吃海鲜会拉肚子？”

“没关系，报纸上那人是因为吃了海星才拉的。我们可以点些别的，不点海星。”

南风晴兴奋地问：“今晚？”

邵士贤爽快地点了点头：“是的，今晚。”

“你请我？”

“不，是你请我。”

南风晴觉得有些失望：“我请？为什么？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

“因为你好像遇到了麻烦，我正好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麻烦。你总该报答我一下吧？”

南风晴惊讶地说：“我遇到了麻烦？我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医生，能惹上什么麻烦？”

“在你背后两点钟方向，有个穿格子衬衫、头戴爵士帽的人。他是跟着你来的，到现在为止一直站在外面，除了不停地注意我们这边的情况以外，还用手机拍了六张照片。你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我觉得这总有点不太正常。”

南风晴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明白什么叫“背后两点钟方向”，刚要转身去看，立即被邵士贤叫住了。

她故作镇定地说：“这……这怎么可能？我又没得罪什么人，怎么会……”

邵士贤：“你没得罪人，并不代表别人就不会找你麻烦。”

南风晴紧张地问：“他……他能找我什么麻烦？”

“比如说劫财，或者……”邵士贤看了南风晴一眼，“劫色。”

南风晴的脸都白了。

邵士贤拍了拍她的手：“你就坐在这里，不要动。”

他离开座位，一步一步向店外走去。

根据邵士贤的经验，在这种情况下先去找服务生说几句话，或者若无其事地看东看西，然后再装成因为某个原因而走出去，是外行人才会干的事情。这些过分花哨的举动除了能引起别人的警觉以外，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直扑目标，一击而中，才是正确的方法。

当然这样做的前提是，你不能让对手觉得你已经注意到他。

邵士贤对这一点很有自信，他到现在都没有用正眼去看过那个人，脸上也没有出现过刹那间不自然的表情，甚至连肢体语言都没有半点差错，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结果。即使是距离邵士贤最近的南风晴，在此之前都没有发觉他有任何的异样，更何况一个远在十五米之外的跟踪者？

邵士贤一边走，一边通过汉堡店里那块擦得锃亮的墙壁观察着对手。他觉得他已经成功地骗过了跟踪者，因为爵士帽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南风晴的身上，并没有发现猎人正在渐渐向自己靠近。

距离门口还有两米，邵士贤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但是双手已经微微有些颤抖。如果你认为他还不够冷静，那你就错了。这是一种兴奋的表现，也是身体和心理都调整到最佳状态的标志。

猛兽在扑击前，都会有一段慢跑。只有通过这样的热身，才能让自己爆发出最大的能量。

而邵士贤的热身，就是手部的颤抖。但这种颤抖的程度非常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的手在动。

只不过是抓一个盯梢的，有必要这样紧张吗？

其实对于警察来说，抓一个盯梢的和一个凶杀犯没什么两样，对方都会抵抗，一不小心都会付出血的代价。所以除了全力以赴之外，没有别的选择。

可是，邵士贤对手的警觉性远比他想象中的要高。

就在邵士贤跨出店门的刹那间，爵士帽像是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转身逃跑。

两人只相距不到五米，邵士贤觉得自己不可能跟丢。

但广场里的行人实在太多了，对手又极其善于在人流中穿梭，距离很快就被拉到了十米。

邵士贤没有放弃，他对美罗广场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正把爵士帽慢慢逼进一条环形路。他知道环形路的旁边有一条近道，可以直接抄到它的中段。

邵士贤突然跑进了右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在穿过一排衣饰店以及几间小吃店之后，立刻来到了一条宽敞的商业街中。

而爵士帽正好从商业街的一端冲过来，结果正撞在邵士贤的身上。

邵士贤伸手抓住了对方的手腕，爵士帽也同时扬起手，向他的脸上打来。他本来是可以避开的，但是却并没有这样做。

“啪”的一声，邵士贤干干脆脆地挨了一巴掌。

因为他发现自己抓得居然是一个女孩子，看年龄好像只有十七八岁，身材娇小，和南风晴相比还显得有些稚气，也没有南风晴那么漂亮，但她却有着常人所没有的气质与风华，就算现在南风晴就站在旁边，她也丝毫不落下风。

“流氓、变态、色老头”，被女孩子冠以这三个称呼还有周围人的一阵白眼后，邵士贤总算从窘迫中解放了出来。

跟踪南风晴的人是个男的，而且长得很高。

邵士贤环顾四周，再没有发现那人的身影。

他跟丢了。

当天的晚餐是在星光海鲜餐厅吃最顶级也是最贵的海鲜大餐，付账的时候是邵士贤掏的钱，不仅仅是因为他跟丢了爵士帽。

她说：“原来你并不小气。”

他说：“我本来就不是个小气的人。”

她问：“那你中午为什么还说要让我付钱？”

他回答：“我看过了你的冷淡和高兴，所以想看看你被人逗的样子。”

第六章 两具尸体

天上下着绵绵细雨，既轻又柔，就好像丝绵一样披在每个人的身上。

空气中青草与泥土的香味清爽宜人，这是生命的气息，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充满着活力。

但是，躺在河边的人却是死的。不仅心脏停止了跳动，就连尸体都已经冷透。

早春的清晨，还是非常的凉。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然后弯腰继续看裴老大对尸体进行检验。

死者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衬衫外面罩着件不厚的马甲。他原本身材消瘦，可现在却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而有些浮肿，皮肤也白得吓人。

死者是由一个上早班的老头发现的，他骑车经过小河的时候，刚巧看到一具尸体正随着河水慢慢向下游漂。老头说他天天等着中头奖，可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中的竟然会是这样的头奖。

细雨更密，现场的二十多名警察的衣服都湿了。

邵士贤：“裴老大，雨越来越大，你有结果了没有？”

“这是细致活，催也催不出。”裴老大抬头看了他一眼，“倒是你，好像很空？”

邵士贤：“我的确没什么事情。”

裴老大：“你不去勘察现场？”

邵士贤笑了笑：“现场？现场在哪里？”

裴老大：“现场就在……”他突然也意识到，他们的确不知道现场在哪里。

尸体是顺着河漂下来的，沿河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是现场，但也都有可能不是。

“他的死亡原因是什么？”

“溺毙。”

“如果你能告诉我他的死亡时间，也许能对找到案发地点有帮助。”

裴老大觉得很奇怪：“知道死亡时间就能找到案发地点？这两者之间好像没什么必然的联系。”

“当然有联系。死者是顺着小河一路漂下来的，河水的速度是可以测量的，如果同时知道他总共漂了多久，就可以计算出一个大概的区域。”

“这真是个不错的办法。”裴老大点了点头。

“我想出来的办法会错吗？”

“死亡时间大概在凌晨一点到三点左右。”

计算很快就有了结果，案发现场也许就在四公里外。

那里有一座桥，灰色的水泥桥。桥名信岚，桥面不宽，下面由厚实的桥墩隔出两座拱门。桥的对面是个丁字路口，零星散布着几家商店。

现在时间还早，路上行人稀少，店也都关着。

但是一家开在转角的便利店却是例外，不仅大门敞开，而且还灯火通明。现在二十四小时都营业的便利店比比皆是，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邵士贤直接来到桥上，把每一处都看得非常仔细，绝不漏过一点细节，然后又沿着两边的河岸走上了几十米。

河并不宽，河岸没有经过修葺，及膝的杂草又浓又密。

河中央凸起一块石头，不仅冲起了白色的水花，还发出了悦耳的水声。水面清澈无暇，甚至可以看到几条小鱼在里面穿梭来去。

又有谁能想到这么宁静的小河，竟然在几小时前夺走了一条生命呢？

邵士贤并没有什么发现，也许是他的运气不好，也许这里根本就不是死者落水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一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他打算等会儿让搜索队再来看一次。

邵士贤离开河岸，又回到丁字路口，走进了那家正开着的便利店。

他要买酒，顺便也买几包薯片，昨天南风晴吃的那种口味。

但是当他来到柜台要付账的时候，却找不到一个店员。

邵士贤喊了几声，整家店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人应答。

难道这家通宵营业的商店，竟然会没有一个营业员？

邵士贤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警觉了起来，并很快发现柜台下面蜷缩着一个人，身上正穿着便利店的制服。

“难道是抢劫？！”邵士贤立刻叫醒了店员。

店员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不知为什么突然吓得向后一退，结果头撞在柜角上，痛得嗷嗷直叫。

“别慌，我是警察。”邵士贤拿出证件，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店里被抢劫了？”

听到“警察”两个字，店员的情绪立刻得到一些平复，他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抓住邵士贤的手臂：“不是被抢劫了，而是我……我遇见鬼了！！”

鬼？怎么又是鬼！

邵士贤觉得自己这两天好像和这个字特别有缘，到哪里都能碰到。

“你说你遇见鬼了？”

“这是真的！”店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开始了他的叙述。

“昨天我值晚班，上半夜还有个同事和我一起，但到了后半夜他就回去了，店里只留下我一个人。大约是凌晨两点的时候，店里进来一个男人。那个人很奇怪，他浑身都是湿的，就好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一样。走路也很慢，拖着两条腿，每一步都会留下一摊脏水。我心想真倒霉，做一笔生意还得去拖地板。那个人在货架周围转来转去，最后拿了一块巧克力，然后走到我这里来结账。”

邵士贤点了点头：“接着呢？”

店员继续说：“他站在柜台前，把巧克力和钱一起推过来。我扫描了巧克力，但在收钱的时候却发现，他给我的钱竟然是……竟然是一张冥钞！”

邵士贤面不改色：“就因为这个，所以你认为他是鬼？”

“当然不止这些，我以为他是故意来捣蛋的，很生气地问他怎么回事。可谁想到一抬头……”店员的眼神变得有些惊恐，“我就看到那个人满脸都是血，还对着我笑。那笑声要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我被当场吓昏过去，等再醒过来就看到了你。”

“昨晚来的是不是鬼我不知道……”邵士贤冷冷一笑，“不过，我倒建议你应该先看看店里的东西有没有少。”

店员也像是醒悟了过来：“你是说……他是在故意装鬼吓人，目的是要偷店里的东西？”

“这是老花招了！”邵士贤看着他，“难道你觉得没这个可能？”

店员立刻触电般站了起来，但盘点后的结果让人很意外，店里的财物没受一点损失。

既然不是为财，那人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

邵士贤：“你记不记得他穿什么样的衣服？”

店员：“一件灰色的衬衫，外面还穿着一件马甲。”

邵士贤：“年纪？”

店员：“三十岁左右。”

“一个三十岁左右，身穿灰色衬衫和马甲的男人？”邵士贤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想法，他继续问，“那人给你的冥钞还在不在？”

店员摇头：“我没收。”

邵士贤：“他拿过的巧克力呢？”

店员又摇头：“不知道去哪里了。”

环顾四周，店里唯一清晰可见的痕迹，就是地上有一排干了的泥水脚印。但可惜大部分已经被邵士贤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踩模糊了，能不能就此找到线索已是个未知数。

他打了一个电话，搜索组的警员在十分钟后赶到了便利店，而店员则和他一起回到了四公里外的停尸处。

“你来认认这个人，是不是昨晚来你店里的那个。”

就在邵士贤揭开尸布的一刹那，店员的脸色吓得比白纸还要白。

“是……是他，就是他！”

邵士贤：“你肯定？”

店员已经不敢再继续看下去，侧过脸说：“没错，我肯定是他！”

邵士贤：“店里有防盗摄像头吗？”

店员摇头：“没有，老板为了省钱，一直不肯装。”

邵士贤想了想，问：“你还知不知道，在小桥周围有哪家店也是开到这么晚的？”

店员看了看邵士贤，欲言又止。

邵士贤：“你想说什么就说，这件事情关系到一条人命。”

店员叹了一口气：“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讲的。”

邵士贤点了点头：“我当然会为你保密。”

店员：“便利店斜对面的29号，他们通常晚上八点开门，到天亮才关门。”

邵士贤：“哦？29号是做什么生意的？”

店员：“他们是开赌盘的，里面也有几个鸡在卖。”

“鸡”的意思，当然不会是指一种禽类。

邵士贤：“你是怎么知道的？”

店员：“他们下半夜常来我们店里买东西，屋子里又吵又闹，还有骰子的声音。虽然规模好像并不怎么大，但里面有一个人特别凶，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台，我可不想惹麻烦。”

作为死者生前最后一个目击人，店员在离开前留下了自己的信息。

姓名：李一田。

年龄：39岁。

职业：便利店店员。

雨下得更大了，邵士贤的衣服已经湿透。

尸体在裴老大的指挥下，慢慢抬上了汽车。

裴老大走过来，拍拍邵士贤的肩膀：“邵老弟，你回去换身衣服吧，这样下去是会感冒的。”

邵士贤：“管区里发生了凶案，我怎么能走？”

裴老大：“这只是一场意外，和那天的出租车司机一样，不能算是凶案。”

“意外？”邵士贤看了裴老大一眼，“你觉得只是意外？”

裴老大：“当然是意外，死者喝了很多酒，多半是在醉酒的状态下掉到了河里，结果不幸淹死了。”

邵士贤：“他喝了很多酒？”

裴老大点了点头：“是的，要得出这个结果非常容易。至于你想进一步知道他还吃了什么，就要等解剖之后了。”

邵士贤：“我倒觉得这件事并不是意外。”

裴老大：“哦？为什么？”

邵士贤：“因为它疑点还很多。”

裴老大：“疑点很多？”

邵士贤：“第一，昨晚并没有下雨，死者为什么会全身湿透地去便利店？第二，他打扮的满脸是血，拿着冥钞去吓店员的目的是什么？第三，他离开便利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第四，他胃里的酒是从哪里来的？最后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三天内发生了两起意外死亡事件，你就不觉得太巧了？”

裴老大不由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邵士贤：“死者的身份知道了吗？”

裴老大：“尸体上除了衣服以外，没带任何东西。”

邵士贤：“杜廉，你去查查最近失踪的档案，看看有没有可能弄清死者的身份。”

杜廉是一个年轻干练的警察，入行三年，已经是邵士贤的得力副手。他得到命令，立即回警局开始操办。

裴老大：“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邵士贤的回答很简单：“当然是去那个29号问问。”

便利店内，搜索组已经成功地提取了一个脚印摹本，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线索。

邵士贤让他们带着脚印回警局和死者的鞋底进行比对，然后给自己买了瓶酒，晃晃悠悠地向29号走过去。

29号并不是商铺，只是一般的民房，外表非常的普通，普通到让人几乎注意不到它的存在。赌钱和嫖妓本来就是不可以公开的行业，越是看起来普通的地方也就越安全。

现在是早晨七点四十分，赌局应该已经结束，绝大部分鸡也下班了，此刻正在里面睡觉。

但邵士贤却毫不怜香惜玉地将外面的铁门敲得震天响，就好像要拆了它似的。

很快就有一个彪形大汉打开29号的屋门，隔着铁门对邵士贤怒吼：“敲敲敲，敲什么敲？！你他妈的找死啊？！”

邵士贤也骂了起来，而且骂得更难听：“你他妈的，小兔崽子毛都没长全就在这里耍狠。连老子我都不认识，还混什么混？！我他妈的早晚废了你！！”

大汉气急败坏地打开铁门，一边挥舞着拳头，嘴里一边回敬：“小兔崽子一张臭嘴，老子我要好好教训……哎哟……哎哟……”

他都没看清邵士贤是怎么出手的，肚子和脸上就已经连续挨了四拳，话还没说完就跪倒在地上。

屋里立刻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阿三，你怎么啦！”

一个浓艳的女人跑了出来，她穿着鲜红的低胸装，肥肉已从两边挤了出来，脸上一颗大大的黑痣，手里拿着一条粉红色的丝巾。

这样的打扮，让邵士贤直接联想到两个字：“老鸨”。

阿三勉强站了起来，回答得也很虚弱：“没……没事……我没事……”

鼻血已经洒了一身，怎么看他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老鸨伸出臃肿的手指指着邵士贤：“你他妈的有病啊，大清早的来这里闹事打人？！这事情我和你没完，我要报警！！”

邵士贤：“你要报警？”

老鸨神气一振：“怎么？小兔崽子就这点出息，听到报警就害怕了？”

“我怎么会怕？”邵士贤拿出警官证，“因为我就是警察。”

一头冷水，阿三和老鸨同时熄火。

29号的客厅不大，但装饰得很香艳。墙壁是粉红色的，沙发是粉红色的，开着的灯也是粉红色的。几张暴露而大胆的照片贴在外面，就连照片里女郎仅有的遮羞物也是粉红色的。

赌间就在客厅的旁边，用一堵大理石墙隔开，面积是客厅的七八倍，里面放着几张桌子，昨晚用过的骰子、碗盅、牌九、扑克还散落在上面。

赌间和客厅的后面还有几件房间，门都关着。不用猜，肯定是用来买春的地方。

邵士贤随便找了一张椅子坐下，老鸨张如花和阿三就好像是伺候老爷的丫鬟和家丁，低着头垂着手，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你们在这里开了几年的赌盘？”

张如花连忙辩解：“哪……哪能有几年呢？也不过七八个月。”

邵士贤：“听说这里还有卖的？”

张如花心存侥幸：“卖……卖什么？我们只是小玩玩，没卖什么东西……”

邵士贤狠狠地一拍桌子：“你还在这里装蒜？！把她们都叫出来！！”

两个少女穿着睡衣打着哈欠，很不情愿地走了出来。

本是青春的年华，但眉宇之间充满了疲惫，神情举止也都过早的成熟了。

其中稍大的一个开口了：“我叫小燕、旁边的是小兰，老板你看中谁就选谁。只要你扛得住，就是两个一起上也行。”

张如花紧张地挥舞着粉红丝巾：“哎哟，你这个死不要脸的！这位老板……啊不不不，这位同志可是警察，你还敢说这样的话？！小霞呢？她怎么没出来？”

听到“警察”两个字，两个人立刻清醒过来，脸色也有些发白，身体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互相依靠壮胆。

小兰哆哆嗦嗦地说：“谁……谁知道呢……说不定已经睡着了。”

张如花叫嚷着去敲小霞的门，阿三卷起袖子，也跟着过去帮忙。

邵士贤冷笑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去看他们究竟在玩什么花样。

所有的人都聚到了小霞的门口，阿三用手扭动着把手，大吼：“开门！开门！你这个骚货是不是想死啊？！快把门打开！！”

房间内依旧什么动静都没有，即使小霞真的睡着了，刚才的吵闹也足以让她醒过来。

张如花忽然说：“该……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阿三也觉得有些不对，一脚踹在门上，踢开了房门。

房间内，小霞半跪在床前，两手正往床下推着什么。

她突然看到那么多人出现在自己的门口，吓得坐倒在地上，浑身不停地颤抖，冷汗如雨水一般洒下。

而床脚边，赫然露出了一截人腿。

邵士贤冲过去抓住人腿，将人从床下拖出来。

人已经死了，头上还留着血迹。

阿三、张如花、小燕、小兰四个人都是一阵惊叫，而邵士贤却呆呆地站在尸体旁。

因为他刚才拉出来的，竟然是佛金寺的马右石！

马右石不是出车祸死了吗，就连他的尸体都应该已经被烧成灰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身体还是完整的？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问了自己一句话：“一个人，可以死两次吗？”

第七章 询问

29号被查封了。

阿三和张如花被带上警车的时候，心里在默默祷告，只要不把自己当成杀人犯的帮凶，赌博和组织卖淫的罪认就认了吧。

小燕和小兰就好像两只受了惊的小鹿，她们怎么都想不到小霞居然会杀人，也想不到自己的隔壁竟然躺了一具尸体。

而小霞呢？自从被发现藏尸起，小霞就一直目光呆滞，既不开口也不辩解，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小霞真名江霞，今年二十岁，干这行已经有三年。

警局的审问室，邵士贤和江霞面对面坐着。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始问：“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

江霞默然良久，才说：“我不认识他。”

邵士贤：“他是你的客人？”

江霞摇了摇头，小声地说：“不是。”

邵士贤：“他是怎么到你房间的？”

江霞：“我不知道。”

邵士贤：“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你却在想办法把他的尸体推到床底。”

江霞：“人不是我杀的。”

很少有凶手会主动承认自己杀了人。但现在的情况却有些复杂，一个早该已被烧成骨灰的人非但曾经活着，还莫名其妙地又死了一次。这里面所包含的隐情，也许远远超出想象。

所以邵士贤只是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任何话。

江霞的语气还是很平淡，但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丝恐惧：“之前我一直在睡觉，是你的敲门声把我吵醒了。我本来想下床喝杯水，可是却突然看到地上仰天躺着一个死人，他的头上都是血。”

邵士贤：“然后你做了什么？”

江霞：“我很害怕，脑子也很乱。你们又突然开始敲我的门，所以我就打算先把尸体藏起来再说。”

邵士贤：“你是几点睡的？”

江霞：“五点多一点。”

邵士贤背靠在椅子上：“在短短两小时的时间里，一具尸体就这样凭空出现在你的房间里了？”

江霞用力点了点头：“就是这样，我没有骗人。”

邵士贤：“你的窗有没有开着？”

江霞想了想：“我不记得了。”

邵士贤：“之前你在干什么？”

江霞：“我在看书。”

邵士贤的表情忽然有些不自然：“你昨晚……有几个客人？”

做这个行业是违法的，但邵士贤对她们总是怜惜多过厌恶。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从不轻易问一些让人难堪的问题。因为没人愿意靠出卖自己的肉体为生，要不是生活所迫，谁会走到这一步？

江霞迟疑了一下，回答：“一个。”

邵士贤：“他是谁？”

江霞忽然咬了咬牙：“阿三！”

邵士贤没有想到那个阿三竟然会监守自盗：“阿三和张如花是什么关系？”

江霞：“他们是兄妹。”

邵士贤“哦”了一声，他本来以为他们是夫妻。

江霞被带了出去，换成阿三坐在了邵士贤的对面。

邵士贤：“你不会就姓‘阿’吧？”

阿三摸着头上的汗：“不不不，我姓张，叫张如三。”

邵士贤：“你和张如花是什么关系？”

阿三：“我是哥哥，她是我妹妹。”

邵士贤：“你们为什么要开赌场？”

阿三苦笑了下：“因为……因为这个来钱快。”

邵士贤：“通常都有多少人来赌？”

阿三：“就是几个认识的老朋友，他们有时候也会带自己的朋友来，但最多的一次也不过十二个人。”

邵士贤：“就这么少？”

阿三：“真的只有这点！我那场子又不大，要是再多几个人进来，恐怕连转身都困难了。”

严格说来，作为一家赌场加妓院的综合体，29号的房间面积的确是太寒酸了一点。

邵士贤点了点头：“那三个小姑娘呢？是谁出的主意？”

阿三有些尴尬地说：“这个……这个是我出的主意。来赌钱的都是男人，有的人赢了钱，就会有点别的想法。而输了的，也免不了想找个女人来发泄一下。所以我就……”

邵士贤：“人也是你找来的？”

阿三连忙摆手：“不是我，是我妹妹。”

邵士贤：“昨晚来了几个人？”

阿三：“昨晚来的人不多，只有四个。”

邵士贤：“哪四个？”

阿三：“我说了你也不认识。”

邵士贤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用眼睛瞪着阿三：“你以为我在和你聊天？！”

阿三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这才想起自己是在审讯室里，连忙老老实实地回答：“一个是修车的王凯，一个是开美容店的张统。还有两个年轻人，他们都是张统的朋友。我只知道高个的姓唐、稍胖点的姓李，至于他们具体是做什么的，就不太清楚了。”

邵士贤：“四个人是一起来的？”

阿三：“王凯和张统先来，玩到一半的时候，张统接了个电话，那两个小年轻才到。”

邵士贤：“你们从几点赌到几点？”

阿三：“晚上八点开始，一直玩到早晨七点。他们才走没多久，你就找上门来了。”

邵士贤：“最后谁赢了？”

阿三叹了一口气：“别提了！那个姓李的简直就是赌神在世，玩什么都精。而那个姓唐的比姓李的还厉害，一开始说自己什么都不会，谁想到是扮猪吃老虎，我们输的连跳河的心都有了。唉……其实也是我妹妹不好！我当时看情况有些不妙，本来打算早点收场。可她输红了眼，一定要翻本，最后差点连房子都赔进去。”

邵士贤：“你是几点去找江霞的？”

阿三居然还会觉得不好意思：“这……这个她都说了？我大概是凌晨四点进去的。其实我也不是真想要和她……而是昨晚都没人光顾，赌桌上又输得厉害。所以就想去开个张，说不定能转转手气。结果，之后输得更惨！”

邵士贤：“你几点出来的？”

阿三：“五点。”

邵士贤有点不信：“你能搞这么久？”

阿三似乎是找到了知音：“说起这个，我可厉害了！别说一小时，就是再来一小时都没问题。”

邵士贤冷冷地看着他：“就你这种外强中干的样子，还能持续一小时？”

阿三有点泄气：“我坦白！当时江霞可能已经睡了，所以我光敲门就敲了快有七八分钟。进去后她还装清高不愿意，我又说服教育了四十多分钟，最后才得手的。”

邵士贤：“那时她的房间里还有没有别人？”

阿三：“当然没有！她的房间就这点大，一眼就看光了，哪里还能藏人？”

邵士贤：“今天死了的那个人你有没有见过？”

阿三摇了摇头：“我从没见过这个人。”

邵士贤：“他没来过你的场子？”

阿三信誓旦旦地说：“绝对没有。”

邵士贤：“你昨晚有没有去对面的便利店买过东西？”

阿三：“没有。”

邵士贤：“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屋子外面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

阿三：“没有。”

邵士贤严肃地说：“这可是你立功赎罪的机会！”

阿三哭丧着脸：“赌局一开，天塌下来都不会管。要是我知道，还能不说吗？”

阿三离开后，下一个进来的是张如花。

张如花的火气很大：“说起那姓唐的和姓李的，我就生气！这两个小兔崽子肯定出老千，我真是大意了，居然没往那方面去想，白白给他们赢去几万块！”

邵士贤：“这两个人以前来过没有？”

张如花：“没有，要是来过，我还会上了他们的当？”

邵士贤：“昨晚他们是几点来的？”

张如花：“差不多凌晨一点半，当时张统接了个电话，然后他们就被叫来了。”

邵士贤：“之后你们一直在赌，没人离开过？”

张如花：“我输得连姓什么都快不知道了，怎么会去注意这个？不过阿三中途去过小霞的房间，这色鬼最近几天一直不太平，我就知道他不搞一次心里憋得难受。”

邵士贤：“他是几点去的？”

张如花：“差不多四点。”

邵士贤哼了一声：“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输得什么都不管了吗，怎么对这个时间记得这样清楚？”

张如花：“因为姓李的小子见阿三要走，就不停地拿话激他，说他输不起，是不上台面的孬种，两个人还吵了几句。我就趁这个时间喝口水，上个厕所，也看了看时间。”

邵士贤：“阿三几点从江霞房间出来的？”

张如花：“不知道，反正那家伙后来莫名其妙地就又出现在赌桌上了。”

邵士贤：“你再次看到他时是几点？”

张如花拿丝巾擦着汗：“我是真不知道了，当时我输得差点连内裤都押上去，哪还有心情去管什么时间？不过我好像记得天已经有点亮了，怎么也该是五六点之后的事情吧。”

邵士贤：“接着又发生了什么？”

张如花：“接着阿三连输了几把大的，我的内裤还没脱，我看他的倒快先脱了。这家伙脸色很差，很快就开始放话送客，准备收场了。”

邵士贤：“他们走了没有？”

张如花摇了摇头：“其实王凯和张统早就想走了，可姓李的和姓唐的不肯，硬是拖着我们。他们说自己正在兴头上，只要肯陪他们玩，就各还我们一万块。”

邵士贤：“这两个人这么大方？”

张如花：“有的人嗜赌如命，只要有得赌，就算再夸张十倍的事情也做得出来。”

邵士贤：“你们同意了？”

张如花：“能拿回一万块，我们当然不会不同意。阿三看他们推牌九实在太厉害，就建议玩骰子，他们立刻说好。想不到换成骰子后，我们的手风真的转了。几轮下来，输的钱回来了七八成。这个时候阿三又提出要打烊，那姓李的忽然说：‘我们最后玩一把刺激的怎么样？’”

邵士贤：“怎么个刺激法？”

张如花：“他让我们每个人都把自己台面上的钱押下来，来个‘一把定输赢’。”

邵士贤：“你们答应了？”

张如花：“当时我们觉得自己手气不错，所以考虑都不考虑就答应了。总共三颗骰子，我丢了15点，阿三10点，王凯11点，张统只有9点。我以为我赢定了，可谁想到姓李的丢了16点，而姓唐的竟然丢了18点。”

邵士贤：“你们就这样全输了？”

张如花直叹气：“愿赌服输，还能怎么样？现在想起来真后悔！”

邵士贤：“接着呢？”

张如花：“接着他们都走了，我和阿三坐在客厅里互相埋怨。再没多久警察大哥你就来了，那时候我们心情都不好，所以说话才不太客气，您可千万别见怪啊！”

邵士贤：“死在江霞房间里的老头你见过没有？”

张如花摇头：“没见过。”

邵士贤：“你觉得江霞这个人怎么样？”

张如花：“哼，这小妞表面看起来挺老实，其实骨子里骚着呢！没事就乱抛媚眼勾引男人，外面吊着好几个凯子，就连阿三对她也迷得不得了。可人家真来光顾了，她倒还摆架子了。非要等别人又给好处又加钱，才肯接生意。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她，但从她身上倒多赚了不少钱。不过嘛……要说到杀人，我看她真是不会。”

邵士贤：“为什么不会？”

张如花：“她就这么几两肉，怎么可能打得死人？”

邵士贤：“小兰和小燕呢？”

张如花：“她们两个一般般，每天都老老实实地接客，没什么花样。但小燕却要比小兰聪明得多。”

邵士贤：“怎么说？”

张如花：“小兰就知道在房间里傻等，可小燕却会主动出击，在赌场里送个水递个烟，生意很快就有了。”

第四个进来的就是聪明的小燕，她的真名叫吕小燕。

邵士贤：“昨晚你在干什么？”

吕小燕：“我一直待在房里，没出去。”

邵士贤：“可是张如花说你很活络，会主动出击。”

吕小燕笑得很妩媚：“我这几天不是不方便吗？”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勾着自己吊带衫的带子，露出了一段浅浅的乳沟。

邵士贤冷冷地问：“你在房间里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吕小燕：“动静？动静可大了。”

邵士贤：“哦？你都听到什么？”

吕小燕：“发牌、摇骰子、推牌九还有拍桌子骂人的声音。”

邵士贤有点被耍了的感觉，他哼了一声：“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江霞的房间有没有什么动静？”

吕小燕：“切，我的房间又不在她的隔壁，这个你该去问小兰。”

邵士贤：“你连一次都没出去过？”

吕小燕：“只去过两次厕所。”

邵士贤：“你在房间里做什么？”

吕小燕：“睡觉。”

邵士贤：“外面这么吵，你睡得着？”

吕小燕：“确实有点睡不着，不过不是因为吵。”

邵士贤：“那是因为什么？”

吕小燕又笑了：“因为身边没个男人。”

她摸了摸头发，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就是那么几小时，六七点的时候还是睡着了，一直睡到你来把我们叫出去。”

邵士贤：“你对江霞怎么看？”

吕小燕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这婊子到处留情，我就知道她早晚会出事。”

邵士贤：“她都留什么情了？”

吕小燕：“她以为自己读过两年书，就是一只落在鸡窝里的金凤凰，总想找个能依靠的人，然后洗手不干。哼，这一行只要进来了，谁都就别想干净地出去！”

邵士贤：“她在外面有情人？”

吕小燕第三次笑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妩媚的笑，而是讥讽的笑：“谁能看上她？还不都是玩玩而已！但她却当真了，每次被人骗，都哭得稀里哗啦的。”

邵士贤：“既然都是玩玩的，又会出什么事？”

吕小燕：“人家玩过了要走，她还硬拖着别人不放，这不是早晚要出事吗？我只是没想到，她连老头子都有兴趣。”

邵士贤：“你认识这个今天死了的老头子？”

吕小燕：“不认识，连看都没看到过。”

邵士贤：“小兰呢？”

吕小燕：“那是个笨蛋！既然都干这行了，就要现实点，趁年轻的时候多接点客人多赚点钱，为自己老了打算打算。可她就是算盘珠子，不拨不动，办完事也不知道问客人要小费，到现在攒的钱还不如我的一半多。”

小兰是最后一个进来的，她本名叫方秀兰，从走进审讯室起就开始发抖，好像出事的不是江霞，而是她一样。

邵士贤：“你住江霞隔壁？”

方秀兰：“是……是的。”

邵士贤：“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方秀兰：“他们赌钱的声音太响了，我什么都听不到。”

邵士贤：“昨晚你在干什么？”

方秀兰：“我在等客人。”

邵士贤叹了一口气：“我的意思是：你在等客人的时候都在干什么？”

方秀兰：“听广播。”

邵士贤：“凌晨也有广播？”

方秀兰：“有啊，欢乐之声就有个节目在凌晨播，专讲鬼故事，可吓人了。”

邵士贤：“你一直听到天亮？”

方秀兰：“差不多，昨晚我基本没怎么睡。”

邵士贤：“你以前有没有见过那个死了的老头？”

方秀兰：“好像看到过……”

这个答案让邵士贤有些意外，他立刻追问：“你在哪里看到的？”

方秀兰：“就在29号外的丁字路口，这老头当时正从便利店里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我也记得，他曾经来过我们这里。”

邵士贤：“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方秀兰：“差不多一个礼拜前。”

邵士贤：“你能肯定另外一个人来过29号？”

方秀兰点了点头：“我肯定。”

邵士贤：“为什么？”

方秀兰脸红了红，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他光顾过我的生意，而且还不止一次。我那天跟着他，就是想看能不能再做到他的生意。”

邵士贤忽然觉得方秀兰一点都不笨，不仅不笨，而且还聪明得很。

他继续问：“他们从便利店出来之后，又做了什么？”

方秀兰：“他们一边走一边说话，还勾肩搭背的，关系似乎很要好。”

邵士贤：“谈话的内容呢？”

方秀兰摇头：“我没注意。”

邵士贤：“你有没有听见另外一个人称呼老头什么？”

方秀兰想了想：“有！那个人叫他‘老张’。”

邵士贤以为自己听错了，略带惊讶地问：“你说那个老头姓张？”

方秀兰点了点头：“是的，那人叫了他好几次‘老张’，所以我肯定没有听错。”

马师父应该姓马，又怎么会姓张？

难道方秀兰在说谎？还是她看到的根本就不是马师父？

面对这样复杂的问题，邵士贤竟然没有觉得头大。因为他手里还有一张王牌，就是方秀兰的熟客。只要找到这个人，也许很多问题都能解决了。

他问：“你的那个熟客叫什么名字？”

方秀兰摇头：“不知道。”

邵士贤：“你有没有联系方式？”

方秀兰摇头：“没有。”

邵士贤：“他有没有什么特征？”

方秀兰摇头：“没有。”

邵士贤：“年龄、身高、长相、身材，这些总该有一样说得出吧？”

方秀兰摇头：“已经模糊了，要我看到了才知道。”

邵士贤：“关于这个人，难道你就一点信息都不能提供吗？”

方秀兰：“我只知道他是一个男的。”

听了这样的回答，邵士贤不仅看出来方秀兰是真的有点笨，而且觉得自己的头已经开始大了。

警局办公室内异常安静，大部分警员还留在现场继续寻找线索，只有几个文职在电脑前打印资料。

裴老大靠在邵士贤对面的椅子上，嘴里叼着一支烟，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邵老弟，刚才询问方秀兰的最后一段，真是太经典了！”

邵士贤的脸和土一样黑：“你在监视器里看？”

裴老大点了点头：“同事们都说你在审问方面很拿手，许多别人问不出的消息只要你一来，没有不得手的，其实我早就想来听听了。”

邵士贤面无表情地说：“你这是表扬我，还是贬损我？”

裴老大大笑：“应该算是表扬吧。”

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急，换成别人也许还不如你。而且……碰到方秀兰这样糊涂的人的机会应该也不会太高。”

邵士贤哼了一声：“你的尸检都做完了？”

裴老大递上两份文件：“都做完了。”

河边男尸的死亡时间是昨晚两到四点之间，死因是溺毙，之前喝了很多酒，还吃了不少海鲜，内脏与表皮没有明显的伤痕，推测属于自然死亡。

马右石的死亡时间同样是昨晚两点四点之间，死因是右后侧头部遭到重击，导致颅内大出血，另外身上还有多处的擦伤。

在同一个时间段内，两个相隔不远的地方竟然连续死了两个人。

裴老大：“你觉得江霞是凶手的可能性有多高？”

邵士贤放下尸检报告：“最多只有两成。”裴老大：“你这样先入为主，不怕影响自己侦察时的判断？”

邵士贤看了他一眼：“问是你要问的，我回答了又说我先入为主？”

裴老大笑了：“我也是好奇而已。”

邵士贤用手敲着酒瓶：“我当然没有先入为主，而是在分析了手头的线索后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裴老大的好奇心再一次爆发：“哦？你是怎么分析的？”

邵士贤：“阿三凌晨四点进入江霞的房间，直到凌晨五点才出来，发现尸体的时间正好是八点。也就是说，这之间有三小时。”

裴老大：“用三小时来杀一个人，时间应该相当充裕。”

邵士贤：“但我觉得如果江霞是凶手，她用来作案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而且应该就在我们进去之前不久。”

裴老大奇怪地问：“为什么？”

邵士贤：“要是她有三小时，杀人之后完全可以从容不迫地毁尸灭迹，何必非要等我们进去的时候才慌慌张张地隐藏尸体？你杀了人后会把尸体一直放在自己身边，然后等着别人来发现吗？”

裴老大：“当然不会。”

邵士贤：“而且你不要忘了，马右石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阿三在凌晨4点进入江霞房间后，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裴老大：“说不定当时马右石的尸体就藏在床底下，而阿三急吼吼地光想着办事，所以……”

邵士贤：“阿三在里面待了一小时，她的房间不大，床又是四脚站立的样式，只要稍微有点角度，床底的情况就可以一览无余，阿三怎么可能什么都没发现？”

裴老大点了点头。

邵士贤：“更何况，江霞的房间可能根本就不是杀人现场。”

裴老大：“这话怎么说？”

邵士贤：“马右石是遭重击而死的，头上还留有许多干了的血块。这也就是说，凶杀现场也一定是血迹斑斑的，可我们并没有在江霞的房间发现大片的血迹。”

裴老大：“你的意思是……曾经发生过移尸？”

邵士贤点了点头：“我在江霞的窗框上，还找到了一点东西。”

裴老大：“什么东西？”

邵士贤：“几道血痕，我已经取下来了一块，交给化验室了。”

裴老大：“你觉得这几道血痕就是移尸时留下的？”

邵士贤：“虽然我还不能肯定，但马右石的尸体上的确有擦伤的痕迹。”

裴老大：“你在江霞的房间里还找到了什么？”

邵士贤笑了笑：“你应该问我，我在江霞的房间里没有找到什吗？”

裴老大疑惑地看着邵士贤，有些不理解他的用意：“你没有找到什么？”

邵士贤打开酒瓶：“我没有找到凶器。”

是的，凶器，这是凶杀案中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裴老大：“根据马右石的伤口，凶器应该是一种长条形的硬物。”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我们搜遍了屋内和屋外，都没有发现这样一件东西。”

裴老大：“有没有可能是江霞藏到了别的地方？”

邵士贤：“既然有藏凶器的时间，为什么不直接隐藏尸体？”

裴老大：“可能因为尸体太重，藏起来不方便。”

邵士贤：“这是说不通的。杀人后费尽心思去隐藏凶器，但却把尸体留在自己的房间等着被人发现，这凶器藏的又有什么价值？”

裴老大摸了摸酒糟鼻，不得不点头：“这倒也是……你怎么看这整件事情？”

邵士贤：“我现在想到的解释有两种，第一，马右石在别处被人杀害，然后被移尸到江霞的房间。”

裴老大：“一具尸体被人从窗户抬进房间，多少总会发出点声音，难道江霞就不会被吵醒？”

邵士贤：“这的确是一个疑点，我们还要继续查。”

裴老大：“第二种解释呢？”

邵士贤：“阿三、张如花、江霞、吕小燕、方秀兰，这五个人早就串好了口供，刚才在审问室内集体撒谎。”

裴老大：“你认为他们合谋杀了马右石？”

邵士贤点头：“或许江霞并不在其中，因为尸体是在她房间发现的，她应该不会笨到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解释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裴老大：“所以你下一步的打算应该是去找昨晚来赌钱的人，从他们的嘴里套点消息？”

邵士贤笑了笑：“想不到你也学会查案了。”

裴老大也笑了：“天天和你这样的人混在一起，再不会查案的人也会变得会查案了。”

邵士贤：“但你还差了一点火候。”

裴老大：“差在哪里？”

邵士贤：“除了昨晚来赌钱的人以外，我还要去找方秀兰遇到的那个常客。”

裴老大：“可是关于这个人，你一点线索都没有。”

邵士贤：“方秀兰糊涂，不代表阿三和张如花也糊涂，我可以去问他们。”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裴老大又点了一支烟，“那个死在河边的人呢，他的事情该怎么办？”

“这件事情要等杜廉查出了他的身份再说。”邵士贤忽然皱起眉头，“其实，现在还有一件事情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裴老大：“什么事？”

邵士贤：“马右石的胡子为什么变短了？”

他第一次在佛金寺见到马师父，马师父的胡子几乎长到了胸部。但今天发现的尸体，胡子却只有两、三公分。

第八章 家

欢乐之声电台的直播室在十九楼。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一块厚约十厘米但却异常坚固的有机玻璃墙把它分成了两个部分。里面一半是主持间，外面一半是监控台。

南风晴和方水乔坐在主持间里，头上戴着耳麦。周麟和另外一个小姑娘正在监控台，做着最后的调试。

今天是南风晴参与的心理访谈节目的第一期，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不到三分钟。

一想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被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人听到，南风晴就觉得非常兴奋。但当想到自己的任何一点小错误同样会被这么多人笑话的时候，她又觉得有些紧张。

方水乔在台面下拍了拍南风晴的手，两人相视一笑。

“别紧张，就好像平时聊天那样就行。”

“好，我……我尽量吧。”

周麟举起手，示意直播就要开始。

南风晴注意到自己头顶有三盏信号灯依次亮起，当三盏全亮的同时，方水乔甜美的声音在耳机内响了起来。

“各位听众朋友们你们好，欢迎收听《欢乐大访谈》节目，我是你们喜欢的主持人秘语。神秘的秘，话语的语。今天我们要谈的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人的心理。人的内心世界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东西，它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但它却可以左右一个人的一生。今天我们有幸请到一位专业人士，执业多年的心理医生南风晴小姐，来和我们一起探讨这个话题。”

“Hello，大家好，我是南风晴。”

就在三秒前，南风晴的脑袋还是一片空白，本来以为铁定要出丑了。但想不到真轮到她时，居然可以这样平稳地把第一句话说出来，她都忍不住有点佩服起自己了。

“那么，你先介绍一下你自己的情况吧？”方水乔的语调忽然变得有些俏皮，“当然了，我是指心理学方面的，你可不要把身高、年龄、三围、体重都给报出来哦！”

“呵呵呵……这怎么会呢？”南风晴笑了起来，“我是在英国读的大学，先后拿到了心理学的学士和硕士学位。读书的时候一直跟随Dr.Alan Stringer从事临床心理学的研究，回国后自己开了一间心理诊所，至今已经处理了近千的病例。”

“好厉害，果然是一位资深人士！这里顺便透露给大家一个小秘密，南风小姐虽然有这么多的成就，但她本人的年龄却一点也不大。她简直就是一个女神童，她拿到硕士学位的时候，和她同年龄的人大概刚刚在大学读两年级。”

“没有啦，我也没这么厉害，只是读书考试比较拿手而已。”

直播节目说一段，放一段音乐，给南风晴休息调整的时间很多。后半节是听众来电咨询心理问题，她应对得更是游刃有余。

两小时后，周麟的办公室。

一瓶扎着彩缎的香槟正躺在一盏精致的酒托内，四周铺满了冰块。

周麟拿起香槟，拔出软木塞。

“啵”的一声，开瓶声清脆而响亮。

淡绿透明的液体被倒进了三个玻璃杯内，一杯递给南风晴，一杯递给方水乔。

周麟举起自己的杯子，声音愉悦：“为我们这期节目的成功，干杯！”

“干杯！”

香槟经过冰镇，入口清冽香甜。

方水乔放下酒杯：“南风晴你刚才的表现真是太好了，完全不像是第一次做电台直播。”

南风晴笑着说：“那都是你带得好，我就跟在你后面讲，一点也不吃力。”

方水乔：“我倒觉得你是天生会做主持的人，很懂得控制节目的气氛和节奏。”

周麟：“你们这样互相夸奖，就一点都不会觉得脸红吗？”

南风晴和方水乔没有脸红，她们都被逗得笑了起来。

周麟也笑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宣布：从刚才抽样调查的结果来看，这期节目的收听率很高，而听众的满意度更是达到了84.3%。”

方水乔惊呼：“84.3%？真有这么高？！”

周麟：“当然，我们三个人是黄金组合，实力绝不容忽视。”

方水乔：“要是张思明和刘康知道了这个数字，可能他们都要去撞墙了。”

南风晴问：“张思明和刘康是什么人？”

方水乔惊讶地看着南风晴：“你平时都不听欢乐台的广播吗？”

南风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听得不怎么多。”

方水乔：“欢乐台有三大钻石节目制作人，分别是周麟、张思明和刘康。电台之所以有今天的地位，可以说都是他们的功劳。不过他们都是自我很强的偏执狂，各自做节目的风格与理念又都完全不同。所以无论是表面上、还是暗地里的竞争都很激烈，而且经常还会互相……”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尤其是当着周麟的面，于是悄悄地闭上了嘴巴。

周麟却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没什么，有竞争才有进步。如果大家都是无能之辈，欢乐台还能有今天？现在电台制作的节目一个比一个好，听众数量越来越多。对于我们个人来说，汽车、别墅、地位、金钱，什么都不缺。这完全是双赢的局面，也是良性竞争的结果，不是很好吗？”

他喝了一口香槟，继续说：“其实方水乔讲的也没错，只有自我很强的偏执狂才能做出好节目。因为这样的人棱角分明，能够直接震撼到人的内心深处。过于圆滑的性格，看上去好像什么都好，其实也等于什么都不好。”

南风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她不得不承认周麟说的是对的。

上天在创造人的时候，赋予每个人的能力都是同样的多，就好像大家都有眼睛、鼻子、耳朵一样。但之所以每个人又都不一样，就在于这些能力的分配方式是不同的。

平均分配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各个方面都平平庸庸，没有一点突出的地方。假如把能力都集中在一点，就可以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强大能量。不过在有着某种极端强势的同时，也必然会有着某种极端弱势的存在。

方水乔：“听说刘康最近也打算推出一个新节目？”

周麟看了她一眼：“你是说《娱乐拼拼拼》？”

方水乔点了点头：“是的，就是这个。”

周麟：“我看过那个节目的策划案，它并没有想象中吸引人，所以根本不可能获得成功。”

方水乔：“不过其他几位制作人却认为……”

周麟打断了她的话：“你等会儿是还有一档音乐类的节目吗？还不赶快去作准备？”

方水乔脸色暗淡了下去：“哦！对对对，我该去选音乐专辑了。”

她放下酒杯，起身离开办公室，房间里只剩下了周麟和南风晴两个人。

周麟关好门后，不仅倒掉了三个杯子里的香槟，还把方水乔用过的杯子直接被丢进了垃圾桶。

他发现了南风晴惊异的表情，笑着解释：“我很懒，从来就不洗杯子。”

办公室的一角摆着一排红木做的柜子，柜门后是一个用橡木板隔出来的酒架。所有的橡木板都是斜角四十五度放置的，与其他木板拼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好像蜂窝一样的架子。

每一格中都放着一瓶酒，周麟现在伸手去拿的，就是摆在最上面的那一瓶。

那瓶酒不大，甚至还有点小，样子也不怎么起眼，黑黑的液体在同样黑黑的酒瓶里晃动。但是瓶子上那古朴的装饰，以及贴在瓶身的那同样古朴的标签，却散发出一种让人不可抗拒的魅力。

那是一种藐视一切的王者之气，就同它所摆放的位置一样，高高在上。

“这瓶酒有着三百八十六年的历史，是在我游历欧洲的时候，从一位法国贵族的手里买来的。”周麟的脸上浮现出自豪的表情，“它是那位贵族三个酒窖中最好的一件藏品，据说这个世界上还没启封的只有十六瓶。他本来打算把它作为传家宝，一代一代留传下去的。”

南风晴：“既然这样，他怎么还肯卖给你？”

周麟：“因为我出了十倍的价钱。”

南风晴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十倍？！”

周麟对南风晴的反应感到很满意，他笑了笑：“我认为它值这个价，只要我认为值得做的事情，我就会去做。”

随着一声沉闷的开瓶声，世上同样还没启封的酒，只剩下十五瓶了。

南风晴觉得有些惋惜，像这样难得的传世珍品，真不该就这样草率地打开。

周麟却好像毫不在乎，他又拿出两个新酒杯，把它们先后斟满。

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立刻飘满了整间房间，即使是滴酒不沾的人，都知道这绝对是极品中的极品。

南风晴：“真是好酒。”

周麟：“好酒就要与好的人分享。”

南风晴：“可是方水乔还没走的时候，你怎么没有……”

一杯酒送到了她的手里。

周麟：“我说过，好酒就要与好的人分享。”

他和方水乔已经工作搭档了好几年，和南风晴见面才不过两次。但南风晴已经是“好的人”，方水乔却还不是。

莫非，周麟是在暗示着什么？

南风晴不愿自己想得太多，但她的脸还是不由自主地红了。

周麟优雅地举起酒杯：“如果我已经结婚了，这瓶酒就应该与我的妻子一起分享。”

“如果已经结婚”的意思就是还没有结婚，结婚了就应该与妻子一起分享，既然现在还没结婚，那分享的对象又应该是什么身份？

南风晴已经觉得情况有些不对了，更何况周麟还坐到了她的身边。

南风晴稍微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你……你还没结婚？”

周麟摇头：“没有。”

南风晴：“为什么不找一个伴呢？”

周麟看着南风晴：“因为我一直没有碰上值得我追求的人。”

他的眼神深邃而幽静，隐约带着一种诱惑，就好像是在对南风晴说：“你就是值得我追求的人。”

南风晴有些不安了，她放下酒杯：“嗯……原来是这样啊？对了，我还有……我还有个病人，我想……我该走了。”

周麟的语气温和：“现在已经快四点了，你还要回诊所？不如让那个病人明天再来吧？别把自己搞得太辛苦了，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事业，还有很多别的事情可做。”

南风晴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这个不行，我和别人约好的，怎么可以失约？”

“就一次而已，没关系的。”周麟也站起来，“而且我已经在法式餐厅订了位置，专门为你庆祝第一次直播节目，难道你就忍心失我的约吗？”

南风晴已经有些慌了：“不用这么麻烦，我真的还有事……”

周麟：“怎么会麻烦呢？如果你说不出口，不如把那个人的手机号给我，我来帮你推掉他？”

他竟真的伸出手来拿南风晴的手机，这一举动把南风晴吓了一跳。

南风晴：“这个不行……”

忽然，手机响了。

南风晴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暂时摆脱了周麟的纠缠：“喂！是你呀？什么，你就在楼下？好的，我马上下来。”

周麟的脸上闪出了一丝不快：“有人来接你？”

南风晴点头：“是的。”

周麟：“就是你的病人？”

南风晴：“是的，而且你也见过他。”

周麟：“我也见过？”

南风晴：“就是上次来的那位姓邵的警察。”

周麟的瞳孔在瞬间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又变回了那位优雅谦和的绅士，礼貌地说：“那真是太可惜了，看来我们的大餐只有下一次再去了。”

邵士贤的绿色吉普车就停在楼下。

南风晴上车后，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刚才吓死我了。”

邵士贤递给她一包薯条，笑着说：“就因为那个周麟？”

南风晴：“不因为他还因为什么？”

邵士贤：“人家给你喝三百多年的酒，请你吃法国大餐，而且付钱的又不是你，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南风晴：“我只怕吃过这些东西后，我就要被他吃掉了！”

邵士贤笑着说：“有这么严重？”

南风晴：“怎么没有这么严重？你刚才不都听着的吗？”

南风晴当然没有和邵士贤约好，只不过在方水乔离开的时候，她忽然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不安，于是按照上次去佛金寺的方法，悄悄在口袋里拨通了邵士贤的手机。邵士贤不仅听到了她和周麟的对话，还在最紧要关头替她解了围。

邵士贤有些得意：“你现在还觉不觉得我在针对周麟？”

南风晴连摇头：“不觉得了，一点都不觉得了！”她停顿了一下，“我只是没有想到，你的车刚巧就停在这里。”

邵士贤：“不是我刚巧停在这里，而是正好从这里经过。”

南风晴：“你有事要做？”

邵士贤点了点头：“今天早晨死了两个人。”

南风晴：“啊？又死人了？”

邵士贤：“要一个人死掉其实并不难，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南风晴：“你这话说得也太冷漠了吧？”

邵士贤：“不是我冷漠，这本来就是事实。既然人已经死了，就算话说得再热情洋溢也没用。现在唯一有意义的事，就是把凶杀找出来，还死者一个公道。”

南风晴：“是谋杀？”

邵士贤：“第一个肯定是，另外一个看起来好像是意外。”

南风晴：“意外？我记得前两天那个出租车司机的死也是意外？”

邵士贤：“是的。”

南风晴：“最近意外死亡的人好像也太多了点，总觉得有点不太正常。”

“你也这样认为？”邵士贤看了看南风晴，“不过从手头的线索来看，是意外的可能性占多数。”

南风晴：“既然你要查案，我就不耽误你的时间了，就在前面放我下来吧？”

邵士贤：“查案也是需要吃饭休息的。”

南风晴笑了笑：“你晚上准备吃什么？”

邵士贤：“我家附近的大排档。”

南风晴：“好啊，这次换我请你吃。”

那家大排档虽然有些简陋，搭起来的凉棚还有三个破洞，但是炒出来的菜却是绝对的一流。老板是宁波象山人，专门从家乡进了许多新鲜的海味，直接用水汆熟，配上姜葱熬的汁，还有他的独门蘸酱，味道真是没得说。

一顿饭、两个人、三只蟹、四碟菜，当然还有无数的欢声笑语。

他们从排档里走出来，太阳的余光已经收尽。

邵士贤要送南风晴回家，南风晴却说：“既然都到这里了，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我家太乱。”

“不要紧，我就坐一会儿”

打开房门，邵士贤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他的家就好像垃圾桶一样。不仅乱，还到处都是灰。

但南风晴却并不介意，反而主动帮他收拾起了屋子。

邵士贤的心里居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感。就好像是一个在外面漂泊无依的浪子多年后回到了家，发现家里竟还有个人在帮他操持一样。

当然，这种感觉只是一瞬而过。

家虽然是他的家，但南风晴却不是他的人。

邵士贤忽然觉得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也的确该找一个人了。尤其是当他看到家里整洁如新的时候，这种想法就变得更加强烈。

南风晴忙到八点才离开，是邵士贤开车送她回去的。

就在邵士贤回程的路上，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打电话来的竟然是那个便利店的店员李一田。

“喂，邵警官，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

“关于你店里的事情？”

“是的。”

“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半小时后，两人在一间快餐店碰了面。

邵士贤将一杯可乐放在李一田的面前，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李一田的脸色很不好看，似乎依旧沉浸在那件怪事的阴影之中，过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线索，只是这件事情也实在太奇怪了，所以我一直犹豫，到底该不该讲出来……”

邵士贤：“不管是什么样的情况，都先说来听听。”

李一田叹了一口气：“出事之前我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午夜诡话》，这是一个在深夜说鬼故事的广播。就在那天晚上，节目里说了一个水鬼买东西的鬼故事。”

邵士贤：“水鬼买东西？”

李一田拿可乐的手都有些抖了：“是的，大意是说一个人在半夜淹死后，他的尸体又从河里爬了起来，然后去一家便利店买东西。死尸在店里走来走去，最后选了一块巧克力，在付钱的时候……”

邵士贤：“在付钱的时候怎么样？”

李一田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死尸在付钱的时候拿出来的是冥钞！”

第九章 调查

昨天邵士贤曾安排属下警员去做了几件事情，今天一大早，就有三份报告放在他的桌上。

第一份是杜廉送来的。在调查了近几个月的失踪人口，以及其他可能的资料后，仍旧没能确定河边死者的身份。杜廉已经请求了各个管区的巡逻警协助，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调查。

第二份是搜证科送来的。在便利店采集的鞋印与死者所穿的完全吻合，证明死者死前的确去过便利店。

确定无名死者的身份并不容易，邵士贤本来也没指望很快就有结果。既然死者身份成谜，暂时又没有谋杀的迹象，前两份报告也就只有先放一放。

在审过方秀兰之后，邵士贤曾去询问阿三和张如花，可惜他们也不清楚方秀兰所说的常客是谁。邵士贤只有让他们将所有去29号赌钱的人都写下来。

而他手里的这第三份报告，就是那份赌客名单。

名单上一共有十二人，除了前晚参加赌钱的王凯和张统一定要亲自去问以外，其余的可以交给下属警员跟进。

邵士贤指派下属三名警员各自去访问三个人，最后剩下的一个由他自己去查。

“王凯只是修车的技工，一个技工能有多少钱去赌？”

这个问题困扰了邵士贤一路，直到他到了王凯的车行，才终于有了答案。

王凯的确是修车的技工，但他还是所在车行的合伙人，占有将近四成的股份。而车行修的又都是名牌好车，随便卖一个零件都能赚上好几千，所以他当然有钱去赌。

王凯很瘦，一个很瘦的人本来是不太容易会出汗的，更何况现在天也不热。

但王凯现在却在不停地在出汗，因为他已经得到了消息，29号出事了。

“我……我只是偶尔去玩两把，没怎么大赌，和……和阿三他们也不怎么熟。”

邵士贤冷冷地哼了一声：“可是阿三说，你每个礼拜都要去两次以上。”

王凯脸都涨红了：“真没……真没这么多……警官……你要相信我……真的……”

邵士贤又哼了一声：“前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王凯舌头已经打结了：“我……我……我在2……29……29号。”

要是气氛再这样紧张下去，只怕王凯都要吓晕了。

邵士贤不得不换了一种稍许温和的语气：“赌钱固然不对，但是和凶杀案比起来，那可是小巫见大巫。只要你能把你看到的和听到的都说出来，赌博的事情我可以既往不咎。”

王凯听了这话，就好像连吞了十颗定心丸，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擦去额头上的汗，再喝了一口水，又深呼吸几次，终于平静了下来。

“警官你问吧，我什么都说。”

邵士贤点了点头：“你是几点去29号的？”

王凯：“晚上八点多一点。”

邵士贤：“除了你还有谁？”

王凯：“还有开美容店的张统。”

邵士贤：“张统几点到的？”

王凯：“在我之后没多久，具体时间不记得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另外还有两个年轻人，我从来没见过，是张统介绍来的，他们来得都很晚。”

邵士贤：“说说当时的情况。”

王凯愁眉苦脸：“我一开始赢了不少，可谁知道那两个年轻人来了之后，我的手气就差了。不仅把赢的都吐出去，还倒赔了几万块。阿三输急了，想抽手去睡小姐。两个年轻人不让他走，他们还吵了几句。”

邵士贤：“当时是几点？”

王凯：“四点多吧……我都输昏了，记不清了。”

邵士贤点了点头：“之后呢？”

王凯：“之后我们继续赌，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进少出多，带去的钱差不多都要见底了。阿三从小姐房间里出来，喊着要打烊。两个年轻人却说只要接着玩，愿意退给我们一人一万。我们都同意了，于是继续舍命陪君子。”

邵士贤：“阿三出来的时候是几点？”

王凯：“五点零一分。”

邵士贤：“这次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王凯：“因为那时我刚好在小霞的门口碰到他。”

邵士贤：“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情况？”

王凯笑了：“阿三开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小霞的大腿。”

邵士贤冷冷地说：“你就是为了看江霞的大腿才过去的？”

王凯摇头：“当然不是。”

邵士贤：“那是为什么？”

“其实我是去上厕所的。”王凯解释，“不过我听说阿三除了好色以外，还有些变态的习惯。就在我经过小霞门口的时候，他刚巧开门出来，所以我就往里看了几眼。”

邵士贤：“阿三有什么变态的习惯？”

王凯：“比如说……虐待小姐之类的。我一直好奇他是怎么虐待的，所以就特别留意了小霞的身体。”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还露出了猥琐的表情：“阿三果然喜欢虐待，我看到小霞的大腿上有一道血痕，还是新留下的。”

邵士贤：“你有没有留意到小霞的床下？”

王凯点头：“留意了。”

邵士贤有些意外：“你怎么会留意那里？”

王凯的表情更猥琐了：“因为我听说阿三的刑具都放在床底。”

邵士贤追问：“哦？当时床底有什么？”

王凯有些失望地说：“床底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直接证明了邵士贤昨天的许多推断都是对的。阿三进去的时候，床底并没有尸体。

邵士贤将这点记录了下来，继续问：“之后呢？”

王凯：“之后我们都回到了赌桌上，阿三建议玩骰子，那两个小年轻也没反对。想不到换个赌法，我输的钱很快就都回来了。当时天已经半亮，阿三又准备收场。那姓李的说别急，我们大家都把钱押上，最后赌一次大的。”

他连叹了几口气：“我当时觉得手气实在是太好了，不押有点对不起自己，就把钱都推了上去。想不到才几秒钟，一下就全输光了！”

邵士贤：“你有去光顾过29号里三个小姐的生意吗？”

王凯赶紧摇手：“这种事我是不会去做的，我去只是赌钱，别的什么都没干。”

邵士贤拿出马右石的照片：“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王凯：“不认识。”

邵士贤：“你去过佛金寺吗？”

王凯：“我只去城隍庙，从来不去佛金寺。”

离开王凯的车行，下一站是张统的美容店。

美容店开在繁华的商业街上，一共占据了五间铺位。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拥有这么一大片物业，张统的确算是个有钱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有钱人，看起来反而和一个寒酸落魄的穷鬼差不多。他穿的是边角已经起毛的破旧外套，喝的是味道又涩又苦的陈年茶渣，抽的是从来都没听说过的杂牌香烟。办公室里又阴又冷，却连空调的插头都舍不得插进电源。

但这样一个抠门到极点的人，却可以在赌桌上挥金如土，一输就是十几万。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邵士贤：“是你带了两个年轻人去29号赌钱的？”

张统：“也不能算是我带去的，只是他们手痒想玩玩，那个时候我正好就在29号赌，所以就让他们过来了。”

邵士贤：“他们叫什么名字？”

张统：“李学宁，唐博。”

邵士贤：“你怎么认识他们的？”

张统：“大家都是赌场上的朋友，玩几次就认识了。”

邵士贤：“这么说来，除了29号以外，你还在别的地方赌？”

张统：“那是当然，高明的赌徒怎么会待在一个地方不动？不同场子的风水是不一样的，赚钱的气口也经常会发生变化，今天能赢钱的地方明天可能就会输钱，提前做好功课才是必胜法宝。”

邵士贤：“可是昨天你却输了，而且是输个精光。”

张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我本来是赢的，只是想不到引狼入室，反而把自己给套了进去。”

邵士贤：“李学宁和唐博是做什么的？”

张统：“这两个家伙没工作，就是靠赌钱吃饭。他们昨天真是发大财了，少说赢了五六十万。”

邵士贤：“他们有没有固定出没的地方？”

张统摇了摇头：“不清楚。其实我和这两个人也不是很熟，我只在强爷的赌场碰见过他们几次。”

邵士贤：“你现在能联系到他们吗？”

张统：“我有他们的手机号，可以替你约他们出来，不过电话要你来打。”

邵士贤：“你为什么不直接打？”

张统：“接电话不要钱，打电话却要。”

邵士贤拿出手机，按照张统给的电话打过去，结果对方不在服务区内。

张统忽然问：“听说29号死了人，死的是个老头？”

邵士贤递上照片：“是的，你认识死者？”

张统瞄了一眼：“这怎么可能？我只是好奇，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邵士贤：“强爷的赌场在哪里？”

强爷的赌场离得并不远。

赌场设在一家叫做好味道饭店的二楼，想要进入赌场，就得先通过饭店大堂左侧的楼梯。楼梯的尽头有一道铁闸，白天是不打开的。

好味道饭店的所有秘密，都在那道铁闸的后面。

所以当邵士贤站在楼梯口向上面的铁闸内张望的时候，立刻引起了两个彪形大汉的警觉。他们互相使了一个眼色，一前一后走过来。

左边的大汉手臂上刺着一条青龙，右边的大汉胸口有一只白虎。

青龙用自己满是肌肉的手臂遮住邵士贤的目光：“朋友，要吃饭请在楼下。”

邵士贤：“楼下太吵，我想去楼上的包间。”

白虎伸出手挡在邵士贤的胸前：“楼上没有包间。”

邵士贤：“饭店怎么可能没有包间？”

白虎：“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邵士贤笑了笑：“既然没有包间，那楼上有什么？”

青龙竖起眉毛：“朋友，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找事的？”

邵士贤：“我既不是来吃饭的，也不是来找事的。”

白虎的声音也粗了：“那你要干什么？”

邵士贤：“我找人。”

白虎：“你要找什么人？”

邵士贤：“小强。”

青龙咧嘴笑了笑：“我看你也不是来找小强的。”

邵士贤：“哦？那我是来找什么的？”

白虎脸上凶光一闪：“你是来找抽的！”

青龙和白虎同时动手，一个用巴掌扇邵士贤的脸，另一个用脚踢他的肚子。

邵士贤迅速侧身让开他们的攻击，不等自己站稳，一只手已经捅在了青龙腰眼里。青龙惨呼着摔在地上，白虎怒喝着跳过青龙的身子继续抢攻。

但邵士贤根本不给他出手的机会，大步迎上去，右臂手肘猛翻在白虎的手臂上。

白虎没有倒下去，但是他的惨叫声比青龙的还响，因为他觉得自己的骨头可能已经断了。

在饭店里吃饭的人都已吓得让到一边，几个服务生吆喝着抄起家伙，迅速将邵士贤围了起来，而邵士贤的手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甩棍。

双发剑拔弩张，眼看就是一场混战。

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了起来：“都给我住手！”

楼梯上的铁闸已经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的身材健硕高大，看起来就好像铁塔一样。

“这位朋友，强爷请你上去。”

几个服务生慢慢放下家伙，给邵士贤让出一条路。

邵士贤把甩棍收了起来，拍拍白虎的肩膀：“你放心，你的手没有断，肿上几天就没事了。”说完，登上楼梯，跟着那个男人走了进去。

强爷的办公室很气派，大到装潢桌椅，小到装饰摆设，什么都是金色的。这其中包括他脖子里的一条金链子，还有嘴里的三颗金牙。

健硕男人就站在他的身后，手腕上也带着一只金表。

强爷用眼睛打量着邵士贤：“你是警察？”

邵士贤坐在沙发上：“你怎么知道我是警察？”

强爷很胖，说话也很慢：“我捞偏门四十多年，难道这点还看不出来？除了警察以外，还有谁敢这样公开地在这里闹事？”

邵士贤：“我姓邵。”

强爷点了点头：“邵警官，我很佩服你的胆量，但有一句话要请你能听一听。”

邵士贤：“什么话？”

强爷语重心长地说：“下次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最好不要再这样连问都不问就冲进来。”

他深深地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支烟：“我年纪大了，火气也没了，社团的事早就不参与了。要不是还有几个兄弟够义气，帮我托着这个场子，我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你砸我的招牌，我不计较，今天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可要是换成那些还在道上混的，就没这么简单了。他们血气方刚，绝不可能放过你。社团那套整人手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强爷的名字虽然还很有威风，但谁都看得出，他其实已经是一个饱经风霜、看淡世情的老人了。对于一个老人所给的善意提醒，邵士贤都会虚心接受的。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谢，我会记住你说的话。”

强爷也笑了，笑得很和蔼：“你能记得那是最好了。”他靠在椅背上，神色非常坦然，“今天你是来封我场子的？场子封就封了，开赌场的一切责任都算在我的头上，请不要为难我的兄弟。”

邵士贤 ：“我不是来封场子的。”

强爷有些奇怪：“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邵士贤：“我想找两个人。”

强爷：“谁？”

邵士贤：“两个年轻人，一个叫李学宁，另一个叫唐博。”

强爷：“为什么会找到我这里？”

邵士贤：“因为他们是你赌场的常客。”

强爷点了点头，问身边的男人：“黄勋，这两个人你认识不认识？”

黄勋想了想，说：“有点印象，他们曾经向赌场借过钱。”

强爷：“什么时候的事情？借了多少？”

黄勋：“一个月前，两个人一共借了十万。不过，他们昨天已经还了。”

邵士贤：“他们几点来的？”

黄勋：“上午十点。”

李学宁和唐博在29号赢了大钱，然后就回到强爷的赌场还了赌债，时间刚好对得上。

邵士贤问：“有没有办法能找到他们？”

黄勋摇头：“除非他们再来赌场，不然找不到。”

强爷补充了一句：“开场子只是提供一个地方让大家来玩，从来不会多问客人的来历。”

邵士贤点了点头：“这件事情关系到一条人命，如果你们看到这两个人，请立刻通知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强爷的桌上。

强爷：“黄勋，这件事情就交给你来办。”

黄勋收起名片：“邵警官请放心，一有消息我就会立刻打你电话的。”

强爷问：“这两个人是凶手？”

邵士贤：“不是，但他们在出事那晚刚巧就在现场，所以我想问他们几个问题。”

离开强爷的办公室，邵士贤在楼下补吃了一顿让青龙白虎以及所有服务生都觉得尴尬的中饭。然后去找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孔维。

孔维是一家电器店的老板，戴着一副眼镜，面对邵士贤的时候，显得非常紧张。

邵士贤：“你经常去29号赌钱？”

孔维有些结巴：“去过几回，不过……不……不是我要去的，是阿三经常打电话让我去玩……”

邵士贤：“你除了去赌钱以外，还做过什么？”

孔维：“没……没了……”

邵士贤的语气冰冷：“真的没了？”

“还……还和那里的小姐……”孔维已经开始擦汗了。

邵士贤：“几次？”

孔维：“三次。”

邵士贤：“和谁？”

孔维有些不好意思：“那里有三个小姐，一人一次……”

邵士贤哼了一声，拿出马右石的照片：“这个人你认不认识？”

孔维摇头：“不认识。”

邵士贤：“从来都没有见过？”

孔维：“没有。”

邵士贤：“你最近有没有去过29号？”

孔维很艰难地点了点头：“去过。”

邵士贤：“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孔维想了想：“我觉得小燕好像有点不对劲。”

邵士贤：“她有什么不对劲？”

孔维：“小燕最近总是和赌场外面的人勾勾搭搭的，为这事阿三还和她吵过几次。”

邵士贤：“她都和什么人勾勾搭搭的？”

孔维：“好像是别的场子的人。”

邵士贤：“也是赌场？”

孔维：“是的。”

邵士贤：“原来你不只是去29号赌。”

孔维：“这个……这个……其实我真的不常去。”

吕小燕是一个只想着趁年轻多赚钱的女人，既然29号的客人不多，她在外面勾引男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孔维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邵士贤没有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他离开商店后立刻回到警局，召集另外三名警员开个小会。

十二个赌客中已经找到九个，但他们都不认识马右石，也没能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

这样的结果其实早在邵士贤的预料之中。

寻找线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除了正确的方向和不懈的努力之外，还需要时间和一点点运气，急是没有用的。

他不会像别的队长那样，明明手头已经没有事情可查，还硬要所有人都留下来，宁愿把手下累死，也要摆出一副自己一心扑在查案上的架势。

在不需要的时候存足精力与体力，才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爆发出最大的能量。

所以会议很快就结束，大家也都按时回家。

天渐渐黑了，邵士贤又在昨天的大排档吃晚饭，但今天只有他一个人。

南风晴在做什么呢？

邵士贤一次又一次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但也一次又一次地将手机塞了回去。

从大排档里出来，邵士贤打算到超市去买点东西。

他转身走进一条小路，里面又黑又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但却是去超市最近的一条。

邵士贤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嘴里哼着歌，看上去一副很随意的样子。但他的右手已慢慢摸到腰边，那里正是藏甩棍的地方。

不使用的时候，甩棍看起来就好像是一支细长的手电筒，没有一点攻击性。可一旦遇到了危险，它就可以在瞬间甩射出一段长约三十公分、坚硬程度足以开砖碎石的金属棒。

邵士贤的武功本来就够高的了，再配上这么一把家伙，其杀伤力可想而知。今天在好味道饭店武斗，要不是有黄勋及时出现，那些服务生现在应该都已经被送进了医院。

难道是这条小路有什么危险？不然他拿甩棍做什么？

有危险的当然不是这条小路，而是那个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黑影。

其实邵士贤在吃饭的时候就已经觉察到了那个黑影，这也是他没有打电话给南风晴的原因之一。

他有信心凭空手就将那个黑影制伏，可是对方究竟是什么人？有什么目的？一共来了几个？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他打算冒险，却又不想冒太大的险。这个时候拿出自己最顺手的武器，就变成了解决问题最简单又最直接的办法。

就在邵士贤猛地抽出甩棍的瞬间，他已经转过身，向着黑影冲了过去。

有几个被跟踪者能有这么大的魄力，敢直接朝跟踪者冲过来？

黑影似乎也被邵士贤这一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呆了两秒钟，才开始有所行动。

但就是这么短短的两秒钟，他的退路已经被邵士贤完全封死，甩棍的头也几乎就要戳在他的小腹上。

黑影弓起身体，避开了迅雷般的第一击，跟着一拳挥出，打向邵士贤的胸部。

邵士贤翻手用甩棍敲击黑影的手臂，并立刻抢身上前，去扣黑影的脖子，如果能在扣住脖子的同时顺便摘下他蒙在脸上的黑布，那就最好了。

可是黑影远比邵士贤想象中的灵活，刚才那一拳只是虚招，在出拳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后跃出。不仅手臂没有让邵士贤打中，连脖子也逃得远远的了。

邵士贤正要继续追击，眼睛突然被一道强光闪中，不得不采取防守的架势，向后退了几步。

当他恢复视力的时候，黑影已经不见了。

小路上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他一个人，就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邵士贤知道，刚才闪中自己眼睛的，应该是强光手电之类的东西。

可是，这个黑影究竟是谁？他却完全没有头绪。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黑影和那天跟踪南风晴的爵士帽绝对是同一个人。因为两者无论从身材或者动作上来看，都十分的相像。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有句话就要修正一下了：那天在美罗广场，爵士帽跟踪的可能并不是南风晴，而是他自己。

“爵士帽为什么要跟踪我？”邵士贤百思不得其解。

想不通的事情，最好暂时不要去想。

他买好东西回到家，脱下身上的衣服，然后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联通网络，随意浏览着各种网页。就这样不知不觉已到了夜里十一点，让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个时候他居然有了睡意。

一个长期失眠，不得不靠药物入睡的人竟有了睡意，这绝对是一件好事！

邵士贤立刻关掉电脑，快速冲了一把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

今天头顶的吊扇已经不必开了，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用来扇风的，只是邵士贤睡不着时的消遣。

邵士贤在上床只躺了几分钟，就已慢慢睡着。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片长满青草的小山坡，他就在这小山坡上大步奔跑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也不知道究竟要跑去哪里，只是不停地在向山坡的上方跑去。

山坡上的空气很新鲜，太阳也非常温暖。可是邵士贤的心情却不怎么好，似乎正要去办一件很紧急的事情。至于究竟是什么事，他仍旧不知道。

突然，邵士贤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那是一个他认识的人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看到的却不是人，而是一样黑黑的东西正向自己砸来。

跟着，他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邵士贤慢慢恢复知觉，站起来，发现自己来到了一间小房子前。

房子有一扇黑色的小门，是半掩着的。

他对这所小房子相当的熟悉，就好像曾经来过一样，可是他却想不起究竟什么时候来过。

突然，房子冒起了冲天的火焰，一声凄厉的叫喊从里面传了出来。

“救人！”邵士贤不假思索地冲进屋内。

火很大，温度很高，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毛发开始卷曲。

“别动！再动一步，我就……”

一个低沉的男声喝住了他的脚步，但只有前半句话听得清，后面的已经被大火的声响所掩盖了。

但无论是谁，都能猜得出“我就……”两个字后面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邵士贤紧张地观察四周，并没有看到那个说话的男人，却看到了一个倒在墙角边的人，还有几个木桶，桶内有水。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拿起木桶，朝着火焰砸了过去。

一张烧焦带血的脸突然从火焰中窜出，几乎已经贴在了邵士贤的脸上。他被吓了一大跳，跟着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额头上都是冷汗，不停地喘着粗气，等稍许平静下来之后，这才觉得口干舌燥，就好像真的去过火场一样。

邵士贤擦干汗水，下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可就在喝完水，正要转身回床的一刹那，他看到左边的窗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面容扭曲的张光业，一个是浑身浮肿的河边无名死尸。

“我不是心脏病死的，我是被人谋杀的！”

“我不是淹死的，我是被人推下河的！”

两个人不停地重复着自己的话，同时举起双手，似乎是想往邵士贤的身上扑过去。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邵士贤的全身竟都不能动了，除了双眼惊恐着看着他们、嘴里发出绝望的惊呼声以外，几乎不能做任何事情。

突然，他一下子从书桌上挣扎着清醒过来。在呆滞了几秒钟，才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没洗过澡，也没上过床，从回来开始就一直坐在椅子上。

电脑屏幕跳动着绿色的屏保，时钟已经走到了凌晨两点二十分的位置。

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哪个是梦，哪个是现实？

邵士贤已经分不清了，悸动的心情仍未平复。心理的失衡让他的手不自觉地扶在书桌旁的架子上，希望能借此寻找到一些依靠。

忽然，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十章 死者是谁？

佛金寺方丈室的长和宽都是一丈的两倍，所以它的面积其实有四个方丈那么大。

方丈室的左边有一张舒适柔软的大床，大床的一侧是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佛学书籍。中间是一套造型古朴的红木桌椅，右边有一座落地式佛龛。

佛龛前烧着香气怡人的檀香，龛内供着如来的佛像。佛像庄严肃穆，披着一件镶嵌有金色丝边的袈裟，就和方丈能德现在身上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能德和尚今年五十六岁，他的脸上没有胡子，发胖的身材罩着宽松的袈裟显得有些臃肿。不过他的眼睛却很亮，面色也很红润，这是精于保养的表现。

现在是清晨，按照惯例，这个时候能德通常都会坐在红木椅子上，为自己沏茶。

泡水的是极品紫砂壶，水泡的是极品铁观音，盛水的当然是和极品紫砂壶自成一套的极品紫砂茶杯。

碧绿色的茶叶在壶中翻滚着，如晶莹般透亮的气泡依附在壶壁内侧。水气袅袅，茶香早已满溢。

忽然，方丈室的门被敲响了，一个年轻的和尚走了进来。

“方丈，有一位警察找你。”

“警察？”能德对年轻和尚的打扰有些不悦，“怎么会有警察来找我？”

年轻和尚摇了摇头：“谁知道呢？那个警察说他姓邵，一定要和方丈您谈谈。”

能德想了想：“好，你把他带进来。”

马右石死了，可是邵士贤除了知道死者叫马右石以外，对他几乎一点都不了解，甚至就连民政局的数据库里都查不到有关这个人的一点信息。虽然昨晚没有睡好，但他今天还是必须来一趟佛金寺。因为除了方秀兰所说的那个赌客以外，这里是唯一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邵士贤坐在能德的对面，在喝了一口酒，开始了自己的询问：“马右石佛教工作室是什么时候成立的？”

能德回答：“三年前。”

邵士贤：“为什么要开这样一个工作室？”

能德：“因为马居士的佛法修为很高，在信众之间很有威望。他当时发下了宏愿，要将许多散失错漏的经文一一整理起来。所以寺里专门为他辟出几间房间，作为马居士工作休息的地方。”

邵士贤：“他不是本地人？”

能德点了点头：“马居士是山东人。他为了学佛，曾经云游四海，到处拜访明师，最后才在我们这里常驻了下来。”

邵士贤：“你知道他还有什么家里人吗？”

能德：“身在佛门，早就出离一切，心中无牵无挂，怎么还会有家里人？”他知道邵士贤对这个答案是不会满意的，所以很快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听说马居士是独子，他的父母已经在很多年前往生西方极乐世界了。至于是否还有其他的亲戚，那我就不太清楚了。”

邵士贤：“他平时都接触一些什么人？”

能德：“马居士广开方便之门，接触一切众生。只要是来找他寻求帮助的，他都来者不拒。”

邵士贤：“他有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能德：“马居士的朋友都是佛学高士，有本寺的，也有外寺的，还有几位在家修持的女菩萨。”他忽然笑了笑，“其实老衲我也算是马居士的朋友，而且我们的关系非常好。”

邵士贤：“哦？你们一般都聊些什么？”

能德：“通常都是谈些佛学经典，还有平时各自的修行精进。当然了，也不乏一些管理寺庙的凡俗琐事。”

邵士贤：“他住在哪里？”

能德：“就住在本寺。”

邵士贤：“他的工作室里？”

能德点头：“是的。在那之前，他曾经在外面租过一间小房子。不过自从工作室成立以后，他就搬进寺里住了。”

邵士贤：“他除了在佛金寺以外，还常去哪里？”

能德：“马居士生活很清苦，平时难得离开寺院。他出去一般都是帮善信办事，只要事情办完，他很快就会回来。”

邵士贤：“都去办些什么事？”

能德：“治病救人，代为布置佛堂，还有上门开示佛法之类的。有时碰到一些被累世冤亲债主纠缠的善信，也会顺便帮助他们脱离苦海，超生极乐。”

邵士贤：“他有没有得罪过人？”

能德有些惊讶：“马居士从来都是帮人，怎么会得罪人？受到他恩惠的信众成百上千，这都是有据可查的。”

邵士贤：“照你这样说，马右石简直是菩萨在世，一点缺点也没有了？”

能德双手合十，连连点头：“阿弥陀佛！邵警官这句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马居士真是菩萨在世，一点缺点也没有。”

邵士贤冷冷地说：“可是据我所知，马右石有一个朋友。那个人不仅喜欢赌钱，还经常嫖妓。”

马右石的这个朋友，也就是方秀兰所说的那个客人。

能德的反应并没有邵士贤想象中的大，他只是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哦？有这样一回事？”

邵士贤：“我有必要骗你吗？”

能德看着邵士贤：“我想恐怕是邵警官你误会了。”

邵士贤有些不明白：“我误会了？”

能德：“是的。”

邵士贤：“这话怎么说？”

能德：“马居士之所以会和这种人交往，并不是因为同流合污。而是在教化对方，让那个人放弃以前的种种恶习，最后走向佛法的光明正途。”

邵士贤：“你怎么知道？”

能德很庄重地说：“这是当然的，因为马居士他是绝不会做那样龌龊的事情。佛祖菩萨在度化凡人的时候，也会以不同的法身示现。其中大多数是好的，偶尔也会有坏的。”

这种回答完全是一个死循环，非但无聊，而且无趣。

邵士贤：“马右石的工作室除了他自己以外，还有什么人？”

能德：“还有他的一个徒弟，名字叫王源。”

邵士贤：“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能德：“王源是去年拜马居士为师的，之后他就经常来佛寺当义工，有时候也帮着马居士做些整理的工作。不过嘛……”

邵士贤追问：“不过什么？”

能德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是不该在别人背后说坏话的，这有违我佛所教，不过我实在不怎么欣赏王源这个人。”

邵士贤：“这是为什么？”

能德：“因为我觉得王源心性浮躁，为人也有些不踏实。其实等着要拜马居士为师的人很多，可是想不到他谁都看不上，反而收下了这个并不怎么老实的王源。”

邵士贤用略带嘲讽的语气说：“说不定马右石又是想教化对方，让他放弃以前的种种恶习，最后走向佛法的光明正途。”

能德立刻肃然起敬，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邵警官的话真是犹如当头棒喝，让老衲我如梦初醒。善哉，善哉，看来事情可能就是这样。邵警官真是慧根不凡，让人十分的佩服啊！”

面对能德这样的和尚，邵士贤除了苦笑以外，还能怎么办？

邵士贤：“王源是不是就是那个常在工作室进出的年轻人？”

“是的，那就是王源。”能德忽然笑了笑，“邵警官，其实这些问题你根本就不用来问我。而我等会儿还有一场法会要办……”

邵士贤轻轻地哼了一声：“你是这里的方丈，我不问你问谁？”

能德回答：“你可以直接去问马居士。”

邵士贤瞪着眼睛：“他不是在几天前出车祸死了吗，而且据说连尸体都已经烧了？”

能德的反应就好像是突然听到一个女人叫他老公、一个小孩叫他爸爸一样，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莫名、几分惊讶、几分不安，甚至还有几分气愤。

“马居士在几天前出车祸死了？这怎么可能呢？是谁和你说的？”

邵士贤：“佛金寺的看门老头、王源，还有一个在寺外摆地摊卖烟的小贩。”

能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邵警官，你被他们骗了。我可以向你保证，马居士活得好好的，因为我昨天下午还和他聊过两小时的天。”

马右石的确还活得好好的。

当邵士贤再一次来到工作室的门口，马右石正在里面打太极。他的动作柔中带刚，身体显得非常硬朗，怎么看都不像是已经被烧成灰的样子。

看到邵士贤，马右石停下了手里的招式，摸着自己的胡子，非常和蔼地说：“这不是邵警官吗？你有什么事？”

邵士贤忽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糨糊，他怎么都想不到，一个原本已经死了的人非但没死，还正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并给他端上了一杯热茶。

既然马右石没死，那么那个死在江霞房间里的人，究竟是谁呢？

“马师父，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马右石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有些讶异地说：“第三次？如果我没有记错，今天应该是我们的第二次见面才对吧？”

邵士贤：“你忘了那天在佛金寺旁边小路的事情吗？”

马右石摇着头：“佛金寺旁边的小路？我可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邵士贤：“那天你脸色惊慌地从我车前经过，然后一头跑进了那条小路。我就在你后面追，可是却没有追上。”

马右石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年纪这么大，就算还能跑，总不可能跑得比邵警官还快，而且耐力也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这话一点都没错，像马右石这样年纪的人就算身体还很健康，在爆发力和耐力方面，还是比不过二三十岁的小年轻的。

可要是这样的话，那就产生了第二个新问题：那天邵士贤追的人到底是谁？

马右石继续说：“既然邵警官没追上我，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邵士贤：“之后我在那条小路上碰到一个小贩。”

马右石又笑了：“那个小贩是不是不肯卖熊猫香烟给你？”

邵士贤：“你怎么知道？”

马右石：“因为我是他的常客了，我每隔几天就要去他那里买香烟。”

邵士贤：“可是这个小贩却说你已经死在一场车祸中，而且连尸体都已经火化了。”

马右石叹了一口气：“这个我知道，他总是喜欢用这种耸人听闻的小道消息骗钱。我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去他那里买烟，除了因为我是一杆老烟枪以外，也是想找个机会和他聊聊天，劝他改邪归正。”

这话让邵士贤想起了自己的一百块钱，不由感同身受地说：“但是他好像一点都没改。”

马右石：“众生痴迷，恶习难收。他的这个习惯根深蒂固，直到今天都没有改。不过我相信只要慢慢劝化，他始终有回头的那一天的。”

邵士贤：“这话也包括你的徒弟在内吗？”

马右石苦笑着问：“我的徒弟王源？难道他也说我死了？”

邵士贤点头：“是的，还有那个看门的老头也这样说。”

马右石无奈地摇着头：“作孽啊作孽……”

邵士贤：“能和我解释解释这件事吗？”

马右石：“看门老头叫张关顺，他和王源以前都是社会上混吃混喝的人，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一技之长。好在他们听闻佛法之后，多少生出一点向善之心。为了不让他们继续沉沦堕落，我就和能德大和尚商量，让他们一个当了佛金寺的看门人，另一个在我这里做助理。寺里每个月都给他们发工资，可以保证衣食无忧。”

“这也许这是他们的宿世冤孽吧！自从我这个工作室开出来之后，经常有善信来请佛像请佛器，还有做法事超度，甚至直接捐助财物的。他们看到这么多钱在眼前来来去去，又故态复萌，也想捞点进自己的口袋。但是每次有信众给钱时，都是由我直接经手，然后立刻转交寺庙的财务，他们几乎没有下手的机会。于是，他们就动出一个歪脑筋。”

邵士贤：“就是说你死了？”

马右石点头：“是的！每次趁我不在寺内，而又有陌生的信众慕名前来的时候，他们就里应外合，谎称我已经死了。然后王源利用是我徒弟的身份与信众谈话，从信众那里骗来的钱当然就直接进了他们的腰包。”

邵士贤：“这的确是个生财之道，可他们就不怕被你发现吗？”

马右石：“寺里每天来来去去的人那么多，我也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所以一开始我完全被蒙在鼓里，完全没有察觉。但他们越搞越过分，就在前两天，有几个信众直接闹到寺里，这件事情才刚刚露馅。”

邵士贤：“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你还留下他们？”

马右石语重心长地说：“留在寺里早晚听闻佛法教化，总比让他们继续在社会上没有管束的要好。事实上他们已经进步很多了，我们不能只盯着别人的短处，也要看到他们的长处。至于这件事情，他们也痛改前非，并归还了大部分款项，所以我们决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邵士贤不得不承认，马右石的确有仁人长者之风。

“可是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也在工作室内，张关顺怎么也敢说你已经死了？”

马右石：“那个时候我马上就要出去办事，他迫不及待地想留住你这笔生意，所以才冒了一次险。想先用‘见到鬼’的假象把你吓住，然后再趁机谈生意的事情。好在你是警察，所以没有上他们的当。要是换成别人，就很难说了。”

邵士贤问完了他要问的，起身离开佛金寺，坐进了自己的汽车。

马师父鬼魂事件算是有个交代了，佛金寺里什么都没发生，那个死在江霞房间里的只是一个和马师父长得很像、并且姓氏是“张”的男人。

邵士贤踩下油门，寺院的轮廓在汽车的后视镜越来越小。

难道这件事情就是这样简单吗？而且，也并非所有的疑点都已经弄清楚了，至少那天发生在寺边小路的事情就还无法解释。

邵士贤总是隐隐觉得某个地方有些不对，但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不对。

这座古寺、马师父、能德还有王源和张关顺，一切的一切表面上看起来都是那么的正常，可在表面之下又会是如何呢？

第十一章 暗潮涌动

今天又是南风晴做节目的日子。

其实经过上一次周麟献媚的事情，她对去电台已经有些恐惧了。可是谁让合同已经签了，订金也拿了呢？现在想不去也不行。而且更要命的是，刚才方水乔还打电话来说，周麟想在直播前和她谈一谈之后几期节目的规划方案，所以让她早点到电台。

什么是祸不单行，南风晴对这句话总算是有了深刻的理解。

在自我暗示调整了很久，又在包里准备了几样防狼用具之后，南风晴才不依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诊所。

她坐在车上，心里不断盼望最好路上能多堵一堵。这样自己到了电台就来不及和周麟多谈，可以直接进直播间做节目，做完节目后就直接逃跑回家。

但谁想到本来要堵车堵一路的几个交通必杀点，今天居然都畅通无阻。

出租车司机猛踩着油门，兴奋地欢呼：“好好好，这路开得真他妈的舒服！”

南风晴在后面捏着拳头，恨恨地嘀咕：“坏坏坏，这车乘得真……的不爽！”

即使只有自己听到，南风晴还是要保持一贯淑女的形象，所以“他妈”两个字被完美地消音了。

南风晴走出电梯，来到欢乐台，时间比方水乔要求的还要提早了半小时。她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向周麟的办公室。

现在是中午，电台内除了正在做节目的人还没有休息以外，其他的员工都去吃午饭了。楼道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南风晴来到周麟办公室的门口，正在考虑要不要敲门，办公室内竟突然传出了几声连续不断的尖叫。叫声又响又长，似乎充满了对压抑的宣泄。而且宣泄得是如此的疯狂，以至于到后来就像是一头野兽在嘶吼。

那个声音，竟是一贯温文尔雅的周麟的。

周麟是怎么了，他怎么会这样？

不等南风晴回过神来，叫声就已经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狂笑。这是一种时而让人觉得恐怖，时而让人备感凄凉的笑声。无论是谁，都无法将它和一个正常人联系在一起。

南风晴本来就有些心虚，现在碰到了这样的怪事，更没有勇气去敲门了。她犹豫了一下，赶紧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按原路返回前台。

几个提早去吃午饭的人很快回来了，他们都盯着站在门口、好像门童一样的南风晴看。这让她觉得有些尴尬，毕竟自己在欢乐台还是一个陌生人。

怎么办？要不要先下去找家店喝杯东西，磨蹭掉一些时间之后再上来？

南风晴觉得自己真是太聪明了，可刚要转身去乘电梯，方水乔的声音已经在身后响了起来。

“咦，你这么早就来了啊？”

南风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心想：“不会吧，我可不要现在去见周麟！”

她优雅地转过身：“因为今天路上很顺，一点都不堵。”

但是站在南风晴面前的却不是方水乔，而是一个扎着辫子的小姑娘。

她长得并不好看，穿着也不得体，皮肤又黑又干，还有不少的雀斑。但她的声音却如同天籁，让人听了之后可以从头舒服到脚。她的身材就好像模特一样，凹凸有致的线条几乎让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光这两点，就已经足以成为她傲人的资本。

南风晴认识这个小姑娘，她就是在直播时和周麟一起工作的助理，名字叫张菲仪。

南风晴吃惊地说：“你的声音和方水乔好像啊！”

张菲仪笑了起来：“呵呵，是的，很多人都这么讲。其实仔细听还是有一点略微的差别的，主要是说话的语气上。”

南风晴：“这点差别谁能听得出来？反正我觉得一模一样，你简直就是方水乔第二！”

张菲仪摆了摆手：“我怎么能和方姐比？她是当红的主持人，她身后的粉丝有数百万，每天光情书都能收到十几封。我只是一个直播助理，负责做节目时的调音，还有预接听众的来电而已。”

南风晴：“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你有前途！”

张菲仪笑了笑：“希望能有吧。”

南风晴忽然八卦地问：“你刚才说方水乔身后粉丝数百万，每天情书都能收到十几封？”

张菲仪点头：“对啊，因为听众来信都是我拆的，所以我最清楚了。”

南风晴：“里面有没有她特别中意的？或者是……”

这回是真的方水乔在说话了：“南风晴，你又在这里探听别人的八卦消息了？真是恶习不改啊！”

南风晴笑着说：“哼哼哼，八卦精神，永垂不朽！”

张菲仪：“呵呵，你们聊吧，我还有事要做。”

她转过身，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南风晴看着张菲仪的背影，小声地对方水乔说：“她的胸可真大，我觉得至少有E罩杯吧？”

方水乔瞪着眼睛拍了南风晴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色的？”

南风晴笑嘻嘻地说：“我也是女人，‘色’字可与我无关。”

方水乔：“幸好你也是女人，不然我看这个世界就要多一个大色魔了！”

“可惜的是，这种假设已经是不可能实现的了。”南风晴笑着说，“我觉得她好像有点怕你。”

方水乔：“怎么会？”

南风晴：“你一来她就走了。”

方水乔：“你别瞎猜，她是真有事情。那边的直播还在做呢，她是去音乐库调CD的，要是不快一点，节目就冷场了。”

南风晴：“她好像挺辛苦？”

方水乔：“现在谁不辛苦？做电台可没想象中这么风光。”

她拉着南风晴，“到我办公室去，别站在门口聊天。”

方水乔的办公室不如周麟的大，甚至还有点小。但里面的装饰却极具温馨与可爱，一切看起来都是粉粉的、软软的，几乎每样东西都可以让人有拿起来捏一捏的欲望。

方水乔泡了一杯咖啡，递给南风晴：“你是几点到的？”

“差不多十分钟吧。”南风晴忽然放低了声音，“就在碰到你之前，我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方水乔：“什么奇怪的事情？”

南风晴小声地说：“周麟他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又叫又笑，很吓人的。”

方水乔叹了一口气：“这事情我知道，他最近每天都要这样来上几次。”

南风晴有些意外：“为什么？”

方水乔：“他的压力实在太大了，所以不得不用这种方式发泄一下。”

南风晴：“压力大？要发泄？”

方水乔笑了：“你不是心理医生吗，难道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对哦，我是心理医生呀，怎么自己都给忘了？！”南风晴不好意思地笑了，“可能是因为当时被周麟的叫声给吓到了，所以才没去想这么多吧。”

南风晴只说自己被吓到，却隐瞒了上次方水乔走后发生的事情。

她问：“周麟他是钻石级制作人，有名誉有地位。金钱、汽车、别墅，一样都不缺，他会有什么压力？”

“高处不胜寒，此中甘苦有谁知……”方水乔苦笑着摇了摇头，“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和你说的，欢乐台有三大制作人的事情吗？”

南风晴点头：“当然记得，除了周麟以外，还有另外两个钻石级制作人，张思明和刘康。”

“我和你是好朋友，所以才和你讲的。”方水乔皱起了眉头，“你不知道……事实上，最近几个月周麟被那两个人打压得很厉害，几乎没有一点还手的余地。”

南风晴：“这是怎么回事？”

方水乔慢慢将房间一侧的窗帘升起一条小缝，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对面办公室里八九个忙碌的身影。

她指着其中一个矮胖子：“这个人就是张思明，他的拿手好戏是两档脱口秀和一档大竞猜，三年来一直保持全台收听率第一，至今没有人能打破这个纪录。”

南风晴：“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实在看不出这个胖子居然是欢乐台最厉害的制作人！”

方水乔摇了摇头：“你错了，欢乐台最厉害的制作人并不是他。”

南风晴惊讶地问：“不是他？那是谁？”

方水乔：“是刘康。”

南风晴有些不可思议：“刘康？你不是说台内没人能打破张思明的记录吗？”

方水乔指着一个高瘦的男人：“我的确这样说过，但刘康的撒手锏是‘收听对对碰’。”

南风晴：“什么是‘收听对对碰’？”

方水乔：“你知不知道欢乐台有两个频道？”

南风晴：“我知道，欢乐一频专播新闻，欢乐二频专播娱乐。”

方水乔：“是的，本来这两个频道之间互不干涉。但自从新来的老总进行节目变革之后，这两个频道出现了一个交集，名字就叫‘收听对对碰’。在同一个时间段内同时播出两档谈话节目，讨论的还是同一个话题。唯一不同的是，两边对于话题的观点却要求截然相反。”

南风晴：“这不就等于是电台辩论赛吗？”

方水乔：“的确和辩论很像，不过双方直接进行口舌交锋的时间只有十五分钟，重点还是在各自节目的内容上。节目播出之后，电台会根据收听率，以及听众投票等立刻公布出获胜的一方。”

南风晴点了点头：“嗯……这听起来好像对抗很激烈、很吸引人的样子。”

方水乔：“我不得不承认，新老总在炒高电台总体人气方面很有一套，但这样做却苦了下面的人。这无异于是在让全电台的制作和主持在素材选择、舆论导向、现场拿捏、听众心理等各个方面进行一次现场大PK。谁强谁弱，上阵一比立刻见分晓。”

南风晴：“难道说……那个刘康就很擅长这种PK？”

方水乔点头：“是的，对对碰开办到现在已经有24期。总分排名第一的就是他，因为他连一次都没有输过。”

南风晴：“他制作的节目真有这么强？”

方水乔：“刘康不仅制作节目强，而且他每次都亲自披挂上阵当主持，在节目里妙语连珠，对答如流。不仅把听众都吸引了过去，还让新老总对他另眼相看。他现在已经是老总身边的大红人，地位甚至凌驾于张思明之上，从老总那里得到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南风晴：“比如他新策划的节目《娱乐拼拼拼》？”

“这其实已经是他今年策划的第三个节目了，之前两个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方水乔说，“曾经有人在杂志上把他们三个人作了一番对比，很能说明一些问题。”

南风晴：“杂志是怎么对比的？”

方水乔：“张思明稳扎稳打，就好像一位沉稳的大侠，短期内未必会有突出的成绩，但时间越长，他深厚的内力也就越能得到充分的发挥。而刘康是一个怪才，胜在奇招妙招不断，出手常常在意料之外，却又总在情理之中。他能在第一秒钟就抓住大家的耳朵，第二秒钟闹个天翻地覆，第三秒钟又把一切复原。有这样的人在，节目怎么可能不火？”

南风晴好奇地问：“那么杂志是怎么评价周麟的呢？”

方水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周麟的节目风格虽然兼备了沉稳与诡奇，但沉稳不如张思明，诡奇不如刘康，是个永远的第二名。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可惜他却遇到了沉稳第一的张思明和诡奇第一的刘康，那注定将是个暗淡的结局。”

方水乔说完这话，脸色都沉了下去，看来她对周麟的关心要远远大于另外两个制作人。

南风晴：“怎么会呢？我们上次做的心理访谈不就效果很好吗？”

方水乔无奈地笑了笑：“心理访谈只是一档新生的节目，第一次的表现不能说明一切。更何况周麟手里的几个热门节目都已经要接近尾声，现在却还没有新的计划跟上。只有我主持的《午夜诡话》算是常青树，听众群还算稳定。”

南风晴：“《午夜诡话》能一直这样做下去，不是也挺好的？”

方水乔苦笑着说：“但这已经是周麟最后的阵地，一个钻石级制作人怎么可能只靠一个节目生存下去？更何况新老总最近又新推出一套淘汰机制，无论什么级别的人，只要他的业绩低于上一个季度，就会得到一次警告。如果连续得到三次警告，那就得……”

一个曾经光辉灿烂的制作人，如今落到手里只剩下一张底牌的窘境，甚至还面临着随时被清盘出局的尴尬，这的确是一件让人扼腕痛惜的事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周麟承受的压力当然是异乎寻常的大。

一个习惯掌声的人，突然有一天周围所有人都变得不认识自己了，这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南风晴似乎已经能有些感受到周麟的压力了，对他也多了一份了解。

周麟独来独往，没有任何感情的支柱，他拥有的只是金钱、名誉、地位这些外在的东西。一旦连这些都失去了，他就将变得一无所有。

可是在这样的危急关头，周麟也只不过是在没人的时候喊上几声、笑了几下，并对南风晴示了一次稍许有些越界的爱。光凭这份忍耐力和克制力，就是常人所没有的。

误会缘于不熟悉，戒心来自于不了解。既然现在有了感同身受的体会，南风晴也就理解了那天周麟的举动。

理解之后，原谅自然就不远了。

南风晴：“午夜诡话的成绩好像一直不错。”

方水乔点头：“是的，这也算是欢乐台的台柱节目之一。收听群很稳定，反应也都不错。”

南风晴：“这节目是什么时候办的？”

方水乔：“两年前，这个创意是我和周麟在一次吃饭的时候偶然想到的。”

她忽然微微笑了起来，一直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这段回忆对于方水乔来说，似乎相当的美好。

南风晴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哦？之后呢？”

方水乔：“之后就是开始写文案，他负责节目整体风格的把握，我负责具体内容和播出的内容。写完后就提交上去审批，只要审批通过，就能开始制作了。”

南风晴：“一次就批了？”

方水乔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容易？文案隔天就被否决了，但我们不放弃，重新规划节目方案。两个人熬了三个通宵，终于赶出了第二稿。结果……”

南风晴：“结果怎么样？”

“结果当然是拍板通过了！”方水乔又笑了起来，她的眼睛都闪烁着灿烂的光芒，“我还记得那天我们为了庆祝文案通过，特别在最贵的饭店里吃了最贵的法国大菜。我从来没吃过西餐，周麟就现场教我怎么用刀叉，还和我说了许多吃西餐的规矩和礼仪。但不管周麟教得如何仔细，我始终还是用不好刀叉。就在切牛排的时候一不小心，把一大块牛肉给弄到盘子外面了。呵呵，现在想想，当时真是丢人。”

南风晴笑嘻嘻地说：“这样看来，这个节目简直就好像是你和周麟的孩子一样？”

方水乔脸红了红：“你这个形容也太……太不恰当了吧？虽然事实上的确是我们两个人，但是也不能这么说……”

“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南风晴坏笑着，“你是不是喜欢周麟？”

方水乔立刻摆手否认：“没……没有啊……”

南风晴有些不相信：“真的没有？”

方水乔直摇头：“真的没有！”

但她说得毫无底气，怎么看都不像是“真的没有”的样子。

南风晴故意逗她：“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水乔有些紧张：“不……不客气什么？”

南风晴：“周麟有钱有地位，人又长得帅。虽然年纪大了点，可是却很合我的口味。既然你没兴趣，那我当然就不客气了。”

方水乔急了：“你……你怎么可以……”

南风晴大笑了起来，她指着方水乔的鼻子：“哈哈哈，还说你没有？我只不过随便说说，你就紧张成这个样子，还是被我试出来了吧！”

“你……你……唉……”方水乔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洞钻进去，“对他的感觉……多少是有一点，可也没你说的那个样子……”

她忽然在椅子上晃了一下，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发紫，人似乎突然变得非常不舒服。

南风晴连忙扶住了方水乔，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方水乔摆了摆手：“没什么……我一个晚上没睡，所以有点头晕。”

南风晴：“你一个晚上没睡？”

方水乔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我是午夜诡话的主持人，主持节目的时候怎么能睡？”

南风晴：“你都熬了一整夜，电台还不放你回去休息？”

方水乔：“我不能走，等会儿不是要直播你的心理访谈吗？”

南风晴惊讶地说：“不是吧？你又不是电台的奴隶，这么能这样没日没夜地安排你的工作量？”

方水乔喝了一口水，深呼吸了一次：“没什么，这是我自己要求的。只要能帮到周麟，即使再累，我也……”

南风晴：“但你总不能把自己的健康也赔进去吧？”

方水乔苦笑了一下：“现在周麟碰到了这么大的困难，就算让我回去睡，我也睡不好。倒不如帮他把这最艰难的时候顶过去，至少……”

南风晴：“至少怎么样？”

方水乔幽幽地说：“至少他对我的态度能好一点……”

南风晴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看来方水乔已经彻底陷进去了，对周麟几乎到了无怨无悔的地步。可周麟呢？他对方水乔好像连一点意思都没有。

该不该把上次的事情告诉方水乔呢？

南风晴犹豫了。

方水乔笑着说：“不过最近还是有点好消息的。”

南风晴：“什么好消息？”

方水乔：“这几天午夜诡话的收听率有向上走的趋势！”

南风晴：“哦？又是你们联手想出来的新点子？”

方水乔摇头：“不，而是由于一个很偶然的原因。”

南风晴：“什么原因？”

方水乔：“你还记得那天下午在周麟的办公室，周麟和邵警官所谈论的事情吗？”

南风晴：“你是指出租车司机死亡事件？”

方水乔点头：“是的。”

南风晴：“这和你们的节目有什么关系？”

方水乔：“你可能不知道，最近网上对这件事情讨论得相当激烈。”

南风晴有些明白了：“难道因为它和你们播出的鬼故事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

方水乔：“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为巧合的是，两者都发生在同一个晚上。”

南风晴点点头：“这的确是很不可思议的一点。”

方水乔：“就是因为不可思议，所以才有讨论的价值。邵警官不认同鬼魂作祟的说法，却不代表几百万网友也不这么认为。”

南风晴：“所以这个话题才在网上的论坛火了？”

方水乔：“对！网上讨论的越多，我们节目的知名度就越高。知名度越高，听的人也就越多。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而事实上，午夜诡话的收听率的确提高了六点三个百分点。”

南风晴：“可是，知道那起事件的人并不多，网上的人是怎么……”

方水乔神秘地一笑：“当然是有人把消息放出去的，而且还是图文并茂的……”

南风晴：“是谁放消息出去的？”

方水乔指着自己：“我。”

南风晴张大了嘴巴：“啊？是你？”

方水乔点头：“对啊，清楚这件事的人只有四个。你和那个警察肯定不会说，周麟是个大忙人，才不会去管这种小事，剩下的就只有我了。”

南风晴：“可是……”

她本来想说这事情是由警局管的，外面人不应该这样随意泄露。但她很快就想到，那件事情已经被判定为意外，所以方水乔这样做也不为过。

方水乔：“可是什么？”

南风晴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方水乔还沉浸在喜悦之中：“你想想，六点三个百分点，这可是不得了的大飞跃！要是类似的事情再发生一两次，‘午夜诡话’就可以打破由张思明保持的纪录，一举成为欢乐台的头牌节目。到了那个时候，还有谁敢说周麟不行？还有谁敢说他无能？”

南风晴嘴上迎合着方水乔的话，心里却在叹息。

类似的事情要是再发生一两次，就意味着又要失去一两条鲜活的生命。可是方水乔却毫不在乎，她想到的只是午夜诡话的收听率的飙升、只是周麟事业的成功、只是周麟对她的态度能好一点。

眼前的方水乔，还是自己曾经熟悉了解的方水乔吗？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周麟打来的，叫她们现在就到他的办公室去。

周麟依旧保持着儒雅的风度和迷人的微笑，他已经准备了两杯香喷喷的热茶，并主动送到两位小姐的手上。

要不是南风晴亲耳听到周麟那歇斯底里般的发泄以及他所面临的困境，她怎么都不会相信，眼前这个谈笑风生的男人，竟然时刻都会面临事业的全线崩塌。

第十二章 江霞不老实

“照你这么说，死在江霞房间里老头真的姓张了？”

这句话裴老大已经问了三次，邵士贤也足足回答了三次。

“是的，真正的马右石还活得好好的，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去佛金寺看看。”

“我倒真想去瞧瞧。”裴老大摸着自己的酒糟鼻，“我做法医这么多年，还从没听说过两个人可以长得一模一样。”

邵士贤看了他一眼：“这个世界总会有些让人想不通的事情的。”

裴老大：“你说他们会不会是离散多年的亲兄弟，又或者是双胞胎？”

邵士贤嘴里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连这种情节都想得出？”

“哈哈哈哈，开开玩笑嘛。不过……”裴老大忽然认真了起来，“对于这件事，你就连一点点质疑的意思都没有吗？巧合的事情的确存在，可是过分的巧合，也许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邵士贤笑了笑，他心中当然是有疑惑的，只不过现在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能德是个宽厚的方丈，马右石是位佛法高深的长者，王源和张关顺是迷途知返的羔羊，佛金寺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能说什么呢？难道就因为那一点点的怀疑，就带一队人马去把寺庙翻个底朝天？

警察做事情，是要讲究证据和理由的。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进来的是检验科的一位警员，他送了一份报告给邵士贤。

裴老大立刻追问：“这是份什么报告？”

邵士贤：“是我从现场窗框上取下的血迹样本的分析报告，如果和老张的血能对得上，就可以证明老张的确是在别的地方被害，之后才移尸江霞房中的。”

他打开报告，才不过读了几行，脸上的表情就起了微妙的变化。

裴老大好奇地问：“报告里怎么说？”

邵士贤：“报告里说，血迹样本和老张的血型根本不是同一个类型。”

裴老大听了这个结果，也有些惊讶：“啊？难道说，老张并没有被移尸，真的是在江霞房中……”

邵士贤摇了摇头：“现在我们还不能下定论。”

裴老大：“为什么？”

邵士贤：“虽然血迹样本和老张的对不上，但让人意外的是，却和江霞的完全一致。”

裴老大有些吃惊地说：“这也就是说，窗框上的血是江霞留下来的？”

邵士贤点点头：“从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就是这样。”

裴老大摸着鼻子：“江霞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血弄在窗框上？她又是怎么弄上去的？”

邵士贤忽然笑了起来：“也许，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裴老大：“哦？说来听听。”

邵士贤：“现在还不行，我要先找两个人来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你又吊人胃口！”裴老大装出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你第一个要找的肯定是江霞了？”

邵士贤摇了摇头：“不，恰恰相反，她是第二个。”

裴老大有些意外：“那第一个是谁？”

邵士贤：“阿三。”

江霞走进审问室的时候，邵士贤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这让江霞隐隐觉得房间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她用手梳理了一下头发，略带不安地坐在椅子上。

“江霞。”邵士贤问，“关于案发那天早晨，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没有说？”

江霞立即否认：“当然没有。”

邵士贤：“真的都讲了？”

江霞点点头：“真的都讲了。”

邵士贤：“那么……你腿上的伤呢？”

江霞的脸白了：“我……我腿上的伤？我腿上怎么会有伤？”

邵士贤冷笑了一声：“王凯你认不认识？”

江霞：“认识，他经常到29号来。”

邵士贤：“他说在案发的那天，他看到你的腿上有一道伤。”

江霞立即辩白：“那天他一直在外面赌钱，他怎么可能看到我腿上有伤？”

邵士贤：“那阿三呢？”

江霞听到“阿三”两个字，整个人都缩了下去。

邵士贤：“刚才我问过他，他也说那天看到你大腿上有一道伤口，而且还是新的。”

江霞叹了一口气：“是的，我腿上是有一道伤，但那是我自己不小心在床角划的，这和凶案有什么关系？”

邵士贤：“你说你在床角划的？可为什么我们却在窗框上找到了你的血迹？”

江霞张口结舌：“这……这……我……”

“事实上……”邵士贤紧紧地盯着江霞，“那天凌晨你曾经离开过你的房间，但走的不是门，而是窗户。你的大腿就是在爬窗户的时候被划伤的，对不对？”

江霞并不善于伪装，她的脸已经红得好像柿子一样，眼神中充满了慌张，就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邵士贤更肯定了自己的推断，他的语气和铁一样硬：“说！你出去都做什么了？”

江霞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说话：“我承认，我是出去过。但我没干别的，只是买了点东西吃。”

邵士贤：“你完全可以直接从门走，为什么要爬窗？”

江霞：“因为阿三和张如花他们很凶，有客人在的时候不准我们离开。”

邵士贤哼了一声：“深更半夜翻窗出去只是为了买吃的，你觉得我会相信你的话？”

“可事情就是这样！”江霞有些委屈，“而且我出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深更半夜，那时天都亮了。”

邵士贤意味深长地把这话重复了一遍：“你出去的时候也不是什么深更半夜，那时天都亮了？”

“是的，天亮了，我还看到了很多警察在对面的便利店里走来走去。”江霞的表情很坚定，“我的确是在爬窗的时候划伤大腿的，因为突然看到房间里躺了一具尸体，我被吓了一大跳，这才不小心……”

邵士贤冷冷地看着她：“之后呢？”

江霞：“之后你们就开始敲门，我的心很乱，只想着先把尸体藏起来，可想不到你们居然先把门踹开了。”

邵士贤的声音非常的硬：“江霞，你究竟要说谎说到什么时候？”

江霞有些莫名其妙：“我说谎？我没有说谎，这些都是事实。”

邵士贤：“按照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是在阿三离开后才出去的？”

江霞：“对啊，所以天才是亮的嘛。”

邵士贤：“但是你不要忘了，阿三是在你房里办事的时候才看到你大腿上的伤的。如果你在阿三离开后才出去，他怎么可能在你划伤之前就看到伤口？”

江霞顿时哑口无言。

邵士贤忽然冷笑了一声：“或许你并没有撒谎，你的确是在阿三离开之后出去的。只不过……你却故意漏掉了一部分真相而已。”

江霞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没故意漏掉什么，我想起来了……是我记错了。其实在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也爬窗出去过，我的腿就是在那个时候划伤的。自从我看到了尸体，我就吓糊涂了，所以才会把时间给记错……”

邵士贤：“真的是这样吗？”

江霞赶紧点头：“当然是这样。”

邵士贤：“江霞，你的这种辩解实在是苍白无力。既然你不肯讲，就由我来告诉你当晚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他喝了一口酒，开始了自己的叙述：“那天晚上，就在阿三进来之前，你其实已经出去过了一次。我有两个证据:第一，当然就是你腿上的伤。阿三和王凯同时指认你腿上的伤是新的，王凯只不过是在门口瞄了一眼，所以他还有看错的可能，但我想阿三绝对不会看错；第二，阿三曾经说他在你的门口敲了七八分钟的门。他认为那时你已经睡着了，但事实上你根本没有睡着，因为那个时候你正从窗外往屋里爬。由于听到了阿三敲门的声音，生怕自己跑出去的事情泄露，所以你心急了，而心急的结果就是划伤大腿。”

“阿三离开后，你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又出去了一次。这一次你确实是天亮了才回来，因为你看到了我派去便利店取证的搜索队。而回到屋子后，你也的确被房间中的尸体吓了一跳，跟着就被我们发现了。”

江霞的额头上都是冷汗：“这……这不对！你说的不对！”

邵士贤：“你有什么想反驳的？”

江霞：“至少……至少你说‘阿三敲门的时候，我正从外面往屋里爬’就没有道理。我当时好好地躺在床上的，这完全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

邵士贤：“当晚外面赌钱的声音这么响，住你隔壁的吕小燕和方秀兰根本就睡不着。更何况你们长期习惯夜间工作，那个时候的精神应该是一天中最好的。在这种情况下，你怎么可能睡得这么死？我刚才问过阿三，他说他看到你腿上的伤带着一些轻微的红肿，甚至还能擦出血水，这说明受伤的时间并不长，而窗框上又刚巧留下了你的血迹。把这些因素综合起来，难道你还觉得我是只靠推想才得出的结论吗？”

江霞的眼神很不服气，谁都能看得出她还想继续反抗，可是她却已无力再做出任何反抗。

邵士贤冰冷地问：“如果你已经没有能反驳的，那就请告诉我：你出去了多久？为什么要出去？出去都做了些什么？”

江霞：“我就出去了十分钟，为了买吃的！”

邵士贤：“买吃的有必要先后出去两次？而且其中一次还是深更半夜？”

江霞：“你管得着吗？我就是喜欢深更半夜出去买吃的！就算你问我一百遍，我还是这样的答案！”

对于一个存心想要隐瞒实情，而且已经开始发狠耍无赖的人，除了用实质的铁证撬开她的嘴以外，几乎没有别的办法。

可惜邵士贤手头并没有这样的东西，所以他只能在语言上压制一下江霞的气焰，然后老老实实地从审问室里走了出来。

“你就这么认输了？”裴老大的话虽然尖刻，但他的眼神中却充满了兴奋，他根本是带着意犹未尽的态度说的这句话，似乎他刚才旁听得很开心。

“你有办法可以进去再审。”邵士贤回赠了一句。

“哈哈哈……”裴老大笑了起来，“这个就不必了，我只会审尸体，不会审活人，也不敢越俎代庖。”

邵士贤白了他一眼：“那你还啰唆什么？”

两个人回到办公室，各自坐在老位置上。

“想不到江霞看起来挺老实的，其实她一点也不老实。”裴老大说，“她会不会是和别人合伙杀了老张？”

邵士贤：“这是一种可能，但我们现在还没有证据判断到底会还是不会。”

裴老大：“我觉得会。”

邵士贤：“为什么？”

裴老大：“因为我不能相信事情就这么巧，刚好在她出去的时候，别人就运了一具尸体到她的房里。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嫁祸？一个妓女有什么值得别人嫁祸的地方？”

邵士贤：“但我觉得还是那个老问题：如果她真的参与了谋杀，为什么要把尸体放在自己的房里？这样做不是增加了自己被怀疑的风险吗？”

裴老大：“也许他们本来是想借那里暂时存放一下，因为29号的人白天都在睡觉，所以江霞的房间还是相对安全的。只是谁都没有想到，你居然会在那个时候进去。”

邵士贤点了点头：“你这样说也有道理。”

裴老大：“麻烦的是，江霞为什么要出去两次？”

邵士贤：“我觉得她第一次出去才是问题的关键，第二次反而不是太重要。”

裴老大：“你怎么知道？”

邵士贤：“难道你没有发现，江霞始终想隐瞒自己在阿三进屋前的那次外出吗？只不过她不太会说谎，临时编的故事又带着明显的破绽，反而弄巧成拙，让我知道了真相。”

裴老大点点头：“有道理。”

邵士贤：“而且还有一点值得怀疑。”

裴老大：“哪一点？”

邵士贤：“阿三的色心是临时起意的，但江霞却可以抢在阿三破门而入之前回到屋子里，她的时间是怎么拿捏得这么准？”

裴老大：“你的意思是……有人通知了她？”

邵士贤点头：“是的。”

裴老大：“如果真是这样，那个通知江霞的人，应该就是当晚来赌钱中的一个。”

邵士贤：“阿三肯定不是，张如花……”

裴老大：“张如花应该也不是吧，她是29号的老板，又和阿三是兄妹。阿三为什么要破坏自己妹妹的计划？”

邵士贤笑了：“也有可能这个计划阿三并不知道，是张如花和江霞合谋的？”

裴老大：“29号就这么大点的地方，有什么能瞒得住的？”

邵士贤又笑了：“人心隔肚皮，你怎么知道瞒不住？”

裴老大张口结舌，几秒钟后才说：“难道你怀疑张如花？”

邵士贤摇头：“我没有怀疑张如花，而且我也觉得她不是那个发短信的人。”

裴老大有些不能理解了：“可是你刚才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邵士贤第三次笑了：“我刚才说的只是你的依据有漏洞而已。”

裴老大：“那你的依据是什么？”

邵士贤：“我们之所以会发现老张的尸体，那都是因为张如花去敲江霞的门。如果计划里有她一份，她应该很清楚当时尸体正在江霞的房间里躺着，她就该想办法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而不是主动去揭遮羞布。”

裴老大：“也许当她知道你是警察后心虚了，她估计你一定会追问江霞的下落，于是将计就计，用这种方法先把自己伪装成一个无辜的人。”

邵士贤：“但你不要忘了，‘29号一共有3个小姐’是张如花说的，江霞的名字也是她告诉我的。如果张如花不说，我根本不知道那里还有江霞这个人，又怎么会继续追问她的下落？”

“这个……”裴老大摸了自己的鼻子，“算你有道理！那剩下的就只有王凯、张统、李学宁和唐博这四个人，你觉得会是谁？”

邵士贤笑了笑：“我们可以先看一下江霞的手机。”

江霞的手机已经被检查过，她在凌晨三点四十八分收到过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只有一个字：“回。”

这条消息写得相当仓促，而且发送者显然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在做什么，所以才用了这种最简短的方式。

短信是由一个138开头的手机号发的，正如邵士贤和裴老大预料的一样，号码根本打不通，听筒里回复着“本号码不在服务区内”的电子语音。

“我们可以去电信公司查一查是谁买了这个号码。”裴老大说。

“查是要查的，不过我不指望能从电信公司得到什么线索，买号码的人很可能用的是假身份。”

裴老大摸着酒糟鼻：“那我们该怎么办？”

邵士贤：“我们可以分两步走。”

裴老大：“哪两步？”

邵士贤：“首先，我们再去29号，把所有属于江霞的东西都搬回来,尤其是通讯簿之类的东西，一件一件仔细地看，弄清她最近都和什么人有联系。其次，尽快查出死者老张的身份。”

裴老大：“老张的身份好像一直是个谜。”

邵士贤：“这就要看我们能不能找到方秀兰所说的，那个常去光顾她生意的客人了。”

裴老大：“可惜，你派出去的人至今还是没消息。”

邵士贤：“找人是需要耐心的，急也急不出。不过，通过这条短信我们还能知道一件事情。”

裴老大：“什么事情？”

邵士贤：“江霞晚上去的地方，距离29号应该不会太远。”

裴老大：“为什么？”

邵士贤：“因为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八分，江霞开门让阿三进来的时间是四点零七分左右。她可以在收到消息的十多分钟内就回来，去的地方当然不会远。”

这个时候，邵士贤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也收到一条短消息，短消息内容也很短，一共只有三个字：“好味道。”

第十三章 秘密

“好味道”的意思是好味道饭店。

这条短信的作用当然不是请邵士贤吃饭，而是告诉他今晚去好味道饭店一次，也许黄勋有消息了。

夜已深沉，云端的月光分外明亮。

邵士贤来到好味道的时候，楼下的饭店已经打烊，只有熟面孔才能敲开紧锁的大门，穿过饭店的大堂，登上通向二楼的楼梯。

虽然邵士贤只来过一次，但他已经在这里出名了，饭店里的每一个人都已认识他。更何况，今晚他还是黄勋请来的客人。

所以他只拍了一下门，就被让了进去。

一个白天当饭店服务员、晚上是打手的胖子带着他来到二楼，还没走进走廊左边的赌场，就已经能听到摇骰子、下赌注、开骰盅、赢钱的大笑和输钱的惨叫声。

打开赌场的大门，不仅这些声音变得更响了，还有一股浓烈的怪味扑面而来。这种味道混杂了香烟、酒精、臭汗以及各式各样的人的体味，不习惯的人几乎都会感到瞬间的窒息。

胖子就只能领到这里，他让邵士贤在赌厅里稍微等一会儿，便转身回去继续守大门。

邵士贤观察着强爷的赌场，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厅，摆着七八张大桌子，聚集了将近七八十个人。赌具清一色的都是骰子，但就是这个最简单的东西，却让每个人都热情高涨。

之所以这里只用骰子，因为强爷觉得简单的东西规则也简单。即使是一个笨蛋，只要稍微看上几眼，也能明白该怎么赌。这样一来，客源也就有了保证。

“来赌钱的人当然首先都有钱，但有钱的人不一定有脑子。如果他们有脑子，这种时候就该好好地待在家里，和家人一起分享快乐的时光，而不是来赌。既然他们有钱又没有脑子，我为什么不能赚他们的钱？”

这句话是邵士贤还在做小警察的时候，一个被他端了赌窝的赌老大说的。

邵士贤忽然笑了起来，笑中带着几分自嘲和无奈。当年那个主要任务就是抓赌，又几乎二十四小时都在待命准备抓赌的小警察，现在竟会心平气和地站在赌厅的正当中，甚至还有些欣赏摇骰子时发出的叮当声。

他没有变，他还是以前那个嫉恶如仇的年轻人。但他又变了，变得会分轻重缓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人命和赌博相比，当然是人命更重要。所以尽快找到线索查出凶手，远比端掉这个赌场紧急得多。

做事有做事的次序，一旦搞错了，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邵士贤就曾经搞错过一次，而那段记忆几乎就成了他的噩梦。一想到这一点，他的脑海中又出现了那座小山坡上、烧着大火的小房子……

但这景象只是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邵士贤不仅主动掐灭了回忆，他还告诉自己，一个在现实中鬼鬼祟祟的人更应该引起他的注意。

那个人的眼睛就好像老鼠一样，甚至连动作也有些像。他一会儿看看这桌，一会儿看看那桌，不停地在人群中东挤西挤，两只手也一直在别人放钱的地方摸来摸去。

看来这里不但有赌钱的，还有偷钱的。

邵士贤盯着鼠眼的时候，鼠眼的目光也刚好落在他的身上。

“朋友，你是新来的？”鼠眼笑嘻嘻地走过来，“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赌钱的老手。”

“哦？这你也看得出来？”

鼠眼就好像老朋友一样站在邵士贤的身边：“当然！我发现你一直站在这里看，却始终没有下注，这就是老手的作风。那些一进来就急急忙忙掏钱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输光的。”

邵士贤：“我不下注，并不因为我是老手，而是因为我根本没带钱。”

“你就不要骗我了，谁来赌场会不带钱？”鼠眼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和你一见如故，所以提醒你一下。你等会儿千万别去第三桌赌，那桌的庄家手法很怪，根据我的经验来看，他绝对是个老千。不管你有多少钱，都是有去无回。第六桌最好也别考虑，那桌的庄家喜欢扮猪吃老虎，他总是先让别人赢点小钱，等大家下的注多了，就会突然来个通杀，狠吃一笔。”

邵士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鼠眼越说越热情，就好像恨不得把心窝都掏出来一样：“第七桌本来是挺不错的，可惜时机已经不对了，再去就等着输吧。第二桌普普通通，做庄的手法不高明，只要你运气好，总能赢点，不过也不会太多。我推荐你去第四桌，那个庄家之前连赢了几把大的，现在已经没人敢下注了，他下面肯定要放点血，所以……”

第四桌发出了一阵响亮的喝彩声，原来庄家通赔，每个人都赢了钱。

鼠眼眉飞色舞地说：“看！我没说错吧？兄弟你还不上？我可要去碰碰运气了。”

他刚要走，却发现自己的手腕已经被邵士贤紧紧地扣住了。

鼠眼有些奇怪地问：“兄弟，你这是什么意思？干什么挡我发财？”

邵士贤冷冷地说：“我不想挡你发财，我只不过想要回我的钱包。”

鼠眼怪笑了起来：“笑话，你的钱包怎么会在我身上？”

邵士贤：“因为是你刚才偷的。”

鼠眼：“放屁！老子我有的是钱，怎么会偷你这个穷鬼的钱？”

邵士贤刚想说话，鼠眼突然被一只粗壮的手掌猛地拍倒在地上，他的嘴里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声。不仅因为拍得很疼，也因为自己的手腕还被邵士贤抓着，现在手臂和身体已经扭成了一个极为痛苦的角度。

赌客中发出了一阵哄笑，但他们并不是笑鼠眼被揍了一巴掌，而是又有一桌庄家通赔，每个人都赢到了钱。

一个毫不相干的小贼的惨叫，根本就不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

“姓邵的，你他妈的又在偷钱！我上次说过什么了？！你要是再敢到这里来，我见一次打一次！”

打人和说话的都是青龙，他恶狠狠地瞪着姓邵的鼠眼，心中忽然意识到邵士贤也姓邵，刚才自己的话的打击面未免太广了一点。他顿时觉得有些尴尬，再联想到邵士贤的身手，额头上已经冒出了几滴冷汗。

邵士贤也觉得有些尴尬，因为他知道青龙绝对不是在骂自己，鼠眼也肯定姓邵，但是他也的确被冤枉了一回，而且还不能就此作出一点辩解。

鼠眼的手腕被放开了，他立即屁滚尿流地爬开了，一个黑色的钱包也掉在了地上。

青龙很识时务地替邵士贤将钱包捡起来，并交还到他的手上，以此作为失言的赔礼，轻松地将刚才的事情撇过去，然后说：“邵警官，请跟我来。”

邵士贤收好钱包，跟着青龙离开空气混浊的赌厅，进入走廊另一侧的单间。

这里的布置显然也是一个可以赌钱的地方，但却要比赌厅里高雅安静得多。

房间不大，中央有一张表面覆盖着绿绒布的椭圆形桌子，三副扑克和一堆红红绿绿的筹码堆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四张皮质的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能来这里赌钱的人，绝对都是大户，而且玩得必然是梭哈之类上档次的游戏。

皮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但不是黄勋，而是白虎。

房门被青龙关上，并落下了安全锁。

邵士贤也选了一张椅子坐下：“黄勋呢？”

“他不在。”青龙坐在了邵士贤的对面。

“他不在？那是谁给我发的短消息？”

“是我。”白虎开口了。

邵士贤看了他一眼：“你有我的手机号？”

白虎：“我看到了你给黄勋的名片。”

严格说来，邵士贤也算是青龙和白虎的半个仇人，他不仅揍过他们一顿，还让他们在自己的手下面前出了丑。现在这两个人把邵士贤骗到这间小屋子里来，究竟想干什么？

但邵士贤却似乎对眼前的情况一点都不担心，他反而笑了起来：“你可真会省钱，连电话都不肯打一个，只是发一条短消息。”

青龙和白虎却笑不起来，他们的表情都有些阴沉，甚至还有些担忧。

白虎：“我们找你来，是有一个秘密想和你说。”

“秘密？”邵士贤有些奇怪，“什么秘密？”

“一个关于黄勋的秘密。”青龙倒了一杯红酒，推在邵士贤的面前。

邵士贤却拿出了自己的酒瓶：“黄勋的秘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白虎：“是不是有关系，邵警官听完就知道了。”

“好。”邵士贤喝了一口酒，“那我就听听。”

青龙坐了下来：“邵警官是不是想找两个人，一个叫李学宁，一个叫唐博？”

邵士贤：“是的。”

青龙：“黄勋是不是和你说，李学宁和唐博在我们的场子借了十万，然后很快就还了？”

邵士贤：“是的。”

青龙：“可事实上，李学宁和唐博根本就没在我们这里借过钱。”

邵士贤：“他们没来这里借过钱？”

“是的，他们不仅没来借过钱，甚至我们都不知道有这么两个人。”白虎补充，“每天来赌钱的人那么多，我们只分得出谁的脸熟谁的脸生，怎么可能去问他们的名字？”

邵士贤明白他的意思，赌博是违法的，没人会在违法的同时还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名字。

邵士贤：“你们怎么能肯定他俩没来借过钱？”

青龙：“这个场子是强爷的，黄勋只是名义上的当家，实际的经营都是由我们在负责。如果我们不知道，还有谁会知道？”

“黄勋说李学宁和唐博借了钱，你们却说没有，我到底该相信谁？而且……”邵士贤笑了一笑，“黄勋有什么理由要骗我？”

青龙：“他当然有理由。”

邵士贤：“他有什么理由？”

白虎：“黄勋另外有一个赌场，是他自己偷偷摸摸开的。今天他不在这里，就是因为他去了自己的场子。”

“黄勋平时看起来对强爷毕恭毕敬，其实这小子的野心很大，我看他早就有把这里吞并掉的打算了。”青龙咬着牙齿说，“哼！他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保住强爷的地盘。”

邵士贤摇了摇头：“黄勋另外有一个场子，这好像也不是他骗我的理由。”

青龙：“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李学宁和唐博一定是在他自己的场子借的钱，那天你突然在强爷面前提起这两个人，他不知道你究竟知道了些什么，也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又心虚害怕自己的事情露馅，于是干脆说个不大不小的谎话对付过去。”

邵士贤：“你有证据？”

青龙：“没有。”

白虎：“但李学宁和唐博没有在这里借过钱，这的确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邵士贤：“你们为什么要说这些给我听？”

青龙：“我刚才已经讲过了，黄勋对强爷不忠，我们不想因为这小子的谎话让强爷惹上麻烦。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

邵士贤：“什么事？”

青龙：“你皮夹里照片上的死人我见过。”

邵士贤皮夹里的照片是死在江霞房间的老张的，青龙应该是在捡皮夹的时候看到的。

邵士贤：“你在哪里见过？”

青龙：“就在我们的赌场，不过有一点和我看到的不太一样。”

邵士贤：“哪一点？”

青龙：“我看到的老头的胡子要比照片里的长。”

李学宁和唐博这两个人本来无足轻重，但自从知道江霞曾经偷跑出去过，并且还有一个神秘人通知她回来之后，情况就变得有些不同了。邵士贤无法判断究竟谁在说谎，他只有去问一个人，强爷。

强爷的手上拿着一本本子，就好像老僧入定一样坐在自己的沙发上，直到邵士贤走进来，他才睁开眼睛。

“邵警官，我们又见面了。”强爷笑着说。

“是的。”邵士贤也笑着回答，他坐了下来，然后直入主题，“你知不知道黄勋在外面还有自己的赌场？”

强爷点了一支烟：“我知道。”

邵士贤：“你的手下说给你听的？”

强爷摇了摇头，笑着说：“不是，一年前我就发觉了。”

他的语气就好像是和蔼的爷爷发现小孙子闯了一个小祸，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邵士贤：“你不怕他吞了你的地盘？”

强爷吐出长长的青烟：“我怕的不是他吞我的地盘，而是怕他越陷越深。”

邵士贤：“越陷越深？”

“黑社会这口饭不好吃，我吃了一辈子，什么都看清楚了。”强爷无奈地笑了笑，“黄勋跟了我十年，足足十年，我很了解他的性格。他有能力、有野心，而且还很年轻，就和当年的我一样。”

邵士贤：“越是这样的人，越是想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

强爷点点头：“是的。就在几年前我准备收山淡出社团的时候，我看得出黄勋心有不甘，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一直跟着我待在这个小地方。每天除了看场子、出借点赌资以外，什么都干不了。这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日子绝对不好过。按照他的能力，如果还在社团做，今天至少也是一方的老大……”他吸了一口烟，“当然首要前提是，他能一直活着。”

邵士贤：“可黄勋还是在外面偷偷开了一家赌场。”

强爷：“他这已经算是很收敛的做法了，只要不卖白粉，赌赌钱不算什么。所以我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样他多少还有点顾忌，总比大家闹翻了，让他跑出去为所欲为的强。要是我把这只老虎放出去，你们警察可有的头痛了。”

他忽然冷冷一笑，眉宇间露出了一股迫人的气势，就好像他又变成了往昔那个冷血无情的黑帮老大：“无论是谁，只要敢搞白粉，我都会亲手结果了他！”

话音刚落，强爷的凶狠也跟着消失无踪了，他还是一个和蔼的老爷爷。

邵士贤：“李学宁和唐博有没有在这里借过钱？”

“你问的事情我听说了，两边都是我的手下，我也没办法判断谁真谁假。所以只有拿出账本，由数字说话。”强爷把手里的本子放在邵士贤的面前，“我把今年的全部账目都仔细看了一遍，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绝对没有借过钱给这两个人。”

邵士贤：“看来黄勋真是撒谎了？”

“是的。”强爷点点头，忽然问，“这两个人很重要吗？”

邵士贤：“他们涉及了一桩凶杀案。”

强爷：“就是发生在‘29号’的那起？”

邵士贤：“这事你怎么知道？”

“29号也是赌场，我们同行之间的消息走得很快。”强爷吸了一口烟，“不过这次我是从楼下卖菜的大婶那里听来的，她们的消息有时候走得比我们还快。”

邵士贤：“你对29号了解多少？”

强爷：“那不过是个螺蛳壳，听说当家的是两兄妹，除了开赌场外还兼营床上的生意。他们赌场做的怎么样我不清楚，不过那里有个小姐挺有名的。好像姓吕，听说她在外面很吃得开，路子也多，认识的人不少，有当女老大、发家自己开红馆子的潜质。”

那个欲望强烈的吕小燕，竟会有这么厉害，这实在很让人意外。

邵士贤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黄勋的赌场在哪里？”

黄勋的赌场距离强爷的很远，这也是他从心底里对强爷还有着敬畏的表现。但无论是从它的规模和装饰来看，都已经远远超过了强爷。

黄勋没有想到邵士贤会找到这里，他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戒心：“邵警官有什么事？”

邵士贤：“我对你和强爷之间的事情没有兴趣，我只关心李学宁和唐博的下落。”

黄勋看着邵士贤，沉寂了几秒钟后，终于承认：“不错，那天我的确说了假话。这两个人是问我借的钱，而不是强爷。但是所借的数目，以及还钱的时间都是真的。”

邵士贤：“你和他们很熟？”

黄勋摇头：“寻常赌客而已，没什么交情。”

邵士贤：“既然没什么交情，为什么借那么多钱给他们？”

黄勋：“来赌钱的人输光了问赌场借钱这很正常，不光他们会借，别人也会从我们这里借。”

邵士贤：“那你也应该知道他们住哪里了？”

黄勋：“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住哪里？”

邵士贤：“你们这行我打交道打了十多年，没根没底的人，你敢借这么多钱吗？”

“邵警官果然是内行。”黄勋笑了，露出了他嘴里的一口黄牙，“我把十万块交给他们的同时，也记下了李学宁的地址。”

当邵士贤把车开进李学宁居住的小区，时间是凌晨1：35分。

正常作息的人这个时候通常都已经入睡，小区内只有三户人家的窗还亮着灯。而邵士贤要去的地方，刚好就是其中的一家。

李学宁还没有睡，这是再好没有的了。

邵士贤登上两楼，来到李学宁的屋子外面。可让人奇怪的是，屋子的门居然是虚掩的，一缕灯光从门缝中透出来，还隐约可以听到一个女人在说话。

邵士贤敲了敲门，屋内毫无动静，既不见有人来开，说话的声音也没有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门推开。

半分钟后，一幅骇人的画面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面对这样的场景，就连一贯沉稳老练的邵士贤，心里都觉得有些发毛……

第十四章 灵异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突然，一声玻璃杯被敲碎的巨响划破长空。

一个尖厉如女高音的声音怒骂了起来：“滚！滚！你这个没用的男人，一天到晚就会摸尸体！每个月工资这么少，我想住大房子都住不起！我怎么会瞎了眼，嫁给你这样的窝囊废！你给我滚！滚出去！不要让我再看到你！！”

裴老大被人从屋子里推了出来，房门跟着“嘭”的一声关上了，整栋楼的声控灯从上到下无一例外地亮起。但是邻居们却没有一个出来看热闹的，因为他们不仅早就习惯了这种场景，而且也早都看腻了。

裴老大虽然有些灰头土脸，但他好像并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习惯性地穿好外套，再习惯性地带好帽子，然后习惯地走下楼来到外面。

街上的行人很少，店铺都打烊了，只有对面的便利店还开着。

按照老规矩，裴老大习惯性地穿过马路，在便利店里买了一盒烟、一包瓜子、两包猪肉脯和一瓶饮料。

接下来，他应该习惯性地去便利店旁边的小旅店弄个房间，凑合着睡一晚，明天一大早再回去请罪。可是当他来到旅店的门口时，却发现自己的钱包并不在口袋里，刚才的消费已经把身上的钱花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七八个一块的硬币。

“糟糕，大意了，没事先拿好钱包！”裴老大摸着酒糟鼻，“看来只有找旅店的老板通融通融了。”

通融的结果是不给通融，有钱就住，没钱就走，哪怕是熟客也不赊账。

怎么办？难道今晚要露宿街头？

裴老大想了想，现在只有先去自己郊外的老房子，路虽然远了点，但总算还是个窝。

夜班车平稳地在路上开着。

车上除了驾驶员以外，只有裴老大一个人。他斜靠在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眼睛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退着，身体随着车厢不停地颠簸。

汽车停靠了一站，车门打开，上来三个嗓门和他老婆一样大的小年轻。第一个蓬着头，第二个身上挂满了铁链，只有第三个穿的还算正常。

司机踩下油门，汽车缓缓启动。

三个人坐在靠前一些的位置上，说话声音非常大，简直就是故意想让别人听见一样。

他们先聊了一阵八卦，又谈了一会昨天的球赛，跟着蓬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开始埋怨了起来：“都是你们，搞这么晚才回去。”

铁链看了他一眼：“你装什么纯？还不是你要出来玩的？”

正常人哈哈笑了起来：“哈哈，我知道了，他是害怕了。”

铁链：“害怕？他害怕什么？”

正常人：“你没听说最近城里闹鬼吗？”

“闹鬼？”铁链似乎有了兴趣，“城里怎么可能闹鬼？”

蓬头的神色有些紧张：“深更半夜的，别说这种话题好不好……”

正常人：“说说而已，有什么关系？除非……是你做了亏心事！”

蓬头：“我哪里有做什么亏心事了？！”

正常人笑着说：“没做亏心事，还怕鬼敲门吗？”

铁链不耐烦了：“你们倒是快说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常人：“你有没有听说过《午夜诡话》这个广播？”

铁链有些失望：“说来说去，原来是在说广播节目，我还以为是真的呢！”

正常人：“本来的确只是个广播节目，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铁链：“怎么不同？”

正常人：“现在广播里讲的鬼故事不仅在现实中发生了，而且死的人还不止一个。”

他又补充了一句：“但最恐怖的，还是这些人几乎都是在广播播出的同时死的，死亡方式又和广播里讲的一模一样。”

铁链来了兴趣：“哦？说得具体点？”

裴老大也警觉了起来，竖起耳朵继续听他们讲下去。

正常人：“第一个死的是一个司机，那晚播的正是一个司机载了鬼乘客，然后被鬼夺命的故事。第二个死的是一个无名男人，他在河里淹死后，尸体从河里爬上来，跟着竟然去便利店买东西。”

铁链有些不信：“真的假的？你们这种小道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蓬头：“网上最近炒得很热，你都没有注意吗？”

“网上的东西？”铁链很失望，“那还不都是瞎编的！”

正常人：“光是文字当然可能是瞎说，但是还配了图，这就让人不能不相信了。”

铁链：“有图就一定有真相了吗，难道你们不知道现在有PS？就算真有人死了，我觉得比较说得通的解释也是‘连环杀手杀人’，然后被故意附会在广播节目上。”

蓬头：“这怎么可能？杀手杀人偷偷摸摸地干完就行了，为什么要附会到广播节目上？更何况那些人都是在直播的时候死的，在直播的同时杀人，还把结果制造的和节目一模一样，这难度也太高了。”

铁链：“可就算是闹鬼，总不可能这么多鬼一起出来闹吧？”

蓬头：“这么多鬼一起闹当然不可能，所以现在有一种说法非常流行。”

铁链：“什么说法？”

蓬头：“有人说，欢乐台……”

他的话没讲完，突然被正常人拉了一把：“到站了，我们下车再慢慢地聊。”

三个人先后从车上鱼跃下去，车门嘭的一声关上后，汽车继续在夜幕中向前行驶。

裴老大惊讶地坐在那里，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三个年轻人所说的话。他从不听广播，也不知道什么《午夜诡话》，更不知道《午夜诡话》都说了哪些鬼故事。可那两起事件也的的确确发生过，尸体还是他亲自经手的。如果只是空穴来风，这三个年轻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但是，广播节目里的幽灵出来杀人，这种说法是不是也太荒唐了一点？

忽然，裴老大的手机响了，听筒里传来邵士贤的声音。

“裴老大，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车上。”

“又被老婆赶出来了？”

“唉……家有河东狮的日子可不容易啊！”

“要不要我给你找点刺激的东西，恢复一下男人的雄风？”

“什么刺激的东西？”

“我发现了一具尸体，别的同事都已经到了，现在就差你这个验尸的第一把好手！”

“好！我马上来！”

邵士贤听到有凶案可查会激动，裴老大听到有尸体可验也会激动。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只不过这两个人的喜好都和正常人的太不相同了。

发现尸体的地方是李学宁的家，而死的就是李学宁本人。

他是被吊死在自己家的顶灯上的，一条白色的绳子绑在房间顶灯的金属杆上，金属杆已经因为李学宁的重量而有些扭曲。

身材微胖的尸体悬挂在半空中，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人已经死了，但是一双暴涨的眼睛却狠狠地瞪着房间中的每一个人，似乎是在责问他们为什么要闯入自己的领地。

现场相当凌乱，床单好像麻花一样卷在一起，被子裹成一团放在床的一边，又脏又臭的衣服散落了一地。桌上一台电脑已经熏得发黑，键盘的缝隙中都是烟灰。电脑旁摆着两三个没洗的碗，碗里的饭菜早就发霉。

裴老大盯着尸体看了一会儿，问：“这个就是李学宁？尸体是你发现的？”

邵士贤点了点头：“没错。”

裴老大：“你怎么会找到这里？”

邵士贤：“是强爷赌场的二当家黄勋告诉我的地址。”

裴老大：“他和你关系很好？”

邵士贤：“不是他和我关系好，而是我拿着他的一个小把柄。”

裴老大：“你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既然李学宁都死了，是谁给你开的门？”

邵士贤：“当时门都是虚掩着的，所以我推开门就直接进来了，接着就看见李学宁死在房间里。”

裴老大：“你怎么知道他一定就是李学宁？”

邵士贤：“我本来也不能肯定，但是刚才找到了他的身份证，照片上的脸和他的一模一样。”

裴老大：“他看起来好像是自杀的？”

李学宁的脚下有一把翻倒的椅子，椅背靠在地上。

几小时前，李学宁蹬上了这把椅子，他的头伸进绳套，然后两脚一蹬，椅子倒在地上，生命也很快随之消逝了，这是任何人都会作的联想。

邵士贤：“从现在的情况来分析，好像是这样的。”

裴老大忽然皱了皱眉头：“就没有人能把那个发出噪声的东西关掉？”

他所指的那个发出噪声的东西是一个收音机，就摆在床头柜上。从他进来开始，就一直发出一种没有信号的滋滋声。

邵士贤解释：“我发现尸体的时候收音机就是响着的，之所以到现在都没关，是为了保持现场的原样。”

裴老大：“这也就是说，李学宁自杀的时候在听收音机？”

邵士贤点了点头：“是的，而且我还知道他最后在听什么节目。”

裴老大问：“他最后在听什么？”

邵士贤：“《午夜诡话》。”

裴老大有些紧张：“欢乐台的《午夜诡话》？”

邵士贤：“是的。”

裴老大立刻追问：“今晚说的是什么故事？”

邵士贤：“我进来的时候故事差不多已经讲完了，我只听到最后一段。”

裴老大：“最后一段说得是什么？”

邵士贤：“那个叫秘语的主播说：‘三天后，别人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是上吊自杀的，尸体都已经僵硬了。但他的双眼却是睁开的，正对着那个发现尸体的人。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忧郁与恐惧，就好像是在诉说着自己身前所经历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方水乔做完了直播节目，觉得人很不舒服。尤其是自己的头，痛得就好像有一把锯条在里面不停地拉动一样。她用两只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希望能减轻一点症状，但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助理张菲仪低着头在外面收拾东西，周麟拿着一杯热茶走进直播间。

“喝杯水休息一下，你看起来好像很不舒服？”

方水乔接过杯子，勉强挤出一点笑意：“还好，就是觉得头有点痛。”

周麟摸了摸方水乔的额头：“没热度，可能是你太累了。”

方水乔有些不好意思，她笑了笑说：“也许吧，我也觉得这几天身体有些乏力。”

周麟在方水乔的身边坐了下来，用一种非常温柔的语气说：“我知道你最近一直很辛苦，每天都要连续做好几档节目。等眼下的难关过去了，我们再去好好地庆祝一下！”

有了周麟这句话，方水乔似乎觉得头痛都好得差不多了：“没关系，以前我们不也是这样熬过来的吗？”

周麟点了点头：“现在《午夜诡话》收听率几乎是呈直线上升，心理访谈也慢慢成了气候。我这几天又有了新的灵感，写了三份节目计划书，等过两天你帮我看看，一起出出主意。”

方水乔兴奋地说：“也别过两天了，就明天吧？”

周麟摇头：“不行，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而且我的计划书也还有几处需要完善的地方，暂时还不好意思拿出来见人。”

方水乔笑了笑：“你就是这么好强，和我还客气什么？明天我刚好有空，我们可以好好地研究。”

周麟：“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不然就干脆不要做。而且你不要忘了，明天我们还有一件大事要办，我不想被分散精力。”

方水乔的脸忽然紧了一下，声音略带恐惧地说：“明天的事情，能不能不要……”

周麟打断了她的话：“当然不行，这件事情非常的重要，就连老总都点头答应了。”

方水乔：“可是，我怕……”

“别怕。”周麟拍了拍方水乔的肩膀，“一切都有我，你今天也累了，抓紧时间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可千万不能迟到。”

方水乔用一种恳求的语气说：“你……你能不能和我一起走？”

周麟有些为难：“你也是知道的，直播结束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这样吧，我叫一个保安上来陪你下去，好不好？”

方水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好的，你也别弄太晚了。”

周麟笑着点了点头：“我自己有分寸。”

几分钟后，一名保安来到了直播室。方水乔整理好手提包，和张菲仪打了个招呼，跟着保安离开了。

张菲仪看着方水乔走在漆黑走廊的身影，忽然冷笑了一下：“哼，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虽然说得很轻，但这话还是被周麟听到了。

可周麟非但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示，反而笑着说：“人家现在是头牌花旦，这有什么办法？”

张菲仪阴沉着脸：“头牌花旦又怎么样？难道我的声音比她差吗？要不是她运气好，声音被以前的老总先听到，今天就是换我坐她的位置了。”

周麟的手竟然搂住了张菲仪的肩膀：“你就别抱怨了，再忍一忍。”

张菲仪推开了周麟：“忍忍忍，究竟我还要忍多久？”

周麟：“你看她现在人都快不行了，随时随地就会大病一场的样子，怎么可能再有力气主持别的节目？而且我策划的新节目都是现场脱口秀，精神需要百分百的集中，她肯定应付不过来。到时候我就建议让你做她的副手，然后就可以一步一步地把她顶掉。”

张菲仪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真的？”

“当然是真的！”周麟的手又攀上了张菲仪的腰。

“可是你能保证你提的节目能通过？”

“你不要忘了，我是钻石级制作人，我提的节目到现在还没有不通过的。”

张菲仪就好像小猫一样依偎在周麟的身上：“那你可要快一点，这种整天给别人当打杂的日子我可是再也过不下去了。”

“一切都包在我身上。”周麟的手渐渐向上移，已经摸到了不该摸的地方，“现在已经很晚了，我们不如……”

张菲仪的脸一绷：“我们不如怎么样？”

周麟的嘴几乎已经贴到了张菲仪的耳朵：“我们不如找个地方，做点成年人应该做的事情？”

张菲仪嘴里骂着，身体却已经开始随着周麟的手动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

周麟色迷迷地说：“早在半年前，你就知道我不是个好人了！”

方水乔回到家的时候，时钟已经过了凌晨三点。她洗了一个澡，然后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脑袋里都是周麟的那些甜言蜜语，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但没过几分钟，她的脸就变得有些不好看了，甚至都没有了血色。

方水乔从床上坐起来，总觉得自己心绪不宁。她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拿起了电话。

铃声响了十多次后才被接了起来，听筒那边传来了南风晴的声音。

“喂……方大小姐，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我睡不着。”

“又是做午夜节目才回来？”

“是的。”

“这回还要我当你私人的情感热线？”

“不是，嗯……明天你有没有安排？”

“只有一个病人来开药，但我可以让前台接待他。”

“那么……你能来电台一次吗？”

“来电台？商量节目的事情？”

“不是。明天电台要搞一整天的活动，我觉得有些害怕，所以想让你来帮我壮壮胆。”

“不会吧，什么活动要我来壮胆这么严重？”南风晴笑了起来，“难道是秘语主播的相亲大会？”

“你别瞎说，才不是什么相亲大会呢。”

“不是相亲大会是什么？”

“是……”方水乔停顿了一下，“是电台要做一场法事。”

“做法事？做什么法事？”南风晴有些惊讶。

方水乔的手都有些发抖了，沉默了几秒钟后才吐出两个字：“捉鬼……”

第十五章 捉鬼

邵士贤并不想去欢乐台，但是昨天晚上裴老大对他说：“不论世上有没有鬼，也不论这件事情有多么的离奇，它们都确确实实地发生了，你不可以因为‘鬼’这个字就视而不见。”

裴老大又说：“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至少‘猝死的出租司机’、‘河边无名男尸’和‘上吊的李学宁’这三起莫名其妙的事件已经被一条线串了起来，难道这还不足以让你追查下去吗？”

邵士贤也劝了自己一句：“之前的两个人都还算了，可就在我来找李学宁的时候，他竟和广播里说的情况一样上吊自杀了。这事情巧得实在让人不能不产生怀疑，也许里面另有内幕，而这个内幕又说不定会和29号的凶案有关，这两件事说不定就是交织在一起的。”

因为这三句话，邵士贤一早就把整件事情报告给了局长。

局长很快对他作出了有力的批示：“警察的任务就是察人所不能察，这件事情就由你负责到底，无论如何都要给死者一个交代。”

于是，时钟刚过十点二十分，他的车就又开进了欢乐台所在的大楼。

邵士贤在等电梯的时候，忽然闻到一种奇特的香水味，这个味道他非常熟悉，因为在他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是用这种香水的。

“南风晴？”

“邵士贤？”

“你来这里干什么？”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起来。

邵士贤：“我是为了查案。”

南风晴：“查案？那个出租司机不是被判定为意外死亡，而且案子都已经了解了吗？你还有什么案可查？”

邵士贤：“本来是这样的，但事情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南风晴：“什么变化？”

邵士贤：“死者又多了几个，而且都和电台的节目有关。”

南风晴睁大了眼睛：“难道又是《午夜诡话》？”

邵士贤点了点头：“没错，到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情形居然都和《午夜诡话》的鬼故事里说得一模一样。”

“啊？”南风晴有些吃惊，她小声地嘀咕，“怪不得方水乔今天要叫我来，原来是……”

邵士贤：“方水乔叫你来的？”

南风晴：“对。”

邵士贤：“她叫你来干什么？”

南风晴：“她说今天电台要做法事。”

邵士贤很奇怪：“做法事？做什么法事？”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并不是南风晴，而是他们身后的一个低沉男中音：“做一场捉鬼的法事。”

一个和南风晴差不多高的中年胖男人插了进来，他的头发也是地中海，这让邵士贤直接联想到了裴老大。只可惜裴老大今天没来，不然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一定会产生交相辉映的效果。不过虽然他们发型一样，但裴老大的长相明显要比这个胖子憨厚老实的多。眼前的胖子一脸猥琐，尤其当他眯起眼睛看南风晴的时候，更让人有一种想揍他一顿的冲动。

邵士贤：“你是谁？”

胖子冷眼看着邵士贤，声音几乎是从鼻孔里出来的：“说话请客气一点，你应该称呼我为李总。”

邵士贤笑了笑，语气里依旧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李总？你是哪里的李总？”

李总哼了一声：“当然是欢乐台的，不然我会对今天要做的事了解得这么清楚吗？你应该庆幸你不是我的属下，否则就凭你这种反应和机灵程度，每天都要被我骂上十几遍。不！是二十几遍！”

他对邵士贤的反应很不满意，阴沉着脸问，“你是什么人？”

邵士贤：“我是警察。”

李总的态度略有收敛，语气也出人意料的温和：“哦？负责调查税务的警察？”

邵士贤摇头：“调查税务的是工商，不是警察。”

李总皱眉：“那你是干什么的？”

邵士贤：“我是负责调查凶杀案的警察。”

李总立刻又嚣张了起来，声音也恢复到从鼻子里出来的了：“哈！笑话，欢乐台又没死人，哪里有什么凶杀案可以让你查？”

“叮”的一响，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人。

李总故意挡在邵士贤的身前，笑嘻嘻地对南风晴说：“我刚才听见了，这位小姐也是要去我们台里的。你是来应聘的吗，我们一起上去吧？我先给你介绍介绍情况，这样你以后工作起来更容易上手。”

“啊……不不不！我……”南风晴连连摆手，“我不是来应聘的，我在等一个朋友，他不认识地方，要过会儿才能上去。”

李总略微有些失望：“这样啊？那好吧，如果有什么需要记得来找我。”

他走进电梯，就在电梯门合上的片刻时间里，还对南风晴挤了两次眉，弄了三次眼。

南风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差点连早饭都吐出来了。

邵士贤顺手拿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王处长，我是警队的邵士贤。我怀疑欢乐之声广播电台可能有偷税漏税的行为，建议你们好好地调查一下。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南风晴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你怎么知道欢乐台偷税漏税？”

邵士贤：“你没看到刚才那家伙一说‘调查税务’四个字，人都好像变了一个吗？这就说明他心虚，里面肯定有问题。既然李总讲我反应和机灵程度不够，我是不是应该好好地表现一下给他看？”

南风晴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拍手：“做得好！做得好！对付这种不良奸商，就应该这样！”

两人乘另外一部电梯上去，当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几乎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欢乐台的前厅大堂布置得好像神坛一样，前台已经被换成了一个敞开式的神位。神位很大，跨度足有七八米长，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上面供着一尊金色的释迦牟尼佛像，以及三尊白玉做成的西方三圣。

神坛下摆着三张桌子，桌子上有烛台香炉、浮尘、铜铃、木鱼和剑等法器。所有的桌子上都罩着一块黄灿灿的锦缎，被四周的灯光一打，整个大厅都闪着刺眼的金色。

欢乐台所有重要的人物都站在大厅的右边，周围聚拢了一群记者，几乎每个人都在同时接受几家媒体的采访，李总、周麟和方水乔三个人当然是焦点中的焦点。

记者问：“请问你们这次大张旗鼓地办法事，难道欢乐台真的有鬼吗？”

周麟答：“鬼神之说是一种民俗，也可以讲是一种文化。无论信与不信，我们都应该尊重这种固有的传统习俗。至于欢乐台有没有鬼，就只能见仁见智了。”

记者问：“现在网络上盛传你们的节目一播出就会有恶鬼杀人，而且杀人的方式还和节目的内容一模一样，这件事情你怎么看？”

周麟答：“关于这件事情，我只能说一句话：谣言终究是谣言，谣言将会止于智者。”

记者立即追问：“如果谣言真能止于智者的话，你们为什么还要办这样一场捉鬼的法事？”

周麟笑而不语，李总转身接下了这个尖锐的问题：“其实就我们自己来说，是不可能相信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的。不过秉着对公众尤其是我们的听众负责的态度，经我们董事会商量后，这才破例办了这场法事。”

记者问：“秉着对公众负责的态度而做法事？这样会不会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

李总摇头：“怎么会？按照中国人的习惯，都会选择‘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做法。虽然我们明知道不可能有鬼魂杀人的事情，但是为了照顾到听众的情绪，这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我们这次请来的是赫赫有名的宝相大师，他精通佛道二教。即使你们不信鬼神之说，权当观看一场宗教表演也是可以的。”

宝相大师的名字很像出家人，但他并没有出家，而是一个留着头发的居士。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身材瘦小，披着一件乌黑的法服，庄严肃穆地走出来。

大厅内顿时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的身上。

就在宝相大师点起香，拿着长剑念念有词的时候，方水乔终于在记者的包围圈中找到一丝空隙，来到南风晴的身边。

她的脸看起来没什么血色，眼圈也是黑的，和南风晴说话的时候底气也不怎么足：“你怎么现在才到？”她发现南风晴身边还站着邵士贤，非但没有感到奇怪，反而像是多得到了一些安慰，“邵警官也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南风晴：“你没睡好？”

方水乔点点头：“是的，因为今天的事情，昨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李总和周麟，“我们到旁边谈吧。”

三人走进大厅边的一扇小门，小门后是个茶水间，既可以安静地说话，又能随时注意大厅内做法事的情况。

不等南风晴开口，方水乔已忍不住问：“我……我会不会做得太过分了？”

“过分？”邵士贤觉得方水乔话中有话，“你都做什么了？”

南风晴当然知道方水乔做了什么，她本来想出声阻止，但方水乔已抢在了她的前面。

“是我……是我第一个把《午夜诡话》节目和现实中的死亡事件联系起来，然后发到网上去的。”方水乔叹了一口气，她看起来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很后悔，“但我想不到帖子一下就被各大论坛转载，不但迅速炒得火热，而且很快又发生了第二起死亡事件。”

邵士贤：“你说的第二起死亡事件，就是指那个淹死在河里，然后尸体爬起来去便利店买东西的人？”

方水乔点点头：“是的，就是这个。”

“啊？居然会有这么怪的事情？”南风晴很惊讶，“警方不都是严格保密案情的吗，怎么会轻易地在网上流传出来？”

邵士贤：“现在科技进步了，连手机都可以拍照，凶案这种事情又怎么可能一点不透风？”

方水乔跟着叹了一口气：“网民比狗仔队还狗仔队，我们播的很多新闻都还要靠他们提供。既然有了我的第一篇帖子，第二篇当然很快就出来了。各个论坛里的讨论也非常激烈，现在很多人都说在坐等第三篇……”

邵士贤笑得有些无奈：“我想他们很快就会如愿以偿，在网上看到第三篇帖子了。”

方水乔和南风晴几乎异口同声：“啊？难道又死人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邵士贤：“就在昨晚，有个人按照广播里说的方法上吊死了，尸体还是我亲自发现的。”

方水乔的脸色比纸还白，她的嘴唇都已经开始哆嗦：“这……这……莫非真的……”

南风晴问：“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查清这一件事？”

邵士贤拿出酒瓶：“不光是这一件事，而是整个事件——《午夜诡话》和鬼魂索命之间的秘密。”

宝相大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松香粉对准蜡烛丢出，顿时一团巨大的火光闪过，他的嘴里同时大喝一声“退！”

现场的人都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不由自主地惊呼着退开一小步。

邵士贤灌了一口酒：“方小姐，能对我说说你所知道的一切吗？”

方水乔点头：“可以，当然可以。不过我知道的也不多，而且我的脑子现在很乱，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邵士贤：“就从这个节目的策划开始说。”

方水乔：“《午夜诡话》至今已经办了两年，从一开始的策划就由我和周麟一起完成。我们最初的构想是办一个半谈话类的恐怖节目，但之后慢慢转变成由主播讲鬼故事和各种怪闻为主的风格。节目的听众群也渐渐稳定，现在已经是欢乐台的台柱之一。”

邵士贤：“节目开播已经有两年，我想你讲的鬼故事应该已经不下一千了？”

方水乔：“应该有这个数。”

邵士贤：“这么多鬼故事的源头是哪里？”

方水乔：“起初我们选了几本恐怖小说作为素材来源，根据书里写的内容改编后播出。后来小说讲完了就在网络上搜索各种灵异故事，最近又多了网络写手供稿这条路。”

邵士贤：“网络写手供稿？”

方水乔：“电台和几家文学论坛有联系，由他们提供各种恐怖小故事，凡是被我们采用的故事都会支付一定的稿酬或者礼品。”

邵士贤：“出事的那三篇故事是怎么来的？”

方水乔想了想：“‘河边死尸’和‘上吊’是网络写手提供的，‘出租司机’是我曾经在网上读到过，然后自己改编的。”

邵士贤：“具体是哪个写手能查到吗？”

方水乔点头：“应该能找到，不过这要问采编部，因为组稿是由他们负责的。”

邵士贤：“网上的讨论都说了些什么？”

方水乔：“中心意思无非就是两个字：‘闹鬼’。”

邵士贤：“如果真是闹鬼的话，这个鬼是不是也太滑稽了？每次杀人都选节目直播的时候，而且杀人方式也和节目的内容一模一样，难道鬼也会听广播？”

方水乔：“这的确是一个硬伤，所以……”她略带惊恐地看了看四周，声音也压低了一些，“所以大家都比较能接受的说法是：‘其实鬼魂就藏在欢乐台，它在每次直播的时候出去杀人。’”

邵士贤摇摇头：“这虽然比‘鬼也听广播’的解释要好点，但明显也很不着边际，难道网上真有这么多人相信？”

方水乔：“几乎绝大多数人都相信，因为这个说法是一个神秘人提出来的。”

邵士贤：“神秘人？”

方水乔：“他在网上的名字叫‘指路灯’，真实身份没人知道。”

邵士贤：“他为什么会被称为神秘人？”

方水乔：“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反正只要他出来说话，就立刻有很多人跟在后面膜拜，而他讲的话也很快会被当成一种共识。这并不奇怪，网络论坛本来就是这样，一旦某个人变成了‘大神’，哪怕他说自己是用耳朵吃饭都有人信。”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我也曾经细读过指路灯写的东西，觉得他的论点独特、分析到位，算是思路比较清晰的一种人，也许就是这样他才慢慢有了人气。”

邵士贤：“只是因为一个网名叫‘指路灯’的人在论坛里说欢乐台有鬼，所以欢乐台就办了这场捉鬼的法事？”

方水乔：“这只是一半原因。”

南风晴：“另外一半原因是什么？”

宝相大师拿起铜铃，一快一慢地摇了起来。

方水乔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恐惧：“另外一半原因是……曾经有保安在深夜见过一个白影在欢乐台里飘荡，当走近后就立刻不见了。这事后来也被人捅上了网，所以大家才对指路灯说的话更加的坚定不疑。”

她的双手握得很紧，显然心里非常害怕，忽然问了一句：“故事都是我讲的，那些人也都是因为我死的，你们说他们会不会来找我报仇？又或者是……那个在欢乐台的鬼魂其实早就缠住了我？”

南风晴立刻劝她：“鬼并不存在于我们这个空间，而是存在于我们的心里。那些人的死和你根本就没有一点关系，你何必这样苛责自己呢？别想太多了，再这样下去人会受不了的。”

方水乔只是敷衍式地点点头，谁都看得出来她根本没听进去。

邵士贤问：“关于这件事，欢乐台的人是怎么看的？”

方水乔叹了一口气：“我们私底下也讨论过很多次，有的人信以为真，有的人嗤之以鼻。相信的会去庙里求些东西护身，不信的也不敢随便乱说话。至于欢乐台的高层……他们的态度却非常微妙。”

邵士贤：“你说的高层是指李总？”

方水乔点头：“不光是他，还有董事会的人。听说他们专门开过几次会，会议的结果是：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提升电台和节目知名度、打击竞争对手的绝好机会。”

邵士贤不明白了：“这个怎么说？”

方水乔：“我本来也不懂，是周麟给我分析的。他说现在公众被媒体轰炸得已经审美疲劳了，普通的消息根本不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可要是突然来一条‘电台闹鬼’的新闻，而闹鬼的电台甚至还为此专门办了一场‘捉鬼’的法事，肯定能吊起公众的猎奇心理。这样电台的名称就能在短时间内占据所有的头条，不仅《午夜诡话》的收听率会再上一个台阶，同时还能带动其他节目一起上扬。”

南风晴：“难道他们不怕因为欢乐台闹鬼大家都不来听了吗？”

方水乔：“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有应对的方法。在官方口径上统一否认闹鬼一说，但是在言语之间又保持一种神秘和让人想象的空间。更何况现在的人都是什么怪喜欢什么，只会因为闹鬼都来听，绝不会因为闹鬼而不听。”

邵士贤：“周麟也参加了董事的会议？”

方水乔摇头：“没有，他只是制作人，并不是股东。”

邵士贤：“既然不是股东，他怎么会对欢乐台高层的想法知道得这么清楚？”

方水乔：“周麟毕竟在娱乐圈做了不少年头，对于宣传手法的技巧还是很清楚的。”

大厅内的宝相大师手中的铜铃突然变成了某种特定的节奏，手中的宝剑在空中慢慢地挥舞着，似乎是在寻找着鬼魂的方位。周围每个人的神情都有些紧张，空气里也弥漫着一种死寂与不安。

突然，铃声变得急促，激烈的金属声几乎贯穿每个人的耳膜。宝相大师的长剑也像是有了明确的方向，直直地指着欢乐台的一条走廊。

“哈！原来你在这里！”宝相大师大喝一声，“都给我让开！”

挡在走廊前的人赶紧闪出一条道路，宝相大师迈出大步快速走了过去，他那宽大的法袍就如蝙蝠双翼那样展开。

欢乐台的老总、员工、见证听众，以及各家媒体的记者潮水般地紧随在他的后面。

“难道真的找到鬼了？”邵士贤喝了一口酒，似乎很有兴趣，“我们也过去看看。”

三人离开茶水间，跟着大部队在走廊内绕起圈子。

宝相大师的宝剑不断变换着方向，他的口中也开始念起咒文。铃声越来越响，咒文越来越急，脚步也越来越快。他忽然向前小跑了几步，当停下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方水乔更是差点吓晕过去。

因为宝相大师所站的地方刚好就是第二直播室的门口，这里正是播出《午夜诡话》用的那一间。

“恶鬼！你今天是跑不掉了！”宝相大师大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串念珠甩出去。

念珠在空中像是遇到了什么阻碍，线绳突然断开，几十枚珠丸全部散落在地上。

宝相大师怒不可遏：“我奉天命拿你，你居然还敢负隅顽抗？”

他拿出几道黄符在手里一搓，符纸竟然自己燃烧起来。

观众中顿时发出一阵惊叹，闪光灯如暴风骤雨。

符纸烧完，宝相大师拿着长剑不停地左右挥舞，似乎正与无形的敌人交战。而他手中的铜铃就像是为自己擂响的战鼓，铃声随着剑式的疾徐而起伏。

大约五分钟后，宝相大师收起长剑和铜铃，长长地喘了一口气，似乎战事已经结束。

李总立刻靠上来：“大师，现在是什么情况？”

宝相大师看了他一眼：“这个恶鬼吸了三个人的阳气，法力果然不一般。不过好在我已经把它打伤，它暂时潜伏起来，短期内不会再出来作恶。”

李总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暂时潜伏起来的意思……应该也就是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大师，你是不是应该送佛送到西？”

宝相大师哼了一声：“我已经说了，这个恶鬼的法力不一般，只收一次很难见全功。而且现在时辰也已不对，过了对我们最有利的时间。穷寇莫追，勉强打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李总问：“那么后续的工作……”

宝相大师：“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一定会负责到底。等你们再做夜间直播的时候我将同时开坛做法，希望到时可以彻底收伏它。”

李总：“可是下一期的《午夜诡话》是在明晚，这两天的节目会不会受影响？”

宝相大师：“这两天的节目都可以照做，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不过……”

李总紧张地问：“只不过什么？”

宝相大师指着第二直播室的房门：“只不过这间房间绝对不能再用，甚至连门都不可以开。不然的话，麻烦会越来越大的，到时候我也未必能对付的了。”

法事暂告一个段落，欢乐台的员工惴惴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各家媒体记者喜滋滋地拿着劲爆新闻回去发稿，宝相大师也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邵士贤走到他的身边：“宝相大师？”

“是的。”宝相大师转头看着邵士贤，“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邵士贤：“我姓邵，是一名记者。”

宝相大师：“记者？你有什么事？”

邵士贤：“我刚才听大师说那个恶鬼一共吸了‘三个’人的阳气？”

宝相大师点头：“是的，不多不少，刚好三个。”

邵士贤：“可是根据网上论坛的消息，这个恶鬼到现在为止一共只杀了两个人，大师你说的这第三个人是怎么回事？”

宝相大师微微一笑：“年轻人，我从不上网，也不关心什么论坛里的消息，我所说的只不过都是我看到的东西。”

邵士贤：“你是亲眼看到的？”

宝相大师点点头：“是的。”

邵士贤追问：“你是怎么看到的，又看到了什么？”

宝相大师：“年轻人，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法眼’？”

邵士贤：“法眼？”

宝相大师：“法眼是修行后得到的一种神通，能看过去未来之事。”

邵士贤：“难道大师你是用修来的法眼预见到了第三个人的死亡？”

宝相大师又笑了：“呵呵呵……是不是有第三个人的死亡，我们可以用时间来证明。”

他的东西已经收好，脱下法衣后，看起来就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年轻人，我知道你并不是什么记者。”宝相大师的笑变得让人难以捉摸，他递给邵士贤一张名片，“我觉得我们还会再见面的，如果你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他提起了自己的包，一步一步地走开了。

邵士贤觉得宝相似乎话中有话，正想追上去问个清楚，自己的手机却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局里的号码。

南风晴正陪着方水乔坐在茶水间的椅子上。

方水乔一脸的惨白，浑身都在发抖，她抓着南风晴的手：“有鬼，真的有鬼啊！”

南风晴知道这个时候再用什么心理学来解释只会适得其反，于是顺着她的话说：“别怕，那个宝相大师法力这么高，他刚才不是说已经把恶鬼打伤了么吗？只要不开第二直播室的门就行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了，你不信我，也得信人家大师呀。你说谁有这个本事能凭空让黄符起火？这么有法力的一个人说的话，当然不会是假的。”

方水乔点了点头：“这……这也有道理。”

南风晴为方水乔倒了一杯热茶：“你先喝口水，反正今天也没你的节目，等会儿就请假回去好好地睡一觉，把精神养足再说。”

方水乔接过水杯：“可是明晚的直播……”

南风晴：“你别担心，宝相大师不是说他会同时开坛做法的吗？我和邵警官也可以一起来为你壮胆，保证不会有事的。”

方水乔听到这话，终于勉强笑了笑：“好的，我听你的，等会儿请假回去睡……”

“我可不批准你的请假哦。”李总突然出现在茶水间的门口，他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说话的语气却让人恨不得能冲上去扇他几个耳光。

“为什么不准？”南风晴立刻反驳，“她昨晚已经做了夜班，今天从早晨一直撑到现在。难道连休息一下都不可以吗？”

“休息？年纪轻轻的别和我谈什么休息！今天台里有了大新闻，别家媒体都争相报道，我们怎么可以白纸一张？”李总提高了自己的声音，脸上的表情更加阴黑，“我们自己的报道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且一定要比别人的更好、更全、更快、更新！”

南风晴：“台里这么多主持人，完全可以让别人去报道，为什么一定要拖住方水乔？”

李总：“她是知名主持人，她不上谁上？我是这里的领导，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南风晴还想继续争辩，却被方水乔拉住了。

“没关系，我……我挺得住。”

李总竖起了大拇指：“好！这才是知名主持人该说的话！”他拉着方水乔的手走出茶水间，“午间报道的稿子已经快出炉了，你马上准备一下。下午有一个传统宗教民俗的访问直播，晚上有一档谈话节目，凌晨我还安排了《午夜诡话》的特别版块。这回欢乐台想不火都不行，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南风晴望着方水乔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过多久，周麟一脸兴奋地进来问南风晴：“方水乔呢？她没和你在一起？”

“你来晚了，她刚刚被你们的李总拉走。”南风晴开始抗议，“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她的状态已经差成这样，电台闹鬼的事又给了她不少压力，怎么还能成倍地增加她的工作量？”

“唉……我也不想的。可是李总已经决定了，我能有什么办法？”周麟的脸立刻沉了下来，表情中写满了无奈，“我刚才和别的主持协调了一下，由别人顶替她做下午的访问直播和晚上的谈话节目。虽然凌晨的《诡话特别档》还是逃不掉，但这样她多少能休息几个小时。现在台里上上下下都很乱，我也没时间照顾你了，真是抱歉。”

邵士贤刚巧也回到茶水间，周麟只来得及和他点头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开。

“外面乱哄哄的，出了什么事？”

“没出什么事，只不过那个色狼李总要抢着发新闻，所以每个人都如临大敌。”

邵士贤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拿出酒瓶：“今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南风晴还在为好友的不公平待遇而气愤，没有太多的心情与邵士贤进行讨论，语气也变得有些冲：“没什么看法。”

邵士贤听出了火药味：“好像得罪你的人不是我。”

南风晴：“但是你刚好赶上我的火山爆发。”

邵士贤：“那我是不是该躲一躲？”

南风晴已经有些想笑了，但还是硬挺着：“不用，我是职业心理医师，很会调整自己的心态。”

邵士贤：“理发师是理不好自己的头发的，你要是失手剪成了阴阳头，我不是更倒霉？”

南风晴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呸！你才剪成了阴阳头！”

不知道为什么，她和邵士贤在一起就会觉得特别的轻松。

南风晴：“你明晚有没有空？”

邵士贤：“有空。”

南风晴：“我们一起来陪方水乔做《午夜诡话》好不好？”

邵士贤：“当然好，我本来就要查这件事，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会杀人的鬼是什么样的。”

南风晴：“你相信‘鬼魂杀人’的说法吗？”

邵士贤：“我现在不能下任何结论，至少出租车司机张光业的死就只是一场事故，不能算是人为的凶杀案。而且，我觉得那个宝相大师似乎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南风晴：“哦？为什么你会有这样的感觉？”

邵士贤并没有回答南风晴的话，反而问：“你明天白天有没有空？”

南风晴：“有空。”

邵士贤：“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南风晴：“可以是可以，不过我要先看看是帮什么样的忙。”

邵士贤：“我也要抓一个鬼。”他喝了一口酒，眼睛盯着南风晴，“一个会分身，死了之后还能复活的活鬼。”

第十六章 捉活鬼

第二天的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也非常新鲜。

马右石的心情就和天气一样，好得不能再好了。他推开自己工作室的门，做了几次深呼吸，然后拖着一个深红色的拉杆箱走出屋子。

在经过大门的时候，看门老头张关顺主动和他打招呼：“今天起得很早啊？”

“还好，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外面又有生意？”

马右石立刻纠正了他：“你怎么可以说是生意？我是去帮信众祈福，顺便讲解一部佛经的。”

“哦，那应该说是行善积德。”

马右石笑着点点头：“这就对了。”

张关顺问：“箱子里装着的是什么？”

马右石：“祈福用的法器，还有十多部讲解经文要用的经书。”

张关顺：“要不要我帮你叫车？”

马右石：“车我已经叫了。”

一部出租车很快出现在寺院的门口，马右石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司机踩下油门，车子渐渐远离寺院，朝市中心的方向开去。

他的目的地是一个繁华地段的高级住宅小区，能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即使一套和鸽子笼差不多大小的公寓，售价都足够一户普通人家奢侈地过上好几辈子。

汽车开进金碧辉煌的大门，穿入了一排假山和假山旁的凉亭，再经过一座小桥，慢慢停在了池塘左侧的一幢大楼前。

事主名叫张娴，就住在这幢楼的18层。

18是一个吉利的数字，通常吉利的数字也意味着更高的价钱。所以马右石在电梯里就已经断定，张家是富贵人中的富贵人。

一扇厚重的房门打开，一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出现在马右石的面前。小姑娘身后那装修豪华、摆设了名贵古董的客厅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立刻证实了马右石的猜测。

“你好，我是佛金寺的马师父，请问张小姐在不在？”

“我就是。”张娴的笑容很甜。

“原来昨给我打电话的就是你？呵呵……真是幸会。”

张娴又笑了，让开一条路：“马师父客气了，快进来吧。”

马右石坐在一张皮质的沙发上，他的红色拉杆箱就摆在沙发旁边。

一杯茶送到了他的面前，茶盖下的茶水碧绿香浓。

“今天就只有你一个人在家吗？其他的善信……”

“家里还有我的叔叔，他去替马师父买烟了。至于其他人要稍微晚点才来，因为之前还要为我家祈福，我不想让别人等太久。”

“张小姐心肠真好，你一定能得到菩萨的保佑的。不过……”马右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与其买烟，倒不如买酒。烟味太冲，我不喜欢。但如果能得一杯佳酿，等会讲佛经将会更有韵味。”

“原来是这样的啊？那我赶紧给我叔叔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但可惜已经太晚了，叔叔刚好开门走进屋子。

叔叔是个半秃，他的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条中华。

“叔叔，你买错了，马师父不喜欢抽烟，他喜欢喝酒。”

叔叔一脸的无辜：“啊？不是你让我去买烟的吗？”

马右石摆手，笑着说：“呵呵呵，没关系的，买了就买了吧。”

他环顾一下四周，发现客厅的边上有三扇门是关着的，立即用和蔼的语气指出：“张小姐，你现在最好先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让外界的新鲜空气都透进来，这样等会儿祈福的效果会更加的殊胜。”

张娴点了点头，但她只打开了其中的一扇，另外两扇就好像根本没看见似的。

马右石奇怪地问：“还有两扇门为什么不开？”

张娴指着其中一扇门回答：“这间屋子里有几位慕名而来见马师父的人，他们之所以躲在里面，是怕出来会吓着你。”

马右石哈哈大笑：“这怎么会呢？佛法是亲近一切众生的，我怎么可能会被想要亲近佛法的人吓着？你打开门，让他们都出来吧。”

张娴又问了一次：“马师父真的不怕吗？”

马右石摇头：“当然不怕。”

张娴点头说：“好，我听你的。”

房门打开了，里面的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

但马右石竟真的好像有些怕了，他的表情僵硬，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还不由自主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但他很快就被一只从身后伸过来的手掌按了回去。

“马师父既然来了，为什么又要走呢？”

说话的人居然是邵士贤，那些站在马师父周围的人都是穿着警服、戴着警帽的警察。

“呵呵呵……邵警官，我们又碰面了！”马右石很快恢复了常态，并且爽朗地笑了起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们的缘分不浅。”

“我们的缘分的确不浅。”邵士贤微笑着在马右石的对面坐了下来。

马右石捋着胡须：“怎么？你们今天都是来听我说佛法的吗？”他转头看着张娴，“南无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张小姐，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样我也好多带几部经书来。”

张娴并不是张娴，而是邵士贤请来帮忙的南风晴。叔叔当然也不是叔叔，而是法医裴老大。他们正安静地站在旁边，等着邵士贤开口。

邵士贤：“我们今天来的确是来听你说的，但却不是什么佛法。”

“不是佛法？”马右石有些奇怪，“那又是什么？”

邵士贤：“我们是来听你说说那个‘可以死而复生’的马师父的秘密的。”

马右石显得很诧异：“那天邵警官在佛金寺的时候，我不是已经将这件事情都说清楚了吗？我并没有死而复生，那只是我的徒弟王源和看门人张关顺为了骗钱而编造的谎言而已。”

邵士贤：“真是这样的吗？”

马右石点头：“当然是这样，我是修行人，怎么会打妄语？”

邵士贤靠在沙发上：“要搞清你究竟有没有打妄语，我想我们需要先回忆一下你我见面的经过。”

马右石无奈地微笑着，但并没有开口。他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小孙子瞎闹一样。

邵士贤：“我第一次去佛金寺的时候，见到的是你的‘鬼魂’。”

马右石：“我好端端地活着，怎么可能是什么鬼魂？”

邵士贤：“但从我当时接受到的信息来分析，好像只有‘见鬼’这一种解释。接着我碰见了你的徒弟王源，他在解释你的死亡时，用了一句‘师父他老人家走得很安详’来形容，然后第一次接触就这样草草收场了。”

马右石摸着胡子笑了：“虽然王源说了谎话，可是从他的用词来看，他对我还是有些敬重的。”

邵士贤：“第二次接触，是我在佛金寺外的一条小道上追你的‘鬼魂’。”

马右石的笑声中带着一些讥讽：“这话就更不着边际了，鬼怎么可能在白天出来？”

邵士贤：“我也认为这不着边际，所以我可以肯定，那天我追的是个人。”

马右石：“但是，那天我并没有去过寺院旁的小道。”

邵士贤：“你说你没有去，但我又的的确确看到了你，这个该怎么解释？”

马右石摇头：“我又不是警察，怎么可能知道该怎么解释呢？”

邵士贤：“可惜的是，我没能追上你，却遇到了一个卖烟的小贩。那个小贩也提到了你的死亡，他说你是出车祸死的。现在就出现了第一个矛盾，王源说你‘走得很安详’，你觉得在车祸里死亡的能算是‘走得很安详’吗？”

马右石：“这我上次解释过了，那个小贩也经常说谎，而且总喜欢用一些匪夷所思的话骗钱。他的这个坏习惯根深蒂固，直到今天都没有改，所以他说的话根本没有深究的必要。”

邵士贤：“你身边喜欢说谎话的人会不会太多了一点？”

马右石笑了笑：“既然我要用佛法教化大众，自然什么人都会碰到了。”

邵士贤：“那个小贩不仅喜欢说谎，他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本事。”

南风晴在一边忍不住问：“什么本事？”

邵士贤：“他可以看到‘鬼’。”

南风晴：“能看到鬼？”

邵士贤点头：“是的，小贩居然能在我开口前就知道了我想问什么。他说他看到了马师父的鬼魂，而且鬼魂还在他的眼前消失了。”

马右石的语气略微加重了一些：“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那个小贩喜欢骗人。他说他看到我的鬼魂，当然也是在骗人。”

邵士贤：“我还记得，上次我在佛金寺刚提到这个小贩，你立刻就问我‘小贩是不是不肯卖熊猫香烟’？”

马右石点头：“这没错，因为那是他惯用的伎俩了。”

邵士贤：“你为什么会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马右石：“这我也说过了，因为我常去他那里买烟，顺便想教化他一下。”

邵士贤：“你为什么要去买烟？”

马右石：“当然是因为我抽……”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闭上了嘴巴。

邵士贤冷笑着说：“你是不是想说‘因为我抽烟’？”

这个时候，马右石想说不是也不行了。

邵士贤：“而且我还记得，上次在佛金寺的时候，你说你自己‘是一杆老烟枪’。”

南风晴：“这就不对了，刚才你听到我说‘叔叔去买烟’的时候，你还对我说你不抽烟只喝酒的。”

马右石瞪了南风晴一眼，似乎是在怪她太多嘴。

邵士贤：“说话前后不搭，这就是第二个矛盾。”

马右石的语气有些硬：“邵警官，你绕来绕去到底想说明什么？抽烟不抽烟完全是我个人的事情，我今天想抽，明天不想抽，难道这也犯法吗？”

邵士贤根本不理会他的质问：“刚才讨论了一会儿抽烟的问题，让我们再回到那个小贩身上。”他拿出酒瓶喝了一口酒，“小贩在我提到你之前，就知道我在追你……”

“这你刚才已经说过了！”马右石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这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究竟是什么意思？”

邵士贤笑了笑：“我之所以要重复这一点，就是因为这句话很有意思。”

马右石：“哦？这句话里究竟有什么样的意思？”

邵士贤：“他为什么要说你已经死了，还说看到了你的鬼魂？”

马右石有些不耐烦了：“这个问题几分钟前我也刚刚回答过，他总喜欢用一些匪夷所思的话骗钱。”

邵士贤：“既然他的目的是要骗钱，自然是要先说点吓人的话把他的目标震慑住，对不对？”

马右石：“这是当然的，如果吓不到别人，也就骗不到钱了。”

邵士贤：“那么我的问题就来了，他为什么别的匪夷所思的话都不说，偏偏要说你已经死了？而且更奇怪的是，他还知道我之前在追你？”

马右石：“这我怎么知道？也许他认为这样可以吓住你。”

邵士贤笑着靠在了沙发上，在场的人中有的也露出了笑容，但有的却还一脸迷糊。

南风晴就是还迷糊中的一个：“这个……你能不能再说清楚一点？”

邵士贤点了点头：“可以！”

他看着南风晴：“我们做个假设，如果现在有个小贩来到你的面前，他问你：‘你是不是在追马师父？’又对你说，‘你追的马师父其实是鬼，他已经死了。’你会不会害怕？”

南风晴摇摇头：“不会。”

邵士贤：“为什么？”

南风晴：“因为我根本就没有追人，当然不会被这样的话吓住。就算我真的在追人，如果我追的不是马师父的话，也是不会被他吓住的。”

“这就是关键的一点！”邵士贤坐了起来，“那个小贩的目的是骗钱，可是他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目标客户的弱点。每个人害怕的东西都是不一样的，他却连问都不问一下，就用同一套说辞来骗，这会不会太傻了一点？”

“的确很傻。”南风晴有些懂了，她笑着点头，“真正的骗子应该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你当时只是问他买一包烟，他却文不对题的来和你提马师父的鬼魂，这实在很反常。”

邵士贤：“我想答案应该已经很明显了。”

南风晴：“那个小贩有问题！他之前一定很清楚地看到了活着的马师父，形成了先入为主的概念。在见到你的时候，头脑中就直接代入了刚才的思维，所以才会那样对你说。”

邵士贤：“没错，要不是我当时也有些昏头，绝不会这么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的。”

“邵警官真不亏为邵警官！不错，那天你追的人的确是我，卖烟小贩也是因为我才这么对你说的。”马右石竟忽然主动承认了，他一边说一边笑，笑声中还带着些许的尴尬，“至于原因……说起来真有些见不得人。我虽然是人人敬仰的马师父，但其实也俗心未退，我偷偷地在寺院外有一个相好的。那天我们正好闹了点矛盾，又恰巧碰到了邵警官。我怕你撞破我的事情，所以就只有跑了。唉，色字头上一把刀，罪过！罪过啊！”

邵士贤笑了笑：“你是不是因为外面有女人才跑的，我们等会儿再讨论。我们说完了那个小贩，接下来我想说说我最后一次在佛金寺的事情。”

马右石的表情略显惊讶：“上次的事情还有什么好说的？”

邵士贤摸着酒瓶：“因为我觉得上次发生的一些事情也非常有意思。”

马右石：“哦？什么事情会这么有意思？”

邵士贤：“比如，关于你对香烟的回答。”

马右石一言不发地靠在沙发上，等着邵士贤说下去。

邵士贤：“刚才我已经提到了，那天我一说到小贩的时候，你就问我‘小贩是不是不肯卖熊猫香烟？’。”

马右石点头：“没错。”

邵士贤：“但是，我记得我并没有说那个小贩是卖烟的，你怎么能一下就知道了呢？”

马右石笑了笑：“这个我不是已经承认了吗？那天我的确经过了那里，也看到了卖烟的小贩，还让他帮忙骗你。”

“这样的解释也算说得过去，可是……”邵士贤紧紧地盯着他，“你是怎么知道他不肯卖熊猫给我的？”

马右石：“因为我常去他那里买烟，所以知道他……”

邵士贤打断了他：“‘你常去买烟’和‘小贩不肯卖熊猫’，这两者似乎并没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既然那个小贩连说谎骗钱的事都干，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反而不卖假烟赚钱？卖假烟不是比靠嘴上功夫空手套白狼更简单有效吗？更何况……”

他喝了一口酒，语气也加重了一些，“‘买熊猫’是我提出来的，我是个从不抽烟的人，‘熊猫’只是随便在摊子上选的一个牌子。按照你的说法，你当时应该已经跑得很远了，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刹那间作出的随机选择呢？”

马右石看着邵士贤，在沉默了几秒钟之后，他微微地笑了：“当然是因为那个小贩之后告诉了我。”

邵士贤也笑了：“原来是这样。”

马右石的笑意更浓了：“本来就是这样。”

邵士贤：“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马右石：“什么问题？”

邵士贤：“你说你之所以总是去小贩那里买烟，是为了教化他？”

马右石点头：“是的。”

邵士贤：“‘教化他’的意思也就是他还未教化？”

马右石：“是的。”

邵士贤：“你不止一次地说过，那个小贩骗人的坏习惯根深蒂固，直到今天都没有悔改？”

马右石叹了一口气：“这是他的宿世恶习，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的。”

邵士贤：“一个还未教化的人，也没有任何悔改的意思，又怎么可能主动把自己骗钱的事情告诉给一个想要教化他的人听呢？”

这是一个简单的逻辑，就好像不肯弃恶的小偷绝不会告诉警察自己偷了东西一样。

马右石立刻显得有些局促，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南风晴好奇地问：“那么……这说明了什么呢？”

邵士贤微笑地看着马右石：“这说明马右石当时就在现场，他亲耳听到了我说我要买熊猫烟的话。”

南风晴不理解了：“可当时在场的只有你和小贩两个人呀？”

邵士贤：“不错，那天只有我和小贩两个人。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今天那个卖烟小贩应该就坐在这里。”

南风晴惊讶地看着他：“难道你是说马右石……”

邵士贤点点头：“是的，马右石就是卖烟小贩，卖烟小贩就是马右石！”

“哈哈哈哈……”马右石大笑了起来，“这话实在太有趣了，我一个老头怎么可能变成卖烟小贩呢？”

邵士贤也笑了：“这的确是个问题，本来我一直都没想通，但却有一个人提醒了我。”

马右石还在笑：“究竟是谁提醒了你。”

邵士贤：“你知不知道好味道饭店？”

马右石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邵士贤：“我在好味道饭店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有个很响亮的外号‘青龙’，据他说曾经有一个长胡子的老头去他们那里赌钱。”

马右石大笑的嘴慢慢闭上了，额头上还渗出了冷汗。

邵士贤把酒瓶放在茶几上：“怎么样？马右石，你到现在还不承认你就是那个小贩吗？或者……我应该叫你马丰才对。”

马右石的神色一暗，慢慢垂下了头。

南风晴：“等……等一下，你们的思维跳跃得太快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头变中年的问题该怎么解释？马右石怎么又变成了马丰？”

邵士贤：“老头变中年其实很简单，你有没有听说过‘易容术’？”

南风晴几乎昏倒：“不是吧？易容术是武侠小说里虚构出来的东西，你怎么能……”

邵士贤：“不错，易容术的确是武侠小说里常会提到的东西，但它却并非完全虚构的。而且它还有一个更现代化的名字：舞台化妆。”

南风晴：“舞台化妆？”

邵士贤：“这种化妆技术在舞台和影视里运用得很频繁。它可以简单地把人变老变少，变男变女。如果再配合上表演的话，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南风晴点点头：“这倒是，现在很多演员就喜欢挑战什么从十八岁演到八十岁的大戏，如果不是化妆，怎么都不可能演下去。”

邵士贤转过头看着马右石：“马丰，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曾经是话剧团的演员。但却因为赌博被拘留，团里也因此将你除名。你走投无路，就用以前学到的化妆技术和自己的演技，干起了‘假扮高人，骗信众钱财’的勾当，对不对？”

马右石的头垂得更低了。

邵士贤又补充了一句：“其实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不对劲。但究竟是哪里不对，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但当我想到了舞台化妆这一点后，终于明白了，我一直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就是你的表情。一张经过深度化妆的脸，表情始终是不自然的，何况你的化妆技术也没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

第三扇关着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披金丝边袈裟的和尚走了出来。

“阿弥陀佛，马施主，过往种种罪过已经铸成，苦海无边，你现在只有回头是岸了啊！”

他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似乎能直透人的内心。他的头上，竟隐约环绕着一团柔和的光。

邵士贤看着这个和尚，忽然怒喝：“能德，你不要说得好像和这件事完全没有关系一样！如果不是你为了中饱私囊，马丰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得势？”

能德一脸的惶恐，他头上的光也只不过是太阳光的反射：“是是是……这件事情老衲我也的确有错。老衲我不敢动寺里的香油钱，就只好找个外人来卖点佛具、做点法事赚钱了。但老衲我已经将和马丰联合起来骗的钱都上交了，而且这也就是最近几个月的事情，钱的数字也不大，我应该……我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马丰叹了一口气，慢慢伸出手，将脸上的胡子撕下来，擦去了老人斑和皱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出现在了大家的面前。

他将化妆用具放在茶几上，就连声音都变得和刚才不一样了：“邵警官的确厉害，你讲的几乎都是事实。其实那天我正被好味道的打手在追，因为我欠了他们几万块钱，一下子还不出来。在经过你车子的时候看到了你，我就知道事情不妙。被打手追上了，最多受点皮外伤。但如果被你知道我赌钱的事情，那我在佛金寺的名气就坏了，财路也断了。”

邵士贤：“所以你就没命似的逃跑？”

马丰哼了一声：“我经常被赌场的人追的，所以跑得一向很快。但那天我已经跑了不少路，体力消耗得太大。我知道不容易甩掉你，所以只好想点花招来对付你了。”

邵士贤：“你的花招就是卖烟？”

马丰点头：“是的。”

邵士贤：“那个卖烟的摊子是哪来的？总不可能是你随身带着的吧？”

马丰：“那次也真巧，就在佛金寺围墙转弯的地方，有个卖烟的在那里摆摊，他又正好是我的朋友。我就给了他一点钱，让他把摊子借给我一会儿。我坐下后立刻把妆都抹掉，再戴上一顶帽子。”

邵士贤：“怪不得那天我看到你的时候，你脸上黑糊糊的，我想那应该是化妆用的油墨？”

马丰：“油墨本来就不容易擦干净，而且我的时间也不多。你很快就来了，我并不想和你搭话，但想不到你竟然主动来买烟。我那朋友卖的烟都在他的身上，摊子里摆的不过都是香烟壳而已。他人已经走了，我怎么可能有熊猫烟卖给你？所以那天不管你选什么牌子的香烟，得到的答案都会是一样的。”

邵士贤：“为了打发我走，于是你就编了一套谎话骗我？”

马丰：“除了这个以外，我还有什么办法？我和王源经常配合玩的把戏就是装鬼，所以我就添油加醋说了出来。可惜我说过了头，反而让你抓到了把柄。”

邵士贤：“看门老头张关顺呢？他在你们的游戏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马丰：“他不过是个局外人。”

邵士贤：“局外人？”

马丰：“他基本不清楚我们在做什么，只是在有需要的时候会帮一下腔。”

邵士贤：“比如在我第一次要走的时候叫住我，然后告诉我刚才看到的是鬼？”

马丰：“是的。”

邵士贤：“你让他说这么奇怪的话，他从来没问过原因吗？”

马丰：“他当然问过，但我和他说我这是在用金刚法点化信众，他是在帮着做功德，张关顺就不再怀疑了。”

邵士贤点了点头：“到现在为止，大部分事情都已经清楚了。”

马丰靠在了沙发上，语气变得有些阴阳怪气：“邵警官，我这又不是什么大罪，至于让你这样大动干戈的吗？不仅事先调查了我的底细，还让人假扮信众骗我出来，甚至特别租了这么好的房子，埋伏下这么多人，是不是也搞得太夸张了？”

邵士贤笑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让我看了一出撞鬼的好戏。我抓你的时候，怎么能亏待了你呢？”

马丰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哼，我早就研究过了，我这连诈骗的罪名都算不上，而且金额也不到数，大不了就是进去拘留几天。就算加上我赌博的罪，最多半个月就得放我出来。”

邵士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哦？你认为你的事情就这么简单？”

马丰：“不是这么简单，还能怎么样？”

邵士贤：“你和那宗谋杀案的关系，你又怎么解释？”

马丰似乎被吓了一跳：“什么？谋……谋杀案？我怎么会和谋杀案扯上关系？”

能德脸上的肉都在跳：“哎哟喂！马丰，我和你在一起只是骗点小钱，你杀人的事我可一点都不知道啊！”

马丰对着能德大叫：“放屁，你这秃驴别胡说，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邵士贤：“就在前几天，信岚桥29号内死了一个老头。”

马丰：“信岚桥？什么信岚桥？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地方。”

邵士贤不理他，继续说：“那个老头本来只是一具无名尸体，但经过我们的调查，终于有了结果。”

就在昨天邵士贤打算追问宝相大师的时候，警局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方秀兰所说的“常客”已经被找到了。据那个嫖客说，死者的名字叫张鹤，开了一家电器维修铺。那次他请张鹤帮忙修电视机，才互相认识的。

马丰：“那又怎么样？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邵士贤：“你知不知道张鹤长得像谁？”

马丰：“像谁？”

邵士贤：“马右石。”

马丰似乎是吓了一跳：“什么……他长得像马右石？这怎么可能……”

邵士贤：“好味道的青龙也可以证明这一点，他之所以会认出你，就是因为看到了我皮夹里的照片。而那张照片，就是死者张鹤的。你们之间唯一的区别是胡子的长短，我能想通你的秘密，也正是因为这句话。”

马丰浑身都是冷汗：“这只是巧合！真的，只是巧合！”

邵士贤：“巧合？哼，怎么个巧法？”

马丰：“当时我和能德商量怎么骗钱的时候，他就给我出主意，让我假扮个佛法精深的高人，先由他出面为我打响名气，然后就用这个高人的身份去骗人买东西、或者做法事之类的，赚到的钱大家平分。”

能德立刻喊冤：“哎哟喂……马丰，这个馊主意怎么就变成我一个人想出来的呢？这是大家商量出来的结果，属于集体的智慧，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小人物而已啊！”

马丰怒骂：“你他妈的少放屁，这个主意不是你想出来的是谁！”

能德低下头，还在哆哆嗦嗦地说不是他。

马丰继续说：“接下来我们商量该怎么扮高人，想了几种办法都觉得不满意。后来我在外面吃饭的时候看到了一个老头，那个老头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感觉，而且他的脸部轮廓和我很像。我回去后就按照老头的样子装扮了一下，但能德说还缺了点神韵，他建议我把胡子弄得长一点……”

能德浑身的肥肉都在颤抖：“啊？！怎么又是我？”

马丰怒目相对：“当时你说这话的时候王源也在场，你还想抵赖？！”

能德一脸委屈，又低下了他的光头。

邵士贤：“等你把胡子加长之后，就变成了马右石的样子？”

马丰点头：“是的，这样装扮之后，再加上我的演技和变声方法的配合，立刻有不少信众来找我办事。我渐渐攒了点钱，很快又忍不住手痒了。但因为之前已经在很多场子欠了钱，我又不想还，于是就乔装打扮了再去。有时候懒得换行头了，就直接用马右石的样子去赌。马右石的原型就是我看到的那个老头，如果那个死了的张鹤和马右石很像的话，说不定就是那天我看到的那个人。”

邵士贤冷冷地说：“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事实是不是这样还需要我们调查之后才能知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委屈去局里住几天。当然还有能德，你也脱不了关系。”

马丰大叫：“冤枉，张鹤的死和我无关！”

能德也叫了起来：“老衲我可什么都没做过，你怎么能……”

突然，一个女声的尖叫盖过了两个人的高音。

邵士贤转头看着南风晴，带着一些怒气问：“你叫什么？”

南风晴手指着马丰随身带来的拉杆箱：“血……那里有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拉杆箱，箱底果然有一摊血迹，并且已经慢慢渗透到了地毯中。

邵士贤：“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马丰：“是……是一些法器和经书。”

邵士贤喝道：“打开箱子！”

马丰紧张地掏出钥匙，拨动了密码。啪的一响，箱盖打开了。

一具男尸蜷缩在箱子内，紫黑色的血是从他的嘴边流出来的。

“王源！”马丰第一个喊了起来。

邵士贤走过去一看，死者的确是他曾经见过的王源。

马丰：“这……怎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现在说不知道已经太晚了，在裴老大做了初步的尸检后，尸体、马丰和能德都被带回了公安局。

房间里只剩下邵士贤、裴老大和南风晴三个人。

邵士贤：“王源的死因是什么？”

裴老大：“中毒。”

邵士贤：“中的什么毒？”

裴老大：“这要在实验室里做过尸检才知道。”

邵士贤：“死亡时间？”

裴老大：“昨晚五点至深夜十点之间。”

邵士贤：“有没有外伤？”

裴老大：“暂时没有发现。”

邵士贤点了点头，摸着酒瓶不再说话。

裴老大：“你觉得马丰有嫌疑？”

邵士贤：“我反倒觉得他的嫌疑不大。”

裴老大：“这话怎么说？”

邵士贤：“谁会笨到杀人后装在箱子，然后拖出来满大街跑？况且今天他以为自己是来做法事讲佛经的，更不可能随身带着一具尸体。”

裴老大：“有道理。”

南风晴自从发现了尸体，就一直脸色惨白地坐在旁边，一言不发。

邵士贤安慰她：“你是不是觉得有些不舒服？第一次看到尸体都是这样的，要是撑不住的话就先回去吧。”

南风晴摇头：“不是……”

邵士贤：“那是怎么？”

南风晴看着他，眼睛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恐惧：“你昨晚听广播了吗？”

邵士贤：“没有。”

裴老大也紧张了起来：“怎么？难道又是……”

南风晴点点头：“是的，昨晚广播里说的故事的标题就是《箱子里的男尸》。”

第十七章 昨晚

欢乐台会议室很安静，安静得让人感到有些紧张。

李总、周麟、方水乔、邵士贤、南风晴五个人围着圆形的台面坐成一圈，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墙上的时钟一秒一秒向前走着，指针转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邵士贤第一个说话：“下一期的《午夜诡话》不是今晚才做的么？为什么昨晚……”

李总傲慢地打断了他：“你懂不懂怎么做娱乐节目？不懂就不要在这里瞎说！我们这样安排当然有我们的理由，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难道台里的决定还要先来征求你的同意？”

周麟解释：“是这样的，因为昨天做法事的新闻创造了全台收听率新高，所以我们决定在晚间《诡话特别档》里增加一个临时桥段。这样趁热打铁，会再一次调动听众的兴趣，增加电台的知名度。”

邵士贤：“你所说的‘临时桥段’就是《箱子里的男尸》？”

周麟点头：“是的，就是这个故事。”

邵士贤：“故事说了什么？”

周麟：“大意是说一个男人因为惹到了灵界朋友而被毒杀，之后尸体被装在了一个拉杆箱内。”

邵士贤冷笑一声：“鬼有这么大的能耐？不仅可以毒杀活人，还能用拉杆箱藏尸？”

周麟也笑了：“鬼故事本来就是天马行空的想象，当娱乐节目听听就可以了，是经不起深入考证的。”

李总很不耐烦地说：“邵警官，我们是合法的商业电台，昨晚做的也是正常的娱乐节目。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扰我们，究竟是什么意思？”

邵士贤针锋相对：“事实上的确有人因为你们的节目而死亡了，这点也是不容你否认的！你在做正常的娱乐节目，我也在做正常的案件调查，这就是我的意思。”

“人又不是在欢乐台死的，哪里死了人你去哪里调查！”李总重重地哼了一声，“我们都很忙，没空陪着你这种闲人浪费时间。”

会议室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周麟赶紧圆场：“李总，邵警官也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这不仅对死者是一个交代，对我们电台来说也是闹鬼事件的一个后续报道。我看不如……”

李总被周麟一提醒，像是已经看到了宣传电台的新热点，脸上的阴黑散去了一些，但是傲慢依旧不改：“邵警官，你要查案请自便。但我也警告你，调查的时候不要干扰我们正常的工作，也不准泄露我们台里的商业机密。要是出上一点点问题，我保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出会议室。

周麟将会议室的门关好，有些无奈地说：“真是抱歉，李总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如果刚才不那样说，我怕他会当场叫保安赶你走的。”

邵士贤点头：“这个我明白，要不是周先生帮忙，我也很难办。”

周麟回到自己的位置，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担忧：“既然李总不在，我……我也不想隐瞒了。其实昨晚的确出了一些状况，要不是邵警官你在这里，我真有去报警的想法。”

邵士贤和南风晴对望了一眼，邵士贤问：“哦？昨晚发生什么了？”

周麟叹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昨晚李总不顾一切，打开了第二直播室的门，《诡话特别档》就是在那里做的。”

南风晴惊讶地叫了起来：“啊？就是宝相大师说，绝不能打开的第二直播室？”

周麟：“没错！唉……我也觉得李总有时候为了刺激收听率，真有点不择手段了。”

南风晴明显觉得自己左边的方水乔浑身开始打颤，连忙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希望这样能给她一些力量。

邵士贤：“能说说具体情况吗？”

周麟点了点头：“好的。”

时间回到了昨天下午，墙上挂钟的指针刚刚走过四点三十分。

方水乔迷迷糊糊地躺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虽然睡了几小时，但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不仅头昏沉沉的，胃里也有些不舒服。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了，周麟走了进来，语气温柔地问：“怎么样，感觉好点了吗？”

方水乔立即坐起来：“精神好多了，访谈节目已经做完了？”

周麟摇摇头：“还没有，不过晚上《诡话特别档》的稿子出来了，我想让你先看看。”

方水乔：“好啊。”

她接过文稿，仔细地阅读了起来。

周麟看出了方水乔神色间的担忧，他泡了一杯咖啡送到她的面前：“你也别给自己太多的压力了，所谓欢乐台闹鬼不过是我们为了宣传需要才这样讲的，这个世界怎么可能有鬼呢？”

方水乔的担心都在脸上：“可……可是确实是死了人，而且还和我们的故事里说得一模一样……”

周麟笑了笑：“那不过是网上无聊的人硬凑上去的而已，怎么可以当真？城市那么大，人口那么多，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意外。只要存心想找，不管你讲什么样的故事都能被套上一件的。就好比我说有鬼用刀杀了人，难道接下来被刀杀了的人都是因为我故事里的鬼才死的吗？”

方水乔笑了：“当然不会。”

“那不就是了？”周麟从方水乔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别想多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吃个饭，晚上做好《诡话特别档》后回去睡一觉。我已经帮你和李总请过假了，你明天下午再来，自己身体也要当心哦。”

方水乔的脸一下就红了，那温柔的声音徜徉在耳畔，耳边酥酥痒痒的，心也开始怦怦乱跳。

就在她准备说话的时候，门外忽然有人叫了起来：“周先生，李总让你去开会。”

周麟和方水乔对望一眼，两人都无奈地笑了起来。

“李总找你，你就去吧。”

“好的，吃饭的时候我再来。”

但吃饭的时候方水乔却只接到周麟的一个电话，李总只顾着描绘自己心中的宏伟蓝图了，不仅忘了自己要吃饭，也忘了别人要吃饭。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方水乔现在的心情非常好，因为周麟又变回了那个对她关心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周麟。

她到外面的餐厅要上了一份甜点，然后抓紧时间将文稿看熟。当最后一块抹茶蛋糕被放进嘴里的时候，晚上节目的准备已经成竹在胸了。

方水乔回到办公室，李总的会还没开完。她走到同事那里去聊天，一边放松心情，另一边也能关注到收听率的变化。

时间越接近《诡话特别档》的播出，收听率的曲线也就升得越高。

现在就是这样，越是稀奇古怪的东西，感兴趣的人也就越多。

二十二点十五分，会议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欢乐台的高层们一个个都带着疲惫走出来，他们的脚步沉重，四肢僵硬。只有李总是唯一的例外，他虽然跟在最后面，却是双眼放光，手脚灵活，嘴里还中气十足地重复着会议的要点和精神。

周麟拿着一杯水，来到方水乔的面前。

“离直播还有不到两小时，等会儿的节目有没有什么问题？”

方水乔笑着说：“我都主持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问题？”

“我对你当然是最放心的。”周麟也笑了，但笑容中却带着一丝的不自然，“有件事想和你讲一下。”

方水乔的心还沉浸在周麟先前的赞美中，语气也特别明快：“什么事？”

周麟表情尴尬地说：“等会儿直播的内容需要增加一段。”

方水乔毫无防备地问：“加什么？”

周麟停顿了两秒钟：“加播一个鬼故事。”

方水乔的脸瞬间白了：“为……为什么？今天的《诡话特别档》不是只要详细报道白天做法的事情，而鬼故事是放在明晚的节目吗？”

周麟也很无奈：“这是刚才会议的决定，李总说这样可以制造意外的惊喜效果，进一步推高节目的轰动性。”

“周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李总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笑眯眯地走过来，“当我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你可并没表示反对，大家也都是默许通过的，怎么现在反而变成都是我的主意了呢？哈哈哈……”

周围员工的脸上都显露出了厌恶的表情，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方水乔做着无力的抗争：“可是宝相大师已经回去了，要是在这个时候说鬼故事，我怕……”

李总敷衍地说：“宝相大师才一个人，我们现在有这么多人，能出什么事？现在时间不多了，你们快点安排一下鬼故事的内容。记得一定要新、奇、怪，恐怖和惊悚也绝对要达到新的高峰！”

二十三点二十五分，方水乔、周麟和张菲仪都已就位，各自做着直播前的最后调试。

两张A4纸就放在方水乔的左手边，那是新写的鬼故事。

忽然，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李总。

他看起来就好像是中了彩票一样兴奋，大声地宣布：“我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们，这对我们节目收听率的再一次提升是极有帮助的！”

周麟附和着问：“哦？是什么样的好消息？”

李总回答：“经过我的再三权衡，我决定《诡话特别档》用第二直播室来做！”

周麟、方水乔和张菲仪都吓了一大跳，他们目瞪口呆地保持着之前的动作，谁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是不是？连你们都高兴了，那些听众要是知道我们在一间闹鬼的直播室做节目，该会有多激动？”李总虽然脸上带着笑，但语气却十分蛮横，“现在时间不多了，你们还不赶快换地方？难道想让我们的听众等你们吗？”

方水乔犹豫着说：“宝相大师不是说那间直播室不可以用的吗？为什么还……”

李总有些不悦：“宝相大师？哼，他是这里的领导，还是我是这里的领导？只要节目有需要，一切都由我说了算！”

“可为什么现在才换？如果能早点说，还能……”

“‘为什么、为什么’，你怎么这么多为什么？”李总的脸立刻阴黑了下来，语气也变得非常凶狠，“方水乔，我发现你现在毛病是越来越多了。有点名气就开始耍大牌，你不要忘了，你的这点名气也是靠欢乐台撑起来的。离开了欢乐台，你什么都不是！你要是还想干，就立刻照着我说的话去做。要是不想干了，现在就给我滚蛋！欢乐台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别以为没了你就不行了！”

方水乔的泪水已经含在了眼眶里。

周麟赶紧圆场：“李总别生气，她没说不去。小姑娘嘛，胆子总是小的，我劝劝就好了。”

“哼！你要劝最好给我快一点！我现在就去第二直播室门口等着，要是十分钟内不过来，立刻换人！”

李总虎着脸走出房间。

方水乔的声音带着颤抖：“周麟，我实在……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周麟走进主持间，抚着她的肩膀：“只是换一个直播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下午不也说了吗？闹鬼的事情根本子虚乌有，那个宝相大师也不过是个江湖术士，他说的话怎么能相信？”

方水乔呜咽着把头埋进周麟的怀中。

“李总就是这样的人，你何必去和他对着干呢？没事的，不管怎么样，都有我陪着你。”

张菲仪坐在外面的监控室，冷笑地看着刚才的一切。

十分钟后，周麟、方水乔和张菲仪来到了第二直播室的门口。

“这就对了嘛！”李总开怀大笑，“这才是我们的专业主持人方水乔！一切为了节目，个人的一点小牺牲算什么？”

他把钥匙交给周麟：“开门。”

周麟迟疑了一下：“我开门？”

“难道我开？”李总瞪了他一眼，“快点，距离直播只有二十分钟了！”

周麟无奈地将钥匙插入锁孔。

咔嗒一响，门开了一条缝。

几乎就在同时，四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别人。因为他们都感到了一丝冷气从门内流了出来，那是一种刺骨的凉，足以让人寒毛倒竖，绝不是正常房间该有的温度。

李总推了推周麟：“还不快进去作准备？！”

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直播的设备也都进入了工作状态。

欢乐台每间直播室的大小和布局都是一样的，只要不刻意去想，随时都可以忘记自己正在哪里做节目，这给了方水乔很大的安慰。

目前看来，一切还算正常。

耳机内响着《午夜诡话》的片头音乐，窗外周麟慢慢举起了手，音乐的音量越来越小，方水乔知道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

“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今晚的主播秘语。神秘的秘，话语的语。欢迎收听今晚的《午夜诡话的特别档》，相信消息灵通人士，或者是常听我们节目的听众一定都已经知道今天欢乐台发生了什么。没错，今天欢乐台请来了一位得道高人，开坛做法，捉拿恶鬼！”

李总在远离直播间的敞开式办公区坐着，陪在他身边的还有很多员工。其中有不少是做夜班的，但更多的是白班被强留下来的。这是他的命令，因为“今天是欢乐台开办以来最艰难、任务最重的一天”，所以“不管有事没事，每个人都要留下来，坚持到底！”

坐在人堆里的李总觉得十分的安全，他喝着香浓的咖啡，听着《诡话特别档》的直播，眼睛则盯住屏幕上收听率的曲线一动都不动地看着。

曲线在开播前十分钟起就呈九十度上扬，到现在开播已经一刻钟了，上升势头始终没有下降过。

“好，好！欢乐台多亏有了我，要不然怎么可能有今天的风光？”李总得意地笑着。

节目进行得非常顺利，方水乔很快进入了状态，也慢慢忘却了恐惧与害怕。

“整个捉鬼过程结束后，宝相大师特别吩咐，第二直播室的门绝对不可以再打开。如果打开了，恶鬼就会出来兴风作浪，到时候就难以收拾了。就连宝相大师自己，都不见得能应付得下来。各位听众朋友们，你们猜一猜我们现在是用的哪一间直播室做的节目呢？”方水乔停顿了一下，“我们节目组秉着一切为听众的制作精神，今晚特别干冒大险，进入第二直播室一探究竟。这也就是说，这整整一期《特别档》的直播就是在那间闹鬼的直播室内进行的！”

李总激动地拍着桌子：“说得好！说得好！这节奏掌握得实在是太棒了！”

看见窗外的周麟在向自己竖起大拇指，方水乔心甜如蜜。就在这个时候，耳机里突然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

这声音分不清是男是女，但里面包含着万般的辛酸，又像是有无比的怨恨，让人听了就浑身不舒服。

方水乔紧张地看着窗外，周麟和张菲仪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很明显，他们都听到了。

周麟无奈地笑了笑，对她摆摆手，并做了一个圆形的手势，意思是“情况正常，一切照旧。”

方水乔点点头，心里并不怎么太担心。直播的时候一些杂音混进来是常有的事，有时候是设备的电流声，有时候是监控的误操作，有时候则是一些弄不清的不明原因。但每一次都能顺利地完成直播，从没有出过什么问题。

她按照稿子继续读下去，节目的气氛被她娴熟的主持技巧一次又一次地推向高潮，很快就到了讲鬼故事的环节。

“说了鬼故事就会死人，听众朋友们，你们相信这种说法吗？我想大家应该和我是一样的，对这种荒诞无稽的事情都会嗤之以鼻。所以今天我们特别增加了一个版块，就是现在，我们来讲一个鬼故事，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故事的稿纸被平铺在桌子上。

“今天要讲的鬼故事的名字是《箱子里的男尸》……”

“男尸”两个字没说完，耳机里忽然传出一句话：“来这里你就不怕死吗？”

说话的语气虽然平淡，却可以让人感到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冷。

方水乔的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她摘下耳机，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似乎是想要逃出这间闹鬼的直播室。

周麟立刻切上一段音乐，刚一打开直播间的门，方水乔就已扑到他的怀里。

泪水再也止不住了，已如泉水一般涌了出来。

“呜呜呜……我不做了，我不做了！我辞职，我现在就去辞职……呜呜呜……”

周麟抚摸着她的头发：“没事的，没事的！乖，刚才的那不过是控制台的电脑出错而已，我们重启一下就不会再有问题了。”

“但是控制台的电脑并没有出错。”张菲仪冷冷地说，“不然现在还能好好地放音乐吗？”

周麟瞪起眼睛看着张菲仪，却发现她的脸色也不比方水乔好多少，显然同样被吓得不轻，也就不再说她什么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切音乐？！”李总的怒吼在门外响了起来。

“因为那句突然出现的话……”周麟不得不解释。

“什么话？”李总阴黑着脸打断了他，“就是那句‘你不怕死’？”

周麟点头：“是的，方水乔和张菲仪都被吓到了，就连我也……”

李总恶狠狠地说：“去他妈的！这话是我刚才临时让技术部加的，为的就是烘托讲鬼故事的气氛。你们倒好，居然给我在关键时刻浇了一盆冷水！本来收听率就要打破欢乐台二十年的不败纪录，就因为你们这些胆小如鼠的废物，点数立刻往下掉了百分之一！”

他保持着一贯的蛮横，却始终不敢踏入直播室一步。

“你们给我听好了，现在马上回去把鬼故事讲完！要不然的话，全部给我滚蛋！”

方水乔再也受不了了：“我走，我现在就走！”

“不准走！”李总的眼珠暴了出来，脸上的横肉在颤抖，嘴唇已扭曲到了一种可怕的角度，这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杀红眼的刽子手，“你他妈的不做完这期节目，就别想从这里走出去！”

方水乔被李总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躲在周麟的身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麟叹了一口气：“李总，现在方水乔的情绪很不稳定，你就不要再吓她了，音乐的长度可只有四分钟……”

李总勉强收起自己的凶狠，换了一种稍许平和的语气：“现在的小年轻就是太娇贵，一点敲打都经不起。周麟，你是制作人，这件事情你马上给我摆平。只要今晚能打破二十年的纪录，我就升你的职，让你做制作总监。”

制作总监的意思就是所有制作人的头，其中当然也包括周麟的两个竞争对手，钻石级的制作人张思明和刘康在内。

周麟的眼睛亮了：“你真的让我当制作总监？”

李总点头：“当然，我言出必行！这个职位到今天都一直空着，能不能拿到手，就看你的本事了。”

李总已离开，周麟关上了门。

方水乔和张菲仪都看着他，音乐只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第十八章 我要让你死！

“后来怎么样了？”南风晴关心地问。

周麟看着方水乔，眼神中满是温柔：“后来就要谢谢方水乔了，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顺利地完成了接下来的节目。”

方水乔直到这个时候才恢复了一点神采，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周麟：“这没什么，只要能帮到你的，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我都愿意……”

她忽然意识到房间里还有邵士贤和南风晴两个外人，立刻低下了头，但脸已有些红了。

当一个女人全心全意地爱上一个男人的时候，她会付出自己的一切。不过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清楚，究竟什么样的男人才值得这样的付出。

邵士贤问：“技术部真能在你们做直播的同时，把别的声音插进去？”

周麟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是根本不可能的，直播的所有输出音频都是由直播室控制的，任何人都无法加东西进去。”

邵士贤：“这也就是说，李总其实是在骗人？”

周麟叹了一口气：“是的。”

南风晴哼了一声：“他只想着打破什么二十年的纪录了，所以就随便编了一个借口来敷衍你们。”

周麟不得不承认：“的确是这样，不过他的心情我也能体会。”

南风晴冷冷地说：“他有什么心情？”

周麟：“董事会曾经许诺他，如果任何一档节目能打破欢乐台二十年保持不败的收听纪录，不仅会给他加年薪，还会送他为数不低的股份。”

南风晴：“哼，这家伙不仅好色，还贪财！”

邵士贤：“我能不能听听那段有问题的广播？”

周麟：“当然可以。”

他拿来一台笔记本电脑，邵士贤则选择戴上了耳机，并不是因为南风晴已经听过，而是因为方水乔害怕再听。

叹息声与说话声的确清晰可闻，即使早已有了心理准备，邵士贤还是觉得背脊微微发凉，也难怪方水乔受到的惊吓比所有人的都要大。

他摘下耳机，问周麟：“你怎么看这件事？”

周麟摇头：“没有看法，我完全不知道这怪声是怎么来的。”

邵士贤：“你相不相信第二直播室有鬼？”

“我想……”周麟看了一眼方水乔，“闹鬼的事应该只是网上胡说的。”

邵士贤：“我注意到在出现怪声的时候还有背景音乐。”

周麟：“音乐是为了烘托节目的气氛。”

邵士贤：“昨晚用的音乐能调出来听听吗？”

周麟点头：“可以。”

一张光盘被摆在桌子上，是张菲仪拿来的。里面的音乐已经检查过了，并没有两段怪声的存在。

邵士贤问张菲仪：“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张菲仪：“我是直播助理，负责直播时监控台的操作。”

邵士贤：“监控台的操作具体都有哪些？”

张菲仪：“这就多了，比如说音量调整、音乐切换、降噪、频道选择，有时候还得接电话。”

邵士贤：“接电话？”

“如果节目有听众参与的环节，就会有很多人打电话进来。”张菲仪解释，“我会先预听一下，然后再由制作人判断是不是可以连线进节目。”

邵士贤：“《午夜诡话》有这个环节吗？”

张菲仪：“没有。”

邵士贤：“你在欢乐台做了多久？”

张菲仪：“我刚毕业就进了欢乐台，到现在也有三四年了。”

邵士贤：“一直都在做助理？”

张菲仪有意无意地看了周麟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是呀，在欢乐台想升职还真不容易。”

周麟不自然地笑了：“欢乐台的人事变动很慢，这个大家都知道。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推荐你的。”

张菲仪也笑了，但笑声中明显带着一丝不悦：“该不会又让我等上个三四年吧？”

周麟大笑：“当然不会！”

邵士贤：“除了怪声以外，昨晚直播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事情发生？”

周麟：“其他一切正常，只不过……”

邵士贤：“只不过什么？”

周麟：“只不过第二直播室里就好像开了冷气一样，温度低得有些受不了。”

邵士贤看着周麟的眼睛：“你是不是想说：那是因为鬼的阴气太重的缘故？”

周麟立刻摆手：“当然不是，我之前已经讲过了，我并不相信什么欢乐台闹鬼的说法，我只不过是把昨晚的实际情况告诉你而已。”

方水乔也附和：“昨晚直播室里的确挺冷的。”

邵士贤点了点头：“《箱子里的男尸》是谁写的？”

周麟：“是我。因为时间太紧，再去找素材改编明显来不及，所以我就临场发挥了一下。”

邵士贤：“一个多小时里既要写故事，还要作准备，时间够不够用？”

周麟：“正常情况下的确不够用，不过临时要增加的东西不多，方水乔主持节目的经验又很丰富，虽然有点赶，但影响并不大。”

邵士贤：“正常情况应该是什么样的？”

方水乔：“所有稿件都应该在节目的前一天下午汇总到我这里，然后由我统一整理编排成直播稿，最后交由制作人审核。审核通过后，就可以用来作直播了。”

邵士贤：“稿件都是哪里来的？”

方水乔：“既有采编部提供的，也有我自己写的。”

邵士贤面向周麟：“每次都是由你审吗？”

周麟笑了起来：“刚开始的确每次都审，但现在基本都不审了。”

邵士贤：“为什么？”

周麟又笑了：“因为我同时要管几个节目，很难再有时间来审稿。”

他看了方水乔一眼，继续说：“更何况《午夜诡话》的风格已经成熟，方水乔又几乎可以独当一面。虽然每次稿子都会送到我这里，但要是我实在没空的话，就全由方水乔负责了。”

邵士贤忽然问：“那个二十年不败的纪录后来破了没有？”

一个莽撞的年轻人闯进会议室，代替周麟回答了这个问题：“周总监，李总让你和方主播去他的办公室开会。”

周麟既然已经成了周总监，那个纪录当然是破了。

世界上所有号称不败的东西，到最后好像都是会败的，而且绝大多数人好像也都乐于看到这一点。既然不败的必定会败，为什么大家之前还要叫它不败呢？

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邵士贤和南风晴。

南风晴叹了一口气：“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邵士贤：“哪里复杂？”

南风晴：“哪里都复杂，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简单的地方。”

邵士贤笑了：“要不要我给你点专业意见？”

“你肯说？”南风晴看着他，“你们警察不都喜欢保密的吗？”

“全过程你差不多都参与了，对你还有什么可保密的？”邵士贤靠在椅子上，慢慢悠悠地说，“整件事情是由因心肌梗死而死的司机张光业开始的，之后连续死了几个人，分别是河边无名男尸、李学宁还有王源。”

“张鹤你没有算进去。”

“张鹤并不是这个系列的。”

“凶案还分系列？”

“当然！如果不分开，就会像你这样越搞越糊涂。”邵士贤说，“我讲的这四个人都与广播有关系，而张鹤则是另外一个独立事件。”

南风晴点了点头：“好像是这样。”

“本来就是这样。”邵士贤摸出酒瓶，“虽然张鹤的死还没有头绪，但我们手里的线索也不能算太少。”

南风晴眨眨眼睛：“我们？我们指谁？”

邵士贤：“这里就只有你和我，我们当然是指我们了。”

南风晴的心里生出了一丝甜意，她微笑着问：“我们手里的线索都有哪些？”

邵士贤：“明显的线索有马丰、能德以及不老实的江霞，不明显的线索有李学宁和唐博。”

南风晴不解地问：“‘不明显的线索’是什么意思？”

“就是暂时还弄不清他们到底是否与凶案有联系。”邵士贤解释，“李学宁和唐博在张鹤死亡的当晚参与了29号的赌局，他们不仅是所有赌客中最神秘的两个，也是最难以捉摸的两个。李学宁刚好在我要去找他的时候死了，而唐博到现在还下落不明。”

南风晴点了点头。

邵士贤：“而李学宁这个人，又好像是一个枢纽。他虽然只是一个人，却脚踏两条船。在张鹤的事件中他的身份成迷，在广播的事件中，他竟然还是死者之一。”

“听你的意思，你好像打算着力调查李学宁？”

“我的确有这个想法。”邵士贤表示同意，“死者张鹤本人也需要调查一下，对这个人我们还一点都不了解。”

南风晴：“马丰呢？他岂不是也同样脚踏两条船？”

邵士贤：“今天上午我已经说了，我觉得马丰的嫌疑并不是太大，至少在王源的死中是这样。”

他喝了一口酒，问：“站在心理学的角度，我们该怎么看待‘鬼’这个问题？”

南风晴：“站在心理学的角度，鬼是由于压力、情绪、健康、环境、精神状态等因素影响了大脑的α波、β波和δ波，从而使得记忆和思维进行重新组合，在视觉、听觉、味觉中产生了一种虚拟的形象。”

邵士贤摸了摸头：“解释得这么复杂？”

南风晴：“其实不复杂，总结起来也就有两个字。”

邵士贤：“哪两个字？”

南风晴：“幻觉。”

邵士贤：“这个总结是不是太简单了？”

南风晴嘟起嘴：“长了说复杂，短了说简单，你是不是太难伺候了？”

邵士贤笑了起来：“可是现在的确死了四个人，恐怕已经不能用‘幻觉’来解释了。”

南风晴：“难道你觉得真是鬼做的？”

邵士贤：“当然不会。”

南风晴：“可你又说……”

邵士贤：“我只说这不是幻觉。”

南风晴：“不是幻觉？那又是什么？”

“是一系列的谋杀。”邵士贤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连环谋杀。”

南风晴：“连环谋杀？”

邵士贤点点头：“是的。”

南风晴不明白：“但张光业不是因为心肌梗死而死的吗？这怎么能算是谋杀？”

邵士贤：“张光业并不是被人杀死的。”

南风晴：“可你又说这是一系列的连环谋杀？”

邵士贤：“没错。”

南风晴：“你这话有点前后矛盾吧？”

邵士贤笑了：“这一点的确很让人头昏，不过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复杂。”他停顿了一下，“在广播事件中，张光业和其他三名死者又是不一样的，所以应该将这个系列应该再作一次区分。”

南风晴有些懂了：“你的意思是：张光业确实是因为意外而死亡，而另外三个人才是真的被谋杀的？”

“你说得不错！”邵士贤赞许地看着她，“我觉得无名男尸才是‘连环谋杀’的真正开始，而张光业只不过恰巧在讲‘出租车有鬼’的那晚心肌梗死死了而已。也许凶手在网上看到了方水乔发的第一篇帖子，觉得将谋杀和广播联系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

南风晴替他说了下去：“所以他就利用张光业的死作为幌子，在混淆视听的同时，开始了自己的谋杀计划，续写了整个灵异事件？”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你觉得可能性有多大？”

“非常大！”南风晴点头，“可要是这样的话，昨晚的怪声又该怎么解释？”

邵士贤：“怪声杀人了吗？”

南风晴摇头：“没有。”

邵士贤：“怪声能杀人吗？”

南风晴摇头：“不能。”

邵士贤：“既然怪声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干，也什么都不能干，你又何必去为它伤脑筋？”

南风晴：“这话好像也有道理。”

邵士贤：“当整个事件都水落石出的时候，这些花边事件也会跟着一起弄明白的。更何况，虽然周麟说别人没办法插声音进去，但李总身为欢乐台的总经理，又急着想打破二十年纪录，难道会真的没有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我从没见过被自己的网络挡在外面的网管，只要让懂技术的人出马，有什么事情办不到？也就只有周麟这种书呆子，才真的相信所有控制权都在他的手里。”

南风晴点点头：“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昨晚的怪声真的不怎么重要了。要是方水乔也听到你的话就好了，我真担心她会支持不住。”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看着邵士贤：“你这样胸有成竹，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线索？”

邵士贤神秘地一笑，然后也摇了摇头：“我什么线索都没有。”

南风晴很失望：“啊？搞了半天，原来这些都是你自己瞎猜的？”

邵士贤大笑：“查案本来就是这样，先推理出一个大框架，然后再根据实际情况不停地进行修改，直到最后破案为止。”

南风晴：“你光推理大框架了，怎么不知道去找支持你的大框架的线索呢？”

邵士贤叹了一口气：“找线索也是要时间的。”

南风晴：“从河边无名男尸开始算起，到现在也有好几天了。”

邵士贤：“可无名男尸的身份至今还是未知数，他身上也没有留下一点痕迹，根本没有线索可言。”

南风晴：“那么李学宁呢？”

邵士贤：“李学宁的尸体是在凌晨发现的，第二天我就赶到欢乐台看了一场捉鬼的法事。”

南风晴：“捉鬼上午就结束了，下午呢？你都做什么去了？”

邵士贤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像是换了一个话题：“昨天上午，当我知道29号的死者是张鹤的时候，我不仅想起了青龙说的话，也想起了裴老大说的话。”

南风晴：“裴老大说了什么？”

裴老大说：巧合的事情的确存在，可是过分的巧合，也许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

“就算是双胞胎都不可能长得完全一样，更何况是两个没有一点关系的人？”邵士贤说，“所以张鹤与马右石长得一样绝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其中一个人有问题！”

南风晴：“因为青龙曾经看到过一个长胡子的老头，所以你就认为有问题的是马右石？”

邵士贤点头：“没错！两个无关的人长得完全一样已经是奇迹，这世上绝不可能再冒出第三个来。既然张鹤已经死了，而他的脸又是货真价实的，那么有问题的也只会是剩下的马右石。”

南风晴：“但你有没有想过，可能张鹤原本就是长胡子，青龙看到的其实也是张鹤，是他自己在之后的某一天把胡子给剪了呢？”

邵士贤：“我当然想到过，所以在确实知道张鹤的身份前，我并没有去动马右石。我的副手一向工作严谨细致，昨天他不但告诉我死者叫张鹤，也把张鹤生前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张鹤的胡子一直就是这么短，从来没有留长过。”

他继续说：“所以昨天下午我做的事情就是：先去找能德，从他嘴里撬出了一切，然后又跑到话剧团作了核实。紧接着今天上午抓住马丰，同时发现王源的尸体。下午，也就是现在，来到了欢乐台作调查。”

南风晴叹了一口气：“看来你的确是没有时间找线索。”

邵士贤笑了笑：“虽然我没时间找线索，但其实我还是有两条线索的。”

南风晴：“哦？难道又是两条不明显的线索？”

邵士贤笑着说：“你真的挺聪明的。”

“那当然了，我可是职业心理医师。”南风晴很开心，“你的第一条不明显线索是什么？”

邵士贤：“指路灯。”

南风晴：“指路灯？”

邵士贤：“你记不记得昨天方水乔曾经提到一个网名叫‘指路灯’的人？整个闹鬼事件之所以在网上炒得沸沸扬扬，甚至连欢乐台都要为此办一场法事。这所有的麻烦，几乎大半都要归功于这个人。”

南风晴：“我当然记得。”

邵士贤：“你有没有考虑过，为什么“指路灯”会有这么大的兴趣来推动这件事情？”

南风晴就好像真的看见了一盏指引破案方向的明灯：“你是说……”

邵士贤：“根据我们刚才推理的框架来看，会不会这个‘指路灯’就是那个想要混淆视听的人？他这么做，是否是出于凶手的授意？甚至于……他就是凶手本人？”

又是“我们”，南风晴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喜欢听到这个词了，尤其是在和邵士贤一起讨论案情的时候。不仅刺激有趣，而且还带着一丝甜意。

她立刻回答：“真的很有可能！”然后问，“第二条不明显线索呢？”

邵士贤：“宝相大师。”

南风晴：“你是指他提前知道第三个人死亡的事？”

邵士贤点头：“没错！当时李学宁才死了几小时，除了警方以外，不可能还有第二个人知道。宝相大师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南风晴：“他说他有天眼。”

“他说的是法眼。”邵士贤笑了一笑，“不管是天眼还是法眼，都不能让人信服。而且最奇怪的是，他好像还有话要对我说。”

南风晴：“你觉得他想对你说什么？”

“这只有问过他之后才能知道。”邵士贤说，“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宝相大师很神秘，说不定在这起案子里，他也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

南风晴点头：“有可能。”

邵士贤把酒瓶收了起来：“是不是有道理，就要看接下来的调查了。”

“叮叮”，邵士贤收到了一条短信。他拿出手机，按下按钮。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刚才那个沉着冷静的邵士贤竟突然变得有些六神无主。他脸色发白，眉头紧皱，就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怎么了？”南风晴关心地问。

“没什么。”邵士贤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在收起手机的同时，拇指按下了“删除”键，“我们在欢乐台里走走，说不定能找到一些线索。”

说完这话，邵士贤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可是他并不知道，其实南风晴已经看到了那条短信。虽然是不小心的，但还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的每一个字。

短信只有一句话：“十二年了，你过得好吗？大炮。”

为什么这句话会有这么大的力量？

为什么邵士贤看了这句话会这样害怕？

大炮又是谁？

南风晴并没有问，她甚至还装得自己根本就不知道短信的内容一样。因为南风晴明白，每个人都该有他自己的空间。既然邵士贤不想说，又何必去为难他呢？

欢乐台的每个人好像都很忙，只要能跑的绝不走、能走的绝不站、能站的绝不坐。即使不得不坐着，眼前的文件如果没有堆得像山一样高，也会同时在电脑上开出几篇文档，来回不停地切换。

但每个人的眼神又都是游离的，注意力也都是涣散的。谈话的绝没有在看对方，做事的心思也根本不在事情上。

这就像是一个害怕极了的人，却非要装出一副根本不怕的样子来。忙碌，只不过是他们的遮羞布而已。

“在欢乐台里走走”同样是邵士贤的遮羞布，凶杀并没有发生在欢乐台，除了一起大半为收听率服务的闹鬼事件以外，一切都很正常。在这样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找到什么线索？

所以南风晴在跟着邵士贤转了几圈后，就走出了欢乐台，来到外面的一家饭店。

现在已是吃饭的时间，饭店里的人很多。让他们感到奇怪的是，其中不少都带着长筒大炮的相机，还有电视里的主持人才会用到的话筒。

“怎么来了这么多媒体的人？难道这家饭店的菜很有名？”

“他们不是来采访这家饭店的。”

“不是这家饭店？那是采访哪里？”

“当然是欢乐台！你忘了吗，今晚是《午夜诡话》的正式直播日，等会儿又要抓鬼？”

“我想起来了。唉，宝相大师说的那扇绝对不能打开的门已经开了，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

“也许，他会大发雷霆吧！”

宝相大师并没有大发雷霆，他正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他已经听说了，而且还是听李总亲自说的。当李总既自豪又轻松地叙述完整个过程后，宝相大师的反应竟是异常的冷静。就好像早已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一样，没有一点意外，更没有一点惊奇。

李总已经离开，休息室里只剩下宝相大师一人。

他慢慢睁开眼睛，面前的电视正播放着娱乐节目，但他的目光却投向了远处，那是一个让人无法触摸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既沉重又无奈。好像除了无助地看着之外，再也无力挽回眼前的一切。

距离午夜只剩下了十五分钟，直播即将开始。

“既然门已经开了，那么今晚就用第二直播室。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宝相大师亲口说的这话。

为了增添气氛，李总今天特别放了大假。不管有事没事，统统回家。

现在整个欢乐台除了第二直播室的门口聚集了许多媒体记者以外，其他地方都是空的。不仅没人，就连灯都没有亮一盏。

邵士贤和南风晴被挤在人群的最外围，因为在这场演出中他们不过是两个闲人。闲人没被赶出去，还能有个观众席，待遇已经算不错了。

人群忽然散开，从中间开出一条小道，当然这绝不是给他们让的。

宝相大师穿着法衣走了过来，他依然神采奕奕，手里拿着捉鬼的法器，步伐沉着而稳健，眉宇间不失冷静与自信。李总左顾右盼地跟在他的身后，不断地挥手致意，充分享受着被相机频闪的快感。

两人穿过小道，在直播室的门口停下来。

小道迅速闭合，就算是邵士贤这样的反应与身手，都没能让他们的站位往前挪动一点。

三个红色的小纸包被放在桌上。

“这是护身符，只要戴在身上就不会有事。”

宝相大师说完这话，拿出一盒金墨和一支毛笔，开始在直播室的门楣上写咒。

方水乔和张菲仪拿起护身符的时候，脸色都有些发白，显然她们心里都非常害怕。周麟则是一副可信可不信的样子，笑着把符插进了上衣口袋。

李总在一旁看着，似乎有些不满：“为什么他们都有，而我没有？”

宝相大师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你不需要。”

李总瞪着眼睛：“为什么我不需要？”

“你连这间直播室的门都敢开，还有事情是你不敢的？”宝相大师说，“既然你胆子这么大，何必还要护身符？”

咒语已经写完，那是一种类似梵文的图案，金黄的底色让它看起来不仅庄严，而且充满了神秘感。

“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从房间里走出来。”

这是宝相大师在关门前，对周麟三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直播已经开始，为了让所有人都能听到直播，欢乐台特别在外面准备了一对大喇叭。悠扬而略带一丝诡异的片头曲，在走廊内慢慢响起。

但宝相大师接下来的行动却让人有些失望，确切地说，他没有任何行动，只是盘腿坐在直播室的门口，甚至连眼睛都闭了起来。

既没有上一次排场浩大的法坛，也没有观赏性极佳的经咒剑舞。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就像是一尊泥菩萨，一动也不动。记者们看得索然无味，李总已经火冒三丈。

他走到宝相大师的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怒气：“喂，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相大师过了几秒钟才把眼睛睁开：“怎么？”

李总：“我花钱请你来，就是让你在这里打坐的吗？”

宝相大师又把眼睛闭了起来：“如果你觉得你能自己解决问题，我可以把钱退给你。”

李总额头的青筋都涨了起来，但不等他爆发，宝相大师又说了一句：“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稍安勿躁，等会儿有的是好戏可看。”

李总被宝相大师连抢了两句，觉得很没面子。但要争回自己的威风，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铁青着脸，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切都很正常。

节目的内容一如既往的精彩，高潮也是一波接着一波。但记者们却已经开始有些无聊，因为他们是来看更精彩的东西的，只可惜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看到。

各地的奇怪新闻已经说完，黑色幽默和灵异快报刚刚结束，随着音乐的渐淡，《惊魂》——鬼故事即将开始。

今天故事的名字是《火屋》，三个原本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忽然产生了难以解释的误会。有一天，他们来到山上的一间破屋谈判。本想解决问题的三人，却很快在屋内发生了激烈的争执。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屋子突然起了大火，其中一人被烧死，而他的鬼魂认定这是另外两人设的圈套。于是，一场复仇开始了……

就在方水乔将这样一个凄惨的故事说得绘声绘色的同时，南风晴也注意到，邵士贤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

山上的小屋、大火，这两个要素都在邵士贤的催眠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难道这个故事让他联想起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件事？

不等南风晴分析出什么头绪，她就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

确切地说，同时被吓到的人并不在少数。不仅因为叫声又高又尖，还因为之后跟着的三个字：“有鬼啊！”

“有鬼？！”宝相大师睁开了眼睛，“在哪里？”

“在走廊的尽头，有个白影。”说话的人几乎全身都在颤抖。

宝相大师立刻站起来，如风一般冲了过去。宽大的法袍扬起，在他的身后猎猎作响。

还有一个人也动了，动得甚至比宝相大师还快，这个人当然就是邵士贤。

他们就像两支箭一样射了出去，几秒钟后，记者们才反应了过来，纷纷拿着相机蜂拥而上。

邵士贤一直站在人群的外围，所以他现在跑在了宝相大师的前面，距离白影也更近。

世上的事有时就是这么奇怪，明明一开始并不占优势的人，反而会因为一些突发的事件而后来居上。什么是优势，什么是劣势，这两者之间很难有明显的界限。

白影的行动异常飘忽，只可以用“不是人”三个字来形容。

邵士贤明明已快追上他，白影却一晃就不见了。再回头时，白影竟出现在另一条道上。

欢乐台办公室的地形本来很简单，但现在却好像变得错综复杂起来。他们已经跟着白影转了几个弯，头都觉得有些晕，突然又有一声大叫响起。

叫声来自第二直播室的门口，声音居然是李总的。

“难道是调虎离山计？！”

大部队回到原地，李总已倒在地上。他双手捂着脸，不停地呻吟。

宝相大师扶起他，大声问：“怎么了？！”

李总慢慢将手移开，额角处多了一大块乌青，竟是手掌形的，就像是有人在手上涂满了蓝黑墨水，然后印在他的脸上一样。

“刚才……刚才你们都去追白影，我就一个人等在这里。没过几分钟，我突然觉得身后奇冷无比，就转过身，竟然见到……”他的发型凌乱，眼神中充满了恐惧，“竟然见到一张惨绿的鬼脸，它披着白色的长袍，还七孔流血……”

宝相大师严肃地说：“你脸上的乌青是怎么来的？”

李总颤抖地说：“是白衣恶鬼打的，它的手掌又冷又硬，猛地拍了我一个巴掌。我倒在地上后没多久，你们就来了。”

最傲慢、最要面子的李总，现在已没有了半点平时的样子，谁都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

宝相大师放开李总，对着虚空怒喝：“恶鬼，我本想留你一条生路，但是既然你这样不识好歹，那就不要怪我手下无情了！”

他拿出一张宝幡放在右边，幡上绣着太极八卦图案，又拿出一幅卷轴放在左边，卷轴上画有佛教西方三圣，一个融合佛道二教的简易法坛就这样被迅速地搭建了起来。

记者们都激动了，他们终于看到了等待已久的大场面，闪光灯将走廊照得犹如白昼。

宝相大师那宽大的法袍似乎可以藏下任何东西，就在记者们频按快门的同时，戒尺、念珠、令旗、黄符、桃木剑都出现在了法坛上。

第一个被拿起来的是念珠，可惜串珠的线绳很快就断开，珠子也当场撒了一地。接下来的是黄符，黄符的余火已熄，灰烬还未落在地上，令旗就已在宝相大师的手中展开。

但似乎令旗也不能对恶鬼产生太大的影响，因为没过多久，桃木剑就参加了进来。

宝相大师的眉头一直是皱着的，战况似乎并不乐观。

记者们一边按着快门，一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虽然他们都看不到宝相大师口中的恶鬼，但却都可以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谁都不想惹祸上身。

宝相大师忽然大喝一声，将桃木剑朝一个方向猛掷了过去，手中的令旗飞快地画着一个“收”字。就在画到第九遍的时候，他开始念咒。咒声越来越响，已接近于大喊。

“诸天神佛由我令，速速收伏恶妖魔！！”

令旗也飞了出去，就像是一支要杀灭眼前这个妖魔的利箭，没入了黑暗之中。

宝相大师的额头上都是汗水，整个人就好像快要虚脱了一样。但他还是慢慢地拿起最后的戒尺，对准令旗飞出的方向，神情凝重地画着什么。

安静，一种让人恐惧的安静。

每个人都睁大眼睛看着宝相大师，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唯一还动着的，只有宝相大师的戒尺。唯一还响着的，只有喇叭里传来的方水乔的声音。

戒尺忽然被慢慢收了回来，安稳地捧在宝相大师的手中。

宝相大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气息。半分钟后，他终于说了一句话。

“收了，恶鬼已经被我收了。”

所有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相机的闪光灯又亮了起来，李总已整理好了自己的发型，就像是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开始挥手致意。

可就在这个时候，《午夜诡话》的背景音乐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几乎让所有人都定格了自己的动作。

“宝相，你是收不了我的！”那声音既阴毒凶狠，又虚无缥缈，让人摸不着方向，“你非但收不了我，而且还会死！”

“因为……我要让你死！”

第十九章 最不经意的发现

风大，且冷。

窗外一片阴沉，只有远处的乌云还透着几束微弱的光。但即使这已经不多的阳光，也很快要被乌云所吞没。

眼看就是一场雨，而且雨势绝不会小。

这已经是第二天，恶鬼大闹欢乐台的第二天。

邵士贤正靠在自己办公室的椅背上，听着助手杜廉的报告。

他一只手摸着酒瓶，另一只手托着下巴。脸上一直在笑，是微笑。就算杜廉已经走了出去，他还是保持着这个表情。

因为杜廉带来的是好消息，河边男尸的身份已经弄清楚了。

姓名：王睿

性别：男

年龄：29岁

工作：四海出租车公司的司机。

个人情况：北方人，两年前独自来到本市，一直在四海出租车公司内任职。独身，在近郊处租了一个单间，平时交际很少。除了工作以外，最大的消遣就是在家看碟。

在这份资料中，最能让人产生想象的当然就是王睿的职业：出租车司机。

这和第一个死者张光业是相同的。

如果整起事件真的如邵士贤推理的那样，是一起连环谋杀案的话。那么其中的每一个事件以及每一个死者之间都应该有着某种联系。邵士贤坚信这样的联系是一定存在的，只不过它隐藏得实在是太深了，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第一名和第二名死者的职业竟然都是出租车司机，这无疑给了邵士贤一个激励、一个启发，还有一个推理想象的空间。

但问题是，张光业的的确确是死于心脏病，他并不是被谋杀的。邵士贤曾经因为这一点，已经把他排除在连环谋杀之外。

可是，现在张光业和王睿之间却出现了一个交集。

这个交集究竟有没有价值？两起事件是否有着什么关系？对于张光业的死，有没有必要重下定义？

这些都是邵士贤所困惑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他决定先去四海出租车公司一次，说不定在那里能找到一些新的线索。

四海出租车公司的规模很大，分布在市内的车库一共有二十五个，下属的出租车足有一千辆之多。但这绝没有影响到公司的内部管理，只要报出一个员工的名字，他们就可以在五分钟内将员工的所属的车队、队长的名字、今天是否出车等情况调出来。

所以邵士贤只不过在休息室里坐了十五分钟，王睿所属车队的队长就走进了房间。

“王睿已经好几天没来车队了，我本来以为他不想干了。”队长的身材不高，说话的声音又粗又重，“想不到竟然出了这样的事，唉……”

“为什么王睿几天不来，你就觉得他不想干了？”

“开出租的流动性本来就快，何况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根本就不是个有常性的人。”

“那天他出车了没有？”

“那天”——当然指的是王睿死的那天。

“出了。”队长点了点头，“不出车就没有收入，但公司的管理费却一分都不能少交。干我们这行的除非是病得爬不起来，不然肯定会出车的。”

“他出的是什么班？”

“夜班。”

邵士贤问：“既然那天王睿出了车，那么他的车呢？”

队长回答：“他的车当然开回来了，不然不就是带车逃跑吗？我肯定早就通知公司，公司也肯定早就报警了。”

邵士贤有些奇怪：“可是那天夜里他已经死了，他的车是怎么回来的？”

队长挠了挠头：“这个……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反正那天车子就是这么回来的。”

邵士贤：“能说说当天的情况吗？”

队长回忆了一下：“那天早晨，别人都陆续把车开了回来，只有王睿还不见踪影。我就给他打电话，但是他的电话已经关机。后来看门的老头跑过来和我说，他看见后门停了一辆车，上面印着我们公司的标记。我出去一看，就是王睿开的那辆。”

邵士贤：“车钥匙呢？”

队长：“车钥匙就插在钥匙孔里，车门也没锁。这就是王睿平时做事的风格，所以我也没在意。后来我一直没联系到他，就以为他不想干了。”

“王睿的车是谁开回来的？具体时间是几点？”

这两个问题是关键中的关键。

但可惜的是，唯一有可能知道答案的看门老头却是个老糊涂。不仅话说不清楚，而且还喜欢睡觉。出事那天他根本就没有尽到看门的职责，天一黑就爬上了床，直到第二天八点才醒过来。他在起床后半小时，才装模作样地出去巡视了一圈，也就是那时发现了王睿的车。

据老头说，当时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辆车停着。

邵士贤又问了一个问题：“发现车子的时候，车是热的还是冷的？”

类似的问题他曾经问过王保，也就是发现张光业尸体的那个牛奶批发商。目的都是一样的：为了判断汽车开来的时间。

但队长和老头都回答说车子是冷的。

现在除了去检查那辆出租车以外，似乎再没有别的办法。

只不过这条路好像也行不通。

当邵士贤看到那辆车的时候，它正被架在公司的修理厂内，刚从里到外进行了一次例行的机修维护。而维护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保洁。听队长介绍说，四海出租车公司的每辆车在每天早晨都要做上这么一次例行维护，只有安全干净的车辆，才能接到更多的生意。

如果邵士贤能从一辆已经被清洁了好几次、而且这几天又拉过近百位客人的汽车里找到什么线索，那他就不是人，而是神了。

不过这辆车最后还是被送到了警局。

虽然邵士贤找不到线索，但警局里有一个叫“科学鉴证室”的部门，利用各种仪器和化学手段进行搜证，能发现许多人眼看不到的东西。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他们的身上以外，再也没别的办法。

邵士贤从四海出租车公司走出来，一边走一边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需要他去调查的地方有很多，最容易想到的是王源和张鹤，当然也少不了那位神秘的宝相大师，而警局里还有马丰和能德等着提审。但邵士贤却将李学宁作为下一个调查方向，因为在发现李学宁尸体之后，一直没有充足的时间来查这条线索，现在他就决定来弥补这个缺失。

不管是什么样的楼，只要里面发生了凶杀案，楼里大部分人的脸色都不会太好看。可也总会有几个好奇心特别强的人，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还会在每次经过李学宁的门口时，都探头探脑地张望一下。

邵士贤登上二楼的时候，刚好就碰到这么一个。

那是一个身材臃肿的老阿姨，手里挽着一个小包，正踮着脚尖，透过走道的窗户向屋子里看。

“你在干什么？”邵士贤问。

老阿姨像是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来，被邵士贤吓了一跳，等她缓过神来后，样子就变得有些凶了。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问我？”

邵士贤拿出警官证：“我是警察。”

老阿姨笑了，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和刚才不一样了：“原来是警察呀？怎么不早说呢？”

她忽然压低了些声音：“你是不是来查案的？”

“是的。”

“我有情况要报告！”

“什么情况？”

老阿姨把邵士贤拉到一边，诡诡秘秘地说：“我和你讲，这个里面……”她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李学宁的屋子，“这个里面闹鬼！”

“闹鬼？”

邵士贤非但不信，而且脸上连一点惊讶的样子都没有，这让老阿姨非常失望。

她加重了一些语气：“这是真的，还是我亲眼看到的呢！”

“你亲眼看到的？”

老阿姨一昂头：“当然了！”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昨天晚上，差不多凌晨一点多。”

“你住哪里？”

“我住三楼。”老阿姨还特别提醒了一下，“刚好就在死人这家的楼上。”

“凌晨一点多你到二楼来干什么？”

“昨晚我们家老头子犯胃病，我下楼去替他买药。”

“然后你就看到了？”

“是的。”

邵士贤拿出酒瓶：“你看到什么了？”

老阿姨找到了听众，显得非常兴奋，但这个话题本身又让她心里有些发毛，尤其是当再次回忆的时候，所以她的声音也略微有些发抖：“我透过窗户看到屋子里有一团鬼火。”

“鬼火？”邵士贤喝了一口酒，“为什么会认为那是鬼火？”

“因为就那么一团光，还不停地动来动去，就连颜色都是绿的。”

绿色的鬼火。

邵士贤面向屋子，想象着那团鬼火出现时的样子。

老阿姨补充：“而且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窸窸窣窣的那种，就好像是李学宁还住在里面一样。”

“哦？”邵士贤看着老阿姨，“还有没有别的情况？比如说……你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最近几天有没有不同寻常的事情？”

老阿姨想了想，很肯定地说：“有！”

“具体是什么情况？”

“就在死人的前一天，楼下好像在装修。”

“装修？”

“是的。”老阿姨点头，“不过很快就装修好了。”

“很快是指多久？”

“差不多十分钟吧。”

“十分钟算什么装修？”

“就算不是装修，也是在做工程，”老阿姨辩解，“因为当时电钻就好像直接钻在我家地板上一样。”

“在哪个房间？”

“卧室。”老阿姨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我还看到那个装修的人了，当时我下来想吵架，但却在门口撞见了那人，他也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长什么样？”

“看不到，因为他戴了一副口罩。不过身材很高大，身板很厚实。”

“你有和他说话吗？”

“没有，我和这种人有什么话好说的？”

“当时李学宁在不在？”

“不在，就那个搞装修的一个人。”老阿姨说，“我想他应该是李学宁请来的，不然怎么会有房门钥匙？”

邵士贤点了点头，又问：“李学宁和你熟不熟？”

老阿姨摇头：“不怎么熟，不过我总觉得他不是干正经行业的人。”

“为什么？”

“他也不工作，却很有钱，而且还经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来找他。”

“出事那天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

李学宁住的是一室一厅，三楼卧室的地板也就是二楼卧室的天花板。就在他上吊的前一天，他居然还请人在卧室的天花板上装了一样东西？

邵士贤走进屋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踩在李学宁上吊用的那把椅子上，对天花板进行检查。

吊死李学宁的绳子还在顶灯的臂上绑着，高度刚巧就落在邵士贤脖子的位置。

这是一根白色的粗绳，绳子靠下的部分带着一些血迹。李学宁的血，在他的身体沉沉地挂在索套里的同时，绳子就勒破了他的头颈。

门缝间忽然吹来一阵微风，绳子开始前后晃动，就像是有一只索命的鬼手在操纵着，似乎随时都会套住邵士贤的脖子。

整个天花板上除了一盏顶灯和这根绳子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李学宁究竟请人装了什么？

邵士贤很快就找到了答案，问题就出在顶灯上。

顶灯是金黄色的，上面积着一层薄薄的油灰，但底座上却有四个点是闪闪发亮的。

确切地说，那不是四个点，而是四颗金黄色的铆钉，铆钉和底座连接的部分还有鲜亮的金属丝翻出来。

李学宁竟在上吊的前一天请人来加固了顶灯，难道那时他已经在为自杀作准备？

邵士贤坐在李学宁的桌子前，电脑屏幕上照出了他的脸。

一个人为什么会自杀？

绝望、孤独、无助、人生失去了动力，能造成这些困扰的大多数原因无非是两个字：“钱”或“情”。

他很快就从抽屉里找到了李学宁的钱包，钱包里有五张银行卡，分别属于五家不同的银行。银行卡多并不一定就代表有钱，关键还要看卡里的数字有多少。

邵士贤当然有办法查到，只不过这需要花些时间去走一个流程，而现在要做的是尽量多地收集资料。

所以他又把屋子翻了一遍，再没有发现别的有关钱的东西，却找到了李学宁的手机，还有一本厚厚的通信录，里面记满了人的名字。

情不一定只有爱情，所以任何一个与李学宁有联系的人，都有可能是导致他死亡的原因。

邵士贤把找到的东西都收好，又坐回到桌子前，开始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刚才那个老阿姨说的鬼火是怎么回事？

从张光业的死开始，这一连串的事件似乎都和鬼扯上了关系，每一处都透露着一种莫名的诡异。如果说一两件事带点闹鬼的成分还可以理解，但每件事都这样，就不能不让人产生动摇了。

难道还真的……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这个时候谁会来敲门？

邵士贤走过去把门打开，站在门外的是一个瘦子，

他的瘦并不是一种身材上的瘦，而更像是身体里的精血都被抽干了一样。那张本来还算英俊的脸，已因为这种不健康的瘦而显得有些可怕，不仅双颊陷落，颧骨如山一般凸起，甚至就连眼白都有些枯黄。

“李哥呢？”

瘦子显然并不知道李学宁已经死了。

邵士贤下意识地觉得这个瘦子来路不正，所以并不打算告诉他实情。对于来路不正的人，说假话有时反而能得到更多的消息。

“他不在。”

瘦子有些失望：“怎么这个时候不在？他去哪了？”

邵士贤摇头：“不知道，我也等他很久了。”

瘦子有些着急：“他妈的！手机不开，人也不在家里，他究竟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他抓耳挠腮，眼珠子又转到了邵士贤的身上，“兄弟，你有没有货？”

邵士贤还是摇头：“我也是来买货的。”

瘦子似乎猴急了：“兄弟，你就别骗我了，我一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是卖货的。多少钱？加点价也没问题，只要有货就行！”

邵士贤无奈地说：“我真的没有，不然还能到李哥这里来进？”

瘦子的眼神里竟带着羡慕：“想不到李哥现在生意做大了，已经当起了批发商，那赚头可真不小……”

瘦子的手机响了。

“喂，是豹哥？有什么事？”

“好！我马上来！”

瘦子就像是中了五百万一样高兴，连招呼都不打就飞奔下楼。

邵士贤第三次在桌前坐下。

他现在已经知道李学宁除了赌钱以外，还在做一门生意，不过做得并不大，只是处于零售商的级别。

可是这间屋子已经被警方搜查了两次，并没有发现这里有“货”这样东西的存在。

这究竟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天上的乌云渐厚，光线越来越暗。李学宁上吊的那根绳子竟又莫名其妙地晃动起来，屋子的气氛也更加的阴森可怕。

邵士贤却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摸着额头，尽力地思考着问题。

电脑屏幕不仅映出了邵士贤的脸，也映出了那根正在晃动的绳子。

突然，邵士贤竟发现屏幕映出的绳子上居然吊着一个人！

李学宁？！

他惊恐地转过身，抬头一看。

绳子是空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所谓的人影只不过是窗外的树影，经过电脑屏幕的反射，看起来就好像人一样。

一场虚惊，邵士贤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他的注意力也因此都集中到了眼前的那台电脑上。

电脑一直没有开，即使是发现李学宁尸体的那天也没人动过。它的占地虽然很小，但里面保存的信息却可以堆满整间屋子。

邵士贤想到了这一点，立刻伸出食指，按下开关。

机箱上的一个小红灯在不停地闪烁，屏幕亮了。

当红灯暂时安静下来，屏幕也显示出桌面的时候，邵士贤却惊呆了。但与其说他惊呆了，倒不如说他是因为过度兴奋于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江霞在警局的拘留所已经住了几天，这让她本来就苍白的脸看起来更加没有血色。

一名女警正押着她，慢慢地走在通向审讯室的走廊上。

走廊又窄又长，铁门一道接着一道，似乎怎么也走不完。在经过一个拐角时，开着的窗户忽然刮来一阵风，这让江霞觉得有些冷。

她用手紧了紧衣服，又梳理了一下自己被吹乱的头发。

手腕上那副冰冷生硬的手铐，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响声。

自从上一次被邵士贤发现自己撒了谎，就再也没有人问过她的话。可是就在十分钟前，一名警察走到了她的面前。

“江霞，跟我去一次审讯室。”

这几天她一直在自责，为什么那天自己竟是如此的沉不住气，竟会上了那个姓邵的警察的当？

她的秘密是完美的，如果不是那天，别人休想知道一丁点。

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透露出去的只是无关紧要的一部分，重点都还埋藏在她的心里。只要咬紧牙关，谁都不能再多撬出一点来。

所以江霞没有一点慌乱的样子，因为她深信自己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她的秘密也是绝不会被人发现的。无论今天那个姓邵的警察耍什么花样，她都不会再说错一句话。

不！是不会再说错一个字！

她甚至一边走一边在想今天邵士贤会用什么方法对付她，也在想她是怎么让邵士贤束手无策的，还在想邵士贤会露出怎样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的。

想着想着，她居然笑了起来。

这是一种冷笑，更是一种嘲笑，而且笑容一直保持到她在邵士贤的对面坐下。

邵士贤靠在椅背上，似乎胸有成竹。

但是江霞不在乎，她觉得这不过是一种伪装出来的架势而已。如果换成她的话，她会做得比邵士贤看起来更加的胸有成竹。

今天的审讯室和以前有些不同，房间里多了一台手提电脑，而且就放在她的面前。

“江霞。”邵士贤开口了，“我要问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清楚。”

江霞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要问什么？”

邵士贤哼了一声：“出事的那天晚上，你究竟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江霞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说了，我去买吃的。”

邵士贤：“到今天你都还不肯说吗？”

江霞：“我已经说了，但是你不相信，这有什么办法？”

邵士贤：“江霞，你还年轻，难道打算一辈子都在牢里？”

江霞：“哼，我犯了什么罪？难道出去买吃的也犯法？多出去一次就要判无期？”她停顿了一下，“再说了，牢里也没什么不好的。有的吃，有的住，也不用再被那些男人糟蹋。”

邵士贤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应该听说过一句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我当然听说过，可我却从来都没见过。”江霞的声音提高了一下，“你有本事的话，就透一次给我看看？”

邵士贤忽然笑了：“可以，我就透一次给你看看。”

第二十章 江霞的秘密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远处的乌云翻滚着，随时都会下一场暴雨。

手提电脑正在载入系统。

江霞看看屏幕，又看看邵士贤，眼神中带着一些疑惑，更多的则是一种挑衅。她想用眼神告诉邵士贤，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无论什么办法都不会有用。

系统停在了用户登录的界面。

邵士贤：“江霞，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江霞：“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

邵士贤看了她一眼，接着按下“登录”键。

屏幕跳入了桌面，江霞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电脑桌面上显示的，竟然是她和李学宁的合照。两个人互相搂着，神态之间异常的亲密。

江霞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她实在想不通邵士贤是怎么搞到这张照片的。局促、不安、焦虑、惶恐，已经写满了她的整张脸。

“我想就算是阿三和张如花都不会知道，你和李学宁竟是一对情侣。”邵士贤说，“我在李学宁的电脑上发现了这张照片，同样的照片还有很多，不过我想你也不必再看了。”

江霞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她的确已经不必再看。

“还有件事，我想你也应该知道一下。”邵士贤顿了一顿，“李学宁已经死了。”

“什么？！”江霞不可置信地看着邵士贤，“你说什么？！”

“李学宁已经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你骗我！你骗我！他……他怎么会……”泪水已经从江霞的脸上滑过。

“这是真的，就在两天前的晚上，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了，尸体还是我亲自发现的。”

江霞爬在桌上，失声痛哭了起来。

这个消息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谁都看得出江霞不但对李学宁付出了真感情，也将自己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现在李学宁死了，随之而去的不仅是她的情人，更是她的人生。

邵士贤长叹一口气。

江霞的双眼通红，虽然仍在不停地抽泣，但已经愿意开口了。

邵士贤：“你和李学宁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江霞：“差不多半年前，我们常去同一家饭店吃饭，次数多了就互相认识了。我觉得他人挺好的，他也不嫌弃我是……是小姐。四个月后，我们就在一起了。”

邵士贤：“李学宁的经济情况怎么样？”

江霞：“还可以，平时和他出去花钱都很大方。有一次我还听他说，他的存款有二十几万。”

邵士贤不理解：“既然你们已经确定了恋爱关系，而且李学宁也不缺钱，你为什么还要继续在29号做？”

江霞：“其实我也不想做了，但李学宁却要我再多熬两个月。”

邵士贤：“哦？”

“我当时听了这话很生气，谁愿意自己的女朋友和别人……”江霞叹了一口气，眼泪又下来了，“可李学宁说他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要想长久地和我在一起，就得先赚一笔大的，然后再去别的地方买套房子，好好地过日子。”

邵士贤：“他做的是什么生意？”

江霞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会出老千，平时的开销大部分都是从赌桌上赚来的。他说他自己一个人靠这混饭吃已经足够，但现在多了我，情况就不一样了。”

邵士贤的声音有些冷：“李学宁做生意和让你在29号有什么关系？难道多熬两个月就能有大生意？”

江霞：“有关系。”

邵士贤很奇怪：“有什么关系？”

江霞：“出事那天就是大生意。”

邵士贤感觉自己已经慢慢来到了问题的核心：“那天发生了什么？”

江霞：“那天下午，李学宁交给我一个手提箱。”

邵士贤：“什么样的手提箱？”

江霞：“长方形的，很普通的那种，还带了个密码锁。”

邵士贤：“里面装的是什么？”

江霞摇头：“我不知道，箱子给我的时候已经锁起来了，我也没密码。”

邵士贤：“你没问？”

江霞：“没有。如果李学宁肯告诉我，不用问他也会说。如果他一开始就不说，我问了也没用。”

邵士贤：“然后呢？”

江霞：“然后他让我把手提箱藏在我的屋子里，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因为……”

邵士贤：“因为什么？”

江霞：“因为这个手提箱可以换来三百万，只要他拿到了这笔钱，就可以立刻和我远走高飞。”

邵士贤：“手提箱重不重？”

江霞：“挺重的，里面塞满了东西，就好像砖头一样。”

可以换来三百万的当然不是手提箱本身，而是里面装的东西。

邵士贤：“继续说下去。”

江霞：“李学宁当天很兴奋，他说这笔生意他已经计划了很久，现在终于和下家敲定了。今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而去送货的人就是我。”

邵士贤：“为什么他自己不去？”

江霞：“他说他不方便去。”

邵士贤：“为什么？”

江霞：“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怕被人盯上什么的，反正他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邵士贤：“他让你什么时候去交货？”

江霞：“交货时间是第二天的凌晨三点到八点。”

邵士贤：“时间跨度这么大？”

“李学宁说这是对方定的，他让我别管这么多，照着做就行了。”江霞说，“只要辛苦地等上五小时，就能和他逍遥快乐地过上一辈子。”

邵士贤：“交货地点在哪里？”

江霞：“信岚桥501号门口，距离29号要走上十五分钟。”

邵士贤：“如果是小跑呢？”

江霞：“只要不到十分钟。”

李学宁在和江霞恋爱前的一个月开始谈一笔大生意，而这笔大生意的交货地点恰巧距离江霞的住所只有十五分钟的路程。

这不能不让邵士贤联想到一个问题：李学宁之所以要和江霞在一起，到底是因为真的喜欢她？还是为了让江霞帮他完成这次送货的工作？

邵士贤当然有自己的答案，但他宁愿相信他是错的，更不会把这个错误的答案告诉江霞。既然李学宁已经死了，答案本身也就不再重要，何必连江霞最后一点回忆都要剥夺呢？

邵士贤：“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江霞：“当晚李学宁会去29号赌钱，把阿三和张如花的注意力都吸引住，然后我就趁机溜出去。”

邵士贤：“他以前有没有去过29号？”

江霞摇头：“没有。”

邵士贤：“说说当晚的情况。”

江霞：“那晚两点四十五分，李学宁已经把一桌人都给套住了，我就带着箱子爬出窗户，准三点到了交货地点。501号那间屋子亮着灯，而且还有声音，我本来以为收货人就在屋子里。但后来一想，李学宁并没有这么说过，于是就站在灯旁等着。等了很久，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又过了十几分钟，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李学宁发的，他让我回去。”

邵士贤：“然后你就回到了29号？”

江霞点头：“是的。我在爬窗户的时候就听到敲门声，心里一急，大腿不当心在窗框上划了一道口子。进屋后，我赶紧把箱子藏好，又换了身衣服。把门打开，敲门的是阿三。”

“阿三一脸的色相，我一看就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马上就要和李学宁远走高飞了，而且还担心送货的事，怎么可能再和他做那个？可是阿三软磨硬泡，就是不肯走。时间转眼过去了四十多分钟，我实在拖不起，咬咬牙就答应了他。完事后立刻穿好衣服，又提着箱子出去了。”

邵士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江霞：“那时天已经有些亮了，路上偶尔能碰到几个行人，我甚至还看到一个搬运工扛着一个大包从我身边经过。到了501号后，我真担心收货的人已经走了。可是没办法，我只有继续等。差不多过了两个多小时，终于有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向我走过来。”

邵士贤：“这个穿灰色风衣的就是收货人？”

江霞点头：“是的。”

邵士贤：“他长什么样？和你说了什么？”

江霞：“我看不到他的样子，他的脸用围巾包着，头上还戴了一顶帽子，不过身材挺高大的。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是姓李的让你来的？’”

邵士贤：“你怎么回答？”

江霞：“我刚点了点头，手里的箱子就被那人拿走了。”

邵士贤：“他不付钱吗？”

江霞：“李学宁说我只要把货送出去就行，钱会通过别的途径转到他的手上。”

邵士贤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正好有五张李学宁的银行卡，看来它们很快就会派上用处。

他继续问：“收货人是步行离开的？”

江霞：“不是，我看到他坐进了一辆停在斜对面的汽车。门一关，车就开走了。”

邵士贤：“那是辆什么样的车？”

江霞：“我没注意，只是感觉车的档次还挺高。”

邵士贤：“之后呢？”

江霞：“我交完货，心里很开心。就在街边买了些点心，等东西吃完了，也正好回到29号。我刚爬进房间，就看见……看见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她的声音已有些颤抖，“我觉得很害怕，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很快又响起了敲门声。我吓得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着先把尸体藏起来。可是，门已经被踢开了……”

邵士贤：“李学宁最近有和你说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比如一直困扰他的麻烦，或者消极情绪之类的。”

江霞：“没有，最近他都很兴奋，一直在说等钱到手了怎么花，买什么样的房子，怎么装修，和我结婚后到哪里去度蜜月……”说着说着，她又流下了眼泪。

邵士贤：“你认不认识唐博？”

江霞擦干了泪水，摇头说：“不认识，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邵士贤：“这个唐博就是那天和李学宁一起去29号赌钱的人，你真的没有印象？”

江霞想了想，说：“我好像听李学宁提过一次，他说他还有个合伙人。三百万由他们两人三七开。李学宁七，那个人三。至于是不是唐博，我就不清楚了。”

邵士贤：“他有没有朋友？一般都和什么人来往？”

江霞：“他的朋友很少，来找他的都是问他买货的。”

一个马上要赚到二百一十万的人，有什么理由要自杀？

有，比如说他情绪消极，金钱根本提不起他对生活的希望。

李学宁在交易当天显得异常兴奋，为了能完成交易，还特别制订了一套计划，甚至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布局。这算不算情绪消极，金钱提不起他对生活的希望？

当然不算。

那还有别的理由吗？

有，比如说……二百一十万根本就没有到账。

假如钱没有到账，应该去问收货的人要。讨债的方式有很多，但死人是绝对讨不来债的。

所以，事实的真相更有可能的是另外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三百万到手了，但却在分成的时候出了问题。李学宁的合伙人见财起意，独吞了所有的钱，并且制造了李学宁自杀的假象。

这的确说得通，不过李学宁死的那晚，广播里播的故事又该怎么解释？难道真的会有这种巧合？

这个问题只有去问李学宁的合伙人了。

李学宁的合伙人是谁？

除了唐博，还会有谁？

邵士贤从审讯室走出来的时候，已准备重点调查唐博这个人。

调查的方向有三个：第一，从李学宁的手机和通信录里寻找唐博的联系方式，或者其他可能的蛛丝马迹。第二，去赌场找黄勋。既然他有李学宁的地址，当然也应该有唐博的。第三，李学宁的银行存款状况，以及最近的进出清单。

第一点和第三点邵士贤交给了杜廉，黄勋则由他自己去找。

黄勋不在好味道，他在自己的场子。

最近几个月，他料理自己生意的时间越来越多，和好味道也越来越疏远。青龙和白虎为此对黄勋已经有了很深的敌意，甚至好几次想先下手为强，但强爷却出面制止了。他知道，羽翼丰满的雄鹰，是根本关不住的。

黄勋的确已经不同于往日，这一点就连他自己都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举手投足间都是老大的架势，手下有一批为他誓死效忠的小弟，赌场的客人也有了不小的规模。更重要的，还是他的腰包越来越鼓。这是黄勋自信的来源，也是维持他的城堡不可缺少的要素。

黄勋的城堡本来是一个小型的废旧仓库，但现在已经看不出一点仓库的样子。

仓库的三分之二变成了赌场大厅，地上铺着火红色的地毯，暖色调的装饰非常奢华，一走进去就觉得非常舒服。人只有在舒服的情况下，才会毫无顾忌地把钱掏出来。

而让他们掏钱的地方，是六张又长又宽的赌桌。赌桌上各种赌具都有，唯一没有的就是骰子。因为黄勋觉得骰子太俗，没有生气，不够现代，只有永远怀念过去的人才喜欢玩这种东西。

一个永远怀念过去的人能有多大的胆子？既然没什么胆子，又敢拿多少钱出来赌？一个不敢赌的人，还有什么希望？

黄勋根本不屑于赚这种暮年垂朽的人的钱。

“棺材本就留着让他们养老好了，这种钱就算赢了，拿在手里都觉得晦气。”这是他的原话。

仓库另外三分之一的空间被隔出了两个楼层。楼下是大户级的赌室，里面安静而高雅，最低下注的数字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开销三个月。楼上是几间办公室，黄勋用的是最右边的那一间，当中的几间是他的小弟们休息的地方，最左边那一间却有点神秘。

那间办公室的门很不起眼，灰灰暗暗的，粗心的人几乎都不知道那里原来还有一间房间。没人知道里面是干什么的，经常在那里进出的人并不是场子里的小弟。而赌客要上去，又都会受到楼梯口那两个又高又大的人的阻拦。

有次一个超级大户喝醉了在赌场发酒疯，硬是要上去看看。“门神”拦住了他，他当场甩出来几沓钞票，结果还是被当场揍得鼻青脸肿。

可有的人却能走进那间房间，他们看起来好像和别人也没有两样，但就是会莫名其妙地被“门神”放行。

比如说今天，就有个穿花衬衫的小个子进去了。半小时后，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他的肩上背着个包，嘴里哼着歌，心情似乎很不错。

雨已经开始下了，最先只有几滴。但几滴过后，豆大的雨点很快就像石子一样落下来，打在脸上有点疼。

邵士贤运气不好，他刚从车上下来就碰上了这场雨。等走进黄勋的场子，外衣都湿了。

现在是白天，赌场还没开门，只有几个小弟在为开门作着准备。

穿花衬衫的小个子走下楼梯，来到大门口，刚巧与邵士贤擦身而过。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都没有停下。

邵士贤来这里是找黄勋的：“黄勋呢？他在不在这里？”

在这里没人敢直呼老板的名字，而且还是用一种不怎么愉快的语气。所以邵士贤一开口，就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都用一种敌意的眼光看着他。

一个胖子忽然做了个眼色，八九个人就不约而同地一步一步走过来。如同一张渐渐收拢的渔网，慢慢将邵士贤包围在中间。

一个染着一撮黄发的小子距离邵士贤只剩下了三米，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边，那里放着一把匕首。

匕首出鞘，寒锋慑人。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黄发小子正要抬起的肩膀。

那是一只粗壮有力的手，指缝间的筋肉饱满涨起，每块骨节都像山棱般凸出。

手的主人也是一样，身板又宽又厚，到处都是隆起的厚厚的肌肉。他的脸方方正正，却因为右颊上一道自鼻至颚的刀疤而显得有些可怕。

“你是什么人？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

刀疤男显然是这些人的头，而且级别比那个胖子还高。他一说话，不仅所有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就连黄毛小子的匕首也被收了回去。

“我是警察，想找黄勋了解点情况。”

“警察？”刀疤男笑了，但双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我凭什么相信你是警察？最近总是有人来冒充警察骗人，我们都得小心点，你说是不是？”

周围人也都笑了，笑声中同样没有一点笑意。

“我又不是来找你的，你相信不相信我是警察，对我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笑声瞬间静止了。

刀疤男的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邵士贤，邵士贤的眼睛也正盯着他。

渔网又开始缩小，黄毛小子的匕首第二次被拔了出来，而邵士贤的手也碰到了他的甩棍。

“都给我住手！”

这是黄勋的声音，他站在二楼的走廊上，双手抱在胸前，犹如帝王般发号施令。

渔网迅速散开，刀疤男看了黄勋一眼后，才退到了一边。

邵士贤对黄勋说：“好像你每次出现，都会阻止一场殴斗的发生。”

黄勋笑了笑：“打架是野蛮人做的事情，我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用和平的方式解决问题。”

邵士贤被请进了城堡的核心，黄勋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装饰意外的简单，除了一张办公桌和一套沙发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

邵士贤坐在沙发上，喝着自己带来的酒。

“你这里的规模真是越来越大了。”

黄勋当然明白，邵士贤这不是在夸奖他，立刻很谦恭地回答：“还好，只是混口饭吃。”

邵士贤冷冷地说：“人也越来越多了。”

黄勋的态度更低调了：“都是看场子的而已，并不是用来打人的。”

邵士贤：“那个刀疤男呢？”

“他叫周大海，样子虽然凶，但只有嘴上功夫。真的动手了，第一个逃跑的就是他。”黄勋很清楚，如果让这个话题再继续进行下去，他的场子很快就要出事了，于是主动问，“邵警官今天来，是不是有什么事要问我？”

“没错。”邵士贤收起酒瓶，“你上次给了我李学宁的地址，我当晚就按照地址找了过去。”

黄勋：“你找到他了？”

邵士贤点头：“是的，找到了。但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黄勋很惊讶：“啊？李学宁死了？他是怎么死的？”

邵士贤：“初步判断，他是上吊自杀的。”

黄勋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也会自杀？！”

邵士贤看着黄勋：“李学宁为什么不会自杀？”

黄勋：“李学宁这个人是一个标标准准的赌鬼，他到处赌钱，而且赢面很大。我们都知道他肯定在出老千，但就是抓不到他的把柄。不过他也懂得适可而止，每次都不会赢庄家太多，而且有时候还会‘大酬宾’一次。”

邵士贤：“什么是‘大酬宾’？”

黄勋：“就是把自己赢的钱拿一部分出来，还给同桌赌钱的人。”

邵士贤点了点头，同样的事情李学宁在29号就做过。

黄勋：“只有性格开朗豪爽的人才会大酬宾，而且他又不缺钱，这样的人怎么会自杀？”

邵士贤：“对于李学宁，你还知道些什么？”

黄勋摇头：“差不多就这些，我和他并不熟。只不过在赌场见得次数多了，所以才稍许了解了一点。”

邵士贤：“唐博呢？”

黄勋：“唐博没什么名气，他从来不大酬宾，赌桌上的赢面也不大。但我却知道，那不过是表面现象而已。”

邵士贤：“表面现象？”

黄勋：“唐博其实很会赌钱，只不过他通常都装得自己好像什么都不会一样，往往糊里糊涂地就输出去很多。但事实上，他赢的要远比输的多得多。正因为这种策略，所以别人都不会注意到他，他也就可以闷声不响发大财。”

邵士贤记得阿三曾说过，唐博是标准的扮猪吃老虎。

他问：“你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黄勋：“这些都是强爷教我的，我在强爷那里的主要任务就是抓老千，那些赢钱的人的每笔进出都在我的本子上有记录。这样的本子，我差不多已经积累了一卡车。”

邵士贤：“唐博和李学宁是什么关系？”

黄勋：“不清楚，我想他们应该只是一般的赌友。在一起赌钱久了，也许就有了点交情。”

邵士贤：“你有没有唐博的地址或者联系方式？”

“没有。”黄勋摇头，“每次借钱的时候，都是由李学宁出面，唐博连字都没签过一个。”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一片。

邵士贤失望地坐在车里，他现在只能希望杜廉那里能找到些什么，不然这条线索也许就很难再继续跟下去。

天又暗了下来，但并不是还要下雨，而是因为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邵士贤的肚子也觉得有些饿。

手机忽然响了，是南风晴。

“喂，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一起吃吧？”

邵士贤笑了，面对这样的邀请，他怎么舍得拒绝？

“好啊，你想去哪里吃？”

“就上次那家大排档，吃海鲜！”

“没问题。”

第二十一章 大排档

南风晴梳着两条小辫子，穿着一套蓝色的小马甲和格子裙，模样非常俏丽。

“你今天怎么这个打扮？”邵士贤在傻傻地看了十秒钟后，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然后开始问，“就好像学生一样。”

南风晴当然也注意到了邵士贤的眼神，她心里很开心，笑着回答：“这你就不懂了，这可是今年春天最流行的款式。”

她在邵士贤身边坐了下来，邵士贤已经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菜已经点了。”

“你点了什么？”

“当然都是你喜欢吃的。”

菜一道一道地送了上来，葱油蛤蜊、油爆竹蛏、清蒸黄鱼、海瓜子还有茄汁大虾，果然都是南风晴喜欢吃的。

“有这么多好菜，应该配点酒才行，你喝不喝酒？”南风晴忽然发觉自己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她看着邵士贤，立刻纠正了自己的错误，“我是说你肯不肯陪我喝酒？”

“当然肯。”邵士贤一边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酒瓶，“想不到你也会喝酒？”

“当然会。”南风晴伸出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量，“不过只能喝一点点，而且也不是你喝的那种。”

“你喝的是哪种？”

“啤酒，这是我的最高境界。”

“老板，来三瓶啤酒！”邵士贤说这话的同时，把自己的酒放了回去。

这个细节也许邵士贤自己没有注意，但却逃不出南风晴这个心理医生的眼睛。他除了他的白酒以外，哪次喝过别的东西？但这次他却肯迁就自己，这是不是说……

一想到这里，南风晴的心里就甜甜的。

啤酒被送了上来，她将桌上的两个杯子都倒满。

“干杯！”

“干杯！”

邵士贤放下酒杯：“你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是呀！”南风晴一边倒酒一边说，“因为今天终于摆脱了一个烦人的客户。”

“心理医师不是应该帮别人解决烦恼的吗？怎么你也会有烦的时候？”

“你觉得心理医师应该是什么样的？”南风晴笑着问，“在办公室里穿着职业正装，说话一板一眼，无论听到什么都要作出一副漠然的态度，不能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只准用心理学术语来解释一切？”

“差不多就是这样。”邵士贤说，“我来诊所的时候，你不都是这样的吗？”

“唉，那都是职业需要，怎么可以当真呢？”

“职业需要？”

“如果你发现给你做心理咨询的根本就是个小女孩，喜欢的和心里想的都与一个普通的小女孩没什么两样，你还会不会来做咨询了？”

“当然不会。”

“你不来做咨询，我是不是也就没钱赚了？”

邵士贤笑了：“当然没有。”

“所以说，这只是为了职业需要。”南风晴说，“心理医师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性格，也有自己的喜好，也有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白天给病人做咨询已经很累了，难道下班了我还不能回归一下本性？”

邵士贤带着笑意问：“你的本性就是个小女孩？”

“难道我不像个小女孩吗？”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小女孩”这三个字的时候，邵士贤的眼睛都会不由自主地盯住南风晴那曲线曼妙的身材。尤其是那高耸的胸部，丰满而富有弹性，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女孩的样子。

南风晴也注意到了邵士贤的眼神：“喂！你在看哪里？”

“啊？没看哪里。”邵士贤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罪行，“小女孩是指十多岁的小孩子，你今年几岁了？”

问女人的年龄是大忌！

南风晴却回答得很爽快：“二十三。”

邵士贤惊讶：“你只有二十三？”

南风晴瞪着他：“怎么？难道我看起来很老吗？”

邵士贤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不到你会这么小。”

现在轮到南风晴了：“你几岁？”

邵士贤：“我？我二十三了。”

南风晴：“大我十岁。”

邵士贤：“是的。”

“所以嘛！和你比起来，我不是小女孩是什么？”南风晴眼睛带笑地看着邵士贤，“才十岁，差距不算很大，还有得救。”

还有得救的意思，应该就是“还可以进行下去”。

邵士贤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好让这个话题再深入一点，但当真的说出来却变了味道：“那……那个烦人的客户是怎么烦人的？”

南风晴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嘴角却微微地往上翘着，似乎是看穿了邵士贤的心里，只不过什么都没说。

“从那家伙的姓就知道他烦人了。”

“哦？他姓什么？”

“姓赖，赖皮的赖！”

“哈哈哈，你的打击面会不会太大了一点，难道所有姓赖的都很烦人吗？”

“至少我碰到的这个姓赖的很烦人。”

“说来听听？”

南风晴喝了一口酒：“那家伙是一家公司的副总经理，他的公司亏损严重，差不多就要关门了，他的位置也快保不住了。但他本人却非常的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的能力如何如何的高，管理如何如何的西方化，所以受不了这个打击。”

“于是他就找到了你？”

“他说他是因为听了我的节目才来的。”

“想不到他还是你的忠实听众。”

“唉！我倒真希望没他这个听众。”南风晴拿着筷子敲了敲碗，表示着自己的不满，“其实他也没什么问题，就是想找个人来发发牢骚。”

“那不是挺好的？你只用听就行了，在关键的地方随便敷衍几句，都不需要动脑子。”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打算的，可想不到他除了发牢骚以外，还喜欢给人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

“他的管理经验，还有所谓的做外贸出口的秘诀。”

“哈哈，我看他是到你这来找当副总经理的感觉了。”邵士贤笑着说，“不过这样也不错，他来教你东西还要给你钱，你岂不是赚到了？”

“如果他的管理经验有效，他的公司还会倒吗？”

邵士贤大笑了起来：“你这话真有道理！”

“所以嘛！我这段时间真是痛苦得不得了，不过今天我已经把他介绍到我朋友那里去了，接下来就耳根清净了。”

“来来来，为你的耳根清净，还有你朋友的耳根不清净，我们干一杯！”

邵士贤一口就是一杯，南风晴只能喝小半杯。

“每天去诊所都要带着一副假面具，真的挺烦的。”南风晴放下杯子，“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身上没有一些自己不愿背，却又不得不背的负担呢？”

“好像你就是那间诊所的老板吧？你给你自己做事还觉得是一种负担？”

“这不是给谁做事的问题，而是负担本身就是存在的。要生活就要赚钱，虽然自己开诊所要比给别人打工舒服些，但同样会有许多麻烦。”

邵士贤笑了：“比如说要对付赖某人这种麻烦的家伙？”

“是呀，诊所一旦开出来，就免不了会碰到这种其实没什么问题，却又喜欢装成满身都是问题的人。你对他还一点都不能得罪，必须逆来顺受。不管他发出什么奇谈怪论，你都不能反驳。你明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也不能揭穿他。要是你稍许说一点让他心里不舒服的话，他就会将事情扩大十倍，然后用各种办法攻击你，诋毁你的专业技能。你辛辛苦苦积累的信誉，在一瞬间就荡然无存了。”

“如果我是你，碰到这种无赖，我大概已经发疯了。”

“还不止这些呢！”南风晴继续诉苦，“自己开诊所，还得和各种行政部门交涉，有许多很复杂的手续和税务问题，一想起这些我的汗毛都会竖起来。你看，我只不过是想通过给人看心理病赚点钱而已，却因此惹来这么多麻烦。这难道不算是负担吗？”

邵士贤苦笑：“的确是负担，而且看起来还不少。”

“好在我会进行自我心理调节，能顺利地把这些负面的情绪清洗掉。”

“你是怎么做到的？”

“方法有很多，比如下班之后做点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把烦恼都忘掉。又比如偶尔做下损友，把麻烦介绍给朋友，让他们也挑战一下极品病人。再比如找一个知心的人，向他发发牢骚……”说到最后，南风晴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脸也有些红了。

大排档的老板将一盘海蟹滑下油锅，锅内顿时发出一阵油爆的声音，很快就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南风晴为两人倒满了酒：“你呢？你当警察有没有什么麻烦或者负担？”

这倒把邵士贤问住了，他想了想才说：“我当警察每天就是查案，好像没什么麻烦或者负担。”

“没案可查的时候呢？”

“那种时候我基本都是喝醉的，而且醉得不省人事。”

“这倒是个好方法。”南风晴说，“但是，难道你的上司都不管你吗？”

“管，当然管。所以我一直升不了职。”

“你不愿升职？”

“升职就不能查案了，可我只喜欢查案。”

“换句话说，我也可以理解成：你常常喝醉，就是为了不升职，能继续查案？”

邵士贤的表情有些复杂，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的确有这方面的原因。”

“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总是好的。”南风晴看着邵士贤，“我也想做点我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你不是喜欢做心理医生吗？”

“这只是职业而已，无所谓喜欢不喜欢，和兴趣爱好是不同的。”

“那你……”

邵士贤想问南风晴喜欢做什么，可突然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清蒸大海蟹！”大排档老板托着盘子走过来，把满满一堆螃蟹放在了他们的桌上。

“这海蟹是今天刚到的，新鲜得不得了，两位要趁热吃啊！”他笑嘻嘻地看着邵士贤，又看看南风晴，“兄弟，这是你的女朋友？”

南风晴的脸又红了，头也低了下去。但她却在笑，偷偷地笑。

邵士贤赶紧解释：“不……”

老板用力地拍着邵士贤的肩膀：“哈哈哈……兄弟，你眼光真不错！我在这里做生意做了十多年，她可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小姑娘了。我记得你们上次也来过，就坐在靠路边的位置。常客啊！我最近在搞VIP大酬宾，买一张会员卡吧？下次来可以打八折的！”

老板手上的力道一下比一下重，逼得邵士贤不得不赶紧掏钱买一张。

两人吃完了海鲜，从大排档走出来。

南风晴还在笑，一直在笑，甚至笑得路都快走不直了。

“有这么好笑吗？”邵士贤问。

“当……当然有……呵呵呵……”南风晴努力控制着自己，“你刚才的表情实在是太好笑了。”

“我那是没办法。如果我不把那张VIP卡买下来，我看那个老板拍断我肩膀的心都有。”

“所以我才笑到现在呀。”南风晴终于把想笑的感觉压了下去，“不过也好，有了这张卡，以后我们就可以常来吃了。”

邵士贤无奈地咳嗽一下：“我送你回家？”

“我还不想回家。”

“那你想做什么？”

“你之前是不是想问我喜欢做什么？”

邵士贤当然想知道：“是啊。”

“我们现在就去做我喜欢做的事情！”

南风晴忽然拉起邵士贤的手，飞快地跑了出去。

这是邵士贤第一次被异性主动拉着手，虽然他跑得并不快，因为他跟在南风晴的后面。但他的心却跳得很快，一种幸福的快。

水花拍打着河岸，发出有节奏的潮汐声。

月光很亮，雨后的天空总是格外的清新，空气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泥土的香气。

邵士贤和南风晴就坐在河边的长椅上。

“现在我们干什么？”邵士贤问。

“闭上眼睛。”南风晴回答。

“闭上眼睛？”

“是的。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这水的声音，你就会觉得自己也像水一样，变得很静很轻。”

“到河边来听流水的声音，就算你最喜欢做的事情？”

“是的，流水的声音总是可以让我很快平静下来。”

南风晴的眼睛闭上了，月光洒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是那么的清晰，就像是有一团柔和的白光放出来一样。那弯弯的睫毛、略带西式的挺直鼻梁还有柔嫩滋润的嘴唇搭配在一起，简直可以让人陶醉。

“你没有闭眼睛。”南风晴说完这句话，就睁开眼睛，转头看着邵士贤，“你作弊哦！”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闭眼睛？”

“我非但知道你没有闭眼睛，我还知道你一直在偷看我。”

“偷看？我转头就看到你了，还用得着偷看？”邵士贤为自己申辩，“不过……我刚才的确在看你。”

“你为什么要看我？”

“因为……”赞美的话刚到嘴边，邵士贤又退缩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不看你看谁？”

南风晴有些失望，她微微地叹了一口气：“你的呼吸吹到了我的脸上，我感觉脸上痒痒的。所以我就知道你没有闭眼睛，而且还在看我。”

自己的呼吸居然已经吹到了南风晴的脸上，邵士贤这才意识到他们距离是多么的近，南风晴当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她的脸红了。

邵士贤的呼吸也重了。

夜色很美，夜风轻拂过水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却掀起了浅浅的涟漪。

——如果他这个时候肯牵住我的手，我是不会反对的。

——甚至于，甚至于，他的手搭上我的肩，我也是不会反对的。

——假如他敢来搂我的腰，我会稍许反抗下。如果他再多用点力，我就放弃抵抗了。

——要是，要是他搂住我的腰之后，再亲上来呢？

——这个……这个等他做了再考虑吧，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会怎么样。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两人互相凝视着。

忽然，邵士贤像是下定了决心。他的手动了，而且动得很快，也很有力。

“扑通！”一块小石头被丢进了河里。

小石头是邵士贤丢的，他没有去搂南风晴的腰，也没有去搭南风晴的肩，更没有去牵南风晴的手，他甚至连碰都没碰南风晴一下。

这么美妙的时刻，这么难得的机会，他居然伸手去丢一块小石头。

南风晴心里真是恨得痒痒的。

邵士贤的心里也恨得痒痒的，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这么没胆呢？

他觉得现在的气氛有些尴尬，必须立刻找出点话题来：“你的朋友方水乔怎么样了？”

“她的情况不怎么好。”南风晴有些担忧，“方水乔本来就容易多愁善感，而且身体也不好。最近因为闹鬼的事情，心里压力就更大了。下午我才去看过她，她正在家里休息。”

她忽然笑了笑：“不过，我看她应该很快就会好起来。”

邵士贤：“哦？为什么？”

南风晴：“因为周麟啊！方水乔一直暗恋着周麟，今天我看到她的时候，她开心得不得了。在我的逼供下，她终于承认周麟刚来过。”

“那就最好了”邵士贤说，“今天我找到了一些新的线索。”

“什么线索？”

“江霞竟然是李学宁的女朋友，他们秘密地进行着一笔价值三百万的生意。所以我怀疑，李学宁的死会和这笔钱有关系。”

“这也就是说……”

“这也就是说李学宁的死并不是什么恶鬼作祟的灵异事件，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谋杀。如果能突破这一点，我想对解破整个事件会有很大的帮助。”

“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我对你有信心！”

世上还有什么能比自己喜欢的人给予的鼓励更能激励人的呢？

“对了，我还有一句话想对你说。”邵士贤内心澎湃着。

“什么话？”南风晴也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双眼期盼地望着他。

两人静默着看着对方。

——快说，快说啊！我紧张得都快受不了了！

“既然你只是个小女孩，而小女孩做的心理咨询又没人肯听，那以前我在你诊所交的钱是不是可以都退给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都不做心理咨询，你的钱都是买安眠药和镇静药的。”

——邵士贤，我……我……我真是恨死你了……

海鲜大排档的VIP卡。

这基本就是一块粗制滥造的塑料卡片，上面印着“大哥海鲜VIP”的字样。

但就是这么一块东西，邵士贤却当成了宝贝一样，不停地在手里玩来玩去。

“不过也好，有了这张卡，以后我们就可以常来吃了。”

一想到这句话，他就知道今晚肯定要失眠了。

但邵士贤并没有失眠，相反他很快就睡着了，甜蜜的感觉竟比任何安眠药都有效，甚至于连手机收到短信的声音都没有听到。

第二十二章 火屋

第二天清晨，鸟语花香。

温暖的阳光透光窗户射进屋子，刚巧照在邵士贤那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坐起来。

邵士贤觉得自己的精神很好，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最近一次是在三年前，那次他为了抓一个杀人犯，连续五天都没有合过眼。人抓到后，他终于可以放松地躺在床上，那一睡就是三天。当第四天醒来的时候，就是现在这种感觉。疲劳一扫而空，身体里充满了力量，就好像获得了重生一样。

比精神还要好的是他的心情，这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甜蜜中含着期待，期待中带着冲动，冲动中又有着青涩。

是的，是青涩。虽然这个词用在一个三十三岁的男人身上好像有点不怎么合适，但这的确是他第一次心动。

谁的第一次，不是青涩的呢？

邵士贤穿戴整齐，走出屋子，来到外面街上。

街上卖早点的小吃点飘出了阵阵香气，对面便利店的门也开着。白酒就放在第二个货架的第一层，只要走进去，伸手就能拿到。

但邵士贤却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拐进一家小吃店，要了几个包子和一碗豆花。

包子汁厚馅多，豆花清爽鲜滑。

吃完早饭，胃中既温暖又充实，比白酒倒进去那如刀割火燎的感觉好上不知道多少。

邵士贤都有些奇怪，自己以前怎么这么傻，居然一点不知道吃顿早饭的好处？

警局依旧繁忙，今天要查的事情有很多。

马丰和能德已经在拘留所住了两个晚上，相信他们一定有不少话急着想对邵士贤说。但他必须先到王源的住所去一次，收集一些审讯要用的线索。当然张鹤的家也不能遗漏，这也是一个需要重点调查的地方。

不过在出门之前，邵士贤还要听听杜廉每天一次的工作报告。

报告的内容很简单：李学宁的手机和通讯簿都已查过，但并没有唐博这个人的联系号码。银行卡资料的流程走得很顺利，一两天内就会有结果。

杜廉出去后，裴老大探头探脑地走进来。

邵士贤看了他一眼：“你来干什么？”

裴老大笑嘻嘻地说，“兄弟，你今天气色真不错。”

邵士贤摸了摸脸，非常得意：“是吗？”

“当然了，不仅血色红润，就连说话都中气十足！”裴老大竖起了大拇指，“凶案有没有什么最新进展？”

“我就知道你不是来表扬我这么简单的。”

“哈哈哈，我是个有好奇心的人。”裴老大在他的老位置坐下来，“听说江霞已经讲了实话？”

邵士贤点头：“是的。”

裴老大：“你的结论是……”

邵士贤：“唐博的嫌疑重大。”

裴老大：“有线索吗？”

邵士贤摇头：“本来是有的，但是越查线索反而越少，现在几乎都快跟不下去了。”

裴老大：“那怎么办？”

邵士贤：“既然暂时没有发现，那就先查别的。”

裴老大：“你们有没有找到什么新的尸体？”

邵士贤：“没有。”

裴老大：“类似的报告呢？”

“也没有。”邵士贤奇怪地看着他，“听你这话，你好像很希望死人？”

裴老大摆手：“当然不希望，但是……”

邵士贤：“但是什么？”

裴老大：“但是自从最近一期《午夜诡话》播出以来，还什么都没发生过。按照惯例，这个时候应该有一具烧焦的尸体出现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裴老大指的是那篇《火屋》的故事，故事里的死者就是被烧死的。

《午夜诡话》只要一播出，必然会有一个人死亡。

为什么这次却是例外？

这的确是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

邵士贤点着头：“你说的不错，这真的很奇怪。难道……”

“叮叮”，他收到了一条短信。

邵士贤从起床到现在都还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手机，这才发现未读短信已有两条。

第一条是昨晚十点三十分发的：“紫死了，我也算是死了，但你还活着。现在我来了，你也就快要死了！大炮。”

邵士贤的手已经开始颤抖。

第二条就是刚才发的：“我现在又不想让你死了，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我要和你玩一个游戏：如果她死了，你会不会也算是死了？哈哈哈……大炮。”

短信里的“她”，难道指的是南风晴？！

邵士贤第一反应就是给南风晴打个电话，可他的手机却先响了。来电的就是南风晴，但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诊所。

“喂……邵警官？”听筒里传来一个女性的声音，谁都可以听得出那种急切和紧张。

但这声音并不是南风晴，而是她的前台小姐孙尤的。

“是的，出什么事了？”

“南风晴她……她失踪了！！”

邵士贤的额头上都是汗，他推开南风晴诊所的大门，孙尤正坐在前台等着他。

“到底出了什么事？南风晴去了哪里？”

“今天她和往常一样，八点三十分就到了诊所。准九点的时候来了一个男人，说是来做心理咨询的，我就让他进去了。差不多只过了十分钟，那个男人和南风晴一起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邵士贤立刻问：“那个男的长什么样？”

孙尤：“那个男的用布包着脸，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邵士贤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人你也放进去？”

孙尤被邵士贤瞪得有些害怕，身体稍许往后缩了一下：“我们这里是心理诊所，本来就……就是什么怪人都有的。比这更奇怪的打扮我都见过，所以……所以……”

她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看到他眼眶周围好像有些疤痕，类似烫到的那种。而且他的声音也有些哑，好像嗓子曾经受过伤。”

一张烧焦的脸，突然从烟雾中窜了出来。

邵士贤点点头：“后来呢？”

孙尤：“南风晴说她要出去一会儿，就和那男人一起离开了诊所。九点半有个预约，但过了时间她都没有回来。我就打她的手机，但已经关机了。就在那时，我注意到地上多了一团纸。我捡起来打开一看，竟然是南风晴的求救信。”

现在那张纸已经交到了邵士贤的手里，纸上只有四个字：“急电邵警！”

字迹虽然秀美，但却能明显看出书写时的紧张与仓促。

南风晴在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危险。她想办法拖延了一些时间，悄悄写下了这张字条，在经过前台的时丢在地上，让孙尤求救。

孙尤已经有些六神无主：“究……究竟谁会做这样的事情呢？”

邵士贤的心里很清楚，带走南风晴的就是那个给他发短信的“大炮”。

一想到南风晴现在的处境，就有一股热血冲进了邵士贤的脑袋。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了，反而有满腔的怒火不知道该往哪里发泄。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拇指重重地按了几下，拨出了大炮的号码。

电话没有接通，对方不在服务区内。

邵士贤立刻想到还有一个地方或许能找到些线索。

大楼的保安室。

保安室内有一面墙装满了显示屏，可以监控大楼内所有道口的进出情况，两名保安正在为邵士贤调取一小时前的录像。

“有结果了！”一名保安指着右下角的显示屏说。

屏幕显示的是12楼的电梯口，一男一女走进来，男的按下电梯扭。

女的就是南风晴，而男的穿着一件风衣，还戴着一顶宽大的帽子，根本无法辨认他的样子。

电梯门打开，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保安切换到电梯内的场景。

南风晴侧面对着镜头，男人就站在她的身边。两人靠得很近，男人的一只手就顶在南风晴的腰上，外面用袖子遮住。也许袖子下面就是一把刀，甚至是一把枪。南风晴不时地看看镜头，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在发着求救信号，又像是在为邵士贤留下什么线索。

下一个镜头是大楼的大堂。

两人并排向前走着，穿过大堂，直接走了出去。

“我们能拍到的只有这些了。”保安说。

邵士贤的心里犹如扎着千万根刺，虽然这只是录像，但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正眼睁睁地看着喜欢的人被别人带走一样。

手机铃声响了，邵士贤拿出来一看，来电的竟然是大炮。

可恶的大炮！

“喂！你……”

不等邵士贤再多说一个字，听筒里突然响起一阵可怕的笑声。声音沙哑刺耳，根本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

“邵士贤，你现在是不是已经能体会到一点爱人被夺走的痛苦了？”

邵士贤根本不能分辨这是否就是大炮的声音，但除了大炮之外，还有谁知道他隐藏在心底的秘密？

“大炮，我们之间的事情不要牵扯到别人！你快把她放了！”

“哈哈哈，你急了吗？你紧张了吗？”大炮狞笑着，“好，我索性就让你再多急一点！”

几秒种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呜咽的喊声。

声音是南风晴的。

“大炮！大炮！你在干什么？！”

“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干，我是不会乘人之危的。”大炮冷冷地说，“我只不过是打了你的心上人一个巴掌而已，虽然不太重，但也不会轻。”

根据刚才南风晴所发出的声音来判断，应该有什么东西塞住了她的嘴。如果嘴被塞住了，那么手脚肯定也都被绑着。

大炮那头的噪声很大，他们现在应该正在一辆行驶的汽车上。

“你要怎么样？！”邵士贤怒喝着，“你想干什么我都奉陪！”

“我的短消息你没看吗，我只想玩个游戏。”

“你的目标是我，不是南风晴！你找我已经找了十二年，难道就不想见我一面？难道就不想直接找我报仇？”

这句话似乎戳进了大炮的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不错，我想见的人的确是你。”

“选个地方，我马上就来。”

“你敢来？”

“当然敢！”

“好，郊外的靶子山！不过我不会等你太久的，一小时，只有一小时。如果到时候你没出现，就等着给你的心上人收尸吧！”

“没问题！一小时后，我保证你可以见到我。”

“你最好也不要叫上别人，我不喜欢人多。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脾气，违反我的游戏规则，后悔的人只会是你。”

所谓的“别人”，当然指的是警察，很多的警察。

“你放心，我们自己的事情，就该由我们自己解决。”

“很好，不亏我们曾经朋友一场，我没有看错人。”

“靶子山那么大，我到了怎么找你？”

“你到了之后再打我电话。”大炮冷笑着，“我建议你还是快点出发吧，现在你只剩下五十九分十二秒了。”

邵士贤发动汽车，重重地踩下油门。

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在路上飞一般地行驶着，快速绕过了所有开得比它慢的车子。

在这个时候，担心、紧张、焦虑、愤怒，是任何正常人会有的反应，可邵士贤却没有，因为他绝不允许自己有一丁点的负面情绪，他正努力地克制着自己。虽然这很不容易，心里也始终像有一块石头堵着，但无论再怎么难，他都要做到。想救出南风晴，想解决这场持续了十二年的噩梦，就必须保持冷静。

冷静是这个时候唯一需要的东西，只有冷静才能思考，思考之后才能想出解决问题的办法。

他的车开得既快又稳，时间也同样算得很准。到靶子山的时候，离一小时的时限还有六分钟。

这已经足够让他停好车，从容地走下来，再拨通大炮的电话。

“邵士贤，你很准时，没有让我失望。”大炮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在哪里？”

“你有没有看到一条山路？”

距离邵士贤十几米外的地方有几棵树，山路就在树的旁边。

“看到了。”

“顺着这条路走上山。”

“南风晴呢？”

“就在我这里。”

邵士贤的步子迈得不但大，而且非常快。山上的那个人本来是他一生的噩梦，也是他最怕见到的人。可是他现在却连一秒钟都不愿多等，恨不得立刻就出现在那个人的面前。对邵士贤来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解脱。

但是解脱之后，又会发生什么？

大炮会轻易地放过他吗？

邵士贤对他将要面对的危险已完全不在乎了，他只在乎南风晴，这个让他心动的女人。只要南风晴能平安地回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安危。

邵士贤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已在小跑。

山坡、青草、阳光，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原本只出现在梦境中的场景，现在都已变成了现实。

山路的尽头将有什么在等着他？

难道也会是一座小屋？

一座小屋，竟然真的是一座小屋！

虽然小屋要比梦境中的大一些，虽然小屋的风格是西式的，但那的的确确是一座小屋。

邵士贤心中隐约升起一个不祥的预感，他慢慢走过去，在距离小屋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门是虚掩的。

邵士贤的手又在微微地颤抖了，并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兴奋。他仔细观察着小屋，它一共有两层，上下各有两扇窗户。窗是木质结构的，非常利于逃生。二楼的窗户距离地面只有三四米，窗下是松软的泥土。如果情况紧急，即使他把南风晴抛下来，她都不会受伤。

这种西式的小屋子一般还有个后门，如果能找到它，安全系数将会更高。

在就邵士贤打算去找后门的瞬间，小屋突然冒出了火光，整个屋顶都已被烧着，随之而来的是南风晴的一声尖叫。

一切的一切，竟然都和他的噩梦一模一样！

这难道是天意？难道天要用同样的方式来惩罚他这个罪人吗？

才不过几秒钟，小屋已被大火包围。

邵士贤没有时间了，他箭一般地冲了进去。

屋内的温度很高，燎眼的浓烟阻挡着视线。他用衣服遮住脸，另一只手驱散着眼前的烟雾。

前厅摆放着一套简单的欧式家具，万幸都还没着火，这给了他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厅左有一扇开放式的小门，门后似乎是厨房。但门楣已被火焰所吞噬，轻易无法过去。右侧是一条楼梯，楼梯的扶手已经开始发烫。

“大炮！南风晴！你们在哪里？！”

既然刚才屋子里传来了南风晴的声音，他们肯定都在这里，最快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直接叫他们出来。

“我在这里。”声音是从厨房那里传来的。

大火与烟雾之中，出现了一个身穿风衣、头戴宽帽、脸上蒙着布的男人。他的轮廓又粗又硬，在火焰的包围下，看起来就像是从地狱里来的恶魔。

“大炮？”

大炮点了点头，冷冷地说：“想不到我被烧成这样，你还知道是我。”

他眼眶周围的皮肤是红褐色的，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隆起，如同有十几条歪歪扭扭的小虫潜伏在皮肤下，有种说不出的恶心。

邵士贤问：“南风晴呢？”

大炮的声音中充满了讥笑：“我们老朋友分别十多年，今天好不容易在这里见了面，可你的脑子里居然只想着你的女人？”

但他的眼睛却是明亮的，眼眸中竟有一种夺人的神采。

大炮伸出手，从墙的内侧将南风晴拉了出来：“这就是你想要的人？”

南风晴的双手被反绑着，嘴里塞了一块布，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受伤。

邵士贤：“屋子里的火越来越大，我们先出去再说！”

大炮仰天狂笑，笑声悲凉：“我们之间的仇恨是在一幢着火的屋子里结下的，现在又在一幢着火的屋子里了解，这不是很好吗？”

邵士贤：“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南风晴无关，你放了她！”

大炮：“与她无关？我请的私家侦探第一次跟踪你的时候，你们就在一起吃饭。今天你肯来，也是为了她。这样一个和你息息相关的人，我怎么能放她走？”

跟踪邵士贤两次的爵士帽竟是大炮请来的私家侦探。

大炮：“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邵士贤实在想不到，大炮居然会在这个性命攸关的时刻问这种问题。

南风晴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她的一双大眼睛正看着邵士贤，脸上带着羞涩与期盼的表情。

“不喜欢。”邵士贤回答得斩钉截铁，“我怎么会喜欢这种小丫头？”

南风晴的神色瞬间暗淡了下去。

大炮：“哦？这就奇怪了，如果你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来救她？”

邵士贤：“我是警察，就算你劫持的只是一个街边乞丐，我也一样会来救的。”

大炮又笑了起来：“邵士贤，你什么时候可以学得坦白一些？”

邵士贤：“我现在就很坦白。”

大火无情，已快烧到屋子的正门。如果那里被火焰吞噬，逃生的概率就更低了。

邵士贤：“现在火势越来越大，继续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我们先离开这里。既然我已经来了，难道你还怕我走吗？”

大炮收起笑容，语气冰冷地说：“我十二年前就该死了，我为什么要走？”

邵士贤：“我也可以不走，但人我一定要救。”

大炮：“你想救人，就得先灭火。”

邵士贤的后腿在慢慢地用力，他已做好了冲过去和大炮搏斗的准备：“不灭火，我一样可以救……”

大炮突然抛出一个瓶子，瓶子摔碎在地上，里面的液体瞬间让火势增大了好几倍，已完全隔断了前厅和厨房的通道。

邵士贤的眼睛都快突了出来：“大炮，你疯了吗！！”

大炮狂笑着：“哈哈哈哈哈……邵士贤，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你想冲过来动手，对不对？”

地上的火和门楣上的火已快连成一体，大炮和南风晴的人影大半都隐没在火焰之后。

大炮：“如果你还想过来救人，我倒有个建议。”

邵士贤：“说！”

大炮：“在你的右边有一个木桶。”

那是一个深色的木桶，就好像酒窖里放的那种，只不过体积要小得多，一个人完全可以举起来。

大炮继续说：“木桶里装满了水，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想我已经不用再说了。”

水能灭火，这是一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

邵士贤一步一步走过去，两手慢慢支在木桶的边缘。

桶里的水清楚地映出他的倒影，里面的水虽然不能浇灭整幢屋子的火，但要打通前厅和厨房的通道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就在这个刻不容缓的间隙，邵士贤竟然犹豫了。他一动不动的站在桶边，呼吸渐渐变重，双眼呆呆地望着自己的倒影，两手也开始颤抖。这已经不是兴奋的颤抖，而是一种因为极度恐惧而不能自主的动作。

火焰激起的气流让水面产生了一些涟漪，但在邵士贤的眼中，水里就像是游动着一条吐着红杏的毒蛇。他被自己的幻觉吓住了，用一种近似老态的方式退到一边，甚至不得不依靠桌子的一角才能保持自己的平衡。

“怎么了？你不想救人了吗？”大炮的声音又再响起，“只要把水桶推倒，里面的水就可以浇灭地上的火焰，救出你要救的人。”

“为什么要怕？你究竟在怕什么？”

“木桶里放的是水，清水。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先尝一口。”

明明和邵士贤是死对头的大炮，现在居然不断地用话语在鼓励着他。但邵士贤却像个木头人，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大火继续燃烧着。

突然，邵士贤站了起来，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大炮。他脸上的阴霾竟已全部退去，取而代之的居然是微笑。

他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这屋子的火烧得这么大、这么久，是不是要花很多钱？”

大炮瞪着他：“你说什么？”

邵士贤：“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清楚，因为这幢房子根本就没有着火。”

房子的火这么大，怎么会没有着火？难道他已经被吓糊涂了？

邵士贤自己解答了这个问题：“这幢房子的火是人为控制的，只要关掉某个开关，我想我们所看到的所有火焰都会立刻消失。”

大炮没有说一句话。

邵士贤：“我不仅发现了火的秘密，我还发现你根本就不是大炮。”

大炮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看南风晴，南风晴也无奈地看看他。

大炮：“看来我们已经不用再装下去了。”

他松开南风晴，慢慢将脸上的布解开。南风晴的手也并没有被绑着，她为自己松开绳子，并掏出塞在嘴里的布。

冒充大炮的人已露出了真容，他就是那个爵士帽。

与此同时，屋内的火也小了下去，直至最后彻底熄灭。

火焰果然是人为控制的。

爵士帽介绍着自己：“我姓梁，叫梁少信，是一名私家侦探。”

邵士贤面无表情地说：“幸会。”

梁少信：“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大炮的？”

邵士贤：“因为房子起火的速度太快了。”

梁少信：“哦？”

邵士贤：“房屋从起火到大面积燃烧，尤其是连外面的屋顶都烧着了的程度，一般都要十几分钟。而我刚才看到的大火，几乎在瞬间就烧到了屋顶，这不符合逻辑。”

梁少信不得不点头：“有道理。”

邵士贤：“况且我还注意到，火焰始终局限在几个位置，并没有扩散的迹象，这也不符合逻辑。我很快就发现，每个燃烧点都有很多类似针孔一样的东西。虽然大多数针孔都掩饰得很好，但还是有几个露了出来。如果火是从里面喷出来的，那就不奇怪了。”

梁少信笑着说：“想不到你观察得这么仔细。”

邵士贤：“当然最关键的一点是我碰到了这张桌子，如果不是它提醒了我，我还是不会发现你们的秘密。”

梁少信：“这张桌子有什么问题？”

邵士贤：“我一进屋子就觉得奇怪，这里面的摆设居然没有一件是布织品。通常客厅里的家具都该有一套沙发，可这里只有木头做的椅子和木头做的桌子。但那时我只考虑着救人，所以根本没有去细想。直到刚才我碰到了这张桌子，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梁少信：“什么问题？”

邵士贤：“我感到桌子是发烫的，只有金属在受热的时候才会发烫，如果是木头，就会直接烧起来。这张桌子只不过是被伪装成木头的而已，它的实际材质是铁。既然桌子是铁的，那么可想而知屋子里的一切摆设、甚至就连这幢房子本身都是铁的。在一个都是铁质品的环境，火焰当然不会扩散。如果你真是大炮，就不可能和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所以你这个大炮就是假的。”

梁少信笑了起来：“精彩！精彩！推理得丝丝入扣，连一点漏洞都没有。”

邵士贤：“现在我的话已经讲完了，该轮到你们解释一下今天的事情了。”

南风晴：“其实是这样的……”

邵士贤冷笑着打断了她的话：“其实是怎么样的？你联合了别人来耍我？”

他漠然地看着南风晴，就好像眼前站着的是一个陌生人。

南风晴被邵士贤的样子吓了一跳，她真不敢相信他对自己的距离会变得这么远：“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解开你的心结。”

邵士贤：“我的心结？”

“是的，也就是十二年前，在江西发生的那件事情。”南风晴说，“经过我的调查，当时你、大炮和小紫三个人在江西的一个小山村出了一次事故。从那以后你就开始酗酒，并持续不断地做噩梦，甚至后来发展到连续数晚都睡不着觉的地步，身体的健康状况也受到严重的影响。”

邵士贤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那件事情其实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必要为此背负这么多责任，而且一背就是十二年。”南风晴说，“所以我请梁少信来帮我演这场戏，重塑当年的现场，为的就是让你能从阴影中走出来，然后……”

“你都说完了？”邵士贤打断了南风晴，他掏出酒瓶，长长地喝了一口，“现在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谁都看得出邵士贤在生气，生很大的气。

南风晴有些急了，泪水已浸湿了眼眶：“你别这样，我……我……”

“呵呵呵……邵警官，不要发火嘛。”说话的人竟然是周麟，他正从门外走进来，“南风小姐也是一番好意，你别误会了她。”

邵士贤：“你怎么会在这里？”

周麟：“因为这个房子是我借的。”

邵士贤：“你借的？”

周麟：“这个房子是市内消防队造的，为的是进行实地的灭火训练，在不训练的时候也会租给一些要拍摄火场镜头的剧组。我恰巧认识一个在这里拍片的导演，南风晴刚好有这个需要，我就搭了一下桥。虽然只有半天，费用却很高。但南风小姐为了能看好你的病，付钱的时候连一点犹豫都没有。”

邵士贤：“真是辛苦你们了，我想那天《午夜诡话》说的故事《火屋》，也是为我特意精心准备的吧？”

南风晴努力含住泪水，她咬着嘴唇：“是的，故事是我写的，然后拜托周总监和方水乔，让他们做在节目里。但我只是……”

邵士贤第二次打断了她：“你之所以能查出我那么多事，我想都是因为你拿走了我的一张照片。”

南风晴不得不点头：“我的确拿了。”

“那张照片一直放在书桌旁的架子上，直到第二天晚上我才发现它不见了。当时我还以为是自己乱塞在了哪里，想不到竟然是你拿走的。”邵士贤哼了一声，“怪不得那天你一定要去我家，原来是另有目的的。”

“不是的，不是的！”南风晴拼命摇着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我……”

邵士贤的手机响了。

“喂！”

“哦？李学宁银行卡的资料已经查出来了？好，我马上回来。”

邵士贤放下手机，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真抱歉！我很忙，不能陪大家继续玩下去了。”

“租房子的钱我会很快还给你，另外……”他在经过南风晴的身边的时候说，“你的演技真好，从头到尾我竟然连一点破绽都没有发现。”

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十三章 应验

轻柔的音乐缓缓响起，系着黑色围裙的侍者穿过咖啡厅的走廊，来到一张靠窗摆放的圆桌，他将手中的蛋糕放在桌上，然后礼貌地离开了。

南风晴和方水乔就坐在这张桌子的两边。

南风晴的脸色很差，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我……我是不是做得有些过头了？”

“怎么会呢？你是为了他好，怎么可能做过头？”

“可事情的结果却……。”

“按我说，最后之所以会不欢而散，不是因为你做过头，而是因为邵士贤他太小气了。”

“邵士贤太小气？”

“对呀，这是很明显的道理。”方水乔换了一个坐姿，“他的心理问题这么严重，而且又持续了这么久，就算说他病入膏肓都一点不过分。如果不用猛药，怎么可能让他清醒过来？”

“我一开始也是这样想的。”南风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除了用特殊手段直接触及内心最伤痛的地方以外，一般舒缓解压的方法根本不能解决他的问题。”

“邵士贤分析起案情来有条有理的，凭他这么好的头脑，就更应该明白你的苦心，可他是怎么表现的呢？”方水乔说，“他就好像一个受伤了的小孩，既不把心里的不快说出来，也不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表面上好像冰冷似铁，其实背地里却在偷偷地舔伤口。”

“并不是我小气，我最恨别人骗我。”邵士贤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对裴老大说，“她从头到尾都在说谎，没有对我讲过一句真话。”

裴老大喝了一口茶：“我的看法正好相反，我倒觉得她未必每句都是假的。”

邵士贤提高了一些声音：“你还帮她说话？她哪句话是真的？”

裴老大笑嘻嘻地看着邵士贤：“至少，我觉得她是真的对你有意思。”

邵士贤冷冷地说：“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裴老大：“我是靠我的经验来判断的。”

邵士贤：“你的经验好像并不怎么管用，要不然你还会娶个母老虎回来？”

“这个嘛……互掐揭短没意思，我们现在讨论的是你，不要牵扯到我身上。”裴老大尴尬地摸摸自己的头，“看问题要从大局来分析，你说南风晴骗你，她骗你的目的是什么？”

邵士贤：“当然是为了让我能按照她计划的那样，去那座会着火的房子。”

裴老大：“她为什么要让你去那座会着火的房子？”

邵士贤：“当然是为了能重塑十二年前的火灾现场。”

裴老大：“她重塑现场又是为了什么？”

邵士贤：“这还用想？她是心理医师，总喜欢挖掘别人心里的根源问题。”

“你真的喜欢他？”方水乔问。

南风晴的脸上微微露出绯云：“是有那么一小点。”

方水乔笑着追问：“只有一小点吗？”

南风晴：“比……比一小点还要多那么一点点。”

方水乔：“那是多少？”

南风晴：“一中点。”

方水乔继续追问：“你说真话了？”

南风晴：“好吧，我承认，是一大点。”

方水乔还不罢休：“真的就只有一大点？”

“行啦，行啦，真的就只是这样。我们在一起地时间不多，怎么可能像你和周麟那样如胶似漆的？”

“你这个小丫头现在很会说话嘛！”方水乔倒是很大方的承认了，或者应该说，“和周麟如胶似漆”正是她所希望的，“邵士贤有什么优点，居然能打动你的心？”

“这个……”南风晴抬头看了看窗外，“他考虑问题严谨有序，而且总能在不可能想出办法的地方想出办法。”

“就只有这一个原因？”

“当然不止。”南风晴说，“我在他面前就特别轻松，没什么心理压力。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是觉得他对我有吸引力。”

方水乔笑了：“这应该就是缘分。”

南风晴叹息：“有缘分有什么用，他都说他不喜欢我了。”

方水乔：“你是指在火屋里的时候？”

南风晴点头：“对。”

方水乔安慰她：“他当时以为你真的被大炮劫持了，所以才故意讲这样的话，目的就是为了让大炮先放了你，这恰恰是他也喜欢你的表现。”

“难道你对南风晴就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裴老大直指问题的核心。

邵士贤摇头：“没有。”

裴老大：“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说实话吧。”

邵士贤：“实话还是这两个字：没有。”

“你的邵警官千好万好，就是不够坦白。他什么都放在心里，从来不和别人交流。有这种内向的性格，也难怪会背下这么重的包袱。”

“人总有缺点的。”

方水乔忽然有些好奇：“十二年前，他们在江西究竟发生了什么？”

“十二年前我正在警校读书。”邵士贤说，“那年暑假，我们系里组织了一次野外拉练，地点就在江西的桃府村。”

裴老大：“桃府村？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邵士贤：“那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村，交通和通信都很不方便。四周被大山包围，只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到外面。”

裴老大：“大炮和小紫都参加了？”

邵士贤：“是的，一起去的人总共有三十四个。我们七月十日出发，预计一个月后回来。”

裴老大：“大炮和小紫的真名叫什么？”

邵士贤：“大炮叫顾义仁，小紫叫王紫苑。别人只知道他们的关系很好，但我却知道，他们恋爱已经很久了，因为我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裴老大舒服地靠在椅背上，听着邵士贤继续说下去。

“桃府村有个小学，我们就住在那所小学里。每天除了体能训练以外，还要学习野外生存和山地追踪的课程。但是课只上了三天，就进行不下去了。”

裴老大：“为什么？”

邵士贤：“因为教课的老师死了。”

裴老大：“他是怎么死的？”

邵士贤：“当地人发现了他的尸体，据说他是失足落水后，在河里淹死的。”

裴老大：“一个教野外生存的老师竟会淹死在河里？”

邵士贤：“我也觉得有可疑，但当时我只是个学生，系里的老师直接处理了这件事，我并没有发言的机会。”

裴老大：“老师是怎么处理的？”

邵士贤：“他们判断为意外身亡，学生的训练继续进行，尸体由一个老师监护，请村里的人运出去。”

裴老大：“后来呢？”

邵士贤：“后来尸体一直停放在学校的地下室，连一米都没运出去过。”

裴老大很奇怪：“这是为什么？”

邵士贤：“因为就在运尸的前一天晚上，山里发大水，把唯一一条山路给封了。不仅尸体运不出去，连电话也打不了。而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带队的老师就开始一个接一个的神秘死亡。”

裴老大吃惊地问：“当时一共去了几个老师？”

邵士贤：“七个。”

裴老大：“最后剩下几个？”

邵士贤：“两个。”

裴老大：“一共死了五个老师？”

邵士贤：“还不止这些，学生里也死了几个，另外再算上村子里的，加起来一共是十条人命。”

裴老大：“我不相信他们都是意外死亡的。”

邵士贤：“他们当然不是意外死亡的，经过我们的调查，最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

裴老大：“谁？”

邵士贤：“王紫苑。”

裴老大：“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杀掉十个人？”

邵士贤：“有的女人表面看起来很柔弱，好像只要一阵风就可以把她吹倒。但真要狠起来，手段可能比任何男人都要毒。”

裴老大：“杀人的难道真是王紫苑？”

邵士贤点头：“是的，就是她，直到今天我对这个结果都毫不怀疑。更何况，这还是她自己承认的。”

裴老大：“她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邵士贤：“我们也很想知道答案，可就在我们将要审问她的时候，她已经逃跑了。”

裴老大：“你们有这么多人，她怎么可能跑得掉？”

邵士贤：“是大炮帮她跑的。”

裴老大：“这就怪不得了，原来有内应。”

邵士贤：“我们发现后，立刻分头去追。我知道在村子的西北边有一个山坡，山坡上有一座小房子，王紫苑很有可能会躲在那里。”

裴老大：“于是你就一个人去了？”

邵士贤：“我一直习惯一个人行动，人多只会七嘴八舌，最后得出的结论多半也是错误的。”

裴老大一笑：“真不知道这算是你的优点，还是缺点。”

“不管是优点还是缺点，至少那天我猜对了。”邵士贤说，“但我却在半路上遇到了袭击，被人一棍打晕了。”

裴老大：“你知道不知道是谁把你打晕的？是不是大炮？”

“不知道，但那个人我应该认识，因为他叫过我的名字，可他的声音我已经模糊了。”邵士贤摇头，“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那幢小屋的外面。我从地上爬起来，准备先观察一下环境。可想不到小屋竟突然烧了起来，同时从里面传出来一声尖叫，那是王紫苑的声音。”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继续说：“我冲进去，立刻发现王紫苑就倒在屋子的墙边。大炮也在屋子里，他挡在我的面前，不让我带走王紫苑。我们争执了起来，屋子里的火越烧越大。我忽然发现我的右边有几个木桶……”

说到这里，邵士贤的手又开始颤抖起来。

“他以为桶里装的是水，但其实是酒。”南风晴说，“那间小屋是桃府村专门存放陈酒的地方，桶里的酒的度数都很高。虽然屋子在着火，但是木桶里的酒受热还不算太厉害，所以并没有发生危险。可要是让酒碰到了火……”

方水乔惊呼：“天哪，他该不会以为那是水，然后就用来灭火了吧？”

“他的确这样做了。”南风晴叹了一口气，“邵士贤直接将一桶酒丢进火里，后果就是引起了一场小型的爆炸，他自己也被震晕过去。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他的同学救到了学校。”

方水乔：“王紫苑和大炮呢？”

南风晴：“王紫苑死在了火灾中，大炮则下落不明。”

方水乔：“所以他至今都觉得很内疚，认为王紫苑的死和顾义仁的失踪都是他的责任？”

“就是这样。”南风晴，“这也是为什么他今天不敢再拿起水桶的原因，更是他这么多年心理阴影的根源所在。”

方水乔不明白：“难道他连水和酒都分不清？”

南风晴：“我想可能是因为一方面屋子里的烟很大，影响了嗅觉，另一方面酒又是封在木桶里的。再者当时情况太紧急，所以他就误以为桶里装的是水。”

方水乔：“你这个心理医生实在是太厉害了，连十二年前的事情都能调查得这么清楚。”

南风晴：“其实我只是拿了他一张在江西训练时的照片，剩下的工作都是梁少信做的。”

方水乔：“梁少信是什么人？”

南风晴：“他是一位私家侦探。”

“我已经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情。”邵士贤说。

裴老大问：“什么事？”

邵士贤：“以后不要在我的面前提起‘南风晴’这三个字。”

裴老大：“真有必要做这么绝？”

“人都是有底线的！”邵士贤的语气冰冷，“我已经说过了，我最恨别人骗我。无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都该把真实情况告诉我。是非对错我自己会判断，我不需要别人告诉我该怎么做。”

“好吧，我可以不提。”裴老大看着他，“我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我肯定不会后悔！”

裴老大无奈地笑笑，然后换了一个话题：“听说李学宁银行的账目信息到手了？”

邵士贤点头：“是的。”

裴老大：“里面怎么说？”

邵士贤：“李学宁银行账户的存取很频繁，平均每周都有三到五万不等的进出，但账户里也始终保持着二十万多的存款，这和江霞的话是吻合的。不过就在最近几天，账户里却有三笔异常交易。”

裴老大：“所谓的异常是指……”

邵士贤：“是指数额特别大的进出。”

裴老大：“大到什么地步？”

邵士贤：“就在发现张鹤尸体的那天，他存入了三十一万。当天下午，由另一个账户给他汇进三百万。第二天，他提出九十万。”

裴老大：“给他汇三百万的，应该就是问他买货的人。你有没有查过那个账户是什么人开的？”

邵士贤：“杜廉查了，但对方很狡猾，不仅开户的时候用的是假身份证，而且在汇出三百万后就立即销户。”

裴老大：“之后李学宁提出的九十万，会不会是给他的合伙人唐博的？”

“应该是。”邵士贤说，“这样看来，李学宁和唐博之间的分成好像没什么问题。”

裴老大：“会不会是唐博拿到九十万后，又眼馋李学宁的二百一十万，所以就……”

“他杀了李学宁也拿不到钱，不然李学宁的账户里的钱早就没了。”邵士贤摸着酒瓶，“既然拿不到钱，唐博何必还要冒险杀人？”

裴老大摸着酒糟鼻：“一个人如果突然有了二百一十万，是怎么都不会去自杀的。”

邵士贤：“所以李学宁自杀的可能性极低，而唐博杀他的理由也不够充分。”

裴老大：“那他是怎么死的？”

邵士贤：“我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还是要落在唐博身上，他实在是一个神秘得不能再神秘的人物。”

裴老大：“能找到他吗？”

邵士贤苦笑了一下：“根据眼前的线索来看，好像还不能。”

裴老大：“看来只有暂时换方向了。”

邵士贤：“不然还能怎么办？”

裴老大忽然笑了起来：“但不管怎么说，我们至少还有一个好消息。”

邵士贤：“什么好消息？”

裴老大：“《午夜诡话》逢播必会有人死亡的诅咒已经破了。”

邵士贤：“今天上午你好像不是这样说的，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裴老大：“因为今天的确出现了一间火屋，但却没有一个人被烧死，你们都平安地回来了。既然《火屋》的诅咒只应验了一半，那不就是已经破了吗？”

邵士贤笑了笑：“希望是这样，如果再继续出人命，那可真是……”

突然，一名警员冲进办公室：“不好了！泉池小区出事了！”

方水乔的手机响了一下，是一条短信。

她看了短信，脸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南风晴知道了短信的内容后，表情也不怎么好看。

两人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小跑着出了咖啡厅。

泉池小区。

这本是一个安静而整洁的居民住宅去，新式的大楼伫立在花丛之中，道路上铺的青瓷砖光可照人。

但今天却有两辆消防车停在其中一幢大楼的门口，无数看热闹的人已将花丛踩踏地不成样子，就连青瓷砖上都沾满了污迹。

可是没人理会这些，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七楼的一个窗户。

窗户只剩下一副残缺不全的骨架，滚滚青烟从里面冒出来，靠近窗户的墙体已被熏成了焦黑色。

邵士贤和裴老大拨开人群，来到消防车旁。

消防队长正站在那里，用对讲机和自己的队员沟通。

邵士贤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消防队长认得邵士贤，他放下对讲机说：“705室煤气泄漏发生爆炸，五分钟前火势已经被控制住了。”

邵士贤：“屋里有人吗？”

消防队长：“还不清楚，我的队员正准备进去搜索。”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老头说：“我觉得现在屋子里应该是有人的。”

裴老大问：“你怎么知道？”

老头：“那户住的是一对老夫妻，还有他们的女儿。今天上午那对老夫妻出去了，可他们的女儿一直都在屋里。”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泉池小区的门口，方水乔和南风晴从车上下来。

南风晴：“原来真出事了！”

方水乔只是点头，并没有说话，和南风晴并肩走进去。

一对老夫妻忽然急匆匆地从她们身边经过，一头扎入人群之中。

消防队长的对讲机很快响了起来：“报告队长，报告队长！屋子里发现一具尸体！”

消防队长：“先把尸体抬下来。”

对讲机：“收到，收到！”

五分钟后，几名消防员抬着一副担架从大楼里出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从头到脚都用一块白布盖着。

邵士贤走过去，伸手揭开白布，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

尸体已经被完全烧焦，双手高高地举在头顶，保持着痛苦挣扎的姿势。右臂直直地向前伸着，左臂手腕处只烧剩下一截枯骨。脸部焦黑扭曲，已无法辨认容貌，但从身形来看，死者应该是一名女性。

“小仪！小仪！”

老夫妻刚从人群中挤出来就看到了如此惨象，他们一下扑到了女儿的身上，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之前说话的老头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太可怜了，实在是太可怜了！他们的女儿很年轻，人也长得干干净净的，听说还在电台工作。现在一下就没了，唉……”

邵士贤立即转身：“什么电台？”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欢乐台，最近一直上新闻的那家。”

邵士贤几乎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问了死者的父亲：“你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父亲含着泪，抽泣着说：“张……张菲仪。”

人群中忽然有一个人瘫软了下来。

南风晴用力扶着方水乔，不停地叫着：“方水乔，你……你怎么了？”

方水乔面无血色，发紫的嘴唇打着哆嗦：“我……我害死了张菲仪……我害死了张菲仪……”

邵士贤看着裴老大，裴老大也看着邵士贤，两个人都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火屋》的诅咒，竟然还是应验了。

第二十四章 坠楼

邵士贤借用了泉池小区居委会的一间办公室。

房间内依次坐着张菲仪的父亲、方水乔、南风晴，还有裴老大和消防队长。

张菲仪的母亲因为伤心过度而昏厥，现在正在送往医院的途中。

第一个说话的是裴老大：“经过初步尸检，死者是因为高温灼烧致死，暂时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之处。”

邵士贤对张父说：“能给我们讲一下今天的情况吗？”

张父的脸是惨灰色，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今天小仪休息，我们老两口要去亲戚家。早晨八点多就出门了，那时小仪还在床上。下午一点半不到，小区的居委会给我打电话，说……说我家煤气泄露，发生了爆炸……”

泪水又划过了苍老的脸庞，那深深的皱纹中，不知包含了多少伤心与悲痛。

邵士贤问消防队长：“事故肯定是因为煤气泄露而引起的？”

消防队长：“是的。现场及周围都是煤气的味道，相邻的煤气管道在发生事故的同时也出现了瞬间低压值，这都是煤气大量泄露的特征，基本可以断定为煤气爆燃。”

邵士贤问张父：“张菲仪有没有提过她今天上午准备做什么？比如请朋友来家里之类的？”

张父摇头：“没有。她的工作很辛苦，经常要熬夜。所以只要有时间，她都在家里休息，很少外出，也从没请朋友到家里来。”

邵士贤：“你们离开的时候，煤气是不是开着？”

张父脸上的表情更加的悲伤与自责：“是的，当时煤气上正烧着一锅汤。因为小仪已经醒了，她说她在床上赖一会儿就起来，所以我们就没有关火。”

邵士贤转头面向方水乔，问：“你们怎么会来的？”

方水乔还没有从震惊与恐惧中恢复，双手依然在不停地颤抖。

南风晴代替她作了回答：“方水乔收到了一条欢乐台记者发来的短信，短信说这里发生了事故。”

邵士贤本来不想和南风晴说话，但现在不说也不行了：“方水乔只是主持人，并不负责采访，记者为什么要给她发这样的消息。”

南风晴：“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张菲仪的家就在泉池小区。”

从目前得到的情报来看，这的确是一起事故。张菲仪本来只是想在床上再赖一会儿，但她却又睡着了。锅里的汤烧开后浇灭了火焰，煤气就这样泄露了出来。

简短的调查已经结束，张父急匆匆地出门叫车赶赴医院，消防队长召集队员进行火灾的善后工作。

南风晴想和邵士贤说些什么，但一看到他那种冰冷的眼神，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她叹了一口气，轻轻带上办公室的门，扶着方水乔离开了。

邵士贤和裴老大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淡淡的水汽从眼前的茶杯中冒出。

裴老大不停地摸着鼻子，一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

邵士贤：“你有话要说？”

裴老大点头：“是的。”

邵士贤：“为什么不说？”

裴老大：“我不敢说。”

邵士贤：“不敢说？”

裴老大：“因为我怕说出来你不相信。”

邵士贤：“想让我相信，至少该先让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裴老大：“这可是你让我说的。”

邵士贤：“没错。”

裴老大又摸了摸他的酒糟鼻：“我觉得现在的情况越来越灵异了，似乎真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纵着这一切。”

邵士贤：“凭据呢？”

裴老大：“当然是张菲仪的死，这本来只是一起意外。但也正因为它是意外，所以才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火屋》是南风晴针对你的个案设计的故事，独此一家别无分店。但就是这样两件极小概率事件，却在短短的两天内先后发生了。这难道还不说明问题？”

邵士贤静静地听着。

裴老大继续说：“除了这些，最诡异的还是张菲仪的身份。”

邵士贤：“她的身份有什么诡异的？”

“她是参与制作《午夜诡话》的人。”裴老大说，“你还记不记得第一次捉鬼的时候，宝相大师说过什么？他说第二直播室绝对不可以再用，不然事态就会进一步恶化。”

邵士贤：“你的意思是，张菲仪的死就是事态恶化的结果？”

裴老大：“难道不是吗？原来死的只不过是一些不相干的人，现在已经开始波及到了欢乐台的内部，说不好下一个就是方水乔或者周麟。我看刚才方水乔之所以会这么害怕，一定也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今天的张菲仪，也许就是明天的方水乔。”

邵士贤：“假如真像你说的，之前死的人又该怎么解释？王睿、李学宁和王源的死都疑点重重，绝对不是灵异两个字就能解释过去的。”

裴老大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还真麻烦。”

邵士贤笑了笑：“如果不麻烦，还要我们做什么？”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注意到有个秃头正站在外面，透过门缝向屋子里张望。

两人的眼睛对在了一起，秃头并没有回避，反而伸手推开门，走了进来。

“你们是不是警察？”秃头说。

邵士贤点头：“是的。”

“我就住在失火那家的对面，我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秃头犹豫了一下，“我想最好和你们说一说。”

邵士贤眼睛一亮：“哦？你看到了什么？”

秃头：“我看到有一个人从他们家走出来。”

邵士贤立刻问：“什么时候？”

秃头：“中午，就在爆炸前一小时。”

邵士贤：“那人长的什么样？”

秃头：“那是一个男的，戴着口罩，看不清样子。”

戴口罩的男人，又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邵士贤：“这人有没有什么其他特征？”

秃头想了想：“他身材一般，感觉上有点单薄。我只看了一眼，他就匆匆忙忙地走下了楼梯。”

邵士贤：“他穿着什么衣服？”

秃头摇头：“记不清了。”

秃头离开了房间，邵士贤和裴老大继续坐在椅子上。

“关于这件事，看来还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过我想……”邵士贤笑了笑，“至少你说的灵异成分应该已没有想象中那么高了。”

裴老大也笑了：“我记得你曾经说过，在李学宁上吊之前，也出现过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邵士贤点点头：“没错。”

裴老大：“你说他们会不会是一个人？”

邵士贤：“但是据那个喜欢偷窥的老阿姨说，她看到的口罩男身材厚实，并不单薄。”

裴老大：“厚实和单薄这种形容本来就是因人而异的，我认为厚实的你可能觉得单薄，我觉得单薄的你可能认为厚实。反倒是戴口罩这一点比较可疑，现在并不是一个需要戴口罩的季节。”

邵士贤点点头：“你的分析很正确。”

裴老大问：“你觉得张菲仪的死，会不会和今天出现的口罩男人有关系？”

邵士贤：“绝对有。张菲仪的父母离开的时间是早晨八点，当时煤气上正烧着汤。口罩男在爆炸前一小时才出现，也就是差不多十二点半左右。无论什么样的汤，烧开都不需要几小时。”

裴老大：“换句话说，煤气根本就不是因为那锅汤而泄露的。”

邵士贤：“是的。”

裴老大：“这个戴口罩的男人嫌疑非常重大。”

邵士贤：“是的。”

裴老大：“但可惜现场已经被大火烧毁，唯一看到他的人又只是匆匆一瞥。我们该怎么把他找出来？”

邵士贤：“我打算去问一个人。”

裴老大：“谁？”

邵士贤笑了笑：“一个会算命的人。”

宝相大师会做法事，当然也会算命。

但可以肯定的是，邵士贤找他绝不是为了算命。

他也觉得只靠手头的线索，绝对揪不出那个口罩男人。既然这是一个连环案件，背后隐藏的秘然也就是一样的。死者虽多，但主线只有一条。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突破点，就可以将全部的疑团解开。

而且宝相大师的话一直让他觉得很有深意，这个披着法衣的人究竟想告诉他什么？

邵士贤决定揭开这个谜底。

宝相大师的公司距离泉池小区不远，但一路堵车消耗了不少时间。

邵士贤将车停下，太阳的余晖刚好照在他挺直的鼻梁上。

这是一幢36层的大厦，大厦外围用玻璃钢包裹着，闪着金色耀眼的光芒。

宝相大师的办公室租在第29层，坐北向南，这是他为自己精选的风水宝地。

公司的名字叫“焱鑫淼策划顾问有限公司”，现在打着“策划顾问”来做阴阳风水生意的人非常多。至于为什么要叫“焱鑫淼”这么拗口的名字，因为宝相大师说他命中缺火缺金缺水。先天的不足，可以后天用公司的名字补上。

公司装修得古色古香，拨开最外面那层雪白轻灵的纱帐，走过一道半圆形的竹编拱门，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室内。会客室的桌椅都是仿古式的，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坐在桌子后面，接待着来往的客人。

邵士贤问：“宝相大师在不在？”

小姑娘回答：“不在，他去给别人看阴宅风水了。”

邵士贤：“今天能回来吗？”

小姑娘摇头：“肯定不行。事主选的墓地在郊外，光路上就要几小时，我估计最早也得晚上才回得来。你有预约吗？”

邵士贤说：“我是警察，是来找宝相大师问点问题的。”

小姑娘似乎有点吃惊：“警察？”

邵士贤：“是的。确切地说，我也是来找宝相大师帮忙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你不如留下联系方式，我帮你约好时间，然后再打电话通知你？”

邵士贤笑了笑：“宝相大师没有手机吗？”

小姑娘摇头：“没有。”

邵士贤很奇怪：“他怎么会没有手机？”

小姑娘：“他说手机对人的五行有伤害，所以从来不买，更加不会用。”

邵士贤：“宝相大师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段宝相。”

邵士贤：“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张帆。”

张帆的确非常可靠，就在晚上八点过五分的时候，她给邵士贤打了个电话，他和宝相大师的约会订在明天上午十点。

十点之前还可以做许多事情。

所以第二天早晨邵士贤先去了警局，处理完一些日常事务，然后坐在椅子上开始静静地思考。

安静可以让一个人的脑袋格外灵敏，往往能在刹那间想出一些平时想不到的东西，

邵士贤很快就想起一件事情，虽然未必会真的有用，但也可以试试。

他叫来了杜廉。

邵士贤：“网上论坛掀起了一股讨论欢乐台闹鬼的风潮，你知道不知道？”

杜廉点头：“我知道。”

邵士贤：“主推这场讨论的人的网名叫“指路灯”，我很怀疑他这样做的目的，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个“指路灯”找出来？”

杜廉：“没问题，应该今天上午就会有结果的。”

邵士贤：“这么快？”

杜廉：“论坛通常都会记录下发帖人的ip地址，有了这个地址，定位是很快的。”

邵士贤点点头：“很好。”

杜廉走了出去，邵士贤摸出酒瓶，慢慢地喝着。

桌上有张报纸，是今天最新的。

邵士贤一边喝酒，眼睛一边随性地看着报纸上的图片。

突然，他嘴里的一口酒猛地喷了出来，洒得一桌都是。但他却毫不理会，反而将报纸抢在了手里。

报纸头条新闻的标题是：《惊惊惊！大师宝相今晨坠楼身亡。邪邪邪！恶鬼索命诅咒居然成真？》

焱鑫淼策划的大门悬挂着的白色薄纱，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丧家吊的孝。

才不过一个晚上，一个活人就成了一具尸体。

邵士贤已经见过了这具尸体，一个人从29楼摔下来，样子通常都好看不到哪里去，但至少还能认得出死的的确就是宝相大师。

根据初步的验尸报告，他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至三点之间。死亡原因是颅骨破裂，除了双手外侧有一些皮肉擦伤以外，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暴力袭击的痕迹。

张帆似乎还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她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脸色又灰又暗，邵士贤就站在她的对面。

“昨天宝相是几点回来的？”

“晚上七点半。”

“他回来后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又或者有没有说些和平时不一样的话？”

张帆摇头：“我没有特别留意，因为当时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只想着能快点回点去，简单地报告了一天的工作后，就离开了。”

邵士贤问：“他昨晚的脸色或者精神状态怎么样？”

张帆：“挺好的。”

邵士贤：“为什么这么说？”

张帆：“因为他一直在笑。”

邵士贤：“他在笑什么？”

张帆：“他说白天看阴宅风水非常顺利，客户很开心，不仅当场就把账结了，还说要给他介绍更多的大客户。”

邵士贤：“昨晚你走后，他一个人留在办公室？”

张帆：“是的。”

邵士贤：“他有没有说留下来做什么？”

张帆：“他在复查几份地产公司的风水案，因为这几天就要交了。”

邵士贤：“他昨晚有没有喝过酒？”

张帆摇头：“没有，宝相大师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

邵士贤：“根据你对宝相的了解，你觉得他像不像是一个会跳楼的人？”

张帆摇头：“不像。”

邵士贤：“他是从哪个窗户跳下去的？”

那扇窗户就在宝相的办公室，确切地说，它应该是一个很小的阳台，小到可以让人误以为只是一个窗户。

阳台仅容得下一个人，白色的金属栏杆非常低，才刚到邵士贤的腰。如果说昨晚宝相站在这里，因为某个原因不小心失去平衡，就这样翻了下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问题是，谁会在凌晨两三点的时候还站在阳台上？

邵士贤忽然回过头，问：“你知不知道欢乐台发生的事情？”

张帆：“你是指第二次捉鬼，最后那个恶鬼说它会要了宝相大师的命？”

邵士贤：“是的。之后宝相大师有没有对此说过什么？又或者有没有类似担忧的情绪？”

张帆想了想：“没有，他好像完全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邵士贤：“哦？”

张帆：“他每天还是和往常一样工作，情绪上也没什么变化，甚至有一次还拿这个当玩笑和客人说。”

假如世界上真的有恶鬼存在，那么宝相大师在欢乐台的两次捉鬼行动就应该是以失败而告终的。还不是一般的失败，而是惨败。

一个笃信鬼神并且以此为职业的人，面对一个法力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恶鬼所发出的诅咒，居然可以完全不放在心上，这是不是有些不合常理？

“但是……”张帆补充了一句，“他昨天出门前却打破了一个杯子。”

邵士贤皱了皱眉：“打破杯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张帆：“可宝相大师却相当紧张，他还为此当场掐指算了一卦。”

邵士贤忽然问：“宝相大师不是有法眼吗，他还用得着算卦？”

张帆叹了一口气：“怎么可能真有这种东西呢？那都是招揽客户时说的话。”

邵士贤问：“他算出来了什么结果？”

张帆：“大凶，并有血光之灾，所以他戴了许多护身符后才出门的。可是昨天一天都很顺利，他回来还笑说肯定是自己算错了。就在说这话的同时，他把护身符都摘了下来。”

邵士贤：“你的意思是……正因为他摘下了护身符，所以血光之灾的卦象应验了？”

张帆摇头：“这我也不清楚，我只不过刚好想到了这件事情而已。”

邵士贤点了点头：“欢乐台有再找过他吗？”

张帆：“有，昨天下午还有欢乐台的人给他打过电话。”

邵士贤：“是谁打的电话？”

张帆：“好像是《午夜诡话》的制作人，名字是周……周……”

邵士贤：“周麟？”

张帆：“对，就是他。”

邵士贤：“他打电话来为了什么事？”

张帆：“他没说，只是说找宝相大师。”

邵士贤：“你怎么回答的？”

张帆：“我说宝相大师要晚上才能回来，但我可以帮他约个时间。他说不用麻烦，他会再来电的。”

邵士贤：“之后他有没有打来？”

张帆：“有，在我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宝相大师接了个电话，就是周麟打的。”

邵士贤：“他们说了什么？”

张帆摇头：“我不知道，但宝相大师似乎很开心，因为他说几句就大笑几声。”

宝相大师的办公室装饰豪华，全套家具都是红木做的，右边靠墙摆了一排书柜，左边有三四把会客用的椅子。茶几上有一个风水球，小球在流水的推动下不停地转动。

邵士贤就坐在宝相大师的座位上，面前一张书桌古朴而典雅，被张帆擦得光可鉴人。书桌的左边整齐地摆着一些文件夹，中间是文房四宝，右边是一台电脑。

对面墙上有一副字：道法自然。

邵士贤的身后也有一副字：阿弥陀佛。

无论是信佛还是信道的人，只要走进这间办公室，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属。只要客人有了归属，宝相大师的生意也会很快有归属的。

邵士贤随意地翻着桌上的文件，里面记载的是各类客户的信息，以及每笔生意能够赚取的佣金数字。

佣金最小的是几百元的排字算命，最大的是几万元的企业风水布局，但更多的还是收费两三千的按阴阳两宅。

邵士贤放下手中的文件，又拿起一本黄色封皮的小书册。

书册中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内容，但里面夹的一样东西，却引起了邵士贤的极大兴趣。

就在仔细观察这样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邵士贤接起电话，简单说了几句，然后合上电话，放进了口袋。

他深深地靠在椅子上，脸上竟露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微笑。

电话是杜廉打来的，找“指路灯”的工作果然非常快，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个在网上指点江山、引得身后粉丝无数的名人“指路灯”，就住在庆湖路182号29楼3室。

而这个地址刚巧就是邵士贤现在所在的地方，他面前摆的，就是这个地址内唯一的一台电脑。

“什么？宝相大师就是“指路灯”？”裴老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一切。

“我想我解释得已经够清楚了。”邵士贤喝着酒回答。

裴老大摸了摸酒糟鼻：“也许发帖的并不是宝相大师本人，而是那个张帆呢？”

邵士贤放下酒瓶：“这个我当然也想过，但可能性微乎其微。”

裴老大：“为什么？”

邵士贤：“电脑在宝相大师的办公室内，张帆偶尔进去一两次还能说得通。但她次次都能顺利地偷溜进去，而且还不被发现，未免有些不切实际。更何况如果张帆就是“指路灯”，她完全可以在自己家上网发帖，何必一定要用宝相大师的电脑？”

裴老大点点头：“你这话也对。你有没有问过周麟，他昨晚打电话给宝相大师干什么？”

邵士贤：“这一点我当然不会放过，周麟很大方地承认他的确打过这通电话。对话的内容是：欢乐台想再请宝相去一次，并且他还有个私人问题想请教。”

裴老大：“什么私人问题？”

邵士贤：“他担心他会步张菲仪的后尘，成为欢乐台第二个牺牲品。”

裴老大：“这不意外，胆子再大的人碰到这种事情，都免不了会害怕的。”

邵士贤：“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个特别发现。”

裴老大：“什么特别发现？”

邵士贤：“宝相大师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至三点，我去大楼保安室，调取了那个时间段的监控录像。”

裴老大笑了笑：“又是这一招。”

邵士贤：“只要有用，就这一招也足够了。”

裴老大：“你看到了什么？”

邵士贤：“有一个男人在一点三十五分进入大楼，半小时后离开了。但可惜的是，大楼的监控器在凌晨时只有门口的两台还在工作，所以不能确定他究竟去了第几层。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不过这个男人也戴着一副口罩。”

又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裴老大：“他还有没有别的特征？”

“没有。”邵士贤摇头，“如果一定要我说，我想只有他的体格很健壮，身板非常厚了。”

裴老大：“李学宁在自杀前，他家出现的那个戴口罩的人，体格就很健壮。”

邵士贤：“但那只是一个装修工，装修工体格健壮点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裴老大：“戴口罩呢？装修工有什么必要戴口罩？”

邵士贤：“李学宁请他去加固顶灯，加固方法是在灯座上多打四个铆钉。如果要把铆钉打得结实，就需要钻墙。而钻墙就会有粉尘落下，所以他戴口罩是可以理解的。”

裴老大：“听你这话，你认为那人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的装修工？”

邵士贤想了一想：“至少从目前掌握的证据来看，的确是这样。事实上，我觉得重点在于李学宁死后，他家闹得那个‘鬼’。”

裴老大：“哦？为什么？”

邵士贤：“我绝不相信李学宁的鬼魂又回家的说法，那天晚上在李学宁家出现的，肯定是个人。”

裴老大笑了笑：“虽然我没有办法反驳你，但你这种说法本身就有些让人难以信服。鬼神之说不仅中国才有，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有，而且持续了几千年。虽然大家都看不到听不到，可也不能绝对地说鬼就是不存在的。”

邵士贤：“我当然是有根据的。”

裴老大：“你有什么根据？”

邵士贤：“按照传统民俗的说法，鬼是不是来无踪去无影的？”

裴老大：“没错。”

邵士贤：“既然鬼来无踪去无影，它又怎么可能在李学宁的屋子里制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呢？”

裴老大：“但那绿色的鬼火又该怎么解释？老阿姨说她是亲眼看见的。”

邵士贤：“要解释这个问题并不难，因为靠近走廊的窗户是绿色的。”

裴老大：“窗户是绿色的？”

“确切地说，应该是窗户上贴着一层绿色的塑料薄膜。”邵士贤说，“透过这样一层绿色的塑料薄膜去看一个黑暗的环境，里面任何一点光都是绿色。”

裴老大：“你的意思是……”

邵士贤的语气斩钉截铁：“那天晚上一定有人进了李学宁的家，老阿姨看到的鬼火是那人打的手电筒。”

裴老大点了点头：“经你这样一说，好像事情就是这样。”

“本来就是这样。”邵士贤笑了笑，“接下来的问题是，那个人是谁，他去做什么？”

“深更半夜地溜进去，当然是找东西。”裴老大摸了摸自己的酒糟鼻，“但他去找什么呢？”

邵士贤：“李学宁的家已经被搜查了好几遍，我实在想不出他家能藏什么隐秘的东西。”

裴老大皱了皱眉：“但是根据我们以前的分析，李学宁自杀的可能性又是微乎其微的。”

邵士贤点头：“是的。”

裴老大：“那他为什么还要请人专门去加固顶灯？”

邵士贤靠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这是非常矛盾的地方。”

裴老大试探性地问：“你说有没有可能在那顶灯里……”

邵士贤一下坐了起来：“在那顶灯里藏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而这件东西就是那个人正在找的，甚至李学宁的死也很有可能与这样东西有关？”

裴老大得意地笑着：“你说我是不是天才？”

邵士贤也笑了：“绝对是！”

裴老大梳理了一下他为数不多的头发：“第二个戴口罩的男人肯定与张菲仪的死有关。”

邵士贤带点头：“这一点几乎不容置疑。”

“那你今天看到的第三个戴口罩的男人呢？”裴老大问，“你觉得他与宝相大师的死有没有关系？”

邵士贤叹了一口气：“现在线索太少，还没有办法判断。”

裴老大：“对于宝相大师跳楼这件事，你怎么看？”

邵士贤：“情况和李学宁很像，死者本人没有一点自杀倾向，但是现场环境却又都指向自杀的结论。”

裴老大：“你在现场发现了什么？”

邵士贤：“什么都没发现。”

裴老大提高了一些声音：“什么都没发现？”

“是的，正因为什么都没发现，所以才更麻烦。”邵士贤说，“门锁没有撬过的痕迹，现场没有搏斗的迹象，阳台上也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难将宝相的死与谋杀联系在一起。”

裴老大摇着头：“但他的死又实在不符合自杀的逻辑。”

他忽然拍了一下脑袋：“你说会不会是因为他就是“指路灯”？”

邵士贤：“想来想去，我觉得也只有这个可能。”

裴老大：“宝相为什么要在网上说欢乐台闹鬼？”

“简单的解释是：无心插柳。”邵士贤说，“宝相大师是做玄学这一行的，遇到灵异事件难免会忍不住技痒，在网上发帖说几句自己的看法。也正因为他在这方面的知识丰富，所以观点独到、剖析专业，很快就引起了跟风与追捧。”

“捧的人越多，他说得就越多。说得越多，也就越骑虎难下。当这股风潮已经形成的时候，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控制不住了。只能随波逐流，大家喜欢听什么，他就说什么。”

裴老大问：“复杂的解释呢？”

邵士贤：“这他和欢乐台之间有一个秘密协议。”

裴老大哈哈一笑：“这是不是有点说远了？”

邵士贤很认真地说：“不远。”

裴老大：“不远？”

“一点都不远。”邵士贤的手指顺着酒瓶慢慢滑下来，“欢乐台有鬼这件事闹大了，对谁最有利？”

裴老大：“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当然是欢乐台。”

邵士贤：“欢乐台的李总是一个急功近利的人，他为了他的地位和股份，难道就不会在暗中做点手脚吗？”

裴老大：“你是说，李总花钱让宝相大师在网上炒热这件事，然后再请他去欢乐台捉鬼，进一步把戏码演大，从而推动整个欢乐台的收听率？”

邵士贤笑了笑：“你觉得呢？”

裴老大点点头：“的确有这种可能！可要是这样分析下去，难道宝相大师是李总派人杀的，目的是灭口？”

邵士贤摇头：“我觉得不可能。”

裴老大：“为什么？”

邵士贤：“李总出这么多花样，为的只是名和利。像他这样的人最怕惹上是非，何况他现在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怎么可能会冒险做这种事情？”

裴老大：“也许他怕宝相大师泄露他们之间的秘密。”

邵士贤：“宝相大师在这件事情中也是得益的一方，他们的生意还没结束，那个‘厉鬼’并没有被收伏。所以他可以继续赚，赚的不仅是钱，还有名声，他没有理由会主动把这件事捅出去。”

裴老大摸着自己的额头：“唉，照这样说，宝相大师的死又是个谜。”

邵士贤脸带笑意，右手却摸着自己口袋里的一样东西。那样东西也许可以破解宝相大师的死亡之谜，但他还不想说，至少是现在还不想说。

“刚才这些也只是我们的推理和假设而已，不见得一定就是这样。也许……”邵士贤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浮云，慢慢地说，“也许事实的真相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不可思议。”

裴老大看着邵士贤：“反正这种头痛的工作都是你的，与我无关。我只要在有消息的时候来这里坐坐，满足一下好奇心就可以了。”

邵士贤看着裴老大：“反正那种验尸的工作都是你的，与我无关。我只要在有消息的时候给你打个电话，知道一下结果就可以了。”

两人互相看着，同时大笑了起来。

“张菲仪进一步的尸检报告记得要快一点。”

“这个你不讲我也会快的。”裴老大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宝相大师究竟想对你说什么？”

邵士贤叹了一口气：“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很有兴趣，但可惜除了他自己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宝相大师已经死了。”

“而且死得很难看。”邵士贤叹了一口气，“关于他的死，还有一种可能。”

“哦？”裴老大很有兴趣，“是什么可能？”

邵士贤慢慢地说：“他也许真的是被厉鬼杀的。”

裴老大张大了嘴巴：“啊？！这怎么会？”

邵士贤什么都没说，脸上却露出了一种神秘的微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酒瓶也被塞进口袋。

“你要出去？”

“是的。”

“去哪？”

“去李学宁的家，看看那盏顶灯里究竟有没有藏东西。”

李学宁的卧室。

站在灯下的不仅有邵士贤，还有两名鉴证科的警员。裴老大也跟着一起来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好奇心实在是太重了。

邵士贤亲自蹬上椅子，用手里的螺丝刀慢慢撬着灯座上的铆钉。

铆钉打得非常结实，轻易很难松动。邵士贤很快就多加了一个工具，榔头。他将螺丝刀顶在灯座的一侧，不停地用榔头敲击螺丝刀的尾部。

螺丝刀的头一点一点地嵌入灯座内，当刀身进入到了二分之一的位置时。邵士贤用力往外一扳，将底座翘起了半公分。

同样的方法连续做了四次，底座基本已经和墙体脱离。在扳第五次的时候，大家听到“咔”的一响，整个顶灯底座裂开了一条大口子。

这正是邵士贤所希望的，他又换上第三样工具，老虎钳。

老虎钳夹住裂缝旁边的金属壳，把它们一片一片像剥橘子那样剥下来。

很快，顶灯底座下的秘密就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怎么样？有没有发现什么？”裴老大比谁都激动，因为这个主意是他最先想到的。

邵士贤看了他一眼：“的确有点东西。”

“是什么？”

“几根电线，还有四根打进墙里的铆钉。”

“什么？就这些？没别的了？”裴老大叫了起来，“你看清楚了没有？”

邵士贤让开了一点：“你可以自己看。”

底座内，一红一绿两条电线用黑胶带缠着，四根铆钉深深地扎入墙内。除此以外，只有颜色惨灰、已略微有些发霉的墙体了。

顶灯中的确什么都没有藏。

可要是这样，李学宁请人加固顶灯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第二十五章 继续调查

王源住的地方很小，一室一厅的房子加起来也不过二十平方米。

客厅里除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外，再没有第三件落地的东西。卧室内虽然只摆着单人床和写字台，但想顺利地转一个身仍然有些困难。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能找到什么线索？

邵士贤却找到了。

第一是王源的手机，就放在他的床头，电池里还有电。未删除的通话记录有三个，未接电话也有三个，日期正好都是他死的那天。

第二是堆在写字台上的十几本经书，以及佛像、木鱼、铜铃、香案等法器。这些本来都应该被装进那个红色的拉杆箱，但可惜最后装进去的，却是他自己的尸体。

第三个被找到的是一张银行卡，就在经书的旁边。卡片正面的塑料压膜剥落了一半，背后的磁条上满是划痕，显然是王源平时经常使用的一张。

第四是一个小塑料袋，邵士贤发现它的时候，它正躲在床底的墙角，好像并不愿意被人看到。塑料袋里一共装了三种东西，每一样的体积都不大，但邵士贤却觉得它们的价值却是所有的线索中最大的。

第五是一个纸盒子，在写字台的抽屉里，盒子里装的是几小包粉末状的东西。

邵士贤把找到的东西一一归类放好，离开了王源的家。

王源的隔壁住着一对小夫妻，但邵士贤很快就从他们的屋子里走了出来。王源死的那天他们都不在，无法给邵士贤提供有用的线索。

能德披着袈裟，表情恬淡地坐在椅子上。

一杯茶摆在他的面前，茶叶虽然没有他在自己禅房里泡得那么好，但也是清澈碧绿，透着阵阵香气的。

能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闭上眼睛，默默地品味着唇齿间的余韵。

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然后睁开眼睛，慢慢放下茶杯，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邵施主请我喝这么好的茶，真是太客气了。”

如果不是身处的环境，无论谁都会觉得他们这是在煮茶论友，品茗说禅。

但可惜这里是警局的审讯室，窗上和门上都装着坚固冰冷的铁栏杆。

“能德！”邵士贤的表情也是同样的冰冷，“你以为我找你来是开茶话会的吗？”

能德的神情略显出一些惶恐，他连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只是赞美一下邵警官给我泡的茶而已，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邵士贤冷冷地一笑：“这几天你在看守所住得怎么样？”

能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皱起眉头，语气中满是辛酸：“虽然房间里的床很舒服，我的室友们都很尊重我，看守所的警官们对我也很好，食堂还专门为我准备了素斋。可是金屋银屋，终究不如我自己的狗屋。这几天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在老衲看来，却比几年还要长。”

“看守所的日子的确不好过。”邵士贤慢慢地说，“只要你能证明王源的死与你无关，你随时都可以出去，继续在佛金寺当你的能德大方丈。”

能德的眼睛亮了：“我……我还能继续当方丈？”

邵士贤：“当然可以。”

能德：“那之前骗钱的事……”

邵士贤：“钱虽然是骗来的，但金额并不大，而且你已经把非法所得全部上缴了，还协助我们揭穿了马丰。也算是将功补过、戴罪立功，我可以考虑不予追究。”

能德立刻合十，一脸的欣慰：“阿弥陀佛！邵警官您真是佛祖降世，观音临凡。广开慈悲之心，普照一切有罪众生。您对老衲的宽宥再造之恩，老衲我实在是感激涕零，终生难忘啊！”

邵士贤：“不过，这一切也是有前提的。”

能德脸色一暗：“什……什么前提？”

邵士贤：“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你一定要对我说真话。”

能德松了一口气，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保证每个字都是真话！”

邵士贤：“王源是个怎么样的人？”

能德：“他是个标标准准的小流氓。”

邵士贤：“他是小流氓，你是大方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能德叹了一口气：“这都是孽缘啊，也是老衲我的劫数。”

他又叹了一口气：“说起来，都是马丰那个家伙惹的祸！刚开始的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由他一个人在前面演戏，我在后面帮衬，小打小闹地搞搞，每个月能弄上两三千块就足够了。可是他太黑心，认为这样没意思，一定要搞大。”

邵士贤：“于是他就找来的王源？”

能德点头：“是的，马丰说王源精明能干，主意也多，会是个好帮手。反正这事由他全权负责，我也没多过问，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要是我当时能多留心点，也不至于出这么大的事。”

邵士贤：“王源和马丰关系很好？”

能德：“一开始挺不错的，后来就慢慢地不愉快了，甚至还大吵过几次。”

邵士贤：“他们为什么吵？”

能德：“当然是分赃不均。”

邵士贤：“你们是怎么分的？”

能德：“赚来的钱我和马丰五五分成，他的五成里再分一成半给王源。”

邵士贤：“王源有意见吗？”

“没有。”能德摇头，“恰恰相反，他答应得还很快。”

邵士贤：“既然你们都同意了，为什么最后还会分赃不均？”

能德：“因为王源不动好脑筋，偷偷干私活。”

邵士贤：“干私活？”

能德：“王源很快发现做这个生意利润很高，我和马丰赚的钱非常多，可他的却还不及我们的一半，所以就眼红了。有时候乘马丰不在，他会偷偷地拉点生意，赚到的钱自然也全进了自己的腰包。马丰发现后很生气，他让王源把私吞的钱交出来。但王源这种人宁愿被打死，也绝不会把到嘴的肥肉再吐回去。”

邵士贤：“他们吵得厉害吗？”

“非常厉害，有一次甚至还动了手。”能德说，“当时老衲和他们的距离只有三米，是我亲眼看到的。王源举起了椅子，马丰手里拿着一把菜刀。”

邵士贤：“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能德：“上个月九号。”

邵士贤：“最后打起来没有？”

能德：“没有。”

邵士贤：“为什么没打起来？”

“当然是被老衲我劝下来了。”能德双手合十，非常的得意，“我和他们讲，这里是佛门清净地，怎么可以打打杀杀的呢？万一真见红了，大家都难做。所谓和气生财，有意见有不满都可以慢慢商量，闹内讧只会断了大家的财路。”

邵士贤：“他们肯听？”

“当然肯听！”能德一脸正气，说得铿锵有力，“老衲我别的不会，教化众生的本领还是有一点的。从入世的角度来看，我也正好切中了他们的要害。他们都是贪财的人，最强有力的一句话肯定要点在‘钱’上。只要打中了七寸，自然什么问题都可以化解了。”

邵士贤：“这样看来，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很深？”

能德点头：“都抄家伙了，能不深吗？”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说：“但如果邵警官就此认为是马丰杀了王源，那就大错特错了。”

“哦？”邵士贤觉得很有趣，“你为什么这样肯定不是马丰杀了王源？”

能德：“虽然王源弱不禁风，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轻松地把他放倒。但马丰这家伙也是个胆小鬼，他连一只鸡都不敢杀，这也是老衲我亲眼看到的。”

邵士贤：“你们在佛金寺里又骗钱、又杀鸡，到底还有什么事是没做过的？”

能德有些惶恐，他连忙摇着手说：“不不不，钱是骗过的，但是鸡绝对没有杀过。那次是在马丰家，他主动请客，要给我们烧鸡汤。鸡已经在手上，刀却迟迟下不去。老衲我见到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最后王源忍不住了，主动上去拿过刀，就这么咔嚓一下……”

邵士贤：“原来你这个方丈大和尚不仅见人杀生造孽不劝，还跟着一起喝鸡汤？”

能德又惶恐了，两只手摇得更快：“不不不，鸡汤老衲我是绝对没有沾过一滴的。劝诫杀生的工作其实我也做了，但是马丰不听我的，王源更加嗤之以鼻。这是他们的累世业障，老衲我也只好应缘方便，由他们随波逐流了。”

邵士贤：“但王源是中毒死的，马丰不用动刀，只需要投点毒就可以了，并不一定要见血。”

能德：“老衲的意思是……马丰胆子这么小，除了会骗点小钱以外，根本就不敢杀人。”

“哦，马丰不敢杀人。”邵士贤冷笑一声，“那你呢？你敢不敢杀人？”

能德更惶恐了，双手摇得都快看不见了：“不敢，不敢，老衲我当然不敢。我的胆子比马丰还要小，何况我还是佛门中人。佛祖教导我们一切众生皆平等，即使是蝼蚁的性命都不能夺走，更不要说是人了。”

邵士贤：“但你是个不守清规的和尚，既然你已经犯过了一条戒律，难保不会再多犯一条。”

“这个……说句不该说的话，邵警官对老衲的成见实在有些深了。”能德的脸上都是委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错，老衲我的确一时糊涂，失足触动了几条其实并不怎么太重要的戒律。但好在老衲我已经迷途知返，痛改前非，为自己的行为作出了极大的弥补。唉！说出来不怕邵警官你笑话，这几天我在看守所里，日日叹息，夜夜流泪，很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对我佛发出宏愿，等我出去后，我一定要在佛祖面前念诵《心经》、《般若经》、《大藏经》各五百遍。不！要念一千遍！因为我是一寺之方丈，更应该以身作则，以洗刷往日的种种罪过。南无阿弥陀佛……”

他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嘴唇微微开启，法相极其庄严。不知道的人，真以为他就是佛祖降世，观音临凡。

邵士贤猛拍桌子：“能德！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能德被吓了一大跳，额头上的冷汗又出来了：“是是是，经应该等出去后再念。邵警官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真的与王源的死没有关系。”

邵士贤：“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能说的。王源死的那天晚上，你在什么地方？”

能德想了想：“我在我的禅房。”

邵士贤：“在禅房干什么？”

能德：“吃过晚饭后我念了一会儿经，然后就在床上打坐，一直到天亮。”

邵士贤：“你还会打坐？”

能德：“这个当然，佛法的修行我是时刻都不会忘的。”

邵士贤：“有人能证明吗？”

能德一脸的痛苦，就好像几天都拉不出大便。他一拍大腿，非常懊悔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邵士贤：“没有？”

能德长叹一声：“唉……老衲吃亏就吃亏在做人太老实！我晚上从来都不麻烦寺里别的僧人，就连居士也都不会叫一个，所以也没有人能为我作证。”

邵士贤：“你几点吃的晚饭？”

能德：“五点。”

他忽然提高了一些声音：“这是有人证的，那天我和大家一起用的斋饭，能证明我在场的至少有几十个人。”

邵士贤：“五点之前呢，你在做什么？”

能德：“那天下午我一直在陪几位居士参观寺院，参观完后就开始讲佛法，一直到用晚斋为止。”

邵士贤：“什么居士这么有面子，能让你这个方丈大和尚陪一下午？”

能德：“一切众生皆平等，只要有心向佛，老衲我都会匀出时间给予方便的。不过嘛……因为那几位施主要向本寺捐赠一百万的善款，用于修建因大火而受损的藏经阁，所以老衲给予的方便就稍微多了一点。”

邵士贤：“接待居士之前呢？”

能德：“我在处理寺内的一些琐碎杂事。”

他的声音又提高了：“这也是有人证的，而且同样有很多。”

邵士贤：“都有哪些？”

能德：“寺里的几个管事和尚，还有几位做义工的居士。”

邵士贤：“这也就是说，那天你没有离开过佛金寺一步？”

能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邵警官的总结实在是太对了，我的确没有离开过佛金寺一步。这说明我没有作案时间，也就可以证明我不是杀害王源的凶手。”

邵士贤冷冷一笑：“你没离开过佛金寺，并一定就能证明你与这件事情没有关系。”

能德有些急了：“这……这怎么还不能证明呢？”

邵士贤：“你虽然没有作案时间，但未必就不能买凶杀人。”

能德惨叫：“哎哟喂……这个罪名也实在太大了！我……我……我怎么可能去买凶杀人？不要说我没这么多钱，就算有钱，我和王源也没什么仇，根本没必要去杀他。”

邵士贤：“马丰呢？那天他在干什么？”

能德：“他也在佛金寺。”

邵士贤：“全天都在？”

能德：“这我不能肯定，因为我只看见过他三次。”

邵士贤：“你什么时候看到他的？”

能德：“上午一次，中午一次，下午一次。”

邵士贤：“具体时间呢？”

能德想了想：“我只记得下午那次是四点四十分左右。”

邵士贤：“为什么会特别记得这个时间？”

能德：“因为那时我刚好把几位居士送出门，忽然觉得肚子饿，就想看看离吃饭还有多久。马丰就在我看手表的时候走过来，他似乎正要出门。”

邵士贤：“他出去了没有？又去了哪里？”

能德：“老衲我实在不知道，这个问题只有去问马丰了。”

马丰摇头：“我根本就没有出寺。”

邵士贤：“可是能德说那天下午四点四十分左右，他看到你正往门外走。”

马丰哼了一声：“这秃驴为了自己脱罪，什么话说不出来？”

邵士贤：“哦？”

马丰：“我当时只不过是去找看门的张关顺，看看他那里有没有王源的电话而已。”

邵士贤：“你和王源这么熟，居然没有他的电话？”

马丰：“我当然有，但只有他的手机。可是打了三次，他都没有接。”

王源的手机上有三个未接电话，显示的的确都是马丰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张关顺那里有全寺人的通讯录，我就想去他那里，看看有没有王源家里的电话。”

邵士贤：“结果呢？”

马丰：“结果他也没有。”

邵士贤：“你为什么急着要找王源？”

马丰的脸色铁青，愤愤不平地说：“还不是因为我上了你们的当，正在为第二天的法事和讲经作准备吗！”

邵士贤冷笑了一声：“你作准备和找王源有什么关系？”

马丰：“上次去外面做法事，回来的时候正好碰到一场大雨。我嫌麻烦，就让王源把一整套东西先拿回家。那天我又要用了，当然要让他尽快送来。”

王源的写字台上堆着满满的经书，经书旁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佛教法器。

邵士贤：“包括那个红色的拉杆箱？”

马丰：“是的，所有的东西都装在箱子里。”

邵士贤：“你急着要找王源，为什么不去他家？”

马丰：“我想去也去不成，因为房间里还有几个要买佛龛的信众。”

邵士贤：“既然你没有联系到王源，而那时王源又已经死了，你又是从哪里得到那个红色拉杆箱的？”

马丰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第二天拉杆箱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邵士贤：“出现在哪里？”

“马右石工作室的客厅。”马丰说，“我为了省钱，平时都睡在寺里。那天我本来打算早起两小时，先去王源家拿东西，然后去你们那里做法事。但当我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拉杆箱已经放在了桌子旁边。”

邵士贤：“就是你常用的那个？”

马丰：“是的。”

邵士贤：“谁送来的？”

马丰：“不知道。”

邵士贤：“你也不关心？”

马丰：“我关心这个干什么？我想肯定是张关顺后来联系到了王源，和他说了我要的东西，王源就给一早送来了。”

邵士贤：“王源能有这么勤快？”

马丰：“他其实一点都不勤快，但每笔生意里都有他百分之十五利润提成，所以偶尔也会勤快一下。”

邵士贤：“然后呢？”

马丰：“然后我又回去睡了两小时，起来后就拖着箱子来你们这里自投罗网了。”

邵士贤：“你没觉得箱子有什么异样？”

马丰：“箱子是锁着的，能有什么异样？”

邵士贤：“你和王源是怎么认识的？”

马丰：“我们在赌场里认识的。”

邵士贤：“哪间赌场？”

马丰：“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一起赌一起输。输着输着就敌忾同仇，然后就熟了。”

邵士贤：“他怎么来的佛金寺？”

马丰：“我介绍他来的，因为我觉得人多点更容易唬人。”

邵士贤：“那天晚上你在做什么？”

马丰：“那天生意好得不得了，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一直接待到晚上十一点才结束，然后我就洗澡睡觉了。”

王源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五点到十点，马丰也没有作案时间。

邵士贤：“王源平时都和什么人接触？”

马丰：“这家伙交往很广，狐朋狗友很多。”

邵士贤：“这三个人你知不知道？”

他拿出一张纸放在马丰的面前，纸上写着三个名字。

马丰才看了一眼，就说：“知道，这些都是我们的客户。”

邵士贤有些惊讶：“哦？”

马丰：“前面两个是一起来的，他们买了一尊佛像。第三个是一家公司的大老板，据说他想花重金在他的别墅里布置一间佛堂，所有用具都从我们这里买。但他一直雷大雨小，每次我打电话过去，他都说太忙，要再等一等。我懒得和他说了，就把号码给了王源，让他去跟。”

邵士贤：“这三个人都在王源死的那天给他打过电话。”

马丰：“这不奇怪。”

邵士贤：“为什么？”

马丰：“前面两个人买东西的时候要多抠门有多抠门，一尊三百八十的佛像，我已经降了一百多块，他们还要再讲价钱。等买完了又彻底赖上了我，一有点芝麻绿豆大的小事就打电话来，想让我帮他们免费解决。我给吵烦了，就让王源去对付他们。而那个大老板，可能是终于不忙了，又或许是他腰上的病又复发了，所以主动打了王源的电话。”

邵士贤：“王源有仇人吗？”

马丰：“不知道，不过他欠债欠得比我还厉害。”

邵士贤：“赌债？”

马丰摇头：“还不止，这家伙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但这四样加起来，都还不如一样东西耗钱。”

邵士贤：“什么？”

“毒。”马丰说，“吸毒。”

邵士贤：“王源吸毒？”

马丰：“是的，本来王源只是小玩玩，但后来有越陷越深的趋势。我就劝他戒毒，但他根本不听我的。”

邵士贤：“你还能劝他戒毒？”

马丰：“当然，我们好歹也是朋友一场。”

邵士贤：“可是我刚才听能德说，你们最近经常吵架，甚至还动了手？”

马丰：“吵架和动手的确有，但那只是因为他私下偷偷接活。这种事情吵过打过，也就结束了。可是毒品不一样，这种东西是绝不能碰的。”

邵士贤：“想不到你的脑子还挺清楚。但赌博呢？难道赌博就能碰吗？”

马丰：“赌博虽然输钱快，但至少还有翻本的机会，只要手风转顺了，赢得一样很快。毒品却不同，只要沾上一点，这辈子都注定是输的。我有一次说他，他再这么吸下去，早晚要死在毒品上。”

“你这句话真是说对了。”邵士贤拿出一个塑料袋和一个小纸盒放在桌上，“王源就是因为吸毒死的。”

这个塑料袋就是从王源的床底找出来的，里面有一支用过的针筒，针筒内残留着一些液体，还有一块带血的棉花和一个拔开盖子的小玻璃瓶。

小纸盒是从王源的抽屉里找到的，里面装着几包白色的粉末。

马丰的眼睛都直了：“这……这个注射器好像是王源吸毒时用的。”

邵士贤：“我已经化验过了，小包内的粉末是冰毒，棉花和针头上的血迹都是王源的。”

马丰：“他果然是吸毒吸死的。”

邵士贤：“不，真正要了他的命的并不是毒品，而是三氧化二砷。”

马丰：“三氧化二砷？”

“也就是俗称的砒霜。”邵士贤说，“针筒内的液体是冰毒和砒霜的混合物，但王源并不知道，他将它们都注射进自己的身体，结果毒发身亡，这和我们的尸检报告的结论是一致的。他死后被人装进了红色拉杆箱，最后送到了你的工作室。”

马丰：“移尸的人应该就是凶手！”

邵士贤：“那个人难道不正是你吗？”

马丰叫道：“当然不是！我会有这么傻，杀了人还把尸体往自己的地方送？”

邵士贤冷笑：“如果不是你，还会是谁？”

马丰摇头：“我怎么知道？”

邵士贤：“还有谁知道王源吸毒？”

马丰：“这个太多了，只要是他的朋友都知道。”

邵士贤：“在王源死前，他有没有特别提过什么事，又或者某个人？”

马丰想了想：“有！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他的确有些反常。”

邵士贤：“哦？”

马丰：“他本来只要有机会就会接私活，但那几天居然主动把生意带到我这里来。我和能德以为他转性了，有一次还故意拿这事笑话他。可王源居然不生气，他说……”

邵士贤追问：“他说什么？”

马丰：“他说他马上就会发一笔大财，这种几千几百的小钱他根本看不上眼。”

邵士贤：“他有说为什么会发大财吗？”

马丰摇头：“没有，关于这事，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佛金寺，依旧香烟袅袅，梵唱声声。

似乎它永远都是这个样子，永远不会变，永远充满着祥和与安逸。

会变的只是人。

砖石与瓦砾没有生命，所以它只会随着岁月而慢慢消磨，直至化作粒粒尘埃。

人却不同。

人是活的，人有思想，思想来源于心。心有光明的一面，也有阴暗的一面，但可惜的是，很多人宁愿让自己的心因追逐欲望而变得越来越阴暗，距离光明越来越远。

欲望得到了一时的满足，人也在虚华中飘沉。待到酒醒之时，面对的必将是相等同的代价。

沉溺的人只愿享受，不愿面对代价。所以他们觉得代价是一种不应该的痛苦，是生活给予的无端折磨。于是他们来到寺庙，来祈求那一片心灵上的宁静。

但他们并不知道，真正的宁静正是他们已经舍弃的。他们燃起一炷清香，祈求着的那所谓的宁静，只不过是自己的贪欲和自私的无限延伸与扩大而已。

信仰并不是交易。

想用便宜得不能再便宜的清香，和虚伪得不能再虚伪的虔诚来和神佛做交易，换取生时的名利双收和死后的升登极乐，是极其愚蠢可笑的。

如果不能收拾起自己堕落的心，一切的作为不过都是徒劳，也将永远在欲海中随波逐流。快乐对于他们来说，短暂得好似流星一般。

邵士贤来到佛金寺的目的不是祈求宁静，而是找一个人。

看门老头张关顺。

从能德和马丰的口中，他只知道了一件事：红色拉杆箱是由一个人在那天早晨送来的，而这个送它来的人，必定与王源的死有关系。唯一有可能见过这个人的人，就是看门老头张关顺。

但今天看门的人并不是张关顺，而是一个邵士贤从来都没见过的中年人。

不过好在这个中年人只是替张关顺看一会儿，而且他还知道张关顺在哪里。

张关顺就在寺庙对面的路口走到底，一家名叫“太白”的小饭店里喝酒。

当邵士贤见到张关顺的时候，他的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右手正拿着酒瓶为自己倒酒。

“张关顺。”邵士贤在他的对面坐下，“你还认得我吗？”

张关顺被吓了一跳，酒也倒在了杯子外面。

“邵……邵警官，我……我当然认得你。”

邵士贤接过他的酒瓶，替他满满倒了一杯：“这是好酒，不能浪费。”

张关顺尴尬地笑了笑：“这……这……让邵警官替我倒酒，我怎么好意思？”

邵士贤：“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关顺的额头上已冒出了一些冷汗：“我……我……”

邵士贤：“你很害怕？”

张关顺点点头：“是……是有那么一点，毕竟我骗过你一次……”

邵士贤笑了起来：“那件事情我早忘了。”

张关顺盯着邵士贤：“真的？”

邵士贤：“当然，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何况马丰骗钱和你也没有关系。”

张关顺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今天是来抓我的。”

邵士贤放下酒瓶：“其实我是有个问题想来问你。”

张关顺：“什么问题？”

邵士贤：“发现王源尸体那天，是不是你在看门？”

张关顺点头：“是我。”

邵士贤：“你有没有看见有个人送来一个红色的拉杆箱？”

张关顺：“你是指马丰常用的那个？”

邵士贤点头：“是的。”

张关顺：“我看见了。”

邵士贤立刻问：“那人是谁？”

张关顺回答：“还能是谁，当然是王源。”

第二十六章 辞职

邵士贤想不到张关顺居然会说是王源。

“王源？你肯定？”

张关顺点头：“差不多。”

邵士贤：“我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你真的看到是王源送来的箱子？”

张关顺犹豫了：“这个……事实上我只看到了他的侧面。”

邵士贤：“为什么是侧面？”

张关顺：“我每天七点上班，那天我晚了十分钟。在离开大门还有七八米的地方，我看见一个男人拖着一个红色的拉杆箱往寺里走。他穿的是王源平时穿的那件僧衣，拖着的是马丰用的拉杆箱，所以我想他应该就是王源。”

邵士贤：“换句话说，你根本没有看到他的长相？”

张关顺摇头：“没有，不仅因为距离远，还因为那时他戴着一副口罩。”

“你说什么？”邵士贤提高了声音，“你说他戴着一副口罩？”

张关顺点头：“是的。”

这已经是第四个戴口罩的男人。

邵士贤：“你后来有没有再看到这个戴口罩的人出来？”

张关顺想了想：“没有。”

邵士贤：“你肯定？”

张关顺点头：“我肯定，的确没有这样一个人出来。”

僧衣和口罩都是可以脱掉的，即使那个人大摇大摆地从张关顺面前经过，张关顺都认不出来。

邵士贤下了车，关上车门。穿过一条窄窄的街道，来到一条大路上。

路的右边有一家小吃店，张鹤就住在小吃店的对面。

让他感到吃惊的是，张鹤家的门牌上竟然写着“信岚桥501号”几个字。

邵士贤清楚地记得，江霞曾说过，她交货的地点就是信岚桥501号。

江霞在张鹤家门口苦等的同时，张鹤的尸体却来到了江霞的房间。这只是巧合，还是其中另有不为人所知的联系？

邵士贤不得而知。

他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张鹤是修电器的，这里不但是他的家，也是他赖以为生的铺面。

房间很大，差不多有三十多平方米，被一道帘子隔成了前后两块。前面用来做生意，各种已经修好和还没修好的电器杂乱无章地靠墙堆着，只留下了一条窄窄的过道，以及过道边的一张工作台。

工作台上有一台拆开的液晶屏，一块绿色的电路板露在外面。旁边摆着电焊、电表等维修工具。

两盏台灯分别从工作台的两边伸出来，硕大的灯泡竟然都是亮的，台面已经被它们照得发烫。

江霞说，那天凌晨，她看到501号内有灯光。

邵士贤将台灯关了，又来到帘子后。

这里有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的衣柜，一台不大的电视，和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具。

大房间后还有一个小间，打开门才发现是厕所，一条长长的橡皮水管插在厕所墙边的水龙头上。

看来张鹤的生活很清苦。

邵士贤坐在张鹤的床上，慢慢地思索着。

江霞第一次来到501号门口的时候，张鹤应该还活着，因为那时房间内有声音。

根据工作台上摆的东西可以推想，也许他当时正在修理液晶屏。

工作台的灯并未被关掉，说明他没有主动离开这里。房间内没有搏斗的痕迹，说明也没有人强迫他离开。

既然张鹤由始至终都在这间屋子里，凶案肯定也是在这里发生的。

但邵士贤却没有看到他想看的两样东西。

凶器，打破张鹤头颅的凶器。

还有血，从张鹤头上流出来的血。

凶器是可以被凶手带走的。但是血呢？血是带不走的。

邵士贤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他立刻从床上站起来，走进了厕所。

十分钟后，厕所里传出了他的笑声。

邵士贤蹲在厕所的角落，橡皮管就在他的右脚边。就在距离橡皮管几公分的地方，有一道很不起眼的痕迹，那是一种类似铁锈的颜色。可要是凑近一些，就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虽然还需要经过鉴证科的鉴证，但邵士贤几乎已经可以肯定，这就是张鹤的血，凶手就是在这里杀害了张鹤。

江霞莫名其妙地坐在审讯室的座位上。

她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她实在想不出邵士贤还有什么必要来提审自己。

同样觉得莫名其妙的，还有坐在江霞对面的邵士贤。

因为他只有一个问题要问，而这个问题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仅问题本身莫名其妙，就连想到它的方式也很莫名其妙。

当邵士贤的脚跨出张鹤家的一刹那，这个问题就像一颗子弹一样突然射入了他的大脑，再也挥之不去。如果不知道答案，恐怕他连饭都会吃不下去的。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户照进屋子，照在了邵士贤的身上。

他喝了一口酒，终于将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出了口。

江霞只稍许考虑了一下，嘴唇就动了。

邵士贤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了笑容，看来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的答案，竟是出人意料的有趣。

夜未深，风却冷。

春日的天气本不该这么冷。

天冷，心更冷。

南风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杯子，眼睛望着这个城市的灯光。

灯光是璀璨的，可又有几人能知道这璀璨的灯光中，包含了人世间多少欢乐与悲伤？

杯中的咖啡也已冷。

她长长地叹息，如云的秀发像丝绸一般垂了下来。

这几天南风晴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自己究竟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可这样的问题，又怎么会有答案呢？

手机静静地躺在沙发的一角。

邵士贤现在在做什么？

南风晴忽然发现自己的脑袋已经不再听自己的指挥，她的睫毛闪动，一双大眼睛正看着自己的手机。

手机的铃声一直在响，邵士贤知道是谁打来的。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去接。

虽然她曾触及他的底线，但那是无心之过。假如换成别人，邵士贤根本就不会当一回事。更何况，南风晴又的确是为了他好。

他自己都不明白，那天为什么会发那么大的脾气？

也许，是因为一件他自己不愿意承认的事情。

他真的喜欢南风晴，正因为喜欢，所以才容易钻牛角尖，就更不能接受南风晴在骗他的现实。虽然这是善意的欺骗，虽然这和南风晴对他的感情也完全是两回事。

铃声还在响。

邵士贤终于慢慢地伸出手。

南风晴放下手机，她的脸色很不好看。

窗外的夜更深。

天上的明月发出柔和的光，正照在南风晴的窗上。

南风晴看着月光，无奈地一笑。

邵士贤也正靠在窗边，抬头仰望着明月。

就在他触及手机的同时，铃声停了。手机屏幕上只剩下一行冰冷的字，“一个未接来电，南风晴”。

他的手指一直在回拨键上滑动，却始终没有勇气按下去。

终于，邵士贤合上手机，长叹了一声。

两人沐浴着同一轮明月，但他们的心呢？

艳阳，风暖。

春天本又是多变的。

南风晴从自己的诊所出来，叫了一部出租车。

今天又是她去电台做节目的日子。

因为张菲仪的死，欢乐台的气氛略显阴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僵硬的。而宝相大师的坠楼和厉鬼索命，无疑又让这份阴郁蒙上了一层恐怖。

南风晴推开方水乔办公室的门，方水乔正坐在座位上发呆。

“怎么了？”南风晴问，“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方水乔这才注意到了南风晴，她勉强笑了笑：“没事，昨晚没睡好，所以有些累。”

南风晴：“因为张菲仪的事？”

方水乔点点头：“是的。”

南风晴柔声说：“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为什么一定总要认为是自己害死的张菲仪呢？”

方水乔的脸色是惨灰的：“但那篇故事的确是我讲的。”

南风晴：“可写那篇故事的人却是我，真要算起来，我才是最该负责的人。”

方水乔摇着头：“不，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南风晴叹了一口气：“我看你的状况是越来越差了，不如今天请假回去休息？”

方水乔意味深长地一笑：“不用了，以后我有的是时间休息。”

南风晴听出了些什么：“怎么了？”

方水乔看着南风晴：“我准备辞职。”

“啊？”南风晴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准备辞职？”

方水乔点头：“是的。这个地方我实在是做不下去了，不然我早晚有一天要发疯的。”

南风晴很能理解方水乔的感受，她用鼓励的语气说：“这样也好，身体和心情都放松一下。辞职后你有什么打算？”

方水乔：“还没想过。”

“去旅游吧！”南风晴建议，“你可以一边旅游一边写游记，回来后集合成册，说不定还能出版呢。书名就叫……嗯……就叫《秘语的东西南北中》，你觉得怎么样？”

方水乔被逗得笑了起来：“呵呵呵，好啊！不过就是这个书名起得差了一些，听起来好像是我在教人打麻将一样。”

这是她难得的笑容，最近她的神经绷得实在太紧，眉头也皱得实在太多。

南风晴也笑了：“书名可以再想，至少我这个建议还是可取的。”

方水乔问：“如果是你，你打算去哪里玩？”

南风晴想了想：“如果是出国的话，我打算去泰国的普吉岛。如果是国内的话，我要去九寨沟。”

方水乔：“九寨沟风景很漂亮，那里的水清澈见底。我每次看到九寨沟的照片，都想亲自去看看。”

南风晴：“那第一站就去九寨沟。”

方水乔：“好！”

南风晴：“你准备什么时候提出辞职？”

方水乔：“就今天。”

南风晴：“干脆就现在，我陪你去。等你离开这个鬼地方，我的诊所也歇业半个月，我和你一起出去玩。”

方水乔：“歇业半个月？那你的病人怎么办？”

南风晴：“我就和他们说他们的情况需要暂停治疗两周，到时候再来复诊。”

方水乔哈哈笑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

南风晴也笑了：“为什么不能？我要陪我最好的朋友一起出去散心。”

方水乔：“那你的邵警官呢？你能舍得离开他半个月？”

南风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她叹了一口气：“唉……别提了。这种事，还是随缘的比较好。”

她忽然笑了笑，反戈一击：“那你呢？你的周总监怎么办，你舍得他？”

方水乔似笑非笑地说：“我和你一样，也是随缘的比较好。”

周麟坐在他那张又宽又大的办公桌的后面，脸上带着满足的微笑。

这是他的新办公室，面积至少比原来那间大了一倍，装修也至少奢华了一倍。

制作总监的级别要高出制作人，待遇当然也是不同的。

李总很重视“感觉”这两个字，只要他升了某个人的职，就会立刻让对方找到新的感觉。这是在传达一种信息：“你的付出都是值得的，继续做下去，你还会得到更多。”

当然如果是降职的话，也能找到一些不同的感觉。

现在周麟就在体会这份感觉，他的手轻轻抚摩着桌面。上乘木料覆盖着质地淳厚的油漆，触感如丝，甚至还可以闻到新鲜木材的气味。

真皮沙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沉稳而大气。与制作总监在欢乐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配合得恰到好处。

李总知道周麟喜欢酒，不仅喜欢品尝，更喜欢收藏。所以特地在他办公室的一角搭起了新的藏酒架，将之前所有的藏酒都放进去，还多出了二分之一的空位。这仿佛是在告诉他：“只要你能继续为公司创造价值，随时都可以用最名贵的酒填满这里所有的空位。”

周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除了藏酒架以外，办公室里还有一件让他非常喜欢的摆设。

那是一个木制的酒桶，被平置在同样是木制的架子上。酒桶的一端伸出一个金属龙头，只要拧动开关，里面的饮料就会自动流出来。

这两样摆设让周麟觉得自己就好像身处欧洲古堡的藏酒窖一样，空气中甚至隐约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酒香与木香混合在一起，激起了周麟的某些最根本的冲动。这让他更有自信，更有激情，需要的当然也就更多。

门被敲响了，周麟不得不从自己一个人的世界中走出来。

“请进。”

进来的是方水乔和南风晴。

周麟面带笑容地站起来，非常殷勤地问：“你们想喝些什么？白兰地还是……”

方水乔打断了他的话：“不用麻烦了，我们……我们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周麟扶着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笑得依旧很儒雅：“哦？是什么事？”

方水乔看了南风晴一眼，南风晴点点头，为她鼓气。

“我……我想辞职。”

“什么？”周麟的笑容凝结了，他怎么都想不到方水乔会说出这样一句话，“你要辞职？”

方水乔点点头：“是的。”

周麟很不理解，他皱着眉头问：“你做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辞职呢？现在我们的节目收听率不断创下新高，人气越来越足。我新提交的几个新节目，主题和风格都是你有兴趣的，你怎么可以在这么关键的时候离开？”

方水乔：“我是真的不想再做了，这里……”

周麟：“是不是因为《午夜诡话》让你感到压力很大？”

方水乔什么话都没说，她选择了默认。

“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辞职，我觉得根本就没有必要。”周麟摇着头说，“那些人的死亡各有原因，警察已经介入调查，我想早晚会有一个令人满意的结果。而你只不过在直播间读了几篇鬼故事，其他什么都没做。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揽？”

方水乔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她却又慢慢将气吐了出去，只讲了一句：“算了，我真的累了，也真的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周麟凝视着方水乔，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温柔：“可是你知道吗，我很需要你。虽然我现在是制作总监，但是真正能帮助我的，就只有你一个人。”

方水乔听到这句话，苍白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了红晕。

“你认为张思明和刘康真的会那么安分守己，愿意屈居于我之下？我这个位置还没坐几天，他们就已做了许多小动作，目的就是要让我犯错，然后找机会把我拉下来。论才华，我们三人各有长处。论能力，我们也都差不多。之所以我可以受到李总的赏识，都是因为我有一个他们无法超越的优点。”周麟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那就是你，方水乔，我最重要的人！”

方水乔的眼睛闪着明亮的光，整个人似乎都充满了活力。

南风晴只是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从朋友的角度来说，她当然不希望方水乔继续在欢乐台做下去。周麟的鼓励虽然能暂时调动起方水乔的情绪，但这并不代表可以解决所有的问题。方水乔的生理和心理都到了极限，再也没有更多的空间去承受。

但南风晴又不愿意替方水乔拿主意，毕竟这是她的生活，而现在又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状态。方水乔深爱着周麟，甘愿为他付出一切。但要留下来，就不得不继续面对难以承受的压力。

到底要作什么样的选择，这应该由她自己来决定。

“我也知道你最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周麟语气中带着怜惜，“不如由我出面和李总商量，放你两周的假，去好好地放松一下。等调整好心情后，再回来帮我，你觉得怎么样？”

既可以得到休息，又能继续陪伴在所爱的人的身边，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

方水乔的心在澎湃着，这是周麟第一次这样明白地告诉她，她对他是如此的重要，她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这个建议。

虽然结果并不如预期，但南风晴也能暂时放下心来。毕竟两周的时间不短，足以让方水乔得到一些恢复。

而且很有可能用不了两周，整件事情就已得到了完满的解决，因为她对一个人有信心。只是，也许那个人再也不会理她了。

第二十七章 地图

裴老大吃好午饭，在警局楼下散步的时候，从门卫那里听说了三件怪事。

第一件怪事：邵士贤一早就到了警局，但他并没有进办公室，反而在停车场绕着王睿的出租车转了足足有二十分钟。然后他突然大喊了一声“好”，接着就跳上出租车，飞快地开出警局，不知道去了哪里。

第二件怪事：十点三十分缺五秒，邵士贤回来了。但却是一个人走回来的，那辆出租车不知所踪。

第三件怪事：邵士贤回来后就借走了阅览室里的五份市区地图，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到现在已经两个多小时了，连午饭也不出来吃，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

裴老大的手里端着一份盒饭，笑嘻嘻地敲响了邵士贤办公室的门。

但想不到门并没有上锁，一敲就开了一条缝。

邵士贤正靠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房门。

“是裴老大吗？”邵士贤的椅子利落地转过来，面对着大门，“我就知道一定是你，全警局好奇心最重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裴老大脸上的笑更浓了，这让他看起来好像在献媚：“哈哈哈哈，我这辈子没什么坏毛病，就只有这点嗜好。”

他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五张地图无一例外地都已展开，四张被钉在墙上，上面用各种颜色的笔画满了大大小小的圆圈，许多地方已重叠得完全看不清。最后一张地图平铺在桌面上，表面总算还是干净的。

“听说你一大早就绕着王睿生前开过的出租车转？”

“是的。”

“然后你就开着那辆车出去了？”

“是的。”

“回来之后你就找来这些地图，一个人在这里待了两个多小时？”

“是的。”

裴老大把饭放在桌上，在他的老位置坐下，摸着他的酒糟鼻：“这一上午你究竟干了些什么？”

“你放心，我会说的，而且比你还急，因为我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

裴老大兴奋地问：“什么发现？”

邵士贤一笑：“今早我来警局的时候，忽然对王睿的出租车很有兴趣。”

裴老大：“自从你把这辆车找回来，科学鉴证室的同事就仔细地检查了好几遍，但都没有收获。”

邵士贤：“可我始终认为这辆车一定会告诉我们些东西，前几天我都没有时间好好地看看它。既然今早心血来潮，我就干脆看个彻底。”

裴老大笑了：“没想到还真有了结果？”

邵士贤点头：“这个结果甚至可以给我们打开一条新的思路，一条我们从来都没想过的思路。”

裴老大：“哦？”

邵士贤：“我绕着车子转了二十多分钟，突然注意到一样装在车里的东西。这样东西就算是科学鉴证室再检查一百遍，都未必能发现它的价值。”

裴老大：“这个不太可能吧？我看过科学鉴证室的调查方法，他们几乎是把整辆车都拆散了，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检查过去，怎么可能会忽略掉什么？”

邵士贤神秘地一笑：“但这样东西他们的确是忽略了，虽然它显而易见，就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裴老大：“你指的是……”

邵士贤：“出租车的计价器。”

裴老大：“出租车的计价器？”

邵士贤点头：“是的，就是你上了出租车后，司机会翻倒的那样东西，然后价格表就开始跳了。”

裴老大很不理解：“这东西会有什么价值？难道凶手还能把它拆下来，当做凶器用吗？”

“这当然不可能。”邵士贤说，“但是计价器里却有每笔生意的信息记录，比如里程数和乘客的上下车时间。”

裴老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打岔。

邵士贤继续说：“王睿的死一直是个谜，我们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同样不知道他的车究竟是谁送回去的。当然还有那家便利店的闹鬼事件，让这件本来已经很复杂的事情变得更加的扑朔迷离。可要是能从计价器里获取点信息，说不定就能理出一些头绪。”

裴老大：“所以你就开着他的车，回到了出租车公司？”

邵士贤点头：“是的。因为王睿是开出租的，能让他的车停下来的，只有挥手的乘客。我想凶手一定就是用这个方法坐上了王睿的车，然后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裴老大：“你找到那天的记录了？”

邵士贤：“找到了，幸好他们有保留行驶数据三个月的习惯。”

裴老大立即问：“上面都有些什么？”

邵士贤：“那晚最后一位乘客的上车时间是一点二十五分，下车时间是一点三十六分，行驶里程数是九点六公里。”

裴老大：“十一分钟能开这么远？”

邵士贤：“你别忘了那时是凌晨，路上几乎是没车的，所以车速会很快。”

裴老大点点头：“有道理。”

邵士贤：“《午夜诡话》说鬼故事的时间，刚好一点五十左右。”

裴老大：“这也就是说，停车的地方距离信岚桥的便利店应该非常近？”

邵士贤：“是的，王睿下车后，用十多分钟的时间稍微装扮了一下，然后就走进便利店开始扮鬼。”

裴老大：“可是光知道这些，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作用。我们对于那个上了王睿车的人，以及王睿为什么要扮鬼，和之后又为什么会在河里淹死还是没有一点眉目。”

邵士贤：“你说得没有错，如果继续朝这个方向想下去，只会走到死胡同，所以我换了一种方法。”

裴老大：“什么方法？”

邵士贤：“我想起了第一个死者张光业，他也是开出租车的。”

裴老大：“难道你又去他的公司调取了那天的数据？”

“没错，其实我早就该想到的。”邵士贤苦笑了一下，“因为发现他车子的时候，车里的计价器是开着的。可我们当时只想着找实物线索，结果都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他继续说：“张光业的记录上显示，那天他的最后一位乘客是在凌晨一点二十分上的车，行驶里程是十九公里，数据中没有乘客下车时间的记录。因为那时张光业已经死了，死人是不可能关上计价器收钱的。”

裴老大惊讶地说：“两次乘客的上车时间居然都差不多。”

邵士贤点头：“这是非常有趣的一点，你能相信这只是巧合吗？”

裴老大笑着摇头：“我不相信。”

邵士贤也笑了：“我也不相信。如果不是巧合，那只说明这两个乘客很可能是同一个人，甚至就连他们的上车地点都是一样的。”

裴老大也激动了：“如果能知道他是在哪里上的车，就可以确定他的基本活动范围！”

邵士贤：“没错！”

裴老大叹了一口气：“可惜，光凭手头的线索，好像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邵士贤看着他：“谁说做不到？”

裴老大立刻坐了起来：“真的可以？”

邵士贤的笑容非常神秘：“如果不可以，我拿这么多地图干什么？”

他喝了一口酒，说：“其实方法并不复杂，既然我们已经知道了终点的位置，又知道了行驶里程。就可以以终点为圆心，里程为半径，画出两个圆。这两个圆的交叉点，不就是乘客上车的地方了吗？”

裴老大摸着酒糟鼻：“但是这个方法却有一个问题。”

邵士贤：“什么问题？”

裴老大：“记录中的里程数并不是起点到终点的直线距离，而是经过许多路口转弯后的累加结果，实际的半径应该要比总里程短一些。”

邵士贤哈哈大笑：“我当然不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所以才在地图上画了那么多的圈。目的就是在做试验，看看究竟该取什么样的半径值。”

裴老大：“你的试验是怎么做的？”

邵士贤：“我先从信岚桥便利店出发，随意沿着一条路走下去。当里程数走到九点六公里的时候，就用尺量出这一点与信岚桥的距离。第一次试验的结果是八点二公里，我就用八点二为半径，画出一个圆。”

裴老大竖起大拇指：“这办法真绝！”

邵士贤摆手：“但这还不算完。”

裴老大：“还不算完？”

邵士贤点头：“是的，我还需要再次验证八点二的正确性。我又随意在所画出的圆上取了几点，从这些点走回到信岚桥便利店，看看是不是正好等于或者接近九点六。实际结果是，八点二并不是一个准确的半径。”

裴老大看着墙上的地图：“这么多圆圈，都是你做试验找半径的结果？”

“这是一份苦差事，我这两小时一直在干这个。”邵士贤点头，“不过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被我发现了最接近的半径值。”

裴老大问：“是多少？”

邵士贤站起来，先在桌上的地图中找出信岚桥，然后拿出圆规，将圆心固定在那里：“王睿的车的行驶半径应该取八点六五。”

他将圆规跨度调整到八点六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邵士贤：“张光业的车的行驶半径取十七点九。”

地图上出现了第二个圈。

“两个圆圈。”邵士贤放下圆规，“刚好有两个交点。”

裴老大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地图。

邵士贤的手指指着靠下的一个交点：“这里是社区公园的小湖，我想不会有人站在湖里叫车的。”

他的手指上移到另一个交点，脸上浮现出一种自信的微笑：“至于这一点嘛，就非常有趣了。”

邵士贤的手指慢慢从地图上挪开，裴老大清晰地看到一行字：“欢乐之声广播电台”。

“啊？！”裴老大叫了起来，“那个叫车的人竟然……”

“竟然是欢乐台的人。”邵士贤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拿出酒瓶喝了一口，“当看到这个结果时，我似乎感到一切不能解释的事情都已联系在了一起。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厉鬼作祟，真正兴风作浪的只是一个人，一个在欢乐台工作的人。”

他放下酒瓶，继续说：“现在我们手头已经有了两大线索，第一个是欢乐台有个喜欢装鬼的人，第二个是戴口罩的男人。”

裴老大点头：“是的，这个戴口罩的男人一共出现了四次，肯定和这件事脱不了关系。”

“不，不是四个。”邵士贤那神秘的微笑又出现了，“而是五个。”

“五个？”裴老大摸了摸鼻子，“你没数错吧？”

邵士贤：“当然没有。”

裴老大：“第一个是在李学宁上吊前，在他家固定顶灯的装修工。”

邵士贤：“第二个是宝相大师死的那晚，到他办公室大楼的神秘人。”

裴老大：“第三个是张菲仪煤气爆炸身亡之前，还去她家做客的好朋友。”

邵士贤：“第四个是王源死后，穿着他的衣服，替他将拉杆箱送到佛金寺的假王源。”

裴老大：“这不就是四个吗？”

邵士贤笑了：“第五个是我昨天刚问出来的。”

裴老大也笑了：“怪不得我不知道，快给我说说。”

邵士贤：“你记不记得江霞曾说过，她第二次去信岚桥501号送货的时候，曾经遇到一个扛着大包的搬运工？”

裴老大：“记得。”

邵士贤：“你知不知道信岚桥501号是谁家？”

裴老大：“不知道。”

邵士贤：“那就是张鹤的家。”

裴老大吃惊地看着他：“啊？居然会这么巧，张鹤就住在501号？”

“是的，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时巧得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邵士贤说，“我昨天去了一次张鹤的家，在他家的厕所发现了一些被水冲淡的血迹。经过鉴定，那的确是张鹤的。”

裴老大：“这也就是说，张鹤是在他自己家被人杀了的？”

邵士贤：“没错，凶手不仅杀了人，还用水冲刷了现场。”

裴老大：“冲刷完现场，他还带走了张鹤的尸体。”

邵士贤：“就在我走出张鹤家的一刹那，我的脑袋里突然想起江霞说的那个搬运工。”

裴老大：“你的意思是……”

“天才蒙蒙亮，有哪个搬运工会这么早出来干活？”邵士贤说，“假如那人并不是搬运工，那他肩上扛的究竟是什么？”

裴老大：“难道那个搬运工就是凶手，他肩上扛的就是张鹤的尸体？”

邵士贤笑了：“我想就是这样的，所以我昨天问了江霞一个问题：‘你看到的那个搬运工，是不是戴口罩的？’”

裴老大：“她怎么回答？”

邵士贤：“她回答：‘是的。’”

裴老大摸了摸酒糟鼻：“你为什么一定要问那个搬运工是不是戴口罩，万一江霞看清了那人的样子呢？”

“我只能说这是一种直觉。”邵士贤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既然每次都有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出现，我想这次应该也不会例外。现在事实证明，我的直觉是对的。”

裴老大点点头：“你觉得这个戴口罩的人会是谁？”

邵士贤：“我认为就是隐藏在欢乐台的幕后黑手。”

裴老大：“这很有可能！”

邵士贤：“一个人为什么要在不需要戴口罩的季节戴上口罩？”

“那是因为他要遮住自己的面容，不想也不敢让别人看到他的样子。”

“什么人会不想也不敢让别人看到他的样子？”

“一个大家都认得的人，也就是所谓的公众人物。”

“欢乐台有常常需要露面的公众人物吗？”

“本来没有，但是现在有了。宝相大师的两场捉鬼法事一做，欢乐台的许多高层都变成了常常需要露面的公众人物。”

邵士贤自问自答，说完了这些话。

裴老大：“被你这样一分析，似乎范围已经缩小了很多。”

邵士贤：“但还是不能确定到具体某个人的身上，那天欢乐台参加法事的人至少有几十个。”

裴老大一笑：“不管怎么样，至少有三个人可以排除在外。”

邵士贤：“哪三个？”

“张菲仪，方水乔和周麟。”裴老大说，“张菲仪已经死了，方水乔是女的。而且在发生凶案的时候，她和周麟都在欢乐台做直播，他们绝对不可能出来杀人。”

邵士贤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的。”

门被敲响了，是杜廉，他送来了一份报告。

邵士贤仔细地翻看着报告的每一页。

裴老大问：“你又让杜廉去查什么？”

邵士贤：“是我从王源和宝相那里找来的……”

他的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页上，脸上的表情兴奋得就好像是荒岛求生的人看见来救他的船只，又或者是一个三天没有吃饭的人突然面对满满一桌的美食。

邵士贤站起来，将酒瓶塞进上衣口袋。

裴老大问：“你要到哪里去？”

邵士贤：“我要去求证一件事。”

裴老大：“什么事？”

邵士贤笑了笑：“等我有结果了再告诉你。”

一小时后，警局二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中坐着四个人：阿三、张如花、王凯和张统。

刚好都是那晚参加赌局的人。

阿三紧张地看着张如花，张如花也同样紧张地看着阿三。

王凯在不停地擦冷汗，可冷汗却被他越擦越多。

张统故作镇静，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但两条腿却在微微颤抖。

邵士贤就坐在他们的对面，脸上带着微笑，欣赏着他们的表现。

直到他觉得房间里的气氛已经足够窒息了，才开口说：“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们，你们一定要老老实实地回答我。”

阿三连忙点头：“一定一定，我们一定都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如花立即跟上：“当然当然，在邵警官面前，我们怎么敢讲假话？”

王凯也结结巴巴地表明心迹：“我……我……肯……肯定说……说真话。”

别人都开口了，张统也不得不说一句：“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不会隐瞒。”

“好！”邵士贤说，“其实我只是想知道，那晚你们各自输了多少钱。一定要告诉我准确的数字，连零头都不能省略。”

四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阿三：“我输了九万。”

张如花：“我输了七万。”

王凯：“我输了十一万。”

张统：“我输了十五万。”

他们每说一个数字，邵士贤就在计算器上进行累加。但最后结果出来时，他反而皱起了眉头。

“你们肯定你们说的数字都是准确的？”

阿三：“我保证，那天我只有这么多钱，结果全输给那两个兔崽子了。”

张如花：“我自己每天的输赢都有记录，我说的肯定是实话。”

王凯：“我那天就……就带了十一万。”

张统：“我有个规矩：赢十五万收手，输也是十五万收手。这个规矩我执行得很严格，从来没有违反过。”

邵士贤敲着自己的脑袋，他本来对自己的推测有着百分之百的信心，但现在似乎事实并不支持他的结论。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邵士贤不得其解。

对面四个人发现邵士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的脸色也跟着难看了起来。

阿三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僵局，他在心里酝酿了一下，然后开口：“嗯……其实说起来，那天最大的赢家还是李学宁，谁都想不到他的手气居然那么好，最后一把一下掷出三个六点，豹子通杀。”

其他三人都对他怒目而视，在这么紧张的时刻还说这种无聊的废话，这不是主动在惹邵士贤发火吗？

但出人意料的是，邵士贤非但没有发火，反而很有兴趣地问他：“你刚才说李学宁是最大的赢家？”

阿三点头：“对啊。”

邵士贤：“唐博呢？”

阿三：“他当然也全输了。”

邵士贤立刻追问：“他输了多少？”

阿三犹豫了：“这个……我最后都输糊涂了，哪里还记得唐博输了多少。”

他一边说，一边向另外三人求助。

王凯的头低了下去，回避着阿三的眼神。张统侧着脸，根本就不去看他。

“十万！”张如花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唐博输了十万。”

邵士贤：“你能肯定？”

“当然能！”张如花很有自信，“因为他们两个来的时候，我的一双眼睛就盯着他们的手看。”

邵士贤：“你看到了什么？”

张如花：“我看到唐博从包里掏出了十沓钞票，每沓都是一万。”

邵士贤：“李学宁呢？”

张如花：“一样，也是十沓，每沓一万。”

邵士贤按了几下计算器，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走到四人的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你们看这是谁？”

四人惊恐地看着照片，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唐博！”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子，照在强爷的身上。

他的脸带着笑容，愉快的笑容。

“呵呵呵……邵警官，想不到你又来看我了。”强爷说，“像我这种无妻无子，又退出社团，只有一点没有实际价值的江湖名声的老头子，已经不太会有人来答理了。”

邵士贤就坐在强爷的沙发上：“黄勋呢？难道他也不来看你吗？”

强爷苦笑了一下：“他现在一心只想着做大事，闯出一片自己的天地，怎么还有时间来看我？”

邵士贤：“难道他已经彻底脱离了‘好味道’？”

强爷点点头：“虽然这里还挂着黄勋的名字，但他基本上一个月才出现一次。每次也只不过打个照面，就匆匆地走了。”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想用不了多久，就连这一个月一次的照面都要没了。”

邵士贤：“你好像并不愿黄勋这样走下去。”

强爷：“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孤身一人，除了这个小摊子以外，可以说什么都没有。虽然黄勋未必会把我当做父亲，但我已经将他当成了我的儿子。毕竟他跟了我十年，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天下有哪个父母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走歪路呢？”

邵士贤：“既然是这样，你为什么不制止他？”

强爷：“他有能力有手段，又培养了一批为他誓死效忠的小兄弟，我根本管不了他。何况我自己也是吃这碗饭的，我的话怎么会有说服力？但是他不知道，正因为我混了一辈子社团，所以更清楚这条路不能走。我这辈子已经算是毁了，到了这把年纪想回头也不行。只能尽量远离那些是非，安安静静地给自己赚点棺材本。我不希望他和我一样，等老了之后才觉得后悔。”

邵士贤：“黄勋家还有什么人？”

强爷：“只有一个小他十岁的妹妹，他们都是孤儿，无父无母，也没有亲戚。”

邵士贤：“妹妹？”

强爷：“是的，今年应该有十九岁了。”

邵士贤：“她现在在哪里？”

强爷：“在美国读书。”

邵士贤：“黄勋出的钱？”

强爷：“刚去的那笔钱是问我借的，之后他就慢慢靠自己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黄勋很喜欢他这个妹妹，简直把她当宝贝一样。他甚至都不许他妹妹在外面打工，一切开销都由他通过银行汇过去。”

邵士贤：“黄勋平时有什么喜好？”

“也许成就一番事业就是他唯一的嗜好了。”强爷忽然笑着问，“邵警官好像对黄勋特别有兴趣？”

邵士贤点点头：“是的。”

强爷问：“为什么？”

邵士贤：“因为我想请你帮个忙。”

“哦？”强爷的脸上充满了好奇，“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夜，未深。

街旁一个阴暗的角落里，聚集着几个人。

他们的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身材无一例外地都是又干又瘦。苍白的皮肤已经起皱，松软无力的肌肉就像水袋一样挂在手臂上。他们的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无物，形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人从街对面慢慢走过来，他哼着小曲，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小背包。

行尸走肉们看到花衬衫，嘴里立即发出了欢呼，纷纷围了过来。

花衬衫却被这种声音惹恼了，因为已有几个行人注意到了他们，正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边。

花衬衫凶狠地瞪着几个叫得最响的人，他们立刻好像遇见猫的老鼠，吓得再也不敢出声。

花衬衫看到他们那畏惧的表情，非常得意。他一招手，所有人都跟着他走进深深的小巷。

黑暗吞噬了每一个人，似乎他们只要一进去，就再也看不到第二天的黎明。

二十分钟后，花衬衫哼着小曲，离开黑暗，又回到街上。

蓝色的小背包还在他的手中，但已经变得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满了东西。

“朋友。”一个声音忽然在他身后响起，“还有货吗？”

花衬衫转过身，警觉地打量着眼前的这个陌生人。

“什么货？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朋友，爽快点，我是真心想买。”

“我什么都不卖。”花衬衫表现得很谨慎，“我看你是认错人了。”

“是山哥让我来找你的。”

“哦？”花衬衫的态度立刻变了，他的脸上堆满了笑，“原来是自己人。”

陌生人也笑了，笑容中带着一些神秘：“的确是自己人。”

第二十八章 收网捉鱼

黄勋坐在自己城堡的核心——他的办公室里。

赌客的吵闹和赌具碰撞时发出的声响穿透了每一堵墙，直接传到了黄勋的耳中。

他可以清楚地听出刚才二十四号桌上谁的牌最大，谁要了一个加倍。也听得出轮盘赌那小钢珠在盘内滚动的声音，和开出结果后输钱人的哀号。还听得出猜数那桌不停喊着“单”或“双”的狂吼，甚至还能从里面分辨出究竟是押单的人多，还是押双的人多。

黄勋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强爷会有好像老僧入定一样的习惯了。

原来听这些声音是这么的有趣，尤其是当你还知道随着每一次的惨叫，都有大把大把的钞票落入你的口袋的时候。

现在他的样子看起来，也有点像老僧入定。

但黄勋很快就从这种状态中走了出来，因为他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一个相框上。

相框里放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女孩，长得非常漂亮。大大的眼睛，乌黑的头发，笑得很开心。

这是他的妹妹，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黄勋曾经暗暗发誓，他一定要给他妹妹最好的。哪怕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都在所不辞。

现在他已经成功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

唯一的缺憾是，他的妹妹还有三年才可以回来。

不过三年的时间并不算太长，弹指一挥就过去了。到时候他们就可以一家团聚，然后他会帮他妹妹找一份好工作，当然还有一个好归宿。亲手将她交给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人，看着她成家生子，过着幸福的生活。

这就是黄勋最大的愿望。

他慢慢抚摩着相框的边缘，似乎已经见到了那一天。

突然，一阵急迫的敲门声打碎了黄勋的美梦。

“进来！”

周大海冲进屋子，气急败坏地说：“大哥，不好了！有警察要来抄场子！”

黄勋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异常冷静：“慌什么？打开后门，让大家都出去，同时让小弟们把家伙全收起来。”

刚才还热闹如集市的赌场，一下就变得冷冷清清。

桌上的赌具不见了，只留下几副纸牌。打牌的都是黄勋的小弟，玩的也只是斗地主、80分这些寻常的游戏。

黄勋就坐在这群小弟中间，周大海站在他的旁边，他们准备会会那些要来抄场子的警察。

赌场大门被打开了，但进来的人却让他们大吃了一惊。

只有三个人，面带笑容的强爷，还有怒目圆睁的青龙和白虎。

黄勋的表情有些尴尬，对于强爷，他多少还是有些忌惮的。不过这只是一瞬间的变化，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注意到这一点。

“呵呵呵……你这里装修得真气派。”强爷在黄勋对面选了一把椅子坐下，青龙和白虎分别站在他的两边，“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想法和做法都是超前的。像我这种糟老头，果然早该被淘汰了。”

如果强爷劈头一顿痛骂，斥责他私自开场子，黄勋倒还好办。但现在强爷却好像当这件事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这反而让黄勋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姜，果然是老的辣。

黄勋只能装傻：“气派倒算不上，只不过新的看起来总比旧的要舒服。”

他停顿了一下：“我刚才听我的小弟说，有警察来抄场子，怎么强爷你……”

“这都是我的不对。”强爷笑了，“我想来和你聊聊天，但赌场的人太多，声音太吵，所以才放了个假消息。”

“赌场的确太吵了，偶尔清净一下也没什么不好。”黄勋强忍着一口气，桌面下紧握着双拳，“你想和我聊什么？”

强爷：“也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你最近都在做什么生意而已。”

黄勋笑了起来：“我还能做什么？无非就是老本行，这你是知道的。”

强爷的语气一变：“哦？只是这样吗？”

黄勋：“当然就是这样。”

强爷：“可是我却听说，你这里还在卖别的东西，一样我很讨厌的东西。”

周大海的神情立即紧张了起来，但黄勋却面不改色：“怎么会呢？我所有的本事都是从强爷你这里学来的，你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怎么可能会有强爷讨厌的东西？”

“哈哈哈……”一个笑声从外面传进来。

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大门的时候，邵士贤已经走进了屋子：“我看未必。”

小弟们一个个神情紧张，戒备地聚在黄勋周围。

黄勋冷冷地看看邵士贤，又冷冷地看看强爷，然后用同样冷冷的声音说：“强爷，我敬你是老行尊。但想不到你竟然会破坏江湖规矩，和警察联手来对付我！你不要忘了，你自己也是开赌场的。警察能抄了我的场子，同样可以抄你的。”

“这你就错了。”邵士贤也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我今天不是来抄你场子的。”

黄勋有些意外，他哼了一声，问：“哦？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邵士贤：“你有没有听说最近发生的连环凶案，和欢乐台的广播有些关的那件？”

黄勋：“这件事情在新闻头条上登了好几天，我想不听说都难。”

邵士贤：“你知不知道凶手是谁？”

黄勋点头：“我知道。”

邵士贤很奇怪：“哦？”

黄勋：“凶手不就是欢乐台的厉鬼吗？”

邵士贤笑了起来：“鬼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黄勋：“凶手如果不是鬼，我就真不知道是谁了。我只不过是个小混混，而你是警察，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谁是凶手。”

“凶手当然是个人，而且根据我的推断，他就在这里。”邵士贤说，“我今天就是来抓凶手的。”

黄勋高声笑了起来，就好像听见了一件世界上最可笑的事情：“话不能乱说，事不能乱做。即使你是警察，也不能随便栽赃别人。”

邵士贤紧紧地盯着他：“究竟谁乱做了事，我想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黄勋冷笑，“你说凶手就在这里，你有什么证据？”

邵士贤：“我当然有。”

“哦？”黄勋靠在椅背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说给我听听。”

“好，我会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的。”邵士贤开始了他的叙述，“几天前的一个深夜，李学宁、唐博、阿三、张如花、王凯、张统六个人在信岚桥29号的房间里赌钱。那里不仅可以赌，还可以叫小姐，江霞就是其中一个。但没人知道，李学宁和江霞竟然是一对情侣，但他们却假装互相不认识。”

黄勋：“自己的女人在做那种生意，他居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去赌钱，这种男人是我最不耻的。”

邵士贤：“你误会他了。”

黄勋：“我误会他了？”

“其实李学宁早就和江霞定下了一个远走高飞的计划，只不过还缺一样东西。”邵士贤说，“钱，一大笔钱。”

黄勋：“他们的计划是什么？”

邵士贤：“李学宁与一个大买家谈了一笔生意，只要能把这笔生意做成，就能赚到三百万。”

黄勋：“三百万不是小数字。”

邵士贤：“虽然他还要分给他的合伙人唐博九十万，但二百一十万已经不算少了。他们约定由李学宁和唐博拖住二十九号的老板阿三和张如花，然后由江霞爬窗出去交货。而那个价值三百万的货，居然只是一个不大的手提箱。”

黄勋：“为什么他们不自己去？”

“因为李学宁说他怕被人盯上。”邵士贤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做的生意很隐秘，而且还带着一定的危险性。究竟什么样的东西既不大，又有这么高的价值，甚至还要冒风险呢？”

黄勋：“这也正是我想问的。”

“问题的答案我们等下再讨论。”邵士贤说，“交货地点在信岚桥501号门口，那里住着一个修电器的老头，名叫张鹤，那晚他正熬夜修一台液晶屏。但江霞第一次并没有等到来收货的客人，在她应付了阿三的纠缠后，又来到501号。需要特别提醒一下的是，这一次她在路上曾看到一个抗大包的搬运工，那个搬运工还戴着一副口罩。”

黄勋：“一个搬运工有什么好提的？”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邵士贤笑了笑，“这次她终于完成了任务，但当回到她自己的房间的时候，竟发现房间里多了一具尸体，死者居然就是住在501号的张鹤。”

黄勋冷笑：“有趣。”

邵士贤：“那天的事情差不多就是这样了。接下来，我在你这里得到了李学宁的住址。但到了他的家，却发现他已经上吊自杀了，当时广播里正好也在说一个人上吊的鬼故事。”

黄勋：“竟然会有这么巧的事？怪不得大家都说是闹鬼了。”

“就在李学宁上吊之前，有人看到一个戴着口罩的搬运工去他家，固定了他上吊用的那个顶灯。”邵士贤说，“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个人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黄勋：“谁？”

邵士贤：“唐博。”

黄勋：“有理。”

邵士贤：“找到唐博，就可以了解到更多的情况，说不定能理出整个案件的头绪。但奇怪的是，我始终没有发现关于这个人的一点线索，唐博就像是从来都不存在一样。”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没过几天，一个在佛金寺做事的人离奇死亡了。他的名字叫王源，是中毒死的，尸体装在一个拉杆箱内。而前一天晚上的广播，又刚巧在说一个中毒死的人，被塞进了一个拉杆箱。”

黄勋：“这明显就是鬼魂作祟，常人怎么可能办到这些？”

邵士贤：“我已经说了，并没有什么鬼。因为佛金寺的看门老头曾看到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带着装有尸体的拉杆箱，走进佛金寺。”

黄勋：“又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

邵士贤笑了笑：“你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我在调查王源家的时候，找到了他的一张银行卡。想不到他竟然是一个有钱人，卡里新存了一笔三十一万的巨款，存款日期刚巧就是张鹤死的那天下午。有意思的是，李学宁的银行卡里，居然也在同一天存入了三十一万。”

他喝了一口酒：“那天李学宁赢光了所有人的钱，其中阿三输了九万，张如花输了七万，王凯输了十一万，张统输了十五万，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二万。”

黄勋：“这又怎么样？”

邵士贤：“如果算上李学宁和唐博各带去的十万，总数就是六十二万。而三十一万，刚好就是六十二万的一半。虽然最后一把李学宁大获全胜，但你说有没有可能他们为了做成那笔生意，已经事先约定好了，不管那晚的输赢如何，都各分一半呢？”

黄勋静静地听着，没有说一句话。

邵士贤：“他们两人在存款上的巧合还不止这些，之后李学宁的卡里又有一个陌生账户给他汇了三百万，我想那应该就是大生意的货款。他立刻取出九十万，给他的合伙人。刚好在同一天，王源的卡上多了九十万。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个人的手机上又都有对方的通讯号码。”

黄勋：“你的意思是……”

邵士贤：“唐博根本是一个假名，王源就是唐博！”

黄勋不屑地笑了笑：“只凭几个数字的巧合，还有他们互相认识，你就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人扯在了一起。这样办案，会不会太儿戏了？”

邵士贤点头：“我也觉得只凭这些就得出如此大胆的结论，的确有些儿戏。所以我特地拿了王源的照片给当天赌钱的人看，他们都异口同声地喊出了‘唐博’的名字。请问我这样做，还算不算儿戏呢？”

黄勋：“就算王源是唐博，那又怎么样？他已经死了，你也没办法再从他身上打听到什么。”

邵士贤点头：“没错，我的确没办法再从他身上打听到什么,但我却因此想到另外一些事情。”

黄勋：“什么事情？”

“张鹤、李学宁、王源这三个人的死都集中在了同一个点上，就是发生在信岚桥501号的那笔生意。”邵士贤说，“现在我们终于可以来讨论一下，这究竟是一笔什么样的生意了。”

他喝了一口酒：“我在李学宁家找线索的时候，曾碰到一个来问他买货的瘦子。这个瘦子又枯又黄，完全没有人样，看起来就像是个瘾君子。之后我又知道，王源居然也有吸毒的习惯。这不能不让我将两者联系到一起，李学宁做的生意，有没有可能就是白粉呢？”

黄勋：“体积小，却能价值三百万的东西有很多。比如黄金或者钻石，未必就是白粉。”

邵士贤：“黄金或钻石的价值太高，很小的一块就能卖上几十甚至几百万。但据江霞说，那个手提箱很重，里面塞得满满的。白粉几十块能买一小包，如果满满地塞上一个手提箱，也许总价刚好差不多就是三百万。”

他继续说：“况且，我们还不得不考虑到货源的问题。根据李学宁的社交圈子来看，他是搞不到黄金或钻石这类东西的。但白粉就不一样了，假如他平时做的生意就是这个，那么手提箱里装的是什么，还用多说吗？”

黄勋：“但你还是不能肯定这一点。”

“我的确不能肯定，不过白粉的可能性却是最高的。因为它不但符合了体积和价值的要求，也需要冒一定的风险。我们可以先假设那里面装的就是毒品，毕竟我的目的是抓到凶手，而不是搞清楚李学宁到底在做什么生意。”邵士贤说，“接下来需要讨论的，就是这笔生意的风险是从哪里来的。李学宁自己不去交货，他究竟在怕什么？”

黄勋笑了笑：“这还用讨论吗？当然是怕被你们警察抓了。”

邵士贤：“恰恰相反，那段时间警方没有得到毒品交易的线报，也没有类似的行动。”

黄勋：“原来你们也有疏忽的时候？”

邵士贤：“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只要你犯过罪，早晚一定会被抓到。”

黄勋哼了一声。

邵士贤：“既然风险不是来自警方，那就只可能是来自黑道。这样就说得通了，李学宁一定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所以他才不敢露面，让江霞把货送过去。因为对方只认识他，不认识江霞。这样既能顺利地完成交易，又能保证他的安全。”

黄勋：“邵警官，我想提醒你一下。在毒品交易中，黑吃黑是经常发生的。”

邵士贤：“你的意思是，下手的是买货的人？”

黄勋：“当然！我猜江霞只不过是李学宁临时找来的傀儡，因为他很清楚交货时将要面临的危险。一个人如果有了二百一十万，怎么可能会真的和一个小姐过一辈子？江霞的死活，他是根本不会关心的。”

邵士贤：“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买货的人何必还真的汇款给李学宁呢？”

黄勋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一句话。

邵士贤：“不过你有一点说对了，的确是黑吃黑。不过到底是谁吃谁，这还需要好好地讨论。”

黄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邵士贤：“李学宁自己是没能力制造毒品的，对于他来说，要做成一笔生意自然会牵涉上家和下家两头。现在下家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就只剩下了上家。根据我的推断，李学宁这批货的来源肯定不简单，他也不像是一个能掏出那么多钱来进货的人。所以真正黑吃黑的也许是李学宁，是他坑了他的上家，现在上家反过来要来找他麻烦了。”

他继续说：“我之所以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还是出于一个在李学宁家碰到的瘦子的提醒。他的样子看起来是个标准的瘾君子，我明显不是他这一路的。所以他认为我是卖货的，还主动问我有没有货。当听说我也是来找李学宁买货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认为李学宁已经成了批发商。这也就证明，李学宁其实只是个零售商。而他银行卡里频繁的小数额资金进出，也透露了相同的一点。如果不是黑吃黑，一个小级别的零售商怎么可能会突然有了价值三百万的货？”

黄勋笑了起来：“邵警官的思维实在是太活跃了，你应该去做编剧。”

邵士贤也笑了：“做编剧不如做警察有趣。”

黄勋：“但至少不会得罪人。”

邵士贤：“对于那种犯了重罪、很快就要被投入监狱、还很有可能一辈子都出不来的人，得罪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黄勋重重地哼了一声：“既然你觉得上家有问题，这个时候你应该去认真地调查，而不是在我这里聊天。”

邵士贤：“我已经找到了，何必还要调查？”

黄勋：“他的上家是谁？”

邵士贤：“就是你，黄勋！”

黄勋冷笑地看着他：“我说过，即使你是警察，也不能随便栽赃别人。”

邵士贤针锋相对：“我也说过，我有证据。”

黄勋：“我只不过是一个开场子，赚点赌本的小混混，怎么可能贩毒？”

邵士贤：“我查过了，光这个仓库就价值五百万，再算上这么豪华的装修以及用具，总数有六七百万，而你却是一次性付清的。如果你没有远高于这个数目的钱，怎么可能出手这么大？这么多钱你又是从哪里来的？”

强爷沉默了很久，现在终于开口了：“黄勋，你跟了我十年，你有多少钱我应该很清楚。但想不到，我反而是最不清楚的一个人。”

黄勋：“哼，我所拥有的，都是我自己积累下来的。你以为我真的会满足你每个月给我的那点钱吗？对我来说，那些当零用都还嫌不够！”

强爷：“你实在太贪心了！”

黄勋：“你这个已经快进棺材的人，当然不再需要什么！但我不同，我还年轻，我要做一番大事业！”

强爷气得浑身都在颤抖。

邵士贤：“你是怎么积累这么多钱的？”

黄勋：“我这种人还能怎么积累？当然就是赌！我天天都在研究这个，很清楚应该在什么时候下注，以及下什么注。”

邵士贤：“赌博来钱快吗？”

“当然很快！我有钱只说明我有本事！”黄勋说，“但有钱有本事并不是你拿来污蔑我贩毒的证据。”

“好，我就找点证据给你看看。”邵士贤说，“李学宁的地址是你给我的。”

黄勋：“没错。”

邵士贤：“你为什么知道他的地址？”

黄勋：“因为就在出事前的一个月，李学宁和王源来我这里借了十万。我怕他不还，就记录下了他的地址。”

邵士贤：“什么样的人才会借钱？”

黄勋：“当然是输得连裤子都快没的人。”

邵士贤：“但是根据李学宁和王源的存款数字来看，他们离没裤子穿的距离还很远。既然他们有钱，何必来找你借？”

黄勋：“也许他们想给自己留点本，不想动用卡里的钱呢？”

邵士贤：“可要是借来的钱也输了，这和动用卡里的钱有什么两样？更何况从赌场借债利息都很高，即使只借了一分钟，都要算上几个点的利息。他们有什么必要多付这么一笔钱？”

黄勋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邵士贤：“而且你还有个很大的疑点。”

黄勋不动声色：“什么疑点？”

“我第一次问你的时候，你说李学宁和唐博在你这里借过钱，但唐博这个人是根本不存在的。这是不是说明，你其实早就知道唐博就是王源？”邵士贤喝了一口酒，“唐博是王源做毒品交易时用的假名，你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也就意味着你很清楚这笔交易？而你之所以清楚这笔交易，是不是因为你就是李学宁的上家？”

黄勋回答得很干脆：“我当然知道唐博就是王源，因为王源一直用唐博的假名到处借钱。”

邵士贤：“包括强爷的场子？”

黄勋点头：“没错，由于你是警察，所以我才一直没对你说真话。”

“但这个你该怎么解释？”青龙忽然开口了，他从衣服里拿出一本小本子。

黄勋的眼睛立即闪烁了一下，因为他认得，那是强爷专门用来记赌债的。

青龙：“这个叫王源的在我们场子借过十几次，每次都是用他的本名，我们从来都不知道有唐博这个人。”

强爷：“没错，第一次邵警官来我们这里的时候，我也说过，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

邵士贤：“更趣的是，就在一分钟前，你还说了一句‘李学宁和王源来我这里借了十万’，这不是更证明了我提出的疑问的正确性？”

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看着黄勋。

黄勋忽然大笑了起来：“哈哈哈……邵警官真是厉害。是的，我是撒了谎，他们并没到我这里借过钱。我刚才只是……”

邵士贤打断了他：“你是不是想说刚才你只是被我引导了，所以脱口而出说了李学宁和王源的名字？”

黄勋点头：“我就是这个意思。”

邵士贤：“可要是这样，你又是怎么知道李学宁的地址的？”

左边是刀山，右边是火海，黄勋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两难的境地。

他梳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那是因为，我早就调查过李学宁这个人。”

邵士贤：“你为什么要调查他？”

黄勋：“他每次赌钱的赢面都很大，这样的人对赌场来说无疑是个威胁。我当然要摸清他的底，你说对不对？”

邵士贤笑了笑：“好，我就算你这样能解释过去。”

黄勋：“这也就是说，我的嫌疑已经没有了？”

邵士贤摇头：“这倒还还见得。”

黄勋讥笑：“哦？我还有什么疑点？”

邵士贤：“虽然你现在是解释通了，可在几小时前，我又怎么会想到你将作出这样的解释？所以那个时候，我还是认定你就是李学宁的上家。于是我去了强爷那里，通过他的介绍，我知道了一些本地毒品的流通点。”

黄勋冷冷地说：“看来你是一定要赖上我了？”

邵士贤笑着说：“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我想赖上你都不可能。”

黄勋：“这次你又发现了什么？”

邵士贤：“我发现一个人，这个人我曾经见过一次。”

黄勋：“谁？”

邵士贤：“一个穿花衬衫的人，上次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正背了一个大包，从你这里走出去。”

黄勋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安，周大海脸上的肌肉都颤抖了起来，那条刀疤犹如毒虫般地扭动着。

邵士贤：“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刚好在和一群瘾君子们做生意。我等他收好了钱，就趁机上去和他搭话，但他根本不理我。可当我报出一个名字后，他立刻和我热络了起来。不但说我是自己人，还打八折卖了我十包货。你想不想知道我报的是什么名字？”

黄勋铁青着脸，点头说：“想。”

“山哥，我报的名字是山哥。”邵士贤说，“只要是道上的朋友都知道，山哥就是你，黄勋！你想不想知道花衬衫卖给我的货是什么东西？”

黄勋的脸绷得紧紧地：“想！”

“冰毒，纯度高达百分之九十八的冰毒。”邵士贤喝了一口酒，“而且等到了警局后，我还从他的口中打听出了许多消息。”

这个时候，黄勋什么话都不必再说了。

邵士贤：“据花衬衫讲，他所有的货都是从你这里进的。你干这个已经有好几年了，手里的资本越滚越大，直到有了今天的规模。但老马也有失蹄的时候，就在这个月初，江湖传闻你这里失窃了两三百万的货。究竟是被谁偷的，以及怎么偷的，始终是个谜。你一直在追查这件事情，并且发誓要宰了那个敢黑吃黑的家伙。听到这里，我想我们已经可以把整个故事都串起来了。”

他放下酒瓶：“偷货的人就是李学宁，他用一种我们都不知道的方法从你这里搞到了一手提箱的毒品。而事实上，他早在半年前就在筹备这件事。他先认识了住在信岚桥29号的江霞，并且与她确立了牢固的关系。然后又联系好买主，定好了交货的时间与地点。当所有准备都完成的时候，他动手实施了蓄谋已久的计划，成功地搞到了货物。”

“可惜李学宁的行动最终还是被你发现了，你打算用最残忍的手段来报复他的行为。既要夺回货物，又要把敢在虎口中拔牙的人杀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不能引起警方的注意。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和欢乐台里的一个人认识的，但你们的确建立了某种交易。而这交易的内容就是，你们打算利用广播里说的鬼故事来掩盖这一切。误导视听，让大家以为这都是鬼魂作祟。”

“李学宁应该也隐约觉察出情况有些不妙，不过他早就有所准备。江霞就是他埋伏的一枚棋子，所以他并不担心可能的危险。相反，也许那时他已经在勾画自己有钱人生活的蓝图。接着，就发生了那晚的事情。”

“江霞带着货物到了信岚桥501号，但你派出的杀手并不认识她。或许杀手对她也曾有所怀疑，但他没有看到来接手的买家，所以也没有出手。但根据情报，交易地点的确是501号，而501号内又一直亮着灯。当江霞因为李学宁的短信而离开后，杀手作出了一个错误的判断，他将目标直指501号内的张鹤，认为货就在张鹤手里。但张鹤只是一个修电器的，他不仅不知道杀手在说什么，更交不出所谓的货。”

“血案就发生在张鹤的厕所，也许那只是一场意外，但它的的确确发生了。杀手在逼供的时候敲破了他的头颅，造成了他的死亡。之后杀手用水管清理了现场的血迹，然后把尸体包起来，扛在肩上带走了。我推测他一定要带走尸体原因是：这和当晚广播里说的故事不符。用广播掩盖罪行的计划必须严格执行，任何一个地方出现错漏，都会造成全盘的失败。但只要没有尸体，就不会有人想到这里曾发生过凶案。”

“当他走到半路的时候，江霞刚好第二次去501号。所以在她的供述里，出现了一个扛着大包、戴着口罩的搬运工。杀手和江霞擦肩而过，一路走到了29号。但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一批警察。”

“那批警察是我派去的，他们正在对面的便利店内采集证据。杀手开始心慌了，这个时候他考虑的只有自己的安全，至于什么掩盖计划，等以后再说吧！杀手很快发现路边有一条小过道，过道里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窗户里是一间空房间，里面没有一个人。杀手将尸体搬进房间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而那间房间，刚好就是江霞的。”

“接下来要解决的，当然是首犯李学宁，与之相配合的故事是一个上吊的男人。凶手先冒充装修工人，配制了他家的钥匙，提前去固定了顶灯。李学宁却完全不知道这一切，那时他正沉浸在发财的喜悦之中。当晚，凶手按时到了李学宁的家，用一根绳子勒死了他，然后制造了李学宁上吊的假象。凑巧的是，我也在同一天晚上来到你这里，打听李学宁的下落。你乐得让我亲自去发现尸体，这样不但可以撇清凶案和你的关系，也许还能让一个督办此案的警察相信这的确是厉鬼作祟。”

“李学宁虽然已经接受了惩罚，但货的下落还需要继续追查。于是凶手再一次来到李学宁的家，寻找有关那批货的蛛丝马迹。但他没有想到，自己手电筒的光却被楼上的一个老阿姨看到了。只不过她却误以为那是李学宁的鬼魂，所以没有声张。”

“然后就是王源。王源的假名没能让他逃脱死亡的噩运，毒就下在他的注射器里，他的尸体也像故事里说的那样，被装进一个拉杆箱。第二天清早，凶手戴着口罩，穿上王源的衣服，将拉杆箱送到佛金寺，打算让寺里的和尚亲自找到尸体。但不巧的是，他自己却被看门老头张关顺发现了。不过这不要紧，凶手送完了尸体，就把衣服和口罩脱下来，再一次大摇大摆地从张关顺面前离开了。”

“当然还有宝相大师。但宝相大师的死和李学宁的生意没有关系，凶手是受了欢乐台幕后黑手的委托。宝相大师在这起闹鬼事件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是他在网上掀起波澜，误导了大众。也是他两次去欢乐台捉鬼，将事件推上了高潮。事实证明，他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不过出色的工作，也意味着高昂的代价。宝相大师的要价的确不低，做这一切，他开口要了五十万的酬金。要是不给的话，也许他就会公开这一切。这可怎么办？”

“办法当然有，那就是杀了他！当晚，凶手带了一张存有50万的银行卡，假意是去送给宝相大师的，甚至还真的让他在电脑上看到了卡里的余额。在得到宝相大师的信任后，凶手骗他来到小阳台前，接着把他推了下去。只是凶手想不到，大楼里有监控系统，他的一进一出都被拍了下来。在监视器上，我清楚地看到一个戴了口罩的男人。”

“我相信黄勋你并没有亲手杀人，不仅因为李学宁死的那晚我在这里见到了你，也因为你不会自降身份去做这种事情。那么你的手下之中有谁是必须戴口罩，才能出去杀人的呢？”

“戴口罩的目的无非是不让别人认出自己，可要是在一个不需要戴口罩的季节还戴着一副口罩，岂不是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注意？除非……那个人的脸上有着比戴口罩更能引起别人注意的记号。”

“周大海！”邵士贤紧紧地盯着他，“你就是杀害张鹤、李学宁、王源和宝相大师的凶手！”

周大海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放屁！老子根本就没杀过人！”

邵士贤：“你说你没杀过人？好，我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只要你能推翻我所说的任何一点，我今天就放过你。”

周大海想了想：“你说凶手在佛金寺脱掉了口罩，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张关顺面前离开了？”

邵士贤：“不错。”

周大海：“我脸上有疤，任何人都能认得出来，我怎么可能这样做？”

邵士贤：“这很简单，因为张关顺看到的只是一个戴口罩的男人，他并不知道凶手脸上有疤。而且你的疤是在右边的，如果你出门的时候，张关顺是在你的左边，他根本就不会发现这一点。事实上，佛金寺的门房，就是在大门的左边。”

周大海额上已经冒出冷汗，他还想争辩，却被黄勋阻止。

“邵警官，你先是说我贩毒，然后又说周大海杀人。但是说来说去，除了那个穿花衬衫的小混混以外，你用的都是‘推断’、‘推测’这类的词，你有指控我们的实质性证据吗？再说，花衬衫那种小混混为了‘坦白从宽’、‘立功赎罪’，可以随时张口乱咬人。这种人的话，有什么可信度？”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笑着说：“你贩毒的证据，只要我搜查一下就立刻有了。我想你楼上那间神秘的房间里，一定有我想找的东西。”

黄勋脸色一变：“这里是我的产业，搜查就要出示搜查令，你有吗？！”

邵士贤摇头：“我没有。”

黄勋大笑：“那你快去开一张来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我只怕等我开出来的时候，你已经把毒品都转移了。”邵士贤也笑了，“可要是我能证明周大海就是凶手话，就可以立即以‘怂恿包庇’的罪名进行搜查，根本不需要搜查令。”

黄勋冷冷地说：“你有这种证据吗？”

邵士贤：“我有。”

黄勋：“在哪儿？”

邵士贤：“在周大海的手上。”

黄勋和周大海互相看了一眼。

邵士贤继续说：“我在张鹤家的水管、李学宁的顶灯、王源的注射器和送给宝相大师的银行卡上发现了几枚相同的指纹，这当然都是凶手留下来的。如果周先生肯配合一下，我立刻就可以证明他就是凶手。”

周大海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但这个动作无疑等于承认了这一切。

“周大海，下次你再作案时，除了要戴口罩以外，还记得一定要戴手套，因为指纹同样可以出卖你。”邵士贤笑了起来，“虽然，你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黄勋非常平静地说：“邵警官，我也有一点要奉劝你。”

邵士贤：“哦？你说。”

“下次你再抓凶手的时候，记得要多带几个人。”黄勋一脸的杀气，“虽然，你可能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话未说完，周大海怪叫一声，举起一张桌子丢了过来。

邵士贤侧身避开，却发现周大海已经站在面前。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距离自己的脖子已不足十公分。

六七个小弟围住了青龙与白虎，他们的手里也都抄着家伙。

但整个场面只混乱了不到十秒钟，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不仅因为周大海的刀已到了邵士贤的手里，而刀锋反而架在周大海的脖子上。更因为从大门和窗户拥进来的几十个装备精良，荷枪实弹的武警。

可是场面却并未因此彻底倒向邵士贤这一边。

强爷被黄勋捉住了，一把枪正顶在强爷的头上。扣着扳机的人，正是黄勋。

青龙：“黄勋！你他妈的快把强爷放了！”

黄勋恶狠狠地吼道：“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现在轮得到你这种奴才开口吗？”

邵士贤：“黄勋！你已经罪行累累，难道还想继续错下去吗？！”

黄勋：“哼！既然我已经罪行累累，又何必在意继续错下去？你有本事就抓我，没本事就给老子让开一条路！”

“你是走不掉的！”邵士贤说，“别说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光外面就有四把狙击枪正瞄准着你，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

黄勋狂笑：“哈哈哈哈……好啊！你就让他们开枪……”

“枪”字还没出口，枪声已响。

鲜血飞溅，黄勋倒了下去。

他的头重重地敲在地上，又重重地弹了起来。一双睁得很大的眼睛，似乎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开枪的居然会是这个人。

强爷。

强爷的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袖珍手枪，枪口正冒着一丝青烟。

躺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他曾经当儿子一样的看待。可就在几秒钟之前，他居然朝自己的儿子开了枪。

但是这一枪又不得不开，强爷实在不愿看着黄勋一错再错下去。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邵士贤的耳边只回响着一句话。

强爷的话。

“无论是谁，只要敢搞白粉，我都会亲手结果了他！”

第二十九章 欢乐台的幕后黑手

当黄勋的事情告一段落，所有人都被带到警局的时候，天色已亮。

邵士贤却没有感到丝毫的疲倦，他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喝酒，双眼望着窗外渐渐升起的朝阳。

裴老大笑嘻嘻地走进来：“恭喜破案！邵老弟，你可真厉害！从发现端倪到抓到真凶，居然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

邵士贤也笑了笑：“你怎么不说我之前糊涂了很多天，直到今天才算清醒过来？而且现在说破案还早了点，因为真凶还没有全部归案。”

裴老大：“哦？还有谁？”

邵士贤：“你忘了我们在地图上画出的那两个圆圈吗？”

裴老大：“欢乐台的幕后黑手？”

邵士贤点头：“没错。”

裴老大：“有目标吗？”

邵士贤：“当然有。”

裴老大：“那还不快去？”

邵士贤摇头：“现在不行，还要等。”

裴老大：“等什么？”

“等他们上班。”邵士贤用手指捏着酒瓶，在面前晃来晃去，“因为我还想再找一样东西。”

说完，他拿出手机，选择了一个他一直想拨，却始终没有拨出去的电话。

如果你要到已经是这个城市最有名的欢乐之声电台去，最好进行一个预约。然后一定要在预约前的十五分钟到，先在等候区那舒适的玫红色沙发上坐一会儿，享受一杯香醇的咖啡。接着，年轻漂亮的前台小姐会带着你进入工作区。

工作区在前台的左侧，里面既干净又整洁。透明的玻璃墙将它隔成了几个区域，一百多名员工就分散在这些区域内专心地工作。除了偶尔的电话铃声，以及小声的交谈以外，你听不到任何一点杂音。

工作区右边有一条通道，通道的两边是各个部门的经理办公室。通道的尽头是会议区，大大小小一共有五间会议室，足够各种会议的需要。

工作区左边的走廊连通着制作部门，这里对外是不公开的。因为欢乐台所有的节目都在这里进行着后期制作，除了保密以外，也要营造一个安静的制作环境，防止各种外界声音的干扰。

直播区就在制作部门的最里面，这里是欢乐台的心脏，其重要程度不言而喻，当然得到的也是最好的保护。即使是台里的员工，如果没有得到特别允许，也不可以走进去半步。

工作区、会议区和制作区都会再延伸出一条走廊，最后汇集到一条主干道上。

这条主干道通向的是制作人和主持人的独立办公室，以及各个制作团队的办公区。再往里走，就是李总和各大董事的办公室。

到这里来的人，比可以进入直播室的还要少。不仅因为大多数员工没事都不敢涉足这犹如帝王宫殿的地方，还因为够级别来这里谈工作的人，全公司不超过二十个。

所以当在李总办公室开会的李总、周麟、方水乔和南风晴听到外面那好像部队行军的脚步声和吵吵嚷嚷的叫喊声的时候，都吃了一惊。

大门被生硬地推开了。

邵士贤走在第一个，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警察，警察之后是许多看热闹的欢乐台员工。

年轻漂亮的前台小姐好不容易从人堆中挤出来，气急败坏地说：“李总，我已经和他们说过他们不能进来了，但他们还是硬闯进来。而且他们还去了方小姐的办公室，拿走了一些东西。我……我……”

李总铁青了一张脸，猛地一拍桌子：“邵士贤！我忍你已经很久了，你不要以为你是警察就可以为所欲为！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们局长，撤你的职！”

邵士贤抖出一张纸，上面清晰地写着三个字“逮捕令”。

“我是来执行公务的！”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都紧张地看着他。

李总：“你要抓谁？”

邵士贤一个一个字地说：“方水乔！”

方水乔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惊讶得长大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而是南风晴叫了起来：“你为什么要逮捕她？”

邵士贤：“因为她就是那个兴风作浪，潜伏在欢乐台的厉鬼！”

闲杂人等都被清了出去。

方水乔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惶恐。南风晴和周麟就在她的身边，安慰着她。

李总关上大门，转身看着邵士贤，语气十分冰冷：“邵警官，你要执行公务我管不着。但我很想知道，你的脑袋究竟是怎么长的？方水乔怎么可能是厉鬼？”

邵士贤：“她当然不是厉鬼，确切地说，她是操纵整个欢乐台闹鬼事件的幕后黑手。”

方水乔立即辩驳：“不……我……我不是的。”

南风晴：“对啊，幕后黑手怎么可能是方水乔？你也看到了，这件事情对她的影响有多大？昨天她都交辞职报告了！”

“什么？！”李总眼睛一瞪，“方水乔要辞职？！这件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周麟解释：“是这样的，因为《午夜诡话》的事件让方水乔感到很大的压力，所以她才有了辞职的打算。但我昨天劝过她了，并许诺给她两周的假期，她已经同意继续做下去。我准备等今天会议结束之后，再和李总你商量这件事情。”

“狗屁！”李总又露出了蛮狠的表情，“你有什么资格做这样的决定？！你知道她休息两个礼拜，会给公司造成多少损失吗？！”

周麟的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

“你们公司内部的事情我没有兴趣听。”邵士贤说，“我只知道我要带方水乔走。”

“你敢！！”李总凶狠得就像是一头怪兽，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邵士贤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这两个字你只要再说一次，我连你一起带走，罪名是阻挠办案。”

“大家都消消火，没必要起这种无谓的冲突。”周麟立即站起来，当起了和事老，“邵警官，我们当然尊重警方的决定。但方水乔是我们的台柱，你要带走她，我们这边受到的冲击也会很大的。”

邵士贤：“那你想怎么样？”

周麟：“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们说一下你要带走她的原因，说不定这里面有误会呢？”

邵士贤冷笑：“可以。”

周麟重新坐下，握住了方水乔冰冷的手，非常温柔地对她说：“放心，你是不会有事的。”

方水乔像是得到了极大的鼓舞，用力地点点头。

邵士贤：“就在昨晚，整个案件的凶手已经被我捉到了。那是一个贩毒集团，他们为了掩盖杀人的罪行，利用《午夜诡话》里的鬼故事作为烟幕，以图混淆视听，瞒过警方的调查。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一个在欢乐台的人的协助。这个人必须保证在每次播出之前就预先知道鬼故事的内容，这样凶手才能有时间作准备，进行完美的模仿。方水乔是节目的主持人，她完全符合这个条件。”

南风晴：“这就不对了，她说的鬼故事又不是她写的，也是从各个渠道收集来的。最先知道故事内容的，应该是采编部的编辑，因为稿件都是由他们提供的。”

邵士贤：“但是最后作决定的，却是方水乔。按照实际流程来说，作决定的人应该是周麟。可是周麟太忙了，已经将《午夜诡话》完全放手给了她。”

南风晴暂时无话可说，不得不先静静地听下去。

邵士贤：“其次我想说的是，方水乔的演技很好，她一直将自己放在一个小绵羊的位置。好像除了死者以外，整件事情就属她受的伤害最多。甚至就连刚才我在指出她就是幕后黑手的时候，她都没作太多的辩解。”

南风晴：“这是因为你对方水乔不了解。她其实是个很内向的人，平时除了几个知心的朋友以外，很少与人说话。”

邵士贤：“真正不了解她的，反而是你这个知心朋友。”

南风晴：“难道这件事还能给她带来好处吗？”

邵士贤：“我想除了欢乐台以外，她是得到好处最多的一个。现在全城都知道了方水乔女主播的大名，她的辞职已经能影响到欢乐台的高层。就算她真的离开了这里，等着找她的电台也绝不会少。更何况，她还帮了周麟。周麟本来是三大钻石级制作人中垫底的一个，现在可以坐上制作总监的位置，都是因为《午夜诡话》事件。而方水乔一直在暗恋着周麟，所以她……”

“邵警官！”周麟的语气变得有些不悦，“请你不要乱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

邵士贤冷冷地回答：“我只是在分析案情。方水乔对你抱有的是怎样的一种感情，我想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周麟还想争辩下去，但方水乔却拉住了他：“算了，别吵了。”

周麟看看方水乔，又看看邵士贤，重重地哼了一声：“你刚才说的这些，只是你的推断，你有证据能证明吗？”

“当然有！”邵士贤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光盘放在桌上，“这是我刚才在方水乔办公室找到的。”

周麟：“光盘里的是什么？”

邵士贤：“你听听就知道了。”

李总的办公室里有一套非常豪华的音响，两张光盘的内容经过硕大的音箱传送出来，几乎让除了三名警察以外的每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因为光盘里除了《午夜诡话》常用的背景音乐以外，还有几句阴森的鬼语。正是在《特别档》和宝相大师第二次捉鬼时一同出现在广播里的，无论是音乐和时间都是一模一样。

“让大家疑神疑鬼，吓得方水乔几次哭着要走的鬼音其实就是她自己做出来的。”邵士贤说，“她在直播前，趁张菲仪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换走了正常的CD，直播后再换回来。这样就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将事件推向高潮，相信是鬼魂作祟的人也就会越来越多。而且大家不要忘了，是谁第一个把张光业的死亡事件和《午夜诡话》联系起来，并发到网上去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方水乔身上，现在就连南风晴都有些动摇了。

但她还是在维护着自己的好朋友：“说来说去，除了这些捕风捉影的证据以外，你还是不能直接将她和凶案联系起来。”

邵士贤：“整起案件一共死了七个人，张光业、王睿、张鹤、李学宁、王源、宝相大师还有张菲仪。前面五个都是贩毒集团里一个叫周大海的人杀的。后面的两个，就和方水乔有着直接的关系。”

“宝相大师在闹鬼事件中完全属于一个推手的角色，他先用网名‘指路灯’将事情炒热，然后又亲自披挂上阵出来捉鬼。之所以宝相会这么做，完全因为他受了方水乔的雇用。”

南风晴：“这就不对了，宝相大师来捉鬼是欢乐台出面请的，这和方水乔有什么关系？”

李总点头：“没错，宝相大师是我让周麟去找来的。”

周麟：“我之所以找到宝相大师，是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了他的广告。从欢乐台高层的角度来说，是根本不相信什么闹鬼的。我们的目的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欢乐台的人气炒高而已。所以法师是谁不重要，只要有名就行。”

邵士贤：“换句话说，两次捉鬼根本就是在演戏？”

周麟：“是的。包括第一次捉鬼后强行打开第二直播室，也是我们事先安排好的桥段。”

邵士贤：“第二次捉鬼的时候，我们追的白影呢？”

周麟：“我们找来几个警卫穿上白衣服，分别站在公司的几个角落，让他们轮流地跑。就造成了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的效果。”

邵士贤：“李总被鬼打也是这样？”

李总很得意地说：“那是我临场发挥的，脸上的伤痕其实是油彩。”

邵士贤：“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只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宝相大师在同一事件上接受了两份委托，委托人分别是方水乔和周麟。他实在太贪心了，结果就是贪心害死了他。”

南风晴立即反驳：“你这话未免太牵强了吧！为什么你一定认准了方水乔去找过宝相？”

邵士贤：“因为周大海那晚去杀宝相时，带了一张银行卡，这是委托人给宝相的酬劳。周大海就是利用这张卡和卡里的数字骗取了宝相的信任，然后把他带到阳台边，一把推了下去。而这张银行卡的开户人，就是方水乔。卡里本来存了五十万，但在第二天就被取走了。很显然，方水乔并不打算真的付给宝相这么多钱，也不想留这么一个人作为后患。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整件事情唯一的漏洞就是，周大海在离开的时候，忘了将卡也带走。”

方水乔的脸已经白得完全没有血色，但她还是一句话都不说。

南风晴和周麟很想说些什么，可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邵士贤：“张菲仪死的那天，她的邻居曾看到一个身材瘦小、戴着口罩的男人从她家走出来，之后就发生了爆炸事故。由此可见，煤气泄漏并不是因为张父的大意造成的，这完全是一场有计划的谋杀。”

南风晴：“张菲仪死的时候，方水乔正和我在咖啡厅里聊天，怎么可能……”

邵士贤：“当然有可能！如果煤气只是泄漏的话，是不会发生爆炸的，这就需要一个能触发爆炸的起火点。而这个起火点，就是一条短信。”

周麟：“一条短信怎么可能触发爆炸？”

“手机在收到短信的同时会响铃或者振动，这会在内部产生出电子火花。虽然只是很微小的一点，但在一个充满可燃气体的环境里，却足以引发爆炸。这也是为什么在加油站附近，不允许打手机发短信的原因。”邵士贤说，“我查到就在事故发生的同时，张菲仪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内容只有一个符号‘！’。我去查了短信号码的登记人，很不凑巧，又是我们的方水乔小姐。”

南风晴：“但是那天她的手机就放在桌上，我根本就没看到她发过什么短信。”

邵士贤：“她找你聊天的目的就是要洗脱自己的嫌疑，所以肯定不会当着你的面发消息。可要是她另外还有一部手机，插入了新买的卡号，事先编辑好短信内容和发送对象，然后藏在自己的口袋或者手提包里呢？她只要在她想动手的时候，伸进去按下一个键，就能要了张菲仪的命。”

“根据进一步的尸检报告，张菲仪在死前喝了一种含有酒精的饮料。张父曾说过，张菲仪是不能喝酒的。所以那天的事情基本可以这样描述：方水乔先去了张菲仪的家，骗她喝了点酒或类似的东西。等她醉倒后，就打开煤气开关，然后假扮成男人走出来。再找到你做时间证人，一边喝咖啡，一边从容不迫地杀了人。最后和你来到事故现场，假惺惺地装出极度恐惧和悲伤的样子。”

南风晴：“动机呢？方水乔杀张菲仪的动机呢？还有，她只是一个电台节目主持人，怎么可能和什么贩毒集团的人认识？”

邵士贤：“可能是方水乔看不惯张菲仪，也可能是害怕张菲仪对自己的主持人地位造成威胁。不过到了现在，动机已经不重要了，她怎么和黄勋认识的也不重要了，因为事实的真相已经暴露。我不仅有鬼音CD、银行卡和手机号作为证据，还有黄勋和周大海的指证，这难道还不够吗？”

周麟长叹了一口气，用一种极为痛心和惋惜的眼神看着方水乔：“难……难道这些真的都是你做的？方水乔，你实在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可以……唉！”

方水乔那一直在强挺的神经，终于因为这句话而瞬间崩塌了。

泪水已经涌出，情绪再也不能控制。

“没错！是我！是我！都是我！这一切都是我干的！”

方水乔歇斯底里地狂吼着，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

声音突然停止了，她的身体就像失去控制的人偶，昏倒在了地上。

重压之下，溃散的不仅是她的精神，还有她的肉体。

没人能想到，事情的结果竟会是这样。

银行大厅内秩序井然，人们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他们的手里都拿着一个号码，等候着排序系统的叫号。

“129号，请到四号窗口。”

一个身穿灰色风衣、头上戴着同样色系帽子的男人站起来，步履轻松地走过去。

营业小姐笑容亲切地问：“请问先生要办理什么业务？”

“汇款。”男人说，“国际汇款。”

第三十章 酒香 火烈

事情虽然只过去了一天，但消息已经传遍了城市的每个角落。

大家都知道凶手已经落网，也知道那个声音甜美的方水乔，竟然心如毒蝎。

而作为方水乔最好的朋友南风晴，却好像已经忘记了这件事情。

她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耳边听着轻柔的音乐，嘴里喝着香浓的咖啡，心情看起来似乎相当不错。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内线前台。

“喂，邵警官到了。”

“请他进来。”

南风晴利用短短地十几秒钟时间，快速补个妆，又整理了下桌子，以最好的姿态出现在了邵士贤的面前。

“有结果了吗？”

邵士贤点点头：“有了。”

“和你猜的一样？”

“是的。”

“太好了。”南风晴长舒一口气，“这样整件事情就能告一段落了。”

邵士贤慢慢地靠在沙发上：“是该告一段落了。”

房间内静默了下来，只有音箱里的音乐还在响着。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南风晴觉得现在是消除他们之间误会的好时机，于是试探性地说：“那天的事情真是对不起，我……”

邵士贤却想回避这个话题，他打断了南风晴：“但也不是所有的谜题都被解开了，至少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想通。”

南风晴没有办法，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问：“是什么？”

邵士贤刚想说话，却有一个人抢在了他的前面。

“欢迎继续收听《午夜诡话》，我是大家熟悉的主播秘语。神秘的秘，话语的语。放过了好听的音乐，下面到了各位听众朋友们最喜欢听的、却又最怕听的《惊魂》时间了。”

声音是从音箱里传出来的。

南风晴按下鼠标，暂停了声音：“我从方水乔那里得到一张《午夜诡话》节目的CD，她讲的鬼故事都保存在我电脑的播放列表里，刚才是随机播放，所以就……”

邵士贤忽然表情严肃地问：“这是什么故事？”

南风晴看了看屏幕：“是张光业死的那晚放的，讲出租车司机遇鬼的那段。”

邵士贤：“再放一遍。”

南风晴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

邵士贤：“再放一遍，你仔细听。”

南风晴点下“播放”按钮。

很快，她的神情也变得和邵士贤一样的严肃。

“你也觉察到了？”邵士贤问。

“是的。”南风晴点头，“难道真的是……”

邵士贤拿出酒瓶，喝了一口酒：“除了这个以外，还能是什么？”

周麟也在喝酒。

他正靠在他的真皮沙发上，面前并排放着三瓶酒和三个杯子。

酒已倒在杯中，色泽晶莹剔透。

杯子的形状很有趣，上窄下宽，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缩小的花瓶。

周麟的左手边点着一盏酒精灯，正燃着靛蓝的火光。

他拿起一个杯子，慢慢放到酒精灯上，让火苗烧灼着酒杯的底部。

杯中的酒很快就起了变化，颗颗犹如珍珠的气泡涌出来。

酒杯从火上移开，来到了周麟的鼻下。

他深深地吸气，脸上露出了满意而陶醉的笑容，双颊都已晕红。

原来酒香真可醉人。

但不等周麟亲自品尝到这杯美酒，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有很多，除了李总和几位欢乐台的董事以外，还有邵士贤、南风晴、两名昨天来过的警察，以及跟在最后的一个人。

方水乔。

方水乔不是已经被抓起来了吗？为什么竟会出现在这里？

但周麟却什么都没说，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呵呵呵……各位来得正好。这三瓶是刚从法国空运过来的酒，它的喝法非常独特。一定要在火上加热到四十度后，才能体现出最佳的口感。你们要不要也尝尝？”

“我一直习惯喝白酒。”邵士贤将自己的酒瓶拿出来，笑着说，“我想这里除了我们两个以外，再没有第三个人对酒有兴趣。你说对不对，李总？”

李总的鼻子正努力地迎着对面飘来的酒香，听到邵士贤这句话，他不得不将已经闻到的气味先忘掉，然后老老实实地点头：“没错没错。”

“那真是太可惜了。”周麟笑着喝了一口杯中的酒，“你们这么多人一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邵士贤：“按照普通人的思维习惯，是不是通常都会先问一个问题：方水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麟：“我的确想问。”

邵士贤：“那你为什么不问？”

周麟：“我怕你不会说。”

邵士贤：“我当然会说，方水乔之所以站在这里，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罪。”

“没有罪？”周麟很奇怪，“你昨天好像不是这样讲的。”

邵士贤：“我昨天讲什么了？”

周麟：“你昨天讲你手里有鬼音CD、银行卡和手机号作为证据，还有黄勋和周大海作为人证，所以方水乔就是那个隐藏在欢乐台的幕后黑手。”

邵士贤：“鬼音CD的确是在方水乔办公室找到的，但这也许是别人栽赃的。银行卡和手机号的确都是方水乔的名字，但这也有可能是有人冒名开的。黄勋与周大海只和张鹤、李学宁、王源、宝相大师的死有关，张光业和王睿并不是他们杀的。”

周麟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邵警官，你这个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方水乔是个名人，你在没有确实凭据的情况下抓了她，这对她的社会形象将造成多大的影响？！”

“的确是造成了一些影响，不过这个影响很快就可以消除。”邵士贤说，“事实上，昨天方水乔事先就知道我要来抓她了。同样清楚这件事情的，还有南风晴和李总。”

李总笑了：“我是个守法的好公民，能协助警方破案，是我的荣誉。”

周麟冷眼看着每一个人：“我不明白。”

邵士贤：“要让你明白，需要花很多时间。”

周麟淡淡地说：“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邵士贤：“其实，我从一开始就在怀疑一个人。”

周麟：“谁？”

邵士贤：“就是你，周麟！”

周麟笑了起来，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边眼镜：“真有趣，邵警官为什么会怀疑我？”

邵士贤：“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会面时的情景？”

周麟：“当然记得。”

邵士贤：“你当时在和我描述张光业的死与你们鬼故事的相同点时，脱口而出了一句话‘他们都是被吓死的’。我立刻警觉了起来，因为我们警方都还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肯定张光业的死因，你却已经能言之凿凿了，这难道不可疑吗？”

“的确可疑。”周麟点头，“但我记得我也给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我们正好有两位采编记者经过现场，他们用专业相机拍到了死者清晰的面部表情。无论是谁看到了那种表情，都会觉得他是被吓死的。”

邵士贤：“这的确非常合理，所以那天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之后有一天，我突然对网上炒热欢乐台闹鬼的帖子很有兴趣。于是打开方水乔发出的第一篇帖子，她在里面作了图文并茂的介绍。但我看了好几遍，都没有找到你说的那张清晰拍有死者面容的照片。至于别的照片，也都黑糊糊的，好像拍摄的时间并不是在白天。我私下问过方水乔，她说所有的照片都是你给的，其中的确没有那一张脸部特写。”

周麟：“因为拍有死者脸部的照片实在是太可怕了，方水乔胆子又小，所以我才没有给她。”

邵士贤：“我胆子不小，你能给我看看吗？”

周麟：“真是不巧，照片已经被我删了。”

邵士贤：“没关系，反正照片也不是你拍的，你能让那两位采编记者来一下吗？也许他们那里还有原本。即使他们也没了，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他们。”

周麟原本温文尔雅的神态瞬间冷了下来。

邵士贤：“怎么？难道你想和我说他们两个人刚好都在昨天辞职了？”

周麟语气冰冷：“邵警官，你这样吹毛求疵，究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证明一些事实而已。”邵士贤说，“我昨天曾说方水乔是第一个将死者与广播联系起来的人，这句话是不对的。第一个将死者与广播联系来的人应该是你，周麟。你找我来，是想通过我把这件事情宣传出去。只不过你失败了，方水乔成功了。她之所以会在网上发帖，完全是出于对你的感情，她下意识地觉得这件事也许能让节目火一把，可以挽救你在事业上的颓势。”

周麟：“我是这个节目的制作人，我当然希望节目能火。你证明了这一点，又能说明什么？”

“之后你一直隐藏得很好，我也被接连不断的命案搞得晕头转向，没空再来从你身上挖掘出什么，直到我发现了留在宝相大师那里的银行卡。”邵士贤没有理会他的提问，继续着自己的思路，“银行卡上居然印着方水乔名字的拼音，引爆张菲仪家的短信号码的登记人，也清楚地写着方水乔的名字，甚至连身份证号码都一个字不差。”

“这两样东西的出现，足以将方水乔钉死在幕后黑手的位置上。但也正是因为它们的存在，反而让我产生了怀疑。方水乔并不是傻子，既然她能做出如此精妙的布局，又怎么会连续两次露出致命性的破绽？唯一可能的解释就是，真正的幕后黑手想让警方的视线都转移到方水乔的身上。”

“可是当抓到黄勋之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在审讯的时候，他和周大海都一口咬定幕后黑手就是方水乔。”

周麟耸耸肩：“既然连凶手都这么说了，难道还会有假？”

方水乔的表情异常的悲伤，她的嘴动了动，似乎像是要说什么，但却什么都没说。只有落下的眼泪，替她作出了无声的控诉。

身边的南风晴握住了她的手。

邵士贤：“本来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可要是幕后黑手真是方水乔的话，就会和我自己的一个小发现产生冲突。”

周麟：“你的小发现？”

“发现虽然小，但意义却很重大。”邵士贤说，“我找来张光业和王睿的行驶记录，从里程数反推最后一位乘客的登车地点。结果非常有趣，两者不但产生了一个交叉点，而且这个交叉点居然就是欢乐台大厦。换句话说，那个夺走他们生命的乘客，很有可能就是欢乐台的人。”

周麟笑了：“方水乔不就是欢乐台的人吗？”

邵士贤：“但凶案发生的时候，她正在主持节目。谁都可以离开，只有她不可以。”

周麟：“我是制作人，节目播出的时候我也不能离开。”

“是的。”邵士贤点头，“这个问题一度让我非常迷惑，所以我最后不得不采用一些技巧。”

周麟：“什么技巧？”

“昨天凌晨，我打电话给南风晴，通过她找来了方水乔。”邵士贤说。“既然真正的幕后黑手想嫁祸给方水乔，我就让他如愿以偿，然后看他在最得意的时候会露出什么马脚。”

周麟冷冷地说：“你赌得未免也太大了。如果幕后黑手一年都不露出马脚，方水乔不是要背一年的黑锅？”

邵士贤：“这是绝不可能的，因为幕后黑手一定会在短期内就有所行动。”

周麟：“为什么？”

邵士贤：“因为这是他必须做的。”

周麟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看着邵士贤。

邵士贤：“黄勋和周大海之所以愿意替真正的幕后黑手掩盖实情，去咬方水乔一口，一定因为他们之间有着某种协议。如果这个协议不能快速兑现，黄勋和周大海随时都会翻供，这绝不是幕后黑手想见到的。”

周麟摇着头说：“我还是觉得你赌得太大了。”

“我本来担心方水乔不会同意演这出戏，但让我意外的是，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邵士贤说，“因为这样不仅能帮助我找出凶手，还能来验证一下，她心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真的对她这样绝情。”

周麟用冰冷的语气说：“听你这话的意思，好像不仅是你在怀疑我，就连方水乔也在怀疑我？”

邵士贤：“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是很准的。”

周麟狠狠地瞪了方水乔一眼。

方水乔根本就不敢接触周麟的目光，南风晴立刻挡在她的身前，对周麟还以颜色。

邵士贤：“方水乔还对我说出了另一件事，就在前天下午，她发现她的柜子里多了一张CD，两次恐怖的鬼音都录在里面。这个幕后黑手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千方百计都要置她于死地。”

周麟：“昨天演完了戏，你有没有发现幕后黑手留下的马脚？”

邵士贤：“当然发现了。”

周麟：“哦？”

邵士贤：“周大海有什么亲人我不知道，但黄勋却只有一个在美国读书的妹妹。他对这个妹妹宝贝得不得了，如果他出了事，你觉得他会让那个幕后黑手替他做什么呢？”

周麟：“照顾他的妹妹。”

邵士贤：“没错！虽然美国不是说去就去的，但如果能先汇一笔钱，也等于是在照顾他的妹妹了。所以当我得到了有巨款从境内汇入他妹妹账户的消息时，我就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已经上钩了。”

银行的营业小姐继续问：“请问先生您要汇到哪个国家呢？”

“美国。”男人回答，“汇三十万。”

“请先填一下单子。”

“好的。”

男人填完单子，送进窗口。

营业小姐正在办理业务，男人安静地等着。

他的头忽然转了一下，就是这么一刹那，旁边的监视器清楚地拍下了他的面容。

现在邵士贤手中拿着的，就是从银行监视器里调取的照片。

而照片里的那个男人，就是周麟。

邵士贤神情严肃地说：“隐藏在欢乐台的幕后黑手就是你，周麟！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可以为我的汇款找出很多种理由，邵警官如果只用这个来定我的罪，未免太可笑了。”周麟真的笑了起来，“张光业和王睿都是在直播的时候死的，而那个时候正是我工作的时候，我是不可能分身出来作案的，这是你无法推翻的事实。”

邵士贤冷冷地问：“你真的认为这是不可推翻的吗？”

周麟依旧面带微笑：“难道可以吗？”

“当然可以！”邵士贤喝了一口酒，“今天上午，我和南风晴在无意间重温了出租车司机遇鬼的故事。我们都发现了一个秘密，隐藏在主持人话语之间的秘密。”

周麟那双躲藏在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闪烁着，脸上也略显出一丝不安：“哦？什么秘密？”

邵士贤：“主持人的声音虽然和方水乔的很像，但是她说话的方式、语气和语速却是完全不同的。她虽然在学方水乔，却又不想束缚在方水乔的框架中。我们比较了几天的节目，发现只有在讲‘司机遇鬼’和‘便利店鬼顾客’这两篇故事，以及之后的‘读者来信选播’时才有这种情况，其他的都是方水乔的原声。这也就是说，在张光业和王睿死的那晚，节目主持曾经换过人。”

周麟哈哈大笑：“这也太滑稽了，《午夜诡话》一直是方水乔一个人播的，怎么可能有别人代替她？何况，这只是你和南风晴凭自己耳朵得出的结论，你觉得法官会采纳吗？”

邵士贤：“我当然不会这么草率，所以我特别请了警局的科学鉴证室对声波进行比对，他们测试的结果和我的结论是一致的。”

周麟还在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费了这么大劲，好像反而证明方水乔可以在主持到一半的时候离开欢乐台去杀人。”

邵士贤：“当然不是这样。”

周麟：“哦？”

邵士贤：“假如方水乔曾经离开过，你会替她隐瞒吗？尤其是在昨天抓方水乔的时候，就是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周麟坦然地说：“我之所以没有讲，不仅因为我并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因为在直播的时候，的确没有人离开过一步。”

邵士贤：“不，有人离开过。”

周麟无奈地摇头：“我真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在这一点上纠缠不休呢？”

“因为那个离开过直播间的人就是你！”邵士贤说，“这是整个连环谋杀案中最重要的一点，你自信把这一点掩盖得天衣无缝。而陷害方水乔的工作已经做得够多了，所以你没有必要画蛇添足，再在这上面捅她一刀。”

“看来你不把我拖下水，是不会死心的。”周麟叹了一口气，“如果我离开过，方水乔和张菲仪都应该知道，为什么她们都不说？”

邵士贤：“方水乔不知道，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喝了被你下过药的饮料，处于半昏迷状态。而张菲仪正在代替方水乔做主持人，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事情。她巴不得这种机会能多来几次，又怎么可能来揭发你？”

周麟冷冷地说：“邵士贤，你实在越讲越不着边际了！”

“我有没有不着边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邵士贤说，“方水乔回忆那两次直播之后，人都是昏昏沉沉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完成主持的。张菲仪的声音和方水乔的几乎一模一样，她一直不满意自己的职位，一直想当主持人。于是你给了她机会，让她代替方水乔做直播，条件是不能泄露你离开的秘密。可是张菲仪却不像方水乔这么好对付，她是个精明的女人。我想她一定慢慢猜到了你和谋杀案的关系，于是就拿这一点来要挟你，结果反而让自己丢了性命。”

周麟凶狠而恶毒地瞪着邵士贤。

如果眼睛可以喷火，邵士贤已在熊熊烈火中烧成了灰烬。

邵士贤：“因为事业上的低迷，以及竞争的激烈，让你不得不想一点节目以外的办法来推高人气。你最初的构思非常简单，只是在播出鬼故事的同时，按照鬼故事里的情节玩一点吓人的小把戏。等积累到一定数量后，再请枪手在网上造出声势。那时你还不清楚新来的李总的脾气，所以不敢直接把这个提案告诉他。于是打算先由自己试几次，看看效果会怎么样。”

“你知道方水乔做事一板一眼，胆子又小，她是不会支持你的决定的。张菲仪则不同，她和你一样有野心，而且最关键的是，她的声音和方水乔的很像，正好可以用来作为你行动的掩护。”

“你第一次在直播的时候离开欢乐台，坐上了张光业的出租车。那时你是惴惴不安的，你甚至还担心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召来别人的一顿痛殴。虽然我不知道你这种高高在上的知名制作人，是怎么认识黄勋的。但事实上，你们非但很早就认识了，而且关系还不错。你请黄勋开一辆车跟在后面，如果你真的遇到了麻烦，他就会来替你解围。”

“你上车后，就躲在驾驶座椅背的后面，直到张光业因为恐惧而停下车，就是你出来吓他的好机会。可是你万万没有想到，张光业居然有严重的心脏病，他被你当场吓死了。是黄勋完成了所有的善后工作，你给方水乔的照片也是他拍的。因为就在他看到张光业尸体的一刹那，他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犯罪计划。你很快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经过简短的交流后，你非但全盘接受了他的想法，还在几个关键的地方给出了修改意见。最终，黄勋将利用你的广播掩盖他的罪行，而你又可以利用黄勋制造出来的轰动效果，巩固自己的事业和地位。”

“第二个受害者是王睿，当时黄勋的计划还没正式开始，所以你不得不再出动一次。你让王睿把车开到信岚桥，然后塞给他一把钱，叫他假扮水鬼，去便利店买东西。事成之后，你请王睿去喝酒，并把他灌醉。接着，王睿就真的变成了信岚桥下的一个水鬼。那个时候你的脑子里除了收听率以外，再没有别的东西。杀一个人是杀，杀两个人也是杀，你的人性已经被磨灭得分不清这有什么区别。最后你简单地清理了一下王睿的车，再把它开回到车子所在的车库。”

“接下来，你只需预先把故事情节告诉黄勋就可以了。当你去请宝相大师捉鬼的时候，为了增强效果，你事先透露了第三个死者的消息给他听。我觉察到了这一点，宝相就对我谎称他有法眼。我估计那时宝相已经猜到了我的身份，也隐约觉得你有问题，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给了我一张名片。”

“说到这个宝相大师，其实他是不用死的。但你为了嫁祸给方水乔，也就不得不牺牲他了。那天你先给宝相打了电话，告诉他你将派一个人给他送钱。宝相听了这话，当然高兴得不得了，也当然会一个人在办公室等到深夜。但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等的竟会是一个杀手。”

“就在你登上制作总监的宝座，红得发紫的时候，张菲仪却给你带来了很大的麻烦，我想她一定要求了不少东西。你被她吵得很烦，又担心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最终会出卖你。于是你借用南风晴写的《火屋》的故事，趁张菲仪休息的时候到了她家，骗她喝下带酒精的饮料，再放出煤气，最后引发了爆炸，除去了最大的隐患。”

“你为了让自己完全脱罪，在计划谋杀宝相大师和张菲仪的同时，还作了嫁祸方水乔的准备。你用方水乔的身份注册了一张银行卡和一个手机号码，并在银行卡里存了五十万，让周大海拿去骗宝相大师，事成后再把钱转出来，手机号码则被用来引爆张菲仪家的煤气。之后你又把带有鬼音的CD偷偷放到方水乔的办公室，制造出方水乔就是幕后黑手的假象。事实上，这张CD里的鬼音是张菲仪帮你录的，这也是导致她死亡的另一个原因。”

邵士贤喝了一口酒：“整个故事虽然有一些我的推理和想象，但大部分还是从黄勋那里听来的。实物证据有你在银行汇款的照片，以及办理银行卡和手机号码时留下的签名的笔迹鉴定。怎么样，你还有什么要辩驳的？”

周麟的眼睛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到邵士贤的身上，他慢慢地做了一个深呼吸，淡淡地说：“我没什么好辩驳的，只有一个问题想问。”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都没想到，周麟居然会这么容易就认罪了。

邵士贤：“什么问题？”

周麟：“为什么黄勋最后还是出卖了我？”

邵士贤笑了笑：“黄勋出卖你，并不是他不够义气，而是我玩了点小花招。”

周麟：“什么小花招？”

邵士贤：“我扣住了你给他妹妹汇的那笔钱，并用这笔钱和黄勋做了一个交易。”

周麟：“只要黄勋说实话，你就让那笔钱出去？”

“是的。”邵士贤点头，“所以严格地说，真正暴露你的罪行的是你自己的钱。有时候，一个人钱太多了未必是一件好事。”

周麟脸如死灰，他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艰难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我想，我该离开这里了。”

他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脚步迈得很慢，双眼中流露出了千万分的不舍。

他不舍这里的一切，不舍这千辛万苦才到手的荣誉，更不舍自己前程似锦的人生。但现在什么都完了，得到这一切的是自己的一双手，葬送这一切的也是自己的一双手。

方水乔的心中也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钻，泪水早已浸湿了她的衣衫。周麟是她的挚爱，可她却背叛了他。在他最需要自己支持的时候，她竟站到了他的对立面。但她却不得不这样做，不仅因为自己的良心，也因为那些无辜逝去的死者。

她也曾恨，恨周麟为什么会这样狠心，处心积虑地要把一切罪名都推到自己的身上。但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她只想再握住他的手，再和他说几句话。

周麟的脸上同样也写满了悔恨，他也正看着方水乔，似乎也想握住她的手，也想和她说几句话。

这一刻的诀别，也许就是永别。

在场的人都不愿打搅他们，邵士贤坐在沙发上，只是默默地喝着酒，连头没有抬起来。

突然，南风晴尖叫了一声：“你想干什么？！”

她抢到方水乔的身前，用力将她推开，但自己的手腕却被周麟扭到了身后。

一把锋利的水果刀顶住了南风晴的咽喉。

这一变化实在太快，当大家都反应过来的时候，南风晴已经被周麟劫持了。

邵士贤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周麟！放开她！”

周麟的双眼凸出，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已暴到了极致。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制作人，而是一头野兽，一头穷凶极恶的野兽！

“邵士贤！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只不过是一条狗，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凭什么来命令我？凭什么？！”周麟狂吼着，“现在你的女人在我的手上，你要听我的话！不是我听你！懂了没有？！懂了没有？！”

他一边说一边退，已经退到了办公桌边。

邵士贤安抚着他的情绪：“可以，我可以听你的，你先把刀放下。”

“把刀放下？我为什么要把刀放下？你不是说我已经分不清杀一个和杀两个的区别了吗？就算我再多杀一个，那又怎么样？！”周麟恶狠狠地瞪着方水乔，“你这个臭婊子，居然敢帮着外人出卖我！姓邵的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你和他上过床？！我本来想和你同归于尽的，但是你的朋友救了你！这没关系！她是姓邵的女人，我杀了她也是一样的！”

方水乔的心彻底碎了，她做梦都想不到周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哭泣着：“周麟，你不要一错再错了！快把南风晴放了！”

“放屁！我有什么错？！”周麟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我这么有才华，这么有能力，却整天被人打压。我每天做得这么辛苦，可结果还要受姓李的气。连他这种蠢得连猪都不如的人居然都能当老总，我呢？！”

李总气得咬牙：“周麟，你不要太过分了！我已经让你做了制作总监，你还想怎么样？”

“制作总监是你让我做的吗？是我自己！是我自己的才华让我坐上了制作总监的位置！”周麟疯狂得好像一个魔鬼，他用刀指着李总，“我之所以会落到这个地步，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搞什么淘汰制，我就不会急着要推高自己节目的人气，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情！”

李总：“如果你被淘汰了，只说明是你的能力不行，你不要把自己的无能推到别人身上。”

“我是有能力的！我是有能力的！”周麟狂吼着，“这都是你的错！是你的错！是你大错特错！”

李总分毫不让：“你有能力？如果你真有能力你还怕什么？就算暂时被淘汰了，还可以再努力回来。”

周麟笑得是那么可怕：“既然我有能力，我为什么还要被你这个猪一样的人淘汰？荣誉、地位、金钱，这些都是我的！我绝对不能允许我的东西受到一点损失！为了它们，我什么都能做，也什么都做得出来！”

邵士贤慢慢地靠过去，他已经看到了机会。周麟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李总的身上，刀也离开了南风晴的脖子。

可是周麟此刻竟比野兽还警觉，他立刻发现了邵士贤的动作，赶紧拖着南风晴退到了办公桌后。

三瓶摆在桌上的酒，都被碰倒了。

桌面、地毯以及桌后的沙发，洒满了鲜红如血的美酒。

周麟凶狠地看着邵士贤：“你别过来！你要是再过来，我就……”

他忽然发现了桌上那燃着的酒精灯，一个恶毒的想法闪过了他的脑袋。

周麟拿起酒精灯，猛地砸下去。

半人高的火焰立刻随着酒精灯的破碎升腾起来，并且迅速沿着美酒洒落的位置燃烧过去。转瞬之间，就将周麟和南风晴围在了墙角。而墙角的一边，就是堆满藏酒的酒架。

“哈哈哈哈……”周麟狂笑着，“来呀！来呀！邵士贤你来呀！你来救人呀！”

南风晴的拳头都握起来了，她紧紧地皱着眉头，泪水已经滑过脸庞。她的心里十分后悔，后悔自己不该让周麟参与那天的事。

但现在一切都晚了，周麟已经知道了邵士贤的弱点，而且现在正利用这一点来对付他。

邵士贤显然已经受到火焰的影响，他竟似连站都站不稳了，双手不得不先慢慢找到一个支撑物。

而用来支撑邵士贤身体的，竟然就是那个木质的酒桶。

火势越来越大，几乎已经失控。窗帘、会客沙发、书柜都先后烧着了，滚滚浓烟带着刺鼻的气味，逼着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间。

但是邵士贤却没有走，他一手捂着脸，另一手挨在酒桶上，依旧屹立在原地。

周麟与南风晴身处火焰的中心，与他隔着一道厚厚的火墙。

最要命的是，火焰已经摸上了藏酒架。

几只瓶子里的美酒已经开始滚动，瓶封就要裂开。

另两名警察几次想冲进房间将邵士贤拉出来，但每次都被烈焰挡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邵士贤，你心痛吗！你发现我是幕后黑手又怎么样？你还是救不了你的女人，她还是要给我陪葬！哈哈哈哈哈……”周麟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放开南风晴，在烈火中又笑又跳。

因为他知道，现在南风晴是逃不出的。

南风晴已经开始剧烈地咳嗽，并且痛苦地弯下腰，她的生命很快就会消逝在熊熊火焰之中。

邵士贤的时间也不多了，如果他再不走，大火将会彻底吞噬房门，切断所有的归路。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邵士贤竟猛地举起手边的酒桶，大喝一声，用足全身的力道，向前摔了出去。

他疯了吗？！

两天后。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既然是酒桶，里面装的当然应该是酒。”裴老大摸着自己的酒糟鼻，非常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桶里装的其实是水？”

邵士贤望着远处的白云，慢慢地说了两个字：“直觉。”

裴老大：“你办事好像一直都是靠证据，很少是靠直觉的。”

“你真了解我。”邵士贤笑了，“你想知道原因？”

裴老大：“想得要命！”

“好，我就告诉你！”邵士贤说，“周麟喜欢喝酒，但他不可能要求每一个来做客的人都喝酒。所以办公室里一定会有饮水机，可是我始终没有找到这样一件东西。”

“所以你就觉得那个酒桶其实是饮水机？”裴老大说，“可万一不是呢？你这样丢下去，不是等于往火里扔了一枚炸弹？”

“我当然不会这么蠢。”邵士贤笑着说，“我除了觉得它是饮水机以外，还亲自证明了它就是一台饮水机。”

“你怎么证明的？”

“很简单！我拧开龙头，喝了一口。”

酒桶摔碎了，数十升的清水瞬间将火墙打开了一道缺口。

邵士贤箭一般地蹿进去，抱起南风晴，冲出了周麟的办公室。

藏酒架上的酒一瓶接着一瓶爆炸了，美酒流出，变成了新的火焰。

这些被周麟视作珍宝的美酒已经洒满他的全身，烈火也随着每一滴酒烧遍了他的身体。

周麟仿佛看见了。

他看见火焰中伸出了无数只手臂，将他死死抱住。

那些被他害死的冤魂都在烈火中得到了重生。

手抓撕扯着他，牙齿吞啖着他。

他们誓要将他一起拖入无底的黑暗，让他永不超生。

周麟忽然感到一种钻心的痛，他大声地嘶叫，拼命地挣扎。

但这一切都已经晚了。

火墙的缺口正一点一点地封闭，他再也无力迈动自己的脚步。

酒香满溢。

周麟的地位、荣誉、自负、以及那无数的罪恶都随着他的生命，永远地消失在了这充满酒香的烈火之中。

第三十一章 一句话

强爷一定要请邵士贤喝酒。

邵士贤的面前摆了满满一桌的菜，强爷就陪在他的身边。

他们笑得很愉快。

因为强爷已经彻底和过去划清了界限，他将二楼的赌场改成了饭店的包间。

他们现在坐的位置，应该就是以前四号桌庄家掷骰子的地方。

“我特意从四川请来名厨掌勺，饭店明天就要正式开张了。”强爷一边为邵士贤倒酒一边说，“哈哈哈哈，希望这次不要把我的棺材本也赔进去。”

邵士贤笑着说：“你的大师傅烧菜烧得这么好吃，怎么会赔呢？”

“我手下的小弟大部分都愿意留下来做服务员，只有几个走了。”

“青龙和白虎呢？”

“他们一个跟着大师傅学川菜，一个在苦练刀工。让我意外的是，他们居然都有做厨师的天分。才学没几天，出来的东西已经有几分像样了。”

邵士贤哈哈大笑：“等哪天他们出师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来捧他们的场。”

“这是当然！”强爷喝了一口酒，脸色忽然暗了下来，“黄勋……他怎么样了？”

“他虽然腹部中枪，但好在伤得不重，只要再养半个月就没事了。等出院后，就会进行庭审。”

“大概会判多久？”

邵士贤摇头：“这个我也不清楚，但是贩毒和教唆杀人都是重罪。恐怕……”

强爷叹了一口气：“我明白，这也是他咎由自取。我一直和他说，毒品是不能碰的，可他就是不听。”

邵士贤：“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

强爷忽然笑了笑：“那邵警官的路呢？又该怎么选？”

邵士贤有些奇怪：“我？我当然是继续做警察。”

强爷笑了，笑容看起来有些神秘：“我现在非常后悔一件事。”

邵士贤：“什么事？”

强爷放下筷子，慢慢靠在椅子上：“我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姓史的小姑娘关系不错，互相之间都有那么点意思。但可惜那个时候我嘴笨，又一心想当老大。最后她嫁给了一个做小生意的，为了这件事，我足足醉了三天。”

“之后呢？”

“之后我一直在打拼江山，再也不考虑男女的事情。结果到了今天，就剩下我孤老头子一个。”强爷看着邵士贤，“有时候我在想，这种事情都是男人大丈夫先开口的。如果我当时肯坦白一点，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告诉她，我现在会不会已经儿孙满堂了？就算没有结果，至少我不会后悔。你说对不对？”

湖水很静，就像一面镜子。

邵士贤坐在他和南风晴一起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望着面前的湖水，心里细细咀嚼着强爷的话。

日近黄昏。

大哥海鲜大排档的油锅正旺，一盘大虾下锅，炸得吱吱有声。

邵士贤和南风晴就坐在最靠里的一张桌子旁。

他们都知道今天要谈的话题，所以他们都有些尴尬。

邵士贤装成他在很专心地挑鱼刺的样子，南风晴则好像正在处理一个烦人的客户的突然打扰。

“这种事情都是男人大丈夫先开口的。”

邵士贤咳嗽了一下，问：“后来你去医院检查，应该没事了吧？”

南风晴立刻放下手机：“没事了，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只不过烧焦了一撮头发。那天多亏你了，不然我就真的给周麟当陪葬了。”

“这不过是小事而已。”邵士贤笑了笑，“其实我也疏忽了，不然是不会让他有机可乘的。方水乔呢，她怎么样了？”

南风晴叹了一口气：“她的情况就不怎么好了。”

邵士贤：“还是很消沉？”

南风晴：“是的，她每天都把自己关在房里，我怎么劝都不肯出来。”

邵士贤：“这没办法，谁都想不到周麟居然会是这样的一个人。”

南风晴：“周麟的身上背着太多的虚荣与自负，既不敢面对失败，也不能正确面对得失，同时他的心中又充满了强烈的欲望和野心。这些都让他的压力越来越大，不仅苛责着自己，也苛责着别人。”

邵士贤继续说下去：“而他选择解决问题的方式又是极度的自私与极端，最后才导致那不可挽回的恶果。”

南风晴：“爱上这种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这将是一个悲剧。”

清炒大虾被送了上来。

南风晴拿起筷子：“我们不说这种败兴的话题了，来吃大虾！”

邵士贤笑了笑：“好，吃大虾。”

南风晴忽然问：“刚才在电话里，你说你有话要对我讲？”

邵士贤点了点头：“是的。”

“那么……现在能说了吗？”

邵士贤放下了手中的虾壳，擦干净手，慢慢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南风晴每个字都清楚地听到了，但听完后，真有些哭笑不得。

就连她这个职业心理医师，都不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作出怎么反应。

“你究竟和南风晴说了什么？”裴老大好奇地问。

“既然是说给南风晴的，怎么可以告诉你？”邵士贤靠在椅子上，眼睛看着窗外，微笑着回答。

“你就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

“不行。”

“说吧？”

“不能说。”

鬼望坡 周浩晖——著

（引）

天已入冬，上早晨开始下的一场冷雨为阴霾霾的天地添了几分寒意。嗖嗖的朔风呼啸而过，枝头那几片仅存的枯叶苦苦挣扎一番后，还是无奈地被卷入风雨中，随之飘零落地，化作来年的春泥。

这是一条乡县间常见的简陋公路，灰黑色的路面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一辆泥泞破旧的长途汽车从公路西头驶来，因为要躲闪频频出现的暗洼浅滩，它一路蹒跚扭曲着，松散的车体哗哗作响，像是随时都有解体的可能。

或许是由于旅途劳累，车厢里的乘客大多没受到阴冷和颠簸的影响，他们或仰或卧，在各自的铺位上休息打盹。尾部靠窗的位置,一个年轻女子直直地坐着，她一手托腮，忽而看看窗外的飞雨，忽而看看身边熟睡中的同伴，似乎正在思索着什么。

那女子面容俊俏，尖鼻大眼，脑后扎着一条蓬松的马辫，汪汪的水目中闪烁着动人的灵气。她的同伴则是一个身形削瘦的男子，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年纪，皮肤白皙，眉清目秀，倒有两三分女人模样，可你如果凑近观察，会发现他的右眉和发际间隐隐掩着一道扭曲的伤疤，透出一丝狰狞的感觉。

在男子枕边有一只旅行背包，包里塞得满满当当，包口处的拉链开着一道小缝，露出一只毛色黝黑的猫咪。包口卡着猫咪的脖子，它只能来回转动着扁圆的脑袋。在阴暗的车厢里，它那双眼睛绿油油的，闪着诡异的亮光。

汽车拐过一个岔口，雨忽然急了起来。雨点打在顶棚和车窗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司机愤愤地埋怨了老天几句，把雨刷开到最大，驾驶得愈发谨慎小心。车上的乘客却并不在意，一个中年男子刚吃完桔子，他把车窗拉开一条缝隙，将桔子皮扔了出去。几丝凉雨立即顺势钻入车内，恰巧落在了后排那年轻男子的脸庞上。

熟睡中的年轻男子立刻惊醒，腾地坐起身，失声叫道：“水！水！”语气中充满了惶恐。一旁的猫咪也随着主人的表现紧张起来，瞪大眼睛四下张望。中年人忙不迭地关上窗户，回头尴尬地道着歉：“对不起，对不起！”年轻女子忙冲他摆摆手，示意无事，然后关切地偎向身边的男伴：“你怎么了？”

年轻男子气息急促，惊魂未定，他轻轻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说：“还是那个梦，一大片水，好冷……”

女子叹了口气，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我们还是回去吧，这两天你的状态让我实在担心。”

沉默片刻后，男子摇了摇头：“不，越是这样，越是说明这里正是我应该来的地方……”

女子咬咬嘴唇，欲言又止，然后她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那无尽的阴冷雨幕。

第一章 偶遇

黄坪县毗邻渤海，自古就是一个较为穷僻的地方,近几年尝试着开发旅游资源后，经济情况才略有好转。但游客的到来多集中在夏季的三四个月，入秋之后，县里便开始变得冷清，直到春节前后，外出打工的人们回来，才会恢复些人气。现在将到阳历年，正属两头不靠，再加上阴雨绵绵，空落落的县里一片死气沉沉。

罗飞却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来到了黄坪县。如果您读过《凶画》，便会知道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是个性格内敛但思维敏锐的警察。他喜欢有挑战性的生活，对一切离奇古怪的事物和现象都有着浓厚的兴趣。也许正因如此，他的行事和思维显得与众不同。罗飞很欣赏自己的这个特点，他甚至常常提醒自己，只有走到别人不会来的地方，站在别人不会考虑到的角度上，才能发现一些别人无法发现的东西。

沿着人迹稀少的街道溜达了两圈后，罗飞走进了黄坪县邮局。到了一个陌生的市镇后，首先逛逛邮局已经成了罗飞的一个习惯，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包含着很大信息量的地方。在邮局不仅可以免费阅览当地的报刊、地图、通过电话号码簿了解行业发展概况，而且邮局里还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人。罗飞喜欢静静地观察他们，去揣摩他们的年龄、职业甚至是心理活动等，乐此不疲。

这一次，没过多长时间，罗飞就看到了两个值得他关注的人。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一份日报，饶有兴趣地打量起对方来。

这是一对二十出头、衣着入时的年轻人，他们正一前一后走进邮局，当先的男子手中捏着一封信笺，闪烁的目光中透出迷惑与期待相交杂的神情；一名怀抱黑猫的女子紧随在他的身后，她紧锁眉头，似乎正陷于某种深深的不安和焦虑之中。

这两个年轻人无论是相貌、穿着还是气质都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实际上，即使是在热闹的都市街头，这样的俊男靓女肯定也能吸引很多人的目光。他们怎么会在这个季节出现在荒凉的海边呢？

两人都专注地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没有注意到罗飞的目光。他们径直来到了投递窗口前，然后男子把手中的信笺递向工作人员。

女工作员正要伸手去接，却发现那是一封已经被撕开的旧信，禁不住一愣，然后问道：“你干什么？”

“我想查查这封信是从哪里寄出的。”男子说道。

这个要求显然超出了女工作员的职责范围，她颇不耐烦地接过信件瞥了一眼，没好气地回答：“这上面不是盖着邮戳吗？就是本县寄的。”

“不。”男子不擅应付这种尴尬的场面，一时间有些结巴，“我……我想……知道得更具体一些^比如写这封信的人……住在哪里？”

“你这信上又没写投递人地址，怎么查？”话音未落，那封信已经被扔了出来。

“我……”男子涨红了脸，轻声嗫嚅着，似乎仍不甘心。身旁的女子这时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用一口轻柔标准的普通话说道：“算了，我们走吧。”

男子失望地叹了口气，随着那女子离开柜台，往外走去。

女子见他郁郁不乐，劝慰着说：“我们回去吧。你也别想那么多了，也许这封信和你的过去根本就没有关系，我们连这个小县都不该来呢。”

男子摇摇头：“不可能。”他虽然语气温和，但态度却十分肯定。

女子怔了一下，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接话：“能不能把那封信让我看看，或许我能帮点忙。”

两人同时循声看去，只见说话者是名青年男子，他身材不高，但削瘦的腰背却挺得笔直；微黑的脸庞上方，一头浓密的短发根根树立着，显得精力十足；不过这些外貌特征和他的眼睛相比，似乎都可以忽略不计：那双眼睛令人难忘，它射出两道精亮的目光，这目光极具穿透力，似乎一直射到了人内心的最深处。

“让我试试吧。”见两人心存疑虑，这个人主动往前走上一步，伸出右手的同时自我介绍着,“我叫罗飞，是一名警察。”

男子小心地和罗飞握了握手：“你好，我叫蒙少晖。”然后他又指指身边的伙伴，“这是我的女友，叶梓菲。”

叶梓菲冲罗飞点点头，神形间显得大方自若。这是一个年轻漂亮、充满活力的女人，连罗飞也忍不住用欣赏的目光多看了她两眼。对蒙少晖而言，这个女人在自己生命中更是有着不一般的意义，他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似乎在等她作出某种决断。

叶梓菲礼节性地笑了笑，说道：“那咱们就让他看一看吧。可寄信人没写地址，谁能有什么办法呢。”

用自己出众的观察力和分析能力帮别人解决一些难题，是罗飞最喜欢做的事情之一。他从蒙少晖手中接过信件，仔细地端详起来。

信封虽然保存得很好，边缘也没有什么磨损，但从陈旧的成色看，这封信可颇有些年头了。邮戳显示的日期是九年之前，验证了罗飞的猜测。

信封的正面只在收信人一栏填写了详细的地址：“山东省青合市新民东路27号　蒙建国收”，寄信人一栏却什么也没填，翻到背面，更是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蒙建国――蒙少晖……这是寄给你父亲的？”罗飞猜测。

蒙少晖嗯了一声，这个推断很容易得出，无法引起他的兴趣。

“九年了，信件仍然没有什么破损，看来它一定被非常妥善地保管着。只是这里有些起皱，好像被水泡过。”罗飞指着信封的左上角，似乎对这个发现很感兴趣，他甚至把信封拿到面前嗅了嗅，然后又伸出舌头在褶皱处轻轻一舔。

“你这是干什么？”蒙少晖有些莫名其妙，犹豫着该不该阻止他的怪异行为。

罗飞笑了笑：“好了，我想我可以告诉你一些答案了。”他把信封交还给蒙少晖，然后顺手从身边邮局的桌子上拿起刚刚翻过的一本电话簿，翻到最后的广告页。

这也太快了吧？年轻的男女狐疑地看着罗飞，他甚至连信笺都没有打开。

“嗯，在这里。”罗飞对着电话簿上的广告读道，“明泽岛，黄坪县海域内唯一有人居住的岛屿。海岛距县城港口十二点七海里。岛上民风朴实，风光秀丽，有溶洞、渔场，住宿游玩一应俱全，游客上岛，可享受到真正的渔家乐趣。”

罗飞的话题实在转得有些太快，蒙少晖禁不住皱起了眉头。叶梓菲的反应则更强烈一些，她拉着自己的男友，很不友善地看了罗飞一眼：“别理他了，我们走吧。”

“寄信的人可能就在明泽岛！”罗飞突然迸出一句，他的目光坚定，丝毫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蒙少晖本来已经被叶梓菲拖得转过了身子，此时又回头，将信将疑地看着罗飞：“为什么？”

“刚才我舔了信封上的水渍，又咸又苦又涩，毫无疑问，那肯定是海水留下的痕迹。写在水渍上的字全都氤开了，变得模糊不清，可见海水是在信封写好后不久就沾上的。”罗飞顿了顿，见对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自己吸引，这才又侃侃而谈道，“再看看这片海水印迹，有大有小，互不相连，又都呈喷溅状。很明显，这种效果是由一朵飞起的海浪造成的。想一想，有谁会带着刚写好的信去海边玩耍吗？不会的。那信笺为什么会沾上了海水？因为写信的人住在海岛上，他寄信时必须渡过一片海面，才能来到县城里的邮局！”

听着罗飞的这番论断，叶梓菲淡淡地摇摇头：“完全是臆测，不足为凭。”蒙少晖却从罗飞手中接过那本电话簿，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明泽岛？”

“不错。就是明泽岛，我已经约好了一艘渡船，明天早晨上岛――这也是我来黄坪县的目的。你们如果相信我，那我们就一起去。”罗飞热情地相邀，以他的性格倒不是想求热闹，只是对方和自己一起上岛，他才能判断出这次推理的正谬，这是他所关心的。

“对不起，凭你的这些话，我们很难相信你，而且，我们也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叶梓菲抢先作了回答。

罗飞失望地撇了撇嘴。虽然他看出蒙少晖对自己的说法很动心，可在这对男女之间，叶梓菲似乎占据着更多的主导地位。

然而蒙少晖这次的表现却出乎罗飞的意料，他甩开了叶梓菲的手，态度坚决地说道：“不，只要他说得有些道理，我们就应该去看一看。”

见男友居然如此直接地反驳自己，叶梓菲的情绪有些变化，她冷冷地瞪了罗飞一眼，对他的多事显得颇为埋怨。

罗飞尴尬地摸摸鼻子，没想到自己的好意却出现了这样的效果。

叶梓菲此时转过头盯着蒙少晖的眼睛：“你一定要来这个县，我陪你来了，虽然没找出什么结果，但这已经浪费了我很多时间，现在你又突然要去什么小岛，告诉我，你到底准备让我陪你耗多久？”

蒙少晖怯怯地躲开女友的目光，嘴上仍在坚持：“去一趟小岛也不用太长时间的。而且……”

“没有而且！”叶梓菲打断了他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肯定不会去的！”

蒙少晖咬着嘴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说道：“如果你……不想去，你在县里等我好了。”

叶梓菲愕然瞪着他：“你宁可和我分开，也要去？”

蒙少晖点点头：“有些事情，我必须弄明白。”

“好！那你就一个人去吧，你就是不回来，我也不会管你了。但你别想让我在这儿等你！”叶梓菲恨恨地说完，转身便向邮局外走去。开始她的步幅很大，接近门口时，却明显缓了下来。

罗飞瞥了瞥蒙少晖，目光中含着些笑意。显然，像大多数闹别扭的情侣一样，女孩正期待自己的男友追赶自己。

可蒙少晖犹豫片刻，终于没有追出去。

叶梓菲在失望中走出了邮局大门，她怀中的猫咪见男主人还在屋里，“喵呜”叫了一声，忽然弓身一跃，纵身跳出她的怀抱，向着蒙少晖跑来。

叶梓菲回过头，只见蒙少晖弯腰抱起跑到脚下的猫咪，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仍然没有妥协的意思。

“好，你们都走吧。”叶梓菲眼中泛起了泪光，透出一种深深的失落和不安。然后她往远处走去，这一次再没有任何停留。

见到刚才还如胶似漆的情侣突然就翻了脸，而且多少有自己的原因，罗飞也不禁有些难堪，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倒是蒙少晖主动开口，驱散了这别扭的气氛：“那我们就约好时间地点，明天见吧。”

第二章 失忆者

第二天一早，依然阴雨绵绵。

旺季里熙攘热闹的县城码头由于季节和天气的原因，此时显得冷冷清清。虽然早晨雾还没有散尽，但站在码头岸边往东看去，仍可隐约看见远处海面上有一片硕大的黑影，那就是明泽岛了。

罗飞约好的渡船早早来到了县城码头。船老大姓胡，是个五十来岁的壮硕汉子。罗飞上船的时候，他正指挥着一个小船工往船上搬运货物。船舱里已经满满当当，堆着各种生活用品。

罗飞坐在船舱靠头的部位，和船老大扯起了闲。

“老胡，这一船东西都是往岛上拉的？”

“那可不，岛上人过冬都靠它呢。”老胡嘴里应着，手脚却丝毫没有停歇。

“过冬？”罗飞微微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往后不出船，在家等着过年啦？”

“这是老天爷的事，可不是咱人懒！现在一天冷似一天的，不定哪天早晨一睁眼，海水就上了冻，那时候还出什么船？只能在岛上猫着啰！”

“哦。”罗飞恍然地点点头。心里暗想：照这个说法，自己在岛上还不能多待，最好在海水结冻前就离开。一个多月前被困在南明山上的那段经历，让他至今想起来仍然后怕。

说话间，罗飞看到蒙少晖出现在码头岸边，正探头四下张望。他连忙站起身，挥手招呼着：“小蒙！这边呢！”

蒙少晖看见了他，也不回答，径直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背后鼓鼓囊囊，看来像大多数外出的年轻人一样，把随身行李都装在背着的旅行包里。

“赶紧上来吧，马上就要开船了。”老胡已经从罗飞口中得知会多来一个船客，也热情地招呼起来。

很快蒙少晖便走到船边，看着船舷和码头相连的那块踏板，他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有些惊惧不定。

“上来吧，小伙子！这板稳当着呢！”老胡一边说，一边用脚示范性地在踏板上踩了踩，果然是纹丝不动。

蒙少晖伸出一只脚踩在踏板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后，才把身体的重心慢慢跟了过去。

身下出现一片幽暗的海水，泛着令人捉摸不定的黑色光泽，一些模糊而又恐怖的记忆突然间冲击着蒙少晖的神经，他的腿情不自禁地打起哆嗦，身体也跟着失去了平衡。

“小心！”罗飞发觉不对，抢上一步把蒙少晖拉到了船舱里，看着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他担忧地皱起眉头，“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从小……从小怕水。”蒙少晖额头上点点落落，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

“这点水有什么好怕的？海上的大风大浪你还没见过呢！”老胡呵呵一笑，吩咐小船工：“起锚吧！”

渡船微微一晃，离开了码头岸边，转舵向着明泽岛方向驶去。

“你女友还是没和你一起来？”罗飞见蒙少晖独身一人，略带歉意地问道。

蒙少晖苦笑了一下：“昨天晚上我们又吵了一架，她已经回城去了。还好有卡卡在陪着我。”他一边说，一边脱掉雨衣，那只黑色的猫咪从他怀里钻了出来，温顺地趴在主人的脚边。显然，这就是他所说的卡卡了。

罗飞见猫儿憨顺可爱，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它的脑袋，谁知那猫咪却恶狠狠地看着他，龇牙咧嘴地嘶叫起来。逼得罗飞连忙把手缩了回去。

“这猫脾气不好，很少让生人碰它。”蒙少晖解释说。

老胡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嘿嘿一笑：“你们城里人真是不讲究，这黑猫可不顺序，哪有出门还带着它的。”

“不顺序？”罗飞一愣，一时没明白过来。

“不顺序就是不吉利的意思。这是当地的方言。”蒙少晖帮罗飞翻译了一下。

老胡赞同地点着头，看看蒙少晖：“小伙子，你能听懂本地的方言？”

“不但能听懂，还会说呢。”蒙少晖说这句话时的口音和老胡一模一样，正是地道的当地方言，这令船上的其他人都颇感意外。

“小伙子，你在本地待过？”老胡讶然问。

蒙少晖茫然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他的回答令大家都有些奇怪。心直口快的老胡立刻脱口而出：“待过就是待过，没待过就是没待过。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蒙少晖沉默片刻，轻轻地说道：“我失忆了。”

“那你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什么吗？”联系到昨天的情况，罗飞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一些东西。

蒙少晖点点头：“七岁以前的经历，在我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我正是要寻找这些失去的记忆，而这封信就是我唯一的线索。”

罗飞的脑子飞快地旋转了几下，随即便找出了几点疑问：“即使你失忆了，可你失忆前的事情你父母总知道吧，他们没有告诉过你吗？”

“在我的记忆中从来都没有母亲，而我父亲对以前的事则一个字也没有提起过。即使我问他，他也从不回答。上周我父亲去世了，那是一场意外，车祸。我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封信，于是找到了这个地方。”蒙少晖幽幽地说着，不论是幼年无母，还是新近丧父，对他而言都是很悲伤的事情。

听了这番话，罗飞的好奇心不禁有些萌动。“你那封信的内容，能让我看看吗？”犹豫片刻后，他提出了这个有些唐突的请求。

或许是对昨天受助的感激，又或许是出于对罗飞警察身份的信任，蒙少晖没有多考虑便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笺，交到了罗飞手中。

信封内的信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只有很简短的两句内容：

“来信已收讫，得知你们父子二人现在生活得很好，我十分欣慰。

你需要的药品，我会尽快寄给你。”

罗飞看了几遍，没发现什么线索。他把信还给蒙少晖，然后大声询问船头的老胡：“老胡，你在岛上待了多少年了？”

“五十多年了，一辈子！”老胡的语气中带着些自豪。

“那以前岛上有没有一个叫蒙爱国的人？他有一个儿子，后来两人一块离开了。”

“蒙爱国？”老胡低头想了想，“没印象了，不过这些年离开岛的人可太多了，很多我也不认识。”

罗飞理解地点点头，根据他所看到的资料，明泽岛方圆近八十平方公里，散居着数千人口，即使是老胡这样的资深岛民，也不可能谁都认识。

蒙少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然后他看向远方的海面，转开了话题：“罗警官，说说你吧，你是为什么到这岛上来的？”

罗飞笑笑：“我是被广告所吸引，慕名来游玩的。”

“说笑了。”老胡不以为然地摇着头，“这海岛只有夏天才好玩，大冷天的有什么意思，你肯定没说实话。”

“就是因为别人觉得没意思，所以我才会来。我喜欢一个人，人太多了，那你就什么也看不到了。”罗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看，鬼望坡，我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鬼望坡？”蒙少晖被这个略带诡谲气息的名字吸引住了，他从罗飞手里接过那张纸端详起来。

这是一张旅游公司印制的宣传广告，介绍了黄坪县的旅游景点，其中有一大段都是关于所谓“鬼望坡”的。

“‘鬼望坡’在黄坪县境内的明泽岛上，是位于海岛东山的一大片山坡，这片山坡正对着山下的村落，坡上悬崖陡直，植被茂密，怪石林立。关于这个地名的来历，在当地流传着一个恐怖的故事。据说在十多年以前，山坡上突然出现了奇怪的灵异现象。每到月光明媚的深夜，坡壁最陡处的灌树顶上就会出现一个神秘的黑影，那黑影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在俯望夜幕中的村落。令人难以解释的是，这个黑影只能在夜晚远远看见，白天却难觅踪影。于是山坡闹鬼的说法不径而走，从此这片山坡也被称为‘鬼望坡’。”

轻轻读完这篇介绍，蒙少晖“嗤”了一声：“怎么会有这种事？肯定是当地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

“年轻人，这你可错了。”老胡一本正经地打断了他，“‘鬼望坡’当年闹鬼时的情形，明泽岛上从老人到小童，人人都知道，绝对不是假话！”

“这么说，你也是见过的了？”罗飞绕有兴趣地询问。

“当然了。我住的山沟当年正对着‘鬼望坡’！山坡上闹鬼的那段日子，村里的人到了夜晚就不敢出门，后来有人出钱在山坡旁盖了祭堂，又请人做了法事，这半夜里的鬼影才消失。”老胡说得有鼻子有眼，一点不像骗人的样子。

很显然，蒙少晖对这套说法根本无法接受，见罗飞听得专注，他忍不住问道：“罗警官，你相信这些吗？”

“我只相信一点，不管发生过怎样诡异的事情，在它背后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这也是我来明泽岛的原因。”罗飞说得不假，一周前他偶然看到“鬼望坡”的介绍，立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好明泽岛距龙州不远，而自己在调动工作期间有段休假，所以他便赶了过来，半是游玩，顺便也看看是否能解开其中的秘密。

此时晨霭已散，雨水亦慢慢止歇，海面上的视野较先前好了很多。明泽岛团着它那黑黝黝的硕大身躯，横亘在船行的方向上，岛上山石连绵起伏，曲线怪异，像是一头半卧在海水中的怪兽，气势迫人。

罗飞第一次见到如此宏伟的岛屿，面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畏。他身旁的蒙少晖微皱着眉头，神色中更多的却是迷惘与某种期待。

第三章 登岛

渡船离明泽岛码头越来越近，罗飞注意到有几个人一直在岸边徘徊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那些人是等着搭船去县里吗？”他问老胡。

“哦，那是周永贵和他的伙计。”老胡答道，“船上的货大部分都是帮他拉的。”

周永贵是明泽岛上“利民超市”的老板。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有些简陋的自选商店。店铺虽小，但这几年岛上搞旅游开发，倒也能赚上一些钱。相较游客而言，岛上居民的消费能力当然要差很多，眼看要过冬了，周永贵屯的货多是些防寒衣具和日常必用品，难得的奢侈品便要算舱头那几箱白酒和一些干年货了。

船一靠岸，周永贵便带着伙计跳了上来，他一边和老胡寒暄着，一边目光在罗飞和蒙少晖身上转来转去，似乎对他们的到来颇感奇怪。罗飞也趁势观察着这个中年男子，只见他身形瘦小，长着一副苦瓜脸，虽然在努力挤着笑容，看起来却仍像是刚受过天大的委屈一般。

蒙少晖正要下船，忽然发现卡卡不见了踪影，连忙问了一句：“咦，我带来的猫呢？”

“好像跑到那边去了，我刚才还看见呢。”小船工往船尾的方向指了指。

果然，在蒙少晖“卡卡、卡卡”的呼唤中，船尾传来了一声轻轻的猫叫。

蒙少晖循声走过去，只见船尾盖着一块大帆布，下面似乎遮着什么柜子似的东西，猫叫声正是从那帆布下发出的。

蒙少晖伸手把帆布揭开，看到眼前出现的东西，他禁不住“啊”地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罗飞抢上前，发现帆布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口乌黑的棺材，也不禁有些惊讶。卡卡原本蜷在棺材旁边，此时跃上了棺顶，冲着主人喵喵地叫着。

“怕你们觉得晦气，就没有告诉你们。”此时老胡也走了过来，带着愧意解释，“这是岛上德平和尚新订的棺木，还没装过死人呢，不碍事的。”

果然，这副棺木漆黑锃亮，散发着新鲜的油漆味，一看便是刚刚完工不久的。

罗飞曲起手指在棺木盖板上轻轻敲了敲，想试试木料的材质，没想到那黑猫突然“蹭”地一下蹿了过来，挥起利爪扑向他。罗飞被吓了一跳，连忙缩身躲开。

“卡卡！”蒙少晖厉声呵斥着，同时俯过身，把猫儿抱在了怀中。那猫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罗飞，喉咙间发出“呜呜”的低吼，似在示威一般。

“老实点！”蒙少晖轻轻拍拍它的脑袋，冲罗飞尴尬地笑笑，“它平时不至于这样，今天不知是怎么了。”

“猫可是有灵性的东西，这棺木说起来也是通着阴阳两界……”见罗蒙二人都是不以为然，老胡把说了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

罗飞摸摸下巴上的胡楂，问老胡：“岛上还在实行土葬吗？”

老胡点点头：“嗯，而且下葬前一般都得请德平和尚做个法事，多少代的风俗了，一直也没改。”

在这偏僻的海岛上留存着一些故风旧俗，倒也可以理解。罗飞正要帮着老胡把帆布重新拉好，忽听得码头上传来男人的声音：“周老板，又进货啦？看样子买卖做得不错呀？”

这声音嘶哑干涩，又拿着股阴阳怪气的味调，挫着听者的耳膜，让人极不舒服。罗飞、老胡和蒙少晖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老胡早已猜到来的是谁，紧锁着眉头，一副厌恶的模样。

来人也不管大家是否欢迎，一跨步已踏上了船头，只见他微佝着身体，头发蓬乱，脸色糟红，看面相年纪不大，但却带着几分病容。上船后，他径直走到舱中堆放的那几箱白酒旁边，涎着脸说道：“嗬，广泗特曲？这酒可不错，我以前常喝！”

周永贵苦着脸，也不搭他的话茬，只是挥手招呼伙计：“快搬快搬，动作利索点。”

小伙计明白老板的用意，放下原本端在怀里的一箱肥皂，赶着搬起了白酒。来人见讨了个没趣，悻悻地咽口唾沫，然后凑到周永贵身边，贱兮兮地说：“周老板，这么些酒，不如赊一瓶给我回家尝尝？”

“赊酒没问题。”周永贵不软不硬地回他，“可我说薛晓华呀，你总得把以前的账先结了吧？”

“我要是有钱结账，干吗还找你赊酒啊。”薛晓华见软的不行，换上了一脸晦气样，“当年你们谁没找我父亲给看过病？现在人死没些年，还有几个记得的？这世道炎凉，真是怎么说呢？”

周永贵看起来是个老实厚道的人，听薛晓华这么一说，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唉，我也就是顾及你死去的父亲……算了算了，我那里还有些散装的白酒，你回头来打一点吧。”

薛晓华懒懒地打了个招呼：“那谢谢了。”散装酒虽然和广泗特曲没法比，但总比没有强。他有些无聊地在船里四下张望着，看到罗飞他们时，立刻大惊小怪地叫起来：“我说老胡，岛上这两天又没死人，你拉上口棺材安的什么心？”

“这是德平和尚订的，你懂个屁！”老胡对这个酒鬼是毫不客气，“再说有些人我看也就比死人多了两口气，还不如早点进了棺材呢。”

薛晓华早已被岛上的人骂疲了，对老胡的刻薄言语不但不在意，反而嬉笑着晃过来，眯眼打量着罗飞和蒙少晖：“哟，今天还拉了两个客人？难得呀。”

蒙少晖嫌他形容龌龊，侧过身子便往外走，薛晓华却存心凑上前，和他几乎贴了个脸对脸。蒙少晖无法发作，只能加快脚步，可走到船舷处时，看到眼前翻涌的海浪，他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周永贵正好搬着东西跟在他后面，客客气气地催促着：“紧两步，麻烦了啊。”

一种隐藏多年的不明恐怖正在蒙少晖的记忆中翻涌着，他转过头，茫然地看着周永贵。一阵海风恰在此时拂过，吹开了他额前的垂发，那道长长的伤疤露了出来。

周永贵像是被针猛然扎了一下，发出“啊”的一声低呼，怀中的箱子也重重地砸在了船板上。

“对不起，对不起！”蒙少晖被周永贵的叫声唤醒，忙着弯腰帮他捡拾散落的货物。

周永贵却仍处在一种莫名的状态中，他惊疑不定地看着蒙少晖：“你……你是来游玩的？”

“不，我来找我的过去。”怕对方听不懂，蒙少晖补充问道，“你知道一个叫蒙建国的人吗？他以前可能住在这个岛上。”

“不认识，不认识！”周永贵慌不迭地摇着手，然后草草抱起摔落的箱子，抢步上了岸，远远地闪在了一边。

蒙少晖隐隐觉得哪儿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正迷惑间，罗飞已走到了他的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先上岸，然后你拉着我的手过去好了。”

蒙少晖感激地看了罗飞一眼，拉住了他伸出的手，即使如此，他仍要闭上眼睛，才有勇气踩过那段踏板，登上明泽岛。

踩在码头坚硬的地面上，两人终于可以抬头四顾，一睹明泽岛的全貌。

这是一座椭圆形的岛屿，东西向较长，跨度逾十公里，南北向稍微短一些，跨度在七公里左右。岛屿中部隆起一座山脉，连绵悠长，正好沿南北向把整个岛分成了狭长的东西两个区域。东西两边的山脚下地势较为平缓，岛民大多散居于此，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

码头所在的位置正处于岛屿的东南方向。从这里放眼望去，连绵的群山上怪石嶙峋，植被茂盛，给人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山脚下的村落则是井然有致，透着和睦安宁的气氛。

蒙少晖看着不远处的村落，思维恍惚，隐约间感到有些似曾相识。罗飞的目光则紧盯着岛屿正东方向上的那片山峰，根据资料上的介绍，那一片就是“鬼望坡”的所在地了。

“鬼望坡，黑夜中的鬼影。这里面会藏着怎样的故事和秘密呢？”罗飞暗自思忖着，他不会料到，自“枯木寺”死里逃生之后，自己又将开始一段惊心动魄的恐怖历程。

第四章 “鬼望坡”的传说

与明泽岛的面积比较起来，目前岛上常住的人口并不算多。以前岛民都是靠捕鱼或在山势平缓处开梯田务农为生，近几年搞起了旅游，大家因地制宜，把闲置的屋子略为收拾一下，便成了接待游客的“民俗度假村”。罗飞和蒙少晖上岛没走多远，就在东边找定了一家住户，暂住下来。

房屋的主人叫做孙发超，是个热情的老头。儿女都外出打工了，家中就只剩他一个人。罗飞两人的入住正好可以帮他排遣一些寂寞，因此他不仅在价格上十分优惠，而且忙里忙外，招呼得极尽周到。

待两人洗歇完毕，孙发超已经把午饭准备妥当。岛上自产的粮食以红薯为主，佐饭的菜肴自然少不了海中的鱼虾。虽然烹饪手法比较简陋，但鱼活虾鲜，倒也令人垂涎。三人围坐一桌，黑猫卡卡则蹲在地上，享受着主人扔给它的鱼头鱼骨。罗飞一边吃，一边向孙发超打听岛上的风土人貌，话题很自然地又扯到了他此行的目的――鬼望坡之上。

“鬼望坡的传说？那可都是真的！”孙发超对这个话题也显得颇有兴趣，侃侃而谈，“现在都说要破除封建迷信，鬼啊魂啊什么的外头人肯定是不相信。但你们如果知道明泽岛当年发生过的事情，可能就不会那么奇怪了。恐怕直到今天，在岛上四处游散的孤魂野鬼，仍然不在少数呢！”

“哦？明泽岛当年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情？”罗飞暗暗有些奇怪，“我在宣传资料上可从没看到过相关的东西。”

“那当然是提不得，说出来会有很多人不敢来玩的。”孙发超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继续说道，“明泽岛上以前的居民可有上万的，可就在十多年前，岛上发生了一次大海难，一多半的人都死了！”

“十多年前？大海难？”罗飞猛然间想到什么，脱口而出，“是不是东海的那次地震？”

“不错。”孙发超点点头，同时诧异地看了罗飞一眼，“没想到你也知道。那次地震引起海啸，掀起了城墙般的巨浪，瞬间就把大半个明泽岛吞了进去！当时正是深夜，很多人就在睡梦中被冰冷的海水冲走，不但丢了性命，甚至连尸首也都有留下！死后没有收尸，那可不都成了孤魂野鬼吗？”

发生在东海海域的那次地震已经过去十八年了，罗飞很久前就在地史资料上读到过。地震所引发的海啸对大陆的影响并不大，却给这座岛屿造成了灭顶之灾。以至于十多年之后，岛上的人口仍然没有恢复到鼎盛时的水平。

孙发超说出的这番往事，仿佛又把大家带回到那段凄惨的历史中。餐桌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连卡卡也停止了咀嚼，惊疑不定地四下张望着。

蒙少晖更是呆呆地怔住了，片刻之后，他突然打了个激灵，手中的筷子也“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然后他整个人筛糠似的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

“咋了？！”孙发超慌不迭地询问着，他担心是饮食出了问题，端起桌上的菜挨个儿闻着，同时小声嘀咕，“这些都是新鲜的呀！”

罗飞多少看出些蹊跷，伸出手搭在蒙少晖的肩头：“怎么回事？你别害怕，镇静一点！”

蒙少晖抬头看着罗飞，目光中满是惊惧：“我……我知道自己为什么怕水，我……也知道那个……那个噩梦的原因了！”

蒙少晖怕水罗飞已经知道。“梦？什么梦？”他追问着对方的后半句话。

“我常常梦见自己淹没在一片大水中，那水冰凉，又苦又涩，呛得我喘不过气来……”把心里憋着的东西说出之后，蒙少晖略为平静了一些，但仍在不安地喘着粗气。

“我明白了！”罗飞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作出了相关的判断，“这么说来，你也是那次灾难的幸存者？也许你的失忆，也和这件事情有关。你的母亲……”

说到这里，罗飞突然停了下来，但蒙少晖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前面的猜测都是正确的，那自己的母亲极可能便是遇难者之一。自己一直在寻找这些答案，可突然出现的答案却给他带来了超出预想的震撼。

一旁的孙发超张大了嘴，不明就里，罗飞把蒙少晖的情况向他解释了一遍，他才恍然大悟，看着蒙少晖感慨道：“那会儿你该只有六七岁吧？孩子，你可真是命大呢。唉，别说是你了，就是我现在回想起当年的情形，晚上也时常睡不着觉呢！对了，你父亲叫什么名字的？”

“蒙建国。”蒙少晖一边说，一边摸摸身上的口袋，忽然一愣，“咦，我那封信呢？”

孙发超挠着脑袋喃喃自语：“蒙建国？我不记得有这么个人了。你去找别的老人打听打听，也许有知道的。”

蒙少晖只顾忙着找信，可翻遍周身的口袋也没找到。难道是丢了？想到这封信是父亲的遗物，又关系着自己的过去，他禁不住又惭愧又沮丧。

罗飞大部分时间都和蒙少晖在一起，那封信今天只是在渡船上拿出过一次，后来罗飞看着他装回了衣兜，现在平白不见了，确实有些奇怪。

“你是不是收拾到包里了？”罗飞提醒蒙少晖。

蒙少晖断然摇摇头：“不会的，我放下包先去洗脸，然后就吃饭了，根本没有收拾过。”

“一会儿再好好找找吧，总丢不了的。”罗飞劝慰了蒙少晖几句。蒙少晖想了想，也只能如此。

“照你看来，这‘鬼望坡’上的黑影也和那次海啸有关吗？”结束了这一小段插曲，罗飞把话题又转了回去。

“那当然，黑影正是在潮水退去后的那几天出现的。当时的幸存者忙着在山脚下的废墟中重建家园，而每到夜晚，黑影便会在远处山坡的树梢间出现，人们都说那是逝去的魂灵不舍得离开家乡，才会每夜向着故土的方向遥望。”

“这个说法终究是太主观了。”罗飞摇摇头，“也许就只是一具丧身于海啸中的难民的尸体呢？”

“当初也有人这样怀疑过，可有很多地方解释不通。”孙发超扳着手指一条一条分析着，“第一，如果那是一具尸体，为什么只在晚上出现？第二，遇难者都是在山下被卷入洪水的，你们应该知道，被淹死的人首先会沉入水底，等尸体泡开后才会浮上水面，当年等洪水稍退后，才陆续有浮尸被冲到岛上来，所以虽然大水最高处曾漫至山坡，但难民的尸体决不可能挂到山坡的树梢上。”

“哦？”听孙发超说得有些道理，罗飞沉吟片刻后，又接着问，“那这个黑影又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孙发超眯起眼睛，显出一副很玄虚的样子：“鬼魂的事嘛，要解决当然还得从问题的根子上着手。后来村里人在山坡下设了个祭堂，超度那些飘零在外的亡灵，那黑影自然就消失了。”

听到这儿，罗飞的心里又有了新的想法：“错了错了，现在看起来，这黑影既不是尸体，也不是魂灵，倒像是个活人。有没有可能是岛上哪个人在装神弄鬼？”

孙发超听了这话，竟哧地一声笑了起来：“你还真是个外乡人，没见识过‘鬼望坡’的厉害，谁能在那里装神弄鬼？那不用装！他很快便真的变成鬼了！”

罗飞自嘲地咧咧嘴，看来这“鬼望坡”还真不是一般的地方，自己再想发表什么意见，还非得先到实地去看一看才行。

饭后，蒙少晖好好寻了一通，还是没有找到那封信笺。无奈之下，他只好先把信的事放在一边，自己出门转了一圈，凭着一张嘴打听询问。

让他失望的是，这片山坳里的七、八户人家，却没有一个人能想起“蒙建国”这个人。他想走得更远些，又担心迷了路，便回来准备叫上罗飞一同出发。

罗飞刚刚睡完一个午觉起身，精神奕奕，听蒙少晖要约他一起出去，他微微一笑：“好啊，我正要去‘鬼望坡’那边看看，你和我走一路吗？”

蒙少晖本来也没确定往什么方向去，自然没有异议，于是两人并肩出了院落。黑猫卡卡蹿上几步，在主人身后亦步亦趋，显得颇具灵性。

第五章 亡灵冢

蒙少晖和罗飞出了山坳，一路向北走去。他们沿着山脚而行，道路蜿蜒曲折，时陡时缓。每到地势平坦处，总有几户岛民居住生息，此时蒙少晖往往停下脚步，打听有关他父亲的信息，但一直都没什么收获。

一个小时后，两人算起来已经走出三四公里的路程，接近了岛屿的正东方向。这一段山路变得复杂陡峭，人迹也渐渐稀少，转过一个弯后，一条岔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从方向上看，岔路的左口偏往东北，应该是通着山脚下的村落；右口往西，似乎是上山的方向。罗飞驻足四下观望片刻，用手指指西方的高处，沉声说道：“那里应该就是‘鬼望坡’了。”

蒙少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面峭壁赫然巍立在眼前，虽然名为“坡”，但那山壁的角度几乎已与地面垂直，就像被人用大斧劈过一般。山壁上顽强地钻出许多灌木和松树，全都斜斜地往上长着，透出一股不屈的生命力。

由于地势极陡，这片山壁即使只有几十米高，也显出了一种慑人心魄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罗飞此时已完全明白孙发超中午那番话的含义：谁要想在这样的山壁上装神弄鬼，除非他像猿猴一般，有着攀山越林的本领。

在如此天工奇景的吸引下，两人似乎已忘了“鬼望坡”那个恐怖的传说，不由自主地沿着右口的岔路往西边山体深处走去。

小路拾级而上，越走越是清幽，渐渐两旁已尽是山壁枯木，感觉不到半点人迹。眼看不用再走多远就可以直达“鬼望坡”的山壁下，忽听一个声音说道：“再往前走，戾气深重，两位是要到哪里去？”

山路前后并不见有其他人，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把罗飞二人吓了一跳，卡卡也弓背瞪眼，一副紧张的模样。正惊疑间，只见道路左侧的灌木丛哗哗作响，一名男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人看起来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面目慈祥，圆圆的脑袋光秃秃的，一身冬装外披着件缁袍，却是个和尚。

罗飞仔细看看，这才发现和尚身后原来有一条羊肠小路，掩盖在灌木中，极为隐蔽。见对方一副要救世劝人的表情，他微笑着解释：“我们正是要去‘鬼望坡’那边看一看。”

和尚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打量了两人一圈后，目光停在了蒙少晖的身上。他那么专注，双眸明亮，似乎饱含着某种无法言明的情绪。

蒙少晖被他看得很不自在，正想说些什么时，只听和尚先开口问道：“你就是那个失忆的年轻人吧？怎么样，在岛上有什么发现了吗？”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蒙少晖瞪眼看着和尚，显得非常惊讶。罗飞却心念一动，反问对方：“你就是德平和尚吧？”

和尚双手合十行了个礼：“罗警官思维真是敏锐。出家人没有姓名，德平正是我的法号。”

蒙少晖此时也想起这个德平正是老胡说过的订购棺材的人，他肯定是从老胡嘴里得知自己和罗飞的来历。解除了心中疑惑，蒙少晖也不隐瞒，把上岛后的相关情况简单讲述了一遍。

听说蒙少晖是那次海啸灾难的幸存者，德平脸上闪过一丝夹杂着悲伤的复杂神色，然后他叹了口气，说：“两位请跟我来吧，你们要寻求的答案，也许都在我这里呢。”

说完，德平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向着小路深处走去。蒙少晖心里没底，转头看了看罗飞，见罗飞点头，才一同跟了上去。

小路上满是荆棘，蒙少晖怕伤了猫儿的脚，于是弯腰把卡卡抱在了怀中。

进了灌木口之后，后面的路却越走越宽敞了，德平和尚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不时地转身介绍两句：“我这个地方是很少有人来的……即使夏天有游客从山路上经过，也从没有人发现过这条小路……这里是魂灵安息的地方，原本也不宜打搅。”

走了三五分钟，小路已到了尽头，没想到这里地势平坦，竟藏着一番小小的天地。德平停下脚步，指指前方说：“到了，这里就是海难死者的祭堂。”

德平说话的声音不大，但罗飞和蒙少晖听来却都是心中一凛。既是祭堂，那这里就安息着数以千计遇难者的魂灵，同时也与“鬼望坡”的传说有所关联。

那祭堂从外面看起来倒不大，有些像一座小小的庙宇。罗飞和蒙少晖在德平的引导下走进了祭堂。到里面才发现，屋子分成前后两间，外间摆着床铺和一些生活用品，看来是德平和尚的宿舍了。一个小和尚正在屋内收拾打扫，见到三人进来，连忙迎上一步，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父。”

德平摆摆手：“你忙你的吧。”小和尚点点头，退了下去。

“这是我收的徒弟，法号叫做惠通。”德平向两位来客介绍说。罗飞略作观察，这小和尚大约十五岁，神态老实，眉宇间却透着灵气。

三人不作停留，径直来到了后间。这里似乎是个做佛场的地方，案上供奉着佛像，周围点着香火，地上还有两个蒲团，不过首先吸引罗飞和蒙少晖目光的，却是正中停放着的一口棺材。

这正是他们在船上看到过的那口棺材。看来德平和尚确实已和老胡见过面，罗飞之前的猜测没有错。

“这就是你给岛上的逝世者做法事的地方吧？”罗飞猜测说，“这新棺材还是和我们同船到达的呢，怎么，新近有人去世了吗？”

“这几天倒没有。不过生老病死，都是老天注定，谁又能预料得到？有备无患，也不是什么多余的事。”德平和尚淡淡地说着，似乎早已看惯了生死。

“德平师父也经历过那次灾难吧？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有亲人在海啸中遇难？”

听到罗飞这么说，德平和尚抬头略显惊讶地看着他：“罗警官果然不是一般人。你猜得一点都不错，我正是在那次灾难之后，才看破了一些东西，自愿出家，终年在这里陪伴那些漂泊在外的亡灵。”

蒙少晖正在专注地听德平娓娓诉说，忽见怀中抱着的卡卡龇牙咧嘴，有了异样的反应，他以为猫咪因为来到陌生的地方而变得紧张，刚想用手去抚摸它，卡卡却“喵呜”一声，猛地一蹬腿，从他怀里跳了出去，然后蹿上窗台，一闪身，竟往屋外去了。

“都说黑猫通灵，看来也不全是谣传。”看到这一幕，德平和尚似乎并不奇怪，他推开一扇后门走出去，“罗警官，你不是对‘鬼望坡’的传说很感兴趣吗，请到这边来看看吧。”

罗飞二人跟着德平来到屋后，一种肃穆的感觉立刻向他们压了过来。

在荒草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座水泥墓冢，足有两米多高，墓冢前则竖着一块同样硕大的无字墓碑。黑猫卡卡正弓着背，绕着墓冢徘徊。

德平和尚走上前，用手在墓碑上轻轻滑过：“罗警官，‘鬼望坡’上发生过的事你也知道不少了，要你相信鬼神的说法肯定很难，可我要告诉你，当年正是盖了这座祭堂之后，‘鬼望坡’上的黑影才消失不见……这虽然是一座空墓，墓碑也只是一块光溜溜的石头，但这里却葬着所有死于海啸中的亡灵。”说到这里，他略顿了顿，缓缓转头看了蒙少晖一眼，“孩子，这其中，就有你的母亲。”

蒙少晖的身体微微一震，两行泪水已滑落下来。虽然此前心中早有猜测，但这却是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说出自己的身世，一时间，他心中悲喜酸讶，百感交集。恍然半晌之后，蒙建晖才喃喃地说道：“我母亲究竟是谁？我父亲为什么要带我离开这座岛？我又怎么会对这些往事毫无记忆？这一切，谁能够告诉我？”

“可你又为什么要知道？你那么幸运，自己却丝毫不知。有多少人希望忘掉那些可怕的回忆，可他们无法做到，只能一次次从夜半的噩梦中醒来。而你，却千里迢迢地回到这里，来寻找一些对你已毫无意义的东西。”德平注视着蒙少晖的双眼，“唉，世人往往参悟不透，过去的便已过去，相比那些在你脑子已不存在的东西，就没有更值得你珍惜和留恋的事情吗？”

德平和尚的这番话，连罗飞也觉得颇有道理。蒙少晖心中有所触动，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事情，包括在县城和自己分别的女友，如果因此而失去了她，那值得吗？可心底的一些东西已经折磨自己那么多年了，如果不找到一个答案，又是何时能得到解脱呢？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蒙少晖喃喃说着，不知是在自语还是想寻求帮助。

德平叹了口气，指指那座墓冢：“先给你母亲烧炷香，磕个头吧。”

蒙少晖从屋内拿来香火、蒲团等摆好，对着无字墓碑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罗飞让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忖：自己探查“鬼望坡”的秘密，不知道在这个和尚看来，会不会也是毫无意义呢？

第六章 夜火

从祭堂里出来，天色渐暗，海风呼啸吹过，带着几分寒意。此时再往山深处走显然不便，两人听从了德平和尚的劝告，折上了回住处的路。蒙少晖虽然找到了一些答案，但心中的包袱仍未放下：为什么岛上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梦中他曾见到自己的母亲，可那个场景为什么如此可怕？这些事情又有谁能解释？

罗飞更是满脑子困惑，鬼望坡――海难――祭堂，岛上众人对这个传说的描述越来越诡异，可大家又都众口一词，不像说谎的样子，实在让人难觅其中端尾。

回程没做什么停留，比去时要快了很多。约半个小时，投宿地所在的那片山坳已经出现在两人的眼前。远远看见入口处有个人影在来回徘徊，见到他们回来，那人立刻急吼吼地迎了上来，哑着嗓子说道：“你终于回来了，我可等了你好久！”

罗飞和蒙少晖一眼就认出此人正是在渡船上讨酒喝的薛晓华。只见他一边说话，一边凑到了蒙少晖身边，不怀好意地谄笑着，对罗飞却看也不看，好像他并不存在似的。

蒙少晖皱起眉头：“你等我干什么？”

“我给你送样东西。”薛晓华贼兮兮地伸出右手，手里拿着的正是蒙少晖丢失的信笺。

蒙少晖接过信，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对方：“这信怎么在你这里？”

“嘿嘿，我在船舱里捡到的。”薛晓华满不在乎地回答。

“捡到的？”罗飞突然在一旁冷冷地插话，“只怕不是在船舱里，是从别人的口袋里吧！”

薛晓华看了罗飞一眼，立刻被对方锐利的目光扎得抬不起头来。蒙少晖此时也想起薛晓华曾在船舱里有意和自己贴身而过，于是很不客气地“哼”了一声，显然是认同了罗飞的判断。

“在哪里捡的有什么重要？”薛晓华打了个哈哈，忽然压低声音说道，“关键是我知道你想找的那些答案！”

“谢谢了。”蒙少晖对薛晓华打一开始就很厌烦，没好气地回答，“可我刚从德平和尚的祭堂回来，对你所说的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德平和尚？”薛晓华先是一愣，随即冷笑起来，“嘿嘿，他躲着你还来不及，难道还会告诉你真相！我知道你门缝里看人，不会相信我。我还带来了一样东西，你倒看看。”

薛晓华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纸递了过来。蒙少晖见他衣服袖口油乎乎腻得发亮，强忍着恶心，接过了那张纸。

这是一张普通的白色稿纸，被四四方方地折成衣兜大小，看着颇为陈旧。蒙少晖把纸打开，仅仅扫了一眼，立刻变得脸色苍白，气息急促，连双手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罗飞连忙凑过去，却见白纸上原来是一幅蜡笔画出的图画，具体内容还没看清，蒙少晖已经把纸重新折起，惊疑不定地看向薛晓华。

薛晓华挤着眼睛，一脸得意：“怎么样，你现在是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个臭和尚？”

蒙少晖显然有些失了方寸，无力地反问：“相信你……那又怎么样？”

薛晓华哈哈笑了两声：“相信我就好，我可以把真相都告诉你。不过，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你说吧。”

“你得给我酬劳。”薛晓华歪头斟酌了一会，报出了价码，“两千块，怎么样？”

一旁的罗飞悄悄扯了扯蒙少晖的衣襟，蒙少晖转过头，正看见对方那明亮而镇定的眼神，他如同在慌乱中抓到了一棵救命稻草，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踏实感觉，沉吟了片刻后，他回答说：“这个，你得让我考虑考虑。”

“那你就考虑考虑吧。我今晚十点还在这等你，你要是考虑好了，就来找我。”薛晓华说完，也不打招呼，大咧咧抬腿便走，走出十几米远，又回过头说了句，“对了，那幅画你就先留着吧，反正有趣的东西，我那儿还多着呢！”

很快，薛晓华已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中，蒙少晖站在原地，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思绪纷杂。罗飞看出其中有些蹊跷，可这是别人的私事，他只能先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不用了。谢谢。”蒙少晖客气两句后，转过了话题，“我们快回去吧，房东该准备好晚饭在等我们呢。”

罗飞点点头，于是两人一前一后，向租住地走去。

晚饭期间，蒙少晖一直沉默不语，显得心事重重。罗飞知道他肯定在考虑晚上与薛晓华的约会，但对方不愿多提，罗飞也不好问什么。

由于海岛距离大陆较远，各种光纤电缆都无法接入，电话电视自然无从谈起。好在岛上前些年建了一个小小的发电站，电灯倒还是用得上的。因为娱乐生活匮乏，岛民们早已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晚饭过后不久，家家户户的灯光就陆续熄灭，明泽岛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天黑下来后，气温越发低，已经到了冰点以下。罗飞早早上床钻进了被窝，但尚无睡意，于是便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本小说看起来，不知不觉中，竟已翻过了一两百页。正入迷的时候，忽然听见隔壁门板“吱”地一响，似乎有人走出，罗飞心中一动，抬腕看看手表，果然快到十点了。他开始想出去问询两句，又觉得自己对别人的私事太过关心也不合适。好在蒙少晖是个青年小伙，约定的地点又离村落不远，估计出不了什么状况。寻思片刻后，罗飞还是决定算了。

耳听得蒙少晖已蹑手蹑脚地出了院门，之间还夹杂着轻柔的唤猫声。他对这只黑猫似乎感情非常深，到哪里也撇不开它。

被打断了思绪后，再看书却怎么也看不进了，同时倦意也袭了上来。罗飞干脆关了电灯，倒在了枕头上，也许是下午山路走得疲惫，不一会儿，他便进入了梦乡。

迷糊中不知过了多久，罗飞忽然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他睁开眼睛，四周一片黑暗，但耳边却是“哐哩哐啷”，锣声大响。而且这锣声有远有近，不止从一个地方传来。他连忙拉开灯，准备穿衣下床看个究竟。

就在这时，自己住的院子里也响起了锣声。罗飞推开窗户，只见孙发超端着铜锣，站在院里敲得正急，他一身外衣胡乱披着，连扣子都没来得及扣上。

“怎么了这是？”罗飞隔着窗户大声问道。

“失火了！”孙发超扯起大嗓门，“大家快去救火呀！”

听他这么一说，罗飞立刻明白过来。这海岛上通讯不便，又没有专业的消防部门，因此一旦有谁家着了火，就立刻敲锣报警。听到警报的人不但要立刻去救援，而且也要跟着敲锣，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便可在最短的时间里发动最大的力量，尽快控制住火情。

作为一名警察，出现这种情况当然不能坐视不管，罗飞穿戴完毕，冲到院子里：“快，我们也去吧。”

孙发超听见锣声已在四周传开，点点头，正要往院外走，忽然又问道：“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小伙子呢？”

罗飞一愣，看看手表，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怎么蒙少晖还没回来？不过现在顾不上这个，他摆摆手：“先别管他了，救火要紧！”

两人端起脸盆水桶，出了院门，只见岛屿正东方向天色发红，显然，那里就是出事地点。两人加快脚步奔过去，一路上锣声紧密，不断有人加入进来。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出事的山坳。这里有七八家住户，相距都不算远，着火的那家位于中间，如果火势控制不住，很可能殃及周围的人家。这时，从岛上各处陆续赶来的已有一百多人，众人围在有限的几口井眼旁，乱作了一团。

“不要乱！不要乱！先静一静！”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响起，这声音颇有号召力，原本混乱的场面立刻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阔额黑脸，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见众人都围在了自己周围，他朗声说道：“大家听我的分工！十五到二十五岁的男子负责在井边打水，二十五到三十五岁的男子负责运送水源，三十五到四十五岁的男子负责现场灭火，其余人帮周围住户把家里物品搬出危险区，同时照顾好老幼妇孺。”

这番安排乍一听有些随意，但其实很有讲究。少年人力气大，打水最合适；青壮年耐力好，负责运送水源；现场灭火是个危险的工作，对胆量和经验的要求比较高，所以分派给力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难能可贵的是，在这样紧急的情况下，这个黑脸汉子仍安排得如此周到合理，心思之缜密，连罗飞也不免钦佩，他忍不住转过头，问身旁的孙发超：“这个是谁？”

“金振宇，现任的村长。”

罗飞点点头，这工夫，金振宇已经身先士卒，投入到了火场的第一线。罗飞也不再多话，跟了上去。

经过这一番调配，在场众人像是一整台机器，相互配合，良好地运转起来。罗飞一边忙着扑火，一边大声招呼着：“房屋里面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大家不要再泼太多的水，重点把水泼在外围刚刚开始燃烧的地方，防止火势蔓延！”

有了罗飞和村长的合理指挥，村民们人人用命，大约一个小时后，终于最后一缕火苗也被浇灭了，一阵欢呼之后，很多人都累得瘫倒在地上。

金振宇早就注意到了罗飞，此时才有工夫走上前打个招呼：“这位面生得很，是刚来岛上的吧？”

“我叫罗飞，是个警察。不过在这座岛上，也许算做游客更准确一些。”罗飞一边说，一边很有礼貌地伸出手。

金振宇连忙握住罗飞的手：“我说呢，一看你就不是一般人。”

“别说客气话了。”罗飞很不习惯听别人恭维自己，忙岔开话题，“快看看屋里的住户有没有受伤什么的。”

奇怪的是，相较刚才救火时的热情而言，现场众人对住户的安危似乎并不关心，甚至有人“嘻嘻”一笑，轻声说道：“烧死了才省心呢。”

见罗飞皱起眉头，金振宇连忙解释说：“这屋子里只有一个人住，这个人……是我们岛上有名的无赖，大家对他都很反感。”

“无赖？”罗飞突然意识到什么，“他叫什么名字？”

“薛晓华。”金振宇的回答验证了罗飞的猜测。

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着起来的。第一个发现火情的隔壁家的主妇，她起夜时看到自家的窗户火光被映得通红，连忙叫醒男人，发出了警报。

大火虽被扑灭，但经过这一番折腾，屋子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废墟中并没有找到薛晓华的尸体，他本人也没有在现场出现。大家议论一番，渐渐各自散去了。没人想要关心一下薛晓华的下落，也许他们对于这个人的种种荒唐行径早已麻木了吧？

罗飞却知道薛晓华今晚曾和蒙少晖有个约会，而此时两人同时失去踪影，不免有些蹊跷。他把这个情况告诉了金振宇，两人简短商量了片刻后，决定先到失踪者约会的地点去查看一下。

走到半路，看见黑暗中似乎有个人在来回徘徊。待到近前，发现这个人正是蒙少晖。

罗飞连忙迎上去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看见薛晓华没有？”

“没有啊。”蒙少晖摇摇头，显得有些茫然，“我正在找你们呢，怎么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罗飞把失火的情况向蒙少晖大致说了说，蒙少晖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讲起了自己出门后的经历：“我十点不到就坐在山坳口的石头上等待，等了快一个小时，薛晓华却一直没有出现。我正想回屋时，发现卡卡不知上哪儿去了。”

“所以你去找卡卡了？”罗飞猜测了一句，同时向金振宇解释，“卡卡是他养的一只黑猫。”

“是啊，不过找了好久也没找着。”说到这里，蒙少晖一脸的沮丧和担忧，“后来我听到村子里到处都是敲锣声，不知道怎么回事，也顾不上它了，连忙回到了住处，可你们都不在。我等了挺长时间，见你们还不回来，心里发虚，就出来找你们了。”

“嗯。”罗飞点点头。蒙少晖说得合情合理，不像撒谎的样子。而且那只黑猫平时和他形影不离的，现在确实不见了踪影。

“哎呀，只要你安全就好。这个薛晓华整天游手好闲，经常喝得烂醉，现在不知道又在哪儿睡死过去了。”金振宇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着蒙少晖，“对了，他为什么要约你见面？”

“唔……他说有一些东西要给我看。”蒙少晖含含糊糊地应付着。

“他的话你别信，多半是想骗你的钱，你最好离他远点。”金振宇郑重其事地劝告蒙少晖，看来在他眼里，游客的利益比薛晓华的下落更加值得关心。

蒙少晖不置可否，一阵冷风刮过，他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着凉。他的反应感染了罗飞，使得后者也情不自禁地缩了缩脖子。

海风吹起了蒙少晖的鬓发，那道伤痕又露了出来，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狰狞。金振宇也禁不住躲开了目光，抬头向天空看去。

“还会降温。”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担忧，然后他对罗飞和蒙少晖劝说道：“你们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最好早点离开这个岛。”

“因为海水会结冰吗？”罗飞想到了老胡说过的话。

金振宇点点头：“不错。这两天温度降得比较厉害。我们岛周围倒不要紧，主要是县城的港口处在海湾里，那里的水是静止的，如果上冻了就比较麻烦。尤其是最初几天，你们会被困在岛上的。”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那就明天走吧。”罗飞沉吟片刻，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一方面，他并不希望自己被困在这座海外的孤岛上，可另一方面，一些尚未解开的谜团却吸引着他继续留下来。

蒙少晖沉默不语——此时是否会有人知道，罗飞所说的意外距离这座小岛已经并不太远了？

第七章 溶洞内的尸体

臧军勇被称为明泽岛上最勇敢的人，其中一大半的原因在于他曾经孤身到岛上的“天坑”中闯荡了一番。

“天坑”位于明泽岛西北部的山峰上，是一个开口冲着天空，深不见底的神秘山洞。关于这个山洞曾有多种多样的传说，其中不乏妖魔鬼怪的说法。但具体是什么情况，以前却从没人能说得准确。因为谁也没有下去看过。

几百年来，当然有好奇而又胆大的年轻人想下到洞里去看个究竟。他们找来最长的绳子，一头扎在腰间，一头绑在洞外的岩石上，然后顺着洞口往下探寻。可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不管他们的绳子有多长，都无法保护他们到达“天坑”的尽头――因为“天坑”实在太深了，他们只能在绳索用尽后失望地回到地面。

臧军勇也曾是这样的年轻人之一，经历了几次失败之后，不甘心的他终于作出一个惊人的决定：在没有绳索保护的情况下进洞探险！

岛上的人都认为他疯了，因为据进过洞的人说，那洞口往下几乎全是垂直的山壁，甚至有的地方坡度是倒着往内凹陷的，徒手攀爬，简直就是白白送命！

可臧军勇真的下去了，他所携带的唯一工具，就是别在腰间的一个手电筒。据他后来描述，他下到山体里的垂直距离足有一百多米，途中数次遇险，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他已经完全从峭壁上滑落，幸亏不远处的一道石缝卡住了他，才得以死里逃生。一路上，他可以说是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

所以最终，他才能看到常人无法想象的瑰丽景观。

当臧军勇到达“天坑”底部的时候，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溶洞内曲径通幽、高低错落，钟乳岩千姿百态，色彩缤纷，景象万千，像一座用宝石、珊瑚、翡翠雕砌而成的宏伟、壮丽的地下宫殿。

臧军勇完全被这幅美景折服了，当时他不会想到，这一次的冒险后来还会给他带来更加实惠的好处。

臧军勇的这次探险被岛民传为奇谈，但没有人敢去仿效他的做法。即使是臧军勇自己从溶洞出来后，也未曾再有过类似的尝试。他只是将溶洞内那奇幻般的场景和结构牢牢地记在了心间。

几年后，金振宇当上了村长，这个颇有头脑的汉子开始带领大家开发岛上的旅游资源。有一天，他想起了臧军勇提到过的溶洞，于是便找上了门。臧军勇爽快地答应挑头进行溶洞的开发，但他提出，开发后的溶洞得由他来管理，并且要占有三分之一的股份。金振宇无法回绝他的开价，因为整个明泽岛能够画出溶洞开山施工图的，只有臧军勇一人。

溶洞被顺利地开凿出来，并且成为明泽岛上最能吸引游客的景点，臧军勇也因此成为岛上最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在寒冷的冬季，溶洞基本处于闲置的状态。不过在偷偷热恋中的大刚和凤娇眼里，这溶洞还有另外一个妙用。

昨夜的一场大火把村里人折腾得够戗，天色发白时，众人都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大刚和凤娇却在这时出现在了溶洞洞口。

“快进洞吧，洞里暖和。”见凤娇被冻得满脸通红，大刚心疼不已。

“我才不进去呢。”凤娇撇撇嘴，“每次到了洞里头，你就变得像个坏人。”嘴上这么说着，她已经一闪身钻进了洞口。

大刚赶紧打起手电紧跟上去，经过一段凿开的山道后，两人已来到了溶洞的中心。

“这里头真是暖烘烘的，像春天一样。”凤娇一边说，一边脱掉了身上裹着的厚厚棉衣，显出一副凹凸有致的玲珑身段，牢牢地钩住了大刚的眼神。

“干吗死盯着我？这洞里黑漆漆的，你两只眼睛像狼一样，吓人！”凤娇撒娇般地背过了身体。

大刚看着那片白皙的脖颈，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小腹涌了上来，他抢上前，环起双臂把凤娇温软的身体紧紧抱在了怀中。

凤娇象征性地挣扎着：“你干什么，放开……”大刚全然不顾，一双手从毛衣下摆里伸了进去。

“啊，不行，好凉……”凤娇娇声叫喊了两句，可她的叫声很快就便成了醉人的喘息。她的身体也越来越软，终于随着大刚的一次轻轻带拉，两人叠身倒在了刚刚脱下的棉衣上。那支手电也早已滚落在一旁，光柱在远处的钟乳石间不停的晃悠。

大刚把凤娇的毛衣卷上去，在那绸缎般光滑的肌肤上撒下一片狂吻。正浓情时，他却突然停了下来：“凤娇，你身上怎么甜腥甜腥的？”

“我……我也不知道。”凤娇仍娇喘吁吁，“好像……好像有东西从……上面滴下来。”

正说着，大刚也感觉到一滴液体落在了自己头上。他诧异地摸过身旁的手电，向着上方照过去。

“啊！”凤娇凄厉的叫声在溶洞中震荡，光柱中出现的景象让大刚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一具尸体俯身插在他们上方不远处的石笋上，鲜血顺着岩石滴落下来。死尸破碎的脑袋斜斜探出，双目圆睁，似乎正在饶有兴趣地欣赏这幕发生在他眼皮底下的春宫图。

死者正是薛晓华。

溶洞内发现死尸的消息很快便在海岛上传开了。因为溶洞入口在岛的西面，罗飞他们知道得要稍微晚一些。没有任何逗留，罗飞在孙发超的带领下，立刻赶往出事地点。

当两人到达溶洞口时，这里已经围了很多村民，他们探头探脑，议论纷纷，偶尔有一两个想进入的，却都被洞口处的一个中年男子拦了回去。这个男子身材高大，膀阔腰圆，一双剑眉分两边向上挑着，透着一股子傲气。见罗飞和孙发超走到近前，他伸出大手：“别往里走了，没什么好看的。”

孙发超赶紧过去解释：“这位是个警察，从龙州市里来的！”

男子微微有些惊讶，目光在罗飞身上不断地上下打量着，似乎不太相信。这时，洞里面有人说话：“军勇，这位警官我认识，你放他进来吧。”

说话的人正是金振宇，他走到洞口，指着那个高大的男子向罗飞介绍：“这是臧军勇，这个溶洞现在就是他在管理。”

罗飞在路上已经听孙发超说起过臧军勇的故事，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你就是岛上最勇敢的人了？”

臧军勇点点头，掩饰不住脸上得意的神情，看得出来，他对这个称号非常满意。

罗飞淡淡地吐出一个“好”字，隐约带着些赞许的意味，随即他话题一转，问臧军勇：“你这里有没有照相机？”

臧军勇立刻回答：“有。”在旅游旺季，臧军勇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以溶洞发现者的身份和游客合影，他那台相机即使在县城里也算是高档货呢。

“那你赶紧去拿来吧。”金振宇抢着吩咐了一句，然后有些焦急地转向罗飞：“罗警官，你快去看看吧，薛晓华死了！”

罗飞不再说什么废话，跟着金振宇快步向洞内走去。穿过一条四十余米长的幽暗甬道后，一个硕大的天然溶洞出现在两人眼前。

距离洞口不远处，一对青年男女正相拥而坐，女的把头埋在双腿间，不住地哭泣；男的虽在一旁劝慰，但偶尔抬起头来时，却也是一脸的惶恐。

“就是他们两个发现的尸体。”金振宇把了解到的情况向罗飞简要地说了一遍。

罗飞一边点头听着，一边努力适应着洞内阴暗的光线。大约一分钟之后，他的视力才逐渐恢复，开始四下观察。

溶洞主体的面积有两三千平方米，洞顶垂直高度最大处亦足有四十米之多。洞内高低参差，到处都是林立的石笋和错落的石阶。在洞体东南角的顶壁上，有一个数米方圆的大窟窿，黑幽幽不知有多深。

见罗飞盯着那窟窿入神，金振宇主动讲解说：“这个洞一直通到山顶，当年臧军勇就是通过它发现了这个溶洞。”

罗飞“嗯”了一声，目光移向了别处。

“尸体在那个位置。”金振宇话没说完，罗飞自己也看到了。在溶洞中央略北的位置，有一块两米多高、七八平方米大小的石阶，薛晓华的尸体正俯卧在石阶上，他立刻走了过去。

昨天傍晚还神气活现的薛晓华现在已经死去多时。他静静地趴在坚硬的石阶上，嘴角渗着血迹，五官模糊，额顶在与岩石的撞击中已经碎裂，红红白白的液体凝成了一滩。很显然，从溶洞高处摔落要了他的性命。台阶上一支尖利的石笋恰巧穿过了尸体的心脏部位，使得大片的血液从这个伤口流出，已经凝固的血渍弯曲蔓延，有些溅落到台阶下的地面上。

罗飞抬头看了看，就在陈尸台阶正上方约十五米高的地方，有一片高台与参观道路相连，看来那里就是薛晓华摔落的地方了。

“你们有人上过这个台阶吗？”罗飞问了一句。

金振宇摇摇头：“臧军勇没有放任何不相干的人进来，我来了以后，立刻保护了现场，同时叫人去找你。”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尸体发呆。这时臧军勇手里拿着相机，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罗飞接过相机，攀到陈尸石阶附近的一些石笋上，从不同角度居高临下地拍着照片。同时抽空向金振宇了解相关的情况。

“这个溶洞是你负责管理？”

“是。”

“你什么时候知道出事的？”

“大约早晨六点半吧。我还在睡觉，那两个孩子慌慌张张地闯到我家，凤娇几乎吓瘫了。”

“溶洞晚上不锁门吗？”

“冬天一般都不锁，里面又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又不会有游客来，所以都开着通风。”

“那就是岛上的人都可以随意出入，也不会有人发现？”

“嗯……应该是这样。”

罗飞要问的暂时就是这些，一组照片拍完后，他放下相机，小心地攀到陈尸的石阶上，近距离地观察起尸体来。

在尸体周围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物件或印迹。死者穿着肮脏的褐色外套和藏青色长裤，脚上则是一双破球鞋。罗飞可以肯定这正是薛晓华活着时的那套装束。外套右侧的口袋鼓囊囊的，罗飞想起昨天他正是从这个口袋掏出一幅画交给蒙少晖，他取出一双随身携带的白色薄布手套，戴上后把手伸进了那个衣兜。

出乎意料的是，从薛晓华口袋里掏出的东西原来是一叠百元面额的钞票，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罗飞点了一下，正好是四千元。

金振宇和臧军勇同时瞪大了眼睛，显得很惊讶。臧军勇更是忍不住说道：“他……他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也正是罗飞在思考的问题。不管怎样，这些钱对于薛晓华的死亡无疑是个很重要的线索，他让臧军勇找来一个干净的塑料袋，把这个重要的物证收了起来。

从死者的遗物上似乎已经找不出什么线索了，罗飞又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尸体本身。他轻轻晃了晃死者的手臂，感受了一下尸体的僵硬程度，然后又撩起尸体腹部的衣襟看了看。思索了片刻后，问金振宇：“你刚才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还在有血往下滴吗？”

金振宇指指那对可怜的恋人：“是他们说的，应该没错。”

“嗯。”罗飞摸摸自己的下巴，“照这么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应该是在昨晚九点到今晨零点之间。”

作为一村之长，金振宇却更加关心另一个问题，他已经忍不住在问罗飞：“从现在的情况看，死亡原因是什么呢？自杀还是凶杀？或者是意外？”

罗飞暂时没有回答，他从石阶上跳下来，然后抬起头往上巡视着，那里的高台正是薛晓华坠落的地方。

“你上去过没有？”罗飞问金振宇。

“还没顾得上。”

罗飞迈步沿着台阶往高台处走去，金振宇快步紧跟在他的身后。

这片高台是专门修葺出来供游客俯瞰溶洞全景的，有四米见方，周围打着一圈安全护栏，但不到一米高的栏杆显然无法阻止一个成年男子从高台上翻下去。因为很长时间没有接待过游客，高台上清清爽爽，只在东南脚上滚落着一只酒瓶，显得尤为扎眼。

“这一定是薛晓华留下的。”金振宇立刻作出了判断，“多半是他昨天又喝多了，到溶洞里避寒时，立足不稳，摔下去了。

“不，我看不像醉酒失足。”罗飞轻轻摇头，否定了金振宇的说法。

金振宇显得有些不解：“为什么？哪里看出不像？”

“你刚才看到薛晓华的眼睛没有？那是一种什么眼神？”

“眼神？”金振宇皱起眉头，回忆死者的惨状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我记得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是……非常的恐惧。”

“不错，是深深的恐惧，这种情感是很难出现在一个醉鬼身上的。另外，根据这里的高度，死者整个坠落过程也就是一秒多钟，而因醉酒失去平衡感的人，他的反应时间一般都在两秒钟以上，也就是说，他根本来不及感受死亡将临的恐惧，就已经一命呜呼。”说话间，罗飞已经捡起了那只酒瓶，拿在手中翻看着。

“广泗特曲？”他禁不住轻轻念叨了一句。

金振宇凑了过来：“有什么发现吗？”

罗飞沉默不语，片刻后，他已经初步理出一个思路，对金振宇说道：“这里情况没那么简单，你必须尽快派人去县里报案。”

“老胡一早已经出发了。”金振宇利索地回答。

罗飞满意地点点头：“很好，你和臧军勇继续在这里保护好现场，我去薛晓华家里看看。”

“薛晓华家里？”金振宇有些迷惑，“那里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啊！”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要尽快过去。”罗飞的话语里显然藏着深意，但还没等金振宇继续追问，他已经快步下了台阶，向着洞外走去。

第八章 初现端倪

薛晓华的死亡时间在昨夜九点到今晨零点之间，而他家房屋起火则是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如果薛晓华是死于他杀，那这两件事无论是从因果关系还是时间顺序上，无疑都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最容易得出的设想是：凶手首先在溶洞中杀了薛晓华，然后又赶到村中点燃了他居住的房屋，而后一步行动的动机显然是为了毁灭一些和案件相关的东西。

当罗飞作出了这番推断后，他立刻便马不停蹄地直奔薛晓华家而去，心中暗暗祈祷，在经过大火的席卷之后，那里仍能留下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村民们大多去了溶洞洞口看热闹，昨天夜里人声鼎沸的火灾现场现在变得冷冷清清。这里的场面令人失望：屋子损坏的程度非常彻底。屋顶已经坍塌，墙体只剩下了黑糊糊的残垣断壁，屋里的家具陈设更是化成了一片灰烬，只有几个破碎的陶罐泥碗依稀还存着些旧日容貌。

但罗飞并没有死心：能在别人不抱希望的地方找到有价值的线索，这原本就是出色侦探应该具有的素质。他在焦土瓦砾中仔细地搜寻翻察，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让他略感欣慰的是：目前看来，现场还没有被人捷足先登的痕迹。

罗飞的奇怪举动吸引了住在附近的几个村民，他们好奇地走上前围观着，偶尔交头私语几句。终于，有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忍不住对罗飞说道：“你是外乡人吧？别翻了，不可能找到值钱东西的，这家的产业早就被那个死鬼败光了！”

“哦？”听她这么一说，罗飞索性停下手头的工作，走到了那几个村民面前，准备和他们聊一聊。

“这家人原来还有些产业？”罗飞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似乎很随意地问了一句。

“那当然。”说话的还是刚才的那名妇女，“他父亲活着的时候，可是我们岛上最有名的大夫，医术高超，人品也好。不仅家里殷实，而且岛上的人，没有不尊敬他的。”

周围诸人都频频点头，以示赞同。罗飞正想再问些什么，又听一名老者叹息着说：“都说龙生龙，凤生凤，可薛大夫怎么会生出这样个不肖的儿子？整天好吃懒做，游手好闲。薛大夫在的时候，还能管得住他；几年前薛大夫入土后，他便越发不成话了。酒瓶子不离手，就没个清醒的时候！我早就说过，他总有一天会喝死。唉，果然不出我的预料啊，只是薛大夫地下有知，还不得气得翻过身来。”

“那这屋子着火前，都还剩些什么东西？”罗飞希望能从这些人的话语中嗅出一些蛛丝马迹。

妇人摆摆手：“啥也没有了。”

老者却摇头晃脑地反驳了她的话：“你这话也不对，其实有价值的东西还是有的，只是你们不懂。”

“还能有什么东西？”妇人不服气地顶嘴，“稍微值两个钱的，早就被薛晓华换酒喝了。”

老者不屑地撇了妇人一眼：“钱算什么？薛大夫留下的那一堆手抄的医书，还有几十年行医的经验记录，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薛晓华如果能把这些东西学到手，那不等于捧着个金饭碗吗？”

这席话说得众人心服口服，早有人大赞老者不愧阅历丰富，见识老到。更有一男子连连拍着自己的脑门，显得懊悔不迭：“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早知如此，我昨天去他家要账，就该抱出一叠书来，比那一张破欠条有用多了！”

老者白了他一眼：“他欠你多少钱？居然还打了欠条，也真是稀奇，我看他借钱赊账就从来没打算还过。”

“多也不算多，一百块。”男子伸手挠挠自己的脑袋，“谁知道他昨天怎么回事，主动提出先写个欠条，还说什么，要不了两天，他就能把欠村里人的钱全都还上……莫非他已经想了要寻死，故意拿我开心来着？”

“这薛晓华一共欠村里人多少钱？”罗飞问那男子。

“那可多了，你五十，他一百的，大家顾及他死去的父亲，几乎没有不被他讹过的。我想加起来怎么也得有三四千吧。”

“嗯。”罗飞低头沉吟了片刻，“你那张借条呢，能不能给我看看？”

男子一愣，没有回答，抬起头狐疑地盯着罗飞上下打量。

罗飞明白他的意思，忙笑着解释：“哦，我是龙州市的警察，对于薛晓华的一些情况，我得了解一下。”

男子恍然大悟，连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片，递到罗飞手中，同时拍着胸信誓旦旦地说道：“这上面日期签名都有，绝对属实，政府可得为我做主。”

老者“哧”地一笑：“你得了吧，人家是来调查薛晓华死亡和昨天失火的事情，谁关心你那点破账。”周围人都哈哈笑了起来，男子摸摸鼻子，显得甚是尴尬。

罗飞看看手中的纸片，只见上面写着：

“欠条

本人欠陈春生人民币一百元，今年春节前归还，口说无凭，特立此据！

薛晓华 1994年１月４日”

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确实是字如其人。透过晨光，罗飞发现纸条隐约还有些淡淡的痕迹，他把纸条翻了过来，果然，在背面也写着一行字，这行字的内容让他禁不住怦然心动：

“我找到了王成林的儿子，他答应给我2000元，让我告诉……”

“告诉”的“诉”后面还有一个字，刚刚写了一半，从笔画上判断应该是个“他”字，数字“2000”在写好后又被笔涂了一道，在正上方又写了一个“3000”。

“薛晓华昨天什么时候给你打的借条？你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屋里还有没有其他人？”罗飞一连抛出了好几个问题。

“大概是晚上七点左右吧。”见警察对自己提供的线索颇为重视，男子不禁觉得找回了一些面子，挺胸提高嗓门回答说，“那会儿屋里就他一个人。他正准备出门，我们聊了没两句，他就从桌上摸了一张纸，写了这张欠条给我。对了，他好像刚写完什么东西，纸和笔都还没有收起来。”

看着那纸片，罗飞的脑子飞快地旋转起来。显然，这是一张写了一半后作废的便条，之所以没有写完，很可能便是因为数字上出现了变化，使薛晓华又换过一张纸重写。后来陈春生来要账，他顺手拿起这张废纸，把欠条写在了背面。

便条残缺不全的内容又代表了什么呢？

王成林――儿子――2000元――

王成林的儿子就是蒙少晖！不错，蒙建国正是王成林的化名，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蒙少晖父子确定在明泽岛上生活过，而岛民中却无人听说过蒙建国这个名字！

这一系列的推断既清晰又合理，让罗飞隐隐有些激动。

“王成林！”他大声地询问，“你们有谁知道王成林这个人！”

“哪个王成林？”老者不紧不慢地反问。

“十多年前在岛上住过，他妻子在海啸中死了，后来他和儿子一起离开了这个岛……”罗飞一口气把自己知道的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

不过没等他说完，老者就摆摆手打断了他：“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说的这个王成林和薛大夫一样，都是知识分子，是文革的时候一同从城里逃到岛上来的，对不对？”

这些都是罗飞并不知道的情况，他竖起耳朵听着，同时继续询问：“那你见过他的儿子没有？”

“当然见过。”老者得意地捋着胡须，“王成林一家虽然住在山西边，但因为和薛大夫交好，经常会往我们这边走动。海啸那会儿，他儿子大概才七岁吧？本来是个聪明伶俐的娃儿，但受了惊吓，竟变得不会说话了。后来还是薛大夫给医好的。没过多久，父子两个就离开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

老者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年纪稍长点的也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点头附和着。

“那他们为什么要离开明泽岛？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情况：王成林父子有一些不可见人的隐私，而这种隐私又只有薛大夫知道？”罗飞的脑子容不得半点停歇，顺着这迸发出的思路径直捋了下去。

“隐私？”老者愣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王成林和薛大夫都是正派人，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他们本来就是城里人，回到城里去也属正常。”

罗飞对老者的话未做评论，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话：不对，如果是正常回城，为什么要改名换姓，他们肯定是在隐藏什么！

要知道这其中的答案，现在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无疑便是去问蒙少晖了。

第九章 神秘的画

薛晓华的死讯传来后，蒙少晖的心情显得非常复杂。不过他没有前往现场，只是在住处等待着。大约中午时分，罗飞从外面回来，出现在他面前。

“罗警官？”蒙少晖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罗飞直接切入话题：“薛晓华死了，你知道了吧？”

蒙少晖直接反问：“他怎么死的？”

“具体情况还在调查，有一些事情我得先问问你。”罗飞直视着蒙少晖的眼睛，“你昨天晚上真的没有见到薛晓华？”

蒙少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怀疑，可我真的没有等到他。他为什么会死，我比你还要奇怪。”

“我们在薛晓华的口袋里发现了四千块钱。”

蒙少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罗飞的言外之意，他很坚决地摇摇头说：“这和我没有关系。薛晓华向我要的价格是两千，当时你也在场的。昨天晚上，我就带了两千块钱出去，喏，钱还在这里呢。”

薛晓华说着，打开钱包向罗飞展示了一下。罗飞一时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考虑了一会儿后，他转向了另外一个话题。

“你听说过王成林这个名字吗？”罗飞一边问，一边凝神观察着蒙少晖的表情，不放过任何可能显现的细微情感。

“王成林？”蒙少晖茫然地皱起眉头，“这个人是谁？”

“根据我的判断，他应该是你的父亲。蒙建国只不过是个化名。”

“化名？”蒙少晖神情讶然，并不像在伪装什么，“难怪岛上没人知道蒙建国。可我父亲为什么要用化名？”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罗飞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在这个化名的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秘密？我……不知道。”蒙少晖含糊躲闪，“我失忆了，过去的事情全都不记得，否则我也不会来到这座小岛上。”

罗飞毫不放松，步步进逼：“来小岛之前，你也许的确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是昨天薛晓华一定让你想起了什么，不是吗？否则你又怎么能忍受他的勒索，带着两千元去赴会？你给你的那张纸，你看了以后神色大变，那里面画了些什么？你想从薛晓华那里得知的真相，到底又是什么内容？”

这一连串的问题似乎让蒙少晖有些招架不住，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目光游离了片刻后，喃喃说道：“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些原本是你的私事，我不该过问的。”见到对方的窘态，罗飞换了种口气，“但现在岛上接连出现了火灾和命案，而这些很可能与我刚才问的问题有所关联，所以我希望你能够配合我的工作。”

蒙少晖沉默不语，但看得出来，他脑子正有一些思绪在激烈地冲突。

“昨天薛晓华给你看的那幅画，能让我看看吗？”罗飞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蒙少晖咬着嘴唇，片刻后，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好吧。”

蒙少晖慢慢地从口袋里摸出昨天那张纸，递到罗飞手中。纸打开后，一幅图画出现在罗飞面前。

画纸上的线条稚嫩，一看便是出自儿童的手笔。画面的左边是一个小孩，右边则是一个成年女子，两人相隔一段距离，各自张开手臂，似乎正要拥抱在一起。纸面上有几条波浪线，很像是水纹的意思。小孩的脸上用一列小圆圈代表了泪水，看起来正在悲伤哭泣；女子则很奇怪，仅仅画了脸庞，却没有五官。

罗飞参不透其中的奥秘，皱着眉头问：“这幅画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明白。”蒙少晖脸上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夹杂着迷惑、哀伤和恐惧，然后他说，“我再给你看样东西。”

蒙少晖打开自己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纸卷，一边在桌上摊开，一边继续说道：“我还没告诉过你吧，我的职业是一名画家，这幅作品，我到哪里都会带在身边。”

这是一幅油画，笔法细腻，层次丰富，显出很高的艺术水准。画面的整体色彩比较灰暗，而内容和刚才那幅简单的儿童画一样，也是一个哭泣的小孩和一个无脸的女子，两人张臂，像是想要拥抱的样子。

见罗飞变得更加疑惑，蒙少晖主动解释说：“我时常会做一些梦，梦里出现的片断我无法理解。所以我把那个片断画了下来，希望能在清醒的时候找到其中的答案。”

“那画里的孩子就是你了？”罗飞猜测到，“这个女人呢？是你的母亲？为什么没有画出她的脸呢？”

“在梦里她就没有脸。”蒙少晖盯着桌上的那幅画，目光变得有些迷离，“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片断，每当我看到它，就有一种伤心的感觉，身体发冷，并且感到莫名的恐惧。”

蒙少晖的语调中夹着一缕透骨的寒意，令人很不舒服，在他的眼中，似乎有泪光在闪烁。

“那薛晓华给你的画又是怎么回事呢？”罗飞想了一会儿，忽然作出一个大胆的判断，“这是不是你小时候画的？代表了你失忆之前的某种经历？”

蒙少晖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昨天看到画时才会那么激动。其实每个人画画，都有自己的一些笔法上的风格和习惯，就像字体一样，是很难改变的。这两幅画，虽然水平不可同日而语，但有经验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那这个片断究竟代表了什么呢？”罗飞摸摸胡楂，不知是提问还是自言自语。

“和我的过去有关，那是一段已经失落的回忆。你从我这里是得不到答案的。”蒙少晖看了罗飞一眼，又幽幽地补充道，“如果我知道，还干吗要接受薛晓华的勒索？”

这本是一个浅显的道理，但瞬间却给了罗飞极大的启发。他怔在原地，喃喃地说：“勒索？是的，是的，你不知道答案，不过有人知道！”

“谁？你说谁知道？”蒙少晖茫然地看着他。

“还不确定，但至少现在我有了线索。”说话间，罗飞已经往外大步走去。

第十章 步步推敲

周永贵经营的小卖部位于海岛的东北侧，当罗飞一路打听着来到这里时，周永贵并不在店里，他的老婆郭桂枝带着小伙计上下忙碌。

这是一个不大的门面，面积可能也就在二十平方米左右，像超市一样列着几排货架，郭桂枝和小伙计正在把一堆商品往货架上面码放着。

“我也想知道他在哪儿！”郭桂枝一听说罗飞是来找周永贵的，立刻扯着嗓门抱怨起来，“这个死鬼，一大早就跑了出去，午饭也不回来吃。刚进的货，店里也不照顾一下，想把我老太婆累死吗？”

“他出去干什么了？”

“还不是看热闹。我真不明白，薛晓华这样的无赖，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看的？别人都散了，他还不知道回来。真是越活越不像话了！”郭桂枝说到激动处，两只手在空中乱舞，“昨天进货节余的四千块钱，到现在也还没有给我，今天我可饶不了他！”

她的最后一句话引起了罗飞的极大关注，他立刻问了一句：“薛晓华昨天是不是来过？”

郭桂枝原以为罗飞只是个普通的外乡人，来找丈夫可能是有些生意上的来往，听他突然问起薛晓华，不由得狐疑起来，棱着眼问：“你是谁？”

罗飞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一个声音说道：“嫂子，这可是市里的警官，你可不能乱说话。”

来人正是金振宇，见罗飞正用询问的目光看着自己，他解释说：“罗警官，我正到处找你。有人说看见你往北边去了，我估计就是在这里。”

“你怎么知道？”

“广泗特曲。”金振宇的双目炯炯有神，“这是周永贵昨天刚进的年货――罗警官，这岛上的一些事情，我比你知道得还清楚呢。”

罗飞微微一笑：“你的判断不错。而且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薛晓华昨天晚上确实来过这里。”

“薛晓华是来过这里，可他的死和我们家永贵可没关系呀！”郭桂枝从两人的对话中嗅到了什么，急着辩解，“我们那口子老实巴交，平时净受那个无赖的欺负讹诈，都窝囊透了，哪有什么胆子去害人呀？”

“你先把薛晓华昨天来找周永贵的情况详细说一说，我们是不会冤枉好人的。”罗飞看出这个妇女虽然咋咋呼呼，表面上似乎很凶，其实却是个没啥心眼的直肠子，从她嘴里说出的东西应该没有什么隐瞒。

果然，郭桂枝就像竹筒倒豆子一样，很痛快地把昨天发生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薛晓华这个无赖，每次我们家进货，他都要来讹点东西。昨天在码头永贵就遇见他了，也不知被他搅了什么晦气，回来之后，永贵就心事重重，显得很不开心。我问他，他才告诉我，说许给了薛晓华一些散装白酒。说实话，我倒没太往心里去。这点东西值不了多少钱，给了也就给了。毕竟以前薛大夫活着的时候，可积了不少德。晚上八点左右，薛晓华来了，把永贵叫出门，嘀嘀咕咕不知说了些什么，我们家死鬼居然脑子一歪，回来给他拿了瓶广泗特曲！你说这叫什么事？这一瓶酒将近一百元钱呢，做好人也不能做成这样！我当时就骂开了，可你们没看见薛晓华那个得意劲，一点愧意没有，好像我们欠他的一样。他走了以后，我越想越是来气，逼着我们家死鬼去把酒追回来。可那个窝囊废能干什么事？他出去有半个多小时，不但酒没要回来，反而自己被吓得脸色煞白。你们说说，我怎么会嫁了这么个没用的男人？”

郭桂枝风风火火地把这一切讲完，呼呼地喘着气，似乎余忿未歇。她的语速很快，没有给人留下任何插话的机会。

罗飞却很留意她所说到的一个细节：“你是说周永贵出去以后又回来时，情绪有些不正常吗？”

“很不正常。像见了鬼一样，说话都在打哆嗦。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罗飞和金振宇对看了一眼，各自陷入沉思。小店内一时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郭桂枝见两人都不说话，反倒有些不安了，憋了片刻，她终于又沉不住气地嚷嚷起来：“哎，你们在想什么呢？你们不会又在怀疑我们家永贵吧？他绝对没胆子害人，对了，他还说了，那个薛晓华是跟着一个女人走了。”

“女人？”这突如其来的线索让罗飞也不禁一愣。

“对。而且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抱着婴儿的女人？听到这个情况，罗飞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可金振宇的反应却有些突兀，他脸色大变，嘴唇甚至在微微颤抖着。

“怎么了？”罗飞注意到他的反常情况，“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不，不可能。”金振宇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岛上怎么会有抱着婴儿的女人？”

“可他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家永贵可不会骗人。”说到这里，郭桂枝似乎想到什么，用手一指那个小伙计，“不信你们问他，他那会儿也在。”

小伙计证实了郭桂枝的说法：“当时是这样的。老板回来后，老板娘问他酒要回来没有。他一直不回答，只是在不停地嘟囔：‘他跟女人走了……他跟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走了……’而且他确实是一副很害怕的样子，连吃了好几颗药呢。”

“周永贵心脏不好，受到刺激容易发病，所以需要吃药。”金振宇帮着对小伙计的话做一些解释，同时他紧锁着眉头，显然脑子正在激烈地转动着。

“你在想什么？”罗飞的目光紧盯着金振宇，不给他任何隐藏情绪的机会。

“这个……”金振宇犹豫了片刻，对罗飞使了个眼色，“我们一会儿再说吧。”

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罗飞决定把这一点先放一放，继续向郭桂枝问最后一个问题。

“那周永贵今天是什么时候出门的？”

“一大早七点多钟吧？一听说薛晓华死了，他立马就出去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等他回来之后，你要立刻和我们联系。”罗飞吩咐完这一点，便离开了周永贵的小店。总的来说，这次拜访的效果令他满意，现在他需要安静地思考一会儿，把前后获得的线索重新捋一遍。

罗飞在山道中不紧不慢地走着，时而蹙着眉头，时而深深呼吸，时而伸手叉着自己的头发，有时他也会停下脚步，背着双手看向天空，似乎能从那广袤的空间里找到一些什么。在这个过程中，金振宇一直跟在他身后，也在独自思索。

“好了。”罗飞终于转过身，对金振宇说道，“你要抓紧找到周永贵，这很关键。”

“你觉得他有可能就是凶手吗？”

“不。他知道很多事情，但他并不是凶手。”

“为什么？”

“因为那四千块钱。”见金振宇一副不明就里的样子，罗飞接着补充，“你刚才来晚了，有一个情况你不知道。薛晓华口袋里的四千块钱正是周永贵给他的。”

金振宇一副讶然的样子：“周永贵给他钱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就在这里了。”罗飞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递到了金振宇手里，“这是薛晓华昨天晚上出门前，写了一半的便笺，你看看，这会是什么意思？”

“我找到了王成林的儿子，他答应给我3000元，让我告诉……”金振宇把纸条上的内容念完，一时沉默不语。

罗飞试图引导金振宇的思路：“你应该知道王成林这个人吧？蒙少晖就是他的儿子。”

“王成林？那我倒是有点印象。”金振宇显得有些愕然，“那么蒙爱国和王成林就是一个人了。我记得他们父子是好多年前离开明泽岛的，为什么连名字也要换了？”

“这里面正隐藏着我们需要探寻的秘密，也是薛晓华实施勒索的资本。”

“勒索？你是说对蒙少晖索要那2000元吗？”

“不，是勒索另外的一些人。”

“另外一些人？”金振宇好像很茫然地笑了一下，“我不明白。”

“你看看这张便笺，这显然不是写给蒙少晖的。问题在这里，薛晓华一开始如实写了他向蒙少晖索要2000块，可后来他改了主意，把这个数字变成了3000。可以推想，很快他又觉得这样直接涂改不太妥当，所以废弃了这张纸条，多半是重新写了一张。他这是给什么人写的，为什么要夸大索要的金额呢？”

罗飞停顿了片刻，见金振宇说不出答案，于是接着解释：“看到纸条上的内容，一般很容易觉得收便笺的人和薛晓华是同伙。可按照薛晓华的无赖脾气，对于同伙，他只会隐瞒所得，把索要钱数缩小才对，绝没有夸大的道理――所以我们需要换一个思路：便笺是写给这样一些人的，这些人不希望薛晓华把某件事情告诉蒙少晖，所以薛晓华以此要挟他们，他夸大向蒙少晖索要的钱数，就是想从这些人手里勒索到更多的数额！”

“这些人？你是说不止一个？那周永贵就是其中之一了？”

“不错。周永贵接受了他的勒索，所以他反而不会是凶手。”

“你的意思是，凶手应该是受到勒索，而又不肯接受的人？”这里头的道理并不复杂，金振宇想通之后，又问，“那这些受到勒索的人还有谁呢？”

“明泽岛上有没有聋哑人？”罗飞突然问出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金振宇坚决地摇摇头：“从来就没有过。”

“那就有点奇怪了。”罗飞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似乎有个问题颇想不通。最后他自己放弃了，自言自语，“只要找到周永贵，一切谜底应该都可以解开。”

“对了。”罗飞突然又抬头看着金振宇，“岛上到底有没有带着婴儿的女人？为什么你刚才的情绪有些反常？”

“岛上目前绝对没有这样一个女人。至于我为什么紧张……”金振宇突然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罗飞，“罗警官，听说你这次到明泽岛来，是想要解开‘鬼望坡’的秘密？”

“原本是这个想法。”罗飞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那看来你并不知道，当年在‘鬼望坡’上出现的那个黑影，据说就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什么？”案件突然和“鬼望坡”的传说扯在了一起，一时间让罗飞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也只是据说而已。”金振宇换了一种口气，“其实我也不相信鬼神的说法，只是刚才郭桂枝提到抱婴儿的女人，我又知道你是为了‘鬼望坡’而来，所以才有一些联想，出现了反常的情绪。不过――岛上最近确实没有婴儿出生，这又怎么解释呢？”

面对这个新出现的情况，罗飞目前也毫无头绪。他突然想起金振宇是急匆匆专程跑来找自己的，于是问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嗯，有一件事我觉得应该尽早告诉你。”金振宇表情严肃地说，“老胡刚才回来了。港口的海水已经上了冻，近几天是无法到县里去了。”

罗飞的心“咯噔”一下，这意味着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自己又将像在南明山的经历一样――被困在一个与外界隔绝的环境中！

第十一章 失落的梦境

因为溶洞内的温度比室外高很多，而海岛又暂时与外界失去了联系，所以薛晓华的尸体得先找个方法进行处理。罗飞到现场再次仔细地勘查了一遍，确信没有遗漏任何线索后，便让金振宇通知德平和尚前来收尸。

大约一个小时后，德平带着徒弟惠通来到了溶洞内。看到死者的惨状，德平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色，然后闭上眼睛对着尸体念了一通超度的经文。

“德平和尚。”众人清理尸体的时候，臧军勇突然开口说道，“听说你刚进了一口新棺材，现在正好派上用场了呀。难道你算到了岛上会有人死亡，嘿嘿，如果那样，我可真要佩服你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罗飞和金振宇同时抬起头看向了德平和尚。德平却面如静水，淡淡地回答：“阳寿已尽也好，死于非命也好，那都是天数运势，我哪有这个预算的本事？”

见他如此气度，罗飞也不禁暗自侧目：这个德平和尚看来不是个一般的人物，见识城府恐怕比金振宇都要更胜一筹。

一番折腾完毕，已接近日落时刻。罗飞又到周永贵店里走了一趟，可这个店老板仍不见踪影。罗飞心中顿生蹊跷，甚至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但目前也没有什么好的应对方法。再加上一天没有吃东西，肚子早饿得咕咕乱叫，他只好先回去了。

罗飞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黑了。此时孙发超已经准备好了晚饭，正和蒙少晖两人坐在桌边，刚刚开始享用。见到罗飞回来，热情的主人连忙新摆出一副碗筷，招呼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了呢。快坐下吧，饭菜都还热着呢。”

罗飞也不客气，拿起一只蒸得香喷喷的红薯，大口吞嚼起来。一旁的蒙少晖却显然没他那么好的胃口，他眼睛直直地盯着罗飞，充满询问的意思。

就连孙发超也顾不上吃饭，好奇地问：“罗警官，据说薛晓华的死，可能和小蒙以前的经历有关系？”

罗飞费力地把喉咙中的食物吞下肚，又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他其实不姓蒙，而是姓王。他父亲在岛上时的名字叫王成林，你知道吗？”

“王成林？”孙发超摇摇头，“还是不太记得。”

“你不记得也正常。据我所知，他们当年住在岛的西边，在岛东只是和薛大夫来往密切一些。”罗飞舔舔嘴唇，又问，“当年‘鬼望坡’上的那个黑影，据说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你怎么之前没告诉我？”

“是有人这么说，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晚上黑影出现的时候，有些胆大的年轻人跑到坡下面去看，然后传出了这个说法。不过金村长不让我们对外人提这一点，他说这个太邪乎了，不但吸引不了游客，还会把别人吓跑。你是听谁说起的呢？”

“就是你们金村长告诉我的。”见孙发超露出不解的神情，罗飞补充说，“周永贵说看见薛晓华昨天晚上是跟着一个抱婴儿的女人走了，所以他才会提到这件事的。”

“哦。”孙发超点点头，可随即又迷惑地嘀咕起来，“抱婴儿的女人？近一年来，岛上没听说有谁家生了小孩啊？”

蒙少晖突然像被定住了一样，两眼直直地看着罗飞，脸上的肌肉情不自禁地抽搐着，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诡异的东西。

“怎么了？”罗飞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有种奇怪的力量，暂且缓解了蒙少晖紧张的情绪。然后年轻人摇着头自言自语：“不可能的。怎么会？这太奇怪了！”

“什么奇怪？”罗飞立刻追问。

蒙少晖的喉口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看起来他心里的某些东西并不愿轻易说出。不过在罗飞锐利目光的逼视下，他最终还是妥协了，颤着声音说道：“你还记得那幅画吗？它记载了我梦中出现的场景。在梦里，那个女人……她怀里就是抱着一个婴儿！”

“那个女人？你的母亲？你是说，在梦里，你母亲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是……是的。”

“可你为什么没有把他画出来？”

这次蒙少晖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因为我不想见到他……我恨他，我讨厌他！”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憎恶和恐惧，令人听来不寒而栗。

“蒙少晖！”罗飞非常郑重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看着对方严肃地说道，“看来你仍然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也许你认为这是自己的隐私，你有保留的权力。可现在这个海岛上接连发生了火灾和命案，而案件里的一些要素正和你背后的秘密显示出某种联系，你必须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们需要好好地谈一次！”

蒙少晖紧咬嘴唇，思绪起伏。孙发超则一脸茫然，可两个客人目前的神情又让他不敢再多问什么，只能把满腹的疑惑都压了下去。

吃完饭，罗飞来到了蒙少晖的屋里，他把门关好，然后和蒙少晖相对而坐。情绪稍作酝酿之后，他首先开口：“好了，现在开始吧。告诉我你的故事，你所有的一切。从你有记忆的那一刻开始。你的父亲，你们的生活，你的梦，任何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都不要遗漏――你要明白，这也是在帮助你自己。因为你要寻求的答案已经和案件的侦破息息相关了。”

罗飞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对蒙少晖有所触动，他抬头看着对方，在沉默片刻之后，终于开始娓娓道来。

“我之前已经说过。在我的记忆中，我的幼年时期是一片空白。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出生长大，也不记得这期间都发生过什么。我的一生似乎在七岁时才有了实际的意义，我的所有记忆也是从那里开始的。

我一直和我的父亲相依为命。他是一个儒雅、大度、有知识的人，同时，他也给我很多的关爱，对我呵护备至。但他从来不在我面前提及我的母亲，一个字没有，好像这样一个重要的人在我们俩的生命中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们居住在青岛，周围没有任何亲戚和知根知底的老友。对此，父亲解释说，我们家在文革时期遭受到很严重的迫害，所有的亲人都死去了，只有我们俩逃了出来，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并且从此定居。

我从小话不多，也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我对绘画有着天生的兴趣。我父亲很注意培养我这个天赋，十来岁的时候，我在当地画界已经崭露头角了。

如果生活一直这样下去，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些隐藏在我心底的东西――我认为就是我失去的那些记忆――开始萌动。当然，这些东西很不具体，也很不清晰。它们通常是一个小小的片断或是画面，出现在我的梦中。这样的梦让我感到即迷惑又新奇，我努力感受着它们，捕捉其中的一些东西，甚至有种期待的感觉。直到有一天，那个梦境的出现改变了一切。

是的，我说的就是那幅画中的场景。我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每当我在梦中看到这个场景时，我便会感到某种莫名的强烈的恐惧。我一次又一次地把那个场景画下来，想揣摩出一些什么，但收获不多。像你所猜测的，梦中的那个女子应该就是我的母亲，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他是谁？是我的弟弟？或者是我的妹妹？不知是何原因，我对他非常的厌恶，我不想看到他，所以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画中。

这个梦后来开始频繁出现。它困扰着我，于是我试图从我父亲那里寻找答案。我清晰地记得我第一次把画出的梦境拿给父亲看时的情形。父亲告诉我，这个梦毫无意义，只是一个梦而已，他说得轻描淡写，同时竭力想掩饰自己的感情，但他的脸上还是呈现出一种深深的震愕。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

当天晚上，我惊讶地发现父亲居然在写信。你会觉得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你不知道，从小到大，我从没见过父亲写信或者打长途电话，似乎除了身边的人之外，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谁会和我们有任何联系。可那天晚上他却在写信，而且他刻意躲着我，使我既不知道信的内容，也不知道信发往了哪里。

从那以后，父亲对我更加关怀。不仅是在生活上，更包括精神的层面。他带我参加各种有益的活动，广泛培养我的兴趣爱好。后来，他还让我服用一些药物，他说是维生素片。服用了这些药物后，我的睡眠变得踏实了，梦出现的次数也少了。我渐渐明白，父亲是想帮我屏蔽掉心灵深处的某些东西。

可梦境中的那个场景已经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脑海中，在夜深人静或者独处的时候，它便会出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我，让我痛苦不堪。为了不让父亲担心，我把这些情况都隐瞒了起来，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再也不提这个话题，我父亲也渐渐宽心。后来我结识了我的女友――叶梓菲。我们非常相爱，父亲也对她宠爱有加。我们的生活看起来无可挑剔，可我却始终没有摆脱心魔的纠缠。

上个月，我父亲意外遭遇了车祸，不幸离去。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发现了那封信。你猜到了什么？对，时间上看，这封信的发出时间和我父亲写信的那晚正好相差十天。再结合信件的内容，这显然是对方给我父亲寄来的回信。这封信的背后自然也隐藏着我苦苦追求的答案。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虽然我女友极力反对，但我还是根据信封上的邮戳找到了黄坪县，然后又跟随你上了岛。我很爱我的女友，平时对她言听计从，这次我宁可和她短暂分开，也一定要来到这里，因为那个梦实在已经折磨了我太久，也许只有彻底地解开它，才能让我从那种恐惧中解脱出来。”

说到最后，蒙少晖绞着双手，显得非常的痛苦。这种痛苦同时包含了对女友的思念以及那可怕梦境造成的影响。他正处于一种矛盾的复杂心情中。

罗飞静静地听完，然后首先提出了自己最为关心，也是最为不解的一个问题：“恐惧，你一直强调那个梦境给你带来的恐惧，可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或者说，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蒙少晖的目光游离着，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茫然的悲哀，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站在无尽黑夜中的那种感觉。

“害怕什么？”他喃喃地说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的，你能描述出来，别害怕，告诉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罗飞用一种尽量柔和的声调引导着，可接下来的发生的情况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蒙少晖突然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叫喊着，随即他又颓然坐下，用双手捂着脸颊，几乎是呜咽地恳求道，“请你不要逼我……”

罗飞注意到泪水正从这个年轻人的指缝中渗出，在这种情况下，谈话显然无法继续了。罗飞不再说什么，只把双手轻轻地搭在蒙少晖的肩头，这个动作给了对方很大的安慰，他的情绪也逐渐安定下来。

第十二章 恐怖的死者

夜色渐浓，寒意袭人。

岛民们大多已进入了梦乡。罗飞躺在床上，虽然屋里没有开灯，但他的眼睛却睁得老大。过去的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他得好好地把思路理一理。

一起火灾和一起不正常的死亡事件，原本看起来并没有多少出奇之处。可突然出现的怀抱婴儿的女人却给整个件事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周永贵的目击、鬼望坡的传言、蒙少晖的梦境，这三者无论是时空还是逻辑上，都没有任何可察的联系，这个神秘的身影却频频出现，这其中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罗飞又想起了在南明山度过的第一个夜晚，同样的漆黑寒冷。那个夜晚后来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把他一步步地拉入了致命的危机中。

那么今夜，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在一片纷杂的思绪中，罗飞的意识渐渐模糊，倦意将他带入了梦乡。

这夜似乎平安度过了，当罗飞再次睁开眼睛时，正看见清晨的第一缕曦光从窗缝中透射进来。他坐起身，活动了几下筋骨，然后穿衣下地，准备到院落中去呼吸几口一天中最新鲜的空气。

忽听院门“喀”的一声，似乎被粗鲁地撞开了，然后便有人急匆匆地奔入了院子。

“干什么？冲家呢？”孙发超满含责备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孙叔，市里来的罗警官是住这儿不？”来人的语调有些慌张。

罗飞连忙推门出来，认出闯进院子的正是周永贵店里的那个小伙计。他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妙。

果然，小伙计哭丧着脸，报告给他的正是自己最为担心的结果：“罗警官，金村长让我来找你，你快去看看吧，我们家老板，他……他死了！”

罗飞立刻让小伙计带路，向出事地点赶去。一路上，小伙计向罗飞讲述了相关的一些情况。

昨天一夜，周永贵都没有回家。郭桂枝的情绪从愤怒经由担忧，最终变成了焦急。天刚蒙蒙亮，她便把小伙计叫了起来，两人顺着山道村寨，一路搜寻下去，终于在鬼望坡下的山路上发现了周永贵的尸体。平日里风火咋呼的郭桂枝一下子乱了方寸，只知道痛哭哀号，还是小伙计先后找来了村里的大夫和村长金振宇，然后又在金振宇的吩咐下，来到孙发超家中，把情况告诉了罗飞。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了鬼望坡脚下，只见不远处的山道中，金振宇正在安慰仍在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郭桂枝，另有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守在周永贵的尸体旁边。

见到罗飞到来，金振宇暂时撇下郭桂枝，迎上前，满脸的焦急和惶恐：“又死一个，又死一个！你快来看看，哦，对了，这个小伙子是岛上现在的大夫，叫李冬。”

李冬主动上前打了个招呼：“您就是罗警官吧？我刚刚检查了一下。人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估计死亡时间在五个小时左右。死亡原因嘛，我的判断是心脏病发作。”

李冬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尸体旁的一个药瓶。药瓶倾倒着，药片撒落在瓶口周围，从标签看，那是一瓶速效救心丸。

罗飞没有搭话，首先俯下身观察尸体。死者斜躺在山路的台阶上，周身未见明显的外伤和血迹。他身体略蜷，一手捂着心口，一手无力地搭在药瓶旁边。而他脸上的表情则让人过目难忘。

这几乎不是一个应该出现在人类面孔上的表情。他的五官极度扭曲，半张着嘴，紧绷着腮部的肌肉，似乎正在憋足力气想要发出一声大喊，他的眼睛则瞪得老大，虽然早已失去了神采，但眼瞳深处却冻结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

罗飞与死者对视着，努力去感受他遗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情感。这样的交流令人很不舒服，片刻后，罗飞不得不挪开了自己的目光。

“造成他发病的具体原因还不清楚，但显然他是突然受到了某种外界的刺激。”李冬在一旁说出自己的看法，“更进一步地推测，他似乎是看到了什么东西，这东西让他极度震惊和恐怖，但不知为什么，他却长时间无法挪开目光。”

“长时间无法挪开目光？”金振宇有些诧异地看着小伙子，“你怎么说得好像你当时也在场一样？”

“这个不难解释。死者已经掏出药瓶，甚至已经打开了。这说明从他发病到最终死亡至少有十多秒钟的时间。可直到他要服用药片的关键时刻，他仍然扭着脖子，抬头看向远处，可见出现在他眼前的情形，不仅恐怖，而且对他带有致命的吸引力。”罗飞说完后，对李冬赞许地点点头，“你的分析很不错。”

李冬谦虚地笑了笑：“这得感谢我的老师，他教会了我细致观察的方法，同时还教会我怎样去感受一个人的心理。”

“你的老师？”对方的话引起了罗飞小小的兴趣，“他是谁？”

“薛大夫，就是薛晓华的父亲。”金振宇在一旁帮着解释，李冬点头表示认可。

哦？罗飞忍不住多打量了小伙子几眼，他意识到这会是一个很有用的人物。不过现在，他的注意力还得放在眼前的案子上。

因为尸体已经被挪动过，为了推测死者当时到底看到了什么，罗飞只好向最先接触现场的郭桂枝了解相关情况。

“他死的时候看着什么？”这个问题倒没有难住郭桂枝，因为死者的目光实在太特别了，无论谁都会忍不住寻找一下造成这种目光的原因。郭桂枝用手指了指右后方的高处：“喏，他就死死地盯着那边，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众人顺着郭桂枝手指的方向看去，禁不住全都一愣。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处百米高的陡直山壁，怪石嶙峋，树灌茂密，这是传说中的“鬼望坡”！

“那里？那里会有什么……不可能，不可能的。”金振宇连连摇着头，显然他心中产生的某种荒诞的联想，正在自己加以否定，可他的语气中却透出掩藏不住的迷惑和恐惧。

金振宇前天晚上在火灾现场时的沉着果敢曾给罗飞留下深刻的印象，此时却这么快就乱了方寸，难免让他有些失望。想到昨天自己就吩咐对方寻找周永贵的下落，却一直没有结果，以致出现如此被动的局面，罗飞忍不住用不满的口吻问道：“昨天你都去哪些地方找周永贵的？明泽岛就这么大的地方，他一整天都能躲在哪儿？”

金振宇略带苦恼地辩解：“岛上有住户的地方我都跑遍了。有人反映上午见他在溶洞附近出现过，后来就没人知道他的下落了。岛虽然不大，可他要存心躲着，那也是很难找的。”

这话也有道理，而且现在追究责任没有任何意义。罗飞把思路重新对准了案件本身，他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鬼望坡”，自问了一句：“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不一定是特意来这里，也许只是路过。”见罗飞苦苦思索，李冬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路过？这确实也很有可能。从死者倒下的姿势判断，他当时应该正走向东边下山的方向，而周永贵的小店正是位于岛的东边。

他当时是不是正准备回家呢？

从死亡时间上判断，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时分了。如果前一个答案是肯定的，那另一个问题会显得更有实际意义：他是从哪里回家？也就是说，他之前去了哪里？干了些什么？

“这条路往两边，都通向什么地方？”罗飞对山里的地形不是很熟悉，对于拿不准的事情，他只能向别人求助。

“往上走是有岔路的。”金振宇回答说，“一条通往岛西边的村子，一条通向山里。往下走就是通往东边的村子了。这一条其实是连接岛东和岛西村落的必经之路。”

罗飞点点头。对方这么一说，他脑子里开始有了些概念。昨天去位于岛西边的溶洞时，他就曾走过这条路。

那周永贵昨天白天到底是去了西边的村落，还是躲进了山里，或者一直待在溶洞附近？这个疑问显然不是站着思索就能解开的，罗飞开始按思路展开工作。

他首先对金振宇说道：“你去村子里了解一下，东边西边都要去，范围尽量大一些。一是重新确定一遍，昨天有没有人见到过周永贵。二是问问昨天夜里有谁曾走过这条路，期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金振宇走后，罗飞又吩咐小伙计去找臧军勇借相机。死者家属在场，尸体当然不能总在荒野晾着，而且天已大亮，等消息传开后，估计很快便会引来围观的岛民。必须尽快留下资料，妥善处理现场。

果然没过多久，三三两两的好事者已来到了这条小路上，看着死者议论纷纷。也许他们谁也没有见过如此恐怖的死亡表情。

闻讯赶来的还有德平和尚和他的小徒弟。看起来德平在岛民心中地位颇高，见到他到来，人们纷纷闪开道路，让他走到了近前。

德平先是给罗飞行了个合掌礼，然后转向悲痛不已的郭桂枝，劝解道：“生生死死都是天命，劫数到了，只能乐天知命。嫂子，你也不要太悲伤了，有些事是人力是改变不了的。”

“什么天命？我才不信，我看都是人祸！”伴随着这瓮声瓮气的话语，臧军勇挤进了人群，他似乎对德平的唯心观点非常不满，没好气地说道，“有什么劫数不劫数的？往我身上试试看，我倒看谁能奈何得了我！”

德平也不和他争论，摇摇头退后一步，然后对着周永贵的尸体念起了佛经。他闭起眼睛，转动着手中的一串佛珠，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郭桂枝在一旁本来已经略略平定了些，此时不知被两人的哪句话勾到了伤心处，又号啕大哭起来。

罗飞顾不上处理这乱哄哄的气氛，他从臧军勇手里接过相机，拍完了死者的现场照片后，又对着鬼望坡“咔咔”拍了一通。

个别脑子伶俐的村民一时对周永贵的死亡产生了某种联想，并迫不及待地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在围观的人群中立刻引起了小小的骚动。众人纷纷抬头，虽然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已经笼罩于每个人的心头。

第十三章 鬼影再现

由于岛上已没有多余的棺材，罗飞只能让郭桂枝先把死者的尸体搬运到家中暂存，等航线疏通以后再做进一步的处理。臧军勇身强力壮，胆子又大，主动承担了背尸体的任务。德平师徒则一前一后，一路相伴，口中念念有词，超度死者的亡魂。

大体安排妥当后，已近午饭时分，围观者见没什么热闹可看，便陆续散去了。小路上只剩下了罗飞和李冬两人。

罗飞一直不让李冬走，是因为自己有些事情要向对方询问，此时终于有了机会。

“你是跟随薛晓华的父亲学的医术？”

“是的。”

“那你对王成林这个人有印象吗？他以前在岛上居住过，和薛大夫很熟。十八年前海啸过后，他带儿子离开了这座岛。”

李冬摇摇头：“十八年前我刚十岁左右。十五岁的时候，我才拜薛大夫为师的。”

罗飞对这个结果早有心理准备，并未显得过分失望，他又问另一个问题：“那在你手上，有没有留下薛大夫的一些资料，比如说病案记录之类的。”

“那是有的。你需要吗？”

“嗯。”罗飞果断地点点头，“我想看一看，我们现在就去你那里。”

李冬的住处离薛晓华家不远，在路上，他大致讲述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李冬本人也是海啸的受害者，那次灾难让他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成了孤儿。周围的邻居可怜他，时常接济他一些。到他十五岁那年，薛大夫见他伶俐，而自己的儿子又不成器，就收他做了徒弟。李冬专心学习医术，渐有所得，薛大夫去世之后，他就成了岛上最好的医生。

薛大夫对自己的医学资料保管很严，李冬手上的一些，都是薛大夫在教学过程中主动拿给他研究的。除此之外，薛大夫严禁李冬翻阅自己的任何东西，李冬也非常听话，从没犯过例。

薛大夫留给李冬的资料包括十几本医学读物，手写的行医心得总结，以及少量的病案记录等。虽然已事隔多年，但他留在纸上的字迹仍然清晰如昔，且字体清秀挺拔，显示出不凡的风骨。

任何人看到这样的字，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罗飞当然更不例外，他只扫了一眼，便认出这些手写资料和蒙少晖手中的那封信件正是出于同一人之手。

现在，他心中的一些猜测已经隐隐成形：王成林父子有一段可怕的经历，这个经历很可能与那场海啸灾难有关。幼年的蒙少晖因为这段经历接受过薛大夫的心理治疗，因此薛家会保留着一些与此事有关的资料。蒙少晖上岛时，信件被薛晓华顺手偷走。他认出了父亲的笔迹，进而发现了一段隐藏了很久的秘密。当他出于罪恶的贪恋，试图揭开这个秘密时，种种恐怖离奇的事件便因此而发生了……

是的，他已经看到了整个案件的起因，可他却没有能力阻止事态的发展，继薛晓华之后，周永贵成了第二个受害者，而一些诡异离奇的现象正悄然浮现。要解开这些谜团，必须了解那段已被蒙少晖遗忘的经历。罗飞试图从薛大夫留下的资料中找到一些线索。

他首先翻阅了那些病案，但那都是一些不相干的记载，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行医心得则基本上都是很专业的记录和分析，大致翻了一遍后，亦无收获。倒是那几本书稍稍提起了罗飞的兴趣。

在总共十三本读物中，有八本都和心理学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这使得罗飞忍不住询问：“薛大夫对心理学很有研究吗？”

李冬点点头：“老师常对我说，一个人最可怕的疾病，不是生理上的病变，而是心理上出现无法逾越的障碍。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必须有能力帮助病人战胜心中存在的魔鬼。”

“心中的魔鬼？”罗飞咀嚼着对方的话，把那十几本书又依次倒腾了一遍。最后，他的目光在其中一本上停留了下来。

这是一本外文译著，书名为《失忆病状的形成和诊治》。

书很厚，一时半会儿肯定看不完。罗飞把这本书单独挑了出来：“我想把这个借走看看，可以吗？”

“当然可以。”李冬很爽快地答应了。

正说话间，金振宇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他脸色苍白，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见到罗飞后，他立刻叫出了声：“罗警官，你在这里！我到处找你！”

“怎么？又出什么事情了？”他的样子让罗飞紧张地站了起来。

“不，没出事。是有……有一些……发现！”金振宇吞吞吐吐地说着，似乎拿不准该怎样措辞。

罗飞下意识地把身体往前探了探：“什么发现？”

“我……我不知道……我没法说。不……是我说了你肯定不会相信。”金振宇有些语无伦次，最后在罗飞的目光中，他终于平静下来，说，“你还是跟我过去一趟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罗飞不再说什么，他拿起那本书，大步向着门口走去。

金振宇把罗飞带到了岛屿正东方向的一片村寨里。这片村寨位于山脚外的平滩上，地势比较开阔，人家也稍多一些，船老大老胡就住在这里。从村寨中远眺山脉，视线几乎没有什么遮挡，尤其是“鬼望坡”，更是出现在了视野的正中。

两人来到了一家住户前，屋门口蹲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满脸愁容，不住地唉声叹气。

见到金振宇，妇女的眉头更是挤出了一个疙瘩：“唉，你怎么又来了。我们家男人都那个模样了，你就别刺激他了，先让他安生安生吧！”

金振宇指指罗飞：“这位是市里来的罗警官。他需要了解一下情况。”

妇女看了罗飞一眼，目光中显然多出了几分信赖。犹豫片刻后，她终于点了点头：“唉，那你们就进去吧。”

金振宇带着罗飞走进了屋子。

“谁呀？”一个声音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语调中夹着几分惊恐。

虽然是白天，但屋子里的光线却阴暗得很。罗飞睁了半天眼睛，才看到在屋子得角落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板床。说话的正是躺在床上的一个男子。

“付玉柱，你不要怕。这位是罗警官，从市里来的。你把昨晚看到的情形再向他说一遍。”金振宇一边说，一边走到床头，拉亮了屋里的灯。昏黄的灯光洒下来，更增添了几分压抑的气氛。

床上的男子缓缓地转过头来，睁大眼睛瞪着罗飞。看得出来，他原本应该是个健壮精神的汉子，但现在却眼窝凹陷，脸色灰白，透着一副深深的病容。

“警官？”他开始摇着头喃喃自语，“没用的……没用的……那不是人，那是鬼！”

金振宇无奈地看了罗飞一眼，这个人的话多少给自己不久前并不得体的言行做出了一些解释。

“鬼？什么鬼？你在说什么？”罗飞往上走了两步，目光炯炯地看着付玉柱的眼睛，希望能用这个方法使对方的情绪稳定下来。

可是他失败了。他的话反而勾起了对方某种可怕的记忆，付玉柱目光急速地游离，似乎在竭力躲避着什么，同时他用绝望可怖的声音叫喊起来：“鬼！一个恶鬼！十多年了，她又出现了！”

“他受了惊吓，还没有完全恢复。”金振宇轻声解释着，“如果你知道他曾经看到过什么，你就不会对他现在的表现感到奇怪了。”

“不能让他待在这个小屋里。这里空间太狭小，又这么阴暗，会对他的心理产生很大的压力。”罗飞一边说，一边示意金振宇配合他将付玉柱架起，然后向屋外走去。

果然，屋外明亮开阔的环境让付玉柱放松了很多，他妻子从屋里端出一张椅子，付玉柱颤巍巍地坐了下来。

罗飞用柔和的语气继续安抚着他：“好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别着急，也别害怕，慢慢说。这里这么多人，谁也伤害不到你。”

付玉柱仍显得有些惊疑不定。他的眼睛怯怯地转动了一圈，似乎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吸引着，最终他的目光向着远处的“鬼望坡”射了过去。

罗飞和金振宇也被他带着看向了“鬼望坡”，那里山陡树密，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

付玉柱轻轻吁了口气，开口说道：“就在那里，十八年前我就见过她，昨晚，她又出现了。”

罗飞立刻意识到什么：“十八年前？你是说‘鬼望坡’上的黑影吗？”

“不错。”付玉柱有些虚弱地眨了眨眼睛，说，“当年那个黑影，村子里的人全都见到了，但是要说看得那么仔细的，就只有我一个了。如果不是我，谁会知道那个黑影其实是个抱着婴儿的女人？”

“看得仔细？什么意思？”罗飞略微有些不解。不过听他的意思，“怀抱婴儿的女人”这个细节就是从他口中传出去的。

付玉柱转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你去把那个东西拿来。”

妇人点点头，转身进屋，不一会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罗飞看出那是一个望远镜，式样非常老，虽然成色显得很陈旧，但是基本没有什么磨损，看来被使用的次数并不是很多。

“这个望远镜是我结婚的时候，在北京当兵的叔叔送给我的礼物。我曾经非常喜欢它，可自从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它，我不敢再去看它，因为我永远不会忘记在镜片中曾出现过多么可怕的一幕。”付玉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害怕惊动了某种恐怖的东西。

“你用它看过‘鬼望坡’上的黑影？”罗飞猜测说。

付玉柱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候二十多岁，正是个胆大好奇的小伙子。那几天黑影连连出现，村里人议论纷纷。我突然想到，为什么不用望远镜看一下呢？如果能解开其中奥秘，也能在大家面前风光风光。一天半夜，大家都睡了，我起夜的时候，发现天气转晴，月光特别明亮，正是适合观察的条件。于是我就把望远镜拿了出来，对着‘鬼望坡’上的黑影调好了焦距。”

说到这里，付玉柱停住了口，脸上出现痛苦的表情，似乎很难去重温那段恐怖的回忆。众人在寂静中等待着下文，气氛紧张得象要凝固一般。

“你……看到了什么？”最终还是罗飞打破了沉默。

付玉柱闭上眼睛，用力吞了口唾沫，终于又开了口，虽然已鼓足全身的勇气，但他的语调仍然在微微打着哆嗦：“我看见在一棵树的枝丫间，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抱着一个婴儿，那种恐怖的场面，你们根本无法想象。”

女人、婴儿，这些应该都是温馨美好的东西，虽然出现的地点有些奇怪，可也称不上恐怖呀？罗飞不解地摇摇头。

付玉柱凄然一笑：“你不明白？是的，即使我有状元的文采，也无法让你感受到我当时的恐惧。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面庞浮肿发黑，五官扭曲，头发散乱，一双流着污水的眼睛瞪得老大，透过镜片和我对视着。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目光，充满了怨恨和悲哀，像有一把冰凉的剑直插到人的心窝窝里！她根本就不是人！我一直相信，她就是一个鬼，一个冤死的女鬼！”

付玉柱一口气说完这些，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臂中，浑身上下剧烈地颤动着。他的妻子和金振宇分站在两旁，也各自变了脸色。

罗飞却想到一个问题，他皱起眉头问道：“你为什么那么主观地认为她是一个鬼，而不是别的什么？比如说，那会不会是一具尸体？”

“尸体？”付玉柱抬头瞪着罗飞，“尸体又怎么会动？”

“那个黑影还会动？”罗飞略感惊讶，这个情况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是的。她一定是发现我看到了她，然后就动了起来。她往树顶爬去。我惊动了她，她肯定会记住我……”付玉柱越说越激动，也许这才是最让他害怕的地方。

“爬树？”罗飞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怎么爬树？”

付玉柱舔舔舌头，然后从牙缝中挤出一些话语：“她用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她面向里，用身体紧贴着树干转圈，就那样一圈圈地转了上去。当时是夏天，枝叶茂密，她很快就在树丛中消失不见了！”

太夸张了！这简直是恐怖小说中的情节。罗飞实在难以相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沉默片刻后，他轻轻咂了一声，看着对方问道：“你确信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而且，不会是幻觉之类的东西？”

付玉柱叹了口气：“唉，别说是你，就是当年岛上也没人相信我的话。其实我也希望那不是真的。这样我就不用十八年来，每天晚上起夜的时候都要胆战心惊，明明非常害怕，却总忍不住向着‘鬼望坡’的方向看了又看。昨天夜里，她终于又出现了。我听说卖杂货的周永贵被吓死了？我一点也不奇怪，那种可怕的场面，谁能挺得住呢？只是现在，你们终于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你是说，昨天夜里你又看到了她？具体什么时间？”

“没看到我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付玉柱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看到她是在晚上十一点多钟。她还是像十八年前一样，怀中抱个婴儿，坐在树杈中间，一动不动地向村庄这边凝视着。”

“是哪一棵树杈？你能指给我看看吗？”罗飞远眺着“鬼望坡”方向问道。

“是……”付玉柱抬起手指寻找着，可片刻后，他怔怔地愣在了那里，“不见了，那棵树杈不见了……”

“不见了？你昨晚还看到的，怎么会不见了？”罗飞有些莫名其妙，“你是不是忘记在哪里了？再好好想想。”

“不，我没有忘。”付玉柱很肯定地说道，“虽然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逃回了屋里，但那一眼的印象是非常深刻的。你看到那块像鹰嘴一样的石头没有？那棵树杈就在石头正上方一米左右的地方。”

罗飞抬眼看去，对方所说的那块石头非常明显，很容易就找到了，只是石头上方尽是一片藤蔓，哪里看到什么树杈？

“所以她肯定是个女鬼。”付玉柱给出了自己的解释，“她只在晚上出现，甚至连她坐的树杈在白天都看不到，因为那根本也是一棵‘鬼树’。十八年前是这样，现在当然也还是。”

罗飞站在原地，只觉的自己的头脑中一片乱麻。也许现在，他宁愿相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已经疯了。

第十四章 失忆症研究

“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我是指那个怀抱婴儿的女人。”离开付玉柱家没有多远，罗飞就向金振宇提出了这个问题。

金振宇沉默了片刻，然后反问：“要我说实话吗？”

“当然。”

“我一直是个唯物主义者。可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却动摇着我的一些观点。”

“哦？”罗飞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金振宇，只见对方脸上正闪烁着掩饰不住的茫然和恐惧。

“那你对王成林一家熟悉吗？”罗飞又提出下一个问题。

“不是很熟。”金振宇摇摇头，“那时候我还没当村长，只是知道有这么一家子人。”

“蒙少晖是不是还有个弟弟，或者妹妹？”

金振宇犹豫了一下：“这个……我不知道。”

“嗯？”罗飞皱起眉头，“你连他们家有几口人都不清楚？”

“不是这个意思。”金振宇解释说，“我记得有一阵的确听说王成林的妻子怀孕了。海啸发生后，她妻子遇了难，尸体都没有找到。而她海啸前又有好久没有出来走动，所以这个孩子到底有没有生下来，我说不准。”

罗飞点点头，心中暗自思忖：按照出现在蒙少晖梦中的那个场景，孩子在海啸时应该已经出生了。怀抱婴儿的女人？这和蒙少晖的母亲总算有了些联系，可这种联系也太诡异了，简直叫人无法解释。

“罗警官，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金振宇打断了罗飞的思路。

怎么办？罗飞此时也是一片茫然。周永贵的死掐断了自己辛苦规理出的线索，而新近的调查结果又乱糟糟一片，毫无头绪。沉吟片刻后，他回答对方：“你先回去吧，吃点东西，休息一下，然后等我的消息。”

罗飞随即也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蒙少晖并不在屋里，问孙发超后知道，他一过中午就出去了。

孙发超把剩饭剩菜热了热。罗飞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时，胃口往往特别好，不大工夫，便三下五除二吃了个精光。然后他便坐在院子里和孙发超扯起了闲长，以放松绷得过紧的脑神经。

大约半个小时后，蒙少晖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去哪儿了？”罗飞问他。

“哦，我出去转了转，顺便想找找卡卡。”

“找到了吗？”

蒙少晖摇摇头。

“我看你那只猫性子挺野。”孙发超在一旁插话说，“这一跑进山里，肯定就不回来喽。”

“不会啊。卡卡虽然比较凶，但和主人还是很亲的，不知道这两天怎么回事。”蒙少晖说到这里，自己也费解地摇了摇头，不过他很快换了副愉快的神色，托起合拢的双手，“不过我这一趟也没白跑，你们看这是什么？”

罗飞凝目看去，只见他用手合成碗状，手心中蜷着一只海鸟。那海鸟浑身上下红通通，肉乎乎的，没有一根羽毛，看起来刚出生不久，连眼睛都还没有睁开。

罗飞见那鸟儿可怜兮兮的样子，也不禁觉得可爱，笑着问：“你这是从哪里捉来的？”

“这可不是捉的。”蒙少晖严肃地说，“我可是救了它一命呢。”

孙发超笑眯眯地附和：“小蒙说得没错，这鸟儿是被它妈妈从树巢中扔出来的。呵呵，罗警官，这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虎毒不食子，罗飞还真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他无奈地摊了摊双手：“没有把握的事情我从不乱猜，还是你们谁来告诉我吧。”

“这小海鸟是刚刚孵化出来的，一窝应该是孵出了两只以上。”蒙少晖抢着解释说，“现在是冬天，鸟妈妈找不到足够的食物，于是这一窝幼鸟都处于饥饿的状态中。这时，鸟妈妈就会把体质较弱的幼鸟扔出巢外，放弃对它的喂养，从而集中精力去喂质较强，成活概率更大的那只幼鸟。”

“哦。”罗飞恍然大悟，这么做虽然有益于整个种群的繁衍生息，但对于这只被抛弃的幼鸟，又确实残忍了一些。不过这就是大自然的奇妙法则吧？罗飞回味了片刻，称赞蒙少晖：“看来你对生物方面的知识还挺了解的？”

“我哪里懂得这么多。”蒙少晖自嘲地笑笑，“这些都是德平和尚告诉我的，就连这只幼鸟，也是他送给我的。”

“你遇到德平和尚了？”罗飞略微感到有些意外。

“嗯，在山路上遇见的。”

“他和你说什么没有？”

“他还是劝我早点回去，有些事情不要去寻找答案。可他怎么知道我心中所受的那些折磨？而且即使我听他的，现在也走不了啊。”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德平和尚怕我烦闷，就送给我这只鸟，让我养着玩。”

“周永贵――就是前天在码头卸货的那个老板――昨天晚上死了，你知道吗？”罗飞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对方的反应。

“知道。”蒙少晖听到这个话题，变得愁眉不展，手也垂了下来，“好像这件事和我的到来也有关系？我真是很矛盾，我已经感觉到，我要寻找的答案，可能比我预想中的更加可怕！对了，罗警官，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

罗飞把今天了解到的相关情况大致地说了一遍，不过仅是陈述自己的所见所闻，没有加入任何主观性的推断和猜测。

蒙少晖入神地听着，时而惊惧，时而迷惑。末了，他恍然问道：“抱着婴儿的女人，和我梦中的一样。难道那会是我的母亲？可即使如此，十八年过去了，她怎么还会出现呢？除非……除非真的是……鬼魂？罗警官，你怎么看？”

“在发现有根据的事实之前，任何臆测都是没有意义的。”罗飞认真地说道，“现在我需要找个地方，一个人安静地想一想。”

这个下午剩余的时间，罗飞把自己关在了小屋里，一番毫无进展的冥思苦想之后，他感到有些劳累，于是便换了个工作：拿出那本《失忆症状的形成与诊治》翻阅起来。

书的内容分为几大块，有精神性失忆，主要讲解病人因为精神上的疾病而导致的失忆现象；有生理性失忆，主要讲解病人因为脑功能退化产生的失忆现象；有物理性失忆，主要讲解病人脑部组织受到创伤损害后产生的失忆现象；有药物性失忆，主要讲解因为服用药物而导致的失忆现象；等等。

书中留有大量的标记，其中最常见的便是下划线。有些章节几乎都被画满了，可见阅读者当初用功之巨。页缝中偶尔也会出现一些标注，从字体上看，正是出于薛大夫的手笔。

下划线呈现出多种颜色和不同的粗细，可见是用不同的笔分多次画出。有意思的是，相同特征的线条并不一定出现在相同或者相近的章节内，而是互相交叉混杂，看似毫无规律可言。罗飞略一思索，明白了其中原因：这些下划线并不是阅读者在学习此书时标记上，而是他在使用此书时标记上的。比如对于一个待解决的病症，他需要用到的知识分散在各章节中，于是他便用某种特定的笔将相关内容标出，以便于翻阅查找。

对于这个发现，罗飞精神一振，他突然有了一个思路，并立刻试着实施起来。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书中被下划线标出的内容，不厌其烦，终于，他在其中找到了一段对自己有用的文字：

“最普通最为常见的生理性失忆，即我们通常所说的‘遗忘’。这种现象多发生于幼儿和老人身上。对于幼儿来说，他的大脑尚未发育完全，本身便不具备良好的记忆功能。事实上，一个人五岁以前的经历基本上不会在他成年后的大脑中留下任何痕迹。至于六至十岁的儿童，他们的记忆能力也是模糊和不稳定的。即使是当时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事件，也有可能因为一些外界因素的干扰而产生记忆丢失的现象。最常见的原因便是生活环境的改变。在儿童时期离开原先的生活环境，进入一个全新的环境后，儿童特有的好奇心会使得在新环境中发生的一切大量占据记忆空间，从而冲淡以前经历在大脑皮层中留下的印象。”

是的，这就是罗飞在寻找的东西，而这只是其中的一段，他还需要更加全面的内容。

这段文字下的标注线是用中等粗细的黑色钢笔画出的波浪状条纹。罗飞打起精神，在全书范围内寻找具有相同标记的文字。很快，他又发现了以下几段：

“记忆从本质上来说是某种生理化学反应在人的大脑皮层中留下了痕迹。因此只要大脑皮层接受到了刺激，记忆的出现和遗失也可能脱离事实的存在而发生。比如在受到强烈的心理暗示时，人们可能在记忆中留下没有发生过的事情，同样，也又可能将一些原本存有深刻印象的记忆丢失。掌握催眠技术的人甚至可以通过这种方法来控制一个思维正常者的日常行为。通常来说，意志薄弱的人更容易受到心理暗示的影响，尤其是心智发育尚未成熟的儿童。”

“对于失忆现象的产生还有另一种解释。人的大脑皮层就好比一个个微小的存储仓库，相关的记忆如同货物一般在这些仓库中被有序安置。但有时新近发生的记忆会被错误地安置到已经存有‘货物’的‘仓库’中，如果这种情况发生，那么原有的记忆便会消失。实际上，这种记忆冲突的现象时有发生，但新近发生的记忆在冲突中并非总是占有优势。一些在大脑皮层中留下深刻印痕的古老记忆是很难被取代的，不过这样的记忆单元是很少见的，通常只是一两个场景式的片断。如果与之相关联的记忆消失了，那么这些片断往往就失去了逻辑上的意义。”

“记忆片断的学说在今年引起了不少学者的关注。有很多心理病症的患者深受这种记忆片断的困扰。他们脑海中经常出现某个场景，这个场景让他们困惑甚至恐惧，但他们却不明白该场景的实际意义，因为与之相关的一些记忆已经丢失了。但这些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造成的影响却仍然存在，很多人会因此患上强迫症，或产生某种无法解释的心理痼疾，这令得他们非常苦恼。他们往往会渴望找回那些失去的记忆，但这种寻求是盲目的，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要找的究竟是什么，他们需要的也许仅仅是一个合理的解释。”

“某些药物会造成人大脑皮层分泌物的紊乱，从而产生记忆的丢失现象。此类药物参考本书的附录二部分。这些药物的治病机理各不相同，效果和副作用也各有差异，本书已做好较为详细的分类，以供读者查阅。”

罗飞把书翻到后面的附录部分，果然有一张表格，列出了能导致人脑失忆的药物名录，总计有上百种。其中四种药的名称下面标注着相同的黑色波浪线，看来是被薛大夫精心挑选出来的。罗飞仔细阅读了对这四种药物的药性药理方面的相关介绍，发现它们都具有一些相同的特点：致失忆效果明显而对人体其他功能的伤害较小。

罗飞长长地“吁”了口气，掩卷长思。他曾经以为蒙少晖的失忆是海啸灾难造成的，并因此接受过薛大夫的治疗，可刚才的发现却让他不得不完全颠覆了自己原先的猜想。事实情况是，正是薛大夫的治疗导致蒙少晖失忆，而且这种治疗完全是有目的的行为。

那么，在蒙少晖的记忆中，究竟曾存有怎样可怕的东西？王成林、薛大夫、周永贵，还有那些仍躲藏在暗处的人，他们背井离乡、隐姓埋名，甚至杀人放火，他们千方百计想要隐藏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第十五章 海风的游戏

吃过晚饭，罗飞决定一个人到外面走一走，吹吹夜晚的海风，这样能使自己的大脑清醒一些。同时，也可以顺便把那本看完的书还给李冬。

到了李冬家里，两人坐下又闲聊了一阵。罗飞尽量把话题引到薛大夫身上，从李冬的描述看，这是一个博学、严谨、仁慈而且心胸宽广的人。作为他的学生，李冬也多少继承了一些这样的品质。虽然没有获得什么与案件有关的线索，但这次交谈还是令人愉快的。足足聊了近一个小时之后，罗飞才起身告辞。

从李冬家里出来，夜色已深。因为地形不熟，回程时，罗飞尽量避开了山路，宁可绕道从山脚下的村寨中穿行。虽然这两天气温降得厉害，但天空却渐渐晴朗。一路上涛声隐隐，月色明媚，如果不是接连发生的两起命案扰乱了心情，罗飞倒真要停下脚步感受一番这种悠闲的气氛了。

不知不觉中，罗飞又来到了付玉柱所在的那个村落。想起中午时分的见闻，他心中禁不住有些别扭，不自觉地抬起头往远处“鬼望坡”的方向看去。

可这一看，他的目光便像定住了一样，再也挪不动分毫，同时他惊讶地半张着嘴，脸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罗飞清晰地记得午后付玉柱指给自己看的那块鹰嘴状的岩石，当时在岩石上方，他只看到一片藤蔓，绝对没有付玉柱所形容的“树杈”。可是现在，一棵粗壮的树杈正桀然矗立，明亮的月光射过，使其在山壁上留下一片狰狞的黑影。

难道，这真的像付玉柱所说，是一棵白天消失，只在晚上才出现的“鬼树”？

海风呼呼吹过，罗飞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股寒意泛遍了周身。自从踏上明泽岛开始，关于“鬼望坡”的各种离奇古怪的传说他已经听了很多次，可他绝对不会相信有超出自然力量的东西存在。对于“鬼怪”的说法，他一般只会往这几个方向考虑：要不是当事人在特定条件下产生的错觉；要不就是别有用心的人故意以讹传讹，夸大其词。在南明山上破解“无头鬼”的传言更加坚定了他的这些认识。可现在，超出常理的事情却明明白白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让他无法解释。

在惊疑之余，罗飞心中却也有些小小的兴奋。这次亲眼所见，至少证明了付玉柱并没有说假话；而且能够亲临现场，更是破解谜团的最好机会。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光靠想就能想明白的，对于一些想不通的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暂且退在一旁，耐心地观察。罗飞不仅懂得这个道理，而且他的耐心和毅力比一般人都强得多，所以他总能看到比一般人更多的东西。

罗飞首先到付玉柱家借了一床棉被和一把椅子。夫妻俩已经安歇，虽然不知道罗飞的用意，但他们还是很配合地满足了他的要求。然后罗飞把椅子搬到屋外视野开阔处，一个人面对“鬼望坡”而坐，静静地看着鹰嘴石上方的那棵树杈。

海风呼啸而过，越刮越是猛烈，罗飞将棉被紧紧地裹在身上，抵御深夜里的寒流。

漫长的黑夜便是这样度过，他已经完全忽略了寒冷、饥饿和孤独。偶尔他会站起身来回走两步，以驱散难以抵挡的倦意。但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的目光也不愿离开远处山坡上的目标，他决不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错过“鬼树”消失的瞬间。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早起的村民发现了罗飞。经过一夜的苦熬，他眼圈隐隐有些发黑，眼窝也陷了下去，但他的双目却仍然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他的双手下意识地把玩着一根柔软的枝条，看起来像是山坡上的藤蔓。村民们好奇地围过来，看着这个“怪人”，议论纷纷。

早晨的海风夹着清新的海水气息扑面吹来。罗飞深深地吸了口气，眸子倏地一亮，如他所料，远处山坡上某种变化也在悄然发生。

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罗飞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散开身上的棉被，疲倦地活动了一下筋骨。虽然气色不太好，但他的嘴角却挂着一丝满意的笑容。此时，在“鬼望坡”鹰嘴状岩石的上方，那棵“鬼树”又不见了踪影，而他显然是成功地观察到了什么。

令罗飞意想不到的是，今天他的收获还将不止这些。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婆婆凑到罗飞面前，同情地看着他：“你在这儿守了一夜？你是想等那个女鬼出现吗？”

罗飞用手揉了揉冻得发僵的鼻子，自言自语般地说：“女鬼？我倒真的希望她也出现。”

老婆婆叹了口气：“唉，你别等啦。我知道你是个警察，可你也抓不住她的。她只是挂念自己的儿子。等过两天那个孩子走了，她也就不会出来折腾了。”

“你说哪个孩子？”罗飞原以为她也只是个看热闹的村民，现在听她的话说得并不简单，一下子警惕起来。

“就是跟你一块来的那个孩子啊。我听孙发超说，他是王成林的儿子？唉，走了就走了，干吗又回来呢？闹得岛上这两天又不清静了。”

罗飞心中腾地燃起了一股希望：“你知道他们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不就是因为孩子他妈总是离不去吗？”老婆婆眯起眼睛，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那会儿付玉柱说看到黑影是个抱婴儿的女人，岛上别人都不信，可我心里却雪亮的。带着婴儿的女人，除了王成林的老婆，还能有谁呢？她虽然被海水淹死了，但心里却放不下大儿子，所以才会在山坡上往村子里看，不想离开。后来我就跟王成林说了，他带儿子离开了海岛之后，那鬼影不就再没出现过？现在他儿子回来了，做妈妈的当然也就跟了出来。我昨天把这话给付玉柱说了，他连连点头呢。”

罗飞失望地挠挠头皮，对方说的显然不是他想听到的答案。不过他还没有死心，又问道：“你和王成林一家很熟悉吗？”

老婆婆摇摇头：“他们那会儿住的山坳是岛上最低的地方，海啸一来就全给淹了。除了王成林那天不在岛上之外，山坳里的人就活了那孩子一个。所以跟他们家熟的人都已经见了阎王爷。不过海啸那会儿我见过这孩子，所以印象比较深。”

“哦？”罗飞又来了精神，“你是在哪里见到的？”

老婆婆抿着嘴，似乎陷入了回忆中，片刻后，她用一种怜悯的语调继续说道：“那时我逃到了一个山尖上，看到这孩子坐在常建的筏子里。唉，一个劲地哭，喊着要妈妈，哭得撕心裂肺啊，连我这个不相干的人见了都心酸，孩子他妈又怎么割舍得下呢？”

“常建？这个人还在岛上吗？”罗飞逮着个线索就不愿放过。

“在，不过现在出家当和尚了？”

一个名字几乎从罗飞嘴里脱口而出：“德平？”

老婆婆点头认同：“说起来，他还是这个孩子的救命恩人呢。”

“那筏子上还有其他什么人吗？”罗飞不愿放过任何可能有用的细节。

“没有了，就他们两个。”老婆婆瘪瘪嘴，“那筏子小得很，本来也装不了太多人。”

此时罗飞已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有了如此重要的发现，他顾不上一夜没有休息，直奔德平和尚处而去。

罗飞到达掩藏在灌木中的那座祭堂时，德平师徒正在第二间小屋内闭目打坐，那口棺材仍然停放在屋子中间，里面装着薛晓华残缺不全的尸体。

感觉到有人到来，德平睁开眼睛，略带惊讶地叫了声：“罗警官？”

罗飞微微一笑，直呼其名：“常建。”

德平对这个变化显然没有心理准备，他蓦地一愣，半晌后才反应过来，微微叹息一声后，他转头吩咐身边的惠通：“你先出去吧。”

惠通答应一声，很听话地起身离去。他的脸上甚至有种解脱的表情，好像早就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德平此时已调整好情绪，恢复了沉着。

“是的。但我知道的还不够多。”罗飞的语气有些咄咄逼人，“剩下的需要你来告诉我。”

德平却只是淡然一笑：“可我根本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好了。”罗飞没兴趣陪他兜圈子，“是你在海啸时救了蒙少晖，我要你告诉我，当年在蒙少晖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听了罗飞的话，德平却显得更加放松了，他淡淡地反问：“看来你是见过孙老太了？那我知道的东西，她应该都已经告诉你了。”

罗飞意识到自己遇到了一个不易对付的家伙，他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语句，却正试图在不知不觉中扭转交谈的态势，将自己引向被动。沉吟了片刻后，罗飞决定强行将形势拉回到自己控制的节奏中来。于是他单刀直入地奔向主题：“蒙少晖为什么会在你的筏子上？他应该和母亲在一起的，那时他母亲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德平仍然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态度，“难道救人时还需要先考虑那么多问题吗？我发现蒙少晖的时候，他正抱着一片木板在海水中挣扎，而他母亲的下落，根本就没有任何人知道。”

对方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很难辩驳。罗飞决定暂且从另外一个方向下手：“那你为什么要隐瞒救蒙少晖的事实？你知道他来明泽岛的目的，为什么不告诉他？这对他难道没有帮助吗？”

“可这样的帮助有什么意义？”面对罗飞的责问，德平也板起了面孔，正色回答，“你是一个警察，有着追寻隐秘、探索真相的天性。可我对此不感兴趣，作为一个出家人，我关心的只是世人的疾苦。罗警官，你见过一个悲伤的孩子吗？你知不知道，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一种悲伤是刻骨铭心，难以承受的？”

罗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先沉默不语。

德平则越说越是动容：“看来你并不知道。我来告诉你吧，那就是和母亲的生死分别。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还会有什么比这个更惨痛？更凄凉？我见过他哭泣的模样，那个场面让我至今心酸不已。如果他已经忘记了这一切，我们为什么还要让他想起？让他再次遭受心灵的煎熬？”

罗飞无声地叹息了一下，换了种语气说道：“你说得也有道理，我希望这是你心底的肺腑之言。可现在岛上接连发生了命案，我必须查出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根本没有凶手。”德平轻声说着，但语气却不容辩驳，“那只是她在保护自己最疼爱的人。”

“你是说那个‘女鬼’？难道你认同这种说法？”罗飞讶然看着德平。

“你忘了，我是个出家人，为什么不认同鬼神的说法？而且，除了这种说法，对一些发生过的事情，你能有更好的解释吗？”德平一边说，一边看向屋外的孤独矗立的墓冢，嘴角浮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有些事情表面看起来的确无法解释，那只是因为我们了解到的东西太片面，或者我们被一些假象迷惑了。只要经过仔细观察和严谨的分析，答案终究会浮出水面。”罗飞坚持着自己科学的信仰，并举例说明道，“就在刚才，我还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情，这个发现可以解答一些迷惑。”

“是什么？”德平微微眯起眼睛，很认真地看着罗飞。

“有关‘鬼望坡’的一个秘密。”罗飞顿了一顿，然后将话题展开，“在传说中，‘鬼望坡’上的黑影只在夜晚出现，白天则不见踪迹，也许这只是一个正常的现象，和鬼神的说法毫无关系。”

“你找到了其中的原因？”

“说出来其实很简单，那只是山坡上的藤蔓在作怪。这些藤蔓会随着海风的方向倾摆。根据风向的不同，它们有时会遮住一些东西，有时又会将遮住的东西显露出来。不久前，我亲眼观察到摆动的藤蔓是怎样把一棵树杈遮住的。如果在夏天，藤蔓上枝叶茂密，遮住一个人也不成问题。”

“哦？”

罗飞继续解释：“岛上海风很大，而‘鬼望坡’处在一个山谷口，山壁上的植物承受着更大的风力。那些纤细的藤蔓无力与海风相抗，所以它们的枝条组织非常柔弱，可以大幅度摆动，从而在狂风中起到自我保护的作用。昨天夜里，我曾到山中采集了一些藤蔓标本，以验证我的猜想。不过即便如此，我仍然坚持守候到早上太阳出来之后，直到亲眼目睹我期待的现象发生。”

德平专注地听着，目光中逐渐出现一丝敬佩，或许还夹着点畏惧，不过他并没有轻易作罢，而是继续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如果像你所说，完全是风的力量，那怎么会控制得如此精准？而且白天晚上出现的现象完全不同？”

“这就是海陆风。”罗飞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不假思索地回答，“这种风发生在海陆交界地带，正是以二十四小时为周期的一种大气局地环流。你常年生活在海岛上，应该比我更有生活经验；而我，我了解科学，所以我能够理论性地解答一些东西。从气象学上讲，海陆风是由于陆地和海洋热力性质的差异引起的。陆地因为热容量较低，所以气温的变化要比海洋快得多。白天，在太阳的照射下，陆地升温比海洋快，于是在海陆大气之间形成了温度和气压的差别，使地空大气从海洋流向陆地，形成海风，高空大气从陆地流向海洋，形成反海风，它们同陆地上的上升气流和海洋上的下降气流一起形成了海陆风局地环流。同样，夜晚的时候，陆地比海洋降温快，海陆之间便产生了与白天完全相反的温度和气压差，因此也就形成了风向完全相反的局地环流。我不知道你是否完全明白其中的道理，但这就是科学。令人迷惑不解的诡异现象其实不过是海风和我们玩的一个游戏。”

德平愣了半晌，罗飞的解释事实理论面面俱到，几乎没有任何漏洞。即使不太甘心，他也只能岔开话题，从其他方向提出疑问：“可山坡上的抱婴儿的女人又怎么解释？她到底是人是鬼？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出现？而且中间还相隔了十八年？如果她是人，那她是谁？这十八年中她又去了哪里？”

“这些事我暂时也无法说明。”罗飞坚定地看着对方，“但我终究会找到答案的。”

“好吧。”德平叹了口气，放弃了和罗飞的对峙，“我们面对着同一件事情，你有你的方法，我有我的方法……今天晚上，我会做一次法事，祭祀墓冢里的亡灵，希望他们能够就此安息。”

“我表达我对死难者的尊重。但是，”罗飞直话直说，“我并不认为这会是有效的方法。”

“还没有试过，你怎么知道无效呢？也许今晚过后，这一切便会结束了。”德平幽幽地说着，若有所思。

第十六章 谜画知音

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罗飞回到了住处。

孙发超已经开始准备午饭，见到罗飞回来，他连忙从厨房中迎了出来：“哎，罗警官，您这是去哪儿了？害我担心了一夜……气色怎么这么差？没有发生什么事吧？”

蒙少晖听见动静，也来到了院中，虽然没有说话，但两眼紧盯着他，目光中也充满了关切。

罗飞见两人感情诚挚，也禁不住有些感动，打起精神回答：“没事没事，只是发现了一些线索，所以没顾得上回来休息。”

“一夜没吃东西吧？我把早上的稀饭给你热一热，你先垫垫肚子。好家伙，哪个人都不是铁打的，这怎么受得了？”孙发超一边说着，一边利利索索地忙碌去了。

“罗警官，你刚才说有些线索？是什么？”蒙少晖陪着罗飞坐到饭桌前，带着期待询问道。

罗飞略一沉吟：“这样吧，你先回屋里。我一会儿去找你，咱们详细说。”

蒙少晖点点头，先行离去。不一会，孙发超端来了一碗热腾腾的红薯稀饭，罗飞就着咸菜喝了一通，只觉得一股暖流渐渐泛遍全身，体力也恢复了很多。

罗飞没有立即回答蒙少晖的问题，确实也是受到了德平和尚的影响。他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把了解到的情况都告诉蒙少晖，也许这能帮他解开心结，但也有可能会令他更加痛苦。一番权衡之后，罗飞仍有些左右为难。这时他感觉到，自己和蒙少晖之间，也许还需要有一次更为深入的心灵交流。

带着这样的想法，将一碗热粥喝完之后，罗飞来到了蒙少晖的屋子里。

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做着什么，甚至连罗飞进屋都没有察觉。罗飞轻轻来到他的身后，只见他摊着左掌，右手几个指头正仔细地把左掌中的一块红薯捻成细小的碎末。

蒙少晖此时感到罗飞的存在，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指指桌上放着的一个汤盆，对他说道：“你看，这是我做的，怎么样？”

罗飞顺势看了过去，不禁也莞尔一笑。汤盆内仔细整齐地垫上了层干草碎枝，成了一个人造的鸟窝。昨天蒙少晖带回来的那只小海鸟正闭眼躺在鸟窝中，不时地伸伸脖子蹬蹬腿，一副惬意的模样。

“这是我一早给它做的，应该很暖和吧。”蒙少晖说着，搓起一点红薯末送到鸟儿嘴边，小家伙立刻歪着脖子轻轻地啄食起来。

蒙少晖用指尖轻轻抚摸着鸟儿柔弱的身体，神情动作间充满怜爱。

“你挺喜欢小动物的？”罗飞问道。

“我很同情它。”蒙少晖幽幽地回答，“这么小，妈妈就不要它了，多可怜……你知道卡卡吗，它曾经也是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罗飞见蒙少晖说话时颇为伤怀，突然心念一动，意识到他的这种心境多半是有感而发。果然，说完这些后，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目光中隐隐泛出了泪花。

罗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在床头的案子上，摊着一幅画卷，上面记录的正是蒙少晖所描述过的那个梦境。

罗飞的目光也久久地停留在那幅画卷上，他知道，这是在蒙少晖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记的一个场面，他几乎忘记了过去所有的事情，唯独这个片断却始终无法磨灭。可是，在失去了前后关联记忆的情况下，谁又能解读这个片断究竟说明了什么呢？

罗飞对绘画懂得不多，但他相信这幅画从创作功力和艺术造诣上来说，具有很高的水准。因为画面上虽然线条不多，但寥寥几笔却活灵活现地勾勒出了人物的动作和神态。左侧的那个孩子，也就是幼年的蒙少晖，他正伸出双臂，竭尽全力往前探着身子，看样子是想要扑向对面的女子，也就是自己的母亲。他微微张着嘴，似乎正在呐喊着什么，他的眉头悲伤地纠结在一起，乌黑的眼睛也闪动着凄凉的波光。他的表情是那样传神，以至于罗飞在注视他的时候，耳边竟恍惚响起了令人心悸的哭泣声。与此同时，一个疑问也在罗飞的心头蓦然闪过：当孩子扑向自己母亲怀抱的时候，他的神情却为何如此的悲伤？

罗飞稍许移动目光，转而看向画面右侧的那个女子，希望从她身上能找到一些答案。这就是蒙少晖的母亲吗？从画面上看不到她的面容，是因为作画者已将其遗忘了吗？她的左手虚环在胸前，是的，这里本来应该有一个婴儿，但作画者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原因，不愿把他画出来。女人的右手向前探出，指向左侧的孩子，她是想把对方揽入怀中吗？从整个画面看来，这种设想应该是最合理的，可罗飞皱着眉头，他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具体是哪里，一时又说不上来。

罗飞久久地盯着画中的场景，思维也越来越投入，渐渐地，他似乎也融入了画卷中，他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画中的那个孩子，他从那个孩子的角度看过去，其他的一切在瞬间仿佛都消失了，他的眼里只剩下了那只手――母亲的手。

那手就在他的面前，离他仅有咫尺之遥，可为何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期待温暖的感觉，反而充满了悲哀和绝望？

也许是太过投入的原因，罗飞的身体竟然在情不自禁地微微颤抖着，他感到一种某名的恐惧，几乎与此同时，一些谜团在他心中解开了。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情绪从虚幻的画境中挣脱出来，然后他看着蒙少晖激动地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蒙少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不，不可能！你会知道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

罗飞知道对方比自己更为清楚，只是心中不愿接受罢了，所以他毫无保留地阐明自己的看法：“手，你母亲的手！你为何把它画得如此软弱无力？它的指缝是并拢的，指节弯曲，甚至手腕也是往下垂着。这与你自己张开五指，充满力度的手部形态完全不同，为什么？”

蒙少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唇打起了哆嗦，显然罗飞的话已经切中了要害处。

“因为你的母亲并不是要拥抱你，相反，她的手刚刚从你身体上拿开，而且在渐离渐远。你的母亲，她……她是在离你而去……”虽然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并不相干的事情，但不知为何，罗飞心中却感到一阵心酸，最后一句话，几乎是艰难地从牙缝中挤了出来。

蒙少晖此时已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把脸庞埋在了双手中，泪水从指缝间渗出，同时喉口迸发出一阵沉痛的呜咽。

罗飞走上一步，轻轻抚着他的肩头，待对方的情绪略微平定之后，才用一种尽量柔和的语气询问：“为什么？她为什么要离开你？”

“我……我不知道。”蒙少晖抬起头看着罗飞，被对方说中心事之后，他的目光中反而多了一份信赖和想要倾诉的欲望，“是的，你说得没错。在那个梦里，我母亲在我最需要她的时候抛弃了我，把我一个人丢在了孤独和黑暗中，可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只是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绝望，我不顾一切来到这个小岛，就是想寻找其中的答案。”

罗飞沉吟片刻，宽慰对方说：“不，你母亲是不会抛弃你的。她爱你，这一点不用怀疑，天下的母亲都是一样。如果她真的离开了你，那也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就像……就像你前几天离开了自己的女友，可你仍然深爱着她，是吧？这并不能算作抛弃。”

罗飞最后举的例子看起来很有效果，想到女友，蒙少晖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眼中甚至还流露出些许笑意。然后他颇有感触地说道：“你和她的说法一样，你们俩有的地方还真是很像。”

“我们俩？你指谁？”罗飞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叶梓菲，就是我的女友。你们俩似乎都有一种能力，可以看到我内心的东西。”停顿片刻，蒙少晖又补充说，“而且到目前为止，只有你们俩能看出我画中隐藏的涵义。”

“是吗？”罗飞并不感到特别的奇怪，虽然他和叶梓菲只有一面之缘，但能感觉到那是一个感觉敏锐的女子。她和蒙少晖相处了那么长时间，有些东西应该比自己更为了解。不管怎么样，既然谈到这个人能抚平蒙少晖的情绪，罗飞愿意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她是怎么看出的？也是通过那只手吗？”他问蒙少晖。

“应该是吧。她比你还要厉害一些，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她便看出了。”蒙少晖凝目看向窗外，陷入了回忆中，“那应该是三年前的夏天了。我在青岛举办了一个画展，这幅画也是展出的作品之一。不过很少有人会在这幅画面前停留，呵，一个没有面孔的女人，他们也许只会觉得奇怪吧？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她来了。其实她刚一出现，我就注意到了她。当然，像她那么漂亮的女孩，到哪里都会引人注目的。我还记得那天她穿了一条淡绿色的裙子，脑后绑着蓬松的马尾，显得既清新又俏丽。我被她迷住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停留在她的身上。不过我这个人并不善于和人打交道，更别说追女孩子了。如果不是发生了后来的事，我们可能到现在也不会认识。”

听着蒙少晖娓娓讲述，神情中充满对幸福的重温和向往，罗飞竟不忍心打断。对方的样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一段往事，心中泛起一阵夹杂着青涩、悔恨和无奈的复杂感觉。

蒙少晖却没有看出罗飞内心的微妙变化，继续往下说着：“她在展厅中走走停停，随意赏看着我的作品，但一直没有哪幅画能引起她特别的关注。可当她来到这幅画面前的时候，她却长久地停下了脚步。我的心顿时‘怦怦’地乱跳起来，那时的心情真是非常矛盾，一方面，我期待她能看出点什么；可另一种感觉却在逃避、躲闪，盼着她赶紧从画前离开。

“可她就一直定定地站着，两眼牢牢地盯在画上。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似乎都不存在了，有时其他观赏者从她身边经过时，会很奇怪地看着她，发出一些议论，可她却浑然不觉。这样过了足有半个小时，我终于按捺不住，鼓足勇气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感觉到了我的存在，转过头来看着我，我惊讶地发现两行清亮的泪珠正从她的脸颊上滑过。是的，她哭了，她居然在哭！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感受到了我的过去，而且为此感怀流泪。刹那间，一股暖流从我的心底直冲而上，顶得我眼圈发红，鼻子发酸。她则很有礼貌地冲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然后轻声说了句：‘这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我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和声音，我心中的感情防线在这句话面前彻底地崩塌了，泪水奔涌而出，只觉得喉咙里堵着很多东西，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先是惊讶，然后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就像你把手放在我的肩头一样，这个动作让我心中安定了很多。后来我告诉她我就是这幅画的作者，不仅如此，我还告诉了她我的梦境、我的恐惧，几乎我所有的一切。她则静静地倾听着，我能感觉到她完全融入了我的情感之中，陪我一同承受着种种迷惑、恐惧和悲哀。从那一天起，她就成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随着这段讲述落下帷幕，屋子里陷入了寂静。蒙少晖仍在回味着那些动人的时刻，罗飞则思绪漂移，眼前出现了一个挥之不去的身影。良久之后，他长叹一声，说道：“如果现在让我选择，我也许就不会把你带上明泽岛。”

“为什么？”蒙少晖不解地看着他。

“因为能有一个人真正理解你，分担你所有的感受，这实在是一件非常幸福，也非常难得的事情。如果你找到了这样的人，就不应该轻易分开。”说到这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低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只是这样的道理，你往往要等到失去后才能明白。”

第十七章 中毒

“笃笃笃，笃笃笃。”清脆的敲门声已不停歇地响了好久，罗飞终于从昏睡中醒了过来，他腾地坐起身，揉揉睡眼，只见窗外天色发黑。可能是乏意还未散尽，他竟迷迷糊糊地，恍惚中有些时间错乱，不知身在何时。

敲门声再次响起，同时伴着蒙少晖的叫声：“罗警官，罗警官？”

罗飞使劲摇摇脑袋，这才想起吃完午饭后，自己抵不住倦意，便回到屋中蒙头大睡。看看表，已近晚上六点，这一觉睡得可真不算短。

蒙少晖仍在屋外呼唤，罗飞一边应声，一边快速地穿戴整齐，然后上前打开了屋门。

“不好意思。”门外蒙少晖带着歉意，“打搅你睡觉了。”

“没关系，我也该起了。”罗飞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然后问道，“怎么了，你应该是有什么事吧？”

“是这样。你午饭时不是说过，德平和尚晚上要做一个法事，祭祀海啸中的死难者吗？我也想过去，一同悼念一下。”

“哦。”罗飞想起来了，中午自己是提到过这件事，他是很随意的，并没往心里去，因为本身他对这些东西既不相信，也没有兴趣。不过蒙少晖的母亲也在海啸中遇难，而这次祭祀又与他母亲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系，所以蒙少晖比较关注，倒也可以理解。

“好吧，那我就陪你去一趟。”罗飞略作考虑后，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因为岛上接连出现案件，情况未明，罗飞在中午特别关照过蒙少晖，以后天黑之后不要一个人外出。现在他主动登门告知，既是对自己话语的遵从，先体现了对自己的信赖，罗飞心中多少也有些欣慰。

两人简单吃了些东西，便出门沿着山脚小路向北而去。岛上夜色落得很快，此时天已全黑，山路上透着一种别样的黑暗和寂静。两人路上走得挺顺，可接近目的地时，因为天色幽暗，寻找那条隐藏在灌木中的小路却颇费了番周折。好不容易觅得正途，在树丛中一阵穿行后，那座祭堂终于出现在眼前。

“七点多了。”罗飞看看手表，“只怕我们来得有点晚。”

“先进去吧。”祭堂前屋的门大开着，蒙少晖略微有些心急，也不打招呼就一头扎了进去，罗飞见此情形，也紧跟在他的身后。

通往后屋的门却紧闭着，屋内点着盏昏暗的油灯。小和尚惠通正一个人坐在油灯下发愣，见突然闯进两位不速之客，他连忙站起身，右手连连摆动，阻止他们继续往前走，左手则竖起食指贴在唇边，做出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罗飞会意，迎到小和尚身前，压低声音问道：“你师父呢？”

惠通用手往后屋方向指了指，小心翼翼地回答：“他们正在做法事呢。你们可小点声，莫要惊动了墓冢里的亡灵。”

“他们？”罗飞奇怪地挑起眉毛，“除了你师父，还有谁在？”

“金村长，还有开溶洞的臧军勇。”

“他们俩也来了？”这个突然出现的状况让罗飞多少有些意外，以致他对参与这次法事多了几分兴趣。他转头看了蒙少晖一眼，蒙少晖倒没多想，上前对惠通说：“我们也是来参加法事的，你去向你师父说一声吧。”

“说不得。”小和尚连连摆手，“祭祀那些亡灵的现场是不能说话的，岛上的人都知道这个规矩。”

“那你师父经常要祭祀，有急事了怎么办？你和他总得有个联络的方法吧？”蒙少晖不甘心地追问。

“有时我们会用纸和笔来交流，反正祭祀现场是不能说话的，否则便会被鬼魂缠身。”小和尚瞪着眼睛，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蒙少晖却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那你就进去写个条子说明一下，也不会很麻烦。”

“不不不。”小和尚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我才不去那个地方，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那怎么办？你不能不让我们参加法事吧。”罗飞见小和尚胆小怕事，索性唬他一下，“我们都是和你师父约好了的，只不过来晚了一点，你不让我们进去，你师父回头肯定饶不了你。”

这么一说，小和尚倒真犯了踌躇，尤其罗飞，他已经见过两次，知道这个人是个警官，连师父都对他恭恭敬敬的，如果得罪了他，也真不好交代。

小和尚忐忑地问了一句：“你们真是和师父约好的吗？”

罗飞点点头，蒙少晖似乎不习惯撒谎，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脸。

小和尚犹豫了片刻，终于作出了让步：“那好吧，你们喝一杯净心茶，自己进去吧，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净心茶？那是什么东西？”罗飞和蒙少晖对看了一眼，都不太明白。

“去祭祀现场参加法事的人，都得先喝一杯净心茶。否则你的心不清净，很容易被孤魂怨鬼迷惑，我师父他们都喝了的，你们要进去，也得先喝了它才行。”小和尚一边说，一边走到了桌旁，然后提起桌子上的一只茶壶，往两个空杯子里各倒出一杯茶来。

既然是既定的规矩，两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他们走上前，各自端起一杯茶。罗飞下意识地用左手扶着桌沿，却感觉到手上湿漉漉的，低头一看，只见桌沿处沾了不少茶水，下方的地面上也印着一片水渍。

“这孩子，做事毛手毛脚，倒了两杯茶，却泼出来这么多。”罗飞心中随念一想，但也没有说什么，抬手把茶杯端到了嘴边。

那茶水颜色微绿，闻着有一股淡香，但尝一尝，味道却是极苦。罗飞原本就不爱喝茶，见水温已凉，索性仰脖一口气灌下了肚，也不去细细品味了。

旁边蒙少晖也跟着把一杯茶喝完，然后看向惠通：“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吧？”

“我得给你们写个条子，向师父说明一下情况。”小和尚一边说，一边拿出纸笔，写了一通后，就近交到了罗飞手里。

罗飞凑着昏暗的油灯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师父，这两人说和您约好参加祭祀，非要进去。我已经把相关事宜告诉他们了，也让他们喝过了净心茶。

小和尚指了指通往后屋的那扇门：“你们自己开门吧，进去后把纸条交给我师父。”

木质的屋门经年已久，表面已斑驳不堪。罗飞双手抵住门环，微一使劲，随着轻微的怪响，木门向两边缓缓分开，露出门后一片幽暗的世界。小和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神色惊疑不定，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从门缝中蹿出来。

罗飞和蒙少晖走进后屋，顺手把屋门重新关好。灯光就此隔断，整个后屋笼罩在一片阴暗中，停放在中央的棺材闪着幽幽的微光，气氛诡谲。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片刻后来到了通往墓冢的门前。打开这扇门后，户外的月光洒了进来，光线反而明亮了一些。

在屋外荒凉的空地上，三个人正面对高大的亡灵冢席地而坐，姿态庄重肃穆。中间一人光头缁衣，正是德平和尚，金振宇和臧军勇分坐在他两旁。听见门扇响动，三人同时转过头来，用讶异的目光看着罗飞二人。

罗飞虽然不信鬼神，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也不禁感到一丝敬畏和压抑。他轻步走上前，首先把惠通写的那张纸条交到了德平手中。

德平凑着月光把纸条上的内容看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罗飞二人。突然间他皱起了眉头，神情变得十分古怪，紧接着，他的嘴角开始抽搐，双手也打起了哆嗦。那张纸条也从他手指间滑落，在山风的席裹下，荡悠悠地向坟头飘去。

罗飞不明就里，又不能开口询问，正迷惑间，只见一旁的金振宇也有了变化，他的脸庞扭曲着，双手按在小腹部位，显得痛苦不堪。

见到这副情形，臧军勇似乎按捺不住，腾地站起身，顾不上祭祀时的规矩，瓮声瓮气地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

德平挣扎着站起来：“先……先扶我们出去……”

罗飞等人不敢拖延，扶着德平和金振宇一路来到了前屋。正在等待的惠通见到这番变故，惊慌失措地询问：“师父……您，您这是？”

“快，快去把……李冬大夫叫来！”德平几乎是竭尽全力挤出了这句话，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额头渗出。金振宇也紧咬着牙齿，看起来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

惠通听了师父的吩咐，急匆匆地夺门而出。罗飞此时定了神，看着两人的症状，隐隐意识到什么，说道：“你们这是中了毒，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得赶紧先把胃里的残留物呕出来！”

这句话提醒了众人，金振宇立刻把中指伸入嘴里，刺激喉口的舌根部位，不一会儿，只见他脖子前倾，同时张大了嘴，将一堆秽物吐到了地上。旁边德平也跟着如法炮制，罗飞顾不得肮脏难闻，蹲下身抚着他的背部以帮助他呕尽。

正在这时，蒙少晖突然也捂着肚子，脸上出现慌张的神色，说道：“坏了，我好像也感觉有些不对。”罗飞正待询问，忽觉一股绞痛从肠胃处发起，顿时冷汗直冒，浑身也失去了力气。

“我们都……都中毒了！”高大健壮的臧军勇此时也痛苦地弯下了腰。

罗飞强忍疼痛，焦急地催促众人：“快，快呕出来！”还没等他说完，蒙少晖和臧军勇已经把手指伸向嘴里，不一会儿，小小的屋子里呕声不绝，五人吐成了一片。

第十八章 死里逃生

每天吃完晚饭，李冬都会静下心来，在灯下仔细钻研医学书籍，这是他向薛大夫求学时养成的好习惯，阅读过程通常会持续两至三个小时。今天他正看到专注处，门板突然被人急促地敲起，同时有人在慌乱地叫喊：“李大夫！李大夫！”

李冬心头一凛，知道是有人急病投医，连忙赶过去开了屋门。出乎他意料的是，门口站着的却是和德平一同守护着亡灵冢的惠通小和尚。

“李大夫，您快去看看吧！我师父他们出事了！”小和尚慌慌张张地把前后经过讲了个大概。既然是两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同样的症状，李冬立刻意识到食物中毒的可能性非常大。他收拾好药箱，带上解毒药品，跟着惠通疾步向事发处奔去。

在惠通的叙述中，只有德平和金振宇出现了异状，可当李冬赶到小屋的时候，眼前的情形却让他大吃一惊：五个人或躺或卧，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着，秽物吐得遍地都是。最严重的德平和金振宇两人已经脸色蜡黄，双目微闭，连呻吟声都没了力气。

李冬知道情况危急，立刻抢上前，把手搭在了德平的脉上，同时焦急地询问：“你们刚刚都吃过什么？”解毒最重要的就是对症下药，因此首先找出致毒源变成了关键中的关键。

虽然身体正在遭受痛苦的折磨，但在等待救援的过程中，罗飞已经在心中对中毒致因有了大致的判断，他用手指着桌上的那个茶壶，提醒李冬说：“那里……那个‘净心茶’！”德平已非常虚弱，但听到罗飞的话，他尽力睁大眼睛，同时微微点了点头，以示赞同。

李冬连忙来到桌边，反手把剩余的茶水和茶叶都倒在了桌上，然后他紧锁眉头，在泡得透烂的茶叶中细细翻看着。片刻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脱口而出：“对了，对了！就是它！”

罗飞和蒙少晖对看一眼，知道有望获救，目光中均有一分欣喜。德平和金振宇已是气息衰弱，无力反应。唯有臧军勇一边哼哼着，一边却用双眼上下打量着李冬，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李冬已急匆匆地打开药箱，取出了一支注射器和几瓶药水。然后他单膝跪地，依次给德平、金振宇、蒙少晖、罗飞和臧军勇注射了解毒剂。然后他又提起油灯，快步走出了屋外。

小屋内顿时黑暗一片，只听见五个病人的呻吟和喘息声此起彼伏。惠通战战兢兢地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那一针解毒剂倒的确有效，没过多久，罗飞便觉得腹内疼痛稍减，但身体仍软绵绵的提不上力气。又过了一会儿，只见油灯闪烁，李冬从灌木丛中折了回来。

一进屋，李冬把油灯放到桌上，大声吩咐惠通：“赶快去烧一壶热水，还有，准备几个干净的茶杯！”

惠通答应一声，手忙脚乱地开始忙碌。李冬则把左手攥着的一把植物凑到灯光下，眯起眼睛细细甄选。虽然外头夜温寒冷，但他额头上却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并且夹杂着几道污迹泥印，看来采集这些植物颇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时值冬季，植物上的树叶已经掉光，只剩下光光的枝条和一些干瘪的豆荚状组织。李冬正细心地把一个个豆荚剥开，取出里面的扁圆形颗粒果实，集中放在油灯旁的桌子上。

当惠通把热水烧好后，李冬的工作也显示出了成果：收集的小颗粒已经聚成杯盖大小的一堆。他轻轻地吁了口气，看看躺在地上的那几个人，目光中又多了几分把握。

这边惠通找出几个干净茶杯，摆放在桌上。李冬拿起一个杯盖，用光滑的背面把那些颗粒一一压成了粉末，然后他又将粉末均匀地分成五份，分别放到茶杯中。

做完这些后，李冬从火炉上提起水壶，将滚开的热水冲满五个杯子。然后他招呼惠通一起，将这五杯“热茶”分端到中毒的五人面前。

不待李冬开口，众人已知道他的用意，纷纷接过茶杯，虽然水温滚烫，但他们还是用最快的速度把整杯水都灌到了肚子里。

李冬此时才腾出手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然后感慨地说：“好了。你们几个人的性命，这下才算是保住了。”

“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这么厉害？”罗飞刚略微恢复一些，便又显出了警察的天性，他知道，答案早已在李冬心中。

李冬到桌前那堆残茶中翻拣了一阵，然后端着油灯又回到罗飞身边，摊开左手在灯光下展示。只见他的掌心中贴着两片茶叶，都是椭圆尖头的形状，宽五毫米，长约两公分，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现出深褐的颜色。

“左边的这片植物在海岛上很常见，当地人叫做苦香草，常常被人采来添加在茶叶中，这样泡出的茶水闻起来有股特殊的清香，虽然入口时味道苦涩，但回味无穷，很多人非常喜欢，当然，也有人很讨厌。”

罗飞回忆自己喝“净心茶”时的情形，确实闻着香，喝起来却极苦，只是自己也没细细品味，便大口直吞了下去。不过他知道这苦香草决不是致毒的原因。

果然，李冬又继续解释道：“右边的这片植物则很少见，一般只在山谷中背影潮湿的地方才会生长。岛民中知道它的人恐怕也不多。我跟随薛大夫学医的时候，师父曾经给我详细地讲解过这种东西。它的俗名叫做‘美人眼’，属于苜蓿类。普通人很难辨别它和苦香草之间的差别。”

罗飞凑近仔细观察，发现这两片叶子间果然有细微的不同。苦香草的叶子边缘呈细小的锯齿状，而“美人眼”则相对平滑，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毒性就是这‘美人眼’造成的了？”

“这么说也不准确。”李冬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因为‘美人眼’本身并没有毒性，但它叶子里所含的成分在高温时会和茶叶中的氨基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一种剧毒的物质，足以致人死命。我学医的时候，就有人发生过误服中毒的事情，当时我跟着师父学会了如何解毒。注射的针剂只是起了镇痛和强化生命机能的作用，真正起解毒作用的是我后来采集的草药――也就是你们喝下去的那杯水。说起来，你们也真是命大。这种草毒性非常厉害，如果你们没有及时呕吐排毒，只怕就很悬了。”

罗飞想想，自己确实是从鬼门关走了一圈回来，禁不住有些后怕地说：“这么说，有可能是制茶者误采了‘美人眼’，险些酿成大祸。”其实他心中也在猜测是否有人故意投毒，但情况未明，就没有直接说出来，以免引起众人的恐慌和胡乱猜疑。

李冬低下头，心里似乎有所盘算，然后他问转头问德平：“这茶是从哪里来的？”

德平看起来中毒最深，此时仍很虚弱，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用目光看了看惠通。

小和尚畏缩缩地说道：“这……这是我今天一早从王阿婆那里买来的。”

说到王阿婆，在座的除了罗飞和蒙少晖，都知道这个人。她经营着一些小本零碎的买卖，其中一项就是在茶叶中加上自己采摘的苦香草，卖给喜爱喝这种茶的岛民。

“如果这样的话，我得赶快去王阿婆那里，看她剩下的茶叶是否也有问题。”作为一名医生，李冬对岛上居民的身体健康有着一种职业性的责任感。在临走之前，他嘱咐那几个尚未完全复原的中毒者：“你们几个，最好静养一两天，要尽量多喝水。对了，罗警官，你如果有什么事找我的话，可以在两个小时之后，到我家里来找我。”

罗飞注意到李冬说最后一句话时，目光中颇有深意，心中了然，但表面上仍显得若无其事。李冬走后，惠通自然忙着打扫一片狼藉的屋子。五人慢慢恢复，过了约半小时，连中毒最深的德平也能够坐起来了。

刚刚发生的事情有着颇多蹊跷之处，罗飞此时开始整理思绪，试图解答其中的一些谜团。

“你们俩怎么也来参加祭祀了？”他首先对金振宇和臧军勇提出了疑问。

“我是村长，最近岛上发生的事情让我无法安神。听说德平和尚要作个法事，我就过来了，唉，也是求个心安吧。”金振宇说完自己的情况后，又指指臧军勇，“他是因为薛晓华死在溶洞里，所以也来了，想去去晦气。”

“早知道我才不来呢。差点把一条命丢在这里。”臧军勇看起来有些愤愤的样子，“越来越晦气。祭祀死人有什么用？现在我重新坚持自己的意见，这些事啊，都是活人作的怪！”

“你对亡者毫无敬畏，迟早要遭报应。”德平对臧军勇的话冷冷地回应，“这次大家死里逃生，又未尝不是冥冥中的一种警告？”

金振宇此时也不满地看向臧军勇，似乎对他的言行颇有微辞。

“什么冥冥不冥冥的？我的命我自己掌握着，我才不信这些东西！”臧军勇却毫不妥协，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看起来已经完全恢复。“哼”了一声之后，这个号称岛上最勇敢的人，竟自顾自地离去了。

小屋陷入一种尴尬的寂静中，良久之后，德平叹了口气，反问罗飞：“罗警官，说说你们吧，你这个对鬼神之说丝毫不信的人，怎么会也来了？”

“是我要来的。”蒙少晖主动回答，“我想来祭祀一下在海啸中遇难的母亲。”

“哦。”德平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随后，或许是因为中毒初愈的疲惫，或许是感到某种无奈，他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中。

第十九章 可疑的头发

一场慰祭亡灵的法事却演化成一幕集体中毒的险剧，这样的变化令罗飞也有些始料未及。好在自己应急得当，而李冬又恰好具有解毒的经验，众人才涉险过关。继臧军勇先行离去后，剩下的人略休整了片刻，也各自散去。

罗飞先把蒙少晖送回住处，安排他睡下。这个文弱的年轻人经历这番身心的双重折磨，早已有些支撑不住。而罗飞尚且无法安心休息，李冬从小屋离开时曾给他一个暗示，现在时间也差不多了，他独自一人往李冬家中赶去。

李冬也没关门，似乎正在等待罗飞的到来。罗飞径直走进屋内，开门见山地直问：“李大夫，有什么情况？”

李冬稍稍客气了两句，招呼对方坐下后，首先说道：“我刚刚去了王阿婆那里，查看了她家里的茶叶。那些茶叶――”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全都没有发现问题。”

“哦？”罗飞完全明白李冬话中的潜台词，他摸摸自己的下巴，“那就是说，后来投毒的可能性很大？那会是谁呢？惠通？或者是德平？”可他又自己摇了摇头，惠通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没有任何理由和迹象表明他会投毒；而德平是现场中毒最深的人，把他认定为投毒者同样于理不容。

“要将一把‘美人眼’的叶子加到茶壶里面，并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不一定是小屋主人才有可能完成。”

“嗯？你有什么想法？”罗飞意识到李冬的话里还有隐言，立刻用炯炯的目光看着对方。

“有一个情况，刚才我在现场的时候不方便直说，所以我暗示你来找我。”李冬舔舔嘴唇，然后很郑重地说道，“臧军勇，他并没有中毒。”

“什么？”这可是个重大的发现，罗飞加重语气反问，“你敢肯定吗？”

李冬点点头：“虽然他在伪装，但一个人有没有真正中毒，是逃不过医生的眼睛的。在注射针剂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明他感觉到了针尖扎入的疼痛。这对一个身中剧毒，肠胃中正犹如刀绞般的人来说，绝对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所以我特别留意了他的眼睛，瞳孔完全正常，而你们，全都出现了瞳孔放大的症状。”

罗飞低头沉思，一些线索在他脑子里汇集：臧军勇应该是和德平、金振宇同时喝的“净心茶”，但“毒发”时间却晚得多，而且他也恢复得最快，的确很有可疑之处。再往深里想时，罗飞突然心中一亮：对了！自己喝茶时曾发现桌子边缘被茶水打湿，当时以为是惠通倒茶时泼出来的，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臧军勇偷偷倒掉的茶水，他并没有喝那杯“净心茶”！

“你提供的情况非常有价值！”罗飞很坦诚地看着李冬，表达了自己的赞许，“不过，我现在没有时间对你表示感谢，我有重要的事情要立即去做。”

李冬非常理解地笑了笑：“你尽管去忙你的。我想，你马上要去的地方应该是臧军勇的家，对吧？”

罗飞点点头，他发现自己和这个小伙子之间有种难得的默契，这不禁使他怀念起了在南明山派出所时的好搭档――周平，这两人至少具有下列几个相同点：热情，有正义心和责任感，做事情认真负责。

臧军勇的家就住在溶洞附近，罗飞以前虽然从未去过，但在村子里稍一打听，就找到了目的地。因为这间房子本身就非常扎眼，高门阔瓦，墙壁上整齐地贴着高档的马赛克，显示出房屋主人在海岛上不同一般的财力。

面对罗飞的突然造访，臧军勇显得毫无心理准备。他足足愣了有五六秒钟，才恍然回过神来，然后换上一副客气的笑脸，把罗飞让到了屋内。

“怎么样？身体恢复了吗？”罗飞见桌子上摆着酒菜，知道对方刚才正在自斟自饮，便故作关心地说道：“喝上了？刚解了毒，可得注意身体啊。”

臧军勇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转头招呼自己的老婆去泡茶，然后问罗飞：“罗警官，这么晚还过来，有什么事情？”

罗飞暂且不说什么，待接过臧军勇老婆端来的茶后，却没有饮用，而是沿着桌沿倒在了地上。

臧军勇立时变了脸色：“罗警官，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飞“哼”地冷笑一声：“什么意思？我来就是要问你这个问题！”

臧军勇低下头，额上隐隐泛起青筋，片刻后，他心知瞒不过去，索性仰起脸，满不在乎地坦承：“没错，我是没喝‘净心茶’，那又怎么样？我最怕喝那苦不拉唧的东西了，而且什么心不清净，便会被鬼魂迷惑，我根本不信那个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假装中毒？”罗飞咄咄逼人地追问。

臧军勇两手一摊，无奈地撇撇嘴：“你们都中毒了，我不中毒行吗？那我不成了最大的投毒嫌疑人了？我没那么傻，我才不背这个黑锅呢。”

罗飞见他说得坦然，不像撒谎的样子，而且这种解释倒也合乎清理。不过他随即脑子一转，又发现了另一个疑点：“既然你根本不信鬼神，连‘净心茶’都不喝，那为什么还要去参加这次祭祀？”

臧军勇踌躇着，似乎这个问题颇不好回答。思来想去一番后，他终于咧嘴一哂，说道：“好吧，那我就实话实说，我就是觉得德平这个家伙很不对劲，所以想看看他到底搞什么名堂。去的时候我就多了个心眼，那杯茶是我故意不喝的。”

罗飞眼睛一亮，紧盯着对方：“你的意思是说，就是德平和尚在茶里下的毒？而且你预感到他会下毒？为什么？”

臧军勇躲闪着罗飞的目光，似乎心中有什么顾虑，他开始有些吞吞吐吐：“这个……这个……反正我就是觉得他不正常，岛上没死人的时候，买什么棺材？好像他知道薛晓华会死似的。”

他这么一说，罗飞倒想起当时德平师徒给薛晓华收尸的时候，臧军勇就曾用语言挑过对方。德平在没人死亡的情况下进了棺材，多少有些奇怪，但若以此推断就是他杀了薛晓华，那未免也太牵强了一些。罗飞此时反而对臧军勇心生疑窦，他在这个问题上如此敏感，莫非某些事情另有隐情？

罗飞决定用言语刺刺对方，斟酌片刻后，他问道：“你好像对德平和尚很有成见？为什么，你是在害怕什么东西吗？”

“我害怕？笑话，我会害怕什么！”臧军勇一下子变得非常激动，居然腾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动手臂大声嚷着，“谁都知道，我是明泽岛上最勇敢的人！一百多米深的天坑都吓不倒我，我还会害怕吗？！”

罗飞不动声色地坐着，冷眼旁观。臧军勇的反应显然超出了正常的范畴，这恰恰说明自己刚才的话正刺中了对方的痛处。在他心中，应该藏着一些秘密，可是，怎样才能让他开口呢？

臧军勇此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悻悻地坐回到椅子上，只是仍在大口地喘着粗气，显得气息不定。

罗飞决定换一个话题，再做试探。

“你对‘鬼望坡’上出现的黑影是怎么看的？就是那个传说中抱着婴儿的女人。”罗飞一边问，一边凝目仔细观察对方可能出现的神态变化。

臧军勇的脸部肌肉轻轻抽搐了一下，不过这次他很快掩藏住自己的情绪，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人死如灯灭，什么女鬼不女鬼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事情，这一点稍有文化常识的人都知道，我臧军勇更不会因为这些东西感到害怕。”

罗飞暂不说话，只是用锐利的目光直盯着对方。这目光似乎具有一种魔力，胆怯的人会从中感受到勇气，沮丧的人会从中感受到鼓励，悲伤的人会从中感受到宽慰，而心中有鬼的人，则会有一种针刺心肺、坐立不安的感觉。

臧军勇似乎承受不住对方给的压力，片刻后，他终于败下阵来，决定说出一些东西，以便把这种压力引到别的方向去。

“我认为那个女鬼就是德平和尚装扮的。”他咬咬牙，突然从嘴里迸出这么一句话来。

“为什么？”罗飞显然对此极感兴趣，探过身急切地追问。

“我在他的身上见到过有女人的头发。”既然已经引出了话题，臧军勇就不再隐瞒，“就是给薛晓华收尸的那天。我站在他旁边，看得很清楚。在他衣服的领口部位，有一根很长的头发。你想，他一个和尚，身上怎么会留有这样的头发呢？肯定是他假扮女人的时候留下的！”

罗飞陷入沉思，如果臧军勇说的话属实，那倒的确是一个大大的疑点！

“既然你这么想，你当时为什么不说呢？”片刻后，罗飞又问对方这个问题。

“当时……”臧军勇费力地满腹搜刮，要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理由，犹豫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往下说道，“那时只死了薛晓华一个人，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些事会和什么女人有关。对，后来是知道了……可后来……后来你不也没问过我吗？要我主动找你汇报？我可没那个闲心，谁爱干吗干吗，反正我可不怕，我倒看谁能动得了我！”

这番解释显然是牵强的，不过罗飞知道，现在这个情况，要从对方嘴里得到更多的东西，只怕非常困难。现在自己该怎么做呢？再去找德平和尚？可是凭什么呢？就凭一根还无法证实其确实存在的女人头发吗？他已经和德平有过一次交锋，知道对方并不是个容易对付的角色，贸然前往，只会自讨没趣。他还需要更多的证据和线索。

“希望你所说的都是事实。”沉吟片刻后，罗飞决定以退为进，暂且不要把话语说绝，但又必须给对方足够的威慑力，“不过，你得清楚现在的状况，即使你有所隐瞒，我也一定能查出真相。如果那样，你会明白，现在你的行为只会弄巧成拙。”

“我会为我自己负责的。事实上，也只有我才会真正为我自己负责。”臧军勇的态度看起来依旧坚决。

“好吧，如果我觉得有必要，我会再来找你的。”说完最后这句话，罗飞起身告辞。

第二十章 第三个死者

回到住处，罗飞立刻进屋躺到了床上，经过这一连串的折腾和奔波，他太需要好好地休整一下了。

只是他的心情却一时无法平定。种种迷惑和疑团正充斥着他的大脑，从这两天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中，他已经能嗅出其中的一些端倪，却又不能真正地看个分明。那种感觉就像隔着浓浓的迷雾观察某样东西，你隐约能看到它的存在，但对它的具体轮廓却无法掌握，当你伸手想要触摸它时，又往往会因为实际位置的模糊而扑个空，空有一番气力却无从施展。

从火灾、薛晓华的死、周永贵的死到今天的集体中毒，每一件事情都充满了疑点；从蒙少晖、德平和尚、付玉柱，到臧军勇，甚至金振宇，或者还有其他一些什么人，他们似乎都在隐藏一些什么，要破解其中的秘密，罗飞需要一个突破口。

可这个突破口在哪里呢？

不管怎样，罗飞知道自己遇到了一个厉害的对手。显然，这个对手在竭力阻止一段隐秘的揭露，他张开一副看不见的大爪，严密控制着与此事有关的所有人，使他们要不缄口不言，要不变成无法开口说话的死者。这个对手到底是谁？了解隐情的其他人是否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是否意识到自己也和前两个死难者一样，可能遭受到死亡的威胁？

如果把臧军勇默认为知情者之一，那从今天的表现来看，显然他感觉到了这种威胁的存在。他为什么不把实话说出呢？他在害怕？害怕什么？还会有什么比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难道他们是在害怕一些神秘的，无法描述的东西？那“鬼望坡”上的黑影，抱着婴儿的女人，对他们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罗飞决不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超出现实力量的对手。虽然有一些现象，自己现在确实无法解释；甚至发生过的所有案件，都无法确认是由“人力”所为，但他相信，那只是因为自己尚未看到事情的全貌，尚未找到联系所有谜团的那条最为关键的脉络。

一番思前想后的过程中，倦意袭了上来，罗飞的思绪逐渐混乱，最终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到了自然醒。当罗飞重新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他穿戴完毕，打开窗户站在窗前，感受着早晨清新的海风，好让自己的思维细胞尽快地活跃起来。

在这个过程中，他习惯性地把手插入了自己的上衣口袋。他的右手似乎触到了什么东西，他掏出那样东西，放到眼前――也许这只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但他却因为这个动作而突然间怔住了。

这是火灾现场时陈春生给他的那张欠条，也就是薛晓华写了一半又废弃的便笺。罗飞曾经根据它推断出薛晓华勒索周永贵的情节。根据他当时的分析，薛晓华要勒索的对象绝非周永贵一人，而且其中的一个对象会具有某种不寻常的特征。为此，他曾经询问金振宇岛上是否有聋哑人，可惜对方给出了否定的答案，这条线索也就此中断。

可现在，一个合理的推测却跃然出现在罗飞的脑海中，是的，这是一个非常合乎逻辑，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判断！他几乎要责备自己怎么会将如此显见的线索忽略。此时，他没有理由再作任何的停留，必须立刻顺着这条线索去寻找隐藏其后的事实真相。

罗飞再次来到了隐藏在山间小路后的那座祭堂。

德平和惠通师徒正在前屋吃着早饭，作为出家人，他们的食谱非常简单：稀饭和红薯。

德平似乎已经料到罗飞会来，脸上没有出现一点惊讶的表情，他看看自己的徒弟，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道：“你赶快吃完，然后去砍些柴禾回来吧。”

惠通点点头，很听话地三两口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一个字也不说，便出去了。

“罗警官，坐吧。”德平很随意地招呼着，“有没有吃过早饭？这粥还热腾腾的，喝到肚子里很舒服。”

“早饭就不必了。我只想问你一些问题。”罗飞在德平对面坐下，然后拿出那张纸条，“你看看这个。”

德平接过纸条默看了一遍，然后将它放到桌子上，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好像是一张便条，不过还没有写完吧？”

罗飞凝目看着对方：“是没有写完，我就是要问问你，这便条后面，还有一些什么样的内容？”

德平却笑了起来：“这条子一直在你手里，我怎么会知道后面应该是什么内容？”

“这张便条是薛晓华写的，只不过写了一半就作废了。他后来又重新写了一张完整的，而那一张――应该就在你的手中。”罗飞声音不大，但语气却非常肯定。

“为什么？”德平不甘示弱地反问。

罗飞知道要让对方服输，必须有切实的论断才行，于是他详细说道：“薛晓华知道了某些秘密，所以用这种无赖的方法去勒索那些想要隐瞒秘密的人。这种勒索并不是匿名的，而是在一种完全公开的状况下进行。他的勒索对象之一便是周永贵。那天晚上，他径直来到了周永贵的家中，当面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并且成功地索要到四千元钱，这些从郭桂枝等人的叙述中都可以得到证实。按照这种模式推想其他几起勒索事件，他似乎并没有必要写一张纸条，除非在他勒索的对象中，有一个人是无法用语言交流的，比如说，聋哑人。”

德平摊摊手：“明泽岛上从来就没有过聋哑人。”

“是的，所以这个问题迷惑住了我，让我一时无从下手。”罗飞略微顿了顿，口气一转，“可是昨天，我发现了有些人虽然不聋不哑，但也需要用纸条来传递信息。只是突然发生的中毒事件分散了我的思维，使我没能及时抓住这条有用的线索。”

“嗯。”德平一边听，一边点着头，看起来完全赞同罗飞的分析，然后他坦然说道：“罗警官说的那个人看来就是我吧？昨天晚上你把惠通写的便条交给我的时候，我就估计你早晚会想明白这一点，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所以薛晓华的那张便条就是写给你的。他知道那会儿应该是你做法事的时间，所以才会把情况写下来，让惠通代为传报。这件事情你无法否认，因为至少存在着惠通这个证人。”罗飞有理有据，步步紧逼。

“不需要证人了。”德平淡淡地摇了摇头，然后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来，“这就是你说的那张便条。”

罗飞接过那张纸，只见上面写着：“我找到了王成林的儿子，他答应给我3000元，让我告诉他以前的那些事情，如果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得出一个比他更高的价钱。薛晓华，即日。”

一切与罗飞此前的推测完全吻合，他的嘴角忍不住浮出些许笑意。而一个确切的知情人就在眼前，谜底的揭开似乎仅剩一步之遥。

“好了，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接触到正题时，罗飞立刻又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希望你有任何的隐瞒。”

“整个事情？”德平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罗飞，“难道你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手笔？你错了，而且，你未免把这件事想得过于简单。”

“那你就先说说薛晓华借以勒索你的那个秘密吧。”罗飞知道对方不会轻易开口，必须步步为营加以攻克，“还有，为什么在你衣服的领口，曾经出现过女人的长发？还有，昨天的那起中毒事件，你又怎么解释？”

“女人的长发？”德平蓦地一愣，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衣服上查看了一遍，然后他又轻松地笑了，“我怎么没有发现？这是你亲眼看见的，还是听别人所说？如果它真的存在过，那可能是海风一类的偶然因素造成的，当然，那也许只是一根黑线或其他的什么东西，总之，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昨天的事，难道你会认为是我下的毒？我自己可是中毒最深的人，并且积极叫来了李冬大夫，我们也因此得救。你以前一定处理过不少案件，曾经见过我这样的下毒者吗？依我看，那只是一次偶然的误服事件。至于那个秘密――”他突然很专注地看着罗飞，“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那个秘密？”

为什么要知道？这难道也需要问吗？罗飞被这个根本不算问题的问题噎得一愣，正要说些什么，德平已抢先又开了口。

“是因为你天生的好奇心？还是你作为警察的职业本能？或者是基于要铲除邪恶的正义感？”他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等待对方的选择。

罗飞不清楚对方问这些话的目的，但他还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然后坦诚地回答：“应该说，各方面的因素都有，甚至还包括与潜在对手交锋时的刺激。但是，会让我寝食难安的最重要的因素，仍然是对罪恶的痛恨，也就是你所说的正义感吧。我必须找出凶手，使罪恶受到惩罚，并且保护无辜的人们不再受到伤害。这是我的性格，同时，也是职业赋予我的使命。”

“和我猜想的一样。”德平点点头，目光中似乎流露出一种赞赏，“罗警官，我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我对你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如果不是因为某些事情的存在，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甚至知己。你有很多优点，正直、勇敢、细致、敏锐。确实，你已经越来越接近那个被隐藏多年的秘密，我甚至感觉到，自己已无法阻挡你最终把这个秘密揭开了。”

罗飞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他知道对方这些话只是一段引言，自己所关心的内容还在后面。

果然，德平话锋一转，又说道：“可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个秘密，你会后悔的。你找不到你要摧毁的罪恶，你会发现当你积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做出最后一击的时候，那个假想中的对手却并不存在。你只会看到深深的无奈和悲伤，我向你保证，那是一段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去接触和了解的经历。事实上，那件事情的当事人直到现在也仍然生活在自责和恐惧中，无法解脱。甚至如我出家近二十年，也仍然无法消除那段心魔。”

听着德平的话，尤其是了解了他出家的真正原因，罗飞也不免有所触动，但他还是不以为然地摇着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说没有罪恶的存在，可就在我们的眼前，罪恶正在发生。两个人的死亡，还有昨夜险些酿成的大惨剧，难道这些还不够吗？况且，如果不是当时犯下了罪恶，你们的自责和恐惧又从何而来？”

“你不了解真相，是不会明白的。”德平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有些东西是人与生俱来的天性，与罪恶无关，这也许是我们作为人类必须承受的一种悲剧。罗警官，请你仔细想一想，在你心中，就不曾为某件事感到深深的悔恨和愧疚吗？这件事的发生与罪恶无关，但却造成了令人心碎的后果。这件事成为你终生的阴影，你不愿触及它，但却无法回避它的存在。”

罗飞的心一缩，那个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脑海中，音容笑貌，虽宛在眼前，却已遥不可及。一种酸楚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来，并且很快显示在了他的面庞上。

德平捕捉到了罗飞情绪上的变化，他会意地笑了笑，说道：“你有过这种感觉，对吗？那你该知道，对待这样的事情，最好的方法就是把它深深地埋在心底，再也不要触及。你甚至会希望将它彻底忘记，那是一种无法达到的幸福。”

“不，你错了。”罗飞突然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毅，“有些事情是无法忘记，也不该被忘记的。发生过的事，就必须有勇气去面对。隐瞒，又会导致一些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告诉我真相，我必须阻止，不能再有死亡和其他的悲剧了！”

“你这么想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德平似乎对罗飞的执迷不悟有些愠怒，不过他很快平息下来，仍然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试图说服对方，“你没见到过那种悲伤，那是无法想象的，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什么比它更加违反人伦呢？它只能被深深隐藏，绝不可再次提及。而你的探询，阻止不了任何事情，恰恰相反，它会导致一些负面状况的发生。请你相信我，这是一个长者对你忠告。”

面对德平如此苦口婆心的劝说，在某个瞬间，罗飞确实产生了一丝犹豫。这对他来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状况。但这种感觉随即便消失了，对真相的探求欲和一种天生的责任感很快又在他心头占据了上风。

“不管怎样，事情不可能就此结束。至少已经发生过的案件必须有一个明确的结果。而现在的状况，我是岛上唯一的警察，我必须对此负责！”罗飞看着对方郑重地说道，语气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德平轻轻地叹息一声，看来自己也只能放弃努力了。沉默片刻后，他有些无奈地说道：“那你给我点时间吧，我需要静静地想一想。”

“可以。我就坐在这里等你。”既然占据了上风，那就寸步不让，这一向是罗飞办案时的风格。

“好吧。不过我要去屋后的亡灵冢，我需要做一次法事，与那里的亡灵交流，征求他们的想法。”德平很认真地说。

“与亡灵交流？”罗飞瞪眼看着对方，这个说法在他看来无疑是荒诞不稽的。

“所以你根本不了解状况，你以为这件事只和活人有关吗？”德平的语气异常郑重，一点不像胡说的样子，“我需要至少半个小时，请你暂时不要来打搅我。”

说完这些，德平站起身，独自走向了后屋，连接两间屋的屋门也随即被他关上了。

罗飞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妥，但又无计可施。毕竟，他现在还没有权力，也没有能力去限制德平的行动自由。不过这祭堂他已经来过好几次，对地形了然于胸。屋后只有一块小小的墓地，并没有其他出路，倒是不用担心对方会借此机会插翅而飞。

所以，他现在所能做的，也只有静静地等待了。

半个小时过去后，仍不见德平出来，祭堂内静悄悄的，竟似除了罗飞自己，便不再有任何人一般。罗飞渐渐有些按捺不住，正在此时，忽听前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原来是惠通挑着一捆柴禾回来了。

“我师父呢？”见到屋内的情形，小和尚有些奇怪地询问。

“他到后面做法事了。”

“做法事？我师父从来不在白天做法事的呀？”小和尚一边纳闷地自言自语，一边走过去推了推通往后屋的房门，“怎么还把门给别上了？”

罗飞皱起眉头，决定不再坐等，他起身上前，用力敲了敲门：“德平，德平和尚？”

后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

罗飞又叫了两声，感觉到不对劲，后退一步，然后憋足一口气，冲开了房门。

后屋内空无一人，通往墓地的屋门门闩在屋内，因此不用费力去撞开。罗飞快步开门，然后走进了墓地。

墓地中的景象让罗飞惊讶地愣在了那里。德平和尚并没有消失，他静静地端坐在亡灵冢前，只是他的脑袋已毫无知觉地垂落着，而一根布条状的东西正紧紧地勒在他的颈部。

“师父！师父！”在惠通惊慌失措地叫喊声中，罗飞回过了神，他连忙走上前，将手指搭在了德平的口鼻间。

虽然手指接触的皮肤仍带有体温，但此时的德平早已没有了气息。毫无疑问，他已成了短短的几天内，在明泽岛上出现的第三个死者。

第二十一章 墓地鬼影

惠通在罗飞的吩咐下，用最快的速度跑下了山，先后去请岛上的大夫李冬和村长金振宇。

罗飞一个人待在墓地中，利用这个时间，详细地勘查了案发现场。

死者面向高大的无字墓碑而坐，整体形态仍然保持着做法事时的盘腿坐姿。身上衣物完整，未见明显外伤。其面部肌肉扭曲，两眼圆睁，往外凸出，从相关状况看，附和窒息而死的特征。

致其死亡的应该就是缠绕在脖颈处的那根布条。布条约三公分宽，长一米左右，边缘平滑整齐，两头呈三角尖形，应该是出于某种用途而制成的带状纺织物。从成色上看，它已十分陈旧，而且肮脏不堪，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出现因腐朽而导致的毛絮。

墓地不大，面积超不出五六十平方米。除了水泥墓冢和墓碑下的石制底座外，全部都是荒芜的杂草地。此时冬季天寒，地上密布着枯黄的草根，地表冻得坚硬，很难在上面找到脚印一类的踪迹。

墓地正南方向面对的是祭堂后屋，正北方向则是一座悬崖，山壁陡峭，高度足有四五十米，这个方向上绝不会存在通往外界的道路。

墓地东西两向则是杂密的灌木丛，从后屋墙壁两侧开始，两道一人高的竹篱笆将墓地和灌木丛隔绝开来，直达悬崖边际。篱笆扎得很密，当初的目的应该是防止山中的野兽闯入，骚扰到墓穴中安息的亡灵。此时的篱笆完好无损，没有倒塌或被扯开的痕迹。而竹篱笆的强度，也不可能承受一个人从上面翻越。

种种迹象表明，在这样一个空间内，若有人出入，必须通过那两间小屋，而罗飞一直在前屋端坐，寸步未离。

那么，是谁勒死了德平和尚，难道会是他自杀吗？

不久后赶到的李冬大夫坚决否定了这个假想。

“一个人如果自杀，上吊、撞墙、跳崖、割脉都可以做到，但像这样自己把自己勒死，是决不可能的。因为人在窒息过程中所感受到的痛苦是超出人体忍耐极限的，没有人能将这样的事情完成，也就是说，在中途，你肯定会由于生理上的极度痛苦而失去继续行为的能力――要知道，把自己勒死也是要用很大的力气的。所以，德平和尚的死，毫无疑问是他杀。”

罗飞非常赞同李冬的论述，但这意味着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勒死德平的人是怎样进入这块小小的墓地，又是怎样离去的呢？

“还有一个地方也是令人迷惑的。”李冬皱着眉头，似乎在思考另一个问题，“德平和尚虽然不是自杀，但似乎死得心甘情愿。”

罗飞其实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但他更愿意听一听专业医生的意见，于是他用目光鼓励对方继续说下去。

“从死者的姿势看，他在被勒死的时候，没有进行任何的挣扎。他似乎便一直这么静静地坐着，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这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不过，如果具备必死的决心和坚韧的毅力，倒是也有实现的可能性。”李冬一边说，一边和尸体对视着，仿佛能从死者的眼中读出对方临死前的心理状态。

“不错，不管是谁杀了他，他确实没做一点反抗。可这是为什么呢？”罗飞低声自语，心中充满了疑惑、懊悔，甚至还有一点点的恼怒。

自从岛上的谜案一桩桩发生以来，这应该是罗飞最接近谜底的一次调查了。他已经把德平逼得无路可退，那个隐藏多年的秘密看起来触手可及。可就在这个时刻，那个神秘的“黑手”却再一次将线索掐断了，更可恼的是，这样的变化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发生，而自己却毫无察觉。本来已经被自己掌握的局面在这一回合的交锋之后，又变得异常被动，实在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罗警官，从尸体状况看，德平应该是刚刚死亡不久，你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难道就没有发现一点关于凶手的线索吗？”李冬显然没看出罗飞心头的郁闷，自顾自提出了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

“我不仅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甚至可以说，我根本就没有离开过现场。”罗飞把案发前后的情况告诉了李冬，然后苦笑了一下，无奈地说：“而这个凶手，却是来去毫无踪迹，便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什么？有这样的事情？”李冬诧异地瞪大了眼睛，“这么说来，凶手是眼看秘密将被揭穿，所以急着杀人灭口？可他总不会凭空从地里钻出来吧？就算他先前就躲在了后屋或者墓地中，那他行凶后又去了哪里？难道说，他有飞檐走壁的本领，或者从悬崖上飞下去？”

李冬的话突然提醒了罗飞，他回忆起在枯木寺的案件中，顺平将小和尚顺德吓死之后，正是从屋顶逃遁，让人一时看不出任何踪迹。这次的凶手会不会如法炮制呢？

不过罗飞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与枯木寺的僧人宿舍不同，祭堂后屋不仅建得高大，而且冲着墓地一侧的墙体上并没有可供借力的窗户或其他结构。要想攀上屋顶，必须得有梯子才行。

罗飞正在皱眉沉思，忽听前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见到惠通和金振宇匆匆地赶了过来。

“怎么又死一个？”金振宇脸上的焦急和惶恐显而易见，已经毫无那晚在火灾现场时指挥若定的风采。

罗飞首先把案发经过向金振宇又讲述了一遍，金振宇一边听，一边在死者周身上下打量着，脸色越变越苍白，最后他的目光停在尸体脖颈处的那条布带上，颇为担忧地询问：“这条带子是什么？”

罗飞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太清楚，然后他问一旁的惠通：“你以前见过这条带子吗？”

“没见过。”小和尚非常肯定地回答，“这不是我们祭堂里的东西。”

“不是祭堂里的？那就是凶手带来的了。”李冬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我估计他是从哪里随处捡来的，这样才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们看这布条，又脏又旧，好像是在土里埋了十多年，刚刚挖出来的一样。”

李冬很随意的一句话，在金振宇听来却好像霹雳一般，他居然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如此夸张的反应自然逃不过罗飞的眼睛，后者立刻警觉地询问：“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金振宇神情有些恍然，思绪不知去了哪里，“我瞎想的，不，绝不可能，全是我在瞎想，自己骗自己。”

“你想到了什么？”罗飞继续锲而不舍地追问。

金振宇很难堪地苦笑了一下：“我……我想到了地下的……死人。”

这个想法也未免太离奇了。罗飞和李冬对看了一眼，都情不自禁地摇摇头，作为一个村长，在这个场合说出这样的话来，实在是有些不得体。

在场的另外一个人却显然和罗飞、李冬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小和尚惠通听了金振宇的话，战战兢兢地说道：“这个后院的确不干净，闹鬼。”

“哦，闹鬼？”罗飞炯炯的目光立刻冲着对方射了过去，“你倒说说看，怎么个闹鬼法？”

“一到晚上就闹鬼。”相关的回忆本来让小和尚很是胆怯，但罗飞的关注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勇气，他的话语渐渐变得顺畅平和，思路也连贯了起来，“我和师父一向都在前屋睡觉。以前都很正常，可这几天晚上，每当晚上夜深之后，后屋方向常会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走动。我睡觉轻，所以很容易便被吵醒了。前天晚上，那种声音又出现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便壮着胆子从门缝里外后屋方向看去，结果，我看到了一个鬼影！”

“什么样的鬼影？”

“一个女鬼。那时后屋和墓地之间的门没关，我隐约看到月光下，有个影子一动不动地站在墓地悬崖边，似乎正往山下眺望。那个影子背对着我，我只记得她一头长发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分明是一个女鬼！”

“后来呢？”

“我吓坏了，一下子倒退好几步，差点跌到地上，并且还叫出了声。这时我师父也醒了，我把自己见到的情形告诉了师父，他便要带我到后院查看。我说什么也不敢去，于是师父一人打开门去了，我则躲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师父叫我，说根本没有什么鬼，我这才壮着胆子下了床，来到了后院墓地。果然，那里空荡荡的，除了墓冢之外，什么都没有。师父让我不要瞎想，继续回去睡觉。可我却越想越害怕，你们说，一分钟前我还看到的东西，转眼就没了踪影，这不是鬼是什么？”

小和尚的一席话说得有板有眼，联想到与“鬼望坡”有关的新旧传言，不由得令人心生寒意，此时一阵海风刮过，墓地两侧灌木丛哗哗作响，虽然是白天，却也透出一股诡异的气氛。

“一个女鬼？”罗飞却似乎嫌这气氛还不够浓重，沉吟片刻后，他又追问了一句，“那她有没有怀抱一个婴儿？”

“这个我就没看清楚了。因为她背对着我，而且我只看了一眼，就吓得退了回去。”小和尚本来已经说完了，但突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不过，我好像听到后院传出过婴儿的哭声。”

“你能肯定吗？”罗飞眯起眼睛，一边问，一边思索着什么。

“听得不是很清楚。”小和尚老老实实地回答，“只觉有什么声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听起来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听你这么一说，我才突然想起来，那声音正是婴儿在啼哭。”

听到这番阴森可怕的描述，连李冬的后背都不禁有些发毛，金振宇更是紧张地咬着嘴唇，两眼四下不停闪动，似乎有什么鬼怪立刻便会从哪里钻出来一样。

难怪这孩子会对后院显得如此忌惮。罗飞想到昨夜惠通的表现，前后对应，小和尚倒不像在说假话。

可是，难道真的会有女鬼存在吗？

诡气森森的墓地陷入了一片沉寂，每个人都闭口不言，他们都在被这样一个相同的问题困扰着。

另一边，臧军勇在得到金振宇捎来的口信后，没做任何停留，立刻带着照相机往祭堂赶去。一直在路上，他都不相信德平真的死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认为之前发生的事情都是德平搞的鬼，如果他也死了，那这一切又该如何解释呢？

当他来到现场之后，才不得不接受眼前的现实：德平不仅死了，而且确凿无疑地是死于他杀。

在罗飞给死者拍照的过程中，臧军勇始终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注视着眼前的尸体，思绪一刻也未曾停止。

现场勘验和相关程序完成之后，怎样处理德平的遗体成了一个问题。德平在明泽岛上已无亲人，让惠通小和尚承担这个责任显然有些强人所难——该如何妥善解决呢？

“不如先和薛晓华的尸体装在一块吧。”琢磨了片刻后，金振宇给出了一个提议。

“也好。”罗飞首先表示赞同，“我看那副馆材不小，放进两具尸体应该不成问题。”

既然罗飞都发了话，众人当然都不会再有异议。于是罗飞首先将作为凶器的布条从死者脖子上解开，然后由李冬和臧军勇负责抬起尸体，一行人向着后屋走去。

那口馆材仍旧停在屋子正中，不知德平和尚在购买它的时候，是否会想到这馆材竟能发挥如此大的作用，甚至成了自己最后的归宿？

金振宇和罗飞走在前头，两人合力推开了馆材的盖板。薛晓华的尸体仰面躺着，与他对视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经历。

可罗飞此时却偏偏眯起眼睛，极为专注地看着薛晓华那张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脸，为了更长时间清楚地观察，他甚至挥挥手，示意李冬二人暂且不要将德平的尸体放进来。

众人停下手头的动作，略带诧异地看着罗飞，不知他是何用意。

不过他们很快便知道了答案：只见罗飞伸出右手，在薛晓华尸体耳后的部位轻轻一拈，找出一根头发来。

这头发乌黑柔顺，细细长长，显然是来自女人的躯体。头发的某些部位留着干涸的血迹，看来正是因为这些血渍的粘性，才使得这根外来的头发一直与死者的身体相伴。

“你曾经在德平身上看到过的头发，和这根一样吗？”罗飞转头问臧军勇。

“应该差不多吧？”臧军勇犹豫片刻，无法给出肯定的回答。确实，只要是女人的长发，相互间又能有多大区别呢？

不过罗飞却长长地吁了口气，似乎对自己的发现和臧军勇的回答都很重要。然后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纸，小心地把这根头发包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满意地吩咐道：“好了，把尸体装进去吧。”

第二十二章 岛民的反应

德平和尚的死讯对蒙少晖的情绪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从罗飞口中得知了这一消息后，他压抑不住脸上震惊和悲哀的表情，甚至有好几分钟没有说出话来。虽然相互间的接触不多，但德平给蒙少晖的印象是深刻的，这不仅因为对方那种儒雅稳重的风度和气质，更重要的原因来自于相处时的一种感觉。对于蒙少晖来说，罗飞和德平已成了他在这座孤岛上最为信赖的两个人，但这两种信赖却截然不同。罗飞有着敏锐的洞察力，正一步步地带着他接近自己正在追寻的真相；而德平从未试图解开自己心中的迷雾，但他却总能给人带来一种释然的感觉，舒缓着自己心头的压力。

比如德平送给他那只小海鸟，蒙少晖并不清楚对方此举是否有什么深意，但他却很喜欢和那鸟儿待在一起，他细心地照顾着那个小生命，在这个过程中，他总能感到自己的心灵平静了很多。

可现在这个人却突然离去了，蒙少晖不禁有些怅然若失，并且，他很自然地为下面这个问题担忧，说话时也因此带着明显的愧疚：“德平和尚的死，是不是也和我要追寻的那些事情有关？”

“有可能吧，不过现在还没有确定。”罗飞含糊其辞地回答对方。对于德平死亡前后的细节他也没有多说，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会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带来更大的困惑和压力，在不确定是否有必要之前，还是先保守行事为好。

“德平和尚，那可是个好人啊。”孙发超也在一旁发出了自己的感慨，“在出家之前，他就是岛上有名的热心人，谁要有个困难找他，从没有有过推脱的。出家之后，更是一片菩萨心肠，十多年来，岛上哪家哪户没有请他做过法事？他都是认认真真，根本不在乎什么酬劳。唉，这样一个人，谁会去害他呢？可怜他帮别人超度了半辈子，这一朝归了西，谁来帮他超度啊！”

“德平的尸体还在祭堂吧？我应该去看一看，哪怕给他烧炷香也好。”孙发超的一番话勾起了蒙少晖的心绪，他向罗飞提出自己的想法。

“不行。”罗飞决然摇了摇头，“你这几天最好都不要出去了。”

“为什么？”蒙少晖对这个要求多少有些不解。

“我担心你现在有危险。”罗飞考虑了片刻，还是觉得把实话说出来比较好，“如果已经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凶手确实是为了阻止你知道以前的一些秘密，那他也许会想到采取一种更直接的方法，一劳永逸。”

蒙少晖并不笨，他立刻明白了罗飞话语中隐藏的涵义：“你是说，他有可能杀了我？”

“不错。”罗飞郑重地点点头，“如果我是凶手，至少我会这么考虑。”

一股凉意从蒙少晖的脊梁骨蹿了上来，可随即他又摇着头自我安慰：“可光天化日的，杀一个人哪有那么容易？而且，如果有你和我一起去呢？”

蒙少晖言语中无疑透出对自己的信任，罗飞不禁暗自叹了口气，略有些惭愧。如果对方知道德平几乎就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勒死的，不知他又会作何想法？不管怎样，必须让对方了解事态的严重性，罗飞想到一个现成的实例。

“你忘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吗？那个暗藏的凶手比你想象的可要厉害得多……”

“你是说中毒的事？难道那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毒死我们？”蒙少晖惊讶地瞪大眼睛，这简直太可怕了！

“只是一种猜测，但小心谨慎还是必要的。”罗飞也不想把年轻人搞得过分紧张，于是又顺带宽慰了他几句。

蒙少晖默不作声，看起来，他已经打消了外出的念头。

罗飞回到了自己的屋内，与早晨离开时那种兴奋的相比，现在他的心情无疑是沮丧的。一条重要的线索又被掐断了，通往谜底的道路重新笼罩在一片迷雾中。可奇怪的是，他似乎又因此而感到一丝轻松。

当罗飞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感觉时，他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每当他感到茫然无绪时，岛上就会平静片刻；反之，最近两起凶案都是发生在自己找到了线索，想要顺藤摸瓜的关键时刻。如此看来，到目前为止竟是对手在掌控着事态发展的大局，而自己虽屡有突破，却逃不脱步步受制的被动局面。

罗飞不得不承受这样的现状，这令他有些愠怒，不过这并不会妨碍他的思维，只会更加激起他的斗志。

来吧！下一个回合已经开始了！他这样暗想，既是给自己打气，也是在向对手宣战。

午饭后稍事休息了一会儿，罗飞决定到外面转一转。迷雾重重的时刻，一个人闷想有时作用不大，他需要与岛民们交谈交谈，在放松大脑思维的同时，也希望能从中嗅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

德平和尚的死讯早已在这个不大的海岛上传开。接二连三的死亡事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岛民的慌乱，而“鬼望坡”的黑影在十八年后重新出现，又给这种慌乱蒙上了诡异恐怖的色彩。

对于那些年长的岛民，当年的海难给他们留下了深切的记忆和悲痛，此时的恐慌也就更加实际一些。他们普遍接受的一种看法是：某种原因打搅了安息在亡灵冢里的海啸死难者，因此鬼魂再次现身，向得罪它的人施以惩罚。鉴于薛晓华平时的品行，加上他是第一个死亡者，家中又遭受了火灾，很多人认为他就是惹恼亡灵的罪魁祸首。对于周永贵和德平的死，则没有什么令人信服的解释，尤其是德平，平日有着极好的口碑，他的死去最让人迷惑和惶恐。

后来有人得知了德平是毫无挣扎地接受了死亡，于是另一种说法开始出现：德平死在亡灵冢前，其实是一种殉葬的行为，目的是为了超度那些无法安息的鬼魂。这种说法无疑带有安抚人心的作用，因此迅速在岛上传播开来。

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尤其是年轻的岛民，他们对鬼神的说法嗤之以鼻。有人认为这根本就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连环杀人案，就像电影里的情节一样，岛上一定是出现了心理变态但智力极高的杀人狂魔；也有人认为这根本都是巧合，薛晓华摔死，周永贵心脏病发作，德平圆寂，这些都是正常的事情，至少在他们眼中，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显示三人是死于他杀。“鬼望坡”的黑影传说似乎并不在年轻人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当年黑影出现时，他们还小，对此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新近出现的黑影？那只是付玉柱的一面之词，岛上并没有第二个人见到过。

令罗飞颇为专注的事实是，在他与近十个村寨的数十岛民交谈的过程中，极少有人将这次系列死亡事件与蒙少晖的到来联系在一起。只有个别人提到了“抱婴儿的女人”和蒙少晖的关系，但也言之不凿，细问之下，原来也是从孙老太口中听来的信息。

这说明岛上几乎无人知道发生在幼年蒙少晖身上的那段往事（当然，不排除有人知道但故意隐瞒）。因此，要想通过广泛打听的方法追寻迷案的线索就变得有些困难。罗飞还得从案件本身入手，在揭开多年前隐秘的同时，去破解这系列事件中的种种谜团。

罗飞一直转悠到天色渐黑才回到住处。他看了看表，现在的时间大约是傍晚六点，也并不算很晚。可回来的路上，岛民们都已早早地关门落户，极少在外面看见行人。无疑，一系列的事件已经对人们的正常生活产生了影响。

处于恐惧中的人总是会害怕夜晚的到来。

算起来，这将是罗飞在明泽岛上度过的第五个夜晚了。今夜，又会发生些什么呢？

第二十三章 夜半婴啼

或许是因为前一天刚刚睡了一个饱觉，或许是因为有某种不安的预感，总之，罗飞这天晚上睡得一直都不太踏实。所以当院门外传来响动的时候，他立刻便醒了过来。

有人正在敲门，声音杂乱而急促，罗飞心中一沉，意识到：肯定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在穿衣起身的同时，他看了一下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这个半夜到来的访客会是谁呢？

院子里响起了主人孙发超的声音：“谁呀？”

“是我，惠通！我……我找罗警官！”回答者声音隐隐发颤，显然正处于恐惧的状态中。

孙发超打开院门，惠通一头扎了进来。他脸色发白，满头都是汗水，同时激烈地喘息着。他的额头和双手都沾着泥土，衣服也划破了好几处，看起来狼狈不堪。这一切，加上他脸上那种显而易见的惊恐表情，使罗飞禁不住猜测：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曾经追赶过他，让他不顾一切地逃到了这里。

“罗……罗警官。”见到罗飞从屋子里出来，惠通的情绪略微稳定了一些，喘息着说道，“出……出事了！”

罗飞眯目凝神：“出什么事了？”

“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有……鬼！”小和尚想到刚才的情形，又变得慌慌张张，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那个……那个婴儿，连臧军勇都被它吓跑了！”

“好了，你不要着急。”罗飞见他是这个状态，走上前搭着对方的肩头，“我们先到屋里去，然后再说。”

暖和而明亮的屋子给了惠通很大的安全感，孙发超倒了一杯热水，让小和尚端在手中。隔壁的蒙少晖听见动静后，也起了身，来到罗飞屋中，茫然地看着这一幕。

“到了这里就不用害怕。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在哪里？你怎么又会遇见了臧军勇？”罗飞尽量用一种平和的语气询问到。

“就在……祭堂里。”惠通双手紧握着温暖的水杯，定了定神后，开始从头讲述，“臧军勇是昨天吃过晚饭后来到祭堂的。他说怕我晚上不敢睡觉，所以特地来陪我。我当时很高兴，后屋停放着尸体，院子里又是一块闹鬼的墓地，我一个人确实非常害怕。有人陪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我连忙收拾好床铺，把他服侍得舒舒服服的，生怕他变卦反悔。我们早早躺下了，但没有立刻睡觉，臧军勇总是找我聊天，问了我很多问题。”

“都是些什么问题？”罗飞皱起眉头，追询着其中的细节。

“基本上都是关于我师父的事情。有的问题很奇怪，他问我师父有没有女人的假发什么的，还问师父是不是和哪个女人有来往，真是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无礼。”小和尚脸上露出愤愤的神色，看来德平虽然死了，但他心中仍然保持着对师父的尊敬。

这些倒没有出乎罗飞的意料，他点点头，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有些生气了，就不太理他。他也渐渐停了口，又过了没多久，我就睡着了。”小和尚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口，瞳孔收缩，双手则下意识地搓着手中的杯子。罗飞立刻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一些不同寻常的事情，竖起耳朵等待着。

惠通把杯子凑到嘴边，用力喝了一口水。然后他终于鼓起勇气，接着说道：“睡了有好几个小时后，感觉已经到了深夜，我突然迷迷糊糊地听见有些响动。睁眼一看，发现臧军勇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正打开通往后屋的房门走了出去。

他的动作蹑手蹑脚，肯定是不想让我发觉。可他不知道我睡觉一向很轻，稍有些动静就会醒来。等他走出去稍有一会儿后，我也悄悄下了床，猫在门边，透过门缝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一开始我担心他会对师父的遗体有所不利，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他从棺材旁经过，丝毫未停，直接来到了后院的墓地中。他先是站在墓碑前想了些什么，然后他突然做出一个奇怪的举动。”

此时众人全都屏住呼吸，静静地看着惠通，仿佛自己也身临其境一般。小和尚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然后开始描述臧军勇的那个动作：“他把双手抵在了墓碑左侧，然后弓着腰，蹬起腿，开始发力，像是想把墓碑推倒。”

“什么？”孙发超忍不住插话，“那墓碑只怕得有七八百斤吧？一个人怎么可能推得动？”

蒙少晖也不解地摇摇头，他见过那个墓碑，完全赞同孙发超的观点。

罗飞却不动声色，仍旧炯炯地看着惠通：“说下去。”

“开始我也觉得纳闷，甚至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些疯了？可接着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墓碑被他用力推了一会儿，居然真的动了！”

“好！”罗飞猛地一拍巴掌，兴奋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随即他向前走了一步，连连追问：“那墓碑是怎么动的？动了多少？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墓碑并没有倒下，好像是……转了起来，转了得有六七十度吧？然后臧军勇停下来，探头似乎想看些什么。突然，从那个墓冢里，传出了一阵婴儿的啼哭声！”

“婴儿的啼哭？”这一下连罗飞也觉得匪夷所思，怔在了那里。

“没错，婴儿的啼哭。”说到当时的情形，惠通虽然咬紧了牙齿，但身体还是在止不住瑟瑟发抖，“而且这就是我前几天在夜里常常隐约听到的声音，原来……它是从墓冢里发出来的，怪不得总是若有若无，这一次，臧军勇肯定是把墓冢打开了，所以那哭声清晰地传出来，就是现在也好像仍在我耳边回响呢！”

臧军勇是推开了一扇通往墓穴的暗门，这一点，不光罗飞，就是孙发超和蒙少晖也意识到了。可这突然出现的婴儿啼哭却让所有人心里都有些发毛，蒙少晖脸色惨白，反应尤为突出。

罗飞此时只顾看着惠通：“那啼哭声是什么样的？你能描述一下吗？”

“只能说非常的可怕。那不是婴儿正常的哭闹，那哭声极为凄厉、悲惨，一下一下地拉着人的心，不管谁听到了，都会觉得毛骨悚然！”

蒙少晖额头渗出冷汗，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孙发超注意到他的异常，连忙上前扶住他，关切地询问：“你怎么了？”

“就是觉得很害怕……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蒙少晖一边说，一边求助地看着罗飞。

罗飞想起蒙少晖梦中出现过的婴儿，斟酌片刻，对孙发超说道：“你先扶他回自己房间吧。”

等孙蒙二人离开后，罗飞继续询问惠通：“后来怎么样？”

“我被那声音吓傻了……不光是我，臧军勇也被吓傻了。他接连往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他爬起来，没命地往外跑，好像墓穴里随时会有鬼怪追出来一样。他这么一跑，我更加害怕了，只顾跟着他往屋外跑去。我们就这样一前一后，没命地奔逃，跑出好远了，那凄厉的哭声似乎仍然就在我们身后不远处。臧军勇跑得比我快多了，渐渐他就不见了踪影。我跑几步摔一跤，吃尽了苦头，因为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最后就来你这儿了。”小和尚堪堪说完，又接连喝了几大口水，似乎这有助于抚平自己心头的恐惧。

听完惠通的讲述，罗飞的心情难以平静。首先，他感到一阵阵的冲动和兴奋。对于频繁发生的诡异事件，他毫不畏惧，事实上，每当这样的事件发生之后，他总能找到一些连接真相的线索。根据他的预感，这一次的发现尤为关键，许多困惑将迎刃而解。对于他来说，现在要做的便是亲自去了解第一手的情况，而他面对着两个选择：去找臧军勇或者前往亡灵冢实地考察。

片刻的思考之后，罗飞作出了决断：必须首先找到臧军勇。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再次发生：线索刚刚露头，而相关人随即便遭遇不测。而且，作为一名警察，保护人们的生命安全，始终都是自己的首要职责。想到这里，他让孙发超先安置惠通休息，自己立即起程，向臧军勇家中赶去。

一路疾行，半个小时后，罗飞来到了那扇高墙阔门前，他抬手在门板上重重地敲了几下，不一会儿，便有人急急从屋内赶出，打开了院门。罗飞认出来人正是臧军勇的老婆，只见她脸色焦虑，看着自己愣了一下：“罗警官？你怎么来了？”

“臧军勇在吗？”罗飞顾不上解释，一边问一边往院子里走。

“在！”臧妻引着罗飞走向东边的堂屋，那间屋子亮着灯，屋门也没关，窗户上人影浮动，看起来里面不止一人。

罗飞快步进了屋，只见与屋门相对的墙角处摆着一张床，臧军勇闭眼躺在床上，似乎已陷入昏睡。一个十来岁的少年垂手站在床前，从他的相貌神态判断，应该是臧军勇的儿子。另有一人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正在专心地给臧军勇把脉。见到此人在场，罗飞心中不禁一宽――他正是岛上的大夫李冬。

直到一脉把完，李冬才转过脸，冲罗飞点头打了个招呼：“罗警官，你也来了？”

罗飞也不说什么客套话，直接指着臧军勇问道：“人怎么样？”

“刚才有些发烧，神志模糊，说胡话。我给他打了退烧针和镇静剂，先让他睡一觉。”李冬伸手在病人的额头上感觉了一下体温，又说道，“温度退了，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一旁的病人家属听到这话，松了口气。罗飞却要接着询问：“病因是什么？”

李冬看看臧军勇的妻子：“你先把我来之前的情况给罗警官说一遍吧。”

女人点点头，然后一五一十地从头叙述：“今天吃完晚饭，我们家老臧说是要到祭堂帮德平和尚守灵，我也没多想，就让他去了，反正我们家的事，一般也都是他说了算。而且德平救过老臧的命……”

“等等！”罗飞立刻打断了她，“你说德平救过臧军勇的命，什么时候？”

“就是海啸那回啊。我们两口子被大水冲散了，我运气好，抱着一个木头柜子活了下来，老臧是被德平划着一个筏子救起来的。”

“周永贵，他也是被德平救的，对不对？”虽然具体情况并不清楚，但罗飞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了某些人物之间的联系。

“是啊。”对方的回答证实了他的判断。

“除此之外，他还救过谁？”罗飞毫不停歇的追问。

“金振宇。另外，好像还有一个小孩，那孩子我就不熟悉了。”

“没有别人了？”

“没有。”女人很肯定的回答，“我后来也漂到了他们避难的那个山包，被德平救下的人都在那里呆着，就是他们几个。”

对了！这几个人之间终于具备了某种合乎逻辑的联系，德平、臧军勇、周永贵、金振宇、蒙少晖，他们在海啸时曾待在一起，他们共同见证了那段被隐藏的往事！

虽然还窥不到事件的全貌，但真相已经有了浮出水面的趋势。罗飞告诉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让女人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往下叙述。

“老臧走了以后，我们娘儿俩早早就休息了。大概两个小时前，他突然从外面跑了回来，把院门捶得山响。我赶紧起身给他开了门，只见他脸色惨白，浑身大汗，跑得都快虚脱了。我被他的模样吓得不轻，连忙扶住他，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却哆嗦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儿子听见响动出来，帮我一起把他搀到屋里躺下。躺下后他就开始瞎嚷嚷，说一些胡话，我觉得不对劲，一摸他的额头，烧得吓人！于是赶紧让我儿子去把李冬大夫请了过来。”

女人刚刚说完，不待罗飞发问，李冬已紧接着补充道：“我来了有将近一小时了吧？刚到的时候，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并且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我给他注射了镇静剂后，才让他平息下来。根据他当时的表情和说的话来看，多半是受到了某种惊吓。”

“他都说了些什么？”罗飞比较关心这个问题。

“很凌乱，东一句，西一句的。”李冬回忆片刻，总结了一些，“有时候他显得很恐惧，说什么‘别跟着我’！有时候他又一种愧疚和懊悔的语气说‘我没错，不能怪我’……嗯，还有什么‘我不怕你’！可他只是嘴上说不怕，语气却非常绝望。”

“那他发高烧也是因为受惊吓的缘故吗？”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他从外面回家时的那段奔跑超出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而且，这个过程中，他还受到了风寒。不过，像他这种状况，精神上的因素应该说是最主要的，也就是说，可以认为他是被吓成了这样。”

听着李冬严谨的分析，罗飞感到非常满意。臧军勇的老婆和儿子互相看看，脸上的神色既惶恐，又尴尬。他们不明白，自己的亲人究竟遭遇了什么可怕的经历，居然被吓出了毛病，而这种事发生在“明泽岛最勇敢的人”身上，无疑更增添了一分讽刺的意味。

以臧军勇现在的状况，当然无法从他嘴里得到什么。好在他已经回到了家中，有亲人看守照料，倒不至于出现意外。罗飞下一步的行动自然是赶往祭堂后院，去弄清楚在那个墓地中，到底埋藏着怎样恐怖的秘密。

“你需要在这里陪伴病人吗？”罗飞问李冬。

“暂时不用。他高烧已经退了，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估计他至少得睡到天亮才会醒来。”

“那好。我现在要到祭堂去，你去叫上金振宇，立刻来祭堂和我会合。”看到李冬脸露迷惑，罗飞又补充了一句，“等你们到了后，我再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第二十四章 探墓

夜色凄冷，山径迷幽，间或有一两声野兽的悲嗥传来，或远或近，难觅其踪，在这样的环境下独自赶路，罗飞心中也难免泛起一种阴森森的感觉。

山间的那座祭堂此时笼罩在惨淡的月色中。通往屋后墓地的三扇门依次大开着，似乎正在等待什么人的到来。

罗飞走进屋子。前屋里仍然保持着惠通和臧军勇入睡时的景象：被子摊开，一盏油灯就放在惠通床头的小桌上。

罗飞找到火柴，点亮了那盏油灯，昏红的光线在屋子里弥漫开来，灯光忽明忽暗，在墙壁上映出摇曳的黑影，反而渲染了一种诡谲难测的气氛。罗飞将油灯拿在手里，往后屋方向走去，与刚才赶路时的快步流星相比，此时他的脚步显然轻慢了很多，是不是生怕吵醒了沉睡在黑暗中的某些东西呢？

停放在后屋中的棺材在油灯下闪着黑红的微光，薛晓华和德平静静地躺在里面，虽然他们早已没有了气息，却都瞪大了眼睛，似乎也在关注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罗飞没有在后屋做任何停留，此刻他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了后院的那块墓地，那个安息着数千海啸冤魂的亡灵冢。

正像惠通描述的一样，那块高大的墓碑逆时针转出了七十度左右，露出墓碑底部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罗飞站在墓碑旁，一股霉湿的阴气的扑面而来。他手中的油灯似乎也受到了某种感应，灯火突然摇摆闪烁起来，难道它也会因为害怕而颤抖吗？

罗飞深深吸了一口气，两眼死死地盯着那个洞口——即使这里真的通向可怕的地狱，他也要一探究竟！他首先跪伏在地上，弯腰探头，将油灯伸入洞口，试图看看里面的情况。可这样他只是看见一个向下延伸的通道，大约有一米多深，随即通道便拐了弯，通向墓冢的方向。墓内寂静一片，对外界的响动和窥探没有任何反应。

罗飞决定直接下到洞里去。洞口并不宽敞，仅能容纳一个人勉强出入。他把油灯放在洞口，双手撑着地面，慢慢把下半身探了进去，当洞口边缘快接近胸口位置时，他的脚底一硬，踩到了洞内的地面。

罗飞把油灯拿到洞内，然后蹲下身，整个人猫在了通道里。此时他看清了墓碑的结构，它的底座实际是由两块石头构成，与墓碑相连的部分是一个圆形，这块圆形的石头又嵌套在埋在地表的方形石座中。罗飞曾经在外部观察到石座上的圆形纹理，但并没有想到这会是两块彼此分开的石头，并且可以推动。

在通道内与石碑相反的方向上，有一个半人多高的方形洞口，显然是通往墓穴内部的。罗飞蹲着往前挪动了两步，头顶突然没了地面的束缚，整个空间豁然开朗——他己经进入了墓穴！

因为罗飞的身体一直处于移动的状态中，所以油灯的火光也晃动得厉害，一时看不清墓穴内的情形。他先站起身，然后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片刻后，灯光终于渐渐稳定下来。

映入罗飞眼中的是正中位置的一口棺材，事实上，除了这口棺材，这个并不算小的墓穴空间内，再也没有摆放任何东西，更不见有人活动的踪迹。

那么，屡屡在夜半传出的婴儿啼哭，就是从这口棺材中发出的吗？

棺材色泽黯淡，表面的油漆已基本落尽，边缘处甚至已出现了腐朽的痕迹，看起来，它停放在墓穴中已有不少年头。罗飞慢慢地走到棺材前，把油灯换到左手，右手抵在棺材盖板的边缘，然后沉肩发力，随着“咯吱”一声怪异的轻响，盖板缓缓向外侧滑开。

盖板一头挪动了有半米左右，罗飞停了下来，他把油灯凑到已打开的豁口上，向棺材内部探视。

棺材内的情形立刻与之前出现过的诸多传言联系在了一起。罗飞的第一印象是：他看到了一个女人，抱着婴儿的女人！

只是这个女人，以及她怀中紧抱着的那个婴儿，早已死去多年，他们的尸骸已经腐朽殆尽，只剩下了灰白的骨骼。

罗飞从残存的衣物判断棺材内的死者是一名女子，她当年所穿的外衣应该是一条长裙。婴儿的骨骼则蜷缩在一个腐朽破烂的襁褓中，他的姿态显得非常的痛苦和无助，尚未长出牙齿的小嘴竭力张开着，似乎正在发出令人心悸的悲啼。女人则紧紧抱着那个襁褓，两个空洞的眼窝和罗飞对视着，虽然现在已无法猜测她想诉说些什么，但可以想象的是，直到临死前的一刻，她也不愿和自己的孩子分开。

虽然罗飞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眼前出现的情形和“鬼望坡”的传说以及夜半婴啼的传言相结合，仍不免让他产生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女鬼，婴儿。难道，这就是他要寻找的答案吗？

略微定了定神后，罗飞把油灯放在一边，然后走到棺材的另一头，将整个盖板完全推开，斜靠在棺材的一侧，以便更清楚地查看棺材内部的全景。

经过一番仔细的勘查，棺材内除了这两具尸骸，并没有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不过，就在罗飞准备将盖板重新归到原处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女尸所穿的长裙腰部留有一圈腰带扣，但却不见腰带的踪迹。他猛然想到什么，暂时停止了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了曾经勒在德平脖颈上的那根布条。虽然灯光昏暗，但仍可明显地看出，无论从成色和材质上来看，这根布条和尸骸身上的长裙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再笨的人此时也会明白：用以勒死德平的布条，正是曾经扎在女尸身上的裙带！

罗飞愣了片刻，然后将盖板重新盖好。接下来，他又举起油灯，在墓穴内其他地方细细搜索。

这次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不过他并不沮丧，这个墓穴已经告诉了他很多事情，虽然这些事情的表象是如此的诡异，一时间带给他困惑甚至恐怖的感觉，但他相信，静静地做一番分析之后，自己必定能从其中找寻出有意义的线索。

现在，他还需要完成一个实验，墓穴中的工作该告一段落了。

罗飞又来到了入口的通道处，在嵌套的底座下，石碑仍延伸出约二十公分长的一截。他双手抵住这延伸出来的石头，用力推动，地面上的石碑跟着转动起来，通道入口随之慢慢闭合，把凄迷的月色隔断在了外面的世界。

推动石碑的过程并没有想象中困难，在嵌套的底座之间，应该有石制滚珠一类的设计。实验的结果让罗飞感到满意：这个入口在墓穴内外都可以自如控制。

洞穴关闭之后，油灯的火光突然变得闪烁不定。这个现象立刻引起了罗飞的注意，他来到油灯前仔细观察，只见火苗间歇地闪动着，向着侧上方某个固定的方向吐着舌头。

罗飞意识到这是微小气流造成的效果。他把油灯举在手中，根据火苗闪动的幅度来寻找气流的来向。很快，他便有了发现：在东南方向的墓穴顶壁上，有一个指头粗细的圆孔，透过圆孔可以隐约看到一点黑蓝色的夜空，显然，这个孔洞是和外界相通的。如果熄灭油灯，也许还会有一丝冷冷的月色从空洞中射进来，正映在棺材的头部。

完全封闭在这样一个阴暗诡谲的空间中，很快罗飞便感到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压抑和不安。他意识到自己必须出去透上一口气了。

罗飞刚刚把墓碑入口重新推开，便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惊恐的叫喊声，他连忙爬到地面上，只见李冬和金振宇远远退在一旁，脸色惨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别怕，是我！罗飞。”他连忙报出了身份，同时把油灯提在手里晃了晃。

“罗警官？你……这是怎么回事？”李冬按照罗飞的吩咐，叫上金振宇赶到祭堂，却并没有发现对方的踪影。他正担心会不会出什么意外时，墓碑突然转了起来，然后从墓穴中爬出一个黑黝黝的“怪物”，吓得他的心脏都快从喉口蹦出来了。现在发现这个“怪物”原来是罗飞，恐惧自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迷惑。

“怎么回事？那可得从臧军勇患病开始说起了。”罗飞眯起眼睛，把惠通的经历以及自己下到墓穴后的所见所得向两人细细讲了个明白。两人全神贯注地听着，脸上不时出现惊疑不定的表情，在某些细节发生时，李冬甚至会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罗飞，但对方郑重的样子又全然不似在开玩笑。

罗飞讲完之后，墓地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呼而过，似乎要把这恐怖的气氛也吹得冻结起来。终于，李冬按捺不住，摇着头喃喃说道：“这怎么可能？已经成为骨骼的婴儿还会啼哭吗？而且，岛上谁都知道这亡灵冢只是一座祭祀用的空坟，里面怎么会出现一对母子的尸骸？”说话的过程中，他两眼紧盯着那黑黝黝的墓穴洞口，目光中既有恐惧，更透出一种强烈的揭开谜底的欲望。

罗飞却把面孔转向了金振宇，突然说道：“有些问题，恐怕就得由金村长给我们解答了。”

金振宇正处于恍惚的状态中，听罗飞这么一说，他似乎毫无心理准备，脸上肌肉抽动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然后反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这个秘道的存在？”

“我怎么会知道？”金振宇调整了一下，恢复了正常的思维能力，“这个亡灵冢当初是德平一手建造的。这么多年来，也一直是他在看管，我虽然是村长，但并不过问这方面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德平搞出来的名堂？那臧军勇怎么会知道有秘道存在，你们之间难道没有某种联系吗？”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情，也许是有什么秘密。你应该问臧军勇才对，为什么问我？”金振宇此时看起来既不解，又无辜。

罗飞见他一直装糊涂，索性直来直去，正面交锋：“好吧。那我就问你一个你肯定知道的问题。海啸的时候，德平和尚――当时他的名字叫常建，是他从海水中救了你一命，对不对？”

金振宇闭起眼睛长吁一口气：“不错，这件事很多人都知道，我也不否认。”

“那你以前为什么从来不提起？你在隐瞒什么？”

“这有什么好说的？”金振宇摊摊手，显得有些无奈，“我受了别人的恩惠，会一直记在心里，有机会自然报答。而不像有些人，总是挂在嘴上，那样其实反而没有意义。”

“可是德平还救了蒙少晖，这也没有意义吗？周永贵、臧军勇也是被德平所救，在这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薛晓华用来威胁你们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罗飞抓住事情的要点，寸步不让。

“我不知道什么秘密。是，我们都是德平救的。可德平是先救了我们几个，然后又去救了蒙少晖，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只有德平清楚。蒙少晖的母亲为什么会遇难？‘鬼望坡’上的黑影，还有墓穴中的尸骸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我和你一样想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金振宇一一应对，并不慌乱。

罗飞皱起眉头。不错，根据孙老太的说法，德平救出蒙少晖的时候，筏子上确实没有其他人。那么倒是无法认定金振宇等人一定知道其间的详情。可从目前的情况分析，臧军勇、周永贵都与此事有关，金振宇一人独身事外显然是不合逻辑的。问题是，怎样才能让对方开口呢？

明泽岛上的一系列案件在罗飞面前似乎形成了这样一个怪圈：他并不缺少破案的线索，可线索那头的当事人却总在有意隐瞒一些东西。他们给你相应的说法和解释，你能发现其中的疑点，但又没有确凿的理由去推翻。而且他们在持续发生的案件中，只是潜在的受害者，即使作为警察，罗飞也无法实施强制性的措施。这些成了此案中最令他头疼的难题。

所有的人都在刻意保守一个多年前的秘密。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解开其中的谜团，看来也只能靠自己了。

罗飞用灼人的目光看着金振宇，但却没有再继续提什么问题。

他已经知道，在现在的情况下，最好不要指望通过询问得到任何收获。

第二十五章 风波再起

罗飞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微微有些发白。他简单地洗漱了一下，随即上床休息。一夜的奔波折腾得他够戗，他确实有些累了，这会影响到他的思维和分析能力。现在，他需要好好睡一觉。

这一觉醒来后，天色已经大亮。罗飞看看表，时间是上午十点多。他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闭目开始想一些东西。这是他比较喜欢的思考方式之一，可以最大限度地排除外界事物的干扰，全神贯注于相关的思维。而且，处于一种刚刚从梦境中恢复的状态时，头脑里可能会蹦出一些古怪的想法，而这些想法往往会给自己某种意外的提示。

就像现在，也许是睡意未尽的原因。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并没有形成什么具有严密逻辑性的思路，出现的只是一幅一幅的画面，并且天马行空地跳跃者，来回冲撞。

忽而，他看到了蒙少晖梦中出现的那个场景，母子分别，泪流成雨；忽而，他似乎又回到了阴森恐怖的墓穴中，久久凝视着那副尸骸；忽而，他仿佛又与付玉柱易位而处，在望远镜里目睹那个‘女鬼’以诡异的姿势盘旋而上，消失在茂密的枝叶中……

这时，他突然瞪大眼睛，一下子从床铺上弹了起来，刚刚脑子中闪过的画面瞬间有了合乎逻辑的解释。他又呆呆地坐了有一二十分钟，相关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是的，是的，一定是这样！这是两条线，跨越时空，互不干扰而又彼此联系。

很多事情似乎都可以说通了，当然，更多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的探索和验证。

事不宜迟，他立刻穿戴整齐，连早饭也顾不上吃，直接出门而去。

按照昨晚探墓前的思路，今天一早，他应该首先去找苏醒过来的臧军勇，询问一些情况。但现在罗飞改变了主意。根据他之前的经验，臧军勇未必会乖乖地透露些什么，倒不如顺着自己的思路先走一走，等有了切实的论据之后再行询问，无疑是将被动化为主动的一个好方法。而且，根据他现在的判断，臧军勇待在家中，并不会出现什么危险。

罗飞首先找到了老胡，自从登岛以来，两个人还没见过面。现在他有些问题需要老胡来帮助解答，因为对方作为经验丰富的船老大，无疑是明泽岛上对水最为了解的人。

见到罗飞到来，老胡显得非常的客气，两人寒暄了几句后，罗飞把言语引向正题。

“老胡，你也经历过十八年前的那次海啸吧？”

“那当然。我的水性好啊，那样的海啸也没能奈何得了我。”老胡先是自豪地说了几句，然后脸上又浮现出一丝悲悯，“不过这明泽岛可就惨啦，全家都死绝了的，也有不少呢！”

“那你说死难者的尸体有没有可能被冲得很高？”罗飞斟酌了一下，怕老胡吃不透他的意思，干脆直接明了地问道，“我的意思是，那‘鬼望坡’上的黑影会不会就是挂在树上的死难者遗体？”

“不会的。岛民都住在山脚下的村寨里，被淹死后首先会沉入水底，等尸体泡开后才会浮上来，那时候海水已经退了，所以遇难者尸体不可能跑到那么高的地方。”老胡的解释和孙发超前几天说的一样，看来这个道理对于这些常年居住在海边的人来说是个很基本的常识。

罗飞点点头，然后又提出了自己的一个设想：“如果遇难者本身就是在高处被淹死呢？那尸体在下沉的过程中是不是就有可能被树木挂住，从而在海水退却时留在山坡上？”

老胡显然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愣了一下，然后说道：“这倒是有可能。可是海啸发生的时候正是凌晨四五点钟，谁会那么早在山上待着？而且，如果已经在山坡高处了，被淹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啊。”

罗飞若有所悟地沉思了片刻，然后开始询问自己关心的另一个问题：“德平和尚，就是常建，听说他在海啸中救过一些人，你应该知道吧？”

“听说过。德平可是个好人啊，唉，只可惜好人不一定有好报。他给死难者守了十八年的灵，最后却不明不白死了，真是让人为他不平呢。”老胡说到这件事，脸上流露出一丝惋惜和悲伤。

“他救人用的那个筏子，你见过没有？”

“当然见过，就是一条木船嘛。那船小得很，只能在海岸边漂一漂，钓钓鱼、摸摸贝壳啥的。”

“依你看，那船上能坐几个人。”

“两三个差不多了吧。”

“才两三个？四五个人坐不了吗？”

“四五个人？”老胡撇撇嘴，“也不一定完全不能坐，可那就是玩命，船就是不沉，也随时有翻倒的危险！”

老胡的一番话正好能和罗飞的某些设想相印合。后者此时满意地站起身，简单地道别之后，向着下一个目的地走去。

二十分钟后，罗飞来到了周永贵生前经营的那个小超市，这是岛上唯一一家零售各种杂货商品的地方。因为周永贵的去世，郭桂枝这两天都没有过来，只有小伙计一人在店里打点着。

见到罗飞到来，小伙计连忙迎上前，恭恭敬敬地询问：“罗警官，您有什么事？还是要买点什么？”

罗飞废话不说，直入主题：“我问你点事。最近几天，德平有没有来买过东西？”

“来过啊，应该是四五天之前吧。”

“都买了些什么？”

“就是些吃的喝的。什么饼干、面包、矿泉水之类的，加起来有不少呢。”

罗飞点点头：“嗯――好了，你忙着吧。”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离去，难道他辛苦跑这一趟，就是要问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吗？

罗飞心中已经大致有了事情的一些轮廓，包括十八年前的隐情和新近发生的种种诡谲现象，虽然一些具体的细节仍不清楚，但此时的他完全有把握去面对臧军勇和金振宇，戳穿他们的谎言。

时机已经成熟，这一切该有个结果了！

相较而言，罗飞还是觉得臧军勇要更容易对付一些。因此他的下一站目标就是到溶洞附近，去寻找臧军勇。

从小超市去往溶洞，得穿过正东方向的村子，然后翻越“鬼望坡”旁的山路，到达岛屿的西半部分。这个村子罗飞已经来过多次，非常熟悉。可今天他刚刚踏进村寨，便感到了一种不寻常的气氛！

只见众多村民正急匆匆地从家中赶出，往着西南边的空地跑去，且脸上大多带有惶恐的神色。他诧异地拉住一个年长的妇女，询问出了什么事情。

“‘鬼望坡’！那个女鬼又出现了，赶紧去烧炷香吧，求女鬼早日投胎，不要再祸害岛上的居民了。”妇女战战兢兢却又煞有介事地回答。

这突然出现的状况大大出乎了罗飞的预料，他知道其中必有蹊跷，连忙跟着众人快步来到那片可以直眺“鬼望坡”的空地上。果然，抬头望过去，就在那块鹰嘴状岩石的上方，一个人影面朝村寨方向静静地坐着，从身形看，依稀正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

空地上，不少村民都在驻足观望，更有人点起了香火，正在虔诚跪拜！

罗飞先是蓦然怔了片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连忙向着不远处的付玉柱家跑去。

付玉柱当然也听说了鬼影现身的事情，但他没有勇气再看，和老婆惊慌不安地瑟缩在家中，见到罗飞到来，他也只是茫然地看了对方一眼，脑子里不知在胡乱想些什么。

“望远镜呢？快，给我望远镜！”罗飞焦急地说道。

付玉柱的老婆还算正常，她明白了罗飞的用意，赶紧把那个望远镜翻了出来。

“不，不能看她！不能看！”付玉柱仍然沉浸在自己的那段恐怖回忆中，瞪起眼睛茫然自语。罗飞顾不得答理他，接过望远镜冲出了屋子。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就在他调整焦距，准备一睹那个“鬼影”的真面目时，对方却突然闪身晃动了一下，凭空从陡峭的悬崖上消失了！这一幕立刻又在惶惶不安的村民中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动。

有了亡灵冢的前车之鉴，罗飞此时心中雪亮。在“鬼望坡”的峭壁上，一定存在着某个隐秘的通道，多半是山洞之类的东西，只是，这个山洞另一端的入口在哪里呢？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疑问在深深地困扰着他，他皱眉伫立在原地，苦苦思索：为什么？怎么会在白天出现？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她想要做什么？

罗飞一时无法对这个问题给出答案，只是在心中隐隐预感到有些不妥。也许不能再耽搁了，必须尽快结束这一切。他不再停留，向臧军勇家中赶去。

到了臧军勇家，只见院门大开，他的儿子正在门口四下张望。罗飞一边疾步往院内走，一边大声询问：“你父亲醒了没有？”

听见罗飞的声音，臧军勇的妻子从内屋迎了出来，抢在儿子前面回答：“一早就醒了，这身体还没恢复，又跑出去了！”

“什么？”罗飞语气中掩饰不住焦急，“那他去了哪里？”

“刚才东村传言过来说‘鬼望坡’上出现了女鬼，他就急匆匆地跑出去看了。”

去东村？那倒不会有什么危险。罗飞略松了口气，可迷惑仍在：“我刚从东村回来，怎么一路上没见到他？”

“我爸没有去东村，我看见我爸是往溶洞方向走的。”臧军勇的儿子接茬说道。

罗飞的心蓦然一紧，额头居然渗出了冷汗。此时他意识到，在这一回合的交锋中，自己多半又要输了！

第二十六章 诡异的毒杀

罗飞几乎是一路飞奔，跑到了溶洞中，可他看起来还是晚来了一步。

臧军勇正从与天坑相连的那个大窟窿中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他的姿态就同喝醉了酒一样，随时有可能倒地不起。

天坑出口所在的石阶离地面有三四米高，并且没有人工的阶梯可供上行，虽然壁体两侧石块错落，攀爬也不是很困难的事，但现在情势危急，罗飞来不及多想，只能站在石阶下大喊：“你怎么了？小心脚下！”

臧军勇似乎听到了罗飞的声音，他愣了片刻，然后嘶哑着嗓子喊道：“她说我是胆小鬼……我贪生怕死，我不是，我……我是明泽岛上最勇敢的人！”他的声音低沉可怖，带着呜咽的感觉，既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哭诉，但有一点很明显，这个号称“最勇敢的人”，此时正处于一种极度的恐惧和绝望中。

“危险！你先待着别动，等我上来！”罗飞一边说，一边来到石阶旁，做好了攀爬的准备。

可臧军勇的情绪显然已经失控，他又恍恍惚惚地向前走了两步，终于脚下一空，向着地面直摔下来。

罗飞抢上一步，用尽全身力气去阻挡这个从天而降的沉重躯体。随着“扑”的一声闷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人重重地捶了一下，随即整个人摔倒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骨骼几乎都快散架了。

半晌之后，罗飞才缓过神，将压在自己身上的躯体轻轻推开，然后龇牙咧嘴地站起身。幸好衣服穿得厚实，否则只怕肋骨要被撞断两三根。饶是如此，罗飞现在各关节处也痛得不轻，不过他吃的这番苦似乎物有所值：坠下石阶的臧军勇看起来完好无损，没有受到明显的外伤。

但不知什么原因，这个壮硕的汉子现在却紧闭着双眼，失去了神志。罗飞赶紧把手探到他的鼻下，似乎仍有气息。见此情形，前者只能放弃对现场的第一手考察，架起臧军勇，挣扎着向溶洞外走去。

臧军勇身高体沉，又处于完全昏迷的状态，架着他行走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罗飞一路奔波，体力原本就不足，苦挨到溶洞洞口，已累得快要虚脱一般。好在这时，他看见李冬正沿着山路快步赶来。

李冬原本是来给臧军勇诊断病情的，结果听说臧军勇和罗飞先后去了溶洞，他心中不放心，就跟过来查看，果然遇上了异常的状况。

“罗警官，这是怎么回事？”他快步来到洞口，忐忑不安地询问。

“先……先别问那么多。”罗飞大口喘着粗气，“你快……看看，他还……还有救没有？”

李冬简单地把了把臧军勇的脉搏：“还有气息，但已经很微弱了，我的药箱留在臧军勇家，得立刻抬过去抢救。”

“那就赶紧吧！”罗飞咬牙撑起身子，和李冬一前一后把臧军勇抬了起来，好在臧家离溶洞并不远，没几分钟，两人就抵达了目的地。

臧家的母子二人发现不对，早迎上前来，众人七手八脚，把臧军勇抬到了东屋的床上，李冬立刻打开药箱，取出诊疗设备展开急救，罗飞则累得惨兮兮的，瘫坐在椅子上半天缓不过来。

从李冬的表情看，状况似乎越来越严峻，他忙碌了有五六分钟，然后无奈地摇摇头，垂手让在了一旁。

臧妻意识到什么，木然地看着李冬，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说道：“李大夫，你得救救他，我求求你了，你救救他！”

李冬却只能黯然回答：“人已经去世了……我无能为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李冬和罗飞都在忙于安抚悲痛的家属。好不容易把母子二人劝离了现场，他们终于能够静下来对案情进行一些分析。

“死亡原因是什么？”这是罗飞最先关心的问题。

“中毒。”李冬很有把握地回答，“而且致毒物质就是岛上用来灭鼠的毒药――毒鼠强。”

“你能肯定？”罗飞诧异地看着李冬，这么快对死因作出如此精确的判断，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非常肯定――不过，这并不是我有多厉害，而是事实就在眼前。你来看这里。”在急救的过程中，李冬已经注意到了一些异常的现象，现在又向罗飞一一指出，他首先用一个镊子撑开了死者的鼻孔，“看到里面的鼻毛了吗？上面沾着白色的粉末，虽然不多，但还是很明显的。再看这里，胡须上，甚至嘴唇上也有，这些粉末我很熟悉――而且刚才我也做了简单的药物鉴定――正是毒鼠强。”

罗飞点点头，对李冬的分析表示认可，然后他不解地捏着下巴：“毒鼠强的粉末怎么会出现在他的鼻孔和嘴里呢？难道是有人强迫他吞服？”

很快，罗飞就摇头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以臧军勇的体格，要想强迫他服毒，只怕一两个人是难以办到的。

李冬也纳闷地直挠头。按理说，不管是误服还是被人投毒，毒药都得要溶解在水里或者掺在食物中，总之该让服毒者难以察觉才对。致毒物质如此明显地出现在死者的口鼻处，这样诡异的中毒方式还真是闻所未闻。

罗飞带着疑问，凑到尸体面前仔细观察，很快，他又有所发现，指着死者的袖口等处对李冬说：“你看这里，还有他的前襟、膝肘关节，这些地方也都沾过毒鼠强，只不过因为衣服的颜色，不太明显。嗯，我们刚才搬抬他的时候，也会碰落了很多。不过，细看还是能发现端倪的。”

的确，在罗飞指出的那些位置上，隐约也残留有毒鼠强粉末的痕迹。

“奇怪了，那他到底是怎么中的毒？难道他曾经趴在一大堆的毒鼠强上面？”李冬说话时带着自嘲的苦笑，这个推测虽然和毒物残留情况相吻合，但是也太夸张了，完全不合逻辑。

罗飞沉默了片刻，低声自语：“看来要想找到答案，一定得到现场去看一看了。”

“现场？现场在哪里？”

罗飞目光闪动，一连说出了两个地名：“天坑，鬼望坡！”

不久前“鬼影”从“鬼望坡”上消失的时候，罗飞已经怀疑会有某个隐秘的山洞和“鬼望坡”相连，但其中更加详细的情况当时却无从猜测。得知臧军勇前往溶洞之后，罗飞立刻意识到，连接“鬼望坡”的通道入口就在溶洞中。同时，他也明白了那个“鬼影”在白天出现的用意：臧军勇作为溶洞的主人，必然知道通往“鬼望坡”的秘道，当他得知“鬼影”出现的消息，很可能会前往查看，这就给了对方下手加害的机会。

虽然罗飞推出了其中的因果关系，但一切还是按照对方的设想完成了，这令他感到极度的懊恼。他本以为自己已控制了局面，胜券在握，可正是这种轻敌的心理让对方再次得手。从这一点上来说，臧军勇的死亡无疑会让罗飞陷于一种深深的自责中。

从另一个角度考虑，对手的表现又让罗飞暗暗钦佩。到目前为止，这个神秘的“鬼影”不仅步步先机，一次又一次精准地掐断罗飞正在追寻的线索，而且其手段不可谓不巧妙：针对受害者各自不同的心理弱点，方式各不相同。这次现身引诱，也只有臧军勇会贸然前往，而这些都被其准确算中，思维之缜密，令人生畏。

不过今天的举动也令对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在光天化日下出现，她暴露了太多的东西。她为了阻止真相的暴露，几乎已到了不顾一切的地步，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一种什么样的动力在支撑着她？

懊恼、敬畏、迷惑，种种情绪对罗飞都只会起到一个效果：更加激发他的斗志。他安排李冬继续研究尸体，自己则带上一只手电，前往溶洞内的天坑，实地探询那些难解的谜题。

进入天坑的入口之后，罗飞发现情况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一些。除了一条笔直往上的通道外，坑内还有两个天然形成的洞口，幽深不知通往何处。好在罗飞的方向感一直不差，他静下心细细地判断了一会儿，觉得右手边的洞口更有可能通往“鬼望坡”的方向，于是便探身走了进去。

洞内蜿蜒曲折，时陡时缓，但总能感觉到有个向上的坡度。罗飞一路前形，困难时手脚并用，速度倒也不慢。走出了约有两三百米之后，通道慢慢变得狭小，开始尚可弯腰行走，后来便只能跪地爬行，再往前，只见有一小段洞穴只有井口般大小，要想通过，看来只能匍匐前进了。

这样的困难当然吓不倒罗飞，他把手电叼在口中，俯下身便往洞内钻去。爬了两步，只觉得膝肘处隐隐生痛，脸颊也不自主地擦碰到冰凉的石壁。忽然，他脑子里灵光一现，意识到什么东西，并且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对方毒杀臧军勇的方式，也救了自己的一条性命。

臧军勇不是趴在一大堆毒鼠强上面，而是爬过了一堆毒鼠强！

他的膝肘、前襟、口鼻等沾有毒鼠强的部位，也正是现在自己与石壁相接触的那些身体部位。可以想象，毒物就是在类似的爬行过程中与受害者产生了接触！

罗飞连忙屏住呼吸，拿手电在附近的石壁上搜索。很快，他发现就在自己额头前方三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撒着一片白色的粉末，这些粉末显然已经被人触动过，有向两端扩散的痕迹。

罗飞的心脏急促地跳动着，暗暗说了声：好险！那堆白色粉末自然就是致臧军勇死地的毒鼠强了。如果自己不是事先有所警惕，一路径直匍匐过去，必定也会将大量致命的毒粉吸入口鼻！

把毒鼠强撒在这样的必经之道上，让焦急的前行者在呼吸过程中将其吸入，这样的下毒方式的确高明。可以说，臧军勇踏入了这个洞穴，也就迈进了鬼门关。而罗飞自己，也是堪堪地死里逃生。

不过惊心之余，罗飞现在倒可以确信走对了道路。他从口袋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白色手套，将那些粉末小心地搜集起来，接着深吸一口气，屏息爬过了那片“危险地带”。此后的洞穴又渐渐开阔，走了一阵，隐约感觉有凉风吹过，罗飞心中一喜，知道接近出口了。

果然，在拐过一个弯后，洞内出现了些许亮光，再走一阵，光线越来越强，洞口终于出现在眼前。

罗飞走到洞口处，只见自己所处的地方是一片陡峭的山壁，探头望去，正看见山脚下的东村。而洞口下方不远处，那块鹰嘴状的岩石赫然在目，这里的确就是“鬼望坡”！

一棵老树扎根在洞内，但蜿蜒生长，顽强地探身到了洞外的日光下，显然，这就是“鬼影”刚才待过的树杈了。

洞外海风呼啸而过，岩壁上生长的藤蔓随着风势扭曲着，现在恰好遮住了那棵老树。眼前的一切都在验证着罗飞此前的猜想。

只是那个鬼影却未见踪迹，根据臧军勇最后的话语来看，他倒曾经和“鬼影”有过遭遇，那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家伙现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罗飞想到了天坑入口处的另一个洞口，显然，不到那里去探寻一番，他是不会甘心的。

半个小时后，罗飞已出现在了另一个洞穴中。

与通往“鬼望坡”的洞穴相反，这个洞穴的坡度却是一路往下，且始终宽敞易行。途中甚至还出现了几个像房间一样的“溶厅”。有的“溶厅”内又会出现一两个岔道口，罗飞也没有细细考虑，总是随便选择一条路继续往下走，这样七拐八弯，也不知走了多远，忽然间眼前开阔，竟又来到了一个硕大的溶洞中。

罗飞先是一阵惊讶，等定下神仔细一看，却意识到这仍然是臧军勇发现的那个溶洞，只不过自己转了一圈，从溶洞的底部又钻了出来。再环顾四周，溶洞的山壁上，类似的洞口足有十几处之多，罗飞呆呆地怔了片刻，终于在心中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在这座山体内部，以臧军勇发现的大溶洞为中心，不知有多少条通道和小型溶洞四通八达，相互连接，形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自然地理奇观！

要想在这样的世界中寻找一个躲藏着的“鬼影”，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罗飞紧紧锁起了眉头，他必须想出更好的方法才行。

第二十七章 宿命难逃

“鬼望坡”上发生的怪事也传到了蒙少晖的耳中，只是他去得晚了，未能亲眼目睹那个抱着婴儿的“女鬼”。不过站在“鬼望坡”下，远眺那片凄寒陡峭的石壁，蒙少晖心中却产生一种莫名的压抑。恍惚中，他似乎觉得有什么人正和自己对视着，那眼神是如此复杂，充满了悲伤、凄凉、无奈和绝望。

回到住处，蒙少晖把自己关在屋内，然后拿出了那幅画。画中的情形让他又回到了梦境中的那个场景，他在里面挣扎着，感受着痛苦和恐惧，但却无法解开其中的迷惑。

渐渐地，泪水渗出他的眼眶，扑簌簌地落在纸面上，他痛苦地闭起眼睛，十指叉入了头发中。不知过了多久，一只大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头。

蒙少晖抬起双眼，只见罗飞正站在自己身边，并且开口说道：“我知道你很痛苦，但是，我还是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东西……是关乎你内心的感觉，希望你不要隐瞒，如实地告诉我。”

蒙少晖无声地点点头。

“那个在你梦中出现的婴儿，当你想到他的时候，会有什么感觉？”

“我说过，我非常讨厌他。”

“有多讨厌？”罗飞眯起眼睛继续询问，“讨厌到憎恨的地步吗？你不把他画到纸上，是不是希望他根本就没有存在过？”

蒙少晖的眼角痛苦地抽搐了一下，虽然他没有回答什么，但这样的态度无疑便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罗飞轻轻地叹息一声，转身想要离开。

“罗警官。”蒙少晖突然叫住了他，但却欲言又止。

罗飞看出对方心中所想，回头说道：“放心吧，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蒙少晖点点头，然后他似乎是礼节性地问了一句：“那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和金振宇约好了，要谈一些事情。”

罗飞没有骗蒙少晖，他确实托李冬约了金振宇单独见面，地点便是在接连发生了两起死亡事件的溶洞中。

罗飞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他宁愿在那里多等一会儿，也不愿意再看到什么意外的状况发生。

金振宇来得也不算太晚，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棉服，显得格外精神。走进溶洞后，他径直来到罗飞面前，两人相对而立。在这种状况下，客套话似乎已不再需要了，他们都在注视着对方，揣摩着彼此的心理。

片刻后，金振宇首先打破了沉默：“罗警官，为什么要约在这个地方见面，而且，只有我们两个人？”

“因为我想问你一些问题，而问题的答案，可能是你不希望向别人提及的。”罗飞不动声色地回答。

金振宇挤出一丝笑容：“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吗？”

“不是隐私，是丑闻！”罗飞突然提高了嗓门，“一起足以拷问你的良心和道德，让你十八年来，一直无法摆脱愧疚感的丑闻！”

金振宇似乎被罗飞如此具有爆发力的声音吓了一跳，他不安地四下张望了片刻，然后尴尬地说道：“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好吧。那就让我来解释给你听。”罗飞用目光逼视着对方，“从哪儿说起呢？对了，我是因为‘鬼望坡’的传说而来，我们就先谈谈这里头的秘密吧。那个在十八年前神秘出现，又神秘消失的‘鬼影’，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吗？”

金振宇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似的，两眼猛地一缩，然后反问道：“你说那是什么？”

“尸体，一对母婴的尸体！那对母子被挂在‘鬼望坡’前的树杈上，不得安息。多么悲惨的场面，不是吗？尸体虽然已经被海水泡得变了形，但母亲的眼睛却圆睁着，记录下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丝情感。你见过那眼神吧？直到现在，它是不是仍然会出现在你的梦中？”罗飞用尽全身力气描述着那副可怕的场面，溶洞内甚至产生了嗡嗡的回声。

“我没见过……不，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尸体。”金振宇显得有些慌乱了。

“你见过，不只你，还有周永贵、德平、臧军勇。因为就是你们收的尸！付玉柱从望远镜中看到了这一幕。‘女鬼’用一种诡异的姿势盘旋而上，那不正是有人在用绳索把尸体往上拉吗？当时溶洞还没开发，没人知道通往‘鬼望坡’的秘道，否则，你们倒大可不必费那么多的周折。”罗飞略顿了顿，又接着往下说道，“帮人收尸是一件善举，可你们为何又做得如此鬼鬼祟祟？为了掩人耳目，甚至特意修盖了一座亡灵冢？岛民们都以为那是一座空坟，实际上呢？你们留好了暗口，目的就是为了安置这对母子的遗骸。”

金振宇难以置信地瞪着罗飞，口中喃喃自语：“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也不知是说那些事不可能发生，还是认为罗飞不可能知道的这么多。

让对方毫无思想准备，一举攻破其心理防线，这正是罗飞想要达到的效果，他毫不停歇地步步紧逼：“其中的原因你当然不会讲出来，还是让我来回答吧。因为这对母子的死亡正是你们造成的！你们的自私、懦弱是那么的可耻，那么的可悲！你们根本不敢让世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将使你们遭受无情的唾弃！”

“不，不是我造成的……他们的死，不是我的错……”金振宇摇着头辩解，他的脸色惨白，说话的声音如此无力，显得毫无底气。

罗飞用锐利的目光紧盯住对方的眼睛：“不是你的错？当那个筏子超载，需要有一个人下去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四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全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逼着母子生死分离――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心碎的事情吗？”

金振宇痛苦地呜咽了一声，弯腰蹲了下去，罗飞的话语无疑击中了他心底的要害，而对方如怒吼一般的音量更是让他瑟瑟发抖，无处躲藏。

“好了，该是你忏悔的时候了。告诉我那些细节，告诉我，当时究竟还发生了什么！”罗飞蓄足力气，展开了最后一击，同时他竖耳凝目，似乎关注着溶洞内即将发生的某件事情。

金振宇突然抬起头，愕然看向罗飞身后高处的岩壁，一脸惊讶的神色：“那……那是什么？”

罗飞心中一声轻呼：她来了！随即他转过头，顺着金振宇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可岩壁光秃秃的，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罗飞正微感诧异，忽觉脑后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然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对罗飞施以重击的正是金振宇。前者咄咄逼人的话语已让他实在无路可退，而他又无法接受让那段极不光彩的往事暴露于众的局面，那样几乎会使他失去所追求的一切。多年来，他小心谨慎，处处留意，终于在岛民心中树立起一个正直、果敢、热情的个人形象。后来大家选他为村长，他苦心经营，明泽岛各方面的建设已初具规模。现在，正是他要大施拳脚、实现宏图壮志的关键时刻，可如果那段往事被揭露出来，他立刻便会威信扫地，所有的抱负理想也都只能化为泡影了。

所以，当罗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完全出于一瞬间本能反应的爆发，他选择了反击。

岩壁上原本就没有出现任何东西，他只是想引开罗飞的注意。没想到对方如此轻易地上了当，这让他自己都有些出乎意料。趁着罗飞毫无防备的时候，金振宇捡起一块笋石，砸向了他的后脑。

看到罗飞倒下，金振宇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笋石也落在了地上。显然，他也被自己冲动下的行为吓坏了。但仅仅片刻之后，在一种“一不做，二不休”的亡命心态下，他重新把笋石捡起，眼中露出凶光，向着昏迷中的罗飞走去。

正在这时，一个人影从溶洞内的某个石阶后冲了出来，气愤地呵斥：“住手！你……你不能再害人了！”

金振宇吓了一跳，凝目看去，只见来人身形削瘦，面白体弱，正是多年前那起事件的中心人物――蒙少晖。

金振宇愣了片刻，随即脸上出现一丝怪异的笑容，沉着嗓音说道：“我不是害人，我是在帮自己，也是在帮你……相信我，杀了他，对我们都有好处。”

“不！我不允许你伤害他。”蒙少晖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再不停手，我要出去叫人了！”

“那你就去叫吧。”金振宇阴森森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已没有了任何退路，索性举起笋石，向着蒙少晖一步步地逼了过来。

蒙少晖见到这副情形，心中暗暗叫苦，深悔自己现身前没有观察好退路。现在金振宇已经把通往溶洞洞口的道路封死。而自己手无缚鸡之力，要和这样一个穷凶极恶的人性命相搏，简直是毫无胜算。情急之下，他突然转过身，紧跑几步，一头扎进了岩壁底侧的一个洞穴中。

这下金振宇倒怔住了。他知道这些岩壁上的洞穴蜿蜒曲折，四通八联，贸然闯入，很可能会有迷路的危险。但眼前的状况容不得他多想，他只能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往洞穴内跑了没有多远，眼前已是黑暗一片，只听见蒙少晖慌乱的脚步声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金振宇定定神，换了种口气说道：“你别再跑了，里面黑得很，有危险。你出来吧，我保证不伤害你们好了，你想知道的事情，我也可以告诉你。”

可蒙少晖根本不上他的当，听得出来，前者正在竭力往着洞穴深处摸索而去。

金振宇在心中暗暗咒骂了几句，也只能扶着岩壁继续往前追赶。没走几步，额头突然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痛得他直咧嘴。他心头火起，狂乱地挥着手臂，不顾一切地疯跑了一段，途中几次磕碰摔倒，也全不在乎。

可他这么一来，反而乱了方寸，等他重新停下脚步时，才发现已听不见蒙少晖的动静。他暗暗叫苦，心知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拖的时间一长，等罗飞苏醒过来，那就全完了。权衡片刻后，他还是决定先回到溶洞中，把罗飞解决掉再说。

然而往回走了一段，却始终见不到溶洞内射来的亮光，道路反而越来越崎岖狭窄。金振宇心中猛然一惊，依稀记得追蒙少晖时走的路便是下坡，现在仍然是下坡——显然，这并不是回去的正途！

金振宇强定住心神，辨别方向，摸索前行。又走了一会儿，忽然脚下滴滴答答，响起了水声。开始他还并不在意，但两三分钟后，脚下的水越来越多，竟已没过了脚踝。

金振宇愣了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刷”地一下，浑身上下都渗出了冷汗！原来他不知不觉中，已经顺着洞穴来到了地下，而现在正是涨潮的时候，地下水位也跟着上涨，很快就会将这片洞穴淹没。

这下金振宇完全乱了分寸，他扔掉手中的笋石，像没头苍蝇一样在黑暗的洞穴中乱闯乱扎，但反反复复，却始终找不到一直往上的路。水位越来越高，渐渐没过了他的腰部，此时他的行走已变得非常困难。终于，在精疲力竭之后，他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也泯灭了，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冰凉的岩壁上，等待末日的到来。

水冰凉冰凉的，往上漫过。这使他的记忆又回到了十八年之前，同样是冰凉的水，同样是面对死亡威胁时的绝望和恐惧。一切像是一场宿命的轮回，他终于还是无法逃脱。

十八年前，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那后来的事情又会怎样呢？

他已经无力去思考如此复杂的问题，水已经没过他的脖颈，开始渗入他的口鼻。

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感觉，就是那满嘴海水的苦涩滋味。

罗飞从昏迷中醒来，后脑处仍在隐隐作痛。他咧咧嘴，恍然四顾，只见自己身处溶洞之中，旁边则是蒙少晖那张关切的面庞。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这里？”罗飞的思绪回到了遇袭前，可他还不太明白到底是谁给了自己这一击。

“你是被金振宇用笋石打晕的。”蒙少晖向对方解释道，对于后一个问题，他多少有些尴尬，“我……我是偷偷跟着你过来的。”

罗飞隐隐明白了什么：“你跟踪我？”

“我很想知道那些答案，所以……就跟着你过来。你一开始在溶洞内转来转去，我趁你不注意跑进来，躲在了一块石阶后面。”说到自己的这些举动，蒙少晖的脸竟有些微微发红，看起来颇不好意思。

罗飞挣扎着坐起身，摸摸脑后的伤处：“是金振宇打的我？他人呢？”

“他是个很坏的人。他好像想杀你，后来还想杀我呢。”蒙少晖露出气愤的神色，然后指指不远处的石壁，“我逃到了那边的洞穴里，他跟着追我，到现在也没有出来。我想可能是迷路了吧，那里面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见。”

听蒙少晖这么一说，罗飞对当时的情形已经明白了七八分，禁不住苦笑了一下。自己本来是想引那个人出现，谁知道把金振宇逼得太急，竟节外生枝地出了这么一挡子事。而蒙少晖会跟踪自己，更是让他大为意外。不过说起来，也是蒙少晖救了自己一次呢。

“你没有在里面迷路吗？”即使是出于礼节，他现在也应该关心一下救命恩人的安危。

“当然也迷路了。不过――”蒙少晖转过头，脸上显露出压抑不住的喜悦，“好在有卡卡帮我。”

罗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蒙少晖身旁不远处，那只消失已久的黑猫正半伏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和一颗圆溜溜的石块玩耍。

罗飞诧异地皱起眉头：“卡卡？你怎么和它在一起了？难道――”他及时停住了口，心中暗暗否定：不可能，不可能的。

蒙少晖开始讲述事情的原委：“当时我在洞穴里越走越深，已经完全辨不清方向。四周黑暗一片，因为害怕金振宇找到我，我又不敢大声呼救。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在瞪着我。开始我吓了一跳，后来听见熟悉的叫唤声，才意识到那双眼睛居然来自于我一直在寻找的卡卡。”

“后来你就跟着卡卡找到了出来的路？”

“对啊，卡卡可是只聪明的猫咪。我说怎么老找不着它，原来它一直在溶洞里玩耍呢。而且这么巧，今天正好救了主人的命。”蒙少晖一边说，一边把卡卡亲昵地抱在怀里，用鼻子蹭着它的脑袋。

罗飞却心中雪亮，卡卡绝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不过有些事情，还没到向对方言明的时候，同时，他还必须关心另一个问题：“金振宇有没有向你说些什么？”

“没有。不过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蒙少晖有些黯然地垂下了头，“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很多事？什么时候能把前后一切都告诉我？”

“先不着急吧，有些细节我还没有弄得太明白。”说话间，罗飞已站起身来，“我们还是先出去吧，我已经感觉到有些憋闷了。”

傍晚时分，罗飞和李冬组织了一些岛民，带着照明工具在那些洞穴中对失踪的金振宇进行了搜寻。不过那里面的通道结构实在过于复杂，七弯八绕，枝蔓几乎延伸遍布整个山体，并且还有相当一部分位于地下，现在正被海水淹没。大家忙活了近一个小时，毫无收获，只能暂且作罢。

罗飞非常担心金振宇也遭遇了不测，那意味着对十八年前的往事，最后一个知情的当事人也消失了，要想彻底解开尘封的秘密将更加困难。而那个屡屡作恶的“鬼影”，也就圆满达成了她的目的。

入夜之后，罗飞得到消息，海岸边出现了一些异常的情况，他立刻向事发地点赶去。

第二十八章 案件的真相

夜色已深，溶洞内寂静一片。

因为主人刚刚逝世，这个溶洞目前处于无人管理的状态，洞壁上悬挂着的彩灯一直亮着，发出各种颜色的幽暗迷眩的光芒。忽然，一些响动打破了洞内的寂静。细细听来，那似乎是人的脚步声，拖沓悠缓，没有一点生气，显然，发出这声响的人刚刚遭受过某种沉重的劫难。

声音是从溶洞周边石壁上的一个洞穴中传来的，并且越来越清晰，显示出来人也离溶洞越来越近。终于，随着昏暗的灯光下黑影一闪，一个人走出洞穴，来到了溶洞中。

只见此人浑身上下湿漉漉一片，头发散乱地搭在苍白的面庞上，一身青衣青裤，赫然是在黑暗洞穴中迷失方向的金振宇！

不知他是通过什么方法从灌满海水的洞穴中死里逃生的，但不管怎样，此时的金振宇已经精疲力竭，饥饿、寒冷、恐惧都在折磨着他。他微微打着哆嗦，弓腰垂首，似乎连将身体站直的力气也没有了。对他来说，每向前行走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他的身体摇摇欲坠，随时都有跌倒的可能。

金振宇就这样挣扎着，想要往溶洞出口走去。可没走出几步，他便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上。可能是灌了太多海水的缘故，他两手扶着地面，开始大声地呕吐起来。那痛苦的声音在溶洞内回响着，任何人听见，都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怜悯。

有什么东西被这声音惊动了，随着一阵轻微细响，一个黑影出现在北面偏上方的洞穴入口处，她默默伫立，观看着溶洞内新近发生的一幕。金振宇呕了足有两三分钟，这一番折腾似乎把他残存的体力全都消耗殆尽了。上身剧烈地晃动了两下后，他终于伏倒在地面上，看样子是晕了过去。这个在下午时分还凶神恶煞，分别要对罗飞和蒙少晖施展杀手的汉子，现在便这么静静地趴着，即使是刚刚学步的小孩要对他不利，他也毫无抵抗之力。岩壁上的黑影沉不住气了，她悄无声息地爬将下来，慢慢地向着昏迷中的金振宇走去。片刻后，她在男人身旁蹲下，然后亮出了右手中紧握的一把尖刀！

这是一把普通的水果刀，并不算特别锋利，却也足够将一个无法抵抗的人致于死地了！

黑影抬起右手，刀尖闪着寒光，然后她猛地挥手，将水果刀向着男人的脖颈处扎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已半天没有知觉的男人却突然一翻身，异常敏捷地握住了黑影的右手手腕，他的五指像铁爪一样用力，立刻让对方动弹不得。

黑影惊呼一声：“啊！怎么是你？”

“正是我，没想到吧？可我却早已知道是你了，叶梓菲！”男人一边说，一边剥开散乱在额头上的湿发，露出了本来面目，原来却是罗飞。

而这个神秘的黑影，曾和罗飞有过一面之缘，正是在黄坪县和蒙少晖吵架分手的叶梓菲。

此时的叶梓菲一脸惊愕的神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而罗飞却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泰然感觉，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女人。

与几天前在邮局中相比，此时的叶梓菲明显消瘦了很多，脸色也见憔悴。她头发蓬乱，衣服上满是污渍，但脸庞却仍然干净白皙。因为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她的肤色显得有些病态，身上也散发出淡淡的霉味，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住她天生的艳丽容貌和那股卓然不群的迷人气质。

面对罗飞的目光，叶梓菲反而恢复了平静，她用一种淡淡的，却又不容侵犯的口吻说道：“对不起，请你把我的手放开。”

罗飞并没有太多的犹豫便应允了对方的要求。眼前的状况下，这个女人和她手中的小刀实在对自己构不成任何威胁。

“我终于还是上了你的当，输给了你。”叶梓菲站起身，揉着被捏得生痛的手腕，苦涩地一笑。

罗飞也跟着站了起来：“我知道下午溶洞里发生的一切都没有逃过你的眼睛。卡卡也是你放出去给蒙少晖带路的。金振宇已经淹死在洞穴中了，那洞穴和海岸相连，他的尸体入夜时被冲了上来。于是我换上了他的衣服，来这里引你上钩。你苦心积虑地要掩藏住那个秘密，金振宇不死，你始终无法安心。所以当我假扮金振宇晕倒时，你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个绝好的下手机会的。我说得对吗？”

“你不用说那么多，这些谁都想得到。而且你既然已经抓住了我，我要向你隐瞒什么也没有意义。”叶梓菲冷冷地回答，不过她的脸色很快有所缓和，“我只是不太明白，你怎么会知道是我？”

“头发，还有猫。”

叶梓菲挑挑眉毛，显然不明就里。

“我在装殓德平的尸体时，在薛晓华的耳后发现了女人的长发。”罗飞详细解释道，“要知道，薛晓华的尸体我是仔细勘验过的，这根长发当时绝对没有。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头发原来就在棺材里，然后才因为血渍沾到了薛晓华的尸体上。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推断了：在这口棺材装尸体之前，曾有一个女人在里面躺过。此时岛上出现一个神秘的女人，没人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因为她乘坐棺材而来，并且从没公开出现过。她躲藏在亡灵冢里，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出来活动。显然，在这件事情上，德平和她是同谋，他负责提供水和食物，并且传达一些外界的信息，他甚至还在墓穴上特意开了通气的小孔。当然，只凭这些我还不能肯定这个女人就是你，但是亡灵冢里出现了猫叫，加上这个线索，那就足够了。”

叶梓菲略带迷惑地看着罗飞：“你怎么知道是猫叫？很多人认为是婴儿的啼哭，连臧军勇都被吓跑了。”

“很简单，因为这个岛上没有婴儿。对我来说，没有的东西就是绝对不存在的。但这个岛上有一只失踪的猫，猫在恐惧和焦急的状态下，叫声和婴儿的啼哭非常相似。所以我在听说有婴啼出现的时候，立刻就联想到了猫，这正好也解释了卡卡的失踪。卡卡对陌生人是很不友好的，它愿意待在墓穴里，那在里面陪伴它的多半就是它的主人了。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要带着卡卡呢？就是要让它假扮怀抱中的婴儿吗？”

“因为它实在太敏感了。我在船上棺材中，还有你们第一次来亡灵冢，它都有异常的表现。

那天晚上，我去路上截住薛晓华的时候，它居然跑来找到了我。这么下去我迟早会因为它而暴露的，所以我只好将它留在了自己身边。”

“可最后还是这只猫暴露了你。不过――”罗飞又说到，“如果不是它突然啼叫，那次臧军勇也许就发现你的秘密了。”

“你也太小看我了。”叶梓菲冷冷地瞪了罗飞一眼，“如果不是卡卡坏了我的好事，臧军勇只会死得更早。”

罗飞露出无奈的苦笑，他相信对方并不是在说大话。

“那些贪生怕死的人，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叶梓菲的脸上此时也出浮现出无奈的表情，“只是你的出现让事情变得复杂了。说实话，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若不是你，蒙少晖本不会来到明泽岛；若不是你，这岛上也没必要死那么多人。”

罗飞一怔，随即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周永贵等人本身也不愿那段往事被暴露出来，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自己锲而不舍的追查刺激了对方杀人灭口的念头。

“我并不是在指责你，你是没有错的。”见罗飞神情有些尴尬，叶梓菲主动安慰起对方，“岛上几天来发生的这一系列事情，薛晓华才是真正的始作俑着。他从那封信上认出了父亲的笔迹，然后找到了当年的病案记录，并凭此实施肮脏的勒索行为。以他的品性，这种勒索会是无止境的。所以除了懦弱的周永贵，其他人无一例外拒绝了他的要求。”

“于是你决定用你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薛晓华愿意跟你走，那他和你应该比较熟悉？”

“当然。这个岛上的人都认识我。所以我才无法公开陪着蒙少晖上岛。”从叶梓菲的语气看，她显然觉得罗飞的这个问题有些多余，然后她又说到，“开始我并没有一定想要杀了他，我试图向他说明一些事情，求得他的理解。可他居然提出了无耻的要求，还动手动脚――他是自寻死路。”

“周永贵看到了你和薛晓华一同离开，这一点你没想到吧？嗯，你抱着卡卡，周永贵本来胆小，那会心神又慌乱，在夜晚的情况下把你联想成抱婴儿的女人，倒也合情合理。”

“这个无能的家伙给你留下了太多的线索。薛晓华死的第二天，他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哼，他们一边互相猜疑，一边想要把事情的真相隐瞒过去。可我知道，如果周永贵活着，他肯定过不了你这一关。”

“他们一定讨论了很长时间，所以直到深夜，周永贵才踏上回家的路。你利用他的心理，装扮成他最害怕的东西，造成他突发心脏病而亡。不过，你躲在墓穴里，怎么能及时知道最新的动态，早早便在‘鬼忘坡’上等着他？”这是罗飞未曾解开的疑问之一。

“我父亲提前就离开了，他根本没兴趣参与那无聊的讨论。要知道，在整个事件中，只有我和他的所想是一致的，我们俩之间的商量才是有意义的。”

“是的，德平就是你的父亲。”罗飞对这个问题并不惊讶，“当我推测出墓中人是你之后，曾经询问过一些岛民，知道德平有个女儿，不过几年前便离开了明泽岛。”

“我成功地吓死了周永贵――臧军勇竟怀疑是我父亲在假扮女人，真是可笑！本以为这下事情便无从可查了，可我们还是低估了你。你不仅有敏锐的洞察力和严谨的逻辑思维，而且具有一种罕见的信念和毅力。你在寒冷的海风中苦熬一夜，解开了‘鬼望坡’上物体消失的现象，那时我们才意识到，你是一个多么可怕的对手。”

面对叶梓菲的这番“夸赞”，罗飞依旧保持着平稳的心态，不动声色地说道：“然后你们就策划了那次祭祀，想将所有的知情人都毒死，一劳永逸，我说得没错吧？”

叶梓菲轻轻摇头：“这件事完全是我父亲的主意，和我没有关系。不过那的确是个很好的计划。可你和蒙少晖却不请自来，使他不得不中途放弃。”

“有一点你可能并不知道――”罗飞提醒对方，“臧军勇当时并没有喝那杯加了‘美人眼’的净心茶。”

“是吗？”叶梓菲微微显得有些诧异，随即她嘴角露出一丝嘲弄的浅笑，“可最后因为中毒而死偏偏就是他一个，世上的事，因果轮回，还真是说不清楚。”

虽然经受了好几天的辛苦磨难，此时又身处困境，但叶梓菲说话时或颦或笑，仍然散发出令人难以抵抗的魅力。罗飞心中不禁暗自感慨：只怕臧军勇等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致他们于死地的，竟然是这样一个美貌文弱的女子。

想到臧军勇的死亡，有件事罗飞稍稍觉得有些奇怪：“你怎么会知道那条通往‘鬼望坡’的隐秘洞穴？”根据他的了解，臧军勇对这个秘密隐藏得很好，一方面，他把天坑当做了自己辉煌事迹的一种象征，不允许别人分享；另一方面，那洞穴与“鬼望坡”相连，也确实犯了他心底的某种忌讳。

“那也是卡卡的功劳。我把薛晓华推下高台，第一次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那种滋味是不好受的。我足足恍惚了五六分钟，这个过程中，卡卡挣脱我的怀抱，蹿入了那个洞穴。我跟着它一路穿行，最后发现竟来到了‘鬼望坡’上。当时我简直像傻了一样，只觉得很多事情，冥冥中也许真有天意。”

“那你的父亲呢？你亲手把他勒死，难道这也是天意吗？”说到这件事情，罗飞的口气变得严厉起来。

叶梓菲看了罗飞一眼，没有丝毫的愧疚和慌乱，然后她平静地说道：“你还是不了解状况。

这么多年来，我父亲早已看淡了生死，如果能够弥补当年犯下的那个过错，死亡对他来说甚至会是一种解脱。其实他在茶水中下毒时，已经有了死意，你后来对他进行逼问，更加坚定了他的想法。”

“那他为什么不自尽，要由你来动手？”罗飞还是不太理解。

“我们是想制造出一些难以解释的现象，加上‘鬼望坡’的传说，这会吓住一些人，也希望能够阻挠你继续调查。”

“可我是个彻底的无神论者。”罗飞似乎颇为对方遗憾，“你们这样做非但吓不了我，反而会刺激起我的兴趣，而且，也留下了更多的线索。”

“是的，你始终都是我要面对的最大的麻烦。”叶梓菲很坦然地承认，“有时我甚至会感到绝望：当你下定决心要解开某个秘密的时候，似乎没么什么能阻止得了你。”

“即使我没有抓住你，岛上这几天来发生的连环案件，我也都能猜到个八九不离十。但对于十八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却仍然有一些关键的地方想不清楚。现在，就请你告诉我答案吧，蒙少晖母亲的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鬼望坡’上？这里面的细节，也就是你们父女俩苦苦想要隐瞒的东西吧？”罗飞的双眼此时又发出一种锐利的光芒，让人无法躲避。

叶梓菲却并没有因为对方的目光而心生震慑，她说话时甚至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胜利感：“那件事情的当事人，就只剩下我一个了。我费尽周折要隐瞒的东西，有什么理由要告诉你呢？”

“你也是当事人？”罗飞先是诧异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了，你是德平的女儿，所以虽然你也在现场，但是臧军勇的妻子并不认为德平‘救’了你。这样倒是更好了，我原来以为你只是从父亲那里听说过一些情况，还怕你转述不清呢。”

“对，我知道一切，可我不会告诉你的！”叶梓菲被罗飞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激怒了，瞪着眼睛说到，“我宁可像我父亲一样死去，也要把这个秘密保守下去。”

“值得吗？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需要付出那么多生命的代价？”罗飞摇着头，多少有些不解。“如果你连死亡都无所畏惧，还有什么样的往事无法面对呢？”

叶梓菲冷笑了一声：“你根本不了解状况，你只是看到了一些表面的东西。你以为我们父女苦苦隐瞒，是为了自己？”

叶梓菲骄傲地抬起头，目光中露出不屑的神情，似乎讨论这样的话题本身便是对自己的一种侮辱。

罗飞心中一动：“那是为了谁？蒙少晖？”

听到这个名字，叶梓菲的目光立刻变得温柔起来：“是的。我爱他，我为他做了那么多，虽然他不会知道，但我仍然很高兴。我活着的意义就是要让他过得好，这对我来说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罗飞轻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之间的感情。蒙少晖曾向我说起过你，他也非常非常的爱你。”

叶梓菲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这一点根本不需要你说，而且你不会明白我们相爱究竟有多深。因为我们在心灵的最深处有着如此强烈的共鸣。在那场海啸中，我们都失去了母亲。我永远忘不了他们母子分别时的情形，我了解他内心的一切，我多么希望能一辈子守在他的身边，呵护他，不再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

她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起初完全是一个沉浸在爱情幸福中的女人，可随着回忆的出现，她的表情又开始变化，露出明显的悲伤和怜悯。

罗飞也禁不住被对方的情绪感染了，可他很快就挣脱了出来，警察天生的正义和使命感重新在他心中占据了上风。他决定不再兜圈子，直接进入实质性的话题。

“你可以守住那个秘密，可你能守住这几天来犯下的罪恶吗？蒙少晖知道你杀人的行为后，他又会怎么想？他能原谅你吗？你苦心经营的这一切，又是否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呢？”罗飞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这一连串的问题却咄咄逼人。

叶梓菲显然被戳中了心底的要害，她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泪水也随之滚落。仅仅是一瞬间，她就变成了一个孤弱无助的女人。

“不，不能让他知道这些……”她哀求着哭诉，“我无法向他解释……”

罗飞看着她的样子，心中竟有些发酸，这是他第一次对施恶者产生同样的情绪。他叹息了一声：“可现在已经晚了……你做过的事，没有办法再挽回。

叶梓菲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她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偶尔发出两声压抑不住的轻微抽泣。

罗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知道对方心中正有情感在激烈地冲突着，同时，她也在艰难地做着某些权衡。

罗飞相信，事情会走向一个他想要的结果。

果然，叶梓菲最终拿定了某个主意，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对罗飞说道：“好吧，我告诉你曾经发生过的事情。而我的目的，是希望你在了解了这一切之后，能够帮我将其中的秘密继续隐藏下去。也许我现在提要求会让你觉得可笑，甚至有些天真。但我已没有别的退路了，只盼望你会像我们父女一样，对一个孩子的悲惨遭遇产生足够的同情，然后你会作出相应的让步或者妥协。我父亲说过，你是有正义感的人，你不会拒绝我的请求，是吗？”

叶梓菲睁大黑亮的眼睛看着罗飞，那双眼睛中泪光闪动，充满悲哀和祈求。即使是铁人在这样的目光下也无法不软下心肠。

罗飞没有说话，他只是竖起耳朵，开始倾听对方的讲述。

第二十九章 人伦惨剧

让我们随着叶梓菲的讲述，把思绪转到十八年前，转到海啸发生的那一天。

当岛上绝大多数人仍然处于睡梦中的时候，一场灭顶之灾已经向他们袭了过来。冰凉的海水将村寨整片整片地淹没，数以千计的岛民尚未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生命之火就被无情地浇灭了。侥幸躲过了第一波劫难的人多半居于岛上地势较高的地方，他们有的蜷居在屋顶，有的则抱着漂浮物在海水中挣扎，而此时水位仍在不断上涨，磨灭着他们求生的信心。在这样的天灾下，人力显得如此渺小，生命亦如此脆弱，几乎所有的人都吓破了胆，只能瑟瑟地祈求老天的垂怜。

就在一周之前，王成林的妻子刚刚产下了一名男婴。由于婴儿的存在，母亲在晚上总无法睡得踏实，这使得她在海水灌进寨子前便发现了异状，于是她怀抱婴儿，和年幼的蒙少晖一起

及时登上了屋顶，从而避免了在睡梦中被海水吞噬。

王成林去县城购买育婴用品，因为有事耽搁，未能当天赶回海岛，反而躲过了这一劫。同时，带着两个孩子求生的重任也压在了一个孤弱女子的肩头。

王成林的妻子――即蒙少晖的母亲――当时所能做的事情就是在屋顶上无助地等待。海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她期待着有人会来救他们。刚满七岁的蒙少晖一直紧紧地拉住母亲的衣襟

，这是一个孩子排解心中惶恐时最简单的方式。

只有那个婴儿此时仍酣然而睡。对于这个懵然不知世事的小生命来说，母亲的怀抱便是一切，在此之外的任何事情似乎都与他毫不相干。

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常有抱着漂浮物的落水者从他们面前经过。他们早已在挣扎中耗尽了力气，生存的希望非常渺茫。

屋檐下恰巧有一根晾衣服用的竹竿，蒙少晖的母亲把它取了下来，以此为工具试图营救那些靠得比较近的落水者。历尽艰难后，她把三个人救上了屋顶，这三个人正是金振宇、周永贵和臧军勇。

常建所在的村子几乎处于海岛的最低处，他家中的房屋很快就被海水完全吞没。常建仗着水性良好，拖着与蒙少晖同龄的女儿游了出来。这时恰巧有一只小筏子被冲到他们面前，两人由此死里逃生。

但常建的妻子却在海水中失去了踪影，他划着筏子，焦急地到处寻找。但却一直没有发现妻子的踪迹，他只能调转方向，冲着安全的山脉高地处划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恰巧经过蒙少晖的家，发现了被困在屋顶上、岌岌可危的众人。

救人心切的常建立刻赶了过来。早已失魂落魄的众人争先恐后地抢上筏子。孤母弱子当然无法和三个青壮年男子相争，等金振宇三人全都坐定后。母亲才找到机会把蒙少晖抱上了筏子，可是当她抱着婴儿想上来时，筏子却因为无法承受过多的重量而出现了下沉的趋势。

“不能再上了，筏子小，吃不消，会沉的！”周永贵第一个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

女人只好先撤回到屋顶，然后用求助的目光看着常建，她知道，对方是这个筏子此时的主人。

常建心软了，他与筏子上的另外三个男人商量：“你们谁先下去一下，把这个女人换上来，她怀里还有孩子呢。我把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立刻就回来接。”

三个男人此时却全都别过了脸，默不作声。他们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出来，触手可及的死亡已便他们丧失了作为男人的勇气和责任感。半晌之后，才听见臧军勇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你也是男人，你为什么不下去？”

常建气得脸色发白。的确，他也是男人，若在平时，他会毫不犹豫地把那对母子换上筏子，可现在筏子上坐着自己的女儿。他无法想象自己离开之后，这个已经失去母亲的孩子该怎样去面对今后的危险和磨难。而对方说出如此不讲道义的话语，常建恨不得立刻把他掀到海水中。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克制，在这个时候，如果发生冲突，结果只能是玉石俱焚。

“谁等也都是等。总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金振宇此时也开口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蒙少晖的母亲完全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她看着安坐筏子上的那三个男人，眼中闪动着愤怒和逼视的火焰。

“我真不该救了你们！”她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这句话。

金振宇等人只是低头躲过女人的目光。在他们心中，对生存的渴望此时已超过了一切，他们抛弃了尊严和廉耻，实在没有勇气再回到那冰凉刺骨的海水中。

蒙少晖的母亲看出了当前的局势，要想母子三人一同离开是不可能的了。她咬咬牙，把怀中的婴儿向常建递过去：“那就求你先把他带走吧，我在这里等着。”

婴儿突然离开了母亲温暖的怀抱，立刻大声啼哭起来。但常建却没有伸手去接，他为难地说道：“这个孩子我不能要，他只能和你在一起，否则他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女人心中一凛，这其中的道理再明白不过：如果母子分开，婴儿没了母乳，同样活不了。与其如此，还不如把孩子带在身边，或许还能有别的生机。

女人只好把孩子又抱回怀中，想到这个刚刚出世的生命只能和自己一样等待未卜的命运，她的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蒙少晖此时站在筏子上，他的手仍然紧紧拉着母亲，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

这时，常建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在那一刻，他认为这个想法是正确的、合理的，但这个想法造成的后果却让他此后一生都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这样吧，你先带着婴儿上来，把这个大孩子留下。”他说道，“这样至少可以多保住一条性命。”

女人愣住了，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心头肉。但现在必须将其中的一个留在危险的境地，听起来，舍弃蒙少晖确实是更加有利的做法。可她又如何能狠下心来呢？

在女人的左右为难中，筏子上的另外几个乘客失去了耐心。

“我看这个方法挺好，就先这么办吧！”臧军勇一边说，一边把蒙少晖抱下了筏子，“你快上来吧，别耽误时间了！”

蒙少晖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上了筏子，然后又被抱下来，毫无选择的权利。

女人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船上众人的催促和怀中婴儿的啼哭促使她下定了决心。她俯下身，把蒙少晖紧紧搂在怀中，泪流如雨：“孩子，你在这里等着，妈妈一会儿就来接你……”

蒙少晖已朦胧预感到了什么，带着哭腔大喊：“不，我不要留下……”直到母亲上了筏子，他仍然死死地拉住母亲的衣角，不肯撒手。

女人此时已肝肠寸断，她“扑通”一声，跪倒在那几个男人面前，泣不成声：“求求你们了……不要让我们母子分开……求求你们！”

可她的哀求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常建默默地长叹一声，硬起心肠，划动了筏子。

蒙少晖声嘶力竭地哭着，但他和母亲之间的联系终于被冰凉的海水隔断了。母亲无奈而悲哀地看着他，这一幕深深地映刻在他的脑海中，让他永生难以忘怀。

女人的悲泣、婴儿的啼哭、蒙少晖的嘶喊，这些声音交杂，构成了人世间最让人心悸的悲曲，这声音在若干年后仍然会在船上众人的耳畔响起，拷问着他们的灵魂。

抵达安全的山地之后，常建立刻一人划着筏子，回去接蒙少晖。此时天色已发白，房屋早被上涨的海水淹没。幸运的是，蒙少晖抱住一棵漂浮的树干，幸免于难，只是额头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痕。常建将他救上了筏子，暗自庆幸母子终能团聚。他绝不会想到，更加凄惨的人伦悲剧尚在后面等待着他们。

在筏子上，蒙少晖一直哭喊着要妈妈，那哭声足以让任何人心碎。可当常建把他带上高地，真的见到母亲的时候，他却不哭了。即使被妈妈紧紧地抱在怀里，他脸上也只是出现一种木然的表情，两眼毫无生机，像是笼罩着一层寒冰。

儿子的变化让母亲感到不安，但重逢的喜悦冲淡了一切，她并没有意识到刚才的经历已经在蒙少晖幼小的心灵中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这一番的折腾让所有人都精疲力竭，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后，他们放松了下来，或倚或躺，各自休息。蒙少晖的母亲给婴儿喂了奶，把他哄睡之后，自己也进入了梦乡。蒙少晖则坐在不远处注视着这一切，当他的目光停留在婴儿身上时，眼里开始闪现出一些令人心寒的光芒。

他虽然还小，但已经开始明白事理。在他心中，这个婴儿夺走了母亲对他的关爱，他知道，在刚才生死分别的时刻，正是因为婴儿的存在，才使得母亲最终抛弃了自己。

他眼中闪动着嫉妒和悲哀，还有本不该在这个年龄出现的深深的憎恶。

当母亲睡着之后，他悄悄起身，将婴儿抱了起来。

大家都很疲倦，没有人关注到他这个不正常的动作。

他来到了山崖边，海水已经没至陡峭的山壁，然后他两手一松，把婴儿扔了下去。

蒙少晖刚刚把婴儿抱走不久，母亲特有的敏感就让她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顺着婴儿的啼哭声望过去，正好看见了那可怕的一幕。

女人悲鸣一声，冲到了山崖边，只见婴儿的襁褓在水中荡了几荡，很快便沉了下去。

女人发出一阵非人的呜咽，她看向身旁的蒙少晖，孩子仍是一脸木然，充满了陌生感。她的心在瞬间被撕碎了，她明白，自己已经同时失去了两个儿子。

此时，常建等人发觉到异常，纷纷围了上来。

“这是怎么回事？”常建惊讶地询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用目光扫视着面前的这些男人们，那目光透着彻骨的寒意，像两把锐利的刀子一样，在他们的心头依次剜过。然后她纵身一跃，跳入了山崖下方的海水中。

她在水中找到了自己的孩子，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然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母子俩的遗体在下沉的过程中，挂在了山崖的树杈上。

这片山崖，就是日后的“鬼望坡”。

蒙少晖从此变得不言不语，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的一生都会被可怕的阴影笼罩着。好在他父亲回来之后，带他找到了医书高超的薛大夫，经过好几个月的治疗后，蒙少晖忘记了很多东西，然后父子俩离开明泽岛，隐姓埋名，过起了全新的生活。

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懦弱和自私以及因此造成的可怕后果成了悬挂在金振宇等人心头的一柄利剑，在后来的岁月中，备受良心煎熬的同时，他们又处处隐瞒，生怕让世人知道当时丑陋的一幕。

常建更是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压力。他出于好心的建议却导致了惨痛的悲剧，这让他无从解脱。他只能出家遁入世外，常年陪伴着那对母子的孤坟，以求心灵的慰籍。

常建的女儿也目睹了事件的整个过程，刚刚失去母亲的她对蒙少晖产生了深深的共鸣和同情。此后，她便一直忘不了那个男孩，忘不了他眼中的无助和悲哀。

若干年后，王成林写给薛大夫的信带来了父子俩的消息。女孩告别了父亲，外出寻找那个在她心头挥之不去的影子。为了避免刺激起对方的回忆，她隐瞒了真实的身份，并且给自己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做叶梓菲。

这便是在我们这部小说开篇前发生过的故事。

了解了这一切之后，罗飞的心情变得异常的沉重，几乎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母亲抛弃了儿子，哥哥溺死了弟弟，这就是发生在那场天灾中的让人心悸的人伦惨剧。

他想起了德平死前说过的话。

“如果你真的知道了那个秘密，你会后悔的。你找不到你要摧毁的罪恶，你会发现当你积蓄了所有的力量，想要做出最后一击的时候，那个假想中的对手却并不存在。你只会看到深深的无奈和悲伤，我向你保证，那是一段任何人都不会愿意去接触和了解的经历。”

是的，他确实在后悔，他恨不能自己从来就没踏上过明泽岛，从来都没遇见过蒙少晖和叶梓菲，他也就不用去体会那种让人无法承受的悲伤。

“你该明白，我和我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孩子，让他能够快乐和幸福。对我父亲来说，这是解开痛苦心结的唯一途径，而对我，‘爱’便足以解释一切。绝不能让蒙少晖重新接触到当年的记忆，那会完全毁掉他今后的生活。”叶梓菲幽幽地说道，“现在，你能答应我保守住这些秘密吗？”

“可我怎么保守？”罗飞痛苦地摇着头，“不管怎样，你杀了四个人，这些必须有个交代，这是我的职责。”

“是，我杀了人，罪犯必须得到惩处，这是法律。你的职业让你无法违抗它。”叶梓菲低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抬起泪眼对罗飞说道，“可是，如果那个罪犯已经得到了惩处，她已经死了，这一切不能就此结束吗？”

罗飞蓦然意识到什么：“你……”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叶梓菲手中的小刀已经扎在了咽喉上，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

县里调来破冰船，清理了码头附近的冰面，明泽岛和大陆间又可以通航了。

蒙少晖站在海边。他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怕水，心头轻松了很多。因为他知道，母亲并没有抛弃他。

罗飞告诉了他很多事情：当年筏子太小，母亲为了保全自己，抱着弟弟留在了险地，最终不幸遇难。留在他脑子里的的确是母子分别的记忆，可那种分别是出于母亲对自己的关爱。

岛上发生的怪事也有了结果，那是金振宇为了掩盖当年的丑闻，所以施展毒手，将知情人一一杀死。

他终于解开了纠缠自己多年的心结，这都得感谢把他带上明泽岛的罗飞。

“罗警官，你在想什么？”见到对方一直愁容不展，似乎颇有心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在离开之前，应该去亡灵冢前好好地祭拜一下。”

“那当然。那里安息着我的母亲，还有我的弟弟，他们都是为我而死的。”蒙少晖颇为感怀地说。不过他永远也不会知道，那里现在还躺着另外一个人，同样也是为了他而死。

“你带我去亡灵冢吧……让我陪伴他的母亲和弟弟，他如果知道，应该……应该会高兴的。”这是叶梓菲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罗飞的眼角有些湿润，他没有去擦，只是抬起脸，让海风去把那泪痕吹干。

“经过这些事情之后，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爱的人离开了你，很可能她是有着迫不得已的原因。即使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即使她已在另外一个世界，但她对你的爱，却没有减弱分毫。”

良久之后，罗飞用明亮的目光看着那年轻人，这样说道。

（后记）

2004年9月1日，恐怖分子占领俄罗斯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第一中学，并劫持了大批学生、学生家长和教师作为人质。人质事件持续了三日，共造成三百三十一人死亡，其中一百八十六人是儿童。

遇难者让人心痛，幸存的人也未必幸福。

事件进行过程中，经谈判，恐怖分子同意释放一批妇女儿童，但只允许每个母亲带走一名孩子。

有一个母亲偏巧有两个孩子，大女儿六岁吧，刚刚懂事，小的那个是还只能抱在手中的婴儿。

不知是否经过痛苦的选择，反正母亲最后仅带走那个婴儿。

事件结束后，大女儿也活着回到了母亲身边，可她对母亲的感觉已完全变化了。

我在新闻中看到这样的镜头：女儿在家中院子里荡秋千，她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甚至自己还在喃喃地唱着歌。可她的母亲来到她身边，呼唤她名字的时候，她却没有任何反应，她的“两眼毫无生机，像是笼罩着一层寒冰。”

这就是小说《鬼望坡》最初的创作出发点。

2006年3月5日第一稿于北京 周浩晖

背后有人 余以键——著

序幕

6月19日深夜，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击坏了变压器，使我居住的城西一带完全陷入了黑暗。我点燃蜡烛，继续我的恐怖小说写作。这部名为《背后有人》的东西使我着迷。小说的原型是一名医学院女生提供给我的。这位叫做郭颖的女生现已在美国休斯敦大学攻读心理学博士。隔着浩渺的太平洋，对于发生在十四年前的惊心动魄的往事，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经淡忘。几天前，在与她通越洋电话时，她提到，在实验室时，有好几次产生背后有人的感觉。这表明当初的阴影仍然跟随着她。

我得将这一切写下来。外面轰响的暴雨像收到了某种指令，不知不觉中便停了下来。烛光昏黄，映得我这独居的室内异常安静。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敲门声很轻，但很坚定，不像是晚归的醉汉敲错了门的样子。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十一点三十一分，没有预约，这种时候我这里是绝没有客人登门的。

我心里有点发紧，轻手轻脚走到门后，弓身从猫眼里望出去，外面楼道上的灯熄了，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谁呀？”我的声音和平时有点不同。

“我找余老师，我有点急事。”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中有点怯怯的感觉。

我开了门，一个高大的男人挤了进来。他三十多岁，宽额大脸，手上提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黑雨伞，伞尖是发亮的金属，伞布漆黑，像是把外面的夜色都收在这伞里了。

“董枫又出事了，”来人盯住我的脸说，“她整夜做梦，说是我要死了，并且就在这几天。”

我大吃一惊。董枫是我前一部小说《死者的眼睛》里的一个人物，她二十六岁，个子高挑，是一家精神病医院的护士。

今夜，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与董枫有关系的人来？我镇定地问：“你是什么人？”

“我是董枫的丈夫。”他迟疑了一下，回答。

我已经预感到有什么麻烦，因为董枫只是我书中的一个人物，并且，她并没有结婚的。

来人在我的木椅上坐下，他一米八左右的大个子，像是要把木椅坐垮似的。

他抬起头，对我说：“余老师，我知道你在书中用的是化名，这个精神病院的护士你是认识的。她姐姐董雪失踪的真相大白之后，你还去看望过她，要她从姐姐之死中解脱出来，不是吗？”

这都是事实，我无言以对。但是，董枫从没对我提起过她已结婚的事。

来人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说：“我姓严，是桥梁工程师，我与董枫一年多前就办了结婚登记，还一直在凑钱买房子，所以就没住在一起，也没对朋友们宣布。”

我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两个多月前，董枫的楼上搬来了新邻居，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独身女人，长衣长裙，给人淑雅庄重的感觉。昨天，董枫出门时，正遇见那女人从楼梯下走上来。与董枫对面时，那女人突然喃喃道：‘注意，桥下有死人。’董枫一惊，正想发问时，那女人已经脖颈僵硬地向楼上走去了。你想，我是搞桥梁工程的，我的名字里面也有个‘桥’字。”来人用有些惊恐的眼光扫了我一眼，接着说，“我叫严永桥。你说，那女人的话是一种巧合吗？并且，今天下午董枫出门去上夜班时，又听见那女人在楼道上喃喃自语，说的是‘黑啊，屋子里很黑’。奇怪的是，董枫刚才上夜班时，大概是晚上十点多吧，她医院里的黑屋子就出事了。”

“什么黑屋子？”我惊诧地问。

“你还不知道呀？那所精神病院的黑屋子已经有几年没住过人了。刚开始时，住进那病房的人老是自杀。你知道，住进病房的人是什么东西都被搜走了的，比如钥匙啦，指甲刀啦，扎裤子的皮带啦，等等。总之，一切可能用来自杀的东西都不得带进病区。但是，住进那间编号为219的病房的人却老是自杀。第一个病人是将塑料牙刷柄磨尖后刺穿颈动脉的。后来住进去的一个病人更简单，将床单撕开，拧成布绳往脖子上一挂，在床头上就吊死了。后来，就没人敢住那间病房了。偶有不知情的病人住进去后，没几天，家属便不知从什么地方听到了传闻，跑来医院大吵大闹，一定要让病人换一间病房。从此以后，这间病房就闲置了，终年没有灯光，门上的锁也生了锈，大家都叫它黑屋子。”

这家精神病院我是熟悉的，大约有一百年历史了，开始是法国人建的一所教会医院，新中国成立后改为精神病院。几天前，我熟悉的一位副主任医生还让我过去聊过天。当天他从住院部到门诊大楼去值守专家门诊，半天就看了十六个病人。他说头都要爆了，想听我聊聊文学或笑话之类。但是，我从没听说过黑屋子的事。

望着这个闯进我家的不速之客，高大粗壮的桥梁工程师，自称是董枫的丈夫的人，他身旁的黑雨伞还在滴着水，我能相信他的这些荒唐之言吗？

“你说，一个多小时前，董枫在黑屋子遇到了可怕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问话已经有点不太礼貌，这是自己心里有点慌乱的表现。我提醒自己要沉住气。

“董枫受了惊吓后就一口气跑回家来了。回来后就大哭，嘴唇发白。她叫我赶快来找你，她说只有你会相信她遇到的事是真实的。”

这时，我开着的窗户砰的一声大响，在深夜看不见的大风卷了进来，将我书桌上的稿纸吹得满地都是。这是我正在写的小说呀，我说过，书名叫《背后有人》，绝对是一部顶恐怖顶恐怖的作品。我赶快弯腰捡这些精彩的篇页，姓严的大个子也放开雨伞，帮我捡这些其重要性相当于他的桥梁图纸的东西。一阵忙乱之后，我们之间的陌生感仿佛消除了一些。重新坐下后，我几乎开始相信他所说的奇谈怪论了。

我说：“我相信董枫的诚实。你讲，董枫遇到了什么呢？”

工程师又将雨伞提到了手里。看得出，他虽然个子粗壮，却是个非常谨慎的人，并且还常常伴有紧张感。

他说：“晚上十点，董枫照例去病房做最后一次巡查。病人都服了药，或打了针，或做了电休克治疗，所以在这个时候都沉沉入睡了。整个病区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当时正是雷雨交加，到处都停了电，董枫手握一支电筒逐个地查看病房。突然，她看见走廊尽头的219病房有亮光。我说过，那病房就是几年没住过人的黑屋子，怎么会有亮光呢？董枫好奇地走过去，从窗口往里一望，天啊，一个衣服整洁的女人正坐在屋里梳头，小桌上立着一面小圆镜和半截点亮的蜡烛。董枫赶紧缩回头来，用电筒在这间屋子的门上一照。门是锁着的，和平常一样，那把老式的大挂锁还吊在那里，证明这道门从未被打开过。这一幕让董枫几乎崩溃了，她神志不清，也没回值班室，便跌跌撞撞地跑回家来了。”

工程师说话期间，我的目光无端地一直盯着那把雨伞，伞尖的金属亮得像一根钢针，伞布漆黑，我想象着它待会儿又回到雨中撑开的样子，那形状最有可能像一只蝙蝠。

雨又下起来了，我盯着工程师的宽额大脸，不知道这一切是开始还是结束。

第一章 后山的发夹

1

《背后有人》这本书是这样开始的——

医学院大二女生郭颖半夜醒来，她感觉是被一阵低语声惊醒的。低语声说些什么没有进入她的意识，只是在惊醒的一瞬间，她听见的最后一句低语是“小心，背后有人”。

这是谁在说话呢？郭颖翻了一个身，睁开眼睛从蚊帐中望出去，寝室里朦朦胧胧的，门上的副窗将走廊上的灯光折射进来一些，使室内有一种月夜的感觉。

这间女生寝室立着三张上下铺，共六个铺位。可是，六位女生挤满寝室的时候几乎没有。有的在学校外面租了房住，这寝室仅仅是她们中午休息的暂栖地。有的名义上住在这里，但一到晚上，坐在床头对着一面小圆镜梳妆以后，就急急忙忙地外出了，有的会在半夜后像影子一样溜回来，有的干脆彻夜不归。只有第二天在教室上课时，六位室友才会相互看见。

这一夜，郭颖从蚊帐中看见，对面和侧面的上下铺都是空荡荡的。那么，刚才的低语一定是她上面的那位同学在说梦话了。

“卓然，”她对着上铺叫道，“卓然，你做什么梦了？”

没有回答。郭颖睡不着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裙，尽管这样，她肥胖的身子还是将睡裙撑得满满的。从中学时代起，这身体就是她的敌人。她穿最紧的胸衣和收臀裤，想压制住这些地方过分汹涌的发育。可是任何外力对付遗传基因都显得无能为力，她绝望地成为了一个胖姑娘。她吃过各种减肥药，半绝食直到晕倒，可是没用，只好听其自然，平时常选长裙和宽大的上衣穿。

“卓然。”郭颖一边叫道，一边攀上上铺，将下巴放在上边的床沿一看，上铺叠得整整齐齐的，没人。

她这才发现，今夜是她一个人睡在房间里。半夜时分特有的宁静使她醒来，而醒来的瞬间，她分明听见了一个模糊的低语声。

“小心，背后有人。”

郭颖心里打了一个冷战。她打开了吊在屋顶的电灯，光线有些刺眼。三张上下铺靠三面墙立着，像粗糙的货架。

她将胸前的扣子扣上了一颗，推开窗，黑色的树梢正好与这三楼的窗口平齐。教学楼、图书馆都在相反的方向，从这窗口望出去，只是一片空旷。稍远处是医学院的后山，黑糊糊的一大片，细看有毛茸茸的感觉，那便是遍布后山的密密树林了。

后山是一座假山，20世纪60年代挖防空洞时垒出来的。由于下面的防空洞很大，这山也垒得连绵起伏颇具规模。如今，已长大成林的树木更使得这后山幽静无比，上百人走进去分散后，可以显得像无人似的，只有密林和灌木，经风一吹，摇摇曳曳，有着某种原始的味道。

据说，久已关闭的防空洞里曾发现过几具白骨，是“文革”时期派性武斗中的囚犯的。错落的白骨中发现有衣扣、钢笔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找出了一个发夹，证明死者中至少有一名是女性。郭颖刚入校时，听一个校工讲，这后山上曾经发现过一条很肥的蛇，极可能是从下面的防空洞里爬出来的。这种猜测毫无根据，但听起来还是使人毛骨悚然。

现在，这夜半时分的后山只是一大片黑影，郭颖突然后悔不该到窗前来透气。她像触电似的退后一步，随后又扑上前去，砰的一声关上了窗户。

她坐在床沿，心里莫名其妙地咚咚直跳。她不敢关灯睡觉，害怕屋内什么地方再次发出那句使她醒来的低语声。

奇怪的是，睡在上铺的卓然，她不是看见她睡下的吗？当时是晚上十一点过了，郭颖困得不行，但卓然去浴室洗澡一直没回来，她只得继续翻看一本书等她。

这座三层旧楼房是学院的四号女生宿舍，浴室就设在三楼，从她这寝室出去，顺着走廊拐一个弯就到。浴室门口挂着厚厚的深蓝色布帘，里面沿墙装着十多个喷头。从进入大学以来，郭颖总是要听到外面夜深人静了，才最后一个溜进浴室去冲澡。这样，她可以放心冲洗自己的身体，而不必担心女同学们的目光。她不能忍受自己的一身肥肉暴露在同伴们面前，尤其是自己像农妇一样硕大的乳房和屁股，让她觉得很难为情。

卓然去浴室很久才回来，还端着一盆洗过的衣服。她瓜子脸型，身材苗条，两个小包子一样的乳房使她看上去更像一个女高中生。近来，她每次去浴室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郭颖常常等得不耐烦，可是又没有理由说什么，每次都只好久等。

卓然到窗口晾了衣服，然后爬到上铺睡下了，郭颖这才去了浴室。回来后，她看见卓然面向里侧动也不动，可能已睡着了，她也关灯上床睡下。现在，这半夜三更的，上铺却没有了人。卓然什么时候消失的呢？

卓然是班上有名的淑女，进大学快两年了，晚上很少离开过这间寝室。尽管这六人寝室不到一年就搬出去了三位，但卓然认为，这样更清静一些。确实，剩下三人住在这里更顺心。而且对面床的谢晓婷虽说没在外面租房，但总是有很多晚间活动，常常彻夜不归。这样，实际上就只剩下郭颖和卓然住在这里。

“我们这里是被爱情遗忘的角落。”有一次，郭颖躺在床上，对着上铺的卓然自嘲道。

“怎么，你也想找个替你付房费的人了？”卓然的声音从上铺传来，“这么早就和男朋友到外面过同居生活，太不尊重自己了。”

郭颖沉默。无论如何，这种现实还是让自己深感寂寞。卓然不同，她是有男生追而她不理不睬。而郭颖从进入大学以来，几乎就从没得到过来自异性的关照。

而此刻，半夜醒来后发现卓然也终于从这里飘走，郭颖感到震惊。有什么约会是从半夜开始的呢？这不合常理。并且，自己是被一阵低语声弄醒的——“小心，背后有人！”那声音很低很惊慌。郭颖躺在床上慢慢回忆着，突然感到，那正是卓然的声音，那音调她是非常熟悉的。郭颖睡不着了，仿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2

大约在凌晨三点，谢晓婷和她的男友从后山上跌跌撞撞地跑下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蹿回了各自的宿舍楼。本想在后山上浪漫一夜的计划，被一个突然的恐怖发现中断了。

寝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光。谢晓婷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屋里没人！郭颖和卓然到哪里去了呢？卓然的铺位上，一只熟悉的玩具熊蹲在上面，而郭颖的床上乱糟糟地堆着被单，透过低垂的蚊帐，也能知道郭颖是睡觉后又起来离开寝室的。

这种时候，她俩能上哪儿去呢？谢晓婷在自己的床边坐下，她抬起左手，在灯光下呆呆地看着。这太可怕了，就在刚才，就是自己的这只手，在后山上的一块大石头边上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这东西半露在土中，谢晓婷好奇地将它从土中抠了出来，这东西像一块沾泥带水的大白薯，暗黑中她举到眼前一看，天啊！几个手指头突现在眼前，这分明是一只人的手掌！她惨叫一声，抱住了坐在身边的男友。这个高大的男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当他伸手捡起谢晓婷丢掉的那块东西时，立即也像被箭射中的野兽一样号了一声。然后，他俩就没命地奔下山来。

严格说来，这晚和谢晓婷在后山约会的人还不能称作她的男友。他叫高瑜，是谢晓婷的同班同学，由于长得高大帅气，被不少女生当做白马王子在暗中追求着。可是，自从进入大二，他和女班长路波的恋爱关系公开后，暗恋他的女生都泄了气。在这支倒霉的暗恋队伍中，谢晓婷可从没加入过。但是昨天，一件偶然的事件让她改变了主意。

当时是在课堂上，教授让她到黑板上写几道化学药品的分子式。刚写完，她听到背后有哧哧的笑声。她知道自己写错了，恼怒地回过头来，看见了女班长路波轻蔑的眼光。那一刻，她想到了报复。

晚饭时间，学生食堂里排起了长队。谢晓婷径直走到排在前面的高瑜身边，说：“高瑜，帮我代买一份饭菜吧，肚子快饿坏了。”一边说，一边用她那水汪汪的眼睛去碰高瑜的目光，这一招很快奏效。当她和高瑜在餐桌边肩靠肩地共进晚餐时，同时也将晚上去图书馆的事约定了。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晚上十点，他们从学校图书馆出来后，不知不觉就步入了这座被同学们称为“恋爱天堂”的后山。谢晓婷为自己这一闪电战的成功感到满足。

坐在后山上暗黑的树林中，当高瑜对她说出“我爱你”这句话时，她笑了，歪了一下头，说：“那路波呢？你爱她吗？”谢晓婷知道，此时此刻，要男人背叛旧情是轻而易举的事。不过，她要听他亲口说出背叛的话，她要看到路波那流露轻蔑目光的眼睛哭得红红肿肿的，这样她才开心。

为什么不呢，靠在高瑜的身边，感受到他那像体操运动员一样健美的体魄，还真的让谢晓婷心动了。尽管她知道，她十九岁的前途系在校外。在这个城市中，那些实业界的成功男人才是她毕业后的保障。并且，以她的青春，她对这些男人有足够的征服力。

获得这份信心，是在她参加了这个城市的一次选美活动以后。当时，她以大学生的身份走在T型台上，新潮泳装让她近乎完美的长腿和青春洋溢的身姿展露无遗。尽管只进入了前十名，但她的生活还是因这次大赛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社会的各种邀请接踵而来：企业形象代表、公关代表，连绵不断的剪彩、酒会等。每当周末，前来接她外出的高档轿车从不会少。同时，学校里的男生不敢再对她想入非非。从这点来看，男人似乎又很守本分，对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绝不白费表情。

因此，当她在食堂里对高瑜略施眼波时，她有足够的信心让他摇着尾巴跟来。可是，自进入这片黑色的树林以后，她感到这游戏正慢慢改变，这是因为在高瑜有力的臂弯中，她感到了心跳。“不，不。”她慌乱地挣脱出来，埋着头，无意识地扯着地上的草叶。

就这样，她的手摸到了那个可怕的东西。那个似硬似软的东西是人的一个手掌，指头上还糊着泥。

这场半是阴谋半是爱情的游戏到此结束。谢晓婷逃回了寝室。凌晨三点，郭颖和卓然不知去向，寝室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到窗口，望着不远处那片黑糊糊的后山。起风了，树叶簌簌作响。那片恋爱天堂里现在还藏着对对情侣吗？而他们竟不知道，就在他们温柔缠绵之时，一只手掌正从林中草地的薄土之下跳出来。世界上什么东西被拆散之后最可怕？那一定是人体了，任何一个部位，头、手、耳朵等等，要是你看见它单独呈现，都令人感到惊悚，可怕的是，谢晓婷还用手摸到了它。那种感觉像是坠入了一座古墓或新坟之中，透过指尖，一个已经被拆散的人正像影子一样赫然显现。

谢晓婷首先想到的是山下的防空洞，在那已经永远关闭了的黑暗中，“文革”时的死囚在地下游荡。难道，那是谁的手掌被砍下后扔在土中，经草长雨刷，又从泥中浮出吗？快二十年了，这可能吗？时间只能让人化为白骨，而谢晓婷的手分明感觉出了那手掌的肌肤完好，这证明它刚从一个人身体上分离出来不久。这让谢晓婷想到一个恐怖的字眼：谋杀！

非常可惜，郭颖知道这件可怕的事已是第二天中午了。要是当天晚上知道，她会立即拉着谢晓婷上后山去寻找那件可怕的东西，然后向校方报告。虽然同为大二女生，郭颖的胆大妄为却是出了名的。有一次，她一个人去解剖室做功课，曾让全班男女同胞既震惊又佩服。当天半夜，谢晓婷跑回寝室时，她正蹲在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里，她感到肚子有点不舒服。

卫生间的斜对面便是女浴室。郭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忽然听见浴室里有哗哗的水声。半夜过后了，谁还在冲澡呢？她好奇地推开浴室的门，又撩开那道布帘，看见蒸腾的水雾中站着一个白色的背影。那背影仿佛听见了动静，回过身来哇地大叫一声，这让双方都吓了一大跳。冲澡的人竟是卓然，睡到半夜又来冲澡，这太奇怪了。郭颖给她披上衣服，说：“别怕，别怕，是我啊！”她感到卓然的肩膀还在发抖。

3

一周过后，郭颖坐在后山上的一个凉亭里。天刚黑下来，星星正一颗一颗地跳出来，鬼眨眼似的悬在夜空。当然，谢晓婷遇见的那桩恐怖事件如果不揭开谜底，恐怕谁也不敢再到这后山来罗曼蒂克了。

谜底是在事发后第二天中午被揭开的。头天半夜，当郭颖扶着面容苍白的卓然从浴室回到寝室，看见谢晓婷突然回来了时，她就感到有一点奇怪。尤其是坐在床边的谢晓婷神色慌乱，像是掉了魂似的，这使郭颖感到不解。

“哈哈，兔子归窝了。”郭颖故显轻松地说道，“半夜溜回来，路上

就不害怕？”谢晓婷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却一头倒在床铺上哭起来。郭颖推测她或许是遇到了什么爱情风波，当时也就没有多问，只是走过去拍拍她的背，说：“哎呀，别哭了，我们的大美人，有什么委屈给我讲，咱姐们儿给你打抱不平哩。”当时已快凌晨四点，三个女生分别睡下。关灯后，郭颖还冲着上铺叫了一声：“卓然，你就别再说梦话了，怪吓人的。”上铺传来迷迷糊糊的应答声，看来，一晚上冲了两次澡的卓然已昏昏欲睡了。第二天中午，心里闷得发慌的谢晓婷将郭颖拉到食堂外，给她讲了昨天晚上的奇遇。她说：“我不知道该不该向校方报告。”

看着六神无主的谢晓婷，郭颖心里一惊：草丛中丢着一只人的手掌？这太不可思议了！她拉着谢晓婷就往后山方向跑，她说得再去看看，要是谢晓婷晚上看错了，报告后闹得沸沸扬扬的，会是一个笑话。

上后山有三条小径，谢晓婷将郭颖带到最深处的那一条，然后再开始拾级而上。郭颖搂着谢晓婷的腰，凑在她耳边，说：“半夜三更到这样僻静的地方来，够浪漫了。”

谢晓婷推开她，说：“人家都吓死了，你还拿人家开心。”

沿着忽上忽下的石梯转了好一会儿，谢晓婷老是不能确定昨夜坐过的地方。

“看来，爱情使人迷糊，是不是？”郭颖又打趣她了。

谢晓婷正在紧张地回忆，她一摆手，说：“别逗了，我想起来了，好像是在凉亭西面的那片林子里。”

后山连绵起伏着不少山头，其中一座山头上有一座暗红色的凉亭。她俩离开石阶，向一大片树林深处走去。这里随处可见一些报纸、瓜皮果屑之类的东西，都是夜幕下的小鸳鸯们留下的。有同学说，草丛中还发现过避孕套，这出现在校园的幽静之地，真是今非昔比了。

谢晓婷在一棵大树下站住，说好像就是这里了。郭颖举目看去，周围全是密林，背后是一道高高的山坡，类似悬崖。这地方真是不错，人到了这里，就像消失了一样。她来不及继续打趣谢晓婷干的好事，就弯下腰，在周围的草丛中寻找起来。

突然，正朝另一个方向寻找的谢晓婷发出一声惨叫。郭颖回头一看，谢晓婷正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手在不停地发抖。离她几尺远的草丛中，一只人的手掌赫然显现。

郭颖感到血往脑门冲，心收缩得发紧。她强令自己向那个可怕的东西走过去，同时有一种兴奋的冲动。她从小就这样，九岁那年，在院墙角落的暗黑中，一张半明半暗的脸曾吓得她差点崩溃，那张脸的眼睛和额头部分很幽暗，下巴和嘴巴却通红鲜亮，一条鲜红的舌头还从嘴中掉出来，伸得老长老长的。她吓得大哭，母亲来了，轰走了那些躲在墙边搞恶作剧的孩子。没想到，第二天夜里，她已经兴致盎然地加入到那些搞恶作剧的孩子之中了。她悄悄地从家里拿出一支手电筒，用红领巾蒙在电筒玻璃上，然后找一处最黑暗的角落蹲下，这样等啊等啊，终于听到有人过路的脚步声了，她兴奋得心咚咚直跳。在那个黑影慢慢走近的瞬间，她拧亮了放在胸口的电筒，同时张开嘴，尽量长地伸出舌头。在红光的照耀下，这一恐怖的画面让过路人惊叫不已，郭颖觉得这让人感到刺激而又满足。

现在，她盯着草丛中的那只手掌，它的五个指头肿胀地张开，上面还沾着一些草屑和泥，她蹲下去细瞧时，感到膝盖还是有点哆嗦。突然，她伸手捡起了这个软绵绵的东西，将它兴奋地举向谢晓婷面前，说：“快看这手！快看这手！”这个可怕的东西差点碰到谢晓婷的鼻子尖，吓得谢晓婷跌倒在地上。

郭颖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这个可怕的东西是一只塞满了沙子的橡皮手套。这种肉色橡皮手套很薄很柔软，是手术室里用的。

谜底揭开了，也许不过是哪个同学搞的恶作剧，像是儿时郭颖干过的“鲜红的舌头”那样，闹着玩的罢了。郭颖一点也没想到，现在已经不是童年了，那么，这只“手”也已经不像童年那样简单。确实，她当时还没意识到这点。谢晓婷也没想到更多，只是怔怔地盯着那只鼓鼓的手套，然后报复似的抢过它来扔在地上，重重地一脚踢去，那只“手”飞起来，落在远远的一片杂草丛中。发泄完之后，她如释重负地对郭颖说：“我们走！”

现在，郭颖独自坐在这后山的凉亭里时，无端地想起了一周前发现那只“手”的经历，突然感到心里堵着点儿什么。星星在头上越来越亮，她知道夜正在往深处走。

此时，恋人们正在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后山。有几对情侣先后都向这凉亭走过来，一旦发现已有人占领（郭颖就坐在凉亭的最显眼处），便知趣地向侧面走去，消失在浓密的树林的阴影中。

郭颖在暗黑中盯着来路的方向，那个在她的课桌里放进情书的人会是谁呢？那页情书写得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完成的，他表达了对郭颖长

久的倾慕，并约她今晚九点三十分在后山的凉亭见面。进入医学院快两年了，这是郭颖第一次收到字条。在那些火热的词句后面没有署名，这更增加了一层神秘感。

严格地说，这有点像一种游戏，好像在考验郭颖的胆量：深夜时分，你敢去后山的凉亭吗？郭颖想，这小子错了，我就要到此恭候，看看这是个什么家伙。不过，她感到心还是有点咚咚直跳。

4

郭颖染上的间歇性头痛，大约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的。坐在后山的凉亭里，她慢慢地感到后背发冷。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薄衬衣和一条深色长裙，这是她夏天常有的打扮，以便使自己硕大的身材显得含蓄一些。看着那些穿着紧身短衫，下配紧绷绷的牛仔裤的女同学，她打心眼儿里羡慕得要死。

她是在夜里十点一刻离开凉亭的，也就是说，从那张神秘字条约定的时间开始，她等了足足四十五分钟。这倒不足以说明郭颖的痴情或耐心，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见识到夜里的后山，满天星斗下，远远近近若有若无的呢喃声和偶尔发出的哧哧的笑声，这使郭颖恍若置身伊甸园中而忘了时间。她感到脸颊发热，仿佛一个穷人偷窥到了别人的财富，心跳个不停。

她沿着半明半暗的石阶下山，心里诅咒着那个写字条搞恶作剧的小子。前面有低矮的树丫挡住了去路，得弯腰才能通过。奇怪的是，树丫上吊着一条长长的东西，在夜风中飘荡着，像招魂幡似的。郭颖在弯腰通过它时，顺便用手摸了一下，一条冰凉滑爽的织物，捏在手里，才知道这是一只女人的长腿丝袜。郭颖心里咯噔了一下：谁的丝袜，怎么会挂在这里呢？

她像遇见了吊死鬼一样加快脚步跑下山来。山边是一片池塘，暗绿色的水现在看起来是黑色的。池塘对面不远便是女生宿舍楼了，多数窗口都还亮着灯光。她恨不得一步跨回寝室里去，她无端地觉得发冷和害怕。但是现在，后山与池塘之间的这条蜿蜒小道仿佛很长很长，她得绕上一大圈，才能回到池塘对面的寝室里去。

这样，当她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间时，脸色自然不太好看。卓然狐疑地望着她，问：“怎么了？像掉了魂似的。”

郭颖说：“到后山散步去了，在凉亭坐了一会儿，可能受了凉，头痛得厉害。”

卓然立即惊叫了一声，指着她的头，说：“怎么，你把那发夹戴上了？”

郭颖不解地摸了摸头上的发夹，不知道卓然为何惊诧不已。去后山之前，她洗了头，便用这发夹将湿湿的长发夹了一下。

卓然说：“这发夹，戴了就会头痛，真的。我就是这样染上头痛的，所以才将它扔在那里，长久不用了，没想到，你居然敢用它。”

郭颖一脸茫然。她抬手取下那发夹，发夹是纯银的，上面有很精致的雕刻花纹。这发夹是卓然一年前在后山上拾到的，她还在校园里张贴了一张招领启事，可是一直没有失主来认领，于是，这发夹就留在这里了。时不时地，卓然会戴上它，最近是没见她戴过了。今晚郭颖洗头后，从寝室角落的小桌上发现了它，便随手将它别上。

卓然的一脸震惊让郭颖很奇怪，“谁说的，戴了就会头痛？”

“真的，”卓然一本正经地说，“开始是头痛，后来还会老觉得背后站着一个人。因为，这个发夹很可能是一个死人的东西。”

郭颖像触电一样，将手中的发夹当的一声扔在地上。“死人的东西？”她瞪大眼睛问道，“你捡回来干什么？”

卓然委屈地说：“我当初怎么知道啊，那是去年暑假的事了，我没回家，留在学校里懒散。你知道，去年夏天闷热得很，我就拿了书去后山的凉亭里看。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随着天色慢慢暗下来，我合上书，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突然发现凉亭外面的地上有一个发亮的东西，我走近一看，是一个银发夹，表面有些灰暗，像是在野地里丢弃了很久的样子。我拾回来后擦了擦，便很锃亮了，从那些花纹看，像是很古老的工艺。开学后，我贴了招领启事，没人来认领，我就留下了，时而也戴戴，没想到，这是死人的东西，害得我头痛。”

“死人？是谁？”郭颖盯着地上的发夹，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东西随时会跳起来似的。

“我们都不知道，”卓然坐在床沿说，“可学院里的教授们，还有那个修剪花木的老校工，他们可都清清楚楚。在‘文革’时期，这所医学院可是派性武斗的重灾区啊！当时，校门口是沙包垒成的工事，周围的墙头上布着电网，后山更是制高点了，上面架着机枪。两派红卫兵组织的武斗已经发展得近似战争。那是一个冬天，雪下了一夜，枪声也响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这所学院终于被对立派组织攻占了。校门口的沙包工事后面留下了几具尸体，都是裹着军大衣的学生。这些被击毙的守卫者倒在雪地里，已经僵硬。有人看见有几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拿这几具尸体开心，他们将一具尸体立起来，让他靠着电线杆站着，那僵硬的尸体立在那里果然没有倒下，远远看去，像一个活人似的。

“据说，这学院的红卫兵组织有三个头儿被捕，其中有一个是女生。他们将这三人关进了后山下面的防空洞里。后来，撤离出去的本院红卫兵组织了反攻，占领者守不住了，临逃跑之前，他们用水泥封住了防空洞的出口。由于这个行动非常秘密，事后竟没有人知道这三人的下落，直到多年以后，‘文革’已结束了，学院在清理防空洞时，才在里面发现了一堆白骨，其中有一些扣子、钢笔，还有一个发夹……”

“这不可能！”听得毛骨悚然的郭颖难以忍受地吼道，“不可能！这发夹不可能是防空洞里的。快二十年了，它怎么会跑到凉亭附近去呢？”

卓然脸色苍白地说：“我也不太相信。可是，老校工讲，他有几次在天亮前去后山锻炼，通通新鲜空气，远远地看见凉亭里坐着一个身着白纱的女人，那女人笔直地坐着，身上的白纱像裹尸布一样缠得紧紧的。他不禁揉了揉眼，很响地咳了一声，再抬头时，那女人就不见了。老校工猜测说，那可能便是死在防空洞里的那个女生的亡灵。”卓然顿了一下，望着

郭颖问道，“你说，这发夹会是她放在凉亭旁边的吗？”郭颖早已听得全身冰凉，由于很久没有动弹，双腿也有些发麻。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凉亭里坐了那样久，她心里升起一种后怕。那发夹还在寝室的地上躺着，它沉着地闪着光，陌生得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第二章 拿着黑伞的拜访者

5

我的《背后有人》这本书写得很不连贯，我将它归结为那天晚上停电的原因。试想，如果不是停电，那个拿着黑雨伞的不速之客会撞进我的家里来吗？尽管理智告诉我，这两点之间没有必然的联系，但那天晚上我就是这种感觉。我认为黑暗会掩盖很多东西，街道、建筑、人的面孔、声音的来源以及事物的原样，统统都会被掩盖得严严实实。如果在这种大片的黑暗中突然显露出一点什么，那种刺眼的东西反而让人惊惶。

那天晚上，我没法继续写作。我盯着木椅旁地上的一小片水渍，那是刚才那个男人带来的黑雨伞滴湿的。这个高大疲倦的桥梁工程师，董枫的丈夫，深夜冒着雨来告诉我董枫的奇遇，将我的写作完全打断了。

我想象着董枫所看见的那间黑屋子。在精神病院的最深处，一把生锈的老式大挂锁吊在它多年未开启过的门上，门是潮湿的，大面积停电的雷雨之夜，这黑屋子里悄然有了光亮，有了镜子和梳头的女人……而这不可思议的景象恰好被董枫撞见了，我能够想象这个值班护士是如何地魂飞魄散。

小时候，在我居住的大杂院里，有一个时期几乎不断有老人去世。每当这时，我和小伙伴们便不敢在夜里的院子里乱窜了，因为那些花圈和祭帐在夜里显得特别冷清可怖，看一眼晚上都会做噩梦的。我躲在被子里，隔着一道木板墙，听到隔壁邻居在咳嗽，是那个姓曹的老头子。我想，这老头可千万别死啊，因为我家和他家仅一道木板墙相隔，他若死了，停尸在屋子里，这距离就太近了。然而，你越怕的事越要发生，不久后，这老头果然死了，果然是停尸在屋子里，家属又哭又叫地折腾了好几天，丧事办完，一切才恢复平静。那段时间，我夜夜用被子蒙头睡觉，一个多月过去了，有天夜里，我突然被隔壁的一阵咳嗽声惊醒，是那早已死去的老头子在低低地咳嗽。我吓得头发都立起来了。第二天，我将这事告诉了母亲，母亲沉吟了一会儿，说别怕，曹爷爷喜欢你的。晚上，母亲买回了一叠纸钱，带着我在院里的墙根下烧了。当夜，我睡得特别安稳，再没听见过咳嗽声了。

长大后，我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对这事的解释，那只是一个胆怯的小孩子的幻听罢了，或者是将另外什么地方的咳嗽声感觉为隔壁发出的了。确实，声音是飘浮的东西，尤其在漆黑的夜里，有时很难辨别它的位置。

我想到小时候的这个经历，主要是想给董枫看见的可怕景象找到一种解释。董枫所看见的黑屋子里的亮光，也许仅仅是雷雨时的闪电在窗玻璃上反射出的；坐在屋里梳头的女人呢，也许是墙上的一幅画吧。但是，我立即感到这种解释很难成立，这是因为，据我亲眼所见，这家精神病院的病房墙上是从没贴过什么画的。那么，是这间病房已住进了一个女病人，而作为护士的董枫还不知道？这也不太可能，而且，据说董枫当时还清清楚楚看见那病房的门是锁着的。还有一种可能，这就与未来的科技难题有关了，这就是，多年以前的一个雷雨之夜，一个女精神病人在夜里梳头时猝死，当时的一道强烈雷电将这一画面储藏在了这一间病房里，像激光全息片一样。然后，在此后的岁月里，如遇相同的雷电频率（像我们开电视找对了频道一样），那影像就会重新闪现。

我吸着烟，坐在大椅子上对那间黑屋子做着种种推测。突然，我对有无此事产生了根本上的怀疑。刚才的来客是谁？他拎着的黑雨伞滴着水，

而这些小水滴在室内的地面蒸发以后，有一种异样的气氛使我头晕。当然，也许是我本身有些头晕了。但无论如何，我得搞清楚这位来客的真实身份才行。

我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四十二分，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拨了董枫家的电话。

电话响着呜呜的长音，一直没人接。是董枫已经睡熟了？这完全可能。在医院值班时遭遇到那种惊吓，奔回家来，吞下几颗白色的镇静药片，那么，电话铃声是不能将她叫醒的。但是，那个拎黑雨伞的男人呢？作为董枫的丈夫，他现在应该守在董枫的床边，即使躺下了，也一定会在困惑的失眠中盯着天花板左思右想的。

于是，我再次拨打电话，呜——呜——仍然没人接。就在我快要放下话筒时，我突然听见对方摘机了。“喂，喂——”我对着话筒叫道，对方没有声音。“是董枫家吗？”我急促地问道，对方仍然沉默。我也停住了口，感到话筒里的沉默比洞穴的死寂还深不见底。突然，这洞穴封住了，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占线声。

我放下电话，感到屋子里出奇的安静，并且有点空旷。我说过，这是6月19日深夜，到现在，应该是6月20日凌晨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造成了大面积停电，我点燃蜡烛，书桌上是《背后有人》这部书的手稿。我边吸烟边写着，这就是我的深夜生活。然而，这一夜我是没法继续写下去了。

我回忆着我和董枫最近的一次见面，大概在三个月之前了。我到精神病院找她，是因为一个朋友的妹妹患了抑郁症，却不肯去精神病院治疗，她说她怕去了精神病院，别人就认为她是疯子了。我没法说服她，便到精神病院找董枫，约她去与我朋友的妹妹谈谈心，一来可以疏导，二来也可打消这位患者的某些顾虑。

当时，董枫正带着十多个女病人在医院的草坪上活动。这些穿着统一的条纹住院服的病人有的在散步，有的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这情景让我刚走进这里时的压抑感得到了放松。然而，我还没来得及对董枫说明来意，一个呆坐在长椅上的女病人突然走到了董枫面前，伸手就向董枫脸上抓去，喉咙里同时发出一种嗷嗷的叫声。幸好草坪边还站着一位强壮的男医生，他跑过去拦住了那个女病人，将她送回了病房。董枫说，这是一个失恋后精神分裂症患者，对漂亮女护士常有攻击行为，是由她以前的精神创伤造成的。

精神创伤？当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敲响——凌晨三点。

6

我乘坐102路公交车，在霍家桥下车后，河对面就是精神病院了。这所历史上留下的教会医院没有高楼，全是由平房和一些两三层的楼房组成，所以从河这面望过去，只见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树木，一些灰色的楼角在林中显露出来，幽静中透着一些神秘。

这条城市边缘的水流叫獾河，河面很宽，早年还漂过一些渔船的。小时候，我和一些小伙伴光着屁股在这里游泳。下水之前，我们每个人都要用手将河边的草叶打一个结，据说只有这样做了，才不会被水中的溺死鬼拉走。游累了，躺在河边的沙滩上晒太阳时，我们也议论过背后的这座医院，说起来也有点胆战心惊的。但那里面开着的很多玉兰花强烈地吸引着我们，因为将它的花瓣含在唇边，可以吹出很响的声音。有时，我们会从河边的围墙翻进去偷摘一些花朵。直到有一次，当我们正趴在墙头上时，突然看见一座小楼上的窗口露出一张脸来，那脸上的表情是僵硬的，双眼发直，并且冲着我们发出了一阵怪笑。我们跳下围墙跑回河边，从此再也不敢进那医院去了。

我们对精神病院本能地感到悚然，也许是因为精神世界的变异比现实世界的变异更让人迷惑的缘由。因此，当我这天走进这家医院时，看见几个路过的孩子在大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便不由得想起我儿时对此的感觉。

我是为董枫而来，或者说，是为昨晚的不速之客为我勾画的那间黑屋子而来。整个人类都为无休止的好奇心所引领，我也没有办法不这样。

进门是长长的林荫道，高大的香樟树经风一吹，在我的头发和肩头上洒满了盐一样的白色花粒，香气袭人，使这6月的下午一点也不沉闷。

转过弯，是一个巨大的圆形花坛，从这儿举目望去，董枫所在的那个病区的楼角正有一半被阳光照得明亮。花坛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散步，他的嘴巴藏在杂草似的胡楂里。因此，他对我说话的时候，我几乎没注意到他嘴唇的开启。

他说：“往前走吧，前面有红旗。你看这些花都流血了，哈哈，流血了……我才不怕呢，石头狮子咬我，真的，我才不怕呢。”

这男人穿着条纹衬衣，一看便知道是这里住院的病人。我开始以为他在对我说话，可他的眼光却是越过我的肩头而去的，显然，他是对着我身后的空旷在说话。

在他的眼中，也许并没有一个人迎面走来，也许走来的人是另一种形象，谁知道呢？我像穿越一个梦一样从他身边走过，进了那片安静得出奇的病区。

法式建筑的两层楼房，窗的上端是圆弧形，嵌着彩色玻璃。廊道一侧等距离地矗立着粗大的石柱。年代久远的地板已新刷过红漆，让人脚步轻盈，但每走一步，仍咚咚作响，像是脚跟后面的回声。

护士值班室里没有董枫。一个圆脸护士说，董枫病了，在家休息。这使我确认昨晚的事是真实地发生过了。

我在走廊上犹豫了一下，决定去找吴医生了解一下情况，重要的是立即去看看那间黑屋子。昨夜发生的恐怖现象也才过去了十多个小时，或许还有什么痕迹留在那里，比如半截蜡烛、一把小梳子之类的东西。

我认识吴医生是在一个朋友的婚筵上，来了很多客人，就餐时他就坐在我旁边，中等个子，但身架很结实，手臂粗壮，给人以果敢有力的印象。知道他是精神病院的副主任医生后，我便好奇地与他攀谈上了。没想到，谈话非常投机，他认为我们搞写作的与他干的是同一个行当，都是对人感兴趣，尤其对人的隐秘内心和迷乱疯狂感兴趣的职业。这以后，我们便常常交往，俨然一对出没于半明半暗中的探险者。

他的名字叫吴畏，我没问过他这名字是父母所给，还是从事这一独特工作后为给自己壮胆才改的名。总之，这名字让人受鼓舞，而且他才三十四岁，就已是这个病区的负责人了。精神世界幽深莫测，他的前途还很远大。

我走进医生值班室的时候，他正在和几个医生说话，谈的事似乎很重要，因此他不愿意停下来，只是用手对我做了个请坐、请稍等的姿势，便又接着说下去。

“这男孩患的不是广场恐惧症。吉医生，照搬西方经典不适合这男孩的病情，作为一个高中生，每天骑自行车上学，看见路人就害怕，就躲进路边墙角不敢动弹。从表面看，他惧怕迎面而来的任何陌生人，内心有被害妄想，但这不是实质，事实上，这男孩从没有过受到陌生人伤害的经验……”

吴医生的话被电话中断了，接完电话，他才转向我，热情地握手。“有事吗？”他问道。他显然感觉到，我在上班时间来找他，绝非是空闲而来。

“有一点小事……”我欲言又止。

他感觉到了，这“小事”一定还很重要，便拍了拍我的肩，说：“不过，你得再等一会儿，院长有急事，叫我去一下。”

他走到门口，还回头对我做了个抱歉的手势，便转身消失了。

屋里的几个医生开始各做各的事。那个叫做吉医生的瘦削男子理了理白大褂的衣领，好像一只好斗的公鸡还没来得及投入争斗对手便跑掉了似的。“这社会多乱啊，”他自言自语道，“看看报纸，学生受到伤害的事多了。”

吉医生的面容有些苍白，像是有病的样子，可眼睛里的光却告诉我，这是个健康人。当我问这里能否抽烟的时候，他最先响应说，可以抽可以抽，我们这工作，不抽烟要闷死的。他伸出瘦瘦的手将我递给他的香烟挡回去，同时从抽屉里拿出他自己的烟来，热情地递给我一支。“你是客人嘛。”他说。

这时，有护士进来问他，31床的电休克治疗是不是现在就做？这让他从椅子上一弹而起，“做，做，现在做。”一边说一边就在桌上找着那人的病历。

吉医生的这种积极敬业让我有点害怕，好像他对这种让人死里逃生的电休克治疗具有一种由衷的热情。

7

那天，我去精神病院的探访不但没将黑屋子事件弄明白，反而让我更加迷惑。

吴医生大约是在离开半小时后回到值班室的。当时，瘦削的吉医生和其他几个医生都出去忙乎去了，我正好将事情问个明白。

“董枫病了……”我说。

“哦，是，是，”吴医生很了解地打断我的话，说道，“昨夜停电，又下大雨，她可能是感冒了。”

“不，”我说，“据说是病区那间黑屋子出了怪事，吓着她了。当时……”

吴医生用笑声打断了我要讲的事，“怎么，你也相信这些？那间屋子是正常的病房，里面死过几个人，病房里怎么会不死人呢？几年来里面都没住过病人了，只是因为漏雨的原因。你知道这些房子建了都快一百年了，那间病房又在楼上的尽头，墙角浸雨的问题越来越重，屋子里潮乎乎的，所以就闲置了。近来对这间病房老有些奇怪的传闻，你怎么也相信这些？”

我正想解释不是因为我相信传闻，而是想弄明白董枫昨晚遇见的事。作为这里的护士，她的亲身经历可能与传闻不同吧。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追问，护士长带着一个小护士走了进来，说是该查房了。吴医生站起来，抱歉地说：“你看我这工作，还没喘上一口气，又来了。”

这一瞬间，我突然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查房，行吗？”

吴医生顿了一下，可能是理解了我的职业好奇心吧，说可以，同时还从墙上取下一件白大褂让我穿上。

“还有，这个。”他又抛给我一顶白圆帽，戴上后，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厨师。

同行的护士长和护士都有些异样地望着我，她们一定将我看成新来的医生了。其实，我更像侦探，想借此机会看看黑屋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座楼房的结构很奇特，一段不长的走廊上，除了几间医生护士的值班室外，就什么也没有了。病区在哪里呢？我正纳闷，护士长已经从腰间掏出钥匙，打开了走廊侧面的一道小铁门。咣当一声，门开处，有乱糟糟的人声从里面涌出来。我随着医生护士鱼贯而入，眼前才出现真正的大天地——长长的走廊，很多很多屋子，这才是病区。

走廊的入口处挤着七八个病人，在我的一瞥中都是长得有点蛮横的男子。他们自动地分向两边，给我们这群穿着白大褂的人让路。在我挤过他们的时候，我听见背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哼！又来了一个新的！”

这使我背脊一凉，同时对这个病人的智力感到意外，没想到精神病患者竟能从一群白大褂中迅速分辨出新面孔来。

我们走进了一间病房。患者是一个接近老年的胖子，条纹住院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短小。他坐在窗下，眼睛看着地面一动不动，对我们的进入一点反应也没有。护士长对吴医生汇报说：“19床，早餐吃了稀饭五十克，馒头一百克。午餐吃了米饭一百五十克，蔬菜没剩。体温正常，但还不能到走廊上与人交流。”

吴医生很权威地点了点头，然后叫了几声病人的名字，胖子仍没反应。吴医生在病历上记了些什么，我们便进了另一间病房。

病房里没人。护士长汇报说：“27床，待在房里仍然烦躁，但尚无攻击行为。按照您的允许，让他到楼外花坛一带散步去了，有护士跟着他，但不能离他太近，他希望没有监视的感觉。”我突然想起了我在花坛边遇见的那个病人，便对吴医生说：“这人很有趣，说的话像诗一样，我刚才遇见了的。”吴医生淡淡一笑，对我说：“白日梦，这是病人常有的现象。”我们来到又一间病房。患者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瘦高个子，见我们进来，他便主动问道：“吴医生，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呢？”“快了快了！”吴医生爽快地答道，“想一想，如果遇见路上的陌生人，还害怕吗？”男孩犹豫地回答说：“可能不会害怕了，也许，有时候，唉，我也说不清楚。”

“再有几天，你妈妈就回来了。”吴医生告诉男孩说，“那时你就可以出院了。不过，出院之前，我得和你妈妈好好谈一次话。小伙子，你快好了。”

护士长和护士在旁边也很高兴，看着病人病愈出院，对她们而言也是一种享受。

走出病房时，吴医生对我说：“这男孩在路上老产生恐怖的感觉，实际上是孤独造成的。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潜意识里，是想用这种病的方式将母亲留在身边。他两岁时死了父亲，一直被母亲带大，可母亲去年到深圳工作去了，留下他一人在内地，他就崩溃了。”

吴医生的这个判断让我折服。看来，人对自己的行为，有多少能得到最真实的解释呢？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病人主动地从走廊上跑过来，拉住吴医生的白大褂，说：“医生，我缺营养。医生，我缺营养。我在王保管那儿还有五十块钱，替我买五斤猪肘子、五斤香蕉。医生，我缺营养，医生……”

“知道了，知道了。”吴医生拍拍他的头，说：“回到你病房去吧，快点，回去。”那病人很不情愿地向他的病房退去。我差点笑出来，但随即感到沉重。确实，当理性的光芒在一个人的头脑中熄灭以后，他所呈现的混乱状态是多么需要救助啊！

我想到了那间黑屋子，在它还作为病房使用的日子里，死在里面的病人在自杀前，是比正常人更轻松还是更痛苦呢？我不得而知。并且，我想去看看那间屋子的愿望也落了空。因为那屋子在二楼，二楼是女病区，吴医生告诉我，女病区的查房是在上午九点，他早去过了。

我们从男病区出来已是下午五点了，走廊上已很幽暗，从屋檐望出去，天空飞动着乌云。我向吴医生告辞，他说：“要下雨了，你带把雨伞走吧。”我心里无端地咯噔了一下，望了望天，说：“不用了，还来得及。”

我快步走出了这座楼房，在天空下做了个深呼吸，空气已显潮湿，今夜看来又有一场大雨。

8

俗话说，久走夜路必碰鬼。这句话在我身上真是应了验。本来，我的《背后有人》这本书写得正顺畅，发生在医学院里的十四年前的惊悚往事，让我在写作时也有些心悸。但是，更让我心悸的事却在现实中发生了。雷雨之夜，一个自称为桥梁工程师的大汉登门打断了我的写作，并给我描绘了董枫在医院黑屋子外的恐怖遭遇。

然而，当我那天从精神病院出来，在暴雨来临前夕赶到董枫家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

董枫听完我的叙述后，惊讶地大叫道：“我并不认识这个人呀！严永桥，我的丈夫？桥梁工程师？天啊，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顿觉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浮动着昨晚的不速之客，他的高大个子、疲惫的面容还有捏在手里的那把黑雨伞组成一幅怪诞的画面在我眼前旋转起来。

“余老师，你怎么了？”我听见董枫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我接过她递来的一杯水，茫然地问道：“那是个什么人呢？”

幸好二十六岁的董枫真没结过婚，不然，我在混乱中会把那人想象为董枫死去的丈夫。董枫作证，她没结过婚，也没有男友，更不认识他妈的什么桥梁工程师。

昨夜，那个拿黑雨伞的家伙离开我家时，我真该悄悄跟踪下去。如果他是个人，就会有重量，就会踩得楼梯作响，就会有脚印，而且还会咳嗽，还会吐痰……可惜我当时没这种想法，现在，我除了头脑中还留着那人的影子外，什么可靠的凭据也没有了。

然而，这个来历不明的人物所讲的事情都是真的。董枫确实是在夜里查房时走进了那间黑屋子，看见了锁着的门，看见了屋里的烛光，看见了在微光中梳头的女人。

我望着董枫充满惊讶的眼睛，问道：“你看见黑屋子里的可怕景象时，你的周围有人吗？”

“没有，”董枫肯定地说，“一个人也没有。况且那是在女病区，不会有男人出现的。”

“然后呢？”我继续问道。

“发现那可怕的景象后，我掉头就跑，”董枫回忆说，“可双腿发软，是怎么连滚带爬跑下楼的也记不清了。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赶快离开这里，跑得越远越好。我迷迷糊糊地一口气跑出了医院，叫住了一辆出租车，便回到家里来了。回家后，我倒在床上呜咽着哭了一阵，才想起我正在值班的事，赶快给小翟护士打了电话，将这件可怕的事讲给她听。我说今夜不敢再来值班了，叫她替我请个病假。我还叮嘱她，天亮之前，千万别到女病区去。”

我的头脑渐渐清醒了一些。昨夜撞进我家来告诉我这一切的大汉，其信息来源只能有三条途径：一是他就在事发现场，这种可能被董枫肯定地排除了；二是小翟护士认识这个人，并把这一切告诉了他；第三种可能就是，董枫在家里打电话讲述这一切的时候，那人就躲在她家里的大衣柜后面，清清楚楚地听见了这个详细过程。

不然，这个神秘人物不可能在事发一小时之内，将这件事知道得那样清楚。

我的分析让董枫非常紧张，我看见她细长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颤动。她站起身，说：“我现在就给小翟打电话，但愿那是个她认识的人。”说完，董枫便走进卧室打电话去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其角度正好看见卧室床头的那部紫红色电话。我看见董枫紧张地拨着号，话筒在耳边也有些抖动。她穿一件黑色的无袖连衣裙，这将她高挑的个子衬得更加修长。医院里的人说得对，董枫要是进入模特界，准是一块好料。但是，她怎么会还没有男朋友呢？是没有人敢追还是她太挑剔？

我点燃一支香烟，等待着董枫的通话结果。但愿是小翟护士将那件可怕的事告诉了她的朋友，也就是那个桥梁工程师。但是，即使这样，那人也不该撞进我家里来，神经质地讲上一大通啊！

突然，董枫在卧室里大叫起来。我冲进去时，看见她正放下电话，用手捂着脸惊叫着说：“小翟没告诉任何人！她对天发誓，没告诉任何人，更不认识什么姓严的桥梁工程师！”

那么，此人清楚地知道黑屋子事件，只能是我推测的第三种可能了：他当时正在这家里的什么地方，听见了董枫对小翟在电话里的讲述。

这真是太可怕了。我要董枫回忆，昨晚奔回家来时，房门是不是锁好了的？屋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董枫面容苍白地摇着头，说：“没有，没有，一切都很正常。”

正在这时，屋里的什么地方吧嗒响了一声，董枫啊的一声惊叫，吓得伏倒在大床上，将脸埋在松软的枕头里。

那声音急促而响亮，像是什么硬东西从上掉下，砸在了屋里的什么地方。当我紧张地细听时，又什么动静也没有了。

我这才意识到已是深夜，在我和董枫谈话时下得轰轰作响的暴雨已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周遭一片寂静。从董枫的卧室门望出去，是客厅沙发的一角，台灯的光宁静而柔和。除此之外，她这住房就只有一个小厨房，一个卫生间。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呢？

“卫生间，”脸埋在枕头里的董枫闷声闷气地说，“好像是从卫生间发出的声音。”

我鼓足勇气走出卧室，本想在手里抓件什么东西，比如剪刀、烟灰缸之类，但又怕董枫过后笑话，便只好赤手空拳走到客厅，先检查了一下房门，房门锁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人能够进来。然后，我转身走到卫生间门口。

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幸好电灯开关在门外，我先按亮了灯，再小心翼翼地推开那道门，一间狭长的卫生间出现在我眼前：坐便器，浴缸，毛巾，还晾着一些女人的内衣。这一目了然的地方什么也不能隐藏，那吧嗒的一声是怎么回事呢？

夜已经很深了。卫生间里的那面大镜子望着我，我觉得里面的那个中年男人很陌生。我觉得头晕，不知道从昨晚开始的离奇事件是不是存心要干扰我正兴致勃勃的写作。我说过，我正在写的这本书叫《背后有人》，是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里的怪事。不管怎样，这书我还得坚持写下去。

第三章 背后有人？

9

如果这个世界如柏拉图所说，既不会增加什么，也不会消失什么，包括时间，包括过去的事物，这些东西仅仅从我们的车窗口退到后面去了，那么，如果有什么途径能够回去，一切就还在那里。十四年前的医学院，女生寝室，散发着幽会和死亡气息的后山，手指肿胀的橡皮手套，神秘的银发夹……都还在那里。郭颖撒手将那发夹丢在地上的时候，可以听见清脆的叮当声。

那一夜，郭颖蜷缩在被窝里一直有点哆嗦。一周前，睡在上铺的卓然用一句梦话将她惊醒，接着是谢晓婷在半夜的后山上摸到了那只橡皮手套，到今夜，厄运轮到了自己：一张没有署名的约会字条将她带到了深夜的后山上，而去赴约之前竟鬼差神使地戴上了这个不明来路的银发夹。她在被窝里翻了一个身，感到头痛在加剧。难道真如卓然所说，这发夹与压在后山下的防空洞里的死者有关吗？

天亮之前，郭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她看见自己坐在后山上的那个凉亭里，而谢晓婷和班上那个叫高瑜的男生就坐在她对面亲热着。她看见一只手在谢晓婷的脸上抚摩，但那手有些异样，她努力瞪大眼睛细看，那手变成了一只鼓胀的橡皮手套。这时她听见卓然的声音说，我们走！也不知卓然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她跟在卓然身后就往山下走。她看见卓然的背部袒露着，像是刚淋浴后的样子，她感到奇怪，卓然却回头凶狠地命令她：下去！她看见一道石门，里面是防空洞，一片漆黑，那黑色像水一样涌出来，突然，叮当一声，一个银光闪闪的发夹掉在她的脚下。她想跑开，但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她又急又怕，蹬着被子醒来。

由于一夜未睡踏实，郭颖一大早起来跑步的时候，感到脑袋昏沉沉的。她没有开灯，借着已经发白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光，摸索着穿上一条白色的运动短裤，上配一件短袖T恤，这让她充满运动感。尽管胸脯高耸，大腿也粗了些，但黎明时分的校园几乎没人，她也就不在乎了。

上铺的卓然睡得正香，对面铺位上的谢晓婷也正发出匀称的呼吸声，透过蚊帐，能看见她的一条腿露在被子外面，很美。这丫头从不锻炼，却天生一副好身材，郭颖真是羡慕死了。

整栋女生宿舍寂静无声，她从三楼下来的时候，在楼梯上几次产生了有人在背后跟着她下楼的感觉。当然，回头张望时连个影子也没有。就这样，一直走到楼外的操场上，在6月清晨的凉爽空气中，她才觉得彻底清醒过来。

远处，有人在单杠上做着引体向上的动作，整个身体在手臂的拉动下一上一下的，像一根弹簧。她看清了这人是同班一个叫吴晓舟的男生。他个子不高，略显瘦弱，看来他是在为强壮而操练了。郭颖没从操场中心穿过，而是沿操场外边慢步跑开，她不愿让男生看见她这身打扮。

她沿着人工湖转向后山脚下的小道慢跑，这是她晨跑的老路线了。晨光还未将周围完全打亮，树丛还显得暗影重重而富有层次感。当上山的石梯出现在眼前时，她仍按平常的习惯折身向上，开始了登山锻炼。她感到身体已开始出汗，据说这是耗掉脂肪的好方式，石梯出现了一个向上的弯道，她停下来，喘上几口气。

此时此地，伸在头上的树丫使她想起了昨夜的发现，一条女人的长腿丝袜搭在这树丫上，她昨夜从凉亭下来时，曾伸手摸到了它。而现在，那条丝袜却无影无踪。她记得昨夜看见它时已是深夜了，难道后半夜还有人在这里活动，并且取走了这丝袜？她感到不可思议。

从这里往上望，清冷的凉亭清晰可见。昨夜，一张向她示爱的匿名约会字条让她在这凉亭里等到深夜，却一直没有人出现。她想起了老校工所说的，曾望见这凉亭里出现过一个浑身穿着白纱的女人，在老校工远远的一声咳嗽声中，那白影一下便消失了。据说那是“文革”中死在山下防空洞里的一个女生的亡魂。当然，对这些传闻郭颖从未认真相信过，但这次在树丫上出现又消失的长丝袜可是她的亲身经历，她无法解释。

本来，新近发生的一连串古怪事足以让一个大二女生从此不敢再上这后山的，但强烈的好奇心使郭颖忘掉了恐惧。在树丫下略微犹豫了一下后，她继续向凉亭走去。那让人头痛的发夹就是卓然从凉亭边拾来的，她觉得这里幽深莫测。

她在凉亭边转悠，一堆黑糊糊的纸灰突现在石阶下，她好奇地蹲下身去，看见了一些未燃尽的纸屑，那是纸钱！烧给亡灵的冥币。在大学校园的后山上，谁会干这种事呢？况且，这里绝无陵墓。

郭颖作证，昨夜她待在这里时，是一个人影也没有啊，这些事应该都发生在她离开以后。那应该是后半夜的事了，谁会来这里呢？

她突然感到她收到的约会字条有些可怕，应该说，猴急的男生如果约了她，不会自己不来的。想到这点，她终于感到背上发冷，一直到跑下山来，身上才恢复了热气。

上午是心理学课，何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缓缓流动，“人由本我和自我组成。自我是浮在海上的冰山，本我是沉在水下的那一大部分。胃痛、呕吐、腹泻等躯体疾病，不少病例不关内科医生的事，而是该由精神科医生来诊治的。基因排列组合一开始就将人钉在宿命的十字架上。被本我藏匿的记忆只有通过梦或者催眠术，才能打开寻回它的通道……”

何教授的声音逐渐激烈，郭颖望见他清瘦的脸上有些泛红。这是一位真正具有学术热情的教授，在课堂上激动起来，与平常冷静时判若两人。同学们都喜欢听他的课，但郭颖却老是集中不起注意力，昨夜和今晨的古怪经历让她有种精疲力竭的感觉。

她的眼睛在东张西望中看见卓然端坐在座位上，一副专心听讲的样子，但眼神并不集中，显然心在他处。谢晓婷的课本下压着一本画报，长发遮住了半个面孔，很有点“魅”的感觉。郭颖就这样心神不定地等着下课，这时，一个小纸团滚到她的脚下。

10

每晚，女生宿舍307室的灯光总是最后熄灭。在校园的大片暗黑中远远望去，那窗口时而会出现一个人影对着远处眺望的样子，而所谓远处也就是校园的后山。熄灯前，还会有人影在窗口晾衣服。有时晾出的是不便拧水的丝裙之类，便有小雨似的水滴落到楼下，打得下面的树叶簌簌作响。

晾衣的是卓然，冲澡后顺便洗几件衣物是她的习惯。然后，她便从郭颖的床头爬上上铺睡觉。这时，郭颖已趿上拖鞋，准备到浴室去了。

这晚，对面床铺是空着的，谢晓婷大概不会回来了，下午下课后便有小车在校门外接她。当时，郭颖对她做了个鬼脸，谢晓婷一掠头发，说：“别坏，是朋友请吃晚饭。”其实谢晓婷是很放心的，从大一开始，郭颖便是她无话不说的知己。

由于去得太晚，浴室的水已经不太热了，幸好是夏天，倒没关系。郭颖在喷头下的水瀑中让身体尽量放松，浴室的灯光因水雾而显得朦朦胧胧。她突然想起了上课时滚到她脚边的纸团，那上面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一句话是：我想抚摩你的裸体，我会让你发狂的！这种字条要是出现在刚进大学的新生中，一定会让女生愤怒告发的。但现在，大家已对此见惯不惊了。郭颖将这字条撕碎并扔进垃圾箱时想道：又一个可怜虫！她认为这种张狂背后是一种很深的压抑。近来，在学校的厕所里也常出现这些文字，甚至在女厕所里也发现了。前几天，郭颖在如厕时，蹲位的门背后便写着一行字：我的身材好极了，谁来×我呀！女生们对此悄悄议论说，一定是男生溜进来写的，女生不会写这种话。当然也有个别反对意见认为，不一定吧？也许女生里也有色情狂。不管怎样，女生们对此只有咂舌的份儿。

在浴室的水雾中，郭颖一边冲洗一边想，和自然界有白天黑夜一样，人也有黑暗混沌的部分。混沌中的号叫！她很满意想到了这句形容词。她了解男人，那是三年前她读高中时和她的姐夫发生的……这秘密她只能深藏到死。当时她读的是寄宿高中，自从和姐夫有了那事之后，她便不敢去学校的浴室冲澡，她担心女同学们会从她身体上看出什么，这习惯一直延续到大学。在大学寝室里，只有等各寝室的女生都洗完后睡下了，她才敢溜进浴室。尽管她已经懂得自己的担心没有道理，但还是对自己硕大的胸上有女生的眼光扫来扫去感到不自在。她很奇怪，女性在裸体面对同性时会比面对异性更羞怯。

郭颖走出浴室的时候，深夜的走廊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昏黄的廊灯照在身上，白色的睡裙变成了土黄色。这时，一句模糊的说话声飘来，使她拿着浴巾和香皂盒的手抖了一下。她本能地回头望望，然后加快脚步走回寝室。

寝室里真是太空荡了，除了卓然的上铺罩着严严实实的蚊帐外，其他铺位都空着。这时，郭颖又听见了一句模糊的说话声，是从卓然的蚊帐里面传出来的。她释然地松了一口气：卓然又说梦话了。

她放下蚊帐，然后跪在床上环视了一遍，确定没有蚊子钻进来之后，便平展腿脚躺下。她与卓然上下铺为邻快两年了，而卓然睡觉从来都挺老实的，说梦话是最近才有的事。除了有一次郭颖听清楚了她说的是“小心，背后有人”外，其余的都模模糊糊，一些话在她的喉咙里打转，没法知道说的是些什么。

在班上的女生中，卓然比大家足足小一岁，刚满十九岁。据说是她读小学时成绩奇好，跳了一级，因此现在她在大家眼中更像个小妹妹。加上人长得秀气水灵，走出医学院大门后，给人的印象更像一个高中女生。几个月前，有一次谢晓婷带回一个大四的男生到寝室过夜，吓得卓然在被窝里整夜不敢动弹。一直到天亮前，那男生趁着黑暗溜出谢晓婷的蚊帐走了，卓然才迫不及待地从上铺爬下来，小跑着去了厕所。郭颖对谢晓婷开玩笑说：“要是卓然憋坏了，你可得负责医疗费哟。”谢晓婷说：“关我什么事？谁叫她憋着呢，上她的厕所，有什么关系？”卓然从厕所回来时，听见这些话便红了脸，连谢晓婷的铺位都没敢望一眼，便一头钻进她上铺的蚊帐中去了，睡得一点声息也没有。

可是，她近来怎么会梦话连连呢？郭颖在暗黑的蚊帐中翻了一个身，她想等着听上铺再说梦话时看是什么内容。她对什么都好奇，简直要命。可是，上面安安静静的再没有声音了，郭颖觉得眼皮发涩，很快也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门响使郭颖醒来。透过蚊帐，她在黑暗中看见一个人影正闪出门去，门未关上，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在寝室的地面铺上一条长条形的光带。

谁？郭颖坐了起来。是卓然去厕所吗？怎么不开灯？她钻出蚊帐，走到门口往走廊上一望，果然是卓然的背影。奇怪的是，她光着脚，只穿着胸罩和内裤正向走廊深处走去。

卓然！郭颖对着背影叫了一声。没有反应，那光着身子的背影继续朝前走，一双赤脚在地砖上踩得啪啪作响。夜半的走廊太安静了。

郭颖返身到床上抓起睡裙套上，再走到门口一望时，走廊上已无人影。她定了定神，沿走廊寻觅而去。

女厕所的门虚掩着，她探头喊了几声，里面没有应答。她轻手轻脚走进去，只有一个蹲位的门是关闭着的，她拉开那门，没人。这时，哗哗的一阵声响，一张被扔在墙边的废报纸翻卷着滚到她的脚下，从窗外灌进的一股夜风使她打了个冷战。

正在这时，郭颖听见外面的走廊上又有了脚步声。她一步跨出厕所门去，看见卓然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正向她迎面走来。

卓然的短发紧贴着脸颊，鼻梁精致，双眼半睁半闭，像一尊未曾完工的雕像。她对郭颖的招呼充耳不闻，上身笔挺地从郭颖身边走过，将惊悚得木然的郭颖留在夜半的走廊上。

一直目送着卓然拐回了寝室，郭颖才清醒过来似的追了回去。上铺的蚊帐已经合拢，卓然正在里面发出沉睡的呼吸声。

11

三年前，一次剧烈的腹痛使郭颖混淆了梦与现实的界限，这至今影响着她对一些事物的判断。

那次突然发生的腹痛使梦里梦外浑然一体。一只温暖的手在她的腹部揉摸着。她平躺在沙发上，裤带已完全松开，那手伸在里面揉着她的腹部。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身体却像通了电似的瘫软。

“不像是阑尾炎，放松，别紧张。”姐夫的声音浑厚温柔，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男人的声音。

周末的夕阳将窗子染成金黄色，这是她所神往的姐姐的家。父亲早逝，她在母亲的唠叨中长大，现在她已是高中生了，姐姐的家变成了一块磁铁，每到周末，她便像一粒铁屑似的一头扎进这里。

那只手正在作环形揉抚，腹痛神奇地消失，郭颖感到自己正浮在海浪上，揉抚正在一圈圈扩大。她闭上眼睛，体会到一种最后、极限或者叫末日的欢愉。突然，那手已触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双腿一下子绷得直直的，同时发出了一声呻吟。

正在这时，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姐姐回家了。梦境戛然而止。

郭颖是在先有了这个梦后再在现实中重复这个经历的。有段时间，她在回忆中对先有现实还是先有梦产生了混淆，两次一模一样的经历使她震惊而困惑。

因此，当卓然矢口否认昨夜在走廊上游走一事时，郭颖再次困惑了。卓然说：“我昨晚睡得很好，从未起过床，肯定没有！也许是你做梦看见我在走廊上吧。”

是自己做梦吗？郭颖确信不是。她清楚地记得昨夜的经历。从走廊到厕所到看见卓然出现，一切历历在目。

郭颖说：“这件事不是你做梦就是我做梦，但有一方肯定是清醒的。这样吧，让我看看你的脚掌，一定是脏的，因为你是赤脚走出去的。”

奇怪的是，卓然的脚掌干干净净。是在被子里蹬干净了吗？郭颖一下子难以判断。

窗上已有了微弱的亮光，又到晨跑的时候了。郭颖对被自己起床惊醒的卓然说：“不和你争论了，以后我要是再看见你半夜在走廊上乱窜，我一定拦住你，和你说话，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卓然在上铺伸了一下舌头，表示不相信郭颖的话。

此时，整幢女生宿舍楼还在黎明的酣睡之中。郭颖像影子似的下了楼。楼外的操场上罩着薄薄的白雾，单杠下面的草坪上，一个人正在地上做着俯卧撑。郭颖知道，那是同班的男生吴晓舟。近来，她每天出来晨跑时，都看见他在那里锻炼。

郭颖照例不穿过操场，而是沿操场边缘跑过。晨跑时穿得太少，被男生看见总有点难为情。

但是这次，吴晓舟却远远地叫住了她。郭颖在篮球架附近站住，看着吴晓舟向她跑过来。“问你一件事，”吴晓舟用手背擦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说，“你在后山的树丫上看见过一条长丝袜，是不是？”

吴晓舟穿着运动短裤和背心，显得更加瘦小，两条胳膊像火柴棍。在医学院的学生中，他是为数不多的异类：喜欢文学，上医学课时却构思他的诗歌。诗写得还不错，至少大家都这么认为。学院里有一个文学社，他是头儿，每月出一张文学小报，不少女生都爱读他发在上面的短诗，其中有一首叫做《毒蛇》的小诗是这样写的——

柔韧的长丝袜

吐着毒须

只有利刃在等待

盼着雪亮的一吻

郭颖是在吴晓舟问起长丝袜的事后重新想起这首诗的。她隐隐地感到吴晓舟对她在后山看见的丝袜十分关切，并且，在关切中还夹杂着一点恐惧。

夜半的后山上，一条长丝袜从暗黑的树丫上垂下来，像招魂幡的长飘带。这是郭颖当时在现场的感觉，而吴晓舟，他惊恐什么呢？

难道是因为他以前写的这首小诗碰巧用了“长丝袜”这个形象？在他的诗中，长丝袜是毒蛇的化身，这种巧合让人不安。

吴晓舟说，他去后山的树丛中找过了，没寻到那条长丝袜。然而，若是找到了，他又有什么用呢？

他显得有些烦躁，他要郭颖再发现什么，立即告诉他一声。然后，他回到清晨的操场，继续做他的锻炼去了。

一整天，郭颖心神不定。晨跑时，她第一次没有登上后山，只是沿着山下的小道跑了一段路。她感到刚从又一个黑夜中冒出来的后山危机四伏，说不定又有什么不祥的痕迹袒露在晨光里了，她不愿登上山去再看见什么。她想起传言中的蛇，那条从山下的防空洞中溜出来的肥腻腻的长蛇。难道，吴晓舟的那首诗有什么象征吗？长蛇，丝袜，这种联想是怎么产生的？

到晚上，郭颖的这种情绪很快便传染给了另外两名女生。先是谢晓婷，她睡下后便将连裤袜搭在椅背上，刚睡得迷迷糊糊时，便被郭颖叫醒了。郭颖说，她在蚊帐里看见椅背上的连裤袜在蠕动，便下床细看，这连裤袜又纹丝不动了。谢晓婷感到莫名其妙，但听到郭颖说那种蠕动的感觉很像是半醒的蛇时，谢晓婷吓得叫了一声，同时翻身起床，开了室内的灯。两人将屋角床下都查看了一遍，然后面面相觑。

这时，上铺的卓然被惊醒了。听她俩说了刚才的感觉后，卓然在上铺的蚊帐里呜呜地哭起来。郭颖爬进上铺，看见卓然睡在被窝里，脸伏在枕头上，哭得肩膀发抖。这是怎么了？怎么了？真是莫名其妙！

从什么时候起，这间寝室被什么笼罩了呢？一切都来自不远处的后山。卓然从那里捡回了不祥的发夹，谢晓婷在草丛中摸到了橡皮手套，郭颖的头撞到了从树丫上吊下来的丝袜。还有，那首莫名其妙的诗，毒蛇！郭颖躺在蚊帐中大睁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夜里几点钟了。

12

半夜过后，月亮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好像从黝黑的后山中蹿出的女巫，光洁、清冷而诡秘。谢晓婷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侧身向墙而卧，这样她就看不见寝室的窗户了。月亮突然出现在薄窗帘后面，她睁开眼看见时，无端地感到恐惧。

睡在蚊帐中，侧身向墙，谢晓婷感到踏实多了。她将一只手夹在两腿之间，这种排解焦躁和失眠的方式，由于羞于启齿从未和女友交流过，但她相信这绝不是她一个人独有的做法。她紧闭着眼，开始想象一种令人快乐销魂的东西。

屋里却有了一种奇怪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咀嚼什么。她不敢翻过身去看，如果翻过身就会看见蚊帐外有一张可怕的脸，那她宁愿让它存在，让它自然消失。总之，千万不能翻身去看。

她继续想象快乐的经历。自从有了第一次蹦极似的性体验后，她认为世上还没有任何其他方式可以替代这种感觉。整个身心在一个瞬间被推向快乐销魂的巅峰，自我被化解、飘散，与茫茫宇宙融为一体。

最初窥见这混沌的宇宙是在后山上。那时刚进大学不久，夏夜的燥热使她独自去后山散步。突然，在黑色的灌木丛后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她站住了，这声音和她仅有一丛灌木之隔，她怎么竟闯到这里来了呢？她不敢再往前跨出一步，她怕惊动了树丛中的那对男女，自己会像贼一样无地自容。幸好周围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低低的做爱的声音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她的耳膜中。

神秘的后山。据说，不少西方女孩的第一次性经历发生在汽车后座上，而对于谢晓婷来说，暗黑的树丛和草叶更像是上帝的恩赐。当她在这里成为销魂的主角之后，她才看见了宇宙的全部。

而此刻，从后山上爬出来的月亮正将清冷的光打在窗帘上，谢晓婷不敢睁眼去看。蚊帐外边，一种奇怪的咀嚼声仍在时停时续，像一个饥饿的人在这屋里找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谢晓婷感到背脊发冷，她面壁侧卧，一点也不敢动弹。黑暗的室内有了轻微的鼾声，她知道这是郭颖发出的，这个胖妞显然睡熟了。她上铺的卓然也毫无动静，这使谢晓婷感到孤立无援，也就是说，现在飘浮在室内的那种奇怪的咀嚼声，只有她一人来承受了。她也想赶快睡着，明早睁开眼，阳光明媚，什么也没发生。

早晨是一切鬼魂离开的时候。谢晓婷小时候就听老年人说过，随着雄鸡的第一声打鸣，任何鬼魂狐精都会慌忙逃窜，如果它们胆敢留在人间，就会在第一缕霞光中变为一摊血，浸在它们夜里侵入的地方，或是墙根窗下，或是室内的床前屋角。当然，谢晓婷并不相信这些，只是此刻这夜半的响动让她狐疑害怕。并且，这绝非幻觉，而是清清楚楚的牙齿啃着东西的声音，间或还感到舌头搅动的颤音。

室内一片暗黑，她盼着早晨快点到来。薄被下的身体有些发冷，是没穿内衣的缘故吗？这是谢晓婷不知从何时起养成的习惯，非要脱得光光的钻进被窝里才舒服，皮肤感到床单和被子的柔软，真是一种享受。郭颖第一次发现她这秘密时曾瞪大眼说，你好大胆、好诱惑哦。当时郭颖一边说，一边还盯着她枣红色的乳头贪婪地看。谢晓婷感到不好意思，把被子拉到脖颈说，你夜半起来，看我干什么？郭颖说她起床方便，看见她被子蹬开了，上半身都露在外面，便凑过来欣赏一下。谢晓婷说，别奉承我了，丑女子一个，不值得欣赏的。话虽这么说，谢晓婷对自己的身体其实很有信心，男生所评价的惹火的身材，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谢晓婷将薄被紧了紧，室内的暗黑中，那咀嚼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了。她几次想翻过身去看，但想到可能出现的恐怖画面，还是没敢动弹。她也想过把郭颖和卓然叫醒，但又想到自己的声音一出，也就将自己在暗黑中的存在和位置都暴露了，很有可能，一双利爪就会顺着她的声音扑过来。

她只得一动不动。黑暗让人恐惧，同时也让人得以隐藏。她想象自己正藏在后山中，越是黑暗的地方越让人感到安全。一双有力的手臂搂着她，那人是谁，在此刻的臆想中并不重要，接着是亲吻、抚摩……谢晓婷感到被窝里的身体在热起来。天上有几颗星在旋转，它们射出金黄色的丝线，线头掉进云层里就不见了。

谢晓婷眼皮发涩，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寝室门吱呀一声。她睁开眼，在那一瞬间看见一个白纱飘飘的女子的身影正从门缝中一挤便出去了。是卓然去厕所吗？因为从那苗条的身材判断，肯定不是郭颖。谢晓婷继续合眼睡觉，耳朵却听着门外，想等到卓然回来后再安心睡觉。

然而一直没有动静。谢晓婷再次睁开眼，想看看刚才打开的门关上没有，但是眼前一片黑暗，没有门的踪影。这时，她突然意识到，她一直是面向墙壁睡着的，而门在背后相反的方向，她怎能看得见呢？她伸出手，隔着蚊帐往前一摸，触到的是坚硬的墙壁，这证明她确实是面壁而卧的。

这时，一种啃吃东西的声音又在暗黑的室内响起来，谢晓婷感到头皮发麻，她再也不能忍受下去了，无论如何，得翻过身去看看这寝室里究竟出现了什么。

她压住心跳，悄无声息地翻过身去。寝室里有朦胧的光线，是窗帘后面的月光映出的。对面的上下铺都低垂着蚊帐，郭颖和卓然似乎睡得沉沉的，像消失了一样。奇怪的是，当她翻过身来的瞬间，屋内的咀嚼声也没有了。

突然，她发现靠窗的椅子上仿佛坐着一个人。定睛再看，在泛白的窗帘映衬下，确实有一个坐着的人影。在这一瞬间，没有通过任何思维，她听见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谁？”这一声“谁”像呼号一样撕破室内的寂静。

室内的灯啪的一声亮了，她看见郭颖撩开蚊帐大声问道：“谁在叫？”与此同时，她看见坐在窗边的人是卓然，穿着碎花睡衣，面向窗外，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也不动。谢晓婷也撩开蚊帐翻身下床，她和郭颖面面相觑，然后共同将眼光盯向坐在窗边的卓然。“卓然！”她俩一起叫道。然而，卓然纹丝不动，像凝固在那里一样。

第四章 三年前的死者

13

世界上不少事物很难分清它的界限。比如说，一杯清水在灯光下是透明的，而关灯之后，在漆黑之中它会成为深渊的一部分。再比如说生活与写作，在生活中会认为写作是一种虚拟，在写作时又会觉得，当生活在纸面上呈现时才露出它本来的真实。

我生活，我写作。我将郭颖告诉我的十四年前她在医学院读书时的奇遇记录下来，准备写成《背后有人》这本书，然而，一个叫严永桥的陌生人打断了我的写作。我说过，这事发生在6月19日深夜，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使我居住的城西一带全部停电，这个自称为桥梁工程师的汉子敲开了我的家门。他的黑雨伞滴着水。他告诉我刚刚发生在精神病院的恐怖事件。他个子高大，眼睛惊恐，仿佛在无人居住的医院黑屋子里梳头的女人是他亲眼所见。他还自称是董枫的丈夫。那天晚上，当他弯腰帮我捡拾被风吹落在地上的稿纸时，我清楚地看见他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突起，是一双有力的利爪。

这就是发生在我生活中的事实。然而，董枫的否认却让这事实变得像是影子。毕竟，二十六岁的董枫从未结过婚这事实更让人信服。

“我从不认识这个叫严永桥的男人。”董枫紧张地绞着手指头说，“这太荒诞了！凭空钻出个我的丈夫，太荒诞了！”

董枫说这话的时候，我正从她房内的卫生间出来。我说没发现什么异常。那么，刚才响起的吧嗒一声是从什么地方传出的呢？我和董枫都听见了，不会错，这屋内肯定发生了什么。

我的心里也有点紧张，后悔不该在董枫的住处待到深夜。本来，在精神病院打探了一个下午就有点累了，我该直接回家，把这些没有谜底的事忘掉才对，我却没有这样做，而是被一种什么力量驱使着，非要接近这件事情的深处。现在，我感到害怕。

如果说，昨晚出现在我家里的那个不速之客是一个不真实的人物，他又怎么会讲出真实的事情呢？在精神病院的女病区，走廊尽头那间已锁了几年的黑屋子在昨晚的雷雨中出现了烛光，一个女人正坐在屋内对着一面小圆镜梳头。这可怕的一幕被护士董枫遇见了，这是发生在昨晚的真实。

董枫说：“这是我独自遇见的事，我敢保证，在现场除了我的影子，不会有第二个人看见。”

那个身份不明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并且，在事发后仅仅一个多小时就撞进我家，他怎么会知道我和我家的地址呢？

我眼前又出现那人的形象：个子高大，眉毛很浓，眼光游移不定，手中的黑雨伞滴着水。

而且，他还讲了些其他的事。我记起来了，他说董枫的门外有个长衣长裙的女人，在上楼下楼时老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第一次说的是“注意，桥下有死人”，第二次说的是“黑啊，这屋子真黑”。说完，这女人就脖颈僵硬地走上楼去了。撞到我家的那个家伙说这女人讲的话都是预言。

“没见过，”董枫听了我的转述后，肯定地说，“我在家门外从没见过这个女人，更没听见过这些疯言疯语。”

“楼上的邻居你都认识吗？”我问。

董枫居住的这幢住宅共有七层楼，她住二楼，上面就该还有五层，从单元的楼梯上去，每层楼两户人家，上面总共还有十户邻居。我要董枫认真回想一下，在楼上的住户中，有没有类似神经质的女人，长衣长裙，走路时脖颈僵硬。

董枫说，楼上的住户她都不认识，大家都早出晚归，从未有过来往，即使在外面遇见，谁也不敢断定谁是自己的邻居。只是，不速之客所描述的那个女人，她确实毫无印象。

看来，这个脖颈僵硬的女人只能是那个不速之客编造的影子了。更可怕的是，那个自称为桥梁工程师的不速之客自己可能就是个影子。他飘进我的住处，给我讲一些恐怖的事情，然后又消失了。这时，我想到回家，想到推开家门，心里不禁打了一个寒噤。因为，那是不速之客坐过的地方，他还会出现吗？

夜已经很深了，董枫的室内灯光柔和，将我正在吸烟的身影打在墙上和地板上，我有些害怕。

董枫将一条方格披巾披在裸露的手臂上，她的裙子单薄，显然感到了夏夜的寒意。这房内就一间客厅，一间卧室，一间带浴缸的卫生间，转瞬就可以一览无余的小空间此刻却显得危机四伏，尤其是刚才不知何处发出吧嗒一声后，这室内的寒意便渐渐升起了。

一切都无法解释。已是半夜时分，我这样待在一个单身女子的家里合适吗？我对董枫说了几句宽慰的话，便起身告辞。

她突然站起来，拉住我说：“别，别。”我感到她的手在发抖。

我无声地又坐回沙发上。要在这半夜时分回去，我本来也是心存恐惧的。我甚至相信，如果我这个时候回去，走上楼梯，拧开家门，屋内会不会正坐着那个昨晚来过的人。

看来，不能轻易接待陌生人应该是一个准则。何况我还让他进了屋，听他讲了一大通离奇事件，这真是我的轻率。我的一个朋友讲过他要是在夜里接到陌生人的电话，尽管对方有可能是打错了号码，但那种莫名其妙的问话总会让他久久难以入睡。由此可见，从丛林中走出的人对黑夜烙有很深的恐惧的印痕。但动物从不惧怕同类，而最让人惧怕的却是人——身份不明的人，夜路上撞见的人，死去的人，活着却又忽隐忽现的人。

已是半夜过后了，屋子里静得让人心慌。我不经意地望了一眼董枫露在裙下的腿，有一种木偶的感觉，这种不真实的意味像电流一样打得我意识麻木。我望着她的脸，清秀，很美，但有些苍白。她是谁？我突然在心里问道。

董枫在沙发上伸了一下腰，开口说道：“余老师，我现在看到你眼镜片上的光，感到害怕。”

我突然大声笑起来，只是这笑声我一点也不熟悉。

14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亮，世界一览无遗，这使昨夜的种种恐惧显得荒唐。

我回到了我的家，仅仅一夜未归，这屋子里就有了一种无人居住似的阴湿昏暗。我拉开所有的窗帘，然后环视屋子里的一切，沙发、书桌、烟灰缸、正在写作中的部分小说手稿，还有那把大木椅，所有的物件未曾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我松了一口气，坐下来点烟的时候，却突然看见木椅旁的地板上有几个脚印。我走过去弯腰细看，脚印真真切切，有点像一幅神秘的图画。我用手比了一下尺寸，比自己的鞋码大得多，我想到了那个大个头的不速之客，这脚印是他前晚留在这里的吗？

无论如何，我必须找到这个人。他为什么要冒充董枫的丈夫？为什么知道医院的黑屋子出现了恐怖景象？为什么知道我的住址并且来向我倾诉？

凭直觉，我感到医院的黑屋子是这个旋涡的中心。因为是董枫在这间长久闲置的病房外看见里面有灯光，有梳头的女人后，那不速之客才跑来向我讲述的，这件事显然与他有什么关联。而作为当事者的董枫，除了能记住恐怖经历外，对那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显然是一无所知。

想来想去，我把解开这个谜的希望放在了吴医生身上，这个精神病院的主任医生昨天轻描淡写地否定了关于医院黑屋子的传闻，使我觉得大有问题。或许，是我和他谈话的地方不合适？

我给吴医生去了电话，要他无论如何今晚到我家来一下。“什么事？这样神秘兮兮的。”他在电话那头问道，口气非常平淡。我说：“老弟，你一定得来，也许要出大事了。”他这才略显惊讶地“嗯”了一声，说医院里事多得很，可能要晚一点。

人陷入某种危险境地时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挣扎，可有一种比喻却说，陷入沼泽时最好的办法是静止不动，越挣扎只会陷得越深。我是在和吴医生见面后想到这个比喻的，因为我的处境正被这个比喻不幸言中。

吴医生是在晚上九点一刻到达的。他穿着一件很休闲的短袖衬衣，少了他在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时的威严和某种权威感。坐下后，他便直接说道：“我知道你是被董枫的事吓着了。我已去董枫家看望过，她躺在床上，余悸未消，我给她讲了很多关于人的幻觉方面的知识，她似信非信，但情绪已经稳定多了。”

“幻觉？”我吃惊地问，“董枫在那间长年上着铁锁的病房外看见的景象是幻觉？那晚下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雷雨，她看见那间黑屋子有灯光，灯光下有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她保证看到的一切绝对真实，用幻觉来解释恐怕太简单了吧？”

吴医生对我的固执有点惊奇，他挥了一下手，说：“我的大作家，人的眼睛看到的东西不一定真实，这个道理你懂吧。想想那间病房，几起病人自杀的事件凑巧都发生在那里，后来这病房就闲置了，长年锁着，这就给人的心理上造成了阴影。经过那病房，有时不禁要记起死去的人，单玲，唉……”

这段话说到后来，吴医生有点自言自语。见他怅然的样子，我问道：“单玲是谁？”

吴医生怔了一下，“单玲？你怎么知道单玲？”他莫名其妙地反问我。

我说：“你刚才不是提到单玲吗？我想她就是在那间病房里自杀了的病人之一。”

吴医生这才如梦初醒似的点头，“哦，哦，是她，在那间病房里最后一个死去的病人，已有三年了，哦，三年了。从那以后，那间病房就闲置了。”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闲置了，并不是因为那病房死了人，而是因为漏雨。你知道，这些房子都已年代久远了，雨水从楼顶浸下来，没法解决，那屋里始终散发着潮气。”

我摸出烟来，递给吴医生一支，点燃以后，我问：“单玲多大了？”

“十九岁。”

“死前病情严重吗？”

“精神分裂，常陷入恐惧中。”

“她留着一头长发吗？”

吴医生跳了起来，惊恐地望着我，说：“你，你怎么知道？”

我说是董枫看见的。前天夜里，那病房里有了亮光，一个长发的女人坐在里面梳头。

“那怎么可能呢？”吴医生的声音有点失控，“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那是董枫的幻觉。单玲已死去三年了，你难道相信有死而复生的事吗？一个人发生幻觉是常有的事，我想董枫以后会明白过来的。”

我的心此时狂跳起来。吴医生至少隐约证实了董枫的所见和三年前的死者是一个人，而且，我知道这不是董枫一个人的幻觉。

我尽量镇静地说：“其实，黑屋子里出现恐怖景象，最先告诉我的并不是董枫，而是一个陌生人。”

我将前天晚上发生在我这里的奇怪事件告诉了吴医生。在讲述这些的时候，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大个头的桥梁工程师，他带来的黑雨伞滴着水，他的眉毛浓黑，高大的身架与惊恐的眼睛很不相称，后者使人感到他仅仅是一只不堪一击的兔子。

吴医生的吃惊本在我意料之中，然而，更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这里说“吃惊”真是轻描淡写，在我的经历中，这一刻让我恐惧无比，我感到头皮发麻，心脏在急剧紧缩。

这一刻，我听见吴医生惊恐地说道：“严永桥来找你？不可能！他是我的病人，在一个月前就死了。准确地说，发现他的尸体是在5月19日凌晨，在离医院不远的高速公路上。路很黑，又下着雨，尸体被高速驶过的车辆反复碾压，已惨不忍睹。他是头一天晚上从精神病院逃跑出去的。”

我惊叫了一声，舌头有点发僵地说：“他真来过，前天晚上，他敲开我家的门，就坐在那把木椅上。你看地板上还有脚印，还有他带的黑雨伞滴下的水渍。”

我看见吴医生的嘴唇也有点发抖。他说：“给我一支烟。”

15

严永桥，三十六岁，桥梁公司工程师，患有躁狂型精神分裂症，性格孤僻，好妄想，病发时伴有暴力倾向。住院治疗三年来，其躁狂症基本得到抑制，但被害妄想尚未消除，常有惊恐感，曾有数次逃跑举动，均被医护人员挡回。上月19日晚，他趁医生查房打开铁门后悄悄溜出，并翻墙跑出医院，在离医院不远处的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死亡。

以上是吴医生对他的病人作出的病历式介绍。他坐在我的对面，深吸了一口烟后，对我讲述起他第一次见到严永桥时的情景。

“三年前的一天，我正在门诊部值班，你知道，我每周得到专家门诊值守一整天。下午三点左右，来了一个女病人，是农村女子，这一眼就能看出来。陪她一起来的是一个高大的男子，是这女病人的丈夫。

“女病人叫汪英，二十一岁，面容憔悴，眼神黯淡。据她丈夫介绍，自半年前她生下孩子后，便常常担心孩子会生病死掉。有时半夜会坐起来哭泣，语无伦次，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经初步诊断，我认为这是产后抑郁症之一种。为了将病因搞得更清楚，我按常规向她的丈夫询问了一些问题。比如，结婚多久了？婚后生活如何？但她丈夫除了回答他叫严永桥，是桥梁工程师外，对其余的问题概不作答。

“当我重复再问的时候，我发觉他的目光发直，脸上的肌肉开始僵硬，凭我多年诊治病人的经验，我敏锐地感觉到这是精神分裂症病人的发病征兆。

“这让我出乎意料，陪病人来看病的人是更重的患者。这使我对他代妻子所作的病情陈述产生了怀疑。我镇静了一下，对严永桥威严地说，你坐下来，回答我的问题。因为当时我看见他已经站了起来，我担心这种病人会有攻击性行为发生。

“然而，事情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在我话音未落的时候，这个高大的男人已经伸出双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幸好我对这种攻击性病人已有不少经验，我沉着地用肘一击使他松手以后，便站起来想去制伏他。没想到他后退一步号叫着举起了椅子，我听见哗啦一声，窗玻璃被他砸出去的椅子打得粉碎。这时，不少医生、护士涌进了诊断室，七手八脚将他制伏，送进住院部去了。这样，他在医院一住就是三年。他妻子的产后抑郁症早好了，还常常来看望他。

“死前，严永桥的病情已有了明显好转。清醒的时候，他甚至能安静地坐在病房里看书，他妻子每次来看他时总给他带一些书来，她说，她丈夫能看书，病就快好了。有时，他在走廊上也能和其他病人进行一些交流，比如讲讲晚餐的口味啦，天气变化啦等等，思维渐趋正常。只是，他不能与人多讲话，因为每次讲到后来，他就开始胡说，什么有医生要害死他啦，给他吃的药有毒啦，越说越离谱，嗓门也越来越高，最后总是被医生拦回他的病房才罢休。”

吴医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他的烟头，叹了一口气，又补充说：“很可惜，这种病人要是不自寻死路，其实是可以治愈的。”

吴医生语气平静地作着介绍，但我听起来却有一种阴森森的感觉。毕竟，这不是个一般的病人，而是一个已死去一个月而前天晚上又出现在我家里的鬼魂。作为见证人，我实在不知道对此该如何作出判断。

“他死后，家属来处理后事了吗？”我的眼光扫过那不速之客坐过的木椅，落在吴医生冷静与困惑争执着的脸上。

“是我们医院的人员先赶到现场的，”吴医生说，“因为根据他身上穿的住院服，交警首先给我们打来了电话。当时大概是凌晨四点多钟吧，我们便紧急清查住院病人，全部都在，就少了严永桥一个人。他的病床空着，衣物和日常用品都还在，看来是在匆忙中溜出医院的。我们赶到了出事现场，可怜的人，死得惨不忍睹。

“他的妻子汪英是当天下午才赶到的，她家在离城两百多公里的山区，是我们医院的车去接她来的。到殡仪馆一看，她就晕倒了，幸好有医生在场，让她慢慢苏醒过来。死者单位的人也来了一些。

“尸体火化后，汪英带着骨灰盒伤心地走了。走前到医院来过一趟，把死者生前的衣物书籍等杂物卷成一包带走。这女子真惨，今年也才二十四岁，家里还有一个三岁的孩子。唉！”

这就是关于严永桥生生死死的全部经过，吴医生的见证人身份不容置疑。如果相信人死后其分子原子不可能再重构人形，那么，前天夜里闯进我这里来的那人是谁呢？

我再次与吴医生核对了严永桥的身高、五官以及眉毛的浓度、眼光的惊恐，包括说话时低沉的嗓音，一切证明我见到的确是严永桥其人。

对此，吴医生的幻觉理论也派不上用场了。因为我的冷静、客观等基本人格，作为精神病医生的他也是充分信任的。不可能设想，前天晚上，我在写小说时入了迷，于是看见有人走进我的屋子，然后与我交谈。这是绝不可能的事，因为我从不知道他医院里的事，更不知道有一个叫严永桥的病人死去。并且，当天晚上，董枫在医院看见的可怕景象，闭门未出的我也绝无知道的可能。而这一切，都是来人向我讲述的，他似乎什么都知道。而现在真相大白，他竟是一个一个月前就已死去的人。

不可思议！我看见穿着短袖衬衣的吴医生额头上有了细细的汗珠。显然，他也无法解释这一事实。当一个医生也对这种生死之谜感到害怕时，我的理智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

我说：“我不能再在这里住下去了。我宁愿去住旅馆，也不愿待在家里担惊受怕。现在几点了？夜里十一点过五分，走，现在就走！多待一分钟都不行。”

吴医生惶然地看着我，他说：“冷静点，也许是有人冒名顶替搞什么鬼吧。”我说：“即使有鬼，冒名顶替会长得一模一样？”

我站起身，将两盒香烟装进口袋里，这是我的粮食。我说：“走，你回家，我住旅馆去。”

这时，外面的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夜很静，那很沉的脚步声正一级一级地走上楼来。我呆住了，心在狂跳，手心里一阵冰凉。

16

人对下一刻要发生的事真是无法预测。那天晚上，让我留在家里没出去住旅馆的人，正是随那沉重的脚步声走上楼来的人。

当时，我和吴医生都很紧张。在夜里十一点，在那样的气氛中，突然响起的脚步声使我感到屋外的楼道已是深渊，在深渊中浮出严永桥的面容和他拎着的黑雨伞。同时，仅存一线的理性又使我侥幸地想，也许是上楼的邻居吧。

然而，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了下来，门被轻轻地敲了两下后，同时响起“余老师”的叫声。我大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声音我很熟悉，是张江这小子来了！

我开了门，这个二十岁的小子带着一身汗气挤了进来。他一米七八的个头，却又生得小头小脸，集强壮与秀气于一身，是女孩子们喜欢的那种类型。

张江是我去大学做文学讲座时认识的。这个物理系的小伙子却是一个文学痴迷者，写了很多东西。诗，散文，小说，什么都写一些，积了一大堆。他自认为文学也是探究宇宙物理现象的有效途径。时间，空间，光，生命，消失和永恒，他认为文学也是探究这些不解之谜的工具。

进门后，张江将肩上的大挎包放在沙发上，略带歉意地说：“余老师，这么晚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不过，这事对我太重要了，我必须立即见到你才行。”

张江的到来使室内的恐惧气氛有了缓解，吴医生趁机向我告辞。他说：“你就别去想住旅馆的事了，也许事情没那么可怕，用我们医生的话来说，根源找到后病就好治了。让我们慢慢来想一想，查一查，一切会水落石出的。”他一边说，一边开门走了出去，关门前又探头问道，“这楼道的灯在哪里呀？”

我走到门口，将开关指给他看。我看见他下楼的背影一晃一晃的，说：“小心一点呀。”他答应了一声，已拐弯消失在黑暗中。

本来，这样晚了有客人来是会让主人不高兴的，但我正在为独自待在家里感到害怕，因此张江的到来竟让我有点喜出望外。我心里已打定主意今晚就让他住我这里，有个伴，心里踏实一些。

张江全然不知道我这里发生了什么，坐下后，便表情沉重地给我讲起他自己的事来。

“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实的。如果上帝要捉弄我，也不该用这种方式啊！”张江的话没头没脑。

我让他别急，把事情讲清楚点，可他说没法讲清楚，我隐约感到他是爱上什么人了。

他说：“是的，我爱她，但我已经有两天没见到她了。说来奇怪，我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更不知道我的存在，但是，见不到她，我就完了。

“当初见到她纯属偶然。那天傍晚，我在窗口用望远镜闲望，你别笑我，我这样做没什么恶意，只是觉得借此能旁观到远远的人和事，非常有趣，并且有点刺激。我的镜头里是一座远远的楼房，我像看电影一样扫过那些窗口和阳台，突然，一个在阳台上晾衣服的女人强烈地吸引了我。她当时正伸手去掸晾在高处的衣服，可能是想掸平衣服下沿的皱纹吧。她踮着脚，头向后仰，手臂举着，啊，那形象简直就是一幅油画。她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她的脖颈柔滑、胸脯优美，她转身的动作像风一样轻盈。我看呆了，直到她走进屋里，掩藏在玻璃和窗帘后面，我仍然长久地望着那个阳台。几件女人的衣服晾在那里，漂亮、轻柔，像天使入浴后晾在池边的薄纱，隔着遥远的距离，我甚至也能闻到那些衣服散发出的一种幽香。

“从那以后，我一天望不见她就像掉了魂似的。除了到学校上课，每天早晚我都会站在我家的窗口，从窗帘缝中用望远镜瞭望远处的那个阳台。幸运的是，每天总会看见她一两次。她有时是到阳台上晾衣服，有时是给花浇水。虽然每次都是短暂的一现，并且隔得那样远，但一望见她我的心还是咚咚直跳。

“当然，更多的时候，那阳台是空空的，通向阳台的玻璃门关闭着，窗帘后透着灯光。每当这时，我会对着那柔和的窗帘长久地想象，我想她正在看书什么的，穿着乳白色的睡衣，这使她披在肩上的头发更加黑亮。她的这种样子，我在阳台上看见过一次，当时已是深夜了，她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像是凝思的样子，屋里的灯光射出来，她那乳白色的睡衣饱含弹性。

“有时，我将她看成我的姐姐，她年龄比我大一些，可能有二十五六岁吧，想到她做我的姐姐，我感到很温馨，因为如果我病了什么的，她会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来关照我。但更多的时候，我想娶她，这样死也心甘。

“但是，我至今并不认识她，我想和她见面，和她说话，但是没有任何理由和办法。并且，连续两天，她都不出现在阳台上了。屋里有灯光，表明她在家，却不见任何动静，我担心她是生病了。如果是这样，谁照顾她呢？她是一人独居，这点我敢保证，因为我从未在阳台上看见过另外的人出现。

“两天了，通向阳台的门始终关闭着，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服也一直不见她收回屋去。今天晚上，我突然望见她的一件衣服从阳台上被风吹下楼去了，可她在屋里，一点也不知道。我突然来了勇气，转身出门，跑到了她的楼下。在暗黑的楼角，我找到了那件落下的衣服，我感到手心柔滑无比，那是一条丝裙，已沾上了一些泥。

“我转弯找到了单元入口，上了二楼。她住在二楼，我记得很清楚。借着楼道的灯，我看见她的门边墙上贴着一张登记水电气的表格，上面写的户主名叫董枫，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名字。我正想敲门，突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我轻轻推开了一点，室内没有灯光，楼道的灯光从门缝射进去，里面半明半暗，我正想叫人，里面突然发出一声苍老而嘶哑的问话：‘你来干什么？’我抬头一看，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正对着房门坐着，她的一只枯瘦的手仿佛还对我扬了一下。我惊叫一声，连爬带滚地跑下楼来，那条丝裙大概也扔在那里了。”

这就是张江的奇遇。他的到来给我带来双重恐惧，使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五章 卓然

17

意识对于人来说，犹如太阳对于地球。如果没有那个光芒万丈的火球，地球将永陷黑暗之中，冰冷、死寂。

十四年前的那个黎明，对于大二女生卓然来说，意识与神志的太阳已不可能再升起了。她坐在寝室的窗前，穿着碎花睡衣。窗外是医学院的校园，在黎明中依稀可见的树木、人工湖和后山，但她看见的只是烟雾。

她是在夜里什么时候起床坐到窗前的，没人知道。郭颖在她的下铺睡得很熟，对面床上的谢晓婷只是在迷迷糊糊中听见过一阵阵奇怪的咀嚼声。

黎明时分，谢晓婷隔着蚊帐看见了这个呆坐的人，郭颖也被谢晓婷的惊呼声惊醒。

她俩翻身下床，看见卓然木偶似的坐在那里，嘴角浸着血迹，那是由不能自制的磨牙咬伤的。

“卓然！卓然！”她俩摇着她的肩头喊。但卓然仿佛毫无所知，眼睛大睁着，目光呆滞地望着正前方。突然，卓然开口说道：“啊！背后有人！”一边说一边跳了起来，不断往后退，椅子绊倒了她，她便顺势在地

上爬了起来，最后，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卓然疯了。作为医学院的学生，郭颖和谢晓婷都知道这叫精神分裂。意识和神志的太阳已在卓然的大脑中沉没，代之而起的是茫茫迷雾和深渊般的黑暗。

这事实令人难以接受。小妹妹般的卓然聪明、秀气；上课时像个听话的孩子；洗衣时高兴起来，会将水弹到郭颖的脸上，惹来一阵青春洋溢的打闹声；躺在床上看爱情小说时，稍不控制就会看得泪流满面，那种柔情惹得谢晓婷打趣道：“卓妹妹好可爱啊，下辈子我要是做男人，一定要娶你。”

卓然的精神分裂惊动了整个学院，教室里、食堂里和走廊上，到处都有人议论纷纷。同班的同学们则川流不息地到寝室来探望，尽管卓然已被送到医院去了，她的家人已从外地赶来守护着她，但同学们还是想来看一看卓然住过的这间寝室，当然，更多的还是想听听郭颖、谢晓婷这两位室友的讲述。

她们讲到了卓然的梦话、洁癖似的淋浴、深夜的梦游，同学们运用已学到的医学知识相互分析着、争论着，都想从中找出点令人信服的病因。她们还讲到了卓然从后山上捡回来的发夹以及谢晓婷在后山发现的断手——当然，实际上是一只填满沙土的橡皮手套，同学们对此惊奇不已。当郭颖讲到在后山的树枝上发现一条长丝袜时，不少男生笑了起来，一些女生红了脸。谢晓婷隐隐感到这里面有肉欲和野合的意思，但她仍然感到迷惑。她说：“这不合常理，就算是有人激情所至做了什么傻事，也不会将这丝袜扔在后山展览呀。”

一个叫柳莎的女生说：“那也不一定，做那种事时，是可能将什么都忘记的。”

高瑜立即插话说：“你一定是有这方面的经验吧？”这位高大的男生不会放过任何和女生开玩笑的机会。

女班长路波用胳膊撞了一下高瑜，不满地说：“正经一点，卓然无缘无故地精神分裂，我们大家得找找原因才对。”

路波说话时瞪了柳莎一眼，心里骂道：“骚货，什么时候都想和男生调情！”她看见高瑜的目光不断向柳莎身上溜，觉得这种女人真是狐狸精。

谢晓婷观察到了路波的心情，感到一阵开心，她想：我还没讲是和谁一起发现那只橡皮手套的呢。你以为你的男友是白马王子吗，其实是花花公子一个！

这时，何教授也来了，走进寝室便说：“奇怪奇怪，好端端的卓然怎么会精神失常呢？”

何教授刚从医院回来，大家立即围上去询问卓然的病情。何教授说：“打了针，已经睡过去了。初步诊断她是受了强烈刺激后造成精神分裂的。下一步，可能要考虑电休克治疗。”

这时，屋角突然有人哇的一声大叫，那声音撕心裂肺。大家循声望去，只见吴晓舟捂着胸蹲在地上，脸色惨白。问他怎么了，他不断地摇头，说：“别，别电击，别电击，那太残酷了！”他一边说，一边拉着何教授的手摇晃，仿佛即将要被束缚在病床上做电休克治疗的是他自己。

何教授大惑不解地望着他，说：“你怎么了？作为学医学的学生，还害怕电休克治疗？”

高瑜插话道：“晓舟是诗人嘛，惜香怜玉，电休克真让人柔肠寸断。”

高瑜话音刚落，吴晓舟猛地站起来，挥拳就向高瑜打去。无奈他个子不高，手臂瘦弱，拳头打在高瑜的胸上只是像在石墙上碰了一下。“你这个浑蛋！流氓！白痴……”吴晓舟声嘶力竭地吼道。

大家拉他坐下，为他这种情绪反常面面相觑。高瑜也因这突然的狂怒怔住了，喃喃地说：“我没说什么呀。”

何教授拍着手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回到各自的寝室去好不好？卓然病得不轻，让我和她的室友好好了解一下情况，也许对治疗有帮助。”

寝室里安静下来，郭颖、谢晓婷、何教授都坐下来，准备好好聊聊。路波也留在了屋里，作为班长，她对同学确实挺热心的。她紧挨着谢晓婷

坐在床边，身上有一股好闻的香水味。“是法国的CD[Christian Dior（克里斯汀·迪奥），法国著名时尚消费品牌。]，”谢晓婷心里判断着，“这时髦的女班长看来还挺有钱嘛。”何教授拿着那个银发夹反复观察着。“是卓然从后山捡到的？戴上后就头痛？”他疑惑地询问道。

郭颖证实确实如此，她自己就戴过这发夹，后来也头痛、失眠。“据说，二十年前的‘文革’中，有个女生死在后山下的防空洞里了，后来只发现了白骨、衣扣和发夹……”郭颖小心翼翼地提示说。

何教授的脸色突然十分难看，像犯了胃病一样。“这毫无联系。”他说，“这会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发夹吗？完全是你们的胡思乱想，胡思乱想！简直是集体癔症！”

几个女生面面相觑，不知道何教授为何生这样大的气。

18

人对空间的感受非常奇怪，仅仅少了一个人，这寝室就显得很空旷。卓然住进医院去了，夜幕落下后，这寝室竟有点凉。谢晓婷冲完澡，穿着裙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说：“漂亮吗？”

郭颖知道这小妮子又有约会了。她紧张地说：“今晚你就别出去了，我一个人留在屋里害怕。”“哈哈，”谢晓婷显然心情很好，“我不出去，让他到这里来好吗？”这种方式郭颖当然更难接受。想到对面的蚊帐里一整夜的亲昵声，那是没法让人安心睡觉的。大一的时候，谢晓婷曾干过一次这种胆大妄为的事，第二天遭到郭颖和卓然的强烈抗议，从此不敢再“引狼入室”了。“你告诉我，这人是谁，我再决定同不同意你带他来。”郭颖提出这个要求，是想拒绝谢晓婷的荒唐提议。因为她知道，谢晓婷一般不会让她的“他”曝光。“说定了？”谢晓婷将手举在空中说，“那我就告诉你。”说完，她附在郭颖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郭颖叫起来：“别理他！别理他！你简直鬼迷心窍了，这是个浪荡小子，你还和他去后山。原来如此，你们碰到的那个橡皮手套就是上帝对你的警告。”

“嘘，”谢晓婷说，“小声点，我的姐，我和他玩玩罢了，没什么。路波还不是就和他玩玩，其实路波在外面早有男朋友了。”“不可思议！”郭颖赌气似的说，“随你便吧，只是那坏小子休想到这寝室里来。你们要去哪里呢？”

“后山。”谢晓婷说，“你看星星都出来了，难怪大家都说医学院的后山是恋爱天堂呢。”说着，她抱歉似的在郭颖脸上吻了一下，“我的姐，在屋里别害怕，我一定早点回来。”

其实，郭颖比谢晓婷只大三个月，但谢晓婷嘴甜时就叫她“姐”，弄得人生不起气来。“我倒不害怕，”郭颖说，“只是后山上阴气沉沉的，你别被什么魂绊住了就行。”“别吓人了！”谢晓婷在她背上擂了几下，说，“我们都是学医学的，还相信什么魂啊魄啊的？”话虽这么说，谢晓婷临出门时还是有点心虚，她自我壮胆地说：“没关系，还有他呢。男人阳气重，鬼魂近不了身。”这种约会是一种什么吸引呢，让人如此胆大妄为、一意孤行？郭颖将门关上，独自在灯下发了一会儿愣。然后她上床，放下蚊帐，随便拿起一本书来翻翻。她没关寝室里的灯，她觉得这样安全一些。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上铺也不会有卓然翻身的动静了，当然，也再不会有卓然的梦话了。卓然怎么了？她将翻开的书盖在脸上默想着。怎么会精神分裂呢？卓然曾在梦里叫道“背后有人”，难道这屋里有什么影子惊吓了她？

郭颖将书丢在枕边，侧脸从蚊帐中望出去，屋内空空荡荡，谢晓婷的床上胡乱扔着一些衣物，是她临走选择衣服时丢在床上的。她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衣物，衬衣、牛仔裤、胸罩、短裙、连裤袜……她心里无端地紧了一下，想到在夜半的后山上从树上悬挂下来的那条滑腻的东西。她无端地觉得那是死人的遗物。

她不想再看这东西，伸手关了灯，屋子里瞬间漆黑之后，随着眼睛的适应，周围慢慢朦胧起来。外面的走廊上有轻微的脚步声，郭颖从枕头下摸出表来，凑在眼前看了一下，凌晨两点过五分。“是什么人在走动呢？”她的心不禁咚咚直跳。

此刻，她强烈地希望谢晓婷快点回来，多一个人，这屋里就会有生气了。

她合上眼，想象着谢晓婷和高瑜快上山了吧。她想象着那些石阶，那些黑色的树林和灌木，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呢？对了，一定是上次发现“断手”的那地方，在山顶的凉亭西面，穿过一大片密林，那个仿佛是绝路的地方。那里真是个隐秘之地，恋人们真是无孔不入，什么偏僻的地方都找得到。

进入大学后，真是自由了。郭颖想起中学时期，即使到周末要和同学们聚一下，也会遭到家长的盘问。“都是些什么人？男生还是女生？到什么地方玩？多久回家？”这些问题使郭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犯人，所以她宁愿待在家里而不听那些拷问。只有到姐姐家可以自由来去，她想到了姐夫，想到了那个周末的下午……

郭颖在蚊帐中翻了一个身，她感到有些燥热。她突然羡慕起谢晓婷来。进入大学后，自己虽说是自由了，但反而没地方可去，每天除了教室就是寝室，最多也只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天热了时，有时晚上到后山散散步。

她又想到了后山。谢晓婷此刻在做什么呢？想到这点，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她已经二十岁了，有人说二十岁的女孩如果还是一张白纸就是老土。说这些话的人仿佛都很自信，很快乐。

她缺乏自信吗？似乎有一点。她没有谢晓婷那样的细腰，这衬得她的胸脯和臀部都很迷人。不过，有一次冲澡时，谢晓婷突然闯了进来，一边脱衣服一边对着她的身体看，还说：“郭颖你知不知道，男人其实最喜欢你这样的身子。”她当时觉得谢晓婷的话有点下流，因为她发现谢晓婷说话时，眼光正盯着她过于硕大的胸脯和屁股。

郭颖在蚊帐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室内的空气显得闷热，可能是窗户关得太死了吧。她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打开了一扇窗户。

从窗口望出去，校园影影绰绰的空无一人。后山像一堵黑墙似的挡在远处，树尖之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突然，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山中走了出来，是谢晓婷吗？她盯着那影子移动，当那人影走到人工湖边的路灯下时，她看清了，那是一个男生，吴晓舟！

吴晓舟和谁谈恋爱了？郭颖抱着这种好奇心一直在窗口张望着。可是，吴晓舟回男生宿舍很久以后，下山的路上没出现过任何人。

吴晓舟，他单独在后山待到凌晨干什么呢？郭颖想到他写的诗将丝袜描绘成毒蛇，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惧。

19

人们普遍都有靠墙而坐的习惯，这是否来源于丛林时代的安全意识有待研究，但不管怎样，当背后空空荡荡时，人会觉得不踏实。那天凌晨，郭颖伏在窗口观望后山时，她的背后却是室内的虚空。她突然感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感觉到这点的时候，身体已出了冷汗。她条件反射般地转过身来，室内空无一人，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刚才那种被拍的感觉是那样真切，她的心一阵惊跳。

房门也是关得好好的。她走过去开了门，走廊上亮着灯，但仍是空无一人。当时是凌晨三点，不可能有人走动的。她望着走廊的尽头，似乎有一个人影，确切地说，是走廊拐弯的那边有一个人，而灯光将那人的影子投在了走廊上。

谁站在弯道那边呢？强烈的好奇心和一种挑战似的冲动使郭颖走了过去。她故意将脚步走得很响，可那拐弯处的人影仍然一动不动地映在地上和墙上，显然，站在弯道那边的人一点也没理会她很响的脚步声。

离弯道只有两步的时候，郭颖故意咳了两声，然后鼓足勇气一步跨了过去。弯道那边的走廊上仍是空无一人，沿走廊的窗户边，有人在铁丝上晾挂着一件衬衣。

郭颖松了一口气，为自己的担惊受怕感到好笑。但是刚才肩膀上被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呢？她转过弯重新回到寝室，看见谢晓婷已经溜回来了，正弯腰收拾她凌乱的床铺。

“上厕所去了吗？”谢晓婷头也不抬地问。

郭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便打趣她道：“天还没亮怎么就回来了？玩够了吧？”

谢晓婷红扑扑的脸上毫无倦意，她对郭颖伸了一下舌头，说：“还不是回来陪你呀，你一个人，不是害怕吗？怎么，遇到鬼没有？”

郭颖说：“我才不怕什么鬼呢。你倒是要小心点，长得那样漂亮，鬼都会爱上你的。”

谢晓婷上了床，坐在蚊帐中，她要郭颖也钻进她的蚊帐坐一会儿。她将手放在郭颖的膝盖上，狐疑地问道：“你说，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

从谢晓婷迷惑的表情中，郭颖预感到她在后山又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这预感很快就得到了证实。下面是谢晓婷的讲述。

“晚上十点左右，我和高瑜在后山的凉亭见了面。他带我去老地方，我说那个地方太僻静了，况且，上次在那里发现了一只莫名其妙的橡皮手套，我现在想着还害怕。高瑜说那就另外找一处安静的地方，离山上的小径还是要远一点，以免被其他同学撞见。

“他拉着我的手在树林中东弯西拐，有树叶不断碰到脸上，我感觉到光线越来越暗。他说好了，就这里吧。

“我们坐下，夜露使地上的青草已有些湿润，但我们并不在乎。我靠在他的肩头，从黑色的树叶缝隙中能看见一颗星星，我喜欢这种感觉。我们依偎着，他让我体会到暗黑之中最神秘的激动和快乐。那一刻，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显得遥远，显得不真实。你别笑我放纵，我对他还是有防线的。在这最后的防线上，无论他怎样恳求，我也不会答应。男人在这点上像一条狗，你让他吃够了他会很快跑开；相反，你把他要吃的东西举在手中，他会长久地围着你转圈。哈哈，你认为我很坏是不是？其实男人更坏，至少对高瑜这种男人应该这样。

“后来，他不高兴了，便说我并不爱他。我说别说‘爱’这个字好不好？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尽管我还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你。就这样吧，别不满足。

“说这话时，我正很舒服地躺在他的腿上，当我无意中将头转动时，突然看见在我们侧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白色的人影，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侧身坐在一条石凳上，一动不动。

“我示意高瑜看，他也看见了，并凑在我耳边低声说，不知是哪个年级的女生在等男朋友。高瑜的判断也许是对的。但是，我们来这里时并没有看见有人呀。如果她是后来者，怎么会坐在离我们这样近的地方呢？约会者一般不会这样选择地点。

“想到我和高瑜刚才的一番亲热，我感到脸上有点发烫，如果都被她看见了，怪难为情的。这个女生也是古怪，这样大的后山，什么地方不可以坐啊，偏要坐到我们附近来。

“高瑜又凑在我耳边说，也许是来偷窥风情的，别理她。我说别用你们男人的心思判断女人。他说女人也有欲望啊，一边说，一边又将手伸进我衣服里抚摸起来。我说这样不太好吧，他不理我，并且将我的衣服推上去，在我的胸部吻起来。第一次约会时他就知道，这是我给他的最大限度。我闭上眼，全身像通了电似的兴奋。

“突然，我警觉地睁眼向侧面望去。奇怪，那白色的人影不见了。我推起高瑜的头说，你把那女生吓走了。高瑜抬起头，怔了一会儿，说，不对啊，这人怎么来去都没有一点动静呢？说完，他便推开我站起身来，向那女生坐过的地方走过去查看。很快，他便转身叫我，那声音有点惊恐。我赶快跑过去一看，那白色人影坐过的地方原来是一片水洼，更没有什么石凳，她怎么可能坐在这里呢？

“面对着这片积着雨水的林中洼地，我和高瑜都怔住了。我们不敢再在这里待下去，便拉着手走下山来。路过防空洞的入口时，封在入口的那堵墙黑糊糊的一片，像一张紧闭的大嘴。我突然感觉到那女人就是从这洞里出来的。二十年前，‘文革’中死在这洞里的女生据说就是穿着白衬衣。老校工也曾说看见过穿白纱的女人，在天亮前的后山凉亭上。老校工在惊奇中咳嗽了一声，抬头再望，那女人就不见了。

“高瑜说我是胡思乱想，但刚才出现的那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他也无法解释。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你说，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独自在那里出没？”

坐在寝室的蚊帐中，谢晓婷的讲述使郭颖迷惑不已。她动了动身子，谢晓婷一把抓住她，说：“别回到你的床上去，我一个人害怕。”

再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郭颖侧耳听了听，室内和整栋宿舍楼一点声音也没有。

20

天亮之前，寝室里的暗黑不断加深，大概是那弯清冷的月牙已经落到后山那边去了吧。挤在谢晓婷的床上，郭颖感到眼皮发沉，她强令自己，“睡吧睡吧，上午还有整整三节课要上呢。”迷糊之中，谢晓婷一阵阵抽风似的悸动老将她碰醒。她拍了拍谢晓婷的脸颊，说：“怎么，做噩梦了吗？”

谢晓婷睁开眼，说：“我根本就没睡着，我听见有人在屋里走动。”

郭颖故意提高声音说：“这屋里有人吗？这是你的幻觉。”

谢晓婷说：“我还听见卓然的铺位上有人翻身，是卓然回来了吗？”

“怎么可能呢？”郭颖在黑暗中朝蚊帐外面望了望，“卓然早住到精神病院去了，你别胡思乱想。”

谢晓婷突然将脸紧埋在郭颖的身上，轻声问道：“你说，卓然会死吗？”

这是谢晓婷在天亮之前的惊恐中一句无意的问话，没想到后来竟应验了。郭颖后来回忆起谢晓婷的这一预感时，才真正感到害怕。

卓然是在这个晚上之后一个月死去的。当时正快到暑假，还没离校的同学们听到这个消息时都很震惊。据说卓然是回家后遭遇不测的，当时病情已有所稳定，医院认为可以回家继续治疗了。她的父母也强烈希望能早日接她回去，他们认为卓然长期待在精神病院里治疗效果未必就好。没想到，回家后少了医院的严格监督，卓然竟偷偷吞下了不少玻璃、铁钉之类的东西，内脏被完全破坏了，到大出血时才发现，可是已经晚了。

当然，这是一个月以后才发生的事。在现在这天亮之前的暗黑中，谢晓婷只是恍惚地感到卓然的铺位上有种奇怪的动静。

郭颖忍不住下了床，啪的一声开了灯，卓然睡的上铺空空荡荡的。

“你看，什么都没有吧？”郭颖站在床前对谢晓婷说，“你是在后山上受了惊，所以老是疑神疑鬼的。”说完，她重新钻进蚊帐，躺下后直叫快睡快睡，困死了。

室内开着灯，谢晓婷安稳了许多，她像猫一样蜷缩在郭颖身边，不一会儿便似乎睡着了。郭颖却没有了睡意，刚才下床时看见卓然空荡荡的床铺，想到同室快两年的同学现在竟住进了精神病院，心里不禁升起一种凄凉的感觉。

屋子里暗黑无声，地球的这一面还没有转到迎向曙光的方向。郭颖感到自己和谢晓婷正睡在一道很深的裂谷里。毫无疑问，有一张模糊的大脸正阴毒地俯瞰着她们。想到刚才肩膀上被人从后面轻拍了一下的感觉，证明那跟随她们的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卓然一定是首当其冲，当她还来不及说出她遇到了什么的时候，她的神经已像琴弦一样折断了。现在，她像一把废琴一样躺在精神病院里，陷在那些非理性的哭喊、大笑和号叫之中，而自己也加入了那种叫人撕心裂肺的行列，多么可怕！

想到这些，郭颖感到背脊发凉。卓然没来得及说出她遇到了什么，而也许是类似的东西，现在正一步步向谢晓婷逼近。并且，自己也已经在这个可怕的边缘上徘徊了。从寝室到后山，那个莫名其妙的东西看来盯上了她们，并且采用一个一个击倒的方式，先是卓然，现在轮到谢晓婷和自己了。

郭颖感到身体发抖，她紧紧抱住谢晓婷，这个罗曼蒂克的美人儿在饱受惊吓后已昏昏入睡了。当感觉到谢晓婷结实的乳房正紧紧抵着自己时，郭颖突然想到“他吻了我的胸部”这句话。真是奇怪，这句话使郭颖的惊恐情绪慢慢地掉换了方向。看来，有一种东西是足以对抗恐惧甚至死亡的。

郭颖感到身体正渐渐热起来，那热量从谢晓婷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流向自己。她从谢晓婷的胸部间接嗅到一种异性的气味，那残留在谢晓婷身上的电流使她头晕目眩。她将手放在自己的腹部，想到了中学时在姐夫家的经历，那是一种极度惊恐和兴奋的体验。她想，如果当时持续下去，足可以让人死掉的。

那么，这种极乐园里的果实是否天生和惊恐、死亡有联系呢？郭颖想到了后山，在这个冷静、有序的医学院里，那座林木茂密的后山却藏满了男女同学们的激情和不羁，而这仅仅是因为暗黑的后山可以为每一个人保守秘密吗？会不会是因为，曾经深埋在后山下洞穴里的亡灵散发出的气息像一种激素弥漫在后山？

二十年前，正是郭颖、谢晓婷们出生的年代，四个学生——三男一女被关进了这后山下的防空洞里，这四人当时的身份是红卫兵组织勤务组成员，也就是头儿的意思。医学院是这个红卫兵组织的大本营。大本营被另一派红卫兵组织的炮火攻占后，头儿们自然性命难保。但这种死法没人能想到——被秘密地绑进防空洞里，用砖头水泥封住了洞门，以致无人知晓这一残酷的事实。直到十年过后，这秘密才得以曝光，但人们看见的只有白骨了。学院老校工讲到这些往事，手就有点发抖，“一堆白骨，还有衣扣、钢笔和一个发夹混在白骨中，惨啊！”

关于“文革”，郭颖从书籍和长辈们的回忆中知道一些概况，但万万没想到，当时才刚刚出生的她，今天居然在校园里嗅到了这个久远年代的气息。一切都从卓然捡回那个发夹开始，那个不知谁失落在后山的发夹，它将卓然带向了精神分裂的迷雾中。

郭颖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一定要解开这个谜团！这个突然袭来的决定使她兴奋得有些发抖。她从谢晓婷身边坐起来，望着蚊帐外的暗黑已在变淡，天快亮了，后山又将显露在夏日的晨光中。可是，它的秘密潜伏在密林中，到晚上便随风而行，她一定要弄明白这个东西。

她轻手轻脚地钻出蚊帐，拿了牙刷毛巾去洗漱间。各个寝室的同学们都还未起床，走廊上空旷得像是一条无人地带。她坚定地踏响步子，心里说，我什么也不怕！我要弄清楚一切，并且，就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去后山观察。

后来，郭颖所做的一切，让胆大的男生们也瞠目结舌。

第六章 严永桥的身世

21

我的这本书始终写得战战兢兢。一方面，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里的怪事搅得我头晕，从女生寝室到后山的那一片地带显得危机四伏，作为当事人之一的郭颖至今心存疑虑，这增加了我在写作中试图发现真相的难度；另一方面，闯进我书房里来的不速之客严重干扰了我的写作，要命的是，吴医生证明这人是一个已死去的精神病患者，这使我对自己和自己的处境都产生了某种虚幻感。

可疑的是，据吴医生介绍，这个叫严永桥的精神病人已住院三年了，他在一个多月前的夜里从医院跑出，死在夜半的高速公路上。既是这样，作为医院的护士，董枫怎么会表示从来不认识这个人呢？

更让人迷惑的是，我的那个年轻朋友张江在望远镜里爱上的女人竟是董枫。我详细询问过了，张江家住在城南大道体育馆东侧，他在窗口用望远镜看见的那个女人所住的楼房在他家斜对面一百米左右，是一幢杏黄色的七层住宅楼，他望见的女人住在二楼，窗帘是乳白色的，阳台上有晾衣架和六盆植物。一切都没错，那是董枫的家。然而，当张江昨夜推开董枫的房门时，怎么会是一个老太婆正对着他呢？

真是邪了。我差点要怀疑是不是我正在写作的书触犯了什么，那些十四年前的鬼魂通过那个不速之客要给我带来一连串的惩罚。

无论如何，我现在连退缩的余地都没有，我必须搞清楚一切才能心安。

上午十一点，我举手敲响了董枫的房门。真是活见鬼，我现在要见董枫这样熟悉的人时，心里也有点七上八下。

门开了，董枫站在我的面前。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薄绒浴衣，长发盘在头顶，眼睛里已有了往日的光亮。看来，她已逐渐从遭遇黑屋子的恐惧中解脱出来了。

坐下后，我说：“你精神好多了。怎么，医院黑屋子的事搞清楚了？”

“在家睡了两天。”她说，“我想，也许是我的幻觉吧，当时是雷雨中，又是深夜，闪电打在窗上，也许让我看花眼了。那间病房长久无人住了，怎么会出现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呢？我反复想了，只能是我的幻觉。”

“也许是吧。”我一边应和着，一边起身走向阳台的门，“通通空气。”我推开了这道门，看见了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衣物和花盆。

夏日的阳光从阳台上射进来。我转脸问道：“你晾在阳台上的丝裙掉到楼下去了呢？”

董枫吃惊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事奇怪极了。那裙子如果要掉，只能是往楼下掉的，可是不，它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我门外的楼梯上。今天早晨，我听见下楼的邻居在问，谁的裙子呀，怎么扔在这里？我开门一看，那不是我晾在阳台上的裙子吗？真是奇怪，我拾了回来，泡在水池里，还没洗呢。”

看来，张江没找错地方。我把张江在望远镜里被她迷住的事详细讲了一遍，当讲到昨夜张江从楼下拾起她那被风吹下的裙子送上来，推开门却看见一个老太婆时，董枫惊叫道：“不可能不可能！昨夜我没听见有人敲门呀！”

我说：“据张江说，门是虚掩着的，屋里没有开灯，屋里的老太婆正对门坐着，嘴里还说了句‘你来干什么’，他吓得转身就跑，那裙子也就掉在楼梯上了。”

这事实让人迷惑。如果说张江上楼时找错了地方，这裙子就不该掉在董枫门外的楼道上。可现在事情对上了，那么，这里哪来的老太婆呢？而且，昨夜这门是虚掩着的，屋内没有开灯，一个老太婆正在暗黑中对着门坐着……

我望着董枫，鹅黄色的浴衣衬出极好的身材，长发盘在头顶，还散发出浴后的香味。这年轻的女子在夜里会变吗？我在一刹那间脑中掠过这个荒诞的想法，心里惊跳了一下之后，随即感到好笑，看来，我也快让这些怪事给搞昏头了。

董枫想了想，说：“哪来的老太婆？那个张江是不是神经有问题，或者，他故意编造这个故事来吓我们？你想，躲在窗帘缝中用望远镜看女人，这说明他心理本身就有些阴暗。”

董枫毕竟是精神病院的护士，喜欢对人的行为从精神方面作出解释是一种习惯。但是，我知道，事情还不是这样简单。

我说：“不对。据我的了解，这个爱好文学的大学物理系学生非常健康。别把正常人都想成你医院的患者。至于在望远镜里的一瞥便迷恋上一个人，这对于一个敏感而富有想象力的年轻人来说，完全可能是这样，正常得很呢。”

董枫的脸上飞过红晕，她将眼光垂向地面，喃喃地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突然想到，董枫的隔壁邻居是什么人呢？会不会是一个老太婆，而张江昨夜上楼来走错了门。

然而，董枫肯定地说：“没有什么老太婆。这幢楼的邻居我都不了解，但隔壁这家我是知道的，住着一对夫妻，常人说的老夫少妻吧，男的五十多岁，女的二十多岁。平时只有这女的一人在家，男的在外地办公司，每个月回家来住两三天，哪来的老太婆？”

为了证实隔壁的情况，我让董枫以借解刀修电器为由，敲开了隔壁的房门，我也顺便跟了过去。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站在门内，穿着白色的吊带背心，胸脯高耸。她的身后是一个漂亮的客厅。

“解刀，”她笑吟吟地说，“我家没有这种东西。”说话时她同时望了我一眼，我想她一定把我看成是董枫请来的电工了。

“哦，”董枫应道，同时编造着说，“昨天有个老太婆在楼下找人，是你家的客人吧？”

那女子笑了起来，“我不知道，我家没有客人来的。”

回到屋内，我和董枫都很纳闷：张江昨夜在这里的遭遇是怎么回事呢？我曾一度大胆地想到，董枫租住的这套房子以前是不是有一个老太婆住过，后来这老太婆死了，房东把屋子打扫干净，又租给了不知情的董枫。这想法一闪而过，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自己也知道，这种设想绝对荒诞，毫无道理。

22

张江遇见老太婆一事之所以让我违背常理地胡思乱想，是因为几天前撞进我家来的不速之客，被医院证明是一个已死去一个多月了的精神病人，这使我的理性崩溃，时不时地陷在一种幽暗的玄思中。

就是这个已死去的人，在几天前的雷雨之夜，提着黑雨伞来见我，告诉我董枫在医院的黑屋子看见的恐怖景象后便悄然消失。

这人死前在精神病院住了三年，而作为护士的董枫怎么会不认识他呢？还有，这个游魂似的人物还对我宣称他是董枫的丈夫，简直不可思议。难道，已死去的人也会像张江那样，从窗口望见一个女人便想入非非吗？

“一个多月前，医院是有一个病人在深夜跑出去，被撞死在高速公路上。”董枫侧着脸对我说，“因为我长期只在女病区工作，对男病区的患者一点也不了解，所以并不知道严永桥这个患者的名字。当然，他也更不会认识我，以至于做他是我丈夫这种白日梦。关键的是，无论怎样，他已在一个多月前死了，几天前来找你的人，只能是个冒名顶替的家伙了。”

我说：“但愿如此。可是我向吴医生讲述过来人的模样，吴医生肯定地表示，这人就是严永桥。”

董枫望了望车窗外，说：“这人是不是严永桥，等一会儿就清楚了。”

长途客车在山路上爬行，我约了董枫一同去严永桥在乡下的家。本来，要解开撞进我家来的不速之客之谜，是该我自己去奔波的，但董枫作为精神病院的护士，前去看看曾经是患者的家属，其到来的理由使严永桥的家属更容易接受一些。而且，作为女人，她也许更容易从严永桥的妻子那里了解到一些情况。

车窗外出现了一条河流，在两山之间，水流宽阔湍急。车上有乘客告诉董枫说：“你们要去的鹰岩乡快到了，过了前面的大桥，河对面就是。”

这车上全是山民。当我们在陆城县转乘这辆开往偏僻乡下的客车时，董枫在车上便显得格外刺眼。她身着紧绷绷的牛仔裤，上身是一件亚麻色的休闲衬衣，个子高挑，长发披肩，以致这些山里人的目光像看电视一样老盯着她。当听说她要去的地方是鹰岩乡时，竟有几张嘴争着给她介绍鹰岩乡的情况。

汽车拐上了一座大桥，我看见桥头立着刻有“黑河大桥”字样的石碑。河对面出现了一片乌黑的屋顶，鹰岩乡到了。

严永桥的家在松林村五组，离这乡镇还有七八公里的山路。这路飘忽出没在山谷中，头上有树丛和鸟鸣，人进入这里像一个豆粒般的黑点，其在世界上的重要性大打折扣。董枫折了几枝黄色的小花拿在手上，回过头来反驳我说：“你的这种感觉不对。人要是只是一种简单的动物，当然很渺小；但是人有智慧，有复杂的精神活动，有其他动物望尘莫及的创造力，所以人是了不起的。”

我说：“了不起的创造力中也包含着了不起的破坏力，是不是？”

董枫笑了，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说：“我不和你争辩。我们说正事。你想过没有，严永桥怎么会娶个这里的女人做老婆呢？临走前我在医院查过他住院时的资料：老家在外省，毕业于建工学院，是桥梁公司的工程师。他怎么会将家安在这深山老林里呢？”

这真是个谜。不过，快到他家了，从他妻子那里也许能了解到这一切。并且，我要看看严永桥的照片，以便确认他与撞进我家来的不速之客是不是同一个人。另外，这个已死去的人如果真能显形，他也一定会回家看看。

我们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松林村的。一个正在奶孩子的妇女指着山崖下的一座房子说：“哦，汪英就住在那里。”

我们东弯西拐地顺着山道走下去。这是一座背靠山崖而建的房子，呈“丁”字形，侧面的那排房子没有墙，是堆柴草的地方，另有一个猪圈，有猪在里面发出嗷嗷的声音。屋檐下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坐在地上，正用脏兮兮的手在玩玉米棒子。

“汪英在家吗？”董枫对着屋内喊道。

房门开着，但没人应答。我突然想到，如果这时严永桥从屋内走出来，将会如何让人震惊。

“谁呀？”一个身材壮实的女人从屋后绕了过来。她二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上衣，手上拎着一只很沉的水桶。也许这山里的女人还没有戴胸罩的习惯吧，她走路的时候，很大的胸脯便在衣服下一颤一颤的。

董枫向她说明了来意，表示严永桥去世一个多月了，医院让我们来看望看望她。我们还将特地带来的几包香肠、奶粉送给她，说是给她和孩子补补身体。

汪英有些木讷，只有眼光里流露出意外和惊讶。怔了一下后，她才说：“太劳累你们了，这样远地来看我。”

我们进屋坐下。就在这一刻，我感到脑袋里嗡的一声，一种恐惧的感觉无以言说。因为我抬头便看见了严永桥的遗像，宽额大脸，眉毛很浓，正是几天前撞进我家来的那个人！天啊，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遗像下的案头还燃着香火，轻烟散在屋里，我感到鼻孔里有点发痒。

汪英说：“这都怪他自己，不该从医院里跑出来。他倒是撒手就走了，可我们孤儿寡母的，好苦啊。”

汪英一边说，一边用衣袖擦眼睛。董枫这时却显得比我镇静，她对汪英说了些安慰的话，表示要去看看严永桥的坟。

坟就在离房子不远的山坡上，一堆新土还没有长出草来。坟前有一块很简单的墓碑，“严永桥之墓”几个字使我触目惊心。

这时，光线不知不觉已变得很暗。汪英望了一眼天空，说：“要下大雨了，我们回屋里去吧。”

空气已变得很潮湿，耳边是蚊子的嗡嗡声。我们回到屋里，汪英不知从哪里掏出几个鸡蛋来，走到灶台边要给我们煮点吃的，我拦住了她，说：“我们一点也不饿，别客气了。”

我背对着那张遗像坐着，开始和汪英聊天。

23

山里的暴雨真是吓人，铺天盖地地倾下来，满山满岭顿时变成一个轰轰作响的大音箱。这使我们在屋内说话都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我问到了这个山里妹子和严永桥是怎么认识的。汪英回答得很简单，只说是严永桥在这里修桥时认识的，就是我们来这里时经过的黑河大桥。五六年前，那里聚集着桥梁公司的几百号人，每逢鹰岩乡赶场时，这些修桥的工人便和山民挤在一起，街上的生意都好了许多。严永桥就是在这个集镇上认识汪英的，并且很快便和她结了婚。

汪英的讲述过于简单，这使我感到她在掩饰什么。并且，讲到严永桥时，她的语气里明显藏有一种冷漠和怨恨，而怀念的话一句也没有。

暴雨急一阵慢一阵的没有停歇的意思，门外的山岭已是黑糊糊的一片。屋里已开了灯，汪英说这电是附近一个小水电站提供的，夏季还可以，到冬季水枯之后，便只有点油灯了。

这场暴雨将我和董枫留在了这深山小屋里，天已黑了下来，只有明天再回去了。晚饭过后，汪英将那个三岁的小儿子抱到大床上哄睡了，然后来到堂屋里，陪着我和董枫坐着。很明显，这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有客人是没法在这里留宿的。

我对汪英说：“董枫和你一块儿去睡吧，我就在这堂屋里看看书，一会儿就天亮了。”我指了指屋角的一张竹躺椅说，“实在困了，我还可以在那里躺一躺的。”

汪英不断地表示抱歉，又说没什么书给我看，只有从严永桥的病房里带回的东西中有几本书，不知我喜不喜欢。

“严永桥在病房里还看书？”我突然来了兴趣。

董枫说：“怎么不可以看？精神病患者在清醒的时候，是什么都知道的，有的还可以下围棋，算计得可精明了。”

“是的是的，”汪英接着说，“他住院三年，我每隔几个月去看望他一次。糊涂的时候，他见着我就很暴躁，说是医生要害死他，他没病，医生拿毒药给他吃等等。清醒的时候，他就呆坐在病床上一言不发，只是要些闲书看。这样，我就在书店随便给他买了几本书。他死后，这些东西我都带回来了。”

今夜只能这样凑合。董枫已去了汪英的卧室，我想她和汪英还有那个小孩挤在这屋里唯一的大床上，一定也是怪不自在的。我呢，虽说没床可睡，可这间堂屋里却很清静，只是墙上严永桥的遗像让我很不舒服。我在屋里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一大张蓝色的塑料布，我抓起来抖了抖灰尘，便将它蒙在了那个相框上。这样就好了，虽然墙上显得怪怪的，但我看不见那张宽额大脸后，心里踏实多了。

木凳上放着几本书，是汪英临睡前给我找来的。虽说这是严永桥的遗物，但能借此发现严永桥住院期间看些什么书，我便来了一种类似侦探的兴趣。这样，当我伸手拿起一本书时，心里也没有了害怕的感觉。

但是，当这本书的封面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瞬，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啊，这不是我写的那本《死者的眼睛》吗？！严永桥住在医院里怎么会喜欢看这种令人恐惧的书？当然，这也许是只读过小学三年级的汪英在书店里随便给他选的。

我知道严永桥为什么知道董枫了，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来我家，因为在《死者的眼睛》这本书里，我们的事都出现在书中。都怪我写得太真实了，明明白白地写出董枫是精神病院的护士，而我是一个对恐怖故事备感兴趣的作家，这样，读了这书的严永桥便缠上了我，因为他发现了医院黑屋子的恐怖，或者，他本身就很恐怖，这使我至今不能断定找我的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影子。严永桥早已死了，遗像在家中，骨灰在坟里，多么可怕！

我点燃一支香烟，在堂屋里高声地咳嗽了几声，我用这种可怜的办法给自己壮胆。卧室的门缝里透出灯光，董枫和汪英显然也还没睡，有叽叽咕咕的说话声传出。过了一会儿，又传出一个女人呜呜的哭声，是汪英在哭，她们在谈什么呢？

已是半夜过后了，这个深山小屋像是落入了地缝中，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寂静。我听见董枫在说睡吧睡吧，然后卧室里便熄了灯。

我吸着烟，在堂屋里踱着步子，像一只困兽。这时，卧室门轻轻打开了，董枫走了出来。她拉我在屋角坐下，轻声说，事情都清楚了，严永桥真该死，他害了汪英。

五年前，十九岁的汪英到鹰岩乡赶场，几年来家里积攒下八十多元钱，让她去给爱听戏曲的老父亲买一台半导体收音机。汪英在供销社的商店里买好这台宝贝之后，又随不少村民去河边看热闹。这里正在修黑河大桥，吊车入云，机器轰鸣，头戴安全帽的工人来来往往，场面很是壮观。大家都说，桥修好后，过河就方便了。以前这里是一个渡船码头，但涨洪水的时候，渡船也不敢开，现在修了桥就好了。看的人都在赞叹。

汪英看了一会儿，想到老爹正等着收音机呢，便急忙反身回家。没想到，在回家的路上，有人在那片无人的山谷中强奸了她。这人就是严永桥。他从大桥工地一直跟踪汪英到了这片山谷，然后将她拖进灌木丛中，解下汪英的细鞋带，捆住她两只手的指头，然后扒光她的衣服发泄他的兽欲。完事之后，汪英突然发现刚买的那台半导体收音机在刚才的摔打中被摔破了，她哭起来，要严永桥赔她这收音机。严永桥想了想，说他买一台赔她。

当天晚上，汪英躲在屋后冲澡时被嫂子瞧见了，她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乳头也破了，还浸着血。这事瞒不住了，全家人气得直跳，她的大哥要去杀了严永桥。后来，大家安静下来，家丑不可外扬，商量了一阵，决定让这人娶了汪英才行，不然到桥梁公司去告他，或者约上亲戚们，把他砸死在黑河里。

董枫说：“严永桥是在逼迫下和汪英结婚的。他拿钱修了这房子，可每月只能回来住上几天。后来，他便进了精神病院，一直到死。”

24

在这青翠的山中，夜雨后的早晨显得特别明亮。汪英起了床，来到堂屋里时，对着蒙在严永桥遗像上的塑料布望了一眼。我赶紧解释说：“昨夜我看见他的面孔有些害怕。”汪英垂下眼说：“没关系，要不是怕别人指责，我也早想把那像取了，我恨他！”

这时，董枫从屋后的山洞边洗脸回来了，面容红扑扑的。她用眼睛示意我该返程了。毕竟，要走好几公里幽深的山路才到鹰岩乡，在那里搭乘路过的班车到陆城县，然后才能转车回城，够费周折的了。

我想到三年前，汪英和严永桥就是从这条路到省城的精神病院来看病的。而据吴医生讲，当时是汪英患产后抑郁症，严永桥送她到医院的。凑巧的是，吴医生正在给汪英看病时，严永桥突发躁狂型精神分裂症，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

“严永桥发病之前，你发现他有过精神失常吗？”我显得很随意地问着汪英，同时对董枫做了个坐下的手势，表示我还有疑问要了解。

汪英靠在门边说：“这之前他很正常的。修乡场外的那座黑河大桥，他还是个小头目呢。我和他结婚，村里人都说我找了个好丈夫，怎么也想不到他会得那种病。”

我说：“你生下孩子后，怎么会得抑郁症呢？你当时成天担心孩子会死，有什么原因吗？”

汪英又将眼睛盯着地面，喃喃地说：“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搞的，成天就担心孩子，心里非常害怕。到后来实在不行了，我父母和大哥就让严永桥带我到省城看病。”

“吴医生很快就治好了你的病？”我问。

“是的，”汪英理了一下头发，说，“他给我开了些药，说只是辅助作用，其实我并没有病。吴医生讲得我心里透明，他说我并没有什么病，担心孩子会死实际上是严永桥给我造成的。因为孩子刚出生不久，他一回到家又像结婚后那样对待我。我和他在一起后，他就一直这样折磨我。他总要把我的手捆起来，折磨得我要死。我恳求他说，我已是你的老婆了，你不用强迫我也行啊。他却反问我说，这样做你不是感觉更好吗？天啊，这个人全是坏心思。我给嫂子讲过这些事，可嫂子叹了口气说，咱们做女人的，只能听丈夫的了。后来怀上了孩子，我终于有了清静日子。可是，孩子刚生下一个多月，他又照以前那样做了，整夜折磨我，孩子在摇篮里哭他也不管，我又动不了，我总觉得孩子会死在摇篮里。吴医生给我讲得太清楚了，我没有病，都是他给我造成的。”

汪英停顿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说：“你们都是医生，我给你们讲这些也没什么。他住院期间我去看望时，吴医生还给我讲，他这种病是从小就有病根的，不可能完全治好，并且劝我另嫁一个男人好好过日子。他说得倒轻松，男人又没死怎么另嫁人？这在我们山里是不行的，离婚是羞死人的事。现在他死了，我仍然不想再嫁人呢，我想一个人过轻松日子，而且还有孩子，够了。”

“那天在门诊室，他怎么突然就发病了呢？”我还是觉得有疑问。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汪英说，“当时我正在给吴医生讲病情，吴医生听完后，又向他了解情况，说着说着他们就吵了起来。不过，我当时感觉严永桥还是很正常的。”

“他们吵些什么呢？”我问。

“好像是关于严永桥有没有精神病的问题。吴医生说生病的是他不是我，严永桥说他胡说八道。吴医生说看你这狂躁劲，病得不轻了。”

“所以，严永桥就去掐吴医生的脖子，”我补充说，“而且他还举起椅子，砸碎了门诊室的玻璃窗？”

“不对啊，”汪英回忆说，“当时是发生了抓扯，严永桥说他不配做医生，要推他出去，吴医生又推他，混乱中我看见是吴医生举起椅子砸碎窗户的。我当时惊呆了，什么也说不出来。这时，就拥进来很多穿白大褂的人，他们扭住严永桥的胳膊，说这种躁狂型病人太厉害了。他们按住他，给他打了一针，然后就架着他到住院楼去了。”

汪英的回忆让我大为震惊！怎么会是吴医生举起椅子砸碎窗户的呢？这不合常理。吴医生给我讲得很清楚，严永桥是个潜伏性的躁狂型精神分裂患者。那天，可能是反复询问汪英的病情刺激了他，使他突然失控而发病。他扑上去掐吴医生的脖子，还举起椅子砸窗玻璃，吴医生说，这是躁狂症的典型表现。住院期间，这人时不时地号叫也证明了这一点。

是汪英的记忆有误吗？也有可能。当时汪英正患有抑郁症，严永桥砸窗户的举动让她害怕，她希望这不是严永桥干的，这愿望残留下来以后，便不知不觉修改了她的记忆，以致把这举动转移到了别人身上。

但是，如果汪英的记忆是真实的，又该作何解释呢？吴医生自己砸碎了窗户却说是严永桥干的，这无非是想证明严永桥的躁狂症非常严重。当然，窗户砸碎后，后来拥进门诊室的人谁也不会认为吴医生会这样做。不管怎样，严永桥当时一定很激动，面红耳赤，双手发颤，这些都符合躁狂症的特征。那么，是严永桥砸了窗户谁也不会怀疑，于是按住他，将镇静剂注射进他的血液，然后架进住院部。镇静剂药效过后，这人一定会狂叫怒骂，于是对他用电击，医疗术语叫“电休克疗法”，接着这人几乎是死过去，醒来后，头脑里一片空白，非常安静，看见医生进来时，听话得像一个乖孩子。

在返城的车上，我的头脑里就堆满了这些混乱的想法。一切混乱都从那个雷雨之夜开始，严永桥拎着黑雨伞撞进我的家。而现在，我看见了这人的遗像，和来我家的是同一个人，千真万确！多么可怕！而这人生前是否有精神病呢？汪英的回忆和吴医生的讲述又完全不同，我感到自己卷入的旋涡在扩大，并不断加深。

“肯定是汪英记错了。”董枫坐在我的旁边说，“吴医生怎么会砸窗户呢？荒诞透顶。”

我侧过脸看着董枫，这个有着模特儿身材的女护士此刻也让我感到陌生。我想到了医院的黑屋子和张江撞见的老太婆，我觉得头脑里晕乎乎的一片。

第七章 后山，往事

25

世界上有些东西，要找回它的真相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好比一张纸被烧成灰烬以后，要找回它的原形只会让人陷入绝望。十四年前，卓然由恐惧而导致精神分裂就有些类似于这种情况。因为对于真相她自己已无法述说，但她的两个同学——郭颖和谢晓婷，显然还停留在笼罩过她们的阴影中。除了卓然用过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发夹还遗留在她们的寝室里外，遗弃在暗黑的后山中的橡皮手套、像蛇一样滑腻冰凉的丝袜、来去飘浮的着白纱的女人……这些都让郭颖和谢晓婷夜里失眠。

郭颖给买回的电筒装上了新电池，她执意要去后山探秘，并且，好说歹说把谢晓婷拉在了一起。这天是周末，按习惯，谢晓婷是要外出的。在医学院的大门外，每到周末的傍晚，就会有锃亮的轿车停在那里接走漂亮的女生，这一事实让同校的男生们气得咬牙切齿。

晚上十点，郭颖和谢晓婷在半明半暗中向后山走去。因为以前发生的玄乎事件都在夜半时分，郭颖认为现在上山还早了点，但谢晓婷直嚷着天气太热，早点上山去凉快凉快。

天气是很闷热，云层很低，说不定有场暴雨。郭颖穿了件黑色的小背心，外罩一件休闲衬衣，这使她的胖身材得到了极大的修饰，飘逸之中，顶多是显露丰满而已。谢晓婷穿着一条短裙，上身随便配了一件T恤衫，她这种曲线优美的身材穿什么衣服都好，女生们最羡慕她的就是这点。

二人结伴而行，引起了一群刚下山的男生的注意。他们向她俩行着注目礼，有人吹了一声尖厉的口哨，然后就爆发出一阵杂乱的笑声。

“这些小公鸡，想打鸣也打不好。”谢晓婷对着背后的打闹声说，“别理他们。”

郭颖被刚才那些眼光盯得很不自在，幸好是在夜里，不然会脸红的。当然，白天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这些文质彬彬的男生到夜里好像变成了另一群人。

“厕所里的那些下流文字，很可能就是这些男生写的。”谢晓婷凑在郭颖耳边说，“这些人的雀雀长醒了，慌得很。”

郭颖感到耳朵里嗡的一声，她推了谢晓婷一掌，说：“你坏！”

谢晓婷笑着说：“我说的是知识。在医学院读到大二了，你还不知道这些？”

书本上的东西，郭颖当然懂得，即使在做人体解剖实习时，面对人体器官她也从没产生过羞怯感。但这不同，实际接触到异性是另一回事。

她俩一直上到山顶，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这里视线开阔，密匝的树林在她们脚下起起伏伏，深藏着郭颖希望了解的秘密。她准备夜半时分再深入下去，如果再发现胀鼓鼓的橡皮手套，或者搭在树丫上的长丝袜之类的东西，便拾回去认真研究。当然，郭颖最希望遇见的，是谢晓婷看见过的来去无声的女人，郭颖将在发现她的第一时间用电筒的光柱罩住她，然后和她对话。很有可能，那个来历不明的发夹是她扔在后山的，卓然的头痛以至后来的精神分裂，很可能与这女人有密切的关系。

“如果，这影子真是二十年前死在防空洞里的那个女生的魂灵呢？”谢晓婷怯怯地问。夜越来越深，她已意识到陪郭颖来冒险是一个错误。

“哈哈，你也是医学院大二的学生了，还不懂这些？”郭颖用谢晓婷刚才的话来回敬她，“人的生死界限，其实并不神秘，也不可怕。”

郭颖回忆起她第一次接触死亡，是在十五岁那年，因心脏病住院的父亲在夜里去世了，她是在病房里守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这种让人心碎的场面也是她后来报考医学院的理由。

那一夜下着暴雨，母亲出差远在异地，姐姐也没法赶来，只有作为女儿的她守在父亲身边。病房里紧张的抢救工作结束了，各种医疗器械开始撤出病房，父亲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脸部已蒙上了白被单。郭颖在床边哭得天昏地暗，后来，护士将她劝到了值班室，那里有一张小床，护士叫她在那里休息。她听见护士们在议论说，管太平间的人没找着，只有天亮后再运父亲的遗体去太平间了。

半夜过后，郭颖悄悄溜出了护士值班室，回到了父亲的病房。她无端地认为，如果父亲有一个儿子，此时一定是守在他身边的。那么，作为女儿，她也能这样做，她要陪伴着父亲一直到天亮。她走进空无一人的病房，在父亲的床边坐下，突然，一种无法遏止的巨大悲痛再次袭来，她伏在父亲的遗体上痛哭起来。她掀开白被单，用手抚摩父亲的脸。护士们再次拥了进来，安慰她并劝她离开，她几乎是吼叫着说：“不！”

就这样，她坐在床边，握着父亲冰凉的手一直到天亮。从那以后，郭颖对黑暗和死亡不再恐惧，有时在夜里听见家里有什么响动，她便会从容地从床上坐起来，她希望父亲的身影出现，尽管那是不可能的事。

听完郭颖的讲述，谢晓婷瞪大眼睛说：“你太胆大了！”

郭颖说：“不是胆大，如果是你父亲，你也会做到的。”

谢晓婷认真想了想，说：“我做不到。一个人守着遗体到天亮，我会崩溃的。”

郭颖取笑她说：“你父母白养你了。”

这时，谢晓婷的眼睛突然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紧张地说：“有人！有人！”

郭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一片黑色的树影中，显露出凉亭的轮廓，一个人影在凉亭的柱子旁晃动。

“别大惊小怪，也许是谈恋爱的吧。”郭颖拍了拍谢晓婷，说。

“我看不像是谈恋爱的。”谢晓婷说，“我注意那凉亭很久了，一直是一个人影，开始我没觉察到，因为那影子凝固在那里没动，像一根树桩，现在他动起来了，我才确认是一个人。你想，一个人在那里做什么呢？”

郭颖看了看表，夜里十二点一刻，她心里咯噔一声。看来，夜半之后，这后山上总要出现点什么。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说：“我们悄悄地走过去看看。”

26

午夜的后山，除了山顶还浸着一些微光外，四周已是一片黑暗。没有风，云层低得像压在头顶上似的，闷热无比。从这山顶到远处的凉亭，中间隔着很深的沟谷，陡峭的山坡上覆盖着松树和灌木，现在看去，只是一大片密匝匝的黑影，里面没有路，加上曾传闻有人在林中发现了一条长蛇，郭颖和谢晓婷要在这夜半时分穿过这片密林是令人恐惧的。

从这山顶到达凉亭的另一条途径是，从山后的一条石阶下到山脚，再贴着山脚绕到凉亭的方向，那里有一条上山的石阶。

只有选择这条迂回的路了。

正要起身，谢晓婷突然从郭颖手中抢过电筒，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你先留在这里，我见了凉亭上的那人后，待会儿一定过来接你。”

郭颖大吃一惊，“怎么，你吃了豹子胆了，不怕凉亭上那个黑影是鬼，把你抓了去？”

谢晓婷清脆地笑起来，说：“跟你说实话吧，我已经感觉到了，那人是何教授，准是他，我以前在夜里的凉亭上就遇见过他两次，奇奇怪怪的，一个人在那里转悠，说是天太热出来乘凉，但这显然是托词。我现在过去，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我感觉他心里好像有什么秘密。”

“不只为这事吧？”郭颖感觉到了谢晓婷的另一种心思，便打趣道，“好，成全你，良宵佳人，哈哈！不过得快点回来，我在这儿等你，还是回寝室等你？”

谢晓婷说：“你坏！师生恋，可能吗？我只是去说几句话就回来，你待在这儿别动。”

谢晓婷从山后的石阶走下去了，她要从山下绕到凉亭那边去，郭颖看见她的手电光摇摇晃晃的，一会儿便被树林淹没了。

这谢晓婷也真奇怪，在校内有高瑜这样的帅哥相好，校外呢，每到周末总有高级轿车来接她，也都是异性追求者无疑，但她却对年届五旬的何教授藏有一种特别的感情。有一次她对郭颖说过：“真要嫁人，何教授这样的男人才值得选择。”

对谢晓婷的这种判断，郭颖感到能够理解。何教授在学院里主讲心理学，瘦高的个子，讲课时眼睛特别有神。在他的眼中，人是由骨肉堆成的一个精神实体，意识、想象、智慧以及爱与恨、悲与欢、恐惧与期待等各类情感才是这个生命实体中的主人。他说：“各位同学都将是未来的医生，我告诫大家在对待人类疾病时，不要单一地在骨肉和器官中去寻找病因。”

应该说，何教授的讲课是迷人的。他时而沉思时而飞扬的表情使一些难以捉摸的知识显形出来，一种对人自身的拷问使听讲者既想拒绝又被吸引。大二的女生正是多梦的年龄，对这种云飞霞舞的智性穿越有一种本能的跟随，更何况女性的直觉与天性中，与灵性的东西本来就靠得很近。

不过，谢晓婷此刻去见何教授的举动还是让郭颖惊奇。首先，她怎么能肯定对面山丘上那座凉亭里的人影是何教授呢？再有，即使那人是何教授，对一个在夜半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学生，他会怎么看呢？也许，谢晓婷让她在这里等着，是想让她目睹一次奇迹——这就是她闪电般俘获男人的能力。高瑜不就是这样被她俘获的吗？从中午的食堂相遇到晚上的后山，前后不过几小时。这谢晓婷够狐魅的了，郭颖想到这点时，嘴角浮起一种姐妹情谊般的笑容。

郭颖在一块光滑的大石头上坐下来。天气闷热得连这山顶上也没有一丝风，远远近近的树林凝固成一片黑色的屏障。对面山丘上的凉亭隐约可见，那黑色的人影在凉亭边一动不动。如果那人是何教授，他在夜半时分待在那里干什么呢？

郭颖突然强烈地想过去看看，谢晓婷估计很快就要走到那里了，郭颖想过去近距离地观察。如果那人不是何教授，她也好给尴尬的谢晓婷解围；如果是何教授，她也想看看谢晓婷究竟会怎样做。

为了快捷地到达凉亭附近，郭颖沿山顶的斜坡走了下去。手电筒已被谢晓婷拿走了，因此进入树林以后，郭颖几乎是摸索着往前走。树缝中露下一些天光，恍惚之中郭颖有一种潜泳的感觉。

突然，在后山出现的那些怪事袭上她的心头，她感到心里紧了一下，便靠着身旁的树定了定神。前面有什么动了一下，是的，她揉了揉眼，前面的一棵大树上有一团黑影蠕动了一下，仿佛浓密的树荫移动了一下位置。一点风也没有，树怎么会动呢？

郭颖咬了咬牙向前走去，她想走到那棵树下去看个究竟。突然，她的腿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在她跌倒的同时，她身边响起一声女人的尖叫。原来，她被一对依偎在树下的恋人绊倒了。天太黑，她看不清那对小恋人的相貌，但肯定不是同班的同学。惊吓过后，道歉过后，她赶快往前走，她不知道自己独自在这林中乱窜，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感觉。走了很远过后，她才想起刚才在一棵树上发现的黑影，回头望去，已很难辨别刚才的位置了。四周一片沉寂，除了影子似的树和灌木，没有任何游动的东西。也许，刚才是看花眼了吧。

郭颖经过两个山头间的沟底，再往上接近凉亭时，已有稀疏的雨点大滴大滴地从云层中掉下来，这是暴雨的前奏。她躲在一棵树后往凉亭望去，一个男人背对着她坐在凉亭里，一只手靠在栏杆上，她不能断定这人就是何教授。奇怪的是，谢晓婷怎么还没到达这里呢？

郭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她是在谢晓婷走后大约一刻钟才出发的。虽说谢晓婷走的那条路要稍远一点，但也应该早就到达这里了。

突然，一道强烈的闪电划过后山，树林、凉亭在郭颖眼前清晰地一闪又坠入暗黑，雷声紧接着在头顶滚过，大雨瞬间倾下，四周的树林响起哗哗的雨声。

快步冲进凉亭的郭颖让坐在凉亭里的那人吃了一惊。不出谢晓婷所料，那人还真是何教授。他对着头发上已淌着雨水的郭颖吃惊地问道：“你……”

郭颖只好解释说是因为天太热，在后山乘凉遇到暴雨，便跑到这里躲雨来了。当然，夜半时分还留在后山，双方其实都感到对方有什么隐秘。沉默之中，又一道闪电在他们脸上闪过。

27

暴雨之夜，如果人还孤独地待在山上，哪怕是这所医学院的后山，在漆黑中听着大片的树林和暴雨疯狂地纠缠在一起，人会觉得自己离日常生活很远，很隔绝。这时，人有一种不可遏制的倾诉的愿望。

“今天是她的生日。”何教授在暗黑的凉亭里自语似的说道。在这之前，郭颖已不断感到他欲言又止的状态，但她心里牵挂着没到凉亭里来的谢晓婷，因此注意力一直处于分散状态。在与何教授的随意聊天中，当提到今天的日期时，何教授终于很深地叹了一口气，说：“二十年了……”

这是一道刻在何教授灵魂中的印痕。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些印痕，但大多被时间的风沙掩埋了，只有极少的印痕拒绝掩埋，它永远暴露在只有自己才知道的地方。

这一夜，何教授不停地抽烟，红红的烟头在漆黑的凉亭里像一颗孤星。

“她就是你们听说过的死在防空洞里的那个女生，”何教授在暗黑中喃喃地说，“可我一到这凉亭，就能看见她还活着，还是那么生动，那么美……

“她叫卢萍，二十年前，也正是大二的学生。我开始并没注意到她，后来在上课时，总感到有一股亮光长久地射向讲台，我看见这亮光来自一双智慧而又略带稚气的大眼睛，很美，很宁静，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湖水的感觉。

“当时我三十岁，作为心理学讲师，担负着好几个班的课程，因此对这个上课时特别专注的女生也没多加留意。直到有一个周末，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她向我迎面走来。看见她的眼睛，我便想起上课时的她了。她说她叫卢萍，有不可排解的心理问题向我咨询。她将咨询的时间定在当天晚上，地点是后山的凉亭。我有些诧异，但还是接受了。”

何教授点燃了一支烟，郭颖看见他的手有些颤动。在笼罩后山的夜雨中，他的声音有一种漂浮的感觉。

“那是一个多么奇异的夜晚哦。坐在这凉亭里，我才发觉她的长发很美，坐下后几乎垂到腿上。她说她将要提的问题，是代一个女朋友询问的。

“她说，她的女朋友爱上了一个人，但她不知道是怎么爱上的，为什么要爱。她从此魂牵梦绕。她每天只有极少的时间能看见他，其余的时间，她会到楼道口或路上去守候，为的是能看见他一眼。有时，她会跟在他后面走，一直将他的背影送回宿舍，然后再独自返回。她偷偷爱抚过他喝水的水杯，在杯口嗅到的气息令她心醉。她开始失眠，夜里爬起来，在纸上写他的名字，不知不觉掉下眼泪，又幸福又难过。她现在该怎么办？对他讲吗？他会懂得并接受这份情感吗？

“那天晚上，听着卢萍的讲述，时不时地与她长久低垂着而又偶尔抬起的眼光相遇，我的心在咚咚地狂跳。我强烈地感到她突然成了我最好的妹妹。我家全是男孩，三兄弟，我从小便希望有一个妹妹，以至长大后，‘妹妹’这个词与‘情人’‘妻子’混为一体。

“如果我当时没有这种极端亲近、极端温柔的震撼，也许我会装作没听懂她的话，而给她一个理性的回答。但是，我已经做不到这点了，我非常清楚她是借女朋友的名义讲她自己的故事，而故事中的那个‘他’还需要问吗？

“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坐得很近。我的手肘已轻微地触到她的身体，我感觉到一种致命的柔软和灼热。我不敢移动身体，仿佛稍稍一动就会永远失去她似的。

“我该怎样回答她呢？糟糕的是，我当时已经有了女友，是学院的一个同事介绍的。见面后双方感觉也还可以，关系就定下了，准确地说，到那时只差办手续和举办婚礼了。

“我该怎么办？那一刻我感到夜晚的后山在跳荡，凉亭在旋转。突然，我对她说，卢萍，你今晚所提的问题，三个月之后我再回答你好吗？三个月之后，肯定。

“其实，当时我已经做出了和即将结婚的女友分手的决定，我是在责骂自己和甘愿成为罪人的心境中做出这一选择的。上帝啊，我别无选择。之所以要等上三个月，是因为我的女友是个医生，当时正在山区巡回医疗，要两个多月后才能返城。

“当然，在这事没办妥之前，我还不能对这凉亭里的女孩清楚地表达一切。我必须压下自己的渴望，但又担心她会为此伤心，因此只好暧昧地说，三个月以后，肯定。

“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她仿佛听懂了一部分。我感到她的身体震颤了一下，然后侧过身，突然将脸伏在我的肩头上哭了起来。

“那是个幸福笼罩的夜晚。她伏在我肩上哭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对我孩子似的一笑。后来我们走出凉亭，深夜的后山已空无一人，天上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她是这个夜晚的天使……”

何教授从胸腔深处叹出一口气，在暗黑中，郭颖不是很能看清他的表情。她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前死在防空洞里的那个女生竟是何教授的恋人。这个多情的女生，多年后人们在这后山下的防空洞里找到她时，仅仅余下了一堆白骨和一个发夹。郭颖打了一个冷战，她明白何教授今晚梦呓似的讲到她，实在是因为压抑太久而不得不寻找一个出口。

“三个月以后，”何教授接着说，“我和那个无辜的女医生分了手。我当时简直是疯了，只有卢萍那双宁静的大眼睛才能平息我的疯狂。我要立即见到她，可是，她在哪里呢？

“就在这段时间里，‘文革’爆发了，学生们变成了红卫兵，穿着军服，腰间扎着皮带，臂上戴着红袖套，‘革命’与青春激情一拍即合，上课也停了，我到哪里去找她呢？教学楼已成了本学院的红卫兵总部，像士兵样的学生们兴奋地进进出出，‘革命’使他们废寝忘食地忙碌着，我试图走进那楼里去找她，可远远地看见楼道口的岗哨，我胆怯了。连续几天，我躲在楼外的路口等她经过。我预感到这样做非常危险，但是，我什么也顾不得了……”

何教授又点燃一支烟，然后突然咳起嗽来。他喉咙里像堵着什么，每咳一声都让郭颖心惊。

28

夜半的后山，夏季的暴雨紧一阵缓一阵地袭击着大地。暗黑的凉亭显得与世隔绝。二十年前的往事让郭颖感到震惊而陌生。那时，她才刚刚出生，与这场中国的大动乱唯一有关联的是她的婴儿床，那床头的商标上印着一面红旗和“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标语。这历史的印痕是她长大后家里卖破烂时发现的。她由此深知那场叫做“文化大革命”的历史动乱在当时是怎样地占领了中国的每一个细胞。

何教授在讲述往事的时候，脸孔一直动也不动地对着后山的夜色，仿佛那些暗黑的林中随时会走出那个叫卢萍的女生。

“我再见到她时，”何教授的声音像梦游一样飘荡着，“她的长发已经剪掉，变成齐耳的短发，这在当时也是革命的标志。我在教学楼外的路口等了几天后，终于看见她迎面走来。奇怪的是，她在望见我之后立即向旁边的小路拐过去。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心里一急，便追过去喊道，卢萍，卢萍。她停下来，用那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我说，她现在叫卢红，已改名了。卢红？红卫兵的‘红’。我正要将已和女朋友分手的事告诉她，她的眼中却闪过一种紧张的神情，压低声音对我说，快走吧，回宿舍去，或者赶快离开学校，走得越远越好。说完，她急速转身走向那座已成为红卫兵总部的教学楼。

“当时，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的肩头还残留着她温柔哭泣的印痕，这世界就突然翻了个底朝天。望着她穿着军上衣的背影进了大楼后，我仍木然地待在那里。直到一群学生冲过来将我抓进了大楼，并且像囚犯一样把我关进了一间教室，我才拼命敲门，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学生臂上的红色袖套像血一样红，夜幕降临后，我蜷缩在囚室里感到害怕。

“囚室里还关着本学院的五个教授，他们是作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而被关在这里的。见我进来后，他们都默默无语。有一个姓薛的教授头发已经花白，他躺在墙角，像死去一样，动也不动。我看见他的额头上缠着浸血的纱布，这使我想起昨天批斗会上的情景：一个学生从军装上解下皮带，对着薛教授劈脸抽去。

“我当时作为年轻的讲师，本来已躲过了这场对‘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的批斗，但我在大楼外的可疑行为引起了红卫兵的‘革命’警惕。在当天深夜的审讯中，我平生第一次饱尝了耳光和皮带的抽打。而她，卢萍（现在叫卢红），正担任审讯的记录员，只有我注意到她拿笔的手一直有点微微发颤。

“我讲不出连续几天待在大楼外张望的理由。这使审讯者更加怀疑，认为我有破坏‘革命’的企图。联系到我讲授的心理学课程，一项‘宣传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罪名落到了我头上。整整一个多月，我被关押在这教室变成的囚房里，要我写罪行坦白材料、对其他教授的揭发材料、悔过自新材料，等等。每天我对着一叠白纸，便在心里对卢萍说话，我对她回忆起那个夜晚的后山，那是个多么和平宁静的夜晚啊。我对她说，那个被你深爱的人也爱着你，他现在可以明确地说他爱你了。那个后山的夜晚像一道闪电使他中了邪，他每夜每夜都念着你的名字。你不该改名，不该剪去美丽柔软的长发。一切能回到从前吗？短短的几个月之前，那时的夜晚是多么平安幸福。

“被囚禁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交代材料没写出一个字，我成了顽固不化分子，被推到学院的大操场上批斗。我的手被反绑着，跪在操场的主席台下，坚硬的水泥地让我的膝盖磨出了血。这是上千人的批判斗争大会，红旗飞舞，革命口号震耳欲聋。我看见卢萍坐在主席台上，显然，她已经是红卫兵组织的头儿之一。我心里涌起一种非常复杂的感情。

“批斗会之后，我被关进了单间，和另外的教授们完全隔离开了。我想，完了，这标志着我已成为重犯，他们会怎样处理我呢？

“天黑之后，关押我的小屋外有了脚步声，接着是开铁锁的声音，一个女红卫兵走了进来。是卢萍，我又惊又喜。我从屋角站起来，怔怔地望着她。她的齐耳短发和草绿色军衣使她看上去像一个女兵。她的腰间扎着军用皮带，由此显示出的身体线条使我想起她穿着连衣裙的身姿。

“她严肃地望着我，高声说道，何林，你必须老实交代！我浑身一震，几个月前的何老师现在变成了何林，此时此地的直呼其名使我感受到一股冷气。

“我无话可说，愣愣地望着这个已改名叫卢红的学生，我一下子分不清她和卢萍是不是同一个人。室内一片死寂，她仿佛听了听周围的动静，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就写一份检查吧，在心理学课上，你确实也宣传了不少唯心主义的东西，这些东西差点也让我入了迷。如果不是‘文革’来得及时，我们都可能走上资产阶级的学术道路，那多么危险啊！

“看着她真诚的眼睛，我迷惑了：我真的犯下了宣传唯心主义的错误吗？她说，她已经给组织上讲了，说我答应深刻检查，愿意悔过自新，但我有心脏病，再关押下去，可能要出人命，因此今晚就放我回去。‘记住，任何人问你都要这样说。你回去写好检查后，我派人到教师宿舍来取。’

“她的声音低下来以后，她又从卢红变回了卢萍，仍然是几个月前的那个女生。我感到头晕得厉害，做梦似的走回了教师宿舍。

“再次见到卢萍时，已经是冬天了。一场罕见的大雪盖住了校园，也是在这后山的凉亭里，我和她在雪中见面，没想到，那竟成了永别！唉，到现在已二十年过去了……”

何教授停止了讲述。随着夜半的暴雨不知不觉中停下来，他自言自语似的回忆便在这后山的凉亭里变得响亮，这使他梦醒似的一惊，然后怔怔地望着郭颖说：“我都说了些什么呀！”

郭颖已被这略带传奇的往事吸引了，她盯着何教授在暗黑中的面容，感到他的眼中藏满忧伤。她突然奇怪地想，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呢？夜半，后山，凉亭，这是怎么回事？

她突然想起了谢晓婷，她怎么没到这凉亭来呢？夜半的后山一片暗黑，这使她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第八章 精神病院一夜

29

死去的人总是或多或少带有神秘色彩，这是因为人虽死去，而他的故事在延续。在家人亲友中，在爱过的人心中，死亡使人的形体消失而影子尚存。十四年前，郭颖和她的女伴们在医学院后山的种种经历，与后山下防空洞里的死者有关，这毫无疑问。然而，我自己现在正面临着的困惑，与死者有关吗？几天前闯进我住宅里来的这个不速之客，经证实，是一个早在一个月前就死于车祸的精神病患者。他的妻子我也见到了，坟也见到了，遗物也见到了，这都是真的。天啊，我撞着鬼了吗？

在严永桥的遗物中，有他在医院读过的书，其中一本就是我那部刚出版不久的恐怖小说《死者的眼睛》。显然，他是在书中知道了我和董枫，并且，在住院的那段时间，他显然认出了董枫。于是，在他死后，他就来找我聊天，给我讲董枫在精神病院里遭遇黑屋子的怪事。这可能吗？天方夜谭！

但是，严永桥来找我是千真万确的。现在，当我坐在书房里的时候，我真希望他能再出现一次，带着他的黑雨伞来敲门。这样，我就可以弄清楚一切了。我将战胜恐惧，询问他，你死了吗？你现在是谁？你怎么知道

董枫在黑屋子遭受的惊吓？还有，你当初陪老婆来找吴医生看病时，吴医生怎么断定你才是真正的精神病人呢？诊断室的窗户是你打碎的还是吴医生打碎的？因为这种歇斯底里的行为足以让人被关进精神病院。归根到底，你当初真是精神病人吗？如果不是，吴医生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吴医生来电话了，问我去山里见着严永桥的老婆了吗，情况怎么样。看来，他对严永桥死而复生似的来找我也十分困惑，并且想协助我找出答案。同时，他告诉我说，那个27床的病人最近清醒了，这人在几十年前的“文革”中有不少传奇经历，听起来像故事一样。吴医生让我去与他聊聊，说不定可以为写作积累一些素材呢。

27床？我回忆起我上次去精神病院，在花坛附近遇见的那个人，五十多岁的半老头胡楂很黑，眼神像梦游一样，对着我身后的空茫说：“往前走，前面有红旗……”

这次，当我在病房里见着这个梦游似的人物时，他已经收拾得很整洁，胡楂也刮干净了，这使他年轻了不少。带我进病区的吉医生对他说：“龙大兴，今天感觉怎么样？没看见什么影子了吧？”

“什么影子啊，那都是假的。”他咧嘴一笑，“我完全清醒了，都想下围棋了。”

吉医生说：“不过，你还得继续服药，巩固治疗效果。这位是新来的余医生，他给你做心理咨询，你精神上会更轻松。”

看来，吴医生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尽管我赶到医院时，他正巧又被院长叫去开会，但他让吉医生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以前我对他讲过，医院里如果发生有趣的事或有什么有趣的人，让我去接触接触，搞写作这行，脑子里得装满奇事才行。看来，这吴医生够哥们儿。

吉医生给我们介绍后就走了。这个叫做龙大兴的27床的病人望着我，似乎要从我的白大褂上看出什么破绽似的。我不像医生吗？不，连这里的护士也说，我穿上白大褂的样子，至少也是个主任级的专家。当然，这也许有点恭维我的意思。

我沉住气，对着这位病人说：“我上次在花坛附近见到你时，你正念念有词地往前走，你当时看见什么了呢？”“记不得了。”他说，“清醒后是记不得病中的所作所为的，只有半清醒的时候所看见的东西才能记住一些。”“你看见过什么呢？”我问。“唉，不说那些了，都是假的。吴医生说过，那是幻觉。可当时却像真的一样。我老是看见红旗，医院里的墙啊树啊什么的，我有时看去都是红色的，还在飘动。每当这时，我心里就很激动，我忍不住要到处走，有几次都走到了一个悬崖上，我伸头往下一看，天啊，崖下躺着一个女学生，已经死了。我感觉是我把她推下去的，于是又惊又吓，忍不住大吼大叫。吉医生说，每当这时都给我注射镇静剂，我睡过去后才会忘记这些情景。”

我望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病人，略微发胖的身体表明他住院已经很久了。我说：“听吴医生讲，这些都是你在‘文革’中的经历沉淀下来的东西。都过去三十多年了，这些东西怎么还会缠着你呢？”

“咳，我也不知道。‘文革’结束后我便常犯这毛病，这医院进进出出，数不清有多少次了。也许是当时的印象太深了吧。我那时刚读大学，是一个红卫兵组织的头儿。武斗期间，我有两支枪，可威风了。晚上睡觉，我的枕头下也放着一枚手榴弹。为啥？防止对立派组织攻进来嘛。如果遭遇突袭，也不能束手就擒，实在不行了，伸手往枕头下一拉，嘿嘿，同归于尽，这才是好样的。唉，那时的日日夜夜可精彩了……”

说到往事，这个病人的眼中开始放光，很兴奋的样子。“你打死过人吗？”我突然问道。“没，没，”他连声否认说，“武斗时双方对着楼房什么的对射，子弹都打在砖墙上，没伤着人的。”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他的幻觉中曾出现过一个女生死在崖下的画面，我想探寻这与他的经历有没有联系。想到死者，我突然问道：“这里以前有个叫严永桥的病人，你知道吗？”

“噢，”龙大兴仰起脸回想着，“个子高大，三十多岁，是搞桥梁建设的，对，他叫严永桥，以前就住我隔壁的病房。唉，偷跑出去干什么呀？黑灯瞎火的，在高速路上被车撞死了。”

“他为什么要逃跑出去呢？”我问。

“这就不太清楚了。你知道，我多数时候也是迷迷糊糊的，清醒的时候，在走廊上我听他说过，他没有病，他早就该出去了。”

这时，吉医生走进了病房。他附在我耳边说：“今天就谈到这里吧，吴医生开完会了，叫你去他那里。”

30

走出病区，我沿着走廊向吴医生的办公室走去。走廊的顶部是拱形的，显得安静肃穆。一百多年了，这座法国人留下的医院几经整修，原有的面貌得以保存。走廊一侧的窗户很大，上端是半圆形，嵌着五颜六色的玻璃，将夏日的阳光隔离在窗外，只有些斑斑点点的光影洒在走廊上。

此时，我已在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我应该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我必须弄清楚严永桥从住院到死亡的全部真相，这样才能解开那个闯进我家的不速之客之谜。况且，我现在住在家里也是提心吊胆的，那个握着黑雨伞来拜访我的人搞得我日夜不宁。与其在家里担惊受怕，不如直接住到这旋涡的中心来。

“这事情有点麻烦，”吴医生听到我的想法后，说，“以前有搞电影电视的人在这里待过，结果搞得很不愉快，院长很生气，说是搞写作的人再不接待了。”

我说：“以朋友的名义，你跟院长通融通融吧，就说我要写的东西绝对正面，救死扶伤、精神关怀等等，只住上一两个月就行了。”

院长姓蔡，一个五十多岁的瘦高男子。当吴医生将我带到他办公室后，刚说明来意，他便看也不看我，对着门外吼起来，“写作？我知道你们的意思，精神病院嘛，铁门！大锁！把人关起来，像监狱一样！哼，就冲着这个来，就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我一下子怔住了，不知道蔡院长为何发这样大的火。我赶紧声明我对精神病院的理解，说这里所做的是一份崇高的工作，面对精神病人这个弱势群体，医生和护士的工作让我钦佩，所以想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以便写出真正感人的东西来。

蔡院长似乎没听我的解释。门外有人叫他，他便径直出去了，将我和吴医生留在他那显得很大的办公室里。

我正不知所措，吴医生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说：“咱们走吧。”我说：“这事怎么办呢？”他笑了笑，说：“这不已经同意了吗？蔡院长就这习惯，只要他没明确否认，就是表示已经同意了。”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经过一片草坪，就是吴医生所负责的病区了。这幢两层法式楼房此刻有一半被遮在树荫下，另一半暴露在阳光下，远远看去，像一幅明暗交错的风景画。

吴医生说：“院长虽说是同意你待在这里了，但你只能在我负责的这个病区活动。这里的底层是男病区，二层是女病区，在这个范围内，你可以以新来的医生的名义走走看看，与病人交谈什么的，都可以。但晚上最好不要去病房，因为天黑以后，有的病人病情发作，怕伤着你。你知道，有的躁狂型病人发作起来是很厉害的。”

我想起了二楼尽头的那间黑屋子，董枫就是在一个雷雨之夜看见里面突然有了烛光的。并且，在这间长期闲置的病房里，那夜的烛光中还出现了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尽管吴医生将此事解释为是董枫的幻觉，但我总觉得另有蹊跷。此时，吴医生对我的告诫是对我的关心呢，还是暗含警告？

不管怎样，吴医生对我的写作还是很支持的，不然他不会同意我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以便在龙大兴这样的病人中搜集写作素材。当然，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严永桥死而复生地到我家拜访我，这事实让吴医生也无法解释。现在他让我住到医院里来，也许是想与我联系得更紧密些，以便为这个谜团找出答案。

走廊尽头的一间小屋成了我的临时住处，一张小床、一张简易写字台和一把木椅就是室内的全部家当。吴医生说，这是他上白班午休和上夜班时休息的地方，现在提供给我了。凑巧他这段时间不上夜班，所以夜里我可以独自享用这个空间。

我说过，这幢法式楼房里全铺着老式的地板，我在这小屋里哪怕轻轻地走动，地板也会发出咚咚声。不但如此，屋外的走廊上，包括不远处医生护士的值班室里，只要有人走动，我在这小屋里都能听见咚咚的脚步声。如果距离稍稍近点，还能感到地板的轻微震动。

我突然想到，严永桥逃离精神病院的那天晚上，就是踩着这样的地板溜出去的，怎么没人发现呢？

吴医生正为我整理这小屋里的一些凌乱东西，听到我的疑问后，他说：“那天我没上夜班，听值班医生讲，他是趁医生查房打开了病区的铁门后溜出去的。从病区出来到楼外，根本不经过值班室这一段走廊。”

我哦了一声，想着这楼房的布局：进门后往右是医护人员值班室的走廊，往左是通向病区的小铁门，正中间是一道宽大的楼梯，通向二楼的女病区。

“不过，”吴医生望着我，说，“我做医生这么多年了，精神病人逃出医院的事发生过不少次，生生死死也见了不少，但死后又出现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要不是被你遇到，我绝对不会相信有这种事。当然，理论上说来，人绝不可能死而复生。因此，你遇到的严永桥是另一个人的可能性更大。”

我想起了在严永桥家里看见的遗像，他绝对就是撞进我家来的那个人。我知道吴医生心里其实也很困惑，但是，这一切现在确实无法解释，我只好点头同意吴医生的判断。我说：“但愿那是另一个人。”

这天晚上，第一次独自住在精神病院里，我的感觉是既新鲜又有点莫名的紧张。吴医生回家去了，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我还不熟悉，也就没出去乱窜。躺在这小屋里的铁架床上，我想到了我家里的寂静，那个供我独自写作的居室现在应该是一片漆黑。我得离开它一段时间了，如果那个拿着黑雨伞的家伙再次登门，他会发现那里已暂时无人居住了。

我突然产生了往家里打一个电话的念头。我知道电话就在我的写字台上，如果此时铃声大作，没人的屋里也可趁机热闹一下。

抱着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我在这医院的小屋里向家里拨通了电话。天啊，电话刚一拨通，就有人拿起了电话，我听见一个男人粗哑的声音，“喂，喂！”我冲口而出，“你是谁？”就在这一刹那，那端放下了电话。

31

有时候，任何不可思议的小事都会让人惊恐万状。试想，你锁好门窗，离开了你独居的住宅，可是，当你在深夜从另一个地方往家里打电话时，却有人接听，怎么回事？那一刻，我的心咚咚狂跳。是小偷进屋了吗？不可能，因为小偷是不会来接电话的，那会暴露出屋里有人。我想到了严永桥，那个早已从精神病院逃跑出去并死于车祸的魂灵，难道，他又窜进我屋里了吗？或者，他一直就躲藏在我屋里的什么地方？

我得证实这点，咬了咬牙，再次拨了家里的电话。“呜……呜……”电话的长音从看不见的暗处传来，再没人来接听了。

我的心里七上八下，显然，在我家里接电话的人已有了警惕，不再来接电话了。谁进了我的屋？我是不是需要立即赶回去看看？

我看了看表，夜里十一点过五分。吴医生给我讲过，精神病院的管理是十分严格的，晚上十点关大门，上锁，非抢救病人等特殊情况，是没人给你开门的。翻墙出去呢？不妥，别人会认为我在这里图谋不轨。况且，蔡院长对我待在这里本来就不太欢迎。

当然，在这医院出不去了却是一个十分合理的借口。同时，真要回家去查看，我还是有些恐惧。

我突然想到，打个电话让张江替我到我家看看如何？这个热爱文学的大学物理系学生是很乐意替我做事的。

接电话的是一个妇人，我想是张江的母亲吧。她叫我等一等，便将话筒放在了一旁。张江在做什么呢？我无端地感到他又在他卧室的窗口，正用望远镜盯着董枫的窗口或阳台。用这种方式爱上一个人是容易疯狂的，因为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听不见她的声音，更不了解她的任何情况。在镜头里，她的身姿、她的任何一个动作都让他入迷，正是这种陌生感和毫无认识的可能性，会让爱这种本来就带有盲目性的情感无限泛滥。

张江来接电话了。听完我的叙述后，他惊讶地表示，会有这种怪事？他立即赶过去看看。我叮嘱他，如有什么危险，就立即报警。他表示毫不在乎，要我放心，去查看后很快就把结果告诉我。

放下电话，我躺在小床上，随便抓起一本书来翻看，是吴医生放在这里的书，书名叫《美国精神病案例选》，看来，精神疾患正侵袭着整个人类。我翻了几页，老是走神，心里惦念着张江去我家查看的情况。

电话一直没有回过来，张江遇到了什么危险吗？深夜的精神病院已是一片寂静，外面的走廊上和值班室里，医生或护士走路时在地板上踩出的咚咚声显得格外沉重。

等待回音的时间每分钟都很长。有一阵子，我眼前老出现恐怖的画面，其中一幅是，严永桥正站在我家里的写字台边，张江倒在地上，一把黑雨伞的金属尖已插进了张江的胸部，血流得满地都是。

尽管没学过《精神现象学》，我也知道这是人的一种灾难幻想，就像有人老担心亲人会出车祸一样，并且，一担心起来，还会想象车祸的场面。人啊，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我看了看表，已是夜里十二点一刻了。张江去我家，骑自行车不过十多分钟，无论如何，他早该给我回电话了。

我心里乱成一团，给张江家打电话，老是占线的忙音，试了多次后，我发现这不是占线，而是将话筒放在了旁边。我知道有人有这种习惯，为了防止睡觉后被电话打扰，就用这办法。

时间又过去了一小时，已是凌晨一点多了，张江究竟遇到了什么事呢？看来，只有天亮后才能联系上了。

外面的走廊已没有了脚步声，看来，值夜班的医生和护士也已经休息了。天气闷热得很，小屋里的一台电风扇搅动的风也是热的。我无法入睡，便想到外面去透透气。

我走出小屋，经过走廊时，尽量放轻了脚步，以免惊动值班室里的医生和护士。还好，值班室的门是关上的，这样我就省去了一些招呼应酬和解释。

走出楼外，空气凉爽了些。在林荫道上走出一段路后，我回望这座现在只有黑色轮廓的楼房，感到它像一个正闭目睡去的老人。

突然，从侧面的小道上飘出一个白色的人影，我下意识地问道：“谁？”

“我，小翟。”是很清亮的女孩的声音。她已走到我面前，是一个穿着白罩衫的护士。小翟？原来是董枫的同事，我听董枫谈起过她。

她疑惑地盯着我。我赶紧做了自我介绍，并补充说：“董枫在黑屋子遇到怪事后，就是给你打的电话吧？她还叫你天亮前千万别去黑屋子那边。”

“是的。董姐遇到的事太恐怖了。第二天我们打开那间长期闲置的病房看过，里面什么也没有。”小翟的声音仍然很困惑。她二十多岁，圆盘脸，身材小巧玲珑。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和你一样，散步呗。”她掠了一下头发，说，“董姐没上夜班，我和其他人又没知心话可说，闷得慌，天气又热，出来走走，免得在值班室打瞌睡。”

“楼上那间病房闲置多久了？”我问。

“快三年了吧。你知道，这是幢老房子了，那病房的墙角浸雨，老解决不了，屋里很潮，没人愿意住那里。而且，那病房里先先后后死过好几个病人，都是自杀的，怪吓人的，谁愿意再住那里呀。”

“你见过自杀的病人吗？”我问。

小翟不自觉地往左右的暗黑处看看，仿佛有些害怕似的说：“我只见过最后一个叫单玲的女病人。那时我刚到这里做护士，那女病人也很年轻，才十九岁，因为失恋精神分裂了，怪可怜的。”

我突然记起，吴医生与我聊天时，曾无意中提起过这个叫单玲的病人。我无端地感到，董枫看见的在黑屋子里烛光下梳头的女人，与这个已自杀的女病人或许有什么关系。

32

夜半的精神病院里弥漫着树叶的潮气和阵阵花香。如果不是那隐藏在暗黑处的楼房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病人的尖叫、哭喊或者歌唱（那是一种变调的使人恐惧的歌声），你会以为这里是世外桃源呢。是的，大片大片的树林、灌木、草坪，在夜里已看不见但香气弥漫的花朵，自然界以它勃发健康的生命力，仿佛在感召着陷入精神迷雾的人们。

我对小翟护士说：“我们到二楼的那间病房去看看，行吗？”

我是突然产生这个冲动的。现在正是夜半，那间长期闲置的黑屋子里如果真有什么奇异的动静，现在走近它，也许能发现点什么。

“不行不行，”小翟惊恐地说，“自从董姐在那个雷雨夜看见那屋里有人以后，我们在夜里就从不走近它。本来它就在走廊的尽头，我们查房也不用走到那里去。”

“那个叫单玲的女病人在那屋里自杀以后，那间病房就再没住过病人吗？”我问。

“是的，没人敢住了。墙角浸雨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大家都害怕，这才是原因。”小翟顿了一下，又说，“以前的事我不知道，但单玲的死，我是看见的，好吓人哟。”

我和小翟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来。这石凳很光滑，显得年代很久远。在精神病院的树荫下，小翟给我讲起了单玲之死。夜很黑，她的讲述仿佛来自时间的暗处。

“前后算来，单玲的住院时间在半年左右。那时我刚来医院工作不久，是一个中年妇女送单玲来住院的，据说是单玲的姨妈。这女孩子真可怜，三岁时父母就离了婚，后来母亲去了国外，父亲也到沿海城市闯荡去了，是姨妈带着她长大的。

“单玲中等个子，一头长发，一双丹凤眼如果不是已被呆滞的神情占据，本来一定是又漂亮又迷人。

“她十九岁，这样年轻的女孩怎么会患上严重的抑郁症呢？在吴医生记录的病历上，我才知道这女孩真的很惨，我很同情她。

“原来，单玲十七岁时便和一个男生狂热地相爱。那男生成绩很好，但高考时却放弃了远走高飞去读名牌大学的机会，只填报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这样，他和单玲才可能每天相见。单玲比他低一个年级，第二年高考时落了榜，便到了一家公司工作。从第一个月领薪金开始，单玲便开始攒钱，为将来和那男孩共同生活准备一点积蓄。那男孩呢，只要下午没课，准到公司门口等她下班。因姨妈尚未批准单玲可带男朋友回家，两人便到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待到天黑，然后由男孩将单玲送回住家附近。

“这很像一种幸福生活的开始。然而，不幸的事发生了。有一次公司加班，单玲回家时已是深夜了，走到家附近的一个偏僻之处时，停在路边的一辆轿车上突然冲出两个男人，单玲还来不及作出反应，已被他们推进了车里。这辆罪恶的车在夜色中一直开往郊外。单玲被他们轮奸后，被丢弃在公路边的树林里。

“这巨大的创伤对于单玲几乎是毁灭性的。她在家里躺了一个月后，脸色发白地去公司上班，工作时常常呆若木鸡，令上司非常不满。下班后，焦急万分的男孩已经来接她了。在咖啡店的角落里，她伏在男孩胸前痛哭。她告诉了男孩她‘大病’一个月的真相。男孩愤怒无比，想找歹徒拼命却没有目标。他安慰她，同时非常沮丧。

“这以后，男孩来公司门口等她下班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见面，男孩无意中说到，他曾数次想和她发生性关系，但都被她拒绝了。言语之中似乎有抱怨和指责的意思，并且充满了一种失落感。

“单玲预感到他们的关系要出问题了。结果事实比预感来得更快，自那次见面后，男孩便消失了，连让她最后倾诉的机会也没给她。

“一天早晨，当姨妈看见单玲没起床去上班，便进屋叫她时，她看见单玲坐在床头傻笑，然后抓起床单来一条条撕破，突然又是大哭。她姨妈大惊，证实她已经发疯后，便将她送到我们医院来了。”

小翟护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接着讲下去。

“吴医生对这个病人非常重视，开出了最全面的治疗方案。他说单玲太可怜了，一定要让她尽快康复。可是，刚治疗一个月，她姨妈就不到医院来了。你知道，精神疾患的治疗费、护理费、住院费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她姨妈给她交了一个月的费用后，便说没钱了。单玲工作的单位说她还在试用期，没医疗保障的，出于人道主义考虑给了八百元补贴后，也不愿再支付医疗费用了。

“怎么办？总不能将病人赶出医院去吧。吴医生给我们开会，发动捐款，他自己首先捐出了两千元。大家都很吃惊，也很感动，纷纷捐了些款，当然不太多，你知道，我们每月的薪金平均也才七百多元。

“为了让这些钱延长单玲的治疗时间，吴医生将那间长期闲置的病房打扫了出来，让单玲住了进去。这样，单玲的住院费用就可以免去了。这也是吴医生向院领导争取来的优惠。吴医生说，那房本来就空着，单玲住进去，也就不该收费。

“你知道，在人的各种疾病中，精神疾患是最复杂、最难治愈的疾病。可这次吴医生却像铁了心，声称要在半年之内彻底治愈单玲的抑郁型精神分裂症。他甚至从家里搬来了电视机，安放在单玲的病房里。他说，这对改善她的精神状况有好处。有一段时间，单玲似乎正常了许多，我们都很高兴。”

说到这里，小翟护士在暗黑中朝住院楼望了望，可能是感觉自己谈得久了，担心病房有没有需要她照料的事出现。她说：“不行，我得回值班室去了。”

我们一起回到了住院楼。小翟径直上了到女病区的楼梯，然后回过身来，对我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我右转进入走廊，这地板一踩就咚咚地响。我走进走廊尽头处我的小屋，才又重新想起有人在我家里接听电话的事，而去查看情况的张江竟一直没给我回话，这一夜我是无法入睡了。

第九章 半夜，床下有人！

33

人对往事的反复追忆，实际上是对自己那永不回返的青春岁月的怀念。在十四年前医学院里的后山上，何教授对自己年轻时代的一段奇异恋情的讲述，作为大二女生的郭颖听来,感到陌生而又新奇。她想象着她所不了解的“文革”时代，年轻人将激情和浪漫交付给了“革命”，而爱情的萌动只能蛰伏于这浩大的洪流之下，像无声的鱼潜游在海底。

郭颖只是不明白，何教授为什么突然对她打开了记忆的闸门。也许是这后山的凉亭使何教授触景生情，也许是这深夜的暴雨使人时空错位，无论如何，二十年前那个叫卢萍的女生此刻一定活在何教授的眼前，使他难以自持。

郭颖突然想起了她前段时间在凉亭边发现的纸钱灰，这是何教授为他二十年前的恋人而烧的吗？还有，学院的老校工曾望见过这凉亭里站着一个白纱飘飘的女人，而同样一个圣洁的形象，谢晓婷和高瑜在后山幽会时，也在附近的树林中发现过。并且，结果都一样：当你揉揉眼要看清她时，她瞬间消失了。

这会是二十年前那个叫卢萍的女生吗？郭颖几次想开口向何教授提及这个疑问，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便忍住了。

尽管已经二十年了，何教授心里的伤痛仍很难治愈。只要想想后来在这后山下的防空洞里发现的白骨，还有发夹，这就是那个叫卢萍的女生最后的形态。

郭颖想到了两小时以前，当她和谢晓婷在这后山的山头眺望到凉亭时，谢晓婷还误以为何教授一人待在这里是因为寂寞呢。谢晓婷还由此产生了来挑逗何教授的念头。郭颖实在不理解谢晓婷的这一决定，是真的对何教授有好感，还是想闹着玩玩？

然而，谢晓婷在从山头到凉亭的路上消失了。午夜时分，郭颖看见她隐入树林后便再没出现，一直到她自己赶到凉亭，一直到暴雨倾下，她听何教授讲了长长的故事以后，谢晓婷也没出现。

凌晨两点多钟，夏夜的暴雨停了下来。何教授也不再说话，只是抽烟，红红的烟头在暗黑的凉亭里显得孤寂。郭颖对他说了些安慰的话，表示要回寝室去了，并且劝他也回家去休息。

“你，先走吧。”何教授木然地说，“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在这里陪陪她。”

这句话让郭颖心里也阵阵发痛。她知道凉亭是何教授与那个女生最初和最后见面的地方。二十年了。郭颖突然又想到了发夹，疼痛的心里又夹杂着一点恐惧。

独自下山的路上，黑糊糊的树林又使郭颖想到了在一棵树上蠕动的黑影，这是她刚才去凉亭的路上发现的，现在猛然回想起来，还感到蹊跷和后怕。

她几乎是像逃离梦境似的跑出了后山。走进女生宿舍楼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她想，谢晓婷也许已经先回到寝室了，她要问问她，为什么没到凉亭来？

凌晨两点过了，整个宿舍楼悄无声息，连楼梯和走廊上的灯都已关闭。她摸黑上了三楼，她让脚步尽量放轻，以免楼梯响动让人发现她这样晚才溜回来，有人问起缘由是很难解释的。

在推开寝室门的刹那间，郭颖似乎同时听到屋内有一声响动。“晓婷。”她叫道。她想谢晓婷一定早已回到寝室来了。

然而，屋内空无一人，灯亮着，她记不清是不是自己走时忘关了。

郭颖脱掉外衣，一头倒在床上将全身放平，她感到有些晕了。谢晓婷到哪里去了呢？她纳闷地想着，侧着脸望着对面的床铺，床上很整洁，谢晓婷确实没回过这寝室。她想到了后山近来发生的种种怪事，谢晓婷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突然，她看见床边的地上有一条毛巾。她翻身下床拾起它，是一条粉红色格子花的枕巾。这不是卓然的吗，怎么掉到地上来了？她抬头望了望上铺。自从卓然精神分裂住进精神病院后，她的上铺就一直是空荡荡的了，既没有卓然在上面翻身的声音，也没有夜半的梦话了。卓然的大部分生活用品都已带走，但床单被褥之类还是铺得整整齐齐的，好像预示着她很快会病愈归来。

卓然的枕巾怎么会掉下来呢？郭颖爬上了床头的梯子，一手抓着上铺床头的铁栏往铺上看去，床单很凌乱，像是有人在上面滚过的样子，那么，这枕巾也是被人碰下来的了？郭颖感到有点紧张，正想下到地面，突然感到抓着上铺床头栏杆的手心有点发黏。她将手掌举到眼前一看，随着哇的一声惊叫，她已从梯子上滑落下来。

坐在地上，郭颖两眼发直。卓然床头的栏杆上有血，红红的，黏在了她的手上。这血很红，很滋润，显然是刚刚才留下的。

卓然早已住医院去了，谁会钻进这寝室，并且在那里留下血迹呢？本来卓然的精神失常就非常蹊跷，先是说梦话“背后有人”，郭颖在下铺听到时感到离奇和恐惧，后来她出现了梦游，并且在浴室淋浴时会忘掉时间，久久地站在喷头的水流下，像一根木头。如今，在住院以后，她的床头哪来的鲜血呢？

仔细想来，最早的不祥之感是那个发夹带来的。卓然在后山拾回的那个发夹无人认领，好像故意要给这间寝室带来凶光。卓然戴了那发夹后就说头痛，郭颖戴过一次，似乎也有不舒服的感觉，早知会有后来的一切，真该将那发夹扔回后山去。

郭颖从地上慢慢地站起来，手心里的血黏腻腻的，头脑里也是一片混沌。她想去开门，想走出屋去，站在走廊上大喊，然而，两条腿软绵绵的，竟迈不开步子。

她想起了刚才开门进屋时，屋内的什么地方发出了一声响动，这使她更加紧张。她顺势在自己的床沿坐下来，突然，有什么东西从床下碰到了她的小腿。在她刚反应出床下有人时，已经有一个人的身子从床下爬了出来。郭颖本能地抬起腿让他，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惨叫。

34

半夜过后，从你的床下爬出一个人来是什么感觉？郭颖事后回忆说，那一刻她差点吓得昏死过去。当时只觉脑袋里嗡的一声，视线也变得模糊，墙壁似乎也有点摇晃。那人像一头黑色的怪物从床下爬出，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额头上、手背上浸着血迹。

“别怕，别怕，是我啊。”那人站在她面前急切地说。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挂着绝望。

郭颖这时已本能地蜷缩到床角，她定了定神，这不是吴晓舟吗？这个同班的男生半夜三更钻到她的床下来干什么呢？他额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你，你干什么？”郭颖还没从惊恐中完全解脱出来，但话音里已经升起了怒气。

“卓然死了！”吴晓舟哽咽着说。

“怎么会呢？”郭颖几乎是叫起来，“精神失常怎么会死人呢？前段时间我们去医院看她，虽然她仍是低头无言，但已没多少胡言乱语了。她母亲说让她回家休养一段时间，下学期就可以回校上课了。”

“她是昨天死的。”吴晓舟木然地站在屋中说，“我昨天去她家看她，她已经不在家了。她母亲说，突然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已经晚了。她的胃里有很多玻璃和铁钉，天知道她是怎么吞下去的，也不知道她吞这些东西有多长时间了。死时，人已瘦得像一根藤。”

“啊，太惨了！”郭颖哀叫道，然后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向吴晓舟问道，“那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说完这话，郭颖才突然意识到蜷缩在床角的自己仅穿着内衣。她一把抓起堆在床尾的一条连衣裙套在身上，然后移到床沿坐下，两眼恼怒地盯着吴晓舟。

“啊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要回寝室来。我看见你和谢晓婷去后山了，所以才到这里来。我不愿让你们知道这件事。刚才听见你回来的脚步声，我一下子慌了神，才从卓然的铺上跳下来，躲到床下去了。其实，我不应该躲起来的，因为我到这里来也没什么，只是想看看卓然的床铺或枕头下面有没有日记本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不能散失的。”

“你找卓然的日记本干什么？”郭颖的恼怒并未消除。

“是这样的，”吴晓舟可怜巴巴地说，“我和卓然相爱已经很久了，是从大一开始的。卓然怕同学们知道了会打趣她，我们便一直没有声张，约会也是很秘密的。因此，我今晚来这里找日记本也想避开你们。我在卓然的床铺上什么也没找到，想到她现在已魂归西天，突感万念俱灰，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便用拳头打墙，用头碰床头的栏杆。如果不是听到你回来的声音让我中断了悲伤的情绪，我想我会死在卓然的床铺上。真的，那一刻真的想死。”

“哦。”一种很复杂的感受堵在郭颖的胸口，有惊奇，有悲伤，还有一些感动，“你痛吗？”她一边问，一边找出纸巾来捂在吴晓舟的额头上，“按住纸巾压一会儿，这样可以止血的。”她吩咐道。

吴晓舟穿着黑色的背心，他抬手捂住额头时，手臂上已经有了凸起的肌肉。这位身体偏弱的校园诗人看来已强健了许多。郭颖猛然想起她每天早晨起来跑步时，总会看见吴晓舟已在朦胧的黎明中锻炼，吊单杠、做俯卧撑，原来这是爱情的力量吗？他是否想在卓然眼中让自己强壮一些？

郭颖还记起了吴晓舟写过的诗，句子已记不得了，但诗里面有“丝袜”“毒蛇”等字眼，给郭颖留下过很深的印象，因为这两个形象都是后山的隐秘和传言。难道，吴晓舟或者卓然，和后山的怪事发生过什么联系吗？事实上，卓然的精神异常就是从后山拾回那个发夹开始的。

“卓然是什么原因精神失常的，你知道吗？”郭颖让吴晓舟换一张捂在额头上的纸巾，同时问道。

“我，不，不知道。”吴晓舟语无伦次地回答说，“也许有遗传的因素吧。但她的父母或者祖父母一代有没有人得过精神病，我也不知道。”

看来，为回答这个问题，吴晓舟把进医学院两年来学到的知识都用上了。但这显然不能说明问题。郭颖认为，卓然的精神失常与后山及那个发夹有直接关系。

“你一定听说过，后山下的防空洞里曾经死过一个女生，是‘文革’中的红卫兵，多年后发现时，只有一堆白骨了，另外还有一只发夹。那会不会就是卓然从后山拾到的那只发夹呢？”

“怎么会呢？”吴晓舟肯定地回答说，“二十年了，那发夹不会还在后山上。而且，在防空洞发现发夹的事也仅仅是传言，谁真的见过呢？”

“但是，”郭颖认真地说，“卓然确实是戴了那捡回的发夹后开始头痛的。后来她病重住进精神病院后，我和谢晓婷在这屋角看见那发夹就心烦，商量后，我们便把它扔回后山去了。第二天，我们又觉得还是该把那发夹保留下来，因为如果今后再出什么事，那发夹也许是一种线索或证据。这样，我和谢晓婷又去后山找那发夹，奇怪的是，它失踪了。我们清楚地记得是把它扔在一棵树下的草丛中的。那棵树我们记得很清楚，可是发夹不见了。”

吴晓舟在椅子上坐下来，额头的出血已止住了。他说：“这我说不清楚，也许……”

“还有一个身着白纱的女人，听说过吗？”郭颖突然想说出所有的疑问，“老校工看见过，谢晓婷也看见过，在夜半的后山，一闪就不见了。”

“哦。”吴晓舟满脸茫然，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该回男生宿舍去了。

郭颖看了看表，已是凌晨三点多钟，便安慰了吴晓舟几句，并提醒他下楼小心，因为走廊和楼梯上的灯都熄掉了的。

吴晓舟走后，郭颖关上了门，回转身来，倍感室内的空旷和寂静。她望了一眼卓然的铺位，两年来亲密无间的同学睡过的地方，此时却让她生出一丝恐惧。

她匆匆地上了床，望着床的顶部，卓然曾经就睡在上铺，夜里翻身时，床架便发出响声。她不敢再想了，用手捂着眼，想尽快睡去。

35

在同一个夜晚，除了早早睡去的人经历大致相近以外（其实梦也是千差万别的），凡是醒着的人，在同一时间却遭遇着完全不同的事。命运之手让人对下一刻无法预测。

比如这个夜里，夜半十二点之前，郭颖和谢晓婷在后山上共同发现了凉亭里有人。然后，谢晓婷独自从迂回的道路向凉亭潜过去。从这一刻开始，她和郭颖的夜间经历便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轨道。看来，人的生活大筐中接住的东西，很多都是偶然掉下来的。

这夜的结果是，谢晓婷并没按约定到凉亭去。直到郭颖去了凉亭，然后又回到寝室，这期间谢晓婷杳无音讯。

凌晨三点多钟，郭颖独自睡在寝室里，她想到了凉亭里红红的烟头，何教授一定还在那里凭吊二十年前的恋人。而这寝室里的上铺将一直空荡着，曾经在上面辗转翻身并说着梦话的卓然已经从人世消逝。

郭颖蒙头而睡，仿佛在躲避着这些突然发生的事件。她不知道，谢晓婷在这一夜的经历，是另一种惊心动魄。第二天醒来，当她看到眼圈黑黑的谢晓婷坐在对面床铺上发愣时，她心里升起一种不可思议的预感。

原来，这一夜，谢晓婷一直留在了后山。

她和郭颖在后山山头分手时是夜里十二点一刻。当时，她拿着手电筒，从后山的背面下山，想贴着山脚绕到凉亭的那边去，这样，她就避开了从正面的山谷到凉亭必须穿过的那一大片树林。说实话，从那树林穿过让人有点害怕。当时云层很低，山上黑漆漆的，一点光线都没有，她摇晃着电筒下到后山背面时，才发现这里并没有路，贴着山脚全是丛丛灌木和一些稀疏的大树。

谢晓婷当时有点后悔，选择这条路线看来并不省事。但既已走到半途，也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刚才在山顶上望见另一个山坡上的凉亭时，她之所以能断定出现在凉亭里的人影是何教授，是因为她以前有好几次看见何教授坐在凉亭里。她心里一直就很好奇，夜半时分，后山本是年轻人的天下，年逾半百的何教授坐在那里干什么呢？后山是恋爱者的天堂，难道有女学生与何教授约会？嘻嘻，师生恋，够刺激。但凉亭上始终没出现过两个人影。

谢晓婷这次决定在夜半走近凉亭，是想向郭颖证实“男人都是简单的动物”这个观点。有一次，郭颖在床头看爱情小说时入了迷，读到情深时眼泪也掉了下来，谢晓婷就笑她太天真。谢晓婷说，别信什么爱情，男人其实就想你的这个（她伸手在郭颖高耸的胸上碰了一下），他甜言蜜语其实就是想干你，就这么简单，男人都是简单的动物。

刚才在山头和郭颖分手时，她要郭颖在山头看着，当她出现在凉亭以后，就是何教授这样受人尊敬的男人，也会对夜半出现在他面前的女学生产生非分之想的。

当然，这样做更多的还是来自于谢晓婷自己的好奇。两年来，何教授在讲授心理学课程时，对人类心理所表现出的巨大激情，闪闪发光的眼神，有力的手势，让谢晓婷一直有点着迷。她进而想象，如果他爱上一个女人，会是怎样的呢？

好奇让谢晓婷什么都想去尝试一下。大一的时候，她和一个即将毕业的男生在后山首尝禁果，几个月后，那男生一毕业便音讯全无了。后来，她参加了一次模特大赛，接着被不少企业聘为形象代表，频频参加一些酒会和礼仪活动，这之中，她接触了不少彬彬有礼的有身份的男人，然而结果同样简单。她发现“爱情”是女人想象中的事物，而男人对女人的需要似乎在得到女人的身体之后便结束了。

因此，当她后来在后山与班上的男生高瑜幽会时，她便坚持守住了最后的防线。她想在高瑜那里得到一些另外的东西，然而，除了高瑜的手不断向她进犯之外，整个夜晚仍是一片空白。谢晓婷完全失望了。

男人都是这样的吗？何教授呢？

谢晓婷心神不定地在暗黑中走着，手电光在灌木、落叶和一些粗大的树根上跳荡，她仿佛成了一个人迹罕至地带的夜行者。突然，脚上被什么东西一绊，她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已摔倒在地，手电也脱手飞出，一团光在滚出老远后熄灭了。

谢晓婷从地上爬起来，四周一片黑暗。她想去找回已摔坏的手电，可往前摸索了一段，除了草和石头，什么也没有。她放弃了寻找的努力，因为，即使找回已摔坏的手电，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这时，有稀疏而大滴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和手臂上，在这闷热的午夜，大雨要来了。她定了定神，已习惯暗黑的眼睛逐渐分辨出周围的景物。她踉跄着加快脚步，得在大雨下来之前赶到凉亭，不然会被淋成落汤鸡的。

突然，她停了下来，心脏猛跳得像要从嘴里蹦出来一样。在她的正前方，黑糊糊的一片灌木中，分明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体形看，是一个女人。白色的影子有点飘动，感觉那影子是穿着一条裙子。

谢晓婷站在黑暗中，像被钉住了一样。那白色的影子时高时矮，好像在俯仰着搜寻什么东西。谢晓婷突然回忆起她上次和高瑜幽会时，在密林中曾经发现过一个白色的人影，后来走过去寻找时却毫无踪影。

她会是谁？谢晓婷无端地想到了二十年前死于后山防空洞里的女生。据说，她被囚禁防空洞时是一个冬季的大雪之夜，整个医学院和后山一片雪白。想到这里，谢晓婷感到头皮发麻，喉咙里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时，大雨已哗哗地落了下来。一道闪电过后，前面除了林木的黑色暗影，什么也没有，也许，刚才那白色的人影是自己的幻觉吧。谢晓婷拔腿往前小跑，身上已经湿了，头发上也滴落下雨水。

右边出现了一个拱形的门洞，这是防空洞的出入口之一。谢晓婷一闪身躲进了门洞里。夏夜的暴雨铺天盖地地下来了，谢晓婷一边梳理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一边望着门洞外的大雨想，只有在这里待到雨停了。

36

医学院的后山有不少隐秘之处。在后山背面，那个防空洞的出入口之一便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是因为能够下到后山背面的人少之又少，二是这个已废弃的防空洞出入口前杂草丛生，人就是从旁边经过也不会注意到。

谢晓婷在这个夜半时分钻进这个拱形的门洞，纯粹是由于大雨的逼迫。加之天太黑，在方向难辨中误入这丛丛杂草和灌木，一抬头，拱形的门洞竟在眼前。

她站在门洞里，听着外面的暴雨在茂盛的林木中轰响。衣服已湿透了，贴在背上有点冰凉。她梳理着被雨水淋湿的头发，又撩起裙子的下摆，拧出滴答的雨水来。

此时，外面的空气凉下来，这洞里反而显得温暖一些。她已习惯暗黑的眼睛看见洞口的铁栅门因年代久远已经倒塌，为了防止外面的雨水溅到身上，她便往洞里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了软绵绵的东西，她蹲下去用手一摸，是堆在地上的干草。她顺势坐了下来，用手敲着腿，感到有点累了。

此时，郭颖还在山头上吗？她到哪里去躲雨呢？谢晓婷靠在干草堆上想，也许，她已经跑回宿舍去了。而凉亭里的何教授也一定被大雨困在那里了。

大雨在洞外哗哗地响着，突然，她似乎听到了人的呼吸声。她心里一惊，在暗黑中屏息再听，又只有外面的雨声了。她正以为这是错觉的时候，一声清晰的“嗯”的声音从近旁传来。

这洞里有人！谢晓婷刹那间吓得一动不动，本来就被淋湿了的背上升起阵阵寒意。她猛地想起这防空洞里二十年前曾死过人的，自己怎么会只顾躲雨而钻进这里来呢？她想到了那个在这里化为白骨的女生、发夹，还有卓然的精神失常。她抱着头，仿佛要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恐惧。

“嘻嘻……”一个女人压低嗓门的笑声又在洞内响起，谢晓婷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她用小拳头堵着嘴唇，睁大眼睛向洞内看着。

天啊！就在她的近旁，有白色的人影晃动了一下。“嘻嘻……”女人的笑声又响了。“你讨厌！”夹杂着低笑，女人娇嗔地说道。

这不是路波的声音吗？这个作为班长的同班女生显然正在这里与谁幽会。谢晓婷松了一口气，同时升起一种强烈的好奇心。

她现在是进退两难了。如果惊动了这对恋人，路波一定会以为她是故意来捣乱的。那么，她刚才进来时，他们怎么没发觉呢？一定是陷入激情而忘乎所以了。

谢晓婷只好紧靠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漆黑的洞中，这对男女的声音越来越放肆，谢晓婷感到一阵脸红心跳。听着自己认识的女友做爱的声音，一种莫名其妙的刺激开始撩拨着她。“好个路波，很骚的嘛。”她在心里骂着。

“这样好吗？”突然，一直只有哼哼的男生说出这句话来。这不是高瑜吗？这个同班的帅哥，这个畜生，前不久还和自己在后山幽会呢，竟然又和旧相好勾搭上了！也许，他们根本就没分开过！

谢晓婷顿觉怒火中烧。她霍地站起来，对着洞内大吼道：“高瑜，你是个畜生！”

夜半时分，尽管有哗哗的雨声堵在洞外，但谢晓婷的这一声怒喝也震得洞内回声撞壁。洞内沉寂了几秒钟，那对男女显然被惊呆了。

“晓婷，你怎么来了？”高瑜已站在她的身边。暗黑中，她发现高瑜竟然光着身子，路波站在他后面一点，双手拎起一件衣服捂在胸前。

谢晓婷快要气昏了，同时又震惊于这种尴尬的场面。她刚转身要跑出洞去，高瑜竟一把抱住了她。她感到自己的脚一下子悬了空，显然，高大的高瑜已经把她横着抱了起来。

谢晓婷后来回忆起这一切时，还能感觉到一种惊心动魄和不可思议。当时，她骂着，用手推着高瑜的下巴，但当高瑜沉重的身体将她压在草堆上，并剥开她的衣服时，她竟产生了一种喝了酒似的晕乎乎的感觉。她仰看着站在旁边的路波，心里升起一种报复般的快感。

奇怪的是，路波竟能坦然地面对着他们。暗黑中，谢晓婷看见她刚才捂在胸前的衣服已经滑落，白皙的身体依稀可见。

这是谢晓婷生命经历中最荒诞的一个夜晚。在令人晕头转向的旋涡中，血液在燃烧，一种近乎原始的东西将嫉妒、羞耻和秩序排挤在外。当路波的手触到她的脸颊时，她对路波的敌意像冰雪消融，一种姐妹或同盟的感觉油然而生，尽管心底里游动着一丝黑色的罪恶感。

当她从溺水般的挣扎中游上岸来，双手撑着身下的草堆坐起来时，她竟然也能认可路波来延续她刚才的疯狂。在这黑暗的穹窿里，她想，人在绝对隐秘的地方，是可能做出一些永不能对外讲述的事情的。

谢晓婷浑身发烫地坐在暗黑中，在她不经意向洞口一瞥时，仿佛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外面闪动了一下。顿时，她仿佛被人泼了一盆凉水似的清醒过来。她身子一倾，和高瑜、路波紧靠在一起。她压低嗓门说：“外面好像有人。”

三个人顿时都很紧张。谢晓婷用耳语似的声音讲起她进洞躲雨前就在杂草丛中看见过一个白色的人影。

“这世上不会有鬼的。”路波低声说，好像在鼓励自己，但声音却在发颤。

突然，洞内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一个东西大概从洞壁上反弹过来，碰在谢晓婷的手臂上。谢晓婷在暗黑中伸手一摸，天啊，是一个发夹。谢晓婷当时就无端地断定，这一定就是那个害得卓然精神失常的发夹。卓然住院后，她和郭颖曾经把这发夹扔回后山去了。

太可怕了，这发夹从哪里扔出来的呢？是守在洞口的那个白色的魂灵向他们发出的警告吗？三个人都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亡灵，他们真不该到这洞里来。

他们想走，但想到洞口的白色幽灵，三个人只好挤成一团不敢动弹，像守着堡垒的士兵，眼睛紧紧地盯着洞口。随着时间的推移，眼睛时而疲倦时而清晰，一直到天亮。

地上的发夹也看清楚了，正是害了卓然又被谢晓婷扔回后山的那个东西，谢晓婷倒吸了一口冷气。

第十章 有人在我家里

37

自从那个拎着黑雨伞的不速之客拜访我之后，我对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故事便很难从容写下去。到后来，我被迫将记有那些故事的稿纸锁在家里，像一个侦探一样住进了精神病院。我借口体验生活，其实是想解开那个缠上我的影子之谜。

如果我不是莫名其妙地在夜半往无人的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我进入精神病院的第一个夜晚本来是很平静的。没想到，竟有人在我独居的家里接听电话，尽管他拿起话筒只“喂”了一声。而过后我数次拨过去，再也无人接听，但那一声“喂”对我无异于是一声惊雷。是谁进入了我的屋内？我联想到那个鬼魂似的人物，他能从什么地方飘进我家的防盗铁门呢？糟糕的是，我打电话给张江，让他代我去家里看看，这个高大的小伙子竟一夜未给我回话，仿佛答应了这事后便在夜幕中消失了。

夜半已过，我躺在这吴医生给我提供的小屋里，心里乱糟糟的，毫无睡意。刚才在大楼外散步遇见护士小翟，本来有机会让她带我去二楼女病区看看那间黑屋子的，但小翟不知何故竟未答应我的要求，我不知道夜半时分不方便去是不是一个真的理由。我老想了解那个雷雨之夜，当护士董枫的白罩衫在风中飘荡时，那间无人居住的黑屋子病房里出现了烛光和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这是董枫的奇遇，也是那个死而复生的不速之客撞进我家来讲述的事实。他是在我的上一本恐怖小说《死者的眼睛》里知道董枫的，现在已可以证实，他生前读过这本书。在精神病院住院期间，他清醒的时候就读的这本书。

显然，吴医生同意我住到医院来，与他的这个病人死后又拎着黑雨伞来找我有关。和这个叫严永桥的病人，吴医生有过三年相处，应该是太熟悉了。从理性上讲，他绝不相信这人会死而复生，或者是魂灵显形。不！绝不可能。但是，严永桥在他已去世一个月的那个雷雨之夜来找我，讲的又是清清楚楚的事实，这不但让我惊奇和恐惧，作为严永桥生前的医生，吴医生同样充满震惊和困惑。所以，他同意我来医院待一段时间，应该也有和我一起来解开这个谜局的意图。

已是凌晨三点过了，我仍然睡不着，便翻身下床抽烟。我想天亮后还得找那个叫龙大兴的病人聊一聊，几年来他就住在严永桥的隔壁病房，从他嘴里也许能掏出一些秘密来。

我掐灭烟头，再次关灯上床，小屋里的漆黑也许能带来睡意。我合上眼，在一片寂静中，外面走廊上又响起咚咚的脚步声。这楼里的地板下面仿佛很空，任何轻微的脚步都不能隐藏。咚咚咚，我知道这是值班的护士在走动。

我是在天亮前睡过去的，由于疲倦一下子睡得很沉，以致电话铃声响了多遍之后，我睁开眼竟一时辨不清声音的方向。

“喂！”我抓起话筒，头脑里还是迷迷糊糊的。

“我是张江。”对方说，“昨晚我去了你家，并且一直待在你家里。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我现在就来见你，电话里一下子说不清楚。”

我心里一惊，睡意完全消除了。昨晚，张江去查看我家，怎么会进到我屋里去了呢？他发现那个在我家里接听电话的幽灵了吗？

“你现在就赶过来吧！”我紧张地说，“我等你。”

晨光已经打在了窗上，明亮而强烈，充分显示着夏季旺盛的力量。我推开窗，凉爽的空气涌进来，夹杂着几声鸟语。从林荫道到草坪上，有穿着条纹住院服的病人在散步，我知道这都是一些基本康复的病人，他们的思维已能传达到四肢，他们看天空是蓝的，草叶是绿的，而将智性陷入黑暗的人拉回到这正常的岸上，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工作呀。

门外有人叫我，是董枫上班来了。我回头看见她的时候，略略怔了一下。有人说过，工作中的女性最美，尤其是航空、通讯、银行、医院，包括法院、公安这些部门中的女职员，在工作中都有一种特殊的美。这种美肯定与她们各自的职业制服有关，但似乎又不完全是这样。

“听吴医生说，你住到这里来了，感觉怎样？”董枫笑吟吟地说。她一身洁白的护士衫使我在瞬间有点陌生感。

我说还好，医院里昨夜很平静，倒是我半夜往无人的家里打电话时，有人拿起话筒来“喂”了一声，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可能呢？”董枫一脸惊讶。

我说我已让张江在昨夜替我回家查看了，他很快就来这里，到时就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张江？”董枫喃喃地问。我想她一定是记起了这个学物理的大学生。我给她讲过，这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在望远镜里爱上了一个远处楼台上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正是董枫。当时，董枫听了我的讲述后只淡淡地说“这个小弟弟，还真痴”，她说这话的语气比她二十六岁的年龄大得多，仿佛是长辈在看少年的荒唐游戏似的。

正说着，张江已赶到医院来了。先是走廊的地板上响起咚咚的脚步声，接着便是他的大个子挤进了这间小屋。我正要招呼他，他却站在那里怔住了。

我知道，他认出了董枫。在这里遇见他在望远镜里迷上的女人可能太突然，张江竟一时愣在那里。清凉的晨风从窗外吹进来，将董枫的护士衫吹得贴在身上，凸显出她高挑丰满的身材。刚才谈到张江还故作成熟冷静的她，这一刻也突然手足无措。

“我认识你。”张江望着董枫，略显唐突地说。

“是吗？”董枫已镇定下来，装作并不知道以前发生的事，随意地说，“可我还不认识你。不过没关系，你既然是余老师的朋友，我们也就算是认识了。”

说完，董枫说该去值班室了，便告辞出了门。我把张江的头从朝向董枫背影的方向扭过来，说：“你这个灵魂出窍的小子，先告诉我，昨夜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

38

昨夜张江在我家发现的情况让我极为震惊。说实话，在严永桥的幽灵之谜未揭开前，我真是不敢回到我的住宅去了。

据张江讲，他昨夜接到我的电话时，开始还认为我有点神经过敏，他认为在我无人的家里有人接听电话这事绝对不可能发生。他推测是我拨错了电话号码造成的。但是，为了消除我的疑虑，他还是答应替我去看一看。半夜时分，街头畅通无阻，他坐出租车不到十分钟就到了我家的楼下。

他径直登上了楼。楼道里没有灯，他在暗黑中用手摸了摸我家的房门，关得紧紧的，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他用耳朵凑在房门上听，里面没有任何动静。正在这时，他的腿在门边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伸手一摸，是一把雨伞！他摸出打火机一照，一把漆黑的雨伞斜靠在我家的门边。这似乎表明，真有人进到我屋里去了，而将雨伞或遗忘或故意地留在了门外。

发现这一情况后，张江敏捷地下了楼，顺着墙角转到了楼后。他抬头望我家的后窗，看不见灯光或其他什么异常。他咬了咬牙，顺着雨水管攀上了三楼。推开厨房的窗户后，他翻身跨进了我的屋内。

他首先找到了一把菜刀握在手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进入了我的客厅兼书房。他紧靠在墙角不动，让眼睛习惯了暗黑后，确认了屋子里似乎没什么异常，然后，他摸到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啪的一声开了灯。

屋内没人，各种东西井然有序，没有被乱翻乱动过的迹象。他进了卧室，以最快的动作开了灯，室内仍然无人。他趴在地板上查看了床下，又打开我的衣柜门查看，确认室内无人进入过以后，他从屋内拧开了我的房门。他想将门外的那把黑雨伞拿进来仔细看看。

然而，奇怪的事发生了，刚才还靠在我门外的那把雨伞不见了！他望了望楼道和上下的楼梯：难道，在自己从后窗爬进来这短短的时间内，有人将这把伞取走了？

张江在门口的暗黑中呆站了一会儿，觉得空气有点凉，便退回屋内，关上门，坐在沙发上，不知该怎么办。

他决定在这屋内待到天亮。那把黑雨伞的出现和消失，证明了有人在这周围活动，他决心与这个神秘人物较量较量。为了表明他已离开这房子，他还故意熄了灯，以便吸引那神秘人物再来打探。

他坐在屋角，右手握着菜刀，眼睛不停地在暗黑中扫动，一会儿是门的方向，一会儿又瞄瞄窗口。

遗憾的是，一直到窗上发白，什么情况也没出现。这中间有脚步声在外面的楼梯上响起过，但张江经过辨别，认为那是楼上晚归的邻居。

“在墙角坐了一晚上，腿都麻木了。”张江拍了拍穿着牛仔裤的长腿说。

我顾不得向他道谢，那把出现在我家门外的黑雨伞让我惊骇。“那雨伞，是不是伞尖有一长截发亮的金属，很尖很锋利的样子？”我问。

张江点点头，说：“我听你讲过，严永桥来拜访你时就带着雨伞，我感觉就是昨晚的那一把，斜靠在门外，给人冷冰冰的感觉。”

这时，窗外传来一片喧闹声。我探头一看，一长队精神病人正在医生、护士的带领下，从楼道口走出来。早晨的阳光明亮，从浓密的树叶中射下无数条金线。附近的草坪在阳光切割下变成明暗分明的两个区域，一边是嫩绿，一边是暗绿，这有点像人的大脑中理性和混沌的对比。

张江凑过来问：“你看什么呢？”我给他努努嘴，让他看看这精

神病人的晨练。说是晨练，也不过就是散散步而已，神志恢复得好的可以打打羽毛球之类。据吴医生讲，这种活动对人的精神恢复有很大的好处。当然，病情严重者是不能参加户外活动的，因为这可能发生意想不到的危险。

这是一队从男病区走出来活动的病人。因为我曾跟随吴医生去病区查过房，所以对不少病人的模样都有印象。我看见27床那个叫龙大兴的胖子在队列中前后忙乎着，嘴里还不停地叫跟上跟上。他这种组织者或者头儿的自我感觉，我想可能来自于“文革”时他当红卫兵头儿的潜意识。尽管那是三十多年前的经历了，但在一个精神分裂患者的意识中，一切完全可能近在眼前。我想起前不久我刚进医院时，在花坛边就遇见过正在散步的他，他嘴里还不停地说“往前走吧，前面有红旗……”。当然，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正常了许多，看来快康复了，我得在他出院之前，向他多了解点严永桥的情况。三年来，他一直住在严永桥的隔壁病房，一定知道很多情况的。

张江也凑在窗口，好奇地看着这队行进中的病人。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那个闯进你家的病人以前就在这里住院？这人死后还出现，我感觉像一个鬼故事。”

我说：“下一次你要再发现雨伞什么的，一定要立即拿到手，这个线索也许很重要。”

这时，董枫进屋来了。她去值班室处理了一些事情后，又返回到这里。我看见她的白罩衫袖口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哦，”她看着我疑惑的眼睛，说，“刚才查房时，一个女病人突然冲过来抓扯我。没什么，干我们这工作，遇到这些是常事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线索？”

我把张江昨夜在我家发现的情况告诉她，她听后十分紧张。也许，近来她已经强迫自己把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忘了。尤其是她和我一起去严永桥的家里，证实了这人确已死亡以后，她认为这桩悬案已经了结。至于那个拎着黑雨伞来拜访我的人，她认为绝不可能是严永桥死而复生，也许只是那人的模样和严永桥相像而已。当然，就算是这样也无法解释，尤其是，他怎么知道董枫当天夜里在黑屋子看见了恐怖的景象？想不通，就忘掉这事吧。然而，黑雨伞昨夜又出现了。董枫恐惧地说：“从明天起，我又要开始值夜班了，我怕。”

我望了一眼张江，说：“这样吧，明天我们和你一起值夜班，好好侦察侦察那间黑屋子，看看里面究竟会出现什么。”

39

偶尔发生的恐怖事件，对于日常生活来说，有点像烈酒或烟草的性质，一不小心沾了一点之后，竟产生一种想躲避又有点期待的感觉。董枫忙着回病区照顾病人，走了，张江也离开了医院，我独自待在这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想到大家约定的明晚侦察黑屋子的行动，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兴奋。

窗外又有了喧闹声，是女病区的病人出来活动了。我从窗口探头望出去，穿着统一住院服的女病人正在林荫道上鱼贯而行。董枫和小翟护士走在队伍的首和尾，有点像幼儿园里的阿姨。

我决定去找龙大兴聊一聊。他一直住在严永桥的隔壁病房，会知道不少情况的。我从墙上取下吴医生特地给我准备的白大褂穿上。我得记住，在这里活动，我的身份是医生。

走出住院楼，夏日的上午空气凉爽。香樟树的花末像盐一样飘洒在路边的石凳上，空气里有一种好闻的香味。

龙大兴正在草坪上打羽毛球。由于身体已经发胖，条纹住院服被他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尽管他的动作仍显笨拙，我走过去还是首先表扬他说：“不错不错，手和眼的协调性提高了。”

他转过身来，对我这个特别关照他的新医生流露出好感，并说：“真是的，我没什么病了，可吉医生还不让我出院。”

吉医生穿着一件过于肥大的白罩衫，站在不远处的树下，这使他的身架看上去更瘦削一些。我对他点点头，算是招呼过了。吴医生没在这里出现，显然，作为主任医生，他有更重要的事在忙。

我对着龙大兴略显肥大的鼻头说：“该不该出院，医生知道。你的情况不巩固，出去几天后又会犯毛病的。”“哼，你们都这么说。”龙大兴不服气地说道，然后又指着我身后，“有人叫你。”我转过身，董枫正站在草坪边向我招手。她从女病人活动区过来找我，应该有什么事吧。

我走过去。原来她是告诉我，明晚到女病区去看黑屋子一事，不要跟另外的医生讲，因为还要带张江参加，这对于医院的制度来说是不允许的，只能悄悄地做。我点头答应，并让她放心，绝不会向外透露。

我重新回到草坪。龙大兴说：“好几天没看见董枫护士了。”我奇怪地问：“你认识她？她不是只负责女病区的护士吗？”“嘿嘿，住院几年了，谁不认识啊！”龙大兴自鸣得意地说，“医生和护士之间相互招呼，我们也就知道了。还有，你不知道，严永桥以前老说董枫是他的未婚妻，每次出来活动时，他都盯着董枫看。这个死鬼，医生说他是妄想狂。前段时间偷跑出去，被汽车撞死了，真是活该！”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个拎着黑雨伞来找我的人，首先就是宣称他是董枫的丈夫。看来，这人确实是个精神病人无疑，尽管他是陪老婆来治产后抑郁症时，被吴医生发现他才是更严重的病人而被收治住院的。

“严永桥刚住进医院时，病情怎么样？”“呵呵！可凶了！”龙大兴回忆说，“三十多岁的大个子，足足四个医生和护士才把他按倒在病床上。他又吼又叫，可凶了。”“他叫些什么呢？”我对此来了兴趣。“叫什么啊？”龙大兴说，“乱叫呗，叫‘杀人了’，还叫‘我没有

病！没有病’。医生说，进这里来的人都说自己没有病，不然怎么叫精神分裂呢。”

“他一直那样叫吗？”我问。

“那能叫多久，不一会儿就没声了。”龙大兴用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说，“只要一通电，狂叫一声后就规矩了。通电，你知道吗？哦，你是医生，当然知道，你们管这个叫‘电休克治疗’。人就像死了一次一样，醒来后，人的全身像海绵一样软，脑袋里什么也记不得了。”

龙大兴的这点讲述我毫不惊奇，因为电休克治疗作为在必要的时候所采取的一种治疗手段，至今仍是一种有效的方式。至于严永桥大吼大叫说他没病，这对精神病人来说更是司空见惯。我只是联想到，严永桥在自己已处于精神分裂状态时，怎么还能陪他的老婆来医院看病？这让我不解。而且，他的老婆汪英当时确实患了产后抑郁症，她随时都觉得自己的小孩会被人害死就是典型的抑郁症状，并转化为被害妄想和强迫症的方式体现出来。而到了医院，在讲述病情中，吴医生才发现这名丈夫患有躁狂型精神分裂症。他攻击医生、砸坏诊疗室窗玻璃就是典型的躁狂症发作。但是，据汪英讲，诊疗室的窗玻璃又是吴医生自己砸碎的，这可信吗？我和董枫悄悄探讨过这个问题，结论是，汪英当时正处于抑郁症严重期，她后来对现场的回忆只能是当时的幻觉，因为当时她一定被骇住了，她希望那窗户不是自己的丈夫砸碎的。一切只能是这样。

“严永桥病情稳定后，能回忆起他自己进医院时的情形吗？”我问。

龙大兴说：“没听他说起过。只是他后来安静多了，常常坐在椅子上，埋着头，如果中途没医生叫他吃药什么的，他就会永远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这叫做白日梦，懂吗？”吉医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在我和龙大兴旁边，他指着龙大兴的额头说，“白日梦，你也常做，记得吗？表面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其实听见很多东西，看见很多东西，可精彩了。”

由于我第一次遇见吉医生就是他和吴医生在争论一个学术问题，因此，吉医生在我面前老爱表现一些医学见解，这点表现倒也没什么。可是，他突然打断我和龙大兴的谈话，还是让我有些别扭。

我说：“是的，做白日梦是精神病患者的一个常见症状。但是，正常人不也做白日梦吗？”吉医生说道：“这就叫真理与谬误一步之遥，正常与病态一纸之隔啊！”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让我觉得过分了一点。也许是待在精神病院里的缘故吧，任何东西偏离常态一点，都会让人产生一种警觉和紧张。

40

今晚要去女病区。

张江早早地来了。他身着T恤衫、牛仔裤，单肩斜挎一个大背包，一双昂贵的运动鞋套在他的大脚上像两只船，给人的感觉是即将上赛场的运动员。

按我的吩咐，他还买来了一支装有五节电池的电筒，拿在手里像一支沉甸甸的炮筒。“那是什么？”我看见他同时将一个鼓鼓的塑料袋放在写字台上。“冰激凌。”张江回答说，同时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你吃一个吧。”他说着就将手伸进袋里去掏。“算了吧，我知道这冰激凌是给谁的。”我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这东西无疑是买给董枫的，谁都知道，女孩子们爱吃这些。张江想狡辩，又老实巴交地找不出托词，只好涨红着脸说：“余老师，别，别瞎猜，天气这样热，大家解解暑。”今晚是有点闷热，云层很低，要下暴雨的样子。小屋里的一台老式吊扇呜呜地旋转着，将吸顶灯的光线打碎，搅动得满屋都是旋转的阴影。走廊上有了咚咚的脚步声，屋内的地板也有点震动。这种传感极强的老式地板，将周围一带的动静显露无遗。董枫推门而入，一身白罩衫带进一种医院的气息。可能是刚护理了病人吧，淡蓝色的口罩还未取下，这使她的两只大眼睛显得特别引人注目。

张江慌张地站起身，将室内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她，然后挤到床沿来和我坐在一起。

“现在还不能上楼去，”董枫一边摘口罩一边说，“病人才刚刚护理完，得等到半夜值班医生睡下后，我再带你们悄悄上去。不然，值班医生会挡住你们，因为夜里不准闲人进病区的。”

我说：“要是吴医生值夜班就方便了。”“咳，吴医生更严格。”董枫说，“不过，你是他的好朋友，可能又另当别论。只是吴医生值夜班，还得等上一周呢。”说到这里，董枫的鼻子像狗一样在空中嗅了嗅，说：“这屋里有好吃的吧，拿出来尝尝。”我真佩服她的嗅觉，便向写字台上的塑料袋努了努嘴，说：“打开看看，张江给你买的。”张江急了，“我顺路带来的，大家都吃嘛。”董枫略一迟疑，然后装得满不在乎地问：“那有我的一份了？”张江不好意思地拼命点头。这是一种心形的冰激凌，董枫拿在手上，冰水便不停地滴下，像一颗激动得流泪的心。她伸出舌头舔它的时候，我感到张江撑在床沿的手在微微发抖。我心里升起一种感动，也许是触摸到了自己少年时代的什么东西。我很快止住了这种感受。毕竟，等一会儿就要进女病区了，那间黑屋子里还会出现对镜梳头的女人吗？“那间屋子的钥匙你找到了吗？”我问。

董枫已吃完冰激凌，香甜地咂了咂嘴，说：“在小翟那儿，不过，那屋里的灯是坏了的。”我举起那把炮筒似的长电筒一晃，说：“没关系，早准备好了。”“等到半夜过后，我让小翟来带你们。进去后，可一定要轻手轻脚啊。”董枫说，“不只是惊动了值班医生不好解释，要是惊醒了病人，惹得乱喊乱叫的，场面将不可收拾。”

我和张江都点头称是。“听小翟讲，那黑屋子里最后一个病人自杀的场面很可怕，是吗？”我突然问道。

董枫有些惊悚地说：“你是说单玲吗？啊，真是意想不到。三年前的那天早晨，我和小翟去查病房，一推门，门后像有什么挡着，我们用劲推开了一条缝。天啊！单玲就吊死在门框上，直挺挺地挂在门背后，舌头吊在下巴上，紫色的，吓死人了！”

“你和小翟将她从绳索上取下来的？”我想借此多了解一点情况。

“我们哪敢啊！”董枫做了个恐惧的手势说，“是吴医生来取下她的。吴医生可真胆大，他站上凳子抱起她，用剪刀剪断了那根可怕的绳子。他将她抱到床上，又用手将她的舌头送回嘴里去。他说要让她好看地上路。我当时看见吴医生的眼泪都快出来了，我还没见他对病人的死这么动情过。”

董枫讲到这里，我听见张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便拍了拍他的肩，说：“怎么，害怕了吗？”“不，不，”他埋着头说，“我是觉得吴医生真是个好医生。”这时，窗外响起一阵由远而近的雷声，风也突然窜出，将一扇开着的窗啪的一声关闭了。“要下大雨了！”我条件反射似的冒出这句话，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感觉。

也许这只是巧合。上次，董枫在值夜班时，也是在雷鸣电闪中发现了那间黑屋子的恐怖景象；而今夜，我们计划好要去黑屋子观察，半夜还未到，大雨也就赶来了。

董枫站起身，说是要去各病房看看窗子都关好没有。刚出门，她又折转身来说：“你们就等在这儿，我会让小翟来带你们上楼。”从门口望出去，走廊上灯光昏暗，董枫的背影边缘模糊，白罩衫有点飘动，露在罩衫外的小腿光滑结实。我走过去关上房门。哗哗的大雨已降临大地，窗外一片轰响，我想这是周围树木茂盛的缘故。

我问张江：“几点钟了？”

张江略显紧张地看了看表，说：“零点一刻。”

我知道小翟很快就会来叫我们了。我想象着女病区的格局：长长的走廊，各个病房都早已熄灯，也许偶尔还会有精神病人的叫声。有半夜出来乱窜的病人吗？有梦游者吗？如果遇到窜出来的病人，我们会受到攻击吗？我突然感到还有太多的问题没和董枫商量好。

而那间走廊尽头的黑屋子，我们进去会发现什么吗？我心神不定地望了张江一眼，然后拿起那支长电筒试了试，一束强光打在墙上。

第十一章 可怕的夜晚

41

女生宿舍三楼的走廊上已熄了灯，暗黑中有一种山洞穹窿般的感觉。

郭颖从梦中醒来时，床头的小闹钟正指着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她听见了哗哗的水声，在暗黑的寂静中，她分辨出水声是从走廊尽头的淋浴房传来的。

是卓然在冲澡吗？这位娇小的室友老爱在半夜去浴室。郭颖这样猜想时显然还未从睡意中完全清醒过来，但随即，她全身一震：卓然不是在暑假前就死去了吗？

郭颖紧张地从床上坐起来，头脑已完全清醒。哗哗哗，淋浴房里的水声在暗黑中清晰地传来，谁在冲澡呢？

已经放暑假了，同学们旅游的旅游，回家的回家，这座三层楼房的女生宿舍早已是空空荡荡，除了底楼和二楼还有零星的几个留校女生外，郭颖所在的三楼是全部走光了，每晚只有她的寝室里有灯光。

上一个暑假，她也是留在学院里度过的，不过那时有卓然和她一起。同班的男生吴晓舟也常到她们的寝室来玩，有时一起去后山散步，也许，卓然和吴晓舟就是在那时恋爱上的。没想到，一年过后，卓然竟与大家阴阳相隔。

卓然的精神分裂实在蹊跷。郭颖不知道该从医学方面去找原因，还是从她拾回的发夹和后山的阴郁气氛中去发现缘由。并且，后山上的怪现象并没有因卓然的死而消失，发夹还在莫名出现，它甚至弹进谢晓婷躲雨的防空洞里。

哗哗哗，浴室里的水声毫无停止的意思。在这半夜时分，无人的三楼，此刻是绝不会有人进去冲澡的。虽然底楼和二楼还留着几个在校的女生，但每层楼都有浴室，她们绝不会摸黑上三楼来冲澡。

水声证明浴室里有人。要在以前，这准是卓然无疑，尤其是她神志恍惚以后，半夜溜进浴室冲澡已是常事。但如今，卓然早已撒手归西，谁在浴室里呢？

要是谢晓婷和路波今夜住在这里，郭颖一定敢走出去查看。路波是放暑假后住进她们寝室里来的。看得出来，路波和谢晓婷现在已经很要好，这让郭颖深感困惑，怎么可能呢？当时谢晓婷对她讲出在防空洞里的奇遇时，她就听得目瞪口呆，同时脸红心跳。她无法理解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怎么可能一起做那种事。还有，路波的坦诚也让她吃惊。搬到这寝室来以后，她才发现路波关于两性之间的话从无遮拦。

当然，郭颖还能感到，路波与谢晓婷要好还有一个动机，这就是让谢晓婷将她带入外面的社交界。谢晓婷通过模特大赛早已在校外如鱼得水，企业界、广告界都对这个纯情女大学生格外青睐，这让路波眼红。看来，她与谢晓婷要好是动了心机的。这不，今晚她俩就参加一个企业的酒会去了。

整个三楼寂静无声，不知何处的窗户被夜风打出砰的一声，然后又是寂静。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水声让郭颖毛骨悚然。她在暗黑的床上翻了一个身，上铺的床架好像也同时发出了一点动静。她知道，上铺是空着的，卓然早已消逝，是自己将床架震动的，她在心里说服自己。

必须尽快入睡才行。郭颖将毛巾被一直拉到头上，外面的动静似乎模糊了一点。她开始努力想象一些与性有关的东西，她很早就发现这是一种在入睡前排除干扰的有效的方法。她闭上眼，首先想象谢晓婷、路波和高瑜在防空洞里的荒唐游戏。她搜索着谢晓婷对她坦承此事时的言语和一些细节，她很难理解放纵、占有以及潜意识中的虐待是否也是女性的需要。

在暗黑的床上，在绝对无人知晓的安全保障下，郭颖慢慢地进入了一种兴奋状态，然后是困倦，不知不觉地便睡去了。

迷迷糊糊之中，她感到一只手在她的腹部抚摩着，那手很热，很轻柔，有一种被医生检查身体的感觉。但她知道坐在她床边的人是高瑜，因为他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热气像刚从篮球场上下来那样蒸腾，一种男人特有的汗味直逼她的鼻孔。他一定以为她睡着了，所以摸她的动作很轻。她不敢睁开眼来，因为如果她醒着，她没有不拒绝他的理由。并且，不单是拒绝，这个与班上的多个女生鬼混的小子还应该令人生厌，令人愤怒。他不过就是长得高大帅气一点，其实是浑蛋！

她只有继续假装睡着，这样就省去了任何判断和解释。那只在她腹部抚摩的手让她全身软绵绵的，一种心醉神迷的舒服让她差点呻吟出来。

突然，上铺发出有人翻身的动静。卓然已经死了，谁睡在上面呢？她感到心里一紧，突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她紧紧抱住高瑜的肩头说：“上铺有人！”

这时，整个床已经摇晃起来，一条腿从上铺边缘吊了下来，那脚尖在空中东晃西晃，显然是在寻找一个落脚点。那脚上套着一只红色的高跟皮鞋，这正是卓然！

卓然从上铺下来了，她头发蓬松，脸色惨白地站在郭颖的床前，郭颖第一次发现，她那双好看的丹凤眼加上弯弯的细眉毛，其实是充满妖气的。

郭颖知道她已死了，但不敢开口问她，只能蜷缩在床角发抖。高瑜已不知在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到孤立无援。

卓然已端起了洗脸盆，里面放着毛巾和香皂。郭颖知道她又要去洗澡了，心里盘算着等她一走，便立即逃出这寝室。

卓然背对着她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郭颖看见一张满脸是血的面孔！

郭颖哇的一声大叫，梦醒了。

寝室里一片漆黑，有一股午夜过后的凉风从一扇未关的窗口吹进来。郭颖额头上浸满汗水，心在咚咚地跳。

她又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天啊，那走廊尽头的浴室里肯定有人。

42

郭颖翻身起床，啪的一声开了灯，室内的几张床和用课桌拼成的写字台都呈现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尽管这层楼里已空无一人，但待在自己熟悉的寝室里，她还是找回了一点安全感。

想到刚才的噩梦，她不禁望了望卓然睡过的上铺，上面早已空无一物，就像从没住过人一样。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依稀响着。她走到门后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开门出去查看。

要是谢晓婷和路波现在能回来就好了。她俩走时，只说去参加一个企业的酒会，没说要在外面过夜啊。郭颖站在门后侧耳倾听，外面的走廊和楼梯都没有一点动静。现在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她俩会回来吗？

郭颖走到窗前，校园里一片暗黑，后山像一堵墙似的横亘在不远处。风从看不见的地方吹来，她感到轻纱睡衣中的身体有点发凉。

同室的卓然死了，后山上老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尤其是进入暑假，同学们大都离校以后，郭颖总有一种恐惧的预兆。

她没能出去旅游或者回外省的家，纯粹是因为缺钱。关于她家庭经济的窘境，她从未对任何人讲起过。贫穷是一种被人看不起的东西，更不会有人同情你的。当然，她也动过利用暑假打工挣钱的念头，但想想上一个暑假的遭遇，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事实证明，女人求职时容貌与身材起了很大的作用。郭颖知道自己的容貌没什么问题，但身材胖了些，这其实就是一些招聘者拒绝她的理由。当然也有例外，但对方同意接收她时，那时不时在她硕大的胸脯上扫过的眼光令她浑身不自在。回到学院后，她左思右想，还是没敢去上班。

女人的身体正在成为一种商品，郭颖想否认也否认不了，谢晓婷就是女生中最先靠这种资本致富的。现在，路波也加入了这一行列，郭颖知道，她们是在存钱出国留学。想一想，好像也无法指责。

出国留学对大学生的诱惑太大了，郭颖也不例外。她咬了咬牙，只有致力于学业，争取以拿奖学金的方式出去了。因此，这个暑假她心静如水地待在学院里，有很多很多书要读呢。

楼梯上有了脚步声，是谢晓婷和路波回来了？正处在惊恐中的郭颖喜出望外，她走过去开了门，走廊上一片漆黑。三楼的女生都走光了，路灯也没人开。

“晓婷！”她对着楼梯口的方向叫了一声，无人应答，脚步声也没有了。

郭颖站到走廊上，用手在墙上摸到了开关，啪的一声，昏黄的光从廊顶投射下来。

走廊上雾气沉沉，都是从走廊尽头漫过来的。浴室里哗哗的水响从水雾中传来，郭颖忍不住对着走廊尽头叫道：“谁在洗澡？”

没人应答。从走廊上的水雾来判断，浴室的门一定没关上，并且热水正在长时间地从喷头喷出。是卓然吗？郭颖打了一个寒战，随即否认了这种不可能的事。

由于已经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郭颖感到自己从小就有的胆量正在恢复。她穿过水雾，一步一步地向走廊尽头走去。她安慰自己道，没什么，可能是浴室的闸阀没关上，我去将它关上，也好睡个安心觉了。

走廊尽头的水雾更浓一些，浴室里的灯光射出来，雾气变成了一种橙色。郭颖又叫了一声：“有人吗？”然后才慢慢地接近了浴室门口。

浴室门口的对面是厕所，厕所门开着，但没有灯，里面一片漆黑。郭颖贴在浴室门边探头向里面张望时，心里无端地担心着身后的厕所门，她最怕从那里面走出一个人来。

浴室里水雾弥漫，墙上的一个热水喷头正喷出伞状的水沫，但喷头下没人。由于室内雾气太大，其他地方有没有人一时看不清楚。

郭颖正在凝神细看，突然感到有一只软软的手从后面搭到了她的肩上。她顿感心脏紧缩，头皮发麻，本能地转过身来，一个又高又大的黑影站在她的面前，那黑影没有五官，头部顶到了天花板，一只大手举在空中，像正要扑下来似的。

郭颖一声惨叫，扑倒在浴室门口。在潮湿的地上她抬头再望时，那高大的黑影消失了。她撑着地砖想站起来，突然手指碰到了一个弧形的东西，她抓起它凑到眼前一看，天啊！这不是卓然用过的发夹吗？这个飘忽在后山和寝室的死人的发夹，冷冰冰的，让郭颖的手指发抖，她号叫着将它扔向暗黑处。

楼梯上有了咚咚的脚步声，一个人影陡然出现，正在雾中向这里跑来。

“谁？”郭颖绝望地叫道。

“别怕，是我。”

出现在眼前的是同班的男生高瑜。他扶起郭颖说：“怎么回事？我正经过楼下，看见你的寝室开着灯，接着又听见了一声惨叫，就跑上来了。”

郭颖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在嘴里含糊地念着“鬼，鬼”，便由高瑜扶着回到了寝室。

郭颖向高瑜述说了刚才的经过。高瑜吃惊地说：“不可能的事，我再去看看。”说完便走了出去。他高大的背影使郭颖感到了安全。

郭颖浑身无力地躺在床上，想起刚才的梦：坐在床边的高瑜，满脸是血的卓然……这梦中的情境似乎正在重现。

高瑜很快回到了寝室，哈哈大笑地说：“你被自己的影子吓着了，我站在浴室门口试过，一回头，从浴室里射出的灯光正好将你的影子打在墙上。我各处都找过了，什么也没有。”

郭颖“哦”了一声，困惑地说：“但是我确实感到有一只手从后面搭在我的肩上啊，那手很软很软的。”

高瑜也不好解释了，想了想，说：“也许是你的心理作用吧，本来就很怕，身体会产生异样感觉的。”

“不！”郭颖几乎是吼叫着否定道，“还有发夹呢！我做梦看到卓然满脸是血地从上铺爬下来，刚才跌倒时，我在浴室门口就捡到了她生前用过的发夹。”

高瑜吃惊地站起来，瞪大眼睛望着上铺。

43

世界上有一些普通的物品，一旦和死去的人沾上边以后，就变得神秘可怕。眼下，卓然生前用过的发夹便显得十分可怕。首先这发夹是卓然从后山捡到的，而后山下的防空洞里，“文革”时死在洞里的女生在变成一堆白骨后，据说白骨堆里就有一个发夹。另外，卓然的精神失常直至死去，是否是这发夹作祟？

高瑜说：“我去将那发夹找来，我就不信它是什么鬼东西。”说完便向浴室走去。

其实，郭颖看得出来，高瑜说这话时心里并不踏实。毕竟，他和谢晓婷还有路波在防空洞里鬼混时，那发夹就跳出来过，吓得他们脸色煞白。

郭颖突然想到，下次见到何教授时得问一问，那防空洞里曾发现白骨和发夹的传闻是否确有其事。上次在后山的凉亭里，何教授对她讲起“文革”往事时，她就几次想问这个问题，但话到嘴边又咽下了，因为那死去的女生就是何教授的恋人，她怕提到这个问题让何教授伤心。

高瑜回到寝室，说没找到郭颖刚才扔掉的发夹。浴室附近的角落都找遍了，什么也没看见。

这太奇怪了！郭颖又感到一种隐隐的恐惧。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感到从后山到这女生宿舍处处都危机四伏。浴室的闸阀已被高瑜关上了，整个三楼没有一点声息。“我想，那闸阀一定是你冲完澡后没关上。”高瑜坐在床边说。郭颖坚决地摇头。她记得太清楚了，出浴室时她是关上了水闸的。她望着高瑜的侧影，对他突然出现在这里倒是觉得奇怪起来。“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后山捉鬼。”高瑜解释道，“刚才从后山下来，路过这楼下时，正好听见有惊叫声，便跑上楼来了。”

望着郭颖将信将疑的目光，高瑜顺势抓起她的一只手，紧紧地捂在他的两只大手掌中。“没骗你，”他说，“每当半夜过后，后山上就有一个飘浮的白衣女人时隐时现。我和谢晓婷就看见过一次，只是当时没在意，以为是散步的女生。后来发现她行踪飘忽，才感到奇怪。还有，以前在草丛中发现的断手，实际上是用填满沙土的橡皮手套伪装的，这也让人不可思议。我现在常常半夜去后山转悠，就是想揭开这个谜。”

高瑜的话为这半夜过后的寝室里增添了恐怖气氛。郭颖想抽回被他捂着的手，但没有成功，便故意说道：“还有防空洞里也出现了发夹，是不是？”

高瑜怔了一下，说：“她们都给你讲了？”郭颖沉默。“其实，这没什么。”高瑜解释说，“只要大家都愿意，这没有什么不好。人有权按自己的想法生活，是不是？”高瑜一边说，一边用压着她手臂的手向上游动。郭颖的睡衣衣袖宽大，高瑜的手伸进去一直摸到了她的臂膀。

郭颖突然想起，以前在教室里收到的字条开始是约会，后来是露骨的挑逗，这一定是高瑜干的。只是当时他忙于和路波、谢晓婷约会，没顾得上继续进攻罢了。

郭颖本能地用手捉住他那只正在抚摩她臂膀的手。“把手拿开！我不愿这样。”她坚定地说。高瑜略微迟疑了一下，乖乖地将手从郭颖的睡衣衣袖中抽了出来。“对女生，你都这样？”郭颖仿佛带着拷问的语气。

高瑜张了一下嘴，没能回答出什么来。他的手指在穿着牛仔裤的腿上敲打着，以掩饰处境的尴尬。

夜的寂静笼罩着寝室。郭颖闭眼休息，不再理他。她本想让他立即离开这里，但想到刚才发生的惊吓，又觉得他留在这里安全一些。刚才被他抚摩过的臂膀部分的皮肤开始发热，郭颖感到心里乱糟糟的一片。

昏黄的灯光罩着寝室，像长夜中唯一醒着的一个角落。突然，走廊的尽头仿佛又传来水声。郭颖紧张地屏息听去，哗哗哗，浴室里的喷头又开始喷水了。千真万确，有人在冲澡，因为她同时还听到了一声低低的咳嗽声。

高瑜也听到了。他压低声音问道：“这层楼还住着其他女生吗？”

郭颖摇头，“都走了，各个寝室都空着的。”

高瑜说：“这太奇怪了，我去看看。”说完，便向门边走去，但随即退了回来。“洗澡的一定是女生，”他说，“我怎么能去呢？只能你出去看看，别怕，有事就叫我。”

郭颖十分紧张，但此刻不愿在高瑜面前显得太怯弱了，便说：“我才不怕呢。”说完便拉开门，一步跨到了走廊上。

郭颖并没有立即向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她得定定神，看看那浴室方向的动静。廊灯从屋顶射下来，走廊的尽头又有了一些水的雾气。她睁大眼睛，努力辨认着有没有人影在雾气中出现。

突然，她感到背后有一点异样的声音。她本能地转过身来，昏黄的灯光下，只见一个女人背对着她站在楼梯口。那女人穿着一件一直罩到脚的白罩衫，这种大袍子给人的感觉十分怪异。她浓密的长发垂在背上，不，是从脸上覆盖下来的。天啊！郭颖突然看清楚了，这女人是正面呆站在那里的，因为在她的黑发间隐约露出了鼻尖和红色的嘴唇！

郭颖尖叫了一声，一头撞回了寝室。她扑倒在她的床铺上惨叫，尽管高瑜扳着她的肩头连连询问，她却只是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高瑜只得赶快出门观望，他站在门口朝走廊的两头望望，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快步向浴室跑去，里面没人，但喷头确实又打开了。他再次关上闸阀，然后跑回郭颖的寝室。郭颖扑了上来，紧紧地抱住他说：“有鬼有鬼！”高瑜感到她的全身都在颤抖。他一下子还不知道她刚才在走廊上看见了什么，但她的恐惧让他也陡然紧张。他扶她在床沿坐下，感到她的手一下子变得冰凉。郭颖张了张嘴，似乎想讲刚才的事，但话未出口，却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44

这个可怕的夜晚，郭颖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她甚至在心里怨恨起谢晓婷和路波这两个室友来。如果她俩早点回来，也许这可怕的事情就不会发生。想想整个三楼今晚就剩下她一人，这正是该出事的环境。

郭颖眼前老出现那个黑发遮面的女人，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是死去的卓然想回她的寝室看看吗？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中，好像有魂灵回家的说法。

郭颖的身体再次打了个冷战。她的上方就是卓然睡过的上铺，她先是梦见卓然满脸是血地从上铺爬下来，醒来后发现卓然果然在外面游荡，从浴室到走廊，直到被她看见。

不知是夜里几点了，郭颖紧紧地靠着坐在旁边的高瑜，仿佛借此可以抵挡暗处的凶兆。高瑜的手趁机在她身上游动，她竟完全没有感觉到，直到某个敏感的部位受到触动，她才突然清醒过来。

“你干什么？”她跳起身恼怒地问道。高瑜怔了一下，说：“这，没什么，谢晓婷和路波她们都可以做的……”郭颖突然感到一种羞辱，她用手指着他说：“别以为你可以随便对待每个女生！你立即走，这里是女生寝室，你不能待在这里。”

也许高瑜很少受到这种对待，竟一时手足无措。沉默了一会儿，他无奈地站起身，说：“好，我走。”

高瑜走后，郭颖关上门，情绪还处于惊吓和气恼的交织中。她甚至怀疑高瑜这样的男生读医学院，是否是冲着众多的女生而来。班上的女生数量占到七成多，高瑜这样长得高大帅气的男生便似乎成了宝贝。“一定得打击打击他，”郭颖想，“这样的男人只是一条公狗！”

想到这个恶毒的比喻后，郭颖感到心里好受了些。突然，窗子发出轻微的响声，起风了。她意识到外面的夜仍然动荡不安。

恐惧重新抓住了她。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了。她看了看床头的小钟，差一刻凌晨三点，离天亮还早。谢晓婷和路波看来是不会回来了。这意味着，她得一个人熬到天亮。如果那个穿着大袍子并且头发遮面的女人再出现怎么办？她会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进浴室洗澡，甚至来敲她的门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必须离开三楼，离开这寝室。郭颖突然想到，同班的女生柳莎就住在二楼，这个暑假她也没离校，到她的寝室去躲躲是最合适的了。

郭颖迅速换上出门的衣服，离开了这个可怕的地方。在走廊上，她望着楼梯口犹豫了一下，那个可怕的女人刚才就站在那里，而现在那个地方的空荡也让人心存疑虑。但是，她必须得下楼，她咬牙走过去，同时大声咳嗽。

通往二楼的楼梯转弯处，用于楼梯采光的窗户大开着，郭颖知道，进入这幢女生宿舍的男生都是从这里爬进来的。这在女生中已是公开的秘密。这种情人约会的方式有点哥特式小说的味道，神秘而浪漫。但是，郭颖此刻看见这洞开的窗口时，感到的却是恐惧。

郭颖心惊胆战地下到二楼。她首先在墙上摸到廊灯的开关，开灯后，长长的走廊出现在她眼前。她走到了209室门口，轻轻敲门，同时低声叫道：“柳莎，柳莎。”

楼内异常寂静，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也有点心悸。室内没有动静，难道柳莎也离校了吗？她再次敲门，叫唤。谢天谢地，柳莎应答了。

柳莎开门时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背心，显然被她从熟睡中吵醒了。郭颖先是抱歉，接着给她讲了刚才发生在三楼的恐怖事件。“今晚只能在你这里挤挤了，”郭颖说，“太可怕了，不可思议。”

“可是，我睡眠不好，一有人打搅就睡不着。”柳莎显得有点不情愿接纳她，这出乎郭颖的意料。郭颖望了一眼另外几张已离校的同学留下的空铺说：“我在这空床上睡一会儿，并不和你挤在一块儿。”柳莎不便拒绝，看着郭颖上了她对面的空铺，便问道：“路波怎么也搬到你们寝室来了？”“只是暑假里来凑凑热闹。”郭颖半靠在床头说，“你不知道，自从卓然死后，人少了住在寝室里有点害怕的。”“今晚她俩到哪里去了？”柳莎不经意地问道。郭颖迟疑了一下，替谢晓婷和路波保守了一下秘密，便编造说：“她俩到谢晓婷的一个亲戚家去了，说好了要住一夜的。”“你一个人住那里害怕，怎么不让男朋友来陪陪？”柳莎的话并不像开玩笑。

郭颖给她发誓说没有男友，并且反击道：“我哪像你呀，男生没话找话地也要围着你转。”柳莎是班上公认的乖妹妹，身材苗条，瓜子脸，说话时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让人着迷。当然，从男生的角度来看，她美中不足的是胸部较平坦。据说有男生私下称她的胸部是飞机场。上帝真是不让人完美，柳莎要是没这点不足，可算得上学院的第一美女了。

“别说咱班上的男生了。”柳莎说，“狗屎！谁要找他们做男朋友呀，倒了八辈子的霉。别说了，睡觉吧。”

柳莎伸手关了灯，室内陷入漆黑。她对男生的评价让郭颖稍感吃惊，因为平时看见柳莎和男生在一起，还是有说有笑的，并不觉得她有什么反感。

郭颖和衣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还是害怕！”黑暗中她对着柳莎的方向说道。

“唉，”柳莎叹了口气，说，“你们三楼很邪气的，一会儿是鬼影，一会儿又是死人的发夹，都被你们寝室里的人遇见了。听老教授们讲，二十多年前的‘文革’中，是有个女生死在防空洞里，多年后才发现她的骨头和发夹，但是，那发夹怎么会现在还窜来窜去呢？真是吓人！”

“你是说，那发夹真是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吗？”郭颖的声音在暗黑中发颤。她突然想到，那个女鬼是不是想来找回发夹呢？“这，谁也说不清楚。快睡吧。”柳莎困倦地说道。漆黑之中，远远近近没有一点声息。

第十二章 照片上的女孩

45

时间和时间的流逝是两个概念，因为除了流逝，时间还有凝固的时候，还有重合的时候。有时，相隔数年的两个夜晚会惊人的相似，我在记述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里的故事时，就常常为这一发现而震惊。当然，这缘于我被迫卷入了精神病院的离奇事件中。又是一个夜晚，暗黑和所有的夜晚是重合的，暗黑掩藏的东西永远让人心悸。我听见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老式的木地板在震动。零点三刻，去探看黑屋子的时候到了。

小翟护士轻轻地推门进来，看了一眼正处于待命状态的我和张江，悄声说道：“走吧，董枫在楼上的女病区等你们呢。不过脚步得很轻很轻，进入病区后最好不要说话，因为值班医生刚睡下不久，不能惊动了他们。”

其实，小翟的担心有点多余，因为此刻正下着暴雨，加上整座精神病院里林木茂盛，在暴雨的袭击下就像是一个大音箱，四周都轰轰地响着。我想，我们就算不小心弄出点什么声音，也会被这雨声掩藏起来的。

小翟带我和张江上了二楼。和底层男病区的格局一样，二楼右边是一道走廊，那里面分布着医生和护士的值班室。此刻，廊灯已经熄掉，看不见走廊的深度。左边，在一块凹进去的地方，有一道小铁门，那里面才是广阔的病区。董枫正站在小铁门前接我们。暗黑中看不清她的脸，从白色护士衫显出的高挑的影子看，知道是她。

小翟留在门口察看动静，董枫带我们跨进了小铁门。她没忘立即将门关上，这是医护人员的规则，否则放跑了精神病人，有时会闹出人命来的。严永桥就是偷跑出去后被车撞死的。

进门后是“丁”字形的走廊，各处都熄了灯，病人都睡了。我知道这种寂静全靠药物的作用，否则，这些狂躁的、抑郁的、歇斯底里的女病人，会和这楼外的暴雨一样不安静的。

董枫带我们进入了左边那条走廊。不知是由于楼道太黑还是她心存恐惧，她的脚步移动得极慢极慢。这可以理解，就在不久前，也是雷雨之夜，走廊尽头那间无人的黑屋子里，一个在烛光中梳头的女人让董枫吓掉了魂。今夜，我们会看见什么呢？

张江超过董枫走到了前面，我想他是要给董枫提供一种保护感，这个在望远镜里爱上董枫的男孩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

突然，不知从哪间病房里传出说话声，是一种没有音调起伏的苍老的声音。我听到的一句是：“这东西有毒，你要害死我……”

我感到头皮发麻。董枫回转身拉了我一把，意思是，别停下，这是病人在自言自语，常见的事。

我们摸索着来到了走廊尽头，在这间已三年未住过人的病房前站下。门旁边有一扇窗户，没挂窗帘，但此刻内外皆是暗黑，什么也看不见。董枫将一个冰凉的小东西塞进我的手里，是开门的钥匙。在这里，病房门都是没有锁的，因为要是病人在里面反锁门后出了事，很麻烦的。这间房由于长期空着，因而才配了一把老式的挂锁。我在暗黑中摸到这锁，试了好几下才把钥匙插进锁孔。我听见身后的董枫发出急促的呼吸声，这使我的手有点抖动。侧面看去，张江正迫不及待地将脸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我担心他会看见什么而发出叫声来。

锁开了，在这一瞬间，我想到了推门时会不会有沉甸甸的感觉。三年前，住在这里的女病人单玲就吊死在门后，据说推门时只能推个半开，因为一具已僵冷的尸体堵在门后。

听见开锁的声音，张江已挤了过来，伸手便推开了门。今夜幸好有这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我感到心里踏实了一些。

走进屋内，一片漆黑，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后墙的窗户有一些微弱的天光，哗哗作响的夜雨正封堵在窗外。

我低声对张江说：“电筒。”

一束强光打了出来，在已经斑驳的墙上投下一道光圈，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蜘蛛迅速跑出光圈，进入黑暗之中。我从张江手中抢过电筒，向屋角照过去。

屋角像仓库似的堆满杂物，装过药品的纸箱、废弃的输液架等等。我用电筒顺着墙依次照过去：在另一堵墙边放着一张铁架床，床上什么东西也没铺，光光的铁架床像一副担架；离床不远有一个黑色的老式沙发，不少地方的皮革已经爆裂，显然是一件废物，被遗弃在这里的。

突然，沙发上一团黑糊糊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伸手抓起它，当手心感觉到这是一团人的头发时，我像抓到了火一样将它扔回了沙发上，同时发出了一声不能控制的叫声。张江和董枫都围了过来，在抖动的手电光中，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仿佛在挣扎颤动。

“这是一顶假发。”董枫长出了一口气后说道。

“假发，哪来的？”我余悸未消地问。

董枫也怔了一下，慢慢地回忆着说：“我想起来了，这是单玲用的假发。单玲就是三年前死在这里的女病人。严重的抑郁症使她的头发掉了很多，她又爱照镜子，有时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就哭。后来，吴医生给她买来了这顶假发，很漂亮的披肩长发呢。”董枫顿了一下，又纳闷地自语道，“不过，这假发怎么会还扔在这里呢？”

张江弓下身，细瞧了那头发后又把它提起来，让它长长地从手中垂下，那景象仿佛是提着一颗人头。我忙叫张江放下它，理由是那一定很脏的。三年时间了，发间定是积满了灰尘。没想到这话提醒了张江，他用手摸了一下那头发，惊奇地说：“怎么没有灰尘呢？”

我用手摸了一下，手上果然是干干净净的。我又用手摸了一下那张废弃的黑沙发，同样也没有灰尘。我感到心在咚咚地跳。我将电筒向室内其他地方照去，在铁架床上，屋角的杂物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这说明什么呢？有人常坐在这废沙发上，并且用手梳理着这顶假发？我不敢往下想了。

我手中的手电光在抖动，我们得赶快离开这里才行。

46

自从进入精神病院以后，我常常是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住在吴医生为我慷慨提供的这间小屋里，听着值班医生或护士咚咚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漆黑中我感到自己正身陷迷宫。

关于严永桥的事，我现在仍然找不到可以破解的线索。现在可以清楚的方面仅仅是，这个撞进我家来的不速之客确实是这里的病人，并且已经死去一个多月了。死而复生的设想显然不能成立，但他在死后又出现在我家里也是事实。看得出来，吴医生对此事也是极关注的，他将自己的小屋子让给我住，正是想让我在这里找到什么线索。

另外，黑屋子里的新发现又增加了我住在这里的恐惧。晚上我一闭眼，便看见那顶长长的假发，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正坐在那张破烂的黑沙发上，她用手梳理着假发，然后又戴在头上，并且点燃蜡烛，对着小镜子打扮起来。这是董枫在前些时候值夜班时撞见的景象，我相信这是事实了，而绝非像吴医生推断的，这是雷雨之夜董枫所产生的幻觉。因为，那长期锁着的黑屋子里确实有人出没，不然，在积满灰尘的屋里，那张破沙发和放在沙发上的假发不会干干净净。

只是，经常光顾黑屋子的人是谁？她是怎么进去的？这屋只有一把钥匙，由董枫保管着，平时它都被董枫锁在值班室的抽屉里，没人能够拿到。

我发现自己在一个危险的境地里越陷越深。本来，我在家里的写作是很正常的，我正在把郭颖告诉我的她在医学院读书时的恐怖经历写成小说，没想到，这个似人似鬼的严永桥出现了，董枫在黑屋子的遭遇也是他最先告诉我的。我现在对我的上一部恐怖小说《死者的眼睛》里的一些叙述有点后悔，至少我不该在那本书中披露董枫是精神病院护士这个真实身份。因为严永桥在这里住院期间，正是读了我的那本书而发现了董枫的。这个妄想狂甚至将董枫想象成了他的妻子。

星期天，我仍然待在医院里。在这个巨大的谜团没解开前，我想到回家去住就有点畏惧。我怕那个已死去的严永桥再来敲门。并且，我相信这幽灵仍在我已离去的家里出没。因为，我有天晚上开玩笑似的往家里打电话时，居然有人拿起话筒来“喂”了一声。虽然我立即让张江去我家查看了一番，家里无人，门锁完好，但门口却出现过一把黑雨伞。

下午，整座精神病院安静得像公园，蝉在林木深处嘶叫着，叫人昏昏欲睡。这个夏季单调而神秘。住院楼前的阶梯上，时而有白衣护士轻盈地飘过。而更多的时候，这阶梯像山中的荒芜之地，只有树荫和阳光在上面印出斑驳的黑白图案。

我无聊地在院中逛了一圈，回到小屋正准备睡一会儿午觉，吴医生来电话了。他说星期天都休息没人陪我，叫我去他家里玩。

我来了兴趣，因为自从结识吴医生以来，我还从没去过他家里呢。医院宿舍与医院仅一道院墙之隔。据说吴医生住着很宽敞的房子，这一是因为他的主任医生的级别，二是因为他迟早会结婚的，虽说现在还是单身一人，但毕竟已三十四岁了，成家是近在眼前的事。

吴医生住在底层，窗前围着一小片绿地，种满了花草。我想他是喜欢花草才选择底层住房的。

进了门，吴医生穿着一件宽大的睡衣迎接我，这使他的中等个子更显粗壮，露在衣袖外的手臂上凸起的肌肉像铁一样硬。我无端地感到他此时有点像日本人，硬朗、有力，而请我坐的手势又透出严谨的礼节。

“怎么样？”他搓着手问我，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安。我知道他是希望我对严永桥事件有新的发现。其实，住进医院里好几个日夜了，除了严永桥隔壁病房那个叫龙大兴的病人给我提供过一些情况外，关于严永桥来找我是否是死而复生，仍然是一个谜。

“这是个很凶险的家伙，死后也不老实。”吴医生眼神迷茫地说，“从科学的角度讲，我们都不会相信他死后还能出现。但是，你是个精神健康的人，他出现在你家里，我相信这不是你的幻觉，因此，只有抓住他，我们才能解开这个谜。”吴医生将眼神从空中收了回来，盯住我又问，“如果再次遇到，你一定能认出他来吧？”

我说这不是问题。严永桥，这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一米八左右的大个头，宽额大脸，两道眉毛像粗黑的毛虫，我相信再见到他，即使在夜里也能一眼辨认出来。

吴医生要我继续留意，尤其是夜里到医院各处走走，如果严永桥真的还存在，他也许会在医院里再次出现的。如果发现了，立即通知他，或者立即叫在场的其他医生也行，他们有办法立即制伏他的。

我感到重任在身。当然，这件事对我自己也很重要，不然，我怎么能待在家里安心写作呢！

我点燃了一支烟。看见我的眼睛在寻找烟灰缸，吴医生便从厨房里拿来一个瓷碟代用。他抱歉地说，他已开始戒烟，没准备烟灰缸。看得出来，他是个生活严谨而且有意志力的人。

我参观了他的书房，除了大量的医学书籍外，竟有一大柜文学书籍，世界上重要作家和诗人的作品都有一些。他说，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喜欢过文学的。当然，我和他当初一见如故，也正是因为他早年的这一爱好，使我们说话投机。

书房里真正使我吃惊的东西，是紧靠书柜的一个收藏柜，精致的玻璃门后面，放着各种各样的刀具：短刀、匕首、马刀、藏刀、瑞士军刀，等等。这些东西作为收藏品，看一眼也让人觉得身上发冷。

吴医生笑呵呵地说：“还不错吧？”他对拥有这些东西很得意，我真不知道他的这一爱好又是怎么来的。

在一个精神病医生的书房里藏满刀具，这使我感到新鲜而刺激。当天夜里，我做梦也听见这些刀具的碰撞声……

47

在生活中，如果你感到身边熟悉的人卷入了某些神秘而恐怖的事件，而彼此还得心照不宣地相处，那感觉真是让人提心吊胆。进入医院不久，我对吴医生便有了这种感觉。

尽管一切是由我在家里遭遇严永桥这个鬼影似的人物引起，而且吴医生对查出这个事件的真相和我一样心切，但是，他在家里收藏各种刀具的癖好，还是让我本能地嗅到了一股杀气。另外，医院黑屋子的钥匙平时放在值班室董枫的抽屉里，而要取得这钥匙，吴医生应该有充分的条件。

当然，错误的猜测会伤害朋友的。因此，我和董枫都不敢轻易对吴医生谈起在黑屋子的发现：满是灰尘的屋子里，一张黑沙发和放在沙发上的假发干干净净。我们不便向他询问，谁常进入这屋子？因为，假发正是吴医生为那个患抑郁症的女孩单玲买的。如今人去楼空，只有对此有感情的人才会光顾这里。否则，谁会进入这间死了人又长期空着的黑屋子呢？

一切只能靠冷静的观察。我叫董枫将黑屋子的钥匙放进抽屉时，在钥匙上小心地放上了一丝头发，这样可以判断出有没有人拿走这钥匙去用过。

同时，为了防止这唯一的一把钥匙被复制，我们还在黑屋子的门与门框靠近地面的地方，悄悄贴上了一条很小的纸条。这样，即使有人用复制的钥匙开门，纸条便会破裂，它会证实，有人进屋去过了。黑屋子里的女式假发放在黑沙发上的位置我们也做了精确的记号，只要有人动过，它不可能回复到和原来一模一样的位置。这些都是张江的提议，别看他个子高大，心却挺细的。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动静，从董枫抽屉里的钥匙到黑屋子门框下端贴着的小纸条，一切都纹丝不动。董枫讲，只有昨天夜里险些发现什么。当时，她在走廊上听见黑屋子里似乎有人的低语声，她便摸黑走到那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叽叽咕咕的，确实有人在说话，但一句也听不清楚。这时，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向她走来，她突然感到一种身陷绝境的恐惧，直到来人轻轻地叫了一声“董姐”，她才喘出一口气来。原来是同值夜班的小翟来找她了。她附在小翟的身边，叫她听这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小翟贴着黑屋子的门听了一会儿，轻声对她说，可能是隔壁病房的声音吧。这一提醒才让董枫醒悟过来：在黑屋子的隔壁病房，住着一个患有受害妄想症的老太婆，一到夜里，她就在暗黑中自言自语，说是她儿媳要勒死她儿子，并且还经常拿着一根细绳，要在她睡着后害死她。此刻，正是这个老太婆在唠叨。董枫和小翟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证实了这个判断。董枫后来对我说，那黑屋子已经搞得她神经过敏了。

这几天，我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一团乱麻之中，束手无策的焦急让人心神不定。每天早晨，我照例跟随吴医生等一大帮医生护士去病区查房，我们着清一色的白大褂从进入病区的小铁门鱼贯而入。在男病区，我每次都会走进严永桥生前住过的病房看上几眼，一直没有新病人入院，这间病房一直空着，但打扫得很干净。病床上铺着白被单，随时准备着接纳新的病人。有一次，我正站在这病房中发愣，吴医生跟了进来，他拍了一下我的肩头，说：“走吧，那死鬼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用的“死鬼”这个词让我感到一丝寒意。

进入女病区查房时，我会装作无意地走到走廊尽头，从那间黑屋子的窗户往里瞟上几眼，里面和我夜里去察看时见到的一样。尽管是大白天，那里面仍是光线阴暗。我看见那顶假发在黑沙发上蓬松地堆着，我总要由此想象着那个早已死去的女病人。我怀疑吴医生是否曾经爱上过这个患抑郁症的女孩，因为，吴医生对她的种种关照似乎超出了仅仅作为医生的职责。

夜里入睡之前，我总要到住院楼外走一走。这一是因为夏季闷热，到院里吹吹凉风感到清爽，二是因为吴医生说过，严永桥可能在夜里出现。想到这句话，我感到不可思议，这等于表明，吴医生也不得不相信可能有鬼魂出现了。这鬼既然登门拜访过我，也就有可能溜回医院来看看。这也许荒唐至极，但他确实出现过。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抽烟。住院楼的各个窗口都熄了灯，病人已入睡了。远远地，董枫从楼道口的石梯上走下来，我想她是到院中找我来了。我走到路灯照着的亮处，向她招招手。

我们在石凳上坐下。董枫说：“我们的想法错了。吴医生不会进入黑屋子去的。我相信抽屉里的钥匙不会有人动了，黑屋子门缝上贴的纸条也不会被弄破。真的，我们的想法太简单了。”

我想董枫一定新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然而没有，是她这几天的反复琢磨否定了吴医生进黑屋子的设想。首先，她承认吴医生对死在黑屋子里那个叫单玲的病人确实很特别，他对她的特殊关照，比如说捐款啦，把自己家里的电视机搬到病房给单玲调剂情绪啦，以至给开始脱发的她买假发啦等等，确实超出了一个医生的职责范围。但是，如果一个患病的女孩确实有什么东西触发了一个男医生强烈的爱怜之意，那这个医生给她以特殊的关照也在情理之中。问题是，这个女孩死后，吴医生还会常进这个屋子里去抚弄那假发吗？并且，董枫在雷雨之夜看见的是一个女人在黑屋子里梳头，那会是吴医生装扮的吗？这已经不能用怀念来解释。如果有人这样做，只能是神经病！吴医生作为精神健康的精神病医生，绝不可能干如此荒唐的事。

董枫的分析让我信服，但是，总之有人进入过黑屋子，那是谁呢？

董枫往院中暗黑的林木深处扫了一眼，轻声说道：“不用开门就能进入那屋子，只有影子才能做到，这只能是单玲自己了。她一定是留恋这间病房，所以常常飘回来坐坐……”

我感到背上发冷。如果不是我自己遭遇了鬼魂似的人物登门拜访，我会不假思索就否定董枫的这种想法，但是现在，我真的难以判断了，尽管理性仍在我心里呼叫着：不可能是这样。

48

我感到自己正无缘无故地陷入一个不可理喻的境地，这就是：死去的人物正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先是拿着黑雨伞的严永桥，接着是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单玲，她竟然在黑屋子里重现梳头的一幕。这一切如果找不出谜底，我担心自己的神经能承受多久。

人最重要的是生命，而比生命更重要的，是大脑中枢的正常运转。如果这个神经中枢出了问题，人的躯壳一下子会变得荒诞和毫无意义。

我难以入眠。我怎么会住在吴医生上夜班时休息的这间小屋里呢？生活中会发生什么事件真是不可预测。我翻身下床，在屋内困兽似的走了两圈，然后在一个小书柜前停下。我想象着吴医生住在这里的情景：夜里最后一次查房之后，他会从这柜里随便取出一本书来，然后半躺在床头上看起来，直到睡意袭来，他会把书扔在地板上，躺平身体后睡去。

我从书柜顶层抽出一本书来，书名叫“脑解剖学”，我翻了一下，那些像集成电路的脑解剖图让我头晕。我放回架上，又取下另外一本，硬精装的封面，书名叫“精神障碍的心理疗法”。我无聊地翻了翻，突然，一张夹在书中的照片让我吃惊。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大约十八九岁，黑发像瀑布一样越过左肩垂在胸前。她瓜子脸型，一双丹凤眼充盈着天然的妩媚。她的身后有一些树，但看不出具体的地点特征。

她是谁？吴医生的女友？不，我很快便可怕地分辨出来了，这就是单玲，那个三年前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因为我听小翟护士讲过，那女孩有一双很迷人的丹凤眼。看来，吴医生真的是喜欢上这个女孩了。

我迅速想起了女病区走廊尽头的那间病房，现在早已是长期锁着的黑屋子了。三年前，这女孩就吊死在门后，全身僵硬，舌头也掉出来了。

我不敢再看这照片一眼。慌乱地合上这本书后，我便跑出这小屋，沿途踩得地板咚咚地响。我到了楼上的女病区，将正在值夜班的董枫叫了出来，我要她来看看这张照片。

回到小屋，正是夜里十二点四十分。董枫仔细地端详着照片，然后肯定地对我说：“这不是单玲。只是眼睛很像，都是丹凤眼，但单玲的脸型是圆的，不是瓜子脸型。”

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三魂七魄仿佛又回到了身体里。说实话，对一个死得很恐怖的人来说，看到她生前的照片会让人做噩梦的。我还要在这小屋里住一些日子，如果书柜里就藏着她的照片，我发誓我只有回到我家里去。尽管在事情没弄清楚前，回家有再次遭遇拿黑雨伞的不速之客的危险。

那么，这照片上的女孩是谁呢？“一定是吴医生的女朋友吧。”我说，“他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

“怎么从没听说过呢？”董枫疑惑地说，“并且，吴医生宣称过，他是要过独身生活的。”

我笑董枫的天真，说：“这种话不要信，很多人都说过这种话，可没过几天，人家结婚了你也不用吃惊。”

“不，吴医生是真这么考虑的。”董枫说，“你不知道，小翟护士以前就喜欢过他。开始我还不理解，因为小翟二十一岁，吴医生三十四岁，年龄差距大了些。可后来发现小翟看吴医生的眼神，又痴情又幸福的样子，我承认爱情是不受年龄限制的。很长一段时间，小翟每天主动替他去食堂打饭，下班后换上鲜艳的裙衫待在值班室和他无话找话。但是，吴医生像没有感觉似的，气得小翟背后偷偷掉泪。

“终于有一天，小翟对我说，她已约了吴医生出去喝咖啡，叫我也一同去。我说我就不去了，何必让我在场当灯泡呢？小翟便急了，她说董姐你一定要去，我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董姐也要来，这样他才同意来的。

“这天晚上，小翟打扮得女人味十足，走在街上也让不少男士频频回头。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小翟这么漂亮，这么可爱和温柔。我们一起喝咖啡，品精美的糕点，还要了一些葡萄酒。我们举杯共祝小翟生日快乐。吴医生始终很礼貌，但小翟肯定没找到感觉。

“我决定助小翟一臂之力，便故意对吴医生说，应该考虑谈女朋友了。吴医生却冷静地说，不会考虑这个问题。我说你准备一直独身吗？他即刻点头承认。

“这晚回来后，小翟哭了很久，后来又笑了，让我感到有点害怕。后来小翟说，一切都是命定，过了很久，她才慢慢断了这心思。

“所以我敢断言，这照片上的女孩，绝不可能是吴医生的女友。”董枫又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下说，“她是谁呢？吴医生将她的照片夹在书里，显然又是挺思念的。”

我说：“单玲住院期间，吴医生对她的关照显然超出了医生的职责，这证明吴医生对女孩还是能产生感情的。不是说吴医生将上吊的她从绳索上解下来时，眼里泪水盈盈吗？所以我认为，这只能是单玲的照片，因为照片和人有时会有差异的。”

董枫仍然坚定地否定了我的判断。“绝对不是她。单玲住院那么久，我太熟悉了。”董枫比画着说，“脸型都完全不同。”

将那张神秘的照片连同那本书重新放回书柜后，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我便半开玩笑地对董枫说：“不过，你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董枫略微有点不好意思，说：“还没合适的人呢。”

我说：“张江不是挺喜欢你吗？想想看，从望远镜里迷上对面阳台上的一个陌生女人，从此神魂颠倒，够痴情的了。”

董枫低下头，说：“他才二十岁，小我六岁，做弟弟还差不多，倒是挺乖的。”董枫突然来了精神，望着我说，“他正在给我完成一个任务呢，这就是一定要查清楚他遇见的那个老太婆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了那件奇怪的事：张江捡起董枫的晾衣架上掉下的裙子送上楼去时，推开门，屋内的暗黑中却坐着一个老太婆！

我感到我的周围满藏凶兆。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49

人类建造房子原本是出于安全的需要，除了遮风避雨之外，防止外来的袭击应该也是它的功能之一。但是，这房子一旦出了什么与死人有关的事，它一下子会变得极不安全。

它的房顶啦、门啦、窗啦，总之每一个部分都变得让人生疑，甚至屋角的气味和从门缝中吹进来的风都让人直打冷战。

住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日子里，我遥想我的住宅时就是这种感觉。尤其是我知道那个撞进我家的不速之客是一个已死于车祸的精神病人后，在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几乎是不敢再回家门了。

当然，我最惦念的是放在写字台上的那一沓稿纸，那里面记录了郭颖给我讲述的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里的故事。现在，我不得不中断下来了。

写作中断让人产生疑问，而疑问让人清醒。我突然感觉到，即使没有那个拿着黑雨伞的家伙来打扰我的写作，我仍没法结束那个十四年前的故事，因为，我确实不知道事情的结局。

关于医学院后山出现的怪事，女生宿舍的惊恐，发夹，卓然的精神分裂直至死亡，以及郭颖在走廊上遭遇的影子等等，它的谜底至今仍深藏不露。不然，郭颖也不会在出国前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向我讲述她在大学时期的恐怖经历了。

职业写作的习惯让我抓住了这个故事，然而，当严永桥这个鬼魂似的人物让我中断写作以后，我下意识地感到我的写作与现实是否有什么联系，或者说，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恐怖事件是否像藤蔓一样爬进了我正身处的这座精神病院之中。

这种莫名其妙的揣想纠缠着我。夜里，在住院楼外的林荫中散步时，花木的清香中也仿佛夹杂着某种药味，我觉得继续走下去就会被气味熏倒。我回到楼内，关上房门，走廊上的木地板又将深夜的脚步声夸张得很厉害，咚咚咚，仿佛医生或护士随时都在紧张地跑来跑去。

夜半时分，我让室内的台灯一直开着，这让我睡在床上踏实一些。门后挂着一件白大褂，这是我白天在病区明察暗访时的伪装。当然，只有吴医生知道我的身份，其余的医生、护士只是把我看成了一个无所用心的实习医生。

在这里已待了一周了，我相信那个已死去的严永桥不会再在这里出现，相反，他拎着黑雨伞再度敲响我的家门倒有可能。我无端地又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没人接。自从我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随手给家里打电话，有人拿起话筒“喂”了一声后，我就不能控制地一到夜里便拨几次电话回家，当然再也没出现过有人接听的情况。我清楚我是门窗紧锁后离开独居的住宅的，如果有人听电话，那只能是鬼。

天亮之前，我突然产生了一个重要的想法，那就是把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怪事搞清楚或许对解决眼前的恐怖事件有什么帮助。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亮，我在医院门口的磁卡电话亭拨通了郭颖的电话，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瞬，我有种魔幻的感觉。我在与地球的另一面通话，美国休斯敦大学，她深夜的寝室，她说她正准备睡觉。我突然有点嫉恨起她的舒适来，将一个没有结局的恐怖的故事丢给我之后，她倒无牵无挂地远走高飞了。我追问谜底，关于卓然的死，关于发夹，关于她自己的恐怖经历。她说她确实不知道，要我别再提这件事，不然她睡下后会做噩梦的。她提醒我，可以到医学院找找何教授，如果这些事后来有什么结果，他或许知道。

我想到了郭颖讲过的十四年前的情景，深夜的后山上，何教授孤坐在凉亭里，他在怀念他二十年前的恋人——那个开始叫卢萍后来在“文革”中又改名叫卢红的女生，那个温暖的生命后来变为了防空洞里的白骨，她的发夹和白骨遗留在一起，其传说在若干年后的后山上飘荡。还有，卓然精神分裂后，他去看望过她，作为心理学教授，他对其中的奥秘或许有什么洞察？

当天下午，我便乘车去医学院。在精神病院大门外我举手招呼出租车时，那车犹豫了一下才停下来。开车的是一个胖胖的小伙子，他的目光有点审视我的意味，我想一定是我背后这道精神病医院的大门让他对我有点狐疑。医学院在这个城市的东边，离这儿足足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我在车上慢慢盘算着，十四年前的何教授到今天应该快七十岁了，一定已退休在家。

除了上车时我说了句“到医学院”，此后我便一言不发地想心事。开车的小伙子没话找话地说：“现在社会竞争很激烈，精神病院的病人不少吧？”

“其实，精神病与社会竞争没多大关系。”我侧着脸对他说，“主要还是基因的问题。”这个观点我是从吴医生那里听来的。他举例说，遇到同样一个挫折或打击，有的人坦然处之，有的人精神分裂，这是因为每个人的基因排列不同。吴医生认为，如果哪一天科学能够准确地纠正排列有误的基因组合，那么精神病都能治好了。他认为科学能走到那一步，当然过程还会很漫长。

开车的小伙子似懂非懂地点头，看我的眼光也变得敬畏起来，他一定认为我是一个有学问的医生了，我心里想笑。

在医学院大门口下了车，我便向门卫打听教师宿舍。门卫告诉我，穿过整个学院，从后门出去，有三幢楼的便是。

学院里已经放了暑假，蝉在繁盛的林木间嘶叫出空荡的安静。有一片林木升在半空，我知道那便是后山了。我不自觉地向它走近，没有看见山下防空洞的进出口，也许这历史的遗迹已被树叶草丛完全封闭了。我拾级而上，看见了有暗红色柱子的凉亭，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坐在那里看书。时间如水，我想起了十四年前发生在这里的离奇事件。我穿过树林，走上了一片斜坡，草丛在脚下磕磕绊绊的，有一瞬间，我甚至担心脚下会踢出一个发夹来。

后山背面是一道破败的围墙，围墙那边便是建工学院。我第一次发现，两所学院是在这里接壤的。站在山顶，我望见建工学院的操场上有人踢球。

50

门铃响后，一个瘦高个的老头给我开了门，他就是何教授。回忆了好一阵子，他才记起郭颖这个学生。“许多年不见了，一届一届的学生，都远走高飞了。”他有点感慨地说，“郭颖挺聪明的，是个做学问的人。几年前她来看望过我，说是要出国读博士去了，可那天我正在作一个学术报告，我们只在会议厅门边说了几句话就分手了。唉，时间过得真快。”

何教授对郭颖委托我来看望他显然很高兴。他说他现在很清闲，六十八岁了，已退休在家，看看书，早晨还练太极拳。他问到郭颖在休斯敦的情况，我胡乱搪塞了几句。从屋内的情况来看，何教授似乎仍是单身一人居住。我忘了问郭颖关于何教授的家庭情况了，此刻也不便冒昧多问。

墙上的一幅油画引起了我的注意，画上是深远的夜空，有孤寂的星星，金黄色的，又大又亮，夜空下是白雪覆盖的山岭。整个画面给人一种非现实的感觉，像是一个童话。突然，我发现画面上两重起伏的山岭很像女性的乳房，优美的曲线仿佛还跳荡着某种大胆和羞怯，白雪覆盖像是润泽的肌肤，在金黄色的星光下呈现出一派圣洁。

“是一个画家朋友送我的。”何教授说。

我脱口而出，“这是你的构思，他替你完成的画？”

何教授略感惊诧，答非所问地说：“都一样，都一样，挂在家里嘛，总要是自己喜欢的画才行。”

我作此判断，来源于郭颖给我讲述的往事中曾透露出的何教授在“文革”时期的一段情感经历。三十多年前，他和他的一个女学生深深相爱，尽管突然爆发的文化大革命使他们的交往有所中断，但已成为红卫兵头儿的这个女生，军衣下掩藏的仍是一颗女孩子的芳心。据说，她是在一场罕见的大雪之夜被对立派组织逮捕的，并且被秘密关进后山下面的防空洞，直至多年后成为一具白骨。

看见我非常欣赏这幅画，何教授像遇见知己似的，静坐在一旁抽起烟来，以便让我的感受在画上多停留一会儿。

我发现，这幅画是一个祭坛，一个秘密，一场刻骨铭心的生离死别。事情一定会是这样：那个叫卢萍的女生在大雪之夜与何教授在后山相会，在激情中她解开了自己的军棉大衣，第一次将雪白的胸脯袒露在星光下。他们都冻得发抖而肌肤灼热，不远处还响着对立派组织攻占校园的枪声。他们都没想到，这个雪夜竟成了他们的永别。

我不便再问什么，默默地点燃一支烟，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沉重。坐在藤椅上的何教授已经双鬓斑白，这是另一种时间之雪落在他的头发上。

“人老起来是很快的。”何教授叹息道，“你看郭颖这样的黄毛丫头，转眼已快是心理学博士了。”

我顺势说道：“可是，她对大二时发生的很多事，至今仍很困惑，读博士也解决不了自身的悬疑。比如她同班同学卓然的精神分裂，她就根本找不到原因。”

“哦。”何教授仰起脸想了一会儿，仿佛要把十四年前的事情拉到眼前来。“那一年是出了不少怪事，”他说，“但我认为是一种集体癔症。卓然说戴了来历不明的发夹后头痛，同寝室的女生便接受了这种暗示，于是郭颖的头也痛起来。尤其是卓然死后，她生前睡过的床铺、她说过的梦话等等东西，都会对同伴的精神产生牵引作用。”何教授语调平静，仿佛在讲一个心理学的例证。

“可是，那发夹确实很奇怪的，一会儿出现在后山，一会儿又出现在女生浴室的门外，到最后竟彻底消失了。”我追问道，表示我对这一系列事件非常了解。

“我知道，你是指那件传闻。”何教授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说，“那一年我在省外的一所大学参加了一个课题研究，回来后听说学院在清扫防空洞时发现了几具白骨，是十年前死于此地的红卫兵的遗骨。”何教授的声音颤抖了一下，“但当时没听说还有一个什么发夹，很多年以后，学院里有了这种传闻，这是没有根据的。”

“但那发夹确实出现了，卓然戴过，郭颖也看见过……”

何教授打断了我的话，“这就是集体癔症，在一种特别的氛围下，一个普通的发夹也可能让人发疯。后山上不是也连着出了不少怪事吗，我看都与此有关。有一次，我就在半夜的后山上看见了一个黑影，那黑影在树上蠕动，这要是被郭颖她们看见，又会成为恐怖事件了。我却不信什么邪，站在树下叫道，谁在上面，再不下来我叫警察了！结果那黑影溜下树来了，原来是大二的学生吴晓舟，郭颖的同班同学。他跳下树来时还有一把刀子也掉在了地上。我厉声喝问他攀在树上干什么，还带着刀子。他一脸惊惶，结结巴巴地说是看了武侠小说，来这里体会体会。真是神经有毛病。后来听说他是已死去的女生卓然的恋人，我就理解他了。一定是相爱很深，神经受刺激后的一种反常行为。这没有什么，人不可能时时刻刻都精神健康，只要没发展为经常的病态，偶然出现异常还不能叫做病人。”

到底是心理学教授，对人的精神分析温和得多。而在精神病医生的眼中，至少有半数以上的人类笼罩在精神疾患的阴影中。

“可是，卓然的精神分裂还是挺蹊跷的。”我说。

“是啊，不可理喻。”何教授叹了一口气，“如果仅仅是发夹的传闻，不至于产生那样严重的后果。据说她那段时间一晚上要冲几次澡，这显然又是强迫症的表现。她死前我去看过她，怪可怜的。我不了解她的家族史，有没有遗传方面的原因也不知道。唉，卓然要是活着，现在也该三十多岁了，也许已做了母亲……”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何教授突然难过得说不下去，我想他也许是联想到了更早死去的卢萍。有人说过，少女之死是一根人类之纱的断掉。这根绝望的断纱从此无法接上，无法延续，从生物学上来说亦是对生命繁衍的毁灭。

51

自从去医学院见了何教授以后，我心里既踏实又恐惧。踏实的是，十四年前的故事至今未有谜底，那么，我中断写作也可以心安理得了；恐惧的是，既然发生在郭颖和卓然她们身上的恐怖经历可以永无解释，那么，我遭遇的不速之客和董枫遭遇的黑屋子人影，可能也无法破解了。世界上不是一直就存有各种各样的谜团吗？一个拿黑雨伞的幽灵来找过我，这个谜团不能破解对世界来说太微不足道了。前几天吉医生就讲过，他也遇到过无法解释的事。说是他几年前参加山区的巡回医疗，有天晚上住在一个偏僻小镇的旅馆里，当地无电，守旅馆的老太婆给了他一截蜡烛。当晚热得无法入睡，他就凑着烛光看书，一直到蜡烛燃完。当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当他摸黑出去找老太婆再要一支蜡烛时，才发现老太婆不在了，并且整个小木楼就住着他一人。第二天，镇卫生站接待他的人说，那是一座早已废弃的旅馆，更不会有什么老太婆在那里值守的。吉医生说，这个无法解释的经历让他做了一年多的噩梦。

今天，噩梦会降临到我的头上吗？我在床上翻了一个身，压得床架吱吱地响。吴医生的这间小屋本是他上夜班时休息用的，所以除了那个小书柜有点住宅气息外，其余的用具包括这张小床都是来自于病房的用品，这

让我夜夜心里别扭。

天气闷热得很，我却不敢开窗睡觉，因为我怕听见精神病人的叫声或哭声。尤其是在朦朦胧胧之际，突然被那些声音惊醒时，心里要狂跳好一阵子。

看了看表，还不到夜里十二点，我不如起床到吴医生的办公室去聊聊天吧。他已开始上夜班了，也许正寂寞。我呢，既然放弃了在家的写作，那就在这里多深入一些吧，即使不能解开身边的疑团，也可积累一些写作素材。

走出小屋，尽管我轻手轻脚，走廊的地板还是一踩就响。底楼值班室的门大开着，我瞥见吉医生正用手托着他瘦削的下巴假寐。我没惊动他，径直走到楼梯口，上了二楼。护士值班室的门虚掩着，我听见董枫和小翟叽叽咕咕的说话声。吴医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室内宽敞，两面有窗，这是主任医生的优待。

我说：“还是你这里凉爽，下面闷死了。”

吴医生正在翻看一本砖头般厚的医学书籍，他的白大褂的衣袖挽得很高，两只结实的小臂压在办公桌上，其有力的姿态很像一个外科医生。

他说：“你要觉得这里凉爽，白天就到这里来看书吧，反正我上夜班，白天这里都空着的。”

我走到窗边，有一根很粗的树丫在窗口摇曳，风中带着湿气。我说要下雨了，这段时间老下夜雨，一下雨我便想那个叫严永桥的家伙会不会出现。这个提着黑雨伞的幽灵叫我既期待又害怕。吴医生拍了拍我的肩头，说不用害怕，他也正等着那个家伙再次出现呢。他说：“小时候怕走夜路，有人教我一个方法，就是把自己想成是一个贼，这样，再黑暗的地方走起来都不怕了。下次你再怕鬼的时候，就把自己想成是一个鬼，你也就什么也不怕了。这叫以毒攻毒，哈哈，世界就这样。”

吴医生教我的这个方法还真是有效。半夜时分，我离开他的办公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尽管暗黑中空无一人，我却感到无所畏惧。

我进了小屋，将台灯调到最微弱的亮度，然后上床睡觉。大雨已下了好一阵子了，但由于我没开窗，室内还是显得闷热。朦朦胧胧中，我听见雨点将窗户打得啪啪地响。翻了一个身，我又听，那窗户上的声音好像有点异样，怎么个异样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头。

我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向外张望。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窗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我淡淡的面影。我将鼻子贴在玻璃上，与我的面影重叠在一起。突然那面影的五官抽搐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两条毛虫似的粗眉毛。天啊！这哪是我的面影呢，显然是另一张脸正贴在窗玻璃上向里张望！我惊叫一声向后跳开，那玻璃上的面影也一闪便消失了。

由于退得太急，我被椅子一绊，跌倒在地上。那一瞬间，我记起了那个拎着黑雨伞的家伙，记起了他在山区的家里挂在堂屋里的遗像，记起了离他家不远的山坡上那一丘葬着他骨灰的土坟。是他！严永桥，这个逃出精神病院后被撞死在高速公路上的幽灵。那一夜大雨滂沱，他的躯体被车轮碾压得血肉模糊……

我感到嘴唇发麻，血液往脑门直冲。我大叫着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上，“有人！我的窗外有人！”我当时忍了一下，没敢说那人是严永桥，因为那样说别人会认为我犯了神经病。

楼梯上一阵乱响，吴医生、董枫等医护人员也跑下楼来，我这才知道我刚才的呼叫有多大声。吉医生转身进值班室抓起一支手电筒，我们一群人便拥出了住院楼。

大雨打得我的眼睛都有点睁不开，全身很快湿透，我看见董枫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吴医生走在最前面，吉医生的手电筒已握在了他的手里，一道强光中有雨点横飞。

我们穿过花园，贴着墙根来到了我的窗外。电筒光在窗台外的地上一一搜索，一片水淋淋的青草，没有足迹。也许是被大雨冲刷掉了，也许那幽灵本来就不会留下足迹，谁知道？

吴医生一直没问我一句话，看来只有他知道我遇见谁了。他说我们到各处看看，手电光便引着我们向树丛中走去。这时，吉医生一个人已返身向住院楼跑去，并回头对我们说，他到病区看看。职业的警惕使他担心是否有病人跑了出来，但我心里知道，他的猜测错了。这时，一道闪电从树梢上闪过，我看见董枫的脸被惊吓得苍白。

回到住院楼时，我们全都成了落汤鸡。我心里感到抱歉，如果我不去窗口贴着玻璃张望，就不会有这番折腾了。但我转念一想，如果我没发现那张脸，如果我继续蒙头睡去，那会是怎样的结果呢？很有可能，当我被惊醒时，那张脸已出现在我的床边……

回到屋内，我大开着灯，没敢睡觉。

52

一夜的惊吓使我天亮时才沉沉睡去，醒来时已是下午两点。夏日的阳光从窗帘缝中射进来，世界明晃晃的似乎毫无秘密可言。而就在昨夜，严永桥的脸就贴在这窗玻璃上，这不可思议的事实使我快相信显灵之说了。

人的躯体是一种物质存在形式，除大部分是水以外，还有磷、铁、锌等各种各样的物质。这种组合被拆散化解之后会有另外的形态吗？水被置于零摄氏度以下时变为固体的冰，若给它几百摄氏度的高温，它又变成气体升上虚无的高空。但是，它仍有还原为水的时候，当雨水在地上流淌，就是它重新显形。

这番胡思乱想是从董枫的嘴里说出来的。我在医院的花园里看见她时，她正在一根铁丝上晒床单。她穿着一件被身体绷得紧紧的黑色T恤，下配牛仔短裤，是长腿女郎自信的一种打扮。平时看惯了她穿着护士衫的样子，此时我走出住院楼看见她的背影时，差点没认出她来。一床方格图案的床单在光影中微微飘荡，她踮起脚尖，举手去抚平床单上的一点皱纹。这一瞬间所传达出的生活细节的温馨和她惊鸿一瞥的优美曲线融合在一起，使我明白了张江为什么会在以前的阳台一瞥中便跌入情网。

奇怪的是，董枫为什么会在医院里洗床单呢？她说她已搬到医院的单身宿舍里来了。在外租住了两年的房子已经退掉，她说那是一间鬼屋，吓死人了。

我心里一惊，预感到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我记起了那个拎黑雨伞的幽灵撞到我家时，曾说过董枫的楼上搬来一个新邻居，是个脖颈僵硬的女人，上楼下楼时老爱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都是对即将发生的恐怖事件的预言。难道这一切是真的吗？我记起了上次在董枫家时，深夜的寂静中突然有什么地方砰地响了一声，我找遍各个房间，又没发现什么异样。看来，那房子真是有什么问题。

董枫拍了拍晾着的床单，然后有气无力地在草地上坐下。她说：“事情比你想的还要可怕。如果只是严永桥的瞎说倒没什么，尽管我以前不相信找你的人真是严永桥，因为我相信人死后不可能再现。当然，我现在对这个确信有点动摇了。

“但是，严永桥生前就是个精神病人，典型的妄想狂，所以他敢把自己想成是我的丈夫，其实他最多是在住院时看过我一眼而已。他的瞎说也没有根据，因为我的楼上并没有搬来过新邻居，也没有上下楼时一边走一边说胡话的女人，这些都是他的妄想，我并不害怕。还有你上次在我屋里听见的响动，第二天我就证实了，是架上的香皂盒跌落到浴缸后面了。所以这之前我仍安心地住在那里，我没想到真的有可怕的事发生。”

董枫停了下来，显然那可怕的事让她现在还心存恐惧。她低下头，看着爬上她小腿的一只蚂蚁，那蚂蚁跑跑停停，因误入歧途而不知所措。她用手指将那蚂蚁掸回到草地上，然后继续说道：“最先发现可怕征兆的应该是张江。你可能还记得，他说他第一次冒昧来找我时，推开门看见的是一个老太婆。当时是深夜，屋里又没开灯，张江只依稀看见老太婆的轮廓，听见她苍老的说话声。这件事你知道的，我们当时都把这件怪事解释为张江走错了门，尽管张江肯定地说他没找错地方。

“这事让我狐疑了几天后，也就慢慢淡忘了。你知道，我上夜班时都是白天在家睡觉，最近，我睡得迷迷糊糊时好几次听见有絮絮叨叨的说话声，是老太婆的声音，苍老而干涩。我一惊便醒了，再听，屋里安安静静的。我想是错觉吧，于是又睡去。有一次睡得特别沉时，突然，老太婆的尖叫声把我惊醒了，醒来时，那尖叫的余音还在。我的心咚咚直跳，额头上出了冷汗。我坐起来，靠在床头，室内无任何异样，有风从开着的窗口吹进来，将写字台上的几张纸吹到了地上。我将客厅和卫生间都察看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

“我重新想起张江的奇遇，难道，我这已经租住了两年的房子里，真有一个看不见的老太婆出没？我叫来了张江，这个学物理的大学生在我屋里反复察看，没有任何可疑的发现。他教给我一个方法：在睡觉时打开录音机，看能不能录下老太婆的声音，这样，听着录音带来研究，或许能发现破解的线索。我照此试了两次，结果是什么声音也没出现。

“正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张江终于将此事的真相查出来了。他告诉我说，他去找了此房的房东，房东说，三年前，他七十二岁的母亲是死在这间房子里的。听说了我的遭遇后，房东表示，他亲自到这屋里来烧点香和冥钱，他母亲也许就不会再回来打扰了。

“这事的结果吓出我一身冷汗，当天我就搬到医院的单身宿舍来了。我在屋里给房东留了一张字条，说明租房合约从今天起中断。这房东太不像话，租房时未向我讲明这房的实际情况。张江让我去向他索赔，但我觉得太麻烦，我只想离这房远远的，从此忘掉它的存在。”

董枫的讲述让我似信非信。不管怎样，这一切是真实地发生了，我也找不出合理的解释。看着她略显苍白的面容，我安慰她说：“你是学医的，还相信什么老太婆显灵？只是知道了那屋子的过去，住在里面确实心神不定。不管怎样，搬到医院宿舍来就好了。”

“不好，”董枫抬起头，注视着住院楼的窗户，说，“我总觉得还会出什么事，我的预感准极了。你说，我是不是触犯了什么人，才老是看见死去的人？”

“还看见谁了？”我问。

“单玲！死在黑屋子里的单玲。”董枫说到这事时声音就带着恐惧，“她坐在屋里，这样，这样梳头……”董枫用手比画出梳头的姿势。

“不可能是早已死去的单玲。”我脱口而出，“我一定会把发生在黑屋子的事搞清楚，包括昨天夜里出现在我的窗玻璃上的那张脸。”

此刻，我虽然将话说得很坚决，但身上却感到一股寒意。世界上的任何事情总应该有来由，有原因，而我和董枫却莫名其妙地陷入似乎是幽灵的包围中，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住院楼的窗口，我发现有精神病人在向我们这里张望。

第十四章 卓然送去的礼物

53

这个夏天仿佛夜夜有雨。下午，我看见董枫晾床单时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可刚一到黄昏，乌云就升起来了，到我临睡觉时，闷热中又嗅到雨腥味了。难道，今夜又将发生什么事情？过往的各种怪事已使我对雨夜产生了本能的警觉和恐惧。

世界上有很多偶然的事物，不论它怎么奇怪，一闪而过也就罢了。但是，任何偶然的东西，如果反复出现，这就不得不让人纳闷。比如，你走在街头，看见一个臂上戴着黑纱的人走在你的前面，你不会觉得异样。接下来你一转弯，又遇见一个戴黑纱的人迎面走来，你仍然觉得没什么。然后你走进商场，在拥挤的过道中发现一只这样的手臂正紧靠着你，这时你可能就有点不舒服了。于是你拐进商场的卫生间，里面唯一一个蹲着的人手臂上也有那东西，到这时你一定会大惊失色。这就是我惧怕雨夜的道理，任何偶然的东西只要反复出现，都足以让人神经崩溃。

这一夜，听着雨打窗户的声音，我没敢再去贴着窗玻璃张望。闭上眼，却看见一把黑雨伞的金属伞尖上滴着水。我翻了一个身，想强迫自己睡着，却又仿佛看见董枫苍白的脸，在雷雨夜的闪电中，在黑屋子里梳头的女人正抬眼看着她……我翻身起床，刚想去书架上抽一本书来翻翻，但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因为我想起了某本书里夹着的那张照片，一个瓜子脸、丹凤眼的女孩。吴医生收藏的这张照片使我联想到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单玲，可董枫说长得不像，那么，这女孩是什么人呢？

第二天醒来，又是耀眼的阳光。我穿上白大褂，先照例到病区转了一圈。人不能预测自己的经历，我将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袋里走在病区的时候，就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有点奇怪。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前，我推门望了一眼尚未住进新病人的空房，病床上的白被单铺得平平整整的像一片雪原，床前有一把黑色的木椅，这种对比使室内像一幅木刻画。

我上了二楼，本想到女病区看看的，但突然对一个人去黑屋子感到有点畏惧，便一转身，向医生和护士的值班室方向走去。吴医生的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又宽敞又凉爽，他说过，他上夜班时，白天那里是空着的，我可以去那里坐坐。

我推门而入，在办公桌前的皮椅上坐下。墙上有很多病人家属送给吴医生的锦旗，这是医术高超的医生所具有的荣誉。桌上叠着几份病历，一定是吴医生昨夜上夜班时正研究的病例。我没有翻看这些病历，因为我对精神疾患的新奇感已经没有了。各种各样的精神分裂、抑郁症、妄想狂等等，想到这些名词我就感到压抑。

当我将眼光从这些病历的封面上抬起来时，我看见一个女人已经进了这间办公室。她进来时脚步一定很轻，以致我完全没有察觉。

“我找吴医生。”她一边说，一边大方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这是一个大约二十五岁的年轻女子，给人的感觉是时髦而性感。

“我叫傅小娅，大家都叫我小娅。”她眼光闪闪地对我说。看得出来，这是一个乐于与人交往，并且一见面就可以掏心掏肺的人。“怎么，吴医生出去了？”

我告诉她吴医生上夜班，白天是在家里休息的。她就问我贵姓，我说免贵姓余。她说：“既然来了，我就给你讲讲吧，看得出来，你也是个有经验的医生了。”

我没法阻止她，因为我不便说明自己的真实身份。此刻，我穿着白大褂坐在主任医生的办公室里，四十多岁的年龄再加上还算沉稳的神态，是可以取得病人信任的。

“他的病情更重了！唉，简直没办法。”她脱口而出，然后抱歉似的哦了一声，接着说，“我是说我的丈夫，吴医生知道的。他开始时是疑神疑鬼，每天睡觉前要将所有的门窗检查七八遍。门反锁上没有，他会吧嗒吧嗒地在门后检查多次；窗户的插销插上没有，他要一个窗户一个窗户地看。只看还不行，还要用手摸摸、推推，好像这样才能证明窗户锁好了。临睡前又问我，门窗都关好了吗？我说你不是都检查过了。他说不行，还得再去看看。于是又起床，到各处重复检查一遍。”

我插话说：“这是强迫症，很多人都有的，程度不同而已。”说这话时，我为我少得可怜的医学常识刚好能派上用场而高兴。当然，作此判断还来自于我的一个实际经验，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就有这种倾向，具体表现是每次出门后刚走出不远，总会突然想到，门锁好了吗？这疑问一旦提出，自己便完全不能肯定，非要走回去看了，心里才踏实。“这没有什么，”我说，“轻微的强迫症还谈不上已患了精神病。当然，如果觉得有必要，到医院来做心理治疗就可以了。”

“不，余医生，你不知道，”小娅说，“如果仅仅是反复检查门窗倒没什么，他现在是发展到连人都认不清了。我家有一个小保姆，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农村姑娘，有一天，他看见小保姆在擦地板便说，鬼，鬼，那是一个鬼！小保姆听到后惊慌失措地跑进房间里大哭一场，可我丈夫听见后说是屋里有人在唱歌。现在家里完全乱套了！”

小娅在讲述这些的时候，她的低胸装的边缘露出的乳沟老是吸引着我的目光，因为她的细项链上坠着的一个小十字架就在这乳沟里摇晃。我在猜测，这坠在胸前的小小十字架与她正在讲述的事情有没有联系。

“当然，”我说，“你的丈夫已经是精神分裂了，出现了可怕的幻觉，有恐惧症的倾向。也许，他先期的强迫症里已经潜伏着恐惧的因素，这导致了他的分裂。”靠着我这段时间在精神病院里的耳濡目染，我勉强地向这位年轻的太太陈述着我的看法。坦白地说，我之所以没有拒绝这位本来是找吴医生的病人家属，实在是因为我的好奇心驱动。

接下来，我想了解一下她丈夫的病症出现多长时间了，最开始有没有什么诱发的因素，等等。然而，她的讲述中却突然出现了“卓然”这个名字！是十四年前的卓然吗？我无比震惊。

54

“我丈夫叫夏宇，是一家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小娅调整了一下坐姿后说。在她移动身体的时候，项链上坠着的小小十字架便在她乳沟里晃荡。“他比我大十岁，今年三十五岁了。”她说，“我们结婚已经两年了。这之前我在宾馆做迎宾员，夏宇常到宾馆来会客人，我们都叫他夏总。两年前我们结了婚，他便让我辞去了宾馆的工作。他说女人回家做主妇是新的潮流。我们住在月光花园的别墅区，房子很大，他的工作又忙，确实需要人在家照料。

“当时，婚礼后我们去欧洲蜜月旅行，家里就一个叫英英的小保姆照料。旅行结束回家后，英英拿出一个小包裹对我们说，前几天在家门口发现的，早晨一开门就看见了，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礼品（英英想当然地把它看成是礼品了）。

“我接过这包裹，不太沉，纸包的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月光花园夏宇收’，落款是‘卓然’。卓然是谁？我们的朋友中没有这个人。夏宇看着这个包裹，脸色有点发白。我问谁是卓然，他摇头说从不认识。我撕开了这个纸包，天啊！是一大沓冥钱！我一撒手，这包纸钱便沉重地掉在地上，有几张被风一吹还在地上卷动，我的背上顿时出了冷汗。”

此刻，听见这个叫小娅的女人讲述这个离奇事件时，我的震惊是无法形容的。卓然？是郭颖给我讲过的那个十四年前的女生吗？我仿佛看见医学院女生宿舍的走廊上，一双从浴室里走出的光脚正在梦游，在漆黑的寝室中，她说着吓人的梦话，直到精神分裂后死去。

我忍不住问道：“你丈夫以前是学医的吧？读过医学院吗？”

对这个提问，小娅感到莫名其妙，她摇头说：“不，不，他是学建筑的，对医学一窍不通。”

“那么，这个卓然是什么人呢？”我故意追问道。

“我们都不知道。”小娅说，“夏宇惊吓得手指也有点发抖，我从没看见他这样虚弱过。我要他认真想想，这个叫卓然的人既然敢将冥钱送到我们家门口来，总会是一个和我们有关系的人吧，并且这人对我们一定充满敌意，是想用这种方式诅咒我们。

“夏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瘫坐在沙发上，在我的不断追问下，才说也许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干的。他叫来小保姆英英，怒气冲冲地问这包裹究竟是怎么出现在门口的。我从来没见他发这样大的火。小保姆能说什么呢？早晨打开门，那包裹就放在门口，这怎么能责怪小保姆有错呢？”

小娅说到这里停了下来，问我道：“这里能抽烟吗？”我说行，并抽出一支烟来递给她。她礼貌地拒绝了，说她习惯抽自己的烟。看着她将一支细长的女士烟夹在好看的手指间，我猜想这也许是长期待在家的主妇所需要的消遣方式之一。

“不过，我感到卓然有点像一个女人的名字。”小娅吐出一口烟后说，“会不会是夏宇婚前交过的女友来报复我们呢？毕竟，我和夏宇当时刚刚结婚，去欧洲度蜜月又惹得不少人羡慕。可夏宇发誓说除我外他绝没与别的女人有什么牵扯。我将信将疑，但毕竟气闷得很，我冲上楼进卧室，关上门大哭了一场。他竟然也不来安慰我，一直在楼下的客厅发呆。小保姆上楼来给我倒水喝时说，他呆在沙发上的样子很可怕。我叫英英别理他，谁知道他在外面惹上了什么女人，这包冥钱不是好兆头。

“那天半夜我突然醒来时，发现仍是我一个人睡在卧室里。窗帘在飘动，风有点凉，我起身去关窗子。关窗时我随意往外望了一眼，突然发现楼下的花园里有一丛火光，火光边还蹲着一个黑影。我心里一惊，辨认出蹲在火边的人正是夏宇！从他的动作上，我看出了他正在烧那堆冥钱。

“我又惊又气，穿着睡衣便咚咚咚地跑出房子，对着正在烧钱纸的夏宇大吼道，你在给哪个臭女人烧纸？夏宇回过头来，呆若木鸡的脸上却挤出一种呆笑，嘴里喃喃地说，死人，死人，烧点纸给她就好了。

“我大叫一声跑回房子里来。太吓人了，我从没见过夏宇那副表情，冥钱的火光将他的脸映得半明半暗，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魂飞魄散！我猛敲保姆的房门，将英英叫醒。我说你快到花园里去把先生扶回来，他一定中邪了。

“英英跑出门到花园去了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客厅侧面的走廊和通向卧室的楼梯，突然觉得这房子又大又空，有一种阴气沉沉的感觉。命运真是多变，就在这天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福，女友们也羡慕我，说我找了个好丈夫，又有钱，又爱我。可是，转眼之间，这包冥钱将什么都破坏了。想到夏宇在花园里烧纸钱的表情，我想他要是疯了我该怎么办？我忍不住伏在沙发上痛哭起来，直到英英带着夏宇回到屋里，我也不敢抬起头来看他。

“夏宇用手来拍我的肩膀，叫我别哭了。他的手竟然也让我一惊，我条件反射似的坐起来，觉得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夏宇说，不用怕，那包莫名其妙的冥钱，烧掉了就好了。我们也不用去想卓然是什么人，或者是谁想恐吓我们，说到底，这世界就算有鬼，我们给它烧了纸，也算是回报了。

“听着夏宇这番吐字清楚的话，我望着他说，你好了？他说他不会疯的，说完便拉着我一同上楼去休息。刚睡下，他便起身说，他去各处看看门窗关好没有。从这天起，他就犯下这毛病，一直到越来越严重。”

小娅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叹了一口气，又说：“两年了，吴医生也尽了力，可他吃了药就是不见好转，这可怎么办呢？他又拒绝住院治疗，反反复复对我说，别送我去精神病院，去了那里，我就真完了。他从来就固执，拿他没有办法……”

小娅的嗓音哽咽起来，眼圈也有点发红，项链上的十字架仍在胸前晃荡。由于极度的震惊，我也一时无法回答她的咨询，因为我的头脑里此刻全被卓然的形象挤满了。这个郭颖给我讲述的十四年前的故事，没想到在这里出现了离奇的线索，这会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吗？

55

卓然，这个十四年前死于精神分裂的医学院女生，到今天居然有人以她的名义给一个不相干的人送去冥钱，这事实让我无比困惑。

小娅的丈夫夏宇早年毕业于建工学院，这使我联想到一个可怕的人——严永桥，这个桥梁工程师不是也毕业于建工学院吗？想到这点，我感到背上有了寒意，这个拎着黑雨伞的幽灵难道读了我那部未完的小说手稿吗？不然，这世界上没有人知道卓然这个名字。

“我想，是不是能请一些专家给我丈夫会个诊？”小娅的问话将我从思考中带回现实。

“哦，这要看吴医生的意见。”我说，“吴医生是非常有经验的医生了。一般说来，如果不是难以确诊，是没有必要会诊的。这样吧，明天将你丈夫带到医院来看看，也许住院治疗效果好一点。”

“不，不可能！”小娅连连摇头说，“夏宇他坚决不到医院的。”

“从没来过医院？”我问，“那一开始就是你到医院来请医生去出诊？”

“不，我开始也没到医院，遇见吴医生纯属偶然。”小娅又抽出了一支烟来吸上，然后说，“两年前，那包冥钱把夏宇搞得精神错乱后不久，一天下午，我从超市出来时，一个中年男人向我问路，他要找名仕公寓，很急的样子，说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请他上门去看病。我说你是医生？他点点头，说他是精神病院的医生。我突然想到，何不请他给夏宇看看病？因为我凭感觉，这个医生一定有点名气。可他当时并不接受我的要求，让我带病人到医院去找他。他就是吴医生。第二天我到医院找到他时，果然不出我所料，他还是这个病区的负责人呢。

“当时，他问我为什么没带病人来。我说他不愿意来，我来替他讲讲病情，看能不能开点什么药。他说不行，看不到病人无法诊治。他是个负责的医生。我只好再次请求他到家里去出诊，经不住我再三央求，他同意了。

“吴医生到我家给夏宇看病时，了解到那包冥钱是夏宇生病的起因，他说这很荒唐。他反复问夏宇认不认识这个叫卓然的人，他要夏宇认真回想，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搜索一遍，有没有叫卓然的。他说只有解除疑虑，病才会慢慢好转。

“不过，我们都确实不认识卓然这个人，为何在送来的冥钱上写上这个名字更让人莫名其妙。吴医生开了些药，叫我到医院药房去取，说是服了后看看效果再说。

“夏宇服药后安静多了，开始有想吐的感觉，吴医生又开了些止吐的药。整整一周，夏宇几乎都在睡眠中，醒来时，看见小保姆英英在打扫卫生，便问我她是谁。我说是英英，他咧了咧嘴，表示不认识这人。

“我急了，再次将吴医生请来。这次夏宇已经不能正确回答吴医生的询问，只好由我在旁边述说他近来的病情。吴医生说，他的病情已经很严重，非得住院治疗不可。我说不行，夏宇时而也有清醒的时候，每当这时，他就对我说，不能去住院，去了后别人都会叫你疯子。其实，我也是这么想。吴医生说这是偏见，是不懂科学。这个道理我也懂，但想到要送夏宇去住院，想到让他挤在疯疯癫癫的一大群人中间，感情上还是接受不了。

“吴医生只好同意继续在家给他治疗，又开了些药。我讲到夏宇最开始看见那包冥钱时很暴躁，但当晚他去屋外烧了那些纸后，走进屋来时却显得清醒和冷静。吴医生说，这也许是一种暗示，民间所说的烧点纸就送走了鬼。如果这种暗示对他有作用的话，不妨继续试试，常买点冥钱来烧烧，看看对他的神经有没有缓解的作用。吴医生说，医学上当然是不主张这样做的，还是要以服药为主。

“我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每隔两三天便拉着夏宇到屋外去烧冥钱。夏宇总是表情呆滞地望着火光。风将纸灰吹到空中时，他的眼光便跟着纸灰跑。有时，烧着烧着，我心里不禁毛骨悚然。有一次，这种境遇让我怒火中烧，便盯着夏宇问道，你老实说，卓然是谁？是不是你在外面养着的女人来缠你？这样骂了他后我又知道无理，因为我找很多人了解过了，在夏宇的各种社会关系中，确实没有叫卓然的女人。”

小娅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叹了一口气，又补充说：“我讲得太多了，不过，夏宇染上这样的怪病，我心里确实闷得慌。”

我差点脱口而出，我认识这个卓然！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这个冲动。因为，在这个不幸的病人家属面前，我若讲出卓然是一个十四年前的死者，那后果不堪设想，人的神经毕竟不能承受太离谱的混乱。

这时，有护士的头在门边伸了一下又缩回去。我意识到这个病人家属在这里已待得太久了，便说：“吴医生最近上夜班，你还是晚上再来找他吧，夏宇的病情他最熟悉，还是由他继续治疗最好。你今天讲的情况，我给他转达转达，当然，如果有必要多几位专家来会诊，他也会安排的。”

小娅无可奈何地站起来，理了理头发，说：“你转告吴医生，请他最近两天再来我家看看，晚上我就不来找他了。我现在夜里都不出门，我得守着夏宇，怕他出什么危险。”

我送她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遇见小翟护士迎面走来，我看见她认真地盯了小娅一眼，那眼光有点敌意。

在楼梯口送走小娅后，我便将小翟从护士办公室叫了出来。

“你认识她？”我问。

小翟左右看看，走廊上空无一人。她说：“这人又来找吴医生？嘿，这妖精快要把吴医生迷住了。”

我说：“你可别乱讲，这是病人的家属，来讲她丈夫的病情的。”我知道小翟喜欢过吴医生而未被接受，见到这女人常来找吴医生难免吃醋。

“才不是呢。”小翟摇摇头说，“来讲病情穿得那样性感干什么？女人的心思，你们男人不知道。”

会是这样吗？我的头脑里更加迷糊了。

56

小娅的出现使我隐隐感觉到，一种幽暗的力量正在牵引着我，它要将我引向更幽暗的深处，而我已经身不由己。本来，我只是要将听来的故事写成小说而已，十四年前的医学院，女生宿舍，后山，死于精神分裂的卓然……而一个拎着黑雨伞的幽灵打断了我的写作，让我深入到这精神病院来探寻究竟。到今天，居然又发现卓然的名字出现在包着冥钱的包裹上，并且由一个精神病人的妻子来告诉我这个信息，不可思议。在看似偶然之中，我感到幽暗之中脉络分明。

我中午睡了个午觉，然后在精神病人的几声怪叫中醒来。我没关窗户，病区的很多声音这里都能听到。我翻了个身，头脑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卓然曾经住过这医院吗？是的，卓然精神分裂后曾被送往医院住过一段时间，何教授还去看望过她……

我立即给何教授打去电话。这个语音干涩的老人对我的询问大惑不解。本来，十四年前发生在医学院的事已随风远去，如今冒出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对此反复询问，老教授似乎有点不耐烦了。他回忆出卓然当初住的正是这家精神病院后，忍不住问道：“你老是打听这些旧事，究竟有什么意思？”我一下子语塞，慌忙答道：“没什么，随便问问罢了。”

卓然曾经住过这医院的事实让我震惊。我在电话中要何教授回忆一下她当初住的是多少号病房时，何教授说记不清房号了，只记得是走廊尽头的那一间。这让我打了一个冷战。黑屋子，十四年前，它就开始吞噬鲜活的生命了吗？尽管卓然是出院后在家里去世的，但这种结果是否与沾染了黑屋子的气息有关呢？而后来，陆续住进那病房的女病人便开始自杀，最近的一例便是三年前的单玲，她僵硬地吊在门背后……

而更要命的是，这些死者消失了，而她们的影子还在飘散。吴医生给我住的这间小屋里，一本书中就夹着一张很可能是单玲的照片，尽管董枫认为照片上的女孩脸型与单玲不一样，但都是丹凤眼这难道是巧合？已死了十四年的卓然就更奇怪了，小娅家里收到的冥钱上写着卓然的名字，这至少表明早已逝去的卓然与这世界还有着某种藕断丝连。

天渐渐黑了下来，上夜班的医生、护士已经将走廊上的地板踩得咚咚响，吴医生却一直没来。按习惯，他每天上夜班时都要先到我这小屋来坐一会儿。尤其是这窗玻璃上在夜半出现过一次陌生人的面孔后，吴医生每次到这小屋还要到窗户边看看，以便发现有无异样的现象。

我想，今晚他也许因为忙，直接到办公室去了。我上了二楼，在廊灯的映照下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到吴医生的办公室门口。门仍是虚掩着的，我探头一看，里面没有开灯，仿佛弥漫着黑暗的雾气。我走进去，按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刺眼的光线下，室内与我上午待在这里时没有变化，包括小娅掐灭过烟头的烟灰缸位置都未被移动，我看见几个烟头上还有口红的印迹。这说明，吴医生一直就没来过。

“你在这里找什么？”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回转身，董枫正站在我的身后。她也许正从病房护理完病人出来，穿着护士衫，戴着大口罩。我是从口罩上沿的那双好看的眼睛认出她来的。

“我来找吴医生。”我说，“他不是上夜班吗？”

董枫摘下口罩，说：“吴医生病了，可能好几天上不了班。怎么，又发生什么事了吗？”

董枫略带惊恐的警觉合情合理，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我和我周围的这几个人都被莫名其妙的怪事纠缠着，以至于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心里发紧。但董枫今夜的脸色已好了许多，这是她退掉了租的房子、搬到医院宿舍来住的结果。毕竟，离开那租的房子后，她心里踏实了。

我将今天上午小娅来这里的事讲给董枫听。她说知道这个病人家属常来找吴医生，但不知道这之中有这样多的离奇事。看来，以前对吴医生有点误解了。因为她和小翟护士出于女人的敏感，以前总认为吴医生和小娅的关系有点特别。原因之一是每次吴医生和小娅谈话时，总是要将办公室的门关上。小翟就曾经故意去敲门问些医院的事，吴医生总是显得有点不耐烦，像是受了干扰似的。另外，那个找他的女人穿得也很性感，线条毕露的，这样出现在医院里显得很刺眼。董枫说现在明白了，小娅真是病人的家属，吴医生也许只是在履行职责罢了。

不过，董枫对小娅家里发生的事还是感到有点害怕。联想到黑屋子病房的阴影，她要我晚上如果睡不着觉，就常到这里来坐坐，以便给她壮胆。她说张江已经放暑假了，答应常来这里陪她，但今晚有事没来，而听了我的讲述，她感到今晚特别害怕。

我一边打趣她的胆小，一边还是答应了她。不过，我说我得先去吴医生的家里看看，他生病了嘛，应该去看望一下。并且，还得转告小娅来找他的事。

“你快点过来啊。”在我们穿过走廊，来到楼梯口时，董枫又再次叮嘱我。听她那口气，就像今晚真要发生什么恐怖事件似的。

我走出住院楼，穿过了大片林荫，从一道侧门进入了宿舍区。吴医生家的窗口没有灯光，我按了三次门铃，里面没有回应。这时是晚上九点过五分，他不会这样早就睡觉的。况且，即使睡下了，这长久的门铃声除了死人外，都应该听得见。

我觉得纳闷。回住院楼的路上，黑暗的林中小径竟让我处处生疑。人有时没法控制自己的感觉。一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迎面走来，她双手抱在胸前，那姿势既像是悠闲又像是防备。我和她擦肩而过，没看清她的脸，因为她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我沿着林中小径拐了一个弯，继续向住院楼的方向走。不一会儿，那女人又从我的对面走来了，我是从迎面飘来的白裙子辨别出还是这个女人的。

我站了下来，不知道是我走错了路还是她走错了路，总之，我们中有一个人是在这里转圈。我在黑暗中咳嗽了一声，用这可怜的声音来给自己壮胆。

第十五章 人影

57

我走进了一幢豪华的别墅，我知道这是小娅的家。

客厅里空无一人。我正在寻思这样冒昧来访合不合适时，突然发现半开的侧门里，一张下巴上长满胡楂的脸正在盯着我。这就是小娅的丈夫，正患着恐惧症的夏宇。

“嘿，嘿嘿，”他对着我讨好似的笑了几声。我后退一步，想躲开他，突然听到吧嗒一声电源开关的声音，灯熄了，屋里一团漆黑。我伸手在四处摸索，想找到沙发或门框什么的，以便辨别我该往哪个方向走。然而，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突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上。“嘿，嘿嘿。”他在黑暗中已经站到了我身边。我想跑开，但那只手像鹰爪一样扣紧了我肩上的骨头。

窗外突然有了亮光，是外面树下的一团火映出来的。我借着这亮光侧过脸一看，小娅的丈夫已是满脸皱纹，像一个老头子。他不是才三十五岁吗？我心想，精神分裂已经将他变老了。

他举起一只僵硬的手臂来指着窗外，我知道他是在命令我看外边。树下，那团火光一会儿红一会儿绿，还有纸屑纸灰在飞，这不是在烧冥钱吗？谁在烧？火堆边没有烧纸的人，但却看得见一张一张的冥钱正在往火苗上放。

我顿时想起了卓然。窗外是医学院的后山吗？我一下子失去了方位感，我必须挣脱他跑掉才行。我用手去掰那只抓住我肩膀的手，天啊，那手全是骨头，像铁一样冰凉坚硬！

我叫出了声，同时发现，那手随着我的叫声松开了。我像从夹板上挣脱的老鼠一样往前射去，碰翻了椅子和花瓶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在黑暗中倒下时发出地震一样的声音。最后，我的脚碰到了楼梯，我来不及多想便往楼上爬。我知道楼上是他们的卧室，小娅不是约我来给夏宇看病的吗？对了，她一定在楼上等我。

我在黑暗中感到楼梯很长，我的腿可能受了伤，每抬一次都很艰难。我在楼梯上坐了下来，有点像一个在山路上歇息的樵夫。周围一点儿光线都没有，我举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根本看不见自己的手。

突然，上面响起了咚咚的脚步声，一个白影从楼上下来了。我赶快叫道：“小娅，小娅。”

可那白影并不理我。她在我面前站住，一动不动。我看不清她的脸，感到有头发遮在她的脸上。我突然感到，这人正是十四年前的卓然。死了十四年，她怎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卓然。”我叫道。我想只要她一回答，便能证明我的判断了。她仍然不吭声，一动不动。我从楼梯上站起来，将眼睛对着她的脸凑过来，想看清她究竟是谁。天啊！这是一张年轻漂亮而又僵硬的脸，舌头已掉了出来，紧贴着她自己的下巴！这不是吊死在医院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单玲吗？我乱叫着醒来。好可怕的梦！额头上全是冷汗，我来不及擦，首先伸手拧亮了床头的台灯。小闹钟的指针指着凌晨三点过六分，整座医院一片寂静。

我半靠在床头，想起了睡前发生的一些事。我曾去吴医生家，想转告他小娅来找他的事，然而，生病在家的吴医生却没有应答。当时我曾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吴医生已死在家里了吗？当然，我迅速否定了这一想法，更合理的解释是，他睡着了，或者外出了。

然后，我回到住院楼，在暗黑的林荫道上曾两次相遇同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的头发半遮着脸，我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人。

我满腹狐疑地回到住院楼。董枫说过，今晚感觉要发生可怕的事，叫我去陪她上夜班。然而，护士办公室没人，一个我叫不出名字的护士从走廊深处走来，我向她询问，她摇头说已经有半小时没看见董枫了，谁知道她去了哪里。于是，我回到这小屋睡觉。

想到这些以后，我对刚才的噩梦找到了解释：都是这些印象拼凑而成的。没什么，我自我安慰道。

我关了灯，继续睡觉，突然想到该起来去将那张夹在书中的照片找出来看看。如果那张照片上的女孩与我刚才梦中看见的女人是同一个人……我不敢往下想了，当然更不敢起床去找那张吴医生留在这里的照片。

迷迷糊糊之中，我老觉得窗帘在动。屋里很黑，那窗帘每动一下，便有一线外面的微光透进来，证明窗外确有动静。

我紧张得要命，想到上次看见的那张贴在窗玻璃上向屋里窥视的脸，脸上两条毛虫似的浓眉与那个拎着黑雨伞撞进我家来的人一模一样，这是死去的严永桥，他今夜又来了吗？

我不敢到窗边去看，只是一直盯着那晃动的窗帘。我的手在屋里各处悄悄摸索，我希望能找到一把尖刀之类的东西，以便自卫。

窗帘越动越厉害，有几次，它被外面的什么东西顶到半空又落下，仿佛外面那人就要从窗口爬进来了。

我已经蹲在墙角，手摸到一堆杂物，怎么有湿漉漉的感觉呢？手也黏糊糊的。我将手举到眼前一看，惊呆了，手上全是血！

我的心在狂跳，抬头再看时，窗帘已被掀得老高，一个人的上半身已经从窗口爬了进来。我大叫着向门边跑去，可是腿却抬不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我用尽力气乱蹬，想甩掉那绊住脚的东西。

哐当一声，将我从又一个梦中惊醒。我像游魂似的坐起来，抖抖地开了灯，看见床尾的衣帽架已被我蹬倒在地，我的外套和一件医院的白大褂伏在地上，像是两个纠缠挣扎后倒地身亡的人。

我长出了一口气，坐在床头发愣。今晚是怎么了，老是被噩梦纠缠。我再次想起了董枫的预感，她认为今晚会出什么可怕的事，而我临睡前找她，她又消失了。难道，今夜的住院楼，真的已经有什么恐怖事件发生了吗？

58

接连两个噩梦让我不敢再合眼睡觉。我下了床，扶起那个刚才在梦中被我蹬倒的衣帽架，将已掉在地上的外套和医院的白大褂重新挂在上面。

我半靠在床头，努力回想第一个梦中出现的那个僵死的女人。我想记起她的面部有什么特征，以便与我知道的人进行一些联系。因为我知道，梦中出现的人物不可能完全与现实无关。但是，我却记不起那张脸了，也许在梦中她就是模糊的，这就是梦给人设置的障碍，它通过变形或模糊来阻止人对它的破译。至于第二个梦中那个从窗口爬进半个身子来的人，更是连面部都没有显露，我看见的只是黑色的头顶和一耸一耸正在往前钻的肩膀。

这个梦预示着什么我不知道。此时是凌晨四点一刻，离天亮不远了，却是夜里最黑暗的时候。

外面的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是谁？根据我的经验，值夜班的医生、护士这个时候早已无所事事了，一般都在值班室假寐。咚咚咚，木地板上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直到了我的门口。

我正在紧张，低低的叫门声使我释然，是董枫。不过，她在这样的时候来找我，又使我升起一种恐惧的预感。

董枫的到来为我证实了一种可怕的现象，这就是同一个梦竟会同时出现在两个人的睡梦中。她说她刚才伏在值班室的桌上假寐时，迷迷糊糊中看见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那女人转身关上门后，便靠在门后不动了。她觉得奇怪，便恐惧地问道，你找谁？那女人垂着头，不吭声，头发遮住了半个面孔。她便起身走过去，用手托起那个女人的下巴，想看清楚她的面容。在这一刹那间，被她托起来的脸是一个已自缢身亡的女人的脸：舌头掉了出来，上面是几颗很大的门牙……董枫惊叫着从梦中醒来，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越想越怕，便到这里来找我了。

我说我今夜也做了相同的梦，梦的地点虽然是小娅家的楼梯上，但看见的同样是一个自缢身亡的女人。并且，接下来还梦见一个人的上半身正从我的窗户钻进来。

董枫惊叫一声，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是她回来了，”她说，“那个吊死在黑屋子里的女人……”

我强作镇静，安慰道：“不过是梦罢了。”

“不，”她说，“我做梦之前，是先看见了她。你不知道，今晚21床的那个老太婆死了，是心脏病发作，从天黑不久就开始抢救，一直到半夜过后，终于还是死了。你说你到值班室没找着我，当时我就正在病房里参加抢救。老太婆死后，我回到值班室，才发现盛医疗器械的一个托盘还遗忘在病房里了，我便回去取。虽说老太婆的遗体还在病房里，要天亮后才送太平间，但我并不怕死人。你知道，搞我们这一行，看见死人是很平常的事。我从病房里取了托盘出来，在走廊上却听见一声异样的响动，我辨别出那响动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黑屋子！我想到了那间闲置在尽头的病房，想起了那个雷雨之夜看见的正在里面梳头的女人，我的心一阵狂跳。这时，又传来了第二声，仿佛有人在那屋子里搬动什么。我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向走廊尽头走过去。门还是锁着的，我移到窗边，偷偷地向里望去，天啊，屋里有一个黑影正背对着我，弓身在地上好像正找什么东西。我缩回头，不敢再看，便小跑着回到值班室，坐下后还感到身体在发抖，上下牙齿也碰得咯咯地响。我没敢对其他医生护士讲这件事，因为

我怕是我的错觉。你不知道，在精神病院里，对任何怪事，大家都习惯用错觉啦、幻觉啦、妄想啦等精神现象来解释，我不想别人以为我有这些毛病。后来我困了，便伏在桌上，做了那个梦。我认为是死去的单玲又回到那屋子来了……”

“那女人穿着白裙子吗？”我问。董枫的讲述使我想起了天黑不久我在林荫道上遇见的女人，也是看不清她的脸，在几分钟内竟两次与我迎面相遇。

董枫说屋里太黑，看不清她穿的什么颜色的衣裳。我说我现在就去看看。做这个大胆的决定，是因为我太想证实梦与现实的奇怪联系了。董枫显出有点担心的样子，说是张江在这里就好了。这个牛高马大的小伙子在这种时候确实能给人以信心。但事情往往在节骨眼上阴差阳错，张江已陪了董枫好几个晚上，什么事也没发生，而今晚是先定好了在家休息的。

“怎么，现在想念张江了吗？”我一语双关地问道。董枫不好意思地说：“别乱猜了，我已经跟张江讲好了，做我的弟弟蛮好的，他也同意。”

我还想用有没有可能发生姐弟恋的话题来打趣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得立即去黑屋子看看。

天亮前的住院楼安静得像一片无人区。我们轻手轻脚地上了二楼，董枫给我开了进入病区的小铁门，然后站在门边说：“我在这里等你。”显然，她是不愿再一次经受恐惧了。

我强作镇定地说：“好吧。”便定了定神，向暗黑的走廊走去。董枫在背后说：“那边。”我回过身，才发觉应该走左边那条走廊。

这座老式楼房的木地板简直守不住任何秘密，我的脚步声在暗黑中咚咚作响，尽管我已经走得很轻了。拐了一个弯后，便是通向黑屋子的那一段走廊了。我放慢了脚步，因为确实太黑。为了不惊动各个病房的病人，董枫说过最好不要把沿途的廊灯打开，精神病人是很敏感的，夜里的动静有时会让他们大吼大叫。

然而，侧面的一间病房却透出了灯光，病房门是虚掩着的，灯光从门缝中射出来，在走廊上映出一条光带。这间亮着灯的病房离走廊尽头的黑屋子还有一段距离，因此我以为它是正常的病房，也没在意。经过这道门缝时，我只是想，别惊动了里面的病人。同时，我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挺直了身子，心想如果里面有病人冲出来，我就以医生的威严叫他进屋去睡觉。这样想着，心里便镇静了，我甚至从容地从门缝往里望了一眼，这一望却让我差点魂飞魄散。

59

天亮之前的这段经历让我在以后很长时间里都心有余悸。在女病区暗黑的走廊上，接连发生的事情好像是要阻挡我接近那间黑屋子。

首先是那间亮着灯光又虚掩着门的病房，我无意地探头往里一望，雪亮的灯光中空无一人，病床上却直挺挺地躺着一具尸体。虽说有白被单从头到脚地盖着这个死者，使我看不见死者的面容，但白被单下凸起的人形却更让人害怕。

我触电似的缩回头，感到汗毛直立，双腿僵硬地站在走廊上，想迅速逃避却迈不开步子。直到我猛然想起董枫说过这病区死了一个病人还未送太平间，才让我这突然的惊恐慢慢平息下来。这没什么可怕，我对自己说，只是由于毫无思想准备，受了点刺激罢了。

我继续往前走，暗黑的走廊上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却老出现那白被单盖着的尸体。我伸手摸着墙壁，站了下来，让自己再次镇静镇静。我将眼睛闭上再睁开，以便清除刚才的视觉印象。这方法有效果，我慢慢辨别出了走廊的轮廓，用手摸着墙壁向走廊尽头移去。我摸着墙壁的手还会等距离地触到一道道病房的门。突然，我顺墙移动的手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与一个站在病房门口的人碰到了一起。“你要毒死我！”那人凑着我的脸冒出一句话来，是一种嘶哑的老妇人的声音。

我本能地往后连退几步，看清了这病房门口确实站着一个人影。“你要毒死我！”这句话解除了我的恐惧，因为我以前听过这句话，是住在黑屋子隔壁病房的老妇人爱念叨的，一个典型的疑虑症患者。我镇静下来，本想吆喝她进屋去睡觉，但又怕我的声音惊动了其他病人，干脆不理她算了。

我走过她身边，来到了黑屋子的门口。我这时才真正有点紧张了，因为这长期闲置的屋子里如果真有人影出现，如董枫看见的那样，那才是真的恐怖。无法解释的东西是恐怖的起源。

我首先将脸凑在门上，看清了锁得牢牢的门锁。我蹲下身去，用手摸了摸贴在门与门框之间的小纸条，完整的，没有破损。这是张江出的主意，纸条完整说明这门确实没有开过。

接下来，我将脸向窗口移去。屋子里很黑，隔着玻璃什么也看不见。侧耳细听，里面也没有任何动静。正当我要怀疑董枫看见的人影是否真实时，我已习惯了暗黑的眼睛突然辨别出屋里似乎确实有一个人影。

我的心狂跳起来。定睛细看，那真是一个人影，坐在屋里那张废弃的黑沙发上，头埋得很低，头发好像很长，是一个女人！她长久地一动不动，像是一具僵尸。

我无法形容当时的恐惧。我想无论是谁，如果真正在这种情境下目睹这一不可思议的现象，没有人会做到镇定自如。当时我是怎样穿过黑暗的走廊跑回病区门口的，我已记不清了，只是听见董枫不停地问：“你看见了？看见了？”

如果说董枫上次在雷雨之夜看见黑屋子里有梳头的女人是幻觉，那么这次出现在黑屋子里的人影我确实是亲眼看见了，两个人都看见的东西还会是幻觉吗？这绝对不可能。

最令我后悔的事是当时没能再次去黑屋子证实这一切。我也提出了要进屋去看看，并且让董枫去值班室取来手电筒和开门的钥匙。然而，董枫将这两样东西交给我时双手却不停地哆嗦，并且喃喃地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你别吊死在里面啊！”

这句毫无道理的话让我彻底丧失了去黑屋子的勇气。我恐惧得全身一震，抓住董枫的手说道：“你说的什么呀？难道，你有这样的预感吗？”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是人不能左右自己。董枫的这句话给我暗示出另一种可能，这就是我走进黑屋子以后，会突然丧失自我，而完全按照另一种指令做事，如果那指令叫我将绳索套在脖子上，我也会毫不犹豫地照此办理。难道，董枫预感到了这种恐怖吗？

董枫的手冰凉透骨，我摇着她的手不停地追问，她却像做梦似的反问我：“我说了什么吗？我没说什么呀。”

我完全昏了头，不管怎样，我去黑屋子的勇气已彻底丧失，这使得黑屋子的恐怖继续存在，并且在后来发生了更加恐怖而又血腥的事件。我后来一直想，如果我当时就再次去了那里，打开门，遭遇了那个幻影，是否可以阻挡后来发生的恐怖事件呢？

我承认我当时胆怯了。我说：“那就天亮以后再进屋去看吧。”董枫如释重负地出了一口气，说：“先回去休息吧，天快要亮了。”我走到楼梯口，董枫又从值班室追了出来，塞给我两粒白色的药片，说是吃了好睡觉。

回到小屋，台灯依然亮着，我夜里出门时都这样，以免推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

上床之前，我突然想到了那张夹在书中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瓜子脸型，长着一双好看的丹凤眼的女孩，二十来岁的年龄吧，我曾猜想她是吴医生的恋人。因为这间小屋本是吴医生上夜班时休息的地方，他提供这屋子给我住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我也就不便向他询问这照片的来由，因为随便翻看别人的东西总是不好的。

我之所以将这晚上的奇怪经历与这张照片联系起来，当时确实也没多少道理，我只是觉得要再看一看这照片，这举动让我陷入了更深的迷雾。因为我打开那本书时，夹在里面的照片没有了。我不甘心地反复查找，确实没有了。难道是吴医生来取走了这照片吗？不可能，吴医生根本就没来上班，而且家里也无人。

睡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想法，这就是天黑不久后我在林荫道上遇见的那个穿白裙的女人，直到梦中看见的自缢身亡的女人，还有黑屋子里的垂着长发的女人，是否就是这照片上的女人走了出去呢？如果天亮以后那照片又回到书中，那就太恐怖了！

这想法有点像《聊斋》里的故事，荒诞透顶，我说服自己绝不可能发生这样的事。窗帘上已经有了白光，天就要亮了，我拿起水杯吞下了董枫给我的那两粒药片，我得睡去才能逃避这一切。

60

我醒来时已是下午，夏日的暑热透过窗玻璃逼进来，室内像一个蒸笼。我推开窗，有凉风和着林中的蝉声一起扑来，头脑顿时清醒了许多，想起昨晚的惊吓，我有点恍若隔世的感觉。

我去找董枫，在这种阳光明亮的时候去黑屋子察看，应该是最好的时机。董枫还没到值班室来，也许，夜班时的惊恐让她还在宿舍睡得正熟呢。

下楼时，我遇见吉医生，他瘦削的下巴上胡子刮得很干净，这使他显得精神。“27床的病情又加重了。”他说，“本来已经恢复得较好了，可前几天消防部门来病区检查防火设施，他们的穿着与警察很相似，27床的病人看见后就往病房角落里钻，还不断地说‘我没杀人，没杀人’。要不是他是个精神病人，还真让人怀疑他是个潜逃的杀人犯呢。”

“27床，是那个叫龙大兴的病人？”我记起了那个满嘴“文革”语言的胖子，我第一次在住院楼外遇见他散步时，听见他自言自语的话便是“往前走，前面有红旗”。

“正是他。”吉医生说，“你去看看吧。”

我和吉医生一起进了男病区，走廊上仍然满是涌动的人，使这里有点像一个集市。这是精神病院与普通医院的住院部完全不同的地方，这里没有人会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

进了病房，床上没人，龙大兴正蹲在墙角，用惊恐的眼光盯着我们。“该对他用电休克治疗了，”吉医生说，“让他的意识中断后形成空白，这样才能解除他的惊恐。可吴医生却认为应该用催眠疗法，让他回忆出惊恐的根源，比如‘文革’中是否杀过人，等等，回忆出根源后病情才会好转。但是，有些病人的恐惧完全是莫须有的，或者是遗传基因导致的，回忆解决不了问题，你认为是不是这样？”

这吉医生老是在学术上与吴医生较劲。我明白他想取得我的支持。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即走出来，推开隔壁病房的门望了一眼。这是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自从他夜里偷跑出医院在高速路上被车撞死以后，这病房还一直空着。

“还没有新病人来。”吉医生在我身后说，“很多家属不愿意送病人到这里来，这是一种很不科学的偏见。”

我知道他又要滔滔不绝地发表见解了，连忙点头说：“是的，是的。”接着便称我还有其他事，要出去一会儿。因为我心里惦记着找到董枫赶快去黑屋子察看的事。

走出病区，我站在住院楼门外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通向住院楼的林中小径上，一个穿白裙的女人正向这里走来，我心里咯噔一跳：这不正是我昨夜在林中遇见的女人吗？

她走近了，二十七八岁的年龄，脸型较阔大，所以她用披肩发遮住了一部分面孔，这是一种女孩常见的装扮方式。

“你找谁？”我以医生的口吻询问道。

“我是看护病人的家属呗。”她对我的询问有点不以为然，“27床的龙大兴是我父亲，是你们叫我来看护他的，说是亲人的谈话对他有好处。”

“哦哦，是这样是这样。”我略带歉意地点头，同时心里在嘲笑自己昨夜在林中遇见她时的惊恐。看着她进了住院楼，我想，但愿黑屋子里发生的事也这么简单。

我在台阶上等到了董枫。她远远走来时，我看见林荫道边几个修剪花木的工人一直对她行着注目礼，我知道这是她高挑匀称的身段所散发的魅力。

“对不起，多睡了一会儿。”她说，“我去值班室取钥匙。”看来，黑屋子的人影也让她睡得不安稳。她面容有些苍白，一连串的怪事确实让人很难承受。

我们走进了女病区。这里的走廊上比男病区安静得多，因为抑郁型的女病人更多一些。她们不怎么行动，病情发作时也一般待在病房里哭或者笑，有的在盆里反复洗一条手绢，有的整天数自己袖口上针眼的数目。

我们来到了走廊的尽头。这间被称为“黑屋子”的长期闲置的病房，门上的挂锁依旧完好，贴在门缝上的一张不起眼的小纸条也没有损坏。我移到窗边往里张望，董枫也紧张地凑了过来。室内除了一些杂物外，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开门进去后，室内潮气依旧。我首先走到那张废弃的黑沙发边，弯腰细看，这沙发上确实没有灰尘。在这到处都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的室内，只有被人使用过的东西上才会这样干净。昨夜，我看见的人影就坐在这沙发上，看来这事千真万确。

“你看，这假发也被人动过了。”董枫指着放在沙发上的那团长长的假发对我说。因为上次我们进这屋里时，曾将这假发的发梢与沙发扶手刚好对齐放着的，这样，如果有人动过，不可能放回原样。

我后悔昨夜没进屋里来，不管那影子是人是鬼，终会有个结果。而现在，一切又是悬案。

“不过，单玲死后，这假发怎么会一直留在这里呢？”我问。

董枫说：“单玲吊死在这里时，头上就没戴这假发。后来吴医生从绳索上解下了她，尸体就运走了，也许假发就这样一直扔在这里。”

“吴医生后来进过这屋里吗？”我这样问，是因为推想吴医生看见这假发后，也会将它扔掉的。因为是他为这位脱发的女病人买来的这东西，人死之后，看见它会让人心里不快的。

“谁知道呢？”董枫盯着那团假发说，“总之，我没看见吴医生进来这里过。”

我想起了昨夜看见的人影，垂着头，长发一直散落下来，难道，进这屋里来的人迷恋这假发吗？“我明白了，”董枫说，“我第一次看见的坐在这屋里梳头的女人，也许就是梳的这个假发……”“我们走吧。”我拍了一下董枫的肩头说。这一拍让她惊叫了一声。我说：“别太紧张，我已经有主意了。”

第十六章 吴医生

61

黑屋子里确实有人出没的事实，使我推测出两种可能：一是单玲的魂灵返回，二是有其他对这顶假发感兴趣的人在此逗留。对第一种可能，我们的科学找不到任何证据；而对第二种可能，我感到自己能找到线索。

大胆的假设是，这事与吴医生有关。昨夜黑屋子里出现人影时，吴医生也恰恰不在家，并且去向不明，这是时间上的吻合。另外，这顶假发是吴医生为单玲买的，这种举动明显超出了医生的职责，其中包含的感情因素显而易见。这样，单玲死后，吴医生到这里来哀悼死者也在情理之中，这是逻辑上的解释。

当然，这种假设未被证实之前，我不敢向董枫透露半句。因为搞不好，我会使他们认为是患了妄想症的病人。我得谨慎行事才行。

我在住院楼外的林荫中漫步沉思，黄昏正沿着树梢徐徐到来。我掐灭了烟头，转身向医院宿舍走去，我想吴医生现在一定在家了。

果然如我所料，吴医生裹着一条大浴巾来给我开了门。他指着客厅的沙发说：“坐一会儿，我换上衣服就来。”说完便进了里间。

怎么在这个时候洗澡？我想，也许是昨夜黑屋子里的灰尘弄脏了他吧。我的眼睛迅速在客厅里搜索，想发现什么异常的东西。突然，我看见了靠在墙角的一把黑雨伞，我对它印象太深刻了，这不是严永桥死后出现在我家里时，随身带着的那把雨伞吗？

“你脸色不好，怎么，找我有事吗？”吴医生已出现在客厅里。他穿着一条宽大的短裤，上着条纹短袖衬衣，壮实的小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起。

“听说你生病了，我来看看。”我说，“昨晚就来过一次，你又没在家。”我故意将话说得这样明白，是想看看他的反应。

“哦，哦，是这样的，”吴医生坐下来，慎重地拍了拍我的膝盖，说，“这事你知道就行了，别对外讲。我并没生病，而是请了假，到严永桥的家里去了。”

“你去了陆城县那个山沟里？”我顿感意外地问。

“是啊，昨天就去了，今天刚赶回来。”吴医生紧锁着眉头说，“尽管你和董枫都去过了，我还是不放心。我要去看看，严永桥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说实话，从医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怪事。我经手的病人死去的也不少，从未发生过什么死后又出现的事，这种天方夜谭让人无法理解。自从你说遇见严永桥登门找你之后，我就一直在观察这件事的真实性。我想，严永桥如果真的还存在，他就可能还会在医院里出现。果然，你前几天在窗玻璃上看见的那张脸就是他。既然这样，他就还可能在家里出现。于是我去了他家，他的老婆汪英说没出现过什么异常，除了她自己做过几次梦看见他之外，家里是很平静的。我看见他的遗像已经从墙上收到柜子里去了，屋外的坟上已经长出零星的青草。我在那里住了一夜，除了半夜出现过一阵莫名其妙的狗吠之外，什么也没发生。我想，严永桥即使是鬼也可能在这里出现啊，然而没有，我大睁着眼睛在他家里过了一夜却平安无事。”

原来吴医生和我一样，牵挂着严永桥死后再现之谜。因为他相信我见到的那一幕是真实的，绝非幻觉——而在这之前，他老爱用幻觉解释一些奇怪的现象，包括董枫看见黑屋子里出现过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他都认为是董枫在夜班疲劳后产生的幻觉。

现在看来，黑屋子里有人出没的事也是真实的了，昨天夜里我目睹了那个黑影，而且屋里的黑沙发上有人坐过，放在沙发上的假发也被动过，这都是事实。我差点怀疑吴医生与这事有关，现在看来，他昨夜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不只是严永桥的出现无法解释，”我对吴医生说，“黑屋子里也确实有人出没。”我把昨夜黑屋子里的动静告诉了他，并且明确地表示，不知这事与死去的女病人单玲有没有关系。我之所以决定开诚布公，是因为相信吴医生和我跟董枫一样，正受着这些怪异事件的围困，我们需要同心协力来对付这些莫名其妙的纠缠。说实话，我早该与吴医生一起来破解这谜团了，因为他同意我住到医院来，就是想让我协助他发现点什么，我怎么会怀疑到他的行踪了呢，想来真是有点荒唐。

“那屋里真的有人？”吴医生的声音非常震惊，“莫非这医院里真的闹鬼！”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惊慌。

“与单玲用过的假发留在那屋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是死去的单玲留恋她住过的病房？”我提醒他道。

“不可能，不可能。”吴医生连连说，“你相信魂灵再现？不可能的事。”

我点燃了一支香烟，吴医生伸手说：“给我一支。”

我略感意外地问：“你不是戒烟了吗？”

“太烦了，抽一支不碍事。”吴医生接过烟去点燃，猛吸了几口，我们坐着的客厅里顿时烟雾腾腾。

“单玲是个好姑娘，她不会回到这里来吓人的。”吴医生喃喃地说。看来，他作为医生的理智也有点迷乱了。

“你曾经爱上过她吧？”我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怎么会呢？”吴医生盯着我，认真地说，“我只是很同情她罢了，那样年轻便精神分裂，怪可怜的。”

我建议将黑屋子里的假发扔了，看看能否平静下来。吴医生开始表示同意，后来又说，让它继续留在那里吧，如果真有人在那里出没，我们也好继续观察，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他说今夜开始他就继续上夜班，他会在半夜过后常去那里看看的。

从吴医生的家里出来，已是傍晚时分了，我突然想起小娅来找他的事还没转告他，便转身回去。吴医生站在半开的门口听了我的转告后，说：“她是来叫我出诊。这女人也有点神经兮兮的了，她说的话，你别全部当真。”

62

作为精神病医生，对人的行为包括语言，都爱从精神现象的角度去加以审视，这也许是一种职业习惯。但是，对正常人也这样审视是否合适呢？吴医生说对小娅的讲述不要“全部当真”，使我很难理解其中的含义。小娅讲什么了呢？无非是她丈夫夏宇的病情，这之中有些事确实很玄乎，但肯定是真实发生过的，因为小娅没必要编造她丈夫生病的经过。而且，她说她丈夫精神受刺激的第一件事是收到了一包冥钱，上面写着一个叫“卓然”的名字。这事也许连医生听起来都觉得很荒唐，但我知道这事绝非编造，因为只有我知道“卓然”确有其人。尽管这个医学院的女生早在十四年前就已死去，但现在出现这个名字绝非巧合。

我清楚地知道，我正遇上了一段现实的恐怖经历，我必须面对它，直到一一解开这些谜团才行。

首先，我和吴医生、董枫一起，一连用了三个晚上去察看女病区尽头的那间病房。我们想与这间长期闲置的黑屋子里的幽灵正面相遇。有了吴医生的参与，我们感到力量更强大了一些。其中有一天晚上还有张江的加盟。这个在望远镜里爱上董枫的大学生充满浪漫情怀，我们一起挤在值班室里半是恐惧半是兴奋地聊天时，他对董枫时不时地深情一瞥，不禁使人回想起自己的初恋镜头。

一连三个夜晚，黑屋子里悄无声息，什么也没有出现。第四个晚上我决定休息一夜。睡下后不久，便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我梦见自己在住院楼入口处的石阶上坐着，好像在等一个什么人。月光很亮，树荫在通向住院楼的路上印出满地黑白交错的暗影，看上去像一个棋盘。突然，一个人在这个棋盘上走来，我看不清他的脸。他走过我身边时，有什么东西在我肩膀上碰了一下，我回头再看，那人已进入病区去了。在他的背影消失前的最后一瞬，我看清了他的左手拎了一把黑雨伞，刚才碰着我的就是那东西。这人是谁？严永桥！我紧张得要命，胸口一阵狂跳，便醒来了。

醒来后我想，这会不会是一种预兆呢？本来，我不会把这种想法当真的，只是我下了床，从窗帘缝中望见外面果然是满地月光时，我吃惊了。

我看了看表，夜里一点过九分。我决定到病区去看一看，那个拎着黑雨伞的严永桥，是否真的回到他的病房了呢？刚才在梦中，我看见他走进病区去了的。

我轻手轻脚地进了男病区。走廊很长，很黑，深处的一间病房透出灯光，我的心咚咚直跳，从那灯光的位置看，正是严永桥曾经住过的那间病房。我知道那病房一直是空着的，怎么会有灯光呢？难道，刚才的梦真是预兆？

不管怎样，我必须面对这个现实，以便搞清撞进我家的这个不速之客的真相。我鼓足勇气往前走去，到达这间病房时，我的额头上已沁出了冷汗。我站在门口，从门上方那映着灯光的玻璃往里望去——

一个胖胖的男人坐在病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一只手举在空中，好像在招呼上面的什么东西。这不是龙大兴吗？我紧张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严永桥住过的病房在他的隔壁，而此刻那里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出现。

既然来了，我决定还是到隔壁看一看，以免回去后还为梦中的情景担心。这道病房的门仍是关得严严的，但没锁，将门把手一旋转便开了。

屋里暗黑，但由于今夜月光很好，透过窗帘，能依稀看见病床的轮廓，但病床上不是我以前见过的那样铺得平平展展的，好像，好像躺着一个人似的。

这绝不可能！我用手抖抖地在门边的墙上摸到了电灯开关，啪的一声，雪亮的灯光中，我看见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

我惊叫一声，用手扶住门框让自己没有跌倒。我感觉那人会一跃而起向我扑来，然而，不，他直挺挺地躺着。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具尸体！

因为，只有尸体才那样挺直，两只脚尖在被单下往上凸起，但面部没有盖上，仰面朝天，双目紧闭，这突然开启的强烈灯光对他已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强压着恐惧，心想，这间病房不是一直空着的吗，怎么会出现一具尸体呢？我一步一步向床边走去，我得看清他的面容。因为，如果是严永桥，我会认得的。

一张瘦削的脸，苍白，额头上有一道结了疤的伤口。这不是严永桥。当然，早已在高速路上被车撞死的严永桥也不可能再躺到这里来，他已经被火化，骨灰葬在乡下的坟堆里了。

突然，我看见这尸体的鼻孔微微有点翕动。我俯下身去细看，确实在动。他还在呼吸吗？我伸出一个指头在他鼻孔边试了试，有一些热气吹在手指上。

原来他没死！我后退一步，害怕他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有时候，活人比死人更可怕。我迅速在室内环视了一遍，没有发现黑雨伞之类的东西，显然，他并不是我刚才在梦中看见的那个人。他不是严永桥，却睡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

我一点一点地向门外退去，一片死寂中，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退到门外后，我伸手拉上了门，然后，一转身——天啊！一个人正脸对脸地站在我面前！

我听见自己发出哇的一声惨叫，感到眼前一阵发黑。那一瞬间，那张紧逼着我的脸和他背后的走廊一起在我眼前旋转起来。

“嘿嘿嘿！”我跌倒在地时，听见了那人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哑笑，我感觉他的喉咙里好像卡着鱼刺。

我本能地将手举在额前，似乎要架住他扑上来的沉重的身躯。我的目光从两手之间望上去时，突然认出了那张胖脸——这不就是隔壁病房的那个病人吗？他刚才还坐在床上发愣，怎么不知不觉溜到走廊上来了呢？

“龙大兴，回你病房去！”我站起来呵斥他。他似懂非懂地往后退。我定了定神，然后穿过黑暗的走廊向病区外跑去。

63

月光花园真不愧是这个城市的富人区，优雅，气派。每幢别墅前都围着低矮的白色栅栏，里面是茂密的花草树木，一条卵石铺就的小径从中穿过，直抵别墅门前的石阶。

按照小娅上次在医院里对我讲过的地址，我找到了她家。当时正是下午一点多钟，小娅正在楼上的卧室里午睡，她家那个叫英英的小保姆安排我在楼下的客厅里喝茶等待。

“你是精神病院的医生吗？”英英怯怯地问我。她的脸色不太好，看来夏宇的精神分裂对这屋子里的人都产生了极大的压力。“是的，”我说，“我来了解了解他生病以来的情况。”英英说：“等一会儿小娅阿姨给你讲吧，总之，太吓人了。”“那包冥钱是怎么回事？”“谁知道呢。”英英茫然地说，“那天早晨打开门时就在门槛外放着。小娅阿姨开始还认为一定是有人捣乱，因为夏叔叔是开公司的，也许是竞争对手搞的破坏。但是，夏叔叔却被吓着了，说是冥钱上写的那个名字莫名其妙。那个名字叫卓然，小娅阿姨认为是个女人的名字，便和夏叔叔吵架，可夏叔叔发誓说不认识这个人。后来，他们说把这包冥钱烧了就好了。从那以后，夏叔叔就开始精神恍惚。吃了吴医生开的药以后，安静了一些，但成天睡觉，有时半夜醒来，在楼上乱叫，说是看见一个女人从屋里走过。”

“真有陌生女人在屋里出现吗？”我问。

“不知道。”英英摇头说，“我和小娅阿姨都没看见过，但心里害怕。我晚上去厕所就要经过这个客厅，有一次就看见墙边站着一个人影，吓得我赶快退回房间去。有一次半夜时还听见厕所里的水箱哗哗放水的声音，我不敢去看，因为夏叔叔和小娅阿姨住在楼上，这楼下的厕所除了我是不会有人去用的。我确实不敢断定，一到夜里，这屋里是不是有什么人在走来走去。”

“这里平时有些什么客人来吗？”我问。

“都是夏叔叔公司里的人，偶尔来探望他的病情。”

“有没有一个姓严的来过？”我对这个小保姆比画着说，“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个子很高大，两道眉毛很粗。”

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夏宇和那个鬼影似的严永桥凑巧都毕业于建工学院，他们相互认识吗？近两三年来，他们一先一后陷入精神分裂，这种巧合多少让人感到一些蹊跷。

英英诧异地望了我一眼，这个十七八岁的农村姑娘也许觉得这个问题不像是医生的提问了吧。她凝神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没见过这样的客人。”说完，她便叫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她上楼去看女主人醒来没有。看来，这种谈话深入下去使她害怕，她想逃避。

我在沙发里挪了挪身子。沙发很大很软，像要把人埋进去似的。宽敞的客厅呈现出一派欧式风格，窗帘低垂，室内的光线柔和，屋角有一架大钢琴闪闪发亮。

小娅从楼梯上下来了。她穿一件米白色的丝织睡衣，束着窄窄的腰带。

“夏宇的病情怎么样了？”她急切地问我，似乎觉得我的意外出现会有不好的消息带给她。

昨天夜里，自从我知道了躺在严永桥病房里的那个新来的病人是夏宇以后，我就决定到这里来一趟了。当时是夜半，我还不知道那个像尸体一样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夏宇，更不知道做了电休克治疗后的病人是这种状态。记得我当时胆战心惊地跑出暗黑的病区，在值班室看见吴医生时，心还在咚咚直跳。吴医生告诉我是夏宇住进医院来了，同时，他对我半夜三更去病区乱窜感到奇怪。我告诉他说，是刚刚做的一个梦驱使我去病区的，因为我在这个梦中看见拎黑雨伞的严永桥进了病区，醒来后我便好奇地去病区验证一下梦境。没想到，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还真的躺着一个人。当时，吴医生笑我神经过敏。他说夏宇是昨天下午住进医院来的，这人病情发展得很严重，已经有伤害家人的举动出现，再不住院，对人对己都很危险。

我深感震惊：与我多少有点关联的人物怎么无形之中都在我身边聚集？这个收到过卓然的冥钱的人，此刻与我近在咫尺！我决定到他家里看一看。

“没什么，”我望着小娅说，“夏宇正在接受正常的治疗，我是来了解了解他住院前几天的病情的。”

小娅坐在我侧面的沙发上，低下头，一时没有言语，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垂在腿上的睡衣。

“不是说不愿意让夏宇住院治疗的吗？”我又问。客厅里静得让人有点发慌。

“不住院不行啊！”小娅抬起头来说，“原以为就在家治疗可以慢慢好起来的，而且吴医生也很认真，除了开药以外，还用催眠的方式给他进行心理治疗……”

“催眠？夏宇在那种状态中说些什么呢？”我打断小娅的话。因为我知道人在那种状态下可以流露出一些潜意识中的东西。

“不知道。”小娅摇摇头说，“做这种治疗，除了医生和病人，是不能有另外的人在场的。吴医生说要给病人绝对的安全感，所以做这种治疗时，我都没进房间去。”

“哦哦。”我点点头，表示这种治疗是这样要求的。

“可是，他的病情一点也不见好转。前天夜里，我睡得正香时，突然感到呼吸困难，睁开眼，夏宇正骑在我的身上，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口里还喃喃地说：‘我认出你了，你就是卓然，我要掐死你！’我拼命挣扎，大喊大叫，后来他自己手一松，滚到床下去了。他两眼发直，滚下床后，盯着我浑身发抖，好像又很怕我似的。

“他的病这样发展下去太危险了，我左思右想，只好送他住院治疗。昨天，吴医生接到我的通知后，带了好几个医生来，看着他们一拥而上扭着夏宇的胳膊往楼下拖，我心里又有点痛。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你现在也参加夏宇的治疗吗？可得多关照关照啊。”

小娅的讲述让我的感受很复杂，但我当时只能安慰她道：“放心吧，我们会尽力治疗的。”

64

夏日的阳光照在住院楼前的青石阶上，石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而在这些石头的内部，一部秘而不宣的地质变迁史深藏其中。这犹如我们大脑中的一些深陷进暗黑中的东西，它的挣扎，它的扭曲，谁能探测到它的真相？

“夏宇，你感觉好些了吗？”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我对着这位新病人发问。

他抬头望了我一眼，又重新埋下了头，似乎没听见我的问话。他的下巴已经瘦得尖削。

“夏宇！”我提高声音叫道。

“我听话，我听话。”他猛地抬起头连声应道。他的脸上因清瘦而显得眼睛很大，只是眼光呆滞，还露出惊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电休克治疗给他留下的印象，以至于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就有些畏惧。

“严永桥，”我尽量平和地问道，“严永桥是你的同学吗？”

“我吃过药了，三颗白的，一颗黄的。”他答非所问地喃喃道。看来，他的意识已经完全分裂，不过对数字好像又很清醒，三颗白的，一颗黄的，他对药片怎么数得这么清楚？看来，精神病人在有些方面又是清醒的。

“你从建工学院毕业几年了？十年？十二年？”我想依照他的思路，

从数字方面唤醒他。“我吃过药了……”他继续喃喃道。我的努力毫无用处。“你认识卓然吗？”我故意将“卓然”两字说得很重。他目光呆滞地望着我，没有任何反应。突然，他从床边站起身，倒退

着移到窗边，然后反身抓住窗上的铁栏摇动起来，那感觉是想逃跑。

我心里一惊。幸好有铁栏保护着这些病人的安全，不然病房的窗口就太危险了。我走过去扳了扳他的肩头，同时严厉地说道：“回到床上去躺下！”

走出病房，我感到一丝绝望，看来，从夏宇这儿什么也问不到了。但这个新病人对我遇到的谜团又非常重要，因为他和严永桥同读过一所学院，而他后来收到的冥钱包裹上又写着卓然的名字。我盼望着他能早点治愈，以便能讲出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信步走出住院楼，望着青石阶上的石纹，想到了大脑的秘密。“大热天的，站在这里研究什么呢？”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我回转身，是小翟护士正从楼内出来。她青春红润的脸孔使我精神为之一振，刚才在病房里产生的对人的沮丧感一下子减轻了许多。“我刚刚去看了夏宇，”我说，“病情好像很严重。”“这不正是一些人所希望的吗？”小翟眨了眨眼说。这话让我大为震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谁希望这样？”“那天，医院开车去接这个病人，我也去了。”小翟说，“进了那幢房子，我便什么都明白了。你想，那幢房子里半夜过后总有人走动，而且是个女人的影子，这会是谁呢？没有人的卫生间里，抽水马桶会在半夜三更哗哗地放水，这又会是谁呢？我想小保姆不会讲谎话，那么，这一切只能是这幢房子里的另一个女人干的了。”

小翟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你是说，这些事是小娅干的了？荒唐，她这样做为了什么呢？”

“这还不清楚？这样可以让夏宇更加疑神疑鬼，而且还有莫名其妙的冥钱，这样不让人神经错乱才怪。”

我认为小翟的这种推测毫无道理。“她是夏宇的妻子啊。”我说。

“对了，妻子做这种事才没人怀疑。”小翟说，“我看见那幢豪宅心里就明白了。你想，只要夏宇一死，谁是继承人呀？豪宅，存款，还有一个公司，啧啧，美死了。”

“这样说，可以向公安局报案了？”我不以为然地打趣小翟道。女人虽说在很多方面直觉不错，但嫉妒心也会让女人产生误会。我隐隐感到小翟对小娅怀有敌意，因为小娅以前来找吴医生时常常关上门在里面谈话，这让曾经喜欢过吴医生的小翟心里别扭。

“真要死了人，总会有人报案的。”小翟不服气地说，“总之，我认为那女人有问题，咱们慢慢瞧吧。”

小翟护士的话把我的思维再次搞乱了。平心而论，她推测的事情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因为，我对小娅和夏宇毕竟知之甚少。

但是说写着卓然名字的冥钱包裹是小娅送的，这点我敢肯定是不可能的。因为卓然已死去十四年了，照小娅的年龄推断，那时她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学生，不可能与一个医学院的大二学生有关系。

至于那幢别墅里的小保姆在夜里所听到和看到的怪事，上夜班的吴医生是这样给我解释的，“这事很简单。人只要心里害怕，什么怪事都来了。何况住在那样大的一幢房子里，到夜里睡在床上一想，楼上楼下那么多空房间，还有走廊啦、楼梯啦等等，正常情况下如果人的思维转到恐惧方面来，心里都会不踏实。何况这大房子里还住着一个精神病人。在这种恐惧的氛围中，小保姆独自住在楼下的房间里，半夜三更产生一些幻听幻觉完全可能，没什么奇怪的。”

这时，精瘦的吉医生走进了值班室，听见吴医生最后几句话后，他补充说：“对的，幻听幻觉不只是精神病人才有，正常的人有时也会发生。几年前，我母亲去世了，有一天夜里我醒来，便看见她正在开衣柜取衣服。我心里纳闷，想叫又叫不出声，伸手拉亮了电灯，屋里什么人也没有，这就是幻觉。”这个老爱在学术上与吴医生对立的家伙，这一次的观点与吴医生一致。我想，也许他俩的关系在缓和了。

有吉医生在场，我不便过多地谈夏宇这个病人引出的其他疑团。我告辞出来回屋去睡觉，董枫从护士值班室里赶出来，在走廊上拦住我，说：“等一会儿查完病房后，我来找你，有很可怕的事发生。”

我心里一惊，压低声音说：“又出什么事了？”董枫不回答，示意我先回屋去等着。

第十七章 心理治疗

65

时间是一道道紧闭的门，我们一天天一年年地往前走，在推开这一道道门后遭遇到无数的悲欢、平淡或惊恐。但是，我们总是不能预料尚未打开的门后藏着什么。回想好几年前，我的一位朋友的老父亲去世，我们一大帮朋友便去他家看望，当晚便留在那里陪他守灵。半夜过后，大家的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死亡、幽灵等方面。这时，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士说：“咳，你们别瞎编了，我以前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还真发生了很恐怖的事呢。”

她就是郭颖。我用她讲的故事写这本书的时候，绝没有想到，书刚写了一半，便有幽灵似的人物撞上门来，更不会想到今天我会待在精神病院里，与无数的疑团和切身的恐怖纠缠在一起。

前面的东西永难预料。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四十分，走廊上的脚步声一直响到了我的门外。董枫走了进来。她转身关上房门，又走到窗边去，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望了望，然后，她压低嗓音紧张地对我说：“这医院里好像要发生什么事。”

我以为黑屋子里又出现了人影，可董枫说：“不，是住院楼的外面。”

“昨天夜里，张江来陪我上夜班。”董枫理了理护士衫的下摆，说，“半夜过后，没什么事了，我们便到楼顶的平台上去乘凉。你知道，昨天晚上是很闷热的。

“到了楼顶，张江说要送我一个礼物。你猜是什么？一架望远镜。我说好啊，当初你就是用它偷望我的，这不叫送我的礼物，算是我给你没收了。张江说只要我收下就行，好让它陪着我。张江现在利用暑假在一家公司打工，每周只能来陪我一天。他说很快就可以给我买一只白金钻戒了。我以为他开玩笑，打工一个月挣不了那么多钱，可他说绝对可以兑现。我说这是什么意思，你这个小弟弟想娶姐姐啊？哦，看我说到哪里去了。”董枫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就好奇地用望远镜瞭望远处。夜晚朦朦胧胧的，越过医院的树丛，可以看见医院长长的围墙。再远处，高速公路上的汽车也能看见。

“突然，我看见一个人影顺着围墙根慢慢移动。光线太暗，看不清那人的衣着和面容。我想，是翻墙进来的小偷吗？不，小偷从没进过这里来的，都知道这里是精神病院，没什么好偷的。那么，也许是哪个病房的病人溜出去了？后来我突然想到，这会不会就是每次潜进黑屋子来的人影呢？

“看见我紧张的样子，张江接过望远镜望了望，便拉了我一把说，这个人影绝对不正常，半夜三更的，在围墙边干什么？走，我们去抓住他。

“下楼的时候，我的小腿老是发抖，但看到张江宽大的背影，我鼓励自己说千万别显狼狈相。当时，住院楼外一片漆黑，我们小心翼翼地向刚才看见人影的那一处围墙边走去。我第一次发现，这一片林荫中，还有不少半人高的矮树，抬眼望去老觉得像一个人蹲在路边，我为此好几次站了下来，紧张地靠着张江，直到好几次证实了那黑影不过是一丛树后，我的胆子才大起来。

“围墙边满是低矮的灌木，但没有人影。我们贴着围墙根向前摸索，张江说那人不会走远的。突然，走在前面的张江哎呀一声，瞬间就消失了。我往前紧赶两步，看见一只手在地上挥动。我蹲下一看，张江掉进一个很深的土坑里了。我拉着他的手，让他从深坑中爬了出来。

“土坑周围的土还很松软，张江说这土坑是新挖的。谁在这里挖坑？要干什么呢？我突然冲口而出，说该不会是要在这里埋人吧？这话把张江也吓了一跳，他说从深度来说，这坑里埋一个人好像正合适。

“张江抱住了我的肩膀，他说他听见我的牙齿在咯咯作响。我说我不怕，但是我们回住院楼去好吗？正在这时，前面的灌木丛有响声，显然是有人在走动。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张江已像一条大狗一样蹿了上去。我抬眼看时，两个黑影已扭在了一起，他们一边扭打一边嚷着什么，我只觉得耳朵里嗡嗡地响，意识一片模糊，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跑。事实上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中了定身魔法。我看见一个人影被摔倒在地，另一个人影指着地上的人嚷道，你疯了！这是干什么呢？我猛地听出这是吴医生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从喉咙落回胸腔里。我叫着吴医生跑过去，从地上扶起张江。我们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却是疑惑和尴尬。

“我对吴医生说，你还蛮有牛劲的嘛。张江揉着腿说是因为地上太滑才摔倒的，显然张江感到有点狼狈。被矮他半个头的吴医生摔倒，他似乎觉得有失脸面。但是，吴医生在这里干什么呢？

“吴医生说，半小时前，他在林荫中散步。上夜班感到瞌睡时，他常爱到楼外走走。但今夜他在散步时，隐约听到附近的暗黑中有一声轻微的咳嗽声。吴医生警觉地想，半夜过后这林中不该有人的。他朝着咳嗽声的方向找去，没发现有人。这时，咳嗽声又响了一声，已经在围墙方向了。于是，他便摸到了这一带，正在细细搜索时，和我们碰到了一起。

“咳嗽声证明这一带确实有人，会是谁呢？吴医生说他感觉是严永桥。我听后感到毛骨悚然。吴医生什么时候变成有灵论者了？早已死去的严永桥真能复活？他说尽管无法解释，但自从你上个月在家里写作时遇到不速之客以后，他就相信严永桥的影子还在世上游荡。他说作为医生没什么可怕的，一定要捉住这个幽灵才行。”

董枫讲完昨夜的经历，又到窗边去侧耳听了听。她说因为我在这窗玻璃上看见过严永桥的脸，她担心严永桥此刻就在窗外偷听。

我笑了起来，故意让笑声比较夸张，其实是想用这笑来给自己壮胆。这时床头的小闹钟刚好指向夜里十二点，又要进入夜半了，我怎么就遇上了与幽灵打交道的事？

66

董枫走后，我怎么也睡不着。看来，吴医生将他自己休息用的这间小屋提供给我，让我在遭遇不速之客后来这里体验生活，其真实意图是想让我和他一起发现这个让我们无比惊骇的幽灵。

外面的走廊上已经寂静无声了，值班的医生、护士看来都已经趴在值班室的桌上假寐了。我下了床，轻轻地开了门走出去。我决定到围墙根一带去看看，还有那个新挖的土坑，也许那里此刻已埋进一个人了，确切地说是埋进一具尸体了。如果真是那样，我将是第一个发现者。

住院楼外是极茂盛的林木，这使得林中小径特别黑暗。我朝着围墙的方向走去，黑暗中却响起了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我站住了，前面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是一个女人。我想起了上次在这里遇见的穿白裙的女人，她是病人龙大兴的女儿。为这个“文革”以后几十年来一直断断续续发病的父亲，她伤心而绝望。父亲在“文革”中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刺激，她永难理解。并且，随着他精神分裂，他生命中的某一段经历已陷入了永远的黑暗中，医学也不能完全拯救他，最多只能用一些药片让他平静或沉睡而已。

我站在暗黑中，白色的身影越来越近，原来是小翟护士。她说待在值班室里很闷，到外面走走。我附和着说：“是很闷，要是下一场暴雨就凉快了。”小翟突然问我：“你今天去看过夏宇没有？”她说她估计这新来的病人活不了多久。“哼，那个风骚女人的愿望很快就要实现

了，”小翟在暗黑中低声说道，“遗产都会归她的。天啊，这真像是电影里的故事。”

小翟说完后便向住院楼走去了。我一个人站在夏夜的暗黑中，却感到身上突然发冷。难道，真是小娅在谋杀她的丈夫吗？

我回转身向住院楼走去，直觉告诉我应该去病房看看这个新病人。在严永桥曾经住过的病房里，我预感到会有什么凶兆似的。

我用董枫给我配制的钥匙打开了通向病区的小铁门。半夜过后了，病区一片暗黑。我像盲人似的步入深不见底的走廊，同时将一只手举在前面，以免碰着墙壁什么的。转了一个弯后，前面的一间病房里有灯光透出来，从距离看，那正是夏宇的病房。是夏宇没睡，还是有其他人在那里？我绷紧了神经，轻手轻脚地向那门缝透出的灯光处移了过去。

屋里有说话声！我探头从门上方的玻璃向里一望，夏宇正坐在床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的背影正对着我，是吴医生！他半夜了还用来这里诊治吗？

“你烧冥钱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从火光中飘出来？”是吴医生的声音，“你看见没有？哦，看见了。你还看见她走进了你的房子，对不对？每天夜里她都在你的房子里走来走去，你关上门，但是她不推门也能进来，门啦墙壁啦都挡不住她，她像风一样飘进来，在你的面前才突然显形，是不是？突然显形！你挡不住她。”

吴医生的声音低沉、柔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吸引着听者探头张望。这是心理治疗吗？我在门外感到十分诧异。我继续扶着门框侧耳细听。

“你家住的地方不对。”吴医生又说话了，“你知道吗，很久以前，你住的地方是一大片坟地。对的，一大片坟地。坟地就是死人的家，知道吗？现在那里是你的家，而死人的家没有了。死人没有了家就要到你家来，你的家就是死人的家，你的厨房就是死人的厨房，你的卧室就是死人的卧室，死人要来和你一起吃饭睡觉，你的家就是坟，而坟就是你的家……”

这一串绕口令似的话听得我毛骨悚然。吴医生怎么了？我在极度震惊中深感恐惧。这时，屋里突然响起一阵乒乓的骚动声。我探头从门上方一望，夏宇已滚落在地上，吴医生正把他拉起来。夏宇被重新推坐在床上，他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他双手是被反绑在背后的。他的双脚也被捆在一起，坐在床上时，他的双腿便像木头一样挺得笔直。

我看得目瞪口呆。在这夜半的病区，有一股寒气从这间唯一亮着灯光的病房里透出来。我看见吴医生拉过被子堆在夏宇的后腰。“你尽量让自己靠得舒服一些。”吴医生伸手拍了拍夏宇的脸颊说。看他对病人很体贴的样子，也许吴医生真是在做什么心理治疗吧。

“你尽量放松，放松。”吴医生又说话了，“好，你感觉到自己的眼皮已经放松了，放松了。你的头皮很舒服，你的耳垂也很舒服，你的两边肩膀完全放松了，你的两只手轻飘飘的，你的每一个手指头都轻飘飘的。好，你的眼皮已经放松了……”

吴医生又开始了新一轮循环式的说话。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没有高低起伏，像火车的车轮一样永远是一种固定的节奏。这不是在催眠吗？我感到再用心听下去，在门外的我也要眼皮发涩了。

“好，你轻飘飘的，你开始往前走了。你要回家去了，回家去了。”吴医生半是吟唱般地又念起来，“汽车来接你了，漂亮的汽车来接你回家去了。你要拦住这汽车，这是你的汽车，你要拦住它，拦住它就可以回家了……”

我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吴医生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突然想起严永桥从这个病房跑出去之后，被汽车撞死在高速公路上的事。天啊，吴医生是在诱导夏宇也这样做吗？

我突然像目睹了一桩凶杀案似的紧张。我一时无法决定自己是该推门进去还是该悄悄溜走。吴医生低沉而平缓的声音还在屋内响着，像一串串从深水中泛起的气泡。

“……你的幸福要靠红色，最鲜艳的红色就是大火。你要在你的家里点燃这种红色，好漂亮的红色哦，像气球一样满天飞。你的卧室红了，窗子也红了……”

紧张和惊骇让我站在门边有点双腿发颤，我怕我惊叫出来，或者以我身体的重量，不能自持地突然将门挤开。我必须立即离开这里，一刻也不能停留。我抬了抬腿，还能够使唤。我踮着脚尖一步一步离开这间亮着灯光的病房。在走廊上拐过弯之后，我才马上变为了小跑，将整个暗黑的病区和走廊留在了身后。

67

我不知道别人遇到极度惊恐的事之后是何反应，总之这天夜里我从病区仓皇跑出来后，竟丧失了任何思考能力和行动能力，一片空白的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我的小屋去。我进屋后便反锁上门，上床后马上反应出这是吴医生让给我住的房间，便又跳下床来，将一张放杂物的条桌拖到门后，紧紧地抵在那里。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当时没什么明确的考虑。

奇怪的是，我蒙头而卧便立即睡着了。这种现象是不是人的身体和神经的自我保护我不知道。这一觉我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才醒来，简直让人不可思议。其间做过好几个吓人的梦，醒来后却不怎么记得了。我坐在床头慢慢回忆，终于记起其中一个梦大概是这样的——

吴医生坐在我的对面，他叫我张大嘴给他看，感觉上我是他的病人。我很不情愿地张开嘴，他用一把勺子在我嘴里搅动。我感到呼吸快被堵住了。他端了一杯水给我喝，我看见水上漂着几颗白色的药片。我很恐惧，但是吴医生的目光逼得我不得不喝。我便用嘴唇凑在杯沿上，同时用眼角的余光去观察吴医生。突然，吴医生的眼睛里冒出一颗很大的血珠来，我惊恐地伸手摘下这颗血珠，血珠在我手中慢慢变大，蛛网似的红色表面突然现出了人的五官……

这个梦是怎么结束的，我记不起来了。中午的阳光从薄窗帘透进来，小屋里十分明亮。想起昨夜的经历，仿佛也有点做梦的感觉。但我知道一切是真实地发生了。我慢慢回想起吴医生对夏宇念叨的那一段段可怕的话，我再次确定这些话对一个精神病人来说，只会加重他的恐惧并可能导向他的死亡，这是精神诱导和心理暗示的力量。吴医生为什么要那样做呢？或许，这是一种我并不懂得的心理治疗方式？

我得将这件事告诉董枫，因为不管对吴医生还是对医学，她都比我了解得多。我顾不得上了夜班的她这时也许正在睡觉，径直来到医院的单身宿舍，敲响了董枫的房门。

门开了一道缝，董枫在门缝中露出半张脸来。我说：“快起床，我在楼外的花台边等你，有要紧的事。”我知道这屋里一定住着好几个护士，没法在这里说话的。

我坐在花台边，周围的林中织满了蝉鸣，给人一种平和而安宁的假象。董枫很快就跟来了，听完我的讲述后，她瞪大眼睛说：“不可能不可能，作为医生怎么能给病人讲那样的话呢？对精神病人来说，这种诱导的后果不堪设想！”

应该说，董枫对此事感受到的恐惧比我强烈得多，这也许是因为她对精神病人在混乱的精神深渊里所受的折磨了解得更多的缘故吧。刚才，她在阳光下走来时，青春勃发的样子还满带这个夏天的热度，而此刻，她坐在花台边垂下头，像一片突受冰雹打击的草叶。

“不行，我一定得亲眼看看才行。”董枫抬起头来，困惑地说，“今天晚上，你陪我一起再去夏宇的病房外听听，不然谁也无法相信吴医生会对病人那样做。”

我和董枫约定了今晚的行动后，便感到整个下午过得非常慢。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上夜班的医生、护士陆续进入住院楼了，我待在小屋里却有点不敢出去。因为我怕见到吴医生，我担心他从我的脸上看出我的不安，并且，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和他说话。

砰砰砰，响起了敲门声。我紧张地开了门，吴医生正对着我的鼻尖站在门口。他的白大褂整洁得没有一点皱纹，给人一种一丝不苟的感觉。

“昨天晚上发现什么没有？”他进屋坐下后，开口便这样问，“我感觉严永桥的影子一直在医院里晃荡，晚上你要在周围多察看几次。”吴医生说这话时语气沉重，我联想到昨天晚上他在夏宇病房里的声音，突然意识到，他是否也在对我进行精神诱导呢？他是否要我真的相信有这么一个严永桥的幽灵，让我卷入其中备受惊吓，最后，当我精神难以承受之后，再给我一些白色的药片，然后把我弄进病房，在他的“关照”下一步步陷入精神分裂的深渊？

我打了一个冷战，看着他手腕处青筋凸现所显示的力量，故意说：“昨晚上我睡得好极了。我从不相信什么幽灵的，严永桥死了，绝对不可能再现。我已经想好了，撞进我家来的那个不速之客，也许只是长得和严永桥相像而已，纯属一个巧合，没什么可怕的。”

我突然显示出的大无畏精神让吴医生感到诧异。我很高兴我这样说，我想向他表明，任何心理暗示对我是不起作用的。尽管他的名字叫吴畏，按谐音来说，我想让他知道我比他更无畏。哈哈，我真想笑出声来。

“不过，你还是得小心。”吴医生仍然不放弃对我进行诱导，“从严永桥精神分裂前后的表现看，他是个本性残忍的家伙，同时还是个妄想狂和色情狂，这使他的行为更具危险性。另外，他属于间歇性精神分裂，清醒的时候好像和正常人差不多，但听他说话还是能觉察出他的妄想成分。这就是说，他会把想象的东西说成是真实的，最明显的例子就是他到你家来说的那些话。”

“你真的相信严永桥还存在？”我冷静地反驳道，表示我是一个精神非常独立的人，“不管这是一个什么样的病人，他已经死了，是不是？至于到家里来找我的那个人，以及出现在这间屋子的窗户玻璃上的那个人，肯定和严永桥长得极像，我们一定会抓住这个人。但是，我敢肯定，这人不是严永桥。”

“但愿如此吧。”吴医生无奈地说，“我的朋友，我们也许正在经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谁知道最后会是怎么样呢？好了，我上夜班去了。”

我为这次成功地抵制了吴医生对我的恐怖暗示而高兴，但转念一想，他用幽灵来恐吓我干什么呢？我是搞写作的，他是医生，我们在一次朋友聚会中因兴趣相投偶然认识，他没有害我的任何理由啊。难道是我将已发生的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夜正在往深处走，半夜过后，我又将和董枫一起去病区探秘了，真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68

夜半时分，整座精神病院像陷入了地缝中一样暗黑而寂静。我在小屋里等着董枫，以便一起去病区目睹吴医生对夏宇的特殊治疗。这种选在夜半进行的精神诱导非常像一种谋杀，我回想起昨晚的经历便感到毛骨悚然。

董枫悄无声息地来了。她神色凝重地对我说：“穿上白大褂。如果被吴医生看见了，就说是我带你来查查病房。”

我说：“吴医生离开值班室没有？”

董枫说：“刚离开一会儿，我估计是到夏宇的病房去了。”

多么可怕！吴医生每天半夜的行为让人不可思议。他要么在围墙根一带像幽灵一样窜来窜去，要么潜入夏宇的病房，用他那低沉柔和的声音为病人描绘可怕的画面。

我穿上白大褂，和董枫一起悄悄地穿过走廊，来到了病区的小铁门边。我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发现铁门并没有锁上，是虚掩着的。这一发现非同小可，因为这道铁门按规定是必须随时锁上的，如果稍有疏忽，精神病人从这儿逃跑出去后会有危险的。难道，是吴医生刚才进去时忘了随手锁上？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在我和董枫的心里，这使得我们走在病区暗黑的走廊上时，仿佛能听见紧张的心跳。暗黑中不知何处传来一丝哭声，很低很低的哭声，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塞在嘴里而憋出来的呜咽。

董枫凑在我的耳边轻声说：“没事，这是哪个病人在梦中哭泣，我上夜班时常常听到这些声音。”

我们在走廊里拐了一个弯，前面就应该是夏宇的病房了。但是，今夜那房里没有灯光。我们踮着脚尖来到这间病房的门口，在暗黑中依稀看见，房门是半开着的，屋里一片漆黑。

是夏宇睡觉时没关上门吗？董枫拉了拉我，我们便大胆地走了进去。董枫熟练地摸到了电灯开关，啪的一声，刺眼的灯光下，屋里是一张空荡荡的病床！

夏宇失踪了！这个精神病人会跑到哪里去呢？难怪病区的铁门没锁上，那么，是有人故意为他开的铁门了？或者，夏宇不是自己跑了，而是被人扛出去的……

我的思维飞速运转着，突然，我打了一个冷战，拉着董枫就往病区外跑。一直跑出了住院楼，董枫才气喘吁吁地问我：“到哪里去？”我说：“围墙边不是有个新挖的土坑吗？我们赶快到那里看看，也许那土坑现在已被填平了，而下面正埋着夏宇的尸体。”

董枫说不会吧，她已经了解过了，我们那天晚上发现的土坑是种树用的，园工证实了的。我说：“不管怎样，我们先去那里看看。”

我们穿过黑色的林荫和灌木，围墙边的那个很深的土坑黑洞洞地呈现在眼前。我蹲下身去望了望，坑里什么也没有。

我让自己的思绪镇定下来，回忆起昨夜吴医生对夏宇所说的话。“高速公路！”我冲口而出，“我们到高速公路上去看看。”作出这个推测时，我的鼻子仿佛已嗅到了一股血腥味。吴医生昨夜给夏宇描绘过汽车，他要夏宇去拦住它，说是可以接他回家。这简直就是谋杀。

这条通过城市边缘的高速公路离医院大约五百米。浅草中的一道铁丝网拦住了我和董枫。我们的眼光越过铁丝网，死死地盯住笔直的路面，汽车一辆一辆地开过，雪亮的车灯不断扫过黑色的路面，路面宽阔而空荡，没有车祸发生，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躺在路面上。

溜出医院的夏宇跑到哪里去了呢？我眼前浮现出那张瘦削的充满惊恐的脸。夜半的城郊，夜风正一阵紧似一阵，黑色的夜空有几道灰色的裂缝。我和董枫走回医院大门，门前的街道上亮着寂寞的路灯，一辆出租车疾驶而来。在这一刹那，我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不容多想，我举手叫停了这辆出租车。

“上车。”我对董枫说。董枫一下搞不懂我的意思。来不及多解释，我将她推上车，关上车门后对司机说：“到月光花园。”

“你们是去出诊啊？”司机一边发动车一边问。我说是的。只能这样说了，半夜三更的，两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去那个富人别墅区，只能是出诊了。

“你认为夏宇跑回家去了吗？”董枫悄声问道。我点了点头，表示很有可能。并且，我还预感到有严重的事件发生，但在车上不便对董枫讲。

车外楼影憧憧，整座城市都处在睡眠中。在月光花园门口，我探出头对保安说去给住户看病，大门的进出护栏便升起了。

夏宇的家门虚掩！这只能是他回家了，因为神志不清的人进去后才会忘记关门。客厅里开着灯，但空无一人，侧面小保姆的房间门关得死死的，屋里的人也许正在沉睡中。

我和董枫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上楼后是一道走廊，旁边有一扇房门大开着，强烈的灯光射在走廊上。

“小娅！”董枫对着走廊叫了一声。

没人回应，我们急速向那打开的房门走去。这是卧室，一个一丝不挂的女人被绑在床上！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绑法，两只手的大拇指分别和脚指头绑在一起。这正是小娅！她的嘴里塞着一团布，看见我们意外出现，她瞪大眼睛从喉咙里呜呜地叫着。董枫惊吓得双手抖抖地给她松了绑，又拉过一条床单裹在她的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我急切地问。小娅哇的一声大哭出来。她说当晚睡得正沉，夏宇的脸突然出现在她眼前。她问他怎么从医院跑回来了，夏宇不回答，只是一脸凶光地嘟哝着说杀死你杀死你。他用手卡着小娅的喉咙，小娅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喘着粗气扒光了小娅的衣服，又用细细的鞋带将小娅这样绑了起来，接着，他抓起一件内衣塞在小娅的嘴里，然后对着小娅长久地狞笑，嘴里嘟哝着说死人死人。“夏宇现在哪儿去了呢？”我急切地问。小娅说：“刚才他听见你们上楼的脚步声，便跑出房间去了。”这时，一股烧焦东西的气味从走廊上飘进来，我说：“不好，夏宇在烧火了！”我跳起来，一个箭步蹿出去。我听见董枫在背后说：“小心！”

第十八章 吴医生的秘密

69

很久没看见灯红酒绿了。从在家里闭门写作到进入精神病院后的历险，我基本上陷入了人类精神分裂的可怕个案和幽灵出没的未解之谜中。因此，当这家豪华酒楼的迎宾小姐带我上楼时，我陡然感到对夜夜如此的城市生活已有点陌生了。迎宾小姐着一件紧绷绷的紫红色旗袍，每走一步，开衩处便露出丰腴的大腿。我很奇怪张江为什么在这里请客。这个学物理的大学生暑假打工挣了点钱，恐怕这一顿饭就会给他消耗掉的。

当然，来这儿的理由是我和董枫，当然也包括张江，我们需要在医院外面找个地方合计合计，需不需要将一切对吴医生讲明。比如，他对夏宇说的话我都听见了，这些话明显是要让夏宇的精神加速崩溃，并且还含有暗示夏宇做蠢事而送命的意思。那天晚上，若不是我和董枫及时地赶到夏宇家，恐怕一场家毁人亡的火灾就难以避免了。而夏宇跑回家后的这个举动，我认为与吴医生反复对他谈“红色”这个概念有关。现在的问题是，能不能对吴医生摊牌，让他解释这一切？夏宇在家里刚刚点燃的一件衣服被我扑灭了，人也被重新送回了医院，应该说，为破解这些凶兆迭起的谜，我们保留下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迎宾小姐拉开座椅，对我做了个优雅的“请坐”的手势。董枫和张江都还没到，他们说先逛一下商场后直接到这里来。今天据说是董枫的生日，我们在一起谈事和祝贺也就合二为一了。

服务小姐给我沏上茶后，我叫她将今天的报纸送来以便消磨时间。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报纸上的一条消息竟然与董枫以前租住过的房子有关。那条消息说，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男人同居后，竟然将患有精神分裂的老母亲长期关在家中的一间小屋里，每天只像喂狗一样地从门洞里送进去一点剩饭剩菜。那老太婆也跑出过屋子好几次，甚至站在楼道口张望过，但没引起邻居的注意。这条新闻说，最近那个女人和她的男人出差半个月，老太婆死在家中的臭味惊动了邻居，一起虐待老人的罪行才公之于众。当然，让我吃惊的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个老太婆家的地址与董枫以前的租住房正好在同一个楼层，就在董枫的隔壁。

我想起了张江第一次去董枫家时，推开门看见一个老太婆的情景。看来，张江看见的是真实，只是走错了门而已。董枫为此吓得退掉租住房，搬到医院宿舍来住，现在看来真是虚惊一场了。

董枫和张江到来后，我首先将这张报纸给他们看了。张江回忆说，那晚上天太黑，楼道里又没有灯，现在想来可能真是推错门了。

董枫说：“隔壁那女人成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没想到心那样狠。”

过去的这个小谜团这样偶然地解开，给董枫的生日增加了一些吉祥的意味。张江正对着菜谱点菜时，一个穿短裙的促销小姐将一瓶法国葡萄酒递到了我的面前。她弯腰对我介绍这酒的品质时，高耸的胸脯竟抵着我的肩膀。我看了看这酒的商标，正婉言谢绝，张江却开口要下了。“董姐的生日嘛，”他说，“要这种酒才行。”

这是个消费的时代，商业正以各种方式唤起人心中某种奢靡的愿望。看来，张江的暑假打工就是为了这一晚的喜庆吧。我看见董枫感激地望了张江一眼。我知道女人并不是喜欢这种事情本身，而是喜欢男人为她这样做的举动。

席间，在对董枫道过“生日快乐”之后，我们的话题很快转到了现在正面临的种种悬疑上。最后，我们一致认为应该直接向吴医生询问。因为以董枫的了解，吴医生不是那种有恶行的人，而他所做的事又确实令人费解，该不是吴医生的精神上也出了毛病吧？不管怎样，要他明白地给个说法比暗中观察能更快地让事情水落石出。当然，如果不是接着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们这个轻率的计划也许就实施了。

事情发生得很偶然。餐毕，张江掏出钱夹来付账的时候，一张纸片掉到了地上，我弯腰替他拾起，是一张名片，“路波”两个字让我一惊，头衔是药业公司总经理。

看着我惊讶的样子，张江问：“怎么，你认识她？我就在这家公司打工。”

我说我认识的一个叫郭颖的女士讲起过她，十多年前，她们是医学院的同班同学，还有一个女生叫卓然，在校时便患精神分裂症死去了。而且，现在医院里这个叫夏宇的病人，在患病之初便收到过一个神秘的纸包，上面写着卓然的名字，纸包里全是冥钱。我说我得去找路波了解一下情况，也许这里面另有玄机呢。至于向吴医生摊牌的事，最好等我多了解一些情况后再定。

董枫也很惊讶，皱着眉头说这事越来越复杂了。张江却显得很犹豫地说：“路波总经理挺忙的，你不一定能找到她。”

我一边将路波的地址、电话抄到笔记本上，一边说：“会找到她的。也许她知道卓然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夏宇那里。这样，事情就容易弄明白了。”

路波的出现让我感到世界之小。很多遥远的人和事，你以为永远过去了，其实在你一回头之间，一切仍可以重逢。本来，郭颖在出国留学之前对我讲的校园奇遇，我只是作为小说素材在利用，没想到她的这位同学现在却可以让我真实地看见了。而且，我预感到她对我现在面临的疑团会有所帮助。

这时，董枫的一声惊叫打断了我的思绪。原来，邻桌的客人在点菜时要了一条蛇，酒楼的厨师正将一条又长又肥的蛇提到桌边来给客人过目。这是酒楼的规矩，凡活物宰杀前，得先给客人看看的，客人认为满意之后再宰杀。

我突然感到头皮有点发麻，因为我想起了十四年前，医学院的后山上曾经出现过一条从防空洞里溜出的长蛇。虽说郭颖给我讲述时说仅仅是传说，但此时看见蛇我不知是不是凶兆。

70

第二天上午，我直奔路波的药业公司而去。

我进入了一幢豪华的写字楼，高速电梯将我平稳地送上了二十一楼。推开大幅玻璃门，穿着制服的保安让我先填一张会客单，然后，他拿起电话向里面通报。

“对不起，总经理还没到办公室来。”保安礼貌地对我说，“先让总经理助理接待你行吗？我说行。我不能让他打发我走，留在这里总能等到路波来的。保安在前面给我引路。穿过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进入一条走廊，在写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口，保安对我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我走了进去，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前的黑色转椅上。她让我在沙发上坐下，为我沏上茶，又指了指旁边的侧门，说：“总经理还没来，你得等一会儿了。”她又指了指旁边的报架说，“你可以看一会儿报纸。”

她看来就是总经理助理了。这间办公室其实是总经理办公室的外间，这种格局给人一种壁垒森严的感觉。“请问贵姓？”我礼貌地向这位助理问道。她穿着一身职业西服套裙，身材匀称，有一种成熟的女人味。“免贵姓谢。”她公式化地回答说。“你找总经理是私事还是公事？”她整理了一会儿文件，又抬起头问道。我说是私事，但是很紧要。为了引起她的重视，我将郭颖也讲了出来，以证实路波的同学是我的朋友。“郭颖？她现在在国外怎么样？”这位女士的眼中流露出惊讶，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你认识郭颖？”她说：“在医学院读书时，我们还同住一间寝室呢。”我突然明白过来。“你一定是谢晓婷了。”我肯定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她有点困惑。我说郭颖都给我讲过的。在这里遇见谢晓婷，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没想到她和路波在一起，操作起这样气派的公司来。“我是给路波打工的，”谢晓婷纠正我的评价，说，“路波是老板，作为老同学她信任我，让我给她做做杂事。”我看见谢晓婷清秀的面容上，眉宇一直不怎么舒展，像是有什么生活压力似的。正在这时，一个与谢晓婷年龄相仿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材粗壮，面色红润，身着一件质地高贵的薄外套，里面是乳白色的丝质衬衣。“路总，”谢晓婷恭敬地叫道，“这位是郭颖的朋友，等你好一会儿了。”我站起身作了自我介绍。路波略感意外，但还是伸出手和我礼节性地握了握，便推开侧门，领着我走进了她的办公室。

这是一个宽大豪华的空间。一张红木的大办公桌非常气派，桌前是一把高靠背的黑色皮椅。几株阔大的热带植物后面，沙发围出了另一个区域。墙上的画框里是记录着路波海外行踪的彩色照片。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从热带植物后面走过来，替路波接过脱下的外套，小心翼翼地把它挂在衣帽架上。这室内原来有人待着，这一发现让我感到异样。

“没你的事了。”路波对这个高大帅气的小伙子说。这年轻人哦哦地点了点头，便往绿色植物后面退去，一转身便不见人影了。我这才注意到，那里还有一道通向别处的门。

路波在办公桌前的大皮椅上坐下，她身体往后倾，将背和肩完全靠在靠背上，胸脯高耸，有一种慵懒和盛气凌人的感觉。我坐在她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这种格局有点像谈判。

我看见路波的办公桌上的大烟灰缸里盛着烟头，知道她是抽烟的了，便拿出烟来，同时递给她一支。

路波做了个婉拒的手势，说：“我抽得少。”我只好自己点上，然后准备对她讲卓然的名字怎样离奇地出现，看她是否知道些什么。

我还未开口，却看见路波伸手按了一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外间便同时响起了两声清脆的铃声。

谢晓婷推门走了进来。“路总，”谢晓婷很得体地叫道，“有什么事？”

路波的下巴往烟灰缸的方向扬了扬，说：“怎么，今天没打扫过办公室？”

谢晓婷顿显惊惶，连声说道：“打扫过的，这烟灰缸忘记清理了。看我，丢三落四的，只想着赶快修改广告文案……”一边说，一边拿了烟灰缸出去，很快，一个干干净净的烟灰缸送过来了。“对不起。”谢晓婷道着歉退了出去。

这是个有统治欲并且专横的女人，我望着路波这样想。

“郭颖在国外怎么样？”她望了我一眼先开了口，“读博士了，了不得啊，哪像我，到今天仍不学无术的。”我听出她这番话实际是对自己很满意。

“这哪能比呢？”我勉强地恭维了她几句，立即就把话题转到了卓然身上。我说郭颖给我讲过读大学时发生的恐怖事件，卓然因精神分裂而死本身就很奇怪，但是，十四年过去后的今天，卓然的名字还与冥钱和新的精神病人有关，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不知她有没有什么线索。

“哇，天下奇闻。”路波有点夸张地惊讶道，“可是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们同学间的联系到大二时就中断了。卓然死了，这以后哪会有她的音讯呢？”

“有个房地产老板叫夏宇，就是他收到写有卓然名字的冥钱的，你听说过这个人吗？”我想路波对商界的人物或许知道一些。

路波摇摇头，然后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公司的？”

我讲出了在她这里打工的张江，路波听后语气突然柔和下来。“你给张江讲讲，还是叫他回公司来上班。”她说，“现在大学生找工作挺不容易的，他提前来踩踩点，机会难得啊。”

我说：“他不是在你这里工作吗？”路波扬了一下手，说：“今天上午刚辞的职，给我打电话说，他不来了，真是莫名其妙。”

71

和路波的见面，对我了解新近出现的卓然的名字被写在冥钱上的事，没带来任何帮助。路波对这位十四年前死去的同学除了惋惜，就是责怪卓然自己性格软弱、多疑。她认为在后山拾到一个发夹本身是很普通的事，被和防空洞里的死者的故事一联系，卓然自己便疑神疑鬼了。其实怎么可能是死者的发夹呢？当时距“文革”中那一场事件已经二十年了，不可能还有什么发夹扔在学院的后山上。

让我意外的是，在卓然拾到发夹之后发生的一系列怪事，路波却轻易地就将谜底揭开了。她说都是柳莎干的。这个同班的女生表面上文弱漂亮，内心可狠了。当那个带有传说色彩的发夹被神秘地抛来抛去，接着后山出现填满沙子的橡皮手套，出现白衣白裙的人影后，路波就一直在用心地暗中观察。毕业前夕，她和柳莎在后山上有过一次长谈，柳莎承认了这些事都是她干的。

原来，班上的男生高瑜最早是和柳莎要好，大一时就好上了，还常在后山上亲热。所以，当高瑜在大二时冷淡了她，又分别和路波、谢晓婷好上之后，柳莎便怀恨在心，认为是后来的女生勾引了高瑜。尤其是发现高瑜和路波或谢晓婷在后山亲热时，她更是忍无可忍，便不断制造那些恐怖事件来阻挠他们。而且，故意将“文革”时防空洞里死人的事到处渲染，想达到高瑜不敢再带女生去后山浪漫的目的。不过，对卓然的精神分裂，柳莎认为与她无关，因为她跟踪过路波和谢晓婷，搞过一些恶作剧，但从未吓过卓然，因为卓然与高瑜没有关系。所以说，卓然的死完全是因为她自己太脆弱，听到些有关发夹的传闻便惊恐不已。

毕业前夕，柳莎和路波、谢晓婷恢复了正常的同学关系，因为这时她们都认为高瑜不是个东西。照路波现在的话来说，这样徒有外表的男人一钱不值。毕业后，大家几乎没什么来往了。路波说柳莎在一家儿童医院当医生，听说已结了婚，有了小孩。高瑜开始也是在一家医院检验室工作，后来嫌挣钱太少了，便与他人合伙开了一家小诊所，筹备这家诊所的时候还来向路波借过钱。路波说，她只见了他两分钟便把他打发走了，有钱捐福利院也不借给这个花花公子，路波认为当初和他好过简直是低级错误。

后来我才知道，路波有耐心谈那么多话，完全是为了向我表示友好而已。她甚至表示她和郭颖也是很要好的同学，尽管在校时柳莎挑拨过她和郭颖的关系，说是看见高瑜在深更半夜去过郭颖的寝室，但她相信郭颖不会喜欢上高瑜的。她还表示，郭颖从国外回来时一定要通知她，她要请我们大家好好聚一聚。

路波之所以变得热情起来，其原因是谢晓婷后来告诉我的。当时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多钟吧，路波因为我感兴趣而大谈了当初读大学时的情况后，便说她很忙，得出去办事了，叫谢晓婷陪我吃午餐，说完便按铃将外间的谢晓婷叫了进来。

“我得出去办事了。”路波说，“这位郭颖的朋友第一次到我们公司来，你陪他去酒楼吃午饭，餐费拿回公司报销。另外，广告文案你修改得怎么样？”

谢晓婷便递上一个文件夹，路波翻开后看了看，说：“这里不是有个作家吗？你就别撑了，向郭颖的这位朋友请教请教吧。”

后来，谢晓婷对我说路波可会利用人了。“但是，你帮我把这些广告词写精彩了，我还是感谢你的。”谢晓婷说，“我搞了几次都通不过，她差点要解雇我了。”

“有这样严重吗？”我说，“不管怎样你们还是老同学嘛。”

“她恨我。”谢晓婷平静地说。

午休时的办公室寂静无声，谢晓婷的这句话却使我大受震动。她一边收拾好我替她改过的广告文案，一边说：“我们去用餐吧，我不想说她了。”

我说：“我们不用去酒楼了，待会儿叫餐馆送点盒饭来就行。我想听听，路波为什么会恨你呢？”

“其实你可能知道的，”她说，“郭颖不是给你讲过很多学校的事情吗？”

我说我知道一些，包括高瑜和她以及路波所发生的一些复杂关系，但不至于让路波恨你呀。

“与高瑜无关。”谢晓婷说，“这些事都是在校外发生的。郭颖可能给你讲过，我在学校时便在一个全城的模特大赛中进入过前十名，因此，很多企业找我做形象代表或者参加一些礼仪活动。从大二暑假开始，路波便让我带她一起去参加一些企业老总们的聚会。当时，由于我们两人和高瑜的复杂关系，我们在这共同的秘密中显得像姐妹一样亲密。当然，我们很快都抛弃了高瑜，因为在和企业老总们的聚会中，我们分别遇上了追求者，这都是一些很有魅力的人。只是，我与路波不同的是，我的第一个追求者便很专一，发誓要娶我。大学毕业两年后我便嫁给了他。他是一家化工厂的总经理，我们生活得很幸福。路波对此羡慕得要死，因为喜欢她的人最长不过三个月时间，最短的只有一个晚上，和她睡了一觉之后，第二天就冷淡她了，她只是得到了一些钱而已。路波对这些男人恨得咬牙切齿，说他们将她当做妓女了。后来，她便认命了，做了一个香港老板的情妇，现在这家公司就是那个老板替她办的。每两个月，那个香港老板会来这里住上几天。”

“这样，路波也没理由恨你呀？”我问。

“是有点莫名其妙。”谢晓婷说，“以前她常到我家来玩，看到我家的别墅和对我很好的先生，她会说很多赞赏的话，但当时我就感到这些话中也有些酸溜溜的东西。后来我到她这里来工作，才知道她心里很恨我的。不为什么，就因为我曾经比她生活得好。所以，她现在终于有机会报复了，在工作上训斥我，用各种方法折磨我，同时还要显得很友好的样子，说她是看在老同学的分上才照顾我来工作的。”

谢晓婷说着说着便眼圈发红，最后伏在办公桌上哭起来。她的肩膀痛苦地抽搐着，弄得我一时手足无措。

我预感到谢晓婷的生活发生了灾难性的变化。

72

深夜的精神病院，吴医生和董枫已经开始上夜班了。张江在走廊的某条长椅上坐着，等着董枫忙完查房之类的事后好陪伴她。或者，他们还将在半夜后去黑屋子察看，以便解开曾让董枫恐惧的人影之谜。而吴医生呢，不论去不去夏宇的病房，他和这个病人之间的神秘关联还将纠缠下去。

我躺在小屋里的床上抽烟。和路波、谢晓婷见面后，若干和我面临的悬疑相干或不相干的人生秘密使我震惊。我甚至一时没有勇气到值班室去见吴医生、董枫和张江，我不知道该不该对他们讲，我已经知道了很多。

夜很静，偶尔有精神病人的叫声传来，这都是一些在人生战场上被击溃了的灵魂。当然，他们生命的基因组合中有薄弱环节，使他们在某些打击下显得不堪一击。

我深吸了一口烟，又吐出，看着烟圈在小屋的空中打转。我看见了高墙和监狱的铁门，谢晓婷蜷缩在铁窗中，周围挤着不少女犯，她们分别是吸毒者、卖淫者以及或杀人或诈骗的嫌犯。作为制造和贩卖毒品的嫌疑人，谢晓婷经历了她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幕。当然，她被释放了，一切都是她丈夫干的，这个化工厂的头儿干这些事时都瞒着他的妻子，谢晓婷是清白的。

然而，家没有了，别墅没有了，所有的财产也没有了。谢晓婷带着五岁的儿子还得生活下去。她的基因组合没出问题，她神志清醒地找到了路波，路波给了她生存的机会。

小屋里的烟圈升起、扩大、消散，又有新的烟圈升上去。我看见路波坐在二十来岁的男青年腿上嬉戏，这是她的公司，她的办公室，她的王国。而室内，谢晓婷正在打扫卫生，她知道路波故意要让她看见这些。办公室里的一道门后还藏着一间卧室，这是路波报复男人的地方，就像当初那些男人将她像妓女似的对待一样，她如今走马灯似的将这些刚刚懂事的男人招来又挥去。并且，这一切都在谢晓婷身边发生，她让谢晓婷能听见从门缝里发出的声音，于是，她得到双重的满足。

外面的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值夜班的医生护士正在忙碌。我不知道董枫如果知道这个秘密后会怎么样。张江，这个深爱着她的男孩，二十岁的大学生，她刚刚突破了比他大六岁的难题而认为爱情没有年龄的界限，如果她知道了张江打工的真相，天啊，那将是怎样的打击。张江在路波的办公室里工作了一个月，这将带给他怎样的价值评判和人生困惑呢？

当然，更让我震惊的还是吴医生。这个改名叫吴畏的医生，正是卓然的同学也是恋人——吴晓舟。谢晓婷说知道他在精神病院当医生，几年前开同学会时还见过一次，但他没说他已改名的事。还是一个去过他医院的同学说他已改名叫吴畏，当时大家还和他开玩笑，说是不是在精神病院工作很害怕，才改这样的名字给自己壮胆。他当时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至于新来的病人夏宇，谢晓婷和路波一样，表示绝不认识。为什么这个病人收到的冥钱包裹上写着卓然的名字，让人无法解释。但是，这件事无论如何与吴医生有关，因为在卓然死去十四年后，谁还会提到她呢？在几年前的同学会上，大家惋惜地说到卓然时，吴医生还禁不住掉了泪。大家认为他至今未结婚，而且据说也没有女朋友，都是因为他还沉浸在对卓然的思念里。

并且，我在他的一本书中看见的一张照片上的女孩正是卓然，谢晓婷找出的一张全班同学的合影照证实了这一点。丹凤眼、瓜子脸型的卓然站在第一排左侧第二个位置，与我在吴医生书中看见的照片一模一样。难怪我当初怀疑这张照片是死在黑屋子里的女病人单玲时，董枫会肯定地认为不是，因为单玲的脸型是圆的，相同的只是她们都是丹凤眼。

现在我推测，吴医生对女病人单玲超乎寻常的照顾，是否仅仅是单玲的眼睛唤起了他对卓然的思念？人生死相隔以后，在滚滚红尘中突然看见一双自己熟悉的眼睛，那种惊喜和痛苦、追忆和迷幻，足以让一个人对这双眼睛久久流连。

我掐灭了烟头，从床上跳起来，在门后取下白大褂穿上。现在已是夜里十二点一刻，我要去夏宇的病房看看。

那天晚上，我和董枫打电话叫医院来车将跑回家的夏宇接回医院时，吴医生就对我和董枫会找到夏宇家里去感到十分惊奇。他不知道我已经听见了他在半夜时对夏宇所做的精神折磨和死亡暗示。现在我明白了，这一切肯定与卓然有关。

据说，精神病人大多是间歇性的。也就是说，他们在精神迷乱中也有清醒的瞬间。我得试试运气，如果某夜能从夏宇的嘴里听见什么真相，那一切就迎刃而解了。尤其重要的是，他和已死去的病人严永桥都毕业于建工学院，虽然后来他们一个搞房地产，一个搞桥梁建筑，但曾是同学这一点也许能揭示出严永桥何以变成幽灵这个谜。只有让这一切水落石出，我才能回到家安心写作，而不必听见楼梯响，又担心有什么身份难辨的不速之客了。

这次，我没到值班室去叫董枫和我一起去病区，因为我想如果她正和张江在一起，我不知该怎样讲我去见路波的情况。我确实没想好该不该对董枫讲。

我独自进入了夜半的病区。由于各种秘密的逐渐显露，这次我走在暗黑中显得不怎么害怕。我顺着暗黑的走廊往前走，拐了一个弯，前面就是夏宇的病房了。

我停下来，听了听前面，漆黑中没有任何动静。看来，各个病房的病人都睡着了，我知道这些病人睡前都服过镇静剂之类的药物。

我推开夏宇的病房门，除了吱的一声门响外，里面毫无声息。我按亮了电灯，看见了病床上躺着的夏宇，双眼紧闭，呼吸沉重。我突然联想到曾经睡在这里的严永桥，在以前的夜半，他也是这么一副痛苦的睡相吗？

突然，我听见了隐隐的脚步声。我走出病房，站在暗黑的走廊上张望，远处隐隐出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那人影逐渐变大，我感觉到他上身笔挺，双手插在衣袋里，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我的背上感到有风似的阵阵发凉。

第十九章 黑屋子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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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说来，让人在黑夜产生恐惧的东西往往是影子、声音、气味等不合常规又难以捉摸的东西。但根据我的体验，一个你认识的人，由于深藏着某种秘密，而他对你又有所戒备，这样，在一个漆黑的夜里，他突然出现在你的面前，由此产生的恐惧同样令人震撼。

那天半夜，当病区走廊上一个白色的人影越来越近时，我的恐惧由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孔而更加强烈。我第一次发现他走路时上身几乎不动，双手插在白大褂的衣袋里，夏宇病房里斜射出来的灯光映得他的脸半明半暗，这使他整个人仿佛一半真实而另一半陷在难以捉摸的黑暗中。

“你在这里？”他用低沉的声音明知故问。

我说我睡不着觉，来这里看看，我总觉得严永桥住过的这间病房还会出什么事。“吴医生，你认为会吗？”我采取了以守为攻的姿态。

吴医生鼻子里哼了一声，便一侧身走进了病房，屋里的灯光把他照得异常真实，仿佛与刚才在暗黑中出现的人影是两个人。我跟了进去，看着夏宇直挺挺的身子和痛苦表情的睡相，吴医生又哼了一声，说：“这人死不了的，你别对他太操心了。”很明显，吴医生对我深更半夜到这里来非常不满。

然而，他在这种时候来这里干什么呢？如果不是因为我偶然在场，我想他会像上次我偷看见的那样，用细绳捆住夏宇的手脚，然后叫醒他，对他反反复复讲一些刺激神经的话。

我说：“这个病人和严永桥在十多年前同读过建工学院，我想严永桥如果真有幽灵，还会在这间病房出现的。”

我巧妙地转变了话题，以此表示我只是想破解严永桥死后再现之谜。其实我已经越来越强烈地感到，死于高速路上的严永桥不可能再生，那么，要揭示那个在夜里拎着黑雨伞乱窜的酷似严永桥的人是谁，也许从夏宇这里能找到解密的钥匙。这之中最重要的线索是夏宇收到的冥钱包裹上写着卓然的名字，而此刻，站在他病床前的这位医生，正是卓然的同学和恋人。吴晓舟，我忍不住要叫出声来。

“怎么，你在想什么？”吴医生盯了我一眼，问道。不等我回答，他又说：“我是来看龙大兴的，这人怕是活不过今夜了。”

我吃了一惊，想起了那个五十多岁的胖男人，满脸胡楂，常常念叨着“文革”时期的痴语。他就住在夏宇的隔壁病房，怎么会要死了呢？

我跟着吴医生进了龙大兴的病房。室内开着灯，刚才由于门关得很死，我竟没注意到。一条皮管一头插在龙大兴的咽喉处，另一头连着一台吧嗒吧嗒作响的机器。

“他的气管已经切开了，”吴医生对我说，“靠自动呼吸器可以维持四至六小时的生命。内科医生都来会过诊抢救过了。心脏病突发，没法挽救了。”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自杀性的伤害或并发其他疾病，精神病患者离死神其实是很远的。可怜的龙大兴突然之间便要沉入黑暗的深渊，同时带走他自身生命的若干秘密。我想他在“文革”中有一些使心灵担负重荷的东西，这些东西使他在间歇型精神分裂中度过了后来的岁月。当然，这一切都用不着探究了，它将随着一个生命的流逝而永远消失。

但是，我所知道的卓然就不同了。她在十四年前死去，而今天，我和她的这位同学兼恋人在一起，正经历着她的影子所参与进来的这一个谜团。走廊上响起一阵脚步声，吉医生和小翟护士也来了，他们将继续对这位临终的病人进行无望的抢救，这是医生的职责。我走了出来，心情格外复杂。在护士值班室，我看见董枫正靠在椅子上读一本书，墙上的挂钟指着凌晨一点四十分。我说：“龙大兴快不行了，你怎么没去？”董枫抬起头来，对着女病区的方向努了努嘴，说：“我得照顾这边呢。快讲讲，你去见卓然的同学，有没有什么发现？”

我顿时语塞，因为我在路波那里意外地发现了张江打工的真相，面对董枫，我还没想好是否该隐瞒这点。当然，另一个发现也很重要，这就是：吴医生就是卓然的同学，并且是恋人，在医学院读书时，他名叫吴晓舟，现在的名字是后来改的。

“哦，我知道他是医学院毕业的。”董枫压低声音叫道，“但没想到，夏宇收到的冥钱包裹上写的名字会是吴医生的同学。那么，那个卓然现在在哪里呢？”

“早去世了。”我说，“读大二时患精神分裂，不久便死了。”董枫惊叫一声，顿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这事太复杂了。那么，吴医生认识夏宇吗？”我说：“好像以前不认识。”夜半的值班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董枫突然莫名其妙地自语道：“还会死人的。”

我问她说什么，她像在梦中似的一惊，说没说什么。这时，女病区传来几声嘶哑的笑声，听来叫人头皮发麻。董枫说她去看看，说完便出去了。

我坐在无人的值班室里，感到浑身不自在。我眼前又浮现出那个拎着黑雨伞的幽灵，因为他的出现，我被卷入了这个可怕的旋涡。董枫回来了，我问发生了什么事，她说没事，是一个女病人醒了，坐在床铺上傻笑，让她加服了一片药后，她又睡了。这种现象在精神病院是常事。

我说：“张江不是已辞去了打工的事吗，怎么没见他来陪你？”

董枫笑了笑，说：“怎么没来，他说好不容易有个暑假，他已决定天天来陪我上夜班了。”

“他在哪儿？”我问。

董枫指了指病区的方向，说：“在黑屋子里。他说他以前因为走错了门而看见一个老太婆，让我受了很多惊吓。这一次，他一定要替我解开黑屋子里的谜。他说搞清楚这一切后，好让我开开心心地上班。因此，他决定从今晚起，天天在黑屋子里过夜，总会遇见那个飘进黑屋子里梳头的女人的，他说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

74

写作这种方式可以交上不少朋友，特别是这种恐怖悬念故事，有的读者会意犹未尽地想法找到你，和你一起探讨这一类故事，或者将他自己遇到过的一些恐怖事件讲给你听，使你深感不少离奇经历为不同的人所共有。当然，我只是不希望遇上严永桥这样的不速之客。我想任何人知道找你的人是一个早已死去的人后，多少都会有点心惊肉跳。

写作中交上的另一类朋友便是书中的人物。比如，郭颖对我讲了她在读医学院期间发生的一系列怪事，但当我拿起笔去慢慢记述这些故事的时候，我对她自己和她的同学们才有了更深的了解。卓然、谢晓婷、路波、柳莎、高瑜，还有吴晓舟，这群大二的学生在寝室、在神秘的后山所发生的种种事件，让我心悸，让我困惑。尤其是吴晓舟，郭颖对我讲大学时期她对他印象并不深，直到卓然死后才知道吴是她的恋人。如今，吴作为精神病医生就在我的身边，难道我现在所经历的离奇事件，正是十四年前他们在医学院发生的事情延续至今吗？

我再也无法忍受悬疑的折磨了，我必须首先向吴医生讲明我所知道的一切，以此换取他的坦诚。这样也许有风险（我想到偷听到的吴医生对夏宇这个病人的精神折磨），但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下午四点，我敲响了吴医生的家门。值完夜班后，这个时候他也该起床了。龙大兴在昨夜死去，我知道吴医生也忙了一整夜。吴医生给我开了门。他穿戴得整整齐齐，不像刚起床的样子。见到是我让他有点意外，就在他茫然无措的时候，我已经走进他的客厅了。我一眼便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大相框，相片上一双女孩子的眼睛盯着我，是一双好看的丹凤眼，清秀的瓜子脸上有一种笑吟吟的表情。这是卓然！我在吴医生让我住的小屋里看见过这照片，夹在一本书中，只是比这小一些。此刻，相框前面放着鲜花、果盘，还点着香蜡，屋内青烟缭绕。“卓然！”我不禁叫出了声。吴医生对我认识照片上的人物极为震惊，我说我在谢晓婷给我看的同学合影上看见过她。“谢晓婷，你认识？”吴医生大感意外。

我说刚认识几天。我说他们的同学郭颖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妹，几年前，她给我讲过在医学院读书时发生的种种事件。我点燃了几支香，默默地插在相框前面。“今天是她的忌日。”吴医生用低沉的声音说道，“十四年了，读书时，她就和郭颖、谢晓婷同一间寝室……”我说我都知道，前几天见到谢晓婷时还说起卓然，挺惋惜的。吴医生看来很久没和这些老同学往来了。他问起郭颖和谢晓婷的近况，我说郭颖在国外读博士，谢晓婷现在生活得挺惨的……对卓然的这两位同学兼室友，吴医生显得挺有感情，他说她俩经常照顾卓然。

吴医生向我要了谢晓婷的电话，竟当场就拨了过去，我听见他在邀请谢晓婷现在就来他家聚一聚。之后，我和吴医生面对面地坐了下来，一时竟默默无语。我点燃了香烟，喷出一口烟来。我的眼光从卓然的照片上移开，无意之中又看见了一把黑雨伞立在屋角，上次来这里时就看见过一次。“严永桥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说，“我怀疑我遇到的幽灵是有人伪装的。”吴医生眼睛望着地面，说：“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件事，不管他是人是鬼，再出现时抓住他就清楚了。”我说：“要是真有幽灵，那你也该看见卓然了。”吴医生抬起头来，表情悲伤地说：“她母亲看见过，但我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幻觉，要不就是梦。她母亲太不幸了，这样好的女儿没有了。我每月都去看望她母亲一次，她现在把我看做她的儿子一样。我说我就做你的儿子吧，说来奇怪，我每次去看望卓然的老母亲，还真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吴医生的话带给人一种有点凄凉的感动，但是，我心里正压着种种悬疑，我忍不住还是要问：“现在那个叫夏宇的病人收到的冥钱包裹上怎么会出现卓然的名字呢？”

吴医生仿佛做梦似的一惊，说：“这事也许不是真的，精神病人遇见的事，很多都是虚幻的。”“但是，夏宇的妻子小娅能够证明这件事是真的呀。”我说，“小娅的精神应该没有毛病吧。”“谁知道呢？”吴医生突然显得有点烦躁，“这个女人讲的话也不可信。”吴医生的话没有多少道理了。我幸好没讲出听见他折磨夏宇的事，我觉得这之中的蹊跷他会守口如瓶的。我的心里开始乱起来，正在这时，谢晓婷赶来了。她走进门，看见屋里的景象便流泪了。她走到卓然的相框前，用手抚摩着照片上卓然的脸。吴医生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我看见他的眼睛也湿了。我想，郭颖给我讲述校园故事的时候，不会想到有今天这一幕吧。谢晓婷仍然穿着那天我见到她时的那一套西服套裙，漂亮而憔悴。吴医生和她聊起了同学们的行踪，但问到她自己的情况时，谢晓婷却回答得很简单。“还可以，”她说，“给路波打工嘛，都是老同学了，她还是挺照顾我的。”她不知道，关于她丈夫入狱、她独自带着五岁的儿子艰难生活的情况，我已经给吴医生讲了。

吴医生和她聊了一会儿，便进到里屋拿出一个信封来递给谢晓婷，说是对卓然的室友的一点心意。谢晓婷打开信封看见厚厚的一叠钱，便坚决不收，吴医生说你一定得收下，然后将信封强行放进谢晓婷的提包里了。

在接下来的谈话里，谢晓婷提议明年清明节大家一起去给卓然上坟，当她的眼光和我相遇时，我说：“明年清明，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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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傍晚开始，大朵大朵的乌云便从天边不断爬上头顶，它们互相黏合在一起，将天空中有亮光的缝隙完全封闭了。可一直到天黑，这暴雨却将下未下，空气潮湿而闷热。

我坐在住院楼外的石栏上，突然感到我面临的种种离奇事件很可能是一个解不开的死结了。既然这样，我还待在这医院里干什么呢？我应该回家去了，回去继续写郭颖给我讲述的故事，并且把我现在的经历作为这个故事的后续。

但是，那个拎着黑雨伞的不速之客还会来敲门吗？严永桥，现在可以肯定的是，他是在那本书中知道董枫的。据说精神病人并不是整个糊涂，他的神经中有清醒的部分，正是这一部分神经使他能打听到我的地址，并且找上门来进行了一番貌似合理的谈话。当然，他的谈话经我与董枫沟通后，被证明纯属一番妄想。

一滴冰凉的雨水打在我的额头上，不堪重负的云层在漆黑的夜空中很快就要倾下一场暴雨了。我回到住院楼里的小屋，从吴医生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凑着床头灯看起来。我用这种方法消磨睡前的时间，这种让我半懂不懂的医学书最能让我的眼皮发沉。我发现这就是那本曾经夹有卓然的照片的书，吴医生后来将这照片悄悄取走了，可能是不想让我看见吧。

窗外突然雨声大作，雷声由远而近。一道强烈的闪电震得室内的灯光也忽闪了几下。我赶快熄了灯，躺上床准备睡觉。

暴雨在外面响成一团，室内却显得更安静了。我闭上眼听着这气势非凡的雨声，发觉这响成一片的声音其实又很单调，像火车运行一样，打在树丛中的雨声也是毫无变化的。突然，这哗哗的雨声中增加了另一种声音，咔咔咔，我反应过来，这不是雨声，而是有人在拨弄我的窗户。

我屏住呼吸，在暗黑中听着这声音。我想起了上次在窗玻璃上看见的严永桥的面容，这幽灵又来找我了吗？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于是从床上坐起来，在黑暗中对着窗户的方向说道：“请进来吧，我很愿意见到你。”

正在拨弄窗户的声音骤然停了下来。我又补充道：“从前面进来吧，我给你开门。”

我真的起了床，开了门，让它虚掩着，然后就坐在椅子上，对着门的方向，等待这个神秘影子的出现。我想，不管他是人是鬼，如果我们能谈一谈，什么事都会搞清楚的。

走廊上一直没有脚步声，但是我仍然神经紧张地盯着虚掩的门，因为我不知道他的到来有没有脚步声。

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尖叫声，那声音撕心裂肺，令人毛骨悚然。我跳起来打开房门，辨别出那尖叫是从女病区的方向传来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黑屋子，张江这几夜都待在里面，等着和幽灵遭遇。完了！出事了！我冲出房门便向女病区跑去。

女病区的小铁门已经打开，走廊上的灯也已全部亮起，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正在呵斥一个老妇人，叫她立即回病房去。那妇人嘶叫着，像一头母兽。

正在人堆里的董枫看见了我。她走过来对我说：“这就是那个有着受害妄想的女病人，刚才突然冲出病房大吼大叫，还用手不断地指窗户，其实窗外什么也没有，也许是雨声太大刺激了她的神经。”

我心里一惊，窗户外有没有什么，谁说得准呢？只是这个精神病人不能正确表达罢了。而且，她就住在黑屋子的隔壁，她的受惊让我感到真有什么出现了。

“张江怎么样？”我悄悄问董枫。

董枫向黑屋子努了努嘴，说：“没事，他还待在里面呢。外面闹成这样，他不便出来露面的，因为我们不愿意让别的医生、护士知道这件事。”

老妇人被推回了病房，一个护士从托盘里拿起注射器给她打了一针。然后，走廊上的灯被逐个关闭，医生、护士们重新回到值班室去。

我也走出女病区回我的小屋。我走下幽暗的楼梯，在经过门厅的时候，突然看见住院楼外面的空地上，一个白色的人影站在雨中。我迟疑了一下，脚下一绊，是一件病人穿的条纹住院服，它被扔在地上，黑糊糊的一团。现在我看清那雨中的人影了，是一个脱得一丝不挂的女人，她站在雨中，双手举过头，像在施展求雨的巫术一样，好像还在不停地喊叫，但雨声太大，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糟了，一定是刚才女病区的小铁门打开后，有病人趁机溜了出来。我回头对着值班室大声喊叫，说有病人跑出来了，楼梯上立即一阵乱响，好几个医生、护士跑下来。他们将这个病人从雨中架了回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听见这个长头发的女病人嘴里不停地说：“你以为我是疯子，我是花仙……”

看着精神疾患将人变为这样，我心里产生一种悲凉的感觉。我沿着走廊向我的小屋走去。门半开着，里面有灯光，这是我刚才出门时忘了关灯。我推开门一步走了进去，天啊，一个浑身黑色的人正背对着我站在屋里！我在那一瞬间有点头晕，仿佛撞到了一堵黑墙上。

“谁？”我冲出喉咙的声音在发颤。

那人被这喝问惊了一下，回过头来，是吴医生！他穿着一件长长的黑雨衣，上面还有雨水正在滴落。

“我刚到住院楼外面转了一圈。”他说，“我总觉得下大雨的时候，那个貌似严永桥的人最可能出现。上次这幽灵去你家里找你时，不就是在一个下暴雨的夜里吗？”

吴医生的执著让我吃惊，同时也让我糊涂。因为有时候，我认为吴医生与这个幽灵有着某种界限不明的联系，有时候又感到他们势不两立。

灯光下，我看见吴医生的眼里布着细细的血丝，我不知这是没睡好觉的缘故，还是一种恐惧或仇恨在他眼里燃烧。

76

这天晚上，这个夏季少有的一场大暴雨一直下到后半夜，其间夹杂着雪亮的闪电和隆隆的雷声。吴医生早离开这屋子值夜班去了，可那件淌水的黑色胶雨衣他脱下后却挂在了门后，以至于每道闪电从窗缝里刺进来时，照见门后就像站了一个人在那里似的。

迷迷糊糊中，轰响的雨声使我梦见自己在一座工厂里走着，大工业时代的那种工厂，无数烧着柴油的机器在轰鸣，皮带和轮子高速旋转，钢铁的齿轮一个咬着一个。突然，旋转的齿轮和皮带之间卷出一张人脸来，这脸血肉模糊，但嘴还在动，像一条濒死的鱼。

我在惊恐中醒来，黑暗中听见屋外的暴雨正下得地动山摇。我想，这医院外面的那条獾河一定涨水了，它甚至已经涨上岸来，将一些草叶树枝堆在了医院的围墙边，这座背靠大河、面向高速公路的精神病院，今夜我置身于此，深感风雨飘摇。

已经是后半夜了，雨势终于渐弱渐小，夜正在恢复它深邃的寂静。突然，一声凄厉的女人的哭叫声隐隐传来，我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一跳而起，那一刻，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产生发生了严重事件的直觉。我跑得太快了，一直到跑进了女病区的走廊，才听见背后很远的值班室有人开门询问的声音。

一个女人凄厉的哭叫声此刻近在咫尺，听起来让人发颤。我在走廊上转了一个弯，天啊，那声音是从黑屋子里出来的！我双腿有点发抖地跑了过去，黑屋子的门大开着，地上滚落着一支亮着的手电筒，它射出的光斜斜地在墙角打出一个圆圈。半明半暗中，一个穿白衣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哭叫。

“董枫！”我万分吃惊地认出了这个女人。董枫扑在了我的身上。“张江死了！张江死了！”她号叫着，浑身发抖。我感到脑袋里嗡的一声，急速推开董枫，捡起地上的手电，对着一团黑糊糊的人影照去。张江仰卧在地上，胸口淌出的鲜血将T恤衫也染红了半边。他双眼紧闭，大张着嘴，像是在一种极为恐怖的袭击下死去。

“我刚发现的。”董枫哭着说，“我见他守在这屋里一直没有动静，担心他睡着了着凉，便来看看，没想到……”董枫大哭起来，身子摇了摇像要倒下，我赶快扶住她。

这时，值班室的医生和护士已经嚷嚷着赶到了。这场面使所有的人目瞪口呆，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我和董枫，但我们像呆了一样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看见小翟护士在门边发抖，只有吴医生冷静地在张江身边蹲下，我看见手电的光在张江身上晃着。

“他还没死！”吴医生叫道。我们都拥了过去。吴医生冷静地说：“拿担架来，赶快抢救。”当夜，经过简单的包扎后，张江被送到其他综合性医院去抢救了。看着闪烁着红灯的救护车鸣叫着远去，我和董枫站在住院楼外的空地上，浑身浸透着后半夜的寒意。我和董枫是在救护车发动前被吴医生叫下车的。“你俩去保护现场，”他说，“我和小翟送张江去抢救就行了。”这一刻，我们有点昏头昏脑的，不知道哪件事更重要。我和董枫回到病区，将走廊上所有的灯都开亮，然后守在黑屋子门口，等着警察的到来。“呜呜，”董枫又哭了起来，“是我害了他，我不该让他整夜守在这里。他太想抓住那个潜进黑屋子的人了……”我问：“这之前你没听见什么动静？”

董枫说：“雨下得太大了，我在值班室什么也没听见。他守在这屋里已经是第三夜了，前两夜什么事也没发生。每天后半夜我都悄悄去看他的，他还说看来不会发生什么，真可以在这里睡觉了。他胆子真大。他说他这样做是因为爱我，想替我抓住那个吓我的人。没想到会发生这样可怕的事。我想他当时一定是睡着了，在睁开眼的时候才发现可怕的东西，因此来不及反抗。不然，他那样高大强壮，不会轻易就倒下的。”

这时，楼外响起了急促的汽车刹车声。紧接着，一群警察咚咚咚地向这里走来。他们先站在黑屋子门口向里张望，然后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若干支手电将屋里照得雪亮。我看张江刚才倒卧的地上还留有一摊血迹。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断在屋里明灭。

“是从后窗爬进来的。”我听见一个警察在说，“将脚印取下来，轻一点。呵，这双脚还挺大的……”

稍后，一个高个子警察开始询问董枫，另一个警察在旁边做记录。当董枫谈到以前曾看见这长期闲置的病房里有一个正在梳头的女人时，高个子警察的眉头皱了皱。我想，这种近似于鬼怪的案子，他们也许很少遇到。

完了，他们说立即到医院去，如果张江能活过来，那么他的讲述是最关键的东西。临走，他们将黑屋子的门关上，说是不要有人进去，也许明天他们还会来察看的。

天快亮的时候，守护张江的小翟护士回来了。

“怎么样？”我和董枫急切地问道。

“已经抢救过来了。”小翟说，“但他暂时还不能说话。很危险的，差一点就伤到心脏。是一种圆锥形的利器刺进胸部的，警察说是雨伞的金属伞尖，因为他们在勘察现场时捡到了一小块伞布，想来是张江和凶手搏斗时撕破的。”

我的眼前出现了一把黑色的雨伞，漆黑的伞布仿佛把夜色都收在其中了，金属的伞尖寒光闪闪……

“吴医生呢？”董枫问。

小翟说吴医生还在医院守着张江，他要等他苏醒过来，好问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小翟说吴医生为此事特别急躁不安，张江在手术室的时候，吴医生便在走廊上走来走去，额头上满是汗水，小翟说从来没看见吴医生这样不冷静过。

董枫急着要赶到张江那里去。天已蒙蒙亮了，我将董枫送上出租车。董枫对我不和她一起去感到不解，她不知道我已经另有计划了。

第二十章 缘由

77

当一个人要去做某种带有冒险性质的事时，那种紧张和兴奋难以言说。那天早晨，我将董枫送上去张江那里的车后，转身便向医院宿舍走去。一夜的暴雨过后，天边出现了红色的晨曦，这种血一样的颜色刺激着我的视觉，我感到心里微微有点发颤。

我来到了吴医生的屋前。我顺着墙根摸到了屋子的后面，这里是他家厨房的位置，外面是一个小露台，我翻了进去。厨房有一扇窗户果然没有关死，这是我前两次来他家时注意到的。

我进入了吴医生的家。想到他这时正在医院等着张江的苏醒，我大胆地开亮了室内的灯，站在屋里审视起来。

事情已经越来越清楚：吴医生与那个所谓的严永桥的幽灵有着一种神秘的联系。首先，他曾经一直是严永桥的主治医生，而严永桥后来偷跑出医院死于车祸的事，使我联想到吴医生对夏宇这个新病人所做的心理暗示：“你可以出去，看见汽车时你要拦住它，它可以送你回家。”正因为严永桥的死可能是这种精神引导的结果，当严永桥的身影在死后再现时，吴医生才会那样恐慌。并且，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寻找这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以便将他再次置于死地。

当然，迄今为止，我仍然不相信幽灵的存在。那个貌似严永桥的人是一个谜，他始终在医院各处出没，张江昨夜在黑屋子的遭遇，我相信也是这个家伙干的。他第一次撞进我家时，我便注意到那把金属伞尖的黑雨伞。凑巧的是，我在吴医生的家里也看见过这种雨伞。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同一把伞，这让我困惑。

我希望在这屋里发现一些能破解这重要悬疑的东西。我首先找那把黑雨伞。在我以前看见过的屋角的位置，伞不见了。接着，我在推一扇房门时听见门后有响动，进去一看，那把伞正挂在门后。我摸了摸冰凉的金属伞尖，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之类的东西。我取下它撑开来，伞布也没有破损。我吐了一口气，这与严永桥的黑雨伞看来仅仅是巧合了。但是，吴医生书柜里收藏的各种匕首和刀具还是让我吃惊。第一次来这里看见时不便多问，现在我可以逐一细看了。我一件一件地拿在手中细看，想发现某一把刀刃上曾饮过鲜血，然而，没有发现这种可疑的东西。只是，这种收藏爱好仍然使我感到蹊跷。

我推开了卧室的门，卓然的照片赫然立在床头柜上。十四年了，看来吴医生每天都陪伴着她。但是，夏宇这个病人收到的冥钱包裹上又怎么会写着卓然的名字呢？并且，吴医生正在对这个新病人实施着令人恐怖的“治疗”。

我在卧室的枕头下、床头柜里翻看了一下，想找到他的日记之类的东西，这样就可以真相大白了。然而没有，现在确实也没有多少人记日记的。

我重新回到他的客厅兼书房的大房间里。我在写字台前坐下，拉开抽屉，看见了一叠信纸，最前面的两页写满了文字，显然是一封刚刚写好的信。我细细地读了起来。

妈妈：请允许我这样叫您，因为如果卓然还活着，我们一定早已结了婚，那样我也该叫您“妈妈”的。您的女儿走了，我来给您做儿子，妈妈，您别难过。我对卓然的灵魂发过誓，我一定会好好照顾您。

妈妈，别嫌弃我，尽管我是一个罪人。因为如果不是因为我，您的女儿也许不会走上绝路。我罪孽深重，我会用一辈子时间来赎罪。

妈妈，这些话我早就说过了，今天之所以给您写这封信，是因为我也许会有很长时间不能来看望您了。我正在赎罪之中，我要让卓然的灵魂安宁。我预感到会发生一些特殊的事情，如果真是那样，我可能不能来看您了，妈妈，原谅我。

现在我还不知道有些事是不是会发生，但是，当我给您寄出这封信的时候，那些事一定就发生了。妈妈，不要问我究竟做了什么，您只要相信，我做的事都是赎罪就行了。我爱您的女儿，我做的事都是为了对她的爱。尽管她早已走了，但我知道自己该怎样做……

妈妈，您一定要多多保重。您的儿子：吴晓舟

这封短信让我心惊。我轻轻地将它放回抽屉里，头脑里拼命思考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呢？看得出来的是，吴医生似乎是在复仇，对严永桥，对夏宇，这两个病人都是他的攻击对象，然而，这一切与死去的卓然又有什么关联呢？

我想起郭颖对我的讲述：医学院的后山，大二女生的寝室，发夹，头痛，卓然的精神分裂，吴晓舟的悲痛欲绝……这一切与现在这精神病院的病人有什么关系呢？况且，吴医生对我讲过，他在严永桥和夏宇生病前，是从不认识这两个人的，这话是真还是假呢？

我头脑里乱糟糟的，正在这时，有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容不得我做出任何反应，门已开了，吴医生已站在我的面前。

“你……”吴医生在惊讶中充满警觉。

“我在等你。”我突然镇定下来，“对不起，你没请我我就来了，但是我一定要问你，这医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和张江这种与医院无关的人也不得安宁？”

“你，你好无理！”吴医生的愤怒中带着一点惊慌，“你以为袭击张江的事是我干的吗？或者说这件事与我有关？你错了！你去问问张江吧，他已经醒过来了，袭击他的正是那个貌似严永桥的人，也就是来找过你的那个人。这个疯子进黑屋子后便戴上假发，想装扮成女人，这个妄想狂什么事都想做。张江当时睡着了，睁开眼看见这个怪物，便和他打斗起来，假发也掉了。张江看清了他的脸，这个疯子……”

我说这件事我相信，但是，严永桥究竟是人是鬼呢？你为什么不讲真话，你是知道的。还有，你半夜三更对夏宇讲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为什么要把夏宇往死路上推呢？还有写着卓然名字的冥钱包裹，我想除了你没有谁会干这件事。说完这些话，我感到屋子里的空气仿佛要凝固了。

78

那是个沉重的早晨。在吴医生的家里，他终于给我讲起了这场离奇事件的缘由。

十四年前的一个夜晚，医学院的后山上一片漆黑。浓密的树荫下坐着一对人影，这是吴晓舟和卓然的第三次约会。

“你觉得何教授今天的课讲得怎么样？”吴晓舟没话找话地问。每次和卓然单独在一起时，吴晓舟便觉得有很多话闷在心里说不出来，而说出来的又并不是自己想说的话，他对自己的这一点特别生气。

“哦。”卓然不置可否地应道，“听说何教授在年轻的时候和一个女生相爱，”卓然不知不觉地改变了话题，“当时是‘文革’时期，他们相爱不久那女生便死了，所以何教授至今没有结婚，真是痴情啊！”

“哦。”这次轮到吴晓舟不知该说什么了。他隐隐地感到卓然的话题与他俩相关，但他除了心怦怦直跳外，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黑暗中，他看见卓然的手中在玩弄一个东西，便问她手里是什么。卓然说是一个发夹，前几天在后山上拾到的，在校园贴了张失物招领启事，但没人来要，便暂时留下了。

“我看看。”吴晓舟伸手去拿那发夹，却碰到了卓然的手背，一种柔滑温暖的感觉使吴晓舟像触了电。卓然微微垂下了头，吴晓舟从侧面看去，她的鼻梁、嘴唇和胸脯的线条像一尊雕塑。他在暗黑中抬起手来，将刚才触碰到她的手指在唇边吻了吻。尽管卓然并没看见他的这个举动，但他还是感到脸红心跳。

夜越来越深，后山上除了风吹树叶外，似乎已经杳无人迹。他们谈起了毕业后的志向，卓然说她最想去战地医院，给炮火中的伤员包扎伤口是她从小就向往的事。吴晓舟说你这愿望在中国恐怕实现不了，看来只有去中东了。卓然推了他一把，说你取笑人。吴晓舟感到肩上发热，那是她的手推过的地方。

这一夜，在漆黑温暖的后山，他俩忘记了时间，双方的肩膀在无意中挨到了一起，便再也没有分开过。吴晓舟几次想伸手去揽住她的腰，但终于没能鼓起勇气。据说其他同学在后山挺胆大的，但他不行，他想卓然也不会接受。

突然，近旁的草丛中响起脚步声，两个黑影像从地下冒出来一样站在他们面前。“不准叫，叫就杀死你！”低沉的男子的声音伴随着两把寒光闪闪的尖刀抵在他俩的胸口。

吴晓舟完全惊呆了，他看着这两张蒙着丝袜的脸，模糊的面部轮廓叫人直打寒战。他听见卓然哭叫了一声便中断了，斜眼看去，那个高个子的歹徒已反扭着卓然的手，并在她嘴里塞上了布团。

与此同时，吴晓舟的脖子上正架着一把尖刀。天啊，我要死了。他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发软地坐到了地上。

“把你的鞋带解给我！”晃动着尖刀的歹徒低声命令道。吴晓舟抖动

着抽下自己的两根鞋带递过去。那歹徒接过鞋带，递给那个高个子的家伙说：“用这带子捆住她。”

歹徒又用冰凉的刀面在吴晓舟的脸上拍了拍，说：“快脱衣服，全部脱光，不然立马就叫你死！”

吴晓舟不知他们要干什么，只是吓得半死，赶快连扯带拉地脱光了全身的衣服。

那歹徒用刀尖在他内裤上挑了一下，说：“全脱了！”

吴晓舟全部脱光之后，那歹徒卷起那堆衣服扔到了暗黑的远处，然后说：“趴在地上，你别想跑！”

吴晓舟脸贴着地面趴下，他这才知道，歹徒让他脱光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这时，他听见卓然的喉咙里不断憋出呜呜的声音，侧着脸看去，天啊，卓然已被这两个畜生剥得一丝不挂。她的双腿向上蜷曲着，后来他才知道卓然的手指和脚趾被捆在了一起，而且就是用的他解给歹徒的细鞋带！

吴晓舟不敢再看这让人肝肠寸断的场景。他将脸贴在地上，嘴里使劲地啃着地上的杂草，他恨这两个畜生，恨自己的无能，他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或者让牙齿在啃着石头时全部掉光！

吴晓舟侧着脸看去，那个高个子的歹徒已脱掉了蒙在脸上的丝袜，他将脸凑在卓然的胸脯上像狗一样地舔着。在他抬起头来的那一刻，吴晓舟看见了一张宽额大脸，两道浓眉像两条毛虫。

“老实点！”可能发觉吴晓舟有点动静，一把冰凉的刀面又在他赤裸的背上拍了拍。他全身一紧，贴着地面像死了一样。

卓然喉咙里一直响着呜呜的挣扎声，在两个畜生的淫笑声中，卓然的哀鸣显得特别凄凉。也不知过了多久，吴晓舟仿佛在死过一次之后，突然发觉周围没有声音了。他抬起头一看，歹徒已消失了，卓然仍然蜷曲在那里，已经处于昏迷状态。他哭叫一声扑了过去，一边叫着她，一边替她解那捆她的鞋带。他放平她已经麻木的腿，拉过衣服来替她盖上。

那一夜，他俩在后山上抱头痛哭，还不敢发出声音，怕惊动了学校。他们不敢报案，因为如果同学们知道了这件事，那卓然和他自己都没脸面活下去了。

这之后，卓然开始头痛，说梦话，不停地淋浴，梦游，直至精神分裂。与此同时，关于那个发夹的传闻越来越多，都说是那个死人的发夹带来的邪气让卓然疯了，只有吴晓舟知道真相，但他不敢吱声。

吴晓舟开始一天比一天痛恨自己。一个男人怎么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女友被强暴呢？他后悔当时该和歹徒拼了，就是死了也比现在活着好受。

他开始锻炼自己瘦弱的身体，他练俯卧撑、双杠，举石锁，用手掌在石柱上击打，他要自己伸手就能掐断歹徒的脖子。

他用餐费省下的钱上街去买回了一把匕首和一把尖刀，他牢牢地记下了那个高个子歹徒的宽额大脸和两道毛虫似的眉毛。

79

自那件令人耻辱的事件发生后，吴晓舟便常常在夜半时去后山转悠。他怀揣尖刀，专往后山上偏僻的地方钻。在他和卓然受辱的地方，他看见过一条丝袜，那是歹徒蒙脸的东西。后来，有好事者把这条丝袜挂在树枝上，引得上山者众说纷纭。可吴晓舟只感到心里在流血。

有时，他趴在树上守候，观察着黑暗中的动静。他相信那两个歹徒迟早还会在后山出现，这样，他会从树上跳下去，一刀一个，结果那两个畜生的狗命。

在这期间，他也看见了路波、谢晓婷、高瑜等人的荒唐游戏，看见了柳莎的装神弄鬼，只是他对这些事早已懒得过问了。他深知他之所以还活着，只有一个理由，这就是复仇。

遗憾的是，一直到大学毕业，后山上再也没出现过那两个歹徒的身影。吴晓舟也去医学院周围的茶馆、酒吧侦察过，他认为那两个歹徒有可能在这些地方出现。然而，日复一日，仇敌在茫茫人海中蒸发了。毕业那天，他去看望了卓然的母亲，又到卓然的坟上去磕了一个头，当额头碰到土地的时候，他在心里默念着，卓然你安心睡吧，我要用一生来寻找仇人！这之后，他被分配到精神病院做了医生，并改名叫吴畏。

时间一晃过去了十一年，也就是距今三年前的一天，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来看抑郁症，她三十多岁的丈夫陪在旁边，那男人的宽额大脸和两道浓眉让吴医生极为震惊。但是，他不敢确定他就是早年的歹徒。于是，借着了解这女人的病情，吴医生将话题扯到她丈夫身上。当了解到这个叫严永桥的男人毕业于建工学院时，吴医生的心头咯噔了一下，因为建工学院和医学院仅一墙之隔，而医学院的后山背面便是与建工学院分界的围墙。从严永桥的年龄推断，刚好与吴医生读书时相当。那时，医学院女生偏多，而隔壁的建工学院则多为雄性。平时，医学院的女生常在校门外受到邻校男生的注目，他们有时吹口哨，有时用语言骚扰，医学院校方曾向建工学院领导交涉过，让他们加强教育。吴医生记得，卓然死后，医学院校门口的讣告吸引了建工学院的不少男生，他们盯着卓然的照片说可惜可惜。

想到这些，吴医生便对严永桥发问道：“我们这里有个女医生叫卓然，不知你认不认识？”

严永桥摇头，一脸茫然。

吴医生又说：“可她说认识你！她说以前在医学院读书时看见过你。你想想，医学院门口不是贴过一张讣告吗？当时听说这个女生死了，其实是个误会，她并没有死，现在就在这里当医生呢。”说着，吴医生站起来望望窗外，装出确有其事的样子说，“待会儿我叫她来见见你。你可能忘记了吧，她看见你是在医学院的后山上，天很黑，可是她现在一定也能认出你来！”

严永桥听得双眼发直，怔了一会儿，他拉起老婆汪英说：“走，我们不在这儿看病，这医生胡说八道。”

吴医生此刻已能完全确认这个男人了。他站起来拦住严永桥说：“怎么能走呢？病还没看呢，你等一会儿，我叫卓然马上来见你。”

严永桥的老婆汪英也不愿意走，这个患有轻微产后抑郁症的女人对丈夫说：“你莫名其妙。”

严永桥伸手打了汪英一巴掌，这表明他是一个有着暴力倾向的人。他再次拉起汪英想走，吴医生拦在门口厉声喝道：“坐下！”

严永桥伸手来掐吴医生的脖子，嘴里还念念着说他老婆是七仙女，怎么能在这里看病。这一刻，吴医生判定出他是个严重的精神病人。他反扭过严永桥的手，然后转过身子去窗边叫人。这时，严永桥挣脱了他的手，举起椅子对他砸过来，他一闪身，哗啦一声，一整扇窗玻璃被甩来的椅子砸得粉碎。

这一下来了不少医生、护士。严永桥蛮劲真大，好几个医生把他压在地上才制伏他。他被送进了病房。对这种躁狂型、妄想型且有着暴力倾向的病人，电休克治疗是必要的方式。看着严永桥全身在电压的击打下像濒死的兔子一样抽搐时，吴医生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这之后，严永桥在病房里一天比一天老实。尽管吴医生已能确认这就是那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但既然他已经精神分裂，吴医生也就不再计较。尽管严永桥的病情越来越重，且没有任何可能治愈的希望，但现在的医学只能做到这一步，吴医生认为自己的治疗方案无可挑剔。

通过治疗，严永桥的躁狂症得到了良好的控制，他变得安安静静，有时可以呆望着天花板坐上一整天。但是，有一次吴医生发现他还能看书，而且是小说（这就是我的上一本书《死者的眼睛》，汪英来看他时留在病房的）。吴医生认为他这种貌似的清醒可能重新引发他的躁狂症，他给他改变了处方，加大了药量。这之后，严永桥除了吃饭时间外，几乎都在睡眠之中。这对治疗有好处，吴医生说。

严永桥在住院期间还发生过新的病症，妄想倾向不断加重。他有时将老婆遗留在这里的衣服穿上，可能在想象他是一个女人。另外，他有时还用他老婆的名字招呼漂亮的女护士，有一次他远远地对董枫叫道：“汪英，汪英！”吉医生建议对他再做两次电休克治疗，吴医生同意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三年。这期间，吴医生认为自己并没有将严永桥当做仇人对待，而是尽心尽力地为他做各种治疗。有天夜里，吴医生为他做心理治疗时，他模模糊糊地谈出了他自己在医学院后山作恶的事。“另一个人是谁？”吴医生用轻柔的语气启发他。严永桥紧闭着眼，嘴唇不断地抖动，“我的同学……同学……夏宇。”“他现在在哪里？”吴医生的语气更柔和了。严永桥半晌说不出话。“别急，仔细想想，想想，夏宇在哪里？”吴医生表现出良好的耐心。“房……房地产公司……”严永桥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吴医生站起来，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像所有尽职的医生一样，拍了拍严永桥的脑袋，说：“睡吧，睡吧。”

80

吴医生认为自己做精神病医生完全是老天的安排。他说他不会对病人复仇，他只是在全心全意地尽一个医生的职责而已。

这是一个沉重的早晨。在吴医生的家里，我听着他的讲述，同时不停地抽烟。已经戒烟的他也时不时抽上一支。

“夏宇患精神分裂，也是老天的安排。”吴医生喷出一口烟说，“老天的安排，没有办法。”

我说：“你别这样说了，夏宇收到的冥钱包裹上写着卓然的名字，这还不清楚……”

“不是我干的。”吴医生胸有成竹地说，“这件事是他家小保姆干的，因为他调戏小保姆时说过，你别不识抬举，我以前干过一个女大学生，叫卓然，比你漂亮多了。小保姆为了报复他，便干了那一件恶作剧。”

“哦。”我似信非信地望着他。

“所以，我给夏宇看病，完全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是他的老婆小娅主动来找我去出诊的。开始小娅不愿让他住院，我只好出诊了。他们有钱，出诊费给得高，换一个医生也会这样做。”

“听小娅讲，最早是你在一家超市门口主动向小娅问路的。”我说，“而且你向小娅表明你是精神病医生，正去一个地方出诊。这不是太凑巧了吗？因为当时夏宇正被冥钱事件搞得既失眠又脾气暴躁。”

“你不相信这世上有偶然吗？”吴医生说，“偶然就是命运，我们没有必要拿出证据来说某件事为什么是这样而不是那样。”

“那么，夏宇的病情为什么在诊治中越来越严重，以至于非住院治疗不可？”

“你这就是外行了。”吴医生说，“谁敢说对精神病人靠出诊开点药、做做心理治疗就能治好？严格说来，这种病的病因在基因组合上，基因，你懂吗？如果有一天你能到宇宙中的每一颗星星去看过，也许你对基因才摸到了门边。”

我感到有点头晕，便靠在沙发靠背上不再说什么。此刻，我的眼前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严永桥的脸，夏宇的脸，还有吴医生伏在后山地上的脸，以及卓然在哀鸣中瞪大的一双绝望的眼睛。我不愿再问吴医生为什么要在夜半对夏宇进行种种精神折磨，那些暗示和诱导让人毛骨悚然。而且，严永桥第一次出现在吴医生诊断室时，究竟是谁用椅子砸碎了窗户玻璃，这也已经很难求证了。因为在场的严永桥和他老婆汪英如果被认定是精神病人的话，那么唯一可以让人相信的只能是吴医生的叙述了。我想，在哗啦一声的玻璃碎裂中，没有任何人会想到吴医生可能干这种事。这种事只能证明在场的精神病人病情有多么严重，并且具备立即被束缚起来的条件。

这是一种怎样的轮回啊！我不知道上帝是不是愿意看见人间有这种戏剧上演。现在，夏宇已经结束了他真实的生活而在一个混沌的世界里苟延残喘，但同时，已在混沌中死去的严永桥却又拎着黑雨伞穿梭于明暗之间，他甚至对靠近这个圈子的人露出锋芒。

“在黑屋子里刺伤张江的人，真是严永桥吗？”我有些疲惫地问道。

吴医生肯定地点头。

“我想，严永桥并没有死，”我对吴医生说，“而是你将他放出医院去了，让他以错乱的神经在与这个世界的碰撞中自生自灭。”

“你怎么这样想呢？”吴医生有些激动地说，“如果我放了他，我就不会这样夜夜守候他了，我还让你来协助找他，不将他抓回来，我就不会罢休！”

“不是说他死于车祸了吗？而且，他的坟我们也都先后去看过了，难道他真会从埋在地下的骨灰盒中爬出来？”

“那倒不会。”吴医生点燃了一支烟，咬了咬牙，说，“我怀疑他并没有死于车祸。那天后半夜下着大雨，护士在查病房时发现严永桥跑了。正当医院里议论纷纷并打着手电在院内各处寻找时，交警来电话说，就在医院外面的高速公路上，一个从我们这里跑出去的病人被汽车轧死了。之所以认定是我们的病人，是因为死者穿着印有我们医院标志的条纹住院服。这能是谁呢？只能是那夜跑走了的严永桥。我们去看了事故现场，这个穿着住院服的男子已被碾得血肉模糊，头部也压碎了，脑浆淌在黑色的路面上。我们只得通知殡仪馆来运走尸体，然后通知了他的家属。”

吴医生吸了口烟，又缓缓地说道：“但是，知道了严永桥在死后登门拜访你之后，我震惊了。这怎么可能呢？我反复回忆那天后半夜的事故现场，突然想到，如果严永桥当夜跑出医院后，就脱掉住院服扔在路边，而这衣服恰恰被一个流浪汉捡来穿上了，那么，谁能证明这个死者是谁呢？血肉模糊的尸体叫人无法辨认，而那身住院服让我们相信了严永桥的死亡。这种推测让我恍然大悟，我希望我们一起来抓住他，不能让他在外面游荡，那太便宜他了。”

吴医生的咬牙切齿让我打了一个寒战。我说：“从严永桥来找我的状况看，仿佛还不能立即辨认出他是个精神病人。”

“妄想狂！”吴医生说，“妄想狂、色情狂在他身上是真实的。当然，他的神经在某些方面还是清醒的，就像有的精神病人竟可以算出复杂的高等数学一样，你如果仅仅接触到他的这一点，还以为他是正常人呢。”

“那么，他老往女病区的黑屋子里窜是为什么呢？”我仍然困惑地问。

“谁知道呢。”吴医生摊了摊手，说，“也许是躲雨，也许是喜欢上了那副女人的假发，董枫不是在黑屋子看见过梳头的女人吗？我想这正是

他干的事，因为以前我看见他穿过他老婆的衣服。至于他还有什么想法，

我们就不清楚了，对于妄想狂的病人来说，什么事都干得出来。”“那么，严永桥这段时间究竟躲在哪里呢？”“我想应该在这医院附近。”吴医生站起来握住我的手，说，“你能

认出他来，拜托你了，我们一起来抓住他！”我摇了摇头。事到如今，我只想回到我的家中去继续写作，如果有人敲门，我将再也不会惊诧。我走出吴医生的家门，太阳已经升起，整座精神病院的林荫中飘散着白色的雾气，住院楼的一角在林中显露出来，一切宁静安详。

第二十一章 尾声

一年过去了。一天下午，我在游泳池边的躺椅上望着淡蓝的池水，无数生机勃勃的身体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他们身上的水珠对着阳光的时候，便拉出十字星一样的光线。

一个优雅的服务生向我走来。“先生，请问要茶还是咖啡？”他问道。“一杯绿茶。”我答道，顿了一下又补充说，“给我一份今天的报纸。”茶和报纸很快就送来了。我打开报纸浏览起来。突然，第六版上一则

短短的消息让我震惊。

消息说，本城月光花园的一幢别墅昨夜发生火灾。此次火灾由于是房主自己所为，所以直到火蹿出窗户蹿上房顶才被邻居发现。消防队很快赶到现场阻止了火势向其他别墅蔓延，但着火的别墅已被烧成残垣断壁。据悉，这幢别墅的房主是一个精神病患者，当晚他是从精神病院偷跑回家纵火的。据该处的物业管理员介绍，这名房主住院后，其妻子便将小保姆打发走了，自己也常不在家，以致她住院的丈夫回家纵火时无人阻拦。在清理火灾现场时，发现了该房主已经烧焦的尸体。

我合上报纸，夏宇那张瘦削的脸在我眼前晃动起来。“你的幸福要靠红色。最鲜艳的红色就是大火，你要在家里点燃这种红色……”这是一年前在夏宇的病房里回荡着的声音。那是夜半的病房，患上精

神分裂的夏宇已处于催眠状态中，吴医生俯在他的耳边，用轻柔的声音反复对他说着这样的话。

现在，吴医生终于可以洗去十五年前在医学院后山上所遭受的伤害和耻辱了。这种地狱似的复仇火焰可以洞穿漫漫岁月，直到复仇者将对手化为灰烬为止。

我明白了，自从在大学读书时遭遇到那魔鬼般的伤害以后，吴医生便一刻也没有忘记复仇。他年复一年地在茫茫人海中寻找着仇敌，他甚至爱上了刀具收藏。可以想象，当他独自轻抚那些锋利的刀刃时，颤抖的手一定充满复仇的渴望。时光流逝，当仇敌自己似乎也已忘记早年的罪恶时，他们不知道，在他们的背后，或者是在命运的背后，复仇者的眼睛一刻也没有闭上过。

所以，当严永桥偶然撞入吴医生的视线后，他怎么可能逃脱复仇者的手掌呢？也许，他当时只是一个有着轻度妄想狂的工程师，但是，当吴医生自己用椅子打碎窗户而又将这一躁狂举动强加给他时，他便再也走不出精神病院了。他注定会成为真正无可救药的精神病患者，吴医生胸有成竹地成全了他。

然后，吴医生从他嘴里掏出了另一个仇敌——夏宇。接着，一连串复仇行动又开始了。而此时的严永桥已经到了该下地狱的时候，吴医生用耳语似的暗示，诱导他跑出医院去高速公路上拦车，就像我亲耳听见的他对夏宇的诱导一样……

然而，吴医生低估了严永桥。在经历了死去活来的电休克治疗后，在大量的精神病药物使严永桥恍惚得像一个影子以后，他的更加疯狂的妄想却使他活了下来。他扔掉了身上的住院服（一个流浪汉穿上这衣服后死在车轮下了），然后，他便像鬼魂似的在夜里出没，直到在医院后面的那条涨水后的獾河中发现了他的尸体。当时，医院的医生护士们惊奇不已：早已死于车祸的严永桥怎么会在几个月后又尸身完好地出现在河中呢？

发现严永桥的尸体是在去年，我离开医院后的第三天，董枫在电话中告诉了我这个消息，从声音上可以感到董枫是万分震惊。

我立即赶了过去。严永桥的尸体还躺在河岸上，他肿胀的面部让人看一眼也要作呕。河滩上围了很多人，其中一些靠拾垃圾为生的流浪者认出了他们的这个邻居。据他们讲，严永桥几个月来一直和他们一起，就住在这河流上游的一幢废楼里，那是一个破产了的建筑商遗留在那里的一幢未完工的楼房。流浪汉们看出他是个疯子，但也可怜他，便给他些吃的。据说他白天睡觉，晚上就窜出去了，他说他有一个漂亮的老婆在医院里上班。每当这时，流浪汉们就哄笑他。这个疯子还认真地说，真的，然后就沿着深夜的河边走了，直到天亮前才回来。流浪汉们说，没想到，他怎么会掉进河里去了呢？他们认为，严永桥尽管是个疯子，但说话时语言清晰，如果不了解他所说的事都是狂想，还以为他是个正常人呢。

当时，吴医生也站在河岸上。这个一直在追杀严永桥的复仇者此刻面容平静，我知道他的复仇终于有结果了，尽管我无法猜测昨天夜里从医院到这河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一年过去了，报纸上的这则火灾消息再次使我触目惊心。

我拿出手机给董枫打电话，几声占线的忙音过后，语音提示说对方正在通话。我将报纸放在旁边的小桌上，看见碧蓝的池水中一个呛了水的小孩正在哇哇直哭，年轻的母亲正在旁边安慰他，并伸出优美的胳膊将游泳的姿势比画给小孩看。

我再次给董枫拨去电话，通了。我说你的电话可忙乎了，她说刚才正在和张江通话。张江又放暑假了，他们正相约出去旅游。董枫说：“我们想邀请你同行，行吗？”我说：“算了，我给你们做‘灯泡’，会照得你们不自在的。”董枫在电话里咯咯地笑。我问她看报纸了吗，夏宇烧房子了。她说都知道了。我问她吴医生的情况怎么样，她说吴医生辞职走了，今天早上走的。董枫替他拎行李到大门口，问他去哪里，他说不知道。还回来吗？他摇摇头，然后便对董枫挥挥手，搭上车走了。

对于吴医生的离去，董枫非常困惑。我比她明白一些，但心里仍然沉甸甸的。

转眼到了农历的7月半，中元节，是该给逝去的亲人友人上坟的时候了。谢晓婷打来电话，约我和吴医生一起去给卓然上坟。她说去年本来约好今年清明节去上坟的，可她当时正在外地出差，没能实现去祭奠卓然的愿望，现在利用中元节补上。

我说吴医生已经离开医院了，谢晓婷很吃惊，连连追问为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还能联系上他吗？”我说：“不可能了。这样，我陪你去卓然的坟上吧。”

我和谢晓婷去公墓那天下着小雨，下午到达墓地时雨停了，但天空仍然阴沉沉的。墓地建在一大片山坡上，层层叠叠的陵墓让人的心里产生一种异样的沉重感。有风吹过，空中便飞起一些纸屑和灵幡的飘带。

谢晓婷的面容显得凄然起来。她说，想到今天来看卓然，从早晨起心里就难受。想到当初同寝室的郭颖、卓然和她自己，现在都相距得这样远了。当然，郭颖从国外回来，大家还有见面的时候，而卓然自从在大二撒手归西以后，在地下一躺就是十五年了。

谢晓婷站了下来，擦了擦淌下的眼泪。我接过她的提包，里面装着给卓然带来的水果、香蜡、冥钱，还有卓然最喜欢的绒毛玩具，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狗。

我们来到了卓然的墓前。谁已经来过了呢？我和谢晓婷同时看见，一大束红色的玫瑰静静地躺在卓然的墓碑前。即使在阴沉的天空下，这红色的玫瑰也显得那样鲜艳夺目，它们在风中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倾诉着无尽的话语……

诡魅湘西：赶尸日记 一度苍穹——著

第一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一）

赶尸高人许秋原

民国初年，中华大地狼烟四起，兵荒马乱，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为求一口饭，青壮年多赴异乡谋生。然而，许多人生不逢时，在这个年代，人命如草芥，客死他乡之人数不胜数。

乱世之中，传统七十二正行迅速衰落，外三十六行却兴盛起来。许多走投无路之人，为求一财，投身其中。其中赶尸一行，尤为神秘莫测。

中国人向来有落叶归根、狐死首丘这一深刻思想，他乡再怎么好，死后都希望返乡入葬。赶尸一行，在湘西最为多见，百姓对其所称，亦千奇百怪，名堂甚多。其中又以领尸匠、吆死人与赶尸公的叫法最为普遍。

赶尸，一个古老而神秘的行业，在湘西境内，它与放蛊、落花洞女并称为湘西三邪。其中，赶尸为三邪之首。纵观千百年来的民间传说，赶尸无论在其中性质如何，却总是免不了被定格为不祥或是邪门。

赶尸起源甚早，相传几千年以前，苗族的祖先阿普（苗语：公公）蚩尤率兵在黄河边与敌对阵厮杀，直至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打完仗要往后方撤退，传说阿普蚩尤不忍抛下战死士兵的尸体，便命令阿普军师用法术把战死的弟兄送回故里。

于是阿普军师装扮成阿普蚩尤的模样，站在战死的弟兄们的尸首中间，在一阵默念咒语、祷告神灵后，原本躺在地上的尸体一下子全都站了起来，跟在阿普蚩尤高擎的“符节”后面规规矩矩地向南走。后此法传承下来，经历几千年，从而逐渐发展为后来的赶尸一行。

赶尸一行也有许多门派支流，各门派各行其道，且各有许多奇怪的规矩和作法，门流杂乱繁多，抢生意的事情经常发生。

赶尸因诡异不祥而让人忌畏，一些心怀不轨之徒便利用其道，瞒天过海，做些不法勾当。

正统赶尸行中有三帮六派十八门之分，其门人子弟遍布湘西、云南和贵州三境，人数过万，实力非凡。其中更有不少高人声名显赫，成就不俗。在这些高人当中，最为赶尸界所熟知的，当数天官门的掌门人——许秋原！

许秋原年过半百，身高六尺有余，两鬓斑白，前额高满，容颜慈光红润，身板硬直，一副世外高人之样。他就是指路天官一门的第十代掌门人。他道术精湛，功力高深，认识他的同行都称他为草仙道人。

许秋原16岁学艺，30岁时接任掌门之位，一生赶尸无数，却无半个传人弟子。指路天官一门名虽叫得好听，但许秋原入门时门下不过十多人。几十年过去了，这些人死的死、老的老，如今整个天官门就只剩他一人在撑门面。

二十多年前他曾收了五个弟子，这五个弟子个个资质非凡，各有神通，可惜老天爷跟他过不去。大弟子与三弟子赶尸时遇到俗称“烂地黄”的深山老虎，没折腾几下就交待在虎口之中。二弟子和四弟子心术不正，利用赶尸之便为非作歹，后被许秋原逐出师门，从此下落不明。剩下的五弟子资质最高，尽得许秋原真传，可惜此人视财如命，多赚不义之财，结果阴福丧尽，英年早逝。许秋原为此心灰意冷，虽然几年间上门拜师者无数，却都被他冷冷地拒绝了。直到六弟子张小洛的出现，他才重新振作起来。

张小洛是许秋原五年前在猫子村遇到的，她自幼父母双亡，靠乞讨为生，遇到许秋原那年她才11岁。那时张小洛骨瘦如柴，身上、脸上尽是淤青未愈之伤。许秋原看小姑娘身世悲惨，便收下了她。

张小洛生性善良乖巧，又能做一手好菜，常惹得许秋原开怀大笑，欣喜之下，他便将其收入门下。只是赶尸一行甚少女子从事，许秋原在几年间虽把一身本事教给了张小洛，内心却渴求收个好料子做传人，也不至于让天官门灭派。

许秋原生性孤傲，好友甚少，他不喜欢热闹，一生好接权富人家的生意，几十年来积累了丰厚的财产，六年前他搬到万山镇，在郊外修建了一座庄园，称之为绿叶庄，从此师徒二人便在这里住了下来。

这天，许秋原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不时把小茶杯往口中一送，嘴里哼着小调，显得格外悠闲、安逸。

张小洛一身绿色紧衣装，正提着水桶往水缸里倒水。每天挑水三担，这是许秋原吩咐下来的。庄园离水源地有十里路左右，刚开始张小洛力小单薄，没挑两天就病倒了，许秋原看着倒也心疼，不过张小洛病一好，许秋原却立刻要她继续挑水，小丫头虽然心里委屈，但也不敢埋怨，这一挑就挑了五年。

此时，离绿叶庄不远的羊肠小道上，一个衣着破烂、面容脏污的少年摇摇晃晃地走着，少年的头发长而粗糙，一口黄色的牙齿时不时地随着他的喘气显露出来。这少年脚步摇晃，似风一吹即倒，显得很是虚弱。少年突然停了下来，目光停留在前方，干涩的嘴唇微微上翘，接着又摇摇晃晃向前方走去。

许秋原又喝了一口茶，发现茶已经喝光了，刚想起身进屋倒茶，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接着是一个沙哑的声音：“有人在吗？”声音有气无力，却透着难掩的喜悦。

许秋原开门一瞧，原来是个小乞丐。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小乞丐，心里诧异不已：“好一副天生仙骨。”

“小兄弟，你有什么事？”许秋原收起目光问道。

“我找秋叔，是我爹叫我来找他的。”少年也打量着许秋原。

许秋原心中一震，敢称他为秋叔的只有一个人：“我就是，你是……”

少年乞丐闻言一愣，随后哇的一声大叫便扑入许秋原怀里。少年乞丐非常欣喜，双手抓着许秋原的手臂，激动道：“秋叔，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话音刚落，少年乞丐一阵摇晃，栽倒在地。

许秋原好一会儿才透出一口气，看着地上的少年乞丐喃喃道：“这小家伙不知吃了什么，口臭如粪，差点要了我老命，他跟农志刚有什么关系？”

把过少年乞丐的脉后，许秋原回头高呼：“丫头，快过来。”

张小洛从厨房里走出来，快步来到许秋原身旁，一眼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她好奇地问道：“师父，他是谁呀？你怎么把人家打昏了？”

许秋原瞪眼怒道：“胡扯，你师父有那么粗鲁吗？他是饿晕了，快去熬些米粥。”

张小洛嘻嘻一笑，转身入屋。

第二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二）

深夜里，少年乞丐悠悠醒转过来，他张眼一看，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旁边坐着一位年轻姑娘。少年乞丐心中一荡，这姑娘长得清秀动人，温润的嘴唇散发着诱人的气息，乌黑秀发传来隐约幽香，白里透红的肌肤仿若白玉。张小洛正在打瞌睡，全然不知少年乞丐已醒了过来。少年乞丐心中一阵迷幻，只觉眼前的女子就像仙女下凡一般。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张小洛的脸。张小洛突然惊醒，看到少年乞丐正在注视着她，不由得对少年乞丐淡淡一笑，起身离去。少年乞丐心中激荡不已，少女那一笑让他如幻如梦，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

良久，许秋原走了进来，后面跟着的张小洛，手中端着饭菜，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少年乞丐肚子一阵吵闹，惹得张小洛轻声娇笑。

许秋原搬了把椅子坐下，只是远离少年乞丐。张小洛看到许秋原奇怪的行为，心中好奇，但也没太在意。她把饭菜端到少年乞丐面前，说道：“你吃点东西吧。”话音刚落，许秋原突然“扑哧”一声，似乎在偷笑。张小洛回头看看许秋原，眉毛一皱，越发觉得奇怪。

少年乞丐接过饭菜，说道：“谢谢你。”张小洛离少年乞丐只有一个身位之距，在听到少年乞丐道谢的同时，一股强烈的臭气扑鼻而至。张小洛鼻子一皱，连连后退，口中疾呼：“好臭，好臭呀！”

许秋原哈哈大笑，少年乞丐则是满脸通红。张小洛退到许秋原身旁，娇喝道：“哼，师父，你耍坏。”许秋原依然大笑，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这少年乞丐当真是饿坏了，也不再理会自己是不是难堪，拿起饭碗来猛扒，吃得是狼吞虎咽，喝得是稀里哗啦。那样子比饿鬼也差不了多少，看得师徒二人是目瞪口呆。

风卷残云后，少年乞丐才满意地吁出一口气，这一顿，他吃了两碗米粥、五碗白饭、两斤牛肉、五个大馒头、一大碗面条，再加几个小菜。

许秋原看着又是惊讶又是心疼，这可是他们师徒二人一天的伙食啊！他收起笑脸，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与农志刚有什么关系？找我有何事？”

少年乞丐从床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激动地说道：“秋叔，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农凡啊，我的名字还是您取的，农志刚是我爹啊！”

许秋原闻言一震：“什么？你就是小凡？”

少年乞丐连连点头，满脸欣喜。

许秋原起身扶起少年乞丐，仔细打量他，高兴异常：“不错不错，是小凡，你的左耳有三点红色胎记，想不到已经长这般高了。好，好啊！”

张小洛跟许秋原也有五年时间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许秋原这么兴奋，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师父，你认识他呀？”

许秋原点头说道：“小凡的父亲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这辈子最好的知己。说起来我们已经有六年不见了。”

二十年前许秋原赶尸经过高野林时遇到熊罴袭击，那时许秋原道行尚浅，加之负伤在身，熊罴又凶猛异常，许秋原差点就陷入熊口之中，幸亏遇到上山砍柴的农志刚相救，才得以保命。农志刚身强力壮，他虽不会武功，但勇猛无比。许秋原与他合力血拼，最终侥幸斗赢了熊罴。

事后，他与农志刚交谈之下，觉得农志刚不但心地善良，而且很多想法跟他很合得来，从此许秋原便把农志刚当做知己，有空时就到其住处，一谈就是一天一夜。后来，许秋原搬到万山镇，两人就甚少见面。六年前许秋原拜访农志刚，并住了一个多月。那时农凡还小，许秋原很是疼他，并看出农凡天生仙骨，是个难得的人才，所以有意收他为传人，农志刚也同意了，他根本不在乎许秋原是干死人活的，只知道许秋原是个本事高强的高人。可惜农志刚的妻子并不同意，在她看来，那就是邪门歪道，夫妻为此还闹翻了。许秋原得知后悄然离开，这一离开就是六年。

说起这段往事，许秋原心中很不是滋味，这六年来他几次经过农志刚所住的寨子都想去拜访他，却担心农志刚夫妻又闹起来，所以每每望而却步。

许秋原定了定心绪，问道：“小凡，你的父亲还好吧？”

农凡闻言直摇头：“他上个月去世了。”

“什么？农兄弟去世了，他怎么会去世的？”听到农志刚去世，许秋原犹如暴怒猛虎，一声怒喝把张小洛和农凡吓得不知所措。

“快说！”

“他……我……我父亲是被一伙占山强盗给杀害的。”

“你说什么？说清楚点。”

“两个月前，我爹在高野林遇到山贼在抢一个商队的货物，我爹出手相助，打跑了那伙山贼。可是，那伙山贼竟找上门报仇，我爹一人打不过他们，就带我先逃走，我爷爷和母亲都被杀死了。后来我爹吩咐我来找你，他一人去找山贼报仇，几天后我在高野林看到他的尸体被吊在树上，已经有些腐烂了。我把父亲安葬之后，也没了主意，只好来投靠您了。”农凡说着，全身颤抖不停。

许秋原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沉声问道：“小凡，你想不想报仇？”

农凡一时语塞，他见过那伙山贼和他父亲交过手，深知对方势力强大，要报仇谈何容易。

“我问你呢，想不想报仇？”看到农凡露出胆怯之色，许秋原脸色更阴沉。

“我……我恨不得报仇雪恨，可是……他们人多势众，还有枪火弹药，而且有高手相助，我……”看到许秋原脸色越来越阴沉，农凡话都不敢说下去了。

许秋原盯着农凡半天一语不发，连张小洛也不敢出声，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许秋原如此愤怒。

良久，许秋原才吐出一句：“农志刚勇猛无比，胆气盖世，他没你这样懦弱的儿子，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许秋原这么不顾情面，居然下了逐客令，让农凡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小洛在许秋原身后对他连连暗使眼色，农凡倒也机灵，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秋叔，我想报仇，但我没本事，请您教我本事。”

“教你？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

“这……我不知道。”农凡曾听过父亲说许秋原本领高强，是个世外高人，却未听说过许秋原是干什么的。

“我告诉你，我干的是走长脚，吃的是生死饭，你还想跟我学本事吗？”许秋原从来不忌讳在外人面前说自己是干什么的，即使有人请他赴喜宴，在喜宴上他也照说不讳。

“啊，那不就是赶……赶尸的。”农凡从小受母亲影响，对这一行也是忌讳畏惧。

“不错，你还想跟我吗？”许秋原看到农凡露出畏惧之色，心中对他的评价又下降了几分。

农凡低头不语。小时候母亲跟他说过赶尸人不但邪恶，而且经常带着死人走，日子长了，人就会变得不人不鬼。只是眼前的许秋原虽然也是干这行，可是他不但有点仙风道骨，还气势不凡，这多少与母亲所说的有些差异。

思绪良久，农凡刚一抬起头就看到张小洛在许秋原身后不断比划着手势，那意思是叫他留下来。农凡微微一笑，心中有所决定。

“弟子愿拜秋叔为师，勤奋学艺，替父报仇雪恨。”说完，他连磕了三个响头。

许秋原听到农凡肯学艺替父报仇，冷漠的面色一下子消失，脸上顿时挂起了笑容，扶起农凡道：“好孩子，这才是农志刚的儿子。秋叔日后一定倾囊相授。”

农凡心惊许秋原变脸之快，唯唯诺诺地道声：“是。”未等站好，却被许秋原推倒在床，又见许秋原急忙转身离去。好一会儿，外面才传来许秋原的喊声。

“小凡，你去澡房好好洗漱一番，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今晚就好好休息，明早来大厅见我。”

农凡半天摸不着头脑，张小洛嘻嘻一笑，用手指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农凡恍然大悟，嘿嘿傻笑：“半路没钱了，靠吃大蒜熬到这里的。”

那天夜里，农凡哼着小调雀跃地洗了一个多小时。

第三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三）

乱葬岗

翌日清晨，温和的阳光从窗户透射而入，农凡一觉醒来精神恢复不少，这一路来他啃着大头蒜度日，能熬到这里已是不易，不过年轻人身体底子好，昨晚饱餐了一顿，睡一觉起来已恢复七八成。他走出房间，清爽的空气立即迎面而来，让他身心一阵舒畅，他伸了伸懒腰，贪婪地呼吸着自然气息。

张小洛刚挑水回来，一走入宅门就看到大厅门口站着一个英俊不凡的少年，张小洛一惊，这少年十六七岁，一脸刚毅，剑眉高鼻，气度煞是不凡。少年旁若无人地闭目养神，并未察觉有人在打量他。张小洛心中一阵悸动：“你……是谁？有事找我师父吗？”

农凡正在陶醉中，听到有人说话，睁眼一瞧，发现原来是张小洛。他笑嘻嘻地招呼道：“师姐，早上好。我是农凡。”

张小洛一愣，她怎么也想不到眼前这人会是农凡，昨天那一身肮脏又活像个小叫花子的少年会是如此英俊不凡。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怒喝道：“谁……谁是你师姐了，你还没拜师入门呢。”说完，她也不等农凡有所反应，转身走进厨房里，把农凡弄得不知所措。

吃早饭时许秋原才在张小洛半拉半拽之下起床。等一见到农凡，他也是惊讶不已，他仔细打量了老半天才说道：“像，太像了，跟你父亲实在太像了。好，好，好。”

吃完早饭，许秋原拿起烟叶抽了起来，农凡坐在左侧，静静等待着他发话。良久，许秋原才说道：“小凡，你天生仙骨，是个学法的好苗子，将来学法必定精进非凡，不过赶尸一行做的是与尸为伍，赚的是死人钱财，这样有损阴德，你怕吗？”

农凡压根儿就不知道阴德是什么，他摇摇头说：“不怕。”

许秋原抽了一口烟，继续问道：“赶尸一行不但声名难堪入耳，且世人多忌讳我们。一旦进入这一行，或许终生孤寂，你怕吗？”

终生孤寂对农凡来说根本不算什么，打小他就少有玩伴，儿时他经常与父亲上山砍柴采药，很少与外人接触，所以孤寂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道：“不怕。”

许秋原看着他，从神情中可以看出他真的不在乎。又问道：“赶尸人与尸为伍，与邪为敌，行尸期间不但有妖邪抢尸，有时还会遇到诈尸，对外人而言那是凶险异常的，但赶尸人却必须拼命护尸，即使是死，也不能退缩，你怕吗？”

赶尸一行门派分流甚多，各家有各家的规矩，但拼死护尸却是各家所遵守的一条行规。倘若不能把死者平安送到目的地，除了名声败坏之外，还会有坐牢的危险。因为有些有钱人家会叫赶尸人在监控人面前签字，一旦护送失败，坐牢赔钱是免不了的。若是逃跑，也会被人追杀。

农凡并不知这些内情，对于即使是死也不能退缩这一点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诈尸，他知道什么是诈尸、知道诈尸的恐怖。这次，他不敢再回答，踌躇不决。许秋原盯着他，脸色越来越严肃，而农凡的头也越来越低。

“怎么，你怕了？”许秋原的语气不带一丝情感。

“我……我我……”

“你怕死吗？”许秋原冷言问道。

“我……我怕。”农凡憋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吐出话来。

“你这么怕死，那是不想为你父亲报仇喽。”许秋原的语气越来越不善，农凡听着冷汗直冒。

“不……我想……报仇……但是……”

许秋原吐了口浓烟，说道：“但是什么？想要报仇，首先就得置生死于度外。”

张小洛在一旁不断偷笑着，她很了解许秋原的个性，知道许秋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不过是对农凡那懦弱胆小的样子看不顺眼罢了。

张小洛插话道：“师父，他的胆子那么小，有资格入我们门下吗？”说完冲着农凡偷偷一笑。

许秋原闻言心中一动，站起来说道：“我天官门门下弟子个个胆气冲天，你想入我门下学艺，从今夜起，北去三里处有一乱葬岗，你在那里待三夜，如果没事就可入我门下。”

张小洛笑嘻嘻道：“师父，咱们天官门只有你我两人，何来个个？”

许秋原眼睛一瞪，怒道：“小丫头别多嘴。”回头接着对农凡说道，“你今晚吃完饭就过去，如果你怕，现在就走，我也不会阻拦你。”说完，他迈步走入内屋。

农凡愣在那里，心下想着，去还是不去？乱葬岗是个什么地方他很清楚，要在那种地方待上三夜，只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嘻嘻，没想到你是那么胆小的人。”一旁的张小洛笑道。

“你少管，要不是你，我也不用去那种地方。”

“生气啦？我那是为了你好，换作别人像你这般胆小早叫师父给撵出去了。干赶尸这行，没胆量的人很容易出意外的。也好，去那个地方对你的胆量一定有帮助。”张小洛仍然一脸坏笑，瞧那样子似乎早料到许秋原会叫农凡去乱葬岗。

农凡瞥了张小洛一眼，一言不发。他现在对张小洛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她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害自己呢？

吃午饭时，许秋原又问了一些农志刚死时的细节，看到许秋原如此在乎自己父亲的死，农凡亦是十分感激。他把所有知道的细节都一一说出来，许秋原每到可疑处都会问得清清楚楚，很多细节连农凡在场时也没注意到。

短暂的下午就在谈话中过去。夕阳的余晖点点流逝，夜幕悄然降临，屋中点起了黄油灯。农凡望着窗外，心里百般滋味。

“你还在害怕啊，真是胆小。”农凡回头一看，原来是张小洛端着饭菜进来了。

“那有什么奇怪的，那可是个鬼地方。换作是你也会害怕。”张小洛的讽刺让农凡有点懊恼。

“鬼地方？哈哈，的确是个名副其实的鬼地方。”张小洛笑道。

“你去过那个地方？”

“当然。”

“那……那里有没有鬼？可不可怕？”

张小洛看了一眼农凡，说：“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农凡见张小洛不肯告诉他，心中越发不安。在这个时代，死一个人太平常了。要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岂不是太傻。

深夜，农凡手中握着许秋原给他的“退鬼神火令”向庄外走去，这张符可退一次鬼魂缠身。临行时许秋原告诉农凡：“鬼魂一物害人多半是有怨报仇，但凡鬼魂再凶，只要不是厉鬼，也不能随便害人。不过凡人多数惧怕鬼物，一见鬼就惧意攻心。人身上有三把火，一把命数火，位于首额，主命数；一把护命火，位于左肩，主运数；一把阳气火，位于右肩，主人气。三把火平时盛亮不暗，鬼物难近，人在夜里行路，仗着这三把火让鬼魂近身不得。所以人一般不会碰到鬼魂。但若惧念上心，火光就会消暗下去，那时鬼魂就会被你吸引，抢占你的身体。只要你无惧无畏，这张符你必定用不着，但若你无法克服惧意，那么你死在那里不用回来了。”

农凡想着许秋原的告诫，深呼一口气，心里暗骂着许秋原心肠好狠，迈步踏入深山乱葬岗。

乱葬岗一片狼藉，坟土之上长满了野草，木制石刻的墓碑破烂腐败。这里埋着许多无名氏，一个个土丘相错而立，露在外面的坟土更是被一些野兽挖开，里面的尸体被啃烂，尸体上爬满了许多不知名的虫子，这些显然都是新埋葬之人。地上散落着许多残缺的白骨，岁月的冲刷在上面留下了痕迹。随处可见的骨灰坛杂乱不堪，在这里保留最完整的，或许只有死亡的阴森。乱葬岗被树林所包围，环目四周皆是黑暗无底的沉寂，只有乱葬岗因无树木的遮掩而被月光照得暗亮且诡异。

农凡内心惧意如潮水起落，哪怕一点异样的动静都会掀起他心中千尺浪头。尽管他来之前已作了心理准备，但乱葬岗的景象还是让他目瞪口呆。他坐在一截枯木旁，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夜已深，今夜月光皎洁冷冰，群星点缀。树林里亦沉寂下来，动物们也休息了。农凡一直处于麻木呆愣状态，也许是累了，也许是困了。在惧意与疲困双重缠绕之下，他竟缓缓睡着了。

第四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四）

绿叶庄里

看着正忙着打扫大厅的张小洛，许秋原缓缓喝了口茶，问道：“丫头，你认为那小子能过得了这一关吗？”

张小洛闻言一愣，回头看了一眼许秋原，笑道：“师父，你担心他？”

“哼，明知故问！”许秋原没好气地冷哼一声。

见许秋原脸露忧色，张小洛不由得嬉笑道：“呵呵，师父，你就放心吧，他一定不会有事的，顶多就是被吓个半死。”

说到这儿，张小洛想起灵符之事，不由得好奇地问道：“对了，师父，你给他的灵符弟子怎么没见过？那灵符真能驱鬼驱邪？”

许秋原瞥了张小洛一眼，悠悠说出一句令张小洛彻底呆住的话来：“哦，那个啊，是为师乱画的，根本没那种符。”

好半天，张小洛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师父，你……你也太……”

“太什么？你不要忘了，是你白天故意提醒我，我才让他去乱葬岗的，如果他出了事，师父饶不了你。”许秋原威胁道。

张小洛一听就不乐意了：“师父，哪有你这么不讲理的，弟子只是提个醒，主意可是您老人家出的，再说你还给他那种符，你……”

“这个师父不管，这事因你而起，为师不找你找谁？你最好祈祷他平安无事，否则看师父怎么收拾你。”说完，他放下手中茶杯，甩手走进卧房。

张小洛是有苦难言，心想这会儿可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了。

她有些不明白，许秋原一方面希望农凡能成才，一方面却又担心他出事，真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心态。

乱葬岗

农凡觉得自己刚刚睡着就被一股恶寒穿体而过，阴冷的寒意让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刚睁开眼，他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呆了，不知何时开始，一张张苍白如雪的脸围满了他四周，阴气十足，怎么看怎么不舒服。随着时间渐渐流逝，农凡心里愈发害怕，苍白的脸愈是靠近。突然，那些苍白的脸露出诡异的笑容，农凡心中一顿，觉得那一双双阴森暗淡的眼睛瞬间变红，所有的脸瞬间狰狞毕露，接着发出风啸般的怪声向他猛扑而来，似是要把他带入无底地狱里。农凡“妈呀”一声惨叫，扬手扔出手中的灵符。

当“退鬼神火令”飞出去的那一刻，农凡才发现“退鬼神火令”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捏成一团，当它与白脸接触的那一刻，并没有发生任何奇迹，纸团轻飘飘地穿过白脸，掉在地上。

令人绝望的一幕使农凡觉得时间仿佛静止下来一般，他不禁闭上眼睛，心里哀叹道：“英年早逝啊！”

就在这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侵入体内，接着意识迅速散失，整个人变得很累、很困。

“睡吧……睡吧……”他心里有一个安详的声音这么说着，仿佛是安抚婴孩睡觉的母亲一样。

“怕了吗？”就在农凡的意识快要消失时，一个声音突然幽幽地响了起来。

宁雪涵

这一声把农凡震醒了过来，适才那种困倦的睡意瞬间消失，农凡急忙睁眼一看，那些白脸已不知所终，四周依然一片肃静。

农凡大惑不解，心道：“莫非是噩梦一场？”

“怕的话就赶快回去。”幽怨的声音再次从农凡身后传来。

农凡猛然一惊，回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白色纱衫的女子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这白衫女子身形苗条，秀美长发披散着，发上系着根白色丝带，女子脸容秀美苍白，哀愁怜惜。农凡心中似有千针穿过，眼前这女子的眼神怎会如此幽愁冷漠，她的眼神似是能穿透人心般，在她的注视下，农凡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她所看透。

农凡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女子看了他一眼，却不回答他，只是淡淡道：“你为何来此？不怕性命不保吗？”

女子的语气毫不客气，甚至带有敌意，然而在农凡听来，却是一种善意的询问。他疑惑道：“姑娘，在下也不愿意来这种地方，只是师命难违啊……对了，刚才是怎么回事？”

女子语气又淡了几分，反问道：“你已亲眼所见，何须我解释，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离开吧。”

女子的话令农凡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这三更半夜的，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会出现在这乱葬岗？而且刚才她一出声，所有鬼魂都消失不见，难不成她是……

想想农凡都觉得心里发毛，他怯怯地问道：“姑娘，三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女子表情如初，对农凡的言语无动于衷，她抬手指向一处地方说：“我的家就在那里，我出现在这里有何不妥了？”

农凡顺势一看，只见乱葬岗乱坟四立，层层叠叠，唯独女子所指方向有一座修建得颇为豪华的大坟墓，这座大坟墓立于乱坟之中，十米之内竟无一坟，显得诡异特别。

农凡回头刚想问个明白，却已不见那女子身影。转头再望向大坟墓时，却见那女子身形轻飘，已从一侧钻入大坟墓里。农凡心中大骇，脚下一个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一颗心脏擂鼓般狂跳，心中不禁哀号：我的妈呀，真见鬼了！

不过，惊魂未定的他，脑海里却依然不时浮现那女子的容颜，久久无法散去。

翌日，张小洛一大早就给农凡送饭来，虽然她不认为农凡会有什么不测，但昨晚被许秋原那么一吓，她难免有些担心。

等到了乱葬岗一看，却发现农凡正坐在地上抬着头看天。

走到农凡身后，张小洛这才发现农凡原来是在发呆，她暗自偷笑，决定吓吓农凡。

她悄悄靠近农凡背后，突然一声大叫：“啊！”

农凡昨夜有惊无险，又遇见那神秘的女鬼，心中思绪甚乱。直到天亮，他还一直想着那女鬼。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厉叫，吓得他手脚失控、心脏狂跳。刚好乱挥的右手打到身后张小洛的眼角上，啪的一声，既响亮又清脆。农凡回头一看，张小洛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提着饭篮蹲在地上直吸冷气。

他慌忙扶起张小洛，问道：“师姐，你怎么来啦？啊，你眼睛没事吧？”

张小洛拨开农凡的手，怒道：“你……你不要碰我，哎哟，疼死我了。”

农凡无奈道：“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吓我。”

见张小洛一直揉着眼睛，他也有些担心：“师姐，你不要紧吧？让我看看，要是伤了眼睛就严重了。”说着，他轻轻拉开张小洛的手。

“怎……怎样了？我的眼睛有没有事？”

农凡一看，张小洛的眼角黑成一片，眼睛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就差没掉下来。他支支吾吾地说道：“没……没事，就是眼角……有点……红，回去用鸡蛋敷一下就没事了。”

“真的？”张小洛摸着眼角，似乎有些不相信。

“呃，真的……”见张小洛还是一脸怀疑，生怕被张小洛责怪的农凡急忙转移话题问道，“对了，师姐，你以前入门时也要在这里待三夜吗？”

张小洛把饭篮递给农凡后说道：“不用，师父不让我赶尸，他说女子不适合赶尸，只有那些家传的嬷嬷才会去赶尸。嘻嘻，怎么啦？昨晚好玩吗？”

农凡打开饭篮，边吃边说：“这里夜晚恐怖得很，要不是我没地方可去，我才不想学什么狗屁赶尸，昨晚出来那么多鬼魂，我差点丢了性命啊。”

张小洛嘻嘻一笑：“你真是胆小鬼，这有什么好怕的，你昨夜还不是平安度过了？”

农凡没好气地说道：“你就只会说风凉话而已。”

“其实鬼也没什么可怕的，你想想，这鬼是人死后的魂魄，生前什么样，死后也是什么样，也是有善恶之分的。”

张小洛的话让农凡若有所思，见过那女鬼后，他也觉得鬼的确没想象中可怕。

第五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五）

看到农凡又发呆，张小洛问道：“你昨夜用过那张符吗？”

农凡回想起昨夜情景，尴尬地说：“用了，不过我……太紧张，把符捏成了一团。”

“这样啊，没想到你还能平安度过一夜。”张小洛本想告诉农凡那张符是假的，但仔细一想，觉得还是算了。如果说了实情，他一定不敢再待下去。

这时，农凡忽然凑上前，神秘兮兮地说道：“师姐，昨晚我看到那座大坟主人的鬼魂了。”

张小洛闻言一愣，随即醒悟过来，道：“你想不想知道有关她的事？”

农凡有点意外，张小洛竟然知道那个女鬼，他点点头，说道：“想！”

“嗯……跟我来吧。”张小洛领着农凡来到那座大坟前，坟墓四周杂草乱生，坟上却寸草不生。墓碑脏污陈旧，且墓墙断裂处颇多，显然修建已有多年。农凡扫开墓碑上的尘土，一行字显露出来，上面刻着“宁雪涵之墓”几个字。农凡心中一喜：“原来她叫宁雪涵，好美的名字啊。可惜了，这么年轻就死了，还成了女鬼。”

张小洛道：“笨蛋，她不是女鬼，她是人。这墓碑是她自己刻的。”

“啊？！她是人？那她怎么住在……”农凡吃惊不小，昨夜种种迹象都表明宁雪涵是个女鬼，怎么到了张小洛口中又不是了？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算了，看在你叫我一声师姐的分上，我就告诉你吧。”考虑到农凡接下来还得在这里待上两天，张小洛决定还是告诉农凡一些真相。

“师父曾经跟我说过，这里原藏有一风水宝穴，叫纳啸穴，有藏风纳气、龙啸九天之利，葬之后世蒙福无穷。但是，纳啸穴以葬者为本，吸纳葬者生前运势权富，以传承后代。这也就是说，葬者生前大富大贵，其后代子孙也能大富大贵，倘若葬者一生贫困潦倒，那后世也将庸庸碌碌。”

“百年前，此穴原来葬着一位将军，后来附近百姓贪恋其中福气，便将去世亲人迁葬于附近，经过百年沉淀，也就逐渐形成今日的乱葬岗。所幸这些葬者中，既有生前贫困之人，也有富贵一方者，两者相互抵消，是以长期以来这里倒也相安无事，然而在二十年前，一场意外却改变了这里的格局。”

“二十年前，万山镇被一伙山贼洗劫，一夜间就死了上千人，灾难过后，人们将不幸去世的亲人安葬于此。因这些死者生前惨遭杀害，死后便带着一股怨气。当这些怨气被纳啸穴吸收了之后，这个风水宝穴，便变成了一个足以给世间带来灾难的风水恶穴。”

“那跟她有什么关系？”农凡不懂风水，听得莫名其妙。

“纳啸穴可吸收富贵福气也可纳戾气凶怨，当然也可以吐出戾气凶怨和富贵福气。当这个风水宝穴被怨气所填满后，就会有难以预测的邪魔从中衍生而出，当年师父就是因为担心这一点，所以才在这里守了六年。五年前，宁雪涵来到了这里，也是为了此穴而来，她把这座将军冢改成住所，亲自镇守此穴，只是她性格孤僻，不喜欢和人来往，师父好几次拜访都被拒之门外，后来还把师父给激怒了，有几次还差点动手打起来，所以师父一直都很讨厌她。”

张小洛边说边观察农凡的神情，见他一脸茫然，似有不信。张小洛转念一想，随即拉起农凡的手来到坟墓一侧，她用手轻轻一敲那墓石，道：“你听听。”

墓石里发出细细的空洞之声，农凡细看，原来那儿有一道暗门，看到这个暗门，农凡这才明白昨夜宁雪涵为何能一下子进入坟墓了。

张小洛的话令农凡久久难以平静，他实在不明白，像宁雪涵这般貌若天仙的人，为何要只身一人镇守在这种阴森森的地方，而且一待就是几年，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想到这儿，农凡又想到许秋原所提出的拜师条件，不禁骂道：“那个老头儿心肝真黑啊，这么危险的地方竟让我在这里待三天三夜。根本就是想让我死在这里嘛。”

张小洛闻言愣了愣，然后止不住笑了起来。

看着娇笑不止的张小洛，农凡觉得她跟宁雪涵两人就好比是两种极端，一个是春风带暖，一个则是寒中飘雪。想到这儿，他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你在笑什么？笑得这般诡异。”

“没什么，对了，照师姐这么说，宁姑娘也是同道中人了？”

“嗯，但是她的出身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她是个有本事的人。”

农凡微微一思索，喃喃道：“这么说来，昨夜是她帮我赶走了那些鬼魂。她也真奇怪，好端端的为什么住在坟墓里，昨夜差点没把我吓死啊。”

“师姐，你说咱们现在去拜访她如何？”农凡提议道。

张小洛立刻否决道：“不行！”

“为什么？”

“第一，要是被师父知道了，不但你要受罚，我也要跟着倒霉。第二，她不喜欢与外人来往。第三，这五年来她镇守在纳啸穴之上，其间肯定受了不少煞气侵袭，这股煞气对她也许没有什么影响，但对你来说却是致命的，所以你最好还是不要接近她！”

张小洛说得虽然可怕，但农凡却觉得她有些危言耸听。他觉得宁雪涵没有张小洛所说的那么可怕，相反，他认为宁雪涵身上有种令人痛惜的孤独感。

沉默了好一会儿，农凡忽然问道：“师姐，这附近哪儿有水源？”

“几里外有一条小河，你问这干吗？”

农凡想了想说：“知恩善报方为君子，她昨夜救我一命，我怎能不报？你看坟墓四周，又脏又破，即便她不在意，但看着也不舒服啊。师姐，你就帮我这个未来的师弟一把，行不？”

张小洛一哼：“不干，这里离水源有好几里路，要去你去。不过呢，我倒可以帮你洗刷墓碑。”

农凡闻言一喜：“那好，多谢师姐，小师弟在此有礼了。”

张小洛心中喜悦，口中却道：“别臭美了，等你进得了师门再说。”

两人从早上一直忙到日落西山。荒野之路多有不便，没挑几担水农凡已累得脚软腰酸，最后还是张小洛看不过去，接过重活。农凡在一旁看着，心里头是越来越佩服张小洛，心想这小女子当真厉害，也不知她那小小的身子从哪儿涌出的气力，挑了几担水后她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绿叶庄里

许秋原一大早便看见张小洛给农凡送饭去，心中还道这丫头有善心。可一直等到太阳西下，也不见张小洛回来。许秋原越等心中火气越大，他的膳食一直都是张小洛负责，自己很少下厨，此时肚中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许秋原在屋里来回踱步，气得咬牙切齿：“丫头，回来有你好看的！”

正在这时，张小洛推门而进，许秋原“嗷”的一声想发作，却见张小洛身后还站着一人，他喉咙“咯”的一声，硬是把话吞回肚子里。

张小洛见许秋原有些异常，问道：“师父，你怎么了？”

许秋原瞪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饿坏了，心里不舒服，你身后那位是谁？”

张小洛这时才知道许秋原饿了一天，心想以许秋原的脾气多半懒得到镇上吃饭。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吐吐小舌头，说：“师父，我在大门口遇到这位客人，说有急事找您。”

来人年纪尚轻，他向前跨出一步行礼道：“先生，我叫毛阿水，是镇长派我来请您过去的。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请先生务必随我走一趟。”

第六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六）

丧尸

许秋原哼一声：“不去，贫道饿了，正等这懒丫头给贫道做饭，没心情，不去。”

张小洛脸一红，娇声道：“师父，人家请你过去，您不要拒之千里嘛，回来徒儿任你处罚。”

“哼。”许秋原偏过头，依然没消气。

毛阿水见许秋原不怎么买张小洛的账，急道：“先生，镇长在水仙楼设宴，请您劳驾赴邀，这事真的很急。”

一听到有宴席，许秋原回头一笑，说道：“既然镇长如此诚心相请，我便不好再推托了，好，贫道随你去。”

毛阿水见许秋原终于答应，喜出望外：“先生请随我来。”

许秋原刚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张小洛说道：“小丫头，回来再收拾你。”

张小洛嘻嘻一笑，礼送许秋原出门。其实这么多年来，许秋原甚少呵斥张小洛，嘴上说收拾，却每次都被张小洛撒娇而宽容放过。最严厉的一次也不过是骂了张小洛几句，结果却换来丫头两天闷闷不乐，最后反过来许秋原还得安慰她。

万山镇镇长姓程，其父乃是清朝光绪年间朝中大官，清朝被推翻后，便逃到万山镇，仗着财力深厚为万山镇出过不少力，后来被民众推举为万山镇镇长。去世后由长子程万生接任，程万生为人公正无私，又待人和善，在万山镇很受民众爱戴。不过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好色。虽说他逛窑子所掏的钱都是自个腰包，但因此误事的情况经常发生。许秋原跟程万生先父算是好友，程万生的父亲临终时委托许秋原照顾程万生，希望程万生不要走错路。许秋原原本常在暗中关照程万生的，但自从得知程万生爱逛窑子一事后，许秋原对其十分失望，对他亦变得不冷不热。

许秋原刚一进水仙楼就看见程万生笑呵呵地向他走来，程万生笑道：“许叔，近来可好？来，请入座。”

许秋原也不客气，坐稳之后便大口吃喝起来，对程万生的话也不搭理。站在一旁的毛阿水对许秋原的举动有些气愤，刚想为程万生道不平，却被程万生伸手拦住。程万生深知许秋原的脾性，他也不说话，乐得陪同吃喝起来。

酒饭过后，许秋原满意地打了个饱嗝，这才问道：“程老爷找我来所为何事？”

“许叔，您这不是折煞我嘛，您还是叫我万生吧。”

许秋原冷冷地看着他，不怎么买他的账，不过每次程万生求他做事都会有丰厚的酬金，他从来不跟钱过不去。

喝了口茶后，他道：“讲正题吧。”

程万生点头说：“是，许叔可知镇上这几天发生了什么事？”

许秋原摇摇头。他向来孤傲，甚少在镇上走动，所以万山镇要是发生什么大事，他一定是最后得知的人。

“五天前有人在田地里挖出一口棺材，里面葬着一具清朝古尸，僵而不化，开棺时许多人说听到婴儿般的笑声，大家觉得有些诡异，商议后决定先将尸体置放在义庄，隔天再将其火化。可没想到当晚义庄便出事了。”

程万生说到这儿，转向一旁对毛阿水说道：“阿水，你去把赖七带来。”毛阿水点头道了声“是”后退出房间。

“赖七是谁？”

“看守义庄的野老头儿上个月去世了，赖七是新的守庄人。”

不一会儿，毛阿水领着一个青年进来。程万生说道：“赖七，把你所看到的都详细告诉先生。”

赖七说起话来土里土气又杂乱无章，许秋原听了半天也不知所以。最后还是程万生在一旁讲解，许秋原才勉强听出个大概。

原来赖七自从在义庄守夜后，他一直不敢在义庄的住房里睡，晚上都躲在梁上睡觉，那天古尸送到义庄后，赖七一直觉得不舒服，于是便早早躲在梁上。古尸摆在大厅右侧，用一张破麻布盖住，躲在梁上的赖七总觉得那古尸在动，心中虽然害怕，目光却一刻也不离开古尸。直到二更天，赖七因困倦不已，人已经睡眼蒙眬。就在这时，义庄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赖七心中一跳，立刻清醒过来。

只见一黑衣人偷偷地摸了进来，来人极为鬼祟，他先摸进赖七房里，见赖七不在，颇有些犯疑，但片刻后便自嘲道：“胆小鬼一个，平日里还吹牛说义庄比家好，原来跑回家了。”

尔后来人又摸出房，东摸西找着些什么。赖七躲在梁上，来人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觉得声音甚是熟悉，仔细一想，原来是镇上出了名的瘪三狗蛋。

狗蛋为人好吃懒做又不务正业，平时就靠着偷鸡摸狗过日子，镇上有什么东西被偷了，找他八成没错。古尸出土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万山镇，所以听到消息后他便起了贪念。

赖七知道来人是狗蛋后，有意吓一吓他，刚想从梁上下来，却见狗蛋欢叫道：“找到了，在这里。”赖七闻声望去，见狗蛋掰开古尸的嘴从里面掏什么东西。

赖七心生好奇，想看看狗蛋要做什么，就躲在梁上没下来。不一会儿，狗蛋突然笑道：“哈哈，发财了。”赖七闻言一看，原来狗蛋从古尸嘴里掏出一片像叶子的黄玉和一颗鲜红的珠子。

许秋原听到这里突然冷笑道：“黄玉是镇尸玉，一般的赶尸匠都用黄玉镇尸，那颗鲜红的珠子叫聚气丹，俗称‘咙丹’。下葬后的尸体若是口中含玉，百年后就会在喉咙处结出一颗聚气丹。”

程万生问道：“那有什么用？”

许秋原冷哼一声：“这颗珠子是百年尸气所结，不但可制成邪门毒药，更可用来作法害人。不过这种东西不易得到，所以对那些喜欢旁门左道的人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那样的一颗珠子大概值一百块大洋。”

听到许秋原的解释，程万生和赖七恍然大悟。

许秋原接着说：“下面的事我差不多也猜得到，是不是那古尸不久就诈尸了？还把狗蛋给撕成碎片了？”

赖七点头道：“是。那个狗蛋还在高兴的时候，我看到古尸的眼睛突然张开，古尸原本褐色的脸突然变成青黑色。狗蛋那家伙吓得一下子向后栽倒，还没来得及回过神来，那古尸的手已经插进了他的胸口，然后桌子上的油灯不知怎么灭了，我在梁上只听到‘刺啦刺啦’的声音，其他什么也看不见。不久我就闻到一股血腥味，那味道重得让我差点吐出来，没多久我就昏了过去，等到天亮时我才醒了过来，往狗蛋那儿看去，差点没把我吓得尿裤子，那家伙被古尸撕得连他妈也认不出他是人还是猪了，整个一团烂肉。”

许秋原冷冷道：“你如果不是昏过去，也会变得连你妈也认不出是人还是猪的。”

赖七一听吓得跌坐在地，全身抖个不停。看来狗蛋被撕成碎片的一幕已经对他造成了难以抹去的恐怖记忆。许秋原淡淡地对程万生道：“他已经不适合再守义庄，明儿找别人去吧。”

程万生点点头，让毛阿水带赖七下去，接着问道：“许叔，这个事该怎么办？从那古尸诈尸后，镇上已经有三人被害了，再这样下去会引起恐慌的。”

许秋原闻言一皱眉：“发生这样的事你难道没警告民众晚上不可外出吗？”

程万生叹口气道：“怎会没警告，不过现在已到了收成季节，地里的庄稼不能放之不管，那几人就是在地里守夜时被古尸杀害的。”万山镇是依山的一座小镇，每到庄稼收获时，山中许多动物便会跑来偷吃，为了减少损失，许多农民都会夜守庄稼直到收割完成。

许秋原想了想，说道：“那古尸既然能结成聚气丹，那就有些门道了，看来不尽快除去那古尸以后会更难对付的。最近一个人被害是什么时候的事？尸体处理了吗？”

“昨夜里一个老农在地里被害，因没人认领，所以暂时停放在义庄，现在保安队长正守在那里。”

“那好，带我去瞧瞧。”

程万生点头道是，向毛阿水吩咐几句后，便陪着许秋原前往义庄。

第七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七）

乱葬岗。

农凡今夜心中依然害怕，但已不似前一夜强烈，知道乱葬岗的来龙去脉后，他的胆气多少上升了三分。

乱葬岗依旧阴森诡异，月亮比昨夜又圆了一些。皎洁的月光下，倒是一片静谧。不知是否是鬼气未显的缘故，四周不知名的野兽不时传来低沉的叫声。深山中的野兽像是在响应着，只是呼啸中充满了敌意。农凡手里紧握着那张皱巴巴的符，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知怎么，他心里竟有点期待宁雪涵的出现，明知她是个怪人，却盼望能见上一眼。一阵乱风吹过，乱葬岗四周的树林随风而摇，树叶摩擦之间，发出“沙沙”之声。四周野兽的叫声也不知在何时静了下来。

农凡心中一算，估计已到子时，心想：连个鬼影也不见，今晚或许太平，她可能也不会出现了。

“你怎么还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农凡背后响起。

农凡闻声心中一喜，回头一看，只见宁雪涵静立于他身后几尺之远。

农凡欢喜道：“你……宁姑娘，夜安。”他本想说“你来了”，可人家本来一直在这里，遂忙改口道。

宁雪涵依旧冰冷如霜，她盯着农凡，良久才淡淡道：“此地阴气甚重，于你身心多有不宜，非久留之地，你还是快快离去吧。”

“要不是那老头儿叫我来，鬼才会待在这里。”农凡心中暗道。不过嘴里却说，“宁姑娘费心了，只是在下遵师命我来此待三日三夜，以测我胆气，时辰一过在下自当离开。”

也不知是否说了不妥当的话，农凡只感觉宁雪涵比之前更冷了三分。两人无言相对，场面尤为沉闷。农凡心中不知闪过多少借口，只求能说上几句话。这一阵就把他急得冒出汗来。

“宁……姑娘，多谢你。”好半天，农凡才想到话题。

“为何谢我？”

“今夜如此平静想必是宁姑娘出手相助，在下心中安心不少，自当谢你。”

宁雪涵冷冷地看着他，平静如水的表情仿似神圣不可侵犯。

又一阵沉默，农凡心中暗道：糟糕，又没词了，快找话说，不然她非走不可。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正当农凡焦急之际，宁雪涵的声音响起。

“啊……免尊姓农，单名凡。”

“农公子，多谢早间为我修饰坟墓。”

农凡尴尬一笑，看样子白天的时候宁雪涵已经察觉到外面的情况，只是她不肯现身相见。他连忙道：“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不……值一提。”

宁雪涵眼神闪过一丝异色，因自己身份的特殊，从小到大，还从未有人待自己这般好，微微叹了口气后，她淡淡道：“这荒野之地，长夜气寒，农公子多保重。也替我向小洛妹妹道谢一声。”

农凡听出宁雪涵欲将离去，心中还是有些失望，忽然一惊：“宁姑娘认识小洛？”

“认识几年，她常来和我做伴儿。”

农凡恍然，心道：“死丫头，认识人家几年还装作不认识，还骗我说远离宁姑娘，真可恶。”他觉得宁雪涵根本不像张小洛所说的那样带着满身煞气，更确信张小洛是在吓唬他。

一想到这点，他心中原本对宁雪涵的一点忌惮已完全消失，便问道：“宁姑娘是如何结识我师姐的，可否说来听听？”

宁雪涵本来想走，听到农凡的问话，她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沉思片刻后，她指着不远处一平坦草地道：“且坐下谈吧。”

练胆

许秋原和程万生来到义庄，远远就看到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队员。保安队员一见镇长来了，忙行礼通报里面的保安队长。万山镇的保安队长叫楚新，性格粗心大意又极易冲动，所以得了个外号叫“粗心队长”。

粗心队长平时这个时候本是在巡逻，今晚却被镇长派来义庄等待，惹得他大为不满。一见程万生进来，便抗议道：“镇长，现在镇上居民人人自危，我们保安队应该巡逻守护，你怎么把我叫到这种死人地

方来？”

程万生瞪了楚新一眼：“楚队长，叫你来这里自有我的安排，你少安毋躁。”

许秋原一进义庄就发现地上放着一具用白布遮盖的尸体，白布中间一大片红褐色血迹，显然干枯不久。许秋原拉开白布，露出一张血肉模糊又有淡淡血腥味的脸，这张脸可谓是不堪入目，两只眼珠子不知掉到哪儿去了，鼻子被削去一半，剩下一边，这一边只剩一个肉糊糊的小洞，嘴巴像是被什么利器割到一样，从左边起一直裂到耳根处，皮肉向外翻出，露出半黄的牙齿，整张脸布满道道纵横交错的寸宽伤痕，在伤痕处溢满黄色液体。

许秋原这辈子干的是与尸为伍的行当，什么尸体他没见过，眼前的一幕虽恶心了点，但他却连个眉头也不皱一下。程万生冷不丁一看，“妈呀”一声，也不管其他，直接跑到外面吐了个昏天暗地，直接把水仙楼那一顿给吐了出来。

许秋原仔细查看尸体后道：“果然不出我所料，是丧尸所为。”

粗心队长与许秋原合作过几次，向来很佩服许秋原的本事。知道许秋原这样说，那就一定知道了什么。他问道：“许老爷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最近死的几个人都是这副模样，这凶手是个什么鬼东西？”

粗心队长虽然平时有点粗鲁，不过为人倒是挺正直，许秋原看这个人还算比较顺眼，他回道：“队长，这个人全身被抓成肉糊，伤口似是被利刃割成一样，且尸身已现尸气，这很明显是丧尸所为。”

程万生刚吐完走进来，听到许秋原讲解，问：“许叔，丧尸是什么东西？”

许秋原想了想说：“凡是人死后不化，在出现诈尸情况下有几种变异：死而僵硬，身长绒毛，见人便咬乃是僵尸；死而不化，身体僵硬，无绒毛，见人便撕抓，乃是丧尸；死而显腐，无绒毛，尸体柔软，见人就啃咬，乃是戾尸；死而全身发臭，无绒毛，尸身显腐，见人便掐便追，乃为行尸。诸如此类，这个尸身死状吻合丧尸所为。”

程万生从未听说丧尸一说，忙问：“那该怎么办？可有法子对付？”

许秋原一笑：“丧尸体内长年积聚尸气，狗蛋拿出古尸的‘咙丹’就等于放出尸气，古尸被尸气所影响而变成丧尸，不过丧尸比僵尸好对付得多。”说着，他掐指算了一下，接着道，“现在已是二更天，错过了对付丧尸的时辰。万生，明天命人准备一些空心钢箭，找几个射箭好手来。木板五十块，要如饭桌大小，腕粗麻绳一捆。还有，在离镇门前清出一百米的路，严令附近居民不可出来。另外还需要香灰十斤。明夜子时，且看我降伏丧尸。”

程万生礼送许秋原离去后，吩咐粗心队长叫人连夜准备。

第八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八）

乱葬岗

农凡与宁雪涵一直聊到天现微亮，宁雪涵这才起身告辞，经过这次长谈后，农凡这才知道宁雪涵因以身为本，每到夜晚都要施法镇守纳啸穴，是以白天她都在打坐歇息，只有到了夜间才会出来活动。

同时他也了解到，宁雪涵为了防止墓穴产生异变，经常使用幻术阻吓盗墓贼和有心人，之前自己所看到的鬼魂，正是她所幻化出来的。

一想到这点农凡就来气，心里暗道：张小洛这死丫头也不告诉我真相，一直把我蒙在鼓里，害我被吓个半死，等你来了瞧我怎么收拾你。

望着就要进入坟墓的宁雪涵，农凡犹豫了一下，冲口而出道：“宁姑娘，晚上可否再见？”

宁雪涵一只脚已经踏入暗门，听到农凡问话，她顿了顿，说：“若农公子想相见，坟前呼三声。”说完进入坟墓，只留下农凡痴痴呆望。

天刚蒙蒙亮，张小洛便起床做饭，刚走出房门就看到许秋原推开宅门走了进来。张小洛行礼道：“师父，早上好。”

“不好。”许秋原冷冷回道。

张小洛嘻嘻一笑，知道许秋原还在生昨天的气：“师父，中午我想做百香红烧肉，不知师父喜不喜欢？”

“真的？！”许秋原一生走过不少地方，各地美食亦吃过不少，却唯独偏爱张小洛自制的百香红烧肉，张小洛每逢他生气，便以百香红烧肉诱惑安抚。

许秋原一听到张小洛要做他最爱吃的一道菜，自是欣喜不已，不过想到自己有事在身，他不由得失望道：“我要立刻回到镇上，明天之前是回不来了，吃不上了，后天再做可以吗？”

一听许秋原今天有事要忙，张小洛心中暗喜：“太好了，这样我便可和师弟单处一天了。”一想到这点，她的脸上不自禁地露出微笑：“好，弟子连着给师父做三天百香红烧肉，好让师父过过瘾。”

张小洛做的红烧肉比较特别，不但讲究火候，也讲究配料与时间，所以做起来颇不容易，平时就是许秋原磨着张小洛做，她也不肯。一听可以连着三天吃到可口美味，许秋原乐得是哈哈大笑，昨天被饿了一天的气也就消了。

做好早饭后，张小洛提着饭篮给农凡送饭，等来到乱葬岗一看，农凡又在发呆，她远远地喊了一声“师弟”，想必昨天吓农凡付出的代价已经让她学乖了。

农凡回头跟张小洛打了声招呼，张小洛刚走两步，农凡突然惊叫：“小心，有蛇！”这一声叫的是既惊慌又紧张。张小洛吓得怪叫一声，四处乱窜，不住叫喊：“啊……在哪里？在哪里？快救命啊！”

那样子就别提有多狼狈了，待定下神来后，却发现四周并无一蛇。望向农凡，只见他正捂着肚子大笑。

原来张小洛从小怕蛇。她刚随许秋原安居在绿叶庄时十分调皮。有一次半夜起床上茅房，望见庄外飞舞着许多萤火虫，一时贪玩，竟追随着萤火虫深入乱葬岗附近的一片丛林里。结果追了半天，她才察觉自己迷了路，这一害怕，路是越走越乱。

正当惊怕之时，不巧一条竹叶青窜入她的视界里，这小丫头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哭喊起来。小丫头被吓得只知哭喊却忘了逃跑，眼见毒蛇张口便要咬向她，危急关头一只手抓住了毒蛇，将她从蛇口中救出，而这救她的人，正是宁雪涵。张小洛见宁雪涵虽阴气森森，却长得美丽不凡，又出手救了她，欣喜之下也忘了害怕。

其实宁雪涵原本不想出手，但见小姑娘哭得凄惨，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这才出手救下她。这两人一个天真活泼，一个长年孤独寂寞，相处不到一刻便聊得甚欢。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张小洛经常瞒着许秋原半夜去找宁雪涵玩闹、谈心。

后来被许秋原发现了，不但把她关了好几个月，还下令她不准再去见宁雪涵，否则就将她逐出师门。其实许秋原也是为了张小洛好，宁雪涵住在纳啸穴之上，煞气深重，对人的危害极大，张小洛若长此与她来往，轻则重病，重则丧命。

张小洛恶狠狠地盯着农凡，已经恼羞成怒。她厉声喝问：“你是如何知道我怕蛇的？敢拿我寻开心，今天的饭菜你不用吃了。”

“哈哈，师姐，这可是你骗我在先，你装作不认识宁姑娘，又骗我远离她。可你们不但认识多年，而且她还救过你。”农凡依旧笑嘻嘻的，一点都不为饭菜的事担心。

张小洛闻言一怔，原来是宁雪涵把自己幼年的羞事告诉了农凡。她没好气地说道：“我的确认识宁姐姐多年，但我没骗你。宁姐姐身上煞气很重，跟她在一起时间长了，轻则重病，重则惨死。当年我便是害了一场大病才让师父知道的。”

农凡心想张小洛所说的话多半不假，且昨夜宁雪涵也劝他以后少相见为宜。想到这儿，他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张小洛看到农凡脸露失望之色，担忧不已：“师弟，你该不会是看上宁姐姐了吧？你要搞清楚了，你来这里是为了练胆，好达成条件进入师门！”

不怪张小洛这么想，虽然宁雪涵是个怪人，甚至有些令人畏惧，但她那份圣洁之美的确很容易诱惑到男人。

见农凡沉默不语，张小洛更是担忧：“你可不能喜欢宁姐姐啊，你们是不可能的。”

“放心，我只是见她孤寂，同情她而已，并无非分之想。”

听到农凡这么一说，张小洛心中一宽，笑道：“我也许久没见到宁姐姐了，师父今天有事，我便陪你度过这最后一夜吧。”

两人东拉西扯，时间渐渐流逝。

入夜，乱葬岗再次被阴森恐怖笼罩。农凡不知是已习惯这个地方还是有张小洛陪伴的关系，觉得乱葬岗已不似前两晚那般诡异阴森。

张小洛见农凡一脸轻松，说道：“师弟，你想入赶尸一行，没有真正的胆量是行不通的。前两夜宁姐姐手下留情，你见不到真正的恐怖，待会儿见到宁姐姐，我干脆拜托她幻化出最恐怖的场面让你见识见识吧。”

农凡一颤：“啊，师姐，这……这没必要吧？我看我现在胆子已经够大了。”

“不行，你要是不经历这一关，以后迟早会出事的，你放心，那些都是幻象，没什么可怕的。”张小洛一脸不怀好意。

“你……你一定是师父派来监视我的，我……哼，见识就见识，莫说一只鬼，就是来个成千上万我也不怕。”

于是，三个时辰后，乱葬岗迎来百年来最恐怖的一幕：密密麻麻的鬼魂，恐怖的哀叫声，令人发指的鬼容，尖锐异常的惨叫声，混在深山野林的黑暗里。

“够啦，够啦……我快要吐了。”农凡脸色苍白，全身颤抖不停。旁边张小洛“咯咯咯”笑个不停，宁雪涵则依然一脸冷漠。

见农凡连连求饶，宁雪涵一挥手，各种幻象凭空消散。

张小洛边笑边拍打农凡的脑袋说：“虽说鬼很难看，但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吧？你看，裤子都湿了。”

农凡闻言低头一瞧，原来自己竟被吓至失禁，他不由得脸色一红，想不到在两个女子面前如此失态，真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张小洛一直止不住笑，农凡心中火气渐升，心道：堂堂男子汉，竟连个小丫头都不如，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想到这儿，他转头对宁雪涵说道：“宁姑娘，可否麻烦你再幻化一次。”

宁雪涵和张小洛闻言一愣，方才他还吓得连连求饶，怎么现在却想再来一次。

也不问为什么，宁雪涵冷声说道：“举手之劳而已，公子看好了。”

宁雪涵这次所幻化出来的，是一具具浑身爬满了蛆虫的尸体。这些尸体或断手断脚，或浑身腐烂，或面目全非，所有鬼魂张牙舞爪，在农凡面前晃来晃去，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农凡强忍恶心之感，眼睛从一个跳过另一个，他明白这些尸体就算再难看、再凶猛，也不会伤害自己。现在只有做到面不改色，才能挽回方才失去的一点尊严。

俗话说：“常见不奇，少见多怪。”在一遍又一遍的“巡视”之下，农凡居然觉得不怎么恶心了。他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惊慌的，看久了就觉得见惯不怪了。在下还是蛮有胆量的。”

自觉挽回少许颜面的农凡有点得意，张小洛嗤之以鼻，说道：“宁姐姐，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恐怖，看这家伙还敢不敢自大。”

宁雪涵望向农凡，说：“农公子可敢瞧上一瞧？”

农凡也有些好奇，不知道宁雪涵能变幻出如何恐怖的东西。他拍拍胸口说：“我现已对自己很有信心，还劳烦宁姑娘再出一次手。”

宁雪涵眼神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莫名异光，她幽幽道：“我这次所幻化的，是几年前我所看到的一具尸体。这具尸体咬舌自尽，死后自是无舌，被人抛弃于山野，三天肉身现腐，四天尸味引来野兽啃噬，身体血肉模糊。五天尸身生蛆，引来昆虫围食，生出恶心恶臭。六天尸身流脓发黑。七天只剩白骨少许腐烂皮肉。看，这便是那尸体的模样。”

说完她团身一转，幻化成一具尸体出来，只见她脸上白骨毕露，头顶上一半头发已被扯去，只剩一半连着少许筋肉，翻在没有耳朵的耳洞口，无发的一边爬满蠕动的蛆虫。头骨带着少许腐烂皮肉，上面爬满生蛆。一只眼球已不知所终，露出肉糊糊的红黑色小洞，另一只吊在脸庞上，眼球连着一条青黄色筋肉，在脸庞上晃来晃去。中间的鼻子已被野兽咬去，露出两个黑漆漆的小洞口，时不时有蛆虫爬进爬出。

宁雪涵并没有完全显露出那具尸体的模样，但单凭这一头部的模样，就让农凡连退三步，他心中有害怕、有恶心、有惊讶，更多的还是难以置信。各种感觉让他难以招架，无力地跌倒在地。

农凡呆看了许久，颤抖着站起来说道：“够了，宁姑娘，我不想再看了。”

宁雪涵一个转身，恢复那苍白的绝世美貌。她冷冷道：“农公子害怕了？”

“不是，在下只是不适应这种反差。宁姑娘，你不该将幻象用在自己身上。”农凡摇头否认。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身上都具有美与丑的一面，很多事情，丑陋的一面反而更真实。”不知何故，一直语气冷淡的宁雪涵在说这些话时，农凡与张小洛觉得她的语气充满着许多无奈与孤寂。

想着宁雪涵的话，农凡心中有些顿悟。这世上万物都有其美与丑的一面，生命自然的本身，本来就是由美和丑构成的。也许美化自己生存，有时还不如自然生存来得轻松自在。自己又何必那么在乎美与丑呢。

正当农凡沉思之际，南面的野林中突然传来嘈杂的声音，声音中有喝骂声、怒喊声、惊叫声。从声音处判断，那些声音正往乱葬岗这边靠近。

张小洛好奇道：“好像有不少人往这边来，奇怪，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第九章 大斗丧尸（一）

农凡也有点好奇：“现已过了子时，还有谁会跑来这深山乱葬岗？这些人胆子不小啊。”

声音越来越近，张小洛侧耳细听，依稀听到有人在喊：“快，包围起来，别让丧尸跑了。”

张小洛心中一惊，她深知丧尸的厉害，以她的本事自保是不成问题，但农凡这个胆小鬼可就不好说了。她急忙对宁雪涵说：“宁姐姐，你快躲进坟墓里吧，丧尸会吸取煞气和阴气，一会儿碰上就麻烦了。”

“不用惊慌，我听那丧尸的脚步声忽轻忽重，估计它已被人打伤了，我可以应付，你和农公子躲到树上去，免得有意外发生。”宁雪涵说完，身形一晃，瞬息间隐没在黑暗中。

张小洛拉着农凡找到了一棵较高大的树，然后对农凡说：“我们先躲躲，那东西不好对付。”

话音刚落，她双脚一蹬，带着农凡跳到大树上躲起来。农凡被吓得不轻，眼前这调皮活泼的小丫头原来深藏不露，带着一人竟还能这般轻松地跳上丈高树干。

借着月光细看，两人首先看到树林中窜出一黑影，黑影速度十分迅速，方向直指二人藏身之处。

紧跟着，树林里又陆续窜出十几个人，这些人手持火把，不断吆喝着。张小洛眼神很好使，在那些手持火把的人中，她发现许秋原也在里面。

“难怪师父说今天有事，原来是跑去抓丧尸了，不知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啊，师父也在里面？在哪儿？”一听许秋原来了，农凡立刻惊慌起来，心想：要是师父现在看不到我，岂不是以为我畏惧逃走了。

“在那边，你看，追在丧尸后面的就是师父。”张小洛抬手一指前方。

“师父，我在这儿。”农凡突然放声大喊，把张小洛吓得差点没从树上掉下来。

“笨蛋，别出声，你想找死啊。”张小洛急忙捂住农凡的嘴，低声骂道。

没等农凡明白，一声怒喝传来：“别出声，傻小子。”发出这声怒喝的正是许秋原。

许秋原何以追丧尸至乱葬岗，原来是早些时候围攻丧尸时失败了。

几个时辰前，许秋原命人在万山镇四周撒上一圈香灰，只留下镇门为缺口。接着叫人从镇门起向内，每两米放置一块木板，每块木板都浇上了猪血。接着，他又吩咐两位射箭好手埋伏在两侧屋顶上，每人五支空心钢箭，许秋原给他们指点了五处丧尸的弱点，只要射中了就可以放掉尸气。腕粗的麻绳用公鸡的血浸过，两端系上镇尸符，是用来捆住丧尸，防止它逃跑。一切准备妥当后，众人按部就班，隐入黑暗中。

镇门前放着一头死猪，死猪已被割喉放血，鲜血染满了尸体。淡淡的血腥味，随着微风飘进众人鼻子内。

藏在小巷内的几个负责用麻绳捆住丧尸的保安队员中，有一对亲兄弟，哥哥与弟弟藏于左右两侧，两兄弟都高度紧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夜黑风高，天上的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片薄云遮住，山上的野兽忽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等待许久的众人突然看见一条黑影迅速扑向镇门前那头死猪，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从死猪的位置已经传来撕纸般的怪声，“刺啦刺啦”的怪声不断传入众人耳朵里，随着怪声，众人似乎还隐约听到其中夹杂着低沉的婴儿笑声，众人无不感到毛骨悚然。

随着时间逐渐流逝，天上的薄云渐渐移开，被挡住的月光再次君临大地。黑暗的大地重新蒙上一层微黄暗淡的光纱。众人借着月光细看，这一看，就是胆大粗心的粗心队长也不禁一悚。

只见丧尸伏在猪身上，身上沾满猪血，手指甲长三寸有余，丧尸如同饿鬼般撕咬着死猪，如利刃的双手猛扒猪身，似是狗儿在地上刨洞。埋入猪腹的头时不时抬起来往镇门观看，黑暗中发出青色光芒的双眼，时而露出低沉的婴儿笑声，让众人有一种从地狱来的恶鬼的错觉。

粗心队长和许秋原藏在一户人家里头，那角度正好可以看清丧尸的正面。粗心队长声音有些哆嗦：“许……许老爷子，我……我说这是个什么怪物啊？瞧那吃法，就是饿了几百年也不用这么吃吧？”

“怎么？你怕了？”许秋原紧盯着丧尸，语气十分冷淡。

“我……我老楚怕个屁啊我，它再横，我都能把它捏成一团。”嘴上虽还逞强，但粗心队长底气还是不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怯意。

许秋原闻言一声冷笑：“你能把它捏成团，它可以把你撕成肉泥，不信你去试试。”

“我……我这不是服从你老爷子的安排吗？打击罪恶，还得团结一致。”

不一会儿，丧尸一番风卷残云之后，转头望向镇内，这里面还充满着浓重的血腥味，鲜血，已经勾起它疯狂的本能。脚下血肉模糊的尸体已经不能满足它了。

丧尸一离开死猪尸体，众人立时看得一清二楚，死猪早已体无完肤，碎肉鲜血溅满尸体四周，肚皮下的血洞正慢慢流出黏稠的内脏。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丧尸一踏进万山镇，立刻被脚下浇满鲜血的木板吸引。丧尸的本能就是撕抓，凡是遇到有生气或血腥之物，它一定会狂抓不休，所以才生出锋利异常的指甲。丧尸一爪抓起木板，怪叫一声便撕咬起来。没啃几口就发觉不对劲的丧尸把木板一丢，又被前面染着鲜血的木板所吸引。

在丧尸重复相同动作几遍后，粗心队长呵呵笑道：“这家伙也太傻了点吧？都咬了好几块破木头了还不知道那是假玩意儿。”

许秋原回道：“人都死了它还有什么脑子，现在它只是按本能行事而已，再说你楚大队长也比它好不到哪儿去。”

粗心队长听着许秋原的挖苦话并未动怒，反而兴奋道：“我说许老爷子，可以动手了吧？”

许秋原看情形觉得也差不多了，打了个暗号通知屋顶上的两名弓手。

两人拉开弓，瞄了下丧尸的天灵盖，这是放尸气最快的部位。第一次偷袭，两人心中害怕，这一下失了准头，两支钢箭“嗖嗖”擦过丧尸头顶，钉在一旁地上。

藏在屋内的粗心队长不由得低声咒骂：“还说是射箭好手，这么近都射不中，真是废物。”

还在撕咬木板的丧尸并未发现身旁钉在地上的两支钢箭，依旧在撕咬着木板。许秋原见状，又打了一声暗号。

两名弓手相视一眼，强自镇定下来，拉弓，瞄准，射。两支钢箭劲射而去，“噗噗”两声，这一次丝毫不差地射中丧尸的天灵盖。

世间无论什么尸变邪物，都没有疼痛之感，这也是人为何难以斗赢尸变邪物的原因之一。人砍它几十刀，它都没事，但它只要那么戳人一下，人不死也得重伤。

丧尸对头顶中箭虽毫无感觉，但它却本能地感到体内的尸气流失。尸气快速地流失，使丧尸暴躁起来。它既无思想也无智能，只是本能地想虐杀破坏。地上的木板，正好是它发泄的对象。

众人见丧尸头顶两支钢箭快速喷出几米高的浓黑尸气，而丧尸却毫无影响，心下大感惊讶。

许秋原心中也惊诧不已，瞧那喷射而出的尸气，这丧尸还真有些门道。

这次他打了两声暗号，意思是叫弓手射丧尸喉咙处。两名弓手因刚才得手，信心大增，胆气也多了几分。两人拉弓放箭，钢箭破风而去。眼看这两箭即将得逞，不料正在撕抓木板的丧尸却突然低头，“扑哧”两声，两支钢箭竟射入丧尸左右脸庞。

丧尸这下终有所觉，它环望四周，双眼忽红忽青。不过在两箭射失时，众人早已藏匿好。丧尸看不出不妥之处，只得拔掉脸上的钢箭，再次抄起地上木板，只是这次撕抓得更疯狂、迅速。

粗心队长看着连连吸冷气，低声说道：“这些寸厚木板被那东西一抓就穿、一扫就碎，他要是招呼到人身上，那不得被碎尸万段。”

丧尸行动快起来，木板的数量损失亦加快。许秋原见状连打几声暗号，意思是叫弓手连续射击。

两名弓手搭弓放箭，这次一支射中丧尸喉部，一支射中丧尸胸口。看到这次准确无误地射中丧尸弱点，两人相互打了个好的手势。

正当两人高兴之时，丧尸突然停下动作，向其中一个弓手的藏身之处望去，青色的眼睛瞬间变成血红，朝着弓手藏身处怪叫一声就急奔而去。

察觉不妙的许秋原破门而出，一声怒喊：“亮火。”

街道立刻窜出十几个手持火把的保安队员，将昏暗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丧尸突见窜出这么多人，不由得迟疑了一下，接着，发出如泣婴般的怪声扑将而来。

粗心队长吓得急喊：“开枪、开枪，快开枪。”

几个保安队员把火递给其他人，架起枪就放。“嘭啪”的枪声打破了万山镇的寂静，惊起附近林中无数鸟兽。丧尸被子弹打得连连后退，身上出现无数个小洞口，一些流出黑色血水，一些则喷出浓黑尸气。这一下使得丧尸更为狂怒，它硬挨着枪弹，慢慢靠近保安队员。

许秋原心里清楚子弹对丧尸作用不大，急忙喊道：“弓手快放箭射它，其他人把它引到用麻绳兄弟那里。”

持火把的保安队员闻言转身就跑，几个使枪的却无法逃跑，只因丧尸离他们已不到五米，只要一停止射击，一定会被丧尸抓住。许秋原见情形不妙，挥手使出两张雷火符，两张灵符急射而去，贴中丧尸胸口，接着他脚踏阴阳步，口中念道：“雷火焚邪，老君急急如律令。”

顿时只见雷火符爆出一片火光，丧尸被炸得连退几步，胸口已皮开肉绽。这时两支飞射而来的钢箭再补丧尸两下，准确地射进丧尸胸口之上。丧尸退势未止又被钢箭来势射得再退几步。许秋原趁机大喊：“快逃。”

机灵点的保安队员早在丧尸被打退时已转身跑开，然而还是有两个保安队员来不及跑开，丧尸退势一止，狂啸着猛扑向最近的保安队员。许秋原大叫一声：“不好。”刚想出手相救，却为时已晚。

来不及跑开的保安队员感到犹如地狱恶鬼般的丧尸侵身而来，一股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冲鼻而入，让他一瞬间感到仿佛置身于地狱之中。忽然，他觉得脖子一疼，接着，他听到众人的惊呼声，紧跟着他又看到一副无头身躯站立着颤抖不停，鲜血如喷泉一般从脖颈断裂处喷射而出。鲜红的血雾喷抹在脸上，他想伸手抹去脸上的鲜血，却再也做不到了，因为那具无头尸体正是自己，自己被丧尸的利爪切掉了脑袋。

许秋原怒不可遏，从怀里取出一道金剑符放在地上，接着踏出七星连环步，口中念道：“金剑镇尸符，急急如律令，起。”

金剑符闪过一道金光，骤然飞起爆射而去，丧尸似乎很畏惧金剑符，闪躲不停。许秋原凌空御剑，出手如风，纵是丧尸之流也招架得狼狈不堪。就在这时，两侧屋顶又射来两支钢箭。丧尸躲过金剑符却怎么也不能躲过两支钢箭，钢箭应声而中，狠狠地钉在丧尸的胸口上。

许秋原大喝一声：“来得好。”

尔后手势一变，金剑符半空转了急弯，朝丧尸急射而来。丧尸欲躲，无奈金剑符来势凶急，避无可避，腹部已然被金剑符贯穿而入。

这一击让丧尸体内的尸气流失加快，尸气一尽，这丧尸便会真正死去。在本能驱使下，丧尸拔出金剑符，狠狠地扔在地上，然拔剑的手却被金剑符的灵光烫得直冒黑色浓烟。这一下更激发了丧尸的疯狂，它张嘴怒啸，突然朝着许秋原狂奔而来。

许秋原丝毫不慌，边退边引着丧尸往埋伏好的保安队员方向而去。

丧尸刚一入陷阱，使用麻绳的两侧保安队员立刻拉起麻绳，拦在丧尸胸前，不等丧尸反应过来，四名保安队员立刻绕着丧尸转起圈来，用鸡血泡过的麻绳对丧尸来说无疑是铁索钢链，丧尸被麻绳捆住，又被保安队员拉住，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动弹不得。

许秋原生怕有意外，又叫来几人上前帮忙拉住麻绳。

丧尸虽被制伏，却仍旧朝着众人怒吼不休，众人丝毫不敢松懈，拼命拉住麻绳。半个时辰后，从空心钢箭喷出的黑色尸气渐淡，伤口处流出的黑色血水也渐渐减少，而丧尸也终于停止了挣扎，慢慢软弱下来。看到丧尸这般模样，众人心里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

这时，粗心队长扛着那名断头队员的尸体，来到许秋原身前说：“许老爷子，真有你的，老楚服了你了，我先把尸体带回保安局，向镇长报告后再来收拾这里。”

许秋原点头道：“你去吧，这丧尸的尸气再过半个时辰方可散尽。我在这看着。”

粗心队长呵呵一笑，转身欲走，却不知想起什么，突然转身走近丧尸，狠踢丧尸几脚后说道：“叫你凶，这下废了吧。哈哈。”

事情来得如此突然，许秋原根本来不及反应，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丧尸与僵尸相同，都是沾血就活。粗心队长扛的尸体断头处刚好对着丧尸，他那几脚动作蛮横霸道，几脚下去，不少鲜血已溅到丧尸脸上。那些鲜血对于丧尸来说，可谓是雪中送炭。

许秋原怒喊：“蠢材，快离开丧尸。”

话音刚落，丧尸本来软弱的身体骤然暴起，朝着断头处咬去。

第十章 大斗丧尸（二）

降尸

粗心队长“嗷”的一声，一脚猛踹丧尸腹部，身子借势往后退开，这两下干净利落，退开的同时也把尸体扯回来。待定神一看，丧尸口中咬着一大块血淋淋的肉，两三下就吞进了肚子中。

吸入人血，丧尸力气暴涨，本只喷出灰色尸气的空心钢箭管口处，又重新喷出了浓浓的黑色尸气。

丧尸身子猛地一转，绳子一端几个人拉扯不住，被丧尸一带，纷纷跌倒在地。

拉绳众人中的兄弟俩各拉着一边，跌倒的正是弟弟这边的人。弟弟被扯倒在丧尸脚下，哥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这时丧尸又是奋力一拽，哥哥这方的人也拉扯不住，悉数被摔倒在地。

麻绳一松，丧尸再次得到自由，一见脚下有一生人，抬脚便猛踏下去，眼看就要踩爆弟弟的脑袋，哥哥一咬牙，飞身扑向丧尸，丧尸被哥哥奋力一撞，一脚踩偏，却正好踩中弟弟的大腿。

“啪”，一声脆响。

“啊……”被丧尸这么一踩，整条大腿竟被踩断，撕心裂肺的痛，令弟弟忍不住惨叫起来。

哥哥见弟弟腿断重伤，血流如注，眼睛一红，竟又扑向丧尸。挣脱麻绳后，丧尸本能地感觉不可久留此地，转身欲逃，却被哥哥一扑，倒把它撞倒在地。趁着这个机会，哥哥急忙抱起弟弟跑开，边跑边哭喊：“弟弟，别怕，有哥哥在，不用怕。”

可惜怀中的弟弟却已面白如纸，奄奄一息。

许秋原看的是怒火中烧，他这辈子还没遇过有尸邪之物可以在他面前这般胡作非为。他取出朱砂，往朱砂上吐了一口口水，接着双掌摩擦，大喝一声道：“孽畜，接我天官门绝技，指路天门印。”

被他抹在手中的红色朱砂，这时竟显出金红之色，刚起身的丧尸避无可避，正面挨了这一掌，“啪”的一声，丧尸喷出一口浓黑尸气，连退不止。这一下让丧尸十分畏惧，再也不敢逗留，转身奔逃。

许秋原一见，急忙大喝：“大家随我追，丧尸已受重创，不能再伤人了。”

众人一路从万山镇追至乱葬岗南面树林，无奈丧尸奔走极快，途中多次包围还是被它逃脱。

丧尸之所以往乱葬岗而来，只是本能地感觉到这里是附近阴气最重之地，进入乱葬岗，它便能吸食尸气，恢复过来。

一进树林，许秋原顿感不妙，心中暗思：小凡此时定在乱葬岗之中，要是遇到丧尸，这小子小命不保啊。而且乱葬岗中央的纳啸穴里的阴气一旦被丧尸吸食，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他说丧尸受到重创，其实半真半假，指路天门印要两掌齐拍才能发挥作用，只拍一掌，伤虽伤了，却不重。

粗心队长最先发现丧尸，他大声呼喊，众人闻言向他聚集而来。突然，丧尸一转向，奔向另一边，对面刚好有一队员赶来，这个队员吓得连连呼救。

幸好丧尸不再动手，一直奔往前方，这些队员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许秋原闻声赶来，见丧尸所去方向正好是乱葬岗，心急大叫：“不好。”

喊着，他一人率先追随而去。

等他追出树林不久，就听到远处有人在喊他。这一下他可真急了，往声音来源处急奔而去。

张小洛警惕地看着四周，心想：刚才最先冲出树林的应该就是丧尸，现在怎么不见了？

见张小洛神色严肃，农凡小心问道：“师姐，丧尸很厉害吗？”

张小洛道：“不是所有丧尸都厉害，只是让师父在后面追的丧尸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说厉不厉害？”

“我哪知道啊，我又没见过师父捉丧尸。”农凡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有些不以为然。

“我见过十几次，每次都是一招降伏，我猜这丧尸定有百年尸气，不然师父不会追丧尸至此，我们还是小心点为好。”

见张小洛神色凝重，农凡心中也害怕，毕竟自己什么都不会，一旦被丧尸发现，张小洛八成没事，自己可就悬乎了。

强自镇定后，农凡一笑：“我才不怕。”

话音刚落，却见张小洛脸颊微红，他好奇道：“师姐，你怎么了？”

张小洛脸色更红，轻声道：“想你一副斯文正直模样，这当口上你怎能干这种失礼之事？”

农凡心中纳闷，不解地问道：“我干什么了？”

张小洛脸颊又红上一分，羞恼道：“你……怎么又来了？再来我就生气啦。”

农凡与张小洛两人并肩伏在树上，实在想不出张小洛在唱哪出戏，他又问：“我没干什么啊！”

张小洛娇哼一声道：“你还说，你又……摸……我屁股了，再来我真生气了。”

农凡举起双手，说道：“你瞧，我的手一直抓着树干的。”

两人心中一顿，心儿急跳，缓缓回头一看。农凡“妈呀”一声抱住张小洛，原来那丧尸不知何时来到树下，正一跳一跃地想抓住两人，只因两人藏身颇高，丧尸一直够不到，却刚好碰到张小洛的臀部。

张小洛虽被吓一跳，但她跟随许秋原多年，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见丧尸身上插着几支空心钢箭，她隐约知道此时的丧尸暂无伤害他们之力。

心绪一定后，张小洛顿感心中一松，可胸口却依然沉甸甸的。她奇怪地低头一看，只见一只手正抓在她胸脯之上。

张小洛羞涩至极，一把推开农凡：“你……”

以张小洛那过人气力，这一推，注定悲剧上演。

冷不丁被张小洛一推的农凡身子往旁边一翻，竟掉到树下。农凡坐在底下抬头看着张小洛，惨叫连连：“你……怎么把我推下来了，想害我不成啊，我没摸你屁股啊，是这丧尸摸你呀，救命啊！”

张小洛哭笑不得：“你还不快逃到师父那里。”

这丧尸就在农凡身后两米开外，他回头一瞧，见丧尸浑身散发着浓烈尸气，吓得他急忙翻身而去，刚想逃跑，丧尸却已扑身而来。

张小洛见状，急忙从树上纵身跳下，一脚踏中丧尸后脑，丧尸虽力大无比，却被她一脚踏得向前倾倒，丧尸倒地之际，依然伸爪抓向农凡。农凡来不及躲闪，屁股被丧尸抓个正着，顿感屁股上传来五道火辣辣的疼痛。

农凡“哎哟”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伸手往屁股上一摸，手感温湿黏糊。他抽手一瞧，满手鲜血。

这下可把他吓得不轻，他急忙爬起，边跑边喊：“我受伤了，流血了，救命啊。”

张小洛踢倒丧尸后，伸手折下碗口粗树干，只要丧尸一起身，她就往丧尸头顶砸拍而去，将丧尸砸倒在地，她的力气，竟堪比丧尸。

丧尸久起不成，突然一把抓住树干，一通狂抓，树干立即被折成几段。

见势不好的张小洛扔掉树干，转身往农凡相反的方向跑去，她想引开丧尸。不料丧尸已被农凡屁股上的血腥所吸引，竟循着血腥味追着农凡。

丧尸行动快速，转眼间已逼近农凡，张小洛在后面追赶不及，心里越来越担忧。另一边的许秋原早已发现农凡被丧尸追赶着，有心相救，无奈相距尚远。两个能救农凡的人都离得太远，此时他命悬一线。

丧尸已追至农凡身后，只需一爪，即可让农凡小命不保。

眼看自己小命就要不保的农凡急中生智，想到自己手上还有一张“退鬼神火令”符，他也不管对丧尸有用没用，挥手向丧尸扔去。

也该农凡傻人有傻福，这虽然是张假符，但符上带有的朱砂却可以震慑尸邪之物。丧尸本能地对朱砂畏惧，闪身一躲，与农凡的距离再次拉开。

农凡直奔到一棵大树下，想爬到树上躲避丧尸，怎奈他使上所有本事，就是爬不上去。这时他才想起，自己根本不会爬树。

丧尸将至，农凡哀号：“你干吗只追我一人，我跟你又没仇。天啊，想不到我年纪轻轻就要死在这种东西手上，天啊！”

丧尸当然不会理他的号叫，奔到他身前，一爪狠抓而来。农凡前无去路、后无退道，只得闭目等死。就在这生死关头，农凡突然感觉到一道柔滑之物掠脸而过，接着自己腰身一紧，人已似羽毛般轻飘飞起。

他心中疑惑，张眼一瞧，原来是宁雪涵用白缎将他拉上了树。宁雪涵淡淡说道：“农公子，不用怕，我来对付它。”

话音刚落，宁雪涵飞身而下，轻纱两袖射出两道白缎，团团圈住丧尸，这薄薄的白缎看似不禁扯拉，却让丧尸动弹不得。

这时，张小洛已追随而至，她看了宁雪涵一眼，低声道：“宁姐姐，我师父快赶来了，你快走吧。”

“你能应付？”

“能！”张小洛点了点头。

宁雪涵收回白缎，闪身隐没在黑夜中。

丧尸一脱捆，发现面前站着一生人，立刻狂扑而去。

张小洛闪躲几下，突然闪到丧尸身后，一手抓住丧尸背后的衣服，一手抓住丧尸右腿的衣裤，娇喝一声，竟把丧尸高高举起，丧尸不能使手往后，被张小洛抓在半空，挣扎不停，却无可奈何。

躲在树上的农凡看得心惊肉跳，暗道：“我的妈呀，这丫头还是人吗？瞧这丧尸也有上百来斤，看她轻而易举就将丧尸举起来，以后我万不可惹恼她啊！”

这时，许秋原终于带着粗心队长一众人赶了过来，见张小洛举着丧尸，正笑嘻嘻地对着他们笑。除了许秋原外，这些汉子心中无不诧异，把他们折腾得鸡飞狗跳的丧尸就被眼前这个小丫头这么轻而易举地举在半空中了。

早就看到张小洛的许秋原也不问她为何在此，他看了丧尸一眼，说道：“丫头，翻龙见山。”

张小洛会意笑道：“是，师父。”

翻龙见山是天官门降尸功法中的一招，张小洛带着丧尸一个后翻，将丧尸按于地下，未等丧尸起身，她双手扣住丧尸喉咙，膝盖顶住丧尸后背，接着双手一用力，将丧尸头部高高拉起。与此同时，迎面而来的正是许秋原的指路天门印。

“啪啪”两声，丧尸口中吐出一口浓黑腥臭的尸气后抖动片刻，终于静止不动。

粗心队长心有余悸，问许秋原：“许老爷子，这东西死了吗？”

许秋原冷冷道：“它一直是死的，只是现在又死一次。”

粗心队长可不管许秋原不满的态度，他高声喝令：“兄弟们，任务完成，把这死东西拖回去给烧了。收队。”转而又对许秋原道，“许老爷子，镇长说一旦降伏丧尸后，就在水仙楼摆宴犒劳大伙，到时请老爷子和这位小师姐来喝几杯。”

许秋原依旧冷淡：“你转告万生，明天我会赴宴。另外丧尸抬回去后立刻用荔树枝烧毁。告诉你，要是半途再让丧尸复活过来，那楚队长就自行解决吧。”

粗心队长老脸一红，连连道是。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

保安队离开后，许秋原瞪着张小洛，许久才问道：“丫头，你可否告诉师父，你来此干吗？”

张小洛笑嘻嘻道：“我来陪农师弟啊，他刚才很勇敢，面对丧尸无所畏惧。”

许秋原冷哼一声道：“无所畏惧？刚才我怎么看见丧尸追着一人团团转，那人还叫喊救命呢。”

知道许秋原向来嘴硬心软的张小洛笑道：“师父，农师弟只是普通人，又不像你我，面对丧尸还能团团转已经很了不起啦。”

许秋原想想也觉得有道理，刚才千钧一发之时，农凡还记得扔出假符，虽是假符，却阴差阳错地逃过一劫。他能临危不乱，也算是个可教之才。

看到张小洛依然嬉皮笑脸，许秋原没好气地说道：“这次算你们两个小鬼走运，那丧尸要不是被我打成重伤，你们两个的小命铁定不保。”

张小洛闻言挽住许秋原手臂，笑道：“我就知道师父本领大，为了庆祝你降尸成功，弟子再加三天百香红烧肉。”

一听到百香红烧肉，许秋原本紧绷的脸一下子就松开了，满脸喜悦：“真的？好，这次就不追究你来这里的事了。”

张小洛笑呵呵地向树上喊道：“师弟，咱们回家啦。”

树上许久无声。

许秋原微感奇怪，喊道：“小凡，你已过我的考验了，明天正式行拜师之礼，跟我回去吧。”

树上依然寂静无声。

突然想到什么的张小洛心中一惊，问道：“师父，那丧尸可是百年尸体？”

许秋原闻言也是一惊，反问：“他被丧尸抓伤了？”

张小洛点点头。

许秋原急道：“快把他弄下来。”

未等许秋原说完，张小洛已经纵身跃上树，一眼就瞧见农凡蜷缩在树上，脸色发白，嘴唇发青，显然是中了尸毒。

师徒两人架着农凡，匆忙赶回了绿叶庄。

回到绿叶庄后，许秋原嘱咐张小洛，说道：“没想到那丧尸如此厉害，这尸毒比僵尸毒有过之而无不及。丫头，你马上准备莲子三钱、朱砂一钱、竹叶半钱、蛇胆粉一钱半、灯芯草一两、荷叶一片，三碗水熬成八分，熬好马上端来。”

张小洛点点头，急忙出去熬药。许秋原查看了一下农凡的伤口，接着从内屋里拿出一些草药，磨成粉末后撒到农凡的伤口处，只听“嗞嗞”几声清响，伤口立时冒出一丝丝黑烟，一直昏迷的农凡吃疼惊醒，口中大叫：“哎呀，屁股好烫，烫死人啦！”

许秋原按住他，安慰道：“好了，烫一下总比变死尸好，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听到许秋原的话，农凡急忙闭上嘴。不久，农凡感到屁股原本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透入一股凉气，清凉柔顺，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清醒后的农凡望着许秋原沉默无语。许秋原看着他那怪异的表情，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口问道：“你看着我干吗？”

“我……我怕你不肯收我为徒。”农凡怯怯地说道。

许秋原闻言放声大笑：“傻小子，你父亲和我是生死之交，就算你过不了关，我也会收你为徒的。待把伤养好，就正式行拜师之礼吧。”

农凡一愣，立刻欢喜道：“真的，您老真肯收我为徒？”

许秋原冷哼一声，说：“你叫我什么？”

农凡并非傻子，心思一转，急忙在床上行了一个跪礼，大声道：“师父！”

三天后。

坐在正堂上的许秋原穿着一身青灰色道袍，一脸严肃庄重。

农凡跪在地上，行了三下五体投地之礼，跟着接过张小洛递来的茶，口中说道：“弟子农凡拜见师父，请师父喝过敬茶。”

许秋原起身走近，用手摸了摸农凡的脑袋，然后在农凡的肩上拍三下，说道：“好，一副好身骨，两副勇胆，三副坚韧。天官门可收你为弟子。”

农凡正色道：“多谢师父。”然后走近祖师牌位，又行了三个五体投地之礼，口中念道，“弟子农凡，缘系天官门，幸获掌门成全，见过历代祖师爷。望祖师爷日后多加庇护。”

这是天官门特有的拜师仪式。首先，入门弟子要行大礼敬茶，若师父不饮茶水，那表示师父已默认师徒关系，若喝茶，那表示师父无意收徒，这与传统的拜师敬茶大为不同。

其次，师父要摸弟子头骨，确认关系，往肩头拍三下，就表示师父愿对弟子传授技艺，这是仿孙悟空拜师一事。师父口念行话，表示赞赏弟子天生异材，若没念，收下后就没有做掌门的可能。

最后，弟子要参拜历代祖师，口念礼词，表意已入师门，希望以后祖师爷保佑平安。

拜师礼行过，许秋原这才脱下道袍，开口道：“天官门第十一代传人农凡听令。”

农凡行礼应道：“是。”

许秋原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词牌，说道：“现赐你天官门镇派之宝——指灵符。”

第十一章 大斗丧尸（三）

六耳光

指灵符乍看之下就像一根形如手指的铜块，农凡接过细看，铜指表面光滑顺手，颜色黑中带青。铜指中间刻着一个“令”字，“令”字四周则刻满了许多奇怪的符号。看这铜指的颜色就知道已有一段不短的历史。

这指灵符甚是奇异，农凡瞧了半天也闹不明白如何使用，心里不免有点怀疑这玩意儿是否真的是镇派之宝？

看到农凡露出一脸疑惑，张小洛哼了一声道：“师父，你偏心，弟子跟随你这么久你都不肯传我指灵符，师弟刚入门你就把可驱邪降魔的镇派之宝传给他，师父偏心。”说着她向农凡偷偷眨眼。

农凡心领神会，行礼欣喜道：“弟子多谢师父厚爱。”说着，也向张小洛回了一眼。

二人在底下眉来眼去，许秋原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搞不明白这两个小家伙何时变得这么要好。懒得去猜测年轻人想法的许秋原喝口茶后说：“丫头，日后你不必赶尸走路，自然用不着指灵符。怎能说师父偏心呢？”接着又对农凡说，“这块指灵符在我派中共有五块，从祖师爷创派开始一直传到这一代只剩下两块。其他三块早已流失在民间，日后要是遇到持有指灵符的人那必定是我天官门的后人。到时要以同门相待，如若可能将之劝回门下，不能则讨回指灵符。这是天官门的第一条门规。”

“是，师父。”

许秋原看看张小洛，说道：“丫头，把我派门规说一遍。”

张小洛点点头，上前一步念道：“天官第二条门规，尊师重派，不可同门相残，犯之废去功法，逐出师门。第三条，赶尸天下，誓死保全。犯之杖打二十，面壁一年。第四条，不可使法害人，犯之杖打二十，面壁十年。第五条，不可辱没门派声名，犯之杖打二十。第六条，不可作奸犯科，犯之终生面壁。以上便是本门六大门规，本门门规虽少，但犯之必罚，本门弟子要谨记自重。”

“是。”想不到天官门只有这几条门规，农凡心中欣喜非常。

仪式完成后，农凡再向许秋原行了跪礼，正式成为天官门弟子。

许秋原想了想说：“你现在根基很差，先从基本学起。从明天起，每天挑水三担，砍柴一堆都由你做，每天我将传你行尸术和‘天门功法’，你要好好修炼，不要辜负为师一片心意。”

感受到许秋原厚爱的农凡心中很是感动，他再次行了一礼道：“弟子绝不辜负师父所望。”

他也是不知修行的辛苦才敢夸海口。不料第一天的修行几乎让他想跑到许秋原面前收回昨天的承诺。无奈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从绿叶庄到小河边挑水，路程有十里远，加上道路崎岖难行，三担水还未挑完，农凡已累得头昏眼花。也不知许秋原是否有意为难，他把挑水的木桶换成两只又大又沉的铁桶，当盛满水时，这担水少说也有百来斤重。一直挑到中午，这三担水才勉强挑完。农凡放下担子气喘个不停，觉得自己身体就像被掏空似的，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劲。

待吃午饭时，农凡饭还没扒两口就跑到屋外呕吐起来。许秋原看着眉头紧皱，心道：“这小子比我想象中软弱得多，真不知农兄弟是怎么教儿子的。”

吃完饭后，许秋原走出屋外一看，农凡正坐在院子中休息，张小洛则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走过去说道：“小凡，师父有事出去一下，你告诉丫头一声，傍晚我不回来吃了。”

农凡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许秋原看着生气，说道：“堂堂男子汉，才干那么一点儿活就半死不活的，我告诉你，待晚上我回来，接着练天门功。”

“啊？！”

不等农凡反应过来，许秋原已经推门而去。

就在许秋原离去不久后，张小洛端来一碗参汤，原来她是看到农凡吃不下饭，偷偷给他熬了碗参汤。

农凡喝着参汤，两眼直勾勾盯着张小洛看。

张小洛被他看得心中小鹿乱撞，脸颊发红，羞涩道：“师……师弟，你干吗盯着我看？”

农凡停下喝汤，依然直勾勾地盯着张小洛，好半天他才说道：“我在想，上次降伏丧尸时师姐怎会有蛮牛般的力气。”

张小洛闻言大怒，一拳毫不客气地打了过去，口中怒喊：“要你管。”

下午的工作是砍柴，农凡一直劈到太阳西下才把木柴砍完。

晚上，许秋原回来后看到张小洛一人坐在大厅里喝茶，便问道：“丫头，你师弟呢？”

“他在房里休息。”

“去，把他叫来。”

“是。”

农凡刚一进屋，许秋原就吓了一跳。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许秋原指着农凡的眼睛问道。

偷偷看了站在旁边的张小洛一眼后，农凡支支吾吾地答道：“弟子被……不小心……被门撞了一下。”

许秋原瞧着犯疑，被门撞了一下？什么门能撞成碗口般大的青淤。他疑惑地看了张小洛一眼，见这丫头不敢作声，虽不知发生何事，但已猜到农凡的伤是从哪儿来的。

“待会儿练功后记得用鸡蛋敷一下，现在跟我来。”

“是。”农凡说着冲张小洛做了个鬼脸，跟着许秋原走到院子里。

来到院子里，许秋原说道：“我派的天门功有招有式的只有八招，那是对付尸邪之物的不二法门。而八招又可相互联合演变成小招。这个功法易学难练，且因人而异，现在先让你师姐打一遍给你看。”

张小洛从起手式练到结束，动作一气呵成，虽只有短短的八招，却被张小洛耍得柔中带刚，似模似样。月光之下，张小洛穿着一身米黄色紧身衣，平时总是笑嘻嘻的她也罕见地露出威严之色，再加上她的身材娇美，这几招耍下来，农凡不由得看痴了，他万万想不到，活泼的张小洛也有这样的一面。

“这是本门最基本的八招，至于如何演变出其他招式，只能靠你自己悟出来了。以后你就和你师姐一起练。”

农凡还沉醉在张小洛那梦幻般的身影中，冷不丁听到张小洛要陪他一起练，他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他偷偷瞄了张小洛一眼，只见她冲着自己诡笑。

农凡不由得打个冷战，说道：“师父，弟子自己练就成，无须劳烦师姐了。”

“不行，天门功注重随机应变，每招都可续出许多巧妙招数，与你师姐对练，你能更快领悟其中奥秘。”

听到许秋原一口拒绝，农凡心中叫苦不迭。

不理农凡如何作想，许秋原接着说：“从我派创派至今，天门功经过历代祖师的反复修改才形成现在的八招。其分别是翻龙见山、扣虎上背、困尸变囚、风中劲草、凤凰飞天、水流无声、斗罡降尸、天官指路。每一招都有其要领字诀，翻龙见山字诀‘顶’，扣虎上背字诀‘踏’，困尸变囚字诀‘锁’，风中劲草字诀‘抽’，凤凰飞天字诀‘踩’，水流无声字诀‘贴’，斗罡降尸字诀‘伏’，天官指路字诀‘印’。这八招，都以尸邪之物的弱点位置为目标而创造出来。只要你好好练，他日必可超越师父。”

天门功这样特殊的功法导致天官门几百年来从无门人的功夫相同，且强弱悬殊。说到底，领悟越深功夫就越强。

本以为第一晚只是传授口诀要领的农凡还来不及高兴，就见许秋原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圆圈，接着说道：“照你师姐刚才那样，练到会为止。”

这一晚，农凡在惨叫中结束了第一天的修行。

随着农凡每日重复的修行，神州大地斗转星移，时间飞快地流逝着。时值各方军阀强势崛起，神州大地是战火连连，天下大乱。在战火的肆虐下，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苦不堪言。因地理特殊的关系，未受战火波及的万山镇依旧保持着昔日的和平与繁华。

一年后。

这天，农凡站在绿叶庄院子中，摆出一副颇有气势的架势。对面，张小洛也摆出一副决斗姿势。二人相视盯望，似要一决高低。

张小洛率先攻击，一脚飞踹而来，农凡不躲不动，待张小洛飞脚近至前臂时，他忽然一侧身，躲过这凌厉的一脚，空中的张小洛未等反应过来，腰身已被两只有力的手臂抱住。

张小洛一惊，反脚往背后踢去，农凡瞧准来招，抱着张小洛奋力侧翻，想把张小洛压在地上。张小洛一脚落空，身形溃散，却临危不乱，急忙单手撑地，用另一只手手肘往后击去，农凡见状急忙松开双手，一手抓住张小洛攻来的手肘，一手扣住张小洛的细脖，右膝盖顶住张小洛的后背，硬生生地把张小洛压在地上。这一招，正是当年张小洛对付丧尸的翻龙见山。

见张小洛挣扎了几下后不再动弹，农凡这才松开手脚，笑嘻嘻地说道：“师姐，又是我赢了，承让。”

加上这一次，农凡已经连胜一百三十三次，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再也没输给张小洛。

张小洛坐在地上，背对农凡，不回头也不起身。

农凡觉得奇怪，自从能打赢张小洛后，这丫头每次都不服，却每次都输，一输她就大吵大闹，搞得许秋原和自己都十分怕她。这次又输给自己，她却意外地没有发作。

农凡拍了拍张小洛的肩膀，刚想说话，却感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满脸疑惑的农凡走到张小洛面前，一看之下不由得大惊失色。原来张小洛正在低声哭泣，两只杏眼淌下两行泪水，映在白里透红的脸庞上。

农凡慌急不已，急切地问道：“师姐，是我出手太重吗？你哪儿疼了？哪儿受伤了？”

低头哭泣的张小洛听到农凡的话，突然一巴掌招呼过去，“啪”的一声脆响，农凡呆呆地捂着脸，有些茫然无措。

张小洛站起身来，带着泣音骂道：“笨蛋，为什么你要胜我？你很开心吗？我很不开心呀，笨蛋。”

农凡听得莫名其妙，疑惑道：“师姐，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啪。”

“你……为何打我？”

“啪。”

“你干吗？”

“啪。”

“再打我还手……”

“啪。”

“很痛呀，你……”

“啪。”

“……”

张小洛连着六巴掌，左右开弓，竟打得农凡反应不得，半天找不着北。他捂着脸，呆呆地看着张小洛离去的背影，脑中充满了无数疑问。

三天后，许秋原风尘仆仆回到绿叶庄。半年前，他开始接赶尸一活儿，经常不在。每次离开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个把月。

赶尸一活儿，经常走南闯北，去到哪里就在哪里收活儿。一个多月前他在万山镇赶几个死者到泸溪，又从泸溪领尸赶往保靖，短短一个多月，他就走过七县八乡。这些年来许秋原渐感人老体衰，这次回来，他有意带农凡赶一次尸，好让农凡早日接过他的担子。

许秋原一进屋，正在吃饭的农凡和张小洛一见师父回来了，急忙起身行礼。农凡更是欣喜异常：“师父，你可回来了。弟子好生挂念您老人家。”

不怪农凡如此欣喜，这几天张小洛对他不理不睬，无论怎么逗她赔不是都毫无作用，少了张小洛平时嘻嘻哈哈的欢笑，农凡觉得真是度日如年。许秋原这一来至少可以打破尴尬。

许秋原看了农凡一眼，问道：“小凡，你的脸又怎么了？”

“啊，不小心被门夹到的，没事。”

许秋原斜眼一看张小洛，发现这丫头一脸冷漠，他心中立刻明白了七八分。

“哎呀，什么门那么厉害，一年里竟让小凡不是被撞就是被夹，这门跟你也太生疏了呀。”说着，他拍拍张小洛的肩膀，笑道，“丫头，见了师父怎么这么冷漠啊，是不是不想师父回来呀？”

“怎么会呢？师父你看，我这不是笑着欢迎您回来吗？”说着，张小洛露出怪怪的一笑。

“哈哈，这就对了，这才像我的丫头。”看到张小洛露出微笑，许秋原哈哈大笑。

殊不知一旁的农凡心里直发毛，心想：师父这是什么眼光，这么诡异的微笑都瞧不出来。

一想到张小洛那诡异的一笑，农凡打了个冷战，忙转移话题：“师父，你吃过饭没有？我和师姐刚要吃饭，您也一块吃吧。”

“不用了，我在外面已经吃过了，你们吃吧，吃完后在大厅等我，为师有要事和你商量。”

听到许秋原的话，张小洛全身不觉抖了一下。

大厅里。

坐在正堂上的许秋原问着农凡：“小凡，最近和你师姐对战可曾落败？”

农凡瞧了瞧坐在对面正喝茶的张小洛后说：“不曾落败。”说着，又瞧瞧张小洛，见张小洛并无异样，他暗自松了一口气。

“那取胜程度呢？”

“轻松获胜。”农凡得意地说道。

原本还在悠闲喝着茶的张小洛突然重重地放下茶杯，“嘭”的一声，把农凡和许秋原吓了一跳。

“丫头，你怎么了？”许秋原心下奇怪，这丫头怎么无缘无故发起脾气了。

“没事，吃太多撑得不舒服罢了。”张小洛没好气地说道。

许秋原心下甚是疑惑，却又猜不出原因所在，看到张小洛一脸不悦，他也不敢多问。想了想觉得还是少惹她为妙的许秋原转头对农凡说：“这次师父回来，打算停留十天，十天后便动身前往你的老家高野寨。”

“什么？师父你要去我老家？难道我们要去报仇？”一听要去自己老家，农凡便想到报仇一事。

“没错，这半年来我四处寻访，终于查到杀你一家山贼的贼窝所在，原来那些贼人一直躲在帽子山，刚好过几天我要去帽子山下的子牙村收账。此次前去，一是报仇，二是让你走一趟，让你长长见识。”

“可……可是师父，那些山贼可是有枪啊。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再等些时候看看可否？”农凡始终认为拳脚功夫不可与枪杆子对抗，一想到那黑洞洞的枪口，他心里就发毛。

“混账，有枪杆子又怎样，我看你根本就是怕死。我只问你一句，去是不去？”见农凡这般贪生怕死，许秋原大为恼怒。

农凡吓得脖子一缩：“去……我去……弟子愿随同师父前往帽子山。”

“啪。”一声脆响。

许秋原闻声瞧去，只见张小洛手中的茶杯被她捏成碎片，刚想问话，张小洛头也不回，摔门而去。

师徒二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夜已深邃，农凡趁许秋原安寝之后，偷偷溜到乱葬岗。

来到乱葬岗后，农凡朝坟墓连呼三声。片刻之后，一团白影从坟墓处飘然而来，来者脸色苍白、身形娇柔，正是宁雪涵。

“农公子，今夜唤我来有何事？小洛妹妹呢？怎不见她随你一起？”

这一年中，农凡常与张小洛来和宁雪涵做伴，二人开始虽担忧被煞气伤身，但相处久了之后却发觉相安无事，二人也逐渐放下心。

“宁姑娘，过几天我将随师父赴子牙村，这次一去不知何时归来，今夜我是来和你告别的，师姐她还在生气，我不敢去打扰她，就我一人前来。”一想到张小洛最近的脾气，农凡心中亦是很无奈，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于她。

听到农凡的话，一直面无表情的宁雪涵忽然露出一丝诧异，而农凡却在想张小洛的事，并未发现她的表情变化。

只是一瞬间，宁雪涵已恢复冰冷，她问道：“公子是否又惹小洛生气了？”

“我惹她生气？怎么可能？最近她不知哪根筋不对劲，总与我过不去。你看，我这脸上的红肿，便是三天前被她连打六巴掌所致。”

宁雪涵闻言细细一看，月光之下，果见农凡的脸庞微红发肿。

“小洛心地善良又善解人意，总不会无故打人，公子许是惹她哪不顺心了。”

“我惹她？你是有所不知，她……”听到宁雪涵帮张小洛说话，农凡愤愤不平，便把当天之事详细告之。

“你说，这丫头不是野蛮无理是什么，我不过是切磋胜了她，她却一言不发连打我六个耳光。真是不可理喻。”农凡越说越气，那六个耳光他是挨得莫名其妙，却不敢对张小洛怎样。

看着农凡微红发肿的脸，宁雪涵心里暗想：小洛妹妹下手的确是重了点，不过君不解风情，也难怪她怒气填胸。

想到这儿，宁雪涵说道：“公子确实惹到她了，这六耳光，当是该打。”

农凡听着一愣：“我哪里不对？”

宁雪涵伸出一根如削葱根、颜如玉雪的纤指，指了指农凡的心口道：“这里。”

农凡歪着头，想了半天，问道：“什么意思？”

“林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宁雪涵看着农凡，淡淡念道。

“什……什么意思？”

“公子此去可知何时归？”

“我师父说了，少则一两个月，多则半载。”

“不知公子可曾想过，小洛要半年孤寂一人，她会怎么想？”

“她呀，这几天她每次见了我就说，你走了我才眼不见心不烦呢。我看她心中都快乐开花了。再说以前师父赶尸时她也独身一人呀，而且现在还能和宁姑娘做伴，我想她应该不会觉得孤寂吧。”农凡想了想，肯定道。

“公子这般认为？”

农凡耸耸肩说：“不是吗？”

宁雪涵见农凡这样不解风情，静若止水的内心也不禁掀起微浪。她冷冷道：“公子一路保重，夜黑风冷，公子还是快些回去吧。”说完不等农凡反应过来，已回到坟墓之中。

不知宁雪涵缘何突下逐客令的农凡好一阵木然，与宁雪涵相见多次，这还是第一次见她下逐客令。望着阴森诡异的乱葬岗，农凡摇摇头转身离去。

在他离开后不久，宁雪涵突然从坟墓中走出来，望着农凡离去的方向幽幽道：“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盼与君朝朝暮暮，却道命运无情殊途路。”说完，她再次回到坟墓里去。

十天后。

农凡穿了一身米黄色便装，背着一大包袱跟着许秋原走出绿叶庄。

许秋原停了一停，问农凡：“你师姐呢？怎不来相送？”

农凡回头看了看：“从早上就没看到她，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算了，这丫头这几天怪里怪气的，我们走吧。”许秋原不是拘泥守旧之人，对张小洛的失礼之举他并不在意。

子牙村离万山镇相距甚远，从万山镇过去，有七八天的路程，两地之间相隔着一个小村庄，叫猫子村。

这天，师徒二人来到猫子村。这一路上他们风餐露宿，一路走来倒是平安无事，不过二人总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猫子村人口不到五百，但这里是通往万山镇的必经之地，所以商客来往不绝，给这里带来不错的经济效益。

一进猫子村，许秋原便对农凡说道：“你先到前面的诚来客栈等我。为师去看看有没有生意接。”

农凡知道许秋原是去看有没有人家想托付尸体给他，虽心下好奇许秋原要怎么做，但他还是应道：“是，弟子知道了。”

许秋原离开后，农凡四处闲逛，猫子村虽小，但这里的繁华程度却让农凡有些出乎意料。街上开酒楼的、开窑子的、开米铺的、开布庄的各种商铺应有尽有。农凡逛着，忽然看到街道尽头有一小贩摆着一堆首饰在叫卖，他好奇走近一看，呀，东西还不少。

小贩看到农凡便嬉笑哈腰道：“这位少爷，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农凡看了看，一条项链吸引了他的目光，他拿起来仔细观看，这是一条黄色细绳系着一块水滴形青玉的项链，青玉两旁穿着两片小绿叶，用手一摸，原来绿叶是用木头做的。这条项链做工很普通，但样式很好看，农凡一见之下很是喜欢，心想：“这条项链倒也挺合适师姐，看她最近老是针对我，就买给她作为礼物吧，回去后也好讨她欢喜。”

“老板，这条项链多少钱？”

小贩一直观察着农凡的表情，见他很是喜欢这条项链，眼珠一转：“少爷，你真有眼光，这块玉是用上等软玉制成，做工虽简单却更显自然吉祥之意。这样吧，算你五个银元。”

“什么？五个银元？”小贩报出来的价钱把农凡吓得目瞪口呆，五个银元可以买一头大水牛了。

“少爷，这已经很便宜了，俗话说‘黄金有价玉无价’。你看这玉的品质，放到外面去可不止这个价。”见农凡一脸吃惊，小贩立刻装出为难之色。

好半天农凡才回过神，他虽阅历尚浅，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这种玉以前他就常在母亲的首饰中看到，听母亲说这种玉很便宜，想到这儿，农凡不禁瞪眼怒道：“看我是外乡人就好欺负是吧？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条项链顶多就值十几个铜板。”

农凡大声吵嚷立刻吸引了几个行人的围观，小贩怕影响声誉，低声道：“少爷，你用不着大声嚷嚷，价钱咱还可以再商量。”

可惜农凡并不吃这一套，这小贩一开口就是天价，明显就是敲竹杠，他再胆小怕事也不能无动于衷：“你一出口就是天价，还商量什么，我出十个铜板，你愿意就卖给我，不卖拉倒。”

要说这也怪，农凡年轻气盛没有经验，既然小贩都低声说价钱可以商量了，那就说明他怕事，只要威胁他，就可以让小贩实价卖出。农凡胡乱开价，这一下也把小贩惹恼了。这条项链虽便宜但也没农凡说得那么便宜，他也发火了：“没钱还来买什么东西，我看你是来闹事的，你给我滚一边去，别妨碍我做生意，滚滚滚。”

这事要放在一年前的话，农凡一定会忍气吞声地走开，不过自从他学了功夫之后，已是底气十足，信心膨胀。他挽起袖子，厉声道：“我看你是欠揍，瞧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走，跟我见官去。”

小贩一看农凡想动手，急忙大喊：“兄弟们快出来，有人想闹事。”

话音刚落，从小贩身后的小巷里窜出两个彪形大汉，这两个大汉快步来到小贩身边，问道：“瘦子，谁活得不耐烦了，敢找你麻烦。”

“就是这个人，他……啊……哪儿去了？”小贩说着，回头想指农凡，却见刚才农凡站立的地方已是空无一人。

原来农凡看小贩一副弱不禁风之样，就想动手教训他，却不想这小贩还有帮手，等两个大汉从巷子里冒出来，他不禁吓了一大跳，趁小贩没注意，一溜烟跑掉了。

跑回诚来客栈后，气喘不定的他还未平静下来，就听到一旁有人问：“你干什么去了？满头大汗的。”农凡闻声看去，原来许秋原已经来到了客栈，正坐在门口的桌前喝茶。

“没……没干什么，对了，师父可接到生意？”农凡怕许秋原追问，忙转移话题。

“哦，接了三家，这次因为我们要到子牙村，所以师父只接要去子牙村的委托。”许秋原回道。

农凡跟着坐下，倒了杯茶边喝边问：“三家啊，师父一共收了多少钱？”

“不多，十个银元和十个铜板。”许秋原平静地说道。

“噗。”农凡正喝着茶，听到许秋原所说的价钱，他口中的茶水冲口而出。才刚被黑心小贩敲竹杠的农凡本以为那小贩已经够黑的，没想到许秋原比小贩还黑。

“人家……愿意……给这么多钱吗？这都是些什么人啊？”农凡有些不相信，被许秋原这么敲诈还肯给钱，他对这些出手阔绰的人家很好奇。

许秋原擦着脸上的茶水，对农凡的无礼行为并不动怒。也难怪农凡那么吃惊，因一般的赶尸人赶一趟尸顶多收人家一个银元。一个银元可以买一担米，赶尸人若是带着几个尸体赶一趟就足够过几个月的生活了。

他把脸擦干后说道：“这次委托的是一个富翁，一个山贼头子，一个寡妇，怎么，你是不是以为师父乱敲竹杠？”

农凡虽不敢搭话，心里却想：不是吗？你这可比那小贩还黑心。

突然，他想到一怪异处，许秋原开价这般高，那就不会在乎几个铜板的钱，为何收了十个银元后还收十个铜板，想到这儿，他把问题问了出来。

许秋原听着不由得哈哈一笑，说道：“那十个铜板是我收那个寡妇的，其中富翁我收了六个银元，山贼头子我收了四个银元。”

除去寡妇不说，就是富翁有钱也不会傻到任许秋原乱宰价，还有一家是山贼，山贼是那么好说话的吗？就肯让许秋原这样宰吗？农凡越想越是疑惑。

他问许秋原道：“师父，你为何能开这种高价，他们却欣然接受？”

许秋原闻言一愣，显然他还未想过这种问题。他沉思良久，终于肯定地说出两个字。

“名气！”

第十二章 大斗丧尸（四）

起尸

说到名气，许秋原颇自鸣得意，不说旁的，单就赶尸一行他的确是赫赫有名，特别是早年降伏成精僵尸更是让他声名大噪。而且赶了这么多年的尸，他还从未失过手，所以许多权富人家宁可多花钱请他走一趟，也不愿少花钱没保障。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领货？”虽然农凡已经学了一年，但天官门的两门功法他只学全天门功，而行尸术他才学了点皮毛，就只会画画几张符而已。不过对于第一次赶尸，他还是充满着好奇。

“师父已和他们三家看过吉时，今天吃足睡足，二更（晚上9点到11点）时动身。”许秋原一边说着，一边招来店小二点菜。

兴奋不已的农凡这时早已忘记赶尸的诡异恐怖，也许是因为有许秋原在，也许是他早已近朱者赤。总之，他内心里对今夜充满着期待。

入夜，小村子寒风簌簌，各家各户皆已熄灯歇息。打更人搓着手哈了口气，打了两下响锣，现在是二更天时间。

师徒一听锣响，同时起床准备家伙。

一切准备妥当，师徒俩摸黑出了客栈，刚走几步，旁边突然窜出一人，拦住师徒二人。农凡吓了一大跳，以为碰到强人，不由得向后跌坐下去。许秋原则出手迅急，抓住来人前胸衣领，顺势一推。

“哎哟。”来人被许秋原这一摔，只感天旋地转，全身骨头都快散了架。

“说，深更半夜鬼鬼祟祟的干什么？”许秋原厉声喝问道。

“哎哟，今天真……真是倒霉了我，我是来找农凡少爷的。”来人揉着屁股，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听到来人是找自己的，农凡好奇细瞧，只见来人的脸肿得跟猪头差不了多少，他疑惑道：“我认识你吗？”

“农少爷，我……小的就是今天在街口卖首饰的小贩呀，白天是我不对，不该敲诈你，为表诚意，这条项链免费送给你。”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农凡的手中。

未等农凡反应过来，小贩已经慌忙离去。

“小凡，这是怎么回事？那小贩似乎很害怕你，你对他做了什么？”许秋原厉声问道。

天官门向来严禁门下弟子欺负弱小，看那小贩脸上的伤，许秋原还当是农凡把他打成这样。

农凡一听大呼冤枉，急忙将白天的事和盘托出。当然，自己被吓跑的事他不敢说。

许秋原听罢沉思道：“这就奇怪了，这种见利小人是不会良心发现跑来道歉的，瞧他脸上的伤，一定是有人暗中威胁他。”

“弟子什么都不知道啊，真奇怪，到底是何人把他打成这样的？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叫农凡的？”看到小贩脸上的伤，农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算了，时候也不早了，走吧。”许秋原懒得理会这种琐事，要是误了吉时那可不妙。

师徒赶到猫子村的义庄时，义庄外面站着的数十人立刻迎了上来。

首先过来的是个彪形大汉，这汉子熊腰虎背，满脸胡楂儿，一脸凶神恶煞。他来到许秋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许秋原，这才说道：“我说师父，这次我兄弟老二虽然玩完了，但做大哥的也不能亏待他。老二活着的时候常啰唆，说死后葬也要葬在他的老家，所以师父带他走可要小心点，一定要把老二安全送到。”

“放心，既已收了定金，保证完整无缺地把二当家送回老家。”许秋原对山贼头目的无礼很是不悦，说起话来也不客气。

站在山贼头目后面的是一个发福肥胖的中年人，想必就是那富翁，等山贼头子说完话走开了，他才上前向许秋原行礼道：“师父，亡弟自幼与我相依为命，现虽与我阴阳相隔，但做大哥的希望他能死后葬在自己的家乡，这次还望师父一路照顾好。”

许秋原回礼道：“放心吧。贫道自当平安送到。”

最后走过来的是一个脸色哀愁的妇人，这妇人眼睛微红，神情悲伤。她向许秋原行了一礼，声音嘶哑：“师父，咱家平时就靠亡夫赚几个钱，死后没留下什么东西。您不但不嫌酬劳少还肯带亡夫走一趟，咱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师父，我给师父您跪下了。”说着话，妇人就往地上跪去。

许秋原见状忙伸手扶起：“不必多礼，这趟正好顺道，贫道定会妥当送到。”

“师父，可否借一步讲话？”妇人忽然正色说道。

“哦，可以。”许秋原点头答应，接着冲着其他两家喊道，“你们两家把各自亡亲的生辰八字、亡辰和姓名、性别用黄纸写上后交给我弟子。他会告诉你们该如何做。”

农凡听到许秋原点名指他，先是一愣，接着行礼称是，行尸启程家属要怎么做他刚好学过，一走近就被两家亲属围住问话的农凡很是得意，心想原来自己也可以这么出风头。

“师父可知从猫子村到子牙村的必经之路的猫子林最近了发生什么事？”来到一空处，妇人低声问道。

“哦？请指教。”许秋原一看妇人神神秘秘的样子，就知道有事。

妇人忽然警惕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把声音又压低了三分，道：“听说林中深处乾坤颠倒，有妖猫作怪。”

“哦，这话怎么讲？”许秋原几个月前还曾经过猫子林，那时并未听说有什么“妖猫”，这都没过多久就突然冒出了个妖猫，他自是怀疑。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两个月前开始，村里就陆续有人失踪，正当大伙儿惊慌时，有人在林中发现那些人都变成只剩皮骨的‘干尸’了，听说都是被妖猫吸去血肉的。后来村里来了一个道士，村长便请他去看看，可是等了许久也不见那道长回来，于是村长组织一队青年去林中查看，结果在林中深处找到他，不过让大伙儿觉得诡异的是这个道长是饿死的，而在他身旁不远处却有一棵结满果子的野果树。后来有人在他的道袍上发现‘乾坤颠倒，三尾厉猫’这几个血字。现在大伙儿经过树林都是成群结队，要是落单，那一定凶多吉少。”

许秋原听完哈哈大笑，妇人看着他，满脸迷惑不解。许秋原笑道：“贫道从不害怕什么妖魔鬼怪，夫人你放心，你在子牙村等贫道，贫道一定按时送到。”

其实从猫子村到子牙村还有另一条快捷路线，就是翻山过去，不过许秋原带着几个尸体，倘若翻山，那时间就会耽误不少。而且带尸翻山很是辛苦。妇人想赶在许秋原前面，翻过山就可到子牙村，因此许秋原才会叫她安心等待。

再说农凡这边，他现在是忙得头昏眼花，不说富人那一家，单说这伙山贼，他们不但粗鲁野蛮，说起话来还粗俗杂乱，农凡听得头昏脑涨，那伙人却吵得天翻地覆。闹了半天，原来是因为没人记得二当家的生辰八字和死辰。

“你们这帮人，还不快给老子回去查看。”这边头目暴跳如雷，对着几个手下大发雷霆。

“啊，当家的，我想起来了，是……”一个手下忽然插口道。

“什么？快说。”头目吼道。

“我我我……我又忘了……”手下被头目这么一吓，刚想起的事情又被吓忘了。

“你添什么乱？给我拖下去打。”头目怒道。

手下一听，立刻哭喊着求饶，场面显得十分喧嚣。这边富人的亲属已经写好黄纸，就等农凡吩咐细节，等了半天却见农凡一直在和那伙粗人打混。眼看吉时要到，几个胆大的亲属纷纷上前问话，一边的头目见状立刻骂道：“你们凑什么乱，滚一边去，还没轮到你们。”这几个胆大的人立刻回骂，现场顿时乱成一片。

农凡无可奈何，从头到尾就是这个头目在添乱，他居然还好意思说别人。

等到许秋原过来时，两边的人就差没动手。许秋原看到农凡被围在中间，被两边的人扯来扯去，脸愁得跟苦瓜似的。微微一笑后，他扯起嗓门喝道：“都给我闭嘴。”

听到许秋原的喝声，两边的人立刻安静下来。农凡这才松口气，心中暗叹还是许秋原有威严。

“一个个来，写好的先过来。小凡你告诉他们待会儿该怎么做。完了就进来帮我。”说完，他带着妇人和富翁走进了义庄。

为了方便，许秋原一开始就吩咐三家把装死者的寿木抬到义庄，起尸就在义庄里举行。

亲属可以在一旁看死者出棺，然后亲属行拜走场。不过起尸过程亲属不可观看，起尸后，当赶尸匠领出尸体启程时，亲属须哭丧送行九百九十九步。随后亲属不能走回头路，要绕道回家。到家后须在门口脱鞋拍打再走进屋里。除了同门同派外，每个赶尸人都有自己的一套做法，所以亲属都需要按着赶尸人的嘱咐做。

许秋原领着妇人和富人来到死者的棺木旁，问妇人道：“张氏张宝山前来送行的亲人来了多少？”

妇人一听，神色尴尬：“张氏无亲戚，就张氏内人来相送。”

许秋原点点头，转而问富人道：“沈氏沈尊云前来相送的亲人来了多少？”

富人神色得意，说道：“沈氏亲戚五十六人前来相送。”

“既然张氏亲戚只有一人相送，那就先处理吧，沈老爷不知应否？”许秋原淡淡道。

富人收起得意之色，一脸为难，吉时快到了，他一家亲戚这般多，等走完场时吉时也早过了，现在还要让别人先一步，他很是不乐意。许秋原瞅了他一眼，知道富人在想什么，他说道：“你方亲戚人数太多，而且后面还有别人等着。这样吧，我看就几个最亲的亲人来走场就行了，其他的人在外面跪拜吧。你说怎样？沈老爷。”

富人想想也无其他办法，谁叫现在只有许秋原敢走猫子林，自己也不是没担心过他会不会带着亲人的遗体死在里面，不过跟他介绍许秋原的人都说这人本事高强，值得信任。想到这儿，富人无奈地回道：“一切听师父吩咐。”

走场，即是把死者抬出寿木放在寿床上，然后死者最为亲近的亲人为死者洗身、梳发、喂饭，接着众亲属按辈分排队瞻仰死者遗容，瞻仰之后要跨过火盆，继续走一圈后再瞻仰一次。整个过程要走三遍。走场的时候，师父会在一旁诵经，也就是说些死者可安心离去或是赞扬死者的话语。

妇人只有一人，很快便走完场，接着轮到富人，十几人走了一刻才算完。

刚一走完，山贼头目和农凡进来了。农凡向许秋原行了一礼后说：“师父，他们想起死者的八字和死辰了。弟子也已嘱咐他们该如何做了。”

许秋原点点头，看了一下黄纸后问头目：“林氏林麻子亲属前来相送多少人？”

头目一听，回道：“没有亲属，兄弟一帮。”

许秋原皱皱眉头，问道：“一帮是多少人？”

“多少？嗯，没三十也有二十五吧。”

许秋原看了看农凡，农凡立刻说道：“弟子数过，是十九人。”

“十九人？一定是跑去找乐子了，我说怎么总觉得人数看起来少了一半，原来是瞒着老子溜出去了，看我回去不扒了你们的皮。”

头目的声音不但洪亮而且讲话粗俗，许秋原听在耳里是气在心里。不过他也懒得跟头目废话，吩咐农凡道：“小凡，你去外面带几个跟林麻子最要好的人来走场。”

农凡知道许秋原生气了，自己亦是对这头目无可奈何。他点头说道：“弟子明白。”

想不到这二当家人缘不错，待农凡出去一说，立刻有十多人跟了进来。等走完场后，许秋原喊道：“家属回避。”

等家属走出去后，农凡立即关上义庄的门，因为接下来为尸体防腐和引魂是外人不能看的。如何起尸，就连农凡也是第一次看。

许秋原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接着叫农凡取来一空碗，尔后从小瓶里倒出一些红色粉末。农凡一见，心中好奇，问：“师父，这是什么？”

“这是一种叫吞腐风的药粉，在绿叶庄后院不是种着很多蓝色青草吗？这个就是用那种草做的。”许秋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张小洛已经告诉过农凡，没想到他竟然还不知道。

其实张小洛告诉过农凡，只是这小子不当回事，忘了。

接着许秋原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葫芦，往碗里倒出一种褐色的药水。与吞腐风混合后，颜色就变成了灰色。葫芦的药水农凡倒是知道用什么做的，平时他没少看张小洛熬这种药，张小洛说这是用朱砂、明胶、白土粉、石灰粉、天麻、蜂蜜、野菊等许多药材熬成的，当初还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后来才知道是用来防腐的。

许秋原把药水递给农凡，嘱咐道：“每个尸体喂上三口。”

农凡点头接过，边喂尸体药水边问：“师父，那吞腐风不是蓝色的吗？刚才的药粉怎么是红色的？”

许秋原收起小瓶子，解释道：“这吞腐风师父不说大话，当今天下也许就只有为师的绿叶庄种着一些而已。据说这是云南古时的异草，是创派祖师从云南带过来的，不过吞腐风是很难种的，初色鲜蓝，到枯萎时又变成红色。这种草每三年才会枯萎一次，之后要过三年才会重新长出。”

吞腐风形似灯芯草，枯萎后磨成粉末可用来防尸腐，药水是辅助，吞腐风才是主要。

喂入药水后，接着便是引魂入尸。

人有三魂七魄，三魂即指天魂、地魂、命魂。天魂为阳、地魂为阴、命魂又为阴阳。三魂是指对人思想、行动、生命的掌控。而地魂即是对行动的掌控。引魂入尸引的便是地魂。

师徒二人起了坛，向天叩拜了三下，跟着正式作法。

第十三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一）

只见许秋原手执桃木剑，舞得虎虎生风，不时口中还默念：“尔身非本身，本身非玉身，烈火焚此身，而此得重生……”

农凡看着偷笑不已，张小洛曾告诉他，其实舞剑与口诀很多时候不起作用，都是用来唬人的，你不装模作样，人家又怎知道你在做什么。起尸，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

第一次看许秋原发疯般鬼叫乱舞，农凡好几次差点忍不住要笑出来。等许秋原停了下来，他脸色一正，知道真功夫来了。

只见许秋原手指一沾朱砂，快步来到尸体面前，此时他不知在憋什么劲，竟是满脸通红。片刻后，他往尸体额头点了一下，一点朱砂印留在尸体额头上，接着又对其他两具尸体做了同样动作。

农凡虽不知许秋原在做什么，不过许秋原在点下去的刹那，他仿似看到许秋原的手指浮现着一层金红光芒。农凡自解人不可能发出光芒，自己该是眼花而已。

在三具尸体额头留下三点朱砂印后，许秋原退回法坛前，拿出三张写着死者生辰八字、死辰和名字、性别的黄纸，接着他捏着黄纸一抖，三张黄纸突然起来。待黄纸烧成灰烬，许秋原用朱砂笔画了张符，将灰烬包了起来。然后放进怀里。接着他又拿起桃木剑，鬼叫着乱舞起来。

农凡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许秋原在鬼叫之前就已经作法完成，虽不知他做了什么，但只凭几个动作就能起尸，这未免也太容易了。

果然，许秋原乱舞片刻后，突然抄起招魂铃摇个不停，一手用桃木剑指着尸体缓翘，口中喝道：“起。”躺在寿床上的尸体突然立身而站。

农凡虽知道尸体会站立而起，不过他还是吓了一跳。神秘莫测的赶尸就这么简单，真是不可思议。

看到农凡在发愣，许秋原说：“好了，去告诉他们一声吧，这起尸虽看似简单，但这是你没学到里面奥秘才这般想，日后学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有多辛苦了。”

农凡半信半疑，走到门口喊了一声。

几家亲属在外面等着，忽然听到屋内传来一声喊：“仙人上路，亲人随送……”

门打开后，许秋原在前，身穿青色道袍，胸前挂着一个小黑盒，手执摄魂铃，边走边摇。后面是三具尸体，尸体额头上贴着一符，闭眼跟着。走在最后的是农凡，他拿着一沓纸钱，每喊一句“仙人上路，亲人相送”，就朝天一撒纸钱。表面看似模似样，殊不知他心里乐得开花：“好玩。”

妇人一见自己的汉子走在最前，心中一痛，哭了起来。

这边富人请了几个哭丧的，许秋原领尸一出来，他们也号声大哭起来。

另一边的山贼们可就傻眼了，这些人都是流血不留泪的强人，有些人都已忘了哭这回事，所以这些人中一片寂静。头目一看，心想这面子不能丢啊，人家都哭得稀里哗啦地为亲人送行，自己这边却连个屁声都没有。想到这儿，他怒喊道：“都给老子哭起来，谁要是不哭我就毙了他。”

山贼们一看头目发火了，没办法，哭吧。

顿时，哭爹的、喊娘的是一片鬼哭狼嚎，这伙人声音粗野洪亮，又各顾各地哭喊，那场面简直比自己死了亲爹还惨。随着这些乱七八糟的鬼哭狼嚎声，猫子村里许多小孩被吓醒了。

这些山贼的哭声，直到送出九百九十九步后才停了下来。等所有人离去后，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突然放声大笑，这九百九十九步可把他们憋坏了，虽是无礼，但却也忍不住山贼们的挑逗。

笑足后，农凡看了看三个尸体，说道：“师父，能让我来赶吗？”

许秋原点了点头：“也好，让你长长经验。把这个放在身上，这些尸体便会跟着你走。”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包着灰烬的符纸出来。

农凡接过灵符放进怀里，自己走在尸体前面，领着尸体每走十几步便喊：“仙人上路，众生回避。”

他的第一次赶尸，就这般开始了。

猫子林原无名称，约有一般乡镇大小，传说里面有一座古坟，没有人清楚古坟修建于何时，只知是某朝一将军的坟墓。不知从何时起，经过猫子林的人都说在看到有一大群野猫栖息在古坟四周。每当深夜，群猫啸叫，令人毛骨悚然，故此才唤作猫子林。

刚入猫子林，农凡就觉得心里有点发毛，他感觉这里很不平静，与“乱葬岗”不同，这里仿似少了几分死亡气息却多了几分诡异。

空中月光皎洁，头顶上树叶虽是茂盛却挡不住月光普照，令农凡害怕的便是进入猫子林这么久却听不到半点动物的声响，一切静得莫名、静得诡异。

他悄声问许秋原：“师父，这里有些不妥，会否有什么妖魔鬼怪？”

许秋原也注意到异常，巡视下四周，并无发现怪异之处，说：“有我在，怕什么？”

农凡只好继续往前走，越走他心里就越发毛，这林子果真不对劲，走了许久，竟看不到半只飞禽走兽，连飞行爬虫也像是销声匿迹了般。农凡停了下来，说：“师父，还是你来吧，我护尸。”

许秋原心里也微感奇怪，为安全起见，他点头接过。

二人越是深入猫子林越觉不妥，树林里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股怪味，这股味道随着他们的深入，愈加浓烈。农凡用力一嗅，似是花香，再一嗅，花香中还带着淡淡的烂叶味。

就在他困惑时，树林深处开始传来奇怪声响，师徒二人不禁暗暗警惕起来。

夜间赶尸，只可点一小油灯照亮，小油灯放在一个黑盒里，赶尸的人会把这个小盒子挂在胸前，借着微亮前行。当然，并非所有赶尸匠都这般做，只是天官门的规矩如此。

农凡走在尸体旁边，他不敢跟在尸体后，只因怕自己忽然被什么妖魔鬼怪抓走了许秋原还不知道。随着深入树林，他心中越发害怕，一会儿望左一会儿看右，生怕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树林中冲出来。看着一跳一跳的尸体，他心想：虽说三魂残缺只能让尸体跳动，但这也怪吓人的，要是放在以前，自己还不得被这四个尸体吓死？想到这儿，他愣了愣，心跳骤然加速，冷汗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他吓得结结巴巴：“四……师……四……师父……四四四个……”

许秋原正警惕着四周，忽听农凡说话不清不楚，不耐烦问道：“什么事？别吞吞吐吐的。”

好不容易，农凡才冷静下来，他猛地向许秋原这边跑来，口中怪叫道：“师父啊……后面多了一个！”

许秋原闻言大惊，回头一看，尸伍后面果真多了一黑影。许秋原不禁怒喝一声：“大胆妖孽。”喊着，他从怀中掏出几张黄符，脚下一纵，扑向黑影。

黑影一见不妙，未等许秋原扑到，慌忙闪身窜进旁边树丛，没入黑暗之中。

许秋原把小油灯丢给了农凡，随后便追了进去，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小凡，你看好尸体。”

事情的变化快得让农凡反应不过来，等他回过神来时，眼前的情形让他傻眼了。可操控尸体的纸符在许秋原身上，三个尸体已不受他所控。他只能和三具尸体呆呆地站立着。更糟糕的是，许秋原这一离开，他的胆子也随着跌到低谷。

看着离他不过几米之距的几具尸体，农凡始终不敢近前，哪怕是一步。他踌躇片刻，突然对几具尸体说道：“几位兄台，你们不久便可返乡归根，即遗望可成，那咱们就应当和睦相处，谁都不要发脾气好不好？”

停了停，他又道：“看得出几位兄台亦是安分守己之人，想必不会为难小弟吧？”嘴上说着，他的眼光却不敢从几具尸体身上移开半点。

等了半天，见几具尸体依旧如初，他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正在这时，旁边黑暗的树丛里传来“喵呜”一声怪叫，农凡差点没被吓个半死，随即他醒悟过来，原来是猫叫声。

这是进了这片林子后第一次有了动物的活动迹象，好奇之下，农凡提灯照去，微光可及处什么也没有。未等农凡把灯光移开，林子里又陆续传出一模一样的猫叫声。

自认为是野猫出没的农凡不禁胆子壮上三分，心里想：“吓我？爷我怕的东西虽多，就是不怕猫。”想着，他抄起地上的一块小石头，往声音处奋力扔去。

石头扔出后，树林里又恢复了寂静，农凡哈哈一笑：“敢吓爷？打断你猫腿看你还敢不。”他的话音刚落，更多诡异的厉叫同时响起：“喵咦呜……”这次传来的猫叫似乎来自四面八方，农凡大为懊恼，捡起一些小石头，一边往树林中扔出，一边骂道：“叫你们叫，三更半夜的吵死人了，看大爷我废了你们。”

一通乱砸后，四周再次恢复了平静，农凡心想：吓跑了吧？奇怪，哪儿来这么多野猫？

可正当他还在犯疑时，“喵”一声猫叫响起。农凡心里咯噔一下，全身寒毛竖起，只因这次的声音是从他身后传来的，声音之近，如似在他耳边叫喊一般。定了定神，他猛地转身一看，眼前一幕多少让他脑筋停顿了一下。

三具尸体身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野猫，黑暗之中一双双发出蓝色幽光的眼睛正盯着农凡看，时不时地发出声声低叫。

“喵”的一声，这次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农凡顺着看去，三具尸体头顶都趴着一只灰白肥胖的野猫，这三只野猫紧盯着农凡，胖乎乎的猫脸竟似带着藐视嘲笑。农凡虽被这诡异一幕吓了一跳，不过更多的却是怕尸体被野猫啃咬破坏。他抄起地上一小树枝，怒喊扑上：“臭猫，抓老鼠抓到我兄台们身上了，看爷不把你们串起来烤了。”

那些野猫行动迅捷，上蹿下跳，躲来躲去，经过一番追赶和折腾后，农凡这才将野猫驱走。而此时他的脸上已经挂着无数道红痕，衣服破烂不堪，已是气喘吁吁。他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里想着，这些野猫虽然来路不明，但总算赶走了，幸好没被师父看到刚才我那狼狈的样子，不然他又该发脾气了。

与许多传说一样，很多危险，总会悄然降临在人们放松警惕的那一刻。也许是今夜怪异事太多所致，也许是农凡不把猫当回事。他竟把许秋原告诫他的行尸忌讳之一的不可让长毛活物接近尸体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传说猫一出世，皆有九命。猫的九命并非指它有九条命可用，而是指猫带有九魂。猫的九魂除了一条是命魂外，其他皆是地魂。地魂可控活物行动，所以民间很忌讳猫接近死尸。当猫一近尸体时，猫身体内的八条地魂便会传一些给死尸，当然，猫是不受影响，但尸体就会有诈尸的危险。所以许多百姓在守灵时总会在灵堂上放置一把倒放的新扫把，一是为了诈尸时把尸体体内的地魂拍走，二是用来赶猫打鼠的。

而赶尸人比之百姓更为忌讳，因为起尸时已为尸体注入一魂，倘若尸体再吸取一魂，便很有可能会尸变。到时，因吸收地魂的尸体就会变成活死人，即所谓的“行尸走肉”。

农凡眼睁睁地看着三具尸体额头上的“镇尸符”突然掉落在地，却束手无策。吸取第二条地魂的三具尸体随即暴走，朝他怪叫一声后就猛扑而来。

农凡被吓得脑中一片空白，好在这一年来他也没白练功夫，就在尸体的手即将掐住他的脖子时，他本能地挡开迅猛抓来的尸手，再往后一纵，退出行尸攻击范围。待落地站稳，农凡这才清醒过来，看着眼前这三具行尸，他有些欲哭无泪。事情就发生在自己眼皮底下，这要是被许秋原知道了还不得把自己暴揍一顿。一想到许秋原发怒的样子，他不禁打了一哆嗦，跟眼前这三具行尸比起来，许秋原可要可怕得多。

想到这儿，他心里不由得暗暗发狠：一定要把这些行尸撂倒，绝不能让师父知道尸变的事情。

他之所以突然神通起来，也是因为他想起张小洛曾经说起过行尸的事情，行尸除了力气大和感觉不到疼痛外，几乎没有其他强于活人的地方，可以说是所有尸邪之物中最易对付的。而以他现在的本事，要对付一般的行尸已经绰绰有余了。

权衡再三，觉得自己有把握对付眼前这三具行尸的农凡不由得怒吼一声道：“亏我一番苦口婆心，好言相劝，你们三个却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哼，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动手了！”

话音刚落，农凡对着冲在最前的行尸就是飞起一脚。“嘭”的一声响，行尸已被农凡踢翻在地。见行尸被一脚踢倒在地，农凡刚想咧嘴一笑，却见那行尸又立身站起，未作停顿，即朝他奔来。农凡亦是畏而不退，他叫喊一声，与三个行尸对打起来。

行尸尸身虽不如僵尸刚硬，却也无痛感神经。农凡的拳脚对其根本起不了作用，他越打心中越是害怕，再这般下去，自己就要后力不足而小命不保了。

又踢翻一行尸，农凡突然撒腿就逃，边跑边喊：“师父，救命啊……尸变啊。”

行尸之所以称之为行尸，就是因其行动如风，比起丧尸更是风雷厉行，农凡跑得再快也快不过行尸。眼看着就要被行尸逮着，他突然方向一改，朝最近一棵大树奔去。来到树下，他身体一发力，没几下就爬到树上。自从一年前因不会爬树吃了亏，他就暗下决心学会了爬树，想不到今天就派上用场了。

爬上树的农凡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还不忘对树下的三个行尸叫嚣嘲讽：“哈……哈哈，爷我不是……不是怕你们，是怕打坏你……们不好向你们……亲人交代，识相的就给爷……站着不动。”

他的话刚落，就见三个行尸抱着树干，一点一点地爬上来。农凡“妈呀”一声，怎么也想不到行尸会爬树，他朝着树林深处狂喊：“师父……快来呀，再不来弟子就要去见祖师爷了。救命呀……”

深林处，许秋原追着黑影，越追他心中越是犯疑，这黑影不但行动如风，且瞧着身影甚是熟悉。黑影一路狂奔，在黑暗的树林里穿梭不停却不现半点妖邪之迹。许秋原心道：“瞧那身手，莫非是人？”

又追出百步，那黑影速度渐缓，似是后力不足。许秋原一喜，脚下加快，已离黑影不出十米之距，眼看就要逮住黑影，这时农凡的声音传来了。

许秋原暗叫不好，以为这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他不再理会黑影，转身回奔，速度比之刚才愈加快速。

第十四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二）

乾坤颠倒

农凡现在有种进退两难的想法，上面是茂盛的树叶，不能再攀爬上去，下面又有行尸追来，下去拼命无疑找死。他心中只有祈求许秋原快些赶来救他。

行尸已经爬到农凡脚下，只要一伸手，就可抓到农凡的脚。农凡一看不好，又奋力向上爬去。行尸不依不饶，跟着向上攀爬。这时，惊慌的农凡突然想起了怀中的指灵符，张小洛曾暗示他指灵符可驱邪降魔，说不定对行尸也有作用。想到这儿，农凡立刻掏出来指灵符，扬手对着行尸扔去。行尸被飞来的指灵符砸个正着，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同指灵符一起掉落，下面两个还在奋力往上爬的行尸被掉落下来的行尸与指灵符砸个正着，也是怪叫一声，三尸连同指灵符一起栽落在地。

农凡看得一清二楚，在指灵符砸到行尸的一瞬间，他看到指灵符发出一道金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就跟许秋原作法时手指发出的光芒一样。跌落在地的三个行尸爬起来后迅速退出几米之远，朝着树上的农凡怪叫怒吼，却不敢再近前半步。农凡瞧得清楚，心中奇怪，这些东西怎么突然转性了，只是对我又叫又吼的。他踌躇片刻，决定试探试探。

盯着行尸一举一动的农凡慢慢滑下树，果然，三具行尸只对他张牙舞爪却不敢近前。回到地上，农凡看了一眼行尸，歪着头想了想，笑道：“怕了吧，叫你们和睦相处就是不听，还对我乱来，来呀，不是想追我吗？来呀。”

现在他可是洋洋得意，虽不知行尸为何不敢靠近，但可以随意叫骂行尸还是蛮好玩的。

就在这时，正骂得起劲的农凡突然看到一个行尸欲想冲上前，刚踏一步，一阵金红光芒闪现，行尸被逼退几步，发出“呜呜”声，似是很痛苦。金色光芒虽一闪而逝，不过农凡还是看清楚了，光芒是指灵符发出来的。

捡起指灵符，农凡左看右瞧，没想到这看来古旧普通的东西真这般厉害。想到这儿，他坏坏一笑，举起指灵符就向行尸跑去：“哈哈，这下让你们尝尝厉害。”

行尸十分畏惧指灵符，见农凡举着冲上来，转身就逃。

“哈哈哈，看你们往哪儿跑。”农凡追着解气，一会儿追这个一会儿追那个，三个行尸被农凡追得团团转，却因畏惧指灵符而不得不逃。然而追得兴致大发的农凡却未发现，指灵符发出的金红色光芒越来越淡，而行尸离他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哈哈哈，逮着你了，这下跑不了吧。”终于抓到一个行尸肩膀的农凡哈哈大笑。行尸这时却慢慢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农凡。

“怎么，还不快逃，不怕我这宝贝吗？”看到行尸不再逃跑，农凡拿指灵符在行尸面前晃了晃。然而行尸的行为出乎他的意料，不避不闪。这时另外两个行尸也靠上前，盯着农凡冷看。

农凡又晃晃指灵符，见行尸根本无动于衷，他的冷汗开始冒出来了：“呃……大家玩玩而已，不必太认真，是小弟的错，不该玩世不恭，你们接着玩，小弟告辞了。”

说着话，他转身就想溜走，可惜未等他抬腿逃跑，三个行尸的手已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掐得直翻白眼。

就在农凡双脚一蹬即将去见祖宗时，许秋原终于赶到了。一看到农凡被三个行尸掐得直翻白眼，许秋原急忙取出朱砂，往朱砂上吐一口口水，接着双掌摩擦，大喝道：“指路天门印。”喊着，他脚下一纵，朝行尸猛扑而去。

行尸一看许秋原来势汹汹，急忙扔下农凡，怪叫着迎了上前。许秋原到底经验老到，他先避过第一个行尸，再抬起一脚把第二个行尸踢翻在地，接着双掌朝第三个行尸的面门就拍下去。第三个行尸被他一拍，立刻倒地不动。许秋原转过身，趁第二个行尸还未起身，又补上一脚，把行尸踩趴在地。这时第一个行尸已转身追来，许秋原不躲不闪，双掌拍出，在行尸的手刚掐到他的脖子时先拍中行尸面门，行尸应声而倒。接着，他跳到还未起身的行尸头前，照着脑门就是一下，行尸抖动片刻后不再动弹。

三个把农凡搞得团团转的行尸就这般轻易地被许秋原瞬间制伏，他的本事，农凡想与其媲美还有得练。

农凡好半天才回过气来，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再看看站在尸体旁的许秋原，他内心震撼不已，许秋原的本事，已在他心里留下一道深深的烙印。

“小凡！这是怎么回事？”许秋原见农凡平安无事，立刻怒喊道。

“呃……这……刚才不知从哪儿跑来的野猫爬到尸体身上，他们就诈尸了。”被许秋原怒喊惊醒的农凡慌忙回道。

“蠢材，不是告诉过你赶尸的忌讳吗？你的记性怎么长的？”当初告诉农凡赶尸忌讳时他还能倒背如流，这刚过几天他就忘了，许秋原难免怒火中烧。赶尸岂可儿戏，稍有差池，便有性命之危。

农凡恍然大悟，他狠狠地一拍脑袋，自己怎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活该自己被掐。想到这儿，他又狠拍了几下脑袋。

许秋原看他一脸自责，还把脑袋拍得老响，知道他已知错，这火气也就消了大半：“好了，再拍就变傻瓜了。快把尸体抬好。刚才这些尸体体内的地魂都被我拍散了，要再作一次法才能驱使他们。”

农凡闻言停住了手，不禁嘴唇一咧，疼得他直吸冷气，自己这几下还打得蛮重的。

抬好尸体后，农凡想起许秋原追黑影的事，问道：“师父，那黑影你追着没？”

“可惜，只差一点就可抓到，不过听到你的叫喊为师就赶回来了。”那黑影虽抓不到，不过许秋原可以肯定对方是人而非什么妖邪，只是不知对方有什么目的。

“这林中也不知怎么回事，除了大群野猫，到现在也看不到半只别的动物。”农凡想到自己第一次赶尸被一群野猫搅局，心中很是不悦。

“什么一大群？不是一只吗？”许秋原心中暗觉不对劲，本以为只是一只野猫让尸体诈尸，却没想到是一大群。这时，他不禁想起那妇人的警告。看来那句“乾坤颠倒，三尾厉猫”并非是流言蜚语。想到这儿，他对农凡说道，“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快些办妥，早点上路。”

农凡肯定地点点头。

师徒二人一做完起尸法事，不作片刻停留，立即启程。

然而不久之后，师徒二人就大呼不妙。赶尸人除了长年走南闯北熟悉道路外，还具有观星测路、看树识道的本事。所以说赶尸人迷路可是件荒唐的事。可眼前所发生的情况让师徒二人傻眼了，他们竟真的迷路了。

农凡经验不足不为奇，但是许秋原这个赶尸数十载的老手竟也迷了路，这事情就古怪了。许秋原纳闷不已，自己观看星辰对照树叶，可还是走不出猫子林。眼看天色渐亮，再不找处歇脚之地，尸体就要暴露在阳光下了。

师徒俩又走了一阵，许秋原无奈地发现，无论怎么走就是出不了树林，他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怪异的情况。

想不出其他办法的许秋原无奈道：“小凡，先用黑纱布把尸体盖住，找个阴凉的地方放置他们。”

“是。”觉得只要许秋原在就万事无碍的农凡并不像许秋原般焦急。

放置好尸体后，许秋原说：“我先到前面看看能否走出去，你在这儿等我。”

“啊……师父，要是你在前面也迷路，那我怎么办？”

“放心，我一路留记号，找不到出路还可以折返。”

“哦，那你快去快回。”

“嗯。”

许秋原一路边走边做记号，走了半个时辰却依旧看不到出路。就在他愈加疑惑时，忽然看到不远处有一人坐在树下。一看到那人，许秋原心中不禁咯噔一下，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自己明明是按直线前进的，一路做着记号走了半个时辰，然而现在却看到那个人，“乾坤颠倒”指的就是现在这个吧？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许秋原向来老练冷静，之所以会这般急躁，只因他看到的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农凡。

许久，他摇头叹息，现在他也无法可施了，自己一路上都祭出罗盘了，却还是离奇地走到农凡的后面来。他走上前，叫道：“小凡。”

农凡目送许秋原离开后，一直很是不安，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许秋原回来。正当焦急难耐时，却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刚回头一看，他不禁一愣。

“啊……师父，你怎么从后面来了？”

“这林子实在古怪得很，师父直线走了半个时辰，一路留记号，却不知怎么绕到后面去了。”许秋原说着回头指了指被他做记号的树，说，“记号都还在。”

农凡自不会认为许秋原在开玩笑，不过在这么一片不大的林子中会迷路，他却不怎么相信。

“师父，你先歇歇，这次换我去看看，我另外选一条路，看能否走出去。”

许秋原想了想，觉得现在也只能这样，他点头道：“你也一路做记号，免得迷路。”

“知道，师父。”

农凡一路走去，发现许秋原果真呈直线做记号。半个时辰后，师徒二人再一次惊讶了，只因农凡也是从后面回来的。

“这林子到底怎么回事？人竟会不知不觉地绕着圈走。”农凡大为不解。

“先歇歇吧，吃点东西再想办法。”许秋原说道。

“嗯，这破树林也不知怎么回事，进来快一天了，愣是没见到猫以外的动物。”农凡边啃着大饼边说道。

“猫……猫，对了，你可有看到那群野猫中有奇怪的猫？”听到农凡的话，许秋原像是想到了什么，焦急地问道。

“啊……奇怪的猫？有啊，三只，当时它们还趴在尸体的头顶上。”

许秋原闻言拍掌大笑：“哈哈，我真是老糊涂了，原来如此。放心吧，师父知道怎么出去了。”

“啊？真的？”许秋原刚才还愁眉苦脸的，现在却突然说能出去，农凡自是大惑不解。

“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被迷惑了，那些孽畜竟敢在贫道头上动土，待会儿非扒了它们的皮不可。”想到自己英明一世却被几只小猫耍得团团转的许秋原咬牙切齿地说道。

“孽畜？师父是指那些野猫？”农凡有些不解，这野猫跟他们迷路又有什么关系。

“没错，你可知猫能活多久？”

“呃……大概十七到二十年吧。”虽不知许秋原为何突然问这种问题，农凡还是想了想说道。

“对，猫可活在世上二十年左右，但这是我们人的时间，如果以猫的时间来说，它们已经八九十岁了，所以传说猫过一百是一妖，而变成妖的猫会再生出一条尾巴，同时也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修行，只要不死，每过百岁它就可再生一尾，道行亦增加一丈。可以迷惑人的妖猫肯定有三尾或以上的道行。”

“三尾？那不就活了三百岁了？怎么可能？”农凡一听猫竟能活三百岁，当然不信。

许秋原淡淡道：“不可能？人死能动你不也看得一清二楚吗？还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世上有许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但凡是你看到的，再离谱也是事实。”

“那它们是怎么迷惑了我们的？弟子觉得自己并无不妥啊。”

“嗯，师父在义庄时，张氏的寡妇曾告诉师父‘乾坤颠倒，三尾厉猫’这句话，我想妖猫迷惑的不是我们，而是整片树林。”农凡听得头昏脑涨，迷惑树林？树林能迷惑吗？

许秋原看他听不明白，笑道：“马上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六张纸符，又拿着罗盘绕着农凡走了一大圈，每走十几步就把纸符埋入地里，待六张符纸都埋完，埋符的地方连起来刚好是个圆圈。许秋原说：“现在为师布的是困尸阵，你待在里面不许出来。”

“啊？师父，弟子不是尸体啊。”听到许秋原想把他困在困尸阵里，农凡大惊失色。

“放心，这阵对活人不起作用。”说着，他捏指对着六处埋符之地连弹六下。这次农凡更是目瞪口呆，他不再怀疑自己眼花，许秋原确确实实弹出六道金红色的光芒。

光芒一射进埋符之地，农凡便看到一个半圆光罩在他头顶闪了一下，接着，天空突然一片黑暗。

接下来的情景更是让农凡惊慌失措，因为他看到除了光罩里面一片乌黑外，圆罩外面却是一片光亮。

“果然如此。”许秋原看到这情形并不觉意外，似一切在他意料之中。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

“乾坤颠倒，颠倒的是日月和树林。我们觉得已过了一夜，其实现在还在深夜里。”

“不会吧，猫的道行可以这般高。”颠倒日月，这种事恐怕神佛亦办不到，这妖猫能有这么厉害吗？

“它们当然不能真的颠倒日月，而是我们所在的整个树林被它们施以虚幻，所以我们并非被迷惑，而是迷失在它们制造的虚幻里。”

“那……那怎么办？咱们不会就一直迷失在这里出不去吧？”农凡怯怯地问道。

许秋原冷哼一声：“这种幻术对付一般人还行，对我草仙道人，还早一百年呢，看贫道怎么破你。”

九尸一魔

农凡一听许秋原可以破解这种幻术，大是好奇：“师父，你怎么破解？现在咱们都不知那些野猫在哪儿，而且路也不知该如何走。”

许秋原笑道：“无须去找到妖猫，我听张氏的寡妇说这林中有一古墓，野猫就栖身在那里，只须感觉出古墓阴气所在，就可找出妖猫所在，到时闯进它的地盘，幻术自可轻易破解。”

“感觉出阴气？怎么感觉？连古墓位置都不知所在，这也太困难了吧。”

“有那三具尸体就不难办到，我要把其中之一变成戾尸。”戾尸是什么农凡知道，在尸邪之中，戾尸是唯一可吸人阴阳之气的尸邪。不过戾尸比僵尸更为少见，因尸体变成戾尸的情况很少。

赶尸一行虽不算正门正派，亦非邪门歪道。但可随意操控尸变的，纵非邪恶之人，那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许秋原竟懂得操控尸变，农凡想想就觉得心寒，这个师父怎会这种邪门东西。

瞧出农凡眼色有异，许秋原说道：“这是我在很偶然的情况下知道的，虽是旁门左道，但情况容不得我们墨守成规。”

“啊，那要怎么做？”农凡一想这也对，现在不这么做就只能等死。

“戾尸可不是轻易对付得了的，所以只能让一个尸体变戾尸，你抬一具尸体出来。”农凡搬出一具尸体后，许秋原用墨斗线把尸体捆起来，留下数米长线头，把线头这端绑在农凡的拇指上。

“师父，这是？”看到自己拇指被绑，农凡好奇地问道。

“当然是你来感觉后告诉师父，难道还要戾尸告诉为师不成。”说着，许秋原拿出一个小木筒，点了张符扔进小木筒里，未等符纸燃完，他把小木筒扣在尸体嘴上。小木筒一下子吸住尸体的嘴巴，原本毫无呼吸的尸体鼻子里立时飘出一缕淡淡的黑烟。接着许秋原扯了几根尸体的头发，用符纸包起来，拿到农凡面前说：“把这个含在嘴里。”

“什……么……这是尸体的……”要农凡含住死人的东西，他想想都难受。

“已经用符纸包住了，快含。”见农凡不是很愿意，许秋原厉声道。

“呃……好吧。”

待农凡含住纸符后，许秋原拿出小刀，在农凡绑着墨斗线的拇指上刺了一下，然后用张纸符接住一滴鲜血。农凡被刺了一下，手指生疼，刚想张嘴问话，却听许秋原说道：“不许开口，用你的血是想让你的感觉能连上尸体的感觉。”

接着许秋原用毛笔沾了符纸的血，念了几句口诀后，往尸体额头上点去，在尸体额头上留下豆大的血印。许秋原拔下吸住尸体嘴巴的小木筒后对农凡说：“这招叫魂连，是以前我一个弟子创的，可以让活人的感觉与尸体的感觉相连。我已经用火筒把尸体体内的阴气抽尽，等尸体一变成戾尸，它就会本能地渴求阴气，到时你只要把它感觉到的阴气所在地记住就行。一记住就马上拉断墨斗线，不然你会有危险。”

农凡谨记许秋原的话，他可不希望自己有任何闪失。

一切准备就绪，许秋原看了看农凡，见农凡向他点点头。许秋原大喝一声：“好，开始。”

农凡站在尸体侧旁，只见许秋原对尸体身上连点七下，每一下都是不同的地方，每一点手指都发出金红色的光芒。许秋原一点完，马上闪身躲进困尸阵里，这是为了避免戾尸看到生人而发狂。农凡突见许秋原躲进阵里，吓得他张口就想喊叫。

“蠢材，不许出声，你与戾尸魂识相连，它不会对你怎样的。放心，有事师父会救你的。”许秋原及时的喝骂让农凡到了嘴边的话给硬生生地吞回到了肚子里。现在他可算是欲哭无泪了，自己怎么就摊上这种师父？看着身旁抖动不停的尸体，他不禁苦笑连连。

尸体抖动片刻后便不再动弹，农凡屏住呼吸，一眼不眨地盯着尸体看，心想一有什么不对的话也好反应过来。不久，农凡首先听到尸体喉咙不断发出“咯咯咯”的怪声，接着尸体的鼻子缓缓喷出灰色气雾。再接着，尸体突然猛睁开眼睛，瞳孔一下子扩大，整双眼睛黑糊糊的。农凡明知尸体会变成戾尸，却还是吓了一跳。

变成戾尸的尸体发现自己被墨斗线捆得动弹不得，本能地挣扎欲脱，却感觉体内阴气不足。它四下巡视，发现身旁还站着一个“同类”，这“同类”也正看着它，不过这“同类”似乎也跟它一样，身上阴气很弱。戾尸跳了过去，绕着“同类”跳了一圈，本能地感到这“同类”有些奇特，身上竟无半点戾气。

戾尸用身体撞了撞“同类”，接着哼哼唧唧地不知说些什么。它不知，这“同类”现在不但很害怕，还正在心里骂师父。

农凡一见戾尸朝他跳来，吓得抬腿就想跑。刚一动，脑袋上就一疼，往许秋原处看去，只见许秋原手里拿着小石头，正朝他张牙舞爪。那意思是说，敢跑的话就打断你的狗腿。农凡心想：老不死的还真狠心，要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看你怎么向我爹交代。

见戾尸绕着他转了一圈，他心里虽然惊涛骇浪却还是继续暗骂许秋原，等戾尸撞了他几下，然后叽里呱啦不知说什么，他傻眼了，死尸能说话吗？自己又怎么知道这东西说什么鬼话。

戾尸看“同类”不回话，有点怀疑，又问了一次。

农凡听戾尸又朝他鬼叫，心想再下去非露馅不可，自己又无其他法子，干脆不理戾尸吧。想到这儿，他闭眼抬头挺胸，不理戾尸鬼叫。戾尸一看，鬼叫连连，似乎很是恼怒。这时，闭着眼的农凡突然从心里深处听到一个声音，那声音似乎在怒喝着：“要不要跟我去吸收阴气？”

农凡很难形容这种感觉，这不是言语上的交流，仿似心灵上的交流，明明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些什么话，却能清楚地感觉到话中的意思。他睁开眼，学着心里的话对着戾尸也鬼叫一番。戾尸听了一呆，接着又鬼叫一声。农凡心里再次响起那个声音：“好呀。”

农凡恍然大悟，这声音应是来自于戾尸的，这就是许秋原所说的魂连，原来是这般有趣。既然能在心里窥视戾尸的想法，那自己应该可以窥视戾尸感觉到的阴气所在地。想到这儿，他闭眼细感，顺着那个声音，果真可以看到戾尸所感觉到的东西。一幕幕景色在他脑海里穿梭不停，不久，他看到一处古墓，古墓残破不堪，坟土上长满小树杂草，而在四周，无数野猫栖息在那里。正当他想寻找三只成妖野猫是否在里面时，忽然看到一口小棺材停放在一旁，农凡好奇地上前观看，棺材中躺着一只美丽的白猫，似乎刚死去不久，看到白猫很可爱，农凡欲想低头仔细观看。就在这时，棺材里的白猫突然向他扑来，他吓了一跳，睁眼一瞧，原来是许秋原又在拿石头扔他。

农凡已经知道墓地在哪儿，接着就是寻机往许秋原这边靠近一些，好让他能及时出手。他趁戾尸带头走，突然吐出嘴里的符包，猛地扯断墨斗线，拼命往许秋原那里跑去。墨斗线一断，戾尸马上感到有活人气息出现，它跳转回身，果见有一活人在跑。戾尸发出一声狂啸，追了上去。可惜它被墨斗线捆住，跳得再快也比不了比它跑得还快的农凡，而此时，许秋原出手了。

许秋原一见农凡扯断墨线就明白农凡成功了，他再次祭出指路天门印，朝戾尸面门就拍了下去，戾尸可不比行尸，一见许秋原来势汹汹，往侧面一躲，险险躲过恶招。许秋原一招未成，顺势抓住被农凡扯断的墨斗线头，接着用力一拉，把戾尸拉近身前来，未等戾尸有所反应，指路天门印再次拍了下去。

“啪”的一声，戾尸避无可避，面门挨了个正着，立感体内阴气快速消散，它转身还想逃，可惜只跳了几步便倒了下去。

躲在阵里的农凡见许秋原瞬间制伏戾尸，不由得仰头走出阵外，一脸不以为意：“看来这戾尸也不怎么样嘛，被师父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你错了，这只是人为的尸变，要是碰到自然尸变，没有家伙的话，你我师徒就得交待在这里了。”

“不会吧，戾尸有这般可怕？”

“告诉你也无妨，能变成戾尸的，只有那些习武练过内家内力的人才有可能变成戾尸，所以方才我打通了这尸体的奇经八脉，让它暂时变成戾尸。这练武之人一旦变成戾尸，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厉害的戾尸已可抗衡成精僵尸了。”许秋原见农凡一脸不信，解释道。

农凡万万想不到戾尸这么厉害，他想了想，自言自语道：“难怪戾尸可以说话。”许秋原一听，摇头说道：“谁说戾尸可以说话了，那是你的魂识与戾尸相连，所以戾尸暂时有些智力。你师姐没告诉过你尸邪的种类特性吗？”

尸邪，乃人死后尸体因某些原因而变成的，人死魂散魄灭，所以赶尸必须引入地魂进尸。诈尸有很多种，但在世间，一般不会离开九尸一魔之说，九尸指的是“僵尸、戾尸、丧尸、行尸、鬼尸、煞尸、童尸、腐尸和干尸”。此类尸邪虽是邪魔歪道，但其主体还是离不开人。而一魔则只是个传说，听闻在秦朝时出现过一次，其主体却是天地所生。所以有人称之为“道尸”，道尸可千变万化，可拒生死轮回，可吞云吐雾。秦朝的道尸最后是怎么被降伏的已不得而知。不过九尸一魔除了道尸外，其他都离不开人死失五官七感的规律。因此尸邪无情、无思想，有的只是本能。

“好了，古墓在哪儿？快带师父去。别发呆了。”看农凡还在发愣，许秋原催促道。

农凡幡然回神，他笑了笑说：“师父你一定想不到，那古墓一直在我们身边，我们走不出去，就是因为只绕着古墓打转。”

“哦，这么说，三尾妖猫是把林子的左右景象颠倒来颠倒去了？”

“没错，我们只要从这里照斜线走一里远就可到达古墓了。”农凡指了一处方向说道。

“好，我们快些办妥好上路。”

师徒二人把尸体抬进困尸阵后朝古墓走去。原以为农凡会因害怕而不敢跟来，却没想到农凡竟跟了上来。许秋原看着身后的农凡一笑，心里暗想：人知道得越多，好奇心就越强啊。

师徒二人走了半天，刚越过一片草丛，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百米宽的天坑，天坑深不见底，下面是黑糊糊的一片，坑口似是狂风怒啸，“呜呜”声响不断。

“是这里吧？”许秋原直吸冷气，脸上忽白忽青。农凡与张小洛不知，许秋原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高，而且怕得很。

农凡也是惊讶不已，林子中怎么会有这种天坑，自己明明看到古墓就在这里，这会儿怎么变成一个天坑了。想到这儿，他心中一悟：“师父，我明白了，这是妖猫的幻术。”话刚落，农凡就感到自己的后领被人抓住，接着身体一轻，整个人就飞到半空，这时，一句话传到他的耳朵里：“既然你那么肯定，那你代师验证吧。”

眼睁睁看着惨叫不停的农凡从半空往下坠，许秋原拍拍手，从包袱里拿出一张伏尸网，他准备来个活抓妖猫。农凡在半空中吓得魂飞魄散，这个天坑倘若是真的，那自己可就死得冤枉喽。

眼看自己即将掉落洞底，突然，他感觉自己就像重重摔在地上，屁股很是疼痛难忍。再往底下一瞧，天坑的景象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似的，迅速消失在他面前。未等他醒悟过来，就听许秋原大笑着喊道：“小猫崽子，敢戏弄我草仙道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哪里跑！”

农凡抬头一瞧，光亮的四周突然变成了黑暗，一座残破不堪的古墓耸立在他眼前。古墓上，爬满了数不清的野猫，而许秋原则拿着伏尸网东抛西撒，把猫群弄得是鸡飞狗跳。

农凡四下寻看，在戾尸感觉里他所看到的那副小棺木应该就在附近。

果然，在古墓旁边不远处停放着一口小棺材，棺材不过店铺门牌般大小，棺面色泽光鲜，显然是刚造出来不久。农凡怯怯地走了过去，想看看里面是否真有只白猫。

等他走到小棺材前一看，这才发现小棺材原来已经盖好棺材盖，与他在戾尸感觉里所见有些不同。他想了想，决定打开棺盖。

农凡的手刚碰到小棺材，就听身旁传来三声厉叫：“喵呜！”

声音中仿似充满着敌意愤怒，农凡吓得一缩手，回头一看，只见三只肥胖灰色的野猫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全身毛发竖立，猫脸皱成一团，正对着自己怒叫不休。农凡仔细一看，三只妖猫的尾部除了一条猫尾外，还带着两条与猫毛颜色不同的白色尾巴。

三只妖猫不等农凡有所反应，露出锋利的爪子就猛扑向农凡。农凡大惊失色：“师父，师父，妖猫在这儿，妖猫在这儿。”

第十五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三）

入殓

许秋原忽听农凡惊叫，顺眼一瞧，长着三条尾巴的三只肥猫已扑到农凡身上，对农凡又抓又咬，农凡顾前顾不了后，闪左避不了右，被三只野猫欺负得惨不忍睹。许秋原怒喝一声：“小凡，躲开！”

话音一落，他把伏尸网扔向农凡。

听到喊叫的农凡也不回头看许秋原做什么，他扯掉一只咬住他小腿的妖猫，顺势往后来几个后空翻，刚好退出伏尸网的笼罩范围。三只妖猫来不及躲闪，被伏尸网来个一网打尽。虽被困住，三只妖猫依然对农凡怒啸不已。似把农凡当成大敌。许秋原看着三只挣扎不停的妖猫一阵冷笑：“小猫崽子，敢在我草仙道长头上动土，看我不把你们剥皮抽筋。”

令人意外的是，这三只妖猫似乎能听懂许秋原的话语，竟对着许秋原“呜呜”叫了几声，叫声倒像是求饶。

猫自长二尾，便有灵性，年过一百便成妖。尚不说野猫如何，就说家猫，倘若主人平时善待它，成妖的家猫便会记住恩惠，施恩还恩。所以在民间有传说——“一猫是好，一妖是宝”指的就是成妖的老猫。猫与狗一样，是家畜中最具灵性的，亦是最懂得报恩的动物。

农凡见三只妖猫被抓住了，心中一松，也不理会许秋原想对妖猫做什么，他更想知道的是那口小棺材里面的东西，是那只白猫还是别的，他实在很好奇。他走近小棺材，手刚碰到小棺材，三只本已安静老实的妖猫突然厉叫起来，把许秋原也吓了一跳，他回头看看农凡，发现农凡身旁放着一口小棺材，问道：“小凡，那是什么？”

“弟子也不清楚，弟子每次一碰这口小棺材，那些妖猫就对弟子厉叫。”

“哦，看来它们不乐意让我们看到里面的东西，哼，我们就偏偏要看。”许秋原行尸多年，从未迷路，今在三只畜生身上栽跟斗，他的气到现在还未消退半点。

农凡想了想，说道：“看那些妖猫的反应，这里面的东西似乎对它们很重要，而且这小棺材色泽光鲜，应是刚造不久的。不知是何人把这小棺材放在这里。”

“为师也注意到了，既是这般神秘，那我们更得看看。”

农凡点点头，不再理会妖猫的厉叫，把小棺材棺盖掀开，刚想看里面到底有何东西，就听身后许秋原惊喊：“小心。”

农凡闻声抬头一看，眼前不知从哪儿窜出三个面目狰狞的戾尸，三个戾尸劈手扫向农凡，扫势力大势急，眼看农凡就要魂断手下，来不及多想的许秋原狂扑而上，用身子挡住农凡，似要舍身相救。农凡吓得大惊失色，眼睁睁地看着戾尸的手砍入许秋原的身体里，他不禁悲痛大叫：“师父……”

“啊？没事？奇怪，哦，又是妖猫的幻术。”本以为自己性命不保的许秋原看着农凡悲极而泣，刚想说几句感人遗言，却发现自己安然无恙。

农凡也是一愣，看到三个戾尸依然对许秋原劈砍带咬而许秋原却完好无损，他立刻明白过来。

“死到临头还捉弄人，我踩死你们。”醒悟过来的农凡看到许秋原对着他露出莫名的笑意，恼羞的他起身冲到妖猫处，对着三只妖猫就是三脚。

许秋原看着哈哈大笑：“哈哈哈，这些畜生的幻术还蛮精巧，都把咱蒙住了。”

农凡听出许秋原言下之意，心中更是尴尬，抬起脚又想把气撒在妖猫身上时，对面树林又窜出一黑影。农凡一看，这次是个面目狰狞、獠牙外露的僵尸，而且还是个女僵尸。农凡不理女僵尸朝他冲来，照着妖猫就是几脚：“还想骗我，去死吧！”

许秋原见冲出一只女僵尸，心里也以为是妖猫的幻术，并未太在意。

然而，接下来的事让师徒目瞪口呆，好一会儿茫然失措。农凡更是迷惑不解，怎会闯出一只真僵尸了？然而胸口传来的阵阵隐痛，却清楚地告诉他，眼前的僵尸是真的。

农凡冷不丁被女僵尸击中胸口，人向后栽倒，女僵尸欲将再攻，却突然停住，歪着头看着农凡身旁的地下。农凡还道女僵尸再袭来，却见女僵尸停住盯着地上看，农凡好奇地顺眼一瞧，原来是在猫子村小贩送给他的小盒子从怀中掉落在地，而女僵尸就是盯着这盒子看。

原本以为又是幻术的许秋原看到农凡被打翻在地，虽是呆愣了一下，不过他醒悟亦快，见女僵尸突然停住，他“嗷”的一声怒吼攻了上去。女僵尸被许秋原的叫声吓了一跳，转身就逃。许秋原离女僵尸距离虽近却隔着个农凡，等越过农凡时，女僵尸已经消失在黑暗的林子里。

“怎么回事？这林子中真有僵尸，为何猫子村的人没有提起？”看着女僵尸逃走的方向，许秋原大惑不解。

“弟子认为那不是僵尸。”农凡捡起小盒子，站起来说道。

“哦，那你认为那是什么？”农凡竟说那女僵尸不是僵尸，许秋原很是好奇。

“那应是师父早前追的神秘黑影。”

农凡一语点醒许秋原：“对啊，她的身形手段跟那黑影十分吻合。看来我们是被幻术所蒙，把她看成僵尸了。”说着，许秋原怒火攻心，虽不知那神秘黑影是敌是友，不过自己三番几次被这些畜生戏弄，怎不叫他发火。想到这儿，许秋原对农凡说道：“小凡，你去看小棺材里面有何东西，为师好好伺候这些妖猫，看它们还有什么高招。”

“是，师父。”

小棺材的棺盖早已打开，农凡凑上前一看，小棺木中有一张纸条，拿出纸条，农凡看了一下，脸色一变，再看看纸条下的东西，农凡忽然淡淡一笑，把棺盖重新盖上。

“是什么东西？”许秋原见农凡把棺盖盖上，问道。

“一张纸条和……一只死猫，没什么好看的。”农凡把纸条递给许秋原说道。

许秋原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几句诗：“世道有情亦非人，物生轮回生死别。存世尚是一钢念，望君还莫下死决。”诗句的下面还写着“丛翁”两字。许秋原看完忽然大笑：“原来如此，好，既是丛翁开口，不给面子也不行了。”

农凡也看过“丛翁”这两字，听许秋原意思似乎是个人，而且还是旧识。

“师父，丛翁是谁？”

“他算是师父的前辈，在道上是个传奇人物。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他的。”

“哦，看那首诗的意思是叫咱们手下留情，咱们该怎么做？”

许秋原沉思片刻，说道：“这几只畜生把咱们耍得团团转，自不能放过它们，而且留着会祸患无穷。不过丛翁既已替它们求情，面子还是要给的，嗯，那就这么办吧。”

许秋原的做法简单干脆，直接把猫尾剪掉。也不理三只妖猫惨叫连连，许秋原拍拍手道：“孽畜，这次算你们走运，有人替你们求情。要是再害人，决不轻饶你们。”说着，他把网解开，放出三只妖猫。三只妖猫看了许秋原一眼，走到小棺材旁坐下，不再理会师徒二人。

妖猫的尾巴虽被剪断，但那两根尾巴非是血肉，所以尾巴被剪并未要了它们的性命，只是想再生出一尾，还得再活一百岁。不过被剪去猫尾的妖猫已无妖力，能否再活一百岁，还要看造化。

师徒二人回到尸体处，天色已微亮，这一夜发生了许多事，虽惊险诡异，但亦是有惊无险。原以为赶尸一行会枯燥无味，却不想这般刺激起伏。第一次感受到赶尸原来是这般有趣的农凡微笑着，摇起摄魂铃喊道：“仙人上路，众生回避。”

三天后。

师徒二人来到子牙村。

离子牙村不远就是农凡的家乡高野寨，高野寨与子牙村相隔着一片树林，叫高野林。农凡的父亲农志刚就是在高野林路见不平而得罪山贼的，后来遭山贼上门报仇，被杀于高野林。

许秋原此前已查到那伙山贼半年前搬到子牙村北面的帽子山，这次带农凡出来，首要的目的就是报仇。

赶尸回乡，一般都把时辰选在半夜里，除了赶尸人遭人忌讳，不可白天带着尸体入村外，还因回乡后要为死者做一场法事才能入殓。倘若在白天做，时间上就会赶不上入葬。

进入子牙村后，许秋原说道：“小凡，张家的就由你送去，张家家境贫寒，法事应不会太讲究。你可以应付吗？”

“师父放心，入葬法事我学得已是差不多，应该无碍。”农凡点头回答。

“嗯，那你去吧，小心点。”

农凡告别许秋原，领着张宝山的尸体往张家走去。

来到张家门口，农凡远远就看到妇人站在门口。妇人穿着一身陈旧的孝服，神情悲伤，走近妇人，农凡伸手不说话，这叫讨安，意为尸体已平安送到，死者家属要封红送礼钱。妇人也知这些习俗，她神情尴尬，从腰间掏出一小红包，递给农凡。

农凡一接过，就知道红包里的钱数，因他捏来捏去，只有三个铜板的触感。见妇人家中残破，农凡也不好意思嫌人家给钱少。他点点头，示意妇人入屋。

待妇人进屋后，农凡高喊：“张氏张宝山灵身归来，亲人哭迎。”

话音刚落，屋子里便传来低沉的哭泣声。农凡领着张宝山的尸体到门口，在门槛上停一停，拿出柚子枝，在尸身上细扫一番。接着再领尸入屋。

一进屋农凡就是一愣，张家除了妇人外竟无半个亲人。屋子狭小陈旧而破烂不堪，摆在屋里中间的灵堂装饰更是简单陋易，灵堂两旁挂着素绫，中间设有一香案，案上点着香烛，摆着三盘供果。香案中间则放着一灵位，上面书写了张宝山的姓名、字号、生卒年。除了这些，就无其他了。

农凡对妇人说道：“张氏亲人迎归，进香三拜。”

妇人依言而做，先到案上上了一炷香，接着朝张宝山的尸体拜了三拜。等礼毕后，农凡接着就要领着尸体入殓。入殓即是死者入寿棺，其间死者家属不可观看。贫穷人家一般把寿棺放在香案后，而富贵人家则把寿棺放在内堂。农凡一看就知道张家的寿棺是放在香案后，等来到香案后面，农凡又是一愣，眼前竟只摆着一块木板。想到张家家里贫穷，农凡就明白了，这是要席葬。

席葬指的就是把死者用草席包起来后安葬，一般贫穷人家都这么做。农凡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懂得把房子卖掉后买棺材安葬他父亲，所以农凡只听过没见过。

赶尸最后的一环就是排腐，如不把尸体的防腐现象去掉，那尸体埋入地下多年亦不会腐坏，要是年代一久，等尸体被人挖出来时已是吸收了一定的阴气，所以很容易尸变。另外还有一点就是防止亲属守灵时尸体诈尸，因排腐的同时也把尸体所聚的尸气抽走，除非有特殊意外发生，否则排腐后的尸体是不会再有尸变的可能。

排腐，首先要先封尸体七窍二洞，七窍指眼、鼻、耳和口，二洞指肛门和肚脐眼。封闭七窍二洞只可用蜡封，这种做法，因对死者不敬，所以是不能让死者亲属观看的。封好后，就是抽腐。赶尸人各有各的招，有些不用抽腐就可让尸体自然腐化，有些则一开始就没防腐，赶尸时为尸体撒以石灰粉防腐。而天官门的抽腐方式就是用空心钢锥子刺入尸体天灵盖，抽走尸气。再刺入腹中，排掉防腐液。虽是对死者大不敬，不过这样做好就好在以绝后患。

等一做完，把蜡去净，为尸体整理好衣裤。整个赶尸过程才算结束。

农凡把一切处理完后，让妇人过来验尸，看看是否健全，这是一种规矩。有些黑心的赶尸人会把死者五脏六腑掏空或砍去头部四肢把主身丢掉，入殓时不准亲属查看，而死者亲属也不敢违背赶尸人的意思，当然不知自家亲人死了还不能全尸。黑心赶尸人会这么做，为的就是能多带几个尸体。所以一些有真本事的赶尸人特意让死者家属检查，以证自己名副其实。

妇人似乎对农凡很放心，只看了一眼就道：“我相信你，不用看了。来，这是剩下的报酬。”

说着，妇人拿出剩下的九个铜板递给农凡。赶尸人领货，有的只收一成定金，有的也收二成或三成，不过大多是送死者到目的地后才收钱。

农凡看着妇人，有些不忍收下，现在乱世当头，她的丈夫又离她而去，一个女人，往后的日子一定很艰难。

看农凡犹豫，妇人笑道：“年轻人是担心我吧？我是穷了点，不过还不会饿死。这钱你要给师父的，拿去吧。”

农凡听妇人这么说，也笑道：“我那师父虽是贪财如命，不过他并不缺这些钱，师父也是看大姐是好人，这才顺手帮忙，这钱大姐你收着吧。告辞了。”说完，农凡不理妇人叫喊，埋头疾步走出屋子，后面，妇人喊了几句“等等”后，见农凡头也不回地离去，她只好喊道：“谢谢你，小师傅，也替我向你师父说一声谢。”

走在路上的农凡顾不得妇人的道谢，现在他心里想的是：“怎么向那贪财的老头儿交代呢？”

误会

农凡离开张家不久，一路上他甚是烦恼，自己没经许秋原同意就擅拿主意，一旦把实情告诉他，那自己肯定少不了责罚。思量许久，农凡打定主意，打算用自己的钱来充数。

拿定主意后，农凡心情大好，走起步来还不忘哼几句小调。就在这时，子牙村的上空隐隐传来诡异莫名的哭声，农凡侧耳细听，哭声里还夹杂着乱七八糟的叫喊声和咆哮声。农凡听着不禁一笑，这样的哭声他知道是什么人发出来的，这种鬼哭狼嚎，试问除了那班山贼外，还有谁能与之相比？

许秋原第一家送去的是富人，有钱的人家琐事细节多，不过许秋原干这行这么久，什么人他没见过？入殓的过程他做得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切料理完后，他拒绝富人的款待，直接带着尸体赶往下一家。

以为可早些处理完毕后歇息的许秋原现在是头痛不已，要说山贼冷血无情吧，眼前他们哭得比自己死了老爹还惨，不过要说他们是性情中人吧，他们却根本就像在胡闹。

“闭嘴，都给我闭嘴，一群男人这样大哭大闹成何体统！”被山贼吵得心烦意乱的许秋原大发脾气。从进门开始，这些人就没安静过，吵得他根本无法做法事，这叫他怎能不发火。

“老头儿，你这话怎么说的？是你叫弟兄们哭迎的，老子手下好不容易才把泪珠子挤出来，你知道不？”许秋原闻声一看，是山贼头目出来了。

“哭迎就要这般大吵大闹的吗？你们这就叫哭啊？都给我闭嘴，想让死者不得安宁吗？”

看到许秋原大发雷霆，山贼们亦不好再闹下去，毕竟人家还要做妥入殓法事，要是吵得他不小心忘了哪一个步骤，那死者可要遭殃了。

见山贼头目还想发话顶嘴，许秋原眼睛一瞪，说道：“你和他们都出去，待我叫你们再进来。”

“什么？老子兄弟都要进木槽子了老子还不能看，我……”一听许秋原要把他们撵出去，头目大为不满，话还没说完，他一个手下忙制止他说：“大当家，这是规矩，等师父处理好后我们可以检查瞻仰。”

头目听着一愣，好半天才回神喝道：“兄弟们，都跟老子出去把风。”说完率先走出去。

许秋原的动作要比农凡熟练得多，半炷香的工夫就已做好排腐工作。等一切处理好后，许秋原喊道：“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打开，看到第一个进来的人，许秋原喜道：“一切可是妥当？”

许秋原会这么问，只因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农凡。

农凡点头行礼，说：“弟子尚不熟练，费了些时间。不过一切已经办妥。”

许秋原点了点头，能自己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完成，说明农凡天赋悟性很高。

其实许秋原不知，农凡的确做得不错，但在抽出防腐液时，他还是因为害怕而差点失手。抽出防腐液的方法和工具都很简单，只是抽出来的防腐液不但黏稠且还发出如死鱼般的腥臭味，让人恶心难忍。而抽出防腐液时尸体还会抖动不停，这着实把农凡吓了一大跳。要不是见尸体许久没反应，农凡又该认为是诈尸了。

头目紧随农凡进来，也不问许秋原如何，大大咧咧就走到内堂里。接着，里面就传来他的声音：“老二死了好几天脸色还不错嘛，你放心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兄弟们的。”说完安静了片刻，不久就传出了低沉的哭声。

师徒两人对视一眼，走出屋子。许秋原不知想到什么，突然说道：“你父亲死得不值啊！”说完望着夜空，眼神扑朔迷离。农凡看着他，内心亦是感叹不已，如果当初自己父亲碰到的是这些山贼，那自己父亲也许就不会遭到厄运了。

师徒各怀心事，皆沉默不语。这时，头目走了出来，他的眼睛还有些微红，显然刚才掉了不少眼泪。头目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元，递给许秋原说道：“这是剩下的酬劳，多谢师父把我兄弟安好地带回家乡。”

许秋原接过银元，数了数后问道：“贫道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头目哈哈一笑，说：“有什么该问不该问的，你问吧！”

“不知阁下为何要当山贼？你人高马大，照理应是不愁找不到事做。”

“哈哈哈，问得好，问得好。”头目说着指了指那伙手下，说，“为了他们。”

许秋原顺势一瞧，心中一悟，也笑道：“好，好啊。敢问尊姓大名？”

头目听着一愣，自己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么客气的话了，他想了想，说道：“免尊姓吴，怕我的叫我龙王，敬我的叫我吴寨主，认识我的叫我吴龙，做朋友的叫我乌龙。我看你就叫我乌龙好了。”

农凡和许秋原没想到这头目花名还不少，不过既然他都说叫他乌龙了，那就是他把许秋原当成朋友了。许秋原拱手行礼道：“老道字号草仙，是朋友的都称呼我许先生，道上的则叫老道一声草仙道长，咱们在此别过，他日有缘相见当与乌龙兄弟不醉不归。”

乌龙头目一听，哈哈大笑：“好，我就喜欢像许老爷子这么豪爽的人，下次相见一定喝一个不醉不归。”

与乌龙头目辞别后，农凡问许秋原：“师父，你为何与他交友？”

“他的字号师父听说过，专门劫富济贫，虽是粗俗野蛮，也是一号人物。”许秋原为找出杀害农志刚的山贼，许多旗号的山贼他都清楚。

“对了，张家的酬劳呢？”看农凡点着头，许秋原想起农凡还未把钱交给他。

“啊，在这里，九个铜板。”农凡说着，掏出九个铜板。赶尸人带徒弟每赶一次尸都会分些酬劳给弟子，让弟子手头不至于没钱花。而死者亲属封的红包一般师父是不会讨回的，毕竟那是平安钱。许秋原看了一眼，说：“算了，你现在跟师父出来干活，也不能让你买什么都跟师父要钱，这些都给你吧。”

农凡心中苦笑，虽然许秋原把钱给了他，不过这些钱原本就是自己的。

“怎么？嫌少？”见农凡并无喜色，许秋原问道。

“不，不是。弟子……第一次收到酬劳，高兴得忘形了。”

“嗯，本来还想叫你别收那妇人的钱的，既然都收了，那就算了。”许秋原的话让农凡一愣，他不是视财如命吗？什么时候这么慷慨了？

“师父……弟子没收那妇人的钱。”农凡心想许秋原都这么说了，那自己坦白也无妨。

“你没收，那这钱？”

“是弟子的。”

“唉，算了，难得你有仁慈之心，这也是好事。赶尸这行赚的是死人钱财，做之有损阴德，所以多行善积德也是必需的。”

农凡欣喜非常，只要许秋原不是那么贪财的人，那以后自己除了可以捞些油水外还可以救济一下看得顺眼的人。许秋原见农凡喜形于色，不由得打击道：“别以为以后可以妄自拿主意乱来，这钱凡是一个银元以上的，就是人家穷到一家人只穿一条裤子，你也必须收。”

正在兴头上的农凡一听，脸色一沉，心里暗道：还以为你真那么同情穷苦人家呢，敢情是嫌少不在乎啊。

这一夜，师徒二人找了家客栈，一躺下就睡得死死的，几日来的奔波的确让他们劳累不堪。

子牙村是一个小村子，村中人口不过五百，村子被一条河流分成两边，这条河流一直流到万山镇，而许秋原的绿叶庄就是在小河的下游。子牙村形成的时间并不久远，听村里年老的人说，这个村子是百余年前才形成的。这里地势得天独厚，资源丰富，所以生活在这里的村民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早晨，农凡被一阵吵闹声吵醒，他皱皱眉，踌躇半天才爬起床，口中喃喃说道：“吵什么呀，还让不让人睡了。”半夜里他才睡下，大清早就被吵醒，这让他很是不爽。

坐在床上摇摇晃晃的他还未清醒，就听房门“嘭”的一声，接着冲进来几个人，其中一个指着农凡怒喝道：“就是他，和那老头儿一起来的就是他。”

农凡突然被这么一吓，倒是清醒过来，看着眼前几个怒气冲冲的人，他怯怯地问道：“呃……你，你们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是不是和那个傲慢的老头儿一起来的？”其中一人走到人前问道。

“是……是啊，我师父发生什么事了？”来人对许秋原的称呼甚是不客气，农凡心中一惊，难道是师父惹祸了不成？

“什么事，你们还敢说什么事，哼，原来他是你师父，那更好，带走！”前面那人说着，与另外几人走上前就架起农凡。

农凡大叫：“等等，先让我穿好衣服。”

一个架着他的人闻言顺手拿起了他的衣裤，也不等他穿上，架着他边走边为他套上衣服。

等来到客栈大厅，农凡首先就看到许秋原坐在中央，正悠闲地喝着茶，在他的四周则围满了村民，这些村民对着许秋原叫吼怒骂，却无半个人敢近前半步。仔细一看，许秋原身旁的四周地上摆着几张符，就是这几张符让村民不敢近前。

“老头儿，你再不从实招来，我们就让你这个徒弟上西天。”那几个人把农凡架到符圈外，不知何时拿来一把菜刀，架在农凡的脖子上威胁着许秋原。

“师，师父，您是不是……哪里惹到……他们了？要是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就快道歉吧。”农凡脖子被菜刀这么一架，他的腿差点没软下去。

“笑话，我们昨夜才刚到这里，我哪有工夫去惹他们。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你们是普通村民我就不敢动手，快把他放了。”许秋原说着，从怀里拿出几张符，就要动手。

村民一看许秋原来真的，亦是害怕。这老道很是邪乎，刚开始把他从房里架出来他还一脸疑惑，等来到大厅后，大伙儿还没和他讲几句话，他就暴跳如雷，硬是把架着他的几个人给打趴下了。大伙儿一看动手了，想冲上去来个群殴，却不想这老道不慌不忙地扔出几张符圈了个圈，这个符圈大家无论如何就是跨不过去，现在老道又要使出邪术，村民自是犹豫不敢上前。

就在许秋原扬起手时，客栈外传来一个声音：“许道长切莫动手。”

许秋原闻言，把手放了下来，等那人一进来，许秋原冷笑一声：“原来是姜村长，不知本村的村民到底跟我草仙道人有何过节？看我老道好欺负是吧？”

姜村长笑道：“许道长言重了，这是误会，误会而已。”说着向架着农凡的那几人说道，“还不把道长的徒弟放了。”

那几人一听，急道：“村长，就是他们来了才……”

“好了，这不是他们做的，你们是有眼不识泰山啊，眼前这位道长是谁你们知道吗？他就是天官门的掌门——草仙道人。”

许秋原的名气更多在权富人家之中流传，所以姜村长说得虽慷慨激昂，村民们却不以为意。

“好了，快把人放了。我可以保证不是他们做的。”看到那几人还不愿意放人，姜村长气恼道。

几人相视几眼，把农凡放下来，姜村长向来说一不二，惹急了他可没好处。

见村民放人了，许秋原也懒得再跟他们纠缠，他手一挥，将地上灵符扫去。

姜村长搬了张椅子和许秋原坐在一块，微笑着说：“还望许先生海涵，这事也来得巧，刚好让你们给撞上了，所以村民才会误会你们。”

许秋原招呼农凡坐下，并不理姜村长。村民看着恼火，心想这老道也太目中无人了。不过姜村长却是不以为意，看许秋原不理他，他给许秋原倒了杯茶说道：“许道长可想知道村民为何如此愤怒？”

听姜村长这般低声下气的，许秋原就知道村长有事求他，不过他的气还未消。有心气气村民，所以依然不理姜村长。

直到那把菜刀移开农凡，农凡才止住哆嗦的脚，一听这是场误会，他很是好奇：“不知村民为何迁怒我们？还请村长说来听听。”

见农凡说话不合时宜，许秋原冷哼一声，把农凡吓得头往回缩了两分。姜村长抓住这个机会，说道：“村里从早晨开始就出现有人呕吐不止，并且有人脸色变青，四肢抽搐不停。”

“哦，那就是发羊痫风了，这也能算到我们头上啊？”许秋原又是一声冷哼，插嘴道。

“要是一两个人也不会惹村民发怒，问题是有一百多人都出现这种情况，几乎每家都有那么一人。而且村子里的好几个大夫都看不出什么毛病来，所以大伙儿才以为这是中邪，而许道长又是昨夜才到此地，所以……”

“所以就以为是我们干的。”许秋原说着，扫视一下村民，眼神充满轻蔑。

“许道长，这不是个误会嘛，大伙儿也是因亲人病倒了才会方寸大乱。您看能不能帮帮忙？”许秋原虽是个赶尸人，不过驱邪降妖这一手也是赫赫有名，能让他帮忙的话，那问题就可以解决了。

“可以，五十个银元。”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老头儿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包括农凡，也在心中暗骂道：五十个银元，抢劫啊。五十个银元都能换五十担大米了。这也太黑了！

“怎么？嫌贵？那算了。”许秋原不理吃惊的众人，淡淡说道。

“啊……五十个确实……”姜村长被许秋原的话惊醒，不过这五十个银元的确让他无能为力。

“每家凑一点不就行了，一百多人哪，不算多。”见姜村长和村民一脸为难，许秋原笑道。

就在姜村长还想讨价还价时，人群中突然传来嘈杂声，接着有人喊：“又有人中邪了。”

许秋原闻言忙起身上前观看，倒下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只见这女子脸色发青，两眼翻白，口中不断溢出墨绿色唾沫，四肢僵硬颤抖不停。许秋原眉头一皱，说道：“这是中了腐毒。”

第十六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一）

农凡凑过来问道：“师父，什么是腐毒？”

姜村长也是好奇，他也从未听过腐毒这种东西。

许秋原并不解释，他将女子翻过来，接着扶起她的头部，让女子上半身离地，下半身则贴在地上。许秋原看了看四周围观的村民，说道：“过来两个人，就这般扶住她别动。”

人群中立刻出来两个人，扶住女子，一动不动。

许秋原放开手，对农凡说道：“小凡，去房里拿来毛笔、黄纸和朱砂。”农凡点头照办，接着许秋原又道，“姜村长，你叫人去拿一些竹子和空心麦穗，要多些。另外叫人马上去把中毒者带来，还有，去熬足够这些人吃的糯米粥来。”

村民们见许秋原说得似模似样，答应一声后，急忙分头行事。等农凡把东西拿来后，许秋原先写了张敕令神火符，把符贴在女子后腰上，接着用朱砂笔在女子额头点了一点朱砂印。

“你们抓好了，别让她挣脱。”农凡站在女子背后，嘱咐两个扶着的人。

看到二人点头，许秋原在女子背后连点几下，接着运掌慢推，众人看得十分清楚，女子的脸开始由青转红，特别是那点朱砂印，更是红得鲜艳欲滴、红得诡异。慢慢地，两个抓着女子的人渐感女子开始挣扎起来，并且力气越来越大。

农凡站在许秋原侧面，看得是目瞪口呆。他不知其他人是否也看到了，此时许秋原的手正发出金红光晕，而那张敕令神火符亦是发出金红色的光芒，随着许秋原手中光芒的增亮而增亮。

女子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大，正当抓着的两人以为就要抓不住时，“扑哧”一声，女子突然吐出一团墨绿色黏稠的液体，随即一股奇臭难闻的味道弥漫了整个客栈大厅。大伙儿一闻，男的捂鼻皱眉，女的则转身干呕不敢再看。

这时前去取竹子和麦穗的村民回来了，一进客栈就皱眉打喷嚏。许秋原说道：“把竹子点燃，用空心麦穗让她一人闻，等她醒过来再让她喝碗糯米粥就可以回去了，几天内最好不要近水。”

众人一一照办，不久，女子终于悠悠醒转过来，脸色虽有些惨白，但人已恢复正常。大伙看到许秋原真把人治好了，便纷纷跪求许秋原为自己的亲人治病。只是这些人各说各的，场面一时间是混乱不堪。

“好了，贫道已经说过，把病者都带到这里来，只有你们凑出五十个银元，贫道都给治。”听得心烦意乱的许秋原拍桌喊道。

村民一听，纷纷点头，这家出一个，那家出两个，很快就把钱数凑够。这其中，姜村长出了十个银元，他是村长，吃公家饭当然要出最多。

许秋原一个接一个地治，一直忙到日落时分，一百多人总算治完了。

待村民一走，许秋原一阵晃悠，险些站立不稳。农凡见状忙扶住许秋原，担忧道：“师父，你没事吧？”

许秋原脸色忽白忽红，声音有气无力：“没事，只是耗力过度罢了。”

姜村长也过来问候：“许道长，你忙了一天都没吃饭，待会儿在这里设桌酒席，你先歇息，好了就叫人去叫你。”

许秋原一听摆摆手，说道：“酒席我就不吃了，待会儿我弟子替我出席就行，他会告诉你一些事宜。你也辛苦了一天，不用陪贫道了。”说完，他在农凡的搀扶下回到客房里。

一进房，许秋原就说道：“小凡，你待会儿告诉村长，让村民这几天别乱吃东西。喝水时也要试试是否有毒。还有，让他查查村民这几天都吃了些什么东西。”

“师父，您的意思是？”

“我怀疑这里有高人，而且可能是个茅山道士。”许秋原躺在床上，声音显得很是疲惫。

“师父意思是说那腐毒是那茅山道士干的？”茅山道士向来守正除邪，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很难相信茅山道士会做这种事。

“为师也不能肯定，不过腐毒是茅山道士用来驱尸的手段，其他赶尸人根本不知这种东西是怎么来的。”

听许秋原话中的意思，似乎他知道腐毒是什么，农凡好奇地问道：“师父，腐毒到底是什么？”

“在猫子林你还记得为师说过丛翁这个传奇高人吧？他就是茅山道士。”许秋原并不直接解释，反而问起农凡。

农凡点点头，那小棺材里的东西早让他记住这个奇人了。想不到他就是个茅山道士。

“为师曾听他说，腐毒是用尸虫的血液和尸体腐肉养出来的一种蚯蚓制成的，蚯蚓属土，具有轻易结合地魂的特质，当把蚯蚓养得形如凉瓜时，蚯蚓的身体就会像牛肉一样，坚韧而有弹劲。听说这种蚯蚓的肉极其鲜美。把肉制成粉末喂尸体，就能驱尸防腐。不过人吃了就会像那些村民那样，若不及时救治，一定都活不过今天。”

以尸虫血腐肉喂蚯蚓，这些人为了能随意驱尸，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农凡想着全身一抖，这么恶心的东西村民怎么会去吃呢？难怪许秋原吩咐叫他们不可乱吃东西。

“师父，看你身子十分虚弱，是否跟你可以发出金红光芒有关？”想到几次看见许秋原竟可以发光，农凡顺便问将出来。

“什么？你说什么？”许秋原听到农凡的话，原是虚弱的样子一扫而尽，“嗖”的一声坐立起来，抓住农凡的肩膀紧张地问道，“你说什么？你能看到吗？”

农凡被许秋原吓了一跳，刚才他还一副半死不活之样，现下又一脸激动。

“弟……弟子在猫子林时就见过师父几次手指发出光芒，莫不是谁都可以看到吗？”被许秋原抓得肩膀生疼，农凡欲挣脱却丝毫动弹不得。

许秋原听到农凡的话，突然哈哈大笑：“奇才，奇才啊。好，好啊。”

也不知许秋原高兴什么的农凡露出不解之色，心想：我是奇才？笑话了。

“短短一年你就能看到灵阳气，天官门有传人了。哈哈。”看着许秋原乐不可支的样子，农凡心中大奇，问道：“师父，灵阳气是什么东西？”

“那非是东西，是我天官门的独特内功。当天门功练到一定程度时，就可自然看到。”看农凡一副迷惑不解的样子，许秋原解释道，“为师花了三年才可看到灵阳气，这在历代天官门人中已是数一数二的，不想一年时间你就可看到灵阳气，奇才啊。”

许秋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第七个弟子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若是农凡能学会他的所有本事，天官门定可发扬光大。

“既然同是内功，那灵阳气再特别不也和其他内功一样性质？”许秋原如此夸大灵阳气让农凡很是不解，因为世上不管内功如何，皆练自于丹田。

“这你可想错了，天官门之所以独树一帜，就是因为内功不是练之于丹田真气，而是以每个人都有的三灵灯来作内功。”

农凡听着就是一愣，三灵灯在一年前他去乱葬岗练胆时就听许秋原说过，人的身上皆有三把火，一把命数火，位于首额，主命数。一把护命火，位于左肩，主运数。一把阳气火，位于右肩，主人气。这三把火道家就称之为三灵灯，三灯平时盛亮不暗，人在夜间走，就仗着这三把火驱鬼避邪。不过这样的东西能修炼吗？农凡只觉得难以置信。

许秋原看农凡一脸不信，笑道：“现在你的确很难接受，不过以后你学会了，自知其中奥秘，等为你父亲报了仇，师父再教你。”

看许秋原说得不是很清楚，农凡还想再问，这时房门外响起敲门声。打开门一看，原来是姜村长。

姜村长一进房就乐呵呵对许秋原说：“许道长，酒席已准备好了，要是你身体好些，不如一起入席吧。”

许秋原摇摇头，躺下说道：“姜村长的好意贫道心领了，只是贫道现下疲累得很，就让我弟子替我去吧，他会告诉你接下来怎么做的。”接着不再理姜村长，闭上了眼睛。

酒席上，农凡除了告诉村民不要乱吃东西外，还嘱咐姜村长，让他查查那一百多人最近都吃了什么同样的东西。

查了整整一天，结果出来了，那些人前两天都在街上喝了一碗豆腐花。问他们那卖豆腐花的是何人，所有人想了半天都说不认识。

姜村长急忙把这事告诉许秋原，陌生人在村里卖这种邪门东西，分明就是有什么企图。

许秋原休息一夜后，精神好了很多。对于这事，他想了想问道：“村子附近是否有其他道士？”

姜村长沉思片刻，说：“帽子山上好像有一个，不过传闻那道士常跟山贼混在一起，神秘兮兮的。许道长认为这事跟他有关？”

想不到那茅山道士竟和山贼勾结在一起，这大大出乎师徒二人的意料。农凡突然想起，当年父亲与那伙山贼拼斗时，的确有一个奇怪的人用符伤了父亲。之后父亲只身一人去找山贼报仇被害于高野林，以父亲的本事，多半还是栽在那个奇怪的人手上。

“姜村长，那道士可是脸上有三道刀疤？”农凡急切地问道。

许秋原看到农凡神色急迫，心中一悟，他也想起农凡曾告诉他说农志刚是被一个奇怪的人伤到的。而那个人，脸上就有三道刀疤痕。

“嗯……好像是有，那道士曾来过本村为人驱邪抓鬼，听说样子长得凶狠剽悍，道长怀疑是此人所为？”

师徒二人听着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虽不知那茅山道士是怎么跟山贼混在一起的，不过瞧他下毒毒倒上百人，手段狠毒，这样的人跟山贼混在一起也不奇怪。农志刚的死很可能跟他有关系。

“现在不好说，姜村长要叫村民多加留意村子里有什么可疑人物，还有，这里有些符，拿去分给村民，叫他们吃东西时把灵符对着验一下，若是灵符突然燃烧起来，东西千万不能吃。”许秋原说着，示意农凡把灵符交给姜村长。

姜村长刚走不久，许秋原立刻拍桌怒喝：“身为修道之人竟和旁门左道为伍，不说农志刚兄弟是不是你害的，单是放毒这点就可诛之。贫道不灭你这妖道就反过来写字号。”

农凡看许秋原盛怒不已，问道：“师父，你说这茅山道士为何要下毒害村民？”

“为何？我看他想来个先害后救，腐毒除了茅山道人，天下没几个会解。到时无论他索要多少钱财，你说村民会不给吗？”许秋原自己也忘了，他对村民也是狮子大开口。

“那咱们怎么做？有了这样的人坐镇，他们人多势众还有枪杆子，我们斗不过他们的。”农凡一直不敢报仇的原因除了害怕外，还有就是不想白白送死，现在知道对方有高手坐镇，他更是不安。

“你怕什么？未战先怯是兵家大忌，我告诉你，倘若报不了仇，也要跟他们来个同归于尽。”许秋原说得咬牙切齿，农凡看得是胆战心惊。虽感动许秋原对自己父亲的情义，不过他也太执著于仇恨了。

帽子山上一座寨子里，一伙山贼正聚在一起喝酒赌钱，这些山贼平日里除了劫道抢财，每隔一段时间还会下山抢掠一番。明天，就是下山抢掠的日子了。

下山抢掠是收获最多的活儿，这也就难怪这些山贼兴致高涨了。

正当山贼们划拳喝酒正起劲时，外面走进两个人来。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长得五粗高大，一脸胡楂儿，不怒自威。后面跟着一个消瘦的高个道士，身段看似瘦弱单薄，脸上却显彪悍凶横，这个人，就是许秋原师徒所议论的茅山道士——丘野。

丘野边走边说：“当家的，贫道下的腐毒被人解了，照贫道看村子里必有高人在，明天不宜进村抢掠啊。”

山贼当家的一听，说道：“丘道长，你也瞧到了，弟兄们已经好些日子没开张了，大伙儿总不能饿着肚子吧？”

山贼头目叫董山胡，他领下的旗号自称山月帮，在这一带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一带的人都被他们给折腾得鸡犬不宁。人们也不是没反抗过，不过这董山胡很有一套，不但将一支前来讨伐的千人民兵打得丢盔弃甲，还杀伤了民兵数百人，而他的整个寨子，也就百十来号的人马而已。

“话不能这么说，那高人既能破我茅山的腐毒，那他多半也是个茅山道士，要是惹火了他，恐怕事情就不妙。”

“怕什么，不就是个道士嘛，能挡得了老子枪杆子里的花生米（子弹）吗？我看你根本就是怕自己的身份败露，怕被茅山的道界追杀。”茅山的道门亦是很多，不过这些道门都比较团结，所以他们组成一个联盟，专门处理犯事的茅山道士。董山胡对这事有所听闻，自是对丘野多加嘲讽。

丘野听着也是一怒，冷笑道：“枪杆子虽厉害，但道士狠起来也可杀人于无形，贫道对当家的说劝也是一番好意，当家的不信贫道的话，到时可别后悔。”

听到丘野的话，董山胡也心生犹豫，他很清楚眼前这人的本事，能让他忌讳的多半是狠角色，想了想，他大喝一声：“弟兄们，都给我听着，明天去子牙村捞油水的由五十人改为二十人，其他人过几天再说。”

第十七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二）

怒杀

山贼们一听当家的突然临阵变卦，纷纷叫嚷：“大哥，好端端的改什么？去二十个人能抢个屁啊。”

“对啊，应该去个百十来号人，把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抢过来。”

“没错，去二十个人太少了。”

董山胡被手下吵得心烦意乱，他一拍桌子吼道：“都给老子闭嘴，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吼着，他把腰间的手枪拔出来，指着众人挑了挑。

山贼看头目发火了，不敢再叫嚷。他们很清楚头目的为人，他决定的事，那是很难更改的。

“好了，明天就由大牛你那队人马去，其他的都待在山上，等他们回来再说。”看手下们安静下来，董山胡这才收起手枪，指着一个长得尖嘴猴腮、身段矮小瘦弱的人说道。

“哈哈，大哥你放心，明天一定给你找几个好看的娘们儿来当暖被的。”这人身高还不到一米五，说起话来眼睛贼溜溜的，似是机灵之人。

董山胡摇摇头，说道：“大牛，明儿不是让你去抢掠，而是让你去探探情况，大哥知道你为人机灵，听说村子来了个厉害角色，你和兄弟们可不能乱来，听到没有？”

“是是，大哥的吩咐小的自当谨记。”大牛表面对董山胡唯命是从，内心却想：大哥也太小心了，什么高人？那还不是一枪就能崩掉，等我把村子里的好东西抢回来，大哥就没话可说了。

早晨，农凡正在梦乡中，看他不时地露出傻笑，也不知在做什么梦。

突然，窗外传来敲锣惊喊声：“山贼来了！山贼来了！”

接着传来许多人的惊喊声和小孩子的哭叫声。农凡皱了皱眉，咂咂嘴：“大清早吵个屁啊。”接着翻一下身，继续酣睡。

“妈呀，好痛！哪个王八……”酣睡的农凡突觉屁股传来一股难忍的痛楚，惨叫醒来。

“啊……师……师父！”刚想骂人的农凡睁眼一看，差点没吓得又睡过去。站在他眼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许秋原。只见许秋原手里拿着一把木剑，正一脸严肃地盯着自己看。

农凡吓得冷汗直冒：“我我我……弟子弟子……不是骂师父……弟子……”

“闭嘴，快穿好衣服，村子来了些山贼，跟师父来。”许秋原不等农凡说完，把农凡的衣服扔给他就走了出去。

农凡一听山贼来犯，慌忙把衣服穿上，跟着许秋原出了房间。

“师父，咱们要做什么？”

许秋原闻言一回头，冷冷地盯着农凡，说道：“那些山贼是帽子山的那伙山贼，这些人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他们不来我还想去找他们呢。”

“啊，师父，我们斗不过他们那么多人啊。”

“这次他们只是来了二十个人，咱们可以应付。”

“那……那我们怎么做？”

“待会儿我会布一个五行黑罡阵，你先缠住他们，待会儿四周会黑到不见五指，你就趴在地上，为师自会把你救出来。”

“什么？要我一个人去缠住他们？他们那么多人，弟子办不到的。”不说要农凡一人打二十个敌人，就是只有一个敌人，他也未必有那个胆子，许秋原这根本就是有意为难他。

“你闭嘴，你有多少分量师父还不知道吗？你虽打不过他们，但他们也未必能打过你。好了，快走。”许秋原话音一落，急忙从客栈后门走出，闪身躲进小巷里。而农凡心中虽一百个不愿意，这时却也由不得他退缩，只好硬着头皮跟上了许秋原。

街道上，几个山贼正围着一个年轻女子调戏耍弄，旁边还有几个正在抢砸商铺，而街道一旁，则躺着几具村民的尸体，其中，还有一个是小孩子的尸体。被抢的村民有的痛哭，有的怒目而视，有的求饶，有的一脸麻木。村民的人数虽是山贼的十几倍，却无一人敢反抗。

农凡偷眼一瞧，正好看到站在路中央的大牛。

“啊……是……是他！”

许秋原正观察情况，突闻身后的农凡声音有些颤抖，回头问道：“他？你说哪个？你认识？”

“嗯……中间那个矮个的，叫大牛，就是……那个人……杀了我母亲。那人很厉害，师父，咱们快逃吧。”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可农凡不但没眼红，反而有些畏怯。

许秋原瞧着农凡的样子，这气就不打一处来，他突然伸手揪住农凡的衣领，低声怒喝：“你这窝囊废，我告诉你，今天不为你母亲报仇我就把你逐出师门。”话音刚落，许秋原也不等农凡有所反应，手上一运劲，把农凡给扔了出去。

农凡突然被许秋原扔了出去，吓得他连连惨叫：“不要，师父，不要啊。”待他重重跌落在地，农凡傻眼了，只见山贼们已经停下所有动作，全部朝他这边看来。

大牛是这伙山贼的头目，他正跟手下们玩得不亦乐乎时，忽听有人从小巷里叫喊着飞出来，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待一看，出来的是个年轻人，他眉头一皱，觉得眼前这人甚是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

山贼们不等农凡站起来，已经将他团团围住。大牛走上前喝道：“小子，你是谁？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敢打扰你山爷发财。”

“我我我……我只是路过，没……没什么意思，你们……继续，不用理会我。”农凡现在算是欲哭无泪了，他心里就差没把许秋原的祖宗给骂了。就这么把他扔出来，这简直是让他送死啊。

听到农凡的话，大牛更是觉得眼前这毛头小子眼熟。他喝道：“臭小子，大爷我看你觉得倒挺眼熟的，是不是在哪儿见过啊？”

“怎怎……怎么会呢？我……我从来没见过你牛爷爷。”

许秋原在巷子里听到农凡都把人家叫爷爷了，不由得怒上加怒，心里暗骂：这臭小子到底还有没有一点尊严啊？还未打就怕成这副模样，记得他小时候并非是个胆小懦弱之人啊。怎么现在成了这副德行？

“哈哈哈，老子想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农志刚的儿子，想不到你这胆小鬼还活着，今天还敢送上门来，看来你是忘了当年的折磨了。兄弟们，把他架起来，今天就让你们看看孙子是如何伺候我牛爷爷的。”农凡这叫祸从口出，他是不打自招，他不叫牛爷爷或许大牛还未必想得起来，一叫，大牛就想起来了。

许秋原一听心中一顿，听那大牛的意思，农凡当年似乎曾被他折磨过，难道他会这么胆小怕事就是被这些人折磨出来的？之前他为何没告诉自己？

“不，不要，牛爷爷你就放了我吧，当年你不是说放过我吗？你不能言而无信。”农凡听到大牛又要折磨他，吓得脸色大变。

“啪”，大牛走上前给农凡一个耳光，喝道：“蠢货，谁跟你言而有信，兄弟们，架起来，把他裤子脱了。”农凡站起来比大牛高出一个头还不止，被他这么侮辱却连个屁也不敢放。

许秋原在小巷子里看得直晃脑袋，心想：这小子为何这般懦弱？亏我如此看重他，唉，看情况我若是再不出手，这小子就要当着这么多村民的面被脱掉裤子了。

想到这儿，许秋原急忙从怀中拿出二十五张黄符，接着将黄符在地上摆了个大圆圈，念起口诀：“天地乾坤，五行神灵，金木水火土，急急如律令。”他一边念着口诀，一边踏出九星连环步，待他运指成剑，喝喊一声，“起。”

地上的符圈便闪出一阵金红光芒，直射天空。

街道上，农凡已被山贼们脱下了大半裤子，山贼们对他肆意嘲笑讥讽，他虽挣扎不停，却不敢动手。正当他的裤子即将被扒下时，四周突然黑了下来，这种黑，不是夜幕降临那般黑，而是黑得不留一丝光亮，黑得没有任何一丝征兆。农凡瞧着心中一顿，明白是许秋原出手了，他慌忙挣开架着他的两人，跟着趴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不久，在他的四周，山贼们的叫声四起。

“怎么回事？天怎么黑了。”

“谁捅老子屁股了？”

“谁打老子？”

“谁踩我的脚，前面是谁啊，滚开。”

山贼在黑暗中乱成一团，而村民们却是一脸茫然，他们无法明白，这些山贼是傻了还是中邪了，二十人就这么待在街道上，他们似乎被困在一个空间里不能出来，还在里面撞来碰去。

许秋原见阵法成功把山贼们困住了，脸上露出一笑，拍拍手走出巷子。看村民们一脸疑惑不解，说道：“这些贼人已被贫道的阵法困住，没事了。”

村民们虽不知许秋原如何办到的，不过眼前的一幕却证明了这是事实。看那些山贼还在符阵里晕头转向，胆大的已经抄出长矛大刀，就要冲上去把山贼们砍成肉酱。许秋原见状，急忙大喝一声：“等一等。”说着，他不理村民对他投出的哀怨眼色，在山贼四处乱窜的四周地上用石头画了一个圆圈，尔后，他指着地上的圆圈，对村民们说道：“你们不要踏进这个符圈里。还有，不要误伤我的弟子。”

说完，许秋原负手走到一旁。

许秋原一走开，长期被山贼欺压的村民再也忍耐不住了，站在符圈外对着山贼又砍又刺。霎时，圆圈之内的山贼哭爹喊娘地惨叫起来，到处是残肢乱飞，鲜血乱溅。这些人至死都不明白，自己是被谁砍死的。

五行黑罡阵其实是用来对付妖邪的，这个符阵只是个幻阵，对人对妖都是一样。五行相合，正者光芒四射，反者黑不见五指。许秋原在小巷里只需把符阵的光芒照到山贼身上，山贼便会中招受迷惑。

许秋原虽是赶尸人，亦算是修道之人，不过他从不忌讳杀生，按他的意思，错可饶，恶必灭。对于村民们在他面前杀生，他并不觉有何不妥。

这些村民平时看着老实、懦弱，不过一旦把内心的压抑释放出来，他们就如同恶鬼临世般，戾气冲天！

许秋原见村民们对着已被杀死的山贼的尸体又刺又砍，看着符圈里残肢乱飞，鲜血把地上染成一片鲜红，村民却无动于衷。他也是惊愕不已。直到姜村长走出来叫停，村民们才停止了疯狂的行为。

待村民们一冷静下来，所有人的脸色皆是变了三变，有的干呕不停，有的放声大哭，更多的是一脸茫然。这个血腥的场面，恐怕将会成为他们一生中的噩梦。

许秋原收起符阵，对姜村长说道：“符阵我已收起来了，叫几个人把这些肉块火化了吧。”

姜村长叹了口气，对许秋原说道：“许道长，现在大伙儿把这群山贼给杀了，日后山贼的同伙必来报复，道长神通广大，请你救救我们吧。”说着，就跪了下来。

许秋原扶起姜村长，说：“姜村长放心吧，贫道和这伙山贼还有未解的仇恨，就算他们不来，贫道也会去找他们的。”

姜村长闻言大喜，倘若许秋原肯出手，那村子就有救了。想了想，他说道：“现在村民们把这些山贼杀了，他们的头领可能还要过几天才知道，道长可有应对之法？”

许秋原稍稍想了想，刚想回话，就听有人惊喊：“天啊，有山贼还活着！”

许秋原闻言一怔，回头一瞧，只见在血肉堆里，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缓缓站了起来。许秋原眼光和这人眼光一接触，不由得浑身一颤，这男子的眼色不带一丝感情，冷得直透人心，冷得让人不寒而栗，男子紧绷着脸，盯着许秋原一眼不眨。

许秋原做梦都没想到，这个浑身是血，让他毛骨悚然的人竟会是农凡。

“他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种眼神？”许秋原心中震撼不已。

“啊，是道长的弟子，大家不用慌，没事。”一看站起来的人是农凡，姜村长心中一松。

“嘿嘿，没事？我看未必。”正当村民松懈下来，一个声音突然从农凡身后响起。众人一瞧，立刻吓得目瞪口呆。原来说话的是那个最矮的山贼——大牛。

要说这个大牛是怎么活下来的，只得说这人太过机灵狡猾了。从四周突然变暗起，他就知道情况不妙，一瞅四周黑不见五指，他心里就想：不说会不会被村民给宰了，单是自己这些兄弟发作起来，自己就是怎么死的也不知道啊。想到这儿，他灵机一动，硬是扛着被人踩了上百脚，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后来，等许秋原收起符阵，他就看清四周的一切。虽被四周的血腥场面吓了一跳，不过他之前闻到血腥味时就估计到会出现这种场面，这对于他这种刀口上舔血的人来说再家常不过，因此他还是沉住了气。待农凡突然站了起来，他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人活着，刚巧，农凡刚好站在他身前，听到姜村长叫出眼前这人的身份时，他眼珠子一转，抓住时机，急忙站起身来把刀架在农凡脖子上，对四周村民吼道：“谁都不许动，谁动我就宰了这个家伙。”

大牛竟然还活着，这实在出乎众人意料，一些胆大冷静的人立觉事情不妙，要是被这人逃回去，那山贼们一定会把子牙村踏平。

许秋原原本亦是十分担心农凡的情况，不过农凡接下来所做的，却让他大吃一惊！

第十八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三）

走火入魔

所有人都想不到，被刀子架着脖子的农凡突然发作，抓住大牛拿刀的手后，他身子一低，顺势反扳大牛的手，绕到他的背后。大牛的手被扣在背后，正想挣扎开来，手上的刀却被农凡一把夺去，未等他反应过来，手臂上已传来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接着，他鼻涕、泪水一起涌出，随即惨嚎起来。

众人都被吓呆了，只见农凡一脸如鬼魅般的笑意毕露，他把大牛按倒在地，拽起大牛的另一条手臂，诡异地笑了几声后，一刀斩了下去。

村民这下子可算是领教到什么叫残忍了，能把人的手臂砍下来却一脸兴奋的，恐怕除了眼前这人就再无第二个了。

“浑蛋，住手。”看到农凡按住大牛的大腿举刀欲砍，许秋原总算回过神来。

听到许秋原的怒喝，农凡握着刀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他抬起头，看了许秋原一眼，露出诡异一笑后，就砍了下去。接着，他又按住大牛的另一条大腿，再次抬起头冲着许秋原一笑，就要砍下。

许秋原这一下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从农凡的神情中看得十分清楚，农凡这分明是走火入魔。若再不制止他，后果将不堪设想。就在许秋原掏出符纸准备出手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要，快住手。”

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声音发出者似是刻意掩饰，听不出是男是女，许秋原觉得好像在哪儿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虽来得莫名其妙，许秋原在人群中搜索一番，也未发现是谁发出的，不待他继续查看，出人意料的情况发生了。

农凡听到声音后，刀子竟然在离大牛腿部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茫然地抬起头，四下观望，似乎在寻找声音的来源之处。许秋原见状，不再犹豫，急忙射出一张符纸，符纸丝毫不差地贴中农凡的额头，许秋原立刻用脚画两仪太极圈，喝道：“驱邪。”

只见符纸闪出一阵白色的光芒，农凡犹如遭受电击，颤抖几下就栽倒过去了。

制伏农凡后，许秋原急忙上前把他抱起，看着农凡满是血迹却一副安详的脸，许秋原的内心很不是滋味。自己以为对这孩子很了解，却没想到这孩子还有许多自己不了解的地方。看他平时傻乎乎的又很胆小，却不想发起狂来这般恐怖。

“许道长，令高徒还好吧？”姜村长走过来问道。

“没事，晕过去而已，你叫人收拾收拾这里吧。还有，吩咐村民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等这孩子一醒我们就去找山贼算总账。”说着，他不再理会姜村长，抱着农凡回到客栈。

农凡一直昏迷到隔天中午才醒转过来，一睁眼就看到许秋原坐在他床边。许秋原一见农凡醒来，问道：“身体觉得怎样？”

“呃，还好，师父，我怎么睡在这儿？山贼呢？”

“你不记得了？”见农凡一脸茫然，许秋原有些困惑道。

“弟子只记得趴在地上，接着，嗯，接着……”

“好了，不记得就算了，山贼已经被灭掉了，你好好休息。明晚我们启程去帽子山找他们报仇。”见农凡想得眉毛都快连在一起了，许秋原也只好暂时放下心中的疑惑，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啊，明晚就要去啊，不去行不行？”

“你说呢？”许秋原声色俱厉道。

“去，去，自然去。”看到许秋原的神情，农凡立刻回道。

帽子山的山寨里，董山胡正对着几个手下咆哮不停：“都两天了，大牛那家伙到底跑哪儿去了？叫你们去村子里查看，你们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一群没用的废物。”

山贼们顶着头目的咆哮，心里嘀咕：我怎么知道他去哪儿了？村子里没有一点他们的消息又不是我们的错。

丘野见董山胡越说火气越大，生怕他把眼前这几人给崩了，急忙说道：“当家的，依贫道看，大牛那些人怕是中了埋伏，恐怕已是全军覆没。”

“什么？谁敢动老子的人？”听到丘野的话，董山胡更是火大。

“只怕是那个解我腐毒的高人。”

“他？不可能，这次我还特意给了他们三支手枪，就算不能打死那个道士，保命是不成问题的。”

“哼，有枪杆子又怎样，别说贫道没提醒当家的，厉害一点的道士都不会怕什么枪杆子。”丘野虽与董山胡狼狈为奸，但也不喜欢他小看道士。

“那我们怎么办？这个仇老子非报不可。”董山胡向来有仇必报，这次自然不会例外。

丘野沉思片刻，说道：“眼前还是先忍忍，让弟兄们去查查到底村子里来了个什么道士，贫道可以保证，只要不是茅山的道士，贫道就能把他干掉。”

董山胡心里暗说：说来说去你还是怕被茅山的人发现，老子明儿就带大队人马去会会那个道士，老子就不信道士有这么神。正在这时，一个山贼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声音颤抖地叫道：“当家的，不好了，弟兄们……突然都病倒了！”

“什么？带我去看看。”董山胡和丘野急忙站起来，跟着手下走了出去。他们会这么紧张，是因为这些动刀动枪的手下极少生病，一下子都病倒了，这说明有人搞鬼。

等来到山贼们的栖息处，丘野只看一眼就惊呼道：“他们是中了腐毒。”

董山胡听着就是一愣，揪住丘野的衣领喝道：“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丘野虽不知其中原因，却对董山胡的无礼很是恼怒：“当家的，贫道虽是贪财奸恶之人。却也不会作出毒害自家兄弟的勾当。再说天下晓知腐毒之人岂止贫道一人。这分明是外人所为，当家的请细想想。”

董山胡想了想，放开丘野的衣领后，道：“是我一时糊涂，看来对头就在附近，丘兄弟还是快把弟兄们救活吧，这时候要是对方来犯，恐怕我们招架不住啊。”

看着躺在床上的近百个山贼，丘野苦笑道：“即使是我，不用两天的工夫也救不过来啊。”

“那怎么办？如果这时候敌人找上门来……到底是谁做的？”就在董山胡即将发飙之际，又一个幸免于难的山贼跑进来禀报：“当家的，不好了，外面闯进来几十个村民和一个奇怪的老头儿，弟兄们招架不住了。”

正在气头上的董山胡一听，不禁暴怒：“老子还没找你算账，你反倒找上门来了，好，所有能动的都给老子出去干掉他们。”

说着，他率先冲了出去。

丘野虽怕对头是茅山道人，不过见对方如此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亦是盛怒不已：“别以为我丘野好欺负。”说着，他也疾步跟了出去。

山寨土场上，五十几个村民手持火把正高声呼喊，他们都是村子里的年轻人，白天听到村长说许秋原要上山找山贼算账，他们便自告奋勇地报名请战。

站在人群前面的是农凡和许秋原师徒俩，农凡看了下四周，有这么多人在，他倒不是很害怕。相反，他还很兴奋，带着这么多人，他自觉很是威风。

“师父，怎么除了几个看守寨门的毛贼外，到现在还未见半个山贼出来？”

“除了头目和少数几个看守的山贼外，其他人不会出来了，他们都中了腐毒，昨夜里我潜入这里，在他们饭菜里下了腐毒。”想起昨夜下毒的事，许秋原不禁暗道可惜。从他医治村民的时候他就想到，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等他在山贼的酒菜里下毒时才发现山贼头目并不与山贼们一块吃饭，这也就失去了一网打尽的机会。

“师父，那个茅山道人你昨夜见过了吗？他会不会也中了腐毒？”听到许秋原说其他山贼被毒倒，农凡更是窃喜。自己可以仗势欺人了。

“为师没见过他，他当时应该不在山寨里。不知……”许秋原的话还未说完，一声怒喊响起：“你们这群狗东西竟敢到山爷地盘闹事，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个长得跟人熊差不了多少的大汉手里一手扛着狼牙大棒，一手拿着手枪指着这边吼叫道。

这人嘛，凶是虎怯是狐，被董山胡这么一吼，立刻有一半人腿肚子发软。这其中自然包括农凡。

许秋原冷冷道：“你叫董山胡是吧？”

董山胡看了许秋原一眼，见许秋原虽是长得一副仙风道骨之样，不过身段跟自己比起来就像猴子，他顿时生起轻视之心：“老头儿，你他妈的又是谁？”

许秋原冷哼一声：“董山胡，当年我兄弟农志刚一家可是被你杀害的？”

董山胡听着就是一愣，想了许久，他才想起来：“哦，是有这么回事，你就是他的兄弟啊，老子告诉你，当年那蛮牛就是死在老子的枪口下，今天你他妈的也得死在老子的枪口下。”说完，他对着许秋原就放了一枪。

“叭”的一声巨响，董山胡哈哈大笑，以为许秋原接着就要应声倒下，不过眼前的一幕却让他目瞪口呆了。飞射出去的子弹不但没射中许秋原，反而诡异地停留在许秋原的面前，一动不动。

董山胡惊慌大叫：“不可能，这不可能，人怎可能办到这种事的，老子不信。”吼叫着，又对许秋原连放两枪，只是结果让董山胡彻底失望了。

“住手，你不是他的对手。”董山胡回头一瞧，是丘野赶来了。

“人当然不能凭空停留子弹，不过铁板可以。”丘野看着许秋原，笑道。许秋原仔细打量了一下丘野，发现自己并不认识眼前这人。他笑了笑，凭空撕下一张符，霎时，一块半米宽一米长的铁板在他身前显现出来。而子弹就嵌在铁板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看到许秋原凭空变出铁板，董山胡惊诧道。

“这是隐身符，只要被那种符贴到，什么东西都会隐形。”丘野解释了一下，又说，“看道兄不像茅山道人，不知道兄如何称呼？”

“好说，贫道天官门许秋原。”

“哦，你就是指路天官的草仙道人，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听到许秋原道出字号，丘野心中不由得一喜，只要不是茅山的人，他就不在乎是谁，虽久闻许秋原的大名，不过他不认为许秋原是自己的对手。

“你竟敢用障眼法来糊弄你家山爷，看老子一枪崩了你。”董山胡知道许秋原原是用铁板挡住子弹后，本是忌讳的心又蠢蠢欲动。

不等开枪，丘野伸手按下董山胡的枪，说道：“以草仙道人的本事，就是站着让你打到天亮，他也不见得有事，当家的还是对付其他人吧。”

强弱相斗

听到丘野的话，许秋原心中对他的提防又增一分，能一眼看穿他伎俩的人绝非泛泛之辈。山贼那边，除去丘野和董山胡二人不说，剩下的只有十来个人，这十来个山贼虽是在刀口上打滚过日子，凶悍无比，不过自己这边人数占优，五十多个村民对付他们应是绰绰有余。丘野是自己的对手，那董山胡该由谁去对付？想到这儿，许秋原偷眼瞧了瞧农凡。

这不看还好，一看许秋原的怒火就上来了。此时农凡全身哆哆嗦嗦，脸带惧色，那颗脑袋都差点缩进身体里去，就这副模样，跟个奴才差不了多少。

许秋原越看这火就越大，他指着董山胡怒道：“董山胡，当年你杀我兄弟农志刚一家，如今该是血债血偿的时候了，我告诉你，这是农志刚的儿子，今天是来向你讨命的。”

农凡这会儿正想着待会儿打起来该如何躲到人群后面，不料许秋原突然替他叫阵，吓得他立刻大叫：“不要啊，师父……弟子不是他的对手啊！”

董山胡闻声望去，一眼就认出农凡来，一年后的农凡虽健壮不少，不过依然还是那副窝囊废模样，董山胡一想到当年是如何把农凡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就心中大爽，他笑道：“原来是你这脓包，看来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啊，还敢找上门来寻仇，你这小子是不是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

董山胡的话一出口，原本还在跟许秋原纠缠不休的农凡突然暴跳如雷：“你闭嘴！”

那声音就如同炸雷一般，站在一旁的许秋原也被这一声怒喝所惊诧，不明白农凡为什么对董山胡的话反应这么大？

“哦，怕被别人知道吗？哈哈哈，老子就要捉弄你，眼下这么多人，不如说出来给大家听听怎样？”

“你给我闭嘴，你要是敢说出半个字，我就跟你拼命。”董山胡的要挟，已让农凡愈发地愤怒。

董山胡根本不理会农凡的叫嚣，在他眼里，农凡只不过是个胆小无能的废物。他扯起嗓子就喊：“喂，各位听好，今天老子要在这里给你们讲一个故事，这个故事的主角呢，没错，就是站在你们面前的那个脓包小子，当年他贪生怕死，为了保住狗命，他亲自将……”

“给我闭嘴！”董山胡喊得正起劲，旁边的农凡再也按捺不住，抢过身旁村民手中的大刀，咆哮一声就扑向董山胡。

谁也不曾想到，农凡会突然冲出去。董山胡被吓了一跳，见农凡一刀砍来，他急忙向后一闪，刀子刚好砍在他适才所站的地方。董山胡被吓出了一身冷汗，这一下突如其来的攻击，差点就要了他的命。不等他反应过来，农凡的第二刀又向他劈来。董山胡怎么说也是个刀口舔血过日子的山贼，虽被农凡的凶狠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他忙举起手枪，对着形同猛虎下山的农凡就是一枪。

“啪”的一声响，这边许秋原大惊失色，那边山贼们大声喝彩。许秋原见董山胡举起手枪时已知不妙，无奈与农凡尚有一段距离，他根本来不及救人。这会儿还以为农凡就要倒在血泊之中，却意外地看到地上有一只握着手枪的手，接着，便响起一声如杀猪般的惨叫。

原来是农凡抢在董山胡开枪之前跃上半空，就在那一瞬间，他刚好躲过花生米。半空中，被气昏的农凡毫不犹豫，刀子从空中砍落，硬生生地把董山胡的手给削了下来。

见到董山胡的惨样，村民都拍手称好，而山贼们则怒气冲天，叫骂着就要冲上去和农凡拼命。丘野一见，忙喝道：“住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说着他掏出一张符，扶起董山胡说，“当家的，忍着点，贫道先给你止血。”

说着，丘野把符贴在董山胡手臂断口处，念出口诀，符纸闪出一片火花，董山胡疼得大叫爹娘，泪水、鼻涕一个劲儿地往外涌。不一会儿，一股焦肉般的味道散发开来，众人细看，董山胡的伤口已是一片焦熟，手臂断口虽是焦黑肉熟，血却止住了。

董山胡好半天才喘过气来，比起断手，止血可要疼上几倍，就这么一会儿他已是脸色发白，身上、脸上尽是汗水。他抬起头朝农凡看去，心中哀号道：这脓包怎么变得这么狠？

他不看还好，这一看是怒上加怒，只见农凡此时一脸的茫然，正瞧着手里那把大刀发呆。瞧那意思似乎还不知自己做了什么。

“你竟敢把老子的手给砍掉，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董山胡一生中也会过无数强敌，虽不能每次获胜，却可全身而退。今天在阴沟里翻船，怎能不怒。他推开扶着他的山贼，也不管伤口处的剧痛，单手挥动狼牙棒向农凡砸来。

农凡这会儿还在疑惑，忽听董山胡对他又吼又骂，抬头一看，董山胡就如同地府恶鬼一般，面目狰狞地朝他冲了过来。

“妈呀”一声喊，农凡转身就逃，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许秋原看着农凡被董山胡追得团团转，心里不禁琢磨：“这小子方才见董山胡要揭他的不堪往事就变得凶猛异常，这会儿清醒了却比脓包还脓包，到底当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师父，救命啊！”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农凡眼看自己就要被董山胡逮到，吓得他惊呼求救。

被打断思路的许秋原冷哼一声，说道：“他的一只手已被你斩落，你还怕什么？用天门功跟他打。”

“不行啊，弟子打不过他，救命啊。”

对于农凡的呼救，许秋原根本无动于衷，好几次农凡差点就要被狼牙棒给扫到，他也冷眼以对。农凡越躲越害怕，看情形许秋原是铁了心不肯搭救，自己再不想出办法对付董山胡，那明年的此时将会成为他的忌辰。正想着，农凡觉得背后劲风阵阵，往后一瞧，他不禁脸色大变。原来董山胡的狼牙棒又从后面砸来，只是这一次的速度如同迅雷疾电一般，农凡避无可避，眼看脑袋就要开花，突然许秋原的声音传来：“斗罡降尸。”

斗罡降尸是天门功八大招之一，字诀“伏”。这一招农凡早已练得滚瓜烂熟，形势也由不得他细想，他转过身，在狼牙棒即将砸到他脑门的那一刻先按住狼牙棒右侧，接着以巧劲往右一推，狼牙棒立时擦过他身旁砸在地上。

“咣”的一声巨响，狼牙棒硬生生地砸在地上，董山胡虎口立时被震得一阵酸麻，他内心惊讶不已，眼前这脓包只是一年不见，竟练成一身奇怪功夫。刚才那一击，自己已是出尽全力，纵是武林高人，也要避其锋芒，想不到只是被他这么轻轻一推，就化解了自己竭力的一击。

农凡亦是一脸惊讶，自己虽是听从许秋原的指示出手，但他未曾想到，天门功竟是这般好使。不等许秋原再指示，他趁着董山胡还未举起狼牙棒，急忙使出风中劲草往董山胡的侧肋连抽三脚。董山胡顿感肋骨处传来骨裂声响，疼得他一个站立不稳，跌坐在地。

风中劲草是以“抽”为字诀，对尸邪时用腿功最容易在踢中尸邪后被其抓住。因此风中劲草的攻击方式就是“抽”，击中目标后脚急速回收，就似鞭子一般。

农凡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没想到我的功夫这么好，趁他伤要他命。

他举起手里大刀，一脸嘲笑地对董山胡说道：“原来你也不过如此，今天我就要替我父母报仇，你受死吧。”

要说农凡这人也就一恃强凌弱的货色，人家比他强、比他凶，他连吭一声都不敢，一旦他知道对方不是自己的对手，就忘乎所以，得寸进尺。这不，他把大刀高举，却不知这是武家大忌。现在的他，已是门户全开，毫不设防。

董山胡这种人虽鲁莽粗野，不过经验可不像农凡那般浅幼，他一见这天赐良机，立刻扔掉狼牙棒，在地上抓起一把沙土后朝农凡脸上扔去。

“哎呀”一声，农凡被突如其来的沙土扔中眼睛，顿感一阵酸痛，泪水直流，睁不开眼。董山胡趁机滚到那只断手处，拿起手枪大笑：“臭小子，老子送你去见你父母。”

许秋原见农凡作出愚蠢举动时就已知不妙，等董山胡使诈捡起手枪时，他已抢先一步射出一道黄符。眼看黄符就要射中董山胡，不料这时旁边也射来一张黄符，丝毫不差地击中自己射出的黄符，两符凌空相碰，随即迸发出一阵火光，未等落地，已是燃烧殆尽。

“草仙道兄，他们的事就由他们自己解决，你是前辈，何必出手相助。若是技痒，那咱们也来玩玩。”

许秋原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出手阻挡了自己，他怒喝道：“放你个屁。”

说着连射出三道黄符，目标直指董山胡。

董山胡也不知这些黄符的威力如何，正犹豫着躲不躲开，丘野已跃到他身前，对他说道：“开枪，我来对付这老道。”

说着，他拿出一张如桌面大的黄布，网住急射而来的三道黄符后，又迅速揉成一团，往天空扔去。包着黄符的黄布刚扔出就爆炸开来，夜空上顿时下起了火雨。

就在这时，枪声终于响了起来。

第十九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四）

董山胡之死

“小凡……”听到枪响，许秋原如暴怒的狮子，怒啸着狂扑而上，自己一心想让农凡亲自报仇雪恨，不料弄巧成拙。如果农凡在这里被杀，自己怎么跟九泉之下的农志刚交代？

丘野自是不会让许秋原上前坏其好事，他迎着扑将过来的许秋原，运足全身功力，推出一掌。许秋原虽怒不乱，见丘野这掌气势磅礴，也不敢托大，全力相迎，两个高手各使看家本领，双掌对碰，立时“嘭”的一声巨响，一击过后，两人各退三步。

丘野心中惊诧：“好厉害的怪道，他用了什么奇怪内功？不是真气却刚猛无比。这怪道实是难缠得很。”

许秋原的惊讶也丝毫不亚于丘野，他一向对自己的本事恃傲自信，想不到今天竟与一个无名之辈碰了个平手。

“你是什么人？”正当许秋原寻思着如何对付丘野时，董山胡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丘野闻言亦是好奇，偷眼一瞧，只见一个黑衣人倒在农凡身前，而农凡却安然无恙。很显然，是这个黑衣人替农凡挡了那一枪。许秋原一看到黑衣人，就想起在猫子林时他就曾追自己好一段时间，只是不知这黑衣人到底是谁，竟肯舍身救农凡。

农凡现在也是惊魂不定，一切发生得太突然。他被董山胡暗算，眼睛睁不开时就已心知不妙，等到枪声响起时，他不禁哀叹自己就要英年早逝。可是等了许久，却感觉不到半点疼痛，等眼睛恢复过来时，他一眼就看到倒在他眼前的黑衣人。

黑衣人倒在地上，叫痛连连，农凡见状，急忙过去搀扶黑衣人，哪知黑衣人怒道：“别碰我。”

虽然黑衣人故意掩饰自己的声音，可是农凡还是听出了她的身份，只听农凡惊喊道：“师姐！”

“什么？丫头？”听到农凡的惊喊，许秋原也是震撼不已。想不到那丫头会一路跟来，难怪在猫子林时就觉得这人眼熟，原来是这丫头在捣蛋。想到这儿，许秋原不禁大怒：“丫头，真的是你吗？”

黑衣人闻言浑身一颤，缓缓扯下蒙脸黑布，怯怯地说道：“师父……是，是我。”

黑布下，正是张小洛。

董山胡正听得不耐烦，突见黑衣人扯下蒙面黑布后露出一张娇柔动人的脸，他欢喜地叫道：“哈哈哈，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个小娘们儿，看你长得又白又嫩的，待老子收拾完这个脓包小子，就把你娶来做压寨夫人。”

张小洛闻言大怒：“谁要做你的压寨夫人了？你出言不逊，师弟，你给我去教训他。”

农凡一听，一脸为难道：“师姐，他有枪啊。”

“有枪怎么啦？你看我中了一枪还不是没事，上去揍他。快去！”张小洛越说越愤怒。

农凡被张小洛一喝，吓得连连说是，他甚少看见张小洛这般愤怒，不过看她这般生龙活虎的，也不知子弹打到她什么地方了。

“有种来啊，老子倒要看看这次还有谁替你挡子弹。”见农凡想上前找自己拼命，董山胡举起手枪，喝道。

“别怕，他的枪里没子弹，揍他。”张小洛似是一副不揍人不罢休之样。农凡也不知该不该信，踌躇着不敢上前。

其实，张小洛说对了，董山胡早就开了枪，只是枪里没子弹，不然他也不会听农凡和张小洛废话这么久，不过现在他只有一只手，装不了子弹，只好虚张声势。

张小洛一语道出他的弱点，他心里也害怕，见农凡犹豫不前，董山胡再次虚张声势道：“你有种就来试试看啊，来呀，走得越近，老子打得越准，来呀。”

许秋原也看出其中猫腻，说道：“他的枪里没子弹，小凡，快杀了他。”

“但是……”

“但是什么？机不可失，快去。”张小洛见农凡还扭扭捏捏地不肯上前，心中一急，她双手用力一推，顿时把农凡推出好几步远。

董山胡见农凡真的靠上前来，忙朝着手下大喊：“快杀了这小子，还愣着干吗？”

他的话已经暴露了事实，农凡闻言哈哈一笑：“原来真的没子弹了，看我不把你砍成碎片。”

说着，他举起大刀就冲上前去。

山贼们一见当家的有危险，怪叫着一拥而上。许秋原见势大喊：“大家给我杀了这群畜生。”

随着村民和山贼加入混战，场面顿时一片大乱。许秋原这时也不再保留，与丘野斗在一起，在他们交手的方圆十米之内，谁也不敢进入，两人一掌对一拳，一脚对一腿，斗得难解难分。

丘野这边越打越是心虚，现下的情况对他极为不利，再不想方设法离开这里，自己可能就要命丧于此了。

又是与许秋原对接一掌，丘野趁着退势，从怀里掏出几张黄符，说道：“既然咱们手脚功夫分不出高低，那就道法上见真章吧。”说完，他手运乾坤圈，黄符顺势在半空停列成一个圆圈，接着他脚踏太极圈，双掌一推符圈，大喝一声，“接贫道的两极水火阵。”

符圈在半空中越转越大，许秋原瞧得明白，符圈分以太极两仪，一边细水如刀，一边烈火如焚。这要是挨着了，不死也重伤。在外人看来，符圈去势迅猛，许秋原被逼得后退不止。实则许秋原在退脚下的画符，眼看符圈就要把许秋原一吞而没，这时许秋原突然喊道：“瞧我怎么破你符圈，‘七星斗罡点’。”

原是许秋原在地上画出来的符阵，突然喷出七道金红光柱，直接打在符圈上，符圈又转了几圈后，忽然燃烧着掉了下来。

许秋原破了丘野的符圈后，从包袱里拿出一把朱砂，双掌摩擦了几下后，他大叫一声：“接老道的指路天门印。”

话音未落，他已跃至丘野身前，对着他的脑门就是双掌拍去。丘野见许秋原双手发出金红光芒，心下大骇，他还从未见过人的内功可以运至这般极致，有心避其锋芒，却奈何来不及躲闪，只好运起全身功力，顶着扑面而来的刚猛之风就是一掌打了出去。

二人双掌一碰，立时发出“嘭”的一声巨响，许秋原被这一掌掌力震退了五步，丘野则退了七步，差距虽是不大，胜负却见分晓。

此时的丘野直感体内真气如脱缰野马，在经脉里四处乱撞，这一拼，他已是受了不小的内伤。反观许秋原，虽是满脸红晕，却依旧气息如常。

见丘野脸色发青，许秋原冷冷笑道：“看你的修为也算是不浅，本是不该命丧于此，但你杀我兄弟，又与山贼为奸，死在我手上也算对得起你了。”说着，他又运起双掌，准备再来一次指路天门印。

另一边的山贼和村民已是杀得昏天暗地，山贼虽只有那么十来个，却凶猛无比，与五十多个村民战成一团，竟是杀得胜负难分，相信山贼要是多上十来个，这些村民定会被杀个片甲不留。不过俗话说得好，双拳难敌四手，这些山贼再凶狠，也架不住村民的群殴，先是一个山贼被几个村民用棍子给打死，接着，陆续有山贼被村民砍死或砸死，渐渐地，山贼们开始抵挡不住了。

村民这边虽然已经死伤十几个人，然而他们的脸上却充满了兴奋，这些人都是些年轻力壮的青年，早在子牙村杀过山贼的他们已没有最初的那种害怕。砍到最后一个山贼后，众人互相看了看，不约而同地冲进山寨里。里面，还有百十个山贼，对他们来说，除了害怕留下日后祸根外，还有就是想杀人以泄长年来被山贼欺辱的那口气。

“要杀就杀，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村民们闯入山寨里不久，一个怒声响起。正是被农凡一把按在地上的董山胡发出来的。骑在他身上的农凡，这时已是两眼通红，嘴边还挂着诡异的笑容。而在他身后的张小洛则一个劲地喊道：“师弟，不要。快住手。”

许秋原正想对丘野下死手，忽听张小洛的话，偷眼一瞧，原来农凡又陷入疯狂。

丘野一直在寻思着如何逃走，见许秋原被农凡分散了注意力，他急忙掏出一张黄符，念了几句口诀后，甩手往许秋原丢去。

许秋原闻声一惊，回神应对，却不想黄符突然冒出一股浓烟，顿时将四周的一切笼罩在浓烟里。

许秋原只来得及大叫一声“不好”，丘野的声音却在远处传来：“草仙老道，算你有本事，咱们的账以后再算，贫道一定会再来会会你的。”

想不到丘野会以烟遁逃跑，许秋原心中虽是恼怒却也无可奈何。收定思绪后，许秋原更是担心现在的农凡，这小子几天内已经几次走火入魔，这会儿也不知怎么又走火入魔了。

原来之前农凡知道董山胡枪里没子弹后胆气焕发，对着董山胡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董山胡本已失去一只手，加上失血过多，根本无法招架住农凡的拳脚，被揍得是鼻青脸肿。可就在这时，董山胡的怀里忽然跌出一块血牙色的玉石，农凡一见，突然停手盯着玉石一动不动。董山胡见机不可失，一脚把农凡踹倒在地，捡起玉石转身就跑。

可还没等跑出几步，董山胡只觉背后传来一股滔天杀气，还来不及回头瞧看怎么回事，他已经被农凡按倒在地，接着，他感到剩下的另一只手一疼，也被刀子砍了下来。

“你快杀了我，杀了我。”失去双手对董山胡来说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即使他能活下去，也是废物一个。现在他心中只求一死。不过瞧农凡的神情，恐怕是不会如董山胡所愿了。

夜间山风又大又冷，风一吹，丘野放的浓烟就被吹散，等浓烟过后，许秋原一眼就看到农凡手举刀落，一刀斩在董山胡的左脚脚肚上。董山胡吃痛大喊：“快一刀杀了我，我求求你了。”

农凡冷冷一笑，完全不理会董山胡的惨叫，对着董山胡的右脚脚肚上又是一刀。杀人无数、凶横霸道的董山胡这下可算是领教了什么叫生不如死了，他痛极生悲，哭喊道：“你行行好杀了我吧，我给你磕头了。”

董山胡的哀求对农凡丝毫不起作用，他一把拽起董山胡的头，将刀子架在董山胡脖子上，脸上的怪异笑容越发显得瘆人。瞧这情形，许秋原和张小洛以为他是想一刀结果董山胡的性命，不想接下来农凡的所作让他们彻底呆住了。

农凡一刀割开了董山胡的脖子，然而他却像是故意一般，这一刀下手不轻不重，并没有立刻要了董山胡的性命，可伤口已到颈脉，霎时，止不住的鲜血如同涌泉般喷出。

伴随着巨大的恐惧，董山胡在挣扎了片刻之后，终于白眼一翻，彻底断了气。

他一生虽作恶多端，但像他这般死法，却也是惨不忍睹。

董山胡的死并未让农凡罢手，他扒开董山胡的衣衫，一手摁在董山胡肚腹上，迟疑了片刻，他竟再次举起手中的大刀，欲想来个开膛破肚！

眼见农凡下手如此残忍，许秋原不禁大怒：“你这浑小子，给我住手。”

中枪

可惜此时的农凡犹如鬼魂附身一般，对于许秋原的怒喝毫无反应，下一刻，他一刀已然捅进了董山胡的肚腹之中。

张小洛处于农凡身后，她也被农凡吓得不轻，早前虽在子牙村见过农凡走火入魔，但是身临其中还是不免惊愕。

“师弟……快住手啊，师弟……”张小洛本来就受了伤，这会儿心中焦急，喊叫起来已是有气无力。

在子牙村时，张小洛曾喝停住农凡，可惜这次丝毫不起作用，董山胡所流的鲜血似乎已把农凡这头野兽唤醒，如今能制止他的，恐怕也就只有武力了。

眼见农凡的举止越来越怪异，许秋原再也忍耐不住，他疾步奔到农凡身后，举起手就朝农凡的后颈劈了下去，不料农凡察觉身后有人接近，忽然抽出大刀，看也不看，一刀反劈而出，这一刀势头之猛，似不把人劈成两截不罢休。这种置人于死地的攻击，着实吓了许秋原一大跳，好在他虽惊不乱，一手挡住农凡拿刀的手后，另一只手不再客气，就狠狠地往农凡后颈劈去。这一挡一攻干脆利落，农凡本是避无可避，却不想发狂中的农凡极是厉害，许秋原的手刀眼看就要劈到农凡的后颈时，他突然把脑袋往后一靠，竟用脑后门硬接住许秋原的手刀，许秋原这掌虽是不带半分功力，却也力大势沉，农凡被劈得往前一栽而去，许秋原则手骨生疼，心中暗叫：臭小子，脑袋这么硬！

栽倒后的农凡并未晕过去，他倒在董山胡的尸体上，脑子里嗡嗡直响，这一下挨得虽重，不过他也因此清醒过来。

刚一睁开眼，他便吓得魂飞魄散，只见一具鲜血淋漓的尸体躺在自己身下，细辨之下竟是董山胡！

农凡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满是惊恐，他喃喃道：“谁……谁杀了他？”

“谁？哼，就是你这浑小子，你最好给我解释解释，不然休想再待在天官门下。”农凡转身一瞧，许秋原正站在他身后，脸色煞是难看。

“师弟，你……你莫非忘了这是你干的？”张小洛见农凡终于恢复原样，却好像不记得他所做的事，不由得疑问道。

“什么？这是我干的？什么时候啊？我怎么不记得了？”农凡闻言脸露惊慌，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事。谁也没注意到，农凡趁着许秋原不注意时，偷偷把董山胡断手里握着的血牙色玉石塞进怀中，之后，依旧是一副惊慌之色。

许秋原本想再责骂农凡几句，却忽然想起更让他生气的事，他头一转，指着张小洛喝道：“丫头，你说，你怎么也来了？家里呢？”

张小洛吓得把头一低，怯声说道：“师父……我，我在家闷得慌，所以就……跟着来了，家里我托了人看着，没事的。”

“混账，你们是不是想气死为师啊？一个个都这么乱来，这次看我不好好惩罚你们。给我起来。”也难怪许秋原如此生气，他的绿叶庄里种着吞腐风，若是稍微照料不慎，那很可能会将他的心血毁于一旦，张小洛不管托谁照料，都无法保证能照料好吞腐风这种特殊的药草啊。

“师父……我，我受伤了。”听到许秋原的喝令，张小洛的语气更是无力。

许秋原这时才想起张小洛替农凡挨了一枪，也不知到底打中哪里，他也是嘴硬心软，听张小洛的声音有气无力，他忙走上前，问道：“你伤到哪儿了？给师父看一看，师父给你止血。”

见许秋原虽是声色俱厉，但都是出于对他和张小洛的关怀，农凡本以为张小洛也会同他一般感动，不想张小洛把头一扭，说道：“师父，你不用管，把我送到大夫那儿去就行。”

“什么不用管？你这丫头怎么这般小气，不过说你几句就发脾气了。”

“真的不用你管，把我送到大夫那儿就行，没事的。”

“混账，这是什么话？到底伤在哪里？给师父瞧瞧。”

“没事啦，你不用管。”

“还说，到底伤在哪儿？”

“不用你管。”

“说！”

“你真讨厌，都说不用管了。”

“快说！”

“不说。”

“说！”

“……”

“再不说就将你逐出师门！”

“……”

“农凡，你过来，问问她。”许秋原差点没被张小洛气死，这丫头怎么问也不说，他只好叫农凡来问。

农凡也觉得奇怪，他担忧地问道：“师姐，谢谢你替我挡了一枪，你到底伤在哪里？快说出来吧，不然师父就不能替你止血了。”

农凡说得甚是真诚，不料话音刚落，张小洛突然哭了起来，小丫头哭得甚是委屈，边哭边说：“你们真讨厌，人家不想说还要逼人家说，是人家的屁股中枪啦，好了，知道了吧，真是笨蛋。呜呜……”

许秋原和农凡师徒俩闻言一愣，接着是哈哈大笑，这才明白张小洛为什么不肯说。

“还笑，还不快带我去看大夫，疼死我了。”见这师徒二人肆无忌惮地大笑，张小洛止泣大怒道。

“好好好，为师也不好勉强你，小凡，你先背着你师姐下山找大夫。为师等村民们出来料理好一切后再下山与你们会合。”许秋原实在没想到张小洛会被打中屁股，这种事情他的确不好出手，只是他话是这么说，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笑意。

张小洛被农凡背起后，哀怨地看了许秋原一眼，接着敲了一下农凡的脑袋说道：“你再笑我就给你好看。”

农凡吓得忙止住笑，连连点头：“我不笑，我不笑。”

这一夜，一些半夜起来收割庄稼的农夫一眼就看到帽子山的山腰上冒起大火，火光把半个山头照亮，而本是万里无云的夜空则被一股浓烟所笼罩着。

第二天，山贼被灭的消息传遍附近的几个村落。人们欢呼庆贺，多年来的心头大患终被除去，这次庆祝，一直持续了三天三夜。

“师父，咱们真的要离开吗？外面还在庆贺，所有的东西都可免费吃喝。”农凡这两天跟着村民吃喝玩乐，正在兴头上，许秋原却突然说要回绿叶庄。

“这也没办法，你师姐还须养伤，没人照料可不行，还有，为师也打算教你灵阳气的运用之法，这亦算是一举两得。”其实他心中更担心绿叶庄里的吞腐风，只是不好说出来而已。

“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

“中午吧，你先告诉你师姐一声，叫她准备好。”

“是。”

几天后，师徒三人回到绿叶庄。许秋原一进门就往后院奔去，看到许秋原如此焦急，农凡问后面的张小洛：“师姐，你到底是托谁照料那些吞腐风的？”

张小洛闻言一笑：“还有谁，你说呢？”

“莫非是……宁姑娘？”

“聪明。”

“不会吧，要是师父知道了怎么办？还有，宁姑娘知道怎么照料吞腐风吗？”农凡一想到宁雪涵，不禁担忧道。

“放心，以前我就常和宁姐姐讲怎么照料吞腐风，她比你清楚得多。”

“宁姑娘白天不能来，那庄上白天岂不是没人看守？”

“笨蛋，她用幻术制造了一些障眼法，普通人是看不到绿叶庄的。你可别告诉师父啊，不然我不会饶过你的。”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师父的。”

说着，农凡把张小洛背到大厅里放在椅子上，这时许秋原也走了出来，农凡忙问：“师父，怎样？”

“什么怎样？哦，你说那些吞腐风啊，不错，还好。”许秋原说着朝张小洛看去，张小洛见状忙把目光移开，心中暗道不妙。

“丫头，你请谁帮忙了？”

“我……请镇上的小花帮忙，她很聪明，一学就会。”

“哦，为师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怎么就没听说过镇上有这么一个人？”

“那是师父你不爱在镇上走动，弟子也是几个月前去买菜时结识她的，见她聪明伶俐才托她照料的。”

“哦，真的吗？”

“真……真的。”

农凡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这张小洛根本就不会说谎，不说她的话破绽百出，就是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也让人一看就知其中有诈。

“师父，既然吞腐风没事了，那什么时候教弟子学灵阳气？”农凡心想，许秋原再问下去，张小洛一定会露馅的，于是他连忙转移话题。

“现在你还不能学，你在子牙村几次差点走火入魔，说明你有心魔，不把心魔除去是不能修炼灵阳气的。对了，为什么你会走火入魔？还有，董山胡和那个什么大……大牛说你对你娘做过什么事，你都给我说出来。”

第二十章 诡异的红裙（一）

这些日子来许秋原从未提及走火入魔的事，农凡本以为许秋原因张小洛的事而无暇顾及自己的事，想不到自己想转移话题帮助张小洛，却反而让自己被问及不想说的问题。

当年发生的事，农凡是绝不愿意说出来的，不过许秋原已下了命令，自己是推辞不掉的，想了想，农凡说道：“师父，往事已成过去，无须再追究了，弟子自己的心魔自己清楚，请师父给弟子些时间，弟子会把问题彻底解决的。”

“混账，为师是为了你好，你以为凭你就可以解得了自己的心魔吗？我在帽子山就说过了，如果你不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我就逐你出天官门。”

“师父，你就不要逼师弟了，他不愿说自有他的为难之处，何必苦苦相逼呢？”

“你还帮他，你别忘了，你私自出门的事我还没跟你这丫头算账呢，你还是想想该如何惩罚你吧。”许秋原见张小洛和农凡两人一个鼻孔出气，心中甚是懊恼。

“师父，弟子求你不要再追究此事，有些事，是不能说的。如师父一定要追究到底，那弟子也只好选择退出天官门了。”农凡说着，给许秋原连磕三个响头，神情甚是坚定。

许秋原料不到农凡会是这般坚决，虽然他拿逐出师门一事要挟农凡，不过若是把事情弄得不可挽回，那也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好，见你心意这般坚决，为师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就替你灌顶，如果你到时无法消除心魔，那就会彻底走火入魔而死。你好自为之吧。”

“弟子多谢师父。”见许秋原不再追究了，农凡心中大喜，现下能过一关是一关，至于如何消除心魔，也只好走一步是一步了。

“丫头！”烦完农凡的事后，许秋原话锋一转，又准备烦张小洛了。

“啊，是，师父有何吩咐？”张小洛听许秋原语气不善，心里暗道不妙。

“你这丫头少来这套，这次你私自出门，你说该如何处罚？”许秋原说着，冷冷地盯着张小洛看。

张小洛被许秋原盯得直冒冷汗，心想这次恐怕难逃皮肉之苦了，忽然心中一亮，说道：“师父，弟子目前还有伤在身，体罚之刑就免了吧？”

“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你休想事情就这般解决。”

“那……那等弟子伤好后，弟子给师父做一个月的百香红烧肉怎样？”

“真的？咳……别以为用这招就想蒙混过关，等你伤好了再好好处罚你，还有……一个月的红烧肉也不能免去。”许秋原一听张小洛说要给他做一个月的百香红烧肉，脸上不由得换上欣喜之色，却还要吓吓张小洛。

“好了，师父还有事忙，小凡，把你师姐扶到房里去后把家里收拾收拾吧。”看到两个弟子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许秋原老脸一红，留下这么句话后就走进后堂。

“不会吧？就这么解决了？”农凡实在没想不到张小洛可以这般轻易就过关，呆呆地说道。

“嘻嘻，就是这般简单啊。”张小洛一脸得意，对她来说，许秋原的确是个很好哄骗的师父。

“师姐，我想拜托你一件很重要的事。”

张小洛正笑着，突见农凡把脸凑近前来，脸色甚是严肃凝重。

“你……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感受着农凡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张小洛心中不由得一阵心荡神摇，脸上更是泛起一层红晕。

“你可以教我做百香红烧肉吗？”

“什么？”心中无限期待农凡会说什么的张小洛忽听农凡这么说，不禁呆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不行，那可是我的看家本事，岂能教你。”

“不要这么小气嘛，你不能自己一人独享镇住师父的绝招，教给我这个小师弟吧。”

“少来了，要是你也会了，那就不是看家本事了。你目前还是先想想怎么除去你的心魔吧。”

被张小洛这么一说，农凡张了几次嘴却欲言又止，张小洛瞧得仔细，说道：“你想说什么？是不是你不想对师父说的那些事？”

农凡闻言摇摇头，说：“不是，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来，我扶你进房吧。”

张小洛看了看农凡，也不再说什么，虽然她自己也很想知道农凡到底对他母亲做过什么事，不过自己如果再问下去恐怕也会惹农凡厌烦，她很清楚，如果农凡愿意说的话，迟早有一天会告诉自己的。

来到张小洛的房里后，农凡扶着张小洛趴在床上，张小洛的屁股中枪，躺不得，只好趴着。安置好张小洛后，农凡环视四周，这是他第一次进入张小洛的房间，确切地说是第一次进入大家闺秀的房间里。

张小洛的房间布置得倒是简单而大方，一张床，叠好整齐的棉被散发着淡淡清香，床的旁边是一张梳妆台，台上摆着一个小首饰盒子和一把梳子。在房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小四方桌子，上面放着水壶和茶杯，房间的角落里还放着一个大木箱，那是放衣服用的。整个房间朴实无华，要说比较特殊的，就要数四周的墙壁上挂满的牡丹画。

这些牡丹画得惟妙惟肖，活灵活现。细看茎、花、蕾层次分明，淡红中透出艳色深红，深浅不一的叶子如众星捧月围绕着，更是把牡丹花独一无二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农凡正看得入神，突闻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心中不禁好奇，他把鼻子凑近牡丹花图用力一嗅，香味竟是从牡丹图中发出来的。

“怎么？我画得不好看吗？”农凡正陶醉在这奇妙的境界里，张小洛突然问道。

“这……这是你……画的？”

“是啊，好不好看？”

“这……这些画怎么会有香味的？”

“嘻嘻，不告诉你。怎么样？你的评价如何？”

农凡实在难以想象张小洛竟能画出这等杰作出来，看她的神情又不像说假，想了想，说道：“我也不是很了解艺术这种东西，不过这些牡丹画真的很好看。”

张小洛闻言笑道：“你算是第一个称赞我的人了，以前师父看过后说，这整个就是鬼画符的玩意儿。”

“那是师父没眼光罢了。”

“对了，我们回来的事宁姐姐还不知道，你找机会溜出去告诉她，免得她晚上来了被师父知道。”

“怎么告诉她？白天她在打坐休息，打扰她不太好吧？”

“笨蛋，你不会写张字条贴在坟墓的暗门上啊，等宁姐姐一出来自可看到。”

农凡一拍脑袋，说道：“我这就去办。”

说着，他推门而出，留下张小洛一人在床上发呆。

就在许秋原师徒三人回来的前几天，万山镇发生了一件大事。

李三是万山镇的三个打更人之一，他今年六十有余，虽长得骨瘦如柴，不过身体倒是硬朗。他打了三十多年的更，在万山镇亦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稀奇古怪的事也见过不少，在万山镇他是老一辈的人物，在某些事务上镇长程万生也得向他讨教。李三这个人老实又忠厚，从未为非作歹过，所以认识他的人都会称呼他一声三爷。

李三活了几十个年头，日子过得虽贫寒，不过也算安稳平静。像他这样的人，本是到了安享天年的时候，却倒霉地碰到不该碰到的东西。结果卧病不起，没几天就把他折腾得一命呜呼。

李三到底遇到什么事，这还得从十天前说起。

万山镇被一条大街道分成东南两部分，东区以民宅为主，南区则是以商铺为主，每夜打更，由两个打更人各行一区。这一夜，李三就负责东区部分。在东区，有一条小巷在万山镇十分出名，叫双龙巷。这条小巷不是因风水地理或名字威武而出名，而是因为这条小巷的疯子和傻子特别多而出名。居住在这条巷里的有十六户人家，几乎每家都有亲人疯了或是天生痴傻。整个万山镇近万人口，总共二十六个非正常人，其中有八成的人就出自双龙巷。

双龙巷的地理建筑很奇特，在巷头，人们建了一个巷门，题名龙首巷，而在巷尾，则建了另一道巷门，题名龙尾巷，这么一种奇怪的建筑方式，在风水学中叫做龙小脉，这原本是条风水好巷，居住在这里的人纵不能大富大贵，也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然而自从双龙巷建成以来，居住在这里的人不但没有转运，反而都是家门不幸。最奇怪的，莫过于这里经常生出傻子，或是不时有哪家的亲人疯了。

李三每次经过这里，总会莫名地感到阴森不祥。今夜，这种感觉更是强烈，李三刚入巷门，就觉得气氛诡异。他提起灯笼，向前照了照，发现前方除了阴暗寂静外，并无其他异样之处。然而内心的那种不安感却未消半点。一阵寒冷的夜风吹过，李三打了个冷战，心想：我还是快些打过这里，早点走出这个怪巷吧。

红衣裙

在这条巷子里，最让人毛骨悚然的就是郑郜天一家，这一家六口人，靠着郑郜天和妻子沈丽卖豆腐为生，家中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娘。这个跟李三年纪相仿的郑母很是神秘，李三在万山镇生活了几十个年头，却从未见过这人，郑母这个人的存在也是听其他人说的，不过传闻郑母年纪虽大却长得很年轻。郑郜天还有三个儿女，其中两个儿子今年都二十好几了，却还不懂得叫郑郜天一声爹，整天在镇上闲逛，碰上卖吃的小贩就缠着不放，如果不给他们东西吃，他们就会跟着你到家门口，把你家搞得鸡犬不宁。许多小贩对他们是恨极怕极，脾气不好的，就会对他们拳打脚踢，不过郑郜天夫妻一定会找他们算账，就算再无理，他们也会百般袒护。郑郜天一家在万山镇无半个亲属好友，平时又甚少在镇上走动，所以镇民们都很忌讳这一家人。

虽然这一家声名狼藉，不过，郑郜天一家中还有一个令人惋惜的人，那就是他们的大女儿郑素素。

郑素素今年二十过八，长得不算美丽却也是冰清玉洁。郑素素经常帮郑郜天夫妻在镇上卖豆腐，她向来待人随和温柔，又是勤劳手巧，所以早些年提亲者颇多，不过郑郜天夫妇不知发什么神经，就是不肯把她嫁出去。眼看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要这么被耽误掉，大伙儿瞧着不行，一商量，请出程万生去劝说他们，可是话没说几句，就被郑郜天一棒子赶了出来。不过人家儿女的婚姻大事，外人也是不好多管闲事，镇民们虽暗叹可惜，却拿郑郜天夫妇无可奈何。

后来有人问郑素素：“你父母这么耽误你的终身大事，你是否恨他们？”没想郑素素却笑道：“有什么好恨的，就是恨，也当恨自己的命。”

郑素素的这番话立刻在镇上引起轩然大波，许多人议论纷纷，对郑郜天夫妇指责不已。不过，就在郑素素说出这句话的第三天，她上吊自杀了。

发现郑素素自杀的人就是李三，当时他巡更到双龙巷，刚拐进巷子里，一眼就看到郑素素吊死在龙首巷这个巷门上。就这么一眼，差点没把李三吓得晕死过去。李三打了这么多年的更，也看过不少诡异恐怖的事儿，会让他这么害怕的，是因为郑素素的死状实在是太恐怖了。

郑素素上吊时穿着件素白连衣裙，也不知她是否怕自己死不了还是怎么的，她竟在自己上吊时还脚绑着两块几十斤重的石头，而上吊的绳子也被她打了个死扣，结果李三发现她时，她的脖子已被拉得老长，双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整个一张脸都变成了紫青色。最让人感到诡异的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郑素素，总会觉得她那张恐怖的脸在笑。

一想到这些事，李三更是忐忑不安，他加快脚步，铜锣打得又急又响。经过郑郜天的家门口时，李三下意识地低下头，抬脚就想走过去。就在这时，一声诡异的笑声响起，这声音低沉而阴森，李三吓得一哆嗦，心里直念“南无阿弥陀佛”。

打更人有一种习惯，无论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或看到奇怪的事物，总会瞧瞧情况再作决定，李三自然也不会例外，他心里虽然害怕，不过他还是习惯性地提起灯笼照了照四周，发现四周并无怪异之处的他暗吐口气，心想：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

就在这时，又响起一声怪异的笑声，李三这下听得分明清楚，声音从上方传来，他猛地抬起灯笼照去，这一看他不由得呆住了。原来在郑家房子的屋檐下晾着一件鲜红色的女子连衣长裙，李三许久才回过神来。心想，这郑家也真奇怪，衣服也不收完，落下这么一件衣服干吗呢？

李三有心叫郑郜天起来收衣服，不过现已是一更天了，他不想吵醒人家，再说郑家人行为古怪，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刚走几步，李三忽然想起，晾在郑家屋檐下的那件连衣裙似乎在哪儿看过，仔细想了想，李三心中猛地一震，他终于想起了，除了颜色不同，这件红色连衣裙跟郑素素死时所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是一模一样的。

李三觉得自己有些腿软，他很想逃跑，脚却不听使唤。后面，又是一声诡异的笑声响起，李三寒毛一下子竖了起来，虽是内心惊惧，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忍不住提灯照看。只见，晾在屋檐下的那件红色连衣裙不知何时套着一个人，这人脸色白似雪，两边脸庞各涂画着一个鲜红圆图，它的嘴唇，红得娇艳诡异，整个人就似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吊在屋檐下，随风而荡。就在李三恐惧到极点时，这人突然咧着嘴朝他笑了笑。

霎时，李三吓得“娘呀”一声惨叫，栽倒过去。

第二天，有人发现李三晕倒在双龙巷里，等众人把他救醒后问他发生何事，李三却似失魂落魄般，口中只会喃喃念道：“纸……纸人……鬼……鬼……”

众人面面相觑，心里想：三爷疯了！

李三有一结发老伴，众人把李三架回家后，李三连自己的老伴都不认识。回家后的李三一直卧病不起，整天就只会念叨那句：“纸……人……鬼……鬼……”严重时更是大叫大喊，毫无理性，算是疯得彻底了。后来程万生来看望过他几次，也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大夫给他开药，不过他的病情总不见好转，没过几天，李三便一命呜呼了。

不过所有人都不知道，李三临终前却出人意料地好了，这也算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吧，他拉着老伴的手说道：“千万不要在半夜抬头看屋檐下晾着的衣服。”说完啊呜一声，离世而去。

李三的死在万山镇造成不小的骚动，不过，他的遗言却没有流传开来，李三的老伴以为李三直到死时还是疯的，所以对李三的话根本不作理会。

这件事，若是能随着李三的死而尘埃落定的话，那也就不会惊动到许秋原了。李三死后的第二天，就有人在半夜里看见李三所看到的红衣裙，接着，那人也疯了。再接着，每晚都有人看到那件红衣裙，每天都有人发疯。那件红衣裙，你看第一眼，只觉得诡异奇怪，看第二眼，就会有一个形色如同纸人的人随着衣裙吊在半空对着你咧嘴而笑。

转眼间，红衣裙的恐怖传说传遍了整个万山镇，而李三临终所说的那句“千万不要在半夜抬头看屋檐下晾着的衣服”也传了开来，人们皆感自危，连一些夜间干活的人也不敢出门了。只是，依然有人看到红衣裙，依然有人发疯。

程万生作为镇长，自是不能任由事态恶化下去，他命令粗心队长加强夜间的巡逻，严令民众夜间不可外出，不过，事情并未就此解决。红衣裙，开始在民宅里出现了，红衣裙来去无踪，根本让人防不胜防。事态一直恶化下去，程万生急在心里却又无可奈何，就在这时，许秋原回来的消息传来了。程万生得知后不由得哈哈一笑：“回来得好啊，快把毛阿水叫来。”

对万山镇发生大事一无所知的农凡再一次踏入乱葬岗，下午他本是想偷偷溜来告诉宁雪涵他们回来的事，结果却被许秋原叫去练功，根本没机会出来。好在吃晚饭时一个叫毛阿水的人来请许秋原到镇上一趟，他才有机会溜出来。

“宁姑娘，宁姑娘，宁姑娘。”进入乱葬岗后，农凡朝着宁雪涵所住的坟墓方向喊了三声。

“农公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农凡闻言转身一看，出现在他身后的宁雪涵少有地露出一丝惊讶之色。

农凡摸着后脑，尴尬地笑道：“说来话长啊，事情是这样的。”

农凡从他和许秋原出发讲起，宁雪涵虽是一脸冷漠，不过还是可以感觉到她听得甚是认真，特别是当听到张小洛这丫头屁股中了一枪，一直面无表情的她也忍不住露出浅浅一笑，只可惜农凡讲得起劲，并没有发现宁雪涵在他面前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小洛妹现下还安好吗？”听农凡讲完经过后，宁雪涵问道。

“嗯，还好，大夫已经把子弹取出来了，现在她只要按时换药和静心修养，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公子，按你所说，你的大仇尚未报完，不知以后有何打算？”

“这……”想到在帽子山时丘野所展示出来的实力，农凡还真不知以后该如何办。

“还有，公子是怎么几次走火入魔的？可否说来听听？”

“这……”纵是在宁雪涵面前，农凡也不愿说出来，宁雪涵这么问，让他很是为难。

宁雪涵看出农凡不愿说，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她话题一转，问道：“公子今夜前来所为何事？”

农凡看了看宁雪涵，心里对她十分感激，她跟张小洛一样，见自己不想说过去的往事都不加追问，这比起许秋原那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低劣个性真是天壤之别。

“我来是想告知你一声，我和师父这次回来可能会住上一段日子，以后你不用再去照料吞腐风了。”

“谢谢公子告知，方才听你说须在七天之内除去心魔，不知你作何打算？若是需要帮助，我倒可帮你一把。”

“真的，你能帮我除去心魔？”

“不，心魔是人自己内心阴暗的一面所生，我自是不能消除别人内心里的心魔，不过我可以引出人内心中的心魔。”

第二十一章 诡异的红裙（二）

礼物

“哦，那太好了，我师父限我七天之内消除心魔，我还担心不知如何处理，这下好了，只是不知心魔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农凡没想到宁雪涵还有这等本事，不过仔细一想，宁雪涵在纳啸穴这种风水穴上生活多年，会一些奇怪的本事也不奇怪。

宁雪涵看了农凡一眼，淡淡道：“魔由心生，当年何事让公子产生心魔，就该历史重演。”

“什么？历史重演？那宁姑娘到时会否也看到？”

“除了自己，任何人都是不可能看到他人的内心的。”

“这样啊，那好，明晚我再来这儿，到时就劳烦宁姑娘费心了。”农凡说着站起身来拍拍屁股，“现在师父也快回来了，咱们就此别过吧。”

宁雪涵见农凡准备离去，忙道：“公子稍等，凭我的本事，要想引出他人的心魔，还需媒介。”

“媒介？什么媒介？”听到宁雪涵的话，农凡站住问道。

“与事相关的物件。”

“物件？”农凡想了想，笑道，“这没问题，你看这个。”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石，这块玉石，正是在帽子山时董山胡所掉落的血牙色玉石。

“这是？”宁雪涵仔细一瞧，立觉这块玉石让自己很不舒服，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瞬间，她自己虽觉得奇怪，但也不怎么在意。

“这是我母亲生前的东西，我爹也有一块，是墨绿色的，当年他们被杀后都被山贼抢了去，现在我只找回这一块，还有一块不知落入谁的手中。”

“这玉石一直被我娘带在身上，我想应该是个很好的媒介。”说完，农凡转身离去，宁雪涵望着农凡远去的背影，她的眼神忽然有些迷离，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也许，她也跟许秋原一样，想窥视知晓农凡那神秘的往事吧。

回到绿叶庄，农凡刚进门就看见许秋原正站在院子中抬头仰望星空。农凡心里暗道不妙：遭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知回来多久了，要是一会儿问起我去了哪里，我该如何回答啊？

许秋原听见推门声，回神转头一瞧，见是农凡，问道：“你回来了，买到水果了吗？”

农凡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应付许秋原的借口，突听到许秋原的话，不由得愣住了。

“怎么？没买到？也难怪，这种时候哪会有人卖水果，你师姐这人有时就爱无理取闹，你这当师弟的也别太迁就她，免得那丫头愈加放肆。”

听到许秋原指责张小洛，农凡心里立刻明白过来，这一定是许秋原回来时找不到自己，找她问话时她说谎骗许秋原的。想到张小洛处处袒护自己，农凡心中不由得十分感激，虽然平时张小洛经常与自己过不去，不过自己碰到困难时她还是很照顾自己的。

“这也不能怪师姐，她受伤后要忌口，最近吃的东西太单调，她想吃些水果清口，可惜现在太晚，找不到卖水果的。”想到张小洛的谎还须自己来圆，农凡只好为其撒谎骗许秋原。

“算了，那丫头的事以后再说，你明天随我到镇上走一趟，帮师父的忙。”

“去镇上？镇上发生了什么大事吗？”农凡这时才想起许秋原今夜被人请到镇上一趟，经许秋原一说，他不禁好奇地问道。

“事情的确闹得很大，师父现在也说不清是什么在作怪，所以需要调查一番。”

“明天啊，那明晚能回来吗？”

“当然不能，事情发生在夜里，只能在晚间调查。你问这个干吗？”

农凡心想，自己已经和宁雪涵约好了，可不能轻易违约。他说道：“师父，明天不行，弟子已经找到破除心魔之法，想在明天试试能否成功，所以……”

“你找到了破除心魔之法？真的？”许秋原盯着农凡，一脸的不信。也难怪他会怀疑农凡，这小子平时就一副窝囊样，只是一天时间就突然说找到了破除心魔之法，这种事许秋原怎会轻易相信。

“是真的，请师父给我一天时间，若是不行，弟子就过去帮师父。”见许秋原一脸狐疑，农凡坚定道。

“哼，说得这般自信，莫不是有什么人帮你？”

“这……当然不是，是弟子觉得有办法可行，所以想尝试一下。”被许秋原一语道破玄机，农凡心中暗道：好厉害的老头儿，一眼就看穿其中猫腻，眼光还真是毒。

“哼，你是什么货色师父还不清楚吗？算了，现下也没空理会你的事，我听你师姐说你在‘帽子林’时用了指灵符是吧？”

农凡以为许秋原还会追问下去，却不想许秋原突然话锋一转，提起指灵符的事，他忙掏出指灵符说道：“是的，弟子当时遇到那些尸体诈尸，危急之下用了指灵符，不过不久指灵符就失灵了，弟子一直想请教师父这事，只是后来又接连发生了许多事，把这事给忘了。”

许秋原接过指灵符看了一眼道：“那是因为指灵符里面储存的灵阳气用光了。”说着，许秋原手握着指灵符，闷哼一声，手掌渐现金红光芒，这些光芒仿似被指灵符所吸引，渐渐透入指灵符里。

好一会儿许秋原才轻吐一口气，把指灵符递给农凡后说道：“这世间能储存人的内力、真气和阳气的奇珍异宝并不少，不过可以长久储存真气内力的珍宝就很罕见了，本门的指灵符就是这种罕见珍宝。现在你不懂运用灵阳气不说，以后学会了就自己把灵阳气存入指灵符里面。明晚你若是碰到危险，这可以救你一命。”

农凡想不到指灵符还有这样的秘密，这可是好宝贝啊，难怪可以作天官门的镇派之宝。他小心收好指灵符后道：“多谢师父。”

许秋原摆摆手，刚想说什么，突然内堂里传来了张小洛的叫喊声：“师弟，你回来了吗？快过来。”

农凡看了许秋原一眼，说道：“师父，师姐在叫弟子呢，弟子先告退了。”说着，不等许秋原答应，急忙跑入内堂去。

“等……等一下，你不要打扰你师姐太久，记得让她早点休息。”看着农凡急切离去的样子，许秋原虽明白这小子一定是怕自己问一些有关他自己的事，不过现在万山镇所发生的事让他无暇顾及农凡，他也只好先把农凡的事暂时丢在一旁。

农凡刚走到张小洛房门前，就听到张小洛的笑声从房里传出来。一推开门，就看见张小洛正趴躺在床上，笑得很是得意：“师姐我帮你过了关，你这做师弟的要如何回报我这个师姐啊？”

农凡也笑了笑，说：“先欠着行不行？”

“不行，要是你以后赖账，那我找谁去。”

农凡无奈地摇摇头，说：“那你想要我做什么？”

“你是不是该送我点什么？”张小洛假装思索了半天，突然伸出手来笑道。

农凡闻言就是一愣，他在猫子村买过一条项链，当时还与小贩起了争执，后来小贩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把项链免费送给他。想到这儿，他突然明白过来，那时小贩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原来是这丫头所为。

“师姐，那小贩是你打的吧？你为何要把他打成那样？”农凡虽猜出个大概，不过却不明白张小洛的动机，自己当时并没有吃什么亏啊。

“为什么？这还不简单，你要买那项链送我，那家伙竟然敢……”张小洛冲口而出，不过话刚说一半，她突然意识到说错什么，脸蛋一下子红了起来。见农凡一脸坏笑地看着她，张小洛把头一扭，喝道：“还不快拿来。”

农凡心想，这条项链本来就是要送给你的，你就是不说，我也会送你，现在既然是你要求送的，那也好，省得要我去做什么奇怪的事。想着，农凡从怀里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盒子，递给张小洛，说：“师姐，这条项链虽是很普通，不过样式很好看，你教训小贩时也应该看过了，不知合不合心意？”

张小洛接过小盒子，脸上又红上一分，虽然她假装镇定，不过还是让人一眼就能瞧出她的心中有多激动。农凡心想：真是个天真的丫头。

“从来没人送我礼物……”张小洛把小盒子打开，取出项链左看右看，语气颇为感伤地说，“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礼物，我很喜欢。”

崂山道士

农凡很清楚，以许秋原的性格是不可能送张小洛礼物的，他看了看四周，心想：难怪她的房里布置得这般简单，看来也是这原因所致。

“明夜你如何打算，师父刚才说镇上发生了一件大事，已经有很多人受到牵连，师父刚才叫你一同随他去查看吧？”张小洛收起项链，问道。

“我同师父说了，明天我不用去，刚才我在乱葬岗和宁姑娘说起心魔一事，她说可以帮我，所以我打算明晚试试能否把心魔除去。”

“真的？怪不得你回来得这么晚，宁姐姐怎么帮你？把你的心魔直接消除？”

“不是，她说可以引出我的心魔，让我把以前所遇到的事重新上演一次。能否除去心魔还得靠我自己。”

张小洛想了想，觉得这办法有些不适合农凡，不过农凡现在的心魔若不早点除去，日后必定会出事，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想到这儿，张小洛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她盯着农凡，问道：“你……你莫非把我屁股……中枪的事也告诉她了？”

农凡想也不想就回道：“是啊，我把这些天的事都说给宁姑娘听了。”

张小洛闻言大怒，趁着农凡坐在自己身旁，也不管自己还趴在床上，一伸手揪住农凡的衣领，不等农凡反应过来，一拳就揍了过去，口中怒骂道：“笨蛋，谁叫你多嘴的！”

农凡突然被张小洛揪住衣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眼睛上传来一阵疼痛，他“哎哟”惨叫一声，捂着眼睛往后跌坐下去，怒道：“干吗动手打人，这又没什么好害羞的……”话刚说一半，他就看张小洛正怒视着他，牙齿都咬得咯咯直响。

农凡这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他连忙站起，对张小洛直哈腰点头：“是我不对，是我不好，不该把你的事说出去，你说吧，要我做什么，我补偿你。”说完，他偷眼瞧了下张小洛。

张小洛本是被农凡气得半死，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个大家闺秀，怎么可以向其他人说出自己难堪的事，若不是农凡只说给宁雪涵听，自己这次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不过农凡既然认错了，张小洛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一想，她突然笑道：“你真的要补偿我？”

“是……是。”农凡不知张小洛想到什么，心想：这丫头笑得好诡异，不知又想到什么奇怪的事了？

“那好，师父说直到解决事情后才会回来，你明夜也带我一起去乱葬岗吧。”

“啊？！你……你有伤在身啊，那乱葬岗又阴寒又潮湿，这对你的身体不好。”农凡没想到张小洛会提出这种要求，他明白，张小洛是放心不下自己。

“你少管，反正你带我去就是，其他的你不用管。”

“师姐，宁姑娘说了，除了我自己，其他人是看不到我的心魔的。”农凡劝道。

“都说你不用管了，你只需带我去就行，其他我可以自理。”

农凡还想说什么，张小洛已经摆摆手，说：“好了，事情就这么说定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吧。”说完，她闭起眼睛，不再理会农凡。

看着张小洛，农凡心中无奈，他跟张小洛相处了一年，很清楚她的脾气，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叹了口气后，他深深地看了张小洛一眼，然后退出了房间。

第二天，许秋原一大早就忙着准备家伙，农凡在一旁协助，直到日落时分才把一切准备妥当。许秋原背着一大包袱，嘱咐农凡驱除心魔时要小心后就朝万山镇走去。

刚来到镇门，许秋原远远就看到一队人站在镇门前，为首的正是程万生。

程万生一见许秋原到来，马上迎上前，对许秋原抱拳行礼后说：“秋叔，昨夜你回去后不久，又有人在自家里看到那红衣裙了。”

“哦，那有没有人出事？”

“那个人疯了。”程万生急道，加上这个，已经有九个人疯了，几乎每天一个，现在他这个镇长算是千夫所指，再这样下去，自己一定会被镇民赶下来的。

“嗯，这些人是？”许秋原看到程万生身后还带着许多人，其中他就只认识之前与他一起除丧尸的楚新队长。

程万生说道：“这些人都是保安队员，对了秋叔，我给你介绍两位道长。”

说着，他回头喊了声：“你们过来。”

话音刚落，人群中走出一男一女，男的长得一脸刚毅，眼神中透出自信坚定，一看就是个身怀本事的人物。女的看年纪应该跟张小洛差不多，人长得精致娇美，两只水汪汪的眼睛不时透出一丝机灵之色，看得出也是个有本事的人。这两人来到许秋原和程万生面前，男的首先行了一礼后说：“在下任天涛，见过前辈。这是我妹子任天慈。”

凡是修道之人，无论见到什么门派的前辈，纵使师门交恶，做晚辈的也须尊称对方前辈，这是道门规矩。

站在任天涛身旁的任天慈也走上前一步，行礼道：“晚辈拜见前辈。”

许秋原仔细打量着这对兄妹，心中暗赞：好，为兄的长得一表人才，做妹子的又机灵聪慧，实在是难得的人才啊。

他点了点头后，问程万生：“这两位是做什么的？”

程万生说：“他们几天前来到镇上，听说了红衣裙的事后留下来帮忙。昨夜他们随保安队一同巡逻，所以没机会介绍给秋叔认识，他们的本事不小，我想可以帮得上秋叔的忙。”

“哦，两位会些什么本事？”许秋原这么问虽有些不得体，不过他的性子一向如此，若想和他合作，没本事休想得到他的赏识。

任天涛闻言向任天慈打了个眼色，任天慈点点头，捡起地上的一颗小石头，放在手掌心中，对着小石头念了几句咒语后，手掌心里突然闪现出几道淡青色的光芒，接着，手心里的小石头突然腾空而起，任天慈见势对着小石头连打几个手印，小石头在半空顿了几下后，就停在半空不动了。

看到这么神奇的法术，所有人都不禁发出一阵惊叹。许秋原笑道：“原来是崂山搬动术，想必两位就是崂山道人了。”

任天涛点头道：“晚辈兄妹俩师从青松门，学了几年道法，这次下山历练，在前辈面前献丑了，还望前辈多多指点。”

“青松门云松道人，好，名师出高徒。”许秋原曾与青松门的掌门云松道人有过几面之缘，这云松道人是个真正的修道之人，虽不问世事，但他慈悲为怀，救苦救难，所以许秋原还是很敬佩这云松道人的。

这时，人群中又走出一人，还未走近前就大声嚷嚷：“我说你们聊够了没有，大伙儿这俩脚都站麻了，快些到水仙楼休息吃饭吧。”

许秋原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冒出头，他冷笑道：“怎么楚新大队长也在啊。”

楚新一听怒道：“我说老爷子，你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嘛，我楚新队长这么大号的一个人，你难道就没看到？”

“哦，是吗？老道人矮眼低，就看不到大号的。”

“你……”楚新还想跟许秋原斗几句嘴，程万生急忙过来阻止道：“队长，现在是斗嘴的时候吗？你给我安分点。”

许秋原也不想程万生责骂楚新，他摆摆手，说：“算了，让大家久等了，咱们先到水仙楼再说吧。”

程万生连忙点头道是，接着一声喝令：“大伙儿都到水仙楼用膳。”

说完，他领头带着众人走向水仙楼。

楚新在后头白了程万生一眼，心中暗骂：“就一奴才的东西。”

宴席上，程万生首先问道：“不知秋叔这次怎么安排，这里共有十六个保安队员，那红衣裙出现的时间和地点甚是飘浮不定，如果不是队员们刚好在附近，根本就赶不及到现场。”

许秋原喝了口酒，说：“这样吧，我看把队员们分成四组，第一组由我带领，第二组由任天涛带领，第三组由楚新队长带领，第四组由任天慈带领，我们分开巡逻，一听到异常声响就用轰天爆竹通知其他人。”

程万生点点头，问道：“秋叔，你是怎么看这红衣裙一事的？你说会不会是鬼魂作怪？”

许秋原并不答话，他看了任天涛一眼，说道：“天涛，你是怎么看的？”

任天涛正喝着酒，没想许秋原突然问到他，他连忙放下酒杯，说：“晚辈现下也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在作怪，昨夜我巡视半天，根本就没发现异常之处，结果那红衣裙还是诡异地出现在民宅里。之前我以崂山盘门术问了这里的地主神，他只说了句‘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我想地主神已经把答案留在那两句话中了。”

第二十二章 诡异的红裙（三）

鬼巫

崂山的盘门术，类似茅山术中的问米术，都是可以请鬼神上来问话，不过盘门术的层次更高些，它可以把地方神灵鬼怪直接请来问话，所以叫“盘”而不叫问。

许秋原听说过这个法术，知道盘门术如若不是功力高深或精通此法的人是使不出来的，任天涛说他可以请出地主神，许秋原心中对任天涛的评价自是又上升一分。

“秋叔，这两句话说得不明不白，既可藏匿于鬼海，却又可显于人海，会有这样不人不鬼的邪魔怪物吗？”程万生虽不是很懂人鬼神这些玩意儿，不过他还是听出地主神话中的矛盾。

许秋原沉思片刻，说道：“倘若要说这世间上有什么人可以藏匿于鬼海中，又可以显于人群中而让人不觉怪异的，那就只有一种人了。”

“谁？谁这么有本事，可以待在鬼中还不被发现？”楚新闻言叫了起来，他说得不错，人若可以待在鬼群中不被发现，那这人的本事的确可谓通天。

许秋原看了任天涛一眼，说道：“这种人我想你们崂山门人都该认识。他们是你们的死对头。”

任天涛闻言浑身一颤：“莫非是苗族的鬼巫？”

坐在任天涛身旁的任天慈也是一怔，她和任天涛从小在青松门长大，对于鬼巫这些人的存在是再清楚不过。

苗族的鬼巫是黑巫术的一支旁脉，许多人也许听闻过苗族蛊术或毒咒，却极少有人知道苗族中还有一支神秘的鬼巫。

鬼巫一脉顾名思义，即是擅长鬼神之事的一种人，传闻他们可以魂入阴曹地府而不被察觉，他们修以纯阴之身，就是诞辰八字也须得属阴。从懂事起，他们就会躲在阴气深重之处，配以致阴致寒之物滋补修身。

这些人长年与世隔绝，等他们修成出关，于世间伦理道德全然不知，而且他们极好杀生取乐，行为怪异阴毒，所以在苗疆里一度成灾。在两百多年前，鬼巫一族曾来到神州内地，瞬间造成腥风血雨。而青松门这时受于百姓请命，与鬼巫一脉展开了长年拼杀后，终于把鬼巫所剩不多的人给赶回苗疆。两家从此结下仇恨死结，两百多年来青松门损失惨重，死在鬼巫族人手中的弟子更是不计其数。

任天慈几年前就曾经亲身体验过与鬼巫一族的血战，至今，她还无法忘记那恐怖的一战。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双方都是损失惨重，然而，让人不寒而栗的是鬼巫人的那种厮杀若狂的狠劲，他们不怕死，也不怕受伤，一旦被缠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而且他们还使着一种邪法，叫“种魂术”。他们把鬼魂收困在作过法的蛇蛋里，自称魂头蛋。当时青松门的门人只要被打中或砸中，就会立刻瘫痪，接下来就只有任其对方宰割。这种邪术以鬼魂做武器，人一旦被砸中，蛋里头的鬼魂就会跑到人体之内，造成典型的鬼上身。

许秋原并不在意兄妹二人惊讶的神色，对于鬼巫，他多少也听闻过，两百年前青松门与鬼巫的那场血战他也知道，他点点头，说道：“我是这么认为，普天下除了鬼巫一族外，再无他人可藏匿于鬼群中。”

任天涛并不完全认同，他说道：“晚辈认为天下间可以待在鬼群中不被发现的应该还大有人在，比如茅山龟息符，贴到人身上后也可以不被鬼魂发现。”

任天慈这时也说道：“前辈，按那句话的意思，也可说是鬼显于人海中。并非一定是人藏匿于鬼海中。”

许秋原笑了笑，说：“龟息符虽可将人隐藏在鬼群中不被发现，但龟息符只能坚持片刻，这又如何是藏匿了？至于鬼可显于人群这点我也想过，普天之下除了鬼巫一族之外，也没有什么人更像鬼了。”

“嘶……前辈，如果真是鬼巫的人，那……”见许秋原如此肯定，任天涛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真是鬼巫一族闹事，这件事还真就不好办了。

“小家伙，你师父让你们下山历练，你怕什么？你们看看这个。”说着，许秋原从包袱里拿出一沓黄符，任天涛拿着端详半天，看不出个所以然，他递给任天慈，说：“小妹，你看这是什么？”

任天慈看着一怔：“这是天云门的龙昆符！”

“什么？这是龙昆符？”难怪任天涛会这么震惊，天云门一派早在百年前就已销声匿迹，这一派最出名的法宝，就是这龙昆符了。只要被龙昆符贴中，纵是天兵神将，不过一时半会儿也休想动弹得了。

“哈哈哈，小丫头倒是挺有眼光的。”许秋原赞许地点点头。

任天涛呆呆地看着许秋原，心想：“师父说过天官门一派人脉稀少，但门下奇法珍宝可在道界中排得上号，当初自己还不信，没想许秋原这么轻易就拿出失传已久的龙昆符，而且一拿就是一叠。看来这天官门果然不简单。”

见任天慈拿着符一脸疑惑，许秋原笑道：“小姑娘，你有什么问题就问吧！”

任天慈笑了笑，说：“刚才晚辈第一次看到龙昆符难免吃惊失态，不过仔细一看，这符纸质新鲜不旧，晚辈斗胆一说，这符，八成是……假的。”

任天慈这么说可算是无礼之极，任天涛生怕自己妹子得罪许秋原这种高人，暗地里用手肘碰了碰任天慈。任天慈侧头一看，任天涛正对着自己连连使眼色。

许秋原把一切看在眼里，笑道：“这龙昆符的确不是正宗的，是我自己画出来的。”

“啊，那……那不是……”任天涛这下有点蒙了，既然这龙昆符是他自己画的，那就是说这符是假的，不知许秋原还拿出来做什么？

许秋原知道任天涛想说什么，他笑道：“虽然不能跟正宗的龙昆符相比，不过同样具有短暂地困住邪魔的能力，一见到那件红衣裙，首先要先困住它，等大伙儿赶来再作决定。”

说着，许秋原示意任天慈把符分给所有人。

楚新在一旁早听得不耐烦，这些人净说些他听不懂的话，这时见许秋原和任天涛兄妹终于安静下来，他猛喝了一口酒，说道：“老爷子，你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半天，也不知说些啥，这都把我听蒙了，你就别卖关子了，我看你心中早已有数，你就直接说给大伙儿听吧，这时间也不早了。”

许秋原点点头，说：“昨夜我思虑良久，认为所有的问题就出在双龙巷这点上。还有，若是排除鬼魂所为，那最大的嫌疑就是郑郜天一家，特别是他那个从未露脸的母亲。”

住在万山镇的人都知道，郑郜天一家神秘莫测，而红衣裙的出现，亦是自从郑素素自杀后开始的，这些日子以来，保安队员都把注意力集中到找寻红衣裙这点上，反而将事端源头给忘了。经许秋原这一提醒，众人不由得露出恍然之色。

看了众人一眼，许秋原接着说道：“待会儿万生和我一同到郑郜天家里看看，其他人就按计划行事。还有，你们不要随意用龙昆符，那是保命的符，危急时可以救命的。”

有了许秋原的加入，所有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把万山镇搅得天翻地覆的红衣裙，这下该露出真面目了吧？若是可以制伏红衣裙的话，那自己所获得的酬劳可是相当可观的。想到这儿，众人不禁精神一抖，等吃过宴席，按着许秋原的吩咐，开始巡逻起来。

许秋原与程万生一同来到双龙巷，刚到巷头，许秋原立觉这里风水建得有些异样，他问程万生：“这双龙巷是什么时候建的？”

程万生贵为一镇之长，镇上要动工动土他原本知道，可这双龙巷他还真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见程万生摇摇头，许秋原对身后四个保安队员说道：“你们两个到巷尾门上看看有什么东西，你们两个，看看这巷首门上有什么东西。”

四个保安立刻照着许秋原的话行事，爬上“龙首门”的两个保安队员首先发现异样，这个久经风雨洗刷的门板中央竟然钉着一根指粗的钉子。钉子四周用奇怪的染料画着一个怪异的妇人头，这根钉子就钉在妇人头的口中。妇人画得惟妙惟肖，只是，看着让人从心里发毛。妇人两眼怒睁，似是正怒视老天，而妇人的嘴中央虽被钉了一根钉子，却可以从她两旁翘起的嘴角看出她在咧嘴而笑。

保安队员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对许秋原喊道：“道长，这上面有根奇怪的钉子，还画着个奇怪的人头。”

许秋原闻言一愣，心想该不是那个吧？若真是那个，那布置这个的人可算是造孽了。想到这儿，他皱眉对两名保安队员说道：“你们试试能否拔出钉子。”

两名保安队员闻言用力一拔钉子，看似紧钉入石板的钉子却轻松拔出，一个保安队员对着许秋原晃了晃，说道：“道长，拔出来了。”

纸扎人

“快拿过来。”许秋原接过一看，这根钉子是用铜铁做成的，入手阴寒冰冷，并且还透出淡淡的诡异气息，“这是子母棺材钉，这个布置之人还真的不怕天打雷劈。”以许秋原的见识，一眼就看出这钉子的来龙去脉。

程万生听出许秋原语气里带着惊讶，不禁凑过来好奇地问道：“秋叔，什么是子母棺材钉？”

许秋原吸了口冷气，沉声道：“所有母亲与子女合葬的棺材就叫子母棺，这种合葬如果稍微出错，就会变成祸及子孙的风水恶穴，而子母棺钉得最深的一根，就是子母棺材钉了。要是没猜错，巷尾门板上一定也有一根比较小的钉子，并且上面还画着一个孩童的脸。”

许秋原的猜测果然没错，不一会儿，另外两个保安队员回来报告，在巷尾门板上钉着一根筷子粗的钉子，而上面，则画着一张诡异的童颜。

“秋叔，这该怎么办？难道多年来双龙巷经常出傻子和疯子跟这个有关？”

“怎么办？这还能怎么办，双龙巷本是旺子旺孙的龙小脉宝地，你看这龙首被钉住，龙尾又被封住，这就变成风不通、水不流的断龙脉，这样的风水，在这里住的人不是断子绝孙，就是孩子一生下来便天生痴傻。这布局的人还真是阴毒得很啊。”

程万生闻言大吃一惊，万山镇居然会有这么一个可怕的地方，他急道：“秋叔，真的没法改变吗？咱们把钉子拔出来不行吗？”

许秋原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风水本来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可更改的，这两根子母棺材钉少说也钉了几十年，即使拔了出来，不过个十几二十年是改不过来的，而且这里的人即使现在搬出去，也逃脱不了绝子绝孙的下场。”

众人听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是什么人和这里的人有深仇大恨，竟要把对方弄至断子绝孙这样的下场。这人的手段也太过残忍了。

许秋原越想越气，他怒道：“今天我一定要会会郑郜天的母亲，这事一定和这家人有关。”

“秋叔您少安毋躁，郑家的两个儿子也是天生痴傻，这事应该不会与他们家有关吧？”见许秋原发火了，程万生赶紧劝道。

“哼，你懂什么？郑郜天的母亲不是一辈子躲在家里吗？今晚就是硬来，也要见其庐山真面目。”说着，许秋原不理程万生阻拦，领着四名保安队员径直朝郑郜天的房子走去。

就在许秋原发现双龙巷的秘密时，任天涛这边出事了。

任天涛带着四个保安队员，一路巡逻下来，并未发现可疑之处，算了算时间，现在是亥时过半。任天涛走着，不时地掏出龙昆符来瞧看，他认为，与其浪费这么好的灵符去对付一个鬼魂或邪魔，还不如自己收起来研究，虽然不知许秋原是怎么画出失传已久的符咒，不过以自己的本事，应该也可办到，至于对付鬼魂邪魔，自己的本事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任天涛这伙人负责东区的巡逻，这片地区大多是商铺，除了窑子、酒楼，其他商铺大多已经打烊。走在路上，行人也是逐渐变少，不过按着前几天红衣裙出现的时辰，现在还早得很。

任天涛边走边想：“我手中的龙昆符是舍不得用，不过自己还是很想见识这假的龙昆符有多大威力。”

他看了看身后的四个保安队员，心里头十分期待：“希望待会儿他们会用到。”

就在他们刚拐进一条小街道，就听到南面不远处传来几声惊叫，任天涛一马当先，喝道：“出事了，大家跟我来。”

等众人来到声源处一看，呈现在他们眼前的是间破陋的寿衣店，店门用几块两米多高的木板隔着，声音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任天涛向两个保安队员使了个眼色，两个保安队员立刻上前敲门：“快开门，我们是保安队的，里面发生什么事了？快开门。”

等了好半天，寿衣店里才传出一声颤抖微弱的声音：“救……救命……红衣裙……出现了……”

任天涛闻言急道：“你们快把门撞开！”

四个保安队员急忙行动，经他们用力一撞，本就破陋的门板应声而破。撞破门板后，四人不约而同地掏出龙昆符。

几人一进寿衣店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儿坐在地上，他抬着头，一脸惊慌地盯着吊在屋顶上的纸扎人。任天涛看了四周一眼，并未发现什么红衣裙，他走到老头儿身后，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问道：“老伯，那红衣裙呢？”

老头儿显然被吓得不轻，全然不知有人在拍他肩膀，任天涛心里焦急，大声喝道：“老伯！”

这声叫喝犹如炸雷一般，老头儿“啊”的一声惊叫，回头一看，发现是镇上保安人员后，他喜极而泣：“哎呀，还好你们赶来了，鬼，有鬼啊。”

任天涛扶起老头儿，安慰道：“别怕，老伯，有我们在。那红衣裙呢？”

老头儿指了指房屋，颤声道：“它……它飘进去了，哎呀，这长得就像纸人一样，吓死人了。”

任天涛对老头儿说道：“老伯，你先到外面去，这里交给我们吧。”

老头儿一听连忙跑到店外，刚才差点没把他吓死，就是任天涛不说，他也不敢再多留半刻。等老头儿出去后，任天涛向其他四人使了个眼色，四名保安队员立刻会意，拿起桌子上的黄油灯，分为左右两边，手执龙昆符，屏住气息等待任天涛的命令。

任天涛突然手一挥，四名保安队员立刻冲进房屋里，任天涛也不作停留，跟着冲了进去。一进房屋里头，大伙儿便愣住了。原来这屋里摆放着许多纸扎人，形色千奇百怪。任天涛首先回过神来，说道：“大家仔细查看，这房里不大，那东西一定混在纸人中，大家仔细查看那些红色纸人，其他不用理会。”

四名保安队员点点头，手里捏着龙昆符，借着微弱的灯光仔细查看起来。

房屋里放着百十来个纸人，有站在地上的，有吊在半空的，也有架在墙上的。房间虽然不大，但也勉强放得下，众人不到片刻，便已查完了所有红色的纸人。除了发现纸人扎得好外，并没有发现什么怪异之处。

这四个保安队员中，有一个人从小就怕纸扎人这玩意儿，从一进来时他便感到浑身不自在，比起什么红衣裙，他觉得纸人更吓人，这会儿大伙儿都查探完了，他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心想：快些离开这鬼地方吧，瞧这吊在半空的纸人，扎得就跟真人似的，五官都画绝了，要说不同于人的，就是那纤细的身段了。这种东西别说夜间，就是白天也让人发毛啊。

这名保安队员因为害怕，当众人聚在一起商议时，就他一人觉得有些不妥，他回了几次头看纸人，在昏暗中，纸扎人除了死气沉沉之外并无其他可疑之处。这会儿他又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纸人，发现依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他自嘲道：“干什么呢？别自己吓自己啊。”

就在他刚想转回头时，突然，他看到吊在半空中的十几个纸人中的一个纸人对着他咧起了嘴，霎时，他吓得脸色大变，连退三步，大叫道：“红衣裙在那儿！”

任天涛还在和其他人商议着，突听保安队员大喊，几人闻声望去，果然，在半空中吊着一全身套着雪白衣裙的纸人在笑，难怪他们会找不到，这东西的衣裙颜色并非传说中那样是红色的。

四个保安队员无不被吓得呆愣住，任天涛大吼一声道：“用龙昆符，别让它跑了。”

众人醒悟回神，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红衣裙就扔过去。任天涛急道：“蠢材，不能扔的，要贴在它身上。”可惜，他的话音刚落，四张龙昆符已经在半空乱飘了几下，无力地掉落在地。

这时，众人清楚地听到，红衣裙发出“嘻嘻嘻嘻嘻……”的笑声，声音甚是尖利阴森，就像婴孩奸笑般，让人听着心里直发毛。

窝里反

如果任天涛立刻使用他身上的龙昆符，或许可以马上镇住红衣裙，可惜他犹豫了一下。红衣裙这时趁着众人慌成一团，身影飘了起来，从众人头上飞过。

任天涛毕竟是个学道有成的道士，他大喝一声道：“休想逃跑，看我的搬动术。”

喊着，任天涛对着地上的四张龙昆符打了几手结印，口念咒文，四张龙昆符在地上打了个转后，朝红衣裙激射而去。

红衣裙见状，冷冷地笑了几声，就在龙昆符贴中它的前一刻，透墙而去。龙昆符追其不中，纷纷贴到墙壁上。任天涛恼怒道：“快追。”

等他们追出寿衣店时，红衣裙早已不知所终。见任天涛气得直跺脚，一个保安队员上前问道：“道长，对头是个鬼，行踪难以捉摸。我们该怎么办？”

红衣裙可以穿墙而过，任谁也会认为这是鬼魂所为。没想到任天涛却摇头说道：“对方不是鬼魂，你们快拿回龙昆符，我们先去找许道长。”

保安队员一愣，这东西都可以透墙而过，怎么还不是鬼怪？他们虽对任天涛的话心中不赞同，不过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自己对这种东西一无所知，按着任天涛的命令，他们回屋收起龙昆符后，一同赶往双龙巷。

路上，任天涛思绪甚乱，他心里暗自寻思着：“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身上一点鬼气都没有，却可以飘浮穿墙，难道……”他似乎想到些什么，脸上露出震惊之色，不过他很快晃了晃脑袋，心想，应该不会，若是真的，那事情就复杂了。

刚走出这条小街道，夜空中突然大放光明，接着一声炮响传来，任天涛抬头看了一眼，急道：“楚新队长那边出事了，大家快随我来。”

就在他们刚跑出几步，夜空中又一阵闪亮，任天涛瞧着不由得一呆，这次放烟火的方向，却是自己小妹负责的巡逻地区。

保安队员也是跟着发呆，其中一个喃喃道：“怎么红衣裙不是只有一个吗？”

任天涛自问向来冷静沉着，这时亦是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思量半天，决定先赶往楚新那边，自己小妹的本事他很清楚，就算这红衣裙诡异莫测，她自保还是不成问题的。就算有个万一，她和许秋原都处在南区，这时候许秋原也该正赶过去了。只要他在，小妹就不会出事。

想到这儿，任天涛手一挥，喊道：“大伙儿别发呆了，快随我赶去支援楚新队长。”

任天涛的猜测果然不错，许秋原这时的确正赶往任天慈处。

早前他和程万生来到郑郜天家门前，向一个保安队员使个眼色，保安队员会意，拍门喊道：“开门，快开门。”

等了许久，房里传出一个空洞洞的声音：“谁呀？什么事呀？”

保安队员说道：“我们是保安队的，想进来调查件事，快开门。”

屋里那人似乎和谁说了些什么，接着道：“有什么事明儿再说，现在家里的人都睡下了。”

“请你合作，开门让我们进去调查。”保安队员见屋里人并不想开门，声音又提高几分说道。

“我家能有什么事可调查，你们不要打扰我家人睡觉，快滚回去。”屋里的人似乎也被激怒，声音甚为不悦。

保安队员回头瞧了瞧许秋原，见许秋原点点头，抬脚就想踹门。这时，夜空突然闪亮起来，许秋原抬头一瞧，轰天炮是楚新那处发出的。楚新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这会儿放烟火示告，若是迟些赶过去，指不定他又会犯错捅娄子。许秋原刚想命人赶去楚新所在地，夜空中又传来一阵闪亮。这次是任天慈负责的地方放起的。

许秋原皱皱眉，心中纳闷：“怎么两处都放了轰天炮了？莫非红衣裙不止一个？”想到这儿，许秋原说道，“大家随我来。”他的目标是离他较近的任天慈，现在情况已是大出他的意料，眼下比起郑郜天一家的事，红衣裙更让人担忧。至于楚新那边，他相信任天涛已经赶了过去，以他的本事，起码可以镇住红衣裙一会儿。

许秋原一路急赶，虽是年纪老矣，奔跑起来却是快如闪电，四个保安队员和程万生在后头跟着，一眨眼的工夫，许秋原已是离他们相去甚远。几个人见不能追上许秋原，干脆放慢脚步，缓缓赶往任天慈所在地。

等许秋原一到现场，立刻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任天慈手执一根木棍，与四名保安队员站在一处，打得甚是惨烈凶险。那四名保安人员不知中了什么邪，竟似与任天慈有不共戴天之仇，全然不理身上伤痕累累，发疯般攻向任天慈。

任天慈又一棍扫中一个保安队员的脸部，那人立即鼻血四溅，栽倒在地，那人也不喊疼，站起身来，又扑向任天慈。许秋原看到这儿明白了，这些人是中了法，受人控制。

“给我躺下吧。”许秋原也懒得和这些失去理性的保安队员废话，趁着四人围攻任天慈，他突然偷袭，出手毫不留情，一下就是一个，四名保安人员还未反应过来，已被许秋原打昏在地。

任天慈早被四个发了疯的保安队员围攻得招架乏力，若不是许秋原赶来，这会儿躺在地上的就是她了。她喘着粗气，看了四名保安队员一眼，对许秋原说道：“师叔，这下手也太重了些吧，这些人只是中了邪术，要是把他们打残了那不是……”

许秋原摆手打断任天慈的话，说：“出手不重他们就不会老实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任天慈丢掉木棍，站起身来说道：“我们听到有人呼喊，赶过来一瞧，发现红衣裙就吊在屋檐下，他们刚围住红衣裙，却不料红衣裙突然吐出一口浓烟，这几人只是吸了一口，便疯了般向我攻来。那红衣裙则趁机跑了。”

“跑了？这话如何讲？”

“晚辈认为红衣裙并不是鬼魂作怪。”

“哦，这么说红衣裙是人所扮了。”

任天慈一脸凝重，想了想说：“它亦不能称之为人，应该说是受人驱控的躯壳。”

许秋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担忧地问道：“这么说它是个受人驱控的尸体了？”他会这么担忧，是因为如果对方若能把尸体操控到这般境界，那自己就不必瞎忙了，因为自己根本不是对方的对手，这种控尸手段，许秋原自问是办不到的。

“不，它不是尸体，虽然晚辈不曾触碰过它，但可以感觉出来，对方的肉体还活着，只是，似乎没有了三魂七魄。”

听到对方操控的不是尸体，许秋原不由得心头一松，只要对方不是明摆着强于他，不管再神秘莫测，他都敢碰上一碰。就在这时，程万生和几个保安人员终于赶来了，一看到倒在地上的人，程万生一愣：“这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躺下了？”

许秋原也不细说，吩咐道：“你们把他们抬回水仙楼去，记得用粗绳绑住他们，如果他们醒来大闹，就把他们打昏，千万不要解开他们。万生你也跟他们一起去，现在事情已经有点复杂了，免得跟着我们碍手碍脚。”

说着，回头看了任天慈一眼，说：“你还能否跟来？”

任天慈点点头：“可以。”

“那好，随我来。”许秋原说着，率先疾奔而去，任天慈也不甘落后，紧跟在许秋原身后，脚上的功夫竟是不弱。

程万生无奈地叹气，跟着保安队员，把昏过去的人一同架回水仙楼。

按下他们不说，另一边先赶到楚新所在地的任天涛现在可算是倒了血霉了，来到楚新这边，他们也跟许秋原碰到同样的情况，只不过中招发疯的不是保安队员，而是高出众人一个头的楚新队长。

任天涛赶到时，跟随楚新一行的四名保安队员早已被他打得鼻青脸肿，个个哭爹喊娘，四处奔窜，不是他们无能，而是发了疯的楚新力大无穷，四人抱手缠脚的，愣是被楚新如丢枕头似的一手一个给丢出去。这下他们可算是领教了这平时看似粗心随意的队长的厉害。

任天涛见势不好，喊了声：“抓住他。”接着和保安队员一起扑了上去，九个人围攻一个，就这气势怎么说也该把楚新给制伏住，却不料这楚新人虽失去理性，那两下看家本领却还记得，最先倒霉的，自是冲在最前的任天涛。

眼看着任天涛就要抓住楚新了，没想到楚新突然抬起一脚，把收势不住的任天涛踢个正着，这还不算，未等任天涛向后栽倒，楚新就着拳快，又补了他一下。让他彻底重重地跌倒在地。

任天涛只感鼻子一酸，接着口中就传来浓重的血腥味，用手摸了摸鼻子一看，满手是鲜血。这是他下山半年来第一次受伤，他心中怒火中烧，站起来怒骂道：“浑蛋，居然敢打我……”这话还未骂完，楚新的第二拳再次打中了他，这下子直把他打得两眼冒花，脑袋嗡嗡作响。

任天涛气极怒极，退了几步后从怀中掏出几张符纸，怒道：“受死吧。”

保安队员一看任天涛来真的，慌忙叫道：“道长手下留情，他可是队长啊。”说着，几人扑向楚新，就连那几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队员也不顾伤痛，一起冲上去，楚新顾此失彼，没几下就被队员按压在地，任天涛见队员们把楚新给制住了，心中虽有些不满，但也不好再出手，他吐了口血沫，收起符纸。走近被压倒在地的楚新，说道：“队长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第二十三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一）

一个保安队员吃力地按着楚新，说道：“我们和队长巡逻到这里，听到有人喊救命，冲到那人屋里一看，红衣裙就吊在屋檐下，队长看到红衣裙出现了，一下子就扑了上去，结果被红衣裙喷了一口黑雾，就变成这样了。”

任天涛心想，这队长是个笨蛋吗？不是嘱咐发现红衣裙须用龙昆符镇住对方吗？他这是以为自己是谁啊？扑上去？哼，没死算他走运。

八个保安队员把楚新压在地上，这本该是十拿九稳的事，不巧楚新是被正面压在地上，他与最底下的保安队员面对面。楚新挣扎了一会儿，见不能推开这些人，突然猛地向最底下的保安队员咬去，这一下，正好咬住保安队员的鼻子，保安队员“妈呀”一声惨叫起来：“疼死我了，快放开我。”

任天涛大吃一惊，挥起拳头就朝楚新头上接连砸去：“快松口！”

无奈楚新这时已经失去本性，受了任天涛几下重拳，这头都被打得肿起几个大包，还是不松口。保安队员的鼻子这时已是鲜血淋漓，再这样下去，这个保安队员的鼻子非被咬掉不可。

任天涛大喝一声：“大家快散开。”听到命令，几个保安队员立刻起身散开，楚新立感身上的压力变轻，松开口推开保安队员站起来。这时，那个保安队员的鼻子已被咬得肉块外露，这样子，治了也是白费。

楚新一起身，眼睛都红了，他不作停顿，朝任天涛扑来，他虽然失去意识，不过任天涛揍了他几下似乎还记得，所以丢下其他人，只对付任天涛。

任天涛这下可倒霉了，想要用法术反击，对方只是个失去意识的自己人，要是伤了对方可就说不过去，动手脚吧，自己不是发飙的楚新的对手。怎么办？任天涛根本不用想，转身就逃，边跑便喊：“我把他引到师叔那里，你们快去找张网后过来。”

说着，引着楚新向南区跑去。

许秋原这时已经赶到南区，隐隐地就听到夜空传来低沉的惨叫声，与任天慈对视了一眼，许秋原说：“看来他们出事了。”

任天慈点点头，说：“如果他们也遇到红衣裙，那应该也会像刚才那些保安队员一样。”话音刚落，远处阴暗的街道尾便响起了脚步声，两人心中一顿，仔细观望。

不一会儿，看到两个人影窜出来，渐渐地，这两个黑影的脸清楚起来，任天慈大吃一惊：“是我哥哥！”

许秋原也看清楚了，这两个黑影一个是任天涛，一个是楚新队长。任天涛跑在前面，这会儿都上气不接下气了，还不时惊恐地回头看一下楚新，两人的距离，已是渐渐拉近。跑在后边的楚新，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张牙舞爪地狂叫着，就那股狠劲，任天涛一旦被抓住了，肯定凶多吉少。

许秋原无奈地摇头，这楚新和别人一样带队，别人是手下中了招，他倒好，身为队长，反而自己中招了。与楚新合作多次的许秋原很清楚，楚新平时虽大大咧咧的，不过他是真正的深藏不露，现在他发起飙来，自己亦是拿不准能否制得住他。

他对任天慈说：“我们一起围攻他。”

任天涛觉得自己这次可算丢脸丢到家了，自己这一路下来不是没有反抗，可惜根本不是楚新的对手，他实在想不通，这家伙都受人控制了，身手还这么厉害，几次下来，他心中的狠劲渐盛，心想再这样下去，就休怪自己动真格的了。

就在这时，两个人影迅速从他左右两边闪过，接着就听到身后的楚新一声怪叫，他回头一看，原来是许秋原和任天慈赶来了。

“师叔，小妹。你们来得正好。”看到两人的出现，任天涛不由得大喜。

“围住他，别让他跑了。”许秋原聚神回话，似是如临大敌。

看到许秋原也这般认真，任天涛更是不敢大意，这楚新绝对有真本事，不然也不会让盛名远播的许秋原如此较真。三人一同围住楚新，任凭楚新再怎么横冲直撞，也不能冲出一个缺口，这三人一联手，就是成精的僵尸怕也无能为力，何况只是个人。

楚新被困的时间越久，身上的狂气就愈加浓烈。许秋原三人只守不攻，渐渐地就感到吃力了。三人中最弱的一个，自是任天慈，方才她才与四个保安队员激斗一番，又不停歇地赶到这里，就这么一会儿，她的体力渐感不支。许秋原和任天涛也看得出来，只要楚新一攻向她，两人就会有一个靠近帮忙。

看到场面一直僵持不下，许秋原心想：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突破，万不得已只好用灵符镇住他了。

许秋原他们之所以一直不肯用灵符制住楚新，根本的原因是人体一旦受到灵符的攻击，除非这人有通天本事，不然纵使绝顶高手，也会受到不小的伤害。

修道人用符，一般都是画符时把体内真气灌入真言里，写字用的朱砂，就是可以储存真气的天材地宝，把真气储存在朱砂内，再配以真言咒文，就形成可降魔驱邪的灵符。赶尸人用符驱尸，也是这个道理。

许秋原的符虽然灌入的是灵阳气，但对人体的伤害也不小。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对楚新使用。就在许秋原分心思考时，任天慈一声大叫惊醒了他。原来许秋原分心时，迟了对任天慈的支援，任天慈招架不住，被楚新一脚踢翻在地。

许秋原怒叫一声，顾不得多想，从怀中掏出灵符，念动咒文，灵符渐现金红光芒，许秋原抬手就要把灵符扔出去。突然，远处传来叫喊：“道长，我们找来网了。”

许秋原闻言，挥出去的手硬是在半空顿了顿停下来，他大喝一声：“来得好。”

许秋原与任天涛对视一眼，两人架起任天慈就往赶来的保安人员跑去，边跑边喊：“你们快埋伏好，我们把他引到你们那去。”

楚新已经失去意识，自不会理解许秋原的话，他狂啸着，紧追在三人后面。

跑进保安队员的埋伏圈里，许秋原就看到几个保安队员站在商铺屋顶，与队员打了眼色后，三人站住不跑，等狂扑而来楚新一扑进埋伏圈里，三人向后一退，喊道：“趁现在。”

屋顶上的保安队员立刻张网跳了下来，刚好把楚新罩住。接着几人转起圈来，把楚新给网了个结结实实。楚新挣扎了几下，虽然口中还在怪叫着，不过已是动弹不得。见终于把楚新给制伏了，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心中对楚新一阵狂骂：“真是蠢材，今晚都被你这家伙给搅得不得安生了。”

许秋原走到还在怪叫着的楚新面前，把他身子翻转过去，再也不客气，一手刀砍了下去，楚新“咯”的一声，彻底安静下来了。他看了众人一眼，经楚新这么一闹，众人伤的伤，累的累，这样子怕是不能继续调查下去，算了算时间，也快天亮了。许秋原说道：“把队长架起来，我们先回水仙楼去。”

众人这时确实也是累坏了，一直以为只有一个红衣裙作怪，没想到接连出现意外，把众人忙得团团转。特别是楚新，跟随他的那四个保安队员个个受了伤，最惨的一个鼻子都快被咬掉了。听到许秋原的命令，众人架起楚新，朝水仙楼走去。

这一夜折腾，到头来还是一无所获。任天涛扶着任天慈，来到许秋原身前，说道：“师叔，我们就这么算了？我在自己负责的地方也看到了那红衣裙，那根本不是什么鬼魂。”

“什么？你也遇到了？”

“没错，可惜最后被他跑了。”

许秋原沉思一会儿，说：“背后指使人看来不简单，我们先回去吧，这事从长计议。”

任天涛还想说什么，却被任天慈阻止道：“哥，我们回去吧，你看你的鼻子还在流血呢。”任天涛闻言用手一摸，果然鼻子还在缓缓往下流鲜血，他忙仰起头，说道：“我们走吧。”

看着这兄妹俩离去的背影，许秋原回头往绿叶庄的方向望去，心想：“不知农凡那小子事情进行得怎样了？”想着，他晃了晃脑袋，跟着向水仙楼走去。

绿叶庄这边，农凡背着张小洛回来，趴在农凡背上的张小洛神情怪异，一时惊恐，一时悲伤，以她的性格，会出现这种神情，想必昨夜一定是见到了让她十分震惊的事。

反观农凡，他显得很是沉默，一脸疲倦，两眼空洞无神。把张小洛背到房里放下后，农凡欲退出房里，手却被张小洛抓住。张小洛猛地把农凡的头埋进自己的怀里，说道：“师弟，想哭就哭吧。”

往事

农凡一听，突然放声大哭起来，他的哭声里充满着痛苦与无奈。张小洛忧伤地看着他，泪水也忍不住地掉落下来。昨夜的事，对于农凡也好，对于张小洛或宁雪涵也罢，绝对是个不小的刺激。

昨夜里。

农凡无奈地背起张小洛，说：“师姐，你一定要跟着来吗？”

“那当然，你难道想反悔你答应的事吗？”张小洛趴在农凡背上，一脸嬉笑。

“唉，要是落下后遗症，你可不要怪我，这是你自找的。”农凡皱皱眉，嘀咕道。

“少说废话，快走吧。”张小洛敲了一下农凡脑袋，不满地说。

农凡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说：“是。”说着，背着张小洛走向乱葬岗。

来到乱葬岗后，农凡找了处干净干燥的地方放下张小洛。张小洛坐不得，她对农凡说道：“你去折根木枝过来吧，记得要粗大一点的。”

农凡喃喃道：“真是麻烦，还说自己可以处理，还不得靠我帮忙。”嘴上虽是这么说着，不过农凡还是老老实实地找了一根不错的树枝，折下来递给张小洛。

张小洛挥试了一下，觉得挺顺手，她两手撑着树枝，笑道：“好了，你可以忙自己的事了，我看着就行。”

农凡见张小洛没什么问题了，走到一边，对空连呼三声：“宁姑娘，宁姑娘，宁姑娘。”

不到片刻，宁雪涵的声音幽幽传来：“怎么小洛妹也一起来了？”

两人闻声瞧去，只见宁雪涵一身素白，从那座将军冢里缓缓地走了出来。

“宁姐姐近来还好吗？还没向你道谢吞腐风的事呢。”

宁雪涵来到张小洛身前，说道：“不用客气，你受了伤，怎么可以跟来这种地方，还是回去吧。”

“我这不是当心这傻小子嘛，放心吧，我已经……”张小洛说到一半，忽然凑近宁雪涵的耳朵旁一阵嘀咕，也不知说些什么，农凡心中纳闷：什么事这么神秘？还说起悄悄话来了。

好一会儿，张小洛才笑道：“所以不会有事的。”

宁雪涵这时也点点头，说：“既然如此，待会儿要小心点了。”说着，她回头对农凡说道，“农公子，把玉石拿来吧。”

农凡闻言，从怀中拿出玉石，递给宁雪涵。看到农凡拿出的玉石，张小洛吃惊道：“原来是你拿了那块玉石啊。”在帽子山时，张小洛曾见过董山胡掉下一块血牙色的玉石，当时这块玉石曾使得农凡走火入魔，后来自己因看到农凡残杀董山胡，把这事都给忘了，没想到这玉石原来被农凡捡来了。

“这是？”张小洛扯了扯农凡的衣袖，问道。

“哦，这是我娘的遗物，这块玉石我爹也有一块，他们被杀后这两块玉石都被抢了去。”

宁雪涵接过玉石后说：“农公子，我们走远些。”接着又对张小洛说道，“小洛妹就待在这儿别动，免得待会儿影响到农公子。”

张小洛倒也无所谓，她点头笑道：“你们可不要走太远，不然我就瞧不清啦。”

农凡皱着眉看了她一眼，跟着宁雪涵走到不远的空旷地。宁雪涵拿着玉石，说：“待会儿我会施法以玉石作牵引，慢慢把公子的心魔给引出来，公子要谨记，无论你看到什么事，那些都是幻觉，是你的心魔幻化出来的，只有你不被幻象所迷惑，你才能克服心魔。”

农凡点点头，说道：“我记住了，请宁姑娘开始吧。”说着，他闭眼静待。

宁雪涵托起玉石，口中喃喃念动咒语，慢慢地，从她从手心里透出一缕黑色的浓气，浓气首先渗入玉石，接着从玉石中慢慢透出，黑色浓气从玉石中透出时已变成紫青色，这股紫青色的浓气就像被农凡所吸引似的，渐渐从农凡的天灵盖渗入。

一瞬间，农凡的脸色变了几变，紫青色浓气透入时，他的脑袋中顿时一片空白，不久，空白的脑袋里突然快速闪现出记忆片段，混乱而迅速，农凡直感天旋地转，头痛欲裂，那些快速闪过的片段让他胃里一阵阵恶心，有说不出的难受。

好一阵子，这种感觉才随着放慢的片段逐渐减弱，这时，农凡也看清了，那些闪过的片段是他以前的记忆。看着这些片段，农凡不由得一笑，这些是这一年来他与张小洛和许秋原的生活片段，以前没怎么去回忆，不觉这一年来过得如何，没想到这会儿看起来是这么温馨而快乐。就在他还想细细地回味这一年来的生活琐事时，那些片段突然又加快速度，快得让农凡根本分不清片段显示了什么，刚才的恶心感又重新出现，而且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农凡瞧着在他眼前飞速旋转的片段，再也忍耐不住，大叫一声：“我受不了了。”猛地睁开眼睛，农凡愣住了。眼前出现的并不是乱葬岗，而是一间小房子。

农凡瞧了瞧四周，泪水忍不住淌下来，这里，正是以前他与父母居住的房子。

明知道这是幻象，农凡还是忍耐不住，一切就似时光倒流，他走到一个小角落里，蹲下去一瞧，角落还留着他小时候用刀刻着的“小凡和爹娘爷爷的家”这几个字。

这真的是幻象吗？农凡不由得一阵茫然。“小凡，是你吗？回来了吗？”屋外，响起了一个农凡只有在做梦时才能听到的声音。

农凡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他浑身颤抖着，这个自己做了一年的梦，他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张小洛，自己是多么渴望能再见一见母亲。

这次，一个脸容端庄慈祥的妇人走了进来，看到农凡站在房间里，笑道：“原来你在啊，怎么不出声？快来吃饭吧。”

农凡再也抑制不住，颤声叫道：“娘……娘……”

“怎么了？是不是又被别人欺负了？他们打你了？是哪儿疼了，声音都抖成这样子了？”妇人见农凡有些异样，走过来抚摸着农凡的头，关心道。

“没，没事，咱们吃饭吧。”这就是农凡内心最渴望的世界，不管真与假，这里才是自己最渴望的生活啊。即使是幻象，农凡一秒也不愿浪费，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笑着说道。

走出房里，来到大厅上一看，有两个人正坐在饭桌旁，一见农凡进来，一人说道：“回来也不打招呼，怎的这般放肆，快过来和你爷爷打招呼。”这个声严色厉的人，正是农凡的父亲——农志刚。

坐在农志刚身旁的老人一听，笑道：“你别这么凶呀，孩子嘛，爱玩玩嘛，来，小凡，快来吃饭。”说着拍拍身旁的座椅，示意农凡坐下。

农凡低下头，这一幕，不知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多少次，不知回想了多少次，一切竟是如此真实，这种感觉，就像之前所有的事都是梦一样，现在终于醒了过来，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爷爷……爹……娘……我好想你们啊……”农凡坐下后，忍不住泣声道。

农志刚喝道：“什么话，不就是一会儿不见吗？瞧你这模样，将来怎么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农凡的母亲一听，袒护道：“你对孩子就别这么凶嘛，这孩子还小，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话吗？”

“我这是为他好，人活在世上，可以没本事、可以老实、可以昏庸，就是不可以没勇气，对于男人来说，宁死在自尊中，也不能倒在窝囊里。农凡，你听懂了吗？”头一句，农志刚说得柔声细语，后几句，农志刚说得一副正气凛然。

农凡再一次听到这些话，以前的那种厌恶不再存在，他从来都没想过，父亲的话是多么正确。为什么以前自己就没当回事，自己要是有勇气，父母和爷爷也许就不会死得那么惨了。

想到这里，农凡一怔，自己怎么会忘了这件事，他把碗一丢，吼道：“你们快离开这儿。”

话音还未落，大门“嘭”的一声被破开，接着闯进来十几人，为首的，正是董山胡和丘野。

“浑蛋，我绝不会让你们伤害我家人一根汗毛的。”农凡心里狂喊着，就要起身动手。然而，让他吃惊的事发生了，他用尽了全身力气，身子竟是不动分毫。

“你们是什么人？”农志刚见这些人来意不善，拍桌而起。

丘野走在前头，笑着说：“你就是这些日子里处处妨碍我们做买卖的那个人？胆子可不小啊，你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吗？”

农志刚一听就明白，这个人是自己最近几次赶跑的山贼头目，没想到他们竟找上门来寻仇，他紧盯着丘野，悄声对农凡的母亲说道：“孩子他娘，你快带爹和孩子离开这里，我来挡住他们。”

农凡的爷爷闻言大喝道：“你少自作主张，你爹什么时候怕过这些小毛贼了，今儿咱爷俩儿就放手大干，杀个痛快。”

农志刚瞧了瞧自己爹爹一眼，会意一笑：“好，就让这些小毛贼看看我们农家的血性。”

农凡的母亲这时也走上前，脸色坚定：“还有我。”

话刚落，不料农凡的爷爷把她一推，说道：“好媳妇，别忘了还有孩子，快带孩子逃走。”

农凡的母亲闻言一怔，看了看农凡，神情甚是犹豫为难，好半天，她才终于打定主意，突然把农凡拉到自己身后。

农凡这时被母亲拽到身后，可他内心里却在拼命地狂喊：“动啊，给我动啊，怎么身体动不了了，给我动啊。”

可惜，任凭他如何挣扎，他的身体就是不能动分毫，这时，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颤抖，是那种惧怕的颤抖。

“想逃，你们一个也别想逃，老子要让你们全家死光。”听到农凡爷爷的话，董山胡站出来大笑道。

第二十四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二）

侮辱

农志刚冷冷一笑，说道：“就凭你们几个就想把我们一家置之死地，未免太小看我们了吧，现在鹿死谁手可还不得而知。”

山贼这边听到农志刚的话，从人群里走出个小矮子，这人就是当日在子牙村被农凡残杀的大牛，只见他嘻嘻笑着，声音尖利难听：“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前几次那是没遇到我们的大当家和二当家，今天他们都来了，这次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们了。嘻嘻……”

农志刚爷俩儿并不畏惧，两人对视一眼，运足气力，突然大喝一声：“快带孩子走。”

话音未落，爷俩儿已经扑上去。农凡的母亲趁着机会，拉起农凡的手就往外跑去。谁也不知，农凡此时的内心已经在滴血，他头上的青筋暴露，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内心不住地呐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年前我吓得动不了，为什么现在学了本事了，还是动不了？”

农凡的母亲只是个平凡妇人，就是在平时，一个普通人她也难以打过，这时趁着农志刚的保护，硬是冲出山贼的包围，朝屋外逃去。董山胡见农凡母子俩逃了出去，对着大牛打了个眼色，大牛立刻会意，带着几下手下追了出去。

一路上，大牛领着的山贼在后面紧追不舍。农凡的母亲对农凡说道：“小凡，你要记住，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要出来。”说着领着农凡跑到高野林里，趁山贼还未追上，把农凡推到树丛里。

农凡从一开始到现在，一直试图控制住身体，然而他的身体就如有思想般，全不理会他的意志。一进草丛里，他便趴倒在地，一动不动。

“哈哈，臭娘们儿，看你往哪儿跑，怎么不跑了，跑啊，咦，那个臭小子呢？”刚把农凡推进草丛里，山贼们就追了上来，大牛见到农凡的母亲不跑了，嘲笑了一下，突然发现少了农凡。

“你们想怎样？”农凡的母亲厉色道。

“想怎样，你说呢？”一个山贼淫笑着，就要上前动手。没想大牛却制止那个山贼，说：“二当家的叫我们要赶快找到那个东西，现在没空玩这个，快把她杀了，看看东西在不在她身上，如果没有，一定在那臭小子身上。”

农凡这时倒是一愣，这伙山贼原来是冲着东西来的，怎么自己记不得有这回事？“原来你们是冲着‘龙凤玉石’而来的，哼，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得到这东西的。”说着，农凡的母亲从口袋里拿出一块血牙色玉石，举起手就想把玉石扔到不远处的湖泊里。

大牛听着话，察觉不妙，就在农凡的母亲举起手的同时，他赶快上前，一把夺过玉石，笑着说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扔了怪可惜的，既然你都不要了，就送给我们吧。”

农凡的母亲立刻抢上前，想夺回玉石：“还给我。”

“还给你？哈哈，把她抓起来，既然东西找到，那我们就可以好好玩弄了。”大牛个子虽小，不过对付一个良家妇女，还不用动真格，他一脚踢翻农凡的母亲，对着手下命令道。

农凡的母亲被两个山贼架了起来，刚才她挨了大牛一脚，已经让她满头散发，嘴角里也溢出一丝鲜血。山贼架着她，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是丝毫不松动。大牛走近前，一手抓住她的衣领，用力往下一扯，她的胸前立刻露出一个淡红色的肚兜。

“啊……不要啊……”

“浑蛋，给我住手。”听到母亲的叫喊，农凡的狂怒暴喊，一直不受控制的身体也突然失去约束，农凡一下子从草丛中滚了出来，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控制不了身体，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依附在过去的农凡身上，这一切动作，都是以前的农凡在驱使。这时，被他尘封在内心深处的记忆也开始渐渐苏醒。

“原来这小子藏在这里，正好，把他抓起来。”大牛被滚出来的农凡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人，等一看是农凡，不由大笑道。

“你怎么不听娘的话，快逃。”见到农凡突然滚了出来，农凡的母亲慌忙叫道。农凡此时的内心可谓痛苦至极，自己现在明明可以对付这几个山贼了，却附在过去胆小无能的农凡身上，总算知道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窝囊了。母亲在他眼前受人凌辱，他却被吓得浑身颤抖。为什么从来就没看清自己的无能？

然而，事情并非农凡想的那样，只见他吼叫一声：“你们这些王八蛋，放开我娘。”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依附在过去农凡身上的农凡怔住了，自己以前有这般勇敢吗？怎么有些事自己都不记得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牛瞧着扑上来的农凡，轻蔑地一笑，一脚把冲上来的农凡踢个倒栽葱，不等农凡爬起来，一脚踩着农凡的头笑道：“就凭你这窝囊废还想救你娘，也算你还有点骨气，敢出来受死。”

“放……开我娘……要是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被人踩着头的农凡挣扎道。依附在他身上的农凡则在呐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些事跟我的记忆不一样？”

“死到临头还嘴硬，把他架起来。”听到大牛的命令，两个山贼把农凡架起来。

大牛用手捏了捏农凡的脸蛋，笑着道：“看你舍身救母的行为也让山爷我颇为感动，这样吧，你跪着叫我三声牛爷爷，我就放开你娘，怎样？”说完，对两个架着农凡的手下点点头，两个山贼会意，放开农凡。

“孩子，你不要管你娘，男子汉宁可死不可辱，你不能丢了农家的脸。”听到大牛的话似乎让农凡有所考虑，农凡的母亲怒声道。

农凡母亲的话让农凡浑身一怔，他看了母亲一眼，神情甚是犹豫。大牛一看，猛地给了农凡母亲一巴掌，接着喝道：“你这贱女人给我闭嘴，小子，快点决定，不然你牛爷立刻杀了你母亲。”

依附在以前农凡身上的农凡此时感到过去的农凡浑身发抖，不过这次并非是惧怕的那种颤抖，而是那种被侮辱的气愤，这时，他发现以前的农凡留下了泪水，接着，他感到身体顿了顿，忽然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还哭喊：“牛爷爷……牛爷爷……牛爷爷。”

瞧着农凡的样子，山贼们一阵大笑。

“哈哈哈……乖孙子还真听话，来，告诉我，还有一块青色的玉石在哪里？是不是在你爹身上？”大牛扶起农凡，拿着血牙色的玉石在农凡眼前晃了晃，笑着问道。

“在……我……”受到侮辱的农凡此时就像丢了魂似的，对于大牛的问话，他茫然正想应道。刚说一半，突然被一声怒叫打断：“农凡！不能说！”

喊出这话的，正是农凡的母亲，她趁抓住她的山贼注意力集中在农凡这边，猛地一挣，竟被她挣脱开来。

山贼们也是大意，没想一个妇人会有这般力气，突然被农凡的母亲挣脱，他们亦是一呆，都忘了追上去抓住她。然而农凡的母亲并没有逃跑，而是径直朝农凡奔来，她不理会一旁的大牛，揪住农凡衣领就是“啪啪啪啪”地给了他几巴掌：“你给我醒醒。”

农凡被母亲这么一打，倒是醒悟过来：“娘……”

大牛本以为农凡就要说出玉石的下落，没想农凡的母亲突然冲上来坏其好事，他恼怒地叫了一声，抓住农凡母亲的头发往后一扯，喝道：“贱女人，给我安分点。”没想到这时出人意料的事发生了，农凡的母亲突然转过身，朝着大牛另一只拿着玉石的手就咬了过去，大牛冷不丁被这么一咬，“妈呀”一声惨叫，甩开玉石，急忙抽回被咬的手。

农凡的母亲趁机捡起玉石，接下来作出了出乎众人意料的事，她把玉石塞进嘴里，“咕噜”一声，竟把玉石吞进肚子里。

“贱女人，快吐出来。”大牛见玉石被吞了，不由得火冒三丈，对着农凡的母亲就是拳打脚踢。只把农凡的母亲打得天旋地转，好悬没接过一口气，差点就断了气。

见到母亲被痛打，农凡怔了怔，怪叫一声扑在母亲身上，想以身护母，他这么一做，却是让大牛停了手，大牛瞧着这对母子俩，眉头一抖一抖的，嘴边突显出奇怪笑意，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山贼上前问道：“大哥，那玉石被吞进肚子里了，我们怎么办？”

大牛闻言诡异地一笑：“怎么办？嘿嘿，你们两个把这贱女人按住，你们两个，拉开这小杂种。”几个山贼听到命令，上前拉开农凡，把农凡的母亲紧紧按在地上。

大牛踩了踩农凡母亲的脸，笑道：“敢吞下山爷的东西，山爷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残忍。”

被拉开的农凡一听，挣扎着咆哮道：“你们不是答应我放过我娘，你们这群杂碎，不讲信用。”

大牛哈哈一笑，摇头道：“乖孙子，这你就错了，你牛爷爷虽然是山贼，但山贼可是很讲信用的，我们是不会杀了你娘的。”农凡闻言一喜：“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大牛说着，诡异地看了农凡一眼。似乎有所打算。

心魔真相

大牛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塞在农凡的手上，笑道：“不过你的母亲吞了我们要的东西，我们又不能杀她，就只好麻烦乖孙子剖开你母亲的肚子，把里面的玉石拿出来还给我们了。”农凡顿时整个人呆掉了，而依附在他身上的农凡，早已头脑空白，迷失在这可怕的事实中。

听到大牛的话，两个抓住农凡的山贼不由得大笑，一人押着农凡，一人则抓着农凡拿匕首的手，笑道：“来，要是不知道怎么做，你家山爷来教你。”说着，把农凡僵硬的手一点点往下压下去。

农凡惊醒，狂叫起来：“不要，住手，求求你们住手。不要啊……”他脸上早已泪流满面。只是，任凭他如何挣扎，刀子，还是渐渐移向农凡母亲的肚子。依附的农凡此时清楚地感觉到，以前的农凡心中正在急速崩溃，所有的一切，迅速收缩在黑暗中，渐渐地，他看不到以前农凡所看到的东西，只是，还听到一丝声音，不过也越来越遥远。

“孩子……”就在农凡即将崩溃时，一句叫声把农凡从边缘拉了回来。依附的农凡突然看到四周黑暗的景色瞬间消失，接着，他能看到以前农凡所看到的东西了。

躺在地上的农凡母亲一脸慈祥，笑着看农凡：“孩子，你别怕，你娘是不会让你背上弑母的罪名的，如果你能活着，以后一定要坚强些，做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完，农凡的母亲突然把腰一挺，撞入锋利无比的匕首里。

“娘……”两个农凡彻底震惊了，母亲竟是死在自己拿着的刀下。依附的农凡，更是感到自己内心的世界在急速崩溃，接着，一个个新的记忆迅速组成，那些，才是他真正的记忆。依附的农凡哭了起来，渐渐地，他的哭声越来越大，因为接下来的事，他都想起来了。

接下来，他会被山贼抓着，肢解了自己的母亲，从手开始，再到脚，然后是头，最后，才是肚子，而此时，他早已两眼空洞，任凭山贼摆布。

再接着，他会在大牛的嘲笑下，把手伸进母亲的肚子里，掏出血牙色玉石，交给大牛。

然后，大牛举刀想要杀了他，却被身负重伤逃出来的父亲所救。等醒来后，他只记得一年前投靠许秋原时所说的经过。然后父亲告诉他，叫他去投靠许秋原，将来为他和爷爷、母亲报仇。而父亲自己，带着重伤的身体，单枪匹马地冲进山贼的山寨里。农凡自己则成为连为亲人报仇的念头也不敢有的胆小者。

这些，才是真相，是自己为了逃避事实，把这一切都尘封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现在他知道了，想起了所有的事，那又能怎样？母亲死在他的刀下，自己亲手肢解了母亲，这些事即使是一年后的他，还是无法面对。

农凡感到自己虚浮在黑暗中，他很累，很想就这样永远地沉睡下去。与其活在痛苦中，还不如永远地沉溺在无底的黑暗里。但是他不知道，身在现实乱葬岗中的自己，此时犹如死神降临一般，把整个乱葬岗都搅翻了天，所有入眼的东西，墓碑、树木甚至骨骸，全被他疯狂地破坏着。纵是宁雪涵，亦是拿他毫无办法，农凡身上爆发出来的杀气，连她也近不得半分。

此时的农凡，一只脚已经踏入魔道，如果这时他杀生了，那一切的一切，就将不可再挽回。现在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杀，杀。

正当宁雪涵不知道如何是好时，疯狂破坏四周的农凡忽然安静了下来，转过头望向远处后，他叫啸一声，突然狂奔而去。宁雪涵顺着他奔去的方向望去，即使面无表情的她也不免吓得露出惊诧之色：“不好。小洛妹，快逃。”

农凡奔去的方向，正是张小洛所在地。

对于宁雪涵的呼喊，此时的张小洛却无动于衷，看着奔来的农凡，她的内心早已乱成一团，她现在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如果不来，那就不用知道可怕的真相了。农凡在幻境中有什么动作，在现实中也会有什么动作。一开始时，农凡还带着笑意喊着娘，可是，渐渐地，农凡便越来越不安，开始流泪叫喊，接着疯狂叫骂，直到他喊出一句“是我亲手杀了母亲的”之后，他彻底走火入魔了。

张小洛实在无法相信这个事实，这个平时老实胆小的师弟，为什么会杀了自己的亲娘？这与当初他刚来绿叶庄时所说的根本不一样，从一开始他就骗了师父和自己吗？这就是他会出现心魔的原因吗？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手，一只迅急而粗大的手急抓而来。呼吸，渐渐远去。张小洛看着眼前的农凡一脸凶神恶煞，他的手正掐着自己的玉颈，自己的呼吸愈来愈困难。张小洛闭起眼睛，泪水不争气地落下来，自己会死在农凡手上吗？也好，死在他的手上也好，她的内心是这么想的。

张小洛艰难地抬起手，摸着农凡的脸，在死之前，她想做自己一直以来不敢做的事：“师……弟……”

陷入疯狂的农凡闻言突然浑身一震，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分。沉睡在他内心里的农凡这时睁开眼，是谁？是谁在叫自己的，好温暖啊，是谁在摸自己的脸。农凡缩成一团的身体奋力一伸，四周的黑暗“咔”的一声，裂开一道裂缝来，微弱的光芒从裂缝中透了进来，农凡一见，奋力朝裂缝出飞去。

“农公子，小洛妹妹。”赶来的宁雪涵一见农凡已经把张小洛掐得脸色发青，不理会农凡身上的杀气把她震得体内阴气激荡乱窜，一手抓住农凡的手，急道，“公子不要啊，快放开手，小洛妹快断气了。”

宁雪涵的呼唤令农凡又是一震，手上的力气再减三分。

黑暗中的农凡此时已飞到裂缝旁，在光芒处，他终于听到两个女子的叫声。

农凡大吃一惊，自己难道正对她们做什么事吗？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以前杀了亲娘，这次还要杀了自己最亲密的人吗？不要，绝不能让这种事再一次发生在我身上。

想到这儿，他狠劲一发，用脑袋猛地撞向裂缝，在他不要命的撞击下，裂缝的破裂处逐渐扩大，透进来的光芒，也愈加明亮。

“师……弟……”张小洛的手已经垂了下来，她的声音，已经小到连身旁的宁雪涵也听不到了。

“师弟！”正在撞击黑暗裂缝的农凡突然听到一声叫响，这是张小洛的声音，她的声音把整个黑暗震得晃荡不已，农凡大叫一声：“师姐！”便猛地用尽全力撞去，“嘭”的一声，整个黑暗空间瞬间破碎，接着，温暖的光芒充斥了整个空间。

“师姐！”醒来后的农凡睁眼就看到眼前焦急的宁雪涵和被掐得奄奄一息的张小洛，他惊叫一声，急忙松开手。

张小洛早已昏了过去，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下去，农凡急忙扶住她。瞧着张小洛渐渐红润起来的脸色，农凡忍着在眼眶中打滚的泪水，对着张小洛连说：“对不起……对不起……”

第二十五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三）

计划

宁雪涵瞧着农凡，静静地站在一旁，现在农凡醒了过来，那表示他已经克服了心魔，应该没什么大碍了。

许久，张小洛忽然咳嗽一声，渐渐醒了过来。一睁开眼，便看到农凡正担忧地看着她。

“太好了，终于醒过来了。”见张小洛醒来，农凡喜道。

“咳咳……师弟，你……你没事了吗？”见到农凡眼神恢复了正常，张小洛担忧地问道。

“没事了，对不起。”

“你……你的心魔……已经消除了吗？”

农凡看了看张小洛，又瞧了瞧欲语无言的宁雪涵一眼，点点头。

“公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你还是快些带小洛妹妹回去歇息吧。”宁雪涵说道。

“啊，是的，来，师姐，我们回去吧。”农凡背起张小洛，对宁雪涵说道，“多谢宁姑娘帮忙。我们回去了。”

说着，他背起张小洛，缓缓朝绿叶庄方向走去。

望着农凡和张小洛远去的背影，宁雪涵淡淡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坟墓之中。

一路上，张小洛几次想问个明白，虽然亲耳听到农凡叫喊着自己杀了亲娘，不过她还是有些不信，思量再三，她问道：“师弟，你真的……杀了你的母亲吗？”

农凡闻言浑身一震：“你……你怎么会知道的？”

他以为自己在幻境中所看到的事别人都看不到，所以对张小洛的问话相当吃惊。

“我和宁姐姐都知道，你……为什么一年前要骗我和师父？”

“我……”农凡知道张小洛误会了，他想了想，决定把事情都讲出来。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张小洛不由得感叹：“人生真是无常，就算你母亲不是你直接杀的，却也死在你刀下，难怪你会把真相尘封在内心深处，这就是你的心魔？”

农凡点点头，不再答话。

回到绿叶庄，张小洛便把农凡抱到怀里，即使农凡一路上什么也没说，但是张小洛很清楚，农凡此时内心的痛苦是她所无法想象的，一年来他都活在自己所创造出来的记忆中，当知道真相后，任谁也会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农凡哭了半天才停了下来，他离开张小洛的怀里，擦了擦眼泪，说道：“天快亮了，师姐早些歇息吧。”

“等等，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要告诉师父吗？”

“还请师姐替我保守秘密，这件事的真相虽然与我一年前所说不一样，但我爹娘和爷爷的确是山贼所害。所以还是不要告诉师父了，至于以后……”农凡想了想，沉声道，“报仇！”

“报仇？你不是已经杀了那个大牛和董山胡了吗？”

“不对，当我处在幻境中时，我了解到事情并非那般简单，这事一定跟那个丘野有莫大的关系，我一定要找他算账。”农凡咬牙切齿道。

张小洛愣了愣，眼前这个农凡怎么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同了，不过这也好，敢于面对自己，说明农凡已经成熟了不少。

“师父现在还未回来，镇上发生的事一定比料想中的棘手，明晚我打算过去帮忙。”农凡接着道。

“啊，那你要小心点。”农凡这么积极倒是出乎张小洛的意料，这要是放在以前，打死这家伙他也不肯去。

按下农凡他们不说，许秋原这会儿与众人聚在水仙楼的大厅里，众人面面相觑，一语不发，整个大厅静得仿佛连针掉落在地也可听得到。

程万生看了许秋原一眼，心想：“从未见过秋叔的神色这般深沉，看来这次的事还真的很棘手。不知他想到法子了没？”想到这儿，程万生问道：“秋叔，我们该怎么办？”

许秋原巡视众人一眼，说道：“这次我们被敌人耍得团团转，显然敌人对我们的行动很清楚，不过敌人就算再狡猾，他也料不到已经露出破绽。”众人听着就是一愣，敌人露出破绽？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没发觉？

许秋原看了任天涛一眼，见任天涛一脸狐疑，又瞧瞧任天慈，见她沉思一会儿，突然一怔，像是想到什么。许秋原笑着说：“天慈是否想到了什么？”

任天慈点点头，说：“且不理会红衣裙之事，单说红衣裙出现的地点，在东区的南北两区都出现了红衣裙，而在南区，则是在我负责的南区出现了红衣裙，但是却唯独师叔负责的北区没有出现红衣裙。”许秋原听着点头不已，心想：这女子以后会成为青松门独当一面的人物。

任天涛也醒悟过来，说道：“以红衣裙的数量，对方一定不止只有一人在操控，即使本事再大，敌人也无法同时操纵三个躯壳假扮红衣裙出现在三地闹事。所以敌人至少有三人以上。”

许秋原点头道：“没错，加上这两点，如果敌人是镇上的人，那我们只要把目标集中在南区的北方就可以揪出对方。”

“怎么？怎么回事？谁呀？谁吃了豹子胆，把老子绑成这样，快放开我。”正当众人对许秋原的话点头同意时，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众人不用看也知道，是楚新醒过来了。

虽然许秋原已经替他解了法，不过众人一想到昨夜被他搅得鸡犬不宁，便有心惩戒他，谁也不肯替他松绑。许秋原也是对这家伙头疼，见无人起身替他松绑，他只好对两个保安队员说道：“你们给他松绑吧。”

两个队员一脸不愿意，不过想到楚新怎么说也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自己得罪他也没好处，只好走到被捆成粽子般的楚新前，替他松绑。

“这是咋的了，为什么把我绑起来，我怎么在这里，红衣裙呢？”绳子一松开，楚新立刻大声嚷嚷。

程万生脸色“刷”地一下子阴沉下来，对这楚新吼道：“你还有脸大声叫嚷，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们两个带着他到小山的家去，路上把事情讲给这笨蛋听，别在这里打扰我们。”程万生所说的小山，就是那个被楚新咬去大半个鼻子的保安队员的名字。两个保安队员道了声“是”，就带着发呆的楚新走了出去。

等楚新离开后，许秋原说道：“敌人既然知道我们的行踪，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众人闻言立刻凑上前来，听完许秋原的计划都连连点头道好。

直到天色大亮，众人才商议完计划，各自回去歇息。

万山镇的早晨是一天最热闹的时段，集市上，卖水果的、卖猪肉的、卖蔬菜的，人群来往络绎不绝，到处是吆喝的叫喊声。

在人群中，几个眼色犀利的人混在人流里，时不时地瞧一眼街道口的一家小档口。这家档口正坐着几个人，喝着热腾腾的豆腐，一旁招呼的，正是郑郜天夫妻俩。

这几个盯着他们的人是许秋原叫来的保安队员，他们的任务，就是紧盯住郑郜天夫妻俩。

时间飞快流逝，忙碌了一天的人们开始收起档子，带着一天的辛劳所得，笑着回家去。

太阳逐渐西下，郑郜天夫妻这时也开始收起档口，准备回家。几个人一见，互相打了个眼色，其中一个点点头，立刻离开集市。

在水仙楼的楼上，十几人聚在一间客房里，许秋原和程万生坐在桌子中央，正对着几个人指点着什么。这时，有人敲响房门，一个保安队员起身开门一看，门外正是那个回来禀报的人。那人一进房门，就说：“道长，郑郜天夫妻回去了。”

许秋原闻言一拍桌子，说：“好，大家记住了，照着计划行事。”众人立刻站起身，分工行事。

就在这时，店小二进来说道：“道长，外面有个年轻人说要见你，他说是你的弟子。”许秋原笑道：“快让他进来。”他会这么高兴，那是因为农凡来这里就表示他很有可能消除心魔成功，即使不成功，只要他平安无事那也是好事情。

任天涛和任天慈见到许秋原喜形于色，好奇地问道：“师叔的弟子想必也是个本领高强的人吧？怎么之前没有带他一起来。”许秋原听着就是“扑哧”一笑，说：“我这弟子本事平平，而且毛病还不少，这次就让他和你们一起行动，你们可要好好指点他。”

任天涛对许秋原的话并不相信，许秋原年纪这般大，收的弟子也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与他们相比起来，自己这些晚辈哪敢对他们指点一二，自己还想请他指点呢，现在怎么反过来了？

正说着，农凡进来了。任天涛兄妹一见，愣上好半天。这就是许秋原的弟子？怎么比他们还要年轻，许秋原不是开玩笑吧？

农凡对着许秋原行了一个师门礼，说道：“师父，弟子来帮忙了。”

许秋原点头道：“你师姐呢？还有你的心魔怎么样了？”

农凡回道：“师姐那儿都安置妥当，弟子的心魔也在昨夜成功消除了。”

许秋原闻言哈哈大笑：“好，好，不愧是农志刚的儿子，竟可一人就消除了心魔，好啊。”农凡心想：惭愧，有宁姑娘帮忙。而且最后若不是张小洛与宁姑娘两人的叫声惊醒了我，这次怕是再也见不到师父您了。

“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两个人。”许秋原说着，指了指任天涛，说，“这位是青松门任天涛师兄。”接着又指指任天慈，说，“这是天涛的妹子，任天慈师姐。”

农凡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郑重地介绍人给他认识，不由得心中紧张，行礼道：“任……师兄，任……师姐，师弟有礼了。”

引敌

许秋原也指了指农凡，说：“这是劣徒农凡，他入门只有一年，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懂，跟你们一起行事时你们尽可严加管教。”

好一会儿任天涛兄妹才回过神来，他们搞不懂，许秋原年纪一大把了，怎么会收个这么年轻的徒弟，在别的门派，许秋原这般年纪的人早已是当祖师爷的辈分了。

“农师弟，幸会。”任天涛首先回了一礼。

“农师弟，你好。”任天慈也随着回礼道。

农凡不擅应付这种情况，勉强一笑，转而问许秋原：“师父，事情怎么样了？”

许秋原算了算时辰，离行动还有一段时间，他挥手示意农凡和任天涛兄妹坐下，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任天涛兄妹陪着听讲，心中暗道：“师叔这般宠爱这个师弟，该不会已是把他当成掌门传人了吧？”

许秋原把事情的经过和计划讲了一遍，接着道：“现在你正好来了，就跟随你的师兄师姐一起吧，虽是凶险了点，不过这对于你增长见识是个难得的机会。”

许秋原的计划农凡也知道，他脸上神情附和着许秋原的说教，内心里却暗道：好毒的老怪道，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

在计划中，农凡的任务很简单，那就是演戏，至于许秋原所说的凶险，那是因为农凡要在郑郜天面前演戏，如果郑郜天一家真的有问题，指不定他们会原形毕露，到时会发生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时间弹指即过，山里的夜晚总是黑得快，夜幕一降，农凡便跟着任天涛兄妹俩，穿着从保安局里借来的制服，向郑郜天家走去。

任天涛修道年头也不少了，这次许秋原交给他的任务，本来他是不敢苟同的，不过想到昨夜被人家耍得团团转，他咬了下牙，心想：为了揭开你的真面目，也舍得陪你玩到底了。

来到双龙巷，三人找了处隐蔽地躲了起来，接下来，他们只需等待许秋原的命令。农凡只是对这件事有个大概的了解，对于红衣裙和鬼巫什么的他并不了解，如果郑郜天一家没什么问题，那这次许秋原可算是要臭名远播了。

不久，一个人影匆匆赶来，四下观望。任天涛打了声暗号，那人立刻走了过来。

“道长说一切准备妥当了。”那人丢给任天涛一个东西，说了这一句话后，急忙离去。

任天涛看了农凡一眼，说：“师弟，就我先来吧。”农凡觉得无所谓，点点头。

任天涛整了一下衣装，把帽子压了压，朝郑郜天家走去。一到大门前，任天涛深吸口气，搓了搓脸，突然急喊：“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快开门呀。”喊着，用力地敲打郑郜天家的大门。

“谁呀？这么急有什么事吗？”不一会儿，一个面容凶悍的妇人开了门，看了任天涛一眼，问道。

这个开门的妇人正是郑郜天的妻子沈丽。任天涛一脸焦急，慌张道：“不好了，你家的两个孩子被红衣裙打伤了。”他的语气急切，脸色紧张，听着倒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不过他双手却夸张地乱挥比划，就这样子，连躲在远处的农凡和任天慈也直冒冷汗，心道：好差劲的演技。

“胡说，我家的孩子怎么会被红衣裙打伤呢？你不要在这里瞎捣乱，快滚。”沈丽一听任天涛的话，突然脸色一变，怒喝道。

“是……真的，刚才你家孩子在人家店里吃东西，突然在屋檐下出现了红衣裙，大家都被吓得跑了出来，可是你家的孩子只顾吃东西，没有跑出来。后来大家听到店里传出嘈杂的声音，等了许久，听店里没动静了，大家进去一看，你家的孩子已经重伤了。”任天涛连比带划，说得激动不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在这里捣乱，活腻了是不？”可惜沈丽根本不为所动，反而愈加猜疑。

“我是保安队的啊，你不信，你看这个。”任天涛掏出刚才保安队员丢给他的东西，递给沈丽瞧。这是一条长生锁链，沈丽一见，眉头皱了皱。她沉思片刻，说道：“你等一下，我和家里的人说一声。”说完，她把门一关，留下任天涛站在外面发呆。

不一会儿，沈丽又开了门，对任天涛说道：“我家里那个现在在磨豆腐离不开，你先带我去看看吧。”任天涛马上说道：“好，你的孩子现在在店里头，大家知道你们夫妻平时疼爱孩子，这会儿大家正照顾着他呢。”他的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骂开了：磨豆腐离不开？你娘的骗谁呀，师叔果然没猜错，你们一家真的有问题！

任天涛领着沈丽走了，留下农凡和任天慈继续盯着郑郜天一家，他们知道，沈丽这一去暂时是回不来了。接下来两人还须得等许秋原的命令，现在还不能行动。

时间慢慢流逝，任天慈首先忍不住无聊，问农凡道：“师弟，天官门里你是最小的一个吧？怎么其他师兄弟没跟着一起来呢？”

农凡这辈子除了自己的母亲、张小洛和宁雪涵外，还从未和一个陌生女子搭话，任天慈问起了他，让他一阵慌乱：“师父只收了两个徒弟，我还有一个师姐，至于最小……也算是吧。”

“什么？你们天官门就只有两个门人？”任天慈早听闻天官门门人稀少，只是没想到少成这样。

“是……师父他不喜欢收徒弟。”

任天慈不由得呆住，她虽见识尚浅，但还真没听说一个门派的门人这么稀少，掌门还不乐意收徒。现在想起来，这许秋原的确是个怪老道。

“门下只有你和师姐两人，一定很辛苦吧？”

农凡想了想，除了平时里的修行，好像也没有什么辛苦的事，起初倒还真的觉得苦不堪言，不过日子一久，现在也习惯了。他回道：“除了练功，其他倒也没什么。”

任天慈一笑：“练功是蛮辛苦的，师姐在崂山时，时常偷懒不练功，为这事还常常被师父责罚。嘻，不过罚了之后，没过几天我又犯了。”

农凡看着一脸笑意的任天慈，心中一阵激荡，开始他还没怎么在意任天慈，这会儿见了她的笑脸，心想：一直冷冰冰的，还以为是个高深莫测的女子，让人难以接近，这不是很好嘛，笑起来蛮漂亮的啊。

“师弟，师叔说你只入门一年，你都学了些什么法术？”见农凡发呆，任天慈打断道。

“我……”农凡刚想说话，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一人急急赶来。农凡和任天慈不再说话，等那人一走近，农凡立刻问道：“怎样？”

那人满头大汗，喘着粗气道：“那个……沈丽好……好厉害，现在总算制伏她了，道长说了，立刻把郑郜天引过去，道长说红衣裙的事就是郑郜天一家干的。”

农凡和任天慈相视一眼，事情终于有了眉目，沈丽这一露马脚，已经证实了许秋原的猜测，而许秋原的计划，还要继续，因为最神秘的一个还没引出来。

那人递给农凡一件东西，说：“这是从沈丽身上搜出来的。”

农凡接过一看，是个玉镯子。

接着，农凡与任天慈整了下衣装，走到郑郜天家门前，农凡咳嗽一下，接着猛敲大门：“郑郜天在吗？快出来，你的妻子被红衣裙打伤了，快去看她。”

不久，大门“吱呀”一声，一个中年汉子探出头，沉声道：“你说什么？我那位怎会被红衣裙打伤，你们快滚开，再来捣乱我就杀了你们。”

农凡吓了一跳，郑郜天的眼神告诉他，如果他真的敢再来闹一次，他绝对会被杀。“我们没骗你，是真的，你的妻子赶到店里后看到你们的孩子受了重伤，忽然大骂着哪个臭道士敢和她过不去，接着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冲到店里的柴房，在那里找到红衣裙就跟红衣裙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着什么臭道士敢冒充红衣裙。结果你的妻子打不过那红衣裙，受了重伤，大家都怕那红衣裙，没人敢上去帮忙，等红衣裙飘走后，才救出你的妻子，是她要我们来找你的。”

农凡嘴上说得焦急，心里却嘀咕：“师父编的谎话也太烂了吧？这种话就是我听了也不会相信。”

果然，郑郜天听完，突然暴喊道：“你们到底是谁？是谁叫你们来的？”说着，他摆出个奇怪的姿势，似乎就要动手。

任天慈赶忙说道：“这位大叔，真的是令夫人叫我们来的，她把这个交给我们，说了必须把这给交给你，还说事情被人发现了，要你过去。”

郑郜天瞧了任天慈一眼，喝道：“你又是谁？”

“她是保安队里的大夫，你妻子的伤就是她治的，是你妻子拜托了她，我是带着她来的。”农凡此时心中早对许秋原骂开了：什么狗屁主意啊，人家一听就知道假的。

郑郜天忽然冷冷一笑，把手伸进怀里，似乎要拿出什么东西，农凡和任天慈见状，立刻戒备起来，郑郜天果然不相信，瞧样子是想动手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郑郜天身后的黑暗中传来：“阿天，你去看看吧，小心点。”农凡和任天慈听着就是头皮一麻，这个声音，要多难听就有多难听。这声音乍听起来，就像喉咙里塞住了什么东西，似乎是用了最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声音低沉嘶哑尖利，听着让人心里有种莫名的难受。

第二十六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四）

幕后人

郑郜天听了，竟不反对，直接答道：“是，娘，儿子这就去看看。”

农凡和任天慈对视一眼，心中明白，这个郑母就是许秋原所说的幕后人物。郑郜天走了出来，手拿着一条铁链和一把锁头，套在门环上锁住拔出钥匙后说：“快带我去看看吧。”

农凡点头说：“你的妻子和你的孩子们还在那家店里，咱们赶快过去。”说着，领头在前面走。三人刚出双龙巷，任天慈突然说道：“遭了，刚才来得匆忙，忘了到药材铺里买药，这怎么办？”

农凡马上说道：“交给我吧，我帮你去买，把药单给我吧。”

“那劳烦你多跑一趟，记得多拿些创伤药。”任天慈把一张单子交给农凡，嘱咐道。

接过单子后，农凡向郑郜天行了一个礼：“我去买药，你和大夫先过去吧。”郑郜天瞧着装模作样的农凡，神情很是诡异，似笑非笑，那副表情，似乎在说：看你们想玩什么把戏。

农凡也不管郑郜天怎么想，转过街口后他就独自离去。等走过几个路口，他又转身折返。他的任务，现在才刚开始。来到双龙巷后，他再一次躲起来，这次不用等许秋原的命令，他要做的，就是等目标自动出来。

这个计划是许秋原深思熟虑才想出来的，首先，不管红衣裙是否会出现，先不去理会它。接着把郑郜天的两个傻儿子引到水仙楼里软禁起来，让他们不能回去，利用郑郜天夫妇溺爱孩子的心理，由任天涛三人去把郑郜天一家一个个引到水仙楼。而第一次行动，就是要把郑郜天夫妇中的一人引去他们事先埋伏好的水仙楼里，如果郑郜天夫妇一同前去，那还真不好办，所以任天涛必须见机行事。只能把郑郜天夫妇其中一人引到水仙楼，目的自然是逼他们露出真面目，如果他们真如许秋原所料，那就说明红衣裙一事与郑家有莫大关系，如果不是，那许秋原就要倒霉了。

还好许秋原所料不错，沈丽一到水仙楼，一瞧中了人家的计，话不说两句就动起手来，她的本事还出人意料地高，许秋原与任天涛二人联手，好不容易才把她给制伏。

沈丽一露出真面目，许秋原就命人前去通知农凡的计划继续进行，第二次是为了引起郑郜天他们的猜疑，如果郑郜天当场动手的话，会由农凡或是任天慈牵引住对方，再由一人放轰天炮通知许秋原他们。如果郑郜天上当了，那更好，同样把他引到埋伏点制伏他后再一同赶到郑郜天家去。

而农凡，就是为了防止郑母逃跑，才会被安排继续留在这里监视。许秋原的计划想得倒是周到，不过躲在黑暗里的农凡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他亦是搞不清哪里不对劲，与其待在这里静待，农凡反而想过去许秋原那边凑凑热闹。郑母这么个神秘的人物，他可不太想碰上。

等了许久，郑郜天的家门一直静悄悄的，农凡瞧了瞧天色，心想：已到亥时了，瞧那郑家一直无动静，莫非与师父的料想有差错？这件事最让人费解的是郑母这个人，在许秋原的计划中，刻意分成两次引郑郜天夫妇到水仙楼，就是要引起郑母的注意，让她知道已经有高人瞧出事情的端倪，想对她一家动手，如果这个郑母不是笨蛋的话，那她定会趁机逃跑。

农凡又等了一阵，郑家家门还是毫无动静，他忍不住打个哈欠，昨夜除心魔闹腾了一夜，白天又没有好好休息，现在他感到很是困倦。就在这时，郑家家门传来“吱呀”一声，农凡立刻惊醒过来，睡意一下子消失，他紧盯着郑家家门，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从郑家大门的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四下一摸，找到锁门铁链的锁头，接着“咔嚓”一声，把锁头拉进门缝里。

看到那只伸出来的手，农凡早已呆住，这只手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老垂暮的老人家会有这样的一只手吗？瞧那手就似如柔荑，肤如凝脂，这简直就是一只二八佳人的手。难道郑家还有其他人不成？

那只手把锁头拉进门缝里后，不知在干些什么，农凡躲在远处，依然听得见郑家门缝里传来的奇怪声响。突然，门缝里传出“咔”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接着门的铁链“啪啦”一声，掉落在地。

农凡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刚才那只手的主人是谁？马上就能揭晓了。不一会儿，郑家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那人影身穿黑色衣服，头披着斗笠，面门前垂着一块黑纱布，走出郑家屋里，这黑影显得很是小心，她左右观看，发现没有人后，又往屋里走了进去，不久，她又走出来，而这次在她身后，竟还跟着五个人影。

农凡看到这儿，心说：“怎么还有其他人？郑家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了？不管了，先拖住她再说，免得让她跑了。”看到对方有这么多人，农凡有些畏惧，不太敢上去阻拦，不过许秋原临行时给了他几张龙昆符，他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有了这几张龙昆符，他绝对可以恃物欺人。想到这儿，他大叫一声，冲了上去。

黑衣人起初被农凡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遭到埋伏了，等瞧清对方只有一人，她顿了顿，站住不动。农凡一冲到黑衣人面前，指着黑衣人喝道：“终于肯出来了，说，你到底是谁？与红衣裙有什么关系？”

黑衣人面对农凡，并不答话。农凡一见，又喝道：“你不说也没关系，让我亲自掀掉你那斗笠，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农凡的语气甚是嚣张狂妄，黑衣人听了不由得一声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为了你的小命，奴家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的好。”

听到黑衣人的声音，农凡不由得愣了一愣，这个难听至极的声音就是刚才叫郑郜天跟随任天慈去看情况的那个声音。这么说来，眼前这人就是郑郜天的母亲了。她身后的那些人又是怎么回事？想到这儿，农凡偷眼瞧了瞧郑母身后的五个人。

这五个人跟郑母的装扮一样，亦是戴着一个斗笠，在黑纱布之下，根本瞧不出他们是什么人，不过农凡多少也算是学了一年赶尸的人，他虽瞧不出这五人的模样，却可感到这五人身上透发出半死不活的气息。

“你乖乖束手就缚，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了。”农凡心中戒备，暗中拿出许秋原给他的龙昆符，对黑衣人叫嚣道。

郑母一听，嘿嘿直笑：“就凭你，也好，奴家刚巧缺了个魂，就凑上你吧。”说着，郑母突然抽出一把蛇形匕首，向农凡攻来。

农凡始料未及，虽然他已经戒备起来，却没想到郑母说着话竟会突然发难，他急忙就地一滚，避过夺命一招。郑母见农凡躲过她的偷袭，并不惊讶，脚下一蹬，紧追着农凡滚出去的方向。农凡见势不好，也不管身子还在地上打滚，趁着郑母攻来的凶势，扔出早就拿出来的龙昆符。

郑母去势凶急，没想农凡会突发暗器，情急之下停不下来，与龙昆符撞个正着。

郑母怪叫一声“不好”，以为自己中了厉害暗器，等了一会儿，却没感觉到身体有何不适，她冷笑几声，说道：“臭小子，敢戏弄奴家，看来你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说着，她就想要再次攻向农凡。然而，让她吃惊的事发生了，自己的身体，竟是动弹不得。

看到站起身来的农凡，郑母怒叫道：“臭小子，你给奴家使了什么法？”

农凡拍拍衣服，笑道：“那是龙昆符，是我师父给我的。”

“什么？龙昆符？不可能，你师父是谁？”听到龙昆符郑母语气吃惊，龙昆符已经在世上绝迹上百年之久，她自是难以相信。

“看你也就这个本事，告诉你无妨，我师父叫许秋原。”农凡说着，紧盯着郑母身后的五个人，也不知怎么回事，那几人竟一动不动，对郑母被龙昆符制住一幕无动于衷。

“许秋原？许……秋原？莫非是草仙道人？”郑母大吃一惊。

“没错，看来你还有一点见识，居然知道我师父的名号。”

“哼，天官门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居然会对一个老人家出手。”

“你少来这套，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不过瞧你的手，你也不会是什么郑郜天的母亲。”

“嘿，这你可就大错特错，我的确是郑郜天的母亲，而且……”

“而且……”农凡听郑母话说了一半就打住，不由得接了话。

“而且你这龙昆符是假的。”

“是假的，那又如何？你还不是被困住了。”

“那倒未必，真正的龙昆符可是能让对手连话也说不出来，但是假的就做不到这点。”听到郑母的话，农凡立觉不妥。果然，郑母忽然口中念动奇怪的咒语，不等农凡阻止，她身后五个奇怪的人突然飘浮起来，他们掀开斗笠，露出一张纸人般的脸，诡异地大笑几声，朝农凡扑来。如果任天涛他们此时见到，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五个人，竟是跟红衣裙一模一样。

许秋原给农凡的龙昆符只有三张，对付郑母用了一张，现下对方一下子冲上来五人，立刻让他手忙脚乱。迎着冲在最前头的两人，农凡接连丢了两张龙昆符，这两人一被灵符贴中，立刻动弹不得，从半空坠下。

郑素素

与其他人一斗，农凡立觉不妙，自己对这些人的攻击仿若石沉大海，一拳击在对方身上，对方竟连哼都不哼一声。不到一刻，农凡招架起来愈来愈吃力，对方虽然死气沉沉，但明显是人，为何自己的攻击却没用，农凡一边打着，一边心中疑惑不解。

又一脚踢开一个扑上来的人，农凡刚喘了口气，突然察觉背后寒光一闪，他本能地向前一滚，未等瞧清情况，已觉肩膀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小子，你命休矣。”农凡还在地上滚着，耳边已传来郑母的声音。他就着滚势，又向前滚动几番，等他翻身起来一瞧，差点没把他吓得跌倒下去，郑母竟已不知何时解开了龙昆符，这会儿他站起来，郑母的斗笠就出现在他眼前，与他相距不过半米。

郑母一手抓住农凡的脖子，力气竟堪比力士，把农凡掐得直翻白眼。“小子，你安心去吧，你的魂魄就由奴家接收了。”郑母说着，提起蛇形匕首，就要捅进农凡的心口里。

农凡虽被掐得透不过气，不过他手脚还可以自由行动，瞧着寒光毕露的匕首，他急中生智，从怀中掏出指灵符，也不管有没有用，对着郑母照去。没想郑母“哎呀”一声怪异惨叫，放开农凡，倒地向后滚了开去。

脖子一松，农凡立刻大喘粗气，心里余惊未消，若不是有指灵符救命，只怕这会儿就去见自己的父母了。他看着趴在地上的郑母，问道：“你是怎么解开龙昆符的？”

郑母低沉着头，嘿嘿笑道：“臭小子，奴家虽不能动弹，可还有五个可驱使的仆人，是其中一个揭开奴家身上的灵符的。”

农凡一拍脑袋，自己忙于应付几个奇怪的人，没想郑母还有这一手。就在这时，双龙巷巷头巷尾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无数人手执火把，冲了进来。把双龙巷前后围了个结结实实。这些人中，巷头那边为首的是许秋原和程万生，巷尾那边为首的是任天涛兄妹。他们这时赶来，说明已经制住了郑郜天。

众人一见现场状况，不由得一阵慌乱，有人叫喊：“瞧那些东西，是红衣裙，竟然有五个。”

任天涛兄妹也看到了，心中震惊不已，没想到红衣裙居然有五个。反观许秋原，他亦是一脸震惊，只是他不只是对红衣裙的数量吃惊，而是吃惊于农凡，他实在难以想象，农凡竟可对敌六个而不落败，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郑母这时也缓过气来，适才她被指灵符一照，已经让她元气大伤，她也是没料到，农凡竟带着天官门的镇派之宝，更是料不到指灵符会那么厉害。经过在地上一滚，她所戴着的斗笠也掉落在一旁，这时她披头散发，缓缓站起身来，怒视着农凡。

“天……天啊……你……你是郑素素？”程万生一见到郑母的脸，吓得大惊失色。

“什么？郑素素不是上吊自杀而死了吗？”许秋原闻言，也是大吃一惊。

“没错……但是这人……这人的确就是郑素素！”程万生说出这话时，其他一同随来的保安队员也认出来了：“怎么回事？郑素素不是死了吗？难道是她的鬼魂回来了？”

郑母居然就是郑素素，这件事立刻让人群一阵骚动，郑素素的死是红衣裙出现的开端，所有人都把目标集中在红衣裙和郑郜天一家这两点上，又有谁会想到，郑素素竟然还活着，而且竟会是一直神秘莫测的郑母！

“嘿嘿，的确，奴家就是郑素素，一直以来，你们上奴家档口吃豆腐时对你们一脸笑容亲切的就是奴家。”郑素素的面容虽是年轻漂亮，不过她那声音就似七八十岁的老妇，众人听着，浑身说不出的不自在。在这些人群里，有许多曾经还跟她聊得相当投缘和追求过她的人，想到她现在这种样子，众人不由得一阵恶寒。

“看来你就是指使红衣裙的幕后人了，你的那两个同伙还真嘴硬，怎么也不肯说出你的身份，不知你肯不肯说？”许秋原似乎对这事并不怎么吃惊，瞧了郑素素一眼，他冷冷地说道。

“奴家的同伙？嘿嘿，不怕讲给你们听，郑郜天确是奴家的儿子。而奴家，确实是他的亲生母亲。”郑素素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她那样子怎么看也就二十多岁的样子，怎会是郑郜天这个四十好几之人的母亲？认识她的人再一次愣住了。

许秋原不为所动，依然冷冷道：“你为何要驱使红衣裙这种东西作怪？”

“为何？难道草仙道人还看不出来吗？奴家的容颜虽是年轻，但奴家岁数其实已是七十好几，为了永葆青春，奴家才不管其他的。”

“什么？难道你是用十灵驻颜之术保住青春的？”听到郑素素的话，任天慈不由得一惊。

“哦，小姑娘还蛮有见识的，没错，奴家为了驻颜，每十年就须得吸食十个人的极致惧意之魂，眼看只缺一个就可成功了，却偏偏被你们这些人给坏了事。奴家现在声音变成这般，就是你们这些该死的人害的。”郑素素说着，怨恨地巡视众人一眼，就那种眼神，胆子小的已经有点腿软了。

“师父，什么是极致惧意之魂？”农凡不理会郑素素，问许秋原。

“极致惧意之魂指的是人内心惊吓到极致时所产生出来的魂魄，这条魂魄介于魂与魄之间，在道家上称为‘念’，如果人的内心不坚强，就会让这条魂魄飞离身躯，那时人就会因为惊吓过度或死或疯癫。在旁门左道中，传说吸食这样的魂魄可以续清颜一年，我想这就是她驱使红衣裙吓人的原因。当红衣裙把人吓到极致时，再把那人的极致惧意之魂吸取过来，再由红衣裙传给她吸食。想不到那些人是因为这样才变成疯子的，难怪我瞧不出他们的毛病来。”许秋原之前查看过那些被吓疯的人都没有看出个端倪来，归其原因是那些人并非是被吸食了三魂七魄，而是被吸去因惧怕而产生了新的一条魂识，这条魂识集中了人的意识与理性，收回了人也就没事，收不回重则死轻则疯。

“老怪道倒也名副其实，你说得一点不错。”郑素素虽被人群包围，这时却反而异常镇定，许秋原看着她，心中暗自戒备，刚才为制伏郑郜天，与任天涛兄妹可是费了好大的劲，他不信郑素素会乖乖就范。

听到郑素素想也不想就承认了许秋原的话，众人头皮一阵发麻，想不到眼前这个年轻的郑素素已经七十多岁了，以前她在镇上卖豆腐所装出来的那种楚楚可怜之样，现在想起来还真让人一阵反胃。

“那你为何又要装死了？这与你驱使红衣裙吸取人的魂识又没多大干系。”程万生上前问道，郑素素下葬时他就在旁边，一个他亲眼看着下葬的人现在竟然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心中实是难以接受。

任天涛从一见到郑素素时起，对这件事早已有了个大概的认知，不过在他心里，还有个更大的疑问，听到程万生无关紧要的问话，他倒是替郑素素回答了：“那是因为十年期限已过，吸食极致惧意之魂的人就会一夜变老，而且还会全身麻痛水肿，那个时候她不装死就会惹人怀疑了。”

看到程万生点头明白了，任天涛接着说：“不过你居然能驱使红衣裙使用崂山穿墙术和搬动术，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任天涛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却突然让一直冷静的郑素素回头怒视：“小子，你是什么人？”

任天涛一笑：“崂山青松门第二十七代弟子——任天涛。”

“崂山青松门，好，好啊。”郑素素闻言，忽然大笑起来。

“郑素素，死到临头了还笑得出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许秋原冷冷地看着笑得甚是轻狂的郑素素，说道。

郑素素倒也适可而止，她打住笑声，说：“今天你们这么多人对付奴家一人，奴家瞧来也是逃脱不掉，不过奴家可以告诉你们一句，住在万山镇的人迟早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奴家即使是死，今天也要先拉上几个垫背的。”说着，郑素素举起蛇形匕首就向农凡攻来。

见到郑素素突然暴起发难，早有准备的许秋原大叫一声：“不好。”接着急忙运起指路天门印拦在农凡身前，照着郑素素的来势就想来个硬碰硬。

没想正疾奔而来的郑素素突然方向一改，转而奔向另一边的任天涛兄妹俩，口中狂叫：“崂山的臭道士，受死吧。”

任天涛兄妹也是没想到郑素素会突然调头攻向他们，他和任天慈虽惊不惧，任天慈手捏印诀，口念咒文，只见任天涛全身闪起一阵红光，整个人突然朝着郑素素爆射而去。这任天慈竟把崂山搬动术用在任天涛身上。借着搬动术的威力，任天涛与郑素素迎面单掌一碰，“啪”的一声巨响，两人各自后退三步。

任天涛心下大骇，这郑素素好不厉害，自己兄妹二人联手，竟只是与她打了个平手。郑素素停住后退之势后并未罢休，她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奇怪东西，对着任天涛就猛扔了过去。任天涛一见这东西，吓得大喊：“啊！鬼巫的魂头蛋！”

待他喊将出来时，魂头蛋已经射到他的面门前，也真亏任天涛这人机智，他知道魂头蛋碰不得，千钧一发之时，竟把头一抬，张嘴把魂头蛋接住，借着口中舌头柔软，硬生生地把魂头蛋完好无缺地含在嘴中。

任天涛死里逃生，余惊未消，吓得他急忙往地上一吐，魂头蛋应声而出，摔破在地上，众人立刻看到，在魂头蛋破碎的那一刻，一缕青烟冒起，其中，还隐约听到哀怨声。

“大家小心，千万不要碰到那东西。”任天涛吐出魂头蛋后，向后一跃，与任天慈并肩而站，心有余悸地喊道。

许秋原这时也是愕然一惊，没想到郑素素真的是鬼巫一族的人，难怪这里的地主神会给了那样的提示，“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这话果真一点不假。

第二十七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一）

任天涛的呼喊，立刻引起保安队员一阵慌乱，听任天涛的语气，似乎对这魂头蛋很是畏惧，以任天涛的本事，如果对一种东西如此忌讳，那多半就是自己这些人碰不得的。

郑素素一招没得手，并未就此死心，她往腰包里一掏，抄出一把魂头蛋，怪叫一声：“受死吧。”就往任天涛这边抛射而来，任天涛大吃一惊，拉住任天慈的手，口中念咒，在魂头蛋即将砸中他和任天慈时，两人刚好飞上半空，险险躲过这一招。

然而，任天涛兄妹虽然避开了，但魂头蛋却未因此止住去势，站在他们身后的保安队员，这下子可倒了血霉，几个机灵的，一见郑素素向这边抛来魂头蛋，赶紧丢掉手中火把趴倒在地，这些人，亦是命大，魂头蛋来势凶急，除了几个砸中来不及躲开的保安队员，其他魂头蛋依旧去势未止，纷纷从这些趴倒的保安队员头上飞过，落在远处地上。

这些被砸中的保安队员立刻惨叫起来，接着，他们身体抽动不停，纷纷倒地，如果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可能还以为他们是发了羊痫风。

许秋原实是料想不到事情竟会就这么发生在眼前，他恼怒地大叫一声：“妖女，受死吧！”接着推出两只散发着金红光芒的手掌，向郑素素狂奔而来。

郑素素深知许秋原的厉害，见许秋原这招气势磅礴，她不敢应对，撒腿就往任天涛那边跑去。任天涛以崂山搬动术避开魂头蛋解危后才想起身后还站着十几个保安队员，等他回过头来，已经有好几个保安队员被魂头蛋砸中。看着在地上抽搐不停的保安队员，任天涛火冒三丈，真要说起来，这些保安会被砸中，还是因为他突然躲开。

这时见郑素素朝他们这边逃来，任天涛怒啸一声，放下任天慈就迎了上去。他这么一加入，立刻让郑素素腹背受敌，后有许秋原追来，前有任天涛这个拦路虎。就这局势，所有人都以为郑素素插翅难飞了，没想郑素素突然方向一改，朝家中奔去，就这么一转眼，她已经消失在众人眼前。

“往哪里逃？把房子围起来。”许秋原见郑素素逃入屋子里，立刻大叫道。他的喊音未落，被郑素素遗留下来的五个红衣裙突然发难，三个朝许秋原这边袭来，另两个则攻向任天涛那边，红衣裙的突然发难，立刻把现场搞得鸡飞狗跳。会出现这种情况，都是因为红衣裙一接近人就喷出黑色浓气，这里多数人都吃过那浓气的苦头，红衣裙一喷，众人纷纷躲避，也顾不得他们这是在小巷子里，你推我挤，丝毫不谦让一下，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几人中了招。

这些中招的人，眼色一变，竟发起疯来攻击起身旁的人，这下子，场面更是难以控制，众人躲的躲，逃的逃，倒霉的更是被自己人揍得惨叫连连。纵使是许秋原也对这样的场面束手无策。他心想：“这样的局面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平息下来的，眼前最要紧的是抓住郑素素。”

想到这儿，他踢开一个中招攻向他的保安队员，叫喊道：“天涛，这里交给你们处理，小凡和万生随我来。”

任天涛明白许秋原要做什么，他躲过一个保安队员的攻击，对许秋原打个手势，示意自己了解。许秋原一见，立刻领着农凡和程万生追进房子里。

一进房屋，三人不由得一愣，从大门处起，是一条幽深的长廊，长廊宽不过两米，左右两边建着土砖高墙，墙上每隔两三米就点着一盏小油灯，灯光微弱昏暗，让人只能勉强看清长廊的大概轮廓。农凡眼睛比较尖锐，首先发现长廊尽头处只有一面墙壁，左右两边都没有其他去路，他心中奇怪，问许秋原道：“师父，你看这屋子好像除了这条长廊外再无其他房间，是弟子眼花了吗？”许秋原摇着头，说道：“不是你眼花，为师也看到了，这房子里一定有暗门，两边的墙壁上或许有机关，我们找找看。”说着，与农凡一同摸索着墙壁。

程万生贵为一镇之长，镇上许多大小事务都需要他处理，有时遇到他解决不了的事，他就喜欢请教一些有才之士。说来也巧，郑郜天一家搬来这里之前，住在这所房子里的是一个穷秀才，这穷秀才虽然落魄，但见识学问过人，所以程万生曾多次向这穷秀才讨教。听到农凡这么一说，他想了想说道：“郑郜天一家搬来这里之前，这房屋我还进来过几次，如果没记错，大门进去应该是个露天院子。”说着，他向前走了十几步，说，“从这里起，是个小厅堂，右边是厨房，左边好像是内室。没想到现在成了这副模样。”说着，他用手敲了敲墙壁，心里不明白郑郜天这些人是怎么想的，好好的一间房屋给改成只有一条长廊，即使左右藏着暗室，这样的建筑也太奇怪了。

程万生原本不经意地敲了一下墙壁，没想到墙壁上突然一阵颤动，接着“咔咔”两声，露出一条细缝来。程万生惊喜道：“秋叔，这里有间暗室。”

许秋原急忙走上前一看，这墙壁上的细缝还透出一丝光亮，他按住墙壁，用力一推，墙壁“咔啦”一声，整面墙壁向后退去。三人定睛一看，这是间磨坊小屋。

小屋中间有一个石磨，上面还留着一些黄豆，在石磨旁边，有只盛了大半桶豆浆的木桶，看这样子，郑郜天被引出去之前正在磨黄豆。除了这个石磨外，四周还堆积着许多麻袋，农凡用手摸了摸，这些都是黄豆。

“别看了，这间屋子只是郑郜天用来做豆腐的，还是快找其他暗室吧。”许秋原瞧了一眼，发现没有什么可疑之处，不由得叫住了四处乱摸的农凡和程万生。

程万生走出磨坊说道：“这房子虽被郑郜天一家改得面目全非，不过这些厅房的位置并未改变，在以前，这间磨坊是间厨房。”说着，他走到左边，指着墙壁说，“这里则是一间内室，我想这面一定有机关。”

许秋原和农凡一听，走上前四下摸索，不出片刻，还真给农凡摸了出来。农凡摸到的是个指粗小凸处，他用力一按。墙壁“咔嚓”一声，露出一条门缝出来。三人相视一眼，推开墙壁走了进去。

三人刚走进暗室一看，这农凡和程万生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这是间四方丈高的小房屋，屋子中间摆着一张四方小桌，桌子上点着一盏黄油灯，这屋子除了这张桌子外，四周还停放着五口棺材，五口棺材依墙而排，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诡异阴森。

“师父，这些棺材是怎么回事？”农凡瞧着有些不舒服，问许秋原。

“应该是那些红衣裙所用的吧，他们只是空有躯壳的行尸走肉，平时为了维持他们的肉体可以活着，想必是关在这里喂养吧。”许秋原说着，走到一口棺材前，用力推开棺材盖，往里面瞧了瞧，说，“你们也把其他棺材打开，指不定那郑素素就藏在这里面。”

二人闻言，学着许秋原，把几口棺材一口一口地打开，等五口棺材都打开了，却没有预想中那样，郑素素并不在这些棺材里。每一口棺材，在底部都铺着一层厚厚的石灰，在棺材内部四周，还涂满了奇怪的鲜红色的图案。程万生看着奇怪，问道：“秋叔，这些是怎么回事？”

许秋原摇着头，回道：“大概是用来操控那些红衣裙的旁门左道吧。”他嘴上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根本没底，这玩意儿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见了。

“师父，那郑素素不在这儿，咱们再找找其他暗室吧。”农凡说着，向屋子外走去。

他的脚刚迈出屋子，突然一个人影在他眼前闪了过去，农凡大叫一声：“是郑素素。啊……”话刚喊一半，他就觉得胸口一痛，整个人倒飞而去。

许秋原反应极快，看到农凡倒飞进来，他向前迈了一步，一掌托住农凡的后背，顺着来势以柔劲化去农凡的倒飞之力。接着不等农凡站住，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口中叫喊：“哪里跑！”

没等他冲出房子，外头已经传来保安队员的惊叫声：“是郑素素！她，她跑出来了。”

“不好，快拦住她。”

“不要让她跑了！”

“不好，是魂头蛋，大伙快躲开！”

郑素素这一出去，任天涛外边那些人根本拦不住她，本来就有几个红衣裙把现场搞得鸡飞狗跳，再加上失去理性的保安人员，剩下的人几乎一触即溃，郑素素朝着巷尾一边的保安队员抛去几个魂头蛋，保安队员一见，吓得四处躲闪，被这玩意儿砸中可不是好玩的事。

他们这么一躲，立刻让出一条路来，郑素素不敢再停留，狂笑着奔逃而去：“天官门的人给奴家记住，奴家一定会回来报仇的。嘿嘿嘿……”

许秋原这时也从房子里追了出来，朝声音传来处一看，郑素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巷尾口了。

“师父，怎么办？”尾随而至的农凡问道，刚才他被郑素素一掌击中胸口，让他胸口一阵沉闷，开始还以为自己受了内伤，没想到气缓了过来后却没有什么事，他明白，这只是郑素素为了能早点逃走才没有置他于死地。

许秋原望着郑素素逃去的方向，牙齿咬得“嘎嘣嘎嘣”直响，别人也许只道许秋原这会儿十分恼怒生气，不过农凡跟了许秋原也有一年了，看到许秋原这种脸色，他这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他很清楚，许秋原这不是一般的愤怒，而是即将发飙的前兆，这种脸色，当年许秋原听到农志刚死讯时就出现过。想到这儿，农凡不由得后退几步，现在绝对不是跟许秋原搭话的时候。

只见许秋原朝天怒吼一声：“都给我住手！”也不等还在厮打的众人反应过来，他运出两只红彤彤的手掌，扑向众人，竟是敌我不分，遇谁揍谁！

崂山青松门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秋叔这是怎么了？”赶过来的程万生一眼看到许秋原如发了疯般，对着众人一通猛打。任天涛也看到许秋原的异状，赶紧拉起任天慈的手躲到一旁。看着许秋原大发神威，任天涛不由得一阵苦笑：“这师叔还真是与众不同，虽说他不是个纯粹上的修道之人，可是这火气也太大了些吧？这会儿怎么看他也不像是个有风范的高人啊。

许秋原这一发飙，不出片刻，地上已经躺满了人，就连五个厉害无比的红衣裙也都被他击倒在地。如果不是他还有那么一点理性，这些躺下的人恐怕早已一命呜呼了。

打趴众人的许秋原并未就此消气，他赶了几十年的尸，走过大江南北，自问见识过人，想不到在红衣裙这件事上，竟被郑素素耍了两次，这叫他的面子往哪儿搁。他冷冷地扫视了地上众人一眼，不由得破口大骂道：“瞧你们这些蠢材的样子，给你们的龙昆符难道是用来摆着的吗？就这么几个鬼东西也对付不了，你们有什么资格当保安队员！”

众人被他这么一吼，不由得直拍自己的脑袋瓜子，自己咋就这么蠢，竟把龙昆符这种灵符给忘了。如果早点使出来，也不会让这几个红衣裙搅得鸡飞狗跳的。

“秋叔……秋叔您消消气，郑素素跑了就让她去吧，我看她也不敢再回来了。你们还不快起来，把昏过去的人都带回去。”程万生见许秋原余怒未消，赶紧打岔道。

许秋原虽然把大部分劲力打在五个红衣裙身上，但是其余力也是这些普通人所不能承受的，众人这会儿只觉全身酸麻，体内有说不出的难受劲。听到镇长的话，众人只好暗叫倒霉，摇摇晃晃地爬起身来。

“你们还呆愣着干吗，快把人带回水仙楼。”见到这些保安队员似乎有些怨言，程万生生怕再惹怒许秋原，不由得吼叫道。

“等一下！”众人扶抬起昏过去的人，刚想走，却被许秋原叫住。

“秋叔，怎么……”程万生以为许秋原不肯罢休，急忙上前想劝道。没想许秋原摆手制止他，说：“回去后去找些荔树枝，要多点，找到后搬到东镇门外去。”

听到许秋原的话，任天慈一下子明白过来，不由得惊道：“师叔，难道你想烧了这些红衣裙？”

“没错，有什么问题吗？”许秋原冷冷道。

“可是……他们还是活人啊。”

“这些半死不活的人你以为他们还有得救吗？你知道怎样喂养他们吗？与其让他们这副皮肉之囊给人带来麻烦，还不如一把火烧了。”许秋原的话并没有错，这几个红衣裙都没有了魂魄，虽然不知郑素素是怎么保持他们肉体继续活着，不过即使知道了方法，也没有让他们继续活下去的必要，一副空躯壳，留着有什么用。而且如果他们的魂魄还存在的话，也会被这个空躯壳所牵制而无法投胎。

任天慈明知这一点，却还是不忍就这样把这些红衣裙给烧了，她还想再劝劝许秋原，不料许秋原怒眼一瞪，说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休要再提。对了，郑素素为什么会有你们崂山穿墙术的灵符？这事你们最好给我老实交代清楚。”许秋原说着，抬起手晃了晃，他的手上捏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灵符。

“这……这是穿墙灵符，师叔什么时候拿下来的？”一旁的任天涛一见，惊讶道。从他知道郑素素是鬼巫一族的人起，他就明白为什么红衣裙可以浮空穿墙，自己刚才就一直想从红衣裙身上拿下来，无奈几个红衣裙太厉害，加上一些保安队员的失控，让他一直无法接近红衣裙，没成想许秋原看似暴怒发狠之下竟然还注意到贴在红衣裙身上的灵符。

“哼，你们崂山道法向来不许外传，这郑素素是怎么拥有这种灵符的？该不会是你们一早串通好的吧？”许秋原说，假惺惺地看了任天涛一眼。

“这……”任天涛知道如果不给许秋原个解释，恐怕难逃嫌疑，与任天慈对视了一眼，任天涛叹气说道：“师叔，可否找个安静处说话？”

许秋原也明白这里面一定有蹊跷，任天涛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怕是关系到门派声誉，他作为长辈，也不好为难一个初出茅庐的晚辈，想了想，他说：“跟我来吧，小凡，你也一起来吧。”

任天涛见农凡也要跟着来，不由得一阵为难，这事说给许秋原听本来就犯了门规，但许秋原与自己的师父有过往交情，让他知道或许还说得过去，可是农凡就不同了，他只是个刚入门的弟子，根本没资格知道这件事，而且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到处乱说。

任天慈知道自己的兄长在想什么，她低哼一声，悄声道：“早晚农师弟也会知道的。”

任天涛一听，立刻明白过来，即使现在农凡不知道，按照许秋原对他的疼爱，早晚也会告诉他的。唉，事已至此，自己又何必计较那么多，只希望许秋原和农凡不是嘴不严的人。想到这儿，他只好点点头，说：“这事关系到青松门的名誉，如果师叔和师弟想听，还请答允保守秘密。”

许秋原想也不想，立刻点头，而农凡更是无所谓，他对什么青松门的秘密根本就没什么兴趣，而且他也不认识什么人，就是想说他也找不到人说。

见许秋原和农凡都点头答应了，任天涛说道：“回水仙楼后，晚辈再慢慢道来。”

许秋原刚想点头答应，这时程万生走了过来，问道：“秋叔，郑家房子和这里的人怎么办？”

早些时候，程万生生怕行动时会引起住在这里的居民恐慌，所以一早就派了人通知住在双龙巷的居民，要他们去亲戚家或到水仙楼避上一宿，现在红衣裙都被制伏了，也抓住了郑郜天夫妇，虽然跑了个主要人物，但这事也算圆满结束。只是不知这条双龙巷和这里的居民该如何处理。

许秋原想了想，说：“把这里的房子都烧掉，另外把住在这里的人妥善安置好，嗯，尽量不要让他们知道断绝后代的事。还有，把这里圈起来，在巷门、巷尾处各挖一口水井，叫人每天往水井里注水，看能否早日恢复这里龙小脉的灵气。”

挖井注水，这是最基本的改风水法，井口代财，水位代运，但这是基于天地灵气造就而成。而人为地注水，纵使日灌一江水，也是收效甚微。以双龙巷今时风水，往井中注水，也是一种无奈之举。风水玄脉本不是一天可造就，许秋原其实很清楚这么做作用不大，不过如果龙小脉的灵气浓厚，指不定会乘势而破，逆转这里的风水。

程万生点着头，接着问：“不知郑郜天要怎么处置？刚有看守队员来禀报，说他们夫妇正在牢里大吵大闹，吵得其他囚犯不得安宁。”

“呃……”许秋原沉思一下，他还有些话想要问郑郜天，现在还不能把他们怎样，他撇撇嘴，说，“随他们折腾吧，明天我还有话问他们，先不要动他们。”程万生一听，招来一个队员，嘀嘀咕咕地吩咐着。

许秋原刚想走，突然想起还有一事，他转身对程万生说道：“另外把大伙儿的龙昆符都给我收起来。反正给了他们也是浪费。”

程万生知道许秋原对郑素素逃走的事始终耿耿于怀，他也不好说什么，恭恭敬敬地点了下头。

这一夜所发生的事，隔天就传遍了整个万山镇，大家无不拍手叫好，这些日子来可是被红衣裙弄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特别是红衣裙行踪莫测，指不定会突然出现在哪家里，就为了这点，许多人夜里内急了，宁肯忍着到天亮也不肯起床解急。只是这人有三急，忍一天两天或许还受得了，时间一长了，人们就苦不堪言。现在好了，终于除去了多日来的心头之患，整个万山镇沸腾了。

农凡四人一回水仙楼便直奔许秋原的房间，任天慈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后，嘱咐店小二说：“不管是何人，都不许来打扰我们，如果有事，就说等明儿再说吧。”

店小二点着头，退出房屋里。

任天涛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讲出青松门与鬼巫之间的恩怨仇恨。

崂山位于山东临海地区，山峰高耸入云，山间景色盛美，奇峰异石更是数不胜数。崂山与海而卧，一边是碧海连天，惊涛拍岸，另一边则是青松怪石，郁郁葱葱，景色奇绝，犹如人间仙境。因此自古以来就有人称崂山是“神仙之宅，灵异之府”。

崂山除了以景色闻名天下外，还有一个特色亦是天下闻名，那就是山上的“九宫八观七十庵”，在崂山立派修道者成千上万。而青松门就是其中之一。

青松门门徒三百有余，宋朝盛极时曾有过千名弟子。道观坐落于崂山南方半山腰间，道观分为两个独立院落，五十多间殿宇，两院相依而卧，却都以围墙隔开，据说是因为风水关系，两个院落不宜连通起来。

两百年前，云南鬼巫一族迁至神州内地，在山西一带为非作歹，迫害了不少平民百姓。百姓对他们是恨之入骨，巴不得生啃了他们，但鬼巫一族不但精通邪术，还天性残忍，任谁手脚功夫再高强，碰着了也没好下场。后来百姓一商量，决定派人去崂山求救。

第二十八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二）

自杀

这事说来也巧，去求救的百姓第一个遇到的道士便是青松门的门徒，崂山道观众多，哪一派都有雄厚的实力。而青松门其时贵为“九宫八观七十庵”的三大领头门派，一听百姓们道来缘由后，自以为门派实力足，对付区区一南蛮野族根本不在话下，结果也没有通知其他各派，就派了一百多个弟子，分为三支队伍前去讨伐鬼巫一族。

本以为鬼巫一族不堪一击，没想这一战不但栽了个大跟斗，还结下了个百年难解的仇恨。这一百多个弟子在第一战中不但折损过半，还被鬼巫一族杀回山东。后来其时任掌门一叶道长得知后大为盛怒，亲自带了两百门人，与鬼巫展开一场百年大战，这一战杀得是天昏地暗，尸横遍野。

鬼巫一族碍于族人伤亡惨重，后来在青松门的打压下逐渐退回云南，可是鬼巫一族从此恨透了青松门，每隔十几二十年，就会带着一批年轻力壮的族人攻上崂山，把青松门搅得不得安宁。青松门在这种十几年一次的攻击下，门派也逐渐没落了。

这样的情况一直维持到五十年前，那一次算是青松门立派以来最凶险的一次。那年本是作好了抵抗鬼巫来攻击的准备。这百十多年来鬼巫每一次攻击都不过是上百人，纵使在青松门最虚弱的时候，也可与其相抗，没想到这次攻上山来的鬼巫族人，竟是惊人的上千人。青松门弟子其时不过三四百，与这鬼巫上千人一战，立即溃败如山倒。不出半天时间，就被鬼巫一族破开道门，杀了进来。

鬼巫杀进青松门，随即变得更为疯狂，见人就杀，见物就毁。眼看青松门就要玩完了，幸得当时有云松道人这不世奇才的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和残余门人合力拼杀，最终将鬼巫一族打了回去。而青松门，也在这灭亡边缘中幸存了下来。然而青松门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庭院殿宇烧毁过半，弟子伤亡惨重，后来还发现，藏经阁里大多数的秘籍都被鬼巫一族掠了去。

打这后，青松门逐渐没落，在崂山上，连个名号都排不上。不过说来也怪，鬼巫经历这一战后，却也是五十年不曾来犯。直到三十年前，在云南一带，开始流传起一件怪事，说不知何时起，有一支新冒出来的族群不但族人个个善使通魂驱鬼之法，还精通各种玄门奇术。这话一传到青松门掌门的云松道人耳朵里，立刻察觉其中怪异。原来传闻中的一些奇门异术，正是青松门不外传的法术异术。

云松道人得知这事后，陆续派了许多弟子前去调查，但多年来，无论派什么人去，都是有去无回。后来云松道人无奈，只好罢手。

许秋原听罢这段历史，不由唏嘘不已，想不到青松门还隐藏着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照这样看来，郑素素身为鬼巫一族的人，会使崂山道术就有了解释，想必鬼巫从青松门抢掠去的秘籍，都给他们学会了。

“师叔，这事实在不光彩，师父他老人家曾叮嘱我们不可泄露半句，否则严惩不贷。您可一定不能泄露了出去。”任天慈等任天涛说完，接着道。

“放一百个心吧。你师叔知道分寸，不会说出去的。”许秋原悠闲地喝着茶，淡淡道。

任天涛兄妹相视一眼，心里明白许秋原是个守信之人，他都这么说了，那自是应该不会泄密。

“你们往后如何打算？”许秋原看着二人，问道。

“这次晚辈兄妹二人出来游历，算来也有半年了，所以我们打算明天动身回崂山，向师父报告这半年来的经历。”

“哦，那真可惜了，替我向你们师父问候一声，就说我草仙改日登门拜访。”许秋原原是想留下任天涛兄妹俩住些日子，与这样两个道界新人多些相处的话，对农凡的见识和人缘很有帮助，不过兄妹俩既然想走，自己也不会强留。

四人又聊了些话题后，任天涛与任天慈起身告退。等他们一离开，许秋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农凡说道：“你肩膀上的伤要紧吗？”

农凡摇着头，回道：“谢师父关心，这只是皮肉之伤，不碍事的。”

“那就好，明儿处理郑郜天一事后，随我回绿叶庄修行灵阳气吧。”

农凡自从几次看许秋原运用灵阳气与敌对斗后，其实早对灵阳气充满了好奇。不久前他与红衣裙交过手，对红衣裙的厉害相当清楚，那样的东西都被许秋原用灵阳气一掌一个干掉，如果自己学了，那就有机会打败堪比许秋原的丘野了。

“师父，弟子有个问题请教。”

“说吧。”

“依您老人家看，弟子需要多久才能练到可和丘野那妖道抗衡的境界？”

许秋原以为农凡会问什么问题，没想农凡会问这样的问题，他放下茶杯，盯着农凡反问道：“为何问这个问题？”

“弟子除心魔时偶然发现，杀我家人的幕后主使人是丘野而非董山胡。”

一说到心魔，许秋原才想起来这事，他一直很好奇农凡到底是如何除去心魔的，只是之前为了红衣裙一事，他没空闲问起。这时他问道：“对了，你是如何除去心魔的？你的心魔又是怎么一回事？”

“呃……这……弟子也不知如何消除的，不过……弟子可以肯定，心魔已经除去了。”许秋原突然问起心魔一事，农凡不由得暗骂：我真是笨蛋，干吗引起这老头儿的注意？这下惨了。

“无意消除？哼，这心魔是这么好消除的吗？你给我老实交代清楚！”许秋原一听就知道农凡在乱放屁，虽然他对心魔这玩意儿不是很了解，不过心魔的厉害他还是知道的。

农凡见许秋原声严色厉，目光直视着他，这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心想：怎么办？绝不能把宁姑娘帮我的事说了出来，更不能让他知道真相，这该怎么瞒过去？

“快说！”许秋原冷冷地盯着农凡，语气甚是不善。

“我……”农凡被逼得无奈，忽然灵光一闪，“师父可知道，弟子几次走火入魔，其实都是因为触动了董山胡这些山贼当年对弟子进行侮辱的一幕。”

“那又如何？”

“所以弟子在想，这会不会就是导致弟子走火入魔的原因。后来弟子想到，如果请一些人假扮董山胡这些山贼，将当年一幕在弟子面前重演，或许就可以解开心魔之谜了。”农凡这小子满嘴胡扯，他自己都觉得这谎话实在没有深度，没想到许秋原却相信了。

“嗯，后来呢？”

“后来弟子找人试了一下，果真当场就走火入魔。”

“哦，那你又是如何化解的？”

“这事说来也巧，师父您老人家不是在来镇上之前重新为指灵符注入了灵阳气吗？听那些弟子请来假扮山贼的人说，当时正当弟子走火入魔，狂性大发时，是弟子怀中的一块奇怪铜铁突然飘浮起来停留在弟子面门前，盘旋不停。不久弟子就清醒过来了。”农凡说着，偷眼瞧了瞧许秋原，见他一脸沉思疑惑，这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嗯，这么说来，心魔其实是因为你被侮辱而产生出来的，难怪一见到那个叫什么牛的矮子山贼你就失控了，不过指灵符可以消除心魔吗？啧，看来为师对指灵符的认知还不够啊。”

见许秋原相信了，农凡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虽说撒谎骗师父这种事有些难以启齿，不过为了瞒住许秋原，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正当农凡胡思乱想时，许秋原突然说：“想不到那丘野才是主使杀害你爹娘和爷爷的人，不过以他的本事，恐怕你不苦练个十几年是打不过他的。”

“什么？弟子与他的差距有那么大？那岂不是一辈子都不能报仇了？”农凡闻言一惊，自己竟与丘野相差如此之大，之前看过他与许秋原一战，还以为他并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想到那丘野会那么厉害。

“丘野那妖道精通茅山道术，如果单比道术，就是为师也无十足的把握可胜过他，而且他的功力精湛深厚，即使你学了灵阳气，也挡不了他十招。”许秋原说着，瞧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农凡，接着道，“不过你放心，丘野这妖道师父会亲自处理，你不用与他对峙。”

“不行，丘野这人一定要弟子亲自血刃，方能报我血仇。”听到许秋原的话，原本一脸沮丧的农凡抬起头，直视着许秋原，语气甚是坚定。

许秋原不由得一愣，他还从未见过农凡对报仇之事如此坚决，心想：这小子除去心魔后似乎有些不同了。不过这小子与丘野的差距实在太大，要报仇也太过艰难了。

想到这儿，他说道：“既然你如此有决心，那为师也不好说什么，但是你真想报仇的话，从今以后要以十倍的努力来修炼，这或许可以早些缩短你与那妖道的差距。”

“嗯，弟子明白！”

“好了，时候也不早了，你早些歇息去吧。等明儿处理完郑郜天一事后就回绿叶庄。”

“弟子明白，弟子告退了，师父也早点休息吧。”

农凡退出房屋后，许秋原依然静坐在烛光旁，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眉头已然皱成一字眉。

隔天一早，许秋原带着农凡和程万生等人，礼送任天涛兄妹离去后，许秋原对程万生说道：“带我去看看郑郜天夫妇吧。”

程万生点着头，领着许秋原师徒来到保安局的监房里。昨夜按着许秋原的方法，任凭郑郜天夫妇折腾吵闹，直到天色微亮，他们才老实了下来。这也难怪，郑郜天夫妇精神头再好也架不住席卷而来的疲劳困乏，一直闹到五更天，他们终于安静了下来。

来监牢前，许秋原一眼看到郑郜天夫妇这会儿都趴在地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许秋原对一个保安队员说：“叫醒他们。”

保安队员点了下头，立刻大喊：“郑郜天，来，道长有话问你们。”

也不知郑郜天夫妇是否折腾一夜后太累了的缘故，对保安队员的喊话竟丝毫没有反应。那保安队员一见，把声音又提升几分，喊道：“郑郜天，快起来！”

这一声犹如敲响洪钟，在整个牢房里激起层层回声，许多犯人，都被这一声所惊醒，嘀咕着什么。然而，郑郜天夫妇还是毫无反应。

许秋原立觉不妙，急忙对保安队员喝道：“快打开牢门！”

一进牢房，许秋原急忙走到郑郜天身旁，翻过郑郜天的身体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郑郜天已是七窍流血，脸色发黑，显然已经中毒身亡了。再翻过沈丽的身体，亦是同样。

“该死，他们竟服毒自杀了。”许秋原实在没想到郑郜天夫妇会自杀，他有许多疑问还须弄清楚，没想到这郑郜天夫妇如此有骨气，竟自杀而死。

程万生并不意外郑郜天夫妇自杀而死这件事，在他想来，即使这两个罪大恶极的人现在活着，也难逃最后的死亡审判。他走到许秋原身旁，问道：“秋叔，你本来想问他们什么事儿？”

许秋原站起身，一甩袖子，说：“当然是关于他们鬼巫一族的事，还有郑郜天两个儿子的事。”

灌顶

“他们的两个白痴儿子？这有什么好问的，他们这叫罪有应得，我看是上天处罚他们才会让他们生下两个白痴儿子。”程万生搞不懂，许秋原为何会想问郑郜天两个儿子的事。

“你懂什么？”许秋原没好气道。

“师父，郑郜天两个儿子在双龙巷里出生，这天生痴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看到程万生一脸委屈地看着自己，农凡只好上前问道。

“事情哪会这般简单，为师很早以前就听说过鬼巫一族的一个传闻。传说他们为了后代能在生辰八字属阴时诞生，可以用一种叫‘灵末术’的邪术将肚中孩子准确地在阴时催生出来。但是孩子诞生这种事是天之所然，有时鬼巫一族也无法更改，按着他们的做法，如果孩子一生下来不是八字属阴的，那就会被其母亲吸取魂魄或丢之荒野任其自生自灭，但郑郜天夫妇的两个孩子八字不但不属阴还天生痴傻，可是他们却偏偏对这两个孩子溺爱得很，这难道不奇怪吗？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为师也查了郑郜天夫妇的生辰八字，他们也并非是属阴的。”

“这么说郑素素并非是郑郜天的亲生母亲了？”想不到许秋原还注意到这些细节，农凡还真不得不佩服他这个师父。

“不，郑素素应该就是郑郜天的母亲，她没必要说这种谎，只是为师也不知道这里面的原因，所以才会想来审问郑郜天，但是有一点可以确定，这里面一定还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秘密？秋叔，这话如何说起。”

“你想郑素素为何会隐匿在万山镇这么多年，像她那种人，一定是有原因才待在万山镇的。”

许秋原的猜测果然正确，郑素素的确是因为一件大事才隐匿在万山镇的，这件大事的影响之大，就连许秋原做梦都想不到。不过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郑郜天夫妇自杀，让许秋原扑了个空。他心中虽然不悦，但也是无可奈何。

告别程万生后，许秋原与农凡刚回到绿叶庄，二人立刻朝张小洛房间走去。

他们二人回来时已是正午时分，张小洛不能行动，这会儿怕是正饿着肚子。师徒二人都有些害怕丫头生气，所以一回来就马上去看她。

等来到张小洛房门前，农凡叫了老半天也没人应，师徒二人相视一眼，以为张小洛发生了什么意外，立刻破门而入。等进去一看，师徒俩倒是愣住了，只见张小洛趴在床上，一手垂下床沿，一手垫在脑袋下，正打着呼噜睡大觉，这丫头昨夜也不知做了什么，竟在这种时候还呼呼大睡，瞧她嘴角挂着银丝般的口水，还时不时地咂咂嘴，就知道她睡得甚是香甜。

许秋原和农凡吞了吞口水，师徒俩互相使了个眼色，蹑手蹑脚方退出房间。在他们看来，如果让张小洛知道他们看到她的这副睡相，那他们肯定是吃不了兜着走。趁着现在张小洛未被惊醒，还是赶紧溜掉要紧。

出了张小洛的房间，师徒二人来到大厅，两人喝口水定定惊后，许秋原首先开口说道：“你师姐睡得正香，先不要吵到她，你去准备一下午饭，等吃过饭后，咱们正式修习灵阳气。”

农凡点了下头，这会儿他的肚子也是饿得厉害，告退之后忙着去准备饭菜。

不一会儿，农凡烧好饭菜端了上来，等看到农凡端上来的菜，许秋原这眉毛不由得皱得老高，他端起一盘如焦炭般的菜，问农凡道：“这是什么？”

农凡擦着一脸的油渍，自信道：“蛋炒猪肉。”

许秋原“哦”了一声，放下盘子后指了指另外一盘深黑色的菜，问：“那这盘呢？”

“红焖鱼。”

“这是红焖鱼？”许秋原一脸惊讶，指了另一盘，问，“那这盘呢？”

农凡看了一眼褐黑浑浊的菜后，笑道：“这个是弟子的得意之作，青椒炒肉丝。”

许秋原又是“哦”了一声点点头，接着一阵沉默。农凡看着他，大惑不解。突然，许秋原站起身来大叫：“丫头！丫头！快起来做饭！”说着就朝张小洛的房间方向奔去。

农凡吓了一大跳，赶紧拽住许秋原，压低声音道：“师父，师父，别吵醒师姐，你忘了她的伤还没好吗？”

许秋原一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桌子上的菜一眼，他沮丧道：“看来这几天要闹肚子了。”

原来农凡长这么大，还从未进过厨房，以前在家时，家里有个溺爱他的母亲，打小就不让他进厨房，而且农志刚也不喜欢农凡去学些女人家的事，所以他连煮个饭都不懂，到了绿叶庄后又有张小洛负责饭菜，他除了每天挑水劈柴练功，根本就未进过厨房，这几天因为发生了许多事，师徒三人也无心去理会，平时就靠着赶尸时剩下的干粮度日。本来张小洛早就有心教农凡烧饭煮菜，却因为心魔的事而耽搁下来，等这些事一处理完，农凡又赶去镇上帮许秋原，这倒好，前事不搭后事，农凡一进厨房就傻眼了，虽然最后在他一番折腾下，端上这些烧焦了的菜，不过许秋原一看就知道这些东西吃不得。

许秋原皱着眉，吃一口就叹一口气，消磨了半天，总算勉勉强强填饱了肚子。

吃过午饭休息片刻后，师徒二人来到后院中，许秋原背负着手说道：“好了，现在为师就先为你灌顶，记住，如果觉得哪里不适，就出声告诉师父。”

“弟子明白。”农凡说着，盘膝坐下。

许秋原走到农凡身后，一手按住农凡的天灵盖，低喝一声，手掌立刻迸发出阵阵金红色的光芒，这些光芒似是蒸气一般，虚幻缥缈。不久，光芒荡了荡，逐渐渗入农凡的天灵盖里。

农凡浑身一抖，只觉脑顶门上传来一阵焦热气息，顺着他的体内经脉，迅速扩散开来。这焦热感仿似一股开水在经脉里急速流窜，体内的经脉被这么一烫，立刻传来酸痛麻痹的感觉。

农凡不禁闷哼一声，这种感觉让他有说不出来的难受，就像骨子里发痒似的，明知发痒却搔不到，他咬着牙，拼命忍着这股难受劲。

许秋原知道农凡此时的难受，不过这个过程是无可避免的，农凡想要修习灵阳气，就必须过了这一关。良久，他手掌发出的金红光芒逐渐平淡，一丝丝透入农凡的天灵盖里。农凡早已忍耐到极限，眼看就要受不了，焦热感忽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暖的感觉。这股暖流犹如春暖细流，在他体内的经脉四处流淌，一遍又一遍地洗礼滋润着他的经脉，这种舒服的感觉让他恨不得伸个懒腰，展一展身骨。

许秋原第一次灌入的灵阳气其实是为了打通农凡的经脉，第二次是为他梳洗经脉，让扩展开来的经脉平稳下来。接着，就是最重要的一环了。许秋原突然低喝一声，手掌瞬间爆发出耀眼强烈的光芒，接着庞大的灵阳气如山洪一般，急速涌进农凡的天灵盖里。

农凡正惬意地享受着暖流给他带来的舒服感，突然一股如烈火般的气息直透过来，农凡惊呼一声，全身随即疼痛起来。许秋原一见，低声道：“坚持住，马上就可大功告成了。”

此时的农凡全身颤抖，满身大汗，脸色如白纸一般，他拼命忍耐着，火一般的气息在他的经脉里四处乱窜，犹如刀割般，让他直感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不久，这股烈火般的气息逐渐收拢，向着他两边肩膀的经脉和额头处凝聚起来。

良久，许秋原忽然收手，大笑一声：“哈哈！成了！”

他这一收手，农凡立刻软绵绵地倒在地上，口中喘着粗气，有气无力道：“师父，这样弟子就拥有灵阳气了吗？”

“哪有这般简单，这只是为你打通了灵台，想要学会运用灵阳气，还得看你的悟性。”

“啊，那弟子该怎么做？”

许秋原以自身浑厚的灵阳气打通农凡的经脉，这本是一件费心费力之事，不过见农凡居然可以忍受得住第一次灌顶，他心中也是佩服不已，即使是他，当年也需要十几次的循环灌顶后才打通了灵台，没想到农凡这小子一次就打通了。

“看你也累了，今天先到此为止吧。你好好休息，晚上师父再教你如何修习灵阳气吧。”

“是，弟子明白了。”农凡说着，刚想站起身，没想双腿一软，又跌坐了下去。许秋原看了他一眼，说：“你就先待在这里静坐，好好感受一下刚才的感觉。等恢复气力再回屋里。”

“是。”农凡依言而行，盘腿而坐，闭起眼睛细细感受着最后那股强烈的气息给他带来的感觉。他这一静坐，就坐到夕阳西下。

夜幕降临后，许秋原走出自己的房间，这会儿他的肚子又饿了，照平常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虽然农凡做的饭菜十二分难吃，不过这人饿了还是得吃饭。他背着手，来到大厅上一看，厅上一片昏暗，烛台上的黄油灯都没有点着。许秋原心中奇怪：“这小子干什么去了？怎么还没有做饭？”

许秋原想着，迈步来到后院一看，原来农凡还在静坐，想不到他竟坐了大半天时间。许秋原一见之下心中甚是欣慰，暗赞这小子挺刻苦努力的。可等走近一看，他脑门上的青筋一下子就鼓起来了，还以为这小子刻苦努力呢，原来他竟打着呼噜睡着了。

“臭小子，你给我起来吧你！”许秋原一声怒吼，抬起手就猛地扫向农凡的后脑勺。“啪”的一声脆响，顿时把农凡扫了个狗吃屎。

“什么事？什么事？”还在做着美梦的农凡突然被这么一扫，惊醒过来慌忙叫道。等回头看到站在身后的许秋原一脸阴沉，他不禁吞了吞口水，怯声问道：“师父……有事儿吗？”

“你说呢？”许秋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说道。

“呃……是因为弟子不小心睡着了吗？”农凡搔着头，不太肯定地回答。

许秋原一听，这火就忍不住往上冒：“你这浑小子，为师还道你勤奋修炼，原来你是在偷懒睡觉，你瞧瞧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给我赶快做饭去！”

许秋原说得是咬牙切齿，农凡看得是心惊胆战，他吓得马上站起身来，惊慌道：“是，是，弟子这就去做饭。”

农凡刚想溜，许秋原拉住他，嘱咐道：“还有，把你师姐也叫起来，这丫头也不知干了什么，睡到现在还没醒来。”

“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办。”

第二十九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三）

修炼

农凡手忙脚乱，进入厨房里就是一阵噼里啪啦，也不知他做了什么样的菜。好半天，他端着几盘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摆上饭桌后，招呼了许秋原一声，接着不理会许秋原看着饭菜直叹气的苦瓜脸，又回到厨房里，端出一碗粥，给张小洛送饭去了。

来到张小洛房门前，农凡敲了一下门，问道：“师姐，你起来了没有？我给你熬了一碗粥，可以进来吗？”

“进来吧。”

听到张小洛的声音，农凡推门走了进去，张小洛正扶着四方桌喝水。

“师姐，你怎么自己下床了，快躺下休息吧。”

“放心，没事的。你竟然会熬粥，我尝尝看。”张小洛接过农凡的粥，小心地尝了一口。

“怎样？”农凡满心期待。

“很……很好……不过我已经可以下床了，明天还是交给我来做吧。”张小洛笑得甚是勉强，她心想：这是粥吗？简直是一碗五味毒药啊。

“可是……”

“没关系，我这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可以自己行动吗？”

“嗯，那好吧，反正我做的饭菜难以下咽，师父这会儿还在叹气呢。”

张小洛又吃了一口，问道：“对了，镇上的事情怎么样了？”

“主要犯人跑了，不过事情解决了，师父说今晚就要教我修习灵阳气，早时已经替我灌顶了。”

“真的？那待会儿我也要去看看。”张小洛虽然跟了许秋原几年，但灵阳气不宜女子修炼，所以她也不知道灵阳气是怎么修炼的。

“不过你的伤？”农凡瞧了张小洛屁股一眼，担忧道。

“没关系，我扶着柱子站着就行。”

农凡知道张小洛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更改，反正这是在自己家里头，也不碍事。他点着头，说：“那好，等吃完了我扶你到厅上。”

“不吃了，我不饿，咱们这就到大厅去吧。”张小洛放下碗筷，笑道。

“你不吃了？你一天没吃东西啊。”农凡有点吃惊，张小洛这丫头虽不像许秋原那般馋嘴，不过她也不会让自己饿着。这粥虽然难吃了点，不过也不是到不能吃的地步。她只吃了两口，就不怎么吃了。

“嘻嘻，我告诉你。”张小洛笑着，压低声音神秘地对农凡说，“昨夜我用传音术叫来宁姐姐，她替我做了一桌好吃的菜，现在我的肚子还饱着呢。”

“什么？你竟让宁姑娘来庄上，你就不怕我和师父突然回来吗？”农凡实在料不到，这丫头竟敢在这种时候招来宁雪涵。

“笨蛋，小声点，你想让师父听见啊。”被农凡鬼叫吓了一跳的张小洛急忙低喝。

“我说你怎么就睡了一整天，你是和宁姑娘聊到天亮吧？”

“是啊，你可不能告诉师父，要是让他知道了那可不妙。”

农凡一想到宁雪涵亲自下厨做菜，这心里就忍不住好奇，张小洛做的菜也算是佳肴了，不知宁雪涵做的又会是怎样。他问道：“宁姑娘做的菜好不好吃？”

“你问这干吗？当然好吃了。”

“可惜啊，早知道我就不去帮师父的忙了，那样就可以尝尝宁姑娘的手艺了。她做的饭菜一定是人间美味。”农凡说着，不由得露出一脸陶醉样。

张小洛一听，脸色有点不悦，她娇喝道：“少发呆了，快扶我到厅上去。”

等二人来到大厅上，许秋原这会儿正一脸愁云，有一口没一口地扒着饭。看他那样子，张小洛忍不住一笑：“师父，您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告知弟子一声，弟子好向您请安。”

“你怎么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免得动了伤口。”许秋原听见张小洛的声音，放下筷子说道。

“弟子的伤已经不碍事了，明天应该可以下厨。”

“真的？那太好了。”许秋原一听，也顾不得失态，拍手大呼道。

“弟子做的饭菜就这么让师父难以下咽吗？”许秋原如此喜悦，农凡知道自己做的菜一定是烂得不能再烂，他还一直对自己做的菜很有自信，这下子他大受打击。

“没有没有，你做得还好，只是你师姐可以下厨，说明她的伤已经好了，为师是为这高兴啊。”看农凡低声叹气的，许秋原急忙否认。

张小洛听着偷笑不已，不说旁的，就是一碗粥，农凡都将其熬得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这样的手艺能好得了吗？许秋原这是睁眼说瞎话。

听到张小洛明儿就能下厨，许秋原也不吃了，反正也只是饿上一夜而已，比勉强吃着农凡做的菜要好得多。他对农凡说道：“为师吃饱了，你快点吃吧，吃完后就教你灵阳气的修习之法。”

农凡一脸疑惑地看着许秋原，对着饭菜就是一阵狼吞虎咽，边吃边想：“这饭菜不好吃吗？挺不错啊。”

等他吃完收拾好桌子后，许秋原叼着烟嘴，抽了几口烟说道：“世间各道各派习以道法法术，皆以真气为内，而江湖武功高强者，也是以真气为内力。这种内功，随着日积月累的修炼，真气内功就越深厚。如丘野那种妖道，便是经过几十年的刻苦修炼才有这般境界。但是，真气并不是降妖除魔的最佳功法。

“传说真气内功最早创造出来时，并不是为了降妖除魔，而是为了人与人之间的比拼高低。所以，在天官门立派之前，立派祖师爷闲云祖师为了创造出一种能真正降妖除魔的独特内家功法，曾花了几十年工夫游历天下，苦寻新功法。后来在云南境内，祖师爷偶然遇到一支擅长巫术的部落，这支族人稀少的部落擅长一种奇怪的法术驱魔辟邪，他们这种法术看似平淡无奇，却可以轻易降伏一些连闲云祖师都无法对付的邪魔。闲云祖师立刻认定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东西。后来经过几年的深研，闲云祖师终于知道这种法术的秘密。

“原来这支苗族的人每次驱邪，都会用一种叫烈梵蛊的蛊虫增加自身三灵灯的阳气浓度，与邪魔对抗起来，自是所向披靡。但是这种烈梵蛊是用毒虫自残而立，对自身的伤害极其深重。闲云祖师为了创造出能靠自身修习增加阳气的功法，几经苦思冥想，终于在一次无意中发现，人体自身的三灵灯可以在平时凝聚起来，逐渐增加其深厚度。后来经过天官门历代掌门的钻研深究，逐渐地开创出了灵阳气这一内家功法。”

张小洛听得认真，灵阳气原来是这么来的，她跟了许秋原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许秋原说起，想不到天官门还有这么一段历史。看来天官门还有许多她所不知的秘密。

农凡则是听得似懂非懂，许秋原所说的许多术语他并不知道，他问道：“师父，什么是三灵灯？”

许秋原抽了口烟，回道：“这三灵灯指的就是俗称的人体身上的‘三把火’，为师一年前曾告诉过你，人体三把火，一把命数火，位于首额，主命数。一把护命火，位于左肩，主运数。一把阳气火，位于右肩，主人气。三把火的阳气平时盛亮不暗，外散不停。人在夜里行路，仗着这三把火散发不停的阳气让鬼魂近身不得。这三把火在道家上来说，就是三灵灯了。”

许秋原这么一说，农凡想起来了，一年前去乱葬岗练胆时许秋原的确告诉过他这件事，想了想，农凡又问：“这种东西真的可以修炼吗？这不是隐在人体身上的虚无东西吗？”

许秋原一笑：“当然可以，所以天官门的灵阳气才能独树一帜，本来闲云祖师也没发现这一点，不过那次意外巧就巧在闲云祖师当时正好在修炼。自从闲云祖师得知人体身上三把火的阳气可以增加浓度后，平时修炼时他总会有意无意地去感受三把火的情况。据说当时闲云祖师正在一个山洞闭关修炼，一只无意闯入的野兔把凝神修炼的闲云祖师吓得差点走火入魔，不过当时闲云祖师正好关注着身上的三把火，心神并未完全沉入，所幸躲过一劫。没想闲云祖师被吓了那么一跳，却意外地发现自身身上三把火的阳气突然停止外散，更是有一瞬间凝聚起来。闲云祖师这才领悟了灵阳气最初修炼功法，后来闲云祖师凭着灵阳气独步道界，最终开创了天官门一派。”

农凡听着不可思议，不过转而一想，许秋原把灵阳气说得那么厉害，可是当初许秋原与丘野妖道只是打了个平手，这么想来灵阳气似乎也并不怎么厉害啊，想到这儿，他问道：“师父，灵阳气如此厉害，可您老人家也只是与那丘野老道打个平手而已，弟子这辈子岂不是报仇无望了？”

站在一旁扶着石柱的张小洛一听，没好气道：“笨蛋，灵阳气只是在对付妖魔鬼怪时厉害，师父又没说与人争斗时也厉害。”

许秋原点点头，说：“没错，灵阳气确实只是对邪魔鬼怪如同克星。比如说，丘野老道可以对付一只丧尸，但师父却可以对付两只丧尸，可是师父却只能和他打个平手，这是因为灵阳气对人体伤害不大，运用不好的话，反而还会增加对方气色。”

农凡听着脸色立刻沮丧下来，他低下头，低声嘀咕道：“那我学这个有个屁用，还不如学真气内家功法呢。”

他的声音虽低，不过许秋原听到了。许秋原也不动怒，反而一笑：“你别小看了灵阳气，虽然灵阳气对人体伤害不大，但是加以灵符物介，其威力也不是一般道士能抵挡得了的。”

他这一说，农凡顿时想起许秋原每次使用指路天门印时总会往手掌上抹朱砂，自己还道是怎么一回事，原来朱砂是物介，这就是许秋原绝技的秘密啊，仔细一想，许秋原与丘野相斗时似乎还未使出全力，这么看来灵阳气的确是一门厉害的功法了。

濒临死亡

农凡想到这儿，起身行礼，说：“还请师父指教弟子修炼功法。”

许秋原点点头：“修习灵阳气其实并不难，你能看到为师每次发功时的灵阳气光芒，说明你的天门功已经练到一定程度了，本门的天门功经过历代祖师的改进，形成修炼灵阳气的基础之一，现在你需要修炼的，就是学会怎么看到自身的三把火。这是最基本的。”

“不知弟子该如何做？”

“很简单，从明儿起，为师为你设置一个五行黑罡阵，你就待在里面静坐冥感，直到可以感觉到三灵灯的存在才能出来。”

农凡见许秋原说得简单，以为也没什么了不起，后来修炼起来，他这才知道何谓辛苦。

经过许秋原的灌顶，农凡其实已具备了一定的基础，不过感受三灵灯的存在才是最重要的一步，普天之下，或许有许多修道之人可以以法术轻松看到他人身上的三灵灯，但能观其自身三灵灯的人是少之又少。

隔天，许秋原在后院里布置了五行黑罡阵，招呼农凡进去打坐静修之后，就不再理会农凡。

农凡一进五行黑罡阵，就跟外面完全隔绝了起来，符阵里的四周除了一片黑暗外，就再无其他东西。他在子牙村时就曾进过这个符阵，现在再一次进入，这令他不由唏嘘不已，那时他在符阵里第一次感受到人间血腥，想不到现在却是靠着这个符阵来修习三灵灯。

抛开烦乱的思绪后，农凡盘腿坐下，闭目感受。

他这一坐，就坐了整整三天。这天，许秋原和张小洛来到后院里看农凡，刚走进后院，就看到符阵里的农凡脸色憔悴，四处乱晃，口中不住叫嚷着：“师父……师父……快放弟子出去，弟子快饿死了……”

见农凡叫得甚是凄惨，张小洛不由得心疼不已，她急道：“师父，都三天了，师弟这三天来水米未进，再这样下去他就要饿死了，您快放他出来吧。”

许秋原亦是一脸为难，不过转而一想，想要修习灵阳气，这关是非过不可，他淡淡道：“感受三灵灯的存在除了心境空白虚无之外，还需要克服自身的各种杂念，你看他这三天全无进展，现在只好使用最后手段，他若是学不会，那这辈子也成不了大器。”

“什么是最后手段？”听许秋原这么说，张小洛更是担忧。

“感受三灵灯的存在，除了心无杂念感受之外，还有一种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那就是让他处在濒临死亡一瞬间，如果他真想学灵阳气，那他一定可以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三灵灯的存在。”

“可是……”张小洛还想说什么，却被许秋原摆手制止住：“好了，为师也知道这样做冒险，但你看他这三天里哪时能静下心来感受，每次入坐，他都坚持不了一炷香的时间。既然他无法做到心无杂念，那就只好来直接一点的。”

农凡这三天的确无法静下心来打坐，每次闭目感受，他内心里总会无休止地袭来各种杂念，其中大多原因，是因为他置身于五行黑罡阵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给他带来莫名的恐惧感，这让他一直无法静下心来。

“放心吧，这小子虽是傻了点，不过他的底子好，一定可以办到的。”许秋原说着，拍了拍张小洛的肩膀。二人再瞧瞧农凡，他还在四处晃悠喊叫。

第六天。

农凡全身乏力，他躺在地上，脸色枯黄憔悴，嘴唇都干得裂开了，如果不是在符圈里时不时捡到张小洛扔进来的水壶，他这会儿早就渴死了。一想到张小洛，他就有些抱怨，既然能扔水给我喝，为什么就不能扔点干粮呢？虽然你在水壶上贴了字条叫我坚持下去，可是我就快玩完了，你就这么忍心看着你师弟死于非命吗？

农凡觉得两眼逐渐模糊，自己就好像快死了一样。他心里忍不住咒骂起许秋原：“该死的臭老头儿，说什么简单，原来把我禁锢在符阵里，还不肯送饭给我吃，好，如果我死了，我一定化成厉鬼缠得你永世不得安宁。”

人濒临死亡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农凡随着心中的骂语，意识逐渐消失。他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全身渐渐轻飘起来，接着，自己坠进一条隧道里，整个人就似在空中落下，朝着黑暗无底的底部急坠而去，这条隧道十分奇特，明明四周黑不见五指，自己却可以明显感到自己对这条隧道很熟悉。

“这莫非是通往地府的路？”农凡瞧着四周疑惑道。随着自己不停地坠落下去，农凡越来越害怕，这种不知何时方止的感觉比坠落悬崖还恐怖。因为人从悬崖坠下，在半空中就可以看到底下的岩石，知道自己最多就是坠崖而死，可是如果看不到底部是什么，那种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待自己的感觉就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愈加恐惧。

“不要啊！我还这么年轻，我不想英年早逝，救命啊！”随着恐惧上升，农凡越发惊慌，他恨死许秋原了，这老不死的竟让自己修炼修到丧命，能不怨恨吗？

就在农凡惊慌无助手脚四下乱舞时，他突然看到三个小光点出现在底下不远处的地方，他停止了挣扎，好奇地望着这三个光点，心想：奇怪，这里怎会有光点的？不管了，过去看看。

想到这儿，他凌空狂扭身体，这动作要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真如活鱼吊上陆地般，头摇尾晃的。不过凭着这种扭态，还真被他挣扎到光点处，就着坠落之势，他猛地扎进光点里。

张小洛这几天来一直在符阵外陪着农凡，从昨夜起，农凡就倒地不动，起初自己还被他吓得半死，以为他支持不住快饿死了。不过在看到他还时不时地咂咂嘴后，这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了下来。等了一整天，农凡还是全无动静，她几次恳求许秋原收起符阵，却被许秋原给拒绝了。看着躺在地上的农凡，张小洛亦是在心中暗骂许秋原离谱，就在这时，她突然看到农凡身上的三灵灯突放光芒，不由得大声叫喊道：“师父师父，你快来看，师弟身上的三灵灯冒出来了，他成功了！”

许秋原从屋子里赶出来一看，不由得大喜：“他成功了，好，好啊。”

说话间，他急忙收起五行黑罡阵，上前扶起农凡对张小洛急道：“丫头，快端来米粥，他的气息很弱。”

张小洛闻言，急忙端来时刻准备着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喂进农凡的嘴里。但是农凡出乎意料地虚弱，这米粥根本咽不下去，喂了几口，米粥都流了出来。张小洛急得都快哭了：“怎么办？怎么办？师父，他吞不下去啊。”

许秋原也是着急，但这会儿他也想不到什么办法：“这……这……”

张小洛见许秋原束手无策，微微皱了皱眉后，她突然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米粥，不等许秋原反应过来，嘴对嘴地喂了下去。

农凡被她这么一灌，闷哼一声，终于吞下了米粥。许秋原见他吞下了米粥，也不理会有的没的，他催促道：“他喝下去了，快，快，再来一点。”

张小洛对着农凡连喂三口米粥后，农凡的气息这才渐渐缓了过来，许秋原看着昏迷不醒的农凡，眼中充满怜爱：“真是苦了你这孩子了，但是为师希望你能出人头地，你莫怪师父狠心啊。”

说着，他抱起农凡，缓缓朝屋里走去。

半个月后……

这天，师徒三人坐在大厅上，许秋原看着恢复气色的农凡，说：“你已经能完全感觉到三灵灯的存在了，现在为师就教你如何凝聚灵阳气以及如何运用灵阳气法门。”

底下的农凡皱着眉，有点不悦，半个月前他差点没被饿死，听张小洛说，自己还昏迷了三天三夜才醒了过来，醒来后又害了一场重病，这些日子来自己的身体算是被严重摧残了，直到两天前身体才刚刚好转，怎么一好转就又要修炼了？

“是，还请师父指点。”农凡心中虽然不太买许秋原的账，不过口中还是恭敬道。

“修炼灵阳气，首先要学会的，就是如何凝聚其中阳气，让其不外泄，这世间每一个人，自出生时起，身上的三灵灯就不停地外放阳气。现在你已经可以感受三灵灯的所在之处，学会凝聚后，灵阳气自是囊中之物。在修炼凝聚之前，你先记住这段口诀：双龙云息傲吞游，盖顶伏海气闲丝。天海通，云海空；皆是空亦通。神息固，人气结；纵是息则气。落翱处，浮秃地。沧海府城沉丹田，通天凝结在天门。”

农凡这一听不要紧，听了之后他这脑袋是嗡嗡直响，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是一句不晓，不晓一句。

“呃……师父，这口诀如何解啊？这弟子该如何练啊？”

许秋原喝了口茶，故作神秘：“天机不可泄露，口诀自闲云祖师以来，每个传人所领悟的都有所不同，为师领悟的不一定适合你，所以还是你自己去参悟吧。”

这许秋原也干脆，丢下这么几句口诀后，从此再也没有向农凡解释过半句，不过后来农凡还是凭着自身努力，终于自我参透。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好了，口诀谨记就行，空闲时再去参悟，为师现在助你修炼凝结三灵灯中所在的双肩两灯。”许秋原说着，迈步走到农凡身后，沉声道，“你现在好好感受，为师会替你把扩散外放的灵阳气慢慢凝结，你好好感受一下灵阳气是怎么被师父凝结起来的。”

说罢，许秋原双手搭在农凡肩膀上，运起灵阳气，直渗农凡双肩。

农凡闭目感受，由许秋原的灵阳气所指引，渐感自己的灵阳气在双肩两处的三灵灯凝结。张小洛在一旁看着觉得十分有趣，这许秋原和农凡一老一少一个脸呈现金红之色，一个脸呈现赤红之色，二人所散发出来的光芒忽忽而变，像是水中皓月，恍恍荡荡。

自此，农凡每天借以许秋原的相助，逐渐熟悉灵阳气的凝结之法，三个月后，他已可单独而为。接下来的，是该学如何运用灵阳气之法了。

第三十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四）

辰州尸王会

这天晚上，许秋原师徒三人来到庭院中，许秋原拿出一沓灵符，放在石凳上，对农凡说：“这些灵符是最基本的驱邪符和雷火符，你试着把灵阳气运到灵符上的朱砂里。”

农凡点了下头，拿起一张雷火符，合掌夹住，也不知他是不熟练灵阳气的运用之法还是怎么的，只见他的脸色憋得红彤彤的，这牙咬得都嘎嘣直响，好一会儿，他突然大喝：“嘿，行了。”

许秋原接过一瞧，淡淡道：“真的吗？你使出来看看。”

“没问题，瞧弟子的。”农凡喊着，朝半空扔了出去，雷火符急射而出，“轰”的一声响，突然在半空中炸开。只是这雷火符除了发出巨响外，什么也没发生。

“这就是所谓的行了？这不是光响亮而已吗？你这是在放鞭炮吗？”瞧见农凡失败了，张小洛不由得嬉笑道。

“奇怪，我明明按着师父的吩咐照做了啊。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农凡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碎屑，心中很是纳闷。

许秋原也不责怪他，反而安慰道：“你操纵灵阳气的手法还很生疏，失败了也无可厚非。学法行术需要慢慢来，这是急不得的。这些日子来你已是进步神速了。好好修炼下去，将来必定可以有一番作为。”

“师父，你说过几天后想去收货赶尸，你真决定了？”

“没错，上次虎头蛇尾，还没有赚到钱就回来了，为师现在都快被你们这两个小家伙吃穷了，不去赚钱，为师拿什么养你们这两个捣蛋鬼。”

上次因为张小洛在途中中了枪，结果只好回绿叶庄休养，现在她的伤好了，农凡也学会了灵阳气，这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儿，可是几天前许秋原突然说了：“现在坐吃山空，庄里都快翻底了，所以呢，下个月要去赚些钱养家了。”

他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不过农凡一点都不相信他的话，心想：你骗谁啊，就你那抢劫般的收费会没有钱，骗鬼啊。

不管农凡信不信，许秋原的话他还是得照做，师徒商量之后，终于把日子给定了下来。决定在五天后，再次踏上赶尸之路。

张小洛笑得正欢，一听农凡与许秋原的对话，她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瞅瞅许秋原又瞧瞧农凡，她嘟着嘴，对许秋原说：“师父，这次也带弟子一起去好不好？”

“什么？”许秋原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掏了掏耳朵，“你再说一遍。”

“师父，吞腐风上月不是已经收成了嘛，弟子这待在家里也闲得慌，您就带弟子出去走走吧。”

“不行！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知分寸，吞腐风是收成了，但还得经过七次风干方可封存，你要跟来了，谁照料？”许秋原一点商量的余地也不给，这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哎呀，师父你何必一口拒绝呢，风干封存等回来了再做也不迟啊，你想想，你们都走了，留下弟子一人在家里闷着，这日子要是长了，弟子难免就会想念师父，一想念师父，弟子就会失魂落魄，到时候要是忘了将吞腐风收回来，师父您可就……”见许秋原一口否定，张小洛眼珠子一转，意味深长道。

“这……”张小洛这话正好点中了许秋原软肋，吞腐风收成后，须得用无根之水泡上七天七夜，后经过七次风干方可封存，为了吸取阴气，是以每次风干只能在子时到丑时之间，风干过后，就得收回封入百年老坛之中，如此重复七次，吞腐风才算成形。这个过程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来，丝毫马虎不得，倘若吞腐风泡了无根之水后没有风干，或者风干过了时辰，那吞腐风的效果将会大大降低。

一想到这点，许秋原可就有些冒汗了，他很清楚，这丫头摆明就是拿自己的命根子要挟自己啊。

见许秋原有点犹豫，张小洛暗里对农凡偷使了个眼色，农凡立刻会意，上前说道：“师父，反正现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儿，路上有个人照料饮食起居也是好事。再说了，像任天慈那样的女子也领师命下山历练，咱们天官门的门人也该好好见识见识世间人情世故，我看您就应许了吧。”

农凡的话令许秋原终为所动，他真就怕张小洛一个“不小心”弄坏了自己的心血，与其让这丫头留下来照料吞腐风，还不如带上她，等自己回来后再亲自风干封存，省得赶尸期间为这事操心。不过就这样答应他又不甘心，小丫头敢威胁师父，那岂不是和尚打伞——无法无天了。

略微思索了一下后，许秋原咳嗽一声，说道：“既然你师弟替你说话了，要带上你也不是不可，但你必须答应为师三个条件。”

“真的？太好了，什么条件都行，只要师父肯让我一同随行，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张小洛可乐坏了，其实如果许秋原要是坚持不带上自己，自己也不敢乱来的，真是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答应下来。

“你先别高兴，这三个条件可不好办，第一，赶尸期间，你须得女扮男装。第二，夜间行尸，你必须待在十米之外随行，不可接近一步。第三，经过死尸客栈时，你不得进入，自己另寻住处。”

许秋原提出的条件其实都有他的道理，因为赶尸向来是男女分开来赶，赶男尸的必须是道士或家传的男子来赶，赶女尸的则须得老嬷或家传的女老司来赶。有这样的规矩，是因为赶尸中不可阴阳相冲，不然极易造成尸变诈尸，所以张小洛是不能接近赶尸时的许秋原他们的。

就当这师徒三人有说有笑时，门外突然响起一声敲锣声响，在寂静的山野外，显得格外刺耳。师徒三人冷不丁被这声响吓了一跳。三人不由得奇怪，这月黑风高的，会是什么人在庄外敲锣捣蛋？许秋原首先回过神来，他站起身喝道：“是谁？”

门外响了这一声锣响后却安静了下来，许秋原的问话无人理会。许秋原不禁大为恼怒，喝道：“什么人敢在天官门外放肆？”喊着，他迈步来到宅门前，刚想开门观瞧，忽然，一个老迈嘶哑的声音响起：“三帮六派十八门，辰州尸王会。”

这个嘶哑的声音刚落，门外突然丢进一块巴掌大小的木匾。

许秋原一见小木匾，脸色不禁一变，急忙开门一瞧，门外却是什么人也没有。他左右瞧看了一下，确认对方已经离开后，这才关上门走了回来。农凡捡起小木匾仔细端详起来，小木匾色黑光滑，入手阴寒，上面还刻着“尸王令”三个字，看这木匾成色，怕是有很长的历史了。见许秋原走了过来，他把木匾一递，好奇地问道：“师父，什么是尸王会？”

许秋原接过小木匾，说道：“所谓尸王会，既是天下三帮六派十八门的赶尸人会聚在一起比拼道法奇术的一个大会，胜者立为新一届赶尸界之王。这小木匾便是请帖。”

赶尸界的三帮六派十八门中三帮，即河南帮、湘西帮、贵州帮。三大帮其实不是门派，而是由其境内所有家传赶尸人组成，因此其实力最为雄厚。而六派，即神农、苗司、辰道、移灵、蛊门、痕夜。这六派立户收徒，若不比人数上多少，是真正具有传统实力的。至于十八门，其实只是个字面上的称呼，并非是真有十八个门派，传说在明末时期就有过完整的十八门，但时至今日，十八门只存留下其中的五门，即天官、搬灵、默隐、横博、赶灵。其余十三门，皆已在历史洪流中消失。这五家门派人数稀少，实力又不济，五门人数加起来，还不及六派中一派的人数多，若不是有尸王会这个传统比试会，十八门这个称呼早被剔除删名。但即使在十八门里，天官门也上不了场面，只因其弟子门人实在少得可怜。许秋原以前告诉农凡这些事时，隐瞒了一个事实，即在三帮六派十八门里，天官门是名副其实的倒数第一。

“哦，赶尸人之间还有这种比试，那我们参加吗？以师父的本事应该不难获胜。”农凡心中大喜，想不到赶尸界还有这么个比试大会。如果许秋原不小心获胜了，那他不就成为赶尸之王，到时自己的地位岂不是水涨船高。

许秋原盯了一眼想入非非的农凡，冷声道：“你不要妄想多余的事，这辰州尸王会每五年举行一次，届时所参加比试的，都是新一代弟子。老一辈或辈分高的都不会参加的。”

“什么？为什么老一辈不会参加，若是以本领而论，像师父这样的前辈才是真正的高手啊？”

“究其原因，其实是这些所谓的高人不屑参加这种比试，对于他们来讲，赢了自是好事，可一旦输了，那可是会名誉扫地，甚至晚节不保。你说他们会参加吗？”

“既是如此，那还举办这个尸王会干吗？纵使一个新人称王了，实则上还是名不副实啊。”农凡好奇地问道。

“你说得没错，但五年举行一次的尸王会目的不在选出赶尸之王，而是为了能团结凝聚赶尸界的人心。所以即使有人称王了，其他门派的人也只是表面上恭敬他而已。这赶尸之王只是虚有其名罢了。”

许秋原表面上是对这尸王会不屑一顾，其实农凡和张小洛不知，许秋原在年轻时就参加过一次尸王会，不过那一次他早早就被人淘汰，从此就对这尸王会甚无好感。当然，这段不光彩的历史，他自是不会让两个弟子知道的。

“师父，弟子想参加。”

“好啊。”许秋原想着心事，有点心不在焉，对农凡的话随口就回道，等他回过神来，他不由得大吃一惊，“什么？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农凡行了一礼，坚定地说道：“弟子想增长见识，望师父准许！”

“你也知道这是一场有名无实的比试，为何还想参加？”许秋原实在不理解，农凡怎么会想去参加这种比试呢？

启程

“师父，你曾经说过，弟子与那丘野老道相差十万八千里，所以弟子为了追赶上他，想见识多些奇术异法。弟子认为，只有新一代弟子参加的尸王会正是弟子长见识的最好机会。”

“你真想参加？你现在虽有些皮毛本事，但跟那些从小练到大的帮派门人相比，你就只有挨揍的份儿。这样你还想参加吗？”

农凡重重地点了下头：“想！”

许秋原很是为难，他想不到农凡会对尸王会这么有兴趣，但是天官门在三帮六派十八门里根本不入流，这若是能赢个一两场还好，若是不小心输了，那天官门可算是从此沉沦下去了。试想，农凡作为天官门的唯一传人弟子，如果连一场比试都胜不了，那天官门还有什么将来可言。

张小洛善察言观色，一看许秋原犹豫起来，她就明白许秋原并不希望农凡参加，不过自己可是站在农凡这边的，她想了想，说：“师父，难得师弟想去参加尸王会，这对于他来说，无疑是一次长见识的好机会，再说了，以师弟的本事，我想只要不是碰到师父般的人物，他未必就不是人家的对手，而且现在他也学会了灵阳气，正是一试身手的好时机啊。”

“说得轻松，明面上那是三帮六派十八门新一代弟子的比试，但这些新人里，一定会有三帮六派十八门掌门默许的传人弟子参加。那些人纵使是新人，本事也不可小觑。就你师弟那点本事，去了也是白搭。”

“师父，你这话可是言之过早。不说旁的，就您老人家的本事，比起那些大门大派的掌门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你这样本事高强的人教出来的徒弟会差到哪去？再者说，如果师弟争气点，赢个三五场，那我们天官门不是声名大噪吗？”

许秋原听着一笑，不管张小洛这丫头是拍马屁还是别的，这话听了都很舒服。不过许秋原还是假惺惺喝道：“丫头话不对心，你把师父抬得这么高，也不怕让人笑话。”

“这是事实啊。师姐可不是盲目抬举师父您，这是明摆着的事儿。”这农凡见张小洛拍的马屁受用，他也凑上一句。

“好了，你们两个少拍马了，既然你想去锻炼自己的本事，为师也没理由阻止你，也罢，赶尸的事先搁置一旁，咱们就先去参加那个尸王会。”

“太好了！”农凡和张小洛两人一听许秋原答应了，乐得举手高声欢呼道。

“先别高兴得太早，如果你不争点气拿个好成绩，为师绝不轻饶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弟子绝不会让师父失望的。”农凡被许秋原一喝，急忙恭敬行礼道。

“好了，你接着练，不可偷懒。”许秋原说完转身回屋里去。几天后就要启程上路，他需要准备很多东西。

等许秋原进去了，张小洛瞅着农凡，突然哈哈一笑：“这下我也可以光明正大地跟着你们去那个什么尸王会凑凑热闹了。”

农凡也是一笑：“这下我可以好好大展身手了，什么新人旧人的，我才不怕。”

张小洛一听，有点不悦道：“别以为你学了灵阳气就可目中无人，这天下比你厉害的人多如牛毛。而且你看你，都学了这么久，连灵阳气都无法自如运用。”

“这……呃，你别以为控制灵阳气容易，其实很难的。”

“是吗？”

“是的。”农凡见张小洛不信，他想了想说，“比如存进朱砂里的灵阳气就需要用一丝灵阳气作牵引，使用时，就靠着这一丝灵阳气来释放，可是力度一旦掌握不好，就会像刚才那样光有气势不顶用。”

“真的这么难？”

农凡肯定地点下头。

“那好吧，看你这些日子来也辛苦了，而且师父也答应让你参加尸王会，我就犒劳犒劳你吧，你自个练吧，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张小洛说完走进厨房里。她准备给农凡弄些补气养身的补品，虽说他已经恢复了精神，可上次差点被饿死的那股劲儿还没恢复过来。一进厨房里，张小洛就是一阵噼里啪啦忙个不停。

等她端出一碗香气四溢的人参乌鸡汤出来一瞧，却看到农凡这会儿正趴在石凳上呼呼大睡，这口水都泛滥成灾了。

张小洛瞧着他的模样，这火就不打一处来，自己辛辛苦苦为他弄好吃的，他倒好，不但没练功，还偷懒梦周公去了。她走到农凡面前，把人参乌鸡汤放到台面上，也不说话，猛地伸手拽起农凡的耳朵，咬牙骂道：“你给我起来吧你。”

“娘呀喂……”农凡睡得正香，突然耳朵被这么一拽，疼得他惨叫连连，“放手放手，快放开手，好疼啊……”

“我叫你睡，大懒虫。”

“哎哟喂，我不敢了，师姐你快放手吧。疼死我了。”

“知道疼了？师父叫你练功你竟敢偷懒，你看，你的口水都流成河了。就你这样还敢去参加尸王会，真是让人笑话。”听农凡惨叫不已，张小洛这才松开手。也该农凡倒霉，张小洛力气那么大，谁被她揪住了耳朵都受不了，就这一下，差点没把农凡的耳朵给拧下来。

农凡疼得龇牙咧嘴，边揉着耳朵边嘀咕：“还敢说我，你自己睡觉不也口水泛滥嘛。”

他的声音虽小，可是很不巧，张小洛听见了。

这一听不要紧，只见张小洛脸色一红，心头火气直往上冒，她怒吼道：“你说什么？”

张小洛会这么生气，是因为自从她中枪后睡觉只能趴着睡，本来她也无所谓，可是每次一睡醒了就会发现床上流了很多口水。小丫头每次都羞得满脸通红，不过这事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道，没想到农凡这家伙这时候道出她的难堪之事。这下子他可算是点着火药桶了。

“你……你……你竟敢偷看我睡觉，我……我揍扁你我……”张小洛气得语无伦次，瞪着两只冒火的眼睛，抡起拳头就要揍农凡。

农凡吓得冷汗直冒，心想：坏了，不小心说漏了嘴，这下要受苦了。

他很清楚张小洛虽然打不过他，但是她的力气比自己还大，这一拳要是揍在身上，也够自己疼上半天的。

“师……师姐，有话好说，是师弟错了，对不起，我向您赔不是。千万不可动粗。”说着身子连连后退。

“晚了，挨揍吧你。”张小洛这怒火哪能被他三言两语所浇灭，只见她大喝一声，举起拳头就砸了过来。农凡吓得“娘呀”一声，撒腿就跑。

他这一跑，张小洛更是恼怒，边追边喊道：“哪里跑！”

农凡这下倒霉了，被张小洛追得团团乱转，气喘吁吁。眼看就要被张小洛逮住了，农凡心中暗想：这丫头的轻功堪比老头子，这样下去我非被她逮住不可，不行，还是向老头子求救吧，免得受皮肉之苦。想到这儿，他突然方向一改朝屋里奔去。

等来到许秋原的房门前，农凡一边狠狠砸着房门，一边大喊道：“师父，师父，救命啊！”

“什么事啊？”房里传来许秋原的声音。

“快开门，救命啊。”

“来了，什么事这么急？”未等许秋原开门，外边的张小洛已经追赶而至。这丫头也是追疯了，农凡不但不诚心道歉受罚，还撒腿就跑。这会儿见他还跑来向许秋原求救，更是让她火冒三丈，她咬牙切齿地怒视着农凡，火气是愈来愈甚。也不管旁的，一声娇喝“找打吧你”后就扑向农凡。

农凡差点没被张小洛吓破胆子，在他看来，现在的张小洛比妖魔鬼怪也差不了多少。见张小洛粉拳猛击而来，他来不及细想，急忙抽身往旁边一躲，险险避过张小洛这一怒击。

“哎哟……”

躲过张小洛一击的农凡还未等站住身体，身后却传来一声惨叫。这声惨叫同时把两人吓住了，两人一看，脸色顿时变了几变。原来这拳刚好砸到开门出来的许秋原眼睛上，以张小洛的力气，这许秋原会好过吗？

许秋原冷不丁被张小洛一拳击中，疼得他是弯腰揉眼直吸冷气，眼泪更是流个不停。还未等他起身看个明白，只听两声从远处传来的惊叫：“不关我的事。”之后却已是人去楼空。

“丫头！你给我出来，竟敢打师父，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打的，快出来。”无端端被揍一拳的许秋原直奔到张小洛的房间，狂拍打着张小洛紧锁的房门，咆哮不停。

“不关我的事啊，是误会啊。师父你就饶了洛儿吧。”躲在房里的张小洛用身子挡着房门，神色惊慌，不住地求饶。她可算是恨死了农凡了，这小子非但没有受到自己的惩罚，还让自己闯下这种祸，自己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一夜，绿叶庄难得的吵闹喧嚣，直到半夜三更才安静下来。

几天后，师徒三人整装就绪，许秋原关上绿叶庄大门，在门上贴了一张符纸后，三人正式启程上路。

《诡魅湘西：赶尸日记2》精彩预告：

在前往辰州的途中，农凡遇到了一位神秘的女子，她以血算命，道出农凡身世异常，然而他并未在意。

在比赛期间，农凡奋力拼斗，过关斩将，终于进入最后一轮决赛。对手是赶尸界三大长老之一苗问的得意弟子，农凡稍逊一筹，可凭着惊人的毅力，他最后与对手战平，双双昏死过去。

在没有结果的情况下，赶尸界三位长老决定两人另作比斗，而比斗的内容便是赶尸一趟……在凶险难测的赶尸路上，农凡又将有何诡异遭遇？他能否成为新一代的赶尸之王？

恐怖无距离——传达室的保安 姻合——著

1

人活着有好有坏，有富有穷，但死了都一样。

我们都躺在一个小盒子里。

所以如果说真的要选出一个大公无私的人物：我推举死神。

我和死神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我12岁的时候。那是春节前的一个晚上，我在乡下边剥鸡蛋边和爷爷一起烤火，爷爷就在我旁边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昏昏欲睡。

突然我感觉到一种说不明白道不清楚的情感，或者磁场，或者电流，反正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黑暗，很绝望，瞬间穿越了我的身体。

片刻后我感觉到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的呼吸。

我试图把爷爷闭上的眼睛睁开，我去摸他的脸，用手帮他暖和，但他的身体就像要熄灭的火堆一样渐渐变冷。

他死了。

多年以后我知道是死神从我身边带走了他，就像它迟早要带走我一样。

那一年，我在北京泉龙小区做小区里唯一的保安，

这可能是整个北京最破的小区了，也可能是最小最偏的小区了。

里面一共只有三座楼，每座楼12层，楼楼住的人都不满，每天夜里每座楼里有一台老掉牙的电梯吱呀上下。

说是保安，其实我也只是一个看传达室的而已。

对于一个五十好几的残废老男人除了做这个还能做什么？

经常来我这传达室串门的是租B楼202室的小张，长得跟山寨版周杰伦似的，三流建筑学校毕业，学得装潢专业，毕业后又不肯吃苦去单位工地基层，天天猫在屋里玩电脑，一混无业好几年。

据他自己说他电脑水平很好，好得总是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吹嘘什么游戏，什么软件，像只忘记时辰不断打鸣的小公鸡。

但我还是欢迎他来的，否则我只能坐在传达室里观察出入的居民解闷。

他有时候会热心地推荐我使用他朋友代理的摄像监控系统来监视小区，我摇头说这个你得找上面。

他总是诡秘地一笑：陈老爹，用过你就知道这种乐趣了。我说好吧，那你先装一个给我试试。

他就不再提了。

其实我真的应该让他在楼道里装上这玩意，那样我就能知道C楼306室林家失踪的女孩哪里去了。

还是2000年，4月3日的一个傍晚，林家6岁的林小雨提着一个垃圾袋下楼去丢垃圾，从此就没有回家。

林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在警方介入的一个月后，这件案子最终宣布为悬案。

悬案的意思，就是说从此林小雨这个名字，将不再代表一个6岁的可爱女孩，而是成为警察局里一堆厚厚的档案里的一个符号。

但在父母的心中，林小雨永远是曾经带给他们快乐的心肝宝贝，只是现在成为他们心中不可触摸的伤痛。

并不是警察不卖力，确实是这个女孩消失得太离奇了。

首先我在门口绝对没见她出去。

当时在院子里的人也异口同声地证明绝对没有看到小雨走出楼道。

警察发现的证据也有力地证明了这一点：翻遍了小区的垃圾箱，也没有找到小雨当时带下楼的那包垃圾。

就是说：在4月3日18：00林小雨出门到18：10她父母开始寻找的这段时间里，一个六岁的女孩居然就这样在楼道里失踪了。

在轰轰烈烈的搜索活动结束后，父母选择了放弃，他们不得不离开这座让他们不停回忆起女儿的房子，在搬家公司收拾好一切东西，所有的人都下楼以后，林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自己曾经居住过的房子最后一眼。

最诡异的事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林母尖叫一声，指着窗台说不出话来，头一歪，晕了过去。

当她醒来后，不顾一切地要冲回房子里去，谁也拉不住，她声称刚才很清楚地看到林小雨的脸贴在窗户上悲哀地注视着她，嘴唇蠕动着像急切地要和她说些什么。

大家又跟她冲了回去，但室内空空的哪有什么女孩子的存在。只看到林母喃喃地到处摸着，看着，嘴里喊着：女儿，女儿，我知道你在的，你出来啊……

原来，她疯了。

当林家一家搬走以后，晚上，对门的王家妻子夜里哭了起来，丈夫问她为什么哭，她含泪说：多好的一个孩子，说没就没了，我想起林嫂那样我就难过得不行。

丈夫愣愣的没有说话。

不久，丈夫突然问妻子：下午林嫂叫的时候，你看见了什么没有？

妻子摇了摇头。

丈夫打了个寒噤：我看到了，小雨真的就趴在窗台上，脸色白得根本不像个活人，像，像个幽灵！

突然门外传来了小孩子似有似无的哭声。

妻子尖叫一声！丈夫脸色更加苍白。

夫妻俩一夜就在这样的惊恐中度过。

次日王家也搬走了，然后陆续有人搬出小区。

恐慌继续在传播，再然后附近几座楼房的住户也逃离了。

他们走的时候都悄悄告诉了我他们搬走的原因，每一座楼里，大家都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往日里就冷清的小区越发凄冷，渐渐院子里开始长起草来。

草长高了躲在草里的流浪动物也多了起来。夜里总有黑影在小区里拱来拱去。

剩下的居民们已经是个位数了，他们和我一样，不是不想走，而是没有地方可去。

北京是个大城市，但能让我们立足的，只有身下这几十个平方。

林小雨的失踪，使我特别注意小区院子里剩下的小孩行踪。

其中一个是13岁上初一的童童，她和林小雨是一座楼上的。

女孩很懂事，很讲礼貌，和她那个离异寡居的妈妈截然不同。

那个女人，身材矮胖，脾气暴躁，天天拉了一张苦瓜脸，丑得就是上帝看见她也要哭泣。

我常常听见夜深的时候她开始打孩子，边打边骂，大意是孩子怎么不听话，怎么和抛弃她的丈夫是一个德行，然后孩子哭她也哭，搅得楼上楼下都睡不好。

我那时候站在她家门外，几次想推门进去劝劝都忍住了：人家一座楼里的不劝，我说了干什么？

对吧？

我能做的就是每次童童放学的时候都喊她进来给她几块糖，她会很礼貌地说：谢谢爷爷。

就高兴地拿着糖走了。

很久以后我在一次清洁中发现了她扔在垃圾堆里的糖。

都是我送的，一块也没吃。

我那时候才知道这个孩子不简单，但那已经是在事情发生很久以后了。

孩子并不总是像我们想的那么单纯，尤其是单亲家庭的孩子。

这天下午我又拿了几颗糖给童童，然后想用针缝不小心撕裂的袖子。五十四岁了眼睛毕竟有点老花，就想让童童帮我穿下线。

我没想到的是，当我弯腰拿针走向童童的时候，她的脸忽然变得发青，睁圆了眼睛看我一步步地走近，猛然怪叫起来。

我没缓过神来，把手里的针又递上前一点，不想她一把抢过针，死死地朝我眼睛扎来。

我连忙直身闪开，险险没扎到眼睛，扎在了右脸颊上，痛得我只叫唤，连忙后退几步，童童尖叫着追了过来，拿针没头没脑地在我腿上狠扎。

我立刻把她推倒在地，但她飞快爬起来拿针又对我扎来，我抱起传达室床上的被子才把她和我隔离开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童童咬牙切齿地瞪着我，还拿着针在拼命地望前冲，一抬头正好看到童童妈妈鼓着一双金鱼般的眼睛站在门口，盯着传达室发生的事情。

我连忙大喊：童嫂，童嫂，快看看你家童童怎么了？快快，拉住她，拉住她啊。

童嫂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抢过来就扇了童童几个耳光。

童童被打后忽然停止了举动，茫然地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妈妈，垂首低头走出了传达室。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两条腿痛痒得不行，一下子坐在了床上，低头一看裤管上都渗出血斑来。

我苦笑着对童嫂说：这算什么事啊？

我以为她要向我道歉，没想到这个女人压低了嗓门，很快地对我说：别惹她，她是个小妖怪。

然后她就走了。

我在窗户上看着母女俩隔着一前一后很大的距离往家走去，半天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远远地见童童放学就赶紧把传达室的门关上。

2

时间一长我的警戒心也就放松了。一个周末的下午我看见童童拿着一个脑袋被扯开的布熊宝宝在传达室门口哭泣。

我想了想，还是打开了门。问她怎么回事。

她进来后含泪说：宝宝坏了，妈妈不给我缝。

我说：那你自己可以缝啊。

童童说：妈妈不让我拿针。

想想也是，我也不敢让她拿针。

我把小熊拿了过来，离她远远地掏出针线，帮她缝小熊。

童童欢喜地看着我手指缝线的动作，高兴得要笑起来。

孩子就是孩子。

我缝好小熊，递给童童。童童接过后说：陈爷爷你真好，不像我妈妈拿针只会扎我。

我听了心立刻抽紧了，一把抓住童童的手：她扎你哪里了？

童童指着左手臂对我说：这里。然后又指指右手臂，还有这里，然后指的是双腿。

我飞快地撸起她的袖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是结疤后的针眼。

双腿也是这样。我的心愤怒起来。

童童哭着说：每天晚上妈妈都要拿针，扎我，我痛，她就捂住我嘴，不让我哭。

我感觉自己的眼睛也酸酸的。

我帮童童整理好衣服，决定趁她上学的时候去和她母亲谈谈。

当我按响门铃，童童母亲开门后，我刚坐好，这个女人就冷冷地说：童童和你说了什么？

一听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我很严肃地告诉她：童嫂，我不管你对童童爸爸有多大恨，你也不能拿孩子出气。

我顿了一下：尤其不能拿针扎孩子，否则，我再知道一次准报警。

我说话的时候，童童妈妈一直在摇头，一等我停住话，她就插话道：那个孩子的话，你一句也不要相信。

我很生气，站起来义正言辞地告诉她：你不要再抵赖了，我看得很清楚。你是不是希望我把童童身上的针孔给警察看？

那个女人一把撸起袖子：我身上也有针孔，我现在告诉你这都是那鬼孩子扎的，你信不信？

她的膀子上确实密布着针孔，我一下愣住了。

童童妈将嘴套在我耳边，声音尖细而诡异，刺进我耳朵，寒在我心里：从那个林小雨没了以后，我怀疑童童就不是原来的童童了。

我家的童童，绝对不会乱拿针扎自己，更不会乱扎人的。

我坐了下来，继续听童童妈越说声音越冷：

你们不要老看着我打骂孩子，谁家女儿不是妈身上掉下来的肉？我痛孩子，不痛在明里。你们有哪天看见我家童童穿过一天脏衣服吃过一顿冷饭？那个林家的孩子没了以后，我连下楼都不敢让童童一个人下，哪天不是前前后后地跟着？

就是睡觉，我也没让她一个人睡过，晚上都跟着我睡。直到一天夜里，我一觉醒来。发现童童不在我身边。

开始我还以为是做梦，一激灵，才知道童童真的没了，那个急啊，披了衣服就跑出房间找。出卧室一看，童童就在桌子旁，那儿，就是你坐的旁边，还是睡觉时穿的衣服，披个头发，拿个针，在那儿缝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布熊娃娃。

你说早春的天这么冷，穿这么点衣服我看了能不急吗？我上去就给她一巴掌：还不滚回被窝睡觉，哪来的破娃娃。

她抬头看了看我，我从来没看过她眼睛有那么黑，没说话，又低头缝那破娃娃。

我那个气啊，伸手拎住她耳朵就想往床上拖，谁知道，她一下把针深深地扎在了我的手上。

我愣住了，一时都没感觉到疼痛，看着她，她手捏着针，就这么看着我，眼睛冷得能冻死人。我这下才疼得叫出声来，捂着手跳了好几下，她又低下头去，缝那破娃娃。

边缝边柔声说：宝宝乖啊，不哭不哭，姐姐把你缝好了等小雨来玩啊。那声音一点不像童童的声音，像，像个五六岁的孩子。

我打了个寒噤，突然想起来下午童童手上拿的破娃娃，继续听童童妈说：

我抱着手，不敢再说话，倚在门边看她一针一针地扎在那个娃娃身上，缝了一针，又缝了一针，缝过来，缝过去，好容易看她咬断了针线，站了起来，以为她就要去睡觉了。

谁知道她往我身后一招手：小雨，来玩啊，姐给你缝好了。你来啊，来啊。

我身后就是防盗门，她在对门外什么东西招手。我忍不住对身后看了看，什么也没看到。

我那时候一直以为她是在梦游，不敢再说话，好容易看她站了起来，看她收针时跟插线圈一样，一下子把手里的针扎在自己左腕上，然后就爬上床，睡着了。

把针扎在手腕上啊，陈老爹，你说那种痛什么梦痛不醒啊？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就这么去睡觉了。

我愁得一夜没睡着，轻轻把她手上的针拔下来，陪在她旁边看她掉了一夜的眼泪。

一夜没合眼啊！第二天天一亮就出房间给她做早饭，想打两个鸡蛋给她补补。童童妈诡异地看着我，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我看到什么了？

我摇摇头，听她声音压得更低：那个熊娃娃的脑袋又给拽断了。但我一夜都看着童童，她绝对没走出房间。

我开始怀疑这个女人说话的真实性了，但她那种急切而紧张的表情真的不是很容易装出来的，于是我决定继续听下去。

童童妈继续说道：但第二天白天她也挺好的，好像一点也记不得晚上发生的事情，我等她上学后一把抓起那破脑袋的小熊，走到楼下就扔进了垃圾箱。

晚上我接她放学回来，先看了看房间里面，确定没有那娃娃熊，就先监督她做作业。做完了作业已经快到上床的时候，我一掀被子，那只小熊就躺在那里。

童童抱起了小熊，静静地对我说：妈妈，你不要再动我的小熊。不然，我会把你的手缝上。

我当时全身都发抖起来，一半生气，一半是害怕，真的，我当时真的害怕面前这个孩子，她一点不像我的女儿，她根本就是一个妖怪。

突然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童童妈立刻停住了说话，倾耳听门外的动静。

脚本声上楼去了，童童妈没有再说话，沉默地看着我，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决定起身先告辞。

童童妈把我送出门外的瞬间，轻声说：我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但我迟早证明给你看的。

我没说话。

回到传递室后不久，童童就放学了。我注意到她拎手上的小布熊脑袋又被扯了下来，斜斜地耷拉着，两个布片贴成的黑眼睛冷冷地看向我的方向。

我关上了门，童童就这么走了过去，没有停留。

我说过自从小区的人搬走多数以后，小区的草就开始疯长，隐在草里的野生动物越来越多。

我有次白天看到一只黄鼠狼窜了过去，跟在后面追了一段，没追上。

但那是白天，晚上我就不敢追了。

白天是黄鼠狼，晚上它可能就是黄大仙。

但我还是要巡夜，巡夜是工作，不工作就没工资。

没工资，我的人生就到尽头了。

春天的草白天绿油油的，晚上就是黑乎乎的，比那更黑的是高点的灌木从，猫儿就在里面叫春，交合，滚来滚去。

猫的寻欢声有种特殊的凄惨味道，我巡夜要做的就是拿电筒朝叫的最凄惨的地方晃晃，然后扔块砖头进去。

这样第二天小区里的人就不会因为睡眠不足红肿着眼睛去上班。

但这次草丛里的猫叫的声音怎么听也不是味，我扔了两块砖头进去了，它还是叫，越叫越大声。

我终于听出来了，这次的猫叫是真正的凄惨，而且草丛里的动作越来越大了，一浪接着一浪，我用警棍分开外围的灌木想看个究竟。

一分开灌木我就发现草丛里有双黑黑的眼珠在月光下反着光，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不是猫儿的眼睛，猫的眼睛是绿的。

我还没来得及把电筒调准，一条黑线沿着草皮哧的游了出去，似乎有条巨大蜥蜴一样的东西贴地飞奔着进了童童家那座楼。

眼珠消失了。

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没时间顾上那个，眼前几只猫疯了一样转着圈子，脸半仰着对着月亮鬼叫，脸上的表情跟人笑似的。

听老人说：猫哭起来就跟人笑一样，但奇怪的是我没有看到绿油油的猫眼。

我小心地提起一只猫，用电筒照了一下它的眼睛。

猫的左眼皮有个小小血疤，右边也有一个。

它们的眼睛都被尖针刺瞎了。

身前两棵高大的雪松像两个黑色的巨人在冷冷地俯视着眼前的一切，不知道我转身离开后雪松上会不会也隐藏着一双黑色的眼睛暗暗地盯着我。

3

三座楼上还有3家的窗户里有亮光，一家是B楼202室小张家的，他一准又在通宵玩电脑。

还有A楼的908，这家灯亮也正常，住个女的叫佘花花，每天晚上它的主人都迟睡，但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去她家门口巡夜。

还有一家就是C楼406的童童家，这就很不正常了。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女儿，这么晚了还亮灯干吗？

想起白天童童妈说的那些话，和刚才看到的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的黑影，我呆呆地在草地上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夜，有些冷。

我把电筒调得更亮，向C楼走去。

C楼自从林小雨失踪后，搬走的人最多，除了电梯还能正常上下，楼梯间的灯早就被供电局停了。

406的童童家楼层不高，我没乘电梯，沿着楼梯往上爬，毕竟有点年纪了，刚到2楼就有点喘，扶住楼梯扶手想靠着歇一会儿，突然感觉左手扶着的扶手在轻轻震动。

我收回左手，在裤腿上搓了搓，再次靠上扶手。

没错，楼梯扶手确实在震动，虽然很轻微，但是在持续震动。

这说明楼上，虽然不知道是几楼。但有人在楼梯间走动。

我看看手表，凌晨三点了。

这座楼除了童童一家，还有就是807有个男人住。但那个男人一个月才回来一两天，我最近都没见他。

我抬头往上看去，黑黑的楼道就像一张长长的大嘴，冷幽幽的等着我钻进去。

手里的电筒，只能照亮我脚下的这层楼角，更多的黑暗中，谁知道有些什么。

是什么人，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走在空旷黑暗的楼道里？

电筒光是直的，而楼道却是蜿蜒曲上，我无法照到三楼以上，而当我爬到四楼的时候，扶手已经不再震动。

我关掉电筒，站在童童家门外，将耳朵贴在门上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当，不小心电筒碰到了防盗门，我没来由的一阵心慌意乱，转身就想下楼。

毕竟这么晚站在人家门口也不是一件好解释的事情。

刚掉头走出几步，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灯光透过打开的大门冲出来，把我的身体印出一个长长的影子留在对面的墙上。

我只好转过身来，看见童童抱着玩具熊站在门口，身后站着童童妈，面色苍白，母女俩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也不说话，大家就这么僵持着。

我舔舔嘴唇，决定打破僵局：童童妈，我在底下……

我没说完，童童妈伸出手来，啪地拉上了房门。

瞬间我清楚地看到那只伸出来的手上扎满了绣花针。

我没勇气再去敲门，慌乱地想离开这里，几乎是小跑着到电梯前按下按键。

电梯上显示的是3楼，不管我怎么按，它都停在三楼不动。

我忽然明白了：电梯里有人，那个人固执地停在三楼。

三楼有什么？有林小雨的家。

我已经按过两次按键了，依然不见电梯门开，忽然想到，现在如果我奔到三楼，正好能捉住在电梯里出来的人。

可是当我跑到三楼，电梯大开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走了，就在我下一层楼的短短时间。

我正要走进电梯，突然306的房间一声大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难道电梯里的人进了306？自从林小雨失踪后，她家的房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谁会在里面？

作为一个保安，我不得不查，毕竟要是钻个流浪汉什么的进来，出了事会砸了我的饭碗的。

我没进电梯，走到306前拼命往猫眼里瞧。

猫眼里当然是一片死黑，什么都看不到。

但人就是这样，有时候明知道什么都看不到，还要拼命看。

看了半天，里面也没有再发出什么声音。

我想了想，曲起指头轻轻地敲了敲门。

依然没有动静。

也许有什么野猫野狗的从窗台翻进去了吧，我回到电梯前，按下了开门键。

一丝光亮从电梯缓缓打开的门中爬了出来，我眼角正好瞄见楼道里天花顶上有个黑影溜溜地闪了出去。

还是那个蜥蜴一样的影子，我定睛去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我想了想，快速地进电梯下了楼，冲出楼道才长舒一口气。

黑夜如此漫长，但终于太阳还是会出来的。

早班的时候我有些犯困，打盹中忽然想到：昨夜要是我趴在306门口望猫眼里看的时候，里面也有什么东西趴门后往外面看，那我看到的也会是一片死黑。

小张一早就来问我：陈老爹，听说你以前炒过股？赚了多少？

我看看他：要赚了我还在这看门吗？他讪讪一笑：那你想过没想过要继续炒下去？

我嘀咕说：不要看小区的琐事啊，照应这里哪有时间去证券所？

小张精神一振：你可以买个电脑么。我帮你从我房间辟根网线过来，你可以坐传达室炒啊。

我想了想：你小子是不是要卖电脑？他嘿嘿一笑：我朋友正好有台二手电脑，便宜，只要一千五，保证能炒股。

他看我没说话，又说：你和居委会说说，我帮你在每家楼口装个无线监视，先试一个月，有用再给钱。

他压低声音：我免费给你那台电脑做回扣。

我没吱声，心里想着那台电脑，回他：过几天吧。他就站起来要走，出门回头问：老爹你现在还有几支股在手里？

我想了想：有五支呢，压着。他嘿嘿一笑：那不炒多可惜啊，涨了你也不知道。

我点点头，他就走了，出门正好遇见A楼908的佘花花骑着电瓶车，拎个大包进来，他就盯着佘花花的E罩杯吹了声口哨。

佘花花朝他白了一眼：死样。停车扭头对我说：陈大爷，有没有我的信哪？

我连忙低下头，不敢看她火辣辣的眼光，连连摇头：没见着，没见着。

她哦了一声，跨脚就要上车，突然又停了下来，对我一笑：陈大爷，我家厨房下水的阴沟道老不通，你能不能上来帮我看看？

我恨不能把头埋裤裆去：我有家政公司的号码。待会帮你打，帮你打。

佘花花又一笑，走了。

小张立刻凑过来：哎。老爹。老爹，有戏哎，人家要你去通阴沟道，通阴道哎。你这老牛要有嫩草吃啦。

我拿起桌上一份报纸就敲了他的头：没个正经，连你大爷都敢调戏。

小张淫笑着走了，我看着佘花花的背影，擦了擦头上的汗，心想：小张个兔崽子要是知道这女人的真面目，没准腿都吓软了。

每隔一阵夜里，总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去佘花花家找她，但我只看见他们进去，没见一个人出来过。

一直没有出来。

人活到我这年纪，已经懂得女人的事情最好别掺合，尤其是漂亮女人的事情。

有那点爱心，不如关心关心下一代：比如现在在我门口哭着的童童。

虽然弄不清楚她们母女是怎么回事，我还是赶紧把她拽进传达室：童童，哭什么呢？

她哭着伸出小手：陈爷爷，我痛，我妈妈又用针扎我。

我带上老花镜一看，怒火顿时升了起来：童童的食指上口，指甲缝里只露出一个最小号的针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个女人疯了，一准疯了！我拿出针线盒，摸出最细的棉线穿过针鼻，打了个短结，掉过头不敢看童童的手，轻轻地拽了下。

童童没叫。我掉头看看，她头上渗出汗珠，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牙齿咬着嘴唇。

我一咬牙提着线使劲把针拔了出来。

孩子痛哭了起来，我的心跟刀绞似的，也跟着想掉眼泪。

这个天杀的女人，猪再听你的鬼话！我拽起童童的手：走，童童，不上学了，跟我找你妈算账去。

童童惊恐地往后退：我不去，我不敢去，那不是我妈妈，她，她是个妖怪。

我的心寒了一下，倒不是害怕，而是不久前才听童童妈这么说过自己的女儿。

童童哭着说：她每天半夜起来，用针扎完自己就扎我，边扎边骂我爸，说他带给她那么多伤痛，报复不了他，就要我记住，爸爸是怎么伤害她的。

她就拿针扎我，边扎边问我记住没有，记住没有。

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晚上童童妈关门的手，手上扎的跟牛毛似的针，都怨我，我早听孩子说过，却被童童妈的鬼话骗了。

我问童童：那个熊宝宝是谁给你买的？她老实地回答：妈妈给我买的，她发脾气的时候就会把小熊脑袋撕下来，不发脾气了又一针针地把它缝上去，我喜欢小熊，总想自己缝，她就发了疯的打我，用针扎我，说我想缝住她的嘴，不想听她说我爸的坏话。

够了！我终于知道了：这个女人，童童这可怜的孩子的妈妈，已经疯了。

我低声对童童：童童你胆子大不大？

童童懂事地点了点头。

我把穿了线的针线头剪短，递给童童：童童你现在继续去上学，要是你妈发现你手上的针没了，你就说自己拔了，知道不？

童童把针别在书包里，抽泣着说：可我不敢回去啊！晚上她又要扎我。

我低声对童童说：陈爷爷晚上一定去救你，你放心，我会劝你妈妈不再扎你骂你的。

童童伸出小指头：那爷爷你和我拉勾。

拉完勾，童童背起书包高兴地蹦跳着去上学了，我到看不见童童的时候，拿起了电话。

我打给了居委会的片警。

天又黑了，今天夜里要去童童家的，不再是我一个人。

4

整个上半夜，我都注视着C楼，终于在午夜三点的时候，406的灯亮了起来，我捅捅睡在我床上的一胖一瘦两位片警：二位，起床吧，灯亮了。

两个人看了看406的灯光，一下子来了精神：老陈，原来你说的还真有这回事。

看他们那么兴奋，我无语了，掏出电筒：我们走吧。

他们跟在我电筒光的后面，一行人走在寂静的夜间小区里，身后两人不停地嘀咕：别说，你这小区夜里挺静，有点瘆人。

我淡淡地说：也没啥，那小女孩没丢前，这里还挺好的。

胖警立刻警惕起来：什么，那报案丢女孩的就是你们小区？我指指C楼亮灯的406：就是我们要去的童家下面，306林家。

两个警察停住了脚步，瘦警说：我突然想去厕所解个大手。我指指A楼：在那后面，里面没灯，仔细着点。

他没去。

胖警咒骂起来：鬼天，连个月亮也没有，明天准下雨。

瘦警接着说：我TM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着我，心里毛得慌。

我没告诉他我在草丛里看见眼睛的事情，加快了脚步，他们连忙跟上。

到了楼下他们死活不肯进电梯，说万一卡里面不是闹了玩的，我只好带他们走楼梯。

俩警察这回坚决要走我前面，我拿电筒在后面给他们照着。到了三楼的时候，他们忽然不走了。

胖警回头说：老陈，还是你来前面开路吧，说实话，我总觉得进了楼道口后，我们后面还跟了一个人。

瘦警低叫一声：我还以为就我有这感觉呢。刚我瞄后面一下，好像还看见一黑影。

我叹口气，正要走前面去，突然四楼传来一声尖叫，两警察对望一眼，脸色认真起来，迅速向楼上冲去，我紧紧跟在后面。

刚到四楼口我就看见406的门虚掩着没关好，于是一把拽住了两个片警，做了个嘘的表情，三人轻手轻脚地摸过去趴在门缝上看。

深夜里，淡淡的灯光从门缝透出，三个黑影悄悄地叠在门边窥视着室里的一切。

童童妈背对着我们坐在沙发前面的椅子上，左手死死按着不断尖叫挣扎的童童，声音很慈祥地说：不怕不怕，童童勇敢，你看，妈妈也扎自己了，妈妈不哭，你也要勇敢啊。

她右手举起，在沙发后的墙上投出一个黑影，一个尖长的黑影在她指间闪烁。

绣花针！！

我和两个片警对望一眼，胖警怒吼着一脚踢开了门，冲过去拽住了童童妈的手腕，一耳光扇她脸上：你这个毒妇。

我抱住扑过来的童童，听她在我怀里泣不成声：陈爷爷，妈妈，妈妈又拿针扎我。

我边安慰童童，边恶狠狠地朝童童妈看去，她正在胖警察手里挣扎扭动，边歇斯底里地放声大叫：

放开我，放开我，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身体里有毒，不扎出血不行。

瘦警忍无可忍，也扇了她一耳光：我看是你心里有毒，虎毒还不食子，你TM比老虎还毒。

童童妈对着童童尖叫：童童你告诉他们，告诉他们，妈是在帮你放毒啊，你看，你看，妈怕你哭，妈也扎了，妈陪你一起痛。

她朝我这里伸出手来，手上和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扎满了绣花针。

胖警一把把她手上的绣花针使劲按了下去，骂道：痛醒你个疯子。童童妈鬼嚎起来。

我厌恶地掉过头去，童童缩在我怀里颤抖不已，尖叫：妈，妈，你不能再扎我了，我痛，我痛啊。你看我身上没针，我身上没针啊，我真的没扎过你啊，我没毒，我没毒，你不能再扎我了。

突然胖警一声呻吟，我连忙掉头，看见胖警捂着手跳在一边，童童妈举着针要扑过来，却被瘦警死死抱住，在瘦警怀里挣扎大吼着：是你算计好的，是你这个小妖怪算计好的，你根本就不是童童，你没中毒，你骗我，你骗我，你算好了害我的是不是？

片刻瘦警就被她推个仰叉，她一个趔趄，举针直朝我和童童冲了过来。

我连忙把童童拉在身后，挡住了童童妈妈，她一边鬼叫一边竭力想拖开我，急了就拿针往我脸上乱扎，童童在我身后拉住我衣服下摆惊得直叫唤，两个片警醒过神来慌忙要过来帮忙。

也不知道混乱中是童童妈妈推倒了我，还是我拽倒了她，还是我们俩都被吓得乱钻的童童绊倒了，反正三个人都倒在了一起，在地上纠缠不休，乱挥乱舞着叫骂，片警也扑了上来想摁住童童妈妈，场面混乱得不能再混乱了。

突然，我们中间一声凄惨到极点的悲叫，一个女人尖利的惨叫声，我们一惊，同时停下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童童妈茫然地坐在那里，披头散发，一只眼睛里什么神气也没有，另一只眼睛上眼皮耷拉着，一小截针鼻露在外面，一条血线沿着下眼皮流下来。

我看了看片警，片警看了看我，童童环在沙发边上吓得直哆嗦，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是谁不小心把针给扎了进去。

那么混乱的时候，谁都有可能，谁也有嫌疑。

也许童童妈自己知道，但她就那么呆呆地坐着，一只没瞎的眼睛茫然地盯着缩在沙发边的童童。

不说话，也没动作。

胖警壮着胆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掌，她的眼光都没游离一下。

那针看来已经深扎到了她脑子里的某个地方。

瘦警咽了下口水，试探地对我说：老陈，她刚才是自己扎伤的，对吧？

我没吭声。

胖警看着我都要哭出来了：老陈，陈大爷，陈老爹，她是自己扎伤的，您看见了，对吧！

我长叹一声，点了点头：是！还不快叫救护车！

两个片警如梦初醒，慌忙掏出手机打120，童童哭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但这时候已经没人顾得上她了。

救护车的声音响到了楼下，我手忙脚乱地帮片警把童童妈往门外搭，突然！

突然！

我搭着童童妈的头部时无意中分开了她披下来的头发，一根白色的很短很短的线头从她头发根部闪了一下，立刻又被头发遮住了。

但我已经看清了线头上打着一个小小的结。

一根针深深地扎在她天灵盖正中，一根针鼻打了线结的针。

这才是童童妈突然痴呆的原因吧。

我手一松，胖警连忙扶住了童童妈的头，低声对我说：陈老爹，你吃不消就休息一下。

我听着他的声音觉得那么遥远，脑袋里好像一个一个雷闪过，扶住墙尽量不让自己倒下。

童童还环在沙发边，抱着小熊，楚楚可怜地睁着无辜的眼睛看着我们。

我的手在颤抖，我的脑海在闪动：

我把穿了线的针线头剪短，递给童童：童童你现在还去上学，要是你妈发现你手上的针没了，你就说自己拔了丢了，知道不？

童童把针别在书包里，抽泣了说：可我不敢回去啊！晚上她又要扎我。

我们上楼时406虚掩着没关好的门。

童童缩在我怀里颤抖不已，尖叫：妈，妈，你不能再扎我了，我痛，我痛啊。你看我身上没针，我身上真的没针啊。

我真的不会扎你啊！

童童妈大吼：是你算计好的，是你这个小妖怪算计好的，你根本就不是童童，你没中毒，你骗我，你骗我，你算好了害我的是不是？

我，童童妈，两个片警，还有童童翻滚在一起。

童童妈瞎了的眼睛，茫然的眼神。

童童妈压低了嗓门，很快地对我说：别惹她，她是个小妖怪。

童童妈将嘴套在我耳边：我怀疑童童早就不是原来的童童了。

童童妈头皮上轻轻晃动的白线头。

一切越闪越快，我忍不住抱头呻吟起来。

童童，面前十二岁的女孩，看着我死死盯着她的表情，嘴角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狞笑，对我竖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中间，轻嘘了一声。

她静静地拧下了玩具熊的脑袋。

我这才发现房间就剩我和她了，慌忙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房间。

她，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三天后，童童妈从医院回来了，对这件事情，我和两个片警选择了相同的沉默。

于是小区里多了一个呆呆游荡的疯子，眇着一只眼睛，见人就嘿嘿地笑。

只有童童放学的时候，会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轻轻地对她说：妈，我们回家吧。

童童妈就幸福地牵着女儿的手，一声不吭地跟在女儿后面，往家里走。

大家都说这是多么孝顺的孩子，以德报怨，生女一样防老之类的话，我一般都不插话。

我那段时间晚上闭眼就想起那个线头和童童嘴角那丝狞笑。

对童童妈那个疯女人我总是愧疚得不行。

不料不久后院子里居然又多了一个疯女人。

5

对童童感到深深的畏惧后，我开始想念院子里曾经另一位可爱的女孩子。

C楼306，住在童童家楼下的6岁失踪了的林小雨。

林小雨的出身和童童不一样，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

母亲是教师，父亲也是教师，所以家教非常好。

童童很文静，基本很少和别人说话，而林小雨见人就喜欢红着个小脸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就连眼睛只朝异性看的佘花花，见了小雨都忍不住要下车亲上几下。

我桌子里的糖正常都为她和童童准备着。

不知道她的失踪和那个诡异的童童有没有关系，以前做为邻居两孩子的关系挺好的。

我便想边对着C楼看，夜色中楼房像只蹲着的黑兽，只有406的灯光在闪烁。

不对，我揉揉眼睛，亮灯的不是406，而是它下面的306，早就没人居住了的306。。

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眨着眼睛的鬼火，亮的时候，可以看到里面离窗户不远有个披发的女人头影。

暗了就看不到了。

我拿起桌上的杯子吞了口茶，心里暗叹：这份工作还是抓紧时间辞了吧。

好在去306不要通过406，我拿起电筒向C楼走去。

夜空里隐约传来断断续续的儿歌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是个沙哑的成年女人的声音，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我打了个寒噤，拉拉衣领：这个小区里古怪的事情已经太多，我真没兴趣去追根究底了。

按开电梯门，见我自己的影子印在电梯里的钢板上，脸色苍白得怕人，我摇了摇头，进电梯转身按了3楼。

电梯上升时，我总觉得背后自己的影子在窃笑着盯着自己。

我额头顶着门透过306的猫眼往里面看，里面依然是一闪一闪的，电压好像很不稳定，哎，不对啊，306的电不是人搬走就停了么？

里面怎么会亮灯？

我恨不能把眼睛伸到猫眼里去看个究竟，但只看到里面灯光闪得我眼花，我试着敲了敲门。

砰！

猛然房间里什么东西一下子扑到了门上，我只觉猫眼里一片黑暗。

瞬间猫眼里又亮了，一只充满血丝的眼睛趴在猫眼上飞快地眨动着看着我。

我这才发现猫眼从里面被人摘了下来，而且这个人就趴在门内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后退几步，挥舞着电筒给自己壮胆：什么人，什么人在里面，快出来。

门一下子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了出来，冲着我大哭：女儿，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在，妈妈一直在等你啊。

是小雨的妈妈！她什么时候回来了？

我鼻子一酸，看她朝我冲了过来，刚想闪身让开，不想她绕过我，朝我身后扑了过去。

我这才明白，她从门内开始注意的就是我身后，她的话都不是对我说的。

而是在我后面的东西，她在我后面看到了什么？

我连忙转过头来，只看到小雨妈追着我所看不到的人向楼下跑去，边跑边哭喊：小雨你别跑，别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永远是妈的宝贝，你别跑啊。

听声音她已经跑出了楼道，在小区里追逐只有她能看见的女儿。

也许是她的幻觉吧，但也有种说法：只有疯子不会骗人。

每次进入C楼我就有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监视着的感觉，难道这也是我的幻觉？

还是总有一个我看不见的影子悄悄潜在我的身后。

我看看楼上的406，这座楼里充满了太多的古怪，谁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没有答案的话，就让天快些亮吧。

天亮了。

一早小雨父亲就到了我的传达室，连声对我道歉后，告诉我按照医生的嘱咐，必须单独让小雨妈妈在老房子里住上一段时间，以此让她接受小雨已经不在的事实。

否则，小雨父亲苦笑着说：她这一辈子也不会正常了。

原来小雨妈妈每天夜里就会发作这种游魂症。也是我们所说的相思病。

从此小区里白天童童妈呆呆地在徘徊，遇人就嘿嘿地笑。

夜晚小雨妈妈哭喊着追逐她那别人永远看不见的女儿。

好在小区里住的人也不多了，倒也没有什么人投诉。

也许大家都有着自己的心事，顾不上去注意别人，并不是人人都像我这样要关心小区的。

小雨的母亲在白天和正常人一样，一样去上班下班，路过大门口依然亲热地和我打招呼。

可她的脸色一天天的憔悴了，毕竟夜晚应该用来休息的时间她在用来游荡，虽然她自己不知道。

突然有一天，她的脸色红润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神采，在路过门口的时候，她压低声音对我说：陈大爷，小雨回来了。

那天夜里，我惊讶地看到小雨家的窗口闪过一个孩子的头影。

今天小区里又搬走了两户人家，走的时候跟我诉苦：老陈哪，我们也不想走，实在是吃不消了。昨天晚上，我们听到有小孩子的哭声啊，不是就一个人听到，全家人听到吓得都不敢睡觉啊。

就是在林家那座楼里传出的，太清楚了，瘆人那，这日子没法过了，你看，林家女人一回来，这楼里就有小孩子哭了，准是把她女儿鬼魂给招来了。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我们走，行了吧！

对了老陈，你夜里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我连连摇头：我年纪大了，睡得死，听不到。人少，也没巡夜。

于是他们就这么走了。

我是没把我看到听到的实话告诉他们，人家都要走了，还吓人干吗？对吧。

事实上，那天林家女人告诉我小雨回来了，我叹了口气，劝慰她：林嫂啊，不要再想小雨了。她都走了这么久了，你就放开点吧。你和小雨爸爸都还年轻，日子还长。

林嫂焦急地看着我：陈老爹你不要不信我啊，你跟我家去看看，看看就知道了啊。

对小雨的事我还是关心的，于是我锁上传达室的门，跟林嫂走进电梯，上了三楼。

林嫂指着门口说：你看你看，这不是她回来了么？我一看倒抽一口冷气。

地上是团团的小孩子光光的手脚印，印在林家门口很久没打扫的灰尘中，格外醒目。

看脚印的走向，应该是想走进房间去，但被门挡住了，急得在外面乱转。

林嫂抱怨着自己：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晚上为什么要关门啊，你看孩子回来了也进不来，该有多急啊，是我不好啊。

我没吭声，低头仔细看了看，没错，除了脚印，还有手印。

地上怎么会有手印呢？难道：这孩子是在地上爬的？

深夜，黑暗的楼道中，一个孩子在林家门外慢慢地爬来爬去。

不管她是不是林小雨，这样的孩子会是人吗？

林嫂还在抱怨：今天起我晚上睡觉不关门了，这样小雨就能进来了。

我听了牙关打战，立刻跟林嫂说：别，可别，林嫂，你晚上千万把门关好。这就算是小雨来了，也不像是活着的人那。

一向说话细声细气的林嫂突然凶狠地对我吠道：就是鬼也是我家小雨，也是我的女儿，你知道个P！

砰，她头也不回地进了门，没关，反过来把门一直推摔到墙上，门扇一阵风擦过我的鼻尖，险些砸了我的鼻子。

我尴尬得进也不是，走也不是，但最后还走了。

下午佘花花路过门口的时候给我送来一瓶小包装的劲酒，说是感谢上次我帮她找人修水道，我推了几次，没推掉，就收下了。

小张几天没见了，不知道哪儿去了，我有点想他说的那台电脑。

仔细想想，现在小区里就住着四户人家了：

C楼406的童童母女。

童童家楼下306的林小雨家，她妈妈还住里面。

A楼908单身的佘花花。

B楼202室一样单身的小张。

对了，不是四户，是五户。

还有C楼807也住人，但他总是来天把就走，跟我的保安工作没多大关系。

今夜跟我保安关系最大的就是C楼306开门睡觉的林小雨家，我一下午脑袋里都是满地爬来爬去的小孩子。

只看清手脚，总是看不清它的头脸。

人家都说人站着走，鬼趴着爬。

今天多云，没有月亮，夜很黑。

6

已经没有片警愿意再帮我了，经过上次童童家发生的事后，居委会管事的听到泉龙小区的名字立刻装死。

我想睡觉，但怎么也睡不着，传达室里的床放得也不好，床头正对着C楼，我一睡下，眼睛正好看到童童家和林家的窗户。

这叫我怎么睡得着？

但我还是躺了下去，尽量把眼睛闭上，不去想睁开后可能会看见的东西。

可是每天的保安巡逻习惯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在凌晨三点睁开了眼睛。

倒霉的是，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一个壁虎一样的黑影正在C楼的楼壁上蜿蜒上行，一路爬了上去。

我看到的时候，它正爬到1楼2楼之间，看看就要到2楼窗玻璃了，尺寸正好有一个六七岁小孩那么大，趴在墙壁上不紧不慢地爬着。

我一下想到了林家门外那些爬来爬去的脚印，慌忙起来拿起电筒跑到门外，向C楼那边照去。

它似乎感觉到了有光亮，稍微停了一下，我还没看清楚，它忽然加快了速度，一下子直窜进了306开着的窗户，就此消失在了306的阳台上。

电筒光下留下一道模糊残影，似乎它在空中打了个尾花。

就是鬼魂也不会长成这样吧，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306里一心等着女儿的小雨妈妈太危险了，我牙一咬，穿着裤头汗衫就往C楼奔。

初春的夜风很冷，我跑上306的时候却已经是满头大汗，小雨妈果然没关大门，跑到楼口我就看见屋里从门口映出一团灯光。

同样和灯光一起从门内出来的还有哇哇的孩子的哭声，非常诡异的孩子哭声，你可以说那是小孩子哭，但更像是野兽幼崽憋闷的叫声，或者！

鬼怪的声音就是这样的吧！

我冲到门口望里面看去的时候，看到的那副景象一定会成为很多人终生的噩梦。

小雨的母亲坐在沙发上，目光慈爱地落在趴在她身边沙发上的一个孩子般的身影上，用手轻轻地抚摸着这孩子的头。

她已经被失去女儿、找到女儿的两种情绪落差彻底蒙蔽了双眼，一点看不出面前这个正在轻轻啼哭的怪物和她失踪女儿的区别。

但我一眼就看出房间里这个冒充小雨的怪物绝对不是小雨，不，它绝对不可能是人。

它是只有在我们噩梦中才会出现的生物。

这个生物的身体是扁平的，看上去就像一条硕大的壁虎，皮肤都是疙疙瘩瘩的粗糙的突起，两只眼睛分布在额头两侧，闪动着邪恶的光芒盯着小雨母亲轻轻抚摸着它的手，扁平的大嘴里不时发出哇哇的啼哭声。

也许就是这种声音有催眠的作用，蒙蔽了小雨母亲的神经。

我来的正好，推开门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东西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小雨母亲的手，小雨母亲高兴地笑了，而怪物的口水顺着舌头一直滴到地上去，邪恶的眼光转移到了小雨母亲的喉头，正张开了大嘴，露出里面细细密密而尖尖的牙齿。

哇，哇，它边叫着便往小雨母亲上身攀去，大嘴就快接近小雨母亲的喉头了。

我正好看到门后有个扫把，柄子是不锈刚的，随手倒拿起来，冲过去一下子把它从小雨母亲的身上挑了下来，掉在地上，怪物趴地上怪叫着愤愤地盯着我，像是怨恨我打搅了它的美食。

小雨母亲这才从梦游中惊醒，看到了地上那个怪物，惊叫着跳上了沙发。

我一把将杆子朝那东西戳了过去，正好戳中它的脊梁，它怪叫着往后爬了点，不过我第二下就没那么幸运了，死东西把我伸过去的杆子咬住了，把头一甩，我一个踉跄，扫把丢了不说，人差点甩倒。

好大的劲。

还没站稳，它就快速朝我爬了过来，第一口就咬住了我的裤管，把我拖倒在地，好在小雨母亲吓得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恰巧蹬翻了长条沙发，把我和怪物大半都遮在了下面，我的腿，和怪物的头，都被狠狠地砸了一下。

怪物吃了一惊，丢开了咬住我裤子的嘴，使劲从沙发下面爬了出来。这下更狂暴了，疯狂地啼叫着，看着我的眼睛像是要蹦出火星来，我这时候还没撑起身来，眼看它就要扑在我身上。

突然它死死地看着我后面，惊恐地后退着，然后一个转身，飞快地朝门外逃去，一会儿就溜出了门，我连忙回头望身后看了看，什么也没有看到。

小雨母亲在房间里哭喊着和110通着电话，我想反正警察要到了，要是被这怪物逃了我以后上班都得心慌慌的，不如追住它，想着就也朝门外追去。

刚追到楼道进口，我愣住了，刚才房间里那怪物仰天躺着，白白的肚皮朝上，上面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肚肠流了一地，舌头从张开的大嘴里耷拉了出来。

它被什么东西咬死了。

远处警车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腿一软，瘫在地上，没想到我居然生捉了一个怪物，不，是死捉了一个怪物。

这么凶悍的怪物，是什么东西能在瞬间咬死了它？

突然我看见传达室的窗户有红点闪了一下，好像是从什么地方映过去的，抬头正好看见807的窗户里有个红点闪烁。

像是黑暗的阳台上有人在抽烟。

警车到了。

我把那个怪物尸体送上车后，又录了半夜口供，好容易回到传达室，一早又接到电话通知我去警察局。

官永远比民大，我是困得撑着眼皮去的警局。

进去人家第一句话就让我把眼睛睁得要多大有多大：你知道不知道，昨天晚上你可打死了个国家保护动物，珍贵着那。

我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听那警察摇头晃脑地说：可惜啊，这么大的娃娃鱼，一下子就被你打死了。

合着我被咬死就不可惜，就是活该。

我没把心里话说出来，连忙辩解：那也不是我打死的吧，我再有能耐也不能咬它肚子吧，何况没听说娃娃鱼会跑城市里面的，还吃人。

警察说：怎么你就不能咬它呢，听说娃娃鱼的肉是很鲜美的。

我火冒三丈：鲜美的那是熟的，地上爬的那是活的，你这小同志说话怎么这样呢。

两人呛了起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我们请大爷您来不是追究您的责任，主要是想问您点问题。我们一起去看看那娃娃鱼的尸体吧。

我气哄哄的跟那人到了冷藏室，那人边走边说：那些警察，确实不讲礼。要不报纸总说他们不是被人杀就是杀人呢，大爷您就别气了。

我问：那你不是警察啊？他说：我是半个警察，是法医，大爷您送来的这具鱼尸很奇怪啊。

他掀开停尸桌上的白布：这是大鲵，因为它有小手小腿，声音也像小孩子啼哭，所以我们一般叫它娃娃鱼。至于出现在城市也不奇怪，有些人拿它当宠物养然后丢了或跑了都有可能。

可是，娃娃鱼不应该这么肥大啊，而且，你看这牙，锋利的跟刀似的，娃娃鱼是不应该长出这种利齿的，这分明违反进化规律么，它又不是专门吃肉的。

我插嘴说：吃肉算什么，我还见它在墙上爬呢。

法医一口否定：绝对不可能，墙上爬的那是壁虎。我插嘴说：没见过那么大的壁虎。法医说：那也不是娃娃鱼，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不争这个，我们说重点。

法医诡异地看着我低声说：大爷，您跟我说实话，这娃娃鱼真不是您咬死的。

我的火又上来了，正要拍桌子，法医连忙把鱼尸翻过来：你看，这肚子上分明是人的牙印，真不是您，那您看到谁咬了？

我一惊，是啊，鱼尸上确实是人的牙印。

我晕头晕脑地回到传达室，也不知道那个法医有没有相信确实不是我咬的，反正他一直强调娃娃鱼是种温顺的动物，言下之意好像是我追着那娃娃鱼满小区乱窜咬了它一样，听了总叫人不舒服，

但好在有个让我舒心的消息，小雨母亲经过昨夜的惊吓，终于接受了小雨已经不在的事实，居然恢复正常了。

小雨父亲连忙来接走了她，连声对我道谢，还把他家钥匙留给了我，请我帮他照应照应房子。

我把钥匙留了下来，但照应么……别忘了，楼上住的可是那个煞星童童。

我还是住我的传达室吧。

小张也回来了，听到我夜战怪鱼的消息惊叹不已，连连抱怨自己不在，居然错过了这么精彩的事情。

晚上小区也没有了小孩子的哭声，在气温渐渐走入初夏的温暖里，变得生气勃勃起来。

上面也接受了我的建议，给小区楼道装了监视器，没准想逮条活的娃娃鱼。

当然业务是给小张做了，同时小张把那旧电脑免费送给了我，我在传达室也可以看到楼道的情况，巡夜的也少了。

原本以为情况会一直这么好转下去，谁知道……

还是从小雨目前走后的C楼306说起。

这夜，306的灯又亮了。

严格来说，也不是灯亮，实际上是一闪而灭。

但偏偏让我看到了，我连忙用小张教我的办法用电脑去调看306的门前。

这下我真的被吓住了：我看见306的门轻轻开了，林小雨的头从门中伸了出来，左右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门又关上了。

从此我知道306里面囚禁了一个鬼魂，可怜的小雨一直没能走出那个门。

由此我决定再也不去C楼转悠了，可是工作是半点由不得人的。

一天深夜里C楼响起了凄惨的呼救声，我连忙爬起来一看：不得命了，406的阳台上童童两只手摽住窗户，整个身子悬在空中，正叫着救命。

阳台上，童童妈正把童童的手指一根根地扳开，边疯狂地笑着。

我不管那楼里有什么鬼了，吓得大叫：快住手啊。边玩命地往406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还没跑到C楼，眼睁睁看着童童已经掉了下来，我便跑边闭上眼睛，不忍看要发生的景象。

没有我想象中的惨叫，等我到楼下睁开眼睛，看见童童一点伤害也没有的站在306的阳台边上，然后一下从306的窗户里迅速窜进了306的阳台，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进去。

我一下想到了林小雨的鬼魂，心里一颤，跑到306门口正要掏钥匙开门，门自动打开了。

童童咬着嘴唇站在门口，眼中闪着愤怒的火花，见我站在外面，轻轻地说：陈爷爷您来的正好，和我一起上楼吧。

后面还有脚步声，我一看，是小张也被呼救声惊醒赶来了，我的心这才定了点，就答应了童童，和小张一起陪她回家。

童童家里童童妈惊恐地缩在地上，嘴里喃喃的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东西，我想，恐怕只好把她送精神病院去了。

童童冷冷地说：妈，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恢复了。

童童妈惊恐地看看我们，又看看女儿，嘴里呀呀说个不停，动也不动。

童童叹了口气，对我和小张说：陈爷爷，小张哥，麻烦你们把这张床翻过来。

她指的是房间里一张两米的大床。

我和小张互相望了望，正要往房间走，童童妈突然站起来向老虎一样朝我们扑了过来，眼睛里寒光闪烁。

同样闪着寒光的还有她原来藏在身后的一把菜刀劈来。

我还真没想到童童一句话能让她妈妈有这么大变化，更没想到她妈妈背后还藏着一把刀，眼看那刀光已经闪到了我鼻子尖，居然吓得呆了，动弹不得。

好在小张一把把我往后一拉，刀锋擦着我鼻尖落了下去，这下我可火了，操起一张凳子就要跟童童妈拼命，童童妈舞着菜刀狂乱地站在房门口：你们不要过来，谁过来我就砍死谁。

我和小张对望了一下，他也操起一张凳子，两人正要左右包操过去，听见童童静静地说：妈，没用的，你再怎么掩饰也没用的，我早知道了，大家也迟早会知道的，你就不要再费劲了。

童童妈听了这话，陡然好像有人把她的力气全部从身上抽走了一样，将刀扔掉，瘫在门框大哭：你个妖怪，你个小妖怪，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害死我了，你害死我了。

我和小张从她身上跨了过去，揭开床垫，把床板翻了下来。

“啊”，我和小张吓得大叫起来，床下有个跟长盒子一样的夹层，里面放满了石灰，石灰中一只干枯的人手斜斜地伸在外面。

不知道童童什么时候过来了也站在我们旁边，面无表情地说：麻烦爷爷和叔叔把我爸爸的尸体刨出来吧。

7

我和小张又互相看了看，谁也不敢先动手。

童童妈扑了过来趴在石灰上，诅咒着骂道：你个小妖怪，你是怎么知道我把他藏在这里的，你是怎么知道的？

童童轻轻地说：妈，你夜里从来就没觉得有人在床下敲着床板吗？

童童妈妈一下子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石灰堆里伸出的那只枯手，连连后退。

童童走过来把石灰拂开，一具龇牙咧嘴的男性裸体干尸呈现在我们眼前。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石灰，另一只手向上举着，身体奇怪地扭曲着。

依稀能看出是童童爸爸的身材，两年前我们见过，那时候他和童童妈已经离婚了，但时常还来看看童童。

来了就和童童妈吵架，后来就不来了。

我现在才知道他不来的原因是因为一直在这儿，在这床底下。

童童继续对童童妈说：两年前我就奇怪，为什么爸爸突然没有了，我明明下楼的时候他还在楼上和你睡觉，回来时他就不见了。

但你告诉我他走了，我也就只好相信。

直到不久前，我夜里总听到床板下有轻轻的敲击声，于是我用电筒照了望床板的缝隙里一看，看到了那只手，我才明白，爸爸根本没走出这座楼，他被你埋在了预谋好的陷阱里，天天都在这屋子里。

就像你对我说的：他会一直陪在我们身边。

我就想替爸爸报仇，但又不想让你坐牢，原本希望你就这样什么也不知道的陪在我身边，没想到你还是恢复了，还想害死我，那么……

童童静静的看着童童妈妈：你猜得对，我已经报警了。

童童妈吼了起来：你个小妖怪，你不是我的种，你简直就是那个狐狸精的种，你连你妈都要害，你知道吗？我不杀他，我不杀他他就要抛弃我们娘俩，你以为他回来是看你啊？是看我啊？他回来是为了看佘花花那狐狸精，那个骚狐狸，千人骑万人压的小浪货……

底下的话都不能听了，我和小张恨不能捂上自己的耳朵。

童童也忽然吼了起来，指着尸体说：可他是我爸爸，你再是我妈，你也杀了我爸。

童童妈怪笑起来：那又怎么样，你是我养大的还是他养大的？她朝着尸体一步步走过来：他还是我男人呢，他还说过要永远陪我呢，结果呢？

她也指着尸体：是我杀了他，怎么样？我没动刀，没动枪，我就给他打了麻醉针，然后活活地把他埋进石灰里，你知道吗？我埋他的时候，他的眼睛还半睁着，他还哀求地看着我。看什么呀，有什么好看，你不是说会永远陪我么？我不过是帮你兑现诺言罢了。你看，你死得又不痛，石灰很快就会烧坏你的肺，麻醉药会让你一点痛苦也没有，你知道还是老婆疼你了吧，让你走得一点痛苦也没有，没准，你还能多活几天呢，对吧？

话说到一半，童童妈已经变的对着干尸自言自语，轻轻地把脸靠过去，把干尸伸出的手放在脸上，温柔地蹭着：石灰很快就会吸收掉你身上的水分，这样你永远也不会腐烂，等童童大了，我就进去陪你一起，我们两个人在一起，永远都不腐烂，永远在一起，亲爱的，哦。

她在恍惚中把那天的谋杀又上演了一遍，我和小张面色苍白，都快倒下去了。

童童身体抖得跟秋风里的落叶一样。

忽然，童童妈脸上干尸的手猛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最后从她脸上滑落。

我们三个人都看见了，童童妈也感觉到了，三个人同时大叫起来。

干尸活了。

童童妈没叫。

她直接晕了过去。

留下我们三个面对这无以言喻的恐怖。

如童童和她妈妈所说，她爸爸两年前就被埋在了这石灰里，我们也亲眼看见了这确实是死的不能再死的一具干尸。

那他怎么可能会动？

正想着，那个干尸竖着的胳膊慢慢掉了一个方向，又指向了我。

小张和童童立刻盯着我看，我更是连连后退。

突然，胳膊倒了下去，我看到，在白色的石灰里，有什么黑黑的东西拱了上来。

童童妈也悠悠地醒了过来，大家都看着我。我咽了口口水，拿起张报纸卷成杆状轻轻地拨开了那黑东西上面的石灰。

一只脸盆大的蝎子举着双螯，翘起端部有尖尖毒针的尾巴，骄横地趴在尸体上看着我们。

原来刚才是它在干尸底下，晃动了尸体的胳膊。

也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钻进床板的，蝎子这玩意，就喜欢阴凉干燥的地方，可能就待在里面没出来，靠吃尸体过了两年，长成了这么大块头。

我们看着这异物，一时都没敢说话，蝎子也看着我们，警惕地抬着头。

忽然，蝎子扭动了几下，然后又是几下，好像非常痛苦的模样，小张捅捅我：巧了，它要下小蝎子了。

真被他说中了，母蝎子的背部突然裂开，无数白花花的跟小蜘蛛似的蝎仔从它背上爬了出来，在石灰里到处乱拱。

最瘆人的一幕开始了，母蝎子举起双螯，钳住离自己最近的蝎仔往嘴里送去，嚼食起来，然后是比较远的蝎仔。

不过那些蝎仔也不是善类，爬了一会儿，像是被母蝎的举动激怒了，团聚着对母蝎发起了进攻，一会儿就又白花花地聚了母蝎一身，啃食着。

母蝎很快就只剩下了一个壳皮，我们寒寒地看着面前这自然界残酷的一切，都没敢说话，直到警车声传了过来。

忽然一阵狂笑响了起来，是童童妈。女人扑到了尸体上，在石灰里乱抓，大口大口地吞食到处乱爬的蝎仔，边吞边咬牙切齿地诅咒：我叫你们吃，我叫你们吃，畜生，畜生，连妈妈都不放过。

我看到她的一只眼睛在斜瞥着童童，童童冷冷地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很快白花花的蝎仔又爬满了女人的全身，她吞吃的幅度越来越小，突然抽了一下，趴在尸体上不动了。

不知道她是被毒死的，还是被石灰烧死的。

我和小张小心地把她翻过来，一只小蝎仔从她鼻孔里钻了出来，很快又钻进石灰里不见了。

女人翻着白眼，她死了。

警察处理了后来的一切，下楼的时候，小张拽拽我衣服：你觉得这母女俩像不像蝎子？

我看看他，没说话。

我想起了一根针，像蝎子尾巴上毒刺般的一根针，幽幽的闪着蓝光。

突然我想起来，童童父亲的尸体会藏在406，那会不会林小雨的尸体也被人藏在了306？

我打了个寒战，拉着小张就往306跑。

306里，我和小张快诧异的疯了。

童童妈走的时候，这里被打扫的干干净净，但现在却被糟蹋的一塌糊涂，地上满是苹果核，饼干渣什么的，像是有小孩子一直待在这里。

更离奇的是：墙壁上，天花板上步满了小孩子的光手脚印，这可不是以前我们在小雨家门口看到的那怪物娃娃鱼的手脚印，而是真正的人的手脚印。

娃娃鱼的手脚印和人类似，但趾部粗短，稍微注意，就可以把它和人的脚印分别开来。

可这人的脚印怎么会走到天花板和墙上去呢？小张拉住我胳膊就往外拖：陈爹，我是来陪你救人的，可不是来抓鬼的，快走快走。

我就没敢把那天在摄像头里看见林小雨的头从门内伸出来的事告诉他。

下楼的时候，我们看见警察抬着两具尸体，押着童童一起上了车。

童童正焦急地四处张望，看我来才松了口气，对警察说：我有句话和陈爷爷说。

警察挥了挥手，她跑过来拉着我俯身低低地在我耳边说：把我家窗户打开！

我没听懂，她声音大了一点：把我家窗户打开！警察把它关上了。

我点点头，她这才放心地上了警车，车子开动的时候，她又伸出头来大喊：记得我刚才的话。

我朝她挥了挥手，警察带着她远走了。

可她家都没人了，要开窗户干嘛？何况小张又不肯跟我上去，我哪敢一个人上去？

我就没去开窗户。

我回去了传达室。

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我的工作也就相对轻松，只要注意进出的几个人和一个清洁工就行了。

晚上更不巡夜了，但以前的工作习惯还是经常让我在夜里三点钟醒来。

这天我醒来的时候猛然看见林小雨的脸贴在传达室的玻璃窗户上，扁平而苍白地注视着我，估计没想到我会醒来，她也一下愣住了。

我更是吓得愣住了，双方对峙着，隔着玻璃连眼睛都不敢眨。

还是我先醒悟了过来，跳下床就往外跑，是啊，她再是鬼也只是个小孩子，我怕她什么？

但等我绕过门跑到窗户那儿，林小雨已经不见了，只有她的脸在玻璃窗上留了一个印子，还有点热气。

草丛中像是什么东西在草皮上滑过，留下一条蜿蜒的线，不知道游到哪里去了。

突然想起来那天在草地上见到的眼睛，那不是娃娃鱼的眼睛，娃娃鱼的眼睛是分布在头的两边的，而我看到的那双眼睛是集中在一起的。

那还是人的眼睛。

还有那在月光下被刺瞎眼睛的悲号的猫们，一切似乎在306的林小雨和406的童童之间搭起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可惜这条线随着童童的离开而断裂，现在我只知道在小区里游荡着一个幽灵。

林小雨的幽灵。

然而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在童童被警察带走的第五天，林小雨在白天出现了。

所有的居民，还有她的父母，以及警察，都再次找到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不在C楼306，而在A楼的楼道口。

她仰面躺在楼道出口，身上还穿着消失时的小花棉袄，光着脚，脸色一点红嫩都没有。

死人的脸当然只有苍白。

只能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两个人牙印一样的痕迹，还有干了的血滴。

她的父母哭得死去活来，我做为保安又被传去警察局问话，又遇见了法医。

法医确定地说林小雨是昨天夜里才死的，死因是大量脱血。

有人咬着她的脖子，吸干了她的血液。

还有，法医疑惑地说：这具尸体太不正常，那女孩的手脚都起了厚厚的茧。这是长期的摩擦才能造成的，难道她不是像人一样直立走路，而是在地上爬的？

我看着法医不说话，法医摇着头走了。

我想：也许不光是在地上爬，很可能也在墙上，天花板上爬吧。

童童暂时不会回来，林家最后的指望也断了，8楼的那个人一直不见回来，C楼就这么空了。

我又何必去想一座空楼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呢？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并不是所有的疑问都有答案的。

很多人都会从我的眼中消失，最后成为我的记忆，就像有一天我也会从别人的眼中消失，成为记忆一样。

只是，谁又能记得我多久呢？

8

天越来越热，人们的衣服穿得越来越少，我经常穿个汗衫大裤头在传达室前乘凉。

童童不会背着书包放学了，林小雨不会满院子跑着捉蝴蝶了，小张最近迷上了一款叫什么传奇的游戏，基本不下楼。

唯一定时定点上班出去，下班回来的只有A楼908的佘花花，依然每次遇见我都要亲热地和我打招呼。

小雨就是死在她住的那栋楼楼道口的。

好吧，我承认，她的胸并不是我以前说过的E罩杯，实际上更大，有篮球那么大。很多男人都对她流口水，而她也在院子里以艳名远播，不光和院子里曾经住过的基本所有已婚男人都有点暧昧的名声，隔三逢五还总有外面的男人来找她。

那些男人来的时候都遮遮掩掩，让你看不到他的脸，走的时候也一定算准了我不在门口的时候出去——因为我就没见他们出去。

要不是我知道佘花花有一份收入很丰厚的稳定工作，我一准怀疑她已经堕落到做皮肉生意的地步。

其实她对男人只是单纯的性趣。

但佘花花只对已婚男人有兴趣，小张之流没结婚的只能看了流口水。

这样的兴趣是有原因的，其实原来佘花花也是个好女孩。

两年前，佘花花是个让小区里所有女人嫉妒的幸福女人。

那时候，她和她男朋友总是同居同出，笑声不断，她男朋友比她高了半个头左右，很英俊，也很体贴，如果佘花花上夜班回来晚了，他就坐我传达室里一面和我聊天一面等她回来。

那时候佘花花的眼睛还没有现在这样勾魂，连玩笑也不会跟其他男人开。

小区里女人虽然嫉妒，但也找不到她可以说道的地方。

直到一年前一个冬天的晚上。

我记得那天刚刚下过雪，佘花花发热在床上已经躺了好几天了，她男朋友每天都早早回来照应她。

好像是八点左右，一个女人带着个四五岁的孩子来到传达室，问佘花花的家，我好心把她送了上去。

过程就不要说了，你们知道这个女人是佘花花男朋友的妻子就行了。

男人离开的时候，佘花花烧得爬不起来，就拉住那个男人的裤腿，一直拖进了电梯，然后拖出了一楼的楼道，再然后在厚厚积雪的小区地面上拖着。

她死也不松手。

小区里所有的男人女人有的在阳台窗户上观望，有的在雪地上围观，冷冷地看着，没人说话。

这个和小区里所有别的男人话都不说的女人，幸福得让小区里所有女人嫉妒的女人，居然是一个抢别的女人丈夫的女人。

她男朋友的妻子抱着孩子远远地愤愤地看着佘花花拖着自己的丈夫不说话，最后男人急了，抬脚把佘花花远远地踢了出去，在雪地上滚了几滚，趴在那儿不动了。

男人连忙跑了，大家一哄而散，还是我叹了口气，把佘花花扶上了楼。

从那以后佘花花就成了个睁着眼睛的幽灵。

这样的状况一直持续了很久。

更不幸的事还在后头。

好像是童童妈吧，不知道从哪个途径搜到了佘花花的真正职业。

她是火葬场的美容师，专门给死人火化前做整容美容的那种。

这消息立刻在小区的女人里炸开了锅，所有女人都在佘花花背后指指戳戳，好像靠近她就会招来厄运。

她在众人的排斥中渐行渐远，孤独的一个人来去。

有天夜里，她下班迟了，我给她开门，她突然停下电瓶车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陈老爹，我真不想活了。

我连忙劝她，她只是摇着头：我们院子里就你一个人是好人，别的都不是人。

我劝她不要把对男朋友的恨转移到别的人身上去，她冷笑了说：他？他连畜生都不如。

她推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只是叹气。

一个下午，佘花花突然跑到我传达室，高兴地对我说：陈老爹，我请你看戏。

我还没会过意来，就听到C楼406童童家传来吵骂声，女人叫，孩子哭，男人骂，不时还有东西从阳台上飞下来。

然后童童的爸爸妈妈揪打着出了楼道，童童追在后面哭。

佘花花吃吃的笑，笑得弯下了腰，突然冷了脸，说了一句：妈的，痛快！

后来童童的爸爸妈妈就离了婚，再后来佘花花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佘花花说我好是因为什么：在她生病了男朋友跑掉以后，是我一直端茶烧水送药的服侍她，她在那几天内只是呆呆地坐在床上出神。

也不知道她父母电话，我只好服侍了她三天，终于等她的高烧退了。

她恢复神志的第一件事就是哭，抽泣，嚎啕，哭到最后眼泪都没有了，整个人都抽筋，一抖一抖的让人慌神，我吓得都不敢说话，只好搬张凳子坐她床头轻轻拍她。

她才沉沉睡去。

不久后的一天，她下班时买了水果请我上楼吃，她把苹果削了皮，切成片，细心地剔了籽放在碗里拿牙签挑了给我吃，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看她的眼睛和手，吃了几片就要告辞。

她突然站起来拦住了我，但又不知道要说什么，急得直掉眼泪。我心慌慌地看着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心头打起了鼓。

我边打鼓边往门边溜达，她真急了，一下解开了上衣扣子，颤着声说：老陈，你是不是嫌我脏？我，我……

我口干舌燥，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她迅速地解下了胸罩，胸脯白得耀眼，一把抓住我的手按在她的胸上，哭着说：你摸摸，你摸摸，它还是硬的，除了他，我还没有过别的男人。

我像触电似的抽回了手，她的胸脯挺拔而富有弹性，但我不知道她怎么会对我这个老头子敞开，而我更不敢接受。

她又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抬头看着我，泪汪汪地不说话，她的手冰冷而细腻，但我还是轻轻地抽回了手。

我的年龄，已经足够做她父亲了。

她看着我的手慢慢抽回，突然大哭起来，边哭边把自己手指塞进嘴里死命地咬着，咬得血滴滴地流，边咬边含糊地诅咒：我知道你们嫌我这是一双摸死人的手，我知道你们都嫌我的手晦气，我咬断它，我咬断它你还要不要我？你还要不要我？

第二天她的手包扎着去上班，见了我面依然亲热地叫我陈老爹，就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

后来就见她不停地和各式各样的男人交往，小区里的，小区外的，她脸上的笑越来越妖媚，小区里的女人越来越看不起她，只有我还记得以前那个曾经总是幸福地微笑着的姑娘。

但我一直不敢再到她家去，直到有一天，楼下808室的嚷嚷着说908室太阳能水漫了，都快流到她家木地板上了。

和佘花花一时又联系不上，于是我只好从1008室的空调支架上跳上了佘花花家的阳台，关掉了太阳能的上水阀门。

正要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卧室里哗啦一响，我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然后听见里面又是一声。

难道有小偷？

我走到门前，发现门是锁着的，于是一鼓作气撞开了房门。

门一开，我吓得大叫起来。

佘花花以前的男朋友们正微笑看着我。

是她男朋友们！就是那个以前常在传达室和我说话的她那高大英俊，后来抛弃了她的有妇之夫，但这里他不是一个人。

是他们！

就是有站在那里的，有坐在那里的，有睡在那里的，有趴在那里的，无数个佘花花的那个男朋友，各种各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长相，挤满了房间，带着诡异的微笑看着站在门口的我。

突然大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声。

佘花花推开了门，走了进来，看我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惊叫道：你，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面无人色地指着房间里：他们，他们在这里干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他？

佘花花掩住嘴格格娇笑起来，推开我走进卧室，拿起桌上的杯子狠狠地砸在离我最近的一个她男朋友头上，我大叫一声。

她男朋友脑袋碎了开来。里面白白的，原来是个蜡像。

佘花花指着里面的人像：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他们都是我用蜡做的，我们做最后美容的，要经常拿蜡像练习，否则会生手。

她瞟了我一眼：因为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都是残缺的，少了的部位都要用蜡拼凑。做我们这行的真功夫就看这一手了，所以要不停练习。

我张大嘴说：那也不要全做成他的样子吧？

佘花花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啊，只是做了做了不自觉就做成他的样子了，他不是不要我吗，不是不想陪我么，你看，我现在有这么多他，可以陪我吃饭，陪我看电视，还可以……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还可以陪我睡觉。

我的心又打鼓了。

佘花花突然把手边一座蜡像猛地推倒在地，咬牙说：我想到他恨的要死的时候还可以把他打碎了解气。

蜡像在地上啪的裂成了几块。

其余的蜡像都眼直直地看着这一切，如果他们是活人，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觉。

一只老鼠被蜡像碎片惊动，从暗处溜了过去。

佘花花边把地上碎蜡捧起来放桌上边嘀咕：上次修理水道后家里就有老鼠了，老陈你坐，你先坐，没事，这些蜡我烧化后还可以塑像的。唉，恨他的时候恨得要死，想他的时候又想得不行，总觉得还是他在我身边的好。主要还是没找到愿意真心对我好的男人啊。

我只觉得房间里蜡像都在暗暗地盯着我，哪还想坐，交代几句让她注意太阳能的上水，就连忙告辞了。

佘花花在房间里大笑：陈老爹你真是个好人哪。

她的笑声，比哭还难听。

9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要么不做，做了就不要害怕别人会知道。

因为别人迟早会知道。

比如我和佘花花。

我不是不能接受女人，其实我老伴死了以后，我也一直想找一个女人陪我过日子。

但绝对不是佘花花。

她太年轻，我怕别人说话。

是的，我是个在乎名声的人。

即使她需要一个能给她温暖的男人，而我也能给她，我也不可以放弃自己的名声。

作为一个女人，她的名声越来越不好，所以更不行。

这不光是岁数的原因，我想她也知道。

这天傍晚佘花花下班路过我的传达室停下了车，跟我借针挑出扎进脚趾的一根细刺。

她穿的是一双两根细带串成的凉鞋，脚趾修长而光滑，一只脚翘着，另一只脚搭着鞋背。我掉过头去，不敢看她雪白的脚。

她挑了几下没成功，把脚伸了过来，撒娇般地说：老陈你帮人家挑一下么，不然停了车子怎么上楼啊。

她一手扶着桌子，仰起身子把脚放在了我坐的椅子中间。

我抬头正好看见她耸动的胸脯。

这个初夏很炎热，我身上停歇很久的有些部位好像从冬眠中醒来了。

她看着我不说话，我带上老花镜细心地捧起她的脚把刺挑了出来。

确实有根很细很细的刺，她怕痒，我摸到她脚的时候她格格地在笑。

刺挑出来后，她抽回脚的时候脚趾有意无意地弯曲着在我的两腿间蹭了一下，我的脸刷地红了。

她又一次意味深长地朝我笑了笑，我想她感觉到了我身体某些部位的变化。

佘花花走出门的时候，突然回头问我：老陈，我上次送你的酒喝了没有？酒放长了，就跑味了，

她最后一次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广告词：劲酒虽好，可不要贪杯哦。

佘花花走了，晚上我鬼使神差地把她送的劲酒拿了出来，倒了一杯。

一杯酒下腹后，我突然感到了一阵不属于天气的燥热，风扇的吹拂只能让这团火焰越吹越旺。

我好像又感觉到了佘花花的脚尖在掠过我的下部，不自觉地把眼睛朝A楼908的阳台瞄去。

开始我以为是错觉，但最后我终于确定，确实是佘花花站在阳台上，她的房间里开着灯，朦胧地映出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近透明的睡衣，在微笑着看着我。

见我愣在那里，她嘴角浮出了暧昧的微笑，朝我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我这该死的老花眼，它让我望近处看不清，望远处却一清二楚。

我的大脑告诉我自己我中了陷阱，我身体的部位在欢呼我终于中了陷阱。

我飞快地奔向陷阱，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到了908的。

她家门没关，灯光也熄了，我只犹豫了一秒钟就走了进去，一个火热的肉体立刻死死地抱住了我，舌头疯狂地舔吸着我的耳孔，含糊不清地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身体里的火焰熊熊燃烧着我剩下的最后壮年的尾柴，她的举动就像在火焰上又浇了一勺油，去他妈的名声，去他妈的年龄，我现在只要一个女人，鲜活的，能陪我做爱的女人。

少说，多做，多做爱。

我拽开她抱住我的胳膊，反过来抓住她的肩根，死死地把她往地上推，黑暗中碰了一下，原来她后面是张餐桌，我立刻把她摁倒在了餐桌上，狠狠地撕扯她的睡衣。

我管你是好女人，坏女人，我现在只要一个女人。

佘花花疯狂地喊着，双手忙乱地解着我衣服的扣子，喘着粗气说：陈，陈，我就知道你好，我知道你好。

我已经扯下了她的睡衣，双手狠狠地压住她的胸脯，使劲地顶入，她不知是痛苦还是快乐地尖叫一声，将脚跷上了我的脖子，我微微转头立刻咬住了她修长的脚趾。同时我感到胸前一阵剧痛，低头看见她使劲地抬身咬住了我的乳头，两只眼睛上翻着闪着情欲的火焰，盯着我的脸。

痛苦只能让情欲烧得更旺盛。

我捂住了她的嘴，使劲地顶着，她一把推开了我的手，继续肆无忌惮地大喊，我立刻又死死地捂了上去，她又一次推开，捧着我的手指死命地放在嘴里吮吸。

我的汗一滴滴的滴在她的躯体上，和她身上的汗珠融合，汇成溪流沿着桌角淌了下去。

突然我的手指钻心地痛，大叫一声把手拽了出来。佘花花就势又抬起来上身，抱住我的脖子，咬过我指头的嘴紧紧地结合到我的嘴上，舌头伸进了我的嘴里。

我感觉她就像一条扭动着的白花蛇。

我的精力和口中的唾液一样被她吸了过去，趴在她身上喘息。

她轻轻地哭了起来，抽泣着说：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我就知道你不会嫌弃我的。

她问我：你，还行吗？

我的欲望又膨胀了起来。

她捏住我的部位，指着卧室门说：陈，我要你抱我去那里。

我抱起她，结合在一起一步步往卧室走，她快乐地呻吟，双腿缠在我腰上，搂着我的脖子抛动着自己的身体，我艰难地把她顶到了关着的卧室门上。

但是门上没有钥匙。

她光光的脊背靠在门上，左手反手握住门上的球形把手，喘息着说：就这里，就这里，我们不要进去，我要你就这样做。

我没说话，捧着她的臀部，将门顶得砰砰做响，佘花花快乐的随着我顶赴的节奏甩着头发，嘴里不知道在叫些什么，突然我想到了这间卧室里那些跟真人一样的蜡像。

和她男朋友一样的蜡像，一双双冷冰冰，毫无生气的眼睛。

眼睛透过门，冷冷地注视着我和他们的女朋友做爱。

我一下子泄了。

我知道佘花花在酒里布了局，她也知道我知道。

任何事都会有被人知道的时候，何况这么浅显的事情。

我溜出佘花花家门后立刻变得什么激情也没有，有的只是羞愧与懊恼。

男人都这样，有个词叫：拔屌无情，就是形容这种情况的吧。

从此以后我见了佘花花躲得更勤，尽管她一团火似的追着我。

终于有一天，她停止了追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老陈，你不要逼我，你想想我以前那些男人都哪儿去了。

我吓得眼前都是蜡像在晃动，她笑了笑，走过了传达室的门口。

我连忙关上了门。

从这天起，又有不三不四的男人遮着脸来她家找她，我就看着那些人进去。

我知道我为什么看不见他们出来，佘花花对我解释过：他们都先在阳台观察我不在传达室才下楼。

他们怕羞。她说。

原来男人都有羞愧心的，都和我一样。

鬼就相信，我宁可相信都被她做成了蜡像。

这天下午，童童回来了。

本来还应该有她一个亲戚做监护人，但那个亲戚来了就跑了，留下童童一个人照应自己。

第二天童童就盯着我问：小雨死了？

我点点头。

她又问：你没开窗户？

我摇摇头。

童童看了看A楼说：“好，你们好，都很好。”

我没看过一个孩子会有这么恶毒的表情，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小张也终于下楼了，据说他的什么传奇号被盗了，又不愿重新练什么级。

小区里还多了一辆普桑轿车，是C楼806的，那家住户也回来了。

院子里人多了起来，我却没感到什么人气，更苦命的是，人一多，我又要巡夜了。

巡夜的主要原因，还是那个法医打电话告诉我：那只娃娃鱼变异和凶残有攻击性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从小就食用了人肉。

老虎吃过人肉后就会变成食人虎，鱼也是一样。

法医吞吞吐吐地说：娃娃鱼，一下就是几百只卵。

我的天，希望它是条公鱼。

好在听说它的卵存活率不高，而且在幼鱼时还会自相残杀，否则想到院子里到处是那种怪物爬来爬去我就头皮发炸。

但没准总还有条把活下来潜伏在哪个水管中，埋伏在哪个房间里。

我管好户外就行了。

院子里猫啊狗的早没影了，以前我一直以为是那个娃娃鱼在的原因，可它被咬死后也一直没猫狗回来。

难道草丛里，我看不见的地方，还有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潜伏着？

C楼806的住户目前是小区里最正常的人，他姓王，是个什么公司的高管经理，长期出差出国。有的时候夜里回来凌晨就走，所以很少和我们碰面。

白胖的王经理没什么架子，见面就热情地和我打招呼，掏的烟都是软中华，公司给他配了车，有的时候自己开，有的时候司机把醉醺醺的他送回来然后自己出去，也有他打的回来的时候。

能不麻烦就不麻烦了，他总笑眯眯地说。

人家不亏是领导。不像小张，满瓶不动半瓶摇。

对了，说到小张，他最近眼神很怪，总像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的样子，但总是摇摇头走开。

但最后我还是在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纸条：晚上九点到我家来，切勿声张，要紧。

是小张的字，晚上九点，我去了。

小张家乱得跟猪圈一样，一点不像我的传达室整洁，我那儿你连蜘蛛网都找不到。

这就是未成家男人和成家男人的差别所在啊。

这个未成家男人正眼直勾勾地看着电脑屏幕，我好奇地凑上去一看，猛然一惊。

电脑屏幕上一男一女正在疯狂，地点我很熟悉：餐桌，人物我有一个熟悉：佘花花。

虽然我知道这一切一直在发生着，但看到了我还是心里有点酸酸的。

等等，我不应该能看到这个，更不应该在小张的电脑上看到这个。

难道他借在楼道装摄像头的时候在佘花花家也装了一个？

他能看到这个，就能看到我。

小张正转过头来，暧昧地看着我：陈爹你是老当益壮，雄风不倒啊，终于还是跑佘花花家去了。看，电脑上这家伙跟你是连襟呢。

我脸红耳赤，正要扇他，他的脸忽然冷了下来：就怕你和他一样，死在人家肚皮上也不知道。

我没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脑。

电脑屏幕上的佘花花正用一根绳结死死地套住了本来在闭目享受的男人的脖子，裸着身站在餐桌后面，使劲地往后拉着绳子。

男人面朝天躺在餐桌上，四肢跟扒了皮的青蛙一样乱扒，很快就翻起白眼不动了。画面上能看到佘花花站在那里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乳头因用力而坚硬地突起。

我连忙要报警，小张一把拉住了我：别，你可别害我，我装这个也是违法的，何况。

小张看了看我说：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反正都死了，死的又不是你。

我放下电话，小张说：底下你去看吧，我以前看过一遍就再没敢看。

我再看的时候佘花花已经光着身子套上一件一次性的透明雨披，带上MP3耳套，好像哼着歌离开了客厅。

小张嘴说不看还是凑了过来，低声说：看看，仔细看看，这可是在老爹您强壮过以后才改在餐桌上解剖的，我也托你福才能看到真人秀CULT片。我只在楼道装摄像头时随便掏了个洞在客厅连楼道的墙上，出了客厅就看不到啦。所以以前她怎么玩的我还真不知道。反正不是在客厅啦。

我没理他，我被他说的解剖两个字吓住了，眼看佘花花拎着大包又出现在了客厅。

就是她每天进出时都带着的那个放在电瓶车上的包。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塑料纸，抬起凳腿把塑料纸压在下面，然后嘴唇和鼻子微微耸动着，像是哼着歌，从包里掏出一堆手术刀，钳子，锥子之类的东西，我汗毛直竖，低声问小张：你确定她不是只给尸体整容而已？

小张面色惨白地说：我确定她底下就要解剖，看过的。她会把内脏都掏出来，然后削去骨头上的肉，把骨架浇上蜡做成蜡像。

我立刻想到了佘花花卧室里的一座座站着卧着的蜡像，又想到了和她疯狂的时候顶得碰碰做响的卧室门，差点晕了过去。

镜头里佘花花已经把那具男尸的半边骨头都剔了出来，雨披上都是溅上的血滴，小张低声说：我开始没明白为什么她不等尸体冷却了再动手，后来想通了，尸体没僵硬的时候比较容易骨肉分离。

我看着他，嘴唇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突然小张拉着我往后直退，怪叫起来。

我一瞄屏幕，也吓得大吼起来。

屏幕上那个只剩半边骨架的男尸腾地坐了起来，伸出骷髅的手骨向佘花花抓去。

10

原来那个男人只是被勒得背过气去，而现在的剧痛又让他清醒过来，吼叫着抓住了离他不远的佘花花的头发。

灯光下，一个披着透明雨披的裸体女人，一个被扒皮剔肉的半边男人的骷髅，无声无息地格斗着。还有两个脸色白得像冰的男人远远地隔着电脑看着。

佘花花一下子跳到了男人残缺的身上，手里的手术刀不断地狠狠向没死透的男人心脏扎去，大口大口地吸着气，扎了有十五六刀的样子，男人的头一歪，死得不能再死了。

佘花花这才站起身来，拿下了塞在耳孔里的MP3耳塞，抹了抹一脸的黑血，看着死尸愣了一会儿神，又带上了耳塞，熟练地剖开男人的肚皮，把内脏掏了出来扔在了塑料膜上。

小张嘀咕：她不是在听花好月圆吧？任贤齐和哪个女的唱的，我前天听她哼来着。

佘花花最后取出来的是男人已经破孔百出的心脏，捧在手上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捧近脸边，使劲地咬了一口，下颚一合一合用力地咀嚼了几口，忽然张嘴一口呕了出来。

她一只手扶着桌子，一只手撑在地上，半跪在地上，垂着头，头发披下来遮住了脸，呕吐完了以后，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在哭泣。

然后她甩甩头发再次站了起来，恨恨地在扔在地上的心脏上又踩了两脚，用脚跟在上面狠狠地旋了几下，才罢手。

心脏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了。

小张低声说：看来她真的很恨负心男人。我听了全身都掉到了冰窟里。

在佘花花再次拿刀的手挥舞中，男人很快成了光溜溜的骨架，塑料膜上满是内脏和碎屑。

她拿布细心地擦干了骨架，又离开了客厅。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拿着大块大块的海绵，塞满了骨缝和骨内，又找来了一大锅融化的蜡汁，开始细心地做她的蜡像。

她的眼神，朦胧而温柔，和刚才的凶悍截然不同。

小张碰了碰我：底下就要到我找你来的原因了。

灯光下蜡像渐渐成型，佘花花细心地揉捏着，描绘着，终于一个真人一样的蜡像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眼睛正对着我们。

我手一抖，把电脑桌上一个空饮料瓶碰到地上。

蜡像面容愁苦沧桑，我每天照镜子的时候都能看到。

小张弯腰拾起了饮料瓶对我说：知道为什么我找你来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佘花花现在捏出的蜡像就是我。

佘花花愣愣地看着蜡像，像是叹了口气，轻轻的用手沿着我的脸到下巴摸了一圈，把嘴靠上了我的嘴，吻了一下。

我突然感觉自己心里最深处有什么地方柔软了一下，我想最好能和她谈谈，不要告诉警察。

当然要在人多的地方。

突然佘花花手一挥，手术刀带着一道寒光落在了我的脖子上，蜡像的头断开飞了出去。

我一声大叫，小张连忙用鼠标把镜头换了出去。

我推开了他，又把镜头移了回来？心想他刚才换的好像是楼道镜头，怎么我传达室能收的他也能收？

不管他，我一定要看看佘花花到底想对我做什么。

可惜镜头上已经没有我和佘花花了，过了一会儿佘花花又出现了，拿着好几个大礼箱，在里面垫上塑料膜，把餐桌周围男人的残骸放入礼箱中，一点点地抚平放好，合上箱盖，用不知哪里找来的透明胶带绑好，再用塑料膜裹了一层，扎上礼品纸礼品带，细心地打了个礼花。

一个个分量不轻的礼物盒出现在电脑屏幕里，当最后连雨披塑料膜都包入礼物盒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消失了。

只有一份份包装精美的礼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同时出现在电脑屏幕里的佘花花赤裸的胴体。

佘花花拿了两个盒子放进了她每天上下班都放在电瓶车上的大包里。

原来她每天带着人肉礼盒出门，下班再带着一包蜡回来。

佘花花这才伸了一个懒腰，晃了晃脖子，做了一个扩展运动，看到刚才被踩烂的心脏还有点粘在地上，皱起眉头，捏着鼻子，用指甲捏起来向厨房走去。

难怪她家水道常堵。

不久后再次出现在屏幕里的已经是洗得干净的佘花花，披着湿湿的长发，跟仙女一样。

她开始把左手放在桌上一盆端出的牛奶里泡着，右腿曲起把脚蹬在坐着的椅子上，右手开始细心地给右脚涂红指甲。

左腿耷拉着从椅子上垂下来。

就是世界上最饥渴的色狼出现在我们旁边，看到这么刺激的画面他也一样会阳痿。

我擦擦手心里的汗，发现小张很久没说话了，正要掉头找他，他忽然在我身后大叫起来，快，快把镜头调回去。

他一把推开我，鼠标一动，一个小小的黑影正趴在佘花花家的外面门上。

是童童。

我一直不知道佘花花房子里礼品盒的含义。

她这样只是为了出于女孩子爱美的天性，还是为了更好地毁尸灭迹？

还有她每天早上都把那些礼品盒带到哪儿去了？

带进她工作的火葬场焚化了呢，还是……

还是真的像礼品盒子的表面含义一样作为礼物寄给了什么人。

女人永远是一种神秘的动物，残酷而动人，温柔的外表下往往隐藏着不可思议的暴力。

男人哪，要么你不要碰她，要么交出你的心。

在小区里和我一样将为人民服务坚持到底的还有一个人，我以前可能提过他，但很可能小区的人都将他忽略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被别人忽略的人。

他的工作时间是每天早上五点以前，工作半小时，然后离开。

小区里居民基本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就像他们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没有这个人万万不行。

他是一个清洁工，小区垃圾的清运都是他负责的。

我认识他是因为我每天早上都要给他拉开铁门让他进来，半小时后再拉开铁门放他出去。

还有就是每次被家政公司派来通佘花花家下水道的也是他。

通完以后他会停留在门口和我说几句话。

这是个脸上布满如刀皱纹看不出具体年龄的寡言男人，瘦高个，他说自己姓蒙，我都喊他老蒙。

老蒙和我一样，不愿意提起过去，也看不到未来，我们会在短短几句话后擦肩而过，似乎看到自己的影子渐行渐远。

他说话生硬僵直，像是喉咙生了锈，不仔细听基本听不懂。

难怪他不多说话。

但这天清晨他运走垃圾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话，我拉开门后，他站门边迟疑了一会儿，对我说：你们这个小区里的人不正常。

我以为他说的是佘花花家，也许这个女人留在下水道里的东西终于被老蒙发现了。

但老蒙接下来的一句话是：C楼806，最不正常。

我没会过意来，他就走了。

C楼806，住的是不经常在家的王经理。

又是C楼！

我不知道老蒙发现了什么，但我觉得这个院子在我看来只有王经理最正常。

就连小张我都觉得有点怪怪的。

一个傍晚，王经理开着车回来，见我坐在传达室里发呆，特地走过来递了一根中华烟给我，打量了传达室一下，夸道：老陈，收拾得很干净么。

我苦笑了一声：我也就这么大出息了吧。就这么点事，这么点地方，哪有收拾不好的。

王经理哦了一声：老陈你今年多大了？

我说：五十四了。

王经理连连摇头，老哥哥，叫你一声老哥哥。你还是壮年呢，未来是不可以预料滴，没准哪天就发迹了。

我叹息一声：除非一切从头再来，不然这辈子也就窝囊下去了。唉，我做梦都想换个身份重活一次，不然，死了也不甘心。

王经理又摇摇头，连说：没必要，没必要，随手拿起桌上的笔和纸，写了KFC三个字母在纸上，问我：老哥哥，你知道这什么意思吧？

我点点头：知道，肯德基么，外国开饭店的。

王经理激动地说：知道就好，知道就好，你可知道这个肯德基的老板原来只是一家学校的清洁工，他名字叫哈兰?山德士，就是我们常说的肯德基上校。他开的这个肯德基饭店，就凭会一手油炸鸡，最后遍布全球，每年收入几百亿美元哪。几百亿哪，还是美元，你想想，你想想……

王经理激动得一下哽咽住了。

我连忙倒了一杯水给他，怀疑地问：就是那饭店老放门口的白胡子老头？怎么看也不像有钱人哪。

王经理伸出食指左右摇了几下，NONONO，老哥哥，真正的有钱人是不会跟暴发户一样打扮的。你知道这个老板不做清洁工，出来开饭店的时候已经多大了？

我摇摇头。

王经理一把握住了我的手，激动地摇晃着：六十七啊，六十七。你想想，你想想，你才五十四，什么概念啊，你才五十四，比起六十七来简直就是年轻有为啊。

我又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我又不会油炸鸡。

王经理高叫道：错了。错了。任何事情，你要透过表象看到它的实质。KFC成功的表象是什么？就是油炸鸡。但实质呢？实质是肯德基上校他释放出了自我，另一个内心的自我，只有这个自我才是完美的，抛开你，我，他的表象，我们里面任何一个内心的自我都是平等的，抛除外貌，身份，年龄，美丑，善恶，任何一个我们里面的自我存在都是平等的，都是在一个起跑线上。

他忽然直勾勾地看着我，说不出话来，我想他又噎住了。

我连忙给他茶杯里加了水，端到他面前，他咕噜噜喝了几口后，才又缓过神来，点点头，平静了下来。

王经理慢慢地说：我也曾经只是一个普通的销售员，刚做销售的时候，连说话都脸红，但你看看，我现在出国去和那些老外谈生意都能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凭什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就因为我坚信：每一个人的内在自我都是平等的，我们都是在一个起跑线上。

他抬头眺望远方：我曾思考，我的使命，就是要让人们认识到内在的另一个自我，认识到在自己的内里总有完美的存在。

夕阳将余晖洒在他微秃的秀顶光上，镀起一圈神圣的光环，我只觉阳光耀眼，突然想流眼泪。

王经理一指草丛中翩舞的一只蝴蝶，看，蝴蝶，这就是我最喜爱的生物，但如果没有丑陋的毛虫褪皮释放自我，谁又能知道在丑陋的毛虫下面其实隐藏着世界上最美丽的生物——蝴蝶。

他语重心长地说，老哥哥，你要相信，也许，你就是那只还没被别人看出来的蝴蝶。

我用手擦了擦眼角，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心理阵阵激流涌动的不行。

王经理上楼了，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只蝴蝶，忍不住走到草丛想近距离膜拜一下这完美的生物。

蝴蝶亲热地落在我的肩头，我幸福地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耳根一阵刺痛。

睁开眼睛，见美丽的蝴蝶吸管插在我的脖子上，冷冷的复眼邪恶地盯着我的，蝶目发出无数棱采的绿光。

痛，我一巴掌打死了蝴蝶。

11

那天晚上我脖子痒得都不能过，天明起来吓了一跳：脖子上鼓起来一个大包，还流着黄水。

一早王经理就开车出去了，我打开门的时候，他伸出拇指和小指比了个蝴蝶飞舞的形状，握起了拳头。

我知道他在激励我要我挣开年龄的茧缚，释放出内心的蝴蝶。

我朝他勉强一笑，也握起了拳头。

他满意地走了，我摸摸脖子，脖子又痒了。

去你妈的蝴蝶，害老子要去医院。

我要上路的时候想，去医院太贵了，也没什么熟人，对了，熟人……

我在草丛找到了那个蝴蝶尸体，准备去警察局给那个法医看看。

随便问他被咬了碍事不碍事，没什么大事就不去医院花那冤枉钱了。

法医见了蝴蝶尸体眼睛睁得比牛还大，我推了他半天他才醒悟过来：对着我大叫：你们小区难道以前是个珍稀动物园？你下次来是不是要给我捎只北极熊掌来？

我抓抓头皮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叹了口气对我解释说：你知道不知道，上次你送来的娃娃鱼尸体，不是我们国产的娃娃鱼，而是一种凶猛的美洲大鲵，经常在水边对人畜发动攻击。是我们国家严禁进口的。

“而你现在送来的这只蝴蝶，“法医指着蝴蝶的尖吻说，你看到这尖嘴没有？这是只有法国马赛山区特有的一种食肉蝴蝶，靠吮吸动物体液生存，好在这次叮的地方是你脖子，要是按它们习惯先吸食眼球部位，你现在……

我打个冷战，突然想起来月光下一群哭嚎的瞎猫，难怪它们的眼睛上都有一个针孔。

难怪现在小区里猫啊狗的都绝迹了。

我连忙问法医我脖子上的包碍事不碍事，他想了想说：问题不大，一两只蝴蝶毒性不是很大，我给点消毒药水给你回去擦擦就好了。

我千恩万谢。

送我走的时候法医困惑地说：这些动物都不是国内应该有的，你们那到底撞了什么邪？也许我应该抽个时间去查查。你多注意，这种蝴蝶多了要成大害的。

我没说话，我心里在想：经常到外国去的，小区里只有王经理一个人。看来这个人真的不正常。

但蝴蝶终究没有成灾，事实上，不久以后，别说食人蝶，就是普通蝴蝶小区里也一只找不到了。

我想王经理一定很伤心，他最欣赏的美丽蝴蝶终于离他远去了。

因为小区中多了另外一种动物。

2000年的夏天，当飞舞的蝴蝶越来越多，小区里的游荡生物彻底绝迹了的时候，伴随着一场忽来的暴风雨，雨水淹灌了小区的每一寸可以落脚的地方，每个人进出小区都得穿上高帮雨靴。

连王经理的汽车都不能进小区了，只能停在外面望洋兴叹，我在传达室的门槛上又用木板竖了一层提高了渗水线。

整个小区变成了沼泽，下水道好像彻底失去了排水功能。到处是水茫茫的一片，到了夜间连虫鸣都听不见。

夜间的小区变成了一片游离于北京市城外的异域，没有死像，也没有生气，有的只是一片彻底的寂静，静得让人想发疯。

然而暴风雨还带来了另一种生物。

下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片死寂中的第一丝动静：那是一声蛙鸣。

忽然，似乎整个小区都被蛙塞满了，震耳欲聋的蛙声从四面八方叫了起来，像是在上半夜中不声不响地包围了小区，然后终于在下半夜发起了进攻，大有不把小区炸平誓不罢休之意。

三座楼上余下的四家人都被蛙声惊动了起来，先是小张，然后是佘花花，童童，最后王经理家的灯也亮了。

这一亮就是一夜，四户灯火如灯塔一般闪耀于小区这个孤岛上，我在床上坐起，从传达室中向窗外看去，室外小区道路覆盖的水面在灯塔照耀下，点点亮环不断激起涟漪，我用手电筒照去发现一个个蛙头浮于水面上，如雨水又开始向小区发起冲击。

随着电筒光的亮起，开始有东西不断地撞在传达室的门上，砰砰的比子弹射击还密集，越撞越快，快到最后已经分不出有不同的节奏，感觉如一个巨物在疯狂地撞着大门。

在时起时落的蛙鸣中这巨声尤其醒耳，我缩进被窝中索索而抖，感觉自己的小房间在蛙的海洋中如一页扁舟随时都有覆灭的可能。

蛙们持续了一夜。

天明的时候，我推开了门，门前台阶下的水塘中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死蛙，而满小区的水中再也见不到一只活蛙。

死蛙都只有我的指头大小，通体碧绿，头部有三道白纹，死掉翻过来的肚皮却是血红的，于是在水面上浮出一片集中的红焰。

我套上高帮雨靴，踏水向C楼走去，传达室门口死蛙被我踏起的水纹荡开，如火星点点向四周燃了过去。

水面异常的寂静，但刚到楼口，突然听见一声轰雷般的蛙鸣，差点吓掉了我的魂。原来成千上万的蛙都集中在了楼口，堆成了一个硕大的立方体，无数只蛙眼睁大了看着我，眨动着，让我不寒而粟。

到A、B楼也是一样。

我突然想到，别乘我不在，蛙们再把我的小传达室也占领了，我那小庙可容不下这么多的大菩萨。

我连忙跑回去，还好，里面一只蛙也没有。

就这样和蛙们僵持了一个上午，白天的蛙很沉默，你不去惊动它们，它们也不发出声响。

我不知道在那一天被蛙们封锁的三座楼上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要到中午的时候，突然水开始退了，然后不知道突然从哪里钻出来无数活蛙在我的门口，每只活蛙都叼起一只死蛙，沿着水退的方向游去。

我想留下一只死蛙给法医，但弯腰的时候，一只小蛙突然跳在我的手背上，我似乎被电流接触了一下，手一麻。

我连忙甩手把它抖了下去，它落在地上，蛙眼看着我，终于也叼起了一只死蛙，随撤退的蛙军一起游去。

我看看手上，多了一个红印，却没出血，应该是被蛙吻吸出来的。

到了傍晚的时候，小区里水都退光了。蛙们也随着水退去，连蛙影也找不到了。

蛙们来得跟这场暴风雨一样莫名其妙，走得也和暴风雨一样莫名其妙，如果不是它们留下了纪念，我简直无法相信它们来过。

它们留下的纪念就是——就是什么也没有留下：所有的昆虫，草丛，灌木，一切隐蔽性的东西，都没有留下。除了高大的雪松，别的周围的水面以下的植物都给它们吞食了。

小区里一片光秃秃的干净，连垃圾都无法找到。

水退后小区从沼泽变成了沙漠。

不久以后草丛一样要长成，昆虫一样要出现，小区在蛙们的扫荡净化后反而再次呈现出一种勃勃的旺盛生长力，但那不是我底下要说的事情。

我底下要说的是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

这件事情是，王经理回来了。

因为蛙们的原因，我一直停留在大门口，就没见他出去，但他居然回来了。

那，在蛙鸣的夜晚，在他楼上开灯的又是谁？

蛙们消失后的第三天中午，佘花花找到了我，面色古怪地问我：你帮我找的那个经常去我家通水道的人呢？

我说你说的是老蒙吧，你家水道又堵了？心想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男人的心碎了。

佘花花摇摇头：不是，我就问问。

我想难道她对老蒙也有兴趣？

没准，老蒙和我确实都是一路人。

她不是很喜欢追老男人么。

佘花花继续对我说：那个人很奇怪，你知道他怎么帮我家通水道的？我问：用手掏？

佘花花摇摇头：不是，他都是放蝌蚪进去，说是比泥鳅还管用。

她压低声音说：是一种头上有三道白纹的蝌蚪，跟前几天出现的蛙很像。

佘花花走了，我坐在传达室里发愣：老蒙应该和我一样都是过着单纯而简单生活的人。

没想到他身上也有一种诡秘的味道，我想明天早上和他好好谈谈，我觉得像我们这种身份的人应该可以坦诚说话的，

但第二天来清洁的不是老蒙，老蒙就像那场暴风雨中出现的蛙一样，也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他脸上如刀的皱纹后面，究竟隐藏了多少故事？也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放清洁工出去的同时，王经理也和司机一起出去了。

这比王经理没出门就能开车回来还奇怪，因为他昨天是一个人开车回来的，结果现在出去的时候却是司机送他出去。

车子停在小区里，司机是怎么进来的？

我看着他车后冒出的青烟远去，想起老蒙以前的话：C楼806最不正常。

也许老蒙在向我提示什么信息，作为门卫，我不能再因为两三根中华烟就不问事情了。

我起身准备去806门口看看。

在8楼的楼道里，我就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商场里、大街上、人来人往的嗡嗡人流声，就是那种低语、讨论、争吵夹杂在一起的声音。

要是在人多的地方这种声音是非常正常的，可这是在里面本应空无一人的806这空房子里，就太离奇了。

我停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实里面有很大的人流声，门都被震得轻轻抖动，说点不含糊的，好像是千军万马在里面奔驰一样。

这也太离奇了，我怎么也想不通这是怎么回事，迟疑了一会儿，我壮起胆子敲了敲门。

嗡嗡声戛然停止，门也不颤抖了，四周寂静得可怕。

我使了劲的扑门，只能听到楼道里回荡着砰砰的门响，最后我的手发麻了，只好停了下来。

凑近门上听了听，还是寂静得可怕。

我只好转身下楼，走到楼口的时候，周围又开始响起了那种嗡嗡的声音。

我使劲跺了跺脚，那种声音噶然而止。

我毛骨悚然，连忙钻进电梯，飞快的逃跑了。

老蒙说的没错，这个看似正常的王经理身上隐藏了太多的秘密。

傍晚王经理回来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我喊住了他：王总，居委会要整改楼道监视线路，可能要在你门上房凿个洞装新闭路摄像，我先跟你打个招呼。

王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眯眯地说：装吧装吧，也是为我们好么。

我等他进了楼道，立刻打开了8楼楼道的摄像，看他笑眯眯地进了楼道。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看来一切只有等神出鬼没的小张回来装上监控才能知道这个王经理到底是何方神圣。

可是小张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就发生了意外。

这件意外就是佘花花和童童的冲突。

总的来说，我认为这次意外并不是佘花花的错，但你也很难说童童做错了什么。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很巧的是佘花花的电瓶车停留在传达室门口的时候，王经理也回来了。

我们应当承认是男人就对篮球感兴趣，何况是王经理这样不明真相的男人。

我不知道王经理的真相，就像他不知道佘花花的真相。

虽然我没有看到王经理在车中有没有眼睛一亮，但我看到他急吼吼地从车里跑了出来，也奔到传达室中和佘花花搭上了讪。

正常的男人头上会顶个色字，不正常的男人一样会在头上顶个色字。

所以造字的人才会把色字造成某巴上一把刀，我便在旁边冷眼看王经理口沫横飞，佘花花格格娇笑边感慨着。

也许他再殷勤点我就不要等小张回来了，我要调查个死人干嘛。

不巧的是童童这时候也放学回来了，看到这一幕停住了脚步，冷冷地看着。

也许她忽然想起了她的父亲吧。

王经理突然惊喜地招呼说：这不是老童家的童童么，你爸爸最近好吧？我好久没回来了，都没和他打过招呼。

童童眼里闪过了冷光，佘花花收起了笑容，我往后面退了退，只有王经理还亲切地笑着，我看了看桌上，又跑过去把水果刀锁进了抽屉里。

童童也慢慢地走进了传达室，我看见她的手放进了口袋里，连忙跑了出去。

谁也不会相信底下发生了什么。

在我的想象里，童童掏出的一定是她常带的寒光闪闪的尖针，而如果我不把水果刀收起来的话，被扎了的佘花花没准就会抓起刀直接削了童童。

事实证明，我确实上了年纪，有点过虑了。

童童掏出的是两块糖果，带着甜甜的笑递给佘花花，高兴地说：花花姐，我请你吃糖。

佘花花也高兴地接了过去，细心地放在口袋里，微笑了说：你花花姐怕胖呢，留着瘦了以后吃啊。

王经理呵呵地傻笑着，看着两个女人的交流。

童童甜甜地笑着说：花花姐哪胖了，你这么漂亮还怕什么啊，你看我们王叔叔眼睛都看直了。

王经理的笑容立刻僵硬了，尴尬地说：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佘花花格格的笑弯了腰：那是你只看到了叔叔的眼睛，没看到他的心里想的呢，你王叔叔没准现在心里恨的想一口吃了我。

童童甜甜地笑着过去拉住了佘花花的手：花花姐我晚上搬你那儿去睡好不好，我一个人睡家里害怕呢，我去跟你做伴好不好。

佘花花的笑容僵了片刻，立刻高兴地说：好啊，不过姐姐最近晚上不怎么回来，你睡那儿也是一个人睡。

童童难过地撅起了嘴：那我不敢去了，你不在家，里面那么多人我害怕。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想起了那天晚上在电脑里看到童童趴在佘花花家门口。

佘花花的脸也变了，冷冷地盯着童童，慢慢地说：童童你刚才说什么呢，什么人多？

王经理哈哈笑着说：这傻孩子，你花花姐不在家，那叫人少，怎么人多呢。

我看了看他，没插嘴。

童童歪头看着佘花花，没回答她问题，忽然说了一句：花花姐，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你以前那个男朋友了。

这句话像尖针一样一下子刺进了佘花花的心里去，她再也不能露出高兴的笑脸，像只被扎中的野猫尖叫起来：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童童奇怪地回：我说看见你以前的男朋友了啊。

佘花花一把握住了童童的手腕，尖声追问：你在哪儿看见的，在哪儿看见的？

童童的脸也沉了下去，突然浮现出来我曾经看过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成熟：有些人，有些事，我们以为他们都消失了的时候总会再次出现，我看到他有什么奇怪？

她把脸凑近了佘花花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比如小雨，不也在我们都认为她消失的时候突然又出现了？

佘花花愣住了。

但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吼道：林小雨关我什么事情，我问的是他。

童童抽回来手，冷冷地看着佘花花，突然也对她吼道：那他也不关我的事，小雨是我唯一的好朋友，不管谁害了她，我都要……

她突然停住了。

我觉得她的眼光余角朝我瞄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突然想起她对我说过的：把我家窗户打开，千万！

难道我无意中又得罪了这小煞星。

佘花花也被她吓住了，退了一步：你别乱说，我跟小雨的死没关系的，我干嘛要害她啊，我很喜欢她的，你别乱说。

童童甜甜地笑了起来：花花姐你别误会啊，我只是突然想到小雨心里就难受的不行，对了，我在街上看到你男朋友，跑过去一看，就是长的像，不是一个人啊。

佘花花愣愣地看着童童，说不出话来。

童童继续说：不是他也没事啊，你看王叔叔不对你也挺好么？你们继续聊，我先回家烧饭了。

王经理见她的袖子被佘花花握了上去，好心地想把她把袖子拽下来，突然鬼叫一声，忙不迭地甩手，童童冷冷地看着他说：别碰我，你不知道我爸死了么？

我连忙过去，看王经理中指给扎出了个血珠，痛得眉头直揪，见我过来，苦笑着说：青春期啊青春期，好坏的脾气。

我递了个面纸给他，点点头：青春期。

佘花花看着远去的童童，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12

第二天王经理出去的时候递给我一根中华烟，我接过的时候顺势一看差点把烟吓掉了：他的手掌心里，明显还有几个针孔。

王经理没发现我注意到了这点，点点头出去了。

我坐在传达室里静静地发呆：昨天我明明看见童童只扎了他一下，怎么会冒出来几个针孔？难道夜里他去……

我决定去童童家看看，说到底她也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学生，万一……但我刚站起来，看见童童正常地从大门口走过上学。

我的心放了下来。

底下是佘花花正常地走过门口去上班。

底下是小张正常地从大门口打着哈欠进来。

等等，这个人不正常，找得我好苦。我冲出去一把揪住了他，把他拽进了传达室。

在我说明请他帮我装个摄像头监视王经理家后，他一口回绝：不可能。

我问他为什么，他坚定地说：我对男人的生活没兴趣，尤其是那种秃顶大肚的男人。

我作势要打110报警有人装摄像头偷窥女人房间，小张再次坚定地说：要不要外带装根无线麦，只要里面声音大你这里也可以听见。

我说要，两个人就成交了。

下午小张就通知我装好了，晚上王经理回来了，我终于要揭开这个神秘男人的真面目。

从王经理走进家门那一刻开始，电脑上出现的画面就让我叫出声来，我做梦也想不到出现在我面前的会是这样一幅景象。

屋里没有别的什么，只有一样，就是：人。

非常多的人，男人女人，瘦骨伶仃的人，目光呆滞的人，喃喃自语的人，耳机里发出我曾经在楼道里听到的那种嗡嗡的人流声。

在这不大的客厅里，居然挤满了近二十个人，每个人见王经理回来眼中都发出了狂热的光芒，一起张开双肩做了一个蝴蝶飞翔的姿势。

王经理对每一个人都点头微笑，慢慢地走去了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他甩着手，大声地问道：兄弟们好吗？

近二十个人一起吼道：我们都好。

王经理高兴地拥抱着离他最近的一个人：大家都好就让我们真诚地拥抱一下。

近二十个人眉开眼笑，你抱我，我抱你，男人抱女人，男人抱男人，女人抱女人，一个个都抱了半天，才抱完。

王经理一指刚才他最先抱过的女人，大声道：小玲你告诉大家，你有没有做好准备离开这里？

女人兴奋地说：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我已经从茧到蝶，净化了自己的肉体和思想，我相信，我们大家才是最好的，只有我们才能净化这个世界，让每一个认识我们的人都能脱茧成蝶。

我抓抓头皮，这是演的哪一出戏？难道王经理他开了私人精神病院？

王经理高兴地点着头，兴奋地在女人肩膀上拍着，轻轻凑到女人耳边说了句话。

女人立刻瞪大了眼珠看着王经理，突然转身对着众人跪了下来，嚎啕大哭，边哭边使劲扇着自己的耳光，边扇边说：我自私，我肮脏，我中午不该偷偷多吃了一勺粥，我侵占了大家的口粮，我罪该万死。可我实在太饿了，我忍不住啊……

她的脸很快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红中透着紫，但女人还是用力地扇着，一滴滴血沿着嘴角滴了下来。

王经理笑眯眯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突然鼓掌道：让我们鼓励一下小玲这种勇于自责的精神，来，来，大家鼓掌。

疯狂的掌声响了起来，女人扇自己扇得更狠了，落在地上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王经理大声地伸指指着天对众人说：一勺粥，一勺粥，一勺粥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每人每天都多占别人的一勺粥，就意味着别人一天要少吃十分之一的粮食，如果一个人连续不吃饭可以坚持一星期，那么，你连续七十天多占别人的一勺粥就可以饿死一个人。

也就是一个人多占一勺粥一天可以饿死七十分之一个人，全球一共七十亿人，一个人多占一勺粥一天就要饿死一亿人。一亿人哪，一亿活生生的生命哪。

王经理哽咽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只为了自己的饥饿，就要毁灭一亿条生命，人怎么可以做这么残忍的事情，太残忍了，太……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众人鸦雀无声。

啪，突然，女人身边的一个男人狠狠地一脚踹在了跪着的女人的头上，女人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忙爬起来跪好继续狠狠地扇自己的耳光，呸，身边站着的一个女人又狠狠地一口唾沫吐在了女人头发上，女人擦都不敢擦，低头继续狠扇自己的耳光。

无数穿鞋的脚如雨点般鄙视地踩在跪着的女人头上，踩倒了爬起来，踩倒了爬起来，我看到那个女人的脸上皮被扇掉了，肉也被扇掉了，露出了白生生的颧骨，依然浑如不觉地扇着自己耳光。

王经理擦着眼泪看着这一切。

终于王经理的眼泪流干了，大叫着制止了这混乱的一幕，女人跟一堆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王经理抬起她的脸看了看，对着人群悲伤地说：你们……你们……她再不好也是我们的姐妹，你们怎么可以下这样的毒手？难道，我们可以用残忍对待残忍吗？你们……你们……

他泣不成声，众人互相望了望，惭愧地低下头去。

他愤怒地叫喊：我们要对抗的是这世界上丑恶的狰狞，我们正义的拳头，是要向那些执迷于肮脏的现实而不肯悔悟，不肯和我们一起净化自己的心灵，最终导致地球毁灭的罪人打去的。

王经理握紧了自己的拳头高举着：要像这样，握紧，握紧，再狠狠地挥出。他击打着面前的空气：要这样，这样，狠狠地打击他们……

众人也激动地高举起拳头，高叫着：打击，打击。

我揉揉自己的眼睛，暗想：这家伙简直就是一个演员。

王经理高呼：即使他是我们的邻居，众人高呼：打击。

王经理高呼：即使他是我们的朋友，众人高呼：打击。

王经理高呼：即使他是我们的亲人，众人高呼：打击。

打击！打击！

王经理兴奋得已经不能自已，挤开人群冲到关闭的内室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高叫道：兄弟姐妹们，你们看这是什么？

突然房间变得鸦雀无声，众人纷纷惊默地后退着，我听到清晰而熟悉的哇哇叫声，倒抽一口冷气，镜头里一只比我上次见到的还要大的大鲵慢慢地从房间里爬了出来。

王经理看着后退的人群嘴角颤动了一下，竖起一只手指轻轻晃动，低沉着声音说：看着它，看着面前的这个怪物，看着这个凶狠的异形，你们听到了它声音的诱惑力么？听，它像才出生的婴儿一样呼叫着你们，它伪装成你们的儿子，它伪装成你们的女儿，它……

忽然王经理猛地一击双掌，众人身体一抖，像是从睡梦中醒来，王经理高叫道：但是，它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咬死你们，就是要吃掉你们。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怎么办？

众人看着惊慌的大鲵，眼中射出仇恨的怒火，高吼着：打死它，打死它。

不对，王经理一声大吼，众人惊愕地看着他，他一指大鲵，它要咬我们，我们就要咬它。它要吃掉我们，我们就要吃掉它。

王经理再次一指在地上打转的大鲵，简短地说：吃了它。

恍然大悟的众人低吼着扑了上去，大鲵在地上怪叫着，挣扎着，但很快就被扑上去的人群围得看不见了，当人群散开的时候，地上只有一摊血迹，还有众人嘴角有点血痕，大鲵就这么被众人生吞活嚼了。

原来上次那个大鲵就是从806逃出来的，虽然它最后也被不知是什么咬死了，可至少比留下被活吃了的好。

我相信王经理手指之处，就是这些人的亲生骨肉也一定毫不犹豫地被他们活吃了。

王经理满意地看着嘴角滴血的众人，笑得眼睛眯了起来。

王经理扶起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高兴地对大家说：我相信，经过今天晚上的沉痛忏悔，小玲已经最后排除了她思想的杂质，成为一个纯净的，完全的，一心只为他人利益着想的人，她，现在就是一个完美的蝴蝶。小玲，你说对不对？

那个女人嘴唇蠕动了几下，声音太小，我没听见。

王经理高兴地鼓掌：让我们一起为小玲妹妹高兴吧。她已经可以成为一名合格的传道者，马上她就要离开我们去到这肮脏的世界，尽她的一切力量来净化人们的肮脏思想，让整个世界蝴蝶飞舞，成为理想的柏拉图，永生的天堂。

众人兴奋地鼓掌欢呼起来，王经理的脸却突然转为忧郁，捂脸痛哭起来：我对不起大家，我对不起大家。众人愕然相望，王经理咽呜着说：大家这样的纯净，这样的升华，为未来净化人类的罪孽而在炼狱中焚烧自己的心灵，但是，我却让你们食不裹腹，衣不遮体，我罪孽深重，我罪孽深重啊。

王经理捶胸痛哭了起来，众人默默无语，有人开始悄悄擦拭眼角感动的泪珠，突然王经理站了起来，愤怒地咆哮：而那些自私自利，永不开化的蛆虫，永远成不了蝴蝶的垃圾，他们却吃着山珍海味，穿着名牌招摇，你们说，这公平吗？

众人愤怒的咆哮：不公平。

王经理吼道：大声一点。众人嚎叫了起来：不公平。

声音差点把我耳机震坏了，我跳了起来，好在是八楼，不然小区里都能听到。

王经理呼呼地喘着气：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众人也呼呼地喘着气：杀了他们。

王经理大声说：哪怕他是我们的邻居，朋友，亲人。

众人依然大声回答：杀了他们。

王经理兴奋地说：对，就是要杀了他们。凡是无法理解我们伟大事业的蛆虫，都是污染地球的不净源泉，我们不但要杀了他们，还要拿走他们我们所能拿走的金钱。因为是金钱使他们变得肮脏，我们不能让他们纯净地活着，至少可以让他们纯净地死去。

王经理简短地说：把钱交给我，我会让它有纯净的用途。

众人崇拜地看着王经理，王经理点点头：首先我要改善这里的生活。众人欢呼。

王经理低头问那个女人：小玲你知道出去以后要怎么做了吗？众人期待地看着她。

女人慢慢地点了点头，王经理兴奋地叫道：让我们鼓掌，让小玲知道她出去以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如雷的掌声响起，王经理跳着叫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天使，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一个天使！

众人幸福地跳着说：天使，天使。

王经理等人群安静下来，挥挥手说：大家都进房间吧，锁上门，我还要交代小玲一点事情。

瞬间房间里只留下了王经理和那个女人两个人。

底下的事情才让我知道整个事情原来比我目前看到的要复杂多了。

当大厅里只剩下王经理和那个女人两个人的时候，王经理脸上终于失去了他一贯的招牌笑容，换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王经理一巴掌把女人扇到了地上，一脚踏住了女人的头部，弯腰低声追问着什么。女人艰难地摇了摇头。

王经理狰狞地笑了，抬腿一脚使劲地踢在女人的肚子上，女人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王经理追上去迅速地捂住了女人的嘴，恶狠狠地又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女人痛苦地点点头，王经理狞笑着放开手，女人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在王经理脸上。

王经理举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狞笑起来，一脚踢在女人脑门上。

底下的事情我不敢细看，只见王经理在女人身后，左手捂住女人的嘴，胳膊圈住女人的脖子，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迅速地在女人身上划出一条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女人的身子在抽搐着，但怎么也推不开王经理，王经理划完口子，扔掉刀，从口袋里掏出大把大把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扒开女人的伤口，一颗颗塞了进去。

有几颗掉在地上，我看到像黄豆一样圆圆的，也不知道是什么。

女人被剧痛刺激得颤了起来，王经理放下女人冷冷地注视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捏开女人的嘴，把手上剩下的东西硬塞进了女人的喉咙。

女人轻轻咳了几声，不动了。

王经理拾起地上掉下的颗粒，邪邪地一笑，全部塞进了女人的下身。

底下我终于知道王经理是怎么能在我眼皮底下把这么多人带进带出了：王经理脱下自己的衬衫穿在女人身上，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件T恤穿上，就是我常见他司机穿的那件T恤。

不，也许根本没有那个司机，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个司机下过车，只见过司机的背影在楼下扶喝醉的王经理进楼道。

穿着司机衣服的王经理把那个穿王经理衣服的女人扶出了门，不久我见王经理的车开到了门口，车里隐约是开车的司机和垂头的王经理。

我开了门，知道是伪装成司机的王经理带着被伪装成王经理的那个女人走了。

我不敢立刻报警，我怕警察抓不到已经出去的王经理，以后他回来报复我。好容易等到九点钟，我电话都不敢打，跑了去警察局报案，准备报了以后就不回来了。

起码警察局安全么，想到那只被活吃了的大鲵，打死我也不敢报案后回小区。

谁能想到，到了警察局才是真正噩梦的开始。

值班的正是那个怀疑我咬死娃娃鱼的警察，一见我就大惊小怪地说：哎呀陈老头，你不是又跑来报告你打死了金丝猴还是活捉了中华鲟了吧。

我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心想跟这种人没话说，正好带眼镜的法医走了进来，我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连忙跟他打招呼。

法医热情地拉我去他的解剖室，我想想先问问他也不错，就随他去了解剖室。

进了解剖室，法医关上门，低声说：这回又打死了什么？拿出来我看看。

看着他急切的眼光，我真想把他眼镜甩下来，有这么怀疑人的吗？我瓮声瓮气地回他：人！

法医眼睛一亮：难道是北京猿人？快拿个牙齿出来我给你核对一下。我气得搬了椅子坐在停尸台旁：普通人！死人！

法医失望地摇摇头：那个不稀罕，我天天见，那，你后面就有一个死人，还是我的同行——警察呢。昨天夜里局里电话通知我在河边发现的，等我早上来验尸呢。

我好奇地问：警察怎么会死？法医边带手套边说：听说是去做卧底了。那是他们外务的事情，我们内勤不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回避一下？

我问他外面除了那话多的混蛋警察还有没有别的警察值班，法医说很快还有人来的，边说边揭开了尸布。

我一把捂住了嘴巴：尸布下正是昨晚被王经理带出去的女人。

法医连说：不要害怕，不要害怕，人死难道还能动啊？对了，你后来见没见过那种蝴蝶，我想找个完整的标本。

我说不出话来，心里寒到了极点：我终于知道王经理昨天在逼问那个女人什么了，警察根本保护不了我，那个王经理连警察都敢杀，他根本不怕警察！

突然法医咦了一声，把手放在女尸心脏部位按了按，困惑地摇摇头，退后几步奇怪地看着女尸。

我大叫起来，那具女尸在停尸台上剧烈地抖动起来，啪的一下摔下了停尸台，面朝下轻轻地起伏，像是在呼吸。

法医和我同时怪叫起来。

13

女尸的身体撑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翻过身来，突然身体奇怪地向左移动，不抬手不抬脚地移动，片刻又翻了过来，开始向右移，最后急剧地在地上打着圆圈转动，越转越快，忽然啪的一声，女尸肚子朝地，头却向天扭了过来。死白的眼珠直直地盯着我们。

我吓得一把抱住了法医，法医急得直叫唤：放开我，我要开门。

我想放，就是手脚不听使唤，反而抱得更紧了。突然女尸面部抽动了一下，挤出来一个诡异的微笑，法医腿一软，我们两个人都倒在地上。这一抽动女尸就停不下来，整个身上此起彼伏，跟波浪一样，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要冲破她的躯壳钻将出来。

突然，女尸的嘴猛然张了开来，这回换法医吓得一把抱住我不放，我也开不了门。好在片刻之后，从女人的张开的嘴里，一只毛虫伸头出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我和法医对望了一眼，舒了口气，挣扎着站了起来，刚要说话。

突然女人的身子崩裂开了，无数条毛虫争先恐后地爬了出来，在地面上向我们飞快地游来。

我从来没见过游得这么快的毛虫，感觉就是一片五颜六色的浪潮朝我们涌来过来，法医可能见惯了尸虫，不慌不忙，上去一脚就踩死了一大片，在地上留下了一片模糊狼藉的绿色粘液，回头笑着对往门边缩去的我说：没事，毛虫不会跳到你身上吃了你的。

话音没落，一条毛虫弓起了身子，尾部在地上使劲一撑，弹跳到了法医的裤腿上，迅速在裤子上咬出洞钻了进去。

法医哀嚎起来，接下来无数条毛虫纷纷弓起了身子，尾部在地上撑跳着蹦到了法医身上，啃咬着他的身体，钻进来他的体内。很快法医站在那里，整个身体里像那个女尸一样涌动起来，像是又一个庞然大物要从里面钻出来。

我吓得连忙开门跑出去，紧紧地拉住了门把，嚎叫道：救命啊，救命啊，法医被虫吃了。所有的警察纷纷跑了过来，连声问：怎么了，怎么了？

我拽住门把，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那个讨厌的死警察盯着我，怀疑地问：陈老头你该不是个道友（吸毒者）吧？你松手，把门开了我看看。

我真急疯了，吼道：你才道友，你妈才道友，你们全家都道友，你怎么不去死呢，你爸妈没叫你尊重长辈啊？这门能开吗？！

死警察一把推开了我，嘀咕着：我就不信，天下有这么恐怖的事情，门被他一脚踢开了，里面确实没有毛虫—— 一群群美丽的蝴蝶从踢开的门中涌了出来。

警察们赞叹着：好美的蝴蝶，我的血液却要凝固了起来，这正是法医和我说过的食人蝶。

房间里的蝴蝶都涌到外面来了，我立刻排开警察冲进房间，反锁上了门：这时候这里面才是最安全的。

法医就剩一身骨架站在那里，骷髅上半只眼镜腿耷拉着，骨架上连一根布丝也没剩下，他想要蝴蝶标本，现在蝴蝶有了，他自己却成了标本。

门外传来警察们鬼哭狼嚎的叫声，死警察玩命地扑门：开门开门，让我进去躲躲，我是上面交通部派来的。

我顶住门，在里面吼道：你告诉我干嘛？你告诉那些吃人的蝴蝶啊！

他咒骂着声音远去了。

终于外面的杂乱声音渐渐变得有规则起来，好像有人在指挥着和那些蝴蝶战斗，我把门拉开一条缝，看见警察局里地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鲜艳的蝴蝶尸体，还有些警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几个老警察指挥着，手里拿着灭火器喷射着，每道白雾喷出空中就堕落一阵鲜艳的流星雨。还有活着的警察拿着电话簿、档案袋之类面积大重量足的文具死命地向空中挥打着。

空中蝴蝶已经不是很多了，我推门就往警察局外面跑，路过那个死警察旁边忍不住说了句：警官今天你可双手粘满了珍稀动物的鲜血啊。他全神贯注地拿卷起的报纸挥落空中两只要袭击他的蝴蝶，边诅咒说：你个死老头，珍稀你个肺啊。

他没骂完，我已经推开拉门，跑出了警察局，刚深吸了一口气，忽然我呆住了，王经理的车就停在警察局的车位那边，微笑朝我挥手让我过去。

我站在警察局门口的台阶上，前进也不是。回头也不是。

前进，就是在向恶魔走去；后退，能指望被折腾的奄奄一息的警察们保护我吗？

没有更好的选择，我只好蹭到他车子旁边，王经理笑着说：事情办完了？

“是是。”我说。

那上车吧，我顺路送你回去，王经理说。

……我站着没动。

老哥哥，你倒是上车啊，王经理笑着说。

“是是。”我连忙答应。

车上，王经理边看着前面的道路，边对坐在车后排的我说：老哥哥，我对你说过，我是销售员出身，那么，你知道历史上最伟大的销售员是谁吗？不不不不，不是比尔?盖茨，比尔?盖茨和最伟大的销售员比起来就像蚂蚁站在大象面前。

最伟大的销售员分别是西方的耶稣，印度的释迦牟尼，中国的孔子，他们能将最廉价的产品分销给最多的人群从而获得最大的回报，那么这个廉价而不可抗拒的产品是什么？那就是理念。二十一世纪什么最重要？理念！

王经理谦虚地说：我只是以他们为榜样而努力奋斗我的目标，努力做一个合格的销售员而已。

老哥哥，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不要被你看到的假象所迷惑，我残忍吗？不不不，耶稣的理念可以让人倾家荡产，释迦牟尼的理念可以让人绝情绝欲，孔子的理念可以让人成为一个白痴，有人说过他们残忍吗？没有，因为人们只看到了最后的目标：灵魂的净化。而达到目标的前提必然是要付出代价。从这一点上讲，我一样给了一些人目标，他们当然必须对我付出代价，这是有卖有买，公平交易的原则，

所以，他简短地说：我没错。

“是是。”我连连点头，虽然他说的我不是很懂，但我知道，这个开车的男人是我惹不起的。

王经理激动了：但有的人就是不能理解，他们非要阻碍我的理念，非要破坏那些纯真而善良的人们的梦想。他的声音有些哽咽，那些可怜的人儿啊，一个人追求自己的梦想有错吗？一个人为实现自己的理想而奋斗难道不光荣吗？我，就是他们的保护神，我，绝对不可以让他们成为殉道者，我的心，我的灵魂，我的思想，都在呼喊自己要清除这些破坏别人理想的障碍，搬开这些通向净化大道上的石头……

王经理激动地挥舞双手，我惊呼：方向盘，方向盘，前面，前面，车，车。

王经理才放下一只手握住方向盘，避开了前面的一辆货车，毫不在意地说：没事，为了理念，生命算什么？我的生命算什么，你的生命算什么？没有理念的生命，那只是一具僵尸，生命，只能为了理念而存在……

我又一次惊呼：方向盘，方向盘，车，车。王经理再次收回挥舞的双手，握住方向盘回头看我：老哥哥，你，会做那种万恶的破坏别人理念的石头吗？

我连连点头：是，是，啊！不是，不是，不敢，不敢。

王经理简短地说：我相信你。

车子到小区里，我连滚带爬地抢出车门，王经理在我背后大叫道：你要相信，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只蝴蝶。

警察局后来找我去问了话，但也问不出什么名堂来，事情就这么平息了。

很多事都是这样，发生时轰轰烈烈，过去后黯然无声。

何况是这种谁都不愿多提的事情。

我已经不能再算是保安了，在这个小区里我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保自己的安。

我想过逃走，但想到王经理笑眯眯的表情，我顿时失去了勇气。

没准我走后出什么事情他一准以为是我捅出去的。

我现在成了彻底的门卫，自己将自己关在了自己保卫的门里。

折腾吧，王经理；折腾吧，佘小姐；折腾吧，童童小朋友，我现在不敢再过问你们任何事情了。

只有小张是无辜的，帮我做了那么多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处在什么样的危险之中。

他只知道躲在房间日夜玩他的电脑，连方便面和饮料都电脑发消息托我去买。

说实话，我是自私的，我没通知他逃走，因为知道起码院子里还有一个正常人陪我，会让我的心安定一点。

而且帮他买东西还有几块钱的回扣。

但院子里越来越鬼气森森了，每天夜里都会响起夜行动物的惨叫。

往往是猫或者狗，偶尔还有夜鸟的一声悲鸣，凄惨无比，然后无声无息，第二天醒来，却在院子中找不到任何痕迹。

我一直以为是王经理又在找销售用的教材，听到叫声连门也不敢出。

终于有一天当我养的两只鸡也没了的时候，我忍不住对要出门的王经理开了口。

王经理奇怪地看着我说：老哥哥你找错人了吧，要知道兔子也不吃窝边草的。如果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可得查个清楚。要知道，提供一个安全的居住环境可是你的本职工作。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你只管说，但你必须去做。

这下我想不查都不行了。

天已经渐渐入秋了，夜里已经能感到弱弱的凉意，我在白天会扫出一堆一堆飘落的黄叶，堆在小区里如黄土的坟茔。

新来的那个清洁工也许听说了我们小区一些不正常的事情，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做的清扫相对也就多了。

我开始想念老蒙，他在的时候我是不需要做这么多体力活的。

也许哪天我的人生也如这堆堆黄叶终结，最后被拉到不知什么地方去烧掉。

希望给我做最后美容的不是佘花花，活的时候她看过我的身体，死的时候我不想再让她看到。

我并不是特别的对她有意见，女人做成她那样也是很可怜的，每一个凶残的女人背后必然有一个无情的男人。

她有两个。

现在，也许就快有三个了。

佘花花最近和王经理走得很近，王经理殷勤献得很足，经常会早晚接送佘花花，我发现他对这个好像比对他的销售事业还来劲。

而佘花花的眼睛里似乎也有了一些说不清道不白的东西，我发现她渐渐变得稳重了起来，不见外面有男人来找她，见到我也不乱说了。

她拎出的包袱越来越大，拎回的包袱越来越轻，终于有一天，她不再拎着包袱进出。

我知道她已经清理完了房间里的存货，在满心喜悦地迎接一场新的恋爱。

但房间里的包袱放下了，她心里的包袱也能放下吗？如果她知道王经理是怎样的一个人后，她会再次拿起手中的剔骨尖刀吗？

每次我看她哼着爱情的小曲进出，我都在思考要不要告诉她王经理的真面目。

否则前两个男人辜负了她，第三个男人很可能会终结了她。

我的最后决定是明哲保身，不要乱说了。

我还看到童童也趴在阳台上冷冷地注视佘花花的进出，一动不动。

王经理依然笑得那么和蔼温暖，你永远看不到他心里凝聚着一颗寒铁铸成的心。

小张总是盘踞在楼上不下来，我觉得这也是好事，起码少惹些麻烦。

这就是小区的白天，但晚上呢？

晚上秋风会吹起落叶堆尖的孤叶打转，远处有夜鸟在嘀嘀咕咕地暗语，有月亮的时候小区一片惨白，没月亮的时候小区一片漆黑，而今天多云。

当月亮被云遮盖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一声急促而凄惨的犬鸣，似乎有只野狗被什么咬住了脖子。

我拎起才申请下来的警棍，拿着电筒奔了出去。

14

我拿着电筒远距离地到处照了照，天空似乎有只夜鸟掠过，别的什么也没看到。

刚才的声音是在花圃里发出的，花圃里堆着几团我倒在那里的落叶堆，我站在里面四处张望，总觉得落叶堆里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搭上我的肩膀。

人老了，总会有些疑神疑鬼的。

有几根脱落的松针随风落在我的领子里，痒痒的不太舒服，我用电筒照着前方，忍不住将背靠到雪松上蹭了蹭。

啪，一团毛茸茸冷冰冰的东西落在我的头上，我吓了一大跳，连忙把那东西从头上拉下来扔在地上。

是只死麻雀，我用电筒照了照，喉管被什么动物咬断了，似乎血也被吸光了。

我用电筒照着鸟落下的方向，照到了一个天然的树杈旮旯口，还有个鸟尾巴落在外面。

我伸手摸去，居然摸出了一堆死鸟，脑袋耷拉在羽毛里，和刚才那只麻雀死的一样。

我想到了很久前看过的那只黄鼠狼，原来这是它准备过冬的仓库，我的可怜的母鸡啊，也许这时也被它藏在哪个旮旯里。

如果让我逮到它……我忿忿地想，边继续在雪松的旮旯里寻找有没有鸡的尸体，终于我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心中一喜。

掏出来以后，我才发现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母鸡，那只曾在我面前大摇大摆走过的老黄鼠狼正耷拉着脑袋，僵硬着尸体。

它咬死了麻雀，吸光了麻雀的血，却也被什么东西咬死了，同样被吸光了鲜血。

然后被藏在这里。

我想起来林小雨的尸体，她脖子上的伤痕也和这被咬死的黄鼠狼一样。

法医说过那是人的牙印。

难道刚才我听到的那声犬鸣，也是这个吸血的东西干的？

什么东西能在瞬间结束掉一只活狗，然后带着狗尸一起消失无踪？

我用电筒仔细地搜索着地面，终于在纷乱的落叶下还是发现了几丝淡淡的血迹。

我边拨开落叶边追寻着血迹，发现血迹消失在不远处的高高一堆落叶堆下。

我站在落叶堆边，正想推倒它看看到底底下有些什么，突然，一只爪子伸了出来，搭在我的鞋面上。

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地从叶堆中爬出来。

我惊慌地叫出声来，一脚踢翻了落叶堆，准备看势头不对掉头就跑。

一只野狗侧躺在落叶堆下，水汪汪的眼睛最后看了我一眼，闭上了。

刚才想爬出来的举动是它最后的努力了，这下努力彻底结束了它的生命。

我翻过来它的身体，仔细剥开它喉咙下的细毛，果然下面也有两个牙印。

夜空上乌云静静地流淌，它们永远不会告诉我们曾经在空中看到了什么。

我站在秋天的夜风里，呆呆地看着狗尸，突然发疯般地狂踢着周围一座座坟墓一样的落叶堆。

我亲手堆起来的东西，怎么会隐瞒了我所不知道的东西？你们底下，到底有什么，到底有什么？

有几个落叶堆的底下，被挖了深深的洞，洞里凌乱地堆着野猫和野狗，还有一些夜鸟的尸体，尸体都干瘪而枯缩，它们在死前都被吸干了鲜血。

我坐在地上，揪着自己的头发：这个小区里到底还要发生什么？要发生什么样的事情它才算结束。

月亮终于穿过乌云，将惨白的月光印在野猫野狗尸体龇开的白牙上，它们也在嘲笑我的无奈与恐惧？

惨白的月光同样印出花圃里一道修长的人影，我抬头一看，C楼的方向，童童趴在阳台上冷冷地看着我。

就像她白天看着佘花花。

她不会以为我在演戏吧？

早上佘花花上班的时候看着我像是有话说：但最后嫣然一笑，像蝴蝶一样飘走了。

王经理出门的时候朝我点点头：夜里辛苦了！我感觉一阵寒意袭来。

童童不声不响地背着书包上学去了，眼圈有点发黑。

唉，都走了，终于都走了，我可以补补昨夜的睡眠了。

不，还有一个人，小张终于下楼了，脸上带着自信的光芒，看样子像中了100万彩票。

他挺胸凸肚地踱进我的传达室，咳嗽了两声，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病，没去理他。

他傲慢地说：老陈头……

我跳了起来：我在这个小区已经被欺负够了，但还轮不到这家伙来糟蹋。

我拿起电话就拔号，小张忙问：打给谁？我头也不回地说：110，谈谈某猥琐偷窥男的事情。

小张连忙按住电话：别，可别，陈爹，你就是我亲爹，那摄像头可是你让我装的。

我斜眼看他：证据呢？反正是你亲手装的不会错吧。

他立刻软了下来：饶了我吧，老爹，我跟你说，我发财啦，以后我们多靠拢点，隔三逢五我送点烟酒给你。

我对他的话是一句不信的，冲口说：你啊，不是老爹说你，别每天泡那网上，有时间找个正经工作，做点正事，否则以后你想找个佘花花那样的老婆人家都没眼瞅你。

小张呸了一口：佘花花？早被人睡烂了，我找她谋杀亲夫啊？告诉你老陈头……额……陈老爹，网上，网上怎么了，网上一样可以发财。现在我可是生意人，你以后就得叫我张老板了。

我怀疑地问：你在做什么生意？说心里话，我怕他贩毒。

小张哼哼一笑：我现在在网上成立了一个全球淘宝无限贸易公司，倒买倒卖，大到原子弹，小到绣花针，你要什么，我给你弄什么。

他环视了一下我的传达室：缺条警犬哪，老爹你说，要德国牧羊犬还是纯血藏獒，西伯利亚雪橇犬还是法国雪狮，只要你跟上面说说，同意拨钱我立刻给你弄来。

他压低声音说：或者，老爹你要嫌狗不够威风，我们弄头华南虎来看门，不是周正龙那孙子拍的年画，咱们玩真的……

我啐了他一口：你就没一句正经话，有多远给我滚多远去。

小张急了：我怎么就没正经了，不怕告诉你，娃娃鱼你知道不？我几个月前就倒卖了两头，赚了这个数。他伸出五个指头。

我一拍桌子跳了起来。

小张得意地说：你看你，5000块钱就把你激动成这样，哎，我当时可进了四头呢，都才生的，才壁虎大，进口的，比我们国产的正宗娃娃鱼便宜多了，你知道多少钱？

才四百一只，反手当国产娃娃鱼一卖就是三四千一只，可惜啊可惜，在我家跑掉两只，一直没找到，不然起码赚一万，听说这东西长得贼快，估计跑下水道里……

哎，陈爹，陈爹，你掐我干嘛，脖子，脖子，松手，你松手……

我死死掐住小张的脖子，牙齿咬得格格响，我基本已经理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那大鲵根本不是我们想的那样是王经理神通广大走私回来的，全是这兔崽子在网上交易弄回来后溜进下水道的。

然后正逢上佘花花把死人消化不了的部分都塞进了水道，大鲵就靠吃这个长大，于是性情和饮食习惯产生了某些异化。

好在其中一只被我打死，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王经理的手中，成了他的教材。

我当所有事件中小张是最无辜的，没想到他就是个祸根，他好不容易推开我，又被我一把揪住他衣领，吼道：说，你还有没有卖给别人外国蝴蝶？

他便扳我手指边赌咒发誓：卖过蝴蝶那是孙子，我发誓，我只卖过蝴蝶蛋，就是毛虫卵，批发价，一斤三十块钱，进口的，还有培育说明书呢，成本太高卖不上价高，我没赚多少，孙子才骗你。

我头上青筋乱爆，喘道：你把它卖给谁了？小张委屈地说：这谁知道，网络上人家下订单，我再找大买家买了倒给他，谁认识谁，谁见过谁？老爹你也太落后了。

我颓然松开手，瘫在椅子上叹道：你个孙子害死我了。小张整整衣领：你这就叫落后，落后，现在高兴你可以在网上买只黑熊放家里泼硫酸玩，只要没人开门就没人发现，谁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在椅子上疲倦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您先进，您开放，我求求张老板您赶紧告诉我，您还进了什么好东西在小区里，就是见了动物就吸血的那种。

小张连连摇头：你说的那叫吸血蝙蝠，我没卖过，也没听说别人卖过，你别栽我。

我盯着他眼睛看了一会儿，他被我盯得有些发毛，试探地问：老爹你没事吧？

我一拍桌子：滚，他拔腿就跑。

我一上午都瘫在椅子上，想象着网络上到底都能在卖些什么古怪东西，越想越寒，直到佘花花回来和我说话。

这是我在佘花花男朋友走后第一次见到她的表情居然有一丝羞涩，好像她又回到了第一次谈恋爱的时候。

我瞬间看到当年那个姑娘又回来了。

她低声问我：陈老爹，你觉得老王这个人怎么样？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随口说：不错啊，人挺好。

她忽然高兴地说：我就知道你也这么想的，我就没见过这么懂我的男人，好像以前就很熟悉一样。

她又压低了声音：老陈，我知道我以前做过许多傻事，但希望你能祝福我们。

我眨了眨眼睛：什么你们？

佘花花红着脸说：我们准备同居，年底结婚。

我一下摁住了心脏：同居？和谁同居，你们同居？你住他那儿还是他住你那儿？你们都商量过了吗？

佘花花看着我的反应奇怪地说：谁到谁那儿有什么区别？随便吧。我和他商量过了，他在上海还有一个离婚的老婆和女儿，以后上海的房子就给她们，我们结婚也不请什么人，婚后我把房子卖了，不去火葬场上班了，以后我们再生个孩子……

佘花花的脸上流露出幸福的憧憬，看着窗外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低声说：我看你们不合适。

佘花花掩嘴笑了起来，同样低声说：老陈，我知道你心里不快活，不过我告诉你哦，我以前是很喜欢你，但被我喜欢可不是什么好事，现在我喜欢老王对你来说也绝对不是什么坏事，可惜你不明白。

我苦笑了说：为什么呢？心里想：这话倒也不错，做蜡像确实不是什么好事。

她笑着对我说：秘密。

我试探了问：你去过王经理家？她点点头，昨天刚去，有点乱，我收拾了半天。

我突然想起来最近王经理都不接佘花花上下班，出入次数却多了起来，原来他也腾空了房间的存货。

难道他们彼此都是真心的？想过正常人的日子了？

如果真是这样，对我而言倒算是种解脱，否则在这里做门卫简直就是活受罪。

我真心真意地对佘花花说：我祝福你们，希望你们都是真心的，过去的不愉快就让它过去吧。

佘花花感动地拉住了我的手：老陈，我一直就知道你真是个好人。

我轻轻地抽回来我的手：祝福你们，真的。

王经理的车也回来了，他连忙下了车一直把佘花花送去楼上，我看着这未来的小两口嬉笑着走远，终于舒了一口气。

回头我一定建议他们去买个新房子，就不买也建议他们做个长期蜜月旅行。

这样我的心脏也可以休息几天，正想着，突然看到童童站在大门口咬着嘴唇看着王经理和佘花花的背影，一动不动。

哎呀我可怜的心脏啊！

虽然乍听这消息能让我心脏爆炸，但仔细想想，王经理和佘花花发生真的爱情也并不奇怪。

佘花花一直就对已婚男人有浓厚兴趣，只是她喜欢的不是躲她就是为了她的肉体。而王经理从他口头看对精神方面的追求还是很执著的，要不他天天喊着蝴蝶干嘛。

所以他对佘花花的那些风流烂事估计也不是很在意，我想他一定坚信：荡妇经过他的讲教也能变成贞女。而佘花花抱着的那颗寂寞的心么？在王经理的弹簧舌下，有什么打不开的心？

我看到A楼那边楼下王经理指着天上的晚霞，佘花花格格娇笑着弯下了腰，我想王经理一定在大叫：看，晚霞，美丽的晚霞，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一道晚霞。

佘花花脸上的笑容发出幸福的光辉，我知道那是从心里发出真正的感情。

谁的心不曾柔软？也许，这样以毒攻毒反而能治好他们彼此的心灵，就这样，不也挺好。

我正想着，童童推开了门走到我面前，冷冰冰地问：陈老爹，刚才佘花花跟你讲了什么？

我老实地回答：你花花姐可能要和你王叔结婚了。

童童尖叫了起来：不可能，不可能，你撒谎。

我叹了口气：童童啊，我知道你对你花花姐有成见，毕竟她破坏了你爸妈的感情才有这些事情发生，但你长大就知道了，有些事情，也不全怪你花花姐……

童童尖叫着打断了我的话：我不是为这个，我不是为这个。

我接口说：你要是为了小雨的死怪你花姐更没道理了，我跟你说，那没可能和你花姐有关系，那也不会跟人类有关系。

童童盯着我：我知道，那和你有关系，如果当时不是你关了窗户，小雨也不会因为进不了我家，而在院子里去别人家找吃的被人掐死。

我跳了起来：关我什么事，小雨又不是壁虎，怎么爬到你家玻璃里去？再说谁说她被人掐死的，你那时候不在家，没看到她脖子上有牙印。

童童也惊讶地叫了起来：脖子上有牙印？难道是他？晚上出来的他？难怪他骗我。

我紧张地问：谁？

童童正要说话，突然闭上了嘴，看着王经理从佘花花的楼道走出来，眼里冒出火花，恨恨地说：不管怎样，我是不会让他们成的。

我拉着她，劝道：孩子，和你没关系，你别去多那个事，哎呀……

我火烧般地抽回手，童童拿着刚扎过我的针，尖叫着：和我没关系？和我没关系？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是谁？

我惊讶地看着她，她一步步地后退，忽然转身跑了。

这天夜里，发生了我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

15

因为白天佘花花对我说她去过王经理家，我当时立刻联想起王经理这几天频繁的出入，很可能是在腾清房子里的人。

他很明显故计重施，伪装成司机不停地把伪装成王经理的房间里的人带出去，然后又换回自己衣服单独开车回来。

就这样房间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当佘花花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了。

我不得不佩服王经理的谨慎，其实他早就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当然也一定知道小张在他房子里装了监视，但是在处理事情的时候依然低调。

这个人真的很厉害，可我今夜真的太想看看这个谨慎的人腾空后房子后，一个人在房子里会干些什么了。

只是碰碰运气，如果他把监视弄坏了我也没办法，但我总觉得他会留着。

我一直觉得他并不是怕我看见，反而觉得让我看见他的举动对我来说是一种震慑，是一种警告。

有实力的人才这样，我也就看看，我在他面前是个典型弱者，能干什么呢。

没想到我在王经理的房间里看到了一个绝对没有想到会在那里出现的人。

出现在我镜头里的是童童，哭泣的童童，她的对面坐着王经理，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中华烟。

不知道是小张的技术问题，还是王经理做了手脚，我只能看到画面，却听不见声音了。

似乎童童在哀求着什么，而王经理一直在摇着头。

突然童童扑了过去，一针扎在了王经理的手上，看得我一颤。

王经理动也没动，注视着童童，眼光里闪着复杂的表情。

童童发了疯似的用针连连扎着王经理的手，嘴里似乎在吼叫着什么，像一只被激怒的山猫，但王经理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这么静静地坐在那里注视着童童。

我第一次没在他的脸上看到那种虚假的笑容，似乎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有真实的感情。

终于童童瘫在地上，似乎在嚎啕大哭。

王经理伸出滴血的手，一只手在童童头发上轻轻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想把她扶起来。

童童一把推开了他，自己站直了冷冷地看着他。

王经理掏出钱包，掏出一沓钱递给童童，童童毫不犹豫地撕碎了钱扔在王经理脸上，转身砰的甩上门哭奔出去了。

王经理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半会儿，看他的表情似乎叹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一片片的捡起地上钞票的碎片。

这一刻我感觉那个邪气逼人的王经理不再存在，面前的只是一个提前衰老而心事重重的男人。

我突然有点可怜他的感觉。

但也许我更应该可怜童童，虽然我不知道她和王经理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做梦也没想到，她离开王经理的房间后并没有回到406。

她永远也回不去了，第二天我们在406的门口发现了倒在地上的童童，她的钥匙插在门上门却没有打开。

她死了，脖子上有两颗牙印。

我有一种隐约的想法，院子里这个吸血的东西并不是小张说的那种吸血蝙蝠，但也不是什么十分强大的东西。

它似乎只能伤害猫狗和未成年人，而没对成年人下过手。

这也是警察们的想法，在轰轰烈烈的又一次搜藏活动结束后，童童成为了警察局里的又一卷终将蒙上灰尘的档案。

警察的意思：一个月内，大家都搬出小区，一劳永逸。否则，北京市这么大，怪事这么多，我们只是警察，又不是道士，抓不了鬼。（警察原话）。

这是句让人愤怒的话，但已经没有亲人会为童童愤怒了。

只有一个叫陈明的高个警察走的时候对我说：真相，总有浮出水面的一天，有些人，有些事，连时间也沉淀不了。

我一直看他走出门口。

童童的那个亲戚设了灵堂第二天就走了，从此没有回来，只是委托我帮童童守过头七。

我边值班边随时去童童家照应，说实话，也没什么亲戚来，如果有，在门口我看见领去看下也就结束了。

等我离开人世的时候也应该和她情况一样吧。

第四天起就没亲戚来了。

但在头七的最后一天，灵堂里来了三个客人。

小区里的最后三位邻居不约而同地都到齐了。

表情最悲伤的是王经理，那是一种掩饰不住的从内心发出的感伤，以至于最后跪着的他发出一种狼嚎般的哭声。

我们都惊讶地看着他。佘花花的眼圈有些红，神情还是很淡定的，她弯腰低声地劝着王经理。

只有小张的神情很奇怪，他的眼睛滴溜溜地四处张望，神情十分紧张，胳膊下夹着台笔记本电脑，进门就站在了我的身后。

终于佘花花扶起了伤心的王经理，正要出门，一直不说话的小张突然叫出声来：大家都等下，童童死的那天晚上，佘花花去过C楼。

王经理刷地转过来身，冷冷地看着小张：你刚才说什么？

小张吞了口唾沫，后退了一步，说：佘花花，在童童死的那天夜里，去过C楼。

佘花花叫了起来：小张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那天晚上出去了。

王经理推开了佘花花，一字一顿地对小张说：你说。慢慢说。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的。说出来。

佘花花跳了起来，叉着腰对着小张叫道：你不要栽我，你居心不良，你喝不着汤就往汤里拉屎，你就是想破坏我和老王的关系，把害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的罪名加在我头上，你算什么东西？

王经理猛地一下将佘花花搡了开去，砰的一声佘花花的头撞在了墙上，血沿着额头从鼻子一直流到了脖子里去。

佘花花扶着墙，愣愣地看着王经理，王经理看都不看她一眼，对小张凶狠地吼道：说！

小张和我都一激灵，小张连忙将笔记本电脑放在灵台上，调弄了几下，回头对我们说：你们看。

屏幕上路灯下佘花花站在C楼楼口徘徊着，似乎在犹豫不决，最后好像下了决定，离开了C楼往A楼走回去，走了没几步，一跺脚，转身又回头走进了C楼。

录像的时间正是童童遇害的那天晚上，我看了下具体的正是童童离开王经理房间后一分钟。

我知道童童是8点45分离开王经理家的，而录像上佘花花进入楼道是8点46分。正相差童童从八楼下到三楼的时间。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时候我在传达室，小张在电脑面前，王经理在房间的监视屏幕上，如果童童的死和人有关，那只能是佘花花。

何况小区里和童童矛盾最大的就是佘花花，只是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杀害童童的。

三个男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佘花花身上，冷得像尖刀一样要把她刺透。

佘花花慢慢滑在地上，身子蜷缩了起来。她不看我们，只看着王经理。

终于她颤抖着张开了嘴：是，是的，我那天晚上是在C楼。

我和小张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王经理的脸抽了一下，没说话。

佘花花看着王经理说：可我那是想去你家找你，又怕你看我晚上主动去找你看不起我，我才那么犹豫不决。我真的跟童童的死没有关系。

王经理吸了口痰，呸的吐在地上。

我和小张对望了一眼，没说话。

佘花花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是进了C楼，可我没上楼道，也没上电梯，我想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知道我名声不好，我怕提前找你你会看不起我。老王，老王，你要相信我啊。还有小张，小张，你告诉大家，你看到我进去应该很快看到我出来才对，我真的和童童的死没关系。

我们都看着小张，小张摇摇头：你进去后电脑就死机了，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佘花花张开肩膀向王经理走去：老王，老王，他们不相信我，你也不相信我吗？我心里只有你，我要害童童干吗？我真的没杀她啊。

王经理一动不动，等佘花花走到他身边，突然一把揪住佘花花的头发，把佘花花拖到灵堂前，将她的脸推到童童的遗照前，咬牙切齿地说：婊子，你给我看清楚，人命，是要人命来还的。

佘花花突然爆发起来，一把推开了王经理，王经理手上紧握着一把带血的长发，佘花花像老虎一样咆哮着：好，是我杀的，是我杀的又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么，要陪我一生一世么？你为了个毛孩子你打我，你打我，好，人就是我杀的，我就是要杀掉童家最后的孽种。

怎么了，怎么了，她爸爸不是要和我睡觉么？她妈妈不是看不起我给尸体美容么？我就不给她美容，她不也来火葬场了么？我用刀一刀刀割碎了她再缝起来烧，怎么了？我把这个小婊子也割碎了一片片烧，怎么了？你心痛啊？你怎么了，你和她什么关系啊？你为她打我？

王经理一巴掌把佘花花扇得飞了出去，碰倒了灵桌，上去一脚踏在了她胸上，指着她鼻子恶狠狠地说：我和她什么关系不需要你问，你只要记住，命，要命来偿。

他收回脚，在地上擦了擦鞋底，对我和小张冷冷地说：今天的事情，谁告诉警察，谁……他没说完就转身走了。

佘花花突然慌张起来，拼命向王经理走的方向爬，边爬边喊：老王你回来，回来，我乱说的，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和童童的死没关系啊……

王经理头也不回地走了。

佘花花转过身来，眼睛喷火地看着小张。

小张慌忙收起电脑要溜，却在门口被佘花花一步步逼了回来。

佘花花盯着小张，一把撕开了衣服，露出了丰满的胸膛，尖叫着：你满意了，你高兴了？你不就是想和我睡觉么，你来啊，你来啊，有本事你在这和我睡，现在就睡，睡完了你就娶我，你敢不敢？敢不敢？

小张被她逼到了灵桌前，退无可退，乘她不冷静一把把佘花花推了个跟头，一溜烟地跑了，嘴里嘟囔着：莫名其妙，你这条毒蛇，谁想和你睡，我还嫌你脏呢。

佘花花趴在地上喘息着，突然爬过来抱住我的腿，激动地说：陈，陈，还有你，还有你，你是好人，你相信我跟童童的死没关系，没关系对吧？你帮我说说，跟老王说说，我刚才是急了乱说的，我，我跟童童的死真的没关系啊！

我轻轻抽出了脚，叹了口气说：你要我相信有什么用？除非，我指指童童的遗像，你能让她相信。

佘花花抱着童童的相框失声痛哭，我摇着头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佘花花歇斯底里的叫嚎和相框的碎声：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你们都冤枉我，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头七以后，童童的灵堂拆了，小区里的最后3位住户都不下楼，冷秋的空气中似乎在酝酿最后一场秋雨。

天也要哭了。

凌晨三点，我被啪的一声惊醒，发现窗户被人砸了一个洞，凌乱的玻璃片撒了一桌子。

是谁这么深的夜里不睡觉在这儿撒野？我大声骂了几句，但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我只好披衣服爬起来看看到底谁这么缺德。

电筒照开的一刹那，我的心揪了起来：花圃里，童童穿着生前的白裙子趴在地上，一阵风吹过，裙子的下摆飘了起来。

轻飘飘的好像衣服里面什么也没有。

我连忙关掉了电筒，把被子蒙上了头：我一直觉得这院子里闹鬼，这次终于看到了

片刻以后，当当响了两声敲门声，我把被子蒙得更紧，动都不敢动。

然而底下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终于我躲在被子里自己都快把自己憋死了，只好掀开被子把自己放出来，正好看见门边的窗户闪过白裙子的一角。

原来它还躲在门外！悄悄地等着我！

这孩子活着凶悍，死了也是厉鬼！

我壮起胆子高声颤道：童童啊，冤有头债有主，你的死不是你陈爹下的手，该谁你找谁去，啊！

外面似乎起风了，我听到它在轻轻地用指甲刨着门，越来越快。

难道她终究认为是我没开窗户导致林小雨的死去吗？死了也要找我算账？

我看到窗户里门后飞扬的裙角也舞得越来越快，配合着刨门声，似乎它就要冲门而入。

左右是死，等她进来房间这么小地方我逃都逃不了，我大叫着自己把门拉了开来，冲了出去。

门把上挂着童童穿过的白裙子，正像鼓足了的风帆挥舞着，撞在门上发出扑扑的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一定是不知什么时候这裙子飘落在了花圃里，让我产生了错觉，起风的时候又飘落到了我的门口，恰好挂在了门把上。

可是谁打破了我的玻璃，而且风吹衣服撞在门上怎么会有扑扑声？

我抖着手摘下了裙子，拿在手上好像还有点坠，我在裙子中摸索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很破的日记本，封面上歪歪斜斜写着两个幼稚的字：童童。

我连忙转身看了看小区里的3座楼，楼上都没有灯光，一个个漆黑的窗户像怪兽的无数巨口等着吞噬什么。

回到传达室打开看到第一页第一行字，我就啪的合上了笔记本，心里一抖：原来他就是王经理！

16

日记让我回忆起两年前，现在看来应该是童童爸爸躺进石灰里的那天，院子里来了一辆救护车，是当时C楼806的王经理被淋浴的开水烫伤了，紧急抢救去了医院。

因为王经理经常出国不回来，我们也很少见他，他只有在家的时候偶尔找童童爸喝点酒，只有他们才互相熟悉，身材也差不多。

关于这件事，童童日记开头是这样写的：6月6日，我发现了被妈妈埋在床下的爸爸。我从床下放出了爸爸，爸爸的身上沾满了石灰，我帮他冲了水，结果皮肤都烧烂了。

正好王叔叔来找爸爸，我和爸爸杀了王叔叔，王叔叔被埋在了床下，只有我知道，爸爸变成了王叔叔。

我是个坏孩子，我不浇水，爸爸皮肤就不会烂，妈妈更是个坏女人，她不把爸爸埋在床下，我就不会往爸爸身上浇水。

王叔叔是个好人，对我很好，会带外国的巧克力给我吃。爸爸摁住他，我看他打爸爸，就拿妈妈缝衣服的针扎他，针扎进了脑袋，他就倒下了。

他倒下看着我，爸爸把他推进石灰里，从那以后，我一直知道他在床下像倒下时看着我。

我很害怕，妈妈也害怕，她一直以为床下的是爸爸。

爸爸告诉我，不要告诉别人，他一定会回来看我，他会和王叔叔一样带外国巧克力给我，我说他走了我会害怕，他拿起从王叔叔头上拔出的针，告诉我：有人欺负我就拿针扎他。

我看着爸爸跌跌冲冲地走向八楼，手里拿着王叔叔身上的钥匙，我藏起了针。

里面有很多错别字，但我基本能看懂。原来当年的王经理早就死了，活下来的是童童爸爸伪装成全身烫伤去了医院的王经理，没人会怀疑一个全身没了皮肤的病人是不是本人，估计连指纹也烧掉了，然后他整了容，断断续续整了两年多，在没彻底整成王经理之前，他只能深夜回来处理事情。

难怪他那么迷恋蝴蝶，他本人就是一只脱茧而出的蝴蝶，从童童爸爸到王经理，他一样是获得了新生，美丽的人生。

他就是一只食人蝴蝶。

在这样的秘密下生活了两年的童童，会长成一个怎么的孩子？

底下和王经理有关的就是两年后的日记里，童童这样写：

我又看到了王叔，我知道他是我爸爸。

爸爸在楼道里告诉我：他有好多钱了，他准备和我一起过，但我妈妈必须死去，否则他迟早会被认出来。

我回到家，拿出来我藏了两年的针。

妈妈不是个好女人，她要杀爸爸，她没钱，还夜里打我。

爸爸说：有人欺负你就拿起你的针。我是个听爸爸话的好孩子。

我浑身陷入了寒冷之中，不敢再看下去，但我不得不看下去，因为这里面还提到了林小雨。

我记起了当时小雨家发生事情的时候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看到806里的红点，原来那就是童童爸，不，王经理在里面抽着他的中华烟。

他那时候已经回来了。

但在童童日记中对林小雨的记录却是十分离奇的，时间是从林小雨失踪的那天开始：

4月3日：6点钟，我下楼去看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在楼道里，遇见了小雨。

小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见了我就叫姐姐，我知道她是真心把我当朋友，不像她爸爸妈妈那样看不起我和离婚的妈妈。

我想起家里还有门口陈爹爹给我的糖，就让小雨上楼和我拿糖，小雨拎着垃圾袋高兴地蹦跳着和我回家。

我吃了糖，小雨也吃了糖，然后我们下楼，我开了门，小雨却没有跟过来。

我回头看见小雨倒在沙发上，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害怕，我不敢告诉人家，我怕警察找小雨的时候会翻过来我家的床。

王叔叔就在下面，我怕人家发现。我只好把死了的小雨也藏在了床下。

其实妈妈不知道，床头有块活板，不费劲就可以拿下来。

我当时就是这么把爸爸放出来的。

大家都在搜索着小雨，我哭得很伤心，我是真的伤心，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把小雨带的垃圾放在书包里带出了院子。

大家都没有怀疑到一直哭着的我。

晚上妈妈没敢睡床上，她好像听到了什么，我见她开始总是把耳朵贴在床板上。

我也好像听见了呼吸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床板下面。

但我和妈妈都没敢承认。

于是从那天起妈妈总是早早离开家，晚晚才回来，我自己放学后烧饭洗衣服，我觉得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更好。

但中午我真的听到了床下有声音，听到小雨微弱地叫我姐姐。

我拉开活门，放出了床下的东西，再出来的小雨已经不是小雨了。

我不知道是小雨死去又活了过来，还是她根本就没有死，但看到现在的小雨，我哭了。

小雨虽然还穿着那个小花棉袄，但她的皮肤因为石灰吸水而失去了水分，变得干燥粗裂。

就像披着一片片的鳞片。

更惨的是，她的关节僵硬了，只能慢慢在地上爬着，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哭了，我不敢让她回家，我想拿针扎死面前这个不像小雨的小雨，永远地把她埋在床下。

但她看着我，微弱地叫我：姐姐，我饿。

我哭了，我扔掉针，搂着她哭，我告诉自己不管小雨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我告诉小雨，如果她这样回去一定会被家里人当怪物打死，她必须等我找到药给她吃，让她恢复原样才能回去。

小雨趴在地上懂事地看着我点着头，我知道她相信我。

但我根本无法弥补我的错，我在骗她，我是个坏姐姐。

我该怎么办？

我合上日记，拿下老花镜擦了擦眼睛，原来是这样，但是还有很多我不明白的，我打开日记又看下去。

还是童童的日记：

我还是将小雨藏在床下，妈妈不回家我就放她出来在屋子里乱爬。

但奇怪的事情继续发生，有天中午我放学回来，发现小雨正在天花板上爬行，我吓得捂住了自己的嘴，书包掉在地上。

小雨下来了，我一把搂住了她，哭了起来。

我发现她的手脚指上长起了壁虎一样的肉垫，这就是她能在墙壁上游走的原因。

在小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但小雨爸爸妈妈就要搬走了。

我一直看着小雨，但她还是狂暴起来，她发狂的时候力气相当大，还会咬人，我被她咬了一口，推了个跟头，在后面追着，她往楼下游去。

好在她没有游到楼下的人群里。

我见小雨趴在自己家窗户上呆呆看着自己的爸爸妈妈，心里发酸，心想算了吧，让她见她爸爸妈妈吧，我反正都错了那么多事情。

但小雨静静地对我说：姐，带我回去吧，我不想让爸爸妈妈见我这个样子伤心。

小雨是个懂事的孩子，不像我。

她爸爸妈妈不在，我会一直对她好的

底下关于林小雨的都是偶尔提起，分别是：

某月某日，小雨开始在晚上到院子里游玩，她回来告诉我院子里还有和她很像的可怕东西，我就不准她夜里出去，但她不听。

某月某日，小雨妈妈回来了，小雨开心地经常往楼下跑，我不高兴。

某月某日，院子里死了个怪物，据说是晚上要吃小雨妈妈，我知道它一定是被狂暴的小雨咬死的。

最后提到小雨的是：

某月某日，我走了，陈爹是个坏蛋，他没开窗户，小雨回不来了，只能在院子里游荡。

我回来了，小张哥告诉我小雨被人掐死了，在A楼的楼道里，我知道那里住着佘花花这个坏女人。

我要替小雨报仇。

再底下重要的还有关于佘花花的几句话，还有关于童童妈的。

我没接着看下去，我在想：小张怎么会告诉童童小雨是被人掐死的？

很快我想通了，一定是他觉得怕吓住童童，换了一个缓和的说法，可惜这样让童童和佘花花的矛盾更深了。

关于佘花花，童童这么说：

夜里我偷偷去佘花花门口，想在她家门上浇上汽油烧死这个狠毒的女人，但我贴在门上听的时候，里面一会儿男人叫，一会儿她在哭，迟迟都不睡觉。

她就这么哭了很久，我怕火起来就被她发现，只好走了。

她是一个夜夜哭泣的女人，我等的太迟又怕白天起不来上学，只好放弃。

但我绝对不能容许爸爸再找这个女人。

对于童童妈，童童说：

自从小雨躲在我家里后，妈妈更加疑神疑鬼了。

有一天，她在厨房出来看见了客厅里小雨爬过的黑影，从那以后她就不正常了。

她看我总拿着针，就很奇怪，我给她看我被小雨咬过的牙印，告诉她是晚上在床上被什么东西咬的。

我用针扎自己告诉她是在放毒，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不但扎自己，还要帮我扎。

但她稍微清醒点，又开始怀疑我，疯了一样地打我，说我是个妖精。

我受够了，妈妈你去吧！我一个人可以过得更好。

日记后面还有几张被撕掉了，不知道本来就这样，还是有人故意撕的。

是谁把日记装在裙子里让我发现，这个院子里有谁需要这么做呢？

被撕掉的几张上面写了什么？

我想了想，也在日记里撕了两张烧掉，将剩余的日记放进了抽屉。

第一场秋雨连绵下起的时候，佘花花来找我，告诉我她明天就要结婚了。

她让我做她的证婚人。

这个无声无息却又如惊雷般袭来的消息将我吓了一跳，我连忙问她新郎是谁，佘花花笑笑说：到时候你来我家就知道了。

我怀疑地问：在家里办？结婚不是应该在饭店或者教堂？她笑了回答：从简，从简。我名声不好，不敢招摇。

我一下子噎住了，看她大笑着朝家里走去。

佘花花结婚的日子到了，下午四点半她就打电话让我去她家帮帮忙，我想了一想，还是去了。

她居然还是穿着平常的衣服，还围了一块围裙，我和她疯狂过的餐桌上放满了菜，看得出是她亲手用心做的。

我的脸红了一下，有点手足无措，她热情地招呼我坐在沙发上，我问她新郎呢？她笑了说：就到，就到！

四点三刻的时候，新郎真的敲门进来了，真真正正的新郎，端端正正穿着新郎服的新郎。

二十四个新郎！

首先敲门进来的一个礼仪公司的职工，他问：这里是佘花花小姐家吗？佘花花微笑着回答：是啊，我定的新郎都到了？

那个职工怀疑地打量着佘花花：到是到了，确实是您定的么？

佘花花笑着说：你看这个房间里还有第二个女人需要新郎吗？快请他们上来吧。

那个职工慌忙走进了电梯间。

一个接一个的穿着新郎衣服的人体模型被抬了进来，放在房间里，客厅，卧室，都放满了，结束的时候，我暗数了一下，一共24个。

佘花花一直格格的笑着，像是看着一件有趣的不得了的事情，我汗毛都竖了起来，不知道这个疯狂的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五点的时候，佘花花对我说：老陈你先坐，我进房间换个衣服。有人来你帮我招呼一下。

她微笑着进了房间，关上了门，一直到五点半才出来。

在这期间，五点一刻的时候，门又响了，我开门一看，是王经理。

两个人面面相觑，当然他还是走了进来，闷不吭声地和我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着一屋子的新郎。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五点半的时候，佘花花从房间里走出来，穿着洁白的拖地婚纱，脸上化了淡妆，美艳动人，娇羞欲滴。我和王经理看得目瞪口呆。

她看着我们的呆样，抿嘴嫣然一笑，微仰起脖子，伸出带了白纱手套的右手：好看吗？你们看，我不但会替死人化妆，替活人化妆更加漂亮。

我听着她说的话，看着满屋的新郎人模，立刻想起了曾经的蜡像，只想夺门而出，可是佘花花已经有意无意地站在了门口，我只好压抑住了自己逃跑的冲动，听佘花花开始数新郎。

1，2，3，4，5，6．……17，18，……23，24。

我和王经理对望了一眼，看他脸色发白，我想我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佘花花数完新郎，高兴地拍着手说：看，我今天25岁生日，已经有了24个新郎，再有一个和我年龄一样了。

那么，谁愿意做我25岁的最后一个新郎？陈？你愿意吗？

她的眼睛盯着我，我吓得连连摆手：不能，不能，我是老头子，我不适合。

佘花花叹了口气：原来我始终是个嫁不掉的女人，宋辉，那你愿意在我25岁这天娶我吗？

她对着离她最近的一个新郎人模说，当然人模不会回答，但佘花花却把耳朵套到新郎人模嘴边，微笑着连连点头，但最后还是悲伤地摇了摇头，叹道：你总是这么多的理由，其实还不是一样是看不起我这样一个女人。

她轻轻随手把那个新郎人模推倒在地，人模立刻在地上分成了几块，白色粉末散了一地，原来是石膏做的。

我注意到人模的领带上还有刚才佘花花念过的名字，猛然想起这正是佘花花以前那个男朋友的名字，也许他早已经成为第一个蜡像了吧。

每一个新郎人模，领带上都有一个名字，佘花花正一路问过去，问一个，摇摇头，推倒一个，很快屋子里布满无数新郎的碎片，残破的人头像眼睛盯着我们，说不出的诡异。

我站起来就要走，王经理沉声说：坐下，看着佘花花，冷冷地说：你继续。

佘花花掩口浅笑，说不出的妩媚，慢慢走近王经理，逼视着他：他们都不愿意呢，那你愿意娶我吗？王得福？或者，我该叫你：童明？

我一个哆嗦，偷偷地看王经理一眼，王经理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有点复杂。佘花花搂住他的脖子，眼睛却看着我：我这25年看对一个男人，可惜他不要我。更看错两个男人，一个我以为他会要我，但他没要我；一个我以为他不会要我，谁知道他心里真的有我，所以我这辈子，遭罪也是活该。

我低下头不敢看她，抬头时王经理已经拉开了佘花花的胳膊，把她推到一边，佘花花淡淡一笑，也不在意，继续看着王经理：我还是叫你王，王，他们都不要我，你呢？你愿不愿意做我25岁生日的新郎。

王经理冷冷地说：不愿意，我不想娶一个死人！佘花花笑着说：我还没死，王经理盯着她说：我确定，你很快就会死了，而且死得不会比我女儿好看。

佘花花后退一步，脸色白了一下，立刻又恢复了正常，笑着从婚纱折纹里拿出破烂的两张纸，用指头夹着对王经理说：这不是你放在我门缝里的？

王经理伸手说：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佘花花脸色真的变了，没把纸给王经理，而是递给了我，我接过来就一惊：这笔迹，纸质和童童日记里的都一样！

这是我收到的笔记本里原来就少了的两页，上面写着：

（前面破了）月5日，我发现爸爸和佘花花走得很近，我不高兴。

我在传递室当面说佘花花的破事，拿她男朋友臊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反应那么大。

爸爸居然不帮我，我很生气，我拿针刺了他。

晚上我找爸爸，爸爸说他对不起佘花花，说看那个坏女人现在这样他很心痛，他要娶她。

我气得拿针扎他的手，他不动给我扎，他说他的皮肤早被烧死了，感觉不到疼痛。

但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疼，他宁愿给我扎也不愿意放弃那个坏女人。

我告诉他那个坏女人很多男人进了她房间就没有出来，我在夜里听见过他们的惨叫。

爸爸说这样他更对不起那个坏女人。

我哭了。

如果爸爸不放弃，我一定会想办法杀了那个女人，我没有了妈妈，不能失去爸爸。

底下太破烂，看不清了。

王经理看我盯着纸片，一把抢了过去，迅速看完，颤抖着抬起头来，对佘花花说：因为你知道童童要对付你，你就先下了手，你知道她是我女儿还下手，是这样吧？

佘花花神经质地笑了：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我知道我错了，我准备了这么多表演，以为你是真的舍不得我，我贱，我现在才知道我多贱，我还以为你会吃醋，我贱得要死了我。

王经理看着她：自从你对我女儿下手后，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贱货，我现在只想你去死！

佘花花哈哈大笑，突然跪下说：王，王，你就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杀童童。我真的没杀童童啊。

王经理看都不看她，冷声对我说：吃菜，人家都请你来了，干吗不动筷子？

我慌忙夹了一口菜吞下去。

佘花花连忙爬起来，婚纱底下跪出两条黑痕，拼命给王经理的碗里夹菜：王，你也吃，你也吃，都是我亲手做的。

王经理冷冷地看着碗，筷子都没抬，说：不客气，我怕有毒。

佘花花的筷子僵在半空中。

17

终于她的筷子落了下来，却是落在我的碗里，眼睛却看着王经理，颤声说：老陈我请你吃。

王经理动也没动，只是看着，我哪里敢吃。

佘花花放下筷子站了起来，默默走到王经理身边，弯下腰低低耳语了两句。

王经理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看着佘花花，脸上露出惊讶和犹豫不决的表情。

佘花花凄苦一笑：我说的我一定会做到，但我只想在我25岁生日的时候有个男人娶我，这个心愿不算高吧。

王经理终于慢慢点了点头，缓慢地说：好，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能做的，今晚，我娶你。

佘花花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激动地对我举起杯子：陈，你今天就是我们结婚的见证人。

盛情难却，我一口饮干了杯中酒，看王经理也端起了酒杯，放下时杯中酒面丝毫不减，不禁大惊，好在自我感觉没什么异样。

佘花花也没什么异样，笑颜如花，不停地给我们夹菜劝酒，很快王经理的碗里就堆了一个小山起来。

碗里的，就是碗里的，永远不会吃到嘴里去。

王经理只是不停地看着表。

六点差五分的时候，佘花花从婚纱下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盒子是一对钻戒，递给王经理，撒娇地说：你给人家带上么。

王经理一言不发，接过戒指站起来，捡起一只迅速给佘花花套在指上，冷冰冰地说：我，童明，今天愿意娶佘花花为妻。

佘花花也掏出一只戒指，开心地笑着细心地把戒指套在王经理中指，兴奋地说：我，愿意嫁给童明为妻，不管……

王经理打断了她的花，对你说：快点，该你了，我们赶时间。

佘花花的脸立刻变白了，看着王经理，王经理慢慢地坐了下来。我苦笑着学着电视上看过的神父那样拿腔拿调地说：我，在这里见证一对新人的婚礼，童明先生，你愿意……

王经理打断了我的话：那段我们说过了，跳过去，底下。佘花花突然吼道：让他说！

王经理愣了一下，我赶紧问佘花花：佘花花小姐，你愿意……

王经理又打断了我的话：她愿意，刚才说过了。我和佘花花都看向他，王经理举起手臂，指了指腕上的手表：六点了！

佘花花的嘴唇颤抖了起来，突然一把掀翻了桌子，吼道：别吃了，吃什么吃？

我和王经理都站了起来，地上尽是石膏碎像和盘子碎片，夹杂着碎散的没怎么动过的菜肴，王经理继续看了看表：6点零2分了。

佘花花微微一笑，擦了擦眼角，那我再耽误2分钟，补个妆可以吧？

王经理点点头：可以。

佘花花说：谢谢，就走进房间，关上了门，然后我听到房间里不断砸碎东西的声音，还有捂住嘴呜咽的声音，我看了看王经理，他如铁杵般的站着。

佘花花过了10分钟才出来，确实重新化了妆，依然美艳，还穿着婚纱，对我微微鞠了个躬：我走了，陈，一向蒙您照顾，您是个好人。

我没懂她意思。

她又对王经理笑了笑：王，你有没有什么最后想和我说的？

王经理冷冷地说：你走后我会告诉你的。

佘花花笑着摇摇头，走向阳台，拉开了908的窗户。

窗外最后一线夕阳落在她的身上，把雪白的婚纱染成彤红，像似要滴出血来。

佘花花看着天空，突然转头一笑，对王经理说：王，天上这么好看，我突然不想死了，怎么办。

王经理走到离她不远的地方，淡淡地说：我可以等到太阳下山。

佘花花叹口气说：要不你来吻我一下表示鼓励吧？我走得也就没什么遗憾了。

王经理站着不动，说：我也想，就是怕你婚纱下冒出一把刀来。

佘花花笑着摇了摇头，反手拉开了脖子后面的拉链，婚纱滑落地上，里面什么也没穿。

她对王经理伸出手臂：现在呢？

她的裸体在夕阳下犹如雕塑，柔软的毫毛在晚霞下闪着金线般的光泽，美得让人不敢逼视。

王经理的喉头滚动着，终于走上前去，抱住了她，两个人吻在一起，忽然背对着我的王经理挣扎起来，似乎努力想推开佘花花，佘花花却死死搂住他不放，眼睛从王经理肩膀上朝我看过来，脸上露出诡异的表情，像是小孩子终于吃到了大人藏起来的糖。

王经理终于推开了佘花花，指着她却说不出话来，佘花花一把搂住了要倒的他，淡淡地说：没什么，我只是含了高速麻醉胶囊，王，跟我走吧，没你我会寂寞。

佘花花对我挥了挥手，搂着王经理从9楼的窗户翻了下去，我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忙赶到窗边，看王经理和佘花花仰面倒在楼下的地面上，血从他们身下流出来，佘花花的一只鞋子从脚上脱落，露出我曾经帮她拔过刺的白生生的脚。

两个人尸体上还有一个人背对着我，似乎在舔食尸体上的血液，当他转过头来，我终于看清楚那是小张。

小张朝我狰狞地一笑，很快地跑开了，太阳终于落了下去，黑夜降临了。

当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一切噩梦会不会结束？

下楼后，我站在王经理与佘花花的尸体前，愣愣地看着地上就要凝聚的褐色血滩。

一个人的血开始都是红的，但慢慢就会转成黑色，在体外是这样，在体内也是这样。

人心就是这么黑的吧。

我将手慢慢按进了地上的血迹中，看了看手掌，然后翻手将手印使劲按在了王经理和佘花花的胸部。

现在两具尸体上脖子上都有牙印，而胸口留着我的手印。

明天早上，自然会有打扫的清洁工报警。

黑夜中的一切，是不会带到白天去的。

我看向B楼，202的房间正亮着灯。

整个小区只有这一点亮光，犹如黑漆漆的坟墓中的一点鬼火，

我走回传达室，摸黑掏钥匙开了门，拖下外衣扔在床上，拿起桌上的电筒往外走去。

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门口。

我推亮电筒照过去，出现在光环下的是一张满是刀般皱纹的脸。

老蒙回来了，挡在了我要出去的路上。

我惊喜地说：怎么，回来了，什么事去了那么久？坐，坐，我去巡个夜马上回来。

老蒙站在门槛上，没有让开的意思，叹了一口气说：就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他说话还是那么生硬呆板。

我慢慢收起了笑容：老蒙你有事可不可以等到明天再说？我现在要工作。

老蒙不让开，摇头说：不能，有些事，还是提早说的好。

我叹了口气，按亮了灯，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老蒙也走了进来，问：可不可以把这当成让我进来的邀请。

我指指床：都进来了，就随便坐吧。老蒙坐下说：一直以来，没你的同意，我是不敢进来的。

我呵呵一笑：都是一样的人了，还讲什么规矩。你喝不喝茶？

我打开抽屉想找茶叶，老蒙对我摊开了手：不客气，你吃不吃糖。

他青筋爆起的大手手掌朝上，上面有着几颗糖，我摇了摇头：谢了，我老了，牙口不好，吃了会倒牙。

老蒙拿起一颗糖放在嘴里，吞了下去，脸上的刀纹眯了起来：我知道的，你只给孩子吃糖，自己从来不吃。

我用指节轻轻敲着桌子，问他：你确定不喝茶吗？

老蒙又拿起了一块糖吞了下去：我看就不麻烦了，反正糖也是我从你抽屉里拿的。

我使劲在桌子上敲了一下，问他：你真的不怕蛊？

老蒙摇摇头：我们苗人，是不怕蛊的，何况我的图腾是蛙神，有净化蛊的力量。

他又捻起了一块糖：比如，这块糖里面的蛊。我吃下去也没什么。虽然每块糖里的蛊不一样，但我不是那个小孩子，两种不同的蛊混一起，对我来说也就是块糖，不会产生异变的。

老蒙吞下了糖：一个小区里发生的任何事情，可以瞒得过别人，却瞒不住打扫这里的清洁工。只要你生活在这里，你扔下的东西总有些蛛丝马迹的。

比如童家扫除的垃圾里会突然多出林家小孩喜欢吃的一种零食，而之前童家小孩从来不碰这个。

比如佘家的垃圾中突然多了一个门卫的几颗纽扣。

再比如王家的垃圾太杂，怎么看都是一群人生活的产物。

还有很多不一样的地方，比如糖纸，比如饮料瓶，

所以有句话你说的对，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是身在小区而心不在这里的人，迟迟留在这里不肯离去，只能是有着自己的目的。

我再次笑了起来：老蒙，我真的看错了你，我从来没想到你这么能说。

老蒙朝我伸出手来：这糖果很不错，还有多少一起拿来我吃了吧，留下害人总是不好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从锁着的柜子里将一袋糖果全拿了出来，抓了一把递给他，老蒙接了过去又吞了一颗：我只是不想说话，其实我年轻的时候很会说话，曾经说动过很多人，但后来我知道话太多了秘密就容易泄露，泄漏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我才会流落这里成了个清洁工，但在这里我发现了异常，不过直到人都走光，只剩下这五个人的时候，线索明朗起来，我知道有人在这里布下了蛊局。

我呵呵一笑：是啊，小张曾经问过我手里还有几只股，我告诉他我还剩五只蛊，可惜他没有听明白。

老蒙一颗接一颗地吃着糖果：五支。苗疆和中原的蛊术也是大同小异，一样是将五毒放在罐中厮杀，取最后留下的一个做蛊种吧。

只是我们无法像你们一样以人炼蛊，在我们那儿这是禁忌。

我摇摇头：我不是苗人，不受这规矩限制的。

老蒙冷冷地说：让我猜猜，小区就是那只罐子，五个人代表的就是五毒吧？林小雨代表的是壁虎么？

我叹息着说：是啊，壁虎其实无毒，性情驯良，只因为外形可憎，总被人们列入五毒之一，我一直很同情它。

但要炼蛊，它总是不可少的。有的时候做事情必然要有一点牺牲。

老蒙伸出手中的糖果：所以你才会给她吃下给童童一样的糖果？

我摇摇头：那总是个意外吧，谁也不想将声势搞得这么大，一切本是暗暗进行的，谁也没想到童童会把她的糖分给林小雨，结果两种药起了冲突，产生异变，引出这么大的事情，结果一切都要重新布局。

老蒙点点头，童童是蝎子？

我笑了：不光童童，只有蝎子才会生下来吃掉母体，也只有蝎子才会母蝎吞噬公蝎，童童和她妈妈谁赢了谁就是最后的蝎子。

老蒙又吞下一枚糖果：佘花花是花蛇？好像差点把你也缠了进去？你是什么时候对她下的手？

我苦笑了：我不想提她，我小看了她，布局的人差点自己也被缠了进去，真是一种耻辱。局是从见到那对母子来找人的时候给我的机会，否则谁送她们上楼？下手当然是不久后的病中了，毕竟她吃的药都是我经手的。

老蒙哦了一声：我一直想不到连王经理这样的毒虫你也敢下手。你怎么做到的？

我再次苦笑了：他是一个意外，属于一个突然出现的不安定因素，我不惹他，他都要惹我。后面布的局，都是为了除去他，他太强盛，就是成了蛊种我也控制不了。好在他有时候还来我这儿喝喝茶，给我点机会。

老蒙点点头：是啊，药就在茶里了。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个人之前到底遇见过什么，他身上好像有一种我熟悉的气息，所以一开始我都没怀疑到你，而对他不放心。

我笑了起来：再强盛的人也是有弱点的，只要他是局中人，终究摆脱不了布局人的安排。

老蒙想了一想：是啊，小张确实是最佳的最后选择，他是蜘蛛？

我又抓了几颗糖果递给老蒙：他只能是蜘蛛了，活在网上，现实里也在小区里布满了陷阱，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专门设圈套害人。

只是他忘记了，我这个传达室没有装摄像头。我是他网外的人，这个网外的人偏偏掌握了他的供食。他太懒，泡面饮料都请我买的。

老蒙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说话。

然后我笑了：你的话都问完，该我问了。

曾经院子里的那场蛙灾应该是你布的阵吧？这个阵你布了多久？为了什么？净化么？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谈谈，除了今天晚上。

老蒙点点头：不错，是我布的阵，蛙阵有净化蛊的力量，我发现佘花花的不正常以后就借她家的水道种下了蛙阵，等待你蛊局的运作，可惜那段时间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离开，结果暴风雨提前激活了蛙阵，没我的主持，破不了这个局，遗憾哪。

我摇头笑了起来：老蒙啊老蒙，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是你都不知道自己失在哪里。

我也抓过一枚糖果，慢慢地剥去糖纸放在手心看了又看，吞了下去，抬头对他笑道：你看，我的蛊术没有你纯正，没有你净化蛊的力量。但我也敢吃下这枚糖果，为什么呢？

你们苗疆，虽然炼蛊这么多年，但总是因循守旧，拿着几条破虫搬来搬去，却不知道真正的蛊毒在哪里。我们中原蛊术，虽然只是从你们苗疆蛊术的皮毛传来，但我们抓住了真正的精髓。

老蒙啊，虫是蛊术的媒介物，但不是规定了所有的媒介物都必须是虫。

人，也是一种媒介，一样有他的神奇作用的。

真正的蛊毒在哪里？不是什么蛇蝎虫豸，而在：人心！

这颗糖里面，没有你们费尽心思去找的这种那种蛊术秘密，只有一种很普通的东西，当然，对你来说可能有点陌生，我就解释一下。

老蒙手中的糖果落在地上，死死地盯住我，问：你到底在糖里放了什么东西？

我笑了起来，又拿起一枚糖果，在老蒙面前晃着：老蒙啊，人哪，活这一辈子，多懂点东西不是坏事。

糖，就是糖，多了什么东西它都是糖。糖里的东西也是院子里五个人都吃过的东西，是什么呢，没你想得那么神奇，只是一种强效药，就是催眠师催眠之前常给对象服用的那种药粉，当然里面还有点我自己添加的成分。

它只有一个效果，就是降弱人的控制力，把人内心的欲望释放出来。

这种药一次性服用多了会有一个效应，就是会脱力，严重起来还会假死：比如林小雨，她吃完了我给她的糖，又连续吃了童童给的糖。

所以她才会在童童家昏迷。

真正的蛊毒，就在他们心中，我只是帮他们把内心深处的想法释放出来而已。

对了。老蒙啊，你刚才连续吃了多少糖，要不要再喝点水？

18

有些事情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身在其中的人却总以为自己可以改变命运。

每当你挣扎着要摆脱命运的束缚，却总是将自己绑得更紧。

比如童童，比如佘花花，比如王经理，还有小张。

还有面前的老蒙，只有林小雨不算，她还没有到考虑改变命运的时候。

我也不算，但我和他们一样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

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呆呆地看着我爷爷的老去，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做过努力想重新选择一次开始。

现在当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衰老，我已经无法想象镜子里出现的曾是个充满活力的男人，我的生命就快像一只水泡消失在海洋里。

曾经我以为自己是一场风暴，但当我一无所有之后，我才知道自己连浪花都不是。

但我还有一种选择，虽然残忍了一点，但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可以获得新生。

我知道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我可以通过安排别人的命运来牵动我命运的重新开始。

我倒了一杯水递给老蒙：喝吧，放心，里面没有药，你已经在糖里面吃了太多，不需要加了。

你的眼中有你的世界，我的眼中有我的世界，你只能看到你的蛊，而我看到的却是我的命运。

我的过去，对你没有太大意义，我们可以忽略。

你坐着，不要努力站起来，我们心平气和地交流一下。

我开始还真不知道有人在一边睥睨着我这小小的蛊局，发现蛊局里出现那么多的变故我也很害怕，就像我亲手堆起的落叶，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别的东西，直到那个雨天我看到蛙们的时候，我才知道有别的的蛊术人来了这个院子，而且目标很明确，就是对付我的局。

可这个人是谁呢？我怎么也没想到是看上去如此憨厚老实的你啊，老蒙。

好在佘花花告诉我是你放下的蛙种，我才知道你如此的深藏不露。

虽然你忽然消失了，但我就知道总有一天你还会回来。

我知道真正谈起蛊术来，我这个老朽的身体，肯定没有你的实力，我也不想和你冲突，当然我知道你回来也不会放过我的。

老蒙啊，这袋糖，等你很久了。你终于没让我失望，出现并吃下了它。

底下我告诉你我是如何让小张成为一个吸血怪物的。

越是诡异的事情，它的真相往往平淡无奇，只是人们的想象力会让真相无限膨胀。

比如这次的吸血鬼事件。

我指指小张没拿走的一瓶矿泉水：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嘌呤，处理过的浓缩嘌呤，无色无味，喝下去后会阻碍人体血红素的生成，哦，这个你不明白，这么说吧，长期吸收这个，就会口干舌燥，对吸取外界血红素产生强烈的渴望，加上这种降低人控制力的药粉，一个吸血鬼就出现了。

不要害怕，你刚才喝的水里没有这个，一次两次也起不了作用，嗯，小张是个很聪明的人，他一方面夜里出来吸取能得到的血液，一方面利用我进行其他四个人的矛盾，最终他得到满足自己渴望其他人的血液。

只是他不知道我也在利用他。

现在，其他四个人都死了，小张的身体已经吸了其他四人的血液，成了我需要的道具。

唯一遗憾的就是林小雨的体内有你放的蛊毒，对我是个障碍，老蒙啊，你身体那种能服五蛊的能力，就是你自己说的那种蛙般的能吞噬毒虫的能力，你想个办法把它教给我吧。

老蒙狠狠地看着我，慢慢摇了摇头。

我一下子笑了起来：不要做出这种藐视的表情么，老蒙啊，我算回答得一清二楚喽，你怎么还这么不诚实呢？做人不能这样子的。既然你还这么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那我就想问问你：我的糖果里并没有蛊毒，那么，林小雨怎么会异变成壁虎能飞檐走壁呢？童童家的蝎子又是哪里招来的？我和你到底谁具有这么厉害的虫蛊能力？还有你的蛙阵，到底是想净化什么，还是想掩饰什么呢？我看是谁看到我在炼蛊，夹点手脚在里面我也看不出来吧。

还是，想制服我拿我也当个蛊引呢？老蒙啊，贪心是不好的，你这可是谋财害命呢。谋我的东西害我的命。

老蒙的脸灰白起来，我笑着摇了摇头：老蒙啊，这个世界上，是人就有欲望，没有绝对清白的人，请你吃了那么多的糖，你心里的小小欲望早就长成了参天大树，绝对不会只像被惯例约束的小孩子那样只想到处爬爬而已，你就说出来吧。

老蒙点点头：你说的很对，我贪心，我心里的欲望比谁都强烈，但在我告诉你之前，我问一句，你该问的都问完了？

我也点点头，老蒙慢慢站了起来，右手一松，一把被剥去糖纸的糖果撒落在地上：我吞下去的是唾沫，留在手上的才是糖果。

我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底冒了上来。

老蒙看着窗外：其实你不用强调这么多，我可以承认，是我暗中给林小雨和童童家下了蛊。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像我刚才告诉你的，我心底的愿望已经如长成的毒龙，将我整个人缠住了，不用你的糖果，我也控制不住这疯狂的欲望了。

我慢慢抬起头来，笑了起来：就是说你还需要我来帮你完成这个欲望？

老蒙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有一个儿子，从出生就没有见过父亲的儿子，他因为我这个没见过面的父亲已经遭受了太多的苦难。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他和正常孩子一样上学，读书，过正常人的日子，远离我们这种不正常的黑暗世界。

但是我接近不了他，我的能力不足以对付他身边的那些人，我四处漂流，就是要找到一个有能力能帮助我的人，直到我发现了这个小区布下的蛊阵。

我查不出你布蛊的痕迹，但我凭感觉就知道你是那个幕后的主持人，因为你身上有和我一样的黑暗气息。

我想一个人能把蛊布得连我也看不出来，一定是个比我强很多的高手，你也许就是我苦苦寻找的人，所以当我发现王经理的强悍也许超出你的想象时候，我才会通知你。

我希望你蛊阵成功，希望你变得更强，不希望你死在意外。但为了确保你变强后还能要挟你帮助我，我在最好下手的林小雨和童童身上做了手脚。

我看着老蒙：当时童童床下的蝎子其实是一个信号，可惜被我忽略了。

老蒙冷冷地说：为了我的儿子，我不惜将自己的灵魂出卖。中途我曾经想把你消灭了直接操作蛊阵得到力量，可惜蛙阵对你无能为力。

我摇摇头笑了：有区别的，有区别的，心蛊和虫蛊有区别的，你操作不了我的蛊阵，得不到力量的。

老蒙啊，现在大家都说的很清楚了，井水不犯河水，我是不是可以去做我最后要做的事情了？

老蒙站到门口：想出这个门，除非你答应我帮我救出我儿子。

我苦笑了：我只是个想抛弃这个无用的身体来换取另一种活法的老人，你已经知道我说的力量和你追求的那种力量不是一回事，你拉上我有什么用？你去继续找寻能帮助你的力量吧。

老蒙摇头说：来不及了，我的儿子再过三天就会被处死，我上次的离开就是去救他，但失败了，现在回来，就是为了拉上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冷冷地说：去陪你一起送死吗？

老蒙看着我：明白说吧，体内有童童和小雨血液的小张，没有我净化蛊的力量，你得到他也没用，就像这瓶水。

老蒙指了指桌上的我买给小张的矿泉水：你喝了也许能解渴，但副作用谁也不知道。

我一下站了起来，看着老蒙脸上如刀的皱纹，眼中恨不能冒出火来烧了他。

老蒙淡淡地说：你不要激动，我和你一样，不会容忍你的失败，只要你在蛊灵面前发誓和我去救我的儿子，你不但能得到你想要的，还可以得到我的力量。

那样，你就可以帮我了。

老蒙张开手掌，掌心有一只白色的小蛙，晶莹剔透，一动不动，像冬眠一样。

我想了一想，吞了口唾沫，发誓道：我答应和老蒙一起，去，救他的儿子。

老蒙将蛙递到我的面前：吞下去，任何毒血都伤害不了你了，我也将失去自己纵蛊的能力，一切拜托你了。

我接过那只小蛙，依稀能感到它的身体在轻轻颤动。

我一口吞了下去，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伸出舌头想舔一下干燥的嘴唇，发现舌尖居然舔在了鼻端上。

身后是老蒙苍凉的叹息。

本草纲目有云：春末夏初，集五毒于钵，取余种之血，谓之蛊精，用则可活死人，生白骨，

什么活死人，生白骨，都是含糊的词语，就像本草纲目里对人肉的药理描写一样。

蛊精的真正作用，只是培养出一个能吸取人灵魂的怪物而已。

我站在小张门外，当我敲响这个门，我的血液和灵魂都将转入已经嗜血如狂的小张体内。

从此他的身体只是一个容器，容纳着我的灵魂，我可以抛弃自己老旧残破的身体，以一个年轻健康充满活力的身份再次崭新地生活。

也许这个容器里，除了我，还会残留着别的四个人的习性，他也许会像佘花花一样去杀死每一个离开自己的人，也许会像小雨一样到处乱跑，也许会像童童那样对每一个人充满戒心，也许会像王经理一样能说会道。

也许他还会保留我三点醒来的门卫习惯，就像我的舌头会保留蛙的习惯一样。

那有什么不好呢？这样的人生才会多姿多彩。

也有可能他的灵魂会再次压制住我的存在，但是，管他呢，时间迟早会把他泯灭。

想到能再次青春勃勃地站立在这个地球上我就兴奋得抓狂。

当小张的身体衰老的时候，也许某次僻静的小区里会再次出现一个姓张的门卫。

医学上也许以后会把小张称为多重人格的人，但我相信，最后这具身体迟早只属于一种人格。

从小张的角度讲，也许他活着并不比死了好受。

但我并不同情小张，虽然他是那五个人里和我关系最好的，他糟蹋了他的年轻，将自己的生命耗费在了无谓的网络上，从不懂得脚踏实地地去努力。

这样的生命，也许早就死了，我只是夺取了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而已。

而我已经在王经理和佘花花的尸体上做了我的记号，传达室里有含致幻剂的糖果，警察一定会为终于发现连环凶手陈姓保安的结果欣喜若狂，也不枉我一次次跑去警局加深他们的怀疑。

所以当他们发现老陈的尸体的时候，这个小区里的凶杀案就结束了，谁会去注意被吓跑了的小张呢？

我只要带走传达室里那瓶矿泉水。

至于我给老蒙的誓言，我说的是陪他一起去救他儿子，去而已，救不救就难说了。

好不容易重新开始的人生，怎么可以为不相干的去冒险呢？对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在镜子里我的新的身体了，对了，我的尸体上还不能留下小张的牙印。

我掏出小刀，割破了自己的手脉，轻轻地舔了舔。

不管好人坏人，他的血都是咸的。

我舔了舔鼻尖，敲响了门。

门慢慢地打开，里面什么光亮也没有，我含笑走进了黑暗。

尾声：

我照照镜子，走出了房门。

小区门口，老蒙像幽灵一样出现在我身后：走吧，我们还要赶火车。

我斜瞥着他：如果我说我不想去呢？

老蒙笑了笑，我心脏突然如蛙跃一般，痛得喘不过气。

老蒙淡淡地说：想得到，总要先失去些什么，发过的誓，也总有约束的。

从你吞下蛊灵开始，你和我儿子之间已经有了一根看不见的命运连线，不是你想放弃就放弃的。

对了，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我掏出身份证看了看：

张洪山。

天边刚现的曙光再次被吞噬，黎明前的黑暗来临了。

19

外一篇：姻语解惑之谈蛊色变：

蛊就是虫，有不可思议力量的虫。

这虫，基本都是人养的，野生的极少。

蛊你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养蛊的人你仔细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古云：凡房屋整洁，无灰尘珠网的，是藏蛊之家，切勿与之往来。

就是说屋子里收拾得太干净连灰尘和蜘蛛网都没有的，那就是养蛊的人家啊，会害人的，千万别到她家串门。

现在很多主妇一定对这话喜欢得要死，正好有借口不收拾房间了。

蛊术是一种以毒虫作祟害人的巫术，和厌胜一样是一种较古老的神秘巫术，主要流行于一些少数民族中。曾经在中国的南方乡村中，闹得非常厉害，文人学士交相传述，笔之翰籍，俨以为事。很多书籍中都有记载。

记载太多，不举例了。底下说些网络搜到的资料，具体引处不太好考，先向作者道歉了。

蛊的历史有多悠久？殷墟甲骨文已对蛊毒的制作作了象形的“图示”，“即在一”皿”形容器中放有多种毒虫。

后世蛊毒的制作方法也和古代差不多：取诸毒虫密闭于容器中，让它们当中的一个把其余的都吃掉，然后，就把活着的这个虫称为蛊，并从它身上提取毒素。

但是，虫再毒也没人心毒，否则虫子也不会被人抓了放罐子里了。

第一部传达室的保安完

请看第二部：我叫张洪山

在人间系列第二部我叫张洪山

内容简介：

一个普通的包工头，市侩的小老板，却一步步走入匪夷所思的人间惊魂之旅，落入奇异民俗编织的迷网中。

随处可见的房间装潢，到底包含了多少不可告人的诡秘，处处触目惊心，引发一股寒气在你身边悄悄升起。

文章由人来鬼往，夜半鼠影，紫墙魇影，别墅噩夜，老鼠娶亲，火车异客，老屋闪灵，古镜奇谈八个既独立又互相联系的故事构成，只有读完最后一章，你才惊觉已经用一把把钥匙打开了封印恐怖真相的重重大门。

现在，只有你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黑暗的门外，门正悄悄地从里面被推开。

从门内出来的会是什么呢？

小时候我住在医院家属区，旁边就是太平间，每个刚死去的人都停留在里面化装，然后隔天火化。虽说不是干净的地方，但却是我们童年的乐园。在里面躲猫猫那是我们的最爱。

我善于躲而不善抓。每次藏起来都天衣无缝，想抓人来却是两眼漆黑，总有小朋友嘲笑我说：藏起来等我抓他们都等得快睡着了。但终于某一日，我咸鱼翻身，抓起人来勇猛无比，数完数就直奔躲藏地揪人，那个带劲呀，到晚上太阳下山时，我已经成了偶像级人物，大家约好了明天再来，然后各自回家了。

“明天来我照样抓得住你们。”当时我最后一个离开太平间时暗想，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朝停尸床上的尸体望去，那只露在白布外的左手，后三指弯曲，拇指和食指伸出，正随着各个小朋友回去的方向摆来摆去。

就像一个路标。

可惜很多事等不到第二天的晚上，我睡得正熟，一只手轻轻地推醒了我。

我朦胧中朝床前看去，一个人裹着白布趴在我床前，手指呈路标状指着我，黑暗中只看到他的头也蒙在白布里。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看到了他，手缩了回去，手指形成的路标箭头又指向了床下。

我好奇地趴下来望床下望去，你知道我望见了什么？

两只闪闪发亮的眼睛？不是！

一个奇形扭曲的怪物？不是！

或者是白天的小朋友都躲在床下盯着我奇怪地笑？也不是。

你别问我了，事实上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就在黑暗中行走，我看见母亲疯狂地寻找我的下落，看见我熟悉的伙伴从我身边嬉笑经过。然而他们都看不到我，也摸不到我。

我奔跑，哭泣，但再也找不到光明的出口。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对镜子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感。

但在我家厕所门右边的梳洗台上就镶了一面和人一样大的镜子。

于是每天夜里上厕所，总有些怪怪的，明明一个人开门进了厕所，却总觉得旁边也有个人影也一晃同时进去了，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受，方便时总不觉得想向背后望去。

终于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有天夜里，我起夜进厕所时猛地退了出来，狠狠地瞪着镜子里的我，镜子里的我也狠狠地瞪着我，呵呵，我突然觉得好滑稽，一下笑了起来，同时对镜子里的我挤了一下眼睛。

就在那一刻，我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我对镜子挤的是左眼……而镜子里的我……它朝我挤的眼睛分明在我的右手侧……

突然，镜子发出咯拉咯拉的声音，似乎想努力摆脱墙的束缚，不对，应该说，什么东西正努力从镜子里挤出来。咯拉……咯拉。

我迅速地冲到门口，想打开保险门冲下门去。但门把就像橡皮泥软软的一样不受力，在我手中扭来扭去。

开不了门！

身后咯拉咯拉的声音突然静止了，周围一片死般的寂静，凌晨三点的寂静。

我眼角的余光能看见镜子前面突然多出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

我能做什么呢？我只能一步步地退回到床上，用被子蒙上头，惊恐地听着有什么东西呼呼地轻轻喘气来到我的床头。

呼哧……呼哧……

啊！！！！！！！！！

凌晨三点，我怪叫着从床上坐起，惊恐地看着四周，然后又倒下沉沉睡去。原来一切只是一个梦。

清晨，在阳光中我得意地照着镜子，只是，我已经不是昨夜的我，我只是昨夜那个从镜子里爬出的东西。你问我哪里去了？……呵呵，您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现在这个身体就是我的了。

照着照着，我忽然觉得不对劲了。我既然是从镜子里爬出来的，那现在镜子里的我又是什么？

猛然，从镜子里伸出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一声凄厉的叫喊：还我的身体来啊！

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愣愣地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这已经是我不知道多少次在做这两个梦了，每一次它都让我心力交瘁。

这辈子我总是不停地在做这两个梦，直到它们完全取代了我记忆里关于其他梦的记忆。

我就这样地看着窗外直到有阳光升起，天亮了，该工作了。

梦只是梦，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被什么东西诱骗或替代过，一直好好地活在和您呼吸着同一口空气的世界上，没准哪天还曾经和您擦肩而过，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嘿嘿，不要怀疑，我可是和您一样的人类，生活在您身边的人类，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我只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男人，建校毕业后在社会上混了几年，逐渐由热血变得市侩而油嘴滑舌，最终做起专业，挂靠在一家装潢公司自己接业务做。客气点么您可以称呼我经理。不客气的话一般大家背后叫我包工头。在每个城市里您都可以看到我这样的人。

我们这个装潢行业的特点就是：不管您花多少钱买了房子，先进去待一段时间的必然是我和我手下的工人。是的，在您还没和房子沟通以前，先做好沟通工作的可是我这样的人。

就像您历经千辛万苦娶了一位理想中的新娘，可初夜权一定是我们的。您最后享用的一定是我们所改造过的新娘。那么，交到您手中的她，会被我们改造成什么样子呢？

嘿嘿，我可是和您一样的人类，生活在您身边的人类，您一定要相信我啊。

早上，我还没丢下早饭的筷子，手机就响了。接通后里面传来油漆工队长火烧火燎的声音，“老板，老板，你这两桶乳胶漆从哪儿整的？”

“什么情况？”我最恨手下人遇事不冷静了，一点不讲素质。再说，地球人都知道啊，乳胶漆这玩意是无毒的，加点香精就可以气味芬芳。什么国家免检世界名牌都赶不上小厂生产的杂牌乳胶漆实惠，以上是我个人的专业意见。

“哪儿整的，哪儿整的？”电话里那家伙还在鬼叫，我毛了，开口便骂：“有话好说，有屁就放，你丫嚎什么嚎。”电话那头一下子噎住了。

半晌，电话那头真的传来一声哀嚎，“老板，那不是漆，是血啊！

乳胶漆又不是防锈漆，乳胶漆是白的，防锈漆才是红的，莫不是油漆商喝多了把防锈漆灌进了乳胶漆筒子里。我迅速追问：有铁锈味没看清楚是防锈漆还是乳胶漆？

工头急了大，叫道：“老板，我做了十几年油漆工啦，会分不清是防锈漆还是乳胶漆那？真的是血啊，血腥味冲得好几个工人都吐了。你自己过来看看啊。”

我挂了手机，心里一个激灵。靠，出事了。

迅速赶到别墅施工现场，工头见了我好像见了救星一样，一把拽住了我：“老板，邪门了，邪门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

我定睛一看，两筒开了盖的乳胶漆筒里，红彤彤的一团。工头说的不错，确实不会是漆。随便什么电脑配色，也调不出这么自然的血红来，如果说真的是自然的产物，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血浆。奇怪的是，却没有工头说的血腥味。

这个垃圾油漆商，就算背后人家都叫老子吸血鬼，你也不能这么赤裸裸地给我送两筒血浆来啊。我气得全身发抖，拔通油漆商的电话就骂。对方却哈哈大笑，“张总您太幽默了，开兄弟这么个玩笑。兄弟是卖油漆的，可不是开血库的。就是想，上哪儿给您弄两筒血浆去，总不能自己放血吧。”

哎，说的也是啊。

不管怎么说，这么血淋淋的事是不能发生在我工地的。传出去我以后还做不做生意了。所以，第一：任何不吉利的事情都是不会发生在我工地的；第二：如果发生了，请参照第一条。

工头还不知趣地嘀咕：老板，你没闻到刚开盖那血腥味啊，冲，比他妈臭咸菜味还冲，老陈小王当时就吐了。说了也怪，一根烟功夫，什么味道都没有了，你说……”

“住嘴”，我一声大喝，“什么血腥味，这是血吗，这是，这是最新的仿生态环保纳米漆，你丫没见过骆驼就说马背肿，看这颜色，多正，你那水平配得出来吗你？”

工头不服气了：老板，说话凭良心啊。俺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小猪跑吗？血就是血，漆就是漆，这个……我危险地眯起了眼睛：血？那血腥味呢？我怎么没闻到？被你吞了不成？工头张了张嘴，看看我的表情，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了，那好好的材料可别糟蹋了，我当机立断，拿这两筒鬼知道是什么玩意的东西……不，最新的仿生态环保纳米漆，给主家在主卧室的床头涂出了一面背景墙，涂好后一看，嘿，别说，红得都有点艳，挺性感的，感觉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20

我曾经给自己的职业做过一个定义：装潢，其本质就是修补。还有一句我没说出的话：装潢，其特点就是变废为宝。只要外面金镶玉，哪怕里面驴屎蛋。什么叫环保？人造的东西哪有环保的，何况就算是纯天然材料，经过人的手，也保证加入人为污染。但这话不能当面说，想赚钱就得玩命鼓吹，再不环保的东西，经过俺的手，也得变成十全大补膏。君不见，有款油漆广告，漆里还能养鱼呢，看了乐得我笑啊。

以前看黑社会电影，里面有那没钱还高利贷，又实在没利用价值的苦主们，被帮派老大一顿暴打，然后就往在建工程的混凝土里一塞，就这么成了活人俑。您看了还别胆寒，我们搞装潢砸墙的时候也没少掏出些小细胳臂小腿骨什么的。自然，都秘密处理了，毕竟，这不是我们住的房子啊。眼不见为净。真告诉您，绝对与我们的腰包无益。何况，人辛苦一辈子买间房子也不容易是不，实在不忍心告诉您啊。

当然，您要是真有兴趣，我不反对您夜里起来耳贴着墙使劲听，要是没听到什么怪声您找我，最起码有这么几种：一：很沉闷的哼哼声，二：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三：轻轻的爪子抓挠声。四：喀拉，喀拉，远处偶尔传来什么东西正在挣脱的声音。

吓您？您晚上靠近墙听哪……别出声，别回头，当心一双爪子悄悄地搭上你的肩膀。

但最让人伤脑筋的，倒不是这些。您想，人，活着是活人，死了是死人，就算变成鬼，也脱不去一个人形。所以最让人毛骨悚然的，还是那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

两年前的话了，当我还是刚做装潢，承包家装的时候，有户人家下水道堵塞，几次清淘都不得畅通，一气之下我多找了几个工人，沿水道挖了有一米深的洞窟，结果掏到了一个上面有水泥板，四周砖头砌成的大洞，正好容一个人钻进去。由于太臭，只有一个工人愿意进去，不料进去有一分钟左右，突然听到了他在里面传来恐怖之极的哀号，然后是一阵谁也形容不出的动静。感觉就是瘆人，瘆人得很。

我们个个都吓坏了，趴着洞口张望，喊着他的名字，因为白天，谁也没带电筒，根本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可哀号突然结束了，大白天的，洞里死一般的沉寂，外面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没办法，那时候我是工头，总不能就让工人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吧。绑好安全带，我正要往里冲，突然洞口伸出个脑袋。

先前钻进去的工人，名字我都忘了，好像姓李，我们就叫他李某吧。就这么完好无损，面无表情地又从洞里钻了出来。在发生那么凄凉的惨叫之后，他钻出来反跟没事人一样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李某见大家都盯着他看，奇怪的问：什么情况，我身上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你们都盯着我干吗？大家倒抽一口冷气：问我们？刚才不是你在洞里叫唤来着？

李某被问得愣愣的：叫唤？谁叫唤了，叫唤什么了？我进去通了淤泥，也就三分钟的时间，干吗要叫唤？大家互相看了看，又朝李某看了看，再朝下水道里看了看，在这太阳暴晒的时候，居然隐隐感到了一阵寒意。

“封洞封洞”，我回过神来，大叫，“把它给我填了。”可工人却畏缩着不敢动手。“一群废物。”我暗骂一句，跳下坑就是一锹土往洞里掀去。

突然！

我的天，那是什么？由于当时就我在坑中，水平视线上，就我能看到的位置，洞窟里一双眼睛在闪烁。

一双细长的，豆荚形的，绿绿的倒三角眼，它也在看着我。我都能感觉那双眼睛在笑。突然，它眨了一下。

妈呀，我一声怪叫，连滚带爬出了坑，不是我胆小，换你你也瘆。眨眼这个动作我们每天都做，属于没什么技术含量的。眼皮从上往下一拉，就算完成。问题是，这双眼睛的眨眼不是从上而下，而是水平眨动的。

明白不？就是左眼向右，右眼向左，在鼻梁中间会合，对眨了一下。

“封了，封了”，我气急败坏地大叫。工人们奇怪地看着我。“张头，你说谁疯了？”

“说你姥姥疯了，耳朵坏了脑子也坏了？快把这鬼洞给我填了。”

我一发火，工人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立刻把洞给回土了。至始至终，我都没敢再朝那洞看一眼。

您是不是要问我那个洞里眨眼睛的到底是什么。大哥，我是搞工程的，可不是研究灵异现象的。那玩意我避之则吉，谁还敢去刨根问底啊。不过从那以后，我走水池边都哆嗦，水池塞子一拔，我总觉得旋涡里有双绿澄澄的三角眼在眯着我。喀嚓，对眨一下。

再仔细想想，如果那双眼睛的身躯是细细长长的话，那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你酣睡，它会不会从下水道里沿水管钻到你家，在你的客厅里游荡，甚至推开轻掩的房门，来到床头带着笑意看着你，而你却以响亮的呼噜做回应。

慢慢地它游来了，慢慢地它游走了，慢慢地……

它，在你身边都做了什么？

话说远了，还是来说说我用那两筒血漆刷的背景墙吧。装潢上本有装潢上的规矩。比如，夫妻房间一定不能用紫色，否则再和睦的夫妻也要拌嘴吵架；未婚女儿的房间门不能直冲着大门，否则孩子容易性格乖僻，最后嫁不出去……太多了，先说这几个。

曾经有夫妻俩新买了房子，十八楼：小房间十岁的女儿住，门口偏偏正对了客厅大门。而夫妻俩住在离客厅六七米的大房间里。

搬进去第一天，夜里女儿来敲父母房间的门：妈妈，我害怕。妈妈把房门打开放女儿进来，女儿哧溜一下钻进了父母的被窝，用被子蒙住了头。还躺在床上的爸爸笑着拍了拍女儿，“丫头自己房间多漂亮啊，怕什么啊？”女儿说：“我怕呢，总有人敲门，还有人在门外嘿嘿笑。”

夫妻俩无奈地对视笑了笑，这小家伙，为了和父母亲近，什么谎都编得出来。一起睡就一起睡把。于是小女儿左膀搂着爸爸，右膀搂着妈妈，幸福地睡了一觉。

但从那以后小丫头天天到晚上就溜到爸爸妈妈的床上，怎么劝也不肯回到自己房间去。更要命的是每天做作业也不安定，不时跑出来看看大门，一看就是呆呆几分钟，学习成绩直线下降。这下父母可犯愁了。

晚上，夫妻俩商量，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不行，一定要让女儿适应新房子。夜里夫妻两听到女儿的敲门声，就是不开门，叫女儿回自己房间去睡。女儿拼命敲房间，就是不回去。夫妻俩也被女儿的犟脾气惹毛了，还是不开。

然而女儿的叫声渐渐凄厉了起来：“妈妈，开门啊，爸爸，开门啊，它进来了啊，它来了啊。”老婆有些担心了，问丈夫：“有点不对啊，还是开了门看看吧。”丈夫不以为然：“又在骗人，这孩子，越来越不诚实了，不理她。”正说间，女儿猛然带着哭腔叫了声“救命，救命啊爸爸”，一声惨叫后没了动静……

父亲猛地从床上蹦了下来，一下把门拉开。他看到了什么？

女儿血肉模糊地倒在地板上，脸上留着长长的爪印？……这么想您一定是电影《猛鬼出笼》看多了。

还是地板上盘着一条巨蟒，蛇肚上鼓起如小孩般大小的一大块，还在蠕动？……早说过叫你不要看《狂蟒惊魂》了。

或者女儿披头散发地垂着头，忽然抬起如纸一般白的脸来盯着他……您就这么喜欢《午夜凶铃》里的贞子吗？

事实上不是看到什么的问题，而是父亲一下子从噩梦中惊醒了。睁眼就看到女儿乖乖地搂着妈妈的脖子，均匀地打着小呼，睡得好甜。

这是什么样的梦啊！父亲如释重负。突然想开门到客厅抽根烟。

门开了，嗯？女儿房间门开着，居然没关灯，父亲走过去想把灯关掉。

忽然他愣住了，房间里面趴在书桌上写作业的不就是自己的宝贝女儿么。

那现在睡在自己床上，在自己和妻子中间打着呼的是什么？

小房间里女儿抬起头，问父亲：“爸，你怎么还没睡？”父亲吃吃地问：“你，你怎么在这？”女儿奇怪地说：“我写做业啊？怎么了？最近作业多，我天天都写到这么晚。”

父亲惊慌了，连忙追问：你不是每天晚上早早都来和我们睡觉吗？女儿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父亲：“您说什么啊，我上小学以后就没和你们一起睡过啊，不是你们告诉我要勇敢，要一个人睡吗？”

父亲退后了两步，疯了一样向自己房间奔去。猛地掀开被子，他看到了什么？

其实这时候他最希望看到女儿没和自己夫妻睡在一起，希望刚才只是女儿偷偷跟着自己溜出去，然后顽皮的和自己开了一个玩笑。不幸的是，他看到女儿正甜蜜的搂着妈妈的胳臂睡的正香。

他寒毛都觫立起来，刚才女儿还在外面和他说话，不可能这么快又回来睡在他床上，那，现在床上的是谁？或者说，是什么？联系到开始的梦，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父亲轻手轻脚的朝妻子走过去，但妻子却忽然醒了，睁眼看到丈夫鬼祟地朝自己走来，惺忪着眼睛说：“老公，你要干吗，亲热也得避着女儿点吧。”丈夫连连摇头，手指竖到唇边做了个“嘘”的姿势，看着丈夫煞白的脸，妻子也意识到可能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不由拉开了女儿抱着自己脖子的胳臂，坐了起来。

丈夫如老虎一般扑了过去，左手一把将老婆拉下了地，右手拉起被子蒙住了床上和那个女儿一样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紧紧压住了。妻子睡意全无，拼命地叫喊：你干什么，你疯了，你干什么？在丈夫后面使劲掐，使劲咬，使劲往后拉着丈夫。

丈夫喘息着回答，我没疯，你快去小房间看看，那个才是我们女儿。妻子压根不理，哭着骂着：老王你疯了，你真的疯了，快松开女儿啊。要出人命了，快松开啊。丈夫紧紧压住身下被子里蠕动的东西，回头骂妻子道：你去小房间看哪，我们女儿在那儿呢，快去保护好她，和我纠缠什么……

忽然他愣住了，似乎什么地方不对劲。不对，不对，这么大的动静，按说女儿早该跑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到现在一点声响也没有，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下去，一把把被子掀了起来，被子下小女儿脸都憋紫了，眼看就要喘不过气来。

妻子嚎啕着抱起了女儿，丈夫跳下床往小房间奔去，门关着。推开门，灯都没开，哪有什么学习的女儿。

（四）

从此女儿看了父亲就跟耗子见猫一样绕道走，父亲心里那个悔啊，悔自己鬼迷心窍发梦魇，差点害死了亲生骨肉。可那梦也太真实了，真的很难说服自己那是一场梦。

可这事还没完，一天晚上，父亲路过小房间门口，突然听见女儿叫他：爸爸，爸爸。女儿发生那件事以后一直见他怯生生的，现在父亲见女儿主动喊他，当然很高兴，连忙进房间问女儿什么事情。

女儿很认真地对他宣布：“爸爸，我要结婚了。”

“这鬼丫头，”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哦，是吗？和谁啊？”

“和它”，女儿很认真的朝书桌上一指。

父亲顺女儿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一本《老鼠娶亲》的连环画。而女儿指的正是一个摇头晃脑吹着唢呐的穿红衣服的老鼠，画得很逼真，都可以看出老鼠的笑容可躬来。但就是一双绿豆般的眼睛似乎斜睥着人，看得人心里发毛。

父亲突然觉得这老鼠面目可憎，强忍住心里的厌恶，笑着对女儿说：“就它啊，好难看的新郎哦！”“不会啊，我觉得比米老鼠好看”，女儿脆生生的回答。”……那新娘准备怎么钻到老鼠洞一样大小的新房里去啊。”父亲继续拿女儿开玩笑，“没那么小啊，老鼠长的比我还高呢。”女儿说。”你怎么知道啊？”父亲问。”因为它每天晚上都来找我玩啊，每天夜里它敲门，我就开门让它进来。”

看着女儿很真诚的脸，父亲倒抽一口冷气，说不出话来。

这天晚上父亲是真的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夜里还睡不着。夜深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的父亲突然感到隐约听到什么声音。他一把推醒妻子，“醒醒，听到没？什么声音？”妻子迷迷糊糊的回答：谁家的电视把，好像放到娶亲了，吹唢呐呢。”“娶亲？唢呐……！！！”父亲一骨碌从床上蹦起来，直往小房间跑去。

灯黑着，女儿被推门声惊醒了，“爸，什么事情”父亲仔细看了一遍房间”乖女，没听到什么声音把？”“什么声音啊？”女儿奇怪的问。”“……没有就好，继续睡把”父亲关了灯，回到自己卧室。

迷迷糊糊刚睡着，妻子推醒了他：老公，不对啊，唢呐声好近呢，好像，好像就在咱家吹的。”父亲立刻又蹦起来，直往小房间跑去。

灯还是黑着，女儿均匀的打着小呼，开灯看房间里还是什么都没有。父亲搔了搔头皮，继续带上门回卧室。

突然，他愣住了，大厅里的白色地砖上，两排清晰的黑脚印，从大门口，一直伸向小房间里面。脚印后面圆圆，前面四趾，不象人的，如果说象什么，那就是老鼠的爪印，不过，大小倒是和人一般大小。脚印后面还有根绳索拖过的痕迹，难道。。那是尾巴？。。

父亲诧异得快要发疯了，一脚踹开女儿房间的门，门里哪有什么老鼠，只有女儿被踹门声吓得坐了起来。父亲一把抓起那本《老鼠娶亲》的连环画，伸到女儿面前问，“这书哪里来的。”

女儿眨巴着眼睛可怜夕夕的反问”前几天我一醒来就看见这书放桌上了，我还以为是你们买给我做礼物的呢？”父亲气急败坏的把书撕成了碎片，女儿哇的哭了出来。

正在这时，突然门外砰的一声，然后是急匆匆的下楼脚步声，父亲一个箭步开门冲了出去，天那，他看到了什么。

电梯正在缓缓关上，借着最后一条缝，他看到一只……一只和人一样大的老鼠正在电梯里转过身来，冲着他狞笑，两只绿豆小眼睛和连环画上的一模一样，绿油油的那么邪恶。

“哧溜”，老鼠尾巴在电梯收拢之前收了进去。父亲腿莫的一软，瘫到在门前。

21

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吹把吹把，反正吹牛不要上税。使劲吹把你，我们爱看你吹。唉，我心情沉重的告诉大家，那个父亲就是我——的一个同学，他家房子就是我装潢的。以上这个大家认为我吹牛的故事，绝无一字虚言。

事实上，当那位父亲--我同学对我讲在他家发生的事情的时候，面容憔悴，头发一夜都花白了，真的很让人同情。我知道这个时候他是多么需要老同学的安慰，所以我轻轻的告诉他，其实在我的装潢生涯中，也遇到过这种怪事情，而且，还知道解决方法。

可以想象他那时候的激动，对我是言听计从。于是，我们一起去一位有名的风水高人那里花了三万块钱请了一座开了光的玉石貔貅。然后，我帮他在大门和女儿的房门之间打了一个屏风隔断，就将貔貅像放在了隔断上，从此，他家再也没发生过异常的怪事，小女儿也一天天恢复了神采。

谢谢大家的鼓掌，下面，我要告诉你们我驱邪的原理。首先，暗夜中的一切生物，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朝没夕出的鼠性，而貔貅，又称“辟邪“，是古代五大瑞兽（龙、凤、龟、麒麟、貔貅）中最威猛的一个。其性属猫。是一切鼠性黑暗生物的克星。特别是经高人开过光的，请一个放在家里，可保贵宅平安，亲戚和睦。材质从塑料到玉石不等，自然价格越高，性能越好，有意者可与我联系，QQXXXXX手机XXXX。。再次谢谢大家的鼓掌。

然而，当您听完我的教诲自觉得益非浅，叹息着走开后，我也将得意的走进我的暗室，看着从高人那分来的两万块钱，再看看挂在墙上的毛绒玩具老鼠装，不禁自己也佩服自己的聪明头脑。

是的，您该明白了，一切都是我的阴谋。首先，我那同学是个有钱人，而且非常痛爱他的女儿。一旦女儿有意外，他准担心则乱，而且不惜任何代价。这在过去的交往中我早已得知。

其次，他家房子是我装潢的。呵呵，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装潢有装潢的专用钥匙，在装潢结束后，用特定钥匙一开，给装修公司的装潢钥匙就没用了啊？火箭都上天的时代，根据装潢钥匙配把您房门钥匙有何难哉。所以，开始他女儿夜里听见的怪声和敲门声都是我夜半到他家门口干的。脚印是我穿着老鼠装---话剧团里借的--夜里打开他家故意留下的，那本连环画也是我留在小丫头书桌上的。

不好意思，我不会吹唢呐，只好在电视上录了一段放在我手机里，配合演出需要深夜里在他家放了几次。可是有一次穿着老鼠装的我居然被他女儿发现了，本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掐死她，但瞬间我的艺术细胞爆发，居然给她表演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鼠游戏，胡弄了过去，真是不佩服自己都不行啊。

但最惊险的还是我居然不慎在门口弄出了声响，被我那老同学追了出来。如果那时候电梯没有跟上，我就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了。说实话，他在电梯外看我看的冷汗直冒，我在老鼠戏服后流的汗可一点也不比他少啊。

不管怎么说，几夜的辛苦总算有了回报，看着那两万人民币，我嘿嘿的笑了。

什么，你问我老同学有天半夜看见的他女儿分身的事情是我怎么导演的。哎呀大哥，求你别提这事了，不错，那天我确实在场，事实上我那同学和女儿对话时我就躲在离他不远的厨房里。可我那时候就看到我那同学对着书桌自言自语，好像他女儿就在书桌前一样，不过暗处的我明白的看见，小房间里连灯也没亮，别说书桌前有什么人了。

我情愿他只是在梦游。否则想到我居然半夜在那样诡异的房间里做怪，不禁自己寒毛也竖起来。

说完了门不对门的装潢规矩，顺便也说说室不露紫的装潢惯例。

也许很多女孩子会说，紫色？紫色怎么了，我就喜欢紫色。紫色代表温馨，浪漫，是我的最爱……好把，这样，麻烦您对着一块紫布连续看上几分钟，看看有没有心情突然烦躁的感觉。

明白了把，紫色是一种催化色，会将你的情绪加倍挥发出来。所以你要是心情愉快，盯住紫色看也罢了。要是正逢不爽……看完了也可以准备吵架了。

不过装潢上强调夫妻卧室不用紫色，倒不是怕小两口心情烦躁拌嘴的原因……我还是继续讲个真实的故事把。

一对小夫妻刚搬进装潢好的新房，乔迁第一天，妻子摸着床头涂成深紫色的背景墙，深情的对丈夫说：“好浪漫的颜色”丈夫轻轻的从后面抱住了妻子，“恩，浪漫的颜色下，最适合做浪漫的事了。”妻子幸福的笑了(以下省略500字)

完事后，丈夫闭上了双眼，动也不想动。妻子轻轻的推了推他，“老公，你看这是什么。”丈夫懒懒的转过头来，看到妻子手指上卷了一根长发，不禁微笑了”你该不会怀疑我和别的女人在你之前在这里……嘿嘿”

妻子摇了摇头，“不会了，我只是奇怪，什么样的女人会有这样长的头发，又怎么会在我们床上，刚才我还没看到呢，一下子就出来了”，说着展开了指间的头发。

丈夫揉了揉眼睛，有点不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只见那根头发越放越长，最后竟有二，三米的长短，而且端头还是一断面，真不知道不断的话该有多大长度。

灯光照在这根长发上，也不知是不是墙面颜色的反射，发出一种淡紫色的光芒。”也许是哪阵风吹进来的把。”丈夫嘀咕了一句，摇摇头不去想它

一夜无话。

第二天的晚上，正当夫妻两亲热的时候，丈夫突然抬起头来，盯着床后的背景床，停止了行动。妻子不满的扭动着身躯表示抗议，抬头却看见丈夫一眨不眨的看着墙，眼眸被印成了妖异的紫色，很是骇人。

“怎么了”妻子顿时也失去了兴致，奇怪的问。丈夫还是盯着墙，吃吃的说：刚才……墙上有人。

妻子连忙推开丈夫，翻眼向床头望去，但见紫影彤彤，倒跟无数人走动一样，，连忙闭上了眼睛。

丈夫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妻子被他的笑吓得叫了起来，丈夫低头亲了一下妻子：胆小鬼，吓你呢。妻子这才醒悟过来，气得小拳头在老公背上乱捶：坏蛋，坏蛋，吓死我了。丈夫笑得打跌。不过这么一闹，谁也没兴致再继续下去了，翻身准备睡觉。

妻子临睡前，深深的朝墙上看了一眼，转身紧紧的抱住了丈夫。

这天中午丈夫下班回家，按了几下门铃都没人开门。于是掏出钥匙开门进家，发现妻子愣愣的坐在床边看着床头的紫墙出神，似乎没发现自己回来了。叫了两声她的名字，也没反应。

丈夫走上前推了推妻子的胳臂，妻子猛地回过头来。

妻子一把抱住了丈夫，哇的哭了出来。丈夫手足无措，连连轻拍妻子的的肩膀，问”不哭，不哭，有老公在，有老公在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妻子哽咽着回答”尾巴，有尾巴。我刚刚看见一根长长的尾巴钻到墙里面去了。真的，最后尾尖还在空中圈了一下。”

丈夫凝视着那面紫色的墙，眉毛渐渐打起了结。突然，门铃响了起来。

丈夫开了门，一个陌生的男人站在门口，长相很普通，属于那种丢在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很貌似一个推销员。

这时候丈夫自然没精力理会这种人，也不请他进门，堵在门口没好气的问：什么事？

陌生人很卑微的笑了，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习惯了低声下气，让你毫无戒心的笑。典型职业推销的那种感觉。然后，陌生男人猛地伸长了脖子，鼻子一直触到站在门框里的丈夫的鼻子，脸上还是带着那种卑微的笑意，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丈夫的眼镜，急切的问：有吗？

一股说不出的腥膻味从陌生人口中发出，就像菜市场里卖不出去的要死不死的剩鱼发出的那种粘乎乎的腥味，丈夫禁不住连忙退后一步进入室里，：什么有吗，有什么？

陌生人更进了一大步，头还是直直的贴近了丈夫的脸，呼呼的喘着大气，依然急切的问：有吗？有吗？

丈夫发现情况明显不对劲了，狠狠的把陌生人往门外推搡，边推边骂：你这个疯子，出去出去。”陌生人右手死死的抓住门框，声音尖长的嚎道：有吗，有吗？嚎叫声中，被丈夫渐渐推了出去，只是右手还是抓住门框不放。

“砰”，丈夫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关上了保险门。陌生人的半只手被轧在了门里。在门外痛苦的疯狂拍着大门。”“有吗？有吗？”嚎叫渐渐变成了怒吼，拍门声越来越大，门里的半只手也努力的反转过来，似乎想去握住门把，很明显距离不够，但还在徒劳的转动着。

妻子闻声赶来，见有人的手被门夹住，惊叫一声，就要开门。

丈夫一把拉住了她，指着被夹住的半只手，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被夹住的半只手已经完全变成了紫色，就跟床头背景墙的颜色一样紫，依然在打着转想握住门把。问题是……手已经打了几个转了，就拧的象麻花一样，指缝间隐约可见到如鸭蹼一样的东西，指甲又黑又尖，还向下带点弯曲，就和捕鱼的鱼鹰一样。

这还是人的手吗？

妻子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的哭了起来。

“有吗？有吗？。门外的哀嚎越来越响，偌大的保险门被拍的似乎要倒下来一样。

妻子抖声问丈夫：他要什么，什么有没有？丈夫看着那只手，也抖声回答：我怎么知道啊，开始以为是个精神病呢，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谁还知道它问的是什么啊。

“我们报警吧”妻子一句话提醒了丈夫。丈夫提起手机就拔110。”滴”，“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在……”丈夫一把将手机甩向了沙发。”搞错，110都这样？”丈夫狠狠的咒骂了一句。

突然，丈夫看见了门口的通话机，如见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抓了起来，拔通了小区门口保安内线。”上帝，基督，阿弥陀佛，可千万别再不通了。”还好，通话机里面传来了他熟悉的保安队长的声音。”李队，快，快上1816来，有怪物啊。”丈夫大叫道。”什么什么？是王先生么？你说什么。”那边队长回答。”别管我说什么，救命啊！”丈夫声嘶力竭的大喊。

突然，后面有人拉了拉他的衣角。

丈夫回头一看，是妻子拉着他的衣角，指着门轻声说：看，那只手没了。

丈夫看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下。被夹住的手真的没了。外面刚才惊天动地的拍门声和鬼哭狼嚎也没了踪影。

丈夫松了口气，拉着通话器凑到猫眼前张望。外面静静的，象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通话器里保安队长还在大叫问：王先生，王先生你那里怎么了？丈夫依然警惕的看着猫眼外，“我也说不清楚，你等等，我再看看告诉你。”

“那要不要我带几个人去？”队长问。

“好像也不要多少人，你单独来一下把。”丈夫确定外面没人了，长吁一口气，对着通话器说。

就在丈夫眼睛离开猫眼时，突然，砰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在了门上，丈夫心一抖，连忙将眼睛凑上去望，门外一只紫色的眼睛由远及近，一下子贴在了猫眼上，一眨不眨的和丈夫的眼睛对望。

“有吗？有吗？”门突然又被拍的砰砰响，嚎叫声又响了起来。

丈夫大叫一声，连忙对通话器喊，“李队，快来人啊，救命啊。”通话机里传来的却是”喀卡喀喀”的杂声，丈夫急得拼命的敲打通话器。

“咯”，通话器通了，但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保安队长的声音，“您好，保安处，什么事情。”“快，快叫李队接电话。”“李队不在，什么事情您说好了。”丈夫舒缓了一下，“那他一定是过来了。”

“什么过去，到哪去？李队昨值的夜班，一早就回去了。这会估计在家睡觉呢。您找他什么事情？”

丈夫嘴张了张，觉得喉咙发干，想说却没说出话来。

这时候，叮铃铃电话铃突然响了，丈夫看着电话却不敢伸手，今天的怪事，实在太多，已经没人知道底下会发生什么了。

还是妻子镇静，接响了电话。”对，对，对，是我们，你们快来啊。”妻子接通后惊喜的大叫。丈夫奇怪的问：是谁？”

“110”，妻子捂住话筒，回头对丈夫说，“问我们为什么接通电话不说话，是不是需要援助。我让他快来。”

丈夫痛苦的呻吟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想想，刚才他只用手机打了报警电话，而且没接通。怎么会110回到家用座机电话上呢，也不是一个号码啊！那么，这个自称闻讯赶来的110，会是个什么东西？。

“叮当”，外面怪声再次停止不久后，门铃响了。

妻子要去看看，丈夫一把拖住了她。”不要去，谁知道又是什么。”

妻子轻轻推开了丈夫的手，“没准真是警察呢。”

“警察”，“哼哼，警察。”丈夫苦笑了一下，紧紧抱住了妻子，“现在，我只相信你，别的我谁也不信”。

妻子也抱住了丈夫，轻轻在他耳边说：可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丈夫毅然决然的往门看了一下，松开了抱住妻子的手，“恩，该来的总是要来的。”，说着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把菜刀，站在门口望猫眼外望去。

门外的确实是两个警察，一胖一瘦，瘦的那个正不耐烦的又按了下门铃。”叮当，叮当。”

“很象啊，“丈夫冷笑了一下，打开了门。

“是你报的警？”两个警察进了门，胖的那个四处打量着问。

“不是！”丈夫把刀藏在了身后，冷冷的说。

“什么？”警察奇怪了，“明明是你家电话拔了110叫救命，现在居然说没有。你什么意思？”

“奇怪吗？”丈夫盯着警察的脸，“我还奇怪呢。报警电话没通警察就跑来了，说把，你们到底是什么，想和我要什么？”

两个警察对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了复杂的表情，朝躲的远远的妻子看了一下，回过来看着丈夫，“你手放后面干什么，后面有什么，拿出来我们看看。”

丈夫向后退了一步，“想得美，先说你们要什么。”

瘦警察不耐烦了，大声道：什么我们要什么，就算我们要什么，你，有吗？！

丈夫一听瘦警察叫了一句：有吗？，大叫一声，抡刀劈了下去。

22

远处的妻子惊叫一声，要说警察的身手还真不是盖的，瘦警察一个反擒拿托住了丈夫的肘部，就势一拧，将丈夫按在桌上，转身对胖警察说：“NND，老张，快把这家伙铐了，好在进来就发觉这家伙不对劲，要不一个不提防没准真遭了这家伙的毒手。”

丈夫挣扎着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怪物。怪物！”妻子缩地远远的只是哭，都不敢发出声来。胖警察随手煽了丈夫一个耳光：MD居然敢污蔑我们人民警察，你个疯子。老刘，把他带所里去。

一耳光打下来，丈夫倒是清醒了许多，愣愣的看着两个警察。忽然反手抓住了瘦警察的手，“你们真是警察同志啊，唉，唉，不是我诽谤你们，是我真的遇见怪物了。真的，不信你问我妻子。”

瘦警察一把把他的手又按了下去，厌恶的说”不用你操心，我们会问的，不过是在把你送走之后，象你这样拿刀威胁，你老婆想说什么还不是都听你的。”胖警察已经掏出手拷，拷住了丈夫的双手。

“老张你留下问个口供，我把这疯子送所里去”，瘦警察经常对胖警察说，丈夫带着哭腔，用脚踢着门框，挣扎着对妻子大叫，“老婆你对他们说啊，说我们真的看到怪物了，你说啊。”妻子远远的蜷缩成一团，吓得哭泣哽咽的抬不起头来。瘦警察愤怒的一把将丈夫扯了出去，“你丫的还不老实，吓谁呢你，给我走。”

叫喊声，哭泣声，以及院子里邻居出来看热闹的议论声，渐渐随着警车的远去而散去。

警察局里：

胖警察点上一支烟，肯定的对瘦警察说：“这家伙疯了。”

瘦警察掐灭了手上的烟头，“要不要再找个医生确诊一下。”

胖警察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首先，他妻子已经证明他那天回来后，就一个人自言自语在房间里兜圈子，一会就冲出来拿了菜刀挥舞，说是有怪物，他要保护老婆，吓得那娘们……哎，一定吓的不轻那，那么漂亮的一张脸，白成啥样了。”

瘦警察嘿嘿的笑了起来。

胖警察白了瘦警察一眼，“瞧你那小样。”“他老婆还说他一会自己跑出去敲门，一会自己进来抵门，你没见那，那门被拍的漆都掉了。这家伙劲还不小。”

瘦警察点了点头，大有同感，“是啊，老张，你知道我是特警退下来的，没想到锁住那家伙的手他还能反抽出来，好在抓的快，不然这么危险的疯子在外面游荡，对大家是个严重威胁啊。”

胖警察也点了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那家伙还一口咬定保安队的李队也是他说的怪物同伙，一会在，一会不在的。要不喊来问下？”

瘦警察摇了摇头，“听他瞎扳，老李我认识，大高个，挺帅，人老实，才死了老婆，整天闷闷不乐的，工作起来挺疯，说他怪物，靠！”

胖警察也笑了，“是啊，都疯子说的话，他丫的还说不是他报的警，结果呢，一查记录就是他家的座机号码。真是鬼话连篇啊。”

瘦警察也笑了，忽然想起了什么，“哎。我说老刘，这人会不会是短暂性神经受损，还治得好把？”

胖警察悲哀的摇摇头：估计不是。听他老婆说，搬进新房子起那人就神经叨叨的的，还老说床头墙上有人，三番五次的说，他老婆都拿手机录了音的，你说，唉，哪还有得救。这个男人，算废喽。

瘦警察也摇了摇头：废了！

某精神病院里，一个男人来到接待人员前，“我是王德东的朋友，想见见他。”接待员甲正要翻名册，接待员乙捅了捅他低声说：就是那“怪物”！甲恍然大悟，立刻合上了名册，面有难色的说：不好意思，您那朋友这时候不适合见人。

男人冷冷的看着接待人员，：哦？为什么，是不是要我去找院长问问？接待员乙一把拉住了他，“先生，实在对不起，事实上是你那朋友总是说他见到了怪物，谁不相信他就和谁拼命。现在病区的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就叫“怪物”。没办法，我们就，，，多给他打了几次镇静剂……您能理解把……我们也是为了其他病人的安全……

男人冷冷的说：我就是要看看我朋友，别的和我无关。甲和乙对看了一眼。

十分钟后，在一座只有一个布满栅栏的小窗户的房间前，男人对接待员说，“请你走远点，我有几句私话和我朋友说说。甲和乙连忙走得离男人远远的，这时候甲才对乙说：这人邪门啊，我不知怎么，见他就发寒，乙赞同的说：是啊，打心底寒，总希望离他越远越好，没准他就是他疯子说的怪物呢。

甲笑了起来。

男人见接待员走远了，扒在窗户上轻声的喊：王德东，王德东。

房间里丈夫听到喊声，目光呆滞地转过头来，呆呆地看着那男人。

男人轻声的说：王德东，王德东，还记得我吗？丈夫盯着男人看了一会，慢慢摇了摇头。

男人盯着丈夫的眼睛，轻轻的对他招手，“来，你来，你来我就告诉你我是谁。来啊”

丈夫象被蛇盯住的蛙，慢慢的爬下了床，向窗户边走了过去。

终于丈夫走到了窗户边，隔着窗户看着男人的眼睛，头向左歪了歪，眨了眼睛想了想，又向右歪了歪，眨了眼睛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男人将脸凑得离窗户更近，“真的不记得了？来，再近点，再想想，来。”

两人凑得几乎脸对脸了，突然，男人口中伸出一条紫色分岔的长舌，舔在丈夫凑得正近的鼻尖上，极其凄厉的叫了一声，“有吗？”

丈夫象是从噩梦中惊醒，“怪物，怪物”的狂叫起来，疯狂的想把手从窗户的栅栏上伸出去掐住那男人，男人退后了一步，冷冷的看着发了疯的丈夫。

看护闻声赶来，用警棍敲打着丈夫的手，手都被敲烂了丈夫还是执著的拼命向外伸着，疯狂的大叫：怪物，怪物，离她远点，离我老婆远点。

男人站得远远的冷冷看着丈夫，然后掉头走了。

一星期后，男人在一个站台前和一个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在平齐的瞬间两个人都停住了。

高个子头也不回地对男人说：刚才放你兜里的是剩下的20000元，你点点。”，男人在阴影里摇了摇头，说：不需要。

高个子起步要走，突然又站住了，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紧接着终于忍不住还是说，“说真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演员。”，阴影里的男人冷冷一笑，回：‘你是我见过的最冷血的怪物。”

高个子嘿嘿一笑，问”那我们不会再见面了，对吗？”，阴影里的男人放步向前方走去，边回：“没准，也许很快就会再见了。”

高个子打了个冷战，摇了摇头，也向前方走去。

1810的房间里，还是那面紫色背景墙前的床上，一男一女在缠绵。

事毕，女人软绵绵的趴在男人胸膛，手指轻抚着男人的胸毛，突然问：你是怎么找到那个男人的？”缘分呗”，被她抚摩的那个男人遐意的闭上眼睛，得意的说。

“在你劝你男人买了这房子后，我有天巡夜，就发现这个男人鬼鬼祟祟的躲在小区楼道里，带回去一审，居然还是个失业的演员，有饭吃啥都干。我本来想让他去杀了你丈夫的，不料无意中看见他居然用舌头舔了一下鼻尖，心里一动，才想出了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女人心有余触的说：不过看见他那被夹住的手，还真不敢相信他是个正常人啊。男人嘿嘿一笑，“假的，橡皮的，能转是里面穿了根铁丝。不是你乘你男人不注意开门缝放他抽出去，我还怕他露馅呢。”

女人被男人在胸上摸了一把，娇哼了一下，搂住了男人的脖子，“要不是我在他回家前就拨了110电话，警察哪能正好来看他发疯啊。对了，当时保安处接电话的都是你把？”

男人亲了一下女人的鼻尖，“当然是我，两次都是我啊，嘿嘿，也就那傻瓜会上当。他哪知道你在里面开了手机，我们在外面对你们在里面的情况都一清二楚啊，哈哈，哈哈。”

女人捶了男人一下，“死样，还笑，不都是为了你啊，说起来他对我还真不错，怎么我就偏偏看上你了呢。”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么”，男人得意的亲着女人说。

“对了，那你老婆的死……”“男人笑而不答，眼睛向上看着那面紫墙。‘怎么当时会想到把墙涂成这个颜色，有些骖。”’女人说”那你就不知道了，我听人家说过，男人在情绪紧张的时候看到紫色，就会使神经收紧，容易产生幻觉，你以为我男人就那么容易情绪激动啊，还不是因为我让装潢的把这面墙放在了床头，折磨的他精神异常，都为了你，你还不谢谢我？”

男人依然看着那面墙，随口答道，“谢谢，谢谢，不过明天赶紧把颜色换了，赶明别把我逼疯了，女人娇笑起来，用腿缠住了男人：“那你先紧张一下给我看看。”

“……怎么了，“女人看男人没动静，不由停止了动作，斜起来看着男人的脸，男人皱着眉头，“别说，好像真有幻觉了，我好像看见……”女人打了个寒噤，钻进了被窝：“你们男人怎么都爱吓人啊，真是的”“没事，可能太紧张了把，你先睡把”男人说。

一会女人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声，可男人盯着那面墙越来越不放心，站起来轻轻的抚摩着那面紫墙，当然什么事情也没有，男人长舒了一口气，刚想爬上床，突然，墙中间伸出和墙一样的颜色的两只手，或者说是两只爪子，一把掐住了男人的脖子。

那个在门外大叫过的的男人的头从墙里面穿了出来，伸长舌头厉声大叫：良心，你有吗？有吗？！

要说我为什么对紫墙的事情那么清楚，不好意思，他家就是我装修的。本来我就对妻子坚持要丈夫把墙涂成紫色觉得奇怪，不合常理，所以我一直注意他家的动向。

最后，在那座精神病院里，我从那丈夫和妻子的疯话中，（没错，是丈夫和妻子。因为后来大家发现那个姓李的保安队长死在房间的床上，脖子上两道紫印，不过致命原因却是他的心脏突然破裂。而妻子赤身裸体的缩在床下，嘴里一直喃喃着“怪物，怪物”，于是人们就把她也送到了丈夫在的那精神病院里），得出了大概情况。

不过装潢规矩里倒没说过不能把墙涂成红色，所以我这点问心无愧。当然也没人说能把墙全部涂成血一样的红。希望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经验告诉我们，往往你害怕什么，就来什么。验收那天，房主---就是那别墅老板，大力拍着我的肩膀，“好，小张手艺不错，看这墙上，几朵红玫瑰画得多象啊，有水准。”

我腿一软，当时就矮了半截。谁画玫瑰了，居然还夸我画得逼真？不就是一面简单的红墙么，咋硬看出玫瑰来了。我怎么看不到？这墙上，到底涂得是什么鬼东西。

但帐都结了，人家新房子我总没道理说些晦气话扫人家兴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只能求上帝保佑我顺顺当当了，希望那两桶漆不要跟我做怪。

当天夜里，我睡得正迷糊，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就是那别墅的主人--尤总。我猛地一个激令，坏了，出事了。

出乎意外，电话那头尤总倒不是我想得那么暴跳如雷，或者是胆战心惊，而是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小张，你给我墙上涂的是什么？”

我脑子嗡的一下，立刻结巴起来，“尤总，是这样，你知道，装潢上，那个乳胶漆是白的，当然……当然红的更环保，红的那叫，那就不叫乳胶漆，叫……”我自己闭上了嘴，知道说下去估计自己也吐不出什么好话来。

估计电话那头尤总也是听得一头雾水，沉默了半天，吐出一句话来：你明天早上来我公司一下。

啪，电话挂了，我翻来覆去看着天花板，只希望这个黑夜没有尽头。

但，天，还是亮了。

熬到了八点钟，我穿上西装出发去尤总的建筑公司，一路心里忐忑不安是可以理解的，但更不安的事，似乎从出发开始就有人注视着我。

你有没有一个人在黑暗中走夜路的经历，或者半夜起来在灯亮不了的旅馆里上厕所，对，就是那种觉得被人注视，但猛回头却发现什么也没有的感觉，叫人心里发毛。

丫的，这可是白天啊，我暗骂了一句。

“汪汪，汪汪”，突然觉得身边什么东西在蹭我小腿。我低下头，晕，哪来的京叭狗，更要命的是……你见过狗笑吗？这京叭狗就长了一张天生的笑脸。笑的骖人，还拼命的咬我的鞋跟。

“晦气，“我暗骂一句。望望四周没人朝我看，左脚轻轻一勾，满指望那京叭狗会成个滚地葫芦，不料……那狗居然一个人立，向后翻一个跟头，我眼都看直了，险些闪了自己的腰。

那京叭狗依然人立着，突然对我说：“有狗你老前？”吓得我连退几步，定了定神，睁大眼睛看那地上的狗。那京叭狗这回倒没人立，气定神闲的看着我，笑着说“有狗你老前？”

我的吃惊大家可想而知，狗咬人不算新闻，狗骂人那可就是爆炸性新闻了，可我还是把握不准它是不是在骂我，“什么有狗你老前？意思在我老人家的前面有只狗？这倒挺象英语里的倒装句了。“停，停，现在不是考虑这狗说的人言是什么意思，而是为什么这狗会说人话把。”逮住它，“我脑子里迅速闪过这个念头。”逮住老子就发了。”

我正准备扑过去，那狗一直微笑着看着我，却似乎也感觉到我的意图了。退后几步，忽然，做了一个动作，一个我以后经常在噩梦中惊醒的动作。

那个京叭狗看着我，忽然张开了嘴，嘴越张越大，30度，45度，90度，很迅速的张成了180度。

也许您在这看我说感觉不到，我当时可吓得要发疯了。您想象一下，狗嘴的上颚和下颚翻成了一个平面，两行口涎顺着嘴角流到了地上，“汪”，忽然，从它张开嘴后能清晰看到的喉咙管里叫了一声。

我揉了揉眼睛，没错，不是幻觉，太阳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何况……旁边几个行人也惊叫起来：“天那，那是什么，快看那狗，好可怕啊。”原来不是我一个人看到。

狗嘴翻成了原状，又成了那张讨厌的笑脸。再盯了我一下，“有狗你老前？”，说完踏着小碎步悠闲的跑开了。这回打死我也不敢动逮它的念头了。

“有狗你老前？”？！我忽然不由自主的想，这话似乎好熟悉啊，可怎么就是不明白，我以前当然不可能听过这么没逻辑的话，可怎么就是觉得熟悉呢。

八点半了，不能再拖了，狗也好，狼也好，那个尤老板可是个不折不扣的老虎，我甩甩头，小跑起来。

人倒霉，喝凉水都塞牙。“扑”，一团鸟粪落在我衣服上，“靠。”，我立刻站住掏出面纸擦拭，“扑，扑，“眼镜上又落下两团，这也太邪门了，我抬头看去，一只乌鸦正在我头上盘旋。

见我抬头望去，乌鸦也不飞了，就地落在旁边的电线杆上，冷冷的盯着我。我还从来没被一只鸟这样瞪过，要说感觉把……感觉那就是一……鸟人，真的，怎么看那眼睛都是有灵性的，我一点都不怀疑它马上就要对我说话。

不过……我弯腰拾起一石子就要砸过去。今天已经够霉了，我可不想再听乌鸦对我说什么。乌鸦查觉到了我的意图，“刮刮”叫着飞了起来，然后直线向我冲了过来，狠狠的在我头上凿了一下。

我啊的大叫一声，想抓住它，可它溜的比烟还快，眨眼又回到了电线杆上，看着我猛然叫道：油蝈立牢铅，油蝈立牢铅。

我打了个寒噤，站住了，它，不对，是它们，到底想对我说些什么？

手机响了，一接是尤总的，“小张你到哪了？”“是尤总啊，我就到，就到。”我慌忙合上手机，玩命的向前奔去，临走不忘看了一眼那乌鸦。

乌鸦立在笔直的电线上间，缩着头，铁铸一般站着，鸟眼悲哀的看着我。

跑不上二三十步远，忽听得背后“哑——”的一声大叫；我悚然的回过头，只见那乌鸦张开两翅，一挫身，直向着远处的天空，箭也似的飞去了。

这场景怎么眼熟……晕，想起来了，是鲁迅的药一文中最后的场景，记得那里面有个人被人家用馒头蘸血吃了……血……血一般的漆。天哪，我到底招惹了什么。

我脑中一片混乱，不知不觉就到了尤总的办公大楼前，推开转动门，迎接我的居然是……

一只拖把！

我向东，拖把也向东；我向西，拖把也向西，我忿然对那拖地的女工说“大姐，你是拖地还是拖人啊。”

那清洁工缓缓的抬起头来。

妈呀！

我吃惊并不是因为这女工长的有多丑，而是她脸上那种表情。一种咬牙切齿痛恨的表情，好像不是她拖把挡了我的路，而是看到我故意踩死了她孩子，还在尸体上跳舞一样。我看看四周，没人，也就我看到她表情了把。

我忍不住想问：大姐，至于吗？貌似我不认识您那，干吗做出这么吓人的表情来。可女工的一个动作打断了我想问的话。她猛地放下拖把，贴近我耳边，恶狠狠的说了一句。然后拾起拖把就走。

我愣塄的站着，忽然大叫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我真的明白了，原来，什么有狗你老前，什么油蝈立牢铅，它们和刚才那女工在我耳边说的话一样，那是一句：油锅里捞钱。

很普通的一句话，人们常用来骂我们这些生意人的一句话，难怪我耳熟。

可不至于这么鸟飞狗叫人抱怨的都来骂我这句话把，带着疑问，我走进了尤总办公室。

室里尤总正在玩弄一支万宝龙签字笔，听我进来，头也不抬，问：小张你知道我最喜欢闻什么味道？

我还真没准备进门就回答这个问题，愣了一下说“美酒？”尤总不抬头，笑着摇了摇头。

“女人？”我继续猜，尤总不抬头，继续笑着摇了摇头。

我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汽油味？”很多人都喜欢闻汽油味道的，尤其是喜欢冒险的男人，我估计这次不会错了。

尤总抬头看了看我，笑着又摇了摇头。

我咬了咬牙，说了出来，“血腥味。”脑子里浮现出曾经油漆工头给我打电话时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老板，那不是漆，是血啊！”我发现自己说话也开始带哭腔了。

尤总随手把签字笔一扔，哈哈大笑着站了起来朝我招了招手，我也站了起来，却没敢过去。

“过来，怕什么？”尤总打开了身边的大保险箱，让我过去。

我靠近一看，“喝”，箱子里全是钞票啊，有捆好的，有散落的，密密麻麻，我看得面红耳热，不自觉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尖。

尤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陶醉的说：‘你闻到没有？”

我也跟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好像只有点旧报纸腐烂的味道，只好摇了摇头。

尤总朝我看了看，继续的深吸了一口气，“难道你没闻到钞票的馨香？”

我老老实实的回答，：闻到了，不过不是我的，没感觉。”

尤总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边说，“年轻人，要感觉到自己钞票的馨香，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数不清的风险和陷阱等着你闯，就好像……”

我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脱口而说，“就好像……油锅里捞钱。”

尤总突然睁大眼睛看着我，脸色变得和发过水的鱿鱼一样惨白。他退后几步，猛的从办公桌里掏出一把手枪顶住了我脑门，希斯底里的大叫：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

23

“我是人，“我慌忙答道。哎，这答案回得自己也脸红。不过等你哪天遇到狗说话鸟吵架的日子你就明白我的感受了。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尤总听了我这话还死盯着我，貌似非常怀疑。

当你被人家用枪指住你的头，还用人把你当非人类看待的时候，你才能知道这是怎样的难堪啊。

“尤总，尤总，有话好说，“我真哭了，“别冲动，千万别冲动。”尤总不放下枪，怒吼道“你是从那里听到这句话的。”……我该怎么回答。如果说是从狗嘴鸟啄里听到的，估计他会毫不犹豫的扳下板机。说是从扫地大妈那听的话，估计这枪抵到晚上他也不会放下。

我装做委屈的样子说：尤总，这算什么啊，油锅里捞钱这句话我哪天不被人家面前面后骂几句，怎么到你这就成禁句了呢？

尤总将信将疑的看着我，慢慢放下了枪，：“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给我装的那面红墙，夜里会发出我喜欢的味道。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闻钞票的味道？”“啊……！难道是哪个不张眼的工人把旧报纸，旧纸箱之类的捣碎刷漆里去了？”我暗想。

尤总象看穿了我心思一样摇了摇头，：“不要蒙我，那是经久的成打成打的钞票所特有的香味，我是不会闻错的。说，你到底在墙上抹了什么。”

说……我说什么说，我再能忽悠现在也编不出东西来了。我他妈的还想哭。

尤总困惑的看着我的窘态，“你真的什么也不知道？那每天晚上……”尤总突然什么也不说了，弯腰在保险柜里拿了一扎钱，“你自己装潢的房子，自己在里面过三天，过完这一万就是你的。不然……”瞧他那意思又要去掏枪。

没有什么好选择的，晚上，我一个人趴在尤总床上，直勾勾的看着那红墙。

看累了，我就睡着了，还做了个发财梦。

早上起来，发现精神极好，这一万块挣的好容易啊。

不对，不止一万块，我起身的时候，突然发现，枕边多了几张百元大钞，旧而且皱，不是那种新成色的。

这哪来的？我不禁抬头看看上面，上面是墙，滴水不漏。

不管了，我一把把钞票抓进口袋，嘿嘿的笑了，这样住一年我也干啊。

让钞票来得更猛烈一些把。我大叫。

第二天晚上，我早早就熄了灯，躺在床上等入眠，却怎么也合不上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早上床上出现的钱。这钱是哪里来的呢？

屋顶我早上看过了，不可能；门窗我反扣了，也不可能；我翻眼看了看红墙，很密实，估计也不会长个缝吐出钱来。那……我寒毛突然粟起来了，床，有缝的只能是这张床。

我身下的这张床。

我轻轻的敲了敲床边，“咚。咚咚，“没动静。我暗笑了一下自己的疑神疑鬼。还没笑完，“咚，咚咚。”从床下也传来了轻轻的敲打声。

床上的我立刻全身僵直了，努力的把自己的身体往床头凑，蜷起双腿，拼命的缩成一团，往床周围望去。

什么也没有，但我不敢下床看，有老木工师傅告诉我，床是家具里最能保护人的，只要手脚不露出床，鬼都拖不走你，所以晚上发现房间有怪事，最好的方法就是缩在床上别下来。但“咚。咚咚，咚咚咚”床底敲得更急了。我觉得自己被那敲击声快要逼得发疯了，哆嗦着探头往床下望去……一双白亮亮的眼睛正望着我。

我吓得立刻缩头往床上窜，一个和面匾一样大的东西也跟着窜了出来，正擦着我的头皮过去。

一只巨大的蜘蛛，但有手，有脚，就像人的手脚一样，可它是在地上爬行的，就像一个四肢被拗断后重新被扭曲结合，爬起来又象螃蟹一样横着走，有点让人惨不忍睹的感觉。

蜘蛛横爬一会，好像感觉到我在注视它一样，停了下来。我往被子里缩了缩，以为它要转过头来看我，谁知道它四肢不动，身体古辘辘一个翻转，由原先背对我的姿势换成了头对着我，月光下看得明白，蜘蛛的背上居然有人脸样的花纹，越看越象早上遇见的清洁女工的脸，狞笑看着我。

蜘蛛张嘴对着我头顶的墙角吐出一串丝，紧跟着拽着粘在顶上的丝“扑”的飞到了墙角，在屋顶四处游走转眼结了一张大网，然后就蹲在网心一动不动。

我这时候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出这房间，再也不要回来。不过我那裤子口袋的钱……我不由自主的看了一下放在凳子上的裤子，不看也罢。一看全身哆嗦起来。月光下，一只比我腰还粗，比我大腿还长的斑斓大青虫正慢慢的爬上椅子，朝我笑了一下，虫头越看越象尤老板圆圆的脑袋，爬上了椅子，慢条斯里的嚼吃起我那塞满了钱的裤子。

“逃把，”我念头不停的在脑子里转动，可就是感觉两条腿象放进了棉花堆里，软软的使不上劲，而且痒酥酥的好不舒服，我知道不妙，揭开被子一角偷偷一看，两只小一点的青虫正慢慢的顺着双腿向我头部蠕动过来，身下的小触角吸在我腿上就是那软酥酥的感觉。

“让我死了把，现在。”我真不知道这虫爬到我头上后会做出什么来。肚子，胸膛，脸，鼻子，眼睛，很快虫子就到了跟我脑袋平行的位置，却没张嘴咬我，而是把我的头从枕头上拱了下来，翻过枕头，对着我藏在枕头下的那些钞票大嚼起来。

我动也不能动，只能听到耳边蚕食桑叶般的声音：沙沙，沙沙。我绝望的盯着头顶，却发现我不是室里唯一注意青虫的。头顶上，那只蜘蛛看了看我，又贪婪的看了看那几只只顾狼吞虎咽着钞票的巨虫。

突然耳边沙沙声停止了，我努力的将眼睛转向左方，只见那胖胖的虫子已将钞票全吃了下去，却做出了一种痛苦的表情，有点象……有点象我们人类吃太多那种感觉，它软软的身体抽噎般地蠕动起来，越来越快，忽然嘴一张，吐出了一堆嚼碎的钞票和粘液，似乎感觉好了点，放松了下来。突然又是一阵猛烈的痉挛。张嘴又吐了起来。

这回吐出来的开始是粘液，但不久就发硬变白，变成了丝状的东西。虫子在开始吐出的碎钞票和粘液上滚动起来，并把丝不停的缠绕在身上，不久，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蛹，虽然没看右边，但我想另外一大一小两只虫子应该也在发生相同的变化，倒是看见头顶那只蜘蛛盯着虫子就像我们饥饿的时候忽然发现一只香喷喷的烧鸡一样。

很快蛹里发出了动静，似乎什么东西在破茧而出。突，突，蛹顶上开了一个小动，清晰的看到两只长长的触角升了出来。

“啪”，蛹倒在了地上，一个皱把把的丑东西爬了出来。

那丑东西在地上倒躺着，长长的肚子似乎在不停的喘息，肚子后面还有两片长长的薄膜，往上看头部大大的眼睛下面是个弯曲的吸管，随着呼吸一抖一抖的，突然那东西用力将两片薄膜向下顶起，一下翻了过来，慢慢的往地上呕出了一摊腥臭的绿水，身下伸出六只底部分叉的爪子，支撑了起来。

我的身体不自觉的哆嗦，只想离那玩意越远越好，可偏偏就是动弹不得，好在那怪物站起来以后，甩了甩头，抖了抖那渐渐变硬的薄膜，舒展了开来。

一只如车轮大的蝴蝶，还是很色彩斑斓的蝴蝶，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翅膀上的花纹太象尤总的脸了，扇动时人像花纹眼中似乎也闪动着尤总一样贪婪的光芒。

更美中不足的是，蝴蝶那弯曲的吸嘴也随着翅膀的坚硬而坚硬了起来，尖的象是一根削尖了的中空木棍。蝴蝶舞动翅膀，低低的飞了起来，复眼紧紧的盯着我。我不祥的觉得，它盯的部位是我血管。

蝴蝶低飞了几圈，如直升机一般挺着尖嘴，直直的朝我脑门飞了过来。

原来，它要的不是血浆，是脑浆。

忽然它翻滚着从空中跌了下来，是那只蜘蛛不知什么时候沿着网悄悄的到了它的上方，猛的跳在了它的身上，亮起獠牙，狠狠的咬了下去。

两只怪物不停的在地上翻滚，发出咭拮几几的声音。我躺在床上，只能不停的祷告：两位老大，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来做附卧撑滴。

很快蜘蛛制服了蝴蝶，用丝把蝴蝶裹的象个吊死鬼虫一样，沿墙角往上爬边用力拽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蝴蝶，蝴蝶在蜘蛛网裹成的套子中发出垂死的呜呜声。

突然空中一个阴影闪过，我看到另一只青虫蜕化成的蝴蝶在空中掠过，狠狠的撞在正在往上爬的蜘蛛身，，蜘蛛被撞得重重的落在地上，翻倒在地。

蜘蛛翻转过来，恶狠狠的看看空中的蝴蝶，拖起地上的蝴蝶又往墙上爬去。这次空中的蝴蝶又要撞到蜘蛛的时候，蜘蛛忽然敏捷的一跳，跳到了另一面墙上，蝴蝶砰的一下撞在了墙上，摇晃了几下，歪歪斜斜的就要往回飞，蜘蛛一个虎跳，骑在了蝴蝶背上，手脚抱住了蝴蝶的肚子，朝蝴蝶脖子咬了下去。

蝴蝶的头骨溜溜掉了下来，滚到了床底下。蜘蛛对着蝴蝶断开的部位继续啃了下去。

很快蜘蛛肚子就鼓了起来，一把推开了残余的蝴蝶尸体，艰难的拖着涨大了两倍多的肚子，想继续往墙上爬去，但它吃得太饱，已经爬不上去了，而一双冷冷的眼睛始终在注视着它，就是空中刚才吞吃我裤袋里钞票的那只大青虫蜕化成的飞蛾。

蜘蛛抓住第一只蝴蝶的时候，它没动；蜘蛛咬断第二只蝴蝶的脖子时，它也没动；现在蜘蛛吃饱了身形臃肿不能动弹的时候，它动了。

真难以想象飞蛾那小小的翅膀能撑起它那庞大的身躯，而且闪电般的飞到蜘蛛上空，伸出吸管，一下准确的扎进了蜘蛛向天袒露的大肚子里去。

蜘蛛痛的呱呱乱叫，却被牢牢定在木地板上翻不了身。但飞蛾吸管扎入蜘蛛身体后倒没往外吸，似乎是在吐什么体液往蜘蛛体内，吐完了就很快拔出吸管离开了，低飞着冷冷的看着蜘蛛，蜘蛛翻过身来，却再也没了刚才的神气劲，不停的抽触着，身体越来越小，最后竟融化成了一堆皮，软趴趴的缩在地上。

飞蛾除去了蜘蛛这个大威胁，停在床头朝床上的我看了过来，吸管一翘一翘的。原来，这场赌博中最大的彩头还是我啊。我苦笑了一下。脑中不由浮现出了我的一张人皮。

飞蛾伸出了吸嘴，也不飞了，慢慢的向我爬来，很快，吸嘴的尖端就抵住了我的脚心，痒麻麻的。

我闭上了眼睛，知道不久之后降临的就是无比的剧痛。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应该已经是临晨了把，太阳就要出来了，可惜我就要看不见了。

想想钱，为了钱，我那么的贪婪，到处昧着良心油锅里捞钱，原来和这虫子是一样的啊。

等钱吃得太多，终有一天也会去吃人肉，喝人血了把。

BYE了，我所爱的一切，如果有来世，我想做个好人，不为了钱抛弃良心，抛弃尊严，抛弃原则。

我再次闭上了眼睛，感觉脚底微微一痛

突然，从我床顶的红墙后，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声音，就像……你们有在夏天满是蝙蝠的广场上乘过凉没有，就是那种感觉。虽然听不到声音，但你能感觉到有音波在周围涌动。

脚底的刺痛停止了，我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我抬起身体看去，那只飞蛾跟疯了一样，不停的撞击着房门，似乎房间里有什么让它感到恐怖之极的东西，逼得它一定要逃离这里。

碰，门倒下来了，飞蛾慌张的飞了出去。

我发现自己手脚能动了，连忙跟起来到门口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面的灯已经被打开了。借着灯光，我清楚的看到，客厅已经成了虫窝。

大大小小的青虫已经占据了天花板顶，四周墙面和地板，到处都是蠕动的肉肉的青色，我本来准备迅速越过客厅冲出房间的，这下倒愣住了，早知道还不如在房间里不动呢。

可随着门的被撞开，本来似乎只冲盈着房间的音波也冲出了房间。所有正在蠕动的青虫忽然全停止了行动，头转向房门口，愣愣的看着站在房门口的愣愣的我，似乎时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啪”，只有那不停向前飞去的飞蛾撞开了一扇窗户，慌张的消失在了这别墅外黎明前的夜色中。

接着所有的青虫都迅速蠕动起来，向着浴室，厨房的下水道口，马桶，浴缸下水管，所有有洞的地方，你挤我拥的钻了下去。

到底是软体动物，那么大的身体，居然能从那么小的洞口钻进去，也许原来也是从那出来的把。

最后一只爬上马桶的青虫回头看了我一眼。”喀嚓”，两只眼睛对眨了一下，扑通一下滑进了马桶。我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在下水道里看过的一双眼睛，原来，是它们。

黎明的一线阳光透过飞蛾撞破的窗户，照在了这一片狼藉的别墅中，我暮地腿脚一软，晃了几下，却一把扶住了门框，没有倒下。

“咚，咚咚。”门口响起了两声敲门声，然后门打开了，尤总急冲冲地冲了进来。

看着房间的一片狼藉，他张大了嘴，看着我。

我突然想起了蝴蝶翅膀上的花纹，不自觉颤了一下。

尤总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一下子从腰上掏出了枪，对着我脑袋吼道：说，到底发生了什么。

虽然他色厉声锐，我却觉得，其实他比我更害怕。何况，经过昨夜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什么事情能让我更害怕了。

我看着尤总的眼睛，冷冷的说：“对不起，请把您的枪拿开。”

尤总用枪触了我脑门一下，吼道“你先说。”

我一把推开了枪口，“应该你对我先说，你让我在这过夜究竟什么意思。”

尤总吃惊地打量着我，我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颓然的坐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用手埋住了头，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了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说：说把，你搬进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总梦呓般的说：你知道，我对你刷的那面墙很喜欢，真的很喜欢，有种很亲切的感觉，就像，就像是用很多很多的钞票堆成的。你不明白，我知道你不明白的，可就是那样的感觉……”

我点点头：“你继续说”

尤总低头看着地面，“然后有一天晚上，我忽然闻到墙上发出钞票的香味，真香，香的想让人咬一口。我想站起来去摸一摸，却发现自己只能在地上爬行，原来，原来我变成了一条虫子，你能相信么，一条虫子啊，虫子。”

我悲哀的看着他，他却不抬头，说得越来越快。”忽然我感到那墙上都是钞票，而且还不停的往下掉钞票，那么多的钞票啊，我……我突然觉得那吃起来一定很美味，很好吃，于是我就不停的吃，我吃，我不停的吃……”

我打了个寒战。

“我吃，我吃得很快乐，我希望就这样一直吃下去，我不想告诉任何人，那么多的钞票，都是给我一个人吃的。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每天醒来，都看到床上有嚼碎的钞票，我知道那都是变成虫子的我吃得，那么多，哈哈，那么多……”尤总忽然神经质的笑了起来。

我倒了一杯水，他感激的接了过去，但他的眼神却渐渐变得恐怖，“可有天，我忽然觉得，我在吃钞票的同时，有双眼睛一直盯着我，就那样的盯啊，就像我盯那些钞票一样，我知道，我知道的……”

尤总的声音越来越凄厉，“我知道它想吃了我，它在观察我，它在看我有没有一天天变得肥壮，在看什么时候吃我才最美味。那些钞票……那些钞票都是它用来喂我的啊！”

尤总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指甲掐到了我的肉里，“可我爱那些钞票，我想吃钞票，我控制不了自己啊，我知道吃得越多，就会越早被它吃掉，可我每天晚上还是情不自禁的回到这里，我要吃啊……”

我抽回了自己的手。

尤总一把又抓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握着：你也住这里了，你一定都看到了把，救救我，你想办法救救我，我给你钱，我有钱……”

如果他给我的一万元没给虫子吃掉（那虫子应该也是他的化身把），我一定掏出来砸他脸上。可是我现在实在没有心情和他讨论钱的问题，虽然我很想问他：你吃钱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吃人。

“尤总，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钱远点，别人救不了你，你只有自己才能救自己，我还是先走把。”尤总翻着死鱼般的眼睛盯着我，突然跳了起来，“你不能走，你知道油锅里捞钱的话，那面墙也是你放这的，你脱不了关系。”他拔出枪对准我，“你立刻把墙给我砸了，立刻。”

看着他的眼睛，我知道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个正常人，如果我说半个不字，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开枪的。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闷声走进卧室，尤总举着枪也跟了进来。

我敲了敲墙，啊，怎么可能，这居然是个夹墙，石膏板做的夹墙，这里开始装潢时明明是实的啊。“床头三尺空”，我脑袋里闪电般的掠过这个词。

“床头三尺空”，装潢中最大的忌晦，一般来讲，不是有深仇大恨，谁也不会在装潢中做这手脚。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用板材将床头的实墙隔开，留下一定的空距，这样能将整座房子中以及周围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集聚在这夹墙里，然后正对着睡觉人的头部，结果可想而知。

不过这也只是个传闻，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没干过，。没想到居然出现在自己装潢的房子里。

我一声不吭的搬起一张红木沙发，猛地朝墙上砸了过去。墙上立刻出现了一个大洞。

我又搬起一张，再砸了一下，洞变得大得可以塞下两个人。

尤老板急切的跑到洞边一看，忽然哈哈大笑起了。我也凑过去一看，洞中的水泥还没干，里面地面清晰得可以看到很多杂乱的光脚印。

尤总手舞足蹈的说，“我就知道是有人在捣鬼。都是人干的，我不怕了。都是人在吓的，我不怕了。”

我保持沉默，我绝对不相信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是人能导演的，是的，我没良心的时候，也半夜扮老鼠去吓过人。可是，实在无法想象怎么才能演出昨天的一幕来。

何况……我拍了拍尤总，“尤总，我知道你在怀疑我，可你看看，人类的脚会长成这样吗？尤总这才仔细看去。

一瞬间，他的脸变的惨白惨白。地面上的脚印，虽然和正常人一般大小，可是，居然有六个趾头，而且脚趾间明显有蹼，就像鸭子一样，或者说，象潜水员穿了那种水蹼一样。

“油锅里捞钱，油锅里捞钱啊。他来了，他回来了啊。”尤总哀号起来，忽然他转身直直的看着我，低声都囔了一句：“油锅里捞钱”，“啪”的一枪，打碎了自己脑袋。

24

随着枪响，尤总的头轰的炸开，脑浆和鲜血在近距离内绽了我一脸，我踉跄几下，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头脑却突然觉得无比清晰。

原来，所有问题的焦点，不是行规床头三尺空叫你全家疯；也不是那血漆，而就在油锅里捞钱这句话上。这句话一定和尤总之间有某种极其隐晦的联系，但却不是我所能猜出来的。

油锅里捞钱，大不了也就是说某个人疯狂捞钱，不择手段把。可你就是当我面说一万遍，我脸也不会红一下。可尤总听了后居然就这么自杀了。

就是发现自己变成虫子，要被怪物吃掉，也没自杀的尤总，居然就这么自杀了。死前还说的是那句油锅里捞钱。看来，这句话才是他最大的恐怖，可这句话到底恐怖在哪啊。

我摇摇头不去想，我又不是警察，不需要去考虑这个问题。让警察去想把。我现在只想就地昏迷过去才好，一夜没睡，居然还遇到一个人当你面自杀，我……我真的晕了过去。

醒来后已经在警察局里，这时候我才发现，想让警察考虑这么复杂的问题根本是我的痴心妄想。

一：别墅里一片狼藉，而在那过夜的是我；二：床头有面奇怪的墙，墙里有奇怪的脚印，经调查：房子是我装潢的。三：尤总自杀了，在我面前一米距离里。三点证据，得出结论：我是凶手。

我口干舌躁的跟警察说着”油锅里捞钱”的重要意义，聪明的隐瞒了蜘蛛蝴蝶等怪物怪事的发生。可警察同志看我的眼神还是渐渐意味深长了起来，我闭上嘴，仿佛看见那对关在精神院里的夫妻在冲我招手。

那谁也没注意到，尤总公司里那对来协助调查的保安每当我说一遍“油锅里捞钱”，脸色就白了几分，最后当我说到那奇怪的脚印的时候，咕隆一声，年纪大点的那个保安捂着心脏，从椅子上滑到在地面上。年纪轻点的那个保安看了一眼倒下的同伴，忽然大叫起来”警察同志，我自首，我坦白，油锅里捞钱，我知道什么是油锅里捞钱。他回来了啊，他真的回来了啊……”

一个保安的供词：

三年前，我通过一家劳务中介来到了尤总的建筑公司当保安。我们老板尤总是个喜怒无常的人，粗暴并且喜欢骂人，所以，我们这些底下做事的人都尽量不和他发生直接接触。但有一天，一年前的一个星期天，我和老宋（就是刚才心脏病突发被送去医院的那个），却意外的因为一件事情，和尤总拉近了距离。

那天中午，天气很热，但我们在公司的空调中却没感觉，很是昏昏欲睡。突然直接通往尤总办公室的电铃响了，我和老宋连忙乘电梯上了48楼，进了尤总的办公室。

尤总站在办公室中央，手里拿着一把手枪，正朝着靠着窗台上的一个中年人挥舞，嘴里大声咒骂。见到我们来了，对我们大叫”把他丫的推下去，推下去，NND吓唬谁呢。”

我们一时分不清尤总是气话还是真话，但想那人靠在窗边万一自己跳下去，也是个麻烦事，于是就想走上前把他拉过来。

那人见我们要过去，一下爬上了窗户，手朝我们摆了两下。我们看得清楚，那是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脸上尽是刀刻般的皱纹，两个眼窝深得象骷髅一样。

那个男人冲着尤总颤声说：尤总，做人总得有半点良心把。我从山里把乡亲们带出来，就是想让大家日子过的好点，你们公司欺负我们不是汉人，不懂汉话找不到好工作，哄我们在工地做苦工，吃得不如狗，干的比别人多一倍工作量，还只给我们一半工钱，我们认了；到年底你把我们工钱挪了去买别墅，只给我们回家的路费，我们也认了；可你今年实在不该哄我来拿工钱，却欺负我是苗人不懂汉字，在你倒塌的楼房工程的责任书上划押。

那些出问题的工程，是你和你底下的人偷工减料引起的，现在出了人命，你却哄我在上面摁指印。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逼啊，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那人说的激动，忽然哽住了。我觉得那人说话声调很古怪，好像真不是汉人，也许是他自己说的苗族人把。

我们听了不自觉偷偷瞄了瞄尤总，尤总却惚然不觉，狞笑着挥舞手上的一纸合同：良心算什么，人命算什么，看到没有，红印，你亲自摁的，你还能怎么样。良心？我呸，你们这些苗狗，比猪还臭，跟我谈什么良心。老子可怜你们，供你们吃，供你们住，做点工还咭咭歪歪，挑三拣四，操你妈，就是天生的贱命。现在到了该报答老子的时候，居然还咬起主人来了。跳楼？你倒是跳啊，你他妈不跳楼我还准备找人帮你跳呢。

说着尤总把枪对准了我们，“去，给老子去，把他给我扔下去，TNND，我还没处去找他，他自己就送上门来了，蠢得跟猪一样。摔死了，就说畏罪自杀，正好死无对证。

我们被枪指着，只好慢慢的向那人移动。

那个男人突然大吼一声：慢：，我们一愕停住了脚步。

那人指着尤总，一字一顿的说：逼死我，你真的一点愧疚也没有？尤总大笑：你他妈吓谁？想咬我啊？你知道汉字咬字怎么写？口字旁，加一个交。口交哎。你他妈愿意我还不干呢，等你死了，叫你老婆来把，哈哈哈哈。

那人用一种让人心寒的目光盯着尤总，冷冷的说“你放心，她会来的，来了吃你的血，喝你的肉，让你活着不如一条虫，死了不如一滩泥……”尤总暴跳如雷的打断了他的话，“给我上，给我上，把他给我推下去，让他看看谁才会变成一堆泥。”

那人看着我们，那眼光连我们都觉得心寒，磨蹭着跨不开脚步，那人脱下了鞋子，脱下了衣服，裤子，都扔在地上，“这是用你发的路费买的，都还给你，记住，你欠我的，我一样会回来拿走，你等着我，别忘了”我们突然惊讶的发现，那个人脱了鞋子的脚居然有六个趾头，而且脚趾间有鸭子一样的蹼。尤总惊诧的大叫：你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那人苦苦一笑，一纵身，跳下了48楼，临终的大叫由近而远，“姓尤的，你真是油锅里捞钱啊。”

“啪”，我们似乎都听到了身体摔碎的声音，连忙跑到窗边向下望去，一个人形远远的如一个纸折般的大字趴在楼底，只有那“油锅里捞钱，油锅里捞钱”的回音一直回响在城市的噪音中。

保安的供词洗清了我的杀人嫌疑，但更滑稽的是，停尸房里尤老板的尸体居然不见了。警察局自己也交代不清楚了，于是我很快就被放出来了。

放出来后，我到家倒头就睡。虽然血漆事件中，很多诡异的事情都没有答案，但毕竟已经与我无关了，不是吗？

而且我从这件事中学到，有些事是真的不能做的，报应这个词可不是说了玩的。而我到目前所做的最没良心的事情……我真的不愿去想，反正，过去就过去了，我以后也不会再做了。

真的能就这么过去么？

我趴在床上，迷迷糊糊的也不确定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朦胧中忽然听到一阵热闹的声音，忽远忽近，象是……象是谁家做喜事哎，不过那喜乐很奇怪，似乎比正常的喜乐慢一个节拍，听了就像看到一条被硬生生拽长的蛇，反正就是浑身不舒服。

乐声中有很多声音飘渺的一起唱，或者说是哼，，声音很是尖细，我隐约听明白几句：鼠老七，鼠老七，留了胡子找老婆……

(中间听不清)……找个娃子防天阴啊……(还是听不清楚)……猫儿来了不怕它啊，扒了皮儿一起煮哇……”反正很奇怪，不知道唱的什么玩意。

近的时候那歌声好像就在我耳边窃窃私语，我努力想转身看个究竟，可虽然神志清醒，就是全身轻飘飘的，连指头也动不了一下。梦魇了，我心里嘀咕，以后可不能这么趴了睡了，也许压迫住心脏了把。记忆就到这里了，底下发生什么，想不起来了。

清晨我在阳光中醒来，想想昨天的梦，笑着摇了摇头，人还是不能做亏心事啊，不然，睡觉也不安宁。

突然，我楞住了。枕头边，有一张老鼠娶亲的年画，上面密密麻麻踩满了小脚印，画的上面，压着一把玩具唢呐。

我还没醒过神来，房间里突然响起了唢呐声。

我吓得蹦了起来，连忙四处找声音的出处……原来是手机响了。

不对啊，我的手机里虽然有以前扮老鼠的时候录制了用来吓人的唢呐铃声，但没把它当做来电显示啊，我一直用的是“青花瓷”这首歌。怎么换了。

我疑惑地拿起手机，原来是我那老同学的电话。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他疲惫的声音，“宏山，你赶紧联系上次那个给我貔貅像的高人，老鼠，又回来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感到一阵恶寒。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高人……那个和我有长期合作关系的神棍早就进号子了，置之不理把，我刚拣回来的良心准说不过去，何况，现在发生的事也和我脱不了关系，昨天和今天在我身边发生的怪事很好的说明了这点。

我赶到了老同学家里，他夫妻两的脸色都惨白，两只眼睛都红红的，丈夫闷头在沙发上抽烟。我简单的向他叙述了一个高人不能来的理由，他也详细的和我讲了一下昨天发生的怪事。

夜里，夫妻两睡得正香，突然房门口响起了轻轻的爪子抓挠声，因为以前发生过的事情，他两对这些怪声特别敏感，一瞬间就爬了起来。

门一开，他们发现黑漆漆的客厅里餐桌旁坐着一个黑影，妻子吓得尖叫一声，丈夫一下摁亮了客厅大灯的开关。

灯光下，女儿披着头发坐着，听到妈妈的尖叫，缓缓的转过头来，眼神直直的看着父母说，“爸，妈，它们回来了，老鼠回来了。”

我没听完就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奶奶的，今晚上，我和你两个大男人，守在侄女床边，不管它是活老鼠还是死老鼠，倒看它能干什么。”

老同学夫妻两感激的看着我，我有点脸红，心想：就是赫出命，也要把欠你们的都还了。

晚上，我和老同学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一心想把夜熬过去。但到了12点，两个人就哈欠连天的有点盹了，于是我对老同学说：伙计，我守到3点，你先趴这睡；等到时候我喊醒你，你顶上，我再睡。总比现在两个人都精神恍惚的好。”

老同学点点头答应了，我守到三点，老同学自己醒了，于是我看了看蒙着头睡得正香的小丫头，叮嘱老同学：你就坐在床前这张凳子上，我趴那角学桌上睡了啊。有情况，叫醒我。

老同学说：你睡。你睡。我现在精神好呢，到天亮没问题。你安心睡。

于是我很香的睡了，一夜无话。

早上醒来，窗外天都亮了，我脸一红，心道天亮老同学你也不叫我。看看他还一动不动的死盯着床上睡的小丫头，心里暗笑，也苦了你了，哥们。

我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他，他不动；我又拍，他还不动，我这下发现不对劲了，一把把他的肩头扳了过来。

阳光下他的嘴角不停哆嗦，努力的想说出话来，但就是开不了口。我一急上去给了他两耳光，厉声说：说，有什么快说。

他猛的一甩头，尖声大叫，“老鼠，老鼠”！

我慌得四周张望，什么老鼠。哪有老鼠，老鼠毛也没一根，这家伙紧张过度，神经过敏了把。等等，我想起了以前我作怪时留下的老鼠脚印，又低头好好看了看地板……连个老鼠屎也没有。

我刚要抬头说我那同学，他一把抓住了我胳臂，指甲掐进了我肉里，扳起我身子望上看。

我只瞄了一眼，就一跟头坐在地上，陪他一起哆嗦起来。

从门头开始，成千上万的，杂乱无章的老鼠脚印从进门那块的天花板开始，从垂直的天花顶上留痕，一直奔到床的上方，沿紧靠着床边的墙下来，最后脚印消失在床单和墙搭界的位置。

而床单旁边。就是他女儿窝着睡的被子，中间鼓起那么大一块，本来我们都以为是小孩子睡姿不好，但现在……我们都没有勇气去揭开被子，那里面的会是什么……

我看了那可怜的父亲一眼，一咬牙，站了起来，一把掀开了床上的被单……

啊！我们同时惊叫起来。

被下只有一个枕头，两个大男人眼都不眨的看一小女孩，居然把人看没了。

我同学疯狂的把床板掀了起来。然后是柜子，桌子，还是没有。

“女儿，女儿，”他一下瘫在地上，一副要哭却哭不出来的样子。我同情的握住他的手，希望他能镇静一点。

他感激的看了我一下，猛地想起什么一样，大叫，“快。快扶我起来。去我房间看看淑芳（他老婆名字），不能再有事了。”

我扶起他跌跌爬爬的向他房间冲去，房间门紧闭着，怎么也敲不开。

我大吼一声，一脚把门踹了，冲了进去。

室内看到的让我揉了揉眼睛，仔细看看，又揉了揉眼睛。

只见母亲抱着女儿在床上嗦嗦发抖。看到我们进来，吓得更厉害了。女儿把妈妈抱得更紧。

不过人在就好，再害怕，总比消失了的好，我心想。

我同学上去就要抱住女儿，这时候，怪事发生了。

那女孩见父亲要抱自己，惨叫起来，……叫得就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想大声又不敢大声的样子，然后一头钻进妈妈怀抱里去。

那妈妈猛的拿起枕头，没头没脸的朝父亲头上乱打，边骂：你个怪物，滚。离我女儿远点。父亲乍不防备，连退几步，摔到在地。

我忙想把他扶起来，不料女孩探出头来，焦急的对我喊，“叔叔，叔叔。离他远点，那不是我爸爸，那是老鼠。”

我愕然看着我的同学，老鼠？这么肥头大耳的，说猪我就信。何况五官方正，怎么看也不是怪物啊。

女孩看我怀疑的样子，更急了：叔叔，他真是老鼠变的啊，我晚上都看见了，他不是我爸爸，叔叔，叔叔，你打他啊，让他把爸爸还给我。

我感觉自己都没章程了，又看看他老婆，晕，很明显她相信自己女儿胜过相信自己丈夫，也用仇恨的目光看着我同学。

我同学站在那里，尴尬的不知道是该前进还是退出去。我叹了口气，拉着他胳臂把他拽了出去。

出了房门，我同学拿出包烟，抖出一根，递给我，我看着他，摇了摇头。他叹了口气，自己放到嘴边，然后掏出打火机点燃。

吸了两口，他忽然拿下烟头，狠狠的按在自己手背上，立刻发出烫焦皮肉的滋滋声，我惊叫一声，想扑上去拉开他手。他一把推开了我，直直的看着冒着青烟的烟头说：宏山，你告诉，这真的不是一场恶梦么。你告诉我。”猛地抬头看着我大吼：“你告诉我啊！”

我心里真是百感交激，说时候，如果我面前的这个男人真是老鼠变的，那这只老鼠都可以去领奥斯卡金像奖了。所以，我毫无疑问的认为，面前这个人就是我同学，从小玩到大的老同学。

但为什么他家里人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我也不觉得是他家里人在演戏，那么，这么一个父慈女乖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同学看了看母女在的房间，惨笑了一下，“宏山，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我们学的：诗经?硕鼠么，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我肯顾。我那时候总读成：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幼女，莫我肯顾。你们都笑我，说我家养的老鼠会吃三岁女孩子。”我噗辞笑了起来，“是啊，那么久的事情，你还记得啊。”

老同学白了我一眼，“怎么不记得，那时候起我就总做一个女孩子被老鼠吃了的噩梦，可谁知道现在居然变成真实了。逝将去汝，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你说，我家是不是到该搬出这个房子的时候了。。”

我摇了摇头，“没用的，看嫂子和侄女对你那样子，只怕搬到哪里都一样，我看真正的关键是要找出问题的原因来，老同学一场了，放心，管它什么怪事，我陪你。”

我同学感激的看了我一眼，忽然想起了，“对了，你不是说那貔貅属猫吗，怎么我请回来几个月老鼠就不怕它了。”

“猫……猫……”我突然大叫起来，“我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注1：

《诗经》中关于硕鼠的介绍

《诗经?硕鼠》：

硕鼠硕鼠，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②莫我肯顾。逝将去汝，③适彼乐土。乐土乐土，爰得我所。④硕鼠硕鼠，无食我麦！三岁贯汝，莫我肯德。⑤逝将去汝，适彼乐国。乐国乐国，爰得我直。⑥硕鼠硕鼠，无食我苗！三岁贯汝，莫我肯劳。⑦逝将去汝，适彼乐郊。乐郊乐郊，谁之永号？⑧

【现代译文】

[编辑本段]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要吃我种的黍！多年辛苦养活你，我的生活你不顾。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新乐土。新乐土呀新乐土，才是安居好去处！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要吃我大麦粒！多年辛苦养活你，拚死拚活谁感激。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新乐邑。新乐邑呀新乐邑，劳动价值归自己！

大老鼠呀大老鼠，不要吃我种的苗！多年辛苦养活你，流血流汗谁慰劳。发誓从此离开你，到那理想新乐郊。新乐郊呀新乐郊，有谁去过徒长叹！

25

两个小时后，我同学看着我拎回来的笼子，赞叹道：好猫。狸腰虎形，够气派。

我得意的说：那当然，都快比一只大狼狗贵了。今天晚上……哈哈哈。

我们两人相视而笑。那只大黑猫也凑趣的喵喵叫了两声。

一整天我们都没喂猫吃的，饿的大黑猫在笼子里抓的钢板滋滋作响。但我们就要的这效果啊。入夜了，我刚要打开笼门，我同学一把按住了我的手，伙计，等下，等夜深，别现在放出来，万一它跑走找食怎么办。

我想想也对，于是关上所有窗户，并打开室内所有房门，保持各个房间的连通性。然后坐等入夜。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大黑猫渐渐不对劲了……各位见过猫叫春没有，现在我们面前的就是一只在冬天里叫春的猫，叫的凄楚无比，而且不停的撞击铁笼。

我兴奋的对同学说：兄弟，有情况，你看大猫都无法控制战斗热情了。我同学也喘着粗气说：行，这回准行，管你什么妖怪，一物将一物总不会错。再等等，再等等放出来。放出来准定行”

可再等下去我渐渐也觉得不对劲了，怎么叫声越来越像哀号了，我同学看了我一眼，估计也觉得纳闷。“放吧”我们同时说，然后一起搬下了笼门。

下一刻里，黑猫嚎叫着冲出了笼子，一下窜上了桌子，然后穿过大厅，迅速的在各个房间奔跑。我和同学兴奋的跟在后面追着。可那猫简直就是不停留，我们跟也跟不住。好容易看到它在阳台的栏杆上停住了，我们忙气喘嘘嘘的跑过去。

大黑猫蹲在栏杆上，面对着我们翘着尾巴。你们见过绝望的猫吗，我敢发誓它见我们慢慢走近，眼中闪过了一丝绝望的表情。

猫随着我们的走近，盯着我们慢慢在栏杆上侧步移动，忽然，栏杆到头了。黑猫如铁筑的站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弯着腰，眼睛越发的绿了，整一个进攻的姿势。

我们轻轻的伸出手，“乖，猫猫乖，让你捉房间里的老鼠呢，不在这耗啊，乖”黑猫突然脚爪一动，似乎要朝我们扑来，我们下意识的一让。

再下一刻，大黑猫回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一声悲嚎，猛的掉头和身撞破了阳台的玻璃。

我大叫一声，“别，这可是18楼……”猫儿已经随着撞破的玻璃向楼下坠去，撞残的玻璃尖上还留下了几滴血和挂住的肉丝，我边往窗户边冲边不由自主的想：原来它刚才满屋乱窜是在找洞逃啊。

“啪”，到了窗户边正好听见楼底传上来的东西摔烂声，冰凉的寒风从撞破的玻璃洞中刮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现在问题简单了，猫怕成这样，有两个可能：1房子本身有问题，里面一定有古怪；2：不断接近它的两个人有问题，把它吓得逼猫跳楼了。

解答：一房子是我装潢的，没发现问题。二：我以人品担保自己很正常，……那余下的问题关键明显在……我一把让过了同学拍向我肩膀的手，退后一步，警惕的看着他。

他一楞，然后苦笑了：宏山，连你也不相信我了啊。

我不说话，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离开了阳台。

晚上，我向他摊牌了：明白说，你妻女对你不放心，我也对你的表现不放心。两个选择，一：你老婆已经委托我向你提出离婚，从此你不要再靠近他们一步，二：麻烦你坐好，我先把你绑上后观察一夜。

他立刻坐好：我没话说，随你们折腾把。

等绑好后，我退后几步，问他：你真的不知道晚上在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他茫然的摇了摇头。

我打开房门，他的妻子女儿走了进来。

我拍了拍老同学的肩膀，“兄弟，你也不要怪我，我这么做，也是尊重嫂子的意见。但是，说实话，嫂子和你女儿说的关于你的事，我听了也将信将疑。那么，只有今天夜里让事实说话了。”

我同学茫然的看着我，“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摇了头摇，“别问了，看晚上把。”他苦笑了一下，“不问就不问，只要你们相信我，爱绑多久绑多久。”

到了夜里两点，他妻子女儿都朦胧着趴下睡了，我坚持到两点半，也哈欠连天，一个盹打了过去。

“哪里来的磨牙声？”我迷迷糊糊的抬起头，看见学桌上闹钟已经二点了。”格，格，“磨牙声还是很刺耳，我困惑的抬头看去……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灯光下，我那老同学，被绑在椅子上的老同学，正伸长脖子，转头死劲咬着肩膀上的绳子。

如果说他以前肥头大耳的不象个老鼠，那现在他就像个肥头大耳的老鼠。小时候我看过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磨牙，他扭头咬绳子的姿势就和那时候那只老鼠一模一样。

我慌张的想喊醒他妻子和女儿，却忘了自己还坐在凳子上，砰，凳子被我碰到在地，他听到猛的扭过头来瞪着我，嘴眦起来冲我磨了磨牙，两只充满血丝的眼睛发出幽幽的红光，低下头加快咬起了绳子。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拉起已经惊醒的母女两，飞快的往门口跑，一下反锁上了房门。站在门口喘息。他妻子紧紧握住了我的手：宏山，你都看到了，不久前我夜里醒来，就发现他变了这个样子，在房间里到处乱爬，我吓的只好闭上眼装睡，可到了白天他又跟没事人一样，到处喊了叫了要抓老鼠。我几次试探他，他都跟不知道一样。

我无语了，一直喊了抓老鼠，老鼠原来就在我身边。

女儿也说：那天叔叔和爸爸在我房间守着我，到了夜里我想起来上厕所，看见叔叔趴那打呼，爸爸，不对，那个老鼠，爬在地上嗅着叔叔的腿，我吓得溜下床就往妈妈房间跑，它发现了就跟在后面追，是我进了房间锁了门。”“然后它就在门外抓啊绕了一夜，我们家到底招惹了什么啊。”我同学妻子说着哭了起来。

汗死，原来我睡觉是这么死的，那天发生那么大的动静都不知道。可容不得我想更多，突然门上钥匙动了一下。晕，这锁是我装潢时装的，特点我知道，就算外面用钥匙反锁，里面还是可以开啊。

我一把握住了门锁把手，不让它转动，回头对同学妻子大吼：“打电话啊，快打110。”同学妻子把女儿拉到身后，同样对我大吼，“打通了你让我怎么说，你以为我没找过警察吗。你知道我说了后差点被他们送医院去，留下我女儿和这怪物一个人在家吗？”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有这种经历。

这时候吼的的可不止我们两个站门外的，里面那怪物的吼声也越来越响了。门被拽的跟鼓足了风的帆一般乱抖。晕了，老鼠不是趴地上爬的么，怎么够着那锁把手的，但貌似这时候，我没时间问问我那老鼠同学，怎么做了怪物还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了。我只知道，对门这家伙，劲大的邪门。我手都震麻了。要守不住了！

“往阳台走”，我突然想起那天大黑猫掉下去的场景，心头一动，对母女两大喊，母女两慌忙往阳台跑去。

我看看差不多，赶紧松开快蹦坏的门把手，也往阳台奔跑。

门砰的被打开，我回头一看，我同学的头钻出了房门，点点口蜒从嘴角流下，左右看了看，窜的穿了出来，四肢着地，飞快的朝我奔来。

我边跑边想，他如果不是被耗子附了身，就是狂犬病，反正不管哪一种，被他逮住也准被咬死。我要是猫，也不如自己直接跳楼算了，不过我比猫强就强在……我一个翻滚，倒在被大黑猫撞开的窗框下，幻想后面的怪物一个收势不住，直接撞下楼……

可惜没听到我想象中头顶的风声，我暗叫不好，爬起来，看着我同学，不对，那个怪物---老鼠两眼放光，慢慢的朝我们走来，在我身旁，是梭梭发抖的母女两。母女身旁，是手无寸铁的我。

我同学……不，是大老鼠狠毒的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它要扑过来了。他看了看却没行动，反而转身向母女两走去。我见它不注意我，连忙想绕到客厅里去，它立刻掉头朝我低吼了一声，我吓了一跳，立刻站的笔直。

见它又掉头去望着母女两，我侧身又向厅里移去，因为我看中了那里的一把钢椅……很好的武器啊，我边移动边警惕的看着它。

它慢慢地爬着，到了和母女两仅一指的距离。女儿吓得要尖叫起来，母亲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拉到自己身后，仇恨的看着眼前这个怪物。

怪物见母亲挡在了面前，犹豫了一下，踱开几步，看着小女孩虽然被藏在母亲身后，但还有一只小手露在外面。怪物低低嘶吼一声，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小手。

母亲愣住了，女孩愣住了，刚够到钢椅想一把砸过去的我也愣住了，这很象一只宠物啊，哪里是猛兽，刚才追赶我的凶气到哪里去了。

我一下坐在钢椅上，今天晚上发生的事，已经让我神形皆疲了。

突然，不知从那里传来了奇怪的音乐，我愕然抬起头，真正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那音乐虽然奇怪，却不陌生，老鼠娶亲么，就是我那手机的铃音，越听越熟悉，还真就是我那手机响了，可我那天早上不是又把铃音调回青花瓷了么，怎么又变回老鼠娶亲了。

而且，临晨三点，谁会打我电话啊。

可这些都可以放了以后去想，关键是面前的老鼠怪物听到老鼠娶亲的铃音，猛地转身面对大厅，警惕的看着通阳台门的方向，突然疯狂的怒吼起来。

下一刻，从房间里的天花板，墙上，地上，涌现出无数的细小的老鼠脚印，一起向阳台奔去。

我尖叫一声，感到很多毛绒绒的小东西从我脚下，脖子里掠过，还有些掉到了我的衣服里，到处乱窜，但我，我什么也看不到，就是能感觉到。

在老鼠娶亲的音乐声中，感到成千上万的小老鼠在室内涌动，在我身上乱钻，但我的眼睛却什么也看不到，这种感觉，已经不能用诡异来形容了，我疯狂地挥动手中的钢椅，却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我这时候顾不上阳台上的母女，但却有人没忘记她们，或者说，有人正为她们拼着命。

阳台上那只大老鼠，不，我同学，他这时候看起来已经不象老鼠，倒象一头发怒的狮子，挡在阳台门面，对着地上不断接近的大批老鼠脚印怒吼。突然，他冲出几步，对着看不见的敌人猛咬，猛撕，前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子都拥到了他的身上。

我小时候看过这么一个场景，一群蚂蚁叮着一只甲虫身上，甲虫不断震动翅膀，翻滚，就想甩掉身上的蚂蚁，但是徒劳。现在在我面前的就是这样的场面。

不过我同学看上去要比当年的甲虫凶悍，他蹦跳，嘶吼，不但想抖落身上那看不见的老鼠，还主动的扑杀任何一个想越过阳台门的脚印。不久他身上的棉衣就被撕落的不成样子，眼镜也耷拉了一只镜腿下来，脸上，手上，凡是暴露在衣服外的位置，都被看不见的牙齿啃咬的血乎乎的。他还是一步也不退缩，狠狠的滋着牙，从嘴里呼出热气。

终于，他嘶叫一声，突然站住了，所有的老鼠脚印也随他的停止而停顿了一下。

下一刻，我同学转过头，四肢一用力，扑到了抱成一团的母女身上，紧紧的遮住了她们。

下一刻，无数的老鼠脚印涌过了阳台，对着父女三人扑了过去。

我同学背挡着妻女，很快背后就被看不见的爪子和牙齿抓咬的血肉模糊，但他肥壮的身躯却如石头般一动不动，渐渐有的地方已经露出了骨头。

我看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但是身上那看不见的老鼠已经够我慌乱的了，实在跨不出脚步去帮他。

“不对，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我脑海中迅速的闪过。为什么他们一家被不停的撕咬，而我身边同样这么多看不见的老鼠，却连根寒毛都没少，太不合常理了。”冷静，我要冷静，没准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我苦苦思考。

首先这些看不见的老鼠是哪里来的，我沿着房门的方向望去，地面上的脚印，按着痕迹，应该是从墙上下来的，那墙上呢，我再顺着看，是从天花板上……天花板……

天花板……你姥姥的，靠它老鼠个祖宗，厌胜，是木工厌胜，我气急败坏的大叫起来，测算了一下方位，一钢椅朝一处天花板的吊顶砸了上去。

秃的一声，椅子掉回到地上，吊顶上破了个大洞，我冲上去拾起椅子，朝天花顶又是一家伙。”

“哗啦”无数的老鼠剪纸从洞口中倾瀑下来，我抓起一把，闻了闻，有鼠尿的味道，不会错了，是厌胜。

老鼠剪纸掉下来后，看不见的老鼠群变得混乱起来，脚印变得四散杂乱，我回头看看我那同学，他一下倒在地上呻吟起来，不过发出的那已经是人类的声音了。

“德全，德全”，我大声喊，他艰难的抬起头来，“打火机，把你打火机给我。”我大喊。

我一把接过同学扔过来的打火机，打着后一下扔到那堆老鼠剪纸里去，锓透鼠尿后干透的纸一遇到火苗，哄的一下燃烧起来。

瞬间，满天的看不见的老鼠凭空在空间中蒸发了，我的怒火却没有随着老鼠的消失而消失，而随着面前的这堆火越烧越旺。

现代社会居然还有人用厌胜这么狠毒的招数来害人，而且我居然还没察觉，险些眼睁睁见我同学在我面前遭了毒手。

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的，不管他是谁。

这时候，第一线阳光透过阳台的窗户照在了房间里。

天，亮了。

26

底下向大家介绍一下什么叫厌胜神秘文化“木工厌胜”的前世今生内容摘要，作者：王英。（略做改动）

“木工厌胜”是古代的一种行业民俗和民间信仰，其内容主要是借助超自然的力量以达到改变客观事实的目的，常用于报复、祸害他人，时至今日还未得到科学而彻底的解释

一、“木工厌胜”的表现形式

古时，民间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请木匠、泥水匠建造房屋，一定要好酒好肉盛情款待，以免得罪他们暗中在房子中做了手脚，引鬼祟入屋，使主家病丧人口、破财败家或遭遇官司等劫难。据说，木工作孽的手法大同小异：先削一个似人似鬼的小木偶，在木偶身上刻上生辰八字、咒语等并施以魔法，然后把它置放在房屋的梁柱、槛、壁等不易被人察觉的暗处。到了晚上，这些木偶便会作孽捣乱，或发出如人上楼梯的“咚咚咚”的声音，或如外人来敲门发出“啪啪啪”声，或如鬼打壁板窗户发出“嘭嘭嘭”响。总之，让人不得安宁。但往往当胆大者深夜出门探究时，外面又一无所有，声响也全息，一旦回到床上睡下，鬼又来了。有的木匠作恶甚者，还在床上施魔法，让鬼怪半夜发出吓人的“咳咳”声。

这类勾当，被称之为“木工厌胜”，在民间也有被叫作“下算”的，即用厌胜巫术去算计他人。相传这种技巧一般只为手艺精湛的木工所掌握，而这种厌胜术的传承也只能通过父子或师徒相沿袭，并有严格的保密制度

“木工厌胜”属厌胜巫术的一种，源于古代巫术，元代以后传说愈盛，反映了手工业者故神其说，借此以求得社会重视及较好待遇的心理，迷信者有时也用作泄愤或暗害的手段。

这种民俗具体起源于何时已无从考证，但至少应该是在人类开始定居生活需要建造房屋以后。“木工厌胜”的习俗和信仰在中国古代的渊源极其悠远，这一点在汗牛充栋的历史文献中可以找到许多证据。

《说郛续》卷七引明杨穆《西墅杂记》里有几个故事：

一：偶相斗：有木匠趁主人不注意将两个披头散发正在相角斗的裸体木偶人藏于房梁上，使得那户人家每天晚上都听到房中角斗声不绝于耳

二：“砖戴孝”：因木工作祟而使皋桥韩氏整整四十余年丧事不断，后来经风雨飘摇败坏了梁垣，才在墙壁中发现一块裹着砖头的孝巾。

三：烧龙骨：吴地的富商请木工造船，因”供具稍薄”，于是怀疑木工会有他意，所以看着木工将收工之时，夜里潜伏到船尾偷听动静，正好看到木工用斧头敲打着木龙骨在念咒语，后来出船前两年果然应验，不是遇风就是遇雨，就没顺当过。

富翁因心生怀疑，就破船取出木龙，把它扔进沸油里煎，木工在隔壁家里发病了，知道事情败露，过来请求饶命，但富翁不管他的请求继续煎木偶，木工倒地身亡。

据说当厌胜之物被发现时，只有把它投到火里或沸油里煎才能破除它的巫术效力，主家才能重获平安，而作孽者则会受到相应的惩罚。这从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木工厌胜”虽借助了超自然的神力，但这种超自然力并非是不可战胜的，最终还是可以被人破解的。

“木工厌胜”的民间信仰和习俗在中国古代相当盛行。所以，为防止木工作祟或无意中冲撞了某方神灵，民间建造房屋大都要施术设祭来防御，如在房基底下埋鸭，“鸭”与“压”谐音，表示压土压邪，称之为压土镇宅等，且不同的民族有不同的防御方法。

随着社会的发展、科学的进步和文化的提高，也随着现代生活方式的快节奏和多样化，人们的迷信观念、鬼神观念也日趋淡薄，信仰方式也不断简化，流传了几千年的”木工厌胜”也开始逐渐淡出历史舞台。但是，作为一种民俗现象，它曾经在历史上发挥的作用将长存于史。

谢谢作者王英前辈。

这便是我故事的雏形。

下面我说说自己观点：

姻语解惑之我眼中的厌胜术：

什么是厌胜，通俗说，就是用草或者纸扎个小人，然后用个钉子钉，希望自己痛恨的人和纸人一样感到疼痛。

大家立刻都明白了，眼熟得很那。

街头阿婆常干的事情。

是的，厌胜术在中国很普遍，不但古代有，现代有，未来还会有。

但扎纸人是厌胜术的一种，厌胜术可不仅仅就是扎小人。

真正的厌胜术博大精深，小到毁你全家，大到丧邦灭国，形式多变，品种繁多。

不一而足。

那厌胜术到底是真是假？

大家都知道汉族，也知道历史上有个辉煌的朝代叫汉朝。

汉朝有个汉武帝，武功强胜，基本中国人都知道。毛主席说：秦皇汉武，稍逊文采。汉武就是说得他。这个皇帝对厌胜就深信不疑。

为什么说他深信不疑，因为当时有人说太子--就是他亲生儿子，搞厌胜术，埋个小纸人想诅咒老子，他就信了，要抓儿子。儿子不让抓，就反了。最后他就因为相信厌胜术的存在逼死了他的亲生儿子。

厌胜术前进了一小步，历史倒退了一大步。

这就是厌胜术在历史上的光辉。

下面说和建筑有关的木工厌胜。

杜甫有诗：君不见秦时蜀太守，刻石立作三犀牛。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蜀人矜夸一千载，泛溢不近张仪楼。今年灌口损户口，此事或恐为神羞。

这首诗讲的是战国水利专家李冰的都江堰，在保证了1000年的蜀地“旱则引水浸润，雨则杜塞水门，故水旱从人，不知饥饿，则无荒年，天下谓之天府”后，在唐时终于灌口损田，酿成大祸的事情。

杜甫在诗中明确提出，这个优良水利工程里就使用了厌胜法，决口就是当年用妖法的报应。

那到底是怎么用的。

木工里有个传说，当年建都江堰边张仪楼的就是公输班，也就是鲁班本人。在楼建好后，鲁班在横梁的凹处放了一个挑担的小木人，两边担上各放了一粒稻粟，保持木人的平衡，留了一句话：木人不倒，水不近蜀。

1000年后，都江堰决口那年，在发水灾之前，蜀地爆发了大规模的鼠灾。

能找到的谷子，都给耗子拽出来吃了，哪怕你藏横梁上。

所以杜甫说：自古虽有厌胜法，天生江水向东流。

厌胜就是厌胜，而不是战无不胜，你违反客观规律就是没好果子吃。

一般木工厌胜术不能在同行间使用，更不能在不是自己建造的工程上使用。用了，摆明就是对建造的人说：我就是知道你不懂这个，就是欺负你，怎么着。

都是开染坊的，谁没有三分颜色。

在老鼠娶亲的事件中，我同学满身伤痕，在医院做了一次彻底的检查，当然，也包含精神分析。

下面，我摘录一段精神医生的分析报告：

该患者曾受到比较强烈的关于老鼠的刺激。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一个很深刻的，不可违背的印象：老鼠很强大，老鼠很凶悍。

我们通过催眠知道，该患者曾在高中时期，将诗经中的硕鼠一文理解成是吃小女孩的大老鼠，并受到同学的嘲笑。于是，在他心底留下一个渴望真遇到吃人老鼠，并与之搏斗的强烈愿望。以证明自己没有错误。该愿望在受到某些特定外因的诱导下，在他脑下皮层形成一种强大的刺激，并容易在临晨这一人体控制能力最差的时间爆发出来。

而这一愿望又不可违背的与患者脑海中强大的老鼠不可战胜观念相违背。于是两种矛盾观念斗争到最后出现了一个协调产物：只有老鼠能战胜老鼠。于是在他身上产生了拟态这一自然界中常见的现象---简单说就是某些昆虫在自然进化中身上出现某些天敌相近或重合的花纹。

就是说病人感觉到或者说幻想到有老鼠要伤害到他的家人，于是他将自己拟化成一只最强大的老鼠，去保护自己的家人，当然，这一切都是潜意识发生的。患者自己毫不知情。

关于患者朋友所说当时房间里到处的老鼠脚印，我们现场调查的结果是：墙壁地面天花都已经被火烧坏或者被烟熏黑，无法确认，可以理解为当时在场的人在目睹患者发生拟态变化后产生极度恐慌而引起的错觉。

关于患者身上的伤口，我们曾经也遇过这样一个病例：一个盲人在某些小孩恶作剧的在窗外呼喊着火后不久，居然身体出现了不可思议的大面积烫伤痕迹，医学上称为：心理感伤的实体化效应。我们可以肯定：在这名患者的身上同样发生了这种神奇的效应，是一例很好的个案。

本次报告完毕。

27

如果从科学角度的解释，我们可以推论出我同学所受强大的刺激外因不就是目睹那次我假扮老鼠的后遗症么。如此说来一切恶果都是我引起的啊。

不，我不服气，那该如何解释那天夜里发来的手机铃音。如何解释吊顶上的老鼠剪纸。要知道，隔行如隔山，医生是无法理解手艺人的厌胜法术的。

按我的看法，这医生的脑袋就是给驴刨了。

我记得很久前我手下一个老木工和我讲过：海有海眼，房有房穴。一座房子的风水就看它的房穴。房穴的位置就在：房子横度的黄金分割点和竖向的黄金分割点之间的直向连线，再取直向连线的黄金分割点，这一点就是房穴。

房穴上要是被人放了浸泡过鼠尿的老鼠纸片，房主全家可是都要受鼠啮而死的。不过这种术法太过阴毒，用了要受报应，不得好死。更可怕的是，房子是我装潢的，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

我想有必要和我老同学谈谈。

来到医院，我同学躺在那里，很是虚弱。我轻轻在他床边坐下。“德南，我想和你好好理摸一下发生的事情。”他有气无力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谈这件事了。”

“不过……”我还没说完，我同学声音高了起来，“我说过我不想谈了。”

“不过很明显有人在害你家啊。”我急了。

“害我么？”我同学冷笑了，“那是一定有的，那不就是你么。”

“什么？”我一下跳了起来。

我同学盯着我，“洪山，我一直讨厌你这个舔鼻尖的动作，你知道么。从认识你开始我就讨厌，这实在不象一个正常人的动作。但我一直没有提醒你，因为你是我朋友。现在，我告诉你，我很讨厌你，讨厌关于你的一切。你再也不是我的朋友了。”

这家伙迷糊了把，说什么呢。“是谁这次救了你，”我大叫，“你居然反说是我害你。”

“是啊，是你救了我，可还有谁知道我从小对老鼠的感觉？还有，房子是谁装潢的，你不要告诉我有人可以瞒着你把那么多怪东西放在吊顶上。”我同学越说越激动，挣扎着拿起床头的花瓶要砸过来，“还有那个貔貅，那个被抓起来的你所谓的高人，已经全把你供出来了，你还装，你是畜生，你就不是一个人……”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真的，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确实曾经不是个好人，不过，我这次真的是被冤枉的，但我已经说不清了。

朋友妻子走了进来，握住了丈夫的手，对着我说：“洪山，你走把，我们知道你会一些我们不能理解的东西，我们也不敢追究你做过的事；不过请你现在离开我们越远越好，我们夫妻不想再看见你，算我们怕了你了，你不要再逼我们采取行动了好不好。”

我晕头晕脑的冲出医院门口，冷风吹来，我头脑清醒了点。仔细想想，太可怕了，难道，这一切都是冲我来的，我隐约感到在我身边有一个可怕的人，或者说，可怕的东西，在一步步把我逼上绝路。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到家后，我打了几个电话，摸出了以前和我讲过厌胜术的老木匠家的地址。原来他是山东乡下的，于是我买了火车票，出发去山东。

后来，我但愿当时我没有出发。

火车上，正当我迷迷糊糊想打个盹的时候，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坐在了我的旁边

坐就坐把，反之夜里的火车，周围也没人。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但那年轻人开口了：“张先生。最近还好吗？”

他是在和我说话吗？我看了看他，不熟悉。

“哦。哦，你是……”我在努力回想这年轻人是谁。

他轻轻的笑了，“半年前，我给你工地送----准确的说，是调换了两组漆，血红血红的漆。”

我一下子坐正了身体。

年轻人继续笑着说：“床头三尺空，让你全家疯，对吗，你看，很多建筑装潢的规矩，不只有你们汉人懂，我们苗族的人也知道一点哦。”他蹭掉鞋子，把脚放在鞋面上，借着灯光，我清晰的看到，他的脚趾有六个，趾间象鸭子一样有蹼。

我努力的想离他远点，可我坐在里面，他却是后来来的，坐在外面，我再远也只能拉开不到半米的距离。很明显他脱鞋的动作就是给我看的，见我往里缩，他穿上鞋子，冲我摆了摆手，“不要紧张，我现在来找你，是因为我有事情想和你说清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把。”

“你说得轻松，“我暗想，你当然不紧张，在你旁边的可是一个大活人，可你是什么，锁命冤魂哎，没准还不是人类的魂。就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我可是连跳火车的心都有。

那个年轻人看着我的神情，笑着伸出了手，“不好意思，我以为你已经全部想通了那件事情的关键呢。原来还没明白啊。正式介绍一下，我姓蒙鲁，名姆尤，蒙鲁姆尤，苗族人，在云南民族医学院上大三，曾经被尤中华（尤总的全名）逼死的，那是我父亲。”

不是鬼啊，那就好办了，我也伸出手，和他的手握在一起。

“叮铃，叮铃”，一串清脆的铃音由远及近，蒙鲁姆尤，那个苗族青年大学生，弯腰抱起了一只小狗，“来，张先生，见见老朋友。”我刚放松的神经一下收紧了，这不是那只会笑，会说话，会嘴张到180度的小京八狗么。

蒙鲁姆尤又笑了起来，“张先生，看你紧张的，放松，放松，你知道，对于一个医学院大三学生来说，动点小手术改变狗脸的部分结构可不是什么难事。”他将拇指和食指伸进狗嘴里，撑开京巴叭狗的两颊。：小小的划一刀再缝合，可爱的狗狗就有了一张永远的笑脸，不是么。”“还有这里，“他拿出手指，掏出一块狗粮，逗弄着小狗的下颊，“在这里划开，连上人造软骨，狗嘴可就想张多大张多大了。”

蒙鲁姆尤将狗饼干举到了狗头上，小狗慢慢的把上下腭张成了一条平线，汪的一叫，蒙鲁姆尤手一松，狗饼干直接掉进了京八狗的喉咙里。我看着面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一股寒意涌来。面前这个青年，到底是人还是魔鬼。

小狗吞下饼干后满足的甩了甩头，蒙鲁姆尤边笑着看边对我说：很灵巧的狗狗，不是么，我收养它前它可是马戏团的明星呢，会做很多高难度的杂技动作，来。狗狗，翻一个。”他伸出指头要弹小狗，小狗一个敏捷的空翻，躲了过去。

我看着这一切，忍不住问：那狗说话是因为你改变了它喉骨的发声构造？蒙鲁姆尤听后一愣，笑了起来，“张先生你一定是科幻小说看多了，什么喉骨改造手术，你收到过明信片把，打开会唱歌那种，我在狗项圈里放了一个相同的发声器，在远处按下遥控器……”他忽然直直的看着我，“油锅里捞钱。”“呵呵，是这个声音把。哈哈”。

“那只会说话的乌鸦……”我突然发现自己问的很愚蠢，也不想再问了。”乌鸦？你说那是乌鸦？哈哈，张先生真幽默。你没见过鹩哥吗？别说，你一说我还真的觉得那象乌鸦，哈哈。”蒙鲁姆尤笑出声来。（鷯哥，外形略似鸦。是有名的能学说话的鸟。体长约25公分(10吋)，羽毛黑色有光泽，人养的能模仿人说话，比它的主要对手灰鹦鹉学得还像。）

“还有那个清洁女工是你找的人？”我随口问了一句。蒙鲁姆尤突然不笑了，盯着我的目光渐渐变得阴森：“记住，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她，。”

我没想到他有这么大反应，愕然住口。蒙鲁姆尤低头沉默了一会：“那个女人，是我母亲。”

啊？我记得那个女人变成了蜘蛛，最后还死在了飞蛾手下，连尸体都没剩。如果那个怪物是他母亲。那我眼前这位……我又缩了起来。

蒙鲁姆尤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笛子，看不出是什么做的，有点象象牙，在手上把玩着。”张先生，其实，那天晚上你在房间里看怪物们争斗，我就站在你床头的墙后，通过小洞也在看着。”他把笛子往空中抛了一下，又伸手接住。”我完全有机会吹响骨笛，惊走飞蛾，救下我母亲的蛊体的，可我没有，你知道为什么？”

我茫然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那笛子，心想：原来那天惊走虫子的超声波是从这发出的。

蒙鲁姆尤把脸贴近了我，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因为我爱我父亲，恨我母亲，恨，恨不得她立刻就去死，她的蛊体死了，她也就活不了了。

“张先生，你听说过蛊么？”蒙鲁姆尤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问。”蛊？”我听说过啊，我真的听说过。在我没做装潢这行之前，我在小说电视上就经常看见这玩意，但那时候都只把它当神话故事看。不过做了这行后，在前辈师傅和同行的日常闲聊中，常听说蛊这玩意，而且，据说我们行规很大程度就是从防蛊中演变出来的。

蛊，音同古，在古代科学没盛行的时候那可是热门，是一种用来害人的古老的神秘巫术。就是近代，在中国的南方乡村中，也折腾得非常厉害，没人听了不害怕的。有句成语，谈蛊色变就是这意思。你想，都成语了啊。

古代的建造师，也就是木匠，我们装潢业的老祖宗，一般都是未学手艺，先学治蛊。我前面说过的墙头三尺空其实也是一种蛊术的延续，就是比较简单罢了。而墙不露紫，门不对门，也是比较简单的防蛊之法的流传。不过那都是形式罢了。真正的蛊术，博大精深，除了一些荒远山区和少数民族地区，早失传了，在城市里，那可是听都不太听到了。

《本草纲目》里说：“取百虫入瓮中，经年开之，必有一虫尽食诸虫，此即名曰蛊。”换成白话就是：造蛊的人捉一百只虫，放入一个器皿中。这一百只虫大的吃小的，最后活在器皿中的一只大虫就叫做蛊。这只叫蛊的虫就不再是虫，有了神通，成了会损人利己的神虫。而养蛊的人就不是人了，等于有了妖术，是人妖，额，说妖人比较好听。

蛊，没想到很久没听到的词，居然从这个年轻人的嘴里吐了出来。蒙鲁姆尤没有回头，继续说：我知道你很震惊，不过在我出生的地方，蛊可是和你们这里的养鸡养鸭一样普遍。其实。说穿了，在我上了大学后回头看蛊，也就是介于生物学与心理学之间的一种比较冷门学术，比较难理解的也就是涉及的生物之间形态和性能的转变而已。可是……”

他忽然转过头来，声音变得冷酷，“你们不懂，我们那里也不懂，都把蛊神话了。因为养蛊的都是女人，所以男人在我们那里，一点地位都没有。张先生，你知道我的名字，蒙鲁姆尤，在我们族语里是什么意思？蒙鲁姆尤就是没出息的男孩子，也就是你们说的废物，我们村里，都以生女孩为荣，生男孩为耻。

随着火车的轻微晃动，蒙鲁姆尤给我讲述了一段一个养蛊民族在过去与现代社会中的历史。

以下为蒙鲁姆尤作第一人称的叙述：

我出生在云南遥远山区的一个苗寨里，那里还是母系社会---就是以女性为中心，男人只能做为体力劳动和传种接代工具的地方，那里的族长，祭司这些有地位的人全都是女人。她们不懂得你们汉人的法律，如果有人犯了错，就由族长出面请求神灵的裁决。

族长会把他放到山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无罪，神灵自然会宽恕他放他出来；有罪，他就再也别想走出来……不过千百年来，也没听说谁进去后能出来过，除了我。

我们信奉的神灵是蛙神，图腾也是蛙。相传是远古的蛙神和人类交合后产下了我们的祖先，所以我们的脚上都有和蛙一样的蹼。这是我们的自豪，因为我们不怕任何虫类，不但不怕，我们从古代开始就以虫为主要食物，后来发展到驯养虫子，就像你们汉人养鸡养鸭一样，再后来在长期的与虫共舞中发展出了一门独特的学术：虫术。

开始我们养虫的目的只是想刺激虫类大批量的生产，还有改良出更听话，更好吃的虫子。但很不幸，历史上你们汉人不喜欢虫子，也不喜欢看到我们养虫子，因为不喜欢，就要打我们。于是历史上我们苗人和你们汉人就有了连绵经年的战争。开始我们打不过你们，死人比你们多。但后来我们渐渐发现原来虫子不但可以吃，还可以用来打仗，因为你们汉人都怕虫子。于是我们就培养虫子战斗，培养的目标就是让虫子杀死你们更多的汉人。这样培养出来的虫子越来越厉害，也渐渐摸索出很多连自己以前也无法想象的御虫本领。

但培养出来的虫子越厉害，它要吃的食物也越多。可战争时候人都没得吃，拿什么喂虫。于是战争中成千上万死亡的尸体就派上了用场。长期吃尸体的虫渐渐产生了变异，变得和人类越来越接近。我们这时候也发现这些变异了的虫子更有威力，也更难控制，不是人人都能控制得了的。于是我们挑选出一批专门有能力伺养这些变异虫子的人，同时要研究怎么能让虫子更变异，更具有威力的杀人本事来。

这时候的虫，就不是虫了，是蛊；这种本事，也不是虫术，而成了蛊术。

说到这里，蒙鲁姆尤停下来看了看我，“张先生，你能想象千万年下来，我们都已经将虫子培养到什么程度了么？

28

蒙鲁姆尤看我抖了一下，轻轻一笑，又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

有个很奇怪的现象，就是能养蛊的都是女人，也许虫子也有追求母爱的本能把。但是族中的女人，母性都给了虫子，精力，心血都放在了虫子身上，一心要养出比别人养的更厉害的蛊来，也就没有母性留给我们这些被她们生下来的孩子了。”

蒙鲁姆尤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我，牙齿深深的咬到嘴唇里去，：张先生，你能想象吗？我们这些亲生的孩子，在她们，她们这些母亲的眼里，连虫子都不如。哈！不如虫子啊！

“父亲？我们的族里是走婚制，有走婚关系的男女只在夜间相聚，白天装作谁都不熟悉。所以没有孩子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谁。但只有我，“蒙鲁姆尤骄傲的挺直了身躯，“我们族里只有我知道我父亲是谁，只有我。”

但在12岁以前，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是谁，我和族中别的男孩一样长大，一样从懂事起就要每天起早贪黑去喂那些贪得无厌的虫子，你知道它们要吃什么吗？

我们的血，男孩子的血！母亲们饲养她们的虫子，养料却是我们这些她们眼中低贱的儿子的血。每天凌晨和下午的六点，中午和夜里的十二点，我们都要在身上划上口子，让那些虫子趴在上面吸吮，然后再喝下她们给我们熬好的补血的中药。中药又酸又臭，每次我喝的时候都想，到底生我们出来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做虫子的粮食么？然后我就拼命的喝，喝很多，我怕，我怕不喝足就补充不了血，就会被那些虫子把血吸干。我母亲，那个女人就在旁边欢喜的看着我喝，喝她亲手为我熬出来的药，欢喜我明天又有更多的血去喂她那些亲爱的虫宝宝。

我恨寨子里每一个人，每一个女人，每一个男人，女人们都是怪物，男人们都是废物。每次我放血给那些怪物喝的时间，我都想反过来抓住那些虫子狠命的咬，咬穿它们的皮肤，咬断它们的肚肠，把它们吞进去的母爱都咬回来，可是我不敢，我不是怕虫子，我是怕那个女人。

蒙鲁姆尤又抬起头来，“你知道我怕她什么？怕更失去她对我的母爱？呵，她从来没给过我一丝母爱，我也不知道她对我的母爱是什么样子。我怕她是因为……”他凑近我，在我耳边低语：“是因为她是一个吃人的怪物。”

我楞楞地看着这个很不正常的年轻人。

蒙鲁姆尤逗了一下小狗，“十二岁那年，我已经是一个早熟的少年了。我那时候是多么的想知道我的父亲到底是谁，我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带临到这个丑恶的，充满虫子的世界。但在我们那里寻找自己的父亲是很大的罪过，要受到蛙神的审判的，可是我不管，我看寨里哪一个男人都象自己的父亲，看谁又都不象。这个念头折磨的我要发疯。我一定要找出自己的父亲。”

“有天夜里，放完血后，因为恶心想吐，我没喝那个女人给的药，而是乘她不注意倒进了自己的袖子里。那天晚上我破天荒的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床就呼呼大睡。不久，我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然后发现一个黑影摸进了那个女人睡的蛊屋。我突然想到这个人很有可能就是我的父亲，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烫，兴奋不已。我爬起来，偷偷的溜到蛊屋下，隔着窗户往里望去。”他一把掐紧了小狗的脖子，掐的小狗在桌上四脚直蹬，喃喃的对我说：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我脸红了一下，没好意思回答。

蒙鲁姆尤看了看我的表情，一下子哑然了，摇了摇头。

“室里，那个女人，正骑在一个男人的身上，所有的虫子，也爬满了他们的身上，随着他们的扭动而蠕动。那时候我和你想的一样，以为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脸红的厉害，但，我突然发现不对，那个男人怎么看也不像自己在动，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里游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摆动。

那个女人突然低下身去，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脑门上，咕鲁鲁的吮吸着里面的脑浆，虽然油灯昏暗，我看不清她的脸，但确确实实看到男人白白的脑浆从她嘴边滴下来，然后两个人身上的虫子都欢喜的发出叽叽声，向男人的头颅游去。那个女人一抬头，所有的虫子迅速往她在男人脑门上咬出的洞里拱进去，男人的身体一阵痉挛，顶动的女人一阵快乐的哼叫，我这时候一下看见那个女人的身体。

在她的身上，绣着一只巨大的蜘蛛。那是以蜘蛛练蛊的标志。你知道么张先生，在我们山寨里，女人们可以养各种各样的虫，但是却绝对不能养蜘蛛。因为蜘蛛虽然本身也是虫类，但却吞吃百虫，算是虫中的叛徒，而且夺走了同样能吃百虫的蛙神的荣誉。所以虽然传说中蜘蛛可以练出非常强大的蛊体，但族中严禁女人们饲养，一但发现，立刻抛进山洞，交给蛙神处置。

没想到，我现在居然看到了练蜘蛛蛊的人，这个人，就是我称为母亲的女人。

男人身体剧烈的痉挛后，就此停止了一切动作。那个女人也趴在床上不停喘息，一边以一种期待的目光看着男人的尸体。

忽然，尸体猛烈的扭动起来，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哗的一下从两边撕开，一条硕大的，和人一般大小的，粘乎乎，全身沾着人的内脏的虫子现了出来。

那个女人欢喜的尖叫一声，扑过去抱住了虫子，以看着爱人一般的目光欢喜的看着虫子，双手轻轻在虫子身上抚摸。

虫子也不断的轻轻扭动，似乎很满足这样的待遇。

忽然，那个女人张开大嘴，狠狠地咬在了虫子的颈后，虫子似乎也没想到女人会对它下毒手，痛的满屋子乱窜，上下翻滚，却怎么也逃不出女人紧紧咬在它脖子上的獠牙。

很快，虫子抖动了几下，肚皮朝上，再也不动了。

那个女人依然头朝天趴在虫子头下，紧紧的吮吸，眼看那虫子身体被越吸越小。

屋外的我终于恶心的不行，控制不住的发出干呕。

那个女人似乎听到了我发出的声音，突然抛下虫子，跃上窗台，往窗外看去。

她看到了目瞪口呆的我，看到了站在窗外的儿子。

蒙鲁姆尤死盯着窗外，很久的说不出话来。

我也陪着他沉默。

“那次我逃脱了，“终于他又开始回忆，声音平淡的和水一样。”而且我知道死去的那个不是我父亲，因为，他的年龄比我大不了多少。

但我也仅仅逃过了那个晚上，天刚亮，族长带人冲进了我家，把我抓了出去，罪名是破坏我母亲炼蛊，杀死了幼虫，要交与蛙神处置。

绑我的时候，我挣扎，叫喊，想说出真相，但我发现我再也说不出话来，，原来，昨夜，那个女人虽然没杀我，却给我下了哑蛊。在族长面前诬告我的人，自然也是她。

三天后，我被押在山寨的神洞前，听着族长宣布我的罪行，我虽然不能说话，但眼睛依然狠狠的瞪着那个女人，她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好像被审判的是别人的孩子，我恨，我好恨，如果手能挣开绳子，我会毫不犹豫的掐死她，我真的好恨啊，她到底是不是我母亲？

蒙鲁姆尤突然吼叫起来，周围廖廖的几个旅客纷纷朝我们看来，我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和大家打招呼，“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朋友做噩梦了。”

蒙鲁姆尤冷静了一下，低低的对我说：“是的，她是我的母亲，因为，简单的证明就是，这时候，我父亲来了。”我注意到他的声音充满了光荣与自豪，以前的阴郁一扫而光。

“族人正要把我推下山洞的时候，人群里忽然发生了一阵骚动，两个穿着汉服的陌生男人分开人群走了上来。其中那个瘦高的男人一直走到我身边，推开押住我的人大声呼喊：谁也不准动我儿子。

我发现那个瘦高个-------就是我爸爸，大声呼喊的时候，族中所有中年男人的眼睛，那做了多年奴隶而麻木的眼睛，都开始闪烁泪花，如果说泪花中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就是希望，一种多年熄灭的希望的火苗又被点燃的欣慰。

“蒙鲁，蒙鲁”不知道是谁振肩大喊了起来，很快，就像一支支火把在男人中不停的点燃，传递，所有的男人都在振肩大叫，“蒙鲁，蒙鲁。”那个叫蒙鲁的男人，我没见过面的爸爸，紧紧的抱住我，对女人们大声吼道：“蒙鲁。姆尤，我的儿子，谁想伤害他的性命，将受到我以生命化成的血蛊诅咒，我的生魂，将得不到蛙大神的宽恕，而留在世间，终日与仇人纠缠不息，让其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其生子代代为奴，生女代代为娼，让其日日衰老而不得解脱，看着自己的身体腐烂生蛆而永远清醒。”

所有的女人都退了一步，即使是大声咒骂的族长，也不敢靠近我和我父亲。族长大叫：蒙鲁，你这个投奔外族的叛徒，居然还有脸回来，愿蛙神的愤怒降临你和你的贱种，愿你们变做虫豸填饱大神的神腹……

骂归骂，她就是不敢接近我们一步，父亲已经解开了我身上的绳子，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望向了和他一起来的那个陌生人，那人不说话，站在大树的阴影下，我父亲也就没有行动。

我突然明白了，所有的女人，即使是大叫大喊的族长，她们畏惧的不是我父亲，而是和我父亲一起来的这个人。她们与其说对他视而不见，不如说是根本不敢朝他在的方向看，我看到她们的身体都在微微发抖，象看到了蛇的蛙一样发抖。

我好奇的想看清那个男人，但树影遮住了他的脸，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但一个女人动了，我称为母亲的那个人，走上前，和我父亲一起紧紧的搂住了我。

这时候，我原谅了她对我所做的一切，忘记了一切她的丑恶秘密，我觉得我这时候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我只想叫一声：爸爸，妈妈。

然而那个女人猛的把我和父亲推入了山洞。

蒙鲁姆尤的表情是如此可怕，我不得不试探着问”还是不要说了把。”

蒙鲁姆尤静静的摇了摇头，让我说，我想说，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黑暗中父亲紧紧搂着我，我心一松，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父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的发着光，警惕的看着前面。

我顺父亲看的方向看去，一双绿幽幽的，脸盆那么大的眼睛在瞪着我们，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我们四周，也有无数的和鸡蛋一样大的红通通的眼睛在闪烁，看着我们。

我吓得连忙挣扎了起来，不想不动还好，一动地上都是滑黏黏的和浓痰一样的东西，一个打滑，居然将父亲也拉倒在地。

这个动静立刻惊动了周围的眼睛，四周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呱哇声，无数的红眼睛上窜下跳起来。

我立刻明白了，这里是苗疆的圣地蛙神洞，我们四周都是蛙，从眼睛大小看，应该还是巨蛙。这让我松了一口大气，因为我们都知道蛙是不吃人的。不过为什么周围都是红眼睛，就我们前面的是绿眼睛呢？还有，为什么以前进来的人没有一个能走出这个不吃人的蛙洞。

父亲的声音很是不对，低声道：姆尤，我的孩子，你把眼睛闭上，我喊你跑你就睁开，跟着我拉你的方向跑。我答应了，闭上了眼睛。

下一刻，父亲大叫，“跑”，我睁开眼睛，感觉到父亲拉着我在地面上滑动，好在刚才闭上了眼睛，现在我睁眼看到父亲手上亮着的一个微型强光电筒，电筒光并没有让我眩晕，倒是周围的一切快让我晕了过去。

地上到处是滑腻腻的蛙卵，在石头地面上铺盖了厚厚一层，不时可以看到一段段白幽幽的人的骸骨散落地面上，我们周围，都是呱呱乱叫的磨盘大小的蛙，

但让我想晕的，是我们面前的那双有脸盆一样巨大的绿眼睛的东西，那不是蛙。那是一只两人多高的蟾蜍，一只满身疙瘩，通体土黄，看着我们馋蜒欲滴的大蟾蜍。

要不是我开始闭上眼睛让父亲牵着跑，我早掉头逃了，绝对不可能象父亲现在这样迎着蟾蜍跑……难道父亲要和我英勇的冲进它嘴里去么？但很快我就知道了父亲的用意。

由于父亲一直用电筒照着蟾蜍的眼睛，那个怪物一时呆呆的没有动弹，但不久就反应过来，就在我们将要冲过它身边的时候，蟾蜍吐出了红红长长的舌头，卷向我们。

不过正是因为舌头太长了，所以我们在它近处，它反不怎么灵活，只见一条红红的舌头在我们身边卷来卷去，却没有准确的碰到我们。如果我们开始就向后逃的话，只怕进蟾蜍肚子多时了。

不过这个优势维持不了多久了，蟾蜍肚子里发出急促的咕沽声来，已经转动笨重的身体，移向我们，父亲大叫一声：姆尤趴倒，我顺势在地上滑了出去，一条长长的舌头从我们头顶抽了过去，打在壁石上，发出啪的一声。

我和父亲在满地滑腻腻的蛙卵中滑了出去，滑刺向远处一个洞窟中。

洞窟不是很大，也就能容纳4，5个人的样子，里面有一具还没完全腐烂的尸体和一具巨大的蛙骨格，看了比外面那蟾蜍小不了多少。

我们一进洞窟，立刻那个蟾蜍的舌头也跟了进来，父亲一把抓过旁边那个蛙的腿骨，狠狠的扎在了蟾蜍舌头上，外面听到蟾蜍对洞口一阵乱撞，舌头迅速收了回去。

父亲不去注意外面的动静，反而呆呆的用电筒照着洞里那具尸体，突然跪倒在地，叫道：大哥。

我愣愣站在那里，父亲一把拉住了我，“姆尤，快给你大叔磕头。”我磕了几个头，和父亲都缩在洞的角落里，听父亲给我讲叔叔的故事。

原来，这个人不是我亲叔，而是一个汉人，但很久以前就来到了我们寨子，教会了父亲那一代很多年轻人什么是男人的尊严，什么是男人的梦想。我父亲那一辈人都尊敬的称呼他大哥。后来他带领男人们进行了反对女权的叛乱，但最后还是失败了，父亲逃了出去，而这个汉人失去了音信。

没想到，父亲今天在这里又见到了他，只是已经去世了这么久。父亲言下不胜唏嘘。我听完父亲的话，好奇的又看了看我叔叔的尸体。我看到了什么？居然看到了叔叔尸体的破衣上有黑色的苗族字迹，我跑过去，可惜我还没开始认字，于是又喊父亲来看。

父亲读着衣服上的苗文，嘴唇渐渐颤抖起来，猛然一脚踢开了我叔叔的尸体，怒吼道：你这个骗子。

我看着父亲愤怒扭曲的脸庞，不禁一阵害怕，轻轻的拉了拉他的袖子。

父亲余怒没消，指着尸体骂道：“姆尤，记住，这个人没资格做我的大哥，更没资格做你的叔叔，他是个骗子，最大的汉人骗子，他来苗寨的目的，只是为了盗取我们世代传说中的金蚕蛊。什么为了救我们出苦海，说的好听，其实都是为了挑拨我们起内哄，他好从中下手。这个该死的骗子，死的好。死得好。

可这个骗子做梦也没想到，金蚕蛊的原料根本不是什么蚕虫，而是蛙大神产下的金色蝌蚪，最后他终于进入圣地，却发现神蛙因为年老力衰，早就因为无法抵挡外来的恶蟾蜍的进攻死了，据他说他找到了金蚕，却被恶蟾蜍围在了山洞里等死。一直到死，也没有逃出洞窟。死的活该，死的好啊。”

父亲说得手舞足蹈，我却感到一阵恶寒，难道，我和父亲也一样要被困在这个山洞中陪这个尸体一起腐烂么，可为什么蟾蜍的舌头不伸进来吃了他的尸体呢。明白了，我明白了，一定那个蟾蜍只吃活的生物而不吃尸体。

我正要把这个发现告诉快要疯狂的父亲，一根红红的舌头伸进来围在了他的腰上，嗖的把他卷了出去。

我连忙向洞外奔去，只见一片红红的蛙眼海洋中，那个蟾蜍得意的将父亲用舌头卷在空中，左右摔弄象在炫耀一样。周围蛙都沉默不语，看着这一切。

我对父亲大叫：装死，装死。父亲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立即垂下手臂一动不动，那个蟾蜍正享受猎物的挣扎，突然发现猎物没了反抗，大惑不解的把父亲丢了下来，父亲还是一动不动。

蟾蜍愤怒的咕咕乱叫着，大头四处乱望，忽然舌头一伸，卷起来一只蛙，囫囵吞进了肚子。蛙在空中不断四脚乱蹬挣扎，却敌不过蟾蜍的巨力，头部慢慢的悲鸣着从蟾蜍的喉咙口下滑，最后隐约见蟾蜍的肚子里颤动了一下，没有了动静。

蟾蜍又卷起了一只蛙，昂头卷在空中，正要下咽。

下一刻，我见到父亲拾起地上一根人腿骨，冲了上去，捅在了蟾蜍抬起的雪白肚子上

蟾蜍痛的一下甩开了舌头上的蛙，一舌头把父亲抽出去老远，恶狠狠的瞪着面前这个胆大的人类，父亲喘息着爬起来，手持尖利的人腿骨，毫不畏缩的死盯住蟾蜍。

周围的蛙没有动静，仍然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当时的我，看得热血沸腾，握紧洞里拿的蛙腿骨，冲出去挡在父亲面前，大喊道：爸，我们一起上。

父亲一愣，随后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好，我们父子今天死也要死在一起。”

周围的蛙没有动静，依然沉默的看着这一切。

我们父子挥舞着手上的骨头呐喊着冲了出去。

蟾蜍不自觉的后退了一步，但很快摆出了进攻的姿势。但一个绿色的身影跳到了蟾蜍的身上，是那个父亲从蟾蜍口中救下来的蛙。

随即无数的绿色身影跳在了蟾蜍的身上，是那些始终沉默的蛙。

很快黄色的蟾蜍就被淹没在了绿色的海洋中。每一只蛙都紧紧的抱住蟾蜍，捂住它身上的所有毛孔，然后不断有新的蛙压上去，压上去。

蟾蜍变成了一只庞大的蛙球，很久以后当蛙散开的时候，因窒息而死的蟾蜍轰然倒地。

我和父亲愣愣的看着这一切，父亲喃喃道：原来，他说的并不全是骗我们的，团结，只要团结，我们还是可以战胜她们的。”

听他这么说，我决定不把我在尸体口袋里发现的东西给父亲看，省得破坏那个人刚又给他的一点好印象，又让他生气。那是一个金黄色的象蝌蚪一样的东西，好像在冬眠。

我听过传说，我知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蚕蛊。

所有的蛙都排成两排，一直延续到我们掉下来的洞口边，我和父亲顺着它们的方向来到洞口边往上看，呱的一声，一只蛙跃了出来，趴在洞下方向。又呱的一声，另一只蛙跃在了它背上，很快一个大型的蛙梯就搭到了洞口，我和父亲顺着蛙梯爬出了洞口。

身后的蛙大叫着，我知道，它们是在用叫声给我们祝福送行。

29

蒙鲁姆尤脸上露出了微笑，“然后，我就和父亲一起逃出了山寨，一起在你们汉人的社会中生活，父亲是个坚持原则的人，他宁可苦，宁可累，用自己的双手辛勤劳动，也不用他在山寨里偷学的蛊术走外门邪道。而且，他还送我上学，用辛苦在工地挣来的每一分钱一直供我上到大学……

蒙鲁姆尤突然厉声叫道：“这样一个人，却被你们中的无良富人活活逼死了……”我吓的一下站了起来。

蒙鲁姆尤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慢慢叹了口气，“张先生，请坐，自从我父亲死后，我情绪一直不稳定，希望你能理解。”

我连连点头，“理解，理解。”

“其实我有钱，是用从那个山洞里得来的一些东西换的，但我怕父亲知道我拿了会生气，从来没敢说过。没想到最后父亲居然被钱逼死了。他是怕他活着人家会一直追究到他的儿子赔钱，怕连累到我。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最后居然会活活让钱逼死，呵呵，张先生，不怕您笑话，从我得知父亲死讯的那一刻，父亲教我的什么道德操守，什么正义良心，我都不再相信了，我那时候想到的只有两个字：复仇。

流浪天涯的时候，我从父亲嘴里知道了当年的一切。当年我才出生，他为了让我以后不再做象他童年时一样的行尸走肉，号召村里的男人不再做女人们的奴隶，号召男人们带着孩子走出那个小山寨，相信山外面一定还有一片自由的天，结果却被我母亲出卖，族长她们要对他下蛊，但最后还是被他仗着偷学的蛊术，带着一些青年逃了出去。

后来他从别人的嘴里得知我要遭受蛙神的审判，又不顾自己的危险，回到山寨想救出我……张先生，你们汉人有句古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至，以前我读了一直没有体会，直到我父亲走了……”蒙鲁姆尤的声音哽咽起来。

“你那时候不是还有母亲……”没说完我就骂了自己一句“猪”。

蒙鲁姆尤冷冷的说，“第二次了，张先生，你们汉人里有句话，事不过三。我不要再听你说这个女人一遍。”

我哪还敢说，连忙岔开话题。”不说女人，不说女人，我们说男人，对了，你不是说和你父亲一起去救你的还有一个男人？”

蒙鲁姆尤古怪的看着我，脸上现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你问他？”

“恩”。我觉得我问得没错啊。

“哈哈哈哈”蒙鲁姆尤突然大笑起来。”有意思，你问他，你居然向我问他，真是太有意思了”我楞楞的看着他，感到一阵寒意：他的神志究竟不清醒到了什么地步？

蒙鲁姆尤止住了笑，冲我摆了摆手，“这个人你迟早都要见到的，我们不去谈他。既然你刚才提到了那个女人，我索性把事情全告诉你了。

在我得知父亲的死讯后，来到你在的城市准备找姓尤的算帐。谁知道居然在这里遇到了那个女人，还口口声声说因为觉得对不起我们父子，特地来为父亲报仇。

呵呵，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她找姓尤的干吗。那是因为姓尤的最适合用来炼蛊。练苗疆最厉害的蛊：饕蛊。

传说这种饕蛊练成后可以有和蛊王金蚕匹敌的力量，但必须以人来做炼化材料，所以是我们族规绝对禁止的。

而且用来做炼饕蛊材料的人必须有对金钱异常执著的贪婪，就像传说中贪心的饕餮一样，贪心越大，效果越好。

张先生，也许你不相信，我们山寨虽然贫穷落后，却有一个地方比你们社会好。那就是我们那里的人绝不唯利是图。如果我们那里骂一个人：油锅里捞钱，那绝对比骂人断子绝孙还毒的多了。可在你们这地方……”蒙鲁姆尤笑了摇了摇头，“就怕油锅里放不下那么多的手啊。”

我脸通红。

“所以，那个女人找我合作，我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也许正好有机会把这两个人一起除掉，用来祭奠我的父亲。不过，意外发生了。”蒙鲁姆尤继续说。

“我们怎么也没想到，姓尤的实在太适合炼饕蛊了，适合得过份了，进化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事情发展的超出了控制。而且，张先生，你还记得我当时送的那两组红漆么，那是炼饕蛊的引子，是用人血和十年以上旧钞的纸浆加些材料混合而成的，也没什么副作用，谁知道在你们的城市使用以后，居然产生了虫暴。

“虫暴？”我一下想起了那时候满屋子到处乱爬的怪虫。

蒙鲁姆尤点了点头，“算是技术性失误把，我们也没想到，在你们城市里居然有那么多自动进化成的饕虫，要知道，在我们山寨里，想培养出一条来起码也得几十年的功夫，你们这居然能自动进化出这么多来，真是神奇的现代社会啊。”

结果所有的饕虫都被”钱虫引”---那墙上涂的红漆引了出来，而那姓尤的变成的饕虫又迅速开始进化蜕变，那个女人防不胜防，结果反死在了蜕变后的饕虫手里。呵呵。”蒙鲁姆尤又摸了一下那个骨笛。

“你不是说你当时要吹响骨笛就能救下你母亲”我立刻意识到自己再次提到了不该提的人，紧张的看着蒙鲁姆尤，不料他只是一笑，“不要紧张，张先生，我今天来找你是有事相求的，什么事情都告诉你就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今天只要你答应了我请求的事情，无论你说了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哎，他可别求我让我牺牲自己去给他炼什么饕蛊啥啥的，没准我就是块比那姓尤的死鬼更好的材料。

“你先说，听明白了我再考虑。”我拿出了奸商的嘴脸。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制，我的要求很简单，只要张先生你当面说一句：我和蒙鲁姆尤之间毫无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们从此天各一方，永不相见，你看如何？”蒙鲁姆尤紧张的盯着我说。

这么简单？丫头生的才想和你有关系呢。别说让我说一句，一百句也没问题。等等，不是这句话是下什么蛊的引子把。我脑袋里飞快的转着。

“那你先发誓，不得对我下任何的蛊或者别的什么毒手，以你死去的父亲的名义起誓。”我故作威严的盯着他的眼睛。

蒙鲁姆尤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照说了一遍。

好把，看来没危险了，我站起来对蒙鲁姆尤说：“看着我的嘴，我，张洪山，和……额，你叫什么来着？蒙鲁什么的……”

蒙鲁姆尤打断了我的话：“我叫蒙鲁姆尤，而且，不是你这么说，我再说一遍：我和蒙鲁姆尤之间毫无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就这样。”

“蒙鲁姆尤，“我嘀咕了一下，“好拗口的名字。我和蒙鲁姆尤毫无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我说话的时候，蒙鲁姆尤一直在紧张的看着我的嘴，一直到我说完，他才松了一口气：好，那我们之间命运的连线就算剪断了。根据你将要遇到的事情，我想就是我们下次见到，你也不会认识我了。那么，张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山东站到了，我提起行李就要下车，感觉离眼前这青年还是远点好，蒙鲁姆尤一直在看着我，突然扬声道：张先生，友情提醒您一下：走下列车，往往就是迷失目的地的开始。人最难认识的还是自己啊。

我头也不回的朝后面挥了挥手：现在的大学生啊，说话都跟哲学家似的难懂，思想都往牛角尖钻，还不如我这早就出来闯荡社会的前辈呢。

我踏下了火车，车内蒙鲁姆尤坐在车窗旁注视着我随列车轰轰远去，我想他也终有走下列车的时候，到时候他会不会认识自己呢？

30

篇外之谈蛊色变：

蛊就是虫，有不可思议力量的虫。

这虫，基本都是人养的，野生的极少。

蛊你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养蛊的人你仔细点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古云：凡房屋整洁，无灰尘珠网的，是藏蛊之家，切勿与之往来。

就是说屋子里收拾的太干净连灰尘和蜘蛛网都没有的，那就是养蛊的人家啊，会害人的，千万别到她家串门。

现在很多主妇一定对这话喜欢的要死，正好有借口不收拾房间了。

蛊术是一种以毒虫作祟害人的巫术，和厌胜一样是一种较古老的神秘巫术，主要流行于一些少数民族中。曾经在中国的南方乡村中，闹得非常厉害，文人学士交相传述，笔之翰籍，俨以为事。很多书籍中都有记载。

记载太多，不举例了。底下说些网络搜到的资料，具体引处不太好考，先向作者道歉了。

蛊的历史有多悠久？殷墟甲骨文已对蛊毒的制作作了象形的“图示”，即在一“皿”形容器中放有多种毒虫。

后世蛊毒的制作方法也和古代差不多：取诸毒虫密闭于容器中，让它们当中的一个把其余的都吃掉，然后，就把活着的这个虫称为蛊，并从它身上提取毒素。

传说中最厉害的蛊是金蚕蛊，我的作品里给它加了个亲戚：饕蛊，也挺厉害。

金蚕蛊是这样制作的：用12种有毒动物如蛇、蜈蚣等埋在十字路口，经过49天以后取出来，贮在香炉内，这就是金蚕蛊。据说这种蛊养成之日，不畏火枪，最难除灭。

简直比当年义和团请大神还厉害。

福建的龙溪县有这样的传说，金蚕是一种无形的东西，它能替人做事，譬如你要插秧，你先插一根给它看，它便把整亩的秧插好。它勤于洒扫，养金蚕的人屋子是很干净的，你一进家门，用脚在门槛上一踢，回头看见门槛上的沙土忽然没有了，你便可知道这家养着金蚕蛊。据当地的传说，金蚕蛊喜吃人，若干年定要吃一个人。年终岁暮时，主人须和它算账，若有盈余便须买人给它吃，因此算账时，主人打破一个碗要说打破20个，对它说无息亏本，明年再买人饲它。

还真的和饕蛊是亲戚，而且比较好忽悠。

而南靖人的说法，则与此大同小异，他们把养金蚕说成养挑生，金蚕蛊一般放在尿缸边或没人到的地方，不要让人知道，否则便要败露，招致杀身之祸。金蚕能变形，有时形如一条蛇，或是一只蛙，或是一个屋上地下到处跳走的穿红裤的一尺来高的小孩。养金蚕的人家，很少疾病，养牲畜易长大，没有死亡之患，而且能聚财暴富。每年年底，主人要在门后和金蚕算账，说今年打破了碗匙若干，亏本很多，若你说今年得利，家中的人就渐渐死亡，养金蚕的人都没有好结果，这叫做“金蚕食尾”。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就要及时嫁金蚕了，其做法是以布包一包，内放银子、花粉和香灰（即金蚕蛊）放在交叉路口上，见银眼开者自然拾去，误取了银包的，金蚕蛊则会跟了他去（这个找到出处：惠西城：《中国民俗大观》，广州：广东旅游出版社，1989年）

所以拾金不昧行为的提倡还是必要的。

上面的金蚕蛊是正宗绩优蛊，神通广大，不要吃下去就能升级，就是有点后遗症。

但还有很多垃圾蛊，比如蛇蛊，蜈蚣蛊什么的，听名字就知道是什么做的，一点不神秘。

而且都得骗你吃下去才能起作用。作用就一个：要你命。

大家如果感得肚子里有东西蠕动，不要怪我。唉！

真正恐怖的不是我的小说，而是：

历史就是一条滚滚而下的恐怖长河啊-----姻合语。

我看着远去的火车，想到这个孤独的青年从此要浪迹在天涯的未知旅途中，也有些惆怅，但现在，面前要考虑的还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这次乘火车来找的老木匠，姓杨，是从我刚做装潢开始就来投靠的第一批工人，属于那种说话不多，干活不少的类型，是个老板喜欢的老实头。

但也就是这个老实头，当年在我手底下做了不久的时候差点被我赶走，也是那一次，让我知道建筑这个古老的行业里，还有很多我在建筑学校的书本里学不到的东西。

那时候我才出来承包家装，创业艰难，兢兢业业，好在手底下几个工人还算听话实在，不怎么偷工，而我才开始打名声，也不怎么减料，虽然利润不大，但找我装潢的人还不在少数。

有那么一天，我决定去装潢现场偷偷查看，以防手下工人有扮猪吃老虎，私底下坏我名声的事情，当时离我最近的是一个翻新的老屋，我叫个摩的悄悄潜入了。

那个老屋年代很悠久了，我去的时候正好是中饭时间，工人都去吃饭了，而房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的声音，我把耳朵凑了过去，听见里面家主和姓杨的老木匠在对话：

家主说：杨师傅，那这件事情就拜托你了，还麻烦您赶紧办好。

老杨说：没问题，没问题，不过不能让我们老板知道，他不信这个的，知道了事情就麻烦了。

家主说：一定，一定，那您什么时候买好？

老杨说：吃完饭把，买了我就给你放好，放心，以后就没事了。哎，哎，不用这么多，不用这么多，哪里用得了三百块！

家主说：多了你留了买烟，留了买烟，不能让您白忙啊。

里面似乎推让了一番，老杨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按规矩收下了。

家主连说：好，好，就不耽误你去吃饭了。

听里面的声音老杨要出来，我连忙闪到隐秘处看老杨和家主走远，恨得牙痒痒的：这老东西，看了老实。肚子里还一套套的，瞒着我诈家主的钱，坏的可是我的名声，不收拾你你也不知道谁是板谁是伙。

我在门口一直等到去吃饭的木工们都回工地，老杨看到我脸色有点异样，我冷笑一声在门口拦住了他：老杨，画虎难画骨，知面不知心啊。

老杨问：什么？我懒得和他多说，上去就翻他口袋，老杨连喊：老板你干什么，老板你干什么，喊话时候我已经从他口袋里翻出一个红包，翻开一看是六枚铜钱，还有屋主给他的300块和一些零钱，看来他都没用屋主给的钱买。

当然不用，这种铜板旧货摊上5毛钱一枚，六枚才3块，零钱就够了，我气的直发抖，铜钱一把砸在老杨的脸上：就这东西你要了屋主300块？你他妈多黑啊？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老杨没说话，低头捡铜钱，我一脚踏在最后一枚铜钱上，一拳砸得他出了门：滚滚滚滚滚，拾你妈个头啊，磨蹭个毛啊？

老杨跑了，我出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心想正好省下了这个月他的工钱。反身进门看见剩下的几个木匠正在传看滚在地上的铜钱，我指着铜钱吼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谁要是再玩花样敢坏我名声，就和他一样直接滚蛋。

我满意的看到几个木匠在偷偷交换脸色，眼睛里都充满了惧意。其实我不是个粗鲁的人，但对粗人你就不能太文雅，不然鬼服你啊，我想有了老杨这件事情，以后他们都会很听话的。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们当时怕的不是我，而是那枚铜钱。

第二天早上屋主打电话告诉我今天木匠没去开门，我连忙承诺现在就去，挂了电话后火气冲天的拨了木工头子的手机：关机。

准备扣工钱吧你那！我肚子里骂了一句，立刻拔了另一个木工的手机：也关机。

我咬得有些牙痛，但一圈手机拨下来，发现没一个木匠联系得上的时候，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了，但也没多想：难道是他们集体和老杨串通了威胁我？切，三条腿的蟾蜍不好找，两条腿的木匠地球上多了，随便再找一帮就是。

屋主的电话又响了，困惑的问我怎么还没人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连忙说没有，让他放心，边翻出了别的途径弄来的不认识的木工头子的电话。

工就是工，不管认识不认识，给钱他都做工，还怕找不到人？果然我一说找工人他们都很热情，但我一报名字张洪山电话那头立刻沉默了，然后就小心翼翼的问我是不是赶走老杨的那个老板，工地是不是那个老屋？

我说是，啪！手机挂断了，再拨：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一连遭遇几次这种情况后，我只好赶到老屋给屋主陪笑脸，屋主困惑的问我：杨师傅呢，怎么没看见他？

我说老杨忽然辞工了，也不知道去哪了，屋主的脸渐渐拉长，冷冷的说：张老板，反正你答应两个月交工，现在还剩一个月了，我不管你怎么弄，拖的时间长了结不了帐别怪我。

看着屋主远去，我气急败坏的摸到了木工头子的家把他抓个正着，但他死活不说话，我用他一年的工钱来威胁，他才吞吞吐吐的说：张老板，行有行规，不怪我们不出力，要怪只怪您做事毛躁赶走了杨师傅。这样吧，您要真不知道怎么回事，您去那老屋住个几夜，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他神叨叨的，也不想和他多说：好，三天后，我回来你还不上工，别怪我翻脸。木工头子连说一定，我出门的时候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点直勾勾的，让人心寒，想了想，带上了家里养的狼狗福来。

俗话说的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可这狼狗也挺别扭，到了老屋门口死活不肯进门，光在门口呜呜的叫，被我拎住脖子一脚踹了进去，关上了大门。

老屋工地里有现成的半成品床，白天天气不是很凉，我就带了一床毯子，可到了夜里，我把灯泡熄了以后，老屋因为内门还没装，有点冷丝丝的，我裹紧了毯子，朦胧中狼狗福来从大厅里钻了进来，悄悄的溜到了我的脚下。

死狗，就知道抢毯子，狗身一点暖气都没有，我嘀咕了骂一句，迷迷糊糊刚把毯子往自己这拉拉，突然大厅里响起了猛烈的狗叫声。

是福来的声音，我一个激灵醒了，福来在外面大厅，那刚才钻进我毯子的是什么？

大厅里福来对着我睡的内屋那没装门扇的门框猛烈的吠叫，我忽然觉得寒寒的，但刚才毯子我抖了又抖，里面绝对没钻进东西去。

一切应该是错觉吧。福来吼完了，趴下来两只狗眼水汪汪的看着我，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可惜它不会说话。那一夜我就没睡好，好容易熬到天亮，牵起福来就往外奔，一直出了那个破旧的小区，才松了一口气。

早晨的空气清新，红绿灯都还没亮，我过了马路才发现福来没跟过来，回头看它正趴在马路那头看着我，连忙唤了它几声，它才迟迟疑疑，慢吞吞的向我这边走来。

不知道这只狗去了那房子待了一夜以后怎么好像忽然没了精神，我正盘算是不是要给它买袋狗粮振奋振奋，福来走到路中间忽然蹲了下来，竖起尾巴呆呆的看着我，我明显感觉：它真的有话要对我说。

但它当然不会说！小心，快过来。我叫了起来，但福来的头低了下去，闭上了眼睛，趴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随即一辆轿车从它身上轧了过去。

福来死了。

虽然车主赔了我钱，但我有个感觉，福来好像知道了它的死期，或者说在马路中间的时候它就是在等死，死前它急切的想把什么秘密告诉我。

只能是那老屋的秘密了，一切不正常都是我带它去那里过夜后发生的。当然我只能这么猜想猜想，说出来人家非当我是神经病，就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屋主焦急的声音：张老板！听说你把杨师傅赶走了？我说：是，因为他行为不检。电话那头啊的一声惊叫，片刻沉默后屋主说：张老板，你在哪？有的事看来我得当面和你说清楚。

半个小时后，在那个老屋里，屋主对我说的话让我寒毛竖了起来。

屋主低声说：张老板，你恐怕误会杨师傅了，我先跟你说说这个屋子的事情。

屋主四处看了看，把嘴套在我耳边，声音更低了：

张老板，这间屋子是我父亲去世后留给我。以往他在的时候，身体不是很好，我每逢周末都过来住两天，一直到半年前的一个晚上。

我在内屋睡的正香，隐约听见门外有低低的脚步声，抓过手机一看，都凌晨三点了。

难道父亲这么早就准备出去晨练，天还黑呢！我惺忪着眼睛推门一看

父亲用奇怪的姿势踮脚走在大厅里，脖子一伸一伸背对我不停的抬高腿

我打哈欠问了一句：爸，这么早锻炼呢？父亲回头了我一眼：低声说：还有三天。

我以为我听错了：爸，说什么呢？父亲对我诡异的一笑，推开自己的房门踮脚走了回去。

听到家主说到这里，我打了个冷战，离他远了点，强笑说：不是你在做梦吧？家主死死的盯着我，接着说：不是，三天后，父亲真去世了。

大厅的瓷砖上有一行黑色的脚印怎么也擦不去，就是那天夜里我看父亲走过的地方——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屋子拆了重新装潢了吧？

我跳了起来，脑子里浮现出被车轧死的狼狗福来，难道福来在这间屋子待了一夜后也知道了自己的死期？

还是屋子里有什么拉着它去死了呢？狗的感觉一直比人要灵敏的多的，它是不是在屋子里看见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看着盯住我不说话的屋主，我急了：屋主，这就是你不对了，你知道屋子有问题还让我来装潢，这不坑人么？屋主摇摇头：张老板，那你就错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啊？找你就是因为你底下的杨师傅有名的会处理这些事情。

可惜你现在把他赶走了，我现在不跟你说别的，你装潢了一半我也没办法换人。我们按合同办事，请你按期交工，超过时间你准没钱拿。

屋主说完就走了，我发疯的寻找杨师傅的联系方法，可他一没手机，二没固定住所，属于临工性质，一时半会往哪里去找？经过拉锯式的谈判，最后我和木工头子达成一个协议：

木工白天上班，但晚上我必须在屋子里守夜，直到木工工序结束交给油漆工。好听的是说借我的阳刚气镇镇邪，其实我觉得他们想看我第二天早上能不能正常活着。

我能正常他们白天才敢施工！我不正常他们撒腿就跑！我虽然恨的牙痒痒的，但也没办法，别的真没人肯做了，我不能忙碌一个月最后没钱拿吧？

傍晚木工早早就收工了，我一个人环在床上，哪里睡得着觉，总觉得屋子里有双看不见的眼睛在阴森森的盯着我，吓得连200瓦的大灯泡都不敢灭，撑到大约夜里三点的光景，刺啦一声，灯丝因为长时间的亮着烧坏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紧张的连气的不敢喘，蒙上毯子簌簌发抖，好在周围没什么异常，就在我准备放下毯子的时候，外面大厅里传来砰的一声，好像是木工的电刨掉下地了。

那么重的电刨，怎么会无缘无故掉下地呢？是不是外面有东西碰到了它？我都不敢想下去，但那声巨响以后门外的大厅里就此沉默了，过了好久好久，我忍不住拉开毯子透了口气，毯子放下后才听到了客厅外有着极其轻微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很慢很慢的脚步声，就像一个老人拖沓的步伐，只有在这样寂静的夜里才能听得清楚，我强做镇定，咳嗽了两声，外面的脚步声立刻停了。

但没多久，脚步声又轻轻的响了起来，我疯了一样从床上跳起来，大叫着冲进了客厅里。

借着屋子外面的路灯，客厅隐约可见四周，哪有什么异样，我发誓明天一定买个手电筒，边想着边把周围都查了一遍，尤其是地面的瓷砖，生怕会出现屋主说的黑脚印，好在瓷砖白嚓嚓的上面什么也没有。

我刚松了口气，忽然听到内屋我睡的床的方位，传来了吭哧吭哧的啃咬声，象是什么东西在咬着床腿。

我一下呆住了，这个声音我熟悉，是狼狗福来啃东西的声音。

是昨天在我面前死去的狼狗福来啃东西的声音。

31

不会错的，昨天在内屋，福来还活着的时候，我就见它在那啃过床腿，还被我踹了一脚。

但我也亲眼看见福来它被车子撞死在我面前了，是我亲手埋下土的，那现在内屋里啃着床腿的是什么？

我忽然想大吼大叫着赶紧冲出老屋，可刚冲到门口手按住门把的时候，我又僵住了：门外分明有轻微的爪子抓绕声，好像有人在用指甲在抓保险门。

谁敢开门啊这时候，谁不怕门一开外面咆哮着扑进什么东西来？

我呆呆的站在大厅里不敢出去也不敢进内屋，赌咒发誓能活过今天晚上再也不进这个屋子来，偏偏这个时候，我留在内屋床上的手机又响了。

谁会在这样的深夜里来电话呢？

不管是谁的电话，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拿手机叫人，反正得进内屋拿出手机，里面吭哧吭哧啃床腿的声音还在继续，内屋没有月光，只有手机的亮光在床上一闪一闪，我闭上眼睛，嚎叫着冲进了房间，跳上床拾起了手机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匆匆的声音：张老板，张老板，你是不是在老屋？

是木工老杨的声音，我到处找不到的木工老杨的声音，身后吭哧吭哧啃床腿的声音还在响着。我头都不敢回，对着话筒骂：你死哪去了，快给我过来。救命啊！

老杨急急的说：张老板，张老板，你快待在那张床上，千万别把手脚伸出床，明天晚上一定要在房子里等我……啊，借的手机没电了……

手机嘀了一声没了动静，周围一片死的沉寂。片刻后，床后面又响起了吭哧吭哧的啃咬声，外厅的月光也没了，好像天越来越阴沉，乌云遮盖了月亮，整个房间象遮上了黑布，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缩在床上，惊恐的睁大眼睛四周张望，但黑暗外还是黑暗，大厅中又响起了缓慢低低的脚步声，渐渐的走到内屋门口停留片刻，好在没有进来，只是停在门口，好像有什么人在暗暗喘息。

我正紧张的心打鼓，忽然床头后刺啦一声，好像有爪子在床背刨了一下，我大叫一声，正要翻身跳下床，忽然想起老杨的交待：无论如何不要把手脚伸出床外！，立刻又僵住了。

门口的脚步声听到了抓绕声，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向内屋走来，脚步声又渐渐远离了门口。但床头后的抓咬声还在继续，伸手不见五指，总觉得有个黑影会暗暗从床后探出头来。

就是今天能活着出这鬼屋，我要不要听老杨的话，明天晚上还来这屋子等他？看来他真的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那要是不来，会发生些什么比这更可怕的事情呢？

我想起了被车撞死的福来，不听老杨的话会不会该轮到我发生什么意外了？

床后的爪子还在紧一下慢一下的抓着床腿，如果我以前不信邪的话，现在我什么都信了，但打死我也不敢调亮手机光，索性看不见还好，万一有光看见什么东西朝我扑来，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待在床上不！

可听老杨口气，为什么我待在木床上就安全呢？我脑子里乱的象浆糊一样，忽然一道闪电，照亮了大厅，一个清晰的人影，探头探脑的印在了墙上，我啊的一声大叫，随后听见一声响雷。

响雷过后，我吓得晕了过去，一直到第二天开门的木工把我从床上摇醒，七嘴八舌的问：老板，老板，你没事情吧，你脸怎么这么白？

我咬住舌头把惊叫吞了下去，强笑说：没事，没事，最近睡眠少了，总是陪领导打牌，业务多，哈哈哈……

可能工人听我笑得比哭还难听，脸色都有些异常，我怕接下去管不住自己的嘴说话把工人吓跑了，挣扎着坐起来下床：你们忙，你们忙，我出去走走。

外面是个阴天，昨夜下了场雨，地还有些湿，我心烦意乱的瞎逛到暮午，眼见天沉沉的提前黑了，还没接到老杨电话，一咬牙决定钱不要了，死也不去那个闹鬼的老屋。刚决定，偏偏手机就响了。

还是老杨的一口土腔：老板，老板，我夜间到，你一定要在老屋等我啊，不然……底下的话被吵杂的人音打断了。我握紧手机吼叫着说：你现在在哪呢？

电话里老杨说：我在火车上啊，那种铜钱不好找，我回老家……滴滴滴，通话断了，我连忙回拨过去：你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你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不是吧，也太霉了吧，一到紧急关头就掉链子，再拨：你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我急得连头发都揪了下来，但不敢不去老屋：现在我对老杨的话已经深信不疑了，在我眼里他就是一神仙。

神仙说的话当然要听！晚上我早早就躺进老屋的床上期待着老杨神仙来救我，可夜渐渐深了，连个电话都没有，更别说见人了。天上已经开始飘雨丝了，一道又一道的闪电亮了起来。

老杨不会下了火车看要下雨不来了吧？不能把，又不是上工，没个刮风下雨不上班的说法，虽然屋子里没昨夜的怪声，墙上也没黑影，但我的心还是一直提着：只要老杨不来，这老屋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什么来。

凡是坏事都不能想的，刚想到这，一声惊雷，外面的客厅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又响了起来，但这次床后倒没有抓咬声，我突然想到：狼狗福来活着的时候我对它挺好的，它对我也挺忠心的，按说法家犬活着有灵性，死了犬灵三天守着主人不散。昨天晚上，是不是福来死后忠灵不散，在床头护着我？

所以外面发出脚步声和喘息声的东西，就是那电光中印在墙上探头探脑的黑影，才无法接近内屋伤害我？而今天是福来死后三天了，按老人的说法灵应该散了，那现在谁能保护我呢？

越想越怕，我偷眼望厅里瞄去，电光太快看不清楚，墙上好像有黑影耸动，又好像没有，但这样更让人害怕，我不禁暗骂老杨：老东西害死个人了，你到底来不来啊，把我骗来这鬼屋，连个电话都没了。

昨天还以为是他说的身下的木床保护了我，要是如我所想是福来的灵护着我，我可就对老杨的能力严重怀疑了。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暗松了一口气，看来老杨还是讲信用的，不错不错，要是他的信用和我一样我准过不了今夜了。

正要拿起手机，忽然一个念头崩进我脑海：等等！我怎么知道昨夜和今天下午，和我通电话的那头是不是老杨？

如果昨夜我没听那电话今夜我就不会来这座老屋，昨天有福来的灵在内屋护着我，但今夜没有啊！会不会是昨夜老屋里有东西打我的主意，但因为福来在不能得逞，所以有了那两个电话又把我今夜诱拐了来？

声音是老杨的不错，可没看到人啊，谁能保证电话那头的是什么？仔细想想，昨夜老杨打电话也不会那么晚吧，凌晨三点，他不睡觉吗？

我寒毛都竖了起来，看着响着铃声的手机，怎么也不敢伸手去接。象是验证我的想法，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隐约有声得意的轻笑。

它在高兴什么？高兴计谋得逞了吗？高兴我今夜又自投罗网？忽然手机铃声停了，寂静中脚步声已经到了内屋门口，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忽然厅外的大门传来了插进钥匙的声音，然后门叽呀一声被推开了。

脚步声停止了，我高叫起来：谁，谁在开门？门口传来房主的声音：张老板，你在啊？然后是老杨的声音：老板，怎么打你手机不接呢？我颤抖着说：快，快，快进来，我都不敢下床了。

老杨拿着电筒，和房主出现在内屋门前，我看到他们的影子长长倒映在墙上，才舒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不等我说话，老杨抢着说：老板，什么都别说了，误会就让它过去吧，麻烦您起来，和我们一起把该做的事情做了。

我这才敢下床，老杨把手电筒送到我手上：老板麻烦您拿着，照着我们！我照住老杨带着家主一直来到大厅，老杨指着大厅的地面说：那天你看到的脚印在哪？

家主沿着早被剥去瓷砖的地面寻了一圈，指指一个地方：就这个方位，不会错。老杨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残书翻开，凑到我电筒旁翻开，看了一会，点点头，把书放入怀里，掏出凿子锤子，啪的一下敲了下去。

寂静的夜空敲凿声音大的出奇，我听得心里一哆嗦，老杨怀里的书一下子掉在了地上，我抢过去一看，封面是三个篆字：鲁班书。

鲁班书，我听说过啊，不奇怪，所有做工程的人都会听说过这本书，但相信的有几个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是不信的。

传说里鲁班书是工匠的老祖宗鲁班写的，不过却不是什么好东西。据说是鲁班的儿子还是老婆偷了鲁班书自己学着做木鸟，结果降落不成功，从天上掉下来摔死了。于是鲁班就诅咒了这本书，凡是学这本书的都不得善终，也有人叫它：缺一门。

就是说：要学鲁班书的人，最后的结局得在鳏、寡、孤、独、残任选一样，听听，听听，不是死老婆就是绝后代，不然就是残废变态，够邪门吧。年轻的工匠都喜欢讨个吉利，不管信不信都对这本书敬而远之。

我这种学校出来的更对鲁班书的传说嗤之于鼻，信都不信，所以鲁班书除了在一些老工匠里还有流传，别的地方已经渐渐失传了。没想到老杨倚仗来赶鬼的法宝就是这骗人的玩意，我一下子失去了信心。

老杨看我拿着书脸上阴晴不定，惊慌的伸手来抢：老板，这个你不能看的，是我用来镇魇的。我闪身避过，呸了一口：燕？什么燕？燕窝啊？我早怀疑你是骗人的，就是没想到你会拿这破书来骗人。快给我想别的办法，不要指望这个了。看看，这破书全都不全，连一半都剩不到，还用来赶鬼？

老杨已经掏出一枚铜钱放进了地板上凿出来的洞里，恳求我说：老板，你不信不要紧，把书还给我吧，我还要接着用呢。这书本来就是上卷啊，当然不全，里面只是专门讲解魇布魇的。

魇就是那个建房子的时候搞鬼的厌胜术啊，不是燕子的燕。这老屋子建造的时候被下了五鬼镇宅术，本来是用来锁住风水的。但不能在里面死人啊，否则死开头就得在屋子里勾去五条命才罢手。

五鬼镇宅只能用书里说的六丁连珠才能破，我好容易买到能用的六种铜钱，又被您扔了怎么也找不全，只好回老家去才收全了铜钱。现在屋子的鬼气最集中的地方就是我刚埋铜钱的地方，底下还要靠书里的演位图找出五鬼分散在屋子里的气，把铜钱一一埋下去才行，你把书给我啊。

我看着老杨一本正经的样子，咂咂嘴，真想一把把书撕了……

但再想想，算了，这时候不听他的听谁的？死马当活马医吧！想到这我把书递给了他，老杨照着书看了又看，最后把铜钱一一放好，放到最后一枚的时候，老杨凿好洞，停住了，问我：老板几点了？

我看看手机：三点差五分钟。老杨点点头：那索性等到三点，三点是一天阴气最重的时候，五鬼魇刚露头，放下去效果最好。我有气无力的说：随便你了，来来，给我看看是什么样的宝贝铜钱。

老杨把铜钱递了过来，我翻看了一下，是枚光绪通宝，也没什么特别的，居然就成了我救命的法宝，也太玄乎了。老杨见我翻看个不停，不放心的伸手来抢：时间快到了，给我吧。

我手一松，他手没接上，铜钱咕噜噜滚下去，一直滚到了昨天打好的衣柜底下，我趴下伸手去掏，手伸不进去，看来滚到最里面去了。

衣柜是固定在墙上的，铜钱掏不出来了，空中一道闪电掠过，周围响起了喘息声。老杨脸色变了，叫道：不好，五鬼要出来了。我和房主慌忙往大门外跑，老杨一把拉住我：不能，我们都被五鬼盯住了，不会让我们活着出这个门的，往内屋，到床上去。

我这两天躲床上已经成了惯性，听老杨这么一说，糊里糊涂就随他从大厅回内屋跑，听到不远处冲向大门的房主一声惨叫，没了声音。回头看见电光中墙上黑影闪动，似乎正在追赶我们，吓得三步并作两步，和老杨一下子跳上了床。

做梦也想不到的是，半成品的木床经不住两个人的跳跃，卡拉一声，瘫了下来，我和老杨面面相觑，耳听屋外电闪雷鸣，厅里脚步声和喘息声越来越近，就到门口了，我哭喊着对老杨说：杨师傅，杨菩萨，想想办法救命啊。我还年轻呢。

老杨抖着说：捞不出那枚铜钱我也没办法啊，张老板，这下你相信书里说的都真的，厌胜确实有那么回事了吧？我点头象打鼓：我信，我信，我都信了。杨爷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老杨也哭了：没办法了，我不该惹这码事啊。这回死定了。我瘫坐在床上，忽然老杨噫了一声：张老板，你的鞋，你的鞋印。我低头一看，电筒下床板上的鞋印正中一枚铜钱印，正是：光绪通宝。

我连忙把鞋子脱下倒过来，赶走老杨那天我一脚踩住的铜钱正平嵌在了鞋底纹孔中，老杨一把抢过，扑向了凿出的孔，把铜钱塞了进去。

已经到门口的杂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截然而止，老杨冲向大厅，我跟出去看房主正趴在门口，摸摸鼻子只是晕了过去。我崇拜的看着老杨：杨师傅，教教我吧，这鲁班书也给我学习学习。

老杨连连摇头：别，别，张老板，你也应该知道，这鲁班书不是随便学的，一学就得缺一门。我都快六十六连个儿子女儿都没有，后悔都来不及，你想跟我一样啊？

我张张嘴，刚想说那只是巧了，但想想今天晚上的事情，把话吞了下去：不信不行啊，事情摆面前呢么！

外面电闪雷鸣，屋里却安静的出奇，我们坐等到天明，用水泥把凿的孔填上，老屋很快装潢结束了，我跟房主那结到了帐，从此就把杨师傅当活神仙待，一直留他在我身边直到他退休回家。

我那点厌胜的小伎俩，也是从他那学来的，但这一次眼看对头比我厉害多了，还得请他亲自出山，帮我这个忙。

32

我曾经和朋友探讨过老屋的事情，朋友是个物理教授，无神论者。他向我询问了很多那天晚上的细节，沉吟了半天说：洪山，你有没有发现，你待在屋子里的那几天有个共同点？

我问是什么，朋友说：阴天，雨天，潮湿的空气，特别是雷雨里那种有鬼的现象加重了是不是？

我说是，朋友说：这让我想起来一件事情，说的是故宫里的一面墙，每到雷雨天的夜晚，墙上会浮现出一个走动的宫女身影，还有女人的哭声。

我连忙问：那故宫也是鬼屋？朋友摇头说：那倒不是。奥秘不在于鬼怪，而是那面墙。因为砌墙的时候掺杂了大量的石英石。

你知道，我们做录音机，录像机的二极管硅体，实际就是石英做的。当雷雨来临的时候，潮湿的空气起了半导体的作用，一旦有电流通过，就是雷电经过的时候，那边墙就有了录放功能。

就是说，某年某月，某人在雷雨中将自己的动作声音录在了墙上，石英石象一部录像机把当时的情况录了下来。又在哪年哪月里，在相同的条件下，音像又被播放了出来。洪山你说，会不会那间老屋的建筑材料里就有大量的石英砂？

我愣住了，想了想，摇摇头：你说的虽然也有点道理，但和当时的情况也不是完全相合了。要说我还是相信老杨说的那套，那个鲁班书里记载的厌胜术。当然你会说迷信，但你没亲身经历过我是没办法跟你说的。你要亲身经历过肯定相信我。

老杨还说，鲁班书一共分上中下三卷，上卷说魇术，中卷是蛊术，下卷为巫术，他只知道上卷里的魇术，就是木工的厌胜术有关的部分，中下卷早已失传了。如果他肯给我看，再找到中下卷，拿给你看你一定会相信我。

朋友难得的没和我争辩，呆呆的看着窗外：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洪山啊，迷信和科学也就一步之遥。什么是科学，科学不过就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给事物的解释。说白了，我们现在说的迷信，就是过去的科学，也是古代人给当时事物的解释。

也许很多年以后，现在的科学，也会被后来者称为迷信。我在想，你刚才说的，也许魇术就是古代的物理学，蛊术就是古代的生物学，巫术就是古代的化学，不是吗？文字尚且会失传，我们又能读懂多少古代的东西。所以啊洪山，想来想去，从古到今，只有我们人没变，人性不变，别的啊，我们都已经读不懂了。

我摇摇头，觉得他说的太深奥了，大学教授的话不是我能理解的，还是老杨的话好懂。所以，我还是相信老杨说的牢靠些。

我坚信这次能帮助我的人，只有老杨了，只有他能找出潜伏在我周围，下厌胜陷害我的那个人，可惜等我找到老杨家，才发现，老杨已经死去三天了。

姻语解惑：

现实里的鲁班书

鲁班书是确实存在的一本书，据传也确实是鲁班写的，上册是整人的法术，下册是解法和一些医疗法术，是很神奇的玩意，但也不是什么绝世孤本，上旧书市场十几块钱就能淘到一本。

不要激动，我知道你一直急于去看书学法术，但很遗憾，除了部分医疗用法术外，书里其他法术都没有写清楚明确的练习方法，只有咒语和符。

就是说：你一打开，全是鬼画符，看不懂滴。至于那些医疗法术，恕我直言，不如去医院买些成药西药来的保险省事。

既然我提到了，那我就说详细些吧。鲁班书上下两册，共讲三卷。

上卷目录如下：鲁班先师源流、喜开财门、开门尺码、门光星吉凶定局、五架屋式图、五架后拖两梁、正七架格式、立造架码法、修造符法、鲁班真尺、论曲尺根由、各星分论、三架屋后拖三架法、五架房子格、正七三间格、正五间九架堂屋式、修造门楼、定财门一宗、债不星遂日定局、债不星遂年定局方位、九良修造甚忌、遂月修造吉凶日、开山伐木一宗、立造杂山一宗、内秘祀设香案一宗、起水安胎一宗、又起安胎水一宗、发锤一宗、祭梁一宗、点梁一宗、上梁秘语、清圈一宗、念取解秽咒、修华堂设香案、念取铁围城、安位藏身法、念取金光咒、石匠要令。

不要盯着看了，这都是建筑上的东西，是通过建筑来改运，救人或者害人的法术。看，你一听又激动了！可惜我没时间详细的讲，毕竟你现在看的书是小说而不是建筑论文。我讲多了出版社会拿棍子揍我表示对我冒充字数骗钱的抗议一一我们底下说中卷一一-其实有的法术你看名字就知道它是干嘛用的。

中卷目录如下：

前传后教、掩煞掩犯、与人退犯、祖师传训示、九龙化骨水、修造禁忌、伐木开山治煞、治倒家煞、习咒方法、上梁驱邪、打灶治偷油婆符、普真祖师传万病一碗水、普庵水、号痒子疮毒法、吹眼睛吹翳子法、催生水法、又催生法、安胎保胎符、止血法、大止血法、石匠扫圈救治猪瘟、合寿棺退煞、合寿棺整人、修房安墙角下石伐墨法、开光点象、祖师传授习咒法、夺取生魂法、解夺取生魂法、火神灭熄法、解火神灭熄法、万病发疯法、解万病发疯法、六畜千斤闸、解六畜千斤闸、木偶人镇法、解木偶人镇法、黑衣盗人入门法、万丈深潭法、解万丈深潭法、心作怪、解心作怪、追影关、解追影关、美女脱衣法、解美女脱衣法、泥木石匠三行四言八句、专戴孝法、先死老母法、解先死老母法、五鬼进宅法、解五鬼进宅法、十二月镇宅符法、开天一咒符、鲁班先师五雷镇宅符。

看明白没有？不明白我给你讲讲。这都整人的玩意，整了你你还要给他磕头。为什么？我举例给你看。

比如这连在一起的火神灭熄法和解火神灭熄法，就是让你家烧饭点不着火。然后你求他，他用解火神灭熄法，你家又能烧火吃饭了。再来一个：夺取生魂法和解夺取生魂法……你说这意思不要我说了吧，够缺德的了。你给下术人付钱的时候准想：拿了我的钱，让你全家不得好死。

所以呢，这绝对是套中套，讹诈钱财的玩意。下套，解套，掏钱，不掏钱我再下套！你真的不掏吗？看我的先死老母法！你肯掏了？我来用解先死老母法！

你要也懂这个，非立刻来一贴鲁班先师五雷镇宅符甩他头上不可，但既然你不会，那我们说下卷吧。

下卷目录里有个好东西，我先给你看看目录：先天八卦法、后天八卦法、净口咒、净身咒、净心咒、净神咒、净天地咒、金光咒、元始安镇咒、土地咒、祝香咒、步行九洲咒、太极混元咒、祖师咒、启传度恩师咒、鲁班祖师启水法、藏身法、藏身三天后念取魂法、金刀利剪法、解金刀利剪法、千斤拖山榨法、解千斤拖山榨法、九牛造法、解九牛造法、紧箍咒法、解紧箍咒法、天罗地网法、铜楠杆铁楠杆法、金剪飞刀法、解金剪飞刀法、五雷油池火、铁围城、化骨吞芊、定根法、解定根法咒、竹叶变鱼法、草绳变蛇法、大禁山林法、招遣百兽法、百解邪法、烤酒法、解烤酒法、杀猪不死法、解杀猪不死法、煮饭煮肉不熟法、解煮饭煮肉不熟法、推豆腐成水法、解推豆腐成水法、解退整人法、安位藏身法、在路上藏身法、又藏身法、谢师收魂法、铁牛藏身法、百解咒法、止血咒法、铺山发、收邪法、扯锯法、解扯锯法、铁弹子法、解铁弹子法、寄架法、铁鱼鳅搬墙法、解铁鱼鳅搬墙法、雪山令、泥山令、火山令、翻天印法、解翻天印法、耳报通灵法、掌中圆光法、缩地法、破形法、解破形法、迷魂法、解迷魂法、黑天地法、解黑天地法、第二大定身法、解第二大定身法、五瘟法、解五瘟法、种病法、解种病法、飞脱不见法、解飞脱不见法、美女脱衣法、解美女脱衣法、远走法、解远走法、十三大法、起九龙海水法、修造上梁避邪法、封百口法、滑油山法、解滑油山法。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倒数第十个：美女脱衣法。排行第十，实实在在，会了这玩意，就不用下日本A片了！什么？你要学？我不反对，但我先给你讲个故事。

关于这个美女脱衣法的故事：相传有个木匠新婚得意，上工的时间和周围一群混混调笑，忽然远处走来一位花枝招展的小娘子，有混混知道这木匠有两下子，会鲁班书，就窜哄他露一手。

这个木匠想表现表现，脑子一热，使用了美女脱衣法。眼看远处那小娘子中路邪似的把衣服脱个精光，自己浑然不觉，拎着饭篮向工地走来，混混们大吹口哨叫好，木匠正在得意，忽然脸色煞白。

原来走近了一看这被自己施了法的正是自己的新婚妻子，结果呢？结果新娘子羞愤投河自杀了，木匠自己戳瞎了自己的眼睛，在人间孤零零的行乞讨食终老，应了他学鲁班书前在师傅面前发的孤字誓言。

怎么，你忽然不想学了？不学很好，算你聪明。鲁班书不是好玩的东西，它有个别名，叫《缺一门》。就是说从修行时候开始你就得在鳏、寡、孤、独、残任选一样，这就是你学习鲁班书的代价。

为什么会这样呢？传说当年鲁班祖师爷，刚刚新婚不久就被征召到国都干活，因为特别想念新婚妻子，祖师爷就做了一只木鸢，人只要骑上去念几句咒语，木鸢就能载着他飞回千里之外的家里，与妻子相聚。

他的妻子对此特别好奇，有一次，趁祖师爷回家后，找出来鲁班爷藏起的鲁班书，翻出了咒语，偷偷地骑上木鸢，依样画葫芦地念了一遍，木鸢便飞上了天空，自由自在地翱翔。

一向深居闺阁之内的祖师娘好不惬意。然而，好景不长，正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那时祖师娘已经怀有身孕了，正在空中飞翔时，突然分娩，污血流出。然而木鸢原本是祖师爷使用秘法制成的，一受到玷污，法力顿时消失，而祖师娘就一下子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连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并摔死了。知晓此事的鲁班祖师爷后悔不已，于是对《鲁班书》下了诅咒，凡是学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说句题外话，学艺不精，自做土飞机上天最后失事的故事，在各国的神话传说里都有。众所周知的就是希腊做风筝上天最后儿子掉下来摔死的那个工艺之神，但也没听说他就诅咒以后做风筝的人都得倒霉。鲁班祖师爷的心胸不见得就比外国神仙的小，我想他对鲁班书下诅咒的根本原因还是这本书里的东西太阴毒了，所以不能让太多人去学。

想想要是人人都学鲁班书，那社会上估计人人都忙着斗来斗去，最后死的没几个了。所以，让诅咒封锁的更猛烈一些吧！封锁住人性的贪婪与狠毒！

老杨确实如他告诉我的连个儿子女儿都没有，在乡下只有一间破瓦房。好心的邻居帮他搭了灵堂，我在他遗像前欲哭无泪。

怎么能就死的这么巧呢？等于是我刚要出发的时候就去世了啊。我说你倒是等我三天也好啊。灵堂前照顾灵位的邻居一直盯着我看，忽然问我：您是不是老杨在外面跟着打工的那个张老板？

我说是啊，心想不是老杨活着的时候欠了你的债你想让我还吧？门都没有！好在那邻居没这意思，只是拿出来一封信：这是老杨临死前叮嘱我转交给你的。还有这个小木箱子，他说让你暂时不要打开。

我接过了信封，拆开一看，一张发黄破旧的纸头掉了下来，我心里一动，这张纸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错不了的！这是从老杨手里那本鲁班书上撕下来的。我连忙捡起来，纸张眉头已经不全了，用木工描线的铅笔写着：解五鬼随身法。

信封里还有信纸，我掏出来一看，是老杨留下的，看不出他倒写的一手好字，信上说：

张洪山老板：

当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一定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我藏在心底很久的话，终于敢对您说出来了。

承蒙您关照，一直对我很好。但我对不起您，您还记得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在那间老屋发生的事情吗？我们靠鲁班书解了那个五鬼镇宅法。您知道为什么当时您要看鲁班书我那么紧张么？并不只是因为缺一门的说法。

而是我怕您发现鲁班书里对五鬼镇宅法的记载。我现在说实话了，五鬼镇宅法是在房子建造的时候将五具尸骨埋在地基里建成的，让尸骨的凶灵来对付和房主作对的人，要想彻底破解，除非是将房屋推倒刨出根基重建，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个办法，是将五鬼镇宅术转化，转换成五鬼随身术。就是说想办法从老屋里将凶灵引出来，再将它们封在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就是您的身上。

我知道您要骂我了，但说实话，当时您名声不好，对工人又克扣的厉害，我觉得让您受些报应也是应该，留下您的命就不错了。所以我和房主还有工人们联合设下了一个套子，您上了当，最终成为了转移凶灵的道具。

但从那次事情后您对我一直很好，我很惭愧，但更不敢说了。您不要怪我，因为说破，凶灵就会转到我的身上来。虽然六丁压鬼术镇住了它们的凶性，但它们毕竟是凶灵啊，谁知道什么时候会不会因为意外破除封印？请您原谅我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我将这个秘密一直隐藏到了现在。

现在我将这个秘密写在了信里，如果我死去，会有人将它转交给您。我知道，如果您来找我，那一定是因为您身边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怪事，您看到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入土了，我没必要再继续瞒着您。我可以很清楚的对您说：张老板，您遇见一些怪事，肯定是因为封印破了，附在您身上的凶灵开始逞凶了。

凶灵会慢慢侵害您身边的人，每一个和您打过交道的人，害的人越多，它们的力量也就越大，到一定时候，凶灵就可以对您下手了。

看到这里，我歇斯底里的叫了一声：原来我一直追查的元凶就在我自己身上，难怪所有的人怀疑的矛头都指向我，而只有我自己不知道。这个老杨原来这么的不厚道，我可被他害死了！

旁边的邻居被我吓了一跳，连忙问我什么事情。我定了定神，摇摇头说：没事。捧起信继续看下去。

信上接下来说的是：

但现在您看到信的时候我已经入土为安，再也不用怕告诉您破解五鬼法后，凶灵转移到我身上。所以我决定将鲁班书里破解五鬼随身法的方法留给您。

那张残纸是我从鲁班书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对付您身上凶灵的办法。请您千万重视，不要当成儿戏。

祝您驱灵成功。

对不起您的杨彬

年月日

我把信抓成一团，呆呆的看着老杨的遗像出神：没想到一个看起来这么老实的人，能在我身边将秘密隐藏这么久还不动声色。好在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死前终于良心发现，还记得拉我一把。

外面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这里只是一个乡下村庄，没有宾馆旅舍。邻居建议我就在老杨的卧室将就一夜，我也没别的办法，答应了。

晚上，我在床边抖着手打开了鲁班书的残页，上面开头写着：五鬼随身，唯镜可除。镜子？我的心突然动了一下：想起了一个遥远的回忆，关于梦的回忆。

在梦里，我一直被从镜子里出来的怪物追赶，最后无法幸免的被怪物摄进了镜子，成为了被封锁在镜子里的影子，悲哀的注视着镜外的世界。

这是一生追随我的噩梦，不知道有多少次我被它吓得从梦中惊醒。所以我这辈子看不得镜子，看到镜子就心里慌的厉害。谁都别想让我站在镜子面前。没想到现在……

我摇摇头，继续看下去：五鬼随身，唯镜可除。辰三更之时，立于镜前，可夜见一鬼于镜。至晨五更，旭日初升，可锁一鬼于镜……底下几行字居然被墨水脏了，看不出来。

好在老杨细心的在后面加了一行：连续坚持六天，可以去除五鬼干净，第六日必须用箱子里的铜镜补足阳气。这样可以防止五鬼破镜反噩之患。

我心头一暖，看来老杨是诚心诚意的想赎罪，连最后的铜镜也给我准备好了。我打开箱子，里面是一面不大的金色铜镜，古色古香，看上去应该是值钱货色，看来最后巩固疗效就靠它了。

我将铜镜摸了又摸，恨不得插上翅膀回家开始作法。可是我家是绝对没有镜子的，除了这面铜镜，前五天用的镜子有没有要求？规格大小，生产年月，我正胡思乱想，忽然心里一动。

老杨睡的是一张老式床，床的四脚都绑着竹竿，固定好一面蚊帐。当然蚊帐顶上面还穿着竹竿，用来展开蚊帐。

问题就出在这展开蚊帐的竹竿上。有两根平行的竹竿，同一方向的两头削得笔尖，象是指着某个地方的路标。

为什么我梦里出现的东西都摆在了我面前，我除了怕镜子，就是怕路标。我常常在梦中被路标吓醒，那一个长长的箭头，悠悠晃晃，不知道会指引你到哪里去，去了后有没有回来的指引。

在梦里我总是沿着在床下缓缓升起的一只手指出的路标方向行走，一个人惊惶的奔走在无尽的旷野里，远处总有一双一直盯着我的眼睛。这两支竹竿的尖头所指，是什么方向呢？

我沿着箭头的方向看过去，是一只破旧的老衣橱，橱门紧紧的关着。老杨的意思，是不是告诉我橱里有什么东西？他是让我警惕橱里的东西，还是提醒我打开它？

我站在衣橱前，犹豫了很久，最后伸出手慢慢的打开了禁闭的橱门，橱门一开，灯泡照耀下橱里一亮，一个人惊愕的站在里面……

33

我吓得窜出老远，回头想想不对劲，壮着胆子回头一看，才发现橱壁上人立贴着一面大穿衣镜。刚才我看到的人正是我自己的投影。可谁家穿衣镜不是贴在橱门上，放橱里面怎么照啊？

我上前去摸了摸，发现镜子是新贴上去的，镜沿钉子都是新的，不会超过几个月，心里一动：难道这就是老杨给我准备好的镜子？就是我要照5天的镜子？

不会错的，不然老杨不会这么离谱的把镜子放置在橱里。我越来越佩服老杨了，他死前真是什么都帮我安排好了。眼看时间快到凌晨三点了，天气预报说接下来一周都会是晴天，就是说早上我都能看到阳光照在这面朝阳的镜子上。那还等什么呢？

我站在镜子面前，心慌意乱的等着时间的到来，忽然灯泡闪了几闪，室里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我吓的闭上了眼睛。等我慢慢撑开眼皮的时候，我又看到了镜子里的身影。

镜子里一个面容愁苦，额头满是皱纹，头发花白的五十来岁男人低着头站立着，我浑身发起抖来，镜子里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害怕，慢慢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呆呆的看着我。

我现在对老杨的话是相信到不能再相信了。原来我真的身上有凶灵。镜子里的哪里是一个人，分明就是一个鬼，一个老鬼，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不知名的东西在跳动着。它会不会挣脱镜子的束缚忽然冲出来掐住我的脖子？

我害怕，但是我不敢逃跑。老杨不会骗我的，他说要坚持到太阳出来的时候就一定要坚持到太阳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老鬼嘴唇蠕动，似乎在焦急的想对我说些什么。我狞笑一下：还想说鬼话啊？等太阳出来你见鬼去吧。哦，不对，你就是鬼。

太阳出来的时候，镜子里的老鬼面容扭曲，慢慢的淡去，最后镜子里映出是我自己苍白的面容，犹如大病一场。然后就到了第二天晚上。

有了第一天的遭遇，我的心已经渐渐平定下来，我知道只要我坚持五天，第六天就有一个重生的自己。昏暗中我对着镜子，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面目娟好的女鬼，她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看着我。但我感觉到她在笑，从内心底在笑。它的笑让我很不舒服，那是一种幸灾乐祸的笑，好像在说：终于该你倒霉了。

我坚持到了天亮，镜子里的女鬼微笑着淡去了，一直到消失她都在笑，笑得让我差点失去第三天坚持的勇气。

然而第三天镜子里出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不断在在镜子里闪动，整夜就没有停过。直到天明的时候，黑影忽然停住，我看到一个女童悲伤的眼睛注视着我，很快的淡去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这是一个没有长成的童鬼吧，我暗自猜度，希望她来世投个好胎。五鬼附身，一点不假，三天已经三个凶灵被镜子吸走了。那么我只要再坚持两天。

谁知道底下两天才是最危险的……

第四天晚上，镜子里映出的是个面目清秀的女生，双手趴在镜子里，悲伤的看着我。她是我这四天里看到的最不象恶鬼的一个灵魂。看着她的眼睛，我突然有一种想把它从镜子里放出来的冲动。

当然那是不可能的。别人的命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命好，我轻轻的隔着镜子对着她的双掌，她哀伤的看着我一动不动，我正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忽然镜子里的她闪电般的抬掌按在玻璃上，我看见镜子里寒光一闪，一根尖针从玻璃里面扎了出来，正扎在我按着玻璃的手掌上。

我跳了起来，火速的抽回了手，但已经迟了，一滴血沿着镜面慢慢的流了下去，镜子里的女生疯狂的大笑，手里的针也在滴着血，我在镜子外面呆呆的看着她不知所措。

然后她就哭了起来，一直哭到太阳出来，消失后镜子上面依旧湿漉漉的，不知是不是她的眼泪。

我流的那滴血没流到镜底就干了，留在镜子下部象提醒我昨夜的一切绝对不是梦。而镜子里映出的我脸色白的好像全身的血都给人吸去了，和死人并没有区别。

我终于明白老杨说的为什么驱除五鬼需要六天而不是五天的原因了，原来这凶灵也不是纸糊泥捏的，隔着镜子，它们也一样可以伤人。就算我撑到五天下来，驱除了身上的凶灵，我身上的阳气也耗的差不多了。

如果没有老杨安排好的第六天的铜镜给我照了补气，只怕我走路都打漂，活也活不了太久。

正是那面躺在盒子里的铜镜给了我信心，让我在第五天的夜里坚持了下去。第五夜是恶梦中的恶梦，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个相貌平凡的男人，眼睛里却闪烁着野兽一般的光芒，在黎明将要出现之前，他不顾一切的在镜子里挣扎嘶吼，慢慢的镜子随着他的猛击，沿着昨天那个针扎的小孔出现了裂痕，裂痕慢慢扩大，眼看镜子就要碎裂。

我惊恐不已，但又不敢离开镜子面前逃跑。好在镜子被冲破之前，第一线阳光照在了镜子上，忽然镜子里的人影停住了，然后镜子象冰块一样在阳光下融化，一寸寸的消失，直到最后化为乌有。

我一下子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噩梦终于结束了。难怪有人说梦里发生的事情都是反的，果然我梦里的镜子和路标，并不是让我迷失的异物，而是驱走我身上的不祥，让我重新生活的开始。

现在，就等今天晚上的一次照镜了，我第一次这样迫不及待的期待夜晚的到临。当我拿出箱子里的铜镜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的厉害：终于可以结束了这恶梦般的一切。

然而我错了，深夜，出现在铜镜里的并不是我的身影，而是另一个人……

铜镜虽然珍贵，但映像却没有玻璃镜子的好。我目瞪口呆的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人脸低着头，并不是很清晰，但我是抬着头看的啊，怎么镜子里照出的不是我的脸？

不是说五鬼附身吗？已经五天过去了啊。五只凶灵都被锁在镜子里了，怎么现在还有一个？难道我身上还有第六个鬼影？铜镜里的人慢慢抬起头来，诡异的微笑着看我，象是一个猎手终于逮住追踪已久的狐狸。

我惊呼起来，镜子里的居然是老杨的脸。老杨看着我的目光象一直要戳到我心里去，忽然他说话了：张老板，好久不见了。

我喉头格格做响，却说不出话来，老杨摇摇头：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说，但很抱歉，隔着这面镜子，我是听不到你说话的。好在你可以听见我说什么，我知道你一定着急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看在你以前对我不错的份上，就让我说给你听吧。

镜子里的老杨说：

好吧，我开门见山。你还记得在你同学家深夜发生鼠变的时候接到的那个电话吗？那个电话就是我打的。不用惊讶，这么说吧，你遇见的一切和厌胜有关的事情，都是我的安排，最后的目的就是要让你面对你一直不敢面对的镜子。

很抱歉，这不是什么驱五鬼附身法，而是鲁班书上记载的五鬼移魂法。为了在你身上使用这个法术，我从接近你开始，到今天法术成功，整整用了四年。当然最让我欣慰的是：最后你终于掉进了我的安排，我一切的功夫，都没有白费。

不要那样的瞪着我，你难道还没认出我来吗？呵呵，难怪难怪，你连自己都不认识了，又怎么会记得我这个人呢。张洪山，你真的是张洪山吗？你只是一个占据了张洪山躯体的异类，做过我底下要做的事情。

手段不同，目的都是一样的。

你想知道这五天来你在镜子里看到的都是谁吗？呵呵，我也不认识他们。但一定是五个被你利用的可怜灵魂，就像我利用你一样。恩，我是不知道你利用了什么样的法术占据了张洪山的身体，但我也不需要知道，因为我有我的办法。

怎么说呢？这个身体原来就像一块画布，可惜已经被你用五颜六色的涂料涂满了，再高明的画家在上面也做不出画来。但经过这五天，画布已经洗的很干净了，躯体里不该存在的灵魂都已经移进了镜子，剩下的就是你这一张白纸，该是我可以完成作品的时候了。

老杨停顿了一下，去胸前掏出了一样东西，正是那本鲁班书，在我面前扬了一扬：张老板，我还是叫你张老板把，你真的对这本书没印象了么？呵呵，你看仔细了，能想起点什么不？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知道，它一定在你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等一会我自己去取吧。

还记得我对你说过，鲁班书分上中下三卷吗？我没骗你，鲁班书上卷写的是魇术，就是厌胜术，在我这；下卷讲的是巫术，学习巫术的那个人已经去了苗疆很多年，听说已经死在了苗族的内乱里，尸体就埋在苗族的圣地。

我要说的是讲蛊术的中卷，怎么，你有点印象了么？想起什么了么？呵呵，对，就是你曾经拥有的那本残书。

我想告诉老杨我根本没有见过什么鲁班书的下卷，他肯定什么地方弄错了，但我说话的声音连自己也听不见。我只听见镜子里的老杨对我说：这是个奇妙的人间。有很多人们看得到，听得到的东西。还有很多人们看不到，听不到的东西。

但他们是一样存在于人间的，就像你和我。当然你不是外表那个庸俗的商人，我也不是那个看上去木讷的木匠。但是人们都不知道，就连我们自己，也努力的想忘记自己是个异类。有人对我们的力量好奇，疯狂的追求，但他们从来想不到我们也在疯狂的追求，追求成为一个完整的人。

只是人们连自己都看不清，谁又会注意身边的人？谁也不知道第二天醒来的自己，已经是不是自己了。第二天醒来的陌生人，是不是昨天和自己交谈的那个人。所以我们能在人间一次次的交换身份存活着，用各种稀奇古怪的力量来掩饰自己。

我知道你听到这里一定想问，你如果你不是张洪山你是什么。呵呵，如果我知道我一定告诉你。可惜我不知道，就像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什么一样。也许我们生存的目的就是要弄明白自己究竟是什么，这是很痛苦的，和人们一样痛苦。因为我们羡慕人们的感情，但拥有感情的同时就不能不承受人性的痛苦。

我想我们都讨厌这样，于是一部分的我们，选择了遗忘，放弃了追寻自我的目标，就像你一样，把自己封印起来，最终选择了寄生的本体记忆，以此麻木的等待生老病死。

我不得不说，这是对生命的一种浪费，对你体内力量的一种浪费，是对我们存活的一种背叛。生存应该象我这样，不断的追寻，更换新的生命，这样终有一天，我会明白自己是什么，并带着你一起活下去。

如果你非要让我给我们下个定义，那我想，和我们最接近的，依然是人，所以在我们没弄清楚自己是谁，我们只能称呼自己是人类，在人间依然用一切方法生存下去。

在你来这之前，老杨的生命已经快到了终点。我赶在生命的火花燃尽之前将我封印在了这面铜镜里，我坚信这四年的努力，一定会让你面对镜子里的我，让我用你的躯体重新开始生活。

好了，天就要亮了，现在我该怎么称呼你？张老板，还是老杨？算了，我们不去管那些代号了，就此永别吧。

我惊讶的看到老杨的身影已经在镜子里消失，镜子里照出的已经是我的身影，对我微笑颔首，我用手抚摸镜面，但镜子里的我依然微笑，却没有做出相同的动作。

瞬间我明白了，童年的梦终于变成了现实，我已经被封在了这面铜镜里，再也找不到出路。我撕心裂肺的呐喊，但声音再也传不到人间去。我看见镜子外面的我微笑摇头，我最后看到的是一个箱盖。

啪的一声，箱盖合上，四周死一样的寂静。从此以后伴随我的只有永恒的寂寞和黑暗。

恐怖无距离之我是张洪山完

在人间外传之一猫妻

正文：

这是一个中国东部的小城市，如同很多中国其他城市一般，有很多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当然还有更多一部分没有富起来的人。

我们的故事将在一对下岗职工夫妻中展开。

男人叫黄某，女人我们就叫她黄妻把。

寒冬的积雪即将消融，春的气息却没有吹入夫妻俩人的心。下岗两年，夫妻两俩做过许多小生意，却无一例外的赔本。现在，妻的肚子里已经开始孕育着小生命，底下的日子，很不容乐观。

床上，夫轻抚着妻的小腹，低声地商量：我们还是等等再要孩子把。妻闭眼感受丈夫的爱抚，同时也感受到自己腹中的孕动，坚决的说：不。

丈夫亲了妻子的额头一下，“好，再苦我们也要把孩子生下来。”“还要给他上学，读书，要做一个比我们有出息的人。”妻子幸福的憧憬。

“恩。”丈夫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那一夜，室外的野猫叫得很黄，很疯狂。

34

不久，丈夫做了决定，借钱承包了一个溜冰场，由于溜冰场离他们以前单位房改时买的房子太远，于是丈夫将房子租给了别人，带着妻子反租了溜冰场旁边的一座旧楼的二楼。

丈夫在溜冰场营业的时候，妻子就在旁边开了个小冷饮摊。但因为肚子反应越来越强烈，也就不开了，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在家里，在初春的天气里，烧饭看电视。

某天下午，丈夫回来的时候，妻子对他说：楼上的小孩子好活泼，经常玩弹珠，就是总掉地上，弹来弹去的声音好让人心烦。

丈夫亲了一下妻的额头，“乖，都是租房的人，将就点啊，也许他家大人也象我们一样忙，没时间带孩子。说了人家也挺尴尬的。”妻子没说话。

夜里，妻子推了推丈夫，“我们还是换个地方租把。你听楼上夜里回来就不停搬家具，窗外的猫又叫的那么疯，好像全市的猫都跑我们屋外闹了。叫人怎么睡啊。”

丈夫不耐烦了，冲了妻子一句：周围哪里还有房子租啊，我明天还要上门市，你别闹了好不好。

妻子没吭声，把被子拉上了头。

半夜，丈夫感觉妻子又在推自己，只好惺忪着眼睛问：又怎么。

妻子惊恐的说：黄，外面有小孩子哭，你听，有小孩子哭啊。

丈夫坐起来叹了一口气，“我服了你了，这深更半夜哪来的小孩子哭啊。

妻子紧紧抓住丈夫的手：“黄，你听外面。”

丈夫仔细听了听，站起来一言不发，下床推开窗户。妻子听到丈夫对外面喊了声“去”，然后是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一阵鬼哭神嚎后，丈夫回到了床上，嘴里嘟啷：“猫叫罢了，什么小孩哭啊。我看你啊……”

“可也奇怪，楼下怎么那么多猫，起码也有五，六十只把，没准选什么超级猫声呢……”丈夫喃喃着进入了梦乡。

黑暗中妻子依然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不敢入睡。

第二天晚饭的时候，妻子给丈夫盛了汤后问，“黄，你看到楼口角落那些耗子药了么？”

丈夫说：看到了，全民灭鼠么。可咱这楼前天天夜里那么多猫开会。那还有耗子敢待啊。没准能药几只猫是真的……你这肉汤放什么了，好鲜。”

妻子愣愣的想着什么事情，没说话。

天又夜了。

妻子迷糊的半睡着，突然觉得丈夫在轻轻的舔着自己的手指，轻轻的打了一下丈夫的脑袋，“别闹，孩子都3个月了。”

那是个毛绒绒的脑袋。

妻子一下子清醒过来，连忙爬坐起来。

床边一对绿幽幽的眼睛在瞪圆了看着她，似乎就要扑过来。

妻子想叫，却吓得叫不出来，惨叫声就这么哽在喉咙里。

绿幽幽的眼睛离她的脸越来越近了。

突然，楼上传来了玻璃珠掉在地上的声音，随后又在地上弹了几下，然后一路地滚到墙角去了。

绿眼一下停住了，似乎在仔细凝听着楼上的声音。

“呷拉”，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大响，好像楼上人把很重的衣橱从房间一角拖到了另一角。

绿幽幽的眼睛猛地离妻子的脸拉开了距离，随着“喵”的一声大叫，一个黑影穿过了房间的窗户，翻下了2楼。

妻子连忙拉亮了灯，摁住了怦怦乱跳的心，走到了窗户前关上了窗户。

听着丈夫的小鼾声，妻子心想，谁家的孩子夜里不睡觉趴在地上玩弹珠呢？

一夜过去了，然后是又一个太阳落下去了，夜里睡觉前妻子把窗户全部关得严严实实，心想这下野猫再也不能进来吓人了。

夜里睡得正香，妻子突然觉得有人在使劲摇着自己。惊醒后一看，丈夫正炯炯的盯着自己，妻子刚要说话，丈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听！”

妻子睁大眼睛，惊恐的听去，觉得外面猫闹的厉害，也没什么特别的声音。

妻子推开丈夫的手，“猫叫把，我还以为又是楼上……”

丈夫竖起了一根指头，做了一个嘘的姿势，一手指着房门，“你再听。”

妻子再听就毛骨悚然了，原来，猫的叫声，不是在楼下，而是在楼道里，就在自己家门口。

猫叫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不久就开始把门撞的蓬蓬乱响。老房子，没装潢，还是以前的木门。先是传来试探性的爪子抓门声，一会儿抓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多，滋滋的让人心里发毛。

夫妻两面面相觑，丈夫试探性的说，“要不，我开门看看。”妻子一把抱住了他，“别，怪吓人的，别去。”丈夫叹了口气，没动弹。

夫妻两就这样静静的听着门外的猫叫，妻子突然对丈夫说，“你听，它们好像叫的有点得意，跟人一样。”

丈夫恨恨的说，“那么多耗子药，怎么药不死它们。”

妻子突然又推了丈夫一下，“黄，你听啊，一楼有脚步声了，有人上楼了。”

楼下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门外的猫突然集体沉默，片刻后，响起了足有几十只猫儿的哀号。

也许租在这座小楼里的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没有富贵的脾气，猫儿如此嚣张。人们依然坚忍而沉默着。

外面的猫不是在抓门，而是直接撞门了。“砰，砰，“磕头般的撞门声如雨点般响起。妻子抖声说：它们这是怎么了？

一直仔细听的丈夫也抖声说，“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让它们怕极了，你听，猫叫的哪还有半点得意，它们撞门是想逃进来吧。”

有什么东西让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野猫如此害怕呢？

楼下的脚步声一步步的接近了，这下子谁都听出猫的恐惧了，叫得那个凄楚，好像正在被一起集体扒皮，然后用开水浇一样。

妻子奇怪的问丈夫，“猫怕了不能往楼上跑么，为什么还停在我们门口。”丈夫也疑惑的说：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就不到人家去，全溜在我家门口我还没想通呢。

脚步声好像就要到二楼口了，突然，所有的猫叫声全停止了。深深的夜，静的有些怕人，只有慢慢上楼的脚步声。听上去外面好像一只猫也没有了。

丈夫忍不住要站起来，“我去看看怎么猫都没了。”妻子死死地拉住他，“黄，别去，求你了。”

脚步声到了二楼门口，似乎停住了。夫妻两好像听到门外有人在低声的喘息。

门外的人也不敲门，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外不发出动静来。

丈夫看了看妻子：“好像那人站在外面在看什么东西吧。”妻子颤声说，“要不，我们报警吧。”

这时候，三楼传来叽呀一声。三楼的门开了。门口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一直到了三楼，砰，三楼的门关上了。

丈夫舒了口气，“原来是楼上的人回来了。哎，也不知道怎么他一回来门口的猫都不见了。”正说着，门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合叫：“喵……啊”，紧接着所有的猫疯号的声音从门口响起，迅速的往楼下窜去，越来越轻，最后没了声响。

原来所有的猫都畏缩在门口没敢发声，当楼上的人回来的时候。

明天，我一早去楼上看看，“丈夫轻声的说。

“嗯。”妻子说。

折腾了半夜，两个人睡得很香，直到被早上的”砰砰”的扑门声惊醒，外面有人大叫：“小黄，小黄，黄嫂，你们快出来啊。”

夫妻两连忙穿上衣服，没刷洗就开了门。门外堆集了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在议论纷纷，见他家房门开了，都以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扑门的是对门的王老爹，见他们出来，朝门旁指了指，没说话。

夫妻两往门旁边一望，妻子腿一软，瘫了。

一付血淋淋的动物肠子挂在门口的牛奶箱上，还有一根猫尾巴缠在肠子上面。地上却有一个啃得都看不清模样的猫头。

王老爹默默的把丈夫拉到旁边，掩上一点门又让他看。

一根猫骨头从一只完整的猫喉咙里穿过，将它钉在了木门中央。猫嘴大张着，似乎笑得很开心。

妻子忽然大叫起来：我知道是谁干的，一定是我们楼上的人，三楼昨天夜里回来，把门口的猫都吓慌了，他还在我们门口停了两分钟，一定是那时候……”

邻居们都惊讶的看着她。

妻子喘了口气，“还有他家小孩总半夜玩玻璃珠，夜里回来总要搬家具，你们不信上去问啊。”

王老爹蹲下身来，轻轻的在妻子耳边说：黄嫂，你家楼上房子还没租掉呢，目前里面没人。

妻子的神情立刻变得恍惚。

喧闹的早晨过去了，妻子死死拉住丈夫不让他去溜冰场工作。妻子一定要求丈夫搬回到原来自己家的房子，丈夫怎么劝也没用。丈夫急了要走，妻子死死的拖着他的衣角不放。

丈夫毛了，一把把妻子推倒在地上，大声吼道：你以为我做生意的钱是哪来的，借？这年头谁借钱给你？是我把房子卖了凑的钱，除了这个交过租的房间，我们还能到哪去？”

丈夫激动的挥舞着肩膀，“房子没有，没有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你明白么？明白么？”

妻子坐在地上楞楞地看着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砰！”门重重的关上了，妻子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葛拉”，楼上突然剧烈的一声传来。妻子惊恐地缩成一团，慢慢的在地上挪到床边，死死地盯着楼顶。

楼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喵”，一声猫叫从床下传了出来。

一只猫头从床下探了出来，然后是猫身，然后是猫尾巴。

一只黑猫从床下钻了出来，而且是相当的大的一只黑猫。

黑猫的眼睛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幽幽的深不到底，妻子感觉自己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麻痹的一动也不敢动。

黑猫踱着小步在面对妻子不到三米的地方走到东，走到西，忽然象下了什么决心的样子，慢慢的向妻子走来。

妻子惊呼一声，连滚带爬的翻上了床，缩到了床头。

黑猫一个跳跃，也上了床，歪头看着不断发抖的妻子。

黑猫看了会妻子，轻轻伸出舌头，舔着妻子的手心。妻子觉得痒痒的忍不住想笑出来，突然觉得这猫也不是那么恐怖。

妻子忍不住翻手摸了摸猫头，黑猫也没有抗拒，反而一副很享受的样子，爬到了妻子床头，缩在枕头旁边，抬头看着妻子。

没有人陪伴了，除了眼前这只看了很温柔的黑猫，妻子心里泛出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怀孕女人的孤独，不是只有肚子里的心跳陪伴就能解决的。妻子想，有个猫做宠物也不错。

黑猫打了个哈欠，看上去似乎摆出了一付笑脸，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妻子消除了紧张，也慢慢躺了下来，脸朝黑猫看着。

黑猫伸舌舔着妻子的耳垂，痒麻麻的好不舒服，妻子格格地笑了，伸手轻轻的抚摩着黑猫。

手摸到猫尾巴的时候，妻子用了点劲，想把猫从自己脸部拉远点。

猫尾巴掉了下来，留在了妻子的手里，妻子愣住了，想起脸早上门外插在猫肠子里的那根尾巴。妻子感觉好像突然闻到了强烈的血腥味，要吐。

在躺下来后的平行部位，妻子这才看到猫的肚子中间，有那么长的口子，伤口惨白的向外翻着，露出了一根根雪白的猫的横骨。

猫的肚子里，空空的，没有内脏。

面前的，是什么猫？

黑猫似乎察觉到了面前这个女人的惊恐，一下子弓起了身子，喉咙里，不，是肚子里发出呼噜咕噜的声音，身上的毛如针一般竖着，恶狠狠的盯着妻子。

妻子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一人一猫就这样僵持着。

这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转动钥匙的声音，惊动了黑猫。黑猫喵呜一声大吼，对着女人的耳朵凶猛的咬了下去。

35

黑猫一口正咬在女人的耳垂上，女人痛的大叫，还没来得及推，黑猫低吼一声，叼起自己掉落的尾巴，钻进了床下。

开门回来的是丈夫，他听到了女人痛苦的叫声，眼见女人捂着耳朵在床上痛哭。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女人抽泣着说：猫，床下有猫，咬了我一口钻下去了。

丈夫一把拿过扫帚，对着床下就是一阵乱捣，结果什么动静也没有。

丈夫困惑的抬起头，问妻子：什么时候钻下去的？”刚才，你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妻子说。

丈夫趴下来对床下看，又用扫帚捣了几下，站起来摇摇头：‘没有。”

妻子急了，“怎么没有，你看我耳朵，还流血呢。”

丈夫凑近看了看，妻子耳朵上真的渗出了几滴血珠。

“邪门了，”丈夫困惑的摇了摇头，“到底我家是怎么了，上辈子和猫结了仇么？那就先去医院打个狂犬针把。”

这天晚上，妻子怎么也睡不着，总觉得床下有轻轻的抓挠声，紧紧的握着丈夫的手，连眼也不敢睁。到了夜里，才朦胧睡去。

“劈，啪！”一声猛烈的惊雷将妻子从梦中惊醒，外面大雨倾了下来。她想推醒丈夫让他查查窗户，丈夫却翻了个身，低低的梦呓了几声：“猫，死猫”，睡得更沉了。妻子好气又好笑，只好自己走到窗边。

窗帘遮着没动，没有风，窗户应该关着把，窗外黑黑的什么动静也没有，估计那些叫春的野猫都给雨淋熄了欲火，一点怪声也没有。

妻子正要转声回床上，一道闪电刷的照亮了窗外的天地，一个硕大的惨白猫脸紧紧贴在窗户上，脸的大小居然遮住了窗户。

妻子怪叫起来。

一声响亮的惊雷盖过了妻子的尖叫声。

雷声惊醒了丈夫，他睁眼看到的是妻子连连倒退的身影，丈夫连忙爬起来，抱住了妻子：怎么了，怎么了？

妻子把头埋在丈夫怀中痛哭：窗外有猫，窗外有猫啊。

丈夫左手搂住妻子，右手一把拉开了窗帘，打开了窗户，疑惑的对妻子说：什么猫，外面什么也没有啊。

妻子半睁开眼睛，迅速的向窗户看了一下：真的什么也没有。

丈夫搂住妻子又向前走了一步，“你看，看仔细。”

窗外远远的只有几盏路灯闪烁，灯下，一个夜归的人披着雨衣走远。

丈夫摇摇头，对妻子说：你啊，想得太多了，我看你才象只猫，象猫一样多疑。

妻子无语了一会，突然问丈夫：我怎么最近老觉得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丈夫说：怀孕的关系把，我最近也觉得你有些恍恍惚惚的。

妻子又无语了，过了一会愣愣的说：我总觉得耳边有人对我说：我前世吃了太多猫肉，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我前世杀的猫崽，这辈子回来讨债了。

丈夫打了个哈欠：睡把，谈对象时你还说我前世是头驴呢，最后不也和驴过日子了？女人啊，就爱乱想。

妻子……

一夜无话。

早上，丈夫刚出门，突然又开门进来了，神秘的对还在床上的妻子说：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猫？”妻子一下紧张了。

“什么猫啊，我看你想猫都想疯了，是楼上租出去了，我看到上面的人在往里搬东西。主人就在楼下呢。”

妻子一骨碌爬起来，跑到窗口向下望。

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在指挥工人搬家具，，一只京八狗跟着他脚后跑来跑去，脖子上一只小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

那个高瘦青年似乎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朝她开心的笑了一下，牙齿很白。

丈夫走了，那个青年搬完东西也上楼了，妻子就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好奇的想象着。想着想着就想到了那些夜里发生的怪声……作为邻居么，是不是应该提醒那个青年一下？

女人开门上了楼，敲了好几声没有人答应，“奇怪，没见楼上有人下来啊。”妻子自言自语的想要放弃，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那个年轻人惊讶的出来看着这个肚子微微突起的女人。

哦，我是楼下的，见你来了就……”妻子不知道说什么了，“就上来看看。”年轻人微微一笑，谢谢大姐。进来坐坐把。

女人进去后，四处看了一下，本以为这么久没人住的房子，一定是很脏很多灰，四处蜘蛛网，但眼下看到的居然如此清洁，别说蜘蛛网，连灰都很难看到。

但屋里少了点女人敏感的东西：厨具。别说灶具，连锅碗都没有。青年微笑着看着女人打量这个房间，“大姐，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女人”恩”了几声，看着青年，“你租房子的时候没听说什么吗？”青年一付茫然的样子“什么，没啊，说什么。”

女人觉得眼前这个青年很无辜，压低声音对他说“你没听说这房子不干净？”青年一下子笑了起来。“什么啊大姐，你说鬼么？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您说的不是色鬼吧。”

女人“扑簌”一下笑了出来。

不错的年轻人，很开朗，很有礼貌，妻子下楼时想。

中午妻子做的是猪肉白菜饺子，做好后等丈夫回来，不知道怎么又想到了楼上：连吃饭的东西都没有，一定是准备叫快餐把。虽然打扫得那么干净，男人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啊。

“大姐，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啊。”妻子想起来青年人说这话时候的笑容。

妻子找出家里有的快餐盒，以前给丈夫送饭的时候还剩几个。装了一份饺子，又敲响了三楼的门。

青年很高兴的收下了，然后一直把她送下二楼。

第二天早上妻子去丢垃圾，看到三楼那只小狗在扒着垃圾堆。妻子笑着摇摇头，刚要回去，突然听到小狗很高兴的在背后汪汪叫。

妻子好奇的回头看了看，突然她感觉自己血液都要凝固了，垃圾堆里，露出一个白色的快餐盒，小狗正用鼻子拱开它。

那个白色的快餐盒她熟悉，盒子里的东西她更熟悉，她亲手包了送上三楼的饺子一个不少的躺在原来的盒子里，小狗正美美的吃下第一个饺子。

楼上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一个女人能受到最大的侮辱，有一种就是自己亲手做的饭菜被人家看不起。妻子气得双手发抖，立刻就要去找三楼理论。

不过！

女人还有很强的直觉：这会是单纯的讨厌自己做的饭菜么？明明是怕自己送的饺子有毒，他为什么这么怕？对了，什么样的手脚能片刻间把房子打扫得那么干净？

再想起楼上曾经发出的怪声，还有那天夜里停在门口的脚步声，妻子心里有的就不是怒火了，而是深深的寒意。

那个青年微笑着说：世界上哪有鬼啊。露出了雪白的牙齿。是的，也许他知道世界上没有鬼，是因为他知道一切事情都是人做的。

是不是他做的？

妻子越想越害怕，两腿发软的摸到家，砰的关上了门。回头一声惊叫。

那个哈吧狗正蹲在她后面。使劲的摇着尾巴。不过难为它狗嘴里咬着4、5个饺子，嘴被撑到无大不大，一眼望去简直就是狗身子，饺子头，要不是知道这是3楼的狗，妻子简直就要笑出来。

这个该死的家伙，自己不吃，也不给狗吃，妻子愤愤不平的想，眼看哈吧狗艰难努力的想把饺子塞下喉咙去，妻子忙去厨房找了盒牛奶倒在碗里。

出来时看见狗眼正噎得发白，见了她的牛奶跟见了救星一样欢喜的扑了过来，伸出舌头玩命的舔，妻子楞楞的看着这只好玩的狗：原来还有动物这么喜欢自己做的食物啊。

妻子也就没赶狗出去，自己到厨房做起了中饭，小狗也溜了进去，四处在厨房转了一圈，东嗅西嗅，没准是闻到了锅里肉骨头的香味，欢喜的汪汪大叫起来。

妻子轻轻踢了它一脚，没管它，转身出了厨房，去餐厅剥起了毛豆。

忽然，妻子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她，女人的直觉明显感到身后有一种不怀好意的东西。妻子手都抖了起来，不敢转身，但又不得不一寸一寸的转过身来。

那只黑猫慢慢的从床下钻了出来，邪恶的眼睛死死的盯住她，似乎在说：现在，你是我的了。

黑猫的样子比起上一次看到的时候更不象一只猫了，身上的毛都不知道怎么蹭得差不多掉光了，秃秃的好不难看，身体也变大了快有一倍，把身上的皮肤撑破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大片裸露的红肉。尾巴象狼尾巴一样在身后耷拉着（妻子想：上次不是拽断了么）。

猫脸上也没有胡须，就见猫嘴裂开了一个洞，仔细一看，原来是被变大的牙齿撑大到了极限，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嘴角两颗獠牙。

更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诡异的发蓝而不是普通绿色的猫眼，妻子越看越觉得那是一双人的眼睛，而不是属于猫的，眼睛里有一种只有人才有的疯狂的邪恶，一种怎么也遮掩不住的带有明显侵略性的企图。

现在向妻子走来的，就是这么一个怪物。

妻子突然有个想法，如果被眼前这个怪物碰一下，还不如自己撞死的好，但是，她被那双猫眼死死盯住后，连自己的指尖都动弹不了。

20步，15步，10步……还有5步就要碰到了。黑猫伸出舌头舔了舔鼻子。

一道白色的闪电在地面掠过，飞快的撞在了黑猫的身体上，黑猫防都来不及防，偌大的猫身被那白色的东西撞了个趔徂，差点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惊讶的看着跑出来的东西。

白白的京巴狗借着撞黑猫的弹力，一个漂亮的后空翻，落地后勇猛的站在妻子面前摇着尾巴，却没有叫喊——它的嘴里同样勇猛的紧紧咬住一块比它嘴长出两倍的大骨头。

那是我放锅里堡汤的，一个念头在妻子脑海里闪过。

黑猫甩了甩头，继续向妻子走来。

“喀嚓，”却是京八狗当黑猫面一下子咬断了那根菜刀都砍不动的大骨头，示威般的将断骨吐在了地上。

黑猫一下子停住了脚步。

京八狗死盯住黑猫，黑猫也死盯住京八狗，妻子是想动动不了，场面僵持了起来。

不久京八狗的一个动作打破了僵局，它虽然死死盯着黑猫，却又忍不住瞄了一下地上的骨头，不久，又瞄了一下，又忍不住低头迅速去舔了一下那根骨头。

这只馋狗，妻子气急败坏的在心里骂：不过不是因为馋喜欢吃饺子也不会跟我回来，不回来也不会帮我挡住这个怪物。

这就是传说中一顿饺子引发的血案吗？

黑猫并不在意妻子这时候在胡思乱想什么，趁京八狗低头舔骨头的瞬间，黑猫毫不犹豫，箭一般的射了过来。

眼看黑猫就要越过京八狗的身体扑在妻子身上，京八狗低吼一声，猛的抬头，象算好了一样，一口咬在正好掠过自己头顶的黑猫喉咙上，将黑猫从空中拽了下来。

黑猫痛苦的扭动，两个爪子就势按在了狗背上疯狂的抓扰，一会小哈巴狗的背上就变得血肉模糊，肉渣连着血沫不断的落在地板上。妻子焦急的看着小狗，但却不禁打了个寒战。

京巴狗的眼睛这时候射出的，居然是和电视节目动物世界里狮子猎杀野牛时一般的狂野光芒，根本没在乎背后的伤痛，喉咙里低吼一声，一抬下颚，居然把有它两个大的黑猫整个甩在了空中，咬着猫喉咙摇着头甩来甩去。

黑猫四个爪子急的在空中乱蹈，却再也够不着狗的身体，喉咙被狗咬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狗嘴咬着猫喉咙，同样也发不出声音，妻子是想发声却吓得声带痉挛再也叫不出来。

一场无声的战斗。

终于半空中的猫头渐渐垂了下来，四爪也不乱抓了，就那么垂在那里。

猫，死了。

京巴狗猛的松开了嘴，猫身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扑”的摔在远处，一动不动。

京巴狗喘息着站在妻子面前死死盯着猫的尸体，过了半晌，确定了猫是真的死了，这才“汪”的一声，叼起了骨头，转头向妻子大摇其尾，样子很是得意。妻子低身一把抱住了血淋淋的小狗，失声痛哭起来。

京巴狗被妻子抱了一会，突然象发现了什么，丢下骨头，奋力挣开妻子，跳下地跑向猫的尸体。

京巴狗要到猫尸跟前的时候，停住了。然后小心的一步步接近，突然又停了下来，朝猫尸”汪，汪”的狂吠一通，猫尸一点动静也没有。

京巴狗扑在猫的尸体上，东嗅嗅，西闻闻，疑惑的看了又看，终于摇摇头，侧身想回头。

狗身旁猫的尸体忽然从中间硬生生的撕开，一个壁虎样的黑影猛然从猫腹腔中钻出，抱住了狗身子，一口咬在侧身的京巴狗的肚子左侧。

36

京巴狗悲吼一声，拼命在地上翻滚，想把身上那个黑影甩出去，但那个黑影的四肢就像有吸盘一样。怎么甩也甩不下来。很快狗肚子就被拉开了一个大缝，肠子流了出来，京巴狗”呜呜”的低鸣几声，朝妻子的方向悲伤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闭上了眼睛。

翻滚中妻子一直看不清黑影的样子，现在，看到黑影放开了抱住京巴狗的四肢，狞笑着朝妻子走来。

那个黑影看起来就像一个发育不完全的三岁小孩子，或者说，很貌似娃娃鱼，四肢纤细，头扁扁的，身子也扁，光滑的皮肤上象抹了一层油，但却长满了疙瘩，但他是站立行走的，走起来摇摇晃晃，速度不是很快，蓝幽幽的眼睛死死盯住妻子的腹部，发出人类才有的欲望。

他边走边笑，狰狞的笑，笑声就像一只青蛙被蛇缠住后的那种轻微呱呱声，很快就靠近了妻子，伸出长满疙瘩的小手轻轻摸着妻子的小腿。

“砰”，一声巨响，木门瞬间被撞了开来，怪物受到了惊吓，趴下身子，迅速的向后游走，楼上的那个男青年冲了进来。

男青年迅速看了一下室里四周，目光停留在了小白狗身上，大吼一声：小白。然后愤怒的转眼看着那个怪物，似乎要冒出火来。

怪物毫不迟疑，直向床底游去，年青人大步追去。但怪物已经钻进了床底，年青人一把把床朝外面拉了出来，却见床底墙面一道狭长的横向裂缝，裂缝外面还见怪物的两条细腿蹬了蹬，然后就没了。

2、3公分的缝，那个怪物居然钻了进去，而且好像在里面迅速游走，因为妻子听到墙壁里发出那种明显的弹珠落地的登登，登登的声音，然后很快就是楼顶横向传来移动重物的噌噌声音。

这个怪物能自由的在大楼结构内游走。

青年人摇了摇头，也无可奈何的样子。转身抱起了死去的小白狗，走到妻子身边，腾出手来轻轻的拍了拍她，：大姐，你有针线没有。

妻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动了，她没理那个青年的话，一把抱住了京巴狗，痛哭起来。青年人又拍了拍她肩膀，“大姐，别哭了，想把小白救回来您就快拿针线来，要细，太粗不好。”

妻子立刻冲进了房间，拿出针线盒放在桌上，看青年一边熟练的在狗肚子上进行手术，一边嘀咕，“比我刚把小白拣回来时它被车子撞的那次还厉害，这姓尤的怪物还真越来越厉害了，再进化下去我也快治不了它了。饕蛊的传说还真不是忽悠人的。

妻子听得迷糊得很，但有个地方她是明白的，忍不住问青年：你说姓尤的，难道刚才那怪物是人，哪有那样的人啊，还姓尤？”

青年头也不抬，专心缝下最后一针，说“曾经是人，油锅里捞钱的那种人，哎，大姐，剪刀在哪。”

妻子看看针线盒，连忙去厨房拿了一把剪刀，出来时发现年青人已经蹲下用牙咬断了线，站了起来。

年轻人在妻子端来的清水盆中洗干净了手，看了看躺在桌上的小京巴狗（我们以后就叫它小白把），说：这回起码一个星期不能吃东西，不然没准肚子伤口又撑裂开来。小白闻声醒来，先看了看地上的骨头，再看了看焦急的妻子，然后很不屑一顾的看了主人一眼，对刚才的话表现了严重抗议：“汪，汪汪”。

妻子目瞪口呆，这小白真的很馋，很强大。

青年上去给了狗头上一个栗凿，“还这么贪吃，早和你说苗人不能吃猪肉，你是我的狗，也不准吃肉馅饺子。我都扔了你还去垃圾堆拣，你丢人不。

小白埋下头，把两个爪子搭耳朵上，做出一副很不想听教的姿势。

妻子汗。

青年人继续教训，“你这狗头挂了不要紧，不过伤害了你身体里的金蚕蛊怎么办。那是多么贵重的蛊种啊……”

虽然妻子不明白，但也听不下去了，拍了拍桌子，同时听不下去的还有小白同学，愤愤然跳下桌子就往门口跑，大有老子不干了的意思。

年青人摇头苦笑：这到底是哈巴狗还是胡八一啊，革命气焰这么嚣张。对了大姐”，他抬头看着女人，“门我很快帮你修好，那个怪物也不会再来找你了。我正常不在家，您找不到我也别奇怪。记得你看到的事别告诉别人。就这样，我去看看小白，伤才好，别再出什么事。”

年青人要出门的时候，突然对女人说：大姐，您来，我告诉您个事。

女人走过去，年青人低头轻轻在她耳边说：当心你身边的人。

“什么”，妻子没懂他意思，追问。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说，反正，”年轻人摇了摇头，“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我也不是很明白，也没时间问，你照顾好自己吧。”

年青人看了一下女人的肚子，轻轻说，“照顾好自己和宝宝，希望你能生个儿子，如果我还回来，一定会来看你们的。”

年青人走了，妻子呆呆出神，突然见小白又溜了进来，叼起了地上的骨头，冲女人点点头，踏着小碎步跑下楼了

要当心你身边的人！！

这天丈夫回来，妻子突然问他：猫崽吃什么最补？丈夫不耐烦的说：老鼠！

妻子点了点头。

几天后的中午，丈夫对妻子说：我晚上请几个过去的同事来聚聚，你烧几个菜。

妻子恩了一声。

晚上几个老同事都很高兴，尤其夸妻子菜烧得好。肉炒得嫩，汤烧得鲜。

有位老同事很感慨的说：现在猪肉都没以前好吃了，难为弟妹还烧这么可口。

又一个同事捧道：是啊，现在买到这么精瘦的肉可不容易了。

妻子挺个肚子微笑着看着他们，被夸得很高兴。

酒酣的时候一个同事问丈夫还有辣椒酱没有。丈夫想了想说：冰箱里有，自己拿。

同事醉薰薰的跑去开了冰箱，到处翻找，猛的他鬼叫起来。

正谈得热火的几个人吓了一跳，那个老同事不满的骂道：老胡你被龙虾夹了手了？鬼叫什么？

开冰箱的同事回头怪叫道：老鼠，老鼠。

冰箱里有老鼠？怪事了，几个同事连丈夫都跑过去看热闹。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冰箱里放满了密密麻麻被扒了皮的老鼠，有的用保鲜膜裹着，有的就用盘子盛着，一个个被扒了皮的老鼠头大张着嘴，露出尖尖的牙齿。

妻子正从厨房里走出来，手上端了一盘醋溜肉片，看大家都围在冰箱边，奇怪地问：你们不吃菜干什么呢？

所有的人都盯着她手上的肉片，一步步的后退，丈夫啪的一下关上了冰箱。

大家争先恐后的向门口涌去，有的人已经忍不住要吐。

妻子奇怪的问丈夫：大家这是怎么了？丈夫惊恐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客人都走光了，丈夫大吼着问妻子，“你今天是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对待客人的吗？你当他们是什么，是猫吗？”

妻子愣愣的反问：难道我们不都是猫吗？

丈夫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突然想到一句：对了。那么多老鼠，你哪买的，我们这里菜场什么时候卖这个了？

妻子简单的回答：猫送的。

丈夫倒抽一口冷气，更说不出话来。

晚上，丈夫看着妻子耳朵上那曾经被黑猫咬出的洞，愣愣的出神，再也闭不上眼睛。

忽然，丈夫听到门外好像有什么动静，但仔细听，又没有具体声响，但总觉得外面有东西在往房里窥探。

丈夫想了想，没有惊动妻子，悄悄的爬下床，走到门边通过上次闹猫后才装的猫眼往外看去。

绿油油的好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猫眼，看不到外面。

但立刻，那个绿东西见丈夫眼睛贴了上来，立刻后退了。

是猫眼，猫眼窥视器外面，是一只真正的猫眼，绿油油发光的猫的眼睛。

刚才就是它，在透过猫眼窥视器往里面张望。

一只只猫象叠罗汉一样堆在黄家门口，最上面一只猫就在朝里面张望。

猫们似乎知道丈夫在门后望着它们，狞笑一下，齐齐跑下楼去了。

第二天一早丈夫就去了以前曾给妻子打狂犬育苗的医院，找到那个医生，详细的追问。

丈夫问医生：狂犬育苗有没有失效的可能。

医生答：很有可能。

丈夫大惊：那失效的后遗症是什么。

医生答：那患者很有可能象猫一样疯狂。

丈夫快要瘫痪了：那她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只猫，还逮耗子吃？

医生一下子抬起了头：这位先生，我建议你现在立刻就去打一针，我发现你比猫还疯狂。

丈夫汗。

无比郁闷的丈夫回到家后更加无比郁闷了，因为妻子已经把自己的枕头被子都搬到了沙发上。并且已经不和他说话，就像眼里没有他这个人一样。

丈夫觉得妻子最近做的事情是故意给自己脸色看，但也不好说什么。都说怀孕期的女人性情古怪，也许自己最近也太不关心她了把，没准她还对那次自己把她推倒的事耿耿于怀。

夜里，丈夫摸着黑，轻轻的起身，抚摩着沙发上妻子的手。

妻子在沙发一下子弓起了身子，象只猫一样趴着，头侧向丈夫。眼睛恶狠狠的盯着，幽幽的闪着光，丈夫一下子想起了昨天夜里在门口看到的猫眼，浑身都寒了起来。

夫妻两就在黑暗中静静的对视着。丈夫觉得喉咙发干，清清嗓子：老婆，我只是想……

妻子喉咙里低吼了一声。不象猫，象老虎。

丈夫吓得连忙跑回了床上，心想，难怪人家说女人象猫，肚子越大越象。

不过再过两三个月生了就好了，想着想着，丈夫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上，丈夫早早起来，到厨房烧好了早饭（过去这都是妻子的事），然后轻声喊妻子来吃饭。

这一刻，丈夫知道真的出事了。

妻子象猫一样四肢着地，一步步的爬了过来，大大的肚子拖在地上，俨然一只怀崽的母猫。

丈夫惊叫一声，连忙跑过去想把妻子扶起来。不料妻子低低咆哮一声，一下抓在他的脸上，长长的指甲划破了丈夫的面皮。

几滴血慢慢的从爪印中渗了出来，丈夫捂着脸退了好几步。

妻子就像看不见丈夫的伤口一样，继续爬到桌下，沿着桌边，用手扒着桌腿，人立起来，伸长脖子，很快的舔光了桌上盘子里的早饭，又拖着大肚子慢慢爬回了沙发，打个哈欠蜷在上面继续睡觉。

丈夫一步步的退出门外，喊来了所有的邻居。大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人多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叽叽喳喳的都快把丈夫吵晕了，也吵醒了沙发上的妻子，警惕的看着面前这些人，低低的咆哮着。

丈夫急得快哭了。

有老成的邻居问起怎么会变成这样，丈夫委屈的回答：谁知道啊，只知道她前阵子好像被只黑猫咬了一口，但打过疫苗了的啊。

所有人大惊，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狂犬病这三个字，立刻退出了门外，王老爹追问丈夫：你有没有也打一针？

丈夫老实回答：没有。

王老爹立刻建议丈夫去打狂犬育苗。丈夫还在犹豫，几个热心的邻居不由分说的把他押进了出租车，直奔医院而去。

门砰的关上了，孤零零的房间里，一个孤零零的女人，象猫一样的女人，轻轻的用手抚着自己如盆的腹部。

医生一眼就认出了曾经来过的丈夫，立刻就给他打了针，然后强制隔离了他24小时看反应。

丈夫在恐惧中度过了24小时。

等折腾够了出来的时候，丈夫这才想起，一天过去了，自己不在家，家里的妻子吃什么，总不能指望现在都和猫一样的妻子再能自己烧饭吃把，而且还是个怀孕的猫。

丈夫火烧火燎的回到家，看到邻居都在自己门口围着，看他来了，摇摇头纷纷让开。

王老爹想和他说什么，但张了张嘴，苦笑了一下，也退后了一步让开。

丈夫莫名其妙的开了门，却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房间里，沙发前，围了几十只猫，都在默默的看着妻子，有的猫嘴里还含着正在挣扎的老鼠。

妻子正狼吞虎咽的啃着半只老鼠，周围一堆老鼠骨头，还有新鲜的鼠尸在地上，还有几根鱼骨头。

听见开门声，妻子没反应，但所有的猫都掉过头来，冷冷的眼睛幽幽的看着门口的丈夫。

丈夫嚎叫起来，用手中的钥匙狠狠的向面前这些猫砸了过去。

“喵”的几声，所有的猫都纷纷的跑动起来，从二楼的窗户翻了下去。

丈夫呆呆的看着这个沙发上正啃着老鼠的自己已经不认识的妻子，猫妻。

当丈夫走出楼道口的时候，所有的邻居都同情的看着面前这个憔悴的男人，终于王老爹忍不住喊住了他：小黄。小黄。

丈夫愣愣的回过头来，看着眼前的大家不说话。

王老爹走到他身边，低声对丈夫说：你老婆的事，大家很同情，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孩子，你还准备让它生下来吗？”

丈夫浑身一震：是啊，他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就现在的妻子，生下来的会是什么，会是一个正常的婴儿？

一个吃老鼠，和猫一样的女人，会生出一个正常的孩子，还是一窝……

丈夫全身都抖了起来。

王老爹回头看了看大家，大家默默的点了点头。

轻轻的，但是坚决的对丈夫说：这个孩子，不能留。

丈夫死死的盯住他王老爹的嘴。

王老爹继续说下去：小黄，你听过宋朝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么？丈夫点点头。

王老爹悲哀的摇摇头：你听过的不是真相，传说里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只是后人编排了掩盖真相的。其实当时，那个皇后生下的就是个猫一样的怪物。而书上说，那个皇后怀孕的时候，也被一只黑猫咬过。以后她的表现，就和你老婆现在是一样的。

不过，“王老爹继续说，“你老婆还是有办法医救的。

丈夫扑通一声跪在了王老爹面前：王老爹，王老爹，求求您救救我老婆。求求您了。

王老爹叹了口气，低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丈夫眼里射出狂热的光芒：好，我掐死它，我一定掐死它。

夜里，丈夫躺在床上，呆呆的看着沙发上的猫妻，眼泪一滴滴的掉了下来。早上王老爹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等你老婆把那个怪物生下来，你亲手掐死它，才能恢复你老婆的神智。如果一个时辰内不掐死它，你老婆也就永远恢复不了，而它，那个孩子，活下来就会和母亲一起成为非猫非人的怪胎。你想好了，是救老婆，还是救那个怪物。”

要是换以前有人对他这么说，他一定毫不犹豫的选择掐死这么说的人。可现在……

看着沙发上的猫妻臃懒的翻了个身，象猫一样的环着，丈夫哽咽了起来。

一个房间，一个哭泣的丈夫，一个猫一样沉沉睡着的妻子。

妻子生产的这一天，终于来临了。

丈夫听从邻居的安排，请了一个大家介绍来的熟悉的接生医生，邻居里留了王老爹和几个稳重的大婶，就在家里准备将孩子生下来。

妻子四肢被绑在一张木椅上，不住的挣扎厉嚎着，由于生育前的阵痛，发出长长的猫嘶。丈夫扭过头去，不忍心看将要发生的事情。

接生医生开始行动了，妻子的猫嘶声变的越发凄厉，丈夫死死的咬住嘴唇，掉过头去，眼泪滚滚而下。

随着妻子猛的一声大吼，接生医生叫了一声：“生了。”然后将一团血肉捧给了王老爹。

王老爹默默的将那团血肉捧给了丈夫：小黄，你自己看了办把。丈夫愣愣的看着那团血肉：是个男孩。

不象他们讲的那样是个怪物，虽然身上残留着母亲的宫血，全身皱皱的象个小耗子，但还看得出是一个很漂亮的男孩。

丈夫愣愣的看着手上的胎儿，泪水一滴滴的掉在正哭闹的婴儿身上：我怎么能舍得下手，这是我的亲生骨肉啊。

突然背后妻子厉叫起来，挣扎着想挣开四肢上的皮绳，接生医生连忙用劲按住妻子的头部，没注意手一滑，被妻子一口咬住了嘴边的手，连皮带肉撕了一大口来，恶狠狠的吞下肚去。接生医生痛得抱手大叫，旁边一个大婶拿起医生的手术箱，对妻子头部就砸了下去，立刻妻子头上冒出了鲜血。

但妻子没有晕过去，反而挣扎的更厉害了。几个人都摁不住她，反而连人带椅子被她挣的咯咯乱响，啪，妻子左手的皮绳被挣断了一根。

王老爹对着丈夫大吼：快下手，快掐死这个怪种，不然，你妻子就再也救不回来了。

丈夫头上青筋一根根的暴了出来，两手抖得跟筛子一样，就是掐不下去。

两个大婶死死按住了妻子挣脱出来的手，但妻子见丈夫就要下手，一声厉嚎，反手把抓自己手的大婶远远的摔进了墙角，一抓又撕断了绑住脚的一根皮绳，就想站起来。不料一个平衡失去，连椅子带人倒在地上。

王老爹啪的一个耳光打在丈夫脸上，厉声骂道：你他妈还等什么，掐啊。

妻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嚎，丈夫一声惨叫，青筋暴起的右手朝哭闹的婴儿粉嫩的小脖子掐了下去

37

所有的人的眼睛都在死死的盯着丈夫的手，王老爹和邻居的眼里都发出贪婪的光来。

就在这时，乒琅一声，窗户的玻璃被撞碎了，一只只的野猫挣先恐后的跳了进来。

很快室里就挤满了几十只野猫，围在妻子旁边肆无忌惮的嚎叫着，几只个子大的就去咬断率妻子手脚的皮绳。丈夫愕然停下了手，看着面前疯狂的一幕。

王老爹气急败坏的咒骂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把里面的黄色液体向那些野猫撒去。野猫虽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却对那黄色液体甚是忌惮，左右叫着奔躲。

砰的一声，房门被人一脚踢开，然后是汪汪的狗叫，租在三楼的那个青年带着小白狗走了进来。

丈夫抱着孩子，王老爹捏着瓶子，妻子也不乱嚎了，所有的人呆呆的看着这个走进来的人。

那只小白狗直冲到妻子的面前，舔了舔女人的手，对着所有的野猫汪，汪汪叫了两声。所有的野猫都站得笔直，齐声叫道“喵……”很像首长说：同志们辛苦了。同志们说：为人民服务。

那个青年弯腰用食指在地上蘸了点刚才王老爹洒的黄色液体，放在鼻子下仔细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一舔，点头道：果然是尸油。还真是降头术。

王老爹冷哼了一声。

青年面向王老爹，鄙视的摇了摇头：我最烦你们这些玩降头的，一点人性含量也没有。

除了王老爹，所有的邻居互相看了看，一起向青年站的方向逼近了一步。

青年笑着摇了摇头，把身后藏的一个放了气的猫脸大气球扔在了地上，“各位的本事也就适合在窗外放放气球吓吓人把，还是不要说话的好。要说话，还是让这座楼真正的房东王老爹跟我说把，老爷子你说对不对啊。”

王老爹眼放寒光，一字一顿的说：三楼的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一把把抱着孩子的丈夫拉到了身后，笑着说：老爷子您可别吓人，我不说谁能想到您堂堂一个东南亚归侨居然是个降头上师呢。不过您这么处心积虑的炼鬼仔，当真不怕报应么。

王老爹狠狠的说：你租你的房，我炼我的鬼仔，关你什么事？

丈夫在后面听不明白了：什么？你们在说什么？我的孩子不是怪物吗？那我妻子变那样是什么回事？

年轻人头也不回，盯着王老爹：那就要问面前这位德高望重的王老爷子了。他老人家为了让你亲手掐死婴儿，得到怨气最重的婴尸炼鬼仔，可花了不少血本啊。先是在你们门上洒了猫最爱的猫草粉，引得周围的野猫夜里在你门口馋的乱跳。又让人半夜跑你窗户下放气球，把嫂子吓得神经衰弱然后趁机给她下了声降。

丈夫惊讶的问：什么声降？年轻人继续盯着王老爹：就是通过在目标的耳边说话从而控制目标的思维，当然一开始可能不怎么奏效，但越到最后，效果越明显。想让目标觉得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比如说：让目标觉得自己是一只猫，王老爹，我解释的对不？

王老爹点点头：很对，很有道理。

丈夫火吼一声，抱着孩子就要冲上去。

年轻人一把拉住了丈夫，继续盯着王老爹说：老爷子，现在孩子你是肯定要不到了，这里也就没你们什么事了，各位还是有事忙事去把，你看怎么样？”

王老爹狠狠盯住年轻人，眼里要冒出火来：这个就不要你操心了，小子你有事就滚把，今天这小鬼我是要定了，至于谁下手，怨气有多重我倒不是那么在乎了。年轻人，老爹教你学个乖，记住，有总比没有的好。

年轻人拍了拍胸，“哎呀，老爷子您不是在吓我把，听口气你是要和我这小辈的决斗呢。”

王老头阴阴的笑了，“也许我的降头术正少个新魂做冤鬼引呢。”

年轻人紧盯着王老头一伙人越来越近的步子，猛地拉丈夫退出了门外，大喊一声：小白，看你的了。然后紧紧拉住了门。

一刻，室内响起了狗嘶猫叫人喊声，然后门被扑得震山响。很快门内的大叫救命声就盖过了小白的汪汪大叫声。

年轻人紧紧的拉着门把，回头看看目瞪口呆的丈夫，笑了笑：有时候，决斗，就这么简单。

丈夫抱着孩子，呢喃着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年轻人恍然大悟：你是怕嫂子有意外是把，没事，有小白和它手下那些猫兵猫将在，没人动得了她。

丈夫长叹了一声，：我以前一直以为那些猫是怪物，对它们是防了又防，没想到……

年轻人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也不怪你提防，小白和我出去的时候，让那些野猫日夜看着你家不让嫂子受伤害，不过它们急于讨好小白……。

年轻人回头看了看丈夫：猫吗，总以为耗子就是最好吃的。听说送了不少到你家。

丈夫尴尬的点了点头：是不少。

年轻人掉头继续听着屋里的动静说：不过那王老头的降头确实厉害，居然早给她下了声降我也没看出来。加上猫们这一闹，嫂子就真的分不清自己是人是猫了。不过听说那次你被他们送去医院一夜没回得来，本来王老头是准备乘机再下狠手的，多亏野猫们护住了。所以它们还是有功的。

起码没让嫂子饿着。

丈夫更尴轧了：是啊，那次除了老鼠好像还送了点鱼来

年轻人嘘了一声：听，王老头也在叫救命了，马上就可以开门了。

丈夫也贴过去听，忍不住又问：那些野猫就那么听你狗的话？

年轻人全神贯注的听着，随口道：本来不听，但都被小白咬怕了。行了，我们进去把。

年轻人微笑着开门进去，见王老头和一群邻居畏缩在角落里，脸上满是猫抓狗吻，小白正带着手下的猫兵猫将耀武扬威的在人前走来走去，王老头见年轻人进来，忍不住破口大骂：卑鄙！

年轻人笑了笑：老爷子火气真大，是不是还要决斗一下？王老头立刻闭上了嘴。

妻子愣愣的看着和年轻人一起走进来的丈夫，想说什么，张开嘴却是喵的一声。

年轻人皱了皱眉头，对王老头说：老爷子，你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说把你下得声降先解了。

王老头脸上阴晴不定，最后一跺脚，好，今天算我栽了，听你的就是。年轻人微笑着点了点头：很对，很有道理。

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瓶尸油，洒在面前，嘴里念念有词半天，突然脸上变出青红两个颜色，闪烁不停，只听脖腔里一阵苛察作响，王老头的人头从脖子里硬生生的拔了出来，脖子下面是喉管，再底下连着肚肠，就这样在空中飞升起来，地上却连一滴血也没滴下。

年轻人面色大变，失声大呼道：人头降！！王老头的人头在空中狞笑了一下，露出嘴角两颗尖利的獠牙，低头向身边的一个邻居脖子咬了下去。

被咬住的邻居惨极而呼，但立刻就倒下去没了动静，脖子里没被吸完的血沽沽流出，余下的邻居都吓得四散奔跑，年轻人脸色苍白，看着面前的一切，手微微颤抖起来。

人头吸了血后，变得比原来大了一圈，看众人想跑，闪电般的拖着内脏堵住了门口，疯狂的狞笑着。

所有的猫都趴下哀鸣了起来，小白跳上了桌子，警惕的看着门口。丈夫紧紧的把妻子孩子搂住。

知道是哪个邻居大叫：和他拼了！所有的邻居搬起桌子，椅子，朝门口冲了过去。然后一个个人头被咬断，腔里的血被吸的一滴不剩。

当最后一个邻居倒下的时候，人头已经变的和门一样大了，舔着嘴边的血滴，恶狠狠的盯着年轻人和丈夫一家子，慢慢的向前漂动。

年轻人咬了咬牙，一口咬破了中指，将滴出的血涂在了小白的头部狗毛中间的旋子上，然后不管小白不情愿的挣扎，一把将它拎起来朝人头砸了过去。

做完这个动作，年轻人全身一软，面色灰暗的瘫在了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小白被甩在半空，回头狠狠的朝年轻人瞪了一眼，眼睛一闭，扑在人头上张开180度的大嘴对准耳朵就咬了下去。

各蹦一声，人头的耳朵纹丝不动，狗牙倒有点松动。小白痛的呜呜大叫着从人头上翻落下来，在地上直滚。

人头狞笑了一下，越发张大了嘴，对着夫妻三人的头颅咬落下去，年轻人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晃了两晃还是没起得来。

但人头却咬了个空，气得呱呱大叫，低头一看，原来是小白死死的咬住人头下拖着的肠子，将人头拖后了一步。

飞浮在空中的人头猛的将肠子往前拖去，却又被往后拉了一步，人头狂暴的把肠子甩动起来，小白被带到了半空，一会撞在墙面上，一会撞在地面上，一会就狗毛纷飞，遍体鳞伤。但小白眼中闪着愤怒的火焰，越发把牙关咬得紧了，再也不放口。

所有的猫都站了起来，眼中同样闪着愤怒的火焰。

人头见甩不脱小白，朝面前的目标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身下拖着的小白狗，一下子冲上前，再次对准黄家三口咬了下去。

丈夫怀里的孩子突然哭了，哇哇的叫着，一泡童尿正好撒在人头大张着的嘴里。人头怪叫起来，连连漂浮着后退。

小白发觉嘴里一软，原来咬的牙齿发痛的钢铁一般的肠子突然变软了，也来不及多想，一口使劲咬了下去。

人头越发鬼叫起来，痛的在空中翻滚。所有的猫对看了一眼，一起爬高朝人头猛扑了上去。

人头连内脏立刻被扑上来的群猫压到在了地下。猫们兴奋的抓着挠着咬着，人头痛的也张口乱咬，有的猫立刻被咬死了，但也有囫囵被吞进了肚子，然后立刻咬开肠子钻了出来，继续抓咬。人头上的皮肉越来越少，渐渐只看到一颗滚动的超大骷髅头上面盘着一堆猫。

骷髅头挣扎着带动群猫，往自己躯体的方向滚去。王老头失去头骨的身体还站在那里，当骷髅头滚动身体旁边的时候，猛的一跃，将自己安在了原来的身体上，立刻房间里出现了一个头骨和身子一样大的怪物。

怪物挥舞双手将头上的猫抓了四处乱抛。同时头骨好像吸气的气球一般开始慢慢恢复皮肉。

忽然，空中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小白大张着嘴一口咬住了人头与身子连接的喉骨部位，狠狠的使劲咬嚼了下去。喀，人头滚在了地上。转了几圈，终于闭上了眼睛。

妻子啊的一声大叫出来，一切都结束了！

38

后记：

三楼的又要搬家了，老黄一家带着刚下好的牛肉馅饺子来敲门，小白耸动着狗鼻子欢天喜地的从房间里迎了出来。

黄妻帮小白去拨弄饺子了，年轻人逗着老黄手里的孩子，老黄问年轻人：对了，你底下要搬去哪里？

年轻人看着远方窗外流过的白云，淡淡的说：搬到一个能找到我仇人的地方，它欠我一笔血债。

要么还我，要么，再加上我这一笔。

篇外姻语解惑之我眼中的降头：

我最烦你们这些玩降头的，一点人性含量也没有。

这也是我想说的话。

降头术系的一个特点就是肮脏，非常肮脏。

从手段到目的，都很肮脏。

给人的感觉就是你们看文章里妻子啃老鼠的感觉。

降头的手段一般有：尸油(尸体脂肪蒸出来的)和童鬼(也叫小鬼，鬼仔，就是用小孩子的魂魄炼的)。

降头的目的，不外乎谋财、害命及催情。

底下是一些真实资料，摘的，略做改动，大家看看。

南洋奇术--〈降头术〉在东南亚很流行，说降头就不可以不说丝罗瓶（暹语译音）

有一种降头师修炼，他会将自己的头连肠带肚，一齐脱离腹腔，腾空而出，其飞如疾矢，看来很厉害，不幸的是，这时候他已经走火入魔了，人们就称呼他丝罗瓶（暹语译音）。其实如果降头真炼成功的，是不会受自身身首异分的痛苦。

成则降头师，败则丝罗瓶，丝罗瓶是很邪恶，很悲惨的。

因为〈丝罗瓶〉每晚出游，便变成无主游魂，带肠肚出游；肚子时常饥饿，到处寻找小孩遗粪充饥。凡粪被吃的小孩，命运会衰败，不死也病，或遭劫难。所以南洋人当小孩在屋外大便时，家长们便教小孩子在大便后，拾取小树枝或草枝，打十字形，放置粪上；这样〈丝罗瓶〉便不敢吃它。而且丝罗瓶须要在鸡啼，曙光未露前回来，过时便死。

人家骂：你个吃屎鬼，不知道是不是这意思。

而且丝罗瓶还得做修炼成功的降头师的傀儡工具。

练成功的术师可利用〈丝罗瓶〉去陷害一切的敌人。可先侦查敌方的姓名，行径，然后叫〈丝罗瓶〉到敌人家里去叫魂，即叫一声敌人的姓名，敌人响应了，灵魂便被叫去，立刻就死了。但如果敌人不应声，便不应验了。

世人因为丝罗瓶能够飞出人头，降入敌人家里，唤召敌人的灵魂，所以称它为〈降头术〉。

但在没有丝罗瓶的条件下，降头师创造〈丝罗瓶〉也要用。这就扯到猫妻这个故事里说的老妖怪王大爷了。

因为制练〈丝罗瓶〉的方法，须害死一童男，施以〈降头术〉，驱使这童男的魂魄，连肠肚飞出空际，完成他的使命。这方法又叫做”人头附肚童神”，就是〈丝罗瓶〉的一种代用品。男女成人的〈丝罗瓶〉和〈降头师〉，都可利用这〈人头附肚童神〉，作为与人决生死的最高临急救命法术。假如术败，便以身殉。所以非至万不得已时，术师是不敢轻于尝试这术法的。

降头术，大陆人多是没有听说过的。其实所谓降头，很像过去苗疆的蛊术，不过主要是在东南亚地区流传罢了。

说了一心将残害童男事业进行到底的老妖怪王老爹，就顺便说说他最后的法宝：血咒吧。

血咒在很多降头术中，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仪式，尤其是杀伤力越强的降头术，无不藉由血咒的的施行，才能发挥力量，所以降头与血咒，实有坚不可分的关系。

因为降头师在下降头时，需要以自己的精血为引，所以，当他的降头术被破时，降头师也会被降头术反袭，功力不足的降头师极有可能因此破功，甚至倒送一条性命。即使降头师的功力深厚，十之八九也会因降头术反噬，而大伤元气，必须急觅隐密之处养伤，才能逃过破功之劫。

因此，降头血咒不施则已，一施便得见血。若非有深仇大恨，一般的降头师绝不轻易动用血咒，以免损伤元气。

其实血咒的行使方法很简单，即降头师在下降时，用乾净的刀片割破自己右手中指，挤出一滴血于下降之物，配合咒语，便可增加降头术的威力！而不是我说的那样张嘴乱咬，生吃活人。

小说么，写狗血点好看。

因为怕晦涩，我没在文里说练丝罗瓶，而是说练鬼仔。有人说练鬼仔是泰国的法术，并不是新加坡的。那是不是呢？

其实如果说到害人邪术，中国地方同样全有。练鬼仔不只泰国才有，在马来西亚、印尼、新加坡都有。那么具体什么是练鬼仔呢？

鬼仔分为三种：一。油鬼仔二。鬼仔像三。邪鬼仔。

一[油鬼仔]

是由法师用木刻出细小的鬼仔像，再放入一个破璃瓶内，再载入佛油至鬼仔胸部左右，经法师开光招魂，便可给善信供请。供养油鬼仔，能帮助供养者运势、人缘、挡意外危险。这和我的故事没关系。

二[鬼仔像]

是一尊一尊的，一般约为十吋高左右，最大三至四呎都有。古时降头师用泥及小童屍骸部份，例如，头发、指甲、手指及屍油等等祭成。现代祇有铜制、泥制、胶制，没有加入屍骸，再经法师开光招魂。这和我的故事也没关系。

三[邪鬼仔]

这就和我的故事有关系了。制造邪鬼仔，降头师首先会找一些胎死腹中，或刚出生便夭折的婴骸，或出生不久便遇意外死的婴孩，再经火烧乾，再念咒开光最少四十九日，祭成时婴骸大约祇有手掌般大。如果想供养邪鬼仔一定要想清楚，因为邪鬼仔和油鬼仔及鬼仔像不同，油鬼仔及鬼仔像不再供养时，只要送回法师处做一些法事便可，而邪鬼仔就难请难送了。

因为邪鬼仔冤气很重，请回家供养后，再请走时，邪鬼仔可能会觉得供养者不爱他、不尊重他，便会向供养者报复，令供养者生意失败、发生意外、家庭破碎，而家人亦会一同受伤害。

现今泰国已很少或已经没有加入婴屍的鬼仔及邪鬼仔了。而马来西亚及新加坡，可能还有人供养，但要找到同样困难。

所以人间不可能象我故事到哪都遇见妖怪的，大家权且放心。

（在人间外传之一猫妻完。）

39

现代社会，男女之间，有感情可以结婚，没感情可以离婚，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当然也可能出现男的要离女的不愿，女的要离男的不愿的情况，但最后还是要离的。

只有孩子是绝对不愿意父母离婚的，但就是法院，也不会去听孩子的意见。

在父母分手的瞬间，孩子感觉自己还不如一只被抛弃的小狗。

引子

北京机场里，一个女人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焦急的张望着，突然眼睛一亮，看见一个男人通过入检口边朝他们招手。

女人快速指着男人对少年说：小华，看，你爸爸在那里。少年奔了过去，男人眼睛湿润了，拍了拍少年的脑门，正要说话，少年甩开了他的手，冷冷的盯着男人。

男人正有些尴尬，好在那个女人也走过来了，男人于是有礼貌的对女人说：麻烦王老师您了，谢谢您带小华来接我。

女人连说不客气：车子在外面等呢，我们出去再说吧。

一直到上车，少年都没有说过话。

男人名字叫方进，少年是他和前妻黄兰的儿子方小华。

方进两年前和演员黄兰离婚后就去了泰国做生意，没想到得到突然通知，前妻黄兰在拍外景时突然被暴风卷入河中丧生。

方进立刻结束了手中的业务赶回上海照顾方小华。方小华今年十二岁，五年级。方进出国后他一直和母亲住在别墅区。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方进回国的第三天，开车送方小华到校门口后，正在去做自己事情的途中，忽然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警方通知他立刻赶到阳澄湖警亭：方小华落水被救起来了。

方进大惊，连忙掉转车头，奔向阳澄湖。黄兰就是在阳澄湖边落水的。一定是儿子没进学校而是跑去了他母亲落水的地方。

警亭里小华正裹着毛衣哆嗦着，警察在旁边给他端着热水，方进冲进去一把搂住了儿子。

儿子冷冷的推开了他。

方进的心痛了一下，看来儿子始终不原谅他和黄兰离婚的事情，于是他连忙感谢警察，连连询问是哪位恩人救了自己的儿子。

警察犹豫了一下，指着蹲在角落里哈舌头的一只硕大的狼狗说：是它。狼狗垂着尾巴走了过来，紧紧的靠在方小华的身边。

方进愣住了，一肚皮准备好的感激话全闷在了肚子里。

不久，方进和方小华走出了警亭，方进打开车门，让小华坐到后排，到前门准备开车。

方进叫了一声：小华，把车门关上。

他没注意，那只狼狗也溜上了车，一动不动的伏在方小华脚下。

到了家门口，方进下了车，打开车门，方小华也下了车，方进惊讶的看着那只狼狗紧紧的跟在小华后面往院子走去。方进连忙上前拦住了它，对儿子说：我得把它送回去，这是警犬，我们不能带回家的。

狼狗看到方进挡在了自己和小华中间，嵫牙低低的咆哮了一声，把方进一惊，一脚踢过去：去，去，快上车里，我送你回去。

“不准，不准你踢它。”方小华在他身后尖起嗓子大叫了一声。方进鄂然转过身去，看见儿子嵫起牙，荷荷的喘着粗气盯着他。

方进不自觉的退了一步，他不知怎么感觉儿子的表情很象身后那只狼狗，只听方小华继续尖叫：你送他回去，我就不上学，天天去湖边看它。

方进心里有点发寒，在儿子和狼狗中间让了开来，狼狗随着儿子走进了家门。

方进愣愣的站着，有种说不出来的被孤立感觉。

晚上，也许是房子里多了一条生命把，方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觉，起床到客厅看了一会电视，电视里放的是：激情燃烧的岁月。

方进看着电视想着自己的心事，一个黑影在电视的萤光里悄悄的走近了他，依偎在他的脚下。是那只大狼狗。

狼狗趴在他脚下和他一起看着电视，方进突然觉得心里烦躁，拍了拍狗头，拿起遥控器关了电视起身去睡觉。

走到房门口，突然身后电视又响了，吓了他一跳，回头一看，原来狼狗嘴里含着遥控器又打开了电视。

方进摇摇头：这狗是警犬还是宠物啊？随它去把，睡觉！

他一打开房门，狼狗从沙发上跳了下来，在他前面冲进了房间，对着窗户汪汪的狂叫起来。

方进一巴掌拍在狗头上：别叫，这么晚了，打搅别人睡觉。

狼狗叫得更凶了，极力想爬到窗台上去。方进连拖带踹的把它赶了出去。

“这死狗，明天带它去防疫站查查”方进嘟囔着脱下睡衣钻进被窝，很快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听到有东西在玻璃上轻轻的敲着，声音越来越响。是窗户那的。

方进睁开眼睛愣了愣神，爬起来拉开窗帘，外面什么也没有。

方进打开了窗户，伸头往外面看，冷风吹的他一激灵，但还是看不到什么东西。

夜色很黑。

方进伸回头，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正往床上走，想想回头把窗帘拉开，然后上床准备继续睡觉。

窗户外那敲击声又响了，方进躺在床上连忙歪头往玻璃外看，还是什么也没有。

方进咬咬牙，正要再起床，突然不动了。

窗外一个女声在唱：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声音就像有人紧贴在玻璃上对着屋里唱，但窗外连个影子也没有。

声音在继续：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福命短，破镜只怕难重圆。

这是他老婆活着的时候每天吊嗓子的戏腔。

确实是黄兰的声音，黄兰虽然是小有名气的演员，但不是戏剧学院毕业的，所以唱腔并不正。但她又觉得念戏是最好的练嗓办法，所以总一个人早上起来在家练几声，外面的人都不知道。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福命短，破镜只怕难重圆。

黄兰总是习惯的把县读成扇音，短读成断音，说这样比较好提气。在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方进总爱拿这个开玩笑，这是只有他们夫妻才知道的闺密。

现在，窗外开始唱第三遍了，

苏三离了洪洞扇，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福命断，破镜只怕难重圆。

是妻子，不会错了，虽然回来后和妻子的遗体道别了，虽然声音怪里怪气，但确实是妻子的声音，而且这些词的念法是别人想模仿也不知道的。

黄兰，真的是你吗？方进眼眶湿润了，正要起床去开窗户，突然听到外面的声音尖叫道：别过来，别过来，你这畜生。你不是人。

方进一下愣住了，痛苦的在床上呻吟：兰，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想走啊，你还不原谅我吗？

窗外的尖声又叫道：你不是狗。你不是狗，你是什么，是什么？你这个怪物，走开，走开啊。

锁上的房门叽呀一声开了，狼狗狂吠着冲进来撞破了窗户玻璃，扑了外去。

乒乓的玻璃碎裂声音后。狼狗站在外面的草坪上对着月亮狂吠。空中不停传来：你不是狗。你不是狗，怪物，怪物的声音。

等方进冲出房门，追出去看的时候，天空上什么也没有，草坪上狼狗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咽呜着从发愣的方进身边慢慢走过，进了别墅。

隔壁别墅的灯还亮着，一个穿戏服的女人的身影露在蒙了窗帘的窗户上，方进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灯灭了。别墅里只看见一团漆黑而已。

屋外的冷风吹的方进一个哆嗦，回到自己房间前，黑暗中儿子方小华站在门口，一双黑眼睛如幽灵般在黑暗中发光，见他回来，把手里他房门的钥匙扔在地上，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上了楼。

方进觉得儿子的眼神和那只狼狗在屋外看他的时候的眼神真的很象。

这一夜，方进没怎么睡着，直到天亮才迷糊躺了一刻。等睁开眼睛：七点半差一刻，离儿子上课还十五分钟。

方进惊慌失措的爬起来披上衣服就往客厅跑。开了门他愣住了，儿子在餐桌上吃着牛奶面包。狼狗盘在他腿边咀嚼着什么。

儿子见他开了门，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吃面包。他只觉得汕汕的不好意思，嘀咕说：昨天睡的不好，没爬起来给你做早饭，你吃，我去开车。

儿子还是没说话，狼狗低声咆哮了一下。

方进将车子从车库里开出来再进屋，儿子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他连忙追出门，看见儿子已经蹬上了一辆的士。他追上去的时候，的士已经发动了。

狼狗从屋子里跑出来，嘴里叼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小华的笔迹：如果妈妈在就不会忘记我的早饭，你如果是我爸也不会忘记我的早饭。我不知道你是谁，来我家做什么，但我知道你不是我父亲。

方进把纸条又看了一遍，似笑非笑的揉碎了纸条，摇摇头抛在了草地上，狼狗吐着舌头看着她，打了个哈欠。

方小华中午在学校吃，下午方进早早就去学校门口等，终于把儿子带上了车，父子俩在车上都没说话。进了房间，方进喊住了要上楼的儿子：小华，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和你妈，但不管你怎么想，我就是你爸。

方小华深深的看着方进：你是不是我父亲你自己心里知道。虽然你装的很象，但我迟早会查出你是谁。

这是个五年级的孩子说的话吗？方进苦笑了。身后狼狗从他身边挤了过去，跟着方小华上了楼。

夜色又降临了。方进就靠在窗边坐着，等着妻子声音的出现。但一直到他迷糊睡着，也没听到什么声音。

方进突然被窗外远处一声狗鸣惊醒，发现窗外还是浓浓的夜色，今天没有月亮。他把头伸出窗户，看到隔壁别墅的草地上，狼狗正围着一个穿着戏袍的女人打转。

那么黑的夜色，一个女人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那里。一阵风吹过，那个女人宽大的戏袍带着身子轻轻晃荡，象一个漂浮的幽灵。狼狗哀鸣一声，夹着尾巴溜了回来。

一股寒意随夜风涌进了方进的房间。外面的风又大了。

忽然那个女人的整个上身被风吹的旋转了起来，方进一声惊叫：瞬间他看见那个女人的下身一点没动，还是反向对着他，但上身却直直的对着她，那张惨白的脸正是黄兰，白得在黑夜中有微微的闪光，脸上的表情有一种说不出的死人的诡异。

40

方进冲出门去，不错，不是幻觉，黄兰还站在草坪上看着他，上半身和下半身呈反向扭曲着，眼睛黑洞洞的没有一点生气。

妻子的尸体不是自己亲眼看着火化了么，方进发现自己的身体有些僵硬了，他强忍住不叫出声来，一步步的走了过去。

黄兰没有消失，身体轻轻的在风中摇摆，方进站在她的面前，夜色里感觉不到一点活人的气息。方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突然在他屋子的方向响起怪声怪气的唱声：

苏三离了洪洞扇，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心好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

方进吓了一跳，边朝房子望去边连连后退，不小心就撞到了黄兰。他连忙伸手想稳住黄兰的身体，慌乱中却一把抓住了黄兰的头发，头发一把被抓了下来，方进也失去了平衡，跌倒在地。

黄兰的头颅也随着头发被抓落而掉落下来，骨碌碌的一直滚到方进的身后，被方进跌倒的身体压的粉碎，方进惊慌的反身去抓起一把粉末细看：居然是蜡做的。

他站起来看看黄兰的身体，一件宽大的戏袍下面是一根长长的竹杆，长竹杆最靠上部分呈十字形绑着一根很短的竹杆，正好挑起小半截袖子根部，杆头上还有些蜡粉，原来那个蜡像头颅就是插在竹杆头上的。

方进看着面前这一切，怒火慢慢的升了起来，是谁和他开这样的玩笑，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还有那怪叫的是什么东西？他正思考的时候，月亮从云端里升了起来，陡然他感觉眼角有一丝反光，猛的掉头，看见自己房子二楼阁楼上窗户开着：方小华正趴在窗台上冷冷的看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旁边那只狼狗也端起前爪趴在窗户上吐着舌头。

方进愤怒的回到房子，儿子的门没锁，他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压抑住怒火沉声说：小华，不管你对我有多大的意见，都不可以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尤其不可以拿你母亲的事情来开玩笑。

方小华没理会他的话，双腿环在床上，两只幽灵一样的眼睛看着方进，方进突然觉得有些口呆，不知道底下还可以说些什么，只好转身出去。

身后方小华突然问：你，到底是谁，方进转过身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趴在窗台上的狼狗对着窗外疯狂的叫了起来。

方进抢到窗边一看：窗外草坪上那个假人没有了。

一切和儿子没有关系了，毕竟他进屋以后，小华就没有出去过。方进只觉得口干舌燥：小华，爸爸以为……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和爸爸说说好吗？

“你不是我爸爸。”方小华冷冷的说了一句，把被子蒙上了头。

方进只好关门走了出去。

到了自己房间，方进看看手表已经深夜一点半了，想着那奇怪出现的假人，怪声，还有假人的消失，他怎么也睡不着。忽然他想起来那天夜里在隔壁别墅里看见的窗户上的穿戏服的女人的身影，还有那突然关掉的灯。

如果那个身影就是假人的话，那一定有别人在关灯，一定有人将它拿出来再收回去，他决定明天送小华上学后就去那家看看。

夜更深了，方进还是睡不着，感觉室内温度在逐渐降低，他突然楼上没关的窗户，不由担心起儿子来：不知道小华有没有掀被子，会不会受凉。

方进站起身来，走上楼去。因为怕吵醒儿子，他放轻了脚步，一直到了儿子房间门口，正要推门，一下子愣住了。

房间里隐约传来嘀嘀咕咕的声音，难道儿子没有睡觉，而是在和狼狗说话？他把耳朵凑到门上，仔细聍听：不对，不是对话的声音，是梦呓，而且是奇怪的梦呓。象是在恶毒的诅咒，或者是辛酸的抽泣，更象是来自地狱小鬼的窃窃私语。

最让他吃惊的是，这不是方小华的声音，这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和小华没发育完全的童音截然不同。

是谁，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儿子的房间干什么？

方进屏住呼息，悄悄推开了门。

从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起，梦呓声突然停止了，屋里只有小华香甜的呼声。狼狗趴在那里，听他进来，睁开黑黑的眼珠在滴溜溜看着他。

方进四处巡查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现，连原来打开的窗户也关上了。狼狗打着哈欠看着他，脑袋随他转来转去。

方进靠近床边，掀开儿子蒙着头的被子看来一下，小华脸蛋红红的睡的正熟。刚才绝对不是他在说话。

一股寒意涌上来方进身体，这房子是黄兰留下的，是离婚以后黄兰买的，自己并没有住过。这次回来，他也是睡的黄兰房间。

也就是，他对这个房子根本不了解。在这座别墅里，和别墅的周围，现在看来都透着无尽的诡异。

也许，他现在能相信的，只有这条救过儿子的狗。

方进正要退出房间，一不小心碰到了凳子，发出的声响惊动了床上的方小华。方小华一下子坐了起来，惊恐的看着方进。方进连连摆手：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上来关下窗户。

方小华冷冷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我父亲怎么了？你到底是谁，冒充我父亲来做什么。方进走近了一步：小华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真的是爸爸啊。

地上的狼狗咆哮了一声，方进只好停住脚步，方小华低声说：虽然你外表和我爸一样，但你骗不了我的。

方进摇头走了出去，关上门，靠在门上看着楼下，脸上慢慢再次浮现出苦笑。

回到自己房间，方进刚睡下，突然衣柜里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声音很轻，但非常清晰。

方进倒抽一口冷气，坐了起来，大声问道：谁，谁在里面。

里面立刻没有声音了。

方进爬起来就去开柜门，门一开，一个人朝他扑了过来。有了提防的方进闪身让过，一把朝那人的背后抓了过去，不料抓了后是轻飘飘的的感觉，那个人从衣服里脱了出来，倒在地上。

方进连忙把灯开亮，地上又是那个假人，半边戏服破裂被自己抓在手上，方进刚松了一口气，地上那个假人低声道：你抓住我了。

方进惊的跳了起来，只听那个假人又道：你抓住我了。

一阵索索声后，一只虎皮鹦鹉从地上假人身上半边戏袍里钻了出来。歪头看了看方进，飞到了衣橱上唱道：

苏三离了洪洞扇，将身来在大街前……

原来是它搞鬼，可这假人是怎么跑到自己柜子里去的呢？联想起小华房间的梦呓声：难道这座别墅里还有一个看不见的人？

他，是谁呢？

第二天是星期，早饭时方进装做不在意的样子问小华：你妈这两年是不是养了一只鹦鹉？方小华头也没抬：是，不是你以前买给她的吗？方进愣住了，仔细想了一想，肯定的说：不是，我印象里没有这件事。

方小华抬头笑了：那就是我记错了，应该是你走后李叔买了送她的吧。她一直留在身边，不过最近忽然发脾气把鸟放走了。

方进想了一想，问：哪个李叔？方小华指了指隔壁的别墅：就是那个李大唯，你应该知道吧？李大唯？方进一下想起了这个名字。

那是个比较有名气的导演了，据说在和黄兰拍戏过程中还有点小绯闻。想起被黄兰放走的鹦鹉曾经学过的一句话：别过来，别过来，你这畜生。你不是人。方进的心猛地一沉。

下午他就去敲响了隔壁别墅的门，但没有人开门。方进看看四周没人，猛的用劲扭断了门锁推门走了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强烈的腐臭味。

方进暗叫不好，连忙走到内厅，臭味越发浓郁了，他随着臭味的根源摸到了正对着自己卧室窗户的房间，看到窗口架着一付支架望远镜，一个穿戏服的女人端坐在望远镜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着自己。

窗帘拉着，室里光线很暗，但浓烈的腐臭味的就是从这个房间里传出来的。方进进房间后隐约见那个女人的身体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掉过头来。方进舒了口气：能动好歹说明面前的这个人不象自己想的那样是个死人。不过问题也来了，怎么向人家解释自己进门的呢？

“刚才看见有人在你门前撬门，我赶过来的时候把他吓跑了，见门锁坏了，我就进来看看有什么事情没有，“方进边编着故事边走近那个女人，一直到她面前见她头垂着，就问：没事吧？我是你邻居黄兰的丈夫，请问李导呢？要不要我放点光进来？

见女人还低头不说话，方进一把把窗帘拉开，午后灿烂的阳光射进了昏暗的房间里，两只毛绒绒的大老鼠被惊动了，叽叽叫着从女人身上钻了下地，很快的跑到客厅去了。

方进一把托起了女人的头，立刻进眼的是满脸的络腮胡子，李大唯，这个穿着戏服的女人是李大唯，不过现在他的脸只是一付干尸而已，两个眼洞深陷了下去，鼻子，耳朵都被老鼠啃的残缺不全了，再也不是在新闻报纸上常见的样子。

方进仔细搜索了一下，更吃惊了，李大唯是被绑在椅子上的，两只手被齐肘剁了下来，扔在椅子后的床上，更吃惊的是手上的皮肉被削的很整齐，基本都剩白骨了。

花这么大劲把肉削下来干吗？肉呢？看着李大唯皮包骨头的尸体，方进想到了什么，使劲捏住他的腮，果然，李大唯的嘴里还有一块没咽下去的腐肉，散发着臭味。

还有新的发现：李大唯下身的戏服被绳子扎成了两截，一截在脚脖上，一截在腰上，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口袋，口袋上有被老鼠咬开的洞。方进解开了绳子，戏服下李大唯什么也没穿，掀开戏服，李大唯的下身已经被老鼠咬的残破了，腿上满是老鼠的爪痕。

在椅子和望远镜间的地面上，有椅子经常移动的痕迹。有人曾经在李大唯的别墅里绑架了他，砍下了他的手，然后每天推他看望远镜外的风景，同时在他的下身放进了饥饿的老鼠，饿了，就割下手上的肉喂他。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他才死去，方进凑到望远镜上望去：自己房间里的布局一目了然。

看李大唯尸体的风干程度，死了绝对不是近期的时间，那个时候住在房间里应该还是黄兰。方进看着面前的一切，直觉黄兰可能不是意外死亡那么简单。

他不在的日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方进看看床上放的一堆色情杂志，趴下身去，仔细搜索着床下有没有疏漏的东西。

床下又找出来几个啃剩的苹果核，风干的程度和李大唯尸体基本一样，从李大唯房间的布设来看，他是个爱干净的人，不可能做出这么无稽的事情，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吃剩后丢底下的。方进又找出来一根断了的橡皮筋，回头看看李大唯下身大腿靠近裆部的位置，戏袍上明显有箍过的痕迹。

当时应该是这样的：李大唯裸身穿着黄兰曾经穿过的戏袍，盯着望远镜里换衣服的黄兰在自渎，突然有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制服了他，然后将他绑在椅子上，在戏袍下半截放进两只饥饿的大老鼠，两头扎紧，同时用橡皮筋箍紧李大唯裆部，继续把他推到望远镜前让他观看黄兰。

这时候李大唯如果下身勃起撑开皮筋，老鼠就会钻过皮筋间的空隙，到达他裆部啃咬他的生殖器官，直到吃饱为止。也许还不止吃饱，别忘了老鼠是要磨牙的。

方进揭开李大唯身上的戏袍，果然从他空荡荡的裆下自根部起钻出来一个通道，一直到肚脐部位开了个盏大的洞口，老鼠应该就是从下面这样啃出洞钻了上来，不过这样李大唯还能活着到把自己被砍下的膀子上的肉吃光吗？

方进皱起眉头。看看李大唯被砍下的手上仅有肉的部分上密集的针孔，看有人给他提前打了麻醉剂和兴奋剂，然后慢条斯礼的进行这些行动。

很可能那个人就坐在床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割着李大唯膀子上的肉，问他：你饿不饿？

自然李大唯饿了也只能吃自己的肉，在注射了兴奋剂后，一个人很容易感觉到饥饿的。

他这样吃了几天？在自己被老鼠活啃的时候！

是什么人，有什么样的仇恨，要这样折磨一个人？方进身上陡然一冷：随身带苹果这种行为要么是个女人，要么……是个孩子！

方进感觉自己的心猛的抽了一下，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用屋里的电话拔通了110，报警后退出了李大唯的房子。

方进坐在自己房间里愣了很久，开车出去买了几斤红富士苹果，洗了几个放在餐桌上的果盘里，不久方小华带着狼狗回来了，进门就看见了桌上的苹果，洗了洗手就拿起一个啃了起来，方进站在自己房间里透过门缝看着，觉得方小华一下下的就像在啃着他的心。

饭桌上，父子两默默的吃着饭，方进先打破了沉默：我们隔壁，李大唯李叔叔死了。方小华哦了一声，头也不抬继续吃饭。

方进抬高了声音：小华我不在的时候你和他接触的应该多点，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方小华推开了饭碗站起来：我吃完了，先上楼了。

方进啪的把筷子甩在桌上：你说话对父亲就这个态度吗？你到底知道什么？做了些什么？方小华将果盘里几个苹果塞在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抬头看了看方进：有些事情，我是想告诉我爸，可你是谁？

方小华头也不回的上楼了，狼狗垂着尾巴跟在他后面，方进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空空的果盘，感觉自己的手微微发抖。

下午方进在房间里看着窗外方小华带着狼狗走远，立刻打开门走上二楼，方小华房间的门依然没有上锁，里面的东西非常杂乱，到处堆满了学习资料，在一番搜索后，方进真的在书桌背部的隐蔽处找到了几个针筒。

方进紧紧握着针筒，有一种掉进冰窟的感觉。说实话，他是有怀疑早熟的方小华，但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一个五年级的孩子能做出这样事情，会做出这样事情，这太不合常态了。但针筒就摆在自己的眼前。

楼下传来了狗叫声，方进将针筒塞在原来的地方，走下楼到门口拦住了方小华。方小华开始没意识到方进是在故意拦住自己，想从旁边挤进去，但方进又挡住了他。

方小华吃惊的吸了一口气，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方进尽量镇定的说：小华，我想我们真的应该好好谈谈。方小华接口道：好啊，你说就是了。方进想了一想：我们还是到你房间谈吧。

方小华没反对，到了方小华房间，方小华刚在床边坐下，方进没说话就推开了书桌。

书桌后面什么也没有，方进吃惊的看着自己刚才放针筒的地方。

确实什么也没有！

身后方小华淡淡的问：你要和我说什么？

41

方进想了一想，转身就想拉开狼狗的嘴，不会错的，在他下楼和方小华上楼之前，只有这只狗溜了上来，东西如果没有，只可能是狗藏起来了。

狼狗呜呜的咆哮了，边警惕的看着他边退后，方小华护在了狼狗的面前，大吼：你要干什么？

方进看着方小华愤怒的目光，反而愣住了，手有点不知道往哪里放。

方小华指着方进说：你不就是想知道是谁杀了李大唯吗？不要以为我人小就什么都不知道，他死得活该，为什么活该你去问我妈的同事，道具科的欧阳洵去，他知道的最清楚了，你在这欺负我个小孩子算什么本事，你看我这么小能杀死一个大男人吗？

方进看着理直气壮的方小华，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难道真是自己冤枉了儿子？可自己刚才确实看到针筒了，最奇怪的是，为什么针筒突然不见了。

方小华使劲往外推着方进：你出去，出去，以后不准你进我房间，我跟你没话说。

方进就这么被推出去了。方小华在他身后大叫：我迟早让大家都知道你根本就不是我爸爸，把我爸爸还给我。

方进边慌张下楼边摇头苦笑，说真的，他拿这个宝贝儿子一点办法也没有，总不能真的大义灭亲吧。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么残酷的事情和自己儿子没关系。

所以儿子提供的这个知道内情的电影厂道具科的欧阳洵就成了方进的救命稻草，他忘记了今天是星期天，开车去了电影厂才知道欧阳洵没有上班，于是他从值班的保卫那里问清了欧阳洵的住所，直接找到了欧阳洵的家。

开门的是一个带眼镜的瘦小男孩，象是一个初中生，警惕的看着他。方进问：你父亲在家吗？男孩摇了摇头。方进看男孩没有放他进去的意思，决定下楼去车子里等。这时候男孩叫住了他：你是不是找欧阳洵？

方进吃惊的掉过头来：这个男孩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完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男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让开了门口的路：进来吧，我就是欧阳洵。

方进坐在沙发上，依然目不转睛看着这个自称欧阳洵的人。欧阳洵倒了一杯茶，递给了方进，也坐下笑着说：很奇怪吗？不奇怪。按年龄算我都三十了，只是我脑袋里有肿瘤，压迫了发育神经，在十二岁的时候身体就停止发育了。所以身体就保持在十二岁的状况了。

方进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是来……欧阳洵看方进喝下一口茶，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来干嘛的。也没什么好奇怪，小华今年不也是十二岁吗，你看我的身材是不是和他差不多？

方进愣住了：你知道我是谁？欧阳洵微笑了反问：难道你不是黄兰的丈夫？方小华的父亲？难道你来不是为了想知道李大唯是怎么死

的？

方进点点头，欧阳洵做了个请他继续喝茶的姿势：我拿点东西给你看你就明白了，然后欧阳洵起身走进来内屋。

方进刚喝完茶，欧阳洵手里拿着一卷绳子出来了，见茶杯只剩下茶叶，兴奋的搓了搓手：其实呢，李大唯是我杀的。首先，我溜进他家，在他早上喝了一半的茶里放了点抑制神经的药粉，恩，就像我刚才在你茶里放的一样。你明白了没有？

方进这才感觉自己浑身没劲，站不起来。

在毫无反抗能力的情况下，方进只能看着这个自称欧阳洵的男人用绳子一圈圈的将自己绑在沙发上，最后这个男人还跟孩子一样精心将绳子末端打成了一个蝴蝶结，后退几步得意的看着自己的作品。

然后这个长相和孩子一样的男人走进内屋拿出了一个工具箱放在方进面前的地上，当方进面打开来，拿出一把钳子，拨开方进上唇看了看，摇了摇头，又放了回去。

方进刚舒了一口气，男人又从箱子里掏出一瓶打火机用的煤油和一个打火机，盯着方进的头发看了又看，方进的心一下又悬了起来。

好在男人又把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这回方进没敢舒气，死盯着他底下会掏出什么东西来。但这次男人掏出的东西太小，握在拳头里看不清楚。只见他象孩子一样欢呼一声，在方进面前摊开掌心，方进大叫：你到底要干什么？

那个男人手里的是一把没拆封的飞鹰牌剃须刀片，他见方进大叫，把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表情，拆开刀片，拿起一片放在方进嘴边：麻烦你把嘴张开好不好？

方进紧抿着嘴唇，男人叹了口气：不听话就不好玩了，乖啊。他伸手捏住了方进的鼻子，几十秒后，方进不得不张开了嘴，男人立刻将一片剃须刀的两面锋端插在方进的下门牙牙缝里，这样方进如果还要闭嘴，那锋端就会深深切进他的牙龈里。

方进只好就这样张着嘴，任凭面前这个跟孩子一样的男人精心把刀片一张张放进自己嘴里，放完了一封又是一封，最后方进连吐沫都不敢咽，就这样把嘴大张着。嘴里堆满了横七竖八的刀片。

男人满足的叹了一口气，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在方进口中沾上的蜒水：这样你就不会乱叫了，有的时候，你们大人就是不肯听小孩子说什么，总喜欢打断小孩子的说话，底下我说话的时候你就不会犯这个毛病了。

方进嘴大张着，恐惧的看着面前这个有孩子面容却有着魔鬼行为的男人。

男人见方进死盯住他，拿了张椅子，椅背对着方进，腿叉开在方进面前坐下，轻轻笑着说：仔细看，看出什么没有？方进脑袋里一片混乱，但总不由的觉得：这个男人非常面熟。其实从一进门方进就有这种感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摇了摇头。

男人扳起椅子又靠近方进一点，叹了口气：还没看出来？所以说你们大人看不起小孩，而且看来你也不是个好父亲，居然没看出我和你儿子长的这么象。

方进瞪大了眼睛，荷荷的叫出来，现在他才发现，面前这个孩子一样的男人和方小华长的有七成象。男人轻轻笑着说：不用惊讶，说起来我都可以喊你一声爸。我当然不是欧阳洵，我是欧阳洵和黄兰的儿子，比你儿子方小华大一岁，我生下来就被他们抛弃了。

奇怪我说话是大人的口音吗？不奇怪！我有早衰症，活不过16岁的，除了外表，我的思想比我那个爸爸还老，总有5，60岁的思想了把，不过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当年他们没结婚生下我又要抛弃我，为什么我母亲最后选择了你。

所以我就回来问问，想请你们告诉我啊，对了，你不是来找我爸吗？说话的男人，不，男孩进卧室推出一张电脑椅来，椅上同样绑着一个男人，嘴唇上下密密的绞着针线，痛苦的不停扭动。

男孩温柔的看着电脑椅上的男人，对方进说：可他就是说不出我要的答案，就知道不停的求饶，不停的叫，你说他是我父亲啊，这么叫唤被别人听到印象多不好，于是我就把他的嘴缝上了。叔叔你觉得我懂事把？

现在，你们两个都能说是我的爸爸，你会不会做的比他好，不骗小孩子呢？男孩温柔的看向方进。

方进没敢看他，扭头去看椅子上的欧阳洵，他真的不知道黄兰在和他结婚前和这个人生过孩子。欧阳洵见方进看他，立刻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男孩看了看他两，微笑摇了摇头，随手在方进嘴里抽出一片剃须刀片，方进只觉嘴里一凉，片刻后才感觉疼痛。

他看着男孩走到欧阳洵身后，轻轻的拍了拍欧阳洵胳臂：爸爸，这就是你不对了，叔叔看你你怎么可以不看人家呢？多没礼貌啊？你不想看看我妈妈后来嫁的人吗？你真的不想看吗？哦，那你就闭着眼睛把。

男孩突然揪起欧阳洵的左眼皮，剃刀慢慢的在眼皮上深深划下去，很快欧阳洵的眼皮就被割下了捏在男孩的两指间，欧阳洵的眼珠立刻没有障碍的蒙着血雾在眼眶里鼓了出来，身子痛苦的扭来扭去。

男孩把欧阳洵的左眼皮扔在地上，轻笑着在他耳边说：不过很多事情闭着眼睛也可以看到的，爸爸你现在知道没有。别睁，眼睛别睁，睁了我不好捏眼皮，划伤眼珠就更看不清东西了。

他用同样的手法割下了欧阳洵的右眼皮，在欧阳洵的肩膀上擦了擦手上的血，将电脑椅扳正使欧阳洵没有眼帘的双眼珠正对着方进的双目：现在，请两位爸爸仔细看清对方。

然后他看着欧阳洵，反手拿下支在方进牙龈里的刀片，问方进：如果当年是你和我妈妈生下象我一样的方小华，你会不会抛弃我？

方进含着刀片，模糊不清的说：不会，绝对不会。

男孩立刻尖叫起来：闭嘴，闭嘴，你开始就撒谎。边狠狠一巴掌扇在方进脸上。血和碎肉立刻从方进嘴里蹦了出来，脸颊上透出了刀片。

方进身体立刻抽缩起来，欧阳洵瞪着没眼帘的眼睛身体带着电脑椅努力想站起来。男孩的手心也给刀片划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他呀的一声轻呼，连忙按住了伤口，掏出面纸按在上面，带着歉意看着方进：叔叔你不会怪我把，我还是个小孩子呢，一任性就不注意手挥了过去。你不会真的怪我把？你看我也流血了。

别生气，别生气，大人不可以和小孩生气的哦，“这个男孩稚嫩的脸蛋，嗓音里却诡异的发出成年男人的沙哑声，吃吃的笑着：我现在就帮你把刀片拿出来。你不可以再生气了哦。

男孩用指甲捏住一张透出方进脸颊的刀片，一下子将它从方进脸上拖了出来，放在方进的手心里：别动，还有1，2，3、、、7，8，最后一片了。

男孩将透出方进脸颊的刀片全拖了出来。

方进满头大汗，眼睛睁的比欧阳洵还大，嘴里其余的刀片都被格格响的牙齿嚼成了碎片，血象蚯蚓一样从嘴角流了出来。

男孩心满意足的叹了口气：好了，叔叔你继续讲话吧，这次我一定不打你，可你不能再撒谎哦。

突然屋子里响起了电话声，男孩嘘了一声，进去接了个电话，方进只听见他在里面说：好，他要来了吗？我都安排好了。大约多久？

男孩出来对两个男人摇摇头：不好意思，马上最后一位客人就要到了，两位爸爸先回避一下吧，边说他便将欧阳洵推进内屋，再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个针筒，将液体注进了方进的手腕里。

方进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卧室里，身体被绑在那个男孩坐过的椅子上，脸上被胡乱的裹着毛巾，门外正响起了敲门声，然后是开门声。

再然后有人问：欧阳伯伯在家吗？

是方小华的声音。

然后是那个男孩装出尖细的声音：你找我爸？他去超市买点东西，十分钟就回来。你进来等把。

方进听到了脚步进门声，他和被绑在旁边的欧阳洵对看了一眼，汗水流了下来。

外面传来方小华的说话：你是欧阳伯伯的儿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也没听他说过？

那个男孩说：我生下来爸妈就离婚了，一直在我乡下外婆家住。你听我声音，我喉咙有问题，这次没办法才来市里动手术的。你喝茶把。

方小华啊的一声：怎么欧阳伯伯也这样啊，都不知道他们这些大人怎么想的。我不喝茶。

那个男孩说：怎么？你父母也离婚了？那我给你换杯开水把。

方小华说：是啊，我爸妈两年前离婚了，我妈上个月去世了，我爸才从国外回来。谢谢了，我等欧阳伯伯回来就好，不麻烦你了，不要倒水了。

那个男孩啊了一声：我妈上个月也去世了，我们身世怎么这么象啊。你多大？

方小华说：我12。男孩说：我13，你可以叫我哥了。水都倒好了，你还是喝一口吧。

方小华恩了一声。

方进咬咬牙，使劲晃动弄翻了椅子，发出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的时候嘴里刀片剐心的疼痛。外面方小华放下了杯子：里面什么声音啊？

男孩说：我在乡下养的狗，也带着了来了，怕它乱叫，关里面呢。

方小华高兴的说：是吗？我也养了条大狼狗，在楼下没带上来。

男孩说：原来你不怕狗啊？喝水吧，待会我爸回来我把它牵出来给你看。

方小华兴奋的说：行，待会我们一起溜狗去。我那狼狗可通人性呢。

然后是杯子放下的声音，男孩阴森森的问：要不要再倒一杯。狗再通人性也没人好玩。

方进只觉得血往头上一涌，晕了过去。

42

现在客厅里有四个人了，显得有点挤。三个人坐着并且被捆着，脸色也相当不好，只有男孩带着笑意站在那里。

唯一比以前要好点的，就是欧阳洵和方进都能说话了。欧阳洵嘴唇上缝的线已经被剪开，方进也吐出了嘴里的刀渣，只有方小华看上去吓的有点痴呆了。

男孩正在方小华身边附下半身，指着欧阳洵轻轻的说：你看，这是我爸爸。又指指方进：那是你爸爸。

男孩站起身来：他们里面到底谁更喜欢自己的儿子多点呢？弟弟，你真幸运，马上就可以知道你爸爸爱你有多深了。你看我多可怜，我整整过了13年还不知道我爸爸喜欢不喜欢我。

男孩突然抓过茶几上的杯子，狠狠甩在地上，在玻璃的碎裂声里歇斯底里的大叫：不爱自己儿子的父亲，就没资格活下去。

男孩一把捧起地上的玻璃碎片，抢上前双掌将尖锐的玻璃尖捂在欧阳洵睁的老大的没有眼帘遮盖的眼球上：爸爸，你如果爱我就把脸往前面来点。

不然，男孩一字一顿的说：我就知道你根本不爱我了。

欧阳洵的嘴唇急速抖动起来。

方进忍不住大吼：住手，他到底是你父亲，男孩回头阴笑看着他：对，所以他应该爱我，但是”男孩掉头看着欧阳洵：我一出生他就抛弃了我，所以，他必须证明自己还爱我，否则，我也要抛弃他了。

不过，“男孩微笑抽回了自己的手”叔叔说的对，儿子是不应该亲手伤害我爸爸。而且，“他看了看方进：叔叔你还没证明自己的父爱呢，还是你们先比较一下谁的爱更深吧。

男孩撒掉了手里的玻璃渣，拿起茶几上的一根吸管插进方进嘴里，将方进推到和欧阳洵面对面的位置，指着欧阳洵的眼珠对方进说：不是都说爱儿子如眼珠么，叔叔你帮我试试吧，看我爸愿意不愿意把我看的比他眼珠更重要。

男孩简短的加了一句：插进去，把他的眼珠吸出来。

方进呸的一下吐出了吸管：你杀了我吧，要我这么做，绝不可能！男孩不做声的捡起来吸管，走到呆住的方小华身边，在方小华眼帘上蹭干净吸管，重新将吸管插入方进的嘴里，低声说：不被父亲爱着的孩子，同样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男孩再次指指欧阳洵：吸，以此证明你愿意为了儿子做一切事情。否则。

他没说下去，站到了方小华身后。

方进立刻全身抖动起来。

男孩将手绕到方小华面前，轻轻将食指在方小华鼻梁上擦着，方进颤抖着咬着吸管，慢慢的伸头将吸管尖端凑近欧阳洵的眼睛。欧阳洵的眼球滚动着，瞄向少年，汗滴在地上却不敢避开，只听少年笑着说：别说话，你们大人常说小孩吃饭的时候乱说话要把嘴巴缝起来的。

欧阳洵立刻收回了目光，但也不敢看眼前尖尖的吸管，只好尽量往上伸眼球。方进却早就闭上了眼睛，嘴里的吸管只在欧阳洵眉间鼻上乱点。突然觉得头被人往前一推，眼前欧阳洵一声狂叫，嘴里有什么凉凉涩涩的液体涌进了咽喉。

身后那个男孩静静的说：我帮叔叔瞄准一下。

方进吐出吸管狂呕起来。

欧阳洵的左眼被戳瞎了，男孩拿面纸细心的擦着从欧阳洵眼眶中流下的眼汁，问：爸，痛不痛？比起你把我抛弃的时候的心痛，哪个更痛一点？

还是，当年你根本就没感觉过心痛？

欧阳洵颤动着嘴唇：儿子，儿子，当年你们出生的时候是医生说你们先天有特殊的早衰症，活不了，我们才把你们……

男孩一把捏住了欧阳洵满是血洞疤痕的嘴唇，大叫起来：我不听，我不听，有理由就可以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吗？这就是你们做父母的想法吗？

男孩腾出手，啪的一个耳光扇在欧阳洵脸上，反手又是啪的一个，突然笑了起来：爸，别解释了，有心解释过去不如留了现在来证明你还是爱着儿子的。

巴掌打在欧阳洵脸上，方进却感觉这巴掌是打在了自己的心上，火辣辣的痛，他愧疚的转头朝被绑在沙发上的方小华看去，发现方小华也象被催眠了一样直愣愣的看着他，父子的目光对视的时候，方小华突然对他低声问：有理由就可以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那个男孩高兴的过来拍着方小华的肩膀：弟弟，你终于长大了。他指指痛的发抖的欧阳洵，又指指死死盯着这里的方进：看清楚，这些就是曾经抛弃过我们的父亲啊。

男孩继续指着方进在方小华耳边低语：现在，弟弟你告诉我，想怎么证明你爸爸是爱你的。

方进对着男孩大叫道：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冲我来，别去害我儿子。离他远点，离他远点。

男孩对方小华说：你爸真不礼貌，干吗要打断我们小孩子的谈话啊？你说你去剪了他的舌头好不好。

男孩话音刚落，方进狠狠的将嘴里一样血乎乎的东西吐在地上，是被刀片划的都是伤口的半截舌头，被他咬断吐了出来。

方进昂首看着愣住的男孩，又看了看方小华，对着儿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了笑容。

方小华哇的哭了出来，对着男孩大叫：别折磨他了，他不是我爸爸，他真的不是我爸爸，别折磨他了，别再折磨他了。

男孩捂住了方小华的嘴，低语：你再吵一句，我就立刻杀了他。方小华含着眼泪连连摇头。

男孩走到欧阳洵身旁，拍了拍他的脸：爸爸，你看，人家爸爸可把你比下去了，一点不象你，为儿子做点牺牲就叫的要死要活的，唉，好难过，我都为你丢脸哦。

这样吧！

男孩进入内间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两支注射器和一个油箱，注射器里有半下子澄黄的液体。男孩走到方进的身边：叔叔我觉得你真的很爱很爱你的儿子，我很感动，我真羡慕，算你赢了，我决定让你和小华走。

不过，“他看着方进，我很羡慕，我也很嫉妒，为什么我就没有你这样的父亲呢？他看了看欧阳洵，转回来对方进说：这不公平！

我想把这一切变得公平一点，叔叔你要理解一个小孩子的的任性哦。

男孩举起手里的一支注射器，格格的笑着说：叔叔，这里面也没什么，就是混合了一点狂犬的血液和口液而已。他看着方进：如果你同意我给你注射这个，这里就没你们父子的事情了。不过狂犬病的潜伏期谁也说不准，当然死是死不了的，但是以后你就是再爱你的儿子，你们两也不可以再接近哦。

就像我和我爸，那么多年，就是活着，也没有在一起生活过一样。叔叔你同意不同意啊？不同意就算了，我也很希望继续把小华留下做游戏啊。

方进瞪着男孩手里的注射器，缓缓点了点头，男孩笑了，立刻在方进胳膊上注射了管中的液体，然后将方进连椅子推到方小华身边：现在没你们父子的事了，我还有点悄悄话和我爸说。

欧阳洵的全身立刻颤抖起来，男孩叹了口气：爸爸你看你又不勇敢了，就不能学一学人家的爸爸吗？他举起手里的没注射过的一支注射器：你说我们那么久没见，我怎么舍得给你注射象叔叔那样的东西，我还会拉开我们的距离吗？

“不，当然不会！这里面只是镇定剂啦，用来这个你就不会再痛了。不过，”他看着舒了一口气的欧阳洵说：这个油箱里装的是汽油，注射了镇定剂你睡过去烧起来肯定不会痛的。

欧阳洵不顾一切的大叫起来，方进也忍不住大叫住手，男孩回头对方进做了一个嘘的表情，将汽油纷撒到欧阳洵的身上，然后给欧阳洵注射了镇定剂，欧阳洵立刻昏睡过去。

男孩将余下的汽油倒在自己身上，方进叫道：你要干什么？快停下来。男孩对他笑了摇摇头：你们大人还是不知道孩子的想法啊。我要做什么？我要和我爸爸永远不分开啊。你看，我们以后永远都是一家人的。永远。

谁也分不开。

他手里拿着从口袋里掏出的火柴，对方进和方小华挥了挥手，转身双膀紧紧的抱住了欧阳洵的脖子，在欧阳洵额头亲吻了一下，叹了口气，呻吟般的叫了一句：爸爸。

火柴点燃落了下来，立刻在欧阳洵和男孩身上燃起了熊熊火焰。火焰里男孩轻轻的唱：世上只有爸爸好，没爸的孩子象根草，投进爸爸的怀抱，幸福……声音很小，渐渐消失在噼啪的火焰燃烧声中。

火焰越烧越大，离方进父子越来越近。

房间里不断响起皮肉和油脂烧灼的滋滋声，还有家具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烟雾弥漫熏得方进的眼睛根本无法挣开。方进急的大叫，但因为舌头少了半截，声音模糊，也不知道在喊些什么。方小华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晕了过去。

正在这绝望的时候，砰，砰。门外有人不断的撞门，方进焦急的看着门，叫的更大声了。

好在门不久就被撞了开来，几个人影闪入房间，噪杂声中手忙脚乱的把方进父子两往外搬。

方进心里一松，陡觉天悬地转，晕了过去。

方进从眩晕中苏醒，发现自己睡在医院的病床上，一个大高个警察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他，见他醒来，做个手势：躺下，躺下，不要起来。你儿子也被救了。我们已经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方进啊，啊的表示感谢，警察怜悯的看着他：方先生你不要多说话了，现场被烧的很厉害，我们无法找到那半截舌头，所以无法给你缝合，很遗憾。

当时亏了你家的狗在楼下闻到了烟火味，跑到门口一个劲的叫，惊动了周围的邻居，才把你们救了出来，你要谢，得谢谢这条通人性的忠犬啊。

我是公安局刑侦处的。案子情况我们基本已经掌握了，这里有从你儿子那问到的情况，还有我们曾经处理过的案宗。事实上，那个折磨你的少年人，我们半年前才和他打过交道。

方进啊，啊的叫了起来。

高个警察点头说：不用奇怪。半年前，一家游荡的马戏团突然失火，除了救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余下的人全部葬身火海，

但在后来的审查事件中，我们惊讶的发现这个少年是个和常人不一样的人，他患有一种奇怪的早衰病，严格说应该是先天性的脑分泌失调，他身体发育速度和正常人一样，但脑发育却是正常人发育速度的五倍。

也就是说：我们遇见的是一个有着六十岁思想，十二岁身体的少年老人。更骇人的发现是，随着深入的调查，我们发现：这个少年就是纵火的原凶。

但他的法定年龄只有十二岁，而且医生诊断，随着脑垂体发育后的衰退，这种病很难活过十四岁，所以最后只好将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个少年，就是欧阳洵和你前妻黄兰的儿子，当时欧阳洵和黄兰未婚生子，但生下后才发现彼此居然是失散的近亲，生出来畸形儿，于是抛弃了才出生的孩子，并将这段历史隐瞒了下去。

这都是我们在马戏团纵火案里追查出的真相，因为和他们关系不大，考虑到双方都是有地位的人，我们没有公开。

当时出生的是一对双胞男婴，我们不知道这个少年是哥哥还是弟弟，理论说他的兄弟也应该在那个马戏团里，但是登记的户口里没有记录。也许有什么变故失散了吧。

说到双胞胎，我插一句：我也是双胞胎之一，我叫陈明，有个哥哥叫陈辉，在以前上海国家安全局工作，现在调到国家安全部去了。但就相隔这么远，我们之间对有些事情还是有感应的。

但向那个少年问他兄弟的事情，他总一口咬定不知道，就我个人意见，不是他兄弟已经死了就是他在说谎。

不过这个和案件关系不大。不多说了。

但为了提防他兄弟万一还活着，也和他一样凶残不正常，弄不好会继续这场报复，我们还是在方小华身边安排了特别人员巡护。至于你，张先生。

陈明沉默了一下：找到特别治疗狂犬病的药剂前，不会允许你离开这里，毕竟，这种直接用狂犬病毒注射血管的手法，我们也是第一次遇见。

方进闭上眼睛，泪流了出来。

陈明又沉默了一下：桌上有电话，你可以随时和外面联系，话机旁有我的号码。但在医生处理好你说话的问题前，你主要还是靠我和外界联系，案子了结前我会经常来看你。

就这样，你先休息吧。对了，你家的狼狗是条好狗，我已经嘱咐你儿子随身都带着它，我想有这条狗在，别人想伤害小华也不容易。

如果当时小华把它带上楼，也许就没有这场悲剧了，唉，有些事情是没办法说的。我先走了，多联系。

陈明反锁上了门，方进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半天没有动。

突然他一下子跳了起来。

43

方进的眼角瞄到了桌子上的电话，瞬间他想到了那个凶残的男孩在方小华来欧阳洵家之前接过的一个电话。

当时男孩对电话那头讲的是：好，他要来了吗？我都安排好了。大约多久？

然后男孩对方进说的是：不好意思，马上最后一位客人就要到了，两位爸爸先回避一下吧。

是谁在电话里告诉男孩方小华要来了？男孩在方小华到来以后做的一切都是电话里的人的安排吗？这个人怎么对方小华的行动那么清楚？

难道，在方小华的身边一直有人在暗处监视他？方进隐约感到似乎有一个模糊的狰狞黑影站在自己儿子的身后，但方小华只是一个孩子，失去了母亲，对，还有父亲------自己看来是出不去了---的孩子，有什么好企图的呢？

不管怎样，方进知道一种危险正在悄悄接近自己的儿子，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唯一能做的，也是方进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拔通家里的电话，听听儿子安然的声音。

方进拔通了电话，却迟迟没有人接，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又连续拔通了几次，好在半小时以后电话终于接通了，方进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可电话那头就是呼哧呼哧的喘气，方进正在惶恐，突然电话里汪的一声，方进不禁微笑了，家里这条狼狗快通灵了，好在还有它在儿子身边，能让自己安心一点。

他呀呀的含糊不清的叫着，希望狼狗能把儿子找来。却不料死狗啪的一下把电话挂了。

方进暗骂一句，又开始拼命往家里打电话，奇怪的是，电话里传来的是：你所拨打的电话有故障。

怎么这么快就出问题了？难道？有人掐断了家里的电话线？方进开始急躁起来。抱着万一的希望，他拨起了自己以前的手机。

好在接通了，手机那头是方小华。虽然方进的声音含糊，但儿子还是立刻听出来父亲的声音，一下哭了出来：爸，爸，是你吗？他们说你一看好病就回来，我好想你啊。

方进的眼睛也湿润了，他含糊不清的叫着儿子的名字。方小华哭着说：他们说要把我送到亲戚家里去，我说我不去，我就要等你回来。爸，你放心养病，我有大黄陪我，没事的。谢谢你把它送给我，你不在的时候，看到它我就跟看到你一样。

方进愣住了：方小华在说什么？他怎么会觉得那条狼狗是自己送给他的呢？那不是不久前因为救了方小华，小华从湖边带回来的救生犬吗？

自己在场的啊，这一切是不可能错的，现在儿子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方进的心乱了起来，底下方小华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下去。

等他回过神来，手机已经挂了，再打过去，提示手机已关机。

方进开始对儿子身边的那条狼狗不放心起来，想来想去，拨了警察陈明的电话，好在陈明的电话没问题，很快就赶来了。

但方进没敢肯定自己的想法，毕竟那是一条救过自己儿子的狗啊，而且，方小华在受理那样的刺激后，很难说记忆会不会发生问题。在这个时候，要是自己想错了，警察把狼狗和儿子分开，儿子就失去了最后一道防范了。

于是方进在纸条上含蓄的请陈明能不能把以前那个马戏团的案子卷宗给自己看看，陈明痛快的答应了。然后方进请陈明到湖边派出所找巡警查查那只狼狗的来历。

陈明走了。方进半天里都在焦急等待，直到陈明的再次出现。

但一直到天黑陈明都没有出现，然后又是一个白天和黑夜，陈明依然没有出现。

更让方进抓狂的是：封闭的病房里的电话出了故障，一点声音都没有，彻底和外面失去了联系。

来送饭的医护人员根本不听他说话，丢下饭菜就走，对他避之则吉。毕竟他体内流着狂犬病毒啊。

又过去了一个白天，陈明仍然没有出现。方进连抓狂的力气也没有了。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夜中方进焦急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突然，门锁传来插入钥匙的声音，然后有人在转动钥匙。

吱呀一声，门开了。黑暗中一个影子闪入了病房。

方进立刻紧张的按下了房间里灯的开关，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陈明和死人一样惨白的面容。

方进扑过去一把拽住了陈明的手：陈警官，陈警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你这几天哪去了？

陈明的手冰冷的惊人，他直勾勾的看着方进：你一定不会想到我查出了什么，现在赶紧跟我走，你儿子有危险。

进紧跟着陈明上了停在医院外的车子，陈明边发动车子边问方进：你知道那条狼狗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你们身边的？方进想想：应该是在它救了小华以后吧？它原来应该是在阳澄湖边巡逻的救生犬吧。

陈明摇了摇头：我问过了，阳澄湖边的巡警说，那根本就不是他们那里的狗。而是你妻子黄兰的剧组在阳澄湖边拍戏时才出现在湖边的。

我又问了剧照里的人，他们回忆说：那条狗应该是欧阳洵带过去的，而且也是突然出现在欧阳洵身边的，以前并没人见过。

陈明把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黄兰失足掉下湖的那个晚上，那条狗就在她的身边，奇怪的是，方小华掉下湖被它救了，黄兰却没有。

方进的头嗡了一下，他耳边响起了那只鹦鹉曾经说过的话：你不是狗。你不是狗，你是什么，是什么？你这个怪物，走开，走开啊。

难道，黄兰就是狼狗推下湖的吗？黄兰临死前那只鹦鹉应该也在吧，它和黄兰看到了什么？它学会了黄兰临终前的话：你不是狗。你不是狗，你是什么，是什么？你这个怪物，走开，走开啊。黄兰就是被那条狗害死的。

在方小华身边的最后一道保护屏障，居然才是最大的威胁。

方进听见陈明说：我们安排在方小华身边的警员，上午起就已经联系不上了。

方进啊啊的叫了起来，想去抢陈明手里的驾驶盘，陈明右手一把推开了他：冷静，冷静，你继续听我说！

方进被陈明推回座位上，陈明看着前方的道路告诉方进：前天我从你的口中听出来你对那条狼狗的怀疑，开始没当回事。但后来突然想起我兄弟陈辉对我说过的他以前曾经破获的一个案子：有段时间我们国家的军事情报经常泄密，但调查的结果是排除了所有情报人员叛变的可能性，可同时情报还在泄密。

最后调查矛头直接指向了情报机构的顶级领导，可说他有卖国嫌疑连鬼都不信，但在一系列艰苦的侦破以后，案子破了。

你知道最后的泄密者是谁吗？

方进摇了摇头。

陈明冷冷的说：那个领导人曾经出访其他国家的时候，对方领导人赠送给他一条名犬，他爱若性命。但是，狗皮下面的却不是狗，而是一个人。

方进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想了一想，拼命摇头。

陈明说：我知道你不能相信，开始我听到这个故事也并不相信，所以很多细节也没仔细问。但如果这件事情是真的……

陈明没说下去，方进头上的汗水滴了下来。

陈明踩下了刹车，方家的房子到了。里面没有亮灯。

方进和陈明下了车子，发现门没有锁，立刻悄悄的摸进了房间，黑暗中方进被地上一个物体绊了一绞，爬起来时随手一摸，他摸到了一只人手。

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的死人手。

方进惊慌起来，连忙按亮了客厅的灯，他生怕发生不测的是方小华。

但躺在地上的是个警察的尸体，脸朝下，背朝天，后脑门上开了一个枪洞，流出的血和脑浆已经凝固了。

方进舒了一口气，但这回换陈明惊慌了，他扳过尸体，仔细看了看抬头对方进说：这是我们布置的警员，他的枪不见了。

方进打了个寒战，陈明把他拉到身后：跟着我，我们去你儿子房间。

陈明抬步向楼上走去，方进愣了一下，拉住了陈明，指了指头顶大厅里亮着的灯。

陈明点点头，关掉了楼梯旁的开关，黑暗中走到楼梯中间，似乎踏错了台阶，闷哼了一声，连着身后的方进又滚了下楼梯，纠缠了一下后，半天没有动静。

终于两个人又爬了起来，摸黑上了二楼，二楼的门一样没锁，掩开的门缝中透出灯光，方进抢上去一脚踢开了门，里面方小华安静的坐在床上，狼狗静静的蹲在他旁边，一人一犬静静的看着方进，还有他身后持枪的陈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三人一犬就这么互相注视着，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一个沙哑，诡异的声音，是方华噩梦里经常听到的声音，和那个凶残的男孩很象，但又有区别。

这个声音方华并不陌生，曾经午夜里他在方小华的门口听到过这种声音，象是恶毒的诅咒，也象辛酸的抽泣，更象是来自地狱小鬼的窃窃私语，如梦呓一般的声音。

原来他以为是幻觉，但现在他听清楚了，再难听这也是人类的语言，但它是出自方小华身边的狼狗口中。

狼狗的眼睛中象燃烧着两团鬼火，死死的盯住方华：现在，我想你已经猜到了，我，就是欧阳洵的第二个儿子。

方华荷荷叫着想扑过去把目无神光的方小华拉过来，突然身后一个冷冰冰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脑勺。

身后的人只有陈明，方华慢慢的转过身，看到陈明的枪口正对住他的脑门，眼神和方小华一样空洞。

后的狼狗笑得就像犬吠一样：方先生你可以选择坐那边椅子上仔细坐下听我说，或者，选择被陈警官一枪打死。

方华只好走到椅子边坐了下去，陈明也跟着他走了过去，枪口依然指着他。

狼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方小华的脸，方小华一动不动，方华的牙格的咬了一声，狼狗转头看着他：我现在给你介绍一下，这个孩子，曾经是你的儿子，我名义上的兄弟。但过了今夜，他就是我的儿子了。

作为补偿，我会把一切真相原原本本的告诉你，只求你能安静的听下去。哦，对了，你已经不能说话了。

狼狗喘息着笑了起来。

方华的目光只停留在方小华身上，耳朵听着那只狼狗说话，脸上并没有表情。只听狼狗说：我当然不会生下来就是这狗样。当年我和弟弟被抛弃后也不知道是谁拣到了我们，然后在我能有记忆的时候就记得我们兄弟俩不停的被转卖，最后在我们五岁那年被卖到一个马戏团里之后，定居了下来。

因为我们是双胞胎，所以一直被当着小丑来培养。你知道的，双胞胎之间有一种特殊的心灵感应，在表演上有天赋，可以完成很多高难度的动作。

而且我们的智商发育比别人快，小小年纪就能做出很多让观众意想不到的表演，所以很快成为了团里的台柱子。

所有的人都宠着我们，但再好的节目看多了也会厌烦，尤其人类是种奇怪的动物，他们不喜欢看同类表现，更欣赏的是畜生的表演。

似乎这样更能让他们体会到做为人的优越感。但其实呢？你看，我现在是一条狗，却能把你们所有的人都耍的团团转。

当然并不是我自己想做一条狗，那是在我7岁的时候，狼狗转头又舔了一下方小华：就是小华上学的年龄吧，我们兄弟在马戏团里的黄金时代已经到了尾声的时候，有一天团主把我们兄弟喊了去，招待我们吃了一碗牛肉面。

这对我们来说太丰盛了，也许是我吃多了，也许是我吃饱想睡觉了，总之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一间小黑屋里，身上脱光了泡在一个大罐子中，罐子里浸满了黑黑的液体，散发出浓烈的酸味。

是醋！而且好像是放了药的醋，药味很重。我挣扎了想站起来，但发现自己全身的骨头好像都软了，根本抬不起一个指头来。

不久我就知道，事实上，我的骨头确实软了，软的就像橡皮泥一样，可以任意的揉捏。

底下我就记得每天固定的时辰都有一双手熟练的在我骨骼上揉捏，拉开，组合，拉开，组合，腿，手，脸，这是怎么样的噩梦啊，我好像就在那个梦里永远无法醒来。

我真的希望那是一场梦，可惜不是。

终于有一天，我看见了久违的光亮，亮的让我的眼睛只掉眼泪。我看到团主和一个老人还有一只狼狗站在罐子旁边。

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老人点着头看着我，伸手在我脸上揉捏着，我汗毛都竖起了，我认出这就是黑暗中在我身上摸索的手。

但这一刻，他没有揉捏我的骨头，而是在我脸上捏下来一层皮，很快就是全身，方先生你看过蛇蜕皮吗？没有吗？没关系，我也没有。

但我看过自己蜕皮，一片片，一块块，就这么捏捏撕撕就下来了，奇怪的是，一点也不痛，也不出血。我看着自己的血管就这么暴露在鲜红的肌肉上，只是觉得奇怪。

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忽然团长从口袋里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一下子割断了狼狗的喉管，麻利的活剥下了狗皮，那只狼狗好像也提前被灌了药，一点反抗都没有，狗眼呆呆的盯着我看。

我看到它的眼睛湿润了，湿润的狗眼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看。

你看，就是我现在这样的眼睛，你看那。

方进顺狗眼看去，似乎看到里面燃烧着两股蓝蓝的火焰，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却移不开自己的目光。

狼狗盯着方进的眼睛：再然后，那个老人象在配合团主的动作，飞快的在我身上抹一种难闻的药膏，一抹完，团长就将才扒下的血淋淋的狗皮套在了我身上，老人接着掏出针线缝合。

缝完了，我就是这狗样了，你看，从人到狗就这么简单。就是我不愿意也没用，那个老人会催眠术，很快我自己也把自己当一条狗了。

狼狗又喘息着笑了起来，声音很像一个沧桑的老人。

狼狗突然掉转了话题：方先生，你看过马戏表演吗？

方进看着狼狗的眼睛，点了点头。

狼狗说：那有没有注意过小狗做算术，小狗钻火圈的节目？

方进摇摇头。

狼狗叹息着说：可惜，不然没准我们以前见过面呢。如果你见到一个象小华一样的男孩拿着鞭子站在狼狗旁边，那个男孩就是我弟弟，他现在在我爸爸的怀抱里，而那条狗就是我了。

不过就是经常见面又怎么样，团长他们天天见我，最高估计也就把面前这条狗的智商当个孩子。

可是对他们来说，不幸的是，我的智商发育和他们不一样，虽然我活不过14岁，但我的智商在七岁的时候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他们谁也不知道。

于是我反过来学会了那个老人的催眠，一把火烧了马戏团，和我弟弟一人一狗流浪在这个世界上。

但我们不会再流浪太久了，我们心里都知道，我们兄弟最多只能再活一年了，在这一年里，我们都想得到自己最大的愿望。

我弟弟最大的愿望就是得到一份父爱，但是，他太懦弱，太善良了，不会争取，也不会表达，我很可怜他，就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他主动接受我的催眠，我帮他找到父爱，但有个附加条件。

狼狗再次笑了起来：方先生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谁？不，不是我父母，也不是马戏团里的人。

而是我那可怜的兄弟，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你要问为什么，我告诉你。

狼狗厉笑起来：很简单，为什么当时团主选择了我做狗不是他？要知道我们可是双胞胎，选谁都一样的，可为什么是我不是他？你知道吗？每次表演他拿着鞭子象个白痴一样站在我身边，我都想一下扑过去咬死他。

可他是我唯一的兄弟，我不能！

但现在我们都活不久了，我可以满足他的愿望，但他也必须帮助我的愿望。

首先，我用催眠帮助他变的坚强残忍，催眠后的他为了证明他的坚强，毫不犹豫的去惩罚了那个欺负过我们母亲的那个坏人李大唯。看到他的表现，我放心了，于是我带他去找了欧阳洵。

底下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多么完美的父子情深啊！

狼狗朝方进挤了挤眼睛，方进呆呆的点了点头。

狼狗继续说：我帮助了他，他当然也要回报我。底下，就要说到我的愿望了。

不，我不是要母爱，黄兰就是我推下水的，也是为了我小小的愿望，花这么大的力气来对付你，更是为了我的愿望。

那么我的愿望是什么？很简单。我想有个儿子，一个真正依赖我，心里真正把我当父亲看待的儿子！

合适的对象就是方小华。所以我杀了黄兰，却不能再杀了你，否则小华就要被送到孤儿院，我也见不到他了。

但也不能让你们见面，我已经领略你们的父子之情了，说实话，本来我已经催眠了方小华，让他感觉你不是他的父亲，而是别人伪装的，但我那个笨兄弟做的太过火了，反而刺激了方小华清醒了过来。

不过没关系，我本来就准备把你送走的，只要体内有狂犬病毒，你一辈子都靠不近你儿子，他最后还是要靠我。

哪怕只有一年。

44

方先生你放心，一年后，我如果还能好好的活着，我会继续对小华好的；当然，如果一年内我的病不允许我再活下去，你也放心，我不会让他留在世界上受人欺负的-----我会带走他的！

方进迷蒙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了一丝亮光，狼狗见了，轻轻的对他汪了一声，方进的眼神又迷茫起来。

狼狗摇了摇头：本来我真的不想在小华活着的时候就让你死去，只是不想你和小华再联系了。不过昨天我看到这个警官来和看护小华的警察嘀咕，眼神对我不利，我就知道你已经察觉了什么。

于是我先下手催眠了他，让他先杀了看护我们的警察，又设计让他把你引到这里来。

等我说完，他会开枪打死你，然后这位警官会查看你的尸体，不幸的是他也会中一枪。

这一枪是小华打的，当然是我催眠他打的，用的手枪，自然是死去的那个警察的手枪，也是这位警官拿来打死那个警察的枪。

枪上会有小华的指纹。

故事的解释是：你凭自己身上有狂犬病毒，用诡计劫持了警官来看自己的儿子，然而警员发现不对，不让你看。

你就夺下了他的枪打死了他，当你见到你儿子，激动的时候警官乘机反击，又打死了你。

然后在警官检查你尸体的时候，小华拿起来你手里的枪，替自己父亲报了仇。

最后，当然就是我想要的，小华杀了警察，只有我能依靠，我和小华一人一狗浪迹天涯，相依为命。一切阻碍我们父子相处的障碍都消失了。

虽然我只能活一年左右，但我会珍惜这一年的时间的。

长话短说了，方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有个儿子？因为我怕孤独，做狗不可怕，狗一样的孤独才可怕，你总不能让我真的去找条母狗生个狗崽子吧？

狼狗笑着吠了一声。

何况，小华是和我有血缘的孩子，毕竟他体内有我母亲的血，想到这我就有快感，报复的快感。

对不起方先生，我这几天单独和小华在一起，真正深深的感觉到被有人需要的快乐，作为人之父母的快乐，很好，非常好，正是我想象中的那样，我的愿望实现了，我不会让任何人再破坏我得到的这一切。

我真奇怪你以前怎么会愿意放弃和儿子相处的时光，不过不要紧，我以后会帮你珍惜的，起码在这一年里------狼狗再次舔了舔方小华：至于你，我猜小华很快就会忘记你的。

狼狗小跑着拱开了窗户，回头低声召唤方进。方进一步步走了过去，站在窗边。

狼狗跑回陈明身边，冷冷的吩咐：开枪吧！

枪声响了。

子弹正中狗腿上，狼狗一声惨吠，趴了下去。死死盯着冷冷看住它的陈明。

同样带着几分怜悯看着它的还有站在窗口的方进。

狼狗舔了舔伤口，惨惨一笑：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陈明持枪退后几步：那你得问老方，我是在上楼梯的时候被他打醒的，既然我醒来，我们就都有了防备，再强的催眠术对心有提防的人也是无效的。

方进苦笑着说：很简单，进门灯没亮，我都被警员的尸体绊了一跤，而陈警官却没有。只能说明他早知道那里有尸体。

于是上楼的时候我关了灯，操起准备好的花瓶就砸了下去，没想到把他砸醒了，和我分析清楚后我们布置好一切然后才进了房间。

要不是你一直在小华旁边，我们早就动手了。不过现在你离开了小华，就像离开了护身符，事实上，不是他需要你，而是你需要他。

就像一个庇护在父亲羽翼下的孩子，说实话，我们听了你的话都很可怜你，虽然你的思想邪恶到令人恐怖，但你内心还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你以为能把所有人玩弄在鼓掌间，但真正始终被玩弄的，只有你自己。

你看不起的不是你兄弟，最恨的也不是你兄弟，而是你自己。你报复的最后目标，其实就是你自己，只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在真正的父爱面前，你那种扭曲的愿望不勘一击，孩子，真正的父爱，是为了子女而包容，智慧，勇敢，绝对不是你这样充满了自私，阴谋，暗算的行为。你不要乱动！

狼狗看着方进，突然象狼一样嚎了起来，陈明立刻将枪对准了它的头，但一个人挡住了枪口。

是方小华，他的目光不再混沌，看着陈明露出乞求，眼泪流了出来。陈明愣住了，和方进同时叫道：小华快让开。

方小华摇了摇头，一动不动。他身后的狼狗借机咆哮了一声，对着窗口的方进扑了过去。

方进连忙闪身让开，巨大的狗影擦着他的鼻子带着一阵腥风冲出了窗外。陈明急的一跺脚，追到窗口见狼狗一瘸一拐正在草地上逃命，甩手就是两枪。

狼狗对着月亮一声长嘶，倒在地上。陈明和方进对望一眼，直觉头晕目眩，差点栽倒。

身后的方小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后记

方进躺在病床上，见陈明推门走了进来，奇怪的问：陈警官，你的脸色怎么了？

陈明没说话，把手上一堆资料甩在病柜上：你看看狼狗的解剖报告。真是太奇怪了？

方进问：又怎么了？

陈明捡起一张纸：狗皮下当然是个人，但绝对不是欧阳询的儿子。你看，这副骨格的报告，明明是个六十以上的老年人。而我们都知道欧阳家兄弟两只是脑下垂体发育过快，造成思想超前发育，而身体发育还是正常的。

方进一惊：要么是因为他的身体长期在狗皮下，产生变异了吧？

陈明摇摇头：绝对不可能，我们把狗皮下人体和火场里那个男孩的尸体组织做了基因对比，绝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方进看着陈明，陈明也看着方进，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犬吠，两个人同时打了个寒噤。

篇外犬子的真伪：

谈谈这篇残忍的犬子。

大家觉得我在胡话，我也希望自己在发烧。

怎奈事实不同意。

历史也不同意。

唐朝有部《独异志》，是怪谈小说，上面讲了一个人的悲惨遭遇，这个人落在了他得罪过的人手上，这个他得罪过的人曰：“吾望子久矣，岂虞于此获雪小耻！”。乃令左右，拽入一室。室中有大坑，深三丈余，坑中唯贮酒糟十斛。剥去其衣，推云于中。饥食其糟，渴饮其汁，于是昏昏几一月，乃缚出之。使人蹙鴳鼻额，援捩支体，其手指肩髀，皆改旧形。提出风中，倏然凝定。至于声韵亦改。遂以贱隶蓄之，为乌延驿中杂役。累岁，会其弟为御史，出按灵州狱。云以前事密疏示之。其弟言于观察使李铭，由是发卒讨寻，尽得奸宄，乃复灭其党。临刑亦无隐匿，云：“前后如此变改人者，数世矣！

我解释一下：这个他得罪过的人说：我等你很久了，今天抓住你可以报仇了。于是把他（可怜人）剥光了衣服，推入一个9米高的大坑里，坑里面装的都是酒糟。

于是这个人（可怜人）天天被熏的爬不起来，饿了渴了也只能吃酒糟（软骨散），快一个月的时候，坏人把他捞出来。找人给他从头到脚进行揉捏，当然可以肯定不是按摩，有点类似于骨骼重整。

可以想象这个时候他（可怜人）的骨头一定是软的，所以都被捏变形了，变成了什么样子呢？不知道。反正肯定没变帅。更值得怀疑的是还是不是人形。

但手术改造还没结束，最后一步，把变形的人拎到风里去吹，一吹骨头就硬，这样就定型了。

同时他的声调也变了，不象人的声调。

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还有人的头脑，因为他虽然被糟蹋他的人改造成了怪物当奴隶用，但他还是在一个机会里，把他的遭遇告诉了他的兄弟（当官的）。

他的兄弟立刻把这事情告诉了更大的官，于是发兵讨伐，抓了坏人。

最恐怖的事情在这时候发生，因为手段残忍，坏人要被砍头颅，死前说真话，这句话很恐怖：前后如此变改人者，数世矣！

就是说：我这改造人的手艺是祖传，流传了好几辈了，不知害了多少人了！

就像现在常说的：有科技，无人性！

我小时候家里有很多杂书，后来搬家都丢了，但我看过的还隐约记得。奇怪的是这些书里的资料后来网上都找不到。

还记得一个故事是外国的，挺真。讲的是外国一个落难水手，在岛上生活了10几年后，被另一个船救起。

这是好事，好事后面是坏事。船长打起了他的主意，给他缝上了猩猩皮，哑了他喉咙，把他卖动物园里去了。

我记得最动人心弦的一段是他在动物园的笼子里看到了自己的未婚妻来参观猩猩。

外国的很遥远，说说民国时我们江苏的一段县志：讲的是一对失去孩子的夫妇，在街头耍猴戏的地方，突然一只小猴死抱住妻子的腿不放，奇怪的是耍猴的不但不来抓猴，反而拔腿就跑。这下大家怀疑了，抓了他去见官，正好又遇一清官。

答案当然大家都知道了：猴皮下是个小孩。扒了小孩皮，蒙上才扒的猴皮，小孩子生长能力强，运气好的话就能愈合。

所以我在报纸上看到抓到拐卖妇女儿童的被审判，常常想：什么个鸟拐卖罪，不是有种反人类罪吗。我觉得比拐卖罪适用。

应该采用明太祖朱元璋的几大酷刑，扒皮，抽筋，碎剐，你没人性我也可以没人性，以暴制暴。

不然如何打击日益猖獗的拐卖活动，凭什么万家愁一人笑，凭什么失去亲人的家属悲伤的活着而罪犯痛快的死去。

狗日的人贩子都该扒皮。！

把人变成狗，变成驴，自古有之。

聊斋志异里有一句话：有变人为畜者，名曰「造畜」。此术江北犹少，河以南辄有之。

这种手法，叫造畜，就是把人变成畜生。

聊斋志异是清朝的书，而这种手法还可以往前推，推多远？到春秋。春秋有几个皇帝，他不爱美女美男，爱什么？爱动物！

爱鹤啊，马啊，什么什么的，当时想得宠，你不但得懂畜生，你最好也象畜生。

但我没看到具体怎么说，我就记得小时候一本书里说：春秋有之，然后就跳到汉朝，再跳到三国，最后把华佗给绕进去了，讲他好心发明了一种软骨用的药膏，用来结合碎骨，结果给小人用到媚主（讨皇帝欢心）上去了。

怎么媚，就是改造人形，主要是改造小孩子。因为小孩子骨骼软，易生长，比较容易愈合，这种手法比汉前蒙兽皮的手法要高多了。

那这些变成畜生的小孩子皇帝是怎么评价的？三个字：皆可喜。

意思就是说：都很讨人喜欢那！

我靠他妈的皆可喜。

后来这种手法一直流传到江湖里去，成为江湖八大术之一，叫：畸（正确的字应该是病字头下面加奇，怎么念我不知道）术，流毒千古。

恐怖无距离外传之二犬子完

45

写在故事后的三段话：

突然想和大家叨叨我的写作过程，很悬疑的过程。

08年下半年，我在耐心等待奥运的时候，百无聊赖中忽然有了写小说的冲动，于是有了恐怖无距离系列（亦名在人间）。

如果从写作顺序来说，恰恰和故事的发展顺序相反，第一篇写的是：我叫张洪山，发表在天涯莲蓬鬼话。因为以前从来没写过小说，所以文笔很晦涩，构思很幼稚，而且写到火车异客后就收尾了，说实话，不是很精彩，我自己也不是很满意。

然后我给大家说个神话。

当时我叫张洪山准备收尾时，某夜我QQ上忽然多出了一个人，说实话我一直不知道他是怎么到我QQ上的。我没加过他也不记得见他加过我，但这个人的名字唬了我一跳。

这个QQ的名字叫周德东，这个名字我还是知道的。

我是个比较爱玩爱闹的人，当时以为是哪个好友改名了来调戏我，就装作膜拜大神的样子开玩笑的说：周大啊，问你个问题，为什么我写恐怖悬疑小说结尾会走到奇幻神话的路子上去，你觉得我走的路对不对？

沉默五分钟以后，这个叫周德东的人回话了，他回话的那一刻起，我就愣住了，我凭直觉知道这个人是如假包换的周德东。

但诡异的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两人的QQ会互通，但他依然诚恳的回答了我的问题。我把当时的对话都剪切下来了，实际上就一句：

周德东22：00：01

恐怖小说关键是在结尾。如果恐怖小说上了玄幻肯定就是出现问题了。我倒觉得，半现实半魔幻的结尾更高级。好了，我在谈个节目，不说了，闲了聊，祝你多写好作品。

姻合22：00：23

好，我仔细琢磨。

现在这个叫周德东的QQ号还在我好友上，但从此没有说过话，那一天起，我开始相信，冥冥中天意自有安排，天生我就是让我写恐怖悬疑小说的，我存在的价值就是要写出最好的恐怖悬疑小说。

于是我以我是张洪山为蓝本，底下依次写的是猫妻，犬子，谁在我身边，我不停的写，每天都保持两千字的练习，发觉自己文笔渐渐熟练以后才开始写我是张洪山的前传：传达室的保安。

再半年以后，我有了自己的风格，终于能抛开怪力乱神，同时也为了扩大读者层面，淡化了文章的恐怖氛围，加强悬疑效果，写出了多了一个，恶水，阴窥这样的文章，但恐怖无距离系列，我会始终保留半魔幻半现实的风格，以此纪念天意安排的和周德东老师的一次偶遇。

回到我是张洪山这篇起始的文章来。我前面说过它是不成功的，我一直想在别的系列完成后来重写这篇小说。但最后我选择了放弃，只是做了一点修改，同时拿掉了原来的结尾，重写了老屋闪灵，古镜奇谈两个故事安上去作为新结尾。

不是我偷懒，而是它作为恐怖无距离系列的始祖文章，如果改动，后面的文章全部得接着更改。所有的桥梁，所有的联系，都可能因为改动后的细节不到位而出现前后矛盾，那样给整个系列带来的打击将是灾难性的。

所以我选择了保留，就当它是作为我写作起步的一种见证吧。让大家也看到只要一个人努力，坚持，他可以取得怎样的进步。

它的意义，已经超越了拙劣的文章本身，勉励我一直向前。

所以不要用它来攻击我的文字简陋，逻辑混乱，结构松散，文学功底太差。

因为你想所说的，我已经承认了。但事物总是会进化的。

我看过很多很优美的恐怖小说，但也就是优美，如浓妆戏子，始终不能让我感觉到小说的灵魂。

一个孩子呆呆的看着你说：叔叔，你背后有个影子。绝对比一个职业作家大写：一个漆黑的夜晚，月亮慢慢从云头里钻出来，把惨白的冷光照射到一座荒坟上要有震撼力。

因为恐怖源于真诚。

当你走在迷宫里找不到出路，忽然有人丢给你一根指路的直线，这是多么爽的事情。

问题是很多作家扔给你一线团。

管他什么恐怖的迷宫，这时候你只想操刀子捅人，捅了那丢线团的。

丢它恐怖老母。

所以恐怖源于简洁。

我一直在你耳边说有鬼，有鬼，有鬼。

你会大吼，扑街你个唐僧。

问题是很多作家都在重复这么单调的一句话。

很多畅销作家。

恐怖一定也要有趣味性，否则读者跑了就是对作者的最大恐怖。

想打动一个人的心，说句我爱你远比长篇大论更有说服力。

想吓一个人也是这样。

但我永远不希望我的作品为了恐怖而恐怖，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在恐怖之外给读者一点别的东西，一种身处黑夜仰视黎明的感觉。

有一种无人性的恐怖，我是绝对不写的。

不管有人说我不写是因为不会不能不敢不配，我不争辩，我的深沉，绝不在一片漆黑中表现。

社会可以黑暗，网络可以虚伪，现实可以沉闷。但我们自己绝不可以将自己关进笼子。

我只想给你恐怖，不想给你绝望。

我一定要告诉你，再黑暗的日子里，也有阳光存在，如果你看不到，我就指给你看。

黑暗后出现的第一线光明是最美的。

这是我写作的风格，也是我为人的原则，至死不渝。

中国的魔幻小说，有个特定名词，叫灵异小说。如果灵异前面，再加上恐怖二字，就成了恐怖灵异小说，上升为洪水猛兽级别，不但不能成为主流小说，还有被禁止与销毁的可能。

这样好是不好？

大禹治水的故事大家都知道，疏总是比堵好的，否则堵的多了，一但有个小缺口，很容易决堤。

谁能保证堤上永远不出现缺口？

先谈恐怖，我个人以为，恐怖的起源，是原始人类对洞窟外黑暗中的野兽，天灾等，以及洞窟内的生老病死等，还有其他未知的因素，一种深植内心深处的畏惧。

经过这么多世纪，它已经成为了人类的本能，不是可以抹杀的，更不是因为有外因才会引起的。以为禁止恐怖小说就能让中国人不害怕，很像认为蒙了眼睛就看不见鬼一样可笑。

好吧，我承认，蒙了眼睛就看不见鬼，但同时别忘了，蒙了眼睛也看不见路了。

宁愿看不见路也不让见鬼，合理么？

再说灵异，灵异小说起源很早，我看的最早的是搜神记。可能是晋朝干宝写的，哦，还有山海经，可能更早。

这种小说一个特点，就是想象力丰富，鲁迅先生小时候的梦想就是能有一部山海经在手，后来呢，很多想象都变成了现实：比如登月，比如生物实验，比如飞向宇宙。

想象力是没办法用现实来判断正确和错误的---启发青少年、激发其创造力的图书和音像制品可以出版---这句话就是语病。

你怎么能知道哪种想象力是正确哪种想象力是不正确的？印度神话史诗里就有关于核爆炸的描述，如果这是一种想象力，那原子弹爆炸就是建立在这种想象力的基础上。

总有一天，我们的地球会因为原子弹太多而毁灭，那我们能说：这种想象力的出现，是对是错？

想象力，是没有正确错误之分的，它是一个中性词，而且还有弹簧性能，越压越反弹，毛主席说：百花齐放，而不是只观盆景。

只观盆景的后果，很可能就是成为盆景，成为五官端正，四肢具全的侏儒。

因为想象力成为了被控制的想象力，不能乱想，只能按照固定的思维来想。

这样就是思想上的侏儒，我们以后在泉下见了鲁迅先生，只能告诉他：对不起，先生，山海经以后，没有山海经了。

抛开恐怖灵异这个圈子，我们看远一点：四大名著。

四大名著在刚写出来的年代，是什么样子的？

三国演义：歪曲历史的小说。

西游记：正宗灵异小说。

水浒：夸大社会不安定因素。

红楼梦：不要看了，典型艳情小说。

之所以流传，就是因为它们虽然不容于当世，却有着人性的光辉。

恐怖而恐惧，灵异而好奇，这都是人性的体现，禁止与销毁这两个词就不好，只能用引导。

要老师干嘛？这样的教育体系，却害怕几本恐怖灵异小说，而不敢让学生看了，这就是一个笑话。

看了后你去引导啊，你去说服啊，你撕书干嘛。

就和不开展生理卫生课就肯定学生长大后不能结婚做爱生孩子一样滑稽。

中国如果以后不会出现好的恐怖灵异小说，一样是人性的悲哀，不过这里还有个搞笑的事情：有网络，随时能看到外国的恐怖灵异小说。

时间久了以后，我们就不会叫玉皇大帝了，齐声喊上帝把。

阿门！

守墓人　余以键——著

序幕

我第一次爱上一个女孩，是在一片景象惨烈的空难现场。我抱起她，在将她装入尸袋时忍不住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我此刻的表情也许不像一个军人，以致我的一个战友走过来问道，你怎么了，愣在这里像掉了魂似的。

那一年，当一架飞机像一片树叶一样飘下来，正好落在我们这支特种兵部队驻扎的山中。关于我们这支部队的神奇性质，我不能作半点透露。我只是想说，对于这种意外的小任务，我们在接到命令后不到半小时的时间里，就已经呈扇形将现场围住。我还用一种仪器很快找到了飞机的黑匣子，由此荣立了一次二等功。

只是，关于我的这些履历，在我的档案里现在已经全部被删除了。我现在的身份是一个报社记者，28岁，未婚。此前毕业于一所三流大学的中文系，毕业后靠着我父亲的关系才进入报社工作。我的档案被改写成这副熊样，我个人无能为力。军事机密高于一切，有些事是不能在个人档案里出现的。

我只能接受现实，在记者生涯中寻求着突破。所谓突破，就是干出一些重要的事来。一个人没重要的事干简直就是白活。我采访各种政府会议，会议完后，大会秘书处照例给我一份新闻通稿，拿回去略作整理便可发表。这样一来，记者干的基本上就是邮递员的工作。我采访若干商业活动，采访结束时会领到一个装有几百元的红包，说是车马费或润笔费。被采访的公司要求不高，只求能在报上发一个小豆腐块的文字即可。谁都知道，这比花钱打广告划算多了。

我怀念我的特种兵生涯。尽管我一生都不能讲出其中的任何事来，但我只说我们经常携带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和设备，在卫星导航下单兵出击，人人便可猜到其中的精彩了。而现在，我只能在平淡无聊的工作中打发余生，实在叫人绝望。接下来，我第一次拒绝了报社的调遣。省上有一个计划生育工作会议，那不归我管啊。女记者白玫一直负责计划生育和殡葬系统的采访，按理这次也该由她出马。报社领导却说，白玫病了，你顶顶她吧。没办法，我只得去了。我是当过兵的，还记得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采访结束后，我给白玫打了一个电话，一是关心她的病情，二是告诉她我替她完成了一次任务。没想到，白玫在电话里的声音吓了我一跳——那声音有气无力的细若游丝，仿佛是一个临终病人一样。我立即在电话里说，我这就过来看你。

白玫在报社是个活泼的女孩。由于负责计划生育和殡葬系统的采访，同事们称她将人的生和死都管完了。她说这次生病，是在几天前采访一个墓园时惹上的。回来后就心惊、失眠、喉咙口出不来气。

那地方离城有100多公里，叫西土墓园，白玫半躺在床头、脸色苍白地对我说，那墓园很大，绕山沿谷的坟墓仿佛没有尽头。几个守墓人，除了做饭的周妈是当地人还属正常外，其余的几个人，附近的村民都不知来历，有人怀疑这些人都是坟地里的鬼变成的。这种说法可以说是迷信，可是我去采访时，接触到这些人时真的感到异样。墓园的负责人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儿，姓杨，人称杨胡子。那天正采访他时他接到一个电话，是来询问购买墓地的，他却回答说，没有墓地了。见我疑惑，他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死了，我不能让他葬到这里来。小鬼当家，你知道吗，厉害得很。杨胡子的手下有三个守墓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是哑巴，是个十六岁的少年。附近的村民说他们为什么用哑巴守墓，就是因为看见了怪事也讲不出来。另一个守墓人是个脸色苍白的男子，姓冯，说话是外省口音，据说他会写诗，人称冯诗人。说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是墓地里出来的鬼魂还真的靠谱。几年前一个早晨，杨胡子在巡查墓园时，在一处坟地前发现了一个死人。杨胡子吓得不轻，立即跑去远处的房子里叫来周妈和哑巴。一行人再走到这坟边时，太阳已经升起，那死人已经半坐在坟头活了过来。此后，这个自称姓冯的人便自愿留在这里做了守墓人。白玫说，我在采访时问过他的这个经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盯了我一眼，既不解释，也不否认。当然，除冯诗人外，另一女的守墓人就更让人惊悚了。这女子二十多岁，叫刘叶，人称叶子。一个多月前，哑巴在坟地里发现了一个偷吃水果的女子，这水果可是别人留在坟前的祭品啊。杨胡子等人抓住了她，不知怎的，她也就留在这里守墓了。白玫说，我在采访时发现这个女守墓人的谈吐和气质都不俗，像个有身份的城里人。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守墓，她只是淡淡一笑说，喜欢。就是这露出白色牙齿的一笑，让白玫的背上发冷，采访回来后就病倒了。

我敢说，白玫的这次采访，是我们报社记者所能遇到的最奇特的事，当晚，我也失眠了。拿出这个墓园所属的地区地图来看，是一片丘陵地带。有一条河叫西河，有一个小镇叫西河镇。据白玫说，出西河镇几里路就是那墓园了。我决定只身去那里暗访一番，我深信在那片苍茫的墓地和奇特的守墓人中间，一定藏有惊天的秘密。进入报社以来，我唯一做成的一件大事便是靠暗访完成的。我化装成乞丐打入了丐帮内部，写出了鲜为人知的社会报道。报社领导表扬我时，我说，当过特种兵的人嘛，干这种事小菜一碟。领导立即装成大惑不解的样子瞪了我一眼。我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好，过去的经历不说就不说，总之我做成功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我连夜作了完备的暗访计划。为了不走漏任何风声，我对报社也没讲，而是称乡下的爷爷病了需要照料，请了一段时间的假便独自上路了。

第一章 西土墓园

1

我到达西土墓园时已是黄昏。远山已经遮住了落日，但西边的天空还涂着几笔血一样的红。满山满岭的坟墓还处于半明半暗之中，这使得更远处的坟堆有些虚幻，像在烟雾中飘忽不定似的。我是第一次在暮色中看见如此盛大的死者的营地，一阵阵发紧的心里面，堵满了难以言说的苍凉和虚无感。

按计划我该是在中午前后到达这里的。从省城出发时一路顺利，可在S县城转车时，却足足等了好几个小时。通往西河镇的是一条偏僻之路，一天只有两趟班车。好不容易坐上了车，听见满车人的口音已经有变化，都是去西河镇或者更远山里的农民。我身旁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脸色不好，还有些咳嗽。她让我关上车窗，说是怕风。车走了一段路后，她问我道，大哥是去西河镇办事？我说，去西土墓园，扫墓。她似乎叹了口气又问道，是家里的什么人？我说是我的女朋友，飞机掉下来死了，我每年都来看她。那女人不再说话，我也闭目养神。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我睁开眼，看见那女人正将脸凑近我，她说，我看你是个好心人，你要听我一句话，扫完墓千万别留在那里过夜。没有班车回去了，你也该来西河镇住，走小路也就几里路嘛。我叫紫花，在镇上开有一个小饭馆，楼上几间房可以住客。我这可不是拉生意，你要在墓园住下，当晚就没命了，第二天早晨还魂，你就变成了一个老老实实的守墓人。

尽管对要去的墓园已有心理准备，但听这女人说完这番话，我心里还是突然一阵发紧。正想问她说这番话的来由，她却突然咳嗽起来，并且断断续续地咳个不停，好像不愿让我多问她什么似的。

车到西河镇，我和那个叫紫花的女人一起下了车。我已打定主意先去她开的小饭馆吃饭，从她那里了解更多的情况后再去墓园。坐了很久的车，下车后我的第一需要是去厕所。进厕所前我对紫花讲了要去她那里吃饭的事，她听后却很木然地看着我，一点儿没有因为饭馆有了顾客而高兴的意思。

我从厕所里出来，那女人已不见了。好在这西河镇很小，就两条呈“丁”字形的街道。我沿路走去，看见了两家小饭馆，进去后都没找见那个叫紫花的女人。继续往前，转过街角，突见街边的一处房前摆满了花圈、祭帐，一台老式收录机正放着哀乐。我走近去，看见摆放在最外边的花圈上写着——芶紫花侄女千古。我头脑里“嗡”的一声，不禁连连后退了几步，险些将一个从我身后过路的老太婆撞倒。老太婆骂了我一句“白日见鬼”，便像虾一样地弓着背慢慢向前走了。

我退回到开始去过的一家饭馆吃饭。店主是个独眼老头，在他上菜的时候，我装着不经意地问道，这镇上死了人？他便斜着脸看了我一眼，然后说，是啊，那女人得肺病好多年了，死了也好，免得受折磨。西河镇不留她，自有留她处。

独眼老头说话的音调怪怪的，我听来很不是滋味。匆匆地吃了饭走出店来，心里有了一种此地不可久留的感觉。出门收拾东西时忘了带手电筒，原想在这镇上买一只的，但此时心里一乱，便将这事忘了。我走出镇口，直奔西土墓园方向而去。七八里路得靠步行，看看太阳已偏西，我得在天黑前赶到那里才是。

也许是从车上到镇上的经历，让我知道了世界上真有不可思议的事。这使我在去墓园的路上几次停下脚步，犹豫是该往前走还是往回去。说实话，我害怕了。尽管我心里有着当过特种兵的底气，可是当过兵的人也是人，对世界上的有些事，凡是人都会害怕。

我就这样犹犹豫豫地走到了西土墓园。支撑我力量的是，我将干出一件使报社同仁们目瞪口呆的事来。一篇比上次那篇丐帮内幕更精彩的长篇报道将在我手上诞生。所有的人不得不承认，我是一个敢于冒险干出大事的人。只是，在这之前我不能死去，也不能莫名其妙地成为木偶似的守墓人。到了墓园以后，我必须处处小心才行。

这辽阔的墓园，我在暮色中稍作观察后，便从山坡上下来，向守墓人的房子走去。这是一座一楼一底带有阁楼的灰色房子，被爬满藤蔓的围墙护着，有又长又陡的石阶通向院门。院门是虚掩着的，我向里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便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有股潮气，可能是这年夏天雨水较多的缘由。院子一侧堆着不少做墓碑的石料，一只黑猫蹲在石料上，见我进来，它绿幽幽的眼睛忽闪几下之后，便突地转身射向房角去了。有做晚饭的声音和气味从那个方向飘来，我走了过去，在守墓人的厨房门口站住，看见一个很胖的农妇正在灶台前忙碌，想来此人便是白玫所说的周妈了。她看见了我，略显意外地问，你找谁？我说，我迷路了，讨口水喝行吗？说完这话我的心里有点发虚，我知道我的冒险计划就此开始了。

胖女人“哟”了一声说，小伙子，你是去哪里呀？看你那可怜样子，快进来喝点米汤吧。

我立即装成瘸子，拖着一条腿艰难地走进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胖女人有些惊讶，你这是怎么了？我说刚才在外面摔了跤，可能是脚脖子扭伤了。胖女人立即搬来板凳让我坐下，并舀了一碗米汤端给我，然后说，天都快黑了，你这样能去哪里呢？我说从这里往大山里走，有一个灵风寺，知道吗？胖女人摇摇头说，没听说过。我就是这里的人，方圆一二百里内，没有寺庙的。小伙子，你找寺庙做什么，烧香呀？我说不，是去出家。胖女人立即瞪大了眼睛，哟，这样年轻就想做出家人，什么事想不开呀？我说不是想不开，正是想开了，所以才决定出家。我的女朋友坐飞机掉下来死了，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死吧，又咽不下这口气，想来想去，还是进寺庙侍佛修性算了。

我的一番话说得胖女人眼圈发红，她叹了一口气说，可怜的人，你要入空门我也劝不了你。这样吧，在这里吃了晚饭住下，等几天脚好了再走。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杨胡子同意才行。

我向门外望了一眼，院子里已渐渐黑了下来。那只黑猫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在我的后腿上扑了一下又忽地射到门外去了，给我的后腿上留下一种毛茸茸的感觉。

见我望着门外，胖女人又说，你饿了吧？等他们回来就开饭。坟地里出了点事，他们处理好就会回来。

我疑惑地问，坟地里还会出什么事？胖女人说，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坟地，你刚才来时看见了吧，一排排的坟之间总有一条石板铺成的小路。可是，有一座坟边长出了一棵藤蔓，像蛇一样横在路上，人经过时稍不留神就会被绊倒。用剪刀剪了它，没几天它又横在路上了，我就没见过长得这样快的青藤。今天，杨胡子他们终于决定，带锄头去将它连根挖掉算了。你知道，坟边是不能随便动土的，所以动锄之前，先要向那座坟烧香烧纸才行。不过这也费不了多少时间，想来他们快回来了。

正说着，一个精瘦的少年已经跳进门来，他脖子细长，仿佛一拧就会断掉似的。他扑到锅台边用鼻子嗅了嗅，然后用手向胖女人比划着，喉咙里发出“啊啊”的声音。胖女人说，哑巴你莫急，马上就开饭了，胖女人同时还向他做了个吃饭的手势，哑巴便坐到一张大方桌边上去了。进门的第二个人是个头发很长的男子，穿着一件铁灰色长袖衬衣，脸色疲惫，像是个颓废派的艺术家。他进门后几乎没看过我一眼，仿佛对任何陌生人都没有兴趣似的。他径直走向饭桌，在靠近墙的那一边坐下。在幽暗的光线中，使得他看上去像是个影子。进门的第三个人有些不同，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周妈！这条蛇，我把它逮回来了！不用说，此人定是杨胡子了。这个跨进门来的老头身体硬朗，下巴上的一撮山羊胡子，让人想到老式中药店的算账先生。他把盘在手上的一条藤蔓递给胖女人说，周妈，你把它塞进灶里烧了，把它烧成灰！不然这怪物还会出来的。周妈便抖抖地接过藤蔓，显然有点害怕。她歪着头把它塞进柴灶里，又加进一大把谷草，红亮的火光立即从灶门上沿舔了出来。

周妈拍拍手上的草屑，看见杨胡子正盯着我，便走过来就，这小伙子呀，呵呵，要想当和尚，寺庙还没找着，却把腿摔伤了，周妈将我这个可怜人的情况讲了一大通，并向杨胡子提出了让我留在这里养几天伤的建议。杨胡子一边听，一边习惯性地点头，不知是同意了还是正在考虑。听完周妈的话，他走过来提起我的裤腿，指着我的脚脖子说是这里吗，我说是，他说怎么没肿啊？我心里一惊，看来我的计划已经有了疏漏。我只得硬着头皮说，但是骨头里面痛，一走路就痛得钻心。杨胡子沉吟了一下说，你是在什么地方跌倒的？我急中生智地答道，坟地里。杨胡子立即不安地问道，坟地里？具体什么地方记得吗？我说那么大坟地里各处都差不多，记不清了。杨胡子仍不甘心，你再想想，比如你跌倒时，看见旁边的墓碑上是什么名字？我仍然摇头说，没注意到。杨胡子便转向对周妈说，在堂屋里烧三炷香，今晚子时，让他将香灰敷在痛处，连敷三晚，包好。说完，他又转头问我道，哦，小伙子，叫什么名字？我说叫许勇，朋友们都叫我大许。他便说，好，大许，咱们先吃饭吧。

我心里一阵轻松，刚站起身来，鼻子里便钻进一种异样的气味，有些苦涩，有些闷香。周妈望了一眼灶门说，是那怪藤的魂魄出来了。杨胡子果断地一挥手说，大家去院子里避一会儿，这东西毒得很。

大家便到了院子里，连哑巴也懂事地跟出来了，但那个长头发的男人却坐在屋里没动。周妈便向屋里喊道，冯诗人，那气味会熏死你的。屋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不碍事。杨胡子便对周妈说，不管他，他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怕这些邪。

大家在院子里站了几分钟，周妈便走到门口去嗅了嗅，然后回头说，它走了，大家快进屋吃饭吧。

这顿晚饭注定了一波三折。大家刚在饭桌旁坐定，杨胡子才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叶子怎么还没下楼来呢？周妈便走出去，对着楼上叫道，叶子，吃饭啰。楼上没人应答。杨胡子自言自语道，这女子，夜里不睡觉，白天又睡不醒，一定是睡着了。他对哑巴比了一些手势，哑巴便上楼去了。很快，哑巴回到了厨房，又比又叫地向杨胡子汇报。杨胡子纳闷地说，不对呀，房里怎么会没人呢？周妈想了想说，哦，叶子可能是去西河镇了。我昨天听她说，她在镇上新认识了一个叫紫花的女人，她今天去镇上买东西，今晚可能就住在紫花那里了。

周妈的一番话听得我毛骨悚然，一顿晚饭也没吃出什么滋味。饭后，天已经全黑了，可天上有一弯冷月，我装得一瘸一拐地在院子里散步。周妈说，你上楼歇息去吧，我说这脚得活动活动，会好得快一些。

眼前的这幢小楼，杨胡子已领我看过了。楼下除厨房和周妈的房间外，有一间较大的堂屋，上方供有观音菩萨的像。靠墙摆有一些藤椅和茶几，算是墓园的接待室了。堂屋角上开有一道门，里面的屋子是骨灰存放室，供人下葬前临时使用。这里面同时放有不少香蜡纸钱招魂幡之类的东西，据说这屋里的东西都由叶子管理。楼上有5个房间，杨胡子、冯诗人和哑巴各住一间。最尽头的两间是客房，供扫墓和下葬的客人天晚了需要留宿时使用，今晚我就住在最尽头的那一间。这里还有一道楼梯通向阁楼，那是叶子住的地方。据说阁楼外面有一个很大的平台,可以望见大部分坟地的景象。

我在院子里那些做墓碑的石料上坐下，那只忽隐忽现的黑猫已不知去处，我无端地觉得它是蹿到屋顶的平台上去了。院门早已紧闭。杨胡子郑重地对我讲过，要是在夜里听见有人敲门，是万不可下楼来开门的。记住了吗？我连忙说，记住了。

我上楼的时候，木楼梯发出的声音有点回声，仿佛是另有一个人在和你同时上楼似的。我想起了在车上那个叫紫花的女人说的话，千万别留在那里过夜……可是我现在只有上楼去住下这一条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脑子里忍不住地闪过一个念头，进到房间后，是否需要先写下一张遗嘱什么的，再把这张纸藏在地板下。这样，我即使死了或不知怎么就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我的父母和报社领导也有线索可循。

我上了楼，向最尽头的那道房门走去。

2

我正经历着一生中最难熬过的一个夜晚。按照紫花的说法，我的生死命运有什么改变的话，就会发生在这个夜里了。我当然不能睡觉，便盘腿坐在床头，眼睛紧盯着已反锁的门后，耳朵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哑巴和冯诗人的房间自从关门后便没有一点儿声息，只有杨胡子的屋里时不时发出一些响声，像是他在地板上走路，或是在搬动什么东西。在这之前，楼下响起过周妈用木盆倒掉洗脚水的声音，随后有“砰”的一声关门声，接下来楼下便无声无息了。

我想望一望墓地的情况。因为如果要发生什么的话，也许最先会有什么影子从那里过来。但我房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并不朝向墓地，站在窗前只能看见楼下的院子。冷月已经被云层遮住了，院子里黑糊糊的，院门后面那一团地方显得更黑，当然也没有敲门声响起。

小时候听过不少鬼故事，并有好鬼和恶鬼之说。现在想来，我遇到的紫花这个女人算是好鬼了，因为她力图劝阻我在这里留宿。想到这里，我不禁为自己世界观的这一闪念的变化感到困惑。世界上可能只有不到1%的人说有鬼，说这话的人一定都有自己真实的可怕经历。可是，这些经历要讲出来，别人又只当故事听了，没有人相信那是真的。我现在正在成为这1%的人，而且，我如果活不过今晚的话，就连以后给别人讲述这些事的可能也没有了。

我相信我能活下来。要说搏斗，这里的守墓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要说鬼魂，我血气方刚怕什么——不过还是有点怕，因为我几分钟前刚找出了一个以前采访时得到的红包，拆开后将这一小方红纸贴在了门后面。

我渐渐安定下来。周遭一片寂静，并没有小说里面描写的坟地的夜晚会有鬼哭狼嚎之类的声音，没有，寂静才是坟地周遭的真实。

突然，几声敲门声让我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在这之前已经迷糊了。我大吼一声，谁？门外的声音说，子时到了，你该去抹香灰了。

我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杨胡子对治疗我脚伤的安排。我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倒记得清楚，到了半夜还来叫我。

我开了门。楼道里没有人，杨胡子叫了我以后，显然已回到他房里去了。为了不引起他对我的怀疑，我硬着头皮到楼下的堂屋里去给脚脖子抹香灰。院子里已是漆黑，仿佛在你的面前立着一堵看不见走不过的黑墙。我摸到了堂屋的门边，慢慢推开它。有香火气飘出来，像进入寺庙时闻到的那种气味。我在进门左边跨出一步，在和我肩头一样高的地方摸到了电灯开关。这是我在晚饭后参观这间屋子时记在心里的要点之一。灯亮了，这昏黄的灯光由于在黑暗中突然亮起竟显得有点刺眼。我走到堂屋上方的香钵边，望了一眼立在墙洞里的观音菩萨，心想菩萨保佑我今晚平安吧。我提起裤脚，将香灰抹了一点在脚踝部位。几乎同时，我听见了堂屋的内堂里有异样的声音，像是有人低声絮语一样。我抬头望了一眼堂屋的侧门，那里面是存放骨灰和丧葬用品的地方。我感到头皮发麻，抬腿便往外走，一个黑影已堵在了堂屋门口。我后退一步，杨胡子已走了进来，他下巴上的那撮胡子垂直地吊着，此刻看上去他真像一头山羊似的。他说，你那样抹香灰可不行，没有效果的。我心里一惊，显然，他早已在门外观察我了。

他将我带到香钵边，用水杯向香灰里掺了些水，用手搅拌后，抓起一大把敷在我的脚踝处。接着，他还用带来的纱布将我的整个脚踝包缠起来。然后，他直起身来说，这就好了，凡是在坟地里跌伤，用这方法连包三晚准好。我看你伤得不重，如果菩萨保佑的话，明早你也许就可以跑跑跳跳了。

我回到楼上，反锁上房门之后，立即以最快的速度拆开纱布，并彻底清除了敷在脚踝部位的香灰。刚才从堂屋出来后我就有点头晕，我就知道这香灰里掺有一种特殊的毒素。幸好，从敷上这东西到清除不过几分钟时间，尽管我此时仍有点头晕想呕，但这已经要不了我的命了。此刻，我在心里感谢车上的那个女鬼对我的提示。想到明天早晨，我决定将计就计，要蹦蹦跳跳地下去，对杨胡子说我的伤已经好了。不过，我要装得傻乎乎的，让他相信他下的毒已经让我变成了一个听他摆布的傀儡。我相信这里的守墓人、哑巴、冯诗人和那个叫叶子的女子，他们都有过和我类似的经历，我一定要揭开其中的真相，并把他们成功地解救出去。只是，如果他们已是死去后又还魂的东西，救他们出去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说，我们就喜欢这片坟地。这种结果极有可能，因为白玫说她在采访时问过叶子，为什么在这里守墓，叶子回答说，喜欢。

这样看来，我的冒险也许不会有太圆满的收获，但至少，我能揭开真相，仅仅这点，就已经骇人听闻了。

化解了这夜半的劫难后，我心里一放松，睡意也上来了。再次确认了已反锁的房门，并望了一眼贴在门后的红纸后，我倒头便呼呼大睡。也许由于心底的警觉仍在，一阵很细微的声音仍然使我从沉睡中惊醒。那声音在我的天花板上面传来，像是有人在轻轻地走路。我知道，我这房间正对着上面的阁楼，住在阁楼里的叶子我到这里后还没看见过，周妈说她去了西河镇，今晚会住在紫花那里。难道，这女子会半夜后回来？这显然不合常理。

我望了一眼窗户，夜空的月牙显然在后半夜又出来了，并且很亮，让窗上也有些泛白。我强压住心跳，决定上楼去看看。天黑前我上去观察过那阁楼，房门上有一道副窗，从那里定可以看见整个房间的。

我没穿鞋，带着屋里的木凳，赤着脚轻轻地出门，轻轻地走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前，我在站上木凳时先调整了一下呼吸，在这无声无息的夜里，鼻孔里的出气声也可能使我暴露目标。

如我所料，透过门上的副窗我看见了整个房间。一张空着的床，一个简易衣柜，一扇窗上挂着窗帘，另一个方向开着一道很大的双扇门，门是敞开着的，可以看见平台上的月光。一个年轻女子坐在这敞开的门口，正在梳理着她的一头长发。她穿着一件猩红色的阔袖长睡衣，每一下抬手梳头的时候，阔袖便落向肩部，露出一条白玉似的手臂。

我站在凳子上的双腿已经颤抖不已。为了防止跌倒，我只得小心地从凳子上下来，蹲在这门外的暗黑中，让我的双腿慢慢恢复常态。

稳住了心里的惊恐之后，我又重新站上凳去。屋里已亮起了一盏台灯，但灯罩上盖着东西，只有一束圆形的光亮照在一张条桌上。那女子正对着桌上的镜子在画眉毛。她画得很慢，时不时地停下手中的眉笔，对着镜子里看，我望着她侧面清秀的面影，无端地想起多年前那个在空难中死去的女孩，如果擦尽她的满脸血污，她的面容也会是这么清秀漂亮。只是，眼前的这屋里的女子还多了一份艳丽，她那猩红色的睡衣能感觉到绣着精致的花边，在她的一举一动中，有丝质的光影闪烁。她描完眉，又开始用一个长条形的东西打磨指甲。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磨着，然后，又伸直了五个指头横在眼前观看。突然，她的五个手指头弯了起来，对着墙的方向作出抓扑的姿势。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背上已出了冷汗。我得赶快离开了，不然的话，我今夜的厄运也许从这里开始。

我在慌乱中下楼时险些摔倒，这让我的脚在楼梯上踩出了“咚”的一声响。我也顾不得这些了，赶快溜回房中，关上房门后，这才觉得一身发软已没有了一点力气。

我大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耳朵捕捉着楼上的声音，可是一直到天亮，那上面再没有过任何动静。

早晨，我和哑巴、冯诗人、周妈围坐在饭桌旁。杨胡子最后下楼，跨进厨房便对我嚷道，大许，你的脚伤怎么样了？我立即答道，好了，全好了，那香灰真是神药啊。说完，我还站起身在屋里跳了几下。杨胡子说，嗯，我就算定你今早就会好的。

大家坐下来吃早饭，杨胡子忽然停下筷子对我说，脚伤好了，今天是不是又要上路去找寺庙？我说嗯。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情，女朋友死了，万念俱灰，想脱离红尘去当和尚。可是，脱离红尘的地方有很多种，你看留在我这里怎么样？青山绿水，与世相隔与世无争，做一个守墓人，在这里侍候满山的魂魄，也不比念经侍佛差。怎么样？你在这里住了一夜，对这里的感觉已经好多了吧？

杨胡子的挽留，在我意料之中。我立即装成傻乎乎的样子看着他，好让他相信香灰中的毒已在我身体中发挥了作用。我说，留在这里，和红尘倒也是隔开了。可是，我还不会做这里的事呀。杨胡子笑了，这里的事简单得很，你一做就会。这样吧，你先和叶子一起，管理骨灰存放和丧葬用品，同时接待丧家前来下葬，还要接待一些来预订墓地的人。怎么样？当然，没事的时候，也要和我们一起去坟地转转，这里有几千座坟，每天得巡察两遍，不然坟地里出了事，上面追查起来，我们要受罚的。这里是极乐墓陵公司的一个墓园，但管理和招聘守墓人等，我说了算。

听着杨胡子说话，我只管傻傻地看着他。他满意地说，就这样定了。

这时，院门外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我惊了一下，杨胡子便对我说，不用怕。我说过夜里有人敲门不能去开，现在早已天亮了，大许你就大胆地去开门吧。

我走过院子去开门。门开处，一个年轻女子站在我面前，是叶子。除清秀的面容依旧外，她和昨夜阁楼里的女子已完全两样。她穿着和村姑一样的蓝花衬衣，下面一条青布长裤。一头长发已在背后束成马尾巴状，一身的朴实味让人联想到旧时采桑织布的女子。她见到开门的我略略一怔，我立即解释说，我叫大许，是新来这里的。

我和她一起进了厨房，周妈立即起身说道，叶子，我就料定你去西河镇了吧，怎么一大早就赶回来了？她说，这大热天的，早晨走路，凉快。周妈又问，昨晚是住在紫花那里吧？叶子说，是的，她搬了新房子了，可楼上还是有几个房间可以住客。

我的心里一直“咚咚”地跳着，背上也一阵阵发冷。幸好我的脸上一直挂着傻乎乎的笑，没人觉察到我的极度惊恐。

第二章 墓园的同事们

3

我能在西土墓园留下来，证明我确实具有超强的心理承受力和坚强的意志。想当初我入伍当兵时，经过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后，部队首长能将我派往特种兵部队，也就是看中了我的这种品质，尽管报社不承认我的这段经历，将我作普通记者看待，可是，我现在所做的事，是普通记者能做到的吗？

现在，我和叶子坐在堂屋里。杨胡子带着另外的人去墓地了，周妈也去了西河镇买菜，整个小楼和院子里显得异常空旷。

叶子说，我给你介绍一下保管室的工作吧。我便起身跟着她进了堂屋侧面的小屋子。她指着木架上的两个瓷罐和一个木盒对我说，这是三个人的骨灰，丧家存放在这里好几天了，因为下葬还得择日期，这个你懂吗？我只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突然怪怪地笑了一下，说，你想看看人的骨灰吗？没等我回答，她已揭开了一个瓷罐的盖子，我只得将脸凑了过去，看见了一罐各种形状的灰白色骨头。她说，不能去碰这些东西，都是酥的，一碰就散了。我继续点头，心想这不是废话吗，我怎么也不会去碰这些骨头。她又翻开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对我说，你看，这里都有死者家属的登记，他们来领取骨灰下葬时，也要家属在这里签字才行。说完后她又转过身，指着半屋子的丧葬用品说，这些香蜡纸钱、火炮和招魂幡等，价格表贴在墙上的，有人买，你照价销售就行了。

介绍了保管室的工作，我和叶子又回到堂屋坐下。从敞开的房门可以看见整个院子和院门，那只黑猫正在阶沿下仰着肚子晒太阳。叶子望了一眼院门说，如果有人来买墓地，就得带着他们去挑选。这里的墓地分前山和后山两大片。你要将这些都慢慢熟悉起来。

尽管叶子例行公事似的说着话，但她的声音很好听，眼睛也水灵。尤其是她揭开骨灰罐让我看时，我似乎闻到了一股香气。罐子里不会有这种气味，我想那香是从她的衣袖里飘出来的。我的眼前浮现出昨夜阁楼里那个穿着猩红睡衣的女子，而眼前的叶子，已是一个山野之地的邻家妹子装扮。这两种形象搅和在一起让我神思恍惚，并且，每当我抬头看她时，心里就发跳，天哪，我可能是爱上她了。

我问道，你来这里多久了？她说一年多了。家住那里？山里面，离这里有100多里。她说山里很穷，年轻人都出来打工了。她也出来，可工作不好找。在这里管吃管住，每月还有800元工资，不错了。我说在这里你不害怕吗？她看了我一眼说，害怕？怕什么，怕死人，怕鬼……她一边说一边便“咯咯”地笑起来，那笑声很灵动很青春，我感到一种生动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是的，我爱上她了。尽管她可能是一个高贵女子死后附魂在一个乡野女子身上（天哪，我怎么会作出这样的判断呢），但这正是她的神奇所在。说实话，在报社有女记者向我示过好，可是我对平平常常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包括爱情。

我的目光在叶子的脸上停留得越来越久，她似乎有所察觉，便垂下眼说，你因女朋友死了就想去当和尚，这样的男人真是不多了。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她这话是肯定我还是在提醒我不要见异思迁。隔了一会儿，她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我说，很短，我是在她去世那一刻爱上她的。说完这话，我看见有惊讶的光在叶子眼中闪了一下，她说，这样看来，你和她有点像人鬼恋了。我“嗯”了一声，感觉她这话是在试探我是否能真的爱上她，我便表白说，爱情可以跨越生死。

说完这话，我自己心里也有些感动，叶子却没有应答。静默了几分钟后，她突然打了一个呵欠说，我困了，想上楼去睡一会儿。如果有人来办事，你就上楼来叫我。

只有这样了。杨胡子就说过，叶子这女子晚上不睡觉，白天又睡不醒，看来，这已是她的习惯了。

叶子上楼去以后，堂屋里显得更空旷了些。有香火气从堂屋上方的香钵里飘出来，空气里有肃穆的氛围。突然，我望见了有两个人在院门口出现，是一个农妇牵着一个小男孩。他们并不跨进院门来，只是在门口向里观望，那农妇还弯下腰去，向小孩指点着院内的这幢房子，好像在说着什么。我立即走了出去，想问问他们是否要买墓地。可是，我刚走到院子里时，这母子俩便转身走了。我快步追到院门口，抬眼一望时已空无人影。院门外是一道长长的石梯，我来这里时数过，一共144级。石梯下面是一大片长着野草的空地，是供前来下葬或办事的人停车用的。无论如何，那母子俩不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在这里消失。我呆站在院门口，感到自己已在一大片非世人所难以想象的地方深深陷入。

不知怎的，我竟一直木然地站在院门口，好像动弹不得似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也不知过了多久，杨胡子从石阶上一梯一梯地上来了。我说，你回来了，他用吊着胡子的下巴对我点了点头，然后骂骂咧咧地说，坟地里又有一块墓碑断成了两截。他妈的，不知是有人搞破坏，还是石匠提供的石料太差，我们只得新做一块墓碑换上了，不然家属来扫墓时看见，咱管理处没法交代。

杨胡子说完这些话，然后又看了我一眼说，你怎么了，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我便把刚才出现在这院门口的事对他讲了一通。杨胡子大惊，我来这里后还没见过他如此惊恐的表情，不过，他到底是老守墓人了，走过院子后他已经镇定下来。他回头对走在他身后的我说，没什么，他们也许是贴着侧面的围墙根走了。住在这附近的人，有时会来这里走走看看。

不一会儿，去西河镇买菜的周妈也回来了。她身体太胖，走得满头大汗，连背上的衣服也湿了。看看太阳已当顶，她顾不上休息立即做午饭。饭刚做好，哑巴和冯诗人也从墓地回来，杨胡子便问，后山的情况怎么样？冯诗人用很低的嗓音说，一切正常。周妈已到了院子里，仰头向楼上叫，叶子，吃饭了。叶子便睡眼惺忪地从楼上下来，走到院子里时还用手遮了遮额头，说这太阳太刺眼了。

午饭是三样菜，笋片炒肉、煮青菜和红烧猪血。我在饭桌上发现，我和周妈、杨胡子喜欢吃前两样菜，而叶子、哑巴和冯诗人却只吃猪血。他们一边吃着这紫红色的块状物一边说味道真好，连貌似斯文的叶子，动起筷子来也有点争抢的感觉。这顿饭让我越吃越惶然，因为我想起了电影里的吸血鬼，那些故事当然都是编造的，而我看见的这一幕，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实。

饭后，杨胡子对我说，下午晚点，等太阳不那么毒了，让叶子带你去坟地转转，你也该熟悉这里的事了。以后没人来办事，你也要常去坟地察看。

对杨胡子的安排，我十分不愿意接受。可是我只能傻傻地点头。我必须将自己装成个木偶，这样我也许安全些。

这天太阳偏西时，我和叶子已经在坟地里走得没精打采。在无尽的坟丛中穿越久了，人心里的恐惧也变得越来越麻木。我甚至能坐在地上，背靠着墓碑抽烟。叶子也坐在地上，手拿一根树枝在沙土上划着，像是写字，又像是画画。

我说，那个冯诗人，听口音像是山西那边的，和咱这西南地区隔几千里吧，怎么会到这里来守墓？

叶子便用树枝在地上写“山西”两个字，然后抬头说，是的，他是山西农村里的人，二十多岁时去深圳一家工厂里打工，后来还做了技术员。他和厂里的一个打工妹恋爱上了，这妹子便是这附近山里的人。他们眼看快结婚了，这妹子在一个下雨天突遇车祸，被一辆大卡车撞死了。她家里的人将她的骨灰带回来葬在了这里，冯诗人也跟了过来，成天坐在坟头发呆。一天夜里，他在坟前吃了安眠药自杀，可也许是药量不够吧，他在早晨又活了过来。杨胡子在坟地里发现他后，便说服他放弃了死的念头，在这里做了守墓人。

这个合情合理的叙述让我略感意外。我又问，他真会写诗么？

叶子又用树枝机械地在地上写出个“诗”字，然后说，是的，他以前一边打工一边写诗，在一家文学刊物和《南方都市报》上都发表过，被称为打工诗人。现在，他有时还写诗，我看过一首，是写给他坟里的未婚妻的。

说到这里，叶子望了我一眼说，他和你一样，都是痴情的男人。

我的心里动了一下，感觉到叶子的眼睛和声音里有对我的好感和赞许。只是，我立即意识到此刻正在进行侦察工作，至少暂时不能受儿女情长的干扰。

于是，我又装得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个哑巴是从哪里跑来的？杨胡子还真会用童工啊。

叶子又在地上写出“哑巴”两个字，然后说，不算用童工，哑巴已16岁了。这孩子身世不明，乞讨流浪到西河镇。杨胡子可怜他，收下他在这里做事。你没看见这孩子已经长好了，以前他瘦得像猴子一样。

叶子的叙述让这里的鬼魅迷局烟消云散，包括她自己，也自称是从山里出来打工的妹子。这个结局让我十分地不满意，尽管我并不是存心出来找鬼的人。我不禁脱口说道，可是，这里的一切总是让我觉得蹊跷，还有些恐怖。

叶子顿时显得有些紧张，手里的树枝也不再从容地在地上写字了。她说，你是说杨胡子和周妈这两个人吧。是的，是有些蹊跷和恐怖。就说后山的坟地吧，都是冯诗人和哑巴去巡察，杨胡子从来不去。原因是后山有几座小孩的坟，杨胡子说算命先生给他讲过，他这辈子要遭难的话，就会遭到小鬼身上。你说他怕小鬼也罢了，平时他见到小孩也会害怕，天真活泼的小孩，有什么可怕的。民间有种说法是，小孩的阳气最旺，可以看见鬼和驱鬼，你说这杨胡子他怕什么呢？杨胡子62岁了，据说在这守了20多年的墓，这期间有好几个年老的守墓人相继去世，谁敢肯定他不是去世人中的一个呢？

叶子的话让我毛骨悚然，背后靠着的墓碑也仿佛有些摇晃。可是，她讲这些事时却自然得很，嘴角还一直有浅浅的笑。她又说，周妈这个人也很蹊跷，虽说她就是这附近村里的人，丈夫死了后来这里做事，应该也是迫于生计的选择。可是她成天乐呵呵的，世上哪有这样无忧无虑的人。更蹊跷的是，有一次她去西河镇买菜，不到半小时就提着很多菜回来。去西河镇一个来回，我都要走两个小时，你说她怎么会在半小时就买回菜来了。那一次是我看见她出门又在院门口遇见她回来的，我发现她接下来几天看见我就显得很不自然。

叶子的讲述将我搞糊涂了，这样看来，在这里只有冯诗人、哑巴和她自己是来路清楚的，而杨胡子和周妈却很诡异。这和我对这里的判断刚好相反。我抬眼望着叶子，她的眼睛亮亮的，身上有世间女子生动的生命气息，如果不是我在夜半的阁楼里望见过她的另一面，我真要相信了她此刻说的话。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地间的一切，都是互为正反的，上和下，左和右，人和鬼，怎样判断要看你本身站在什么位置。

我突然想做一个试验，一个在前沿阵地上的火力侦察，便问叶子道，你看我这个人怎么样，正常吗？

叶子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不正常。若正常的话你就不会留在这里守墓了。

这是我希望听到的回答。因为如果她说我正常的话，那我也就和她一样了，那是很可怕的事。

不过，我也不能让她对我的选择产生怀疑，于是便说我做守墓人对常人而言不正常，但我以这种方式怀念我死去的女朋友，这是信守爱情的必然。

一番话，竟让叶子的眼里湿湿的。我放心了，不管正不正常，她不会戒备我了。

暮色起了，我和叶子在坟丛中往回走，叶子突然被什么绊了一下，险些摔倒。我拉住了她的手。这手是温热的，让我有触电的感觉。接下来，她没有抽回手去，我们就这样牵着手走在无边的坟地里。我感到已落山的夕阳又升了起来，照着我和叶子在这不可思议的地方牵手徜徉。我想如果就这样牵着她走回省城去，全报社的人以至全城的人都会目瞪口呆。我，大许，是个了不起的人，我的女友更是一个常人莫及的充满魅力的女子。

吃晚饭时，我的目光老是在周妈和杨胡子身上转，想从中发现不正常的东西。尽管在理性上我认为对叶子的话只能反着听，但人实际上又是一个容易受到支配的动物，所谓意识的独立性并没有人自认为的那样强大。

这天晚上，我的楼顶上没有一点动静，叶子好像是睡着了，没有再作梳头描眉那些事。半夜时，下起了一场夜雨，我还是忍不住想上阁楼去看看。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一股冷风让我打了一个寒噤。突然，楼下的电话响了。这里仅有的一部电话在楼下堂屋里，这夜半三更的，谁会来电话呢？那一阵阵电话声在黑暗的寂静里响得让人心惊。这时我前面的房门开了，杨胡子走了出来，看见我便说，哦，你已经起来了，那你下楼去接电话吧。说完后，他也没对这夜半电话表示任何疑问，便退回去关上房门了。

我只得下楼去接电话，在楼梯上每走一步，那电话铃声就像要绷断我的神经似的。

4

我病倒了，浑身无力，发烧，头痛得像要裂开似的。早晨听见周妈在楼下叫我吃饭，我还想硬撑着下楼去。起床后摇摇晃晃地还没走到门后，便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脚下的楼板也在往下沉，像飞机要坠机的感觉一样。我跌倒在地板上，只有喘气的份。

叶子来看过我，说了些安慰的话，听见楼下有人叫她，便匆匆下楼去了。杨胡子来看我时，叫我脱掉上衣，看了我的前胸又看后背，还用手指关节在我背上敲了敲。然后，他翻看我的眼皮，先往上翻，又往下抚，那手法有点像是给死人整容。而有气无力的我，只能任他摆布。整个过程，杨胡子除了在喉咙里“唔唔”几声外，什么也没说，然后就下楼去了。

经杨胡子这样一折腾，我病得更重了。一会儿发热，浑身冒汗；一会儿发冷，盖上棉被还冷得发颤。这时，我听见楼下有人声喧哗，还有锄头、铁镐碰撞的声音。显然，这是杨胡子叫了人来去坟地里挖墓坑。这墓坑为谁而挖呢？我的眼泪从眼角流了下来，阴险狠毒的杨胡子，我算败在你的手里了。只是，不知道叶子参与此事没有。不过想来他参与此事的可能性较大，如果她也喜欢我的话，这样做正好让我成为她的同类。

我此刻最后悔的一件事，是出门时将手机留在了报社办公室的抽屉里。当时想，要伪装成去寺庙当和尚，继而留在墓地，带着手机容易让人生疑。尽管我知道出门在外手机的重要性，但这就像特种兵深入敌方时，有时连防身的手枪也不能带一样，这才叫英雄虎胆。

然而，我现在后悔了。如果带着手机，我此刻可以向报社求援。这样，在他们将我丢进墓坑之前，报社的车就赶到了。也许报社会同时通知警方，这样，和采访车同时赶到的还有呼啸的警车。杨胡子束手就擒，而参与此事的叶子可以由我将她从监狱里保释出来，并且由于爱情的原因而免予起诉。

我的思维在昏昏沉沉中漂浮。当然，我还是清楚我的病与昨夜的电话有关。在夜半的冷风冷雨中，楼下堂屋里的电话响了，这便是将我引向末路的开始。我却没意识到这点，尽管害怕，还是硬着头皮下楼去了。我拿起电话时先是听到一阵电流的噪声，我大声地“喂喂”了几声后，电话里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她说你是那天坐车去西河镇的那位大哥吧，我就是坐在你旁边的那个女人，还记得我吗？我叫紫花……我“叭”的一声压断了电话，跑出堂屋时浑身发抖，我这一生就没有这样仓皇惊恐过，上楼时跑错了方向，返身回来时才找见了楼梯口。

不管科学怎样发展，难以解释的鬼魅缠人之事，还是在民间绵绵不绝。我要死了，死在这不明不白之中，我心不甘呀。

我躺在床上，慢慢睡去，或者是昏迷过去。迷迷糊糊中，听见有“啊啊”地怪叫。睁开眼，看见哑巴正站在我的床前，他拿着一枝小黄花往我面前凑，还比划着让我用鼻子去闻这花。我抬手挡开他，有气无力地吼道，哑巴，你要干什么？

这时，叶子端着一个碗走了进来。她说哑巴是好意，摘了花来看你。这是他在电视上看见的情景，看病人都这样，哑巴就跟着学了。我这才想起堂屋是放着一台电视机的，可一直没开过，说是已坏了半个月了，正等着人来维修。

我心里一阵放松，想对哑巴做个谢谢的手势，可是我不会比，便竖起大拇指对他晃了晃。哑巴便歪着头笑了。

叶子端来了一碗乌黑的药水让我喝，说这是杨胡子去山坡上采的中草药，你这是寒邪攻心，喝了这碗药包好。

我将嘴凑向碗口，一股难闻的气味直窜鼻孔。我推开碗说，我不喝。

叶子说，哟，你想死呀？想去见你那个从飞机上掉下来的女朋友是不是？说到这里，叶子仿佛来了兴趣，又问道，你那个女朋友，长得啥模样？

我说，像你。

她又“哟”了一声说，你别乱说话，我可不是鬼呀。来，把这药喝了吧，周妈用细火给你熬出来的，这里面没有毒药，你要不信，我先喝一口给你看。

叶子一边说一边说将嘴凑近碗边，我急忙拦住她说，我喝，我喝。说实话，我本就是一个视死如归的汉子，怎么可能在她的面前显得贪生怕死呢。

这药的味道很怪，苦、涩、麻之中，又夹杂着一点薄荷的香气。不管怎样，这乌黑的水已经下肚，我只有听天由命了。我说，山坡上的坟坑已经挖好了吧？

叶子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听见的。

叶子说，你的耳朵还真管事。寄放在这里的一罐骨灰明天要下葬，今天得先把坑挖好，再砌上砖，让家属明天来一看就满意。

这一下，我心里不单是轻松，简直是喜悦了。看来，做过特种兵的人总能绝处逢生。当然，更重要的是，那个半夜打电话来的鬼魂，还不是真心要勾我的魂去。

叶子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突然问道，昨天半夜电话响，你去接的吧，谁打来的？

我说，是打错了的电话，那人找殡仪馆，却打到我们墓园来了。

我之所以没说实情，是考虑到叶子和紫花似乎有什么关系，我得留下一手，以便以后慢慢观察。

傍晚时，我感到身体已轻松了许多。喝了一碗稀饭，心里也有劲了。当叶子来我的房里收碗时，我便说，在床上躺了一天，很无聊的，你那里有什么书，找一本给我看看。叶子便说，你要看什么书？我顿了一下，听她这口气，好像她什么书都有似的。我便带点恶作剧似的说，《聊斋志异》，有吗？没想到她一点头说道，有，我这就去给你拿。

叶子很快拿来了书，并将板凳搬到我的床前坐下，翻了翻书说，我读给你听，好吗？我也想看看了，这样一举两得，小时候，我爸就给我读过这书里的故事，我听得简直入迷。

我在床头往上挪了挪，调整好身体后说，你读吧，我这样听书，可真是享受了。

叶子翻开书看了看说，我给你读《红玉》这一篇怎么样？我说随便。她便专心地读了起来。

不一会儿，我忍不住打断了她。有白话文的译文吗？我说文言听来很费力的。她笑了一下，好像在轻视我的文化水平。这没办法，文言这老古董，我在学校时就真没学好过。她将书向后翻了翻，宽宥大量地说，好，我现在读白话文。

这真是一个好听的故事。

读完这篇故事，叶子站起来伸了伸腰，我看见她的身材很窈窕，头向后仰的时候，长发便摇曳不已。我说，这故事里的狐狸精很迷人，不只书生喜欢，我也喜欢的。她便看着我说，你这是叶公好龙吧？真要有一个狐狸精，你敢娶她为妻吗？

我说，怎么不敢？我差点脱口说出咱当过特种兵的人，在各方面都只做常人做不到的事，但我将这话忍在了肚子里，我的这段经历和现在的记者职业都是万万不可暴露的。我现在只是一个因女友坠机而万念俱灰待在这里的普通男人。当然，我敢娶狐狸精，这也不是假话。

这天夜里，关灯睡觉以后，我的耳边老是响着叶子的读书声。那声音流利而抑扬顿挫，并且在开始读文言部分时也一点儿不费力，这像是一个从山里出来打工的女子吗？显然，她自述的身份一点儿经不起推敲，并且，她还有带花边的猩红色睡衣，还描眉、打磨指甲，让人怎么看也是一个有知识很时尚的现代都市女性。只是，她的描眉磨指甲发生在半夜时分，这不能不让我作出这样一个设想，即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可能重叠在一起，而在坟地这种特殊的地方显现出来。

我在黑暗中将手伸向枕边。摸到了她留在这里的那本书，正想着坐起来开灯再读一读，突然，有低低的哭声在暗黑中飘来。

我坐了起来，仔细辨别着哭声的方向，好像是从我的门外传进来的。谁在我的门外？

我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后，没错，哭声是在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嗓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我将门轻轻地开了一道缝，有冷风灌进来。我转身回到床边穿上外套，然后走过去将房门完全打开，外面没有人影，哭声更清晰了，是从另一间屋里传出来的。那是冯诗人的房间，我走过去在门上轻轻敲了敲，哭声停了，有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冯诗人的房门和我那屋里的格局差不多。我进门后注意到靠墙的条桌上立有一个相框，像框里是一个笑吟吟的女子。冯诗人跟在我的身后说，有什么事吗？我转身看着他说，听见你在哭，是出什么事了？他那疲惫而哭过的脸上立即露出歉意。打扰你了，他说，我实在忍不住。晚饭后我又去了坟地看她，还没走到她的坟前，突然看见她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穿着白衬衣，着一条带背带的蓝色工装裤。她看见了我，还向我招手。可是我走过去，却只见一堆坟土了。我想，我还是应该死，她一个人在坟里太孤单了。

冯诗人一边说，一边双腿发软地坐在床沿，埋头又呜咽起来。他的头发已长得盖住了衣领，胡子茬在嘴唇和下巴一带形成黑糊糊的一片。

我安慰他说，你别太难过，能在这里陪着她，她已经很满足了，一般人做不到这样痴情的。

他抬起头来，像无助的孩子似的问道，她真的满足了吗？

我肯定地点头。这时，他突然转脸望着敞开的房门外，惊喜地说，你快走吧，她来这里了，我看见她在门外闪了一下。

我回到了我的房间，因为我实在不能再打扰他。让他在幻觉中和她相聚，这没有什么不好。

我再次关灯睡觉。屋子里有谈谈的香气，是哑巴送来的那支小黄花发出的。我将它插在一个盛水的瓶子里以后，香气就一阵阵出来了。花的生命和人的生命一样，折断了以后也可以复活。我再次突然醒来，已过夜半，我听见了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很低，很模糊，就像我前夜在堂屋里听见存放骨灰的屋子里发出的絮语声一样。我忍不住再次走出门去，听见那低语声是从冯诗的房里发出来的。我想努力分辨这语音中有没有女人的声音，但混沌的絮语让我无法分辨。我走过去，将耳朵贴在冯诗人的房门上，突然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低声说道，天快亮了，我要走了。

我无比惊骇地后退一步，赶紧回到了我的房中，不然的话，那女子开门出来就会和我迎面相遇。在这之前，我将冯诗人说的话理解为幻觉，而刚才听见的声音，证明了我在这个世界上知之甚少。

第三章 叶子的房间

5

我来墓园后第一次迎来了下葬的人。来了很多车很多人，让我封闭冷寂了好多天的身心也有了生气。

这天早晨起了很大的雾，光线一直很暗。上午9点，杨胡子便说，前来下葬的人快到了，大家到外面去等着。我们出了院门，走下长长的石阶，在那片用于停车的荒地上站住。这地方看来并不常停车，有的地方野草已长得两尺多高。

不一会儿，在雾中看不见的地方传来了汽车声。有一阵子，汽车还响起喇叭，是不间断地惊响，司机这样按喇叭不知是什么意思。很快，汽车出现了，领头的是一辆黑色轿车，那车带着风向我们驶来，车轮下有碎石被压飞的声音。

突然，站在我身旁的叶子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冰凉，并且还在发抖。我侧脸看她，她正咬着嘴唇，很紧张的样子。很快，大约有七八辆车都已在空地上停稳，车上的人纷纷出来，在一个捧死者遗像的人后面列成了长队。他们都戴着黑纱和白花，使这支队伍笼罩着一种肃穆的气氛，直到这时，叶子的手才不再发抖，脸上的表情也恢复了正常。

按照分工，杨胡子他们带这行人去山上的墓地，我和叶子领死者家属去屋里取存放在这里的骨灰。跟着我们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进了堂屋，我给他们倒上茶水，叶子便进里间拿骨灰。那男子将茶杯推向一边，不愿喝的样子。他看了看四周，然后对我说，你们这墓园有点不对劲。刚才车快到这里时，在转弯处有两个人老是走在我的车前不让路。从雾中看，好像是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我拼命按喇叭也没用，只好停下车来下去看，路上又没人了。

这时，叶子已拿了骨灰出来，听见这话，什么也没说，便叫他们签字领骨灰。那两个人走后，我对叶子说，那司机讲的事，真是奇怪。叶子说，没什么奇怪的。初来这里的人，都会一惊一乍。像我们这样在这里待久了，也就什么都习以为常了。

叶子以过来人的口气作出的解释，不能让我信服。我说，那么，你刚才看见车来为什么那样紧张？叶子说，我紧张，是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那车开得快，我怕它撞着了我；也许是我怕闻汽油味，那气味让我过敏。

叶子一边说，一边就在脸上抓挠起来。果然，她的脸上已起了两团微红的风疹块。

她这还真是过敏。但是，她刚才害怕得抖成那样，不禁让我对她的这种过敏感到蹊跷。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很职业地说道，您好！西土墓园。一个男人的声音便问，前来下葬的人都到了吗？我说到了。

那人便说我给来这里的好几个人打手机，怎么不通？我“唔”了声没法回答，便示意叶子来接电话。叶子接过电话，听了一下后说，对不起，这里频障，手机接不到信号。需要叫他们来这里接电话吗？叶子说完，又“嗯”了几声，便放下了电话。

我说，频障？我还不知道这个情况呢。叶子便半开玩笑地说，不然这里怎么叫墓园呢？我和冯诗人来这里时都带着手机的，可是没用。现在电视机又坏了，给镇上的维修站联系过，别人一听说是墓园，便借口事多人少来不了。不过这样也好，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所以才把你也吸引来了。

叶子说话怪怪的，什么叫“把我也吸引来了”，这是什么意思。我立即反击道，我是只能如此，没有你的条件好，从山里出来打工，还带着手机。

这话也许让叶子感到意外，她略显慌乱地说，山、山里出来，就不该有手机啊？你别小看山里人了。你、你瞧不起我，还向我借书干什么？

叶子一急，小孩子脾气也出来了，我急忙笑着说，言重了言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留在这里做事，是把你看作老师的。

叶子便“扑哧”一声笑了。什么老师？鬼老师。她说完这话还做了一个鬼脸，我看见她脸上的风疹块已影响了她的美观，这张脸不禁让我产生了一点点怕意。

丧礼比其他活动来得都短。没过多久，外面已有人的嘈杂声和汽车发动声。接下来，汽车开走，远远近近全都寂静下来。连树叶落在院子里的声音也能听到。人来人去之后，我强烈地有了与世隔绝之感。没有电脑，电视也坏了。我曾后悔过没带手机出来，现在看来，带来也没用。这里是一片连电子信号也没覆盖的地方。

叶子一直坐在那里，用手撑着额头。当院子里又掉下几片树叶之后，她说，不行，我的头很晕，背上也有些发痒了，我得去镇上的医院看看，今天就麻烦你一个人在这里值班了，不过想来没什么事的。

叶子就是比我聪明，有病知道去医院。而我，有伤有病都听杨胡子安排。不过，我不装得傻兮兮的，杨胡子信得过我吗？

叶子出门一会儿，周妈回来。她兴致很高地说你怎么没去坟地看热闹，鞭炮都放了几大串。我说我得守在这里呀。说实话，下葬的场面我也是想看看的，不过这里的人分工不同，得听杨胡子的。

周妈看了热闹立即进厨房做午饭。我走进屋问她道，杨胡子他们呢？周妈说，还在后山转悠呢。杨胡子平常不怎么去那里，今天趁着来了那么多人，还放了鞭炮，阳气大盛，他也就在后山多转转了。

我说，他怕去后山，是不是？

周妈一边淘米一边说，也说不上怕，他守了几十年的墓，什么没见过？不过人老了，阴气重了，还是少去那里好。

我看见周妈将淘米水并不倒掉，而是盛在一个木盆里，小心地放在墙边，便问，留着那水有什么用？

她看了我一眼说，这都不懂呀，去了坟地，用这水洗洗脚，走夜路就不会遇到鬼了。

后来我才了解到，周妈的这种名堂很多。我由完全不信到将信将疑，并且在后来的危难中，还使用过她的一些方法。这说来不好意思，但人只有到了我这境地，才知道什么是必须。

叶子这次去西河镇，是真实的。上次周妈说她去了镇上，并留在了紫花那里过夜，而事实证明，她那天并没远走，并且夜里就已在房间里梳头化妆。只是，早晨她又从院门外敲门进来，关于她的这一诡异除了我还没人知道。

这一次，我估计她真会留在紫花那里过夜。想到她俩聚在一起的情景，我心里就吓得发抖，对人的真实性完全失去了判断。不过，像要清除我的疑虑似的，这天太阳还没落山，叶子便回来了，拿了好几种药，我看了一下，其中有“扑尔敏”，没错，她真是去了医院。

这天晚饭桌上，我随意讲起了上午来这里的司机为何拼命按喇叭的事，周妈便接过我的话说，这不奇怪，两年多前，有车在那个转弯处撞死过一对母子，人啊，最后在什么地点离开，总会常回来看看。

我惊讶地说，有这种事？那母子俩埋在这墓地了吗？周妈说，都是这附近的人，怎么会花这个钱呢？房前屋后有的是地。来这里买墓地的，都是县城和省城的人。

杨胡子一直不吭声，只顾埋头吃饭，好像对这种事见惯不惊似的，放下饭碗后，他突然给我安排了一项特别任务。今晚子时，你去后山转转。他严肃地对我说，今天刚有了新坟，要防止盗墓的人打那里的主意。

盗墓？我说不可能吧，现在葬的都是骨灰，有什么可盗的？

杨胡子说，嗨，这你就不知道了，盗墓的人总希望坟里还葬有戒指、手镯什么的。公司总部已通知我，有的墓地已发生过这种事，要我们提高警惕，对新坟加强巡视。所以，今晚你先去那里察看，明晚再换另外的人去。你来这里好几天了，坟地的情况也熟悉了吧？

我连忙说不熟悉不熟悉，叶子带我去转过一圈，可并没去后山。今晚如果实在要我去，叫叶子与我一路吧。

叶子立即坚定地说，我病了，没看见我饭前刚吃了药吗？

杨胡子用手捻着下巴上的胡须考虑了一下说，这样吧，叫哑巴和你一起去，就这样定了，等会儿我给你一只电筒。

我惨透了。想到过拒绝，但那样做杨胡子定会叫我走人，那我要揭开这里重重迷雾的计划就前功尽弃了。

我在房间里心神不定地待到半夜。其间想翻看叶子借给我的《聊斋志异》混时间，可看了不到一页便觉得毛骨悚然。放下书，想到了唱歌壮胆，于是便小声地唱周杰伦的“双节棍”。我越唱越起劲，在一阵阵风生水起中，我顿时成了一个噼噼啪啪前翻后仰的武林英雄。

突然，杨胡子在敲门叫我说，时间到了。我于是带上电筒出门，哑巴已经在院子里等我。

半夜时分，也是杨胡子算定的盗墓贼可能出没的时间，我和哑巴已深入到这辽阔的坟地之中。说是辽阔，在此时的漆黑中却只能看见电筒光照着的东西。小路上的石板一块接一块，石板间冒出野草，草叶颤动，可并不觉得有风。我尽量不让电筒光晃向小路的两边，我不想看见两旁连绵不绝的坟堆和墓碑正像鬼门关似的夹着我走路。

我问哑巴，后山还没到呀？话一出口，才知道这话是白说。十哑九聋，我只有跟着他走到底了。

随着小路不断地转弯，我感觉已到后山了。突然，哑巴“啊啊”地叫着，并抢过我的电筒向前方照去——电筒的光圈中出现了一座新坟，一竿招魂幡在坟上兀自独立，坟旁铺着一层爆竹留下的红白色的纸屑。

我们走过去，围着坟转了一圈没见什么异常，墓碑前一片香蜡的残迹和几堆乌黑中掺着灰白的纸钱灰，还有一堆水果，呈现“品”字形垒在墓前。我将手电光射向这些水果时，突然看见其中的一个水果已被吃掉了小半个，剩下的那一半还留满牙印。

我不禁倒抽一口冷气，立即将哑巴拉过来，指着这水果让他看。哑巴便对我比划起来，嘴里还“啊啊”地叫，可是我怎么也弄不懂他的意思。

无论如何，此地不可久留。我对哑巴做了个往回走的手势，便开步逃离这个地方。没走几步，哑巴追了上来，拉住我的胳膊，要我往另一岔道上去。哑巴叫着，很恳切的样子，想来他不会有坏心，我便随他进入了岔道。没走多远，他又抢过手电照了一座坟堆，并走过去，只见墓碑上刻着——姚磊磊之墓，下面的生死年月是“1990.7.19-1998.8.2”，再下面的落款“母袁燕洁哀立”。

我心里一下子沉重起来。想来这是一个单身母亲，将她仅有八岁的儿子葬在了这里。尽管从时间上算，这坟已存在有十年之久，可我在这里还能感到一个母亲的哀痛。

我大声地问哑巴道，你要我看这座坟干什么？干什么？同时尽量用手势表达我的疑问。哑巴便半举起两只张开的手，同时张开伸出舌头作出吓人的样子。我便指着这坟也伸了伸舌头说，你说这小孩是鬼吗？哑巴点头认可，然后用手在下巴下比划。我明白了，杨胡子怕的就是这小鬼。

说来也怪，看了这座小孩的坟以后，我对这夜半坟地的恐惧一下子减轻了许多。也许是人类情感的力量感染了我，一个母亲在墓碑上留下的“哀立”二字，竟让我不再把墓碑看成是冰冷恐怖的东西。在返回的路上，我的手电光除了照小路，还有意无意地在路旁的坟堆和墓碑上晃动，直到我想起那座新坟前被吃掉的一半的水果，恐惧感才重新笼罩了我。

我终于回到了房间。我长出了一口气，杨胡子交给我的这个艰巨的任务总算完成了。我关灯睡觉，眼前却老是浮现出一座座坟堆和墓碑。我翻了一个身，脚下却突然蹬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我坐起来摸到了它，好像一只鞋。我开了灯，看清了手里拿着的是一只黑色的圆口布鞋，鞋底是白色的，很薄很薄。我突然反应过来，这不是穿在死人脚上走黄泉路的那种鞋吗？

我大叫一声，将这冥鞋扔向门后。我想大喊“来人呀”，可嘴张得很大，喉咙里却像憋了气似的发不出声音。

6

我决定离开墓园了。我想很多人都没体会过神经快要崩溃的感觉，我认为那比濒死体验还要可怕。

昨天后半夜发生在我屋里的事，所有的人都被我的号叫惊动了。可是，我并没有得到同情和帮助，相反，这离奇的事让我受到了若干怀疑和指责。首先是杨胡子，他拿起那只鞋看了看说，唔，你刚才去坟地，是不是在那座新坟边嘻哈打笑了，或者，屁股坐在了那墓碑上？所以死去的人要用这个方式来警告你。我急忙声明我在新坟旁绝无任何不恭的行为，并要哑巴给我作证。杨胡子将头转向哑巴，哑巴便“啊啊”地叫着又比划，我不知他表达的什么意思，总之杨胡子仍然认为我是罪有应得。这时周妈接过那只可怕的鞋看了看说，唔，这事与新坟里葬的那个老头儿无关，看这鞋的尺码和样式，是一只女鞋。说到这里，周妈盯着我看了一下，接着问道，你是不是很久没给你那个女朋友烧纸了？坐飞机掉下来，够惨的了，你若不常烧点纸去，她当然会来找你的。我一时有口难辩，总之我一下子成了个负心的人。

这时，站在我屋里的冯诗人说话了。他指着我插在瓶子里的那枝小黄花说，你这花是哪来的，坟上摘来的是不是？可这坟地里，除了我未婚妻的坟上，哪里有这种花？那是我种下的，你去摘了，活该受惩罚。我急着表明我一点儿不知情，这花是哑巴给我摘来的，冯诗人却难消怨气，愤愤地说，哼，哑巴，哑巴懂什么？还不是你叫他去摘的。

在对我的一片质疑和指责声中，只有叶子没有说话，并向我投过来同情的眼光。人都散去以后，我正想将那只可怕的鞋扔出窗外去，忽然听到门外有动静，走过去一看，一张纸条从门下的缝里塞了进来。我捡起这纸条到灯下细看，上面写着“凶多吉少，不如归去”几个字，字体娟秀，一定是叶子在提示我了。

是的，不如归去，这个提示使我像夜里的迷路人看见北斗一样松了一口气。我望着扔在地上的那只冥鞋，而且是女鞋，它的来历这里的人也许都没讲对。我认为最大的可能，是紫花的亡魂在作祟。她在车上就告诉我不要留在这里，后来又在半夜打电话到这里来找我。可是我一意孤行，她不得不用这种方式来让我离开这里了。我又看了看那张从门下塞进来的纸条，这几个字是叶子所写还是紫花所写，竟让我一时难以确定了。

我开始做离开这里的准备。首先，我应该将那枝快要枯萎的小黄花归还到那坟上去才对。我把哑巴叫到房里，将花拿给他，让他带走，并用双手给他比划坟的形状。哑巴却拖着我，意思是我也要去才行。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便去保管室拿了三炷香，带着花和哑巴一起去坟地了。那座坟也在后山，在正午的阳光下，这里的坟堆比前山还要多，举目望去，有一座坟堆上果然开满这种小黄花。我将带来的这枝花还回了花丛中，然后在坟前插上三炷香点上。这时，我发现冯诗人正在不远处徘徊，我想从今后他也不会再怪罪我了。

接下来，我应该将叶子借给我的那本书还给她。想到就要和她道别，我不禁生出满心的惆怅。这个在夜里穿着猩红色睡衣描眉的高贵女子，这个在院门开处一身淳朴的乡间妹子，这个被疾驶而来的汽车惊吓出病来的弱女子，这个和我牵着手在坟丛中徜徉的神秘女子，我就要别她而去了。我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想法，说服她和我一起走，怎样？这办法太好了，带了她出去，既能和她一直在一起，又可以让她讲出这里的全部秘密。比如，冯诗人当初在坟前究竟是真死还是还魂，他在半夜和未婚妻聚会是否仅仅是他的幻觉；周妈去西河镇买菜，为何能在半小时内满载而归；哑巴的哑，究竟是来墓地之前还是来了之后；当然，更重要的是杨胡子，他怕那个八岁小孩的坟，我觉得极不正常。我刚到这里时，看见他从坟地里挖回了一根绊脚的青藤，并让周妈把这藤塞进灶里烧了，那个狠劲，当时就让我感到异样；事后周妈对我讲过，那藤就是从小孩坟边长出来的。我以我在报社接触过众多人和事的经验，感觉到这里面存在着谋杀。最大的可能是，十年前，那个叫袁燕洁的单身母亲带了孩子来这里参加亲戚或朋友的葬礼，而杨胡子这个孤老头因非常想要一个孩子，便把八岁的姚磊磊引诱到屋里关了起来。可事后杨胡子怎么也驯服不了这个城里的孩子，又怕事情败露，便把这孩子杀了。不久后，孩子的母亲或另外的人在这附近的山沟里发现了孩子的尸体，悲伤欲绝的母亲便把这孩子葬在了这里。不管小鬼是否特灵特厉害，杨胡子都会从此留下恐惧的病根。

我的这一推测极有可能非常接近事情的真相。因此，我要离开这里，还非得将叶子带走不可，她已在这里待了一年多，极有可能已知道其中的凶险，只是为了自己的生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主意已定，我便在这天夜里带着还叶子的书上阁楼去了。我是在杨胡子他们都睡下一会儿之后溜出门来的，我赤着脚上楼梯，到了叶子门前时才将鞋穿上。

我轻轻敲门，压低嗓子叫“叶子”。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我立即将一个手指竖在嘴上，示意她不要声张。她疑惑地看着我，却并没有放我进去的意思。我一急硬挤了进去，反身关上门后才低声说，我又不是鬼，进屋来不会吃了你的。她说，有什么事？我将书递给她说，还你这书，另外，我还有事给你讲。

我走进屋里时，立刻被一种温馨的气息所包围。她的床被一顶粉色的尼龙蚊帐罩着，桌上亮着台灯，很多书，占据了桌子的一大半。她穿着尖领白衬衣，下面是蓝色的长裤，与白天的村姑打扮相比，此刻的她又像是一个学生妹了。不过我注意到她的蚊帐里有一团红色的东西，一定是那件睡衣了。刚才她迟迟才来开门，想来是刚把睡衣换掉。

她并不叫我坐，显然是不愿我在这屋里久留。可我却一下子被这屋里的气息搞迷糊了，一时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任务，只顾吸着满屋的温馨，其中还有一缕淡淡的香味。我走到桌前去看那些书，除古今中外的小说外，有四本大书引人注目，那是《中国通史》。

她走过来，直视着我说，有什么事，赶快说吧，我还要休息呢。

我愣了一下，似乎在她的问话中才清醒过来。我说，我要走了。她问什么时候，我说明天一大早。我还没给杨胡子讲，不过也不想给他讲了。这种职也说不上什么辞不辞的。我想悄悄地一走了之就是。

听了我的话，她平静地说，走吧，走了好。守墓这事，谁也干不久的。这里除了杨胡子外，每隔几年就要换一茬人。现在，周妈在这里干了快五年，哑巴待了三年多，冯诗人两年多，我待了一年多，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这批人又都会走掉的。

叶子的话让我大喜，我立即说，何必还要等些时间呢，明早你和我一起走，行吗？

她立即摇头，不不，我现在还不想离开这里。

我恳求道，跟我走吧，到省城里去，我保证帮你找一份满意的工作。

她便问，你来这里之前，在省城做什么事？

我差点说出我的非凡经历和记者身份，但我忍住了，在她没跟着我走出这里之前，我绝不能暴露自己。我说，来这之前，我在省城的一家肿瘤医院，搞办公室工作，负责迎来送往，还写点工作总结汇报材料什么的。我的这段自我介绍和以前对杨胡子讲过的一模一样，想来不会有什么破绽。

她“哦”了一声后说，好，在医院做事不错的。你走吧，明早我就不送你了。

她的语气平静但态度坚决，这让我非常失望。我看着她说，我走了，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她说，不知道。或许几年后我们还能见面，但这说不准。

我说，到时怎样找你？

她突然嫣然一笑说，怎样找我？出门向东南方30里，住有一人家，家有一女……

我也笑了，叶子念的是《聊斋志异》中的一段叙述，加上她的嫣然一笑，好像她正在装扮东南方向的那个狐狸精似的。

这天晚上，我说服叶子和我一起走的计划没能实现，最后在她的嬉戏中，竟连道别的惆怅也没有了。尤其是她的嫣然一笑，这是我到墓后看见她的最迷人的一笑，我突然觉得我作出离开这里的决定太没有道理。我看着她说，你不走，我也不走了。凶多吉少，不如留下，你说对不对？

她立即沉下脸来说，这，你自己拿主意吧。她的话刚完，突然有“叭”的一声响从房里的洗手间传来，我惊了一下，两步就走进了洗手间去察看。昏黄的灯光下，一个木桶的边沿上搭着一条毛巾，空气中还残留着水蒸气和好闻的香味。潮湿的地砖上，一瓶浴液已从墙角的架上滑落下来。

叶子已跟了过来，一边将我往外拉，一边说，没什么事的，不过是瓶子掉下来了。

我回到屋里，还吸着鼻子说，好香啊。

她便说，你闻到什么香？那里面可是吊死过一个女孩的。据说多年前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在这里做守墓人，可不久后就在这洗手间里上吊自杀了。

我浑身一震，有点哆嗦地说，是，是吗？这太，太可怕了。

我回到了我的房间，辗转难眠。天亮前还做了一个噩梦，可我一点儿也不想再提那梦中的情景。我意识到我正在险境中身负重任，而我竟想逃跑，这简直是给我曾经服役过的特种兵部队抹黑。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院子里很湿，还有些发亮的水洼，小楼周围的树木也是湿漉漉的。显然，昨夜下了一场无声无息的雨，这使早晨的天空像被洗过一样干净。这里的人都还没起床，我开了院门，沿石阶走下去，不过我并没有走向通往西河镇的那条路，而是上了坟山。太阳已冒出半个头，有万道金光射向这无尽的坟堆与墓碑。我举手扩胸做了个深呼吸，空气新鲜得很，死人与活人都平等地开始了新的一天。我突然想到吊死在叶子屋里的那个女孩，她也葬在这里吗？如果她能从坟里出来，告诉我她在这里的遭遇就好了。想到这里，我突然有了一个重大的醒悟，死去的女孩也许就是叶子的姐姐吧。叶子来这里做守墓人，其实是想弄清她姐姐死亡的真相。因为，自称是山里妹子的叶子，其真实身份正在被我慢慢揭开。无论如何，一个从山里出来打工的女子，是不大可能在桌上摆着《中国通史》的。

这天，我尝到了一大早起床的好处，这就是，人和太阳一起在野地里露头时，人的脑袋特别灵活，并且，在夜里失去的勇气也会重回你的血液之中。我在坟山上走着，不觉已走到了最高处。远远望去，隔着几个山丘有一户人家。据说这坟地周围原本住有不少农家的，随着坟地的扩展，农家自然渐渐避开了这片死亡之地。说来也是，如果一开门就望见坟丛，你能不搬家吗？此刻，我远远望见的那户人家应该是离这里最近的邻居了，我突然想到，应该找机会去拜访拜访这户人家，尽管隔着几个山丘，但他们对这里的情况，不会知道得太少。只是，他们遥望生死鬼魅已选择了沉默和麻木，就像此刻我望见的那座一动不动的农舍一样。

这天进屋吃早饭，叶子看见我真的没离开这里时惊了一下，但没吭声，随即低头吃饭。杨胡子却以略带赞赏的口气说，大许看来已适应这里的工作了，一大早就上坟山去看，嗯，不错，干一行爱一行嘛，在这里工作也是有前途的。我已老了，公司总部今后会在你们中间挑选负责人的。我便对着杨胡子点头，作出一副诚心诚意要争做接班人的样子。

然而，杨胡子并不领情，话锋一转问道，你一大早上坟山，是不是去扔那只死人的鞋子了？

我惊了一下，立即说，没扔没扔，那只鞋还在我屋里呢。怎样处理，我正要向你请示呢。

周妈说话了。这个都不懂呀，选一日子，把这鞋带到院门外烧了，还要烧些香蜡纸钱，你还要跪在地上磕上三个头，知道不？

我抬眼望着杨胡子，他点头认可这方法。不过他随即盯了周妈一眼，似乎为周妈抢了他的风头而有点不高兴。

饭刚吃完，堂屋里的电话响了。我和叶子一前一后向堂屋走去，我在这里新的一天的工作又开始了。

第四章 再回墓园

7

这天，一个老妇人来到了墓园。我是在电话里听出她是一个老妇人的，可是，她到达这里后，看上去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老。尽管她年近六旬了，走路说话都很精神。

她是自己开着一辆小车来的。一进院门，便连声夸赞这里的环境好，一副巴不得搬到这里来住的样子。杨胡子乐呵呵地接待她，泡上茶水后，还破例叫周妈赶快去镇上买菜。老妇人一摆手说，不用客气了，随茶便饭就行。杨胡子却说，那怎行？你是第一次光临这里，得好好招待才行。老妇人便说，吃饭事小，咱们先上山去看看吧。杨胡子连声应道，好好，便陪着她走出院门去了。

周妈挎着菜篮从厨房出来，发现我和叶子都露出对这妇人搞不懂的样子，便走过来低声说道，她可是我们的大客户啊，在省城承包了好几家医院的太平间，病人死了后葬哪里不葬哪里，家属就听她一句话。

杨胡子陪老妇人去坟山以后，很久没回来，估计除了观览整个墓园外，他们还商议不少事。直到午饭桌上，杨胡子才将这妇人介绍给大家，这是丧葬公司的薛经理，以后薛经理的业务来了，大家得优先办理。薛经理立即说，大家多合作嘛，总之我们都是吃死人饭的。她这话刚完，我看见叶子推开饭碗转头呕了一下，我也顿觉胃里发翻。在饭桌上少有说话的冯诗人却开口了，他说薛经理话不能那样说，人都是要死的，我们该做啥做啥，说吃死人饭太狠了吧。杨胡子立即瞪了冯诗人一眼说，薛经理没说错，没死人，我们不都是要饿饭吗？

饭后，杨胡子将我叫到无人处说，等一会儿，你和薛经理一起回省城办点事，就几天时间，办完事她会派车送你回来。

这事来得突然，我问，办什么事？杨胡子说，在车上她会给你讲。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坐上了薛经理的小车。她开着车，并不说要办的事，而只说闲话。先夸我选择这职业有眼光，并且以我的年轻有为，以后很可能做上这里的主管。接着问起我关于哑巴的情况，是什么地方的人？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吗？我对此当然是一问三不知。她说，怪了，杨胡子也对他迷迷糊糊。我来这里就注意到这个哑孩子，有点像……唉，不说他了，我们还是讲正事吧。

她是在汽车已驶上去省城的高速公路后才讲起正事的，这给我一种只能办好这事而不能回头的感觉。可是，我办得了这事吗？她要我回城后约肿瘤医院的院长出来吃饭，理由是，说我的一个姓薛的亲戚有一个清代的青花瓷瓶，放在家里怕被盗，想请他保管保管，因为医院保管室想来是很安全的。

我说，这事我恐怕办不了。

她说，你以前不是在这家医院工作吗？不是办公室的嘛，你照我说的话去约院长，他会出来吃这顿饭的。他只要出来你就没事了，怎么样？

见我不回答，她想了想又说，我知道你在墓园工资低，这事办成后，我给你两千元报酬，要么，我现在就把这钱给你。

我急忙说不要不要。此时车已驶上了进城的立交桥，我突然灵机一动说，我尽量努力去做，两天后给你回话，不过你也要做好办不成这事的准备。

她胸有成竹地“嗯”了一声，给了我她的名片说，保持联系。

我在墓园编造的曾在肿瘤医院工作的经历，给我带来了这个大麻烦。想来这个专门承包医院太平间的老妇人，早已对这个死亡率最高的医院垂涎欲滴了。我帮不了她，但既然已经回城，我突然想到可以借机办一件重要的事。

我又走在了繁华的都市中。直入云空的高楼和刺眼的广告牌，让我有恍若隔世之感。匆匆忙忙的男人和五颜六色的女人与车流交织在一起，尽管这些人注定了最终要坠入死亡坟地的冷清，但此刻我要敢对他们这样喊出来，肯定会被满街的人看作疯子。因此，我只能像一个智者一样保持沉默。

我没回报社去露面，而是在晚上打电话约了女记者白玫出来喝咖啡。我还没忘记活着的人都喜欢用喝咖啡打发掉一些光阴。

白玫来了，气息鲜活，V字领的低处有点迷人。看来，她上次因采访墓园而带来的惊恐已烟消云散了。不过实在抱歉，我要和她谈的仍然是墓园。我简单对她谈了我在墓园暗访的初步经历，并要她发誓对此事保密。然后，我拿出一份早已起草好的“寻人启事”，要她代我办理一下在本报刊发的事宜，费用由我出。

寻人启事的内容如下——

寻袁燕洁，有失散多年的亲戚找你。见报后请速致电139********联系。

白玫看了“启事”后疑惑地问，袁燕洁，这是什么人？

我说，你采访墓园时不是听杨胡子说小鬼当家真可怕吗，这人就是小鬼的母亲，我在墓碑上看见的，启事见报后，她若打你的手机联系，你就记下她的电话，然后说她的亲戚会和她直接联系的。你将她的电话告诉我后，就没你的事了。说完，我将墓园的电话给了白玫，并说打电话给我若是别人接的电话，你就说你是我表妹。

一切安排停当之后，我在心里表扬了自己一番。啧啧，特种兵出身的记者就是不同。谁说这时代只出贫民与富翁不出英雄，待我此次暗访成功后，将一个惊天的秘密公之于世，大家就会知道英雄犹在了。

第二天中午，我给那个老妇人打电话说，薛经理，实在不好意思，此事被我办砸锅了。我见到院长后刚说出此事，他便疑惑地将我全身上下看了一遍，好像我是外星人似的。他并不接我的话，而是质问我为何无故离职，并说我要不写检讨就开除我，吓得我赶快跑掉了。

我编造的这番话让薛经理失望至极。她沉默了一下说，好吧，也只能这样了。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然后说，我中午后就准备赶回墓园去，说是你可以派车送我吗？她立即在电话里无精打采地说道，唉，这几天太忙，可能没车送你了。我心里一凉，但立即硬气地说，没事，我这就去车站坐车，省得我坐你那小车还头晕呢。

我乘车返回墓园，一路顺利。在去西河镇的车上，后排有一个婴儿一直在啼哭。我回头看去，一个年轻农妇正焦急地抱着怀里的婴儿，不停地叫着“宝宝乖乖”，可婴儿仍然哭。她的旁边坐着一个额头上凸着青筋的汉子，可能是被婴儿的哭声搞得心烦吧，他将头转向另一边。车过半程，这汉子下车了，婴儿一下子不哭了。这时车上有人说下车的汉子是个屠夫，这一带有名的杀猪匠，是他身上的血腥味把婴儿吓哭了。有人反驳说，婴儿那样小，不可能知道那汉子是杀猪匠。况且那汉子身上干干净净的，哪有什么血腥味？有人不同意这说法，啧啧，别以为婴儿不懂事，孩子越小越灵，比我们大人灵动多了。

在去西河镇的车上，总有些不大不小的玄乎事搞得我头晕。我想到了上次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叫紫花的女人，当时车上如果有婴儿的话，一定会哭闹得全车人心绪不宁的。我还想起了我小时候经常半夜哭闹，长大后大人讲起这事时，却从不提我哭闹的原因，不知大人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得不知道。

车到西河镇，我没敢进镇上去，而是径直拐向了通往墓园的土路。快到墓园时，一辆迎面而来的黑色小车在我跟前戛然停下，车门开处，是杨胡子走了下来。他问我给薛经理的事办好了吗，我说没办好，并简要讲了下事情的经过。他说也罢也罢，咱经营好自己的墓园就是。这时，车上又下来一个男人，杨胡子给我介绍说，这是公司总部的王主任。王主任审视了我一下说，不错，咱公司所属的三个墓园中，西土墓园的管理人员是文化素质最高的，小伙子，好好干吧。杨胡子也接着鼓励了我两句，还告诉我公司总部组织了人去南方考察学习墓园的经营管理，他此行出去，要一个月时间，这期间墓园的工作由叶子主管，大家一定要听她的安排。

这一变化来得有些突然，望着扬尘而去的小车，我心里有了一种少有的轻松感，好像阎王爷走了小鬼们可以闹翻天似的。

我转身向墓园走去。也许，这管制放松的一个月，将使我对这里种种鬼魅现象的调查取得突破性进展。

8

夜半的坟山，黑暗中弥漫着潮气、青草气和香蜡纸钱燃烧后的怪气味。连绵不断的坟丘和墓碑在我的电筒光里忽明忽暗，像是附了魔法在黑暗中跳进跳出一样。让我一个人在夜半巡墓，这是叶子的安排。我当时一听头都大了，立即说这安排不公平，白天巡墓是冯诗人和哑巴两个人，而夜里却让我一人出来，这不是存心要让我吓出毛病来吗？叶子说，白天巡墓，要干点培土之类的维护活，而夜里巡墓只是走走看看，一个人足够了。吓什么？如果怕鬼就别干守墓人这一行。

代理主管的叶子比杨胡子厉害多了，这是我一点儿也没想到的。在这之前，我还以为杨胡子走了，大家可以轻松。当然，叶子这样对待我一定是另有想法。昨天下午我回到墓园时，她就显得出乎意外，她原以为我离开墓园去薛经理那里做事了，没想到我又出现在墓园。现在，她作出这种安排显然是逼我辞职走人，这只说明她已觉察到我正接近她和这里的各种秘密。识破了她的心机，我随即接受了这种安排，只是嬉戏似的补充了一句说，如果鬼把我抓走了，你们可要给我烧点纸呀。

现在，我对叶子的判断已经渐渐明晰起来。在守墓人的阁楼上，住着两个女孩，一个是叶子，她读过很多书却冒充山里妹子在这里守墓；另一个女孩是鬼魂，也许还是叶子的前生。请没来过这里的人原谅我这个荒唐的想法。并且，荒唐不荒唐，我将用事实作出证明。

在我离开墓园的这两天，后山又起了新坟，可我今夜决不想深入到那里去。夜半三更的，总之没人看见我，我只需在坟山浅浅地走一走，将叶子的安排应付过去就行。除非叶子追出来陪着我，那一同深入到后山去也是可以的。我之所以产生这个想法，是因为我意识到，叶子一方面想赶我走，另一方面，她对我是有好感的。想想第一次巡墓，我牵着她的手她也没有拒绝；后来我病了，她还在床前念书给我听。这样想来，她安排我一个人夜半巡墓，也许就是想让她来陪着我。作出这种预想时我心里一阵温暖，但同时也很迷惑，不知对我有好感的叶子，是人或鬼魅中的哪一个。

在黑暗的坟山上，我的预想很快成为了事实，因为我听见坟丛中的石板小路上隐约传来脚步声。叶子爱穿一双红色的水晶凉鞋，这种鞋底碰响石板路，发出的就是这种声音。我突然有些慌张，有些羞愧，因为我此刻还在坟山的边缘地带徘徊，这不但说明我偷懒，还说明我没有勇气，是个胆小鬼。为了纠正我的形象，我立即向坟山深处走去。我想在前山与后山的交接地带停下来，这样回头迎接追上来的叶子，事情才说得过去。

我晃着手电在坟丛中穿行，手电光却越来越弱，很快变成了一星什么也照不见的萤火，是电池用完了。叶子给我这样一只手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幸好此刻已到了进入后山的转弯处，几棵标志性的大树黑糊糊地立在路的两边，让人一抬头感到像要进入鬼门关似的。

我站了下来，回转身望着来路。说是“望”，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有用耳朵听，黑暗中有风声，有树叶落地的声音，也似乎有一路走来的鞋声，可很难确定那是不是有人走路的声音。当我的眼睛在黑暗中慢慢适应下来以后，才突然看见叶子已经披着长发坐在离我不远处的一座坟边。

我叫道，叶子，她不理睬我。我说，你是来监督我吗？你看我做工作，从来都是认真的。我知道，你想让我离开这里，我床头出现的冥鞋，从门下塞进来的纸条，都是你做的。你为什么要赶我走呢？我并不会伤害你的。也许你赶我走是好意，要我离开这里的凶险，可是，我们一起对付这里的凶险不是更好吗？我知道，你在这里守墓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一定是杨胡子用香灰或者一些奇怪地草药迷惑了你，我们为什么不能解除他的控制呢？

叶子坐在坟边，一直沉默不语。我突然意识到，此刻跟我而来的，也许不是给我安排工作的叶子，而是多年前在阁楼上上吊自杀的女孩。她长得和叶子一样，只能解释为是叶子的前世。如果真是这样，我更有必要将事情搞清楚了。我说，叶子，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想听你说说你的真实经历。

那个坐在坟边的人影仍然沉默不语。我向她走了过去，我想拉起她的手，看看这手是不是温热的。这时，一阵冷风突然刮来，夹杂着树叶和沙尘，我揉了揉眼睛，再看坟边时，人影已没有了，只有一丛黑糊糊的灌木立在那里。

上面这事，一般人会解释为错觉，我当时也情愿这样想。可是不，可怕的事立即就出现了。正当我抬腿往回走的时候，暗黑中突然出现了一个迎面而来的人影。这人的头特大，面部不清，两个眼珠像小山丘一样凸出来，足有鸡蛋那么大。我顿感毛骨悚然，心脏紧张得像要破裂一样。我本能地往后退、退、退、然后叫了一声“妈呀”转身就跑。我在黑暗的坟丛中跌跌撞撞地跑了一段路，看见一处坟前亮着幽幽的火光，燃过的香蜡纸钱一片狼藉，只有这长明灯的小火苗还在夜风中跳荡。看见这座新坟，我知道我已经跑到了后山的深处。我定了定神，还没想好怎样回去，那鬼怪又在不远处出现了。并且继续朝着我而来。我只得转身再跑，并且选择了向低处跑，这样可以彻底跑出这座坟山。

我终于从后山上下到了比较平缓的地方，借着微弱的天光，我发现我正穿行在一片玉米地里，玉米叶子和玉米棒子的气息向我传递着人间烟火的气息，我长出了一口气。

我穿出玉米地继续往前走，以前我在坟山的高处眺望过这片地貌，知道沿着后山和前山的山脚是可以绕回住处去的。我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和玉米地里不断地走着，走了很久之后，我突然发现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片玉米地里。虽说玉米地都是一个样，但这片玉米地的特征是，地的右上方有一处农舍，并且传出婴儿的哭声。这样，当我又看见这座房子，又听见婴儿哭声的时候，我又迷惑又沮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现在有两种选择，一是坐在这野地里等待天亮；二是去向这户农家问路，只要他们给我指一指方向，一切就容易了。我当然选择了后者，尽管夜半三更去敲门问路很冒犯别人，我也顾不得了。

我出了玉米地向那房子走去。进了一道篱笆之后，婴儿的哭声更响了，还传出一个女人“哦哦哦”地哄着孩子的声音。我慢慢走向房门，正欲举手敲门时，房角突然窜出一条黑影，重重地将我扑倒在地，有男人大口地出气喷到我的脸上。这汉子的蛮劲特大，还没等我挣扎起来，我的手已经被他反绑了起来。房门也开了，这汉子向屋内喊道，姐，这贼已被我抓住了。

我被押进了堂屋，强烈的灯光让我一下子有些睁不开眼。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叫道，快说，你这几天夜里老在房外转悠究竟想干什么？害得我回娘家专门叫了兄弟来守夜，就是要抓住你这个贼！

我急忙声明我不是贼，也从没来过这里。今夜是迷了路，才来这房前问路的。

话刚说完，我的背上已挨了一拳，那汉子吼道，还想狡辩，赶快坦白交代，不然天亮后把你送到乡上的派出所去。

这时，我已看清了眼前的这个女人，正是我在回西河镇的车上看见的怀抱婴儿的那一位。她也仿佛认出了我这个同车的乘客，她说，你，是从外地到这里来的？

我说我是这坟山上的守墓人。今夜巡墓后从后山下来迷了路。

年轻女人便后退了一步说，你叫大许，是不是？这里的守墓人我都知道的。听见女人这样说，站在我旁边的汉子也后退了一步，我感觉到他的恐惧。

这时，堂屋里的侧门开了，一个老太婆走了出来。她手里似乎捏着一个小东西，走近后我才看见那是一根缝衣针。她用苍老的声音说，守墓人，好，让我看一看，你是人还是鬼。说完，她便用缝衣针在我手臂上狠狠一扎，我痛得叫了一声，年轻女人和她兄弟都凑了上来，看见我的手臂上，一串鲜红的小血珠已经从扎针处冒出来。他们都如释重负地“哦”了一声。

年轻女人叫她兄弟给我松了绑，然后抱歉地说，山上的守墓人都鬼兮兮的，我们必须得试验一下，你们那里那个叫叶子的女孩，去年在我这里借宿过一夜，我当时正怀着孕，后来孩子生下来，就成天地哭。有人说，这是叶子对我的影响，因为有人看见她在山坡上跌倒后，膝盖皮都跌破了可就是没有血流出来。

这时，老太婆止住了年轻女人的话，水艳，别跟他说那么多了，让我来说一件事。老太婆转向我说，你回去后，能不能给叶子说一下，让她将留在这里的鬼气收走吧。只要我孙儿不这样哭，好好长大，我们全家都感谢她了。就说去年让她在这里留宿，我们也是出于好意。她不该这样对我们呀。

我疑惑地问，她怎么会来这里借宿？

叫水艳的女人便说，那天有人下葬，来了很多车，可有一辆车坏了，到天黑也没修好，便有几个人在你们那里住了下来，叶子便跑到我这里来，说是那边吵闹得很，她是要安安静静才睡得着觉的。

我“哦”了一声，但心里对这事却一点儿也没想明白。

9

我回到住处时离天亮已不远，可天地间在这一刻更加暗黑。我推开虚掩的院门，关在院子角落的一只公鸡突然响亮地打起鸣来。这只大红公鸡是周妈刚买回来的，说是院子里阴气太重，墙根一带已生出一些毛虫，让人看见就起鸡皮疙瘩。院子里唯一带有活气的生灵是那只黑猫，可是这猫说不上是有阳气的动物，它蹲在院子里那些做墓碑的石料上，常常一蹲就是几小时动也不动，这是它的捕食从古至今就靠潜伏和守候养成的习性。周妈是懂阴阳的人，她买了大红公鸡回来，这院子里的阳气就上升了。

可是，公鸡管不到坟山那样远的地方。我走进院子时，听见公鸡打鸣过后，还有舒适的鼾声传来，这使我深感委屈。你们倒睡得好，我可是在坟山上差点被鬼吃掉。这种事情让我立即张开喉咙大叫，出事了！出事了！大家快起来呀！

楼上楼下的灯都亮了，所有的人都来到了院子里，听我讲完坟山上的经历，除了哑巴一时还没搞懂外，其余的人都深感震惊。周妈立即端出一盆她随时积蓄在那里的淘米水，让我赶紧用这水洗头、洗脚。我虽然对这能驱邪驱鬼的水半信半疑，但此刻我守愿照办。在我洗脚时候，叶子又追问道，你说那鬼怪的眼珠凸出来，有两个鸡蛋那么大？我肯定地点头说，我看得实实在在。周妈立即“哦”了一声说，我想起来了，昨天做晚饭时，我一连敲开两个鸡蛋都是坏的，便随手扔在了灶边，我转身，那只黑猫已蹿出来将两个坏蛋全吃了。我一下子还没听懂周妈的意思，冯诗人说道，周妈，你是说那个鬼怪是黑猫变的，是不是？这太玄乎了吧。说完，冯诗人笑了起来，叶子也笑了。我的真实经历让周妈一乱分析，似乎变得像儿戏一样了。我气恼地瞪了周妈一眼，她却喃喃地说，你们年轻，懂什么？这只黑猫夜里从不在这院子里，到哪去了，你们知道吗？

这天，我睡到上午10点才起床。用周妈的淘米水洗头洗脚后也许还真有作用，受了那样大的惊吓，我睡下后安稳得很，居然没做一个噩梦。起床后下楼来，太阳已经照亮了半个院子，黑猫翻着肚子在晒太阳，那只公鸡在墙根一带觅食，它的羽毛像火一样红。

叶子正在堂屋里接电话，我听见她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就这样，人死不能复生，选个好墓地也是对活人的安慰。见我进来，她放下电话说，你的气色不错嘛，我并不接她的话，而是说，看来你的业务能力真是很强了，对客户的话也说得好听，难怪让你做代理主管了。她说，这主管不好做呀，就说安排你晚上巡墓吧，才巡了一晚就编造出鬼怪的事来为难我。要知道，前几天你进城办事时，我一个人也在晚上巡过墓，什么事也没有的。

叶子这样看待我让我犯急。我说，后山下住着一个叫水艳的女人你知道吧，如果不是那鬼怪一路追着我，我怎会跑下后山去？本来，遇见水艳的事并没想告诉叶子，而是想暗中观察她一段时间的，可是她认为我遇鬼是编造的事，我只好将前后经过和盘托出了。

叶子听完我的讲述后，哈哈笑了。她说，水艳一家以为我是鬼是不是？那好，你现在就和我一起去她家一趟。不然，她的孩子以后哭死了，我可担当不起。

去就去，这是我观察了解叶子的好机会。我们一起出了院门，从山脚下的路向水艳家而去。走到半程，一辆迎面来的摩托车在我们面前停下，开车的小伙子跨下车说，叶子，去哪里呀？叶子含糊地说，去前面走走。小伙子便拍了拍摩托的后座说，我送你去吧。叶子说，罗二哥，不用了，没看见我还有同事一路吗。说完，叶子便和我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我回头看时，小伙子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我对叶子说，那人好奇怪，还盯着我们，叶子说，不管他。我又问，这个罗二哥是什么人？叶子说，是村长的儿子，办了个水泥预制件厂，想让我去他厂里当会计，我没答应。我说，当会计好啊，为什么不去？她说，我就喜欢守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不合常理的逻辑之中必有秘密。

快到水艳家时，沿途看见不少树上贴有写着字的黄纸，我在一棵树前停下来，念着黄纸上的字——

小儿夜哭，

请君念读；

若是不哭，

谢君万福。

我问叶子，这是什么意思？叶子说这是农村的风俗，或者叫巫术，念的人多了，小儿就会不再夜哭了。看来，水艳为让孩子不哭，想尽了各种办法。

来到水艳的房前时，她正在空地上串玉米棒子，准备把玉米挂到屋檐下去晾晒。看见我们到来，她站起来对我说，怎么，你把叶子也叫来了？昨夜我兄弟把你当成了贼，那是误会，你们还要怎么样？你们不知道，我这房外到半夜老有些奇怪的声响，我们不得不防呀。

叶子说，是的，昨夜的事是误会。不过还有一个误会，今天得消除一下。

水艳迷惑地问，什么误会？叶子说，阿婆在家吗？叫她拿一根缝衣针出来。

老太婆出来了，手上果然拿着一根缝衣针，叶子接过这针，一眨眼便在自己的手臂上扎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臂给水艳和老太婆细看。你们看，这鲜红的东西是什么？是血吧？鬼是没有血的，对吧？

水艳和老太婆连连点头称是。水艳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没说过你是鬼。只是这一带总有人对你们猜三疑四的。

叶子对水艳说，别听那些胡说八道。你丈夫在外面打工，你专心把这孩子带好就是。孩子老哭，一定是身体不舒适，要看医生才行。叶子一边说，一边又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水艳，这孩子出生，我还没道过喜，今天补上吧。水艳推辞了一阵后收下红包，很感谢地说，谢谢你了，以后你那里来了人吵闹，只管来我家住宿就是。

叶子的此番作为，让我思量了很久。她向外界也同时向我证明她不是鬼魂。是否是要表明我昨夜遇见的鬼与她无关呢？其实，我本没这样想，因为昨夜在暗黑中我无法确定那鬼怪是不是女人。但是，当又一个夜幕降临，叶子对让我一个人巡墓的安排不作出任何修改时，我开始怀疑上她了。既然她此举是要让我因恐惧而离开这里，那么，在我巡墓时再出现鬼怪，我不是会更快逃离这墓园么？想到这里，我心里反而不那么恐惧了，我偏要坚持下去，并且今夜，我决定让叶子的设计露馅。

将近半夜，我准备外出，可是电筒找不着了，这才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一定是我在惊恐逃跑中将电筒掉在后山了。好在今夜天上有星星，想来坟山上不怎么黑，我还是毅然出去了。出门时我故意将院门弄得很响，以便让叶子知道我已出门去了。

走出院门，走下长长的石阶，我并没上坟山去，而是穿过门前那一片长满荒草的空地，在一棵大树后藏了起来。从这里可以望见院门和石阶，我想等叶子跟踪出来以后，看看她装扮成什么模样。我要跟在她的后面上坟山去，再让我这个鬼把她吓得半死，继而逼她说出事情的真相。天黑之前，我已在这棵树后放置了我的道具，是用半人多高的茅草扎成的一个圆罩，我将它从头上罩下来，这样，草叶间的缝隙能让我看见外界，而别人看我时，却是一个不见头和身只用双脚走路的草人，这种模样的怪物出现在夜半的坟山上，够恐怖了吧。

我的设计很完美，可是，长长石阶上的院门一直纹丝不动，没有人跟踪出来。我开始怀疑我的想法，如果昨夜的经历并不是叶子捣鬼，那……我的背上开始一阵阵发冷了。

我心有不甘，突然想到前山的一个山丘，站上那里可以俯瞰到守墓人的小楼，包括阁楼的窗户和连接阁楼的平台。我决定上那山丘看一看，如果叶子还在屋里的话，应该是亮着灯光的，她的习惯由来已久，爱在夜里看书，或者是穿着猩红睡衣梳妆打扮。

为了可能在半路上与叶子相遇，我将茅草从头上罩了下来，然后向坟山上走去。坟山上星光朦胧，一排排的墓碑在星光下显现出来，比它们矗在漆黑中更让人感到阴森。我走上了那座山丘，俯瞰小楼时，让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出现了，阁楼里亮着灯光，窗口还隐约有人影晃动，这说明叶子跟踪我吓我的想法纯属我自己的杜撰。

我想到了昨夜的鬼魂，两个眼球凸出来——而吊死的人，据说眼球就是凸出来的。我突然想到了阁楼里那个多年前吊死的女孩。是的，那阁楼里住着两个人，只是一个有形一个无形罢了。

这时，坟山深处突然传来“哇”的一声，是一种夜鸟的叫声，那声音嘶哑而凄厉，我心里不禁抖了一下。这世上的生命形态各异而且永不相通，我今夜那些儿戏似的思维，只能说明我对天地万物的事知之甚少。

我双腿发颤地从山丘上下来，赶快穿过坟丛回住地去，在坟间小道的转弯处，可怕的事发生了——我听见了沉重的鼾声，仿佛有人在坟丛里睡觉似的。其实，一切不是“仿佛”，因为我很快看见了坟边躺着的一条人影。我恐惧地向后退，却被身后的一块墓碑绊倒了。那一刻，我看见了星空旋转，我一闪念地想到人能用晕眩来回避恐怖就好了。

第五章 与村长和解

10

报社的白玫来了电话，可惜我没接到。叶子说，那人说是你表妹，我觉得不像。因为她既不说找你有什么事，也没叫你给她回电话，只是说，请转告他我来过电话就行了，没什么，只是向他问个平安。我问叶子道，为什么不叫我？叶子说，你不是说过，上午别叫你，要想多睡一会儿吗？

这话是我对叶子说的。我的理直气壮缘于我夜里巡墓确实太辛苦也太恐怖了。无论如何，这种安排让我对叶子有气，我想争回我的权利，这就是上午睡觉别来打扰我。

白玫来电话，说明后山那个小鬼的母亲已经与她联系上了，我得尽快与白玫通话才行。可是，叶子坐在堂屋的电话旁动也不动，我心里干着急但只能等待时机。

老天助我，机会很快出现，周妈的声音突然从院门方向传来，叶子，外面有人找你。叶子应答了一声，立即走出去了。

望见叶子出了院门，我立即拨通了白玫的手机。白玫说，那个叫袁燕洁的女人找到了，她是在报上看见寻人启事后给我联系的。只是，她对有远方的亲戚要找她一事感到困惑。我说我是报社的，你亲戚委托我要你的手机号。她说她没有手机，于是给了我一个座机号，大许，你赶快记下来吧。

我拿出笔，在手心飞快地记下了电话号码。再探头望了望院门，叶子还没出现，立即抓紧时间和白玫说两句。我问那个姓袁的女人做什么职业，白玫说，她是省城本地人，多年前的下岗女工，现在一户人家做保姆，照顾两个八十高龄的老人。她说打电话随时都能找到她，因为两个老人的耳朵不好，家里的电话响了都是由她接听。

白玫正说到这里，我望见叶子已经跨进院门来了，于是赶紧对白玫说，有人来了，就这样吧。白玫说，好，你可要注意安全啊，我说没问题，便迅速放下电话。

我开始计划怎样和这个小鬼的母亲联系。我想到了后山上那个八岁小孩的墓碑，想到了墓碑下方刻着的“母袁燕洁哀立”那行文字，想到了杨胡子对这座坟墓的恐惧，以至于有丧家来为小孩买墓地他也拒绝了。现在，这死去小孩的母亲已经找到，通过她我也许即将找到打开这墓园秘密之门的钥匙。

我想到了两种方式和这位母亲联系。一是回省城去，找到她面谈；二是去西河镇邮电所，和她在电话里详谈。我倾向于采用第二种方式，这样做时间上及时些，也避免了因请假回省城而引起叶子的怀疑。

我头脑转得飞快地拿定了主意，便对回到堂屋里刚坐下不久的叶子说，唉哟，我的腰有点痛，可能是昨夜在坟山上摔伤的，我得去西河镇看看医生。

叶子立即关切地说，是吗？那得去医院检查检查。快中午了，你吃了午饭就去吧。

看得出来，叶子的态度中，除了关切还有些许内疚，因为昨夜在坟山上我因惊恐而被墓碑绊倒，那事与她多少有些关系。说实话，我当时也不知道那条在坟丛中打鼾睡觉的人影是人是鬼，在我跌倒的同时，我喉咙里一定发出了很惨的叫声，这叫声惊醒了睡觉的人，他也很惨地叫了一声“妈呀”。听见这声音，我反而不害怕了，只要是人就没什么可怕的。我迅速地从墓碑旁爬了起来，一下又冲到那人面前厉声吼道，谁？干什么的？朦胧的星光下，我看见那人趴在坟边全身像抽风式的发抖，他断断续续地说，别、别吃了我呀，我是、是好人。

他这话才猛地让我意识到自己正全身披挂着茅草的装扮，我哈哈大笑，取下了从头披到腿的茅草罩子，严厉地说道，我是这里的守墓人，你是谁？

我这话刚一出口，却已经看出那人很面熟，原来这人是罗二哥，白天时在路上遇见过并要用摩托车送叶子一程的那个人。他也认出了我，从地上爬起来说，吓死我了。我问，你为何半夜三更在坟山上睡觉？他满嘴酒气地说，我和朋友打赌，在坟山上睡一夜，赌去海南旅游的双程机票。当然，我胆子虽大，不喝很多酒也是不敢来这里的。

事情本来就这么简单。可是，我正要走开的时候，那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突然问道，叶子怎么没上山来？我愣了一下说，我们轮流值夜班的，这段时间该我。

回到住地，我没像上次真遇见鬼魂那样进门就大呼小叫，而是上楼敲开了叶子的房门，将事情经过简单地对她讲了一下。她听后也就明白了，那人可能是在坟山上等她呢。她皱了皱眉头说，这人简直疯了，真讨厌。然后，她略带抱歉地说，他睡在坟丛中，吓坏你了吗？我摇摇头，我没说是我吓坏了他，因为我不想让叶子知道我为何装扮成一个草人似的鬼怪。

所以，我现在要去西河镇看医生，叶子一点儿也不会怀疑什么，并且很支持。

为了尽快赶去西河镇和小鬼母亲通电话，我决定不等吃午饭了。走出院门时，看见周妈正站在门边，而门外的石阶上放着一束鲜花，是红色的玫瑰。这是怎么回事？周妈说，那个姓罗的小伙子，放下厂长的工作不做，跑到这里来给叶子送花。叶子坚决不收，可他赖在这里不走。叶子让我站在这里，不准他进来。他后来没法，把花放在石阶上走了。

我“哦”了一声，侧身从那束玫瑰旁走下石阶，往西河镇方向而去。一路上，我想着“爱的激情”这个东西，它在我心里似曾相识。是的，我当特种兵在空难现场抱起那个死去的女孩时，心中燃起的就是这种激情。也许，只有死去的女孩才能唤起男人最彻底最疯狂的爱。那么，叶子为何能让那男人如此疯狂呢？难道……想到这里，我在无比困惑中理不出一个头绪。

我神思恍惚地走在去西河镇的路上。一辆银灰色的小车迎面而来，我站在路边让它过去，然后继续走路。很快，我听见了刹车声音，回头看去，那车已停下了，车里出来三个汉子，其中一个用手指着我对另外两人说，就是他，就是他！我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那几条汉子已经扭住了我。我挣扎着叫道，什么事什么事？你们弄错了吧？扭住我的人说，没错，跟我们走一趟，有人找你。

我被押进了车内。小车调头后疾速而行。东弯西拐以后，不一会儿便在一道红漆大门前停下。司机按响喇叭，大门开了，车驶进院内，一直扭着我胳膊的人说，下车。

眼前是一幢乡村别墅式的房子，院内种着繁茂的花草。我被押进了一间房子，一个汉子对我吼道，把衣服全脱了！我压住惊恐，镇定地问，为什么？那人说，还嘴硬！他一挥手，三个人一拥而上将我压在地上。我虽说是有力气的人，可终究寡不敌众。在挣扎中被他们剥了个精光。

三个人围着我，看着我赤条条的身子，其中一人说道，这不是人吗？茅草鬼才不会是这样的。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明白了，这些人抓我与昨夜坟山上的事有关。

我说，是罗二哥叫你们来抓我吗？昨夜坟山上的事，是一场误会，他应当清楚的。

站在我正面的汉子说，不是罗二哥要抓你，他已经被你吓傻了。今天是罗二他爹要找你问罪。

我记起了叶子说过，罗二哥他爹是村长。不过村长又怎样，我说，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我要到法院告你们的。

那汉子哼了一声，法院，你小子装鬼吓人才该被告到法院。

这一刻，我真想大声说出我的记者身份和任务。可是，当过特种兵的经历告诉我，在任务没完成之前，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然，我也不能说我把茅草披在身上是为了防备叶子的跟踪，那是我们的内部事务，也是我的侦察需要。于是我说，我披着茅草不是装鬼，而是为了抓住盗墓人的一种伪装。你们看过打仗的电影吧，我们的战士都是在头上戴着草圈的。

我的这种急中生智的解释天衣无缝，我正暗自得意，房门处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我抬头看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正返身向外跑。她提着水瓶，可能是给这些汉子送水进来时，意外撞见了我的赤身裸体。

这样，一个汉子把地上的衣服甩给我说，把衣服都穿上，坐在这里别动，一切等村长回来后再说。

这些人都出去了，我听见有钥匙反锁房门的声音。

这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没有窗户，屋顶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随着漫长时间的过去，我估计早已天黑了，可是还没有人来找我，不知是不是那个可恶的村长还没有回家。

11

我回到墓园时已是深夜。叶子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说在镇上的医院看了腰后，又作了很久的按摩理疗，回来的路上，才发现我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想来是掉在了医院的按摩床上。我便回医院去找，费了不少周折，钱包找到了，所以回来晚了。

不能将这天发生的事告诉叶子，这是我和村长达成的协议之一。

和村长达成协议是个艰难的过程。他开始仍坚持是我装鬼吓傻了他的儿子，我对此作出了两点反驳。一是我的战士打仗头上要戴草圈的理论，因此我那样做是我的工作需要；二是所谓“吓傻”，这是需要作医学鉴定的。我说据我所知，你的儿子不是傻，而是痴情，而这事与我无关，只与他自己和他所爱的人有关。我的反驳让村长渐渐无言，我继而提出要控告他非法拘禁，他才软了下来。指责手下的人乱来，本来只是想请我来谈谈话的，他郑重地向我赔礼道歉。然后，他长叹了口气，谈起了对儿子的忧虑。这儿子排行老二，可实际上是根独苗，因为老大在出生不久后就病死了。两年前，村长给这个宝贝儿子办了个水泥预制件厂，让他当厂长。可是不久后，便发现他经常不管厂里的事，到墓园去找杨胡子聊天。再后来，才发现他找杨胡子聊天是假，真实意图是想接触那个新来不久的女守墓人。这事让村长相当吃惊，他暗中去墓园看过叶子，发现这女孩能吸引他儿子的主要是满身鬼气。于是，村长托人接二连三地给儿子介绍女朋友。这些女孩子，个个有文化，人又漂亮，但他儿子就是瞧不起。村长无奈之下找了阴阳先生，阴阳先生说，你儿子的魂被坟山上那个女子勾走了。咱们这个地方啊，几百年前荒得很，出过很多狐狸。后来人口渐旺，狐狸灭迹，可是，成了精的狐狸会变成妖艳女子留下来，专门勾男人的魂……村长听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他从小在乡村茶馆听说书人讲过聊斋故事，现在什么年代了，这阴阳先生还用老故事骗人。村长很不高兴地赏了两百元钱给这个胡说八道的阴阳先生，将他打发走了。不过，“你儿子的魂被坟山上那个女子勾走了”这句话，却在村长的心头挥之不去，村长不信狐狸精，可是对鬼魂的存在，却是既不能肯定，也不敢否定。昨夜他儿子在坟山上与我相遇后，回家一讲，村长大怒，于是抓了我来，不过，在与我的较量中，村长的态度渐渐缓和，并且有了新的主意，于是和我商定了一些事，说是协议也可以。

协议中，除了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不能对叶子讲以外，第二是让我协助他断了他儿子对叶子的痴恋。具体方法是，村长会四处宣传，叶子和我已经谈上恋爱了。我欣然接受这个条件时，自己心里也吃了一惊，这才发觉他儿子追求叶子的事已经使我醋意满满，似乎正期待着村长作出如此安排。

既然是协议，村长当然也该为我做点事。村长说，只要我协助他让他儿子放弃了纠缠叶子，他负责为我在这里的乡镇企业找一份满意的工作。但是，村长一点儿没想到，他这个回报被我断然拒绝，我说，换工作？那可不必了。村长大惑不解，你想一辈子守墓，那有什么意思？我说，我喜欢。

此言一出，我突然想起了叶子对为什么愿意做守墓人的回答。由此推断，作出这种回答的守墓人，一定是有秘密的身份和秘密的任务。

拒绝了村长的好意，我提出了另外一个回报我的条件，这就是当我需要的时候，他要立即派人来帮助我。村长一口答应，并让我记下他的电话号码。不过，他迷惑地补上一句，你会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呢？我说，我现在也不知道，也许遇到盗墓贼的围攻，也许遇到鬼来抓我……说到这里，我和村长都哈哈大笑。

临走前，村长还主动给我另一个回报，这就是负责帮我在周围一带消除影响。因为昨夜在坟山上的事被他儿子讲出去以后，很多人都在讲坟山上出了个茅草鬼，而那鬼就是我，白天变成守墓人，晚上现出原形。这传言之快出我意外，村长愿意出面澄清，我当然高兴。

我和村长终于化干戈为玉帛。村长喊，送客。下午那个撞见我裸体的女子便出现了，她领我穿过暗黑的院子，我问，你多大了？她说，十八岁。我还想问点什么，她已开了院门，幽幽地说，出门向左走，遇到路口再向右拐，就能回到你的坟山了。

这天晚上，叶子没再安排我巡墓，她说，你的腰摔伤了，休息两天吧，冯诗人已主动申请替你巡墓了。自从我将哑巴采给我的那支小黄花送回坟上，并在那坟前烧了香以后，冯诗人对我明显有了好感。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这就是，冯诗人对坟里那个未婚妻的爱，是否是在她死后才变得如此浓烈、如此疯狂的？

第二天上午，我继续去西河镇执行我的任务。走下院门外的石阶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正在草丛中捉蝴蝶。我好奇地走过去问道，小孩，你是哪里人？多大了，小孩正转身看我，突然从树后冲出来一个少妇，拉着这孩子的手就走。少妇还一边走一边弯腰对孩子说话，我还确切的听见了“茅草鬼”这三个字。我大步追上去拦住了少妇说，你说什么？茅草鬼？别吓着孩子了。我是不是茅草鬼，你去问问你们罗村长就清楚了。

这时，我认出了这对母子，正是我来墓园不久时，在院门口闪现过的那两个人。少妇见我动怒，尴尬地说，我没、没说什么。是这里的人都这么传。我家就住在离水艳家不远的地方，我看见你和叶子去过她家。不信你去问问水艳，说你是茅草鬼，可都是别人传出来的。

我问，你信这传言吗？

少妇很勉强地摇了摇头。

没有办法，一切只有等村长替我慢慢澄清了。我对少妇说，我以前看见你来过这院门口。少妇说，都是这孩子，经常闹着要到这里来玩。你说这孩子怪不怪，什么地方不好玩，偏要到这里来才开心。

我说，这里又怎样？坟山边就那样可怕呀？这里草多花多，孩子喜欢也正常得很嘛。

我对少妇讲的道理虽然很正，可是，在去西河镇的路上，我自己心里却是疙疙瘩瘩的。疑虑之一是，那小孩只爱来墓园，正常吗？疑虑之二是，少妇所讲的来墓园的理由，是真话吗？

不知不觉中已到了西河镇。本想立即给那个小鬼的母亲通电话的，可是走到邮电所门口时，我又犹豫了。因为此时正是中午时分，那个作为保姆的女人，此刻一定正在做午饭，而我要和她通电话的时间会比较长的。于是，我决定午后再打电话去，那时，她伺候的两个老年人正睡午觉，她可以安心地和我通话。

我的肚子也饿了，决定先吃午饭，邮电所街对面正有家小饭馆，我跨过街走了进去，看见独眼老板，这才想起我初来镇上时在这里吃过饭。

独眼老板向我推荐他的招牌菜——松鼠鱼，这菜当然贵一点，我也馋了，便点了这菜，独眼老板满心欢喜，进厨房做菜去了。这菜做的时间长一点，正符合我消磨中午时间的需要。独眼老板端鱼上来时，我说我前段时间在你这里吃过饭的，记得吗？独眼老板仍然像上次那样斜着脸看了我一眼，说不记得了。也是，这里人来人往，他怎会记得我呢？不过我这次和他这样一交往，他会有印象了。这是我的目的，我无端地觉得我在这镇上应该建立点熟人关系的。

慢慢地吃了午饭，通电话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进了邮电所，正面一排柜台，是办理信件和包裹的；侧面的墙边有三部公用电话，我拿起其中一部，从衣袋里掏出记有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定了定神，便拨动了电话。

果然是一个女人来接的电话。她拿起电话便说，是赵董吗？你父母都很好的，现正在睡午觉。我说，你是袁燕洁吗？她顿了一下，感觉到她判断有误，便警惕地说，你是谁？我说，我是在报社上打寻人启事找你的人，我叫许勇。首先让我解释一下，我之所以在启事上声称是你的亲戚，是因为只有用这办法才方便找到你。实际上我是西土墓园的管理员，你儿子姚磊磊的墓出了点问题，所以我急于找到你了解一些情况。

我儿子的墓，出了啥问题？女人的声调都变了，这是我计划中要达到的效果。因为只有先让她的情绪激动起来，我才能问出事情的真相。

我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前些时候，你儿子的坟边长出了一根青藤，我们把它剪了。可是没几天，这根藤又长出来了，而且一直伸到坟边的小路上。按理说，任何青藤不该长这么快，我就想，你的儿子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或者什么心愿？所以我打电话给你，看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

呜——女人已在电话里哭了起来。一切真是太顺利了，我想我的判断很快就会被证实——这小孩是在我设想的事件中被杨胡子害死的。

女人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她抽泣着说，这孩子太可怜了，我和他爸离婚后，好不容易把他带到八岁，可是他得了白血病，没办法救他呀。要说这孩子有什么心愿的话，一定是想我常去看看他。我很久没看他了。这都怪我太忙抽不了身。不过，我最近一定来看他，给他烧点纸。

说到这里，女人又哭了。

我心里也难受起来，还夹杂着失望，这孩子不是被杨胡子害死的，可是，他为什么害怕那座坟呢？

作为侦察员，我此刻尝到了推断失败后的沮丧和焦虑。

你、你也别太难过。我语无伦次地在电话里安慰那女人。

这时，一个年轻女人走进了邮电所，我吃惊地发现，这人正是紫花。这个在我第一次来西河镇的车上坐在我旁边的女人，这个已死去后又在半夜打电话到墓园找我的女人，此刻竟拎着一个黑色手袋走进了邮电所。她没注意到在侧面墙边打电话的我，而是直接走向柜台，拿出一张纸来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我感觉到她好像是要领取包裹什么的。

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电话里的声音使我意识到我已走神了。我抱歉地说，哦，刚才信号不好，你说的什么？请再说一遍。

电话里的女人说，我是问，除了那根青藤，孩子的墓是完好的吧？我说，完好的。她又问，墓碑是完好的么？我又说，完好的。对方松了口气说，你不知道，这孩子多乖多懂事。

女人在电话里开始念叨起孩子的往事来。这时，我看见紫花和柜台里的工作人员争执起来。这次为了通电话不走神，我用手指塞住了另一只耳朵。这样，紫花和工作人员的争执对于我几乎是一场哑剧，我看见工作人员把那张单据退给紫花，紫花又将单据丢进柜台里，如此反复多次，紫花指着对方的鼻子好像在骂人。柜台里出来了另外两个工作人员将紫花劝向门边。紫花临出门时又回头嚷了几句，然后走了，邮电所里恢复了平静。

这时，电话里的女人念叨她孩子的往事也差不多了。这些事对我没多少价值，都是这孩子如何听话如何懂事之类。刚才邮电所里的纷争干扰了我的思维，现在一安静，我的思维很快转了起来。我说，我们对你孩子的墓都是很关照的，尤其是杨胡子，你知道他吧，他对这墓也是很关照的。

我开始动用火力侦察了。对方听我说完这些话，出人意外地几乎没有反应，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这种平静和通话过程中的激烈情绪形成反差，这意味着什么呢，我一时难以猜想。正想和她再聊一会儿，她却说，好了，老人睡午觉起床了，谢谢你的关心。我来扫墓时会面谢你的。说完，她便挂断了电话。

第六章 祸事

12

我又梦见了空难现场。我抱起那女孩，在将她装入尸袋前忍不住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突然，女孩流着血的嘴角在动，我立即将耳朵贴向她的唇边，听见她断续地说道，你要、为我守墓。说完，她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我看着她清秀的面容，发现这死去的女孩正是叶子。

我惊醒了。这个梦的前半段是我当兵时的真实经历，后半段，那个女孩说了话并变成了叶子，就完全是梦的创造了。我在暗黑的床上抚着胸口，意识到我之所以做这样的梦，一定与我在西河镇见到了紫花有关。因为紫花对我说，一年多前，叶子初次在她那里住宿时，就对紫花说她是出来旅游的。而我当兵时在空难现场抱起的那个女孩，也是一身旅游者的装扮。

昨天下午，我从镇上的邮电所出来去寻找紫花时，心里一点也不恐惧。这缘于我在坟山待得久了，对人的生死魂魄已经麻木。我首先跨过街去向小饭馆的独眼老板打听，老板已认得我，自然很热情。他说，这镇上有三个叫紫花的女人，你是问哪一个？我说刚才在对面的邮电所里吵架的那一个。独眼老板说，哦，我望见的，这个紫花姓谢，在镇西头和她哥嫂一起开了家饭馆旅店。怎么，你认识她么？我点头称是，然后跨出门直奔镇西头而去。我心里一阵轻松，因为明白了我曾经在这镇上看见紫花的灵堂是怎么回事了。这紫花不是那紫花。可是，我和她仅仅是在车上相识，她后来为何在半夜打电话到墓园找我呢？

镇西头果然有一家饭馆。一楼一底的房子，楼上大概是住客的房间了。我走进店去，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迎上来说，大哥吃点啥？我说我找紫花，她便打量了我一下，你们认识？我说是的。她便指了指后门说她在后院理菜呢。

紫花并没一下子认出我来。我讲了车上的事后，她才恍然大悟。她一边叫我坐下，一边说，大哥你变了，上次看见你时脸上很红润，现在可是一点血色也没有了。接下来，她对我做了守墓人大惑不解。她说，我让你看了女朋友的墓后到镇上来住宿，你怎么留在那里了，是不是杨胡子他们对你施了什么计？你不知道，他们很难招聘到守墓人的。杨胡子曾经来镇上对我们讲过，谁给他介绍一个守墓人，他给三百元的介绍费。

我故作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仿照冯诗人的思维说，咳，我看了女朋友的坟后，觉得生活没意思了，我这辈子应该留在坟山陪她才是。杨胡子他们没对我施什么计，是我自愿留在那里的。

紫花的眼圈立即红了，她说，你这样的男人，不多了。她接着讲起她在外打工的丈夫，开始还寄点钱回来，甚至还买过城里的衣服寄给她，可后来就没音讯了。已两年多了，什么音讯也没有。我嫂子猜他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上了。唉，现在的女人呀，一个比一个坏，我恨死她们了。这些坏女人，应该都弄到你们那里做守墓人最好。

紫花对女人的恨让我震惊。我突然想到了叶子，她不仅认识紫花，说起来还像朋友似的。我便说，我们那里的守墓人叶子，她可不是坏女人啊。

紫花立即伸了一下舌头，凑近我小声地说，叶子是鬼魂附身的人，不可随便讲她的。她来这里，我们都对她好，就是为了不招惹她。

我对紫花摇头，表示不懂得她说的话。

紫花说，一年多前的深夜，我们已关门了，一个女子突然来敲门说要住宿，这人就是叶子。第二天叶子下楼来吃饭，紫花和她攀谈，她说是出来旅游的。紫花说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叶子说她就喜欢这种小镇。不过奇怪的是，叶子在这里住了三宿，每天并不去镇上转，除了吃饭下楼来，其余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紫花进屋去察看，她也只和紫花闲聊。听说紫花不识字，她感到奇怪，说你这样年轻，怎么会不识字。紫花说小时候家里重男轻女，没送她上过学。叶子就教她写她的名字。到了第三个晚上，睡觉前还看见叶子在房里，可第二天一大早，那屋里却空了，想来叶子是在天亮前走的。紫花和她的哥嫂对此人都感到不解和恐惧。尤其是知道了她已在离这不远的坟山上做了守墓人以后，再见叶子来镇上时，紫花只好恭敬地接待她了。

紫花的讲述让我对搞清叶子的真实经历又近一步。至少，我对她不是从山里出来打工的这一判断是正确的。

紫花一边说话一边理着一大筐野菜。她说现在野菜最受客人的喜欢了。我问这野菜叫什么，她说叫黄须菜。你看见吗，这菜尖上的须是黄色的。还有一种，长着紫红色的须，那就不能吃了，有毒。吃了虽然人不会死，但会变傻。

我“哦”了一声，知道了野菜中也藏有如此的凶险。我突然想起了紫花夜半打电话到墓园找我的事，便向她询问，没想到她同样惊奇地说，那怎么可能呢？我不会打这种电话的。对紫花的否认我将信将疑，那个电话是怎么回事，只有鬼知道了。

聊了约半个时辰，紫花才突然反应过来似的问道，你今天来这里，是吃饭还是住宿？

我这才发觉我来这里的动机确实让人不解，便赶紧说，吃饭或住宿，今后需要时我一定会来。我今天过来，是刚才看见你在邮电所与人吵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过来关心一下。

紫花说，你倒是好心人。邮电所的人太无理了。我拿了我丈夫寄来的包裹单去取包裹，可他们就是不取给我。你看见没有，邮电所柜台里那几个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坏得很。

我不解地说，她们怎么可能不取包裹给你呢？把包裹单给我看看。

紫花从衣袋里掏出那张单据递给我，我一看，这哪是什么包裹领取单，而是一张缴纳电费的收据。

我说，这不是……

话刚出口，紫花便抢过我的话大声说道，怎么？你也说不是，你们都骗我，这西河镇还有讲公道的人吗？

紫花的声音惊动了外面，那个系着白围裙的女人走进了后院，她对紫花说，妹子，你又怎么了？对客人大叫大嚷的。

我便对这女人说，嫂子，她的包裹单……

女人便说别说了别说了，同时向我眨眼睛暗示我回避这事。

紫花仍怒气未消，指着我说，你走，你和邮电所的人是一伙的。

我走出饭馆时想，紫花的丈夫两年没音讯了，紫花盼他都盼糊涂了，不过没什么，过上一阵子，她会清醒的。

我回到了墓园。夜里躺在床上，想到紫花，想到叶子一年多前也就是来做守墓人的前夕，曾在那饭馆的楼上莫名其妙地住过三宿；想到哭泣的母亲、小孩的坟墓以及杨胡子的恐惧，我的头脑里一片混乱。世界上的很多事，你不去探究时觉得很简单，但如果你想深入其中，甚至还想溯本清源，你会发现个人的勇气和智力实际上是很有限的。

我迷迷糊糊地睡去，然后做了那个空难现场的梦。醒来后我在黑暗中神思恍惚地躺了一会儿，突然，院门外响起了激烈的敲门声。

也许是那敲门声太急，我本能地跑下楼去，站在院子里时才突然想起杨胡子曾经的告诫：夜里有人敲门，是万不可以开门的。

我正不知所措，叶子已跑下楼来了。紧接着，冯诗人和哑巴也来到院子里。周妈开了房门，但只站在门口，并不往院子里走。

敲门声并不停歇，还响起了“开门开门”的吼叫。暗黑中叶子已经靠近了我，我觉得她似乎在发抖似的。我突然有了勇气，对门外大声喝道，什么人？门外的声音应道，快救人啊！我们是水泥预制厂的，有人在坟山上出事了。

我正犹豫，叶子已走过去打开了院门，显然她一下子不害怕了。

门外站着好几个人。其中一人说，我们厂里的强娃子刚才在坟山上喊救命，我们便在山脚下叫他，但他再没有回应了。我们想上山去看，但不熟悉山上的情况，想请你们带路。

叶子无奈地说，走吧，我带你们去。看来，叶子对坟山真是没有一点儿怕惧。我走上一步说，我也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山，好几束手电光交叉射在坟丛中，像探照灯一样。一边走，一个留着平头的小伙子一边讲着这场祸事的来由。

原来，自从罗二哥在半夜上坟上睡觉以后，厂里的年轻人就议论开了，有人说这不算什么，罗二哥一听便说，不算什么？你们谁敢去，我作为厂长给他八百元奖金。于是，强娃子今晚便上坟山了。为了证明他确实待在坟山上，我们在山脚下观察，并约定每隔一会儿，他得向山脚下闪几下手电光。开始一切正常，后来手电光却一直不亮了，再后来，便听见他大喊救命的声音随风飘来。我们急得在山脚下齐声叫他，但接下来山上再没有任何动静了。

这天夜里发生的事让我也毛骨悚然。当我们在一片坟丛中找到强娃子时，他已昏迷了，大家又摇又喊好一阵子后，他才醒过来，在手电光中我看见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他说，他学罗厂长那样，上山前喝了不少酒。上山后开始还向山下闪手电，后来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他觉得鼻子痒得厉害，便本能地用手在脸前晃了一下，并揉了揉鼻子。可是，鼻子很快又痒起来了。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他身边，用一根草尖在搔他的鼻孔。那一个瞬间，强娃子还没完全清醒过来，便问，你是谁？那小孩的手在空中立即不动了，全身僵硬的样子，眼睛里的黑也没有，全是眼白，两个嘴角同时流出血来……强娃子大叫一声救命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一夜从山上下来后，我便失眠了。第二天起床已是上午，下楼后，看见罗二哥正和叶子面对面坐在堂屋里。见我进来，罗二哥起身招呼我，并说，我是代表厂里来道歉的。昨夜打搅了你们，实在不好意思。

我的出现让叶子如释重负。她站起身说，大许，你在这里值班吧，我的头痛得很，要上楼去休息一会儿。说完，便向门外走。不料罗二哥的动作更快，他已站到门口挡在叶子的面前。他说，头痛？怎么回事？我用车送你去西河镇看医生。

见此情景，我赶快走过去说，罗二哥，她头痛不碍事的，可能是昨夜上坟山受了点凉，我那里正有感冒药，吃了就会好的。说完，我转身对叶子说，你跟我上楼拿药去，走到楼口时，我还故意牵了一下叶子的手，我想这会让那个姓罗的气得吐血。

我将叶子送进楼上的房中，转身下楼时，罗二哥已经走了。周妈从厨房门口走过来对我说，你以后可要小心点，罗二哥走的时候问我，今夜谁上山巡墓，我说该轮到大许了吧。他便说，这个姓许的小子，老是装神弄鬼。昨夜坟山上的小鬼和他有没有关系，我还得调查调查。

我的心里有点乱糟糟的感觉。我并不怕这个姓罗的作什么调查，而是担心他的搅局，影响了我搞清这坟山真相的正事。

13

晚上仍然是睡不着觉，尽管我不好意思继续称腰痛，可叶子还是让我再休息一个晚上，说是冯诗人也乐意替我上山去的。我想，这主要是这天上午罗二哥纠缠叶子时，我替她解了围，她用这种方式向我表示好意吧。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墓园的种种谜团，人和鬼混在一起，使我寻找真相的工作步履艰难。朦朦胧胧中，我听见冯诗人和哑巴的房门响了，然后是下楼的声音，我知道这是他们上山巡墓去了。

我突然想见到叶子，看着她，听她说话。我这一刻的冲动与作为暗访记者的任务无关，尽管叶子的身世迷离，甚至人鬼难辨，可我这一刻没有了探究她的想法。我只想在这孤寂的墓园之夜和她待在一起，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流转，以及呼吸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令人沉迷的气息。

这是夜半时分，我走上阁楼，从门上的副窗看，屋里没有灯光，叶子显然已睡了，这令我失望。我在门外的暗黑中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指头敲响了房门。

叶子睡得不沉，或者说是睡得很警觉，因为在我敲响第一声房门时，她便问道，谁呀？我说，是我。她说，有事吗？我支吾着说，也没、没什么事，只想和你聊聊天。她便打了一个很深的呵欠，然后说，明天再聊吧。

她的这声呵欠让我感到自责，她多困呀，我真是太不考虑别人的休息了。可是，听见她的声音，那带着睡意而又动人心弦的声音，我发觉我的心跳也加快了。

我隔着门对屋里说道，这样吧，你再睡上一会儿，半小时或者一小时，我在这门外待着，到时再叫你起来聊天怎么样？

没想到，听见我这么说，屋里的灯亮了，很快，叶子来开了房门，她说，我想你一定是有什么事吧。

进到屋里，我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因为她的气息从她离我很近的身上和床上的蚊帐中这两个方向袭来，我有些激动和晕眩。

她觉察到了我的这种状态，便说，屋里太热，我们到屋外的平台上去坐吧。

平台上果然有凉风，夏夜的凉风从坟山上吹来，让人的血液一下子便流得缓慢起来。这样也好，我的思维转动起来以后，也不至于让我坐在这里像个呆头呆脑的愣小子。

我说，坐这里真凉快。说出后我发觉这是废话，这说明我今夜见到她时特别迷糊。

她说，不只是凉快。这里正对着坟山，山上有什么动静的话，在这里也能听到。

她的话刚完，好像是为了证明似的，黑暗的坟山深处突然传来“哇”的一声，是那种我最反感的夜鸟的怪叫。

我说，守着这坟山，你怎么就不害怕？

她不吭声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对我说，大许，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在这里守墓有疑惑，甚至在暗中观察我，是不是，不过这没有关系，我在这里做事，不了解原因的人，都会有疑惑的。

叶子坦诚地讲起了她的经历。她真是山里的女孩，不过她爸是乡上的中学老师。她爸没让她上过学，而是在家里单独教她。从认字写字开始，到读《诗经》、《史记》以及中外名著，这使叶子在1八岁时拥有的知识已不比大学生少。不幸的是，叶子19岁那年，她爸突然得了一种病，时不时地莫名昏迷。她陪着她爸，乡上县上包括省上的医院都去过了，她爸的病既没找到病因也不见好转。两年后的一个赶场天，离她家不远的小镇上有一个道士摆摊算命，叶子便去给她爸算了一命，道士问过她爸的生辰八字以及她家的方位等相关情况后说，你家的房子建在山的桠口上，沿着山谷以东南方向来的孤魂野鬼都要从你家路过。你爸丑时出生五行缺火，所以最容易被鬼魂缠上了。叶子便问鬼魂为何从东南方而来，道士掐指算了一下说，从这往东南方二百里内，必有一大坟场。叶子又问，那我爸怎样得救？道士说，忠可报国，孝可扶家。让你爸的儿子去那坟场，服侍鬼魂三年后，你爸定可康复。叶子说，我爸没儿子，只有我这个独女。道士沉吟了一下说，女子女子，女可为子，由你去伺候鬼魂也是一样的。叶子本是不信迷信的人，但看到奄奄一息的父亲，她决定去那坟场试一试。辗转找到这里之后，半年时间，有人带信来说她爸已减轻了不少，这让叶子坚定了在这里做上三年事的信心。

叶子的故事让我感动。但是，她一年多前到了西河镇时，为何没直接到墓园来，而是在紫花那里住了三天。此刻，我对叶子已充满了爱怜和信任，于是便冲口而出提出了这个疑问。

叶子显然吃了一惊。你认识紫花？我说是来西河镇的车上认识的。她便匆匆地说，住三天，没什么奇怪的。她那里饭菜好吃，尤其有一种叫黄须菜的野菜，味道是出奇的鲜美，吃了叫人想留在那里多吃几顿。

叶子的解释让人难以信服。一个身负救父使命的人，不会因贪吃而在路上多停留。我突然想到，那野菜中有毒的那一种，吃了人不会死，但会变傻。会不会，出来旅游的叶子正是吃了这东西，便傻乎乎地被紫花介绍到这里来工作了。紫花说过，每给杨胡子介绍一个守墓人，会得三百元介绍费的。

我心里沉重起来。可怜的叶子，她刚才所讲的身世，一定也是紫花帮她编造的，吃了那带毒野菜的人，也许会傻到对什么都言听计从。

我和叶子一不说话，平台外面野地里的虫鸣声便显得更嘈杂了，还有坟山深处那种怪鸟的叫声不时传来。叶子突然笑了起来。她说，怎么，还在怀疑我在紫花那里住了三天的事吗？看来，你是个智力不错的人。实话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在那里住三天，是要等到墓园的日期，道士说了，到墓园得择日期，必须是阴历的初一或十五这两天。我到达西河镇是农历十二，所以得等上三天，我还记得，三天后我到墓园住在这楼上后，晚上走到这平台上，抬头看见一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我便哭了……

叶子说到这里便低头不语，是说起往事时让她动了感情。我突然有些生自己的气，怎么到此时还在怀疑她的行踪呢？而且紫花也不像是那种害人谋财的坏女人，而且叶子的谈吐和思维，你能说是傻吗？

叶子低头不语时的样子，让我真想抚摸她的头，从头顶一直顺着长发抚下去。可是，我没敢这样做。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抚摸女孩的长发，便是在空难现场，那女孩，在将她装入尸袋时我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我想她不会怪罪我的。

叶子的身世已经明了，我真想对她说，你在这里还有一年多时间，我愿意一直陪伴着你。我还想和她同样坦诚地讲明自己的身份和到这里的任务。我想和她在一起，共同去解开这墓园其他的秘密就容易多了。

这天晚上，当我就要开口向叶子讲明自己的时候，是坟山上夜鸟的怪叫打断了我的思路。在这凄厉的啼叫中，作为特种兵的守则与纪律突然在我心中醒来。无论如何，在任务未完成之前，暴露身份都将给自己带来致命的灾难，这对特种兵或暗访记者都同样适用。

果然，思维一冷静下来，我心里生出了另一个疑团，这就是，我到达墓园的当天，叶子没下楼来吃晚饭，周妈说她去西河镇了。可是夜里，我却从门上的副窗望见她在屋里穿着猩红色的睡衣梳妆打扮。然而到了天亮，她却敲响院门从外面进来，并声称是从镇上回来的。

这个疑问太重大了，我要不要直接问她？正犹豫时，叶子抬起头望着了我，那眼里满是泪光和坦诚。于是，我来不及作更多考虑，便向她提出了这个疑问。我期待着一切都有合乎情理的解释。这虽然会使我骨子里对神秘的向往未得到满足，但我还是更愿意看见一个清晰、平安并将拥有幸福的叶子。

然而，叶子的反应完全出我意外，她甚至没有对此事作任何解释，而是惊叫了一声说，我怎么可能在屋里呢？那天晚上我住镇上紫花那里，第二天回来后，进屋后也没发现屋里有人住过的迹象。你所说的事，完全没有可能的。

叶子的话中，除了震惊和困惑，没有任何抵赖的意思。我相信她，于是说，那、那女孩会是鬼吗？你说过，这阁楼的屋里吊死过一个女孩的。

叶子的语气已平复下来，她说，如果你亲眼看见，那女孩只能是鬼了。不过我不害怕，因为我来这里就是服侍鬼魂的。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叶子，她和我对视了几秒钟，然后转脸向坟山那边望去。突然，她叫道，你看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抬头望去，一串车灯正向坟山方向而来，还传来汽车和摩托车的轰鸣声。

暗黑中，叶子已坐到了我的身边，并紧紧地靠住了我，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我用手臂抱住了她，并且大声地说，不用怕，可能是赶夜路的车。咱这坟山上，除了我们几个人和满山鬼魂，谁也不愿来这里的。

叶子站起身说，我们进屋去吧。

回到屋里，叶子关上了通向平台的门，然后打开另一道房门说，你也回屋休息去吧，都后半夜了，赶快睡上一会儿。

我在叶子的连劝带推中出了房门，看见她关上门后，屋里的灯也立即熄了。门外一片暗黑，这种结束聚会的方式让我很不适应，仿佛听一张音乐唱片时，正听得抑扬顿挫兴趣盎然，突然就卡了壳或停了电。

我摸黑走下阁楼，在楼梯转弯处踢到了一个什么东西。我伸手去摸，触到了一株植物。这是叶子放在这里的一个花盆，我俯下身去，闻到了幽幽的花香，这和我刚才在短暂地拥着叶子时，在她头发上闻到的气息相似。

14

这天晚上和叶子在一起的情景让我心潮起伏。我在床上像煎鱼一样翻来覆去，希望快点睡着后，让那些情景在我后半夜的梦中继续下去。然而，事与愿违，就在我快要入梦的时候，外面的院门响了，接着响起哑巴“呀呀呀”的叫声，其间还夹杂着冯诗人的呻吟声。

出什么事了？我翻身下床跑下楼去，看见冯诗人已坐在堂屋里，他的鼻孔下有已经凝固的血迹，哑巴正蹲在他旁边，不停地给他揉着腰和腿。叶子和周妈也来了，冯诗人望着大家说，我差点被他们打死了。

原来，半个小时之前，正在巡夜的冯诗人突然看见有很多手电光从侧面的山脚下爬上坟山来了。是盗墓贼吗？不会，盗墓贼不敢这样大胆。正当冯诗人站在那里满腹狐疑的时候，那伙人已经走近他了，冯诗人看见这些人气势汹汹的样子，便本能地往后退，而聪明的哑巴已经连跑带跳地隐没到坟丛中去了。这伙人一边叫道别让他跑了，一边就一拥而上。冯诗人被他们按倒在地，饱受了一顿拳打脚踢。冯诗人在挣扎中大声叫道，你们敢在坟山上乱来，你们每个人都会大祸临头的。没想到，这声喊叫起了作用，有声音说，我们走吧。于是，那伙人立即向山下退去。临走时，有人指着冯诗人说，姓许的，这次饶了你，以后还敢捣蛋，就要了你的命。

这件事已非常明了，一定是罗二哥罗厂长派了他厂里的人来报复我。因为第一，我披着茅草在坟山上吓着了他；第二，他纠缠叶子时我为叶子挡了驾，并牵着叶子的手从他面前走开。冯诗人为我吃了苦，我感到十分歉疚。

第二天早上，我对叶子说，不行，我得找村长去。他的儿子这样蛮横无理，这坟山都快被搅翻了。叶子想了想说，也只好这样了，不然一切搞得乱糟糟的，杨胡子回来咱无法对他交代。

我立即给村长家里打电话，是一个女人接的，那声音细若游丝，我的眼前闪过那个十八岁女孩送我到院门时的样子。她说村长已出去办事了要晚上才回家。

这天晚上，天刚黑，我便往村长家去了。走了约半个时辰，便看见村长家的围墙和红漆大门。不过此时大门是敞开着的，门前围着不少人，好像是看热闹的样子。我走近去，从人堆里向里望，只见房子里院子里都灯火通明，一个道士模样的人正端坐在堂屋门口念念有词，他的面前香烟缭绕。很快，有人将一只大红公鸡送到他面前，他拎起这鸡，一刀将它抹了，然后倒提着鸡的两只脚进了屋子，转了一圈后又出来，倒提着这鸡穿过院子，一直向院门走来，在他走过的地方，鲜红的鸡血滴洒了一路。鸡血滴尽之后，道士回到房前坐下，又闭目念起什么来。这时，村长走了出来，在他面前添了不少香蜡，点燃后退后两步，在道士旁边坐下。我正以为一切该结束了，那个女孩却从屋里走了出来，她走到道士面前，隔着香火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道士便站起身，领着她进了屋去。不一会儿，女孩不知在屋里的什么地方发出了尖叫声。随即，道士和女孩都走了出来，并且穿过院子一直向院门走。在慢慢地行走中，女孩在前，道士在后。道士手里有一小袋米，一边走，一边抓起来向女孩的身上撒去。围在院门外看热闹的人中有声音说，好了，好了，鬼魂都被送走了。接下来，看热闹的人陆续散去，很快剩下我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村长正在房前对道士拱手道谢，一转头间，他看见了我。

村长快步走了出来，拉着我便往离院门更远一点的地方走，似乎很怕我踏进他家似的。在一棵树下，我们站下，村长问，你怎么来了？我便将昨夜发生在坟山上的事讲了。村长一听，气得长叹一声后说，这不孝之子啊，真是要我的命了。上次他讲坟山上的事，我还以为他有理，叫人找了你来过问，结果将坟山上的鬼魂都带到我家里来了。现在他又这样冒犯坟山，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被鬼收走呀。

村长的话，前半段让我听来很不是滋味。我说，村长，话可得说清楚，上次到你家，是你派人将我抓来的。要说我将山上的鬼魂带到了你家，那也是你自找的。况且，你作为村长还相信鬼魂吗？

村长说，我没怪你呀。这事怨我，怨我那个鬼迷心窍的儿子。不过，自从上次你在我家里待了那样久以后，这家里就闹鬼了。本来，我也是不信鬼的人，可是关过你的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近来常常在夜里发出奇怪的声音。还有，大白天的，我老婆一个人在家，有次从院子里进屋时，突然看见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从杂物间里出来，吓得我老婆转身跑到院子里不敢进屋。没办法，今晚请了道士来驱鬼，道士说，坟山上的鬼藏在了我的房子里，还附在了我老婆的身上。你没看见，那道士刚才向我老婆身上撒米送鬼吗？

我大为震惊，怎么？那女孩是你老婆？

村长说，她是我老婆，这还有假？你怎么也像这村上的人大惊小怪的。是的，我快六十岁了，可是爱情是没有年龄限制的，对不对？你看电视时听见过这种话吧。我老伴死了五年后我才娶了这媳妇，想来我老伴在地下也不会怪罪我的。

我无话可说。六十岁对十八岁，可别人的关系是办了证的，谁管得着？我于是话归正题，你儿子到坟山胡闹，人也打伤了，怎么办？村长说，唉，只有先去看伤吧，医药费由我付。我这儿子啊，自从我娶了媳妇后，便搬到厂里去住了，我说的话他是越来越不想听。我叫他好好经营那个厂子，他就成天喝酒，还买了一支气枪打鸟玩。我说打鸟可以，但别去坟山上打鸟，他就偏去坟山，还迷上了坟山上那个女子，到现在还打人了。这样吧，大许你先回去，儿子该老子教，我自有办法叫他规规矩矩的。从今以后，保证你们那里平安无事。

尽管我不知道村长用什么办法驯服他的儿子，但话说到这种地步，我也达到目的了。并且村长还补充说，冯诗人的伤，我明天就叫个医生上门来给他治疗。

我在夜色中回到墓园时，叶子正站在院门口，似乎在等我。我给她讲了和村长的协商结果，叶子非常满意。她说，这一下可以过上清静日子了。说完，她还看着我补充了一句，今晚你如果想聊天，就上我那里来吧。我的心立即跳了几下，再看叶子，她很平静，眼里也没有异样的光芒。我立即意识到，她这样做，仅仅是对我出马办事的一种奖励。我心里酸酸的，便冲口而出说，算了，哪还有工夫聊天呀，冯诗人受了伤，这白天黑夜的巡墓不是都落在我们身上了吗？

见我如此沮丧，叶子想了想说，这样吧，我们暂停几天夜巡。什么盗墓的，都是公司总部说得凶，我在这里一年多了，可从没见过有这种事发生。只是，杨胡子回来后，不能让他知道这事就行。

我一下子振奋起来，不是因为不巡夜了，而是这一决定意味着叶子是真心想和我聊天。我说，我先去冯诗人房里看望他一下，然后就上你那里来。其实，我已看出冯诗人伤得并不重，但他是替我受的伤，我得对他多关照点才说得过去。

我进了冯诗人的屋子，他正安静地躺在床上休息。我问了他的伤情，在他腰上捏了捏，让他将腿关节活动给我看，还问他被打后有没有想呕吐的感觉。询问完了后，我确信他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上面这些知识，我也不知是哪来的，可能一个人活得久了，总会从这里那里学得一些东西。关切了他一阵子之后，我发现他的桌子堆满了形状各异的电子元器件，还有一台微型加工机器。我问他你这是搞什么名堂，他说，我以前在深圳打工时，是一家电子和光学仪器厂的技术员。我喜欢这些东西，没事时搞着玩玩。冯诗人还懂这些出我意外，我称赞他说，你这是高科技啊。我可是个科盲，以前在家，不但电视电脑坏了没办法，就是电灯熄了电线短路什么的，我都得请人修理。冯诗人说，这很正常，隔行如隔山嘛。你是在医院工作的，你看你对伤病就很在行嘛。我支吾着说，也是也是，便随即起身告辞，因为我不愿他接下来问我关于医疗方面的事。

我踏上了通往阁楼的楼梯。叶子在等我，想到这点我上楼时有种幸福的晕眩感。

第七章 谁说的是真话？

15

这天上午，那个殡葬服务公司的薛经理又驾车来到了墓园。这次她还带来了另一个女人，年龄比她小一点，可能五十开外吧。薛经理对我介绍说这女人姓郑，你就叫她郑阿姨吧。我让她们在堂屋里坐下，端上茶水时我问，郑阿姨也是搞殡葬的？她说，嗯，和你们差不多的，都是卖房子的，不过我卖的是给活人住的房子。听她说话后我在心里骂道，卖什么关子，你不就是个房地产商嘛，臭显摆的。

薛经理问，怎么，就你一人？其余的人呢？我说，杨胡子到南方考察去了，另外的人在坟山上。她便说，去把哑巴叫到这里来吧，郑阿姨要想看看这孩子。

不知道这两个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我去山上叫回来哑巴之后，郑阿姨并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了哑巴好一阵子，然后才向哑巴问了很多话。她一边提问还一边用手打着哑语，你是哪里人？多大了？家在哪里？父母叫什么名字？哑巴用手比划着回答她，她叹了口气对薛经理说，他除了说自己已十六岁了外，其余的什么也不知道。

我站在门边，不知所措的哑巴在堂屋里不时侧脸看我一眼，好像在问她们要做什么呀。两个女人小声嘟哝了一阵后，薛经理走过来对我说，你到外面去走一走，郑阿姨还有事和哑巴讲，她一边说，一边便关上了房门。

我退下阶沿，在院子里站下。眼前这事让我备感蹊跷，好像那个做房地产的女人和哑巴有什么关系似的。突然，我听见哑巴在屋里“呀呀呀”地乱叫，好像有人在打他杀他似的。我顾不了那样多了，跑过去“砰”的一声推开了房门，屋里的景象让我大为吃惊——哑巴的裤子已被脱到腿弯处，两个女人正弯腰看着他的屁股。

这是干什么？我的喝问让两个女人很尴尬，直起身看着我时竟一时语塞。哑巴趁势系上裤子从我身边跑了出去。

事到如今，那个姓郑的女人只好对我说了实话。她有个先天聋哑的儿子，7岁那年被人绑架了。对方打来电话要三百万元的赎金。她和丈夫急得不行，这孩子虽说聋哑，可仍是父母的命根子呀。她报了警，然后按照警方的吩咐和绑票者周旋，说一时凑不够那样多钱，我们虽说做房地产的，可手头没多少现金的。这样，对方同意给她三天的时间将钱凑够。三天后，约定了交钱换人的地点，警方也布置了埋伏，可对方临时变更了几个见面地以后，到最后也没有出现。这以后，也再没有要赎金的电话打来，绑票者像消失了一样。可孩子也从此杳无音信。到现在已九年过去了，若孩子还活着，正好十六岁。这期间，她和丈夫已慢慢接受了孩子早已被绑匪撕票的事实。前几天，她听薛经理讲起在这里守墓的哑巴，才又燃起了一线希望。这哑巴年龄和她的孩子相符，脸型也相近，可五官不符，更重要的是，她孩子的屁股上有一胎记，而这个哑巴没有。

女人的讲述让我唏嘘。我说，郑阿姨，既然是这样，你开始就该明说呀，也免得我犯疑。她说，人还没认清楚之前，你叫我怎么说呢。

这时，薛经理插话说，好了好了，既然这哑巴不是郑阿姨的孩子，我想收留了他，今天就带他走。不巧的是杨胡子外出了，不过问题不大，以我和他的合作关系，他不会不放人的。大许，杨胡子回来你转告他，让他和我联系就行了。

这事来得更加突然，我说，这、这事我做不了主的，至少得等叶子下山来，你跟她说。因为你收哑巴做孩子，这可是件大事呀。

薛经理笑了，我这把年纪了，还要孩子做什么呀。我的孩子都大了，在国外呢。说到这里，她转头对郑阿姨说，把孩子送到国外才安全，对不对？说完这话后她又转头向我说，我上次来这里时，就发现哑巴聪明勤快，而且忠实，我就缺这样的员工呢。

我一下反应过来，你是要哑巴去守停尸房，是不是？你在城里的医院承包了太平间，可找人守是件难事，所以看中了哑巴，我没说错吧？

薛经理被我锋芒直露的话怔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守停尸房和守墓有多大差别呢？你这个人，大惊小怪的，好像这哑巴是你兄弟似的。

正在这时，周妈已拎着菜篮进了院门，紧接着，叶子和冯诗人也回来了。我松了一口气，感到我们这里还是人多势众的，你这个女人休想将哑巴偷偷带走。

叶子热情地招呼薛经理，然后以代理主管的身份对周妈说搞点好菜待客。薛经理说，不吃饭了，我们赶回城去还有事。说完后。她便和叶子在堂屋里对面坐下，我知道她要提带走哑巴的事了，便站在一旁不停地向叶子使眼色，提醒她对接下来的事要警惕。

还好，叶子听完她的话后断然拒绝。叶子说，这哑巴是在西河镇的饭馆里乞讨时，被杨胡子带回来的。而今杨胡子不在，谁也做不了主。况且，哑巴既然开始是在西河镇出现，说明他也许就是这方圆一带的人。这里离镇上也不远，如果他的父母在寻找，也容易找到的。如果把他带到城里去，他的父母不是就更难寻找了吗？

叶子的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薛经理无言。她气恼地看了我一眼，似乎认定叶子的态度与我在旁边使眼色有关。她沉默了一下后改变话题说，大许，你以前工作的那家肿瘤医院，让你替我联系院长你没办到，可是我后来办到了，太平间我也承包了，怎么样？

我说，还是薛经理有办法。

她又说，可是，我问过院长了，你上次并没和他联系过。

我说，那怎么可能。

她的眼光突然有些逼人，你不但没联系过，而且院长说，医院里根本就没你这个人。你叫许勇是吧，你说以前在医院办公室工作对吧，可是院长说，哪来的这个人，完全是胡扯。

我的脑袋里“嗡”的一声，一切来得太突然，让我这个当过特种兵的暗访记者顿时陷入了困境。我本能地扫视了一下左右，看见屋里的叶子和站在门口的冯诗人和周妈都对我露出了惊讶的目光。我没有退路，必须得挡住这女人的进攻才行。

我立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薛经理发怔后我才说，医院里没我这个人？真是笑死人了。当然，我离职而走，说医院现在没我这个人还是对的，可要说从来没我这个人，那就是院长的气话了。人气急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院长的脾气，我还不清楚？

说完这番话，我又笑起来，并且一直笑着走出门去，来到院子里站下。我这样做是为了防止那女人的反攻，比如问我一些医院相关的人员的名字等，那是我很难应对的。

很快薛经理和那个姓郑的女人拎着包从屋里出来，径直向院门走去，叶子在后面说吃了饭再走啊，两个女人也没有回答。不一会儿，外面响起了汽车的发动声，我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天晚上，哑巴又给我房里送来了一枝花，不过这次不是冯诗人种在坟前那种小黄花了，而是一枝山里的野芍药，那红色的花瓣让我喜欢。哑巴真是聪明，今天发生的事他好像什么都懂得了。采了这花来，是向我表示谢意。

我抚着哑巴的头说，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如果你还有父母，不管多久他们都会找到你的。他们会带你回家，回家后睡在你从小睡过的那张床上。也许你家外面有很多花，这使你从小就喜欢上了这些五颜六色的花朵。

哑巴抬头望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里在笑，我想他也许听懂了我的话。

哑巴走后，叶子来到了我的房里。她递给我一只手电筒说，这是我在后山上捡到的，粘了不少泥，我已替你擦干净了，还换了新电池。我接过电筒说，这是我上次在后山上遇到鬼魂时弄掉的，你现在相信那事是真的了吧？她说，不管真的假的，这巡夜看来就没有必要。你看咱们已经好几夜没上坟山去了，什么事也没发生啊。

我赞同叶子的话。并且，不巡夜我们大家都轻松了不少。可是叶子接下来又说，不过，昨夜我在平台上望见坟山上还是出现了一个人影。昨夜有月亮你知道吧，我望见那人影在坟丛里走走停停，还围着一座坟转呀转的，我正犹豫要不要叫大家上山去，那人影却消失了，并且再没有出现。今天我带着冯诗人和哑巴上山，专门察看了那一带的坟墓，没发现任何异常。所以我更放心了。这样大一座坟山，谁敢保证夜里没有一些人影鬼影的，只要不搞破坏，咱放心睡觉也没什么。

叶子最后对我说了句好好休息吧就走了，这意味着我们可以继续不巡夜。高兴之余，我却对叶子到我这里闭口不提白天薛经理到这里的事感到不安。薛经理对我在医院工作经历的否定叶子是听见的，尽管我以反击的方式给出了解释，可叶子对此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并且，她来我房里也闭口不谈这事，也许表明她对我的疑虑和戒备已经加深了。

我是在前天夜里发现叶子对我怀有疑虑的。我讲过，那晚我上她阁楼去时有种幸福的晕眩感，现在想来，正是这种感觉将我引向了错误的道路。我上楼后照例和她一起坐在屋外的平台上，夜空有星斗，她的眼中也闪闪烁烁的。我动情地说，叶子，你在这里还要待一年多时间吧，我愿意一直陪伴着你。她说，哦，那要不是我，你准备在这里待多久？

我的表达产生了歧义。我急忙解释说，我是准备在这里长期做守墓人的，可听你讲了你的经历后，我的想法有些改变。我想陪着你守墓三年期满后，和你一起出去。先和你一起回家看你爸，想来那时他的病已完全好了。然后，我们一起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

那个晚上我真的昏了头。爱情使人愚蠢，我这个当过特种兵的人也忘记了执行任务中的守则和纪律。当我作出热烈的表白后，叶子却不为所动地说，那你的女朋友呢，你不陪伴她的在天之灵了？你为此丢了城里医院的工作出来找寺院，想做出家人，中途留在这里守墓纯属偶然，是不是？我想呀，你即使离开这里，要去的地方也仍然应该是寺院，我没说错吧？

叶子的话让我怔住了。是的，一个为情而舍弃一切的人，这么快就见异思迁是不合逻辑的。而同样在这里守墓的冯诗人就已经证明，真正为情献身的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我深深地埋下头，作出痛苦的样子，以此来掩盖我的无言以对，同时为我思维的转动争取一些时间。

那一刻，如果不是回忆中的一些细节警醒了我，我差点就想坦诚地向叶子讲明一切。然而，我回想起刚来这里时，第一次在坟山上牵她手的情景，她没有拒绝，我们手牵手走在坟山上，宛如一对行走在死亡营地中的恋人。而从那以后直到今天，我和她的距离还没有达到第一次牵手那样近。那说明什么？说明那次牵手不是她的动情和放任，而是对初来乍到的我所作的一次试探。从那一刻起，我编造的出家及留在坟山的理由已经被她质疑，而我自己还全然不知，以为自己的身份已为这里的人接受，而我暗访计划也在滴水不漏地进行中。

想到这里，我感到有些后怕。因为一个为救父亲而在这里守墓的女孩，对我抱有如此警觉，这也不合逻辑。只有身负秘密使命的人，才会对他人抱有如此的警觉，并在对他人真实身份的试探中作出戒备和防范。当然，另一种解释是，叶子所讲的救父守墓的事，只是她前世的经历，而现在的叶子，是一个穿着猩红色睡衣在夜半对镜梳妆的亡魂，所以她能一眼看出我来这里的身份和理由有问题。不过，从事物的确定性上讲，我在判断上更愿意相信前者，这就是，叶子是一个和我一样因某种任务潜入进墓园的人，说不定，她所要做的事比我的任务更重大。

我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到特种兵在执行任务时，在玫瑰色的情景中暴露自己甚至完蛋也不是没有先例。为了挽回局面，我只有将先前对她的真戏假做下去了。

在做痛苦状良久以后，我抬起头时对叶子说，我是准备为死去的女友出家的，后来觉得在这里守墓和当出家人也差不多。我爱上你，是因为你和我女朋友长得很相像，几乎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你相信亡魂转世的说法吗？我以前不相信，可是看见你时就相信了。

我的这一神来之笔的解释让局面出现了转机，这是因为我说的不全是假话。那个空难现场被我抱起的女孩，除了双眼紧闭让我无法与叶子的眼睛比较以外，她端正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嘴唇，真的就像移植到了叶子的脸上一样。

叶子问，你女朋友坐飞机，是去出差吗？

我说不，是去旅游。她正读大学，当时是暑假。我这个回答尽管是编造的，可却是我当时抱起那女孩时的感觉。

叶子又问，她葬在哪里了？

我硬着头皮说，她是北方人，葬在家乡了。

这时，叶子的眼光突然有些逼人，她说，来西河镇的车上，你对紫花讲你的女朋友葬在这里了，你是来扫墓的，不是吗？

这问题太突然了，我没想到叶子会从紫花嘴里问到了这些细节。此刻，我的任何犹豫都可能使事情变糟，我立即回答道，我是对紫花那样讲的。车上那么多人，我如果说自己是出来找寺庙出家的，那会让车上的人都大惊小怪的。

前晚和叶子说这些话时，仍然是坐在阁楼外面的平台上。我已经从玫瑰色的陷阱中慢慢爬出，身上流着的血液已不再是爱情，而是一个当过特种兵的暗访记者的警觉和谋略。在这些对话中，叶子也暴露了她对我的探究甚至是侦察，她最后说，尽管你说我和你女朋友长得很像，我还是不能让她的亡灵伤心。大许，我们还是继续做同事吧。

这也是我现在想要的结果了。我说，好，我尊重你的想法。说完，我向她伸出手去，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就告辞出来了。

然而，走下阁楼的时候，我的鼻子还是有点发酸，我在心里骂自己道，这像个身负重任的暗访记者吗？看来以前做特种兵也是白做了。幸好我的理性犹在，它帮助我以出色的临场发挥，化解了叶子对我的种种质疑。

可是今天，薛经理这个女人的出现又将我推到了非常不利的位置，如果说医院里没我这个人，那我编造的身份不是从根基上被推翻了吗？尽管我作了解释，可是叶子会想信吗？她今晚来我房里时闭口不提这件事，这反而让我心里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我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突然想到了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这句话。对，我得加快对叶子的调查，不管她是人是鬼，都得尽快搞个水落石出。不然，等杨胡子回来，她也许会让杨胡子立即将我这个疑点重重的人赶出墓园的。

和叶子的正面交道已经很多了，接下来，我得从侧面出击，就像她从紫花那里打探我一样。我选定了首先从冯诗人那里深究叶子的情况，这是因为冯诗人比叶子先来这里，也就是说他是看着叶子到来的，了解的情况一定不少。另外，冯诗人以前在深圳做事，见过大世面，对各种事应该有头脑和见识。还有，冯诗人是为死去的未婚妻守墓，和我所讲的是为死去的女朋友而脱离红尘在经历上相似，情感也容易沟通。

作出这决定后，我才意识到这之前我的工作进展缓慢，是因为我被叶子迷住了，和她在一起我忘乎所以，在潜意识中也许想让这守墓的日子无限延长吧。幸好，今夜我觉醒了。

这时，我突然听见了有人下楼的脚步声。快半夜了吧，谁下楼去呢？我立即跟了出去，到楼下时，看见一个人正小心地打开院门往外走，从身形来看，还认出这人是冯诗人。近来已经不巡夜了，他出去做什么呢？

我犹豫了一下也向外面走去。刚出院门，猛地看见石阶下不远地方，一个女人牵着孩子正站在夜半的清冷中。我不禁惊叫了一声，背上的冷汗出来了。

16

那天夜半，我跟踪冯诗人上了坟山，一路上没发现他的踪影。转念一想，他能钻到哪里去呢？只能是去他未婚妻的坟上了。于是，我在朦胧的夜色中寻着那坟而去，到了那坟前，却是冷清得很。我犯疑了，这冯诗人会在坟丛中消失了不成？这时，坟山深处又传来一声那种夜鸟的怪叫，我有些心紧，想回去了。转身离开之前，想到我既然到了这坟前，而冯诗人又是我的同事，我要离开这坟也得有点礼貌才行。于是，我对着那坟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往回走。然而，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我看见了冯诗人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正晃晃悠悠地走着。我急忙跟过去，在背后发现他走路的路线很奇怪，不是一直沿着坟间的小路走，而是在坟丛中绕来绕去的。说他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吧，他又从不向地下看，而是一直抬着头走路。我没有惊动他，悄悄地跟在他后面转了很久，最后，他转回到了他未婚妻的坟前。他在那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靠着墓碑坐了下来，似乎要休息一会儿了。

我在这时走了过去。他有些吃惊地问道，你怎么来了？我说今夜太热睡不着觉，到山上来走走凉快凉快。他说，今夜是很闷，芹芹穿着短袖和裙子也喊热呢。我怔了一下，芹芹？他便对我指了指那坟，我这才知道她未婚妻叫芹芹。他说，他今夜在床上醒来时，脑袋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今夜太热了，你陪我散散步吧。我们去街上走走，还可以逛逛商店或喝点什么的。于是，我赶紧起床到这里来了。以前在深圳，我和芹芹就常在晚上逛街散步的。今夜幸好我来了，她已在这里等得不耐烦，我赶紧对她说厂里事多耽误了。咱现在就上街去吧。我们在街上逛得很开心，然后我将心满意足的她送回了宿舍。

冯诗人的讲述让我心里发热。人不论生死，有爱就有幸福。我也在坟边坐下来，借此机会和他多聊聊。我知道和冯诗人聊天你首先不能否认幻觉，那他会和你急，他会搬出光速、空间、维度等一大堆科学概念，证明人的幻觉其实是一种真实存在。由于我在这点上和他站在同一立场，于是平常不怎么说话的冯诗人像找到知音似的滔滔不绝，还讲起芹芹有时到他房里来聚会的情景。趁着他的谈兴，我把话题引到了叶子身上，没想到，他对叶子的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叶子一年多前的某一天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发现她做过什么反常的事？她的阁楼上多年前是否吊死过一个女孩，等等。冯诗人对我的问题除了摇头简直无话可说。看来，除了他自己和芹芹外，这里的任何事都进不到他脑里去。

我想从冯诗人这里了解叶子可疑之处的计划失败了。我转脸望着这夜半的坟山，有一些高高低低的树和灌木，看上去就像人影一样。我对冯诗人说，我刚才走出院门时，看见了一个女人牵着孩子站在不远处，我硬着头皮走过去，却发现是两株树。冯诗人立即纠正我的话说，不对，那可能真是一对母子呢，人的感觉比眼睛更能发现真实。你刚才看见的，就是常到我们院门外来溜达的那一对母子。那女人叫素英，儿子叫盼盼，已五岁了，女人的丈夫在水泥预制件厂搞销售，经常不在家，女人便带着孩子来坟山这边玩。

冯诗人所讲的事很平常，但他突然对外界知道得这么多让我吃惊。我问他怎么知道这些的，他说，这是我做过的工作吧，当然记得。他说不久前叶子安排他去调查这对母子的情况，他便跟踪这对母子一直到她家。那女人看见他后并不奇怪，还邀请他进屋去坐，于是他便询问了很多情况，圆满完成了叶子交给他的任务。说到这里，冯诗人还补充说，我这个人，对工作还是很认真的，以前在厂里做事就这样。

听完这事，意外的收获让我惊喜。我问冯诗人，叶子为什么要调查那女人？冯诗人又摇头了，他说，我只干领导交给的工作，从不问为什么。

尽管这样，我还是找到探究叶子的突破口了。好，和冯诗人就谈工作，那么叶子还让你做过哪些事呢？冯诗人打了个呵欠说，那就多了，说来也没什么意思的。天快亮了，我们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和冯诗人走下坟山。天果然快亮了，我们走进院门时，那只关在墙角的公鸡就高声地打起鸣来。回屋后我躺在床上想，那个带小孩到院门外来玩的女人，我得和她接触接触，也许能从中发现叶子为何要调查她的动机，从而探究出更多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叶子看见我时第一句话就问，你昨夜到哪去了？我吃了一惊，考虑到她可能已经先问过冯诗人，只好如实说，我陪冯诗人看他未婚妻的墓去了。叶子又说，半夜后堂屋里的电话响个不停，我下楼来接，是一个女人找你。我听出电话里是紫花的声音，便说紫花你找大许做什么，可是她说她不是紫花，然后，电话就断了。

这事让我更为吃惊。我相信叶子说的是真话，因为紫花的电话，我来这里不久时就接到过一次，也是半夜过后，当时我吓得先压了电话，可是，我上次在镇上向紫花问起这事时，她却当面否认。昨夜，这电话又来了，我真的有点毛骨悚然。

看见我害怕的样子，叶子说，你来这里这样久了，还怕鬼呀？没事，我下次去镇上，替你问问紫花这是怎么回事。我想呀，这电话项多是另一个紫花打来的。镇上还有一个叫紫花的女子，得肺病死了，你知道吗？

我说，这不可能。我和那个紫花从不认识，她死后还找我干什么？

叶子说，那不一定呢，也许上辈子她是你的妹子也有可能。

这时，周妈喊吃早饭，叶子才停下了对电话的猜测。

这天叶子仍安排我在院里值班。她带着人上坟山后，我便时不时地走到院门口张望，但一直没看见带小孩的女人出现。我上次去西河镇买的巧克力还没吃完，我已把它揣在衣袋里，准备用它给小孩后博得女人的好感。我将在和她的闲聊中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叶子。既然叶子对这个带小孩的普通农妇做调查，这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然而不知为什么，平时常带小孩来这里玩的女人今天却迟迟不见出现。

回到院里，看见周妈正坐在阶沿上摘菜，我灵机一动地和她聊起天来。我说杨胡子外出了，叶子管理这里还是很能干的嘛。周妈说，是呀，她喜欢在这里做事。这种女子，还真是少见。我说，一年多前，她怎么到这里来的呢？周妈说，怎么来的？走来的嘛。她听西河镇的人说这里在招人做事，于是就来了。我说，但是我听人说，她是在坟山上偷吃祭品的水果被发现，杨胡子才留下她在这里做事的。周妈笑了笑说，这种话，我也听说过，都是这附近的人编造的。叶子刚来时，说是在山上口渴，便时不时地带两个水果上山，可能是在吃水果时被人看见，便误解了。

周妈是这里的老资格了，也是我认为最正常的人。正常人的唯一缺点是看事情没有疑心，说起什么事来都正常，看来，周妈对我的侦察工作帮助不大了。

但是，多年前在阁楼上吊死过一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周妈被我的话吓了一跳，谁说的？我说是叶子讲的，那女孩就在她现在住的房间洗手间里上吊的。周妈肯定地说，哪有这种事？五年前我刚来这里时，是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在这里做事，她叫梅子，从山里出来的，人长得清清秀秀，做事也伶俐。可还没到三个月，这女子便走了。走时我没看见，几天后我问杨胡子，怎么没看见梅子呢，杨胡子说，公司总部的人看中了她，调她到城里坐办公室去了，这梅子有福啊。

我追问道，梅子的正名叫什么？周妈说不清楚，只知道她姓伍。我想这也行了，打个电话到公司总部找到梅子，事情就清楚了。

可是，叶子为什么说她屋里吊死过一个女孩呢？周妈认真地回想了一会儿后说，我记起来了，叶子刚来时，有一次在屋里洗澡，发现头上有什么东西碰来碰去的，抬头看时，见一根绳子正从屋顶的水管上吊下来，她就犯疑了，我听见她第二天问过杨胡子那绳子是怎么回事，杨胡子说可能是前段时间工人修水管时留在那里的。

在周妈的记忆中，什么事都有合理的解释，不过这也好，她总算给我提供了不少信息。我继而问道叶子来这里的原因或动机，周妈不解地反问道，动机，什么动机？打工挣钱嘛，这还不简单。看来，叶子的经历还只对我讲过，不知这是她对我的信任还是为了消除我对她的疑心。

这时，堂屋里的电话响了，我进屋去拿起电话，是公司总部的人打来的，他说他是销售部经理，姓简。他通知我们明天有人来选墓地，是省城里的有钱人，要选上等的墓地。他要我们在现场时介绍得好一些，不要让这个客户不满意而另选墓园了。

我对简经理说了一定照办之类的话后，趁机说道，请你给我叫一下梅子吧，我找她有点事。简经理说，梅子，谁是梅子呀？我说她姓伍，大概是公司办公室的人吧。简经理说，公司就二十来个人，没有你说的这个人，绝对没有。好了，我的手机响了，就这样吧。

我听着电话断掉后的电流声，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电话，关于梅子，叶子和周妈谁说的是真话呢？

17

这天一直到傍晚，我想要接触的那个带小孩的女人一直没有出现。我脑子里忍不住闪过侦探电影里的情节，这就是，侦探正要接触某个证人或知情人，而那人便或失踪或死亡了。这念头冒出来时我随即笑自己过于敏感，就算叶子知道我要找这女人询问，我想她也不是能作出凶事的人。不过我想，如果再等几天那女人还不出现的话，我倒是需要去她家看看，她住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我想从冯诗人那里可以问到。

暮色四起，厨房里的灯亮了，我们墓园的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可是，我看见叶子坐在饭桌旁一直不动筷子，便说，叶子你怎么了，想学道家辟谷啊？她用只手捂着胃部说，心里恶心想呕，什么也吃不下。周妈说，怎么回事，今天在坟山上没遇到什么吧？冯诗人说，我们在一起没出过什么事的。以前断裂的一个墓碑，石匠今天也已换上了新的。

晚上，我上阁楼去看望叶子，我还把那几块原想给小孩的巧克力给了她。我说，生了病不吃饭，病会更重的。据说一小块巧克力胜过一碗饭的营养，你吃几块补充补充体力吧。叶子半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你把我当小孩子了。我说人一生病，就像孩子。话虽这么说，可我在心里想，我要把你当小孩，那就幼稚透顶了，因为你是一个足智多谋的人。

接下来，我关心她吃药的情况。她说吃了抗生素，吗丁啉和维生素B6。我说你备的常用药还齐全，想来你很快会好起来的。临走时，她对我说，明天有客户来选墓，只好由你和冯诗人带他们上山去了。冯诗人熟悉山上的情况，你比较能说会道，想来会让客户满意的。我说你就放心养病吧，这事包在我和冯诗人身上。

走下阁楼时，我心里想，我怎么给叶子留下能说会道的印象呢？看来我以后得嘴紧一点，给人太聪明的感觉可不是好事。

第二天，看墓的人来了，三辆豪华小车，浩浩荡荡地一行人，足见这家人对选择墓地的重视。我和冯诗人带他们上山去。由于知道他们要选上等墓地，我们便带他们去几处位置较高的山坡上选择。我也竭尽全力地展开宣传。你们看，这位置多好，太阳出来时最先照到这里。位置高，所以土也干燥，坟墓最忌阴湿，你们是知道的。至于风水方面的条件嘛，内行人一看就都会中意的。并且我们西土墓园这山，你如果从东南方向隔几公里看过来，山形如一尊睡佛，葬在这里的人会让子孙后代都大吉大利的。

这一套话不是我的创造，而是我以前从杨胡子嘴里听到的。听到就用，其实我一点儿也不聪明。

这行人最后围在一起商议了一会儿，终于将墓地定下来了。只是，一个中年妇女对我说，价格能不能少一点，十多万元，太贵了点吧。我说，这事不归我们管，你们得去和公司总部商量。我们只负责安葬和管理的。

我和冯诗人陪着这一行人下山，一个男人突然走到我旁边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吃了一惊，想到在报社采访时跑过不少单位，难免会有人见着我眼熟。此时，我只好硬着头皮说，不会吧，我一直在这里做事的。见那人还想说什么，我立即抢先又说道，不过也有可能，因为我有时去公司总部办事，难免在城里的什么地方遇见过。

我巧妙地将这事敷衍了过去。不过我已决定，从今天起不再刮胡子。胡子的状况可以让男人的面容变化很大，我可不能再让城里的来人觉得我面熟甚至认出我来。

送走这行人后，我在院门外站了很久，想等那个带小孩的女人出现，可是通往这里的路上一直没有人影。又过了一天，还是没看见这女人出现。在我的印象中，她不带小孩来这里几乎不会超过三天时间。我有些沉不住气了，这天晚饭后，我借口散步走了出来。她家的位置和特征我已问过冯诗人，在离水艳家不远的地方，那一带我还有印象。

我没费多大工夫便准确地找到了她家，正要敲门时，突然听见紧闭的房门里面有一些声音，我听出了那是做男女之事的声音，顿觉有些尴尬，便退到了离房子较远的一棵大树下。我坐在树阴中，望着正在被夜色半遮半掩的那座房子，不知该等待还是该离去。在我的犹豫中，房门开了，一个男人的身影走了出来，然后拐过屋角从房子后面消失了。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今晚是撞见了一件偷情的事。

不一会儿，那女人也端着一个盆子出来了，然后在屋外的绳子上晾衣服。我走了过去，然后叫道，素英，晾衣服呀。从冯诗人那里我知道这女人叫素英，孩子叫盼盼。我开口就叫她的名字，这样更显得像熟人似的。

她认出我时愣了一下说，你、找我呀？我说不是，出来散散步便走到这边来了。

素英松了一口气，立即从屋里搬出竹椅来让我坐。她说歇歇脚吧。屋里太热，坐这里凉快些。看得出来，她是一个随和并好客的女人。

我问，怎么没看见孩子？她说，你是问盼盼呀，我已把他送到姥姥家去了。这孩子，每天吵着要到你们那边来玩，村上的人都说这孩子中邪了。想想也是，什么地方不好玩呀，偏要去坟山边上？没办法，把他送到姥姥家去隔一段时间，就像给孩子隔奶一样。过一段时间接他回来，也许他就把去坟山边玩的事忘记了。

我说，这事没那么严重，五岁的孩子中什么邪呀，到坟山边玩也没什么的。

她说，你们长年待在那里，当然不觉得什么。可这孩子真要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她爸又从不管这家，我可操心死了。

我便问起孩子他爸的情况，她说，他在罗二哥的厂里搞销售。前不久厂里在城里设了办事处，他便住到了城里去，回家的时候更少了。厂里有人对我说，他们搞销售，请人喝酒时，还有女人陪着，唉，男人这样在外还想回什么家。不过我也想得开，因为村上很多女人都和我差不多，留在家里活守寡，这是命呀。

说到这里，她看了我一眼又说道，还是你和叶子好，工作在一起，结婚后会美美满满的。

我吃了一惊，你说什么，我和叶子要结婚了？

她便笑了，怎么，还想瞒着我们呀？罗村长在村委会上已讲了这事。你不知道，我还是村委会的委员呢，所以会上的事我都知道。村长说，墓园和我们是邻居，所以你们结婚，村上还要送礼道喜的。消息出来后，村上有人说，这下好了，茅草鬼和狐狸精结婚后，会生出很多小鬼来的。村长听见这些话后对说话的人作了严厉批评，那些人便不敢再吭声了。

我心里明白过来，这一切都是村长为挽救他儿子所施的计谋，难怪他儿子近来没来纠缠叶子，也没派人在坟山上惹事了。从这个共同利益上讲，我不应该揭穿村长的宣传。于是我对素英说，我和叶子是准备结婚，可时间还早着呢。只是，这里的人为什么说叶子是狐狸精呢？

素英说，唉，这都是瞎说，其实叶子是一个挺好的女孩子，对吧？

看得出来，素英这女人对叶子并无恶意，可是，叶子为什么要戒备她调查她呢？我想不明白。

我追问道，既然有人说叶子是狐狸精，多少总会有点什么原因吧？

素英说，要说原因，也许是因为很少有这样漂亮的女孩子到坟山来做事，所以叶子一来这里便被很多人盯上了，有人说她是什么什么变的。叶子刚来不久，我去过一次你们院里，那年据说是有什么疾病发生，上面要求加强防疫，县上和镇上防疫站的人都到乡下来了，他们穿着白大褂，戴着大口罩，要对所有的村舍都作一次消毒。你们那里当然也不能例外，我作为村委会的，便带着三个消毒人员去你们那里，快到时，我望见叶子正在院门口逗一只黑猫玩，可我们走进院里时，里面却空无一人了。站在院里喊，上楼去找，都没见人影。我只好叫消毒人员先作消毒，可消完毒后，仍没人出现。那次防疫很严格的，上级要求每处房舍消毒后需主人签字确认。幸好这时周妈买菜回来，她说杨胡子他们上坟山去了，是叶子在院里值班。周妈也帮着找叶子，还是没人，最后只好让周妈签字，可她不识字，于是在消毒单上盖了个手印完事。下来后我对一些人讲起这事时，便有人说，也许消毒剂可以让狐狸精现形，所以她跑开了。

素英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像是怕得罪我似的，她又解释道，我说这件事的意思是，有人说叶子是狐狸精，可能是由一些小事引起的。可我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鬼呀灵呀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所以我宁愿不信。当然，对儿子有怪行为我不敢轻视，所以送他去姥姥家隔一隔，让他忘记坟山，我这可不是封建迷信，连村长也支持我这样做，他说对有些事呀，不信的就不信，该信的还得信。

听素英说着话，不知不觉中天已黑尽。我起身告辞，临走时说道，上次我在院门外和你儿子说话，你拉起儿子就走，还对儿子说我是茅草鬼，现在你还这样认为吗？素英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村长说过了，那是你和他儿子的一场误会。没事的，我要把你当鬼，今晚敢和你说这么多话吗。

我回到住处时，院门已关上了。面对紧闭院门我感到意外，天刚黑不久，不该这样早就关门了。我擂响院门，并且喊叫，这才听见周妈咳嗽了几声后过来开门。我问道，这么早关门，怎么回事？周妈说，是叶子叫关上的。

原来，天刚黑的时候，一个汉子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走到院里时就大叫，老婆，我回来了！周妈走过去问道，你找谁呀？那人却对着周妈说，你是谁？怎么敢跑到我家里来。这时，周妈闻到了那人的满身酒气，同时认出他正是这附近的一个村民，周妈便吼他道，你见鬼了！这里是墓园管理处，管坟山的，你家在这里吗？那人一听，酒醉立即醒了大半，看了一眼周围，拔腿便往外跑了。叶子在楼上听见动静后，就让周妈将院门关了。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这关上院门不是针对我的。刚才喊门时我曾有些疑虑，担心是叶子发现了我的行踪，因而用关门来警告我的。

上楼后，我直奔阁楼而去。这是我在回来的路上想好的计划。根据我这几天的工作，对叶子的疑团没有解开反而更大了。关于梅子的生死，关于调查素英，关于她在院门口逗猫又突然消失，等等，我必须再对她作一次正面的火力侦察，争取一举突破一两件事，这样，发现事情真相的缺口就打开了。

我敲响了叶子的房门。我说是我，她在屋里说，有事吗？我说来看看你的病好了没有。她仍然隔着门说，好了，谢谢关照。这句话说得很客气，可我听后却心里发凉，因为她说话的声调是冷冰冰的，我还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对我说话。我愣了一下，继续硬着头皮说，你开门呀，我们聊聊天好吗？屋里的声音更冷了，没什么可聊了，回你屋里休息去吧。

这天晚上，我睡在床上不只是忧虑，甚至有些担惊受怕了。叶子怎么了？难道她跟踪了我去素英那里了解她？可是天黑后醉汉进院时她还在屋里，从时间上看她是不可能跟踪我的。如果她坐在屋里也知道我在外面了解她，那她真是狐狸精了。

夜深后，我迷糊起来，梦见一张小孩的脸正凑在我的鼻尖处看我。我醒了，想了一下解释道，这是罗二哥手下的人在坟山上的经历，与我无关。翻身睡去后又做了第二个梦，上吊死后的梅子正跟着我走，她的两个眼球凸在外面，并追着我说，你等等我呀。我惊醒了，胸口还突突直跳。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猫叫，在窗口的天光中，那只黑猫正站在我半开的窗沿上。这只猫在夜里从来去向不明，今夜怎么蹿到我窗沿上来了？我起身开灯想轰它走，可开灯后转身一看，猫也无影无踪了。

我关了灯继续睡觉，心里有了种不祥的感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大祸临头。我不敢继续睡觉，睁着眼躺在床上熬到了半夜过后。突然，我听见了楼顶上有脚步声，我知道这是阁楼上的叶子又在屋里活动了。她一定又穿着猩红色的睡衣在对镜梳妆。这一刻，特种兵的勇气又回到我的身上，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应该冲上阁楼去，叫门或者破门而入，我要当场抓住她的手腕，仔细看看这个人和平时的叶子有没有什么不同。

我满身勇气地上阁楼去，也没有轻手轻脚，而是一身正气地将楼梯踏得很响。

可是，走上最后一级楼梯时，我傻眼了。我看见叶子的房门大开着，屋里没有灯，我当时的感觉是面对一座废墟或一个敞开的墓穴。我的腿一下子发软，但还是坚强地移向了房门。从平台外投来的天光使屋里半明半暗，床上没人，桌边也没人。通向平台的门也大开着，我看见了一个人正背对着房间坐在平台上。我鼓足勇气穿过房间来到平台上，已能辨别背对房间坐着的是一个女子。我走上一步说，叶子，你怎么了？房门也大开着的。我说完这话的同时，已看清了坐在这里的人一身黑衣，脸上也是黑的。这哪是叶子呀！我惊叫一声想跑，可双腿软得一步也挪不动。这时，我听见一个嘶哑的声音说，我是梅子。你不认识我，是新来的吧。走近一点，让我看看你。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转身正面向我，还僵硬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来。

我一定是在那一刻晕倒过去的，因为后来的事我就一无所知了。醒来的时候，我已躺在自己的床上，冯诗人和叶子正守护着我。我极度虚弱地问，怎么回事，我是做噩梦吗？冯诗人说，不是做梦，可谁知道你半夜上阁楼去做什么呢？叶子说，你当时那声惨叫太吓人了，我听见叫声就在我的门外，赶紧开门一看，你已倒在楼道上昏迷不醒，是冯诗人上来将你背回房的。

我还想说话，可全身虚弱得说话的劲也没有了。迷糊中我听见叶子在对冯诗人说，让他睡一会儿吧，明早叫周妈给他熬点草药，周妈懂得该怎么做的。

第八章 一只冥鞋

18

墓园来了新的守墓人，叫荣小弟，是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他长得很白，像从未晒过太阳似的。尽管他和我一样是从省城来，但城里人长得像他这样白净的也极少见。他生性极其腼腆，和人说话时怯生生的，尤其是和叶子说话，他往往是还未开口便先红了脸。当然，他的这些习性是我在后来慢慢发现的。他怎么到墓园的情况我并不知道，我是在这天傍晚下楼时，看见一个小伙子正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石料堆上吃饭。我走进厨房一问，才知道来了新的同事。我说，他怎么不上桌来吃饭？周妈说，他喜欢一个人在外面吃，谁也将他叫不进来，由他去吧。

当时我没再多问，因为我躺在楼上的房间里喝了一天的草药水，到此时感到肚子饿得慌了。周妈给我配的草药还真是有效，说是祛邪扶正，我喝着喝着就感到神智清晰多了。守在我床边的叶子和冯诗人都松了一口气。叶子说，看你的脸色，问题不大了。昨夜你倒在我门外时，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冯诗人说，当时的情景真有点吓人，你倒在门外的楼道上昏迷不醒，喉咙里还咕哝咕哝好像在说话，我就知道你灵魂出窍了，估计是去到了死人那边。听你讲了你遇见的事后，证明我的判断是准确的。

我的神志清醒了，可是我仍然弄不清昨夜发生的事。叶子的房门在黑暗中大开着，一身黑衣脸上发黑的梅子坐在屋外的平台上……想到这场景我仍然会身上发冷。冯诗人对我说，你别回想了，人的魂灵有时会跑到另一个空间去的，我就常常这样，只是我不害怕，因为我见到的是未婚妻芹芹。

从这以后，冯诗人将我视为了和他一类的人，这就是有时可以在生死之间游走。他替我分析说，其实那夜叶子是睡在屋里，房门也是关着的，是你走上阁楼的最后一级楼梯时，灵魂就出窍了。

我将信将疑，但对此毫无办法。在时间的流水下面从来就沉有无数谜团，我经历的只是其中最小的一个。不管怎样，既然灵魂出窍了还能回来，我也继续活着进行我的侦察工作，那一切就没多可怕了。我继续观察着叶子，发现她对那个新来的守墓人很热情，常小弟小弟地叫他，这让我不快。吃饭时，这个叫荣小弟的小伙子仍然不上桌，往饭碗里夹上些菜后便去院子里了。而叶子会中途给他送点菜出去，小弟会端着碗躲闪，脸上已像着了火。叶子这样做，好像就是想看见他这个样子似的。

事实上，这个小弟来历可疑。我已了解到他原是薛经理手下的员工，守医院太平间的。是薛经理将他转到这里来做事的，这不合情理。因为就在不久前，薛经理还说手下缺人，想将哑巴带到她那里去，而现在，她反而将自己的人送出来，真不知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并且，为了办成此事，她事先给出差在外的杨胡子通了电话，让杨胡子做主收下此人。他在这里的具体工作也是杨胡子定下的，这就是让他一个人负责山上的墓碑清洗。山上有部分墓碑是死者家属付了费让我们维护的，维护费一年四十元。这事以前是定期雇附近的农民来做，小弟来了后，杨胡子说这事就让他包了。没事的时候，再让他干些院子里的活。

小弟吃饭不和大家在一起，工作是单独干，晚上睡觉是和哑巴在一个房间，这一切好像符合他的心愿。

对小弟这个人，我开始是心存戒备的。毕竟我和薛经理的关系有疙瘩，她介绍这个人来或许有针对我做什么手脚的嫌疑。不过观察几天后，看见小弟这个人处处避人，完全没有人际交往能力，我放心了，这种胆怯孤单的毛孩子，想来也做不了什么坏事。

自那夜受惊昏迷之后，我感到我的身体并没有完全复原，一到夜里，尤其是半夜过后，常出现莫名的气紧和心悸。我明白过来，如果那夜的恐怖真相不解开，我这病根可能就落下了。尽管冯诗人对这事作出了什么空间穿越的解释，可是没有证据我怎么相信？于是，我心生一计，决定让冯诗人半夜上阁楼去试试。既然他的阴阳相通的能力比我还强，那他上阁楼去也应该能看见穿黑衣服的梅子的。

这天晚上，我去了冯诗人的房间，在说出我的想法之前先和他聊天。我仍然谈对那夜恐怖事件的怀疑，并且，我还第一次对冯诗人谈起了我初来这里的经历。我说那晚叶子据说去西河镇，可是我却发现半夜过后她穿着猩红色睡衣在屋里梳妆打扮。我是在充分考虑安全后对冯诗人坦承此事的。因为我的侦察工作需要有人帮助。冯诗人听我述说后并不吃惊，他说，你开始看见的红衣服就是后来看见的黑衣服，你进入的空间不同，颜色也就不同了。说到这里，冯诗人指着他桌上的那一大堆电子元器件说，你把我当朋友，我也对你说实话吧，我正在研制一种能望穿现在空间的仪器，待我研制出来之后，你带上它任何时候上阁楼去，都能看见一身黑衣的梅子了。

我笑了笑，冯诗人看出我对他所做的事并不相信，便说，你不懂科学，所以你以为这是神话。你小时候知道隐身衣的故事吧，那故事过去是神话，现在却已是真实的了。日本研制出的隐身衣如果没有法律障碍的话，早已在市场上销售了。我在深圳工作时，我们公司也正在开发隐身技术，不只是人，连飞机坦克桥梁房屋都可以隐身。所以，我正在研制的东西，你不要以为是说着玩的。

我的表情严肃起来，换一个思维，我不得不承认一切皆有可能，因为柏拉图在古希腊时期就说过，人是可能回到过去的。我想所谓回到过去，就是回到死亡的人和时间之中。

但是，对我现在的境遇而言，就算我在无意中回到了五年前的墓园，并看见了死去的梅子，但现在的疑问是，梅子真的是上吊死了吗？这话是叶子说的，杨胡子对周妈讲的却是梅子调到公司总部工作去了，而我和公司通电话打听梅子时，对方却说公司从无此人。

对我的这些疑问，冯诗人说，我来得晚些，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但据我推测，叶子讲的是真话。你想，这里有人上吊自杀，杨胡子怕负责肯定会掩盖这事的。

此话有理。既然这样，我便提出了让冯诗人半夜后上阁楼去试试的建议。冯诗人犹豫着说，你去那里，是想找叶子聊天，我看出你喜欢上了她，是不是？你让我去，还是半夜时候，不合适吧。芹芹要是在坟里知道了，会怪罪我的。

我说，没事，你上阁楼后并不敲房门，只在门前站站就下来。我是想看看你会不会遇见我经历过的事。

这天后半夜，冯诗人上阁楼去了。我在下面的楼梯口紧张地等待，我想他也许很快就会看见在黑暗中大开着的房门，他穿过空寂的房间来到平台上，一身黑衣的梅子正背对他坐在那里……我的心狂跳着，正在期待意料中的那一声惨叫时，冯诗人平静地下楼来了，并对我做了一个回屋去的手势。进到他屋里后，他所讲的情况让我非常沮丧——叶子的房门紧闭，但屋里有灯光，有翻动书页的声音。

冯诗人讲完楼上的情况后，想了一会儿又说道，你的经历也许有特殊性，这是由你的个人原因形成的。也许，你身上附有太多死人的信息，所以容易跨到那边去，你想想，你曾经是不是在死人堆里待过？

我气恼地说，你才在死人堆里待过呢。

冯诗人说，你是说我守墓比你早？但坟山上是魂灵，这和死人是不同的。

当夜，我对冯诗人的话不屑一顾，可第二天醒来时突然想到，在空难现场，我装过那么多尸袋，冯诗人说我在死人堆里待过的话，原来并没说错。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遇上梅子的事，看来也无法让别人来验证了。

一晃又到了晚上。我现在的心理时间是昼短夜长，并且天一黑下来后便气紧心悸。要是在城里，我这状态应该找心理医生作应激辅导了，可是我在这荒凉的墓园，只有自己辅导自己了。我躺在床上对自己说，别怕，你见到的梅子只是一个幻觉。可是，这话我在心里念了千百遍，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快到半夜时，一个突然冒出来的想法让我兴奋起来，这就是让新来的小弟上阁楼去看看，如何？要说个人条件，小弟来这之前守过一年的太平间，地地道道是在死人堆里待过的人，让他上阁楼去，见到梅子的概率应该不比我小。

拿定主意后，我便去敲小弟和哑巴共住的房门。夜半时分，敲门的声音很响，小弟很快便来开了门。我说我头痛，请他去叶子那里帮我要点感冒药。见他犹豫，我又解释道，我这个人胆子小，夜里不敢上阁楼去，只好劳驾他了。小弟只好“嗯”了一声，出门上阁楼去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逐级消失后，却并没有传来惊叫声，看来，我的恐怖遭遇是绝无仅有了。我只好无聊地站在那里等着小弟拿药下来，可是，几分钟过去了，楼梯上没有动静，我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人下楼来，我的神经又绷紧了，会不会，他遇到了什么来不及喊叫就晕倒了？我的心正悬着时，小弟却下楼来了。他说，叶子姐在抽屉里翻了好久也没找到药，后来才发现在床头柜里。说完，他将一粒白色药片放到我的掌心，便慌慌张张地回屋去了。

第二天，我对冯诗人讲了此事，并指出他说我遇见梅子的个人原因并不能成立。说完，我盯着他，希望他说出一切都是幻觉这句话，这样我就轻松了。可是，冯诗人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要见到死去的人，还要那死人愿意才行，比如我和芹芹之间就是这样。而你虽说没见过梅子，但她先来找过你，是不是以前你屋里出现过一只冥鞋，我当时还想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在清楚了，那就是梅子留在你屋里的。哦，那只鞋子你扔到哪里去了？

我这才重新想起那只死人穿的鞋子，它曾经出现在我的床上，吓得我差点儿逃离了这墓园。后来，我分析出这事是叶子人为制造，目的是逼我离开这里，于是，我便毅然留下了，并在一个晚上悄悄地将那只鞋子扔回了叶子的房门前。再接下来，我便把这事淡忘了。现在听冯诗人讲起，我才意识到那事并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单。

我只好对冯诗人说，那鞋，我随手扔掉了。

冯诗人大惊，你怎么能那样做，周妈不是对你讲过，要择一个日期，供上香蜡纸钱，把这鞋烧了。你随手乱扔，难怪梅子要找你了。

我头脑里一团乱麻。以局外人看来，这事已发展到近乎荒唐的程度，但我想任何人要是像我这样深陷于墓园之中，谁都会敬畏这些怪事的。我胆怯地问冯诗人道，鞋子已扔了，那怎么办？他说，你只好去买一只这样的鞋来，重新焚香操办了。西河镇上的寿衣店，有卖这些东西的。我说买一只鞋，别人卖吗？他说那你就买一双吧。

但是，在买鞋之前，我还是想先问一问叶子，如果能找回那只鞋岂不是更省事。于是，午饭过后，趁叶子上楼去午睡，我便跟上楼去问起了此事。不料，叶子听清我的话后非常愤怒，她说，你怎么能那样做？把鞋扔到我的房门口，什么意思，害我呀？我也没看见过那只鞋，可是经常做噩梦，原来是你做的好事！你怎么会想到是我将鞋放进你屋里的呢，我叶子从不干害人的事。叫你离开这里的纸条是我写的，那我也是为你好，因为看见那鞋出现在你屋里后，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招凶的，如留在墓园，可能会走上梅子那条路。

事情都清楚了。我现在立即要做的事，就是去西河镇买鞋。因为我既然不能离开墓园，就只有竭尽全力逢凶化吉了。

19

西河镇的寿衣店在一条阴暗的小巷里，若不是摆放在门口的花圈比较显眼，还真难一下找到。我对店里的老太婆说，买一双鞋，要女式的。老太婆忙说，有，有。还有寿衣，你要什么档次的？我说，只要鞋。老太婆怔了一下，似乎不便向我多问，便说，女脚穿的鞋，也有三个档次，最便宜的十四元一双。我说，那么贵呀？她说不贵不贵，人一辈子嘛，最后穿一双鞋，怎么能说贵呢？我说，不多说了，就买十四元一双的吧。

我拿上鞋转身就走，可就在这时，我听见老太婆在对屋里的老头子说，今天真是邪了，刚才罗村长来，也是只买鞋不买衣，真不知道他们怎么给死人穿戴。

我吃了一惊，转身问道，你说的罗村长，是哪里的？老太婆说，除了西土村，哪里还有第二个罗村长？怎么，你认识他？我说，是的，罗村长家里谁死了？老太婆说，我们只做生意，不问别人的事。不过，罗村长买的也是一双女鞋。

这是怎么回事？罗村长家除了那个新娶来不久的老婆别无他人，难道那个十八岁的女子会突然死去？我想到她给我开院门指路时幽幽的嗓音，想到了她被道士往身上撤米驱鬼的场面，我心里顿时生起一种不祥的感觉。我决定在回墓园的路上，先拐向村长家看看。本来，既然到了镇上，我还准备去紫花那里坐坐的，因为她两次在夜半打电话到墓园来找我，而说起这事时她又一口否认，我得耐心地搞清楚其中的原因才行。不过，看看日头已偏西，今天没时间见紫花了，我得先赶到村长家去。我这样做不是出于简单的好奇心，而是无端地觉得村长家的事与我有什么牵连。

到达村长家时已近黄昏。远远看去，他家院门口清风雅静，不见有办丧事的迹象。院门是虚掩着的，我推门进去，在院里叫了一声罗村长，但无人应答。我走进堂屋，仍然没人。堂屋侧面有一条通道，连接着不少房间，我听见其中一间屋里有动静，便走了过去，在门口一看，一个女子正跪在地上擦着红漆地板。看来这屋是村长的卧室，一张老式雕花大床摆在屋中，这种床有四根很粗的床柱，上面还横有床楣，这种架构使这张床看上去像一小间单独的屋子。

擦地板的正是村长的年轻的老婆，她看见我时便从地板上爬了起来。她说，你找村长呀？他去西河镇了。她说话时手上还捏着抹布，额头上有汗珠。她穿着一件无袖小衫，我这才第一次发觉她有着很高的胸部。

村长不在，这女子也健康活着，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话了。我支吾道，我找村长，也没啥事。我是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看看。

这女子便带我到堂屋坐下，给我泡上茶后，她说，这大热天的，你喝点水吧。不过你别在这里待久了，不然村长回来碰见，我会挨打的。

挨打？我吃了一惊，女子说，他不让我和男人接触。有时在外面和村上的男人说了话，回来后他也会打我。

女人的神情一下子黯然下来，低着头几乎要哭的样子。

我不平地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嫁给他。况且，你的年龄比他的儿子还小，他凭什么？

女子已抽泣起来，她说，我家在大山里，穷啊。我大哥三十多岁了还没钱娶媳妇，我是为了用彩礼帮大哥成家才嫁到这里来的。因为我们村里的梅子姐以前在你们墓园做过事，知道这边的人富裕。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认识梅子？

她说，一个村的，怎么不认识，我叫莲子，梅子姐比我大六岁。村里人说，我和梅子一个是夏天的花，一个是冬天的花。可我没梅子命好，嫁到这里是活受罪。村长想再要个儿子，可他又要不了，便夜夜折磨我，连他儿子在家里都听得受不了，便搬到厂里去住不再回家了。

莲子的境遇让我同情。她说梅子的命比她好，可是，我现在拎着的塑料袋里，正装着要烧给梅子的冥鞋。看来梅子的死，莲子并不知道。于是，我试探着问，梅子现在怎样呢？

莲子说，听她家里人讲，梅子后来去了城里做事。只是从那以后，梅子便和家里断了联系。家里人去城里找过，可是梅子做过事的单位说，她早离职走了。说到这里，莲子叹了口气，唉，这梅子也太狠心了，不管去了哪里，也该和家里人联系呀。

我又问，我们那里的叶子，也是从山里出来的，你认识吗？莲子摇头说不认识，然后又问我道，哦，听说你和她快结婚了，是不是？我说没那么回事。她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可得要小心，村长的儿子说了，你们若是结婚，他会用炸药来炸你们新房的。

我深感震惊。这段时间风平浪静，我还以为罗二哥已对叶子死了心，现在看来，我和叶子以后还得对他有所防范才行。

这时，院门口有人叫村长，莲子一惊，立即跑到院里去高声答道，他还没回家呢。

回到堂屋，莲子有点慌张地说，天快黑了，你快走吧，要是被他回来撞见我可说不清楚。他这几天对我还好，因为过两天就是我的十九岁生日了，他说今天去镇上就是给我买礼物。

我突然感到头皮发麻。礼物，什么礼物，就是那双冥鞋吗？村长的行为让我感到比坟山上的事还恐怖。起身告辞时，我没头没脑地对莲子说，这几天，你可要小心点。

莲子随便地“嗯”了一声，显然并没听出我这话的分量。我于是又说，你知道我们墓园的电话吧？如果你有什么急事，就打电话给我，我会帮助你的。

我出了院门，在渐浓的夜色中向墓园走去。我拎着的袋子里装着买给梅子的冥鞋，可是我已不感到害怕了，我有的是力量，我要在这坟山一带的迷雾中闯出一条路来。我一点儿也不后悔只身来这里暗访，我现在所做的事比起在报社时平庸的采访和照本宣科的报道，不知要精彩多少倍。男人就应该像勇士一样活着，这是我很久以前就写在日记中的话。

这天夜里，我在迷迷糊糊中看见了梅子，她坐在上阁楼的楼梯上，脚上穿着我买的那双青布冥鞋。我正想走近一点去看清她的面容，一只绵软的手突然从背后搭到我的肩上。我回头一看，是莲子，她抬起一只脚问道，这鞋好看吗？我低头一看，莲子的脚上也穿着冥鞋。我大吃一惊，知道莲子已经出事了，便抓住她的手臂问，是村长害你的吗？她不回答，挣脱我的手便跑了。我追过去，进了一间屋子，屋里摆着一张阔大的雕花大床，穿着冥鞋的莲子正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我大叫一声从梦中醒来，同时听见了楼下传来的电话铃声。在深沉的夜里，这电话铃声让人心惊。我用力拍了拍额头，让自己迅速从梦境中回到现实。不好，真是莲子出事了，我让她在遇险时向我打电话求救的。

在我下楼的时候，电话铃声已停了，叶子已先我一步接了电话。她对跑下楼来的我说，也许又是紫花在捣鬼吧，我拿起电话刚“喂”了一声，电话便断了。我激动地说，不是紫花，是莲子打来的电话，她可能出事了！怎么办？我必须立即赶到村长家去看看。

叶子一脸惶惑地看着我。我快速将白天发生的事对她讲了一遍，然后说，我这就赶过去看看，如果我两小时没回来，你就打电话报警。

叶子说，这深更半夜的出去，危险啊。这样吧，我和你一块儿去。

对叶子的英勇配合，我大喜过望。我们出了院门，沿着那条在暗夜里显得灰白的路向村长家急速赶去。

村长的院门紧闭，里面已响起狗吠。我略一思索，便纵身爬上了围墙。叶子在墙根的暗黑里说，小心，那狗很凶的。

我爬在墙头，那狗已蹿到墙下对着我狂吠，使我不敢跳进院里去。房子里没有灯光，也不见动静，情况相当不妙。我眼前闪过梦中的情景，莲子穿着冥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这是有可能的。莲子再过几天就满十九岁了，而村长也许只迷恋十八岁的女子，他要将莲子永远留在十八岁，所以他要让她的生命停止下来。男人的基因中出现这种疯狂，在世界上不是没有先例。我爬在墙头紧张地思索着，并在脑中回忆着当特种兵时学过的制伏恶犬的方法。可是，也许太过紧张，我的脑子一下子有些转动不灵的感觉。

这时，一扇窗户里的灯亮了，很快，一个人影走了出来，我看出这正是村长。他并不敢走到院里来，而是站在阶沿上张望。不一会儿，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外面有人吗？

我的神经一下子松弛下来，莲子还没有死。她十九岁的生日还有几天才到，村长也许并不想在今夜下手吧。

我跳下墙来，身子晃了晃，叶子已经伸手扶住了我。这一刻，她手臂的温热和头发上好闻的气息让我有些迷醉。自进入墓园以来，叶子是第一次以同盟者的身份和我一起出来执行任务，这让我非常满足。侦探电影里的男主角常常都有一个漂亮女孩做助手，这样勇敢的男人因为有欣赏者才更加勇敢。

在回墓园的路上，我对叶子心怀感激。想到这之前，我还认为叶子在防范我戒备我，甚至装成鼓眼鬼在坟山上跟踪我。现在看来，这都是我的小人之心。我停下脚步，看着她说，深更半夜的你跟着我跑一趟，结果什么也没发生，我很抱歉的。她说，哦，没想到你还真是跑到村长家去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这是我的同盟我的助手说的话吗？她原来是不相信我会去村长家才跟我出来的。这样贴身的监视，让我在警醒的同时，心里也堵着一种怅然若失的难受。

接下来的路上，我和叶子不再说话。我不知不觉加快了脚步，已将她丢在了我的身后。我一边走一边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想不明白叶子为什么对我如此戒备。如果她真是为了救她爸而来墓园做事的，那她完全没必要这样对我。从逻辑上讲，她对我费尽心机，只能说明我的存在妨碍了她要做的事。

我走着想着，忽然发觉身后的脚步声没有了。我转身回看，路上空无人影。她，到哪里去了呢？我有些毛骨悚然。想到过她可能就是梅子显形，红衣服黑衣服冯诗人说都是一种颜色，但这些事对我无论如何还是很难从心眼里真正相信。此刻，她从我身后消失，使我对她再次害怕起来。

为了壮胆，我唱起了歌，大步赶回墓园。当抬头望见院门时，同时看见叶子正跨进门去。我叫了她一声，她在门口站住了，等我走近时，她说，你不理我，丢下我像小跑似的，但怎么样？我还是走到你的前面了。

她说话时脸上带笑，可我却觉得发冷。

她又得意地说，这里的小路，我比你熟悉多了。

我恍然大悟，她是抄小路走了。但我随即提醒自己道，别听她的。你没看见她刚才跨进院门的姿态，像飘一样。

我和叶子一起上楼。到二楼时，我并没立即回房，而是停在楼梯口目送着她上阁楼去。她像是背后有眼睛似的，上了几梯后又回转身来，毫不奇怪地看着站在原地的我说，天亮前楼下再有电话，不用去接了，烦死人了。

我想，她跟着我白跑了一趟，既没看见村长家出事，也没发现我有什么破绽，当然心烦。可我却有些高兴，她发现不了我的破绽便会慢慢相信我。因为说实话，男主角总是希望有一个漂亮女助手的。尽管在现实中做到这点比电影里艰难得多，但我还是心存奢望。

我开门进屋时，一个黑影突然蹿出来从我脚边跑掉了。我一惊，但随即发现是那只黑猫。我看见我的窗户是半开着的，这只猫飞檐走壁的能力，真的比当过特种兵的我要强一些。

不过，对这只猫的嬉戏想法，在我躺上床以后就改变了。上次这只猫在我窗台上出现时，便出现了我在阁楼上遇见梅子的恐怖事。今夜它又蹿来我房中，难道还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吗？

我躺在床上的暗黑中。门外的楼道上没有一点儿声息，阁楼上也没有了动静。外面有风，带着坟山上的清冷气息，在我的窗户上碰出一些细微的声响。

我突然想起了我的梦，梅子穿着冥鞋正坐在阁楼的楼梯上。想到这场景时，我中了邪似的想去门外看看，但我还是忍住了这念头，因为我不想再惹出什么事来。

第九章 不翼而飞的骨灰盒

20

三天过去了，村长家好像没出什么事，莲子也没打过电话来，真不知道村长买的那一双女式冥鞋什么时候用上。而我给梅子买的鞋，我却是恭恭敬敬送还给她了。我送鞋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虽说是上午，但光线很暗，像要下雨的样子。叶子带着人上坟山去了，小弟在擦拭堂屋的门窗。我在院子里面对小楼点上香蜡，周妈从厨房里拿来一些柴火，我将鞋子放在柴火上，点燃了，开始有一股难闻的焦味，但随着火光明亮，焦味消失了。这是一场小型的火葬，我对着火光鞠了一躬，周妈在旁边说，好了，送走了。

周妈并不认为出现在我房里的冥鞋与梅子有关，因为她相信杨胡子的话，梅子是到城里工作去了。她只是认为这冥鞋与另外的鬼魂有关。所以我还得向鬼魂还愿才行。而我在对着火光鞠躬时，是在心里对梅子说着请收下这鞋之类的话。尤其是和莲子接触之后，我更加相信梅子去了城里一说是杨胡子和公司共同编造的谎言。现在，我相信杨胡子在墓园至少已欠下了两条半人命。一是梅子，人不会无缘无故地上吊，杨胡子在这事中一定有某种罪恶；二是葬在后山的那个八岁的男孩，尽管孩子他妈说孩子是得白血病死的，但我对她提起杨胡子时，她在电话里又只有呜咽了。从侦察学的原理来说，当事者回避谈起某人时，某人一定有作案的嫌疑，因此，杨胡子极端恐惧的这座小鬼的坟，其死者一定与他有关。这就是两条人命。另外半条人命，是叶子。叶子的身世仍然扑朔迷离，在各种可能性中，不排除叶子有被杨胡子用邪术控制的可能。连坟山周围的村民都对叶子在这里守墓感到不可思议。如果说叶子是梅子显形是迷信，那杨胡子捣鬼的嫌疑更大了。

在我焚香送鞋的过程中，我注意到两件事。一是小弟手拿抹布站在堂屋门口观看，他的脸上好像有讥笑我的表情；二是院门口有人探头探脑，我发现这是那个叫素英的女人带着她五岁的孩子又出现了。

焚香送鞋完毕之后，我走到院门外和素英打招呼，并问这孩子怎么又到这里来了。素英说，没办法呀，送他到姥姥家以为会让他忘记这里的，可接他回来后，又成天吵着要到这里来玩了。

素英今天穿了一条黑裙子，而当地农妇是少有穿裙子的。而且，这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不仅穿了裙子，上衣也曲线毕露，脸上还放光。这表明孩子去姥姥家后，她的偷情不止我撞见的那一次。偷情使女人灿烂。有毒素的东西都这样，比如花呀蛇呀，带毒的都要漂亮一些。

这时，那孩子突然跑过来，稚声稚气地对我说，叔叔，带我去山上吧。女人的脸上立刻变了色，对孩子大声喝道，盼盼，你说什么？山上都是鬼，会吃了你的。女人越说越气，还打了孩子一巴掌。然后，他拉着呜呜哭着的孩子走了。

我回到院里，听见堂屋里的电话响了。我进屋去拿起电话，没想到是杨胡子打来的。他说再有几天他就要回来了。我说你们的考察还不到一个月呀。他说考察提前结束了，因为南方几省都闹洪灾和泥石流，各个坟山都在忙着防灾，没人接待我们了。他还问了我们的情况，我说一切正常，请领导放心。杨胡子便笑了，说大许你变得会说话了。

杨胡子说我变了的话让我警觉。他回来以后，我还得装傻才行，只有这样才能揪出这只老狐狸的尾巴。我放下电话后，发现小弟一边擦窗户一边还在观察我，我便对他喝道，你看什么看！没想到，我的声音让小弟浑身一抖，手中的抹布也掉在了地上。他胆怯地说，我没、没看什么呀。我又喝道，你过来坐下。他犹豫了一下，乖乖地坐到了我的对面。

我说，刚才我在烧东西时，你在笑我是不是？他低着头说，没。我说，我知道你觉得我那样做是迷信，那我问你，究竟有没有鬼魂？他仍低头说，没。我说，听说你来这之前守了一年的太平间，你遇见过鬼吗？他的回答仍是一个字，没。

我看着他，他的脸上白得像没晒过太阳，不知道这是否与他守太平间有关。我说，看你的年龄，正该读大学的，为什么出来做这些事？他说，没考上大学。不过我恨死读书了，从小学到高中，父母每日每夜都让我读书。我说，你选守太平间，又来守坟山，父母知道吗？他说，不知道。我对外都讲是在一家服务公司上班。我又问，上班的地方多了，为什么选择这职业？他低着头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这职业也没什么不好。我说，做这职业很难找女朋友的，你想过没有？你有女朋友吗？他立刻涨红了脸，回答又变成了一个字，没。

小弟的这副熊样让我放心了，至少，他不是薛经理为了报复我而派来收集我不良证据的人。而且，这毛孩子不信鬼不信邪，以后若是恢复上坟山巡夜，让他去最合适。而我更愿意做他的工作，大白天上坟山去擦擦墓碑，或者打扫院里和这小楼的卫生。现在我们每间房里的清洁都由他做，如我争取到这事，正可以借机将杨胡子和叶子的房间清查清查，我相信会找到对破解真相有用的东西。

没想到，我计划要做的事比预想来得更快。到这天下午时，我就进到叶子的房间里去了。当时，我正坐在堂屋里，听着空寂院子里的鸟叫声，小弟突然大惊失色地跑下楼来叫道，大许哥，楼上有蛇！我问什么地方，他说在叶子房外的露台上。他说他正想去打扫露台，开门便看见一条蛇正趴在门口，想要寻机进屋的样子。

我随即抓起一把挖坟坑用的锄头上了楼。进了叶子的房间一看，不好，那蛇已窜

进屋来了！它盘在床头柜的旁边，头颈却直立着，想要往上蹿的样子。我手握锄头慢慢向它靠近，也许它嗅到了我这个特种兵的气味吧，它猛然间改变方向，一下子蹿出露台门出去了。我跟了出去，它已盘在露台的晾衣绳下。我看准它的头，一锄头下去，它立即身首分离。只是我这势大力沉的一锄头，将空中的晾衣绳也同时打断了，叶子晾晒的衣物散落一地。

小弟在我身后看得目瞪口呆。我心想，你不怕鬼不信邪，总还有让你害怕的东西吧。而这东西我不怕，在山里当特种兵时，各种各样的蛇见得多了。我用手抓起这条无头的蛇，它的身子还在不停地蜷曲。我对小弟说，把它拿下楼去，今晚炖来吃吃，改善一下伙食。

小弟便往后退。我不敢拿，也不敢吃。他说，你要小心，这蛇有毒的。

我笑了。小弟，我教你点知识吧，这是一条又长又肥的菜花蛇，你看那地上它的头，圆形的，是不是？而毒蛇的头是三角形的，身上一般有红或紫的花纹。

小弟一脸敬畏地看着我说，没有毒，我也不敢拿，你看它还在动呢。

于是，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衣物说，那你总得做点事吧，把这些弄肮的衣物拿下去洗了。

小弟像得救似的赶快收拾起地上的衣物下楼去了。我正要拿蛇下楼，突然想到何不趁叶子在坟山上，看看她屋里的东西。我随手把蛇挂在脖子上，首先引起注意的还是床上的那件猩红色睡衣。我拎起它，手上便感到丝质的滑润。这是我第一次用手接触到这件睡衣，它的真实性不容置疑，包括它醉人的猩红色，冯诗人说它在另一个空间会变成黑色是没有道理的。我把睡衣轻轻放回床上后，转身想翻看她的抽屉。可是，条桌和床头柜的抽屉都上了锁，这让我失望。于是，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书，这使我有了意外的收获。在一本书中，夹着一页只写了个开头的信，我如获至宝地读了起来——

爸爸妈妈，我很想念你们。我一切都好，住的地方也很安全，请放心。我盼望着见到你们的那一天。这些日子，我已经长大了，我能够对付任何艰难……

读着这些文字，我的心跳得很快。遗憾的是这信刚开了个头，我一时还无法捕捉其中的信息。如果按叶子自己的讲述，她这样给家里写信好像也属正常。

正想再翻翻另外的书，小弟却上楼来了，他进门就惊叫一声，我知道是我挂在脖子上的蛇吓着了他。我说，叫什么叫，胆小鬼，你又来干什么？他说找点洗衣粉，我说别在这房里乱翻，洗衣粉，周妈的厨房里就有。

为了避嫌，我和小弟一起出门，关上叶子的房门后，又和他一起下楼。我想叶子以后如对我有什么怀疑的话，小弟便是我没待在她房里的证人。

这天晚饭，我继离开特种兵部队多年以后，又吃上了蛇肉喝上了鲜美的蛇汤。可是，对这道菜饭桌上没人响应。小弟是照例端着饭碗去院子里了，周妈和叶子是坚决不吃。冯诗人在我的鼓动下动了心，可刚拿起筷子又止住了。他说，还是不吃为好，蛇是有灵的东西。最后只有哑巴响应了我的号召，他从嘴里吐出一块蛇骨头后，对我比了比大拇指。我也对他比了比大拇指，意思是哑巴挺棒的，敢吃蛇的人才是勇敢的人。

因为这条蛇，我和叶子的关系有了某种变化，这就是她开始向我寻求帮助了。晚上，她主动来敲我的房门，她说她老担心还会有蛇出现，让我去她房里看看。这次是她主动请我去她那里的，我骄傲地上了阁楼。进她房间后，我先在房间几个角落看了一遍，然后又拿着电筒到了露台上。我用手电光射向伸在半空中的树丫说，看见没有，今天那蛇很可能是从树丫上掉下来的，爬那样高，蛇也有失足的时候，要不，明天我帮你把这些伸过来的树丫砍了。

叶子急忙连声道谢，然后又不放心地说，你再帮我各处看看，万一还有蛇藏着。我用手电先里外察看了一番后说，现在绝对没有蛇了，你放心睡觉吧。她说，放心不下呀，我的床上，睡衣上，书桌上，好像都有蛇的气味。

我怔了一下，想起了自己把蛇挂在脖子上在她屋里翻动东西的情景，难道那蛇的气息都扑到这些东西上去了，这叶子的鼻子也真是太灵了。

我说，我觉得这屋里没什么气味，你是害怕了，心理作用。她怯怯地说，心理作用？也许是吧。

叶子似乎镇定了些，她问我喝水不，我说不渴。她又说，你今天有件事做得不对，那些掉下来的衣物，里面胸罩什么的都有，你不该叫小弟去洗。他今晚一直不敢抬头看我，我就觉得出了什么问题。

我顿时有些尴尬。我急忙说，我当时，一点儿没想到这些，真的。要想到的话，我就替你洗了。

我心里一急又说错了话，她说，你也不许，这种事，等我回来做不就完了。

我连声说，好，好。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觉得不好意思。当然，我也注意到更显羞怯的还是叶子，她在说到衣物里胸罩什么的都有时，不但回避了我的眼光，脸上甚至还出现了一阵红晕。羞怯感虽说是女孩子共有的天性之一，但在叶子身上出现，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大学读书时我曾经读到过，正常情感是以正常的理性为基础的，联想到叶子在那封家书中表达的亲情，这些健全的情感和理性，也许表明了她并没有被鬼魂或邪术所控制。

这天夜里，也许是吃了蛇肉喝了蛇汤的缘故，我睡在床上后感到浑身燥热。睡着后我梦见了露台上晾的衣物，长长的晾衣绳上挂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胸罩和小裤衩。突然，小弟出现在晾衣绳下，并踮起脚尖用嘴唇去凑近一个白色的胸罩。我冲过去打了他一个耳光，叶子却跑过来拦住了我。她说小弟还小，不懂事。我说十九岁了还小吗，他守太平间工作都已一年了。这时，我听见了手推车的车轮声，回头一看，小弟正推着一具直挺挺的女尸走过来，那女尸没穿衣服，高耸的胸部上像嵌着两颗鲜艳的红枣……

我在惊恐中醒来，听见窗户正被猛烈的夜风抽打得“砰砰”直响。我起床去关牢了窗户，望见外面一片漆黑。那一刻，我本能地感到今夜有什么事要发生，可是我无法想到会是什么事，于是又转身上床睡去。

21

这天早上，太阳早早地出来了。昨夜的大风将天空吹得很干净，空气也新鲜得很。那只黑猫已蹲在院里最早的一缕阳光中搔首弄姿，而墙角的大公鸡已不再打鸣，而是“咯咯咯”地叫着，意思是叫周妈该给它喂食了。这坟山边上守墓人的小院一片平静祥和，我们围坐在一起吃了早饭，正准备各司其职时，堂屋里的电话响了。

我拿起了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在电话里说，我们昨夜在坟山上捡到了一个骨灰盒，你们想要拿回去的话，就赶快拿五十万元来买。否则，我们就给这座坟的家属打电话，你们会被家属告到法院去的。到头来，你们赔了钱又损失了名誉，坟地也再卖不出去了。算算账吧，拿五十万元来这事就算摆平。闲话不说了，你们把钱准备好，我还会来电话的。

那人快速而清晰地说完这番话后，便立即压断了电话。也许是看见我接电话时脸色不对，站在一旁的叶子在我放下电话后立即询问。我将此事一说，叶子大惊失色，抓住我的肩膀便连声说，大许，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说别急，先上坟山看看。

我们所有的人包括周妈在内都上了坟山。在后山的一座小山丘上，一座坟果然已被挖开了，坑深处砖头破碎，骨灰盒已不翼而飞。这是一座占地二十平方米的一级坟墓，坟周围栽满松柏，看来死者的亲属是颇有势力的人。盗墓贼选择这坟下手，说明是蓄谋已久，一下手就要让墓园乖乖就范。

回到院里时，叶子已吓哭了。因为取消夜间巡墓是她的主张，这责任可大了。她声音颤抖地对我说，原以为坟山上没什么可盗的，谁想到会出这种事呢？大许，怎么办？我们赶快报警吧。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我已明白，我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盗墓贼，因为自秦汉以来，有这样盗墓的么？没有！这不是盗墓是变相绑架，目的是索要赎金。而和绑匪打交道，我这个当过特种兵的人心里有底的。

我对叶子说，先不忙报警，因为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伙人的底细，万一他们在警方有人，一报警他们便跑远了，我们拿不回骨灰，岂不要吃官司。所以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迅速了解到这伙人的情况，是小毛贼还是有组织的团伙，我们的应对才不会出错。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我的这番话让叶子瞠目结舌。我知道在这一刻，我已经成为她眼中的大英雄了。她喃喃地说，可是，怎么去了解那伙人的情况？

我说有办法，从现场的情况来看，那伙人熟悉地形，还了解坟墓的级别，应该不是流窜作案，而就是这方圆一带百里之内的人干的。所以啊，你去请罗二哥帮着打听打听，就会有眉目的。因为罗二哥是厂长，办企业的人不但通官场，在江湖上也是有人的。你去找他，准能找到线索的。

尽管叶子非常不愿意去找那个讨厌的家伙，但大事临头，她也只好咬牙答应去找罗二哥了。叶子走后，我立即吩咐所有的人对此事要守口如瓶，不得向外作半点透露。同时让冯诗人带着哑巴和小弟立即上山，去把那座挖开的坟重新垒起来，不让附近的村民发觉任何异样。我这样做的目的是，要对外封锁消息，不能让公司总部知道，更不能让死者亲属听到传闻。只有这样，叶子和我们大家才不会受到追究，而坟山的经营也可以不受影响。

叶子一出去就是大半天，回来时已快天黑。在这之前，以骨灰当人质的绑匪打过电话来催要赎金。那人说在天黑前拿不到钱的话，他们就要向死者的亲属打电话了。我说，这事我们认倒霉了，也愿意给钱了结此事。可是五十万太多了，二十五万行不行？那人说，你再要给我讨价还价，我马上把价格升到一百万。我故作惊恐地“啊”了一声，然后说，你一定要五十万的话，我们也认了，可至少得给我们三天时间凑钱呀，你知道我们也不是印钞票的。那人怪笑了一声说，你小子会说话，看你还有诚意，那就给你两天时间吧，不过到时兑不了现，可别怪我们不讲交情了。

兵书说，缓兵之计是危难时刻的万全之策。这钱给与不给，给多给少；是找人讲和还是报警抓人，时间一缓下来之后就会找到正确的办法了。

叶子回来后显得很兴奋，她把我拉进堂屋里关上门说话。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觉得她一边说话一边就想亲我一口似的。

叶子找罗二哥的结果比我预想得还要好。罗二哥听说此事后，立即叫来一些人在他厂长办公室关上门商议了一阵子，还打了一连串电话。这之后，他手下的强娃子带着五个人骑着摩托车出去了。黄昏时，强娃子他们回来，事情就全搞清楚了。原来，这事是落鹰乡里的一伙人干的。落鹰乡是本县最偏僻的山区，离这近百里路。那里山穷水恶，新中国成立前就是出土匪的地方。新中国成立后，土匪或被剿灭，或弃恶归农，但抢劫偷盗之风仍在高山峡谷中时有流转。昨夜，这风吹到了西土墓园。强娃子对罗厂长汇报说，那伙人正等着收钱呢。

叶子一口气讲到这里，才停下来抓起茶几上的水杯喝水。我急着问，罗二哥能帮我们把骨灰要回来吗？叶子吞下一口水说，不行，罗二哥说对方不买他的账。说在要拿回骨灰的话，看在他的面上也至少要五万元。不过罗二哥最后说，这事去找他爸，准能解决。因为他和他爸闹翻了，他让我们自己去找。

这最后的解决方案让我怀疑。罗村长这个六旬老头子，他能摆平黑道上的事？我对叶子说，罗二哥不是想推诿这事吧？叶子说，不像推诿，他说他爸准能解决时说得毫不含糊，我想这事就由你去找找村长吧。

我眼前浮现出罗村长的形象，身体偏瘦，可胡子茬还是黑糊糊的，眼眶已有些凹陷，但这使他看人时显得有些眼光逼人。我突然想到了久远时代的部落酋长或宗族时期的族长，人的生死婚娶或偷盗淫乱等，可都是由他们掌管处理的。想到这点时我对村长有了信心。

趁着天还没黑，我立即赶往村长家。可是我急人不急，村长照例不在家，而莲子堵在房门口和我说话，连请我进屋去坐的意思都没有。我想是上次我在这屋里坐得久了，事后让她感到后怕的缘故吧。于是，我只好顺势在阶沿上坐下说，我今天是有重要事找村长，我就坐在这里等他，你别管我，离我远远的，这样村长回来不会怪你和男人说话的。

我用这激将法以为可以进屋去喝着水等村长，不料莲子竟说，也好，你就坐这里吧。

只是，莲子说完这话后并没有走开，而是仍站在门边。我无端地侧脸看了一下她的脚，脚上穿着的一双白色的凉鞋，脚指头都露在外面，脚指甲上涂着红色。

在远离城市的这个偏僻之地的小院里，女人脚上的这种景象不禁让我瞬间有点恍惚。莲子注意到了我的眼光，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指甲后说，是村长让我涂红的，他喜欢这样。莲子说完这话后使转身进屋去了。我坐在门前的阶沿上，看着夜色在院子里越堆越厚，心里满是焦急和惴惴不安。我希望村长能很快回来，这样，昨夜发生的大事今夜就得到解决，我的英雄形象将使叶子的眼睛更加亮晶晶的。在这之前我注意过她的瞳仁，真的像黑水晶似的。

村长是在夜深后回家的。一辆小车送他回来，一男一女两个人左右扶着他进了院子，他喝醉了。当送他的人走了以后，我走进堂屋，莲子正在给他泡茶。村长用蒙眬的眼光看着我，然后抬起一只手说，是大许吗，来得正好，快坐下，我们喝上两杯。

村长的状态让我担心，这种情形下，能和他说正事吗？而且是如此重大如此紧迫的事，他会不会听我说到一半便睡着了？

然而，凡是紧急关头人是不该有任何顾虑的，否则你就是一个错失机会的失败者。我提高声音对村长讲起了坟山上发生的事，讲起了落鹰乡那伙人的胆大妄为。我之所以提高声音，是知道酒醉了的人听力下降，对他们说话要像对耳背的人说话一样。

村长显然听清了我说的每一个字，他听完后一拍桌子嚷道，落鹰乡的那些浑小子，搞到老子头上来了。大许，你回去，没事，明天太阳落山之前，骨灰就会送还给你们的。

我大喜过望。急忙对村长感恩戴德地道谢，差点还鞠了躬。事后我才知道我亏大了，因为我不值得道什么谢的。周妈说乡上和村上都在这坟山占有股份，我们的事还不就是他们的事。况且，落鹰乡的罗乡长是村长的胞弟，在那个地方，不管哪方面的人马，没有谁不敢不听罗乡长的话的。

第二天中午刚过，堂屋里的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在我们院门外面百米的树下，骨灰盒已放在那里了。

解决这件飞来的横祸顺利程度出人意料。按部队的规矩，我是会被记一次三等功的。然而这事由于村长乡长的介入，我的英勇作为不禁黯然失色。我想，以后再出他妈的什么事，我不再管了。我和叶子和大家又没有这坟山的股份，我们着哪门子急呢。

从叶子的状态看，她的心情比我还复杂些。一方面，她有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另一方面，她又为自己在这件事上的付出感到无比后悔。当时，她在找罗二哥办事时，竟接受了去他们厂里参加周末舞会的邀请。叶子对我说，当时办事心切，就一口答应了。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若下周末不去的话，别人会说我过河拆桥的。听见这事，我不禁脱口而出说道，唉，我这次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呀。一脸沮丧的叶子被我这话逗笑了，她说，谁是你的夫人？我说你不知道吗，外面的人都说我和你快结婚了。她恍然大悟地说，难怪罗二哥问起我这事，我还以为是他在开玩笑，便声明没有此事，他才大松了一口气。这样看来，我若去参加舞会，更会让他想入非非了。唉，这事该怎么办呀。

我说别焦虑，还有一周多时间嘛，到时杨胡子也回来了，让他派你去城里出差不就躲过了。她说，我可不想出差。我说，那也会有别的办法的。你相信我到时一拍脑袋就会想出办法的。叶子点了点头，这是对我智力的初步肯定。

从这天晚上开始，我们恢复了巡夜。由于小弟被杨胡子指定了单独的工作，叶子把其余的人分成了两组，她和冯诗人，我和哑巴，两组人轮流上坟山巡夜，以确保不再发生盗墓事件，我对这分组非常不满意，因为我想和叶子在一组，可当着大家的面，我又不好提出异议。只好悻悻然地接受了这种安排。

今晚的巡夜由我和哑巴开始。哑巴用手势告诉我不要怕。我想，我在这里什么都经历了，还会有什么可怕的呢？

第十章 阴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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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进入墓园以来，我和这里的守墓人混在一起，想弄清楚他们不可思议的行为背后藏着什么东西。而对于山上的坟墓，我确实知之甚少。除了冯诗人的未婚妻和那座八岁男孩的坟墓外，其余的坟墓在我眼中几乎没有什么意义。我忽略了坟墓中藏着的信息，而它们可能是助我打开诸多秘密之门的钥匙。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完全忽略了它们，直到和哑巴一起重新开始巡夜时，这些坟墓中可能藏着的信息才对我有所触动。

这天夜里月光很好，因此我和哑巴上了坟山后连手电也不用开。自上次薛经理要带哑巴走被我挡下之后，哑巴对我似乎亲近了不少。他在坟丛中一边蹦蹦跳跳地走着，一边还用手势和我说话。我现在已能看懂他的一部分手势，并且也能用一些简单的手势和他应答。以前觉得哑语很难懂，可和哑巴相处久了，自然就会了一些。我想这和在国外学外语容易一些是一个道理。

在一座坟前，哑巴停下，指了指墓碑对我比划起来。哦，这是一个长胡子老头的墓。我想这是哑巴在墓穴下葬时从死者遗像上看见的，这说明哑巴的记忆力很好。在另一座坟前，哑巴对我比划出一个瓜子脸，长头发的女子的形象。哑巴还比划着告诉我这女子的眼睛在笑。我想这很正常，下葬人端着的遗像上，不少人都是笑吟吟的。快到后山时，哑巴又给我介绍的一座坟让我惊骇了，他首先对我比划了一个砍头的姿势，我怔了一下，用手势问他这是一个死刑犯吗？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又比划着问他怎么知道的，他比划着告诉我，是杨胡子讲的。我好奇地蹲下来用手电照着这坟的墓碑看，尽管我不便在这里透露墓碑上的文字，但我可以讲的是，此人死时的年龄虽已不年轻，但尚未到单位的退休年龄。由此推断，此人被处以极刑不大可能是抢劫杀人之类的罪，而很可能是一个贪官。我这个凭报社工作经验作出的判断，后来得到了杨胡子的证实。

在经过这座坟后不久，我和哑巴已进了后山。这里虽说是西土墓园后来开发出的地盘，但坟墓更多更密，山脊上还连绵起伏着不少小山头，在月光下看上去，像凝固在天空下的黑色的浪头。叶子说了，我们现在巡夜的重点是后山，我和哑巴首先来到了前夜被盗的那座坟前。骨灰盒已经重新下葬，周围的松柏一片肃穆，仿佛死者的宁静从来没有被打搅过一样。这座坟的占地相当于十多座普通坟的面积，墓碑是白色大理石的，还有花岗石的墓座。我读了一下墓碑上的文字，从庄严的措辞和落款者的阵容来看，这坟如果真的出事，墓陵公司加村长等股东，可能都不是这座坟的对手。我有些唏嘘，感到了人生的荣辱像这月光一样浸到了苍茫的坟地之中。

我比划着对哑巴说，这坟、真大、真气派。不料，哑巴的比划让我吃惊，他告诉我，还有、更大的，就在、这山上面。

哑巴带着我一直走上了一个小山头，我的面前出现了一道暗红色的围墙，有紧闭的院门，院门和围墙都建有琉璃瓦的飞檐。我记起来了，以前白天巡墓时我曾望见过这里，总以为是一户富豪人家或什么单位，但绝没想到这是一座坟墓。坟墓在围墙里面，我看不见，月光下只见院里树木浓密，还有香味飘来，一定是某种树在开花。我想爬上墙去看看里面，但墙上的飞檐使我无从下手。如要硬来，损坏了这飞檐我可会惹大祸。

我问哑巴，葬在、这，里边的，是什么人？哑巴比划着回答，还没葬、人、是、空着的。

这座宅院式的空坟让我开了眼界。第二天，我对叶子讲起此事时，她却一脸不高兴地说，让你巡墓，去看空坟干什么，那又没人盗的。你应该把巡查的重点放在下面的那些坟上，我愣了一下，争辩说，看一下又怎么了？我们各处都走到了的。昨夜我和哑巴回来时鸡都叫了。叶子这才缓和过来说，哎呀，辛苦了辛苦了。你要知道我这临时主管不好当呀，生怕再出什么事。等杨胡子回来，我才不管你巡夜去了哪里呢。

上午，叶子带人上坟山去后，我在堂屋里又接到了杨胡子打来的电话。他说公司考察团都已回来了，他已在省城，但要在公司总部开几天会后才能回墓园来。他已知道了几天前发生的盗墓事件，不过他并没有责怪我们，而是说有村上的协助，这事解决得让他很满意。他还高兴地说，这次考察回来后，公司将开会研究西土墓园的大发展，今后我们这里还会有专业保安的，最后，他要我们努力工作，等他回来传达公司的新部署。

尽管我在电话里对杨胡子的话作出了很高兴地就答，但实际上我对他说的事一点儿不感兴趣，因为我关心的东西与他不同。放下电话后，我与在院里理菜的周妈聊起天来。我向她问起昨夜看见的那座宅院式豪墓，果然，周妈知道的情况还真是不少。

她说，五年前她来这里时，那座阴宅就建成了。那可真是气派，院里除了墓还有回廊亭阁，还用大卡车运来了不少树，松、柏、银杏、香樟等都有。这座阴宅的主人是什么人，可能只有公司总部才知道。不过，尽管至今没葬人，那阴宅却是每个月要打扫两次。开始是由梅子做这事，梅子走后就由杨胡子做了，这次杨胡子出差，才把那阴宅的钥匙交给了叶子，每月两次进去打扫什么呢？扫落叶、除青苔等，这是墓主的要求，说是把阴宅打点得好，主人可以延年益寿的。

这座空着的阴宅让我来了兴趣，是因为它把梅子、杨胡子和叶子连在了一起。想来叶子近来一定已进去打扫过那里了，于是，午饭后我便向叶子问起阴宅里面的情形，不料，叶子却先对我从周妈那里听来的事吃了一惊，她说，梅子最早打扫过那里，我还一点不知道，难怪我前几天开门进去时，猛地看见一棵树下站着一个女子，我正要定眼看清楚她时，她却躲到树后去了。在我走过去细看时，树后也没人了。我当时以为是院里光线较暗造成的错觉，现在想来，那女子一定是梅子了。

叶子的话让我想起了在阁楼露台上遇见梅子的情景，奇怪的是，自从我焚香还了她的冥鞋后，我心里的恐惧就轻松多了。因此，叶子再提起她时，我说，你给我那阴宅的钥匙，我下午进去看看。不料叶子坚决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杨胡子讲过了，除了我进去打扫外，不能让任何人进去的。

本来，我对这座阴宅只是好奇，可叶子这样一说，反而让我顿时起了疑心，那阴宅里难道有什么秘密吗？不给我钥匙没关系，等明晚上山巡墓时，我一定设法翻墙进去看看。梅子的影子无处不在，这个多年前的守墓人似乎对我这个暗访者有话要讲。

我的感觉是对的，就在这天晚上，我在莲子的嘴里又听到了关于梅子的信息。天刚黑时，莲子突然打电话过来，让我去她家一趟。这是我见到村长买回冥鞋后，莲子第一次打电话给我，我感到事情重大。我进到村长家时，莲子顺手关上了院门，在堂屋坐下后，莲子并不急于讲发生了什么事，而是笑吟吟地给我泡茶。她说，上次你来找村长，我没让你进屋，而是让你坐在门外的阶沿上，实在对不起了。我前几天回娘家去了一趟，带回些山里的好茶，特请你来坐一坐，算是赔罪了。

我心里纳闷，这莲子卖的什么关子？她穿着一件紧绷绷的白色小衫，下面是一条花布长裤，给人的感觉是一个刚长得成熟的邻家妹子。我问，村长又到外面喝酒去了吗？她说，不，他去省城开墓园的股东会去了，要好几天呢，听说墓园接下来还要扩大几个山头。

我预想的将要发生在这家里的凶险事完全不见痕迹，我只好问莲子道，你让我来，有什么事吗？她说，没事，请你来喝喝茶不行吗？我说不对，一定有什么事，于是我对她讲了村长在镇上的寿衣店买女式冥鞋的事，我说我一直放心不下，如果你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不要有顾虑，只管讲，我会帮助你的。

莲子不说话了，脸上也没有了笑意。沉默了一会儿后，她对我说，你跟我来。

莲子打开一道房门，里面有一张床，一个老式衣柜。屋里很凌乱，像是下人住的房间。莲子说，这就是村长老婆死前住的地方。村长说，他和以前的老婆一直各住各的房，这里离厨房近，老婆早晨起来烧水做饭也不影响他。你说村长买冥鞋，就是给她买的。因为村长在那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他以前的老婆光着脚追赶他，他吓得不行，于是买了那鞋烧给老婆还愿。

莲子讲完这事后便拉我退出房来，并迅速关上房门，仿佛担心那屋里的气息飘出来似的。我们在过道里走了几步，她又将我带进了另一间房，这是我见过的村长的房间，除了那间雕花大床外，屋里又增加了一套新式的沙发，这使屋里呈现出一种不伦不类的中西混杂风格。莲子让我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堂屋里将我的茶端到了这里的茶几上。然后，她在我对面坐下来问道，你说，等几年我会不会变成他前老婆那样？我随口说道，不会吧。她说怎么不会？他现在就打我，折磨我。她一边说，一边就解开白色小衫的衣领，让我看她的肩膀，那上面果然有伤痕。她说，这是他咬的，他像狗一样咬我。你看，他还咬我这里呢。莲子在说话的同时已将小衫完全解开了，里面什么也没穿，我看见了两只硕大的乳房，紫红色的乳头像两颗红枣。我的心跳加快，并有些恍惚，猛然记起这场景我在梦里见过。我曾梦见小弟推着一具光着身子的女尸，她的胸部就是我现在看见的这情景。

我一时愣住了。只见莲子指着乳头周围对我说，你看，他把我咬伤了。他发了疯似的想要我给他生儿子，要不了时他就咬我。后来他吃了药再要我，可是我还是没怀上。他就骂我是不下蛋的骚货。他说你们那个山村就出骚货，你的那对大奶子像梅子的奶子一样惹火，我终于把你娶来了，可是不下蛋有什么用。

莲子的话让我顿时从对乳房的恍惚中解脱，我吃惊地问，他和梅子，有那种关系？

莲子说，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因为那是他喝了酒后说的话。他说五年前，墓陵公司来人和杨胡子一起在这家里喝酒，有梅子作陪。当梅子去厨房端菜时，他跟过去抱住梅子，还在她胸上抓了一把，这条老狗自从给我讲了这件事后，有次还在厨房里让我解开衣服，在我这里又抓又咬的，你看，这些伤好了又有了。

我尴尬已极，转头去看屋角的花瓶，不料莲子已坐到我的身边，抓起我的一只手便捂到她的胸上，同时喃喃地说，你摸摸我，摸摸我我就不痛了。这一个瞬间，我的手臂僵硬，可整个手掌在温热和很饱满的弹性中却像要溶化了一样。我感觉我的手指头快要不听从我的意志了，而这会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我猛地抽回手来，站起身说，我走了。

在这一个瞬间，更让我惊惶的事发生了。莲子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她声泪俱下地说，大许哥，你救救我吧，你让我怀上儿子，我在这家里就不受罪了。这是我回娘家，嫂子要我这样做的。她说那老狗什么也不会知道。只要我怀上了，我在这家里就会有地位了。

我扶起莲子，替她合上衣襟后说，莲子，别干傻事，若是那样，我们两个都完蛋了。她坐回沙发上，满脸泪水地说，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我说和他离婚，你还这样年轻，不能就这样被毁了。她说，不行，若离婚他会叫我家退还他彩礼的。我一时语塞，叹了口气后又说，那就只有熬了，熬到他死，你也就出头了。她说，他死不了的，除非他以前的老婆来收了他的命去。我只好顺势说，那也不是没有可能。前些时候，他不是就梦见他老婆光着脚追赶他吗？

我摸黑回到墓园时，叶子阁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这表明她还没和冯诗人上山去巡夜。我想到了曾经住在这阁楼上的梅子，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而这里的守墓人中只有叶子洞察到她的死亡，并看到了她的亡魂时隐时现。我突然意识到叶子正走在梅子曾经走过的那条路上，因为村长喜欢过梅子，甚至比照着梅子娶到了他的新媳妇，而村长的儿子现在又痴恋着叶子。这究竟是因为阁楼上的女子太迷人，还是坟山给阁楼上的女子注入了某种让男人为之癫狂的气息？我想不好其中的道理，不过我承认叶子身上的气息让我也常有魂不守舍的时候。

我上楼睡觉，将近半夜时，听见冯诗人的房门响了，我知道这里他和叶子上坟山巡夜的时间到了。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何不趁此机会溜进叶子的房间去看一看，也许能找到她更多的信或日记。我想帮助叶子脱离凶险，可是我必须了解她的真实身份和待在这坟山的目的，才能真正有效地帮助她。尽管她对我讲了她的身世和为什么来墓园，但据我的观察，有各种迹象表明她讲的不一定是真话。

我想再次进入叶子的房间去察看，若要等小弟下一次打扫卫生时溜进去，至少得到半个月了，并且还不能保证那时我就有机会。若在她巡夜时进房去，察看的时间会比较充分。我想着进屋去的办法，我知道门上的暗锁是一碰就锁上的，我能用铁丝什么的开锁吗？遗憾的是我还没学会这本领。我想到了她屋外的露台，从小楼的后面，若是有工具的话，是可以爬上去的。我想到了这需要一根带铁钩的长绳，可是今夜来不及找到这样的绳子了。我躺在床上遗憾地叹了口气，不过我想，有了这主意，我很快就能实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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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胡子回到墓园来了。外出不到一个月，他除了那把山羊胡子没变外，身上似乎多了些现代气。尤其是说话，一开口就是世界经济什么的，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他首先召集我们全体人员开会，他说，世界经济已进入了大减速时期，咱中国也是，房地产还能撑多久是个未知数，可我们墓园，也可以说是给死人做的房地产吧，这产业却是前途远大。因为人死了就要葬，这是刚性需求。你们想，这世上有多少人就会要多少座坟，而人是一批一批的永远都有，又没谁敢说他不死。所以啊，这产业有多好我不多说你们也明白了。公司在股东会上已决定，学习南方的经验，把坟山做大做强。我们院门外的空地要建成通往冥城的山门，要立很多石牛石马石羊什么的，表示六畜兴旺，大吉大利。同时，坟山要再扩展一倍，住在这些山上的村民由村长负责拆迁安置工作。当然，坟墓的价格我们得再次提高，以确保建设资金的筹集和公司的利润。

杨胡子说话的时候，我有些恍然回到报社参加采访活动时的感觉。可是，他索然无味的说话到最后时，却差点让我心跳起来。他说，罗厂长已经对我讲了，明天是周末，他厂里有个舞会想让叶子去参加，我已同意了，墓园要发展，和周围的关系要搞好。叶子你明晚一定要去，也代表我们墓园的形象嘛。听说会来很多人，这也是宣传我们墓园的机会。

我望了叶子一眼，看出她已经露出要哭的样子。在这之前，她还以为可以让杨胡子帮她挡驾，就说要巡夜走不开。没想到杨胡子出去走了一趟思想大变，居然对墓园也有了宣传和公关意识了。当天夜里，由我和哑巴巡夜，不料叶子也跟我出来了。我知道她心烦睡不着觉，一定想和我聊聊对策。我们在坟丛中走着，我心里想着怎样进那座阴宅去看一看，叶子想着明晚怎样对付罗二哥的纠缠。我们就这样来到了后山，我对叶子说，明晚的事，我有办法让你对付，但你要打开那座阴宅的门，让我进去看一看之后，我就告诉你对付罗二哥的办法。

我此时提出这事，有点乘人之危的意味，叶子停下来盯住我说，你这人怎么了，老想往有鬼魂出现的地方钻，一定是梅子把你的魂勾住了。你可要当心呀。不过，我可以带你进那座阴宅看看，只是今晚不行，因为我没带钥匙，改天吧，怎么样？现在你可以说你替我想的办法了吧。

我给叶子出的办法其实很简单，这就是由我陪她去跳舞，几曲过后我们就走人。因为叶子虽说答应了罗二哥的舞会邀请，可并没说一定和他跳舞呀，叶子一听这办法，顿时眉开眼笑，然后问我道，你会跳吗，不会踩到我的脚吧？我说，我……我差点说出我在报社工作接受的舞会邀请可多了，幸好话到嘴边时咽了下去。我说你放心吧，我以前工作的医院有时也办舞会的。叶子说，医院办舞会？我听出这话中带有疑惑，这都是薛经理上次当面质疑我的身份时留下的隐患，于是我说，医院逢节假日搞舞会可是常事。算了，你认为我不会跳舞，我不去就行了。叶子急忙说，我不过随便问一句，你耍什么小孩子脾气呢。明晚我们一起去，一言为定。我这才带着邀功的口气说，我这是英雄救美，并且我还不要什么回报，只希望你下次出来带着那阴宅的钥匙就行。

我和叶子在坟丛中说话的时候，哑巴一直瞪着眼睛看着我们，我不知道他对我们的说话能懂多少，不过没关系，哑巴是自己人。

世上的事难以预计，就像杨胡子给我们开会时讲的，现在国家的发展都充满不确定性，所以我为叶子设计的对策，一到舞会现场便泡了汤，也实在没有办法。

当晚，舞会在水泥预制件厂大门外的空地上举行。没想到会来那么多人，黑压压的一大片。照明灯、射灯和旋转彩灯把现场搞得五彩缤纷，还搭了半人高的乐池，据说罗二哥罗厂长请来了省城的交响乐队和歌唱演员。乐池下铺着半个篮球场大的红地毯，在灯光照射下昭显出高贵的气派。在西土村搞出这场景，实在是惊人之举。

我和叶子一到场边，立即拥上来五六个女孩把叶子带走了。我望见场地边上已搭有临时板房，是演员的休息室和化妆间，叶子也被带进了那里面去。

很快，乐队进入乐池，大号小号长号圆号一派铜光闪闪，竖着的黑管横着的长笛以及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钢琴等一应俱全，还真是省城的交响乐队。舞会开始，管弦齐鸣，一个盛装的女演员也柔声唱了起来，据说她上过中央电视台唱歌。

人们开始跳舞，但没人上红地毯去，只在那片红色周围的暗黑中踱着舞步。这时，一个小男孩突然窜上了红地毯，并随着音乐扭动起摇滚动作来，这立即引来一片喝彩声。我认出这就是常到坟山边上来玩的那个小男孩，便转头寻找这孩子他妈，果然，素英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也同时看见了我，便从人堆里挤过来问我道，怎么不跳舞呀？我说不会跳，是陪叶子来看看热闹的。她说，是啊，西土村从来没这样热闹过，你看，除了村里乡里的人，连西河镇的人也来了。

我这才知道，人群中有不少穿着暴露的年轻女子，全是从镇上来的。素英说，咱村里的女子，谁敢那样穿呀。你看见的这些骚妹，是趁机来这里挣钱的。她们平时在镇上的歌舞厅陪舞，听说今晚这里人多，便赶过来做生意了。她们陪男人跳舞，跳三曲挣十元。当然，男人既然给钱，是可以把手伸进她们的衣裙里乱摸的。你看，罗厂长厂里的那些小伙子，和她们跳得多起劲，听说罗厂长提前发了工资，就是要让跳舞的人越多越好。

素英说完这些话后便请我跳舞，见我犹豫，她说没事的，你看咱本村本乡的人也都跳呢。我说叶子进那座板房里后一直没出来，我有些担心。她说，这样吧，我们跳一曲后，我帮你进去找找叶子，守门的是咱本村人，我进得去的。

在我和素英跳舞时，人堆里突然响起一声女子的尖叫，不过我听出那叫声有些夸张。素英见我疑惑，便说，这是那些男人下手太重了。舞会办成了这样，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曲完毕，素英正要去找叶子时，刚才熄了一大半的灯光突然全亮了。在全场的静默中，罗厂长和叶子从板房里走了出来。他们来到场中的红地毯上站下，全场一片掌声。叶子穿着一件白色的露肩曳地长裙，罗厂长也是一身西装并打着领结。这阵势，给人的感觉有点像婚礼。我看见叶子的脸上毫无表情，一个地道的冷美人。真不知她在板房里那样长的时间，受到了怎样的胁迫。我这时已挤到人群的前排，和叶子四目相对时，我这个曾说要救美的英雄此时连狗屁也不如。

罗厂长向乐池方向微微点了下头，乐队的指挥棒轻轻挑起，音乐立即像海浪一样涌来。罗厂长拥着叶子僵硬的身体跳起舞来。全场掌声。没有人再跳舞，人群都成了观众。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无能已极，耻辱已极。我看见叶子的眼光越过罗厂长的肩膀在怨恨我的狗屁计划。突然，特种兵的意识在我脑海中醒来，我迅速冲出人群，向工厂大门跑去。厂里无人，我很快找到了配电房，里面的墙上有好几个电闸，我也不知道哪个闸管外面的灯光，索性一口气把闸全部拉下。同时还操起一根木棒在电闸和线络上乱打一通，以确保一时不能修复。

外面立刻一片漆黑。不止舞场漆黑，包括工厂及周围一带全部漆黑。音乐也戛然而止，人群中发出一片嘈杂声。我跑回舞场，人群正像溃坝的水一样向四面流。我想找到叶子带她逃走，可红地毯和乐池一带都没她的踪影，我听见有人在叫，快去找她，不然罗厂长要扣你的奖金。我放心了，叶子知道断电就跑，这说明她和我是有默契的。

我站在混乱的现场享受着我的成果。我听见有人在说，那个鬼女就是厉害，我看见她的眼睛眨了几下，立即就停电了。又有声音说，罗厂长怎么就喜欢这个鬼女呀？另一个声音说，这叫鬼迷心窍，懂不懂？罗厂长为办这次舞会花了五十多万元，你说哪一个凡间女子能让他这样发疯。立即有好几个声音应和道，疯了，疯了，真是疯了，咱种地一辈子也没挣到这样多钱，真是作孽啊。

我带着单兵获胜的感觉回墓园去。走了好远回头望舞场和工厂那边，仍是一片漆黑，我在黑暗中笑了。回到住地，我首先上阁楼找叶子，房里没灯，也没人应答。我知道叶子是聪明的，她今晚不会回阁楼来，而是住到后山脚下的村民水艳家里去了。以前这楼里住了客人，她嫌吵闹就去水艳家住过。所以，我今晚作出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

下到二楼我就去敲杨胡子的房门。我对他说，舞场出事了。突然停电造成了混乱，黑暗中挤倒了不少人，不知有没有踩伤踩死的。叶子也找不着了。哎呀，叶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你这个领导就麻烦了，因为是你叫她去那里的。

我夸大事态是想教训教训杨胡子，以便让他以后不敢轻易再让叶子做分外的事。杨胡子果然被我吓着了，他说，那我们一起再去那里找找。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和杨胡子立即去开了门，是厂里的几个人来寻找叶子了，他们问叶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杨胡子一听就来了气，他说，我正要找你们要人呢，回去告诉你们罗厂长，叶子要是出了什么事，他要负全部责任的。

这晚我待到半夜也没睡觉。叶子一直没有回来，不过我并不担心，想来她在水艳家已经安睡了。到了明天，叶子不但可以堂堂正正地出现，而且可以责骂罗二哥，你这个厂长怎么当的，连个舞会都办砸了，让我叶子也丢了面子，今后不和你来往了。

这样想着，我满意地睡去。第二天天刚亮叶子果然回来了。她见到我就问，昨晚是你断的电吧？我故意装傻说，我没呀。她说，还瞒我呢，我看见你跑出人群，就知道你有办法了。电一停，我趁机跑进了化妆间，把门闩上后，摸黑换了衣服，然后打开窗从屋后跑了。

叶子的反应和动作，在我这个当过特种兵的人眼中也很合格，我想我以后若能改行真正当侦探的话，一定聘她做我的助手。

我问她道，昨夜你住水艳家了？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说，我……我又差点脱口说出我当过特种兵。看来，我在叶子面前越来越放松了。我咽下这话后警告自己，小心点，在没搞清楚这鬼女之前，可别栽在了她的手下。

后来的事情证明，我对叶子的戒备不是多了而是少了。我似乎和罗二哥一样的鬼迷心窍，这让我差点丧命。当然，这是后话了。

当天，罗二哥没来找过叶子，可能是他自己也觉得丢尽了面子吧。当天下午，杨胡子从外面回来，他将我叫到他房里说，不好了，村长家出大事了。

原来，村长听说他儿子花五十多万办舞会后，气得在家里一连砸了两个花瓶。他将儿子叫回家来，当场免去了他的厂长职务，并责令他从此不得再见叶子的面。他儿子并不示弱，说既然这样，活着也没意思了，他冲进厨房抓起菜刀就要自刎，幸亏在场的人动作快，将菜刀抢下来。这样，村长将杨胡子等有关人员都叫到了家里，和儿子达成了三条协议。一是儿子要承认花巨款办舞会是重大错误，以后决不再犯；二是停止他的厂长职务三个月，以观后效；三是在省城报纸给他打征婚广告，找一个女大学生给他做老婆。经多方劝说，儿子对协议的前两条接受了，对第三条他修改为“本人暂不征婚，但三个月内也不和叶子见面”。这修改让村长气得发抖，但看到儿子又要自杀，只好同意。

事后，村长将杨胡子单独留下说，这事只好暂时这样了。不过，三个月内，由我出钱，去峨眉山请高僧来给附在叶子身上的鬼魂作超度。只要去掉了叶子身上鬼魅灵异之气，我儿子再见到她时，可能正眼都不会看她一眼了。村长说这才是治本之策，并要杨胡子配合他做好这件事。

听完杨胡子的讲述，我对他说，村长这办法，可万万使不得。你想，峨眉山的高僧来墓园做此事，不但会惊动十里八里，说不定省城的记者都会赶来。消息一出去，咱墓园就完了。既然你们的管理员都有鬼魂附身，谁还愿意来买这里的墓地呀。

杨胡子说，我也觉得此事不妥，知道你见识多，所以先找你商量。

我说，这事很简单，你去给村长说，要给叶子超度鬼魂，公司总部不同意。因为墓园的声誉是全体股东的根本利益。说到这里，我盯了杨胡子一眼，决定对他作一次火力侦察，便接着说，不能让梅子上吊自杀的那种事再在叶子身上发生，对不对？墓园正要大发展，再出那种事就麻烦了。

杨胡子立即瞪大了眼睛说，梅子自杀？你哪听来的？

我说，昨晚去参加舞会，听见人堆里有好些人在这样议论，他们说在墓园做事的女子长得好看，就是活不长。

为了保护叶子，我当然不能说梅子上吊的事是她讲的。而舞会人多嘴杂，我这样讲来合情合理。

不料杨胡子将手一挥说，这事啊，其实最早是由叶子的疑心引起的。她刚来这里时，在屋里的水管上发现吊着半截绳子，就起了这样的疑心，我给她解释了是工人修水管留在那里的，她也就没事了。至于外面有人胡说八道，大许你不要听。梅子调到城里工作，这是明摆着的事。

说到这里，杨胡子好像感觉到门外有人似的，走过去一下子打开房门。我抬头看去，果然是叶子正站在门口，她对杨胡子说，院门外有人找你。

杨胡子愣了一下，然后自言自语地说，谁找我呀？他走出房门时侧了侧身子，好像害怕碰着了叶子似的。

第十一章 杨胡子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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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几天，我在墓园似乎成了救火队员。刚帮叶子从舞会上成功解脱，这个黄昏又出门去替杨胡子平息纠纷。不过我乐意做这些事，这使我的暗访正在逐渐深入。

杨胡子惹出的麻烦事不大不小，但解决起来还是有难度的。这天下午，素英牵着哭哭啼啼的五岁大孩子来到院门外找杨胡子。杨胡子出去后，院门外很快传来了吵闹声。我走了出去，看见素英正指着杨胡子的鼻子骂道，你不得好死！你这把年纪了还打小孩的耳光，你的手明天就要在坟山摔断。杨胡子辩解说，我没打他，是他抱着我的腿不放，非要我带他到坟山上去玩，我一急之下便推了他一掌。

素英看见我走出来，便把孩子牵到我面前说，大许，你看看这孩子脸上的手指印，打得多狠。这只是推了一掌吗？这个老家伙太狠心了。今天下午看见孩子一个人来这里玩，便下了毒手。大许，你评评理吧。

我一时很为难。从孩子脸上的指印看，杨胡子真是打了孩子的耳光。当然，这孩子缠着人要求带他去坟山玩，我也遇见过，就算这孩子今天还抱着杨胡子的腿不放，可杨胡子打人总是不对的。

我只好对素英说，嫂子，事情没那么严重，这是杨胡子失了手，本想推他一把的，可下手重了点。你想想，杨胡子什么时候打过人？没有吧，所以他无论如何更不会打孩子的。这样吧，我代他先向你和孩子赔礼道歉了。

素英脸上的怒气稍稍缓和了一点，她说，不行，这事我得找村长，还得把孩子他爸从城里叫回来，我要让全村的人都来评评理。她一边说，一边拉着孩子往回走，同时还骂道，你这条老狗，当初你妈抱着你跳崖怎么没把你摔死呀。

杨胡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素英牵着孩子走了好一阵，他还待在那里像木偶似的。

我走过去对他说，我刚才没说错话吧？这事没办法，只能赔礼道歉了。

杨胡子一跺脚，懊悔地说，哎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打了他，不过那孩子抱着我的腿不放，你说让人多心烦。

我说，这样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黑前我再上她家登门赔礼道歉，有什么礼物的话，再送她孩子一样，这样不就拉平了吗。

杨胡子同意我的话，看来他也很害怕此事闹得不好收场。只是，出我意料的是，杨胡子居然从他房里拿出一件新潮的儿童玩具来。这是一个机器人娃娃，腰上挂着一面鼓，上了电池后，这娃娃会走路，会敲鼓，眼睛还一闪一闪地发着红光。杨胡子说，这是他去南方考察时买的。当时同行的人都围在商店里看中了这件玩具，人人都买，杨胡子心一热也买了一个。回到旅馆时，同行中有不了解杨胡子的人问他，你那玩具是买给儿子还是孙子呀？杨胡子顿觉茫然，嘴一硬便说，我孤老头子自己买一个来玩不行吗？

正好，这玩具现在派上了用场。我走进素英家门时，先逗那孩子。我说，盼盼，你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我把玩具放在地上，打开电源开关后，这娃娃便一步一晃地走了起来，同时敲起“咚咚”的鼓声。盼盼蹲在地上看，又好奇又高兴。我说这是胡子爷爷送你的。他下午打你不是故意的，其实胡子爷爷是很喜欢你的。

素英站在一旁没吭声，但脸上已没有了怒气。过了一会儿她问道，这玩具是你买的吧？我说不，是杨胡子去南方考察时买的。可能原想买给亲戚的孩子吧。素英便说，他哪来的什么亲戚？我意识到我对杨胡子一无所知不该乱说话，便说那是我瞎想的，也许他是买给自己玩的吧。素英说，那倒有可能，他一辈子没摸过玩具，到老了或者想过一过瘾。

我便趁机问起素英，她说杨胡子他妈抱着他跳崖是怎么回事。素英说，这事我没瞎说，村里的老年人都知道的。

据村里的老年人回忆，解放那年，有一些国民党的残余部队保护着一个年轻的太太逃进了这附近的山里。据说那太太是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的女人，那军官在仓皇中逃往台湾时没来得及带上家眷。后来共产党的部队进了山，那女人便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跳崖了。也许是这婴儿命大，当山民发现这个死去的女人时，却发现这个被她紧抱在怀中的婴儿还活着。这婴儿后来被送进了建在西河镇的孤儿院。当时，孤儿院院长姓杨，因此，凡是没有姓名的孤儿，便以院长的姓为姓，以一二三四的编号为名，杨胡子大概是第十四个这样的孤儿吧，取名叫杨十四。在孤儿院长大后，杨胡子做了些什么没人记得，他是在三十多年前开始守坟山时，大家才又注意到他的。

素英对我讲完杨胡子的身世后说，你说杨胡子这人，孤身一辈子，也从没有个女人，够可怜吧。可是他打我孩子那样狠，我就觉得他很可恨了。这次要不是看在大许你的情面上，我非要把孩子他爸叫回来，揍上他一顿才解气。

素英这么说，表明事情已经化解了，这让我心里也稳定下来。不过，盼盼这孩子老跑到坟山边上来玩，还要大人带他上坟山，这事我也感觉挺奇怪的。我对素英讲了我的困惑后，她说，这孩子是怎么回事，我和他爸也想不明白。这孩子还梦游，挺吓人的。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孩子不在床上，我开门出去找他，一直找到你们的院门外，才看见他正从坟山上下来，两只光脚上全是泥。第二天，我听说罗二哥厂里的强娃子与人打赌上坟山睡觉，看见的就是我这孩子。唉，你说我和他爸是不是前辈子作了什么孽啊，生下这么个孩子来折磨我们。

知道了这些事，再侧脸看正蹲在地上玩机器人的孩子，我突然觉得有一些恐惧。不过，既然有梦游发生，说明孩子的精神是有一些问题的，我对素英说，应该把这孩子带到省城的大医院去看看。素英不解地问，他有病吗？我说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大医院的精神科现在叫心理卫生中心，他们能看出人大脑里心底里的毛病。你不妨带孩子去看看，不要心疼钱嘛。

素英将信将疑地说，我们不怕花钱，只是那些医生行吗……

我回到墓园时，晚饭已吃过了，可杨胡子还没吃，说是在等着我，我知道他其实是心烦吃不下。听我说和素英已经和解后，他如释重负，一拍手对周妈说，赶快重新炒两个菜，我要和大许喝上两杯。

和杨胡子喝酒，这是我来墓园后的第一次。侦察学的教科书说，和对手喝酒，是侦察员的重要机会。当然，侦察员得保护好自己，如果自己先醉了，一切都完蛋。因此，我对杨胡子的提议首先表示热烈响应，碰杯时也作出豪爽的样子，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兴致勃勃地多喝一点。常言道，酒后吐真言，时候一到，我问他什么他就会说么了。而我给自己备了两样东西，一是一叠餐巾纸，二是半碗菜汤，我喝酒后并不吞下，然后借用纸擦嘴或喝汤，将口里的酒全噜出来了。

我和杨胡子的闲聊也由浅入深地进行。开始聊素英和她的孩子，我在帮着杨胡子指责了那小孩的烦人后趁势问道，如果人死变鬼，那小鬼为什么比大鬼厉害呢？杨胡子说，哟，大许，你也知道这个呀。我守坟山几十年了，从没怕过鬼，可后来不行了，老梦见小鬼抱着我的腿不放，这还不算完，他还顺着你的腿爬上来，用手在你胸上一抓，心肺就被他抓出来了。你说梦是假的吧，可我上山巡墓，不管白天晚上，常发现有小鬼在后面跟着我，你一回头，他就躲到坟堆后面去了。

我“哦”了一声，举杯邀请杨胡子干杯后，又接着说，我刚来这里时，后山那座小孩的坟边老长出一根青藤，那藤后来还长吗？杨胡子说，根都挖出来了，还长什么长。我又问，那小孩是怎么死的？他说，生病嘛，你以前在医院做事还不知道，白血病是治不好的。

我有些莫名地失望。白血病，杨胡的话和小孩母亲的话完全一致，这彻底推翻了从一开始就存在于我脑中的谋杀预测。可是，杨胡子对这这座坟和小鬼怕成这样，是正常的吗？也许，杨胡子血液中的酒精浓度此刻还没有达到让他说真话的程度，我必须有耐心才行。

我又邀请杨胡子干杯，这次他却摆摆手说，差不多了。你平时看见的，我不怎么喝酒，今天是高兴了才喝一点。我立即说，我也是不怎么喝酒的人，只因为特别敬重你这个领导和长辈，今天才多喝一点，所以，我敬你酒，你得给我面子才行。

杨胡子似乎有些感动，和我碰杯后便一饮而尽，我立即站起来恭敬地给他斟上酒，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说，我是花甲之年的人了，这坟山啊，以后你来做主管最合适。叶子和小弟这两个年轻人，工作好，可是怕生人，上不得台面。冯诗人呢，除了坟墓外什么都不感兴趣，做个守墓人是块好料。所以啊，这里的事以后你就得多管一些。

我灵机一动，立即主动申请道，后山那座大阴宅，我就先替你老人家分担一下吧，把钥匙交给我，我保证让里面随时都干干净净的。

杨胡子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管那事干什么呀？公司总部对这个大客户很重视，要我直接管理，其实，那座空坟，有什么可管理的，我现在都撒手不管了，完全交给叶子，女孩子细心，可能比我打扫得更好。所以大许你更不用管这些小事了。以后对上对下对村上的协调，你就协助我一点，这才是大事。

我问，那座空坟占地那样大，主人是个了不起的人吧？杨胡子说，也许是吧，不过大客户的资料都在公司，这多少带点保密性质的。不过我对坟主人从来不感兴趣，管你是什么人，死了都一样。

杨胡子说完这话主动和我碰杯，我知道这酒已喝上路了。喝酒有几道坎，每过一道坎就是一段新里程。开始是觉得喝够了；接着是再喝一点更尽兴；接下来的感觉是，嗯，这酒特香，怎么一点儿不、不醉人；再后来就只想说一句话了，他妈的，这辈子醒不过来了，下一辈子搬到酒厂隔壁去住。以我的判断，杨胡子现在已经越过了两道坎，因为他在夸这酒香了。

于是，我也假装醉意，说话放肆起来，并且提到杀人的事。我说，在古、古代，有杀小孩子来下酒的。说完这话，我紧盯着杨胡子的脸，可是没看见他有惊慌的表情。他说，没听说过，有、有这种事。倒是有小孩子割身上的肉孝敬父母的。唉，我这辈子是尽不了孝了。

我趁势说起他妈抱着他跳崖的事，他说，这事说不清楚了。我长到十六岁时去问过孤儿院的杨院长，她说当时送来的孤儿多，究竟谁是那个在崖下捡来的婴儿，记不清楚了。

杨胡子说这些话时表情茫然，并无悲伤的意味，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我心里动了一下，端起酒杯来认真地喝了一大口，然后说，你怎么就不找个女人？听说以前在这里的梅子，长得挺好看的。

我尽管动了情，但说起话来，仍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杨胡子长叹一声说，罢了吧，我这样的人，能娶到老婆吗？你说到梅子，这更是哪跟哪呀，坟山上的女子，不说娶她，就是想占点便宜也是不可以的。并且，实话给你说吧，我这个人，阎王爷要收我走的方式，就、就是让我看、看女人……

正在这时，周妈进厨房来了，她走到饭桌边看了一眼说，这些菜，需不需要再热一下呀？杨胡子立即吼道，热什么菜呀，出去出去！谁叫你进来了？我和大许正谈工作呢。

我从没见过杨胡子这样专横霸道，周妈很无趣地退出门去了。

杨胡子接着说阎王爷要收他命的方式。他说这次去南方考察，一行人去洗浴场寻欢，他被带进了一个放着大澡盆的单间，接着进来一个年轻女子，当着他就脱光了身子。杨胡子立即觉得房子在旋转，身体晃了晃就昏倒过去了。这事让洗浴场大受惊吓，派人把他送到医院，输了液后他才清醒过来。同行的人后来说，这是因为他一辈子没有过女人，兴奋过度造成的。可杨胡子自己明白，不是兴奋，因为他昏倒前的感觉是发冷、恐惧，像是见到了最可怕的鬼魂一样。

杨胡子讲完这事后问我道，你以前在医院做事，你说说，我这是什么毛病？

我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这毛病，可是医学难题了。你守坟山这么多年，是不是，你以前见过没穿衣服的女鬼？

杨胡子认真地说，没有。除了小鬼，我真没见过另外的什么鬼。

杨胡子正说到这里时，电灯突然灭了，厨房里一片黑暗。杨胡子有些惊慌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黑暗中，我听见酒杯被他碰到地上发出粉碎的声音。

25

在这世上，当一个人向你袒露了他的隐私之后，你可能成为他的好友；但也可能适得其反，你从此成为被他防范的对象。杨胡子对我就属后面这种情形。我和他喝酒后，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对我说话就生硬起来。他还把我叫到院门外严厉地说，昨晚喝酒我说了些什么，我已记不得了。酒后的话，你可不能当真，尤其是我在洗浴场昏倒的事，你要讲出去，你就别在这里做事了。本来你也是想出家当和尚的，是不是？我急忙声明我不会对外讲半个字，并且我在坟山做事，已经习惯了。

当然，杨胡子承诺要对我委以重任什么的，也不能当真了。就连管那座阴宅的钥匙，昨晚在酒桌上我也没争取到。由此可见，在杨胡子眼中，叶子还是比我更值得信任。

太阳已升得老高，坐在电话桌旁的叶子对我说，你还站在门口干什么呢？该上坟山去了，冯诗人他们已上山好一阵了。

我心里不高兴。听叶子的口气，好像她还在行使临时职务似的。我说，我当然要上坟山去，我只是想先问一问你，昨晚突然断电，是怎么回事？

昨晚我和杨胡子喝酒时突然断电，经冯诗人拿着手电各处检查了之后，发现是楼梯下面的电闸被拉下来了。我问冯诗人，这是不是跳闸，冯诗人说，这个闸又不是漏电开关，没有人拉它，不会掉下来的。我当时就无端地觉得这是叶子干的。因为我和杨胡子在厨房时喝酒密谈那样久，并且杨胡子不准另外的人进去，这会让叶子心里不安的。

此刻，面对我的询问，叶子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断电是我搞的，我犯得着吗？你们喝酒，喝到天亮也不关谁的事，难道我还怕你们说我什么？

我说，我们还真是闲聊，杨胡子最多说到过你和小弟都怕生人……

叶子立即打断我的话说，怕生人怎么了，人各有各的性格嘛。

我说，是的，杨胡子也没说这有什么不好。其实，我们聊得更多的是坟山的发展。

叶子说，哟，看来杨胡子要你做接班人。

我说，我郑重地告诉你，要接班的话，那人会是你。不过看在我们做过同事的分上，到那时你别对我太严厉。

这话把叶子逗笑了，她说，去去去，上山看墓去吧。我八辈子也不会接这个班的。这等好事，留给你们吧。

我上了坟山，一路想着昨晚和杨胡子喝酒的事，那是有得有失。只是没想到，这会让叶子对我添了戒心，那么，她还会带我进那座阴宅里去看吗？虽说她答应过我，但她现在如果要反悔的话，她会说，那阴宅半个月打扫一次，你得等我下次打扫时再进去。而我的感觉是，这事得越快越好，或许，那里面藏着解开若干秘密的钥匙。

我在坟山中走着，一路上没看见先前上山的冯诗人和哑巴，我看见一大篷被风吹断的树丫盖住了半个坟顶，便走过了拉开树丫，同时，顺便看了一眼这坟的墓碑，死者的名字中有一个“树”字，这使我想到人不如树，树断了还能活，而人的命断了就断了。

进入后山，猛看见坟堆中有一个人，是小弟在擦墓碑。我走过去，坐在一棵树下歇脚，同时看小弟做事。他蹲在一块墓碑旁，先用毛刷刷去尘土，然后又从水桶中拧起一团抹布，擦洗墓碑上有文字的地方。昨晚喝酒时，杨胡子两次提到我以前在医院工作，可见薛经理对我的质疑要么没传到他耳朵里去，要么他对此不以为然。总之，这小弟是薛经理派来和我作对的疑虑已可完全消除。

这时，我突然发现离小弟擦洗墓碑的不远处，正是那座八岁男孩的坟。我对小弟说，那边那座坟的墓碑，你得过去擦擦。小弟表示不清楚我指的是哪座坟，我便带他过去。小弟看了看这坟和墓碑说，不对，这坟没缴维护费，不该擦洗的。

我说，我叫你擦你就擦！这话一出口，我才发觉我的声音很高，并且带有怒气。小弟吓得一下子身子也缩小了些，他赶快蹲下来擦墓碑，嘴里咕哝着说，擦就擦嘛，井水打不干，力气用不完的。

在小弟的擦洗后，墓碑上的文字更加显眼了。虽说在这坟山中，刻在墓碑上的沉痛文字比比皆是，可是，这孩子墓碑上的“母袁燕洁哀立”这行字，总是让我心里感到一瞬间的刺痛。

我的眼光在墓碑上定格了下来，慢慢移到小弟正在擦洗墓碑的手上。这手和他的脸一样，很白，即使在太阳照射下，也不是变黑而是变红。这种小子要是进部队，想当特种兵简直是做梦，顶多分去当卫生兵，和女孩子在一起可能还适合。

可是，就是这个又白又腼腆的小子，怎么可能在这之前守了一年的太平间呢。我想，树木长弯河流改道也有外力作用，而他的行为既然非常，其理由绝不是他所说的没考上大学随便找个工作而已。

我对小弟说，你也坐下来歇一会儿吧，许大哥今天和你聊聊天，他便怯怯地在墓碑旁坐下，眼睛看着地面。

我说，讲讲你守太平间的事。你许大哥从没进那里去过，有些好奇。

他说，没、没什么可讲的。守太平间嘛，就那样，死人推来了，作登记、编号、然后拉开抽屉样式的停尸匣，把死人放进去，再推上那匣子就完了。几天之内，这死人就运到殡仪馆去了。只是，薛经理要我们守太平间还多一件事，这就是在第一时间，争取到全套丧礼业务，同时，向死者家属推荐墓地。

我问道，每天守着死人，你害怕吗？

他说，不怕。你只要想，推来的死人，半小时前还活着呢，而半小时前你看见他，会害怕吗？这是一样的。

小弟说“这是一样的”时轻松自然，这让我第一次发现他身上还有着让我佩服的地方。我随口说道，你不怕死人，一定是从小和死人一起待过。

他说，没有。

我知道他父母还健在，便说，你想想，爷爷、奶奶，或者什么亲戚，死后躺在床上，你守了他很久。

他说，没有呀，我爷爷奶奶现在还挺好的。

小弟的否认，让我感到我的分析能力太差，这让我有些生气。于是，我不服输似的吼道，你再想想，好好想，有没有和死人待在一起的时候。这些事，我还会说错吗。

我大声武气地说话，让小弟很爱刺激。他低下头去，看着地面，不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我正要站起身无聊地离开时，小弟突然抬起头来，两眼放光地说，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是有过这么一件事。

小弟的讲述把我带到了他七岁那年，院子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带他去郊外野河里游泳。当然，他的任务只是在岸上替大哥哥大姐姐们守衣服而已。将近黄昏时，一个大姐姐被河水冲走了，同伴们有的吓得蹲在河边哭，有的沿河去寻找。天黑时大姐姐被捞上来了，有人将她的游泳衣退到腰间，双手压在她胸上替她做人工呼吸。后来，围在周围的人都说，死了，死了。小弟感到所有的人都吓得发抖，有人对他说，小弟，你就在这河边守着她，我们回去叫她爸妈来。说完，这些人就走了。此时天已全黑，小弟一直守着这个大姐姐，至少两个小时后，她的爸妈才哭哭啼啼地赶到了这郊外的河边。

小弟讲完这事后显得有些兴奋。他说，我怎么就将这事完全忘记了呢？刚才突然一下、突然一下就想起来了。

于是，我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说你和死人在一起待过，对吧？你许大哥料事如神，不是我刚才吼你的话，你的脑筋还打不开的。

小弟点头，脸已涨得通红，好像那个半裸的大姐姐此时还横在地面前似的。慌乱中他拎起水桶继续擦洗墓碑去了。

我相信，死者影响活人，比活人对活人的影响更大。我在后山的坟丛中走着，眼前又出现多年前的那片空难现场。我抱起那女孩，在将她装入尸袋时，忍不住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不知不觉中，我已来到了那座大阴宅的门前。其实，在我不明晰的意识中，我一进入后山，脚步便是朝着这座高高的山丘而来的。我突然觉得，梅子的尸体也许就藏在这座空坟之中。死人影响着活人。梅子死了，首先让村长照她的标准娶了老婆，接着又让村长的儿子爱上了新来的女守墓人，这就是死人的力量。

这阴宅的门是黑色的大理石做的，门上挂着一只足有一公斤重的大锁。门楣上和围墙上的琉璃瓦飞檐，使这里看上去有点像一座庙宇或古宅。院内树木的浓荫有的伸出了围墙，而那座坟估计就在这浓荫之下。

我沿着暗红色的围墙走了一圈，我还没忘记在接受特种兵训练时教官讲过的话，墙的转角处最适合攀爬。我在围墙的一处转角处站下，正准备一展我当年有过的攀爬绝招时，忽听得山坡下有人大喊，大许，你快下来！

我回头望去，山坡下站着的是杨胡子，这惊出我一身冷汗。我走下坡去，他问，你站在那围墙边干啥？我说参观参观嘛。他说你还有闲心，赶快回去，有电话找你。我吃了一惊，谁找我？杨胡子一边往回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她说是你表妹，让你尽快给她回个电话过去，说是有什么急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白玫找我，有急事，难道是报社领导在过问我的行踪了？我出发前只请了一个事假，说是去看乡下生病的爷爷，如今两月有余，报社不见我回去一定着急了。或者，报社有重大报道等着我去做；或者有领导认为我无组织无纪律要处罚我？

然而，当我回到住地拨通白玫的手机后，我的担忧很快消除了。原来，所谓的急事，是她昨夜梦见我死了，所以今天一直心神不宁。要和我通上电话才心安。虽说梦见死并不算凶兆，因为民间说梦死得生嘛，但白玫的梦境还是让我诧异。她梦见她走进了一座寺庙似的院子，里面空无一人，突然，她在花坛边看见了一只死猫，便想，这里的主人怎么连猫也不管，看来这只猫是被饿死的。这时，有面目不清的人走过来说，这里没住人的。你看这地上的土，这样松软，下面埋着人呢。于是，白玫便蹲下去把土一层层拨开，然后看见了已死去的我。

我听着白玫在电话里讲梦的时候，眼前出现了后山上那座有围墙的阴宅。白玫的梦是蹊跷的，我的背上在一阵阵发冷之后，心里却慢慢热了起来。不管怎样，这说明白玫的心里是关心着我的。而以前在报社时，我还常因她只写些芝麻小事的报道而瞧不起她，现在看来，她虽不算好记者，却是个好心的女孩。

我在电话里让白玫放心，我说我挺好的。我还问到家里的情况怎样。我之所以将报社说成“家里”，是因为叶子一直站在堂屋门边，眼睛看着院子，但我相信她的耳朵是听着屋里的。聪明的白玫当然能听懂“家里”的意思，她说很正常，也没领导过问过我的行踪。这话让我解除了担忧，但同时又让我不快。这么重要的一个记者两月不见，居然没人过问，好像我在报社是有我不多无我不少的人。看来，报社只需要报道些芝麻小事就够了。哼，等我写出这篇墓地探秘的长篇报道，他们会大吃一惊的。就像以前我化装成乞丐，深入丐帮内部数月之久后写出了《丐帮内幕》一样，那篇报道至少解救了数十名被拐卖的儿童，并让警方一举捣毁了一个控制儿童行乞的黑恶团伙。

刚和白玫通完电话，叶子便返身进屋了。她笑着问，你这个表妹，是做什么的？我说她还在大学读书呢。我想让我的背景越单纯越好，以免叶子猜三疑四的。她说，读书？现在不正放暑假吗，你让她来这里玩几天，我们也看看你这个表妹。我说，来这里玩？你脑壳有毛病呀。她说，这里不好吗？有山有树有坟，我看你在这里就挺开心嘛。

叶子说最后这句话时，声音怪怪的，竟让我有一点莫名的恐惧。

第十二章 偷进阴宅

26

人有时无意间做的事，过后却觉得像是有预感驱使似的。昨天在坟山上，我让小弟将那个八岁孩子的墓碑擦干净，结果第二天，这孩子的母亲就来扫墓了。

我是在午后走出院门时遇见她的。当时，我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城里女人正从坟山上下来，眼圈还红着。她甚至没转头看我一眼，走过这片院门前的空地后，便上路往西河镇方向去了。我当时并没对她太在意，因为来扫墓的人时有出现，只是像她这样一个人徒步而来的还不多见。

我上了坟山。由于是与冯诗人和哑巴一路，所以我们走得很慢。路上我还打趣地问冯诗人道，他那台可以看见鬼的仪器研究出来没有。冯诗人严肃地纠正我的话道，不是能看见鬼，是灵。鬼是不懂科学的人想象出的东西，而灵是人体的一部分。人的肉体死亡后，灵却存在，只是我们没法看见而已。我的仪器快研制出来了。到时你就会看见在灵性世界，这个人还活着，还是原来的样子。大许，我以前不是给你讲过吗，在这两个不同的空间，中间其实只隔着一层薄纸。

每次和冯诗人谈话，我都是以嬉戏开始，以严肃告终。真理是需要在黑暗里摸索的，作为同样在追求真理的新闻工作者，我不得不祝另一个领域的探索者们一路好运。

此时我们已在坟丛中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冯诗人要带着哑巴先去看他未婚妻的坟，而我却只想往后山去。我们分了手，我莫名地加快了脚步，很快，我看见了那座八岁孩子的坟前香烟缭绕。

我惊奇地走到坟前，墓碑前的香蜡还燃着烟火，一堆乌黑的纸钱灰经风一吹，便一朵一朵地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我一下子想起了出门时遇见的那个下山的女人，我上次和她通电话时她就说过，要来看看孩子，今天她来了，却和我擦肩而过。

我立即转身下山。西河镇的班车一天只有两趟，想来她不会一到镇上便坐上车的。上次和她通电话毕竟有诸多不便，如能和她当面谈一谈，对我破解坟山的诸多疑团一定会有所帮助。

西河镇的长途车站就在镇头的公路边，除了一棵大树外没有任何标志，大家约定俗成的都在这里上下车。我赶到这里时，没看见那个女人，我心里一凉，难道她已乘车走了吗？赶紧向路人询问，那人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便说下午的班车还早呢，你急什么急。

我安定下来，转头向四面张望。离车站不远处摆着一些路边茶桌，那个女人正坐在一把竹椅上发呆呢。

我走过去问道，请问是袁女士吗？她抬头望我，有些惊讶。我说我是大许，以前和你通过电话的。她很快反应过来，一边叫我坐下一边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我说，你来扫墓，怎么不到管理处来坐坐。她说不用打搅你们了。这孩子的坟你很关照，真是谢谢你了。我烧纸时看见墓碑也干干净净的，这让你费心了。

说话时，我看见茶桌上是空着的，便叫茶倌来两杯茶。她急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渴。来一杯你喝吧，不然就浪费了。我说这大热天的，不喝水怎么行。

茶水上来之后，我和她慢慢地聊起来。她语气平缓，谈到孩子时也没哭，想来是刚才在坟山上已把眼泪流尽了。

在她的谈话中，我得到的信息并不多，只是对她的个人情况有了更多的了解。孩子他爸在孩子两岁时病逝，接下来她又下岗，靠打零工把孩子拉扯大。孩子在小学二年级时得了白血病，医治了一年多后去世。不过她现在的生活很稳定了。在一户姓赵的人家做保姆，伺候两个八十高龄的老人。老爷子是离休干部，身体也还硬朗，所以她在这家做事也不太累。老爷子的儿子人称赵董，是个孝子，虽说他是一家集团公司的董事长，但每周末都回来看望父母。赵董夫妇没有生育，所以膝下无子，多年前认了个干女儿，这干女儿大学还未毕业便生了病，一直住在医院里没出来。所以，赵董把心思都花在了父母身上，还给父母配了一辆小车，一个姓刁的司机专门负责老人的外出。

听到这里时，我心里动了一下，因为我所在地报社曾有个姓刁的司机，干了两个月后便调到什么集团公司去了。他当然不认识我，而我记得他是因为他的姓，这个姓使人联想到以前样板戏中的刁得一，所以在报社听见有人叫他刁师傅时便对他留有印象。

我本想问问这刁师傅长得什么模样的。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因为袁女士如果反问我你认识他么，我不好回答。于是我改口说道，既然那家人家里就停着车，为何不叫刁师傅送你来扫墓呢，也免得你坐班车来一路折腾。

她说，我不需要。在别人家里做事，我从不提我孩子的事，他们也不知道孩子葬在哪里。有个祥林嫂的故事你知道吧，她的孩子被狼叼走了，她在别人家做事成天提起孩子，结果惹得别人嫌弃厌烦。我不做祥林嫂，做娘的痛孩子痛在心里就行了。

接下来，我问到孩子当初下葬时的情况，想从中发现杨胡子为何惧怕小鬼的线索。可是，她的回答极为简单，只说到她在省城没有亲戚，所以孩子下葬也是她一个人来的。她说下葬那天山上起了大雾，到上午都没散去。她葬完孩子后，只有一个感觉，这就是人从生到死，都不是太真实的。

这时，一辆长途客车已驶向了镇口。她急忙起身说，我走了。我看着她越走越远，突然，她又转身对我喊叫着说了一句话，好像是谢谢关照她孩子的坟这种意思，我听不清楚，因为她叫喊的时候正起了一阵有力的风，将她的声音吹散了。

在回墓园的路上，暮色便渐渐地起了。有赶路的农民不时从身后超过我，很快又消失在前方。我意识到我走得很慢，心里在想着什么，但要说出口，又觉得只字全无了。

快到墓园时，天已黑下来了。我突然看见叶子正面对我站在前面的路上。我走上前去时，她先发制人似的问道，你去哪里了？吃晚饭也找不着你。我只好说，去西河镇了。想买本书来在晚上没事时看，但逛了逛书店后，没找到合适的书。本来，在望见她站在路上的瞬间，我是想对她实说袁女士来扫墓这件事的，因为这事与她无关，只与杨胡子怕小鬼有关。而我刚来墓园时，叶子就对我讲过，这里的人中，只有杨胡子和周妈有些异常，只是我后来分析得出的结论是，这是她在分散我的注意力。既然大家都处在戒备中，所以我决定对我的行踪也得作一些包裹。

叶子听完我的话说，你不是去买书吧？一定是去紫花那里了，还在她那里吃了晚饭，有肉，有那种好吃的野菜，对不对？

我说，我说的话你不信，那随便怎么想都行。只是，我的肚子还饿着呢，厨房里还留着我的饭吗？

她这才恢复正常语气说，周妈把饭菜都给你留着的。我是吃了饭出来散散步，不然会长胖的。

出来散步走这样远，我以前从没见过。只是我不想揭穿她的心思，她到这路上来，只是想证实一下我是不是从西河镇方向回来。

我和叶子的关系，自我到这里之后就一直阴晴不定，我无法明白这是我们哪一方的责任。这天到了深夜，我和叶子近来疙疙瘩瘩的关系又突然消解了。

当时我正准备回屋去休息，上楼后看见叶子正站在阁楼的楼梯转弯处，她对我做了一个让我上楼去的手势。我想她之所以做手势，是怕被别人听见吧。

我走阁楼进了她的房间。她在书桌旁坐下，一直不说话。突然，我看见她有眼泪淌出来，便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她说，杨胡子刚才告诉我，要调我去公司总部工作。我说我不去。他说去城里工作，比守坟地好多了。我说我不喜欢城里。他就说，你再想想。不过这事正在和公司商量，如果公司同意并下了调令，你不走也得走了。

这事来得太突然了。我明白这是村长的主意。为了三个月后他的儿子能脱离魅惑，他开始是想请峨眉山的高僧来驱走附在叶子身上的鬼魂，这事我对杨胡子分析后，一定受到了杨胡子的反对。于是，村长又出了这一招。这次杨胡子没找我商量，可能是觉得这办法可行，对墓园影响也不大，走一个人再招聘一个人不就行了。

而叶子拒绝此事的坚决态度，以及想到要离开这里的难受，使我想起了她讲的她的身世和来墓园的原因。因为要不是她在这里肩负着侍鬼救父的使命，去城里工作是会让任何人都高高兴兴的。这一下，我突然找到了我和叶子的关系阴晴不定的原因。那是我对她没彻底消除疑心造成的。一个人只要对另一个人不信任，那人也会反过来戒备你的。道理就这样简单，我却一直没明晰过。

要坦诚从我做起。于是，我对叶子讲了村长在她身上所施计谋的全部情况。叶子瞪大了眼睛，不断地说，那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我想了想说，有办法了。据我和杨胡子喝酒时所知，他虽然没有父母，却是个很讲究孝道的人，这也许是他想尽孝而不能的反作用力形成的吧。既然这样，你不妨将你之所以在这里守墓的真实原因告诉他，我想这会感动他并让他取消调你去城里的决定。至于村长以后再给他出什么鬼主意，咱们见招拆招，会对付过去的。

叶子的脸上有了喜色。她也坦诚地对我说，我来这里守墓的真实原因，之所以没对任何人讲过，是怕别人说我封建迷信。那次讲给你听，是因为我发觉你一直在怀疑我。我知道你心里在想，这么一个女孩，读过很多书，为什么要在这里守墓？所以，我不得不对你讲了真实原因。现在，我就按你说的去做吧，只是不知道杨胡子能不能理解。还有，村长那边给他的压力，不知他能不能顶住。

我说，走一步看一步吧。其实，这事的根源是坏在罗二哥那小子身上，你说他为什么对你痴迷得要命呢？

叶子说，这事我也觉得奇怪。也许，原因在上辈子吧，谁也不会知道的。

我又说，罗二哥这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你怎么会那样讨厌他呢？

她说，讨厌或喜欢一个人，原因都不是在此生中能找到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还有，我在这里侍候鬼神三年期间，按规矩也是不能谈情说爱的。

今晚和叶子说话，让我一直处于隐隐的兴奋中，因为我们已互相信任互相交心了。但是，她最后说的“三年之内是不可以谈情说爱的”这句话，却让我一下子掉入失望之中。尽管她这话并不是针对我说的，但我的失望说明了我对她深怀爱意。是的，深怀爱意，这还用说吗，从我初到这里在坟山上和她牵手开始，这种子就发芽了，一直到最近的将她从舞会上救出来，如果只有特种兵的勇气而没有爱情的力量，我能在一瞬间想出断电救场的绝妙办法吗？而此刻，她说的“不可以”三字像蜂群一样在我脑子里“嗡嗡”地挥之不去，使我有些晕眩。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我和叶子都惊了一下。叶子问，谁？门外回答说，我。是小弟的声音。

叶子开了门，小弟站在门口说，杨胡子让你下去一下，他还在院子里乘凉，说是有事找你。

我注意到，小弟说话时第一次没有怯意，并且面对叶子也没有脸红。我心想，这小子怎么突然就长大了？当然，他这状态并不让我高兴，也许我已经习惯了那个怯生生的小弟。

小弟传完话后便返身下楼去了。叶子紧张地问我道，他又找我做什么？我说，也许他已改变了主意，也许想继续劝说你，没事，你下去后随机应变吧。如他继续劝说，你就按我给你讲的办法做。

我和叶子走出房门，叶子将房门“咔嚓”一声锁上。这一声锁响使我想到这之前我还想溜进这房里来察看，现在想来，我的想法真不够朋友。并且我还认为我爱着她，两个人有这样谈恋爱的么？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我，怪只怪这坟山太让人头昏脑涨了。

27

我终于在夜半进入了那座大阴宅中。翻上围墙时，坚硬的琉璃瓦碰破了我腿上的一点皮，可能还出了点血，不过我在跳入漆黑的院中时想，腿上有点血没什么不好，血能避鬼，如果这里真有鬼的话。

在这之前，我本是有十分的把握让叶子带我进这里来的，因为我和她的关系已进入历史上最好的时期。出我意外的是，她仍坚持要等到她打扫卫生时再带我进去。她说杨胡子要求很严格的，不能让另外的人进去。若是她私自打开院门被杨胡子发现，杨胡子一怒之下要她走人，那事情就严重了。况且，调她去公司总部的事还悬而未决。她的小心谨慎想来也有道理。她说，她现在担心的就是这事，昨天晚上杨胡子再次和她谈话时说，公司已来电话，原则上不同意调动叶子的事，因公司总部现在已有人浮于事的现象，现在重要的是加强基层力量。而西土墓园正处在大发展前夕，所以人员只能增强不能削弱。叶子听后大喜，所以自己的经历也不用再讲了。不过，杨胡子对此事留下了一个尾巴，他说，公司不是说不同意而是说原则上不同意，说明此事并不是没有变数，当然，以我的经验，最后不同意的可能还是大一些，你先安心工作着看吧。

既然如此，我也不愿再为难叶子，这天夜里是我和哑巴巡夜，走到后山处时，我用手势对哑巴说，你、先回去、睡觉，我、想多走一会儿。哑巴不解地眨着眼睛，但还是听从了我的吩咐，转身往回走了。

我登上了后山上这座山丘，在白天已侦察好的围墙的转角处爬了上去。我跳进墙内时并没有立即打开手电，因为手电光虽说可以让我看清眼前的东西，但同时也让我这个闯入者暴露无遗。我跳进墙内时是用足尖先着地，这使我着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着地后我一动不动地蹲了一会儿，同时用耳朵迅速地听着周围，以便确定有没有因我进入而出现的反应性的声音。院内漆黑而寂静，在一座大坟和树木的黑影中，虫鸣在夜半时分已很稀落了，有继续在草丛石缝中鸣叫着的什么虫不会超过三只。

在我的眼睛已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后，我开始行动。我先围着这座大坟走了一圈，发现它占据着院内的绝大部分面积。坟的周围全是粗大的乔木，显然是建坟时从外面移植过来的。从院门到坟墓比较开阔一些，地上铺着地砖。坟墓的正面立着足有两人高的墓碑，墓碑上建有拱形的顶，有飞檐，使这座墓碑看上去像是一道拱门。墓碑是白色大理石做的，我开亮了手电照着它，墓碑上还没有文字，表明这确还是一座空坟。在从院门进来的左侧，有一座小小的亭子，亭子外还连着一条几米长的廊道。在我的手电光下，亭子和廊道都很干净，石栏上也没长青苔，我想这都是有人定期打扫的缘故。

我关了手电，在廊道的石柱上坐下。我想这坟葬了人之后，这亭子和廊道应是亡魂休息和散步地方了。而现在，这里除了石料、泥土、树木和遍地荒草外，人的骨灰和魂魄都还离这里很远，这是一个没有神秘的地方。杨胡子将院门的钥匙看得那样重要，也许仅仅是听从这坟墓主人的要求吧。

这时，我的脸上感到了一阵冰凉，起风了。夜半的风吹起时总是显得突然，就像在不好的天气里你坐在屋里，突然就有人将门撞开了一样。风吹过来，在突然的凉气中我本能地裹了裹上衣。周围的树木都不安静起来，我无端地觉得该赶快离开这里了。我走出廊道，肩背上立即被什么东西击打了一下，我迅速转身，看见一段枯枝正碰到我身上后又落在地上。同时，我在还来不及感到释然的这一瞬，我看见一个人影在一棵树后闪了一下。我身上的毫毛立了起来，本能地后退，再后退，一直退过亭子到了坟墓的另一侧。

我躲到了一棵树后，坐下来，用耳朵搜寻着有没有重新接近我的脚步声。周围的树木在风中发出一片混响，但我受过训练的耳朵还是能从中分辨出有没有异样的声音。这就像一般人在人声嘈杂中，能分辨出有没有人咳嗽一样。我听出在树叶的声音中没有异样之后，心里安定了一些，我确定刚才看见的人影不是幻觉，因为那人肢体分明，闪到树后时一只手还扬了一下。

定下神之后，我为刚才的恐惧有点自责。我决定重新出击，路线是沿着这坟的反时针方向去接近刚才出现人影的地方。我以手撑地正要起身时，右手掌心却在草丛中触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我抓起它，看不清这是一个什么东西。我开亮手电，在刺眼的光亮下，一只女人的发夹已捏在我的手中。这是一只好看的发夹，呈蝴蝶形，但金属部分已完全锈蚀，显示出它掉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我的心“咚咚”地跳着，兴奋和恐惧混杂在一起。我明白了那人影的出现就是要把我逼到这里来，要我来这里看见她的发夹。叶子说过，她来这里打扫卫生时，看见过梅子的身影在树后一闪就不见了，看来，这空坟之地，并不是没有魂魄啊。

我立即在发现发夹的地方俯下身去，拔掉一些野草之后，又用手抠泥土。泥土并不松软，我想这是时间久了后板结起来的。而当初它一定是松软的。我突然想到了白玫在电话里讲的她做的梦，在一座寺院式的院中，她拨开了层层松软的泥土，看见了死人。只是，她看见的死人是我。想到她这梦时我顿觉毛骨悚然，迅速把发夹揣进衣袋后，再也不敢在这里作任何思考和作为，我打开雪亮的手电光向围墙的转角处跑去，我爬上墙时没有进来那么容易，这也许是我的仓皇让我的动作不得要领吧。终于爬上了墙，然后以连续性的动作向墙外跳下去。刚落地时，突然被一个人拦腰抱住。我不禁发出了惊叫声，这让我后来感到有失颜面，因为抱住我的人是哑巴，他抱住我只是不让我摔倒。他和我分手后并没回去睡觉，而是返身跟踪着我，见我进了阴宅后，他又一直在围墙外等着。他用手势告诉我说，我、想、保护你。我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肩膀，哑巴是我的好兄弟。

回到住地后，我躺在床上一直没能睡着。我想象着五年前的事，梅子在阁楼上吊自杀后，杨胡子是怎样在漆黑的夜里将她的尸体扛上山，又怎样埋在那阴宅里的树下的。这个过程一定很慌乱，以至于梅子的发夹掉在了埋她的草丛边。而事后，传言出来，梅子是调到城里去了。我想起了公司总部销售部的简经理在电话里对我的回答，咱公司没有梅子这个人。

快天亮时，一个更可怕的联想和推测让我惊骇地在床上坐了起来。因为叶子现在正遇到可能被调到公司总部去的事。接下来，叶子如果在哪天莫名消失，那很简单，说她调到城里去了没有人会怀疑。我作为当过特种兵留下的直觉，总是能从事物之间的相似性中发现危险的征兆。现在最要紧的是，我得迅速将发现发夹的事告诉叶子，并让她知道她可能已经身陷危险之中。

然而事不凑巧。第二天，公司总部来人了，这让我一直没有和叶子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公司来的是上次接杨胡子出去考察的王主任，另一位是公司副总经理，姓崔，大家都叫他崔总。

公司最高层来人是商议墓园发展的事。村长也来了，和杨胡子带着的全班人马一起，先陪领导看墓园。一行人先在院门外的空地上站下，崔总双手叉腰地看着四周，村长和杨胡子在他左右，不时指指点点，我听出他们是在商议建造山门的事情。崔总说，这山门要建得气派、庄严，还要吉祥。我们今天先定个大模样，再找搞设计的人来出图纸。至于投资嘛，我和村长下来再细谈。

接下来，我们便陪着崔总和王主任上坟山去。出我意外的是，像崔总这样住在繁华都市里指挥工作的人，对这苍茫的坟山却一点儿不忌讳也没有怯意。他兴致勃勃地在坟丛中走着，时而还停下来拍拍坟前的墓碑说，像这种石料，以后都要淘汰，要鼓励客户用大理石甚至更好的石料，这样才能不断提高我们单位的利润率。

在行走中，我好几次故意掉到队伍的最后面，可叶子并不知道我的用意，所以一点儿没注意到我的行为。看来，天黑前很难有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了。叶子一直和杨胡子、崔总他们走在一起，我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趁机表现她在这墓园的重要性，从而让公司彻底打消调她去城里的念头。

一行人很快进入了后山，还登上了建有大阴宅的山丘。杨胡子说这阴宅的钥匙没带上，不然就让崔总进去看看。崔总摆摆手说，不用开门了，站在这里不是都看见了吗。他一边说，一边还后退了几步，不知道他是对这阴宅突生怯意，还是想退后几步看得更完整。

然后，崔总站在这山丘上极目远眺，还指着附近的几个山头和村长交谈。我听见他们在商量搬迁农户扩展坟地的事。村长说，这事急不得，房屋赔偿、重建，还有农地补偿，一大堆事呢，我们得先把方案搞稳妥点才行。

一天时间就这样被崔总山上山下的折腾过去了。看看天色已晚，这领导该走了吧，可是不，还有村长家的酒宴呢。听见这事时我正等着杨胡子叫我同去，不料他却招呼叶子道，走，一起去村长家，催总说一定要有你参加呢。

我立即傻了眼。并不是对因为我和杨胡子喝过酒而他没让我去而感到遗憾，而是震惊于历史的一幕又重演了。梅子去村长家陪过酒，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她最后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而今晚，叶子又要去那里了。这世界像海面一样，船只走过时怎知道下面的沉船呢。但我知道，因此我目睹叶子和杨胡子走出院门时，心急如焚而又一筹莫展。

天黑下来了，我独自来到了村长家的院门外。我之所以这样做，是想打断这个事件的进程，这就像改变一次宿命一样重要。可是，怎样打断这事件的进程，我并没有主意。

院门是虚掩着的，院里无人，狗也还在后院没放出来。我悄悄地溜了进去，看见房子转角处的窗户亮着灯光，我知道那是饭厅了。我在暗黑中摸索到房子的侧面，有一扇窗户大开着，我探头望了一眼里面，是厨房。我想起了村长跟着梅子进厨房，并抱着她强行摸胸的情景，可见厨房是酒宴中男人作案的高发地带。我决定先潜伏进去。为了进屋后不弄出声响，我脱掉了鞋子，赤着脚从窗口翻进了厨房内。然而，进屋后我才发现饭厅就在厨房外面，我既不能再往里去，而厨房里也没藏身的地方。正在这时，我听见莲子的声音说，我去给你们加点热汤来。我心里一急，然而情急生智，我一闪身站到了厨房的门后面。这门紧靠一面墙的死角，而人进进出出时，一般不会注意到这门是不是紧贴着墙。因此，我在接受特种兵训练时教官就说过，门后是最方便临时躲藏的地方。当然，知道了这方法后，带给我的负面影响就是对门后常怀有疑心。我在城里是单独居住，每晚从报社下班回家，打开房门时我一定会把房门一直推到墙后才进去。如房门推到一半推不动了，说明门后有人。

幸好像我一样要把房门推到墙才进去的人并不多，所以我紧贴着墙站在厨房门后时，莲子和村长都分别进过厨房端汤端菜，但他们对我的存在一无觉察。

这样，我便在咫尺之地监听着酒桌上的情况。他们的说话大部分我都能听清，不过一直没听出异常情况。酒桌上的声音除了相互劝酒以外，就是崔总在狮子张大口地预测坟地几年之后的利润会达到大数字。我站在门后，感到光着的脚有些冷了，因为厨房的地上有水，我进屋时便把脚踩湿了。于是我想暂时离开，刚从门后出来，突然听见有人过来，只得又闪身站到门后去。然而，我听见的脚步声并没进厨房，可能是上厕所去了吧。

这时，我听见崔总又说话了。他说，村长呀，你儿子的事，不能怪叶子。你想调叶子走，公司是不同意的。你想，叶子走了，墓园再来一个女孩，你儿子仍会发疯的。你儿子中邪了，你得想法治好他的病。才能根本上解决问题。

村长说，我是没有办法呀，你说他这病怎么个治法？

崔总突然笑了，然后说，你看看你身边的莲子，这办法不就有了吗？

村长犹犹豫豫地说，你是说，比着叶子的样子，给我儿子找一个？可这话说来容易，要找到可难呀。叶子你说说，认不认识和你长得相像的女孩？

正在这时，不知什么地方响起“咚”的一声，杨胡子提高声音问道，村长，你隔壁房里有人吗？

隔壁房当然不是指厨房，但我听见饭厅里有些乱，为了安全，我还是决定先退出去，再在外面的窗下观望动静更合适。

幸好我及时跳出了窗外。很快，我在窗台下听见有好几个人进了厨房，接着是莲子的尖叫声，她喊着说，你们看，这地上怎么有光脚板的脚印呀？接着是杨胡子的声音，哟，还真是光脚呢，五个脚指头都清清楚楚的。接下来是村长的声音，这声音充满恐惧，光脚的鬼，我给你烧了鞋子，你还追我干什么呀！

屋里顿时响起了一片嘈杂声。崔总在说，我要走了，村长在不断地唉声叹气。没想到，我的光脚板印产生了如此的效果，这个晚宴如果本来有什么设计的话，到此时它的进程和结局已经被完全打乱了。事物的发展就是这样，如果中途发生改变，那就像河流改道一样，其结果会相去甚远了。我为帮助叶子从梅子的轨迹上横冲出来感到满足。我趁乱溜出了村长的院门，在暗黑中回墓园去，路上，我甚至还吹了一阵子口哨。

第十三章 小弟的哭声

28

早晨，云很厚，天气阴沉沉的，可是叶子的气色却很好，我想这是公司已完全决定不调她走带给她的好心情。看来，叶子还是很会在公司领导面前周旋的。不单如此，我甚至怀疑她与公司与杨胡子达成了某种默契。因为昨天夜里，她回到阁楼后，我便立即带着那个发夹到她房里去了。我对她讲了我翻墙进阴宅里去的经过，并把那个发夹拿给她看。我说我怀疑梅子就埋在阴宅的树林中，并且我还预感到梅子的命运正在她身上重演，所以我潜进了村长的厨房，打乱了他们的计划部署。

叶子听我说话时有些惊讶，有些感激。然而，当她将那个发夹细看之后，她却出人意料地说，哦，这个发夹是我的，可能是我打扫卫生时掉在那里的。

这结果让我难于接受，我说，你再看看，是你的吗，你没看见都锈成那样了，没有几年时间能锈成那样吗？

叶子又看了看，肯定地说这是她的，锈成这样也许是那里潮气重的缘故。

我不再说话，并且我已经后悔把一切说得太明了。杨胡子为什么只让叶子进那阴宅去找扫，现在我已明白，这就是不排除他们之间已达成了什么默契。而我翻墙进阴宅的事已经对叶子讲了，但愿她像双面间谍那样，看在我对她一片诚心的份上，将此事包容下来。

天气阴沉，叶子的脸色明朗，她看见我下楼甚至还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这是她已经包容我了，还是另一种胸有成竹。早饭后，杨胡子意外地宣布今天放假一天，并叫小弟和周妈一同去镇上买菜，要买鸡、鱼、肉等很多东西回来，作出丰盛的午餐。见我们纳闷，杨胡子终于喜不自禁地说，他找到父母了，今天要正式拜见呢。

杨胡子要拜见的父母就在坟山上。中午时分，我们全体人员端着整鸡、整鱼等供品和几大串鞭炮上了山，在一座夫妻合葬的坟前站下。我走到墓碑前看了看，这是一对老年夫妇，如果活到今天，该九十多岁了。

杨胡子蹲在坟前，一边布置香烛一边对我们讲，这座坟已经十来年没人来扫过墓了，你们看墓碑上的落款，只是弟妹没有子女，所以这对老年人是很孤单的。几个月前我就梦见他们来找我，还叫我儿子。于是我就来打扫了这坟，你们看，这坟边的两根树也是我移栽来的。昨晚喝酒时，崔总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得赶快拜见父母了。崔总说，今晚再晚也得赶回去，因为父母和我住在一起，我夜不归家他们会睡不着的。崔总五十来岁的人，说这话时却像孩子一样甜滋滋的。我当时心里就跳了几下，人有父母多好啊，所以我今天要正式拜见父母，从今天起，我杨胡子不再是孤儿了。

杨胡子的话说得我们大家都有些动容。香烛都已恭点燃，整鸡整鱼等供品上也插着香，杨胡子恭恭敬敬地跪在坟前说，父母大人，儿杨十四拜见你们了。从今以后，你们就是我的父母，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我就住在山下，每天都和你们在一起的，父母大人，儿子现在给你们磕头了。

杨胡子说到这里已老泪纵横，趴在地上对着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他抖抖地站起来，一边从叶子手中接过纸钱去点燃，一边对我喊道，大许，快放鞭炮。

挂在树上的三串大鞭炮瞬间被我点燃，噼噼啪啪地爆响立刻将这坟罩在了烟雾中，纸钱灰飞起来，有的越飞越高，高过了树梢。一般人认为，人没有儿女是很孤单的事，现在我才明白，没有父母的人那才真正叫孤单。这好比植物，不结籽的植物其生命是完整的；而没有根的植物，它飘浮在空中的痛苦没人能体会到。

从山上下来，杨胡子的脸上已满是喜色。我们围坐在一起吃了顿丰盛的午餐。杨胡子还和大家一起喝了一些酒，但他没喝太多，当我再要给他斟酒时，他捂住酒杯说，不能喝了，再喝我父母不同意的，他们说酒喝多了伤身体的。

下午继续休息，因为这种喜庆事没有一整天的休假是不足以表现喜庆的。叶子上阁楼去了。我知道她喜欢的不是睡觉就是看书。冯诗人也回房去搞他的高科技去了。我和哑巴，小弟坐在院子里，因为此时天上的云已裂开了几道缝，有刺眼的光射下来，照在身上让人舒服。杨胡子坐在堂屋门口裹叶烟抽，他坐在那里既可看见院子院门，同时也听得见屋内的电话响。

我坐在院子里暗中注意着杨胡子的动静。我想他不会一直坐在那里，会出门去的，或是去村长那里或是去镇上，他是领导应该比我们都忙才对。

我之所以希望杨胡子离开，是我已决定今下午就带把锄头上山，再翻进那座阴宅里去，在发现发夹的地方挖地三尺。这事我得赶快做，因为我已经将我翻进阴宅的事告诉了叶子，就算她是双面间谍暂时为我保密，但夜长梦多，时间一久那埋在地下的梅子也许就被转移了。

杨胡子不走，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裹着叶子烟。这时，莲子却突然跨进院门来了，这是她第一次来墓园，难道又有什么紧急事找我？我站起来迎向她，她却笑吟吟地问我道，叶子在吗？见我不解的样子，她又说，昨晚在家里说好的，她可以借书给我看。我紧张的心松弛下来，用手指了指阁楼说，她在房里呢。

莲子上楼后久久没有下来，我想女人在一起话多，这也正常。这时，杨胡子终于站起身来了，他先在阶沿上站了片刻，好像在想什么，然后便径直向院门走去。

我相信了机会是等来的这句话。稍坐一会儿后，估计杨胡子已经走远，我便去院墙边的工具房挑了一把好使的锄头，扛在肩上出了院门。我这举动只有哑巴和小弟看见，哑巴不会说我的闲话，而小弟也基本上就是哑巴。

我上了坟山，从云层中斜射下来的光使坟墓更有立体感，像一幅像素很高的黑白图片。我有些紧张，心跳得快。我想要是我能挖出梅子的尸骨，这里的秘密也就解开了一半了。我想到梅子事件的作案者，无论如何，杨胡子会是这罪恶链条上的一环。尽管他的身世让人同情，他拜父母的事让人感动，但放下屠刀成佛的人并不能表明他就没玩过屠刀。

很快，我已望见了那座山丘上的阴宅。我想我应该是先把锄头扔进去，自己再翻墙而入；出来时也照此办理。只是若挖到尸骨，我该是带出来还是先藏在什么地方，我还一点儿没有想过。不过也不用先想，若挖到后再说。

我登上了山丘，刚接近围墙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从墙的转角处，杨胡子突然走了过来，天哪，我只认为他出门就该是去镇上或村长家，怎么没想到他也可能上山来这么简单的事呢？可见人在某种愿望太强时，对他人的判断会出现智力低下的事。

杨胡子看见我时，显然是十分的意外和吃惊。他说，你、这是做什么？还扛把锄头。我急忙说，你让我们休息，可我做惯了事，闲不住呀。坐在院子里，多无聊……我故意将闲话说很长，这是为了一边说一边想用什么事来解释我的行为。当然，在搪塞时我的思维也就出来了，我接着说，就这下面不远的地方，有一座坟经风吹雨打的，塌陷了一大块，前几天巡墓时我就发现了，可是没带锄头，今天趁闲着，来把它给垒好了。

我这样说没有破绽。这里的坟太多，杨胡子也不可能清楚每座坟的状况，而且，坟头出现部分塌陷是常有的事。

杨胡子“嗯”了一声说，你倒是蛮勤快的嘛，怎么，做完事又想来这里参观了？

我急忙点头承认，并且说，这么气派的阴宅，走到这里的人谁都想上来看看的。

杨胡子立即一沉脸说，除了参观，还有人搞破坏呢，你跟我来看看。

杨胡子把我带到了围墙的转角处，指着墙上的飞檐对我说，看见没有，檐上的琉璃瓦缺了一大块，不知是被人用石头砸坏的还是上墙去踩坏的。

我吃了一惊。那夜翻墙时由于天太黑，我一点儿不知道已经踩坏了飞檐。此刻我望着那缺损处，故意自言自语地说，山下有些顽童也太讨厌了，用鹅卵石打鸟打到这里来了。

杨胡子又“嗯”了一声，没有接我的话，不知道他是赞同还是质疑。

我的掘尸计划遇到了重大挫折。晚上躺上床上，我在心里作了两条检讨，一是行动太急，缺少周密的计划；二是选时不当，这种事还是该在夜里进行。

检讨之后，我心里仍是慌慌的。因为我明白，杨胡子并不是那种可以被人随意糊弄的人。他两次在阴宅的围墙边看见我，我的花言巧语真能让他不起疑心吗？如果他真的洞悉了我的意图，那将是很危险的事。现在重要的事，要把他可能有的疑心消除在萌芽状态中，可这事只有叶子从侧面来做最有效。比如杨胡子对她讲对我的疑心时，由她来说，大许这个人，我了解，就是对鬼有好奇心，他可能认为空坟容易住鬼，所以忍不住去围墙边看看。想到这里，我认识到和叶子搞好关系是多么重要。我从床上坐了起来，夜还不深，我现在就想去她那里坐坐。如果杨胡子明天就对她表达对我的疑心，那她就知道怎么回应了。

我下了床，正要出门，突然听见一阵爆发性的哭声。我走了出去，哭声是从小弟和哑巴的房里传出的。我急忙敲门，是哑巴来开的门，而小弟正倒在床上痛哭。这是一种难以自制地、声嘶力竭地号哭，我问哑巴道，他、怎么了？哑巴比划着说，不知道。这时，杨胡子也来了，接着，叶子也从阁楼跑了下来。只有冯诗人的房门紧闭，我真服了他对外界的事充耳不闻纹丝不动的状态。

杨胡子大声问道，小弟，出什么事了？

小弟一边哭一边吼叫着说，我恨我爸，恨我妈，他们把我毁了，我完了，我这一辈子都完了！

大家一头雾水。叶子走过去拍了拍他说，你爸妈对你怎么了？

小弟抽泣着说，他们从小就只知道让我念书做作业，星期天和假期也把我关在屋里读书。他们不让我接触任何人，我偶尔偷偷溜出去玩一次，才发现我和别人在一起连话都不会说，也不敢说。

小弟说完又大哭起来，继续吼着，我完了，完了，一辈子都完了！

杨胡子大惑不解，抓起小弟的一只胳膊对他说道，你发什么疯！父母要你学习，有什么不好。没考上大学是你自己不争气，守太平间守墓都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要不想在这里干，明天就走人！要不是薛经理介绍你来，我也不会主动要你来这里。什么叫一辈子都完了，你这孩子说话没有道理。

小弟突然不哭了，他反身拉着杨胡子的手说，我不是说在这里做事一辈子都完了，我是想起过去心里难受。我愿意在这里做事的，杨伯伯你不要叫我走吧。

我看见小弟说“不要叫我走”时眼神恳切，不禁想到叶子不愿去城里而要留在这里的状态。留在坟山对一个人如此重要，这只有用此人的身上藏有的秘密来解释。叶子已用她的身世给出了解释，那么小弟呢，他为什么在痛哭得快要丧失理性时，对留在坟山却表现出如此的恳切呢？

这风波来得快去得快，小楼很快恢复了寂静。我没想再上叶子那里去，因为小弟的事把我的情绪搞乱了。黑暗的长夜也许就是为了让人回忆才有的。在暗夜里人会想起很多事，包括自己的一生，像看电影似的。小弟也就是看着看着就失控了。那么，我们这里的其他人呢，杨胡子、叶子、冯诗人、哑巴、周妈、还有我，会不会在某天夜里，突然发出狼嚎似的哭声。一切皆有可能，因为这里是墓园，坟山上的风从窗口轻易就吹进来了。

夜已深了，我听见头上的楼板仍有响动，是叶子还没睡，她是这楼里睡得最晚的人。

29

我又扛着锄头上坟山了，不过这次是杨胡子的安排，光明正大的事。头上的太阳也明晃晃的，表明我虽扛了锄头也很难有自己的秘密行动空间。昨天我扛着锄头在阴宅外遇见杨胡子时，说是刚垒了塌陷的坟，这话提醒了杨胡子，他接着发现后山上不少坟与坟之间的荒草已长高，便让我们今天开始除草，草要连根刨，所以用锄头。

上山前，杨胡子还对大家训了话。他说，上山巡墓，你们以为是散步呀？晚上巡墓，要用电筒四面晃，吓跑那些想搞破坏的人；白天上坟山，要细看坟啦碑啦树啦草啦，发现问题就要做事，就要干活，大家听见没有？

说实话，这段时间以来我们很少干活，也许是叶子做代理主管时也不内行吧。不过干活也没什么，就像小弟说过的，井水打不干，力气用不完嘛。并且，想到能扛锄头上山，我心里还动了一下。不过，我同意叶子的主意，暂停行动，因为我对阴宅里面有想法已被杨胡子注意到，得观察一下他的反应后再说。

昨晚，小弟哭过之后，我还是上阁楼去了。叶子的态度比我想的更积极，她说，虽说我在阴宅里捡到的发夹是她自己的，但她对梅子的死一直是相信的。我的心一下子放回了原处，在破解梅子之死这件事上，我除了对付杨胡子外，没有后顾之忧。

后山的坟丛中，草真的长得已经很高。我们几个人分开干活后，很快就谁也看不见谁了。我选了一个离大家最远的地方锄草，因为在这里一抬头便能望见山丘上的那座阴宅，我无端地想，要是有人在那里进出的话，我这里抬头就能看到。

这样，我干活时免不了东张西望。因此当素英带着孩子出现在不远处的坟丛中时，我一眼便看见了。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曾经抱着杨胡子的腿要上坟山的孩子，素英今天还真带他上山来了。我扔下锄头走了过去，素英看见我时，便拍了拍孩子的头说，二山，快叫叔叔。

二山？我愣了一下，在我的记忆中，这孩子叫盼盼，一段时间不见，怎么就改名了？我看见素英的手上拿着一大包香蜡纸钱，便问她给谁扫墓来了，她说给盼盼呀。我一听头都大了，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这素英在搞什么鬼？

素英对我谈起了这孩子的事。她说她听了我的建议后，就真把孩子带到省城的大医院去了，挂了一个心理专家的号，据说这专家是搞精神分析学的，门诊时间很少，还是孩子他爸找了熟人才挂到这专家的号。

接下来，素英谈起的看病经过让我瞠目结舌。我归纳了一下，大概是这样的。专家首先了解孩子的情况，素英和她丈夫的情况，以及远至素英和她丈夫的父母的情况。专家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这孩子活得不真实，他是作为他死去的哥哥的替代品活着。因为在没这孩子之前，素英有过一个儿子，叫盼盼，未满两岁时便生病死了。素英夫妇很爱这个死去的儿子，所以又有了儿子后，便也叫他盼盼，这样夫妻俩都觉得很安慰。当然，夫妻俩从没对孩子说过他曾有个哥哥。小孩子嘛，对他讲那些事没什么意思。然而，常人很难懂得，这一切可以不讲，但一切在孩子的生命中、专业术语叫无意识中却存在了。因此他莫名其妙地爱去坟山边上玩，并缠着大人要求带他上坟山去。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强大的无意识驱使着他，要上山去找到他哥哥的坟，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自己的坟。人要确定自己身份的动力是巨大的。

原因找到后，专家给出的治疗方案很简单。首先，要真实、详细地对孩子讲他之前曾有个哥哥这件事。只讲还不行，还得找出哥哥的照片给他看，让他确认他和哥哥各是一个人。另外，得立即给孩子改名，用新取的名字每天反复叫他，让他的耳朵里充满这个新的名字。最后，还得让孩子和他哥哥告别。要把孩子带到哥哥的坟前去，让他清楚并接受哥哥已死去这个事实，让他明确他是哥哥的弟弟这个身份。做到这一切后，孩子慢慢就会正常起来的。

素英讲完专家的诊断后说，我带着孩子回来后，照着专家的话做，嗨，还真管用，二山已很多天没提过要来坟山边了，并且二山还对着照片叫哥哥，二山真是个乖孩子……

我听得出素英说话时不断重复着二山的名字。这也是她在按专家的话做。她还问我，二山这名字，怎样？

我说好，“二”是排行，“山”这个字对男孩合适，并且与“三”谐音，也许你还想给二山添个弟或妹吧？

素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你们城里来的人，就是聪明。是你让我带孩子去看医生的，现在孩子好了，让他拜你做干爹怎么样？

这出我意外，我连连摆手说，不敢当不敢当。并且我是守墓之人，当他干爹也不合适。

幸好我说出了守墓人不合适这个理由，不然按常理我还很难拒绝素英的请求。因为她一边提议时一边已拉过孩子要给我跪拜了。听我一说道理，她才没再坚持，于是她说，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的，等二山他爸回来，请你过来喝酒。好了，我要带二山去他哥哥的坟前烧纸烧香了。专家说，一定要让二山和他哥哥告别的。

母子俩沿着坟间小路走了。前面是下坡，母子俩的身影很快矮下去不见了，在他们走过地方，是无遮无拦的天空。我又想到了死人影响着活人这个问题。

突然，有人叫我，大许哥，收工啰。

我回头一看，是小弟，他正从远处跑过来叫我。我有些惊讶，这个从来只会被动地回答是或不是的小子，居然主动跑来与人说话了。

小弟的变化是在我逼着和他聊天后发生的。那天，他突然回忆起了七岁时在夜里的河边守护过死人的事，那是一个被淹死的邻家大姐姐。自那次谈话之后，他的变化就开始了。我先是注意到他和叶子说话时不再满脸通红，接下来他敢于和大家围坐在一起吃饭了。昨天晚上，他突然失声痛哭，这让大家都有些替他担心。然而，今天早晨他下楼后精神蛮好。本来，他该干一个人擦洗墓碑的事，可听见杨胡子安排大家锄草时，他却主动申请说，他今天想和大家一起干。杨胡子自然一口同意，干这种事，当然越多人越好。

小弟跑到我身边时，一边擦汗一边说，都收工走了，我没看见你，便找过来了。我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心里记着大许哥，不错。不过你该记着我的，要不是我帮你打通了记忆，你现在还在黑暗中摸索呢。

我说出这种让人似懂非懂的话，完全是受素英讲起心理专家后受到的启发。我是一个能够举一反三的人，我已经发现找到记忆和痛哭一场对一个有心理创伤的人能起到治疗作用。

小弟现在当然不懂我的话。他说，什么叫，在黑暗中摸索？我说这话还没法让你懂，以后慢慢说吧。走，我们回去吃饭。

路上，我问他，和大家一起做事，好不好？他说好。我说以后巡夜时，我再带你出来，愿意吗？他说愿意。我说夜里坟山上很黑的，害怕吗？他说不怕。其实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我已经觉得多余了，对于一个守过太平间的人，我在他面前说怕惧，真是小巫见大巫。

我之所以提出带他巡夜的事，是觉得他可以成为我再进阴宅去的帮手了。哑巴和我一起虽说可靠、忠实，但毕竟在交流上有些障碍，如果换上这个舌头会说话的家伙，关键时刻也许能助我一臂之力的。

回到住地，还没等到开饭，杨胡子先把我叫到院门外问道，刚才在山上，你和那小鬼的妈在说些什么？

我吃了一惊，这杨胡子果然在暗中盯着我呀。我说素英去给她以前的儿子烧纸，便和她聊了几句。我还告诉杨胡子，那小孩不是小鬼，以前的行为有点怪，看了医生，已好了。

杨胡子不屑地说，医生管这种事？凡小孩，要么是小鬼，要么和小鬼有关系，不然民间为什么说小孩子通灵呢。你帮我看着点那小鬼吧，他要再到这里来，你只管赶他走。他上次抱住我的腿，我那只腿痛了好多天，我擦了不少香灰后才好一些。

我说，放心吧，那小孩不会再来这里了。

他说，你可别那样说。昨天夜里，我还被小鬼抱住腿呢。并且，实话对你讲吧，那小鬼是从你的屋里出来的，看见我后便扑上来，抱住我的腿又抓又咬，还吸我的血。而你站在旁边不但不帮我，还拍手说抓得好。你说这是梦吧，可我醒来后，腿上真的被抓破了。说到这里，杨胡子提起裤管给我看，在小腿内侧，果然有一条被指甲抓破的痕迹。

杨胡子的梦让我吃惊。不是他梦见的小鬼如何厉害，而是他梦见这小鬼是我放出来的，而我还鼓励小鬼抓他。这说明他对我的疑心已很大了。当然，他坦白地对我讲这个梦，说明他对我的疑心他自己还不明晰，用术语来说这疑心更多在他的潜意识中，因此，我想法阻止他疑心还来得及。

于是我对杨胡子说，这只是一个梦，你别太在意，那腿上也许是你自己在梦中抓破的。至于你梦见我在场，告诉你吧，我在医院时学过解梦，梦是反的，你梦见我表明在关键时刻只有我能帮助你。不管怎样，素英家的那个小鬼，若是敢再来缠你，我一定提起他甩出个八丈远。

我的话终于让杨胡子开心了。他笑了笑说，不过，我还是得到我父母坟前烧点香，让他们保佑我不受小鬼的纠缠。

这天晚上，我把这事讲给叶子听，她也听笑了。她说，把素英的孩子甩出八丈远，你敢吗？我说，哄哄杨胡子嘛。人不管长多大，在某些方面仍是小孩子，哄哄他就高兴。叶子说，哦，你有时也在哄我吧。我赶紧声明，谁能哄你呢，就凭你看过那么多书，我在你面前只能算小学生，学生哄老师，你听说过吗？叶子说，你看，这不就开始哄我了。

我和叶子都同时笑了起来。此时我们正坐在露台上，夜很黑，但还能分辨出右侧是坟山，左侧是墓园迎向外面的那条土路。在路的远处有车灯亮了一会儿又熄了，我估计那是村长住家的方向。于是我问叶子道，莲子来找你，借了什么书走啊。她说，她其实是找我聊天来的。她参观我的房子，又在露台上看了很久。我说，不好意思，问你一件女人的事，莲子怀上孩子了吗？叶子说，你怎么关心这事呀，莲子和我讲了很多，但我不给你讲，只是，莲子想要孩子，可能没希望了。

这时，突然起了风，露台晾衣绳上的衣物也飘飘扬扬起来。叶子站起身，一边收衣服一边说，我这人，老是忘记收衣服……噫，晾在这里的一个胸罩怎么不见了，可能是被风吹到露台下面去了吧。

我突然想挣一挣表现，于是对叶子说，把电筒给我，我去下面看看，一定帮你找回来。

我拿了电筒下楼，出了院门，贴着围墙向房子的后面绕过去。我们住的小楼三面是围墙，背后便是连着坟山的坡地了。我到了楼后，这里有很多树，我用手电光在这些树下搜寻着。这时我听见了叶子正扒在露台边叫道，找着了吗？我抬起头，眼睛从粗大的树木间望上去，同时叫道，等一等，我正在找呢。

结果，我想挣到的表现没有挣到，我的收获仅仅是找到了一只袜子，有霉味，估计被风吹下来已经很久了。

重新上楼回到露台后，叶子分析说，可能是掉下去后，被那只黑猫叼走了。那只猫坏得很，更早的时候，她有条丝巾晾在这里被吹下去了，她当天没注意到，结果几天过后，她看见黑猫正在院门外拖着那条丝巾玩。我说，哼，哪天教训教训那只猫。叶子笑了，你看你，和猫生什么气呀。

正在这时，忽听得杨胡子在楼下大叫，大许，接电话！

我吃了一惊。我在这里本来就没有人找我，何况是深夜。这只能是紫花打来的。可前两次都是在半夜时分，今天还不到半夜，可能是她真有事要和我说话吧。

叶子也判断说，是紫花。可是她的表情比我还紧张。她这状态感染了我，以致在暗黑中下楼时，每跨出一步都觉得脚下不踏实似的。

第十四章 阴宅的主人

30

下午，一辆小车开到墓园。我迎出院门去，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从车里出来。在他取下墨镜的一刹那，我惊了一下，这不正是刁师傅吗。但我很快镇定下来，因为尽管他在报社短暂的开过车，但从不认识我。何况我已经很久没刮过胡子了，我照镜子时对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据袁女士讲，刁师傅现在正给她服侍的两位老人开车，他到这里来，也许是要买墓地吧。

我走上前去，像招呼任何客人一样地招呼他。他说，杨胡子在吗？快叫他出来，我要去看墓地。我说，杨胡子出去办事了，你是要买墓地吧，我带你上山去看也可以。他说，买什么买，早买好了的，后山高处最大的那一座。

原来，是那座大阴宅的主人派司机来察看了。我为难地说，你是要看有院墙上了锁的那座墓吧，我这里没有钥匙，你先进我们那里坐一坐，我立即让人去叫杨胡子回来。

杨胡子今天带着叶子去村长家了，说是研究这坟山山门的建造计划。带叶子去是让她作文字工作，形成的书面材料要报到公司总部去。

刁师傅跟着我走上通向院门的石阶，在跨进院门后，他突然站了下来，看了看院子和小楼说，算了，我还是在车上等吧，你们快点叫杨胡子回来就是。

我只得让小弟去村长家。小弟不熟悉路，我把他带到院门外，对着远处又指又说之后，他才说，好，我去试着找找吧。

我之所以自己没去找杨胡子，是想留在这里和刁师傅多聊聊。机会难得，了解一些这座阴宅的情况，对我会是有用的。

我从堂屋里提了一个热水瓶到车边去。刁师傅说是在车上等，实际是从车上拿了茶杯下来，坐在车外的空地上抽烟。我给他的茶杯加了水后，他对我明显热情起来，先自我介绍姓刁，然后又说你们这管理处太旧，走进院门就觉得一股阴气似的。我说是的，这房子院子都有些年代了，不过我们住惯了，不觉得有什么阴气的。他便说，该改建一下了。你看我们那座墓，比你们住的房子都漂亮吧。我说，那当然。你们买这墓，花了不少钱吧。他说，不算多，买地加建造，就花了一百多万元吧。

他说“就花了一百多万元”时口气轻松，好像这钱是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毛票。实际上，我知道他不过是受命于人开车的车夫，平时在主人面前可能大气也不敢吭一声，今天到了这偏僻之地，摆摆阔摆摆架子也让自己神气一回。

可能是坐累了吧，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然后做举手伸腰的运动。他并不看我地问道，你是新来的吧？我半年前来过这里，没看见过你。我说，我刚来不久。他便停止了运动，转头盯着我问，工资高吧？我说不高，一月八百多块。他便连连说不可能不可能，像你这样聪聪明明的小伙子，工资不高不会来做这事。并且你们的坟地越卖越贵，老板若只给你们这点钱，也太狠了。我说，不狠能做老板吗。这话好像触动了他，他说，说得好。不过老板和老板也不同，我最早在运输公司开车，老板狠；后来在报社干过，老板稍好一点；现在我给董事长家里开车，日子就真好过了。他这话无意是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说完后，可能自己也觉得和我的距离缩小了一些吧，他抽出一支烟丢给我说，哥们儿，来一支。

有了这气氛，谈话就容易了。我正准备问他以前来看墓发现过异样没有，他却转身去了车后。他打开后备厢说，来，我们一起把这些东西搬进屋里去。

很快，三箱香蜡纸钱和鞭炮被搬进了堂屋。他拍了拍手转身又逃到了院门外，我跟出来，和他一边往停车处走，一边问既是空坟搬这东西来干什么。

他说，明天是七月半，你不记得呀，常言道，七月半，鬼乱窜。阎王爷这天给鬼放假，孤魂野鬼都出来了。所以我们要在那墓的围墙一带都烧上香蜡纸钱，把孤魂野鬼招待好了，他们才不会进到里面去捣乱。据说五六年前，这墓刚建好不久时，里面就闹过鬼呢……

他说到这里时停了下来，因为杨胡子和叶子正从路上走过来了。话到节骨眼上被打断让我很遗憾，不过没什么，上山去后总还有机会再问他个详细的。

然而，杨胡子没有让我跟上山去，他说，大许你还是回屋守着电话去吧，我和叶子陪刁师傅去看墓。

我只好回到堂屋门口坐下，灰溜溜地看着被太阳斜射着的院子。小弟今天的任务是整理墙角的那间工具房，还铲出围墙根一带的青苔，正如外来人所说，这里的阴气重，墙根的青苔长得和男人下巴上的胡须一样快。

我望着院子和院门，心里想着刁师傅下山以后，怎样取得和他再聊一会儿的机会。五六年前阴宅里闹过鬼，这和梅子的死亡时间刚好相符，看来，我的判断越来越接近真相了。

那只黑猫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院子里。它叼着一个黑糊糊的东西，把这东西放在地上后，又去扑它，然后又叼起来放在地上，看来，这猫在演习捉老鼠呢。我走了过去，看清了这黑糊糊的东西是一只冥鞋。我用脚踢了一下它，然后弯腰拾起来看，我确定这就是以前出现在我床上的那只冥鞋。后来我把它扔到了叶子的门外，再后来它就无影无踪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黑猫在搞鬼，它当初不知从哪里把这东西叼进我屋里，吓得我差点魂飞魄散。它还叼过叶子的丝巾在院门外玩，我想它要是把那条丝巾叼进我屋里的话，又会是一场怎样的恐怖的呢。我拿着这只已被它撕咬得烂糟糟的冥鞋，俯身对它说，你是一只鬼猫。可它不在乎，对着我“喵喵”叫了两声，然后一转身射到院墙上去了。

小弟走过来问道，你拿的是什么？我递给他看，他说，冥鞋，小弟对这类东西当然不陌生。我把这可怕的东西塞进了厨房的柴灶里，又加进一把草，点燃后把它烧了。当初杨胡子烧坟边的青藤就是这干的，火能消灭一切。

我走到院子里，小弟说，我还看见那只猫叼过一只丝袜。我说，那是叶子晾在露台上被风吹下去的。昨天还吹掉了一只胸罩，你注意一下，看这猫哪天把它叼出来。

也许我这话说得较快的缘故吧，小弟没听清楚，他问，你说吹掉了什么呢？我说，胸罩。小弟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他低头看地面，一副忐忑不安的样子。然后，他“哦”了一声，拿起铲子去墙边铲青苔去了。

小弟的状态让我突然起了疑心。那一次，我打蛇时把露台上的晾衣绳打断，掉在地上的衣物我让小弟去洗，那里面就有胸罩什么的，叶子后来为此还指责过我，可我当时真是一点儿也没想那么多。会不会，小弟在洗这些衣物时便动了心。然后，在昨天终于攀上露台去偷了胸罩。这是可能的，以小弟十九岁的年龄，以他羞怯得和女孩没有交往，作出这种事合乎逻辑。当然，要认定这事，我还得去楼后或露台上看一看，那里有很多树，是不是有容易攀登而直抵露台的树丫，对这事，我以前可从没在意过。

正在这时，杨胡子和叶子进院门来了，外面同时响起了汽车的发动声。我想完了，一次重要的机会又失去了。我问杨胡子道，刁师傅看过墓了？杨胡子大为恼火地说，看过了，可围墙飞檐上的那处破损让他指责了我们半天。唉，没想到他今天会来，下来后得赶快找泥瓦匠把它补上。

此时已近黄昏，周妈已抱了一大抱柴草从院门外进来，她准备做晚饭了。我走到院门口，抬头却看见那辆车还停在那里，车头的引擎盖已掀开，刁师傅正在忙着修车呢。

我走过去问道，怎么，车坏了？刁师傅将手中的扳手“叭”一声扔到地上，恼怒地说，你们这是什么鬼地方，我上次来，车停在这里就坏，修了两小时才修好。这次更糟了，坏得不让我走了。

刁师傅说完后便掏出手机来打电话，当然打不通。我说这一带屏障，没有信号。他又气得差点甩手机。

接下来，他只得跟着我进屋来用座机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叫了一声赵董后，便说了一大通关于修车的比较专业的话，最后，他“嗯嗯”了几声，失望地放下了电话。

刁师傅只能留在这里过夜了，因为汽车修理工明天才来得了。杨胡子热情地对他说，没关系，我们楼上还有一间客房，住在这里安静得很。刁师傅想了想说，不行不行。说实话吧，我不敢住在这里。我来时看见一个小镇的，我去镇上住。杨胡子为难地说，那可有十来里路呀。刁师傅说，再远我也去那里。

于是，杨胡子只得安排我陪刁师傅去镇上住一夜。我大喜过望。看看天正在黑下来，刁师傅催我立即上路。杨胡子留他吃晚饭，他说不用了不用了，一边说一边已走出了院门。

走到西河镇时天早已全黑，我把刁师傅带到了紫花的店里。餐馆里亮着灯，但没有客人。紫花和她哥嫂对我们的到来既意外又高兴。昨天夜里，紫花打电话找我也许就是一个预兆。只是在电话里我并没和紫花说上话。也许等电话的时候久了，我拿起电话时，只听见两个女人的声音在争执。一个说，把电话放了，你怎么老往墓园打电话呀。另一个说，嫂子，让我问问吧，他是从城里过来的人，他知道邮局为什么不取包裹给我。嫂子的声音说，包裹包裹，我看你都快想疯了。接下来有两人拉扯的声音，再接下来电话就断了。

我和刁师傅先上楼看房间，然后下来吃晚饭。看房间时，他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但也只得叹口气说，没办法，就住这里了，这总比睡在坟堆边上好。

吃饭时，我们要了当地的特产，竹笋、菌子、腊肉、还有那种好吃的野菜。刁师傅还要了酒，这正合我意。人一喝酒话就多，不愁他不把阴宅闹鬼的事对我讲个仔细。

这时，给我们上完菜的紫花并不走，她从衣袋里掏出那张电费收缴单递给我说，大哥，你再帮我看看，我老公给我寄的是什么。邮局想霸占我的东西，我要到政府去告他们。正说着，紫花的嫂子从厨房跑了过来，她一边把紫花拉开，一边对我们表示歉意说，别听她的，二位好好用餐吧。

刁师傅对此感到莫名其妙，我也懒得作解释，便举起酒杯对他说，来，喝酒吧。你来墓园我们照料不周，杨胡子要我好好招待你一下的。

酒过三巡，我问起他下午提到过的阴宅里闹鬼是怎么回事。他说，哦，我也不太清楚，我到赵董家开车还不到一年呢。那事我是听赵董讲的，他说坟墓刚建好后不久，有附近的农民说夜里听见阴宅里有女人的哭声。还有胆大的人夜里去围墙外听过，说哭声千真万确。赵董听说这事后问过杨胡子，杨胡子说这事是有人瞎说，那是一种夜鸟的叫声，有时听起来就像人在哭一样。赵董半信半疑，叫人在院墙内外烧了不少香蜡纸钱后，没听见再有这种传闻了。不过另有一件事让赵董不解。赵董的父母喜欢茶花，并且喜欢红色的那种。这墓就是为赵董父母建的合葬墓，因此赵董叫人买了些红色的茶花来种在墓旁，但奇怪的是，半年后这茶花开了，但全是白色的花，花是开得出奇的好，像是那块土地很肥沃似的……

刁师傅一边讲一边大口地喝酒，脖子也开始红了。我却听得有些发冷。回想在我捡到发夹的地方，左侧靠近坟墓一带确实长着很多低矮的灌木状的植物，夜里看不清楚，现在知道那就是茶花了。白色的花开得出奇的好，我想到这块土地下面的原因时不禁打了个冷战。

刁师傅的话匣子打开后就关不上。他说，我到赵董家开车，这缘分是从我爹妈开始的。我爸是省政府的司机，开的是一辆尼桑。尼桑现在不算什么，可那二十年前啊，这车开在街上路人都要多看两眼。当时，机关事务管理局为了创收，将部分车对外租借，我爸的车被一家公司连司机带车长期租了过去。那家公司的老板便是赵董的朋友。赵董当时靠他父亲的关系，刚进政府中做了个小公务员，挣钱很少，便停薪留职去他朋友这家公司，当了副总经理。那朋友还让他三岁的女儿灵灵拜赵董做了干爹。没想到，在风光数年后，他朋友倒了霉，据说是偷税漏税上亿元吧，这罪可大了。他朋友夫妇俩逃到国外，女儿灵灵也拜托给赵董照料了。赵董赶快回到了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做了国企的董事长。赵董夫妇没有孩子，所以对这个干女儿很疼爱，但事情不可能样样圆满，灵灵这干女儿大学没读完便生病住院了，什么病不清楚，据说要治好很难。我到赵董家开车后，听他们讲起这干女儿便唉声叹气，赵董家有个姓袁的保姆，不知道怎么也没孩子，所以听说赵董的干女儿住院后也叹气，同病相怜嘛。

我听他讲到姓袁的保姆不知怎么也没有孩子时，心里难受了一下。正如她自己所讲，她从不在主人家里讲孩子怎么死的葬在那里这种事，她不愿意做祥林嫂，人生真是各有各的苦楚呀。

不知不觉中已到深夜，紫花拉下了卷帘门，饭馆打烊了。刁师傅已喝得大醉，我扶他上楼时感到他的身体很重，想来这都是到赵董家开车后养肥的，三十多岁的人，肚子已腆出来了。

我扶他进了房间，他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说，住这里不会闹鬼吧。我说这里又不是墓地，闹什么鬼。放心睡吧，并且我和你同住在这个房里，你怕什么怕？

他说，你住这房里有什么用，你身上就有坟地的气味……

我知道他喝醉了，并不和他计较，便走到另一张床前，很快便睡下了。小镇毕竟是小镇，我听着外面时已经没有了一点儿声息。

31

七月半，鬼乱窜。这中国民间的中元节让坟山上来了很多焚香烧纸的人。杨胡子说，除了清明节，坟山上就数这一天最热闹了。我们院门外的空地上已停满了各种小车，还有几辆中巴，载来一些浩浩荡荡的扫墓队伍。我们全体人员除叶子外都上了坟山，主要是指导扫墓者在焚香烧纸时不要烧坏了树，在行走时不要踩着了别人的坟等。我在上山时从保管室拿了一些香蜡纸钱，在坟丛中巡看了一番后，便来到了那座八岁男孩的坟前。我蹲下身点上香烛后，便开始一张一张地烧纸。我看着墓碑上的名字在心里说，磊磊，我是替你妈给你烧纸的。你要有什么冤屈，就在坟边再长常春藤来吧。或者，趁阎王爷今天给你们放假，你出来再去抱住杨胡子的腿，逼这个惧怕小鬼的人对我说出实情。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你妈现在一家富豪人家做保姆，生活是没问题了，你可以放心的。

烧完纸后，我站在坟前愣了一会儿。这时冯诗人走过来了，我问他道，你给未婚妻烧过纸了吗？今天是中元节，你应该给她多烧点纸的。他摇摇头说，不。以前我也在这一天给芹芹烧纸的，现在不了。我有些奇怪地问，为什么？他说，芹芹没有死嘛，烧什么纸。昨天晚上，我又和她一起散过步了。在深圳街头，我陪着她逛商店，喝冷饮。嘿嘿，我还看见她笑的时候，脸颊上的酒窝又深了些。以前我看不清她的脸，可我的灵视仪已研究出来了，戴上它后，芹芹的眼睫毛我都看清楚了。

我有些诧异，半信半疑地问，你那高科技玩意儿搞出来了？他走近我，压低声音说，别对外讲，哪天晚上，我带你出来试试它，你会看见另一个空间的人，呵呵，保证让你大开眼界的。

听见这话，我并没振奋。尽管我相信人类也许会在某一天找到看见另一空间的办法，但以冯诗人这个曾做过高科技公司技术员的人，要实现这个突破，我觉得不大可能。当然，我还是很愿意见识见识他那个东西。于是我说，好啊，今晚就让我看看怎么样？他说，稍等两天吧，还有一小点技术问题要完善，到时我会叫你出来的。

下午，扫墓的人渐渐稀少。我们从山上下来，也都松了口气。回到院里时我首先上楼去看叶子。她今天病了，早晨起来后就脸色苍白，她说胸闷，胸痛。杨胡子让她去西河镇看医生，她说不用了，自己有备用药，吃药后睡一睡也许就会好起来。

我上了阁楼。叶子让我和她一起坐到露台上，她脸色仍然不好，我说你坐在这里吹着风不好吧，她说睡在屋里更闷，坐这里好受一些。我问她这病是怎么回事，她说，昨晚做了一个梦，醒来后就觉得胸闷、胸痛。

叶子的梦有些奇怪。她梦见她的胸罩被人一把抓掉了，那人面目不清，抓掉她的胸罩后，又用一根钢针来扎她的胸部，她觉得一阵刺痛，便醒了。醒来后果真觉得胸闷、胸痛，呼吸也有些急促，到早晨也没见好转。

我想了想说，你这梦没什么，你的胸罩晾在这露台上被风吹掉了，那胸罩可能很好吧，你有些心痛，所以就做了这个梦。

叶子说，没那么简单吧。掉一个东西再心痛，也到不了被钢针扎的程度。并且，人也病恹恹的了。

叶子的话有道理。她的胸罩不是被风吹掉了，而是被人偷了，这对她是一种侵犯，所以梦中的她才作出了强烈的反应。

我把这个意思说给她听后，她有些吃惊。她问，谁偷的？我说，小弟。因为昨天我对他谈起此事时，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虽说他以前常羞怯、脸红，但近来已经好多了，为何一提到胸罩又脸红，这是他心虚的表现。

叶子又问，那他怎么来露台上的呢？

我站起身，走到了露台边上去认真察看。楼下有不少树，大多长得比露台还高，并且与露台隔着一定的距离。但是，其中有一棵树弯得像弓一样，一根很粗的树丫刚好抵住露台的下沿。爬上那棵树非常容易，上了那根树丫后，伸直腰将手一搭，就是露台的栏杆了。用这种方式爬上露台来，对任何人都不是难事。

我把这树丫指给叶子看，她“哦”了一声，不愿意承认似的说，小弟不会做这种坏事吧。

我说，他这样做，也说不上坏不坏的。于是，我对叶子讲了他七岁时的经历，一个被淹死的邻家大姐姐，游泳衣被退到了腰间，他在旁边守了两小时，这期间，大姐姐赤裸的胸部不可能不对他形成朦胧而又强烈的刺激。

叶子想了想说，那这事怎么办？

我说，很简单，让他把胸罩交出来，再教训教训他。

叶子说，别、别、小弟其实也挺可怜的。并且，不管怎样这事也还是你的猜想，并没有证据的。

我说，那就等一等再说吧。不过我会找到证据的。

聊天也许真能治病。我和叶子聊着聊着，她突然说感觉身体好多了，胸闷胸痛也没有了。此时天已向晚，从露台上望出去，坟山上已没有了人影。我说我们下楼去吃晚饭吧，天黑后，还要去那座大阴宅的围墙外焚香烧纸的。刁师傅留了三大箱香蜡纸钱和鞭炮在这里，委托我们在七月半的晚上替他们烧纸送鬼。

晚上，天黑下来好一阵子之后，杨胡子说，时辰到了。于是，我们一行人扛着三个大纸箱上坟山去。路过杨胡子父母的坟时，我们停下来，等着他在坟前烧了香蜡纸钱，并磕了三个头后，大家又才继续前行。今夜的坟山与平常不同，白天满山的扫墓者虽已消失，但空气中还飘浮着烟熏火燎后的气味。一些坟前的蜡烛还残留着幽幽的火光。它像在为出行的魂魄照路似的。

登上后山那座山丘后，我们便首先在阴宅的院门前点燃了香蜡纸钱。然后，杨胡子要我们沿着院墙一路烧过去。他说，照看空坟其实更难，今夜如果不把围拢过来的孤魂野鬼招待好的话，他们会钻进围墙里面去赖着不走的。到时，如果传闻里面闹鬼，客户又会怀疑我们说，你们说这坟山是风水宝地，又吉祥又保佑后代，怎么还会闹鬼呢？

为了让围墙四面都燃起香蜡纸钱，全休人员被分成了三组，我和叶子负责从院门到围墙西侧的一段。正烧着纸，杨胡子又巡视过来了，他问我道，刁师傅今天早上从镇上过来时，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他是不是对我们这里意见挺大呀？

我笑了，一边烧纸一边对杨胡子说，他不是不高兴，而是昨晚住在镇上被吓掉了魂。

昨晚，我和刁师傅刚睡下一会儿，突然有人敲门。刁师傅尽管酒醉，但听见敲门声还是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开了灯，开门后见是紫花。她站在门口对我说，我是来告诉你们，明早楼下备有早餐，是免费的。

紫花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我关上门回转身来，看见刁师傅眼神发愣地坐在床头。我问他怎么了，他说，那女人说话时对我笑了一下，但笑的时候脸上是僵硬的，就像死人被整过容后带着笑意一样。

刁师傅的描述让我也陡生寒意。不过我并没注意到紫花刚才笑过没有。我安慰他说，没事，这女人是我们的熟人，你就放心睡吧。

他躺了下去，嘴里却喃喃地说，你们的熟人又有什么好，你们是守墓的，你们的熟人也……

他话还没说完，已经在酒醉中睡过去了。我再次关了灯上床睡觉，刚要睡着，突听得对面床上“哇”的一声，我开了灯跳下床，看见他正趴在床边呕吐。酒醉呕吐本不算回事，可他这次不同，吐了后便向后一仰，我再叫他时也没有回应了。他的眼睛翻了几下白眼后紧闭起来，显然是昏迷过去了。我摸摸他胸口，心还在跳，于是打开门大叫来人。

西河镇唯一的一家小医院并没设夜晚的急诊。我和紫花还有她嫂子一起擂门后，幸好有住在里面的医生来开了门。医生检查后说是有中毒反应，于是很快给他输上了液。半小时后，医生说无危险了，再输一瓶液后便可稳定下来。于是，紫花和她嫂子回去休息，我留在病床边守着他输液。

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用细微的声音问道，这是在哪呀？我说在医院。他说，你骗我。这是在、在你们坟山边的房子里，是吧？我知道，你、你们要留我，我同意，我住这里不走了……

说了这些话后，他眼睛一闭又迷糊过去。我守在旁边，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液体，突然产生一个可怕的感觉，刁师傅刚才已经同意留在墓园，这中毒反应怎么会让人这样呢？医生分析时说过，是那种野菜和酒精的混合作用，如此看来，这店里的野菜是否就是要让人吃后变得傻乎乎的，然后由紫花哥嫂介绍变傻的人去做守墓人呢？介绍一个人三百元，这比卖饭菜赚钱多了。

我越想越恐惧。叶子到墓园前在这里住过三天，然后就直奔墓园而去，会不会，也与这野菜有关。

幸好，我的恐怖推测没有取得有效证据。因为刁师傅在输液醒来后，并没再提要留在墓园的事，而只是有气无力地说，好险啊，我在昏迷中一直和你们坟地中的鬼打交道，差点就回不来了。

当然，我在烧纸时并没有把全部情况说给杨胡子听，而只是说刁师傅喝醉了酒，睡在店里一夜都梦见鬼，被吓得不轻。杨胡子听后便笑了，他说，这是活该。他来这里看见飞檐损坏差点骂了我一顿，他又不是主人，逞什么凶？到坟山上逞凶的人都会遭报应。

这时，阴宅围墙四周的堆堆火光已燃得明亮，纸钱灰一阵阵飞舞起来，像是有无数孤魂野鬼在抓抢它似的。杨胡子说，放炮！于是，我们点燃了挂在树上的鞭炮。在震耳的爆响中，阴宅也仿佛晃动了几下。于是我们下山。路上，杨胡子对我说，今晚烧纸放炮，阴宅的主人给了八百元的代办费，明天给大家发奖金吧。我立即将此话转告给走在身后的叶子，她听后高兴地说，我又可以去西河镇买书了。那书店我已很熟，店里没有的书，只要你买，他也可以从外面给你调来。我打趣她道，你是真正的读书人。因为经典书的作者大多已经作古，所以在墓园读书，才真叫天人合一呢。她说，你的鬼脑筋转得够快，可转得快也别冤枉了好人。我反复想了，觉得小弟不大可能做那种事。

她还在想着胸罩丢失的事。我想，那要是小弟偷的，事还简单；要不是的话，也许更复杂了。

第十五章 冯诗人的夜视仪

32

冯诗人通知我，今夜上坟山去，但条件是只能有我一个人跟着他。这晚本是我和哑巴巡夜的，冯诗人连哑巴也要回避，一方面说明他对他研制的灵视仪绝对保密，另一方面说明他已把我看成知己。于是，天黑以后，我对哑巴说，今夜、你、睡觉、我、一个、上山。听话。并且，不准、跟踪、我。哑巴眨着眼睛，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但他还是比划着说，我、听你的。

我和冯诗人是在半夜时分上坟山去的。冯诗人说，这个时候，灵视仪的效果最好。他背着一个胀鼓鼓的帆布挎包，头发已长过衣领，那样子，很像是一个以死亡为题材的摄影家。我们在坟丛中走着，天黑得两步外就看不见人。冯诗人却很兴奋，他说别开电筒，要保持这种磁场不受干扰。

我们在坟山深处站下来。看见冯诗人在打开他的挎包，我兴奋起来。虽说我总认为他的灵视仪不可能成功，但事情已经临头，要是我用它一下子看见了另一空间的人，我担心我会不会晕倒。这时，冯诗人已把一架仪器戴到我的头上，我的眼睛被遮住了。我伸手摸了摸头上，有金属条从头顶箍下来，我想我此时的样子也许有点像无线电报务员。由于双眼被严严实实地罩住，我有点心慌地问，怎么什么也没看见呀？冯诗人低声说，你急什么急，我还没给你开机呢。说完后，我感觉他的手在靠近我太阳穴的部位动着，也许仪器的开关或调试钮在这个位置吧。

很快，不可思议的神奇景象在我眼前出现了。开始是一点蓝光，那光点像最远的星星那么小，慢慢地，光点逐渐扩大，在这片幽暗的蓝光中，我看见了树，看见了坟堆和墓碑。然而，这些景象和我白天看见的不一样，这些物体的边缘都有明显的线条，有点像X光照出的图片。

我的心“咚咚”地跳着，无比兴奋地转着头四面看去，无数的坟堆和墓碑兀立着，可是，可是怎么没看见人呢？按理说，在灵视仪的观望中，此刻坟中的人都会出来，男女老少，都还是他们生前的样子。

听见我的疑问，冯诗人不相信地说，你没看见人吗？笨蛋，这是怎么回事？他拉了一下我的手臂说，你往右边看，那是芹芹的坟，看见了吗？看见芹芹了吗？我认真地朝冯诗人未婚妻的坟堆看去，坟上的小黄花开得密密匝匝的，可是没看见有人从坟堆里出来。

我始终看不见人，冯诗人急了，从我头上取下仪器后说，怎么搞的，我来试试看。他戴上了那仪器，我看着他鼓在眼上的两上金属的半圆，后退了一步，突然想到了我在坟山上遇见的眼球凸在外面的鼓眼鬼。事情原来如此，想当初我真该迎着这鼓眼鬼走上去，再狠狠地捧上他一拳。

冯诗人戴上仪器后，不断地调试着侧面的旋钮，他说，你用过半导体收音机吧，调频时一定要有耐心，尤其是调短波时，手指微微一动，也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我这调频，比半导体收音机的敏感上百倍，所以要有耐心，你以为穿透进另一个空间去那么容易吗？

听他这一说，我有点诚惶诚恐，再不敢轻视这仪器了。我耐心地等着他调试，等着那蓝色光亮穿过现有空间的那一瞬。

然而，冯诗人自己也一直没有调试成功。我失望地说，你这什么玩意儿，顶多不过就是一架夜视仪嘛，红外线什么的，我懂。

冯诗人并不受打击，一边继续调试一边说，你懂过屁。夜视仪在我以前工作的公司早已是成熟产品，要用那东西我买一台过来就是，还用我花三年时间来研究吗？告诉你，我这台仪器，是在夜视仪基础上的创造。我本来用来结婚的钱都花在这研究上了。这里面一片小指头大的玻璃都值几千元。里面还有一种特殊的感应器和加速器，它让人的眼睛的磁场、波段和外界的磁场、波段产生一种逆冲。哼，说这是夜视仪，只说明你是个科盲。

听他一说，我对这架仪器的儿戏心理完全消失了。它的光波或光速逆冲，如果在调试一万次中有一个瞬间进入到另一个空间，这也是科学的曙光啊。于是我安慰他说，今晚在坟山上看不见人，也许是刚过了中元节的缘故吧，鬼都回去了，所以这坟山上冷清得很。

冯诗人已将仪器放回了挎包中。听见我的话，他笑了笑说，说你是科盲，没错。这仪器与鬼不鬼一点关系都没有。在另一个空间，凡存在过的人都存在着呢，什么中元节不中元节的。今晚没调试成功，也许与我们所处的位置、与气候等有关系。

这时，我突然想到了后山上的那座大阴宅。于是对冯诗人说，我们换一个地方去试试，在那里也许能看见人的。冯诗人问什么地方，我说你只管跟着我走就是。

按照冯诗人的要求，为了保证坟山上的磁场不受干扰，我们仍然没开手电。幸好这片地方已走得熟了，我们在摸黑行进中很快到了那阴宅的山丘下，在即将接近阴宅时，冯诗人却停下来问道，你要去看那空坟吗？我只好实话对他说，我怀疑那里面有——人。我把已在嘴边的“鬼”说成“人”。是因为冯诗人不喜欢说鬼。我对他说，我们翻墙进到里边去，再用你的仪器看看，也许能看见人的。

不料，冯诗人坚决拒绝了我的提议。他是一个守规矩的人，翻墙进院这种事，就算杨胡子不知道，他说他也不做。

我失望至极，在黑暗中叹了口气后说，你把仪器拿出来，我们就在这里望一望院墙院门，总可以吧。

我又戴上了那仪器，院墙和院门出现在幽暗的蓝色画面中。我试着不断调试侧面的旋钮，侥幸地想着万一能看见梅子出现，那就好了。可是，画面上除了冷清的院墙和院门，绝无人影的痕迹。在我又要嘲笑冯诗人，这不过就是一台夜视仪时，突然，画面中的院门开了，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我的呼吸几乎在这一个瞬间停止，我盯着那女子返身关上院门后，转身向山丘下来了。尽管隔着一段距离，我看不太清那女子的脸，但在她抬头往山丘下望的时候，我还是辨认出她就是叶子。我的心一下子发紧，深更半夜的，叶子怎么会从阴宅里出来呢？

我迅速取下这仪器，低声对冯诗人说，我们回去吧。说完后我便快步往回走，冯诗人跟在后面问，你刚才看见什么了，怎么像逃跑似的。我说，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觉得很困，想回去睡觉了。其实，我是不愿在山丘下遇见叶子，不愿让她发现我看见了她的古怪行为；同时，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和冯诗人在一起，不然解释起来也很困难的。

我和冯诗人回到住地后，我返身关死了院门，然后上楼，坐在房间里等着外面传来的敲门声。我会慢慢地去开门，然后对站在门外的叶子问，你去哪儿了？我倒要听听她是怎样解释。

然而，很长时间过去了，并没有敲门声。我开始怀疑在仪器画面中出现的女子是不是叶子，如果我那一瞬的辨认有误，那人不是叶子而是梅子的话，我可错失宝贵的机会了。因为那人如果是梅子，我应该立即迎上前去，让她带我进院里去看掩埋她的地方，那地方的白色茶花开得出奇的好。她会对我这侦察英雄讲出死亡真相，从而揭示出一桩罪恶。

没有敲门声，这夜半的小楼里一片死寂。我轻手轻脚地上了阁楼去察看。在我走上最后一级楼梯时，叶子门上的副窗还透着灯光，但就在这一瞬间，灯光灭了。这说明叶子已在屋里，并且可能听到了楼梯上的动静，然后关灯回避。我站在她暗黑的门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敲了门。眼见为实，今晚我得见到她才行。同时，我也想观察观察她怎样掩饰她的惊慌。

屋里的灯亮了，叶子的声音问道：谁呀？我说，是我。叶子来开了门，我吃了一惊，门开处站着的叶子穿着那件猩红色的睡衣，她这是第一次在我的面前穿出它来。这一瞬，我对她突然有很强的陌生感，这是我平常见惯了的叶子吗？又像又不像。此刻的她面无表情，很冷艳。因此，当她问有什么事，进屋来说吧时，我反而后退了半步。在一阵思维迟钝中，我几乎是自语着说，也没、什么事，我刚才巡夜时听见那阴宅中，好像有人在哭。叶子盯着我，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她说，你也快算是老守墓人了，夜鸟的叫声，都听不出来吗？我喃喃地回答道，哦，是那种怪鸟。没事了。说完便返身下楼，我听见房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的声音。

第二天，太阳很好。叶子在院子里看见我时便笑吟吟地说，大许，你的胡子该刮一刮了，留那样长干什么。我看着她，这又是我所熟悉的叶子了。我说，懒得刮胡子呢，这样不更像一个守墓人吗。她说，你想学冯诗人是不是，不过你的头发还没他的长。

叶子此时提到冯诗人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也许，昨夜在坟山上她已早发现了我和冯诗人，只是她不明说罢了。不过，尽管冯诗人将那仪器的保密看得很重要，我却认为没那么要紧，即使被叶子看见了，也没什么后果的。

早饭后，杨胡子带着叶子又去村长家了。据说他们搞了山门的修建计划，还要搞扩大坟山的征地计划，叶子对我透露过，这些计划的资料到最后会有一大堆。

院子里很安静，那只黑猫在太阳下翻着肚子睡觉，据我的观察，猫是动物里最无忧无虑的一种了。由于几乎没有天敌，睡觉时也敢翻着肚子，对周围的世界不作任何防范。哑巴走过去，蹲下身来逗它，它也只是懒懒地动着一只爪子，和哑巴伸出的手一碰一碰地玩。在这里，有心思逗黑猫玩的人也只有哑巴，因为在这里只有哑巴和杨胡子没有亲人，但杨胡子现在已经有了父母，而哑巴仍然是孤身一人。

我把哑巴叫到堂屋前，第一次郑重地比划着问他，你的、家在哪里？他比划着回答我，不知道。我又问，还记得、父母吗？他摇头。我启发式地又问道，你、十六岁，怎么记得的？他答，这是听、别人、这么说的。

看来，在哑巴的记忆中，没有任何亲人的线索可寻找的。这原因的形成，有很多种可能。要么他是在婴儿时被遗弃，或是被拐卖，要么是幼小时生过什么病，这病导致了他的聋哑，也让他失去了记忆。当然，除此之外还会有让人难以想到的可能性，因为看似简单的人生，其复杂性往往让人叹为观止。不过，我无端地相信哑巴是被亲人遗弃的可能性不大，既然这样，这世界上就会有一对父母，很多年来都在为儿子的去向不明而日夜痛苦着。

想到这里，我对哑巴说，今天下午，我带你、去镇上，照相，好吗？哑巴不解地比划着，为什么？我说，玩。哑巴笑了。

我已想好了这事，到镇上后，先和白玫通电话，让她把她的电子邮箱告诉我。并且说，等一会儿我会让照相馆把一个人的照片发给她，让她在报上发一则寻亲广告。广告文字我会在电话里告诉她。至于广告费用嘛，由我回来后补上。

想好这事后我心情舒畅。看到哑巴又蹲到地上去逗那只黑猫，我想要是哑巴寻到父母的话，我要建议杨胡子把这只猫送给哑巴，让他带回去作为他少年时光的见证。

这时，堂屋里的电话响了。我拿起电话，是刁师傅打来的。他说他回去后，老梦见有人敲房间的门，开门后是那个住在镇上饭店的女人，她仍然是僵笑着说，明天早晨，楼下有早餐，是免费的。刁师傅在电话里说，这梦搞得他坐卧不宁，找了算命先生后，算命先生说他得用红纸封一个碗送给这个女人，才能消灾。他打电话给我，就是想问一下这女人的通信地址，他想把这个碗寄给她。

我说，刁师傅，你寄西河镇邮电局，紫花收，就行了。邮局的人都认得她的。

放下电话后，我回想着那夜的情景。紫花敲门，说话，她脸上的笑是僵硬的吗？我当时一点儿没注意到。

33

叶子对我说，她丢失的胸罩找到了，是在村长家作规划的资料时，在莲子那里意外发现的。

这消息让我诧异。在这之前，我已经准备趁小弟上坟山擦洗墓碑时，让哑巴开门进去搜一搜的，我一直相信在小弟的床上或衣箱里会找到这个东西。幸好我的鲁莽行为还没作出，不然真有点对不起小弟了。

叶子说，莲子那天来阁楼借书聊天时，趁机偷走了她的胸罩，这真是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就在这天下午，也就是我带着哑巴去西河镇照相这段时间吧，叶子在村长家记录整理资料，中途去厕所，经过卧室房间时不经意往里探头看了一眼，在半掩着的房里，莲子正在换衣服。这本没什么，但莲子看见叶子探头时惊叫了一声，叶子便走进去问她怎么了。此时莲子的上身只戴着胸罩，她用手捂着胸部，很惊慌的样子。叶子便走过去掰开她捂在胸上的手说，你慌什么，我们都是女人，看见你换衣服有什么关系。戴在莲子身上的胸罩已完全暴露出来，在叶子还没注意到这就是自己丢失的胸罩时，莲子却突然捂着脸说，叶子姐，我对不起你，我偷了你这胸罩，但我没有什么坏意啊。

莲子偷这胸罩的目的很简单。因为都说叶子很迷男人，她戴上叶子的胸罩后，心想这样和村长在一起时可能会怀上孩子。然而，事与愿违，村长和她在一起时的状态不但没有变化，还几次一把抓掉胸罩扔到床下说，你戴这个东西干什么，山里的女子不这样，梅子当初就没戴这个。村长尽管只在厨房里摸过梅子一把，但和莲子在一起时，总会提起这事。

莲子对叶子讲起这事的经过后，捂着脸哭了。她解下胸罩递给叶子说，我还是还给你吧。叶子有点不知所措，她说，你喜欢，就留给你吧，我看你戴着它，又合身又好看的。莲子却坚决地说，不，还是还给你吧，我再戴着它，也许会出什么祸事的。

叶子大惑不解，什么祸事？

莲子说，村长的儿子住在厂里，偶尔回家一次。可自从她在衣服里戴上这胸罩后，村长的儿子每天都回这里来吃晚饭了。在饭桌上，他不断地吸鼻子，莲子开始以为他觉得菜香，后来发觉他吸鼻子做深呼吸时是转头向着她的。晚饭后，他也并不立即走，而是坐在堂屋里，和她和他爸一起看电视。其间，他的脸不停地转向莲子坐的方向，并且吸着鼻子。村长一点儿没察觉到什么，只是对儿子的归顺满心欢喜。看着电视时，他还叫莲子去厨房里洗一些葡萄出来吃。莲子去了厨房，他便跟过来了。莲子本能地有点发慌，可是什么事也没有，他只是站在莲子身旁看着她洗葡萄，并且说，好香。莲子说这葡萄很甜，但并没香味的。他说，我不是说葡萄，这香从你身上出来的。莲子说，不可能，我又没用香水的。他说，也不是香水的香，是什么香呢，我说不出来。这事让莲子感到蹊跷，想来想去，想到了是不是这个胸罩的作用。于是，昨天晚上她就没戴这个胸罩，结果让她很震惊，村长的儿子昨晚回来吃晚饭时，坐在屋里就无精打采的样子，草草地吃了点饭，拔腿便走了。

因此，莲子坚决地把胸罩还给了叶子。

叶子对我讲这事，是在当天晚上。我们坐在她房外的露台上，七月半过后的月亮是下弦月，它挂在远远的天边，好像不愿意走到坟山上空来似的。我听着叶子讲述时，不知怎么的就老望着这片坟地。这里望不见后山，但我的眼前却总出现那幅在仪器中看见的蓝色画面，叶子正从阴宅的院门外走出来。奇怪的是，想到这情景时我已没有一点儿怕意，只是有些恍惚，有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

叶子说，莲子遇到的事我觉得很奇怪，罗二哥怎么可能隔着衣服嗅到什么气味？

我说，这事很简单，你的胸罩上有香水嘛。

叶子说，绝对没有，什么气味也没有的。为了证明这点，叶子说完后便进屋去拿出那个胸罩，并递给我说，你闻闻，有什么特殊气味吗？

我接过这东西，手上感到纯棉的柔软，隆起部分有饱满的弹性。我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已不敢用鼻子去靠近它，我勉强地做了个闻它的姿势，果然有一种气息飘向我，有一点像花香，但又不全是，顶多是摘了花后留在手上的那种气味，但让人恍惚，并且迷醉。

叶子追问我道，怎么样，什么气味也没有吧？

我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眼睛却已在叶子的胸部停留了一下。她今晚穿着一件没有纽扣的罩衫，很紧地绷在身上，胸部很高，和叶子相处这么久，这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胸部。男人对女人的感觉是各不相同的，有的女人，你首先注意到的是她的面容和身材，有的女人不是，你注意到她的是一种气质，一种磁场。叶子属于后者。这种女人，只有在某种特殊的时刻，男人才会注意到她的身体。

我现在就遇上了特殊的时刻。尽管我的眼光掠过叶子的胸部后就不敢再回转去，但我的眼前却一直浮现着她那欲撑破衣衫的胸部的丰满。我想起了莲子敞开衣襟后露出的那对硕大而坚挺的乳房，她戴叶子的胸罩正合适，这说明叶子的衣衫后面也有着那种雪峰耸立的景象。

一个侦察员的堕落由此开始，可我在那夜一点没有这个意识。我坐在露台上变得前所未有的傻，直到听见叶子在大声问我，你究竟闻到什么气味没有时，我才如梦醒来，于是赶紧回答说，这胸罩上，好像没什么气味。

叶子说，那罗二哥围着莲子转是怎么回事，难道他长着狗鼻子吗？

叶子的话使我想到了警犬，在破案现场，它嗅一嗅衣物之类的东西，到时是真能分辨出衣物的主人来的。于是我说，有极少数的人，也许嗅觉超常，这是有可能的。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罗二哥在村长的高压下，已经不敢再来找你的麻烦了。

叶子松了口气。夜已深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坐在凳子上仰脸看去，看她高耸的胸部，仿佛海底的鱼看见了冰山浮动一样。我今晚是中邪了，在叶子身上看见的，全是平常没在意的地方。

叶子伸了伸懒腰后说，你回房睡觉去吧，已快到我和冯诗人巡夜的时间了。

这话让我回到了坟山的现实。但今夜，我无论如何不能这么快就和叶子分开，我说，我和你一起巡夜吧。我去对冯诗人讲，让他休息，他准会同意的。

叶子似乎已察觉到我的状态有些异样，因为她的眼中有羞怯的光闪了一下。她说，那你去告诉冯诗人一声，然后我们就出发。

我和叶子上山时，下弦月已向坟山这边靠近了许多。淡淡的月光照在坟丛中，也照在叶子身上，她的身影是轻盈的，有类似兰草或百合的气息从她的身影中散发出来。那个胸部高耸的叶子已不复存在，此刻走在我身边的女子更像是一个幻影。美丽的幻影因坟山背景而更加迷人。我突然发觉我已爱上了这片坟地，那么多死去的人安静地长眠在这里，那么多墓碑上刻着他们经过的岁月，而我身边的女子就每天从他们身边走过，将死亡的气息浸染成兰草或百合的气息。

我叫了一声，叶子。她停了下来，看了我一眼后也没有说话，就低下了头，我看见她的手在捻着衣服下摆，这不是一个邻家女孩在羞怯时的状态吗？我说，我们坐一会儿吧，她没吭声，只是听话地在坟边坐了下来。

坐下以后，周围的坟堆和墓碑都变高了。月光照过来，坟和墓碑的侧面都有了阴影。叶子的脸上也是半明半暗的，我看见她看我时，眼中一闪的亮光比月光还亮许多。

人到此时，说什么都觉得多余。我伸出一只手臂拥住了她的臂膀，她没有动，但我听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又过了一会儿，我发觉她的头已倾斜过来，靠在了我的肩上。我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手，我的手在她的手背和手腕上抚动，像抚着柔滑的丝绸一样。

突然，她轻轻地说，你不会害我吧？

我有些惊惑。我说怎会有那种事呢。我会保护你的，你想那次舞会，我做得不错吧。

她没出声。坟山上一片死寂，下弦月已被一片云遮住了一部分，我们周围便显得更暗了一些。我发现她的手已变得冰凉，并且在不停地发颤。我立即握紧她的手，表示我有的是力量给予她。然而，我却听见她哭了，并且叫出声来说，我怕，我怕……

我立即紧紧地拥住她说，别怕，你来墓园这样久了，还怕什么呢，这里没有鬼的。

她哭叫了几声后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你误解了，我最不怕的就是鬼了。

听见她的语气变得平静，我心里也安定了许多。是的，叶子不怕鬼是事实，并且，我们这里的人，除了杨胡子怕小鬼外，大家都是不怕鬼的人。

我想说点别的，便问她道，出来这样久了，想你的爸妈吗？不料，我这一问，她又哭了，并且无论我怎样拍她的肩抚她的头劝慰她，她一直不停地哭。自到墓园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她是个眼泪多多的女孩。但是，哭过之后，她并不说什么，仿佛哭过之后事情就完结了。又过了一会儿，她还不好意思地对我笑了一下。

我一直不知所措，为了摆脱这窘境，于是我说，我们再走一走吧，你看月亮又钻出云来了，正好给我们照路。

我们重新走在坟丛中，但叶子却一直有点心神不宁，甚至不小心被一块墓碑绊了一下。我想，这就是一个女孩进入爱情的状态吗？又像又不像。我突然惊骇地想到，也许，她真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女子的魂魄显形。她现在已经爱上了我，但想到人鬼终难圆满，因此怕、因此哭、因此心神不宁进退两难。

世界上真有这种事吗？除了书中所写，现实中几乎没有。但是，我和她是在墓园相遇的人，这太特殊了，就说我和她刚才的相拥而坐吧，世界上有哪对男女是坐在坟边背靠墓碑谈情说爱的？

其实，从进入墓园的那天起，叶子的真实性就一直困惑着我。今夜，当我真正和她以心靠近时，我再次肯定了我曾有过的想法，这就是，不论叶子是人是鬼，我都爱她。此刻，我想把这决定明确告诉她，但我一边走一边鼓了好几次勇气，还是因无法说出那个“鬼”字而不好措辞。

此时，我们已进入了后山。我突然灵机一动地想到，说不出“如果你是鬼”这样的话，那就说事情吧，在说事中表示出我对鬼能够接受，这不也是一种表白吗？

于是，我坦诚地对她讲起了冯诗人那架仪器的事，并说我在仪器中看见她从阴宅的院门出来。我说我看见她夜半从那里出来一点儿也不恐惧，我只觉得她在蓝色的画面中很美很可爱。

我为我找到这种形式的表白很高兴，我想她这下该消除顾虑了吧。不料她并不领情地说，你在编故事吧。夜半三更，我怎么会从那里出来呢？一定是冯诗人搞的那破玩意儿骗了你的眼睛。

我糊涂了。但此时我更愿意相信叶子的话。她爱我，她不会骗我什么的。冯诗人那仪器技术不过关，就像电视机出现雪花一样，那仪器调试着调试着就出现一个人影，这情形完全可能。

于是我说，事情原来如此。要是我不对你说起这事的话，我还把那当真了。冯诗人那仪器，技术上还真是没有过关的。

真诚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也许是我的坦诚和信任感染了叶子吧，她竟主动提出，你不是一直想再进那阴宅里去吗，我现在就带你进去看看。

我大喜过望。我们向那座山丘登去。有一段路很陡，我几乎是搂着了她。我的手触到了她胸部隆起部分的下沿，一种温热和饱满的弹性让我的手有触电的感觉。我想到了人们爱用的“魔鬼身材”这个形容词。叶子此时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她用手将我的手往下压了压。我感到不好意思。不过手往下移后便是她柔软的腰部，我觉得她的动作并不是要拒绝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到了阴宅的院门前。叶子拿出钥匙，很快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然后她站在门边对我说，进去吧。我不知怎么的竟犹豫了一下，然后才抬腿跨进去。

第十六章 谁在叶子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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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有了爱，天地万物都有了变化。我走上坟山时，天还没完全亮开，但天边已是呈现出无数放射状的红光，仿佛是为迎接新的一天到来而放出的焰火。昨夜和叶子一起在坟山上尽管待到半夜以后，但我一大早便醒了，还觉得精力充沛得不出去走走就憋不住似的。我走出房门，小楼里很安静，院子里也很安静。我开了院门，那破旧的“嘎吱”声听来像音乐似的，它让我恍然听见田园生活的声音。

爱改变一切。昨夜进阴宅里去时，我除了进门时有一瞬间的不安外，进去后心里却反而踏实了，因为有叶子和我在一起。她用手电逐一照亮坟墓的墓基，无字的墓碑，亭子的台阶、廊道的石柱，这让我觉得此刻的她很像一个导游。我们还看了栽在墓边的几大丛低矮的植物，这是茶花，还没到开花期，但长得非常茂盛。

我们谈起了梅子。这个女孩，这个未曾谋面的女守墓人，她不会知道此刻有两个后来者正寻觅着她吧。我认为梅子被埋在这里的可能性很大，但叶子以为不一定。她说这事如果是杨胡子干的，他何必舍近求远呢。我们住的院子周围，以及坟山边上一带，在哪里埋一个人都是容易的事。如果将尸体弄到这里来埋，不但费力，而且上山途中也容易被人发现。另外，这阴宅被人花巨资买下，杨胡子也应该知道这是侵犯不得的地方。

叶子的话说得有理。可是，她进这里来打扫时，曾经在大白天看见过有女孩的身影在树后一闪就不见了。而且，我那夜翻墙进来后，也发觉过树后有人，这是怎么回事？叶子说，幻觉。她说她自从在房间的洗手间里发现悬在管道上的绳子之后。梅子的影子在她屋里也出现过。她开始也惊恐，后来认定这是幻觉后，便不再害怕了。

也许，这是最真实地解释了。然而，梅子毕竟是消失了，连她的家人也找不到她，杨胡子一句“她调到公司总部去了”的话，能说清事情的真相吗？

叶子说，梅子凶多吉少。在梅子已死这一点上，叶子和我的判断完全一致。她说，上次公司的崔总来这里，她问过梅子的事。崔总说，梅子是调到公司来了，我们很看重她，还给她办了城市户口。可是不到三个月，她便辞职走了。崔总还说，像梅子这样又单纯又长得好看的女孩，到城里是很容易被人看上的，也许被人娶去做太太了吧。至于我以前在电话里问到的简经理，他说不知道有梅子这个人，叶子说，她也了解过了，销售部的简经理是后来者，他不知道梅子也很正常。

梅子在城里嫁人了，这可能吗？这种好事为何不告诉家人，让家人至今找不到她的踪迹？叶子说，如果认可崔总的话吧，那只能这样解释，梅子嫁人时隐瞒了她做过的职业，隐瞒了她是山里妹子的出身。至于她的家人，也许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假装不知道，这样才能不走漏风声嘛。

然而，如果认为梅子在墓园时已死，那崔总的话就是和杨胡子达成的一种共谋。想一想吧，墓园不明不白地死了人，公司仅仅从维护墓园的声誉着想，也会将此事隐盖过去的。而且杨胡子是公司在西土墓园的不可或缺的管理者，公司保护他也是保护了公司的利益。

叶子认为梅子已死并且这死与杨胡子有关，是从杨胡子从不上阁楼来这一蹊跷中推测出来的。她说，她来这里一年多，杨胡子从没踏上过阁楼一步。平时，有事找她或叫她接电话等，杨胡子都是在楼下喊，或者就是让另外的人上楼来叫她。叶子说，这说明他对阁楼的房间心存恐惧。

叶子的分析能力让我叹服。不过，这情形之下却让我显得仿佛低能了些。所以，接下来听见她说以后你不要再翻墙进来那很危险时，我立即说，那种事，对我是小菜一碟。我对她说，人生要学会各种本领，才能对付命运的挑战。看见她点头，我便兴致勃勃地给她讲翻墙的要领。如果墙较高，跳起来攀不住墙头的话，就得从墙的转角处爬。双手和双脚掌的内侧要像钳子一样夹住墙的两侧，逐渐上移便攀到墙头了。跳下墙时，要保持好身体的重心和平衡，落地的瞬间要作出下蹲状，这样可以形成缓冲而保证自己不摔倒不受伤。

我讲得很细，是为了在叶子的分析能力之后，显示我的另类能力。看见叶子点头，并很有兴趣的样子，我更来劲了，竟给她讲起格斗术、擒拿术来。我对她说这对女子防身也很重要，她果然对这个本不着边际的话题有了浓厚的兴趣。我对她说，格斗时，一般人认为就是拳打脚踢，这是误区，其实，人的手肘和膝盖比拳头或脚更有杀伤力。如果有人从后面抓住你时，你可以突然用手肘猛顶他的胃部，这样，你还不用转身，对手却已经痛得蹲下去了。如果对手在你的正面并贴身你可以突然用膝盖猛顶他的小腹；如果对手是男人，用膝盖猛顶他的下身更能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说到这里，我看见叶子有些不好意思，便说，这是格斗术，别不好意思，尤其是女人防身，力气本来不如男人，因此掌握这些本领很重要。

没想到，讲到防身，让我在叶子面前大挣面子。她饶有兴趣的听完后问道，你哪来的这些东西？我差一点说出我的特种兵经历来，忍了忍这话后，我说我在医院工作过嘛，懂得人体的结构，所以知道要格斗该怎样下手。

叶子说，好，以后你得教会我几招。

这请求更使我意外。我满心欢喜地应承，然后和叶子出了阴宅，下山回去。快到院门时，我站了下来，拥住她的臂膀说，今夜，我很幸福。她只“嗯”了一声，没说话。我抚着她的头，她的长发如此柔滑，兰草和百合的气息离我是这样的近。

现在，太阳正在出来，昨夜还没走远，我独自在坟山上走着昨夜走过的路，然后才眼中带梦般回到小楼去。

周妈已做好了早饭。大家围坐在一起用餐，小弟上桌吃饭大家也已经习惯了。桌上唯缺叶子，但没人问起，因为她为睡觉不吃早饭已是常事。

上午约十点左右，杨胡子对我说，你上楼去叫叶子下来，公司让她打个电话过去，说是送去的资料中，有些问题要问她。我想也没想便回答杨胡子道，还早嘛，叶子昨晚巡了夜，该让她多睡一会儿的。杨胡子有些诧异地看了我一眼，不吭声了。说实话，我知道叶子在上午睡得最香，什么破资料想打搅她，我坚决不同意。

不过，杨胡子的态度也让我诧异。我顶了他，他却乖乖地走开了。我想这是梅子的事藏在他心里，让他说到上阁楼叫人就底气不足的缘故。事情已越来越清楚，可是，怎样迅速揭开真相呢？

办法在天黑后便有了。当时，我路过冯诗人的门外，突然听见屋里又传出女人的说话声。我惊了一下，然后敲门。进屋后见只有冯诗人一人坐在屋里，便问他我听见的女人的声音是怎么回事。冯诗人已真是把我作为自己人了，他指着桌上的一个小方盒说，那。我看了看这个像半导体收音机似的小方盒，还是迷惑不解。他说，这是语音转换器，不懂吧？你对着它说一些话，然后用这一排按钮，可以把你说的话转换成另外的声音放出来，女人的、儿童的、老人的，你想转换成谁的声音都可以。音质、音色、语气腔调都可以由你设计。你要它哭着说笑着说甚至说得很恐怖，都可以由你设定。

我非常震惊，这真是高科技了。冯诗人笑着说，我说你是科盲吧，这东西，在世界上已是小儿科了。

于是，我带着满心地好奇立即试了试。在冯诗人的指导下，我先对着它说话。我说，我是鬼，你欠我的债，什么时候还呀。冯诗人看了我一眼说，你说些什么呀？我说试试机嘛，说点好玩的。于是，冯诗人指导我转换这声音，我在按键上把这声音设定为“女人的”、“恐怖的”。设定完毕后，我寻找播放键，冯诗人拿出一个遥控板说，要播放，用遥控更方便。于是，我在遥控板上按下了播放键。一个女人的带着气声的怪声音立即出来了，我——是——鬼——，你欠我的债——，什么时——候——还——呀——

这声音让人恐怖至极，尽管知道是在试机，我也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这台小小的声音转换器，让我突然想出了揭开梅子之死真相的办法。于是我对冯诗人说，这玩意儿，今晚借给我用一下吧。

没想到，冯诗人坚决不同意。他说，不是我小气，是因为我每晚都要听芹芹说话，所以不能借给你。

冯诗人的话提醒了我，于是我说，你知道，我的女友在空难中死了，我也想听听她说话呀。你就借给我一晚上吧。

这话果然打动了冯诗人，他叹了口气说，好吧。不过你在设定她的声音时要有耐心，在各种选择中慢慢组合，最后就能找到你记忆中她的声音了。

我把这宝贝拿回房中，关上门后，先以梅子的口吻想了好几段话，然后选择了三段最佳的录了进去。我把声音仍然设定为“女人的”、“恐怖的”，然后我用遥控板将它小声播放出来，这些话听得我自己也毛骨悚然。我满意地关了机，将这宝贝装进衣袋里后，便上阁楼找叶子去了。

叶子对我的计划非常赞赏。但是她表示她不愿在现场参加这事。我想她这是为了留在墓园，不愿当面得罪杨胡子吧。我说你不参加也可以，只需把阴宅的钥匙给我用一用就行了。这钥匙叶子和杨胡子各有一把，第一次我得单独进去，把这宝贝藏在繁茂的茶花丛下。第二次去时，当然由杨胡子开门了。

这晚是我和哑巴巡夜。半夜时，我带着哑巴去山上草草走了半程便回了。哑巴回屋睡觉，我便去敲开了杨胡子的门。我紧张地对他说，刚才巡夜时，我听见阴宅里面有敲石头的声音，该不会是有人偷里面的大理石吧。杨胡子立即抓上手电后对我说，快走，这些毛贼也真是太猖狂了。

我和杨胡子匆匆地上了坟山。山上一片漆黑，杨胡子的手电光显得更加雪亮。我抢过他的手电说，我来照路吧。快到阴宅时，我一下子关掉了手电。杨胡子在黑暗中问，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是灯泡坏了。一边说，我一边迅速拧开手电的前罩，我取下灯泡扔向远处，然后说，是灯泡坏了。杨胡子在黑暗中伸手过来说，给我看看。我立即叫了一声说，糟了，灯泡掉地上了。杨胡子蹲下去伸手在地上摸，但哪能找到呢。

杨胡子问，你的电筒呢？我说出门时一急，忘记带了。不过没关系，咱在坟山已惯了，这点黑不怕。

杨胡子摸黑打开了阴宅的院门。里面一片死寂，杨胡子咳嗽了一声，然后吼了一声，谁敢在这里乱来！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杨胡子的声音像落在井底的水桶，“嘭”的一声后有一小点回声。杨胡子带着我摸索到墓碑前，嘴里喃喃地说，还好，没人敢动它。

这时，我插在衣袋里的手已按下了遥控板上的播放键，一阵断断续续的女人的狞笑声从黑暗的林木中传来。

嘿——嘿嘿——嘿嘿嘿——鸣——

狞笑声突然变成了凄厉的哭声。杨胡子一下子抓住了我的手臂，含糊不清地念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感到他的全身都在发抖。说实话，我要不是设计者，这一刻会立即晕倒过去的。

黑暗中，女人带着凄厉而恐怖的哭腔说话了。杨十四——你来了呀——我是谁——你知道吗——我是梅子——你欠我的债——怎么还呀——

杨胡子整个身体的重量已靠在我身上。我用手拍他的脸，心想他千万别昏倒过去呀，因为我要让他听完全部的话，才能看见事情的结果。我有些后悔将这些声音设计得太过恐怖了些。

女人恐怖的声音过后，阴宅里的黑暗和死寂有如地狱。突然，恐怖的声音又出来了。

杨十四——你若承认害了我——就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吧——这样——我就——饶了你——

杨胡子的头在我肩上动了动，还好，他还没昏迷过去。我拍着他的脸说，听见没有，快磕头呀。

杨胡子一下子跪了下去，我心里一阵狂喜，同时充满对杨胡子的愤怒。梅子的冤死，终于可以真相大白了。

杨胡子跪在地上，全身抖得像在筛糠。他磕了一个头后说，梅子，你怎么会死了呢？听说你去城里后嫁了人，怎么会死呢？是遇上了车祸吧。我欠你的债，是偷看过你在屋里洗澡吧，我有罪，我该死，不过那事当场我就得到报应了，你不知道，我从露台上爬下来后就昏倒了，差点就死过去，这不是报应吗。梅子，我对不起你，我在这里给你磕三个响头吧。

事情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杨胡子磕完头后就昏迷过去，我去茶花丛中收起了那个宝贝。转身过来，才发觉我倒霉了，因为我只得背着杨胡子下山了。

杨胡子第二天醒来后，人还很虚弱，两颊更加凹陷下去，这使他下巴上的山羊胡子显得更长了些。他走进我屋里来说，昨夜的事，不得向外面讲。我让他放心，并说我这个人，哪里听到的话哪里丢。杨胡子稍感放心后说，我现在就去阴宅里面给梅子烧纸，我想她可能是车祸死了，不然不会来找我算账。

当杨胡子相信梅子已死时，这事在我心里却反过来了，梅子没死。我回想着关于梅子吊死的信息是怎样进入我脑中的。是叶子。当然这也不怪她。我想着我在夜半的坟山上拥着叶子时，她突然叫出的“我怕、我怕”的声音，那状态，犹如一个在久远的战场上丢掉了盾牌的士兵。

快到中午时，我上楼去叫叶子起床。她说她睡了一个到墓园以来最好的觉，我听后有些感动，有些幸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刚回到现实似的，急切地问我昨夜的事结果怎样。听我讲了后，她也深感意外地说，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应感谢梅子，她让我住在这里很安全，至少没人敢偷看我洗澡了。

不过，杨胡子看见女人的身体就晕倒，这是男人的基因排列中没有的指令。我对叶子谈起这个疑惑，叶子也说这种事太离谱。原因何在，天知道。

天当然什么都知道。坟山上的天空，就熟知坟堆中所有亡魂的面容。然而，坟山上的天空这天傍晚突然发生了变化，黑云从天边压过来，像大鸟的翅膀，很快就遮住了坟山的一大半。天边有隆隆的雷声，看来，一场大雨正向坟山这边赶过来。

叶子突然将我叫到了院门外，她神色慌张地说，今晚我要去水艳家住一宿。莲子刚才打电话给我，让我今晚最好不要住在屋里。莲子的声音非常紧张，我问她要出什么事吗，她支支吾吾的，只是说有危险，你今晚最好出去躲一躲。

这事让我震惊。不管怎样，莲子的话不会没有来由。我对叶子说，我送你去水艳家。别怕，这里要出什么事，有我呢。

我把叶子送到了水艳家。厨房里亮着灯，是水艳在做晚饭吧。她婆婆坐在门外的阶沿上看天上的乌云，她的一头白发在阴暗中有些发亮。可能是听见有人到来吧，水艳从厨房里出来了，看见叶子，便拉着她的手说，今晚住这里吧？快坐下，待会儿我给你换一床干净被子。看来，水艳对叶子住这里已经习惯。可叶子还是解释了一下，说墓园来了客人，得让些房间出来给客人住。我们坐下后，没听见婴儿的哭声，便问起水艳，她说已抱孩子去省城看过医生了，吃了药好一些。但医生说，这孩子的心脏先天有问题，要治好得动手术，可是动手术得先交五万元钱。天哪，我们到哪找这笔钱呢？水艳一边说一边就擦眼泪，弄得我和叶子都有些难受起来。

我回到墓园时天已全黑，雨还没下下来，但在坟山上的黑云气势逼人。杨胡子叫小弟去关紧院门，并说今晚不巡夜了。他站在院子里望了望天上，回转身来时又说道，乌云似狼，大雨滂滂。

杨胡子说的谚语没错，这雨下来之后，天地都消失了似的。雷声炸响了几声后便渐渐隐去，但雨反而下得更来劲了。我窗上的玻璃像要被雨点敲破似的，耳边除了轰响着的雨声外，这世界上已没有任何其他声音。这该是今夏最大的一场暴雨了。它会使坟山上林立的墓碑更干净，这是亡魂们所喜欢的。

而我，一直在雨声中分辨着可疑的动静。尽管这是很困难的事，但我经过训练的耳朵还是在捕捉着从院门到楼梯到阁楼的任何声响。我无法知道莲子所说的要出事是什么事，但显然这事是冲着叶子而来的。叶子已经避开，这让我心里安定，同时也很振奋，因为我已无后顾之忧，任何张牙舞爪的肇事者，都会败在我的手下。

突然，楼下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我猛地跳下床，伸手开灯，才发现已停电了。我抓起手电冲出门去，杨胡子、哑巴和小弟都出来了。大家晃着手电跑下楼，看见是院角的工具房在大雨中倒塌了。那房本来就建得马虎，这次不倒下次也会倒的。我在虚惊后对着院子吹了一声口哨，表示已经平安无事了。

莲子所说的“要出事”并没有发生，半夜后我便在困倦中迷糊过去。我是在一阵轻微的声响中醒来的。说实话，若不是经过特种兵的训练，这种细小的声响才不会让人在熟睡中醒来呢。

我在黑暗中坐了起来，再开灯，仍然没电，看来暴雨已让电路完全断了。我分辨出细微的声响是从楼顶上传来的，那是叶子的房间，我的心“咚咚”地跳了起来。

我摸黑开了屋门，轻手轻脚地向阁楼上走去。我没有开亮手电，我知道真正遇见情况时，开亮手电者都是自我暴露的笨蛋。雨在半夜时停过一会儿，现在又下得很大了，它的好处是完全掩盖了我上楼的脚步声。

我到了叶子的房门前，在密密匝匝的雨声中，还是很容易就听见了屋内的声响。听见这些声响后我惊呆了，这不是做男女之事发出的声音吗？男人粗重的呼吸和女人含混的呻吟混杂在楼外的雨声中，让我对今夜这本来无人的房间顿感毛骨悚然。我不知道是否有鬼魅进入人的房间做爱这种事，在《聊斋志异》一书中，这种事多发生在庙宇外的残垣断壁里面。

我不能解释我为何没猛敲房门并冲进去。也许，我一直把“要出事”理解为暴力事件，因而发现这蹊跷事后反而进退两难；也许，我想起了从前在这里看见穿着黑衣服的梅子的幻觉，以致我不能确定此刻听见的声音究竟是真是幻。总之，解释我的行为有些困难，我在房门外站了片刻后，竟转身下楼回房去了。

我摸黑回到房中，坐在床沿时，再听楼上的动静已没有了。我确信刚才是我的幻觉，准确地说是幻听吧。幸好我刚才没猛敲房门，不然惊动了所有的人我还无法解释。

天亮前，雨停了，世界安宁得很。想起昨夜的蹊跷事，我突然想去楼后看看。因为如果真有人或鬼魂进入叶子房间的话，在院门紧闭的情况下，楼后那棵紧贴露台的弯树，应该是进入叶子房里的唯一通道。

我下了楼，轻轻地开了院门走出去。天还没完全亮开，但在雾状的空气中已看得见远远近近的树木了。我沿着院墙向楼后过去，不料在墙的转角处，险些和一个人撞上。那人叫了一声，我万万没想到，这人是莲子。她的头发很乱，衣领下的两颗纽扣也还没扣上。她看见我时便怔住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不及开口，她突然转身捂着脸跑了。我望着她跑上了那条土路，向她家的方向跑去。

我的头脑里“嗡”的一声，同时明白了昨夜那事的大半个原因。我迅速绕到楼后，从那棵弯树上露台原来不费一点力气。房间通向露台的门是虚掩着的，走进房间，床上显然已被整理过了，但被子是叠成方块的，这显然不是叶子的习惯。因为我每次来这里时，叶子的被子都是平铺在床上的，有时还加了床罩。

事情已清楚了大半，可那男的是谁呢？我想到可能是罗二哥时，心里打了个寒战。莲子是村长的老婆，而他是村长的儿子，这可能吗？绝对不可能。罗二哥只迷恋叶子，他对包括莲子在内的任何女人都是看也不看一眼的。莲子说过，她偷了叶子的胸罩本是去诱惑村长的，却被罗二哥闻到了气息，因而跟在她身后转，但当她不戴这胸罩时，罗二哥再也不看她一眼了。这些事都说明除了叶子，罗二哥不可能亲近别的女人，更不用说上床这种事了。

然而，除了罗二哥，我实在想不出有别的男人敢胆大包天地在半夜从露台进到这房间来。

我在叶子的房间里转着圈想着，突然，房间里的温馨气息提醒了我，对，气息，这房里浓郁的气息会让罗二哥发狂的。并且他是蓄谋而来，他的血液在漆黑的雨夜燃烧，他能想到床上的女人不是叶子吗？对，他不会想到，人在作生命中最后一搏时是疯狂的。而莲子一定提前知道了罗二哥的计划，她要借此实现她与村长生一个孩子的强烈愿望，因为只有实现了这个愿望，她在村长家里才有一条活路。

我心情复杂地从露台外的树下回到楼后。此时天已完全亮了，我按侦察规则，在树下寻找着有没有罗二哥在攀树上露台时遗落的东西。结果除了找到一颗可能是莲子的玻璃衣扣之外，没发现其他东西。

然而，当我抬起头来，不经意向不远处的坟山望了一眼时，我惊骇地发现了一个吊在树下的人影。我高一脚低一脚地跑了过去，天哪，吊在树上的正是罗二哥。我摸了摸他僵硬的手脚，已经冰凉如霜。我看见在他悬空的双脚下，散落着几块石头，想来是他在上吊时蹲倒的。在这几块石头中我发现了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是他的遗书，上面写着，我已得到叶子了，所以我该走了。

一个人在如此简单的理由中离去，使我不敢轻视这种简单。天哪，人的精神万象也许只有你才能解释。

我把这遗书揣进了自己的衣袋。请死者原谅我的隐瞒吧，因为我爱着叶子，我不能让她在这场风波中受到伤害。

罗二哥的丧事办得很热闹。我们墓园的人都去了村长家里，在他的灵前烧着香。村长没哭，苍白着脸在门外接待客人。莲子也没哭，但表情呆滞，像是在梦中还没醒来似的。罗二哥的自杀显然出她意外，不过秘密从此可以深埋，她也可以放心了。如果她肚中有孩的话，不出两个月，就会让村长大喜过望的。

关于罗二哥的死，坟山一带的村民中有很多传闻，其中难免牵涉到叶子。幸好我把那遗书藏了下来，不然叶子真没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如此一来，牵涉到叶子的传闻也只是老一套，说什么叶子是鬼魂、是狐狸精什么的。这些话，说话的人兴趣一过之后，自己也不会真正相信。

不过，罗二哥厂里的人对叶子的传闻却活灵活现，说是大家都看见的，在那次舞会上，叶子的眼睛眨了几下，方圆一带就停了电，她不是狐狸精是什么，墓园让她继续守墓，这方圆一带以后也不会安宁的。这样一说，事情就严重了，我想了一夜后便只身去了罗二哥的厂里，当着众人的面讲了那次舞会中我如何破坏配电房的经过。我讲完后有几个小伙子站了出来，从他们气愤的脸上我知道他们想揍我一顿。于是我退后一步，做了了一个格斗预备式，这非常专业的姿势一摆出，那几个小伙子立刻软了下来，其中一个说，你拉闸就行了嘛，还把配电房砸得稀烂。我鼻子“哼”了一声便走了，心想不砸个稀烂，你们把闸抽上去不就又可以跳舞了。

杨胡子对此次事件很平静。到底是老守墓人了，生生死死不足为奇。他说，一个人该怎么样，都是天意。所以这世上没什么稀奇事。不过，他对部下还是很照顾，他让叶子不再上山巡夜了，只在院里守守电话就行。叶子听见安排后“嗯”了一声，并没对杨胡子说感谢的话。我注意到她这几天像哑了一样就没说什么话，不禁为她担心。

这天晚上，我去她房里讲起去罗二哥厂里的事，讲起差点打架时，她终于笑了一下，并说，你真好。这句话让我舒服得要死，我想有了这句话，我就是真被那几个小伙子揍了一顿也值。

这时，我注意到床上的被套，床单等换上了新的，便问以前的都换下洗了吗，她说，烧了。我怔了一下，这样彻底的办法我可是没想到。我说，烧了好，火能解决一切。并且，火还是吉祥的东西，原始人用它烤肉来吃呢。

叶子又笑了，这是我想要的效果。我安慰她说，罗二哥的死其实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他是死在自己的精神幻象中。

没想到，叶子却说，不，和我有关系，他是想害我，如果那天夜里是我住在这屋里的话，也许吊死在树上的就是我了。因此，我很感谢莲子的，是她救了我。

叶子的话，当然是另一种真实。不过她说到“吊死在树上的就会是我了”时，还是让我打了个寒战。我立即说，有了我，你从此可以放心的，没有人能伤害你了。

说完这话，我正等着她再次说出“你真好”这句话时，她却说道，你、会伤害我吗？

我怔了一下，但立刻发现她说这话时带着笑容。我高兴起来，这几天来她第一次和我开玩笑，说明她已经从这一事件的阴影中解脱出来了。

第十七章 墓地的纠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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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我又只身来到了那个八岁男孩的坟前。这晚本是哑巴和我一同巡夜，可是从走出院门起，我便发觉他打着哆嗦，像怕冷似的。我比划着问他，你、怎么了？他比划着回答说，我、看见、吊死的人后，老想着、他的脸、眼睛、舌头，我怕。哑巴说完后，身子更加抖成一团。那事已过去好几天了，见惯坟山的哑巴还这样怕，我想是那天将罗二哥从树上取下来的情形刺激了他，他当时站得离尸体非常的近，我看见他仰脸向上看时，眼睛里的惊恐让人难以形容。

于是，我没让哑巴和我一起上坟山巡夜。毕竟还是个孩子，经不住这种刺激的。我对他做了个回去睡觉的手势，他便毫不犹豫地跑回小楼去了。

这巡夜已越来越是一种过场，杨胡子说，用手电光在各处晃一晃就可以的。并且坟山下一步扩大后，会请专业的保安，而我们这些人只需做管理了。杨胡子以为我会等到那一天，其实我已急切地想结束我的暗访了。昨天，白玫又以表妹的身份给打来电话，她先说哑巴的事，寻亲广告已刊登出来几天了，还没人和报社联系。另外，她告诉我报社领导终于在询问我的去向，她说我得尽快回去才行。

这样，我只得让自己将要做的事简单化。叶子让人生疑的身份，以及她来墓园究竟要干什么，因我已掉进温柔之乡，因而决定放弃对她的探究。愿曾经培养过我的特种兵部队的首长原谅一个退役侦察兵的愚蠢。如此一来，我把还要完成的任务简化到一点，这就是迅速破解杨胡子怕小鬼，怕女人的真相上。也许，这是墓园里最大的秘密了。

恰在这时，小弟对我说，他在擦洗墓碑时，发现那座小孩的坟旁又长出一根青藤来了，那藤从一些野草中长出来，一直爬到墓碑旁，仿佛还想攀上墓碑去似的。

我想起了我在七月半的夜里一边烧纸一边对这座小鬼的坟说的话，我当时在心里念道，如果你真有冤屈，就再长出青藤来给我看吧。

世界上巧合的事情，有没有冥冥之中的安排，这是人的智力无法判断的，趁着巡夜，我打发哑巴回去睡觉后，便在坟山上径直来到了这小鬼的坟前。我用手电光向墓碑照去，果然看见一根青藤正缠绕在墓碑下方。

我怔住了，正想用手电照着这藤的来路转到坟侧去看一看时，突然看见在坟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影。我本能地喝问了一声，谁在那里？

这时，一道强烈的手电光从那个方向射向了我，我用手挡住眼睛时，听见了杨胡子的声音，你巡的什么夜，哪里不去，只守着这座坟转。

没想到，杨胡子在跟踪我了。我立即装成很随意的样子，对走上前来的他说，你看，又有青藤长出来了。杨胡子显然是早知道了，看也不看这藤便说，这有什么，野地里什么都长，别大惊小怪的。

杨胡子一边说却一边往小路上走，显然，他不敢在这坟边停留，刚才是硬撑着走近来的。他把我叫到坟间的小路上说，你小心一点，上坟山不是看这坟就是去阴宅边上，在这里不安心做事是没有好结果的。

他在威胁我了。他的失态让我高兴，因为这说明我正在直抵他的秘密。不过，我此刻还得装傻，于是问道，什么叫没有好结果？

他“哼”了一声说，你和叶子的关系，我已看出点名堂来了，那吊死鬼喜欢叶子，你要在这坟山上乱来，那鬼会把你吊到树上去的。

我立即装成有些害怕的样子说，我怎会乱来呢？你只管对我放心吧，你在阴宅里对梅子说的话，我也没对外透出半个字的。

杨胡子又在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催促我和他一同下山。

当我正在寻思怎样去破杨胡子最后一道防线时，意外的事发生了。这天一大早，我出了院门，又想去外面走走呼吸新鲜空气，刚到外面的空地上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三个男人，其中一人问我道，有一个叫荣小弟的人，住在这里面吗？我有些惊愕，回答说是的。他便说，你带我们进去找他。我把他们带进了院子，正遇到叶子走下楼来，我来不及问她今天为何早起，因为这三个男人正催着我上楼去小弟的房间。我把他们带到了小弟的房门前，敲门后，小弟来开的门。就在这一瞬间，三个男人已拥上前去，小弟的手腕上一下子就被戴上了手铐。小弟立即嘴唇发白全身发抖。此时杨胡子已走出房门来了，他刚开口问这是干啥，三个男人中的两人已走到他面前反问道，你姓杨，是这里的负责人吧？杨胡子说，对，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男人立即掏出一个小本子对杨胡子晃了晃说，警察。请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三个男人将小弟和杨胡子带出了院门。外面的空地上已停下了一辆警车，小弟和杨胡子被推上车后，车门关闭，然后开走，只有车后扬起的灰尘好一会儿才散开。

我们这里的人全都跑到院门外来了。冯诗人是不管闲事的，今天也在院门口瞪大了眼睛。不过，当车开走后大家回到院子里时，冯诗人还是第一个上楼回房去了。他甚至对此事没说一句表示惊讶的话，我真佩服他的定力。在墓园，他是最自足最安宁的人。

站在院子里的人一时都有些木讷，只有周妈不停地说着，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小弟犯什么法了，杨胡子怎么也被抓走了呢？

哑巴站在我们中间，迷惑地看着周妈，又看看我和叶子，一副急于想知道原因的样子。

这原因谁也不知道。叶子一直没说话，我想这事不会太大的。小弟那人，你想他能犯多大的罪呢。没想到，我这话一说，叶子并不答理我，只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便一声不吭地转身上楼去了。

我走到堂屋门口的椅子上坐下，这事太突然，我需要认真想一想了。一般来说，警察专程而来并指名道姓地抓人，抓错的可能性不大，我想起了小弟以前在一天夜里的痛哭，并哭叫着说完了完了，我这一辈子都完了。现在想来，他这样哭叫是有原因的。另外，他突然到这里来守墓，并害怕杨胡子叫他走，看来是把墓园作为躲避处了。

其实，小弟的事我并不太在意，对我重要的是，杨胡子也被带走了，虽说对他没像小弟那样被戴上手铐，但他若没犯事也不会被警察带走。我有些焦虑，有些失落，如果杨胡子犯的事就这样水落石出了，我觉得我会无地自容。还特种兵出身的暗访记者呢，花了这样多工夫还没搞清杨胡子的底细，真是笨猪一头。

我感到我的侦察业绩有些堪忧。并且，叶子还突然冷冷地看我，什么意思？想到这里我起身上阁楼去了。我直接问叶子冷眼看我是为什么。是的，我和她说话已不用绕圈子。没想到，她说，我平时看你对小弟还是蛮好的嘛，怎么会暗中害他，一大早就把警察带到这里来了。

叶子认为是我叫来的警察，这真冤枉。我对她讲了事情的经过，她却似信非信地说，你出门就遇上警察到来，有这样凑巧吗？

我感到有口难辩，同时对叶子表示出的对我不信任感到伤心。

天黑时，杨胡子回来了。大家立即围上去询问。周妈手里拿着一根正削了一半的菜头也没来得及放下。杨胡子说，没事没事，小弟是在城里犯的法，与咱墓园无关。警察以为我犯了窝藏罪，经查证后，证明我收下他确实是不知情。只是薛经理会有麻烦了。

原来，小弟在守太平间期间，侮辱过一具女尸。死者的家属在给死者换衣服时发现了异样，便报了警。小弟听见消息后吓得六魂无主，哭着将此事对薛经理讲了，薛经理怕小弟被捕后影响公司声誉，于是便送他到墓园躲藏起来了。杨胡子说，小弟犯的叫侮辱尸体罪，刑法上有这一条的。所以，我们墓园今后也要依法管理，要告诉外界，谁敢动一动坟墓也是犯法的。

杨胡子说着说着就有了因祸得福的感觉。仿佛他今天虚惊一场是物有所值。其实，我知道他把话引到这方面来，是给自己压惊。我相信他被押上警车时，心里一定也像小弟哭叫过的那样在叫着，完了完了。不过这结果让我满意，一般来说，警方只会受理报警的案件，而杨胡子身上的悬疑，没有我这样的人来做是很难被破解的。

小弟被捕的真相，也化解了叶子对我的误解。晚上，我进到她房里时说，现在明白了吧，不是我把警察带来的，对不对？叶子不好意思笑了一下。不过她笑得仍很勉强，因为她的眼中还留有惊恐。我感觉到，今天这事比起罗二哥自杀，对她的刺激似乎并不更小。其实，这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呢，也许是女人的心太软吧。因为她叹了口气后说道，小弟还是挺可怜的。我说，法律要是讲可怜，那就不叫法律了。她听见我这话后怔了下，好像不愿意听我这样说。于是我补充说道，你想，要是你是那女死者的亲人，你会觉得小弟可怜吗？我这话说得叶子直点头。

这晚上，我本想在叶子房里多聊一会儿的，可是没说上几句话，她便说她头痛，想要休息了。

我从阁楼下来时，杨胡子正站在下面的楼梯口，他抬头直视着我走下楼梯，但直到我和他碰面他也不说话，我觉得他盯我的眼光越来越具有威胁的意味。这样，我经过他走到我的房门前时，并不进门，而是突然转过身来，直视着站在不远处的他。他终于被我看得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后，转身下楼去了。

我这样做在军事上叫做反压制，不能让对手有优势感。这样，杨胡子如果有什么想对我先发制人的计划，他会在胆怯中将这攻击计划改妥协方案。

这天夜里，我一直睡得不太安稳，所以当叶子在阁楼上发出第一声轻微的尖叫时，我便已冲出了房门。我进了叶子的房间，她脸色苍白，像大病了一场似的。她惊恐地对我说，她睡了一会儿就醒了，总觉得外面的露台上有人似的。

我打开通向露台的门，外面一片漆黑。站在露台上望出去，坟山影影绰绰地露出很峥嵘的样子。我用手电查看了一遍露台，没见可疑的地方。最后，我走到露台边用手电照了照那棵直抵露台的弯树对叶子说，这棵树不能要了，明天我用锯子来把它锯掉吧。

叶子没回答我，转身进了房间。我跟进去，关上露台门后又说，怎么样，明天我来锯树，这棵树够周妈煮两个月的饭了。

叶子说，算了，还是留着它吧。

我不解地问，为什么？那棵树让人轻易就上露台来的。

叶子却说，我想没人再从那里上来了。而如果上来的是鬼魂，锯了树又有什么作用呢？

我无话可说。人在墓园，不想到鬼魂都难。

37

这段时间，墓园注定了不平静。仍然是早晨，我还没起床便听见楼下传来吵闹声。我急忙走下楼去，看见水艳正像疯了一样地抓住杨胡子的衣领不放，嘴里叫着，你不退我钱，我就和你拼了。

我走过去，将水艳和杨胡子分开，然后对水艳说，有什么事，慢慢讲嘛。

可能是已吵闹久了，水艳的嗓子有点哑，她愤愤地说，我们那块坟地，现在值五万元以上了吧。我们急着给孩子治病，要卖坟地，他不准。退给他，他只给五千元。这是哪里的道理呢？大许你评评这理，我们全家商量后，只要他退三万元算了，可他还是不答应。

这事挺复杂的，我听了好一阵之后才弄清楚。原来，水艳家以前在后山上，后来坟山扩展，她家便被迁到山下来了。在搬迁补偿中，曾对被搬迁者在山上按人头留有坟地。当时水艳还没嫁过来，水艳的丈夫和婆婆两人取得了两块坟地。当时，墓陵公司、村委会和被搬迁者签下协议，这坟地只能自用，不能私自转卖。如确需转让，只能转让给墓园，价格按签约当年的坟地价格计算，每座坟地五千元。

现在，水艳的孩子动手术需巨额花费，她在外打工的丈夫带信回来说，婆婆的坟不能动，就把他那座坟地卖了算了，今后自己死了，把骨灰撒到河里去就行。无论如何，这孩子先天心脏病不治会死人的。想到墓园现在正将这些坟地卖到五万至八万元，水艳一家想让墓园退上三万元不过分吧。没想到，杨胡子说协议上签的五千元就是五千元，一分也不能多。这才让水艳急得想和杨胡子拼命。

这理我还真无法评。一方面，水艳一家值得同情，并且这协议当初就签得不合理；另一方面，钱是公司管着的，杨胡子作为坟地管理人没权力修改协议。

于是我对杨胡子说，这样吧，你替水艳向公司反映反映，多少年过去了，五千元一座的坟可能是说不过去的。

我这话本是合理建议，不料杨胡子指着我的鼻子吼道，你怎么替她说话，吃里爬外的家伙，你给我滚走。

我的头脑里“嗡”了一声，杨胡子终于借故赶我走了。这事比我预想的来得快了一点，不过我早已设计了对付这个危机的办法，所以听见他这样吼叫时并不真正慌张。

这时，水艳已再次哭叫着抓住了杨胡子，并大叫着说，听见了吗，人人都会说五千元不合理的。你们和村上当初一起骗我们，我们的宅基地，我们的玉米地，你们拿去卖了多少钱呀。那山丘上的阴宅你们就卖了一百多万，那就是我婆婆的宅基地呀，你们没良心，要遭雷打的。

杨胡子节节败退，在水艳的抓扯中已被逼到了院里的墙边。突然，他伸手猛推水艳一把，水艳倒在了地上。这一下，水艳不哭叫了，她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双眼发愣地对杨胡子说，好，你敢动手，明天我和婆婆一起来这里，你要不给钱，我们就死在这里给你看。

杨胡子全身抖了一下。

水艳走到院门时，又回过头来说，你不得好死，今天晚上，那坟里的小鬼就会来抓你走。

杨胡子全身又抖了一下，并且双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这样一来，我还不用施展我的应急计划，杨胡子已经没有赶我走的精力和心思了，因为更严重的事压在他的头上，他坐在地上时甚至对我露出了求援的眼光。

我对他说，我刚才的话，实际上是帮你下台阶，你怎么不懂呀。

杨胡子仿佛生了大病，他喘着气对我说，水艳这事，我已给公司反映过了，公司说协议不能改，我有什么办法呀。

这场风波发生时，除了我站在漩涡中心外，叶子、冯诗人和哑巴都只站在堂屋外的阶沿上观看，就连最爱管闲事的周妈，也一直平静地坐在厨房门口削着菜，好像她没看见这事似的。我想，这也许表明大家都想帮水艳一把吧，他们想看到杨胡子被逼得同意此事的结局。然而，杨胡子这小负责人，他做得了主吗？

不一会儿，周妈喊吃早饭，这时，杨胡子却没有了踪影。周妈说，别管他，大家吃饭吧。他可能找村长去了。你们不知道，这村长常说，凡是刁民，他最有办法收拾。

我心里不禁打了个寒战，仿佛看见水艳和她婆婆已死在这里似的。我草草地吃了饭，便直奔水艳家去了。因为我感到小鬼之谜就藏在水艳的口中，她一说小鬼会抓你，杨胡子便瘫倒了。

我走到水艳家时，她正在屋里抱着婴儿哭。她婆婆双眼发愣地坐在门口，看见我时便说，水艳说你是个好人，你帮帮我们吧。

水艳也抱着婴儿出来了，我便坐在凳子上和她们聊起来，从搬迁聊到坟地再聊到小鬼，一件使人无比震惊的事就这样被聊出来了。

十年前的一天，当时后山的坟地才刚被开发了一小块，水艳的婆婆去坟地边的树林里拾柴火，那天山上起了大雾，到上午都一直没散去。突然，水艳的婆婆听见近旁的坟地中有人说话，她听出是杨胡子和一个女人的声音。杨胡子说，公司刚来了电话，说你还欠两千元钱没交，今天你不能葬孩子了。女人说，公司不是答应可以缓交余下的钱吗？你看，我把孩子的骨灰都带来了，你们的坟坑也挖好了，你就让我先葬了吧。女人一边说一边哭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水艳的婆婆听见了女人连着说“不不不”的声音，接着又是哭声。再后来，这哭声中掺杂着男人的喘气声。水艳的婆婆感觉到事情不对头，便在雾中凑近去一看，天哪，那女人光着身子躺在坟坑边，杨胡子正压在她的身上呢。水艳的婆婆赶紧退回到树林中，又隔了很久，听见有盖土的声音，还听见杨胡子的声音说，我帮你把坟垒得好一些，让孩子睡得安安稳稳的。女人突然大哭起来。那哭声好像把后山都晃动了。杨胡子的声音说，你这样哭，我得走了。接下来除了女人的哭声，便再没有杨胡子的声音了。那女人在坟边哭了很久，还哭着说，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呀。水艳的婆婆在树林里也听得掉了泪……

我坐在水艳家的门外，听完这事后觉得胸上压了一吨重的铅块似的，许久说不出话来。我猛地站了起来，不然我觉得我会窒息。我上了路，直奔村长家而去。路上几乎没遇见人，路的不远处是坟山，风吹过来，有今天昨夜，昨年昨世的气息。

杨胡子果然在村长家里，看见我走进院子，走进堂屋，他喝问道，你来这干啥？我直视着杨胡子，用低沉的声音说，我来告诉你，坟山上起雾了，尤其是小鬼的坟那里，几步外看不见人。

杨胡子一下子就愣住了。村长从坐着的古式太师椅上欠了欠身子望了一眼窗外说，太阳蛮好嘛，这雾什么时候起的？

我说，这雾已起了十年了。

村长也愣了一下，但立刻大怒，他用手指着我说，大许，你来这说什么胡话，我们正商量正事呢，你马上给我离开！

看见村长动怒，杨胡子立即满脸赔笑地对他说，大许这是关、关心坟山，他说是十点前的雾……

材长不耐烦地打断杨胡子的话说，雾不雾关他毯事，我们这里正火烧眉毛呢。

我立即看着村长说，火烧眉毛，是的，我还要说的就是这事。水艳抱着娃娃带着婆婆，正要去省城告状呢，我刚才在路上拦住了她，让她等村长表态后再说。

村长一挥手说，别拦她，让她去告，到省城她连告状的门都找不着的。

我说，不一定吧。她要找的是报社和电视台，那里的门大着呢，隔半条街就能看见。

村长这才皱起了眉头。我接着说，村长，你也是这墓园的股东，事情闹大了不好吧。杨胡子立即附和道，我看这事得考虑考虑，当初签协议时，公司不是给村上留下一笔不可预见费吗，我想村长你就息事宁人算了。

村长突然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涨红着脸说，这钱一分也不能多给，对这种刁民，你让一寸他进一尺，不能让。她想去省城找记者，她去不了，西河镇的车站上我派有人把守的，谁敢出去闹事，在车站上就抓他回来了。

村长说完这话，仰头大笑。自他儿子死后，还没见他这样笑过。莲子在堂屋门口闪了一下，也许是发现我在场吧，本想进屋的她一转身又走开了。

村长的笑让我的血往头上涌。我突然大声说道，村长，水艳去不了省城找记者，但是你想没想过，要是记者现在就在你这屋里呢？

村长大惑不解地问，什么记者，在哪里？

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记者证递给他说，对不起了，我现在要开始采访，请你配合一下，我来得急，没带笔和纸，你给我一点好吗？

村长怔住了，看着我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似的。杨胡子凑到村长身边看了我的记者证后，脖子伸出来就像僵住了似的，他立即退到屋角坐下，膝盖有些发抖。

在一个封闭的、铁桶似的地方，记者万岁。我有幸加入了有良知的记者的队伍，这比起我曾有过的特种兵生涯来，一点儿也不逊色。

村长妥协了，水艳可以拿着三万元钱去省城给孩子治病了。我从村长家走出来，快步回墓园去。我在这里待了一百多个日日夜夜，想到即将离开，心里不禁有些怅然。快到墓园时，远远看见叶子站在路口的身影，她还在监视我的动向吗？这都用不着了，我很快会告诉她我的真实身份，并带着她走出这座坟山。

这时，杨胡子从我身后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了。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臂，看了看路的两头后，仿佛怕遇见人似的又把我往路边的树林里拉。我随他而去，进了树林，他喘着气说，大许，不、许记者，我在十年前出的那事，你可别给我登在报上呀！

这一刻，我感到我额上的青筋在跳，因为我一下子仿佛听见了十年前的哭声。我说，登在报上，那是便宜了你。你等着警察来抓你吧。下来后你不准乱跑，你跑不了的。

杨胡子一下子带着哭腔说，许记者，我并没强迫她呀……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已经将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在他的脸上。我对他吼道，还敢说没强迫，你做的事是世界上最无耻的强迫！

杨胡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叫着说，许记者，你饶了我吧，从今天起，我每天早晚给那孩子垒坟擦碑，一直做到我死，还不行吗？我有罪，阎王爷会把我下油锅的，我害怕呀！

我用脚尖踢了踢趴在地上的他说，先这样吧，但是，如果那女人告你，那自有法律管你了。

这时，我发觉树林中有人影晃动了一下，抬头看去，是叶子，她正跑出树林去。我立即走出树林，想赶上叶子对她讲许多许多话。可是，她走得太快，一转眼便在通向墓园的路口消失了。

第十八章 坟山的秘密

38

这天晚上，我对叶子讲了我的全部情况。我说我的暗访已可以结束了，我想带着她一同回到省城去。她说，可是，我在这里还有一年多时间呀，算命先生说过，我得在这里做三年，我爸的病才会好的。

我说，咱们过去说过的话，都一笔勾销好吗？我已坦白了自己，你也别再提算命先生和你爸的病了。你的真实情况我不会问你，除非你哪天自己愿意告诉我。我现在只想带着你走，我要和你在一起，懂吗？

叶子的表情突然很惊慌，确切地说是惊恐。她说，你、你不相信我的话？我说的是实情呀。

叶子的态度让我很为难。这时，坐在露台上的我们听见屋内有什么东“啪”地响了一声，我平静地侧脸看了一眼通向露台的房门，因为你已不再担心有梅子再现这种事。果然，那声音的来由很快清楚，因为那只黑猫已从屋里蹿到露台上来了。叶子起身去赶它，它一蹿，便从露台外的树上跑了。

叶子站在露台边，看着黑猫蹿下树去，好像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转身对我说，杨胡子的秘密，你其实只知道了一半。

我有些吃惊，着急地问，他还隐藏着什么事吗？

叶子说，我带你去阴宅里看，你就清楚了。

此时已是深夜，我和叶子走上了坟山。一路上叶子都没说话，我预感到我将要看见到的秘密事关重大。我们很快就进入了后山，登上山丘后，叶子用钥匙打开了阴宅的院门。进去后，叶子将我带到了那座顶上如拱门状的墓碑前，她蹲下身去在墓碑下拨弄着什么，然后站起身来，用手一推墓碑，墓碑像门一样地开了。我无比震惊地用手电照进去，被推开的墓碑后面是一道很陡的石梯，原来，这是一座地下室样式的坟墓。我和叶子晃着手电走了下去，走下石梯是一道铁栅门，叶子仍然用钥匙打开了它。我走了进去，用手电四面照着，这像屋像洞的地方不大，正面有一座莲花状的石台，石台里有两方凹陷，想来是将来放置骨灰盒的地方了。我问身后的叶子道，你说的秘密在哪里呢？问了这话后我没听见叶子的回答，转身一看，叶子早不见了。与此同时，我听见了铁栅门“哗啦”一声被关上了声音。

我慌张地叫了一声“等等我”便冲了过去，铁栅门已经被关死了，叶子正站在铁栅外，正用看笼中老虎的眼光看着我，我用手电照着她大声问，这是为什么？她怪怪地笑了一下说，你想害我，对吧？小弟被抓走了，杨胡子给你跪下了，你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我没说错吧？你让我和你一起走，我就知道你会在路上下手害我。我要不跟你走，你就会在阁楼上下手，你以为我想不到这些吗？好了，现在你就待在这里面吧，我也不想让你死，那里面有矿泉水、饼干等食物，是我准备给自己避难时用的，现在都给你吧。

我的头脑里“嗡嗡”地响着，思维一片混乱。我看着叶子说，你误解了，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到墓园来，只是觉得有很多秘密需要破解，这里面也许藏着罪恶。现在，我的任务已完成了，我真的没想过要做任何危害你的事。

叶子靠在铁栅门外面的墙边，将双手抱在胸前说，你到墓园的当天晚上，就在半夜时上阁楼来侦察我，你从门外的副窗往里看，你以为我没发觉吗？那天下午，我在露台上望见你从山坡下来，就觉得这个陌生人很蹊跷，因此我没下楼吃晚饭，让人以为我去镇上了。就这样你还上楼来窥视我，我就知道你是为害我到这里来的。第二天早上，我从露台外的树上溜下来，再敲院门进来，你来开门时，看我的眼光就是一种审视。不过，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你斗智斗勇，让你一直没下手的机会。当然，我承认你很会伪装，这让我至少有一个晚上有些爱上你，幸好天亮后我觉醒了，不然我真会对你失去防范的。

听完这些话，我明白过来，我和叶子的关系一直阴晴不定，原来是她在和我斗智斗勇呢。现在过去的事已被她搅成一锅粥，我感到无从解释，于是便说，我承认我监视过你，但那仅仅是对你的来历好奇，我并没有什么恶意的。你放我出去吧，我不会害你的。我想让你跟我走，是不愿你留在这个鬼地方，更重要的是，我爱你，想和你生活在一起。

然而，叶子完全不为我的话所动。她说，你想走，为什么不早走呀。我一开始就对你说我屋里吊死过人，可你还来找我，我甚至穿上黑衣扮成梅子来吓你离开墓园，可是你还是不走，并且对我越缠越紧。你还用伪装的爱情差点让我上当。现在，你说你想出去，我能放你吗？放你出来我可就完蛋了。

叶子说完这些话后便返身上了石梯。我抬头望去，墓碑打开处有一缕灰白的天光。我对着叶子的背影绝望地叫道，叶子，你不能这样扔下我。然而，叶子毫不犹豫地出去了。墓碑洞开处那缕灰白的光转眼被漆黑所关闭。

我狂叫了几声。就在和叶子隔着铁栅说话的时候，我也还没完全意识到我真会被丢在这里。我总觉得我和叶子说着说着她就会开门让我出去的。叶子是可爱的女孩，她不会作出任何残忍的事来的。然而，这结果来得缓慢而突然，我不相信她会走，然而她走了。

我在狂叫时电筒已掉在地上，它的光柱斜射着冷冷的洞壁。我绝望地拾起它，再回到洞内去细看，果然发现了一个木箱，里面有矿泉水和饼干。我粗略地计算了一下，这些东西让人活上一周没问题。洞内的空气不太好，但以一个人的呼吸量，可以供及，空气中的含氧量肯定不够，待上一天后人会头昏脑涨，但离死亡也还有距离。现在要紧的是节约用电，我立即关掉了手电。光亮不仅能让人看见东西，更重要的是，它是让人在黑暗中不崩溃的支撑。我决定每到心里慌得不行时亮一亮手电，这样，电池可以维持较长时间。

我按照绝处生存法作了些简单的计划后，便靠在洞壁上闭上了眼睛。尽管很恐惧很绝望，但此时最重要的是不能狂叫、不能大哭，因为这样消耗掉体能后，会让你的生命维持期至少缩短一半。

自从到墓园后，似乎已见惯了黑暗和死寂，但此时，在这坟墓的下面，我才体会到什么叫黑暗和死寂。我想着逃生的可能性，一是叶子主动来放我，这是奢望，从她决绝的状态来看可能性微乎其微；二是杨胡子手里也有钥匙，但他即使进阴宅察看，要推开墓碑打开铁栅门走下来的可能性也非常小，不然叶子不会选这里做自己的临时避难处；还有一种可能是，阴宅的主人来察看时，打开墓碑走了下来。或者是，这阴宅要葬人了，也就是赵董的父母死了。这墓当然就打开了。不过，想到这种可能时我不寒而栗，因为到那时打开坟墓时，人们见到的将是未葬人的坟墓里早已有了一具白骨。

我忍不住在黑暗中狂叫了几声，那声音比摔在陷阱里的狼还要惨烈许多。我也顾不得节约什么体能了，节约下来的体能还是会冰冷，不如狂叫几声以表示我是挣扎过、存在过的。我还侥幸地想这声音能否传出去。但我知道这也是奢望。

我就这样在黑暗中待下去了，时睡时醒，也不知外面是白天或黑夜了。有时想到坟山上的天空，不管是阴是晴，都觉得能看见这天空的人是多么幸福。

在这坟墓下面的睡眠实际上也不叫睡眠，因为我闭着的眼皮底下浮动着的都是噩梦。醒来时，我尽量不去回想，因为一旦回想那已做过的梦又会串进下一个梦中。

就这样在不知天日中过了很久，我在迷糊中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说，喂、喂，你死了吗？我醒来，以为是梦，转头却看见铁栅门处有微弱的光透进来。我立即扑了过去，惊喜地看见叶子正站在栅门外。她看见我时似乎松了一口气，她说，叫了几声都没有应，我还以为你死了呢。才一天时间，我想你也不会那样脆弱吧。

我问她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说，半夜。我赶紧又说，你放我走吧，你误解我了。她立即将头转开不看我，并且说，别提这要求，不然我马上离开。我慌了，立即连声说我不提这要求，你多在这里站一会儿吧，我吸吸从洞口进来的空气也可以多活几天的。

叶子这才转过头来，她说，有一个问题，我想弄清楚。刁师傅上次来看阴宅，说买这墓的人叫赵董。我知道“董”不是名字，是董事或董事长的意思。那天你和刁师傅在一起待的时间最长，还陪他去了镇上住，你听他说起过赵董的名字没有？

我认真地想了想说，没有。他对我也是说赵董，可能那样叫惯了吧。

叶子又问，那么，刁师傅讲起过赵董家人的情况没有？

我说讲了，家里有八十高龄的父母，还有一个姓袁的保姆。哦，赵董夫妇还有一个干女儿，叫灵灵，说是大学没毕业便生病住院了。

叶子突然叫了一声，像是洞壁上有什么刺了她一下似的。我忙问怎么了，她用手撑着额头，喘了口气说没什么没什么。

她这状态，像闪电一样在我大脑中亮了一下。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联想，一种强烈的直觉让我对着她叫了一声，灵灵！我想要是她没应，我的直觉就失败了。

然而，叶子听见这叫声愣住了，她盯住我好一阵子后才说，原来，你为了害我，把我的什么都了解了。不过我还是要感谢你，不然我还不能确定这坟墓就是我干爸爸买下的。

我一下子振奋起来。叶子的身份在瞬间云开雾散，并且我在回想刁师傅的谈话时，还知道了刁师傅的父亲曾给叶子的父亲开过车，因为偷漏税上亿夫妇俩跑到国外去了。只是，叶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守墓呢？是逃避警方的追捕吗？这不可能。因为她父亲出事时她才读小学，不可能与大人的事有什么牵连。

这时，我听见叶子自言自语地说，好了，这事弄清楚了，我该走了。

天哪，你弄清楚了事就走，我该怎么办？于是我大叫道，灵灵，你不能走，你把我关在这里，要是我死了，你就是杀了人，你可怎么给在国外的父母交代？

叶子低下头，突然哭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也给你讲讲自己吧。咱们互相都坦白了，这才公平。

叶子的讲述，和我从刁师傅那里听来的东西，实际上只是多了些细节。

在叶子的回忆中，她的童年是幸福的。做过知青的父母回城后一度没有工作，后来他爸在街头摆了一个书摊，她妈也帮着卖书，。这期间有了她，她妈经常抱着她在书摊上卖书，这让她从小对书的兴趣胜过一切。她爸妈用辛苦挣来的钱给她买玩具，两岁的她把玩具扔了，只抓起书乱翻。到她五岁时，家庭境遇发生了变化，她的爸妈突然办起了一家小小的商贸公司。又过了两年，她刚进小学，她爸妈的公司已做大了。她爸坐的车是尼桑，由一个姓刁的师傅开。叶子叫他刁叔叔。刁叔叔有时开车送她出去玩，并说这车是你爸从省政府租借来的，你爸可是了不起的人。小叶子说我爸就爱抽烟，很呛人，没什么了不起。刁叔叔就说你不懂，你爸的生意都做到国外去了。火车货站的仓库，你爸要发的货，比外贸局的货要多出一倍呢。刁叔叔还告诉她，你爸的副手，就是省上一个大官的儿子，他对你爸可佩服了。她爸的副手就是现在的赵董，他当时就认叶子做干女儿。叶子的小名叫灵灵，所以父母和干爸爸都一直这样叫她。

在叶子的讲述中，我并没听到我想解开的谜团。于是，在她讲完后，我像所有听故事的人一样地问道，后来呢？

叶子说，后来就没什么可讲的了。我读大学后，老发现有人在校园里跟踪我。放假回去后，我对干爸爸讲了这事，可他却帮着那些跟踪我的人说话，说没人跟踪我，校园里很安全的。我就知道我干爸爸也有了变化，我不在爸妈身边，谁也不会真正关心我的。并且，我在书房看书时，我干爸爸还不断进来拿东西，我知道她在监视我。所以，我觉得在墓园做事最好了，人少坟多，又安全又安静。如果不是你闯进这里来的话，我真以为天下没人监视我跟踪我了。

叶子的话让我长出了一口气。连懂点最简单的心理学知识的人都知道，她这是被害妄想。所以她怕生人，怕突然停在面前的车，遇到这些情况她就要生病，要躲避。当然，她更怕被人监视，我在很长的时间对她这样做过，我这是罪有应得。当然，我这罪实际上也不叫罪，至少不该被关在坟墓里。不过，叶子在讲述过去时语气平和，这让我看见了被赦的希望。

然而，等待我的仍然是绝望。叶子讲完往事后，笑了笑对我说，我现给你讲这些，我已经不怕了，因为你出不来，也就伤害不到我了。说完，她转身便走，并在我的呼喊声中关上了墓门。

39

一直到现在，我在墓园经历的事都不算大，远没有我预想中的轰轰烈烈和出生入死。然而，在并没干出大事后却落个这种结局，让我非常悲哀。我不怕死，但不该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地死。并且，严格说来，让我死的人并无恶意，她也承认至少在一个晚上爱上过我。天哪，事物的逻辑怎么一下子如此混乱。我在特种兵部队服役期间，教官可从没讲过应对这种事情的办法。

想起我的特种兵生涯，我不禁心潮起伏。我当然不能在这里透露我做过的重大事情，但讲点旁枝末节的小事，也许不算太违纪。我参加过云南边境的缉毒。我从直升机上空降到一座深山里，化装成接货的人和毒贩头子见面。那天夜里，我驾驶着一辆吉普车在深山里的一座桥头停下，不一会儿，毒贩的车来了，是一辆当地人爱用的农用卡车。车上跳下来三个汉子，走近我便问道，钱带来了吧？我说，都在车上呢，几大箱。一个汉子便搜我的身，确信我没带枪以后便说，你蹲下别动，我们先把钱转到卡车上。我立即双手叉腰地说，货呢？没见货谁也动不了这钱，你们不懂规矩吗？我的强硬让他们确信了我是真买家，于是便说，要货，开着车跟我们走吧。我发动了我的车，闪了三下灯，这是向我的战友表示交货地点有变的暗号。

我开着吉普，跟着这辆卡车在山里转到半夜，后来，车在一处崖边停下，车上的汉子走过来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山洞说，老大在洞里等你呢。这样，我让他们搬下了钱箱，扛在肩上跟着我走向山洞。进了洞内，我抬头看见里面站着七八个汉子，其中一个坐在石头上的络腮胡大汉就是毒贩头子了。我迅速把他的五官和我在照片上已熟记的五官相对照，一点不错，就是他，只是那络腮胡显然是今晚才贴上去的。我迅速扫视了一下洞内，没有其他出口。于是，我转身对刚进入洞的扛箱人说，把箱放下，这钱得我来点给你们。于是，我蹲下去打开钱箱，将一大沓一大沓的钱拿出来放在旁边的地上，洞内的人都只管远远近近地盯着地上的钱，就在一瞬间，压在钱箱下面的微型冲锋抢已握在我的手中，我一个虎跳已到了洞口的石壁旁，抬手向洞内射出一梭子子弹后大喊，谁也不许动，要活命，把枪先丢出洞，再背对洞口退着出来。这时，在听见枪声同时，我的战友们已经冲上来彻底封住洞口，毒贩三死两伤六个活捉，我们凯旋。

我在黑暗的坟墓里想起这段往事后，突然感到非常的害怕。因为，据说人在临死前会像放电影似的看见往事，而我刚才的回忆，真的有点像放电影。

而且，尽管有了害怕的感觉，我的回忆仍然停不下来，我又看见了部队清理空难现场的情景。我抱起那女孩，在将她装入尸袋时，忍不住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长发……

我一定恍惚了，想到这里时手上竟有了抚动那女孩头发时的柔滑感觉。我知道在黑暗的地下待得久了，这恍惚还仅仅是更可怕后果的前兆。

这时，我突然听见在空难现场的那个女孩说话了。我在黑暗中看不见她的面容，只听见她的声音在叫道，喂，喂，大许你过来一下呀。

我侧脸看去，铁栅门处已透着微弱的光。我像影子似的走了过去，看见站在铁栅外面的叶子便说，你下次再来，可能已没人走到你跟前来了。

叶子不说话，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于是我又照例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说，半夜。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放我出去”这句话，因为我已经绝望。

她说，我还想弄清楚一个问题。我说，你问吧，不过你问了后得相信我的回答，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是不是？

她说，你和镇上的紫花关系密切，她是不是在背后指使你来这里害我？我来这里时，曾在她那里住过三天，她就经常楼上楼下地跟着我走，还和她嫂子咬耳朵，商量怎样对我使坏。这个女人，如果敢追我到墓园来，我也会把她关到这里来的。

叶子的话开始让我感到恐惧。我说，我和紫花，是在去西河镇的车上认识。我和她，谁也不会想到要害你。

我把话说得非常简单，是因为多说也没有。我已经放弃了说服她的努力。

突然，叶子说道，我认真想过了，如果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会放你出去的。

我一时不敢相信我的耳朵，只是怔怔地看着她，直到她把这话又说了一遍，我才又振奋又急切地说，你说吧，什么条件，我都同意的。

她说，第一，你出去后立即离开这里，永不再来；第二，你得转告紫花，让她不得到这里来。因为我有一次在镇上遇见她，她就对我说过，要抽时间来看我。你得转告她，让她断了追着害我的念头。

我连忙说，这两个条件，我完全接受。

她说，你得对天发誓。

我说，我发誓，离开这里，永不再来。紫花也不得来这里。

叶子将手电放在地上作为照明。看着我发完誓后，她笑了笑。她的笑一点儿也不狰狞，而是一个可爱的女孩的笑。

她说，好了，就这样吧。但愿我没有作出错误的决定，谁叫我在那个晚上爱上过你一次呢。

她的话让我无比温暖。为这话，我就是在这坟墓里再待上几天也值得。

我等着她开门。我甚至想出门后便在她的额头上吻一下，然后再怅然地离开坟山而去。

然而，她没有开门的意思。她看着我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慢慢转身离去，走上两级石梯后，她才又转身对我说，我会在你睡着以后把门锁打开。也许是明晚吧。记住，出去后立即离开这里，永不再来。

她走了，敞开的墓碑处又关闭了天光。我在黑暗中靠着石壁坐下，想着明晚，我心里兴奋得发跳。我又迷糊起来，但这次没看见当特种兵的情景，而是看见我和叶子坐在夜里的坟丛中，我拥着她，鼻孔里充满兰草和百合的气息。

我醒了，侧脸望了一眼铁栅门的方向，好像叶子还没走似的，不然我怎会闻到那使人迷醉的气息呢。我走到铁栅门边，不经意地拨动了一下铁栅，突然发现门没锁，怎么回事？我立即反应过来，她刚才来这里时，就已经开了锁的，然后才叫我，和我说话。

我“哗”的一声推开了这门，走上石梯后，轻轻一推，墓门也是虚掩着的。我又看见了坟山，看见了天空。天边已经发白，天快亮了吧。

我快步下山，坟堆和墓碑不断向我身后退去，我心里竟生出一些怅然和留念的感觉。

我直接走上了通往西河镇的那条土路。我对叶子发过誓的，离开这里，永不再来。想到这里我难受得差点掉泪。

走到西河镇时已是早晨。我走进镇口不远，邮局对面那家小饭馆的独眼老板便在门外招呼我，我这才发觉肚子早已饿得发慌。进去后要了些饭菜大吃起来，独眼老板走过来斜着脸看了我一眼后问道，你是来找紫花？我点头“嗯”了一声，他说，很多天没在这街上看见过她了，邮局里有她的包裹，也没有领取。我怔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那包裹一定是刁师傅按算命先生的要求寄给她的那个用红纸封着的碗。出了小饭馆后，我跨过街去进邮局看了一下，小黑板上写着的包裹催领名单中，果然有紫花的名字。

紫花出什么事了吗？难道她也去了墓园看叶子，并被叶子关在了一个什么地方？这不可能，因为叶子要我答应的两个条件中，其中一条就是要我转告紫花不要去墓园。我匆匆赶到紫花的饭店门口，她嫂子正在擦一张大桌子，看见我她便迎出来说道，你找紫花吗？她已住院了。我问什么病，她嫂子叹了口气说，都怪她老公，出去打工后几年没有音讯，把紫花急疯了。疯了？虽然紫花的状态让我对这结果早有预感，但真正听到这消息时，还是让我有些吃惊。我问紫花住在哪里的医院，她嫂子说，不远，离这里十多里路吧。是省上精神病院的一家分院，规模很大的，说是那里风景好，又安静，最适合建这种医院。

我向紫花的嫂子问了问去那里的路后，便直奔医院而去。步行十多里路本来只需一小时左右，可我中途走错了路，到达医院时已是中午时分。医院里很安静，几乎没看见人，病区像花园一样。我穿过林阴路，走过草坪，进到了一幢楼里。我径直进了医生办公室，里面有四张办公桌，但没看见医生，想来是吃午饭去了。

我在一张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觉得无聊，便起身从资料柜上取下一大沓病历来看，我想也许能看见紫花的病历。然而，让我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我在翻看了几份病历后，竟突然看见了叶子的病历。那上面的诊断和我的判断一样，她患上的是被害妄想症。病历上记载说，她这病有间歇性，正常时像好人一样；一旦发作时，会对陌生人产生恐惧，严重发作时，会对家人以及医生护士都产生恐惧情绪，在被害妄想中为保护自己会产生逃跑甚至攻击对方的行为。

我正看着病历突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我正要起身让座，他一把压住我肩头说，别动，你对这份病历，有兴趣吗？我赶紧摇摇头说，我不过是随便翻翻。他又问，你认识她？我只得再次摇头。他说，这病人跑出医院一年多了，我们没法找到她。她的干爸爸也很着急，说是要再找不她，将控告我们医院的。

这时，又一个医生走了进来，他盯着我问道，你找谁，我说找紫花，他“哦”了一声，便说你跟我来。

我走进了一间病房，紫花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她一眼就认出了我，点头对我说道，大哥，你来了。说完后她指了指她旁边的另一把椅子，让我坐下。

紫花的病情似乎没我想的那样严重。我坐下后，刚要开口告诉她不要去墓园找叶子的事，她却先指了指窗子对我说道，大哥你把车窗关上好吗？我感冒了，有些怕风。我惊了一下，这不是我初次去墓园时，在车上和她坐在一起的情景吗？我看了紫花一眼，为了不让她失望，我还是起身把窗户关上了。我重新坐下后，她又说，大哥你这是去扫墓吧？我告诉你呀，去了墓园后，千万别住在那里过夜，如果那样，到天亮后你就成了一个呆头呆脑的守墓人了。

我有些恍惚，过去的一切怎么又在重演？这时，刚才发现我看病历的那个医生走了进来，他指着我说，你怎么不是偷看病历就是到处串门，快跟我走，回你的病房去，你报社的领导看望你来了。

这一刻，我没把医生的话听得太清楚，但我听见了报社领导来了这事，这让我非常吃惊。我跟着这医生七弯八拐地穿过了迷宫似的走廊，进了一间病房后，果然看见报社的总编和记者部主任都已坐在房里了。总编先是看了我几眼。然后才说，看来你已好一些了。我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因为我心里已慌成一团，去墓园暗访我为了保密没告诉报社，想来他是追究我来了。于是我对他说，我已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任务，但在这里不方便讲，回到报社后，我会详细向他汇报的，咱报社又将有一篇重要的暗访报道出来了。

我还说之所以没事先声张我的行踪，这符合特种兵的侦察原则，我在服役期间经常单兵出击的，为了任务需要，和各方面断掉联系是必须的。

这时，我听见医生在对总编说，你听吧，他又说起特种兵的事来了。

我突然觉得这医生面目可憎。我当过特种兵，这有什么说不得的？尽管我转到报社的个人档案中没有这段记载，那也是为了军事机密不被泄露的需要呀。

想到这里，我站起来怒不可遏地对医生说，我当没当过特种兵，没有你插嘴的份。

那医生走过来压住我的肩头，将我压到椅子上坐下。我看见总编摇着头对医生说，他这病，怎么不见好转呢？

我怔住了。这是我报社的总编吗？你怎么这样对待你报社的记者，何况我是一个特种兵出身的将干出一番大事来的记者。

我听见医生在对总编说，他这病得慢慢治来。妄想症不是几个月就能治好的。

我的头脑里“嗡”的一声，这才明白他们都把我当成这里的病人了。这真是天大的误会。我跳起来对医生说，你们搞错了，我不是这里的病人呀。我刚为报社完成了一个重大的任务，我要和总编回报社去了。

那医生又按我坐下，并对总编说，你看吧，这里的人都说自己没病。

天哪，我后悔我不该来到这里，因为在这里，人们只相信医生的话，而我说什么都会被看成病症。

但是，我仍然要说，要抗争，我质问医生道，你说我是妄想症，什么妄想呀，你说来听听。

那医生一时语塞，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你这种妄想说不太准确，或者叫英雄妄想吧。

我一听便哈哈大笑。英雄妄想，你翻翻医书，有这名称吗？

我的大笑让医生胆怯了，总编也因没保护好他的记者而自愧地退到了门边。这时，那医生又走过来，想按我坐下，我只轻轻一推他，他便坐到了地上。这时立即进来了两个男护士，他们的手像铁钳一样夹住我，让我动弹不得。我看见那医生已拿来一根灌好药液的针，他撩起我的衣袖，将药液注进了我的手臂中。

我眼皮立即沉重起来。迷糊中，听见他们还在谈论英雄妄想的事。天哪，这能叫妄想吗？我的英雄梦，在这个时代破灭了。人们啊，你们要记住我在坟山的经历，以便在恰当的时候为我正名。

九号房 吴尔芬——著

一间看守所号房你死我活的殊死搏斗

一个无期死刑犯精美绝伦的复仇计划

1

大学生梅小如被带进海源看守所九号房的时候，已经是暮色四合的黄昏。

这是一个除夕之夜，从城里传来了炮仗齐鸣的喧嚣。但在心惊肉跳的小如听来，无非是世人对平庸生活的夸张，没有一丝喜庆的气息。天空正下着小雪，由于夜色逐渐降临了，所以见不到雪。地上白茫茫一片，从鼻腔灌进肺部的固体小颗粒让人感受到飘浮着的流动的寒冷。

小如趿一双龟裂的拖鞋，跟随狱警穿过冗长的走廊。狱警始终没有跟小如说话，甩动的右手食指勾一串拥挤的钥匙，看起来险象丛生，小如觉得他勾住的就是自己的一条小命。小如企图控制自己的颤栗，但没有得呈，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变得空虚，宛若全身失了血。

狱警停留在某一扇门前，开启悬挂的大锁，轰隆一声推开铁门，转过身说：

“进去吧。”

小如一个踉跄险些跌倒，这才发现里面的地面没有积雪，而是结冰；同时也发觉拖鞋不知何时丢了一只。又听到狱警说：

“进去吧。”

原来第二重铁门也开了。门边窄长的铁窗贴满脑袋，小如来不及细想如此小的窗口怎么能贴这么多脑袋，就被关了进来。

那些贴在窗口的脑袋嗡地一声围过来，他们光溜溜的头顶泛着青光，脸上却是情不自禁的喜悦。

“爸爸！”

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正常，小如提了提嗓门再喊：

“爸！”

没有应答。在沉默的一瞬间，小如的目光战战惊惊地巡视环绕他的陌生脸孔，不等他辨别清楚，哄堂大笑就不可抑止地暴发了。笑声像风浪那样袭击矮小单薄的梅小如，他一下就被打懵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点信心倾刻就瓦解得烟消云散。

趿一只拖鞋、两手空空的梅小如惊慌失措地背靠铁门站着，由于他的样子过于惊恐而滑稽，笑声因此延绵不断。有两个人没笑，小如注意到了：

一个人盘腿坐在角落的被褥上，他不但没有剃光头，而且头发梳理得井井有条；另一个像马一样被别人骑在胯下，由于四肢着地，因此费劲地仰起脸。小如看见，他满脸的老年斑，门牙缺了两颗，短发花白，嘴角挂着一串伸缩自如的口水，目光是呆滞而茫然的。

这时，骑在老人身上的年轻人用手势命令大家安静，“你们不准笑”，他严肃地说：

“这不是我的乖儿子进来了吗？”

年轻人的话又引起一片大哗，但所有的笑容都立即就被一声问候僵持在脸上，角落打坐的那位突然说：

“副所长，你好！”

大家抬起僵硬的笑脸转向监窗，钢筋把狱警死寂阴郁的脸切割成了两半，小如知道了，送自己进号房的狱警原来是副所长。副所长就像大理石雕刻那样瞪住他们，嘴唇和眼睛都纹丝不动。

九号房的平静让人透不过气来，它被八号房的喧哗衬托得十分怪异，直到副所长的脸从监窗莫明地消失，号房里才渐渐恢复生机。

打坐的那位仍然双手摆在膝上，掌心朝上、自然张开，就是书刊上常见的气功大师的那种姿势。只是他并没有眼观鼻、鼻观心，而是面带笑容地注视着梅小如。打量一番后，他伸手捋一捋薄薄一层紧贴头皮的黑发，想了想，然后左手一撑墙壁，悠悠地立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小如面前。在撑墙起立的短暂时间里，小如发现他的左手只有四个指头，准确地说是左手的食指不见了。他的个子本来就高挑，又是站在通铺上，小如首先看到他的衬衣和裤子干净洁白，裤管上的折痕刀锋般的清晰，还有雪白的袜子，上面一尘不染。

“晚上好。”

他的问候礼貌而含蓄，有教养的声音里含一点沙哑。小如抬起头，在目光相遇的一刹那，突然感到对方凝视自己的眼神能发出坚硬的威慑。他俯瞰着小如，咧嘴一笑说：

“我们有缘哪，也许在梦中，也许在前世。”

他那张红红的嘴轻微地扇动，露出又白又细的糯米牙。说话的时候，鲜红的嘴唇就像从周围的一片白中过滤出来，使整个脸部悬浮在衬衣的白领之上。

年轻人一挺上身，老人于是往前爬了几步，年轻人拍打拍打小如的脸说：

“你知道他是谁吗？那是我们的九爷。我都忌他七分，你竟敢不理他，好大的胆呀！”

“你们好。”

小如听不见自己的话，只听到全身的血液在奔涌流动。九爷背剪的双手这时松开，稍稍一扬，右手掌就盖住了小如的脑袋，小如的头皮立即感受到了手指的细长、柔软、冰凉。

“告诉我，”九爷温和的声音从头顶覆盖下来，“为什么要喊爸爸？”

“不知道。”小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不知道，但事实上他就是这么说了。

“令尊也被关进了牢房？”

“没有。”

“他的牢狱之灾从何而起？”

“我喊错了。”

“不能错。”九爷一声长叹说，“做人什么都能错，就是不能喊错爸爸，不能，绝对不能。”

小如感到头上的手掌开始摩挲，九爷继续提问，“好了，告诉我，令尊是何时进宫的？”

“没有。”小如自己的声音空洞无物，“他真的没有进来。”

“不能撒谎，一个读书人怎能撒谎呢？”九爷弯下腰，小如的耳轮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灌进耳朵的声音却是轻悄的：

“我知道你是个大学生，一切我都感觉到了，凭着某种隐秘的节拍。”

小如意识到手心有点潮湿，估计是冒汗了，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又不清楚自己应该说什么。

“要经历。”九爷抽开摩挲小如头顶的手掌，改为托住他的下巴，“你看着我的眼睛，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人生不是学习出来的，也不是想像出来的，更不是谈论出来的，而是经历出来的。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说实话，只有说实话的人才能活在真实中。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错在哪里？让我来告诉你，父子不同房是看守工作的基本常识，连这都不懂，你的苦日子就没有尽头。”

九爷转身悠悠地走了，低下头若有所思，在靠近墙壁的地方停了下来，看都没看墙一眼，再转过身，重新盘腿坐下。

年轻人双脚一伸站直了，老人往前挪了挪，把干瘦的臀部掉转过来，好让年轻人抬起一条腿踩向去。年轻人捏捏小如弱不禁风的肩膀，吊起三角眼苦笑：

“看你的鸟样子麻雀似的，还摆起牛脾气来。小鸟，你他妈的一个人能对付吧？”

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子蹦地跃到跟前，手指节压得咔咔响，摩拳擦掌说：

“牢头，是不是先叫他披麻带孝？”

小如不明白披麻带孝是什么意思，却明白了骑人的这一位是牢头。

“放你妈的狗屁，”牢头飞起踩在老人臀部的脚，踢向小鸟的裆部，“今天是什么日子，阿？除夕夜。又不是你死了爹娘。”然后牢头再给小鸟一个耳光：

“我看你狗日的是活腻了。”

老人将牢头驮到九爷身边，挨了耳光的小鸟不敢用手去抚摸，只是耸起肩膀碰了一碰脸孔，然后拍拍小如的头，努嘴指墙说：

“先背监规吧。”

小如的一颗心总算回到肚子里，尽管还在活蹦乱跳。他抬起头，对面整堵墙果然印有字体硕大的《监规》，是用油墨透过刻好的塑料底板刷上去的，笔划之间断断续续，公共厕所里张贴治疗性病广告的那种字体。《监规》之下、通铺之上形成的夹角摆了一排叠好的被子，被子上的人坐姿各异，喜悦的表情却极其相似。小如面对《监规》，他们面对小如。他们坐在被子上，小鸟蹲在通铺上，小如站在水泥地上。现在，小如弄清楚了牢头与九爷所处的角落是全号房最暖和的位置。

丢了鞋的那只脚把刺骨的寒冷传遍全身，好像刚刚丢了鞋，其实鞋在路上就丢了。小如抬起赤脚去另一只脚的裤管上蹭蹭，慢慢落到有鞋的脚面上，这样就暖和多了。身体却为此失去平衡，于是，小如顺理成章地将上身靠上墙。

观众们沉下脸来，露出饿狼那样的凶光。小鸟注意到了大家的不满情绪，倏地起立，小如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凭直觉恢复了立正的站姿。但是来不及了，小如的眼前横扫过一股劲风，他的头被吹到一边，左脸的肌肉似乎被撕去，他看见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小如重新面墙，小鸟挥起拳头咬牙切齿：

“给我大声念。”

“看守所是无产阶级专政机关。为了保证看守所的安全，保障监管工作有秩序地进行，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刑事诉讼法及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守所条例的有关规定，特制本监规，在押人犯要严格遵守。”

小如挨了耳光的左耳轰鸣不止，感觉自己的话从右耳进去又从嘴巴发出：

“一、必须服从管理教育，不准抗拒、阻碍管教人员和武装民警依法执行职责。二、……”

九爷依旧在盘腿沉思，牢头却不忍耐了，他四脚着地像猫那样伸了个懒腰、打了个滚之后起身吹响乐陶陶的口哨。他迈着碎步颤过来，在小鸟的脸上拧了一把，不过动作柔和了许多：

“我再问你一遍，今天是什么日子？”

“年三十夜。”小鸟回话时全身都绷紧了。

“这就对了，”牢头皱起眉头说：“难道就让我们新来的难友这样过除夕吗？太不负责任了吧。”

牢头的话赢得了一片掌声，有人说：

“牢头，你亲自出节目吧。”

牢头说，“小鸟，你没学会招待客人吗？看来天生是坐牢的贱骨头。”

小鸟弯手伸进自己的后背，呲牙咧嘴的挠痒，痒挠完了也就有了主意。小鸟抽抽鼻子，突然变得语重心长：

“你爱吃炖猪脚，还是红烧鱼？”

小如顾盼号房一圈，除了人、床板、被子、包裹，别无长物，他吞下一口涌上来的唾液：

“你们给什么就吃什么吧。”

众人捧腹大笑，有的甚至互相搂成一团。

“那就吃红烧鱼好了。”小鸟笑容可掬地搓搓手，弯腰拾起拖鞋。

这次挨了鞋底的是右脸，小如经历了一声巨响，似有木锥塞进耳朵，右耳面对的世界顿时阒寂无声。刹那间见有暗影坠落在地，小如大惊失色，以为是脸皮整块丢了，恍惚中辨别出是小鸟手上的拖鞋，松了一口气。小如调动所有的心志才站稳脚跟，没有让魂飞魄散的躯体倒下。

“吃完年饭该干什么啦？”牢头引颈高声问大家。

“裹水饺。”

“烧香。”

“穿新衣。”

“包红包。”

“放鞭炮。”

牢头手势稍压，制止了七嘴八舌：“小鸟，你说呢？”

小鸟抓耳挠腮，喜笑颜开说：“看联欢晚会。”

“业斯，英地得。”

牢头扑到小鸟身后，搂紧他的腰，出示了几下淫秽的动作之后，脑门冲向他的脖颈弯，以耳语的方式训斥说：“你站着干鸡歪，等修理是吗？”

小鸟哆嗦了一下，等牢头离开他的后背，窜到小如跟前说，“牢头要你看彩电。”

“这里没有彩电。”

小如这句话激起了牢头的愤怒，他一拍床板怒吼，“放肆，我们九号房是堂堂文明号房，能没有彩电？”

小鸟乜了小如一眼，牙缝间冷冷地挤出一句，“晚上节目要多长有多长，让你看个够。”

小鸟攥起小如的后衣领，将他拎到门角。小如还拿不准该不该表示不满，腿弯已挨了一脚，与此相配套，头颅被死命往下按。

现在的情形是，小如跪在地上，并被压弯了腰。强烈的恶臭裹挟着他，那是垃圾沤烂的气味和男人下体的腐败气息。小如不可能抬起头，所以慢慢睁开紧闭的眼睛，展现给他的是液体表层的倒影，面目模糊随波荡漾。这种姿势无疑很难受，小如摸索着双手扶住了容器的边沿，明显减轻了脊椎骨的沉重负担。

换一种具体的说法是，小如在下跪，而且头被塞进尿桶里。

小如看到自己的死亡之路，那就是永远的污秽与黑暗，往昔校园里关于人的头颅有何等高贵的奢谈，此时回忆起来是多么的荒诞不经。

“大学生也这么自私，看了精彩的晚会竟敢不告诉我们。”

“牢头要你报节目。”

小鸟的指令是通过手掌传达的，小如的后颈卡得更紧了，鼻尖接触到了尿液冰凉的表面。小如再也没有胆量不理解牢头的意图，于是说：

“各位观众，新年好。今天是大年三十，欢迎收看我们为你安排的节目，先请看新闻联播，然后是春节联欢晚会。”

小如调集了最近道听途说的所有国内国际新闻，迅速整理出头绪并口播。小如的学生宿舍里既没有装电视也没有订报纸，平常自然没有看电视、读报纸的习惯，这就为他的播音工作设置了重重障碍，而自己轻车熟路的专业环保与节能却一句也插不上。

一走神，小如的屁股就挨了一脚，头顶撞向塑料桶壁，尿液激起的波浪涌进了鼻孔，小如猛然省悟到是播音发生了严重口误。牢头破口大骂了一长串形象生动的脏话，最后说：

“妈的臭鸡歪，你是用嘴巴屙屎、用屁眼吃饭的吗，美国总统是普金？怪不得你一进来就喊我爸爸。少来这一套，播晚会！”

“这次新闻联播节目播送完了，感谢收看。各位观众，晚上好，现在是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先请听歌曲《我们多么幸福》：

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

我们的学习多么快乐

今天我们跟着老师

学习科学学习本领

明天我们就像小鸟一样

飞向祖国工矿农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的生活多么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的学习多么快乐。”

“小鸟，他唱你多么幸福哇。”有人挑拨说。

这句犯大忌的话果然激怒了小鸟，现官不如现管，小鸟利用职权，松开小如脖颈上的手，换成一只脚踩在他背上，并用它下达命令：

“我爱听民歌。”

“接下来请听维吾尔族民歌《娃哈哈》：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

花园里的花朵真鲜艳

和暖的阳光照着我们

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

娃哈哈娃哈哈

每个人的脸上都笑开颜

大姐姐你呀……”

“换台换台，老半天还稀哩吗哈的，哈哈哈，哈个卵叫，唱外国歌。”小如没听出来这是谁的声音。

“请欣赏朝鲜民歌《桔梗谣》：

桔梗哟桔梗哟桔梗哟桔梗

白白的桔梗哟长满山野

只要挖出一两棵

就可以满满地装上一大筐

哎咳哎咳哟哎咳哎咳哟哎咳哟

多么美丽哟多么可爱哟

这也是我们的劳动生产。”

“来一首流行的，大过年的要有点欢乐祥和的气氛。”小鸟的脚尖将另一个人的要求放大。

小如还是迟疑了片刻，因为自从踏入大学校门，就没学会一首新歌，只有高中时随口乱哼的几首耳熟能详，是否能顺利唱下来就看运气了。

“现在由著名歌星童安格为大家演唱《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小如对自己居然一字不漏背下如此陈旧的歌词深感欣慰，但是，他还来不及陶醉又被另一个指令吓得瞠目结舌：他们要听相声。

“再请听歌曲……”

“唱够没有？我们要听相声。”

手臂和腰椎的力量已很难支持小鸟逐渐增加的压迫，小如汗如雨下，他听到汗珠滴落尿水的嘀哒声，看见它激起的细弱涟漪，并清晰地分辩出心脏搏动与血液奔腾的不同声响。小如头脑里一片空白，如何处置这具浑身哆嗦虚汗绵绵的躯壳，成为横在面前的一个当务之急。

突然，领扣勒紧了小如的喉管以及两边的大动脉，他被拎了起来，失去桶沿的双手于是徒劳地挥舞。小如听到相声抖包袱时才出现的哄堂大笑，黑暗过久的眼睛适应不了灯光，一片白茫茫中看不清任何人的嘴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意识不到双脚的存在，小如能感觉自己的趔趄，但无法控制它们。

拎衣领的手突然松开，这是小如始料不及的，他伸张双臂，壁虎那样贴在墙上，才避免了摔倒。

水泥墙体把刺骨的寒冷传给小如的脸和手心，不过，与腰椎因恢复常态而深入骨髓的舒畅相比，这点难受确实算不了什么。只是觉醒后的双腿麻痹一阵强过一阵，像两根咬满蚂蚁的香肠。

有个人头上的刀疤从右额斜到左腮，一笑刀疤就成了触目惊心的皱折，他就这么笑着把小如从墙上撕下来，扶他转过身：

“你看那两个是什么字？”

“监规。”

“是监规吗？”刀疤说，“你这鸟人看来不修理是不行的了，明明是蓝规还骗我们是监规。转过身去，蹲在墙角反省反省。”

小如想申辩什么，被刀疤蛮横的目光无情地逼了回去，尽管畏葸不前，最终还是蹲到墙根，面壁反省。

小如先听到鸡蛋碰瓷碗的脆响，马上明白了是自己背部挨了沉重的一脚额头撞向墙壁。小如用掌撑开墙，使身体还原，能抬起头说明脖子没断，摸摸后脑勺完整如故。这么说小如秋毫无损，值得庆幸，然而左眼是无论如何看不见了，只有一轮模糊的光圈。小如飘惚不定，如风尖的糠秕或激流中的枯叶。

此时，左眼眶开始巨烈的疼痛，小如牙缝嘶嘶地吸冷气，不禁手舞足蹈起来。身上的每个部位好像都跟左眼眶一脉相承，它们遥相呼应紧拉慢扯，让主人五脏俱焚。小如心如刀绞的胸膛发出使自己惊悚的呻吟，完好的右眼盈满泪水。

“不许叫！”

“我没有叫。”

小如的回答像儿童惊厥的梦魇，这种动人心弦的效果使人畅快，让制造者满怀成就感。没有人计较小如已经站了起来，他们个个磨拳擦掌，都想一展才华。

刀疤意犹未尽，轻声问小如说，“新年的钟声快要敲响了，我们一起来包水饺好吗？”

小如迟疑而坚定地摇摇头说“不要”。

刀疤不敢造次，请示说：

“牢头，要包吗？”

牢头抽抽鼻子，仰起脸作思索状，正要答复刀疤，瞬间铃声大作。牢头高声宣布：

“摊被！”

小如不懂“摊被”是什么意思，也绝对没有询问的胆量，但他被繁忙的劳动景象吸引住了：

大多数人抱起一床被褥往通铺边沿的横柱上站，小鸟他们以训练有素的专业速度将另一些更差的被褥依次铺在床板，再从通铺底下拔出一捆丑陋的绵絮铺在窄小的空地上，大家各就各位，抖开怀中的被褥，钻进被窝。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可以说是迅雷不及掩耳。

嘹亮的喊声由号房的那端远远地传来，声音因距离的接近不断放大，当声音与九号房垂直时，监窗外闪过副所长匆忙的身影，声音再因距离的拉远逐渐减小。副所长始终重复两个字：

“睡──觉──”

整个过程中，牢头和九爷一直在袖手旁观，等小鸟将他们的被褥铺工整了才紧挨着拥被而坐。袖手旁观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牢头刚才的“坐骑”。老人靠在门边，双手下垂、下巴抵着前胸，背弓得像驼峰，眼神空洞的间或一转。

现在九号房的格局是：一人站着；两人坐着；其他躺着。站着的无疑是小如，他发现没有自己的空位，包括通铺和地板，而且没有带被褥，问题还在于没有得到应该睡哪里的任何指令。坐着的两人在高声谈论，内容由于牢头过多使用黑话而充满隐喻，但肯定是喜悦的事，因为牢头在眉飞色舞。他们所处的位置避风温暖，在别人拥挤不堪的情况下，他们享受正常床铺应有的宽敞。看起来今晚只能去他们那里的空隙间将就着躲避风寒了。小如这么想着，战战惊惊地朝他们移过去。

小如的企图戛然而止，躯体固定在某个可笑的姿态，因为他遇到了牢头让人心悸的目光。九爷的喜色凝结在脸上，比牢头的白脸更加叫人惊骇。

“滚到尿桶边去站岗。”

这是牢头的声音，它过于猛烈，小如险些从横柱上震落。小鸟和刀疤如惊弓之鸟，颤抖着起立，并捏紧拳头。小如狼狈逃窜，三两步就跳回门后的尿桶边蹲下。小如用右眼的余光判断小鸟和刀疤重新卧倒、牢头与九爷也重新接上愉快的话题，但他仍然惊魂未定。

牢头的谈话终于结束了，他脱去外衣，匍匐趴下，轻声呼唤：

“小鸟”。

小鸟宛若背部安上弹簧那样嘣地跳起来穿好衣服，骑上牢头的腰为他捏肩捶背。小鸟的服务从后脑延续到脚底心，变化手势花样翻新，很有职业水准。牢头直打哼哼，显然是爽快异常。小鸟合掌击打肌肉的噼哩叭啦给九号房的除夕之夜带来勃勃生机，白炽灯将身影投向墙壁，如一具皮影骑士。

牢头竖起的脚后跟敲了一下小鸟的腰眼，示意他滚蛋，小鸟起身为牢头盖上被子并掖好被角。小如惶恐地注视着小鸟朝自己走来，不由缩成一团抱紧膝盖。小鸟向小如伸出双手，见小如不知所措，小鸟说：

“水。”

小如扭头才注意到与尿桶并排摆了同样黑色塑料质地的水桶，里面装有半桶水，水面上浮着一把红色塑料口杯。小如领会了小鸟的意图，舀起水对准尿桶倾倒，这样，就保证了洗手的脏水能全部流入尿桶。

小鸟是站在通铺上弯腰洗手的，洗过后双手往墙上拍拍干，转身跨起一条腿横踩向墙，不等小如明白，尿桶里已响起气壮山河的巨响。巨响稍纵即逝，小鸟的尿滋向桶壁，听起来暧昧不清。又有几个人陆续以完全雷同的方式重复了一遍上叙动作，小如领悟了奥妙：如果滋尿的声音太响，那将惊醒别人，进而可能引火烧身。

九号房有了少许的鼾声，城邑传来烟花爆竹的喧响遥不可及，尤如来自家园支离破碎的梦境。炮仗之声来得更稠密了，新年的钟声真的快要敲响。

好了，还是让我们来看看大学生梅小如此时此刻在九号房的处境。

首先，小如摸到左眼眶的肿胀，象附着一个残破的馒头，他不敢使劲去摁，怀疑会血肉横飞。瞅瞅摁过它的掌心，乌黑的油墨上是一圈褐红的血丝。

对了，刚进看守所时在值班室按的手模脚印，油墨还沾在四肢有纹路的部位，一直没有机会冲洗。小如小心翼翼地舀水，轻轻搓揉手掌，没有皂类的帮助，他的洗涤徒劳无功，结果是使油墨扩大了面积。带水的手再次捂眼眶，却减轻了疼痛，这是意外的收获，小如也就故意抹点水在脸上，让发烧的头颅稍稍散热。

炮仗的轰鸣响成一片振荡，令人无法忽略这是辞旧迎新的动人时刻，几个人在翻身，发出迷糊的梦呓。联想到家庭的温暖团聚之类，小如倍感周身的寒冷。他现在是坐在唯一的拖鞋上，光滑的水泥墙壁冻得整个背部麻木不仁。要命的是脚，他难以置信这双粗黑的肉棍是属于自己的，用指头掐掐，已不动声色。这样到天亮是不堪设想的，必需采取措施。小如欠起身，将大家暂时遗弃的所有拖鞋挨个铺好，并垫了两只在身后，肉体跟垂直的水泥板总算有了间隔。脚的难题就显得特别突出了，因为按脚印时袜子遗留在值班室里，想去取是不现实的。

小如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到离自己最近的人身上，这是一长一短的两副身材，长的是被牢头当马骑的老人，短的是谁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恰恰是这副短身材离自己更近，也就是说，他的脚下尚有多余的半截被褥。小如试探着把脚缓缓塞了进去，被窝里温暖的环境遭到破坏，主人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小如畏缩地收拢脚，脸上堆满歉意。没想到，他的话却差点叫小如落下泪来：

“没关系，再伸进来，等一下就暧了，不要弄醒皇上。”

一个相貌丑陋的小伙子给自己让出位置，这已经够小如吃惊的了；更让他吃惊的是，牢头的“坐骑”居然叫“皇上”？小如左思右想，弄不懂其中的蹊跷。

又有睡眼惺忪的人摇摇晃晃地走来，横腿跨在小如头顶撒尿。液体撞击塑料的噗噗声酣畅淋漓，那人嗷嗷低吼通体欢畅浑身哆嗦，叮咚作响的余韵说明他意尤未尽。小如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有小便，小腹膨胀异常，便扶墙摸壁地起立，朝盛装过自己头颅的桶口作准备工作，企图来一番享受。

稍站片刻小如就开始紧张，因为屙不出来。饱经惊吓的鸡巴深深缩进体内，它不顾主人的迫切愿望，以实际行动拒绝同世界对话。小如用冥想安慰它：世界是美好的，局部的动荡不影响全球的稳定与发展；过新年过新年，更衣放炮红包钱；九号房非常不错，有无限的温暖和爱；我们根本用不着紧张，面对公安局长不也敢掏他的枪吗，九号房的人渣算得了什么？

小如一手撑墙，一手抚慰它，开导它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配合配合。小如就这么眯着眼念念有词，它似乎也体量到主人不容易，应当同呼吸共命运，心有余悸地探头探脑。小如欣喜若狂，闭紧眼睛张开嘴迎接辉煌时刻的到来。

“你好了没有？冷死我了”。

说这句话的人和风细雨，但足以叫小如前功尽弃。它在小如的指缝间萎缩脱落，直至彻底消失。小如被失败击倒，悲痛欲绝地将它塞回裤裆里。那人没有兴致欣赏小如紫胀的脸，刻即响起让小如羡慕得想自杀的欢呼，完事后还嘬嘴吹了一句舒情小夜曲。

小如迷迷糊糊地缩回老地方，他在期待，期待什么呢？左眼眶像被人用线牵着，在有节奏地撕扯。疼痛忽略不计，现在的难处是冷，脚不冷，手冷。小如干脆把手也塞进被窝，反正也增加不了多少体积，但他还是为自己的得寸进尺羞愧。寒冷尚未根除，接踵而来的是饥饿，而且势不可挡，胃像是一条毛巾，由一股力量死劲扭拧。小如感觉肚腹已经分成泾渭分明的上下两截，底下是危如累卵的鼓胀，上面是空洞的布袋。也许由于渴求而扩张成气球，也许由于绝望而收缩成摇晃的钟摆，小如拿不准这两者谁更类似痉挛的胃。小如在回忆书本上是否有流质从尿泡返回胃部的说法，仿佛没有；那么唐山大地震的受难者是怎么度日的，书上好象只说他们如何忍冻挨饿，没说憋尿的事。这么说还得解决。

除了站到尿桶边，小如别无选择。遗憾的是身后总有目光，小如扭头巡视，事实上是自作多情。小如又集中精力冥想，却怎么也回避不了锋芒在背。他决定放弃努力，又觉得离成功仅一步之遥。打鼾、咬牙、梦呓，每一次突发事件都要粉碎他的企盼，他的信心就在这种可能和破灭中摇摆。是不是别人技高一筹？小如对他们那种一脚在床上一脚踩墙的姿势想都不敢想。要是有人知道我一泡尿要撒这么久那还了得，小如念头一动，就彻底丧失信心了，再加上实在抵御不了从脚心涌上来的刺骨寒意，小如收回了虚拟的站姿。

明天再说了，先打个盹，心灰意懒的小如宽慰自己，被尿憋死的活人是空前绝后的，也就是不可能的。

小如再次失算，他显然打不了盹，额头在冒虚汗，抽出手去拭，手心也湿漉漉的。小腹的膨胀蔓延到全身，身上当然不是膨胀，而是酸痛。尿分子一个紧挨一个自血管汹涌到每个能容身的角落，部分拥挤到尿道随时打算喷涌而出，它们迫不及待的样子小如仿佛历历在目。

现在，小如唯一的指望是关灯，这种指望立即又破灭了，他突然想起哪本书上描写过，牢房的灯是长明灯。

小如的脑袋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意象充塞，脑袋不堪重负，所以身体汗流浃背。

2

又是一片爆竹齐鸣，新年的凌晨如期来到人间，也来到九号房。

小如被一泡尿煎熬得死去活来，刚刚有点迷糊就被爆竹声唤醒了，其实他不是睡着，而是处于晕厥状态。小如睁开右眼，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惬意的睡眠者，以及一圈褐色墙体。昨晚昏暗的灯泡如今却是精神抖擞光芒四射，它刺痛了小如疲癃的独眼，小如于是埋下了头。

外界更喧哗了，让人产生一种茫然的惊讶。全身不再有痛感使小如惊愕万分，他指挥不了四肢，它们已经僵化成固定的整体，无论哪里在细微挪动，都要引起连锁的酸麻，波及每一个血液能抵达的部位。

骤然的铃声像冰雹那样砸在墙上，嘹亮的喊叫在铃声的掩护下突兀地出现在监窗口，把小如吓得心惊肉跳。电铃戛然而止，喊声按昨晚的路程重复，除了换人以外，区别是把“睡觉”改为“起床”。

九号房内自相惊扰，大家手忙脚乱地穿衣套裤。皇上和衣而睡，他慢慢站起来，恭敬驯从地退到门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小鸟他们率先完成装备，已在合作捆地板上的绵絮，牢头和九爷却依旧睡姿安详、鼾声匀称。小如没有脱，自然不用穿，但他非站起来不可，因为有人在寻找他屁股下的拖鞋。

让出被角给小如的丑陋矮个子说，“门开了你把尿桶抬出去。”

小如满脸困惑，他不懂尿水该往哪里倒。来不及认真请教，铁门就吭呤哐啷地开了。

“快点快点。”矮个子用食指捅小如的腰眼催促。

小如慌忙抬起尿桶尾随着开门的人，身后尾随的是开怀大笑，小如估计是自己佝偻着腰畏缩不前的模样实在不雅。小如暗下决心昂首挺胸一些，但是做不到，赤脚踩在冰面上确实太滑了。抬到门口，小如才知道自己的顾虑纯属多余，一个胸前佩挂“内役”白牌的犯人挑着大木桶已经守候在那里了。小如倒的是尿水，想的可是一句儒雅的话：

车到山前必有路。

按矮个子指定的位置摆好尿桶，小如自作主张地伸手去水龙头冲了冲。刀疤的咒骂石破天惊：

“王八蛋，想找死是吗？帅哥，放水。”

矮个子卷起袖筒弯腰拨掉水池底部的布塞，等整池的水流干了再捅回布塞拧开龙头蓄水。他对余悸未消的小如说：

“这水要洗碗的，你抓尿桶的手怎么能洗进去？”

小如在后怕之余，明白了两件事，一是自己犯了大错误；二是厚嘴细眼的矮个子叫帅哥。

牢头走了出来，“怎么回事？”

刀疤说，“他在水龙头洗手。”

牢头接过帅哥盛满水的牙缸和挤好牙膏的牙刷，露出让小如不寒而栗的微笑：

“不要紧，天很快就黑。”

帅哥找出一只仅半节的泡沫拖鞋，小如配上原先穿来的那只，脚下总算有东西踩了。

大家走出外间，沿墙根一溜滋尿、刷牙，围着水池用牙缸舀水倾向拎直的毛巾，拧干了死劲搓脸，完了满脸绯红的进去里间。

九爷是唯一的例外，他没有沿墙根滋尿，而是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走进露天厕所，背向大家。九爷小便的姿势也别具一格，小如见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头高高仰起，似乎还咬紧了牙关。九爷就站在厕所的水泥台上，转身朝外接过帅哥递给他的水杯和挤好牙膏的牙刷，这样就可以完全避免刷牙的泡沫溅到雪白的袜子上。九爷刷牙的动作温文尔雅，捏牙刷的手微微地上下移动，并且翘起兰花指。更加与众不同的是九爷洗脸的过程，由于号房里没有脸盆，帅哥于是装一塑料碗的水摆在洗衣池上，九爷先用双手捧起碗里的水轻轻拍打脸部，再扯过帅哥手上的毛巾擦干。

等九爷进了里间，帅哥扯着小如的袖口，手把手地教他搞卫生：用布将积累了一夜的雪水搓到门后的小沟里。帅哥交待说：

“你搞，我来洗碗，要分粥了。”

小鸟和另一个小年轻是最后出来洗脸的，说明被子如数叠好了。皇上好象没出来洗脸，小如往里间瞅，看到九爷已穿戴整齐，正面壁细致地梳头；皇上趴着，牢头往他的背上压腿，大声吆喝：

“早上吃花生米，谁来打赌？”

“花生米？太棒了。”有人附和问，“牢头，你要赌什么？”

“俯卧撑，一百个。”

刀疤趴下说，“我来试试。”

新的一天来临了。小如想，夸夸其谈的说法是，新的一年来临了。

帅哥将洗过的塑料碗一手一只朝水池壁上拍，翻过来再拍。小如注意到，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把碗里的水珠弹出去。帅哥两手翻飞，干得出神入化，看上去像武林高手在练习某种独门密笈。

有人宣布说“分粥了”。里边的人便陆续往外涌，抓起帅哥处理过的碗靠向铁门排好队。

铁门中间的四方孔准时打开，队伍一阵骚动。

“是花生米吗？”这是普遍关心的问题。四方孔外伸进来一把铝勺，倒完粥后接着伸进来一把调羹，里面盛的真是花生米。队伍又一阵骚动。轮到的纷纷喊：

“帮主，看在本家的份上多分一点。”

“我姓解，哪来的本家？”

“帮主，咱们是老乡，多给几粒吧。”

“我一个山东人，在这里只有碰到鬼，碰不到老乡的。”

“帮主，亲戚总要加个把吧。”

“什么亲戚？喊姐夫，喊呀。”

“干爹，我饿坏了。”

“放心吧，有你干爹在。”

虽然感情贿赂花样翻新，但只有叫干爹的得到实惠：多了三五粒花生米。帅哥拉小如排在他身后，等帅哥乐悠悠地转身走了，小如赶紧举碗去接。铝勺倒过粥后四方孔就叭地锁上了，小如的碗里没有花生米。

小如猛拍铁门高喊：“我的花生米！”

“叫你妈的逼，”刀疤冲过来踢踢小如的腿弯子说，“你的花生米老子输给牢头了，新兵蛋子也想吃花生米？牛逼呀你。”

“在这，过来吃吧。”牢头用汤匙敲着碗沿，笑着说。

帅哥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拉小如蹲在水池边，开始喝粥。皇上蹲在最角落，他的碗里不但没有花生米，连粥也只剩下小半碗。帅哥挑起三粒花生米，犹豫了片刻又抖回去一粒，送了两粒给小如。小如让它们浮在粥面上，粥太烫了，只能顺着碗沿吸溜。

第一口粥含在嘴里丰满温和，一路呼啸沉到胃部，小如全身都被它激活了，细胞们奔走相告，连脚指头都有轻微的骚痒。问题出在小腹，它沉睡的痛楚被唤醒，并且变本加厉，小如像怀着一块秤砣，骨盆腔前方的整片肚皮都要坠破了。粥刚喝了一小半，小如已经力不从心，帅哥也被他汗涔涔变形的脸吓住了。

帅哥问，“不舒服是吗？”

见小如歪着嘴点头，帅哥又说，“不舒服也要喝掉，上午特别长，以后你就知道。”

半碗粥提醒了胃的功能，它不顾与膀胱的手足之情，正兴奋地蠕动，小如感到它张开的大口伸到胸部，跟口腔仅一步之遥。上边饥渴交迫，下边不堪重负，但同样的哀痛欲绝。满足上边的愿望对下边无疑是雪上加霜，然而，凭小如的处境，他只能先解决胃部的翘首，暂时搁置膀胱的燃眉之急。扫清了思想障碍，小如仰起脖颈，将剩下的半碗粥倒给虚张声势的胃袋。两粒浸泡得皱皮的花生米是无论如何也吞不下去了，小如听到膀胱艰难的喘息声，看到囊状体如充气过分的气球，透出里面褐黄色的浆汁。

小如把塑料碗和碗里的两粒花生米交给帅哥，帅哥轻轻往嘴唇一扣，它们就牢牢地被他咬在牙缝间了。帅哥见小如撑住水池缓缓起立，头上汗珠密布，脸色发青，左边撞伤的眼睑神经质地跳动。帅哥扶摇摇晃晃的小如靠到固定在墙壁晒衣服的钢筋上，让他双手抓紧钢筋以减轻双腿的负担。

小鸟抱出来一摞碗，撂进桶里，帅哥满上水，挽起袖管洗涤。小如虽然奄奄一息，还是看清了他们之间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大家喝饱了粥，纷纷出来看稀奇，对小如的病症各抒己见。刀疤还摸了小如的额头，把了脉，踢踢腿弯子，确定伪装不可能这么逼真，失望地走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刀疤说。

牢头问刀疤，“怎么着？”

“熊了。”

“再说吧。新娘，每日一歌。”

一个胖嘟嘟的中年男人“嗳”的应了一声，只见他从裤袋摸出红纱巾扎在头上，翘起兰花指夸张地扭动肥硕的屁股。新娘边扭边唱了一首流行歌曲，小如听不懂粤语，估摸歌词大意是讲女人被情人抛弃之类的。

外间太冷了，连帅哥干完活也钻里间去取暖。现在，小如从一个引人注目的核心人物被抛到外间形影相吊，他就这么把住钢筋，面墙浑身颤栗。露天厕所就在旁边，大家随心所欲地使用它，小如对这种当众脱裤子的勾当连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小如显然不能坐下或蹲下，那样肚子要受挤压；也不能走动，肚子再也经不起任何程度的振荡了。小如感觉不到冷，他觉得尿液经过血管充盈到血液所能抵达的每一个角落，寻找毛孔突破出来。身体似乎成了液体，软绵绵的支撑不住本身的重量，心脏在奋力搏动，这股力量驱使小如筛来筛去。这段时间充其量不过个把小时，但小如仿佛经历了一百年。

电铃又响了，小如不解其意所以没动。刀疤探出脑袋说，“进来进来，点名了。”

帅哥携小如靠向门框，算是排在队伍的最后。站在小如面前的是九爷，在一片明晃晃的光头之间，九爷乌黑顺溜的浓发倍显抢眼，还有那挺拔的后背，它纹丝不动反而给小如一种无可名状的威严。

先是副所长阴沉的侧脸晃过去，接着一名皮肤黝黑脸孔精瘦的干部出现在监窗口，竖钢筋将他的脸夹得更加细长。他摊开硬壳本子，喊一声“报数”，大家依次往后报，一列报完接另一列。

小如气若游丝发不出声，大家随干部锐利的目光扭头看面无人色的小如，等待干部的发落。干部收起本子问：

“新来的吧？”

牢头替小如回答：“昨晚刚来的大学生。”

“胡说八道，大学生屙的屎你们都闻不到，还能跟你们这些畜牲关在一起？”

“报告指导员，是副所长讲的，我们也不相信。”刀疤说。

指导员“噢”了一声，眨巴眨巴眼睛又问：

“脸上怎么回事？”

牢头说，“外面太滑了，不小心摔的。”

指导员举起本子敲敲钢筋，喝斥说，“我没问你，又没屎给你吃，抢什么先？”

小如一阵心酸，申诉的机会终于到了，他想。因此抖擞精神，万分委屈地说：

“他们打我！”

尽管声音很小，指导员还是听清了：

“唔，怎么回事？”

“没人打他，他偷猪肉吃，被发现，自己吓得摔倒。”牢头说，“你问大家是不是？”

每一个人都指手划脚说完全正确，刀疤补充了一个细节：

“是我发现的，我问他干什么，他急转身摔了。”

指导员猛地将本子砸向窗台，瘦骨如柴的手指伸进号房，点着小如责备：

“这个号房是我分管的文明号房，我是绝不允许打人的。地皮都没踩热就偷吃，很不应该，如果是大学生就更不应该。你呀，确实要好好改造。”

“我们要求他洗个澡，他身上太臭了。”牢头说。

“臭不臭都要洗，把外面的晦气洗掉。”指导员抛下这句话就去点十号房的名了。

“噢！洗澡罗。”

一解散大家就欢呼雀跃围着小如起哄，小如则显得困惑，不明白自己洗个澡他们激动什么。

“脱脱脱。”他们七嘴八舌地催促，同时七手八脚不容分说动手解小如的钮扣。

小如咕咕噜噜忸忸怩怩，大概讲了一通理论，也可能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没有人在乎他说了些什么，片刻功夫小如就一丝不挂了，象剥一个煮熟的芋卵那么简单。这时围观的人群惊讶地散开，因为大家从未见过如此白嫩的肉体。

“我们最白的屁股都不如他最黑的脸。”刀疤的论断把大家惹笑了。

小如惊慌失措，双手下意识地抚住耻处，窘迫得团团转。帅哥捏紧小如的胳膊牵他去水池边，请示说：

“牢头，是全场还是半场？”

“废话，当然是全场，要慢慢洗。”

在又一阵笑声中，门楣和铁窗上挂满了好奇的光头，唯独不见九爷露脸。帅哥舀起一碗水倾向小如的耻处，小如像触电那样往后蹦了一步，双手松开。背后于是一片叫好，甚至有人鼓掌。

天寒地冻的露天里，小如被冷水刺激的痛苦难以言状。但有一点是事实，从小如的耻处射出一股抛物线，彩虹般的优美，瀑布般的激情澎湃，弹道那样强劲有力。这下是一片由衷的赞叹，它所击中的位置又高又远，非同寻常，是值得男人羡慕的。小如再次浑身颤栗，朝气蓬勃飘飘欲仙，如释重负所带来的赏心悦目是从未有过的。

小如毕竟年轻，意外的惊喜帮他找回了消声匿迹的自信，一把夺过帅哥手中的塑料碗，“我自己来，”他说。

“不行。”牢头说，“帅哥你给他慢慢冲。”

帅哥夺回失去的碗，这一下的水是泼在胸膛，小如猝不及防，险些被击倒在地。小如周身即刻笼罩着热气腾腾的蒸气，使他看上去更象一个刚出笼的白馒头，这个效果是大家所期待的，又是一片喝彩声。帅哥递给他一条破毛巾，小如像捞到救命的稻草，使劲往身上搓，所到之处因而白里透红。小如抓紧毛巾的两头，用不间断的摩擦来抵御铺天盖地的寒冷。

“跳一跳。”有人建议说。

小如踮起脚尖做高抬腿动作，果然有点作用。身后发出看电视小品才有的开怀大笑，小如讲究不了这么多了，他想，建议跳一跳的人无非要看戏，但自己还得一边搓一边跳。帅哥慢条斯里地一碗一碗泼水，小如用眼光请求他加快速度，帅哥摇摇头表示不可能。

小如就这么手舞足蹈着，但马上发现所有的努力都是螳臂当车，他从未经历过这种寒彻心骨的水质，觉得肌肉随着每一碗水被不断剥去。小如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够了够了”。帅哥哭丧着脸，小声说：

“牢头要你洗全场。”

小如领会到这句话的含意，看看池中的水不过浅下去一圈，离“全场”简直遥遥无期。蓄水大约两立方的小水池现在成了汪洋大海，它在帅哥的手下掀起狂风巨浪，身处风口浪尖的小如头晕目眩，最终被帅哥的一碗水击倒。身体虽然失控，理志仍然告诉小如他在地上打了几个滚。

小如被抬进里间，帅哥为他盖被子之前，有人摸了一把他的耻处，宣布说：

“缩没了缩没了。”

让小如难以置信的是，自己居然没有生病，躺一会也就恢复了知觉，只是全身乏力，在帅哥的帮助下才勉强坐起来。小如穿好衣服，帅哥翻出袜子借给他。

两条白色的裤管无声地飘到小如跟前，它突出的折痕像逼迫过来的利刃，小如使劲仰头才能与九爷微笑的目光相遇。

“九爷。”

九爷竖起一根手指示意他不要说话，一偏头就先出去了。小如跟到外间，诚惶诚恐地面对九爷。九爷笔直地站着，双手深深地插入裤袋，脸上是若有所思的表情。沉默了一会，九爷抽出右手，用大拇指抵住下巴，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鼻子，他就这样嗡声嗡气地说：

“该告诉我了，你的案情。要快，拖了就要吃苦头；要真实，说假话更要吃苦头。”

小如掬一把伤心泪，开始回忆他牢狱之灾的降临。

3

梅小如是在除夕，也就是昨天早上从城里回家的。隆冬的一场大雪封锁了闽西山区的道路，使他的归乡之途蹒跚艰难，小如肩上扛着硕大的红色蛇皮袋，像一只蚂蚁顶走一粒饭糁那样吃力。他想，母亲要是能进城多好？

事实上，有许多村人注意到了从山脚下缓慢上移的红点，它在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显得突兀而新奇。蹲在村口松树下烤火笼的人们起先是竟相猜测，但很快他们就闭嘴沉默了，因为眼尖的人认出了那是回家度寒假的梅小如。

小如被沉重的行李压弯了腰，正好想他浩渺的心事，等一溜的脚尖和火笼映进眼帘，他就只剩下诧异了，因为村民的脸上全是飘忽不定的暧昧表情。

一转眼，小如就恍然大悟了，因为他隐约听到母亲肝肠寸断的啜泣。小如是个有涵养的青年，他没有问大家是怎么回事，更没有被击倒，只是行李在他懵懂的刹那间险些脱了手。

母亲是坐在门槛上号啕的，怀里抱着饭甑，可见悲剧发生在她做早饭的过程中。小如从容地将行李撂向饭桌，甚至还掏出卷好的毛巾擦了一把脸。母亲停止了哭泣，撩起围裙拭过鼻涕和泪水，转过身来观察他，等待稳重的儿子显明出格的举动。此时，围观的人群已涌到门前，小如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搬走饭甑，弯腰为母亲擦脸。

然而，小如很快就放弃了努力，母亲的泪水根本擦不干，它像坏掉的水龙头那样不断地冒出来。小如扫视观众一圈，平静地问：

“出了什么事？”

“你爸爸被关了。”母亲说完这句话又恢复了号啕的腔调，小如觉得胸口被撞击了一下，他黑着脸，也不问为什么，他知道，母亲是会往下说的。

“村支书接到公安局的电话，说你爸不能回家过年了。还有人告诉村支书，说你爸杀人，杀了看守所的闵所长。”

小如紧盯着自己的脚尖，那里有一些尚未脱落的雪末，过长的裤管拖到地面，沾满了泥浆。小如抬起脸时满是冷笑，“荒唐，简直荒唐透顶。”小如说：

“我爸会杀人，萨达姆就能推翻美国政府。”

小如抡圆手上的黄毛巾毅然走出村去，母亲站起来扑过去逮他，他却每次都能像只小公鸡那样从她手下躲开。

“你们帮我抓哪，”母亲请求围观者，“你们快帮我抓他回来。”

然而儿子毕竟不是小公鸡，没人敢对怒不可歇的梅小如轻易下手。母亲在情急中使出了杀手锏：

“难道你也要送去坐牢吗？”

小如这时发话了：“坐牢更好，把我爸救出来。”

说公安局长像个农民不仅仅是指他的小眼、塌鼻、暴牙和纵横交错的皱纹，而是指他的动作。此时，局长正用食指沾唾沫翻阅一叠厚厚的文件，一条腿盘在自己的屁股下。梅小如走到门口停下了脚步，先抬头瞅瞅“局长室”的牌子，屈起中指正打算敲门的时候，局长乜了他一眼，他干脆直接了当站到局长的对面。由于是除夕，整座办公大楼显得空空荡荡。

“我爸不可能是杀人犯！”

局长头都没抬，继续用食指沾唾沫飞快地翻稿子，这回是从后往前翻，显然是全部读完了，掏出笔来在上面写了一行什么字。小如的一缕头发紧紧地贴在额头，鼻尖堆积着汗珠，他意识到自己的拳头握得太紧了，于是放松它，顺便拉开夹克的拉链。局长写完字，竟然用铅笔尖掏耳朵，小如咽下涌上来的口水，接着说：

“我爸是冤枉的！”

局长掏过耳朵，将铅笔举到眼前，盯着笔尖的秽物说：

“我知道你是梅小如。我正忙着，没空跟你说话，毛小孩。有学问到法庭上去张扬张扬，阿。”

“难道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好人去坐牢、去枪毙吗？”

小如挥舞着小拳头的激动样子让局长觉得好笑，他倒转铅笔插进衣领，用它锋利的圆口挠痒。局长舒服得呲牙咧嘴，话就从他的牙缝中冒出来：

“我们是执法机关，你以为是他妈的狗仔队呀？执法知道吗？就是这个这个以事实为依据，这个这个以法律为准绳的，决不冤枉好人，也决不放过坏人。我说过，我知道你狗日的大学生肚子里有尿水，法庭上见吧小毛孩。想辩论？找错地方，也找错时间了。走吧走吧，我没空尿你。”

局长在袖口上擦擦铅笔，放下盘在屁股下的那条腿低头穿鞋，当他穿好鞋，却没有胆量站起来，因为就在这段有限的时间里，小如摘下了挂在墙上的手枪，瞄准了他。

让局长惊恐的是，小毛孩梅小如居然知道拉开枪栓让子弹上膛，并打开了保险。

“你他妈的找死呀，快把枪放下，你以为那是你的小鸡巴，想掏就掏？”

见小如无动于衷，局长开始认真说话了：

“你会后悔的，你听我说，我跟你爸是二十多年的老同事，我怎么能相信他会杀人？但是，我们刑侦队的同志拿到了证据，证据知道吗？证据表明是你爸爸杀了闵所长。铁证如山哪，同志。”

“我不信。”

“我更不信。你以为我心里痛快呀年轻人？出了这么个鸡歪事故，我的乌纱帽眼看就要落地了。”

局长边慢慢站起来边开导说，“你现在放下枪还来得及，你是梅健民的儿子，一时冲动我不跟你计较，阿。快，把枪撂桌上赶紧回家，别让你妈当心，听话。”

小如不但没有撂下枪，而且逼近了一步：

“我今天有话要说，就是要跟你这个当局长的说。梅健民是我的父亲，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尽其一生站在我身边，保护我、帮助我。他做了二十多年的警察，今天却被他的同行关进了牢房。我一定要为父亲做点什么，你明白吗？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当了十多年的户籍科长，自己的老婆却不能农转非，如果这样的人也会杀人越货，那么这世界也就可以日出西山江水倒流。如果你们让我父亲屈死，就不但是夺走了他的生命，也将摧毁我的未来和信仰，我将失去对真理的信任，也将失去对公正的信任。”

“唔，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路上构思了很久吧？可惜呀，我这是母猪闯进戏院里，跟没听一样。”

恐惧早就从局长的脸上消失，因为事情的格局已经发生了质的变化，只是小如还蒙在鼓里。被局长揭了老底，小如有点羞愧，他还想按打好的腹稿往下说，局长竖起一只手掌制止了他：

“小如，你现在放下枪还来得及，要不然后果自负。”

“有什么后果？还有比父亲坐牢更严重的后果吗？”

“你这样就是咎由自取罗。就算开枪，你能打中我吗？”

局长的话让小如想起自己大学军训时只打过步枪没打过手枪的事实，心事一动，不由又瞅一瞅手枪。

就在这一刹那，小如手中的枪就不翼而飞，稳稳地落到他身后一个刑警的手里。另一个刑警有备而来，熟练地为小如戴上了手铐。局长接过枪退出子弹关闭保险，用袖口擦擦枪托上的汗水说：

“给他办一下逮捕手续，让他蹲蹲大牢有好处，他妈的小东瓜不捋毛成熟不了。”

梅小如就这样被推向值班的警车，路上也没拉警笛，押送的刑警要赶着回家吃年饭，将小如交给看守所的副所长王苟后，就急匆匆掉转车头了。

副所长在登记造册时怔住了，他皱起眉头，用难以置信的口吻问道：

“你是梅健民的儿子？”

“是。”

“你妨碍了什么公务？”

“我父亲坐牢了，我要报仇。”

副所长摞下笔，抚住额头沉吟起来。“报仇？”副所长慢条斯理地说，“你知道仇人是谁吗？不知道吧。没有仇人，你去向谁报仇呢？”

副所长先让小如摁手模，说是要建档的，然后再让小如踩脚印。小如踩完了左脚，副所长又怔住了，眼光落在一个空洞的位置，满脸的茫然。

“右脚要踩吗？”

“那当然。”副所长恍过神来，抽去小如的皮带、拔掉金属钮扣，将皮带和运动鞋扔进库房，拎起桌上的一大串钥匙。

“走吧。”副所长催促小如走出值班室，小如顺脚穿起桌底的一双破拖鞋。那双臭袜子就横在椅子上，副所长没叫小如带上，小如也不敢主动去拿。

4

小如刚开始回忆，帅哥就搬出一条叠好的毛毯垫在塑料桶上，使九爷能够舒适地坐在上面。九爷似乎惊呆了，两片红唇微启，撮成圆形，惨白的细牙和鲜红欲滴的嘴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小如是蹲在地上说话的，说完扬起脸，观察九爷的反应。见九爷的舌尖顶出了牙缝，小如吓了一跳，因为那舌尖比嘴唇还要红艳，尤如一片红郁金香的花瓣。舌尖在牙缝间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略带沙哑的声音却从那里涌流出来：

“你是梅健民的儿子，没错，果真是他的儿子。昨天我就感觉到了，你们父子的外貌有惊人的相像之处，好比是同一条流水线出来的产品。”

“你认识家父？”

九爷站了起来，双手又深深地抄进裤袋，先抬头看天，再看自己的脚尖。“岂止是认识，”小如听出九爷的声音略带伤感，“我们是生死之交。”

小如也站起身，但他的个子太矮了，仍然需要扬起脸才能认清九爷的表情。“你们居然是好朋友？”

“好朋友？谁给你说我们是好朋友了？”九爷的右手握成拳头，空洞地挥舞着咆啸，“生死之交就等于是好朋友，你是吃屎长大的吗？”

小如被吓得连连后退，嗫嚅着说，“那我就不明白了。”

“不明白，”九爷趋前一步，逼视着小如，“你不明白的事多呢，不然还要念书干什么？连这一点都不懂，你的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九爷火药味十足的话引出了里间的一帮人，牢头首先冲到小如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往下压：

“竟敢惹九爷生气，他娘的胆大包天，自己掌嘴一百下。”

九爷掰开牢头的手，揉揉小如被扯痛的头皮说，“你们都进去吧，都怪我激动了。”等他们鱼贯而入，九爷闭紧眼睛摇摇头，平静地说：

“梅健民的儿子跟我关在一起？老天爷哪，一定是你对我的恩赐。”

小如还想说什么，不等出口，九爷就嘟起红唇、伸出食指摁在上面示意他安静。“什么都不用说了，”九爷强调，“除非是回答我的提问。”

九爷的手又深抄裤袋了，这让小如放下心来。九爷来回迈了几步，重新坐回桶上。

“好了，我来问你，你在哪所学校读书？”

“东南农业大学。”

“系？”

“环保与节能。”

“专业？”

“小城镇给排水？”

九爷冷笑一声说，“一定是梅健民的主意。”

“是他帮我填的志愿。”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九爷接着说，“现在回答第二个问题，你父亲身高不会超过一米五、体重也就八九十斤，凭什么当上警察？”

“他当时是村里的民兵营长，选青选上去的。”

“选青？”

“选拔青年干部的意思。”

“有道理，我怎么就忘了这一层。第三个问题是，你父亲当了十多年的户籍科长，你母亲的户口怎么一直在农村？”

“这件事我也没想通，”小如干咳一声说，“大概是大公无私的老思想在作怪吧。”

小如听到一阵咕咕咕的声响，原来是九爷在捂嘴干笑，小如莫名其妙，不解地凝视着九爷。九爷笑得更厉害了，松开手转过身去，边笑边拉毛巾擦眼泪。九爷咯咯咯怪异的笑声过于刺耳，再次引出了内间的他们，这次说话的是刀疤：

“真看不出来阿大学生，我从没见九爷笑过，你小子一来就能逗他大笑，真不简单。”刀疤回头问大家，“你们见九爷笑过吗？”

“没有。”他们异口同声说。

牢头张开双臂将大家赶回内间，咂咂嘴赞叹，“还真他妈的臭老九有办法。”

九爷的眼圈都被毛巾擦红了才止住狂笑，他镇定一下情绪说，“赶紧回答最后一个问题吧。快要吃午饭了。你为什么要到除夕才回家？”

小如正要回答，早上送粥的四方孔咣啷一声打开，将它的话吓了回去。这次铝勺送进来的是开水，也就没人进行感情贿赂。小如赶紧配合帅哥用牙缸一杯一杯地接水，在墙角摆成一排。所有的牙缸装满之后，帅哥提了个简单的要求：

“帮主，能多给一勺吗？”

外面的声音问，“干什么？”

“洗碗，”帅哥说，“这鬼天气，冷死人了。”

这时，一张脸贴上了四方孔。说是一张脸，其实只有鹰勾鼻和一双眨巴眨巴的眼睛，话也似乎从眼睛那里眨巴出来：

“我屙一勺尿给你要吗，它比水热多了，洗碗也香。”

帅哥搓着手答不上话，帮主却注意上了小如，“新来的吧？”

这就给了帅哥一个下台阶，“对对对，刚来的大学生。”

鹰勾鼻深深地嗅了一嗅，眼睛弯成了月牙形，但九爷的一句话就堵住了帮主探究的好奇：

“打听什么，要通风报信吗？”

四方孔怦地关上了，将帮主的骂骂咧咧阻拦在外面。此时，太阳从云层中现出来，遥遥暖意融化了铁丝网上的冰凌，为防止滴水落进开水杯里，帅哥用碗将它们逐一盖起来。

牢头在里间喊道，“帅哥你瞎鸡巴折腾什么呀，九爷要问话谁都不能干扰，连这都不懂？”

“听出来了吗，”九爷说，“你耽误他们晒太阳，大家可要怀恨在心罗。”

小如吓了一跳，“那就长话短说了，我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周明老师要出国，移民加拿大，让我陪他说几天话。”

“出国？为什么不过完年再走？”

“他就是厌倦了世俗的繁文缛节才执意要出国的。再说除夕没人出国，机票好买。”

“有个性。”九爷偏头想了一想这件事的真实性后说：

“那么，你有他家的钥匙？”

见小如犹犹豫豫的样子，九爷强调说，“你要说实话，我只有掌握真实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是这样的，”小如仍然显得吞吞吐吐，“周明老师确实给了一套钥匙，让我开学以后交给他侄儿。但我没带出来，丢进了楼下他的信箱里，假如要用，反正我的手小也可以伸进去取。”

“明白了，这个我明白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既然住在城里，为什么不跟父亲见一面？”

“干公安这一行的，年底特别忙。按惯例他应该提前两天回家，不会等到除夕。”

九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倏地站得笔直，然后弯腰向小如耳语说，“很好，我心里温暖如春，现在，我要去请大家出来分享阳光的美妙。”

率先走出里间的是怀抱毛毯的帅哥，接着是牢头，他正眉飞色舞地与刀疤交谈着什么，由于过多使用暗语，小如无法听懂他们谈论的话题。牢头一屁股坐在刚才九爷的位置上，帅哥将毛毯铺向另一个塑料桶，再抬到刀疤的身后。其他人在远离牢头和刀疤的地方或站或蹲，有人松开外套、有人伸出双脚，连皇上也袖手站在一边，在阳光下是一片舒心而惬意的表情。帅哥不知从哪里抓出一小撮茶叶，在手心分成两堆，丢进两杯开水里晃荡几下，再举到牢头和刀疤面前。

小如不见九爷出来，心中不免一沉，但他不愿细想，因为目前最大的兴趣是观察九号房的结构。很快，小如就得出这样的结论：

九号房由类似于套间的里外两间组成，各是3×6的面积，也就是说，晚上收监18平方米，白天开监36平方米。墙高至少5米，远远超过了人体所能达到的弹跳高度。里间2／3的面积是通铺，另1／3的过道夜间也要睡人。里间有天花板，外间露天，当然，天空被铁丝网切割成无数方块。如果左边是八号房，那么右边就是十号房，所以两边的高墙上不可能有窗口之类的东西。

里外间有墙体相隔，外间连里间过道的是铁门、连通铺的是高而窄的铁窗。里间那头约3米高处有钢筋罩住的监窗，外间这头是走向自由的铁门，铁门上有供了望用的小圆孔，圆孔下是可以伸进铝勺送水送食物的、带锁的方孔。门边是水池，水池再过来的角落是厕所，厕所往里一拐是洗碗池。这样，从里间通铺上透过铁窗，外面送水送饭一目了然；从里间过道看出去，洗碗池挡住了厕所，运气好的话，在他起身拎裤子的瞬间能瞧见全身最白净的屁股，不过仅仅是稍纵即逝的惊鸿一瞥。从监窗和铁丝网上方偶尔出现武警哨兵上半身的情况判断，有悬置在墙腰的走廊围绕着整排的监房。如图所示：

还有什么看头吗？没有了。送完开水，门上的四方孔就扣上了，但小圆孔却一直开着，这引起了小如的好奇，他踮起脚尖把完好无损的右眼贴了上去。展现给小如的是架着高压电线的围墙，距离约十米开外，中间地带栽了一些卑贱的花草，在厚雪的覆盖下只露出生命的痕迹。围墙墙体乌黑粗糙，白粉刷写的两个大字却赫然醒目：“宽抗”。小如想知道它们左右的字，可惜圆孔太小，使他的愿望难以实现。到底是什么字呢？

这时似乎有脚步声，小如将他的右耳贴上圆孔，听到的是一片嗡嗡响，他换成左耳再贴。对小如而言圆孔有点偏高，他要使劲绷直脚板才能将耳朵贴得更准确。铁门突然开了，小如扑到副所长王苟的怀里。王苟说：

“哪里有大学生的样子？跟我来。”

小如一出来，立即揭开了“宽抗”的谜底，原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小如的心情明朗了许多，外面的世界真好，这么想着，小如不由抬头望一望没有铁丝网的晴空。

王苟锁好门，领小如绕到监房背后。原来监房编到九号正好断开，也就是说十号房与九号房之间隔了宽敞的过道。从监房背后看，果真有阶梯接通墙腰上的回廊，持枪的哨兵在回廊上游荡着，不时停在某个监窗前站一站，朝里张望片刻。走过围墙的夹门，是一排提审室，王苟打开其中的一间，反锁住小如，自己再从正门进去。

提审室的格局也不符合小如的印象，从电影或电视上看，警察和犯人分坐两头，一问一答，犯人若不老实，警察会拧亮某盏灯，照得犯人睁不开眼。但眼前的提审室不是这么回事，它用钢筋编织的网隔成大小悬殊的两节，小如坐的位置宽不过一米，王苟坐的位置相当于办公室，进出的门肯定也是两个。区别还有，王苟坐的是椅子，小如坐的是水泥礅；王苟面前有硕大的桌子，小如面前什么都没有。假如哪个犯人妄图跟执法人员搏斗，不具备任何条件。当然，也没有什么用来照犯人的聚光灯之类。王苟说：

“你坐吧。”

小如真的坐了，但马上被激凌得弹跳起来，因为水泥礅冷进了他的骨髓。小如脱下一只拖鞋垫坐，两只脚踩在另一只拖鞋上。

王苟面如死灰，形情恍惚地仰望天花板，亮给小如的下巴坚硬如铁。冗长的沉默之后，王苟收起下巴，迷离的目光许久才落到小如脸上。他往掌心喝气，先搓搓手，再搓搓脸，然后翻开文件夹，掏出钢笔旋开笔套。

“姓名？”

“梅小如。”

“年龄？”

“22。”

“职业？”

“东南农业大学环保与节能专业四年级学生。”

一套程序下来，王苟抽身离去，小如正疑惑间，进来的却是拎一包东西的局长，身后仍然跟着王苟。局长黑着脸，大暴牙给人咬牙切齿的感觉，他先把包裹拍扁了塞进钢筋网，然后一屁股坐在桌子上。王苟正襟危坐，提起笔随时准备记录。见小如低头去解包裹的结，局长说：

“你瞎鸡巴激动什么，我还没说话哪。”又扭头对王苟说，“我胡扯几句，你也甭记了。”

等王苟撂下笔，局长转向小如问，“你的脸怎么啦？”

小如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言简意赅地回忆完昨晚和今天所发生的事件之后，小如说，“上午点名我向指导员反映过，不但得不到伸冤，反而惹来‘洗全场’。”

局长不解地问王苟，“什么是洗全场？”

王苟说，“就是洗澡呗。”

“洗个澡有什么冤好喊的？又没人啃了你的鸡巴。”

“那可不是一般的洗澡，”小如申辩说，“要慢慢洗，还要把整池的水洗完。”

“好了好了，什么乱七八糟。”局长打断小如的话问王苟，“谁分管的九号房？”

“指导员。”

“这黑鬼有两杯马尿下肚还管你洪水滔天？昨天是你值班，堂堂副所长是吃干饭的？”

小如突然冒出一句，“我不适合坐牢。”

局长的一条腿在桌底下荡悠，眉头皱了许久才说，“我听不来你的意思。”

“我是文化人，他们是一群狂徒，”小如说，“这是绵羊落在虎穴里。”

“文化人？你昨天举枪打我的时候怎么看都像个恶棍。”

小如被说到痛处，羞愧地低下了头。局长的口气柔和了许多，“你他妈的小毛孩不知死，我劝你摆手，乖乖地把枪放下什么鸟事没有。现在好了，三人六目，刑侦队那么些人大眼瞪小眼，我还能怎么保你？读书读书，我看你是死读书读死书。你爸的事我还一头雾水，你又来火上加油。”

小如埋头抽泣起来。

“男人还哭鼻子，把你那根小祖宗割下来喂狗算了。”局长靠近钢筋网，伸进手擘叉开五指插入小如的头发，将头推仰了对着满脸的泪水说，“还好意思哭，你妈都被你气病了，躺在床上不会动，这包东西是她托人捎到我办公室的。现在正需要你刚强的时候，再说王副所长在这边，他们还能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不成？”

局长响亮地朝墙角吐了口痰就走了，刚到门口又踅回来招招手，王苟会意出去。小如无法听清他们的交头接耳，只见局长最后敲了王苟一记。

王苟心神不宁地坐回桌前，对着提审笔录本发呆，猛然撕了记录的那张，抓成一团扔向墙角，正好挡住了局长的那口浓谈。王苟叭地一合笔录本，点燃一支烟稳定一下情绪，抖出一根问小如：

“抽烟吗？”

“我不抽烟。”小如说，“不过现在抽一支也许能平静心情。”

“烟酒是苦难生活的缓冲剂，我也是离婚以后才学会抽烟的。”王苟帮小如点着，说：

“不记了，我们随便聊吧。”

小如当然不会讲憋尿的事，因为是个案，再说他也找到了解决的途径，尽管憋尿比忍冻挨饿被折磨更刻骨铭心。纵然有千言万语，小如此时也只能汇成三个字：

“我害怕。”

王苟说，“这是坐牢，多少英雄好汉到里面都要变成狗，何况你一介书生。吃点苦头在所难免，宾馆那样舒坦还能吸取教训？”

“不是吃苦的问题，而是感到深深的恐惧。”

“你读过《恐惧与颤栗》吗？克尔凯郭尔写的，他说，‘人如不知恐惧，也就不知伟大’。”

“你们为什么不把看守所管理成一个和睦相处的场所呢，这样不是更有利于人犯的思想改造吗？”

“你错了。”王苟将正在把玩的钢笔竖在眼前，摇一摇说，“坐牢的痛苦是每个经历过的人能够认知、体验的，由于害怕坐牢而停止犯罪，这就是恐惧产生的积极预防效果，而且从犯罪经济学的角度思考也是经济的、合理的。”

“但是，牢头好象没有恐惧感，他们坐牢能体验到乐趣。”

王苟两手交叉抱住自己的后脑勺，身体往后一靠，喷出一串烟圈说，“牢头多吃多占我们岂能不知？只是没有他们号房会更乱，难道要我们也住进去不成？”

5

尽管有母亲病倒的噩耗，在回九号房的路上，手拎包裹的小如仍然有一种轻巧欲飞的感觉，甚至有引吭高歌的冲动，虽然领路的还是那个副所长、副所长手指头勾着的还是那串钥匙。

心绪一好转，小如情不自禁地以专业眼光来打量号房的给排队水工程。给水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根自来水管，如此聚众而居的场所，排水设施就大有讲究了。小如首先看到号房门口走廊下的一道明管渠，从少量的肥皂和合成洗涤剂泡沫判断，它是一至九号房洗衣水和地表水的出水管渠。因为见不到饭粒、菜渣和脂肪积垢，洗碗池的出水就肯定是与厕所排污采取截流式合流制系统了。问题是，生活污水的排放是采用排水管还是暗渠呢？恐怕是暗渠，小如想，因为号房厕所的蹲位并没有瓷盆和出户管，而是深不见底的斜面。

过道一拐就是九号房，小如还来不及把专业问题搞清楚，就到门口了。王苟打开铁门让到一边，小如当然不用推就主动进去了。铁门刚“咣啷”一声上锁，小鸟就扑过来接包裹，这让小如受宠若惊，难道他们得知局长认识我？

“查查看，没问题就放起来。”

小如还没领会这句话的意思，小鸟已经将包裹抱上通铺抖开，里面的东西唏哩哗啦地落在床板上。牢头弯腰拾起一件夹克套在身上、捡两条短裤塞在兜里，再蹲下去翻找。

“九爷，你的。”

牢头递过来一件白毛衣，九爷当即围在脖子上，“白色象征着纯洁”，九爷说。

牢头扔给刀疤一件衬衫，丢给这个一条线裤甩给那个一根围巾，小鸟站在一边等候赏赐。新娘拿走一双袜子之后就剩一块手帕，牢头顺手一扬，它就稳稳当当地蒙在小鸟脸上。小鸟强颜欢笑，作出喜出望外的样子，明察秋毫的牢头还是看出了他的不满情绪。

“这个给你，要吗？”牢头抖抖身上的夹克威胁说。

“谢谢牢头，”小鸟说，“我身上很暖和，就需要手帕。”

“别他妈的自作聪明，”牢头说。

小鸟不敢还嘴，爱不释手地叠起了那块陈旧的手帕。

小如站在地上，看他们在通铺上分享胜利的果实，那些用旧的衣裳片刻成为别人的身上之物。仿佛自己是土豪劣绅，而他们是打土豪分田地的穷苦农民。还有两本书盘在牢头的脚下，它不属于衣物所以不好分配，牢头捏起来翻翻，皱皱眉又摔回脚下。纸页翻飞的喧响叫小如心如刀绞，这引起了牢头的兴趣，他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玩耍书本的动作，直到小如的痛苦表情让他索然寡味，才一脚踢到小如的怀里。小如接住，是法布尔的《昆虫记》和一本叫《雕版》的小说，它们已经纸张扭卷，法布尔的精装外壳甚至拦腰折断。

新夹克虽然嫌短了一点，牢头穿在身上还是显得精神饱满。牢头骑在皇上后背，掏出兜里的短裤套住皇上的头，裤衩勒紧了皇上的嘴和鼻子，眼睛正好露在两边。这个效果让大家非常满意，因为皇上更像一匹马了。但牢头却不满于小如的心事重重，他把小如招到跟前问：

“服气吗？”

“服气。”小如说。

牢头笑了，但只有笑的动作没有笑的声音，这种笑容让人不忍卒睹，小如毛骨悚然。

“为什么服气？”牢头说，“讲来我听听。”

“大家能在一起是缘分，应该同甘共苦，我衣服比较多，赠送给难友穿是理所当然的。因此......”

牢头用手势制止小如说下去，“非常动听，不愧是泡过墨水瓶的。”牢头说，“但是我从你的眼里看出了阴谋诡计。滚吧，离我远点，甭让我闻到知识分子的臭酸味。”

小如惭愧万分，唯唯诺诺地退到最角落。

有一个人始终一声不吭地站在外间张望，他就是帅哥。等里面分赃完毕，帅哥向小如招招手，“吃饭了，”他说。小如出来外间，接过帅哥手里的半碗饭却困惑了：

“大过年的，就没菜？”

“有啊，是肉片炒豆牙，真香哪。”帅哥像个小老头那样嘿嘿地笑了，朝里间努努嘴说，“不过他们又打赌了。”

帅哥探探头，认定里间的人都准备午睡了，才摸出半包榨菜，挤两根到小如的饭碗。

小如事先向帅哥讨了两张纸，坐在昨晚的位置。等大家都睡着了，才悄无声息地起来蹲厕所，独享他的美好时光。

帅哥尽量往中间挪，让小如有容身之地午睡。那边的皇上像一捆干草，躺下来就无声无息了。小如塞了几只拖鞋在垫被下充当枕头，盖上了被褥。

现在，小如终于有心思回忆一连串的事变，他不废吹灰之力就得出结论：当一个文化人被强迫撕去脸皮之后，所掌握的知识也同时远离了身体。

起床的电铃拉响，宣告了午休的结束，小如又立即投入繁忙的劳动。铁门突兀地响动，灌进来的还是副所长王苟的声音：

“章落尘。”

里间出来的是牢头，这么粗俗的人会有这么优雅的名字，这让小如不可思议。

九爷伸出食指勾小如过去问话，“副所长跟你谈什么？“

“谈家里和学校的事。”这么顺畅的撒了个谎，小如对自己深感吃惊。

“你这是关公门前舞大刀，李时珍门口卖草药。”九爷红唇紧闭，以悲天悯人的口吻总结说：

“我告诉过你要诚实，为什么就恶习难改呢？”

小如脸红耳赤，为自己犯的错误忐忑不安。

牢头在小如忧心忡忡的等待中回来了，抱膝缩成一团的皇上见牢头回来，一骨碌趴在通铺上。牢头不慌不忙的坐向皇上后背，刁起一根烟，帅哥连忙为他点燃，并摆上由裂缝牙缸充当的烟灰缸。牢头眯起眼，喷了一串烟圈，最后一个精巧有力地穿过它们。牢头打了个小如看不懂的手势，刀疤解释说：

“牢头叫你跪下。”

小如嗫嚅着想说什么，憋得眼睛发直脖子粗涨，还没说完一句完整的话，胸口已经蒙了刀疤一拳。“要强制执行是吗？”

“竟敢出卖我，”牢头用腿后跟敲着床板怒吼，“说，我们有没有打你？”

“没有。”小如跪在地上两股战战。

“那为什么要诬告我们？还他妈的大学生。”

“......”

“看在你是知识分子的分上，”牢头说，“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是自己处理还是别人来修理？”

小如凭直觉选择了自己处理。

“那就自己打二十个耳光。”牢头提出了处理意见。

小如犹豫了片刻，小鸟的一条腿乘机架到他的肩上，并暗暗使劲。小如于是抡圆双手扇耳光。小鸟添了个附加条件：

“说我该死。”

小如没有左右开弓，因为左脸肿胀异常，这样，他在扇了右脸二十巴掌的同时，还骂了自己二十句“我该死”。

大家数到二十，小鸟松了腿，浪着脸看牢头，等待表扬或赏赐。但牢头没理睬小鸟的巴结，跟角落里的九爷说话去了。小如慢慢站直，踉踉跄跄走出外间，托了托脸。脸上滚烫和臃肿的程度颇似刚出炉的哈尔滨秋林大面包，小如甚至摸到一把汁液。小如大惊失色，以为扇出了血，展开手心看，原来是一把泪水。小如舀水洗脸，帅哥利用职权，塞给他一片香皂角。此时正是日影西斜，阳光铺满了整堵东墙，小如干脆靠上去喘息。

“梅小如”。

心有余悸的小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呼叫弹回了里间，立即看到监窗口挂着指导员冷若冰霜的脸。指导员两肘撑在窗台，摆好教训的姿势说：

“有问题不向我反应，呵，跑到局长那边去告状，什么意思？”

指导员流利地骂了一通不堪入耳的脏话，大概意思是打算跟梅氏家族所有的女人睡觉，最后气愤地质问，“你明明知道这是我分管的号房，不是刁难是什么？”

“我没有告状。”小如的声音虽然很小，表达的内容还是非常清晰。

“那好，我来个现场办公，”指导员用指头弹弹钢筋说，“你自己讲，有没有人打你？”

“要实事求是，”刀疤向小如强调，“指导员分管的都是文明号房。”

小如浑身燥热，模棱两可地说，“指导员，我要跟你单独谈。”

“没吃那么饱，跟你单独谈，我不会把煤炭洗一洗？你给我老老实实的接受教育，二十年前我就知道知识越多越反动的道理。墨水是什么颜色知道吗？是黑色！墨水喝多的人会怎么样？会黑心。你就是那种黑心黑肺的小王八蛋。明天点名，背不来监规后果自负。”

指导员临走又摔下一长串咒骂，小如被骂得懵懵懂懂的愣在原地，对小鸟的挤眉弄眼胁肩谄笑没有反应。刀疤建议叫小如来个“星星点灯”，牢头制止了他：

“副所长讲过，知识分子死心眼。”

天色逐渐暗淡，正是太阳下山鸟归林的时辰。大年初一就这么匆匆而过，除了城邑断断续续传来烟花爆竹之声，九号房没有迹象能表明这是个举国欢庆的日子。在分晚饭前夕，牢头宣布了两条决定，一是晚上的菜肯定是红烧肉，小如的一份要交公，以示对他打小报告的惩罚；二是晚上开始小如除了搞卫生还要洗碗，帅哥整理内务。

晚餐不但有红烧肉，还有两片白地瓜，先分到手的高高举在头顶一路欢呼。小如的碗里就一孔干饭，帅哥再找出榨菜挤了几根给他，小如觉得已经是美味佳肴，很失态地狼吞虎咽。小如第一个吃完，蹲着回味榨菜，顺便回味那句老话，“慌不择路饥不择食穷不择妻”。

帅哥吃完了抓一块破布，引小如守在过道，等通铺上的重要人物撂下碗，连忙去收拾。帅哥为小如示范擦床板，“要顺着木纹擦，”帅哥说，“不然饭粒掉到夹缝中就麻烦了；要先擦床板再擦地板，擦了地板的抹布太脏，不能擦床板；抹布不敢湿，不然晚上睡觉干不了。”

关于洗碗，帅哥没提太高的要求，只提醒碗背也要洗，洗完拍干，最上面的要倒扣，因为是摆在露天，以防淋了雨雪。可以设想，凭小如的学识和悟性，第一次就得心应手了。虽然是冷水，塑料碗洗起来并不油腻，因为每一粒油珠都被他们用饭团拭净、吞咽下肚了。

小如边洗边琢磨，为什么碗、调羹、牙缸等所有的器皿都是塑料的？肯定是为了避免火并。问帅哥，帅哥说是防止有人自杀。小如想，兼而有之会更接近决策者的意图，举目四顾，果真不见金属、玻璃和陶瓷之类。

黄昏伴随着人世的喧哗降临，帅哥装了半桶的水拖进里间，再把尿桶也提进去。又是两件塑料物品。外间空无一人，干部就要来收监了，为了让悲剧不再重演，小如在夜幕的掩护下完成了一件蓄意已久的大事：上了一趟厕所。

尽管关闭双重铁门是预料之中的事，当它们发出金属碰撞的声响，小如的心还是被悬空了。小如和帅哥坐在尿桶边发呆，其他人三五成堆的交头接耳谈论与春节有关的话题，牢头在通铺上焦虑地来回走动，挖空心思的模样。牢头终于立定，对着小如冷笑，小如像惊弓之鸟，胆颤心虚地站在他面前，等候发落。牢头抬抬下巴问：

“你认识局长？”

“他是我爸的同事。”小如的回答透出一股骄傲。

“不可能吧，公安干部的儿子也得进号子？子不教父之过呀。”

牢头不愧是老江湖，一句话就浇灭了小如刚抬头的傲气。小如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对答。九爷这时意外地发话，指令悠悠地从墙角传过来：

“案情就不用问了。”

牢头岂肯善罢甘休，小如站地板，站通铺的牢头就比他高半截，牢头很方便就勾起脚趾挂在小如的裤头上。小如闻到牢头袜子的恶臭，不由低头看了一眼，裤头上的扣子快要勾断了，小如稍稍挺起肚皮，以便承受牢头大腿的重量。牢头就以这种怪异的姿势居高临下地说话：

“让我来给你上一堂法制课，大学生。现官不如现管、联合国不如饮事班长，局长顶个逑，我放一个屁也比他发十本红头文件牛逼。在九号房，宪法加大学生守则也不如我一个眼色。”

一番话惹来阵阵窃笑，牢头的脸上现出了满足，他放下脚，喊“小鸟”。小鸟应声而至，牢头往脚后跟望一眼，小鸟马上会意，四肢着地趴在床板上，牢头于是稳稳地坐向了小鸟的后背。小鸟被压弯了腰，牢头翘起二郎腿，抱住脚趾头摇头晃脑说：

“皇上太老了，我只能坐他靠屁股的地方，要不然就坐扁了。可是皇上的屁股又冷又硬，我就想哪，那一天能坐在你的背上就好了，一定是又柔软又暖和。”

刀疤附和说，“试试吧牢头，大学生的屁股可白净了。”

牢头没接刀疤的话茬，脱下一只袜子晾在小鸟头上，搓着光脚丫说：“不懂怎么回事，我就爱玩读过书的人，你们有了学问玩起来特别有味。好比泡妞，我就不爱泡亮妞，专门泡戴眼镜的、有文凭的妞，她们总是半推半就。好比电脑游戏，花上心思才能过关，什么叫刺激，这就叫刺激；什么叫有味，这就叫有味。”

九号房暴发的笑声差点掀掉了房顶，连沉默矜持的九爷也埋下头抽动着肩峰。只有三个人没笑，一个是皇上，他好像不明白大家在说什么；一个是小鸟，他的手被重量压得直哆嗦，脸上已经冒出细密的汗珠；还有一个就是小如，他觉得牢头的话像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膛牢牢攥住那颗六神无主的心，把他搅扯得肝肠寸断。

牢头拍拍小鸟的屁股问小如，“你知道他的的学历吗？看不出来吧，居然是我们海源一中的高三学生。”牢头其实不用小如回答问题，自问自答地往下说：

“他刚来的时候也被我骑过一阵子，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老喊报告，向干部反映情况；老跟我讲道理，我一听道理就心烦；更可恶的是，狗日的还用英语骂人。”

大家再次被牢头的话笑得前仰后合，牢头挖出一坨鼻屎抹在小鸟头皮上说，“小鸟现在可学乖了，不喊报告了，也不讲道理了。我告诉你们两个，忘掉那些没用的道理吧，真的，忘掉道理就好了，坐牢就能慢慢坐出滋味来。”

刀疤插话说，“小鸟，告诉大学生，你为什么叫小鸟？”

小鸟响亮地汲溜鼻涕，由于不堪重负，说起话来显然上气不接下气：

“我叫马大为，刚关进来的时候，给我爸写明信片，拼凑了一首诗，叫《小鸟》。我们九号房的规矩，写明信片要牢头看过，才能寄出去，所以就叫我小鸟。”

牢头揶揄说，“我放个屁超过局长的十本红头文件没错吧，怎么样，连一条垫屁股的蠢驴也能作诗。念来听听。”

“我是一只可爱的小鸟

因一时迷失了方向

关进了牢笼

我多么渴望飞翔

飞向自由的蓝天”

牢头站起身，仅踩一只脚在小鸟的臀部，小鸟得以抽出已经撑麻的手，用轮番抖动来促进血液循环，并乘机抹一把流到眉毛和鼻尖的汗水。牢头警告小如：

“今天不修理你不是因为你认识局长，而是你的脸烂唧唧的不经打，好了再打不迟。算你运气好，晚上就不动武了，来一段文的。”牢头狠狠一踹，小鸟便顺势起来站得笔直以接受命令。牢头的指示针对了两个知识分子，“小鸟，你监督他汇报恋爱史。”

大家停止了七嘴八舌，兴高采烈地围到牢头身边。小如抻抻袖口，吞下唾沫，目光四散地说：

“丹是我的高中同学，不算漂亮，但聪明，悟性特别强，在海源师专读中文。”

刀疤说，“少废话，说你们上床的事。”

小如说，“我们没有上床。”

小鸟说，“那就说一说亲嘴吧。”

小如说，“也没有接吻。”

刀疤说，“搂搂抱抱总该有吧，不然谈什么恋爱，自摸算了。”

小如说，“跳舞总是要搂的，但不是那种动作。”

牢头说，“我看你是站得太舒服了，臭流氓，跪下去坦白你调戏妇女的经过。”

小如在下跪的一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主人抛弃门口的破布，任由别人搓挪蹂躏，不知是该保守它还是遗弃它。

小鸟准备动手强迫小如开口，在他抬腿的同时电铃骤然响起，小如凉到脚后跟的心又回到了肚子里。

“睡觉”的喊声过后，小鸟、帅哥摊好被，大家沉默地躺下。百感交集的小如在帅哥身边有了一席之地，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他太累了，来不及感慨就进入了梦乡。

6

“星期五了，操！”

刀疤在跟人议论星期五，由于对方是八号房的，刀疤的声音要从监窗绕过去，不得不扯开最大的嗓门。

小如被惊醒了，通宵的白炽灯亮晃晃的，让人无法判断具体时辰。大家用来挡光的毛巾或背心仍然遮住眼睛，帅哥的脑袋套进汗衫的袖口里，汗衫的其它部分随意地盘在头顶，使他看上去很有古代武士的风度。他们的鼾声平息成匀称的呼吸，可见醒过来的不止小如一个。

小如在闭目养神，成串的污言秽语如雷灌耳，从音质可以断定八号房讲话的那位也是刀疤那样声嘶力竭。在通话双方换气的宁静间隙，小如欣喜地听到鸟的啁啾，自由而欢乐的鸣叫，让人联想到冬季凛冽的寒风吹拂它们腹部悸动的羽毛。再侧耳聆听，遥远的村庄还有鸡啼狗吠，生猪被绑上屠场的挣扎叫唤，屠户披戴曙色的光芒磨刀霍霍。

小如根据生活经验，在脑海中勾画出一幅乡村苏醒图。

又是铃声大作，宣告新一天的起始。

“一周有两个星期五就好了，这牢坐起来才他妈的有味道。”牢头感慨道。

小如埋头洗碗，在为早餐作准备的同时，琢磨着牢头和刀疤凭什么因星期五的到来欢欣鼓舞？一只手的食指从背后伸过来托住下巴，小如的头随着手劲转过去，目光就遇到了牢头的怒目而视。牢头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帅哥的下巴。小如和帅哥仰起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惊惧，但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牢头的上牙尖咬紧下牙尖，牙之间就有了缝隙，他的话从那里冒出来：

“为什么不给我挤牙膏？”

小如和帅哥面面相觑，他们看到牢头的舌尖在口腔里滚来滚去：

“说，是谁的责任？”

见两人没反应，牢头让他们的头仰得更高，提示帅哥说：

“你有没有交代他？”

帅哥的头在食指上点了点。

“这么讲是大学生不肯挤罗？”牢头松开指头说，“帅哥，你赏他两巴掌让他记心。”

帅哥慌了手脚，愁眉苦脸说，“是我没有教他。”

牢头转向小如，“那好，你去赏他两巴掌。”

事实上帅哥移交工作给小如的时候，的确没讲要挤牙膏，但叫他甩帅哥的耳光也下不了手。牢头看出小如为难，喊了刀疤出来，“你执行一下，”牢头说。

帅哥急了，恳求说，“你甩吧赶快甩吧。”

里间的刀疤已走到门边，帅哥吓得泪花闪闪。小如左右开弓，给帅哥两记响亮的耳光，他突然想通了，让刀疤打不如自己打。

帅哥将功折过，在牢头刷牙的过程中始终端一杯水伺立一旁，频频送到他嘴边。牢头刷过牙，帅哥拧好毛巾，蒙向牢头的脸。

早餐是稀饭配黄豆，九号房兴起成片的咒骂。小如根据他们支离破碎的信息得知，长年累月的早餐都是稀饭配黄豆，满以为大过年的总有三几天改善，结果才吃到一餐的花生米。帅哥凑向牢头说：

“牢头，我对你不起，以后再也不敢了。”

说完把自己的黄豆倒给牢头，牢头不动声色，搅了搅稀饭，它们就不露痕迹地沉没了。帅哥如释重负地回到外间小如身边，满怀喜悦地悄声说：

“牢头接受了我的道歉。”

小如停止了吞咽，拔给帅哥一半黄豆。

早饭后，小如洗了碗，准备好盛装开水的器皿，暂时得闲，忍不住又去圆孔张望。难处这时发生了：

有资格坐通铺上吃饭的仅有牢头、九爷、刀疤等少数几个人，大多数人蹲在过道吃饭，过道因此显得拥挤，挤到外间露天去的就是小如、帅哥和皇上了。伺候对象集中在通铺上的那几个人身上，难处也就由他们造成。他们一掏出烟，必需立即点燃，并找出烟灰缸；他们随地吐痰，小如随地处理，里间找纸擦，外间盛水冲；有人走向厕所，小如要抢先一步去揭开防臭的遮布，等他完事了，再去冲水，重新遮盖。诸如此类都对小如的工作提出了高标准严要求，需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敏捷。

然而，只要用心去挤，贴上圆孔张望的时间还是有的。其实外面了无生机，“宽抗”跟昨天也没有什么不同。帅哥扯扯小如的衣角：

“你赶快背监规吧，指导员来点名，你背不出来就麻烦了。”帅哥推了小如一把，“我来接开水，你去背监规。”

小如站在除夕之夜站过的老位置面对墙上的监规，大家看他紧张的表情，想起指导员昨天的指示，也就没有人为难他了。小如先浏览了数遍，将八条监规归纳成八个必须、十九个不准，再加上前后的穿鞋戴帽；八条监规按先思想后行为的顺序排列，每条先“必须”后“不准”。如此这般一番分析，小如试了一遍，也就背个八九不离十。规章制度这种文体小如虽然陌生，不过强记数百字对一名本科生确是小菜一碟。

电铃响过，九号房仍然列队两排。副所长点过名，收起夹子走了。小如正疑惑，指导员的冷脸突如其来地显现在监窗。指导员简单地翘了翘下巴，小如于是一字不漏地背监规。应指导员的要求，小如再背了一遍第三条和第八条：

“第三条，必须老实交代问题，不准隐瞒犯罪事实，不准串通案情，不准互相策划对抗审讯审判。第八条，必须互相监督，发现有违犯监规，企图逃跑、行凶、自杀等破坏活动的，要立即报告，不准袒护包庇。”

“第三条你要好好对照，为什么要欺骗领导说有人打你？”指导员提高嗓门说，“第八条是要大家共同监督这位别有用心的人犯，知识分子啊，可怕呀。”

动人心弦的星期五，可以用“一张报纸一碗肉”来概括。

指导员刚感叹着抽身离去，众人就聚集在监窗下，仰起脖颈伸长双手。帮主出现在监窗口，小鼻子小眼笑成一朵灿烂的秋菊，“要人命的美人腿哪，”帮主一说话嘴角就挂上了垂涎，他赶紧吸溜进去，“白嫩得像田鸡腿。”帮主还想说什么，众人的喧哗打断了他：

“扔下来吧扔下来吧。”

帮主卷一份报纸塞进来，但没有往下扔，而是停留在激烈晃动的手丛之上。小鸟纵身一跳，在够着报纸的一瞬间帮主将它抽走了。

“叫姐夫。”帮主提条件时再次流出了口水。

“姐夫。”

《海源日报》的周五特刊终于落在小鸟手上，小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接打开四版，那个版面叫《影视长廊》，大幅的名星玉照必不可少，小鸟的目光就直截了当地戳在她的大腿上。

牢头、刀疤等特权阶层是不用去抢的，他们无动于衷地坐在最舒服的角落高谈阔论。小鸟举着报纸朝他们走来，眼神绝不因为走动而摇晃，等报纸交到牢头手中，裤裆里就有了显著的变化。牢头一手接过报纸、一手捏住小鸟的裤裆。小鸟站在原地不敢动荡，牢头说：

“你猜，我如果使劲它会骨折吗？”

牢头在一片哄笑中松了手，小鸟呲牙咧嘴地捂住已经平缓的裆部，退到外间。刚才欲先睹为快而不得的那帮人迅速围向小鸟身边，聆听他发布关于女明星的容貌描述。小鸟忘了疼痛与屈辱，兴致勃勃地摆了一个模拟明星的姿势，这个风骚的姿势因为逼真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欢笑。

九爷是儒雅之士，他没有像牢头和刀疤那样急切地欣赏美女图，而是在观察小鸟的言行举止。牢头敲敲九爷的肩膀，指着明星照说：

“你看这臭逼，这眉目，这身段，天生是个做婊子的料。”

“是呀，”九爷说，“就像小鸟，天生就是个恶棍。”

《海源日报》是号房里的唯一读物，每天由值班“内役”从监窗扔一张下来。周五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是张彩报，二版三版编排密密麻麻的一周电视节目预告，这跟号房生活不发生关系，一般不用打开。头版通常是市领导互相握手或与老百姓勾肩搭背拉拉扯扯的镜头，前者表示这是个团结友爱的帮子，后者则说明父母官们体恤民情。由于是胶版彩印，不用说领导红光满面，连普通农民看上去也是神采奕奕的。政府重大决策的深奥，这些在押人犯究其终生也无法领会，所以，粗略地上下浏览就翻过去了。

精妙之处在四版，叫《影视长廊》，介绍即将上映的影视主旋律，描写拍摄过程的艰苦卓绝，反映观众的呼声和要求，评论影视作品的得失，推荐新近走红的男女明星。当然，四版要配发多幅明星彩照，尤其是推介走红明星的专栏《新星璀璨》，女明星更是搔首弄姿秋波暗送，女人最诱人的部分总是不痛不痒若隐若现，叫人看了干着急。

牢头和刀疤比划某种只可意会的淫秽动作，对女明星品头论足，他们意尤未尽，招呼了小如过去。刀疤指彩照给小如看，“她又离婚了，”刀疤说，“我保证是这臭逼有外遇老公休了她。你堂堂大学生，学问大大的有，就给我们讲讲她外遇的事，让我们开开眼。”

在小如的印象中，《海源日报》仅有版面之间的夹缝可读，那里有一些保健常识、社会趣闻、学术动态和历史掌故，有时还值得用刀片划下来做剪贴本，以应不时之需。据说编夹缝的是报社唯一的博士。小如没想到的是，这种靠强制订阅来发行的地方小报，竟然会在某个特定的环境里洛阳纸贵，假如编辑有知，肯定更能充分地调动他们的工作热情。

“听说她是北京的公共汽车，”牢头说，见小如满脸困惑，牢头开怀大笑，“就是谁都可以上的意思。”

小如认了认玉照下的芳名，天理良心，对她真的一无所知，尽管搜肠刮肚还是想不出她拍过什么片子。小如打算说，“我发誓，假如了解她的外遇不讲，任由牢头处置。”

想到处置，小如也就不敢发誓了。情急之下，小如讲了潘金莲与西门庆的故事，只不过更换了名字和时间。

东南农业大学一位教兽医的教授，出人意料地出版了《水浒人物丛书》，第一部《话说潘金莲》印了近十万册，名声大振不说，一笔丰厚的稿费就很替畜牧系争回了面子。该教授讲牛马的发情与交配让学生昏昏欲睡，在大礼堂开的文学讲座《西门庆：一个完美的男人》居然场场爆满。德高望重的老校长感慨说，“除了金融与股票，其他讲座至少有十年没有如此盛况了。”

腰缠万贯、武功高强，又风流倜傥、怜香惜玉的帅哥西门庆迅速成为东南农业大学众女生心目中的偶像。

作为讲座的热心听众之一，小如讲叙男欢女爱可谓得心应手。扣人心弦的故事把他们吸引住了，听众在增多，牢头没有下令驱散，体现出前所未有的宽容。九号房度过了愉快的上午，在“领货”的前夕，小如恰到好处地结束了张冠李戴的明星外遇。

牢头和刀疤看腻的彩报由九爷负责收藏，作为奖励物资储备起来。谁能赢得牢头的的赞赏，将有可能得到一张报纸或一块肉的奖赏。对大家来说，让九爷管理报纸是一场灾难，因为他有一个大家敢怒不敢言的癖好，就是为女明星裸露的部分画上衣服。这样，从九爷手上奖来看的报纸还有什么劲呢？

今天的彩报牢头又交给九爷了，九爷将它垫在膝盖上，摸出元珠笔，慢条斯理地往女明星的大腿上画裤子。大家痛惜地围在九爷身后，肝肠寸断的莫过于小鸟，小鸟恳求说：

“九爷，我替你保管吧。”

“谁保管不重要，”九爷说，“重要的是得穿上裤子，女人怎能这样放浪呢？”

“领——货——”

来自监窗的一声吆喝，使小鸟放弃了向九爷争取明星照的努力。小鸟三步并作两步奔到监窗下，一一捡起内役扔下来的货物。九号房今天领到的货有一本明信片、五包味精、十包榨菜、十包快速面和两斤花生。一个内役念名单，另一个内役从号房里看不见的箩筐抱出相应的物品，一件一件塞过监窗的钢筋，落在通铺上。三张钱单也随后飘落，刀疤拾起钱单掖进兜里，提走花生，吩咐小鸟放好其它东西。

花生摆在牢头和九爷面前，小如赶紧端三杯开水上去，他们于是唰唰地吃。

剥开的花生飘出一股香味，小如的胃被引诱得翻江倒海，观察别人，同样个个喉结乱串脸形变色。他们就这样吞口水，终于听到牢头宣布：

“好了，吃够了。”

小如以为牢头会接着说，你们吃吧。不想牢头却说，“留着明天再吃。”

小鸟收起吃剩的花生，小如扯条破布收拾余香尤在的花生壳。

“开账”的人才“领货”，有“钱单”者方可“开帐”。按规定，在押人犯不能把现金带进号房。公安局或检察院的囚车送他们到看守所后，办理过移交手续，就正式成为看守所的在押人犯。人犯不等于犯人，也许是“犯罪嫌疑人”。值班干部先搜身，衣服间任何有可能藏匿任何微小物品的皱折都要仔细检察，然后拨掉金属纽扣，剪去金属拉链，抽皮带，脱鞋子。假如时运不济，恰好裤子是金属纽扣和金属拉链，那你就只好自认倒霉，拎着裤头进号房吧。值班干部通常会给你一双拖鞋，将他认为不允许带进号房的东西，包括换下来的鞋子丢到杂物间。有终一日你有本事走出来，可以去领，当然，你可以挑最好的拿，因为谁也记不住哪双皮鞋或哪根皮带是谁的了。人犯就这么一手拎裤头，一手抱被抖乱的包袱到一间铁笼里填表、按手模脚印做档案，表示你是有前科的人。这些完成了，值班干部再把你编进某号房，找到钥匙领你进去。

所搜出来的现金，以及往后外界寄到你名下的钱，干部会填一张有姓名和数额的“钱单”，从监窗扔到你的手中。每周四“开账”一次，可以凭钱单购买如下物品：塑料的碗、口杯、汤匙，毛巾、牙膏、牙刷，稿纸、元珠笔、明信片，花生、榨菜、快速面、味精，压轴戏是十块钱一份的肥猪肉。固定的一名“内役”站监窗口负责“开帐”，只要把钱单伸给他，报出你想买的物品，他用笔从钱单上扣钱，“领货”时再还你“钱单”。

小如刚扫净沾在床板上的花生衣，铁门的方孔就开了，送进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肥猪肉。小如接着，排在通铺角上，出去扣干两个碗准备盖好午饭吃。牢头见小如拿的是碗，拉长脸大喝：

“拿汤匙。”

小如改碗为汤匙，九爷浅尝辄止，吃了一块就继续画女明星的裤子去了。牢头和刀疤蹲着翻覆那两碗肉，挑出较瘦的送进嘴里。

“这块不错，就是有毛。”

“哇噻，难得全瘦的一块。”

“你看，这块就叫七层子。”

他们的对话将别人对猪肉的想象力全部调动起来，眼光于是怎么也绕不开那两碗白花花的大肥肉，哪怕是多看一眼也是沁人心脾。小如万分惭愧地东张西望，担心自己贪婪的眼神会授人以柄。

“对了，我的钱单呢？”小如回忆起除夕夜王苟掏出他胸袋的现金，填了张钱单还他。全号房的钱单看来都由刀疤一人统管，小如的思路尚未达到要买什么就停止了。

分完午饭，刀疤弯腰去通铺底下掏出一个碗说，“牢头批准你们吃肉。”

大家一哄而上，即刻碗底朝天，帅哥帮小如抢了一块撂他的饭碗里。小如用汤匙翻一翻那块黑褐色的软物，再压一压，它流出某种让人起疑的汁液；它发出的气味类似夏天穿久的呢龙袜，也有点象腐烂的死老鼠，那样的恶臭足以叫闻者头晕眼花。小如阵阵作呕，将那块软物往外抛扬，它的痕迹却阴魂不散地遗留在饭块上面。帅哥伸出碗接住了它，小如没来得及制止，它已经是帅哥的腹中之物。

“我一块都没抢到，你还要扔，”帅哥抱怨说，“多可惜呀。”

牢头喊小如进去，大方地奖了一块猪肉给他：

“你上午的故事讲得不错，我这人从来赏罚分明。”

小如没有当场吞，而是出来端详。这是一块全肥的肉，只在尾部收束处有一丝黄色，说那是瘦肉显然是夸大其词。在另一端应该有肉皮的位置出现了数道牙印，也就是说，这块肉的皮被牢头咬掉了。许多嫉恨或者羡慕的眼光从不同的角度投射到小如的碗中，假设小如胆敢抛弃它，那无疑是九号房怙恶不悛的罪人。

它毕竟是块新鲜肉，小如这么想着使劲吞下了它，这样，梅小如就成为本周五九号房吃上新鲜肉的第四人。这块肉在小如的舌尖上打了个滚，轻轻滑过喉管，温柔地落到胃袋。

九爷不知何时无声地站在小如身后，“要习惯，”九爷苍白而细长的手柔软地搭在小如肩头，温和地向他耳语：

“一切都会习惯，包括坐牢。明天将有新兵要来，你会知道世界上有坐牢上瘾的人，好比我们都怕落水，而鱼不怕。”

7

翌日阳光明媚，比往常更是寒冷，因为积雪开始融化了。有资格的坐在外间晒太阳，没资格的在过道跳来跳去以热身保暖，同时也用来掩饰期待新兵的激动。遗憾的是到傍晚快要收监了，还不见新兵的影子。有人失望了，刀疤首先怀疑九爷预言的可靠性：

“九爷，你不会老和尚念错经吧？”

“该来的要来。”九爷在端详自己的掌纹，头都没抬一下。

“九爷从来不会失误，”牢头说，“要不怎么说九号房是流水的牢头铁打的九爷呢？”

开铁门的咣啷巨响并没有吊起大家的胃口，是收监的时候了，进来的果然是帮主。但今天的帮主有点古怪，一是没穿“内役”囚服，二是腋下夹了个蓝布包袱。直到指导员将帮主锁在里间，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今天九号房的新兵就是帮主。

“你老兄还来深入基层这一套啊，”刀疤曲起食指括括帮主的鹰勾鼻说，“我们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个臭鸡蛋。”

牢头说，“你现在是九号房的人啦，杀威棒、洗全场什么的就免了，有什么孝敬本牢头主动拿出来，用不着弟兄们动手。”

帮主伸展双臂说，“什么也没有。”

刀疤一把夺过包袱就要查，被九爷制止了：

“东西放在包袱里哪还叫什么帮主？把塞在衣角的小玩意交出来吧。”

“没有呀。”

“没有？没名堂你一直紧紧捏着干嘛？”

刀疤扑向帮主，三下五除二就将它挤了出来，不过是一瓶水仙牌风油精。牢头拧开瓶盖，抹一点在人中，打了个喷嚏，交给九爷说：

“你来保管。”

帮主边抢边说，“我经常感冒，天天要抹的。”

九爷握紧拳头高高举起，帮主无奈地围绕着团团转。牢头不高兴了：

“抹什么抹，抹个鸡巴。”

帮主说，“除了眼睛和鸡巴，全身都能抹。”

九爷躲闪着说，“我早晚有一天要抹在你的鸡巴上。”

“别闹了帮主，”牢头沉下脸来，“你要风油精可以，进号房可就得按规矩来。”

帮主停止抢夺，惶恐地问，“你们九号房又是什么规矩，难道我们兄弟一场还要受皮肉之苦？”

“什么屁话，难道我是个无情无义的人？”牢头说，“先来先长老、后来烧火佬，你一进门就想自立门户，那不乱套了？我不为难你，来两个叫得响的节目、跟九爷交代交代案情，风油精自然还你。小鸟，找件好毛衣给帮主穿上。”

帮主套上毛衣，显得精神抖擞，他搓搓手、吸溜吸溜鼻水，也就有了开场白：

“首先，请允许我为九号房的全体难友献上一首牢歌。

一进牢房心惊肉跳

两人同戴一副手铐

三餐牢饭顿顿不饱

四面高墙武警放哨

五湖四海各自来到

六尺床板难以睡觉

七根钢筋条条牢靠

八条监规天天对照

究（九）竟为什么，我要来坐牢

实（十）实在在莫名其妙。”

“好！”九号房掌声雷动。

帮主把简单的牢歌唱得凄凉悲恸，赢得了广泛的好感，小如也认为能将坐牢的感受从一编到十的确需要才华。帮主说：

“这是我去年在十三号房学的，同号房有个大学生，可有学问了，什么都懂。”

提到“大学生”，大家纷纷看小如，小如惭愧地低头不语。牢头说，“我们这位大学生可是个屎包。”

帮主岔开牢头的话题说，“接下来我为大家倒背监规：

理处宽从法依情酌将，者现表功立有，处惩严从法依案并将，者罪犯成构，施措制强它其取采或具戒带加，省反令责，诫训予给别分将，重轻节情视，者定规上以犯违......”

刀疤为防止作弊，让帮主背向监规，自己目不转睛地盯紧每个字。小如在大学里以博闻强记著称，知道倒背已经脱离了理解的范筹，纯粹要靠重复记忆，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帮主一字一字敲过去的口气，使每个人回想起儿时背诵古文的情景，逗得笑声此起彼伏。

倒背完监规，帮主累得喘不过气来。“牢头，要顺着背一遍吗？”

“甭背了，讲你的案情吧。”牢头说，“小鸟，给他弄点水喝。”

“来不及了，”九爷闻闻风油精的瓶盖说，“明天吧。”

果然，九爷话音末落，睡觉的铃声就惊心动魄地吵嚷起来。

摊过被后，帮主自觉去尿桶边，双脚一点一点往里挪，一会就占领了小如的被窝。本来两个人的位置，现在硬塞了四个人。

帮主的上半身通宵露在被窝外面，早上一起床就喷嚏连连，为了尽快要回风油精，稀饭一下肚就迫不及待地向九爷汇报起自己的案情：

父亲死的那年我才七岁。他闹的是急性肠炎，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他在后院懒汉凳上痛得打滚的情形，村里的拖拉机载到乡卫生院门口就没气了。母亲举着灵幡、喊着父亲的名字招了七天魂，第八天就牵着我改嫁了，因为父亲的棺材还停在卫生院门口没钱下葬。

后爸有两个儿子，我们仨兄弟上同一所小学，他们总是高高兴兴地一边一个牵我去上学，但一个学期没念完我就再也不去了。母亲骂我没出息，打我之前自己先大哭一场，实在受不了，我就背上书包进城了。我没告诉母亲逃学的原因，说了她也不会信，两个哥哥有这么个爱好，他们中的一个先找偏僻的角落屙屎，然后兄弟联手按下我的头去闻。

在城里，我拜了个“吃千家”的师傅，吃千家知道吗？就是讨饭的意思。他卷起一边破烂不堪的裤管，露出一条麻杆似的废腿，什么也不说就有人往他面前的破碗里扔钱。小钱他留碗里，大钱一下来就进兜了。听我说要拜师，他问我有没有拜师礼？我卸下书包给他，就这。他满意地笑了，当场赏了一个冷馒头。

晚上，师傅领我回到他住的招待所，换上整整齐齐的衣服，上街吃起了牛肉面。回房间他铺开一张大白纸写求助书，大概意思是河南老家发大水，什么鸟都淹了，只好领儿子到南方来向好心人求助。第二天，师傅为我换上破衣裳，选好位置后摊开求助书，让我跪在里头，外头压上我的课本和笔盒。到晚上收铺，师傅开心地笑了，肯定是收获更大的缘故。我们不但吃牛肉面，还一人啃了一个鸡翅膀。

虽说啃上了鸡翅膀，可是整天跪着谁受得了？后来我就离开师傅学上了“淘金”，社会上叫扒手。进了两趟少管所我就不干了，不是少管所吃不消，主要是淘金太危险，背时撞上个憨男人，揍个半死。伤药是随身带，被揍了就往嘴里塞，但爬不动是常有的事，伤药根本不管用。

刚练淘金，要用个蛇皮袋什么的挡一挡，相准了靠上去，钱不能一下掏，得分几次才不会察觉。万一手被逮住了，摔掉拼命跑，路线当然是事先选好的。那时候我天天练跑步，串小巷没几个人能追得上我的。所以，你们看路边肘上披个空袋子东张西望的，肯定是我同行。老淘金是分辨不出来的，他就是平常人，偶尔出手万无一失。

抬头不见低头见，同一座城里讨生活，街头巷尾的免不了要遇上师傅。他得知我干上淘金这一行十分惋惜，总是劝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不管干哪一行都是为了生计，惟一不能干的就是偷。我要饭走到天涯海角，官不欺民不赶，哪像你一个小偷，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师傅老谋深算说得对，以后改拎包就安全多了。我们管拎包叫“钓鱼”，几个同道也就叫“钓鱼帮”。拎包只有拎女人的包，男人就是有包也是腰包，往肚皮上一系，没法拎的。女人挎在肩头的包也拎不得，硬要拎来，就叫抢劫了。我专拎女人搁在单车篮子里的包。我也骑单车，车头篮子卧根篾片，有了目标慢慢跟上，捏住蔑片伸进她的后轮。她听到噼噼啪啪响，停车瞧瞧是怎么回事，蹲下来拨蔑片，铁篮里的坤包就是你的了。我拉开链条，挑出现金和首饰，包扔到路边。她有兴趣追来的话，还可以捡回她的坤包和里面的证件、口红、钥匙、卫生纸，损失不是太严重，她不会报案。

钱我从来不数，往抽屉一丢了事，要问我哪次有多少得手，我真不知道。派出所每次提审我都答不上来，因为确是记不清，得手了往里丢要用时往外拿。怎么做才能保密？那就是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事情就能保密。

这次本来也没事，我徒弟给巡警当场逮了，供认我是钓鱼帮的帮主。他们守在路边认，我徒弟一指，巡警就和和气气的把我领到派出所。派出所长是老交道了，他让我坦白，我说我坦不白。他就动手打，边打边说，反正没有证人，我也坦不白。

我是不会招供的，招了就要判刑，不招大不了劳教，满贯也就三年。劳教所有的是熟人，我都想不起是几进几出了。就说这看守所吧，做个内役舒服死了，好吃好喝不说，还能进城买煤买米买日用，自由得跟他娘的管教干部差不多。

帮主是在里间的通铺上汇报案情的，外间让给大家晒太阳。九爷坐在一叠被子上一言不发，就这么微笑着俯视帮主，帮主不耐烦了，站起来揉揉酸麻的大腿说：

“我就这点破事，连心带肺全掏出来了，风油精总该回娘家了吧？”

帮主看到两排雪白的细牙寒光闪烁，那是九爷在说话，“我还没提问题哩。”

“那就赶快提呀，急死人了。”帮主心中一烦又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九爷穿上拖鞋、下了通铺、抖直裤管，优雅地竖起食指说，“你细听，什么在响？”

其实不用帮主细听，因为那是震耳欲聋的点名铃声。

指导员的黑脸是另一名管教点完名后出现在监窗口的，一上来就喊“解小飞”。

帮主大声应“到”，大家才明白解小飞是帮主的大名。

一惑方解一惑又结，指导员问，“猪肉好吃吗？”没人明白是什么意思。

帮主的回答也让人如坠云雾，他说，“指导员，我错了。”

“你哪里有错？我告诉你，我不是王苟，他护着你我可不护谁，都是人犯，应该人人平等嘛。”

指导员的人头一离开监窗，牢头就急切地问九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

“嗳，他不是向你汇报案情吗？”

“他从七岁说起，哪有这么快就讲到昨天的事。”

“真他娘的，”牢头转向帮主，“你说你说。”

帮主脸上现出难得的羞愧之色，低头盯住自己的脚指尖说，“昨天分猪肉，我捞了一碗瘦的放在衣柜里打算多吃几天，没想到指导员一皱鼻子就闻出来了。”

“原来如此，”牢头捅一捅帮主的肚皮说，“怪不得你小子坐牢还能长膘。”

牢头、刀疤几个重返外间晒太阳，九爷对其他人说，“你们也先出去吧，我还有话没问完。”

这时开水也送了，小如端来一杯茶给九爷，九爷没接，“你自己喝吧，”九爷说，“就坐在我身边喝。”

小如想问什么，九爷竖起右手食指制止了他，再压一压手掌，示意他坐下。

九爷问帮主，“你刚才说劳教所有的是熟人？”

“是阿，我都说不清楚几进几出了。”

“你不怕坐牢，甚至，有点喜欢？”

帮主眨眨小眼睛、擤擤鹰勾鼻，以一种睡意蒙胧的口气说，“出去混还不是为了糊口？这里不是有吃有穿嘛？”

“准备一辈子坐牢？”

帮主躺向另一叠被子上，舒展开四肢，盯住自己的肚皮说，“好像不行，我爸就我一个儿子，我不弄出个一男半女，那不断子绝孙吗？”

九爷的腰杆挺得笔直，“你听我说，”九爷正色道，“有个叫埃森克的犯罪心理学家，他认为人的良心的培养是通过从小形成的条件反射完成的，良心也就是向社会性规范学习，是对道德性和社会性行动的条件反射。你从小没有完成这个过程，所以成了罪犯。此外，埃森克还把实际犯罪的时间和社会处罚罪犯的时间之间的间隔作为问题提出来，他认为如果间隔过长，就不能建立社会良心的条件反射。这个理论可以说明，为什么你尽管多次入狱，但仍然要继续犯罪。”

“听说你也不愿出去了？”

“我不一样，你不理解我，我是为良心而坐牢。”

小如忍不住问：“你研究过犯罪心理学？”

“谈不上研究，”九爷摆摆手说，“久病成医罢了。”

帮主坐直上身说，“至少比那些狗屎管教有研究，我看他们都是婊子馆的老板，光拿好处不上床。”

九爷纠正帮主说，“副所长王苟除外，你们没看懂，他虽是一个闷葫芦，里面还真有药。”

帮主说，“有王苟在，老子稳稳的做内役，还会老鼠掉进猫窝里来九号房？”

“为什么王苟在你就可以稳做内役？”

“这你就不懂了九爷，我帮他做过难做的事。”

“什么难事？”

帮主的脸色突然难看起来，脑筋紧急转了个弯才说，“也就买包烟寄封信。”

“买烟和寄信都不算难事。”

“这你就别问了。”帮主自知说漏了嘴，急得跳将起来。

“为什么要撒谎？”

“总之我很惨，”帮主扇了自己两个耳光说，“蠢事干了，一根稻草也没够着，现在可好，脑袋挂在裤腰上了。”

“你不惨，”九爷指着小如说，“他才叫惨，差半年就大学毕业了，天下掉下个牢狱之灾，而且是父子同灾。”

帮主傻了眼，随即惊悸得呆若木鸡，“你是梅健民的儿子？”

“是啊，你认识我爸爸？”

帮主没有回答小如，而是像躲瘟神一样跳下通铺，声嘶力竭地连续喊叫：

“报告——报告——报告——”

外间晒太阳的人们不知发生什么变故，没头没脑地涌了进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之后，哨兵出现在监窗，他举起冲锋枪的铁枪托砸一砸钢筋训斥：

“你没命吃午饭了？喊什么喊，喊个鸡巴毛。”

帮主助跑几步，一纵身抓住监窗的钢筋，晃荡着身体说，“我要见指导员，马上。”

哨兵用枪托将帮主砸了下来，“点名的时候不是刚见他？老见他有个鸟用，他又没奶喂你。”

“奶是挤不出来，老子可以喂他一壶尿。”

见指导员过来，哨兵肩起枪就走了。指导员猛吸一口烟，朝帮主的方向喷：

“你找我真的想喝尿？”

“我要换房。”

“凭什么？”

“我那个，我不能跟梅小如同房。”

“这就奇怪了，他手无搏鸡之力，你这只老猫还怕小老鼠？”

小如趋前一步说，“报告指导员，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

“嘿，你知道纠正我的错字，那你知道我的鸡巴哪头出水吗大学生？”

小如后悔自己多嘴，赶紧低下了头。指导员没理他，接着问帮主：

“说呀，是不是怕他纠正你说错话？”

帮主鼓足勇气说，“副所长答应过让我做内役的。”

“王苟市委党校学习去了，”指导员翘起姆指捅捅鼻尖说，“看守所老子说了算。”

“那调一间号房总是可以的。”

“不可以，人犯的无理要求都不能答应。”指导员说完转身就走。

帮主急了，大呼小唤说，“指导员，指导员，我要单独汇报。”

指导员踅了回来，开心地笑了，露出满口鸦片牙：“要喝尿就来，要汇报我可没工夫。”

8

九爷提出要跟帮主玩测谎游戏，“我们可以赌一碗猪肉，”九爷说，“我连续提十个问题，我将知道每个问题你是如何回答的。”

“不见得吧？”

“答案很简单，是、不是，或者有、没有，我把十个答案写在纸上，如果写对了你就是输，只要有一个不对就算你赢。”

“这不可能，”帮主思忖说，“因为我可以故意说假话。”

“所以叫测谎游戏嘛。”

帮主翻出空荡荡的口袋说，“但我没有钱单买猪肉。”

“可以这样，你赢了我给你买两碗猪肉；如果你输了，告诉我一件事情就可以，但一定要讲实话。”

帮主吞下一口唾沫：“可以。”

九爷摸出元珠笔，却左右找不到纸，“不然我写在手心，你答完了再看就是。”

帮主疑惑地问，“要不要叫一个人做公正？”

“那就小如吧。”

等小如洗完牢头的衣服进来，九爷也写好了答案。九爷的第一个问题是：

“1、你是否曾经在别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打开过人家的抽屉？”

“肯定有，不然怎么叫‘掏金’？”

“2、是否有走错进了女厕所？”

“有吧，急起来哪里看得清楚。”

“3、有没有边洗澡边拉尿？”

“这算什么。”

“有还是没有？”

“有。”

“4、有没有在别人家做客时偷偷摸过女主人的内衣？”

“谁干那个，有病呀？没有。”

“5、公共汽车上有没有故意往女人身上挤？”

“人挤人是免不了的。”

“有没有故意？”

“没有。”

“6、有没有想过要跟女管教睡觉？”

“没有没有没有。”

“说一遍就行了。7、是不是觉得坐牢很划算？”

“不是。”

“8、心里是不是仇恨牢头？”

“不是。”

“9、是不是掌握了王苟的重大秘密？”

“什么重大秘密，乱讲。没有的事。”

“10、有没有因为我提到王苟的秘密而心慌意乱？”

“我要出去晒太阳，不跟你玩了。”

“别急吗，再一个问题就见输赢，两碗猪肉不想吃了？”

帮主趿起拖鞋就溜，“你自己吃吧。”

九爷追到外间，见帮主躲到了牢头身后，正要揪他，帮主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帮主轰隆一声跪下，脑门叩响地皮说：

“牢头今天一定要让我叫大哥，不然我就跪到天亮。”

牢头早就乐得合不拢嘴，“起来起来，”牢头赶紧伸手去扶。

帮主并不起来，“请大哥赐我名号吧。”

“唉，你不是帮主吗？”

帮主起身又鞠了一躬说，“从今天起，小弟这一百四十斤臭肉就交到大哥手里了。”

“邪门了，”牢头嘿嘿冷笑，“好象九爷要追杀你似的。”

九爷张开掌心给牢头看，“不过是玩一个游戏。”

掌心上写着1有、2有、3有、4没有、5没有、6没有、7不是、8不是、9没有、10没有，“这就怪了，”牢头按下帮主的脑袋去看九爷的掌心，“要不了你的小命嘛。”

“大哥你不懂，这个游戏玩下去就会要了小弟的老命。”帮主紧紧攥住牢头的袖口，似乎九爷是个身怀利器的追杀者。

“你抓我干鸟。”牢头摔开帮主说，“我看算了九爷，弄出人命来可不是好玩的。”

九爷握起拳头说，“行，以后再玩也可以。”

九爷回到里间，就这么紧握拳头笔直地站在小如面前：“帮主知道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跟你父亲的案子有关。”

见小如鼻尖冒汗、浑身颤栗的惊恐样子，九爷反而放松了，他坐回被褥上。“你随便坐吧，”九爷正色道：

“测谎不是游戏，是一门严肃的科学。被提问的都是正误判断题，如果你说谎了，你的身体会产生很大的心血反应，心理学上叫‘高度情感反应’。使用测谎仪，电极就能测试出你的血液流动和皮肤反应，还有心率、血压、呼吸系统都会有细微的变化。”

小如更加不安了，“问题是你没有带测谎仪呀。”

九爷笑了，细白的牙齿寒气逼人，“测谎仪在这里，”他指指自己的眼睛说：

“好比海关的特工，他不是从你的护照上判断真伪，而是从你的眼睛里看出真伪。最最关键的是，我提的第一个问题一定是对方不必要撒谎的，比如名字、哪里人，甚至更简单的吃饭没有，然后牢牢记住他的表情和皮肤反应。如果撒谎，表情和皮肤就将起变化。明白了这个道理，测谎仪对我就毫无用处，只要我一开始就撒谎，心率、血压和呼吸系统就不再因为我撒谎而起任何变化。”

“你被测过谎吗？”

“被测过，那玩意是一堆破铜烂铁，难不住我，我的肉眼就比它准确十倍。”九爷说完往后扫了一下头发，额头现出一道疤痕，那是小如从来没见过的。

小如想把话题归回帮主身上来，但思路被牢头的喊叫打断了：

“大学生，出来讲故事。”

牢头坐在垫了毛毯的水桶上，皇上面对面席地而坐，牢头的两条腿于是架向皇上的肩膀。小如稍微构思一下，蹲在牢头面前讲开了：

“《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赵国大将廉颇与丞相蔺相如合不来，闹别扭，蔺相如为了国家的利益，处处退让......”

牢头扬手把小如的话打下去，“你明白我们想听什么，讲我爱听的。”

小如知道牢头对色情感兴趣，求其次讲官场也凑合，实在没内容可以谈谈暴发户的发迹史。除此之外，都将被认为是说教，这是牢头他们最深恶痛绝的。

“这年头除了钱财、权势和女人，全他妈的胡扯蛋。”牢头问，“大学生，你说对不对？”

“对，完全正确。”

“那就好，以后少来酸溜溜的这一套，免得我听了牙疼。”

这就提高了小如的工作难度，他并没有读过《金瓶梅》、《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官场现形记》、《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也仅是道听途说，对赖昌星之流就更缺乏了解。小如抻出袖管擦鼻尖，汗珠还是不争气地源源不断冒出来，正无计可施，帮主出人意料地解了小如的围。帮主说：

“大哥，让他刷厕所去吧，我来讲有意思的。”

“就你？碗大的字不识一调羹，能有什么货色。”

“吃呀，讲吃总可以。”

帮主盘腿坐在牢头和刀疤之间，屁股下垫了一只拖鞋，面对新娘、小鸟等听众，用手势比划出几个大小形状各异的器皿，并摆好它们的位置。咕咚咕咚吞下唾沫，皱皱鼻梁说：

“首先来一只盐水鸡。将盐、味精涂在鸡的表面，蒸熟后剁成块。”

刀疤的喉结上下乱串，制止帮主说，“一点过度都没有，先来垫底的吧。”

“那好，牛肉水饺吃过没有？”

牢头说，“开玩笑，老子姑妈就山东人，从没听说牛肉能包水饺。”

“功夫在剁馅，”帮主说，“牛肉馅先放盐、味精、麻油剁；再倒花生油剁；最后加水剁成糊状。”

牢头“噢”的一声，“原来是这么回事，行了，来盘配酒的吧。”

“那就炒田螺吧。田螺泡净后，剪好尾端，放少量地瓜粉和醋搅拌。灶火要旺，油里放辣椒和姜，让它炸一炸。炒田螺时千万不能盖锅，硬炒到熟。装盘后浇调料，调料里同时放盐、糖、味精。这样炒出来的田螺，一定要趁热吃，又甜又咸，又烫又辣，外面裹一层地瓜粉，在嘴里打滚有盐有味。吸三两个就冒汗，吸不出来没关系，用筷尖捅一捅，捅紧了用劲吸，肉就在你嘴里了。赶紧喝啤酒，边干边吸，那舒畅就从嘴直到胃。有五味田螺就不觉得醉；有啤酒就不觉得腻。身边再揉个小妞，这世界就有点可爱了。”

牢头的目光扑逆迷离，看来是有点喝酒了，老半天才晃过神来：

“大冷天的，喝啤酒哪受得了啊。”

刀疤附和说，“要上就上冬天的菜。”

“好咧，帮主学店小二的腔调喊，来——啦——楼上请，客官，是不是来个狗肉三部曲？

狗，是要嫩狗，就是狗条子。三部曲第一部：狗肠炒蒿笋。俗话说，狗直一根肠，嫩狗放过血后，沿着屁眼挖一圈，整根肠子就可以抠出来。用菜叶塞过一遍，切断，蒿笋切斜片，爆火炒。一定要配水酒，狗还没闭眼，它的肠子我们就下肚了。边吃，干活的可不能停。退了狗毛，剁块，冷酒下锅，全部用水酒，这是诀窍。有的人舍不得，先放水再放酒，狗肉就不足味了。称一两胡椒，刀背拍烂，用纱布包好，并生姜、盐、味精同时下锅。水酒刚好浸住狗肉就行了，最好烧木柴，烧煤就不够地道，因为要文火。锅盖缝找草纸塞一塞，以免漏味。听到水酒烧干的声音起锅，太早了没烂太迟了焦糊，掌握火候很重要。撕掉草纸揭开锅盖，花生油绕着锅沿浇，这样就半点都不沾锅，轻轻翻动，起——。关紧门窗，你们猜，里面是什么滋味？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这是三部曲的压轴戏。别忘了，要配老酒，越陈越好。怎么样，要大醉一场不是？想起来没有，狗杂哪去了？这就是三部曲的第三部，狗杂煮稀饭。这没什么窍门，盐味适当，不要太浓就好了。第一是醒酒，第二是冲冲腻。这狗肉三部曲过后，什么山珍海味，统统是嚼棉花。”

牢头的表情似笑非笑，陶醉凝固在脸上，他被帮主的狗肉深深地催眠了。刀疤牙齿空咬，舌头在牙缝间溜挞，叭叽叭叽响：

“我操我操。”

小如和帅哥已刷好厕所，最后用牙膏水冲洗了一遍。然而，正是一阵阵牙膏的清香惹火了牢头：

“我们在吃狗肉你们两个洗什么厕所？猪脑呀。”

小如和帅哥贴紧墙根，悻悻地进了里间。

九爷正襟危坐，透过隔窗注视着外间。“帮主在帮你解围。”九爷虽然没有回头，但还是感受到了小如的困惑，补充说，“他将不断努力，目的是让我们忘掉王苟的案子。”九爷一声叹息，转过身来指着帅哥问：

“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吗？”

小如说，“不知道。”

帅哥一双湿漉漉的手往屁股上蹭蹭，讲话时面露愧色：

“我们三个兄弟本来是要拨号打开保险柜的，用听筒拨了半天，弄一身汗了还是没弄开。大哥说，拆吧。怎么拆？一个角也掰不动。没法子，只好用炸弹，五百块一发的那种无声炸弹。保险柜总算炸开了，那有什么用呢，里面的钱都变成了粉末。我趴在地上一点一点的捡碎纸片，它们看起来像钱，其实不是钱。大哥踩住我的手，逃命吧，他说。唉，都怪我们没经验”

“不对。”九爷用略带沙哑的嗓音说，“关键是你们没有打败保险箱。整个游戏的目的就是要打败保险柜，直到你可以拿走保险柜里的钱，而又不损坏它，这才叫取得了胜利。”

九爷的这种嗓音使他的话听起来高深莫测，“你们急于求成，结果把财源也毁了，是保险箱打败了你们。”

“你的意思，帮主就是我们的保险柜？”

“小如，你不愧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九号房终于有人能够理解我的心思。只有联合你我的智慧，我们才能打败他，而不是让保险柜打败我们。”

“这么说来，我还是幸运的。”

“不是你一个人幸运，而是我们的幸运。然而，我们是否能够在帮主内心深处的钢铁盔甲上撬开一个角，放下我们的凿子。这全凭我们的运气和敏锐的直觉。”

小如感到事态蹊跷，“就算他掌握我父亲落狱的秘密，为什么说是我们共同的保险柜呢？”

九爷看着自己苍白的指纹，就像那些往事都写在上面。“你会知道的。”九爷悠悠地说，“这世界上的事情，什么时候知道比该不该知道更加重要。”

9

为了躲避九爷所谓游戏的纠缠，帮主宁愿做一只牢头耳边歌唱的夜莺。在九爷看来，帮主的眉宇间凝结着的一股深藏不露的邪念，不断皱鼻梁的习惯也体现出市井无赖的恶习。

帮主的歌喉在九号房是首屈一指的，字正腔圆音色纯正，连童安格的假音都几可乱真。比如唱《我曾经爱过》，当唱到，“爱你，如果你还记得找我陪你躲雨，爱你，呵......”后面的“呵”一般人模仿十有八九要变味。再比如唱《北方的狼》，“我只有咬着冷冷的牙，报一两声长啸，不为别的......”这个“的”字不服的人都可以试试。

帮主像费翔那样眯紧双眼、虚握想象中的话筒演唱流行歌曲的形象让九号房全体难友耳目一新，从《同桌的你》到《饿狼传说》、从《幸福山歌》到《青春舞曲》，甚至夹一点英语的《千万次地问》和《I believe》也唱得跟刘欢、孙楠八九不离十。在眉飞色舞的帮主面前，小如深切地感受到“小城镇给排水专业”离日新月异的世界是多么的遥远。

“亲爱的爸爸妈妈

你们好吗

我在广州挺好的

爸爸妈妈不要太牵挂

虽然我很少写信

其实我很想家

爸爸每天都上班吗

管得不严就不要去了

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

也该歇歇了

哥哥姐姐常回来吗

替我问候他们吧

有什么活儿就让他们干

自己的孩子有什么客气的

我买了一件毛衣给妈妈

别舍不得穿上它

以前儿子不太听话

现在长大懂事了

爸爸妈妈多保重身体

别让孩子放心不下

今年春节我一定回家

好了就写到这吧

此致敬礼

此致敬礼......”

当帮主反复吟咏“此致敬礼”时，小如禁不住热泪盈眶，连牢头也面露善良之色。小如很难设想，如此投入地唱《一封家书》的人，居然会是个良心泯灭的惯偷，可见传媒关于艺品与人品背道而驰的新闻是有根据的。

帮主的演唱才华赢得了广泛的称赞和牢头的物质奖励：三张有“波霸”的彩印《海源日报》和若干根尚未吸尽的烟蒂。帮主让胜利冲昏了头脑，得寸进尺要开演唱会。为了便于观赏，牢头指示摆到外间的空地上。帮主倒扣了两个桶，一个当坐椅一个当大鼓，他就这么劈开两腿坐着用柔软的指关节敲响了鼓点。帮主两掌翻飞，把塑料桶底击打得动人心弦，明星那样往左右甩头，表情按照歌词需要豪情万丈或者痛不欲生。牢头点到的歌唱了，没人想得到的歌他也能唱，歌词中夹杂着英文的也不偷工减料，完整地喊下来。

“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怦怦）在等待......”

这中间的“怦怦”本来是用吉他弹出来的，帮主用桶底照样敲得原汁原味。帮主意尤未尽，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鼓起了掌。掌声从头顶的铁丝网漏下来，大家不由自主仰起脑门，铁丝网把指导员一览无余的脸分割成若干块，宽松的裤管被风吹向一边。向上仰视，指导员的细腿插在裤管里，就像一把剑插在剑鞘里。指导员说：

“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解小飞呀解小飞，你这么大的本事可惜牢房不是你施展的地方。背监规第二条。”

“必需保持看守所秩序良好，不准喧哗吵闹，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在监内搞娱乐活动。”

“背得很好，你自己说，该怎么修理？”

“磨嘴。”帮主干脆地回答。

九号房群情振奋，指导员打开铁门，大家轰的一声欢送帮主出去磨嘴。刀疤的右眼贴到圆孔，不断向号房里报告事态的进展情况。牢头磨拳擦掌，还没打好对此事发表高见的腹稿，帮主就回来了，这使牢头怅然若失。

帮主的嘴唇磨破，象征性地流了一点血，但鼻尖、脸颊、额头等突出部位都安然无恙。牢头、刀疤围过去验伤，对帮主出色的技巧心悦诚服啧啧称道。帮主吐出血水，摩挲着嘴唇说：

“老货从后脑勺拼命压我，我两支手使劲按墙上，撑住，要不然整张脸都会磨破。关键要主动努出嘴唇去磨，想保嘴就保不了鼻子和别的，反老货是不见血不松手的，自己弄点血出来就没事了。”

磨破了嘴的帮主歌是没法唱的了，然而取悦牢头的行动不能停，否则就有陪九爷玩游戏的危险。为此，帮主眉头一皱计上心头，向牢头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建议：由小如给牢头按摩。牢头对帮主的建议十分赞赏：

“好阿，这是每个新兵都要过的功课。”牢头捏住小如修长白皙的手指说，“这么性感的手不用来按摩，岂不是浪费资源？”

几个人相继去揉捏一番，得出的结论是比一般的女孩子要舒服。刀疤率先趴倒：

“我来享受享受。”

刀疤的嘴被挤压成O形，发出的声音自然不同凡响。牢头紧挨着刀疤趴下，点了小鸟为小如作示范，小如参照小鸟骑在牢头身上的样子，依样画葫芦也骑在刀疤身上。围观者一边指手划脚，纠正小如不规范的动作。“孝子抱头”、“耕牛卸甲”、“玉女揉面”、“春雷滚地”，帮主给各种动作命名，以辅导小如记忆。

小鸟的全套程序完成后，袖手旁观的帮主取代了小鸟，他抬起牢头的两腿夹在腋下，站稳左脚，腾出右脚踩向牢头的臀部，一脚一脚往前送。这样，牢头的全身就一下一下有节奏地向前拱，嘴里是幸福的呻吟。帮主说：

“这是本帮主的保留项目，叫老汉推车。”

小如推起“车”来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帮主说：

“你只管放心踩，屁股是死肉团，别看他打哼哼就以为是受不了，他那是爽着哪。九号房的按摩全是背部运动。为什么呢？把正面留给女人吧。男人给男人按摩，解闷就是。”

帮主最后教小如“千锤百炼”和“圣人望天”。“千锤百炼”是趴着的牢头曲起一只脚，帮主先用指甲沿着脚底心划过去，再握紧拳头从脚跟锤打到脚指。每划一次，曲起的脚都会引起抽搐。帮主说，“动作要领是那一划要迅速流畅，锤打时要有轻重缓急。”

“圣人望天”是坐在牢头的臀部，两手从他的腋下捞过去，扣紧他的双肩，使劲往后拽，直到牢头能仰脸看天花板。帮主提示小如，“你自己的脚要拼命向前踩，脚上吃不上劲，手就根本拽不动他的上身。”

帮主和小如气喘吁吁去洗手，趴着的两个在小鸟和新娘的携扶下也站了起来。

“从晚上开始，由大学生负责给我按摩。”牢头当即宣布。这条消息让在外间低头洗手的小如直不起腰来。

小如摔摔手上的水珠，仰脸望天空。铁丝网之上飘荡着几缕散淡的云，象闲人无意吐到河面上的唾沫。天空深邃而幽远，地面上爬行的人类相形之下是多么无耻和龌龊。“众鸟高飞尽，孤云独自闲”，小如心中一沉，对要帮主提供父亲案件的线索突然丧失了信心，反而陷入了自身处境的忧虑中。

开锁的巨响将抬头摔手的小如弹了起来，他惊惶的立在原地，等待未知的事变。指导员探进头颅，喊的正是梅小如。

指导员迈着八字步，那串限制了几百条性命的沉重钥匙勾在食指关节晃来晃去，看来随时可能飞出去。指导员漫无边际的骂骂咧咧接近于自言自语，小如跟着拐了好几个弯才听明白他是在咒骂所有的在押人犯，并非针对谁。小如松了一口气，就走到提审室门外了。

两名警察已经在提审室端坐了，一个慈眉善目，另一个重眉紧锁，小如辨别半天，肯定他们不是除夕送他来的那两位。小如在水泥墩坐定，慈善的为他点燃香烟，隔着钢筋栏杆递进来；凶相的打开夹子，旋开笔套。慈善的吐出的烟雾太浓了，把自己熏得睁不开眼，等烟散眼明，他跟小如说明了来意：让小如复述一遍用枪威胁局长的前前后后。小如说：

“你们都是我爸的同事，相信他会杀人吗？”

慈善的伸到灰缸捻灭烟蒂，哈出嘴里的烟说，“不必讲你父亲是否冤枉，一案归一案，讲讲跟你自己案件有关的细节就行了。”

小如仍然愣在那里，偏过头不理他们，好半天才说，“没有我爸的冤情，我就不会做傻事。怎么叫一案归一案？本来就是一案。”

“我知道你想说自己激情过度。”凶相的提醒说：“你一不是精神病，二没有喝醉酒，既然是大学生，三就不是法盲，用激情过度怎么能自圆其说？”

小如锋芒在背，冰凉的水泥墩像烤红的铁砧使人不安，“那你们的意思我爸就是杀人犯？”

凶相的停止了记录，笔往桌上一拍：“是不是杀人犯是要看证据的，我的大学生。”

“你们手上有证据？”

凶相的想发火，慈善的拉住了他，走到小如面前说，“我宁可相信老布什就是本拉登也不愿相信你爸会杀了闵所长，但是那些证据，那些证据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有什么证据？”

“这怎么能告诉你，又法盲了不是？”

小如扭来扭去，喉咙里呜噜呜噜打滚，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悲伤突兀地降临，小如被击倒了，嚎啕大哭了一阵后才从悲伤中摆脱出来。“我不信，就是不信。”他抽泣着说。

凶相的不耐烦了，“不信不信，光讲不信有个鸟用，你有本事弄出证据来。”

小如的脑袋瓜在一瞬间变得清醒了，觉得突然长大了十岁，眼神怵然地盯着他们桌上的大盖帽，想到的却是九爷说过的话和帮主的种种异常表现。可是，无论是九爷的话还是帮主的表现，都不能证明父亲的无罪，因为它们不构成证据。小如抬起袖口抹干眼泪，为自己的幼稚而害臊。他坐正单薄的身子，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口气说：

“要我说什么？”

慈善的再为小如点了根香烟，被小如推掉了。他坐回椅子上，安慰小如说，“不要着急，是定你妨碍公务还是杀人未遂，靠的就是这些细节。”

小如回忆了一遍除夕那天发生的事件，已是大汗淋漓。最后，慈善警察抽出一张准备好的纸叫签字。小如低头一瞅，原来是“逮捕证”，他弄不清在这上面签了字意味着什么，抖着笔不敢贸然下手。凶相的摧促说，“快点快点。”

慈善的解释说，“你的事情已经很清楚，按规定羁押十五天之内要逮捕。逮捕不说明什么，我们只负责侦察，等移交检察院起诉后，法院才能判你是否有罪。”

小如刚哆嗦着在逮捕证的右下角签上名字，日期还没写完，身后就响起指导员开门的声音。

走到号房与围墙之间的空地，指导员并没有让小如进号房，而是紧靠围墙站在“宽抗”两个字中间。

空地上已站了好一些人，他们中有警察也有人犯。古怪的是，有的警察在亲热地跟人犯拉呱，有的警察在怒不可歇地甩人犯的耳光。仔细观察，小如看出拉呱的是亲戚或朋友相会；而长期通辑的人犯终于落网，跑断腿的警察当然要甩几个耳括子以解心头大恨。边上摆了条凳，体态肥硕的胡干部手持长柄剃头刀，为一个长发杂乱的人犯剃光头。小如不堪设想自己被推成光头之后的形象，不禁面露惧色。

指导员取了面镜子来，首先举到小如眼前。小如对镜中的自己难以置信，长发遮住了耳轮，胡茬沿嘴箍了一圈，连鼻孔毛也长到相当不雅。问题还在于脸色腊黄苍白，颧骨耸立两腮深陷，眼里布上一层黄色，使眼睛呆滞无光。

胡干部喊，“下一个。”

小如把镜子还给笑吟吟的指导员，坐到了条凳上。胡干部为小如系上围裙，庖丁解牛般将他脑袋上除了眉毛和鼻毛以外的其它黑色附着物处理掉了，指导员又伸镜子，被小如推开，他不愿看到自己光溜溜的头颅。处理过全部人犯的头颅后，指导员咋咋呼呼地喊：

“排队排队。”

胡干部手忙脚乱地收拾走条凳、围裙和镜子。在胡干部拾起围裙的时候，撂在围裙上的那把长柄剃头刀滑落在地，而且滑落在号房暗管渠连接围墙外截粪池的平篦透气孔边上。

小如全身的血突然凝固了，在大家你推我搡吵吵闹闹排队的一须臾之间，只有他注意到了这件事。小如暂时无法意会这件事跟自己有何干系，但他知道只要轻轻一踢，不，只要用脚指头轻轻一碰，长柄剃头刀就将落下透气孔。奇怪的是，小如没有下什么决心脚指头就去碰它了，它成功地下落，而且无声无息。

有个警察翘着屁股往一块黑板写地址和名字，写好了就喊这个名字的主人出列，此人就按要求将它举在胸前，先正面照，再头往右歪，侧面照。轮到小如时，他注意到那块小黑板上赫然写着：

东南农业大学

梅小如

编号：02016

这张照片将贴到人犯登记表上，它和进号房前的手模脚印一起，作为有犯罪前科的有力证明。如果判刑，它就出现在公告上；下次要通辑，它将印上通辑令，飞往四面八方。小如想，它要进入档案是无疑的了。现在，从外观上讲梅小如跟其他人犯没有任何区别了。

依次照过相，大家还是按老位置站好。指导员这时开始训话：

“都给我听好了，你们都是逮捕过的犯罪嫌疑人，在我这里跟那些判过刑的一样，都叫人犯。现在所长死了，副所长党校镀金去了，看守所的吃喝拉撒老子说了算。本指导员在这里混了快三十年，比你们的命都更长，少给我搞七搞八。你们还没撅屁股，老子就知道你们要屙什么屎。既然来了，就要遵守监规、服从我的管理……”

“指导员！指导员！”胡干部站在号房走廊焦虑地喊。

“喊什么喊，催命呀，等会不行吗？”

“你快过来，快。”

指导员烦躁地走过去，胡干部附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我看谁敢造反！”指导员暴跳如雷，三两步窜了回来，“都有了，”指导员下口令，“向后——转。”

“剃头刀还能上天？”指导员一个一个搜身过去，嘴里的痛骂可没闲着，“等我搜出来，我先割了你们的鸡巴喂狗。”

小如一向后转，两脚正踩在平篦透气孔上，尽管指导员摸遍了全身可能藏刀的部位，恰恰忽略了它。一无所获的指导员更加义愤填膺，他咬牙切齿地怒视每一个人，灵机一动又下了一道口令：

“向后——转。脱鞋。”

大家脱下拖鞋，拎在手上，鞋底下并没有想像中的剃头刀。指导员这下惊慌了，“怎么办怎么办？”几个在场的管教干部和警察紧急切磋了一下，指导员再次下达命令：

“查房！”

出来剃头的人犯站到各自号房的门边，查到所在的号房再进去。这时，紧急调动的武警也到了一个班，他们手持电棒跑步过来，脸上是如临大敌的紧张。

九号房的铁门打开，武警先推小如进去，全部人都已经在外间了，想必刚才是透过圆孔瞅热闹。号房的铁门没关，留有两名武警把守，气恨难平的指导员也站在门外，他一声怒吼：

“跪下！”

全号房的人犯在外间贴紧墙根面壁一溜跪着，十指交叉护在脑后。九爷没跪，他像一棵枯树那样面壁，站得笔直的后背透出了几分自尊。小如靠到九爷身边，也站得笔直，但腿弯子立即挨了一脚，“找死呀。”小如不知道谁在踢他，也只能顺势跪下了。

里间的动静可以说是惊天动地，作为管制刀具，剃头刀是绝对不能进号房的。武警们挖地三尺，将任何可能藏匿的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因为九号房有小如出去剃头，剃头刀传进九号房的可能性就更大。武警拆掉所有的床板，并一块一块搬到外间；抖开全部包裹，衣物也一件一件扔出外间。两个内役抬粪箕进来，装走了成堆的旧报纸、破碗、烂布块、塑料袋、烟盒，诸如此类。

号房的铁门一上锁，大家就轰的一声冲进里间。整个号房一片狼藉，被褥掀乱、包袱抖开，味精、榨菜、肥皂、报纸、衣服扔到满地都是。牢头指挥大家先铺好床板，刀疤向牢头报告不幸的消息，号房的两包烟被搜走了，“那可是仅存的粮草呀。”刀疤说。

小如无所适从，正打算进去干点什么，却被九爷扯住了衣角：

“理发啦？”

“嗳。”

“你知道剃头刀的下落？”

“不知道。”

“但是，”九爷灿烂地笑了一笑，“你的表情和肤色都在起变化。”

小如觉得心脏停止了跳动，就像是被九爷捏碎了。九爷又是一笑，这一笑显得宽容，看来他不打算把小如逼向绝路。九爷话题一转：

“提审有什么新进展？”

“我被逮捕了。”

九爷“噢”的一声，有些喜形于色。九爷看出小如的纳闷，把手搭在他肩峰上说，“好事，你已经过了一关，接下来就等起诉书了。”

小如看里面忙得一团糟，外间反显得清净，于是向九爷提了个问题：

“你为什么可以不下跪？”

九爷往上一捋头发：“看到了什么？”

“长头发。”

“还有呢？”

“一道伤痕。”

“我的底线一是不理光头、二是不下跪。”九爷说，“第一次他们几个兵一起上，硬要剃我的光头，我死命一拧，伤痕就留下了。这道疤为我赢来了尊严，非常值得。”

“别人怎么做不到？”

“因为他们要得太多，要多吃多占、要做牢头，尊严就不能再给了。你想要什么呢，大学生？”

“我要撬开保险柜，为父亲雪耻。”

10

新一轮的全国性“严打”开始了，装在监窗外的小喇叭叽叽喳喳一遍又一遍地聒噪，重复了十几遍指导员的动员报告，题目是《彻底坦白，检举揭发，争取从宽处理》。小喇叭噪声很大，像一个激动不安的醉汉，如此不厌其烦，大家总算领会了指导员的意思：

“海源看守所积极遵照上级公安机关的部署，扎实认真开展严打斗争活动，分管号房的管教干部要在一周内同每个被收审的人犯谈话一次。如有检举揭发其他犯罪分子重大罪行并得到证实的，或提供重要线索、证据，从而得以侦破其他重大案件的，以及能彻底坦白或交待新罪行的，将参照《刑法》第63条、第59条之规定，和《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暂行决定》，给予立功、减轻处罚、将功补过、解除审查等奖励。

海源看守所曾先后获得‘省先进看守所’、‘省三级示范所’、‘省优秀科所队’、‘集体三等功’等荣誉称号，在这次的严打斗争中，海源看守所将进一步落实健全制度、强化管理措施，以确保监管安全和为严打斗争服务。因此，要把收押、巡视、提讯、押解、安全检查、出所等23种制度和18种簿卡的建立完善作为首要任务来抓，使各项监管工作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为了使各种制度有效地落到实处，本所将各项制度化解成每一个干部的具体工作，实行包管理、包教育、包监室整洁、保证监室安全的‘三包一保证’，使每一个管教干部做到职责分明。

为了加强对人犯的法制教育、实行科学管理，本所从今日起每天安排一至二小时的严打广播，对在押人犯进行法律、道德和人生观的教育。同时，要坚持文明管理，教育干部不打骂人犯，并严厉打击‘牢头狱霸’，以确保严打人犯的收押。

海源看守所要继续发挥整体管理的职能作用，加强与预审科、武警驻所中队、驻所检察室的密切联系，严打期间每周召开一次监情动态协调分析会，把各种事故处理在萌芽状态。强化干部队伍建设，狠抓廉洁自律，拒绝人犯家属吃请、拒收钱物，树立人民警察的良好形象。”

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早上，喝过稀饭大家躲在里间保暖，帅哥洗过碗也进去擦床板了。外间仅有三个人，一个是上厕所的九爷、一个是挽起袖子洗衣服的小如，还有一个是蹲在洗碗池角落的皇上。皇上忽略不计，因此，说是三个人其实只有两个人。

九爷拉屎的怪异姿势吸引了小如：屁股高高撅起，头却深深地埋下，像一匹避难的鸵鸟。

“很奇怪是吧。”九爷看似跟自己的生殖器说话，其实是在跟小如说话。

小如浅浅一笑，问说，“这样怎么舒服？”

九爷抬起头放下屁股，脸上被倒流的血充得通红。“你不懂，”九爷喘喘气说，“这是为了看屎，看它离开肛门接触空气的过程如何改变颜色，这是判断是否健康的方法。你有判断自己健康的方法吗？”

“没有。”

“我来教你。如果是褐色……“

“你教也没用，那个动作我做不来。”

“是呀，有太多的事情只有我能做得来。”九爷揩了屁股提上裤头说，“我要让你做牢头。”

小如拧干衣服往铁丝上晾，九爷洗了手，以一种舒畅的心情说，“前提是让牢头走，难点在于，我做不到让他平安地走，如果要他走，去的就是阴间。”

小如用那桶荡衣服的水冲了厕所，以不易觉察的激动口吻说，“他早就死有余辜。”

九爷以事不关己的平静注视小如，说话时红唇微启：“大学生，有失忠厚吧？”

小如想重新表达自己的意思，广播咔喳一声停了，点名的铃声骤然响起。大家受广播内容的震慑，排队的速度比平时快多了，小如只好同九爷一起站到最后。

点名的是胡干部，丢失剃头刀的重大事故使他垂头丧气，欲言又止的神情就像在洞房花烛夜死了新娘。胡干部最终什么都没说，收起花名册就走了。

刀疤有些幸灾乐祸：“这狗日的严打早不打晚不打，胡司令的剃头刀一丢就开打，检察室饶得了他？这下够他喝一壶的。要我说呀，宁可自己的鸡巴丢了也别丢这要人命的剃头刀阿。”

刀疤的幽默像一泡尿撒到大海里那样没有任何反响，大家保持一种难得的肃静。刀疤感觉不妙，一抬头，果然是指导员的老脸凝固在监窗外。

指导员用他尖长的小指甲抠抠鼻冀，“有点水平阿小王八羔子，”他说，“严打期间我对你们号房要三包一保证，谁要往老子脸上吐口水，老子让谁屁股冒烟。”

指导员愤恨地走了，刀疤用一个匪夷所思的举动来欢送他：倏地跳上通铺，猛然脱下裤子，抖动阳物说，“我很害怕哟很害怕哟，你们看小弟弟都吓进去了。”

这一招刀疤取得了惊人的效果，整个九号房差点被笑声掀翻了。牢头没笑，若有所思地说，“你们听指导员人模狗样的广播讲话，娘希匹还真是狗嘴吐象牙——出人意料阿。”

“别听他穷叫，”帮主说，“就指导员那几句唬人的废话，还不是年年严打翻来覆去，我也能凑个八九不离十。这叫瘦公鸡打鸣——”

“怎么说？”

“有气无力。”

严打成果体现在九号房就是收押了一个小青年。铁门一开，一个头发蓬松、细皮嫩肉的小青年就出现在大家面前了。逗趣的是，肩上居然背着书包，铁门一关就捂住脸蹲在地上哭，不但不敢抬头看人，而且哭泣的腔调怎么听都像个小媳妇。

里间的迅速倾巢出动，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真有意思。”牢头托起他的下巴：

“小朋友，让叔叔瞧瞧。”

帮主倒吸一口凉气，小青年的俊俏模样镇住了他：细密的眉毛、整齐的白牙、可人的酒窝。“你们看这脸蛋，”帮主惊叹道，“就是我们村支书的媳妇也不一定有这么可人。”

小青年说出的话也有一股童音的粘乎劲：“叔叔别打我。”

“我们都是世上的活菩萨，菩萨怎么会打你呢？”牢头说，“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汤圆。”

话一出口，汤圆就被大家轰然的大笑吓了一跳，“汤圆？怎么不叫馄饨？”

牢头忍不住好奇：“那，你从哪里来？”

“我是栗坡乡政府的交通。”

“他们怎么严打你啦？”

汤圆不回答，又伏下头恸哭开了。刀疤沉下笑脸，还没发作监窗外就传来指导员的声音：

“都听好了，别难为他，好歹也是政府的交通。小家伙可是有庙的，哪像你们这些人渣，个个孤魂野鬼。”

大家无趣地散开，留下交通独自哭泣。有一个人进了里间又踅回交通身边，帮他卸下书包、扶他站好、为他拭去眼泪。帮主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九爷的眼睛，九爷注意到，帮主为交通拭泪时，手背故意在脸蛋上蹭来蹭去。

交通闭起眼睛忍住了帮主的手背，帮主并不过瘾，站在交通身后右手从领口伸了下去，左手则插进裤头往下摸。帮主也闭起眼睛，脸色现出了陶醉，从交通进号房的那一刻起，帮主就将他假想成异性，这样，帮主就当作自己的左右手都紧紧握住了女人最羞涩的部位。在臆想的沉迷中，帮主暗暗使劲，交通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随着一声尖叫，交通拼命掰开帮主绕在肩上的手。马上就轮到帮主尖叫了，帮主“唉哟”一声跳开了交通的身体，因为他的手腕被交通咬伤了。

牢头没安排交通干活，要他交待案情。交通没有交待案情，说是要向牢头表演口技，然后鼓起腮帮子，果然能用巴掌拍出简单的音符。再好的节目反复表演观众都会厌烦，更何况这种小毛孩玩的小把戏。两场下来，交通的腮帮子就拍得通红，当他提出要演奏第三首曲子时，牢头不耐烦了：

“滚一边去滚一边去。”

碍于指导员的面子，牢头不好跟交通这种乳臭未干的人硬碰硬，不如来个就坡下驴：

“九爷，你不是可以叫泥人开口、骷髅说话的吗？”

九爷的心思都放在帮主的身上了，如果帮主如此张狂的行为九爷都会忽视，那九爷就不是九爷了。九爷用一句话，就足以表明他明察秋毫：

“交给帮主吧，他有办法。”

帮主正往手腕的伤口吹气，以一种迎难而上的豪迈说：

“我来试试。”

帮主取两个碗倒扣着问交通，“你们女乡长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我们乡长是男的。”交通的答非所问招来了惩罚，帮主将交通的嘴捏成0型，然后吐了一口浓痰进去。帮主死劲捂紧装上浓痰的嘴，直到交通在挣扎中吞了下去。帮主的这一怪招让人作呕，也让交通的脑袋瓜开了窍。帮主再问：

“你们女乡长的奶子有这么大吗？”

好汉不吃眼前亏，交通果断地回答：“有。”

“你摸过吗？”

交通有点犹豫，还是回答说，“有。”

牢头出去干呕了一阵，回到交通身边更来劲了，瞧瞧交通，又瞧瞧倒扣的塑料碗，满脸的神采飞扬。帮主受到鼓励，逼近交通说，“坦白交代，摸过几次？”

交通十分为难，不知要回答几次他们才会满意。“十次。”交通惶惑地说。

“还想摸吗？”

交通又要哭了，他在肯定和否定之间权衡，最后选择“想”，交通认定这样更符合大家的心意。

“太棒了。”帮主猛拍床板大声叫好，“我今天一定让你过把瘾。”

大家意气风发，帮主指挥小如给两个碗装上大半的水，勒令交通跪下，伸出双手托住它们。“手要平伸，水不能倒掉，不然就添满了。”帮主布置说。

一切工作就绪，帮主石破天惊地道出节目的新奇，“好了，你现在慢慢回忆，怎么到九号来了。”

根据交通支离破碎的哭诉，事件大体上是这样的：

汤圆初中毕业后，家里没钱供他读高中，经过在乡政府当经委主任的舅舅介绍，干上了交通。汤圆的家在栗坡乡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每到月底的轮休，汤圆都要回家一趟。汤圆有两个堂叔，一个有老婆和九岁的女儿娟娟，另一个快四十岁了还在打光棍。老光棍经常骑单车进城，你以为是去做什么生意吗？不，是去影音店租“好看的”光盘。但是老光棍买不起VCD机，只能跟兄弟一家三口集体欣赏。刚开始还不让娟娟观看，时间久了自然无法回避。

这一天，老光棍又去租光盘了，路上邂逅汤圆，便热情地邀请汤圆一起过过瘾。放了一张，娟娟提出要去茅厕，她爸爸舍不得离开屏幕，从床头摸出手电交给汤圆，让他带娟娟去。山村的茅厕简陋，天又黑，汤圆打着手电跟娟娟拐弯抹角了好一阵才在猪圈旁找到。娟娟进去后，汤圆息了手电站在路口，脑海里全是男女交织在一起的画面，那些配套的声音也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

汤圆急于要回去接着看，娟娟却磨蹭老半天不出来，汤圆打开手电扫一扫茅厕的木门：

“好了没有？你快点。”

“布扣别不上了，圆哥，进来帮我吧。”

汤圆进去帮她，事件就在这时发生了。娟娟不让他扣，反而将小棉袄的布扣逐个解开，脱下来铺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转过身再笨拙地褪下棉裤。在汤圆梦境般的心旌摇荡中，娟娟说了一句稚气十足的话：

“圆哥，电视上的事你会做吗？”

第二张是VCD机解不开的破片子，娟娟她爸在遗憾之余猛然意识到女儿去得太久了，于是点起松光去找。当他在茅厕门口看见正在穿裤子的汤圆和衣衫不整的娟娟时，一把攥过娟娟急切地问：

“圆哥扒你裤子没有？”

娟娟奇怪地说，“我自己扒的，不是穿好了吗？”

娟娟她爸扭送汤圆回家，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提出要补给娟娟一千块钱的损失费。不料，汤圆的爸爸破口大骂，说有人用黄色录像陷害他儿子。两个堂兄弟僵持不下，争吵到天亮只好公了。

家里人翻箱倒柜，寻出汤圆上初中时背的书包给他装衣物。汤圆被送到乡派出所，正好是上班时间。

11

如果太阳躲进云层里，九号房的人犯就躲进里间，太阳不出来，他们也不出来。这是个蒙蒙雨天，外间只有三个人，屙屎的九爷、撑开旧衣服为九爷遮雨的小如和小鸟。这件专门用来遮雨的旧衣服，遮别人可以，遮九爷就太窄了，因为九爷这种埋头撅屁股的姿势等于把整个上身横了起来。

“顾头还是顾尾呢？”

“当然是顾头，光屁股还怕雨吗？头发是不能湿的。”九爷喘着粗气回答小如，说明事情正处在骨节眼上。“嗵”的一声闷响后，九爷的身体恢复了常规，说话的口气就正常了：

“大家都说人在裸体作爱的时候最像动物，其实，屙屎的时候更像动物，连尾巴都长出来了。”

小如和小鸟都笑了，一笑旧衣服就抖动不止。

“嘘，别笑。”

小如和小鸟以为九爷怕抖动的旧衣服把雨水漏在他头上，九爷却说：

“你们听，有人要开庭了。”

铁门打开，胡干部喊的是小鸟的大名：

“马大为。”

小鸟大声应“到”，叫“帅哥，帅哥快过来。”

帅哥从里间冲出来，丢下抹布，接过小鸟手中旧衣服的两角。在交接中，九爷用两只手掌护住脑袋，以确保晃动的旧衣服不至于弄湿他整齐的头发。有一个问题让小如困惑，但也只能等小鸟出去、铁门上锁了再提：

“九爷，我想请教，你怎么知道要开庭？”

九爷说，“我听到了脚步声。”

“但是，你怎么知道是送人进来还是提人出去？”

“来提审的脚步声是孤单的。”

“那么，在几个人的脚步声中，如何区别哪一种是送人进来、哪一种是开庭呢？”

九爷此时已穿好裤子站直了，九爷一站直，小如和帅哥两个矮人垫起脚尖拼命高举旧衣服才能勉强盖过九爷头顶。

“九号房的人光知道佩服我的判断，向我请教的你还是第一个。”九爷站在原地，左右环顾两个矮人难受的样子说，“长话短说吧。区别在于，送人进来的是警察，他们的手铐是铁的；接人去开庭的是法警，他们的手铐是铜的。要领是，辨听铁器和铜器碰撞声的不同。”

“真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啊……”

小如的赞扬刚开了个头，九爷就离开厕所走了。

小鸟红光满面回到九号房的时候，大家都午睡了，午睡了不等于睡着了，谁都心知肚明，出去开庭的人不会空手回来。明白了这一点，谁又睡得着呢？铁门的响声像一道命令，大家倏地坐了起来。

小鸟不负众望，左手绿色塑料袋里是红橙橙的柑桔，右手红色塑料袋里是白花花的炖猪肉。在众人饥渴的目光下，刀疤接过了它们。

“我爸妈来法庭了，还有我哥，我妈一点不见瘦，我就担心她身体。”

小鸟的话是对全部人说的，事实只有九爷一个人听他说话，其他人的眼睛和心思都集中到那一袋猪肉里了。

刀疤卷起塑料袋的边，香喷喷的炖猪肉就一览无余地呈现在牢头面前。帅哥及时地找来汤匙，牢头首先请九爷分享，九爷可不是粗鲁贪吃的人，他很儒雅地挑了几块送进嘴里就离去。有资格享受猪肉的人是屈指可数的，所谓享受也不过是等待牢头赏赐块把下下唾沫，一大半都进了牢头和刀疤的口腹。

“没几块了，不吃了。”牢头的这句话使整个号房骚动不安，马上，牢头的另一句话又平静了号房的情绪：

“收起来晚上吃。睡觉吧。”

虽然牢头宣布睡觉，躺下的人却只有吃到猪肉的那几个。

“你们想干嘛？”扫视一圈大家的目光，牢头立即觉悟自己的话问得多余，猪肉既然收起来了，他们的目光便求其次落在了那袋柑桔上。

“两人一个，吃完睡觉。”牢头再次宣布。

两个人合吃一个柑桔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哪能品尝出个中滋味？皇上甚至连手中的桔皮都不见了。吃了桔皮就能入睡吗？不能，因为外间传来强烈的变质肉味。帮主探头一瞅，原来是小鸟站在厕所，两手扶膝哇哇地吐。除了小如和交通，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帮主明知故问：

“我明明看你没有吃到肉，怎么居然吐出肉碴来？”

小鸟吐完，漱漱口想进里间，被横过来的一条腿拦住了。帮主像是恍然大悟：

“噢，我晓得了，猪肉带进号房你是吃不上的，所以在法院就吃个够，吃腻一顿能管好几天吧？”

“我操你妈。”

小鸟话音未落，就一脚踩向帮主那条横起的腿。小鸟踩开帮主，不等于就可以睡觉。牢头虽然打的饱嗝也有肉味，但照样闻到了小鸟吐出来的与饭菜不同的异味。牢头的食指朝小鸟勾了一下，小鸟自以为理解牢头的意思，不加思索就左右开弓摔自己的耳光。牢头摇了摇头：

“别自作聪明了可爱的小鸟，我的想法是，要吐就吐个干净。”

刀疤和帮主一边一个架小鸟到厕所，刀疤的两只手绕过小鸟的胳膊压向双肩，小鸟的手臂被夹紧自然动荡不得，刀疤的膝盖往小鸟的腰眼一顶，小鸟就变得昂首挺胸。帮主左手卡紧小鸟的牙关，以防他咬人，右手握拳弹出中指，猛地插入小鸟的喉咙。小鸟一声怪叫，哗地喷出一股奇臭的绿色汁液，水泥墙都斑驳了。小鸟气喘嘘嘘，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样子。牢头并不解恨：

“大家都把东西吃了，我这个牢头吃什么，等你们吐出来我再吃吗？王八蛋，自己吐自己吃吧。”

“吃吃吃。”

刀疤和帮主齐心协力，将小鸟的头死劲按向墙上的秽物，小鸟咬紧牙关左右躲闪，那些脏东西就蹭在他的额头和面颊上。小鸟的恸哭是突如其来的，像决堤的洪峰那样让人猝不及防。刀疤和帮主在稍许的松懈中被小鸟摔开了，小鸟并不跑，而是一屁股坐了下来，对着厕所的坑洞悲伤哭泣。小鸟的双手慵懒地散在身边，任由脸上的秽物与泪水流向脖颈。

牢头他们对小鸟像女人那样甩无赖的熊样子失去了兴趣，九爷例外，没有人觉得九爷的举动异常，九爷就是九爷。九爷取下小鸟的毛巾，蹲下来为他拭去脸上的秽物和泪痕。小鸟满脸的感激，羞愧地接过毛巾自己擦。

小鸟擦净了脸，准备站起来进去睡觉，肩膀却被九爷按住了。小鸟诧异地看着九爷，当九爷说话时，小鸟就不再是诧异，而是震惊了。九爷说：

“你想让牢头去死吗？”

九爷就像说“你吃过饭吗”那样随便说出这句话，小鸟的震惊凝固起来，脸形一点一点的变得哭丧。小鸟与九爷对视良久，想从九爷的瞳眸判定某种真实，但他失败了，因为九爷的眼睛里一如既往的平静如水。九爷平静如水，小鸟反而害怕了：

“再也不敢了，真的九爷，我再也不敢多吃东西了。”

“不要激动，”九爷说，“我不过想帮你报仇，说实话，你真的不想报仇吗？”

小鸟把毛巾缠绕在手上，然后握紧拳头说，“我每时每该都在想。”

九爷露齿一笑：“你的说法不对，总有睡觉的时候。”

小鸟乜一眼内间，正色道：“因为做梦也在想。难道九爷有什么法子吗？”

“我当然有办法，而且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牢头去死。”

牢头叫章落尘，是一家服装厂的采购。刚到服装厂就与女老板江一春勾勾搭搭，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江一春年逾四十而风韵尤存，丈夫又长年累月在石狮的总厂，如今来了一个英俊潇洒的男采购，并且心有灵犀，怎能不叫人激动？没几天工夫，他们就在堆满布匹的仓库里颠鸾倒凤了。

江一春买过一本性文化专著，叫《虐待与受虐》。书中介绍了许多案例，说明在性交过程中，如果绑住对方手脚或用手掐对方脖子能提高性刺激。江一春读完后推荐给章落尘读，经过实战，证明确是能体验一种陌生的性兴奋。

服装厂在偏僻的工业区一隅，这天晚上章落尘是打的去仓库的，他让司机在拐角处等，说马上就出来。司机叫章落尘快一点，说女儿过生日要他送同学回家。

江一春在布匹上等待的样子宛若一只等待喂食的雏鸟，一见到章落尘就激动地扑腾起来。章落尘哪里经得起一逗，兴奋像潮水般涌向心头，被淹没的结果是又去掐她的脖子。章落尘开始不太用力，江一春没有反抗，他一用力，她就挣扎了。看到江一春在抗争，章落尘产生一种强烈的征服和控制的欲望，欲望越深，手越使劲。

几分钟后，江一春不动了，章落尘连忙给她做人工呼吸，但她没有丝毫反应，从布匹上垂落到地板的手也越来越冰凉了。章落尘镇定了一下情绪，打开《虐待与受虐》盖住江一春怒目圆睁、舌头伸长的脸，撩起布匹的一角抹一遍可能有指纹的封面，拎起她身边的坤皮悄然离开仓库。

的士司机还在等，见章落尘出来忍不住要骂骂咧咧，说太迟了女儿肯定有意见，女儿有意见老婆就有意见，家里两个女人有意见，这晚上可怎么过哟？

车到点了，章落尘打开车门，手一扬，鳄鱼真皮的坤包就砸在司机怀里。章落尘“怦”地甩上车门，透过玻璃缝对司机说：

“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沉默，否则就像你的车号，‘两人要死’。”

司机狐疑地盯着章落尘，打开坤皮只窥一眼，就满意地猛踩油门，溜之大吉了。

这个谋杀案由于布匹上没有指纹、地毯上没有鞋印，加上仓库只有江一春自己有钥匙、又没有遭强奸和搏斗的痕迹，因此成为悬案。

当然，牢头的案情九爷不必跟小鸟介绍得如此清楚，九爷对小鸟说的话言简意赅：

“告诉指导员，找到牌号尾数2014的的士车主，就能找到服装厂谋杀案的凶手。的士车号2014记得住吗？”

“我能记住‘两人要死’，司机怎么记得住哪天载谁？”

“他开一辈子的士都不会遗忘那笔横财，何况那天是他女儿的生日。”

小鸟还是心里没底，因为，“公安如果不知道，牢头又怎么进来的？”

“操逼进来的。你不懂牢头的罪名是嫖娼吗？”

“指导员会信？”

“我教你一句有杀伤力的话，准能把指导员震晕了。”

“什么话？”

“受害人脸上盖了一本书，叫《虐待与受虐》。”

小鸟抹掉重新流出来的鼻水，对着毛巾说，“好，我马上喊报告。”

“不用报告，”九爷拍拍小鸟的脑袋说，“你没听广播吗，指导员一周之内要跟每个人谈话。”

九爷进里间睡觉去了，留给小鸟的背影若无其事。九爷若无其事，小鸟对刚才的对话就有恍若如梦的感觉，“难道一个人的命运居然掌握在我手里？”念头一动，小鸟整个中午都没睡，坐在寒风逼人的外间水桶上想着浩渺的心事：

九爷为什么要帮我报仇？会不会是与牢头合谋的陷阱？

帮主跟牢头是贴得越来越紧了，只有贴紧牢头他才能避开九爷，才能有安全感。白天，帮主用虚构的美味佳肴把牢头巴结得“酒足饭饱”，晚上则来点“夜生活”。不过听众严格限制在牢头和刀疤，新娘也只能在自己的被窝里探过头去，听个一鳞半爪。帮主说：

“金锣巷那个四川婆，牛高马大的，再雄壮的男人都甘拜下风。她吹牛要让每个男人趾高气扬进去垂头丧气出来。我只用十分钟，她就从床上逃走，大喊吃不消吃不消。你们知道我是怎么弄的吗？”

刀疤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办法多得是，专门的教材都有。”牢头嗤之以鼻，“真是山猴子，只见树木不见人。”

帮主震惊了，“还有教材？我可是身经百战才总结出来的。叫什么书？砸锅卖铁我他妈的也得搞上一本。”

“叫《虐待与受虐》。”牢头说出书名后受惊似的停顿了一下，转移话题说，“还是听你的经验之谈有味道。”

帮主的声音突然压低，隔了一个刀疤的新娘就听得支离破碎，新娘急得眼冒金星，只恨爹妈生的脖子太短。刀疤没听几句就全身充血，使脸上的刀疤看起来像趴着根红蚯蚓。

有一个人知足地笑了，对他而言，还有什么话比牢头说出《虐待与受虐》这本书更重要？他就是小鸟。

帮主目光炯炯，变化莫测的神情辅以丰富多采的手势，别人只能通过牢头和刀疤猥狎的笑声判断帮主讲述的内容。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牢头用辱骂来表扬帮主出色的性经验。

刀疤推开帮主，“滚蛋滚蛋，我受不了啦。”

帮主大声吆喝：“交通。”

交通睡意朦胧地站起来，帮主说，“脱了。”见交通不知所措，帮主补充说，“你知道脱娟娟的裤子，就不知道脱自己的裤子？”

交通恍然大悟，连忙动手脱到只剩裤叉，站在帮主面前直打哆嗦。帮主指指牢头和刀疤之间的位置说，“进去呀。”

交通将自己塞进牢头的被窝，牢头和刀疤于是从两边搓揉他，把整个被窝闹得七拱八翘波澜起伏。

牢头说，“男人也这么细皮嫩肉，呵操，怪不得乡长会看上你，叫你当交通。”

刀疤掐住交通的耻处说，“少长这块肉，那才叫他妈的完美无缺。”

小鸟觉得自己就像撂下担子的冠豸山挑夫，全身心都浸透在轻松之中。轻松的表现就是干脆唱起了歌：

“每一次发现都出乎意料

每一个足迹都让人骄傲。”

小鸟的歌声破坏了牢头的激情，刀疤愤怒地将小鸟拖出被窝，赏给他一个响亮的耳光。然而，区区一个耳光岂能影响小鸟的心情舒畅？小鸟提高嗓门，接着唱：

“每一次微笑都是新感觉

每一次流泪都是头一遭。”

12

这一天早晨，小如莫名地醒得特别快，四周出奇地安静。这时，居然有一只鸟在外间的铁丝网上啁啾，小如听出它开怀的歌唱，甚至能辨别出细小的爪子跳过铁丝时轻微的碰撞声。但是，小鸟好像意识到这不是个歌唱的场所，经过一番思索，毅然飞离了九号房。小如听到它起飞时利爪与铁丝有力的一碰，心中不免怅然若失。

先是一两声二踢腿，随后是烟花爆竹响成一片，世界短暂的安谧也就随风而去了。小如想起来，是清明节到了，刚才那只纵声歌唱的正是布谷鸟。万物都有它的律，人其实很渺小，只知道宇宙的一点点。然而，人自傲并且夸口，从而仇恨、嫉妒、恐惧，人心满是黑暗和忧愁。你看那只轻快的小鸟，既不播种也不收获，老天爷照样装扮它、养活它。

世界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小如想，人的麻烦都是自找的，因为人心真正是堕落了。从前，生活在红花绿叶的校园里，小如对人的罪恶没有过多的根究，整天满足于不着边际的高谈阔论中。时光如碟，小如想，我该做点什么了。

清明时节雨纷纷，爆竹鸣放后，迎来了又一阵绵绵阴雨。早餐排队分粥，各人都把塑料碗顶在头上避雨，并尽量耸起肩峰将脖子缩进胸腔。稀饭从外间抬进来，免不了要淋到少许雨水，炸开的大米纷纷沉淀到碗底，让人喝着有一股凉意。

客家话说，“清明谷雨、寒死老鼠”，像刀一样锋利的冷空气洇开来，弥漫到九号房的每一个角落。冰凉首先从脚下开始，脚趾头似乎就要裂了，走起路来无异于踩在针毡上，号房的袜子顿时加倍紧张。留给小如的是一双破袜子，裸露的脚趾使寒冷成为长脚的小动物，它顺着裤管往上爬，让小如觉得自己是一块风雨中招摇的腊肉。外间是去不了的，里间的过道上也湿漉漉的难以下脚，全部人都挤上了通铺，包括小如、帅哥、交通在内，连皇上也像一堆破衣服那样缩在隔窗的角落里。对此谁也没有提出异议，因为拥挤毕竟可以取暧。

即使阴雨暂停，残留在铁丝上的水珠也嘀嘀嗒嗒的滴下不停，这样，外间就始终暴露在水帘中。雨季打破了九号房正常的生活秩序，衣服是没法晒的了，好在人不出汗，也没人有胆量雨中洗冷水，需要换洗的衣物几乎没有。打饭也是个问题，大家干脆在里间排队，等前一个抬碗跑回来再迅速冲出去，以尽量减少露天的时间。最大的困难是屙屎，毕竟心急不得，这样，牵旧衣服为屙屎的人遮雨就成为小如和帅哥沉重的负担。

牢头屙完屎，小如负责收拾遮雨衣服，帅哥负责冲水。一桶水下去，帅哥惊呼起来：

“完蛋完蛋。”

牢头来不及走到里间，一回头，也吓了个大惊失色：那桶水没下暗管渠，而是反涌出来，迅速全面铺开。可怕的是，铺开的不仅仅是水，还有牢头刚刚排泄的秽物，它溶化在水中，以汹涌之势向里间逼近。里外间的交界处没有门槛之类的相隔离，一旦涌进去后果不堪设想。牢头傻眼了，其他人跟着傻眼，只有一个人思路清晰，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采取果断措施：将一条破毛毯堵在门槛的位置。

在关键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的只能是九爷，这就是九爷与众不同和让人害怕的地方。这个扭转乾坤的动作一完成，九爷准备回到他的位置静坐。堵住了脏水不等于解决了问题，因为整个号房都被熏天的臭气塞满了。牢头大呼小叫：

“冲水呀，想留给你吃是吗？还不快冲水！”

“别瞎指挥，”九爷制止了正在往桶里盛水的帅哥，“地表水从明管渠出去，那不臭了全看守所？指导员不把你塞进茅坑才怪呢。”

牢头这下急了，“怎么办，那你说怎么办？”

九爷坐了下来，平静地说，“喊报告。”

刀疤嗓门最大，“报告”一声就惊动了哨兵。哨兵用餐巾纸捂住了嘴鼻，一声不吭从监窗一晃而过，就传来了指导员。指导员这次没有勃然大怒，说话时甚至面带笑容：

“俗话说‘吃得好屙得臭，吃不好屙不臭’。你们不是抱怨伙食不好吗，怎么屙的屎奇臭无比？说，谁干的？”

牢头往前站了一步说，“是我。”

“好汉哪，敢做敢当。”指导员说，“是不是要显示你当牢头的威风啊？”

“报告指导员，是厕所堵住了，冲不下去。”

“好啊，冲不下去你就装走呗。”

牢头为难了，“可是，可是号房没东西装。”

“你不是有吃饭的碗吗。”指导员说。

“指导员说笑了，”牢头知道指导员在调侃，“吃饭的碗怎能装屎。”

“那你自己说怎么办？”

牢头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用水冲。”他说。

“好主意，脏水流进明管渠，熏死他们。”

牢头不禁看了九爷一眼，事实再次证明，九爷就是九号房有预言能力的先知。九爷在牢头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可以通知一到九号房同时冲，水一大就全出围墙了。”

指导员不吭声了，表明他对九爷建设性意见的认同。指导员提出另一个问题的时候，用的就完全是咨询的口气：

“堵死的厕所怎么办？”

九爷思索了一会，指着小如说，“派他下去掏，他的个子肯定是全看守所最小巧的。”

“唔？”指导员的这一声是问小如愿不愿意的意思。小如犹豫了许久，最后委屈地说：

“那就下去试试罗。”

只有九爷心里有数，自己的思索和小如的委屈都是假装的。

小如穿上内役用的连体雨衣，撅起屁股，向厕所的坑道爬行。其实，小如一探手就触到了堵塞下水管渠的破裤子，因为破裤子本来就是他自己故意用脚踩进去的。

小如喘着粗气，开始往前爬，一只手往前推破裤子，一只手伸在前面摸索着渠壁。当拐弯的渠壁蓦然出现在他的手指前时，他猛地缩回手，屏住了呼吸，就像黑暗中会有蛇探出头来咬他一样。从手感判断，暗管渠是逐渐增高的，因为要有斜面才能确保污水的畅通，而盖板处在同一平面。

越往前爬，小如越是被恐惧抓住了，仿佛自己陷入了传说中的地狱。地狱肯定就是这样的，小如想，无非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孤独、寒冷与绝望。

也许是过了半个世纪、也许是过了一辈子，终于有一丝亮光出现在前头。哪来的亮光呢？对了，已经到达平篦透气孔。这时的小如不再是恐惧，而是恶心，他看到布满渠壁的褐绿色滑笞、看到四处蠕动的肥胖蛆虫、看到一只老鼠尖叫着从他肩头逃窜。

那把神秘失踪的长柄剃头刀横在小如眼前，小如打开它，它的长度就等于刀柄加刀刃的长度。小如需要这种长度，因为动力臂越长越省力。在暗管渠与截粪池的交接处，也就是围墙底下，有一道防护钢栅栏。小如先用那条裤管缠在两条钢筋上，然后插进打开的剃头刀顺着一个方向绞，裤管绞紧了，钢筋自然向中间靠拢。现在，两根钢筋绞弯成X型，这个动作再重复一遍，两个X型之间就成了可以侧身出去的开口。

小如留下剃头刀，将那条破裤子扎在脚踝，掉转身体原路爬回了九号房。

指导员守候在外间的铁丝网上，见小如浑身污秽冒出厕所坑道松了一口气：

“老半天不出来，我还以为你小子吃了豹子胆，逃了。”

帅哥先给小如冲了头，再帮小如脱下雨衣，这个过程中，小如左手的虎口滴下了血水。

指导员注意到了，“怎么回事？”他问小如，“要不要叫胡干部给你包一下。”

“没关系的。”小如握紧左手仰头对指导员说，“磨破一点皮就是。”

“没事就好，我亲自分管的号房可不能出一点纰漏。”

等洗过澡换上干净衣服，九爷出现在小如面前。九爷带来了一个陈旧的火柴空盒，他拉过小如的左手，弯下腰用嘴去吸伤口。当九爷抬起头，嘴里就满是鲜血。九爷慢慢揭下一片火柴盒侧面的硝纸，反贴在小如的伤口。小如想说感激的话，被九爷的微笑压了回去。九爷一笑，鲜血就从雪白的牙缝间流出来，让小如联想到某场电影里的吸血鬼。九爷就以这种带血的笑容说话，只说一句话，但这句话差点把小如的魂都吓掉了。九爷说：

“你这是刀伤。”

为什么九爷的话总是能够揭开表面、简洁地指向事情的真相？喇叭这时突兀地响了，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小如的不安。

指导员在广播上表扬了梅小如舍己为人的精神，号召全体在押人犯要向九号房的梅小如学习，并说他从今天开始改变了对知识分子的看法。

九爷和小如是站在外间听完广播的，九爷已经漱了口，嘴巴一干净，小如就觉得从这张嘴说出来的话真实可靠了。九爷说：

“你要趁这个机会当牢头。”

“什么机会？”

“指导员对你有好感。”

“一定要当牢头吗？”

“只有当牢头才能控制九号房，只有控制九号房才能撬开帮主这个保险柜。”

小如沉默了，好一会才说，“我们是牢头他们的对手吗？”

“如何除掉牢头，我已经做了布置。只是有点残酷，因为他只能去死。”

“牢头早就死有辜。”

“想不到你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心肠如此刚硬。”

“是啊，我以前可是个善良的人。这里想把我改造成好人，他们没想到，我的心肠反而刚硬了。”

13

严打刚开始的一周内，指导员就分别找了九号房的每个人犯谈话，唯独落下牢头。牢头将这件事理解成是指导员的独特信任，因此下手打人就更重了，也不再让交通钻刀疤和帮主的被窝，只允许他钻自己的被窝。

牢头被提审的这天早晨，说是早晨其实仅仅是接近凌晨的黑夜，在万籁俱寂中，开铁门的轰隆巨响显得特别刺耳。武警把住铁门，指导员亲自进来里间叫牢头。叫了几声“章落尘”，其他人都醒了牢头却睡得正酣。指导员有点急，一把掀开牢头的被子。指导员惊骇得弹了一跳，因为牢头的被窝里睡了两个人，在寒冷的季节两人共被也很正常，不正常的是，牢头和交通都赤裸着下身。受了惊吓的牢头几乎与被子同时离开床板，大家还是清楚地目睹了这精彩的一幕。牢头的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耻处，交通翻了个身继续打鼾，白花花的大屁股赫然亮给指导员。指导员居然没有发火，别过脸把被子扔到交通身上，友好地对牢头说：

“穿上衣服，跟我走。”

直至下午起床，牢头还没回九号房，九爷觉悟到，事情正在起变化。趁大家出去撒尿洗脸的空隙，九爷招呼小鸟和小如前来布置。九爷对小鸟说：

“牢头这么久没回来，一定跟你举报的新线索有关。”

“太好了，”小鸟握起右拳砸一砸左手心说，“这下他死定了。”

“他是死定了，”九爷盯住小鸟说，“如果他回到九号房，你也肯定九死一生。”

小鸟的拳头松了、脸黑了，眼神同时变得呆滞。九爷张开右手，苍白的五指罩在小鸟头上，话还没出口，小鸟就感觉到了安慰。“不要害怕，按我说的做。”九爷说：

“你现在是有立功表现的人犯，立即喊报告，向指导员要求做内役。”

“我已经要求减刑了，”小鸟畏怯的样子真的像一只可怜的惊弓之鸟，“怎能提两个要求？”

九爷的手从小鸟的头顶滑落，划过脸颊，托住他的下巴说：

“刑期可以改变，要求就不能改变吗？”

“不减刑，我干嘛冒险立功？”

“你判了几年？”

“一年半。”

“你已经进来半年了，再做一年内役不是很舒服？”

“早一天回家早一天解放，”小鸟摔开九爷的手说，“你才愿意牢底坐穿。”

九爷宽容地笑了，被摔开的右手就由着它自然摆动：

“这么说，你是想改变刑期而不想改变要求罗？”

“法院都判了，谁还能改变我的刑期？”

“没人能，但你家责任田底下的那一吨铜线能。”

片刻的沉默之后，小鸟下跪了，抱住九爷的大腿暗暗地哭泣。

“别弄脏我的白裤子。”九爷推开小鸟说，“我叫小如来，就是要让小如知道，你家责任田底下埋了一吨铜线，它足以叫你坐十年牢。”

这时已经有人进来里间，小鸟拭去泪水站起来说，“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我说过的话从不说第二遍。”九爷抖一抖被小鸟揉皱的裤管。

小鸟抹了一把脸就扯开嗓子喊“报告。”

小鸟被指导员提走了，外间就剩下九爷和小如在洗脸，九爷告诉小如：

“西山变电所的变压器和铜线被盗，公安局在小鸟家搜出了变压器，铜线的事小鸟死活不认账。只有我知道，那一吨铜线埋在小鸟家的责任田里，他家的责任田就在变电所仓库背后。”

“没人想到是他？”

“小鸟每次只偷一捆，一吨是慢慢少掉的，所以公安怀疑是内贼。”

牢头在吃过晚饭回到九号房的时候，大家都以为又来了个新兵，因为他的脸紫黑肿胀面目全非。一只眼肿没了，另一只眼则布满血丝。牢头站在外间不进来，等到他开口说话，大家才知道他是谁：

“九爷，你出来一下。”

九爷优雅地走到牢头面前，牢头拼命睁开受伤的眼睛，想从九爷的表情看出破绽。牢头的失败是注定的，九爷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从来都是由他来看出别人表情的破绽。牢头一声长叹说：

“看在我们兄弟一场的份上，说实话，是你出卖我吗？”

九爷没有回答问题，而是问牢头，“除了我，还有谁知道你的底细？”

“还有刀疤。”牢头摇摇浮肿的脑袋说，“就算右手会剁了左手，我也不信刀疤会陷害我。”

“先不要论断谁会陷害谁，”九爷引导说，“害死你我能得什么好处？”

“你他妈的可以当牢头呀。”

“好！还有谁比我更想当牢头？”

“对不起对不起九爷，我差点冤屈好人了。九号房就算全是牢头只有一个兵，这个兵也肯定是你。”

牢头轻轻一推九爷，抱歉地请他进去里间，然后歇斯底里地大喝一声，“刀疤！”

刀疤出来还没看清牢头的脸，肚子上就挨了一脚。“冤枉啊。”牢头二话不说，又给了刀疤一耳括子。“真的不是我。”牢头摁下刀疤的脖子，在他的腰上狠狠地击了一肘。刀疤不还手，边躲边说：

“是小鸟，一定是狗娘养的小鸟，偷听了我们的话。”

牢头停止了攻击，开始高声叫“小鸟”。

“别鬼叫了，”刀疤捂住肚子蹲在洗碗池角落说，“他喊报告，指导员带走了。”

牢头与小鸟相遇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穿上“内役”制服的小鸟接替了帮主原先的岗位，开始掌勺分粥了。如果小鸟分完粥就走，也能躲过一劫。小鸟不但没有及时离开九号房这个是非之地，反而将脸贴向方孔说话：

“帅哥，帮我的东西整理一下。”

迎上来的不是帅哥，而是牢头。不等小鸟有所反应，脸上已经是稠密的滚烫。牢头的那碗粥准确地泼在小鸟脸上。

小鸟痛得像兔子那样就地打滚，哇哇乱叫异常动静吸引了指导员。出人意料的是，帅哥洗过饭碗了指导员才打开铁门。这次，指导员没有骂人，打开的铁门也迟迟不见关上，只是黑着脸守在门边。在大家的忐忑期待中，胡干部搬了一把怪异的铁椅子进来，帮主脱口而出：

“老虎凳。”

老虎凳没有坐板，只有两条钢筋，靠背也一样，看上去像是铁匠偷工减料的产品。扶手和前腿配有铐锁，胡干部把它摆到里间的过道尽头，牢头劫数难逃，自觉坐上去，胡干部为他锁好两手和双腿。这样，变形的牢头就同那张老虎凳融为一体了。指导员锁上门，绕了一圈出现在监窗口，他对小如作了以下交代：

“你们要照顾好他的生活，喂他吃饭，帮助他屙屎撒尿。”

指导员的工作交代就等于宣布小如是新牢头，小如临危受命，面对的都是前所未有的棘手问题。首先，要有人喂牢头吃饭，因为他的四肢都动荡不了。考虑到刀疤跟牢头是一丘之貉，小如不加思索就把这项任务交给刀疤。刀疤心有余悸，帮主却自告奋勇：

“我来喂我来喂。”

小如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帮主要主动请缨，但也没有表示异议，他知道帮主另有打算，仅仅是自己不领会而矣。迷底马上就揭开了，老虎凳上的牢头说：

“我要撒尿。”

帮主这时指着刀疤说，“屙屎撒尿归你管。”

就势力而言，刀疤跟帮主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他只能将怨恨埋进心底，识时务地拿起塑料袋。刀疤先扒开牢头的裤头，再双手撑开塑料袋顶到他的耻处。牢头那玩意像个缩头乌龟，畏畏缩缩不敢探头，牢头紫胀的脸憋得青筋暴出，才把尿滋到塑料袋。刀疤尽职尽责，出去倒完尿水，回来帮牢头的耻物塞回裤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一会工夫，牢头又提出要屙屎。小如当然不会让牢头在号房内屙屎，他点帮主和交通命令说：

“抬出去。”

没有人能看清刀疤为牢头接屎时的痛苦表情，因为他背对里间，大家只看到他蹲下去撕开了牢头的裤缝，连接撕了三层才露出皮肉。当一股恶臭冲进里间时，就没有什么看头了，观众们纷纷背过身去。刀疤洗过手，脸红耳赤地进来，小如再命令帮主和交通：

“抬进来。”

所以，相对刀疤痛不欲生的苦差事，帮主喂一下饭就显得轻松愉快了。交通怕有终一日落到刀疤的下场，抢着协助帮主。

小如料想不到的是，一个人坐老虎凳，居然会打乱整个号房的生活秩序。好在艰难的日子不长，因为如果有人顶不住，第一个顶不住的无疑是牢头自己。

牢头的假自杀在九爷看来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事情发生在即将凌晨，交通摇晃着小如，并大喊，“快起来快起来。”

由于交通的喊叫过分尖锐而急促，所以整个号房都同时苏醒过来了。牢头的老虎凳下浸着一摊鲜血，事实摆在大家面前。帮主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指令交通喊报告，并对刀疤说，“我们也一起喊。”

鲜血堆积在脚下厚厚的一层，使面如土色的牢头看起来像浪尖上的一捆干草。三个人每人呼喊一句报告，满脸疲倦的哨兵就出现在监窗口，“喊什么喊？”哨兵说。

帮主一句话就平息了哨兵的愤懑：

“有人自杀。”

哨兵嘀咕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按响了警报器。警报器响起悚人的声音，好像两支搏斗的猫在嚎叫。直到听见值班干部骂骂咧咧的说话声，哨兵才松开按住摁钮的手指。指导员、胡干部和武警战士都来不及穿好制服，就云集在九号房门口。打开两重铁门，指导员带领两个战士进来，示意他们抬走了牢头。准确地说是抬走了老虎凳，和锁在上面的牢头。稍等片刻，指导员又在监窗口发批示：

“你们不要乱动，保护好现场。”

九号房炸开了锅，指导员虽说不要乱动，可没说不能说话，甚至连八号房都传话过来，询问事态的过程。九爷盯住那摊血保持了应有的冷静，一片喧哗声中，他把交通拽到身边，问他是怎么发现的。交通的回答完全符合九爷的假设，交通说：

“他用脚踢我。”

这就是结论：牢头根本不愿死，他只是想布置自杀假象来摆脱坐老虎凳的痛苦，更深层的目的是要给干部留下他与谋杀案无关的印象。九爷估计，牢头原计划是要熬到起床，让人“自然”发现的，后来怕真的丧命，提前“通知”了睡在他边上的交通。

喧哗像波浪那样，从左右两边向各个号房传递，起床的电铃就在无边无际的嗡嗡声中拉响了。这天，干部们打破常规，首先开了九号房。

指导员押着牢头进来，察看一番地上的血迹，对小如说“弄干净”就走了。牢头的左手背缠上了纱布，他言简意赅地敷衍了七嘴八舌的提问：

“我用指甲捏断了血管。”

午饭后，指导员两肘撑到监窗台跟牢头谈话：

“章落尘，上午怎么样？”

“我都在读《海源日报》，学政治、学时事。”

“唔，这就对了。”指导员说，“一定要好好表现，我才能在上面给你说话。”

指导员的身影刚闪过监窗，牢头就乐得直打滚：

“小弟，来首劲歌，给大哥庆贺庆贺。”

帮主唱，“听说过没见过两万五千里，有的说没的作怎知不容易。”

刀疤说，“牢头这下有漂了，肯定能逢凶化吉。”

帮主唱，“埋着头向前走寻找我自己，走过来走过去没有根据地。”

牢头说，“不一定不一定，靠运气了。”

帮主唱，“想什么做什么是步枪和小米，道理多总是说大炮轰炸机。”

刀疤说，“小鸟讲的鸟话，谁信？”

帮主唱，“汗也流泪也流心中不服气，藏一藏躲一躲心说别着急。”

这天又是指导员点名，他没有立即去十号房，收起夹子面带微笑向牢头问好，口口声声章落尘长章落尘短。指导员还掏出烟盒抖了一根时髦的冠豸山牌香烟给牢头，打火机也抛下来让他点。牢头顺手多拨了三根递给刀疤、帮主和交通，指导员也没有反对。平时极力禁止人犯吸烟的指导员只收回他的劣质打火机，那盒昂贵的冠豸山就顺其自然的落入了牢头的腰包。

十号房传来报数声，刀疤叼着烟擂了牢头一拳说，“瞧你的，指导员都跟你客气，好运来门板都挡不住呵。”

摆脱了老虎凳的桎梏，牢头的日子过得洋洋得意，没事总爱向别人描述刑满释放后的宏伟蓝图。有一个变化是只有九爷才能感觉到的，牢头的目光再也没有跟九爷相遇过，这种躲躲闪闪的神情明白无误地告诉九爷，牢头的快乐是伪装的，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

这一天，牢头又在大谈他的宏伟蓝图了，由于他的计划过于庞大与繁琐，还没形成可行性举措，铁门就打开了。指导员探进上身喊：

“章落尘，你出来。”

牢头不假思索就屁颠颠地往外冲，九爷牵小如的手随后跑。牢头挤身出去指导员顺手锁上门，九爷和小如也就隔在里面。不知怎么回事，送饭用的方孔没反扣，九爷就扯小如蹲到孔边，其他人都跟出来，加上圆孔，好几个人有幸地观看到牢头离开看守所的一幕。

在九号房与围墙之间的空地上，站了一圈持枪的武警，此外还有穿公检法各类制服的人，满脸官司地盯着牢头。牢头看到这阵势愣了，两名武警迅速靠上去，反剪他的胳膊，不知是牢头自己吓瘫了还是武警使劲，反正他是面如死灰地跪下了。另一名武警展开预备好的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牢头捆成个肉粽。法官往前一步，打开文件夹，慷慨陈词的宣读终审判决书。先是章落尘的姓别、出生年月、藉贯和冗长的作案过程，然后是判决书。大意是章落尘构成故意杀人罪，省高级法院根据刑法和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从严从快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通知精神驳回被告人的申诉，作出终审判决，判处章落尘死刑，立即执行。法官读完终审判决，问说：

“章落尘，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牢头梗着脖子浑身痉挛，像一只放过血还没咽气的鸭子，哪里有什么话说。法官收起文件夹，后退一步，武警拎起大汗淋漓的死犯。牢头脚尖点地，被拖着离开九号房的视野。小如看清了，牢头这时尿了裤子，从裤裆迅速湿到了裤管。

刚下过雨的泥地上，脚印尖锐而杂乱，只有牢头跪过的地方柔和些。小如的后背被人堆压住，等他们纷纷散开了才直起腰，心脏怦怦乱跳。

14

九号房一时炸了锅，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牢头要不要拉到体育场去开公判大会？说要的人理由是严打期间，不游街示众难以平民愤。说不要的人根据是假如开公判大会，就得拉几个重犯陪判，以示严打战果辉煌，但没听到别的号房有开门的动静。

议论的另一个主题是枪毙牢头的地点，冷水坑办起了塑料制品厂，不宜再枪毙人；黄狗洞上次刚毙过两个，法院选址一般是不重复的。

然后讨论牢头这鸟人到底要几枪才能搞定，有人说看他那熊样，一枪可以穿透三个；有的说不一定，关键看射手的枪法；又有人说枪法个屁，法医早就用粉笔画好心脏的位置，刺刀抵上去就行了。

最后一道难题是，枪手是荣立三等功一次呢，还是得五百块奖金？如果一枪不死，得另外的枪手补一枪，三等功或五百块怎么分？这个问题超出了九号房集体的生活经验，因此更加莫衷一是。

皇上没有参加大家的议论，他仍然下巴抵前胸，像被打晕的老母鸡那样原地打转，并自言自语。自从进九号房以来，小如就没听皇上说过话，所以忍不住好奇凑到皇上身边。皇上没理小如，只顾对自己的肚皮说话：

“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转了几圈，皇上又说，“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不用再听了，”九爷说，“他是唯一比我早进九号房的人，连我都不清楚他的来历，别人就更不清楚了。他永远只说这两句话，用来表达激动或不安。”

小如问，“那么他今天是激动还是不安呢？”

九爷说，“当然是激动，他有意识，意识到骑在他身上的牢头被枪毙了。”

小如想起民间的说法，处决人犯前，要大鱼大肉的饱餐一顿。于是向九爷请教了这个问题。

“这纯属讹传。你想想，命都没了，谁有心思吃？再说狗急还跳墙，人之将死，会干些什么事出来？”九爷说，“平常吧，会给你个上诉的机会，让你有个盼头，老老实实呆着，最后拉出去宣读的已经是不可更改的终审判决。现在可是严打期间，法院一套全国人大通知，牢头就死定了。”

“搬走老虎凳的这几天，指导员对牢头满客气的，不像是对死犯的态度。”小如疑惑了。

“指导员那种口吻，无非是防止牢头闹事。干部如果发现死犯有不轨图谋，一般是关禁闭，或者用老虎凳锁住手脚。”九爷幽幽地说，“按我的判断，牢头很明白自己要死，他知道反抗也是徒劳，不如快活一天是一天。这就是他的精明之处，大智若愚的意思吧。”

九爷的话说到小如毛骨悚然，后背凉飕飕的。“牢头聪明至此，也不枉来人世一遭。但他心如明镜，怎么一出去就瘫倒了？”

“可见再刚强的人，肉体也是软弱的。”

“安静安静。”刀疤高声打断了九爷和小如的交谈，“我重新安排一下铺位，帮主睡章落尘这块地方，交通睡帮主的位置，其他人不变。”

小如听出了弦外之音，刀疤不叫牢头而是直呼其名章落尘，俨然是以牢头自居。此时离午睡遥遥无期，刀疤显然有当众宣布的意思，也起到拉拢帮主的作用。大家对此不置可否，更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吃亏的都是无能的。

有一个始终默默无闻的人，在九号房的重大转折时期帮助小如扭转了乾坤。九爷扯扯小如的衣角，小如会意地跟出外间。九爷指着蹲在茅坑上的新娘说：

“他是我藏在九号房的一门暗器，你可以用他来制服刀疤。”

小如从没见过他们之间有什么特殊关系，疑惑地瞟一眼新娘。

“没发现对吗？”九爷说，“所以叫暗器。”九爷进去了，小如有点别扭，只好站水池边洗衣服。

新娘说，“我们动手吧。”

小如没表态。新娘又说，“我来摆平他们，指导员信任你，今天是他的班，到时候你出来主持就行。要不然，等他们抱成一团就来不及了。”

小如把衣服甩得哗啦哗啦响，以掩护新娘的嗓门，然后拧干一件抖开，说：

“知道了。”

新娘拟定的方案是缩小打击面各个突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公开站在外间的门背后同小如商量。刀疤敏锐地意识到要出事，可是来不及策划，午饭的时间就到了。

新娘叫帅哥看好自己的饭，刀疤已经在吃了，新娘明火执仗去夺。两人不吭声，四只手往塑料碗使劲，新娘的右脚踩到刀疤的左脚趾上，手脚发力。最后，刀疤松了手。新娘把他的饭破成两半，均给帮主和交通。整个号房都惊呆了，注视着事态的进展。刀疤不说什么，声嘶力竭地喊：

“报—告—；报—告—。”

数十声之后，指导员出现在铁丝网上，“喊什么喊，找死是吗？”

“他们抢我的饭吃。”刀疤说。

“谁？你的饭在谁碗里？”

“赵新良抢我的饭，分给帮主和交通吃。”

“你这个王八蛋，编鬼话也编得没谱。”指导员大骂，“我还不懂你，巴不得看着交通的白屁股下饭。赵新良又抢你的饭分给他吃，这不他妈的活见鬼？梅小如，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刀疤大喊报告是小如始料不及的，但他现在已成竹在胸。小如说，“刀疤经常打了饭先寄在交通碗里，然后再要一份。今天让小鸟识破了，小鸟不给。”

“我操你八代祖宗，”指导员破口大骂，“怪不得十八号房饭老不够，原来你们这些鸟人在装神弄鬼。”

“梅小如骗人。”刀疤委屈地说。

“汤圆，你出来。”指导员说，“你是新兵，刀疤的饭怎么会跑一半到你碗里？说实话。”

交通愣了一下，因为很久没人叫他的名字了。交通暂时无法判断事件的趋向与结局，说了一句两边不得罪的话：

“我愿意把饭还给刀疤。”

“本来就是人家的饭，谁要你还？你们这些鸟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指导员骂骂咧咧地走了，裤管的噼啪声随风远去。

要摊被午休时，新娘直逼刀疤：“自己说，你应该睡哪？”

“按我的安排睡。”刀疤虽然没吃午饭说话底气不足，态度仍然横蛮。

“那你就见鬼去吧。”新娘捞起刀疤的被窝扔到过道。

刀疤故伎重演，又竭斯底里喊报告。指导员这回被喊到监窗口，一言不发地站着。

“赵新良扔我的被子。”刀疤说。

新娘说，“我叫梅小如到章落尘的铺位来睡，刀疤不肯，骂人家臭知识分子想得美，说别以为指导员表扬一次就可以睡通铺，还动手打人。叫他睡地板是大家的意思。”

“没怎么打，就一拳。”小如捂住胸口说，“不行就算了，我还是睡地板。”

“他们撒谎。”刀疤急了，大喊大叫。

指导员发话了，“你们为什么要坐牢，啊，不就没文化不懂法吗。梅小如掏厕所有功应该睡铺位，这是我说的。”指导员最后提高嗓门警告说，“刀疤胆敢再喊报告，罚戴一个月木铐。”

午睡的位置完全按照新娘的意见安排，说明九号房已基本稳定了局面。下午，新娘率领帅哥几个强行搜出了由刀疤保管的九号房所有财产：柑桔、快熟面、花生、饼干各一袋；大半碗猪头肉；一叠旧报纸；一小包茶叶。彩印的《海源日报》周末版由九爷保管，所以不用搜。这些原来由牢头小集团享受的物品，如今琳琅满目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新娘和帅哥兴致勃勃，爱惜地摆弄它们。新娘整齐地排列好战利品，直起腰背着手请示小如：

“牢头，怎么办？”

小如对这个称呼深恶痛绝，浑身耸起鸡皮疙瘩：

“你高抬贵手，千万别这么叫。”

“我忘了告诉你，”九爷拍拍小如的肩膀说，“九号房的人必须有个外号，不能喊名字。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这些卑贱的人不配有名字，如果在牢里被别人直呼其名，那就一辈子都背时了。”

“那么，九爷就是九号房大爷的意思？”小如说。

九爷叉开九根指头，举到小如面前说，“主要的，还是因为这个。”

“不叫牢头也行，大学生，你说怎么办？”新娘眨眨眼说，“在这牢头老大的鬼地方叫大学生是不是有点别扭？”

最后还是九爷高瞻远瞩一语定调：“叫学者。”

小如对九爷给他的称呼不置可否，回答新娘的第一个问题，“分给大家吧。”

新娘进一步补充和完善了小如的指示：

“现在大家先看报纸，晚上猪头肉配饭。”

新娘拉小如出来商议工作的重新分工，“事总要有人干，你现在是老大，干活多没面子，看看怎么弄？”

胜利果实来之不易，小如想，我好歹是个本科生，为你们打了这么久的杂够意思了。小如心情不错，所以拍着新娘的后背说，“你看着办吧。”

“叫交通摊被、帮主洗衣服、狗日的刀疤搞卫生。”新娘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活还是让帅哥一块干，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小如觉得新娘的安排有点过分。

“不行不行，”新娘摇头晃脑，“人家帅哥跟咱们干也是冒风险的，弄成了就要有福同享，不然以后没人会听你的？”

小如想想也对，自己不想干的事凭什么叫帅哥他们干？小如说到另一种担心：

“会不会把刀疤逼急了，狗急跳墙？”

“绝对没事，”新娘发一声冷笑，往墙上来一拳，藐视地说，“这么高的墙，狗急了也跳不出去。他们只认这个。”

“你两个，”新娘指指刀疤和帮主说，“接替学者和帅哥，老兵了，该干什么心里有数。”

刀疤贴着墙，背剪双手，愤怒地盯着新娘，疤痕因气愤突现出来。新娘估了一眼，并不答话，刀疤来不及申诉，脖子就被新娘的左手卡住按在墙上了。刀疤并不示弱，使劲推开新娘的头，可是新娘身宽体硕，刀疤的努力根本改变不了局面。僵持之际，新娘的右手往刀疤的脑门一拍，墙上发出脑壳撞击的声响，新娘刚放手，刀疤就翻翻白眼软下去，蹲成一团。

新娘拍拍手转过肥胖的身体，帮主已掏出香烟递给他，新娘抖了一根叼上，帮主麻利地为他点上了火。

“去，泡几杯茶来。”新娘把话和烟圈一起喷在帮主脸上。

晚饭时，小如对坐次推让了一番，新娘一句话就叫他放弃坚持，“按我说的去做。”新娘说。小如有点不自在，是刀疤仇视的目光帮助他战胜了自卑。自此，小如集团取代了牢头他们的位置，光明正大地搬到通铺上去了，头部受伤的刀疤主动退到外间原先小如和帅哥的角落。小如发现坐在被墩上吃饭确是与众不同，视野开阔心情舒畅，九号房芸芸众生尽收眼底。帮主摆好饭碗，新娘端出那大半碗的猪头肉。

“大家来吃吧。”这是小如进九号房至今所说的最扬眉吐气的一句话。

除了刀疤和交通，大家有序地往前靠，把脖子和汤匙伸向猪头肉，很节制的挖那么一两片，因为新娘虎视眈眈地盯住它。小如知道九爷是不吃臭肉的，也就没有请他。

猪头肉冻结成一块，稍用劲就整团挑起来，只剩空碗，要一片一片抖开吃相当费力。九号房的传统是只有牢头能坐在被墩上吃饭，助手们分两边，因为被墩一溜码在墙角，而吃饭必需围着吃。帅哥给菜汤加上味精，并剥了几粒花生漂着，这碗汤在九号房就与众不同了。气候尚未转暖，猪头肉吃起来还是有股滑溜溜的腥味，可见存放的历史。当然，心思阻挡不了肉体，小如很快就吃饱了，毕竟是在九号房第一次痛快地吃肉。

出人意料的是，皇上也端着饭碗站在过道，眼睛紧盯独头肉。皇上的可怜样子像一抹芥末，熏得小如一阵心酸，小如于是对帅哥说：

“让皇上也尝尝肉味吧。”

在这场新娘与刀疤的殊死较量中，帮主看出来了，新娘的后台是小如，小如后面还似乎站着神秘的九爷。就算九爷保持中立，只要小如、新娘和帅哥有指导员的支持，刀疤就绝不是他们的对手。尤其叫帮主拿不准的是，九爷不知道会不会再对自己与副所长王苟的关系寻根究底，不管怎么说，只有紧紧依靠九号房的最强者，才能摆脱九爷可恶的游戏纠缠。于是，一收监帮主就凑向小如说：

“我们开个晚会庆祝一下。”

这话听起来好像帮主已经是一家人，小如一时无法适应，淡淡地说，“没什么意思。”

帮主历来唯牢头马首是瞻，从未经历过大学生撑管的号房，他琢磨不透知识分子与众不同的心思。小如太矮了，帮主只好屈起膝盖来仰望小如，补充说，“也慰劳慰劳弟兄们。”

小如觉得这事有点蹊跷，招呼新娘过来，帮主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基本构想，新娘毫不犹豫就表态这是件好事。

“干脆搞瓶酒来。”新娘说。

新娘没有立即离开，他在等帮主表态。微笑从帮主的脸上退去，换上重眉紧锁。

“现在已经收监了。”帮主有点发愁。

“我知道。”新娘说，“要不怎么体现你对学者的忠心？”

正无计可施之际，帮主看到哨兵肩枪的身影摇晃而过，这给他找到了突破口，因为帮主知道这个兵叫华山剑，他女朋友叫白杨。

帮主钦差大臣似的支开监窗下的闲散人员，仰脸恭候哨兵。哨兵接近九号房了，帮主喊住了他。“班长。”帮主说：

“你如果叫华山剑我就有话跟你说。”

哨兵正在听录音，他拨下耳塞，把枪横在窗台上，饶有兴趣地说，“除了老子，谁还配这么威风的名字？”

“白杨问你为什么不去她家过年？”

“你怎么知道白杨？”

“她喊我爸舅舅，喊我表哥。”

“噢，是这样。”华山剑解除了警惕，感叹说，“我妈坚决反对，南昌户口进不去，往后孩子不是成黑户了？”

帮主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忙着褒奖白杨非凡的美貌与出色的人品。尽管是不着边际的夸夸其谈，还是感动了哨兵。华山剑摘下大盖帽，罩住枪口说：

“没办法的事。我不能得罪老母亲，回去还得靠她老人家找工作对吧？”

“接触一下问题不大，你就说春节战备出不来。多难得的妞，活人还能给尿憋死？”

“对！”

哨兵戴上帽肩起枪打算离去，打了个响指表示感谢帮主的提示。帮主在千钧一发之际再次叫住了哨兵，他跳跃起来抓住了监窗的钢筋，引体向上使身体悬空。帮主就用这种钟摆似的姿势跟哨兵说话，包括九爷在内都没能听清详细内容，只见帮主支撑不住掉下通铺时，哨兵面露为难之色。哨兵说：

“我要下岗了。”

“白杨跟我提了多次，说你特讲义气。”帮主作了最后的努力。

“你不懂，查出来我党员转正就黄了，更不能托别人对吧。”哨兵解释了他的难处，以强调他下定决心是多么不易：

“晚上我换一班岗吧。”

“来点有油的。”帮主把这句话和并拢的手掌同时伸到哨兵面前。目击者知道用拇指扣在掌心的无疑是现金，但数额不露，哨兵接过它时也显得泰然自若。

哨兵走后，九号房处在焦虑之中。最烦的要数帮主了，大家主动让开一条道，好给帮主走来走去，仿佛他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新娘突然横过一条腿，挡住了帮主的去路，帮主见新娘朝监窗一努嘴，转过身来，哨兵已经在监窗口吆喝：

“快，拿口杯来。”

帮主从通铺底下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两个口杯，一个箭步冲到监窗下，举起口杯。哨兵掀开大衣，攥出瓶子拧掉铁盖，汩汩地往口杯倒酒，正好两杯。在这个过程中，小如注意到了事件的严密：哨兵事先开启了瓶盖，帮主事先准备了口杯，避免了玻璃进号房，又尽快地完成了交接。哨兵显然比帮主从容，他把瓶底的酒往嘴里倒干了，空瓶再掖回大衣。帮主抬着它们蹒跚地走，哨兵将一个塑料包甩到床板，同时甩下一句激动人心的话：

“带油的。”

哨兵吹着口哨走了，新娘捡起包打开，欣喜地欢呼，“是七层肉！”

“太棒了太棒了。”帅哥颠着碎步，很快就找出塑料碗来装。

“就这样喝算了。”新娘想了想，问小如说，“学者喝得下吗？”

小如说，“没关系。”

新娘说，“那你先喝。”

小如说，“应该九爷先喝。”

九爷说，“我从不喝酒，因为醉酒使人放荡。”

“那就不客气了。”

小如畅快地吸了一口，交给新娘；新娘朝另一边的杯沿喝，再交给帅哥。帅哥很知趣，让帮主先喝了。酒杯轮转下去，他们叉开手指抓肉吃。酒杯从帅哥手上回到小如时，九爷接过它，塞给刀疤说，“人人都喝，见者有份。”

酒精一激，刀疤脸上的疤痕胀得通红，拍起马屁来也显得理直气壮：

“九爷就是他妈的仁慈。”

见每个人都喝过酒了，九爷才慢条斯理地说，“我不是什么仁慈，而是要防止你们告密。”

九爷的话令刀疤吃惊不小，他打算也来一块七层肉的，受到沉重打击，已经到碗边的手只好收回来。

轮了几圈，两个杯都见了底，肉片也所剩无几。新娘建议，留点肉片明天配稀饭。

“不行。”九爷说，“夜长梦多受不了。”

小如有点蒙在鼓里，新娘解释说，“九爷的意思，这么好吃的东西留点尾巴，晚上大学都睡不着。”

大伙都笑了，有点开心的样子。还剩一大口白酒，帮主硬是往交通嘴里灌，交通扭扭捏捏看起来很不情愿，酒杯却是马上见了底。小如向帮主提出怀疑，“你真是白杨的表哥？”

帮主在伸长舌头打扫装肉的塑料袋，他抹抹嘴角说，“凡是跟我不同姓的，都是老表。”

大家又是一阵嘻笑，小如正要褒奖几句，睡觉的铃声就响了。

15

说九号房醉入梦乡，那是夸夸其谈。但至少，九号房弥漫着浓烈的酒气，而且比平时睡得更深沉。众人皆醉惟我独醒这句话，在此时此地指的就是九爷，因为他滴酒未沾。事实上还有两个人也没睡着，那就是帮主和交通，他们像波涛般起伏的被筒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小如睡上了通铺宽敞的位置、盖上了干净的新被褥，夜夜不断的噩梦终于在这个醉人的夜晚远离了他。然而，小如突然又梦见从阴曹地府来的夜叉握住他的手，并且越握越紧。奇怪的是，小如从梦中惊醒了夜叉仍然紧握着他。小如坐起来才看清楚，握住他的不是什么夜叉，而是九爷。见小如醒了，九爷松了手，小如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个会波动的被筒。九爷什么也没说，扯过一条毛巾盖上眼睛睡觉去了，撇下小如独自发呆。

小如岂是只会发呆的笨鸟，一动脑筋就领会了九爷的用意。小如悄悄靠到帮主身后，手伸进了被窝。帮主的四肢和交通的四肢以一种浑浊的状态交织在一起，所以没有感觉到另外还有一只手在摸他，直到这只侵入的手摸准他的耻处之后用劲一握，帮主才感受到身后的鼻息比交通更粗重。帮主受到惊吓，小如手里的东西就在迅速萎缩，除了用力掐紧它，小如没有别的办法。

交通的惊恐是短暂的，当他穿好衣服袖手旁观时时，脸上就只有不安了。

“没你的事！”小如轻声命令交通躺下。帮主很快就放弃了挣扎，因为经受不住下体的的痛苦。妥协了就宽松了，帮主得以理出头绪来处理问题，他首先要了解的是小如行凶的动机：

“我操你妈？”

“谁？”

“什么谁？”

“不要明知故问，是谁陷害我父亲？”

帮主并不答话，而是一口咬住小如的胳膊，小如死命贴紧帮主的后背，决不松手。在玩命的抗挣中，帮主的身体越来越滑溜，包括耻处。奔涌出来的汗水无疑增加了小如攻击的难度，还有胳膊上撕心裂肺的巨痛。小如以前所未有的惊人毅力忍受了这一切，被子早已踢到一边，两具紧密相连的身体在扑腾、在低吼。九号房苏醒了，又糊涂了，如果说帮主狂怒得像一匹野马，那粘在他背上的小如就像一名坚定的驶手了，只不过小如牢牢控制的不是缰绳，而是帮主的生命之根。

没有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但这并不影响大家围观的勃勃兴致，一个裸体的人已经够有看头的了，何况他还被人攥住了命根子。眼看帮主就要摔掉小如了，在脱缰的那一瞬，小如反守为攻，猛然咬住帮主的脖子，心力交瘁的帮主哪能经得起致命的一击，他松了嘴，以血盆大口朝天嚎叫：

“王——苟——”

小如像听到命令的战士一样从帮主的身上撤退，回到自己的位置包扎伤口。战败的帮主任由身体裸露，垂头丧气地抚住耻处，片刻的沉默之后，暴发出绝望的吼声：

“我没命了。我活不成了。”

新娘吓了一跳，以为帮主受重伤不行了，想掰开他的手看看伤势，帮主却拉过被子盖好死活不让看。帅哥剥开两支香烟，将烟丝捻成团敷在小如的伤口上，再用一条手帕扎好。大家不知道两败具伤的双方因为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更不知道帮主大叫王苟何意，面面相觑又畏葸不前。在这种情况下，九爷的态度格外引人注目，遗憾的是九爷没有态度，因为他在平稳地睡觉。九爷好像知道大家在看他，但他没有动，毛巾仍然遮住他的双眼，以希松平常的口气说：

“没事了，睡觉。”

小如写好一张内容简单的纸条：

既是冤枉，定要申冤。

小如

第二天送开水的时候，小鸟倒完了开水，小如将折好的纸条丢在空勺里，靠向圆孔轻声说：

“送到十三号房给梅健民。”

到傍晚收监，小鸟就带来了十三号房的消息，梅健民的字条同样简练：

相信法律不要乱来

父字

今天收监的是胡干部，他把住外间的铁门，让小鸟进来锁里间的铁门。小鸟塞给小如字条的同时，也塞给小如一句令人不安的话：

“他中午晚上都没吃饭。”

小如一时难以适应游手好闲的牢头生活，抬尿桶、叠被褥、洗碗、分饭、擦地板，所有这些沉重的劳动，一夜之间都跟他没关系了。刀疤甚至为小如挤好牙膏，小如很奇怪刀疤怎么认得到这是他的牙刷？不过小如什么也没问，他要的正是这种奇怪的快感。

早上喝过粥，小如打着饱嗝，看刀疤和交通在外间忙碌，感觉肚子胀得难受。新娘他们气宇轩昂的在通铺上来回走动，小如忍不住脚趾阵阵发冷，试着参与到行走的行列中。小如显然不习惯拥挤不堪的散步，他左右躲闪着别人，其实大家已经给他让道了。小如惊喜地体验到“散步”的妙处，肚子不胀，脚上也暖和了许多，并且有助于思考下一步的计划。

看来，帮主这个保险柜的缝隙是找到了，关键的是如何撬开它。应该设计一次强制行动，迫使帮主说出王苟陷害父亲的真相。

九爷不假思索就反对小如的强制行动：

“不能心急，心急了保险柜就要打败我们，而不是我们打败保险柜。”

名点完了，开水送过了，衣服洗好了，东边的太阳也照到西面墙角了。小如让其他人都进里间歇着去，好给自己和九爷腾出说话的空间。九爷面墙坐在水桶上，双脚踩墙，太阳正好能晒到他的脚面。小如也坐在水桶上，不过是背靠墙壁，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这样，九爷看起来是跟墙壁说话，其实是跟小如说话。梅健民传来的那张纸条拈在九爷指间，它被揉成一团，九爷弹指一挥，就无声无息地落向茅坑了。九爷问小如：

“王苟跟你父亲有什么过节？”

“不是太了解，”小如说，“一般没有。”

“只有两种情况。”九爷分析，“一，王苟对你父亲有深仇大恨；二，王苟与闵所长不共戴天。手段是嫁祸，本质是你父亲被冤枉。”

“所以要逼帮主说实话。”

“心急吃不了鱼头肉。直接逼帮主说出谋杀真相，他无疑要以死抗争，因为协从谋杀至少也判无期。如果要他说的仅仅是王苟跟谁有仇，我料定，帮主会妥协。”

“对，首先弄清楚王苟为什么跟我爸过不去。”

“不对，要先弄清楚的是闵所长为什么跟王苟过不去。因为你父亲管的是户籍科，帮主不认识，而看守所是帮主的家，闵所长和王苟他就滚瓜烂熟了。”

“帮主他成天胡说八道，能信吗？”

“记住，没人可以在我面前撒谎。”

“但是，口说无凭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要叫他写下来。”

小如把帮主喊了出来，踢给他一只拖鞋，帮主于是坐在拖鞋上仰望着不怀好意的九爷。九爷低下头，直视帮主说：

“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闵所长在什么问题上得罪王苟？”

帮主不但没有看九爷的眼睛，反而别过脸去，深思熟虑后才瞪了九爷一眼，悠悠地说：

“别逼我，逼急了我撞墙，撞墙了指导员总该给我换房。”

小如抬来一杯水，摆在帮主面前，开导说，“你说出来怕什么？反正我们知道就拉倒，再说上起法庭来你也可以不认账。”

帮主没理小如，脸又别向一边。九爷发话了，九爷的话总是能击中要害：

“你这么不合作，就等于逼我们撕破脸。”

帮主不以为然：“撕破脸又怎么样？”

“要不了你的命，至少可以要你半条命。”九爷凑到帮主的耳边说，“你向哨兵买酒喝，违反了监规第一条；你折磨交通，违反监规第二条；你高声唱歌，违反监规第三条；你在号房讲黄段子，违反监规第四条；你吹嘘作案伎俩，违反监规第五条……”

“够了，所以我要求换房。”

“你在号房鸡奸交通，按严打通知，至少判五年徒刑。”

帮主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小如趁热打铁：

“全号房都看见了，我可以让他们举报，也可以让他们闭嘴。”

“那好，”帮主败下阵来，“我只说闵所长和王苟的矛盾，别的就没有了。”

“不，要写出来。”小如强调说。

目送九爷和小如进里间，帮主老半天回不过味来，“写出来”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一股不可抑止的惊恐在胸中涌动。发生的事件超出了帮主的经验积累，暂时不可能有什么应急措施，所以只能心事重重地默然走开。

小如责成帅哥找来稿纸和元珠笔，交到帮主手中。

帮主用拖鞋垫坐在地上，盘起腿，面对通铺床板上的几张稿纸发呆。在寒冷的季节，又是九号房阴暗的里间，帮主却满头大汗。帮主咬完笔头又咬指头，腿都盘酸了，稿纸上仍然空空如也。

小如在跟九爷大谈《易经》和玄学的起源，旁边围着几个懵懵懂懂的听众。帮主就是此时彳亍过来的，他一手拿纸一手握笔，欲言又止的神情。小如停止说话，微笑着等帮主提问。帮主潮红的眼眶里盈满泪水，悲凉而忧伤：

“学者，我不知道写什么。”

“事实怎样你就怎么写。”小如和蔼地说，“写不好没关系，写清楚就行了。也不急，一个礼拜够吗？”

“我小学没毕业。”帮主这么说，眼泪就夺眶而出。

“初小足够了。”小如站起来，把纸按在墙上写下题目《真实情况》，安慰说，“我们又不交上去，写错别字没关系。”

如此宽松的要求，再拒绝就有无理取闹的嫌疑了。帮主接过小如的硬笔书法，如丧考妣地回到老位置。写下寥寥几个字，帮主就将纸推到一边，埋头哭了起来。小如近前问他：

“怎么回事？”

帮主擦去泪水，指那张纸说，“你看，民、明、门、名、们，我不懂哪个是所长的姓。”

站在帮主身后的九爷也认清了这几个字，九爷翻出一张报纸给帮主：

“你读读这篇稿子，跟你要写的差不多。”

帮主稍一浏览这篇题为《正局长贪权，副局长行凶》的稿子，就交还九爷说，“哪里会一样，王苟可没有杀闵所长。”

“表演该结束了。”九爷捡起那张纸，在帮主眼前晃一晃，“能写出如此多的同音字、能如此迅速阅读一篇文章的人，竟敢哭哭啼啼的装文盲。我劝你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

再次败下阵来之后，帮主省悟了，无论智商还是情商，自己都决不是这位铁腕九爷的对手。心里想通了，手里就写得顺。原来：

王苟的老婆叫叶月，三年前离了婚。离婚之后不知犯了什么事被逮进看守所，王苟总是以提审的名义打她。闵所长批评了几次，两人因此翻了脸。

当天傍晚收监，小如就将帮主写下的文字折成纸条，注明“投海源三中405信箱”交到小鸟手里。兴奋退去之后，小如渐渐担忧起来，万一小鸟随地一扔、根本没投进周明老师的信箱呢？

“真是环境锻炼人哪，当两天牢头就学老成了。”九爷先是表扬，然后点拨，“问小鸟海源三中门卫的长相就知道他有没有进去。”

“这个还是不能说明问题，他从三中大门口过一下就行了。”

“再问他信箱号码的颜色。”

“如果他故意不投呢？”

“人的心思是什么他就做什么，小鸟为什么要故意不投？”

小如想想也对，凡事都有个动机。“那好，明天送开水我就问他。”

“又太急了，”九爷摇摇头说，“派内役进城无非是买米买煤买杂货，不可能天天要买，何况他们是轮流进城的。”

“要不然让帮主写下一个问题，王苟为什么跟我爸过不去？”

“这等于逼帮主泄露王苟的谋杀，我们目前还做不到。”

天黑透了，白炽灯蛮横地亮起来，小如一时没了主张，有点发呆。号房里的人三五成群，挤作一堆说三道四，小如的表情告诉别人他和九爷有重要的话要商量，大家都自觉远离他们所在的角落。九爷从床板的夹缝里摸出一把塑料小梳子，一下一下梳理他本来就十分滑溜的长发，好像在梳理混乱的思绪。九爷梳完头，用小梳子敲打自己的手心，悄声说话的样子就接近耳语了：

“帮主把事情简单化了，世界上的事绝不会这么简单。王苟为什么要离婚？叶月犯了什么事进看守所？离婚没什么，是正常现象。不正常的是，离了婚为什么还要打叶月？王苟心中一定有难以平息的屈辱。打一打自己的原配老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何至于跟闵所长翻脸？可见事态的严重。当务之急，解决第一个问题，王苟为什么离婚？”

“这不南辕北辙么？”

九爷掖好小梳子，盘起腿准备打坐，最后一句话是闭起眼睛说的：

“好比你去北京，乘飞机却要先到南边的厦门，看起来走远了，其实离目标更近了。”

帮主在过道的墙角揉紧交通的脖子耳语，不知道帮主在说什么，把交通的脸都说红了。小如将帮主从交通身上剥开，提出新要求：

“王苟为什么离婚？写下来。”

帮主摔开小如，显得非常气愤，“我说过，我只写王苟和闵所长的矛盾，你这是得寸进尺。”

“我非要你写呢？”

“小不点，做不到。”帮主一屁股坐回墙角，重新揉紧交通的脖子。这不让小如生气，小如生气的是帮主居然叫他“小不点”。小如气呼呼地对刀疤说：

“帮我办一件事，你从明天开始可以不搞卫生。”

刀疤两眼放光，弯下腰请教小如，“谁来搞卫生？”

“你跟交通对调，他搞卫生你摊被。”

“要我办什么事呢？”

“叫那够日的帮主难受难受。”

刀疤瞅瞅在与交通耳鬢斯摩的帮主，拿定了主意：

“叫交通潇洒走一回。”

刀疤和新娘、帅哥联手，硬是从帮主的怀里夺过交通，并勒令交通把外裤内裤全脱了。刀疤从帅哥毛衣破烂的袖口抽出一根毛线，一头扎住交通的卵蛋，另一头由帅哥牵在手里。帅哥牵着交通在通铺上来回走动，就是刀疤所谓的“潇洒走一回”。九号房欢欣鼓舞，一会叫帅哥走快点，一会又叫帅哥走慢点，只有毛线不断扯痛交通才能达到喜人的效果，如果两人同速前进、毛线耷拉下来，那还有什么看头？为了防止交通去拉毛线，又有积极分子将交通的双手反剪绑住。

交通绝望地哭了，因为他做不到跟忽快忽慢的帅哥保持步伐一致。交通小娘子似的哭泣更加激动人心，有人上去把他外套脱了、卷高毛衣和汗衫，这样，交通丰满圆润的下身就充分暴露于众人面前，在白炽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像来自宫廷的官窖瓷器。

有人对交通说，“哭什么？喊帮主救你就是。”

有人对帮主说，“赶紧英雄救美人吧，这么白胖的屁股被我们看了不心疼？”

这些话惹得交通更伤心了，真的边哭边喊，“救我，解大哥救救我。”

整个号房都笑得前仰后合，帮主被笑红了眼，像疯狗那样一跃而起，扑向小如。新娘和刀疤早有防备，挺身架住了帮主。

“我写。”帮主声色俱厉地怒吼，“我他妈的写还不行吗？”

刀疤要去解毛线，小如制止了他，小如对帮主说：

“在写好之前，帅哥随时可以拉交通起来潇洒走一回。”

16

王苟对犯罪心理学怀有浓厚的兴趣，从龙勃罗梭到戈德尔特、从弗洛伊德到格卢克夫妇，王苟都做过认真而细致的比较研究，并利用工作之便，做大量的案例分析。当王苟在《犯罪研究》、《青少年犯罪问题》等刊物上发表论文的时候，他在海源政法系统可以说是小有名气了，提拔成副所长之后，一连串的头衔更是接踵而来：海源市犯罪学会理事、海源青少年保护委员会委员、海源师专客座教授，诸如此类。看守所十几年来都是海源市政法系统的一面旗帜，传说闵所长即将荣升，政法委书记明确表态，接任闵所长的，非王苟莫属。

然而，王苟可以任意打开每一本犯罪心理学的经典著作，自己却像一本闭合的书。王苟沉闷、阴郁的性情叫所有的人犯惊悚，因为没人能够识透他的心思，“哑狗会吃人哪”，所有被他提审过的人犯都这么说。让人犯敬畏，这对一名管教干部而言也许是件好事，对自己朝夕相处的老婆而言，也许就是一场灾难了。

叶月的性格同王苟截然相反，她是一个热情开朗的人。跟所有小女孩一样，谈恋爱那会，叶月也认为王苟深沉、有男人味；如今叶月为人妻、为人母，成熟的女人都需要男人生活化。婚姻的错误在于，男人以为女人不会变才结婚，而女人以为男人会改变才结婚。结果是叶月改变了，不再崇拜王苟的深沉；王苟却没变，一如既往潜心琢磨他的犯罪心理学。所以，双方都犯了错误。

为了挽回错误，使损失减少到最小程度，叶月领着儿子王小杰离开了王苟。离开是逐步的，起先只是领着儿子住进了医药公司的宿舍。叶月的理由完全站得住脚：

“小杰要上学，托儿所离看守所实在太远了。”

王苟在埋头做一张犯罪年龄统计表，答话时头也没抬：

“唔，你们公司宿舍就在托儿所旁边吧？”

叶月的单车横杆上坐着儿子王小杰，后坐挂满了电饭煲、热水壶、脸盆和衣服。叶月就这么一路扶着走，她没敢骑，因为她要腾出一只手来抹眼泪。叶月不懂王苟的良心哪里去了，没有挽留她们母子，至少也该送送他们呀。走到医药公司宿舍，已经是半晌午了，叶月的心都伤透了、眼泪也流干了。

“世界上的任何男人都比王八蛋王苟强。”叶月想，“真的，包括站在宿舍门口的独眼吕崇军。”

吕崇军是个退伍兵，虽然户口在农村，由于是立过功的残疾军人，按民政局的优抚政策，吕崇军被安置在医药公司仓库当保卫。

医药公司大院靠街的一排楼房是门市部，中间是仓库，后边是宿舍楼。仓库夹在门市部和职工宿舍之间，会出什么问题呢？安全得很，根本不可能出问题。这就导致了吕崇军的游手好闲，一个大活人总得有点事干吧，顺理成章的，吕崇军成了门市部的常客。

门市部除了两个轮流坐诊的老医生全是娘子军，吕崇军的经历加上能说会道深得娘子军的欢心，再说老医生是靠不住的，镇一镇蛮不讲理的顾客、换一个灯泡、提一下货都能发挥独眼退伍兵的作用。

这天，吕崇军绕库房转了一圈，正准备去门市部闲聊的时候，遇到了迎面而来的叶月。叶月停下单车，吕崇军帮她卸下东西拎进房间。叶月心情不好，忙着给儿子整理书包，没跟吕崇军多说话。吕崇军也没走，像一堵墙那样竖在门口。叶月打点好儿子，准备送他去入托，人出来门却没有关。吕崇军随手要关，叶月回头说话了：

“行军床帮我修一下。”

吕崇军于是独目炯炯，叮叮咚咚鼓捣起不知叶月哪里弄来的行军床。叶月回来了，行军床也修好了，吕崇军使劲往上一墩，蹦抖几下说：

“可以睡了。”

叶月关起门，摘下门背的毛巾抹抹汗水说，“一个人能睡有什么用？我要两个人能睡。”

叶月挂上毛巾，好像忘记了开门。吕崇军招招手说：

“一起来试试，保管两人也能睡。”

叶月坐上了行军床，坐上了就不再起来，把男女之间可以做的事都做了。叶月搂着吕崇军高大结实的身躯，除了有一点负罪、有一点羞愧，还有一点报复王苟的快感。吕崇军的甜言蜜语滔滔不绝，叶月不辨真假就被感动了，因为这些废话都是王苟从来没有说过的。美中不足的是，叶月自始至终不敢去看吕崇军的眼睛，那个空荡荡的眼皮实在叫她害怕。

世界上的坏事都怕第一次，比如赌博、比如吸毒，还比如通奸，突破了第一次，第二次就仅仅是个重复的次数问题，而不再是本质问题了。住在公司宿舍的都是年轻光棍、家在乡下的职工和请来的门卫，大家关起门来过各自的日子，事不关己相安无事。没有人在意吕崇军进来宿舍楼了，就像没有人在意谁又出去了。叶月不跟吕崇军说话，他们用身体交流，准确地说是用下体交流，因为叶月从不看吕崇军的脸。为了消除行军床吱吱乱叫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他们学会将草席铺在地上。

虽然叶月多次提出要离婚，王苟都没有同意，他的理论是：

“根据沙查兰德的观点，有犯罪行为的青少年大多来自有缺陷的家庭和有纠纷的家庭。”

“谁跟你讲理论？”叶月反驳说，“分居的期限一到，我就可以单方面提出离婚。连这个都不懂，还研究什么法律？”

至于儿子王小杰的归属，叶月只保留了探视权。

叶月要改嫁一个独眼保卫，消息传出，认识王苟的人无不惊诧莫名。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老婆改嫁在这个弯曲悖谬的时代里根本算不了什么，王苟安慰自己，要尽快忘记这一切，就像忘记一场噩梦。

遗憾的是，王苟不但没有忘记这场噩梦，还变本加厉成刻骨铭心的痛恨。

老婆跑了，王苟只好请乡下的老母亲出来带儿子，这没错；放暑假了，王苟让老母亲带儿子回老家，这也看不出有什么差错。无可挽回的事故偏偏出在老家。

王小杰在村里被狗咬了，咬在了小腿上，这一点小意外任何一个赤脚医生都能手到病除。问题出在王苟母亲身上，她坚信自己的土办法更管用，那就是敷盐消毒。王小杰痛得满地打滚，慢慢就不打滚了，高烧使他昏迷了过去。由于延误了治疗导致伤口深度溃烂，送到医院时，留给医生的只剩下一种选择：截肢。

王苟都快疯了，但他仍然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没错、母亲没错、儿子没错，要说有错，就是该死的叶月，她错在撇下幼年的儿子不管，追求逍遥去了。

王苟扶出边三轮，要骑到医药公司宿舍向叶月兴师问罪。门卫拦住了王苟，让他填写访问登记，填完了还是不让进，门卫说：

“我们地黄集团买下医药公司都一个月了，原有的职工全买断工龄走人，你没听说政府要盘活国有资产？”

王苟不甘心，“你知道她去哪里吗？”

门卫团了王苟填的访问登记，收起元珠笔说，“我们只管嫁女儿，还能管她生儿子？”

王苟再见到叶月的那天，正是扫黄打非的第一天。这对离婚夫妇是在看守所见面的，当然，叶月的身份是在押人犯，警方拘押她的理由是涉嫌卖淫。

关于叶月涉嫌卖淫，形形色色的猜测风起云涌，让王苟丢尽了脸面。王苟恨之入骨，第一次见面，对叶月说的话却是平淡如水：

“小杰残废了，他经历的痛苦，你也要经历。”

17

帮主的文字尽管支离破碎，还是写出了王苟与叶月从爱人到仇家的内在联系。有没有内在联系很重要，在九爷看来，虚假的东西要嘛精心虚构、要嘛破绽百出。帮主通宵达旦熬红了眼泡才把王苟的婚姻过程写完整，没有修改的痕迹，可以排除虚构的可能。因此，内在联系就成了这份材料真实性的惟一标准。九爷又使出杀手锏，先问不必要撒谎的问题，再问可能撒谎的问题，以此来检验帮主说话的可靠程度。不必要撒谎的问题是：

“累不累？”

帮主摔摔酸痛的手腕说，“你说累不累，这不废话吗？”

九爷聚精会神于帮主的眼神与面部表情的微妙转变，他没空生气，接着问：

“你见过王小杰吗？”

帮主闭目养神，开始做眼保健操，“见过，怎么啦？”

这种情况无疑要增加九爷的工作难度，“甭做操了，看着我，再回答两个问题。你认识不认识叶月？”

“认识。”

“可认识独眼保卫？”

“不认识。谁会认识这种背时鬼。”

“不认识怎么又知道他身材魁梧、独眼？”

帮主不耐烦了，一挥手说，“唉呀，王苟说的呗。”

现在是等待开水的早上时间，大家懒散地走动以帮助肚子消化稀饭。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铁门洞开，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塞了进来，俨然是一堵墙在往前推进。他走路的凛然姿势能卷起一股微风，一股让人感到寒意的微风。他没带包裹，握紧拳头逼进里间。

第一个发现新兵独眼的是帮主，帮主好奇地盯住他的独眼看。新兵的目光躲闪了一下，用左拳挡住了自己空洞的左眼。帮主以为自己是号房的老兵，而独眼是号房的新兵，有了这种错误判断，帮主说话就免不了自作聪明了：

“你可真是一目了然啊。”

独眼不答话，压向帮主时像一堵墙那样倒塌下来。他用一只手夹住帮主的鼻子，另一只手捂住了帮主的嘴。帮主在他的重压下翻滚鱼跃，独眼更加用力，当帮主的挣扎开始减弱时，独眼迅速抽开自己本来夹住帮主鼻子的手。帮主嘶嘶的喘息声就像扎进一枚大钉子的车胎在漏气，眼睛在眼窝里像一匹惊马的眼睛疯狂地转动，但他什么都看不见。独眼揪住帮主夹克的领子扳向一侧，于是九号房的每一个人都看清了帮主死鱼般绝望的眼睛。然后，独眼再次紧紧地夹住了帮主的鼻子。

见帮主危在旦夕，小如担心会弄出人命来。九爷说：

“不要紧的。如果一个人在窒息状态下保持完全静止，那一个男人最多可以坚持九分钟而大脑还不致遭受永久性损伤；而女人肺活量要稍大、二氧化碳排泄系统也更有效，她可以坚持十或十二分钟。当然，挣扎和恐惧会使人的存活时间大大缩短。”

帮主奋力挣扎了约四十秒钟之后，拯救自己性命的努力开始懈怠。帮主的手无力地捶打独眼如花岗岩般紧硬的脸颊，脚后跟踢打在床板上，发出越来越弱的笃笃声，甚至在独眼长满茧子的手掌里淌出了口水。

独眼这时松了手，向前俯下身，带着孩子般的急切探寻帮主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忘记了恐惧，充满的是困惑。独眼知道，帮主一定是走到了地狱的门槛，并亲眼目睹了魔鬼的身影。帮主躺着不能动荡，脸色由黑而紫红。

独眼坐在帮主身边，以胜利者的姿态观赏帮主的苟延残喘，独眼里露出的凶光夹杂了一丝飘忽。九爷准确地捕足到了这一丝飘忽，存放到记忆的档案里。独眼一言不发，九爷还没有摸清他的底细，新娘、刀疤等人也就不敢对他贸然动手。他是帮主所说的独眼保卫吗？这太巧合了，过于巧合的事总是让九爷难以置信。帮主所写的材料交给小鸟投寄后，为慎重起见，九爷中断了对帮主的追问计划，尽管他和小如是多么的急于想知道王苟是怎样折磨叶月的。

独眼坚持到晚上都没有说话，睡觉的铃声响过之后，刀疤摊好被，独眼抢先占了新娘的位置。新娘潇洒一笑，大大方方让给独眼，挤在刀疤和帮主之间。大家沉默地躺下，百感交集的小如经历了跌宕起伏的一天，来不及感慨就进入了梦乡。

小如是被一阵猛烈的击打声吵醒的，他欠起身，见五六个人用毛毯裹住什么拼命捶打，毛毯里在挣扎并呼噜呼噜叫唤。这无疑是独眼。小如扭头寻找九爷，他也正眼睁睁地看现场，脸上挂着笑意。九爷拉小如一把，要他马上躺下，自己也躺下了。

小如惊惶不安地闭上眼睛，眼皮跳荡不止，心脏的血流强劲地涌向脑门。小如听到掀开毛毯的声音，独眼粗重的喘息突现出来。随着身体撞击墙壁的一声巨响，帅哥发出了惊叫。接下来的声音就复杂难辨了，有拳头猛烈击打肉体的闷响、有惊心动魄的低吼、有衣物绷裂的清脆、有痛彻肺腑的撕咬。小如不敢动荡，他心里有数是新娘他们在集体教训独眼，但这种局面不是他这个文弱的“学者”能够主持的，除了装聋作哑，小如想不出别的办法。

胜败一有结论，就有人舀水洗手，有人劈腿撒尿，但始终没有人说一句话，仿佛是事先约好的一场游戏。枪托拍打身体的啪哒声由远及近，停留在监窗口，哨兵的不满倾泄下来：

“吵什么吵，你们？”

哨兵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九号房归于宁静，像洗过黑钱的贪官一样清白。

第二早晨，墙体的一声巨响把大家给惊醒了，只见新兵独眼圆睁，拳面仍然激动地贴在墙上。新娘警惕到了独眼的愤怒，眼里饱含嘲笑：

“昨晚的水饺好吃吗？”

“好吃。”过了一把瘾的异口同声响应说。

独眼脸色紫胀，两只拳头绕着自己的脑袋胡乱挥舞，嘴里发出呜噜呜噜的喘息，在过道急速地来回走动，像动物园的笼中困兽。这种情形让小如联想起普通猎犬遇到狼犬时的仇恨与畏惧。

伴随独眼而来的还有一个不易觉察的变化，那就是指导员加强了对九号房的监视。指导员一天至少从监窗口往返两次，有时候，则是宽大的裤管从外间的铁丝网上飘过，像云朵般无声无息。这一切九爷都感觉到了，凭着一种奇异的紧张气氛。

这种奇异的紧张气氛整整持续了一周，因为独眼一个星期来都没有说话。小如沉不住气了，急得像一只跳骚那样蹦来窜去，“难道我们坐以待毙吗？”

事情尚未明朗，九爷不好多说，对小如的焦虑有点心不在焉：

“看看，再看看。”

九爷感兴趣的是，在这场指导员与独眼的意志较量中，谁先沉不住气。事实证明，独眼比指导员略胜一筹。

指导员打开铁门提审九爷，在提审室一落座，九爷抢在指导员前面开了腔：

“你摆不平独眼？”

被猜中心思的指导员就像煮熟的鸭子——光一张嘴硬：

“老子掌握四十八套美国刑法，神仙我也叫他脱三层皮；骷髅也得张嘴老实招供。”

九爷不以为然，“你这话是《红岩》里头徐鹏飞说的吧？”

“行了行了别讨论这个。”指导员有点遭人看穿的心虚，“先听我把话说完嘛。”

指导员是这么对九爷说的：

“我们九号房那个独眼叫吕崇军，犯抢劫。逮进来在三号房关了一星期，硬是不说话，我想九号房你和小如几个总归更宽松，你看，又一周了不是，这小子还是一个屁没放。这样僵持下去，对立案侦察不利啊。你想想，有什么法子叫他妈的独眼龙张嘴？”

真的是帮主所说的独眼保卫，九爷想，看来这九号房真大，装得下全世界。九爷对如何叫独眼开口已经成竹在胸，他担忧的是，一旦独眼现出真面目，帮主就无法在九号房立足了，这对自己揭示梅健民的冤情不利。所以，九爷说：

“办法总比困难多，不过我有个要求。”

“唔？”

“帮主不能离开九号房。”

“你是说那个解小飞吧，”指导员奇怪了，“他留在九号房有什么鸟用？”

“他知道独眼的来头。”

“解小飞，他不是喜欢坐牢吗，让他死在九号房拉倒。”指导员说，“王苟以前讲你有点尿水，读过什么鸡巴犯罪心理学，是鸭子是鸡赶水里溜溜给老子瞅瞅。”

九爷只用一句话就撬开了独眼的嘴，这句话像是对帮主说的其实是对独眼说的，它甚至是一句悄悄话，是“不小心”让独眼听到的。九爷对帮主说：

“王苟是怎么折磨叶月的，你要抓紧写下来。”

九爷用余光就能感受到那只独眼闪烁着渴望，九爷显得若无其事，他有把握，独眼主动开口的时机到了。

独眼是半夜摇醒九爷的，“哥们哥们，”独眼巨大的双腿无处立足，只好骑在九爷身上，他轻轻摇动九爷的手，“哥们，我有话跟你说。”

九爷认为自己有必要惊慌，因此脸上就有了惊慌的表情，“干嘛干嘛你？”并坐了起来。

独眼倒也直言不讳，“关于叶月的一切我都要知道。”

九爷重新躺平了，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说，“可以，关于你的一切我也要知道。”

独眼又去摇九爷的手，“我马上告诉你，马上。”

九爷从独眼的掌心轻轻滑出自己的手掌，“明天再说。”

18

吕崇军初中毕业跟师傅学木匠，但他细心不足力气有余，不是窗罩锯窄了就是门框装歪了，师傅一怒之下宣布他“出师”。出了师的木匠无事可干，征兵干部却一眼相中了他的高个子，说参了军一定能选拔进篮球队。体检、政审顺利过关，吕崇军从闽西来到江西鹰潭服役，篮球没打成，蹩脚的木匠活可派上的用场。吕崇军成了猪司令，他主动请缨，带领十几个战友昼夜奋战，修好了二十多间的破旧猪圈，为部队节约开支五万多元。吕崇军因此被连队评为优秀士兵，还受到团嘉奖一次。

1998年夏季，历史上罕见的特大洪水把吕崇军推向了人生的高潮，他所在的部队开赴到了江西九江重灾区。在抗洪前线，木桩上的铁钉刺穿了吕崇军的左眼，部队凯旋而归，吕崇军空荡荡的左眼皮表明他部分丧失了劳动能力，军医评定他为二等甲级残疾，团部授予他个人三等功一次。

退伍安置在医药公司当保卫没几天，吕崇军就注意到了叶月。在门市部的闲聊中，叶月免不了要抱怨王苟的冷淡和无趣，无需什么高深的理论指导，吕崇军凭直觉就知道这种女人渴望安慰。

保卫是个形同虚设的岗位，事实上医药公司不需要保卫，是民政部门认为它需要，这种怪事书面语叫“因人设岗”。因人设岗对“岗”无益对“人”的好处是有目共睹的，你看吕崇军，在库房周边转一圈之后，整天的时间都泡在门市部了。吕崇军不会看病也不会抓药，这不等于说吕崇军不学无术，他会的东西多哩，比如做木匠、比如喂猪。做木匠和喂猪在门市部发挥不了作用，能发挥作用的东西吕崇军也会，比如帮她们买零嘴、比如帮她们接送孩子。

俗话说“泡妞钓鱼当秘书”，指干这三件事的共同之处就是要有耐心，吕崇军的看家本领就是任劳任怨地讨她们的欢心。“正经婆娘怕唠叨鬼”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吕崇军的心思其实在叶月身上，看起来在她们身上；叶月的心思其实在吕崇军身上，看起来在药品上。

吕崇军也暗恋过几个女孩子，但从没有哪个女孩响应他的约会，从来没有。叶月给予的温情，对于一个长期缺少女人情爱的吕崇军来说，足以令他头晕目眩。门市部就是吕崇军的天堂，听叶月说话、看叶月笑脸、为叶月效力，情感的潮水一天又一天拍击吕崇军心田的堤坝。吕崇军体味着从未有过的幸福，天堂离他是如此之近，每一天都可以自由出入。

所以，当吕崇军的独眼第一次紧紧贴上叶月白若青瓷的肌肤时，他的心中在起誓，今生今世，再也不和她分开，绝不。

人不会一辈子处在幸福之中，就像花儿不会四季开放。一对在吱吱乱响的行军床上靠偷情度日的男女，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睡在同一张大床上，这对吕崇军是多大的幸福呀。“我幸福也要让你得到幸福”，从结婚的那天起，吕崇军就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句话。

什么叫世界？世界就是她有自己的计划要安排，你起誓要做的事不一定做得到，你不想做的事硬要临到你头上。有一个成语可以用来形容个人和世界的力量对比悬殊，叫“身不由己”。吕崇军和叶月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医药公司要卖给厦门来的老板，职工怎么办？一次性买断工龄。消息传出，医药公司乱得像灌水的蚂蚁窝。“国有企业怎么能出卖呢？”“国家承认的工龄市政府怎么可以买断呢？”没有一个人想得通，吕崇军和叶月也想不通。政府知道他们想不通，卫生局和经委组成了动员工作组，要做通他们的思想工作。工作组说了：

“我们不叫出卖国有企业，而是盘活国有资产。”

工作组又说，“我们不叫买断工龄，而是发放下岗再就业补助款。”

吕崇军的工龄不长，加上兵龄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年，扣去保险金、住房公积金什么的，拿到手的“补助款”不过区区几千块。吕崇军攥着那几千块钱，就像攥着自己的一条小命，不知如何是好。叶月年龄比他大、工龄比他长，所以拿的钱比他多、拿的主意也比他多。

“我这两万多块钱，先还掉结婚债务，剩下的用来开一家美容店。你就拿着那几千块钱打工去吧。”

“开美容店？”吕崇军表示怀疑，“万把块不够吧。”

“当然不够。我跟小敏合伙，她有钱。”叶月十拿九稳的样子。

吕崇军忧愁了，“小敏，哪个小敏？就是那个开发廊做鸡的小敏吗？”

叶月本来就为下岗的事气恨难平，这下找到了发泄理由：

“吕崇军呀吕崇军，真看不出来你满肚子男盗女娼。小敏像做鸡的人吗？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吕崇军最恨别人骂他“瞎了狗眼”，如此恶毒的辱骂竟然出自最心爱的女人之口，这让我们的抗洪英雄怎么消受得了？他抓起一瓶增白护肤膏砸向梳妆台，护肤膏的瓶子破了、梳妆台的镜子也破了。这两样都是女人的至爱，怎能不叫叶月心酸：

“有能耐外边赚钱去，跟女人发火算什么本事？你没瞎眼，是我瞎了狗眼。我放着当官的老公不要，嫁给一个残废，不是瞎眼又是什么？”

女人的牢骚好比她的爱情，一旦开始就没完没了。等叶月冗长的怨言一吐为快时，吕崇军已经离家出走，除了两件旧军装和军用挎包，他什么也没带走，包括那几千块钱。

吕崇军先跟一个亲戚搞装修，由于手工粗糙，混了大半年不过勉强糊口。转念一想，来到厦门投奔战友。战友大名程成诚，听起来就是三个“程”字重叠，加上他胖成三重下巴，所以外号“三层肉”。三层肉在一个叫内厝的地方办养猪场，吕崇军凭地址按图索骥，找到的却是一片工地。三层肉早就改行，在菜市场卖猪肉了。

“那地方要开发商品房了，城管中队也不让养猪。”三层肉说。

“跟你养猪是养不成，跟你卖猪肉总可以吧。”

三层肉的三重下巴叠在一起埋头思索，“那也不成，”他说，“买肉的大多是家庭主妇，你那凶神恶煞的样子还不把她们吓晕了？”

“你是说我走投无路？”

“有我一碗饭就有你兄弟半碗，这样，你就帮我杀猪好了。”

杀了几个月的猪，吕崇军刚刚有点熟练，情况又有了新变化。朋友要三层肉加盟“放心肉连锁”，吕崇军要自谋出路了。

“在我这里吃住，慢慢找工作呗。百年一遇的大洪水都难不倒我们，还能给一泡尿憋死？”三层肉安慰说。

内厝不过是一个镇，找工作还得到厦门岛内的劳动力市场。只要有相应的岗位，吕崇军就投资料，对工资待遇，从不提自己的要求。不提要求不等于工作好找，比如一只有瑕疵的次等瓷碗，价格也许是好碗的零头，就是卖不出去。吕崇军就是这么一只有瑕疵的次等瓷碗。

劳动力市场去了，人才市场也去了。在一家物业公司的摊位前，吕崇军动怒了：

“难道我连保卫都做不了吗？打枪也行、单挑也行，看看你们公司谁是我的对手。”

负责招聘的经理倒是和颜悦色，“我们没说你不行，是不适合，你应该去找更适合你的岗位。”

吕崇军把桌子擂得怦怦响，“那你说，我怎么不适合做保卫？”

“别激动年轻人，”经理垛齐被震乱的表格，温和地说，“我们物业公司的保卫不是打枪的问题，也不是擒拿格斗的问题，而是一个形象的问题。”

说到形象，吕崇军沉默了，他从那一叠表格中抽回自己的那张，转身就走。说走其实也没走，吕崇军在表格的背面写上“我要工作”四个大字，左手捏着它贴在胸前、右手高高举起打开的《军人残疾证》，站在人才中心入口的门边，以静站的方式抗议对他的歧视。

按吕崇军的设想，如果有人表示同情，他将陈述自己的经历；如果有人出来制止，他将据理力争。始料不及的是，什么也没有发生，既没有人表示同情也没有人出来制止，当然，吕崇军也没有难堪，因为根本就没人在意。人才市场就是名利市场，熙熙攘攘为名为利，谁会有闲情逸致去观察门边的一个人手里举着什么呢？

吕崇军的举动耽搁了一个人的行程，那就是他自己。内厝在同安的腹地，得越过集美大桥转两次车才能抵达。吕崇军站到下班才扔了“我要工作”、收起《军人残疾证》，回内厝就太迟了，也没有车了。

这个夜晚，吕崇军睡在梧村车站；往后的夜晚，吕崇军经常睡在梧村车站。

吕崇军不论坐在哪里，前后左右的旅客都主动散开，这让他心寒，同时也让他有足以躺平的位置。车站是个嘈杂的地方，适合人来人往，不适合休息安顿。吕崇军偏偏要在这个嘈杂的地方过夜，就不得不借助一种叫“安定”的药丸子。安定裹有淡黄色的糖衣，假如服开水吞下，将不会有任何难受的异味。可是车站没有开水，夜深人静也买不到矿泉水，吕崇军揭开一听八宝粥，塞进一片安定。

这时，一个拉着带轮行李箱的军人朝吕崇军走过来，笑容满面的样子，一点看不出对独眼的惧怕。吕崇军看着行李箱在自己跟前停下，军人进而坐在了身边：

“先生请问，这时候还有去同安的车吗？”

吕崇军对自己的脚尖说，“肯定没有。”

“那只好打的罗。”

“你要去同安哪里？”

“新民。”

“太偏僻了，”吕崇军说，“哪个的哥愿去？”

“谢谢你，”军人站了起来，“我找个地方住下来再说。”

“如果是一个晚上，躺一躺就过去了。”

“就这？”

“我曾经是军人，老睡这。”

“是吗？”军人的疑问中透出他乡遇故知的惊喜，吕崇军抬起头，亮出能说明他诚实的证件。军人接过《军人残疾证》，好像接到来自故乡的家书，反复端详简单的两行字：“因抗洪救灾导致左眼缺失，二等甲级”。

“哎呀呀，真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哪。”军人还了证件，掰开吕崇军虚设的左眼皮说，“怎么不装一只假眼？装了假眼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吕崇军不好意思告诉他，本来在部队就可以装假眼，是自己有意不装的。装了假眼怎能获得民政干部的同情，进而获得一份清闲的安置？军人把吕崇军的沉默理解成有难言之隐，善解人意地转移了话题：

“我们找个地方吃东西吧，肚子都要闹革命了。”

吕崇军顺手将那听已经揭开的八宝粥推给军人，“你喝，我这还有。”

“这怎么好意思？”

“都是当兵的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在吕崇军的期待中，军人眼皮发沉，仰靠在椅子上迷迷糊糊地说，“真是太累了。”

“唉，战友，你醒醒。”吕崇军摇一摇军人的胳膊，确认他昏迷了，摸出钥匙打开带轮行李箱。掏出夹层的五千元现金，吕崇军锁好行李箱，再将钥匙掖回军人的胸袋。

吕崇军没有走远，就在对面火车站的候车室枯坐。如果说吕崇军是十恶不赦的抢劫犯，那的确冤枉他了，他真是没有抢劫的预谋，每一步都是水到渠成的顺其自然。

就算我借了他五千块钱吧。吕崇军心里对自己说，等我赚了钱一定捐一笔给老军人活动中心。吕崇军坐在火车站也动过把钱塞回行李箱的念头，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当务之急是眼睛问题，假眼不装，永远都没有就业的机会。吕崇军的心思就这么摇摆着、冲突着，一直挨到天亮。

吕崇军没有进内厝跟三层肉告别，而是用《军人残疾证》买了一张半价的火车票回到了海源。吕崇军还在火车上，厦门警方就破获了这起“利用精神药物对旅客进行麻醉抢劫的恶性案件”。厦门警方破案的过程极其简单，根据被劫军人的描述，加上车站军人窗口售票员的回忆，轻易就得出吕崇军已经回海源的结论。

接到厦门电话，海源警方一查，吕崇军，不就那个医药公司的保卫嘛？既然回来了，那就去接站吧。考虑到吕崇军的体格与退役军人的背景，海源公安局把刑侦队所有的大个子都挑出来了。

吕崇军乘坐的城际列车抵达海源正好是中午，走到出口处，炽热的阳光直射下来，刺痛了通宵未眠的独眼。吕崇军裹挟在人流之间给埋伏在两边的警察以鹤立鸡群的感觉，他停下脚步，打算揉一揉酸胀的独眼，警察剥夺了他的机会，他们两边夹击，迅速将吕崇军摁倒在地、架出人流。

“夺妻之恨、杀父之仇”，吕崇军当然知道关进看守所落在王苟手里意味着什么。吕崇军并非要弄成什么“零口供”，而是觉得一个抗洪英雄落到今天的下场实在愧对江东父老，也不想有什么口实抓在王苟手上，所以，无论在刑侦队还是在三号房，除了保持沉默，吕崇军别无选择。

让吕崇军感叹世事难料的是，不到一年，叶月居然沦为“鸡”，被“扫黄”扫了进来。叶月不但扫进来了，而且早就送走了。

19

吃过早饭，独眼吕崇军就开始讲述他从抗洪英雄一步一步沦为抢劫犯的经历，讲到进九号房，刚好是收监时间。铁门一上锁，独眼的故事有了结局。

“我就进来了。”独眼说。

在叙述过程中，独眼的行伍生涯被点名打断、爱情被午睡打断、抢劫被晚饭打断。独眼仅有两个听众，一个是小如、另一个是九爷，小如知道九爷听得很认真，因为九爷自始至终没有插话，而是面带微笑研究自己的掌纹。独眼提醒九爷说：

“好了，轮到你告诉我王苟是怎么折磨叶月的。”

九爷握起拳头、收起掌纹，像虫一样拱起头说：

“我不知道，只有一个人知道。”

“谁？”

“帮主。”

九爷又不说话了，小如说，“你进来那天，差点被你掐死的那个。”

独眼一个箭步，揪住后衣领将帮主从交通的身上揭下来，拎到九爷和小如面前。独眼说：

“我就是叶月的新丈夫，你知道她的事？”

帮主被独眼的这句话钉在原地，惊骇凝固在脸上。帮主做了个奇怪的动作，他拉起独眼的手，将它摁在自己的脖子上，绝望地说：

“你掐死我吧，死了更痛快。”

独眼试探性地收紧动脉，帮主闭上眼、垂下双手，摆出视死如归的派头。帮主放弃抵抗，独眼反而不知如何是好，松了手。独眼松了手，帮主睁开眼睛说：

“我让你动手你不动手，那就别怪我不合作。”

帮主清清嗓子，开始纵声歌唱：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喊什么喊？”哨兵的辱骂从监窗扑面而来，“你他妈的臭鸡歪哭丧是吗？”

哨兵的到来正是帮主所盼望的，所以他没生气，反而高兴地说：

“我要见指导员。”

“指导员又不是你爹，想见就见？”

帮主也不计较，接着唱：

“我要告诉你等了很久

我要告诉你最后的要求

可你却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你上来。”哨兵笑了，向帮主神秘地招招手，“我有话跟你说。”

帮主不知是计，纵身一跃抓住了监窗的钢筋，引体向上把脸贴近哨兵。哨兵的手抄在身后，帮主凭直觉感到有危险，来不及放手，天灵盖就遭到坚硬的一击。帮主掉了下来，头顶立刻就是一个大胞，这时才看清楚哨兵的手上攥着腰带。哨兵得意洋洋，用刚才攻击帮主的腰带铜头敲敲钢筋说：

“怎么样，它是不是比指导员更有威力？”

交通端来一杯凉水，帮主沾一点在手上拍拍头顶的肿块，认真地说：

“你可以不去报告，出了人命谁负责？”

哨兵这下哑巴了，扎好腰带悻悻离去。

指导员满身酒气出现在监窗口，皱起眉头干呕了几下，呼吸顺畅了才说话：

“你们谁要出人命呀？等明天都等不及？”

小如说，“等指导员酒醒了，再出人命出不迟。”

“你小子管天管地还管我拉屎放屁？”指导员不高兴了，“老子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官，喝两杯小酒怎么啦？还不是为了看守所，为了你们？这年头两袖清风、一身酒气的都是党的好干部。叫我来干嘛，就是为了批评我喝酒？”

帮主开了腔，“是我请你来的。”

指导员嘿嘿一笑，“你解小飞还没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屙什么屎，又想换房？”

“对。”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喝醉了不给你换房，酒醒了你更别想。”

帮主恶狠狠地说，“不换我就去死。”

“那就去死好了，共产党人从来不怕威胁。”指导员又呕出一股酒气，转身要走。

“报告。”九爷严肃地说，“我要汇报。”

指导员还是走了，不过抛下一句话：“死人的事都可以明天再说，何况是汇报？”

翌日早餐，帮主将自己大半碗的稀饭倒给交通，剩下小半碗抬在手上大声吆喝：

“谁要稀饭？谁要稀饭？”

没人敢喝帮主的稀饭，只有皇上例外，他愉快地接受了帮主的施舍。九爷悄悄对坐在身边的小如说：

“帮主要绝食了。”

指导员点完名再提审九爷，从号房到提审室的路上，走在前面的指导员抱怨昨晚被朋友的水酒灌醉了。九爷纠正说：

“不是水酒，是连城老酒。”

指导员吃惊地回过头，“你知道？”

“水酒是经过肠胃消化掉的，而老酒不是，连城老酒下肚了就化成血液，会从皮肤里渗透出来。”

“昨晚是喝了两碗连城老酒。”

“不过又改喝啤酒了。”

两人这时走到了提审室后面的空地上，“还真看不出来呀，”指导员停下脚步，“这一套是谁教你的？”

“没什么，喝酒喝死的人我还是见过几个的。”

指导员觉得九爷在指桑骂槐，又找不到证据。“什么酒都一样，喝下去就是马尿不如。”指导员转移了话题：

“我们不进去了，就站在这说话。那个独眼开口了没有？”

“跟我开口了，你现在提审他也一定会开口。”

指导员迫不及待，“他跟你说什么了？”

九爷莞尔一笑说，“我只负责让独眼说话，不负责汇报案情。我能代替他签名按指模吗？不能。”

指导员表示怀疑，“他如果不开口呢？”

“如果不开口，”九爷说，“我教你一句有杀伤力的话。”

“什么？”

“你就说，我要把帮主调离九号房。”

“你他妈的总是神神叨叨。”指导员踢了一下九爷的腿肚子，“罪犯都像你这样，哪还有我们的活路？回号房吧。”

说是踢，其实指导员只是用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九爷的裤管。九爷弯下腰，一下一下拍打它，全然不理睬指导员的催促。

走到九号房铁门口，九爷又提了一个令人费解的要求：

“礼拜五给我送半只烤鸭来，要脆香型的那种。”

指导员准备开锁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瞪着九爷，九爷附在指导员耳边说：

“帮主从今天开始绝食，今天周一吧，熬到周五，他就该开禁。”

指导员唉声叹气，边开锁边骂“他妈的他妈的”，不懂骂的是九爷还是帮主。指导员推九爷进去，换了独眼出来。

帮主的午饭不再分给别人，而是摆在面前任由它渐渐变冷，这样，全号房都明白了他要绝食。帮主不吃饭仍然引吭高歌，这种跟前摆一碗饭唱歌的样子给人以慷慨悲歌的印象。晚餐再不吃，帮主就唱不出歌了，只是吸溜着鼻水发呆。

独眼晚饭后才回到九号房，自己的一碗饭吃完，帮主的冷饭也想吃了。

“你吃了他的饭，他还叫绝食吗？”

独眼被九爷的话吓了一跳，那碗冷饭很不情愿地放回原位。九爷又问：

“都说了？”

“都说了。”独眼用指甲剔剔牙缝的菜丝，说话有点含混，“早知道王苟去党校学习了，何必装哑巴？我这是领导面前放臭屁——”

“怎么样？”

“自己吓自己。”

“说了好，争取搞个从宽。”

独眼悲叹说，“我他妈的一个抗洪英雄沦为抢劫犯，还不如让洪水淹死得了。”

九爷不以为然，“想死容易，随时都有机会。”

“不一样，”独眼反驳说，“那时候死重于泰山，现在自杀轻于鸿毛。”

小如哑然失笑，“你问问帮主，饿死自己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

在九号房，对帮主的绝食深感不安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独眼。“饿死怎么办？”独眼每次这样问九爷，九爷都淡然一笑。独眼决定亲自出动劝说帮主：

“你这是何苦，不是自作自受吗？身体弄垮了，活在世上还不是废人？”

帮主说，“我要换房。”

独眼说，“外面有没有女人在等你？就是出去了也不中用了。”

帮主又说，“我要换房。”

独眼不耐烦了，“不就叫你说一下我老婆的事，用得着绝食？操。”

帮主还说，“我要换房。”

独眼倏地站起来，踢了一脚死蛇似的帮主，“你是屎窖里的石头呀？我算是秀才碰到兵有理说不清。”

大家都笑了，因为帮主更像秀才、独眼才是兵。

僵持到礼拜五，帮主开始两眼呆滞、牙关紧闭、四肢伸直。独眼和新娘像翻烙饼那样将他翻了个身，帮主柔软地就势趴在床板上，好像被抽去了骨架。

“这样不行。”小如说，“压瘪了鸡巴可是世世代代的事。”

昨天开账，新娘用钱单开了三碗大肉，肥墩墩的猪肉送进来的同时，小鸟还塞进来一个塑料袋，说是“九爷的”。

打开塑料袋，浓烈的烤鸭香味扑鼻而来，九爷挑了一个腿，其他都交给小如。小如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九爷，九爷举起鸭腿在鼻子下嗅嗅，满脸是香味袭人的陶醉。小如一下就明白九爷的用意，招呼独眼、刀疤、新娘和帅哥靠向帮主头顶，把鸭头、鸭掌、鸭翅膀之类鸡零狗碎的分给他们。这时，独眼他们也领会了小如的意思，把没肉的骨头咬得喳喳响，连连赞叹“好香好香”、“好吃好吃”。

帮主的嘴辱动了几下，大家视而不见，继续谈论狗肉和白斩兔等海源名菜。小鸟在铁门外分饭了，小如接过刀疤抬来的饭大声宣布：

“中午就吃烤鸭，今天的猪肉又肥又烂，留晚上吃吧。”

这时，小如听到帮主轻声说，“水，我要水。”

小如一个眼神，独眼端过茶杯，扶起帮主一口气喝了。歇了一会，帮主又小声说：

“我要上厕所。”

独眼和刀疤把帮主扶起来站稳，小如楼了一下帮主的腰，竟然像烤干的烟叶那样轻飘。两人架着帮主一步一步往厕所挪动，牵他蹲下后，小如招手让独眼和刀疤回来里间。小如十指撑开塑料袋，将鸭肉凑到交通鼻子底下，亲切地问：

“想吃吗？”

交通以为有诈，搂紧饭碗不敢看鸭肉，转而看小如的眼睛。小如的眼里清澈真诚，交通放下心来实话实说：

“想。”

“想吃就好。”小如翻过塑料袋，所有的鸭肉都倒在交通碗里，再抓两块用手纸包了，塞到交通手上说：

“就说是你偷的。只要让帮主吃下这两块鸭肉，碗里的全归你。”

交通扭起腰肢走向厕所，打开手纸，附在帮主耳边悄悄说，“偷来的。”

帮主使劲伸长脖子，见大家都在里间吃午饭，突然向鸭肉咬去，连手纸也进了嘴。帮主就这样光屁股蹲着茅坑吃鸭肉，双手颤抖、慌不迭地，一眨眼工夫就吐出了纸浆和骨头。

除了一点尿水，帮主什么也没屙出来。交通托他起立，帮他穿好裤子，扶他进了里间。然而帮主进不了里间，独眼和小如一高一矮笑眯眯地挡在门边，帮主的大脑长时间缺乏营养，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独眼掰开帮主的嘴，凑过鼻子嗅了一嗅。

“果然有鸭肉味。”独眼的胳膊横在门框上说，“你是选择吐出来还是选择跟我们合作？”

帮主并不答话，弯下腰钻过独眼的胳膊。

小如大获全胜，笑吟吟地说，“沉默就是默认，默认就得写。好好写吧，把闵所长得罪王苟的前前后后写清楚。”

20

叶月拘押进看守所的那天晚上，正好是星期六，王苟去托儿所接儿子了。星期天是王苟的班，接过闵所长移交给他的《刑拘纪录》，随手一翻，纪录中夹了一张尚未归档的《劳动教养决定书》。这份由海源市劳动教养管理委员会下发的劳教书，让王苟的心情起了变化，就像结疤的伤口被人撕开，痛切的往事再次呈现在脑海中。

劳教书首先是叶月的身份介绍，然后是简历，接着是“现查明叶月的违法事实如下：

一年来，叶月、罗小敏等假美容厅之名，行卖淫留娼之实。叶月从医药公司下岗后，与两劳释放人员罗小敏合资开办佳丽人美容美发厅，从事女性美容美发经营活动。由于客源不足，法人代表罗小敏向工商部门申请，在原有美容美发厅的二楼增设男性美容按摩业务，并招收按摩小姐王述红等七名。从此，佳丽人美容美发厅为顾客提供色情服务，叶月和罗小敏先后还在合租的套房内留宿嫖客26人次，并收取嫖金五千余元。”

劳教书最后说：

“综上所述，叶月积极参与陈小敏的卖淫团伙活动从中渔利，严重扰乱社会治安。为维护社会治安秩序，教育本人，根据《劳动教养试行办法》之规定，决定对叶月收容劳动教养壹年。

如不服本决定，可在接到本决定书后15天内向本委申请复议。”

王苟觉得自己的心跟这份劳教书牢牢系在一起了，每读一句就被扯痛一次。王苟读了一遍又一遍，想读出叶月的心情，劳教书当然没有写叶月的心情；王苟又翻到背后看看还什么，劳教书的纸背当然不会有什么。王苟有一股不可抑制的冲动想做点什么，但他心里清楚，除了一家人见见面自己并不能做什么。

王苟锁好《刑拘纪录》，从房间抱出儿子王小杰。

帮主身穿“内役”制服，正在打扫大院里的落叶，老远就看到王苟怀抱一个孩子朝自己走来，孩子的小裤管有一只是空的。王苟让帮主接过孩子，打开一间提审室，往号房方向进去了。孩子瘦弱的程度令人惊讶，帮主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病坏的野猫。

提审室的内门打开，进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满脸的惊魂未定，抚摸着水泥墩小心翼翼地坐下。女人一落坐就看到了帮主怀抱的孩子，“小杰，”女人轻声呼唤，“小杰，我是妈妈呀。”

孩子犹豫了一会，才胆怯地叫一声，“妈妈。”

女人注意到孩子的空裤管，不禁尖叫起来，“怎么了小杰，你的腿怎么了？”

然而小孩趴在帮主肩头，不再与女人对视。

王苟绕进提审室，耳闻目睹了这母子相见的一幕，心如刀割。在提审室，王苟与女人展开激烈的争执，帮主从争执中得知他们原先是夫妻关系；帮主还知道，正是这场争执，给叫叶月的女人埋下了祸根。王苟的话总是言简意赅：

“残废了。”

“儿子是你手上残废的，能怪我吗？”

“贱货。”

“我是贱货，是你逼我成贱货的，是你逼我离开儿子的。”

“我没有。”

“你以为我舍得自己的心头肉吗？你用冷脸赶我走，懂不懂？”

“贪图享乐。”

“我贪图享乐？可笑。吕崇军一穷二白，我贪图他什么啦？”

王苟每一句像文件关键词那样简约的话语，叶月都能领会他的意思，因为他们曾经是多年的夫妻，包括王苟最后说的两个字：

“鸡巴”。

在帮主听来，这两个字是王苟脱口而出的漫骂，在叶月听来，王苟的全文是“你贪图享乐，贪图吕崇军牛高马大鸡巴结实。”

“你这个流氓，不要脸的流氓。”

王苟被憋得满脸通红，也被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是流氓，但我不嫖娼；你不是流氓，可是你做了鸡婆。”

叶月拾起一只拖鞋，砸向王苟。王苟偏头躲过了，拖鞋准确地砸在孩子的背上。孩子呀的一声哭开了，那种弱不禁风的哭泣听起来就像是一只饥寒交迫的野猫在绝望地嚎叫。

一天晌午，帮主在送完开水回厨房的路上，王苟叫住了他。王苟让帮主站在提审室的后门外，自己去提来叶月，将他和叶月一起锁了进去。帮主无法判断副所长大人想做什么，有点不安也有点激动。王苟绕进提审室那头，从腰间摘下手铐，“帮帮忙，”王苟说：

“叫她伸出来，手。”

叶月吱吱唔唔不肯伸手就犯，帮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抓住她的手推向钢筋网那一边。咔嚓一声，叶月的双手就铐在钢筋上了。王苟又从屁股后面拔出电棍，命令叶月：

“嘴张开。”

叶月不但不张嘴，反而把头深深地埋在胸前。王苟用电棍捅捅帮主的腰眼说：

“动手。”

帮主从身后抱紧叶月的额头，搬平她的脑袋，再腾出一支手去掐她的腮帮子。叶月咬紧的上下牙床被挤开了一条缝，王苟的电棍指到她嘴边，但仍然插不进去。王苟咬牙切齿，说出来的话也就刺人了：

“粗大吗？坚挺吗？”

叶月可能想骂“臭流氓”之类的，可惜没有机会了，她的牙根一松动，电棍就趁机深深地插进舌根。

连帮主都预料不到的是，王苟摁了通电开关，喉咙里被触电的叶月像有一股力量在猛烈地推她，整个上身沉重地往后一仰，把帮主撞向了墙壁。

王苟打开手铐，短暂的晕厥过后，叶月就苏醒了。叶月没有叫、没有哭、也没有暗自落泪，帮主本来要携扶她的回女号房，被她坚定地甩开了。

假如王苟就此罢手，叶月也许是会忍辱含恨的。问题在于，王苟是一个孤僻、不合群、爱钻牛角尖的人，这种人不容易另寻新欢，同样不容易排遣愤怒。要说王苟的生活在离婚之后有什么变化，那就是学会抽烟了。抽烟不能给王苟带来出路，一次又一次地提审叶月才是他独一无二的出路。

话说回来，王苟也不是想提审就能提审叶月的，必需是双休日才行。首先，双休日不容易碰上其他干部，他们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其次，双休日一般没有外单位的人来提审人犯，比如公安局的、检察院的、纪检会的、律师事务所的，他们也是人，也要双休；最为重要的是，只有双休日才能把儿子从托儿所接回来，王小杰入托的是“全托式”托儿所，双休日才能跟家长见面。

是谁毁了儿子一生的幸福？正是不知廉耻的叶月。王苟没有什么可以补偿给儿子，惟独可以为儿子解恨。王苟极少跟儿子交流，非说不可也是千篇一律的那几句话：

“恨妈妈吗？”

“不恨。”

王苟攥住那条空裤管问，“腿哪去了？”

“狗狗咬了。”

这两句对话之后，每一次王苟都要纠正儿子，“妈妈丢了你的腿。”

每天的“领导值班”由闵所长、指导员和副所长王苟三人轮流，以此类推，王苟每两个礼拜才轮得到一次双休日有班。这样，就等于王苟每半个月提审叶月一次，这次如果是周六，那么半月之后的提审就是周日了。每次提审，帮主都是王苟的得力助手。

叶月其实不用帮主动手，一进提审室就将双手伸出钢筋外让王苟锁手铐。这是她愿意的事，她不愿意的事帮主动手也没用，比如回答问题、比如张嘴。

王苟锁好叶月，点燃一支烟，摘下电棍举到她嘴边，勒令她：

“张嘴！”

有过一次教训，再也没有什么如山军令可以叫叶月张嘴了。可是要躲避电棍也不可能，因为头颅被帮主紧紧抱在了胸前。帮主奇怪的是，就这样电击不也可以教训她吗，为什么非得塞进她嘴里？这只能说明，王苟有太多的心思帮主不能理解。

王苟是一定要叶月张嘴的，否则他内心的隐痛就无法得到抚慰。王苟放下电棍，将叶月的两只袖管捋到肘部，左手举电棍到她嘴边、右手撮紧香烟，再给叶月一次机会：

“张嘴吗？”

叶月面带微笑，这种笑容是王苟所陌生的，因此刺痛了他的心窝子。香烟的火头慢慢抵达叶月裸露的手臂，当它接触到肌肤的一刹那，叶月一阵颤栗。帮主感觉到她的身体像蟒蛇一样有力地扭曲，要稳住她，非得使出吃奶的力气。叶月一挣扎，火头就快要灭了，王苟低头猛吸一口、再吸一口，帮主于是闻到了一股香味，是烤肉烤过火的那种焦糊味。

王苟的呼吸急促起来，面目逐渐变得狰狞，牙根磨得嘎叭嘎叭响，一句话咬成三节才吐出来：

“快——张——嘴——”

叶月的身体突然塌了，像爆破的轮胎那样松垮下来，死劲摁她的帮主想变换手式托住她，但来不及了，叶月已经滑下了水泥墩。

有一个小小的人孤单地坐在桌子上，耳闻目睹了王苟与叶月之间战争的全过程，心如止水一言不发，他就是王小杰。

半个月的间隔正好给叶月舔伤口。烟头烫伤没有毒，只要不染生水，一周之内伤口的血液和淋巴液就会凝结成痂，痂慢慢变硬，一点一点的翘起来，最后脱离皮肤。揭下来的伤疤也是身上的血肉，叶月这么想着，找来一张纸，将它包好。

三两个回合下来，叶月摸透了规律，每次提审之前，叶月都要洗个澡、换上干净衣服。这也许是女人面对男人的本能；也许是因为有儿子王小杰在看她；更为重要的是，叶月知道，从提审室带伤回号房就不能洗澡了。叶月要感谢儿子，因为儿子王小杰，她的苦难终于有了尽头。

在王苟用烟头烫叶月手臂的过程中，王小杰的哪根神经被牵动了，大喊一声“妈妈”，做出一个惊人的动作：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条腿的王小杰是不可能站稳的，他一点一点往前爬，企图爬向自己的父母。这个揪心的举动把王苟的心都撕裂了，他扔了电棍扑过去抱起儿子，儿子却一下一下抓挠他的脸，抓一下强调一句：

“我要妈妈。”

王苟躲闪不及，脸上已是道道血迹。王苟撇下儿子重操电棍，叫帮主让开，对准叶月的头狠狠一抽，叶月一偏，电棍落在了肩膀。叶月决心顶住，但是下决心由自己，能不能顶住由不得自己。顶不住就要喊，叶月的呼喊跟其他处在危急中的人们一样，她高喊：

“救命啊——救命啊——”

王苟不是要叶月张嘴吗，这下真的张嘴了，王苟反而慌了手脚。王苟命令帮主：

“堵。”

要堵住叶月的嘴比让她张嘴还难，提审室里空无长物，帮主白白转了一圈，奋不顾身地用手去蒙。叶月轻易就咬住了帮主的手指，帮主吓了一跳，像甩掉一条蛇一样甩掉叶月的嘴。

闵所长出现了。闵所长并不知道，他的出现将把自己置于死地；也将改变王苟和帮主的命运。早知道这些，闵所长就办事去了。闵所长冲进来的时候有一点慌乱，管教干部都一样，如果要出人命他肯定会慌乱。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王苟没有应答闵所长，抓起桌上的钥匙准备开锁送叶月回号房。闵所长一把夺了过来：

“你抱孩子走吧，我了解一下情况。”

闵所长的慌乱转移到了王苟脸上，王苟就是这样的人，一个简单的事情都说不清楚，这么复杂的事情怎么说得清楚呢？所以王苟什么都没说，抱起孩子出去了。

“你怎么跟女人犯关在一起？”

帮主急出一头冷汗，回答不了闵所长，只好比划一个空洞的手势。值得庆幸的，闵所长不再追究帮主，转而问叶月：

“为什么喊救命？”

“所长你看我的手，”叶月说，“他用烟头烫我。”

叶月手臂上果真有一个圆形的黑印，闵所长看了说，“王苟这人有才华、也有些固执，虽然你们以前是夫妻，这样对你很不应该。”

叶月哭了，是那种愁肠寸断的忧伤。“我实在受不了，你们送我去漳州劳教所吧。”

闵所长打开手铐，“你就原谅他一次，我好好教育他。”闵所长劝慰叶月说，“王苟这样对你，说明他忘不了往事。”

“不止一次。”叶月悲愤地说，“我手上已经十个疤痕，五个月来他虐待我十几次了。”

叶月左手臂上两排整齐的圆形疤痕，触目惊心的事实让闵所长难以置信，“他到底想干什么呢？”闵所长说，“他这样做总有个目的呀。”

叶月泣不成声，“他要把电棍塞进我嘴里通电。”

“这又有什么意思？”闵所长疑惑了。

叶月欲言又止，想了想说，“他变态。他报复。”

闵所长的脑袋嗡的一声，他不愿接受这种指责，“我不能听你一面之词，”他说，“谁能证明你手臂上的伤疤是王苟所为呢？”

叶月想到了帮主，举手一指说，“他能证明，他每次都在场。”

帮主大惊失色，干脆来个死不认账，“冤枉啊所长，我今天是打翻一桶开水被副所长关进来的，我不懂她是谁。”

“我有自己的证明。”叶月镇定了情绪，“十块伤疤我都收集了，你们可以拿去鉴定是不是我的伤疤。”

闵所长又疑惑了，“收集伤疤是什么意思？”

叶月本来放下袖口，重新捋起来说，“伤口会结痂，我揭下来没扔，用纸包在一块了。”

闵所长送叶月回号房，叶月交给他一个小纸包，闵所长托在手掌心轻轻打开，果然有十片指甲大小的黑褐色疤痂。

在要不要送叶月去漳州劳教所的问题上，闵所长和王苟产生了激烈的争吵。闵所长坚决要把叶月送漳州，王苟说什么也不同意。闵所长说：

“你虐待人犯，不送走出事了谁负责？”

“没有。”

“有。就是你，烟头烫的十个伤疤，十片疤痂你知道吗，在我手上收着哪。”

“我打老婆。”

“她不是你老婆，他是人犯，人犯跟管教干部在人格上是平等的，你比我清楚这个。”

“你护她？她勾引你？”

帮主提开水要进会议室，两人的争吵他在走廊上全听到了，当帮主推开会议室的门，争吵就到了最精彩的高潮。闵所长怒不可遏，从牙缝间愤懑地挤出两个字：

“变态。”

王苟抓起一杯隔夜冷茶，泼向闵所长，怒冲冲地走了。闵所长抹掉脸上的茶叶，气恨难平，冲着王苟的背影说：

“你这条哑狗，平时不吭声，现在想要我的命。”

21

帮主的绝食计划功败垂成，九爷用两块鸭肉就敲开了他的嘴。为了表示对帮主写材料的奖励，剩下的全部鸭肉和一碗完整的猪肉归他，这样，帮主写起材料来就精力充沛了。

“现在，”小如读了一遍材料后交给九爷说，“我们知道了王苟不幸的婚姻，知道了王苟对闵所长的仇恨，就差两个问题需要落实了，一、王苟是如何谋害闵所长的，二、如何嫁窝给我爸。”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大晴天，同小如一起在外间晒太阳的九爷稍稍浏览几眼帮主鸡爪似的文字，眯起眼睛对视一下太阳，向小如补充了一个鲜为人知的细节。

“闵所长把我叫去，他没说是谁，只说有这么一个人，总想把电棍插进前妻的嘴里通电，是不是变态行为？

我跟闵所长说，有一本叫《碎尸者乔治》的书，书中的罪犯乔治就是变态杀人狂。获知妻子有外遇，乔治虐待妻子的方式就是将一个啤酒瓶长时间塞进她嘴里。妻子不堪忍受，离婚出走。乔治找到了前妻，将她碎尸后，在嘴巴和阴道各塞了一个啤酒瓶，然后将胯部和头颅悬挂在她新居的门楣上。

闵所长听傻了眼，我跟他分析：针对这个人总想把电棍插进前妻嘴里的情况，我可以断言，他前妻有外遇，因为这是一种性妄想行为。你也许不认为他是性妄想行为，但我有足够的理论证明这一点。这种性妄想行为的精神指向是，摧毁被害人，让自己感觉到是她的唯一占有者。我记得乔治是这样说的：

我切开她的喉咙，这样她就不会对别人欢笑了。我切割她的尸体，这样她看起来就不像一个人，我要摧毁她，让她在人世间消失。当我切下她的乳房，我就想，有谁见过它的里面呢，只有我……

闵所长耳不忍闻，叫我不要再说了，然后问我说难道王苟不懂这些吗？我告诉闵所长，知道的事情不一定做得到，比如人人都知道抽烟有害健康，想抽的人仍然在抽。”

小如说，“当务之急是让帮主写出谋害闵所长的经过。”

“不。”九爷又眯眼瞅瞅太阳，似笑非笑说，“当务之急是巩固你在九号房的地位，否则，我们将前功尽弃。有句古话叫人不惧死何惧以死拒之，说的就是不要把帮主逼向绝路，否则他将用死来拒绝回答我们。”

小如面露难色，“你直接当牢头不就万事大吉了？”

九爷伸出九个指头说，“我是九号房的九爷，不是九号房的牢头。只有当上牢头，你才能从帮主那里获得更多有关你父亲的信息。”

小如很感动，“真是老天有眼，把我和你关在一起，要不然别说为父雪耻，我自身都难保。”

九爷说，“世界上的事情最需要的是机缘，比如我们能够关在一起就是命中注定的机缘。只要我们在一起，就什么都好了。”

“尽管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也不知道你帮助我出去以后要我干什么。”小如说，“但是，只要能为我父亲澄清事实，我愿意付出一切。”

九爷看完了材料，还给小如说，“内容属实，交小鸟投寄吧。让我们牢牢看稳帮主这个保险柜。只要稳住了就能撬开它，让我们慢慢掏出东西，再送出去。”

小如打心眼里接受九爷的意见，不能急着逼帮主，否则帮主真的会以死抗争。可以肯定，小如既不会参与赌博，也不能参加练武，更不至于沉溺在对女色的议论中。作为牢头的小如只有坐在外间塑料桶上晒太阳的份，有时抬头看天空，有时贴眼到圆孔望“宽抗”，当然，嘴里经常叼着一根烟。检察院的起诉书已经送来了，等法院开庭就是。

百无聊赖中，小如想找出与心境相符的诗句，却失败了。骆宾王的《在狱咏蝉》开头“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侵”节令就不对；说自己“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余心”也未免过于矫情。如何撬开帮主这个保险柜、如何打开从暗管渠到围墙外的通道，都需要机遇与耐心。小如根本无法对计划的实施理出个头绪，整天傻坐，看日影西斜。

小如找出那本曾经被牢头蹂躏过的《昆虫记》，序言中说，折磨法布尔一生的有两大困扰，一是“偏见”，二是“贫穷”，但法布尔仍然提出这样的问题：“只为活命，吃苦是否值得？”为何吃苦的问题，他已经用自己的九十二个春秋做出了回答；迎着“偏见”，伴着“贫穷”，不怕“牺牲”、“冒犯”和“忘却”，这一切，就是为了那个“真”字。追求真理、探求真理，可谓“求真”。求真，这就是“法布尔精神”。

为了揭示父亲蒙冤的真相，进号房是值得的。小如想，跟法布尔相比，自己吃的这一点苦算得了什么呢？

在帮主看来，风暴过去了、危险也过去了，应该在九号房重新确立自己的地位，第一步就是要远离小如，将刀疤、交通几个自己的人抱起团来。帮主有自己的计划，也在等待时机实施，与小如不同的是，他认为实施计划的时机基本成熟了。

帮主是蹲到小如面前接烟的，烟已经叼在嘴上，人却不走。帮主提了个让小如无法释怀的话题，他说：

“学者，你在学校是读什么专业的？”

小如几乎被帮主的提问感动得热泪盈眶，是啊，大家都把他当软弱可欺的书呆子，谁会关心你读什么专业。

“是这样，我在东南农业大学读环保与节能系，专业是小城镇给排水。”

“哎呀，整天琢磨这个也够辛苦的啦。”帮主感叹连连。

“不，”小如说，“我课余时间喜欢研究《儒家与中国传统伦理》，我还用这个题目在校刊上发表过一篇文章。儒学历经了两千多年的发展……”

“我们到里面去谈，好好上堂课，我太需要长学问了。”

帮主拖起小如进里间，下棋的几个马上让出最好的位置。帮主为小如重新点上一根烟，招呼刀疤来杯茶。“学者要讲课了。”他说。

下棋的折起纸棋盘，交通和帅哥停止抄报纸，也围了过来。小如无法判断他们是真想听“讲课”，还是迫于威慑。管他，小如想，权当是复习功课吧。

“儒家的基本内容包括两点，第一，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因此，尽管儒家的兴奋点在人，而且思想形成的实际轨迹是由人转到自然；但思想一旦形成，其阐发的过程必然是从自然谈到人，同时也不得不对自然有一整套的论述。因为只有如此，思想才具有力量，思想的展开才符合逻辑。第二，作为伦理政治学说的儒学，无论是基本信念与立场，还是思想外在表现形式，都反映在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程序之中……”

小如找回了在学校的自信，慷慨陈词的讲得起劲。帮主不合时宜地提了个原始的问题，浇了小如一瓢冷水，使他全身都凉透了。帮主问：

“什么叫儒家？”

交通自作主张替小如回答，“儒家就是孔子。”

独眼往床板上捶了一拳，吹胡子盯眼骂交通：“你更会？这么有学问还他妈的坐牢……”

独眼刹了车，因为这种辱骂听起来像是针对小如的。为挽回口误，独眼转向小如说：

“人家是大学生，一根小指头也比你腰更粗，学者讲课不准插嘴。”

听众重新安静下来，但小如已索然寡味了，觉得自己像个神经失常者在向行人重复一句自作多情的废话。

帮主视小如的话为圭臬，脸上是朝圣般的虔诚。小如观察帮主的眼神，企图识别破绽，但帮主始终如一地确保了诚惶诚恐。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么，帮主的“窗户”深不可测，像九号房的规矩无边无际。小如停止了述说，因为在帮主的铜墙铁壁面前，他看到自己的话一定要纷纷落靶。这种收式过于突然，暴露了软弱，空出一个机会，饱经沙场的帮主乘虚而入。帮主说：

“学者，把钱单还给我好吗？我知道你是通情达理的人。”

“就是，人家学者那么大学问，还会跟牢头一般见识。”说这话的是沉默的交通，他像是从冥想中苏醒过来，往小如身边靠。

小如心中暗暗叫苦，终于省悟帮主是诱敌深入：聚精会神地听他讲人生哲学和仁义道德，是为了让小如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最后要回自己的利益。小如已经别无选择，因为帮主的盟军还在扩大，他们迅速掌握了小如的话，并作为攻击的利剑。刀疤说：

“学者叫我们要相濡以沫，相敬如宾，哪里会霸占我们的钱单？”

帮主火上加油，“人家学者宽厚待人，钱单肯定会还给你们的。”

交通也凑过来，绝望地等待小如的决断。小如从未像今天这样领教说教的苍白，他们引蛇出洞的目的，就是要一举歼灭。作茧自缚的小如能做什么呢，他唯一能说的就是：

“把钱单还给他们。”

钱单是号房的财政命脉，九号房从未有过“均贫富”的先例，都是由牢头控制，统一使用。所谓的统一，就是牢头爱怎么用就怎么用。不难设想，当新娘按小如的意愿将钱单分发给众人时，那种欢天喜地的场面是何等的扬眉吐气。

小如带着他满脑子的儒家伦理道德走到外间晒太阳，神情沮丧萎靡不振。新娘依据钱单上的名字物归原主，其实，除了九爷、小如和帅哥有一二十块，都是刀疤和交通的。新娘分发完毕，拎着仅剩的两张示给小如过目：

“这张是你的，十块钱；这张是九爷的，十五块钱。”

帮主目不斜视地出来，往墙上滋尿和唱歌，然后笑眯眯地进去。刀疤礼貌些，滋完尿朝小如点了点头。无产者都聚集到外间来了，独眼和新娘先出来，帅哥和另外几个也贴着墙根溜了出来。分裂的局面让皇上倍感不安，他像一条丧家狗那样里外打转，不知该何去何从。

里间的气氛十分活跃，有人扯开嗓门纵声高歌，有的人则在筹划如何使用这笔失而复得的款项。事实证明，他们高兴得太早了，帮主有自己的愿望要实现：

“我看这样，钱单还是交给我统一保管。”

刚刚领回钱单的那几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交通首先高高兴兴地交了，有人不愿交，帮主一句悄悄话就解除了他们的武装：

“你们守得住吗？独眼龙一个手指头就玩死你。”

现在，因自食其果丧失了财政控制权的九号房牢头梅小如失魂落魄地坐在桶沿上，所有无产者都团聚在他周围，无论是支持派还是反对派。九爷嫌里面太吵，笑微微地出来，显得若无其事。

“后悔啦？”

新娘接着九爷的意思说，“我们这样做后果不堪设想。”

小如当然不会说什么，他再也没有力量负担由言语不慎带来的后果。眩目的阳光照耀他，使一介书生的软弱无能昭然若揭。其他人悄悄伫立，等候事态的转机。

九号房唐突的巨变弄得小如天旋地转，他必需静下心来对事态作细致的观测，总觉得世事如棋，哪里潜伏着危机。这天下午起床后，小如想不出其它打发时光的方式，因此还是晒太阳。区别仅仅在于从西墙坐到东墙。

摆在小如面前的严酷现实是烟快抽完了，别说新娘受不了，他本人也吃不消。从夺取政权开始，小如就抽上烟，而且一天比一天抽得多。事实上，吸两口烟确是能提神，对集中精力、排忧解闷、帮助思考不无好处。比如现在，面对九号房的一片混乱，小如多么渴望来那么一根。

新娘见小如心事重重的，也停止散步坐过去，抖一根烟出来点着给小如。小如说，“一块抽吧。”

新娘掏出干瘪的烟盒朝小如，告诉他数量有限了。小如吸了两口就还翘首以待的新娘，帅哥虽然还在散步，眼睛已经离不开它了。新娘抽了大半传给帅哥，传到独眼手上已快烧到过滤嘴，独眼为防不测，仰起脸，这样烟丝才能完全燃烧。其实，里面只有海绵了。

小如问新娘，“你们以往是怎么进货的？”

“一般是家里有人接见带一点，要不然叫内役买，但买得现金，钱单不行。”新娘说，“能说动站岗的武警也是一条路，难度太大了。”

没烟抽以首要难题摆在九号房牢头梅小如面前，那小半包“冠豸山”仅坚持两天就只剩一根了，这是国库的不动产，小如有时在太阳下掏出来嗅嗅。新娘首先熬不住，厚着脸皮写张求援纸条，等熟悉的哨兵巡走过来，抬头垫脚的说了整箩筐好话。哨兵哼哼哈哈讲了一通纪律原则什么的，很不情愿地用两根指头捏那张纸条。哨兵再次游荡到监窗口，扔下纸条，里面包有数根“富健”。哨兵摘下帽子，横过冲锋枪斜坐窗台，那管枪就抱在怀里。哨兵居高临下的对新娘说：

“十三号房也缺烟，老筛让你省点抽。”

新娘没空应答哨兵，先点一根拼命吸几口，恢复元气了把烟传给小如，抹抹脸，再心旷神怡地跟他说话。哨兵没在意新娘的无礼，他也在忙着点烟，监窗处在风尖上，点火有些吃力。新娘称哨兵“卫生员”，强调他跟老筛的关系如何源远流长的“铁”。卫生员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使身体更舒服，首肯称是，并说老筛人不错之类。小如既不懂哨兵为什么叫卫生员，也不懂老筛是谁，插不上嘴，吸到适当的位置传给独眼，找出空烟盒，将那几根装好掖进胸袋。

香烟危机稍有缓和，代价却是惨重的。晚上还有一班卫生员的岗，他坐回监窗台白天的位置，点上烟，然后锲而不舍的呼唤新娘。新娘和小如睡的铺位离监窗最近，两人同时醒了，认出是卫生员，新娘主动拉呱上了。他们谈论格斗技巧，以及怎么纹身怎么调制伤药等一些小如不感兴趣的话题。

“几点了？”

“12点45。”

小如听完他们关于时间的问答，正要重新入睡，不料，事态的发展旁逸斜出。卫生员说：

“你隔壁那个是刚来的吧？”

“噢，他是东南农业大学的学生，来几个月了，叫梅小如。”

“是吗，”卫生员说，“我当了三年兵，还是第一次守大学生。犯什么？”

新娘犹豫地说，“书读太多了，认死理呗。”

“这年头还有人认死理，吃饱撑的。四号房有个爱情犯也是大学毕业，那女的年龄不够，他扯了张假结婚证，好了，变成非法同居。”卫生员对新娘说，“你唤醒他，我有话说。”

新娘掀掀小如的被角，“卫生员叫你。”

小如准备穿衣服，卫生员摆摆手说，“没关系，你躺着，随便聊。”

卫生员接着说，“海源这地方真他妈的邪门，房子像碉堡，姑娘像大嫂，三个蚊子吃得饱，整一个穷山恶水刁民泼妇。不过，我那口例外。”

卫生员搂紧冲锋枪，告诉小如，“我在蹇畲村找了个水灵妞，但条令不让跟当地姑娘谈恋爱，再说那妞是万恶的农村户口，我家可在石家庄市内。怎办哩，大学生？”

小如想，这放哨的还有那么点纯朴，真把感情当回事。尽管小如自己没有恋爱史，还是很愿意跟这个哨兵探讨一番爱情问题。

小如在理论上高屋建瓴，引经据典别开生面，十分有说服力，把卫生员唬得一愣一愣的。稍作停顿，卫生员就催促，“说下去说下去”。边上的新娘早就鼾声如雷了，小如不知该如何了结，只怪自己表现欲太强了，何必认真呢？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在他传纸条拿香烟的份上，小如抖擞精神挖空心思往下说。卫生员一点睡意都没有，哨兵是不能瞌睡的。小如猛然省悟，顿时泄了气，不断侵来的疲倦使他哈欠连天。还好，走廊的尽头响起脚步声，卫生员对小如说：

“我下岗了，咱们明天接着聊。”

卫生员跳下窗台走过去，小如听到他跟来换岗的哨兵说，“九号房有个大学生，可能聊了，解闷特好。”

卫生员的话让小如头皮发麻，他急中生智，干脆闭上眼睛。哨兵的脚步停留在九号房监窗口，但他看到一片熟睡的脸孔，站了一会就离开了。可是，小如再也睡不着。

翌日起床，见小如无精打采的，新娘说，“辛苦辛苦，通宵达旦不容易。这些丘八就这样，站岗无聊，有人肯陪他说话跟过年似的。”

“丘八是什么意思？”

“学者是考我吧？上面一个丘，底下一个八，不就一个兵字嘛。”

俩人又挤在一堆点烟，小如困惑地说，“我以前都没抽烟，现在好像是离不开了。你看帮主和刀疤，以前抽，现在不抽也忍住了。怎么回事？”

新娘紧闭着嘴，让烟能尽量进入肺部，说话时，嘴里冒的烟已经跟哈出的气差不多淡了。“这事该我问你，你们做学问的人凡事都有个说法对吧。”

小如笑笑不置可否，他当然不会为自己自圆其说。

新娘还向其它号房的熟人写过求救信，作为报答，小如和新娘轮流陪站岗的卫生员说话。假如出得起一两根烟，刀疤也能为他们抵挡个把晚上。帅哥这样的笨拙之辈是指望不上的，说话不是干活，也强制不了帮主或交通。难处在于，虽然新娘的纸条越写越低三下四，得到的烟还是越来越少，以至所有的纸条都被卫生员扔掉。卫生员说：

“反正你讨不到烟的了。”

小如决心忍住烟瘾。你凭什么抽烟？他对自己说。小如能做的就是坐到外间的桶上晒太阳进入冥想，或者阅读以人性观照虫性的《昆虫记》。

精明的刀疤看出蹊跷，干活明显的敷衍了事，毛巾挂得杂乱无章，厕所满上来也懒得冲。

广播上不合时宜地发出通知，说司法局长要莅临看守所检查指导工作。

22

司法局长一行莅临看守所的检查其实很简单，由指导员领着他们沿监窗每个号房依次看过去。

检查完毕，指导员独自踅了回来，他站在监窗口，脸都变色了：

“梅小如，怎么搞的？看看你们号房叠的被子，看看挂的毛巾，还有晒的衣服，放的碗。搞什么名堂，啊。满以为大学生能带个好头，拿下文明号房的流动红旗，结果弄到这鸟样。平日里看你还人模狗样的，一到关键时候就拉稀。”

指导员临走又大声补充说，“弄不好我找你梅小如，谁不听指挥你报告我。”

这才叫内外交困，小如觉得他的处境比刚进号房当新兵还艰难。

九爷总是适时地解决危机，他叫新娘到外间，跟一筹莫展的小如商议。

九爷问新娘，“有没有现金？”

“没有。”

九爷说，“那钱单也行。”

新娘掏出钱单，九爷看是十五块的，而且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肯定能搞两包冠豸山。”九爷说。

小如倒吸凉气，“冠豸山市面上才卖五块哪？”

“能搞到就是面子，这是什么地方？”新娘说，“已经很便宜了，我知道。”

送开水的时间到了，方孔打开，九爷一看是小鸟，拇指把折成方片的钱单夹在掌心伸出去。小如很诧异，“没料到小鸟也敢赚这种钱。”

九爷说，“贪财好色是男人的天性，无师自通的。”

中午分饭，烟就到手了。近两百号人的饭菜要四五个人才能从厨房挑到号房，小鸟就是其中之一。一捆毛衣从方孔塞进来，小鸟大声嚷嚷：

“九爷，你的衣服。”

九爷赶紧抱进里间，抖出两包“冠豸”，再捆好塞出去，也大声嚷嚷：

“你搞错了，这不是我的衣服。”

里边，新娘藏掖起一包，留一包在手头，撕开口，急切地敲出一根点燃。

这两包烟的重大意义体现在它充分调动了受益者的积极性，尤其是新娘。新娘又咋咋呼呼地吩咐刀疤和交通干这干那了，稍不如意就对他们拳打脚踢。用新娘的话说，“权威权威，拳头不大，哪来的威？”

指导员对九号房在批评后的当天下午就面貌一新很满意，他摇摇头遗憾地说：

“如果上午有这个效果，文明号房的流动红旗就是你们的了。真是送逼不干偷逼干。”

新娘说，“下次检查我们一定要创文明号房。”

指导员没理睬新娘，他盯住小如说，“堂堂大学生带不出个文明号房来？笑话。”

好了，有新娘在指挥刀疤和交通干活，再加上帮主在纵声歌唱，九号房不但风平浪静，而且生机勃勃。目睹此情此景，小如开怀地笑了。九爷冷冷的一句话，让小如的笑容变成了哭脸：

“至多四天，两包烟就该抽完了。”

小如急了，“怎么办？”

又是一个“开帐”日来临，帮主对监窗上居高临下的小鸟说：

“来五份肉。”

帮主心平气和的说这句话，表情静如止水。但就九号房而言，无疑是喜从天降，像一声春雷气势磅礴。大家蜂拥而上，围绕着帮主问寒喧暧。五份肉所带来的幸福是空前绝后的，众多抑止不住的兴奋把帮主衬托成旷世救星。

新娘妒火中烧，又奈何不了帮主一根毫毛，钱单毕竟是他们自己的。新娘转而酸溜溜地问小如：

“我们也来它五份？”

不料，小如真的屈指数了数，“九爷、你、我、独眼、帅哥，”然后说，“正好一人一份。”

新娘啼笑皆非，把最后一张钱单展在小如面前说，“如果能改成伍十元，就够买五份。”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小如收起钱单，塞在新娘手里说，“算啦，我们几个就吃一份。”

九号房的变化体现在星期五，就像某个地区的变化总是反映在春节。早上，帮主和交通还没离开被窝，刀疤已经守候在边上等待叠被子了。帮主来到外间，交通为他挤好了牙膏，并准备了一杯水在手。但帮主要先屙屎，刀疤慌忙上前揭去盖布。

中午吃肉，更是盛况空前。帮主早就被激动的人们安置在牢头的坐位，心安理得的接纳大家所能提供的服务。从方孔接过热气腾腾的大肥肉，纷纷送到帮主面前。

“您先来一块吧，帮主。”

“帮主，这块瘦的给你。”

这是一次自觉的献忠心行为，是对帮主将钱单用在大家身上这种无私行为的赞扬。

帅哥是最后领肉的，九爷、独眼、新娘和小如不约而同地坐到通铺的暗角，吃得悄无声息。这样，帮主就像一个对政权窥觑已久的新首领，显得踌躇满志。而小如更像被罢黜的元首，垂头丧气谨小慎微。新娘和帅哥面对新贵帮主的辉煌，无疑是灭亡朝庭的遗老遗少，急急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

小如对新娘无可奈何花落去的失望很是不解，心想，逍遥自在不也很好？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其实跟小如关系不大，却是小如难以容忍的，因为它打开了小如屈辱的记忆之门。所以，这件事再次教训了小如的幼稚，唤醒了小如在九号房的主导意识。

有一个人被小如集团和帮主集团忽略了，他就是皇上。送肉的时间在送饭的时间之前，也就是说，当两伙饕餮围着肉碗的时候，皇上没有任何东西可吃。皇上垂手恭敬地站在过道流口水，他先是站在小如这边，也许是觉得那边的肉更多，慢慢的就挪到帮主那里去了。皇上的口水像橡皮筋那样挂在嘴角伸伸缩缩，看似马上要掉下来其实不会，每当它要脱离嘴角，皇上又吱溜一声吸进去了。口水越挂越长，吱溜声就越吸越响。

五个肠胃生锈的人共一碗肉，那就不是吃肉，而是猪八戒吃人参果，来不及品尝它的滋味就没了。小如扬起头，第一个听到了吱溜声，可惜为时已晚，肉碗里只剩下一点点汤了。帅哥抬起碗往嘴边送，汤还没到嘴，碗就被小如夺了去。小如把碗举到皇上面前，皇上没有伸手去接，而是仰起头、张开嘴，小如只好把肉汤倒进撑开的黑洞。小如要收碗的时候，碗却落到了皇上手里，皇上紧紧捧住它，舌头像铅笔擦那样温柔地、细致地擦遍碗壁。

连肉味都舔干净了，皇上才恋恋不舍地放下塑料碗，这时，奇迹出现了，皇上的眼前居然悬着一块大肥肉。皇上大喜过望，他幸福地闭起眼睛，将嘴巴张到最大限度，再探出舌头卷起舌尖，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凑近那块肥肉。可是，那块肥肉迟迟没有掉下来，幸福就慢慢消退了。皇上睁开眼睛，这下看清了，肥肉不光是肥肉，还绑了一根线，线上面还有一只手，顺着手臂望过去，皇上遇到了帮主诡秘的笑脸。皇上看出来了，这张笑脸不怀好意，于是收起舌尖、低下头。但是，那块肥肉又垂到皇上眼前，甚至轻轻触到了鼻尖，皇上张开嘴往上一咬。当然，皇上是什么也咬不到的，肥肉总是在到嘴的一瞬间跳走了。如此循环往复，皇上心急了，企图举手去捞。

帮主将肥肉背在身后说，“皇上，你听好了，把你的双手绑起来，如果你能抢到嘴，肥肉就给你吃。”

皇上好像没听清帮主的游戏规则，帮主只好重复一遍，皇上似乎明白了，点了点头。刀疤十分起劲，冲到外间扯了一条毛巾进来，将皇上的双手反绑在身后。帮主个高站在通铺上，皇上个矮站的还是过道，这样，帮主就居高临下了。游戏一开始就引来了阵阵开怀大笑，因为太像训兽师在戏弄小狗了，皇上拼命扬起头、张大嘴，一蹦一跳的去够那块肥肉。而帮主的手起起伏伏，像交响乐团的指挥那样优雅。这种效果是陌生而有趣的，连九爷都看得津津有味。

帮主又将肥肉背在身后了，他修订了游戏规则，“这样好吗，皇上，肉装在碗里放地上不动，你呢，连脚也一起绑上，只要爬到碗边，就能吃上肉了。”

新规则超出了皇上的想象能力，他一时半会很难理解帮主的意图，沉默了。帮主把肉丢进碗里摆在过道尽头，手脚并用比划了半天，直到皇上似懂非懂地笑了一笑。

“非常好。”

帮主拽皇上到门边，一脚绊倒了他。刀疤再扯一条毛巾，把皇上的双脚绑得牢牢靠靠。这时，皇上看上去就像一只上岸的海狮，除了仰头张望大家就什么都做不了。

帮主指指过道尽头的肥肉说，“爬呀，爬过去就能吃肉了。”

皇上说，“呜哩哇啦。”

帮主无奈，把肉碗抬到皇上面前敲敲，“来呀，来呀，吃肉呀。”

皇上这下是彻底领会了，心里一领会身上就有劲，他屈起膝盖，像蚕虫那样往前拱了一下，将自己的嘴往碗里套。帮主及时地抽走了塑料碗，这样，皇上的鼻子就撞向水泥地了。

肉碗被帮主摆回过道尽头的老位置，这让皇上灰心，“哇啦呜哩”，他说。

皇上等待观望的死蛇样子刀疤看了很不耐烦，“爬呀，等死是吧，还不爬？”刀疤一边催促一边往他身上踢。

前面是诱惑后面是追兵，皇上非爬不可了。九号房的欢喜快乐是前所未有的，除了帮主，谁有这个本事给大家带来欢乐？因此，帮主的脸上洋溢出来的成就感是无以复加的。手脚被缚的皇上其实不是在爬行，而是在蠕动：用两个肩膀擦着地板往前挪。

在围绕的哄闹声中，皇上蠕完了全路程，最后努力一下，嘴巴就够得上碗里的肥肉了。

“呜噜呜噜。”皇上激动地说。

就在离成功仅一步之遥的地方，皇上怎么也蠕不动了，不是他没有力气，而是背上坐了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帮主。帮主使劲墩一墩屁股说：

“爬吧，拼命爬。肥肉就在眼前了，还不爬？”

“哈吭哈吭。”皇上非常不满，挣扎了几下干瘪的双腿以示抗议。

皇上实在是扑腾不动了，虽然扑腾不动，还是吃上了肥肉。小如抬起碗，皇上一口就叼走了那块心驰神往的大肥肉。

小如的作为败坏了大家的兴头，但不论是帮主还是刀疤，要明目张胆地跟小如作对倒也不敢，因此，悻悻地离开皇上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选择。

帅哥解开毛巾，扶皇上站立起来。皇上惶恐的眼睛胡乱转动，不知该往哪里看，嘴角不再流口水了，而是流出了一滴猪油。小如轻拍床板，示意他坐在通铺上，可是皇上浑身哆嗦，怎么也迈不开步子。小如伸手去拉，皇上反而一屁股坐地上去了。

“别白费力气了，他不会上通铺的。”九爷站得笔直，双手深深地抄进裤袋，摇摇头说，“我从没见过他上通铺，就像从没见过一个女人进九号房；他就适合睡在地板上，就像一个真正的皇帝适合睡在龙床上。”

小如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九爷淡然一笑说：

“你想批判我的歧视态度，对吧？但是，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比如，你能安慰他，让他不哆嗦吗？”

小如不复气，靠过去抱住皇上的头，拍拍他的后背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有我们在你怕什么？”

不料，皇上哆嗦得更厉害了，脑袋拼命埋在胸前，恨不得地上裂缝钻进去。

“怎么样，不灵吧？”九爷哑然失笑，“让我来，让我来恢复他的自信。”

小如将位置让给九爷，九爷却没有挨近皇上的打算，只是趋前一步，弯下腰来。

“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九爷说得很慢，等皇上抬头看他，九爷又逐字逐句重复一遍，“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皇上终于开口说话了，要让皇上开口说话的难度不亚于让泥菩萨开口。所谓不鸣则矣、一鸣惊人，小如打死也想不到，皇上竟然石破天惊地回答九爷一句意思极其深奥的政治术语：

“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很好，”九爷无声地鼓掌，对小如说，“现在，你可以提问了。”

小如堆起满面笑容，以对情人耳语的亲切口吻问皇上：

“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脸上的光辉消失了，重新低下头，对自己的胸膛回答，“罗光绪。”

小如又问，“哪里人呀？”

皇上的头埋得更低了，对自己的肚皮回答，“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小如被皇上的答非所问吃了一惊，决心再提一个问题，“肥肉好吃吗？”

小如见不到皇上的表情，只听他呼地一声吸进鼻水，瓮声瓮气地说：

“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23

《海源日报》法制版发表了一篇通讯，题目叫《为争夺职位，科长谋杀所长》。文中说，“政法系统要选拔一名公安局副局长，考核了原户籍科科长梅某和原看守所所长闵某，并进行了公示。正当市委常委会准备开会决定提拔人选时，闵某意外地遇害身亡。从现场判断，这是一起故意谋杀案，警方找到的证据表明，此案系梅某为铲除竞争对手所为。”

报道指出，“此案的告破在全省政法系统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职务重要还是服务重要？从警为什么？海源市公安部门围绕这些主题展开了一次大讨论。”

报道最后说，“从立案侦察到移交检察机会提起公诉，除了刑侦队找到的几个小物证，被告至今仍然是零口供。刑侦队是否能找到更加有力的证据、梅某的故意杀人罪是否成立，本报将作进一步的追踪报道。”

多年来，九爷都是《海源日报》九号房的忠实读者，他把重要的内容划好了再给小如看。小如先是泪光闪闪，当泪珠过于饱满，便成串地滚下脸颊。九爷当心小如的泪水打湿了报纸，边收回折好边说：

“你想做个知识分子，但选错地方了。号房里只有强者和弱者，没有仁者。”

小如拭去泪水，愧疚地说，“我太天真了。怎么办才能补救呢？”

九爷用折好的报纸指指外间的新娘说，“他比你更知道该怎么办。”

新娘和独眼由于缺少脂肪而铁青的脸整天阴沉着，九号房再次箭拨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突如其来的机遇使九号房风云骤变。九爷掐指一算，“该有新兵来了”，他说。摆在小如面前的首要问题是，如果不主动招揽安置新兵的事宜，一旦让帮主先抢上手，就无异于自动退出领导地位。

这是个晴朗的午间，属于全天最暖和的时光。太阳垂直照下来，使外间的水泥板完整地罩上铁丝网的阴影。铁门就是在大家午睡时打开的，九号房群情振奋，没人看清楚是哪位干部开门，铁门就锁上了。新兵一手抱包袱一手拎拖鞋，在进里间和洗澡之间踌躇不决。铁丝网的阴影罩着他，宛如随意捆绑疏松的绳子。片刻的沉默，九号房处于短暂的权力真空状态。小如在关键时刻抢先一步，他说：

“洗个澡再进来。”

小如的话听起来和风细雨，但决定了事态的走向。新娘如接到命令的肥胖猎犬，一个箭步蹦到外间，独眼团起他的衣服扔出去，新娘伸手抓住。新娘的衣服还没穿好，新兵已看出来者不善，撂下手中什物宽衣解带了。

“你他妈累教不改的黑脸，向我保证几次了，唔？每次都说会改正，要重新做人，做什么鸟人，还不是坐到牢里来了？大学生，你要好好开导他，我是没那个闲工夫，跟这个屎窖里的石头谈话。又臭又硬啊。”

指导员站在监窗慷慨激昂了一通就走了，这些话教育不了叫黑脸的新兵，唯一的作用是论证了小如在九号房的合法地位。帮主看大势已去，以最快的速度恢复睡姿，掩饰失败的窘迫。

独眼和帅哥情绪倍增，着装完毕也站到外间，听候新娘的指挥。小如不说一句多余的话，他对整个经过的效果非常满意，当他环视众人缩回被窝时，不禁捏紧拳头，坚信九号房又重新回到手中。当然，今非昔比，一番曲折之后的大学生脑海中已为九号房描绘了新蓝图。

黑脸脱到短裤，从橡皮筋的串孔里挤出一卷面值十元的现金，塞到新娘手上说：

“都放大哥那里，我连命都是大哥的。”

新娘数了数现金，总共五十元。新娘叫帅哥抽出一条破毛毯摊在地上，对黑脸说：

你中午就在外间晒太阳吧。

黑脸受宠若惊，尽管赤身裸体也不忘为新娘堆起笑容。新娘伸展双臂，向帅哥和独眼作了个回去睡觉的动作。这意味着没人监视的烂眼洗澡是象征性的，用不着洗“全场”；气候已经变暖，中午裹着毛毯晒太阳也不失为一件惬意事。

新娘请小如过目了，再把钱掖进内袋。

九爷梳完头，闭眼嗅嗅头梳上的气味。“非常温馨，”九爷请小如闻他的头梳，“像一缕来自故乡的消息，真叫人着迷哪。”

小如模仿九爷的样子，闭起眼睛抽抽鼻冀。“一股发油味而矣，”小如直言，“真让人作呕。”

“我不怪你。”九爷收好头梳说，“不能品味生活的人，都是不幸的人。”

“我不想品味这里的生活，只想尽早从帮主的嘴里获得父亲蒙冤的真相，又苦于没有办法。”

九爷说，“有信心就有办法。”

“这样的局面怎么会有信心？”

“你要怎么样才会有信心稳住局面哪，年轻人？”

“至少得有一笔钱买烟买肉，拴住几个人的心。”

“一笔钱？”九爷问，“你说的一笔是多大笔呢？”

“当然越多越好。”小如说，“有个两三百就更理想了。”

“两三百怎么够开支？”九爷报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差点把小如震晕了。九爷说：

“我给你弄到三千。”

九爷起草了这么一则启事：

草句先生：

你答应给的东西，我都没得到。现在，我迁回老家九号来了，真是度日如年。我的邻居岳西剑先生还记得吗，请务必在见报后一周内托四千块现金给他，以抵你的债务。一周内见不到钱，我只好公开我们的协议了。

你最忠实的战友

小如仔细研读了几遍，有的地方他看明白了，比如“草句”就是“苟”、“老家九号”就是“九号房”；“你答应给的东西”、“你的债务”、“我们的协议”都是指王苟对帮主在看守所的优待承诺。有的地方小如看不明白，比如“岳西剑先生”是谁呢？

“岳西就是西岳，西岳就是华山，所以，岳西剑就是华山剑。”九爷说。

小如认为，“重要的是，王苟会就犯吗？”

九爷扯过启事，放在鼻子底下深深地嗅一嗅，好像上面有王苟的气息，眼神变得迷离：

“如果，王苟不就犯，说明什么？说明闵所长不是他杀的；说明我是个蠢货。那么，将动摇我对犯罪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动摇我对真理的追求；动摇我的信仰。”

九爷仰起头，眯起眼睛，将启事盖在脸上，以接近自言自语的低调说：

“四千块，将买来我的信心。”

从鼻息吹动纸张的频率看，九爷心潮澎湃。

“如何确保王苟能读到这则启事呢？”小如说出了最后的担忧。

九爷揭开脸上的启事时已是笑容满面，这种笑容因过于唐突而陌生，说出来的话却让小如茅塞顿开：

“从报纸说要追踪报道的那天起，王苟每天都认真阅读《海源日报》法制版。”

小鸟又来送开水了，九爷将折好的启事扔在倒完开水的空勺里，同时把话挑明了：

“在三两天内，将启事刊登在《海源日报》法制版上，广告费约200元你先垫付。启事刊出一周之后，我给你五百块的报酬。”

“这事难办，我不一定有机会去报社，登启事可能要身份证，我没有。”小鸟的空勺停在空中，不肯收回去。

九爷重重的推出空勺，把小鸟的退路给堵死了，“我交办的事，就是非办不可的事。”

启事比小如想象的更快见报了，但比想象的更不起眼，拇指大的一小块，排在法制版的小栏目“履约寻租”的最后。

九爷不动声色地剪下这一小片报纸，放在手心让小如过目，然后夹在笔记本。小如感觉像是自己的一个秘密被收藏了，心里有些不安：

“接下来我们该干什么？”

“做就等于不做，不做就等于做。”九爷九指交叉叠在胸前，脸上现出某种悲悯。

在兴奋的期待中，时光显得短促而匆忙，九号房井然有序。小如不再讲让自己吃尽苦头的什么伦理道德，而是转为现实生活中无法操作的玄学，当然，对象几乎只剩九爷孤家寡人。小如很满足，并在漫长的交谈中领悟，为什么中国玄学盛行而道德沦丧。原来，玄学有可以呵佛骂祖的“高雅”，又有超脱淡泊的“清爽”；而道德是需要示范的，谁讲多了等于自投罗网。小如暗下决心，出去之后，无论如何得改变自己的爱好，完成从孔子到老子；从《五经》到《易经》的转变。

“学者就是学者，学问大大的。”帮主在小如不知不觉之中蹭到九爷身边，听完小如关于玄学的高谈阔论，想不出准确的溢美之词，胡乱赞扬一通。

九爷被逗笑了，掉头问帮主，“你认为学问重要还是猪肉重要？”

“好像不好比。”帮主重眉紧锁，慎重考虑了一下说，“有学问就有猪肉吃，不过，要是没有猪肉吃学问就没有用处了。”

“你有猪肉吃的时候看不起学问，现在你没猪肉吃了而有学问的人有猪肉吃，所以你为了吃猪肉要讨好有学问的人。”

“你的话太拗口了。”帮主抓耳挠腮，“你能简单地说吗？”

九爷撇撇嘴说，“事情很简单，你没有钱单了，而小如还有五十块现金。”

帮主往前挪一挪，紧挨着九爷说，“我一向敬重你的，为什么不给我合作的机会呢？”

九爷托起帮主的下巴，“你的眼里有诚意，这样吧，你开一个条件，我开一个条件。”

“这才叫强强联合嘛。”帮主兴奋地说，“说说看，你的条件？”

“把杀害闵所长的前前后后写出来。”小如插嘴说。

“免谈。”帮主倏地起立，摆摆手说，“我知道你们想要我的命，可是我偏偏要活下去。”

“每周两碗肉、两包烟。”帮主已经朝里间走了，小如赶紧追了一句，“保证你和交通共被窝。”

最后一句话把帮主钉在了原地，他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是一种奇怪的笑，笑容居然包含了腼腆。帮主蹲到他们面前，老谋深算地还了价：

“我每周只要一碗肉、一包烟。案子的事，我只写闵所长的死因。”

小如本想提出异议，九爷抢先发了话，“可以答应，但有一件很容易的事要加办。”

“不要害我阿。”

“是这样的，”九爷在字斟句酌，“你找机会跟华山剑说，‘有人要托你给我四千块钱现金，我知道你不容易，留五百给你打点。’华山剑如果推三阻四，你这样说，‘钱在号房里没用，还不是要通过你才能花出去？年底就退伍了，还有多少机会帮我？’你不要问这笔钱的来路，到手了交给小如就是。”

晚上，帮主与哨兵华山剑的对话从头到尾完整地灌进了九爷的耳朵。微寒的气温和虫孓的鸣叫表明，时辰已是下半夜了。帮主压低嗓子喊住了来回游走的哨兵：

“华山剑，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什么鸟事？”哨兵一停顿，身上的枪械不免哗哗响。

由于通铺上睡满了人，帮主无法起跳去抓监窗钢筋，只能站在两人的缝隙，双手伸给哨兵。“拉我一把。”帮主说。

哨兵拉上帮主，帮主抓住监窗钢筋引体向上说话：“有人要托你给我四千块钱，到时候你留五百买个纪念品。”

“现金还是钱单？”

“现金。”

“开国际玩笑，你要害我押送回家。”

“钱在号房里怎么花，还不是要通过你才使得出去？再过几个月就退伍的人了，搞点外快给白杨买衣服不好？”

这一招果然见效，哨兵不吭声了，肩起枪要走。帮主还有话没说完：

“到时候帮我认一认是谁送钱来。”

帮主画蛇添足的话使哨兵疑窦丛生，“你不懂钱的来路？”

“哪里话，是朋友的旧账。”帮主自知对话超出了九爷交代的范围，赶紧亡羊补牢，“我看他好不好意思自己来送。”

通铺上睡满了人，帮主往下跳还得求助于哨兵，“好人做到底，放我下去吧。”

第二天早晨，九爷责备帮主说，“你昨晚多说了一句话。”

帮主哑口无言，九爷阐述说，“人生在世，不该知道的事情最好不要知道，我劝你不要去打探这笔钱的来路。比如闵所长之死，假如你什么都不知道，不就清心省事了？因为只有你知道，所以，必须由你来告诉我。”

“你呢，你什么都想知道？”

“我们两个有区别，”九爷拍拍帮主的肚皮说，“你的满足在这，”再敲敲自己的太阳穴说，“我的满足在这。”

帮主嘻嘻一笑，捞捞自己的裆部说，“我的满足其实在这里。”

“所以我要教你一个写作的诀窍，”九爷搂过帮主的头，附在他耳边说，“写不下去的时候，想一想交通白胖的屁股。”

24

腊月二十七，机关单位放春节假，加上假期前后的双休日，干部通常可以在家连续休息十几天。梅健民跟往年一样，上街买了一些鸡鸭鱼肉、蔬菜干果、香烛对联等等农村必备的年货，准备回乡下老家与老婆孩子团聚。户籍科不像刑侦队或110那样，每到节日总是如临大敌，除了正常的值班，其他人都可以安安稳稳的过大年。

王苟在集体宿舍找到梅健民的时候，梅健民的单人房间里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年货，西照的窗户渐渐暗淡无光了，可见时辰已近傍晚。梅健民的房间相当简陋，朴素的作风体现了一代老公安的精神面貌。梅健民请王苟入座颜色莫辨的沙发，用印有“农业学大寨”的牙缸泡了一杯浓茶。王苟没喝茶，抚摸着“学业学大寨”说：

“太清苦了。”

“有人说我是辛辛苦苦几十年，生活还是解放前。”梅健民指指王苟头顶的一张大照片说，“其实没你们说的那么高尚，我在老家还盖有乡村别墅哩，这是假象。”

“有损公安形象。”

“损不了，平时有人找我都在办公室，这张破沙发就我一个人坐。你不该是考察民情来的吧？”

王苟笑了，“请你吃饭。”他说。

“这样也好，让小郑早点休息。我们户籍科小门小户的，就一台车，小郑跑了一整天，你看还没轮到本科长回家。不过天底下没有白吃的晚餐，先漏个底，我可不赴鸿门宴。”

“我想，我想这个，把老娘的户口迁出来。”

“这事好办，以孩子要人带为由，打个报告先送民政和居委会签一下。”梅健民收拾桌上的钥匙、手机，随王苟出来，锁上门说，“人家广东早就时兴非转农了，你还弄农转非，这是干嘛？”

“申请困难补助。”

“治标不治本，当务之急是赶紧再找个合适的人结婚，孩子不能没娘。”

两人边走边聊，王苟从后院车棚扶出摩托车，载上梅健民绝尘而去。

他们来到“客家农庄”酒店，帮主早就等候在门口了。帮主虽然衣着工整，毕竟理了光头，梅健民警惕起来：

“他是谁？”

“我表弟，解小飞。”王苟锁好摩托，钥匙装进头盔里交给帮主拎着。

梅健民说，“也好，就我们俩怎么喝？总得叫个助手筛筛酒吧。”

“客家农庄”其实是西郊镇的一家农户，以环境幽静、酒菜实惠而著称。按王苟的说法，选择这家酒店的理由是，“离看守所近，可以赊账。”

王苟点了一条鲶鱼和几个小菜，那条鲶鱼大到一种程度，盘子碟子都太小了，只有茶盘才得以容得下它硕大的身躯。梅健民“哦”了一声，禁不住的惊奇。

帮主一口气开了三瓶“石门湖”，解释说，“连城出的新酒，才36度，先一人一瓶，各扫门前雪。”

“不行不行，”梅健民企图藏起酒杯，“我几岁？你们几岁？喝酒喝什么，喝的就是年龄，喝的就是体格。”

王苟夺过梅健民绕到身后的酒杯，斟满一杯说，“要量化管理。”

帮主说，“对呀，免得你吹牛皮说多喝了，好像我们以少欺老似的。”

梅健民与王苟推杯换盏，与此同时，闵所长在另一家酒店跟同学们觥筹交错。同学嫁女儿，同窗好友凑成一桌难免要感慨唏嘘，岁月不饶人、人到中年万事休，每一句话都要用酒来概括。闵所长不觉得自己喝醉，因为他真的喝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少就少在还清醒的时候都说自己醉了醉了不能再喝；一旦喝醉了，反而梗起脖子声明，“我没醉”。

“我没醉。”闵所长甩开试图携扶他的手，卷起舌头又强调一遍，“我没醉。”

闵所长踉踉跄跄的启动摩托车，停在酒店门口扬言要送这个、要送那个。谁也不敢坐闵所长的车，除非自己也喝醉了。主人担心夜长梦多，费了好一番口舌才打发闵所长走人。

不幸的是，闵所长并没有回到看守所宿舍，他的生命在路上就结束了。

检察院传唤的一个挪用公款嫌疑人原先在宾馆“双规”，检察院的人也是人，过年了他们也想放假，经济检察科干脆向批捕科弄了一张逮捕证，将他送进看守所。

看守所设在城市西郊的屏风山，那是个偏僻冷清的地方，集中了海源市所有让人望而生畏的单位：看守所、拘留所、精神病院、殡仪馆。一到天黑，就没人愿意从屏风山经过了，甚至大白天从屏风山出来，也要被路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得你心里发毛。看守所建在一座孤伶伶的山头，通往它的大门却要先下冗长的斜坡，这样，319国道与看守所之间的公路就呈现出明显的U形。这条U形水泥路修得笔直，路两边的塔松像仪仗队那样挺拔，乍一看还以为是外国人修的。

检察院的警车冲到U形谷底时，路上侧躺的一个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几个立功心切的年轻检察官跳下车，不满地踢踢这个不识趣的家伙。躺倒的人没动，其中一个检察官不耐烦了，用脚使劲一拨，侧躺的人于是成了仰面朝天。检察官们像中了炸弹那样蹦离现场，嗡的一声全躲回到车里，因为那人根本谈不上仰“面”，他连脑袋都不见了。

司机打开远灯探照尸体，检察官们就在车里用手机报了案。

刑侦队赶到现场，立即实行了封锁。重案组投入了有条不紊的搜查：摄影员负责固定现场，他用车灯照明，从不同角度的进行拍照；痕迹员和两个负责物证鉴定的工程师戴上乳胶手套，拧亮头盔上的电瓶灯，肩并肩地开展“指尖搜寻”工作。痕迹员用镊子采集每一件现场的物品，并把它们一一装入塑料盒内。很快，痕迹员就在路边的草丛中找到了尸体的头颅，这回轮到他们蹦离现场了，因为这是他们老同行闵所长的头。

重案组的童组长也戴上乳胶手套，他将闵所长的后脑勺托在手上说，“这人头本来是最尊贵的，一离开身体就成为最可恶的了。”

童组长用手电细致地观察脖子上的切口，仿佛那是一件难得的艺术珍品，啧啧称赞说，“好利落的活，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刀口。”

摄影员对准人头举起了相机，童组长一边转动头颅一边介绍说，“你们看这切口，平整、光洁；再看闵所长的表情，平静如常，这说明什么？我告诉你们，这说明凶器锋利无比、凶手用刀速度奇快，不等闵所长感受到痛苦人头就落地了。人头我见多了，一看切口皮肉、面部血色，我就能认出是砍的，还是剁的、劈的、切的、抹的、锯的，凶手是不是杀人的行家里手也就能辨个八九不离十……”

一个物证鉴定工程师打断了组长的自吹自擂，“找到了找到了，”他激动地作出推测，“树底下找到一根锯齿钢丝，可能是凶器。”

树底下的钢丝卷曲成盘状，它细如绣花针，一侧是若有若无的锯齿，要用指面去捻才能感觉到锯齿的存在。这种锯齿钢丝不但异常坚韧，而且锋利无比，要在大型的五金商店才能买到，它的用途非常专一，仿古家具厂的木匠们用它来镂空红木，以便雕刻各式各样的花鸟虫鱼。

童组长用放大镜一对，钢丝末梢留有残余的血迹。童组长若有所思，“钢丝应该是系在树杆上。”

工程师的电瓶灯光随着钢丝搜索，另一头果然系在树杆上。童组长心中有数了，说话也显得信心十足：

“路对面的树杆上肯定还有一段钢丝。”

闵所长的摩托车被远远地甩在一棵塔松背后，检查结果表明，摩托车的各项性能完好无损。在钢丝的位置之前，摩托车后轮的轮印完全压在前轮的轮印上，导致轮印模糊。这就说明，摩托车是直线行驶的。童组长以此推断，骑在车上的闵所长根本没有发现锯齿钢丝。从钢丝系在树杆上的位置测量，那正好是闵所长骑在摩托车上脖子的高度。至此，童组长有了基本的结论：

“凶手是熟悉闵所长的人，不但知道闵所长的准确身高，还知道他摩托车的型号，甚至还了解闵所长骑车的姿势。因为骑车的姿势不同，脖子所在的高度就有区别。死亡过程是，闵所长骑车冲过绷紧的锯齿钢丝，钢丝切断他的脖子，头颅落地；身躯继续骑在车上，往前冲出一段后才脱离车体落地；最后摩托车因失控被甩出路面。”

在系钢丝的树底下发现明显的鞋印，摄影员对鞋印拍了照、工程师进行印模制作，并采集了泥土样本。在采集到的所有物品中，最有价值的是一支钢笔套，童组长迫不及待地用放大镜观察。笔套黑体、粗短、铝质别扣已经失去弹性，从形状和螺旋式判断，是七十年代特有的产品。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童组长差一点被惊骇所击倒，他做梦也想不到，笔套上居然刻着这样一行楷体小字：

“奖给优秀基干民兵梅健民。”

童组长的脸变了色，呼吸粗重起来。“快，加紧。”童组长命令大家。

痕迹员给每个装有物品的塑料盒贴上标签，标签上注明时间、地点以及该物品被发现的精确位置。最后，工程师为闵所长的头颅和四肢分别套上塑料袋，搬进了警车。

童组长挂通了梅健民的手机，无人接听。值班室的老华见证说，“梅科长下午上街买年货，傍晚坐王苟的摩托车出了公安局大院。”

童组长又挂王苟的手机，通了好一会，却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在接，“喂，我是客家农庄。你找王所长，他喝醉了，睡着了。好，我叫醒他。喂，他死猪似的，摇不醒。有急事？你自己来找他好了。再见。”

童组长换了警车，率队马上赶到客家农庄。童组长第一眼看到的情形是，王苟歪在总台的木沙发上鼾声如雷，另一张木沙发上理光头的年青人也在酣睡。童组长心中暗暗叫苦：

“梅健民呢？梅健民跑了？”

小姐不知道谁是梅健民，只知道“楼上包厢里还有一个。”

推开包厢门，童组长松了一口气，因为梅健民还在，而且也睡着了。“我说哩，老公安怎么会杀人呢？”

可是，童组长放心得太早了。痕迹员请组长看梅健民的胸袋，那里洇开一片墨水，钢笔尚在，笔套却不见了。工程师则报告：

“梅健民的鞋底有泥浆。”

烂醉如泥的梅健民、王苟、帮主和接手机的女孩通通被带回刑侦队重案组，服下海王金尊、加上突如其来的惊吓，三个醉汉的酒都醒了大半。四人分别审讯，结果是：

梅健民说，“一人一瓶‘石门湖’干完后，我就醉倒了。”

王苟说，“我下楼结账，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帮主说，“三瓶‘石门湖’喝完，梅科长躺在沙发上睡了，王所长下楼结过账，也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想等王所长醒来后再送他回看守所，等着等着自己也睡着。”

女孩说，“我加了一下账要给王所长签名，他还没签就呼呼睡了。王所长是我们的老主顾，签不签都一样的。放下账单我就上楼去包厢收碗，见王所长的客人躺在沙发上打鼾，我取了条毛毯帮他稍微盖了一下。”

童组长问女孩，“你看到睡在包厢的客人出门吗？”

“没有。”

“除了总台的正门，客家农庄还有其它门可以出入吗？”

“当然有喽，后门就是通停车坪的嘛。”

化验室给每人抽了血，组长放王苟、帮主和女孩走人，留梅健民睡在刑侦队值班室，说“有几件事情需要核对一下。”

童组长派痕迹员和一个工程师再跑一趟，“看看现场能不能找到更有价值的东西。”

两三个小时后，两人就回来了，他们在拐弯处的阴沟壁上发现了两支乳胶手套。用镊子慢慢翻开手套，他们从手套里面获得了清晰的指纹。

化验室的几个小年轻易如反掌就得出以下结论：梅健民、王苟、解小飞三人血液中的酒精含量相同；梅健民的鞋底与制作的印模一致；鞋底的泥浆与塔松下的泥土一致；乳胶手套里面的指纹与梅健民的指纹一致；不用说，钢笔套无疑就是梅健民的。

前前后后五小时，这起同行相煎的谋杀案就宣告侦破。那些年货再也不能随梅健民回家了，它们将在房间里变质，就像梅健民将在看守所里结束生命。

消息传出，整个海源市都沸腾了，各种对梅健民不利的猜测纷至沓来。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梅健民与闵所长都是这次副局长的提拔人选，杀人动机显然是为了铲除竞争对手。

25

帮主花了两天时间，写下闵所长凶杀案的前后经过。“望尘莫及呀，王所长。”九爷读了一遍交给小如，脸上现出难得的钦佩崇敬之色。小如如获至宝，还没读完就感叹连连：

“太好了太好了。”

九爷一声冷笑，“好在哪里？”

“真相大白呀。”小如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相，那么你父亲就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小如被九爷的话惊呆了，九爷无声一笑，夺过那张纸，弹一弹说，“这些都是警方认可的东西，我们要的恰恰是推翻他们的结论，所以，帮主白要了我们的猪肉和香烟，等于什么也没说。任重道远哪，大学生。”

“这可怎么办？”

九爷没理睬小如的惊惶失措，哨兵华山剑若隐若现的身影引起了他的警觉。华山剑监窗外往返几次之后，停了下来，用手指勾帮主过去。帮主纵身一跳，挂向监窗钢筋。华山剑又左右张望一番，解开领扣，从贴身处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随手将它溜进帮主豁开的领口。

“一个老太太送来的，我问她话，她指指耳朵，是个聋婆。说什么‘该给的要给，绝不拖欠。’”

在华山剑说话的短暂时间里，九爷就完成了任务布置。华山剑离开监窗，帮主正要落地，在松手的一刹那，独眼一个箭步过去抱住了帮主空悬的双腿。帮主的身体横了起来，也就不敢松手了。新娘揭开帮主的内衣，厚实的信封叭的一声落在了床板，新娘捡起它揣进怀里，独眼也就摆了手。帮主的身体秋千那样荡了几个来回，基本平稳了才落了地。

等帮主落地，信封早就传到九爷手上了。九爷压圆开口，往里瞅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交给了新娘。九爷说：

“保管权与使用权分离，新娘负责保管，使用得小如说了算。”

帮主有点委屈，“人家给我的东西，看一眼都不行吗？”

“你是小媳妇拎猪肉，过一手而矣。”九爷抖一抖帮主写的材料说，“你这样一文不值的破东西，换我每周一碗猪肉一包烟，够意思了。”

帮主不服气，“我辛辛苦苦写了两天，怎么会一文不值？”

九爷翻出《海源日报》，折出法制版摊在脚下，用脚指头点点那篇通讯说，“你看看这篇《为争夺职位，科长谋杀所长》的稿子，有没有比你写的破东西更翔实？”

帮主歪起头只稍稍浏览那篇稿子，他更关心本质问题，“这么说，你们是不想给肉给烟罗？”

九爷眯眼呼出一口长气，“当然要给，我们离合作目标还远着哪。”九爷将莫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帮主更加惴惴不安了。

铁门的方孔打开，小鸟送开水的时间到了。这次扔进水勺的纸包里有五百块现金和帮主写的材料，纸包格外厚实，九爷说话的内容也更加丰富：

“该你拿的，你拿走；该你送的，你送走。别人叫你小鸟不等于你可以远走高飞，你不过是一只稻草上的蚂蚱，而且紧紧地跟我拴在了一起。”

现在，帮主同九爷、小如的紧张关系可以说是麻杆打狼两头害怕，帮主的基本立场是拖一天是一天，等王苟回来当所长了岂不万事大吉。帮主心中有数，到目前为止，他所提供的信息还是一口咬定杀人凶手是梅健民。但是在九爷看来，从逻辑上已经完全可以推论王苟才是真正的凶手，缺失的仅仅是最有力的证据。同时，九爷知道，最有力的证据也能把帮主自己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因此不能往急里逼，狗急还跳墙呐。每周有一碗肉、一包烟无偿供应，帮主举手投足之间就有点洋洋得意。

既然急不得、恼不得，小如来到外间太阳底下，黑脸把他刚叠好的破毛毯垫在桶上，看起来动作娴熟。小如坐上去，调整一下情绪，尽量让自己随遇而安。黑脸面对小如站着，其他人寻找位置坐着、站着或蹲着，总之既要让自己舒适，又要能全面欣赏即将开幕的好戏。然而，小如眯起眼默不作声，黑脸无法判断是阳光过于强烈还是小如在思索新名堂，不由提心吊胆。小如感到奇怪：

“你们看我干嘛？”

帮主建议说，“叫新兵汇报案情吧，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白闲着。”

小如不置可否，但是，大家看到他阳光照耀下的脸笑了一下。黑脸认为这是小如在默认帮主的建议，于是眨巴眨巴烂柿子似的眼睛，开始汇报案情：

“我专门偷猪，都偷了十几年了，不会干别的，没办法。原先跟我师傅一块干，看准地方，下半夜去。我在猪栏外放鞭炮，师傅进去屠宰。鞭炮放完了，猪也搞定了，我们把它绑在嘉陵车的后坐就走。主人听到鞭炮响，以为是邻居家在杀猪，懒得出来看究竟。师傅说，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胆子有多大，生意就有多兴隆。

以后师傅判了无期，我只好单干。没人帮我放炮仗，我用针筒把高粱酒打进馒头，丢给猪吃，一下就醉倒不吭气。就是搞不来大家伙，没法弄上嘉陵车。不过一个人干很安全，抓到了不算团伙，也没人招我，自己顶住不说不会出大事。我用的嘉陵车还是师傅留下的，昨天派出所拉去了，说是作案工具。”

独眼按奈不住好奇，“搞到猪以后怎么办？”

“统统自己放血退毛、开膛卖肉，死猪不好卖的，跟人家说不清楚。屠刀和肉篮派出所也搜走了，还有卫生许可证。就这些。”

小如当着偏西的太阳端坐，那么，面对他的黑脸就是逆光。由于逆光，小如看不清他的脸，但整体上面善，只见眼眶糜烂不堪像腐烂的秽物。小如始终保持微笑，使黑脸感到这位牢头慈善怀柔，协助他流利地完成叙述。

黑脸另辟蹊径的作案方式别具一格，小如的微笑除了鼓励他说下去以外，的确是耳目一新所至。黑脸扼腕垂头，叙述结束后，观众不再注视他，而是注视小如，等待下一个节目的出笼。众目睽睽之下的小如站起来，紧了紧外套，沉默地进里间去了。

黑脸心中一阵狂喜，跟小如要进里间，却被帮主叫住了：

“急什么，节目还没开始呢。”

黑脸停下脚步，喜悦从他的烂脸上渐渐消失。“谁出节目谁出节目？”出于小如突然离去的微妙背景，没有人响应帮主出节目。帮主左右环视一圈，点了独眼的名：

“你当过兵，有什么新鲜让弟兄们开开眼。”

“我当什么兵呀，就新兵连哪几个月像个兵。”

“新兵连什么事最难？”

“最难？踢正步吧。”

“行，就踢正步。”帮主下了口令，“黑脸注意了，立正，正步——走。”

黑脸的正步踢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恐怖片中的吊死鬼，逗得大家捧腹大笑。

“不行不行。”独眼上去示范了一遍，叫黑脸再来。这次黑脸的动作好多了，看上去还不是踢正步，而是一个巫婆在跳神。

帮主别有用心地说，“每个人都是从不会到会的，可以慢慢学嘛。”

“对对对。”独眼恍然大悟，“得从一步一动练起才行。”

独眼让黑脸踢左脚摆右手，黑脸总是脚尖朝上，独眼怎么也纠正不了这个毛病。小鸟依人般蹲在帮主身边的交通突发奇想，端来一碗水搁在黑脸的脚面上，这样，脚面总算是平了，上摆的右手又垂落下来。于是，交能再端来一碗水，搁在黑脸上摆的右手。

一个金鸡独立的人有什么看头吗，大有看头。可以观赏到他如何为持平两碗水而自相惊扰；可以观赏到他的脸色如何从忧心忡忡到满面愁容；加上帮主下达的军令状，甚至还可以观赏到一个人的孤独、无助和绝望。帮主的军令状是：

“如果手上的碗翻了，你要给独眼按摩一个月；如果脚上的碗翻了，你要给独眼洗脚一个月。”

里间的九爷凭直觉，感受到了这句话的非同寻常，为什么不是给“我”按摩、洗脚，而是给独眼按摩、洗脚呢？其中必有蹊跷。九爷中断谈话，示意小如密切关注外间的一举一动。

九号房前所未有的安静，外间的在满怀喜悦地等待黑脸的可悲结局，里间的竖起耳朵倾听外间的动静。九号房越是阒静无声，金鸡独立的黑脸越是心惊胆战。这样，隔壁八号房的喧闹声就拔地而起，一帮人在讨论重庆火窝，另一帮人在辩论通奸是否要判刑。火窝和通奸均属于热烈的范畴，所以他们高潮迭起，九号房的听众甚至能越过高墙，听到他们吞咽口水的声音。

黑脸在大家的迫切期待中彻底崩溃了，他耐不住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闷，更坚持不住手脚的僵硬，哗啦一声两碗水先后倒了，紧接着是双膝轰隆下跪，并拼命擂自己的头颅：

“你们打我吧，怎么打都可以。别叫我踢正步，我实在受不了啦。”

“打你干嘛？”帮主一脚架在黑脸肩上说，“大家都听到的，碗翻了可要给独眼按摩洗脚一个月。”

黑脸朝帮主叉开的裤裆说，“按摩我会，洗脚我也会。”

帮主放下脚，“那就动手吧，你还等赏哪。”

帮主请独眼坐在桶上，独眼的上身同样很长，虽然是坐姿，黑脸也高不了多少。帮主指挥黑脸给他捏肩、敲背，尽管很不地道，毕竟比踢正步专业多了。

对黑脸的“提审”结束了，九爷和小如并没有听出什么蹊跷。小如的结论是，“这是一场感情贿赂，目的在于拉拢独眼。”

九爷说，“一定会有下文，否则不符合帮主的性格。”

事实证明，在这件事情上九爷低估了帮主。帮主企图达到的目标是：培养独眼争当牢头的信心和兴趣，从而借刀杀人，在九号房打个翻身仗。这一层天机不是九爷看出来的，而是帮主自己一语道破的。

帮主命令黑脸给独眼洗脚是在晚饭后、收监前的那段空隙。水桶摆在靠水池的位置，独眼坐稳后，黑脸帮他卷起裤管，倒水先打湿一只脚，细腻地搓、反复地捏，最后冲一遍。擦干净了，黑脸给它穿上袜子，再去伺候独眼的另一只脚。

洗完脚，帮主扶独眼站起来，问说，“舒服吗？”

独眼咂咂嘴说，“真他娘的有意思，操。”

这两句对话九爷都听清了，他认为无关紧要，关键是帮主说的后一句话，这句话验证了他的基本判断。帮主说：

“你如果当牢头，就可以天天享受。”

26

到了七月，已是稻谷成熟的季节，香味灌满了风，风变得滋润了；香味浸透阳光，阳光变得沉重了。正是在这个季节里，风传着沉重的消息，新娘要送漳州劳教所。

风传很快得到证实，新娘从提审室回来，兴高采烈地宣布：

“弟兄们，我要走了，就明天早晨。”

在铁门背后，新娘将三千块现金交还小如，小如有些惊恐，就凭四十公斤的体重，保管如此巨额的现款无异于勾引别人来抢。“我来保管，”九爷接过厚实的信封说，“到明天中午，事情就会起变化。”

新娘开始整理行装，九爷扯他的衣角说，“你帮我挡一会他们的眼光。”

九爷挤干一瓶牙膏，捻开底部的折边，用牙刷捣成空圆筒，卷了五百块钱塞进去，再折好底部。新娘目睹了九爷制作“钱筒”的全过程，没想到是给自己的，新娘不好意思接，推辞说：

“你帮我太多了，这里更需要钱用。”

九爷将钱筒捆进毛巾说，“客气什么，这东西打点干部、拢络老乡都用得上。”

最先感到振奋的是帮主，他对独眼说，“庆祝一下怎么样？”

独眼有所顾忌，用眼睛的余光注意小如的反应，小如似乎不置可否。晚上收监后，帮主大声吆喝，“开晚会了。”小如想说什么，话没出口就被帮主堵了回去：

“晚会由独眼主持。”

难道这是实现牢头梦的转折时刻吗？对这个问题，现在容不得独眼多想。帮主让大家在通铺上围成一圈，刀疤将一把花生和饼干摆到中间，然而，下午泡好的两杯茶应该摆到谁面前呢？刀疤难住了。茶只有两杯，想主宰九号房的人有好几个。在犹豫的片刻，帮主从刀疤手里接过两杯茶，一杯摆在九爷面前，另一杯则摆到独眼面前。这个动作的意义在于暗示九爷，就算独眼掌权，你的地位也不会动摇。九爷不动声色，也用一个小动作来否决帮主的痴心妄想，将茶杯让到小如的面前。

帮主找个塑料口杯盖往床板敲出欢乐祥和的节拍，“安静安静，”他说，“火树银花不夜天，今日又是欢庆夜；整个号房乐翻天，欢送新娘去漳州。”

帮主不伦不类的主持词，大家不觉得别扭，反而营造出乐融融的气氛。独眼带头鼓掌，其他人也就随意拍拍巴掌。在稀落的掌声中，帮主唱开了：

“口唱山歌难落腔，

七岁出来漂流浪，

年年月月到处走，

祖公呒得三枝香。

祖公呒得三枝香，

父亲埋在乱葬岗，

父亲埋在乱石峡，

代代引出风流汉。

代代引出风流汉，

过年猪肉无一两，

兄弟叔伯劝你转，

归心转意莫做流浪汉。”

在七月鲜果飘香的寂寥夜晚，帮主把这首海源民间流传的《流浪汉》唱得动情而忧伤。许多人的头垂到胸前，沉默不语，不知是这首民歌触动了某根神经还是对这种凶吉未卜的晚会设防。这个间歇，小如发觉黑脸、帅哥和皇上蹲在过道，小如说：

“你们都上来吧。”

等三人插到通铺的角落，帮主开始“击鼓传花”，他背转身，用口杯盖敲击床板，另一个口杯盖在各人手头轮转，击打停止，它在谁身上谁就上节目。小如从小学到大学都玩过类似的游戏，但今天的气氛紧张又沉闷，更接近某种刑罚。九爷接过口杯盖传给小如，为游戏赋予了平等的格调，大家马上解除戒备，脸上有了笑容。它第二圈轮给新娘，击打停顿了，新娘于是清清嗓子唱一段《卖花线》：

“客人请坐，我来请问你，

你的娘生下你，有了几兄弟。

大哥成了亲，二哥结了婚，

三哥哥就是我，单身卖花线。”

有人说没有笑声的笑话；有人唱五音不全的歌；有人讲平铺直叙的故事，总之，九号房的欢送晚会拖泥带水。小如等三五个人还没轮到，睡觉的电铃就响了。指导员一路喊“睡觉”，走到九号房监窗停下脚步，大家紧张地盯住小如，小如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来，对指导员点了点头。大家看到指导员也点点头，“早点睡吧。”指导员这么一说就离去了。

指导员和小如相互点头致意的细节表明，小如在维持九号房的秩序，但是，帮主再次打乱了它。帮主说：

“最后，请独眼给我们训示。”

独眼不懂帮主的“训示”是哪里学来的，印象中只有国民党的军队才说训示。独眼想奋力一搏，话就一定要出口：

“我们能关在同个号房，就是缘分。我们互相帮助，彼此和睦相处。我希望若干年后，同处一个号房的日子能给我们留下美好的回忆，就像战友一样。”

独眼的话无趣地戛然而止，因为此类话对九号房太陌生了，大家起了疑心，演说无法打动任何人，盯着他的全是警惕而木然的眼神。独眼有点难堪，小如却抓紧时机宣布：

“摊被。”

躺在通铺上的时候，孤独就在小如身边。围绕新娘的离去，大家纷纷发表高见，九爷满以为小如肯定有一番高屋建瓴的话别之辞，结果他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帮主得知新娘虽然于看守所是二进宫，却没有踏进过监狱的大门，浑身是劲。帮主十分权威地教导新娘：

“走在路上如果遇到干部，无论干什么都要放下，为干部让路，最好能鞠上一躬。要尽快加入积委会，争取当组长。对老乡一定要义气，不然就苦海无边了。”

这些话新娘听起来恍若异邦，基本上还是理解了，就差个“积委会”。

帮主解释说，“是‘积极分子委员会’的简称，表现好有关系的犯人才能加入。”

“还有，”刀疤插嘴说，“千万别搞同性恋，干部最恨这个，熬不住了就自摸。”

早晨的铃声骤然响起的时候，外面的天空还是黑的，有人在监窗外沿路喊“起床”，却见不到干部的身影。大家衣服刚穿好，小鸟就来开监了。里间的铁门打开，帮主给了独眼一个眼色，独眼蓦地站起来，指挥说：

“帅哥，拎尿桶。”

帅哥愣住了，张惶地看看小如，小如面无表情；又看看新娘，新娘忙着收拾东西；再看看九爷，九爷在悠闲地梳头。看来是大势已去了，这么悲观地想着，帅哥只好重操旧业，将尿桶拎出号房铁门外。

牛刀小试的独眼决心乘胜追击，以巩固既得战果。交通正在叠被子，独眼踢踢他高高撅起的屁股，指示说：

“把上面最好的那条用塑料袋套了，换给新娘带去漳州用。”

“不敢当不敢当，”新娘按住交通的手说，“无功不受禄嘛。”

“我说了算。”独眼言辞间豪迈十足。

这么一逼，新娘只好说实话了：“你说不了算，这条新被子是小如的，他可没开腔哪。”

黑脸看在眼里，稀饭分到手，黑脸主动把粥面上的十几粒黄豆如数拨到独眼的饭碗。独眼舒心地笑了，调羹一搅拌，它们就同自己的黄豆融为一体。黑脸欣慰地看到，独眼空荡荡的左眼皮爽快地跳了几下。

送走了新娘，独眼觉得自己已经是牢头了，讲武力，九号房谁是对手？早晨的太阳刚刚晒到西墙，独眼大大方方坐在水桶上，叫黑脸站在身边，用报纸为他扇风。

独眼的牢头梦做到中午就破灭了，因为午睡时出了一件咄咄怪事。大家刚睡着，就被帮主石破天惊的尖叫惊醒了，帮主边叫边跳，像一只野猫的尾巴上被绑上了点燃的鞭炮。帮主的痛苦十分怪异，只见他双手插进裤头，从情形上看好像是在抠屁眼，身体歪向一边上窜下跳。帮主没说是怎么回事，也就没人能够帮他的忙，各自抱开被褥让出一块地方让他去跳。帮主改了口，不光是尖叫，而是以尖叫的刺耳喊“报告”。

指导员如期出现在监窗口，帮主不等他问话抢先汇报了：“有人用风油精抹我的屁眼。”

九号房笑得像炸开的锅，指导员别过脸，从抽动的肩峰可以看出，他在心花怒放。等指导员严肃下来，九号房的声浪也平息了。指导员恢复了严厉的面孔：

“谁抹你的屁眼了？”

帮主委屈地说，“不知道，我睡着了。”

“那你总该知道谁有风油精吧？”

帮主指证九爷说，“他有。”

“唔——”指导员奇怪了。

九爷轻轻一笑，不置可否。帮主气急败坏，说话就语无伦次了：

“查房，一查房就查出九爷了。”

九号房新一轮的大规模查房开始了，指导员亲自带领一个班的武警战士开进九号房，从摸索被褥到抖开所有包裹，从撬开每一块床板到人人过关搜身。挖地三尺不见得有金银财宝，战士们个个汗流浃背，除了留下一片狼籍他们一无所获。

指导员命令全体人犯靠墙站好，伸出双手让他逐一嗅过，嗅完一遍，指导员重复再嗅嗅独眼的手。

“右手好像有风油精的味道。”指导员请武警班长参与鉴别，班长凑过去一皱鼻子说：

“就他，没错的。”

独眼大惊失色，“冤枉哪指导员，我根本没见过什么风油精。”

指导员勒令独眼交出风油精，“那是玻璃制品，严禁带进号房的。”

独眼慌不择路，脱光上衣、退下裤子，再翻出全部口袋。“我手上怎么会有风油精的味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班长用电棍捅捅独眼赤裸的肚皮威胁道，“你交还是不交？”

独眼举手作投降状，“战友战友你别急，我也是当兵出身的，立过三等功，这只眼睛就是抗洪抗没了，不信你问问指导员。”

班长收起电棍，将信将疑地看看指导员。

“我这里只有在押人犯，没有什么抗洪英雄。你是医药公司的吧？”

这时，九爷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仿佛在指导员心中敲下一枚钉子，坚定了他从严处理独眼的决心。但在独眼和其他人听来，九爷说的不过是一句家常话。九爷说：

“他就是叶月的新丈夫。”

指导员点点头，没说什么，露出焦黄的鸦片牙笑了一笑。

帮主不要闻手，因为他是受害者，武警一进来，他就冲到水池边脱掉裤子，忙着给自己洗屁股了。交通被指导员嗅过手，出来外间可没闲着，接过帮主手中的勺子给他浇水。

尽管有指导员在场不好随便打人，在撤出九号之前，班长还是找到了泄愤的对象。帮主趴在地上，光溜溜的屁股朝天翘起，交通正一勺一勺地往肛门处冲水。班长拉开交通，电棍抵在帮主的肛门，一通电，帮主就像挨了一棒的落水狗那样，一声怪叫撞向了地板。班长还不解恨，一脚踩在光屁股上说；

“弟兄们累得半死，你倒会享福，让人洗屁股。”

有一个重要的情节被所有的人忽略了，九爷在开口说话之前，将含在嘴里的那瓶风油精吐在手心。

由于惊魂未定，整个下午九号房都悄无声息，当大家被开门声吸引，才发现九爷站在铁门背后，胸有成竹的样子。

进来的小鸟抱了一副木铐和一把扳手，指导员手握门闩，喊“吕崇军”。独眼只穿短裤走出外间，指导员说，“穿上长裤，戴木铐就不好穿了。”

此时，独眼才领会，带来的木铐是为他准备的。独眼穿好长裤，迟迟不出来外间，躲在里间的角落抗议说：

“我根本不懂风油精的事，你问帮主，他会相信是我抹的吗？”

帮主帮腔说，“每一个都有可能，就是独眼不可能。”

“吕崇军，你老老实实出来戴木铐。”指导员站在铁门边高声斥责，“我知道你当过兵，可你当的是猪倌兵，你打得过武警吗，要不要叫几个来跟你过过招？”

独眼还是不服，“我没有犯错误，为什么要受惩罚？”

“我从不冤枉好人，也不放一个坏人，你戴上了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独眼走出外间，小鸟示意他坐下。小鸟用扳手旋开木铐的镙冒，扣好独眼的脚腕，再用扳手旋紧。独眼坐在地上大声嚷嚷，“戴好了，告诉我为什么？”

手持扳手的小鸟从指导员身边溜了出去，指导员对独眼的态度很不满意，“叫个鸡巴毛，先戴一个月再说。”

指导员锁好铁门，打开送水送饭的方孔说，“吕崇军，你知道什么是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吗？”

独眼恍然大悟，“叶月离了婚跟我自由恋爱，我夺谁的妻了？王苟这是公报私仇。”

“不关王苟的事，是我要罚你。”指导员说，“叶月是多好的姑娘，你害得人家做——，害得人家坐牢。”

小如不得不重新调整铺位，因为由两块厚木板拼成的木铐至少有四十公分宽、一米长，大约十五斤重，必须安排两人的位置独眼才能平躺。睡在门边的刀疤十分乐意为独眼服务，不等小如布置，就自觉地挪开了，并且喜气洋洋的。

包括小如在内，九号房的许多人没有见过木铐，因此，观察独眼的生活成为九号房的新内容。显然，独眼没有戴过木铐，没几天，他的脚踝就肿了。面露关切的首先是小如，这就帮助了独眼，因为帮主、刀疤之流有的是办法，只是没有得到小如的暗示。帮主撕开一条破被单，绞成一股绳，固定在木铐的两端，然后挂到独眼的脖子上。这样，独眼叉腿走路时，木铐的圆孔就不至于磨擦到脚踝。刀疤则准备了两个残破的口杯，独眼平时坐下或要躺下睡觉，把口杯塞到木铐底下垫着，以减轻脚面的负担。独眼经常抚摸耻处，大发牢骚：

“脚合不拢，腿根就发酸。”

帮主当然不甘心自己的失败，但他能干什么呢，独眼被木铐锁住了，刀疤是随风倒的骑墙草，其他人整天巴望着九爷赏赐几块肥猪肉。帮主攥改了《烛光里的妈妈》，企图以歌声引蛇出洞：

“王八，我想对你说，话到嘴边又咽下；

王八，我想对你笑，眼里却点点泪花。

噢王八，九号房的王八，你的风油精哪里去了。

噢王八，九号房的王八，你敢做怎么不敢说话。

噢王八，九号房的王八，你的腰身倦得不再挺拔。

噢王八，九号房的王八，你的眼睛为何失去光华？

王八呀，老子已知道，你永远都是一只缩头的王八。

噢王八，相信我，老子自有老子的办法。”

很多时候，帮主的歌是冲着九爷和小如唱的，九爷置若罔闻，情闲气定读自己的书。帮主不厌其烦地唱，到底是谁抹的风油精，我他妈的偏要唱他个水落石出。果然，真人露相了，是人，总有不堪侮辱的那一刻。不可思议的是，站出来的认账的居然是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黑脸。

“你别唱了，风油精是我抹的。”黑脸走到帮主面前说。

帮主的歌声嘎然而止，改口为骂人。“黑脸，真是狗仗人势啊。”

“我们单挑，如果输了就闭上你的狗嘴。”

整天挨打受气的黑脸要跟帮主单挑，大家兴味盎然，噢的一声围拢过来。小如心惊肉跳，转头看外间的九爷，九爷摆出事不关己的派头，仍然在读他的书。

“来吧走狗，你死到临头了。”帮主咬牙切齿，脱去外衣摆开阵势。

黑脸拦腰扎住衣角，准备迎击格挡。帮主比黑脸高出半个头，但黑脸的弹跳能力非常强，蹦来蹦去的，帮主无法估算距离。帮主用钩拳逼近，左右开弓乱打，出手慢而且没有暴发力。黑脸把拳贴在耳朵上，保护脸部侧面；尽量缩着头，将左右肘关节贴在腹部两侧，以阻挡帮主的躯体侧钩拳。这样，看起来黑脸处处被动挨打，事实上帮主没占什么便宜。帮主气咻咻的，很是着急，改用直拳连续猛攻。黑脸的身体舒展开来，用格挡频频拨掉帮主的直拳。帮主的体力明显不支，混合连击一出现，黑脸就知道他求胜心切了。灵巧的黑脸总是在帮主快要打着的瞬间，采取滑身阻挡迅速躲避。

为了体现公正，双方都没人助阵，两人打到哪里，哪里就退出一片空地。通铺的床板被踩得咚咚响，体现了他们决一雌雄的坚定决心。机会终于来了，这时帮主犯了一个错误，他抬腿踹了黑脸一脚，侧脚面落到黑脸腹部已是强弩之末。黑脸双手捞住了帮主的脚腕，帮主失去平衡，胳膊可笑地挥舞着。黑脸伸出右脚，扣住帮主孤立的左脚跟，借力往前一送，帮主就仰面躺倒了。黑脸把捞住的那条腿抬到肩上，一个侧身，右脚就踩到帮主大腿根部的耻处。帮主大叫一声，弓成一团就地打滚，黑脸扑上去拳脚交加，帮主早就连防守之功都丧失了。

刀疤从帮主身上扯开黑脸，“点到为止，”他说。

不料，大获全胜的黑脸跑到角落嚎啕大哭。“他太欺负人了。”黑脸悲恸万分，反复哭诉这句话。虽然没有具体内容，但大家看着地上的帮主像一条被踩伤的毛毛虫，摆平、弓起、蠕动，都能联想到帮主跟独眼上下其手欺负黑脸的过程。

戴木铐的独眼行动不便，没有进里间瞧热闹，他坐在水桶上，木铐底下垫着破口杯，倾听通铺床板在剧烈地响动。九爷合上法布尔，拉过水桶坐在独眼身边，掏出那瓶神秘的风油精，举到独眼完好无损的右眼前说：

“其实不关烂脸的事，你看，这东西还在我手上。”

独眼右眼圆睁，“这么说是你抹的。”

“别恶心我了。”九爷塞好风油精，“我的手指如果接触到帮主的屁股，我一定剁了它，哪怕只剩下五根指头。我原来爱闻风油精，自从抹过帮主的屁股，我就再也不闻了。”

“怎么我的手上会有风油精的味道？”

“道理很简单，先抹一点在你手上，再抹帮主的屁股。”

“挑拨离间有什么好处？”

“为了帮助你报仇。”

独眼的独眼放出少有的光芒，他没插话，等待九爷把话说下去。九爷托起独眼的下巴：

“看着我的眼睛，说实话。你是不是恨王苟？”

“叶月跟她离了婚就不再有夫妻关系了，他不该折磨叶月。”

“正面回答问题，恨，还是不恨？”

“恨！”

“我有办法让他下地狱。”

独眼嗖地站起来，但他没走开，因为要重新垫好木铐底下的杯子十分麻烦。九爷偏头盯住独眼，微微一笑。独眼第一次发现，九爷微笑时露出的牙齿是如此的细白，把舌头陪衬得鲜红欲滴。独眼从没见过这样女性化的嘴，更无法判断会从这种嘴里说出什么话来。独眼轰然坐下，好像身上的某根神经被击中了。九爷站了起来，左手插进裤兜里，居高临下对独眼说：

“闵所长是王苟杀的，帮主掌握了证据。”

独眼被惊呆了，九爷靠前一步站得笔直，话就从独眼的头顶倾泄下来。“只要帮主说出真相，我们就可以送王苟去见阎王爷，达到你报仇雪耻的目的。”

独眼不敢抬头，怕九爷察觉他脸色的变化，孤独的目光落在了九爷刀锋般挺拔的裤管折痕上。独眼突然想到，天气转为炎热之后，大家都穿短裤了，惟独九爷时时刻刻穿着长裤。这个问题独眼来不及细想，因为他要注意听九爷说的每一句话。九爷说：

“我知道你想当牢头，但现在不行，你现在要做的是协助梅小如撬开帮主的嘴，而不是夺他的权。你想想，等王苟从党校学习回来当上所长，还有你的活路吗？”

九爷弯下腰，附在独眼耳边无声一笑，总结说，“来吧，我们一起送王苟去黄泥公社，我保你当上九号房的牢头。”

独眼的木铐戴满十五天之后，指导员出现在铁丝网上观察独眼。指导员面露愧色，尽管稍纵即逝，九爷还是捕捉到了。九爷的一闪念，将事态往前推进了一步，九爷说：

“指导员，吕崇军的确有改悔的表现，我请求给他免戴半个月木铐。”

“你怎么知道他有改悔表现？”

“我多次跟他谈心，认识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指导员顺水推舟，马上就同意了九爷的请求，虽然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

手持扳手的小鸟为独眼松开镙冒，独眼经帮主的携扶站立了下来，流下两行泪水。至此，独眼就牢牢控制在九爷的手中，至少，九爷是这样自认为的。

27

盛夏的炎热天气，不知不觉来到九号房。走到外间，铁丝网上面的天空深邃湛蓝，正午的骄阳在静寂和酷热中闪耀。一只云雀发出颤音，无形的歌声迅速穿过头顶，飞向深情的大地。强劲的季风徐徐吹拂，虽然不能驱走暑热，毕竟有助于睡眠。九号房在熟睡，小如怎么也睡不着，独自在外间的墙根下发呆。

小如的判决书下来了，有期徒刑三年，一个悬念总算有个结局，心里踏实了许多。法院认为，梅小如的行为构成妨害公务罪。梅小如在客观上表现为用枪威胁的方法，阻碍正在执行公务过程中的国家工作人员依法执行公务；主观上明知侵犯的对象是正在值班的公安局长，然而仍故意地阻碍其执行公务。在本案中，梅小如的行为完全符合妨害公务罪的构成条件，应以妨害公务罪定罪。

与判决书同时传到小如手上的，还有一张东南农业大学的《开除通知书》：

梅小如同学：

根据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中“触犯国家刑律，构成刑事犯罪者必须勒令退学或开除学籍”的精神，和东南农业大学《全日制本、专科生学籍管理细则》中“二次考试作弊、一学期旷课50学时以上、请人代考的学生，将被勒令退学或开除”之规定，鉴于你已经触犯国家刑律、构成刑事犯罪，以及一学期旷课50学时以上的事实，经校委会研究，决定开除你在本校的学籍。

特此通知

东南农业大学

局长又来看小如了，不过，这次局长不再神采奕奕，甚至有点沮丧。局长扔了一支中华烟给小如，自己点燃一支，想了一想，干脆将打火机插进烟盒，一并扔给了小如。坐在边上的指导员居然没捞到一根中华烟抽抽，酸溜溜地说：

“局长可不能带头违反监规。”

局长吐出一串烟圈，双腿搁在桌上。“你要这么说话，我就再违反监规一次，中午弄点酒菜跟小如喝两盅。你就这么关照老同事的儿子？”

指导员说，“哪里话，没有我他能当牢头？”

局长撇撇嘴说，“我不信，这么个小人儿当牢头，我脚指头还当市长。”

说话就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指导员绕到提审室的后门把小如领到自己的房间，局长已经在那里用启子开葡萄酒了。两杯酒下肚，局长说了实话：

“差半年大学就毕业了，现在被开除学籍，操，可惜哪。我看你们梅家风水有问题，父子同监可不多见。刚出事那会，我找了检察长，说能不能采取十二个月的取保候审，让你把书读完？检察长没同意，说取保候审只能用在检察院自侦的案件上，对公安局已经侦查终结的案件，检察院只能在最长一个半月内作出起诉或者不起诉的决定。爱莫能助啊。”

指导员开了一瓶罐头猪脚，埋头吃肉的小如扬起脸说，“判就判了，我自找的。只是我爸，他如果枪毙了那可真是千古奇冤。”

“喝酒喝酒。”局长举杯跟小如轻轻一碰说，“说枪毙就枪毙啦，哪那么容易，又不是杀一头猪？你还在娘胎的时候，杀一头猪还得公社书记批呢。现在情况僵得很，你爸死不认账，我们证据确凿。”

“美国法律中有一条著名的规则，面条里只能有一只苍蝇。”

“什么意思？”

“当他发现第一只苍蝇，就会果断地把这碗面倒掉，而不会等着发现第二只苍蝇。”

“这碗面跟你爸有什么关系？”

“你不觉得我爸这碗面里的苍蝇太多了吗？又是鞋印、又是钢笔套、又是指纹，我爸干了一辈子的警察，要杀人还笨到连笔套都留在现场，这不是明摆的栽赃嘛？”

局长这下不乐意了，“什么叫铁证如山，苍蝇不多还叫铁证如山？”

小如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那些证据是假的。”

“你他妈的就是学不乖长不大。”局长用筷子戳戳小如的脸说，“你说假就假啦，真的拿来我看看？”

小如的激动被咽了回去，局长动了恻隐之心，“你不懂我们的压力有多大，公安局内部出了这么大的娄子，我们的日子过得像龟孙子了你还不知道。”

饭吃完了菜还剩着，小如把猪头肉、炒蛋两个荤菜倒进塑料袋。见葡萄酒还有半瓶，小如也想拎走，被指导员一把夺了回来。

局长看不过去，“不就半瓶酒吗，让他喝好了。”

“可以，你发个正式的文下来，叫《关于同意人犯梅小如带酒瓶进号房的批复》。”

局长白了指导员一眼，扯个塑料袋将葡萄酒倒进去，塞给小如，“就说是局长批准你喝的。”

临走之前，局长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对指导员说，“我看小如就不要送青草盂监狱了，留下来做内役，身单力薄的，干重活怎么受得了？”

“现在我说了算，到国庆就不一定了。”

“唔？”

“王苟不是要从党校回来接替所长吗，要他同意才行。”

“这事有点麻烦，”局长松了一档裤头说，“政法委这次讨论通过了两件事，一是由于梅健民的事我要下台了，二是由王苟接任你们所长。不瞒你说，新局长下周就来报到了，要不然我怎么敢跟人犯喝酒？”

在送小如回号房的路上，指导员喋喋不休地表达了对局长的不满情绪：

“这个农民，放什么马后炮？他真的有心帮你，案子就不该送检察院。省人大常委会去年通过一个叫什么东东来着，对，叫《大学生犯罪预防、处置实施意见》，按那玩意套它个三年两年劳教，还可以向你们学校交涉，讨个保留学籍。现在鸡飞蛋打了唱什么高调。”

走到九号房门口，小如停下了脚步，回头对指导员说，“没关系，我参加自学考试照样能把文凭夺回来。”

铁门的响动唤醒了九号房的午睡，独眼第一个发现小如手上拎着东西进来，“是猪肉。”独眼惊喜地说。

“你可是‘一目’了然啊。”刀疤叫小如先别进里间，问大家说，“除了猪肉还有什么？”

小如将塑料袋背在身后，那是什么呢？大家七嘴八舌，但是没人能够接近答案。九爷笑了，“我来闻一闻，”九爷闭起眼睛深深吸进一口气，竖起右手食指，“是酒，而且是葡萄酒。”

大家“哇”的一声包围了小如，准确地说是包围了酒肉。独眼接过小如手中的塑料袋，安排酒肉去了。此时太阳已经偏西，小如漱过口、洗了手，拖过水桶坐在西墙的阴影下。滴酒不沾的九爷穿戴整齐，拖过另一个水桶坐在小如身边梳头，每梳一下，九爷都要嗅一次塑料梳子。

“有新情况？”

“对。”小如忧虑地说，“王苟国庆节就要回来当所长，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时间了。”

九爷的梳子停在鼻子底下，“着急了？”

“让独眼动手，撬开帮主的嘴，不行往死里打，反正指导员不会给他换房。”

九爷呲开雪白的门牙，用梳子背轻轻敲打着它，“撬不开的，因为他一张嘴就等于宣布自己的死期。”

这个道理小如明白，一明白他就无话可说了。九爷进一步分析说：

“要施加压力，是精神上的压力，不是肉体上的。问题要分解，斩成一个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等帮主一旦意识到小问题的总和将要走他的命时，我们的证据已经成立了。”

“问题怎么分解？”小如着急地问。

“这个你别管。”九爷郑重地说，“我们分工一下，你等待时机施加压力，我来套出他的话。”

“打不能打，逼不能逼，等待什么时机，还不是守株待兔？”

此时铃声大作，里间的蜂拥而至出来外间撒尿洗脸，九爷怕喧闹淹没了他的话，高声说：

“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

尽管九爷的话小如似懂非懂，通过小鸟，小如还是向十三号房的父亲传递了纸条：

顶住意味着一切。证据会有的，公平会有的。

小鸟当天就传回了梅健民的纸条：

不要乱来。要相信组织，相信法律。

九号房的气氛越来越沉闷了，因为小如和独眼都厌恶流行歌曲，帮主也就不知道该对谁歌唱。有一天，九爷打破了沉闷。九爷本来坐在外间读书，突然进来里间示意大家安静。大家听到，一个走路的声音穿过号房门口的走廊，九爷问，“谁的脚步？”

表现的机会来了，帮主是绝不会放过的。“李英。”帮主骄傲地说。

“谁是李英？”

帮主不屑于回答独眼如此无知的提问，炫耀说，“我最爱她值班了，跟着她去号房送饭，一路都能看到雪白的小腿。”

“后来呢？”

“后来？后来老子不是虎落平川进九号房了嘛。”

独眼看不惯帮主的自以为是，“谁关心你了。”独眼现在知道了李英是女管教，“我是说李英后来哪去了？”

“警校读文凭，两年的大专。”帮主不过瘾，补充说，“前年九月去的，今年暑假毕业。王英读书期间女号房由王苟代管。”

提到王苟，独眼变了脸色。九爷接着帮主的话茬说：

“是李英回来了，那是高根鞋才有的声音；她身上有一股味道，那是雪花膏的味道，上海国货，玫瑰牌雪花膏。”

在李英的问题上都不如九爷有发言权，自己在九号房还有什么活路？帮主嘴里不说，心里却很不服气。不过李英是不是抹玫瑰牌雪花膏，帮主确实没搞清楚，但他马上就掌握了比雪花膏更值得夸口的话题。

号房里禁止“三长”，这次整理内务，九号又有几个长头发、长胡须、长指甲的被胡管教叫出去清理了，帮主因为头发太长名列其中。每次理发，由于各号房的人犯意外相逢，都有新闻要传回号房。这次也不例外，只是帮主发布的新闻过于惊人了：

“李管教穿黑短裙，雪白的大腿又长又结实。”

像闻到某种诱人的气味，大家竞相坐到帮主身边，“说下去说下去，”他们个个心急火燎，都想听到更富色情的细节。

帮主盘好腿，挺直腰杆，开始讲述富有传奇色彩的目击记：

“胡管教忘了拿围裙，让我去他房间取，老子做内役的时候熟悉他房间。经过值班室，李英坐在藤椅上读报纸，她是这么坐的，我比给你们看，她这样劈开腿。我一看，差点栽倒了，血嗡的一声全在脑袋上。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对我说，去，掀开她的短裙。我管住了自己，我知道真去掀了，轻则坐禁闭，重则加刑。”

个别听众的脸胀得猪肝似的通红，而帮主却若无其事，两只小眼睛熠熠生辉。帮主与众不同的亲历叫人自卑，大家只恨自己的日子平淡无奇，没有眼福。

“警察好像不穿短裙吧？”独眼心里起疑，“再说你小子满肚子的歪门邪道。谁信？”

帮主嗤之以鼻，“葡萄当然是酸的，因为你吃不到嘛。”

胡管教的胖脸突然出现在监窗口，“解小飞，赶快把打火机还给我，要不然老子坐你十五天禁闭。”

“你怎么知道是我拿了？”

“你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胡管教伸手下来说，“那是老子去冠豸山旅游回来的纪念品，就你进过我房间，它还能长了翅膀不成？快，扔上来。”

帮主神态自若，解开裤头，从内裤口袋掏出金光闪闪的防风打火机，抛了上去。胡管教一把捞住，离开监窗又踅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李英穿短裙？胡说八道，李管教根本没在看守所，妇联开会去了。”

帮主红了脸，转身想躲藏到胡管教看不到的外间角落，但没有成功。

“站住！”胡管教说，“写一份检讨来，你先给梅小如看，他过关了再交给我。”

帮主被唬了一跳，脑瓜转不过弯。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帮主立即采取补救措施，双膝下跪，左右开弓自己掌嘴。

“起来！”胡管教生气地喝斥说，“膝盖是拿来敬拜神明的，不要随便下跪。”

胡管教的话叫人扫兴，他一走，帮主就站起来揉脸。皮肉之苦看来是免了，写一份检讨还不是雕虫小技。想到这层，帮主不禁喜形于色，转身洗脸时，情不自禁的哼起了小夜曲。

帮主不费吹灰之力就一气呵成长达三张纸的检讨，小如没抬头瞧帮主，仅从轻松拨动的指头就可见帮主有多么的得意。小如翻动纸页，在帮主准备抽身的时候将它们甩向他的脸，小如拍击床板的巨响使九号房一片悚然：

“放肆，就讲打火机？李管教的裙子呢？”

他们这时才看出来小如是真的生气了。小如环顾大家问：“你们说，要写多少张纸？”

“二十张。”

“五十张。”

小如又问，“几天交稿？”

“十天。”

“二十天。”

“一个月。”

“我综合大家的意见，十天时间写五十张。”小如说，“你嘴巴流油，笔头也一定出水。每天写五张没问题吧？强调一点，要全号房一半以上的人通过。”

“噢！”欢呼声说明小如的“意见”孤立了帮主。帮主拾取飘散纸张的手指不再是张狂的跳跃，而是惊恐的颤抖。

很多时候，人会被自己所迷惑，比如帮主。虽然明显收敛了张狂，撰写检讨的那几天，仍然是舍我其谁的自负。小如觉得帮主的庄重神情过于夸张，仿佛是他的教授在起草专著。

帮主再次交稿的时候，小如和颜悦色地作了认真阅读。帮主绷紧的心松懈下来，欣喜地等待小如的夸奖。小如先让帮主酝酿得意，然后撂下稿子揉揉脸说：

“写得很好。不过，要切中潜意识，也就是深挖思想根源的意思。比方说，为什么要对女管教蓄意攻击，说不上攻击吧，至少是想入非非。再结合对过程的虚构，深刻检讨不该有的腌脏思想。”

小如是心平气和说这番话的，以至于没人在意他跟帮主的交谈内容。小如看到帮主的得意凝固在脸上，痛苦加上曲意逢迎，使本来就萎琐的脸更加丑陋不堪。小如涌出帮主觉察不了的惬意，他和蔼地说：

“不要急，慢慢写。”

帮主终于明白，小如并非要什么检讨，乃是给他施加压力。帮主不再重写，虽然每天都眼前铺着纸、手上握着笔。当然，这瞒不过小如，他从帮主飘忽的眼神得出结论，帮主在选择对策。九号房两个死对头在做相同的事：揣测对方的心思。

帮主把蓄谋已久的反抗付诸实践，是一个正午。在午饭和午睡的间隙，指导员从监窗巡视而过，帮主看准指导员的目光落到他身上，大喊“报告”。帮主说：

“梅小如逼我写检讨，要写五十张。写了一遍又一遍，我实在受不了。”

帮主的后一句话是哭着讲的，并泪流满面。帮主的形象把指导员例行公事的脚步固定了，说了一句帮主期待中的话：

“大学生，怎么回事？”

与目瞪口呆的气氛不相称的是，小如显得从容不迫，仅一句话，就让帮主面如土色。小如对帮主说：

“把你的检讨拿给指导员看吧。”

帮主后悔不迭，但被逼到了绝路，指导员已经向他伸手了。帮主垫起脚尖，将冗长的检讨举上监窗，他看到指导员呲牙咧嘴了一下，没听清具体内容，但他肯定指导员的咒骂跟自己有关。

废弃多时的喇叭整个下午聒噪不断，指导员放大的腔调通过线路震荡了每一个号房，他着重批评九号房解小飞的下流行径，号召全体人犯端正思想重新做人。指导员的讲话结束，顺便播放了一首《希望的田野上》。当喇叭出现关闭电路的咔嚓声，指导员就出现在九号房的监窗口。帮主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慌乱劲头让指导员心花怒放，指导员说：

“我讲了老半天，汗水不能白流。你们对照监规，除了九爷、罗光绪，每人写一篇心得体会，小如先看，过关了再交给我。”

指导员的话震惊了九号房，从帮主的经历大家看到任务的艰巨。监窗口空荡荡的，早不见了指导员的踪影，所有的目光自然就集中到小如身上。小如什么也没说，铺开纸动手写体会，目光也就纷纷散去。

第一个交稿的是帅哥，东倒西歪的一张纸，“学者多指教。”他说。

小如笑笑，拿起笔把错别字改正过来，就压在自己的稿件下。在帅哥的鼓励下，独眼、刀疤和黑脸都交了卷，他们也学舌说，“学者多指教。”

接下来交稿的是中立派，像影子那样生活的几个，小如甚至叫不出他们的名字来，只知道他们的案件悬而未决。

帮主交稿的时候，和小如的目光碰撞了一下，小如没有过目就塞到稿件中了。这是引人注目的一幕，没有勇气交稿的受到怂恿，摩肩接踵地将“心得体会”塞进小如手中。小如除了改错别字什么也没说，帮主的那份始终没看，一般的理解是，帮主写过好几次检讨，有经验，没必要看。

指导员收走了全部挖空心思的“作品”，九号房整体松了一口气。然而，出人意料的事情再次发生，帮主的稿件次日被指导员退回来重写，而且是唯一的退稿。指导员说：

“要结合自己的案情，不能夸夸其谈。”

帮主狼狈不堪，小如却是事不关己的平淡。这叫人费解，无论如何，帮主的稿件不可能是最差的一篇，但要说小如整他又缺乏根据，小如交稿给指导员时一言未发，这是有目共睹的。

两张轻轻的稿纸掂在手上仿佛重如泰山，帮主的腰都被压弯了，他就这么看着自己的肚皮，脸上的汗珠慌忙乱窜。

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肩膀，帮主扭头见是九爷，九爷没说话，拇指一横，两人出来外间。

“你知道指导员为什么给你退稿吗？”

帮主疑惑地摇摇头，九爷灿烂地笑了，九爷说，“那是因为指导员没有从你的稿件上找到小如修改的痕迹。”

九爷坐在墙角太阳阴影下的水桶上，听他这么一说，本来站着的帮主浑身一颤，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软软地蹲了下来。

九爷伸手摩挲帮主刚剃过的光头，帮主感到九爷的手掌像一条出洞的蛇，缓慢、冰冷、充满阴险。九爷说的话也像蛇一样柔软：

“检讨书你将反复写，一直写到你受不了，写到你精神崩溃。但是，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小如一定帮你改稿，苦难就可以结束。”

帮主抬起头，看到九爷细细的牙和顶在牙缝间鲜红的舌尖，九他笑了，舌尖灵巧地躲进口腔。

“不要看我。”九爷压下帮主的头，“我又不是交通，交通又白又嫩的粉脸才值得一看。瞧，交通在眼巴巴地等你呢。我说过，你只要告诉我一句话，就可以立即回到交通身边。快乐多好，为什么要自讨烦恼呢？”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锯齿钢丝哪里买的？”

“物质公司楼下的五金商店。”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女售货员脸上有痣，痣里长了几根弯弯曲曲的毛。”

28

最难受的“暑月”如期来到九号房，透过外间铁丝网望一望烟雾迷蒙的淡黄色天空，有一种让人绝望的郁闷与可疑的肃静。忽然刮来一阵干燥炎热的狂风，不知从何处卷来的枯萎树叶慢悠悠地飘过铁丝网，在即将下落的瞬息之间倏地扬起，滚过一格一格的网眼，消失在九号房的视野中。

外间空荡荡的，大家都在里间避暑。小如眯起眼，目送那片枯叶的离去，心事却无法了结。时间已经不多了，仅剩一个多月，十月一号王苟就要回来，到那时候，一切都将随风飘逝，就像那片枯叶，无影无踪。在这紧迫的时间里，小如必须解决两大难题：一、闵所长遇害的真相。如果说帮主是保险柜，那么小如和九爷就是小偷，如今，保险柜是撬开了一角，也掏出了一些东西，但最重要的东西却没有找到。最重要的东西一定有，而且就在保险柜里，只是掏得十分艰难，每次只能掏一点点，每掏一点点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二、逃离九号房的通道要打开。打开通道靠的不是智慧，而是机遇。当然，机遇也像那片枯叶，当它来临的时候，你的心里也许没有预备。

一只裤管出现在铁丝网的尽头，接着另一只裤管也出现了，裤管抹布似的起皱，里面却没有袜子，其中一只卷起一圈，另一只没卷。不用往上看，小如就可以叫出它的主人了：

“指导员。”

“干嘛不午睡？”指导员蹲在墙头，那张黑脸就叠在膝盖上了，膝盖上的嘴问小如：

“你闻到什么异味吗？”

小如使劲抽抽鼻子，摇摇头。“屎味。”一个声音从小如的后背说。无论天气多么炎热，九爷只要一起床必定穿好长袖衬衫、长裤和袜子，今天也不例外。九爷背剪双手，往前跨了一步，并排站在小如身边说：

“陈年旧屎凝固成结实的皮，经太阳曝晒，挥发出晾尿桶的味道，这种味道好比一个懒汉脱开久穿不换的劣质皮鞋，又好比路人经过一个城市的垃圾场。”

“行了行了，你一张嘴就像公鸡屁股，永远屙不出蛋来。”指导员说，“小如你出来，我们商量商量。”

指导员并没有把小如关进提审室，而是领到会议室。指导员拧开电风扇，一股炽热的空气被搅拌旋转，不但没有凉爽的感觉，反而使空气浑浊了。正在拖地板的小鸟为小如泡来一杯茶，指导员挥挥手让小鸟出去，用长长的指甲在会议桌上敲出某种情绪，然后说：

“我晓得你嫩仔肚子里有尿水，以前看轻你了。臭屎的事我跟你说说，看你有什么办法治它。”

看守所始建于八十年代初期，当时海源市的人犯很少，只盖了九间号房，就是现在的一至九号房。所在地的红旗公社与看守所达成口头协议，由红旗公社负责挖截粪池，所产的粪便提供给附近生产队肥田。因为它仅仅截留粪便，不要求污泥发酵消化，污水停留的时间就很短。截粪池的容积是根据每人每天产粪、产尿量分别约为0.25公斤和1公斤的标准，九间号房按90名人犯计算设计施工的。由于各生产队社员来看守所抢夺大粪的事件不断发生，截粪池经常空空如也。

落实生产责任制后，来挑大粪的农民逐渐减少，到九十年代中期就彻底消失了。但是，犯罪的人却越来越多，九间号房间间暴满。市政府为配合严打斗争，拨了50万扩建专款，盖了现在的十号房到十八号房，以及两座哨塔。新盖的九间号房设计了三格式化粪池，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九间老号房上。没人挑粪，截粪池污满自溢，常常是屎尿横流、臭气熏天。闵所长万般无奈，把财政局的事业科长强行请到看守所，总算讨到一万块钱，讨论来讨论去，这点钱只能实现权宜之计：压低出水口，以免污秽四溢；将明管渠的生活用水引入截粪池，加速出水流量；用水泥板封紧池面，以防冲天臭气逼进号房。

截粪池问题没有完全解决的后患在于，一到盛夏季节，顺着出水口流入田间水渠的污水经太阳曝晒，散发出隐隐约约的恶臭，与炎热纠缠在一起，弥漫看守所的每一个角落。

“本来，我也没心思理这卵事，要退休的人了，等王苟回来当所长再弄就是。”指导员吊起三角眼，哀声叹气说，“咦，还真他妈的人算不如天算。来了个新局长，110大队长出身，110会干嘛？捡一根稻草也能吹成金条。这下好了，海源市公安系统事事要走在全省前列，屙一泡屎也得比别的地市大筒。”

小如说，“难道新局长管天管地，还管人犯屙屎放屁？”

指导员嘿嘿地笑，露出参差焦黄的门牙。“放屁他不管，不过屙屎的事他是一定要管的。他说，人犯吃喝拉撒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们救赎工程不可缺少的部分。他站在哨塔上说的，不骗你。”

“局长会批多少钱下来？我们要量入而出阿。”

“局长说了，首先要转变思想，思想不转变，给再多经费也没用。”

“这话跟没说一样。”

“所以，你给我做一个方案出来，有方案他不给钱是他的事，没有方案是我的事。他说的话跟没说一样，我们做一个方案也跟没做一样。”

指导员领小如登上哨塔，居高临下，截粪池水泥盖上的茅草、蜿蜒的排水渠和绿油油的晚稻尽收眼底。热风吹来，有屎尿的味道，也有泥土和稻穗的气息，这种混杂的气味让人感到真实可靠，因为它来自人间。一阵风过，晚稻波浪起伏，连茅草也弯下了腰。小如舒了一口气，对着吹拂过耳的夏季暖风说：

“行，我搞个方案。”

小如起草的《海源市看守所旧号房排水系统改造工程设计方案》认为，看守所的给排水系统不够完善，只有给水系统，没有排水系统。对在排入附近水体之前的粪便污水，必须进行简单的净化处理。原来的截粪池就是矩形，小如设计了三格式矩形化粪池，第一格就是现成的截粪池，供污泥沉淀与发酵熟化用，第二格、第三格供剩余污泥继续沉淀和污水澄清用，一、二、三格的容积分别占总容积的50%、25%、25%。由于池身外周是稻田，存在地下水，化粪池的建筑材料可用砖砌，池壁外加抹水泥面层以防地下水渗透。因为池顶没有车辆通过，可用一般性盖板。

小如同时画了一张《砖砌矩形三格式化粪池示意图》，标出进水口、出水口、清扫口、通气孔、过水孔的位置和尺寸。示意图注明，通气孔专供产生的有害气体逸出；过水孔既能让清液由前室流至后室，又能阻拦底部的污泥和顶部的浮渣进入后室；化粪池的进水口为丁字管，其下口底伸至水面以下0.5m处，可防扰动水面的浮渣层及池下部的污泥层，其上口既供通气，又供当它被浮渣等堵塞后通堵之用。

考虑到旧号房在押人犯过多的实际情况，小如还设计了溢流井。溢流井设置在围墙外污水出口处，在井中设置截流槽，采用溢流堰式。这样，号房里的生活用水就可以同厕所污水分离，生活用水通过截流管道流入溢流井，再从排出管道排入田间水体；厕所污水则流入化粪池，净化后再排入田间水体。溢流井的合流管道与污水暗管渠相通，一旦出现污水暗管渠堵塞，可以通过合流管道进去疏通。溢流井的作用在于，既可以减轻化粪池的承载量，又可以确保污水暗渠的畅通无阻。

方案上的文字指导员都能看懂，指导员看不懂的是大量的图表、公式和数据，比如雨水量计算公式、截流式合流干管计算表、经溢流井转输的总设计流量倍数。指导员说：

“我这是狗认花布，一看头就晕。”

“这是给施工人员看的，你出钱就行了。”小如伸长脖子打算解释那些图表，指导员制止了他：

“我交上去，新局长不是想烧三把火吗，让他来定夺吧。”

新来的局长虽然好大喜功，毕竟也雷厉风行惯了，新官上任创收为先。交警倾巢出动，狠抓摩托车无证驾驶和不戴头盔，逮一个罚款一个；110紧急行动扫黄；派出所分头出发抓赌。短短一周下来，除了上缴给财政，公安局的账上也就提留得盆满钵满了。

翻一翻指导员递交的报告和方案，局长大笔一挥，两万块钱专款就打入了看守所的账户。

化粪池一施工，号房里就再也无法午睡了。一台巨大的吊扇整天嗡嗡嗡响个不停，还是抑制不住闷热，除了手心脚心，汗水从全身的每一片皮肤滋滋地往外冒。九号房离工地最近，民工挥镐挖土的“卟卟”声一下一下好像挖在脑子里，还有他们有关小姨子的话题和隐晦的窍笑，都在向九号房展示来自自由世界的生活乐趣。

小如的后背根本不能接触床板，更不用说睡觉了，因为他整天都在提心吊胆。溢流井的合流管道与污水暗管渠相通，小如曾经利用疏通下水道的机会，凭借一条破旧裤子和长柄剃头刀，将暗管渠平篦透气孔底下的隔离钢筋搅成可侧身钻过的弯孔。如今，那把神秘失踪的长柄剃头刀仍然夹在砖缝，在小如听来，民工的每一次挥镐都可能挖开平篦透气孔、每一次窃笑都是对长柄剃头刀的发现。什么叫坐立不安，什么叫心急如焚，小如可算是感同身受了。

有一个人例外，他像一堆随意丢弃的破棉絮那样蜷缩在过道的角落，安睡得无声无息。不用说，他就是皇上。

小如的个子过于矮小，必须垫起脚尖才能透过铁门圆孔，看到围墙上的“宽抗”字样。“宽坑”在炽热的阳光下泛起刺眼的白光，原本枯燥乏味的两个大字因为它背后忙碌的民工而生机勃勃。小如企图看到墙角下的平篦透气孔，不能；企图看到围墙上虚张声势的高压线，也不能。铁门太厚了，手腕粗的圆孔箍死了“宽抗”，也仅仅箍进了“宽抗”。小如仍然左右两眼轮换着看得津津有味，仿佛目光能穿透围墙，监视民工的一举一动。到午睡的时间，小如就只能坐在通铺上发呆了，心中一烦躁，汗水便横溢而出，手臂就像裂缝的水管，毛巾刚抹过，汗珠又在那里了。

在小如看来，化粪便池的工期比他的命还长，其实，先后不过十五天。

化粪池竣工的那一天，小如并不知道竣工了，奇怪的是听不到围墙外有铲锹、锤子、铁抹与泥土、沙浆的磨擦声，而是吵吵闹闹的众声喧哗，侧耳细听，是关于安全系数不够的争执，其中一个人说，“人犯钻出来谁负责？”

无疑的，号房里没有第二个人听清这句话，但它贯进小如耳朵时发出雷声一样的巨响。这下完了，彻底完蛋了。一个意念坚硬地植入小如的胸膛：父亲死定了，自己也肯定得加刑。小如死死抠住圆孔，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崩溃。因此，当指导员打开铁门时，小如就紧贴着铁门扑进指导员的怀里。

“起来起来，看看你干的好事。”指导员一闪，小如差点扑倒在地。

小如觉得心脏窜到脑子里了，跳得他头晕目眩，号房、高压线、哨塔、围墙和“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都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让人喘不过气来。

指导员带领小如走出看守所大门，沿着墙根来到新竣工的化粪池。生长中的晚稻发出逼人的清香，可惜小如什么也闻不到了，他只闻得到自己身上的臭汗和一股死亡的气息。化粪池刚刚合上的水泥盖板上懒散地站了几个人，一个腆起大肚子的估计是包工头，其他几个都是干部模样。见指导员领着个小青年出来，他们停止了争执，大肚子指着溢流井说：

“让他下去试试，犯人能钻进钻出吗？开玩笑。”

指导员纠正说，“他们不全是犯人，统称为人犯。好比不是大肚子的全是老板。”

哄笑声中，小如双手一撑下了溢流井，弯腰钻进合流管道。指导员捡了块泥团砸在小如撅起的屁股上，“谁叫你钻这头啦？钻那头！”

早就被吓跑的魂魄又重新附回小如的身体上，原来，他们担心的不是污水暗管渠会逃走人犯，而是担心人犯将从排放生活用水的明管渠钻到截流槽，再从截流槽钻到溢流井逃跑。

小如掉转屁股，一头钻进截流槽，看到了新改的明管渠在围墙的位置竖了几根钢筋，虽说一般人不可能爬出去，但它不堪一击的稀松样子确实能鼓起人犯越狱的欲望。

小如退出截流槽，直起腰头就露在溢流井外面了，“钢筋太疏了，”小如惭愧地说，“都怪我设计的时候没有说明这里要加三层交错式防盗网。”

“你上来吧。”指导员转向包工头说，“我说这样要出事对不对？好了，三层什么式？”

小如拍拍身上的泥土说，“三层交错式防盗网。”

“对，你把三层交错式防盗网搞好了再结账。”

包工头很不满，踢开脚下的石子说，“开什么国际玩笑？不就几根钢筋吗，最多让你们扣住一百块钱。”

“你不要命了，”指导员左顾右盼一圈，压低声音说，“天黑之前要弄好，跑了人犯你可要进去罗。”

29

还有两天，省司法厅的领导就要下来安全大检查了。今天又是指导员的班，点完名，指导员合上夹子，伸长脖颈仔细张望了九号房的上上下下。结论是“墙壁太脏了，到处是蚊子血。”指导员说：

“小如负责叫人弄干净。九号房一直是我分管的文明号房，这次大检查如果受表扬，每人奖励一碗肉；如果挨批，你们走着瞧，哼哼，等着集体炸鱼吧。”

指导员一走，小如就露出为难的表情，“恐怕弄不干净吧？”

独眼说，“容易得很，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劲刷，再用布片抹一抹就行了。我们营房的内务还不是这么整的？动作要领是布片要不干不湿。”

小如叫刀疤和黑脸过来，把指导员布置的任务传达给他们，叮嘱要先搬出墙角的被褥，以免滴到肥皂水。黑脸二话不说，转身就找肥皂兑水去了。刀疤行动迟疑，似有不满情绪，腰眼捱了独眼一腿，头就耷拉下去。

帅哥、交通等人也动起手来，搬被褥的、调肥皂水的、刷墙壁的，为了不被指导员集体炸鱼、为了争取每人一碗肉，九号房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局面。打蚊蝇的时候不怕它高，举起拖鞋使劲一跳就拍着了，现在要刷去血迹，一蹦一跳的可不凑效。黑脸招手让皇上蹲在墙角，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工作，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小如突然想起来：

“什么叫集体炸鱼呢？”

为了不影响他们清除蚊子血，九爷从角落坐到了通铺的中间，盘腿挺胸的姿势没有变。电风扇的旋风撩起九爷的衬衣下摆，也吹乱了他的头发。九爷打开《昆虫记》说：

“在金属网笼子里，椎头螳螂的幼虫停在一个地方后，姿势始终如一，毫不改变。太阳晒得水泥板烫如热锅，人犯脱光衣服只剩裤衩，平躺在水泥板，数分钟后翻身一次，循环往复直到浑身起泡。”

九爷似乎是对书朗读，小如听出来了，其实后一句话回答了他的问题。小如又问

“那么，如何才能让九号房受表扬呢？”

九爷合上书，低头摩挲封面上法布尔精瘦的脸，再慢慢朝小如撇过头。见九爷笑容满面，小如以为他要发表长篇大论，可那被白牙衬托得更加鲜红的嘴唇只动了两下，吐出的音节当然只有两个：

“打坐。”

“怎么打坐？”

九爷不再理睬小如，翻开书念到，“有个传说故事，讲的是一群可怜的生灵，他们被引诱进一条无法走到尽头的环形通道，只有等到一滴圣水降临，才能消解诱惑他们的那股可怕的魔力。”

在期待与不安中，安全检查的日子终于来临。这一天，里间的灯还亮着起床的铃声就响了，铁门洞开，里间的光斑奋力扑向外间，外间仍然是黑暗。黑暗中的忙碌彰显出平等，大家争先恐后抢位置滋尿、刷牙、洗脸，不知是谁长时间占领了厕所，导致咒骂声消长起伏。方孔打开，小鸟开始分送稀饭了，外间仍然处在黑暗之中。浑水就有人摸鱼，方孔怦然关闭，皇上却没有分到稀饭，他拎着空碗站在门边，灯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小如急了：

“外间的全部站进来吃。”

几个蹲在黑暗处喝粥的端碗进来，小如又叫他们把饭碗排在通铺上，众目睽睽之下，帮主和交通的稀饭明显比别人更满。帮主的解释是：

“他们喝快了，我两个喝慢了。”

独眼揭发说，“哪一天的稀饭有这么满？粥里的黄豆也比我们多。”

帮主挖苦说，“你真是一目了然啊。”

“没时间理论了，”小如从帮主和交通的碗里分别倒出一点给皇上，“今天不比平常，万一皇上饿昏了大家不是要一起炸鱼？再说小鸟是不会点错人头的。”

喝完稀饭，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连皇上的脸色都有那么一点朝气。按昨晚开会的工作分工，帅哥负责洗碗、摆放牙具、挂齐毛巾；交通负责收藏好衣物；帮主负责冲刷厕所和洗碗池；刀疤负责叠被子；几个无名小卒负责擦地板。独眼自吹在养猪之前的新兵连受过严格的军事训练，因此负责监督检查，以达到“军事化的内务要求”。

事实证明，独眼的兵没有白当。比如帅哥的毛巾总是挂不齐、牙具怎么也摆不好，独眼往对角一拉毛巾就齐了、牙刷柄朝下就摆好了；厕所有异味，独眼让交通调一脸盆的牙膏水一撒，就散发出清香；被子就更不用说了，没有独眼亲自出手，谁能整出有棱有角的豆腐块？

“埋没人才，埋没人才呀。”小如无事可干，跟在独眼身后一路叹息。

喇叭突兀地响了，所放的曲子更是九号房闻所未闻，在通铺上轻轻走动的九爷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问小如说：

“是萨克斯的独奏，可是，奏的是什么曲子呢？”

“电影《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曲。”小如再听几句，补充说，“没错，就是它。”

一曲终了，喇叭里传出指导员的最新指示：

“为了迎接省司法厅领导莅临我所检查安全工作，全体人犯务必要遵守监规，不准喧哗吵闹、不准打架斗殴、不准在号房内搞娱乐活动；必须讲究卫生，不准乱堆乱放衣物，最后检查一遍墙壁和通铺，有发现乱写乱画、蚊血蝇血的，马上清理干净。”

独眼嘲笑说，“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想不到狗还改得了吃屎，指导员也能说斯文话。”

九爷嘟起嘴唇，竖起指头压一压说，“再听。”

果然，指导员话锋一转，狐狸露出了尾巴。“你们别以为我老了，六点半了，屙尿不上墙了，就可以骑在老子脖子上拉屎拉尿。没门。老子手里有电棍、有手铐、有老虎凳、有木铐、有禁闭，神仙也叫他脱三层皮。有意见的就站出来试试，不整到你鸡巴贴屁眼、下巴贴胸膛老子蒋字倒过来写。”

喇叭播了一首耳熟能详的萨克斯独奏曲，九爷这下听出来了，“是《回家》。”

独眼开始整队，按高个子有前、矮个子在后的规则，通铺上两排、过道上一排，个个面对监窗盘腿挺胸，坐得横平竖直。小如和帅哥、交通坐最后，九爷坐在通铺上靠墙角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刀疤坐过道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所谓整队，无非是独眼伸手掌在鼻尖，一排一排的对直，小如该往左挪、交通该往右挪、黑脸该抬头、刀疤该挺胸、帅哥该收腹，逐个纠正姿势。九爷是不需要纠正的，不是独眼不敢去纠正，而是他天天打坐惯了。九号房现有十六人，五行三排共十五人，还有一个在哪里呢？在外间。独眼走到外间，也纠正了皇上的坐姿，扶他正对着门窗之间的那堵墙。根据小如的布署，皇上昂首挺胸的坐姿不可能坚持到检查结束，安排他坐在外间的墙背后，只要不出意外，前来检查的领导就不会注意到他。准备工作全部就绪，独眼坐到中间的第一个位置，本来想目视监窗的，坐下来独眼才发现离墙太近了，监窗高高在上，只好绷直身体盯着一无所有的墙壁。

叫人闻风丧胆的安全大检查其实十分简单，由指导员领着五六个人挨个监窗看过去，经过九号房时他们惊讶了，谁也没见过号房里有如此严谨的内务和严明的纪律。一个微胖的秃顶中年人就是首长了，首长笑容可掬地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呀？”

“遵守监规！反省问题！”

大家异口同声的回答士气高涨、响彻号房，首长愣了一下，又笑了，秃顶凑近钢筋细细观察整齐划一的被褥和一尘不染的墙壁。一缕跨越脑门的头发松弛下来，首长将它扫上去，摁一摁紧，向指导员竖起了大拇指：

“谁分管的号房？要好好推广经验。”

“是我分管的。”指导员低头一笑，很腼腆的样子。

指导员腼腆的笑容跟他平时满嘴粗话的形象判若两人，这太搞笑了，他们刚离开监窗，小如就看到帮主几个人暗笑得肩膀直抖。小如凭直觉事情还没结束，喝叱一声：

“保持肃静。”

抖动的肩膀恢复如初，松垮下来的胸脯又重新挺拔。果不其然，领导们又踅回九号房了，他们的说笑声潮水一般涌过来。独眼面墙下口令：

“挺胸收腹，目视前方。”

首长的胖脸首先出现在监窗口，检查一圈下来，那一缕欲盖弥彰的头发被汗水紧紧地沾在额头，像一把箍在脑门的弯刀。首长头顶弯刀，胖脸笑得灿烂：

“为什么你们号房的墙壁没有一点污渍呀？”

这时，指导员一行追上了首长，并前后左右罩住他。见大家哑口无言，指导员急了，摘下帽子抻出袖口一边擦汗一边说，“实事求是嘛，有什么不好讲的？”

“报告首长，我们用牙刷蘸肥皂水使劲刷，再用不干不湿的布片抹。”独眼冲墙壁回话。

首长满意地点点头，由于看不清谁在说话，转向指导员问，“他是谁？”

“是个抢劫犯，”指导员说，“以前当过兵，参加过抗洪抢险。”

“怪不得这样整齐划一。”首长若有所思，“有一点我还是不明白，其它号房的高处都有污渍，为什么九号房能清理得干干净净？”

指导员一时语塞，求助似的看着小如，小如无法估量事件的后果，目光落在空洞的某处装聋作哑。出于复杂的动机，帮主说话了，他的指证改变了事件的发展方向。

“报告首长，是踩在皇上的肩膀上刷的。”

“皇上？”首长疑惑了，“谁是皇上？”

指导员戴上大盖帽，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着他，汗水嗡的一声突破皮肤，顺着惊惶的脸汩汩下流。“外号，皇上是外号，他的名字叫罗光绪。”

“那一定是个壮汉，要不然怎么承受另一个人的体重？”首长大声说，“谁是罗光绪？”

无人应答，十五个打坐的人犯置若罔闻，指导员情急中大喝一声，“皇上。”

指导员尖锐的喊叫把首长的头都震偏了，首长掏出纸巾，抹去溅到脸上的唾沫，同时也抹去了脸上的笑容。首长笑容的消失让九号房不安，就像乌云遮住太阳的光辉总要给人的心里留下阴影，可是，首长的眼神不只是严肃，而是面临突发事件才有的严峻。顺着首长的目光转过头去，大家看到了皇上。

皇上站在里外间隔墙的门框内，驼着背，两条哆哩哆嗦的弯腿几乎都站不稳了。号房生活榨干了他的血气，脸色像烤干的地瓜皮，刻画着麻木的皱裥。花白的短发掩盖了皇上真实的年龄，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使他像一个殉道者、又像一个复仇者。皇上穿的衣服虽然没有破洞，但旧到一种程度，肩上是白色的胸前还是蓝色。上衣长及膝头，罩住了短裤，两条瘦腿撑起它，像是古代官员出巡的华盖。口袋里因塞满了难以名状的杂物而突了出来，皇上的双手紧紧捧住它们，因为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惶恐就无边无际。

首长问，“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答，“罗光绪。”

首长问，“哪里人呀？”

皇上答，“红旗大队。”

首长问，“你哪一年关进来的呀？”

皇上答，“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

首长问，“家里有些什么人哪？”

皇上答，“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首长震惊了，猛然转过身质问指导员，“你说，他哪一年关进来的？”

“不知道。”指导员说，“我来看守所工作的那一天他就关在九号房了。”

首长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来看守所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指导员说。

“荒唐。”首长太激动了，箍在脑门的弯刀铡了下来。

首长调出罗光绪的案宗，用鸡毛弹子扫去陈年积累的尘土，旋开发黄的棉绳，里面却倒不出任何东西。捏一捏，匪夷所思的薄，难道是空袋子？首长伸手去掏，原来只有一张纸，天长日久，它已经跟牛皮纸粘在一起了。首长慢慢揭开它，是当时的海源县公安局签发的拘留证，案由是“私藏一盒蒋匪空飘肥皂”，时间是1974年6月22日。一张小小的纸片就把一个健康青年关成耄耋老人？首长不敢相信，再看案宗袋，里面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按首长的指示，海源市公安局成立了“罗光绪案件调查组”。当时签署拘留证的公安局长已患老年痴呆症多年，老局长正在吃花生，身上沾满了捻下来的红色花生衣，嘴角挂着一团浓浓的白沫。调查组的人以为那团白沫即将掉下来，他们错了，它永远不会掉下来，就像老局长永远不会给他们任何信息一样。

调查组找到了罗光绪的侄儿罗卫国，罗卫国一家人在吃午饭。听调查组的人如此这般说了一通，罗卫国笑了，他夹起一块芋头说：

“从小我爸就说二叔被你们枪毙了，现在又说还活着。我二叔还在，这块芋头就能做种子。”

组长就是公安局副局长，副局长说，“领导很重视你叔叔的案子，希望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工作。”

罗卫国的老婆倏地站起来，用筷子指点神桌上的一张照片说，“年年给他祭墓还不够，我们是得过他一片碗还是领过他一句言？”

“血毕竟浓于水嘛，”副局长说，“亲人总是亲人。”

罗卫国一口喝干芋头汤说，“好了好了，我跟你们去认认。”抓起神桌上的镜框就走。

镜框里是罗光绪年青时候的照片，浓眉大眼的相貌颇有几分英俊。在看守所的提审室，罗卫国喊一声“二叔”，皇上茫然的眼神突然惊惧了，左右轮转，就是不敢看罗卫国。罗卫国摸摸他的花白头发，皇上的头更低了、背更驼了，样子更加恭敬驯服。罗卫国反反复复对比照片和活人，摇摇头，收起镜框要走。在场的胡管教拦住了他，罗卫国恼火了：

“他不是我二叔，我二叔早就被你们枪毙了。”

胡管教夺过镜框说，“做人要有良心。”

“良心？”罗卫国涌出了泪水，“你们冤枉他二三十年也叫有良心？你们不是爱关人吗，让给你们送终好了。他现在连话都不会说了，想一脚踢开，我告诉你们，老子不管。”

“年轻人别激动。”胡管教将罗卫国拉到墙角下，用镜框挡住别人的目光，凑近他说，“领回家对你好处大大的，你别他妈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罗卫国拨开镜框，“少来这套，让我给他娶媳妇、生儿子？”

胡管教又挡好镜框，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申请国家赔偿，懂吗？”

罗卫国这下口气温和了，“赔什么偿？”

“按《国家赔偿法》，可以要求公安局赔偿侵犯人身自由赔偿金、医疗费、残疾保障金。”

“能弄多少钱？”

胡管教叉开一个巴掌说，“至少这个数。”

“五百块？”罗卫国失望地惊呼，“进火葬场都不够。”

胡管教抱过罗卫国的头，紧贴他耳边说，“是五——十——万——。”

罗卫国的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马上转出了泪水和哭腔：“二叔啊，让你受苦了，是侄儿不孝，没来寻你呀。现在还来得及，我们回家团圆吧。”

海源市公安局签发了《释放证明书》，宣布罗光绪无罪释放。皇上没有包裹，根据管理条例，指导员强行搜查了他的口袋，里面有一把断柄牙刷、一截破毛巾、一支没有水的元珠笔、一个六十年代出产的红双喜肥皂盒、一块不见数字显示的塑料电子表，还有一些指导员说不出名堂的小东西。这些既然是皇上的家当，就可以允许他带走，问题在于他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张报纸，指导员打开看了，居然是1974年6月18日的《人民日报》，头版的社论《在斗争中培养理论队伍》被元珠笔画了两句话，“凡是法家都是爱国主义者，儒家都是卖国主义者”、“两千多年来的儒法斗争，一直影响到现在，继续到现在，还会影响到今后”。

指导员明白了，皇上那天回答首长的正是这两句话。指导员折好报纸说：

“按规定，文字材料都不能带出号房。”

皇上用“呜哩哇啦”表示抗议。

来接二叔回家的罗卫国把桌上的东西一一装回皇上的口袋，“我们走吧，不就一张破报纸吗？”

罗光绪又说了一通没人能听懂的话，就是不肯出值班室的门。罗卫国去拽他，皇上死死扳住门框不松手。罗卫国向指导员求情：

“保管了几十年的破报纸，还给他不就完了？”

指导员将报纸扔进抽屉，哐的锁上，说：“规定就是纪律，怎么可以违反呢？”

“你以为我是来接新娘啊？”罗卫国火冒三丈，“你喜欢就留给你收尸好了。”

这一招杀手锏果然见效，指导员老老实实包好报纸，塞进皇上的口袋。

30

看守所少了皇上，无非是少了一块抹布。九号房可不一样，皇上是九号房的拖把，没了拖把固然整洁多了，可是让人心里不踏实。指导员在喇叭里表扬了九号房内务整洁、作风严谨，说打坐有利于反省问题，九号房要坚持，其它号房要学习。喇叭没提皇上遇赦的事，好像皇上是一篇锦绣文章中的一个错别字，轻轻删除就是了。皇上当然不是抹布或拖把，遇赦事件对九号房的影响是耐人寻味的。独眼提出要兑现奖励：

“指导员，你不是说检查受表扬，一人奖励一碗肉的吗？”

这是傍晚时间，指导员不过是值班巡视，随便看看各号房的情况，独眼的话把他叫住了。指导员笑了，由于笑容极其艰难才爬上面颊，显得相当古怪。指导员说，“手伸出来。”

独眼不明所以，想了想，将手伸向监窗。指导员朝独眼的掌心吐了一口唾沫，连笑容一块吐了，扳起脸说，“还要奖励吗？还要拿碗来，老子屙一泡屎奖你。”

指导员背剪双手，伸长脖子骂骂咧咧。独眼急着出去外间洗手，只有三个人听清了指导员近乎自言自语的牢骚：

“老子自己都要免职了，还他妈的奖励？”

听清这句话的人是小如、九爷和帮主，小如心底一沉，偷觑九爷一眼；九爷不露声色，盯紧帮主；帮主漾了一下嘴角，这个动作微不足道，但掩饰不了心头的喜悦。一个问题突然旁逸斜出，假如指导员免职，帮主轻而易举就能实现换房的目的。这一点，三个人都心照不宣，区别在于帮主希望这一天尽早到来，小如和九爷则希望有足够的时间来掏这个已经撬开的保险柜。帮主喜欢用歌声来表达他的洋洋得意，这次也不例外：

“太阳上山唱一回，

太阳下山也不回，

叫上月亮来作陪，

东西南北。

生活有滋有味，

想唱我就张开嘴，

喽喂嘿喽喂，

越唱心里越美。”

由九爷亲自指挥的强制行动发生在早餐后，稀饭下肚，汗水就出来了。几个显赫人物脱去上衣在通铺上走动，九爷没脱，尽管衬衣紧紧贴在前胸和后背。九爷拧开风油精的瓶盖，闻一闻，打个响亮的喷嚏，等帮主一步三摇踱到跟前，九爷举起它说：

“我又要抹你的屁股了，是自己脱裤子还是我们帮你脱？”

九爷一开口，小如下令全部人出去外间。帮主抓紧裤头说，“狗急还咬人哪，别欺人太甚。”

“那好，”九爷拧回瓶盖说，“回答我一个简单的问题，你喝的是冷开水还是矿泉水？”

“号房里哪来的矿泉水？”

“别装傻充愣啦，我说的是闵所长被杀的那天晚上，梅健民和王苟喝的是真酒，你喝的是水。他们喝醉之后你去现场作案，完事了你回到客家农庄，独自补喝真酒，以达到跟他们同等程度的醉意。我的问题是，你跟他们一起喝的是冷开水还是矿泉水？”

汗水突破皮肤，使帮主湿漉得像一个雨中遭遇追杀的人，把恐惧与绝望一览无余地暴露出来。

“我想了很久了，”九爷说，“这是你既作案又醉酒的惟一解释。”

帮主的眼睛里燃烧着背水一战的勇气，猛兽那样一跃而起，扑向九爷，要夺风油精。九爷猝不及防，眨眼之间，风油精已经是帮主的掌中之物。听到异样的响动，独眼冲了进来，帅哥、黑脸和小如也冲了进来。独眼横腿一扫，帮主便四肢着地，他们一哄而上，帮主寡不敌众，被牢牢按倒在通铺。他们七手八脚，将帮主的短裤退到腿弯处，抢回风油精，抖了一滴在肛门。

他们松开帮主，帮主就势打了一个滚。帮主无法知道是谁往他的肛门滴风油精，但他准确无误地看到风油精又回到九爷的手上了，九爷拧紧瓶盖含在嘴里。

那滴风油精戳子似的钻进直肠，帮主嘴里呜啦呜啦乱喊乱叫，也不拉上短裤，任由耻处展示在众目睽睽之下。

“交通，去帮他拉上短裤。”刀疤其实在揶揄，交通信以为真，看准一个空隙靠上了帮主的身体。不料，帮主屈起一条腿，狠狠一踢，交通就摔下通铺。

这时，大家都穿戴整齐，盘腿坐好等待点名，给帮主腾出打滚的位置。

今天点名的是女管教李英，刚打开夹子，帮主不堪入目的情景把她的魂都吓掉了。李英叭地合上夹子，向指导员报告去了。指导员出现在监窗的时候，帮主已经站起来，并拉上了短裤。不等指导员开口，帮主就一手捏紧屁股、一手指证独眼主动报告：

“他们在我屁股上抹风油精，我受不了啦。”

独眼说，“哪来的风油精？帮主不愿打坐，说他没什么好反省的。”

指导员的脸色变得铁青，无言以对。

“独眼龙污陷好人，指导员你看。”帮主转过身脱下短裤，朝指导员撅起屁股。

“解小飞，我命令你，站起来，穿上裤衩，向后转，面对我。”指导员的声音像地府里的判官司那样阴沉，“好了废话少说，你告诉我，风油精在哪里？”

帮主指证九爷，“在他身上。”

指导员哼了一声，“上次你也说在他身上，结果呢？兴师动众大查房，查出一个屁没有？”

“这次不用查房，”帮主说，“风油精就在他嘴里，你命令他张嘴就真相大白了。”

“命令他张嘴容易，”指导员逼了一步，“嘴里没有呢？”

“除非风油精会上天入地。”帮主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如果不在他嘴里，我愿意被炸鱼。”

“张嘴。”指导员命令九爷。所有的目光都转向九爷，不知道九爷嘴里会出现什么奇迹。奇迹还是出现了，九爷张大嘴，因为坐在第一排，指导员能够完整地看清他口腔的全部空间，里面的确什么都没有。

“狗日的解小飞，上次在领导面前胡说八道的老账还没跟你算，新账又欠上了。竟敢三番五次戏弄本官，老子不操你妈，你就以为老子的鸡巴没用了？今天老子不但要操你妈，还要操你祖宗八代。人渣！王八蛋！狗娘养的！”

指导员从监窗口消失了，当他打开铁门出现在铁门外时，手里拎着根电棍。帮主知道这次劫数到了，手忙脚乱穿上衬衫和裤子。指导员等急了：

“还不出来，要派武警来请吗？”

帮主战战惊惊走到外间，指导员一语破的：“把衣服全脱了。”

悲伤潮水一般淹没了帮主，他像小媳妇那样抽泣了，边哭边脱衣服。帮主这一哭，指导员怒气冲天的表情就掺杂进了一丝怜悯，但嘴还是坚硬的：

“少来这一套，查不出风油精愿意被炸鱼，谁说的，你自己说的。快出来。”

帮主走出铁门，赤条条的就剩下裤衩了，指导员命令他就地躺在九号房门口的水泥板上。火焰焰的太阳此时尚未直照，水泥板已经是闪烁生光，酷热充满空气，九号房的里里外外都在炫耀着盛夏的威力。指导员锁上铁门，手持电棍站在走廊的阴凉处监视帮主。送饭的方孔没开，能窥探帮主的只有小圆孔了。透过它，小如看到帮主躺在“抗”字底下，为了减少与水泥板的接触面积，忽而像弓一样拱起来，靠脚跟和后脑勺抵着地面；忽而身体沉重地下落，蜷曲到膝盖触到下巴；忽而又挺得像筷子那样笔直，筋络神经质地抖索。有几次帮主妄图坐起来，指导员的电棍一指，他又软了下去。脑袋和后背不能两全其美，帮主选择了保护脑袋，十指交叉枕在后脑勺。这样也不行，因为指导员下了一道新命令：

“翻身。往前爬两米。”

透过圆孔观察的人换成了独眼，独眼看到“宽”字底下的帮主后背一片通红，真的像一块炸过的鱼。“炸”前胸远比“炸”后背难受，因为五官、心脏、生殖器等敏感部位都在前面。帮主一次一次的屈起腿想以四肢架空躯体，都被指导员的脚扫平了。帮主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开始痛苦的呻吟，任由嘴角的口水流淌，独眼甚至能看到滚烫的水泥地蒸发口水而冒出的一缕青烟。呻吟来不及获得指导员的同情就失效了，一只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掩饰了整个看守所各种各样的声音。

接近午饭时间，帮主才踉踉跄跄回到九号房，除了大腿内侧，全身都红透了，是那种带褐色的通红，仿佛血液都凝固在皮下组织。指导员锁上铁门，从圆孔交代：

“千万别洗澡，一洗就脱皮了。”

一种看不见的力量使帮主的身子扭扭歪歪地抽搐着，他就这么坐在过道角落原先皇上发呆的地方，脑袋抵在膝盖上，双目紧闭时昏时醒。帮主全身迸发出巨烈的疼痛，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只感到自己还活着，面部肌肉一松弛，咧开的嘴角就流出了唾液。

帮主吃饭睡觉都坐在那里，因为没有力气走动又不能躺下。第二天早晨，帮主的身体有了变化：全身都披满了血泡。血泡大如拇指、小如绿豆，呈黑褐色微微隆起。血泡起来，痛感反而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轻的麻痹酸辣。

一天一夜没睡好，帮主有点昏昏沉沉。九爷慢慢走过来，弯下腰，向帮主出示了风油精。帮主的神志完全被激活，知道此情此景并非梦境，人为刀俎我为良肉，帮主想反抗，但只有反抗的欲望而没有反抗的勇气了。见帮主的眼里流露出怯懦，九爷笑了：

“我想知道的就一定要知道。我再问一遍，你跟梅健民和王苟一起喝的是凉开水还是矿泉水？”

帮主闭起眼睛，将脑袋搁回膝盖上，一副死老鼠不怕猫拖的无赖样子。九爷拧开风油精瓶盖，凑到帮主的鼻尖：

“回忆起它的味道吗？你可以保持沉默，我可以挑烂你的血泡，抹上它，到时候你的身躯会有被长矛刺穿的感觉，皮肤将比被烧灼还难受。”

“魔鬼！”

“你这话不公平。”九爷握紧风油精，紧挨着帮主蹲下，像是一对好朋友在促膝谈心。“你杀了人，为什么要我来承担魔鬼的恶名？”

“你先告诉我，昨天的风油精哪去了？不然我死不瞑目。”

“昨天你是对的，它就在我的嘴里。”

“？”

“噢，指导员叫我张嘴时，我将它吞下去了。”

九爷的话不但没有解开疑团，反而让帮主更加疑惑。“你知道直肠比咽喉更宽大吗？理论上讲，凡是能吞进肚里的东西就一定能拉出来。”九爷松开拳头，给帮主欣赏风油精。“早上屙出来，我叫黑脸洗得干干净净，你看，就标签纸被胃磨坏了，别的地方都完好无损。”

帮主彻底被击垮了，不仅是肉体，首先是精神上一败涂地。悲哀充满了帮主的心，这种悲哀不是因为自己不够聪明，而是因为对手太厉害，这是周瑜“既生瑜何生亮”的悲哀。帮主的心为悲哀所洞穿，道出的真相就更透亮了：

“我先去客家农庄踩点，向服务小姐要了一瓶开水、两个瓷盆、三瓶‘石门湖’酒，她看我是一个剃光头的陌生人，又没点菜，不理我。我报出王苟的名号，并说这些都是为他准备的。我拎着这些东西上了包厢，开水倒进瓷盆，开了一瓶酒倒进另一个瓷瓶，打算等开水凉了装进空酒瓶里。开水太烫了，我怕时间来不及，又下去总台要了两瓶矿泉水，灌满了空酒瓶。他们喝酒的时候，我喝的是矿泉水。装酒的瓷盆塞在酒柜底下，现场回来，我一口气就喝了，然后撇下沙发上睡着的梅健民，跟王苟下了楼。”

31

省司法厅领导进行的安全大检查，除了释放被公安部门遗忘在看守所几十年的皇上，还办了另一件实事，建立“亲情感化室”。亲情感化室是针对未成年犯罪嫌疑人的，法律依据是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办理未成年人违法犯罪案件的规定》第二十三条，“看守所应当充分保障被关押的未成年人与其近亲属通讯、会面的权利”；目的是便于未成年犯罪嫌疑人与家人沟通，有利于对他们的教育、感化和挽救工作；首长指定的负责人是女管教李英。在九号房，交通就成了首长安全检查的第二个受益者。

从亲情感化室回来，交通笑得非常灿烂，酒窝就更深了。装七层肉的塑料袋交给独眼保管，交通还神秘地掏出一个小纸包，用小指逗一逗。帮主以为是什么昆虫，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团印泥。

“这有什么鸟用？”

“不知道。”交通找来一张纸，把小指上的指纹印上去，“李管教忘在桌上了，我忍不住挖了一团包回来。没用就扔了呗。”

“用是肯定有用。”帮主想想说，“留着做扑克吧，画红桃、画方片都用得上。”

完成一副54张的扑克牌是工程浩大的事情。帮主费尽心机才翻到一枚遗漏进九号房的铝质钮扣，将它磨成小刀片又花了整个下午的时间。以钮扣为刀、以《昆虫记》为尺，帮主开始按扑克牌的规格裁剪报纸和稿纸。第二天早上的稀饭汤帮主留了半碗，用于两层报纸加一层稿纸的粘贴。粘贴好了晾干，再用元珠笔画上数字和黑桃、梅花和副鬼，画红桃、方片和正鬼时印泥派上了用场，帮主用火柴头一点一点的勾上去。在扑克牌上画人头是不现实的，光对角的标记就够帮主喝一壶的了。

画扑克标记最需要集中注意力，帮主只顾自己画扑克，后院起火也浑然不觉。后院就是交通，起火就是跟九爷达成口头协议，这个协议彻底揭开了闵所长的死亡之迷，使王苟的生命走向终结。

九爷坐在墙根阴影的水桶上看自己的脚尖，九指交叉托住额头，这种姿势很容易让人忽视。交通就忽视了九爷的存在，赤裸着上身，趴在圆孔观望“宽抗”去了。

“你可以申请假释。”

听到这句话，交通的眼睛离开圆孔，转身扫视了一遍。外间只有他和九爷，但九爷仍然在看自己的脚尖，交通疑惑了：

“你是跟我说话吗，九爷？”

九爷抬起头，笑了，舌尖习惯性地顶在细细的白牙之间。“坐到我的身边来，我有重要的话跟你说。”

交通胆怯地靠近九爷，坐在他身边的空桶上。“看着我的眼睛，”九爷面向交通说，“这样能确保你说实话。”

交通不但没有正视九爷，反而闭上眼睛，女孩似的睫毛高高卷起。“我害怕。”交通说。

九爷又笑了，干枯的笑从肺部无声地冲出喉咙，使交通皱起眉头别过脸，惊厥地躲避它。“你想出去啦？”九爷温柔地说，“你是从来不窥探圆孔的，这几天爱窥探了，我知道你想出去。”

九爷捏住交通的乳头，轻轻捻动，交通想闪开，九爷捏得更紧了。“我有那么可怕吗？我不可怕，帮主才可怕。帮主对你的屁股感兴趣，我，想帮助你。”

交通睁开眼，见九爷没有食指的左手不再捻他的乳头，不过是扣在胸脯上，于是安静地想听九爷说下去。九爷说：

“最高人民法院曾经颁布过一个规定，好像叫《关于办理减刑、假释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大概是第十二条还是第十三条说，对犯罪时未成年人罪犯的减刑、假释，在掌握标准上可以比照成年罪犯依法适度放宽。你的罪名是奸淫幼女吧？”

见交通点点头，九爷接着说：

“你的堂妹娟娟案发时才九岁，虽然是她主动，怎么说呢，她太小了还说不上是主动勾引。总之不论她是否愿意、是否主动，因为她缺乏辨别是非的能力，只要跟她性交，你就构成奸淫幼女罪。”

“这个我知道，检察院的人就这么说。”

“现在机会来了，所里一定想抓一个挽救成功的典型，这么可爱的小男生，李管教正心疼你哪，为什么不申请假释呢？”

“我爸不懂这个，他不怎么识字。”

“你舅舅不是在乡政府当经委主任吗？”

“他不认我了，说我丢光了他的脸。”

“叔叔？”

“叔叔巴不得我枪毙更高兴，他说娟娟长大了嫁没人要，我要养她一辈子。”

“呵呵呵呵。”九爷笑得喘不过气来，“你去问问学者，他们大学里还有处女吗？什么嫁没人要，人家做十年八年鸡还得从良生儿育女。”

“我知道他吓我，还不是没拿到钱气的。”

“一千块赔偿费？怎么不给他？”

“我家没钱，有钱我早上高中了，还当交通？”

“我给你一千块怎么样？让你叔叔领着娟娟去法院申请，就说你们两个年幼无知、家里缺乏劳力，这样最能受人同情了。”

交通粉白的脸憋得通红，无言以对。九爷用指甲上下刮动交通挂满汗珠的胸膛，抽抽鼻子说，“你放心，我对这一身肉毫无兴趣，尽管有一股女人细腻的味道。”

交通松了一口气，“我爸常说领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回报不了你的。”

“聪明的孩子。”九爷的九个指头绞在一起，赞叹说，“知道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有出息。可是，我这一千块钱非常好赚，就像从自己家的饭甑里捡起鸡腿那么简单。你跟帮主这样说，‘九爷想知道什么就告诉他吧。’就这句话。”

交通搔搔头皮说，“你们好像一直在逼他说出什么，连九爷都逼不出来的话，我能管用？”

“你最管用。”九爷离开水桶，笔直地站在交通面前，“你再这样说，‘如果你不告诉九爷，我就告诉李管教你鸡奸我。’明白吗？”

交通刚刚恢复正常的脸色又涮地红透了，“我，那个。”

“你说不出口是吗？你说不出口我照样可以让李管教知道帮主鸡奸你，我可以叫全号房的人作证。到那时候，你就不可能获得假释了，更不可能得到一千块钱。”

“不是。”交通显得十分为难，“如果解大哥不承认呢？”

“我不是说了吗，可以叫全号房的人作证。当然，你们两个除外。”

有了扑克，帮主要求在第一排打坐，小如同意了；帮主又要求交通坐在他旁边，小如也同意了。从监窗往下看，是看不见墙角的，帮主和交通说是打坐，其实在玩一种叫“尖乌龟”的游戏，将牌甩在墙角，管教无论什么时候来检查都万无一失。

跟交通打扑克消解了帮主打坐的痛苦，快乐重新播撒在他心田，快乐多了要满出来，歌声就突破他的喉咙，回荡在九号房的里间外间：

“太阳下山明朝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是一样地开。

美丽小鸟一去无影踪，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别得哪呀哟哪呀，

别得哪呀哟，

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每天从早饭到点名这段时间都用来打坐反省，点完名帮主就唱歌，没有人能阻止他唱歌，就像没有人能阻止他放屁一样。直到有一天，交通粉碎了帮主的快乐，心中的快乐一消失，喉咙就枯干了。从此，帮主再也唱不出美妙的歌声，沉默得像冬天的蝉。

这一天点完名，帮主还想打扑克，交通却停止了出牌，嗫嚅说：

“解大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九爷他们了？”

帮主收拢捻好的牌，等交通说下去。交通说，“你就告诉他们算了。”

帮主没有答话，用扑克扇了交通一纪耳光。交通细细的眉毛打了一个结，定了定决心，又说，“不然我告诉李管教，说你，说你欺负我。”

帮主狠狠一掷，扑克散在墙角，用巴掌再扇了交通一纪耳光。交通这下生气了，站起身扔了扑克，一拧屁股走人。

帮主反手一捞，攥住了衣角，衣角的主人却说出了九爷的话。九爷站在帮主的身后说：

“你是从犯，怕什么？要死也是王苟先死。痛痛快快说出来，不是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吗？何必夜长梦多呢？”

帮主一张一张地拾起扑克牌，摞在手中。九爷蹲下来，贴近帮主的后背，说话温柔似水：

“你可以沉默，交通可不会沉默，他要跟我合作，全号房的人都愿意跟我合作，共同指证你鸡奸交通。在整顿号房纪律的风头上，至少判个五年八年的。”

帮主仍然在摞扑克，只是动作迟缓了许多。九爷的嘴从身后探向帮主耳根，决心用舌头给他致命的一击：

“我检查过交通的肛门，他得了直肠炎，原因是你太粗暴了。”

九爷的悄悄话像一只巨手，猛地一推，帮主的头就撞墙了。九爷扶帮主坐好，两人就面对面了。“魔鬼。画皮。披着羊皮的狼。”帮主的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咬碎了吐出来。

“骂得好骂得好。除了我，谁有魔鬼的聪明才智？魔鬼是谁你知道吗，魔鬼就是天使中的老大。”九爷露齿一笑，并无声地鼓掌。“好了，该回答问题了。”九爷说：

“当梅健民和王苟喝醉时，你戴上乳胶手套，穿上梅健民的皮鞋、拧出他的钢笔套，并把另一双乳胶手套戴在他手上，再摘下来。到了作案现场，你将锯齿钢丝两头系好，扔下钢笔套，换个地方扔了梅健民戴过的乳胶手套。我说得对吗？”

帮主瞠目结舌，如果刚才仅仅是咒骂，现在可真的是用看魔鬼的眼光来看待九爷了。“不用大惊小怪，因为这是惟一的可能。”九爷鲜红的舌尖在白牙里跳跃着，“我的问题很简单，你自己戴的乳胶手套哪里去了？”

死亡的阴影笼向帮主，他觉得眼前有一重黑幕，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说话也就语无伦次了。“找到也没用，不信你去精神病院的垃圾堆里找。哈哈哈哈！不会有我指纹的，老实告诉你吧，我装上水搓过了。”

“这么说，你的乳胶手套是装上水搓过了，再扔进精神病院围墙里的？你知道那个位置是个垃圾堆？”

“就算你真的是魔鬼也想不到吧？哈哈哈哈。”

“你装的是国道边水圳里的水吗？”

帮主的笑声嘎然而止，“是又怎么样？”

“那你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九爷扼腕叹息，“要是我，绝不用水圳的水，应该用稻田里的水。为什么呢？因为水圳的水是从合成氨厂排出来的，虽然净化处理过，但仍然含有微量的氢氧化铵。只要化验出氢氧化铵，就能证明不是精神病院使用的手套。”

“去死吧！”帮主一跃而起，疯猫那样呲起牙扑向九爷。远远盯紧他们的独眼一个箭步，用结实的裸胸挡在两人之间，九爷整整被抓歪的衬衫领子说：

“就算你杀了我，也还有一个人听清了我们的每一句谈话。”

这时，小如从通铺底下爬了出来，扫扫头皮，脱下背心擦拭身上的汗水。帮主彻底崩溃了，像被烈日融化的雪人，摊软在通铺上。帮主呜呜地哭了，是那种面对死亡威胁的绝望哭泣。

一千块钱有多大？没多大，还不够给小姐一次小费哩。但是花在另一个穷人身上则足以买通他，改变他的固执，促使他回心转意。比如交通的叔叔，可以用喜出望外来形容他获得一千块钱赔偿的那份得意。按交通父亲的要求，第二天他就牵着娟娟走进了法院的院长室。交通的舅舅代笔写好了一份假释申请，交通的父亲一递上院长办公桌，交通的叔叔就哭开了：

“多乖的细崽呀，读书是最好的成绩，乡政府是最好的交通，在家是最有力气的劳力，千错万错都怪那黄色录相不是东西。政府要把那些拍黄色录相的女人全枪毙了，不要脸的臭婊子，杀杀杀，一个不留才过瘾。我苦命的侄儿呀，你去坐牢谁来给乡政府开门？谁来给乡长泡茶？谁来给书记洗短裤？乡政府没有你怎么行呢？都是我这个老东西、老不死惹的祸，什么事都没有怎么送你去坐牢呢？”

院长埋头翻阅打印好的假释申请，任由交通的叔叔胡说八道。当听到“什么事都没有怎么送你去坐牢”，院长不乐意了，合上掀开的申请说，“什么叫什么事都没有？难道我们法院冤枉好人乱判了？”

如此炎热的天气，娟娟当然不可能穿棉袄，而是穿一条粉红色的短裙。院长的不满逼急了交通的叔叔，他从身后拽过娟娟，做了一个惊天动地的举动：掀起娟娟的短裙，一把扯下内裤说，“院长你看哪，真的什么都没坏。”

“快穿好裤子。”院长啼笑皆非，“你们回去吧，我们会研究的。”

在“亲情感化室”里，女管教李英听交通如此这般一说，认为他获得假释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我们正在开展一场关于未成年人刑法保护缺陷的大讨论，这对你的假释申请非常有利。”她说。

有李管教的鼓励垫底，交通不再是那个需要帮主庇护的小毛孩了。遗憾的是，帮主没有与时俱进，还以为交通可以任由宰割。你看，帮主又拦住交通了，交通白了他一眼，这更激起帮主的兴奋。帮主拦腰抱住他，赤裸的上身紧紧地贴上去。

“躲开。”交通警告说，“不躲开我就咬了。”

“出息了，啊，竟敢不听话。”交通的警告在帮主听来不过是一声呻吟，下身于是起了变化。交通头一低，咬住了帮主的手腕。帮主一声尖叫，虽然不撒手，交通还是感受到了他的下身在迅速平缓。僵持是短暂的，帮主顶不住剧痛，手一松，交通就挣脱了他的怀抱。手腕流血了，帮主恼羞成怒，想追上去把血抹在交通身上。刚跨出一步就被独眼拎了回来，独眼说：

“何必呢，大人不计小人过。”

32

孤单带来的沮丧没几天就过去了，犹如这个季节的阴霾，来得快，去得也快。钟庆来到九号房，就等于欢喜来到帮主身边，因为他们以前认识。

铁门打开，进来一个风流倜傥的中年人，身穿浅灰色西服夏装，没有穿鞋，脚蹬雪白丝袜。丝袜特别抢眼，以至于让人误会为贵客临门。开门的是胡管教，他招呼小如说：

“我亲戚，你们别为难他。”

中年人手上拎两个大包，站在外间的空地上不知所措，“咣”的一声，身后关铁门的巨响震得他浑身一颤。

“钟书记，真的是你吗？钟书记呀，你怎么也进来了？”

帮主咋咋呼呼扑过去，钟庆还没弄明白这人是谁，手上的两个大包已经落在他手里了。

“走走走，进去说话。”帮主故作惊讶，“连我都不认识了？解小飞呀，我。那次在乡政府食堂我们不是一起吃过饭吗？”

“噢！噢！”钟庆似是而非地点点头，尾随帮主进了里间。

帮主先解开一个大包，里面全是新衣服，新衬衣、新裤衩、新背心、新丝袜，应有尽有；七匹狼、喜雀、鳄鱼、小白兔，从品牌上看就像动物世界了。

“分了。”蹲在通铺上的帮主对错愕的钟庆说，“破财消灾的道理你该听说吧？这些新东西留着早晚要害死你。我们钓鱼帮，不不不，我们九号房主张人要卑微，卑微使人进步、高贵使人落后，这些你以后都得慢慢学。”

帮主扎好大包，交给独眼保管，解开另一个大包。这个包所展示的东西是九号房见所未见的，大家“噢”的一声惊叹，都巴不得把眼球抠出来掷进去。里面有两只烧鸡，烧鸡发出逼人的香味，油光金灿的表皮让人垂涎欲滴。帅哥找来两个碗，装走烧鸡。烧鸡底下还套了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红色的苹果、黄色的香蕉、白色的鸭梨和黑色的葡萄。

帮主抚摸它们问，“有说法吧？”

钟庆脸红了，“我老婆搞的名堂，叫四色水果，四季平安的意思。”

“当官就是不一样，连坐牢都这么讲究。”

独眼收好耐放的苹果和鸭梨，重要人物一人一根香蕉，次要人物一人一小串葡萄。这样，整个九号房都是大啃大嚼的声音，空气中也就香飘四溢了。独眼两口就吞了香蕉，捻动香蕉柄，香蕉皮便像女人的裙子那样舒展开来。钟庆拘泥地站在过道，眼神落在空洞的某处，表情含混暧昧。独眼说：

“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本来我们是要封你一个外号的，看在烧鸡水果的份上，你自己取吧。”

“我叫钟庆。”

“知道知道，那是名字，我是说外号。”独眼撮起嘴努努大家说，“九爷、学者、帮主、刀疤、交通、帅哥、小雀、黑脸，大家都有外号，你没个外号怎么好过日子？”

“那你们就叫我书记好了。”

帮主说，“书记是你的职务，不算外号。外号越贱越好，书记书记，多难听。”

“可是，”钟庆犹犹豫豫说，“我被免职了，书记不是职务了。”

“书记就书记吧，”独眼说，“我们九号房还有叫皇上的哩。”

“我看你白白胖胖的，叫白地瓜最好了。”帮主提醒说，“书记书记，让他们叫死你就别怪我。”

书记靠近帮主说，“你在哪里认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在你们乡政府食堂呀。”

“谁接待的？”

“派出所呀。”

“你跟派出所有业务往来？”

“有，来来往往的多了。所长叫张凯对吧？指导员叫刘一齐对吧？说起钓鱼帮他们熟得很。”

“钓鱼帮？”书记嘴里咝咝地吸气，想了好一会，“不像个企事业单位的名称啊。对了，钓鱼帮好像就是些职业扒手。”

“何必讲得这么难听呢书记大人？”帮主不高兴了，“我跟你这么说吧，你的书记让我当我是一定会当的，不就是开会念稿子平时读文件、给上面送土特产弄点钱回来发奖金？我的鱼让你去钓，你是一定钓不来的。”

书记拥有一张五千元的巨额钱单，这件鲜为人知的事到了钱单下放的当天，就成为九号房的爆炸性新闻。大家互相传阅，啧啧称道，使几个仅有一二十元的“中农”相形见绌。出于对书记与胡管教关系的不确定，小如没有指使独眼没收钱单，传阅一圈就还给书记了。书记翻来覆去端详，感叹说：

“胡管教真是好人哪，还把我这点钱变成钱单了。”

《海源日报》周五特刊携带着节日的喜庆气氛，从监窗飘扬而下。率先抢到彩报的是黑脸，帮主一把夺过来，满面笑容地交给书记。

“书记，你给我们讲解讲解报上的事吧。”帮主说。

书记仔细读了头版的某条消息，仰起脸感慨万端，“这小子，副省长了。”

帮主掰开他摁在报上的手说，“谁谁谁，书记还认识副省长？”

“就他。”书记指点照片上的人头说，“刚当一任市委书记就上副省长。他来过我们乡，占地两百亩的开发区就是他要求我们搞的。”

书记欣赏了一番围观者钦佩的目光，放下报纸，搓搓脸发挥说：

“我们哩，是贫困乡镇，听说市委书记要来指导开发区工作，几样拿得出手的风味菜都准备了一下。白斩鸡、狮子头、一春雷的料都备了，我一声令下厨房就动手。没想到书记一定要吃地瓜粥，他说在贫困乡镇搞铺张浪费怎么跟农民交代？这下可把厨师给害苦了，我们乡不产地瓜，再说也不是收成季节。办公室派五个人骑摩托车分头找，总算在开饭前把地瓜粥煮烂。还没进饭厅，我和乡长就汗流浃背……”

“兄弟，够义气。”帮主拍拍书记的肩膀说，“我们钓鱼帮不是吹的，人人都像你这样说一不二，说干就干，办事绝不拖泥带水。”

书记折起报纸，严肃地说，“这怎么可以类比呢？政府是政府，钓鱼帮是钓鱼帮，不一样。”

帮主笑了，“不一样不一样，你们不干活喝酒吃肉，我们累得半死弄那么一点小钱，派出所还到处逮。”

帮主成了书记促膝谈心的对象，书记感兴趣的气功和风水术，帮主都道听途说了一点皮毛。帮主仔细观摩了书记的面相、手相，并以此揣测书记祖坟和房屋的风水。帮主认为，书记此次事发，仍是恶人陷害所致。帮主点着书记的掌纹说：

“你三十五岁有个大坎，不过定有贵人相助，为你逢凶化吉。过了这个坎，就有持续十年的连花运。干到处级是十拿九稳，看你的面相，熬到副厅也未尝不可。想听兄弟两句告诫吗？”

目瞪口呆的书记点头如捣葱，帮主于是接着说：

“俗话说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钱财乃身外之物，留得青山在就不怕没柴烧。凭你的人品，能视钱财如粪土，前途就不可限量。”

书记拉帮主往里挪了挪，盘腿坐好，边交头接耳边用指尖在铺板上比划。由于音量太低，没人能听懂他们在切磋什么。书记大概是在跟帮主分析，陷害他的恶人到底是谁，以便采取有力措施，防范于未然。

有帮主围绕在周围，书记逐渐恢复了自信。曾经沧海难为水，书记并不想在九号房称王称霸，他心里有数，外面有许多人比他更着急，花钱打点上下求情。他只是想找一个人解闷，以打发九号房度日如年的难捱时光。

帮主死到临头，还能找回快乐？“不可能。”九爷的分析是，“帮主在酝酿新的计划，快乐是他的幌子，以此来掩饰真实意图。”

“什么意图？”小如不安了。

九爷笑一笑，扬扬眉毛轻声说，“跟你同样的意图。”

小如的呼吸停止了，身体晃了一晃，喉结上下串了几下，艰难地说，“我不理解你的意思。”

九指的手搭在小如肩头，“好了，空谈误国争论误事。该你上场了，压一压书记的傲慢，从精神上给他一个下马威。”

太阳下山后，小如故意让独眼把书记传到外间的墙阴下。因为天气太热不能垫毛毯，小如坐上水桶小屁股就悬空了，没法坐，帅哥将桶倒扣，在桶底垫了一条毛巾。小如坐在倒扣的水桶上，让书记坐在拖鞋上，这样，小如对书记说话就居高临下了。小如问：

“你哪里毕业？”

书记答，“海源师专，以后改的行。”

“教师改行妓女从良，不容易。那你现在是什么级别？”

书记认定小如是明知故问，还是克服不了长期养成的优越感。“正局级。”

“你这种级别的干部，海源有上万个吧？”

“没那么多，”书记说，“包括主任科员也不超过三千名。”

这个数字把在场旁听的独眼吓了一跳，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庞大的官员队伍。小如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让书记自己说出来，自己不过是这三千分之一。小如正色说：

“按部厅处科套，你是正科，没有正局的说法。比如我们教授，享受正厅待遇，也就你们市长的工资吧。古时候文到七品武到九品，县长不过七品芝麻官，你们科级干部不能叫官，充其量是无品小吏。”

我们都把医药公司经理当大官，原来这种级别还不能叫官。独眼恍然大悟的样子。

书记心里连呼中计，他不想跟小如计较口舌之快，也不愿丢脸，不冷不热的回敬了一句：

“海源师专校长的那部奥迪就是我们乡政府退去的，市里批评我们的小车规格过高，只好换桑塔那。”

“我们学校可不一样，跟市里的关系好着呢。”小如说，“行政管理系搞的学历速成班，每次办班都超过百人，他们白白交五千块钱买一文不值的什么专业证书。去年开始更悬，办起研究生班来了，收费一万五居然还要走后门。其实呢，社会上的那些人根本拿不到学位，英语就把全部人掐死，最后发张结业证书了事。”

书记哑口无言，他自己就通过关系弄假文凭，报上了所谓研究生班的名。独眼听不太懂他们在谈什么，只是凭脸红耳赤的迹象判断，书记大人又吃了一招。小如暗自得意，决心乘胜追击：

“读过《后工业社会的到来》、《增长的极限》、《重建国际秩序》这几本书吗，对你们从政的人特别重要。”

书记除了文件和《海源日报》，平时几乎不接触任何读物，对这些著作更是闻所未闻。书记试图从侧面化解：

“上面千条钱底下一根针，乡镇干部是全中国最忙碌的职业。”

“No matter where you work,you can always find time to study.（无论你在哪里工作，你都能找到时间学习）”。

书记张口结舌，琢磨半天也没能把这句简单的英语翻译过来。小如再次冷笑，撇下这位“研究生班”的学员，起身走向里间。

书记一向聪明过人，他很吃惊，自己居然也会有捉襟见肘的时候。书记使出自鸣得意的杀手锏，朝小如的背影来一枪，算是为自己找个下台阶：

“教授领正厅的工资又怎么样，还不够我扔一晚上的保龄球。”

33

帮主酝酿已久的突围计划正式实施了，九爷是惟一能识破这一阴谋的人，但是，能识破不等于能阻止。早饭后经过简单的休整，大家打坐整齐准备点名，坐在第一排的九爷做了个深呼吸的动作，突然冒出一句：

“又闻到女人味了。”

独眼说，“九爷的鼻子应该装在机场安检处，反恐最好了。”

“错了。”九爷说，“反恐靠的是一双去伪存真的火眼金睛，鼻子是闻不出枪支弹药的。”

刀疤说，“总之独眼龙是反不了恐的。”

刀疤的幽默赢得了一片哄笑，在笑声中响起皮鞋高跟敲击楼板的声音，女管教李英出现在监窗口。点完名，李英合上夹子要走，帮主的一声“报告”把她叫了回来。李英没说话，用眼神询问他，什么事？小如发现李英长着一对牛眼，并不好看。

“我要检举汤圆。”

李英牛眼一瞪，“他怎么啦？”

“汤圆隐瞒重大案情。”

李英的牛眼掠过一丝疑虑，九爷捕捉到了，插了一句：

“李管教别上当，这是个阴谋。”

“还有他我也要检举，”帮主指证九爷说，“他说你一年四季只懂抹玫瑰牌雪花膏。”

李英的下巴都气歪了，脸色变得恼羞交集，“无耻。”

交通哭了，像被婆家抛弃的小媳妇那样伤心。全部号房的名点完，九号房的铁门就打开了，“解小飞，出来。”李英说。

帮主跟在李英身后走到提审室后门，李英打开铁门说，“进去吧。”

没人进去，因为帮主不见了。李英脑袋嗡的一声，警察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李英追到提审室前门的空地，帮主已经跑到接近厨房的位置。

“站住！站住！”李英朝帮主喊话无效，转向哨兵喊，“快，抓住他。”

巡逻监窗的是华山剑，听到喊声明白立功受奖的机会到了，华山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厨房。靠近厨房的围墙有一个滑孔，用于向外排放煤炭灰，只有内役知道它的隐蔽。正在给灶火加煤的小鸟企图用铁锹去挡，被帮主推了个四脚朝天。帮主跑到围墙角，像土扒鼠那样一头钻向被煤炭灰堵塞的滑孔，露出摆动的屁股和乱蹬的双腿。

“你跑什么，有病呀。”华山剑伸手去抓乱蹬的腿，被帮主甩了，华山剑对越来越短的腿做思想工作，“你一个劳教犯跑什么，抓回来可是要判刑的。”

李英这时也赶到了，使劲往前一蹦，逮住了帮主的一只脚，可惜到手的却是一只破拖鞋。

“快开枪，快，废什么话？”李英挥舞着那只拖鞋大喊大叫。华山剑卸枪下肩，等拉栓上膛击发，子弹只能激起煤炭灰一缕弥漫的尘埃了。华山剑突然意识到人犯越狱哨兵应该承担的后果，冲锋枪往李英怀里一塞，也一头钻进煤炭灰。

田埂上茂盛的黄豆丛限制了帮主奔跑的速度，无论从体格、作战素质还是勇气来看，帮主都不是华山剑的对手。再说帮主只剩左脚穿有破拖鞋，而华山剑脚上蹬的可是硬底作战靴。这种不平等的跑步竞赛一眨眼工夫就见分晓，华山剑一跃而起，将帮主扑倒在稻田里。一个好吃懒做的职业乞丐被一个训练有素的武警战士摁在烂泥中，结果可想而知。当然，浅水的稻田要埋住帮主是不可能的，但要水淹嘴巴鼻子可没有任何问题。华山剑骑在帮主腰上，一手扣紧脖子，一手死死将头按进泥里。帮主拼命挣扎，挣扎的目的不是要反抗，而是仰起头；仰起头的目的不是要呼吸，而是想表达一个意思。几番苦苦拼搏之后，帮主才赢得一次说话的机会，帮主说：

“我是白杨表哥。”

事实证明，帮主为说这句话所作的努力是有回报的，华山剑果然手下留情，要不然帮主不知要吃多少苦头才能使饱经惊吓而怒火中烧的哨兵摆手。

枪声就是命令，听到命令的武警中队在指导员的指挥下倾巢出动，马上形成了对帮主的合围之势。带队的排长高呼，“举起手来，你被包围了。”

从水稻中站起来的首先是华山剑，他当然不用举手投降；靠华山剑拉一把，帮主才摇摇晃晃直起腰，他也没有按排长的命令举手投降，没站稳又蹲下去捧水洗脸了。

帮主蓄谋已久的越狱行动就这样被轻而易举地粉碎了，这次行动改变了两个人的生活，一是华山剑荣立三等功一次，本来安排年底退役的，据说上级正在考虑给他争取一个转士官的指标；二是帮主自己，暂时是回不了九号房了，一个月的禁闭坐完是不是关回九号房也难说，因为那时候王苟早就回来当所长了。

现在，九号房的热门话题是关禁闭到底是什么滋味？要知道关禁闭的滋味，得先知道禁闭是什么样子。大家纷纷发表高见，但都是道听途说。简单的道理是谁关过禁闭谁就最有发言权，那么，谁关过禁闭呢？“谁？”独眼询问了一圈，连最熟悉看守所生活的刀疤和烂脸都摇头否认，看来禁闭问题就只能是一个悬念了。

“我关过。”九爷说。

按九爷的描述，禁闭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米，也就是说人关在里面只能躺着或坐着，是无法站立走动的。禁闭的内部设施是一个水龙头、一个出水孔、一条破毛毯；铁门上有圆孔，用于每天供应三个馒头，可以一次性吃，也可以分成三餐吃。圆孔是惟一的光源，趴在那里可以看到对面的一堵墙，如果运气好，还能窥探管教晃来晃去的裤管。水龙头底下的出水孔有一个凹槽，它们供洗漱用，也供屙屎撒尿冲洗用。在里面大喊大叫是没有用的，铁门的圆孔一塞，外面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九爷的描述让小如的脸色难看起来，小如一言不发，满身的细汗表明，他的心潮在起伏。九爷注意到了小如的变化，转移话题说：

“交通，你为什么哭了？”

“是呀，你哭什么呢？”刀疤捏一捏交通粉红的面颊，“是不是帮主不要你伤心了？他不要你怕什么，本大哥不是还在嘛？扯。”

烂脸说，“你看交通像水性扬花的人嘛，人家可是要从一而终的。”

交通哭得更伤心了，哭声却被笑声所淹没，显得只有哭的表情没有哭的效果。书记不明就里，急促地问大家：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刀疤说，“交通跟你一样，他被免职了。”

书记丈二金刚摸着头脑的迷惑样子，又惹来了一阵笑声。也许是被“水性扬花”、“从一而终”这些语汇刺痛了，独眼“怦”地一声猛跺床板，拉长脸骂道：

“你们要不要脸？拿一个小孩穷开心。”

太阳下山后，帅哥泼了两盆水在外间的水泥地上，一阵闷热蒸腾上去，整个号房凉爽了许多。吃过晚饭，大家在里间外间走动走动，算是散步。号房里就九爷穿长裤衬衫，其他人都打赤膊，区别仅仅在于有的人穿半截裤有的人穿裤衩。小如和交通的皮肤最为白皙，小如的身份是牢头，大家对他好比公公对媳妇——只能看不能动。对交通就不同了，帮主关了禁闭，交通就成了公共财产，谁都可以摸一下捏一把。交通抱紧胸部东躲西藏，把嘻嘻哈哈的笑声挥撒得到处都是。在这种欢乐祥和的气氛中，没人会在意九号房的两个决策人物小如和九爷在谈论什么。俩人站在外间的铁门背后，小如提出一个建议：

“我们要不要把书记的钱单收上来？”

九爷背靠铁门，站得笔直，过于宽大的衬衫袖管遮住了手背，使他有一种难以识透的神秘感。九爷的笑容长时间地凝固在脸上，盯得小如心里发毛。

“为什么？”

“我们的钱不多了。”小如解释说。

“不是钱的问题。”九爷说，“这个建议表露了心迹，你胆怯了。”

“那么大数额的钱单揣在书记口袋里终归是个祸根，迟早要靠它另立中央的。书记的盟军是帮主，如今帮主关了禁闭，不正是下手的好时候吗？等书记跟刀疤几个捆在一起，我们就扳不动他了。”

“干嘛要扳倒书记呢，他过几天就是铁定的牢头，因为他有胡管教做后台。”

小如不能马上领会九爷的话中之意，低头紧张地思索对策。九爷伸出右手苍白的五指，举到眼前弹了一下，感慨地说，“国庆节眼看就到了，真是弹指一挥间哪。等王苟回来当所长，指导员免职，书记当了牢头，你还有什么机会出去？”

“出去？他们没准备送我去青草盂监狱呀？”

“我是说以帮主的方式出去？”

小如的脸剧烈地变得苍白，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才避免了哆嗦。“不要激动。”九爷的右手搭在小如的两只手上，“我说过，帮主的意图就是你的意图，他因为泄露了证据要逃命，你因为掌握了证据要活命。这叫殊途同归。”

“不，我不越狱，我不坐禁闭。”小如终于控制住了激动，能够说出平常的话来。

“你的事好比一辆奔跑的自行车，不能停，一停就要倒。”九爷说，“在九号房，没有任何事情能瞒得住我，包括你的事。我亲眼目睹你将长柄剃头刀踢进平篦透气孔；把裤子踩进厕所坑洞；第一次掏粪时，你手上受的是刀伤；如果没有猜错，你一定在溢流井为自己留下出口。”

小如浑身颤抖了起来，左顾右盼一圈，好在收监在即，大家都陆续进里间了，没人听到九爷的话。小如紧紧拉住九爷的手说，“我害怕了，真的，我怕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没人知道我内心的冲突，没人知道我受了多少怯懦的折磨。”

九爷的手冰凉而细腻，它慢慢就滑出了小如的掌心。九爷将手掌盖在小如头上说，“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你为什么就不相信呢？帮主的写的那些东西，一笔一划都有我的心血。”

“但是，”小如抽泣起来，“我真的害怕坐禁闭，一想到里面暗无天日伸手不见五指，有腿不能站、有嘴不能说，我心里就什么都放弃了。”

“你读了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世界很小、心很大的道理？”九爷摩挲着小如发根初长的头皮，“不能为你父亲申冤雪耻，你一生都将生活在心灵的黑暗中对吗？到时候，你有腿不能站直做人、有嘴不能大声说话，岂不是一辈子都关在禁闭中？干吧老弟，你一定会成功的，相信我，相信我的判断。”

“还有一点我始终不理解，”小如慎重地说，“你这样尽心尽力尽意帮助我，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时八号房响起了开铁门的声音，说明小鸟在收监了。九爷勾住小如肩膀朝里间走去，完成艰难对话的最后一句：

“明天，我会告诉你一切。”

34

九爷的大名叫柳天久，柳天久九岁那一年，家庭降临了一场突发的变故，在城东花炮厂当车间主任的父亲柳大志被炸瞎了双眼。这次由搬运工点火抽烟导致的爆炸事故造成八人死亡、十三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的严重后果，柳大志就是重伤之一。这是一个热浪滚滚的夏夜，据目击者称，爆炸的火焰把城东的天空都染红了；这是一个恐怖的黑色夜晚，警车的笛鸣和生离死别的恸哭持续到天亮，全城都在喧哗与不安中度过这个不眠之夜。

再大的悲伤都有平息的时候，就像再大的爆发都有宁静的时候。当城东花炮厂恢复生产宁静再现的时候，柳家天崩地裂的悲伤也就渐渐平息了。平息了悲伤意味着重新面对现实，摆在柳家面前的现实是，柳大志“病退”后的收入少了，开销却大了；柳大志住在城里、柳天久同母亲张玉琴住在乡下，这种城乡分居的局面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张玉琴要进城工作、柳天久要进城读书都必需具备一个前提，那就是张玉琴农转非，因为那时候的户籍政策是子女随母亲。

在海源，农业户叫“吃谷子的”、居民户叫“吃白米的”，农转非叫“脱谷皮”、工人转干部叫“坐藤椅”。脱谷皮、坐藤椅到底有多难？跟干部进北京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一样难。脱谷皮、坐藤椅到底有多幸福？跟干部进北京见到毛主席他老人家一样幸福。那时候，勤劳智慧的海源人民总结了人生的三大幸事：

农民脱谷皮，

工人坐藤椅，

干部见主席。

如此高难度、最幸福的事情，靠一个瞎子柳大志和一个农妇张玉琴显然是摆不平的，非有贵人相助不能实现。张玉琴虽然是农妇，却长得高挑修长，并有着惊人的美貌，她美到一种程度，谁也猜不出她是农妇，都以为她是城里坐藤椅的国家干部。张玉琴与柳大志的婚姻可以说是天造地设，柳大志是“国营企业工人”，这个头衔的威猛程度远远超过现如今的“集团公司总裁”；而张玉琴除了美丽还有初中毕业的骄人学历，那时候的初中学历至少相当于现如今的本科。他们给儿子取名“柳天久”，就是要让爱情天长地久的意思。张玉琴的婚姻改变了张坊大队全体社员的教育观念，女儿也应该读中学，“弄不好还能嫁个国营企业工人呢”。

漂亮的女生都有男生暗恋，张玉琴能例外吗？不能。能嫁给暗恋她的男生吗？也不能。因为张玉琴出嫁的时候，那个男生仅仅是他所在的大队民兵营的排长。排长惟一的特权就是民兵训练的时候可以斜挎一把老式驳克枪，想脱谷皮，那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今后的路程更长，工作更伟大、更艰苦。

毛主席他老人家万里长征都可以走完，民兵排长也可以脱去谷皮吃上白米。国营企业工人柳大志变成瞎子的那一年，民兵排长走完了从排长到连长、到营长，从民兵营长“选青”到派出所，从派出所选调到公安局户籍科的艰难奋斗之路。

现在，这位公安局户籍科民警就坐在柳大志家里，为了说话方便，我们尊称他为贵人。贵人每次来，都可以吃上张玉琴亲手做的蒸鸡蛋，加白糖和米酒的那种，在海源人看来，这是最隆重的礼遇。贵人来了几次，张玉琴的户口就迁进了城关；贵人再来几次，柳天久就进了劳动小学。

劳动小学是一所只有教学楼没有操场的街道小学，一到课间操时间，整条巷子就要被做操的孩子们挤得水泄不通了。操场不重要，重要的是，居民户子弟才有资格入读。劳动小学就在城东花炮厂宿舍的背后，但柳天久是从来不把同学往家里带的，他不想让任何同学知道家里的景象。

双目失明的柳大志为了增加家庭收入，学会了粘贴冥钱。这个工作很简单，把一张长方形的金纸用浆糊粘在更大的一张长方形草纸上即可。金纸和草纸都是殡仪馆的人裁好送来的，张月琴摆好它们的位置、调好浆糊，柳大志就可以趴在桌上工作了。粘冥钱的报酬不能以斤计，更不能以张计，而是以麻袋计，粘一麻袋赚十块钱。柳大志每周或十天可以粘一麻袋，殡仪馆的老顾每次都带来两大捆金纸和草纸，留下十块钱，捎走一麻袋可以供死人在阴间使用的冥钱。

柳家其实只是二楼的一个套间，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厨房在楼下。里间是柳大志夫妇的卧室，外间原先是客厅，现在成了冥钱加工车间兼柳天久的卧室。草纸、金纸和已完工的冥钱堆积如山，传达出死亡的气息；柳大志痂疤模糊的眼眶、被浆糊磨得油光滑亮的袖套、沾满饭粒菜碴鼻涕的胡须，所有这些都让柳天久难以面对同学们。柳天久尤其不愿让同学碰到殡仪馆来的老顾，形销骨立的老顾身上总是有一股腐肉的味道，苍白贫血的十指和指甲缝中的污垢也容易带来目击者的恶梦。

这就注定了柳天久是个行为孤僻的学生，尽管成绩出奇的优异，每学期的成绩单上，班主任仍然要在评语栏写上一句，“性格内向，与老师和同学们交流不够”。整天盯着大眼睛冷冷看人的柳天久，靠出众的考试成绩平衡了老师和同学对他的印象，直到读初三的那一年冬天，平衡才被彻底打破了。

张玉琴进了啤酒厂当洗瓶工，工作跟柳大志一样单调乏味：将啤酒瓶套进飞速旋转的筒状毛刷，筒状毛刷的顶部自动喷射出水，冲刷数秒后将啤酒瓶放进传送带，由另一个女工用钢刷死劲刷去被水泡软的商标。这个宝贵的工作完全弥合了张玉琴因丈夫失明产生的痛楚，欢喜快乐不是来自枯燥的洗瓶过程，而是来自理想的实现。张玉琴梦寐以求的就是做个国营企业的工人，如今这个愿望变成了现实，还有什么比理想的实现更值得高兴的吗？当然，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有贵人相助。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老师有事请假了，物理课临时改为自由活动。同学们打球去了，不爱运动的提前回了家，比如柳天久。进了宿舍楼大门，柳天久发现瞎眼父亲坐在大院里的花坛上仰脸朝天，他瞅瞅身后，确认没有同学在看他，才靠过去跟柳大志说话：

“下来干嘛，爸？”

柳大志抬起沾满浆糊的手，攥住柳天久的书包背带说，“你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快，坐下来。”

“我要上楼。”柳天久担心被同学看出他们的父子关系，拽拽柳大志的肩膀催促说，“快上楼回家吧，你。”

柳大志攥住书包背带不放，“我不回家，你也不能回家。”

“那你一个人坐吧。”柳天久急了，卸下书包独自上了楼。柳大志大声喊：

“天久回家啦。天久回家啦。”

柳天久感到奇怪，这种喊叫显然不是对他说话，像是朝楼上通风报信。心中一警惕，脚下的速度就加快了。打开门，外间没人；不对劲，再打开里间的门，柳天久就什么都明白了。

里间有两个人，一个是柳家贵人，另一个是张玉琴。突然见柳天久推门进来，两个人可以说呆若木鸡，呆若木鸡的意思就是停止了所有的动作，连思维都凝固了。其实他们听到柳大志的喊话就开始穿衣服了，只是手忙脚乱的穿得太慢，或者说柳天久走得太快，以至于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完全掩饰他们的赤身裸体。因为贵人先穿衬衣、张玉琴先穿短裤，所以，在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贵人呈现给初三学生柳天久的是赤裸的下体，而张玉琴正相反，她呈现给儿子柳天久的是无遮无拦的上身。要命的是，在那一瞬间他们都面对柳天久，他们看到，在那一瞬间，柳天久眼睛里少年的火焰熄灭了。当然，那一瞬间非常短暂，短暂到连转过身去都来不及。事实上，他们立即就采取了应急措施：贵人双手捂住耻处；张玉琴则抱紧前胸。不过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当两人完成这个应急措施时，柳天久已经帮他们关好门了。

贵人穿戴整齐出了门，马上又踅回来，大盖帽忘在里间了。张玉琴一直躲在里间哭泣，天黑了也不出来做饭。柳天久估计晚上是没饭吃了，打开菜柜，里面有两个馒头、一根香肠。剥开香肠，柳天久想到贵人的阳具，他从没见过成年人的这东西，总觉得它长大的程度与贵人小巧的身材不成比例。香肠是没法吃了，柳天久咬了一口馒头，母亲丰硕的乳房浮出了脑海。张玉琴比贵人高半个头，柳天久清晰地记得，那两个沉坠的乳房与贵人的肩膀处在同一个高度。

柳天久吐出嚼烂的馒头，还干呕了一下，随手抽一张草纸揩了嘴巴，出门去了。柳大志仍然在花坛枯坐，仍然仰脸朝天，仍然攥着书包背带。柳天久走到父亲身边，掰开一个手指，再掰开一个手指，最后抽出书包背带。柳大志一句话都没说，但柳天久却被深深震撼了，因为痂疤模糊的眼眶里居然流出两行泪水。

那一夜，柳天久没有回家，他钻进桥洞，枕着书包到天亮。在柳天久看来，拱桥有张玉琴乳房一般的弧度；月牙像贵人的阳具一样阴险；那些眨巴眨巴的星星呢，无疑是他们惊慌的眼睛。

第二天的世界，阳光同样温暖，色彩仍旧明亮，人们还在微笑，但不知怎么搞的，柳天久再也无法完全欣赏眼前的一切美景。柳天久以他的少年之心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远离了往日单纯无忌的生活，当每一天都要体验母亲的偷情之事时，就无法逃脱耻辱的阴影。无论眼睛见到的是什么，柳天久都会跟那永恒的一幕联想起来，并沉浸其中挥之不去。慢慢的，那一幕就侵蚀了少年柳天久享受生活的能力。

从此，柳天久再也没有同父母一起吃过饭，他总是选择张玉琴出门的时候回家，吃了留给他的冷饭冷菜。没有人知道柳天久在哪里过夜，从黄昏到夜朗，都有可能见到一个身材高挑的苍白少年匆忙穿过劳动小学门口的狭窄小巷，但路人永远无法获知他的去向，因为他对任何人的询问都以白眼应答。

用一个词来形容柳天久学习成绩的降落速度之快最准确不过了，这个词叫一落千丈。柳天久仍然在听课，不过从来没有打开过课本，眼神对着空洞的某处，偶尔露出古怪的笑容。数学老师姓安，是个矮胖的老处女，刚刚被一个有妇之夫抛弃。安老师想知道柳天久为什么发笑，于是颠着一对大乳房走过去。柳天久的笑容没有改变，安老师心虚起来，难道是笑我吗？她伸出硕大的三角尺，拍拍柳天久的课桌质问：

“为什么要耻笑老师？”

柳天久像从梦中惊醒那样皱起眉头，诧异地盯着那把来历不明的三角尺。安老师把柳天久的诧异误解成怠慢，口气更加尖锐了：

“我有那么可笑吗，啊？”

这个问题让柳天久感到惊慌，因为他毫无准备。紧急情况下，柳天久抽抽鼻子，还好，捕捉到了蛛丝马迹。柳天久严肃地说：

“你为什么要用越南香水呢？越南香水虽然也香气逼人，却是庸俗的味道，远不如法国香水那么高雅，那么能刺激男人的欲望。”

“别说了，够了。”安老师刚才用三角尺命令柳天久说话，现在又用它来命令柳天久闭嘴。

安老师哭了，边哭边投诉班主任。班主任是个中年妇女，儿子也在这里读初二，这就注定她是性情温和的人。班主任温和地问安老师：

“柳天久到底怎么侮辱你了？”

“不堪入耳呀。”安老师说，“哪里像个初中生的样子，简直是社会上的残渣余孽。”

班主任来到教室，同学们将她和柳天久围住了，柳天久有点慌乱，他不懂自己做错了什么。班主任张开五指，插进柳天久蓬乱的头发，像受到主人安慰的猫那样，柳天久平静了。

“告诉我，你说安老师什么啦？”

柳天久窜动一下暂露头角的喉结，嗫嚅说，“我向她提了个建议，不要再用越南香水了。”

同学们哄堂大笑，洪水般的笑声冲毁了柳天久内心的平静，他不安起来，拨去班主任的手，捂紧自己的耳朵。班主任支走其他同学，将柳天久领到办公室，判断没有别人注意他们的谈话了，才说：

“你怎么会想到香水？”

班主任拉过另一张皮折椅，柳天久面对班主任坐下，精神又放松了。“我还想到另一个问题。”他说。

班主任点点头鼓励他，“什么问题，你慢慢说。”

“安老师不该用地摊上卖的乳罩，要用名贵一点的品牌。”柳天久说，“乳罩的作用不是把两团肉扣住就完事了，还必须美化自己。”

班主任上门家访那天，柳天久仍然不在家。听班主任如此这般一说，张玉琴流出泪来：

“我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讨债鬼白天不跟我们一起吃饭，晚上睡在外面同学家，我前世跟他有冤。”

班主任说，“抱怨没有用，关键是勾通要充分。”

张玉琴说，“可我，不敢见他。”

班主任握住张玉琴的手说，“鼓起勇气来，天底下哪有母亲不敢见儿子的？”

“你不懂的，”张玉琴说，“我没法跟你讲。”

整个家访过程班主任都不知道柳大志的态度，因为她根本就没胆量正面瞧一眼柳大志的脸。

张玉琴不是想见儿子就能见儿子的，好比一个升斗小民不是想见市长就能见市长的，为了跟自己的儿子柳天久谈一次话，张玉琴在家连续潜伏了八小时。所谓潜伏就是骑单车假装去上班，半路锁好单车踅回来悄悄从小门溜进宿舍大院，再上楼回家。

柳天久被张玉琴逮个正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第三节的课间休息。柳天久盛一碗饭，兑几滴酱油、夹一块豆腐卤就吃开了。张玉琴蹑手蹑脚走出里间，无声无息地站在饭桌前。柳天久稍稍愣了一下，随即就自然了，旁若无人地又吃了一碗。张玉琴的脸上风起云涌，但说不出一句话来，尴尬把她的心都撕裂了。柳天久吃完收了碗筷，拎起书包就要走，门却被张玉琴挡住了。柳天久歪过头没说话，脸上是“你想干嘛”的表情。

悲哀喷涌而出，张玉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错了，妈妈认错还不行吗？”

“你没有错。”柳天久说。

“那你怎么可以不回家？怎么可以不读书呢？”

“我也没有错。”柳天久又说。

张玉琴吃不准儿子的意思，“那是谁错了？”

“他！”

柳天久伸手指向柳大志。在母子对话的过程中，柳大志佯装没听见，始终在粘他的冥钱，听到儿子在说“他”，柳大志停下手头的活计，感到某个严峻的问题正向自己逼来。世界上的事情有些需要含混不清、有些需要装聋作哑，含混不清就等于遮蔽矛盾；装聋作哑就等于让时间来涤荡一切。张玉琴又犯了一个错误，她太急于知道为什么了，她的急切把父子之间的内在矛盾显明出来，并推向不可调和的境地。张玉琴说：

“他有什么错？”

“他应该去死。”

有一股寒意从脚底迅速渗透张玉琴的全身，以至手脚冰凉躯体僵硬。柳天久看在眼里，搡了她一把，夺门而出。

第二天，柳大志叫住了回家换洗衣服的儿子。“天久，”柳大志搓着手上的糊粑说，“你真的认为爸爸该死？”

柳天久换上干净的学生装，一丝不苟地站在父亲面前。柳大志什么也看不见，儿子说的话反而一字不漏地灌进了耳朵。

“人活在世上有的重于泰山，有的轻于鸿毛，你是重于泰山还是轻于鸿毛？”

“轻于鸿毛。”柳大志说。

“轻于鸿毛有什么意义？”

“没有意义。”

柳天久俯向父亲，用一种陌生的甜滋滋的语调说，“没有意义又不想死，这叫好死不如赖活。你活在黑暗中，生命在衰老，这个世界正在一点一点的抛弃你，好比沉入墨池，眼见不到、耳听不清、手摸不着、脚踩不到底，死亡也不过如此。真的，爸爸，我劝你还是死了好。”

柳大志的呼吸急促起来，抬起手想真实地摸到儿子的脸。柳天久躲过了父亲腌脏粗糙的手，语气更加甜蜜了：

“死亡并不可怕，就像睡着一样，只是睡到永远。所有的痛苦、疾病、灾难，都将离你远去。爸爸，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手舞足蹈的柳大志好不容易捞到了儿子的胳膊，“我忍气吞声，我吃苦受累，我为什么要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吗？”

柳天久并不挣脱，继续他的耐心劝说。“为了儿子是你内心一个拒绝死亡的借口，我知道，你不是留恋这个世界，而是害怕死后不懂要去哪里。其实，去哪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只要向这个世界告辞就行了。”

“心肝命呀，你这样逼我，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呢？”

“对我当然有好处，我的父亲戴绿帽子当王八，我的心就像被人掐住一样难受，你死了就没人掐我了。对我妈妈张玉琴、对贵人更加好处，你一死，他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最大的受益者是你自己，死了就了了，一了百了，结束黑暗，重见光明。爸爸，你就听我一次，去死吧。”

柳大志呜呜地哭了，泪水和鼻涕都撒向未完工的冥钱，双手深深地插入纸堆，搅得它们杂乱无章。“好，我答应你。”柳大志哭诉说，“本来你是我惟一的希望，可是现在，我还能指望什么呢？”

“那你就放心去吧，不用再等了。”柳天久找来一新一旧两条红领巾，绕过窗户的横杠系成活套，然后扶柳大志到窗边。

“我帮你套上脖子，真的愿意死，往下蹲就行了；不愿死，站直就没事。”

“何必麻烦呢，你一刀砍了我吧。”

“不行，我拉去枪毙你不断子绝孙了？”柳天久推父亲背窗站好，将活套挂向他脖子。“死亡是你自己的幸福选择，没人逼你。好了，你慢慢往下蹲，黑暗即将结束。对，再往下一点。”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张玉琴突然回到家里，原因是洗瓶车间的一个姐妹明天相亲，非要换下张玉琴的班。张玉琴不用问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先给儿子一个耳光，再给丈夫一个耳光。柳大志挨了打脑子就清醒了，清醒的表现就是站直了。排除了危险，张玉琴解下柳大志脖子上的活套，心中已被绝望所充满。为了回避柳大志，张玉琴拖儿子下来楼下厨房，反手关上门，拉亮电灯。

“杀人是要偿命的懂吗，别以为他死了你更逍遥。”

“我没杀他，是他自己想死的。”

“你帮他死就等于要他死。”

“我不但要他死，还要贵人死，还要你死。”

“老天爷啊，我前世造了什么孽，生了个狼心狗肺的儿子。”张玉琴呼天抢地。

“要不然，”柳天久说，“要不然你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张玉琴眼里冒出绿色的火焰，咣的一声抽出菜刀握在手中，“我生了你也可以杀你。”

“我晓得你下不了手。”柳天久说。

“我下不了手！我下不了手？”张玉琴拎着菜刀团团转，不知道该往哪里给自己找下台阶。柳天久叉开左手，搁在砧板上说：

“剁它吧，比杀人容易些。”

“剁了它喂狗，没手了看你怎么做恶。”张玉琴上下挥舞菜刀，一下一下砍向虚无的目标。柳天久不以为然，将砧板上的手掌握起拳头，只伸出一根食指。

“来吧，连一根指头都不敢剁，你只会偷汉吗？”

“老天爷啊！”张玉琴闭上眼睛，一刀劈向那根耀武扬威的食指。

柳天久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看到那根脱离手掌的食指在砧板上跳跃了几下，不知是菜刀震动了钻板，还是食指在做垂死挣扎。柳天久的惨叫把张玉琴拉回到现实中来，她扔下菜刀盯住食指惊呼：

“久，你怎么啦？久，你怎么啦？”

张玉琴想捡起在砧板上跳跃的食指，一旦捡起它，下一步的动作肯定就是送医院接肢什么的。柳天久抢先一步，抓起它丢进煤炭炉。食指粘在通红的炉盖上，立即冒出一缕青烟，并发出烤肉的香味。张玉琴看着它在炉盖上起变化，眼睛都看花了，转向儿子时，柳天久早就不知去向了。张玉琴追出厨房，除了一路的血迹，哪里有儿子的踪影？

35

讲到自己的断指历程，九爷的左手拇指紧紧扣住了食指被切除的伤口。让小如惊悚的不仅仅是九爷的经历本身，而是九爷所说的“贵人”跟自己的父亲有依葫芦画瓢的相似之处。梅健民正是从基干民兵“选青”进派出所、再到户籍科的，还有九爷描述“贵人”的矮小身材、不善言辞的性格，都与梅健民无异。这太可怕了。小如转念一想，知父莫若子，梅健民无论如何也不会干出那种乘人之危、夺人之爱的下流事来。当然，还是落实一下为好：

“这么说，贵人就是你不共戴天的仇敌？”

“我帮你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送他下地狱。”

小如半开玩笑说，“你讲的贵人怎么越听越像梅健民同志？”

九爷的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原意是想笑一笑，既然不自在，九爷干脆沉下脸。“我能让你去杀自己的父亲吗？”

对呀，就算九爷跟父亲有深仇大恨，也不会拿做儿子的当枪使。小如点点头，表示他想通了这个问题；不过，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小如没想通：

“你讲的事都不足以送你来坐牢啊？”

九爷这回露出了自然的、得意洋洋的笑容，“事情不是结束了，而是刚刚开始。”

后来，柳天久在一个叫“大火炉”的地方读高中，严格地说它不是一所高级中学，只是一个家长寄养子女的场所。来这里读书不需要录取线，只需要交学费；学生不需要念书，只需要参加劳动。学校给劳动起了个好听的名字，叫“职业教育”，这样，大火炉这个地方也就不能叫工厂，只能叫“职业中专”了。

如果谁以为大火炉是个炎热无比的地方，那他就犯了望文生义的错误。事实上，这里山清水秀、景色宜人，是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谈情说爱的好去处。如果谁以为“职业中专”读了也白读，那他又犯了望文生义的错误。真实的情况是，学校跟沿海的多家外资企业订有合作协议，学校为企业培养技术工人，企业付给学校一笔员工培训费。这样，家长就没有后顾之忧了，读书不就为了图个出路吗，既然学校承诺包就业，还有什么可发愁的呢？

家长不发愁不等于学生不发愁，他们愁的是如何打发时光，大火炉山清水秀有什么用呢，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有钱都没地方花。天无绝人之路，大火炉好在有那么几个长相差强人意的女生。

柳天久的存在好比是一粒老鼠屎，把大火炉这坛糟都给搅坏了。学校根据学生的志愿分班，但柳天久无班可分，他在入学表上填的工作去向是“殡仪馆”。建校以来，学校从没有跟殡仪馆有过培养人才的合作，供选择的十三家企业中也没有类似的行当，考虑到柳天久的坚定立场，教务处将他分到“肉食品加工”那个班。这个班是为一家红烧肉罐头厂培养合格工人的，不管怎么说，都是跟尸体打交道。

很快的，柳天久就成了全体同学和老师议论的热点话题。没人议论他九个指头，九个指头有什么稀奇的，世界上九个指头的人多得是。大家津津乐道的是柳天久的生活习惯，比如从不打赤膊，即使在被窝里，也不管天气有多热，总是一丝不苟地扣好袖口；比如从不跟其他同学一块洗澡，总是等到夜深人静公共澡堂空无一人的时候去洗，更不用说在光天化日之下游泳了。

是不是生理上有什么缺陷？这个悬念吊起了同宿舍的胃口。终于有一天，他们同心协力剥光了柳天久的所有衣物，结果是大失所望，除了皮肤比较白皙，全身上下与常人无异。为这件事，柳天久发了好大的火：

“人怎么可以裸体呢？飞禽有羽毛，走兽有皮毛，人反而可以当众赤身裸体？”

骂一次也就罢了，渐渐的，这句话成了九指的口头禅。无论谁打赤膊，柳天久都要重复这句话：

“飞禽有羽毛，走兽有皮毛，你反而可以当众赤身裸体？”

同宿舍后悔莫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作为补救措施，每人集资十元扯了一块碎花布，用铁线串在九指的架子床边，脱衣服前拉上，让柳天久眼不见心不烦。

一块碎花布隔离了柳天久与世界的联系，没人知道他从哪里弄来《心理神探》和《黑暗之旅》，当同宿舍发现这两本书时，它们已经被柳天久苍白的九根指头磨卷了边角。书中的内容不仅仅是一些可怕、惊险的案件档案，而是将读者带入猎手和猎物两者的头脑中，给读者身临其境的体验。柳天久最记得埃德蒙.埃米尔.肯佩尔三世这个名字，在研究过的所有连续杀人犯中，肯佩尔是柳天久最感兴趣的一个，他的智力、体貌和罪行之残暴，以及犯罪的原因、效果和扭曲的心理都给柳天久以很大的启发。

“如果肯佩尔没有恶劣的背景和家庭创伤的话，他是否会做那些可怕的事情？也许不会。但是他的罪行因此就应该得到宽恕吗？绝对不能。”柳天久同意作者的结论，他低头对自己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肯佩尔的模仿首先从跟踪开始。每天傍晚，柳天久都坐在操场一角的柳树下，像一块石头那样无声无息。从学校的后门出来是操场，从操场出去是柳叶河堤，这是情人幽会的必经之路。盘腿席地而坐的柳天久捡一块石头往地上画，一撇一捺都很认真，时间久了，谁是有情人自然铭记在心。

小情人不会成双成对从学校出来，那样太惹人眼目了。通常是先出来一个，在操场随意转一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等另一个出来了再慢慢往围墙靠，最后会合到柳叶河堤。一对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在河堤上约会，那情景是幼稚可笑的，他们想干点什么，却显得手忙脚乱；知道该干什么，又有点瞻前顾后。不过，不论是男生还是女生，心里都清清楚楚，约到河堤上来意味着什么、允许自己做什么。当然，在允许自己做什么的问题上，他们的理解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女生，更是早就在心里划好了一条警戒线，并打好了主意，如果对方要踩线，自己应该采取哪些相应措施。

事实上，女生多虑了，因为有一件奇怪的事在反复发生：每当由于男生越轨而使女生表现出不满的关键时候，就会有一块石头落进柳叶河，咣的一声巨响足以让激奋中的男生回到理智上来。理智一上来，男生就要思考了，是哪来的石头砸碎了我的梦想？

胆大的男生肯定要循声而去，他很容易就能在灌木丛中找到柳天久。找到又如何，正如柳天久所说：

“这是你家的河堤吗，我不能来？”

“好好的扔石头干嘛，发神经呀？”

“你不也往河里扔石头吗？”

不论你心里有多难受，道理上都讲不过柳天久，因为约会是偷偷摸摸的，而扔石头则是光明正大的。好了，自认倒霉吧，下次多长个心眼，别让神经鬼柳天久跟上就是了。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同学们唱这首歌的时候，都用同情的眼光打量着柳天久。

红烧肉罐头厂传来消息，由于近年生产效益每况愈下，他们要技改为肉联厂生产香肠了。因此，职业中专肉食品加工班的同学毕业后，若想进肉联厂还得重新考试，不但要笔试还要面试，不但要面试还要上岗培训。整天神经兮兮的柳天久能顺利闯过这三关吗？绝对不能！不要说过三关，在同学们看来，他一关都过不了。进不了肉联厂，中专不是白念了吗？书白念了，父母真的会气死。这年头，就业形势如此严峻，一个儿子的书却白念了，同学们想一想都替柳天久的父母难受。

同学们难受柳天久不难受，还主动拉上碎花布看书，看一本叫《人人都可能是罪犯》的新书。任凭同学们如何聪明，也不会料到柳天久是诚心实意的想去殡仪馆，而且见过馆长了，馆长明确表态，“一毕业就来。”

周末回家时，柳天久又遇上老顾了。老顾正跟瞎眼的父亲说话，柳天久没听到他们在聊什么，只看见老顾用指甲尖尖的中指敲击桌面，敲出来的节奏是无奈而失望的。敲着敲着老顾就叹息了：

“唉，现如今的年轻人，谁愿意到殡仪馆来哟！”

“我愿意。”

柳天久平静如水的三个字，在瞎眼父亲听来却似惊雷滚过。柳大志停止了糊纸，费劲地眨巴眨巴眼皮，呼的一声吸进鼻水说：

“顾叔叔在讲正经呐，不要开玩笑。”

“不是玩笑，是正经。”柳天久抽一张冥钱当书签，合上《人人都可能是罪犯》？说，“我在入学表上填的工作去向就是殡仪馆，全校都知道的。”

老顾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地方见得到肉，就是那颗大鼻头，一激动，大鼻头就红通通的鲜艳欲滴。听了柳天久一席话，老顾不等大鼻头红透，就扛起装满冥钱的麻袋，牵上柳天久走了。柳大志叽哩呱啦还想发表意见，走到门口的老顾反脚一踢，就将瞎子的满腔废话挡在家里了。

前面说过，殡仪馆跟看守所、拘留所、精神病院这些让人望而却步的单位一起，建在海源市西郊的屏风山，一种当地出产的龙马车经过319国道时，车上的乘客都能远远地观赏到对面山头这些怪异的建筑。它们的共同之处是都有高高的围墙，这不用老顾介绍，老顾向柳天久介绍了它们之间的区别：

“你看，有了望塔的是看守所；房子整整齐齐像营房的是拘留所；呶，窗户都上了铁条的就是精神病院；我们殡仪馆就更好认了，除了烧死人，谁有资格耸这么高的大烟囱？”

柳天久看到大烟囱了，看到它高耸入云又不冒烟，感叹说，“真威风。”

“那当然，”老顾骄傲得鼻头泛红，“你看铁合金厂、机砖厂、塑料制品厂，都搬乡下去了。为什么？因为市里要闹旅游兴市，不让他们竖烟囱，没有烟囱怎么行，这些厂没有烟囱就好比男人没有鸡巴一样，扒了烟囱等于把厂子给阉了。”

说着说着就到了，下了龙马车，老顾扛起麻袋在前面领路，柳天久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从国道到殡仪馆的水泥路两边，笔直的松树长得郁郁葱葱，这里出奇的安静，除了两人的脚步声，就是风过树冠的沙沙轻响。远远望去，殡仪馆比达官贵人的乡间别墅还要优雅一百倍，那种干净整洁、那种井井有条、那种曲径通幽、那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是柳天久从未体验过的。柳天久突然想起学校的一种说法：

“火葬场的树木长得好是因为你们拿死人的骨灰施肥。”

“乱讲，”老顾对这些不负责任的传闻嗤之以鼻，“不要说用脑子，就是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这是不可能的。谁会把亲人的骨灰丢下不管了？神经病！你知道这里的树木为什么长得好吗？”

“不知道。”

“哼哼，还不是他们怕鬼，不敢来砍。”

大烟囱越来越近了，柳天久闻到一股干燥的气息，问老顾：

“什么味道？这么舒服。”

“烤肉味，烧纸味，香烛味。”

柳天久抽抽鼻子说，“这里的味道让我联想起欧洲人围着火炉过圣诞的温馨。”

老顾吃了一惊，肩上的麻袋差点滑下来，“看来呀，你真的愿意在这里安家。”

老顾肩上的冥纸要交到门市部，柳天久也跟到门市部。与外面的肃穆幽静不同，门市部里热闹非凡，几个人正围绕一个雕龙绘凤的石头闸子展开热烈讨论。见老顾卸下麻袋，一个秃顶的中年人招招手说：

“来来来老顾，你看这龙凤盒能进货吗？”

“是呀，龙凤盒。”中年人揭开闸子一边的龙头盖子，又揭开闸子另一边的凤头盖子，“看见没有，夫妻合用的。老连说这玩意根本没人要，小红说肯定好卖，叫时什么？”

柜台里的女人说，“时尚。”

柳天久注意到，柜台里出售的除了冥纸、骨灰盒，还有香、蜡烛和各式各样的供品。这时，中年人拍拍秃顶说，“你看你看，意见不一致，老顾，你来拿主意。”

不等老顾发言，坐在沙发一角的黑脸青年站起来说话了。“这种骨灰盒是我们石材厂的最新产品，光厦门就销了一万多个。”

“乱讲，”老顾鼻头都气红了，“厦门一年才死几个人，能销一万多个龙凤盒？吹牛不要本钱。”

“我看不能要。”柳天久一说话大家就惊愕了，因为他们都没有在意站在老顾身后的小年轻。

“他是谁呀？”

“忘了给你们介绍了，”老顾先对中年人说，“这是老柳的儿子，做冥纸的老柳。今年职业中专毕业，愿意来我们馆做贡献。”老顾再对柳天久说：

“这是我们的许馆长，这是火化车间的老连，这是门市部的小红，这是惠安石材厂的小杜。”

原来秃顶的中年人就是馆长，柳天久伸出手，馆长却没有要握手的打算：

“我们馆里的全体员工都没有握手的习惯，因为没有人愿意跟我们握手。你说说看，这种骨灰盒为什么不能进货？”

柳天久收回右手，插进裤兜里说，“道理很简单，老两口愿意死后呆在一起，骨灰盒摆在一块就行了，何必多此一举？让半个盒子空在那，好像等死似的，不吉利。不吉利的东西都没人要。”

“后生可畏呀，”馆长说，“我们太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了，只要你肯来，岗位由你挑。”

柳天久笑一笑说，“我喜欢化妆。”

“是吗？”馆长翘起下巴说，“你看看，像我这样的脸要怎么弄？”

“鼻梁线长显得人潇洒，嘴唇丰厚则富于性感。”柳天久以严肃的职业眼光端详着馆长说，“你的底色要一直抹到耳根，才能显出面阔耳长的富贵气质。”

馆长大喜过望，括了一下老顾的大鼻子说，“有贡献啊老伙计，今年的业务标兵就评给你了。带小柳四处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一条潺潺流过的水圳把殡仪馆分为生活区和工作区，生活区最远的山脚下建有三层小楼，那是宿舍；宿舍过来的平房是食堂；跟食堂平行的就是门市部了。连接生活区和工作区的是水圳上的拱桥，拱桥建得太夸张了，拦杆只到膝盖又陡上陡下，看上去像小孩不经意的玩笑。

跨过拱桥的工作区有两座宏大建筑，老顾左手一指是有烟囱的火化车间，右手一指是没烟囱的骨灰室，火化车间与骨灰室之间有回廊相联系、有空心塔和水泥神龛。一个哭哭啼啼的妇女在不断地往空心塔内塞冥钱，塔尖冲起一阵阵的浓烟，柳天久于是明白了这是一座焚纸塔，也明白了父亲起早摸黑贴的冥纸是干什么用的。在水泥神龛前，一个面无表情的男人在焚香祭祀，神龛内摆着老人遗像。

柳天久抬头远眺烟囱顶上冒出的一股淡淡白烟说，“这地方真好，我真喜欢。”

老顾也望见了那股白烟，擤擤鼻涕说，“又一个人上天堂了。”

“你怎么知道他是上天堂，而不是下地狱呢？”

“这有讲究，”老顾说，“冒白烟上天堂，冒黑烟下地狱。”

馆长的声音突然冒出来，“管他上天堂下地狱，还是我们的肚皮要紧，走，到客家农庄吃个便饭。”

“你们每餐都出去吃吗？”柳天久不解地问。

“哪里，都出去吃还要食堂干嘛？我是怕你吃不下。”

“不了，就在食堂吃。”

听柳天久这么说，馆长不由感慨万端，“真是自己人哪，连这里的饭都吃得下。”

36

柳天久爱上了化妆，就像家庭主妇爱上了存款、领导干部爱上了主席台。不论是病死的还是中毒的、跳楼的、淹死的、上吊的，只要落到柳天久手里，都能在火化前风风光光的跟亲人见上最后一面。有一个遇车祸的老汉整个头骨都被车轮辗碎了，脸皮耷拉下来，柳天久用面团搓出一个人头安向脖子，再掀起脸皮贴在面团上，一张老脸就体体面面的出现在亲人眼前了。

“让死者有尊严，让亲属有面子”，这是馆长对柳天久的工作要求，不用说，柳天久做到了，几年来，挂到办公室的锦旗和寄到馆长手中的感谢信就是证明。理所当然的，这一年的业务标兵评给了爱岗敬业的柳天久。只不过光荣称号并没有给年轻的柳天久带来福音，相反的，却给他带来了牢狱之灾。

本来，现如今的奖状、荣誉证书、聘书用的都是红本子，但民政局就是民政局，长年累月跟历史问题打交道的民政局干什么都是老一套，他们颁发的“殡仪业务标兵”就是一张硕大的奖状。奖状卷成细细的一筒，柳天久攥着它，就像一个初戴博士帽的青年学子攥着学位证书那样得意洋洋。

这种硕大的奖状就是用来张贴的，柳天久站在凳子上比划，准备将它贴在面对吃饭桌的墙上。瞎子柳大志忙着糊冥钱，他并不知道儿子要干什么，因为儿子干什么都用不着跟他通气，就连耳聪目明的张玉琴也管不了儿子的事。奇怪的是，儿子张贴奖状的事张玉琴却决心一管到底。贴好奖状，柳天久站远了认真打量，张玉琴就是这个时候回到家的。张玉琴首先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被喜悦涨得通红，然后才发现喜悦的源头是墙上红旗环绕的奖状。

“揭下来，你给我揭下来。”

张玉琴拉长脸，眼里有一种逼人的威严。柳天久捻一捻指面上的浆糊，无法领会母亲的意思。张玉琴经历了短暂的沉默之后，哗的一声揭下了浆糊未干的奖状，并狠狠地甩在脚下。张玉琴打算踩上几脚，以表达自己对它的蔑视，但在抬起大腿的那一下，她注意到了儿子冰冷的表情。这时的柳天久已经长成一个体态修长的青年，他笔直而严峻的站姿对母亲自然就构成了一股威慑力。这股威慑力迫使张玉琴屈膝弯腰，捡起了奖状，翻过抹有浆糊的背面晾在一堆冥钱上。

张玉琴抽一张草纸，揩揩被儿子踩脏的凳子，坐稳了。这种姿势表明，张玉琴有很多话要跟儿子说。

“你说要读职业中专，我也说也好；你说要去火葬场，我也说也好。”

柳天久纠正说，“是殡仪馆。”

“殡仪馆就是火葬场。谁人会想到你这个讨债鬼要给死人做化妆？现在好了，化妆还化出个标兵来，你把奖状贴上墙，是怕别人不知道你跟死人打交道吗？别人在殡仪馆上班，藏着掖着还来不及，你倒好，生怕人家不知道。”

“我靠自己吃饭，怕什么？”

“你是不怕，有人怕。”

“别人怕不怕跟我没关系。”

“当然有关系，怕了就不敢嫁女儿给你，你伸手向谁要老婆？”

原来是为这个，柳天久笑了，笑得像大姑娘一样腼腆。柳天长一边用草纸擦去奖状上的浆糊痕迹，一边吃吃地傻笑。这么一来，张玉琴就语无伦次了，眼巴巴地看着儿子卷起奖状走人。

本来可以喜剧收场的事情，却酿成了悲剧。张玉琴再也不放心儿子在殡仪馆了，她已经很对不起儿子，这次，她一定要给儿子实实在在的帮助。那么，一个在啤酒厂洗瓶子的小女人有什么本领帮助儿子呢？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请分管人事的副厂长吃饭。厂长张玉琴是请不来的，因为厂长有吃不完的宴席，就算厂长脸上有十张嘴，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洗瓶工来请呀。副厂长也不是说来就来的，他之所以能来吃张玉琴的饭，不是这个洗瓶工有什么大不了的攻关手段，而是有贵人相助。

这是一个休息天，当张玉琴提出中午要柳天久陪副厂长吃饭时，柳天久立即识破了张玉琴的动机。

“你是想巴结副厂长，达到让我改行的目的？”

“人家副厂长能来，是我们的面子，不能这么说话。”

“这么说，是有肥缺让我去顶罗。”

“有个贴商标的老贴倒了，刚刚解雇。”

“就让我整天往瓶子上贴商标？我还以为让我干采购科长呢。”

“贴商标怎么啦，贴商标不比你往死人脸上扑粉强？”

柳天久不说话了，脸上变成冷酷的笑容，这种笑容把母子间难得的融洽气氛破坏了。不要说张玉琴，瞎子柳大志也能感觉到形势的不妙，万一儿子一怒之下走人，谁也挽救不了局面。果然，柳大志的话一出口，就把柳天久劝得服服帖帖地跟张玉琴走了。柳大志是这么说的：

“老顾告诉我了，说你的工作就是要让死者有尊严、让亲属有面子，死人你都要让他有尊严，就不能让你母亲有一点点面子吗？”

柳天久是用自行车载张玉琴到“后宫酒店”的，后宫酒店大红灯笼高悬、红袍侍女云集，看上去没有一点“后宫”的味道，倒像是一家供达官贵人享乐的妓院。妓院的观感使柳天久不适，心底的厌恶不断的浮上脸部，脸色于是就难看了。

柳天久把自行车扶进车棚锁好，跟张玉琴上了二楼。张玉琴推开一间包厢的门，却不敢贸然进去，里面发生的事情让她进退两难。张玉琴紧张地盯住柳天久，希望包厢里尴尬的一幕没有映入儿子的眼帘。事情上，柳天久什么都看到了，只是不动声色而矣。其实也没什么，柳天久想，不就一个男人的手伸进一个女人的衣服里吗？

张玉琴觉得尴尬的事情副厂长并不觉得尴尬，他慢慢抽出扣在女人胸部的手，招呼张玉琴母子坐下，并介绍说：

“这是印刷厂的小婉，联系印商标的事；这是张玉琴，我们厂的厂花。”

张玉琴堆起僵硬的笑脸说，“人老珠黄了，还厂花？”

“枫叶红于二月花，有人疼有人爱就好了。”

张玉琴担心副厂长越说越走样，赶紧对满脸警觉的儿子说，“快，叫谢叔叔。”

副厂长捏了一把柳天久的脸，皱起眉头说，“我没那么老吧？牛高马大的叫我叔叔，人家还以为我上面不会咬底下不会搞。”

柳天久理解了他的意思，改口叫“谢大哥。”

“这就对了。”副厂长说，“年轻就是他妈的好呀，吃不饱睡不够，泡妞正是好时候，等到六点半就来不及罗。”

副厂长的话柳天久听来有点吃力，“我不理解。”他说。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张玉琴说，“人到老了，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这个我懂。我不懂的是什么叫六点半？”

小婉鬼鬼祟祟地笑了，用手背挡住自己的嘴。副厂长拎起一根筷子，摇晃着说：

“看，这就是六点半，快乐的钟摆跟身体永远垂直。”

小婉夺过筷子，一边敲击副厂长的头，一边嗔怪：“不要脸！不要脸！”

红袍侍女开始上菜、斟酒，正要开席动筷，进来了一个人，这个人的突如其来改变了包厢的格局，使事态的发展旁逸斜出。这个人就是帮助张玉琴就业、柳天久入学的“贵人”。副厂长一见他进来就大声嚷嚷：

“你妈逼跑哪去死，把老子撇在这里自己寻花问柳去了？”

副厂长这句牢骚话所透露出来的信息说明，他们是事先约好在这里会面的。贵人试图重新掩盖真相，他乜一眼柳天久，压在副厂长的背上说：

“真是无巧不成书阿，我就在隔壁包厢，听到厂长大人的声音是无论如何都要过来敬一杯的。”

“你这是一腿踩两船……”

话还说完，贵人就抬起酒杯堵住了副厂长的嘴，“千言万语一个字，干。”

贵人的这一招没有凑效，副厂长使劲抢过酒杯，硬塞到张玉琴面前说：

“要喝四个人喝，我们两对野鸳鸯先干他一杯。”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像一把锤子那样敲在张玉琴的头上，把她的脸都敲黑了。张玉琴摇晃一下，拌倒了椅子，说话的腔调变成了尖叫：

“天呐，你们要我的命吗？久，你去哪？久，你回来！”

张玉琴呼喊着追到楼下，但为时已晚，她只能远远眺望儿子柳天久骑在自行车上的背影了。在事件进一步恶化的过程中，张玉琴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没有追着儿子回家，而是踅向后宫酒店的包厢去了。

这天上午，柳大志的心里充塞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晦气，先是打翻了浆糊，然后是踩上浆糊碗摔了一跤，当他摸索着去捡破碗时，却被瓷片划伤了手指。这是一个不祥的兆头，柳大志对自己说：

“人要倒霉，煮水粘锅。”

柳大志决心什么都不干，净心等待某种变故横加在他头上。因此，柳天久打开房门，第一眼就看到了神态怪异的父亲，柳大志正悠闲地坐在角落，嘴巴婴儿似的吸吮着手指。听到开门声，柳大志嗅嗅鼻子，确定是儿子的味道后，抽出手指示意说：

“划破了。”

柳天久不答话，把门反锁了，搬一条凳子紧挨着父亲面对面坐好。柳大志感受到了儿子杀气腾腾的急促呼吸，心底于是笼罩了一层死亡的阴影，任由手指伤口的血一点一点的滴落在裤管上，脸上是一种逆来顺受的麻木表情。在这种让人窒息的对峙中，柳大志终于等来了儿子的宣判：

“你去死吧！”

柳天久说“你去死吧”，就像说“你去睡吧”、“你去吃吧”那样充满安慰。柳大志吞了一口唾沫，柳天久又对上下串动的喉结说：

“你老婆跟别人寻欢作乐，自己却躲在家里吸手指，活着有什么意思？”

柳大志无声地哭了，是那种被逼到地狱之门的绝望哭泣。柳天久稍稍抬高目光，对着从空荡荡的眼皮里喷涌而出的泪水说：

“你知道的，我工作的目标就是让死者有尊严、让亲属有面子，你是我父亲，我一定会让你死得体体面面的。来吧，相信我。”

柳天久找来一个塑料袋吹开，套在柳大志头上，不料，柳大志恶狠狠地摘下它，开始了声泪俱下的控诉：

“前世的冤呐。没有贵人相助，你妈能有工作吗？你能在城里读书吗？你能请来副厂长吃饭吗？你的良心都被狗叼了？我本来劝你妈离婚改嫁的，还不是因为你，怕你没妈可怜？我成废人了，照样起早摸黑糊宴钱，这是为什么？还不是想攒几个钱给你娶媳妇。你以为我好受，我这是活在地狱里你懂吗？眼看不见，手摸不着，心想不到。我割下心头肉给儿子吃、放下心头血给儿子喝，讨债鬼却想要我的命。老天爷哪，我才瞎眼，你也瞎眼吗？”

“说得好，说得太好了。”柳天久拍了几声巴掌，扶住父亲的肩膀柔软地说，“你没有死，张玉琴怎么可以放心改嫁呢？我怎么可以娶上媳妇呢？哪个女孩子愿意侍候一个瞎眼的公公？你为什么不替我们想一想，你是日头晒老的吗？来，听我的就什么都好了。”

柳天久解下父亲的皮带，将他反剪双手绑好，解释说：

“人都有垂死挣扎的求生本能，绑住双手是为了避免半途而废。”

柳大志没有反抗，听天由命的态度鼓励了儿子，柳天久继续说，“我用塑料袋罩住你的头，不用多久，你就没气了。记住，这不是弑父，是你自己要死的，我只是尽一点孝心成全你。现在，你的双腿是曲起的，如果你后悔，只要伸直一条腿，我马上摘掉塑料袋，这样你就可以活下去了。想好了没有？我可以开始吗？”

“天哪，我前世造了什么孽？”

“这么说，我可以开始了。”

柳天久重新给父亲套上塑料袋，并在脖子上扎紧。立即，塑料袋里的柳大志张大了嘴吸气，但他再也吸不到空气了，只能把塑料歙进嘴里。柳天久用温柔的语言给父亲催眠：

“难受对吧？不要紧，很快就好了。看到了吗，你正走在阴曹地府的路上，那里不比世间黑暗，你可以看见光、看见路、看见花鸟鱼虫、看见你在地下的亲人。实在受不了，你可以伸直大腿，我马上摘了它。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伸腿的，因为你活在世上是一种屈辱，眼看不见，手摸不着，心想不到，老婆在外面偷人，儿子给死人扑粉，没有盼望，没有活路，没有乐趣。”

柳大志在塑料袋里发出阿呜阿呜的声音，腰一挺上身就靠向墙，两条腿神经质地痉挛抽搐，就是不肯伸直。

“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想一想，张玉琴就要改嫁了，迎接她的彩车已停在楼下；再想一想，你的儿子要娶媳妇了，新娘做好衣裳、办好嫁妆，就等着成婚吉日了。你可以伸腿，但是，请允许我说但是，但是，你一伸腿，这一切都将成为镜中花、水中月。爸爸，你委屈一下，就一下子，你不是爱张玉琴吗，你不是爱我吗，为了我们，你就委屈一下。”

这时，塑料袋紧紧地粘在柳大志的脸上，因为他流出了鼻血。柳天久还注意到，父亲的裤裆被顶了起来，根据从书本上获得的死亡知识，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男人之根勃起之后将遗尿，最后才是断气。柳天久盯着父亲的裤裆，想到那是自己的生命源头，心里涌起一阵悲凉。是呀，是应该为临终的父亲做点什么，因此，柳天久说话时哽咽了。

“来，我来唱一首歌为你送行：

走过一山哟又一山，

走过一江哟又一江。

清晨我们曾分手，

脚步在四方漂流，

小路上我们在走，

夕阳里我们在走，

走过多少岁月，

付出几多辛酸，

经过多少风雨，

伴随几多忧和愁。”

贵人老半天不见柳天久的踪影，突然被一种不祥的直觉震惊了，他拍掉副厂长手中的酒杯说：

“老谢，快，拜托你跟玉琴回家一趟，可能出事了。”

副厂长不满了，“你干嘛不自己去？”

“我不能在现场出现，行了，以后再跟你说为什么，现在你们先去。”

看贵人的神情不像在开玩笑，副厂长和张玉琴都站了起来，小婉也离开坐位，却被贵人按住了。副厂长喷着酒气说：

“我不动张玉琴，你也别动我的小婉。”

“唉呀，你们赶紧去吧。记住，如果真出事了，你们千万不要自作主张，要报警，知道吗，直接挂110。”

门并没有反锁，但张玉琴费了好大劲都打不开，因为她太紧张了。副厂长锁好摩托车上楼，一脚就把门踢开了。柳天久正在给命归黄泉的柳大志洗脸，破门的一声巨响把他惊呆了，等张玉琴神色慌张地冲到身边，柳天久抖一抖毛巾说：

“我先给他洗个脸，送馆里再化妆。”

张玉琴像条疯狗那样撞倒了柳天久，“天打雷劈的，他怎么了？”张玉琴扑向柳大志的遗体，伸手去摸鼻息，意外地发现凳子下的尿渍，以及几滴褐黄的烂屎。张玉琴转身夺过柳天久手上的毛巾，边哭骂边抽打儿子。副厂长伸手拦住张玉琴说：

“好了好了，人都死了哭个鸡歪？把110叫来再说。”

副厂长掏出手机拨通110，再拨后宫酒店，让红袍侍女转告小婉不要等他。

当一帮警察蜂拥而入的时候，柳天久瞥瞥时钟，发了一句牢骚：

“你们太慢了，你看，整整花了16分52秒。”

柳天久自觉地将双手举到警察面前，却没人有空铐他。第一个进来的忙着从各个角度给柳大志拍照；第二个一进来就戴好塑胶手套，用钳子收走作为凶器的塑料袋，然后围着柳大志打转，好像丢了定亲戒指，非找回来不可；第三个先翻开柳大志空洞的眼皮，再撬开牙关紧咬的嘴。柳天久明白了，警察的工作跟殡仪馆一样，油条蛋糕各有一招。看来，这些警察都不是来抓人的，柳天久这么一想，双手就被铐了起来。

尸体解剖认定，柳大志是窒息性死亡。死者身上没有找到钝器打击或勒死的迹象，肺部也没有提取到灰尘和纤维之类的吸入物，结论只能是被塑料袋闷死了。对此，已羁押在看守所的柳天久供认不讳。

37

在看守所里，柳天久与一位姓石的律师见了几次面，通过循循善诱的交谈，石律师了解到柳天久在青少年时期曾经有住桥洞、不愿带同学回家、砍断自己手指、从不当众脱衣服、跟踪恋人约会、挂碎花布隔断同学关系、主动选择到殡仪馆当化妆师等等常人难以接受的行为。

石律师读过一些弗洛伊德和荣格的书，知道许多具有强迫症状的神经症患者常常不能自制地去采取一定的活动，而自己却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按弗洛伊德的说法，无意识主要来自个人早期生活，特别是幼年生活中那些受压抑、被遗忘的心理内容。那么，这位弑父青年到底有什么生活经验被压抑或遗忘呢？因此，石律师跟柳天久展开了揭示本质的对话：

“我去过你读书的两所小学，乡下的老师对你评价很高，说你是聪明懂事的孩子；而城里的劳动小学不这样认为，他们说你性格孤僻学习马虎。这是为什么？”

“新环境我不适应。”

“那也不至于自个去住桥洞呀？”

“我不愿回家。”

“你父亲眼瞎了，不是更需要照顾吗？”

“眼瞎不要紧，心不能瞎。”

“一般眼瞎的人心里更透亮，这叫功能转移。我认为他是装糊涂，因为他无奈。”

“小事可以糊涂，大事不能糊涂。”

“哪些是不可以糊涂的大事？”

“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他有杀父仇人？”

“没有。”

“有情敌？”

“不好说。”

“你妈不是至今还好好的跟你一块生活？”

“哼哼，万恶淫为首，生活在一起有什么意思？”

“小伙子，天地父母，不可玷污啊。”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你看到什么了？”

“我亲眼目睹了人世间最丑陋的景象，从那一刻起，世界就彻底黑暗了。好比天地融为浑沌的一体，又好比自己滑到无底的深渊，总之，从那一刻起，家、亲人、校园都变成虚幻的影子，我只能跟自己说话了。”

“尽管这样，你父亲也是无辜的。”

“无辜什么呀，他是心瞎了。”

“当时他在哪里？”

“他在楼下望风。”

“现在他死了，你后悔吗？”

“你知道吗，我是在做好事，我帮他解脱了痛苦。”

“他的痛苦是解脱，但你的痛苦呢？你妈的痛苦呢？如果你被处以极刑，你妈的痛苦将是终身的。”

“是呀，我得想办法，想办法送她上路。”

“为了解脱她的痛苦？”

“话不能这么说石律师，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我讲个故事给你听，从前有个秀才幼年丧父，他的母亲经常淌过河水到对岸的庙里跟和尚幽会，后来秀才中了举人当了知县，就修了一座桥，这样，他母亲跟和尚幽会就方便多了。可是没多久，他就把和尚给杀了。”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矛盾，修桥是为母尽孝，杀和尚是替父报仇。”

“你也要替父报仇？”

“这件事做起来比较难，我毕竟不是知县。再说了，要杀就得杀掉他们一对狗男女，才算得上雪耻。”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贵人对你们全家的帮助你不应该忘记，怎么能恩将仇报呢？”

“他是在取悦。”

“小伙子，在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体验过这些生活，很多人的生活当中都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但是，对于其中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更广泛的社会经验、更深的亲情、更重要的友谊，与正常世界的接触足以弥补儿童记忆中的压抑，并使他们重新与社会和睦相处。正因为如此，他们就慢慢害怕严重恶行的后果了。但是，在你的身上，这样的事情没有发生，我现在看到的是一个不受社会制度约束的年轻人。你感受不到真正的人情冷暖，也没有体会别人痛苦的良知。”

“那你为什么还要为我辩护？”

“为了让你有机会重新做人。”

柳天久故意杀人案公开审理的那一天，海源市人民法院的法庭里座无虚席。随着审判长一声“带被告人到庭”，柳天久被法警从边门带了上来。柳天久头发梳得光亮，看上去斯文而儒雅，他身穿一件浅棕色西装，虽然没戴领带，但里面的衬衣像领结那样笔挺地竖了出来。观众席发出一声赞叹，谁都不信这样仪表堂堂的青年会干出伤天害理的事。

开庭后，公诉人宣读了措辞激烈的起诉书。紧接着是法庭调查，重案组的童组长是以本案的鉴定人员身份出庭作证的，他当庭列举了从现场获得的物证：一个红色塑料袋和一根破旧的皮带，并做出了说明。童组长还宣读了鉴定结论：柳天久用皮带反剪绑住了柳大志的双手，再用塑料袋闷死了他。

进入到控辩双方的辩论阶段，公诉人再次简述了案情，然后以严厉的语气着重指出：

“柳天久论罪应当严惩，只有这样，才能维护社会主义法制，才能平民愤，才能告慰死者的在天之灵。”

公诉人做完陈述后，辩方律师走到了法庭中间。石律师不但有一种气宇轩昂的风度，而且措辞严密，发言给人一种信服力。石律师例举了柳天久在劳动小学和大火炉职业中专读书期间种种令人匪夷所思的荒诞行径，然后以悲天悯人的同情口吻总结说：

“审判长、审判员，我的当事人早在童年时期就表现出孤独、缺少同伴、社交焦虑、过分敏感、言词怪僻而刻薄、令人感觉古怪的人格特征。前面所举的例子说明，我的当事人不愿与他人建立亲密的关系，因为他担心因此受到对方摆布；决不肯轻易透露个人秘密，而对别人的一言一行则总要琢磨出隐含的意义。因此我认为，我的当事人患有分裂型人格障碍，请求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小组进行鉴定。”

法庭内鸦雀无声，石律师的一番话唤起了观众的好奇心，同时也提醒法官，案件可能另有隐情。于是，审判长宣布：

“现在由被告做陈述。”

柳天久先是笑了，马上又皱起眉头，似乎陷入了沉思。“有的人活着有乐趣，有的人活着很痛苦；有的人活得有意义，有的人活得没意义；活着没乐趣的人应该去死，活得没意义的人必须消灭掉。”

柳天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片嘈杂声淹没了，甚至可以听到有人在说“真是神经病。”

审判长不得不敲锤，“肃静，请被告不要发表与案情无关的议论。”

柳天久优雅地抹一抹头发说，“请问法官大人，你怎么知道柳大志死了没有比活着好呢？”

观众席上轰动起来，审判长再次锤：“现在宣布休庭，由合议庭进行评议。”

合议庭认为，应该慎重处理此案，进行精神疾病司法鉴定。

第二次开庭的时候，增加了一位精神病医院的医生到庭作证，他说：

“柳天久进入小学高年级以来，虽然行为和言语古怪，但并无心境障碍或能解释病情的身体情况、物质使用情况，也缺乏通常见于精神分裂症活动期的妄想或幻觉。根据国际通用的DSM标准，精神分裂的症状是，一、思维不连贯或显著联想松弛；二、紧张性行为；三、情感平淡或明显不适切。只要有这三项中的两项症状，即使没有妄想和幻觉也可以诊断为精神分裂。柳天久的言语有时不连贯，他的情感虽然较一般人肤浅，但没有平淡或明显不适切，更并且没有紧张症状。按照上述标准，本例难以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只是患有轻微的偏执型人格障碍。精神疾病司法鉴定小组召开讨论后认为，柳天久所患的轻微偏执型人格障碍与本案的犯罪行为没有必然联系，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法庭内一片唏嘘，大家翘首以待，看看姓石的潇洒律师还有什么高招。石律师站起来，以一种心平气和的语调开始了他的辩护：

“审判长、审判员，关于这个案子，调查的事实表明，我的当事人所起的作用，仅仅是将一个塑料袋套进死者的头上。”

公诉人立即表示反对，认为被告律师恶意淡化案件的性质。

石律师接着说，“不管这个塑料袋导致的后果如何，事实本身就是如此。那是一个怎样的塑料袋呢，是杀人凶器吗？不是。”

公诉人再次举手说，“反对！辩方律师这是有意混淆视听，是有意替被告开脱罪责。因为被告绑住了死者的双手。”

观众席上议论纷纷，审判长敲锤提示：“肃静，请被告律师不要用猜测来代替证据。”

等观众席安静下来，石律师提高声调说，“事实证明，在整个窒息的过程中，柳大志是安详地死去的，因为他直到死亡都保持了一种姿势。道理很简单，控方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死者曾经同我的当事人搏斗过，甚至连挣扎过的痕迹都找不出来。我请问公诉人，在没有中毒的情况下，如果是谋杀，遇害人为什么不做任何反抗？”

公诉人反驳说，“双手被绑了，还怎么反抗？”

石律师针锋相对，“绑手的过程中为什么没有反抗？”

控辩双方的辩论一直持续到黄昏，法庭内的气氛异常激烈。最后，石律师使出了杀手锏：请张玉琴出庭作证。张玉琴哽咽抽泣说的几句平常话，有力地证实了石律师的结论：柳天久仅仅是协助柳大志自杀。张玉琴是这样说的：

“老柳好苦呀，一个要强大男人瞎了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哪里都去不了，亲戚朋友一个没来，整天在家糊冥钱，就是铁打的硬汉也会想不开。他三天两头说，玉琴，我去死算了，免得给你和孩子添麻烦。我总是劝他，老柳，你可千万要坚强呐，等我们有钱了送上海的医院试试，克隆一双眼睛给你安上。没想到——没想到他顶不住了，呜——呜——呜——”

柳天久被张玉琴的一番话触动了良心，目送她回到观众席，觉得她要挑起家庭的担子也不容易。这时，柳天久注意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张玉琴就在这张面孔旁边的空位上就坐，没错，他就是贵人。柳天久明白了，石律师是他请来的，张玉琴说的话也是他教的。在柳天久看来，贵人才是杀害父亲柳大志的罪魁祸首，是柳家的悲剧之源。一股热血涌上头颅，站在被告席上的柳天久请求发言，得到批准后，柳天久说：

“我之所以要结束柳大志的生命，是因为他活着不如死，是成全他。但是，我有办法告慰柳大志的在天之灵，那就是杀了贱人张玉琴，杀了奸夫淫妇，为他报仇。”

空气凝固了，法庭内一片惊讶，那种心惊肉跳的惊讶，让人感受到柳大志临终前的窒息。

一审判决很快就下达了，以过失杀人罪判处柳天久无期徒刑。

“我的故事讲完了。”九爷和小如是坐在外间的水桶上说事的，九爷说，“我就是那个弑父的柳天久。”

九爷的故事像一场眼花缭乱的魔术表演，对于无法识透谜底的魔术，你能发表什么高见呢？九爷的传奇从早晨讲到黄昏才告结束，小如的心思意念早就被他的经历打磨得麻木了，小如需要时间来消化和理解。现在，小如想问的很简单：

“为什么你没有送青草盂监狱？”

九爷撮起嘴，轻轻吹一口气说，“无疑的，这是贵人在从中作祟，目的是让我们母子经常见面。没想到的是，我从来不见那个贱货，她只能从大门外窥探，透过门缝，看一眼号房细细的墙。”

“把你留在这里，总得有个理由呀？”

“说我患有轻微偏执型人格障碍，不宜送监狱，需要长时间的康复。”

“我看你已经完全康复了。”

“他们要我来这里康复，是非常可笑的。因为康复是恢复一个原有的状况，而我没有什么可以康复的，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没有任何状况可以恢复回去。”

38

海源客家人爱放花炮，他们燃放花炮的规矩纷繁复杂，名目层出不穷。工作开始放兆头炮，结束放庆功炮；客人来了放接风炮，走了放饯行炮；朋友出门放顺风炮，回来放洗尘炮；结婚放红喜炮，死人放白喜炮；搬房子放乔迁炮，生孩子放百岁炮；过生日放长寿炮，考中放高升炮；提升放上调炮，退休放逍遥炮；有病放驱邪炮，住院回来放康复炮；赚钱放庆祝炮，倒霉放压惊炮；心情好放炮高兴高兴，心情不好放几个炮解解闷。

外地来海源的客人冷不丁听到爆竹声会心存疑虑，唔，今天又是什么喜庆日子？时间久了，外地人就习惯了，因为海源人放个烟花爆竹就像北京人讲段子、广州人吃野味那样随心所欲，难道讲段子、吃野味还需要什么理由吗？如果需要，早就满大街是憋死的人。

为了创建文明城市，海源市政府曾经颁布过《关于在城区严禁燃放烟花爆竹的规定》，理由是燃放烟花爆竹释放噪声、影响生产生活、容易引起火灾。有道是法不责众，连上街执法的城管大队都被震耳欲聋的巨响震晕了，政府的规定自然成为一纸空文。后来，几个土生土长的政协委员合作了一个提案，说围堵不如疏通，干脆因势利导，每年国庆搞个“烟花旅游文化节”，一来把烟花爆竹上升到“文化”的高度，自然能够促进安全生产；二来烟花爆竹既然是文化，不妨来个“文化搭台经济唱戏”，通过文化节弄不好还能蒙几个外商往海源扔钱，岂不快哉？

古时候海源有一个知县，他认为世界上最难受的事情就是吃猪肝，抓到小偷必定要罚吃一碗。柳天久就是那个异类知县，他是海源极个别对烟花爆竹深恶痛绝的人，在他看来，燃放烟花爆竹是人类最最愚蠢的游戏。“那是恶之花，是灾祸之花。它划破长空一闪而过，好比射精，稍纵即逝又令人空虚。”九爷伸出中指，朝天做了一个猥亵的动作说：

“花炮要了我父亲的命，在花炮齐放之夜，我要为父亲雪耻。”

明天就是国庆节了，九号房的气氛与平时无异，唯一不同的是九爷的脸整天都十分严峻。大家看到九爷翻来覆去读当天的《海源日报》，事实上他反复读的是同一条消息，只是用不断掀动报纸来掩饰心潮的波澜壮阔。这条题为《海源市首届烟花旅游文化节准备工作全面就绪》的消息其实很简短：

本报讯：全市人民期盼已久的首届烟花旅游文化节准备工作全面就绪，海源人民正以饱满的热情和一流的服务迎接八方宾朋。

海源烟花文化是客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客家民俗文化底蕴深厚，民俗活动别具一格，海源烟花更是闻名遐迩，被海内外誉为“中原古文化的活化石”。为了进一步发展先进文化、展示我市极具特色的客家民俗、扩大海源客家民俗文化的宣传力度、推动海源的改革开放和文明建设，市委、市政府经过反复论证，决定在十月一日国庆节举办首届烟花旅游文化节。

届时，将有市内外数万名观众云集海源，体验客家民俗的神奇魅力。烟花旅游文化节为期三天，根据筹委会的日程安排，十月一日全天的活动是：上午，海源客家民俗馆开馆仪式；下午，海源美食一条街向游人开放；晚上，由我市23家烟花爆竹厂出产的拳头产品参与“辉煌之夜烟花大赛”。十月二日游览冠豸山，与连城县签订旅游合作协议。十月三日游览客家土楼，并与永定县领导班子进行座谈，就旅游资源如何共同开发问题展开讨论。据悉，二日晚由城东爆竹厂表演最新产品“大闹天宫”，三日晚由步步高烟花厂为来宾奉献具有百年悠久历史的拿手好戏“三星高照”。

据悉，海源市民家家户户都预备了数量可观的烟花爆竹，等待大赛开始的一声炮响，将出现千家万户炮仗齐鸣的壮观景象。

国庆节这天排队点名的时候，爆竹的喧嚣突兀而起，紧接着又响成一片，还夹杂几声开炮似的沉闷巨响。九爷判断，文化节开幕了。指导员中止了点名，愤恨地别过脸去：

“什么狗屎文化节，他妈的，还不是想用老百姓的心血来染自己的红顶子。呸！”

爆竹的浪潮退去了，九号房归于平静，但指导员的心情却被彻底破坏，他草草地清点一遍人头，收起夹子骂骂咧咧地走人。

九爷严峻的面孔保持到傍晚终于露出了笑容，小如知道，这说明九爷的心思在转变，九爷的心思一转变就有新的事情要发生。果然，九爷把小如单独招呼到外间，以一种志得意满的口气说：

“你知道，我有一个精心策划的杀人谋略，我要完成一次完美的雪耻计划。而你逃出九号房是这个计划中最最关键的步骤。”

小如的心收紧了，胆怯地说，“我不可能替你杀人的。”

九爷抱住小如，温情地抚摸他的后背说，“我怎么会叫你去杀人呢？叫你动手杀人就像叫鱼去吃猫一样困难。我只要你出去，出去就好了，一切都好了。”

“被抓回来是要判重刑的。”

“但是，”九爷说，“在省高院终审没有下来之前，你出去了就能保住你父亲的一条性命。我们千方百计从帮主那里掏证词，难道不是为了你父亲有昭雪的一天吗？”

“我可以报告给指导员。”

“你怎么知道指导员不会帮王苟销毁那些证词呢？”

小如的心还是狂跳不止，“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

“给你父亲留一张纸条，由我来请小鸟交给他。”

“我更困惑了。”

“我说过，你一出去就会真相大白的，不用多说了。”

“写什么呢？”

“你就写‘我已越狱，去杀你的仇人。’就这句话。”

小如挣脱了九爷的怀抱，“我哪能杀得了王苟？我既不懂党校在哪里，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的计划是完美无缺的，你不信？”

“这样写不恰切，因为我们从帮主那里掏证据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申诉。能够为我父亲雪耻就行了，为什么要杀人？”

“不，非这样写达不到我预定的目标。”九爷拉起小如的手，摩挲着说，“我再强调一遍，我叫你写的，不等于是叫你做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不能，因为按我的精确计划，必须明天再让你知道真相。你在乎这一个晚上吗？”

小如无话可说了，只好找来一片纸，写上“我已越狱，去杀你的仇人。”九爷舒了一口气，满意地将它折好揣进胸袋。九爷双手摁在小如的肩上，深情地说：

“好了，关键的时刻就要到了，如果是小鸟进来收监、如果你父亲能在晚上见到这张纸条，我的雪耻计划就是完美而精彩的。现在，你去把独眼叫出来，快，抓紧时间。”

独眼兴致勃勃地出来外间，打量九爷的目光却是警惕而狐疑的。九爷露齿一笑，帮独眼弹去领口上残留的饭糁，温柔似水地说：

“我想换一个牢头，可以扶持你，也可以扶持钟书记，你愿意我扶持你吗？”

独眼没说话，等九爷说下去：

“钟书记有胡干部做背景，你如果想当牢头，就非得我支持不可了。”

“怎么，学者要送了吗？”

“你不能多问，回答我的问题就行了。”

“这还要回答，谁不想当牢头？”

“那好，”九爷用拳头捣一捣独眼结实的胸脯说，“收监的时候，如果有人喊报告，你就掐他的脖子。”

独眼有点为难，“恐怕不好吧，收监时有干部在场的。”

“正因为有干部在，你才要掐他的脖子。”

独眼有点动摇，“你别害我，戴木铐可不是好玩的。”

九爷嘬起鲜红欲滴的嘴唇，摇摇头说，“你什么时候比我精明了，我的抗洪英雄？”

被收买的独眼进里间去了，留在外间的只有九爷和小如，九爷站在铁门后，小如则蹲在厕所的位置。这种异常的状态引起了钟庆的好奇，钟庆看到，九爷将耳朵贴在圆洞口，在指导员打开铁门的一瞬间，小如躲进了厕所坑道。

钟庆以敏锐的政治头脑意识到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立功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大声呼喊，然而，“报”字刚出口，脖子就被独眼掐住了。钟庆用脚踢墙，独眼则加重了手上的力气。指导员注意到了里间的动静，大骂说：

“你们这些王八蛋，明天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小鸟进来锁里间的铁门了，九爷迅速将纸条塞到他口袋，“交给梅健民，”九爷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一定。”

等指导员离去，独眼松开了手，他瞥一眼钟庆粉红色的脖子，捏捏颚骨下那柔软的部位。“你叫得出来吗？”独眼揶揄说，“如果我的手从这里手插进你的咽喉，就像叉子扎进一块牛肉，你还叫得出来吗，书记大人？”

此时此刻，燃放烟花爆竹的喧闹潮水般的淹没过来，听不清什么在响，也听不出来哪里在响，那种漫无边际的嚎叫似的巨响好比呼啸的狂风，让人感到无助的惊惧。九爷捂紧耳朵，痛苦万分地趴在床板上嗦嗦发抖，帅哥为他蒙上一层被子，九爷颤栗的身体才渐渐平息下来。钟庆和独眼在争吵，但只有争吵的口形没有争吵的声音，因为谁也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哪怕是只言片语。

与外界震耳欲聋的声浪相比，小如从暗管渠发出的声响可以忽略不计，就像铁轨下虫孓的鸣叫，火车上的人就是想听也不可能听出来的。小如顺着暗管渠爬到平篦透气孔，穿过事先用长柄剃头刀和裤管绞出来的防护钢栅栏之间的空洞，再通过合流管道钻进溢流井，最后从排流管渠挪出地面。

小如像落汤鸡那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天空中万紫千红流光溢彩，那种艳丽、那种辉煌、那种扣人心弦的迷乱感，让小如觉得自己是从地狱派遣到天堂出差的小鬼，跟号房的黑暗逼仄相比，这才真正叫天壤之别。当然，小如的头脑清醒得很，他没有被眼前的美景所陶醉，也不敢陶醉，一弯腰，就消失在烟花怒放的天空下。

持续爆炸的烟花照亮了王苟的返回之路，本来，一到看守所王苟就想查阅花名册的，无奈指导员的心思全在天空上，根本没听王苟在说什么。等到曲终人散，指导员才意犹未尽地打开抽屉取出花名册给王苟。按指导员的理解，王苟从党校回来的第一时间就要看花名册，这是对自己工作的质疑。这么一想，指导员的牢骚就酸溜溜地冒出来了：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又不是新婚之夜揭盖头，你急什么？”

王苟没接指导员的话茬，像刨金窖那样迫切地翻到九号房的名单，查到帮主和小如同房，不禁大惊失色。王苟咽下一口唾沫，绝望地问指导员：

“解小飞跟梅小如同号房？”

“为什么不能同号房？”

“快，我得马上去九号房看看。”

“看谁呀？”

“帮主解小飞呀。”

“他不在九号房，在关监闭。”

“关监闭？”

“婊子养的想越狱，被我逮回来了。”

“越狱？一个想在看守所安度晚年的职业乞丐会想越狱？”王苟越想越感到事态蹊跷，脑海突然一闪念，王苟就被自己的念头吓傻了。“天哪！”王苟一声怪叫，像泥塑木雕那样愣在原处。死亡的脚步追上了王苟，指导员看到王苟的脸彻底黑暗了，是那种只有极刑临近的死囚才有的黑暗。王苟倏地冲出值班室，直奔九号房监窗，预感到大事将出的指导员紧紧地尾随其后。

听到干部的脚步声，钟庆决心奋起一搏，扯开喉咙拼出吃奶的力气高呼：

“报告——”

疾速的脚步变成了跑步，独眼来不及做任何事，王苟和指导员的脸就出现在监窗口。

“梅小如从厕所管道越狱了。”

就这一句话，钟庆本来想说得更细一些，但他们听完这句话脸就从监窗消失了。片刻，尖锐的警报就响彻看守所阒静的夜空，武警战士杂乱的脚步声、干部的训斥声、枪械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勾画出一幅惊心动魄的追捕图。

不用说，围墙外的出水口是王苟别无选择的目标，王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抵达那里，已经摸索过新化粪池和老截粪池的盖板完好无损了，指导员才气喘嘘嘘地带领武警战士赶过来。王苟夺过指导员的手电，扑向溢流井往排流管渠探照，当然什么也没有。

指导员说，“照个鸡巴毛，赶紧追吧。”

“追？田埂四通八达，你往哪里追？”王苟咬牙切齿，“我就不信这样的地方他能逃出来。”

王苟用手电照武警战士，一个一个的照，亮光最后停留在一个最矮小的战士脸上。王苟把手电交给他说：

“你，进去看看。”

小战士卸下冲锋枪、接过手电，撅起屁股就往排流管渠钻。大家于是沉默地看着他的身躯从头颅到上身、到臀部、到大腿、到脚跟一点一点的消失。虽然王苟感觉等了半辈子，其实小战士很快就出来了：

“报告，里面有四根钢筋掰弯了，我的头可以钻进去，肩膀进不了。”

王苟疑惑了，“他比你小？”

指导员肯定地说，“梅小如身高一米五几、体重不过八十斤，这个战士至少一米六五、体重一百。”

战士回答说，“我的身高一米六六，体重一百零三。”

王苟说，“好了，还有什么发现。”

战士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剃头刀说，“这是从砖缝里摸到的。”

指导员手电一照，不禁惊呼起来，“这不是那把丢失的长柄剃头刀吗？我还说呢，他难道长腿了，自己会走？走翅膀了，自己会飞？原来在这里躲着，妈的巴子。真是一人随便藏，大家找疯狂。”

王苟早就听得不而烦，踢踢溢流井说，“好了好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废话。告诉我，这玩意是哪个王八蛋设计的？”

“梅小如。”指导员被自己的回答吓昏了，张嘴结舌再也说不出话来。像头部受到致命的击打，王苟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脑袋深深地垂向叉开的两腿之间。

“怎么了怎么了？”指导员伸手去扶，被王苟毅然甩开了。王苟用几乎听不到的微弱声音说：

“去追吧。”

在看守所如临大敌的紧张氛围中，十三号房因激动而沸腾，每个人都在为猜测发生了什么而发表高见，没有人在意一个人的痛苦，事实上只有这个痛苦的人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自从接到小鸟传来的纸条，梅健民就陷入了让人窒息的深渊，他不知道事态要如何发展，他只知道儿子完了、自己完了、家庭也完了。半年多来反反复复的法庭调查、宣判、上诉，梅健民已经精疲力竭，连心里最坚定的信念也开始动摇。自己是冤枉的，冤假错案终有昭雪的一天，梅健民只能相信这个，如果不信，自己还有什么盼头？

可是现在，儿子不但越狱了，而且要去杀仇人。刚接到纸条那会儿，梅健民还不信斯文瘦弱的儿子会越狱，但尖锐的警报告诉他，这是事实；梅健民原来更不信书呆子儿子会杀人，但事实上呢，事实上他差点把局长枪毙了；现在，梅健民也不信手无缚鸡之力的儿子能够找到陷害自己的“仇人”，然而，仅凭越狱一条，就足以断送他一辈子的前程。

梅健民口干舌燥，想找水喝，通铺底下的冷开水却被那些争论不休的人喝光了。在一排空塑料杯之间，梅健民摸到一把废弃的牙刷，他没有打算用它来干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将它抓在手里。

胡干部重新点了一次名，睡觉的铃声就响了，胡干部什么也没说，只是一路高呼“睡——觉——”

嘈杂的号房渐渐平静下来，有人猜测，一定是逃犯没逮着，如果逮到了指导员肯定又是一番政治说教。

梅健民蒙在被窝里，手里紧紧攥住那把牙刷。往事如烟未成烟，它一幕幕地翻转过来，展现在梅健民眼前：自己从基干民兵到户籍科长；张玉琴从追求对象到现实情人；老婆从为人妇为人母到孤苦伶仃；儿子从天之骄子沦为阶下囚。而张玉琴呢，同样是家破人亡。梅健民觉得最对不起的是自己的老婆，一个农村妇女，最大的梦想就是农转非。但是，她每次提要求都被断然拒绝，一来是自己还想上个台阶，不能授人以柄；二来是考虑老婆在身边跟张玉琴幽会不方便。这个世道，男人有个把子情人算什么？别人都能掩饰得不显山不露水，为什么自己竟然搞到妻离子散？梅健民认定这里头没有必然联系，比如，陷害自己锒铛入狱的人一定不会是张玉琴的儿子，这一点，梅健民是坚信不疑的。那么，仇人是谁？儿子会去哪里找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梅健民头痛欲裂，他觉得自己被一副看不见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他再承受不了这副担子了，他准备撂担子，他要解脱，因为他实在太累了。

在这个火树银花的夜晚，海源看守所有两个人犯彻夜未眠，一个是十三号房的梅健民，他蒙在被窝里，手中攥一把牙刷；另一个是九号房的九爷，他身披被子打坐，盼望着预期事件的发生。

在黎明即将到来的时刻，九爷听到那一头的某个号房有人喊报告，马上传来哨兵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开号房铁门的咣啷脆响。一会工夫，大家就被惊醒了，各个号房都嘈杂起来，然后是喧闹，然后是沸腾。

呼啸的警笛由远而近，九爷听出来了，那不是警车，而是救护车。一根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九爷舒心地笑了，不过也困了，于是躺直了睡觉。

九号房没人能判断到底又出了什么事，这种时候大家自然而然要想到九爷，因为九爷是个无所不知的。独眼正要问九爷，不料九爷真的打起了鼾声，独眼感慨地说：

“九爷这是无故加之而不怒，骤然临之而不惊。”

小如抄近路悄悄溜进海源三中大院的时候，各种不同凡响的烟花还在空中争奇斗艳，大院里观看烟花的人惊叫着指手划脚，谁会留意一个学生的出入？小如伸柔软的小手探进405信箱的投入口，夹出钥匙，再打开信箱取出由小鸟投进去的书面证言。帮主亲笔写下的这些供词在号房就逐字逐句看过了，小如随意一卷就上楼打开405室，洗了个热水澡美美地睡上一觉。

第二天，小如起了个大早，抹一把脸就准备将帮主的证词交给公安局长。小如发现，最上面的一张是九爷的笔迹，只有两个大字：

雪耻

这是什么意思？小如想，我倒要看看九爷是如何让我为他雪耻的。小如觉得好笑，难道九爷在号房里还能指挥我杀人不成？这么一想，小如就团了那张纸扔掉。

小如在公安局一出现，值班刑警马上就把他给铐了。“好你个兔崽子，为了逮你我们布控了整个海源市，封锁了全面车站路口，你倒是送上门来了阿。这就叫得来全不费工夫。”

小如扬着手上的一沓纸张高声说，“我要见局长，我有重要的破案线索交给他。”

刑警抢了小如手上的纸张说，“线索就交给我吧，局长可没空理你。”

“局长去哪了？”

“哦，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告诉你。”刑警凝重地盯着小如说，“局长去看守所了，你父亲梅健民在今天凌晨自杀身亡，用牙刷柄捅破了鼻腔。”

1997年第一稿

2003年第二稿

2004年3月完稿

后记

谁是罪犯

1996年从夏天到冬天，我都是在看守所的九号房度过的。人还没有出来，朋友们就知道我要写一部关于犯罪心理的小说了。号房的铁门为我打开一扇认识人性的窗，这扇窗宛若潘朵拉的魔盒，或者所罗门的魔瓶，一旦打开就难以关闭。这是一扇灾难之窗，所有的温情、浪漫、尊严，一夜之间就彻底破灭。

然而，一直到九年后，小说才得以成稿，跟那些高产作家相比，我感到羞愧。200天的号房生活，帮助我理解了悬念大师希区柯克的话，“罪犯通常都是相当平庸的人，而且非常乏味，他们比我们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些遵纪守法的老百姓更无特色，更引不起人们的兴趣。罪犯实际上是一些相当笨的人，他们的动机也常常很简单、很俗气。”

在我看来，再也没有比“罪犯”这个词更为笼统的称谓了。试想，把贼眉鼠眼的惯偷、稚气未脱的强奸犯、人格变态的杀人狂、道貌岸然的党委书记、失手伤人的憨厚农民和一心一意打算升天的法轮功修炼者关在同一间号房，他们有任何共同之处吗？没有。

路人皆知，生死与爱情是文学永恒的主题，其实，罪与罚也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人类自从有文学以来，罪与罚的主题就成为文学的源头，几乎所有叙事和戏剧文学，只要描述社会环境中的异常，都会涉及某种形式的犯罪。在荷马笔下，那些古希腊的英雄们几乎个个都有违法乱纪的犯罪行为，或谋杀、或强奸、或偷盗，可以说，众神身上浓缩了人类犯罪的原始记忆。

我国历来有荀子的“人性恶”与孟子的“人性善”之争。孟子主张“人之初，性本善”，认为人的恶性是后天的环境造成的。这种观点被普遍接受，“孟母三迁”的故事也因此被广为流传。在西方，随着现代科学的兴起和工业化的推进，人们的物质生活发生了巨大变化。十九世纪的西方呈现一派经济繁荣、国泰民安的祥和气氛，最能悦人眼目的莫过于物的丰富了，包括不少基督徒在内的知识分子，对世界的前途抱着十分乐观的态度。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只要不断提高生产水平、发展经济，就可以生活得更幸福；只要大力普及教育，使人人都能分辨善恶，人类社会就可以日臻完善，人的罪性也将随之根除。然而，二十世纪先后爆发的两次世界大战使迷醉的人们目瞪口呆，屠杀中暴露无遗的人性的暴虐、凶残，把人们的美好憧憬击得粉碎。

于是，我们开始谴责罪犯的暴行，有了严格的法律，有了监狱和死刑。在将那些犯罪的人摒弃在公众视野之外的同时，人们将医治犯罪的希望寄托在了惩罚上，却忽略了对犯罪原因的探讨和追究。然而，这些犯罪的人不是怪物，更不是天外来客，他们是我们这个社会的一员。那么，是人出了问题还是时代出了问题？如果是人出了问题，出在罪行还是罪性？如果是时代出了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

《路加福音》说，“除了上帝，没有人是良善的。”《罗马书》说，“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其实，当我们的始祖亚当偷尝禁果的时候，罪就深深地植入人类的内心了。人里的罪，指的是罪性，有了罪性，才有罪行。该隐杀了他的兄弟亚伯，耶和华神命定该隐必流离飘荡在这地，人类的刑罚开始了。为什么律法使人知罪，却不能制止人犯罪？原因就在于，我们是先有罪然后才有律法的。比如先有杀人再有刑法、先有乱性再有婚姻法、先有砍划再有森林法、先有侵权再有保护法，只是律法没有颁布之前，我们不知道这是犯罪罢了。可见犯罪在前、律法在后，也就是说，有没有律法人都要犯罪。司法总是跟证据挂钩，没有证据就等于没有犯罪，法庭上控辩双方展开的无非是关于证据有无的争执。这就产生一个问题，你敢说你是个正人君子吗？你敢说你比那些留下证据的人更纯洁吗？

《约翰福音》记载，文士和法利赛人带着一个行淫时被拿的妇人来，叫她站在当中，就对耶稣说：“夫子，这妇人是正行淫之时被拿的。摩西在律法上吩咐我们，把这样的妇人用石头打死。你说该把她怎样呢？”他们说这话，乃试探耶稣，要得着告他的把柄。耶稣却弯着腰，用指头在地上画字。他们还是不住地问他，耶稣就直起腰来对他们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他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地都出去了，只剩下耶稣一人，还有那妇人仍然站在当中。耶稣就对她说：“我也不定你的罪。去吧！从此不要再犯罪了。”

是啊，我们要指证别人的罪千容万易，要承认自己的罪却千难万难。

所以，犯罪不是起源于环境不好，而是起源于人性的败坏。人们因为各种原因犯罪，对生命的迷恋、对金钱的贪婪、对情欲的渴望，或者是为了所谓的“正义”。“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可见犯罪跟贫富没关系，只是不同的人犯不同的罪。一个铁一样的事实是，现在，每个人的日子都比以前好过了，罪行却空前地泛滥开来。九号房里只有“皇上”是清白的，然而，正是这个清白的人却不明不白地在九号房关了几十年，并且沦为牲畜，成为罪大恶极的牢头的坐骑。可见，你是不是一个罪人，不是由你自己来论定的。

罪犯并非什么特别的人群，他就在我们中间，甚至就是我们自己。一个典型的经验就是，我们天天在电视上看到的高官，当他坐在主席台上的时候，左看右看都像个正人君子；奇怪的是，当他站在被告席上的时候，左看右看都像个罪犯。罪犯或出没于夜黑风高的大街小巷，或徜徉在和煦的春光里．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看上去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比我们更年轻、更聪明、更英俊，更能轻易地赢得女人的同情和爱恋，事业上更加成功。换句话说，罪犯也许是社会的中坚、也许是成功的商人、也许是我们的朋友。人们也许聚集在他家里欢笑、围绕在他身边雀跃，却不知道在他的黑手之下，有死不瞑目的冤魂在叹息。

确实,犯罪一直伴随着人类，就像阴影伴随着阳光。虽然文明在成熟、社会在进步，然而人类却一直无法摆脱犯罪的阴影。人类在努力创造一个宽容的社会，却走过了头，不小心创造了一个纵容的时代。在这个充满色情诱惑的时代里，人的物欲和肉欲被极致放大，各种形式的情色产品充斥着大街小巷。将生命过程局限在现世的人类，总是极力摆脱各种不快和沉重的思索。当信仰、文化和经济上的矛盾，都要依靠武力冲突来解决的时候，“将犯罪进行到底”就并非危言耸听。

作为一个作家，我要忠于自己的眼睛和良心，把所看到的、所想到的写出来。虽然不敢自夸《九号房》的文学价值，但我敢担保，其中所描写的细节不是靠想象与猜测得来的，它们全是我的亲历。当然，细节真实不等于故事真实，因为故事里要出示精神指向、完成对人类境遇的洞察，这就不是靠完整地记录某个人的经历所能达到的。作家叙述的耐心，应该体现在细节的说服力，《九号房》中的器物、场景、细节我都尽量雕琢得真实可靠，使作品有一种让人相信奇迹的内在逻辑。更为艰难的是，中国文坛经历了十年探索“怎么写”之后，我想再次开始探索“写什么”的问题。

我对《九号房》的基本诉求是，通过表现人物的犯罪心理、人格变态以及内心冲突，揭示人类心灵深处最阴暗、最险恶的一面。为了实现这一诉求，我把《九号房》的兴奋点放在揭开藏而不露的过去时的罪行，既着眼于揭示人物过去的罪行，又聚焦于展现人物现在时的活动，直到过去与现在的故事并轨，充分展现罪行的后果与影响。《九号房》强化了两点：一、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的丑恶行为是合理的；二、利益无所谓大小，在九号房，每一块猪肉都是你死我活的争夺目标。

在本书长达九年断断续续的写作过程中，我换了几个工作岗位，并在厦门几所高校兼职教心理学。九年来，九号房物是人非，连判无期的杀人犯都减刑回了家，这样，我就多了一层叫“难友”的社会关系，跟他们保持密切来往，为我的犯罪心理学研究提供了直接的案例。我不是一个精英作家，而只是一个草根作家，从现实的最底层观察人与社会。我的体验是，人人都要受世界的捆绑，人有不同的瘾，当官成瘾、赚钱成瘾、赌博成瘾、出名成瘾、泡妞成瘾、做好人成瘾、收藏雕版成瘾，瘾就是生命的捆绑，就是生命表层厚厚的茧．它可能完全遮蔽良心，使人沉浸于虚假的快乐。生活中面临突变的人很．多，成瘾的人更多，我关注的往往是主人翁如何被逼到生活的死角。九爷不会从心灵深处反省，他被自己的复仇计划深深迷住了，一个人的心思如果被某种意念所控制，他就被成瘾所捆绑了。

九爷的内心不得安宁，因为他没有忘记仇恨。九爷存在的价值得不到肯定，于是他就出现了海德格尔所说的“焦虑”，最后导致了一种典型的存在性疾病，就是弗洛伊德所说的“神经症人格”。人类与现实构成的冲突让人产生恐惧，按照海德格尔的理解，这种恐惧不指向一个具体目标，乃是无边无际的，只能是存在意义上的。所以，我认为人人都有病态，只是程度不同，就像人人都不是百分之百的健康人。我感兴趣的是一个健康人如何人格变态，从而导致犯罪。在常态人格与变态人格之间，并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我们有理由相信，随着现代法医技术的不断完善，正义女神的复仇之剑将会越来越准确、越来越锋利，那些作恶者终将得到惩罚。然而，我们凭什么相信犯罪会减少呢？我们只能希望在这个世界上，那些陷于迷失的灵魂越来越少，真实反映时代生存面貌的作品越来越多。

人啊，如果要得着拯救，脱离犯罪的生活，除非他死了，别无选择。“因为已死的人，是脱离了罪。”旧人死了，活出新人；罪人死了，活出义人。

在当下的语境里，要结构一个号房的故事来涉指罪的普遍性并不容易。社会发展的不平衡、人类文明的冲突、物质欲望的追求、伦理道德的丧失，导致艺术的生存极为艰难。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什么是令人感动的，什么是令人唾弃的，这些都是作家面临的真实问题。我们之所以需要文学，就因为要面对这些迫切的问题；我之所以坚持写作，就因为我敢于面对这些迫切的问题。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经质问那些思想虚无的作家：

“他们给我们提供了什么呢？不是伟大的真理之美，而是对它的亵渎，他们全部那样恶劣地贪图虚荣，不知羞耻地容易激动，轻率地傲慢不逊，简单难以理解：他们指望什么，谁会跟他们走？”

在这样一个追求肉体享乐的年代，作家人格的力量更不能削弱，更不能认同疯狂与残酷、颓废与绝望。因此，我试图在《九号房》写出人类的生存状况：即使在最需要相濡以沫、最需要彼此关爱的号房，人也充满了争斗与罪恶．这是人类生存的可悲境遇。这不是一个小背景，而是关系人类生存困境的大问题：究竟谁生活在号房？世界真的像号房一样，以无形的高墙把人类禁锢其中？

马克·吐温说过，“人从摇篮到坟墓的几十年中，一件有绝对意义的事就是寻求内心的安宁。”这是他对人生的深刻洞察，现代人的难处就在于内心不得安宁。无法把握明天，焦虑愁烦，是现代人的难处之一。我们常常说，除了自己什么也靠不住，主张个人奋斗。但我们不得不承认，许多事情却不是自己能把握得住的。一个铁一样的事实是，我们生活在自由的天空下，却从没数过星星；我们有健康的体魄，却感受不到快乐；我们忙得要命，却没有理想；我们被奔涌的信息淹没，却找不到真理。还有更可怕的，有的人有钱但没有幸福、有性但没有爱情、有权但没有责任。此情此景不正是号房生活的写照吗？真的，从当代人类面临的各种困境来看，与其说地球像一个村落，还不如说地球像一间号房。

帕斯捷尔纳克的经验证明，写作不能给作家带来财富和地位，甚至内心的平安，因为写作的过程就是“看见”并“指证”的过程，中国话叫“文章憎命达”。今天，作家是个尴尬的职业，想到作家何为，一种难言的苦衷就在我的内心翻滚。20世纪的文化形态中，囚禁文化是一朵苦涩的奇葩。引人注目的是．恰晗是为人类精神的困境做出独特贡献的德国思想者和俄罗斯思想者首先遭遇囚禁的厄运。中国作家的苦难之路，就是帕斯卡尔式的边呻吟边探索真理的人走的路；就是约伯一边坐在炉灰中刮毒疮，一边赞颂上帝所启明的路。

我所经受的恐惧与战栗不是一本薄薄的《九号房》所能表达和清算的。只是我愿意受苦，假如受苦可以接近真理的话。

我身软弱！我心悲呜！

差馆诡事：我的十年警察生涯离奇见闻 摆花街表哥——著

第一章 鬼节惊现异象，猛鬼差馆问世

在天涯社区看见很多有才情的人写的作品，关于灵异、鬼魂、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很有感触，特别是看完同行的天津刑警奇闻录和北京的警察时光灯的经历，对他们特别敬佩的同时也特别震撼。还看见很多优秀的文章如知青、医院、火葬场工作人员的经历，于是我也想提笔写些文字来纪念我十几年的警察生涯。

我本人从小就是一个对灵异和离奇事件又好奇又害怕的普通人，但是这丝毫不能减少我在工作中的正义感和执行力，何况我们的军装帽上还有正义的紫荆花和警徽，腰间还有纳税人交给我们的用来保护他们的枪支武器，懦弱的内心在强大的后盾支持下荡然无存，勇往直前。

很多朋友都在大量的香港制作的影视媒体作品中大概了解了HKP的情况，以及关于打击黑社会、卧底、PTU、扫黄组、O记、鉴证实录、贩毒绑架等元素，相信大家对HKP有喜欢有厌恶。其实警察也是个普通人，在哪里都是有好有坏，有忠人有奸人，我不求得到赞赏或批评，只是客观地讲述我们的生活和工作而已。

文字记录从1995年至2011年，我这16年的警察生涯中碰见的一些灵异案件和无法用科学解释的现象，以及警队一些匪夷所思的奇案与恐怖案件。

部分灵异事件从警队同袍处口述收集，归纳整理，记录成文字，所有案件和细节都已经经过香港警察公共关系科批准，可以面向媒体和大众公开，部分文字参考媒体记录，案件编号为公开信息。

理想和现实相差并不遥远，观摩别人的生活也有痛楚，自我封闭也会有快乐，如今生活在这个石屎森林的世界里，人与人越走越远，隔阂越来越多。所谓香港精神，其实就是人活着的勇气和信心，不在大处，细微之间，每朵花每棵草，一粒沙的光辉，一滴水的透射，相信哪里都有，北京精神，纽约精神，新加坡精神……最重要的是自己活得开心。所谓市井、所谓高贵都是幼稚的人类自我满足的妄想，每个人都是伟大的、完美的、孤傲的，也是寂寞的，生活在别处，心内波澜壮阔他人自不知，方寸世界还有快乐无边。天地之间唯人类最渺小，不能永恒，忧伤与欣喜，在时间前被忽略忘记；财富和荣耀，豪宅与跑车，生不带来死不带走，只有四季轮回不变，所以拥有现在，才最重要。

大家整天呼喊口号振奋人心，这些文字告一段落前，我不会用煽情的口号鼓励大家，什么珍惜相识的缘分或者香港明天更美好，平心而论，我觉得应该说生命多像一首歌，如今有正在看文字的每个你陪我同行，不管沿途风雨，一起吟唱，甚是欢喜。

这件事情发生在1995年盂兰节，即俗称鬼节的农历七月十四日，地点是深水埗警署。当时香港还没回归，随着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九龙的这个警察局已经被内部人习惯地叫为：猛鬼差馆。

因为当天的深水埗警署事件被多名值班警员和在押嫌疑犯所目睹，而且被当日闭路电视录下来，后来传到上级和所在辖区高级警司那里，更加证实了事件的真实性和恐怖性。所以上级一律是打压此类事件的传播，控制内部舆论，尽管他们自己也很震惊，但还是在高层会议上严格统一了口径，否认有鬼魂和邪灵一类的说法，以免影响警队信心和公众形象问题。因此这件事的情况就是：你知我知他知，但是大家都不知的情况。可是警员也是活生生的人，很快就传遍全区，再传到别的区，基本上都知道了，私底下都叫开了：猛鬼差馆。

老差骨（老警察）隔日就说：“七月十四日盂兰节果然恐怖，有关公坐镇的警署都闹鬼？”八方听闻都很震惊，特别是刚分进警署的新猪们（实习RPC学警和新到PC普通警员），几乎吓得脸都绿了。

深水埗警署，在西九龙的钦州街和大南街路口，本来西九龙的位置就有些偏僻，最早的时候西北边的深水埗公园也是刑事伤人案件比较高发的地段。西边的西九龙走廊是工业中心，基本上都是工厂没有住户，车流量很大，但晚上除了货车没有人行走。钦州街的房子也比较古老，是1930年荷兰的殖民地大公司搬走后留下的西式建筑，后被警务署征为办公大楼。西九龙中心和东北部的高登电脑中心和黄金电脑商场，亦是驰名中外的电子街。著名的鸭寮街（Apliu Street）就交叉于相邻的两个街区的北河街，其实白天的深水埗是繁华而活跃的，那里是全香港电子市场的心脏地带。

那天是星期五，即盂兰节之后第二日凌晨，有个值班的警员在值班室盯着闭路电视。闭路电视的摄像头是对着监视扣留仓的门口，那里是用来扣留24小时内的嫌疑犯或深夜醉酒驾车等人的仓房，因为每个仓房都有铁锁把门，如果没有人保释，仓房里的在押人员基本都在深夜睡觉了。这时候，值班警员突然看到屏幕上监视扣留仓出现一个穿白衫白裤、散着长头发的女人慢慢地飘过仓门口……我一直都没有正式去过深水埗警署的扣留仓，只是有一次我因为跨区案件去那里找过一位相关警员，在大厅就碰见了，所以没有机会去仓里研究。

但是说实在的，如果真的让我晚上自己去的话我也不是很坦然，毕竟这个猛鬼差馆实在太出名了。

据说深水埗警署的扣留仓分左右两排各有三格，中间由一条长走廊分隔开。那个疑似女鬼的女人就在走廊里不时来回巡仓，从闭路电视里看最骇人的是，她是飘来飘去地在巡视每个仓房，坐在值班室的那名值班警员看得目瞪口呆，这时旁边的同事见他表情怪异就问他：“你怎么了？”先看到的警员非常紧张但是却说不出话来，于是这位隔壁座位的同事就顺着他目光抬起头看闭路电视画面，不看不要紧，一看同样也吓了一大跳，大叫出来：“不是吧……这么猛？”这样一大叫，当时其他的夜班警员同事亦都跑过来看，都看到个白色衣衫疑似女鬼在飘移中巡仓。

这时，有些反应快、胆子又大的警员迅速从值班室往扣留仓跑去，可是等他们到了仓门口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当时关押在仓里的六至七个疑犯。每个仓门上的锁都没有动过，这几个疑犯大部分都是单独囚禁的。警员巡到最后一个仓房，有个男疑犯突然发狂大叫：“你们不要再吓唬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了。”警员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疑犯哆哆嗦嗦地说：“我刚才看见有个白色的影子在走廊里飘来飘去，来回好几次！”接着另一个单独囚禁的疑犯亦讲：“我……我也看到有脏东西啊！”

警员立刻进行全署搜索，高度戒备，搜寻结果却是一无所有。事后人人都坚持说自己没有眼花，而且以前看见过类似东西的警员也陆续把以前看到的不正常情况都说出来了。比如，半夜值班警员去洗手间，听到厕所的间隔里发出奇怪的声响，进去察看却什么都没有；更有师姐曾在巡更回来在走廊里看见白色人影，以为困乏看花了眼，走近之时，那人影突然消失。警署闹鬼消息一经传出，人人不忘给关二哥上香，并且有疑犯就此强烈要求调仓。

由于事件太过离奇，警员暂时未敢翻看复查录影带，况且复查要有一定手续，所以都是以不变应万变。反而有其他同事为能够出外勤感到心安理得，反正整个警署人人戴上平安符，亦有人就暗自庆幸没有做过什么亏心事。最后经过上级领导和高级警司批准调出闭路电视录影，画面中能清楚看见白色的长发人形影子，但是技术科也没有进一步分析处理图像，到了最后，这卷带子是销毁还是封存了，不得而知。

虽然说每间警署都供奉着关公像，照道理可以镇住妖邪之气，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还是让人有些心悸。有老警察跟年轻同事说回归前警帽上还有港英徽章，上面有个皇冠，大家认为算是种皇气，有辟邪功效，回归后皇冠换紫荆花，应该更有气势!随着关公像在差馆的逐渐减少，大家关于传统文化的思考却一直没有结束，工作前拜关公的习惯也没有改变。所以说即便是在科学的21世纪，世易时移，有些东西在人的脑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的。

第二章 新界北茶餐厅

记得香港回归半年后，荃湾差馆也发生过闹鬼奇闻，所有人言之凿凿，有犯人说在女羁留室撞鬼，吓得女警都不敢单独巡仓。过去的年份久了，也有胆子大的老警察说：“有没有这么猛呀，其实是大家疑心生暗鬼吧。就算看见半个身子的人在飘来飘去，还能把一个完整的人怎么样呢？”

是否有奇怪的事情谁也不知道，最好的办法就是首先调整自己的心态，调节心理情绪和对待这些事物的观念，如果不行，要相信科学，运用科学的分析手段和现代知识来研究问题。

全香港有过很多灵异的事件传闻，公开程度比较高或在民间流传比较多的更是不计其数，什么广九铁路广告灵异事件、香港大学灵异事件、辫子姑娘鬼魂传闻、沙田猛鬼村屋等，更是有一些八卦媒体统计香港十大闹鬼地方等，甚至《东方日报》、《苹果日报》这样的媒体都会经常描述或者记录，可见在香港的民间文化中鬼怪之类的理念还是很深的，对东方文化的理解离不开对怪力乱神的崇拜、抵制、恐惧心理等多元因素的修正。作为一个复杂历史原因形成的地域文化、中国南方的风俗习惯以及粤文化和西方文化的结合体，香港鬼神文化形成了一个独一无二的特点，既无封建迷信这种说法，即一切都崇尚先人的理念和处理方式，也没有对一切西方科学臣服的痴迷，即一切未知照搬拿来主义判读标准和思维准绳。所以媒体对这些事情的报道也是有一定的尺度，但是作为香港政府却没有对任何灵异事件给予官方的说法和首肯，只有一件灵异事件也是第一次政府公开的事件，那就是关于新界北的茶餐厅灵异事件，因为这件事是在东方判断标准和西方科技验证下共同得到的结果，所以没有被政府隐瞒。

新界北区分为四部分，即上水、粉岭、沙头角以及打鼓岭，而北区早年亦被称为“上粉沙打”地区。在打鼓岭地区有很多村落，这件事就发生在大埔田地区。新界北也靠近深圳，那里山清水秀，农田葱翠，有山也有多个屋村群落，相对来说，还算是繁华和交通便利之地。事情发生在1989年12月，这间茶餐厅叫潮涌记，平日里就卖些蛋粉肠粉饭和多士面包蛋挞之类的家常便饭，当然外卖也是经常送了。附近有不少小的别墅区，稀稀落落的，不像如今的新界，到处是地产开发楼盘，屋村消失，别墅林立。今天的新界北闻名之处不再是田园之秀丽风景或灵异事件，而是毒品泛滥。在香港，氯胺酮吸食率全球最高，而都集中在新界北区。前阵子，警方在新界北抓获多名吸毒的青少年，滥药年龄开始年轻化，最小一名竟然才11岁。珍爱生命，远离毒品。

1989年很平常的一天，潮涌记的侍应接到打进茶餐厅里的电话，需要加底蛋饭、牛河粉等食物，说要送到大埔田西边的喜秀花园别墅一个单位，点了大概四个人的份额，于是伙计（同事同僚之间称呼）做完打包就骑上车提着外卖篮子赶往喜秀花园。到了电话中留的地址后，伙计按了门铃，等了许久不见人来开门，又是敲门又是大声叫“送外卖——”不久，伙计看见门下有条很小的缝，有人把钱从门缝里递出来，于是伙计把外卖放在门口，拿了钱离开。伙计心里觉得很奇怪，但是钱没有少给，无可非议，于是就回了潮涌记餐厅。晚上关门后，老板在盘点一天赚的钱时，突然数到钱盒里有一沓阴司纸（冥币），当时以为是伙计或徒弟的恶作剧，就把下属都叫过来问，当时没人知道怎么回事。而且据后来的伙计跟警察讲，就是把钱偷走了也不会放阴司纸在钱箱里，谁也不会干这种缺德的事，于是当时就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茶餐厅关门后，老板数钱时又在钱箱里发现一沓阴司纸，叫来下属和侍应，原来当天白天有人又接到送餐电话，点了一些粉和饭，是同一个单位，同前一天一样，让伙计把外卖放在门口，把钱从门缝下塞出来，于是茶餐厅伙计折叠好外卖的钱，回到餐厅随手放进钱箱中。那沓阴司纸的折叠方式正是伙计收钱回来折叠的方式。老板很生气，同时觉得很蹊跷，跟伙计们要求，如果还接到这个单位的电话订外卖，等他亲自送过去。

果然不出所料，第三天，餐厅又接到外卖电话，要求送牛肉粉、叉烧饭等，于是这次老板亲自送过去。同样是到了门口，敲门后，有人把钱塞出来，老板想趁机看一下里面是什么样子或是什么人在塞钱，但是完全看不到。不过想想就算了，只要钱看清楚就可以了，老板亲自数钱验明真伪，都是真正的港币，于是放下外卖带着钱回潮涌记了。回到潮涌记茶餐厅后，老板特意把钱放在钱箱的一个单独隔断里，晚上盘点数钱时，就发现别的钱都没有问题，只有单独放的那些钱成了阴司纸，而这些钱就是自己从喜秀花园送外卖后带回来的。老板顿时通体冰凉，心生寒战，于是恐慌之中向警方报了警。

警方接到报警电话后，迅速派警员侦查喜秀花园此单位，但是拍门叫开都没人答应，门铃也是坏的，于是警员破门而入。进入之后赫然发现四具尸体，横卧在地板上，并且立刻就可以判断尸体已经停放多日，死亡时间很久了。警方立刻封锁现场，进行调查，而询问此单位旁边的邻居们时，得到很多邻居反馈的信息竟然是，完全不知道隔壁有人死亡，因为最近几天一直在听到里面有人打麻将，虽然没有听到说话的声音但是洗牌的声音却是很容易听清楚的，特别是夜晚安静的时候，洗牌的声音很大。

警方于是解剖尸体进行物证和技术分析，发现死亡时间超过1周，而不可思议之事件让法医都瞠目结舌，在四个死者的胃中，发现有消化程度不超过1～2天的新鲜食物，包括牛肉、河粉、叉烧等，在法医解剖历史中，这是从来不可能出现的。根据现代西方医学和解剖学理论，食物进入体内后，人体死亡，食物会停止消化，但是根据质谱分析和胃酸等发酵细菌的成分结构可以判定食物的正确摄入时间，而“他们”在潮涌记茶餐厅订的外卖正是这些。如果说这个技术结果还不够震撼的话，在警方从茶餐厅取回的物证——冥币上，又发现了除了送外卖的伙计和老板的指纹外，还有其中两名死者的指纹，别无其他。这些科学的鉴定结果和事实对应不上，非常奇怪。

附近村落也有人专门请大师过来看，大师发现此单位门面朝东北，气冲鬼门关，阴气极重，死亡之时又是冲煞之时，四个绝魂都没离开尸魄，以为自己还在人间，继续生活订餐吃饭打牌，直到警察冲进房屋，破了气冲之场，才得以脱离困顿。而他们的真正死亡原因，是因为烧炭产生一氧化碳导致四人在打麻将后睡觉时中毒死亡。在历史记录中，新界北冬季最低气温在有些年里，降到历史平均最低气温0℃～2℃。

有人曾用佛家“无明”现象来解释这种情况，无明现象在战场上出现得比较多，佛学说：无明是指不知意识心之虚幻，执为实不坏我。其中一种为：无明之现行，缠缚众生，系着生死。人世间没有一样不颠倒，众生颠倒，知见不正，样样颠倒，是否就是精神和肉体的分离或产生相互的控制影响的理论？《周易》里解释为人的精神的延续，人体在受到严重的创伤时，比如死亡，但身体仍然按自己的意志和精神进行着自己的行动。战场上的战士在死亡后依旧继续战斗，直到取得胜利才停止动作。曾在书中见过记载，解放军对越自卫反击战时有过这种事件发生，有些个性强悍的战士在被击中要害后还能冲杀，但是一旦有人告知他已被重创则马上“死亡（实际上已死亡一段时间）”，另外有些人中枪后“没感觉”也是由于“无明”状态的存在。

老一辈的台湾人可能听过当年轰动全球的借尸还魂事件，事件发生在1949年的台湾，距今已半世纪有多了。事件中的主角朱秀华当年在台湾金门被海盗杀死，她死不瞑目，于是便借助一名台湾的村女林罔腰来重投人间。

第三章 维园厕所铜镜

当时林罔腰的先生吴秋得突然发现他的太太不省人事，于是他便立即把林罔腰送院，结果死于不明的原因。后来在林罔腰出殡那天，她的尸体竟在众人眼前突然起来，并对众人说她叫朱秀华，她已借助林罔腰的身体复活。当时包括林的先生吴秋得等众人都被这情景吓呆，事后这件借尸还魂事件公诸海外，全球的灵异学家包括美国、日本等地都前来台湾访问这位朱秀华女士，一时成为轰动国际的焦点人物。后来吴秋得为了避开各国传媒便带同这位借他太太躯体的朱秀华远离城市，走到台湾的郊野一同生活至今。不知现在这位朱秀华女士是否健在，但半个多世纪前台湾这宗借尸还魂事件应该是最早的官方承认的灵异新闻。

之后茶餐厅这个案件被各大报纸报道，媒体采访警方发言人时，警方也给出了科学的分析结果，而正是这些结果，媒体分析此案件为灵异事件，官方没有否认此事，所以整件事情报道后，政府就算默认了。而这件事成为全港第一桩亦是唯一没有被政府隐瞒的灵异事件。除了这件事政府被媒体所迫默认事实，也有很多事情官方不作评价，但在民间流传久远而且很多事情实地考察确有其事，也都算是真实灵异事件，比如维多利亚公园厕所事件就是一桩令人费解的灵异事件。

维多利亚公园（简称维园）是香港最大的公园之一，那个公园好像是1958年建成的，里面有个维多利亚女王铜像。在港岛铜锣湾高士威道，公园范围属于东区，邻近湾仔区，附近是香港中央图书馆。里面有篮球场、足球场、游泳馆和溜冰场。不知道有没有男性朋友去过维园篮球场旁的男公厕呢？有的话大家又有没有留意到这个公厕同其他公厕有什么分别呢？其实这个公厕，同其他公厕不同的，就是这公厕内的镜子是铜镜，而不是玻璃镜子!在香港，其实任何一个公厕都是用玻璃镜，但为什么只有维园篮球场旁的公厕用铜镜呢在维多利亚公园1992年维修翻新后，所有设备都换上新的产品，整个公园设施完善，更加方便和美丽，公园里的公厕也都粉刷一新，用上最新最光滑的玻璃镜，所有使用公园设备的市民都很满意。直到有一晚，有一位家住附近的年轻少女，当时在公园散步，被一名中年男性盯上，并被强行拖入维园篮球场旁的男公厕里，这名少女就在这公厕中被色魔强奸，事后犯人更在该公厕中杀人灭口。第二日，有人在这公厕中发现少女的尸体，报警后，警方立即进行调查，根据监控录像和指纹验证，犯罪嫌疑人很快就被警方拘捕。但可惜，在录口供的时候，犯罪嫌疑人矢口否认有奸杀死者，警方也无计可施，于是就决定带犯人到案发公厕，看看会否有进展。

到了案发现场——维园篮球场旁的男公厕时，警方又多次审问犯人，但犯人还是否认，大家都感到非常无奈！正当警方打算放弃审问时，忽然在公厕内吹起了一阵冷风，同时，公厕内的玻璃镜上出现了一些影像，在镜里出现了犯人及死者的影像，影像中，大家可以模糊地看到犯人如何强拉死者进入公厕，如何在公厕内对死者施暴，最后再把死者杀死，整个过程，有如看录影带一样!警方及犯人都看得发呆，犯罪嫌疑人当时就瘫倒在地上，不知道是被吓到还是因为事实被揭发出来，据说就因为这个过程犯人想不认罪也不行！就在犯人认罪的同时，该公厕内的玻璃镜子突然就无故爆裂了。其实之后公园的维修人员都有更换镜子，但不知为什么，每次换了新的镜子后镜子都会无故地裂了，因此，最后工作人员就只好改用铜镜而不用玻璃镜！因此，维园篮球场旁的男公厕，也成了全港唯一用铜镜的公厕，以后大家有机会去维多利亚公园球场看看去。

不管官方否认还是承认，总之许多的灵异事件在民间和众人口中是一直流传的，对科学我们尊敬，对这些我们也一样理解就好，只要自己有原则，不违背良心和道德，问心无愧就敢坦荡面对。

深井位于香港新界西面，贯穿青山公路青龙头段，这个区内多是低密度高级住宅，地段幽静，远离城市的烦嚣，背倚青翠的山景，前临景色优美的蓝巴勒海峡、钓鱼湾、青龙湾等。区内人口密度很低，有好几个高尚的屋苑，如浪翠园、丽都花园、海韵花园及豪景花园沿海而建。除了现代的楼宇建筑外，深井的近郊地方保留了一些传统的村落如深井旧村、深井新村及深井东村等，有一种淳朴的农村风味，总之是适合度假休闲和居住的好环境。

但是很多人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个经典的鬼屋，像香港其他的经典鬼屋一样，恐怖、世人远离但又闻名于港，那个鬼屋就是志乐别墅。在20世纪中期建成的志乐别墅在2006年被地产发展商华懋集团买下，交给港府一定数额的补地价，于当年8月拆迁。那个充满传奇色彩的鬼屋被数台现代化的推土机夷为平地，从此一代经典鬼屋——志乐别墅不复存在，而那些灵异故事从此也告一段落。

当年，志乐别墅位于青山湾段116号，在泳滩斜对面，那里绿树成荫，风景秀丽，相信初建的时候看起来也是个风水宝地，别墅正门是个停车场。

别墅的正门开在别墅主座的右边，正门是个宽大且高的双开铁栅栏门，一直以来都用一把巨大的锁及铁链重重紧锁。而大铁栅栏门后的小路早已被荒草和野生的蔓藤爬满，还有很多茂密的竹林，令人举步维艰。这座残破不堪的建筑物楼高两层，除了外墙油漆剥落、窗户玻璃尽碎外，横梁的钢筋亦外露，很难想象当年这里荣华富贵、歌舞升平、金碧辉煌的模样。在青山公路近油站路旁，志乐别墅不远处，有一块“南无阿弥陀佛”的石碑，该路段坡陡路急，经常发生夺命车祸，资料显示2004年至别墅拆迁前就有多人在该路附近丧生，为当时的志乐别墅鬼屋之称平添了一分恐怖气氛。

最早别墅是由著名的商人卢子乐兴建的，那时候算是富豪的卢子乐以27000元向政府购入屯门青山公路青山湾段116号整幅地皮。1955年那个时候两万多元好像是很大的一笔钱，于是他紧接着在这个地皮上兴建了一座气派十足的园林式豪宅，并命名为志乐别墅。在20世纪60年代，这是很多电影的取景胜地，用来当做电影里富豪的豪宅，很多喜庆欢乐的大佬聚会的镜头都出现过。至70年代末，卢氏一家迁出，并把大宅分拆成为四部分分租给各单位，最后一名租客是香港劳工处一名会计师，于1986年迁出。可能在1987年，整幢物业以1100万元售予刘銮雄兄弟、宝咏琴、龚如心及王德辉等合组的公司，再转售华懋集团。如今小甜甜龚如心早已去世，而当年显赫一时的卢子乐也早已不在人世。然而，转售给华懋集团之后，志乐别墅一直被丢空。

那时候传闻就出来了，购房之一的富豪王德辉遭遇绑架，被传绑架后曾被绑匪关闭于此，但坊间传闻有人说他曾被埋尸于别墅的工人房内，冤魂不息。不过，好多警员都没找到尸体，整个别墅里里外外搜个遍，连花园和山地都挖了也没看见。还有人推测是被扔进大海，最后推测死亡，以被绑匪撕票为结果不了了之。有关藏尸体地点的传闻从来未被证实，而埋尸之说更不合常理，不过，从警员到平民在此皆碰见奇怪又恐怖的事件，导致有关志乐别墅的传闻从未停止。

第四章 深井志乐别墅，盛开鬼魂派对

王德辉绑架案发生在1990年4月10日，在案件发生前他曾在1983年4月被绑架过一次，并在家人交付1000万美元赎金后被赎回。王德辉（Teddy Wang），籍贯浙江温州，生于上海，香港企业家，1948年到香港定居，1960年与其妻龚如心创立香港华懋集团并一直执掌主席一职。案发时，绑匪绑架富豪后，通过警队内部内鬼策划，在青山湾附近找到空闲的破旧房间，就是志乐别墅，于是在志乐别墅里，绑匪短时间内控制着“肉参”，后转移到内地，同时跟王德辉的太太龚如心联系，索要赎金高达6000万美金。那个时候的赎金价值根据物价已经算很高了，已赶上十几年后那个著名首富的儿子被张子强绑架的赎金，也算是物价高了水涨船高啊。收到赎金的一半3000万美金后，绑匪取消了银行户口，赎金没被完全提出，不知道多久以后绑匪撕票。

香港警方拘捕数名疑犯，案件涉及在香港绑票，由香港把2.6亿港元的赎金汇到台湾，以及在中国内地藏参。据被捕的部分疑犯口供，王已在1990年4月13日被丢弃到公海中，但其遗体至今亦未能寻回。当年处理富商绑架案的前辈们接到举报，有邻居和路人反映在志乐别墅藏匿着可疑人物，于是警方到志乐别墅，在别墅里没有抓到绑匪，但是找到部分线索。香港警方在1991年至1993年先后拘捕6人，包括主谋退休警长钟维政，及只分得两万元的从犯香港人钟玉球等，各人被判监5年至16年不等，而共犯台湾特务陈麒元和钟华则在台湾被控掳人勒赎罪。根据台湾方面的有关规定，掳人勒赎罪须判处死刑，但由于香港已废除死刑，在香港的主犯不能被处死，为免出现共犯被处死但主谋只须判监的情况，故有关方面判处两人无期徒刑。而王德辉究竟是被枪杀还是活埋还是弃海，香港高等法院在1999年宣布他在法律上已经死亡，一直没有找到尸体，所以结案后仍有悬念。

2001年3月初，当年参与绑架，并直接用枪指吓王德辉的从犯钟玉球在香港刑满悄然出狱，刚出狱不久的钟玉球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华懋的职员，表示掌管百亿资产华懋集团的龚如心想约他见面谈一谈。当他一身上世纪80年代服装、神情潦倒地来到华懋大厦，警卫们个个异常紧张，人人手持对讲机，如临大敌般将他包围，然后六个人前后把他夹进电梯，带进龚如心的办公室，数名身穿西装的男子站立在旁，直到他与龚如心对话完毕为止。“我出2000万酬金，倘若你能找到王德辉下落，你就可以独得这笔钱。”龚如心直接而又简单地提问，表示真的很想知道老公下落，并且想知道其他绑架王德辉的同党下落。“我真的都不知，所有事情已经向警察和盘托出，我也想不出什么可以补充，在警察局的口供，恐怕比一个人身高还高了。”钟玉球满脸歉意地回答。说完后，他真诚地说了声：“对不住，王太！”然后转身离开写字楼。2007年4月13日，一份以王德辉本人名义刊登的龚如心女士讣闻在各大报章发表，令人再次怀疑王德辉的生死，令绑架案、志乐别墅、华懋集团字眼等充满了无数悬疑。

绑架案之后，住在志乐别墅相邻的海景花园的住客在深夜经常听到大宅内有怪声传出，也曾有路人见到有白色影子在小山丘上的凉亭飘过，当然民众的说法总是越传越离奇。于是坊间诡异传闻一直不断，到了20世纪90年代中期，香港有很多wargame的爱好者，他们四处寻找山林、废旧厂房、无人废弃单位进行作战和游戏。当时有一些气枪爱好者找上了空置的志乐别墅来作战场，闹鬼之说，也由他们传到一个高潮。

当年某个夜晚，这一群年轻人相约往志乐别墅打野战，他们分成两组作攻防战，其中一方占据主防，另一方则作进攻。防守一方派人在凉亭内埋伏，伺机狙击对手。那个狙击手在等候对方来临期间，忽然有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本能地拨开，并说：“别闹啊……敌人就冲上来了。”拨开以后他本能地回头一望，见到后方无人，再往下望，竟然见到地上有一只会活动的手，一看就是刚才他拨开的那只手。他当时吓得扔下气枪拔足狂奔，情急之下竟从长廊跳下花园逃生，那里离地高达四米，而且地上全是枯草和碎石等，结果摔断了手。众人见状前往察看，得知真相后，立即吓得全部落荒而逃。

另一件在志乐别墅发生的诡异事件，也就是正式把志乐别墅变成猛鬼屋排名第一的那件事。当时是在1994年，当晚有人驾车经过青山公路时，骤眼见到一处房间里灯火通明。当车子驶过一段路程，司机才猛然想起那是荒废已久的志乐别墅。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决定掉头再看一次，这次他把车子停在路旁，下车走路过去，因为如果真的有人在别墅，随便过去私人领地是不合法的，他从茂密的大花园树丛向内偷看。他见到别墅内亮满了灯，屋内还有很多人，像在举行派对宴会，音乐悠扬，房间内人们穿着华丽，翩翩起舞，在别墅的外面有一个穿红衣的女人独自靠在阳台上，面色青黑，一动不动。司机看了她半天，连衣服的下摆都没有动，正在司机瞪大眼睛注视时，诡异的是，那个红衣女人似乎发现了树后的他，竟向他挥手！还是面无表情，脸色黑青但是单手缓慢地向他招手，好像在说：过来，过来啊……当时这位司机反应过来，头皮发麻连滚带爬跑回公路，驾车离开，直接到青山警署。警方立刻对这个敏感单位高度重视，当时多名警员出动和司机驱车随即赶到志乐别墅，但是到了那里，鬼屋还是黑色一片，毫无人烟。警员近距离察看，从破旧窗户用手电筒照射别墅内部，什么也没有，更没有宴会后留下的任何东西，在报警司机所说的偷窥点察看时，还有司机逃离时留下的脚印和痕迹，所以应该不是假报警，但是此案无法解释。

志乐别墅屡传闹鬼后，除了令不少胆子大的人和探险爱好者纷纷来此，更有很多电影公司在此取景拍摄鬼片，借用别墅破旧的感觉和心理恐惧，拍了不少恐怖电影。2000年，有一队电影公司的摄制队夜间到大宅取景并在屋内留宿一晚，第二天早上，众人竟发现自己的床和拍摄器材，全被搬到屋前花园的金龙水池旁，也就是说在屋内睡觉在室外醒来。全部器材相当沉重，个人恶作剧是搬不动的，更何况还有多人连床都被搬出来，实在诡异至极，摄制组烧香压惊后迅速离开别墅。至于那个金龙水池，也有说该金龙已被邪灵附身，其位置在白昼和夜间都会有所不同，并会在深夜咆哮。而有探险者出来后，说曾路过花园内的那口废井，竟不时从里面传出谈话声！

志乐别墅的鬼屋恐怖传闻很快就在全港闻名，但随着2006年的拆楼而告终。我想，这其实并不算是个结尾吧，因为如果真的有这么多著名的灵异事情发生，不知道建筑商和房地产开发商在该处重新盖起别的别墅前是否举行了一场法事，来超度久居这里的灵体，除了能令将来在此处施工的工人安心施工外，也能令一代鬼屋正式地从人间消失，不再从传闻里影响世人。

2009年的青山湾已经被开发出爱琴湾别墅、青丽湾别墅等海景别墅，这里人潮汹涌，而乐翠街上也都有了新的豪华楼房，顺景阁、怡景阁、海景阁、碧涛阁、怡涛阁、海涛阁等，再恐怖的传闻也会被历史的滚滚车轮碾碎，最诡异的不再是妖魔鬼怪，而是金钱社会下人的扭曲的心理吧！

第五章 警匪利得枪战

因为香港是个国际码头和金融中心的缘故，交通非常便利，水陆空走私都方便至极，特别是在水路方面，从内地或东南亚乃至欧洲都可以到达。而毒品和枪支走私最为严重，在世界各地，缉私工作都是警方比较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最为困难的工作。海岸线漫长，船只混杂，不可能24小时在海岸线形成封锁线不停盘查每艘船只；港口开放度高，货柜吞吐量极大，货物繁多，也不能一一检查到，这些都是警方头疼的地方；还会有人把枪支零件和子弹分开运输，等入境后再行组装。全世界大部分国家都禁止私人拥有枪支，除了美国有独特的历史原因和管理办法，但是亚洲军火黑市和欧洲军火地下市场异常繁荣，全球黑色交易中军火排在第一位，毒品位于第二，在这些黑市上，可以买到任何地球上已有的武器，包括毁灭性武器的原料。

以色列、德国、美国军火巨头洛克希德*马丁公司等武器公司年年推出新产品，新款武器质量可靠，造型美观，买卖方便。目前亚洲是世界最大的军火进口地区，这些武器让爱造反和有暴力情绪的人们爱不释手，疯狂购买，和平的世界就是这样被打破了宁静。枪支一旦流入香港境内，走入黑市，就会被不法分子利用，抢劫、绑架、勒索、杀人，黑帮斗争中经常使用。这些非冷兵器给普通民众的安全带来极大危害，造成手无寸铁的百姓极大恐慌。这些枪支没有规范记录和拥有人登记，出了枪案寻找线索难度很大。在大圈仔和极度凶狠的劫匪里还有人使用重型武器包括AK-47、霰弹枪等突击武器和手榴弹、手雷，威力极大，极其凶悍嚣张，连普通警员的点三八、曲尺都无力抗衡，只有出动飞虎队或冲锋队改换MP-5、雷明顿、火力强大的HK53与M16A2卡宾枪等才能打击他们。

在香港近半个世纪以来，发生过很多警匪枪战的案件。普通场面就是警匪相遇拔枪射击，大场面就是动用大型武器、手榴弹，交火场面激烈，伤亡人数较多，大多是在打劫金店或首饰店或抢银行的时候发生，总之犯罪分子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了钱。有几个曾经轰动的案件都是枪战事件，亲身经历才知道武器对人的伤害是多大，多么恐惧，切不可滥用。

2004年6月警界发生一起高级督察状告香港警务处的事件，原告是有“无味神探”之称的高级督察陈思祺。陈思祺控告前警务处处长及一名退休总警司因工作疏忽，导致他在一宗案件中头部中枪，身体恢复后却终生丧失嗅觉和味觉，提出1700万元的索偿。案件在当时进行预审和辩论，直到2005年3月才开审，年底法院才给出结论，最后判定陈思祺败诉，之后，陈思祺又进行上诉。在工作中子弹从陈思祺眉心穿入，贯穿鼻窦、上颚及舌头，由下颚而出。虽然陈思祺活了下来，但枪伤给他带来一大堆后遗症，包括失去了味觉和嗅觉，吃什么都味同嚼蜡，也闻不出香和臭，这就是陈思祺“无味神探”称谓的由来。枪伤带来的后遗症还有尿频、尿失禁、记忆力衰退和情绪失控。15年来，陈思祺每4个月要到医院进行泌尿系统及脑外科全面检查一次。1996年，病菌入侵导致脑膜炎。2001年，脑内骨裂恶化，脑浆渗漏，进医院开脑修补头骨。警队内部早已裁定陈思祺不适合佩枪，并因出现失眠及情绪失控等问题，而调他到刑事情报科工作到现在。在香港，一般人退休后每月只能拿到三五千元，根本不够用。陈思祺的律师表示，身体健康的高级警官，在55岁退休离开警队后，通常可以转到私人保安公司担任高级职务，继续工作10年，但以陈的身体状况，显然没有一个机构愿意要他，所以陈思祺要求警方赔偿这方面的损失。这宗头部中枪的案件就是十多年前轰动一时的大角咀警匪枪战，如果按香港警界史上枪战交火宏大场面排名的话，应该可以排进前五名。警方在当时花了四个昼夜，最终成功直捣军火库，拘捕涉案人员也起回赃物。这个案件最后被多家公司拍成电影，场面激烈凌厉。

这宗曾震撼全港的警匪大枪战发生与1992年4月24日。4月23日，这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日子，油麻地周生生金行像往常一样9点半打开店铺大门，打扫卫生开始营业。客人陆续进店观看柜台摆设的金器，挑选结账，皆大欢喜。午后，客人稀少，店员聊天休息，有人就在值更室打盹。突然，店门打开，女店员还没来得及说“欢迎光临”，店铺前面的一个大玻璃展示柜就在一阵狂躁的连续机枪扫射声中轰然倒地。店员吓得惊声尖叫，其他店员也都没有反应过来，再看店内四名持枪头套丝网女袜的悍匪已经冲进来，一名守在门口，两名冲着店铺两侧，一名老大手持AK-47直接扫射柜台，然后冲到店铺最里面，冲着所有店员叫道：“打劫，想活命的不要乱动，不许按警铃。”所有店员都吓傻了，抱头蹲在地上，没来得及按警铃也没有人敢动。四名悍匪迅速砸开、撬开玻璃柜将大量首饰项链金器及玉石等装进黑色大包，其中一名悍匪劫持经理打开保险柜，取出贵重钻石钻戒，然后行动完毕，迅速撤离金店，驾驶一辆被窃车辆逃离现场。以上整个抢劫过程全部被监控录像拍下来，用时不到5分钟，最后周生生金行清点数目，被劫金饰总价高达二百多万港币，警方迅速赶到，取走监控录像带，成立专门重案组，开始调查。

目前所有的金店和贵重物品店铺都直接和分区警署或监控保安公司总部相连，而且很多触控装置不需要用手，在柜台内用脚踩或踢都可以触发警铃，警察和保安公司就会知道，而现场没有任何警铃声，以免引起歹徒惊恐，杀人灭口。大量的金店持枪抢劫案件中，劫匪一般情况下都不会进行人身伤害，除非店员反抗或者不配合打开保险柜等，也有丧心病狂的歹徒会头戴面罩直接进门后开枪击毙一人，恐吓大家积极配合。大圈仔抢劫案件中都是不管无辜与否，进入金店和表行持枪对准最近的店员额头一枪毙命，或直接扫射，都不用喊抢劫大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都会抱头蹲下或贴墙高举双手。这些人极其凶残和心狠手辣，有的甚至连头套和丝袜都不戴，动作迅速，配合专业，香港本地黑社会都忌讳他们三分。大圈仔的大部分成员都是退伍军人或经过专业训练的人士，国外的雇佣军都会从事职业杀手的角色，而很少去抢劫无辜商铺和伤害平民百姓。

就在24日警方接到刑事情报科和地下线人的线报，发现可疑人物，怀疑与前一日周生生金行抢劫案有关，藏匿与大角咀利得街一个单位内及油麻地另外两个单位，于是警方兵分三路分别到上述三个单位去搜查。当日中午12点半，十多名穿避弹衣的探员先登上利得街一幢唐楼的6层，另外10名探员分别在楼下各位置埋伏。部分探员上到6层时，一部分在楼梯口处，一部分掩至目标单位门口，探员蹲在门口拍门，听到了里面不是问谁的应门声，而是“咔嚓”的枪械上膛声音。探员正想破门而入时，这个单位的里面木门突然打开，一名身穿避弹衣、手持AK-47自动步枪的悍匪隔着铁闸门就开始向屋外狂扫，子弹横飞，火花四溅，探员见火力太猛，被迫撤退到楼梯处躲避。四名悍匪则身穿避弹衣、腰间挂着多种武器包括短枪和手榴弹，全副武装持枪冲出大门，见人就扫。

第六章 英勇无味神探

悍匪连续开枪时，还不时用手榴弹投掷到探员附近，第一枚手榴弹没有爆炸，幸好是枚哑弹，没有人受伤，这时伙计们已经被逼迫到退离6层，开始从楼梯往下撤，部分伙计已经撤退到街上。第二枚手榴弹被投掷到利得街上的一辆停靠在路边的货车底部，发生爆炸，四名伙计立刻被气浪和爆炸碎片击伤，警员迅速请求总台支援。匪徒还在持续开枪，火力凶猛，这时当时隶属于东九龙总区重案组第二队的陈思祺高级督察眼见情况危急，奋不顾身扑向悍匪，徒手撞倒一名匪徒，由于倒地后近距离无法开枪，两人在地上搏斗纠缠，就在他几乎将这名匪徒制伏的时候，另外一名悍匪看见同党要被制伏，转身用腰间短枪向陈思祺的头部近距离轰了一枪，然后手拉该名同党拔足逃跑。中枪后陈思祺应声倒地，同僚看见后，边躲避子弹边将陈思祺拖到该幢唐楼地下室旁的一间五金收买店内。

陈思祺高级督察倒下后，警方现场指挥官岳诚和其他警员用手中的点三八和老式左轮、雷明顿霰弹不停朝逃离的悍匪点射，只有一个匪徒腿部擦伤。匪徒不慌不忙，半蹲举枪，姿势专业，沉着冷静，子弹连发，打中多名警员，幸好他们都穿了避弹衣，胸口中枪的警员基本都是肋骨骨折疼昏过去，其他部分探员手臂和腿部中枪，卧倒在地无法还击。部分持有霰弹枪的探员，子弹集中射击匪徒躲避的汽车，碎片击伤悍匪，但无太大影响，继续逃跑。途中，悍匪也用雷明顿霰弹枪还击警员，击中多辆路边停靠的车辆，发生爆炸，浓烟四起。

据后来口供，五金收买店的老板娘许太回忆当时情景仍然是心有余悸：当时听到砰砰的枪击声后，吓得连门都没来得及关，突然听到爆炸声，她就双手抱头躲在屋内的墙角，首先进入她的店铺躲避的是一位洋人警官，过了一会儿，这名警官又冲了出去，还拖了一名中了枪的人进来，事后才知道，被拖进来的就是中枪后的无味神探陈思祺，当时他头部满是鲜血，已经不知道死活。

四名悍匪逃到角祥街时，劫持了一辆没有客人的专线小巴，小巴司机被机枪一阵狂扫到侧面车窗玻璃后直接吓傻，然后被枪指着头部恐吓下车。匪徒上了小巴后，竟然逆向行车，刚好两辆私家轿车迎面驾驶来，与被骑劫小巴相撞，悍匪怒气冲天，打开小巴车门向其中一辆私家车投掷了手榴弹。当时私家车主和上面的乘客反应迅速，连滚带爬出了车，随即就是一声巨响，汽车被炸得焦黑一片，然后开始燃烧，爆炸激起的碎片四射，又伤及多名路人和警察，其中一名路人，32岁的药店老板被流弹直接击中胸口，子弹贯穿胸部而过，药店老板当时就倒地。小巴车继续发动后又向大全街逃走，再与两车相撞，悍匪下车后，用枪扫射其中一辆被撞车辆BMW，事后检查被枪扫射的车辆，弹孔多达20个，宝马车都被打成“汗血宝马”了，可想当时匪徒的火力和枪械装备。悍匪在大角咀道又劫持了一辆红色的士，向深水埗方向逃去，警方驾驶多辆车紧贴贼车，不过悍匪在车上回头扫射警车，不断扔手榴弹，引起路上大面积爆炸，警方与其保持一定距离。结果被骑劫的的士逃到顺宁道街市附近，又与一辆客货车刮蹭，被客货车阻挡停滞不前，悍匪命令客货车司机下车，然后再登上客货车，道路被手榴弹爆炸而封闭，警车被的士车阻挡无法继续追捕，悍匪驾驶客货车逃去无踪。

警方在被丢弃的骑劫的士上发现避弹衣、手榴弹和十多发雷明顿子弹，这辆客货车也在随后被发现，丢弃在广成街与永康街交界处。这次枪击追逐战中，共有17名警民受伤，除陈思祺外，现场警方指挥官岳诚等5名警务人员及12名路人亦中枪受伤，初步估计歹徒和警方共发射400余发子弹，40多枚霰弹，多枚手榴弹，造成的车辆、房屋、公共设施损毁不计其数。警方高层对悍匪在闹市开枪、投掷手榴弹的严重罪行表示高度重视，并加大力度强化警员武器装备。在25日清晨，又收到情报，嫌疑人有可能在基隆街方向。

警方派出SDU飞虎队在全港10多处地点进行搜查，在基隆街的三个单位，飞虎队用催泪弹和震眩弹攻进单位，拘捕10多名男女，又在角祥街一单位起获大批军火。在26日，水警在流浮山后海湾截获部分潜逃的匪徒，警方在元朗一处地方抓到匪徒的朋友，起获多枚手榴弹、避弹衣和一支AK-47。基本案犯都已经抓到，就差已逃出香港境内的匪首冯伟汉。警方经过跨区合作和不懈努力，在5月下旬，和内地公安一起在深圳把悍匪匪首冯伟汉抓获，至此全部匪徒落网，连日来的追捕工夫没有白费，大贼集团最终被瓦解。

后来跟很多前辈聊过这个案子，有的老差讲，当日开始时没有避弹衣，是总台收到支援求救radio后，RCU KE（东九龙总区重案组）送来了补给避弹衣，如果很多人不穿避弹衣早都死了，太多警员中枪了，回忆起来还是很后怕，而且当天是红车比救护的白车（指救护车）要早到。也有人讲，当时匪徒火力太猛，从6层退到楼下街上时，有人想把楼梯的闸口关上，防止歹徒冲到街上造成更大伤亡，但是悍匪隔着楼层开枪，警员没有来得及关上。

当时是因为火力强大，有警员从楼梯上直接撤退，看见有人顺手将楼下铁闸关上，陈思祺出不来导致被枪击。经历过的伙计说实际上是无味神探为了防止匪徒冲到街上，在闸口顶住火力反击，继而被匪徒击伤，最后被伙计放在路边杂物堆里，脱下他的避弹衣自己穿，然后继续追赶匪徒，耽误很久才把陈送上白色救护车，不过头部中枪不死真是奇迹，后来陈思祺成了警队的骄傲和很多人的偶像。警署内的海哥当年经历过事件，但是也不是枪战现场，不过是做Support Team（支援小组），枪战时不在场，具体情况也没有见识到，后来是负责角祥街那个手榴弹现场，像极了战争后的残垣。加上歹徒训练有素，好多都是退伍军人，心狠手辣，而且开始时候警员都没有避弹衣，没能占据有利射击位置。射击位置特别重要，警察躲在车或掩体后面，只有手伸出来开枪，命中率不高，匪徒的武器也强大得多，手榴弹一扔就是半径15米都伤亡，飞虎队又没有赶到。利德街一役之前，RCU KE每四个人只有一件避弹衣，谁穿谁就冲在前面打头阵，如果是大型Operation（行动）就向EU KE（东九龙冲锋队）及ASU（机场特警队）借，后来特殊情况都是人人都发避弹衣了。EU的避弹衣，重达几十磅，行动不方便，现在都换了更先进和轻便的避弹衣。

陈思祺较早前便上禀高院，认为岳诚指挥不当，导致其中枪及出现许多后遗症，向前警务处长及岳诚索偿，但最终败诉，后又上诉，法官更指他抗命受伤，属于咎由自取。最终在2006年3月获香港高等法院上诉庭推翻原判，裁定警方在行动中疏忽，须向陈思祺赔偿145万元。上诉庭的书面判词表示，警方在行动中有疏忽，因为证据显示，退休总警司潘雅士在搜捕涉案单位的行动前已知道案件与日前周生生械劫案有关，单位内的匪徒可能怀有重型枪械，但有关消息最终未有传达至下级，而被派往负责行动的人手和装备，明显不足以对付匪徒，故裁定警方疏忽。另外，原审法官裁定陈思祺在撤离搜捕的单位时，违抗命令自行撬开大厦闸门，受伤可谓“咎由自取”，上诉庭推翻了这一裁决。上诉庭法官张泽佑认为，陈思祺当时询问岳诚为何闸门关上时，并未获得回应，岳诚并无发出任何指令。陈作为带领12名下属的队长，当时关心下属可能会被困在大厦内被持有强力武器的匪徒狙击，试图撬开大闸的行为，是为了营救下属，是合理及可预期的行为。法官认为，可能有人认为陈思祺的英勇行为是出于英雄主义，但他相信英雄主义当时在陈思祺的脑海中是最后才想到的事情。

而当时被流弹击伤的路人大难不死，那名被子弹贯穿胸部没有死的药店老板郑振辉，获得暴力及执法伤亡赔偿委员会的赔偿，在2005年9月，暴力及执法伤亡赔偿委员会对受害人获暴力及执法伤亡赔偿基金批出243万元的总赔偿。该案就是包括无味神探陈思祺等17名警民中枪或被手榴弹炸伤案件，给了大家一定的补偿。结果命运有意思的是，获得赔偿的被子弹贯穿胸部没有死的药店老板郑振辉，在2008年6月与妻子陈雅霜隐瞒3个物业高达800万元资产，骗取港府综合援助达49万，被判违反法律已经获刑，进了监狱，大难不死，不守法纪一样没有后福。

关于各种案件中受伤的人员及车辆等赔偿问题，由港府的暴力及执法伤亡赔偿委员会负责。暴力及执法伤亡赔偿委员会在每年平均接获500～600宗暴力伤亡赔偿申请，每年申请个案升跌幅度不超过10%。该等暴力伤亡赔偿申请个案中，与袭击或伤人有关者占450宗左右；与抢劫、盗窃或爆窃有关者占10％；与凶杀、谋杀或误杀有关的占3％；与高空堕物有关的占2％；与强奸或性侵犯有关的占1％。社署每年从警方转介的申请个案占70％；由受害人或其家属直接申请者占25％；因应委员会的外展服务而提出申请的则有15％左右，总之有法可依，有正当理由则赔。

而这次震惊全港的警匪枪战大场面被连续报道，港民关注最后案情，最终有个圆满结局，除了无味神探身体恢复后还影响正常生活，其他受伤警民都已恢复健康。而多家电影公司也不放过这个机会，随后多年里根据枪战场面拍出很多电影，媒体的大肆宣传从负面来讲，也为黑帮或犯罪分子提供了借鉴，青少年也会觉得悍匪很“酷”，而丝毫不考虑普通民众的安危。不管怎样，可能悍匪一时火力凶猛，但是，邪恶是永远战胜不了正义的。

近日有在高法的朋友谈起一桩案件的审判结果，案件是关于2007年一位香港警察因为错爱黑帮女人导致被刀手复仇砍杀，朋友相信这名最后被抓获并裁判有罪的刀手是个职业杀手，涉嫌多宗报复案件，只是有些案件很难查证和累计量刑，最终判刑很轻。在严酷的法律面前，没有确凿的证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奸凶不能被制裁，实在是法制社会不可避免的阵痛。简单记录一下这个案子的情况，本章记录的灵异案件也是和一起职业杀手案有关系的。

2007年6月19日凌晨4时45分，居住在油麻地一幢唐楼3楼的梁伯被楼上一阵嘈杂声惊醒，于是起床准备看窗外发生什么情况时，又被窗外突然传来的一声巨响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望见窗外一名仅穿内裤的男子，坠在2楼平台的分体式冷气机上，就在窗前几米，看起来似乎无受伤。梁伯惊恐之余立刻到另外一个屋中去取电话机，准备拨打999报警，拿起电话才想起电话已经坏了，于是又回到窗前，发现这名坠楼男子已经不见了，只见远处楼下通往宝灵街及佐敦道的后巷里，一名行动利索、身材魁梧的黑衣人正在追赶那名裸体男子，并不停用长刀砍杀裸男，裸男多处中刀浑身是血，最后两人都跑进了楼下一间火锅店。

随后大批警员赶到现场——庙街×号唐楼4楼一单位，一部分伙计从楼下火锅店中抬出一名浑身是血的男子。这名男子双手、腿部、颈部、腹部和腰身中十余刀，陷入昏迷状态还在不停喷血，被白车送往附近医院，并有贴身警员24小时不停监控。经查证，原来受害人是一名隶属九龙城警署的休班军装警员，37岁的九龙城警署警车司机宋×俊，因为卷入桃色纠纷，恋上不该爱的黑帮女人，案件涉及个人感情的问题，而与警队职务无关。伤者早前因搭上一名具黑背景的女人，并发展成地下情，最后在庙街租住了一个套房，套房陈设简单，月租2000多元，同屋另有3间套房，最终东窗事发而被黑帮发现并派人“搞定”。当日凌晨于油麻地寓所和女人缠绵时，突然被刀手破门而入，该警员仅穿内裤，仓皇跳落平台及后巷逃生，结果楼下埋伏专业刀手，途中仍被刀手追杀，才出现了开始的一幕，最后逃入楼下吴松街149号牛皇星火锅店内求救，不支倒地，致沿途留下一条恐怖血路。直到20日术后的该警员还在危险期，情况很严重，最终几个月后身体恢复，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此幢唐楼年份很久，居住人口复杂，大厦楼上还住有不少尼泊尔人，有人在他坠楼前一剎那，听到其向房中人大声呼喊“我好爱你呀”，然后跳下了4楼，真是至死不渝的爱啊。受害警员平时练习咏春拳，并且经常与同性恋者交往并与黑帮的女人有关系，最终导致爱情报复。受害人的颈部由左至右被割一刀，好在警察反应快迅速闪躲，只差半寸便被割破喉咙及颈部大动脉，几乎丧命，腹部亦被插三刀，间距均等，位置正中肝脏、脾脏和肠子。

案子交由西九龙总区重案组第四队接手侦查，警方分析刀手用刀非常专业，并且心狠手辣，下手时头脑冷静，没有留下任何证物和线索，街巷的闭路电视也没有拍下任何有用图像。最后因为其他关联案件，刀手最终被警方抓获，交代此次行凶过程为自己所为，然后送交法院裁判有罪并入监。

在香港甚至世界各地，应该都有这样一类人，专门收取高额现金替别人了断事情，或与黑帮有关联，地下交易搞定某人，杀人灭口，就是我们经常在电影里看见的职业杀手。这些人精于使用武器、枪支或刀具，身手敏捷、头脑冷静、行动诡异，甚至有些还有很高的学历，掌握复杂科技知识。世界历史中介绍人类最古老也是最容易出现的职业有两类，一是杀手，另外一种就是妓女，至今人类的文明有多久他们就存在多久。

案件发生在将军澳地区，位于西贡区西南部的将军澳是香港的新市镇之一，在观塘和清水湾之间，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打仗的将军，在此处安葬该将军后就起名纪念之。以前叫垃圾湾或帆船湾，现在已经和很多年前完全不一样了，特别是不远处的清水湾别墅区更是富豪聚集地，全球排名前列的豪宅地。

第七章 悲伤钢琴别恋

2001年5月中旬，警方接到一宗杀人案件报警电话，在将军澳的景林村靠近宝琳北路的一幢住宅单位内发现四尸命案，一家三口灭门以及孩子的钢琴老师。警方到现场后，勘察发现命案现场非常奇怪，尸体显示死者都是被刀具利器所杀，但是屋内血迹很少，也就是说喷溅现场不明显，但都是第一现场，男主人及妻子在卧室横卧，头部冲门方向，背对窗户，男主人的颈部被割开一个10厘米长的刀口，身上别无他伤，只有少量皮肤有破损血迹，气管断裂，外观可视，也就是说一刀致命，被割开气管又没有伤及颈部大动脉，然后窒息而死。女主人应该有反抗痕迹，衣服凌乱，胸口心脏位置有两英寸多长扁平刀口，胸口血迹也不是很多，说明凶器扎入心脏后抽刀很快，伤口没有来得及大量出血，出血全都留在胸腔内。而最后法医给出的死因结果更令人震惊，凶器是把宽不到3英寸（1英寸=2.54厘米）、厚度7毫米左右、长度超过7英寸的双刃匀厚尖刀，没有血槽，使用的是同一把凶器。插入心脏的手法很准，从第二和第三肋骨间横向插入，经过肋间隙（Spatium intercostale），穿过间隙肋间外肌和肋间内肌，没有碰触到肋骨。入刀时可能因为有反抗没有从正面刺入，而从靠近胸骨处斜刺，但没有碰到胸椎横突肋凹直接扎到心房，一句话概括就是插得非常准。

客厅里是孩子和钢琴老师的尸体，同样都是割气管的方法，现场显示没有挣扎痕迹，衣服平整，仰面朝上，手形还是捂住咽喉的姿势，有部分血迹喷溅在钢琴的黑白琴键上，触目惊心。经过警方调查，案件为复仇性质的恶性杀人案件，男主人为房地产公司董事，怀疑因为涉及地产开发中经济利益纠纷，导致仇家报仇杀人灭口。凶犯是个职业杀手，经验丰富，也具有很强的反刑侦调查能力，一家三口灭门速度很快，邻居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和可疑噪音。推测钢琴老师应该是当日正好来此单位给孩子上课，结果撞上职业杀手，于是杀手就把自己送上门的钢琴老师也一起杀害了，残忍至极。

案件发生后，很长时间内都没有进展，因为物证显示疑凶在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线索，只能从被害人一家的社会关系中调查。在走访凶案现场的邻居时，多家邻居和值守警员反映，在连续几日的晚间9点左右，也就是平时孩子学习钢琴的时间，有钢琴声从警方封锁的命案现场房间内传出，而且跟平时教孩子的曲目都差不多，有时弹奏几个音符就停下来，可能是给孩子讲解，有时连续弹奏，旋律优美，但是一想到是从有四个人被杀害的凶案房间里传来，就开始觉得恐怖，旋律也变得诡异，弹奏越久，琴声越像针扎在心头，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警方的凶案封锁现场是没有人可以出入的，而且前期还有警员在门口把守，屋内清理后更不可能留下尸体。当时值守警员听见琴声后进入凶案现场内察看，打开门进入时琴声立刻停止，如同有人操作一样，警员没有发现任何人，而且钢琴也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仔细检查后也没有机关和秘密，排除一切人为控制可能。

听警察朋友说，曾经有案件中的命案现场夜晚总有女孩子哭声传出来，而这里传出来的是叮咚的钢琴声，这些是不能作为官方文字记载在档案里的，如果说没有鬼怪，可是又作何解释呢？子不语怪力乱神，只能理解为世界以外还有我们渺小的人类远未了解的领域和知识。

房间成为凶宅，钢琴也充满悬疑，不知今时今日钢琴已经被毁还是被人转手，如果成为二手物品，新的主人不知是否又会忌讳这个钢琴背后恐怖又让人惋惜的事件呢？老师的内心一定充满对音乐的喜爱，最终死在喜欢的乐器旁边，不愿离开，继续弹奏延续生命的优美乐章，余音凄美。

受影视作品的影响大家好像存在一个误解，就是香港警察经常会碰见鬼魂或灵异案件，在大家所信仰的科学世界观里已经没有物理学、化学、高等数学原理了，只有撞鬼、案件无法解释、差人靠梦破案等。需要解释的是，这些仅仅是真实案件中极其少数的一类，百分比微不足道，即便有也是一瞬间的事情，只是被集中记录所以显得很多。这些案件发生在跨度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许多年前也许也存在警方工作方法问题或档案缺失等各种原因，所以不尽详实。

我见过很多世界各地的同行们，我们偶尔也会说起这方面的事情，大家身穿军装，由于诸多因素如正义、形象、民心、职责、纪律等都是基本相同，但是在内心深处，每个警察应该都有自己的观点，无可非议。记得曾经碰到马来西亚的警察同行，有人就说：“我们很多人都信，本身这些灵异事情在大马和东南亚就很多，而且有人也在办案过程中亲身经历过类似事情，下蛊、降头、古曼童、阴牌就在身边发生，叫我们怎么不相信？”我知道他们说的是实话，在香港都有好多师父研究古曼童和降头巫术，但是太过邪恶和阴毒，很多人都不敢接触。我去过台湾，碰见的台湾警察有好多见解，总之工作还是要工作，怕也只能放在心底，有人坦荡荡不信，也有人把警察当成一种职业，养家糊口，各有看法。

这些国家和地区对灵异事件的观念可能都是和不同信仰及亚洲传统文化有关。我曾遇见世界有名的FBI组织的一个督察级人员，想起从前看过很多X档案的电影，我一时兴起，跟他询问到底在FBI里有没有X档案和那些灵异事件。他回答说，其实所谓大众和媒体所热衷的X档案只是一个分支单位——档案小组，这个小组会处理和人类行为科学有关的案件，只要是怪异类的、精神类的、不正常的犯罪行为，他们都会参与，也就像性犯罪、BTK杀手、连环杀人案件等，事实上FBI不需要建立X档案，因为还没有碰见外星人，人类的奇怪事情已经应接不暇。我又问他是否相信有鬼之类的存在，他很肯定地说相信，而且说自己就是个基督徒，《圣经》里都说有灵魂、魔鬼和撒旦。我最后问他相信有鬼和FBI或警察工作有冲突吗，美国人很有意思地回答：“FBI是我的工作，鬼有鬼的事情，但是最好别让我们碰上。”

本章记录一下警界之外的事，也是行政部门的一分子，法院的灵异事件，这个事件很有名。事件发生在九龙城的裁判法院。九龙城裁判法院是香港的一个裁判法院，位处于九龙何文田亚皆老街147M号九龙城法院大楼，正门冲南，两根高大的入口门柱一直延伸到四层，右边是旗杆，悬挂五星红旗和紫荆花区旗。楼高13层，里面有其中11层对公众开放，最高层是圆形露天阳台，可以俯瞰周围楼房，是九龙城至九龙西的最初级的刑事法院。顺便说一句，陈冠希的艳照门案就是在这里审判的。裁判法院大楼主楼部分位于九龙亚皆老街及露明道交界，于2001年7月正式建成，便取代了接近30年历史的新蒲岗裁判法院，里面共有11个法庭，包括成人法庭、儿童法庭和专门处理保护令的法庭等。大楼的外墙基本上都是用玻璃作为外围幕墙，整个结构和设计构造使得室内的大厅有很好的视野和采光，显得通透明亮，同时也象征着裁判法院是公开和透明度高的地方。这个设计能令阳光照进室内，使法院十分光亮，整体设计由澳大利亚在港的一家专业建筑设计公司设计，后来的西九龙法院大楼也是他们设计的，具体哪一家就不说了，因为设计得实在是有缺陷啊。这座大楼可能在建筑学上得高分，但在风水学上分数不高，甚至完全不及格。他们可能连罗盘都不知道是什么，因为这些鬼佬（外国人）的设计没有结合中国的风水元素和八卦方位之说，让这座法院大楼内部在白天也异常阴森，感觉诡异。

这座法院的低楼层对着的是对面马路的教堂十字架，路上没有树也没有其他建筑，所以是直接对视。有师父说风水学中两个门派，峦头主形势，理气既神韵，五行。有气无势为潜，主沉浮不定；有势无气为庸，德才难济，所以形神兼并者为上也。那大楼和十字架的位置在所谓的峦头风水学上犯了衙前庙后的招阴大忌。什么是衙前庙后呢？就是指官府衙门（特别是检察院、法院、警署和军队等）的前面和寺庙的后面，这些地方均不宜居住，因为衙门前煞气都比较重，如果在它的正对面，便会首当其冲煞气直冲，承受不住便会有人口伤亡之灾。寺庙是阴气凝聚之处，住得太近也不太妙。另外，九龙城法院的内部设计也有点古怪，羁押室位于地下一层，而出入口正门却在一楼，虽然每天也有很多人从亚皆老街和露明道的楼梯进出法院，公差、民众、记者、公职人员、法官等人气极旺，但地下一层却没有多少人进出，羁押室被设计在一条长廊的尽头，而且别无其他路线，在人群聚集的一楼下面，便形成了聚阴之地。

当年碰见灵异事件的是一位在职SSGT（警署警长），负责值守羁押室工作和调动嫌疑案犯，如今已经成为地区警署的督察了，前些年共事的一位伙计就在他组里做过一年。某日晚班，这位SSGT从九龙城警署接到调令，有一批疑犯要从法院大楼的羁押室移仓到警署拘留，于是这位伙计命令警员清仓合并准备等待疑犯出来。说一下羁押室的构造，羁押室在法院大楼地下一层，出口在地面一层，从地面一层到地下一层有电梯也有迂回长廊，而且这个长廊很长，是通往羁押室的唯一路径，走到尽头就是羁押室。里外有三层铁门：第一层是登记科，有值班室和监控室；再往里面是警员看更室，负责看管羁押的疑犯们，有一层铁门把守；最里面就是每个单独的羁押房间了，每个房间有锁和铁门，三面是墙，一面是铁门，非常牢固，一般人根本进不来，来只苍蝇都会被前两层值班警员看见。

过了不久，警署的警车和警员都已经到了门外。一行疑犯被警员从仓里带出来之后，SSGT准备进行交接，确认数目和名单，出了第三层铁门也就是单独羁押仓之后，在第二层铁门处开始清点人数。根据调令需要调离16名疑犯，警员把16名疑犯从仓里带出之时已经合并清点过，疑犯们站成一排，名册在SSGT手里，SSGT数队伍里的疑犯人数时发现是17位，第一反应是数错了，于是又数了一遍，还是17位。这时警长以为警员把数目弄错了，多带了一个人出仓，于是质问警员，警员回答刚才出仓时已经清点过多次，确实是16位，于是警长开始点名，点到姓名的疑犯示首后出列站到另一侧，当点完16个疑犯的姓名之后，最靠墙的位置还有一位疑犯低头站立不动，于是SSGT走过去准备问清姓名确认是否弄错，这时候恐怖的事情发生了。警长走到那名没有在名册姓名里的疑犯旁边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疑犯长相，就问了句：“你叫什么名字？哪个仓出来的？”这时候突然仓房内灯光闪烁，肩上radio发出刺耳的声音，如同被高频频率干扰的电流声“哧——哧——”，听来浑身不适。这时警长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后面那排已经点过名的16名疑犯和手下那名警员都在发出惊呼声“啊”，是那种受到突然刺激或直接反应的声音。SSGT回头一看，他们都在尽量往后躲，十几个人不由自主后退往墙上贴，眼里都是恐惧，SSGT回头再看那名不出声的没名字疑犯时，他的脸部已经慢慢抬起，脸部煞白，五官长什么样已经忘记去看了，因为那种惨白不是正常人的脸色，并微微地笑出来，那种微笑无比寒冷和诡异，然后灯光闪烁的瞬间黑暗后，整个人都消失了，最后灯光突然就稳定下来，radio也不再发出奇怪的电流声，SSGT瞬时满脸冷汗，呆站在原地。这时，警员呼叫支持，进来很多夜更警员，大家搜索半天没有找到这个人，同时察看名册，疑犯人员数目不多不少，仓内没有转移的名单和人员都吻合，外仓的16个人也不多不少，但是这16个疑犯已经都被吓得规规矩矩地挤在一起，不敢东张西望。

这时候大家都知道碰上脏东西了，人人不敢随便说话，SSGT已经恢复正常，迅速处理移仓工作，之后整夜再无一个夜更警员心情平静。

警长后来跟法院大楼内其他部门沟通时，总务处也有人说曾经碰到不干净的东西。在刚搬进来办公的时候有人在楼梯转角莫名看见奇怪双脚，后来假装没有看见，逃离转角。还有遇见更奇怪的是，总务处的人员在四楼楼层走廊里，突然看见有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前面走，从背影看不认识。因为法院大楼是政府办公重地，严禁陌生人等随便进出，但转念一想，陌生人也不可能随便进来在四层走动，于是准备上前去问问，但转眼间那名红衣服的女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男厕，推门进去了。这更奇怪了，为了怕有其他男同事上厕所碰见尴尬，于是马上就跟进去准备制止。可是进去之后，察看每个入厕单元格，没有任何人的踪迹，红衣女人不知去向，非常奇怪，他觉得此事诡异，迅速离开了男厕。这位总务处的人员第二天听说，在女厕负责保洁工作的女工人辞职了，就是因为前些天，保洁人员早已碰见那个红衣女人了。当时女工在厕所突然撞上一名红衣服的女人，在打扫厕所过程中突然出现在身后，可是从镜子里却看不到这名红衣女人的影子，当时就吓得尖叫着跑出女厕，惊恐过度，第二天就辞职了。

看来风水不好，很容易招致各种阴气之物，中国的建筑风水学博大精深，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应该不是无稽之谈。科学可以设计任何建筑的构造和样式，让外形美观使用方便，相信风水可以设计那些看不见的气场，一样保持精神上的美观和舒适。

CID遇事主筲箕湾破凶案

本章记录的案件发生在2003年4月11日，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从牛头角的DTS（侦缉训练学校）出来以后正式成为CID（刑事侦缉处Criminal Investigation DEPT）分到港岛下的柴湾分区警署接手的第一个案件。那时候DTS还是隶属CID下的，后来改名为DTW（侦缉训练课）并改为隶属PTS（警察训练学校）。如果我是个普通DPC（刑事侦缉警员）或DSGT（刑事侦缉警长）就会晚一些上CID COURSE，就不会分到柴湾了。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第一，筲箕湾那个地方不如湾仔和中环交通方便，山荒水长，有句俗话就说得好：英雄被困筲箕湾，问君何日到中环？而且辖区居住社会人口复杂，整体质素不高。第二，我接触的第一个案件就有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

当晚8点我接到警署电话，中心通知有999（香港报警电话）接到报案说筲箕湾康东邨一个单元有凶杀案现场，需要刑侦警员和IB（鉴证科Identification Bureau）到现场。因为筲箕湾只有筲箕湾报案中心，可以处理一般案件，凶杀等重案就转到柴湾分区警署，正好我这个Team就出马了，我又是组长，虽然同样都是从DTS刚出来的，但是进校之前比普通DPC要处理过更多案件了。到了康东邨的一个单元楼前，很多警车和警员都已经在了，警戒线已经拉好，IB的人在里面收集证据，小组里的人员挖仔和小K都到了。警队的习惯一直都是不叫名字，除了SDU（飞虎队）和CIB（刑事情报科Criminal Intelligence Bureau）有专门的团队内代码或称呼，警队伙计都是叫昵称，这样都有利于工作安全和方便性。

“头儿，在里面。”挖仔迎上来说。我一边走一边问：“什么情况？”“死者是一名中国籍年轻女性梁××，死亡时间不超过24小时，初步断定是脑部因钝器受伤致死。年龄24岁，无不良记录，有正当职业，在附近耀兴街惠康便利店工作，附近邻居找人，发现房间尸体，后报警。吹水王在给邻居做询问笔录，IB的人在里面。”挖仔一边看记录一边说。我在现场看了一圈，现场应该是第一凶杀现场，墙壁上、家私上到处都是喷溅血迹，IB的人正在采集指纹和血液样本。我询问有什么发现，IB的人说根据血液凝固程度和尸体僵硬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今天凌晨到早上左右，凶器不在现场，没有性侵犯痕迹，衣服完整，法医需要回去做毒品和伤痕检验。没有遗失财物和现金，门锁没有被撬痕迹，凶手很可能和死者认识或有正当理由开门。听完我让小K去中心查通信记录和社会关系。我仔细看了一下尸体，是个年轻女孩子，漂亮的长头发，裸露部位没有明显文身，但是肩部有多处淤青和抓痕，不像是新伤，夏天穿凉衫很容易看见，很奇怪。法医准备黑箱车搬运尸体回中心，EU负责封锁现场，我和挖仔下楼，碰见吹水王做完笔录，排除邻居嫌疑，我们决定去附近的后巷和民宅、便利店等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一般来讲，凶杀案件的凶器有的会在第一凶案现场的附近。从犯罪心理学角度讲，随机作案的情况下凶器都是就地取材，作案之后会带走凶器丢弃，但是作案人不会拿着凶器走很远，在完成凶案后的潜意识不是恐惧而是逃避，所以会尽可能地赶快丢弃凶器在附近垃圾站、池塘等地方，当然不排除心理素质好的凶手或有运输工具，另当别论。我们排查了几个地方，均无人认识死者，我们决定去康东邨后面的冷巷里看看。

我们三个人并排走着，冷巷背离街区，没有街灯，我们也没有带手电筒，只有高层一些微暗的灯光反射过来，路边是荒草碎石还有些垃圾桶，昏暗程度下可目测的物体距离不会超过15米。突然，吹水王停了下来，两肩猛然抖动，瞪着眼睛往一个角度看，挖仔也停了下来，朝同一个方向看过去。

如果是一个人停下来，另外两个人还会继续走，可是正好我在中间，一左一右急停了下来，我马上知道有事，吹水王用紧张的声音说：“头，今天就这样吧，收队吧？”我小声问挖仔：“什么情况？”挖仔转过头来恐惧又疑惑地看着我：“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是那个东西啊！”我心知有状况，嘴上还在问：“什么东西？你别乱说。”但是我的脚还是定在原地没有动，我想了一下这么晚了，也查不到什么，还要等尸检报告出来才能分析，于是我们迅速撤离了后巷。

第二天在警署，我问挖仔看见什么了，他说看见一个长发女人模糊的样子在昨天那个位置突然飘过去，那种速度和动作绝对不是走过去，而且那种后巷没有单身女子会那么晚还在游荡，最重要的是他们觉得脸很像凶案现场的那个被害女性！大家给关公上了香，并且念叨：“我是警察，是替你查找凶手的，没事别来找我们。”我自己没有看见，我还有些怀疑他们是不是真的看见了，还是两个人串通好来吓唬我的，抑或是吹水王又讲大话，但是挖仔和吹水王在行动中是不会做这种违背纪律的事，而且平时吹水王吹牛归吹牛，还是懂一些六壬神功之类的东西，还拜了筲箕湾谭公庙的师父，不知道学到什么程度。

第三天，筲箕湾的DSGT（刑事侦缉警长）小组找到凶器，验证指纹和死者血型以及致死创伤痕迹吻合，很快就找到凶案嫌疑人，就是死者梁××的男友。经过审讯，嫌疑人供认凶案作为，因为嫌疑人另觅新欢，导致两人发生口角，最后嫌疑人利用家中的玻璃摆设品重击死者头部，导致死亡，后逃离现场。死者身上的旧伤痕也是嫌疑人所致，因为嫌疑人有家庭暴力倾向，在和死者交往的过程中经常发生肢体接触和动用武力，留下了伤疤，也正是他这样的暴力倾向和疯狂，再加上混乱的三角恋引起矛盾，最后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女朋友。

筲箕湾分署的DPC过来送检证物和凶器，准备移交港岛法院公诉，IB签收时正好我路过证物室，随口问了一句伙计：“凶器在哪里找到的？”伙计说是在康东邨后巷的路边垃圾桶里。听完，在白天的阳光下，我心里打了一个冷战，不就是那天吹水王说收队的地方吗？

案子就这样结了，后来我和挖仔还有吹水王还是给死者烧了纸钱，但是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是死者自己找到凶器的，可是科学也帮助不了去解释这个问题，报告里我们都没有提这个情况，相信吹水王这次没吹水，是真的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第八章 黑暗佐敦地铁，神秘嬉戏儿童

我猜想，世界各地的地铁都有会出现些奇怪的事情，因为建在地下，终年不见阳光，又有许多人喜欢在地铁自杀。大千世界沧海桑田，以前的高山是现在的谷底，几千年来人类故往都埋在地下，地铁施工深挖地下几十米，会不会打破了地平线下平静的世界？会不会挖出奇怪的东西来？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香港人口有大部分是居住在人口密度极高的背山面海狭长地区，兴建地下铁路系统真是再适合不过了，整个香港如果看横切面，应该是层层有序，隧道丛生，地面到处都是出口，现在的香港已经名副其实是一个“老鼠洞世界”。MTR（香港地铁Mass Transit Railway）始建于1957年，各条线路和站点陆续完工，早期的站点只有中环、金钟、尖沙咀、佐敦、油麻地、旺角、石硖尾、九龙塘、乐富、黄大仙、钻石山、彩虹、九龙湾、牛头角和观塘，所以现在看起来都不如后来的地铁站点崭新和设备先进。

MTR的动工曾经挖出很多奇怪的东西来，虽然香港是个近代百年才发展起来的海岛，没有几朝几代的帝王陵墓和金银财宝，但是也挖出过不少清代广东移民的墓葬，甚至在彩虹、荃湾、调景岭挖出过大批死者残骸和日军尸体。1975年在地铁动工时挖出了一个日军地下实验室，其中有部分锈迹斑斑的炸弹和人体实验器材。工人在进入后，没有及时戴防护面具和保护措施，致使被封存多年的细菌和有毒气体熏到，险些丧命。地铁在施工过程中也曾遇到大量事故，隧道塌陷、漏电事故、海水渗漏让不少工人魂断地下，永埋黑暗。其实目前所使用的地铁站点并非所有的完工站点，有些站点因为设计不合理、工程事故延迟、离奇事件被政府放弃使用，成为废弃地下空洞和无人月台，相信香港的地面下很多那些已经被封死的空间虽然几十年无人再入，但曾经有过惊心动魄的事件，如今深陷黑暗，独自屹立。

林士站，香港的地铁上环站有个荒废的月台。那月台看来只能容纳四列机车，而月台旁边有栏杆围住，望向月台坑里不见路轨也没有架空电线，路经那处总令人感到阴森恐怖。而据闻该处其实是废弃地铁站林士站，在1970政府东九龙线地铁系统研究搁置后留下来的，最后只好跟上环站相连。除了上环的神秘月台外，还有钻石山是多出一个月台，但建在哪里，外部人员都不知道。亦有说其实当年在兴建林士站时闹鬼闹得非常厉害，有人因工死亡，有工人在车站中目睹到白衣女子坠下月台。闹鬼令地铁公司无法将车站建成，终被废弃。后来上环站建成初期，当年确实发生过有乘客不慎跌进该无轨月台后死亡，地铁公司于是为该月台加上围栏。又有人在那里不时听到一些凄厉的鬼叫声，是地铁噪音还是风洞造成的听觉错误，都不得而知了。

屈地站，这个目前MTR地图上没有的站，是当时西港岛线的其中一个被废弃的站。当时西港岛线的工程已经完工，但是由于屈地站兴建时邻近也发现不少怪事，所以最后只开放至上环站，而上环站以后的站亦关闭至今，但现在地铁公司又重提西港岛线，日后这几个站将有可能会重见天日。从地铁做夜间维修的人那里听说，地铁上环站同一般地铁总站很不同，但可知的是上环原本不是港岛线的尾站。在上环之后还有西营盘、屈地、西环，一直去到坚尼地城，但后来上环站以西的路段计划却取消了。地铁公司当时表示，由于西环人口不足，加上地质问题，该段铁路没有兴建。但是，在德辅道西及西环西边街交界，一个商场内的地铺有一条通往地底的通道，那是西营盘地铁站的其中一个出入口，当年由于在这个站附近是著名的高街鬼屋——高街精神病院，令工地常常闹鬼，以致工程停止。屈地站同西营盘站的大堂结构全部做好，地铁公司没理由用好几亿港币建设好站点又不开放，这到现在都是一个谜。

彩虹站，那一站有三条路轨，不过很奇怪的是其他站都只有两条路轨，唯独是彩虹站有三条路轨而中间不行车。曾经有人说中间的路轨是供维修列车停站或行车，有人说是后备路轨。听说在1979年，当时地铁试通车，只有观塘线就是从观塘站至彩虹站，机车从彩虹站出发到九龙湾站，结果发生离奇事件，车上几名工作人员发生昏迷，送医院后没有原因死亡，最后请师父来看风水，说是线路横跨鬼门关，建议多修一条轨道，也不知真的假的。

听说自此以后，在观塘线从九龙塘站至彩虹站，有好多地铁车长都碰见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状况。很多车长在夜班驾车到彩虹站时，机车进站前都远远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男人，在隧道口的高压电线上荡秋千，穿的衣服很像是多年前地铁开工时工人的工作服。大家都说不可能，因为高压电线上电压高达1200伏特，瞬间就可以让人的心脏停止跳动或把人烧焦，估计应该是当年失去生命的地铁工人还在隧道内阴魂不散。好多车长都在加入地铁工作时，买来祭品和烧香保佑工作安全。

佐敦站，在荃湾线的九龙油麻地和尖沙咀站中间，共有8个出口，分别通往繁华地带，这个地铁站应该算是MTR中每日最繁忙的站台之一了。按理说这么匆忙的站台和如此多的乘客应该是人气好旺，不该有什么灵异事件出现的，但是却曾经出现一个报警事件，调查结果没有合理解释，最终不了了之。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留意过，在地铁刚离开月台的时候，一般都会在月台的两侧刚进入隧道里面的地方，会看见侧面有地铁工作人员值班室和机房的铁门，过了铁闸门再往里面就是隧道墙壁，也就是没有装修过和铺满电线的砖墙。机房内都是地铁灯光和电力设备、动力控制仪器等，为了安全起见铁闸紧锁，一般人是进不去的，只有工作人员和维修人员有钥匙可以进入。而且就算要进去，也要跨过专门的警戒线和护栏才可以，地铁工作人员会限制随便翻越栏杆的乘客的。

2003年5月，当天下午有班列车的车长正常驾驶地铁路过佐敦站，列车离开佐敦站时，因为刚刚启动所以速度并不快，他很随意地往机房的铁闸门内看了一眼，发现很奇怪的事情。有几个小朋友在里面玩耍，而铁闸门应该是关闭的，怎么会有小孩子在这么重要的机房里玩耍呢？到处都是电线和设备开关，如果不小心碰到会引起地铁事故的。车长开始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地铁维护人员的孩子在工作期间跑进去了，应该很快会有人把他们带出来，不然是违反规定的，于是没有在意，继续驾驶开往下一站。到了总站，按发车表时间顺序，他又驾驶地铁往回走，每天的工作都是如此，来回穿梭。在到达佐敦站的时候，列车减速，他这次特意又盯着机房内看，结果发现那几个小朋友还在里面玩耍，大家好像在捉迷藏，你追我赶，嬉笑打闹。

车长觉得有点奇怪，因为天天驾车，从来没见过有小孩子在机房内打闹，于是通过控制中心告诉佐敦站工作人员这个情况，佐敦地铁站的工作人员就派维护人员到值班室和机房内察看。维护人员以为是乘客儿童走失到里面玩耍，结果搜寻一圈没有发现所说的小孩子，也没有听到小孩子打闹的声音。维护人员在机房内没有发现可疑儿童，决定从机房深井通道内往地下再走一层，看看会不会儿童跑到下面去了。

深井通道下面平时更是无人，只有通风管道和地下电缆等，环境复杂，到处都是管道、电线。维护人员顺着圆柱形竖梯往下攀爬，快走到底层时，维护人员突然觉得头上有声音，应该是头顶上面还有人顺着梯子往下爬，下来时只有自己啊，怎么会有人跟着自己往下爬呢？于是他顺势抬头往上看时，先是看见一双老式的儿童鞋子进入视线，再完全仰起脖子往上，看见了一个面色惨白的儿童已经爬到他的脑袋附近，也正用大眼睛望向他。当时维护人员心中慌张，没有抓住梯子，从上面摔落下来，不能动弹。再看梯子上已经没有了刚才的那个小童，于是立刻用对讲机呼唤其他工作人员下来，并迅速报警。

位于甘肃街天桥附近的玉器市场巡逻的PTU（机动部队）接到总台指令立刻派警员到现场，两名警员也进入了机房和值班室，搜索一番之后没有发现奇怪小童，询问摔伤的维护人员有无大碍，并且记录下小童相貌和服装等现场情况。维护人员告知，这名儿童白白净净，穿着的服装不是很新潮，特别是鞋子应该是很老式的那种儿童波鞋，对望时没有表情，在他摔下梯子后，儿童就不见了，不管是往上爬回上层机房，还是从梯子上跳下来都不会那么快消失。他告诉警察，这个机房只有他和另外一位工作人员有钥匙，从来没有其他人可以进入，平日两人对这里任何位置都很熟悉，没有地方可以藏匿小孩子，而且为了防止电线短路到处都清洁得很干净。

两位警员在深井通道下面进行搜索，因为管线复杂，两名警员在昏暗灯光下检查了各个角落，确实无处可以藏匿。在离开通道前，一名警员发现了在一条管道的下方有几张干净的纸张，而地面却全是灰土，应该是丢弃不久的。捡起来仔细一看，奇怪的是那十几张糖纸，都不是现在的普通糖纸，上面写着的年份和画面色彩都表明是20世纪50年代出产的糖纸，如今在香港早已绝迹了。

这些儿童看来真是“灵界潮童”，到处吃糖追逐玩耍，不管是捉迷藏还是荡秋千，做人还是做鬼都无所谓，开心最重要。

据统计，2009年一年中香港发生了13宗夺命巴士惨案，特别是11月的将军澳巴士侧翻事故，让人痛惜。2008年5月1日西贡也曾发生旅游巴士侧翻事故，造成19人死亡43人受伤。最让人心痛的是2003年屯门公路的巴士坠崖案，导致21人死亡20人受伤，成为香港开埠以来死亡人数最多的一次车祸。一宗意外令无数的家庭失去亲人，也让无数的孤魂野鬼在山间游荡，无家可归。

屯门公路是新界环回公路的一部分，连接屯门蓝地及荃湾柴湾角，全线均为三车道双程分隔公路。现在的屯门公路连接元朗公路，经屯门新市镇，然后青山公路对开的山坡往荃湾，最后于荃湾柴湾角与荃湾路及青山公路荃湾段连接，总长大概为19公里。屯门公路有三条较长的行车桥，包括扫管滩桥、青龙头桥及汀九桥。

2003年7月10日早上6时15分，一辆载有40名乘客的双层空调Neoplan Centroliner型巴士，车号为AP69的JU4667。当日车长为陈运年，由祖尧开出前往天水围，行走九巴265M线，目的地是天恒邨，也是该日头班车。至早上6时半左右，巴士驶至屯门公路汀九段桥面时，在驾驶至深井转上大榄隧道的支路之前，在快线有一辆客货车突然切入中线，使正在中线的嫌疑人李秋荣驾驶的一辆车号JE9588货柜拖架被迫转入慢线闪避，慢线行驶中的双层九巴被突然切线的货柜车撞上，巴士车尾的保险杆被扯脱，然后巴士撞断高架桥的护栏。双层巴士撞断护栏后，一半车身悬停在悬崖的空中，约几十秒后全车突然失去平衡，冲前直坠35米，在下面的汀九村山坡侧翻。坠坡后，巴士车头车尾损毁最严重，多名乘客被抛出车外或被压在残骸之下，有目击的汀九村村民形容现场情况好似飞机坠落，真是世纪车祸。因悬崖太高，重力作用，巴士司机和18名乘客当场死亡，后确定21人死亡20人受伤。

案发后，居住在巴士坠落现场附近20多米的村民听见巨响后报警，部分村民援手协助救护伤者，警方也立刻到达现场，将伤者送往附近的玛嘉烈医院、屯门医院等抢救，死者中有不少天水围中小学学生和教师。死亡的九巴车长陈运年熟悉道路，记录良好，当日无责；货柜车司机李秋荣有多次违反交通条例的案底，而且当日驾驶不当负主要责任，尽管道路设计方面有细小的缺陷。被告李秋荣原本被控为21项误杀罪和危险驾驶导致他人死亡罪名，如果罪名成立可判终身监禁，但是最后被定为不小心驾驶罪名，判监5个月，罚款13500元，停牌2年。法官解释，被告的罪行导致了严重的后果和死亡人数，但是不代表被告的罪责特别严重，而且这个罪名最高判罚只有监禁6个月。

事后，九巴公司在荃湾西方寺举行法事，超度亡灵。其实事发当晚九巴已经在汀九村附近举行路祭，可能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次事故太过惨烈，应该冤魂太多，定会有灵体出动，法事都难挡。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大量村民报警投诉有奇怪事件，类似深夜噪音或可疑影子在家附近出没。其实多数警察都知道可能是灵异事件，但是不出警又不行，最后还是去了村里察看现场。

那段时间伙计出警通通都戏称为“夜探猛鬼村”。

只见村内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贴上镇鬼符，门口贴满红红绿绿的道符和大大小小的钟馗、关公、秦琼像，路边到处都是祭祀用品和纸扎人形，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道路冷冷清清，看不到一个人，真是“猛鬼村”。原来是因为车祸后村内有多人撞鬼，惊动了道教重地屯门青松观，特派道士前来勘察贴符，希望借道家法力保村民平安。青松观的道长做完法事后不但为死者立碑，还向村民派发镇鬼符。也许这宗车祸实在太凄惨，青松观的镇鬼符也起不了作用，村民继续见鬼，最后村里又做了三场法事，超度死者的亡灵。

车祸几天之后，伙计到报案单位，找到住所最接近车祸地点的许伯，许伯就是当日电视台竞相采访的房屋檐篷被巴士碎片打穿的村民。他跟伙计讲：“昨天我深夜起来小便，虽然睡得迷迷糊糊，但我年纪还没老到眼瞎耳聋。我听到屋外有好多人在叫‘好痛、救命’，深夜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在叫，这个山坡上只有我自己住，我心知可能有脏东西来，第二天我烧纸又贴符。今天我在房间内又听到有人叫‘救命’，我就准备出门看看到底是什么。我刚走出大门，就看见山坡上站了好多‘人’啊，有几个还在地上躺着，我惊出一身冷汗，立刻回屋关门，然后打电话报警。你们可以去看看是谁在那里，如果明晚还被吓到，我怕是要看精神科医生了。”

伙计问：“你确信你眼睛没问题，没有看错？”

许伯连忙解释：“不可能啊，我还是村里的司机，视力特别好。其实第一次听到呼叫‘救命、好痛’的声音，就像是从被打碎的檐篷下发出来的，感觉特别近。巴士碎片打穿那里后，我就用帆布蒙了起来，防止漏雨，结果从帆布下发出好多声音，有男有女。”伙计问：“那你昨天不出去看一下帆布下面是谁？”

许伯面有不悦道：“我出去？今日你们不来，我都完全不敢落床，我哪里还敢揭开帆布看呀！那天整晚用张被蒙住个头，背脊都使劲飙冷汗，连厕所都不敢去，最后就尿床上了！直到今天早上7点，才敢起身冲凉，然后即刻烧香。现在我家里每日都要烧大扎香了！”

伙计们相视对望，大家硬着头皮一起到车祸事发地点的山坡上巡逻，不知是巧合还是怎样，所有伙计的电筒都哑火，结果看不到什么就准备回警署，一到公路上，所有电筒却都可以发光了。

没过几日，警方又接到报警，说在汀九村附近工地上出现奇怪儿童，如果是失踪儿童的案件那就是大案件，所以伙计带齐装备，很多人一起赶往现场。伙计们沿一条窄窄的山路步上汀九村，因为村里道路复杂，所以伙计不能立刻找到报警的工地，结果找了半天没有看见村民，因为部分村民在车祸后已搬离汀九村，有些村民则可能未下班，村内近乎十室九空。

最后找到在路边一间石屋中的村民许氏夫妇，询问汀九村工地的位置和情况，许太好心地带伙计们去工地。伙计问：“为什么不见那些村民呢？”

许太说：“都怕撞鬼搬走了，我家里差不多每个门窗，都贴满青松观符，大吉利是，幸好还没有什么事发生！我还特地在前段时间，向邻家要了两只初生的黑狗仔，人家说‘黑狗见到那些东西会吠’，让我起码都知道，如果真是有古怪我也会搬！”经过九巴坠下现场，许太边行边说：“好在现在还早，如果入黑之后，你请我我都不敢带你！”伙计问：“为什么啊？”许太有点恐惧地回答：“现在村民晚上都不再外出了，好几个村民都看见陌生‘人’排队行走，有男有女，从穿着看都不是村子里的人，必定是鬼古（鬼怪灵魂之类）了。”这时天色开始转暗，许太便表示要离开：“工地就在前面，你们过去就可以看见，我先走啦！这里我白天才敢来。”说完，许太迅速往自己家飞奔去，消失在夕阳中。

伙计们一面直冲下山，希望赶在地盘工人离开前进行询问，可惜去到地盘时已经一个工人都不见。工地空旷安静，只在门口看见一个工地管理员，于是伙计上前询问：“谁报警啊？什么情况？怎么工地没人？”

管理员解释：“是我报警啊，工地好多人都见到一个背书包的儿童在工地上走来走去，看起来像个小学生，有时在材料区，有时在楼层上未完工的地方，很危险的。现在大家都放工了，最近人心不安所以一到天黑就收工。”

伙计问：“你有没有见到啊？如果是个小童，你们工人这么有力气，把他抓住问一下或者送回家也行啊？”

管理员面露难色回答：“我没有见到，但是工友们都说见到这个小孩跑得好快，在楼上看见，就去追，可是拐个弯他就不见了，大家都觉得有问题。另外，阿sir，还有其他事情啊，我晚上值更，听见好多人在工地上哭，我巡视后什么都看不见，而且我在放工后检查完所有地方再锁上门，是不会有人进来的。前晚可能是午夜时分，我睡觉都听见有人在哭喊‘好痛啊，救命’，我都不敢再去巡更了。”

有个伙计随口笑道：“你讲什么啊？你意思就是半夜群鬼叫痛喽？神经！”

管理员问伙计：“你们几时完工啊？”

伙计疑惑：“有什么事啊？”

管理员回答：“现在天黑了，你们办事就自己进去吧，地盘工人跟我讲，叫我入黑前检查，天黑后别再进去了，说这里很脏！这个工人就是路口两幢别墅附近的居民，他也在半夜听到哭喊声。我整夜还要自己一个人值更，我不陪你们了，我在值班室里，你们出来时可以看见我。”

于是伙计们分成三个小组，分别搜索地盘。因为工地有灯，搜索的速度就非常快，基本上一个小时之后就全部覆盖，三个小组都没有什么收获，没有看见小孩子和书包，甚至连只老鼠都没有看见。于是沙展（警长）根据情况决定收队离开工地，在深夜前离开村子。沙展告知管理员，如果有什么情况再给警署打电话，不过应该是在天亮后再来了，如果看见有小孩子就留住他询问家庭情况和联系办法，自己注意安全。管理员告诉沙展回去的路线，如果迷路可以去找村民问路。于是大家收队返回。

走了一段路后，突然有个警员告诉沙展自己的手铐不见了，可能是丢在工地上了，因为搜索过程中拿电筒时还感觉在腰间。于是沙展派出一支小队陪同遗失手铐的警员回工地寻找，另外一队人继续往村外走。警员和小队立刻匆匆赶回工地，回到刚才分配的区域寻找手铐，大家分头去找。这名警员在乱七八糟的建筑材料中低头寻找，突然在前方的水泥旁边看见了自己的手铐，刚要走过去捡起来，却发现水泥堆的后面站着一个小孩子，就是大家一直在找的背书包的儿童，儿童在昏暗的灯光下站立不动，表情呆滞地看着他。

警员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瞬间把警枪拔了出来，同时用电台呼叫其他伙计，报告发现情况，并走上前去想拉住儿童。就在警员的手握住儿童的手臂时，突然有种握住冰块般寒冷的感觉，立刻把手抽了回来，惊恐地问：“小朋友，你为什么在这里？我是警察，别怕。”儿童用同样冰冷的眼光看着警员，没有说话。这时其他伙计已经赶过来了，大家在远处大声呼喊：“××，你在干吗？小孩子呢？”警员转过头来说：“就在这儿啊，你们没看见啊？”大家都惊恐地看着这个警员，因为在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地上只有一副手铐。警员再转身，发现背书包的儿童已经不见了，什么都没了，顿时头皮发麻，头发竖了起来。大家见找到手铐就OK，知道警员可能是撞灵体了，伙计们决定迅速离开，以免节外生枝。回去路上大家才想起就是××刚才祸从口出，笑话管理员听见“半夜群鬼叫痛”，被小鬼仔戏弄了，于是一路上都无人再高声言语。

另外一队的伙计已经走到村口，快要走到公路上了，可是因为夜晚山里雾气开始出现加上对道路不熟悉，大家竟然迷路了。在村口的几条岔路边不知道选择哪条路走，这时沙展决定叫一个伙计去附近的村民家问问路，其他人就在村口休息等待。那伙计正要往林子里亮灯的屋村走过去时，从山坡上走下来一位40多岁的中年人，于是沙展迎面走过去问路：“请问，我们要出村，走哪条路啊？”

中年人手指一条路口告诉他：“这边就是你们刚才入村的那条路啊，你们一直走，绕过那几个别墅，就可以出去到公路上了。”

沙展说道：“谢谢，你是汀九村的？这么晚从山上下来啊？”

中年人笑着说：“我不是汀九村的，我叫黄健雄，住在天水围，经过这边，不过现在该走了，多谢你们警察的帮助。”沙展微笑示意，于是中年人顺着这条岔路走了。稍后，有伙计突然想起什么来，问沙展：“队长，那个中年人怎么知道我们进村子时走的是哪条路啊？”此话一出，沙展立刻冷汗直冒，仔细推敲中年人的话真是好诡异啊，再定睛察看刚才所指的路，才明白就是车祸当日，消防员和救护人员运送死伤者的那条路，而大家所站立休息的地方，竟是那天用作临时停尸间摆放尸体的。沙展回到警署后第一件事就是查询当日车祸死亡人员名单，一个耳熟的名字赫然纸上——死者黄健雄，男，42岁，居住在天水围……对于汀九村当时闹鬼的情况，玄学家方海阅表示，因交通意外去世的人属枉死，往往有股怨恨之气，若是年轻死者壮志未酬，更会死不瞑目。至于有村民听到凄厉的呼叫声，他说是因为亡魂生前的记忆体仍然存在，未能忘却死前刻骨铭心的痛楚，所以往往流露出痛苦。即使车祸现场做过三场法事，但不同亡魂的冤气，以及施法者的功力，都会影响亡魂被超度的结果。

也有村民向青松观查询会否再到汀九村视察，或派更高道行的道长再做法事，但发言人表示不会回答。

开始九巴公司一分钱都没有赔给被砸坏房屋和田地的村民，直到警方给出现场报告和赔偿标准后，他们才赔付给村民，当然也赔付了死伤者大量慰问金。其实不管多少金钱也弥补不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所以作为驾驶者应该谨慎对待他人和自己的生命。

2009年有个罕见夺命车祸案件非常严重，有个22岁澳大利亚籍鬼佬酒后在中环抢夺的士，导致的士司机撞车并死亡，将被控告谋杀。疑犯的新闻真相来自于案犯的facebook户口，警方还在其空间内找到注册人最喜欢的句子，是“live fast，die young and leave a goodlooking corpse”，这句台词来自于1949年的西片《Knock on Any Door（铁汉情花）》，翻译是“活得快，死得早，留具好看的尸体”。

人世匆匆，真是赤裸来，赤裸走，一无所有。

第九章 校巴交通惨案，交警衰行夜更

在香港警察所有警种类里，碰见灵异事件或者奇怪事情最多的肯定是交通警察了，具体原因可能是他们分布在全港各个地方，包括空旷的地方甚至少有人去的路段，而交通惨案又时常发生，路上或许还有些游魂，所以碰上的概率要高很多。以前听简信回师父讲过，好多的骑警灵异案件都被政府或高层封锁消息了，一般警察没有机会接触。交通警察在工作前也都是该上香的上香，该祷告的祷告，毕竟就算不信这些只是保佑工作顺利也没有坏处。

这些年有不少伙计在工作中死去，真的好可惜，为了工作奉献了自己的一生，当时全港的交通警察都为他们惋惜。每天奔跑在路上，作为普通私家车司机都不可避免意外，而交通警正是每天跟这些意外打交道。我记得殉职的有2000年吴柏明警员、2003年黄杰康警员、2004年陈业升警员、2008年苏志豪警员、2009年陈家伟警员等，交通警的工作安全真的要引起关注，以免悲剧再次发生。编号53129的吴柏明警员是2000年11月9日殉职的，这位师兄是在屯门公路处理交通意外时，被货车司机猛撞，结果当场死亡。另外，编号34941的黄sir黄杰康是2003年8月12日殉职的，而当时这位师兄在前往处理交通意外途中，与货车相撞，卷入车底重伤，入院后13日死亡。

2004年9月有一日清晨，港岛一辆开往嘉诺撒圣心书院的校车坐满了学校的学生，在到达离薄扶林置富径的学校还有几个路口的华翠街时，因为是清晨，道路上人车都比较少，所以司机车速非常快。碰巧有一位眼花耳聋的老太太在没有看红绿灯的情况下，违反交通规则横穿马路，更不幸的是司机没有看见，在车驶过老太太的身边时，把老妇卷进了车尾底部。据后来口供，司机当时只是感觉到车子颠了一下，从反光镜中并未看见异常，于是继续驾驶，直到到达学校，警察找到他。老妇被卷入车底后，被后轮碾过，当场死亡，更恐怖的是，当时就被沉重的校车压断，整个上半身被碾碎后，下肢断裂遗留在现场，血迹斑斑触目惊心，部分内脏被挤破满地四溅，而上半身的碎肉被车轮飞转带了很远，血迹在道路上延续了几百米，从脖子以上的部位也就是脑袋不偏不斜地卡在了车子底部，中途一直没有掉落，一直被行驶的校车带到了学校里。

车子进学校后，学生就下车进教室准备上课，校车司机停好车后在休息室休息，下车后司机也没有注意校车尾部轮胎处的喷溅血迹和碎肉，当然更不会发现车子底部牢牢卡住的头颅了。另一方面，路人在道路发现血迹和残肢立刻报警，交通警察赶到后，根据血迹线路以及道路监控录像推测可能是嘉诺撒圣心书院的校车引发的交通事故，一部分人开始处理道路现场并且搜集碎肢寻找头颅，一队伙计则去嘉诺撒圣心书院寻找事故车辆和驾驶员。警察和交通警到达嘉诺撒圣心书院时，司机还在休息室看报纸，听说自己驾驶的校车早晨出了车祸，根本不信，于是协同警察一起去车库察看，打开车库就闻见刺鼻的血腥味，随即发现车尾部和轮胎上的血迹与碎肉，司机惊恐万分。交通警察随即在车厢底部的机械空隙中找到死者的头颅，竟然用金属工具才撬下来，表面组织已经受损，五官不太容易辨识。

随后，警察根据街头监控录像和居民调查找到这个事故受害者为华翠街附近的一个婆婆，家属后来把校巴司机告上法庭。虽然交通事故的责任在于婆婆本身，但是鉴于事故的严重性和恐怖性，法院还是裁定校巴司机给予一定的经济赔偿，并且在当年警示司机注意避让行人和提高驾驶警惕性。

事件最终有了结果，但是并没有真正地结束。死者家属在华翠街路口红绿灯位置烧纸祭奠婆婆，秋天的夜晚显得更加落寞，附近街坊都知道这个惨案，纷纷躲避。伙计们平日在附近街道工作都比较小心，因为这个交通意外实在是过于血腥，搞到大家工作都加倍严谨，以防这种“车尾卡住人头继续驾驶”的事情再发生。一段时间内，有附近私家车司机投诉在夜晚有奇怪的影像出现在红绿灯位置，影响驾驶员正常开车，更有街坊告之警察，在夜晚走路过华翠街路口看见有长相类似“婆婆”的人影在街中徘徊，而转眼之后消失不见，有些异常。交通警察们不以为常，认为大家过于敏感，可能是夜晚心态作祟或者灯火问题导致看错，没有在意。

终于有天伙计夜更巡逻撞上了奇怪的事情，这个伙计一直都不太信这些东西，对于街头车祸或者交通惨案都是坦然对待，所以对于街坊传闻更是一笑而过。这夜，伙计同一个同事巡夜更，在凌晨时分路过华翠街路口，因为是夜尾车而且街中基本无人，所以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再过几个路口就可以回警署完更收工。两人正在说话时，赶上红绿灯，于是车停路口，伙计四处张望看道路情况，当时街上无人，一览无余，红灯变绿灯时，正要启动车子，路口对面的斑马线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年纪很大的婆婆站在马路中间，距离有七八米，虽然街灯昏暗但是在车灯照耀下，能看得清楚是个老年人，穿着老式的花布衣服，白色头发长长，应该是个婆婆，站在路上侧立一动不动，脸部低垂望着地面，丝毫不看车和路。

开车的伙计猛踩刹车，两人被惯性带动前倾，同事马上问道：“奇怪，怎么会突然有人站在路中间，刚才红灯时一个人都没有啊？”伙计也很费解：“是啊，整条街都空空荡荡，阿婆不会迷路不识返家的路吧？”此话一出，两人立刻联想到前些天的校车撞死婆婆的事件，两人在车上眼神对了一下，心里有些恐慌，但是随即伙计就对同事讲：“你下车去看是什么情况，应该不会那么衰，可能是某个老年痴呆阿婆迷路吧！”于是同事就开车门准备下车，而伙计双手紧握方向盘，一直瞪着路中间的婆婆。同事刚下车，这个婆婆突然慢慢抬起脑袋，把侧立的脑袋徐徐转过90度方向，望向巡夜警车司机，也就是这个伙计的方向，伙计心中一惊，还没有看清这个婆婆的脸和眼神，这个婆婆就以好快的速度向车头方向“奔跑”过来，说是奔跑其实不可能，因为婆婆年纪这么大不可能在跑，而且婆婆跑过来的时候肩和腿都没有在动，也就是说应该是“飘”过来的。下车的同事看见婆婆在移动，都吓得大叫一声“喂”。话音未落，婆婆已经快到车头位置，我的这个朋友也就是在驾驶座位置的伙计在昏暗和惊恐中没有看清婆婆的眼神，只是觉得婆婆脸色很灰，毫无表情，当时惊出一身冷汗，头皮发麻，突然不小心按动了喇叭，刺耳的“滴——滴——”声在无人的街头响起，婆婆的身影在撞上挡风玻璃的时候瞬间就消失了，伙计的手还按在喇叭上没有放开，一直到同事回来，拉开车门拍他的肩膀，他才回醒过来，双手全是汗。这时，两人在车厢内对视许久都没有说话，惊魂未定，因为用伙计后来的话说，这是当交通警察以来从来没有碰见的事情。之后，两人迅速下车，左右巡视，视野中百米之内一个人影都没有，等待片刻也并无异常，于是两人迅速开车回了警署，回去立刻烧香求保佑，之后巡逻以及路过华翠街都带着平安符，小心谨慎。

自从这个校巴惨案出现后，学校里就开始笼罩恐怖气氛，一些家长都有投诉校巴管理处，论及这种事情会给学校的学生带来一定的影响，校方很是头疼。有学生反映在厕所或者无人的音乐室有看见奇怪的身影，像是一个年迈的婆婆，来回走动，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但一直是传闻也没有监控电视真正拍下来，都只是在学生间流传，学校没有在意。

有天深夜，校工正常巡视校园和教室，看门窗有无落闸，有无偷盗现象，按惯例从教室到校园，巡视完每间教室都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因为晚晚如此，所以并无他想。然后校工走下楼层到校巴车库方向巡逻，同时用手电筒到处照射，突然，校工的手电筒光线照到校巴车库门口时，好像看见一个人影，校工又把电筒对准远处的车库门口，光线照射处比较昏暗，校工仔细观察，真的是一个人影，而且看起来像是个老婆婆，年纪很大的样子，头发花白，只能看见背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对车库门口，虽然夜间车库的门紧锁，但是好像是在等车库开门一样。校工也知晓校巴车祸的事情，当时心里很是紧张，但是脚下依旧保持速度走过去，同时开始大声喝问：“你是谁？你在干吗？”其实校工心中明白，半夜不可能有个婆婆在学校里站着不动，那么大声地询问也是给自己壮胆，这么走着，已经快要到校巴的车库门口了，手中电筒的方向一直没变，光线一直照着这个婆婆的背影，而这个婆婆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校工的询问。因为已经走得很近了，校工眼神和腿脚都很好，已经确信了就是有一个人站在那里，越是确信心里越是像打鼓一样，咚咚直跳。

这个时候，校工太过紧张和着急，脚下不稳，踩上台阶的时候身体没有保持平衡，晃动了一下，电筒的光线也闪烁了一下，等站稳之后，再用电筒照过去的时候，门口站立的婆婆的背影竟然不见了。校工迅速跑到电闸处打开校园里和车库门前的路灯，发现偌大的校园里只有自己，空旷的操场上没有刚才看见的婆婆的身影。这时校工已经汗流浃背，没有关闭路灯就回到值更室，并且不停观察车库门口的动静，一直到天亮都再没发现婆婆的背影。

第二天，校工把事情和校方讲述，学校半信半疑，直到校巴司机当天遇见灵异事件辞工后才相信。校巴司机赔偿完死者家属后，一直忐忑不安，虽然去烧了冥币和拜佛，但是还是心有余悸。每天接送学生的工作还在继续，当然在路上驾驶已经比以前谨慎多了。那天早晨，正常接送完学生到学校后，司机准备把校巴停到车库去。停好车后，察看车的位置是否在车库中间，随意地往反光镜中往后看，左边，镜子中显示位置合适，再看右边，没有看见车尾，只看见了一个婆婆，站在车尾。当时司机浑身哆嗦大叫一声，跳下车去，跑到车尾部，车子紧贴车库墙壁，什么人也没有，更不会有婆婆。司机不敢大意，围着车子转了好几圈，并且趴在地上察看车厢底部，也是什么都没有，但是心脏已经受到了强烈刺激。回到休息室，司机决定辞工，不再担任每日校巴司机。校方也能够理解，再加上校工的巡夜经历，并且也担心司机精神状态不好，影响驾驶工作，欣然同意。

灵异校园的传闻一直都有，可能是事件本身太过悲惨，深夜街头的车祸地点也时常有奇怪身影，路人也都有碰见过。在交通警察的其他伙计经历中，在其他车祸地点和奇怪路口，也都碰见过一闪而过的人影，还有伙计言之凿凿说碰见过著名的深夜路边等红绿灯要过斑马线的红衣女士。某日夜更，巡逻车从远处看见深夜的红绿灯路口有人，驶近之后，发现是个红衣女士，准备独自过斑马线。可是伙计发现女士好像没有下肢，只看见红色风衣和上身，加速开过去想察看究竟时，她已瞬间消失，弄得伙计异常惊恐，总是怀疑自己眼花或者幻觉，回总部跟大家聊起，有别的伙计竟然在同一路口也曾看见过，顿时脊背发凉，感觉后怕。

相信这些事件只是在交通警察工作中碰见的一部分灵异事件，简师父都说警队中最多撞见灵体的就是交通警察了，车祸皆是横祸，死者怨气太重，但愿不要影响他们的正常工作，毕竟警察还是伸张正义和为民众不辞辛劳工作的。前几日看《佛法》里面说：人生世间，唯死生为重，曰夭寿，则一切顺逆皆该之矣。

关于屯门友爱村的跳楼事件接二连三地出现后，很多人开始关注友爱村。从犯罪心理学（criminal mind）和自杀心理学上来分析，一个经常出现犯罪活动的场所，罪犯会有从众意识。在美国出现很多变态的BTK杀手（捆绑“bind”、折磨“torture”、杀死“kill”）被抓捕后进了州立监狱，外面还是有相同连环杀手的案件，那些凶手就是BTK杀手的粉丝团，他们崇拜BTK杀手，模仿其作案手法和过程，会去监狱探望偶像，给偶像写信讨论，很多案件破获也可以从这些行为里找到线索。同时自杀亦然，当某地的自杀成功率很高时，别的自杀者也会有参考意识，欣然前往选择自杀。

跳楼事件发生最多的，除了第一凶楼爱明楼，就是很有名的锦华花园了。

锦华花园的跳楼自杀者也有个共同点，就是伴随其他恶性伤人案件或各种不同刑事案件，估计自杀者都比爱明楼的人孤单，喜欢有人陪着一起去死。香港屯门锦华花园2005年6月3日发生了催婚变成催命的悲剧，从此拉开了波澜壮阔的锦华花园恐怖气氛。男死者是原国泰航空公司一名空中少爷，女死者是原国泰航空的马来西亚籍华裔空姐，死因分别不同，男死者是利器所杀，失血过多导致死亡，女死者是跳楼自杀，同时也是杀死男死者的犯罪嫌疑人。

男死者叫林晓东，当年28岁，英文名Mark，2001年加入某航空公司任职机舱服务员，即空中少爷；女死者是33岁的欧惠贞，亦曾任职某航空公司空姐，1996年转到其他航空公司。两人因工作关系认识，感情发展迅速，不久两人同居，林两个月前斥资逾100万元，购入屯门屯隆街锦华花园11楼一个单位，作为爱巢，女友三个月前持旅游签证来港，与林双宿双栖。斥资百万的住宅最后被警方定为凶杀及自杀现场，怕是现在无人敢住啊。2005年10月，案发前较早些时间，林一度向友人倾诉，指大他5岁的马来西亚女友性欲甚强，每天多次要求床笫之事，亦频频催婚，令他身体和心理皆吃不消。

双方感情可能因此受到影响，较早前林主动提出分手，女友亦已答允并表示会于10月3日返回马来西亚。

2日晚，两人分手在即，但仍在爱巢共宿。后据IB的法医解剖尸体分析，在3日清晨时分，男死者林晓东睡梦中被人用一柄10.5英寸长，约30厘米的尖头切肉刀狂插，左颈大动脉及右胸中刀。警方后来分析，刀身太长，死者身体前后都是窟窿，形成多个穿刺伤导致床单都被扎破了。警方在现场看见到处是喷溅血迹，各处动脉的血迹喷洒到房间的各个角落，恐怖至极。

至早上8时许，欧女身穿红衣危立客房窗外。据对欧女的死后分析，自杀死者的红衣服原来就是红色，再加上男友被杀害时喷溅的新鲜血液，导致她手上、脸上，全身各处都是红色。清晨在楼下的邻居发现马上报警，警员赶到时，欧女已由11楼跃下，穿越七个楼层，重伤倒卧于四楼平台，救护员将她送院抢救，延至早上9时04分不治。

伙计后来调查，林晓东3日原被编派为后备更，须随时候命登机，但因有同事请假，2日晚突然接获航空公司通知须上早班。3日晨7时，同事发现他未有准时往赤鱲角机场报到，致电家中亦无人接听，心知不妙通知其父母。林的胞姐及姐夫登门查探，连同警员一起登楼调查，发现大门并没有上锁，只扣上防盗链，警员弄开防盗链入内，发现客厅、厨房及厕所地上血渍斑斑。警员进入睡房，赫见恐怖凶案现场，林晓东面向天倒卧地上，林姐睹状情绪激动。警方在欧的行李中并未发现有机票，估计她早有死意，此次来港会面，早已想好杀人计划，有来无回。警员立刻呼叫总台，增派人手，此案最后归属屯门警署重案组。

重案组探员将凶案现场封锁调查，鉴证科人员在女死者攀窗跃下的房间扫取指模，探员在屋内及男死者伏尸的睡房拍照存档，并在厨房的刀架上发现可疑凶刀，刀锋已被清洗，但刀柄仍有血渍。除了凶案房间睡房里血迹凌乱，其他房间也有血脚印和血指纹，而且多件物品上有男死者的血迹，相册、相框、衣服、日记本、信件以及礼物等，警方分析应该是欧女杀死林男后，在各房间内徘徊回顾二人过往生活和回忆，最后下定决心跳楼自杀，共赴黄泉路。至下午3时许，仵工将林的遗体送殓房，重案组探员则搬走数箱证物，包括凶刀、手袋、已开启的汽水罐等。后来航空公司发言人证实男死者是该公司员工，但以私隐为由拒绝透露林的个人资料。

这个案子最终结案，新的事件却出现，开始了连锁事件。随后多日，锦华花园开始出现灵异事件，深夜巡逻的锦华保安员在花园里发现一对怪异男女，于是准备上前询问，刚走到近处问他们干什么呢，两人就在眼前瞬间消失。那个位置的上方就是女死者坠楼之地，保安员两腿哆嗦，迅速跑回值更室叫来同事，无丝毫发现，只得回去烧香拜佛求神保平安。也有好几个深夜回家的人投诉，在楼层碰见楼道尽头有模糊人影站立不动，走近看即消失。

人人都在单位门前插香，门栏上挂黄符。

锦华花园终于又出事了。几月后，警方接到报警说有人跳楼，到现场查看是一名中年妇人，调查发现，死者居住单位内，还有一名7岁女童溺死在浴缸内。经过现场分析，7岁女童为自杀死者的女儿，因死者离婚后带着女儿独居，性格孤僻，精神轻微分裂，因为女儿淘气，一时气愤，把亲生女儿溺死之后，畏罪跳楼自杀。警方搜索现场时，在一摞未拆封的信件内发现一封寄错了地址的信件，而收件人是欧惠贞，正确地址就是楼上11楼的单位地址。

具体有无关系，无人得知，但是警方已证实此案是凶杀后自杀案件，内中原因和玄机已尘封档案。随后，锦华花园跳楼案件如雨后春笋而出：2006年3月一失业男子从顶楼天台跳楼；2006年8月，一位感情受挫的女子饮用大量酒后跳楼自杀；2007年4月，一位钟太穿戴整齐留有遗书从17楼跳楼自杀……太多自杀案件发生，足可以窥见香港社会不管生活还是工作压力之大。

这么多生离死别的案子令人消沉，记录一个关于警队求婚的开心事，同样也是要结婚的人就不同于航空公司的两位恋人。那天是在2005年警队结业礼上，10名见习督察及88名学警，分别经历36周及27周严格的专业训练在前阵子出班，曾荫权特首更首度以特首身份检阅警察结业会操。在这应是万分严肃的场合，训练学校中却出现极温馨的场面。当差13年的30岁港岛区便装探员阿男，趁24岁女友阿仪出班之日，串通爱人的亲友，在仪式后以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当众献上戒指跪地求婚。本是威风凛凛、身穿警服的阿仪脸上顿显既惊且悦的神色，其20多名亲友则在旁高声大叫：“嫁给他啦！”当时的阿仪已备受场面感动眼泛泪光，便低头默默首肯，阿男遂亲手为她戴上那印证二人的爱情的戒指，在场中亲友祝福下二人更决定在明年年底摆酒结婚。

听说两人是在一次旅行中相识后爱意渐萌，拍拖至今两年，阿男终决定在女友出班的人生大日子给她一个惊喜、一个一生的承诺。问阿男有何优点讨得爱侣欢心，他则自言够真诚，更笑言：“首先我肯定是个靓仔就不在话下啦，让她吃鲍鱼我没饭吃我都行呀。”但阿仪强调是自己喜爱警务工作，绝非受男友影响而加入警队。警队谱出一段爱歌，从今以后，一个结业纪念日，能忆起两段此世不忘的甜蜜回忆。结业礼除见证一段喜事出现，同时也见证每个人从警的辛酸奋斗史。曾荫权特首致辞时说：“过去数年香港经济不景，有市民将怨气带到街上甚至在执法人员身上发泄，然而警务人员无怨无尤，全心全意维持社会稳定，纵面对种种挑战亦勇于承担，不怕考验，将难关一一化解，非常人道和尽责，代表了新一代香港警察的形象。”

人人都会有困难，感情上都有挫折，事业上会有停滞，为何处理结果不一样呢，非要选择杀人又跳楼，不能勇敢面对去克服它们吗？只要活着的信心和勇气不断，一直努力，人人都一定会走出一片天来的。

第十章 港警拔枪怒射，真实版无间道

这个案件在香港警队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不是警察和匪徒之间的枪战，而是警察之间的拔枪怒射，其中涉及多名警察死伤和枪支丢失。一名曾经是警校优秀毕业生的警察成为混迹在正义队伍里的魔警，最后以被击毙谢幕。

2006年3月16日晚上11点，隶属尖沙咀分区巡逻小队第一队的警员冼家强，与一星期前由九龙城警区调职的警员曾国恒，在尖沙咀警署接受15分钟工作训示后，乘坐警车抵达尖沙咀天星码头开始巡逻。3月17日凌晨1时12分，两人走到柯士甸道行人隧道，在隧道中央的警员签簿处签到后，在隧道内向港景峰方向前进。凌晨1时13分，两人准备走出隧道丽泽中学出口，走在前面的冼家强正准备沿隧道楼梯而上时，突然看到梯间左边靠墙位置，有一名神情非常古怪的可疑男子站在台阶上。该名男子戴着款式古旧的啡色胶框眼镜，黑色假发，双手放在腰间。当时冼家强想截停盘问该名男子，于是曾国恒也跟在其后上前准备和该男子进行对话，可疑男子突然向冼家强开火，冼家强倒地撞倒曾国恒，可疑男子马上枪口对准曾国恒开了第二枪。

冼家强感到剧痛后意识到自己中枪，冼家强中枪后脑袋出现短暂空白迟钝了一下，遂拔枪指向该男子，但对方试图用右手抓握冼家强持枪的双手。冼家强随即开了一枪，没有打中，并与该男子进行纠缠。可疑男子开了第三枪，没有打中冼家强头部，击中冼家强左小腿，接着扭打中可疑男子的手枪从左手跌下，冼再开第二枪，子弹卡壳，然后又开第三枪，因为双方在扭打，所以没有打中。两人纠缠期间，双方互相拉扯，该男子曾试图屈曲冼家强的双手，令枪管指向冼家强自己胸口，冼发力还击将枪管指向对方，然后，冼家强听到一轮枪声，倒地后的曾国恒连续开了5枪，冼家强感到该男子身体开始乏力，随即用力将他按在地上，两人双双倒地。冼家强负伤倒地之后，右手紧握枪指向该名男子，左手按动无线电通话器通知总部，直到听到增援警员到场才松开紧握的佩枪。枪击案发生后，警察指挥及控制中心在凌晨1时14分12秒，首先接到曾国恒按动通信器的紧急掣，2秒后收到冼家强按动紧急掣，并尝试与两人联络，但没人回应，只有背景杂声。1时14分22秒，冼家强两次通知中心：“广东道行人隧道，开枪。”1时14分55秒，冼再向报告：“广东道行人隧道open fire，救命呀！”控制中心在1时15分派遣冲锋队到场支持。1时15分07秒，冼家强向控制中心报告自己中枪。由于曾国恒和冼家强紧急报警及时，1时15分20秒，警长黄志强最先赶到现场，发现曾国恒、冼家强和可疑男子倒卧在隧道内。现场共留下10发子弹的弹壳。当时3人全部头部中弹，隧道地板上到处都是血迹，黄志强使用对讲机向上级报告现场情况。

当时冼家强左手还抓住趴在他身旁的嫌疑人衣领，并向黄求救。另一名赶到现场的警长林镇雄则替疑犯扣上手铐，并翻开他的身体检查，发现他右胸压着一支已生锈、枪嘴有血渍，而且以黄色胶纸包裹枪柄的手枪。档案显示，3人彼此距离不超过1米，据此估算，3人应该是近距离驳火中弹。几分钟后，数辆急救车赶到，3人于凌晨1时40分送抵伊丽莎白医院救治，与此同时，又有大批手持冲锋枪、身穿防弹衣的武装警察赶到，并对附近区域展开地毯式搜查，但没有找到其他嫌疑人。3人被送往伊丽莎白医院后，医生立刻对这3名头部中弹、生命垂危的伤者展开抢救。警方从疑犯身上找到个人证件，证实疑犯是在役警员徐步高。在他身上亦发现一对警用黑色皮手套、两束分别有两条及四条的锁匙，一个放有警察委任证、警察体育游乐会会员证、身份证、住户证等个人证件的啡色钱包，两张驾驶执照及一张载列大屿山竹篙湾警岗同僚电话的通信录，经证实，徐步高当日休班。警方亦证实徐步高所持手枪的编号，与早前警员梁成恩案中被抢去的佩枪相同。而在案发当日枪内3发子弹都成功发射，留下3颗弹壳；冼家强所持的警枪，其中3发子弹有被撞锤击撞过，但只有第1发及第3发子弹成功发射，第2发留在枪内，故手枪内仍有4发子弹；曾国恒的警枪则成功射出5发子弹，余下1发在手枪内。现场共开10枪，其中冼家强所开两枪并没有击中；徐步高所持手枪两枪击中冼家强，一枪击中曾国恒；曾国恒所开5枪则全部击中徐步高。凌晨1时45分，后被证实为警员徐步高的可疑男子首先伤重死亡。两分钟后，1时47分，军装巡逻警员之一的33岁的警察曾国恒也因头部枪伤过重，医生宣布其不治身亡。

曾国恒加入警队逾10年，案发一星期前才由九龙城警区调至尖沙咀巡逻小队。法医报告指出，曾国恒在左耳前方位置中一枪，子弹打穿下颚骨至骨折，至喉咙的左后方，子弹因撞击到颈椎而转向，折射至右颈方向，并将右颈的大动脉、静脉、神经线全部切断。右内颈的伤口严重出血，令大量血液灌入气管，阻塞呼吸道致死。但由于伤势未触及脊髓及中央神经系统，法医推断曾国恒在中枪之后仍能保持清醒及一定的活动能力，故能带伤走到平台另一端，然后向凶徒连开5枪。而另外一名巡逻警员冼家强，当年28岁，绰号“加菲”，小腿中一枪，而另外一颗子弹由脸部射入贯穿，造成鼻骨及耳骨碎裂，颚骨也有骨折，多日内仍未脱离生命危险，无法说话不能还原现场，直到26天后恢复状况配合O记查案和还原现场。徐步高则身中5枪，都由身体右边射入，弹道方向相近。其中致命的一枪从右腋下射入，水平贯穿身体，子弹进入胸腔后，打穿其右肺、心脏及左肺，造成大量出血及心肺功能受损。其余分别击中右胸下方、右后腰，另有两枪由徐的右下背打入脊椎，足以令他的下肢即时失去感觉及活动能力。

此次枪案中，警员徐步高也就是现场的可疑男子，已加入香港警队10余年，一直默默无闻。案发后，他的生前事才一一曝光。由于徐步高身带的是一支有案底的警方失枪，警员所配备的点三八左轮，警方因此将他与早前一宗杀人案和另外一宗抢劫银行案联系在了一起。他所用的手枪被证实为殉职警员梁成恩的佩枪，该枪被证实多次用来作案，包括2001年底荃湾丽城花园银行劫案，案中一名保安员死亡。3月18日，接手调查该起案件的有组织罪案及三合会调查科探员，前往徐步高驻守的东涌警署搜查他的储物柜，发现里面藏有90万元现金，以及“飞虎头套”和假发，并带领徐妻李宝玲到葵涌殓房认尸，询问情况，没有得到有用信息。

徐步高案发时年36岁，绰号“老虎狗”，当役大屿山北警署车辆部门，在10岁的时候随家人从福建来香港，已婚并已有一名6岁女儿，当时住在东涌的裕东苑启东阁一单位。他在预科毕业后即开始工作，1993年进入香港警校，在警校刻苦训练，不但以优异成绩毕业，还赢得了“神枪手”的称号。

他练靶时专打假人头部，而且左右手均能用枪自如，体能和射击都很突出，毕业时获得了银笛奖。在PTS获得银笛奖非常难得，每班警员只有一个人获得。据徐之前的同事的调查口供，徐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每年都报考擢升警长考试，光在2000年，他就报考了三次。徐虽然考试成绩优异，但得不到上司推荐面试。徐的内心世界可能并非像看起来那么简单。据徐的同事称，徐步高内心“想升督察想到发烧”，他近年不断进修及自我增值，考取各类政府车辆的驾驶执照，认为自己是“文武双全”做警官的材料。2003年，他终于获得香港警队晋升的面试机会，不过这一次他却又只获得丙级成绩，无法擢升。徐为此向上司抗议，却无法改变结果。徐在情绪低落之下，主动提出申请调往迪士尼警岗，为警车车长。据知，他无欠债记录及无不良嗜好。

根据资料，徐步高为了挑战警方的办案能力，曾参加香港“飞虎队”的挑选，但最后无法如愿进入。

档案记载，徐步高曾在2000年6月和一个内地的探险家从天安门广场骑着摩托车到银川参加摩托车节，组委会还送了徐步高一件红色纪念衫；2003年在深圳罗湖关卡高呼反动口号；2004年的七一游行，他身穿一身白色丧服高举“民主”牌子游行，惹人注意。据其同事称，徐平时性格颇为怪异，说话很少，与同事也不是很合得来，当值时“失更”、总台call也不回复等现象经常出现。后来据专门来港的FBI专家分析，徐步高属于分裂型人格障碍，有自恋、妄想及反社交行为和心理，徐多次升级面试失败，估计他自感怀才不遇，才对警队产生仇恨。其妻李宝玲称，在感情生活方面，婚后迁居东涌的徐感到家人与朋友渐渐疏离，生活苦闷单调，曾有离婚的打算，虽然不知道他供养二奶、召妓，但双方感情一直很好，没什么大的矛盾。徐步高曾在湾仔谢斐道租屋包二奶，并多次跨境旅游，收入和支出费用相差很大。

在徐步高的寓所内查到的大批物品中，除了一批书信、日记、文件及大叠剪报资料外，还有一台电脑。警方搜查徐步高的计算机资料时，电脑中把一些财经、名人及警政的消息分门别类存盘，但以高官的资料最齐全，包括独立议员黄宜弘及港区人大代表邬维庸等政治人物的记录。并发现一个机密文件档案内竟有董建华的个人资料、座车牌照号码，以及多张董建华在港府及官邸出入的照片，还有一些董建华起居、保镖情况的记录，探员又在日记内发现一些字句，其中提到“要做件惊天动地的事”。由此，警方推断他当时曾计划作出极端行为，对董建华不利。警方同时发现一本属于徐步高的记事簿，记录了尖沙咀警署若干警员的巡逻资料、时间及位置，其中包括枪击案中殉职警员曾国恒及警员冼家强的资料。侦缉高级督察游乃强还在徐步高2005年的记事簿中找到，他有多项关于侦查驻港部队解放军的记录，如“2005年4月18日，15∶00，枪会山交更，2人接2人，guard（军人）有枪、接更人没枪”。当时高层希望能够确认这名潜藏警队5年的“警魔”是否另有同党，以及他单枪匹马企图抢夺两支警枪及24发子弹的真正目的。

2001年，就在徐步高晋升警长的面试失败后几个月，港警梁成恩被人杀死，梁携带的佩枪从此神秘失踪。同年年底，该支失枪首次露面，就被一名蒙面男子使用于抢劫银行，一名护卫员死于枪下。警方悬红100万港币，但始终无法抓获凶手。直至17日凌晨，这支失枪第二次出现，香港警方才将以前两宗案件与徐步高联系在一起。而当警方重新拿出他们在2001年拼出的凶手拼图，发现竟与徐步高像得出奇，因此警方在案发后怀疑徐步高就是此前两宗案件的凶手，并进而怀疑他与一宗运钞车劫案有关联。香港案件记录里，在此案案发前这三宗案件全都是悬案。徐步高申请加入飞虎队，最后失败；申请做警长，得不到上级推荐也失败；申请去做机场特警，又因为年纪太大再次落榜，这一连串的事件对他来说是非常大的打击，因此这些和多宗案件发生时间相吻合的事情，很可能是促使他走上魔警之路的原因。

多日后，受伤警员冼家强康复情况良好，开始回忆案发前后的细节，协助O记探员查案。案发前警员曾国恒及冼家强用对讲机与警察电台的通话及记录的录音带，当时还有其他巡逻警员通过radio听过。O记围绕这段对话作了技术上及逻辑上的分析。调查显示，曾国恒及冼家强在中枪前片刻已知疑凶的抢枪目的，随后便发生枪击案，疑凶徐步高不是突然现身以及一见到两名警员便开枪，而是徐是设了“求助诱警”的骗局，令两名警员降低警觉性，才突然拔枪施袭。冼家强回忆，徐在案发前的瞬间，貌似要向两警求助，但三人没有言语沟通。警方在调查涉案三人是否认识时，发现两名巡逻警员均不认识徐步高，而且曾国恒从九龙城警区刚调过来一周，和冼家强也不是很熟悉。此外，警方发现疑凶在尖沙咀枪击案所用的作案手法，与当年警员梁成恩被诱骗到石桃楼的做法模式相同，特别是两案均发生在两个“巡警辖区”

的分界地段，显示疑凶对警员巡逻区域、交班时间等内部信息及逃走路线精心部署，而且针对警员及抢警枪的计划非常周密，自信心很高。

当日案发现场，探员在徐步高身上搜出一条附有车牌号码的电单车车匙，根据车主登记资料，发现该车为另一警员所有，但案发后在附近没有找到电单车。后来警方在18日，派出新界北快速应变部队近50人，在东涌一带展开大规模的搜索，警员全部戴上白手套，持地图环绕达东路、东涌地铁站对开搜索。当时警员分成三人一组，沿路边、墙角等停泊电单车的地点搜查。由于警员一直未发现目标电单车，后来有媒体称有“第四人”为徐步高的同伙骑走了电单车，一度传闻四起。但是随后几日，遂将搜查范围扩大至裕东苑外，O记根据徐步高设计的逃跑路线逐步细致搜索，最后在逸东邨停车场内找到了电单车，而在油麻地官涌街找到了一辆失窃客货车，证实为徐步高驾驶过来，由于当时怀疑车辆附近有丢弃枪械，警方派出O记探员、重点搜查队队员及超过60多名机动部队警员，重返现场利用金属探测仪作地毯式搜查，寻找枪支或子弹但没有结果，因此不存在协犯之说。警方在徐步高的电单车内寻获一张记录了巡警到广东道政府合署签簿的时间、巡警数目等资料的纸张，由此可分析出广东道行人隧道是尖沙咀警区及油麻地警区的警员巡逻交界，两区警员巡逻时都会经过隧道，但经由不同出口离开，路线不会重叠。警方推测是徐步高特意抄下两区警员签更时间，得悉凌晨1时半前两区的警员不会同时在隧道内出现。但是徐步高自己是警员，熟悉警区配置和人员情况，为何不选择偏僻警区抢劫巡逻警员枪支，而计划在繁华地段行动，更重要的是当时在尖沙咀警署正在开展呼声特别高、管理严格的“全警反黑”活动，实在令人费解。

警方后来模拟了徐步高的行动前路线，在尖沙咀警员枪击案发生前一个半小时左右，徐步高于2006年3月16日晚上11时48分，下班离开东涌警署，徒步前往东涌裕东苑的停车场取电单车，花4分钟驾电单车往逸东邨家兴停车场。其后，他转而驾驶一部报失客货车，由东涌开往油麻地官涌街，泊车后步行抵达案发现场。警方模拟所需时间约为33分钟，推测他当晚12时21分抵达现场，然后一直等待最佳作案时间。探员在徐步高的电单车搜获与他离开警署时穿着的衣物，相信他已经更衣作好准备了。根据当时徐步高在日记中的记载：需要大量子弹做大事。看来他真的是早已作好了准备。

香港的很多地下隧道内都装有弧形镜，用来保证行人穿越时视野开阔。

鉴证部门协同法医官和军火专家在案发现场模拟案情时发现，枪战现场隧道的盲点上装有的反射镜被移动过，疑犯在隧道藏身，能从反射镜看到警员出现，可以看见两名警察的动作。行人隧道内管道及平台附近共有5面凸镜，其中4面证实曾经被人移动过，使凶徒能观察警员进出而不被发觉，而移动后的凸镜，警察则看不见疑犯的动作。当时负责O记带队的吴炳权警司解释，根据推理应该是徐步高案发前在现场作过准备，但不存在偷袭情况，双方是正面交火，冼家强的口供是合理而真实的。案发时枪战共发射10颗子弹，找到10个弹壳和弹痕，冼家强开了2枪，曾国恒开了5枪，徐步高开了3枪。当时隶属行动处总部的模型精英“训示支持组”的10多名警员，在屯门警区助理指挥官钱志聪警司率领下，实地勘察及量度现场的长度、高度及角度等数据，在法庭上制造还原实物的模型，该队虽非直接参与调查枪击案，但作为原先以反恐为目标的专业小组，可以为解构现场提供专业支持，帮助法庭解读徐步高、曾国恒及冼家强在案发现场身处的位置，并提供有关地理、地形和建筑结构的详细资料，令死因裁判官更容易掌握案发经过，这些都有力地证明了判定徐步高有罪和曾国恒殉职的事实的真实性。

警队军械法证专家周俊杰在法庭回应死因研讯主任陆贻信的提问时说，法医官解剖徐步高尸身时，在其体内找到四粒弹头和一块子弹碎片，还有一粒子弹是早前由警员到医院检验尸身时，在徐步高胸口上面正中找到，弹头不在体内。经核对子弹痕迹，证实是5颗点三八口径子弹，且悉数由曾国恒的佩枪发射。周俊杰替梁成恩失枪作测试时，得出的结果却是以来复线作基准。他比较同类子弹，发觉失枪的子弹有五条来复线向右旋转，这跟曾国恒体内检到的弹壳来复线方向吻合。法庭证供显示，这一枪是徐步高发射的。周俊杰称法医官从曾国恒身上发现一颗已发射铅弹芯以及铜壳和碎片，而曾面部有纹理，是手枪在近距离发射时留下。理论上开枪时要先打着火帽，产生轻微爆炸，火光进入弹壳，点燃火药，产生气体逼出子弹，其间火帽和火药的残余物会近距离释出，渗入到曾的面颊，形成斑点状的纹理。周俊杰曾为徐步高及曾国恒两人作开枪手痕迹测试，即试过用黄色混合物测试剂，涂在曾国恒和徐步高的手掌，若手掌变深紫黄色，便是曾经接触过铁的物质，但是两人的掌心染有干涸的血迹，使测试没有什么效果。曾国恒的警枪是点三八special，由于弹壳上方有凸出的铅芯，所以接触不到来复线。开枪顺序就是，第一枪徐步高打中冼家强头部；第二枪徐步高打中曾国恒头部；第三枪徐步高打中冼家强小腿；第四枪冼家强没有击中徐步高；第五枪卡壳，真正发射的第五枪冼家强没有打中徐步高；第六枪到第十枪曾国恒连续击中徐步高。

电影中经常出现的双方持枪对视，同时开火，结果不一定是同时死亡，如果瞄得够准，射击也许会存在有一个人先开枪就侥幸存活的。在创伤弹道学和人体生物学理论中，神经中枢并未布满头部，只有击中大脑或面部额头的T区，才能使疑犯立即丧失战斗力，瞬间死亡。案发时徐步高如果是射中曾国恒和冼家强的面部T区，曾国恒和冼家强是绝不可能向徐步高反击的。在当时，如果曾国恒和徐步高只要有一人懂得射击T区原理，尖沙咀枪击案将会是另外一种结果。因为人体心脏或内脏、肌肉组织中弹，行为信号、生物电传导还能再控制肌肉开枪，专家分析，牺牲的曾国恒警员对徐步高开的5枪，就是在头部中弹倒地后没有破坏中枢神经仍然清醒时击中徐步高的心脏和肺部等。看来古代人被斩首后脑袋落地还能眨眼睛是有科学依据的，劲!港警梁成恩殉职于2001年3月14日，警编号34345。2000年7月下旬，梁成恩调往梨木树警署，担任分区第三队小队长，职责包括编更。梨木树区分成28个咇份（区份），只有16个咇份有警员巡逻，早午夜及通宵更分成两段时间上班，以免转更时造成真空情况。每更有两名警署警长，三名警长及22名警员，另有两名电单车警员及四辆警车巡逻。石围角村分成两个咇份，分为“咇一”及“咇二”，每咇由一名警员执行职务。当日早上，荃湾警署及梨木树警署，在10分钟内先后接到有关石围角石桃楼五楼的噪音投诉，梁成恩凑巧跟同僚对调了午膳时段，在阴差阳错下受命主动前往处理案件，被伏击而走上黄泉路。据3名分别驻守荃湾及梨木树两个相邻警区的警员调查口供称，梁成恩遇害前一日及案发当日，分别于中午12时警力最薄弱的时段，接到3次神秘的噪音投诉电话，有人虚假投诉举报石围角石桃楼五楼有单元噪音扰民，需要警察协调。3月13日，梨木树警署于中午12时10分，接获一名自称姓陈的男子投诉梨木树松树楼的电视噪音。警方派电单车巡警到场拍门，发现水静鹅飞无人理睬，因未能联络到报案人留下的手机号码，因而离开现场。翌日即案发当日，中午12时，荃湾警署一个供内部使用、没有录音的电话响起，接电话的警员萧雯基指出，电话传出清晰、低沉而平和，感觉似三十几岁的男子声音，自称姓曾，并投诉石围角的音响噪音。但发出噪音地点地方属梨木树警区，萧雯基遂转告投诉人致电梨木树警署。

梁成恩生前的上司、梨木树分区第3巡逻小队主管林荫民在报告中称，2001年3月14日梁成恩原当早更，负责“咇一”巡逻，包括石围角村石桃楼，当日林荫民安排梁成恩留在警署，负责替一宗殴打案的女受害人陈小姐录取口供，故当日早上不须出勤。梁成恩午膳时间，原为中午12时30分至1时半，即警队所谓的“第二围”，故午膳时间与编号33170的警员陈子坤调换，改食“头围”即上午11时至12时，刚巧12时05分，梨木树警署电话响起，正是引致梁成恩死亡的虚假噪音投诉。梁已午膳完毕，于是请缨前往跟进。当日中午12时05分，梨木树警署接到一名报称姓曾的男子的电话，投诉石围角石桃楼A座552室的音响声浪过大，值日室的警员黎颖辉按警员当值表，通知陈子坤前往。于是梁成恩主动透过对讲机向值日室警员表示，他来更替代未用膳的陈子坤，单咇前往处理投诉。林荫民指出，事发后在警方对讲机中首先听到石桃楼有一名警员晕倒，接着收到枪声报案。他于12时38分抵达现场，发现梁成恩已死去。当时梁面部朝天，左眼凹陷，面色苍白，没有呼吸，身中5枪分别击中左肩膀、后颈左方、左胸腔下方、左眉骨及头盖骨中央，佩枪（编号为RHKP-7215）、快速上弹器及记事簿均不在现场。鉴证科和死因研讯主任指现场遗下一个带血的口罩。

陈子坤在梁成恩被枪杀前已认识徐步高，他其后更被调派驻守大屿山北分区，与徐步高驻守同一分区。在调查中，这名警员曾是警方调查目标人物之一，但是后来排除嫌疑。警方在梁成恩遗体的手指甲缝中，也找到一些皮屑，后来经DNA检验后，证实属徐步高的皮肤组织。O记探员在徐步高的笔记中发现一篇日记，对梁成恩被枪杀感到歉疚，他在笔记中写到，当时没有想过要杀梁成恩，只是梁成恩反抗，双方纠缠间，梁成恩揭开徐步高所戴面罩，看到了他的样子，他才被迫杀人灭口，当时对梁成恩连开5枪致死。后来包括梨木树警区在内基本全港都开始全面实行“孖咇制”（双人巡逻）。

警方在梁成恩案现场检取染有DNA的厚棉布口罩，案发地的清洁工人也不戴口罩，后证实为案犯徐步高留下，警方向零售商查询发现香港并没有生产及出售该款口罩。后来警方通过内地公安协助和证人口供得知该款口罩来自于辽宁省。当时的警务处副处长刘玉权在梁成恩被杀翌日，看报纸发现梁成恩的案件照片中，梁成恩尸首旁有一袋垃圾，职业敏感认为可能有助追寻线索，向当日处理案件的警员问讯时，发现被警员疏忽了没有查验，直接被保洁处理了，没过多久这位失职的警员就离开了警队。

丽城花园恒生银行劫案发生在2001年12月5日，丽城花园是香港一个私人屋苑，位于新界荃湾青山公路荃湾段，就是因为丽城花园恒生银行劫杀案才被大家知道。2001年12月5日中午12时10分31秒，一名身穿鲜红色长袖上衣、长着兜风耳的匪徒冲进荃湾丽城花园丽城广场6号地铺的恒生银行，匪徒穿美津浓牌（Mizuno）的球鞋和黑色便服长裤、戴白色手套及墨绿色飞虎队头套、左手持点三八左轮手枪。当时巴基斯坦籍护卫Khan Zafar Iqbal立刻举枪与匪徒对峙，并以广东话对匪徒说：“你干什么？别乱动啊！”匪徒步步逼进，向护卫大喝两声：“放下枪！”但护卫没反应，于是匪徒向他开了两枪，两枪打中身上。匪徒其后攀上柜台的玻璃屏风，此时巴籍护卫Khan Zafar Iqbal虽中枪，坚持爬起来还击，站直身子，举起霰弹枪瞄准蒙面匪徒。匪徒从窗口跃下，快速去到护卫身后，动作专业身手灵活，一把将他按在地上，瞄准其后颈近距离再开一枪，Khan最终不支倒地，匪徒用枪准确，非常冷静。分行经理区丽晶按动连接总行保安部的警钟，并压低声线报警，但由于声线太弱，999报案中心人员未有清楚听到内容。匪徒从4号窗攀过玻璃屏风，见到区拿着电话筒，即对她说：“别动，有炸弹！不准听电话，蹲下！”匪徒最先由4号柜台的抽屉取出现金，然后发现5号、6号柜没有放置现金，再搜7号及3号柜台，迅速掠去492880港币及1091美元，匪徒于12时11分49秒迅速离开银行，整个过程只有78秒。其后匪徒进入丽城广场，经商场后门逃往丽城花园第6、7座平台，然后沿行人天桥往海安路方向逃跑。Khan Zafar Iqbal在下午12时30分送抵仁济医院，送院前证实不治死亡。

当时出门后只有一名菲佣看见劫匪摘下面具后的样貌，但此菲佣后来在徐步高被击毙后法庭开审时，拒绝从菲律宾回香港给警方作证指认，不知道何种心态。经弹道检测，案犯所使用的生锈手枪，被证实为2001年3月14日警员梁成恩殉职案中失踪的佩枪，这位左右手都灵活使用枪械的神枪手在抢劫恒生银行时就是使用左手持枪射击。徐步高在每年三次的警队射击训练和考试中，都是以满分通过，可以想象枪法准确度之高。警方当年查遍荃湾区运动用品店及单车店，其中一个女店主的调查口供提到了，在劫案发当月，2001年12月，一名男子花30港币匆匆买下挂在店外多日的落满灰尘的头套，非常奇怪，她证实该头套款式与劫匪所戴的头套款式类似。

探员在徐步高的笔记中发现每宗案件的详细策划流程，包括2001年枪杀警员梁成恩、2001年荃湾丽城花园恒生银行巴籍护卫被杀案，以及2006年尖沙咀杀警案的部署，发现他在策划每宗案件时，都会预先到案发现场详细视察环境地形及逃走路线等。

档案记载，当时负责此案的O记总督察马志坚根据线索，判断劫匪素质专业，接受过形体和枪支训练，有可能是纪律部队人员或在役警员，于是在2006年徐步高被击毙之前的几年里，一直有大量警力根据兜风耳线索比对数万张警员证件照片，从警方俱乐部、枪会、射击俱乐部等寻找线索，凡是有警察信息的地方都不放过，未果。事后才明白，当年徐步高的警察证件照片中兜风耳还不太明显，头发稍微有些长，遮住了一些耳朵轮廓，再加上他的烧枪（开枪）记录是右手，所以没有被怀疑。由于发现丽城花园银行劫案劫匪脚穿美津浓波鞋，加上怀疑凶徒为警员，而警官俱乐部、警察游乐会有出售过美津浓波鞋，在查过香港几十个美津浓代理商都没有线索，警方也很聪明地想出引蛇出洞的方法，与美津浓香港总代理合作，想以礼券回赠方式吸引疑匪交出行劫时使用的球鞋。警方将劫匪所穿的款式及三款只在海外有售的球鞋照片，在内部刊物《警声》上登广告，称只要将上述其中一款球鞋交回警察游乐会及警官俱乐部及机动部队售卖部，便可换取300元礼金券。结果不日就有12名警员交出臭球鞋，这12对球鞋和疑匪所穿的美津浓同款，但经过化验后，证实所有球鞋的鞋印和尺码，都和现场疑匪遗下的不吻合。

据死因裁判法庭给出的调查档案记载，梁成恩被枪杀案现场遗留的口罩上残留DNA经检测与徐步高的DNA一致；恒生银行劫案中劫匪所穿的一件右胸有一个三角标志的红衣和美津浓波鞋与徐步高家中衣物一致，那件红衣正是由银川旅游组委会赠送的；徐步高夫妇的八达通卡有过互换使用记录，根据记录比对，徐步高在梁成恩被杀案和丽城花园恒生银行劫案前去过多次案发现场。2002年起，徐步高用大量资金投资楼花、证券等，并经常在香港深圳两地消费娱乐、赌球，进出拉OK中心、三温暖、夜总会等。在2001年12月之后，户口内出现总值558427港元的不明款项，而款项以现金存入的方式，存放在他个人开设的19个私人户口内，并以他人于庙街的住址作通信地址。另外，徐步高在银行劫案后出境记录53次，先后到中国内地35次和到澳门7次，其中有与家人到澳大利亚和加拿大游玩，亦有与朋友到纽西兰游历及多个国家旅游，花费近20万元旅游费。警方认为以他的官阶和家庭收支，难以负担有关旅费，因此资金明显是来历不明。

直到2007年3月，港府东区法院经过多重审理，出庭证人多达120人，包括现役及退役警员、心理专家、枪械专家、普通民众等，陪审团一致裁定，香港警员梁成恩、尖沙咀行人隧道枪击案的殉职警员曾国恒及巴籍护卫都是不合法被徐步高所杀，而徐步高则是合法被杀。高潮迭起的徐步高案终于审结，陪审团裁定了案中四人的死因。审案过程全城瞩目，成为每一个香港市民的必然话题。死因聆讯有好多媒体和民众参加，基本半数香港人都有看电视关注。

客观来说，警方的证据基本全面，环境证供和科学鉴证严谨，足以合情合理地令人相信徐步高是案中凶手，陪审团亦是在毫无合理疑点下作出一致裁决。然而聆讯中最难忘的，是徐妻李宝玲作供。李宝玲与徐步高1993年在旧机场邂逅，共处13年。身边最亲近、一直相信能托付终身的丈夫，去年突然死去，还被加诸连环杀同袍的罪名。失去丈夫，面对传媒、死因研讯的“末日审判”，丈夫又被揭发曾经嫖妓、想过离婚，李宝玲心中痛楚可想而知。但她没有退缩，出庭作供，极力维护丈夫。在她心中，只记得丈夫每天送她往地铁站，轻吻她额头的恩爱场面。魔警一把手枪18颗子弹3条人命，历时6年此案从此画上句点，但是那些无辜的家庭和徐步高的家人痛苦的生活还在继续。

或许人人都不甘寂寞，想要在社会上大展宏图，往往结果不尽如人意，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位置，放正心态，高低自在，乐活每天。

第十一章 屯门友爱屋村，恐怖空中飞人

屯门是香港十八个行政区之一，屯门这个名字来得比香港还早，真是有历史了，以前是军事要塞——屯兵之门，所以很早就有人居住了。如今主要包括屯门新市镇和青山湾，这个地方是目前香港住宅人口最多的一个区，公共屋村数不胜数，人多导致案件增多，于是奇怪的事情就多。其实高楼大厦多了都会有跳楼的人，只是屯门的楼太多了所以跳楼案在这里是隔三差五就有，估计要没事在楼群间转悠，不时就有空中飞人在远处翱翔。人口众多和新市镇的迅速发展导致很多刑事案件发生，几乎每天都很多起。同时跳楼案件和刑事案件增多，也导致了屯门所谓的凶宅增多。用那里伙计的话说：“友爱村和安定村都发生好多好多怪事，如果要做灵探，这个地方应该可以大有收获！”

友爱村这个地区可以说是乱得难以想象。首先是跳楼案件，这里的空中飞人的频率、人数、起跳难度、层高、技巧、恐怖指数和合并案件指数均在全区最高，估计也是全港第一。第二是黑社会类案件，屯门区一直是香港最有名之一的黑帮新义安地盘，他们积极渗透到各屋村和学校，努力发展新会员，他们细致温柔地劝导各类学业欠佳或缺乏家庭温暖的社会边缘青年及少年加入帮派，警方的少年警讯在这里的宣传力度都比别的区要大，也没什么效果。他们深夜聚集，寻衅滋事，而且里面的派系众多还互相攻击，自组青年兵团，成天打打杀杀。整个屯门区从议会到警署无不头疼，屯门区议员陈云生指出问题很大，整个区反黑组的伙计工作都不轻松，可能由于黑社会根基太深，整体群民教育水平问题，区内开展社工服务时间不够。

就在2009年5月，友爱村停车场天台，整个黑帮青年兵团的每日聚集地即将发生的一场大规模帮派火并案件被遏制住。当时一帮是友爱村新义安的人，一帮是蓝地新义安的其他派系，两帮纠集众多人口，多数都是未成年人，还有少女。当时香港警方派出了新界北冲锋队，全副武装，抓捕多名黑帮成员，后来又展开一连串的扫荡行动，这是反黑组的活。

重案组也不轻松。在2009年4月13日，2名黑社会童党首脑青年偕同2名少女，潜入该屋村值班女保安员位于友爱村爱曦楼的寓所，以迷晕毛巾闷晕女户主女儿，再捆绑行劫。伙计们8小时后拘获其中1名首脑及2名少女，另1首脑在逃。结果到了19日，警方又接到屯门友爱村发生的纵火及刑事恐吓案的报案，那天下午3点多，爱曦楼一个单位外的地毯着火，又是这家，消防员将火救熄后认为有可疑，警员到场调查，发现一张有可疑字句的纸张，上面写了些“多管闲事，杀你全家”之类的话，后来屯门警区重案组第二队接手调查追捕嫌疑人。之后小案件不断，到了30日，又发生了一起一死一重伤的案件，死者是19岁少女，重伤的是其男友，警方接到屯门友爱村爱晖楼发生凶杀案报案，现场一名19岁少女死亡，警方拘捕其18岁男友，他伤势非常严重最后送医院监视抢救，血案现场留下一把菜刀。当时是疑犯的兄长晚上7时许进入事发单位，发现弟弟满身鲜血，女死者倒毙床上，全身至少30处刀伤，包括手、脚、面、颈，立刻打999报警。重案组的人说不排除案件牵涉感情纠纷，后来伙计说是两人生气吵架，最后互抄刀一人一刀对砍几十刀（因为只有一把凶器菜刀），女方估计体力不如男方，支撑不住先走一步了，真不知道这是爱还是恨。用重案组的师弟讲：“友爱村的人真的够友爱！”

除了刑事案件，还有频发的案件就是跳楼案件。要说整个村子发生跳楼案的有很多楼，翠林花园、黄金海岸、爱辉楼、锦华花园、兆山苑、爱明楼等都是著名凶楼，最有名的当属爱明楼，其次是锦华花园。2006年8月16日，当日有名住在爱明楼的妇人因为怀疑自己生病，感觉可能无法医治好，心生厌世情绪，纵身从爱明楼的23楼楼梯间跃下，瞬间告别人世，警方定为自杀案件。

同年8月18日，爱明楼的17楼的一位婶婶在露台上做家务，攀爬窗户准备擦玻璃，后据家人口供，擦玻璃过程中老觉得有人在耳后说话，心中阴凉，感觉不适，于是在客厅休息。后觉得家务没有做完，要继续擦玻璃，第二次爬上露台的墙时，没过多久，家人听到一句尖叫“鬼啊”，然后是一声长呼“啊——”，便没有了声音，后家人到露台察看，发现死者已经掉到楼下了。掉下去的过程中碰到11楼晾衣服的铁架和7楼的天线，楼层太高落下有阻力也于事无补，最后也是坠地时死亡。警方在17楼现场查看，证实是事故坠落，但对于家人提供的死前的尖叫和话语没有给出进一步分析，最后没有判定自杀和他杀，而是作为意外坠落结案。

空中飞人案件的法医是最倒霉的，尸王在这种情况处理现场是很影响心理的，因为空中飞人只要在一定致死高度下，空中的时间虽然极短，但落地无非两个部位，一是头部，二是臀部。臀部好些，巨大的势能转化为地面的冲击力，在瞬间把骨盆撞碎，内脏和心脏在瞬间破裂和挤压变形，人体死亡，撕开的肌肉和落地点接触，开始流血；如果是头部落地，那很像一个西瓜扔在地上，头骨立刻爆裂，几乎无一例外，脑浆四溅，位置奇特的，大脑全部冲出头骨，可以看见空空的颅腔，然后是胸部和腿部因反弹产生二次撞击。解剖上看来，不是粉碎性骨折，大多关节和直骨最后是粉末状骨折，即便外部肌肉是完好的，所以尸王最后是将尸体捧起来装进尸袋的，看起来很完整，实际上像橡皮人一样，非常软。所以大部分警员在从警多年后都会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压力太大，影响健康和工作，甚至产生变态的心理和犯罪心理。

17楼意外坠楼的婶婶最后究竟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没有人知道，如果是不小心踩空导致意外的话，家人不应该会听见喊叫“鬼啊”，难道真的是因为前几天10楼那个恐怖的女人吗？不得不让人产生怀疑和联想的是，在不到一周内，还是爱明楼，11楼一个单位的家人驾车出行，在青山湾发生严重车祸，几乎全家人都有重伤，在一个病房躺着，让人觉得又可怜又恐怖。骑警在把资料汇总到屯门警署的时候，有人就发现了这家就是在17楼的死者坠楼过程中被砸坏晾衣架的那家。与此同时，7楼的那家的保姆，就是被17楼的死者砸坏天线的那家，在家被漏电的鱼缸电击死亡在鱼缸里，单位主人回家后发现立刻报警。警员当时处理完事故现场回到警署告诉伙计们，那天去11楼和7楼调查口供时，11楼是全都在家，而7楼只有那个保姆在家，所有人听到这些联系，无不惊悚！从此友爱村爱明楼名扬全港，凶楼加凶宅，凶上加凶，很多人都陆续搬走，现在也依然有胆子大的人住着，但是10楼那个单位至今无人敢住，已废弃多年。

说到这里，11楼那位要出场了，她是那个时期最早跳楼的，是在8月16日那位生病厌世的妇人自杀跳楼前8天从10楼跳下的。8月16日的前8天是一年一度的农历七月十四鬼节。8月8日，这天本来天气不太好，而且是鬼节，总是感觉阴气蒙蒙，在靠近黄昏时，很多人目睹这惊恐的一幕。这名妇人身穿红衫、红裤及红色运动鞋，涂上口红、红色指甲及以红色胶垫鞋，站在10楼的窗口从容不迫地大把大把地撒着纸钱和冥币，附近楼层还有人看见她念念有词。纸钱被撒到窗外，随风到处飘落，开始众人以为只是当日祭祀先人的物品飘过来而已，随后楼下多人看见站在窗台上那个红衣妇人。没有人会这样在鬼节祭祀和撒纸钱，当最后一把纸钱撒完之后，在多人的惊呼声中红衣妇人从窗台跳了下去，一道红线划过空中，最后坠地身亡。

这名妇人叫叶秀云，当年55岁。叶妇任职酒楼，爱打扮，人称阿靓，虽然她离婚逾10年，但仍对婚姻失败耿耿于怀，导致抑郁症，最近性情变得暴躁，易发脾气，日前指骂邻居声浪扰人，登门恫吓谩骂：“放火烧死你！”

叶妇一向情绪激动，终于等到鬼节那天，穿好红衣、红裤、红鞋和涂上红色指甲油自杀。当天全港震惊，多家电台、电视媒体来采访，翡翠、明珠新闻播放，灵异节目来拍摄。在香港无人不知道穿着红色衣服自杀，不管跳楼还是上吊，都将在死后变成厉鬼，特别还是在鬼节这天自杀的，会回来报仇或完成在世未能完成的咒怨。伙计在收尸时也是非比寻常，提心吊胆，回去就拜神。也许这个妇人的怨气太大，事后连续影响多家单位，多人坠楼，还发生车祸和电击死亡事件，一时间友爱村人心惶惶。爱明楼更是惊恐至极，天黑就无人走动，多个家庭搬家，多家住户请来大师辟邪，更有多家人集体拜佛、去黄大仙庙，短期内连刑事案件数量都下降了，人人都怕厉鬼。不知道导致红衣妇人跳楼的那个跟她离婚的男人最后如何，估计他是再也难以有好梦了！

既已不留恋人间，又何必再回来害人呢？佛说有轮回，仇怨何时才能报完？凡道俗尘，回首往事，也许放弃和得到只在一刹那。这些友爱的人们啊，活在人世间都为了一个“情”字，为情打架混帮派，为情纵火绑架，为情动武杀人，为情跳楼，这样为个沉重的“情”字，情何以堪？情何以为？

情何以终？

“寿司仔入警署，女警花吓破胆”这个案件发生2006年9月16日，星期六。

2006年我在全港区域人均犯罪率最高、最混乱的区域工作。看过《旺角黑夜》这部电影的人一定不会忘记，影片中有个镜头：那个正义的苗志舜警官站在旺角的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说：“这里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区，堪比纽约布朗克斯，因为这个弹丸之地实在是太小了，平均密度为每平方公里13万多人。”

旺角（MongKok）位于香港九龙中部，繁华的油尖旺地区，包括著名的砵兰街、女人街、波鞋街等。这个漫天罪恶的不夜世界，除去流动人口和游客，有很多MongKok仔和MongKok妹，就是MongKok的代言人。一直待在旺角的年轻男女，多数在本港或国外居住多年，也有大量外籍和内地移民或ABC类以及混血，穿着fashion，游走法律边缘，每天无所事事，街头巷尾到处聚成一族，这是旺角的一大特色。让警察更头痛的是，有更多是日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在城市的阴暗角落，那些有组织社团的小弟们从事非法行为，所以旺角区域涉黑、涉案人员相当多。

简介一下旺角警署，旺角区警察总部和旺角警署在一起，在最繁华的地段太子道西，靠近弥敦道，从旺角地铁的太子站B1出口出来就可以到，在出口附近那里可以看见很多警员上下班。因为有了砵兰街和上海街这两个重要的红灯区，再加上雀仔街和女人街这些社会底层生活娱乐圈较复杂，所以涉及三合会成员和涉毒、暴力事件就明显增多。案发当日我盯一个毒品系列刑事伤人案，刑事情报科已经把搜集的相关资料送过来，我看完关于重案组部分的报告后，基本决定把案子交给毒品科了，因为按照规定相关案件需要合并和转交，交接之后就可以收工了。

我去楼上把报告和案件交接后，坐电梯下楼，当时已经９点多，在一楼大厅报案室，我还没有走到出口，就听见后面从报案室传出一声刺耳的女性尖叫“啊！我不做啦！”，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还带着恐惧和颤抖。大厅里的警员迅速向报案室靠拢，我走过去一看，并无外人，尖叫的女警员是当日值班的报案SCIC（标准刑事侦缉支持stand for Standard Crime Investigation Course）。她蹲在墙角，旁边站了很多同僚还有一个火灾、突发事件科的上司SGT（沙展），这位上司及同僚面面相觑，向女警查问。看见很多上司进来后室内警员喊道：“Sir!”跟着上司立刻开始询问女警员：“发生什么事？”我根据她的衣饰和肩章来判断这是个散仔（普通警员的俗称），应该是受到了相当大的恐吓，表情很紧张。能出学堂几年就做到SCIC，应该受过警员SCIC的训练，虽然不是UB（军装警员）出身但一般突发情况都会控制或有应对措施，看起来又不像是被嫌犯伤害或和同僚口舌之争，所以大家就听她讲述。

这个案件是酿成一死四伤的旺角板前寿司店货仓火警案，当日，晚上7时许，位于豉油街的板前寿司店，职员在货仓将桶装酒精倒入细樽时，疑倒泻时触及未熄烟蒂酿成火警，在休息室小休的21岁姓卢的男职员被烧死。后有人迅速报警，警方出动消防和火灾事故科警员到现场，火灾扑灭后进行现场勘察。调查组消息称，消防员搜索现场时，检获属于死者的银包，内有身份证等物件，于是交给警员。一名男警将银包带返警署，交给报案室一名女警登记。蹲在墙角受到惊吓的正是这位报案室登记的女警员。

女警员说，当时这位处理现场的男警员回来后，进入旺角警署的大厅，她看见一个“隐形汉”跟随这名警员进入警署，也就是发现这位警员的身后有个影子一直在跟随。起初她没有在意，以为是灯光问题，后来进入报案室那个影子还在跟随，因为离得较近，能看清是名青年男子的面容，但是女警员强作镇定，随后接过现场对象，就是那个有身份证的银包。当取出钱包里的身份证，看见身份证上的男子样貌时，她发现好像就是那个影子的面貌，于是仔细看过去的时候，那个影子也正在注视着她！这一瞬间，女警惊慌失措，从座位上跳起来，蹲在墙角不敢再动。听到这里，我一瞬间也陡生寒气，顿时鸡皮疙瘩一身。

当晚，那个女警员无法正常工作，只能请假回家休息。翌日早晨，事件引来警员议论纷纷，后来警署高层也知道此事，还询问下属此事细节，证实确有女警发生受惊事件。女警最后也没有接受警队心理辅导，我想这件事上司也会认为确有此事，不是心理健康问题，况且也没有影响正常工作和警署运作，就不再引导去做辅导工作了，此事后来也就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话题了。

另外，火警中姓卢死者的家人及同事，第二日由警员陪同到葵涌殓房认尸，由于卢某被烧过，警员为避免卢母接受不了，事先将情况告知，让她有心理准备。卢母认尸后伤心痛哭：“那么多人逃离火警你都不知道，可能真的是命中注定啊！”卢母身旁是死者的一名同事，因无法救出卢而自感内疚。后来劳工处职员到店内索取卢的资料，并到货仓调查。寿司店负责人解释，酒精原放于厨房，近日才将其中两桶搬到货仓，而仓库无人抽烟只有死者一人在，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了。

这个世界真是无奇不有。也许是那个女警花体质偏弱，能看见一般人看不见的东西，而当时逝者被突发火灾夺去生命，有奇怪现象出现也有可能。2009年夏天路过旺角我还看见那家寿司店，依旧生意兴隆，而火灾事情早被人忘记，不禁令人欷歔。总之，死者已去安息，生者珍惜现在，才是生活之道。

一般情况下袭警案件在受理案件中占一定比列，主要都是暴力抗捕或妨碍司法公正同时产生的罪条。而冒警案基本都是单独出现，我记忆最深的就是一个冒牌督察竟然在PTU（机动部队）总部招摇过市，实在是可笑又让人深思。

2007年5月底，PTU年中结业时间，在粉岭机动部队总部进行庄严的结业典礼的时候，发生离奇冒警案。粉岭除了是警队皇牌——SDU（飞虎队Special Duties Unit）的驻扎基地外，亦是俗称蓝帽子的机动部队的“木人巷”。机动部队警员要在总部接受12星期的半军事化训练，学习防暴、人群管理、使用重型枪械等课程，毕业后会被派驻守五大陆上总区，协助打击罪案活动，并在所有大型活动中担当人群管理。在实习PTU处理突发刑事案件的课程中，我作为DIT（区侦查小组District Investigation Team）下的DVIT组长（分区刑侦小组Divisional Investigation Team）给警员分析案例，所以结业就被邀请参加，鼓励大家参加工作后继续努力。今年碰见现在还在中环ACP开工的PTU们，他们一边beat radio还记得跟我敬礼呢。

那天结业的是机动部队F连。上午天气很好，在粉岭机动部队总部进行结业礼，当时很多高级警官到场参与盛会，从IP（督察）到SSP（高级警司）都有，大家都在观看操队和动作表演。差不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在聊天和合影，其间，一名身穿镶有总督察警徽的警察制服的男子到场。CIP（总督察）是除了警司外比SSP低两个级别的大sir，那叫一个意气风发啊！

在人群中穿梭往来，很多基层警员见大sir（高级警官）迎面步至，纷纷举手致敬，总督察似甚感满意，满面笑容。

当时我不在附近，没有看见大sir，不然也是要敬礼的，但是随后的事情大家都看见了。这名总督察一直没有入座，反步出操场绕场一周，手舞足蹈，行径古怪，引人注目。因为在场均为训练有素的警务人员，见状不禁起疑，纷纷窃窃私语，但碍于对方身份特殊，各人只是默默注视，一时未敢轻举妄动。像CIP这样的级别是不会随便走动的，会等别人来敬礼或聊天，而绕操场一圈走路真的很诡异，不抓住你眼球都不行了。后来，有一名不知道哪个区的高级警官按捺不住，上前与他攀谈，趁机询问他所驻守的区份，结果他哑口无言。这位警官继续严词盘问，最终那个大sir否认是警务人员，当时承认自己是普通市民，结果在场警员立即将他拘捕。

该名曾有冒警前科的怪汉，真是勇气可嘉，身穿镶有“三粒花”的总督察制服，在场内招摇过市巡游，穿插于各名真警员之间，要不是级别太高一时还真假难辨，还不断享受下级的敬礼，真是对警队的一种挑衅啊。被捕男子29岁，随后直接押在粉岭警署，他供认其身上警服是在旺角一店铺购买。

警方高层对有人公然售卖警服大感震惊，恐有人尚会向不法分子兜售警服，后果不堪设想，立即交由大埔分警区重案组接手侦查。大埔分警区重案组探员掩至旺角枪街（就是广华街的俗称，因为那里是全港最多卖军用品和气枪等的店铺街，与之接连的仁安大厦商场并名为枪街，是很多香港wargame爱好者喜欢去的地方）一店铺，拘获一名女子返署助查。拘捕的那名38岁涉案女子，开了军用品商店出售警用服装及警用器械。后来追查到警服来源及其他已售警服的下落，幸好没有引起重大问题。但是金钱社会就是有弊端，被捕后两人马上就获保释候查。

后来听消息称，探员发现疑犯早有冒警前科，看来那个人是想当警察想疯了，但是也没有看见他为民众做有意义的事或除暴安良，只是喜欢别人的敬礼和注目而已，不过相比之下，没有借用警服做出伤人或危害社会的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近年亦曾发生两宗同是身穿警察制服的冒警案。2007年2月，一名35岁姓郑的空手道教练，为博红颜一笑，竟身穿警服在街上截查四名市民，后被揭发冒警被捕，这个红颜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另一案则发生于2003年9月，30岁姓周的男子，在网上结识一名出售交通安全队制服的15岁少年后，向对方自称是警察，引诱到寓所交易。当时周身穿警服，与少年大玩性游戏，这就是他们喜欢的制服诱惑，最后终被揭发身份，遭判监四年半。

对于警察级别，简单来讲，大概包括学警RPC、警员PC、警长SGT、督察IP、总督察CIP、警司SP等，以及一种编制叫辅警AUX的警种。

香港警察的制服不仅是英俊和好看的，更多的是代表正义和权力的色彩，但是被这么多人曲解了含义和用途。有人用来欺骗钱财，有人用来寻找被尊敬的感觉，有人用来拍艳照，都是不良用途和扭曲的心理。当你真正穿上军装的时候，有危险的情况下不一定真的敢冲到前面去，有歹徒的时候可能还是会恐慌，所以真正的尊敬不是来自于单纯的衣服，而是内心的修炼和坚定。对于这些人，我只能说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律己最好。

第十二章 豪门婚嫁闹剧，名媛惊心动魄

曾经遇见很多上流社会、豪门家庭冲突案件，了解其中原因和细节，令普通百姓叹为观止、目瞪口呆。尽管见过好多金钱社会的丑陋现象和香港有钱人之开放程度，但是仍然让人感慨万千。所谓名媛原来好多都是穿着名牌的假淑女，所谓上等人是穿着金钱外衣的伪君子，越是在利益和现实的驱使下，越是没有伦理纲常的约束，做出有违天理的事情。欺骗、乱交、绑架、争家产、买凶杀人、作伪供无视法律，目的全都是一个字——钱。豪门恩怨因财失情，因财失义，不管怎样，还是有人前赴后继地愿意嫁入豪门，引起坊间话题和八卦新闻。

这个案件发生在2007年，虽然也算豪门恩怨，但是幸好无人伤亡。警方最后介入调查，科学调查结案定为有人搞怪，最后不了了之。虽然香港警方没有定为灵异案件，但是坊间私下传闻都是灵魂作祟，因为最后出来平息事件的还是大师而非警察，涉案人员都心知肚明，最终成为豪门恩怨的笑谈。

香港家族企业的情况千差万别，一些家族企业可以让财富累积数代达百年，这主要通过豪门联姻以及安排子女在不同领域站稳脚跟来完成，因此婚姻问题成为豪门恩怨的主要原因。所以在每个豪门家庭里对婚姻都有特殊和严格的规定，那些一心想嫁入豪门的美女、名媛们并不是那么容易就通过测试和认可的。香港最庞大的地产集团新鸿基地产，当年就因为家族婚姻问题导致企业发展问题，兄弟合心，其利断金的神话最终破灭。2006年的龚如心争夺亡夫王德辉400亿港元遗产案件震惊全港，结果2007年最终得到家产的龚如心却因病去世，真是命由天定。香港资深的四大家族——何东家族、利氏家族、李石朋家族及周锡年家族，就是通过豪门联姻方式来保持了近百年的辉煌。

2005年，香港有名的药业大亨张××因为另有新欢，和第二任妻子离婚，最后第二任妻子32岁的名媛Sandy离婚分得过千万家产，落难阔太失婚不失意，人生更加精彩。从此Sandy成为一代单身名媛，不过名媛有钱之后并没有表现出名媛的样子来，夜夜笙歌晚晚夜蒲，身边经常更换无数型男、模特，同时也不忘勾搭上流社会有钱贵公子，包括钻石男、有钱离异男、高官之子以及豪门之后，总之感情泛滥同时还在为再入豪门寻找机会。坊间对此女评价皆不高，八卦杂志经常拍到其夜晚街头肉搏型男，携带不同男子深夜回豪宅。

2006年10月的一天，Sandy带着某个小男朋友在中环皇后大道中的嘉轩广场Joyce Cafe消遣，因为这家名店也是一位名媛Bonnie所开，在上流社会非常有名，正好碰见一个多日不见的朋友Julia，于是两人闲聊起来。陪同Julia来的还有一位男士，是Julia的二哥，她的二哥正是香港有名的运输业家族文氏集团的董事会主席之一的——38岁的文耀祖（化名），于是经过介绍大家就认识了。这次简单的会面却给大家的生活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文耀祖年轻有为，掌管家族大业，家族生意涉及运输业和制造业，当年身价超过46亿港币，出身背景优越，名校毕业，待人真诚，能力突出，最重要的是妻子车祸去世多年仍然还是单身，总之是个很吸引人的钻石王老五。这也正是Sandy一直在寻找的目标，有了这样好机会怎么能放过？于是Sandy使出百般本领开始追求文耀祖。真是无巧不成书，掌管家族大业的钻石男在感情方面却不是好手，偏偏迷恋这个“名媛荡妇”，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开始热恋起来。当然，Sandy也没有冷落疏远身边那些“候补委员”，只是因为怕狗仔队拍到不雅照片而耽误了主要人物，稍微有所收敛。

其实在文家基本所有人都不同意文耀祖和Sandy拍拖，因为大家都知道Sandy的背景和为人，如果只是玩玩而已也算OK，只要不结婚或者涉及豪门财富都没关系。文耀祖本人也知道Sandy以前的光辉历史，璀璨的夜蒲画面和传闻，但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自是不能认清为人，依旧和Sandy时时欢乐，卿卿我我。在文耀祖的心中还有一个心结，就是第一任妻子车祸去世，算是横祸，所以送殡之时请了很多大师父和僧人超度。当时大师告诫文耀祖，祸之为冲，行五之破，大概意思就是最好是妻子去世5年后再娶为合适，这样也不枉两人夫妻一场，等她寻到皈依之所投胎转世再作续弦打算最好。文耀祖和Sandy认识之时还没有到5年之限，文耀祖也并未放在心上。

两人拍拖几个月后，Sandy一直在催促文耀祖带她去见家人，以确定身份。文耀祖因为还没有正式跟家人提及女友身份，所以一直推托。2007年情人节过后，为表爱意，文耀祖送了Sandy一辆保时捷跑车，并带她去自己独居的别墅，使得两人感情迅速白热化。借此机会Sandy提出要去文耀祖家见家人和兄弟姐妹，正式确定女朋友身份，文耀祖推托不过最后答应带她去。

不几日，文耀祖驾车带着Sandy来到了位于浅水湾的别墅，之前已经与家人约好一同吃晚饭。文家的长辈和文耀祖的几个妹妹已经在家，两人进了客厅，分别介绍各位，其实大家在八卦杂志和媒体上早就见过Sandy，Sandy也拿出名媛的姿态和礼仪跟大家闲聊起来。早就是Sandy的朋友的Julia更是陪在身边，拿二哥和Sandy说笑，气氛看起来很是融洽。这时候文耀祖的弟弟从房间走到客厅，跟大家一起聊天，随口说了句：“Sandy，我前日看报纸还有你和兰桂坊夜店大王×××的合影，什么情况啊？”Sandy突然想起有日和兰桂坊的潮人夜蒲时好像有记者拍照，尴尬地回答：“我们没什么啊，大家普通朋友出去玩，喝喝酒，别信那些狗仔队的话！”文耀祖的父母听闻此事面有不悦，本来印象就不太好，如今以为这个未来的媳妇已经改好了，可是还是放荡不羁。文耀祖为了缓和气氛，于是转了个话题跟大家说：“大家随便聊，Sandy我带你去看我房间，上楼先。”

文耀祖家位于浅水湾的别墅外有花园和私家游泳池，里面房间林立非常漂亮。两人走到二楼，看完文耀祖的房间，又去了书房，窗外都是无敌海景，让人心旷神怡。此时Sandy想要嫁给文耀祖的念头更加确定了，她要住在这个看见海的美丽房子里，有一天还要当上这幢别墅的女主人。此时文耀祖正好有电话进来，于是出去接听，Sandy自己一个人在楼上随便走动，到处看看。走到一间房间的门口时，房间门虚掩，里面还飘出烧香的香味，于是Sandy就随手推开门走了进去，进去以后发现里面有祭台，摆着一些灵牌和贡品，前面的香炉里还有在燃烧的香，于是Sandy随便看了一下之后准备出来。刚走到门后时，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凉风，Sandy心中一惊，迅速回头察看，什么也没有发现，觉得可能是自己疑神疑鬼，于是快步走出房间，合上房门。正好迎面碰见文耀祖接完电话回来，见她面带诧异，他关心地问：“Sandy，你没事吧？”“没什么，随便看看。”Sandy回答，文耀祖很奇怪地问：“平时这个房间都是让用人锁上的啊，你怎么进去的啊？”Sandy一听更加心惊，随口回答：“门没锁我就进去了，已经关好了。”随后，Sandy与文家一起共进晚餐，随后离开，再无异常。

过了数日，Sandy早已忘记这件小事，与文耀祖约会时，又开口提到结婚一事，文耀祖热恋当头，觉得家人也不是特别反对，就说先跟家人商量，婚约一事看是否能定，再作定夺。正好一周后，Julia要在家开庆生party，邀请了好多朋友和同学，二哥会去，理所当然Sandy也会去，于是Sandy又有了一次去别墅和文家人接触的好机会。为了这次party能以文耀祖的女朋友或Julia未来二嫂的身份出场，Sandy特意打扮作好了充足准备。当晚，别墅灯火通明杯盏交错，花园里彩灯闪烁挂满气球，Julia向自己的朋友介绍二哥文耀祖和Sandy。而生性浮夸的Sandy利用这个绝好的社交机会，无时无刻不在向别人表示自己是文耀祖的正式女朋友而且有可能马上就要结婚，现场弄得Julia也有些不愉快，好像今天不是为自己过生日而是Sandy的订婚party，不过碍于二哥的面子没有多说什么。

其间，Sandy喝了很多酒认识了很多朋友，感觉甚是满意，决定去别墅内的洗手间补补妆，于是独自从花园走进别墅内。在洗手间内补妆时，Sandy看着镜子中的自己非常得意，觉得离搬进这个房子做女主人的目标就差一步了，忍不住对着镜子中的自己笑起来。突然，Sandy从镜子中看见有个影子特别快地从背后闪过，感觉很奇怪，因为当时进来时，洗手间内是没有人的。这时从马桶的隔断间里发出了有人哭泣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悲伤，Sandy大声问道：“谁在里面？没事吧？”可是里面哭泣的人并不回答，依旧“嘤嘤”低泣。

Sandy喝了些酒，又好奇，于是准备推开隔断的门看一下究竟。在推门的一瞬间，发现门没有从里面反锁上，轻轻推开了一小小的缝，正要完全推开看一看是谁在哭泣时，突然伸出一只纤细又灰白的手，颜色白到不像是正常人的皮肤颜色，握住Sandy手腕的时候，Sandy感到冰凉刺骨，顿时通体寒意，汗毛直立，尖叫起来“救命”。这只手的力量竟非常大，把Sandy往隔断间里拉，Sandy惊吓之中不停挣扎，却甩不开这只怪手，顿时把自己弄倒在隔断门口，并已经被这只手往里面拉进了一小段距离。

这时听到屋内喊“救命”的声音，外面的男士迅速冲了进来，只看见Sandy半腰以上已经被拉进隔断间，双腿还在地上乱踢。这时，有人上前扶起Sandy并察看里面，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而Sandy惊魂未定，满脸花容失色，衣服已经被拉破，手腕上有清晰的手指紧握的痕迹，红色的淤血抓痕，看起来当时的力量应该非常大。这时文耀祖也赶过来，检查了洗手间后，没有发现陌生人，而且洗手间只有一个门，即使有人也不应该能逃脱。大家心里都有点慌，觉得可能是脏东西，这时的Sandy刚刚回过神来，坚持报警，于是才有了警察的介入。

警察到现场后，经过勘察并没有发现陌生人出现，而且根据最先冲进去的男士口供，如果有人进行侵害，那时还没有离开，可是并没有发现异常以及嫌疑人逃离。虽然Sandy手腕有受伤痕迹，但是无法确定疑犯行凶时间，随后，带回警署进行药物和酒精检测，以确定是否有因为药物或毒品导致幻觉等可能。最后检验结果是，酒精过量但是药物检验为阴性，排除使用药物后果。没有嫌疑人，再加上豪门施加的压力为避免无良狗仔队借题宣传，最后只能定为个人酒精过量导致，后来就不了了之。

其实文家人心里大概都明白可能是老天开眼，不想让这个荡妇名媛嫁进这个家来，影响门风。后来文家还是请了大师来作法，并且去了黄大仙烧香，之后别人并没有遇见类似事情，甚至一点异常都无。坊间已经流传可能是文耀祖的亡妻给Sandy的警示，文耀祖掐指一算离亡妻去世之日确实没有到5年之限，心中也是打了个激灵。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可是只有Sandy还一直执迷不悟，就算觉得有灵体作怪也不能阻挡她嫁入豪门，同样也去烧香求了保佑符，成日带在身上，以保平安不再撞邪。

Sandy还是如胶似漆地缠着文耀祖讨论何时定下婚约，施出百般解数尽显温柔，等着走进豪门。2007年5月一天晚上，Sandy与文耀祖吃完晚饭，一同回到文耀祖独居的别墅准备温存，偌大的别墅只有他们两人。文耀祖去浴室冲凉，Sandy自己一个人在花园走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进屋上楼准备冲凉共度二人世界。走到睡房，打开衣柜拿睡衣，关上柜门瞬间，惊鸿一瞥，柜子门上的镜子移动时显示房间的椅子上有人，Sandy回头一看，魂飞魄散，一个穿着端庄的女子坐在房间一侧正对着衣柜的椅子上，面无表情，脸色灰白，卷发垂立纹丝不动，但是眼睛却直视Sandy。Sandy顿时汗毛直立，惊恐中连呼救都忘记，只在微弱的灯光中看见女子有一双纤细又灰白的手，仿佛眼神都能传递刺骨的冰凉，Sandy扔掉手中的睡衣向外狂奔，正好撞上文耀祖冲凉回来。文耀祖急问出了什么事，Sandy慌乱得根本无法回答，只是用手指着那张椅子，来回摇头，完全失控。待情绪稳定后，Sandy坚持要文耀祖把亡妻的照片拿出来看一下，不看还好，一看又是一场惊魂，文耀祖的亡妻车祸那天拍的照片上的穿着，正是Sandy刚才看见的那个端庄女子所穿，因为慌张，长相没有看清，但是那直视Sandy的冰冷眼神，却是Sandy一辈子不能忘的。当时Sandy就起身匆忙离开了文耀祖的别墅，两人就此分离。相信就算是文耀祖再要跟Sandy见面或继续拍拖，Sandy都不会再回头了。

一场荒诞的嫁入豪门闹剧，被逝去之人终结，想来世间应该是有因果、正邪之分，居心不良之人最终不会有正果。

提起豪门家产争夺战，在香港最为轰轰烈烈的案件莫过于1997年的新马师曾邓永祥家财产的争霸战，曾经牵动了香港600万人争相关注，而且在国际新闻中连续报道，亚洲《华尔街日报》、《时代周刊》都有报道。有一幕最让人过目不忘，富豪的子女要求富豪遗孀拿出4000万本票才可以进灵堂祭拜，子女无义，母亲无情。2001年香港还上演香港正兴建筑公司家族的五小姑大战嫂侄分两亿家产的奇案，都是豪门百态。

在香港这个高度体现金钱至上的社会，加之西方文化的交融，传统伦理道德和法律都受到强烈冲击，贫富差距更加严重，普通市民生活受到从未有过的考验，港男生活压力要比港女更加严峻。

纵观香港这些财富家庭和形色男女，拥有如此巨额的财富，为何不能与家人善处，万事好商量，却要闹至对簿公堂、家丑外扬？难道一个人的情义、人格、颜面和良心在金钱面前都会变得一文不值？反观一些并不富裕的家庭，三代人和睦相处，子媳出外工作，翁姑协助料理家务、照顾孙儿，何其乐也融融！嫁入豪门、争夺公司、百亿婴儿、豪门遗产，是验证“金钱万恶”还是“人心万恶”？

香港是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地方，警队也是卧虎藏龙的队伍。世界这么大，什么奇人和事情都有，在警界内也是一样色彩缤纷，无奇不有啊，采撷几枝权当娱乐。

新界北警区最近出现了一名刚做完变性手术的变性警花，成了警队里的新闻，大家议论纷纷。这位变性警花年龄超过30岁，警龄超过10年，身高五尺七寸左右，身材修长，长发飘飘，因为长期服药和手术，喉结已经不明显了，声线很女性化，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是个男人了。由于变性警花受到同僚的排挤很严重，她本人一度烦恼得要跳楼自杀，而她的特殊身份在执行任务时也会引起诸多不便，为所在警署带来了不少麻烦。不过坚强的她，对自己的“改变”无怨无悔，面对所有压力将会泰然处之，不过她不排除会向平等机会委员会投诉同僚的歧视。

2009年年初他在香港做的变性手术，从雄赳赳的男子汉变成了女警，估计做完手术再上班连警服都要换了。他以前是在新界北警区的一个刑事调查队里做CID，多年来行为一直很女性化，同事们早都习惯了。但是手术前要进行一系列的准备程序，包括服用荷尔蒙药物等，上司为了避免他在执行任务时出现不必要的尴尬，而且要定期复诊，所以就调到了内部做文职工作。

因为这种事毕竟还是大家不太能接受的，所以手术后有很多同事嘲笑她不男不女、怪物什么的，不让她用女厕，令她饱受压力，差点在警署内跳楼，还好没跳，不然这就从奇闻轶事转变成了血腥事件。

5月她被调到了新界北另一个警署工作，警署高层对她的特殊身份很担心，因为变性警花要和其他女警共享洗手间、更衣室，担心其他女警不安，在调任前，安排了其他女警接受心理辅导。她非常坚强，面对如此情况依然坚持在警队工作，也不放弃当警察，性别改变应该也是和体内垂体、激素和儿童时期生活环境有关。不管怎样，能这么坚持自我，就应该受到敬佩。目前香港警队里不止一个变性警员，还有4位也是，分别在其他警署，而且大部分都是在一线工作，就是不知道是男变女还是女变男。

六合彩中头奖，警花赢得3700万。2007年有一期六合彩有两位幸运儿中了头奖，共同瓜分了7000多万港币的头奖奖金，其中一名就是香港警队的警员，还是一位刚才警察学校毕业的年轻军装女警，这名陀枪师姐中奖后立刻就辞去警察工作环游世界去了。这位陀枪师姐毕业后分到屯门警区驻守，是名军装巡逻女警，当时中奖之后立刻传遍环头，很快整个香港各警署都知道了。

那次开奖之前，已经有连续六期都没有开出头奖了，所以累积头奖奖金会高达7000多万元，当期就吸引一亿多的下注。3700多万港币是一个新入职警员200多年薪酬的总和，这是警队里的警务人员第二次有人中头奖，第一次是前警务处长李明逵中的头奖，当然中奖的时候他还不是一哥，只是一个高级指挥官而已。那还是在1995年的时候，前一哥李明逵在湾仔担任指挥官期间，与警署内多名下属一起凑钱买六合彩，结果中了3800万港币的头奖，真是官运也有财运也有啊，挡都挡不住。当然也有人衰运来挡也挡不住，一起凑钱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没有零钱就说这期不买了，因为警队里的警员经常这么凑钱买彩票，赢取机会面更大一些，后来李明逵就说自己多买一份吧，反正重新计算也麻烦，结果想不到就中了头奖，李明逵多赢了300多万，两份合起来共赢了700多万。

2009年有件事情在警队内流传甚广，有同僚被指变态警员，身穿透视渔网衫及女装渔网丝袜，趁月黑风高夜在大埔的猛鬼桥附近寻幽探秘，在路边山溪草丛绑绳自渎，他的怪异行为被路过的驾驶人士发现并报警。结果其他警员到场后发现原来该自慰艳女是休班男同袍，为中区警署的49岁警员李宝根，休班后无所事事，于是趁夜黑风高心情愉悦之时，找了个僻静的地方自娱自乐。事后在其私家车上发现大批色情杂志、影碟、性用具及SM用品，经拘捕带回警署后获准保释候查，警方跟进调查这位“渔网人”有否涉及其他同类案件。最后，粉岭法院检控方不对其作出证供起诉，女裁判官准被告以1000元签署保守行为1年。其实个人爱好真是无可非议，也许警队工作压力太大，需要不同方式释放，缓解情绪，但是错就错在夜晚去野外吓到别人，不合适。

2009年年初有一起打架刑毁案，当时有两名青年在众目睽睽下，在旺角街头利用座椅及木棍充当武器互殴，打斗持续十多分钟，但警员在事件结束，两名疑犯亦分别离去后十多分钟才到场调查，被市民质疑执法不力。打斗事件在周五中午发生，有市民利用手机摄录过程并上载到YouTube网站，当日即有过万人浏览。

整段短片长达六分钟，片中有两名分别身穿黑衣和白衣的青年，在旺角登打士街的PEOPLES门市外互相指骂推撞，黑衣青年随后冲入店内，拿起座椅掷向门外的白衣汉，又走到后巷，拿起水喉管和木棍作武器，双方激烈打斗一番。事发时有大批市民围观，但却未见警员出现。有目击事件的市民指出，警员在两名涉案青年离开之后约15分钟才到达现场。到现场之后，正好有《太阳报》的记者在附近，于是就警员出警过于缓慢的事情质问，当班警员解释出警迟到确实不对，但解释半天未果，这位“火暴哥”也不是吃素的，当时就回了记者一句：“打999就到，你以为是应召啊？打完就到你家门口。”这话后被媒体登报闹了起来。

警方发言人证实，当天下午12时57分收到举报电话，警员曾于当日下午13时05分至13时30分在现场进行搜索，但均没有发现，现已列为打架及刑毁案处理，同时，发言人还就警员爆粗口事件向媒体表示歉意，会严格处理相关个人。说句题外话，警察每天确实很忙，大到杀人放火小到猫狗上树噪音投诉都要出动，还有堵车等突发情况，所以出警迟到在纪律上不对，实际工作中是会存在的。

葵青警区2009年中爆出警员蛇王丑闻，原因是警员沉迷魔兽游戏，真是让人无奈。有很多警务人员将茶餐厅阁楼当做蛇洞，意思就是值班休息、娱乐的地方。在香港，一般的军装巡逻警员包括PTU等在外面巡逻时，不能回到警署休息，会去专门指定的茶餐厅或茶馆吃饭休息，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这次有人发现很多警员在里面睡觉、玩魔兽及看电影、球赛，一个多小时才离开，警方发言人表示警方正跟进事件。被指为“警员专用蛇洞”位于葵芳信芳街一间茶餐厅的阁楼，该蛇洞已存在两三年时间，区内警员视为公开秘密。该阁楼极隐秘，在茶餐厅内要经厕所及厨房出后门，在旁边一条楼梯便可到达，或可由后巷不经茶餐厅直上阁楼。阁楼面积约三百平方呎（呎，英尺旧称，1平方米约合11平方呎），可免费观赏电影及足球赛事。

也有八卦记者跟踪他们，一连几天在中午时间到茶餐厅跟踪，发现每日均有警员进出该阁楼。比如有警员在下午2时45分进入该餐厅阁楼，稍后再有其他警员到达，四人一起在阁楼欣赏电影、玩电脑游戏，直至4时20分才施施然离开，部分人在阁楼逗留时间长达1小时35分。另外一些日子也有警员睡觉、玩魔兽游戏等，平均逗留时间均超一小时。

警察公共关系科证实，该茶餐厅并非警方指定的进食地点，葵青警区已就事件展开调查，找到多名在值班时间内沉迷魔兽游戏的警员，最后被纪律处分，看来沉迷电脑游戏的危害世界各地都有啊。

下面这个事件令人好笑又生气，这位刁民绝对是个人才，口才和思维都堪称一流，无故戏弄警察，结果被帮办暴揍一顿。

那天深夜，警方道路临检，在鲗鱼涌七姊妹道附近检查，有辆超速行使的私家车过来，按规定需要截停车进行酒后或违禁品检查，并对超速驾驶进行处分。这时候一番神奇的对话开始了。

警员：“你好，熄火，车牌，身份证。”

司机：“没有车牌，上次醉酒驾驶给捉到，牌都没有了。”

警员：“这是你的车吗？”

司机：“不是，偷来的。”

警员：“你偷来的？”

司机：“不错，不过刚才把枪放到手扣箱时好像看到里面有一些信件，应该可以查到车主是谁。”

警员：“手扣箱里有支枪？”

司机：“是呀，我开枪杀完我老婆后就放在那里，没有再拿出来过。”

警员：“你还杀了你老婆？”

司机：“对呀，她就在车尾厢里。”

当时这位警员顿时高度警惕，很慌张地退后两步，迅速拿出佩枪对着司机，大声吆喝：“不许动！高举双手！”司机正犹豫不能动又怎么举手之际，警员已经即时呼台向总部要求增援。其时刚巧有一部巡逻车在附近，大批警员立刻赶到，一名帮办走出来控制场面。这位帮办来了之后，开始询问司机。

帮办：“不许动！”

司机：“什么事呀，sir？我有车牌呀。”

帮办（接过车牌）：“这部车是你的吗？”

司机：“是呀，我才刚刚买的。”

帮办：“手扣箱里是不是有一支手枪？”

司机：“我昨天才拿到车，箱里什么也没有。”

帮办：“你不是杀了你老婆吗？麻烦你打开后车尾厢给我看。”

司机（打开车尾厢）：“当然不是啦，我现在便去接我老婆下班。”

帮办：“喂！搞什么？刚才我伙计说你无车牌，偷车，开枪杀了你老婆，还把尸体放在车尾厢里。”

司机：“神经病，他傻的呀！他一定还跟你说我超速啦。”

帮办听完司机戏弄警察的话，立刻火冒三丈，控制不住把司机暴揍了一顿，拘回北角警署，以超速行驶和滋扰警方正常工作、妨碍司法公证起诉他。

第十三章 恶父毒杀亲女

顺利村在九龙观塘区北边，靠近九龙的飞鹅山，好像20世纪80年代竣工的，那里最早是“七号坟场”，听这名字好像就吉利不到哪里去。虽然叫顺利村，开发时也不太顺利，后来被政府开发为公共屋村，开始繁华起来，居住了很多人。那里有很多楼群，包括利恒楼、利明楼、利富楼、利祥楼等，还有一个警方的顺利纪律部队宿舍，基本上也算是九龙的市区了。

时间大概是在2008年的1月底，在顺利村的利祥楼发生了一起灭绝人寰的伦理惨案，20楼一个单位的47岁中国籍李姓男子丧心病狂地杀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而其亲生女儿才16岁。案情公布于众后，世人纷纷谴责变态男子遭天谴，要求重罚。案发当日，死者李姓女子的母亲回家后，发现血腥味浓重，家中气氛异常，走入卫生间后，发现浴室内满是血迹，一具无头尸体靠在墙角，浑身是血，从身上穿着的长袖T恤和长裤看出是自己女儿的衣服，当时惊吓过度，尖叫着昏厥过去。随后邻居发现情况，迅速拨打999，警方立刻调遣附近警员到案发现场，遂派出九龙重案组和法医救护人员赶赴现场。在现场搜集证据和进行案情调查后，发现无头女尸就是李姓女儿，就读于观塘北某女子中学中四，而当日家中只有此女和其父亲，目前父亲已不知去向。根据口供和母亲供述，女儿一直和父亲不甚相合，李姓父亲是建筑工地一名劳动员工，脾气粗暴，经常打骂家中妻女，父亲的犯罪嫌疑最大。当时全港通缉疑犯李姓父亲，同时重案组在建筑工地及其工友处寻找线索。在两周后，疑犯在飞鹅山附近的岩洞内被村民举报，被警方抓获。经过审讯和口供，疑犯供认不讳，因为管教女儿时不听教诲，女儿与其发生口角，当日下午2时许，他杀死自己的16岁的亲生女儿，并在家中利用刀具花了40分钟时间割下女儿头颅，之后带走凶器和头颅逃离现场。警方通过物证分析和犯人口供，对其进行谋杀及蓄意伤人罪进行公诉，但是口供没有给出女儿头颅的下落。两个月后的4月初，再度提审时警方依然没有找到失踪头颅，但地方法院已经根据香港法律裁定该男子杀人罪名成立被判终身监禁，并终身不得保释。虽然案子结了，但是可怜女儿的头颅还下落不明，所以遗体一直没有殓葬，悲情闻世。

由于凶案实在太恐怖，而且头颅没有找到，一时间利祥楼的住户纷纷清理自家杂物和垃圾，以免有死角藏匿赃物，卫生工作简直一家比一家好，并且烧香拜佛。警方在调查案件期间就发生了多起灵异事件，虽然凶案现场单位已经人去楼空，但街坊仍不停反映碰见死者鬼魂，心有余悸。伙计在抓到疑犯以后，回到案发单位处理案件细节，但是死者的大哥和妈妈已经搬离该单位，大门深锁，屋内狼藉不堪，感觉很阴森，询问利祥楼的互助委员会负责人才知道，虽然警方解除封锁，房署已经把房子归还死者家属，但家属不敢居住，立刻搬到别的屋村，隐姓埋名，痛苦度余生了。

利祥楼从此没有过太平日子，几乎所有居民都提心吊胆，生活在恐惧之中。最早碰见的是大楼入口值更的广叔，在某天值夜更时，由于没什么事情就坐在椅子上打瞌睡，位置是在值班室的玻璃前，玻璃外就是大楼的入口，来往人员都要经过这里。当时，不知什么原因广叔突然打了个激灵，从瞌睡中醒来，迷迷糊糊往玻璃外看时，当时三魂七魄吓丢一半，他蒙眬地看见有个女孩子站在楼层口的信箱处，当时马上清醒，正对的位置大概就是20楼凶案现场的那家单位的信箱，而从背影和头发、穿着来看，正是被害的李姓女儿。广叔年纪较大，经历事情很多，但是也心惊了一下，拿起电筒走出值班室，出去以后，打开电筒往信箱处察看，什么也没有，在刚才的位置看见的背影无影无踪。广叔第二天就买来纸钱烧纸，祈求灵体别再回来。住在凶案现场同一楼层附近单位的卢姓的人家跟伙计抱怨：“现在我回家时宁愿绕远一点，从别的电梯上去，绕行几步，也不敢经过那凶案单位。”因为在案发后没几天，死者的大哥和母亲搬走之后，单位就封闭了，卢姓人家某天回家经过案发单位门口时，突然听见里面有低沉的“呜呜”的女孩子在哭的声音，从单位的最里面空旷处传来，依然清晰，听起来伤心至极，而听到哭声后鸡皮疙瘩满身，头皮发麻，卢家人快步离开门口，不敢再从门口经过。隔邻的单位也就是一墙之隔的那家人反映，家里那只宠物狗平时叫得很厉害，但是案发后就不再大声叫嚷，偶尔只听到呜咽低吼，而且在死者头七那天，小狗在夜里突然狂叫，对着墙壁不停低吼，墙壁那边就是案发现场的浴室，直到天亮才停止叫声。全楼层噩梦惊醒自保平安，那家人更是无一睡觉，相拥颤抖。好像没过多久，隔壁单元的家人就搬走了。

近距离接触的那就是梁先生和梁太太了。当货车司机的梁先生，和从事保洁工作的梁太，与两个儿子在利业楼住了十多年，利业楼在利祥楼的斜对面，中间是马路，有条人行天桥连接利祥楼的四层大厅。案发后一个月，在某天凌晨，梁太和刚下班的梁先生，一同到住在利祥楼19楼的街坊家中打通宵麻将。由于当晚天气很冷，还下小雨，感觉很阴冷，两夫妻便从行人天桥走过去，然后从利业楼步行到对面利祥楼四楼的大堂，刚巧一部电梯打开，于是他们二话不说便进去，打算直接升到19楼快些跟街坊打牌。电梯门打开后，梁先生和太太都看见电梯内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但当时电梯内的灯光比平常昏暗，样子不是看得太清楚，只见她留有中等长度的头发，穿长袖T恤和长裤，独自站立在角落。梁太反映，当时第一感觉是很奇怪，因为在这么冷的天气她竟穿这么少。而他们丝毫没有联想到前些日子的恐怖杀亲案。梁先生打算按电梯楼层的数字，发现19楼的数字按不下去，当时以为可能是按键失灵，但发觉20楼的数字早已被按了，于是就想干脆直接到20楼然后走下一层也行，当时他们仍不知那层是凶案现场，要到事后才发现。

电梯慢慢上升时，梁太觉得电梯内很冷。虽然当晚他们都有穿羽绒外套，但寒气仍然渗进身体。开始以为是下了雨的原因，但当梁太触摸一向都很耐寒的老公时，他的手竟然也十分冰冷。梁先生是个有游冬泳习惯的爱运动之人，是不太怕冷的，看来当晚也感到很冷。身后的女孩没发出任何声音，他们曾经回头望她，见她低下头，呆呆的样子，脸也依然不能看清楚。

最恐怖的是他们突然发现电梯门的金属银色外表上反射的影子，一般的电梯门都是金属颜色的光滑表面，像镜子一样可以用，而当时当镜子用的电梯门上只有梁先生和他太太的模糊影子，从什么角度都看不见身后女孩子的影子。梁太当时就吓到不敢说话，只想快些离开电梯，但那一刻感到电梯的速度很慢很慢，如同静止一般。当到达20楼开门时，梁太立即拖老公离开。他们回头望那女孩子是否走出时，发现电梯内竟空无一人！当时他们就明白撞鬼了！那晚他们没有去街坊家打麻将，也没再坐电梯，最后老公拉着老婆走了20层楼梯跑回了家。从此他们再也没有到过利祥楼的街坊家打麻将。

自从多起灵异恐怖事件在利祥楼发生后，街坊自发性地要求利祥楼互助委员会筹办打斋超度的法事，结果找到万邦殡仪的刘大师父前来打斋。筹办法事的互委会职员杨先生说，利祥楼约有二百户居民凑钱请师父打斋超度，凑了大概十万多元，刘大师父他们当作功德，顺利举行法事。结案后多达二百多名居民便在黄道吉日，集资请了多名道士到现场逐个楼层打斋念经，超度亡魂。自幼修习茅山术的刘师父表示，当年到达利祥楼时，就感觉到怨气好重，其他七位道士都先后表示有相同感应。在案发单位办超度仪式时，他们更加感受强烈的怨气和阴风，因为要帮六百户做齐所有仪式，所以到半夜才完成。后来，伙计再碰见利祥楼的居民，就再没人反映碰见什么奇怪的事情，可能超度工作还是很有用的。

玄学家高萌禧就该事件起卦，她称卦象显示相中出现灵体的机会很高，但卦象亦指这灵体只是怨气太深，死无全尸，并不是冲着居民们而来，所以居民不用太担心。话虽然这么说，但是哪个居民碰见了不害怕啊？而玄学家麦玲玲则表示，有些人特别招惹灵体，如眉毛淡的人、眼神太阴的人等，而碰见灵异事件的这类人，有可能是体质较弱，但有时可能睡眠不足亦会有所影响，建议可以穿一些鲜色的衣服，如黄色衫及带备护身符等。要说睡眠不足，我看也就广叔一个人天天值夜更睡得不好吧！

那天跟一个其他区警署的师兄饮茶，听他讲了一个真实的案子，也是关于父亲和女儿的事件。那个案子是2004年在新界发生的，由他所在的警署负责，是一起奸杀案。有一天，一位桑姓先生到新界警局报案说女儿失踪了一天，刚开始时警方都是当一宗普通的人口失踪案件处理，因为失踪24小时就报案的很多，但是很多叛逆子女过了几天就回家了。

后来，过了两天后，桑先生一大清早便立即跑去警局说昨夜女儿报梦的事情给警长听。初时警方都不太相信桑先生，不过桑先生在警局大吵大闹，坚持说自己的女儿是真的报梦了，说自己在睡觉时，她女儿报梦给桑先生说：“老爸，我死了，是被人奸杀了。尸体被人丢在村子附近一个水潭里，帮我把我的尸体找上来，那里好冰冷、好黑，呜……”桑先生当场吓得从床上跳起来就冲到警局来了。最后警方唯有带队到所谓案发现场的村子找找看，结果还真的找到个水塘，有一具女子尸体在水潭中显露出了一点，察看后全身赤裸，正是桑先生的女儿。可是奇怪事件又发生了，SSGT集合了6个消防潜水蛙人也不能把尸体抬出水面。女尸动也不动，好像下面有什么拴住一样，蛙人下去察看什么也没有，就是尸体漂浮在水中，当时天开始有点黑了，最后只好收队，明天再来。

到了晚上桑先生睡觉时，他女儿竟然又在梦里出现了，跟他说：“老爸，可以先给我找一些衣服穿吗？全身赤裸不太好，一个女孩子，现场又是一堆男人！”梦醒后，桑生便立即带同女儿生前一些衣服跟警方再到现场，便跟警员说女儿昨天托梦说最好先穿回衣服才肯上来。当蛙人给尸体穿回衣服时，真的可以一下子就轻易把尸体抬出水面。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蛙人、鉴证科、那个师兄，甚至一个高级警长也对女鬼报梦的事深信不疑，尸体找到就很快有了线索，听说最后那杀人犯也被警方抓到。

师兄讲完，我问他当时信不信。师兄说：“这种事情怎么不信？那天六个蛙人都没有拉出水面，怎么第二天很容易就拉出来，而且水塘的位置也不是说找到就找到的啊。”或许父女感情深厚，通灵这些事总是跟亲近的人和喜爱的人发生得多一些，再找线索不如报梦来得快又准确了。还不如个个受害人家属成日不出门，都在家睡觉找线索了，我们警方就省了好多警力，破案也神速了。一个是亲父杀女，一个是父女情深，让人感慨万家灯火各不相同。

不管怎么说，亲父杀女这样的案件有悖千年伦理，惨绝人寰的行为是众人发指的，杀妻弑女的事遭天谴与唾弃。无论行到何时何方，头顶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做正直不贪不嗔不痴不乱的人才对。

从警已有十余年，从九龙到荃湾到旺角，一起工作的警察陆续认识了很多，大家都是一个部队的，有共同的职责和使命，所以特别团结，工作起来合作都很愉快。在平时空闲时，大家也互通有无，了解案件，提及不少生活中或处理案件时碰见的灵异事情，在本章总结一下。这些事情和话语都是平时私下生活中所讨论的，虽然大家都是差人，但是不代表整个香港警察来讲的，纯属个人观点，不然有人会像八卦生果杂志那样说：“差人要讲证据，要不都去拜黄大仙或扔龟壳案件就能水落石出了。”

以前有个伙计A他曾经亲身经历一件事，当年还在PTS（香港警察训练学校）时，碰到过奇怪的事情。他因为白天步操练习不小心把脚踝扭伤，晚上请sick leave（病假）独自在集体宿舍温书。当晚，其他同学全部都去礼堂进行集体训话和听励志讲座，整个房间就剩他一个人。整幢楼一共是四层，他们的集体宿舍就在最高层四层，下面三层是办公和训练场地，晚上都已经锁门，而整个宿舍楼都没有人，只有他的房间有灯亮。当时看书看得有点累，就合上书准备休息一下，结果就迷迷糊糊睡着了。睡了大概有半个钟，醒来后躺在床上，抬头望着天花板，突然听到天花板上有人在拉床和桌椅的声音，那是床和桌椅的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相当清晰，不会听错。当时就很疑惑，因为自己在四层，楼上就是天台，根本没有房间更不会有床和桌椅，而此时整个大楼只有他一个人，当晚请假的就他一个人，在PTS没有人敢缺勤。紧接着，他又清楚地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是那种军警穿的靴子在地板上走路的特有的声音。这伙计胆子也很大，于是就拄着木拐杖一步一瘸走到走廊里，准备从楼梯去天台上看一看。走到楼梯间一看，发现通往天台的门上有铁将军把门，被好粗的铁链子拴着，根本不可能有人在天台。于是他又回到房间，盯着天花板听奇怪的声音。而那种拖动床的声音还有，然后脚步声变成了有节奏的步操的声音，大概持续了几分钟后，就消失了。伙计心里有点惊恐，但是又没人回来，等到大家回来，把事情说了一下，有师兄就告诉他，前好几期学员结业前，有个师兄因为纪律处分没有毕业，又被那些赢得银笛奖甚至薛富杯的同学笑话，情绪低落心里想不开，穿着军装就从楼顶天台跳楼自杀了，当时上面就把他的床和柜子都清理抬走了。估计他是心存挂念，还想着PTS的生活，心中一直想当个正式警员，又回来重新铺床上学步操训练呢，大家听完，都有点心惊。

以前在湾仔有个伙计B负责管理cell（监号）的工作，那个时候湾仔的cell还没有装修和整改，一直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发生灵异事情的是4号cell，开始大家都不知道有问题，抓来犯人都直接安排在各个cell里。cell基本都是一样，三面墙，另外一面全是铁栅，两边都是对称，中间是走廊，警员按时在中间走过巡查。那晚，基本每个仓里都关有人，有的仓关了好几个打架砍人的古惑仔，而4号关着一个可能是贩毒的毒仔。警员值更到深夜，突然4号cell的毒仔大声叫：“救命啊，阿sir，快来人啊。”其他仓的人马上都醒了，大吵大闹。伙计立刻冲过去，大声问道：“叫什么啊？老实待着，明天才能出来庭审。”毒仔满脸无辜：“不是啊，sir，好吓人啊，刚才我睡觉突然有人在耳边跟我说话，对我讲让我去找个绳子上吊去。我都不在意，但是我好像看见有个好衰的男人的脸就在枕边，我就叫救命了！”伙计不信：“你不要又搞什么花样，继续睡觉。”伙计又回到值更室，没过多久，又有人在叫：“sir，快来啊，真的要出事了。”伙计过去一看，是4号cell对面仓的人在叫：“sir，他好像不对劲啊！”sir回头一看，4号仓刚才叫救命的，正躺在床上双手在空中挥舞，脸色发青，喉咙里说不出话来，好像有人在掐他的脖子，可是什么人都没有。伙计立刻打开仓门，把他放在地上，又拍又打，还做了两下CPR（心肺复苏），这时这个毒仔缓过来，马上就哭丧着说：“sir，我要调监，刚才那个东西又来了，让我上吊我不理，他就掐我脖子。”伙计一看，毒仔的颈部有手指掐过的清晰红色痕迹，好像用了很大力气。伙计当时心里也好惊，就把毒仔调到其他cell合仓关押了。当晚之后就没有什么诡异的事情了。后来伙计听老差讲，4号cell以前有个贪污犯人，害怕上庭判刑，夜里用衣服做了绳子上吊了。后来湾仔cell进行大整改，全部装修，之后就再没有过灵异事件了。

伙计C讲述自己的经历：“其实我都不是很迷信，但是有时的事你是不信都不行啊。”我就问他什么事情。他说记得有年农历七月，他跟一个伙计坐EU猪笼车上夜班，当时伙计开车，他坐在后面，途中他回头从猪笼车后面的玻璃窗看见外面街上有像鬼影子的东西跟在车厢后面，跟了好远，最后不见了。还有次有个同组的伙计就因为随地小便，没有讲借借，之后就中招，突然发烧生病好多天，医生都查不出什么问题，只能请sick leave修养几天，后来莫名其妙就好了。别人劝他也许这些事情都是看花眼了抑或是身体不好，不一定就是跟灵体有关系，无须猜测。伙计D这时候讲述了自己亲身遇见的事。

伙计D以前在元朗警署巡逻小队第三队，后来跟组长调到别的部门专门负责抓蛇客（非法入境或者偷渡客）。有次荃湾警署休班警员抓到一名叫bui的越南籍可疑女子，此人伪造智能身份证在港工作，有使用虚假证明文件嫌疑而被捕，后承认为非法入境者，并供出当时还有一批人员也要偷渡入港。接到线报说有一批越南籍蛇客从海岸线过来后，伙计D和组长一众人等在元朗烂角咀的岸上埋伏，那晚因为机动船太多无法一一确认，只能等待。当时多艘渔轮到港后，蛇客们乘坐一艘类似捕鱼机动船，穿着都像当地渔民。当时伙计们埋伏在村里靠岸的废弃房屋里，确认是蛇客以后迅速开始追捕。在混乱中，有多名越南籍女蛇客被抓住，但是几个腿脚利索的男蛇客迅速逃窜，分散开逃离岸边。组长和伙计D还有另一个伙计负责追捕其中两名，跟踪到渔村里以后，两名蛇客跑得非常快已经不见踪影了，屋村地形复杂还有农田和菜地等，这时伙计D发现了两人冲进了一幢旧楼，一看就是废弃多年的楼房，电筒的光远远地照过去，能看见门前长满半人高的野草，屋内黑暗，墙体斑驳。伙计D首当其冲持枪准备穿过草地进入旧楼，走在后面的组长突然一把拉住伙计D，大声喝令：“不许追了，停下，快停下，行动终止，收队。”伙计D和另外那个伙计满头雾水，于是三人在草地外的远处守候，等待着支持，伙计D不解地问：“头儿，为什么行动终止啊？他们进了那个旧屋就没有出口了，能抓到的。”队长看了他一眼，心有余悸地说：“刚才我正准备过草地的时候，我的电筒照到那个旧楼的楼梯，看见十几个公公婆婆穿着寿衣站在楼梯那里，笑着跟我挥手，示意我们进去……”夜晚的海边凉风阵阵，伙计D当时整个后背就湿透了。等第二天天亮后，大部队过来，冲进去以后，发现里面有很多废旧的棺材，整齐地摆放着，可能是一个姓氏村的祠堂专门来祭祀先人的，那两个越南籍偷渡客表情狰狞地一起躺在地上，已经死亡。

天水围警署的师兄E在当初天水围警署开馆的时候，也遇见了一起灵异事件。事发时间是早更，有部巡逻车去了天水围一个叫鸡柏岭的地方，那边当年还有好多山坟，所以上面一般很少有人去，特别是清早和傍晚的时候。

有位师兄不知道是喜欢玩耍还是觉得自己巡更太无聊，巡逻时带了很多炮仗烟花，然后在一个山坟旁边开始放起炮仗来，玩完炮仗烟花之后，他即时就昏迷了，其他警员发现之后赶紧叫救护车，送院之后竟然抢救无效，死因不明。如果非要有个医学解释就是猝死，心脏停止跳动，这是医学对无法判知死因最好的概括解释。而这位师兄平时无病无痛，属于健康的身体，没事健美还想做大只佬。而这位师兄去世之后两日，有位不认识他的大探，就是师兄E，见到他穿着一套军装在差馆出现，打考勤卡，当时他也不知道这人已经死去两天了，还跟他打招呼，结果过几天后师兄E在墙上看见他的讣告，大家要给钱了，他才慌张了，立刻烧香拜关公，于是多给了些丧钱多烧了些纸心里才好过一点。之后天水围就发生了好多闹鬼的事，全部都关于这位已故的师兄。有位当时同这位师兄同一辆巡逻车的师姐，经常被他的鬼魂缠住，半夜做梦梦见已故师兄，在出勤时看见师兄影子，最后师姐被搞到整头头发都快掉光了，身心交瘁。之后这个师姐的家人去求大师解答，才知道他玩炮仗骚扰到了住在山上的某个“先人”，所以他就被惩罚，之后师姐家人请了师父打堂斋平息四方后就不再闹鬼，而那个师姐亦都恢复了健康及正常!警方陈年档案还有一个特别记录，是1966年香港发生的，也是一位警察前辈碰到的。这件事在当时警署内部很轰动，发生地点是在香港太平山。太平山俗称扯旗山，在港岛的西边，可以坐山顶缆车到凌霄阁，上面有个广场，还有好多商铺和动感影院，在上面看整个香港的夜景非常漂亮。那里从古至今都是富豪和政要的聚集地，是香港的地标，更是传统豪宅区，又称山顶。住在山顶是身份的象征，也是很多普通人的梦想。太平山除了山顶广场附近的旅游区和其他有民居的地方人气比较旺之外，别的地方也是荒山野岭，被茂密的树林覆盖，有很多羊肠小径，平时人迹罕至，以致阴气都很旺盛。

档案记载，事件发生的时间是在1966年11月17日凌晨，当年该名警员是驻守现在已改建成为警察博物馆的湾仔峡警署，并负责巡逻中峡道一带。当日凌晨，天色微光，当该名警员单独巡经中峡道一条登山小路时，电台信号不好，因为这个区域属于地形凹陷，警员早已习惯所以不甚在意。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走着走着，在不远处他见到一名身穿白衫黑裤，像是民国时期服装装扮的年轻女子坐在路旁一个大石头上。警员见她年纪轻轻，却一身女佣打扮，而且又大胆地在深夜独行，浓浓雾霭中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在大石头上还摆放着一个陈旧的首饰盒，盒子正面很明显地雕刻着一朵红花，像是已经用了好几十年。他心中觉得非常奇怪，但是巡逻职责所在必须要询问，便欲上前问个究竟。当他走近时，那女子缓缓转头望向他，在微弱的街灯下，他赫然见到披头散发的她，皮肤发紫，面色惨白，七孔渗着凝结了的血液，非常狰狞，并向他怒目而视，似是不满意被骚扰。该警员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警帽掉下也不顾，便飞奔返回湾仔峡警署。他回到警署后，久久也未能说话，过了几个小时后，才能向同袍说出事件始末。当其他警员抵达现场调查时，却什么也见不到，后来他病了两个多月才好。

在后来的几个月里中峡道一带开始新建别墅，地产公司在山上挖山炸石大兴土木，后来在登山小道附近挖出多个陈年旧坟，建筑工人负责迁坟，警察负责察看现场维持秩序，还有风水师父来画符念念有词。当时警队里正好也有这位受惊吓的警员在执勤，当有一个山坟被挖开之后，里面有一副已经腐烂的棺木，可能因为在山中常年被雨水侵蚀，保存得不是很完好。工人在把棺木抬出之时，腐朽的棺木已承受不住迁移挤压等晃动，木板就散开来，从工人捆绑的绳子里脱落，掉在地上，一具干枯的女尸立刻呈现在大家的眼前。警员当时正好看见披头散发的枯骨和外面的衣服，虽然有些破烂但是还是能认出来，那件民国时期的衣服非常熟悉，白衫黑裤，而且枯骨旁有一个陈旧的首饰盒，上面雕刻的是鲜艳的红花，警员当时吓得灵魂出窍，头皮发麻，转身就跑，头也不回。回到警署便立刻向上司要求调环头，后来调到其他警署去了。此事当时很轰动，传遍各大警署，警界哗然。

同袍们撞鬼或碰见灵异之事总是抱怨命不好，或风水不好、运气不好，我想起一个说法，香港人经常说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的说法。一命不能改，就如我们出生时无权选择一样，因果关系、造物主的安排、前世今生等，为何有些人可以含金锁匙，有些人却在潦倒的家庭中诞生？命是先天，故不能改，从科学上解释呢，就是父母DNA、智商、性格决定了你的长相、血型及身份、家庭等，DNA是不能改的。若命不能改，那么二运就是牵引或带领我们走向一命的钥匙。由我们出生的那一刻起，二运便伴随我们一起成长、一起生活，诸如入读哪所学校，或是认识什么的人，它都会在我们背后默默影响。用科学来解释呢，就是混沌理论、蝴蝶效应。何时运升、何时运跌，是和自己的受教育程度、后天生活环境、人格魅力有很大关系的。

三风水则是当我们不满意自己的一命和二运时的后天补救措施。正所谓风水佬骗你十年八年，信不信由你，若相信做了后对你好，那便去做吧。可能回报期是数月后或是十多年后，无人会跟你说明白，只会留白给信的人自己慢慢品尝和理解。从科学角度解释呢，就是心态变好，处理好人际关系，医学叫心理暗示，或者叫心理学上的自我肯定。假若以上三项都成立，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不理会四积阴德、五读书呢？答案是否定的。四积阴德跟三风水很类似，都是一些想改变一命、二运的举措。成日我们父母老师长辈提醒要多做善事便会行好运，来生更会投入好人家。如果相信有来世、有轮回的话，死后更可上天堂。可以这样说，四积阴德不可改变现世一命，估计可以改变来世或下一代，以及二运的走向。“腹满诗书气自华”、“相由心生”、“面目狰狞”等词句或许是用来阐释四积阴德对我们的影响。在科学上的解释呢，多做善事也就是待人处事有原则，可以让更多人喜欢你，赢得更多的朋友，管理上叫组织行为学、人际交往学。这也会影响下一代的发展和成长，在社会上就叫教育学。

五读书，像四积阴德一样，都是自身选择可做或不做的事情。很少见任何人强迫某人读书而成才，只有人自我觉醒（self-consciousness）才能成事。有云：书到用时方恨少、知识改变命运，都是说明五读书遇上二运行时的微妙化学作用。大家肯定见了不少利用五读书改变命运的例子，我们常说：死读书，读死书，难道排在老五的读书，当面对老大至老四时，真的一无是处？我想不是。因读死书之辈最多只能获得知识（knowledge），不是智慧（wisdom），若能将所读之书消化、融会贯通，才能独立思考、处变不惊，就能交上智慧这个朋友，科学上的解释就是，知识是生产力。

其实科学可以解释未知的事物和理论，只是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发达吧，中国古代的思维流传千年至今，就蕴含了无穷无尽的科学知识。

第十四章 旺角卡拉OK店，后生埋单奇遇

香港有好多大大小小的卡拉OK店，成为好多年轻人娱乐消遣的地方，还有好多夜总会、色情卡拉OK店，但这些大多都是黑社会的地盘，充斥着毒品、暴力、卖淫、收取保护费的地下事件，几乎每天都歌舞升平、灯红酒绿到天明。这些地方人多了，发生的事情也开始多，灵异事件也层出不绝。

旺角的卡拉OK娱乐店最多，好多都是很小的单位，有3～5间K房就可以开业赚钱。房间内环境一般，常年弥漫烟酒的气味，但是价格很便宜，按人数收费，基本送些酒、软饮和一些小吃，所以也都好受欢迎。现在好多年轻人一天的生活就是去下麻将馆，加州红，入夜的砵兰街、旺角，周末的鸭寮街，日落时分搭船过海到处玩，年轻男女唱K、买衫、做nail treatment、夜店，读书学习的风气早就没有了。

这件事情发生在砵兰街（Portland Street）。砵兰街是旺角的一条繁华街道，在油麻地旧区庙街及窝打老道以北，弥敦道以西，上海街以东，是个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的地方。这条街也是没有经过香港政府许可的红灯区，不过任何可以玩的都可以在街内找到，夜晚霓虹灯闪烁越夜越美丽，麻将馆、桑拿浴、性工作者时钟酒店，数不胜数，甚至连棺材铺都有，完全是什么都有。伙计们私下都流传一句话，在碰见老强案时候都会对犯罪的年轻人说：“简单点讲，你真的好想扑野（make love），你不如储钱去砵兰街召妓或者买咸碟自己打飞机，sir都不会怪你，为什么你rape无辜啊？就是真的受不了可以去砵兰街，有你想要的一切，没有必要伤害他人。”

在靠近咸美顿街附近有一家K房叫盛多欢乐，这家店没有色情服务，是正规生意。那天，来了8个年轻男女唱K，服务生就替他们开了房间，送上饮料和小吃，于是一帮年轻人就在房间欢唱玩耍。其中一个女生中途出来上厕所，回去的时候问服务生：“为什么你们不安排那个最大的房间给我们，我们这么多人，这个房间好拥挤啊。”服务生很疑惑地说：“这间K房是我们店里最大的啊。”女生说：“我上完厕所回来看见走廊尽头有间207房间很大啊，好多人在唱歌，但是都好奇怪，有的穿着很老式的衣服，好像粤语长片里的上世纪70年代的大叔大婶啊。”服务生心中一惊，语言含糊地说：“你一定是看错了，你们的房间就是最大的，放心吧，那边没有更大的房间了。”于是年轻女孩就回去和朋友继续唱歌了。

服务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根本没有207房间，最多只到206房间，而且也不会有穿老式衣服的大叔大婶在唱歌，前台都没有接待过。以前在店里就有过类似灵异的事件发生，员工经常会“撞鬼”，在平日里有时会突然看见多出一间房间，好多人都怀疑自己眼花了，但是房间内却有很多客人。还有时候，这些没有在前台登记或开过房的客人，他们会在某个空的房间里唱歌作乐，有时会穿得好奇怪，有人穿长褂，有人穿老式西装，而传出来的歌声都是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名曲。对于员工来讲，根本不敢进去询问，唱就唱好了，唱完就走就OK了，因为他们的新潮K房里根本没有那个年代的歌曲，而且谁会穿着长衫马褂来唱卡拉OK啊。

等这帮年轻人唱完以后准备走了，在结账时，账单上打出了9个人的收费项目，因为是按人数来收钱的，而那帮年轻人就和服务生吵起来，说他们只有8个人，K店多收了钱。服务生解释：“我们不知道你们几个人，但是只看闭路电视中包房里有几个就收几个人的钱，因为以前有人晚来或早走都是算一个人的。”后生仔说他们都是一起来一起走，没有人晚来。于是大家就要看闭路电视的录影带，在值班房间大家在电视前看录影带，一起数人数，确实是9个人。那帮人都很惊奇，因为看见一个他们都不认识的长发的“朋友”就在他们中间坐着，也不唱歌，一直低着脸不停地吃摆在桌上的小吃，而这个人几乎坐在沙发上一直吃到他们要走，就突然在闭路电视的画面里消失了。其中一个女孩当时就吓哭了，因为那个长发的“朋友”一直坐在离她最近的地方，整个唱K过程她都不知道，还不停跟朋友们说笑点歌吃东西。

这个女生就是上厕所的时候看见很多人唱歌，想去207房间唱歌的人。这时候，年轻人就什么也不说了，迅速按账单上9个人的费用付款了，给完钱立刻惶恐地跑出了卡拉OK店，后来他们再也没有来过。

老板还讲过，有个员工以前是在XXway卡拉OK工作的，那里也有过闹鬼的事情，特别是前X卡拉OK店，不过现在那家店已经停业好久。那个服务员受不了那里太恐怖就到他这里来工作，结果还是有很多灵异的事情，现在弄得又好想辞工。现在店里有这么多奇怪的事情，老板已经不想再做下去了，如果有一天生意惨淡了，马上就平价转出去，这么恐怖的生意场所，现在虽然有钱赚但撞鬼撞多了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去花了。老板补充：“这还不是最恐怖的，上次有件事后就有好多人辞工了。”

那次深夜，过了凌晨之后，都没什么人在唱歌，来了一帮烂仔，是帮派里的一群古惑仔，好多都是金毛、文身，穿得花花绿绿都带了自己的女伴。

来了之后就开了一个房间，喝酒猜拳唱歌，唱歌又不太会唱，都在大声叫嚷，反正就是自娱自乐了。唱了一会儿，他们在房间打闹、撞门、推沙发、互相浇啤酒，服务生见也没有打架和损害物品，也就没有多管，因为这些金毛仔无法无天，成天混日子找刺激，打架就是每日工作，除了警察和老大就没有人敢管了。这时候，他们房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人，岁数大概40多，鬓角有些白发，表情很严肃，穿了一件白色短衫，一条黑色绸缎裤子，脚上是双布鞋，就像是屋村出来散步的阿叔，这个打扮一般不会来砵兰街的卡拉OK。进来以后，他看了一下房间，对吵闹最厉害的一个金毛说：“年轻人，你们不要太吵了，这样不太好，老年人不习惯。”金毛哪里受过这样的教导，那帮兄弟们停下来看着他，这位“大佬”眉毛一横，拿着啤酒瓶指着中年人说：“阿叔你活得不耐烦就去跳维多利亚港啊，别来啰唆，再说我泼你，快出去，不然打你了啊！”往外推了中年人一下，中年人没有说话就出了K房，于是兄弟们呼喊：“大哥厉害，接着喝。”又开始闹起来。

没过多久，这位最会折腾的大哥可能觉得玩得差不多了，就张罗兄弟准备走，去别的地方玩。

出了房间，刚走到走廊出口，快要到前台时，金毛仔突然抖了一下，然后猛然跑起来，头撞向墙壁，还好卡拉OK的墙壁上都有装修，隔音的海绵材质，他才没有受伤。在大厅的员工和他的小弟们都呆住了，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连续用自己的脑袋撞墙，疯狂撞了十几下后，突然跑到墙角的垃圾桶边，推倒垃圾桶，双眼呆滞，从地上捡起肮脏的垃圾，那些烟头、小吃的果壳、柳橙皮等，很恶心地塞进自己的嘴里，开始嚼起来。他的兄弟们看见马上过去阻止，但是都拉不动，他还是推开众人拼命吃垃圾，仿佛是好久没有吃东西了。最后可能吃到酒瓶盖或坚硬的玻璃等东西，他的嘴很快流出血来，他的兄弟们最后把他按住双手双脚和头部，他才稍微停下来。大家都知道不是嗑药后的反应，一定是出了问题，有可能是“鬼附体”了。最后一个员工拿来一瓶水，浇在金毛的脑袋上，让他清醒，但是作用不大。过了几分钟，金毛抖动一会儿停了下来，眼神也回复正常，看见很多人在地上按住他，奇怪地问：“你们在做什么？压着我干吗？”好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大家看他神志又清醒了就不再动手。他坐在地上，头部流血，嘴上都是垃圾，样子恐怖，这时候大家都明白了可能跟那个中年阿叔有关系。询问服务员那个阿叔是谁，是否是后巷做卫生的员工，抑或是附近街坊，所有人都说不认识。那个阿叔没有经过前台，但是有服务员看他在房间门口站了很久，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出现，又是什么时候走的。古惑仔也怕鬼怪，没敢再乱说话，也没说要回来寻仇，最后安安静静地埋单走人。员工后来纷纷传这件事，以前都是灵体自娱自乐，现在都开始伤人了，于是胆子小的就辞职了，闹得气氛很紧张。

香港的卡拉OK大多在寸土寸金的商厦开业，有的在楼房的地下室，卡拉OK内间格密集，房间阴暗，长期不见阳光。可能因此成为阴气聚集的灵体集中地。这些奇怪的“客人”可能在此生活多年，还是一身旧时打扮，唱着陈年老歌，聚集玩乐。孤单的一个“人”就跟来此唱歌的年轻人混在一起，吃吃喝喝，让别人替他埋单；嫌吵闹的就来提醒众人。看来“那边”应该没有K歌这些娱乐项目，还是人间繁华容易找寻欢乐。

其实年轻人去唱歌玩耍都很正常，玩得疯狂一些都没关系，只要不影响他人，不去犯罪、滥药，或加入帮派。现在香港社会对青少年的生长环境很有影响，诱惑特别多，让他们没有积极生活的信心和斗志，反而沉溺沟女、打架、黑社会、吸毒，鬼混日子，虚度年华，犯罪率升高，这已经成为极其严重的社会问题。其实不仅仅是年轻人，大多数人都抵制不了环境的诱惑，现在连警察都热衷去玩古惑仔电脑游戏，每日放工回家在网络修炼升级。现在流行的古惑仔online的游戏好出名，虽然被政府列为禁游之一。这个游戏可以代客泊车、卖翻版DVD，又或做麻将馆看场子等赚取金钱，赚到钱可买手枪等装备，又或收购大排档及拳馆。游戏中甚至有黑市银行保存财产，又或加入朋友作为社团成员，借以扩充帮派实力，总之跟现实很像，令年轻人觉得新奇又刺激。

环境对人的影响纵然很大，但是我们不能全都归结于外因，也要约束自己，虽说很难，但是一样有家庭贫困的中学生努力学习，考上大学，有好多年轻人勤奋工作，最后出人头地，在大公司做高层，都是值得学习的榜样。

其实香港并非到处都是鬼屋和灵体，好像鬼魂满街走来走去，其实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碰见难以理解的灵异事情，即使有，我想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的心情、环境、光线等，好多因素不能确定。也有好多事情都是自己吓自己，弄明白事情原理就没有那么恐怖，甚至会是个笑话。就像人人都会有状态不稳定的时候，包括警察也会有恐惧的时刻，警察也是个普通人，并非万能的超人！

在香港最有名的警察可能除了一哥邓大人，就是经常做客怪谈节目、恐怖电台的简信回师父了，他既在纪律部队就职，又是茅山派的大师，对于驱魔驱鬼风水看相破解等样样精通，所以经常做客娱乐节目和公众媒体，算是个传奇人物吧。因为首先他的双重身份就是个奇怪的现象，再者，简师父以前在交通部门工作过，而香港警界好多灵异事件特别多的是和交通警有关系，香港交通部曾把一些灵异的档案或案件关闭保密了，他就经常会在“警界灵讯”这个节目里爆料，演绎得非常真实。好多事虽然是灵异但是也不确定一定是平行世界的问题或鬼魂原因，但是从简信回大师的嘴里说出来，还提供驱鬼方法和破解之道，民众都认为就是真的了。简师父电视节目的收视率那么高，本身又是个真正的差人，平时需要用科学的方法来工作，就这样一直自由游走在科学和传统之间，个中原因最大可能是文化环境的宽松吧。

其实大师也都经常讲，并非所有的事情都是灵异或跟玄学、道学有关，包括著名的大师林千博、司徒法正和马君程都讲过，有可能都是误解或自己吓自己导致的，所以疑心生暗鬼是最好的解释，如果真的是因为灵体出现或平行世界的力量影响，再用那个世界的方法去解决。

本章记录警队同袍所谓灵异事件的笑谈，其中全部都是因为错觉造成的恐慌。关于嘉利大厦火灾的事情在香港很出名，当时烧死了很多人，而且之后也出了很多灵异的事情，一直到今天也会有人聊。那次火灾发生在1996年11月20日，五级大火造成41死80伤，是香港在近半个世纪最严重的大厦火灾，亦是香港有记录至今第六多人死亡的火灾。其间香港传媒大篇幅报道事件，而被困人士在高空跃下摔死或被烈火吞噬的画面，震撼整个社会。起火原因是电梯井的金属作业造成的火花和裁切掉落的高热金属片，点燃了低层及电梯大堂内的木板杂物及建筑材料导致。火灾后大厦就一直怪事不断，可能无辜死者冤魂太多，后来一直空置，直到2003年被拆了。

今天讲的是从消防的伙计们那里听来的，不是灵异事件，而是笑话。当火灾被扑熄后第二天，十几名消防员入内观察，寻找剩余火种及死难者尸骸。因为死者太多焚烧后难以确认身份，就是那次警务处第一次开始启用DIVIU小组（Disaster Victims Identification Unit灾难受害者辨认）。小组隶属于当时的皇家香港警察刑事侦缉学校，主要任务是确定死者身份、拍摄及记录伏尸地点并协助消防处的火警进行起因调查工作。到了中午，大家去食lunch，而其中一个DIVIU小组伙计阿志跟小组其他同事说，他已经吃完饭，想先上楼。当阿志自己一个人走到一条走廊继续做寻找工作，突然，阿志见到一团白色长形物体闪来闪去，速度非常快，但是眼神总是跟不上白色影子，有些异样。这个时候，他的同事上来了，阿志很惊恐地问：“你见没见到一个白色物体在那边闪来闪去？是不是死难者的冤魂？”同组的伙计周围仔细观察了一轮之后，对着阿志说：“白色物体倒是没看见，但是就见到有粒米饭粘在你眼睫毛上……”

还有个叫阿颖的女警员胆子很小，经常说自己碰见那些东西，疑神疑鬼，大家都习惯了。那天吃饭大家在一起聊天，女警员又跟大家讲起自己亲身碰见的灵异事情，反正大家也无事做就当茶余饭后听了。她说那是她毕生难忘的，发生时间可能在小学五年级10岁时，她每天都是大概早上6点上学，可是那一天却早了一点，大概是5点吧。那天阿颖也同样是骑着单车从家后面的路去上学，因为那边会近一点，家后面的路是一条斜坡路，旁边有一个公园，每天早上6点整开始就有人在练气功。因为上完斜坡路转左边时阿颖都会习惯看看后面的公园是否有人开始练气功，就知道是不是到6点了。结果那天阿颖转头一看，练气功的人还没来，下坡车速很快还在一直往下冲。当她转回头看路面时却看到一个婆婆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想闪避婆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已经撞上婆婆了，而她也翻车了，年幼的阿颖闭上眼睛心想：完了，一定死啦！就在这时候她感觉到她的单车在半空上慢慢转了几个圈，掉下来的时候也感觉得很清楚，然后自己和车子都没事。她准备看看后面的婆婆有没有事，但是那婆婆却不见了。当时她发觉自己全身很阴凉，于是就想那是撞鬼啦！她很怕，迅速骑着单车去了学校。过了很长时间后她想一定是那个婆婆救了她，把她和车子都救了，不然她就会撞到斜坡下的大沟渠摔死了。伙计们听完，都不作评价，但是有个嘴巴很厉害的师兄受不了了，讲了一番话：“我唔会质疑你讲嘅真定假，你呢个细妹都好犀利吓喎，你梗系睇得亚成龙多过头，撞大炮车都冇撞得咁犀利，成架单车凌空打几个空翻，跌落地仲可以慢动作重温，阿婆卑你撞低沟渠佐冇鬼喇，呢件事教训你落斜拉手掣。”意思是：我不管你说的真的假的，不过像你这样的小孩子太猛了啊，你是看成龙大哥电影看多了？撞坦克也没你厉害，自行车还能在空中翻好几圈，掉在地上还有慢动作回放啊？你以为撞鬼啊瞬间消失？婆婆都被你撞进沟里了当然找不见了，这件事就是教育你以后下坡要捏刹车。

关于广九铁路广告的灵异事件就是个不实传闻，在警方内部有资料，调查过这个沸沸扬扬的传闻。在电视台包括当时制作广告的媒体公司，以及广九铁路方面都一起研究过，其实不是灵异事件。坊间传闻是原来有6个小孩，很多人会数多一个出来，也就是大家说的第7个小孩子是个鬼魂，还有传闻说最后拍这个广告的工作人员和小孩子全部都死光了！呵呵，都说这个广告是鬼拍出来的，香港电视播了一阵就马上不给播了。不播放的原因是任何广告都有时间限制的，没有哪一个广告会在电视上连续放几年，而且警方调查过全部小孩子和工作人员，什么问题都没有，一切正常，没有一个死亡。最重要的是，大家的误解其实是后期技术组剪辑广告片段时出现的视觉误差，那是错觉，结果导致这个事件从1993年开始传播到现在还有人在说，反正只是传闻也就没有人管了。

2009年5月一个晚上，铜锣湾附近接到报警，有人看见类似女鬼穿着古代衣服从楼梯走下来，还在远处拍到了照片，说得好恐怖和真实，警员看见图片也觉得很惊奇。结果第二天警察就在7-11便利店碰见那个“女鬼”，其实是在附近拍电影的演员，穿着戏服中途出来吃夜宵的，虚惊一场。不过如果真的遇到灵异事件也无须打报警电话999了，第一，警察不会接收这类“案件”，即使接收也解决不了，还不如找大师或自己烧纸求神管用；第二，如果是类似灵异案件其实是人为的案件警察还是会处理，报警时候可以说发现可疑人物或可疑事情，警方就会接手了，不然打多了抓鬼报案电话，警方就会考虑送你到青山精神病医院了。

曾经在国外的警察通报上还看见一个案件，是个连英国警方都以为是真实的事件。在英国有人发现了妖精（Fairy）残骸，是在德贝郡（Derbyshire）的一个农村所发现的。提供这个遗骸的是一位不愿具名的当地人，在两个村庄之间的道路遛狗时所发现。后来警方调查发现不实，通过生物和化学手段分析残骸，发现是个骗局，是一个英国艺术家开的玩笑，自己动手做的一个艺术品。这真是眼见都不为实了，更不用说道听途说了。

1991年7月27日，元朗锦田水头村发生大规模警匪枪战，当日有两名劫匪当场被击毙，交火过百枪，期间还使用手榴弹，此案件和利得街枪战及北角炮台山道枪战案、欢场连环凶杀案及9601贩毒案等被列为香港十大重案。

此案后来更是被拍成多部电影，被香港电视台改编成电视实况剧。

1991年7月21日下午，两名沙田警署的巡逻警员在显径街附近正常巡逻时，发现了一名年轻人行踪可疑，于是上前盘查要求其出示身份证。“先生，请出示身份证。”警员上前开口。男子非常不情愿：“sir，什么事啊？

我还有事要忙啊。”“不好意思，请出示身份证，配合警方工作。”男子掏出身份证交给巡逻警员。“总台，警员PC1×××在显径街check一名男子身份证，号码Z123456（×）。”结果call台回复，查证数据库里没有此人，身份证可能是假的。两名警员以涉嫌非法使用证明文件将其带回了警署，当时警员仅仅认为此人是普通的非法入境者，就关押在沙田田心警署的羁押仓内，等候审问和遣送。

而这位被误认为是普通非法入境者的人却大有来头，可疑男子原名卢细安，香港人，当年18岁，是个有组织械劫集团的首脑，在15岁首次犯刑事伤人和抢劫罪，被关押在赤柱监狱，四个月前假释出狱，而被抓捕时正好是假释期间。卢细安年纪轻轻却领导了多名血气方刚的暴力分子，这个犯罪团伙习惯使用黑星、自动枪械、手榴弹等重型武器，在卢细安假释期间短短的四个月内就打劫了三家金行，涉案金额高达500万元，在警方档案里属于极度危险人物。在后来发生的事件中都反映了整个团伙的高度组织性和暴力性，从多宗案件的部署，足见卢氏是一名极具组织能力和野心的犯罪天才。当时这样一个香港年轻人能有这样犯罪领导能力，实在令人惊讶，如果这个犯罪集团不是及时被警方瓦解，他们绝对有可能发展成为类似叶继欢的械劫集团。

在田心警署，卢细安在cell内焦急地等待，这时候有一个军装警员从仓门前走过，卢细安仔细一看竟然是自己少年时代曾经一起踢球喝酒的朋友，没想到现在当了警察。

于是卢大喊了一声：“文仔，大佬，文仔，我是细安。”

警员停下脚步回头一看，端详了一会儿问道：“卢细安？真的是你啊？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好厉害啊，都当上警察了。我真是倒霉，出门被查身份证，正好拿了张假的，就被关进来了。”卢解释道。

警员文仔很热心地问：“用不用帮你打电话叫你家人给你送身份证啊？”

卢很镇定地说：“不用啦，多谢你啊，我正好是假释期啊，这个不好解释啊，很麻烦的。”

文仔继续问：“那你想怎么办啊？”

“现在我有案底，如果转到沙田警署重案组就出不来了，要不你帮我个忙吧？都是老朋友了，我不会亏待你的。”卢细安开始试探警员。

“怎么帮忙啊？”文仔有点迟疑。

“现在抢劫案底好麻烦，还是假释期，我想出去，但是我兄弟不知道我现在关在哪里，就算知道，也不可能来田心或沙田警署救我出去。我手下人多又够胆，有钱也有‘火’，你看有什么好计划？”卢细安见文仔有所动摇就开始说出自己的想法。

“我考虑一下。”文仔犹豫了一下。卢细安继续说服他：“反正你放心，出事我不会供出你的，你帮我想办法，打电话给我兄弟，我给你30万，OK？”

“我先想想，帮你查一下沙田区警署那边的资料，看看有什么好办法。”文仔移动脚步出去了。这一步成了走进深渊的一步，从此这个警员走上了罪恶的不归路。

几个小时过去，文仔回到羁押仓，卢细安看见文仔回来很激动，估计有好消息：“怎么样？有办法了吗？”

“有啊，不过说好了，如果出了事不能供我出来，叫你兄弟马上把钱给我。”文仔看来已经下定了决心。

卢细安迅速回答：“没问题啊，你放宽心了！”

文仔悄悄说道：“沙田重案组想要你，估计跟前几个月的金铺打劫案有关，所以今天可能就要转仓。要想让你兄弟救你，不能在差馆劫人，这里人太多武器也多，成功率太低。你可以装病，现在保释不了，但是可以去医院，虽然重犯有人把守，但是估计就配备2～3个机动警察，而且医院动手也比差馆方便和安全，你看行吗？”

卢考虑了一下，很严肃地说：“应该没问题，但是你要给我兄弟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转到哪个医院，具体位置和监守警员情况，好让我兄弟准备武器和车子。你放心，钱一定不会少你一毫。对了你帮我去弄点洗衣粉和几根香烟来，如果我吞食后有反应你就call上司帮我申请保外就医。”文仔听说钱没问题，于是答应下来。卢细安还不放心地叮嘱：“我被送去医院后，你就给我兄弟打电话，告诉我在哪个病房和监守警察部署情况，一定啊！”

随后，卢细安吞下了田心警署这名叛变警员送来的洗衣粉和香烟烟丝的混合物，半个钟后，卢细安出现呕吐和食物中毒的症状，即将进入昏迷状态前提出要求去医院就医。田心警署的值班警员看见后立刻汇报上司，警署高层批准，从羁押仓转到医院就医，并安排两名警员医护看押。当晚，卢细安转到了位于新界沙田圆洲角的威尔斯亲王医院（Prince of Wales Hospital），并被值班医生洗胃加强治疗，安排单独病房和两名警员看护。卢细安经过抢救，当晚10时左右已经脱离危险，躺在急诊室病房708房间的床上，单手被铐在病床的扶手上，门外是两名持枪警员在门口值班。一切看起来风平浪静，似乎这一夜很快就会过去。

第十五章 悍匪医院劫人，警大破军火库

而另外一边，田心警署的叛变警员已经电话通知了卢的兄弟，卢细安已经从田心警署转到威尔斯亲王医院急症室，在708房间，由两名军装警员押解，当晚不会离开医院，并且警队值守押解重犯都是在单位门口，不会在房间内守夜等细节。

当时的威尔斯亲王医院于1984年开始启用，由英国皇储查尔斯王子揭幕，是新界东部的区域龙头医院，服务范围广泛。因为医院设施比较新，为整个沙田、大埔及北区的居民提供服务，并提供24小时急诊服务，所以人多复杂，再加上当时这两位押解犯人的警员刚入伍不久，经验较少，对押解的重犯卢细安集团了解不深，于是当晚值班时在708房间门口警惕性不高，导致了劫案成功。

凌晨3点，月黑风高。医院内也基本安静下来，病人都已入睡，只有值班护士隔段时间查夜，急诊室708房间的门口又有军装警察把守，整个楼层都没有人。这时候，医院的大厅入口处出现了三个样貌普通的男子，两个人扶着其中一名男子，看似有病来求急诊的样子，走到前台询问去急诊室的电梯在哪里，前台护士告诉了他们。这三名男子就是卢细安集团的三个得力干将，绰号B蛋、大华强和细铁，整个团伙里这三个人最凶狠，用枪最在行，打劫金行都是冲在前面，敢和警察正面交火，所以当晚三个人带着枪支和手榴弹来劫老大。

三人走出7层电梯，探头观察了一下整个走廊，发现在708房间门口有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坐在门的两侧，其中一个竟然打起了瞌睡。B蛋和大华强扶着细铁假装寻找急诊室，慢慢走到了两名警察的身边，其中一名警察抬眼看了一下，站了起来，另一名还在瞌睡中。B蛋已经放开细铁走到了警察身边，发问：“sir，急诊室在哪里啊？我朋友不舒服。”警察打量了一下满脸痛苦的细铁，说道：“这里不是急诊室，到别的楼层去找，如果没事请迅速离开这里。”当警员的目光还没有回到B蛋的脸上，B蛋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支黑星顶在警员的太阳穴位置，同时，细铁和大华强迅速一左一右站在还在睡梦中的另外一个警员的身边，大华强也用黑星顶在了警员的脑袋上。警员迅速惊醒，做梦也没想到同僚和自己都被枪指脑袋，刚想用手去取腰间的佩枪时，细铁瞪着他说：“再动打爆你的头，如果反抗，我有手榴弹，大家同归于尽！”同时拍了拍自己鼓鼓的腰间，警员看了一眼乖乖放手，细铁已经把警员腰间的佩枪摘了下来。大华强命令：“双手举过头，你，开门，全都进屋。”进屋之后，用钥匙打开了卢细安的手铐，拔掉输液针头，四个人把两名警员用手铐铐在床的两侧，不能动弹，同时摘掉两人的radio和佩枪，用胶布把嘴封上后，带着两支警枪迅速离开了急诊室。

走到楼下大厅时，四人奔跑离开，突然一名值夜更的警岗警员发现有人穿着病服和三个男子在跑，于是上前询问：“你们是什么人？病人不能随便离开……”那个“开”字说出口，卢细安已经用枪顶在了警岗警员的胸口，骂起来：“找死啊，再废话崩了你，死差佬！”细铁和B蛋上前把警员捆好并封口扔在草丛里，逃出了医院。就这样，卢细安一枪一弹未发就被劫出了医院，还抢走了警员的两支佩枪。

医院劫犯事件在香港史无前例，社会人士与警界上下均大为震惊。警署高层大为恼火，警方就事件火速展开广泛调查，认为警署内部一定有内鬼，最后查到是田心警署的叛变警员××文，将其拘捕。后期高院裁定警务人员知法犯法、串通要犯行劫为重罪，判处18年监刑。不过一个18岁的年轻罪犯居然能收买一名现役警员为他卖命，实在令人费解，警方也开始新一轮的内部整风行动。经由刑事情报科取得可靠线索，证实涉案疑犯备有大量枪械及手榴弹，军火库窝藏于元朗锦田。

同年7月27日，新界北警署得到确切线报，卢细安和团伙成员都在锦田的水头村附近一村屋内，于是派出大量警员在附近寻找线索。当日上午，新界北重案组SP（警司）周××带领重案组总督察及第四队沙展和多名警员，新界北总区的情报组高级督察带领多名情报科警员协同，在锦田水头村附近展开大规模搜捕。根据档案分析，那天开始的搜寻过程有相当大的运气成分，因为当时警察根本不知道具体的贼窦（窝点）在哪里，能够找到卢细安等人，而且集团成员全部都在屋内，军火库也在同一地点，后来交火时没有一个警察严重受伤，真是老天帮助正义。

自卢细安被兄弟从威尔斯亲王医院劫走后，新界北总区RSSS（跟踪及支援组Regional Surveillances & Support Squad）每天给RCU（总区重案组Regional Crime Unit）和RIU（总区情报组Regional Intelligence Unit）提供大量关于此案的线索和资料，每天RCU和RIU的伙计都要处理分析信息，还要去现场勘察情报是否属实，卢等是否在现场，然后写在report并总结在file里，工作量非常大。27日早上，SP周××带领RCU和RIU的人根据线索搜索到水头村一个老式花园附近，结果到了之后发现，楼房已经快要拆迁，住户基本都已经搬迁完了，楼房很空，没有人影，于是周sir命令一部分伙计在附近检查一下，其他人去安全区等候。两个重案组的伙计就假扮成一对拍拖情侣走到楼上去，在楼层各处检查了一遍后没有发现什么，汇报给沙展认为没什么料就准备收工。这时候，突然发现楼上有个黑影一闪而过，仔细一看是一名男子进了一个单位内，大家立刻提高警惕。等了一会儿，这名男子走下楼梯，上了一辆的士，大家觉得有料，然后情报科的人马上开始跟踪这辆的士。同时，亚咩（沙展SGT，俗称咩渣）打电话给周sir通知情况，周sir又打电话给亚蛇（高级警司SSP，俗称蛇蛇P），上面同意可以抓人，然后探探口风是否和卢细安团伙有关。

这辆的士已经到了水头村村口的蒙养小学附近，看样子是要进到村里去，周sir指示DUP抓捕，然后回村里警局等候他和高级警司来了再审问。等SP周sir到了村里的警局，因为情况紧急而且案情重大，周sir就用了他最擅长的套口供技巧从这个嫌疑人嘴里问出了猛料。原来卢细安等人现在就在村里一个屋村单位内，还有军火库，当时亚蛇觉得悍匪武器较多还有手榴弹，就跟总部联络要求SDU（飞虎队）、EU（冲锋队）出动，反正当时带U字的都要出动，同时根据屋村现场布置行动方案和人员位置。

行动前一个SDU鬼佬队长先到了现场报到，周sir问他的飞虎队安排得如何了，鬼佬回答手下飞虎队的人和枪都没到呢，就他一个。周sir一听，火冒三丈：“你们SDU是来保护我们还是我们保护你们啊？”于是当时就决定不再等待SDU部队。周sir怕卢细安等人提前出门，为怕夜长梦多计划有变，于是叫一个鸡毛八（警署警长俗称）和一个朱粒仔（见习督察俗称）去乡村警署的枪房把火力最猛的两支CAR-15冲锋枪拿了出来。这时RATU（总区反黑组 Regional Anti Triad Unit）的人正好也到了，大埔警署的警员到齐，于是集结人员，CORDON部队做前哨，后面是RATU的人和RCU的人，鬼佬的team先进嫌疑单位。因为飞虎队还没有来，大家虽然人很多但还是比较谨慎，30多个人大多都没有穿避弹衣。

可能因为卢细安等人生性多疑，发现一个成员出去很久还没有回来，推测已经出事。当警方移动到单位门外时，还没有开火就遭到了匪徒的攻击。

首先是窗口两支重型武器连续开火，自动武器的发射速度太快，警方迅速分散寻找掩体。在RATU小组还没有来得及后退时，突然一枚手榴弹扔在了小组身边，还“嗞嗞”地冒着白烟，当时鬼佬的team已经闪开，结果竟是枚哑弹，没有引爆。伙计们都惊魂一场，踢开没爆炸的手榴弹，各小组迅速找好掩护，向窗口和屋顶露台开火。在伙计们的掩护下，鬼佬Team率先冲进了屋内一层，事后被戏称为“功夫亚蛇”的高级警司手持CAR-15冲锋枪抢攻在前，第一时间进屋，不管有人没人一通扫射，扫完第一支后鸡毛八又端着CAR-15冲锋枪接着扫射，子弹横飞终于打中一名匪帮成员，还算不浪费子弹。

另一队伙计，由周sir带队进入地下室，刚进地下室就碰到去医院劫人的B蛋和细铁，双方交火十几枪，因为地下室杂物乱堆，双方都没有受伤，结果僵持不下。周sir在楼梯口用喇叭喊话：“你们已经被警方重重包围，没有出路，希望你们能够投降，否则警方绝不姑息。”过了几分钟，B蛋和细铁在里面回答：“不要开枪了，我们准备投降。”周sir大声说：“把枪扔掉，双手高举在视线之内，慢步走出来。”两名悍匪突然扔掉枪，双手抱头慢慢走了出来，周sir和多名警员握枪迎过去，双方之间还有两米时，RCU的杨国荣督察突然发现其中一个人的脑后开始冒烟，双手抱头的位置好像握住了什么，冷血无情的B蛋突然高呼：“王八蛋，大家一起死吧！”张开双臂冲上前来要抱住周sir，警员纷纷看见手中拿的是拉开了引线的手榴弹，冒着白烟即将爆炸，细铁也冲到一名沙展的面前准备抱住他，两名悍匪想和警察同归于尽。在毫秒分离之间，这名沙展迅速射击细铁胸部，细铁应声倒地。同时杨国荣督察拔枪射在B蛋的肩部，迅速反手控制住B蛋双臂，将手榴弹窝在B蛋腹部，并从背后猛起一脚，踢在B蛋的背上把他踢到了地下室里侧，距离周sir和其他警员5米多的位置，B蛋向前摔倒后正好把手榴弹压在身体下部。随后大家伏地闪躲，一声巨响，B蛋被炸成碎片，当场死亡。爆炸气浪很大，幸好没有人被碎片击中。而周sir也没有受伤，大家万幸，杨国荣督察救了周sir一命。与这位勇敢的前辈相反的是，站在那位沙展后面的一位DSIP（区高级督察）没那么勇敢，在B蛋冲上来要抱住周sir准备一起被炸死的时候，突然吓得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等到手榴弹爆炸后，他才从地上爬起来。回到警署，这人竟开始吹嘘自己在行动中异常勇猛，冲锋在前，不畏惧悍匪，大家都很反感。相信这位当年裤裆尽湿的督察现在已经咬粮（退休）了，现在香港警察应该再不会有这么贪生怕死的人了。

第三支队伙计，从楼梯冲到二楼的露台，碰见四个匪帮成员持枪抵抗，大家交火几十枪后，一名RATU的伙计枪法好准，一枪击中一名匪徒的大腿，一枪击中另外一名匪徒的左肩，这名匪徒就是去医院劫人的大华强。楼下悍匪已经全部被制伏，楼上警员大声要求四名受伤匪徒迅速投降，不然警方会全部击毙，四名悍匪听见两个首脑都已经死了，而且警方火力太猛，为了保条命决定放弃反击，于是缴械投降，被警员全部抓获。

整个行动双方枪战10多分钟，双方发射子弹共100多枚，在清理现场时发现，被“功夫亚蛇”和鸡毛八扫射而死的就是首脑卢细安，还没有领导反抗就被警方击毙，B蛋被手榴弹炸死，1名警员和2名悍匪受伤，一共拘捕6名男子。而这些人均和此前的持械抢劫8间珠宝金行的案件有关，涉案总金额高达700万元。最后起获5支手枪及3枚手榴弹，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之后警署大摆庆功宴，所有参与警员均被嘉奖。

这些年来，内地和香港沟通越来越频繁，省港旗兵式的犯罪集团会随时出现，大圈仔更是凶悍无比，年轻化罪犯越来越厉害，他们可能已具有足够犯罪能量策动惊天大案，所以警察的工作还是不能松懈，否则到处都是军火库和命案。警方档案里记载：2004年在水头村又被警方抄掉一个军火库，枪支泛滥严重。2004年7月2日，大埔中心的绿叶幼稚园发生劫案，这是开埠以来首宗持械行劫幼稚园事件。劫案发生于周五下午1时许，一名男子以借水解渴为名，持手枪劫去约1万元财物后，乘坐接应的电单车逃去。接案后大埔重案组人员立刻展开调查，在次日，警方接获线报，指涉案疑匪匿藏于水头村。于是在3日下午1时许，10多名探员掩至村内部署。当时，每个警察都扮成不同的人物，其中几个人乔装成在士多的村民，3个人则在旁假装打十五胡（赌博的一种），还有3人扮成游客，在附近的洪圣庙参观。根据村民反映，那个疑犯在村里租住房子，平时深居简出，待人友善，没有任何异常情况，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村民。

傍晚6点多，42岁的陈姓疑犯，驾驶一辆电单车返回村内，正欲进入寓所之际，被埋伏警员一拥而上将其擒获，并押入其居住的90号村屋搜查。

结果警方在单位内发现军火，气氛当时就紧张起来。警方先行将现场重重封锁，并召军械专家及IB人员到场。由于事态严重，O记B队奉命接手，检查后发现那辆电单车就是劫案中使用的电单车。在现场发现了一支密林左轮、两支型号不详的短枪、一支电枪、一批AR15来复枪配件，包括一支枪管及一百多发子弹，真是个小规模军火库啊。同时，另外一队伙计在爱民村颂民楼埋伏，在凌晨4点多破门进入11楼一个单位，当场拘捕一对父女，并在单位内找到一支曲尺手枪。这三名疑犯和绿叶幼稚园劫案有关，而且军械专家和IB人员检测后发现，这批枪械簇新，表面看来似乎从未发射，至于来复枪配件，则似是将枪拆散后，以邮递方式寄入香港，走私方式越来越隐秘。令警方更感事态严重的是，这批军火涉及跨国性的军火买卖集团。

枪支弹药比冷兵器威力强大，用在正义的人手里就是保护民众和弱小，用在疯狂的人手里就是灾难。在警察手里也不见得全都是“正义之枪”，比如香港魔警的案件，光天化日持枪抢劫银行，杀害自己同僚，又是HKP一大耻辱，令世人震惊。

2009年7月中旬在高院审理了一起轰动全港的案件，就是2008年4月发生的援交少女分尸案，最后疑凶24岁的被告丁启泰被高等法院陪审团一致裁定，谋杀罪名成立，依例判终身监禁。

其实援交在目前的香港法例中没有特殊定义，但是现时多项法例都有规限互联网使用，无论透过互联网招揽客人还是诱使他人提供性服务都属违法。2010年上半年警方的罪案情况总结中，有15%强奸案及4%非礼案受害人，都是从网络途径认识疑犯。现在警方呼吁青少年小心使用互联网，而且电脑科也有专人每日作网上巡逻，加强搜集情报严打。援交风气在港蔓延，已响起警号，现行法例对有意图进行商业性交易都有一定规限。在网上留下征友援交信息、利用交友网站招揽客人以及进行性交易协议，都属违法，可能已触犯有犯罪或不诚实意图而取用计算机罪、以不道德目的唆使他人罪，如果张贴相片和发布不雅语言等，也可能涉及触犯发布淫亵及不雅物品条例。如果受害人未满16岁，更可能触犯防止儿童色情物品条例。不过，每宗案件不尽相同，难以一概而论。为保障未成年少女，警方在打击援交执法行动中截获年幼少女，会视乎需要转介社署跟进。如果受害女士需要得到社署帮助，会通知社署，也会于有需要的案件，向法庭申请青少年保护令。

在以前的如警方代号“搜鲸”等扫黄行动中，也抓获过很多涉黄涉黑人员，大部分都被控涉嫌操控卖淫及以不道德目的唆使他人罪名，最高判监达21个月。其实抓捕的大部分卖淫少女都是在有组织的卖淫集团的操控下工作的，所以如果没有打击集团的人员，只是小规模行动地抓捕从事非法性交易的当事人，只有治标不治本的作用。相信这起全港轰动的援交少女被肢解的案件会给广大的未成年少女和援交少女带来一定的警示，不再做迷途羔羊。

2008年4月27日下午1时许，24岁的被告丁启泰和16岁援交少女王嘉梅在深水埗地铁站见面。案发前两星期丁启泰在援交网站认识名为“kimi”的援交少女王嘉梅，4月26日晚丁启泰到的士高耍乐，其间吸食了摇头丸和市值500元的K仔，回家后感到很high，估计药力持续，27日见面后，丁启泰把王嘉梅带到石硖尾仁发大厦的住所发生性关系。起初两人在床上战斗得十分激烈，后来被告丁启泰估计因药物导致大脑紊乱，竟然紧捏王嘉梅的颈部达1至2分钟，然后感到迷迷糊糊，等他清醒后发现自己坐在饭桌旁，而王嘉梅则嘴角沾血躺在床上已经死亡。

丁启泰发现王嘉梅死亡后，开始了长达8小时的分尸过程。先将王女的尸体放在洗手间的地上，复以菜刀割颈放血10至15分钟，然后把她的头部放在砧板上，用刀将整个头颅砍下。接着，丁启泰再把死者四肢逐一斩下，然后在身驱的中间落刀，把心、肺及肠等内脏扯出，后口供中指“分不清那个是心，哪个是肺”，然后切成小块丢入马桶冲走，历时约半小时，整个过程没有戴手套。然后，被告把死者身躯割开，口供称“原本想过连皮切，但好难切”，于是开始剥皮，再把皮和肉放在砧板上切成细件，同样经马桶冲走。丁启泰口供中描述拆骨的过程时，是以菜刀尖端把胸口的20条肋骨逐条拆出，但由于尾龙骨太硬，只能斩成两份。丁启泰再把死者分拆出来的四肢剥皮和切肉，然后把手指和脚趾斩下，与皮肉分别冲进马桶，但脚指头却与脚掌相连未能斩下，称“想让别人看着不像人脚，尽量斩到似猪脚”，于是把脚指头切成类似猪脚的碎块。

丁启泰将尸体分割后，遂把头颅用胶袋包裹并放在纸袋里，携带纸袋由深水埗乘巴士到九龙城码头弃置落海，一路许多乘客从巴士上下，并坐在其身边均未发现异常，丁启泰解释因这条路警察路障很少截查巴士。他将人头弃海后乘计程车回程途中，曾致电友人谢彦德，声称杀了人，对方以为他说笑，还在电话中骂他神经病。丁启泰回家后，再把剩下人骨放进水桶，带到石硖尾街市，混在猪肉档旁放猪骨的竹箩内，然后回家把水桶踩烂，并把菜刀及沾有人肉的砧板弃在住所楼下。丁启泰又把染有血渍的床褥、床单等洗干净才丢掉，免被人发现血渍后报警，并把死者的身份证、八达通卡及银包等剪烂才弃掉，银包内的3200元现金则用于娱乐消遣，余下200元留来交租。最后，他清理家中的血渍，至深夜才睡觉。

10天后，丁启泰的好友谢彦德感觉事情不对，于是热心报案。警方同时也根据王嘉梅家人报案失踪，查询电话记录，锁定丁启泰，当日就将丁启泰抓获。虽然已经碎尸，警方没有找到完整尸体，但根据物证和电话记录，证明王嘉梅已死并是丁启泰所为。2008年5月9日，渠务署职员曾从被告住宅石硖尾仁发大厦水渠内收集到样本，经政府化验师检验发现内含人类组织，其DNA与死者吻合。体重达220磅的冷血杀手丁启泰于1999年至2008年间，曾因犯袭击罪及出售翻版货品，一度被判入劳教中心服刑。被害人王嘉梅2005年从内地来港，与父母同住，在大埔三育中学就读。2007年12月，王嘉梅读到中三时，因欲挣钱支持家庭而辍学。胞姐王皓晴跟警方说中三辍学后王嘉梅便在网上自称“kimi”，与人交往并参与援交活动。但她很少在外过夜，即使晚回家也会通知姐姐，所以家人一直不知她是援交少女。

2008年5月，案情揭发后，被告的残忍行为震惊全港。两天前，高等法院陪审团一致裁定，24岁被告丁启泰，谋杀罪名成立，依例判终身监禁。高等法院法官韦毅志指出，被告肢解死者的手法，如野蛮人行为，令人恶心及恐怖。此外，被告同时被判非法弃置尸体罪，判监四年，同期执行。

警方再三呼吁青少年小心网上交友，应自己保护自己，并重申网上世界也受法律监管，切勿利用作非法行为。情报科也会从不同层面搜集情报，打击罪案，如有青少年在网上声称自己涉及黑社会、吸毒及刑事恐吓如快闪强奸、炸“迪迪尼”等，均会被警方检控。快闪强奸（Jack Rolling）源自南非，后来流传到英国，继而中国香港也有发生。快闪强奸由5至6名男子组成，专门阻截单身女子，每次由其中一人从后将女子强奸，其余人员望风或控制女子，事后将女子封口绑手，然后一齐快闪。2005年42岁的食肆东主陈锡明在网络组织快闪强奸，最后被警方抓获，香港区域法院控以作出有违公德的行为等罪名。炸“迪迪尼”就是炸毁迪士尼乐园，源于2006年一名发型师在网络号召自杀式袭击炸毁迪士尼乐园，并且寻求硝酸甘油、三硝基甲苯（TNT）及C4塑胶炸弹的特性和制法，最后被商业罪案调查科科技组抓获，送至法院被控企图导致爆炸意图危害生命或财产罪。

2009年8月法院也审理了一起援交少女案件，并且案件是由警方派出的卧底与援交少女见面取证，最后抓获。曾任酒吧侍应和美甲师的23岁港女梁致韵在网站或MSN提供交易资料，如身高、体重、三围、价钱等，明目张胆地在网站列明性服务价钱，客人在会面时确认有关资料，如有货不对板，可以中止交易。警方通过MSN联络被告，取得其电话号码后，由卧底警员以电话约见。2008年9月25日在太子道西圣德勒撒医院的星巴克咖啡店内，被告主动提出去欢好，两人其后到达九龙城嘉林小筑大堂，在场埋伏的警员即上前拘捕。裁判官认定被告见面后与卧底警员讲出性服务内容和价钱，属于主动唆使，因此判处被告罪成。警方在行动中先后拘捕了6名由16至26岁不等的无刑事记录的女子，她们一致否认为不道德目的唆使他人罪，但是九龙城法院逐一审理，根据证据判罪。

警方发现很多援交的少女是就读名校、成长于富裕家庭的学生，为赚钱买名牌及毒品而沦落风尘，多染有“索K”（吸毒）、“啪丸”（吃摇头丸）习惯，甚至“跑私钟”（卖淫）。中学生中近半人认为援交只是各取所需的社交生活，而可能近5%的学生曾参与援交，而且近半数人来自一级中学，可见性教育工作缺失。少女网上援交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少女只要在站点刊登援交广告，就可以将网上交友变成性交易。也有网民在站点招揽少女从事卖淫，并为她们介绍嫖客，然后从中抽佣。这类网上卖淫的价钱每次由港币800～1600元不等，每次可抽佣200～300元。

警方今年对援交活动采取了一系列的行动，拘捕一些涉案人士，也发现有组织团伙开始插手操控援交活动。多宗案件显示，援交少女大多是中三至中五学生，年龄最小的16岁，最大的不过18岁。其中一半少女是经朋友或同学介绍入行，更有一位资深援交少女介绍了五名同学入行，这种口口相传走入歧途的方式更难以遏制。其实少女援交非常危险，尤其去到不熟悉的地方见不认识的人，也不知有关人士有无不良嗜好，包含是否变态等，加上多数援交少女入世未深，发生事故也不知如何应变。

大概如今香港的社会风气真是太自由，加上学校教育不够严格，导致案件逐年上升。前日新闻有数据表示，香港男性的性爱次数在亚太区排行第二，但重量不重质，估计现代社会节奏太快、压力太大导致大家都喜欢吃快餐。近年来教师性犯罪案件也增多，这些应该都是促使非法性交和援交的数据高居不下的原因之一。

2008年5月21日，30岁的女乘客在上水乘巴士，被告戴尚礼——这名58岁的男教师在粉岭登车，坐在女乘客前面，后来又移至女乘客的右方座位，两人相隔一条走廊。当巴士驶至吐露港公路时，女乘客赫然看见被告在座位手淫，于是立即通知司机及报警。警方到场将被告拘捕，被告在警诫下否认控罪，但是8月21日在粉岭裁判法院被裁定一项在公众地方作出猥亵行为罪成，被判实时入狱14天。

海泓道的油麻地天主教小学，38岁的男教师朱志华与12岁女生3年内发生多次性行为，被指于4年前为年仅12岁的女毕业生补习时发展师生畸恋，3年间发生关系300多次，其间女童珠胎暗结，更涉替她付钱堕胎，最终在高等法院被控11项非法性交罪名成立，被判囚10年。还是个老师，不仅没有为人师表，而且误人子弟，人性泯灭，所以高院判刑有阻吓性成分，警示其他教育工作者的意图。

屯门良景村小学自称为同性恋者的44岁男教师温国良，于2006年至2009年在校内非礼三名男学生，用下体碰撞男童，其中一名男童11岁，另外两人12岁。当年辩方收到逾百封求情信，但法官表示其非礼行为严重，令教育界蒙羞，最终判他入狱半年。

另一名小学男教师，33岁的杨天顺在妻子怀孕期间追求15岁中学二年级女生，晚上接载仍穿校服的中学击剑会女生到荃湾城门水塘，并在私家车的车厢内发生性行为，其间遭巡警撞破，最终获刑。屯门光明学校27岁篮球教练杭日明，被控于2008年至2009年6月期间，于九龙塘某小学5楼或6楼的伤残人士厕格内非礼12岁男童，并在此期间，于大埔某学院的男厕厕格内在违反男童的意愿下，与其进行肛交。

原大埔中华基督教会冯梁结纪念中学老师，33岁的陈侨基，声称工作压力大，并在金融海啸中投资失利，2008年年底在油麻地港铁车站内，以手提电话拍摄一名穿着迷你裙的17岁少女裙底，被在场警员逮捕，最后在九龙城法院承认一项作出违反公德行为罪，索取感化及社会服务令报告判刑。在乐善堂王仲铭中学任教的37岁单身男教师朱贤德，两度在任教学校非礼一名14岁男学生，男学生向同学和社工投诉后报警，男教师在区域法院承认两项非礼罪，2007年被判入狱16个月。

荃湾路德会圣十字架小学任教的53岁男教师赵宪畅，在荃湾及港岛区3间不同宾馆内，与自己的学生10岁女童非法性交，被警方查牌时发现，最后获重刑。出庭作证时，女童竟声称老师对她很好，经常送她毛公仔和礼物，自己很喜欢与其发生性关系。五旬教师与十岁女生发生不伦关系，几度开房寻欢，年龄悬殊达五倍，为老不尊欺负幼女。

老师都如此变态如何教育好未成年学生？为什么港男都这么好色，港女都这么开放，无法控制自己裤链？

第十六章 弥天谎言难补，生剖孕妇抢婴

国庆期间香港街头到处都是喜迎国庆的人潮，每逢重大节日或者庆典，需要大量警察出动巡逻执勤，道路封锁到处军装，维持公共秩序，保护市民安全，场面颇为壮观。工作时路过，从湾仔到时代广场，行到鹅颈桥街市，满目繁华热闹，立交桥下人头攒动，买菜的街坊、品尝美食的路人、闲逛的游客，满地蔬菜瓜果、海鲜肉铺，与一桥之隔的时代广场高贵迷离、金碧辉煌的景象截然相反，传统与现代，市井与摩登，感觉在现实中的转换比想象中来得更突然，产生强烈的反差，包括对视觉、听觉、味觉的强烈冲击力。

其实很多人喜欢在街头巷尾巡逻，不喜欢待在大厦内吹冷气的生活，每天压力重重工作繁忙，经常茫然失措。走在户外就放松多了，每天都能看见人们微笑自信的面孔，感受生活的真实气息，就如同浏览一幅活生生的香港风情画卷，每天都是诗情画意却又不一样。鹅颈桥下，建筑工人头顶报纸认真刷墙，霸王花推车日日不变，桥底避风塘炒蟹档香气四溢，咖喱牛腩店门口排成长龙。报摊的大婶手拿着一杯阿华田坐在一堆红红绿绿的书中，斜眼看着年轻的四眼仔在紧张地翻看色情杂志；这边社会福利署的标牌写着“夫妻相处，凡事体谅，有商有量”；那边又看见多年不见的“打小人”的婆婆在为人民服务。

并非惊蛰时节，时逢假期婆婆也摆摊服务。平日众多婆婆画地为据，各为一方，凡有人要求“打小人”，婆婆就收取40～50元，开始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用摆在身边的一堆破鞋开始挥鞋拍打纸质小人，打到手腕红肿，看顾客怒气消失，双方皆大欢喜。“打小人”是香港这一带独有的职业，经常引得各种中外游客围观，婆婆开档代客打小人，地上摆放观音像、黄大仙、弥勒佛等，前面摆着水果，两排黄色黑纹的纸老虎，脚边是早已熏黑的烧纸铁桶。打完小人，还要把白猪油抹在纸老虎上，免得老虎开口伤人，然后一并烧掉。鹅颈桥的头号打手就是短发的金阿婆，每天都有排队的人龙，阿婆有时还戴着一副墨镜，身边打小人的鞋子五花八门，从乌糟布鞋到新款高跟鞋，多种选择。有些婆婆没有观世音、黄大仙像，就摆放招财猫和泰国木雕，恐怕有天Hello Kitty和迪士尼的米奇都有出场的机会了。不管怎样，要求打人的普通百姓发泄了怒气，减少了压力，也未尝是件无用事。

看着这些祥和的街市气氛，都以为再无人会破坏和平，再无人犯罪。但有人既不通过“打小人”释放怨念缓解情绪，也不会自残，而是伤害无辜他人，心狠手辣，惨不忍睹。2008年粉岭发生一起恶性伤人案件，作案手法闻所未闻，27岁的女性疑凶把孕妇活活勒晕之后，用18.5厘米长的刀剖开肚皮欲取出婴儿，致使婴儿死亡，孕妇痛醒。

27岁的梁倩婷在一家公司任职文员，已经结婚，在2007年10月得知公司内一个姓何的女同事怀孕，没过多久，梁倩婷向何同事及公司宣称自己于12月也怀孕了，并于2008年年初告诉大家自己怀的是个男婴。此后，两个人经常交流大肚经，学习孕妇知识等，何并未觉出异常，而眼见梁倩婷的肚子也是一天比一天大。不知是因为梁倩婷想孩子想到发烧还是家人希望她怀孕的压力太大，梁倩婷其实并没怀孕，只是用毛巾和戴托腹带假扮肚子，并经常阅读孕妇书籍，没有人怀疑过。在这期间，何女士曾把自己存有婴儿超声波图片的光盘带到公司给大家看，梁倩婷看完后把图片拷贝下来，发现图片上有何女士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于是修改成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在“快图美”冲印店把图片冲晒出来后，拿给丈夫和朋友们看，说是自己怀的男孩的超声波图片。随着肚子越来越大，预产期要到，梁倩婷告知公司自己的预产期为2008年9月中旬，于是在2008年6月5日向公司经理请了“前二后八”的产假，公司人事部于8月26日要求梁倩婷出示怀孕证明文件和医生证明，梁声称9月会去产检并向医生索取证明书递交给公司。此后，梁倩婷找到医生王志刚合计事宜，最后拿到王志刚医生开具的时间为2008年1月12日发出的怀孕证明书，上面指出梁倩婷于2007年12月8日怀孕，预产期为2008年9月13日。2008年8月30日，梁倩婷开始放产假。

在案发前一个月时间里，梁倩婷开始在网络说自己有太多婴儿用品使用不完，想要送赠他人。当时有最少5名孕妇联系过梁女，但由于胎儿是女婴或因为预产期太迟都不太合适，于是梁都没有下手，其中更是有两名孕妇已经到了梁倩婷家中，由于当时有亲人陪伴和等候，梁也没有实施作案。警方在梁女家中电脑记录里调查出，梁倩婷在案发前半个月，经常在互联网上搜索条目：失踪人口，剖腹产子方法，家中产子，迷魂药，申请出生证，从尸体上取婴儿，大力击打人的头会令他昏迷吗，新界哪里可以买到哥罗芳，什么药可以让人昏迷，等等，看来作案动机已经明确。

梁倩婷在亲子王国的BBS又认识了很多孕妇，使用昵称“MinnieTongTong”，最后终于认识了25岁的事主李姓孕妇。李姓孕妇的预产期在2008年10月，也是男婴，同梁女的目标一致，于是在9月16日，梁倩婷利用赠送婴儿用品为饵将事主骗到了自己的住所，开始动手。当日，在粉岭花都广场一单位，事主在梁倩婷家挑选了两袋婴儿用品后准备告别，梁倩婷突然声称自己腹部不适，要求李姓孕妇留下陪她，于是李姓孕妇决定到救护车到达再离开。梁倩婷装出好怕的样子，和事主拥抱在一起，事主还轻轻拍她的肩膀劝说：“没关系，别怕！”事主好心陪伴梁倩婷，陪她交谈，为分散其注意力，并让她触摸自己的肚子以减轻梁女的疼痛。

突然，事主感觉颈部被电线勒住，呼吸困难，高呼：“别勒我啊，我快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梁倩婷丝毫没有手软，电线越来越紧，事主反抗无果，用脚踢也没有成功，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反击也没有打到她，最后失去知觉昏迷过去。等李姓孕妇恢复知觉后，感到下腹部疼痛，自己躺在地上，到处是血，肚脐下有10多厘米的刀口，肚皮被人剖开，旁边是把长约18.5cm的尖刀。而此时梁倩婷同丈夫都在家中，事主不知肚中的孩子是否还在，只见梁倩婷准备徒手取婴，而她丈夫劝阻其妻行为，并且拨打电话报警求救。没过多久，警察和救护员赶到现场，事主被送往附近北区医院，肚中胎儿已经可见，最后只能早产，梁女也同时被警方拘留。

警方询问时，梁倩婷狡辩是事主自己用刀剖开肚子，后又改口因为听事主讲述自己家庭美满，一时嫉妒失控导致持刀切腹。她还谎称自己在2003年和2008年曾两次流产，但是警方调查根本不属实。她模仿从电视中学到的剖腹手术，在腹部相同位置下刀，要取事主的胎儿，恰逢丈夫回家撞见，欲将事主藏起来，最后被丈夫劝阻并报警。没被取出而意外出生的无辜婴儿最终在数月后因为缺氧等连带问题，导致死亡。

香港有史以来首宗生剖孕妇抢婴案件2009年9月开始在高院审理，被告梁倩婷承认一项意图严重恶意伤人的交替控罪和误杀罪名，否认意图谋杀罪名，获得控方接纳不起诉意图谋杀罪名。

差人经常会看见太多人类的阴暗面，或许会有迷惑，人性到底为什么那么丑陋？万家灯火为何总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弗洛姆的《人类的破坏性剖析》，分析人类的破坏性来自于动物生存的本能，这种“嗜欲行为”使得同类的个体和种族加宽生存空间，赢得生物间的地位，并且侵犯行为也能帮助建立起社会阶级秩序。一方面讲，许多动物都会同类相斗，人也是一样；但是另一方面讲，在千万种同类相斗的动物中，最高智慧的人却是唯一相残的动物，人是唯一的集体屠杀者，唯一不能适应他们自己的社会的生物！人类的破坏性如同水闸挡住的水，要在精神和法理的控制下才能保持平衡。

弗洛伊德说过：“我至今也不明白，对于这种无所不在的侵犯性与破坏性，我们竟没有给它一个适当的位置。”

2009年9月2日，这天是阴历七月十四日——传统鬼节，从尖沙咀德成街到油麻地文明里，从美环街到荃湾中心，沿途全都是人在烧纸祭祀。街头巷尾烟雾缭绕，行人匆匆，少有闲人行街。大家行色匆匆，着急回家，看来都认为家中最安全，想在家中保平安。究竟家是否就是最安全、最能隔绝一切的堡垒呢？本章将记录一件荃湾发生的奇特案件。

荃湾（Tsuen Wan）为香港新界的一部分，就是荃湾新市镇及荃湾区的主要部分称呼。荃湾原来是位于大帽山南面山脚的一个海湾的名字，西南方面向狭窄的蓝巴勒海峡，为青衣岛的对岸。荃湾虽然不大，在川龙街和众安街两旁的区域，但是人流繁华，商业发达。荃湾住宅众多，而且最有意思的是，名称全都是内地城市名字，如广州楼、杭州楼、苏州楼（第4座）、南京楼、北京楼、重庆楼、南昌楼（第11座）、贵阳楼、成都楼（第14座）、上海楼、太原楼和沈阳楼，总之将来大家来自哪里都可以住哪个楼，不过街坊是不是同乡就不一定了。好多屋苑楼龄都超过30年，凶宅数目多不胜数，奇闻怪事更是层出不穷，而且靠近山边，地形复杂，经常听到犬吠声，深夜独行有点恐怖。总体来讲，荃湾的治安状况良好，案件发生率相比其他区要低。

香港和台湾都有凶宅查询网，专门帮助民众查询香港、台湾各地的凶宅，信息里清楚记录了每间凶宅发生的案件与时间。不过相信任何人都不愿意住在有奇怪命案发生或者恐怖离奇杀人现场的房间，凶宅总是要比其他正常住宅出租率低得多，而且出售价格低廉，甚至根本就无人问津。如果住在凶宅，深夜躺在床上，突然浮现几年前的某日身边及床头在上演吊颈红衣女郎或者灭门肢解又或者男女双尸，是何等惊悚！

2008年在荃湾荃景花园发生的一对“姐弟恋”情侣双尸命案相当恐怖。

26岁的年轻男事主梁××疑因爱成恨，将年长16岁的同居女友袁黎芬乱刀狂斩至血肉模糊惨死，然后攀窗跳楼自杀身亡。香港警方调查行凶动机，原因皆由金钱及感情两方面冲突。26岁男事主和42岁女友于2007年11月迁入居住，由于两人只住了大约3个月，与邻居关系一般，甚少与人交谈，碰面也只是打个招呼。口供中街坊表示，由于事主两人女长男幼，他们对本身关系也显得讳莫如深，并没有向人清楚介绍同伴的身份角色，日常生活及工作背景更绝口不提，显得相当神秘。其中一名住在凶宅隔壁的女街坊回忆，彼此并不相熟，只知他们平日出入没有拖手或亲昵接触，但给人感觉是一对情侣，明显不是母子或姐弟关系。

案发现场袁某伏尸位置在屋中睡房，身上有多处刀伤，遭辣手斩至血肉横飞，死状相当恐怖。梁某则倒在大厦对面空地，头部爆裂及手脚骨折，救护员赶到时已气绝死亡。最后荃湾警区重案组从案发单位带走一批证物包括一把涉案凶刀回去警署调查，并且分析为，梁某施毒手乱刀斩死同居女友，然后再跳楼自杀。自此以后，该单位成为一处新的凶宅。地产代理曾向警方表示，这处住宅于2007年6月易手，有人以130多万元购入，大约同年11月出租给该对男女，变成凶宅以后，不但该单位受影响楼价大跌，而且下一层也会受牵连，通常跌价约20%，严重时更可跌达60%，可见凶宅之凶啊。

其他凶宅还有2002年4月发生的荃湾丽城花园2期6座一单位，一名制衣商人家中三尸四命烧炭悲剧。因为金融风暴后经济出现困难及负资产欠下巨债，户主与怀有3个月身孕的妻子趁女儿睡觉后，一家三口齐躺在睡房一张大床上烧炭自杀身亡。1998年荃湾绿杨新村Blk L的7/F男子离奇死亡，法医都没有给出合理解释，只能裁定心脏搏动停止。之后7/F凶宅怪事不断，单位无人转售，实属蹊跷。同年元朗还出了个有名的凶宅，1998年3月1日元朗某单位5F，男子把女友勒死后碎尸剔骨并且制作腌肉，坛坛罐罐麻辣酸甜各种口味摆满家中，残忍手段非一般凶徒能比，住宅单位非一般凶宅能比。

其实荃湾凶宅里最恐怖和有名的是荃湾中心太原楼4字楼G室，1996年9月24日发生六尸命案。凶宅的原住客是六尸命案的主角陈英祥，因为失意失败负债太多决定轻生，1996年9月24日夜晚在家中打开煤气自杀，家中同时有妻子以及三名子女和两个表弟，结果这六人煤气中毒死亡，他自己获救。虽然他没有被判入住监狱，但是法庭裁判陈英祥无限期入住精神病院，终生不得出院。

这个凶宅三度转手后以35万港币售出，面积490平方呎，呎价714元，市价490平方呎的大概位置房价应该是180万港币，呎价3750元，可见凶宅之便宜！每经转手，房价一路狂跌，即使房价又便宜屋又靓，也无人关注。有人说即使睡在街中也不住凶宅，被车撞死的概率也要比撞鬼的概率低，可能香港人还是钱多又爱讨吉利。这个单位第二次转手之后，被一家泰国移民购买，具体房价未知，但是应该比35万港币要高，居住了大概3年，最终逃离凶宅。

这个泰国一家四口买下该单位后，重新装修入住。这对夫妻在日本城附近街市开水果店，他们的小孩在保良局中学读书，长女已经工作，夫妻两人工作经常很晚回家，但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入住凶宅不久，某天夜晚，家中只有一子一女，长女在客厅看电视，弟弟在房间温书，男主人突然回家。

姐弟非常奇怪，因为平时爸爸回家时间都很晚，那天回家很早，而且没有提前打电话或者有特别事情。姐姐询问爸爸何事突然回家，但是男主人满脸严肃，表情与平日不同，并且没有回答女儿的询问，回家之后，行为也很怪异。进门之后，他首先在每个房间来回走动，到处察看，好像是陌生人一样。弟弟放下书本和爸爸对话，也是没有得到回答。这时，男主人走到厨房，四处寻找煤气总阀，研究了一会儿煤气开关，并且在厨房停留了很久，然后就怪异地离开了家，自始至终没有和家人说过一句话。

当晚，这对夫妻水果店打烊后回家，买来夜宵大家一起吃，其间，长女随口问爸爸为什么晚间中途回家，是否回来取东西，又为什么不跟她和弟弟说话。爸爸很奇怪地说，今晚生意好忙，一直没有离开水果店，更不可能回家来，即使回家怎么会不和儿女说话。儿子问爸爸，为什么在厨房待了很久，而且去研究煤气阀门。爸爸更是否定，因为根本就没有回来，而且他对煤气阀门没有丝毫兴趣，最后妈妈觉得夜太深大家都累了，就以为可能是儿女跟爸爸开玩笑，最后劝大家早点休息，事情就不了了之。

之后，这对夫妻在外面工作的夜晚，儿女在家或独自一人在家时，总是碰见奇怪事情，有时甚至有奇怪的声音在周围萦绕。因为全家都是泰国人，不太懂中国话，初始以为邻居恶作剧或者听错，后来报警噪音投诉后，把重复听见多次的声音讲给警察听时，竟是粤语中的“救命”发音，但是解释给泰国人听，他们全家都不以为然，也没感到有什么恐怖，就这样继续生活。

而且家中供奉佛祖，他们一直烧香觉得应该没什么怪事，直到有一天，全家被吓到，才彻底决定搬出这个单位。

11月，是泰国传统节日水灯节，于是全家老小一起出去吃饭，并且出街游玩，在有水的地方放流水灯，祈祷全家幸福平安，保佑发财等。等玩耍到深夜一家人回家，回到太原楼时，已经凌晨时分。一家人乘坐电梯上楼，出了电梯门后，发现前方有几个人也在往前走，因为楼层灯光昏暗没有看清楚是哪个单位的邻居。虽然泰国人居住时间不长，可是懂得和气生财，和街坊邻居关系很好，基本这一层的邻居都认识。这对泰国夫妻发现前面是三个大人和三个小孩子，三个大人是两男一女，泰国人一家跟在后面走着，开始感觉到楼层里阴冷起来，奇怪的是这几个人走路竟然没有声音，而且互相之间也不说话，可是看起来很亲密。走着走着，竟然走到自己家的门前停了下来。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这六个人根本没有用钥匙开门，排队进入了自己的家，用泰国夫妻的话来讲，应该是一个接一个“穿”过铁闸进了自己的家。当时泰国人一家立刻停下脚步，冷汗直冒，全家人都目瞪口呆，僵在原地。夫妻两个人壮着胆子走到自己家门口，听里面的动静，里面是儿童嬉闹的笑声和大人在说话的声音，听到这些，两人更加害怕，于是立刻报警，这一家四口就在门口守候，即使有钥匙也没敢开门进去看个究竟。

警方到现场后，用男主人的钥匙打开门，发现家中并无别人，也没有他人闯入的痕迹和破坏现场，仔细搜索后没有异常。但是根据泰国人一家的描述，警察还是联想到多年前这个凶案现场死去的六个人，正好也是三个大人三个小孩子，向泰国人告知这个单位以前是凶案现场，有六尸命案。等待很久没有异常，随后警方离开这个凶宅。泰国人一家听闻此事，顿时觉得五雷轰顶，竟然碰上已死陈家老小回归故里集体参观旧居，吓得泰国人一家个个烧香求佛保佑，因为这个事情在泰国也是很不吉利的。于是翌日，男主人就寻求地产代理要求出售房屋，并且寻找其他居所，不几日找到后，立刻搬家。此后该单位一直闲置，直到第三次转手。

世间之大，凡事都有，也有人不怕凶宅愿意低价买下用来投资。报纸曾报道明星艺员梁咏琪的家人就要斥资1500万港币购买一处凶宅。位于湾仔顶级豪宅的星域轩27楼，那里曾经发生过弑母凶杀案。疑凶为一家上市人寿保险公司前董事长的儿子，案发当晚疑因急性精神失常，冲入母亲睡房，挥菜刀狂斩母亲，其母头颈部连中数十刀，血流成河当场死亡，现场很恐怖，千万豪宅顿成凶宅。但是梁咏琪家人毫不介意，认为就是投资并非自己居住无所谓，真是艺高人胆大，令人佩服。

凶宅究竟凶在哪里？也有很大可能是坊间传闻，越传越凶。房子和家对于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居所和心灵寄托，相信对灵魂应该也是有吸引力的。豪宅再大，也只是睡一张三尺的床；佳肴满桌，也须一口一口地食，所以平安才是福。

据佛经《伽蓝经》介绍，起始于公元前5世纪的印度的盂兰节原意是敬贺和感恩的意思。七月十四的午夜，即七月十五的12点之前，鬼门是从大开到关上。古籍记载，这个时候，应该是游荡人间的鬼魂回归地府的最后限期。到了第二年的正月初八也就是人日之后的那天，鬼门又会再开一次，让鬼魂再次游历人间。用一句调侃的话语结束这个事件：这两次鬼门大开，应该是地府的寒暑两个假期吧，做人已经那么累，做鬼就多一点带薪休假吧！

第十七章 沙田蹊跷婆媳，警花独探围村

沙田位于新界东，顾名思义就是沙子田了，沙子没有看见很多但是沙田却是填海造地出来的，政府真是伟大，想出这个办法。现在这里发展得很繁华，是香港人口最多的一个区，那里有人人皆知的沙田赛马场和香港中文大学，还有很多人爱吃的叉烧大王。

2009年4月底，我去马鞍山运动场附近查案，和一个沙田警署的警察一起沟通案情，就说到4月沙田的一个案件。这位警察虽然是柔弱警花但是胆子很大，而且工作雷厉风行，真是令人佩服。多数女警察工作就是处理家庭纠纷、告车、接触罪案辅助工作等，很少处理暴力案件，比如砍人。当时这个案子就是她在接手，对档案之外的事情有所了解，而案情之外的细节令人称奇。

4月6日，在沙田丰盛苑一个单位发生了一起刑事伤人案件，婆婆用菜刀劈儿媳妇，光听当事人的身份就觉得好吓人了，又是一场伦常惨案。这个单位住了六口人，姓钟的婆婆，还有儿子和媳妇以及三个子女。那天晚上7点半左右，一家大小同台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这位已经81岁高龄的婆婆突然起身，默不作声表情怪异，走进厨房，家人以为她吃饱了离开。随后她拿了一把菜刀出来，毫无征兆又很迅速地走到媳妇身后挥刀乱舞，当时等儿子和家人反应过来，制止她并且把菜刀夺下时，姓魏的媳妇已经被砍得身上血花乱溅，脑袋汩汩冒血，伤势非常严重。于是家人立刻报警，沙田警署派出这位女警花和同事以及救护车到现场，当时这位44岁的媳妇已经昏迷并大量失血，迅速被救护车送往沙田威尔斯亲王医院，当晚ICU监护。同时女警花现场录完口供，把高龄婆婆带回警署调查。据家人说平时婆媳关系就不太好，不过当日并没有发生争执和口角。要说婆媳不和的家庭有很多，大多都是吵架、分居，沙田还出现过婆媳不和最后跳楼自杀的案件，但是都没有这么过激的动作。有点奇怪的是，在警员拘捕钟姓婆婆的时候，这位老人神情怪异，两眼呆滞还在喃喃自语：“没死吧，是不是呀……”警员都没多想就带她回了警署。

之前我也处理过菜刀伤人案件，不过没有那么严重，甚至还有些无厘头。当日接到总台有两帮古惑仔打架，用菜刀砍人，伤者在送医院途中，等我赶到医院正好碰见受害人，其中一个伤者和我对面走过来。在医院走廊里我看见受害人脑袋上面顶了一条黑色的线，非常窄，疑惑之时，他突然转身，我才看清楚，原来是把菜刀不偏不斜砍在脑袋正中间，顶了把菜刀，脑后有少量血迹，最后检查没有伤到大脑，只是刀锋劈到头骨被卡住了。

话说回来，随后，那个婆婆被带到警署询问口供，这个案子法院应该还没有最终判罚，钟婆婆表示是因为和媳妇不和，早就对她不满意了，而且有人告诉她需要把媳妇杀了才可以保住家中平安人丁兴旺，是免灾免祸的一个办法，于是那天吃饭时就有了这种想法。正好那个人告诉她，时机已到，可以动手了，于是她就走进厨房拿了菜刀出来砍媳妇了。警员询问是谁告诉她要杀人或者伤害媳妇时，婆婆说是她的一个朋友，是以前去大围村看望一个老姐妹的时候，在村里一个祠堂附近遇见一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客家婆婆，后来大家就聊得比较开心，有时候还来看望她，陪她聊天解闷，一起看电视，偶尔会自己出现在她家里，说是顺便路过这里。案发当晚吃饭的时候，她又突然来了，因为那段时间钟婆婆和媳妇关系不是很好，有点不开心，之前就和客家婆婆聊起来过，后者就给她出主意要她早点动手就可以保住家里平安。吃到一半，客家婆婆站在钟婆婆身边跟她说，时机到了，快去拿刀，于是她就去厨房拿刀出来砍了。警员已经问过口供，当日家中没有一个人来访，更不会在吃饭时有人站在餐桌边跟钟婆婆说话。当然警方就会判定钟婆婆是有老年痴呆或者妄想症之类的精神疾病，导致行为失控伤害他人。即使不相信鬼上身，警方也不会草率下结论，对于口供中提到的相关人员都要去调查核实，于是这些事情就由那位警花去调查了。

第二天，警花和一个男警员一起走访丰盛苑案发单位附近的邻居，了解当事人情况。认识钟婆婆的几个邻居都说，她们家婆媳不和的事情几乎大家都知道，反正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大家也不在意。警花询问近期有没有发现钟婆婆的行为、语言有什么异常的时候，一位也住在丰盛苑但和钟婆婆不同楼层的阿叔回忆说：“大概上个月，有天我去街坊家打麻将，路过钟婆婆家门口，看见她在楼梯间烧纸上香，我本来想和她打招呼，但是发现她好像在自言自语，但又不太像。”警花问：“旁边有人吗？”阿叔很肯定地说：“没有啊，楼梯那么窄，我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她一个人。”“她在讲什么？”警花工作很认真。阿叔回答：“她好像在跟人聊天，说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情，因为她说话的时候老是在问，特别是用‘你’这个词，应该像是在对话，比如你怎么样啊，你知道什么什么吗，可是我就是没有看见有别人，当时我又着急打麻将，虽然觉得怪怪的，但是我赶紧走了。”警花问：“会不会是在跟先人说话，大家烧纸习惯不都是对着纸钱说话吗？”阿叔满脸无辜：“不是啊，她没有对着纸钱或香烛说话，她不时转头对着侧面的方向说话，最诡异的是她还偶尔冲那个方向笑一下。”警花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信息，于是记录完后决定去大围村看一下。

大围村是沙田很老的一个村子，大概有400年历史了，村子有很多宗祠的祠堂，有很多客家人的后代生活在那里。村子里的祠堂很多，大多破旧不堪，除了大的宗祠有人维护和祭拜，小祠堂都已经蛛网斑驳，外面野草蔓藤丛生了。警花和同事来到钟婆婆说的那个祠堂附近，有几棵古树，还有个小山坡，路过的人不是很多，显得有些凄凉。他们到祠堂里转了一圈，也没有什么异常，于是就出来了。在附近走访了几家，询问有没有人认识钟婆婆时，大家都说不认识，后来找到钟婆婆说的住在村子里的那个老姐妹，询问了一些情况，她和钟婆婆也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面了，电话还是好几个月前通过一次，因为大家都是老年人，腿脚都已经不方便了，很少走动。警花询问认识不认识钟婆婆说的那个年龄相仿的老婆婆时，也被告之不认识，因为没有听说类似年纪的婆婆，如果在村里或者附近基本上大家都认识。

忙碌一天，基本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警花准备收工回警署，还没有走到村口取车，突然下起了雨。于是警花去了一个村屋屋檐下躲雨，刚好也有几个村民在那里站着躲雨，于是大家就交谈起来。警花还是不忘询问有没有人认识钟婆婆和那个神秘婆婆，大家都说不认识。有个婶婶随口说了一句：“神秘的婆婆不认识啊，不过东边那个韦卓先家好像最近有点怪事，他家那个小孩子好像碰见不干净的东西了。”警花立刻来了兴趣：“什么事情？他家住在哪里？”婶婶回答：“具体不太清楚啊，可能请了师父来作法，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他家就在那边路口，第二间房屋。”等雨停了，警花找到了婶婶说的韦卓先的家，韦先生不在家，但是他的老婆在家，于是就问起情况来。开始韦先生的老婆还不是很想讲，因为家人碰到这种事情又请师父作法多少有些晦气，但是警花一再询问于是就讲起来。

韦先生老婆开始说起来：“大概有两个月了，那天，家里那个7岁的小孩出去玩耍，回来很晚，回来以后像以前一样准备吃饭洗澡，但是我看他不像以前那么吵闹，闷闷地一个人在看电视。我就去问他有没有事？他也不想理我，就是摇了摇头。后来他老爸回家后，正在跟我讲话，小孩子突然发抖，眼睛翻白，我很紧张以为他生了什么病，结果过了几分钟自己又好了，什么事都没有，我又放心了，以为小孩子开玩笑做鬼脸。结果第二天中午，一家人正在吃饭，小孩子突然又全身发抖，眼睛翻白，还把吃饭的碗摔碎了，然后开始说话了。当时好恐怖，我都不敢出声，他老爸把他按在地上，他的身体还在不停地抖动，用根本不是小孩子的声音在说话，像是个老婆婆在说话，完全不知道在讲什么。可能是当时我太紧张，只听到片段的几句，口音好奇怪，说最近没有什么朋友，一个人好孤单，还有朋友和家里人闹得不开心，好久没见到哪里有卖钵仔糕等，几分钟后，他又回过神来。我喂了他几口水，问他刚才怎么了，小孩子说不知道啊，怎么吃饭突然躺在地上啊。我开始觉得好怪异，一定是碰到脏东西了。我问了儿子的朋友，那天他们去了那个古树旁的宗祠里玩，只有我的儿子在里面摔了一下，碰倒了不知什么东西，后来小孩子们全都出来了，他最后才出来。我知道可能鬼上身了，我开始烧纸挂符都没有用啊，后来一天出现好几次，我就叫老公去请师父来，不然会出人命的。小孩子后来又发作的时候，我们还能和‘她’对话，你问她也会回答你，我就问她是谁，为什么来找我儿子，求她快点走啊。她说自己好孤单，没有朋友在这里，那个时候从广东过来，还有同乡，现在每天都很无聊。以前还去拜访一个老朋友，可是她现在和媳妇关系不好，心情不好，就很少去找她了。那天看见一帮小朋友玩得很开心就一起跟过来了。”警花说听到这里时浑身发冷。

警花问：“后来如何？你有没有问她那个和媳妇关系不好的朋友叫什么？住在哪里？”“后来，大师父来了，就拿了符和撒了米。”韦先生的老婆继续说，“作法后，喷了小孩子一脸酒，然后小孩子清醒过来，就再也没有抽搐过，也不再胡言乱语了。我也没敢多问她叫什么或者她朋友叫什么，万一问完了她朋友也来了就麻烦大了，唉。师父也讲可能是小孩子体质太弱，正好那个时候在祠堂里时辰不好，下午五六点钟人的阳气最弱，被附在身上。我叫他以后都不要再去祠堂打闹了。后来我全家老小都避开那个祠堂走路，到现在还是很害怕。”警花问完这些基本已经明白，虽然报告没办法写这些东西或者能帮助办案，但是对整个事件有了大概了解，最可能的就是灵体不够安分，没有伤害小孩子已经算是万幸了，但是最终还是伤害到了另外一个家庭。

这个案件表面看起来是一起“正常”的伦常惨案，但是背后竟然有这样的插曲和诡异的事情，只能替这个破碎的家庭感到惋惜。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人有人品，鬼也该有鬼德，真是神台猫屎，人神共愤啊。说到这里想起另外一个案子，那也是一个家庭，但是那个家庭的感情和爱令所有人都感动，基本上是人神共泣了。

刚当警察没多久，当时还是个“新猪”，有天接到总台指令，有人报警“有单位房间散发臭味”，基本上应该是有尸体才会这样，team就接order出发去现场。要说这种案子，一般很难应付，当时也接触过几次尸体案件，吐过两次但是都还好，毕竟正常人都受不了那种味道。如果是抽烟的人还可以点烟来驱散味道，不抽烟的伙计真的是各有各办法了，有人会烧香，有人用橙皮，有人用大蒜等，总之任何有效方法都行。但是老差都建议最好不要用薄荷膏或者白花油，否则抹完之后鼻子越来越通。曾有警察就因为环头人口老化，日日有人死，最后已经习惯，竟然练到就连接触腐尸都不用戴口罩！

其实最好也是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大力吸一下，直接顶到肺，等到鼻子里的细胞习惯这种味道就行了。随身带个呕吐袋也是个好习惯，好多伙计做ICW death都会在门口烧香，一来驱散味道，不会在屋内留下香灰干扰现场；二来是一边烧香一边对着先人讲一句“先生、小姐、婆婆、伯伯，我们是警察，来帮你的”。

路上电台通知，发现臭味的单位是一对年老的夫妇居住，邻居已经多日没见到这对夫妇了，但是相信他们都在屋里，所以可能要爆门，那就是消防的工作了，但是处理现场还是我们。心里一直在想但愿不会这么好彩，结果刚走出电梯，就闻到难闻的气味了，当时就开始反胃，还好控制住了，相信里面一定有腐烂的尸体不然不会这么刺鼻。我走到单位门口时就已经快不行，但是还要等消防过来爆门，等待增援的时候，我已经看见同组的师弟开始呕吐。

消防很快就来了，出了电梯他们也皱起眉头，但是消防很快就爆开门，我们冲了进去。进入现场，当时大家都呆住了，没有一个人说话，看的人都好悲伤和酸楚，在破旧的屋内有张床，一个老伯伯躺在那里，床边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满脸皱纹，她一直充满爱意地在抚摸那个身体上已经爬满了蛆虫的老伯伯，丝毫不管我们的进入，就像是活在另外一个世界，用细小的眼睛盯着老伯伯的脸。我们都僵立在那里几十秒钟，不曾有一人言语。很快，白车就来了，但是白车的人检查完就知道老伯伯已经死去很久了，都不愿意送医院了，只有等黑箱车来接了。其间大家就陪老婆婆等待黑车来，她和我们说起两人从相识、相知、相爱，到结婚生子，人生一晃快50年，两人相约走完一生的路，但是终于有人要先走一步。说了那么多，老婆婆的眼睛未曾离开过老伯伯的脸，还想再看多一分钟，哪怕一秒。当时我的眼睛就湿润了，已经完全忘记屋内的气味了。最后，黑箱车来了，仵工将老伯伯用白布裹了起来，将要放进尸袋，此时老婆婆看见陪伴了一生的爱人要离开，更加恋恋不舍，最后老婆婆不嫌刺鼻的气味和众人的催促，在老伴的脸上深深地吻了一下，目送他被放进尸袋，抬离了这个共同生活了快50年的家。

活着就是幸福，珍惜爱你的人。

碟仙、笔仙、银仙、筷仙、发仙、手仙等应该算是中国人特有的一种所谓请鬼神的方法，跟佛家、道家等与神灵沟通的方式不太相同，不需要开坛作法、兴师动众或闭关修炼，需要的修行也不是那么高深，操作方法简单，找些碟子、硬币、筷子和笔，几个人找个阴暗房间，点支蜡烛，画些图就可以开工了。心中或口中默念相关咒语，引导神仙或鬼怪来现场，回答问题，破解人生迷途，指点迷津。在华人社会中这些方式应该属于值得商榷的占卜术，在多年来的影视中文化背景的渲染和虚构，导致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力很大，出现在年轻人中的概率比较高，特别是香港学校里曾一度风靡。

这种碟仙、笔仙的起源，应该是一些术士在民间从事法事迷信活动中领悟出来的，最早在20世纪50年代的台湾出现，后来流传华人世界，至今在香港流行了也已经超过20年。这些年来，已经从最初的龟壳或铜钱等占卜物变异成多种对象，碟子和笔、银币最流行，这些材料都比较容易收集。近年来香港也有发生过多宗学生和青少年玩碟仙、银仙产生幻觉和精神异常，导致情绪失控的事件，造成小范围内恐慌，校方和社会福利署、生命热线做过类似的辅导和制止工作，但是效果不佳。记得台湾主管部门因为此类事件对社会造成的负面影响还作过明令禁止，但是官方越是禁止，越是让那些涉世未深的青少年充满好奇心想去尝试，乐此不疲。

在官方记载里还没有人因此丧命或对他人造成伤害，民间倒是流传了很多请来了神仙或鬼怪最后不愿意离开的事例，最后附在操作的人身上，以及，操作过程中被打断或操作失误、态度不够礼貌等，最后遭到报应，出现神经紊乱、胡言乱语、车祸、血案等，令人惊悚。怪谈节目也曾揭秘碟仙和笔仙的问卜过程，现场也曾发生过奇异的现象，甚至还有大师在一旁分析，请来的是何方神仙或其他空间的鬼怪。他们信奉这种方式是可以和神仙鬼怪沟通的，具体为何没有一一解释，总之就是灵体可以知晓过去和未来，无所不答，最重要的是他们一致认为：请神容易送神难。

另一种声音是来自于科学。心理学家和港大的精神科医师表明，碟仙和笔仙等与神灵“沟通”的方式，其实是一种集体无意识下的自我催眠过程。

在占卜过程中的碟子或原子笔的移动，是由各个操作人的肌肉受力不平衡所导致。触碟、握笔的过程中，材料受到多个人的力量压迫，自我感觉是一种无施力状态，其实轻微的力量在多个方向的作用下会形成最后的合力，形成一个方向的力的作用。特别是在运动中，只需要特别微小的力量就可以克服材料与桌面或纸张的摩擦力，保持速度继续移动。被自我催眠后，就很容易产生幻觉以及心理上的失衡，对于问题的判断力有很大影响，同时可能会影响视觉、触觉、嗅觉和听觉。当然这种声音也不代表就一定能解释碟仙现象，只是表明人类感官的一些误区。

2009年5月25日，西九龙警署接到一位王姓父亲报警，向警方报失自己14岁的女儿在5月20日早晨去学校之后，再也没有回家。失踪少女王嘉葶为香港人，年龄14岁，短头发男生打扮，身高约1.5米，体重96磅，就读于九龙三育中学中三，与53岁父亲王祺左、蔡姓母亲及七个兄弟姐妹居住在大角咀海富苑一个单位。其父被街坊戏称为“多仔公”，有八个儿女，失踪少女王嘉葶排第三，家庭背景复杂。5月20日晚，王嘉葶二姐收到王嘉葶的朋友短信，告之今晚王嘉葶不想回家，要与同学一起居住，随后即与王家失去联系，再没有找到，失踪时穿着黑色长裤和波鞋，间条衬衣。后来案件转到西九龙总区失踪人口调查组第三队接手，第三队接手后派出大量警力开始在大角咀一带和王嘉葶平时出入的场所搜索，一直没有结果，警方同时也对王嘉葶学校的同学和朋友进行问话，也没有丝毫收获。

警方在王嘉葶就读的三育中学了解到，王嘉葶在中一、中二时学习很好，但是由于性格内向温和，后来经常被同学欺凌，导致升入中三后学习变差，性格怪异，经常迟到旷课。后来经常与同学到处游玩，但是没有加入任何童党，还有过校服被同学用烟蒂烫的事情发生。在前段时间里，迷恋上碟仙、银仙等，屡次进行占卜，行为更加孤僻、诡异。警方在旺角区展开大量工作时，调查到王嘉葶多次出入各种占卜用品店铺和命理术士家中，寻求各种符咒和玄学解命方法等，令好友都觉得怪异不可理解。随后在家人提供的线索里，警方找到MSN通信记录，记录了很多匪夷所思的对话。其中记载王嘉葶与很多朋友宣传喜欢玩碟仙、银仙等，并且认识了很多男鬼女鬼，大家和睦相处，一直相安无事。有时候在学校失意时候，鬼朋友还会安慰她逗她开心，与她像朋友一样。警方还在记录中找到她曾向一个叫阿文的人借过3000元钱，阿文意图与之发生关系的对话，最后警方寻获阿文，严辞盘查后发现与失踪案并无关系。

6月9日，警方接到屯门码头保安员的报警，在屯门码头启丰商场通往轮渡的阶梯下发现了一个背包，内有一部手机和一封信，没有银包。经过查证手机，是为王嘉葶的书包。手机显示在5月20日晚关机后，再没有使用过。

那封信打开后，类似一封遗书，笔迹分析为王嘉葶所写，内容令人瞠目结舌，是写给“一年后的我”，署名是“一年前的你”。

信内容有100多个字，具体为：给一年后的我：你还好吗？你知不知道今天几号啊？是5月20日啊，520。不知道一年前的你怎么样，你还记不记得居然为了鬼而跳海，不知你是否真的守承诺。其实过了一年，我真的好想知道，你有没有跟李×欣来往，或者可能已经不记得她是谁？如果当初你没喜欢李×欣，那么你会不会为她而爱上鬼，甚至傻到要下地狱陪他？……（省略）……就算一年前的我是这样，假若你真的生存下去，就珍惜生命。

一年前的你5月20日最让人深思的是这封遗书是用卡通本子的纸书写的，王嘉葶的字迹显得幼嫩而单纯，纸张右下角有3个卡通人物的脸，右上角印刷了两行字：“我们是黑夜中的光芒，照耀身边每一个人。”到底谁是黑夜谁是光芒，谁又在珍惜生命，看完遗书让人百感交集。

根据警方分析，王嘉葶写给一年后的自己的信中，透露出爱上碟仙，一个男鬼，并且坚定去跳海自杀陪他。并拒绝了一位叫李×欣的女子的追求，不愿意与她拍拖，声称自己只喜欢鬼神。最后警方找到李×欣并进行调查，李×欣承认曾向王嘉葶表达爱意，但被对方拒绝，还告诉她自己近日在玩碟仙，并且很有收获。初始听说，李×欣非常惊诧，但后来王嘉葶带她一起参加过一次，让她深信不疑。

那天，王嘉葶逃课离开学校后，带着李×欣和一帮朋友会合，在西九龙找到一处阴森的废弃房屋，后来才知道这里是大家经常玩碟仙的地方。再后来警方找到此处，发现现场留有多个黄符和蜡烛等东西。废弃房屋中光线黑暗，布满灰尘，感觉阴气很重。大家团聚在屋中一角，点起三支蜡烛，并且拿出请神黄纸一张铺好，上面写好好多中国字相对词以及数字。开始王嘉葶说要用硬币玩银仙，找“老朋友”，后来大家说银仙请来的并非都是善神，可能恶鬼多些，于是统一玩碟仙，拿出一个白色瓷碟，大家围坐一周。王嘉葶也曾要求李×欣来参与，但是李×欣胆子较小拒绝了仪式。大家开始闭眼嘴中一通念咒，随即瓷碟开始移动，多人都很紧张，第一句问的竟然是：“你是神是鬼？”碟子停在“鬼”字上，大家开始严肃起来。随后大家开始陆续提问，有人问学业，有人问感情，是否会和某人拍拖，有人问自己前世是做什么的，碟仙一一回答，停留在“是”、“否”或者“大”、“小”等文字上，轮到王嘉葶问的竟然是是否可以和那个“碟仙”在一起，以及那个“灵体”是否真爱她等，最后瓷碟都停留在“是”字上。李×欣在警方问讯时，表示当时感觉很怕，现场气氛诡异，而自己感到也不可思议。直到碟仙仪式做完，大家又念念有词送走碟仙，其中还有一位女生神情恍惚，问她问题也都答非所问，似是服完K仔的感觉。

后来警方排除李×欣嫌疑。6月中旬，李父寻女心切，在三育校内及九龙等几处地点拉横幅“学校包庇学生，欺负同学，谋杀同学，还我女儿”，也因此而被捕带到警署。夫妇又在屯门区贴街招寻人，还坚信女儿会回家。

王嘉葶母亲每晚都在烧祭写有女儿资料的“红纸”，盼望神灵帮助她找到回家的路。借此还引发了另一起案件，在李父到处拉横幅、街头张贴告示寻找女儿的同时，有骗徒根据信息谎称发现王嘉葶的踪迹，需要有偿提供。李父病急乱投医，准备付给骗徒金钱希望找到女儿踪影，结果在旺角MTR里准备交付赎金的时候，被地铁工作人员识破，协力将骗徒抓获送交警署，被警方另案处理。警方继续通过各区警署通告寻找王嘉葶，直到两个多月后警方决定定性为失踪人口，放弃寻找时仍然无处觅芳踪，如同人间蒸发。经过媒体和警方通告，基本全港都知道王嘉葶的失踪，没有市民前来提供行动线索或者死亡线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嘉葶不可能在香港躲藏这么久，所以估计凶多吉少。到底是被碟仙带到另外一个空间去过幸福的“情侣时光”了，还是已经在屯门跳海自杀了，看来只有无所不能的神仙知道了。

有大师以前分析过各种请仙方法，在他们认知的玄学领域内，基本认为即使能够请来灵体，也都是鬼怪多过神仙，恶鬼要比友善的灵体多得多，女人如果来月事也是不能参加的。很多时候游魂野鬼被请来不一定就会回答问题。有些一旦被请上来，胡言乱语信口开河，还赖着不走，要找人附体，控制肉体和灵魂，一直跟随人的灵性很久，影响人类，是否会导致厄运或招致衰事就不得而知了。其实大师不仅仅对碟仙这些华人社会流传的仪式有所劝诫，对于其他宗教或者国家的方式也都要心存敬畏，降头、下蛊、养鬼仔、巫术、西方诅咒等，不懂千万不要随便招呼，暗物质不是都像人类那么阳光和美好的。

听伙计讲，2009年3月，在观塘警署接到油塘一公共屋邨的吴姓男子报警，声称胞妹被鬼缠身，遭人设坛施咒加害。警员明察暗访，前往油塘一个门口画满符咒的单位查究被拒，由于警方也无真凭实据，所以无法强行入屋。最后在街坊邻居调查下得知，胞妹因争遗产风波惹祸，与意见不合的越南裔前二嫂争拗，被越南二嫂使用施咒并且导致鬼上身。当时，胞妹狂性大发，手舞足蹈，胡言乱语，并且说的都是越南话（其妹根本不曾学过越南语）。执骨师父也曾作法但效果不佳，她依旧精神失常。吴姓男子在警员陪同下，在油塘村的贵塘楼，越南裔前二嫂两个单位内，强行进入，淋洒烧酒和公鸡血，并打烂了下咒用的作法神坛，结果很短时间内胞妹就恢复正常，跟正常人一样，根本不曾记得发生过什么，一句越南话也不会说了，之后一直保持正常。看得观塘警署的伙计目瞪口呆，口供都不知怎么写，不得不对那些越南人和奇怪咒符避而远之。

香港人有习俗，住新居都要拜四角。拜四角意义是驱邪出外，引福归堂，意是告知该地域的土地和阴灵，将有阳人入住。拜祭最好要在单位交吉后装修前，点香、洒酒三巡，最后所有祭品扔掉即可，是告知阴灵这是最后的晚餐，人人都知：易请难送啊。

案件被媒体宣传后，社署专家认为王嘉葶可能患有精神病，要通过专业治疗而非灵异“媒介”。专业人士分析当下香港青少年面对复杂社会和学校生活，缺乏应变能力和正常抗压反应，不懂表达情绪和宣泄压力，不是寻求解决而是逃避现实，不用科学方法和现实世界手段来疏导，而是求助灵异，误入歧途，导致精神疾病或自杀。我认为请仙的道理和交朋友一样，不是每个请来的灵体都是友善的或者听你的话回答问题，就像不可能随便在街上带个陌生人回家一样，谁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变态杀手呢？碰到好人最好，碰到金鱼佬或BTK不是强奸就是杀人分尸，跳海都来不及。大千世界，什么都有，警察管不了那么多，人类和地球之外的事警察也束手无策。告诫大家，茫茫人海，必须慎重，好自为之。

命运不是几个野鬼小妖能算出来的，前阵子将军澳发生惨痛巴士灾祸，生死瞬间，谁又能算得到呢。想得到什么就要靠自己，努力上进，不能信命数！

第十八章 变态二奶炸尸，港版人肉叉烧

本章共记录三个案件：第一个案件就是澳门人肉叉烧包案件；第二个是荃湾烧腊店之面膜谋杀案；第三个是女版“人肉叉烧包”，烧腊店之宝湖花园炸尸案。

澳门的人肉叉烧包案件发生于1985年8月8日。10名死者分别是澳门八仙饭店东主郑林，其妻及四女一子、外母两姐妹及一名堂兄厨工。当时，有人在澳门路环黑沙海滩发现人体残肢，随后报警，警方根据调查和线索，找到嫌疑人黄志恒，才找到凶手。黄志恒原是香港居民，于1973年鲗鱼涌纵火并谋杀一名男子，最后因案潜逃匿居澳门。黄志恒抵澳门后，到八仙饭店工作一段时间后，却心术不正谋财害命，用山埃毒杀郑林一家，之后再将10人肢解。据称，部分尸体被抛弃，部分精肉尸体被他剁成肉碎造成人肉叉烧包出售，时间长达一个月。那段时间八仙饭店正常营业，据保守估计应该有不少人肉被做成叉烧包、烧卖、叉烧饭、骨汤等，被附近的广大澳门人民食用。

案发后至1986年9月，警方根据报案，追查真凶继而揭发该案，凶手最终被控。黄志恒被控一级谋杀，他在狱中曾向修女承认杀人，至同年12月3日黄志恒在狱中割腕自杀死亡，从此八仙饭店灭门惨案了结，但吃过八仙饭店叉烧包的澳门市民，则永远留下心理阴影，终生都不会再食叉烧包。

2007年在荃湾发生一起蓄意谋杀未遂案件。一位47岁已婚的香港人关振兴，在荃湾经营了一家烧腊店，由于经营有方，烧腊店生意不错，挣了些钱。可惜这位老兄情海荡舟泛波逐浪，四处留情一脚踏三船，最后险些导致一宗争夫情杀案。因为烧腊店生意兴隆，客常往来，所以关振兴眉来眼去地和多名女性认识并保持暧昧关系。30岁的港女曾少儿和来自于内地的35岁的陈水娥均为关振兴同居女友，关振兴已婚有一名妻子，案发时他在三个住家轮流居住。陈水娥于2004年与关振兴发生关系，关振兴向陈水娥透露自己还有一名女友，关和陈在2006年于荃湾街头与曾少儿偶遇，两女首次见面。

2007年2月，陈水娥为关振兴生下一名女婴，在一个月后，关振兴安排两女一同吃饭，直到同年8月曾少儿也开始怀孕，都一直保持友好，时而一起吃饭。后来，关振兴建议陈水娥搬到曾少儿的住所和她一起住，并且可以一起照顾陈水娥的女婴，曾少儿拒绝了关的建议，但是还是和陈水娥保持亲密关系。8月20日上午，曾少儿约好了去看望陈水娥，那天曾少儿带了一些粥，两人吃完之后聊天，曾少儿建议为陈水娥做面部护理，陈就同意了，于是曾为陈洗脸和敷面膜。当陈水娥敷了15分钟面膜后，问曾少儿是否时间已到可以去冲洗时，曾说让她多等会儿。

忽然间，陈水娥感到颈部被东西勒住了，呼吸困难，血液不畅，立即将手指带入该东西和颈部之间，但因为脸上覆满面膜，阻挡视线，只能盲目挣扎。这时，曾少儿拿起高跟鞋猛烈朝陈水娥的头部击打，陈水娥感到呼吸阻塞并且要昏迷之际，伸手扯到曾少儿的头发，两人厮打起来。这时，陈水娥从椅子跌落在地上，面膜脱落，发现自己被一条胶索缠在脖子上，并且还在持续被曾少儿按压颈部，用力拽拉胶索。陈水娥大声呼叫并且说道：“你有baby我也有baby，杀了我他们怎么活？”同时还击，挣扎了一会儿，曾少儿可能觉得后果太严重，手上松了力气，于是陈水娥趁机挣脱，马上拿起电话要报警，曾少儿立刻威胁说：“我不杀你，但是你要报警我就自杀，死在你面前！”陈水娥只好放弃报警，两人在家中对视了一会儿，曾少儿离开了陈水娥的单位。出了门以后，陈水娥马上报警，同时，警方在曾少儿家中将其拘捕。陈水娥被警方送医院后，发现其颈部和四肢多处有红印和淤伤，而眼白也有爆血管的红色淤血伤势，但没什么后遗症，在医院留医两日后出院。

法官指出，被告港女曾少儿为吓退情敌陈水娥，用胶索实施侵害行为，是一次有预谋及严重的袭击，虽然事主劝服放弃伤害行为，但是仍要判罚有罪。

曾少儿在法庭否认企图谋杀罪名，但承认罪名较轻的交替性控罪，即有意图而企图导致他人身体受到严重伤害，获得控方接纳。被告认罪企图蓄意伤人，法官念在被告已有身孕，而且家中还有一个8岁大的自闭症女儿，轻判入狱2年零4个月，这场二奶和三奶争夫风波有了结局。幸好并无大碍，面膜案件没有出现人员死亡，但是二奶终究是颗“定时炸弹”，伤人又害己。

第三个案件就是大埔宝湖花园炸尸案。案情结合了第一个和第二个案件，恐怖又恶心，这个案件就是今天的主要案件。这个案件当年我的师父参与了工作。

大埔炸尸案发生于1993年7月5日，坊间又叫烧腊店东主炸尸案。大埔区的中心是大埔新市镇，包括旧区大埔墟，以前都是靠渔农业发展经济，所以有些地方不如城里繁华和新潮，不过民风淳朴，现在是全球有名的安全社区。大埔区内有香港的著名内港——吐露港，郊野公园特别多，淡水湖还有白沙头洲风景都很漂亮。1993年7月8日，有对年轻人在大埔道金山郊野公园游玩，走到岸边时捡到黑色垃圾袋，感觉很沉，好奇于是就打开看，看完就被吓住了，金黄的肉块，像是油煎过的人的残肢——一条大腿和小腿和手，不过没有膝盖，于是立刻报警。警方赶来封锁海滩进行调查取证，经过化验分析，垃圾袋内为人体残肢，包括部分大腿、小腿、部分手臂和内脏，但是大部分都被高温液体浇淋过，类似油煎性质。死者为女性，死亡时间可能在3天～4天前，年龄在25岁至35岁之间。于是重案组立刻接手，开始调查死者身份。通过调查附近人员有无看见可疑抛尸人以及调查近期女性失踪人口，警方走访了很多地方，发现有人报失，最后身份确定为“全味记烧腊店”失踪女东主——钟彩娟，中国籍女子，年龄33岁，已婚，失踪三日。

在那个时候，全味记烧腊店在街坊之间名气不错，口味又正价格又平，而且品种又多，包括白切鸡、烧鹅、蜜汁叉烧、凤爪、化皮乳猪和金沙骨，所以很多人都来光顾。店主是33岁的罗福成，忠厚老实厨艺精湛，再加上店里分别负责的女东主钟彩娟和钱燕荷脾气很好，礼貌待人，经常给附近的酒楼、街市、鱼档送外卖，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开始的时候，罗福成和元配妻子钟彩娟在大埔墟临时街市开了间店，因为生意很好于是又在宝湖花园街市开了间分店，并且找来人靓又会做生意的钱燕荷管理，生意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店里挣了不少钱。罗福成为人老实就是有点好色，生意做久了自然日久生情，于是和人靓的钱燕荷有了关系，后来竟然还有了一个儿子。钱燕荷负责宝湖花园街市的店，就住在宝湖花园B座16楼B5单位，这样一边一个倒也保持得平衡，罗福成坐享齐人之福，几年下来妻子都不知道有二奶，大家其乐融融。

当年4月一天，钟彩娟的大埔墟临时街市店里的炉具有了问题，需要修理，于是就到宝湖花园店里去，准备借点工具和零件。虽然彼此都是一家店，但是很少走动，因为两个店都很忙而且分店月月及时交钱，中间全是老公罗福成在沟通，所以平时联系很少。钟彩娟一进宝湖花园的味记就大声叫道：“大姐啊，你忙不忙啊？”钱燕荷一看是钟彩娟，很诧异：“彩娟啊，你怎么来了？”“今日好倒霉啊，店里的炉具用得太久，烤箱坏了不能用，我来跟你借炉丝，回去修理。”钟彩娟回答。钱燕荷虽然很少见罗福成的元配妻子，但是一想到自己和罗福成有了仔，但是还是二奶也没有名分，心里还是有些嫉妒和不舒服，于是话语带刺：“不好意思啊，你要修理就找人修，我的烤箱也用有段时间了，我也想换，你再去买新的吧。”钟彩娟有些不高兴：“我说大姐啊，大家一家店，不分你的我的，怎么这么说啊？”

钱燕荷有点光火：“不分你的我的？我月月交数，你都没有讲不分你的我的啊？大耳窿（放高利贷的）都没你逼得劲啊。再说我每天那么辛苦，我为什么啊？”“讲什么啊？我是老板，我说什么就是什么啊。”钟彩娟也来了脾气，不再客气。钱燕荷情急之下抱怨起来：“我不管你怎样，我也是老板，这个店我也要有一份，如今我和罗福成已经多年，而且有了个小孩，我不做‘老二’，我要当老板娘!”“你说什么？”当时钟彩娟生气起来，“你和罗福成有关系？还有个小孩？这个死鬼！”“怎么样啊，都已经好多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钱燕荷干脆摊牌了。钟彩娟一怒之下大骂钱燕荷，修炉具的事也不管了：“你个狐狸精，勾引我老公，我跟你没完！”说完愤怒地离开了店里，再没联系过钱燕荷，回家骂了罗福成，可是男人已经这样，也没有办法，还要继续做生意，但是两个女人的关系从此不和，埋下了隐患。

7月5日，连续好几天了，罗福成没有回家，钟彩娟估计他是去了那个狐狸精家里了，打电话也不接听，店里的事情也不管，决定等店铺关门后去钱燕荷家里找。因为老公不回家，钟彩娟把老公的不负责任和变心都迁怒于钱燕荷，决定今天去教训一下她。当晚烧腊店打烊后，钟彩娟来到钱燕荷居住的宝湖花园B座16楼B5单位，敲开了屋门。钱燕荷开门一看是钟彩娟，不高兴地问道：“你来干吗？”钟彩娟立刻开始骂道：“你个骚货，我来找我老公，被你这个狐狸精藏哪儿了？不回家？”钱燕荷冷笑：“你自己管不住老公，关我什么事？”钟彩娟冲进了单位内，寻找了一番，没有发现罗福成，两人开始纠缠起来，在厮打过程中，钱燕荷被钟彩娟抓住头发以及擦伤了脸部，愤怒之下钱燕荷拿起水果刀扎到钟彩娟腹部及胸口。钟彩娟高呼救命，钱燕荷怒从胆边生，把钟彩娟推到浴室，连续多刀刺中钟彩娟要害，并捂住她的嘴不让其呼救。钟彩娟失血过多，随后死亡。

我师父和警员在钱燕荷家B5单位内，找到大量证据证明是凶案现场，鉴证化验后表明为钟彩娟血迹和死亡时间等符合钱燕荷口供。钟彩娟死亡后，钱燕荷独自在家思考良久，怕人发现，但是想到除了老大自己再不用做二奶，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决定把尸体分尸处理了。因在家中缺乏合适的分解工具，于是钱燕荷换衣后，迅速到店里把切骨头的剔刀、大刀和分骨用的锯子以及挂叉烧的钩子等工作器械带回家中，在家中把尸体分解开来。钱燕荷虽然下定决心要把尸体分解，但是面对白天还是一个大活人的熟人，现在独自一人在用锯子锯、用刀切割，心里还是害怕，而且人体死亡几个小时后，尸体温度才开始降到和室温一样，血液在两个小时内都还能流淌。据钱燕荷口供，当晚拿回工具后，在浴室开始工作，从肩部切开第一刀的时候，大量有温度的血液喷溅到她脸上，然后锯手、锯腿和切开腹部取出内脏，血液溅满整个浴室，浴缸里堆满了四肢和碎肉，内脏被用钩子挂在墙上。当她锯到大腿根部时，随着肌肉的颤抖，平躺的钟彩娟尸体突然坐起来，眼睛睁开，非常狰狞，当时钱燕荷内心有鬼，扔下锯子大声叫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成心要杀你的！”但她等了一会儿，发现尸体没有反应，只是坐了起来，这让钱燕荷反而更加生气，把尸体翻身放在地板上，按住尸体颈部，用锯子锯开脊椎，把脑袋分离开来。据法医讲，人体死后，呼吸停止反射活动消失，但是肌肉中还有些生物电导致还能自然收缩，导致“诈尸”现象发生。

忙了半夜，基本已经碎尸完毕，烧腊高手钱燕荷用四个黑色垃圾袋把已经冲洗干净的四肢和脑袋等装了进去，并在天亮前分批运到了宝湖花园下面街市上的烧腊店。在烧腊店里，除了脑袋，基本就已经分不出是人肉还是新鲜猪肉了，由于刚才尸体吓到了钱燕荷，她心生恶意，把整个脑袋直接放进了在炉子上熬了一夜的满是卤肉的大铁桶内。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当时做卤肉的铁桶很大，脑袋放进去后直接沉在了下面，盖子盖上之后，钱燕荷转身正准备把肢体剁得更碎，突然听到背后的大铁桶内有“咚、咚、咚”的声音，好像是平时用头撞铁门的声音，钱燕荷也是胆大包天，用烤叉烧的大铁杆把锅盖揭开了，往里面一看，顿时魂飞魄散。只见那脑袋已经浮在了最上面，头发四散，眼睛睁开，嘴也没有闭合，嘴和鼻孔还冒着气体，瞪着钱燕荷，好像在询问：为何这样百般折磨我？吓得钱燕荷把锅盖扔在一边。不知道是冤魂不散还是心有不甘，真是惨绝人寰，被人杀死还遭此劫难。钱燕荷也怕钟彩娟不放过她，看了一下厨房的设备，决定彻底制伏这个吓了自己两次的尸体。钱燕荷把专门用来熬制脆皮乳猪和烧鹅的热油烧滚后，分别淋在残肢上，淋完用钩子吊起部分并放在烤烧鹅的炉子中烘制；把脑袋从卤肉桶内拿出丢进热油桶，随着咕咕的几声气泡声后，至此，再也没听见撞击铁皮锅盖的声音，钱燕荷这才放心。油炸完尸体后，钱燕荷把部分没烫熟的残肢放进黑色塑胶袋随后丢弃到金山郊野公园无人海边，部分已经熟透的碾碎了和内脏一起扔在垃圾桶内，部分混进叉烧类食品中，开始准备第二天的烧腊食品。

警方那边在查到具体失踪人口后，迅速调查相关人员，锁定嫌疑人钱燕荷。7月10日，警方搜查钱燕荷的宝湖花园街市味记烧腊店和宝湖花园寓所，找到大量证据以及残骸，正式以谋杀罪抓捕钱燕荷。据钱燕荷交代还有部分尸体在烧腊店厨房，我师父负责在烧腊店厨房现场检索，当日走近后厨，叉烧金黄肉香四溢，但是搜着搜着就有伙计吐了，因为在卤肉桶内捞出了几个脚指头，一看就不是动物的，因为还涂有彩色的指甲油。在垃圾桶内发现未处理完的血衣，师父打开熬脆皮乳猪的热油桶，看见了一生难忘的一幕，一个还连着长发的骷髅头用空空的眼眸看着他，漂浮在油层表面，其他肌肉组织都已经煮化了，师父强忍反胃和恐惧用钩子把头颅取出，还找到一个没煮烂的耳朵等放进证物袋，虽然没有腐尸的臭味，但是这种熟悉的香味对人的震撼也是穿透心灵的。后来，根据法医拼凑尸体，已经不完整了，到底有没有尸体碎块混入到叉烧里被人误食，应该无从考证了。

案件传开，大埔居民四处消息爆炸，全都感觉恶心和愤怒，全港也都被这个烧腊店东主炸尸案所震惊，真是油炸的是烧腊店东主，被油炸的也是烧腊店东主。好多光顾过味记烧腊店的居民大量投诉到食环署，附近烧腊店通通受到牵连，一段时期内无人购买，附近大埔医院等体检人数增多，总之给无辜街坊带来身体及心理的双重打击。最后，法院根据物证和口供判决凶手钱燕荷误杀罪名成立，监禁六年，即日执行。8年前，澳门出了恶心的八仙饭店人肉叉烧包案件，而今又出现香港大埔烧腊店油炸尸体案，真是残忍至极，天理难容。

近年来，香港多宗案件表明，伤害或谋杀案件的动机都是因为男女关系或二奶问题，人生并非游戏，不言而喻。或许，今时今日，钱燕荷早已出狱，或许她又在某处开了家别的名字的烧腊店，等你去品尝呢。

2009年6月有新闻报道关于新界粉岭和合石火葬场准备重新翻修扩建，所有火化工作都已经停止，可能到5年以后才能重新使用。国际新闻报道印度北部一个公营火葬场的几名工人在晚上喝酒作乐，其中一人可能饮酒太多竟然把炉中没有火化完的尸体拖了出来，于是几个人一边吃肉一边继续喝酒开心，最后惊动警方，案发后被控亵渎宗教仪式、违反道德规范和玩忽职守罪名，真是骇人听闻、恶心至极。有个奇怪案件曾在和合石火葬场发生，这个案件不是类似印度人吃烤肉的事件，相信中国人还不会这么变态。

我曾经看过一位在火葬场工作的作者在天涯论坛写的火葬场工作经历，看完之后很佩服，这个同志比香港警察还要英勇和执著，夜夜遇猛鬼，竟然还能日日努力工作，没有心理医生辅导还能乐观面对生活。

和合石火葬场在新界粉岭的桥头路，靠近和合石坟场，里面有中式、西式礼堂和火化炉，从门口接待处往后走几百米就是骨灰龛和供人撒骨灰的纪念花园。后面坟场就是一层层的墓地和坟冢，放眼望去，墓碑谨然，个个自我独立，不吵不闹，不再似人间繁杂你追我赶。火葬场是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人类出生的地方比如医院多少还有点温情，可是人类终结的地方就不再可爱，人烟稀少，建筑森严，设备清静，气味怪异，金属冰冷，远望去烟囱烟雾升腾，驾鹤西去。

2007年11月底的一天，粉岭警署的伙计接到和合石火葬场的报警电话，报案人说可能有人盗尸或者在火葬场内盗窃东西，于是伙计就赶往桥头路。

报案人是火葬场的值班警卫，伙计到火葬场后，察看现场环境并且询问具体情况。

见到报案警卫，伙计问：“什么情况？有没有物品丢失？”

警卫看见警察来了，满脸释然说道：“前天晚上，我在值班，听见停尸间有声音，我就和其他警卫一起察看，没有异常，门窗都锁好，但是昨天有工作人员反映有尸体摆放位置跟前日不同，还有一些物品有被动过的痕迹，可能是窃贼进来盗窃吧，看过监控电视并没有异常，也没有少什么东西，我们就没有在意，决定就这样算了。可是昨天晚上，我们值夜更，又听见声音从停尸间传出来，而且好像还有人在来回走动，真的好吓人啊，我们去察看，发现有一具尸体被移动到尸箱外面，但是没有丢失什么器官或者有破损，附近都搜索过也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员，可能窃贼已经逃跑，所以今天早晨就跟主管反映，主管说连续两夜这样应该报警，就打999喽！”

伙计环顾四周问：“不太可能吧，从来没听说火葬场停尸间有人敢来偷东西啊。会不会是工作人员失职呢？白天有没有异常呢？”

警卫想了一下，回答：“是啊，闭路电视里都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陌生人进来。不可能是工作人员失职啊，这种事情从来不会发生，尸体一定要放在停尸阁中，而且收工后铁闸紧锁。就是前天白天有个拍电视的小组进来拍戏，后来就去了停尸间工作，我们都有陪同和监督，拍完一些镜头就走了，回忆起来应该没有什么异常。”

伙计问：“拍电影？什么情况？在你们这里拍东西有没有什么手续？”

警卫答：“有啊，一般情况下先要和香港食环署联系，以前那些拍电影的摄制组都会先联络负责有关坟场及火葬场场地的高级卫生督察，然后在拍摄日期前最少10个工作日递交申请表，并提供一些资料啊，比如拍摄地点、日期、时间、使用有关场地的目的、故事大纲、拍摄队伍人数、演员等，等他们批准了，我们才让他们进来拍戏。如果需要额外调配火葬场其他部门资源协助拍摄，处理申请时间可能会更长一些！”

伙计更进一步问：“他们在你们这里拍戏有没有什么规定？”

警卫说：“当然了，在拍摄期间，必须保持对死者的尊重，并且不可破坏场地的庄重和宁静气氛，相信他们也都不敢随便乱说话和走动了。还有，如果未经有关职员批准，不得在葬礼过程中拍摄。特别是未经死者近亲及有关职员的书面同意，不得用近镜拍摄个别坟墓及壁龛，往生者和家属都会很忌讳上电视的。”

伙计问：“他们有没有自己的规矩和开机仪式？”

警卫说：“当然有啊，插香拜祭，烧纸，以前见到有摄制组还请师父来念经开坛，保佑拍戏顺利。我见过他们把红绳拴在机器上，不尊敬不行啊，这个是规矩。如果有人演戏当死者，躺在停尸台上，都要有杀鸡祭祀，活人照片当做往生者照片贴在墓碑上，都要烧香的。可能他们剧组还有红包利是要给，辟邪以免带来不吉利。不过说到杀鸡流血，我们都不太喜欢，因为这里毕竟有些特殊，有血出现都不太好了。”

伙计记下警卫讲述的大概情况，并且去监控中心仔细查看两晚闭路电视的录像，研究很久没有发现异常，应该不会是窃贼进入盗窃的问题，猜想可能是内部人员的问题，于是继续追问警卫：“值更时间，你们有几个人？都在做什么？”

警卫回忆：“晚晚值更都是我和另外两个同事，大家工作三晚休班三天，再和其他小组调换，今晚是最后一晚，明日早晨有同事来接班，我们休息。平时我们都在值更室看闭路电视，三个小时两个警卫一起巡逻一遍，从来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听见动静时，我们三个都在值更室，是我和另一个同事去察看的。”

伙计问：“你们讲一下当日在停尸间内拍摄的情况。”

当日监督停尸间拍摄工作的警卫回答：“开始在外面拍大家悼念的场景，我们就在外面看，好多人演戏有人哭泣有人说话，大概拍了三个钟，导演就说OK，要去拍停尸间的戏份，需要在里面拍几个人去看望一个女死者，并且哭泣着讲一些台词。扮演女死者的女演员就需要化妆后躺在尸体推车上，用白布盖好，其他演员进来掀开白布就看见死者，然后哭泣，对着死者讲话。就这么简单的一个过程，他们大概拍了有两个多小时。当时工作人员借给他们一辆闲置的尸体推车，他们自己有白布，其他就没有什么了。”

“当时停尸间有没有其他尸体或者情况？”伙计问。

“没有啊，当日要火化的尸体都已经放在火化间等待火化，有些尸体都在停尸阁中放置，一般人不能随便打开乱动。”警卫很确定地说，“对了，好像在拍摄间隙，送来一具新的尸体，当时工作人员就跟导演说了，之后大家都避开，演员也从推车上起来出去等候，然后工作人员就把尸体推进去放进停尸阁中，后来他们继续拍摄。”

伙计见问不出什么来，决定离开火葬场，随后伙计已经联系上导演和摄制组并询问当天情况，导演讲的基本和警卫口供一致，应该没有问题，在现场也没有破坏什么“规矩”，大家都是经常拍戏懂得这种戏的规矩。只是扮演女死者的演员在拍完戏后，这几天身体不舒服一直休息，其他并无大碍。

因为火葬场也没有丢失物品或尸体，所以尽管是可疑案件，但是警方不能定为爆窃案，于是回警署写报告，准备结案。

结果当晚，火葬场警卫又打电话报警有异常，伙计立刻赶到现场察看。

伙计在警卫带领下一起走进停尸间，因为警卫没有动过现场，伙计发现果然有具尸体在停尸阁外放着，躺在停尸车上，盖着白布，尸体已经死亡很久，并且有卡片写明姓名、年龄和性别。

警卫告诉伙计，今日放工时，特意把所有尸体都放好，而且几个警卫一起锁好的铁闸门，半夜听见有开关停尸阁的声音，而且很清晰地听到推车的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就像有人在推车子，所以警卫立刻就报警同时冲过来看，铁门紧锁，打开以后发现这个尸体被放在外面，推车随便放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伙计胆子很大，掀开盖尸体的白布，发现是具女尸，死亡很久，尸体冰凉，没有异常。伙计问道：“这个尸体是和前几晚被乱放的是同一具吗？”

警卫看了一下名牌，肯定地说：“对啊，就是她，号码一样，名字是×惠珍。哇，好奇怪啊，怎么都是她被推出来啊？”于是伙计和警卫一起仔细检查存放这具尸体的停尸阁，没有发现什么，阁子的门扣都在外面，只有外面有人打开才能把尸体拉出来。检查这个推车时，发现在推车扶手的卡槽里有条细细的金手链，警卫说在尸体放进停尸间前，所有金银首饰都必须摘除，可以穿着衣服，但是也不要有金属扣子和一些拉链，因为直接从停尸间拉到火化炉去火化，如果有金属会影响火化过程，还会有杂质混在骨灰中。

警卫推断也不可能是工作人员遗失的，有可能是那天拍戏的人不小心掉在这里的。

因为当晚还是没有丢失物品，只是尸体被移动而已，所以伙计准备等警卫把尸体放回停尸阁后检查完就离开。两个警卫把尸体推到停尸阁前，准备推进去的时候，其中一个警卫突然大叫了一声“啊——”，这一声惊叫让所有的人都满身鸡皮，毛骨悚然。那个大叫的警卫也就是当日监督摄制组拍戏的警卫，在拍摄过程中一直在看演员们演戏，那场亲人看望死者并哭泣的戏。警卫突然大叫是因为他刚才检查女尸的名牌时发现名字叫×惠珍，而这个名字也是当天拍戏时扮演死者的女演员在戏中的名字，细心的警卫刚反应过来，是同一个名字——×惠珍，难怪听起来好熟悉！而且后来证实，这也就是拍戏中途推进来的那具尸体，经过警卫这么一解释，大家觉得更加诡异，竟有如此巧合，难怪晚晚闹灵异，尸体被动又没有人出现，还发现奇怪的手链。

第二天，伙计找到生病休息的女演员，询问当日情况。女演员回忆当日躺在尸体推车上时，就觉得好冰冷，也没有在意，可是在拍戏时，其他演员在她的“尸体”前哭泣时，高声哭喊台词“×惠珍，你别走啊，你怎么就这样离开我们了”、“惠珍，你怎么舍得离开我，说好了永远在一起”等，当时她觉得有点僵硬，虽然拍戏时不可以动，但她却是一种想动都动不了的感觉，后来导演喊cut后，还是工作人员把她扶起来的。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困乏，身体不舒服，以为是连续赶工太累所以在家休息。警察把那条手链拿出时，女演员才想起来手链丢了，而且根本记不起在哪里丢失了，伙计告诉她是在尸体推车上发现的，而且那个推车上的女尸名字就叫×惠珍时，女演员当时惊出一身冷汗，通体冰凉。后来剧组应该有人去烧香拜祭，火葬场就再没有这么奇怪的事情出现了。

这个案件应该不算案件，只是警方处理的一个奇怪事件，但是相信伙计在体会到这种种匪夷所思的巧合时，也会觉得难以理解。总之，在火葬场这个地方，应该是阴气好重，灵魂飞舞，还是小心和尊敬一些为妙。

第十九章 警察知法犯法，罪与罚总动员

在警队中经常会有伙计被人投诉，比如市民说伙计在工作中有爆粗口，行为不端，影响警队形象，这种为警不律、不够自重的低级错误真是让人头疼，个人质素还需要大大提高。现在HKP大概有32000多名警察，其中4000多个文职可能不需要有接触市民的工作，但是有20000多名警察几乎天天都需要跟市民打交道，警察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是警队的形象和正义的代表。

客观来讲，警察有时为了怕市民投诉，工作方法上就会顾及好多，怕得罪市民，使得执法能力有所下降。而且大多数普通警员和散仔（打杂、低职位）都是中五毕业，没有大学文凭，教育程度和个人修养导致他们并非都能够在执法过程中知书达理和方法适当，而且有些伙计个人脾气相对火暴，尺度不同，良莠不齐，真是难以定夺。警察处理问题需要和声和气，对待市民需要微笑，出警要迅速，问题要解决完美，修水喉、找猫狗、漏瓦斯、有噪音都要去，大到伤人放火，小到老人过街、猫屎乱拉都要精神抖擞面对，稍微有些急躁或者有些言语不妥就被投诉。整体而言，随着经济发展，社会环境和人们心理越来越复杂，警察的素质也有好大的变化，有人涉案有人性丑闻，接二连三不断，本章就记录一些警员涉案的案件。

2002年5月3日，这是香港开埠以来首宗警署被抢枪的案件。5月3日凌晨4点05分，有人往元朗警署连打多个虚报绑架及打劫电话，大量警员派出后正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过了20分钟后，元朗警署看更亭警员刘××遭到独行刀匪制伏。匪徒将刘锁起后，抢去警枪和12发子弹以及radio从容逃去，并透过对讲机粗口连篇不断骂警察。凌晨5点，大批警员赶回现场，元朗重案组负责人当时分析，嫌疑人应该非常熟悉元朗地形及警方运作，所以首先怀疑为现役或退职警务人员所为。警方根据元朗警署大闸外的闭路电视，以及案件发生前致电999报案的记录，查询后发现该时段有一名警察曾与妻子通话，他所用的电话也曾打过999，于是锁定目标，狗仔队全天候跟踪，掌握嫌疑人的连日出入情况。

这名嫌疑人叫吴佑的，警队里外号“救星”及“罪恶克星”，41岁，1980年加入警队，办事勤快，由军装警员做起，1994年晋升高级督察，五年前从元朗警署特遣队调到小沥源，案发数月前转调田心警署，做行政支持组主管，多负责内务工作。其祖辈为乡绅，家底丰厚，育有一子一女，都在学校上学。根据资料，吴少年丧父，由母亲抚养，有两兄一姐。在别人眼中，吴是一位好丈夫和慈父，但是同事的说法就相反了，吴佑的在曾驻守的警署非常有名，他喜欢驾名车、玩女人的花花公子形象特别惹人注目，同事反映他最少有三位亲密女友，他每家住几日便要来回穿梭。吴佑的性格豪爽，但婚后不改风流性格，除玩车玩女人，还很懂得享受，出入高级场所，花钱如流水，加上本身所住单位为负资产，虽然案发时月入近六万元，也远远不够支付。吴佑的嗜赌球赌马，负债累累，警署内是人所共知，欠下8间财务公司巨款，高达300万。依警方所见，他的资历应该可以升为总督察，但就是因为生活问题和涉嫌债务，所以仕途受阻。

根据狗仔队的努力工作，警方已经确定嫌疑人吴佑的就是抢枪的案犯，可能是想利用抢劫枪械进行打劫案件，弄到大量现金以还债。5月9日下午，警员在沙田田心警署现场将吴佑的拘捕。下午2时警员带走嫌犯的三名家人问话，又在其屋后一间荒废铁皮屋找到被抢的警枪、快速上弹器、12发子弹、对讲机，以及一把疑似作案时所用的利刀、两支电枪，后来经过检查被抢警枪未经使用。警方后来在检获吴作案时所用的头盔、手套，当日抢枪时所穿的背心和刀鞘。到5月9日晚10时，吴佑的被押往湾仔警署，吴佑的供认抢枪行为，承认是自己假报警调空元朗警署警力，进行抢劫。这宗香港首例警员在警署抢警员的枪的案件在案发后153小时破获。

吴佑的是香港警察史上第二个抢警员警枪的警察，第一个就是徐步高抢了梁成恩枪案，当然那是日后直到2006年徐步高准备再次抢警员枪时发生尖沙咀枪击案才破获。截止到当年，香港警察164年历史，此类案件只有两宗。当年第一宗案件的受害人之一正是影星任达华之父，当然也是现任警务处刑事处长任达荣的父亲。1966年，时任香港水警的任达华父亲与另一同事执勤时被同船水警枪杀，后经法医鉴定，这个水警凶犯当时精神错乱，所以拔枪乱射，杀害自己伙计。事后，长兄任达荣发奋继承父亲遗志，于1972年投考警队，经过37年努力至今担任香港警务处行动处处长。2001年3月14日警员梁成恩遇害失枪案正由时任助理警务处长的任达荣率队侦破。第二宗就是吴佑的这宗案件，当时的警务处处长曾荫培形容他为警队公敌。谁能料到，5年后的2006年3月17日凌晨，发生第三起抢枪案件，徐步高的尖沙咀枪击案，两名当班警员中5枪在血泊中一死一重伤。更离谱的是，2006年9月6日，又发生警员抢枪的案件，同年3月的徐步高案件还没有结束，又有了第四起抢枪案件。

2006年9月6日，傍晚6时许，四名便衣警员巡经香港仔中心对开的香港仔海旁道时，发现一名报称失踪的休班警员，前往截查，但该休班警员见到警察立刻逃走。巡逻警员衔尾穷追，最后休班警员跑进海傍道附近一行人隧道内，正好机动部队警署警长黄笑鹏与两名警员巡逻经过隧道，截停该名休班警员，但是发生了纠缠，混乱中休班警员抢去另一名警员的佩枪并向警署警长开了一枪，警长中弹后当时就倒地，血流如注，休班警员开枪后马上被前来增援的警员制伏。44岁的黄笑鹏警长右大腿靠近“细弟”附近中枪，被送往玛丽医院急救，送院时清醒，没有生命危险。涉嫌抢枪的休班警员也一同被送院，院方确认其患有思觉失调精神病，因为情绪有问题，当时在担架上被锁上铁链，五花大绑押回警署。西区警区重案组接手调查此宗案件。

涉案的警员驻守跑马地，叫孙伟良，绰号“肥二”，39岁，当了19年警察，原隶属跑马地军装巡逻小队第四队。被抢枪的警员姓吴，31岁，隶属港岛机动部队，与被枪伤的姓黄警署警长同属E连。在案发前几日，孙伟良的33岁柯姓妻子因感情破裂提出要分居，并递上分居协议书要求他签署。孙伟良嗜赌成性，6年前欠下40万元赌债，一贫如洗，无法还清，结果只能申请破产，因为还有债务问题,当时情绪失控，盛怒下将妻子赶出家门。由于情绪问题，案发前两天孙在警署开始告病假，案发前天一度失踪，被家人发现在南朗山道海洋公园开车撞闸,寻死未果，之后送往玛丽医院。案发那天中午他在家人陪同下出院，返家途中，当的士到达田湾嘉禾街时，他跳离的士再次逃去，之后家人报警。警方派出机动部队搜索，在香港仔海傍道行人隧道发现了该名休班警员，于是就发生休班警员抢蓝帽子佩枪开枪事件。这个事件也是休班警员在隧道内抢枪，有人受伤，跟3月的尖沙咀枪击案很像，当时在香港又是一阵轰动，幸好无人死亡。

“吸气顶belt，按belt拔枪，身体前倾，手腕lock实，山字不出头，太公分猪肉”这几句口诀乃是烧枪的最高境界，做神枪手都要依靠这口诀来瞄准，不知这些开枪射向自己同袍的伙计时是否还在想着这点。

两天之后，又有大案震惊香港。2006年9月8日中午，O记一哥冯建民在香港葵涌祖尧村跳楼自杀。O记是全港最高级别的重案刑侦部门，前身为有组织及严重罪案调查科，后来结合了反黑组工作，下设A、B、C、D四组。A组和B组主要是负责调查有组织犯罪及黑社会罪行；C组又称Guns Team负责军火案；D组负责电脑罪案，里面全是纪律部队的精英，专门负责涉黑案和重大刑事案件。在这几年里O记一哥频繁换了3代。2003年5月，前毒品调查科高级警司冼锦华接受妓女提供的免费性服务，涉及贪污成分，遭廉署高调拘控。前警务处长曾荫培公开指责廉署做法不当，警方对廉署发布该案案情的手法公开表示不满，结果惊动特首介入调停，最后冼锦华被判入狱2年，事件引发廉署、警界舌战。

冼锦华获罪后继任的冯建民，再因巨额财产来历不明遭廉署调查，曾于3月8日在大埔大尾笃龙尾村的一间村屋内服药自杀未遂，结果等到9月8日，跳楼自杀成功，震惊警队。此前，2003年11月10日晨，警务处助理处长张之琛被发现于中环半山干诺道一座大厦坠楼，死因成谜。据分析是因为工作压力太大跳楼自杀，冯建民是继水警总区指挥官后又一个自杀的警队高管。

冯建民，自杀时49岁，曾被誉为警队的“明日之星”，更一度被视为最高领导层的热门人选，却选择了以自杀结束自己32年的警察生涯中那些不光彩的事情。1977年，21岁的冯建民就被提拔为警长，1983年，便擢升为督察。之后，仕途一帆风顺，扶摇直上，于2003年出任O记总警司，掌管警队最看重的刑事部门。冯建民接掌O记后，屡破大案。在他的领导下，一次名为“火苗”的扫黄行动，成功瓦解了一个年赚逾亿元、操纵近千名妓女的大型卖淫集团。不过，最为香港市民记住的，是O记2003年成功拘捕了潜逃17年之久的“贼王”季炳雄，因此，冯建民获得时任特首董建华和警务处长李明达的亲自嘉奖。

对于他热衷炒楼，最后因金融风暴变成负资产，欠债累累的传闻，他都曾一一否认，并自称与妻子每月总收入17万多港元，财政健全，其物业属长线投资。但事后证明，冯建民与同在警队任职的妻子在最高峰时期拥有5套房产，市值超过2000万元。他们最早于1991年开始涉足地产市场，其后的金融风暴重创地产市场，冯建民的多个单位均变负资产，其供楼每月支出超过7万元。

2005年9月，廉政公署拘捕中国环保电力主席陈达志等22人之后，发现冯建民与陈达志等人过往甚密，廉署发觉冯建民对投资物业、赌马及炒股票甚为热衷，但是冯的财富资产与其官职收入相距甚远，还发现他有近亿元股票买卖记录，因而冯被廉政公署邀请喝咖啡。两个月后，冯建民被上级要求休假，同时被调离O记。在冯建民卷入廉政公署案件之后，警队中人均相信他的仕途已经止步。冯建民在内地与欢场女子拍下一些亲密照片，最后被夫人通过神秘途径获得，结果“后院失火”，导致冯建民与家人关系破裂，家庭不和，从而有寻死念头。因为压力过大和涉嫌贪污，同年3月8日，冯建民曾服药自杀未遂，结果半年后，他为了不再受廉政公署调查困扰终究以死谢幕。

2008年7月9日，香港一名出身警察世家、驻守青山警署的现役高级警员梁伟雄，因欠下巨额赌债无法偿还，光天化日当街抢劫妇人，被警方抓获。

梁伟雄于1983年10月3日加入警队，在警队服务25年，先后14次获得上级嘉许，最后一次在劫案发生前3个月，获得青山分区指挥官的嘉许。案发时年44岁，已婚，育有一对7岁及12岁的女儿，妻子为家庭主妇，一家4口居住屯门美乐花园。当日上午11时左右，休班的梁伟雄戴上假发、鸭舌帽及面罩，在屯门翠林花园看见一名刚从银行提款的53岁妇人张××，等到张××返回翠林花园寓所入口外，梁伟雄飞脚踢向妇人并从后抢手袋，手袋内有逾万元财物。事主反抗时失去平衡倒地，被告即用脚踢事主的手、腿及头部3次，成功掠去张××的手袋。张××大喊救命，一位路过的许姓市民闻讯，即追截被告，双方发生纠缠，许姓市民终将被告制伏，召警员到场将他带到警署。

案件是由高院法官审理，决定推后审理以候被告的家庭背景报告再宣判。等到梁伟雄的家庭背景报告出来以后，梁伟雄的父亲梁冲以前是反黑组警长，梁伟雄的胞兄梁伟康1986年加入警队，1996年因违反纪律被革职，梁冲和梁伟康的案件当年都是高嘉乐法官审理的。一家四口警员，三人涉案，现在只剩下梁伟雄的胞弟是现役高级警员负责驾驶警车。

1994年5月2日，时任反黑组警长的梁冲，在青山警署刑事助理指挥官梁子龙的办公室内，疑因调职问题两人发生争执，混乱中梁子龙胸口被人开枪击毙，梁被控谋杀罪。当时主审的法官高嘉乐在引导陪审团时，主要集中在陪审团考虑梁冲是否蓄意扣动扳机，结果梁获陪审团裁定罪名不成立，当庭获释。梁冲事后离开警队任职保安，每月仍能食长粮。

梁伟康，绰号康B，他曾被派驻中区情报及支持组，由于工作上经常与黑道人物打交道，其中与在元朗区黑帮十四K活跃分子“车房强”交往过密，1996年梁伟康因违反内部纪律被革职并被判处入狱。梁伟康出狱后从事贩卖丸仔毒品等非法活动，并与内地黑帮人物、香港本地现役和被革职的警务人员都有很深的关系，梁伟康因此被警方列为“受监视人物”。1999年11月2日，一辆打金工场运金车在沙田狮子山隧道附近，遭四匪乘车拦截，刚巧有重案组探员经过撞破，匪徒未有得手匆匆逃去。2001年3月11日，三名分持刀枪的悍匪在粉岭公路鸡岭回旋处将油麻地一间打金工场运金车截停，劫走350万元金饰。警方发现该打金工场两年前曾在沙田遭企图截劫，且两案匪徒手法如出一辙，即锁定康B集团是最大嫌疑目标。2001年11月22日，一辆载有价值2600万元手机电子组件的密斗货车，在元朗宝业街与安乐路交界货仓送往深圳途中，遭悍匪截劫。警方经查证案件也是康B集团所为，于2002年4月20日采取行动，在锦田八乡拘捕两名涉案男子，起回部分赃物，但是没有抓获康B。

康B除涉及械劫案，更涉及一宗怀疑绑架案。2001年11月5日，四岁男童中午放学后与母亲返回元朗锦绣花园住所，在门外遭四名冒充警察的匪徒挟持入屋，在掠去一只价值18000元的女装手表及6800元现款后，将男童绑走，载往元朗南坑村禁锢。男童家人稍后被勒索1500万元赎金。两日后，事主家人与绑匪讨价还价期间，男童却突然获释。警方调查后迅速拘捕两名涉案人士，并悬红30万元通缉两名在逃疑犯，一名是康B，另一名他35岁的同党何伟良。2002年5月18日，其中一名被通缉的男子何伟良向警方自首，随后8月11日山穷水尽的康B也到大埔新界北警察总部自首了。梁伟康的案件于2003年恰好也是由高院法官高嘉乐审理，最后康B获脱绑架罪，但抢劫罪成立，入狱6年。现在香港犯罪集团中不少都是被革退或离职警务人员，熟悉警方查案运作，给警察带来很多麻烦。

2008年11月24日，又是轩然大波，旺角警署的CID梁礼仲在警署内强奸了19岁的女报案人和非礼其他三名女报案人。旺角警署警员梁礼仲，案发时29岁，是名CID，因为耳朵受伤有点聋，绰号“聋礼”，已离婚，加入警队十多年，原来在深水埗警署，在DTS修读侦缉课程后于2005年加入CID，2007年调职旺角警署。梁平时既不抽烟也不喝酒，性格沉默内向。女报案人于早前在旺角丢失钱包，报警求助，由旺角警署值日队调查，后被通知先行回家等候调查结果。11月22日，梁礼仲从警方内部电脑系统取得19岁女事主资料后，电话通知她于11月24日到旺角警署助查。于是，女事主就同男友于24日傍晚6点多到达警署，梁礼仲记下女事主资料后让她离开了。深夜时分梁礼仲又电话要求她当晚再度折返，需要回旺角警署再提供些资料。于是女事主和男友于晚上11时30分左右再次到达警署，结果梁礼仲就找个理由让其男友先行离开，把女事主带到警署一楼认人房内强奸。

女事主在25日凌晨1点左右离开旺角警署，梁礼仲在少女离开旺角警署后，不断打电话又发短信给这个19岁的女子，表示如果她愿意不报案，将给她10万元作为补偿。凌晨2点左右，女子去了天水围警署报案。天水围的伙计接案后非常震惊，竟然有市民告警员在警署内强奸案件，立刻通知上司，最后案件由西九龙重案组接手，到旺角警署对聋礼进行调查。第二天，梁礼仲知道女报案人已经报案的消息后，交还佩枪给旺角警署枪房，离开警署躲避，并于11月26日前往居住于土瓜湾美善同道一名休班警员家中求助，同袍劝他投案。傍晚6时，梁礼仲接受劝说返回旺角警署自首，随即由西九龙重案组带往红磡警署扣留调查。

后来控方指出，梁礼仲被捕后，经警诫承认曾与女事主发生性行为，但又称对方当时没表示不同意，应不算强奸。梁礼仲还承认曾通过警方电脑系统搜集其他年轻女报案人个人资料。警方发现梁礼仲拥有的4张手机SIM卡中，也发现他与其他年轻女报案人的通话记录。警方又联系了多名16～21岁的女报案人了解情况，结果不出所料，还有三名女报案人声称，在以前处理报案过程中，梁礼仲有非礼她们的行为。警方讯问，梁礼仲也都一一承认，于当月14日、17日和24日，在同一间认人行列室内分别猥亵侵犯A小姐、B小姐和C小姐。当时梁礼仲要求赔偿事主10万元以撤销控诉，因此开始被加控一项妨碍司法公正罪名，但最后法院裁定梁礼仲一项强奸控罪、三项非礼罪及一项不诚实使用电脑罪名，2009年9月18日被法院裁判入监12年。

根据《警察通例》第6章“行为及纪律”中规定，警务人员除执行职务外，不得参与任何访问、查问或参加任何调查、搜捕或其他行动。除了下班时遇事发生而未能向上级请示即须采取行动外，否则下班后，如未经上级事先批准，不得执行或继续调查任何公事。若警员违反守则，小则遭纪律处分，重则会被革职。

在香港，如果有情况要去警署报案，最先会由值日军装警务人员处理，警员会带领事主到会见室听取案件，倘若认为案件涉及刑事成分，便会转交侦缉探员接手跟进，事主须再到会见室录取详细口供，有需要时会安排绘画疑犯拼图或辨认相片等。在警署录取口供时，一般情况是以一对一的形式在房间进行，有关的警务人员并非一定要和事主同性别，但事主可要求与家人或亲友陪同，亦可要求超过一名警务人员或同性警员在场录取口供，以保障事主个人利益。而会见室并非全部都有录影设备，案件事主录取口供也无须进行录影。案件发生后，对警队形象有致命性打击，HKP在市民眼中的高大形象瞬间尽毁，媒体自然是不会放过警方形象问题。结果一哥出来讲话，属于管理有疏漏而且这主要归于个人问题，呼吁广大市民不必惊慌，香港警察还是值得信任的。

2009年1月8日，学院一名总督察，涉嫌强奸菲籍女佣被警方抓捕调查，案件由港岛总区重案组负责。这名菲佣报称半年来被人当做性奴多番强奸侵犯，案发前一周更被人两度霸王硬上弓，由于对方为现职警务人员，故一直哑忍未敢报案。她向友人哭诉事件，并在7日由友人陪同报案。由于案情严重兼且涉及警队总督察级人员，港岛总警区重案组非常谨慎，寻找翻译安排录取口供并到案发现场调查搜证。涉嫌强奸案的43岁总督察已婚，现驻守警察学院任教官，他在警队工作时间超过20年，大部分时间在刑事部工作，包括在商业罪案调查科驻守期间连破多宗商业骗案及伪钞案，2008年才被调到警察学院任教官。被强奸的菲籍女子来香港近一年，在港岛南区一高尚住宅任佣工。过去的半年，总督察趁妻子不在家，多次侵犯女佣。现在案件还没有最终审判，但是总督察是无法继续待在纪律部队里了，即使是个普通人都要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2009年2月，香港法院又审理了反骨仔警员涉嫌受贿案件，涉案人员是旺角警区绰号“扒手克星”的警长冯显桦，涉嫌受贿并向贩毒卖淫场所提供避开警方检查的方法。冯显桦，47岁，案发时驻守旺角警区巡逻小队，于2006至2007年间曾被调往旺角警区特别职务队工作，曾获颁警察长期服务奖章，案发后已经被停职。受贿人员是39岁中国籍男子刘剑雄及同岁的朱晏宾，被控串谋向身为公职人员的冯显桦提供利益。

早前，ICAC接获线报指有人从事贩毒勾当，而有关勾当涉嫌受到一名身份不明的警务人员保护，廉署遂展开一项卧底行动。于2007年2月至6月间，两名卧底探员分别化名亚俊和耀哥假扮买卖商人，先后认识首被告刘剑雄及次被告朱晏宾，耀哥的身份为亚俊的boss。二人向刘和朱声称自己从事贩毒活动，耀哥计划开办一间私人会所从事贩毒及卖淫活动。朱向两名卧底透露，他们需要贿赂曾经负责旺角区反毒工作的警长桦哥，桦哥可以为会所提供保护及在警方向该会所采取执法行动时提供事先警告。朱更建议耀哥将会所部分股份赠予桦哥家人作掩饰。同时刘及朱还要求耀哥分配会所部分股份给他们，作为会所装修费及向会所提供毒品的报酬。2007年6月至7月间，冯显桦与两名卧底在尖沙咀一间酒家会面及到旺角一单位视察环境，其间冯显桦向两名卧底传授方法，提供如何避开警方耳目的经营贴士和坦承如果警方大扫荡将会提前通知他们，保证他们没事。

2008年2月4日，法庭审理当天，安排了那两名ICAC卧底出庭作证，为保护卧底身份，庭上设立了屏风以免卧底样貌曝光。控方当庭播放了冯显桦与两名卧底在酒楼的对话，其中提到如何选择营业地址时，冯显桦透露选址僻静比较好，不过如选人流较旺、场所较多的地区也有好处，因为警方没空闲所以不会经常扫场，还透露警方内部习惯等。同时冯显桦也向耀哥建议尽量不要交保护费，如果有他代表警方支持，应该没有人来搞事，一切都能搞定，而且交了保护费后黑社会还会要得更多，而他们就不会要得更多了。最终法院裁定冯显桦身为警务人员知法犯法，有受贿罪行，判决入狱。

过去三年共有81宗警务人员涉嫌犯案而被捕的罪案，其中最多是涉及伤人及严重殴打个案，共有18宗；其次便是店铺盗窃，有14名警务人员被捕，情况值得关注。2007年3月2日，一位赵姓市民拾遗交托给警察，结果警察私吞银包中饱私囊，老差骨因一时愚蠢贪心，换来了沉重代价——判囚半年还失去百万长俸（香港公务员退休金，在退休时一次发放）。赵姓市民上的士后在后座发现一银包，内有身份证、500元现金及数封利是。赵吩咐的士司机载他到附近的红磡警署，打算将银包交警方处理。赵在红磡警署侧门下车后，见一名男子从警署停车场步出，该男子将赵截停并自称警察，查问他到警署的原因，还故作友善问赵是否需要协助。赵不虞有诈道明来意，警员随即表示可替他处理这个银包。赵遂交出银包，并目送该名警员利用一张证件、拍卡通过停车场旁的闸门返回警署。该警员入闸后，并无左转步向报案室，赵悟到该警员手法轻率，连登记他个人资料的基本程序都没有，觉得事有蹊跷，遂到警署一楼报案室查询，当值警员表示无接过有关案件，赵立即要求警方调查。案件交由重案组跟进，探员翻查警署停车场闭路电视录影带后，锁定涉案警员身份并拘捕他。39岁的警员杨启光，隶属红磡警署巡逻小队，承认本年3月2日，于红磡警署后门行人出入闸位外，偷窃一个啡色手提袋，内有一个附有30.7元的零钱包、一张500元水晶店礼券、一个平安符，以及3封共有200元的利是。事后，除迁离警察宿舍，失去每月逾2万元薪酬，也会失去近100万元长俸，亦未能继续支持两女儿在国际学校就读，及给予前妻每月7000元赡养费。全家经济陷入困境，两女儿的同学家长因看到传媒报道不停向她们质询，使女儿们无地自容；被告另一名任职员佐级警员的亲人，其晋升机会可能因被告愚昧行为受影响。

更有甚者，一名驻守西九龙交通部的警署警长，在2008年4月30日晚上9时，在旺角太子道西193号旺角新世纪广场一店内身怀4000多元的情况下，涉嫌偷取价值数10元的一盒避孕套和一排朱古力，被店员发现并报警，被捕后获准保释候查，但要停职接受调查。同袍对该警署警长身怀4000多元仍然盗窃都感到莫名其妙，对事件议论纷纷。2008年10月3日，一名女子在清水湾道8号地下汇丰银行的一部柜员机提款后忘记取走1500元。一名军装巡警正好路过，于是盗取银行柜员机1500元后，竟然愚蠢地继续使用提款机，自曝身份。警方翻查闭路电视及银行记录，发现涉案警员是36岁的尖沙咀分区巡逻小队队员黄洁斌，最后在尖沙咀警署被捕。

近年来，女警犯罪比例逐步升高，2009年年初警方入境处在旺角进行一项打击非法入境者行动中，抓获一名日守法庭、夜做蛇头的法庭女警。被捕女警驻守九龙城法院负责看管疑犯，与走私集团合作安排非法入境者来港做黑工。入境处特遣队连日前往旺角新填地街监察一幢唐楼天台屋。情报显示，屋内有非法入境者藏匿数日，于是特遣队涌入天台屋表露身份，制伏屋内两人，被捕者身上找不到身份证或护照。其中一人承认自己是女警，隶属东九龙总区，驻守九龙城法院担任庭警，女警被革职，移交法庭判罚。

第二十章 少年士兵奇遇，魂断八号仓库

本章这个事件不是在香港发生的，也并非案件，事件发生在湖南某市。

以前有个共事的伙计阿宇是从内地来香港定居，然后考取了香港警察，这件事是他亲身经历的，在此记录下来。

阿宇18岁参加招兵工作，时间在上个世纪90年代以前，然后就加入了部队当兵，分到了湖南的一个部队里。新兵训练后分到了侦查排，十个人一个小队，居住在同一个宿舍，每天训练执勤每日例检，部队的日子倒也是过得不紧不慢，那个年代没有什么娱乐和欲望，再加上年轻战友的集体生活，生活一直很平静。

部队的位置在湖南的山里，百里荒野无人。部队有时野外集训，在山里驻扎，整个山群都没有一户人家，而且除了陡峭的山口不用封锁和关卡，很多山的入口和公路处都有部队士兵把守，一方面是保护部队的秘密和训练基地，另一方面因为有一些军用物资和枪支弹药存放在军用仓库里，须重兵把守。在野外拉练时，他们只从其他山头看见过，有一个隐秘的山谷里有部队人员和类似军需基地的防空设施，虽然都是军人但是也不能随便打听和讨论部队机密。

有一天部队有个士兵的家属来探亲，居住在营地。过了几天后，这个士兵和家属因为家庭的琐事闹了一些矛盾，发生了口角，结果家属赌气解下自己的腰带拴在树杈上，上吊自杀了。直到深夜站岗的士兵巡逻时发现了异常，一个身穿花棉袄的人吊在树上，迅速报告了上面，顿时营地慌乱起来，那个士兵非常懊悔，最后受到纪律处分。

当时的阿宇刚进部队，只是一个新兵，从年龄上讲也不是很大，而且平时也是个胆子一般的人。据说当时部队的驻扎地附近都是荒山，还有成片的坟地，之所以大部分部队都建设在这个地方，一是因为环境偏远利于保密；二是军队正气十足，只有他们可以压得住这些奇怪的东西和所谓的妖邪之气。深夜阿宇站岗时，非常谨慎，新兵年纪都小胆子不大，自然晚上有些心颤，部队换岗应该是固定时间交接班，基本都快要到天亮才休息，经常搞到又累又困又怕。

经过几个月身心双重折磨，阿宇终于熬过来了，在最后一个晚上，阿宇很兴奋，多年的媳妇熬成公婆，告别这么苦的夜班就好多了。晚上11点，阿宇换上衣服拿上枪支在哨岗位置站好，一动不动。过了几个小时，没有任何问题和特殊情况发生，交接后，阿宇准备回宿舍睡觉，路过院子里的树时，阿宇突然看见好像有人挂在树上，非常清楚，正准备跑过去看个究竟，突然想起那棵树就是战友的家属上吊自杀的那棵树，顿时一阵寒流传遍全身，头发根奓起，阿宇迅速转身往宿舍跑，叫上已经熟睡的战友拿上手电筒一起去看。结果上上下下找了半夜什么也没有，几个人对着树干破口大骂，发泄完恐惧后，回了宿舍。

阿宇被吓之后，一直心有余悸，还好再没碰见过。奇怪的事情还在发生，部队里的所有人都发现，那棵树开始越长越歪，倾斜的方向正是那家属自杀吊颈的位置，就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直悬吊着生长，地上没有任何异常，树就是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越长越歪，连部队领导也发现了，弄得所有人都知道这棵树很邪，半夜巡逻都尽量绕开这棵歪歪的“吊颈”树。

一年多后，阿宇做了班长，告别了大部队的营地，有特殊任务执行，被分配到了曾经新兵训练时看见的一个山谷里的基地。到了基地后才得知这个设施是一个弹药仓库，名字俗称“八号仓库”，被重兵看守。两侧是高山和峭壁，无法进入，只有一条山间小径，这条路上有三个守卫哨岗，每天24小时都有人站岗，平均三小时换一次班。三个哨岗分别相距10公里左右，步行巡检需要两小时，每个岗位有两名士兵荷枪实弹看守，因为山间也有野兽加上动物嗅觉灵敏所以配备两只警犬。也就是说要想从外面进到站岗八号仓库门口，需要闯过20公里的山路和三个哨岗，要不就从过百米悬崖峭壁攀登上来。

换班的流程是，六名士兵到第一个哨岗，留下两名，另外四名继续往下走，到第二个哨岗再留下两名，最后两个走到第三个哨岗，也就是八号仓库的门口，换一次岗至少需要四小时，而且最后两名是最恐怖的，在深夜无人山间徒步走两小时，虽然有警犬相伴，但是丛林密集野兽出没，依然很考验人。听说自发生恐怖事件后，换岗都变成了一个小队，就是一个班开始驻守一个岗哨。

阿宇以为调离营地到新基地就可以不用值夜岗，但是没想到到了八号仓库更加严峻，而且作为队长经常被分到接替第三哨岗的位置，也就是说要从第一岗走到第三岗，前面都是和多名战友前进，到第二岗后只有一个同志陪伴奔赴终点，整整两个小时在深夜的山里行走。在白天的巡逻中，阿宇就听战友们讲过，快到八号仓库的时候，气温变得非常冷，是骤然的感觉，走进那个区域的时候一下就可以感觉到。不知道是不是阴气很重的原因，大部分士兵都快马加鞭经过那个区域，不作任何停留。

发生恐怖事件的那晚，也就是阿宇最后一次执勤的夜晚，从第二天起他就告别了部队。当晚凌晨前，换岗部队开始出发，一行六人走到第一岗哨，交接完后，四人继续往下走，两小时后到达第二岗哨，交接完后剩下阿宇和另一个士兵，我们就叫他阿爬。阿宇和阿爬开始踏上了往第三岗哨的路，路上跟平时一样，有虫鸣鸟叫，也有树上突然受到惊吓跑动的松鼠之类的小动物，平时都习以为常了。走过一半路程时，两人坐下休息，两只警犬跟平时一样屙尿拉屎，两人望向远方的岗哨还有几公里，如果是白天隐约能看见岗哨灯塔位置，可惜望山跑死骏马，眼见都很近。突然两人看见平时望去的岗哨的灯光位置附近还有其他白色光在发散，要知道在山里除了月光外，一点光源没有，要是能看见白光一定是有灯或者有问题，于是两人又仔细观察了一会儿，什么都看不清，只见白光和岗哨的灯光亮度比起来非常微弱，预测不到是什么光源，应该也不是夜晚山中的磷光和萤火虫。

于是两人迅速起身，带上警犬加快速度行走，走过平时突然变冷的那个区域时，两只警犬突然非常狂躁，开始冲四周乱叫，犬吠声在深夜山谷里不停回响，听起来刺耳又荒凉。要知道警犬都是经过训练，平时不会这么乱叫，会让敌人警觉或者暴露自己，可是当时两只警犬漫无目的地对着那个区域四周转着脑袋叫，正常情况下如果发现异常应该趴在地上然后头冲向危险方向，不发出任何叫声。那种情形阿宇回忆起来还面容失色，当时的感觉就是被敌人或野兽包围了，可实际上周围是很大的平地，没有树林遮挡视野，一侧就是山岩，没有看到任何活动的物体，当时阿宇和阿爬两人不停环顾四周，虽然天气寒冷，两人却汗湿了整个军装。

狗一直叫，阿宇和阿爬迅速拉扯狗链开始向岗哨奔跑，警犬跑动的速度很快，出了那个寒冷区域后情绪就稳定下来，也不再狂吠，可是快走到八号仓库和岗哨，还有几十米时，两只警犬竟然停在原地，死活不再往前迈一步，任凭阿宇和阿爬怎么拉扯都不再动，如同前面是悬崖和河流。阿宇还记得阿爬说的最后一句清醒的话：“搞么子呦，今晚真是够邪门的，又是乱叫又是赖着不走，妈了逼踢死你。”两人不能丢下警犬，于是两人硬拖着几十斤重的警犬在地上滑了几米，狗腿一直在撑着不往前，阻挠狗链的力量。

一来两人实在没力气了，二来两只狗干脆四肢都趴在地上了，尾巴紧紧夹住，放在屁股下面，脑袋深埋，嘴里不再叫，发出的已经是“呜——呜——嗯——”的声音，这时候阿宇和阿爬就知道真的麻烦了，很紧张，因为经过训练的警犬明知是悬崖，如果主人发号指令让它们跳也会跳的，都不会发出求饶和哭泣般的声音。

等待换岗的两名士兵和阿宇、阿爬交换了口令与值班岗位，就离开了岗哨回营地休息去了。两人又回来拉狗，就在此时，两人听见有节奏的“咚、咚、咚”的声音，从八号仓库的门口传来，警犬停下的位置离八号仓库有几十米，虽然有灯但是看得不很清楚是什么状况，于是两人丢下警犬，端起步枪拉上栓，向声音的方向轻轻走过去。八号仓库的位置比地面高出些，大门在中间，两侧上去的台阶，就像一个英文字母“M”，门在M的正上面，当两人走到还有十几米远的位置时，抬头看见一个人在用头撞八号仓库的大门，连续不断，声音清晰，看起来非常用力，用阿宇的原话讲：“见到一个穿白色衣服长头发的女人用脑袋撞门！”看得出来阿宇特别不想回忆这段。

当时两人对视了一下，这么重兵把守的地方竟然半夜有人在撞门，还是用脑袋，这可是弹药仓库，而且还有国家机密。于是阿宇大喊一声：“你干什么的？喂——”结果那个女人根本没有反应，姿势都没变，继续保持速度在撞闸，白色的外衣在来回动作牵引下在风中轻轻晃动。于是阿宇示意了一下阿爬，两人来不及去岗哨叫人，分别从M的台阶一边一个走上去，两人速度很快冲上台阶，但是很快又停止了脚步，生生把自己定在台阶边缘，因为两人同时都看见那个女人在白色的上衣下什么也没有，只有上半身，白色衣服的下端还在空中飘摇不定。两人顿时呆在原地，脚没有移动惊恐中忘记了开枪，这时半身女子突然停止撞门，一下“升”到八号仓库的大门顶端位置，是很快的速度升上去的，阿宇特别强调“升”这个词。当时两人已经从恐惧的痴呆中反应过来，迅速跑下台阶夺命狂奔，根本没有意识要往哪里跑，就这样阿宇和阿爬走散了。阿宇在夺路而逃的时候，从山坡陡壁摔了下去，左腿摔断昏迷过去。

第二天清晨，战友没有正常接班而且失踪的消息已经在队里传开，领导迅速开始组织人寻找，先是找到阿宇，已经摔断腿和颈部，被送往大队医院，而阿爬没有找到，在天已经大亮的时候，有人在敲二号岗哨的门，战友打开门后，往地下一看，当时差点吓昏过去，是血肉模糊的阿爬！战友问话他已经都不懂得回答了，察看伤口发现，整个军装全部磨破，手和脚已经磨得糜烂，到处是血，膝盖和肘部的皮肉已经不在，直接看见白色的骨头，腹部的军装磨破后腹部摩擦伤，感觉像是从八号仓库爬回来的。最后被立刻送往医院抢救，经过医生分析应该不是爬行的结果导致的，因为一个人不可能在粗糙的山石路上匍匐到骨头都磨出来还不觉得疼，还可以继续爬，应该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拖拽在地面或山壁上摩擦的结果，背部没有任何伤痕，身上的伤痕也没有任何动物齿痕或抓痕，非常费解。最后抢救过来后，阿爬已经疯疯癫癫了，神志不清不会说话，不知道是头部受损还是被惊吓过度，余生只能在医院居住了。没有人知道他当晚走散后到底遇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发生了什么。

有人说仓库建设以前是很多坟地，后来就全部推平建设房屋，在多年没人进的深山里，可能灵魂吸收了天地之气，那晚可能是女主人回家没带钥匙抑或是下半身忘在屋内想取走，只好学警察抓贼撞门了，总之都没人再见过。从第二天开始，整个营地里就传开了八号仓库闹鬼的事，部队开始研究改变岗哨方法，每个流动岗哨增加到10个人，但是大家心里还是受到了严重影响。多年后那个八号仓库就被封存了，封死之后，只保留了第一岗哨严加看管，任何人禁止入内，其他全部撤出，那个山谷也就成了死谷，再也没人进去了。

白天见到有个老伯去警署报案，讲了半天，DO（报案室值班）也没有搞清楚老伯碰到什么困难或者看见什么案件及经过，最后老伯的家人匆匆赶到警署领走老伯。原来老伯患有老年痴呆，自己跑出医院想要回家，只记住得病之前曾经来这里报案所以突然想起又要来报案，已经很多次了，闹出误会。本章记录一些警察正常工作中碰见的事情和人，这些都是香港各差馆的“常客”。

其实每天香港警方都接到一些无效的报警电话，处理一些非警察受理的事件，增加警务工作量，浪费警力。无效报警电话包括奇怪民事投诉和家庭内部问题以及虚假案件的恶意报警，但是警方还是根据情况派出相关警力调查，能够解决就会现场解决。曾经我碰见过一个女孩子情绪激动地在商场报警，警员到现场后才发现原来她是和男朋友吵架。男朋友丢下她一个人在商场，关闭手机消失，她情急之下让警察帮她找男朋友。像痴呆老伯报警时警员会把他当正常报警一样共同对待，直到了解老伯有病之后才会列为无效报警。

经常有人发现可疑情况报警，其实最后都是误解，警方同样会认真对待，联系报案人，现场处理可疑情况，直到出警警员回复总台没有罪案，才算完成一次工作。但是仅仅通过999报警，警方出警到现场的情况只是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就是报案人会直接到警署或报警点进行报警。有很多人不知是不是对社会具有高度敏感性，看见任何问题都要报警，已经把报警当成一种习惯，或是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无聊生活。这些人经常来警署打搅警员的工作，整天待在报案室，即使节假日，风雨无阻，比警察巡逻还要准时。这种情况下，警察没有办法阻挡报案人，也没有办法列为无效报警，更不可能抓报案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到最后大家只能应付。下面来介绍一下香港各警署一些常客，基本都是报案成瘾的普通大众。

东九龙有一间差馆，一到夜晚就有位阿叔到报案室端坐，开始报案。内容无非就是15年前自己养的一条宠物狗失踪，上个月看见有人乱丢垃圾又或者昨天隔壁街坊士多店的三婶同荣记猪肉的六姑吵架。仅仅这样还好，阿叔经常会带上一大叠自己手写的信，举报这个街坊投诉那个邻居甚至不存在的人，然后到了警署之后，对着差馆的同事挨个发信，下至PC（普通警员）上至DVC（区警长）个个都发一份，人人有份，永不落空。你若休假，改日补上。可惜阿叔不是神经病并且身体很好，只是非常“热心”，风雨无阻哪怕十号风球来都不改，晚晚都来。大家都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如果哪天真的有大案，不知阿叔会不会再带着手写书信来报案。

红磡警署有伙计同我讲过，有一位叫黄珠文（化名）的女士和这一个区的所有阿sir都很熟悉！这位黄女士知道很多事情，每天古道热肠地到处搜集信息，不知是想拿良好市民奖还是天生想做警察，从来不超过24个小时就会有一单投诉，永远是三天一报案每日一投诉。最先是去一间报案中心报案要告人害了自己的老公和仔，老是说自己老公被警察害死了，不知是真是假。每次女警让她写状纸，她就自己安安静静在那里趴着写几个小时，写完就走。那间报案中心是在一棵梨树下，后来黄女士就被大家称为“梨木树契妈”（干妈），这个契妈历史悠久，悠久到什么程度呢？女警从出学堂开始就接待她报警，这么多年来，每个警员都认识，随便抓住一个就可以提供线索，哪个阿sir是新到环头或者哪个阿sir已经调离红磡警署，梨木树契妈比人事科还要清楚。后来契妈不知道怎么就去了荃湾警署canteen做楼面，可能就是因为跟个个阿sir都熟悉，但不知契妈端上来的饭菜伙计是不是敢吃？保守估计连999接线警都已经无比熟悉梨木树契妈那熟悉的嗓音，可惜至今无人来投诉契妈，原因可能是一旦让契妈知道谁投诉了她，从此除非搬家离开红磡否则契妈追到南丫岛丛林里也要对他投诉到底！

NTS（新界南）TW（荃湾）的众安街的肥仔也是相当有名，这片属于青山警区。二十多年前的肥仔，应该还是小肥仔的时候就显示出天生捣蛋的能力，在石梨邨派出所门口经常出入报房，开始幼年的报警生涯，经常拦住警察哥哥或者警车，搞到派出所都知这个小孩子的检举揭发能力。时光飞逝，已经21世纪，直至这间派出所关闭后，肥仔才转移到荃湾的众安街，见到阿sir哥哥和警车还是伸手就拦，当街就地报警，讲话九不搭八，报了二十多年警都没有讲完一个完整的案件，估计可能再过20年就知道是什么案子了。

NTN（新界北）某警署碰见有一名很有学识的村妇整天致电警察，投诉邻居每天针对她，芝麻大的事情就报警，招来大批警察要共同商量办法和邻居斗争，令到警察哭笑不得。KE（东九龙）某警署报案室夜更，每晚都有个高人坐在报房内要找伙计讲各种故事给伙计们听，应该其他警署都没有遇到这样的高人，我觉得这个高人讲的故事一定比我给大家讲的故事更精彩。

NTS（新界南）的邱小姐，闲来无事就致电报案室投诉邻居一举一动，各种细节，讲到最后，报案室的伙计对她所有邻居各种信息都了如指掌。TKW（土瓜湾）的梁先生，电话只接通报案室的长官，要说秘密情报，还说跟其他警察报案始终信不过。

这些报案积极分子只是喜欢去警署找警察，没有暴力还算好。去年听伙计说，有个精神病患者去元朗警署报案，结果报着报着就老拳相报，突然拳殴元朗报案室的SGT，打到沙展鼻青脸肿。开心之后，就不报案了，他不报案，沙展该报案了。真是痛心，希望伙计工作时都不要再碰到这种事情。

说到只是因为报案来警署做常客也还算OK，如果是因为犯法或者妨碍市民安全被“请”到警署当常客就不合适了。这些常客基本都是固定辖区的烂仔，因为爆窃、古惑仔斗殴等刑事案件进来，或者也有贩卖K仔的无业人员、非法性交易的凤姐等人物。除了这些违法犯罪的常客被警察熟知，还有一些人是警察关注的“常客”。

这些人也是警察熟悉和了解的，他们极少是行为过分、影响他人、造成公共设施损毁等后果。这部分人是被称为“奇人”，行为独特、标新立异，却又与市井街坊关系和睦，来来往往看见如同排档夜宵一样，有一些应该是有些精神问题，警察不至于伤透脑筋，但是也都已经衍生成为一个社会问题甚至文化现象。

2007年7月香港一代传奇人物“九龙皇帝”驾崩！这是一个全香港人熟悉的名字──曾灶财。这个街头文化艺术家的“墨宝”遍布港九各区，无论在灯柱、电灯箱、墙壁等，不难发现他密密麻麻的字迹，黑色墨迹行文冗长，为港人默默地记录不一样的集体回忆。曾灶财生前活跃于九龙东，观塘区、尖沙咀天星码头一带均有他的笔迹，行文部分讲述自己及家族过往的事迹、指责英国非法占领土地，宣示对九龙的主权，称得上本地涂鸦始祖。

曾灶财真名为曾财，16岁来港，曾从事杂工及垃圾站工人。他声称“九龙皇帝”之名是根据族谱而来，皇帝曾御赐九龙给他的先祖为食邑，故自封此名。后来连著名服装品牌都采用他的涂鸦作品设计为服装面料。真是一代奇人，为无数香港人留下难以忘记的片段，甚至成为香港文化的一个特色。

说到奇人，就要说元朗，元朗真是数不胜数，江山代有才人出。先有四大天王，分别是金属狂人、“德兰修女”、饼叔、醉螳螂。这是最有名的四个人，还有闪灯人、宝婆婆和椰菜娃娃等等，光听名字就觉得够犀利！

四大天王已经存在多年，在我未当差前就已经听闻。金属狂人的行为怪异，街头流浪，穿着像个铁甲威龙，经常两只袖子穿的不是衣服，是抽油烟机的两条烟管，其他服饰都是机器零件，头戴电饭煲或灯罩，不知这么怪异是否保暖。他就像外星人一般，行踪神秘，极少碰见。据说，当年BEYOND就是因为看见金属狂人才创作了那首《金属狂人》歌曲。德兰修女，原本是印度著名的有爱心的修女，还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对人类和平贡献了一生。而香港这个“德兰修女”是一个毛巾包头，手持红色水杯的女子，来去无踪。她每天自己一个人大声笑，不管看见什么遇见谁。她经常在元朗冬菇亭熟食档附近出没，无论认识与否有事没事都喜欢与人交谈，奉劝他人好好读书，过街要看红绿灯，远看就像德兰修女正在跟人布施或者传授天主教精神，感觉已经超越了宗教和种族的界限，升华成为道德力量的化身。醉螳螂在元朗大马路附近经常出现，偶尔捡垃圾维生，每逢醉酒后，在元朗街头游荡，走到便利店、排档和士多门口，甚至突然就在车站候车的人面前，大打螳螂拳，动作虎虎生威，有模有样，一看便知年轻时有很好的武术功底。你要是不愿意欣赏他的表演，有时他就要和你“切磋”一下，但是相信都没有人敢同他过招，如果放弃比武送他酒饮，他也会高兴，双手抱拳叩谢，迅速找下一个人表演或者切磋去了。

四大天王里最有名的一个就是饼叔，也是大家最喜欢的一个，饼叔头发又长又脏，系在头上缠绕堆积，绕成个饼状，所以叫饼叔。在年少时见得最多的就是饼叔，永远那么有个性，行色匆匆，看起来也是四大天王里最有涵养和风度的一位。尽管饼叔在街头流浪，睡天桥捡垃圾，但是他从来不乞讨也不去领政府综援（属香港社会保障制度），穷也穷得有骨气，有时还看见他在衣衫褴褛中拿出英文书看，据说以前是个读书人，最后读到疯癫。街坊有人叫他牛饼架，有人叫他大长今，但是都很尊重和关心他，送他衣服，让他在大棠那边公众浴室洗澡。他经常流连东海堂门口，等阿婆拜完神后就去吃摆放的水果。身披麻布、手上缠满链子的饼叔在路边从不开口说话，也不向路人讨饭，你要是给他钱，他马上火冒三丈，用鄙夷的眼光斜视：“你当我是什么啊？”

有一次我还在元朗广场门口见到他，一同在屋檐下躲雨，饼叔光着屁股的坐姿很像电影《风云》里的主人公步惊云，连躲雨时的眼神都那么坚定执著有个性，令我等众生相形见绌。还有警察见到饼叔在天桥上独自站立，黄昏里望向远方，神情忧郁，不知思索何种人生哲理，身上的麻布已经破烂，裤子全是洞，硕大的下体垂在风中飘荡，自此“大长今”闻名元朗。饼叔就这样我行我素地活在人们的视野中，年年如此，直到2008年8月5日晚上8时许，饼叔因病横卧元朗街头，多名街坊围观，多名医护人员为他抢救，之后饼叔被送上白车，最后不治身亡。又是一代奇人告别人世，连天空都欷歔落泪，街坊无不怀念。

闪灯人的自行车装满各色彩灯，应该过百个，整辆车就像霓虹灯，耀眼夺目，每次只有到夜晚才出来，围着元朗疯狂竞速，所到之处，流光溢彩，振奋人心，如同一个插满彩灯的外星飞碟，穿梭街头巷尾，称为元朗一大奇观。其实还有一位单车高手后来崛起，两人通称为“单车双煞”，车尾两边各有一个石油气瓶，悬挂硕大无比的两个樽，而车身上插满无数塑胶花，飙车速度也是惊人。不知是想换石油气还是送花使者，而这个高手只在白天出现，遇见红绿灯从来不减速，十字路口总是呼啸而过，真不知道他在追赶什么，是远去的青春还是流逝的时间？总之最好不要撞到行人，也不要被汽车撞到。

以上各位奇人都不算妨碍大众或者带来人身侵害，下面这位食环署的克星就不一样了。号称食环克星的“粪便狂魔”不知受过什么刺激，可能看不惯食环人员不让街头阿婆摆摊，没收贫穷街坊的食档，经常在街头和闹市大声念打油诗，例如“警察开枪捉贼够正气，消防救火救人真英雄，食环专捉阿婆食狗屎……”他爱憎分明，情感饱满，在兴奋之时突然跑到厕所或者自己拉屎然后用手抄起一大堆，鬼鬼祟祟走到食环工作人员的后面，突然袭击，抹得他人一脸大便，瞬间呕吐，弄得人要发疯。还好至今为止，他只是攻击食环署的人，从来不袭击警察，而且对警察是赞不绝口。现在所有的食环人员见到他就像看到鬼一样溜走，猜想如果狂魔真的袭击警察，后者身手再好也是防不胜防。

以前在旺角有个哑仔，疯疯癫癫到处乱跑，又不会说话，虽然做了很多影响他人的事情，但是心地善良的他看见别人需要帮忙从来都是不遗余力。

雨天背小孩子过街，帮阿婆收垃圾，有时候警察做事，在烈日的闹市中站立，哑仔拿了一瓶水给一个流汗的伙计喝，胜过千言万语。

在沙田中央图书馆那边，一到夜间一位全副武装年约六十的伯伯就闪亮登场。他的道具是全套滚轴溜冰装备，穿的是好似赛车手的战衣，头上的帽子会闪灯像警灯迷离，非常有型。当时架车还配备HI-FI音响，一路走一路悠扬，不是播放刘德华的《我恨我痴心》就是黄子华的《做马仔》，一路原地跟bit溜冰，引无数师奶、阿婆回头翘首瞩望，酷劲十足。以前旺角CyberCity有一位骑师阿伯，也是专业装备的超级粉丝。阿伯很认真，和大家打机玩游戏不同，每次都会身穿全套骑师装束去玩骑马机，一玩到终点前直路就会作势用条马鞭打那骑马机，好像以为自己年轻时是个参加赛马的专业骑士，每次落场都会吸引一大班人围观，连机房工作人员都佩服。应该很多去旺角玩的年轻人都见过，不知阿伯下次要是换别的机器，如果玩射击游戏，是否要去跟飞虎队借避弹衣等整套装备呢？

中环有两个婆婆号称“白发双魔女”，两个女人满头白发，成天混在兰桂坊，性格扭曲动作夸张脾气暴躁，同别人讲话稍有不顺就开始动手，一般人闪躲不及脸上已经被巴掌打到，警察、街坊、儿童无不被打，据说连政府工作人员有时都被打，警察也没有办法，只能劝阻或者让市民躲避。湾仔298电脑商场里面，也有位奇人，人称“湾仔黄耀明”，每日都在商场里闲逛，上蹿下跳，好多人都认识。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自言自语，说完就开始唱歌，又是中文又是英文，又是白话又是闽南语，偶尔还唱不知是哪个国家语言的歌，那真的是非常有才情。柴湾小西湾街市还有一位鼎鼎大名的“小西湾舞王”，自从生意失败之后，受到刺激开始疯癫，在街市一带和便利店门口，打开巨大背包，各种音响乐器都有，随歌起舞，娱乐街坊，让等待巴士的市民不再觉得无聊和寂寞，娱人娱己，一代市井明星。

粉岭、上水、何文田还有很多地方都有这样的奇人，警察都非常熟悉。

其实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无家可归的人，或者精神有轻微疾病，生活困苦，在一定程度上都是弱势群体，需要人关心。他们伴随在一代人的成长记忆中，为市井街坊带来乐趣和生机。若说香港是个金钱社会没有人情味，我不同意，走在上环、中环或者出入高级写字楼的西装革履的人，一样有家人，有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与阿叔阿婶，如果没有那幼小温馨的关怀土壤，孕育不了健康成长的种子，也就没有所谓完美的每个成功人士。

香港是个传奇又多元化的地方，正因为有了这些独具特色的奇人才有了今天缤纷的香港，铜锣湾曾有悲伤，尖沙咀会有泪水，半山豪宅少不了烦恼。反观，屋村也有欢笑，渔民也能享受夕阳，邻里街坊市井草根，充满温情和暖意，大家各有各活法，自有安逸天地。记住自己的肤色，找到心的方向，才不会在摩天大楼和繁华街头迷失自己。

第二十一章 雷霆9号行动，力擒鸡鸭鹅众

香港警察每次大规模抓捕活动都有代号，类似战争军事行动，每次的行动都有周密的部署、人员和车辆安排、时间点、后勤支持、前线放蛇、支持小队、爆破组等，配合部门至少包括刑事情报科、跟踪组、窃听组、化装组、O记、扫黄、车辆组、总区特别行动小组和指挥官行动组等。而行动的名字就是由总警司以上高层根据行动特点和现场环境等来命名，各不相同，没有严格限制，都取决于长官的喜好。这些代号使用习惯来源于最早的大规模战争实践，行动代号的使用最初在世界大战中形成规模，比如二战中的德国军队很多行动代号就是用桦树、蓝色、青狐、北极熊、505行动等。香港有独特的东方文化环境，加上长官个人爱好，所以名字也都很有意思。在扫黄组工作中大规模行动里就有搜鲸、骄阳、风笛等，在反黑组等行动中使用天剑、铁人、雷鸣、络靖、风管等，雷霆行动就是今年大规模扫黄反黑的总代称，还涉及和深圳警察的合作工作。具体实施到某个行动上还有具体分代号，主要目的是用来控制行动的信息量层面和可控化管理，分类方式和行动特点就是高度机密了。在确定下行动代号和人员后，一切工作都是高度保密，任何违反纪律的事件将会受到严格处分或者法律制裁，不会像电影里的情节那样行动前需要上交通信工具和断绝一切外界联络，但是任何动作或者个人行为都需要上级批准，以免因小失大。

警方的工作能力在提高，犯罪分子的反侦查能力和管理组织能力也在提高。警方会在行动前花费多个月时间搜集情报，分析案件，各部门配合制订行动计划和准备资源，最后全力一击，瓦解犯罪和犯罪集团。不可设想的是，有组织的犯罪集团、大圈仔、黑社会贩毒集团会花费几个月甚至一年以上的时间来考察现场，准备实施犯罪，特别是抢劫、绑架、暗杀、毒品运输网络这几类。当年张子强在绑架勒索香港首富李嘉诚的儿子时，花费几个月时间不间断跟踪目标，研究其行车路线、工作时间、上下车库时间点、生活习惯等。在生物进化的年代，犯罪智商也在飞跃提高，不可小觑。

雷霆9号行动是2009年比较成功的一次扫黄行动，目标区域集中在油尖旺地带，包括油麻地、尖沙咀至尖东、旺角和西九龙南等，12条主干道和百条街道，多家商场、酒店、娱乐场所和无数商铺、唐楼，覆盖面积相当广阔。这些人口密集，流动人口频繁的地方存在大量有组织毒品犯罪和涉黄产业。

扫黄组的工作主要就是抓捕非法卖淫人员和集团、未成年少女性交易和查处非法卖淫场所等。香港法律第200章117条、131条、136条：任何人公众地方超过两人及以上如作出下列行为即属作非法的性行为，亦只有作出下列行为方属作非法的性行为：作出非法的性交。公众地方（public place）指——（a）公众或任何一类公众，不论是凭付费或其他方式，于当其时有权进入或获准进入的地方；及（b）任何处所的共享部分，即使公众或任何一类公众无权进入或不获准进入该共享部分或该等处所亦然。娼妓（prostitute）指男性或女性娼妓（由1991年第90号第2条增补），就是不能两名娼妓在同一个单位内，任何人管理、出租、或租赁卖淫场所都可被监控。

为逃避法律责任，而发展出只有一名妓女卖淫的一楼一凤，即一个单位只有一名凤姐。一楼一凤也称为一楼一、161、凤楼等。一楼一凤是香港性工作者的一种提供色情服务的独有方式，因为在一个住宅单位内只有一名妓女而得名，如今已经发展成为一楼一鸭或者一楼一鹅的状态，鸡就是凤姐，大家都知道不用解释了，鸭就是为女性提供色情服务的人员，当然是男性；鹅就是同时可以为女性也可以为男性服务的人员，这些男女通吃的男性就是鹅，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年代，鸡鸭鹅同楼营业，多重选择各自为营，互相不抢生意，大家其乐融融，真是欢乐盛世！

鸡鸭鹅一楼多位于香港旧区内的多层住宅单位或没有安装大闸的唐楼。

分布地区广泛渗透到各区，但以油麻地、尖沙咀、旺角、深水埗、北角及观塘最为集中。油尖旺的流动人口最多，而且红灯区最有名；深水埗交通方便，住宅密度高，多住贫困市民和社会底层人士；北角为内地新移民聚集地，多为上海人、福建人，生活环境熟悉；观塘房屋价格低廉，适合营业场所。一楼一凤多数集中在某条街或某幢大厦个体经营，凤姐与嫖客进行性交易会在唐楼和酒店，如果在酒店被警察抓获的概率更高，所以大多会在租住的唐楼，还可以省去开房费。唐楼住宅单位，通常在门的上方会有一盏红灯，亮着表示有凤姐开工。此外在门前也会设有门钟及挂牌，若牌上写上“请按钟”，表示没有客人，客人可以按钟内进；牌上若是写上“请稍候”

或“休息”，则表示凤楼内有客人或是凤楼内没有凤姐。部分一楼一凤与普通民居为邻，对居民造成一定滋扰，但其行为未触犯法律，因此居民亦无可奈何。相比其他的性服务，这形式的收费算是便宜，一般港币300～500元，收费因凤姐外貌、年纪及所在地区而有别。铜锣湾及尖沙咀的凤楼，一般较其他地区的昂贵。也有500元以上至超过1000元的，她们主要是酒店预约。

除一楼一凤外，近年亦兴起一种名为上楼骨的变种，通常她们在提供色情服务前先替人客按摩，这种从桑拿衍生出的骨妹是新型非法性交易方式。当然她们之中也有些只会提供按摩服务，不带任何色情因素。这些包含特别服务的骨女收费约400～600元。警方和社会工作团体等正式统计资料显示，现时在香港以此方式维生的女子大多来自中国内地新移民，超过80％，俗称“北姑”，也有叫“陀北”。也有本地香港人，俗称“陀地”。此外，也有欧美籍和东南亚人等，但数目不及中国籍之多。

以前鸡鸭鹅主要靠报章杂志的分类广告以招徕顾客，但近年则主要在网络发布信息招揽生意，所以有很多非法性交易的信息被警方情报科搜集到。

在2006年，香港警方就从报纸获悉一则涉嫌聘请公关到外地工作的广告，标榜“短期快钱、安全保密”，刑事情报科通过分析调查，敏感地察觉到广告背后有隐情，于是派出两名女警先后假扮应征者前去应征，充当卧底。最后发现该组织为一跨国卖淫机构，而所谓的公关工作其实是去日本做性工作，卖淫集团告诉卧底警花去日本无问题，一个月可赚到几万元，并介绍工作地点将是日本千叶县的某间酒吧，因为日本“求才若渴”，每天都有机会出街赚钱。于是两名卧底警花取得物证和录音，随后跨国集团被警方一举捣毁。

在报纸咸书（情色）杂志上做广告的鸡鸭鹅都有合法执照，广告中附有照片甚至裸照，介绍自己年龄、三围、身高体重、籍贯或国籍、营业场所地址和时间、技术特点等等，一般警方不会去这种专业合法凤楼巡查。鸡鸭鹅在网络宣传一般会在固定的社区或网站注册，推广自己招揽生意，还会有熟客给他们评价，讨论区分享心得，大家可以借鉴。没有合法执照的鸡鸭鹅在宣传时就比较隐秘，以免被警方盯上，他们会采用照片马赛克处理，只留有电话号码和中间人联系方式，或者马仔（手下、帮手）的电话，营业场所更加隐蔽，容易滋生殴打、敲诈、勒索和伤人事件。

2008年在元朗、大埔、北角连续发生凤姐连环被杀案，受害人都是职业凤姐，而且都是内地新移民香港女性，发生命案的场所皆是凤楼内。凶手从色情网页的凤姐宣传页面中得到联系方式和了解被害人，在2008年3月13日、15日、17日连续4天杀害4名凤姐，最后被警方抓获，是名抢劫财物的巴基斯坦裔青年。那段时间非法性交易案件急剧下降，各家凤楼迅速停业，人人自保。到了年底，又发生凤姐连环被杀案，2008年11月23日、27日，2009年1月10日、31日，在荃湾、观塘、土瓜湾凤楼发生命案，凤姐全部被残忍杀害，或虐打致死或勒死。这名凤姐杀手在2009年2月5日被警察抓获，经过调查，发现这名凶手有严重的精神分裂疾病，行为变态，令有合法执照的性工作者也忧心忡忡。

不管是合法性工作者还是非法卖淫，警方都会在保障市民安全的情况下同时保护他们的合法权益，所以在这一点上来说，香港警察的工作是矛盾的，一方面要破获有组织卖淫人员和幕后操纵集团，一方面又要保护这些非法性交易人员的人身安全，尽量保持一个动态的平衡。凤姐在工作中遇到的伤害问题几乎每日都有，但是鸭和鹅就不一样了，他们首先是男性，而且个个身材健硕体格魁梧相貌俊美，所以被侵害的概率比较小，扫黄组对他们就偏重于查处非法卖淫和黑帮背景的有组织操控。

雷霆9号行动的目标就是鸭和鹅，重点针对油尖旺地区的非法鸭和鹅，因为鸭和鹅的数量较少于鸡，加上交易价格高于鸡，所以基本都有黑帮背景的淫媒在操纵管理，有自愿亦有被迫工作。有了黑帮的控制和保护，警方工作实施起来要比对非法凤姐的工作难度大，一是情报的搜集工作相对较慢，黑帮的管理工作谨慎而没有规律，对警方调查工作非常警惕，稍有风吹草动就变换营业场所和路线；二是通过黑帮教唆、恐吓和毒打、威胁，即使有嫌疑人物也很难取证，难以得到有利于法庭裁判的口供，最后案件无法得到圆满结果。

2007年4月，警方从旺角通菜街一个黑帮控制的私窦内救出多名内地年轻女子，这些年轻女子在深圳被卖淫集团用迷药迷昏后带到香港，禁锢在房间内被迫接客，牟取暴利。现场抓获三名主持人，两位香港居民一位内地人，最后还是在抓获的三名嫖客的协助指证和口供下，才将三名首脑判定协助及教唆非法入境，以及管理色情场所等罪名入监。

关于鸭和鹅的情况，在香港一直都有。香港几年前曾有一段时间流行泰鸭，九龙城一些泰国菜馆于打烊后，会安排泰鸭留下为女客提供不同类型的性服务，但收费十分昂贵，过夜收费高达4000元。当年还有4位警花诱捕31名泰鸭的传奇破案经历，在警方雷厉风行的扫荡下，鸭鹅一度低调起来，而同性恋者或深闺怨妇一度北上寻欢。早前亦曾发生内地泥鸭利用交欢录像带勒索港妇的案件，最后被警方逮捕交法庭裁判判罪。之前的鸭和鹅没有形成规模化，男妓多在港岛高级会所、同志酒吧和油尖旺的卡拉OK等地方暗中找寻猎物，或透过中介人推荐与客人接触，近年亦有透过网上推介男妓服务。

随着需求，卖淫集团不断创新，瞄准市场的方向，安排大批内地壮汉来港当男妓。其实这种专门向同性恋者提供性服务的行业，早已在香港默默地发展，由于淫媒集团一旦高调进行，必遭执法单位扫荡，被警方扼杀，所以香港的男妓活动一向十分低调。

2009年的鸭鹅活动猖獗，警方早已经开始搜集情报和准备行动，特别是油尖旺特别职务队单独从各辖区调遣精英警员组成特别行动小组，在情报科、跟踪组、线人和放蛇小组的配合下，秘密筹划雷霆行动，经过周密部署和上级安排，瞄准“一楼鸭”、“一楼鹅”。由于在十一国庆前，内地加大管理卖淫活动，导致香港色欲男女无法北上寻欢，只能在本港消费，黑帮集团察觉市场有潜力，于是开始大规模组织鸭鹅活动。这些充当鸭鹅的内地男性青年，基本上都是身高6呎，身材很好，以前有做过酒店服务生或者按摩师的经验，持双程通行证来港后，通常会逗留七日，期限满后返回内地再申请来港签证，其中多人曾多次来往两地。

CIB根据油尖旺各辖区汇总提供线报以及海关和机场出入境记录，综合分析可疑人士，跟踪调查发现鸭鹅的频繁活动地点和时间。鸭和鹅来港后，会安排入住一些出租套房，并暗营鸭窦，光顾的顾客必须由熟人介绍，或由该集团安排。为免被执法单位扫荡，嫖客必须说出暗号始获招待入屋，而且这些熟客不乏专业人士，包括设计师、会计师、有钱人等。虽然这些内地鹅以服务男性顾客为主，但若有女客人光临亦会无任欢迎。一般来说，男客的性服务收费为1000元或以上，女客则收600至800元不等。男妓会与该集团以拆账形式收取报酬，往往一次逗留香港七日，可以赚取万元以上。目前看来，鹅比鸭的生意要好，懂广东话的比讲普通话要好，有伙计开玩笑说：“这个世道真是技多不压身。”

2009年8月初，新一轮情报汇集到RSDS（总区特别职务队）：从海关得到消息，有三名内地来港男青年，全部来自辽宁省，年龄在22岁左右。三人至少来港三次，每次都持双程证逗留七日，疑似在港期间做鹅，为目标嫌疑人。同时跟踪组和线人反馈消息，操纵这些鹅的是黑帮和胜和组织。集团运作这次活动已经有20天左右，开始时在网上卖广告招客，其后为防警方追捕将广告删除，仅保留一些曾经光顾又高收入的专业人士为主要客人，当中包括会计师及医生等。每次客人通过电话联络取得交易地点及当天暗号，然后上门与男妓一问一答，只要讲对暗号便可交易。营业场所是以前警方扫荡一楼一凤后的空置单位，如今黑帮另辟蹊径，决定利用空房发展高素质鹅楼。

特别职务队在线报中获得三只鹅的电话，并获知黑帮规定每天营业接头暗号都要变换。跟踪组便衣警员获得一楼鹅的具体营业场所地址，分别是油麻地弥敦道300至306号华丰大厦、佐敦道19至21号福乐大厦、尖沙咀64号美丽都大厦。在情报完备的情况下，行动时机基本成熟，在总区部署下，决定于8月25日展开雷霆9号行动之××行动，三名长相“猥琐”的伙计被安排放蛇，负责扮演同性恋嫖客，情报科支援。行动小组在各单位楼下埋伏，放蛇伙计佩带无线监听设备和录音工具，兵分三路分别到达油麻地、佐敦道和尖沙咀单位。

各部门出发前，放蛇伙计已经同自己负责的鹅联系上，电话中伙计说自己是某某专业客人介绍而来，邀约非法营业的鹅从事性活动。鹅欣然同意，在电话中告知价格为1000元，并且告知前日的暗号已经更改，集团为防暗号外泄，每日都会以当天新闻为题转换暗号，由前日暗号为－问：今日打风？

答：三号风球。改为今日暗号－问：今日股票跌多少点?答：100点。8月25日午间12时55分，一众伙计掩至尖沙咀的美丽都大厦后，1点准时行动。为防止黑帮用械反抗，安排一辆EU在附近巡逻，一辆猪笼车在大厦街角停靠，两个伙计在大厦后出口把守，两名军装警员在大厦入口，其他伙计在大厦通往其他楼房的侧翼，特别职务队几名伙计尾随放蛇男同志上楼，女警随时待命，以防需要扮蛇。到鹅房门口，由放蛇伙计去叫门，警员躲在楼梯间，并控制住上下通道，等候伙计放蛇成功，取得录音，实行抓捕。

放蛇伙计身穿白衫白裤，头发金黄，眼泛桃花，一身十足基佬样，扮相专业。敲门后，里面传来男声：“今日股票跌多少点?”放蛇伙计回答：“100点。”于是落闸开门进入。随后，监听两人对话，商讨关于价格问题和性交易方式，伙计询问鹅基本情况，鹅一一回答，并且告之鹅楼并非有专业许可证，不过服务绝对满意等等，包括口交和肛交，收费1000元。时机成熟，放蛇伙计发出信号，外面的伙计迅速破门而入，把鹅抓获，检查鹅房无其他人员及黑帮成员，也无非法藏匿枪械及毒品。当场检获避孕套和润滑剂等证物，在附近单位没有抓到集团人员，于是先带回警署，其他再立案追查。特别职务队继续追查主脑下落，并会持续行动打击黑帮收入来源。

三名鹅分别都被警方落案并检控违反逗留条件罪名，送交九龙城裁判法院审理判罚。这是近两个月来的第三起雷霆行动，2009年7月底，情报科了解到有卖淫集团大规模操纵非法鸭营业，在网站贴有逾50名仅穿内裤的壮男性感相片，客人可电召鸭和鹅上门服务，且以男性顾客为主。8月1日，警方派员假扮男同性恋者要求提供性服务，分别在湾仔区两间时钟酒店内，拘捕两名来自内地的应召男妓，并顺藤摸瓜捣毁卖淫集团。第一次行动在7月中旬，两名警员假扮嫖客在铜锣湾怡和街一个单位放蛇，通过主持人认识5名鹅，并表示可以为他人提供性服务，2个小时1000元，最后放蛇成功，被埋伏在外的警员一起当场拘捕，5名鹅全部是持双程证来港的内地“英俊”青年，最后被控一项违反逗留条件罪名，判囚2个月。雷霆行动告一段落。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行动是2005年的回归纪念日前的“骄阳”行动，警察总部有组织罪案和三合会调查科联合西九龙总区及内地、澳门警方，港警精英尽出，反黑组、重案组和百名PTU几日翻遍西九龙，针对黑帮操纵色情集团抓捕200多名涉案人员，抓捕和胜和、十四K、新义安多名组织分子及帮会主要人物，在尖东的北姑大本营酒廊内，抓获80多名卖淫的内地女子。人数太多，差房不够用，挤爆尖沙咀差馆，转到临时拘留区，最后被关押在停车场的铁笼内，夏日炎炎，铁笼内臭气熏天，北姑饥渴难耐，度过集中营般的十几个小时。

近来香港未成年少女卖淫人数增加，青少年犯罪令人心寒。香港信息发达，青少年在耳濡目染之下建立了一套错误的性观念，学校性教育乏善可陈，家庭缺乏应有关怀，未成年少女卖淫集团事件、小学生乱交事件、吉野门事件、四岁儿童自慰过度切除阴茎、中学生援交等各种案件层出不穷，要依靠多少次雷霆行动或者骄阳行动才能解决？

有需要的地方就有人提供，买和卖在这个世界永远不会停止。鸡鸭鹅还在看不见的地方繁荣昌盛，黑帮组织从未停止过犯罪，我们的工作也在一天天地继续，香港就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动态的平衡，七彩的世界并不因为几道黑影的遮盖就显得没有了生机。食色性也虽为古语，但是需要伦理的控制，不是所有的钱都是可以去拿的。世界发展不断创新，万物新颜，人类进步，思维开阔，强调自我，人性解放，摩登时尚，但却丢失了人类最初的性道德，“何由一相见，灭烛解罗衣”，越活越退化。

第二十二章 香港奇案志异，人间喜怒哀乐

2009年有多起高空丢弃镪水案发生，警方大为头疼，案犯既无固定目标，又对政府无任何勒索要求，纯属极度破坏的反社会行动，损人又不利己。弹丸之地的香港区区1000多平方公里，包括流动人口居住近千万人口，充满形形色色的人，发生千奇百怪的案件。在人们印象中，报警或者发生案件一定就是流血流泪恐怖至极，其实也有很多充满笑意的案件，奇人异事五花八门，超乎人们的想象。所谓香江儿女多奇志，“高手”众多，就算警察经多见广，处理类似案件也是目瞪口呆，有时也会掩面止笑对当事人说声：“大哥，我真是服了你了！”正所谓“坏脑港男多废柴（草包、无用之意），白痴港女一镬泡，未见蓝天先反智，活在香港人都癫”，案件背后令人深思，包罗万象反映诸多社会冲突和民生问题，令香港称为各种之都，塌树之都、淫欲之都、车祸之都、黑社会之都、意外之都、噪音之都、冲突之都等，再次印证香港停不了的动感。令人在香港挨到目瞪口呆，挨到山穷水尽，挨到家徒四壁，挨到痴Q左线（发癫，发神经）。

今天记录的一些奇怪的案件，这些奇案并非那些杀人分尸的十大恐怖奇案、十大变态奇案，皆是发生离奇、地点离奇、原因离奇甚至有些无厘头的案件。早在2007年2月情人节前夕，住在土瓜湾的一对同居情侣，某天感情有变，吵架要闹分手。25岁的高姓港女生气至极，与蔡姓港男争执不休，最后扬言要“死给你看”，蔡港男可能习以为常，脱口而出：“要跳就跳，说那么多有什么用？”一句玩笑话让高港女顿生高台跳水勇气，决心做一次飞人，纵身就从窗口跳出。两人租住在启明街11号5楼一分租房内，5楼高空也有相当高度，不成爆裂“西瓜”也会腰断腿折。只是老天不让高港女落地，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港女落至半空，在三楼处被晾衫架接住，更悲惨的是左腿被丫杈头贯穿，凌空倒吊，她越挣扎伤口肌肉越撕裂，如在半空受酷刑。半个钟后消防员用绳将港女救下，送院急救。少女左腿有大块肌肉被扯出，颜色黑紫血流不止，恐怖异常，怕是不残废也要卧床修养半年了。下面街市菜场卖猪肉的阿叔看见此景，立刻大发感慨：“明日开档我都不打算挂起猪肉卖，随便摆摆好了，今日看到街坊被挂‘猪肉档’，才知杀生这么残忍……”

要说香港金钱社会，男女感情应该皆被腐蚀，个个都现实，不再那么纯情和认真，谁知港男港女用情之深非他地能比，这类事件在香港层出不穷。

2007年6月，有天晚10时，一对港男港女情侣乘坐一辆由尖沙咀码头开往乐富七号线双层冷气九巴。当时这对港男港女情侣坐下层右尾第三排座位，当车沿加士居道右转入弥敦道时，港女质疑港男缺乏爱意，对自己爱得不够深、不够炙热、不够坚定，港男立刻大受刺激，情绪激动大叫：“你不信我爱你？信不信我用头撞爆玻璃？”说时迟那时快，港男为了显示自己的爱，即以头力撼旁边的车玻璃窗，将强化玻璃撼爆，出现一个大洞，港男即时头破血流。不少乘客受惊哗然或长呼短叫，车长停车报警，最后弥敦道巡逻警员前来解决。港男在“深爱的女人”陪同下被送医院，并被警方控损害公众财物，但不起诉，罚款1000元，社区服务30小时。孰不知猛男头爆玻璃时，那一刻车上正在播放BeeGees唱的《To Love Somebody》。近年来连续有情侣吵架最后赌气跳车、跳地铁、高空飞人、裸奔示爱、闹市发疯等极端事件，不知是真的可以表达爱心，证明坚贞不渝还是扰乱他人、破坏公物？

爆车不如跳车，跳完爱情如初。2008年3月底某夜凌晨4时许，一位的士司机许大叔观看了一场比成龙大哥不用替身还精彩的特技表演。许大叔在大埔中心一间卡拉OK外，接载港女黄×玉前往大围。的士开车之时，港男张×衍突然追上并跳入车厢，许大叔不以为意，继续开车。途中，黄港女同张港男因为感情问题即破口大骂：“傻头傻脑的，怎么生活啊？”不停怒斥张港男不是。当的士驶至吐露港公路近白石角，黄港女更喝令张港男：“你落车——车——车——车——车——”余音回绕，许大叔正在认真看戏，突然张港男打开车门跳出，跌在公路上，连翻几十圈，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完成这一组险象环生的动作，幸未被车撞及。之后张港男负伤缓缓爬到路边。许大叔紧急停车及报警，黄港女见男友跳车，连忙落车抱着爱郎痛哭。张港男由黄港女陪同送院敷治，其后二人和好如初，不管不问警员录口供，立刻卿卿我我，互相搂着腰依依泣泣离开医院。看来跳车出彩有奇效，修补爱情大绝招。

没过几日，沙田又发生激动港女攀爬出9楼阳台寻死事件，却因为酒醉而忘记堕楼，因困着而得救。是日五更时分，30岁港女梁×恩，与32岁张姓港男激烈争执，梁女表示要跳楼寻死，张男致电报警。现场是沙田大围云迭花园第四座，梁女穿短裙仔赤脚攀爬出9楼外墙，膝头擦伤流血，危立檐篷上，胆子够大！准备跳之前，梁女用手机与张男交谈，情绪激动，频说对不起及要求原谅她，突然大叫一声“他不要我”。稍后，手机电力耗尽，梁女大叫一声“好怕呀”，随即脱下手表，连同手机一起丢下楼，击中路边泊车。消防员一直在10楼窗口游说，其后梁女醉态毕露，站立狭窄檐篷上，身体左摇右摆，险象环生。未几，因为酒劲开始发作她坐下来，继而躺卧睡着，两名消防员迅速沿绳而下，左右将她抱起，抬入10楼单位。她一边鼾声雷鸣一边还不断挣扎，令手臂受到轻微伤，然后被送院检验，一场闹剧结束。酒醒之后，她睁眼看见的不是阴曹地府而是差馆监号，还要面对烦恼爱情和法院传票。

年纪这么大为爱痴狂可以理解，年纪小小的小朋友又怎么面对呢？结果同样，都是空中飞人（跳楼），未等身先老、青春梦已逝。2007年11月30日，一名11岁小学女生跳楼，警方调查结果竟是“豆芽梦碎”，女童疑偷偷谈恋爱，最近初恋触礁，加上居所面临清拆，情绪崩溃，前日写下遗书，由牛头角寓所跳楼殒命，父母激动得跪地痛哭。若不是所吃食物中太多荷尔蒙作怪，激素催熟导致少女情窦初开，便是社会有病，纷扰了她。隔日，发生第二宗学生自杀事件，剪发不惬意14岁女生跳海死亡，警方在12月1日发现少女浮尸中环海面，调查确认为跳海轻生。14岁女生转校后疑未完全适应，加上不满剪发过短，遭受同窗嘲笑，结果情绪受困，离家失踪6日后，家人报警，却只找到海中尸体，令人欷歔。

情侣年纪轻轻为情冲动，为爱走天涯也在所不惜，那结婚多年的公婆也会做出痴线之事，而且还有命案。问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两公婆争厕所拉屎？2006年6月6日，这么好的日子竟发生惨案。早晨，被告77岁曹姓老翁，与老伴为使用洗手间争执，曹翁想要先用厕所大便，老伴也想先大便，结果都憋不住互相不谦让，纠缠间曹翁将老伴扼毙。两天后，被告离家往侄女曹美舵的西湾河住所留宿。直至6月9日，被告幼女曹美娟去父母寓所，但未能用锁匙进入寓所，于是向胞兄求助，胞兄向邻居借用工具开门进入寓所。只见屋内无人，但睡房反锁，最后报警由消防员破门，发现母亲陈尸地上。同日警方在西湾河拘捕被告，在高院经审讯后被裁定误杀罪名成立，2007年4月被判囚5年。

以上各位高手都是小意思，要说下面这位出场的大佬才是港男的骄傲，高手中的高手。试问港男多奇志，铁板有窿都要试！2008年8月6日，深夜11时40分，3号风球高悬，42岁的辛港男穿运动短裤，独自由德田走向蓝田公园。在观塘碧云道的蓝田公园山顶上，有铁板斜放在空地上，专供市民做仰卧起坐运动。铁板长6呎半、宽2呎半，板上有圆孔直径约1吋（英美制长度单位，一英尺的1/12）。当时，港男做正常的掌上压，可能突发奇想，见附近无人于是掏出阳具放进了一个圆孔，不停摩擦用来自渎。阳具插进圆孔之后，阳具充血扩张，铁板孔卡着阳具，有入无出。或许因为港男感情干枯，欠缺润滑，而铁板又冰冷无情，导致久久无法自拔，唯有用手机报警。消防员用尽方法仍无法解困，通知医院派出医疗队到场协助。医生为港男检查，怀疑其下体充血，替他注射止痛针后，再用针筒帮阳具抽血试图缩小，但是仍无法脱困，劲！而地上则留下一摊血渍、落红片片！其间，消防员筑起人墙阻隔，以免事主的“小弟”走光尴尬。消防员最后耗时半小时，将铁板四只铁脚锯断，连人带铁板抬上急救车。

消防员将整块铁板拆下，连人带板抬往医院施救，警察和消防员笑到抽筋！记者来拍，该港男还怒骂记者，让消防员帮忙用毛毯遮盖脸部，但是毛毯没有盖住“活塞男”闪耀的光芒。第二天，铁板男闻名全港，成为无数港男偶像！大家一致认为铁板男年内必是香港年度十大新闻，风头盖过巴士阿叔，练功多过泄欲，只是时机和位置不对。一代大侠练功走火入魔，血洒球场，不过经过千锤百炼，棍比金坚，铁板都不在话下，何况港女乎？事后猛男解释是因为被三个追高利贷的人要挟到公园里，并被迫吃下几颗春药导致的结果。其实在香港对“难以自拔”这件事来说，有人在公众地方自渎都足以构成公众地方猥亵行为罪（indecency in public），罪成者可罚款1000元及监禁6个月。一段时间赶上三号风球，警队伙计互相开玩笑：“横风横雨（大风大雨），收工后去哪儿呢？”“走，吃两颗金枪不倒，到公园玩铁板去！”2004年，天水围发生金淑英一家四口灭门惨案后，全港震惊。警方次年推出转介紧急服务评估表及“行动清单”项目，计划加强与社署合作，并调配逾600人接受培训。即使最“和平”的地区，每晚亦最少有五宗家暴个案，全港18个民政分区每晚便最少有90宗案件，逾一成属警方紧急转介案件，每晚两队共4名社工要处理9宗个案。管理加强，社署经常关心社区民众生活，同时街坊邻居对家暴事件也非常敏感，听到隔壁有异常或单位内有惨叫就会立刻联系社署和报警，引出更多问题。2006年4月，天水围天丽苑有人报警，声称听到隔壁单位邻居传来惨叫和打斗声音，非常惨烈，街坊全都听闻，于是警方和社署立刻出动，赶到现场后，在单位铁闸外果然听见女性惨叫和其他噪声。社署拍门未开，警方也未能叫开门，随着声音越发惨烈痛苦，于是社署建议警察撞门解救。

在警察兴师动众撞开铁闸后，一众人等冲进屋内，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原来房间内，户主两公婆正在合欢，一边玩SM一边助兴，家中皮鞭铁链蜡烛一个都不能少。夫妻正在鞭笞高潮，蓦然回首屋内出现十几名警察等制服人员欣赏，羞愤难当。当时社署和警方大为尴尬，迅速撤离，可还是导致第二天就被投诉以及告上法院。有些家暴可能只是文化差异，两公婆耍花枪玩SM或滴蜡，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床头打架之后说不定床尾又建交，不存在暴力成分。

当差许久，总是听闻各种奇怪案件，一位的士司机驾车撞人案件，原因竟是看街边妓女入神，懵然不知撞倒过路妇人。当日凌晨1时许，41岁的的士司机谭×明，的士空载沿吴松街右转入西贡街。此刻正是半夜鸡叫的黄金时间，一些衣着暴露的妓女在路边拉客，的士司机眼直直一直盯着群鸡乱舞，没留意交通情况。刚巧一名53岁的妇人张×萍在正常过马路，却被的士撞倒，司机懵然不知。途人见状喝止，的士紧急煞车，千钧一发车轮差一点点碾过妇人头部。妇人还好只是面部及手部受伤流血。的士司机工作辛苦，赚钱不多，多有各种职业病，还要每天笑脸迎客，非常不易，但交通安全却忽视不得。还有一起的士撞人案件，却是这些年听来的最搞笑的因为生活艰难而导致的抢客车祸。一日清晨在秀茂坪，一辆的士驶至利安道转入顺安道时，45岁的的士司机邝雄见对面马路有客截车，恐遭对面驶至的另一辆的士截客，即时调头往对面抢客，不料失控直接插上人行道，把截车的女乘客陈太撞倒，直接“抢到”客人，幸好伤者只是右脚被撞，在现场包扎敷治后无碍。

2009年情人节当晚北角街市，电车司机心神恍惚，美少女意乱情迷，男友眼看一辆电车轰隆驶至，喝也喝不住，女友惨被撞倒，左脚卷入车底拖行20英尺，女友夹于车底。被情人节玫瑰迷魂的22岁美少女李×怡，夹困车底时痛得不停呻吟，其男友情人则在旁相慰。警员调查后难以理解女郎何以失魂冲出马路肇祸，男友叹道：“大概是今日突然收到鲜花，意乱情迷吧……”各种奇怪的交通意外，令人痛心之余亦有离奇，2008年青山公路发生多车追尾事件，最离奇的是，三车不知以什么速度、何种方式撞击，最后三车串烧成汉堡包，分别叠起来，比飙车电影特技还要神奇，仿佛用吊车拼凑出来的艺术品。所幸三位司机均无受伤，一时间交通警不知道定谁的责任，看来撞车也需要一定的技术和艺术鉴赏力。青衣发生一起更离奇的车祸事件，一辆小巴司机弯道速度过快，结果偏离区域驶到对开线上，正巧一位骑单车的男子过弯速度也很快，小巴撞上单车后，小巴乘客全都大呼小叫，以为骑单车的男子凶多吉少。结果踩定车刹，听完挡风玻璃碎裂的声音后，大家定睛一看，单车男子戴着头盔正襟危坐在小巴驾驶位上扶着方向盘，毫发无损，前挡风玻璃已经破碎不见了。此时小巴司机在车外，躺在地上，双腿竟骑在单车上，斜眼望着单车男子，可能还在疑惑：猛将兄，乾坤大挪移是怎么练成的？

2009年发生的这起离奇车祸导致的血案，无辜男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这名男子在荃湾大陂坊停车场入打卡时，有重型吊臂货车转弯驶入，正巧撞断一个交通指示牌，结果铁质路牌塌下立刻变成利斧，劈中男子天灵盖，当场丧命，实在衰运。这已经是那一个月内发生的第二宗肇事车辆撞塌路牌击杀途人惨剧，祸不单行，小小香港，车祸之都。

在香港生活人都会癫，天水围天盛苑2008年发生伦常血案，起因竟是深夜警号声。是日清晨6时26分，男户主被警号声逼癫！睡梦中被毗邻消防局警号声惊醒，大失常性，反锁房门，利剪狂刺熟睡的4岁女儿。妻子紧抱爱女以血肉之躯抵挡，背部亦遭狂刺至昏迷。男户主胞弟闻呼救声踢开房门，夺去利剪将其制伏。母女送医院抢救后俱命危。这已经是近3个月来第4宗精神病者严重伤人血案。被警号声逼癫之户主是35岁的刘×辉，有精神病记录，送院后仍须羁留。34岁的妻子叶×娟，胸口及背部多处被利剪刺伤，送院时已陷昏迷，经抢救后情况危殆。女儿4岁，胸部受伤，送院时仍清醒，抢救后转送威尔斯亲王医院进行手术。平时刘港男对噪音特别敏感及讨厌，平日家人尽量关上窗户，避免刺激他。大厦毗邻100米范围内，分别有天水围警署、天水围消防局及天水围救护站，平日警车、消防车及救护车穿梭进出，都会响起警号，特别是夜阑人静，声响不免令人感到烦厌。

Biu——Biu——Biu——消防车的响号声，竟成为伦常血案的导火线。消防处和工会均希望市民体谅，响号是为了救急扶危，以尽快赶到事故现场协助伤病者，是担心吵到市民休息还是赶去救人，显然后者重要得多！事实上，有大量医学研究指出，噪音对人体健康有相当大影响，不单令人精神烦躁紧张，还会令血压上升以及增加患上冠心病的风险。

香港作为意外之都一点都不意外，工业意外在香港也是层出不穷，导致工人丧命或残疾，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工人命运总是如此悲伤和绝望！

2009年最大的工业意外是来自号称“全宇宙最高”的摩天商厦尖沙咀环球贸易广场。9月14日，在香港西九新地标、楼高118层的ICC的30楼升降机槽，一个木制临时工作台，用以清理建筑废料和泥头，结果工作台不胜负荷塌下，6人飞堕10楼槽底，深陷槽底废料内，埋在泥头下数米深，人叠人最后死亡。之前葵涌发生罕见工业意外，出现“第一滴血”事件，一名物流工人整理货物时，被锋利的纸边割伤颈部大动脉，大量失血昏迷，经送院抢救后，情况危殆。55岁的廖姓工人在永基路一物流公司任职，当日上午10时许，廖利用铲车铲起数卷胶面贴纸，当时铲架约1.8米高，廖发现卷筒摆放不稳，于是整理，其间一卷贴纸坠下，廖走避不及被锋利的纸边割伤后颈及左颈，大动脉被割破，鲜血狂喷三米高，惊倒所有人。

由地铁及九铁合并而成的港铁，发生“肉饼事件”，何文田街42号的港铁工程，在通往住宅停车场的行车路，移动差风机下斜坡的方式失误，万磅差风机溜前，活活夹死工人。当时8名工人修葺一条由港铁斥资维修的斜坡，其间移动一台重达4.5吨的差风机，工人用绳索及滑轮作牵引，将差风机滑行到斜坡上，因方式失误，在后方负责控制绳索的工友有心无力，差风机在斜坡向前狂奔，3秒间滑行40英尺，将最前边的工人撞向墙壁，工人惨被活活夹死。铜锣湾轩尼诗道500号发生地盘“寿司事件”意外，地盘内巨型天秤倒塌，由天台折断倒下至9楼位置，2死5伤。意外发生在上午9点45分，现场前身是三越百货公司，正进行拆卸工程。意外发生时他们正将天秤缩短，但天秤突然折断，被困在折曲位的一名工人，身体被机器夹着，卷成寿司状，另一工人被天秤夹在9楼天台，现场医生证实他们已经死亡。警方和消防这次行动出动了110人营救，现场环境复杂，救援有一定困难，现场凄惨，令人落泪。

又有一位高手，但是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劳。这位街坊半夜三更爬树，为了捉小鸟偷蛋补肾却意外跌死。51岁男子陈玉坤，凌晨穿恤衫、牛仔裤及拖鞋一身街坊装独自走到家附近，攀过路旁铁栏，走上斜坡，赤脚爬上一棵筑有鸟巢的大树，欲捕捉巢中小鸟及偷取鸟蛋。树枝突然折断，他由高空坠下，头下脚上倒竖葱插地，双眼、口、鼻等五孔流血惨死。原来小鸟早已带同全家搬窝，鸟去巢空。警察和消防员事后到场协助将只剩下树皮相连的折断树枝锯掉，连鸟巢交清洁工人弃置。

香港离奇案件如同雨后春笋，一有离奇、搞怪案件出现，事主立刻上报纸出名，成为笑谈，一夜红遍香江，不过如果要想“一夜走红”，还有另外一个办法。2008年7月3日，一名28岁的邓港女在晚上9点多走路经过大角咀时，突然被一名男子持一桶红色油漆照头淋，瞬间“一夜走红”。当时港女经过中汇街走向32号鸿记小食店，一名身穿蓝色衫、牛仔裤，身高1.73米的男子，手持一桶红色油漆迎面而至，该男子突然将整桶红油漆劈头盖脸向女事主淋去，然后就丢下胶桶潇洒离去。警方调查邓港女并无与他人结怨或者被高利贷追债等情况，淋红漆疑犯纯属个人行为，可能是随机作案，发泄对社会不满或者释放生活压力。此后，很多港女都开始一夜走红。2008年10月29下午4时许，刘港女在轩尼诗道中旅社附近持手机聊天，一个20多岁的黑衣汉突然向她泼红漆。刘女上半身染成殷红，中旅社大门亦遭红漆波及，途人争相走避，凶徒乘乱逃遁。刘女惊魂甫定报警，其间亲友及同事赶至了解，送她去医院清洗油漆渍后未有大碍，案件由东区重案组调查，至今也没有找到案犯。

2009年2月20日晚8时，41岁钱姓女子在中环放工行经华懋广场二期对开行人天桥，遭一男子照头淋一大胶桶红色油漆，钱女全身由头至脚都被油漆淋污。2009年3月6日，3名分别姓郑、姓余、姓罗的女郎更是同时被淋红油，下午2点途经尖沙咀堪富利士道6号一成衣店外时，突遭一名戴鸭舌帽、粗框眼镜，穿黑衫及牛仔裤的中等身材男子淋红油漆，3人手及衣服沾上红油漆，看来一个一个红不够快，上头条还是组合来得快。要说淋红油漆在香港很有历史，以前帮派骚扰市民、恐吓他人都这么做，直到今天月月都有公共小巴被黑社会帮派分子泼油漆、砸车事件，控制小巴站谋取黑钱。或者放高利贷收款的都喜欢泼油漆和写标语，在单位外墙壁上写诸如“欠债还钱”“杀你全家”“不准报警”等红字，触目惊心。可能随着演变，行凶者和变态改直接泼油漆更方便了！如今凶徒越来越变态，开始改扔高空镪水弹，在人口密集街道造成无辜报复社会，警察和全港市民必会将其抓获，以告天下。

普通市民的生活总是劳苦多过享乐，2006年发生一起母亲用热水淋醒赖床女儿的案件，道尽人间辛酸。39岁的杨姓母亲，是位印度尼西亚华侨，12岁从印度尼西亚来港便自食其力，后来与前夫邂逅，岂料前夫好赌，更指斥杨女不够旺夫令他逢赌必输，两人终在1999年离婚。杨与四子女搬到屯门居住，四名子女现年12至16岁。中年失婚妇于地盘当散工养活四名子女，中、英文皆不懂，每天只能在工地做清洁工，起早贪黑还要煮饭、料理家务，岂料子女却对她呼呼喝喝。11月有天清晨，她催促女儿起床上学未果，一时失控失手向女儿淋泼热水催其起床，结果被警方拘捕，法院判监，法律无情，徒留法外悲情。

前段时间，长沙湾天主教南华中学发生学生群殴血案，被打的初中生挥舞利刀，且战且走越战越勇，众人被打得落花流水，连众人信仰的万能天主也无法施救，只有旁观。据警方调查，其中一名16岁姓曾的学生与其余5人素有积怨，中午午饭后，5人突然走到其课室，要他出课室外谈谈，姓曾的学生步出走廊后，随即遭5人群殴。曾姓的学生亦非善男信女，混乱中突然寒光一闪，掏出了利刀挥舞，看似华山剑法，6人由走廊打到入课室，同学见状大惊失色后通知教师，教师通知校长，校长通知家长，家长通知警察，警察发现这次事件还并无人涉及黑社会，况且如此，更不用提帮派斗殴和童党火并。不出两日，又发生12岁女童党召集同伴围殴17岁中五男生，发生在葵涌屋村童党猖獗的“地盘”。12岁大姐与多名六七岁男、女童党在公园聚集吸烟吹水，适逢两名中五男生与女同学在公园讨论舞蹈表演事宜，其间，12岁童党趋前向男生索香烟不遂，随即召来10多名童党向事主拳打脚踢，引来警方才解围。元朗、新界、沙田到处都是黑社会的地头，整天打架、斗殴、斩人、要账，还有无数童党崛起，黑社会之都防不胜防。

香港的包容来自于人口众多、国籍不同、种族纷乱，各种冲突和案件与外国人之间也时有发生。天水围天耀村耀隆楼，2008年出现一名印度尼西亚女佣用漂白粉加奶粉冲奶喂食女婴的残酷案件。这名首次来港的30岁印度尼西亚女佣叫Lismiwati，曾被雇主多次指责做事马虎又不干净，月前通知解雇她。印佣怀恨在心，炮制毒奶喂9个月大女婴，女婴饮一口将毒奶吐出，号啕大哭抗议，拒绝再饮。在场外婆发现奶液透出浓烈漂白水气味，马上报警。最后印度尼西亚女佣在警方警诫下，承认兑入漂白水冲奶喂女婴饮用，报复雇主的指责和解雇。2009年4月14日在将军澳维景湾畔单位内，女佣非法及恶意向41岁女事主莫绮梅施用经血煮菜孝敬。这名印度尼西亚女佣名叫Indra Ning，今年26岁，受聘于香港一名女雇主莫绮梅已有约两年时间。但是两年来，雇主对她的工作并不满意，经常责骂她。那晚，主人发现女佣在炒菜时行为古怪，于是进入厨房察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只见锅中竟有血液凝固物，而在垃圾桶中还有女性使用过的卫生巾，雇主震惊之下赶忙报警。警察到场后，这名女佣承认，她确实将卫生巾中经血挤入锅中，加了“作料”炒菜后想让其发挥功效，希望以此令女雇主变得友善和减少对她的训斥。专家指出，血液没有煮熟的情况下，会有大量细菌和病毒，容易使人得病。

如果让雇主流血恐怕以后无人再敢雇用印佣、菲佣。2009年6月11日凌晨，香港建筑署一名女官员纪燕林在自己家豪宅中被35岁菲籍女佣Jose砍死。因为平时一些矛盾，导致发生争执，最后菲佣用家中菜刀乱砍，最后雇主倒卧客厅，身中多刀死亡，场面血腥恐怖。宾妹和雇主发生肢体接触的事时有发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又是婴儿遭殃。以前香港有过养狼狗咬BB“小弟弟”的案件，如今有了养宾妹割BB“小弟弟”的案件。雇主和宾妹发生矛盾，宾妹被雇主打骂难以释怀，最后趁户主外出，将户主五个月大幼儿之“小弟弟”用剪刀沿着底部，呈环状剖开包皮，如腊肠去皮，令“小弟弟”几乎变废柴。女主人闻讯赶回家，赫见幼儿“小弟弟”烂得很严重，差点晕倒。旁边还有三张染满血的尿片，在血浓于尿之下，悲愤至极将幼儿送院急救，最后被医生“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在“小弟弟”上密密缝了10针，救回了命。

其实宾妹和印佣等人和香港普通家庭的矛盾并非一朝一夕，另一方面，也经常出现雇主打骂用人，态度恶劣，拖欠工薪等事件。女雇主打骂虐待，好色男雇主要求女佣提供手淫兼按摩，甚至非礼兼强奸等，强奸案件常有发生，连高龄老翁、警察都有过，所以这种冲突时刻都在，不可能在短时期内解决。事件是否可以改变雇主与用人之间的关系，这个没人知道，只是希望“葵花宝典”事件只是极端个案，不再出现。

第二十三章 越南蛇客偷渡，海岸水警惊魂

2009年11月，香港立法会三读通过《2009年入境（修订）条例草案》，将非法入境者从事雇佣工作列为刑事罪行，以遏止近期的偷渡潮，当月14日开始生效。新修订的法例订明，非法入境者，包括寻求庇护的难民，在等候甄别期间，不可以工作，违例最高罚款5万元和监禁3年，罚则与违反逗留条件相若。截至10月底，在香港寻求庇护，等待核实身份的非法入境者有6000多人，部分人持临时身份证（行街纸）在香港工作。

11月初，香港水警还在屯门海域抓获20名南亚裔非法入境者，这也是2009年来破获的最大宗的偷渡案，首次发现有阿富汗人一家大小偷渡来港，不知是否因为国破家亡，背井离乡让人失意，铤而走险偷渡香港。每年香港水警主要工作就是缉私和抓捕蛇客，在香港近几十年来的资料中，偷渡案件一直不断。以前主要是内地人偷渡香港，随着经济发展和加强边防管理，再加上回归后持双程证往返港澳非常简单，所以内地偷渡已经基本消失，仅存的就是内地女子偷渡到港卖淫。

据有关最新数据显示，近年经粤港口岸非法出入境外国人的案件递增，仅深圳继2007年查获非法出入境外国人同比大增逾两成半后，2008年以来查获人数同比又攀升近三成，团伙化甚至举家偷渡渐成主打。偷渡香港的人士里巴基斯坦、加纳、孟加拉国和印度、斯里兰卡、柬埔寨，越南国家的人占的比例高达百分之九十，在香港，也有像香港融乐会这种为香港少数族裔居民服务的非政府机构，但是杯水车薪，而且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黑工移民的身份问题。

20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前广东有过“教脚求前程”的说法，当时香港处在发展阶段亦比较混乱，大量缺乏劳工和社会工作人员，很多人偷渡到香港后即可获得身份证明，从此定居香港，改变一生。现在的边防防偷渡技术已经相当高科技，陆路到处是热能夜视监控系统和红外扫描，水路到处是多重水警快艇，空路有多道航空安检。如今香港就业压力这么大，还不如内地宽松，市民生活不如广东和深圳人民悠闲，恐怕再过几十年，深圳边防的下水管道和铁丝网里卡住的都是香港肥佬。

偷渡客付给人蛇或蛇头的偷渡费就非常高昂，通常交付的偷渡费高达5000元至几万不等，而人蛇给蛇头的钱每个人才1500元，赶上生意惨淡时期，会更便宜。而蛇头只负责把人送上船，其他食物、空气、死活等一概不负责，听天由命，有多少蛇客到死都不知道船头方向，离香港还有多远，魂断他乡孤海。

香港的屯门烂角咀、龙鼓洲、西贡石牛洲孤岛、赤洲口等是蛇客最频繁使用的偷渡靠岸点，也是水警工作量最大的地方。大鹏湾应该是深圳水警和香港水警交流最多的地方。每日水警例行巡海侦查可疑船只，沿海沙滩和边际线有专门水警巡逻小队，但是依然有看不见的暗流和黑夜里涌动的人头。

这个事件中的伙计是水警，当时属于水警沿滩巡逻小队B组，A组为日间巡逻，B组为夜间巡逻，地点在龙鼓滩辖区，这个伙计叫“瘦烧”。

简单介绍一下瘦烧的工作环境，龙鼓滩主要分为龙鼓滩及龙鼓上滩两部，在青山大冷水西侧，东面临海为龙鼓水道，南面为踏石角。这是香港西部海岸线最边境的地方，视野开阔海滩狭长，呈半圆弧状向内收，因为这个原因成为蛇客钟爱的登陆点，但是沙石粗糙水质很差，站在龙鼓滩上直接可看见辖区的龙鼓滩发电厂两条高大的烟囱，海岸线上往西为龙鼓滩村，村子包括笃尾涌、北朗、南朗、龙仔和沙埔岗五个村落。瘦烧每晚的巡逻路线是从稔湾径转至稔湾道，然后行龙鼓滩路，由北郎村村口穿行，后沿海岸线往北，绕过半圆弧的海湾回到稔湾径，形成一个回路。四个人一组夜班巡逻，一辆警车，途中海岸线部分需要步行。

夜晚的海岸线，只有远处航行的点点船只灯光，整个海面漆黑沉寂，耳边只有海浪声，脚下是礁石和沙砾，另一侧就是村落和树林，夜晚根本不会有村民走动。当晚，瘦烧和同事巡逻到龙鼓滩路时，在北郎村村口改至步行行beat（巡逻），穿过破旧又黑暗的古老村落，陪伴他们的只有树林里呼啸的风声和海面扑来的带着咸味的潮湿空气。这种环境下巡逻条件可以说很艰苦，而且胆子小的警员会有所顾忌，但是大家经常在整个辖区工作，而且晚晚如此，道路熟悉，村屋有几砖几瓦都牢记，早已经习惯了黑暗的环境，刚来时的不太习惯也早已克服，所以并未觉得恐怖和异常。

凌晨过后，四名警员穿过北郎村后，开始沿海岸线巡逻，大家一边行走一边四处观察，手持高强度巡逻探灯，路上有说有笑打发时间。因为深夜的海浪声听来格外嘈杂和单调，巡更时不说话几乎不可能，走了大概一里地之后，瘦烧突然听见一声“咔嚓”，在夜晚除了单调的海浪声听起来特别清晰，但是很遥远，像是碰撞的声音，用经验判断可能是木材船只碰到礁石或断裂的声音。

于是瘦烧停下脚步，用探灯到处照射海面，没有看见可疑船只和人员，问其他警员，大家都说没有听见异常，还笑话瘦烧是因为海风把盐粒吹进耳朵里了，继续往前走。在平时夜更时间，大家从来没有碰见过蛇客上岸或者走私船只，只有胆子大的男女拍拖不回家在海滩上露营。在这个海岸区极少有蛇客上岸，因为这一带暗礁较多，而且呈半圆弧状海滩令船只需要花费更多时间到达，而且视野开阔登陆后弃船不易掩盖，容易被水警发现。走私的船只到岸后，因为交通不便，货车很难通行分散走私品，所以也极少用作走私码头，这样久了大家的警惕性并不是很高。

大家继续往签更点走去，又走了几百米后，身后的海面又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嚓”声，这次除了瘦烧其他几名警员也全部听见了，大家同时回头望向海面。灯光照射过去之后，黑暗的海面上有个物体漂游不定，模糊地发现好像是一艘小船。大家立刻提着灯向小船跑去，走到附近岸边，距离岸边几十米的海面上漂浮着一个黑色方形的物体，四个人的探灯同时打上去的时候，照得特别清楚，四个人当时就头皮发麻，因为看得特别清楚，那竟然是个黑漆的棺材，侧面还画着花纹，一头高一头低，方方正正，绝对不是船只，在海浪的拍打下左右摇摆。瘦烧和大家对视了一下，解下皮带和电台留在岸上，和另外三名伙计跳入了海中，顿时感觉海水冰凉。四个人游到棺材旁边，发现是一口空的棺材，已经没有棺材板覆盖，里面有件破衣服，已经被海水打湿，大家费尽力气把棺材推到岸边沙石上，研究起来。

伙计发现棺材很旧，应该有些年份，底部已经有裂纹，可能是在海中被礁石碰撞的，估计听到的“咔嚓”声就是碰撞暗礁的声音。棺材内破旧衣服看不出什么端倪，也不像是死人所穿的下葬寿衣，四个人于是讨论如何处理，准备电台通知总台汇报情况，却发现电台和手机被潮水已经打湿，机器短路烧坏无法使用，于是决定先把棺材放在岸边，然后行至警署通报情况时，突然听到不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大家立刻高度警惕，循着声音过去察看。这时发现了两名衣衫褴褛的人，在灯光下看见两个人迅速钻进了茂密的草丛，瘦烧大喊一声：“别动！警察，什么人？”结果两个人逃得更快了，消失在树林里。于是四个伙计分成两组分别也进了树林，追赶过去。

进了树林后，由于警服潮湿影响步伐，很快就把两个人追丢了。瘦烧身材细长瘦弱，在茂密树林里跑起来速度很快，手中的探灯不停闪烁，偶尔还能看见那两个人的后背，于是不等身边的伙计，独自加快步伐跟随两人的后背。走到一个斜坡时，瘦烧突然被地上一条树根绊住，结果摔倒，擦伤手臂，手中的探灯立刻飞出去，磕在树上当时就熄火了。没了灯光，瘦烧根据前面奔跑的声音继续追赶，这时，身后的伙计已经看不见他了。

追了几分钟后，瘦烧已经进入密林里，到处都是灌木和大树，没有道路，而前面的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顿时僵立在原地，左右察看到处黑暗分不清方向，而树林里乱风吹在身上，让湿透的军装更加冰冷。瘦烧大声呼喊伙计名字，但是树林深处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和阴森的黑暗，一点光都没有，也没有人回答，估计那个伙计也已经迷路，返回海滩了。瘦烧开始觉得有些害怕，但是摸了摸腰间的枪套里手枪还在，心里稍微踏实一些。于是瘦烧开始往回返行，但是刚才追人已经完全忘记方向和路线，走到一棵树下觉得不像刚才的路，又往另一个方向行，走了一段路，仍然是一头雾水无路可走。

就这样，瘦烧一个人在树林里毫无方向地走了很久，看手上的表还在工作，大概已经走了两个多小时，那个时候已经快凌晨3点，于是干脆找了一个土堆坐下来休息。就在瘦烧坐在一棵树下的土堆上时，感觉手下扶的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因为毫无光线，于是蹲下身来摸索起来，结果一摸不要紧，顿时全身马上起鸡皮疙瘩，头发奓起来，原来手扶的是一块墓碑，刚才坐的土堆的位置是一个坟头。当时，瘦烧立刻跳起来，脚下拔足狂奔，一口气跑了几百米，才停下来喘粗气。

相信当时瘦烧仔一定浑身湿透，军装已经弄脏，睁大眼睛到处张望，满脸是汗地在黑夜里摸索，就这样又在树林里继续迷路，继续行走。抬头望天空，想根据星星位置确定东南西北，但是树叶茂盛丝毫看不见天空，只有微弱的月光照在树林里，只能往一个方向走。过了没多久，瘦烧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行，结果令他感到恐惧的事情又发生了，简直是终生难忘的一刻。他走到一棵树下，月光影下，赫然看见一个墓碑，不知是否是刚才碰见的那个坟头，但是那一刻，坟头似有一个婆婆人影，站立不动。瘦烧从脚至头似有一股电流贯穿，头发再次奓起，瞬间反应是掏出了警枪，双手颤抖然后往反方向逃离。

就这样瘦烧不敢再乱走，也不敢再乱动，找到一棵树，背靠着树紧握手枪，一直等到天亮。天亮时，瘦烧终于等到人经过，等到一位村民走近，询问如何走出树林，北郎村村民老伯于是带着他沿着自己刚才上山时来的路走回去，走不了多远就到海滩边了，特别近。路上瘦烧询问这边是否有很多荒坟时，老伯告诉他：“这边整个林子只有一座坟，我在这里住了很多年，大家都不在这里埋葬，因为风水不好，只有一个淹死的独居阿婆埋在这边，村里凑钱给她竖了个墓碑。”“那我昨夜怎么能碰见两次？”瘦烧问。老伯瞪大眼睛盯着瘦烧说：“我刚才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握着枪一直靠在那个墓碑上啊！”听完这话，瘦烧不禁再次打了个寒战。

回到警署，瘦烧立刻上香，其他三名伙计已经等待了瘦烧几个钟，两个伙计抓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询问得知原来那两个跑进树林的人是越南蛇客，昨晚偷渡过来后刚上岸就被发现，两个人竟然是用一个废弃的棺木从海上偷渡过来，本来要在其他地方上岸，结果快靠岸时碰到礁石，两人一看离龙鼓滩只有几百米了，于是就放弃棺木游到了岸上，结果刚进草丛就有警察过来了。很多越南蛇客来港并非为了打黑工，大部分都有艾滋病或者肺结核、毒瘾等，来港后也不作案就希望被警方抓住，然后进入监狱得到医疗帮助，治病才是最终目的。

2004年发生一起搞笑案件，有名叫阮文显的年轻越南男子，竟然不惜花费200美元偷渡到香港，并故意身藏AK47机枪子弹，为的就是要到香港坐牢，因为听信蛇头告之，香港监狱环境特别好，好吃好住充满温情，将来坐满牢还将得到每月1500港元的犯人工钱，于是昏了头脑选择偷渡。他还曾听狱中工作的越南犯人透露，每个月约得400港元工资，而且每日三餐免费供应。他希望能在狱中赚取金钱带返家乡，并估计坐牢后扣减假期需囚14个月，将可赚取约6000港元工资。当法官准备判刑时当庭发生搞笑事件，法官最初判被告即时遣返，但被告立即大叫：“你要我回去越南，为什么其他人不回去？”法官随即笑称：“你既然那么喜欢坐牢，就判囚21个月吧。”

目前香港惩教署的法例，犯人工作所获得的薪水分为10级，按照调整后的水平，最高的月工资大约只有493港元，根本无法达到每月有1500元的“工资”寄回家。在香港监狱中，吃住看病都不用犯人花钱，除非在监狱内的商店购物要花钱。香港惩教机构为在囚人士提供约近百种零食、肥皂、牙膏等日常用品。而从2008年3月开始，随着经济危机和综合因素，香港惩教署辖下的监狱内各种零售商店，商品价格上涨了百分之十点几到两倍不等。2009年全香港现时有24所监狱、约有13580名在囚人士（内地人约3500人），2008年薪水在原有基础上调高12.14%，而这一数据是由署方发现2007年下半年犯人的购买力降低了12.14%得出的，新的薪水标准因工龄和工作水平有区别，总之监狱并非天堂。

后来有师父解释说瘦烧仔这种事情可能是“鬼遮眼”，特别容易在深夜树林或者坟地、山谷等人烟稀少的地方发生。鬼魂影响气数较弱的人，让赶路人看不见方向，来回行走都是在一个地方，走不出来。也曾听有人讲过，开车时经常走的一条熟悉的路，突然有天深夜路过时，发现多了一条岔路，但是他没有改变方向还是按着原来走的路继续走下去，结果天亮再看，根本没有那条新路，幸亏没有好奇走过去，如果上了那条路不知道会有怎样的结果？

深夜碰到“鬼遮眼”可以坚持稳住，等到天明，找到路线。行走在人生的路上若被那些纷纷扰扰和欲望遮蒙了眼睛，迷失了信仰一意孤行，或许不仅会在原地打转，还可能会倒退或者丢失自己的灵魂，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随着香港内地两地交流越来越多，经济发展、贸易合作、旅游交通等，产生各种问题，各种事件也成为社会关注焦点，包括走私、省港旗兵、内地新移民、文化冲突等，最多当属男女问题，包括婚姻问题、北姑问题等。

2009年2月11日，一名22岁姓冯的持双程证来港的妇人，疑因换尿片问题与婆婆争吵后，突然情绪激动，于将军澳富康花园住所企图跳楼，结果由消防员、区议员及警方谈判专家合力劝服回安全地方，遏止住一起恶性案件的发生。另一案中，41岁麦港男任职中港货车司机，月入一万元左右，娶了一位35岁的刘姓内地老婆，后成为新移民，任职酒楼侍应，育有10岁女儿。

老婆相貌很好，酒楼当侍应招呼周到，没过多久泊了新码头。港男认为刘女不甘挨穷，于是伤心欲绝，更一度自残身体企图寻死。一个月后港男又发现刘女泊了新码头，且性情行为有异，怀疑存心瞒骗，转往地下再续未了缘。

港男带醉返家与老婆争执后，爬出窗外扬言跳楼，并致电兄长代为好好照顾妈妈，其兄赶至及时制止并通知警方，由于港男情绪激动，被警员和救护员绑在担架床上送院。

早在2004年3月，就开始陆续发生“两地婚姻事件”，一名36岁任职巴士司机的姓苏的孝顺仔，其妻子持单程证来港与母亲同住后，疑因居住环境狭窄，生活习惯不同，引发婆媳不和。苏妻常为生活小节以及婆婆照顾子女问题，与婆婆发生龃龉。而苏母自媳妇入住后，认为儿子不及以往孝顺，对儿子有微言，更认为媳妇霸着儿子，对苏妻的不满更多。苏某惨成妻子与母亲之间的磨心，他与妻子的感情亦因此亮起红灯。案发当日，他在荃湾大窝村25楼寓所召开家庭会议后，当着家人面前跳楼身亡。

去香港生活并非一件开心事，真的到了香港才发现，生活在香港这个地方，人都会癫。城市乌烟瘴气，道路狭窄，屈居在斗室，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民生问题众多，男女感情变化快，再多几个“竞争对手”更头昏，不知道有几人感到幸福？有社会学家质问到底南下香港是“温柔乡”还是“万人冢”，或许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2007年2月20日，有单亲新移民学童声称，不够钱买校服，冬天回校时冻到流鼻涕，平日放学时亦要跟妈妈去拾纸皮，帮补家用。当日40多名新移民儿童披上金色斗篷戴上猪面具，在社区组织协会带领下，由中环游行到礼宾府，沿途大喊“无钱买校服”、“冻到腾腾震（冷得发抖）”、“人人有书读”、“人人有学上”等口号，并要求15年免费教育。收音机中同时传来电台之访问声音，一名内地口音的女人声泪俱下，诉说在港生了两个小孩，抱怨家境贫困。同期发生的还有，大量内地产妇蜂拥至香港各医院，生下有“Made in Hongkong”铭牌的婴儿。

根据社署统计数字显示，本港2008年出生人口有78700人，持单程证移居本港亦有41600人。7.8万名新生婴儿中，33565婴儿（占42.7%）属内地妇所生，当中父母均非香港永久居民的婴儿更有25269名（占婴儿总数的32.1%）。内地妇产子后，通常会把婴儿留港由纳税人照顾，令本港人口政策出现变数。亦没有人知道部分离港返回内地的这批初生“港产BB”何时回流香港，若3万婴儿同时回港升读小学，40人一班，亦要额外开设800个班，即等于160间学校班级数目。

说到两地问题，必须要说及北姑问题，先从“亡命大飞”说起，一直以来本港色情业主要支柱全是北姑，力鼎半边天，一旦缺货香港整个产业链就会坍塌。2008年香港色情场所闹鸡荒，妓女整天祈望特区能够准许“一屋两鸡”让妓女同捞同煲，合理合法挣钱。淫业组织“亡命大飞”速递北姑救亡，通过海上偷渡北姑拯救欲海饥民。无奈海上偷渡时，大飞遭恶浪打沉，两北姑怒海断魂。虽然扫黄组整天抓捕非法鸡鸭鹅，但是海中打捞到尸体也为她们的意外死亡感到惋惜。闻者伤心，组织扼腕墓道，大佬潸然泪下，嫖客黯然销魂。情色杂志齐齐哀悼：愿她们的灵魂得到安息，来生做个少奶奶，做个幸运的人！杂志赋诗一首：锄和食当缺，大浪仍下海！谁知船中鸡，北姑最辛苦！

“亡命大飞”事件之前还曾出过“北姑高跟鞋事件”，成为扫黄笑话。

2007年6月5日，旺角警区特别职务队联同机动部队警员，晚7时开始在区内大规模扫黄行动，主要集中在上海街、砵兰街及新填地街一带街头，突击搜查多个色情地点。6月7日，警方联同入境处人员在旺角区扫黄，拘捕11名北姑及四名龟公。被捕的11名年龄在17至27岁的北姑全部违反逗留条件，转交入境处，驱逐出港。另外4名年龄28至48岁本地龟公全部涉嫌管理色情场所被扣查。其中一名便衣警员在旺角长沙街7号一间娱乐场所放蛇，一名26岁四川籍北姑诱使警员交易，警员立刻表露身份，该北姑迅速脱下一只高跟鞋，猛扑警员，抡起鞋头敲打警员脑袋，边敲边骂：“龟儿子，抓老娘……”当时警员头破血流，其他埋伏警员见状拥出，将北姑制伏拘捕。受伤警员送院治理。警员未扑先被鸡扑，一时成为警界笑谈。还曾听元朗警区特别职务队的伙计讲过，在2008年10月的代号“煲汤”行动中，在元朗号称“色情四街”的青山公路、寿富街、同乐街及水车馆街地区抓捕了51名北姑，其中一名岁数最大的为54岁，令人咂舌。其实在色情四街，每隔几周就能抓获大量北姑，形形色色各种类型都有，在一次“激流”行动中，还抓获多名雏妓北姑，最小的才11岁。

第二十四章 疯狂赛马会场，感人舐犊情深

“高跟鞋事件”之后又发生“油麻地地震事件”。2008年5月19日，甘肃街平安大楼一住宅单位，因为一楼六妓争嫖客积怨，导致大打出手，厕所内外轰鸣，最后屋棚倒塌，产生油麻地0.5级“地震”，街坊被吓醒以为发生地震灾祸。两名东北同胞南下香港当天光妓，当日早晨在油麻地炮房接客后，在走廊送嫖客时故作痴缠，打情骂俏莺歌燕舞，柳浪闻莺扰人清梦，骚扰同屋两名陀地（地头虫），当时大家大动肝火，陀地妹大声怒骂，北姑随即爆粗反唇。双方为争客早有积怨，新仇旧恨就地了结，说时迟，那时快，开始了“北凤战南莺”肉搏，陀地妹被北姑打致裙掉裤甩罩落，北姑被扯掉头发，双方纠缠难分伯仲，“两地女子自由搏击赛”进入白热化状态。这时，单位内另外两名浙江北姑心怀“同舟共济、血浓于水”的激情，本着“不放弃、不抛弃”的原则，伸出温暖的手加入了战斗行列。

双方互相纠缠，扯发、拉衫还拉那什么字裤，揸波、南拳北腿、怪招尽出，分不清敌我，小小单位叫骂声成一片，楼下住户当即被吵醒。只见六人你推我搡，其中一名陀地妹更被拖入厕所毒打，扫帚及地拖棍打到弯曲，最后把厕所屋棚挤倒，楼塌屋碎，硝烟弥漫，雷声滚滚，全楼皆惊！早起的街坊有戏看，天台上无皮虾饺滚在一镬，波涛汹涌！街坊一定延迟报警，因为要数清多少个人头，警方最后接到报警是：平安大楼天台六名裸女打架！随后PTU和很多女警迅速赶到，当日早晨我从甜美的梦中睁开眼睛，不是驱车去警署而是直奔鸡窝开工，这壮美的人生啊！之后伤者送往医院，其他全数拉回警署录口供，违法留港的“鲜艳的花朵”一律送返“花园”，封闭“地震现场”。该凤巢早已存在七年有余，因为邻居慑于凤姐有黑帮分子撑腰，敢怒不敢言，最终因为地震事件被捣毁。

2006年警方扫黄组展开炼钢师行动，捣破制作网上嫖妓指南best161.com的互联网公司，将该公司的董事、摄影师及电脑程序员等7名男子拘捕。该网站每月收取每名妓女及男妓约600元，以替对方拍摄及设计网上广告，每月净赚达10万元。区院法官裁定7男被告串谋依靠他人卖淫收入维生罪。被告中全是知识分子，其中两人分别在本港及外国大学读书。控罪指他们在2003年3月至2006年5月期间犯上述罪。

截至2009年10月全港估计有10万名妓女挣扎在一楼一凤法例夹缝中，其中在互联网上卖广告的妓女就有逾千，因法例的限制、自设保安设备成本昂贵、同业激烈竞争、社会白眼，令妓女安全难上加难。连续两起凤姐连环被杀案件出现以后，有团体估计，妓女杀手出现将催化凤巢大厦涌现，间接形成妓寨，便于管理和治安。

其实香港到处的报纸、杂志都可以刊登卖淫广告，写得再露骨也不算违法，打开报纸眼见上千个信息方格。南极不叫南极非要写成男极；留个地址炮台山就好了，非要把“炮”字字体放大5倍；深水埗开张就开张好了，非要把个“深”字变成彩色。不是住家菜就是乳牛农场；囡囡会dun骨童颜拿手袋；OL开工不去office；空姐下班还在“机场”；鸭子不住鸭寮街；将军已别将军澳；上海街少有上海妹；洗衣街无须穿外衣；龙虎山可买《龙虎豹》；天水围到处是胸围……香港的黑夜和白日永远不一样，香港夜景最美在这里才找到归宿，曾几何时，在整个夜空下照亮维港的不再是璀璨霓虹，而是痴男怨女心底原始的欲望透过眼睛发出的淫光，淫欲之都也并非浪得虚名啊。

2009年11月“撞胸贱男案”在观塘法院提讯，57岁咸湿佬（好色的男人）黄煜章涉嫌多次在观塘翠屏道基督教家庭服务中心赛马会大楼附近非礼多名女子，短短一小时内就胸袭30多名女子，目标从小学女生到30多岁的OL猎物。在走路途中不断以手肘撞向女途人的胸部，部分受害人被撞得面容扭曲，但是贱男仍视若无睹，偶尔装成体弱不堪、一拐一拐，偶尔假装讲电话趁女士们分神时下手。咸湿佬以前曾经有多达11次的刑事记录，法官以控罪严重不得保释，还在继续审理中，相信无须太久就会得到应有的判罚。

这宗跟鸡有关的奇案也是史上闻所未闻，港男两嫖肥鸡献金284万，平均142万一次，价格真的不便宜。2006年7月27日，于湾仔任职的×先生趁贸易公司午饭时间抽空叫鸡，按网上资料到湾仔大东大厦叫鸡，肥鸡声称芳龄31岁，结果没想到误叫黑鸡，从此已婚中年打工仔堕入吸钱鸡窦（卖淫场所）黑洞。在办事前，肥鸡替他按摩，其间不断透露身世可怜：正办理离婚，要照顾岁半的女儿，母亲又刚因心脏病去世要钱办丧事，名下黄埔花园的物业及父亲遗下的150万元遗产又因离婚官司而遭冻结。故事讲完后，便开声借钱，于是×先生从性到爱，萌生真情，开始不断给钱，最终付出284万，鸡去楼空，才去报警。这样感人肺腑、赚人热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荡气回肠、身世极之可怜的故事，以前在舞厅有过，想不到今时今日还有不计前嫌、欢场找寻真爱的真心人，连一楼一凤也有这么感人的故事发生！哦，爱究竟是什么？那么让人着迷，让人失控，让人沉醉，让人拥有，让人想拨999……除去杀人、放火、肢解、抢劫、斩人……香港依旧还有那么多奇怪的案件，一样米养百样人，人人都成癫佬（疯子），出这么多奇案也不奇怪了。

社会向前的步伐始终没有停止过，香港的各种之都还会继续，各种问题亦会衍生出新的问题，产生新的各种之都，继而产生新的问题……同热爱这片土地的大家刻骨铭记，愁或喜生与死也是香港地。

作为香港人，你可以不是一个马迷，你也可以不听马评，但是你不可能不知道赛马和马会，上至古稀白发老翁下至三岁幼童，远到富豪名流各路明星近到七姑八婆九叔十婶，无人不知，无人不受其影响。不仅仅因为跑马的历史悠久，而是它广泛地渗透到香港的每个角落、每刻时间。士多里谈论马经，茶餐厅聚会下注，只要有人居住的建筑和公共设施、道路，人们抬头就能够发现那熟悉的马会标志；只要打开电视机、收音机、PDA，就准能找到关于赛马的信息；街角报摊上除了红红绿绿的八卦杂志和咸书，就是各种马经、马评、马簿、马咨询；各家报纸明报、成报、新报、苹果、东方、太阳、南华、星岛各大版面，介绍各种赛果和派彩；你小孩去的幼稚园是马会捐建的；你女友逛的公园是马会捐建的；你老爸生病住的医院是马会捐建的；连你公司的大boss亦是马会会员……所有老港都马不离手，马不离嘴，马不停蹄。

香港赛马大概是19世纪由居港的英国人引入的，后被赐予“英皇御准”

名衔，100多年来蓬勃发展，长盛不衰，成为声势浩大、影响深远、参加人数众多、投注金额最大、盈利最丰的博彩业，如今已经取消了英皇御准这几个字。赛马从一开始就是一种反映社会身份的方式，入会和做马主，都需要非常非常有钱，到如今马会会员和拥有名驹的马主仍然是香港社会身份的象征。

香港法律中《赌博条例》其实对公开赌博有严格定义，“亦非为任何人的私有收益（以博彩游戏的博彩者或在博彩游戏中博彩的人的身份赢得者不计）而筹办或经营，则该等博彩乃属合法”，“获发酒楼牌照的处所（b）进入该处所无须缴费（d）该博彩游戏并非以生意或业务的形式筹办或经营，亦非为任何人的私有收益而筹办或经营。如博彩游戏使用骰子、西洋骨牌、麻将牌、天九牌或纸牌，则该等博彩乃属合法”。

香港人买马常说“唔买就穷实，买就输实”，意思就是不买马注定会穷，买马肯定会输，既然这样为何还有那么多人要赌马呢？买马是个老少皆宜的事情，有钱人花巨资坐包厢买马看比赛，穷人十块二十块也可以买马站着看，投注又方便，电话、投注站、PDA到处可以下注，不同的是赌注大小和押注马匹，相同的是一颗感受强烈刺激的心脏！或许人在世间，人人都有赌博的心理，押小赌大，人人都梦想博个几十万、几百万，输了心甘情愿，赢了兴高采烈。也经常听说有过一夜暴富的赌马奇迹，冲刺瞬间带来荣华富贵一世，相反，也有马一出闸就注定倾家荡产的。香港现在有两个赛马场，一个在跑马地，一个在沙田，不可想象，在偌大的马场，几万人在现场呐喊，每个人都在喊着自己“心水马”的编号，“7号，7号，7号……”，“1号，冲啊，冲啊……”叫声喧天彩纸飞舞，场上马蹄飞扬，彩色屏幕眼花缭乱，场外的无数人聚集在电视、电台前目不斜视、侧耳倾听，速度赛马在毫秒间决出胜负，场内七万人同悲喜，场外几百万人共命运，不在现场完全体会不到这种紧张又刺激的气氛，终生难忘。逢到赛马季，香港沦陷“疯狂”，万人空巷。

赌马的投注方式有很多类，独赢、连赢、位置、过关、单T、三重彩、六环彩等等，需要进行复杂的计算。马会装备了最先进的计算机系统，能迅速算出各种赔率。买马前，马迷要熟识马的品性、性能、状态、血统、年龄、专长、操练进度以及出赛时的配磅轻重、骑师搭配、排挡位置、场地适应等，这就需要参考马经和马评，里面提供赛马消息，各种赛段的赛马名称，什么“劲多胜”、“光辉出击”、“威力无穷”、“天生我财”，还包括Q、T、单T、殿、QP、四连环、孖宝等，马匹状态、肌肉品相、赛事场次排位、赛前晨操、试闸，骑师赛绩资料以及服饰、读者最关注的赔率、一些马评人提供的贴士等，赛后会有赛事结果、派彩和赛后检讨等。这时香港街头，经常看到从年轻的后生仔到白发的老伯认真看书或头戴耳机听新闻，口中念念有词，请不要误解，更不要打扰他们，他们不是在学习文化考大学亦不是关心时政、忧国忧民，此刻他们的内心正在进行复杂的赔率计算和决定买哪匹马呢！

沙田马场于1978年落成，场地一流，交通方便设备齐全，跑道是古典英式的顺时针方向，马厩里不仅有空调、吊扇，在比赛场地，还准备了流动的降温站，这些流动降温站将跟着比赛的马匹，在比赛休息时间随时恭候，装修豪华，比酒店还要舒适。跑马地马场1995年重建，又叫快活谷马场，使用已经有100多年，因为跑马地的地理，在港岛中部湾仔区，东、南、西三面环抱山，北朝维多利亚港，闹中有静居住于此好不快活，加上英文名Happy Valley所以叫做快活谷。今天记录的案件就是跑马地马场出现过的灵异事件。

关于跑马地的灵异传说好像流传最广的是猛鬼三角地，其实Happy Valley命名的时候比建立马场更早，可见和跑马绝无关系。当年这里墓地林立，当时的英国人觉得死后会到极乐之地，而Happy Valley更是英国很多坟场地区的名字。当年埋葬了很多非华籍基督徒的墓场，最后形成香港坟场、波斯坟场等，坟场灵异传闻层出不绝，这是一个角。跑马地马场于1918年2月26日曾发生惨痛的火灾事故，死亡人数高达600多人，是香港历史上死亡最惨重的意外火灾。当时举行大型赛马会，因为场馆设备简陋使用木制搭建，混乱中引起火灾导致惨剧，史称跑马地马场大火，之后就有流传灵异事件，直到近代才慢慢销声匿迹，这又是三角形的另一个角。最后一个角就是嘉宁径一带的何东中学及圣玛利亚堂，传说深夜有鬼怪出没，这三个角形成了名噪一时的猛鬼三角地，具体有没有，已经过去百年了，翔实与否无法考证。

先介绍一下跑马地马场的建筑，马场进去以后即是会员看台，再往前是公众席广场，就可以看见跑道和草地、远处的彩色大屏幕等，看台西边是马匹亮相圈，再往西是马房弯露台和赛马博物馆，有很多建筑和马厩，用来存放马匹和工作人员房间。马厩在地面一层，宽敞通风，排列整齐，每间马房都有专门的铁闸和密码，里面是木制封闭式围栏，每个马格有下扇门和上扇门，上扇门打开可以看见马匹颈部以上，下扇门用来挡住马匹出入。比赛马匹一般都在前排马厩，后面的马房是一些马主的私人马匹和母马、马驹等饲养地。

后面这个场地的马房，中间有一道高于母子两驹的密封式木栏，隔开两条通往不同马房的小路，通常以一对对母子排列，每对左右再有两位牧场人员牵引，走过这段路，往后的，各位都知会发生什么事，就是幼驹超过哺乳期被带走，进行单独饲养和训练，再也见不到母马，从此两马不再相见。因为有一道高栏阻挡两驹视线，母子最初都以为只是马夫如常带去放草，到发觉已成陌路时，当你听到幼驹那种骨肉分离时的凄厉嘶叫，简直闻者心酸!所以做这个程序的牧场人员，多少都要狠得下心，或者做多几年，直到麻木了，管他母子分离之苦。

这群幼驹被分隔后，就正式叫做Weaning，住专用马房，特色是马格之间的木墙会有窟窿（peep-holes），幼驹可以望到隔壁屋，不至于那么孤单苦闷。另外由马房一直通往各训练场地的路径，都会用同一种物料铺设，路边亦没有渠位，尽量避免幼驹踩错脚而受伤。至于母驹的情绪只会在初期受影响。马的记忆力很短暂，到多个月后诞下新一胎，就只会忙照顾更小的，早已忘记曾经丢失幼仔，甚至都忘记自己已经是二胎、产过幼崽了。也有很多母驹见幼驹被带走情绪激动，不吃不喝影响健康。更有母驹在产仔过程中因为分娩问题而死亡的，有时是幼仔存活下来，有时跟随难产母亲一同死亡，还未出生即已死亡。

2001年非赛马季期间，有很多赛马在马厩饲养，其中有匹在马厩待产的母马叫“神威×”，到临产之际，因为饲养人员林伯忘记在马格上扇门吊草，结果导致母马闲时啃咬木隔断的木材，呼吸系统受损，在分娩过程中影响了身体状况，导致死亡。在马房里，每一马格上扇门侧，通常都会用网吊一大包禾秆草，用来给马在闲暇时咬两口当零食，一来好过吃糖果容易绞肠痧，影响消化和肠胃；二来亦尽量避免马匹闲暇时养成咬木的坏习惯，损伤呼吸系统。赛马的饲养非常严格，而且食物配比专业，如粗糠、谷壳、燕麦、粟米和酵母菌，以及甜菜头、鱼肝油、波邦素、亚麻籽、棉花籽、番红花，甚至紫花苜蓿、黄豆草、竹糖衣等稀有植物。

特别对于价值上千万的纯正血统的马匹，稍有饮食问题或者身体异常，赛马成绩就容易受到影响，据说马匹每天喂养饲料细化到每盎司。在遗传学上，血统纯正的意思就是家族交配，在种马的培育过程中禁止杂交，其实这会带来近亲结婚的危害，搞到身娇肉贵、体质差，个别还神经迟钝，涎水横飞，只会疯跑。

“神威×”在分娩过程中呼吸系统受损，在产崽中出现窒息情况，最后还是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把幼驹产下，随后在舔崽的无力动作中不无留恋地闭上了眼睛，伟大的母亲为了换取新生付出生命的代价。母驹死亡后，幼崽立刻送到恒温房护理，度过危险期后由其他母驹喂养，可能是生物的天生本领，不是自己产下的幼崽身体没有独特的气息，所以母驹并不是很亲近这匹遗孤幼马，好在等其他幼崽喝完奶后还有剩余，幼驹体格不如其他健壮，林伯见到此景都感到伤心，深深自责。

过了一个月有余，某日夜间，林伯在马厩正常巡视，添加草料和检查马格门闩，完成工作后准备离开马房，走到门口后，突然整个马房内很多马匹开始惊叫，情绪激动，部分跳跃撞门，部分长嘶，似是有异常情况出现。马惊是件非常恐怖的事，马匹力量很大，如果在骑行过程中马受到惊吓会甩掉骑师或者狂奔，导致受伤；在马厩内受惊，会撞击护栏导致肌肉拉伤，并影响比赛心理素质。林伯迅速打开电源，寻找有无异常，或者是其他动物侵入。按道理来说，如果是猫狗之类动物，马根本不会害怕，除非黑熊、老虎，但是这时在城市里而且是关卡重重的马场，根本不可能出现猛兽。

因为马厩的灯光不可以太亮，以免刺激马匹眼睛和影响睡眠，所以林伯打开整个电源也没有很好的视野，林伯和多名同事在骚动和嘶叫声中分头查找原因。林伯走到马厩的一条路上，突然看见有一匹马出了马格，站在路中间，四处探视，努力嗅觉，两侧的马格里的马匹都好似在躲避这匹马，惊恐不已。林伯感到奇怪，不可能会让马格里的马匹擅自跑出来，个个马房都落闸而且赛马价值不菲每人都不敢大意，刚才才巡视完。正在犹豫时，林伯和同事往那匹出格的马走去，突然看见此马高高跃起，前蹄在空中乱踏，然后往门外跑去，越过防护栏，冲到了跑道上开始四蹄狂奔。林伯不敢大意，立刻拨打电话报警，其他人开始在赛道上追马。

林伯报警完，又重回马厩，发现马匹已经全都安定下来，恢复平静。林伯又开始逐个马房检查闸门和有无马匹丢失，从一排马厩转到另一排马厩，转到一排马厩时，林伯突然看见那匹已经跑出去到赛道上的马匹正站在一个马房前，用脑袋拼命地在顶马房的下扇门，想要探寻什么。因为林伯也怕马受惊后踢人，所以绕到马房后面，通过马格的窟窿观察。发现这匹马已经把脑袋顶进了马房，正在舔舐一匹幼驹，而那匹幼驹正是母驹难产留下的孤儿，跟马格内其他马驹相比身材瘦小，营养不良。这时，林伯才认真观察这匹马，左看右看才发现竟然是“神威×”，那匹难产已经死去一个多月的母马！

这时，警方已经赶到马场内，同马会工作人员和饲养人员追寻了一圈赛道也没有找到那匹马。于是大家一起重回马厩，这时“神威×”舔了很久幼马后，然后抬头长啸一声，离开幼驹马房，冲着马厩的墙壁奔跑过去，林伯瞪大眼睛看着，“神威×”就这样冲到墙壁前，突然消失了，就像墙壁是层气体穿了过去，只剩下林伯呆立在原地。后来，林伯说，他等警方和其他同事进来后清醒过来，特意到“神威×”消失的墙壁前仔细研究很久，摸了摸墙壁还是水泥，没有什么异常。因为没有任何赛马丢失，也无马匹和人员伤亡，这件事最后警方正常结案。

此后，再也没有碰见深夜马匹出格的事件，而林伯和同事们再也没有见到“神威×”出现，此后他们对“神威×”的幼驹照顾有加，成年后不再体态瘦小，还在后来的比赛中为马主赢过几次，应该可以告慰“神威×”的在天之灵。不仅仅是人会有灵魂，生物应该也有，特别是这种母子情深，难以割舍的血肉之痛。“神威×”“灵体”的出现应该不算恐怖，尊重“神威×”的出现，更尊重它作为母亲的伟大情怀！

从有马场起的100多年里，在马场死去的赛马应该有很多，大部分都是“造马案”、“毒马案”中死亡的赛马，这些可怜的动物在人类的贪欲中沦为牺牲品。“造马”就是骑师与不法人员、外围赌马庄家等串通，用过松或过紧力量勒肚带、关键时刻不加鞭等恶劣手段故意让本该跑前的名驹落后，使素质稍逊的赛驹超前，“造”出一般马迷意想不到的结果，也就是爆冷，甚至还可以“造”出造马者想要的名次排序，这样他们就可以按计划投注，赢得高赔率，牟取暴利。“毒马”就是一些心怀叵测的非法牟利人员用重金买通马夫，在饲料中下慢性毒药，使本来状况极佳的赛驹在比赛中失常，或毫无斗志，或奔跑乏力，从而赛出他们“理想”的结果，骗取巨额彩金。毒马案在很多年前经常发生，一度曾有60匹马中毒。

“毒马案”现在已经不见了，但“造马案”还时有发生。1983年的造马主脑兼大马主杨元龙为首的上海帮造马案，引起轰动。1998年3月18日，马圈发生本地骑师集体造马案，沙田日赛尾场之前，廉署人员忽然掩至沙田马场骑师室，最终超过10位骑师、练马师、见习骑师分别西装蒙头被带回廉署，又揭造马丑闻。好在香港有ICAC，除了马会本身，还有廉政公署和警方在行动。2002年香港廉政公署侦破历来最大规模兼营造马及非法外围马活动集团，包括冠军骑师在内的20余人被捕。廉署发现有外围马客户下注极大，有日晚几场比赛的几笔投注额都是500万港元。调查人员发现，该集团可能从前一年的9月就开始非法经营外围马，涉及投注额近亿港元，来自南非的冠军级骑师霍达也因涉嫌此案而被捕。霍达在香港策骑过不少名驹，包括让港人钟爱的“靓虾王”和“电子麒麟”。

回顾近年来，香港马圈已不只一次被揭发赛马丑闻，再翻看警方档案历来较大型造马案后，对十赌九骗这句话确信无误。

马会在香港有很高的社会地位，每年收入大概都在800亿～900亿元，在扣除开支及向政府上缴的一成税收后，全部用于慈善事业。马会有严格的监管机制，容不得骑师有丝毫作假。一旦发现，立刻开除。每场比赛前，都有专业检查员对马匹进行严格检查，骑师则要过磅称体重；比赛时，起跑线的闸门全部用电脑控制，跑道沿线布满了各种检查人员，而且安装有多部电子监视器，跟踪监视每一匹马和骑师的动作，并从不同方位进行录像保存；在比赛终点，还设有高精度摄像机，用以鉴别马匹冲刺时的细微差别；比赛前五名的优胜马匹均要接受尿液和涎水检测，以确定是否服用违禁药物，优胜骑师则要再次过磅复称体重。一旦发现马匹和骑师有作弊嫌疑，赛马会会对其施行非常严厉的经济制裁，严重的还会交由司法机关进行立案处理。在赌马管理方面，赌马的一切投注和兑奖程序，全部由电脑系统控制，这套系统可在几分钟之内准确算出涉及上亿元资金、上百万宗投注和近10个投注项目的博彩内容。

精确的技术，严密的管理，大大提高了赌马的公正性和准确性。

马场的夜更人员曾经在跑道区域内的草地上夜间巡逻时，发现有模糊人影在跑动，于是追赶寻找，结果一无所获。这种情况有很多夜更人员碰见。

有一次还有人因此受到惊吓，拨打警方求救电话，但是警察在草地上排成一字逐步查找也没有发现可疑人员。跑马地场地为了应付将来有可能遇见的百年不遇的水灾，实施排水渠挖掘工程，施工地盘人员在工作期间，进行地下淤泥清疏工作时，挖到很多尸骸，根据年份判断已经有百年左右，推断是以前这块湿地改建成马场时，有部分坟场的区域可能没有被完全改造，只是被铲平或填埋。那些夜更人员碰见的诡异人影到底是跑马地大火遗留的孤魂，还是百年前坟场的“居住者”就不得而知了。

还有一起事件里存在未解之谜，当然事件部分也有可能是当事人存在精神状态问题，没有合理解释。每年赛马这么多的资金，黑社会和非法赌球、外围马集团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宝藏。非法赌球、外围马更是花样翻新，早年间外围马集团和警方内部人员勾结，进行非法收益。现在则借助高新科技来犯罪。为了从根源上切断非法“外围马”的“财路”，赛马会开始广设场外投注处，让赌马“突破”马场围墙，方便广大马迷就近赌马，而后又及时采用各种先进设备、技术，与非法“外围马”抗衡。

外围马集团利用电脑、液晶体显示屏、马缆及其他对象就可以开展非法赛马活动，犯罪歹徒充分利用网络覆盖面宽、传递迅速、难以阻隔等优势，凶狠地分食马会的投注金库。由于更方便、更准确，参与非法外围马投注的人士出手非常大方，警方人员在查核电脑记录时，发现涉及金额非常巨大，部分户口的款额竟高达数百万元！而这些资金，原本都是该流入赛马会投注彩池的。据估算，近年来，每年大约有200亿资金被非法外围马和非法赌球吸走，不仅大大减少了跑马投注，而且减少了政府税收，降低了慈善基金。

有次警方在抓获一个外围马集团时，同时抓捕多名参与外围马下注的人员，其中部分需要做警方证人。其中一名人员郑×在警方录口供时，讲述了在参赌过程中的一件事。当时在外围马下注后，他去了跑马地马场看晚场赛况，在公众席看台上碰到了一位朋友，也是同时在外围马下注，于是大家一起看比赛现场。其间，郑×发现这位朋友有些不正常，平常马迷个个在现场都激动紧张，可是这位朋友当晚非常冷静，只是盯着跑道和屏幕，没有振臂高呼也没有特别关注自己押的马。郑×没有在意，觉得可能是他身体不太好，因为天气很热还穿了很厚的外衣和戴了帽子，而且还要集中精神盯住自己押的几匹马。等到比赛结束，又是跟平常一样，一个没中，基本上全赔，于是郑×准备离开马场，这位朋友还没有想离开的意思，郑×没有押中马心情郁闷，于是就没有再管他，自己离开了跑马地马场。

过了几天，郑×又开始下注，马仔过来收钱，马仔随便提起前几天有人打电话大数目投注，结果没中，后来去收钱发现这人已经因为数目巨大还不起债，结果丢下高龄老母跳楼自杀了，结果高利贷自认倒霉。郑×没有在意，每年因为赌球跳楼做空中飞人、高利贷逼死欠债人的事太多了。隔日，郑×到处借钱，到了那天同他一起在马场看赛况的朋友家时，进入单位大吃一惊，发现家中竟然挂了那个朋友的遗像，黑色镜框，只有老母在家，问其老母原因，竟然是赌博输了怕人追债跳楼了，郑×心生叹息，又失去一位好“赌友”。临走时随便问起自杀时间，竟然是他和自己去马场看比赛的前一天，不禁全身冷汗，立刻给这位朋友点香行礼，烧了阴司纸。之后，郑×越想越怕，如果那位朋友已经自杀了，那晚见到的“他”又是谁呢？为何会让自己碰见？是关注自己还是关注那晚赛况呢？到后来，郑×已经有些神经质，同警方讲话颠三倒四，不过一个两手空空、家徒四壁还整天沉迷赌马的赌徒，也已经不像个正常人了。

金钱、娱乐、法治这三匹“马”在赛马文化中巧妙结合，形成动态平衡，互相制约齐头并进，和香港的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赌马生活已成为香港中西合璧和多元生活方式多年不变的最佳写照，一定还会继续下去，成为独特的香港文化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赌博要有度，以免打开欲望和疯狂的闸口，魔鬼般冲动如同洪水挡也挡不住，搞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杀人劫数锒铛入狱，为时已晚。每个人都有心魔，要说活在现实社会，谁人没有过赌博心理呢？若不是赛马就是其他方面，工作、爱情、权力、地位，或多或少都想过以小博大，希望得到更多满足，人生博出个好彩。目标总是更高的“打吡”，眼高手低、想入非非，“一哩赛”刚出闸就折戟沉沙，命途“中距离”被扳倒，人生“快活谷”空余恨。

“喜威宝”是否夺头魁，“超力旺”有无冲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念好心中那本“马经”，驾驭好感情、金钱、理智这三匹马的位置才是“独赢”，否则人生连个“安慰奖”都不给你！

第二十五章 黑色屯门公路，飞车党失控夜

2009年11月，警方出面为案件作公众道歉，源自7月的警方深夜堵截亡命飞车党事件。交通警在危险时刻，做出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两名警员在高速公路上逼令五辆出租车、私家车和货车停下，市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连车带命组成人肉路障，挡住飞车党的去路。结果逾20辆跑车先后飞驰而至，并冲击路障，连串轰然巨响及刹车声后，车群撞散人肉路障，导致十多辆车撞毁，六名男女受伤，警方对拿无辜市民当挡箭牌表示道歉。

飞车党事件发生于2009年7月13日凌晨2时许，警方接到报案，得知西九龙区的高速公路正进行非法赛车活动，大批交通警员在多条高速公路兜截。

稍后，有交通警员发现逾20辆怀疑经过改装的本田Civic及Integra跑车，沿秀茂坪道向将军澳方向高速飞驰，即通知控制中心并与同袍从后追赶。飞车党从秀茂坪道驶入将军澳，全部带着轰天巨响以逾百公里时速俯冲而下，再冲上观塘绕道。当时，东九龙区的警车在接到控制中心指示后，加入拦截非法赛车的行动。一辆警车抢先驶至观塘绕道西行线，并在经过丽港城对开弯位后，将车横亘在慢线及中线之间。车上两名警员分别跳下警车，来不及穿上反光衣即冲至路中，两警截停当时路过现场的一部私家车、两部的士及一部运送报纸的密斗货车。飞车党撞车冲卡后，最后警方在六辆撞毁的跑车上拘捕五名“赛车手”。

警方调查这次案件是由于飞车党内“资深人士”在训练一帮新手比赛，老行尊带领车队行驶速度达到240km/h，深夜噪音及撞伤路人给公共安全带来危害，为广大市民和警方所痛恶。根据警方统计资料显示，整个2008年香港共进行372次反非法赛车行动，共检控了12080名人士，因此撞毁的跑车和受伤人员数字更是巨大。在香港非法赛车界，全港活跃的车手约有1000多人，跃跃欲试的肉虾更是不计其数。非法赛车一般有两类，一是有组织的，这帮人有经常训练的一个团队，经常结伴训练、拉力，有时和其他团队发起比赛，以高速巡游为主。另一个为即兴的，亦有通过圈内朋友互相介绍认识，约定比赛然后编排路线和指定车辆，进行金钱押注，深夜集结进行比赛。当然也不乏私人恩怨，为了搞定事情或者某个女人。车主一般不用假牌，都用自己真牌照，偶尔会用纸片遮住部分数字，如果被抓住至少会少被控一条非法使用虚假车辆牌照的罪名，而且圈内出名的跑车，大家也喜欢称呼其真实车牌号码、数字为名字，例如什么“MU哥”、“12佬”、“seven姐”等。

香港的飙车族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追求速度的飞车党，另一类是既讲求速度又追求极速转弯快感的漂移族。其实漂移这个概念并非一个赛车专业术语，而是来源于一本日本漫画《头文字D》。这本漫画应该影响了无数香港、澳门、内地的爱车族，到处风靡到处模仿。漂移是指车辆极速转弯时，在惯性的影响下失控打滑、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音的状态，驾驶员就是在利用这种失控，发挥驾驶技术使汽车在最短的时间内切回道路，完成在转弯处漂移过弯的全过程。飙车族经常到香港荃湾地区的盘山道——荃锦公路上练车，并将该处改名为“秋名山”，即《头文字D》中赛车场的名字。其后，在警方的多次扫荡下，漂移族把飙车阵地转移到了大埔公路。这段长约9公里的公路上，有20处左弯及28处右弯，真是天然的好赛场。城市街道、封闭高速和无人公路如马鞍山、粉岭鹿颈、大埔汀角、吐露港公路等，都是飞车党钟爱的赛道，这些路段深夜经常可见法拉利、林宝坚尼、保时捷、亚斯顿马丁等超级跑车。目前香港飙车族最爱去的是四大黑色公路，包括葵涌道、屯门公路、荃锦公路及青山公路，新界交通部已经研究出大规模监视方法，设置高空监察站，并经常巡查飞车党聚集黑点，期以发现飞车党行踪。

飞车党大概有三类人，一类为有钱富豪，基本是公司boss或上市集团主席，这一类是飞车党中最富有的一群，他们只会不定期组织车队郊游，飙车程度也较为温和。第二类为阔少、太子或小公司东主，就是天涯论坛所谓的“富二代”，这类飙车最为凶狠，跑车的改装程度也更高，每次巡游至少会组织十多台跑车，2007年驾驶法拉利发生车祸丧生的陈健和应该就属于这一类。目前最为活跃的则属第三派，成员大多为专业人士，懂车会改装车、会驾驶赛车，如港岛人称“白头佬”的Joe爷、东九龙的Carrey哥，全港九的车房都认得他们，在整个赛车界、圈子里知名度颇高。他们每次出动都是十台左右跑车，跑车也多以老旧款式的保时捷、法拉利为主，技术精良，出动频繁。

四大黑色公路中的屯门公路其实是所有司机心目中的猛鬼公路，原因是屯门公路路况复杂，发生交通意外的概率非常高，车毁人亡常有发生，加上人烟稀少翻山穿隧道，视野不佳，深夜阴森寒冷，多年来可能已经成为聚阴之地，特别是小榄路段，所以凡有驾车经过的车主必小心谨慎，求保平安。

屯门公路的鬼故事传说更是数不胜数。还是当年一张不寻常的照片使屯门公路成为很多人心目中的猛鬼公路。在1993年6月，《苹果日报》于头版刊登了一幅由警察交通部拍到的快照。通常快照是利用架设在公路中的电子监视录像拍摄，平时不会拍照，当行驶车辆速度超过界定速度，就会在屏幕中触发电子快门，拍下车辆和车号，作为违章处理。这幅照片是在夜深人静的快速公路上拍摄得来，照片中没有行驶车辆，只有一疑似女鬼的人形物体，脸形和衣服清晰可见，速度应该超过快速公路界定的车辆速度，所以被拍下来。按逻辑分析，深夜不应该有人出现在这个封闭路段，而且人类的速度也不这么快，这个报道也曾在全港引起一时轰动！屯门公路还有鬼照事件，发生于1997年。某夜新界北交通部的警员如常在屯门公路近小榄路段照快照，至深夜时分，突然有一辆红色私家车以时速过百公里驶过。交通警员后来回忆，当时就觉得有异常，因为速度过百的车从身边经过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却一点声音没有，马达声、风阻声、摩擦声一点都听不到。警方的测速雷达成功拍下超速快车的照片，负责照相的警员立即通知在前方架设路障截查快车，在中途没有出口分流的封闭路段，在路障严阵以待的警员一直未有发现所讲的那辆红色快车。事后直至新界交通部把照片冲晒出来，才发现当日所拍到的快车早于一个多月前已车毁人亡，真是骇人听闻，在这些路段工作的铁骑警都非常震惊，夜晚工作非常谨慎。

其他交通警员在屯门公路也经常碰见灵异事件，如深夜交通警巡更在路边发现纸扎人形，下车察看毫无祭祀征兆，夜深人静只能丢弃不管。骑警巡逻途中发现对开路段停靠路边的旧巴士，坐满白衫白裤的老人，个个面色惨白，隔窗相望，眼神阴冷，望到打寒战，骑警电台通知增援，结果在整个路段搜索，连人带车都没有线索，疑似传说中的“鬼巴士”，搞到骑警以为自己眼花或者幻觉。

在私底下流传最广的就是新界交通部勘察组的警员“衰仔刀”的经历。

2003年鬼节前一晚，衰仔刀同一个同事驾驶LandRover越野警车返警署，当时处理一宗交通意外后已是深夜，两人在车厢里聊天吹水聊足球，一路车辆稀少，加上鬼节要来大家尽量避免深夜出行。路过屯门公路小榄路段7km路段时，突然，衰仔刀看见路边有个人影，像是在招手停车，于是两位警员驶近距离停靠，发现是个女子，穿着浅色衣服，黑色长发，面容有些憔悴、皮肤惨白，可能是在深夜有些寒冷，一个人站在路边水渠盖上，样子并无异常。于是衰仔刀问她为什么深夜一个人在这里，女子回答等人，可否搭车。

一般私家车都会好心搭人，更不用说警察的车，于是衰仔刀让女子上车，但是女子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告之要搭车去哪里。之后继续行路，女仔上车后，因为是女性，不好随便跟人聊天，于是衰仔刀和同事继续说话，奇怪的是，这个女子上车后一直沉默，坐在后座保持安静，长发一直垂落遮住了面孔，衰仔刀更不好意思一直盯着别人看，警车开了大概十分钟，两人均觉得特别冷，不知什么原因，有种冬天驾车的感觉，衰仔刀的同事回忆开车时手已经冻到扶着方向盘很不自如了，身体也觉得寒意阵阵。

两人正在费解时，后座搭车的女子突然说话，声音冰冷又轻柔，但是听来浑身不舒服，极像冰水滴在皮肤上的感觉，甚至还有种命令的口吻：“我要下车！”要知道当时警车正行驶在封闭快速路上，根本无出口，而且也没有其他车辆等待，附近更没有房屋单位，衰仔刀开玩笑还回了一句话：“现在下车，去哪里啊？荒山野岭，连只鬼都没有。”从反光镜望了女子一眼，于是没有理她，继续行驶，行出出口时，衰仔刀要问她到哪里下车或搭的士，顺便从反光镜望后座看，结果这一看，顿时头发竖立耳根发烫，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反光镜里什么也没有！那个长发女子已经不见了，后座空无一人，衰仔刀的同事也发现了，一脚急擎，警车刹在原地，心跳不止。两人立刻下车寻找，车内车外车尾，包括车厢底部和车顶，根本没有那个搭车女子的身影，两人已经大概知道是找不到的，可能撞邪了，在中途没有停车的情况下，后座女子竟然消失本身就是不可思议的，当然不会是跳车了。两人跳上车继续往警署返回，又恐惧又紧张，生怕女子又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后座，比女子突然消失更恐怖。

回到警署两人立刻烧香拜关二爷，有老差分析可能是孤魂野鬼搭便车投胎或者找归宿，一般来说不会伤人，有可能是车祸丧生的人死在附近，他们生魂被困在小范围内无法行动，只有通过别人引领的方式才能带走，或者搭个车脱离缚困，得以轮回。亦有不信邪的同袍取笑，鬼节来临，人多出游挤不上巴士，搭个警车顺风车，不用买票，去鬼友家串门也不一定呢。但是对于衰仔刀来说，这种深夜搭便车的事估计以后都不敢再做好心人了，幸亏女子自己“飘”出车外了，要是不走一直跟着自己返警署，岂不更麻烦？

2004年11月3日夜晚，一群飞车党聚集在屯门公路进行非法赛车，警方赶到时大家已经作鸟兽散，分别驾车扬尘而去，个个都是超级跑车，警方车辆烧至爆缸也追不上，一般都用前方设置路障拦截的方式抓捕。后面警车在往关卡路障行驶时，发现路边有辆车停靠，下车盘查后发现就是刚才飞车党中的一辆车，车型为保时捷Carrera4S，于是警察上前准备拘押车主，结果发现车主站在车头位置呆立，双目痴呆望向路面，面如菜色，好像很惊恐的样子。警员上前同其说话，车主才反应过来，看见追捕自己的警察不但没有躲避或者失望，反而很开心的样子，警员感觉很奇怪，于是查牌、检查车辆，问其为什么停靠路边，要是驾车离开警察根本追不到。车主告之车子抛锚，但是不知道哪里有问题，警员入车打火结果是好的，车子发动引擎正常，车主看到这里更开心了，于是欣然跟随警员去警署，准备被拘留过夜。

随后，车主在警署向警员说明了刚才的情况，原来当晚车主和一帮车友六辆跑车聚会屯门公路，纷纷交钱押注准备“一圈赛”。大家出发后，因为车主技术稍逊所以被几辆车甩尾，落在最后，在努力追赶的过程中，突然发现自己驾驶的保时捷后面紧跟着一辆车，后车还不时用强光晃照，引起车主不悦，于是加大油门提速准备甩了后面那辆“不礼貌”的车。奇怪的是，无论怎么努力，速度已经提到250km/h也没有甩掉后车，依然紧随其后。这时车主很好奇后面是辆什么车，竟然连保时捷都甩不掉它，于是放慢速度准备让后车超过去，看一下车型和车号，但是保时捷放慢速度后后车也放慢速度，始终保持固定距离，看来驾车技术非常好。这时候保时捷车主大概意识到这辆车是故意在跟自己挑衅，甩不了也不超车就是紧咬，要联系其他车辆已经来不及了，在跟后车周旋的时间里，前面几辆飞车早已经不见尾灯，于是决定自己应付这辆车，速度降低后车还是不超越他，车主干脆直接在路边停车，等待后车过去，保时捷停车后，在路边紧盯后车。随后，这时后车慢速超越了停靠路边的保时捷，车主在超车时仔细看了一下后车，当时大脑“轰”一下空白。超车过去的瞬间，车主发现是辆改装三菱，但是驾驶座没有人！整个车里没有人，随后看着车子消失在黑夜的公路上，这时，车主已经浑身冷汗，想到应该不是有人在和自己开玩笑吧，于是立刻启动车子追赶自己的车友。

大概刚上路不到一分钟，保时捷车主发现后方又出现灯光，顿时心里无比紧张，浑身寒毛竖起，加大油门想甩了它，还是跟刚才一样，怎么提速后车都像香口胶一样粘在车尾一定距离，这时车主来不及打电话求救，迅速泊车在路边的通渠水沟边，下车察看，这辆车从公路上呼啸而过，保时捷车主发现还是刚才那辆改装三菱，车内无人驾驶，竟然是同一辆车。车主非常恐惧，不敢再继续开车，这时给车友打电话求救，车友告知一圈已经赛完，有警察来设路障，前方道路已经摆架警用“雪糕桶”，警车也已经追过来，要他迅速开出出口。这时，挂完电话的车主迅速上车准备离开这里，但是怎么也发动不了车子，听声音好像引擎有些问题，关键时刻车子抛锚，车主心急如焚，于是迅速跳下保时捷准备截车离开。

刚出车子，这时猛然看见路上过来一辆老款白车，很多年前医院使用的那种红白救护车。看到有车来，他于是立刻招手准备搭车离开这里，在黑暗中隐约看见车子的车窗都是打开的，窗口挤满了人，面朝车窗外，从身边驶过时没有停车，当时保时捷车主停止挥手，正感到失望时，突然看见无比恐怖的一幕，让他立刻哆嗦起来。远去的白车上那些人也同时都在向他招手，全都是脸色很白的人，好像穿着医院病服，在黑夜中看起来特别刺眼，直到很远还有人在回头向他招手，看到他头皮发麻。在车头前僵立了一会儿，车主意识到今晚撞鬼了，那辆无人驾驶的三菱和这辆装满病人的白车，正在发呆中看见警车已经驶到身边，警员开始同他说话，这才回过魂来，立刻开心起来。车子没有问题就更加确认了刚才是遇见脏东西了，于是有了刚才开始的一幕。在警署保时捷车主万分感谢警察把自己从鬼门关领回来，后来警员查询得知那个地段几年来发生过好多起车祸，很多人在那个位置意外死亡。讲开又讲，这么玩命飙车不顾死活，即使不碰到鬼，也同在鬼门关无甚分别！

屯门公路作为猛鬼公路真的很出名，飞车党碰见过，的士司机碰见过，货车司机亦碰见，连差佬都不能幸免，其实不仅仅屯门公路是猛鬼公路，如果不能够安全驾驶，哪一条公路深夜不是“猛鬼公路”呢？驾车在任何地方都需要小心谨慎，安全第一。其实要说撞鬼的概率，简直无法同非法赛车造成的人车伤亡相比，一年行夜路不一定会碰见一个鬼，而非法赛车车祸率高达百分之十，十辆车就一定会有一辆不是撞车就是撞人，案件比比皆是。

最出名的有几起事件，2007年9月，一位拥有多间制衣厂的东主，50岁的富豪陈健和早晨在落马洲驾驶其逾200万元的法拉利跑车，在参加非法赛车活动期间，因天雨路滑，驰至新田公路时突然撞向路中石栏，再铲向路边，连撞3棵大树后，在10米外山坑坠毁着火焚烧，法拉利转眼化成灰烬。

消防员到场将火救熄后，将烧成焦炭的司机救出送往殓房。烧毁的车辆为F360 MODENA型号法拉利跑车，属于入门版，2002年谢霆锋顶包案就是驾驶同型号车。富豪死者多年前加入一个车迷会，该车迷会会员多是隐形富豪和专业人士，每逢周六、周日及假日清晨，车迷会会员各自驾驶名贵跑车，组成Yuppie飙车族车队，经常集结10多辆身价逾百万的名车在新界的公路呼啸行车，令人侧目，吸引眼球。

2006年9月，警方在代号“Fossington”的反赛车行动中，在大帽山侦破一宗非法赛车案件、拘捕四名男子，更揭发其中一人卢×竟是现役海关特遣队便衣队员，当时身怀佩枪参与非法赛车。因为每年中秋节及澳门赛车前夕，香港均会举行地下赛车，让参与车手磨炼技术。基本参赛跑车均装有反雷达设备，以逃避警方法眼，增加警方执法难度，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不过，警方也已经在利用计时秒表加上镭射枪捉快车的新方法。

2002年飞车党的中秋大赛，警方利用卧底警员混入飞车党，掌握赛车路线、集合事件、地点和车辆类别，提前部署，结果一共抓住了20多辆参赛的非法私家车。在被捕的飙车族中，包括有“车神”之称的赛车手“盲亨”，最终盲亨被判刑三年半。2003年警方在反非法赛车中，还抓获了传说中的“香港漂移王”，他是一位专业赛车高手，曾多次代表香港参与澳门赛车大奖赛，并多次获奖。其驾驶技术高超，拐弯技术更是技惊四座，估计他的技术已经能和还在狱中的“车神盲亨”媲美了，按照香港的法律他将被罚款8000港币及吊销驾照两年。

2008年8月，屡次发生严重致命交通事故的香港大埔新娘潭路，17日凌晨又发生飙车引致的夺命车祸。一名铁骑士与朋友同驾电单车沿新娘潭路飞驰，过弯时失控越线撞山，继而反弹出马路，被尾随而至的私家车收掣不及卷入车底拖行逾60米当场惨死。2008年9月，有车手在荃湾青山公路发现警车尾随监视，竟挑衅警方，与警车在黑夜里展开追逐。其间，飙车党为摆脱警车，竟冒死冲红灯、切双白线展开亡命飞车，终在深井失控狂撼的士，飞车撞栏后全车翻转，四轮朝天，受伤后被警方抓捕，引致青山公路往屯门方向交通一度瘫痪。

讲了那么多名车被烧、飞车党撞邪又遇惨祸的事件，令人心情沉重，还是来介绍一下另外一类“飞车佬”。这类飞车佬没开公司，不是富豪，亦无名车，也极少在深夜出没，他们为了生计奔波，挣钱辛苦收入少少，忍受乘客街坊投诉指责，躲避社团砸车淋漆要账，养家糊口顾老带小，连个二奶都没钱包养，多挣个十块二十块还要留着给子女买公仔，“有压力未解决”，只能把毕生的精力和技术都放在飞车上，在城市里游弋，与时间赛跑，一年到尾春夏秋冬风雨无阻。

没错，就是巴士司机，特别是小巴司机，各种线路、各个区域都有。很多朋友到香港旅游，应该搭乘地铁或者的士偏多，极少会搭乘小巴，一来不知线路，二来很难熟悉小巴司机的风格和节奏。想要有机会体验地道香港style或者平民飞车党的感觉，那就要勇敢跳上一辆公共小巴，开始你的香港“劲爆之旅”，直至下车，停不了的动感会一直伴随你左右！街坊语录：哪个劲到爆，必属小巴佬！

对于飞车党和漂移族有很多极速传说，衡量指标一是最高平均圈速，二是过弯道最高速。香港公共交通中也有这两个极速传说的指标。要说香港公共小巴，小巴的车队一定劲过一级方程式的麦花伦车队。要讲最高平均圈速，一定是小巴司机厉害，以旺角上海街至荃湾千色百货店这条高搭客流量热门路线为例来深入研究，在非繁忙时间如半夜0时后，只需600秒以下便能完成一圈。而在繁忙时间如下午4时至7时也只需900秒以下，快得惊人，为一众打工仔省回不少上下班回家的宝贵时间。香港小巴司机实在是道路上的专业车手，他们除了快还敬业乐业，对驾驶技术钻研一丝不苟。小巴司机真正能够在路上做到许多车手梦寐以求或自以为已能掌握的漂移动作技术。

我曾亲身坐过一辆由旺角到荃湾的小巴，当途经美孚天桥以80多公里风驰电掣时，就漂亮地示范了上述的漂移动作，全车乘客皆报以目瞪口呆的“惊叹”，小巴司机用肥硕而沾满机油的大手潇洒地抚过额前飘发，脖颈甩动间，把一阵赞美之喧哗声甩在脑后，眉宇之间仿佛在告诉你：“不，打住，什么都不要说。对于赞美，我已听得太多……”东瀛热卖动画《头文字D》中不断吹嘘的所谓“公路最高速理论”其实早已被香港小巴司机实现了。公路最高速理论并不在日本秋名山下坡道，也不是由UPS或DHL豆腐速递员在他那辆什么86上达成，而是在广袤的中华大地，香港的崇山峻岭，在青山公路、屯门公路、弥敦道、及西九龙走廊等，由香港小巴司机在他们的丰田“高士打”达成。要知道，香港小巴司机的快是贯彻始终的，不只在行车时、过弯时快，连上落客的速度都精益求精，尤其在深夜时更见真章。

第二十六章 各鬼屋大起底，老香港传奇地

在深夜乘搭小巴上车的时候，小巴司机永远不会把小巴停定让你慢慢踏进车厢。你首先要有上车的决心，你一定要想清楚：你是否真的确认要上车？如果是，需要伸手截车，不管你手形多么奇怪又或者挥舞角度多么狭窄，只要你有风吹草动，小巴司机有十多年雷达扫描专业训练的电子鹰眼早已把你锁定，在茫茫人海中，花花街道边。首先，自己向着小巴移动的同一方向跑数步，到小巴稍慢下来而小巴闸门移近身体之时，你便要立即顺势跳上小巴。当小巴司机感觉到你已有一只脚踏进车厢之时，不管你身体还有多少部位在车厢外，小巴司机穿着人字拖的右脚早已在油门压下，然后左脚抬起离合器后，左手上下两个动作已把波箱推进三挡，车速在三秒后恢复到小巴司机在路上没见到你举手截车之前的速度。这个感觉简单来讲，你就是片垃圾，被形状如同小巴的吸尘器吸进去的感觉。

而刚跳进了车厢，身体仍在半凌空状态的你，也无须花费丝毫脚力走到座位，因为根据“牛顿第一惯性定律”，凌空的你还没有受到移动中的小巴的惯性影响，小巴司机加油，小巴急速向前时的去势及冲力，会把你身躯“甩”到最近的座位上，准确地将你背部牢牢贴在椅背上面，小巴在牛顿第一惯性定律生效前绝尘而去，空余路人目送敬仰。用文字来描述很烦琐，好像很漫长的过程，但是实际发生就在电光石火之间。同样地，也因为懂得充分利用这条牛顿第一定律，小巴司机很少要自己动手去拉闸门开关。小巴减速前的速度，在接载乘客时，急速刹车的逆向动力，足以把小巴闸门向前弹开；同样地，急剧加速又把闸门向后拉平关上。闸门配合车速开关过程可靠而有效率，也同时避免正高速奔驰的司机分神去理会闸门开关这等闲杂之事。且慢，牛顿第一定律的作用在小巴里还没有结束，等你下车时也同样发挥作用，司机急速刹车时再次把闸门弹开，同时也把没有扣上安全带这种“多余”设备的你推到车门位置，接着以间谍特务接头时交换机密文件般纯熟的手法，把一枚十元硬币“甩”到小巴司机手掌中，而有十多年收工后打麻将耍乐锻炼经验的司机，无须转头，也已凭他那敏锐的指尖感应出是十元硬币一枚，不多不少，无须找赎。

在你收回那付车资的右手，同一时间你早已从闸门跳出那当然不会停稳的车厢。由你背部离开座位，到你双脚踏在街上的整个过程不需三秒，在这一瞬间所有动作分解为：刹车、波箱减挡、离座、车闸弹开、起身、冲刺、伸手、交钱、落钱箱、下台阶、落车、压离合、推挡、油门、车闸关闭，落车过程有如奥运会高空跳水般潇洒流畅，秒间完成屈体、转身、抱腿、压水花，难度系数可见一斑！假如有一天要在香港征国家队跳水队员的话，香港市民一定不负众望。小巴司机有着这样高效率的上落客模式，作为这样高效率公共交通工具的乘客的你岂能落后？要有相当高度的意识形态和觉悟，理应尽量配合小巴司机，在上车那一刻你就要时刻准备好叫那声“有落（下车）”，做好如同飞人刘翔110米栏起跑的备战，不要延误小巴高效能、流畅运转。

而能那么充分在日常生活中利用牛顿定律，全港中学物理科早应该以小巴运作为实用教材，由物理科教师半夜带领学生实地考察，或招请小巴司机为物理学科客席讲师。实践课后，发型凌乱、颈搭白毛巾的小巴司机一定会用刺着旧款文身“长情”字样的手臂，从长满欷歔胡楂的嘴角取下烟蒂，迷惘中吐出一口烟，用历经沧桑的话告诉你：“小朋友，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小小年纪应该勤力读书，不要再拍拖、吹鸡、嗑药，真的以为有风云岁月、刀光剑影？现在时代不同了，新人事新作风，没有学历只能去吃屎，懂吗？一定要等你大学毕业后，有了学历再入社团才更容易搏出位，唉，往事不堪回首，大佬我当年亦是庙街五虎之一……”除了漂移技术炉火纯青之外，小巴司机也对他们的爱车保养很有要求。

有次搭过一辆由彩虹至荃湾的红色小巴，司机是个有胡子的长发壮汉，他的小巴设备绝对与众不同。小巴干净舒适，色彩温暖，明窗净几，驾驶席设有著名赛车品牌“列卡鹅”桶椅一张，方向盘有别于一般小巴，是真皮三幅式赛车方向盘，还设有快速转挡专用的短身波棍。车厢设备也很牛，车厢地板铺上的并不是一般的防滑软胶或坑纹钢板，而是松软的厚身地毯，近车头左方空间更装了一整套完备的专业高频立体声音响系统，连接高、中、重低音环绕大型扬声器，身临其境红馆演唱会，喇叭中传出《挥着翅膀的女孩》的歌声：“风雨来，不避开，谦虚把头低下来，像沙鸥来去天地，只为寻一个奇迹，See me fly，I’m proud to fly up high，生命已经打开，我要你总精彩！”仿如天籁之音，在嘈杂世间穿透灵魂，给人信心鼓舞向前，如果容祖儿在场，亦会感动到热泪盈眶加泪水纵横，绝没想到自己的口水歌一路来成为一代肌肉猛男成长过程中的心灵鸡汤。

整架车厢的设备比起许多东南亚所谓豪华旅行团所供应的旅游巴士还要豪华，车资比起来，却没有比同一路线的其他没有同等设备小巴多收一分钱，那次彩虹至荃湾之旅，可算是我人生乘搭过的中巴最高享受。怒火街头亦可偶遇细腻温情，大只佬（粗人）无须作秀，已让你倾心，点滴细节展现丝丝似水柔情，令你深深体味什么叫内涵与品位。艰辛岁月依旧乐活每刻，风雨覆盖仍能创造未来，黑白天空日日挂满彩虹，一句话送给小巴司机们：“大哥，我只喜欢你，你不像别人，因为你从不玩忧伤！”如此敬业爱岗、技术超群，而又不计付出的小巴司机，理应受香港的旅游发展局大力推广，小巴应成为具香港地方特色的2009东亚运动会指定交通工具之一。

而一众崇尚飙车的年轻驾驶一族也应向香港小巴司机学习，他们不懂什么空气动力学、涡轮增压，也不需什么定风翼、大包围，小巴更没有氮气加速或双VVT-i、ESP系统，亦不需什么绞牙避震、石桥或米其林，小巴司机靠的就是过硬的技术，也不需要把臭豆腐店的招牌贴在自己的车身上，勉强要贴的话，请支持本地车手，贴个“旺角至荃湾”或“十元”的胶牌在自己坐驾的挡风玻璃后吧！另一指标也同样要受到关注的，也是香港地方特色交通工具，就是完成上面的另一个纪录：过弯道最高速，这个最高速的纪录一直保持在香港双层巴士那里。受先天设计体积及服务模式所限，巴士的平均圈速没法跟小巴比，但论攻弯道的速度及技巧上，巴士司机绝对比小巴司机有过之而无不及。尤其是现在的“新世界巴士公司”或以前的“中华巴士公司”里住港岛半山及港岛南区那一众路线的巴士司机，以上所提及路段以路斜、狭窄、弯多且急著名，而上述巴士司机们却能以一般私家车甚至高性能房车也不敢尝试的速度，去把体积庞大且笨重的巴士车身冲过各危险弯角，实在是能人所之不能，七次世界一级方程式冠军德国车手米高舒密加看见也可能背透冷汗。

在由港岛金钟至海洋公园的巴士上，大有可能你还没到达海洋公园，便已经能尝试过山车般惊险刺激的滋味。去太平山顶看夜景，如果要坐双层巴士上去，坐在外侧看着悬崖会惊心动魄！若是坐在巴士上层的话，更有可能在一个急速弯角之后，由巴士上层左排的座位，被“送”到右排的座位，比玩笨猪跳还过瘾。香港迪士尼如果有意兴建一个具有香港特色的过山车机动游戏，大可以考虑以小巴或双层巴士为蓝本，或可聘请一团队的香港小巴，重新包装车厢用来作香港迪士尼接送专车，让各方游客未到香港迪士尼时，已经感受到香港迪士尼与别不同的惊险刺激，一大卖点！不须兴建昂坪360水晶缆车来吸引游客，只须把双层巴士或小巴引入大屿山，便可以事半功倍，同时扩大了香港巴士及小巴车手们的驾驶领域，为将来冲出亚洲，奔向F1打下坚实的基础。

极速传说的不败纪录一直保持在小巴司机和巴士司机手中，多年来从未被动摇过，“九霄龙吟惊天变，风云际会浅水游”，平民车神大隐隐于市，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管他什么头文字ABCD，脚文字一二三四，小巴司机嗤之以鼻：“我不识字!”冷眼笑傲江湖，俯视东瀛众生倭民，豪气云天。那些深夜飞车党相比之下做人就失败很多，噪音扰民、伤及无辜、撞车毁树，甚至还烧毁自己，不知他们驾驶自己的超级跑车在喧嚣的十字街头，是否曾经有过和小巴并排等待红灯的一刻，那交会的眼神能否让他们相视一笑？一个眼神充满鄙夷：破车穷样活着有什么意思？一个心中暗自嗟叹：够胆换个位置试试看？“渡尽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生来都是一样的人，真的只是因为选择了不同的车，所以走出了不同的路吗？

对于猛鬼屋传闻，各地都有，无非就是荒废村屋、废弃豪宅和无人居住的唐楼、工厂房等，建筑年代有历史，加上年久失修无人涉足，各种传闻就四处鹊起。究竟有几人曾亲身撞见过魂魄和灵体，无法考究。街坊四邻有时以讹传讹，再加上探险爱好者的故弄玄虚和灵异报刊的渲染报道，鬼屋就形成了一种气候，甚至成为一种亚文化，满足人们茶余饭后的精神需求与猎奇心理。

香港从开埠以来经历过动荡的战争岁月和殖民地文化，这座东方明珠的城市、乡村、海里各处都死过很多人，留下很多有关鬼怪的传闻，加上很多超过百年的建筑，因此鬼屋在各区都有，有些地名甚至都是因为太过恐怖或避讳而被政府改了名字。媒体曾经报道过南固台灵异案件新闻，那我们就从这宗媒体热炒的少女夜探鬼屋被鬼上身袭警事件说起吧。

南固台（Nam Koo Terrace）位于湾仔船街55号，被大家传闻是香港猛鬼屋，凶猛程度排在前列。这个楼群建于1918年，历时7年建成，据闻当年屋主是一名叫杜仲文的富商。南固台并非地名，几十年前是湾仔赫赫有名的豪宅，是一幢西式建筑风格两层高别楼群，占地面积大概有2000平方呎，因为别墅外围用青灰色砖石堆砌，里面建筑用红色砖石，所以俗称红屋。红屋的主人已到外国定居，据说以前则有几名女佣长住看屋，工人更不时将屋前种植的水果赠予街坊，但自这些女佣离去后，大屋荒废无人打理，到处是喷漆涂鸦，充满神秘色彩。门口铁锁紧闭，门上挂着警示牌：私家重地，严禁进入，擅闯入者，后果自负。屋外野草丛生，窗口被蔓藤爬满，到处是绿色植物，光影分明，望向深处，安静深邃。

红屋正面是别墅入口，上下两层各有四根圆柱支撑，有的柱子是黄色，大部分是白色，都已经腐蚀斑驳，大门是绿色铁闸，因为多年无人居住，已经没有玻璃，在外围即可以看见屋内情况。白天望去屋内红漆刷墙，屋内还有废弃家具和浴缸，灰尘遍地，相信白天还好，如果是晚上独自站在屋中，窗外树影婆娑，四面起风，难免疑神疑鬼。红屋外侧靠近马路是一条砖石台阶可以拾级而上，另一侧是土丘，其实这边整个区域都是道路曲折，到处是台阶，绿树成荫，当年作为豪宅是得天独厚的条件。这个区是湾仔旧区又叫船街，旧区有很多废弃楼房，居住人口稀薄，部分唐楼还是当年日本占领香港时的指挥部，有些是用来囚禁慰安妇的地方，又叫慰安区，在这里蹂躏并杀害了很多无辜妇女，传闻冤魂不散。南固台毗邻的圣璐琦中学旧校舍也是鬼怪传闻很厉害的地方，这些旧宅遗址经常被流浪人员和吸毒人员借宿，而时常有人在此地上吊自杀。2008年有人在红屋边上通往坚尼地道的台阶路边的树上发现有人自杀，奇怪的是这个吊颈自杀的人吊在空中时，双腿是弯曲得仿佛跪在地上一样，模样可怕。南固台因为无人居住加上闹鬼传闻，所以要想进入非常简单，成为许多灵异探险发烧友的朝圣之地。

如果是废弃单位，灵异探险队伍进入无可非议，如果是私家住宅越墙而入，在法律上还是禁止的。在香港有很多的年轻人对未知充满好奇，去禁地探险、玩wargame等，在以前提到的深井志乐别墅也是很多探险队喜爱去的地方之一。

2003年11月29日凌晨，湾仔警署接到999中心报警，在船街55号俗称“红屋”门口有人目睹多人情绪激动大声呼叫，最后在太原街靠近皇后大道东街边打架，于是警方立即派出警员奔赴现场，从铜锣湾沿皇后大道东往金钟方向行，同时附近巡逻PTU伙计也步行过合和中心集合。到现场后，发现一群13～20岁的年轻男女在互相厮打，情绪激动的是三位女生，年龄14岁左右的张××、郑××、王××，三人口中念念有词，争吵着要一起回红屋。

特别是王××，说话的声音已经变成男声：“你们跟我回去！”其他人都在制止这三位女生，更有同伴不停用手掌抽打王女的脸部，让其清醒，但是效果不佳，她依然行为举止疯癫。众人骑在王女身上想要控制住她，结果没想到她力大无穷，被她挣脱后，从地上捡起杂物向同伴们砸去。王女已经被打得鼻血横飞，大家打成一片。警员无法制止事件，最后警员和PTU要求增援，随即过来大批警员和EU车。当时警员想要制伏王女，结果被这个只有5呎1吋身高，80磅体重的女孩推翻在地，丝毫不能近身。最后上来四名警察才牢牢控制住她，其中一名伙计还被女孩咬到，其他两名失控女孩也被警员四个一组控制住，其间警员分别多次接到三女孩的“佛山无影脚”。

随后三名女孩被救护车送往附近律敦治医院，三名女孩分别被戴上手铐，为防止途中失控，分别用绷带捆缚手脚。医院随即替三人作血液及尿液检验，未检测出服用药物或酒精过量，最后被确定为间歇性失常。其他几名男女被带往警署接受调查。事发原因是，三女孩就读北角一中学中二，平日喜欢玩碟仙和塔罗牌等，被同学称为神婆。女孩的男友也热衷探险废弃旧屋，经常组织捉鬼敢死队去上环高街精神病院、圣璐琦中学旧校舍等。当日一行多人先去圣璐琦中学旧校舍结果发现铁门紧锁，无法进入，只好在附近公园游玩，当天三名女孩适逢月事来临，后来突然发现红屋的楼梯台阶上有影子在向她们招手示意，于是三女孩决定去红屋内看鬼。进入红屋后，在楼梯上碰见一个“鬼影”招手让她们上来玩，三女孩当即被吓到，夺路狂奔，逃离红屋后，发生类似鬼上身的情绪激动，不受控制，导致大家混乱厮打，引来路人报警。最后闹大上报，搞到南固台一周内人声鼎沸，多人前来参观，一时间全城讨论，让鬼屋之说又燃烧起来。

医院专业人士分析，胆小之人在极度恐慌的环境下受到惊吓，会导致大脑紊乱，产生间歇性失常，心跳失律，类似大脑生物电电压不稳定，肾上腺素分泌紊乱，肌肉紧张也能导致音调变化，最后行为失控，通俗点说就是生物电短路大脑秀逗，所以被鬼上身之说在医院方面的科学解释下不能接受。

报纸还有报道一名自称有阴阳眼的泰籍清洁女工小惠见鬼。她在两个月前被派到红屋附近做清洁工作，第二天中午，无意间从铁闸望入古屋，发现荒废大屋，竟然焕然一新、摆设豪华。她说，当时见到一名年约30岁、穿粉红色旗袍、黑色尖头高跟鞋的女子，正与穿西装的50多岁男子在屋内与两名老翁打麻将，身旁有两名女佣伺候。自此曾多次见到女户主在屋内，每次对方见到她时，都会向她点头微笑。真假与否无从考证。

除了南固台和圣璐琦中学旧校舍这些鬼屋外，香港被传为鬼屋的还有上环高街精神病院、半山毕列者士街、柴湾图书馆、德福花园、大埔运头塘村、元朗达德小学、洪水桥、元朗东头围村别墅、调景岭、金钟兵房、西贡荔枝庄、电影拍摄基地、大榄郊野公园的蓝地水塘、金茂坪戏院等，以及很多是凶案的现场被传为鬼屋的。如天水围的天瑞村瑞心楼凶案鬼屋、长洲东堤自杀高发地、Hello Kitty肢解案的尖沙咀加连威老道大厦、志乐别墅、元朗白沙村双尸命案的凶宅、油麻地嘉利大厦火灾现场、黄大仙横头磡康强苑母女被杀单位、康怡花园、福耀大厦、骆克道近鹅颈桥的爱L屋等等。

大多数历史中流传的鬼屋早已经被推翻重建，现在都成了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那些谐音的地名还能隐约读出当年的恐怖气氛。运头塘不再都是尸体，吊颈岭改名为调景岭，金钟兵房有传闻夜间日军鬼魂小分队步操，这些都是日军侵华时滥杀无辜的地方，惨死的国人冤魂聚集之地，后来都被建设成新市镇和高楼。已有75年历史的湾仔警署都要拆迁，更何况鬼屋。俗名“二号差馆”的湾仔警署建于1932年，作为警务处长办公室的坚伟楼和谢斐道已婚警察宿舍都在2009年年底、2010年年初交还港府。有人说要改为餐厅，港府是拆还是重建还是保留遗址无人知晓，历史在增加，坊间传闻和魂魄都会灰飞烟灭。

如今还有很少的人住在西贡十四乡的荔枝庄，这里大家流传的鬼庄不是这些老人们居住的村落，而是更远处的平时很少有人去的森林里的地方。坊间有个很有名的传闻，有群露营的爱好者在西贡旅游，后来误入森林深处。

到了这个村落里，发现这个村只有一位婆婆。这些露营的朋友找不到出路只能向婆婆借宿，结果晚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个婆婆在晚间展示了她神奇的法力：通灵、调遣鬼魂、能看到前生和未来。这个婆婆的手里始终拿着一条长长的红绳，随她的声音飘浮，露营的朋友一致认为这条红绳是她法力的源泉。婆婆用红绳圈住鬼村的范围使大家不会受鬼魂侵扰，在这个范围内一般人在夜里进去之后，便没有办法出来，直到天明，而婆婆也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让他们继续赶路。这个说法在香港露营界流传颇广，看来有邪就有正，婆婆一直固守在那里保护善良的人们。为何荔枝庄被叫为鬼庄又有法力高强的婆婆看守呢？坊间还有说法当年荔枝庄有个地方，是用来专门放置无人认领的尸体的，每到黑夜，棺木内的尸首破棺而出，四处游荡，寻找家园和亲人，所以称为鬼村。今时今日，荔枝庄早已是李氏和陈氏的后代聚居地，也早已没有停放尸首的地方，更无棺材和游魂，只剩下祠堂，有专人把守，人烟稀少，光景寥落。

20世纪90年代初的柴湾图书馆位于渔湾村，地处偏远荒山野岭，闹出很多灵异传闻。有人在图书馆闭馆之前巡视大厅时，在角落的某排书架前看见一个人形白雾状的物体，而且还“拿”起一本书在看，距离很近光线又明亮，但是管理员怎么看都不是一个人在看书，大声询问也不理睬。管理员可能想到应该是个爱读书的“鬼”，除了心惊胆战之外再也没有打扰“他”

读书，迅速离开图书馆，锁门关闭了图书馆。在开馆没多久时，管理员在儿童图书馆房间里加班工作，夜晚整理图书，准备打开照明灯光，走到屋角时，在模糊中看见地上有个儿童，他坐在地上在非常黑暗的光线下翻看一本儿童书，于是管理员迅速打开电灯按钮，发现儿童突然就不见了，只有那本书还在地上。管理员怕有失踪儿童于是报警，警方来了之后也一无所获，图书馆房间无从翻越，为防止盗窃书籍随便离开都有很多设施，大家一致认为管理员碰见不干净的东西，后来都劝他用柚子叶洗澡冲去晦气。可能是图书馆天生安静，缺乏活力和生气，所以会有灵异事件，大家都是去寻找知识，不必太过担心。不管怎么讲，能去读书的灵体应该也是爱学习的知书达理之“鬼”，懂得礼数，不会随意吓唬同学。若有一天，真有灵体过来询问：“同学，请问钱钟书的《七缀集》放在几层？我生前还没有拜读完”，大家一定会认为是碰到书呆子，读书读坏脑袋了。2004年元朗一度传开多件鬼屋灵异事件，元朗山背河旁的东头围村别墅、白沙村女童双尸命案凶宅和屯门的志乐别墅。元朗东头围村在香港已经有百多年历史，东头围村有很多西班牙式别墅，有一间被村民经常看到奇怪的事情。

那间别墅是旧式的红砖宅院——娱苑，大宅围墙已塌方多年，门窗破旧失修，没有任何人居住，更没有灯火，屋内漆黑一片，因为宅子高大纵深，拿手电筒照射都会有种光芒微弱不敌黑暗的错觉，房屋阴冷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村民发现黄昏及夜间似乎有陌生人在内，并发出奇怪的声响，于是报警。警察到娱苑门口时，询问村民了解情况，娱苑本是村中一名姓蔡的富商所有，在他死了之后，子孙陆续搬走，于是房屋便丢空到如今，已经有40年的时间了。平时偶尔会看见在黄昏时，有白色烟状人形在阳台上走来走去，有不少村民都看见，夜间还有家具废弃家私挪动的声音和吵闹声。警察进屋发现很多酸枝木的家私，都已经废弃多年，有些质地还很好。当年蔡姓富商的子孙搬离时，也曾有村民见到不少家人在来回忙碌，搬迁家私。搬走之后，还剩下很多家私，但是没有人敢进去拿来自己使用，娱苑在村内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的鬼屋，所以这些家私还是在原来的位置，一件未曾少。娱苑的二楼房间内还有个废旧的大夹万（保险箱），也没人把它当废铁偷走去卖。

警方搜索一阵子后，没有任何盗窃迹象，在屋内巡查时明显感到凉气，阴风乱流，有敏感的伙计说可能里面有些“邪”，应该是跟当年的富豪居住时发生的事有关系。后来找到其他蔡姓宗祠村民了解情况，原来娱苑在战争前建成，属于东头围村一个蔡姓村民，1991年以1250万元卖给一间地产公司，收购之后却一直丢空，闲置至今。当年娱苑主人很有钱，经常有很多女子服侍，但是村里突然听说有一日，家中七个婢女突然死亡，直到屋主死后，家人搬走，便开始传有怪事发生，有人见到院中有旧衣打扮的婢女走过，阳台夜间有“鬼夜哭”，村民没有说出有用的线索包括时间、年份和细节，应该只是传闻，那些白色烟状人形可能是富豪子孙或者是婢女在争夺那些家私吧。后来报纸报道特派记者和玄学家高萌禧师父去夜探娱苑，自然是同电视中一样喃喃自语：“敬请各方五路鬼神游魂到此”，一边撒豆腐，一边撒米或芽菜，左手拿个罗盘，右手举支招魂幡，神出鬼没一番。

鬼屋之多已经不可计数，我想多是人心闹鬼，死后不平安。这个社会压力重重，想来猛鬼屋探险可以算是娱乐方式，缓解工作压力，满足猎奇还是要安全第一。实在无聊不如去公园鬼屋，海洋公园有十月全城哈啰喂，迪士尼也有更多好玩鬼屋，自娱自乐最好，不要影响到他人！

第二十七章 我的警察故事

从少年时起就想做个正直的警察，穿上笔挺的军装，举手投足皆是英气，伸张正义铲奸除恶，拥有一身正气。可惜我天生性格拘谨胆子又小，小时候连夜路也不敢独自行走，甚是矛盾。

跟朋友饮酒宿醉度过欷歔岁月，某天打开报纸看新闻，突然看见了香港警务处的招聘广告，当时报考督察的条件是：具备香港的大学学位或者同等学力，高级程度会考2科合格，其他三科C级以上，或同等学力；语文能力为中学会考中国语文课和英国语文课第二等级或同等学力，遴选督察考试中中文及英文语文测验合格可以豁免；身高超过165厘米体重超过50公斤。我的条件全都满足，心里顿时想起一句诗词：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少年时正义的理想顿时清晰起来，在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要去考警。

现在香港警察的工作比十几年前又有了更大的提高，工资按小时计算，警员每小时55～83元，警长每小时81～98元，督察、高级督察124元，警司及以上人员176.3元。可是今天的香港警察出勤时间是有限制的，总督察以上人员每月出勤不得超过60小时，高级督察以下人员虽无限制，但因为岗位少、人员多，实际安排每人每周最多不超过24小时，当然特殊情况或者加班不算。于是我立刻同家人商量考警，大学学习的不仅仅是知识，学习到的是思维方法、世界观的高度和处理问题的能力。最支持我的是在大公司做事的毅哥，告诉我人生并不是仅仅为了钱而活着，实现自我和帮助别人才是真正的价值，力劝我参加警队，那晚我满怀信心和憧憬。

在兴奋和未知中，我走进了警察招募中心报名，从此开始了我人生的新的旅途。旅途的第一站就是警察巡逻学校，同很多陌生的朋友一起住集体宿舍、吃饭和训练，有读书时的感觉。我把这里当成开心的乐园，虽然大部分人都认为训练学校的生活实在辛苦，像场噩梦，但是从这里可以改变性格，变得坚韧、刚强和勇敢。每天集体训练强度非常大，有过一周都没有洗澡的经历，经常双脚磨出很多血泡，在操场烈日下晕倒每天都会发生。教官惩罚时，我们举枪鸭仔跳跳楼梯，累到双腿抽筋在地上打滚，因为举的这支枪是步操的长枪不是腰间的佩枪。我们这个班队有26个人，除了上厕所平时都在一起，步操、跑步、吃饭、读书、偷食、受罚、冲凉，“左——左，左——右——左，左——左，左——右——左”让我们的半年生活充满欢笑和泪水，紧密团结在一起，有了深厚的友谊，直到今天。凤凰花开，春来冬去，青春的日子很快就过去，当教官突然宣布大家顺利毕业将要去驻守的地区和警署时，大家依依不舍，抱头痛哭，可能那种百感交集的生活和难忘的岁月再不会有了。1996年我们终于分开了，要开始走进这个迷乱的世界，独自面对社会了，拿起背包，穿上崭新的警服，走向下一站。

那时我已经被锻炼得有强壮的身体和意志了，我被分派到元朗，去何处工作的警署的分配没有办法选择，其实在哪里都一样。进了警署，同各位师兄师姐警长督察一一认识，虚心学习请教。总之警察里面大家也是各种性格，我时常同自己讲我是大学毕业，读过的书更多，可以用更高的世界观和处理办法对待别人。在开始的行beat工作中，有资深警员带领我工作，教我如何处理各种问题，这个师兄对我很好，工作评价也是A，后来我陆续跟过几个师兄学习都很顺利。同理，因为英文好以及应变很快也受到文职师姐们的眷顾，学习的效率更快。从此融入大家庭，大家都一起和睦工作，而且我自己也更开心，更加热爱这份职业。

再后来，学习如何处理案件，牢记细节，从实践中学习知识和提高能力，因为在学校里的知识和教官课堂上教授的方法在现实案件处理中完全用不上，需要结合实际才可以。不过付出总有回报，后来我已经慢慢超越了师兄的水平，可以独当一面了。

处理案发现场见到尸体、血迹和碎尸、空中飞人，都花费了很大的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碍，有时也曾有过放弃的念头，重新找工作，进大公司吹冷气当白领很风光。开始时，下班回家，朋友和家人都看我面如死灰毫无生气，以前那个面色红润神采飞扬的我不见了，仿佛浑身都带着尸气，家人很是担心，反而我要安慰他们。但那同时我更坚定了自己不会离职的信念，想起更多人都像自己的家人一样把安全感和希望寄托在我们身上，权力越大责任越大，不能随便放弃。现在想来当年这样的工资并不是那么容易就领到的。对于生理反应——呕吐也是吐着吐着就习惯了，面对“苦主”已经不再像普通人一样恐慌，跟随受害人家属到殓房察看尸体，抬起跳楼后摔得像“橡皮人”一样的血尸，医院调查尸体等都坦然面对，自幼年对死亡的恐惧已经荡然无存，有次坐白车回警署，车厢里只有我和身边的一个尸袋，里面是女尸碎肉和头颅。

在凶案现场看见尸体、血迹刚开始都不习惯，后来就好了。首次处理尸体现场，臭味难忍，还要克服成千上万蛆虫从尸体涌出的恐怖场面，还有好多苍蝇在屋内周围飞，当时就吐到肺都快出来了。处理黑社会仇怨案子，有人被割破肚皮，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还在不停吵着催警察去抓仇家，救护员忙不过来，我就帮他在地上拿肠子，按住伤口以免伤得更重，情况危急。结果几个星期后，人家那位猛男都已经站在disco门口开心跟靓女聊天呢。看多了人间百态还是要用平和的心态对待人生和朋友。

之后因为级别问题，不用做警署普通PC工作，就调离了元朗，加入总区从下属警区挑选的优秀警员组成的精英Platoon（小队）。积累了一定工作经验和工作时限后，报考督察，经过晋升面试、笔试和体能测试，踏上督察的工作道路，接触刑事工作，逐渐开始CID、重案组工作，然后就遇见那些奇奇怪怪的案件和不同的人。历经坎坷和14年岁月，经历香港回归、千禧年、各种大事记、祖国的60年庆典，直到走到今天，金戈铁马戎天涯，征南战北擒王嗣。有闲来此寻幽赏，莫看人间淡墨屏，然后认识了天涯的万千朋友们。

资料补充一：香港警察行业术语每个职业都有行业术语，一来是使用方便和安全性，二来包含了丰富的行业内专业知识，在每日使用过程中简化专业信息，朗朗上口。香港警察行业内更是复杂，经常处理各种案件、面对各种人，所以也用很多术语、本地俚语加上外来词汇，日积月累成为独特的香港语言文化。

先从职级说起，最低级的是PC（Police Constable），即普通警员，又叫“散仔”或“老散”。高级警员肩章为一条V形像柴的图案，又叫伤心柴、安慰柴，高级警员升一级是警长（Sergeant），即沙展。衣袖上有三条银色V形的条子，所以警长又叫三柴。警长升一级是警署警长（Station Sergeant），旧制叫Major Sergeant，所以又取其音叫咩喳。衣袖上有一个圆形的香港警务处处徽，他们叫鸡仔饼，所以警署警长又叫鸡仔饼。

高一个阶级便是警官了，首先是督察，Inspector级，香港人都知道又叫帮办。新入职、试用期未满的帮办，肩头上挂一粒星，他们叫“花”，所以叫新入职帮办叫一粒花，或朱粒。试用期满，肩头上可以挂两粒花；考一次试，见Promotion Board合格，便可以挂两粒花加一条银色的条子，成为高级督察；再考一次试，见Board合格，便成为三粒花总督察。总督察就已经算是很高级别的大官了。

督察Inspector级之上，便是警司阶级。警司的肩头上有紫荆花标记为记，像个风车，警帽前檐有一条银色装饰，与众不同，远远都可以看得见，十分威风，所以警司又叫白帽边，又称老巡或风车。有警队伙计开玩笑也会叫车长——警车司机为警司，一笑而过。

警司之上是高级警司SSP，俗称蛇蛇P。高级警司之上是总警司CSP，根据肩章图案大家俗称为一拖二或痴线婆。再上便是助理处长级了。助理处长之上有高级助理处长，再之上是副处长，最高是警务处处长。

在警队里，假期叫人情，夜班叫夜尾，革职叫革扯。警察闻之胆丧的纪律处分叫“砵”（Disciplinary Board的Board），可作名词和动词用，例如某警员做错事，被上司砵。最好别被砵，因为一旦有纪律处分很难升职或提薪，也就是做不了“干部”了。退休叫咬粮，警员45岁便可以申请咬粮，之后重新聘请叫翻阉——这是警员一生最好的安排，马上入住一间公共房屋，享有退休金和长俸。此外既属已经退休，就算犯了什么大错也不能革职，最多是停止雇用，不会影响继续支取长俸。

报案室的当值主管（Duty Officer）简称DO，又称坐堂，把报案的资料写下来叫落簿。负责调度警车的主管警长叫车头，负责调查死因的警员叫尸王。地区叫环头，一个警察负责巡逻的个别地区叫“beat”，巡逻叫行beat，上司去监察行beat的警员叫辣更。O记俗称小狗队，像小狗一样经常到处灵敏嗅觉，寻找线索。跌表叫夺标，送礼物叫送鱼，抢劫叫老笠（Robbery的Rob音），爆窃案叫老爆，强奸案叫老强，与未成年少女发生性行为叫镬仔牛柳，跳楼案叫空中飞人，跟行动叫扒摊，开枪叫烧枪，枪战叫烧火。卧底去笼，但一般大家不讨论这个，因为这个是非常机密的，签署保密协议和任务协议，安全度非常高，一般卧底恢复身份都不做巡逻、O记或抛头露面的工作，被原来犯罪集团的“同事”看见了，也会有危险的。偷渡者叫蛇客，警察假扮诱敌角色叫放蛇，卖淫场所叫鸡窦，黑帮老大叫话事人，内奸叫二五仔，冤屈他人叫砌生猪肉，线人提供情报叫受沟，没用的线人叫打柴，全警出动叫大蛇屙尿，运毒叫送货，黑帮谈判叫饮茶，有嫌疑被叫到警署调查询问叫请你喝咖啡，作案后躲起来叫潜水，跑路叫走船。

警察拘捕疑犯时说的“不是一定要你讲，不过无论你讲什么我都会用笔写下来，将来会用来作呈堂证供”的程序，叫Caution，说这段话就叫Cau佢（佢，第三人称他/她）。

以前的戴毡帽穿大衣的探长，其实一早已在警务署绝迹，在20世纪80年代已经见不到。探长是旧制，其职级不过是等同于刑事侦缉Major Sergeant而已，论阶级还未到督察级。如今回归都10多年，警察们不同部门和行政单位都戴不同的帽子和穿不同的制服。EU、PTU都是戴贝雷帽；PC、UB、SGT都戴“大檐帽”；防爆和FEG及QRF都戴钢盔；SDU戴反恐面具；一般的O记和便衣什么都不戴，也不用穿制服，但是工作中都需要佩戴证件，工作方便会戴棒球帽；大多数长官就穿西装，偶尔太阳晒就戴个巴拿马凉帽。如果赶上检阅或受训或正规调查或嘉奖就必须穿正式制服和肩章、胸条、领章等及戴帽子，最重要的是皮鞋一定要擦得亮，可以擦完用打火机烤一下，非常耀眼，更衣室很多伙计都这么做。

目前HKP佩枪信息是公开的，G17、点三八、P226目前有的部门在用，特别是G17用得较多。不同级别的佩枪也不同，政治部、警司级别、CID都不一样。几年前HKP进行换枪招标，挑选了至少四款枪械，供军械专家及一百名CID测试，包括007在电影中使用的德国华尔瑟WaltherP99、P99C，美国史密夫威逊Smith & Wesson及瑞士Sig-Sauer的九毫米口径曲尺手枪。当时测试是按照国际标准，每支接受测试的手枪都要发射至少3000发子弹，以比较其稳定性、安全性及损耗度等。靶场实弹射击后由军械鉴证专家以仪器试验发射，然后根据不同因素评分，例如方便携带、易于使用、后坐力、价钱和质量等。参与测试的都对其中一款评价很高，也就是后来使用的Sig-Sauer。这四款手枪中以Sig-Sauer的价钱较高，史密夫威逊就是军装警务人员配备的点三八左轮的生产厂商，以前的曲特Colt点三八短杆厂商停产，维修零件都没了，总部开始换枪工作。很多督察及高级督察级别使用的是Sig-Sauer P250DC型号。

普通警员出门装备七件事：枪、speed loader+子弹、beat radio（电台手咪，即对讲机）、handcuffs（手铐）、mobile phone（手机）、OC Foam（防暴喷雾剂）、baton（警棍，现在有甩棍），以及自带电筒、水壶、急救包、多功能腰带、警哨、记事本、钥匙包、眼镜包、烟仔袋等。

资料补充二：1975年警车交通意外的巧合1975年8月13日当晚发生了一宗警队成立以来最严重的交通意外。

地点：青山公路，深井，嘉顿面包厂对出（现今路面和当年一样之“S”弯位）资料来源：一位与当次意外受害者驻守同一小队的退休警长转述车辆：Land Rover吉普车事发当年他们到深井青山公路架设警察路障，驶至上述S弯位失事翻侧着火，因当时车内有数盏Road Block所用的警示火水灯，翻车后导致火势一发不可收拾，除了司机被弹出车外跌入海里，他事后游上岸逃过一劫，其余三人活活被火葬。

最令人发指就是，该段路面晚上很少车经过，唯一经过的就是佐敦—元朗线红小巴，余生的车长欲向驶经小巴求救时，小巴司机只顾慢驶看戏，并无停车援手。反而有一部途经之私家车，驶到荃湾警署报警。首先最快到场的是荃湾警区的同事，当天消防比警察来得迟。

消防到场时已没有必要救火，警察与消防一起于附近搜索另外3位人员，车已烧剩铁架，最后发现3位已烧成灰，因唯一能判别的就是现场发现两支烧剩铁框的手枪，两男一女警察的皮带及尼龙腰带铁扣。当时该事件震动社会，而那位生还车长，最后因事件引致精神病而离开警队。三名死者：姓名：HUI WUN HOI（许焕海），由警目晋升的警长，职务：POLICE SERGEANT，警号：3918，死亡时间：AUGUST 13，1975。姓名：LEUNG DAN（梁丹），毕业不足一个月，职务：WOMAN POLICE CONSTABLE，警号：15528，死亡时间：AUGUST 13，1975。姓名：WONG CHUN HEI（黄镇熙），半年工龄，职务：POLICE CONSTABLE，警号：12828，死亡时间：AUGUST 13，1975。

Table of Contents

谋杀现场：电台随机杀人事件 洞隐楼主——著

序幕

第一章 死者

第二章 一场凶案

第三章 午夜诡话

第四章 已死之人

第五章 跟踪者

第六章 两具尸体

第七章 询问

第八章 家

第九章 调查

第十章 死者是谁？

第十一章 暗潮涌动

第十二章 江霞不老实

第十三章 秘密

第十四章 灵异

第十五章 捉鬼

第十六章 捉活鬼

第十七章 昨晚

第十八章 我要让你死！

第十九章 最不经意的发现

第二十章 江霞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 大排档

第二十二章 火屋

第二十三章 应验

第二十四章 坠楼

第二十五章 继续调查

第二十六章 辞职

第二十七章 地图

第二十八章 收网捉鱼

第二十九章 欢乐台的幕后黑手

第三十章 酒香 火烈

第三十一章 一句话

鬼望坡 周浩晖——著

（引）

第一章 偶遇

第二章 失忆者

第三章 登岛

第四章 “鬼望坡”的传说

第五章 亡灵冢

第六章 夜火

第七章 溶洞内的尸体

第八章 初现端倪

第九章 神秘的画

第十章 步步推敲

第十一章 失落的梦境

第十二章 恐怖的死者

第十三章 鬼影再现

第十四章 失忆症研究

第十五章 海风的游戏

第十六章 谜画知音

第十七章 中毒

第十八章 死里逃生

第十九章 可疑的头发

第二十章 第三个死者

第二十一章 墓地鬼影

第二十二章 岛民的反应

第二十三章 夜半婴啼

第二十四章 探墓

第二十五章 风波再起

第二十六章 诡异的毒杀

第二十七章 宿命难逃

第二十八章 案件的真相

第二十九章 人伦惨剧

（后记）

背后有人 余以键——著

序幕

第一章 后山的发夹

第二章 拿着黑伞的拜访者

第三章 背后有人？

第四章 三年前的死者

第五章 卓然

第六章 严永桥的身世

第七章 后山，往事

第八章 精神病院一夜

第九章 半夜，床下有人！

第十章 有人在我家里

第十一章 可怕的夜晚

第十二章 照片上的女孩

第十三章 不速之客

第十四章 卓然送去的礼物

第十五章 人影

第十六章 吴医生

第十七章 心理治疗

第十八章 吴医生的秘密

第十九章 黑屋子之谜

第二十章 缘由

第二十一章 尾声

诡魅湘西：赶尸日记 一度苍穹——著

第一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一）

第二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二）

第三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三）

第四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四）

第五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五）

第六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六）

第七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七）

第八章 为学赶尸术，独闯乱葬岗（八）

第九章 大斗丧尸（一）

第十章 大斗丧尸（二）

第十一章 大斗丧尸（三）

第十二章 大斗丧尸（四）

第十三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一）

第十四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二）

第十五章 初次赶尸被困深林，遭遇尸变（三）

第十六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一）

第十七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二）

第十八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三）

第十九章 茅山道士用驱尸邪物害人（四）

第二十章 诡异的红裙（一）

第二十一章 诡异的红裙（二）

第二十二章 诡异的红裙（三）

第二十三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一）

第二十四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二）

第二十五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三）

第二十六章 藏匿鬼海中，显于人海里（四）

第二十七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一）

第二十八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二）

第二十九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三）

第三十章 隐身符与穿墙术（四）

《诡魅湘西：赶尸日记2》精彩预告：

恐怖无距离——传达室的保安 姻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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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墓人 余以键——著

序幕

第一章 西土墓园

第二章 墓园的同事们

第三章 叶子的房间

第四章 再回墓园

第五章 与村长和解

第六章 祸事

第七章 谁说的是真话？

第八章 一只冥鞋

第九章 不翼而飞的骨灰盒

第十章 阴宅

第十一章 杨胡子的过去

第十二章 偷进阴宅

第十三章 小弟的哭声

第十四章 阴宅的主人

第十五章 冯诗人的夜视仪

第十六章 谁在叶子房间里

第十七章 墓地的纠葛

第十八章 坟山的秘密

九号房 吴尔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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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差馆诡事：我的十年警察生涯离奇见闻 摆花街表哥——著

第一章 鬼节惊现异象，猛鬼差馆问世

第二章 新界北茶餐厅

第三章 维园厕所铜镜

第四章 深井志乐别墅，盛开鬼魂派对

第五章 警匪利得枪战

第六章 英勇无味神探

第七章 悲伤钢琴别恋

第八章 黑暗佐敦地铁，神秘嬉戏儿童

第九章 校巴交通惨案，交警衰行夜更

第十章 港警拔枪怒射，真实版无间道

第十一章 屯门友爱屋村，恐怖空中飞人

第十二章 豪门婚嫁闹剧，名媛惊心动魄

第十三章 恶父毒杀亲女

第十四章 旺角卡拉OK店，后生埋单奇遇

第十五章 悍匪医院劫人，警大破军火库

第十六章 弥天谎言难补，生剖孕妇抢婴

第十七章 沙田蹊跷婆媳，警花独探围村

第十八章 变态二奶炸尸，港版人肉叉烧

第十九章 警察知法犯法，罪与罚总动员

第二十章 少年士兵奇遇，魂断八号仓库

第二十一章 雷霆9号行动，力擒鸡鸭鹅众

第二十二章 香港奇案志异，人间喜怒哀乐

第二十三章 越南蛇客偷渡，海岸水警惊魂

第二十四章 疯狂赛马会场，感人舐犊情深

第二十五章 黑色屯门公路，飞车党失控夜

第二十六章 各鬼屋大起底，老香港传奇地

第二十七章 我的警察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