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一章

一九七四年腊月初八，辽南的月亮湾大队知青点发生了一件怪事，圈里的一头母猪竟然跳过半人高的圈墙，跑到月亮河的冰面上玩耍，把两条后腿劈了叉，残废了。

话长在舌头上，心里是怎么想的，话就怎么从月亮湾大队知青点点长庞秀岩嘴里直溜溜地吐了出来：“这是个阴谋，肯定是个阴谋！”话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右脚像叹号一样，狠狠地往地上一跺。

庞点长没说错，这事儿离奇到了不贴谱的程度。那头猪已经饿得没劲儿抬眼皮，喘气都打晃，绝无气发丹田、肋生双翅、一鹤冲天跳过半人多高圈墙的可能。这明显有人在捣鬼。他作为一点之长有责任也有义务立即查出这个坏人是谁，让他好好尝尝自己的厉害……庞点长越想越激动，他要马上召开全点知青大会展开调查。庞点长把平时挂在脖子上代表权力的铁哨含在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要快吹爆了的气球，没命地吹起哨子来。

“嘟……嘟嘟……嘟嘟嘟”刺耳的哨声像针一样，扎在了知青点里男女知青们的耳膜上，他们一个个很快跑到了食堂里集合。

辽南的冬天，大地就像掉进了冰窖子，嘎嘎得冷。大家几乎把所有的衣服都套在了身上，围着知青点食堂的大火炉，一边哆哆嗦嗦地烤着火，一边听着庞点长深入浅出地分析案情。

庞点长头上戴着一顶和杨子荣一个样式的大皮帽子，他阴沉着脸，像指挥千军万马，身负拯救国家和民族重任的大军事家一样，背着手在炉子前踱着步，悲愤地说：“同志们，当前阶级斗争很复杂，我们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今天点里发生的事，是个阴谋，绝对是个阴谋！幕后黑手琢磨这头猪不是一天两天了，而是天天在琢磨，夜夜在琢磨，就是打盹儿做梦，也在琢磨！这个人简直就是为这头猪而生，为这头猪而活！”

大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一个长着一对长门牙绰号叫兔子的知青，他的脸抽抽成了一团全是褶子的抹布，最后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这一笑让庞点长有些下不来台，他板起了脸，故作威地训斥道：“严肃点！你……你朴素的无产阶级感情哪儿去了？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头小母猪，可不是一般的母猪，这是咱们点里唯一幸存的猪哇，它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个奇迹！”说到这里他环顾大家，开始了极富感情的激情演讲，“同志们，冬天即将过去，春天就要到来，只要让春风一吹，咱这头小母猪的春心，马上就要荡漾起来……”

赵春丽是个快人快语的漂亮女孩，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什么呀，大庞。” 庞秀岩个头长得高，同伴们都习惯叫他大庞。“你也太有革命乐观主义激情了吧？你看它都瘦成什么样儿了？还没有咱们坐的板凳肥。它想发情不假，可它得有发情干事儿的身子骨儿。”

兔子接过嘴：“可不是怎么的，这头可怜的小母猪，要不是有猪皮挡着，骨头早像刺猬一样刺出来了。”

大庞勉强笑了笑：“不错，它是瘦了点。但它瘦的只是皮肉，精神上没有瘦，青春是永远不会瘦的。只要它还在喘气，爱情就不会枯萎。它要恋爱，要怀孕，要生孩子，这是大自然赋予它的权力，没人能剥夺得了。如果它没有受伤，你们等着瞧好吧，到了明年秋天，那就肥成堆、猪满圈了，这是一幅多么生动喜人的社会主义丰收景象啊！到了那个时候，公社知青办来咱们点儿检查，会被这个情景所感动，会多奖励咱们几车麦麸，对不对？就连咱们大队脸上也有光，说不准儿会多给咱们几车地瓜，对不对？可现在呢，可现在呢！”大庞激动起来，失望、气愤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儿，“猪后腿让你们整劈叉了，今生今世只能像石狮子那样蹲在那里，什么事儿都干不成了。咱们的美好理想全顺着走水道走了。”

另一个叫刘青的女孩调侃道：“我说大庞啊，你节哀吧。千万别把小屁儿当成炸弹响，事情没那么严重。唉，也是的，咱们这头猪，还是挺漂亮的，你看那身段，多苗条……”

大庞白了她一眼说：“那是饿的！”

“你看那尾巴……”

“没尾巴了！尾巴都掉进了像山沟一样深的腚沟里面去了，还断了一截！这也是一桩无头案，肯定被谁割去红烧了！”说着大庞狠狠地盯着兔子看。

兔子勉强笑了笑：“谁能干这种缺德事儿？没准是一不小心剐在哪儿剐断了。刘青说得对，咱那猪是挺漂亮的，还是双眼睛、大眼皮儿……”

赵春丽咯咯笑了起来：“怎么说话呢？大眼睛、双眼皮儿。”兔子赶紧改口：“说错了，是双眼皮儿。”

一场严肃的大会，愣是被这几个竖插杠子横打炮的家伙搅了局，没了肃穆的气氛。大庞有些恼了，生气地说：“屁话，谁家的猪不是双眼皮儿！”

刘青看了看大家，挑衅地对大庞说：“小母耗子来例假——多大点儿事儿。那猪不就是肌肉拉伤吗？小毛病，离心脏还远着呢，养两天就好了。你放心，耽误不了它谈情说爱。明年春天一到，咱们给它好好打扮打扮，描着蓝眼圏，盖个红盖头，照样可以嫁出去。”

兔子说：“谁说不是！咱们还要给它挑个条件好，最起码是公社以上单位养的公猪。咱们这头小母猪还是处女呢。现在处女多难找。”说着他不由自主地偷偷扫了女知青们一眼。

大庞一看场面越来越失控，忙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都别说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他想了片刻接上了刚才的话头，“啊，我说这个人，他一直在算计着这头猪。他自以为聪明，但在目光雪亮的革命群众面前，还是露出了马脚！”

大家随着大庞的目光，朝食堂的角落里望去。

帅子像个没事儿人似的，低着头，嘴里正嚼着烤熟的玉米粒，嚼得嘎嘣直响。帅子就像他名字起的那样，是知青点里公认的美男子。眉清目秀，身高体健，只是眉宇间流露着狡黠和顽皮。前段时间他闲得无聊，自制了几把飞镖，拿生产队的黄牛开练，三头黄牛先后中镖受伤。他让公社人保组抓了起来，关了好几天，看要过年了，这才放回。

刘青见他没有反应，踢了他一脚，帅子抬起头来看看大家，故作天真地笑了。

大庞开始了有的放矢地推理破案：“猪圈的门是关着的，可小母猪为什么能跑出去呢？你们有谁见过猪跳高？没见过吧？肯定是这个人跳进猪圈，把小母猪抱出去，看着它跑远了，才喊：‘猪跑了，猪跑了！’你们就追出去了。”

女知青荆美丽忍不住插嘴道：“大庞，你没分析错，是有人叫了。”“谁叫的？”大庞睁大了眼睛紧盯着荆美丽，她回答的结果就是侦查的答案。“没听出谁的声音。”荆美丽低下了头，小声嘟囔道。

大庞回过头来看了帅子一眼，又冲大家点了点头：“都想想，都好好想想。这个人是谁？”见找不着答案，大庞继续他的推理：“猪为什么往冰河上跑？猪是最怕冰的，肯定是这个人故意往冰河上撵。大家呢，傻乎乎地跟着这个人撵，猪拼命地跑，跑着跑着就大劈叉了，残废了，养着没用了，就得吃肉了。”

众人一阵言不由衷地叹息：“唉，没办法，就得吃肉了。”

大庞抬高了声音：“这个人相当有经验，他不但懂得人体结构，还懂得猪怎么才能受伤、残废……”

大伙儿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到帅子的脸上。帅子不嚼嘴里的烤玉米粒了，开始摆弄身旁水桶里的冰块。

大庞看了他一眼，话里大有深意：“这个人练过功吧？跳过舞蹈吧？还会冰上芭蕾吧？着急吃肉了吧？是啊，可以理解，今天是腊八节……”

帅子站起来朝大庞走去。众人紧张地望着他俩，以为要打起来。大庞紧张地盯着帅子质问道：“你想干什么？”

帅子笑道：“我都听明白了，你这半天是在说我。没事儿，我不生气。我刚从公社人保组放回来，这事就应该怀疑我，怀疑一切嘛！可我的问题都说清楚了，有结论了。”

大庞说：“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结果……”帅子打断了他的话：“点长，我刚回来。回来后你还没有欢迎我、拥抱我。来，咱们拥抱一下！”说着他夸张地展开双臂拥抱大庞。

大庞一把推开了他说：“你少拿资产阶级这一套来腐蚀我。”

帅子冲上前紧紧地搂住大庞，不停地拍打着他说：“大庞啊大庞，在公社人保组这些日子，我真的非常想念你，真的，你是哥们儿，是朋友。我算来算去，在月亮湾这些年，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帅子哽咽了。

大家咧着嘴看他俩，有好戏瞧了，谁都知道帅子肯定要一报还一报，开始调理大庞了。

大庞装着被感动了：“帅子，别这样说，跌倒了再爬起来，只要你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还会有出路的。庭院里练不出千里马，花盆里育不出万年松，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

帅子也是感慨万千：“朋友啊，到底是好朋友啊，路遥知马力……”“哎哟！”大庞突然尖叫了一嗓子，猛地推开帅子，不顾一切地解开腰带，把手伸进去掏什么。

女知青们都捂上了眼睛，有的叫道：“干什么呀你！”

“赶紧报告大队，大庞大白天脱裤子耍流氓。”

“咣当”一声，一个拳头大小的冰块从大庞的裤腿里掉下来。大家这才知道是怎么一码事儿，都笑疯了。

查归查，打归打，残废的猪马上要杀了吃肉。留着就得消耗口粮，知青点里缺的就是口粮。

大家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口大锅，点柴烧水。上来两个人，用杠子抬起那头可怜的小母猪，朝杀猪床走了过去。猪知道自己的末日到了，拼命地尖叫着，释放心里的极度恐惧。

枯燥的生活令人把杀猪这档子残忍事儿，也当成了娱乐。众人默默地跟在后面，垂着头，做哀悼状。有的人嘴里还有板有眼地哼起了哀乐。

猪绑到杀猪床上后，帅子扶正了头上戴的高高的土耳其皮帽子，手里拿着杀猪刀，动作夸张地摆起了屠夫的架势。他学着大庞的口气，严肃地对大家说道：“这头猪马上要告别我们了，它使我们活着的人，一想起它心里就非常难受。”

众人像合唱一样扯着嗓子喊道：“非常难受！”

帅子哽咽了：“它的一生很不容易，任打任骂，任劳任怨，吃的是猪狗食，还经常吃不饱。想起这些，我真的不忍心动手啊……”

“你的心情我们是可以理解的！”

“是啊，让我们在胃口里怀念它吧。敬礼！”

大家认真地向猪致敬，这是真诚地向猪致歉。

帅子握着杀猪刀朝猪脖子扎去。动作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目光定在了对面的知青点门口黑板报前。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个姑娘一手提着旅行袋，正在看黑板报。她是个少有的美人儿，所有称赞姑娘漂亮的词儿，都可套在她身上。无怪帅子冷不丁瞅她一眼，立马就傻呆了，忘了他正想干的事儿。

帅子小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呀？一个平时和帅子关系不错、叫李占河的同伴说，不认识。看样子像串点的，是谁的同学吧？兔子说，看样子不像，比咱大五六岁，是谁的姐姐吧？

“长得挺漂亮，气质不错！”

“看上了，弄她？”

帅子摇头说，现在不行，他现在是监管期间，不能再惹事儿了！兔子吐了一口唾沫说，那他代表帅子去弄她，主动送上门，错过就是罪过。

帅子说，随便，反正他没心情。他现在的事儿是杀猪！说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完成了它最后的呼唤。

兔子朝姑娘走了过去，走近了，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了对方好几眼。姑娘像是老和尚入定，没有反应。兔子流里流气地开了口：“喂，哪来的？”姑娘还是没理他，继续专心地看着黑板报，自言自语：“这也叫文章？也敢登出来？”兔子嬉皮笑脸地套近乎：“哎，问你呢。哪来的？进去烤烤火吧，天多冷啊。”

姑娘还在看黑板报，摇着头自语道：“巴掌大的文章，竟然错了八个字！还有脸往上写。”

兔子朝姑娘走近了一步，两人脸对着脸，身体快贴到一块儿了。兔子又问，跟你说话呢，哪来的？姑娘这才看了兔子一眼，用打发的语气说，随便走走！

人家爱答不理，兔子的嘴不能闲着，他问姑娘是串点的？姑娘摇了一下头。他毫不气馁，接着问是探亲的？姑娘又摇了一下头。兔子故意惊呼，明白了，离家出走到这儿流浪来的？

姑娘觉得他很好玩儿，就笑了笑。兔子突然热情似火地说：“那就快进屋！像你这样的人，就应该得到阶级兄弟的温暖，我不给你温暖谁给你温暖？一肚子苦水，咱俩热炕上倒，快进屋，快进屋……”

兔子右手抢过姑娘的旅行袋，左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肩膀上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来的正在节骨眼上，看见没，我们正在杀猪呢。你先到热炕上歇歇乏，一会儿大肥猪肉炖粉条子，就热乎乎地端到你跟前了。咱姐弟俩一边等上菜，一边嗑瓜子，唠唠嗑，你把眼泪和苦水，尽情往你弟弟这儿倒！”

姑娘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真跟着他进了屋。

那边帅子已经把比一只草狗大不了多少的小母猪开了膛，开始血淋淋地往外掏肝掏肺了。在旁边打下手的李占河，一直盯着兔子和姑娘进了屋，又是着急，又是高兴地叫道：“嗨！这就上手了！简直比猪血往外喷得都快！”

大庞也笑了：“整玩这个业务，兔子是行家。多少无辜的漂亮女人让他的迷魂汤灌倒了。嗨，这闺女又完了！将来咱们怎么和人家家长交代啊，你说是不是啊，帅子？”帅子低着头专心地掏出猪的内脏，没有吭声。

一个叫大华的知青说：“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弄不好兔子和她认识，要不然三言两语，那个女的就跟他进了屋？”李占河说：“你知道什么呀？全世界的漂亮女人兔子都认识！”

帅子突然放下杀猪刀说：“我来尿了，先上趟厕所。”说着急匆匆地走了。大华盯着帅子的背影，坏笑道：“嘘！有感觉了，有感觉了，你们看见没，帅子走路都是撇着腿儿走！”

大家起哄地笑了起来。在屋里，兔子和姑娘处得挺近乎，两人盘腿坐在热炕头上。兔子还是觉得不解渴，又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套近乎说：“我看你挺面熟的，好像在哪见过。在哪儿呢？在哪儿呢？”脑袋在姑娘面前晃来晃去。

姑娘说：“我看你也挺面熟的，在哪儿呢？让我想想……”兔子一拍脑袋，叫道：“对了！”姑娘一拍大腿说：“想起来了！”

兔子说：“在县城，向阳饭店，对不对？”姑娘点点头说：“那天你喝醉了，摔了人家六个碗，七个碟！”兔子想了想说：“还有两瓶酒，对不对？”姑娘绘声绘色地说：“你当时还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拍着大腿说，他妈的，这辈子回不了城啦，还把鼻涕往人家饭店墙上甩……”

兔子把手伸到姑娘面前说：“握握手，握握手，咱们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有缘千里来相会，弟会保护好你的，谁欺负你了，你就跟我说，我削死他。”兔子一拍自己的胸脯，“我要是打不了他，我还有朋友，帅子大哥。你听说过这个人吧？人家父母是搞艺术的，知识分子，帅子大哥会跳芭蕾。打架可灵巧了，再加上能豁出命，眼珠子一红，长腿一扫，那地上就得哎哟哎哟倒一大片，你信不信？”

姑娘让他说得笑了，兔子掏出了烟问，来一支？姑娘接过烟叼在了嘴上。兔子掏出火来给对方点着了烟，顺势摸了一下她的手。姑娘没恼，抿嘴一乐。兔子眯缝着眼，大口大口地吐着漂亮的烟圈儿，烟圈儿一个接着一个套在姑娘的脖子上。

姑娘让他呛得咳嗽起来：“你们知青点能人可真不少啊，你再给我说说，要是这个点好，我就在这儿落户了。”兔子又朝姑娘身边凑了凑，瞅对方不注意，故意吹了一下烟灰。姑娘的眼睛让烟灰眯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说：“我眼睛眯了。”兔子说：“是吗？快让我帮你吹一吹。”说着凑到了近前，为她吹起了眼睛，两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这屋里忙乎屋外也没有闲着。窗外聚着一大堆人，屏住呼吸扒着窗缝，瞧好戏。李占河也在这些人当中，他看清楚了，像战场上的通讯员一样，猫下腰，轻手轻脚地跑到杀猪床前，压低了嗓门激动地喊道：“弄上了，弄上了！那个女的都躺在炕上了！”“完了，又一个姑娘牺牲了！”大庞这一声叹息，不知是嫉妒还是懊悔。

帅子刚上完厕所回来，一听这话打了一个愣神儿。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咣当”一声被人从里面冲开了，像是在院子里响了一声锣，众人一惊，急忙朝门口望去。只见兔子满脸是血地从里面滚落了出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他顾不得爬起来，趴在地上胆怯地叫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撞到枪口上了！”

大家正在纳闷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见那个姑娘披着军大衣，神态威严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全院子里的人除了兔子，都看着她，姑娘大声说：“都到我这儿集合！”语调虽不高，但不怒自威。

众人被这一嗓子镇住了，傻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没听见？都到我这儿集合！”她的话就是命令，有一个人动，大家都跟着动了起来，围拢到她身旁。

姑娘的语气和缓了些：“今天是腊八节，我想和大家一起过这个节。我没空着手来，屋里旅行袋里装着个熟猪头，送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我的家就住在小牛庄，大家可能不认识我，我就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牛鲜花，今年二十五岁，县革委会委员，兼着县武装部副部长，我是主动要求到咱们月亮湾工作，下决心彻底改变月亮湾的落后面貌！我现在的身份是，月亮湾生产大队的大队长，兼管你们知青点工作。今天初次见面，你们知青点就给我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众人木然地看着牛鲜花，唯有帅子不服气地抱着胳膊斜视着她。

“什么恶劣的印象呢？黑板报上文不对题，错字连篇。再看看你们的宿舍，说句不好听的，脏得像猪圈。还有他。”牛鲜花一指趴在地上还没有爬起来的兔子，“他叫兔子吧？”兔子抹着脸上的血：“那是外号，我有大名。”

牛鲜花指着兔子恨恨地骂道：“你是一个流氓，有大名有什么用？只能是为丢人用的。今天要不是过腊八，我立马就把你送进公社人保组，叫你一气蹲到二月二！帅子是谁？”帅子答应了一声：“是我。”

牛鲜花看了他一眼：“是你？你不也是刚从公社人保组放回来的吗？那儿的滋味好受吗？”帅子话里嵌着骨头，冷冷地回敬道：“说啥呢？好受不好受我都受了。”

牛鲜花没和帅子计较，转过脸来对傻愣着的知青们说：“好了，今天过腊八，我不想说太多，过年咱们就应该说过年话。等过了年，咱们有的是时间，再一点儿一点儿说不好听的。一句话，我早就了解了，月亮湾的知青点是全公社最落后、最差的，可以说，乌烟瘴气，臭名远扬。”

李占河不服地大声嘟囔道：“我们都是贫下中农的后代，根正苗红，臭也臭不到哪儿去。”

牛鲜花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说：“我要提醒大家，既然我管知青点，那我就要管出个样子来，绝不允许再这样下去了！知青点必须整顿，你们都要有思想准备！好了，不说了。咱们一起过节吧！把肉都给我炖上，我还带了几瓶好酒！”牛鲜花说罢，披着军大衣进了屋。

牛鲜花人走了，好像她的魂儿还在，大家仍在原地立着。大庞小声对众人道：“还像电线杆一样傻立着干吗？快跟领导进屋啊！”说着他头一个跟了进去。

过了好半天，大家才你推我搡地进了屋。就见大庞规规矩矩地站在炕前作汇报，牛鲜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笔不停地在本上记着。

“这猪不杀不行了，两条后腿大劈叉，都站不起来了。”

牛鲜花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大庞，说道：“这就怪了，好好圏在猪圈里的猪，怎么会跑到冰河上呢？怎么会大劈叉呢？”

“我也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专门开了全点知青大会想查这件事，会开了一半……唉……”

正说着话赵春丽跑了进来汇报：“不好了，猪肝丢了一半！”

“什么？猪肝又丢了一半？”

赵春丽说，是啊，刚发现的。牛鲜花合上笔记本，看了看大家，自言自语地说，这个知青点有点儿意思！大庞望着牛鲜花请示说，牛队长，你看这事……

牛鲜花语气坚决地说：“查！一查到底，不查个水落石出，我就不姓牛！”

头号嫌疑人就是帅子，这小子没在屋里，大庞到处找他。帅子刚从厕所里出来，大庞就把他堵住说： “快点儿，牛队长要查猪肝问题，现在要找你谈话了！”

“好，你先走，我再上趟厕所。哎呀，我肚子又绞劲儿疼了。”帅子说着两只手一捂肚子就要往厕所里钻。

大庞一把抓住帅子说，不行，牛队长正在等着呢！他边说边推着帅子朝食堂走去。帅子问，牛队长不是在屋里嘛，去食堂干啥？大庞说，她在食堂等你，那地方正式。

到了食堂门口，大庞从后面猛地把帅子往里一推，自己溜了。帅子一个踉跄栽进了食堂，他放眼一望，食堂里只有牛鲜花一个人，正披着军大衣坐在火炉前烤火。

“牛队长，你找我？”帅子故作谦卑地问。牛鲜花没有看他，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坐吧。”

帅子随便捡了一条凳子，远远地离牛鲜花坐下了。他伸手刚想把头上的帽子摘下来，又把手缩了回去，也装模作样地烤起了火。

牛鲜花还是没有正眼看他：“你的档案我看过了。”帅子低着头烤火没有吭声。

“你是属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以牛鲜花的身份，她是在代表组织跟帅子谈话，而帅子竟然像没有听见这句带有宽恕意思的话，没露出一星半点儿感谢的意思。

牛鲜花纳闷地问：“你能不能靠炉子近点儿？离那么远干什么？”帅子一听这话，又特意把凳子往后挪了挪说：“我嫌热。”

“热了就把帽子摘下来吧。”

“我头怕凉。” 说着帅子按了按头上的土耳其帽，像是怕帽子掉了。

牛鲜花用火钩子捅着炉膛里的火，笑了笑说：“你的问题非常严重，看了几本外国书，好像有《茶花女》、《羊脂球》，还有一本是《漂亮朋友》吧？看就看了吧，还到处串点，成宿论夜地传讲。全公社十二个大队的知青点，你都去遍了吧？”

“盛情难却，都是朋友们请……”

牛鲜花火了：“你给我闭嘴吧！你能啊，胆敢把资产阶级的毒汁，喷洒到了全公社的知青点，知青们受到你的毒害以后，出现了集体中毒的现象。留大鬓角，穿喇叭裤、鸡腿裤，一个个屁股绷得像蒜瓣一样，两腿勒得像两个猪肘子，好多知青变得是非观念不强，好坏不分，香臭不知，革命意志衰退，一到晚上鬼哭狼嚎，到处在唱《拉兹之歌》！”

帅子马上认错说，他有罪。牛鲜花说，更严重的是他还传播政治谣言！帅子叫屈道，他是被蒙蔽的。牛鲜花一针见血地说，少为自己辩解，为什么别人没有被蒙蔽？关键是他思想有问题。帅子态度很好，说起了套话，他要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断改造自己的世界观，使自己的思想统一到党的正确路线、方针、政策上来。

牛鲜花突然扭过头来，严肃地盯着帅子，问他为什么镖牛？帅子说，那头牛一见他就横眉竖眼。牛鲜花觉得眼前这家伙说话很有意思，便好奇地问，牛怎么能竖着眼看人呢？说，它怎么看你？

“是这样看。”帅子斜着眼睛恶狠狠地盯着牛鲜花。牛鲜花想乐，可还是强忍住，她说帅子很有表演天赋，听说还会跳芭蕾舞。帅子说他父母都是搞文艺的，他们从小就送他上少年宫学舞蹈。

牛鲜花好像来了兴趣，问他父母都是跳舞的？帅子摇摇头说，父亲是话剧团的，母亲是曲艺团的。牛鲜花点点头说：“你的档案我都看了，你父亲叫帅是非？”

帅子说：“对！演过话剧《千万不要忘记》，不过他是B角。”牛鲜花不知道啥叫B角，以前没有听过这个词儿，一下子让他讲糊涂了。帅子解释说，就是主角的替补，他出身不好，不让演主角。

牛鲜花点了点头问：“你母亲是不是叫蒋玲？在曲艺团唱大鼓？我见过，小时候我跟我爹到县城里听过她唱《绕口令》，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宝塔第一层，一张桌子四条腿儿……她嗓子太好了，像银铃似的。你为什么不学曲艺和话剧，跳起舞来了？”

“父母说我的条长得好，天生是跳舞的料。”

牛鲜花主导着谈话的内容，她像打太极拳，把话题又圈了回来：“咱们扯远了，说眼前的事儿吧。你特别恨那头牛？”

“对，特别恨，我特别恨牛……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姓牛。”

“那没关系，你还特别恨猪吧？”

帅子弄不清牛鲜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没有吭声。牛鲜花盯着他问，爱吃猪肝吧？帅子直着脖子辩解说，才不喜欢吃那个东西呢，见了就恶心，从小就不吃。牛鲜花说，看来丢的这半拉猪肝和他没有什么关系了？帅子语气坚定地说，那是，他好歹也是一个讲究的人，哪能干这种事情。

牛鲜花紧盯着帅子说，帽子不错啊，戴着挺漂亮。来，给我看看。帅子忙抬起两只手按住帽子说，免了吧，太脏了。我头出油，一股大油味儿。

牛鲜花见帅子不肯，也就不勉强了：“猪肝好吃呀，知道猪肝有几种做法吗？”

“不知道，我烦猪肝，没有研究。”

“那我告诉你吧。过年的时候，它是在咱们这儿最讲究的一道菜。有熏猪肝、酱猪肝，有卤水猪肝，有爆炒猪肝，还有熘肝尖儿……”

那年头没什么好吃的，牛鲜花说得帅子口水直流。牛鲜花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回到帅子的帽子上：“你这顶帽子是什么时候买的？我在市场上没见过呀！”

“牛队长，我能不能上趟厕所？”

“你不是刚从厕所里出来吗？”牛鲜花透过食堂的窗，什么都看见了。

“我有个毛病，尿频……”牛鲜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帅子，帅子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到没声。

“坐下，离炉子近点儿，我要和你好好谈谈心。大队决定今后你由我监管。”

帅子无奈地挪了挪凳子，靠近了火炉。不知是紧张还是热的，一会儿脸上开始淌汗了，有心想摘下帽子，又忍住了。时间不长，一股黑红的血，从土耳其帽子里缓缓流到了帅子的腮帮子上。

牛鲜花看着他的脸，满意地微笑着。帅子故作惊讶地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头什么时候破了？”

牛鲜花欠了一下屁股，“刷”的一声从屁股下撕下铺垫的半张报纸，递给帅子，关心地说：“擦擦，快擦擦，快流到脖领子里了。”

帅子赶紧接过报纸，擦去左腮帮子上的血，一边擦一边故作纳闷地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儿，一会儿熟了就不流血了。”

帅子忽地站了起来：“我得上趟卫生所。”

牛鲜花也站了起来，一把把帅子按在凳子上，严肃地说：“你给我坐下继续烤火！今儿哪儿也别想去！”

帅子只得无奈地坐在那儿，寻思了一会儿，语气一改，讨好地说：“牛队长，家里有几口人啊？我听说过你，那可是了不得啊，人家都叫你铁肩膀，钢姑娘，牛筋腰，铜脚掌，一天挑二百趟粪，肩膀不红不肿。劈山放炮，抡一天大锤不嫌累，插一天秧不带直起腰，光着脚走百儿八十里山路，鞋都破了，脚掌在石头上都能蹭出火星来，你也不叫苦。真佩服你，向你学习，向你致敬！”

帅子这边瞎白话，那边他帽子里又往外淌黑血了，像蚯蚓一样往下爬着。

牛鲜花欠了一下屁股，把剩下半张报纸也抽出来递给帅子：“你又出血了，擦擦吧！”

帅子几乎要崩溃了，他一边擦着腮上的血迹，一边还得哄牛鲜花：“牛队长，我大叔大婶的身体挺好吧？”

牛鲜花站起来，站在了帅子的正对面。帅子也站了起来，绝望地看着牛鲜花。

牛鲜花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食堂门口，她又站住了，背对着他轻声说：“帅子，你父母是文化人，你还是学芭蕾的，有知识，愿读书，不要轻贱了自己！今晚写个检查，明天交给我！”说完推门走了。

帅子一屁股蹲坐在凳子上，赶紧摘下头上的土耳其皮帽，那半拉生猪肝已经化了一大半，黏糊糊和着黑色的猪血，弄了帅子一头。

大庞这边也是紧忙乎，他心里惦记着兔子到底占着便宜没有，小声问兔子：“你和牛队长刚才在屋里到底怎么了？没什么事吧？”

兔子坐在炕沿上，低着头不停地往嘴里填炒豆子，像是发泄，嘎巴嘎巴嚼得挺响。知青们围着兔子默默无语。

李占河急着问：“到底下没下手？”兔子不嚼豆子了，低着头小声嘟囔着：“毁了，可毁了……”“到底怎么毁了？你就别吊大伙儿的胃口了。”刘青让他捻得难受。

兔子低下头说：“耗子玩猫，能有什么好结果。”大庞问道：“摸了？”兔子又往嘴里填了一粒豆子，狠狠地嚼了一个响。这就是回答。

李占河问道：“睡了？”兔子一脸的苦笑。李占河一拍自己的大腿，叫道：“你小子赶紧找口棺材钻进去吧，你完了，彻底完了，这辈子别想回城了！”

大庞添油加醋地说：“兔子，你这个祸惹得太大了，在月亮湾基本是没有活路了，敢摸敢睡牛大队长，她不把你往死里整才怪呢！你想啊，她现在分管咱知青，咱的小命全在她手里捏着，招工回城，她只要轻轻一摆头，你这辈子就永远扎根农村修地球吧！”

兔子低着头，嘴里的豆子嚼得嘎巴嘎巴直响。他想了想，有了主意，开始找纸找笔写检查。他要争取个态度好，求领导从轻发落。

笔墨准备齐全以后，兔子撅着屁股，趴在炕上开写了，大伙在旁边提词儿。大庞提第一句词儿：“见到你，我兽性大发……”“别说得那么难听。”刘青插嘴道，“叫春心萌动！”李占河提第二句词儿：“我流氓成性，把你当成了下酒菜！”大庞接着说道：“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万万没有想到啊，你就是我们新来的牛队长，铸成如此大错，我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兔子一一记在纸上，他看了看大家，着急地问：“下面再说什么？”

李占河想了想，说道：“我要狠斗私字一闪念，灵魂深处找原因！还有，这句别落下，广阔天地炼红心，扎根农村一辈子！”

这些话兔子全写在了纸上。大庞说，这些话差不多了。写好了赶紧给牛队长送去。兔子问，她老人家在哪儿？大庞说在食堂里找帅子谈话。

牛鲜花跟帅子谈完话从食堂里出来，天又下起了鹅毛大雪。门前的雪地里跪着一个人，把牛鲜花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兔子，他身上全是雪，看样子已经跪了一段时间了。牛鲜花轻声问道：“你这是干什么？”

兔子也不抬头，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张纸，举过头顶：“牛队长，这是我的检查……”牛鲜花没有接检查，她看了看兔子，快步走了。兔子没有站起来，他把头慢慢埋进雪里，无声地哭了。人家连检查都不接，这仇大了，他这辈子没有回城的希望了！

帅子真把牛鲜花的话当事儿了，他离开食堂，把头收拾干净以后，闷在屋里开始写检查。正写着，有人把两块月饼放在他的桌子上。帅子抬头一看，刘青站在他面前。刘青问他检查写完了？帅子叹气说，一个字也没写。刘青很纳闷儿，写检查对帅子这样的人来说是轻车熟路，这回就这么难写？帅子嘬着嘴说，那可不，全是猪的问题，从哪儿下手呢？

刘青说：“不知从哪儿下手，你也得写。这个牛队长虽然比咱们大不了几岁，做事干练果断，你千万要小心。要是得罪了她，和兔子一样，这辈子别想回城了！”帅子烦躁地说：“我知道，可这个检查怎么写呢？你帮帮我。”

刘青坐了下来，很有经验地说：“还得从灵魂深处闹革命，思想深处找原因。我先问你，你把猪在冰河上追劈叉了，这是什么问题？”

“就是想吃猪肉呗。”

“你的认识就这么个高度？那肯定过不了关，得拔高。”

“怎么拔高呢？”

“一滴水可以反映太阳的光辉，一块猪肉可以反映你的阶级立场。咱有错就检查错误，也用不着对她拍马屁，你今天在食堂里马屁拍得有些过火了。”

“你怎么知道？”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我扒在门外偷听，都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说着刘青夸张地打着寒战，“哎呀，麻死了，看她听着美的，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咦？她脸上有褶子吗？我怎么没发现？”

刘青撇了撇嘴：“你还会欣赏女人？嫩兔子一个。其实她这个人，一打眼看还可以吧，细瞅瞅，一般般。”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帅子。

帅子问道：“什么呀？”“你自己看。”刘青突然腼腆了起来。帅子打开纸包，是一双手工织的毛袜，他感动地说：“给我这个干什么？成天干农活，好东西穿糟蹋了。”

“你那双脚金贵，要是冻坏了将来跳不成舞怎么办？你就穿，穿坏了我再织，有我在，一辈子不缺你的袜子穿。”

帅子一把抓住了刘青的手感动地说：“刘青，你……”“别说了，赶紧写检查，我再帮你措措词儿。”

第二天一大早，帅子起来连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揣着检查到大队部找牛鲜花。

走到半路上，村子里的广播喇叭响了，传出了牛鲜花慷慨激昂的讲话：“社员同志们，眼看要过年了，根据公社革委会的指示精神，这个年我们要过一个革命化的年，战斗化的年。经大队支委研究，我们从今天起，每天早晨七点，要在广播里进行忆苦思甜广播，要求大家认真收听。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万恶的旧社会，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珍惜我们今天得来不易的幸福生活，搞好农业学大寨运动，把我们月亮湾建设成社会主义的崭新天地！下面，我给大家讲一讲三队的王老六，就是王玉利，在旧社会悲惨的家史……”

帅子走到大队广播室门口，牛鲜花的故事还没有讲完，隔着门玻璃看到牛鲜花正对着话筒，激动地讲着王老六的故事，脸上挂着泪水。

“……王老六的母亲临咽气的时候抓着老六的手说，孩子呀，孩子，你要记住娘是怎么死的。更要记住，天下乌鸦一般黑，地主老财都是蛇蝎心肠，你要给娘报仇啊，报仇啊。”牛鲜花擦了把泪水，接着说道：“这就是王老六的悲惨血泪史！社员同志们，我们千万不要忘记啊，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阶级斗争这根弦每分每秒都要绷紧，阶级斗争一抓就灵，虽然阶级敌人现在看表面老实了，可是他们像冬天里的大葱，叶黄根烂心不死……好，今天我们先讲到这里，明天这个时间继续广播。”

牛鲜花关上了话筒开关，把脸上剩余的泪水擦干净。一抬头发现了门外的帅子，严肃地冲他招了招手，帅子推门走了进去。他站在门口低着头一声不吭。

牛鲜花问：“检查写完了？”帅子小声说：“写完了。牛队长，我经过一夜的思想斗争，充分认识了猪肝问题的严重性……”牛鲜花满意地说：“这很好，你接着说！”帅子拿出检查稿念了起来：“猪肝虽小，但问题很大，如果上上纲，提提线，这是个路线问题，立场问题。”牛鲜花听了频频点头：“不错，有高度！”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的家庭出身不好，父母又都有问题，现在还在关押期间，而我作为他们的儿子，精神上、血液里肯定还有剥削阶级的流毒……”

“好，很深刻，触及到你的灵魂了！”

“我们点的猪是贫下中农送给知青的，代表了大队广大贫下中农对知青的关怀体贴，可我呢？却把它追劈叉了，弄残疾了，吃肉了，还把一半猪肝偷了，这完全是剥削阶级好逸恶劳思想在作怪，也直接破坏了农业学大寨。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猪还能下崽儿，因为猪还能赶社会主义大集，为我们月亮湾争得荣誉，可我们把它吃了……”

帅子好一通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硬挤出了眼泪。牛鲜花请帅子坐下谈，帅子拘谨地坐下说：“我非常后悔，我承认我很馋，但再怎么馋，也不能偷你的肝……”

牛鲜花说，确实不能偷。帅子接着说，偷了你的肝以后……“慢，”牛鲜花听出了帅子话里的问题，“不是偷了我的肝！”

“对，不是你的肝，是偷了我们知青点的肝。不，是偷了猪的肝……”

“不，不是猪的肝，是集体的肝；不，是猪的肝，猪的肝。”绕来绕去绕成了绕口令，牛鲜花突然想笑，但她忍住了，“看样子你非常愿意吃猪肝？”

“我的肝不好，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我想以肝补肝。”

牛鲜花听了有些惊讶：“哦，你的肝有什么问题？检查过了吗？”

“以前得过黄疸性肝炎，基本上好了，但大夫说不能干重体力活。”

“有诊断书吗？”

“有，我交给民兵连长石虎子了。”

牛鲜花点了点头：“你的检查还不够深刻。虽然上了纲上了线，但是不够具体，有点儿强拉硬拽的感觉。我给你推荐一篇小评论，题目叫《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你可以看看，写得非常好。这篇文章说，一个地主请一个知青吃饭，有人批评他说，这个地主没安好心肠，要腐蚀拉拢他下水。这个知青说，没什么，吃吃喝喝是生活小事。这篇文章说，否！吃吃喝喝绝不是生活小事，筷子头上有阶级斗争！请问，在万恶的旧社会，地主老财请我们穷人吃吃喝喝过吗？”

帅子马上脱口而出，没有，绝对没有！牛鲜花说这就对了，小评论说得多好啊！帅子顺着竹竿爬，赞叹说，太好了，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人家的检查真深刻！

“人家的检查？不，那是人家的小评论。好了，这个问题先不谈了，你继续写检查。下面我向你宣布一下我监管你的规定：一、你跟着我劳动，每天都要写思想汇报；二、如果离开月亮湾，必须向我请假。”牛鲜花说一条，帅子听话地重重点一下头。

牛鲜花说到做到。当天上午知青们要干的活儿是从树林里往外抬已经砍伐倒的树。树太大太沉了，只能是一群人一起抬。牛鲜花和帅子抬着同一根杠子，走在这群人的最前面。

地上雪积得老厚，走起来很费劲儿，帅子累得呼呼直喘，一边走一边说：“牛队长，我对猪肝有了更深刻的认识。”牛鲜花也喘得厉害：“很好，不过思想改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征途上处处有阶级斗争，是艰苦的，长期的。”

“可总得有个头吧，我的检查什么时候才能通过呢？”

“不着急，慢慢检查吧。对了，你现在还能跳芭蕾吗？”

“能，扮演洪常青和大春我最拿手。”

“不要把基本功扔了，以后会用得着的。”

帅子突然扭头望着牛鲜花的头。牛鲜花注意到了，忙问他看什么？帅子说牛鲜花头上有……两人正过一个坎儿，牛鲜花打断说，朝前看，别绊倒了！

帅子仍用眼角瞟着牛鲜花的头，牛鲜花感觉到了，佯装没看见。帅子的手朝她的头伸了过去，犹豫了一下又缩了回来。牛鲜花看到了，装没看见。帅子这回不再犹豫，突然出手，飞快地在牛鲜花头发上掏了一下。牛鲜花站住了，她扭过头来愤怒地盯着帅子。帅子冲她笑着，装作没什么事儿。牛鲜花厉声喊道：“你想干什么？”

牛鲜花恼怒的程度超出了帅子意料之外，他有些紧张了，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没干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你刚才在我头上掏了一把什么？想对我耍流氓？看来你们知青点成了流氓窝子了！”说着牛鲜花一下子摔了杠子大喊一声：“全体集合！”

众人费力地放下正抬着的树，集中了起来。民兵连长石虎子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地问，牛队长，怎么回事？牛鲜花虎着脸对石虎子说，暂时还用不着他。接着她提高声音说，好哇，月亮湾知青点真是流氓辈出啊。兔子，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兔子说，他叫王怀西。

“王怀西？怎么不叫怀东呢？好，王怀西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女同志图谋不轨。今天帅红兵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掏女同志的头发，反天了是不是？帅子，你说，你刚才的举动，是不是可以再进一次公社人保组了？我见过流氓，可从没有见过你这么胆大的流氓！”

帅子低着头一声不吭，刚才掏牛鲜花的那只手攥成了拳头紧紧地握着。石虎子眼睛尖，质问他手里攥着什么？帅子说，没什么。石虎子命令将手松开，帅子攥紧了拳头，就是不肯松手。

“你要是不松手，本连长可就要不客气了。说，是牛队长的发卡还是头发？”石虎子走了过去，一把抓住帅子紧攥的那只手。帅子毫不相让，两人较起劲来。你揪我拽，地上又滑，很快摔倒滚在了一起。无论石虎子怎么掰帅子那只紧攥的拳头，帅子就是不松手。

“都给我住手！”牛鲜花叫道，“咱们开会解决问题！”

晚饭后，帅子低着头郁闷地出了知青点。远处，大队部橘红色的灯光亮了起来。这时村子里广播喇叭响了，是牛鲜花满怀激情地在给大家读《人民日报》社论，帅子想了想去找她。

等牛鲜花读完社论，发表完感想，出了大队广播室，见帅子在等她。“什么事？”牛鲜花还没有从刚才读社论的铿锵情绪中走出来，义正辞严地问道。

“我是来向你做检查的。”说着帅子打开了手里拿的检查稿，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猪本无罪，但我却对它下了毒手，是可忍孰不可忍！更为严重的是，今天我又犯了错误，伸出罪恶的手，去抚摸牛队长的头，这是可耻的流氓行为，玷污了牛队长的神圣形象……”

牛鲜花生气地摆了摆手说，闭嘴吧，她没有那么神圣，这检查稿通不过，回去吧！帅子不解地问怎么了？牛鲜花不耐烦地说，少装蒜，这检查稿里有问题！帅子不服气地问，又有问题了？牛鲜花掷地有声地说，当然有问题，有很严重的问题！

帅子一下子火了，质问她没完没了是不是？牛鲜花昂起了头，质问他是在跟谁说话？

“我跟你差不多就行了，折腾人没有这么折腾的。不就是一半猪肝吗？不就是我摸了一下头吗？”帅子话软了。他软，牛鲜花没软，猛地一拍桌子：“怎么？这还不是问题？差不多就行了？我告诉你，没那么简单，你说对了，你要是不作深刻的检查，就是没完没了！”

“牛队长，你不就是拿回城压我吗？你不放绿灯，我这辈子就回不去了，是不是？好哇，我还不回去了呢，我这辈子就待在这里了，给这里留人种！我天天看你，我在这儿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死猪不怕开水烫，破罐子破摔咣当响！”说着帅子突然抄起桌上的一把剪子，哗啦一声撕开衣服，把剪子对着胸膛，“我的检查你就是不通过，你不是要猪肝吗？好哇，我告诉你，猪肝我没有，我把我的肝取给你得了，总比猪肝值钱吧？”

牛鲜花笑了，说道：“有意思吗？你这样做不后悔吗？再说那不是肝，那是胃口。”帅子恼怒地说：“我把胃也给你！”

牛鲜花板起了脸，又一拍桌子：“你给我少来这一套！我什么都吃，就不吃这一套，你少给我耍流氓！没想到一个会跳芭蕾看外国小说的人，也会撒泼耍无赖，你和村里的懒汉二流子有什么两样？”

“都是叫你逼的，狗急了也会跳墙，秀才急了也会咬人。我们这帮知青的命运在你们这帮没知识的人手里捏着玩，过瘾吧？解气吧？”

“不要再说了，再说，你真的一辈子回不了城了！”

帅子突然清醒了过来，他的眼里流露出了惊恐。牛鲜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牛……牛队长……我……我这是……”

牛鲜花柔声说：“帅子，你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牛队长，我又错了……”

“好了，咱们说说你这个检查吧，这不是你写的，是那个叫刘青的写的吧？你一张嘴，我就闻出味儿来了，一股脂粉气，像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帅子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牛鲜花没有回答帅子的提问，反问道：“你告诉我，你抓我的头发干什么?”帅子低下头没有出声。牛鲜花说：“据我调查，你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毛病。”

“牛队长，我回去自己写检查。我谢谢你，猪肝的事儿你没有当众出我的丑，让我自悟自省，你对我手下留情了，我不会忘记的……”

“别跟我来这套，我不吃，咱俩之间没有留不留情的。我认为你还是有一定觉悟的，是主动向我承认了偷猪肝的事，这很好！”

“牛队长……”

牛鲜花朝他挥了挥手：“走吧，以后不要再让刘青替你写检查了，好事也会让她办坏的！”

帅子回去把牛鲜花识破检查的事儿跟刘青一说，刘青和他一样惊讶：“这个女人眼神真够毒的，她怎么知道是我替你写的？”

“我也不知道。不过今天的问题严重了，我当着她的面说了不少反动话，她要是哪天不高兴了，嘴唇这么一动，我这小命就交代了。”

“这可要命了，没有别的出路，咱的小命攥在她的手里，怎么也得搞好关系，送点儿礼吧。”

“她能收吗？”

“大队干部哪个没收过知青的礼？关键看你送什么。不过牛队长这个礼是很难送，一般的东西她不会喜欢。”

“那送点儿什么好？”帅子没有主意了。

刘青琢磨了一会儿，直勾勾地看着帅子。帅子让她看得不舒服，问怎么了，怎么拿这样的眼神看他？刘青说：“帅子，为了你，我什么都舍得了，你小子将来要是变了心，真对不起我……行了，不说了，这个血由我出吧！”

第二天一早儿，牛鲜花兴冲冲地抱着一个包裹朝大队部走去。她刚进院里，就被几个眼尖的女人发现了，看样子包裹里肯定有好东西，大家围上来让牛鲜花打开包裹给她们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没什么，我二叔从北京给我捎来一条纱巾。”

女人们围着牛鲜花，非要看看是什么样的纱巾。牛鲜花无奈，只得打开包裹。众人眼前一亮，里面是一条当时很少能见到的鲜红鲜红的红纱巾。大家争相传看着，赞叹着，有的还想系在自己的脖子上试试。

牛鲜花着急了：“小心点儿，别给我弄坏了，我还没戴过呢……”她好不容易要过红纱巾，一个人躲进大队部里，站在镜子前左试右看，爱不释手。

石虎子手里提着支半自动步枪从后面跟了进来，很正式地说：“牛队长，公社通知你去开路线教育会。”

牛鲜花正在试戴红纱巾，头也不回地答应着：“知道了。”

石虎子又说：“公社让你顺便把帅子带过去。”“知道了。”牛鲜花随口答着，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事情不对，猛地回过头提高了嗓门问道，“你说什么？”

石虎子重复了一遍。牛鲜花问这又是为啥？石虎子说有人揭发帅子刚从人保组回来，又犯事了，偷猪肝。公社人保组非常愤怒，让把他带过去，估计又要押一阵子。

牛鲜花问是谁捅上去的？石虎子从她语气里闻到了火药味儿，他感到有点莫名其妙，喃喃地说，是知青点的人汇报给他，他汇报给公社人保组的。牛鲜花质问这个人是谁？石虎子说，他不能讲。牛鲜花沉思着没有吭声。

石虎子把手里的半自动步枪递了过去说：“给，把枪带上吧！我刚擦好的。”牛鲜花摇头说：“不用！”石虎子又把枪向前递了递说：“你还是带上吧，老爷岭一带最近又有狼伤人了，拿枪防防身。再说了，这个帅子是个流氓，你小心着他点儿，这小子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和他坐在车上，一定要保持两枪杆儿的距离。”

牛鲜花沉思了一会儿，她找到帅子，说要带他去公社人保组报到。帅子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情，没有火也没有闹，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跟牛鲜花走了。这多少令她有些意外。

刘青一直把帅子送到村口，又叮嘱了几句，不放心地目送他远去。

从月亮湾到公社要翻越一座叫老爷岭的延绵大山，那儿山高林密加之大雪封山，少有人迹。帅子赶着马车慢慢地在山道上爬行。

坐在车尾的牛鲜花，把枪横在了腿上，忍不住从兜里掏出那条红纱巾，拿在手上反复端详了一会儿后，把纱巾围在脖子上，打了个结。低头端量端量，感到不满意，解开又打，打了又解。

“牛队长，你这个纱巾系法不对。”帅子回过头来说，敢情他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应该打活结，一边短一边长，三七比例，要让长的那一边垂到第三个扣子，这样风一吹，它就能飘起来。纱巾不飘起来，就没有意思了，就没有灵性了，这是纱巾，不是毛巾。”

牛鲜花继续按自己的想法系着纱巾，没有理会帅子的指点。帅子跳上了马车，不管三七二十一，伸手扯下牛鲜花的纱巾，三下两下给她系好了纱巾扣，往她手里一塞，然后继续赶他的马车。

牛鲜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纱巾，又抬头望了望帅子的背影，气恼地问他：“你怎么回事？怎么对我这么蛮横？”帅子像是没听见似的。

“我说的话你听没听见？”

“牛队长，你天生是一个衣裳架子，脖子长得又细又长，系着纱巾真好看。你看，四周一片雪白，只有你胸前一点红，像一簇火焰，像一个跳动的生命，有了这一点红，雪野变得生动起来，变得……”

牛鲜花反感地问他：“你还有什么词儿要往外吐？”

帅子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牛鲜花板着脸教训起帅子来：“我告诉你，这次公社人保组叫你继续交代问题，你一定要端正态度，深刻地触及灵魂。你要有思想准备，少则半个月，多则两三个月，我真想像不出你为什么刚放回来，掉腚的工夫又犯了个大错误，哎呀……”牛鲜花突然惊叫起来。

帅子回头一看，呼的一股穿山风吹来，把牛鲜花手里的纱巾吹走了。她跳下车，追逐着纱巾。帅子一见也跟着跳下车，去追撵纱巾。

两人追着追着牛鲜花突然回过头来，对帅子大声喊道：“你给我站住！回车上去！”

帅子听话地站住了。牛鲜花一个人去追纱巾，轻飘飘的纱巾随着风越飘越远，眼瞅着追不上了。牛鲜花站住了，望着飘远的红纱巾，心疼地流了滴眼泪。她怕帅子发现，赶紧擦去。

牛鲜花蔫头耷脑地上了马车，帅子看着她可怜想安慰安慰她：“牛队长……”话没说完整，牛鲜花就责怪地叫了一嗓子：“都怪你！”帅子内疚地说：“牛队长，我去追吧。”牛鲜花态度坚决地一挥手说：“不追了！赶路！”帅子站住没动。牛鲜花催促道：“走啊！”

帅子突然捂住肚子：“牛队长，我想方便一下。”

“大便，小便？”

“我肚子不好……”

“快去快回！”

帅子答应了一声，朝树林里跑去。他刚跑出了几步，牛鲜花就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你给我站住！”这是在警告。帅子听话地站住了。

“我告诉你，你不要给我耍滑头，更不要做糊涂事，老爷岭有野兽，这地方很容易迷路！”

“我知道。”

牛鲜花把半自动步枪一端，“哗啦”一声拉上了枪栓，威胁说：“你要是敢跑，我一枪就撂倒你！我在县武装部当副部长的时候，枪法百发百中！”

帅子听话似的点了点头，捂着肚子朝林子深处跑去。他看树挡着牛鲜花看不到他，没命地朝远处跑去。

牛鲜花端着枪在林子外等了好半天，里面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她喊了一嗓子：“帅红兵，完没完？回话！”林子里没有回应。她又喊了几嗓子，林子里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牛鲜花端着枪，走进了林子里，她到处找，哪儿有帅子的人影？

牛鲜花急了，她手像喇叭筒一样，半握在嘴边，放开了嗓门大声喊着：“帅红兵，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听好了，你不要糊涂，你没有什么大问题，到公社受受教育，把问题交代清楚就没事了。可是如果你要跑，问题就严重了，就把你的一生给毁了。你这个糊涂蛋，你想没想到，你这样做这辈子还能回城吗？你想没想到，你父母天天盼着你回去，你一走了之，想没想到你的父母晚年怎么办？帅红兵，你现在出来还没事，你要是不出来，我也管不了你了，帮不了你了……”

牛鲜花喊了半天，听到的全是大山对她喊话的回音，她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带着哭腔央求道：“帅红兵，你给我回话，给我回话……”

四下里一片寂静，没有回话。天黑下来了，牛鲜花还在原地等帅子回来。为了驱寒，也为了给帅子指引她所在的位置，牛鲜花点起了篝火。

牛鲜花正百无聊赖，远处传来了人走过来的“吱吱呀呀”的踩雪声。她赶紧抄起了枪，躲到了树后。时间不长，帅子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牛鲜花端着枪大喝一声：“不许动！举起手来！”她从树后面蹿了出来。这一嗓子把帅子吓了一大跳，他听话地站住了，把两手举了起来。

牛鲜花平端着枪，警惕地慢慢走了过去。她突然愣住了，只见火光中帅子高高举起的手里，擎着那条火红的纱巾。

第二章

等牛鲜花和帅子到了公社人保组已是后半夜了，公社人保组组长还在办公室等着他们。

牛鲜花进门就撂起了脸子，“啪”地一拍桌子，对人保组组长火上了：“你们想干什么？凭什么让我把帅红兵押到公社来？就这么点破猪肝问题也要交到公社来吗？也就是说，就这点问题我们月亮湾大队党支部就管不了了？月亮湾大队党支部是一群窝囊废？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样做，不仅是对我们月亮湾党支部工作能力的怀疑，说严重点，是对我们月亮湾党支部的蔑视。好，你们不是能吗？帅红兵交给你们了，我们月亮湾大队从此不管了，就留在你们公社吧！”

牛鲜花这一火，把公社人保组组长弄愣了，他呆呆地望着牛鲜花有些不知所措。没承想牛鲜花这一开炮，把人保组组长的气焰给压下去了，他连忙解释，紧着道歉。结果是帅子没有被收押，又跟着牛鲜花回到了月亮湾。

这天收工的时候，帅子悄悄走到牛鲜花跟前，小声地说想找她汇报一下思想。牛鲜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汇报思想是光明正大的事儿，怎么说话像蚊子在哼哼？帅子说想到她家去汇报，牛鲜花皱着眉一口回绝：“那可不行，想去就到大队广播室！”说罢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帅子留缝儿。

这天深夜了，牛鲜花广播完革命故事，坐在桌子前摘下脖子上戴了一天的红纱巾，爱不释手地端量了好半天，这才放进抽屉里，小心翼翼地锁上。她回过头来，发现一直没事找事跟她套近乎的石虎子还没有走，蹲在地上给她烧炕，就催促道：“石虎子，炕烧得够热的了，你赶紧回去吧。”

石虎子磨磨叽叽地说，他知道牛鲜花学大寨把腰弄伤了，不能凉着，就给灶炕里放了一块疙瘩头。这东西扛烧，到天亮炕都是热乎的。牛鲜花对他的热情视而不见，正经地跟他谈公事。她对石虎子说，民兵连这两天警惕点，阶级斗争很复杂。四队的场院里丢了一麻袋豆子，这事他怎么没对她汇报？石虎子赶紧说，他向郝支书汇报了，还有帅子的问题也向郝支书汇报了。他准备整个材料，交给公社人保组，把帅子再抓去算了！牛鲜花态度坚定地说，暂时不要抓，她看帅子还是可以教育好的。

石虎子气哼哼说，他看那小子不怎么的，挺傲的，还一肚子坏水。为了证明自己此言不虚，他添油加醋地说：“那天他竟敢抓你的头发，要不是你拦着，我非把他捏出屎来不可。你不知道，知青点以前那头驴就是他给弄断的腿，残废了，没办法，杀了吃了。”

牛鲜花问，他怎么把驴腿给弄断的？石虎子连讲带比画起来，那头驴是给知青点拉粮食的，每天都要走一座石板桥。他把石板桥的两块石板错出一道缝来，这驴的前腿一下子插进这个缝里，瘸了。牛鲜花一听笑了，这个帅子，可够聪明的了！石虎子不屑地说，什么聪明，就是一肚子坏水！

这时，帅子敲了一下门，拘谨地走了进来说：“牛队长，我来了。”

石虎子瞪了他一眼，气哼哼地走了。牛鲜花随手从炕上拿起她刚打好底边的毛衣，一边织一边说，坐吧。帅子没坐，背着手凑了过去，没话找话说，牛队长，打毛衣啊？

牛鲜花看了帅子一眼，示意他保持距离。她淡淡地说，他这次能主动来汇报思想，她很高兴。帅子只得坐下，两手仍背在身后，他看了一眼牛鲜花打的毛衣说，牛队长，这件毛衣打的样子太老了。现在城里都时兴地瓜垄，很漂亮。牛鲜花不知啥是地瓜垄，她问毛衣能打出地瓜垄来？

帅子来劲儿了，卖弄地说，能啊，就是每隔一寸起一道垄，非常立体，非常有质感。城里小青年结婚，没有不穿地瓜垄毛衣的，她打的这个样子太土了。牛鲜花用教育的口气说，那是城里，城里人有知识，会赶时髦。乡下人就不行了，一种样子几辈人相传，这就是城乡差别。不过她听说城里人都挺虚荣，宁肯饿着肚皮，外表也要穿件好衣服，不是说嘛，高粱面肚子的确良裤子，不实在！

帅子不听这一套，他嘻嘻一笑说，他愿意教牛队长打地瓜垄。牛鲜花一愣，惊讶地望着帅子，问他还会织毛衣？帅子说，他啥都会。小时候他姐姐教的。他学会了八种样式。牛鲜花笑着说，你姐姐可真有两下子，不过男同志会织毛衣光听说过，可真没见过。帅子惋惜地说，可惜他姐姐不在了，要不他还能多学几种样式。

牛鲜花说，哦，不在了，很可惜。帅子伤感地说，十八岁她就死了。牛鲜花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对帅子说，不说这些伤心事儿了，还是谈谈心吧。牛鲜花一分神，针就走错了，帅子看见忙提醒她。牛鲜花看着手上的毛衣，不知道哪几针走错了。

帅子从她手里半是夺半是要地接过了毛衣，织了几下给她做示范道：“应该是这样织。走针的时候线要拉紧，挑针的时候线稍微松一点，别拉得太紧，太紧织出的毛衣容易走形。你看这针，这样走，这针钩这边，你看，这就起垄了……”

牛鲜花看着帅子有些直眼了。帅子一边织，一边说：“这活儿需要耐心，你得坐得住，心要静，你的脑海里要浮现出美丽的图案。这两根毛衣针呢，你就想像着是两只蝴蝶，在这一幅美丽的图案上上下翻飞，这时候你的心也巧了，手也巧了……”

“我觉得你的问题，主要是和贫下中农的思想感情问题……”

“对，织毛衣不是抡大锤，挑大粪……”帅子嘴里胡乱应付着。

“思想感情问题不解决，就接受不好贫下中农再教育……”

帅子耳朵根本就没进牛鲜花的话，他的心思在毛衣上：“你看，这就起垄了，这毛衣就有立体感了。”

“解决了思想感情问题，才能解决路线立场问题……”

“对，你看这一针，这一针不是随便乱走的，要挑起来……”

牛鲜花严肃起来了：“帅子，我在跟你谈问题，你不要织了！”

帅子停了下来，望着牛鲜花。她命令帅子把毛衣放下，好好听她说话。帅子讪讪地放下毛衣，站起身来。牛鲜花问帅子，今天晚上来找她，到底要跟她谈什么？帅子站在那儿看着牛鲜花没有作声。牛鲜花鼓励说，说吧，不要紧张。

帅子的脸变得通红，还是不说话。牛鲜花奇怪地看着他，问他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结结巴巴说不完整话。牛鲜花满腹狐疑地盯着他，帅子紧张得冒汗了，他用手擦了一下脸上的汗珠，转移话题巴结说：“牛队长，你天天穿着军大衣啊？你穿军大衣真好看，真威风。”

“我喜欢穿军大衣，怎么了？”

“军大衣里面再有一套军装就好了，现在这种穿法最时髦了。”

牛鲜花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不过军装很难搞到。我在县武装部的时候，也只搞到了这件军大衣。好了，不要谈这个问题了，谈谈你的问题吧。”

帅子欲言又止，牛鲜花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警惕起来，盯着帅子说：“看来今天晚上你是有什么事，什么事？说吧！”

帅子鼓足勇气，从身后掏出了一个包裹。牛鲜花警觉起来，问他要干什么？帅子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军装，他讨好地说：“牛队长，我同学在部队当兵，是文艺兵，给我寄来了一套军装，没想到是女同志穿的。我觉得你穿最合适，我真的从来没送过礼，心里慌得不行了。你千万收下，我没别的意思，我服从监管，争取早日脱离监管……”

牛鲜花看着帅子，帅子惭愧地低下了头。她拿起军装，先端量了一番，然后在门玻璃前照起来，满意地说：“不错，正合适！”

帅子赶紧在旁边敲边鼓：“太好了，这套军装就像为你量身定做的！”

“不过，你的检查还是不太好。”

帅子使劲儿地点着头说，他一定努力检查自己。牛鲜花意味深长地说，不在灵魂深处动真格的，很难通过她那一关。帅子瞥了她一眼，还想说点什么。牛鲜花心思全在军装上，她望着门玻璃上的自己说：“好了，你可以回去了！”

帅子慢慢退出屋子。出了门，他的神态马上变了，嘴里轻声地骂着：“什么东西，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圣人呢，一路货色……”

石虎子没有走，一直蹲在窗根下，偷看着屋里的动静。帅子骂牛鲜花的话，一字不落全让他听着了。

牛鲜花突然想跟帅子说话，她推开门追出来，石虎子猛地站起来，把她吓了一大跳。她有点儿不高兴，问石虎子在这儿干什么？石虎子气呼呼地说，他不放心，他看帅子这小子眼里挺阴的，怕她有什么意外。

“没事了，你回去吧。”

石虎子有些起腻，酸酸地叫了声：“鲜花……”

“咱们都是革命同志，还是叫我牛鲜花或是牛队长好！”

“是！牛队长，刚才我听见帅子骂你，骂得可难听了！”

牛鲜花看着帅子的背影似信非信地随口应道：“是吗？”

帅子踏着积雪气喘吁吁地回知青点。乡村冬夜，万籁俱寂，寒风刺骨。帅子走在半路上看到刘青抄着手，跺着脚，在雪地里来回转悠着。

“刘青！”帅子心里一热，喊了一声，快步跑上前去。刘青听见帅子喊她，也跑过来。两人一见面，刘青就急切地问，怎么样？她收了？帅子高兴地说，收了，还当着他的面试了，看样子她挺满意的。

“啊哈，鱼咬钩了，有门儿了。”刘青兴奋地叫了起来，“我还以为她能把军装摔到你脸上呢。行，只要她接了，以后就好办了。这说明你在她心里还没死，可我快冻死了！”

帅子感动地说：“刘青，谢谢你，没你这套军装我就完蛋了！”

“说些什么话！你知道我的心思就行了，咱俩的目标就是一块儿回城，一块儿……”

帅子为难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

“不要可我了……”刘青白了他一眼，“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下一步怎么办？”

“怎么办？趁热打铁呗，接着来呀，继续给她送。你别怕，我给你做后盾，她想什么咱就送什么，你没发现她还喜欢什么？”

“我真的没发现她喜欢什么。”帅子有些为难。

“好好想想，她没什么爱好？”

帅子琢磨了一会儿，想了起来，说他见过她抽烟。刘青说：“那咱就送烟。对了，我姐姐刚给我送了一样好东西，是她处的对象送的。她对象的舅舅援助坦桑尼亚，回国捎了件好东西，法国货，这东西现在可金贵了，她保证喜欢，先不给她，你先送烟吧。”

帅子好奇地问，什么高级东西？你姐姐怎么不留着用？刘青说，她呀，三结合刚结合进厂革委会，不敢用。帅子这人心重，越是不让知道，他反倒兴趣越浓厚，他纠缠着刘青非要看看。刘青神秘地说，这是秘密武器，不到时候不能使用。

打铁要趁热来，在刘青的指点下，第二天一大早帅子到了牛鲜花的家。就见牛鲜花正用铁铲铲院子外面的沟渠，她正为开始融化了的积雪找条出路，免得流进院子。帅子忙走过去，热络地打招呼：“牛姐，一大早就干活啊？”

牛鲜花放下铁铲，惊讶地问，他刚才叫了句什么？帅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重复“牛姐……”

牛鲜花严肃地说，还是叫牛队长吧，那个称呼她听了别扭。帅子立马拘谨起来，脸上四溢的笑容慢慢地消失。牛鲜花说有事到大队部去说，怎么找到她家了？这样很不好！帅子马上检讨说以后绝不再犯，说着便想接过牛鲜花手里的铁铲，要帮她干活。牛鲜花戒备地往旁边闪了一下说，用不着，有事说事，没事走人！

帅子尴尬地说：“牛队长，我不知道你吸烟。我同学给我寄来一条大生产香烟，我也不抽烟，牛队长，你抽吧。”

帅子从大衣袖筒里掏出一条烟，双手递给牛鲜花。牛鲜花睖眼看着帅子，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帅子急忙解释：“牛队长，我没别的意思……”

牛鲜花眼睛里的内容让帅子慌了神，他有些不自在了：“牛队长，你说得确实很好，我的检查太不深刻了，确实是和贫下中农的思想感情问题没有解决好。不紧紧地抓住这一点，高度就上不来，深度就下不去，你昨晚的话确实是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我干枯的心里挂满了露水珠……”

牛鲜花听了冷冷的一笑问，是吗？帅子连声说，是是是，昨晚他一宿没睡。牛鲜花接过帅子手里的烟，轻轻地掂了掂说，所以就想起这个事来了？帅子硬挤出笑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有，真的没有。

牛鲜花若有所思地说：“你走吧！”

“那我走了，你忙。”帅子像是解脱似的，快步走了。他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啪”的一声响，回过头一看，牛鲜花已经把那条烟扔到水渠里了，转身拎着铁铲进了自家的院子。

帅子看她走了，迈开大步赶紧把水渠里的烟捡了起来。他的脸成了苦瓜，雪水几乎浸湿了整条烟。帅子几下就把湿烟撕开，抽出两支干的点上了。不知是气，还是捞着了，狠命地吸了一大口，使劲儿把烟吐了出来。烟呛得他连连咳嗽，等捯过气来，一大串骂人的话就从嘴里顺了出来：“什么玩意儿，瞧不上是不是？只要军装，这么好的烟都不要，你胃口够大的了，够狠的了！表面上道貌岸然，狗改不了吃屎，骨子里还是一个农民！永远脱离不了低级趣味！”帅子一边抽着一边骂着，他心里堵得慌，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出来……

帅子蔫头耷脑地回到了知青点。找了个背人的地方，把事情经过跟刘青一说，刘青就有些急了，问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礼物不对她的心思？帅子苦闷地说，他也不知道，牛鲜花把他也整糊涂了。他不敢再去送礼了，什么也不送了！丢不起那个人，搞不好还起反作用。刘青思索着说，还是把礼物送错了。这样吧，她把那件最宝贵的东西送给牛鲜花，这回她肯定收，不收她刘青这两个字倒过来写！

帅子忙问是啥好东西。刘青故意吊他的胃口，说反正是好东西，她一直珍藏着没舍得用。为了他的前途，她豁出去了！帅子有些发憷，犹犹豫豫地问，明天就送，还是隔两天送？刘青老谋深算地说，明晚就去送，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翌日中午吃饭的时候，帅子没有在食堂露面。大庞忙问李占河，帅子呢？李占河说，他啊，他老人家还在屋里写检查呢。写了多少遍了，牛队长就是不通过。大庞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他这辈子通过不了啦。说来这事也怪，兔子比他的问题还严重，可牛队长也不让兔子写检查，不理不睬，像什么事没发生一样，弄得兔子整天毛愣愣的。刘青不以为然地说，这样更可怕。没看兔子这几天精神有点儿恍惚嘛，现在还一个人在门口堆雪人呢，一句话也不说。

大家正说着，门外传来了大卡车的马达声。知青们对这个声音盼望已久了，是公社给知青点送邮件的车来了。

众人忙丢下饭，一面兴奋地叫着：“车来了，车来了！”一面冲出门外。

大卡车刚停下，李占河就一把拽开车门，问开车的马师傅：“大叔，看着我爸了吗？我爸给我捎什么东西了？”

赵春丽急着问：“马师傅，到我家去没？”

马师傅不知道先回答哪个人的提问，说道：“都别问了，东西全在这儿了。刘青，你的！”说着往外抛出一个包裹，“兔子，你也有一个。”他点到谁，谁伸手接过自己的包裹。

马师傅分完包裹，聚在卡车前的人也就散了。唯独帅子没有走，他跳上驾驶室的踏板，往驾驶室里瞅了瞅，里面再没有包裹了。

帅子不甘心地问：“没我的吧？”

马师傅叹了一口气说：“没有，你爸你妈还没放出来呢。你爸让我捎两句话，东西没有，要你好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彻底改造资产阶级世界观，争取早日回城。”

“连封信都没有？”帅子眼巴巴地望着马师傅。

“这你还不知道？牛棚里不让写信。”

帅子失望地跳下汽车。兔子夹着包裹一声不吭地出了知青点，向村子里走去。

李占河看见了，悄悄对大庞说：“看见没？兔子又给支书送礼去了。”

大庞叹了一口气：“唉，鞠一个躬放三个屁，好事儿没有坏事儿多。他送什么也没用了！”

天黑以后，帅子听刘青的话，揣着她给牛鲜花准备的礼物，到大队广播室去找牛鲜花了。到了门口隔着玻璃往里一瞅，吓了一跳，就见牛鲜花穿着那套崭新的军装，一边唱着《北风那个吹》，一边学着芭蕾舞的舞姿，在地上跳着，旋转着，如醉如痴。

没想到这人还有另一面，帅子都有些看直眼了，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轻轻地敲了敲门。门里传出牛鲜花警觉的声音：“谁啊？”“牛队长，是我。”帅子尽量装出谦恭的语气。

“你稍等一会儿。”看样子牛鲜花听出来人是谁，过了好一会儿，门缝里才传出声音：“进来吧。”

帅子推门走了进去。牛鲜花的模样变了，端坐在桌前看报纸，刚才身上那套军装也脱了。她头也不抬，摆出一副认真学习的模样，一边用笔在报纸上划着重点，一边爱答不理地说：“坐吧，那条烟你拿走了吧？”

帅子低着头说：“拿走了，不过都湿了。”牛鲜花抹搭着眼皮，还在看着报纸：“不要搞这一套，我很反感！”帅子赶紧说：“知道了。牛队长，这几天你在广播里搞忆苦思甜教育，对我们教育很大，使我们深深懂得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更使我们懂得了阶级斗争还在继续。确实使我们警钟长鸣，体会到征途上处处有阶级斗争，我们心明眼亮，立场更加坚定了……”

“是吗？”牛鲜花应付着问，她对这样的话耳朵都听出茧子了。“确实！”帅子瞪起了眼睛，像真是那么一回事儿似的。

“来点儿干的，你对这种社会主义教育的形式有没有好的建议？我想听听。”

“有，我觉得可以搞得更生动更活泼一点儿，学习小靳庄，咱也搞个寓教于乐。”

牛鲜花抬起头望着他，有些兴奋地说，好哇，让他赶紧说说。帅子问，能不能把忆苦思甜搞成一个广播剧？牛鲜花不知啥叫广播剧。帅子解释说，其实很简单，他过去在学校里就搞过，把广播稿写成故事台本。有人物对话，有旁白，有角色，再配上音乐，这样社员就愿意听了。并且他还有个建议，搞一个连播形式……牛鲜花打断说，这个建议好，可是广播剧台本她没搞过。

帅子从兜里掏出一叠稿纸，递给牛鲜花说：“我写了个台本，把你前几天播的王老六在旧社会的血泪史写成了故事。人物就两个，你我扮演两个角色就行了，音乐我也选好了，我们试试？”

牛鲜花饶有兴趣地翻看着台本，过了一会儿说：“好，非常好，帅子，你有进步。能够想贫下中农之所想，急贫下中农之所急。嗯，有对话，还有旁白，很有艺术性嘛！主题又很积极向上……怎么人物就地主婆和王老六？”

帅子说：“对，多了就有点乱了。”牛鲜花翻眼看了一下帅子：“那只能由我演地主婆了？你演王老六？”帅子体贴地说：“那不太合适，有损你的形象，还是我演地主婆吧。”“那不阴阳颠倒了吗？再说我的嗓子粗不下来。我就地主婆了，咱俩试试，开始吧。”牛鲜花是个说干就干的人，两人一板一眼地练了起来。

“雪越下越大，坝子上一片雪白，年关又到了。王老六望着漫天风雪，他绝望了，这个年怎么过啊？思来想去他还是朝地主韩府寿家走去，祈求韩府寿让他过去这个年……”

帅子一边朗诵着，一边不停地忙活，做着效果，又是开门声，又是脚步声、咳嗽声、饮茶声……牛鲜花好奇地看着帅子的表演。

“老东家奶奶，我提前给你拜年来了，祝你老人家高寿，寿比南山，福如东海。”

牛鲜花尖着嗓子，学起了地主婆：“你少来这一套，你欠我的债什么时候还啊？”

“老东家奶奶，这个年我又过不去了，你老人家高抬贵手。”

“哼，那好哇！你把你闺女香秀儿送来给我当丫鬟吧，前面的账就一笔抹去，我再给你一斗红高粱。”

牛鲜花哼的声音有些轻了，帅子赶忙纠正：“你这个‘哼’处理得不好，应该这样，哼！”牛鲜花学着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哼！”劲儿使大了。

“还是不对，要把气从鼻孔里轻轻地传出，表现一种狠毒，一种蔑视。这样，哼！”

“哼！”牛鲜花这把学像了。

“这有点儿意思。下一句是王老六的——啊！东家，使不得啊！”

“怎么，不舍得吗？我告诉你王老六，你今天要是不还钱，不把闺女送来，我就扒了你的房子，烧你家的柴火垛！”

“不能啊，老东家……”

“来人哪！把王老六给我吊起来，狠狠地打！”

帅子用手使劲儿拍着自己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嘴里发出“啊啊啊”的惨叫。牛鲜花看着帅子活灵活现的表演，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她马上忍住了。

帅子演完了这一段，放起了音乐。在音乐的伴奏下，念起了旁白：“一声声皮鞭，一声声惨叫，阶级弟兄王老六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地主婆强行拽着他的手按了手印。王老六昏昏沉沉地回了家，闺女香秀儿已经悬梁自尽了。王老六看着那斗红高粱，天在转，地在旋，他悲愤地喊着，斗啊，斗，你是地主的嘴，你是虎狼的口，你盛不尽我们穷人的血和泪，装不下我们穷人的血泪仇……”帅子的眼里泛起了泪水。过了半天他的情绪才平静下来，“牛队长，你看这样行吗？”

牛鲜花看直眼了。帅子提高了嗓门又问：“牛队长，行不行？”牛鲜花醒悟过来，连连点头：“不错，明天你就和我一块儿播这个广播剧吧。”“不太合适吧？我是有问题的人。”帅子故意扭捏作态。

牛鲜花义正词严地说：“革命不分先后，觉悟不在早晚，只要你真心地为贫下中农服务，我们永远欢迎。帅子，你是很有才，我希望你永远脚往正道上迈。你看，你一摆弄，就搞出来一个文艺作品，从这点上说，知识青年到农村来，确实很有必要！”

帅子赶紧掏出小本，一边记着牛鲜花的话，一边不停地点头。“你不用记，你脑子很好使。”牛鲜花看出他是在讨自己喜欢。帅子巴结说：“牛队长，你对文艺挺擅长吧？”牛鲜花摇了摇头：“只是喜欢而已，比你还差得很远，我不懂文艺！”

帅子从兜里掏出一支包装精美的法国口红，递到她面前说：“牛队长，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牛鲜花第一次见到这个东西，不解地问这是什么？帅子说他的一个亲戚出国，从外国带来的口红，法国货。女人抹嘴唇用的，抹到嘴唇上非常鲜艳漂亮。帅子边说边比画了几下，然后递给牛鲜花。

牛鲜花接了过来，不悦地说，又是封资修的东西！帅子说，牛队长，你抹上去肯定非常好看。牛鲜花突然板起脸说，刚才她还挺高兴，可他一拿这个就走味了！

帅子尴尬在那儿了，他没想到牛鲜花翻脸不认人。牛鲜花让帅子没事儿赶紧走。马屁拍到了蹄子上，他好不懊恼，沮丧地垂着头往外走。牛鲜花叫住说，东西她不会要，不过为抵御毒害，封资修的东西她要研究研究！

帅子走了以后，牛鲜花拿着口红轻轻一旋，口红露了出来。她好奇地看着，摆弄着……

帅子出门时没有看到，石虎子就躲在窗下的暗影地里，一直在偷听他们谈话。

离开了大队部，帅子高兴地跑向知青点，刘青像上次一样，在半道上等着他，见面就急火火地问：“她收了吗？”“收了。”帅子说着兴奋地一下子把刘青搂住了，“收了，有盼头了……”

又是一个修理地球日开始了，牛鲜花和知青们坐在马拉雪爬犁上上山去抬原木。他们有口无心地唱着：“毛主席的教导记心怀，一生交给党安排，笑洒满腔青春血，喜迎全球幸福来……”

刘青瞅人不注意，悄悄地塞给帅子一本书。帅子悄悄地打开一看，是司汤达的《红与黑》。他冲刘青感激地笑了笑。

干活照例还是牛鲜花带头，她和帅子同抬一根杠子。牛鲜花满怀激情地带头喊着号子：“不怕天！不怕地！”

知青们木然地和着：“不怕苏修和美帝！”

“不怕风！不怕雪！”

“不怕苍天大老爷！”

牛鲜花拔尖了嗓门：“战天！”

众人放沉了声音：“斗地！”

“兴无！”

“灭资！”

牛鲜花又唱了起来：“学习大寨呀，赶大寨！”

众人顺着她的路子唱着：“大寨的红花遍地开……”

帅子唱着唱着脚底下一滑，身体一晃，怀里揣的《红与黑》掉到了地上。他想捡，但杠子压在他肩上弯不下腰来。他怕让牛鲜花看着，慌忙用脚划拉着雪把那本书埋上了。

牛鲜花光看他上半身，没有看他脚底下的动作，关切地问：“怎么？抬不动了？”帅子冲她笑了笑。“你上一边去！”牛鲜花说着，把帅子一推，一个人把杠子扛到肩头。

大家见到这个情景都愣了，慢慢放下杠子。牛鲜花急了，大声叫道：“给我抬起来！”大家犹豫了一下。牛鲜花扭过头来看着众人，厉声叫道：“抬起来！”

众人听话地抬起杠子。牛鲜花抿着嘴，猛地直起腰来，朝前走去。帅子站在旁边默默地望着牛鲜花奋力向前的背影。牛鲜花喘息着高声叫道：“来，唱起来！”

歌声又响起来了，在空旷的山间显得格外嘹亮。

山上太冷，知青们休息的时候，点起了篝火，他们围火而坐。听牛鲜花在读两报一刊社论：“总之，放眼国际，美帝苏修日薄西山，日子一天天不好过；放眼国内，万里山河一片红，革命形势一片大好，但帝修反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切不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阶级敌人在暗地里咬牙切齿，正伸腿撩胳膊练猴拳，他们的罪恶可以用一个成语来概括……”念到这里牛鲜花停住了。众人不知道为什么，都看着她。牛鲜花有些发窘，抬起头来轻声问道，谁认识这个字？什么竹难书？

牛鲜花把报纸递给大伙儿，众人传看着，都摇着头，表示不认识。报纸传到帅子那儿，帅子没有接报纸顺口说，不用看，罄竹难书，这个字念罄。“罄”是什么意思？牛鲜花问。帅子说，罄是用尽的意思，书是书写，这句话就是说，阶级敌人的罪恶就是用尽了竹子也写不完。

“哎，干吗用竹子写呀？”牛鲜花还是不解其意。帅子耐心地刚要解释，牛鲜花猛地一拍脑袋：“你不用说，我想起来了，古代人在没发明纸张之前是把竹子当纸用的，你说对不对？”

帅子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牛队长英明，你说得完全正确！”

牛鲜花把报纸仔细地收了起来说：“今天的政治学习先到这里，下面按照大队支委的决定，要对帅红兵同志在监管期间的表现向大伙征求一下意见。大家要背靠背，在每张票上的优良差选一项，大家一定要抱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认真填好这张票。谁发一下？”

兔子赶紧站了起来，点头哈腰地说：“我来，我来。”他殷勤地从牛鲜花手里接过票。谁都能看出来，他是在竭力讨好牛鲜花。

画票的时候，帅子不能在场，他正急着离开去找那本埋在雪里的《红与黑》。找到以后，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着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牛鲜花走了过来叫：“帅子，帅红兵，你在哪儿呢？”帅子一惊，慌忙把书埋到屁股下的雪堆里。牛鲜花发现了帅子，走到他面前，帅子慌忙站起来。牛鲜花不解地问，一个人躲在这儿干什么？帅子故作诚恳地说，这儿静，他正在琢磨检查该怎么写。

牛鲜花向帅子通报考评结果，大家对他的评价还不错，希望他再接再厉，争取早一天解除监管。帅子把胸脯挺得老高，发誓说他一定不辜负牛队长和大家的期望！

牛鲜花看了看他，抿嘴笑了：“时候不早了，收工了，咱们下山吧！”

走不多远帅子突然站住了，两手在大衣兜里掏来掏去，像是在找什么。牛鲜花问他找什么，他说手套丢了。他让牛鲜花先走，他到山上去找找。

四周静谧无声，牛鲜花看着帅子高大强壮的背影发愣。

帅子气喘吁吁地跑到刚才坐的地方，警觉地回头看了一眼，见牛鲜花没有跟来，猛地把雪扒开，找到了那本《红与黑》。他坐在雪地上，背靠着大树，翻书看了起来。

牛鲜花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帅子下山。突然醒悟到这是帅子在耍她，牛鲜花生自己的气，为什么就这么容易上这个小子的当，抬手重重打了一下脑门，然后顺着帅子的脚印追上山去。

牛鲜花进了树林，远远地就听见帅子在大声朗读着：“教堂的钟声即将敲响，德瑞拉和德瑞拉夫人还在说着话。于连紧张的心快要蹦出嗓子眼，他的手在发抖，心在发抖……”她轻手轻脚地凑到近前，躲在一棵大树后面伸头望去，就见帅子躺在雪地上忘情地读着：“而德瑞拉夫人似乎感觉到了晚风的寒意，裹了裹披肩，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于连的心又是一抖，他发了赌咒对自己说，我一定在钟声敲响的一刹那，握住德瑞拉夫人的手。如果，如果她一声尖叫，那么他这个乡下的土小子就彻底捂着刚刚被扇过的脸，滚出这个城市，如果……”读到这里帅子情绪激动起来，他忽地坐了起来，“钟声响了！于连迅速地握住了德瑞拉夫人的手，而这时德瑞拉先生正望着天上的月亮。上帝啊，德瑞拉夫人没有尖叫，似乎也没有反应。德瑞拉夫人的手那么绵软，好像没有骨头，没有温度，凉凉的，让于连感到了心颤心疼。德瑞拉夫人对丈夫说，你先回客厅吧，我再稍坐一会儿。于连热血沸腾，上帝啊，我的上帝啊……”

牛鲜花默默地听了一会儿，转身离去。

沉浸在小说情节中的帅子像是听到了动静，心里一惊，慌忙把书藏起来，胆虚虚地轻声问道：“谁？”

树林中静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谁？”帅子斗胆大声喝道。

树林中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帅子认为自己听错了，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忘情地读了起来，“我的上帝啊……”

直到天黑下来，帅子才下山回了知青点。一会儿李占河就出现在帅子住的屋门外，他是来把门的。兔子最先来了，刚要进屋，李占河伸手拦住了他，两眼一翻：“票。”兔子从兜里掏出半盒烟，塞到李占河手里。李占河开开门，把兔子放了进去。大庞也想进屋。

“票。”李占河板着脸谁也不开面。大庞翻了翻兜说：“我真的什么都没有了，不信你翻翻。”李占河一摇头：“那不行，我告诉你，今晚讲的是《红与黑》，全是炕头上的东西，保证你听了受不了，晚上肯定跑马。帅子说了，没东西的一律不放。他这是冒着生命危险，要是传出去让牛队长知道了，肯定是二进宫！”

大庞无奈地从里兜里掏出两条烤熟的小黄鱼。李占河收走鱼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揣进兜里，这才放大庞进去了。刘青和赵春丽结伴走了过来，李占河同样也是一声“票”拦住了她俩，在收了买路钱以后才放她俩进去。

刘青她们一进屋，就赶紧上炕抢地方。屋子里太冷，大家都打通腿聚在热炕头上，上面再盖着床大被子，暖暖和和，舒舒服服。来晚的没地方，只能垂腿坐在炕沿上。

等了一会儿，又进来了几个。帅子看了看，也就这些人了。他咳嗽了一声，说道：“咱们开始吧？”

李占河进了屋，当众把收到的香烟、小鱼、点心等物，摆到帅子跟前说：“票都在这儿了，验货吧。”

帅子扫了一眼，说道：“是个意思就行了。哥们儿，夜太长了，为了你们，我这叫重操旧业。要是再为了这犯了事，我这辈子就回不了城了，可我他妈发贱，看了你们的可怜样，心里又不落忍。唉，我就这德性，好书不能一个人看，好饭不能一个人吃。看着你们那一个个倒霉样，嗓子眼儿就痒痒，谁要是给我说出去……”

大庞抢着说：“打他个鸭子不吃食！”“对，捏出他的屎来！”李占河赶紧帮腔。随后成了每一个人的表态，刘青说：“扒下他的皮来！”兔子接过嘴：“取出他的肝来！”

帅子一听直摆手：“得了得了，别提肝的事儿，这事刚完。”他不放心地看了李占河一眼，“门口放哨了没有？”李占河说：“放了，一个暗哨，一个流动哨，十分钟一轮换！”

帅子放心了：“行，这就好，那咱就开讲！”

帅子一直讲到嗓子发哑，众人听得眼睛发直。“……于连躺在床上，他在憧憬着和德瑞拉夫人翻云覆雨的情景……”

大庞好奇地问道：“什么叫翻云覆雨？”“这个都不知道？亏你活这么大岁数了！”帅子正讲得起兴，让他打断有些不耐烦。

“真的不知道，”大庞说，“白活这么大岁数了！讲讲！”

“就是男女之间整的那件事儿！”

“哪事儿？”大庞一脸的天真无邪。

“去你妈的！你不知道个屁！”

大家笑了起来。帅子清了一下嗓子，神秘地说：“这个时候，于连突然听到了一阵轻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上帝啊，德瑞拉夫人来了……”

帅子这边讲得热乎，那边有人跑到大队部告帅子去了。这个人知道牛鲜花在大队部值班，他去敲值班室的窗，把刚要睡的牛鲜花吓了一大跳，她对着窗户警惕地问：“谁？”敲窗人隔着窗户假着嗓子说：“帅子又开始在点里讲黄色小说了！”“你是谁？”牛鲜花听了将信将疑。“一个有正义感的青年！”说完这话，那人走了。

牛鲜花坐在炕上想了想，她穿衣下炕，出了大队部，直奔知青点。

听书这帮人轮班派出的暗哨和流动哨，都是撞钟的和尚，哪有心思干正事儿，他俩全站在前窗外，竖着耳朵听从窗缝飘出来的帅子说书声。

牛鲜花很有经验地绕开知青点的大门，直奔帅子住的屋子后窗，悄悄探出头，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里的帅子讲得正热火朝天：“一阵香风飘到了于连的身边，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一下子使于连浑身战栗起来，一个温唇，一个湿漉漉、香喷喷的温唇贴到了于连的嘴上。于连突然感觉到胸前有一个柔软而发烫的起伏而蓬勃的山峰在鼓动着。啊，激情在燃烧着，两个人燃烧到了一起，分不清你我。于连只看到德瑞拉夫人一片白光，满头的黑发，像瀑布一样，在晚风中，在雪白的枕头上飘飞。德瑞拉夫人喘着……”

大家正听得渐入佳境，大庞突然叫道：“兔子跑马了！”众人一听，故事也不听了，七手八脚把兔子按在炕上。兔子一边拼命挣扎，一边解释：“我没跑马，我没跑马……”大庞从被子底下伸出手去，摸了一把，放在鼻子前一闻，煞有介事地说道：“妈呀，真臊！”

女知青们不干了：“别不要脸，赶紧听故事！快讲啊。”她们央求帅子。

帅子把手伸到嘴前，做了一个吸烟状。李占河赶紧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放在他两指之间。帅子把那支烟夹在耳朵上：“这时候，德瑞拉夫人……”说着他又摆出刚才的手形，要烟抽。李占河急着想听下面的故事，又抽出一支烟放在他两指之间。帅子把烟又夹在另一只耳朵上。

“这时候，德瑞拉夫人……”说着他再一次伸手做要烟状，“这时候，德瑞拉夫人已经不行了……”

李占河索性自己点上一支烟，再夹在帅子手上，央求道：“我的活祖宗，你就别再敲诈勒索吧，快讲吧！”帅子有滋有味地抽了一口，卖足了关子：“就在这时候，突然……”他不说突然这两个字还好，一说突然，外面突然就响起了激烈的狗叫声。帅子吓得一哆嗦，赶紧低声叫道：“灭灯！”

不知是谁一下子吹灭了灯，屋里一片漆黑。大庞小声说：“赶紧打呼噜啊！”顿时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敲窗，屋子里的人顿时紧张得打不出呼噜来。

“平安无事喽，平安无事喽……”是他们派出的放哨人，大家这才捯过一口气来。狗叫声是牛鲜花走路的时候引起的，但谁也没有发现她。

受到这场无端惊吓，帅子没了情绪，当晚的书场就此结束。

女知青回自己的屋里睡觉。赵春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刘青让她搅得也跟着睡不着，抱怨说：“你怎么了？怎么像烙火烧似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烦！”

“怎么了？烦什么烦？”

“炕太热了！”

“是听故事听热了吧？心里热吧，德瑞拉夫人！”刘青哧哧地笑着。赵春丽两眼呆呆地望着天棚喃喃地说：“这个故事真好听，太感动人了，后来于连和德瑞拉夫人怎么样了？”

“急什么？明天接着听呗。”

“你说也怪了，德瑞拉夫人那么高贵有钱，怎么能看上于连这个穷小子？你说这于连胆儿多大！他趁着夜色，竟敢当着德瑞拉的面拉他夫人的手。”

刘青撇了撇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男人没胆，女人没脸。”

“怪不得你看好了帅子！”

“你看好谁了，兔子怎么样？”

赵春丽生气地说：“你别作践我了，你看他那张兔子嘴！”

那边赵春丽睡不着觉，无独有偶，这边兔子也睡不着了，靠墙上坐着，呆呆地望着窗外。睡在他旁边的帅子也让他闹腾得睡不着觉。

“兔子，睡吧，明天一早还得上工呢。”

兔子把嘴凑到了帅子耳朵边，气哈得帅子耳朵眼直痒痒：“我给你洗一个月的衣服，你再给我讲一段吧。要不我睡不着，给你洗一个月的脚也行。”

“这些都没用，现在没有德瑞拉，更没有德瑞拉夫人，还是想想咱们怎么表现，怎么才能早点儿回城吧。”

兔子叹了一口气，又抬脸望着窗外昏暗的夜空说：“我是没有希望了，我认了！”

“你没有希望，那我就绝望了。咱不能这样认命，咱得咬住牙，受屈受辱都不怕。只要把身上这张脏皮扒下来，能早点儿回城和父母团圆，你让我吃屎我都干。听我的，别泄气，别绝望……”帅子说着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兔子望着窗外的两眼，还是光彩熠熠，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第二天一早，刘青是让广播喇叭吵醒的，迷迷糊糊就听喇叭里传来帅子和牛鲜花齐诵的声音：“社员同志们，下面请听广播连续剧《过年》。”

刘青的大脑像通电一样，一下子醒了，她躺在炕上静静地听着。

在广播中，帅子演王老六，他苦苦地哀求着：“大奶奶，我们家确实一粒粮食也没有啊，这个年实在过不去了，你老人家就高抬贵手吧，再借我一斗红高粱吧。”

牛鲜花演的是地主婆，那个严厉的劲儿真像那么一回事儿：“放屁！”

“大奶奶，我没放屁。”

“你放了！”

“大奶奶，我饿得连放屁的力气都没有了，你明察……”

“怎么没放？你一粒粮食也没有怎么还站在我面前喘气呢？你这个刁民，你要是不把债还了，今天我就打死你！”

广播里传出打人的“啪”、“啪”声，夹杂着帅子的痛叫：“哎呀，哎呀，大奶奶……”

“来人哪。”牛鲜花叫道，“把王老六给我吊起来。不，把他给我绑到扁担上，横在大锅上烤，把他烤熟了，烤出油来了，看看他肚子里有没有粮食！”

他俩演得太像了，刘青都听入神了。躺在她旁边的赵春丽一捅刘青：“别瞎陶醉了，帅子这么快就被牛队长重用，你可得小心了。说不定哪一天帅子就被牛队长……啊，是不是？”

刘青撇了撇嘴说道：“那好哇，要是帅子想一辈子呆在月亮湾不回城，那我支持，我肯定让道。”

“这可不好说，你别把话说得那么死。”

刘青自信地说：“帅子不会那么傻！”

帅子就像是知道刘青在听，在大队广播室里卖力地演着:“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不知是演得投入还是缘于真心的发泄，帅子简直演绝了。

“小样儿你，你还敢反抗！”牛鲜花是步步紧逼，句句压帅子的碴儿。

“我不想活了，跟你拼了！”

“你吃了豹子胆了？”

“对，一样是个死，我先整死你！”

“来人哪，王老六要造反了！”

“我造反造晚了！招家伙吧你！”帅子一边狠狠地拍着大腿做效果声，一边喊着：“你一手遮天，你欺人太甚，你毒如蛇蝎，你狠如豺狼，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吧？我告诉你，压迫越深反抗越重，我王老六今天代表月亮湾的劳苦大众，结果了你！”最后这句话，帅子是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狠狠地吐出来的，充满了快意恩仇。

牛鲜花惨叫起来：“哎呀，哎呀，你打死我了！王老六，我给你一斗红高粱。不，给你两斗，五斗，你饶了我吧……”

帅子猛地从后裤兜里掏出快板，“咔咔咔”打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道：“只恨那人间路不平，老天爷刮完了东风刮北风，谁见那穷人泪成河，却见那财主把穷人命来夺……”

帅子突然露出这手绝活，把牛鲜花震呆了。

“王老六条条路绝没法活，熊熊那个怒火出心窝，两眼怒睁赛李逵，丁丁当当抄家伙。啪，一扁担打死地主的看家狗；啪啪，两扁担打死地主的小老婆；啪啪啪，三扁担打得地主老财跪下叫哥哥。王老六杀红了眼，哗哗哗，直打得地主家成了个烂狗窝。王老六仰天大笑笑不停，好哇，这个年过得好快活！”

帅子说完最后一个“活”字，牛鲜花恰到好处地关上了话筒开关。

帅子动作麻利地收好了竹板，往裤子后兜一揣，对看直眼的牛鲜花说：“牛队长，我该回去上工了，这两天是不是再研究一下张学文的广播剧怎么搞？”

牛鲜花所答非所问地说：“帅子，你怎么突然插进一段快板书呢？”帅子问：“不好吗？”“不，很好，你的快板书说得很好。”牛鲜花眼里全是羡慕的神情。

“啊，我在中学的时候是毛泽东思想宣传队的队长。可以这么说，小舞台上的那点玩意儿基本没有不会的。”帅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好好表现吧，你的这些特长将来会派上用场的。还是毛主席那句话，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很有必要。农村需要你们这些青年，希望你们在农村生根开花。”

帅子点头哈腰言不由衷地说道：“那是，那是，生根开花。”

牛鲜花拉开抽屉，取出那管口红，递给帅子说：“把这个拿回去吧。”帅子连忙摆手：“牛队长，这东西你用得着啊。”

“我用不着！”

“牛队长，等你结婚的时候会用得着的。”

牛鲜花看着帅子淡淡一笑：“拿回去吧，以后不要再给我送东西了。没用，我这个人不吃那一套！”接还是不接，帅子有些不知所措。牛鲜花把口红硬塞进帅子的手中说：“你是不是还想问，你给我的那套军装哪去了？那我告诉你好了，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另外，我要警告你，你不要故技重演！”

帅子闻言一愣，赶紧问道：“牛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应该清楚，你要是悬崖勒马，还为时不晚！”

帅子装出无辜状，说他怎么越听越糊涂呀？牛鲜花平静地看着帅子：“你非得进了棺材才落泪吗？”

帅子回到知青点，单独找到刘青把事情经过一说，刘青就傻眼了：“完了，完了！”帅子还有些侥幸的想法：“真的完了？不能吧？”

“不真的完了还能是假完了？人家把东西都退回来了，这说明她和你的关系没‘解’了！”

“不过，”帅子不解地问，“她把军装留下了这怎么解释呢？”

“你怎么这么单纯？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她早晚会退给你，也许会是另一种方式，你准备挨这当头一棒吧！”

“她能怎么样？”帅子开始担心了。“怎么样？也许抓你一个行贿的典型，开个大会，当着众人的面退给你。”刘青皱着眉头，思索着说。“那我可就惨了。”帅子的嘴咧得老大。

刘青摆弄着那管口红说：“先不说这事了。知道吗，自从你讲了《红与黑》的故事，赵春丽和大庞勾搭上了。今天早上我上厕所，看见他俩从猪圈后墙冒出头来。你没看那两张脸，兴奋得像猴腚一样，肯定刚刚那个！”

“不能吧？”帅子不相信会发生这事儿。刘青神态严肃起来，警告说：“我告诉你帅子，以后再不要讲《红与黑》了，要是他们闹出什么事来，怀孕生孩子什么的，肯定都说是因为中了你的毒。我真的替你担心，因为你有前科。为了回城，他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什么脏水都能往你身上泼。”

“不至于吧。”帅子还是不相信。

“你太善良了！”

“你想得太多了！”

刘青旋着口红看着，突然“咦”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帅子赶紧凑上前伸头去看。

“你看，这口红的根部怎么被人割去了一块？”

帅子接过来一看，果不其然，口红的根部确实被刀子齐刷刷地切去一块。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解其意。

“对了。”帅子突然想了起来，“牛队长还和我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叫我悬崖勒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昨晚讲故事的事漏出去了？怎么可能呢？”

“我看她是在诈你，不过你得注意点儿！”

“行。”帅子言听计从道。

这天知青们的活儿还是到山上抬原木。刚干了一会儿，帅子就向牛鲜花请假：“牛队长，我上趟厕所。”牛鲜花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说：“去吧。”

帅子扭头就走，急匆匆直奔树林而去。

牛鲜花看了一眼大伙说，休息一下吧。众人放下杠子坐了下去，牛鲜花看了看大家，突然问道：“哎？谁没来上工？”大庞赶紧点了下人数，汇报说：“兔子没来，兔子呢？谁看见兔子了？”“对了，今天早晨吃饭的时候就没看见他，哪去了呢？”李占河插嘴道。

“赶紧找找他！”牛鲜花动作坚决地一挥手。

众人刚要起身，赵春丽突然说：“咦，那不是兔子吗？”大家按赵春丽示意的方向望去，只见兔子蹚着大雪，深一脚浅一脚正朝这儿跑来。

“兔子，兔子！快过来！”众人喊了起来。

兔子一头大汗，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了，眼瞅着跑到近前，身体一晃一头栽倒在雪地上，昏了过去。大家吓坏了，急忙围上去，有的喊有的叫，有的七手八脚要把兔子扶起来，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牛鲜花高声喝了一嗓子：“都闪开！”众人马上听话地闪在了一旁。牛鲜花蹲下身开始为兔子做人工呼吸，做了好长一段时间，把牛鲜花累得满头大汗，眼看着做不动了，兔子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挣扎着要坐起来。

“兔子，没事吧？”李占河都要哭出来了。“没事，我没事。”兔子有气无力地说。“你上哪去了？”牛鲜花问道。“报告牛队长，我昨晚到东方红公社看电影去了。”兔子越说声音越小。

“你走了六十里的山路？看什么电影？”大家听了这事儿都很惊奇。

“《卖花姑娘》……太感人了。”

“快看。”赵春丽说，“兔子的眼睛都哭肿了。”牛鲜花站了起来，看着兔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牛队长，《卖花姑娘》什么时候能轮到咱月亮湾啊？”

牛鲜花看了看大家说：“快了。”

那边快闹出人命了，这边帅子仍浑然不觉地藏在雪窝里，有滋有味儿地看着《红与黑》，沉浸在故事情节中。看着看着他冲动起来，把书往雪里一插，忘情地展开双臂大声喊着：“德瑞拉夫人！德瑞拉夫人！”喊着喊着，像是德瑞拉夫人就站在他面前。他猛地向前一扑，滚下了雪坡，嘴里仍不停地喊着，等他身体停住不动了，也吓傻了。一双女人的脚，就站在他面前。

帅子抬起头朝上一看，果然是牛鲜花。帅子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慢慢地站了起来，尴尬地冲牛鲜花笑了笑。牛鲜花问他怎么在这儿？帅子尴尬地说，他刚方便完。牛鲜花冷冷一笑说，你方便的时间够长的了！

帅子窘住了，慢慢弯下腰坐在了雪地上，两手捂着肚子，几乎在放赖：“我肚子疼，绞劲地疼，哎呀，哎呀……”

牛鲜花关心地问，要不上卫生所看看？帅子可怜巴巴地说，很有必要。牛鲜花说，那走吧！帅子说他疼得厉害，真的走不了。牛鲜花盯着他说，她背他下山。帅子犹豫着问，这行吗？

牛鲜花蹲在了帅子面前说：“你不是走不了吗？来，我背你走。”帅子扭捏地说：“我这么大一个男人，哪能让你背啊，没有别的办法吗？”牛鲜花站直身子问：“还能有什么办法？”

帅子起身弯着腰捡着一根树棍，把树棍的一端递向了牛鲜花说：“正好是下坡，你拖着我走吧。”说完往雪地里一蹲，握住棍子另一头。

牛鲜花握着棍子另一头，拖着帅子朝坡下滑去。“牛队长，让你受累了。”帅子没话找话。牛鲜花急急忙忙走着，没答帅子的碴儿。帅子说：“牛队长，你这样我心里真不好受。”牛鲜花还是不说话。

“牛队长……”帅子几乎是在哀求牛鲜花跟他讲话。

“谁是德瑞拉夫人？”牛鲜花冷冷地问。

帅子心里一惊，握棍子的手松开了，把牛鲜花晃了一个趔趄，他装作吃惊地问道：“你说什么？什么夫人？”

“德瑞拉夫人！”牛鲜花一字一句说道。

“我不认识什么德什么夫人。”

“不认识你喊她干什么？”

“我怎么能喊她呢？你听错了吧？”

“我听错了，还是你喊错了？”

帅子无言以对地低下了头，过了片刻他突然抬起头来，叫道：“哎呀，牛队长，我的肚子疼得实在不行了，我就地上个厕所。”说着就要脱裤子。

牛鲜花瞪了他一眼，无可奈何地走了。

帅子在后面大声喊道：“牛队长，你走远点儿。再远点，我可要……”

下午休息的时候，牛鲜花给大家读报纸，她把《人民日报》一字不落地读了一遍。读完了以后一边把报纸收起来，一边意犹未尽地说道：“咱们政治学习暂时就到这里，下面我说点儿事。最近在咱们公社，阶级斗争又出现了新的动向，据公社知青办掌握的情况，前一段时间被压下去的知青们看黄色书籍，讲黄色故事的现象又有所抬头。有时候黄色故事一讲就讲到天亮，有些知青精神委靡不振，不出工，就是出工了也不出力。谈恋爱成风，资产阶级的奇装异服又沉渣泛起，一政治学习就打瞌睡，把精力都用到晚上听黄色故事上去了，公社知青办最近要严查这种现象的根源。”

牛鲜花抬起头时愣住了，一会儿的工夫知青们竟然睡着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到了晚上，帅子的书场继续营业。收门票的活儿，还是由坚持原则铁面无私的李占河负责。次一点儿的东西李占河一概不要。有人交了块月饼，有人交了罐头肉炸酱。

兔子看了感慨不已：“这门票也越来越贵了！”李占河白了他一眼说:“这还贵？你不知道故事越来越精彩了！肯定让你花得值。”

开讲前，帅子先看了一眼李占河收上来的“门票”，感到满意。这才神情严肃地说道：“哥们儿，我听到一些意见，有人反映门票越来越贵了。不错，是贵了点儿，我也想调调价。不过，故事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精彩了，这本书讲完我还得准备新故事。再一个呢，形势越来越紧张，我的危险越来越大，所以，我多吃点儿吃好点儿，大家都要理解。”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理解，理解。”

帅子拿捏着说：“要不你们讲，你们吃,我听？”

众人忙说：“别别，你讲，你讲，就别摆架子了！”

帅子不放心地问：“外面的暗哨和流动哨都安排了？”“都安排好了，口令也换新的了。”李占河说道。

帅子说：“那我先吃两口再说。”他慢慢地吃着，众人伸长了脖子，焦急地等待着。大庞趁别人不注意，悄悄地朝赵春丽点了一下头。

赵春丽会意地微微一笑。大庞动作夸张地摸了摸兜说：“我的烟没带，拿烟去。”说着走出屋子。

帅子吃饱了喝足了，这才开讲：“天色蒙蒙亮，大地还在沉睡，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息。于连睁开眼睛，德瑞拉夫人不在身边，她到哪去了呢？难道她趁着这个时候回到了楼上的卧室？回到了德瑞拉的床上？一阵紧张掠过于连心头……”

赵春丽表情不自然地冲旁边人笑了笑，低声说：“我去趟厕所。”大家听得入迷，谁也没有在意她离去。

赵春丽出了门，直奔大庞住的屋子。悄悄推开门，屋子里只有大庞一个人坐在炕上抽烟。赵春丽走到大庞面前，盯着他，呼吸开始沉重起来。大庞默默地看着她。

赵春丽猛地扑上前一把搂住大庞，把他压在了炕上。

第三章

半夜时分，牛鲜花才回到家中。她像是走了远路似的，一脸的疲惫，披着一身的雪花。

牛鲜花她妈还没有睡，在等自己的宝贝闺女，一见面就心疼地问：“鲜花，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了？”“出去转了转，你睡吧，妈。”牛鲜花像是有什么心事，心不在焉地答道。

牛鲜花的父亲牛有福也没有睡，他坐在一旁吧嗒着烟袋锅子。他吸了一大口烟，看了女儿一眼，叮嘱道：“早点睡吧。”

牛鲜花答应一声，进了自己的屋子，轻轻地关上门。

牛鲜花她妈怔怔地看着女儿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跟老伴说：“她爹，这孩子最近可瘦了不少，你没看出来？”“看出来了。” 牛有福继续吧嗒着他的烟袋锅子。

牛鲜花她妈睡了一觉，睁眼一看，灯光从牛鲜花屋子的门缝里透出，心疼地喊了一声：“鲜花，天快亮了，你怎么还不睡呀？”

牛鲜花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帅子那本《红与黑》，听到母亲的话，抬头朝窗外一看，可不是嘛，天已经蒙蒙亮了。

牛鲜花“噗”的一声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到了村里广播喇叭开播时间。牛鲜花没有像以往一样，在广播喇叭里慷慨激昂地说教，帅子也没有绘声绘色地演播广播剧。广播按时响了，但传出的是几个人混乱嘈杂的说话声，直播着大队部里发生的事情。

“哎呀，郝支书，回来了？”石虎子惊喜地叫道。

“回来了，回来了。”村里的人一听就是郝支书，“抽烟，抽烟，再不回来，孩他娘的眼睛都绿了，这家伙，昨晚可没轻饶了我。”

大家哄笑起来。

“这回地方可没少转，先是到了大寨，又到了小靳庄。报纸都看了吧？人家小靳庄搞得好，弄了十件新事。那家伙，热闹，九十岁的老太太都能登台说快板，竹板这么一打呀，你就听我说端详，资本主义的尾巴你不割，老鼠上了房……可逗了，咱也得搞哇。哎，鲜花呢？”

“牛队长还没到，平常她比谁都来得早，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听说鲜花的广播剧搞得挺好，很受欢迎，还听说那个叫帅子的知青挺有才的。公社知青办最近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昨晚来了紧急通知。”郝支书等人终于发现了问题，“哎，话筒怎么没关，这事整的！”这句话说完，喇叭没声了。

郝支书回来了，月亮湾真正的掌舵人回来了。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传遍了包括知青点在内的月亮湾所有的角落。

上午上工的时候，牛鲜花没有露面，听说她病了。

帅子一上山就踩着厚厚的积雪，向着昨天藏书的地方跑去。他扒拉开积雪，急切地找了一大通，没有找到书！帅子四下里瞅了瞅，又琢磨了一会儿，像是明白过来什么事儿似的，朝众人跑去。

众人正抬着原木吆喝着，朝前走去。帅子横眉立目堵住他们的去路。“怎么了，帅子？”大庞不解地问。“把杠子放下！”帅子怒吼道。

众人疑惑地把杠子放下。帅子质问道：“你们做事儿太狠了吧？”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面面相觑。帅子又逼问一句：“太阴险了吧？”“你说什么呢？”大庞问道。

帅子横眉立目地问：“你们谁把我的书拿走了？到底想干什么？想交给牛队长邀功请赏吧？”“帅子，谁能这么干？”李占河说道，“不至于吧？昨天大家不是一起下的工吗？”

“是啊，要是这个人再回来拿我的书，谁知道呢？对不起，我得搜搜了，都站着，别给我动！我可不怕，我已经是个破罐子了，那我就破罐子破摔到底，来来来，站好了！”

“帅子，你这样做不好，别太过分！”大庞劝阻道。

赵春丽在一旁帮腔：“就是，干什么疑神疑鬼的！”刘青也觉得帅子这样做有些不妥，也赶紧劝他：“帅子，别这样！”帅子叫道：“那要叫我哪样？我一定得把书搜出来。咱们知青点有内奸，上次我就栽在这个内奸手里，我要把他揪出来，让你们认识认识！”

帅子说着开搜，头一个就搜兔子。兔子高举着双手笑着：“我哪有那个胆。再说了，这大长的冬夜全靠你的故事打发，谁能干那个昧良心的事儿！”

搜完了兔子，帅子走到大庞身前。大庞威胁道：“你可别惹我！”“看来就是你！”帅子肯定地说。“帅子，”大庞提醒道：“我一向尊重你！”“我一向怀疑你！”帅子一点儿也不给大庞面子。

“你要是动手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今天就要你客气客气！”

帅子的手刚碰到大庞的身体，大庞一下子扭住了帅子的手，两个人较起劲来。众人在旁边赶紧劝。刘青对大庞喊道：“干什么你？”赵春丽不乐意了，对刘青喊： “你想干什么？”

帅子冷冷地盯着大庞威胁说：“你要是不松手，我叫你难堪！”

大庞撇了撇嘴，不屑地说道：“吹牛吧你！”

帅子猛地一转身，背了大庞一个背豆包，大庞被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赵春丽急了，握了一个雪球朝帅子砸去，雪球正打在帅子的脸上。刘青一看也急了，抓起雪球照赵春丽脸上打去，两人扭打在了一起。众人急忙上前把她俩拉开。

知青们打的都是猴仗，说打就打，说好就好。这不，当天晚上，又都聚在了一起，帅子的书场继续开张。

“书没了，我照样能讲，这本书我倒背如流，难不倒我。”帅子自信地说道，“昨天讲到于连决定要杀德瑞拉夫人……”

院里突然传来了派出暗哨发出的暗号，“大雁山鸡，狐狸野鸭。”“有人来了！” 屋子里的油灯瞬间被人吹灭。

帅子把嘴闭上了。兔子一把揪住帅子，来回摇晃着，着急地问：“没事儿，接着讲，于连为什么要杀德瑞拉夫人？”

众人正听得血脉贲张，如痴如醉，哪儿肯停下来，央求着帅子快接着往下讲。“这个地方不安全，咱们转一个地方。”帅子说道。

众人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偷偷摸摸去了知青点的地窖，安顿好了以后，帅子继续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于连决定要杀德瑞拉夫人，可是他又陷入了巨大的痛苦之中，这是一个多么高雅美丽的女人，难道这个对他忘情忘我乃至于连生命都不顾的女人就要倒在他的枪口下吗？”

帅子正讲得兴起，外面又传来了暗哨发出的暗号：“大雁，山鸡，狐狸，野鸭……”

油灯又被吹灭了。“今晚这是怎么了？一会儿一搅和。”兔子恼火地说。大庞接过嘴：“太不正常了。”“今晚风紧，咱们明天再讲吧。”帅子说。“不行。”李占河央求道，“这段不讲一宿睡不着。”

“是啊。快讲吧，求你了。”众人央求着帅子。

帅子推辞不过说：“哪咱们回屋，躺在被窝里小声讲吧。”“我们也跟你们躺在一个被窝里听啊，这哪行？”赵春丽着急地说。

大伙儿听到这话，低声哄笑起来。

赵春丽话讲得不是没有道理，书场竟然转移到了空荡无猪的猪圏。没有地方坐，大家就蹲着，为了能听带色儿的故事，真是遭罪了。

没书读的帅子等于这一宿在穷折腾，有书看的牛鲜花这一夜也没有睡好。她怕父母发现她不睡觉，担心她的身体，就趴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看《红与黑》，一直看到手电没有电，才意犹未尽地睡下。

早晨起来帅子睁开眼，躺在炕上盘算了一会儿，决定以看病号的名义，到牛鲜花家探个虚实。到了牛鲜花家院门口，就见一辆自行车支在那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了院子里。平时守在院门口的大黄狗不见了，院子里也没有人。帅子来到牛鲜花住的屋子窗外，朝屋里张望着。见牛鲜花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被子。

郝支书站在炕前正手舞足蹈跟牛鲜花说话，讲小靳庄的十件新事，办起政治夜校、培养贫下中农理论队伍、贫下中农登台讲历史、大唱革命样板戏、成立业余文艺宣传队、开展群众诗歌活动、办图书室、讲革命故事、开展群众体育活动、移风易俗破旧立新。

牛鲜花言不由衷地说，人家那里的人有才。郝支书朝牛鲜花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其实是个挺穷的地方，穷乐和呗。公社研究了，说要不折不扣地学习人家的经验，过了年准备搞会演，要求各大队都要成立宣传队。他要牛鲜花抓抓这事儿。牛鲜花一听就急了，忙摆手推辞说她哪有那章程！

郝支书也急了：“你扒拉扒拉手指头数数，咱大队有数的几个破头烂蒜，你不行谁行？就这么定了！”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推辞了。我看，要成立宣传队，那得依靠知青，我看帅子就是个人才。”

“人不人才的你看着办，就交给你了。”郝支书放权说。

“你当书记的可得支持我的工作。”

“没问题，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可别乱花。”说着转身要走，刚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哎，你刚才说谁？帅子？就是那个帅红兵？才放回来的？”

一说到帅子，郝支书慎重了起来，说公社让注意阶级斗争在知青点的新动向，知青点里传讲不健康故事的风气又有所抬头，正传讲一本叫《红与黑》的书，作者是什么汤来着？疙瘩汤？

牛鲜花“扑哧”一声笑了，说叫司汤达。郝支书一拍大腿说：“对对对，就是他。哎，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报纸上批判过。”牛鲜花打了个愣神，掩饰道。

郝支记对帅子没好印象，说他有前科，嫌疑重大，得赶紧破案。牛鲜花暗吃一惊，忙替帅子打掩护，说年轻人犯了点错误不能就一棍子把人家打死呀，没有证据可不能乱猜疑！

郝支书哼了一声：“狗到天边改不了吃屎。这阵子他老毛病没犯？那张嘴不胡咧咧了？我真想给他那张嘴戴上嚼子。”

牛鲜花说：“他回来以后挺好的，不大爱说话了，就知道闷头干活。其实他这个人打眼看去头上长角，身上长刺，其实心里就是一汪水儿，一眼看到底儿，没那么坏。”

郝支书盯着她，话里有话地笑着说牛鲜花包庇帅子。牛鲜花有点急了，说她讲的是实情，她跟帅子无亲无故，包庇他干什么？郝支书忙说他是开玩笑，他希望牛鲜花病一好赶紧行动，把传书的事儿查它个水落石出！

听到这儿，帅子蹑手蹑脚地转身跑了，一口气跑回了知青点。知青点正在开早饭，帅子一头钻进食堂，累得呼呼直喘，他一屁股坐在了一张空凳子上。

刘青走了过来，递过一碗高粱米饭，关切地问他去哪儿了。帅子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他将郝支书要查传讲《红与黑》的事给大家伙说了。

“查就查呗，咱给他来个死不承认就完了。”李占河满不在乎地说。 赵春丽装傻说：“《红与黑》是什么？没听说过呀。”“听说有这么本书，美国作家写的吧？帅子，你看过？”大庞也走起了这个路数。帅子摇了摇头：“我也没看过。”

大庞一本正经地说：“还是的，咱都没看过，就别说传讲了，你说呢？帅子。”

知青大华没听过帅子讲书，就说：“我看咱也别装疯卖傻了。上边要是真查下来，好汉做事好汉当，谁讲了，谁听了，主动承认，别连累大家。”

没参与这件事儿的人马上应和：“反正咱是良民，跟这件事不挨边。”

帅子一听，火了：“什么玩意儿！听书的时候都怎么说的？出事了都他妈的装好人，还有没有良心了！”刘青也火了：“都太缺德了吧？老虎凳还没上，就一个个当甫志高了！你们都敢说没听过？小人，都是些小人！”

大家都低下了头，食堂里一片沉默。

一直没有开口的兔子突然站了起来，高声骂道：“别他妈一个个都在这装孙子！谁要是把帅子给装进去，我和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兔子说话算话！不信咱就试试！干什么呀，听故事的时候一个劲儿地抬帅子，出了事一个个先把自己择巴干净，这样的人最他妈操蛋！谁敢这样做，我们就一块孤立他，狠狠地打击他！把脏水全往他头上泼！”

这时能说这话，真够朋友，帅子感动得眼圈满是泪。

事后帅子悄悄找刘青商量，他说看样有人要叛变，怎么办？刘青余怒未消，一个劲地骂知青们是忘恩负义的东西。帅子烦了，说这样就是骂破天去也没用，他催着刘青想办法。刘青沉吟片刻出了个馊主意，她让帅子去牛鲜花家探探风声，如有必要就将事情推到大庞身上，他是点长，是他指使的。其他人的工作她来做，为了自保，要先下手为强。

帅子有些犹豫，说那样有点不仗义。刘青义愤填膺地说：“他们谁仗义了？你不咬他们，回过头来他们就会咬你。我看了，好心不得好报。”

帅子又一次到牛鲜花家，可他进不去院子了，平时守在院门口的那只大黄狗回来了，冲他恶狠狠地叫着，龇着白森森的牙，很想咬下一块肉去。帅子站在大门喊：“牛大叔，牛大婶，我是帅子啊，你家大黄今天怎么六亲不认了？出来拦着你家的狗啊！”

一会儿牛鲜花扶着门框出现在屋门口，冲大黄狗喊了一嗓子：“大黄，滚回去！”

大黄狗夹着尾巴回窝。帅子直纳闷，问大黄这是怎么了，翻脸不认人。看来牛鲜花真是病了，她有气无力地说，她爹妈不在家，大黄对外人就特别凶。牛鲜花让帅子进了屋，她无力地倚靠在炕边。帅子关切地叫了声“牛姐”，被牛鲜花白了一眼，他赶紧端正态度，嘘寒问暖，牛鲜花懒洋洋支应着。帅子说他学过中医，可以替牛鲜花号号脉。牛鲜花一听这话就笑了，帅子满脸严肃地说：“你别不信，我有个同学叫王华盛，我们俩可铁了。他爸就是市里大仁堂坐堂的国医王栋国，大名鼎鼎。他教过我号脉，来，我给你号号脉。”

牛鲜花将信将疑地伸出了手。帅子捉过牛鲜花的腕子，一边号一边说：“这要是在旧社会，我不会这么号脉，那要用一根红线拴着你的手腕，我把着红线的一头号脉。”

牛鲜花奇怪地问为啥，帅子说男女授受不亲嘛。南郭先生露出了马脚，他捏着牛鲜花的手背号脉。牛鲜花看出破绽，说像他这样号脉的，还是头一回见。帅子随机应变，忙解释说，人家王栋国是国医，给张作霖看过病呢，这是他的独门绝技。他边说边观察牛鲜花的神色。他装模作样沉吟片刻，说从脉象上看，牛鲜花染了风寒，他给开服汤药喝喝看。牛鲜花哪里信得过他这二把刀，摇头说不必麻烦，她喝碗姜汤发发汗就好了。

牛鲜花问帅子找她有啥事。帅子说，就是想汇报一下思想。另外想打听一下县里最近有啥精神，给知青点传达，让大家精神一回。牛鲜花察觉出帅子想探她的口风，高深莫测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还用精神？六精八怪的。”

帅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嘿嘿笑着。牛鲜花让他给拿过枕头垫上，等躺舒服了，她才话里有话地说：“你呀，平时挺会说话的，有时候嘴也挺硬的，可一到关键口就露怯。依我看，你最大的缺点就是脆弱，性格脆弱。”

帅子一个劲儿点头表示赞同：“一针见血，我就这个缺点。”

“这可不好。咱乡下人有句俗话，咬人的狗不露齿，人这一辈子还能不遇到几回事？遇到事要咬住牙，刀按脖子也不松口，咬住了牙就能挺过去，咬不住呢？倒霉的事就会一桩接一桩跟着来了，为什么？黄鼠狼专咬病鸭子，这都是有数的。明白我的意思不？”牛鲜花点拨道。

帅子摇了摇头说没明白。牛鲜花长叹了一口气说，那就慢慢悟吧。嘴是惹祸的根苗，话到嘴边留三分，以后要管住自己的嘴，别老胡咧咧。

帅子温顺地点点头。也许是因为生病气虚，牛鲜花变得伤感唠叨起来：“唉，你们知青不是林子里的鸟，早晚都要回城，要想顺利地回城就不能出事。你爹妈在家盼着你，你家的情况我都知道，你是独子，家里将来要靠你扛大梁。你爹妈也不容易，别让他们失望啊。”

这话触到了帅子的心尖上，他眼里含泪：“牛姐，你真体谅人。”

牛鲜花心里一动，异样的感觉让她有些慌乱。她忙转移话题问帅子，要是让他弄个宣传队，他能舞得转吗？这事儿对帅子是小菜一碟，他兴奋地满口应承下来。

帅子走后，刘青的心始终悬着，她坐卧不宁，想了一会儿，决定去老地方等帅子。远远的，她见帅子低着头若有所思慢慢地走，心里“咯噔”一下，忙赶过去叫他，问谈得咋样？帅子吓了一跳，说牛鲜花没说别的，只是一再叮嘱他，关键时候要咬住牙，刀按脖子也别松口。刘青松了口气说：“她想保护你，看样子这道坎儿不难迈过去。”

刘青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帅子，帅子接过来“嘎嘣”就是一大口，边吃边说：“看样子查还是要查的，到时候你不会把我交代出来吧？”

刘青柳眉倒竖，冲着帅子胸脯上打了一拳：“胡说什么！我就是德瑞拉夫人，又傻又执著，你可别学那个于连。”

帅子把脸凑到了刘青面前，嬉皮笑脸地说：“好好看看，我像于连吗？是个有野心的人吗？”“就怕环境变了人也变……”刘青担忧地说，“哎，你看！”

帅子顺着刘青的目光望去，就见远处大庞和赵春丽在野地里说说笑笑朝坝子外走去。帅子纳闷地说，荒郊野地的，他们要去干什么？刘青望着他意味深长地问：“你说呢？”

出了村子又走出了一段路，大庞向周围看了看，四下里无人，他伸手一把揽住了赵春丽的腰。

“你干什么啊？别让人看见。”赵春丽有些不好意思。大庞说：“放心吧，这儿没人。”赵春丽扭头看了看，果真如此，就不再扭捏了。

“春丽，你真像德瑞拉夫人，又多情又端庄，沉静的时候像一湾清澈的湖水，奔放起来像滚滚的波涛。遇见你是我一生的福分，还真得感谢上山下乡运动呢。”

“得了吧，又给我灌迷魂汤。”赵春丽娇嗔道。“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我会爱你一辈子的。你呢？”大庞直勾勾地盯着赵春丽的眼睛问道。赵春丽嫣然一笑：“我也是。”

“还记不记得于连第一次约会德瑞拉夫人那段描写？”

赵春丽点点头。大庞放开喉咙，大声朗诵着：“于连不等到天完全黑下来，就把嘴凑近德瑞拉夫人的耳朵，对她说，夫人，夜里两点钟，我要到您的房里去，有件事我得跟您说。当时他的心情很矛盾，他彷徨、犹豫，虽然被德瑞拉夫人明确地拒绝了，但他不愿意在他心爱的人面前表现出软弱。夜深了，他打开门，抖得厉害，他没有穿鞋，来到德瑞拉先生的门前……终于，他忍受着比受死还要大一千倍的痛苦，进入通往德瑞拉夫人的房间的那条小过道。他伸出颤抖的手推开门，弄出了可怕的声响。屋里有亮，壁炉下点着一盏通宵不灭的灯。”

“德瑞拉夫人看到他进来，猛地跳下床。疯子！她喊道，乱了一阵。”赵春丽接过碴儿，和大庞一起朗诵。

“然而于连想，讨不到一个如此迷人的女人的欢心乃是不幸中最大的不幸，他对她指责的回答是跪在她脚下，抱住她的双膝，他哭了……”

“于是于连得逞了……大庞，别说了，我受不了啦！”说着赵春丽蹲了下来。“别停下来呀，还有好远的道呢。”大庞催促道。

赵春丽可怜巴巴地看了大庞一眼，撒娇说她走不动了。大庞意气风发，哈下腰把赵春丽背了起来，在雪野里狂奔起来。

两人来到公社医疗站，到了门口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进去。“春丽。”大庞央求说，“还是你进去要吧，我一个男的怎么好张开口呢？”“那是你们男人用的东西，我也不好开口啊。”赵春丽为难地说。

“男人用的不假，可我要是去要危险太大。你想啊，人家问，你结婚了吗？我怎么回答？说结了，人家能信吗？一打眼就会看出我是知青，我这么大的男知青结婚不可能。”

“人家也会看出我的身份呀。”

“女知青就不一样了，有好多女知青早早的就和农民结婚了。”

“不行，我丢不起那个脸。”

大庞急了：“那你说怎么办吧！”赵春丽唧唧歪歪地说：“你们男的就知道痛快，一点也不想负责任。”“不是不想负责任，这里潜伏着危险，一旦我被人家识破那可就惨了。”大庞诚恳地说。

赵春丽被说得没有主意了，大庞沉思了片刻说，先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想办法。两人兴冲冲赶到全公社唯一的饭店“代代红”门口，顿时傻了眼，饭店挂着牌子：今日停止营业。

大庞急了，脱口骂道：“我操，赶了四十里路又碰到停业，倒了八辈子霉了！”

又累又饿连带着气不顺，赵春丽的小姐脾气上来了，她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哭了起来：“本来想打打牙祭，怎么就赶上这么个点儿？饿死我了！”

大庞拿出男人的派头，使劲儿敲起门来，“开门，开门！”见门里没有动静，他就从道边捡起一块砖头要砸门。

正在这时，饭店值班老头把门打开条缝儿，从里面探出头来，呵道：“干什么？急着投胎呀！”

大庞怒气冲冲地质问：“你们凭什么今天关门？”值班老头也是一肚子的气：“我们凭什么不能今天关门？”

“今天不是星期天，你们就不应该关门！”

“谁规定饭店必须星期天关门？星期天客多，我们从来不关门。”

“我问你，你们是不是为人民服务的？”

老头噘着嘴说：“没的说。”

“这不得了？现在人民饿了，需要吃饭，你们就得为人民服务！”

“那我问你，我们是不是人民？你敢说不是吗？不敢吧!人民需不需要休息？也需要吧!这里的人民经营饭店，人民需要休息了，不停业怎么办？能让不经营饭店的人民随便来吃饭吗？你说呢？小样儿，我是我们饭店理论组的，还和我摆理论，理论死你！”

赵春丽一见两人说僵了，赶紧在旁边说小话：“大叔辛苦了。这么回事，我们是从月亮湾来的人民知青，到人民公社办事。走了四十多里路，饿得不行了，来到人民的代代红。麻烦您了，能不能卖点吃的给我们。要是不吃饭恐怕没力气走回去了，求求人民的大叔了。”

老头说：“这姑娘说话我愿意听。这样吧，饭店还有点剩饭菜，要是不嫌弃就卖给你们吧。”赵春丽赶紧点头哈腰说：“谢谢大叔。”

值班老头回屋拿来饭菜。大庞讨好说：“同志，你看，大冷的天，有没有酒卖给我们点儿？”值班老头乐了：“嘿，让进屋暖和暖和还就上炕了。果烧行吗？”大庞赶紧说：“是酒就行。”

值班老头又回屋拿来一瓶果烧。赵春丽从棉袄兜里掏出钱来，塞进值班老头的手里：“大叔真是人民的好大叔，谢谢了。”

他们没地方去，就坐在台阶上吃喝起来。赵春丽埋怨道：“唉，白跑了一趟。都怨你，等不得了，急什么急？早晚还不是你的？”

“你不急？吭哧吭哧的难受样，还不是为了你？”

赵春丽笑了：“我吭哧我的，关你什么事？”“嘁，是你自己的事吗？”大庞一脸认真。

吃饱喝足，饱暖思淫欲。大庞没事儿眼睛开始满大街乱踅摸。他看见一个长得精瘦知青模样的人从公社医疗站出来，顿时有了主意，他满脸堆笑，冲瘦知青招了招手喊：“哥们儿，过来！”

瘦知青走过来，看了他俩一眼，又看了看台阶上的酒菜，说道：“哥们儿，挺滋润啊，有吃有喝。”大庞赶紧让出位置说：“来，一块儿喝点。”

瘦知青一点儿也不客气，坐了下来，连连称谢。赵春丽热情地把酒瓶子递了过来，问是哪个知青点的。瘦子说是宋炉的，老病号了。大庞朝医疗站努了努嘴，问他里面有熟人吗？瘦子边吃边说有，想泡诊断书？

大庞说，他们生产队有对才结婚的，不想马上要孩子，想要些那玩意儿，不好意思在队里要。知道他俩到公社办事，就托他们帮忙要点。他们没考虑就答应了，可来了却不好意思张口。

瘦知青狡黠地哧哧笑着，问要多少？他包圆了。大庞心花怒放，紧着张罗瘦子吃喝。瘦子喝了一大口酒，乜斜着两人说：“小心点好。我们点有一对儿，傻帽儿，光顾快活，整出大肚子了，没法在点里呆，双双转点了。”

赵春丽赶紧否认：“你别理会错了，我们是替别人要的。再喝点，吃菜呀。”

“我知道。”瘦知青毫不客气地狠吃狠喝了一大通后，抹抹嘴，“好了，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们整。”说着站了起来，朝公社医疗站走去。

等了好一会儿，瘦知青也没有露面。赵春丽有些沉不住气了，问道：“怎么还没出来？出事了？”“不会吧,顶多就是个不给罢了。我去看看。”大庞等不及了，走进医疗站去看。时间不长，满脸沮丧地回来，恨恨地骂道：“妈的，叫这小子骗了，从后门溜了。”

赵春丽也生起了气，骂道：“熊玩意儿，到这儿骗吃骗喝来了。”“今天不能白来，怎么也得想办法把东西要出来。”大庞不甘心地说。赵春丽问：“说得容易，怎么要？”

这时一只脏得要命的狗跑了过来，想争吃台阶上的剩菜。大庞赶紧赶狗，他看着脏狗灵机一动，猛地一拍大腿：“我又有办法了。”

赵春丽不满地白了他一眼：“你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大庞想出了个好使的熊点子，他弄了些浮土，往自己和赵春丽头上、身上好一通扬撒，装扮成了一对儿土得掉渣的农村夫妇，走进了医疗站。

大庞学着当地土话，逮着一个护士问：“大夫，俺跟你打听个事成吗？”“有什么事，说吧。”护士赶紧向后退了几步，不耐烦地说。大庞故意扭捏地说：“大夫，俺不好意思开口呢。”赵春丽在旁边也扭扭捏捏地说土话帮腔：“可不嘛，张不开口呢，臊死个人哩。”

护士白了二人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们不开口，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事？”大庞吞吞吐吐问：“大夫……你说吧，两口子结了婚，睡在一块，是不是就要生出小人儿？”

护士说：“那当然了，只要是在生育期，发生性关系，生殖系统也没问题，就有可能怀孕。哎，你们连这都不懂还结什么婚？瞎胡闹！”

赵春丽埋怨起大庞来：“你看看，我说嘛，咱分开睡，你就是死活不同意。这不，大夫也说了，睡一块就有小孩哩，俺不和你睡了。”大庞急了，和赵春丽吵了起来：“两口子不睡一块还叫什么两口子？俺白下了彩礼把你娶家来啊？”“咱可是成亲前就说好了的，结婚归结婚，头三年俺不要孩子。”赵春丽也急了，嗓门老高地喊着。

“好好好，我听明白了，”护士烦了，没好气地说，“你们是结了婚的夫妇，暂时不想要孩子，是吧？”

“嗯，还是大夫，让你说对了。大夫，你说这事可怎么办啊？俺俩结婚快半年了，就为这，她一直不让俺碰她的身。不怕你笑话，到如今俺媳妇的裤腰和衣服还缝在一块呢，再不打开就要捂出蛆了。”大庞一脸焦急。

护士让他给逗乐了，咯咯笑着说：“叫你俩乐死了，你们可以采取避孕措施呀。”

“避孕？怎么避？”

“方法多了，女的可以用膜，也可以用药；男的可以用套，用套比较方便，只要操作得当，安全系数比较高。”

赵春丽恍然大悟道：“哦，用套就可以了？俺怎么就没想到呢？俺会缝套，大夫，打听一下，用什么布缝呢？”

护士让他俩的无知逗乐了，笑个不停：“什么布也不行，得用胶皮的。”

大庞着了急：“胶皮？到哪儿淘弄胶皮？俺那大山里吧，除了自行车内胎见不到胶皮，咋整？”

“唉，看来偏远山区计划生育工作还是个死角啊。告诉你们吧，这种套叫避孕套，是免费发放的。给，拿去用吧。”护士说着找到避孕套，给了大庞一大盒。

“这玩意儿？管用？”赵春丽不放心地问。

“放心吧，我给你们的东西，保证管用。”

“怎么用？”大庞问道。

“不会看说明？”

大庞看了看说明，着急地说：“俺不识字啊。”

“要了命了。你，女的，跟我进屋里，我对你细说说。”

在回知青点的路上，两人回味着刚才的表演，乐坏了。

“大庞，你真有才，”赵春丽笑着说，“老农叫你装得太像了，土得掉渣。”

“你农村小媳妇装得也很像。”

赵春丽拂了拂头上的浮土，又使劲儿拍了拍上衣和裤子说：“咱们身上脏毁了，真是赔大了。”“也不算赔，”大庞炫耀地举起那一大盒避孕套，“咱们淘弄来了这个，够本了。”

正说着，突然天下起大雪来，天地白茫茫成了混沌一片，他们迷路了。两人南北不分地走了好半天，走到了一棵大树下。赵春丽累得呼呼直喘，央求道：“大庞，我走不动了。”

“走不动了？那就歇歇。”大庞也走累了。两人就在大树下坐了下来。大庞好奇地问赵春丽，大夫将她叫到屋里，都说了些啥，出来时满脸通红。赵春丽低头哧哧笑着，就是不说话。大庞急了，就搂着赵春丽挠她痒痒，赵春丽春心荡漾，对着大庞的耳朵耳语了一番。大庞将信将疑，赵春丽红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庞心里火烧一般，他紧紧搂着赵春丽，一边充满深情地轻声叫“春丽”，一边把她轻轻放倒在地上，两人冒着大雪宽衣解带疯狂了起来……

事毕，大庞给赵春丽系扣子，要拉她起来。却发现她起不来了，衣服竟然被冻在雪地上。赵春丽不乐意了，埋怨道：“都怪你，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大庞连连道歉，哄她说：“怨我，怨我。”好不容易才把赵春丽拽了起来。赵春丽又一屁股坐了下来：“大庞，累死我了，我不走了，想死在这儿。”

大庞又把她硬拽了起来：“胡说些什么！不走咱俩就会冻死在这儿！听话。”“你背着我。”赵春丽撒娇说。大庞怜爱地说：“你个傻瓜蛋，背着你我出点力，可身上暖和，而你要冻死的。咱们至少还有三十多里路要走，天亮前无论如何要赶回去！”

这时雪停了，他们终于认出了回去的路。大庞连拖带拽拉着赵春丽，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向前跋涉着。

傍天亮，他俩终于累得鼻青眼肿地赶回了知青点。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大庞和赵春丽自觉两人关系处得隐秘，其实点里的人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了。他俩回来，没人发贱去问他们上哪儿去了。

第二天知青点食堂开早饭的时候，赵春丽一改往日的狼吞虎咽，眼瞅着饭直发愣。坐在旁边的刘青推她一把问：“快吃啊，愣什么神？有心思了？”说着瞅了大庞一眼。

赵春丽刚要发急，食堂门一开，牛鲜花走了进来。她看了看大家，打招呼道：“嗬，吃饭呢。”大庞赶紧问：“一块吃点？”“不了，我才放下饭碗。”牛鲜花清了一下嗓子，“有件事对大伙说说，传达一下最近公社一个会议的精神。”

兔子鼓起掌来：“欢迎大队长给咱们精神精神。”大伙一起鼓起掌来，“啪”、“啪啪”不知是欢迎，还是反感，巴掌声乱响一气。

“最近吧，在咱们公社有一棵草长得挺疯啊。什么草，大冬天还疯长？只能是毒草！是一本书，书名就叫《红与黑》。”

帅子偷偷和刘青对了一下眼神，两人有些局促不安。

“据我所知，这本书是十九世纪法国资产阶级作家司汤达的代表作，它描写了一个叫于连的贫穷的青年野心家，不择手段，利用色情和阴谋跻身上流社会的故事。书中大量充斥着资产阶级的个人奋斗理念，大肆宣扬资产阶级的人性论，爱情观。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书里有大量的、露骨的色情描写，具有很强的腐蚀性。我相信，任何一个青年人看过这本书都会中毒，深深地中毒。其实在我看来，这本书真正的毒素不是在于色情的描写，而在于作者是怀着欣赏、同情的心态歌颂资产阶级的个人奋斗精神，对于连无耻的不择手段地向上爬的行径充满同情，甚至是歌颂……”

大家惊奇地看着牛鲜花，对她真是刮目相看，大家低声议论起来。大庞小声对赵春丽说道：“不得了，牛队长怎么对这本书这么了解……”帅子更是感到惊奇，对刘青悄声嘀咕道：“分析得还挺深刻，她好像看过这本书。”

看着大家反响强烈，牛鲜花自觉说露嘴了，赶紧往回收：“当然了，这本书我没看过。以上的分析，是从上面传达文件里听到的。我要说的是，有迹象表明，这棵毒草已经在咱们点生了根，如果不及时铲除可不得了，就会带来严重的后果。公社对此很重视，责成我在咱们点彻底清查！”

食堂里的气氛紧张了起来。

“好了，上级的精神我就传达到这里。下边我就把你们分成几个组，要大家互相揭发清查。”

“牛队长，点里还有学大寨修梯田的任务，揭发清查能不能放到晚上收工以后？”大庞问道，他想来个缓兵之计，在揭发清查之前，先在背地里统一一下知青的思想，以防被各个击破。

牛鲜花严肃批评道：“只有抓革命才能促生产，你掂量一下哪头轻哪头重？”

“好吧，听大队长的。”大庞灭火了，他不情愿地嘟囔着。

吃完早饭，刘青和一个叫荆美丽的女知青，忧心忡忡地去了帅子的屋里商量这事儿。“帅子，我看这回牛队长来势汹汹，问题挺严重。”刘青直奔主题。

荆美丽也是帅子说书的听众之一，忧心忡忡地说：“是啊，看样牛队长已经掌握了不少情况。帅子，你要小心了。我们好说，就是有人揭发了，顶多是个受害者，你可是贩毒的啊。”

帅子蔫头耷脑地说：“唉，问题的严重性出乎意料，这可怎么办？”

一时间知青点每一间屋子都在商量对策。

“兔子，你看这事怎么办？”李占河问同住一屋的兔子，“看样子牛鲜花已经掌握了一切，这件事早晚得败露。”

兔子的态度非常坚决：“别人怎么对付我不管，我可要对得起良心。我还是那句话，谁要是在这件事上不仗义，把帅子给抖搂出去，我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我兔子说话从来都是算数的，不信就试试！”

李占河试探道：“咱们没有必要给帅子当牺牲品。其实都怨帅子，那本书他自己看了就看了呗，谁也不知道，可他说这么好那么好，把大家胃口吊得高高的。让他讲书，他又卖关子，又提条件。你看看那两天，我的妈呀，把他宠兴的！”

兔子火了：“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叛变，我就先整死你，不信你试试！”

“我不会叛变的，做人要有良心……”

两人正说着，屋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知青探进头来说：“哎，李占河，兔子，大队长叫你们组到食堂去。”

兔子胸脯一挺，摆出一副上刑场就义的革命豪情：“该咱们过堂了，走。”

按牛鲜花的要求，大庞领一组知青在赵春丽住的屋子里，搞揭发清查。“这件事怪了，按说保密搞得挺好的，怎么就走漏了风声呢？”大庞纳闷地问。“是呀。”赵春丽皱起了眉头，“帅子每回讲书都放了流动哨，也没有外人啊。”

大庞一拍自己的脑袋，恍然大悟道：“你说外人我想起来了，有一回帅子的一个朋友，叫什么来？对，吕志廉，串点住咱这儿一宿，肯定是他走漏了风声！”

众人异口同声，都说肯定是串点的那个知青走漏了风声。

“我说嘛，不会是家神闹家鬼。怨谁？当时我不同意留那个外号叫‘锅帘子’的住，帅子差点和我翻了脸，说他担保不会有事，他这是自作自受。”大庞说。“那可就对不起了，事儿是他自己惹的。”赵春丽说完这话，众人和她一样，顿感轻松起来。“对，自己拉屎自己揩屁股！”大华说。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倒起戈来：“不是咱们不够意思，这件事弄不好会影响咱们招工回城。”

“再说咱们是被诱骗的，当时帅子说是讲个有意思的故事，咱们就稀里糊涂地去听了。一听才知道是讲了些乌七八糟的，当时把我臊的，恨不得找个耗子洞钻进去。”

“其实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又不好意思立马走人，听了一会儿就睡了，他讲了些什么我根本就没听进去。”

赵春丽强调说：“我也不感兴趣，他讲了一会儿我和大庞就躲出去了。”

大庞最后给大家定下了调子：“这件事咱们得统一口径，咱们是受骗者，受蒙蔽无罪，反戈一击有功。”

大伙齐声应和：“对，反戈一击有功！”

李占河等人被牛鲜花安排在食堂交代揭发问题。“说吧。”牛鲜花就像是个法官，居高临下地盯着李占河等人，“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说清楚，是自己的责任不要往外推，也不要包庇别人。”

李占河一脸诚恳地说：“大队长，我们不敢隐瞒。不错，点里的确是有人传讲《红与黑》这本书。开始我们没有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经过大队长上纲上线的分析，我们的思想豁然开朗……”

兔子一看李占河抢先开了口，怕在牛鲜花眼里表现落后，赶紧插了一句：“茅塞顿开。”

“我们认识到，这是阶级敌人的阴谋，是资产阶级在和无产阶级争夺下一代。他们妄图和平演变我们青年一代，手段何其阴险，其用心何其毒也，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是可忍孰不可忍!”

“对，资产阶级眼看你们老一辈无产阶级心红眼亮，坚不可摧。于是，他们罪恶的黑手伸向了我们青年一代，他们用糖衣裹着的炮弹向我们轰击，轰，轰，一炮跟着一炮，太猖狂了。”兔子在旁边帮腔，两人一唱一和。

“然而，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

“我们要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他们简直是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

“我们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东风吹，战鼓擂，无产阶级怕过谁？”

“高天滚滚寒流急，大地微微暖气吹。用毛泽东思想武装了头脑的知识青年眼明心亮，经得起血与火的考验！”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

“借问瘟君欲何往，纸船明烛照天烧。”

两人越说越跑题，后来到了驴唇不对马嘴的程度。牛鲜花忍了又忍，最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打断了他俩的话：“好了，这里不是毛主席诗词朗诵会，咱们还是捞干的吧。接着揭发，点里谁传讲过《红与黑》？兔子，你不是老插嘴吗？这个问题你先回答。”

“大队长，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对，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这回轮到李占河插嘴了。

牛鲜花看了看兔子：“这样吧，你先回自己的屋吧。”兔子如释重负地答应了一声，听话走了。牛鲜花等兔子走后，不再问李占河什么，只是长时间地盯着他看。看得李占河心里直发毛，他不放心地四下看了看，确认食堂里就他们两人，这才悄声说：“牛队长，刚才我不敢说，确实是帅子。”

牛鲜花郑重地说：“说话要负责任，不能信口胡来，也不能看他有过这方面的问题就落井下石，要实事求是。”

“绝对是帅子。”李占河语气坚决地说。

“真的是他？那他图的是什么？”

“你都不知道，这里的道道可多了，图的是门票收入啊。”

“门票收入？有这事儿？”

“确有这事儿。”李占河朝牛鲜花跟前凑了凑，压低了嗓音说：“帅子书不白讲，每听一回必须给他上供。”

“上什么供？”

“没有一定之规，好吃好喝的也行，好用好玩的也行，比如罐头啊，饼干啊，炸酱啊，军帽啊，军用皮带啊。真的要是一贫如洗，他有优惠政策，替他洗洗脏衣服、臭袜子、臊裤衩也行。”

牛鲜花强忍住笑，板着脸故作气愤地说：“他这是剥削！”

“可不是吗，比他妈的黄世仁还狠毒，比刘文彩还贪婪，比南霸天还霸道，比座山雕还阴险，叫他剥削惨了！” 李占河顺着牛鲜花的杆儿往上爬，义愤填膺起来。“还有，他还放高利贷，手头没有现货可以赊账，赊了账还要立字据，高利息。利息可高了，驴打滚儿的利。”

“怎么个驴打滚儿？”

李占河说：“你比方说今晚去听书，听书就得买票吧？手里没货水怎么办？他说，可以打欠条呀。明明门票是一袋点心，第二天就得还一袋半。太狠毒了，许多知青被他剥削得负债累累，有的已经倾家荡产。”李占河竟然抹起了眼泪。

兔子回到了屋里，认为自己没有事儿了，刚想喘口气儿，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儿。他是刚逃出狼嘴，又入虎口。石虎子正威严地坐在那里等他呢。

兔子赶紧讨好地笑了笑，叫了声“石连长”。石虎子的脸绷成了石头蛋子，一点儿也不给兔子开面。兔子小心翼翼地望着石虎子，免得惹怒他。石虎子旁敲侧击让兔子检举揭发，兔子装傻充愣打太极，两人暗暗较上劲了。石虎子恼了，狠狠一拳打在炕上说：“看样子你要顽抗到底了。”

兔子脖子梗着说：“你越说我越糊涂了。”

“听说你要为帅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听谁说的，我越来越糊涂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石虎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兔子面前晃了晃， “你家里的情况我非常同情，大队每个支委都知道，关于你回城的问题，大队一直挂在心上。”

兔子眼盯着石虎子手里的那张纸，伸长了脖子。

“大队经过研究，决定把你列为第一批招工对象，正好公社知青办给咱们点儿一个招工名额。”

兔子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这诱惑太大了，他艰难地说：“我表现得还很不够。”

“现在表现也不晚啊。”

“我一定好好表现。”兔子就差伸手去抢那张纸了。

“这次招工名额是秘密的，工种特别好，上铁路司机学校。毕业以后呢，就是火车司机了，开着火车进北京，去上海，全国各地周游，多好的活儿啊。说实在的，我都眼馋，你说你怎么这么好的命呢。哎，可惜我不是知青，我要是个知青，这次一定和你打个头破血流，那才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呢。填上吧，快点儿，这次公社要得紧！”说着石虎子把那张纸打开往兔子面前一递，果然是张招工表。

兔子蒙了，呆呆地看着石虎子。

“你看我干什么，赶紧拿起填呀！”说着石虎子又递给他一支钢笔。

兔子答应了一声，赶紧抢过招工表和钢笔，他的手哆嗦着，拔了好几次，也没有把钢笔从笔帽里拔出来。石虎子一个劲儿安慰他别紧张。兔子使劲儿喘了几口粗气，闭眼平静了一下情绪，这才拔出钢笔，慢慢地填着表格。

“到底是不是帅子干的？”

兔子停下笔，望着石虎子犹豫着，犹大可是他唾弃的人，他能出卖朋友吗？

“填呀，你看我干什么？我下午就要往公社送表，后天就要体检了。”

兔子眼睛发直，目光呆滞地看着石虎子，内心翻江倒海，这触手可及的机会正是梦寐以求的啊。

“到底是不是帅子？赶紧填呀，你的眼不近视吧？当火车司机可要有一双好眼睛……”

兔子脸涨得通红，身体也哆嗦了起来，“是帅子……”这三个字好不容易才从他嗓子眼里挤出。

石虎子又重复地问了一遍，是帅子？兔子郑重地点了点头。石虎子从兜里掏出了一张纸，让兔子写个证明。决心下定，兔子不再犹豫，他很快写好证明，恭恭敬敬地送到石虎子手里说：“这是我的揭发材料。”

石虎子面无表情慢慢地一行行看着，兔子小心翼翼地问，揭发得够不够，要不要再补充点啥？石虎子点点头说很好，把证明往怀里一揣说：“你把那张招工表给我看看。”

兔子听话地把招工表递给石虎子，石虎子接过招工表冷笑一声，慢慢地把它撕了，撕了个粉碎。

兔子突然明白自己中计了，他像傻了一样呆站在那里。

李占河揭发完帅子以后，牛鲜花又把大庞和赵春丽这一组人叫到了食堂过堂。大庞等人态度非常积极，没等牛鲜花开口问，他们抢先认了。

“你们都敢肯定是帅子在传讲《红与黑》？”牛鲜花问。

知青们七嘴八舌地起誓：“向毛主席保证！”

“庞秀岩，你是点长。问题出现了，你为什么不加以阻止，为什么不向组织汇报，听之任之，以至于让资产阶级思想占领阵地？”

大庞一脸诚恳地检讨：“牛队长，必须承认，作为点长，我对帅子的堕落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牛队长，你都不知道啊，大庞没少苦口婆心地做帅子的思想工作。”赵春丽赶紧在旁边替大庞表白，“大伙儿都可以作证，大庞为了这件事差点没和帅子翻脸，可帅子呢？根本听不进去，我行我素。”

“没有办法，我只好打入敌营，做点监督工作，尽量让他少放些毒。”大庞无奈地说。

牛鲜花等人玩的是外围突破战术，作为被调查对象，帅子被勒令调查期间只能呆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准外出，他的亲密战友刘青与之相伴。

帅子和刘青只能在焦灼煎熬中等待。脚步声由远而近，李占河和大华一脸正气地推门进来。帅子满脸焦急，赶紧问：“怎么样？你们说了吗？”李占河一摇头，没说。

“太够意思了。”刘青感激地说。“我们没供出帅子。”大华说，“把事都推到串点的那个人身上了。”李占河接过话说：“是啊，牛鲜花还追问我们，那个串点的是哪个点的？我们都说不知道。追问急了，我们就说帅子认识。帅子，到时候你咬住了，就说你也不认识他。”

“够意思。大华，这是你那罐炸酱，还给你吧。”帅子赶紧还人家的东西。大华坚决不要：“你看你，小瞧人不是？留着吃吧，我还有呢。”

帅子赶紧冲两人深深作了一个揖：“哥们儿，我帅子有礼了，谢谢你们掩护了我。你们都是没有问题的人，出身又好，可我是监管对象，你们可别把我毁了！”李占河拍了拍帅子的肩膀，仗义地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们是不会出卖弟兄的。”“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就放心吧。”大华也跟着给帅子灌迷魂汤。

大家正说着，大庞探进头来喊：“帅子，牛队长叫你呢。”“哎，来了！”帅子一步奔到了门口。大庞把嘴贴近帅子的耳朵，悄声说：“帅子，我们都在掩护你，可听牛鲜花的口气，不知谁把你出卖了，你要挺住，打死也别承认！”

“知道了。”帅子答应着，快步走到食堂门口，他停住了脚步，做了几个深呼吸后猛地推门而入。

食堂里只有牛鲜花一个人，她正在低头烤火。“牛姐。”帅子叫了一声。牛鲜花沉默不语。“牛队长。”帅子又叫了一声。牛鲜花还是沉默不语。

帅子有些发慌，赶紧使出怀柔手段说：“你的病好些了？出门一定要多穿衣服，要是病反复了就麻烦了。实在不行就上医院，西医还是比中医来得快。”

牛鲜花像山一样沉默，帅子盯着她，紧张得喘不过气来。过了良久，牛鲜花才低着头出声了：“帅子，你绝对不能再犯错误了，再犯就把前程彻底毁了！”

“我知道，我也不敢犯错误了。”

“你过去看过《红与黑》，是吗？”

帅子摇摇头，口气肯定地说道：“没有，坚决没有！”

“我是说你肯定是过去看过的，现在无意中给大伙儿讲了是不是？”

“牛队长，对毛主席发誓，我过去确实没看过那本书。”帅子还是在跟牛鲜花耍花腔。

牛鲜花火了，她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混蛋！”

大庞等人扒在食堂窗外偷听。牛鲜花这一嗓子，不但把在屋里的帅子吓得一哆嗦，外面的人也被吓了一大跳。大庞感叹道：“帅子毁了，真是的……”说着摇了摇头。刘青恨得咬牙切齿：“我要是知道谁出卖了他，活扒了他的皮！”

食堂里，牛鲜花在厉声审问帅子，问他确实没看过那本书？帅子一口咬定既没看过，也没传讲。牛鲜花似乎是故意诱导，又似乎话里有话：“讲了就是讲了，没讲就是没讲，也不用怕。现在有人说你讲了，有人说你没讲，讲没讲我不能听一面之词，你自己把实际情况说出来。”

帅子牙一咬，头一昂，大声地说：“没讲！”

牛鲜花站了起来，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看起来这是桩无头案子，就到这里吧。”她披上大衣，走到门口，没回头轻声说：“你们各自说了一套，我谁的话也不听，这件事重在证据。”

帅子醒悟了，向牛鲜花投去感激地一瞥。牛鲜花知道知青们在外面偷听，故意抬高了声音说：“没有证据那就是诬陷，我绝不容忍！我在县人保组见得多了，什么冤案没见过？有老婆告发汉子背后咒骂文化大革命的，有儿子告发老子诬蔑伟大旗手的，我们能因为有人告发就定案吗？不，哪怕是亲人告发，我们也不会轻易相信，我们重的是证据，不会放过一个重案，但也不会搞成冤假错案！”

牛鲜花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食堂外面，偷听者除了刘青以外，无不惶恐。

大庞悄声说：“她这是什么意思？看不明白。”“什么意思？就是要证据呗。有说帅子讲了的，也有说他没讲的，证人关系是一比一，定不了案。要说帅子讲过，得有书为证，他有书吗？”刘青这回理直气壮了。

大庞低声叫道：“天地良心啊，帅子没讲过那本书？哪儿说理去！”“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招了？”刘青怀疑地盯着大庞。大庞一愣，赶紧否认：“没有，绝对没有！”

牛鲜花走出食堂，见外面聚集了一群知青，大声说：“无产阶级要怀疑一切，但不是打倒一切，我相信毛主席那句话，有时候真理往往在少数人的手里！”说完大有深意地看了众人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众人悄悄议论起来：“哎，你说，牛队长什么意思？”

“帅子很有可能被人冤枉了，谁这么没良心把帅子供出来了？”

“咱们中间肯定出了叛徒！”

兔子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知青点，跑出了村子，对着结了厚冰的月亮河，失声痛哭起来。

第四章

牛鲜花离开了知青点，径直回了家。刚进门又遇到了烦心事儿，父亲牛有福把一封信递给了牛鲜花说：“你表哥来信了，又提你们俩的事儿，你不给个回话？”

牛鲜花马上皱起了眉头，没好气地说，烦死了！女儿的倔脾气牛有福习惯了，他自顾自说，这事儿他们商量过了，觉得这件事挺好……牛鲜花生气地打断说，你们懂不懂政策？表亲结婚是不允许的，跟着捣什么乱。牛有福耐着性子解释说，她表哥吴国庆是遗腹子，跟她大舅没有血缘关系，他俩结婚不犯冲。

牛鲜花不耐烦地说，户口本上都写着呢。谁能证明表哥不是大舅亲生的？牛有福忙说，这简单，他可以找人证明。牛鲜花火了说，不管事实怎么样，传出去就是表妹嫁表哥，她不干。鲜花她妈一直没吭声，她知道女儿是顺毛驴，得顺着她的意思说：“闺女说的也在理儿，结了婚让人家说三道四的犯不着。鲜花，可你也不能不嫁人啊！你两个姐姐比你大不了几岁，你大姐的孩子都要上中学了，你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谁说不是？”牛有福着急地说，“我看石虎子对你挺黏糊，这孩子挺好的，差不离儿就应了人家吧。”

“我的事不用你们管，净操些没味儿的心！哎，我还忘了。”牛鲜花开始以攻为守问二老，“让你们每天背一段毛主席语录，背没背？还有，老三篇背没背下来？”

这事儿可勉为其难了，牛有福装作没有听见，说鸡窝该修一修了，他去看看，转身走了。牛鲜花她妈政治上也不敢落后，说衣服还没洗，也躲了出去。牛鲜花看着两人的背影大声说，一叫干正经事就忙，就对政治一点不关心。说着进了自己的屋子，没好气地“砰”一声关上了门。

老两口站在院子里犯了愁。闹不明白女儿咋这么大的火气，二十四五了还不找对象，她到底要挑个什么样的？

都后半夜了，心里有事儿的赵春丽还没有睡着。她正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把赵春丽吓了一大跳。接着一个黑影探进头来，从窗外往里爬。她正要叫，黑影“嘘”了一声，赵春丽定睛一瞧，原来是大庞。

大庞动作很快地爬进来，轻声关上窗，一把掀开赵春丽的被子，不由分说就要和她亲热。赵春丽使劲儿推了大庞一把，生气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来这个，你不要命了！走！快走！”她硬是把大庞给撵走了。

赵春丽真是有先见之明，要不然这丑丢大了。大庞前脚离开了赵春丽住的屋，后脚牛鲜花和石虎子就领着一大群基干民兵悄悄摸进了知青点。

石虎子往院子中间一站，神气十足地冲手下一挥手：“行动快一点。”

基干民兵把知青们叫了起来，让他们到食堂集合，等人都到齐了，牛鲜花扫了大伙一眼说：“都听着，大队决定，要搜查《红与黑》这本书，现在大家都回自己住的屋里去。”

知青们面面相觑，不知道牛鲜花要唱哪一出。基干民兵们开始当着知青们的面，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搜查知青们的箱子和包。

石虎子把知青们从集体场院里偷来的地瓜、苹果、花生什么的都翻出来往饭桌上一堆，像座小山似的。他看着战利品，生气地说：“我的妈呀，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这些知青简直要把咱们大院的集体财物，都偷到自己的箱子里去了！”

牛鲜花也气乐了，骂道：“这群家贼，简直反了天了。”

石虎子从兜里掏出两个避孕套，郑重地交到牛鲜花手里说：“看，还有这个！”

牛鲜花看了一眼，不解地问，这是啥？石虎子笑着说她啥不知道，跟这儿装。牛鲜花蒙了，说她真的没见过。石虎子嘻嘻一笑说，是避孕套。见他一脸戏谑，牛鲜花脸上挂不住了，问是从哪儿整来的？他们要这些东西干什么？

石虎子咧着嘴笑，让牛鲜花找赵春丽问问，是从她那儿搜出来的。牛鲜花当真手擎着避孕套进了赵春丽的屋问，这是什么？赵春丽红着脸，低着头小声说是避孕套。

“你从哪儿弄来的？说！”牛鲜花态度凶狠起来。赵春丽扯着衣角，低着头说：“这个吧……前儿我和大庞到公社办事，回来的道上捡的。”

“捡的？那你留着干什么？有什么用吗？”

“我错了，本来想交给组织，后来觉得不妥，想丢掉。” 赵春丽嗫嚅地说。

“那为什么不丢掉？”牛鲜花逼问道。

“后来……后来大庞说，丢掉了怪可惜的，不如留着，开新年晚会的时候染上颜色吹气球，大家玩踩气球的游戏挺好的。我就留下了。”

“吹气球？这玩意儿能吹气球？”牛鲜花不相信地问。

“能，这玩意儿的质量可好了，弹性特别大，我吹给你看看？”赵春丽说着从牛鲜花手里接过一个避孕套，憋了一口气吹起了气球，她越吹越大，都快赶上了一个大号西瓜。

牛鲜花惊叹说，妈呀，能吹这么大！赵春丽讨好地让牛鲜花试试，牛鲜花皱着眉头说脏死了，她怀疑赵春丽糊弄她。这时石虎子按捺不住好奇，一头闯了进来。赵春丽赶忙把吹起的避孕套藏到身后，一不小心没拿住，避孕套里的气瞬间全跑了。

石虎子听见了动静，四处寻找声源，问是什么动静？谁放屁了？赵春丽低着头一声不吭。牛鲜花很反感石虎子往女知青屋里闯，板着脸问他有啥事儿。

“有，是大事儿。”说着石虎子把一个日记本交到牛鲜花手里，“牛队长，这是从帅子箱子里搜出的日记本。你看看吧，太流氓了，还有好多地方写到你呢！”

牛鲜花一愣赶忙打开日记本翻看着，里面果然有写着牛鲜花的内容：今天我认识了牛队长，从现在开始起她负责监管我。她是个漂亮的姑娘，人很善良，长得很像我死去的姐姐。有几次我差点儿冲她喊一声姐姐，可是看到她那严厉的目光，我又忍住了……

牛鲜花心里一颤，忙又往后翻了翻，只见其中一页写着：今天，还是抬木头。我忽然发现牛队长乌黑的头发上沾着一片干牛屎，它一下子把我的眼睛刺疼了。我不知为什么，不由自主地伸手把它抓在手里，我不能让这块干牛屎沾在她美丽的头发上。遗憾的是牛队长误解了我，问我想干什么，我绝不能告诉她。我想，如果我展开手心，她看到这块干牛屎，一定会脸红，当着这么多的人的面，她自尊心会受到伤害……

一种异样的感觉自牛鲜花心底滋生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把日记本合上了，转身出了屋。

第二天一大早，牛鲜花正在大队广播室向全村广播批林批孔社论：“要欢迎群众联系本地区阶级斗争和两条路线斗争实际所提出的批评。有极少数领导干部，不批林，不批孔，捂盖子，怕群众，甚至采取恶劣手段挑动群众斗群众，破坏革命，破坏生产，煽动经济主义，破坏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这是完全错误的。希望各级党委认真加强领导，团结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群众和干部，使批林批孔进一步开展起来。”

牛鲜花正讲得慷慨激昂，郝支书走进来，小声说：“鲜花，停一会儿。”她关上了话筒开关，问郝支书有啥事。郝支书问昨天到知青点检查有啥情况没有？牛鲜花说，情况倒是掌握了一些，那里乱糟糟不成样子。郝支书吃了一惊，忙问咋个乱法。牛鲜花生气地说，小偷小摸的情况不少，几乎个个箱子里都有存货，花生、地瓜、苹果，简直像耗子洞，队里仓库有什么，他们的箱子里就有什么。

“嗯，各个大队知青点基本都这样，还真难管。”郝支书叹了一口气。牛鲜花从兜里掏出两只避孕套交给郝支书：“看吧，还搜出了这个。”郝支书眼瞪大了，笑了起来：“嗬，还有这宝贝。”

“得狠狠抓抓作风了，要不然非整出孩子来不可。”

“这都是小事，再说这些知青们都老大不小了，大男大女的成天在一个大锅里搅马勺，日久生情也是在所难免的。干柴碰着烈火，不着那才叫怪呢，别出大格就行。”说着，郝支书接过避孕套摆弄了起来，“你别说，他们还真有办法。”牛鲜花说：“也不能放任了，传出去不好听。”

郝支书马上严肃起来了，郑重地说：“谁说放任了？知青点的建设要抓牛鼻子，怎么抓牛鼻子？一句话，就是抓阶级斗争。”

“书记分析得很对。”牛鲜花连连点头。

“说是抓阶级斗争，怎么抓？伸着两只爪子，东抓挠一下，西抓挠一下，到头来抓一手牛屎，你得有个抓挠。”

“什么抓挠？”牛鲜花问。

郝支书说，这抓挠就是《红与黑》那本书。牛鲜花觉得郝支书有些小题大做，可郝支书说，上面讲了，《红与黑》这棵大毒草疯长得厉害，已经形成了毒瘤，不铲除这个毒瘤，知青们不会消停。

牛鲜花为难地说，到知青点查了，说法挺多，取证很难。郝支书对牛鲜花的进度有些不满，说知青点的点长大庞昨晚到他家去了，揭发说《红与黑》肯定在点里传讲了，帅子是这件事的主谋。她应该抓住帅子不放，把这事办好。他得腾出手来抓抓学大寨修梯田的事，这个大寨也是的，自己折腾就是了，搅得全国农村不安宁。

牛鲜花点点头说，她一定抓出眉目来。交代完工作，郝支书告辞而去，见郝支书走远了，牛鲜花恨恨地骂了一句，这个该死的大庞，他想干什么！她打开话筒开关，生气地喊了一嗓子：“知青点的帅红兵，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广播室来一下。”

牛鲜花这一嗓子，帅子当然听到了。忐忑不安的他赶紧往大队部跑，走到半路上遇上了正等着他的牛鲜花。帅子急忙迎上去打招呼，牛鲜花冷冷地说，队里没生炉子，她有事儿要跟他到家里谈。说完转身就走，吉凶未卜，帅子茫然地跟着牛鲜花往她家走。

进了门，牛鲜花让帅子在自己屋子里等，她和母亲忙活着做饭。帅子几番要插手帮忙，都被牛鲜花阻止住了。农家也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一会儿的工夫，饭菜就准备好了。牛鲜花把小饭桌摆到炕上，除饭菜外，还烫了一壶酒。

帅子立在屋中间，有些不知所措。牛鲜花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还得请啊？别看了，上炕吧。”帅子不敢上炕，诚惶诚恐地说：“牛队长，我这是无功受禄啊。”牛鲜花扑哧一笑：“小嘴挺会说的。妈，这顿饭我和帅子单独吃，你就回避一下吧。”

牛鲜花她妈看了看帅子，又看了看女儿，嘴角带笑地说：“你们吃着，我就不陪了，待会儿你爹回来我和他一块吃。”说着走出屋子。

帅子仍旧站在原地没动。牛鲜花嗔怪说，怎么回事？这么难请啊！帅子害怕了，说不知道这是顿什么饭，不会是鸿门宴吧？

牛鲜花看着帅子扑哧一声笑了：“你还真把自己当人物了，你不是刘邦，我也不是项羽。”帅子竟然吓得蹲到地上说：“不是鸿门宴我就更不敢吃了，你这是送别宴吧？是不是吃了饭押送我到公社人保组？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不吃你的饭。”

牛鲜花火了，柳眉倒竖地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事！你送过我礼物，今天算是回报，可以了吧？”帅子还是不肯就座，嗫嚅地说：“其实，其实……”

“就别其实了，没别的意思，你也不要害怕。我监管你一个月了，一直没认真找你谈谈，现在不是号召开展谈心活动嘛，今天咱俩谈谈心。有一条，你一定要说实话！”说着她硬拖着帅子入了席。

两人边喝边唠，几杯酒下肚，帅子不那么拘谨了。

“帅子，说说，你到底读过多少小说？”

“数不清了。我上小学的时候书包里就揣着小人书，上中学的时候正赶上停课闹革命，书包里全是小说。”

“你从哪儿弄来的小说？这些年图书馆里除了毛泽东选集和马列著作，就是有数的几本革命小说，《金光大道》啊，《闽南作战史》啊，连《林海雪原》、《红旗谱》都差点打成大毒草，到哪儿弄书看？”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

牛鲜花让帅子逗笑了：“你怪话还不少呢。”

“我邻居老汪大叔在一所大学当工宣队，管着图书馆，他常带书回家看，什么书都有。大叔喜欢喝酒，我就常偷我爸的酒跟他换书看。”

牛鲜花笑着问，酒少了，你爸就发现不了？帅子说，后来发现了，他爸就将酒藏了起来。可是不管藏哪儿他都能找到，他爸被逼得没辙了，求人打了个铁皮酒壶，把酒壶拴在腰带上，也没难倒他，照偷不误。

“偷鸡摸狗看来你是惯犯，你爸不揍你？”牛鲜花好奇地问。

“我爸从来不打我。”

“为什么？你爸护犊子？”

帅子的眼圈一下子红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儿：“记得小的时候，我姐还活着。有一回我惹了祸，我爸要打我，姐姐把我藏到小煤屋里，把我抱了一天。我爸、我妈找了我一天没找到，后来找到了，看到我姐抱着我睡了，我爸哭了。从那以后我爸就再也没打过我。”

牛鲜花轻声说：“你姐真好，她是怎么死的？”

帅子流泪了，低着头，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对不起，我不该问。唉，天下当姐姐的都爱自己的弟妹。哎，酒壶拴在你爸的腰带上，你是怎么偷的？”

帅子半天才抬起头，艰难地一笑，嗓音沙哑着说：“这是个秘密，打死我也不能说。”

牛鲜花喝了酒，有些上头，女人的温柔散发出来，她像个小妹妹一样把住帅子的胳膊来回摇晃着，撒娇地央求道：“说说呗。”

帅子犹豫了一会儿，开了口：“我爸有个习惯，每到星期六晚上和我妈过生活……”

牛鲜花笑了：“你家真奇怪，生活天天过，为什么还要等到星期六？”

“你怎么什么也不懂？不说了，不说了，说了你该说我是教唆犯了。”帅子说着把头扭到了一旁。

牛鲜花懵懂地摇头自语说，她不明白。这种男女之事帅子没法解释，忙转移话题，问牛鲜花爱不爱看小说。牛鲜花尽管有些醉意，革命意识的弦绷得还是很紧：“我可不愿看。小说是什么东西啊！毛主席早就说过，利用小说反党，这是一大发明，我不敢看，怕中毒。有时候鲜花和毒草也是很难分辨……来，再喝一杯！”

帅子又喝了一杯，喝得他舌头有些硬了，“毛主席不是说所有的小说都不好，有些小说还是很有意思的。毛主席说《红楼梦》是可以看的，你没看过？”

牛鲜花摇摇头，帅子借着酒劲说，如果她想看，他能给她整来看看。牛鲜花头摇得像拨浪鼓，写的都是才子佳人，乌七八糟的。她才不要看。

帅子认真了，拍着炕沿说：“错了，你得把它当阶级斗争史看。毛主席说，《红楼梦》可以说是一本好书。读《红楼梦》不是读故事，是读历史。你要不读《红楼梦》，你怎么知道封建社会？毛主席还说，读《红楼梦》要了解四句话：‘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这四句话是《红楼梦》的一个纲。毛主席还说，中国的旧小说，最好的是《红楼梦》。不读五遍不行。有人说《红楼梦》是‘吊膀子’的书。这是反动的，反马列主义的观点。”

牛鲜花目不转睛地看着帅子，眼神里全是佩服的神情问，毛主席真是这么说的？帅子说，向毛主席保证，千真万确！牛鲜花好像喝高了，面红耳赤，说话大舌头，她说现在有人说他传讲《红与黑》，可她要证据，目前证据是什么？不就是那本书吗？书在他手里吗？帅子摇头说，没有。牛鲜花说，书不在手里，就不能主动承认，千万别冒傻气！

帅子酒劲上来了，嘴一咧大话说出了口：“其实那本书在不在我手里无所谓，我已经把它吃到肚子里去了，背着讲也八九不离十。”

牛鲜花一拍桌子：“胡说，你根本没看那本书！”

帅子脖子一梗，仗着酒劲儿跟牛鲜花叫起了板：“谁说我没看？背一段给你听听？”

“我说你没看就是没看！”

“看了就是看了，好汉做事好汉当，危难之时义字当先，我帅子绝不连累别人！”

“啪！”帅子话音没落，就挨了牛鲜花一个大嘴巴。帅子让这个耳光打清醒了，他捂着脸怔怔地看着牛鲜花，问，他是怎么了？

牛鲜花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是什么玩意儿！四五六不懂，扳着牛……啊，你扳着驴腚亲嘴不知道香臭！都什么时候了？你想在乡下呆一辈子啊？傻五傻六我见过，没见过你这么傻的！”

牛鲜花这一顿臭骂把帅子骂蒙了，他问：“我……我又哪儿傻了？”牛鲜花看着他沉默了良久说：“帅子，你还有救，你是一个好孩子，一个傻孩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

帅子捂着打疼的脸，嘴里不服气地嘟囔道：“你才比我大几岁？装什么老人。”

“大一天你也得叫我姐！”她端起了酒盅，“你看人家大庞，那才叫正经精神。自从进了点，主动要求进步，快入党了，郝支书很欣赏他。他在《红与黑》这本书的问题上是非分明，立场坚定，态度积极。知青点的事郝支书都了如指掌，你要向他学习。”牛鲜花这是话里有话。

帅子叫酒精拿住了脑子，愣是没听出话味儿：“大庞是不错，我哥们儿，没的说。”

牛鲜花又把酒盅放下了，看着帅子长叹了一口气。帅子认真地说，大庞对他说了，一直为他守口如瓶。牛鲜花见点不醒他，无奈地挥了挥手：“好了，不说他了。你给我的那套军装，我以你的名义给了郝支书的姑娘郝月凤了。记住了，郝支书问起这事你别说漏嘴，你现在是关键时候。”

帅子一听哭了起来：“牛姐，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忘不了！”

牛鲜花严肃地说：“得，别叫得那么亲切，你还没解除监管呢！”

帅子一大早起来就被牛鲜花用喇叭喊走，是福是祸没人知道，知青点里的人都惴惴不安。大庞被赵春丽一个眼神勾到了僻静处。

赵春丽见周围没人，赶紧问大庞到底去找郝支书了。大庞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没有办法，他为自保只能把帅子扔出去了。赵春丽觉得大庞这事儿做得太差劲儿，大庞说他是郝支书树的典型，去找他说出事实真相，也是别无选择，其实他心里也挺难受。赵春丽心里不落忍，埋怨大庞这招既黑又损，帅子父母有问题，现在还被关押着。他又被清查过，这件事要是真的落实在他身上，他怕是永远没有翻身抬头的日子了。

大庞急了，说道：“亲爹顾不了野娘了，这个时候你叫我怎么办？让我替他背黑锅？那对我公平吗？”赵春丽不放声了，只是不满地瞟了他一眼。

赵春丽和大庞分手后，去了刘青住的屋子。自从帅子被牛鲜花从喇叭里喊走后，刘青的心就没着没落的。在眼前的形势下，帅子这一去，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她坐在屋子里愁得对着墙发呆。

赵春丽见状心里有些愧，没话找话问刘青发啥呆。刘青皱着眉头，忧心忡忡地说，唉，帅子让牛鲜花提溜去了，现在也不知怎么样了。

“你呀，想开点儿吧，担心也没有用，还是想想自己吧。”

一听这话刘青流泪了，她哽咽着说：“帅子怎么了？犯什么法了？凭什么叫人家整来整去的？这是什么世道！”

“刘青，别胡说！我看帅子这回很危险，别让帅子的问题沾上你，耽误了回城。”

“我不怕，大不了我陪他在乡下呆一辈子！”

赵春丽叹了一口气，可怜地望着她说：“你这个人，这是何苦呢？”

知青点开早饭的时候，帅子回来了，他喝得面红耳赤，走起路来晃晃荡荡，一步三摇。进了食堂两腿一软，坐在地上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

大家赶紧让地方，躲他躲得老远。刘青抢上前去，一边替帅子捶着背，一边没好气地骂道：“一个个喂不熟的白眼狼，还有没有良心？心都叫狼吃了？当初是谁磕头作揖求帅子的？出了事都成了缩头乌龟了，一个个倒是把自己择干净了！谁揭发了帅子？敢不敢站出来承认？要是敢站出来我撕了他的嘴！叛徒，甫志高，哈巴狗，白眼狼，天打五雷轰的，将来生个孩子也没屁眼儿！”

食堂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出声。

帅子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刘青，别骂了，也许不是哥们儿揭发的。”刘青不依不饶地接碴儿骂：“什么哥们儿？都是些吃里爬外的东西，恶心人！”大庞终于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说：“刘青，你嘴上积点德吧，骂了半天这些人没说一句话。你说谁是叛徒？拿出证据来。”

刘青冲了过去，手指就差直接戳上大庞的鼻尖了：“还用证据吗？看脸色看不出来吗？听话味儿听不出来吗？这些人不聋不哑，不痴不傻，心里有杆秤呢！哎，大庞，我骂我的，你接什么碴儿？心虚了？不会是你出卖帅子的吧？我看你长得方面大耳的，不像是个叛徒，倒像个阴谋家，一般叛徒都是尖嘴猴腮的。”

大庞把刘青的手拨拉到了一边：“你说谁是阴谋家！”

“我说你了吗？我是说你像，像不等于是。都说我长得像张金玲，我就是张金玲了吗？”

大庞冷笑道：“就你，还张金玲，你看你嘴上的痦子吧，像趴了个臭虫。”

刘青顺手从饭桌上抓起一个大饼子，狠狠摔到大庞的脸上，骂道：“闭死你的臭嘴，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长痦子怎么了？你管得着吗？毛主席还长痦子呢。你没看看你那样儿，一张苦瓜脸成天耷拉着，眉头皱皱着，成天装着阶级斗争的脸儿，够不够死个人！”

大庞针锋相对地说：“阶级斗争怎么了？上级号召的!有人脸上没阶级斗争，可成天宣传了些什么？在哪儿喝得烂醉如泥？”帅子有气无力地开了口：“大庞，你是说我吗？这可就太不够意思了！不错，我是在牛队长那儿喝了点酒，咱们知青谁没在老乡家吃喝过？你的事我可对牛队长一句没露。”

大庞说话的声音马上小了，心虚地说：“我的事？我有什么事？”刘青得理不让人，嗓门拔得老高：“还想让大伙知道吗？你干的那些巴巴事儿咱点里谁不知道？我给你抖搂抖搂？”赵春丽急眼了，急忙制止道：“刘青，这半天我没说话，你敢胡说八道我撕了你的臭嘴！”刘青斜了赵春丽一眼，不服地说：“嗬，小样吧你，牙长齐了吗？你动我一指头看看？我打你个满地找牙！”

赵春丽不顾一切地扑了上来，伸手拧住刘青的嘴：“我叫你胡说！”

二人厮打在了一起，女知青们赶紧上来劝架。食堂里正乱呢，突然响起了一声威严的断喝：“都给我住手！”众人扭头看去，只见牛鲜花站在门口，正怒气冲冲地看着大家。

领导就是好使，马上打仗的人不打仗，对骂的人不骂了，都耷拉头了。

上工的钟声响了。知青们懒懒散散地站在院子里集合，准备上工。牛鲜花披着军大衣从食堂里走了出来。大伙儿一见她，马上紧张了起来。

“毁了，”兔子说，“这个女魔头，她一来我的头老大。”“奇怪，一早她来干什么？”李占河说。

“大伙先别急着上工，我和郝支书商量过了，还是要来查查那本《红与黑》。大伙都回自己的屋去，我再查一遍。”

赵春丽躲在队伍的后面，低声嘟囔道：“查就查呗，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这话谁知让牛鲜花听着了，她踮起脚跟，板着脸问赵春丽：“那我就是鬼了？”赵春丽慌了，赶紧解释道：“牛队长，我不是那意思。”牛鲜花严肃地说道：“说话做事要突出政治，别光顾一时的痛快。”

这话狠狠点了赵春丽，她心里有鬼，赶紧把头低下了。大伙都听话地回到自己的屋里，等候牛鲜花的检查。牛鲜花先翻了刘青住的屋里，把女知青们的箱子、旅行袋统统打开，翻出满炕的花裤头、化妆品，小玩意儿什么的。牛鲜花一边翻着一边嘴里不停地教训她们：“你说你们，把心思都用在哪儿了？你们到农村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是来改天换地的，看看你们的箱子，开杂货铺啊？行了，都收起来吧。”说着走出屋子。

刘青冲着牛鲜花的背影伸伸舌头，扮了个鬼脸，小声嘀咕道：“小样吧，翻翻她的箱子看，里边说不定有什么呢。”荆美丽悄声问，有什么？刘青附着她的耳朵嘀咕了一句，二人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叫牛鲜花听见了，她探进头问她俩笑什么？刘青挑衅地说，笑该笑的事。牛鲜花哼了一声，训斥说：“有让你笑不出来的那一天。”

牛鲜花又进了大庞住的屋子。大庞早准备好了，把手一摊说：“牛队长，请检查吧。”

牛鲜花冲他微微一笑：“大庞，你是点长，又是要求进步的青年，我信得过你。这屋里没别人，你自己动手吧，我看看就行了。”

大庞先打开箱子，接着又打开铺盖，拉开旅行袋，堆了一炕东西。牛鲜花随意看了两眼说：“很好，我不相信你会藏那本书，这是例行检查，没办法，理解吧。”

大庞先伸头看了看屋外，见没有人，这才小声说：“大队长，书肯定有，我在帅子那儿见过。我已经向郝支书汇报了，你一定要仔细检查他的箱子。”

牛鲜花满意地点着头，夸大庞觉悟很高。大庞还想殷勤地再细翻炕上的东西，牛鲜花赶忙制止说，他们这屋她放心，不会有问题。说着她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随意地看了一眼放在屋角的箱子，随口问道：“哎，箱子底下那双大头鞋是谁的？”

大庞说是他的，牛鲜花说忘看了，她让大庞自己看看里面没什么问题吧？大庞胸脯一挺说：“绝对没问题。”说着他哈下腰拽出那双大头鞋，拽了一半，他突然傻了，鞋子里竟然放着一本书！

牛鲜花眼尖，瞅见后走过来问大庞，这是怎么回事？大庞愕然不知所措，嗫嚅着说不出话来。牛鲜花看他变了脸，厉声说：“快拿出来看看，是什么书？”

大庞的手哆嗦着抽出来一看，竟然是那本《红与黑》！他吓傻了，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牛鲜花沉下脸，指责道：“你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大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大眼泪直掉。牛鲜花说，一个大小伙子，哭什么？哭有什么用？大庞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着牛鲜花，直叫冤枉。牛鲜花面罩寒霜地问，谁冤枉他了，这书难道不是在他屋里找到的？大庞哭着说，他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儿，肯定有人栽赃！他知道是谁干的了，肯定是帅子！

“大庞，好汉做事好汉当，别胡乱咬人了。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牛鲜花厉声说道。“不是咬人，我的确是冤枉的！”大庞就差用头去撞墙了。

“大庞啊，大庞，没想到，我万万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临死还要拉个垫背的。你别以为自己清清白白。我问你，赵春丽那里搜出来的套套是怎么回事？真是留着当气球玩吗？你糊弄洋鬼子啊？点里的人是怎么说的你没听到？我的耳朵可塞满了。”

大庞哆哆嗦嗦地说：“牛队长，我承认，我是作风有点不检点，可我……”

“别说了，你那样的事都能做出来，还有什么事不敢做？”

“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大庞哭得一塌糊涂。

牛鲜花“啪”地一拍桌子，训斥道：“庞秀岩，你给我说清楚，我冤屈你了吗？你要是觉得冤屈，可以到公社去申诉，我陪你去，咱们现在就去！”

“别，千万别，我不冤。”

牛鲜花口气缓和了下来：“还是的。你也不用怕，只要承认了就行，我给你留了条后路。我为什么没当着大伙的面让你动手？就是怕你有个差错，果不其然。好了，这件事到这儿为止，你知我知，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

大庞点头如捣蒜，眼泪巴巴地说，他懂。牛鲜花威逼说，你的嘴巴紧着点儿，不要再乱咬人了。没事儿了，走吧。大庞没想到这事儿轻而易举就过去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劲儿地问真的没事了？牛鲜花不耐烦了，让他没事赶紧走人。大庞嘴里一个劲地道谢，感恩戴德地走了。

郝支书进屋，和大庞打了个照面。大庞吸了吸鼻涕，哑着嗓子点头哈腰地打了声招呼，匆匆地离去。郝支书惊讶地看着大庞的背影问，大庞他怎么了？《红与黑》查得怎么样了？有了点眉目？牛鲜花把书交到他手里说，没法查了，也不用查了，书在这儿呢。郝支书好奇地翻了翻书，问是咋回事儿。牛鲜花说，她一大早到大队部，在窗台上发现了这本书。看样子有人害怕了，主动把书送来了。

郝支书说，这案子可以结了，别折腾了，书交到公社知青办就行了。多大点儿的事，弄得狼嚎狗叫的，连大庞都开始胡说八道了，还差点儿冤屈了帅子。

牛鲜花点点头说，不就是一本书吗？刚才瞄了几眼，也没什么，听那些人闲着没事瞎上纲。郝支书心情很好，说他闺女穿了帅子送的军装高兴得不行了，一早就坐拖拉机上县城浪摆去了。牛鲜花赶紧说，月凤那身条，穿上那套军装，还真神气。

郝支书呵呵笑着说，军装就是打扮人，这身海军大衣穿你身上就是显得人特别精神。几句玩笑后，郝支书说起大队成立文艺宣传队的事，他问牛鲜花有啥想法。牛鲜花说，光有个打算，抽空再跟他叨咕叨咕。

郝支书让牛鲜花抓紧办，一定要让月亮湾弄出点儿响动来！

牛鲜花和郝支书走了，“毒害书”搅起的风波还在知青点继续着。帅子和大庞坐在食堂炉子的两边，两人暗地里在较着劲儿，互相对视的目光里充满了仇恨。

坐在两人中间的兔子，看看帅子，又看看大庞，把头低了下去。

大庞从炉子上拿起一个烤熟的玉米填到嘴里，发泄似的嘎嘣嘎嘣地嚼着，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想害我？瞎了眼！让我抓到了，我生吞活剥了他！”

帅子也拿起了一个烤熟的玉米送到嘴里嚼着，又拾起一个玉米棒子，在大庞面前比画了比画：“我要是抓到那个叛徒，肯定会给他的屁眼里塞进这玩意儿，让他永远哈不下腰！”

二人越说气越大，都瞪看着对方，互不相让，看样子要动手打起来了。兔子赶紧劝他们：“哥们儿，别这样，大伙天南海北地聚到一块，不容易。”

大庞又抓起一个玉米填到嘴里用力地嚼着，边嚼边恨恨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可狐狸总有露出尾巴的那天，他早晚会暴露的。”帅子也不相让地抓了一个玉米送到嘴里嚼着说：“说得真对，纸是包不住火的，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兔子赶紧挡在他们中间，央求道：“你俩这是怎么了，都消消气，都收收眼神。”

“买二两棉花纺一纺，我大庞不是好惹的。谁打掉我的牙，我掏出他的花花肠子！”

“到三中打听打听，被我放过血的可以编一个排！八二四工总司攻打卫校，外边放着炮，子弹像下雨，我冲进图书馆抢书，抢了半麻袋，大摇大摆地回了家！”

大庞冷冷地一笑，脱下貉子皮帽子，凶狠地一把一把地往下薅毛，再扔进炉子燎成灰。盯了帅子一眼恶狠狠地说：“这要是那个人的头，我会把他的头发薅光，让他当一辈子和尚！”

帅子盯着大庞，用火筷子夹起一块炭块儿，放到自己的大腿上，不动声色地说：“我给他把账记在这儿，一辈子不忘！”帅子的裤子被火炭烧着了，冒出青烟。

大庞从没见过这个阵势，一下子慌神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这有意思吗？”说着站起身就走，慌慌张张差点摔倒。

帅子蔑视地哈哈大笑起来，“噗”的一声，喷了大庞一身玉米渣子。大庞赶紧慌不择路地跑了。兔子垂下了头，低声哭了。

帅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是替谁掉眼泪呀？”兔子只是哭，没有说话。帅子又问了一遍。兔子哽咽说：“帅子，我对不起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帅子的脸有些变色了。

“你冤枉大庞了，揭发你的事是我干的。”

“你发烧是不是？”

兔子抬起头来看着帅子，一边哭着一边艰难地说，确实是他干的。帅子眼瞪起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兔子把目光移开了，他不敢看帅子的眼神。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帅子恼了。

“我真的对不起你，是我干的。原来我想挺着，可石虎子用一张招工表来引诱我，说只要我能揭发你，我就能到铁路工作，能当火车司机。帅子，我家里的情况你知道，我想回城都想疯了。再说我从小就想开火车，没办法，我招了。帅子，我他妈不是人养的，连条狗都不如。我把你害了，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出口恶气，你打死我都行。我一声不吭，行吗？”

帅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兔子，被可靠的朋友出卖，他是伤透心了。

“你说句话，你他妈说句话呀。”兔子哭着央求着，“你不打我，我自己打自己行不行？”说罢，抡起胳膊抽起自己的脸来。

“把手给我放下！”帅子命令道。兔子还在一个劲儿狠抽自己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把手给我放下!”帅子提高了嗓门，再次命令道。“别管我，这样我能好受些……”说着兔子继续狠狠打着自己耳光，脸被打得肿胀起来，像猴腚一样红。

帅子站起身，一脚把兔子踹倒在地，然后朝门口走去。“帅子，我还有话要说。”兔子趴在地上喊。

“不用说了，没事哥们儿。这件事要是换作我，我也会这么做。”帅子说完离开了食堂。

牛鲜花回到大队部，气还没喘匀溜，电话铃就响了。牛鲜花接电话一问，是公社打来的，说公社放映队当晚要在月亮湾放映《卖花姑娘》。让牛鲜花他们一定要搞好安全保卫工作，别像其他公社放映这部片子的时候，出现踩死人事故。

牛鲜花放下电话，就把这事儿向郝支书做了汇报。郝支书一听就直摆手说：“今天的天不太好，天气预报说晚上西伯利亚有股西北风要刮，还不小呢。这么大的风，这么冷的天，放电影行吗？”

“大伙盼这个电影都把眼睛盼红了，别说刮西北风，就是刮刀子也不怕！”牛鲜花急切地说。

郝支书看到牛鲜花眼里全是焦急，就同意了。牛鲜花转身跑进了广播室，打开了喇叭，兴奋地大声喊道：“社员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为了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公社放映队今晚要来我大队放映一场电影，什么电影呢？”她拖着语调慢吞吞说，“《卖花姑娘》！”

原本因追查《红与黑》毒草事件，被搓搓得人人自危的知青们，冷不丁听到这个好消息，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兴奋的尖叫声。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听牛鲜花讲下文：“社员同志们，根据别的大队的经验，这部电影受到了广大社员的热烈欢迎，观看电影的人空前踊跃，发生过拥挤踩踏事件，甚至造成了严重后果，不排除有阶级敌人幕后搞破坏的可能。为了确保观看电影的安全，大队民兵连要切实搞好安全保卫工作。石虎子，听到广播马上到大队部来一下……”

雨过天晴，知青们的狂热劲儿被这部早就想看的电影煽起来了，他们聚到食堂里用筷子敲打着饭钵，在李占河装模作样儿的指挥下，合唱起《卖花姑娘》的主题歌：“卖花哟，卖花哟，花儿红，花儿香……离开祖国的亲人们，何时才能够感到温暖……”知青们嗓门七高八低，有的唱，有的吼，有的记不住歌词现胡编，跑调都能跑到西北天去了。

看过这部电影的兔子，也活跃了起来。他模仿电影里那个大学生演给大家看：“当今世界，天上有飞机，地上有汽车，而我们的王公大人还骑着小毛驴……”

食堂里这么热闹，帅子却没有露面，他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趴在炕上正给父母写信：爸爸、妈妈，你们好。好久没给你们写信了，因为实在没有什么可写的。生活还像往常一样，太阳还是上山落山，满眼还是鸡鸭鹅狗，不过今天终于有点儿新鲜东西了，一是我们月亮湾今晚放映朝鲜故事片《卖花姑娘》；二呢，我认识了一个像我死去的姐姐一样漂亮善良的农村姑娘，她叫牛鲜花，是我们月亮湾大队的队长……

没有看见帅子的刘青，从食堂里跑来找他。进屋见他在写东西，随口问道：“你怎么没去？忙着给哪个狐狸精写情书?”

“胡说些什么！给我爸、我妈写封信，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哎，大庞被牛鲜花叫去后，回来掉了魂儿似的，怎么回事啊？”

“谁知道呢，口风紧得很。”帅子手里的笔停下了，“直说有人陷害他，还和我较了回劲。”

“到底怎么回事？赵春丽对我也直翻白眼儿。不管怎么说，牛鲜花对你是挺够意思的。”说着刘青坐到了炕沿上。

“绝对够意思。”

刘青盯着帅子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送礼不要，可处处护着你，她图的是什么呢？”

失魂落魄的大庞也没在食堂，他被赵春丽约到了没人的草垛子那边。赵春丽看着大庞神不守舍的样子，不解地问道：“事情都过去了，你还忧虑什么？”

大庞抬起头，一脸愁容，担心地问赵春丽，你说牛队长真的会放过我？不是缓兵之计？赵春丽想了想说，你是郝支书树立的典型，他这是打狗看主面。

“嗯，有一定的道理。”大庞点了点头，“其实我真的很冤枉。这件事是谁干的？帅子？不可能吧，我对他小心了又小心。我刚才试探了他一下，挺有种的。不会是刘青吧？”

“刘青？不可能，她没那么多心眼儿。”

“能是谁？还是帅子？”他皱了好半天眉头，恨恨地说，“肯定是他，我饶不了他！”

“算了，管他谁的，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大庞站了起来，来回地走着，恼怒地说：“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

“得了吧，跟牛鲜花硬顶？别忘了，咱有把柄在他手里攥着呢。”

“咱那是作风问题，帅子可是政治问题。”

“拉倒吧，那样的事传出去臭遍天！你别看帅子出过事，挨过整，不臭。我可告诉你，这件事你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要是把我也扯进去，我就告你强奸！”赵春丽说完转身气哼哼地走了。

大庞愣了，惊愕地看着赵春丽的背影。

真让郝支书说对了，傍晚的时候，起了风，冷得天地都冻到一块儿去了。即便是这样，当晚的电影还是在村小学的操场上如期放映。不但是月亮湾的人全来了，附近方圆二三十里的村子和知青点的人也都来了，人多得都溢出了操场。

当《卖花姑娘》演到高潮的时候，操场里一片哭声。平时板着脸，背着半自动步枪在操场上维持秩序的石虎子，也是哭得泪流满面。

在石虎子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哭得比他还凶，一边哭着一边叨念着：“可怜的闺女，你可怎么活呀……”哭着哭着一口气没提上来，竟然背过气去。众人赶紧把老太太扶起来，往家里送。

风这时越刮越大，不停地来回鼓荡着兜风的银幕，拴在树上的绳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呼啦”一声，银幕飘向空中，忽忽悠悠让风吹走了。

操场上顿时发出一片惊呼声，正看得入迷的郝支书急眼了，站起来大吼了一声：“快给我追！”

他不喊还好，这一喊，大家起身一窝蜂跑去追银幕。人多天黑，有人成片地跌倒，倒下的人又被后面的人踩踏，发出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石虎子赶紧大喊：“不要乱！不要乱！”但他的声音被比他高几十倍的哭叫声淹没了，没人听见他喊的话，操场里顿时秩序大乱。

论跑得快的，还是帅子这帮知青们。他们在雪地里一跌一滑追出了老远，才好不容易把银幕追上。众人回来途中，遇上了邻村山口大队的一大群人。他们不由分说，上去就抢银幕，帅子等人忙紧紧攥住不肯松手。双方正在僵持着，郝支书和牛鲜花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郝支书哭丧着脸问带头抢银幕的山口大队支书。

“怎么回事？我们是来接放映队的。”山口大队支书说，“你们村子演完了，轮到我们村子演。我们人早都到齐了，都等不及了。”

牛鲜花说：“你们快松手，我们还没有放映完呢。”

山口大队的村民们开始起哄：“你们演没演完我们不管，我们演的时间到了。”

“话不能这么说。”郝支书说，“你们总不能让我们看一半吧？”山口大队支书猛地抢了一把银幕说：“这不怨我们，怨你们银幕拴得不牢。”

“谁想到风这么大？这是天灾！”郝支书辩解道。“我们不管天灾地灾，该轮到我们就是我们，谁说也不行！”山口大队支书说着一挥手，示意村民们动手抢银幕。

帅子等人拽住银幕就是不松手。两个支书拧巴上了，各自指挥着本大队的人马，像拔河一样抢拽着银幕。

帅子喊起了号子：“学大寨，赶大寨，大寨红花遍地开；战天又斗地，三战狼窝掌，卖花姑娘不能走，不达目的不罢休……”

对方也不甘示弱，有人也喊起了号子鼓足了劲儿用力抢。突然，“哧啦”一声，银幕被拽撕成两截，大家都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一边抢得了一截。

郝支书等人气哼哼地拿着争来的半截银幕，回到了操场。大家见电影看不成了，都扫兴地骂骂咧咧地走了。最后操场上只剩下牛鲜花一个人。她弯腰捡着刚才混乱时众人踩踏掉的鞋子，一会儿的工夫就捡满了几大箩筐。牛鲜花捡累了，疲惫地坐在了一块砖头上，低着头发呆。

突然远处传来了响声，把牛鲜花吓了一跳。她赶紧扭头朝响声处看去，只见帅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也拖着一个箩筐，不时弯腰在捡鞋子。

“帅子，不捡了，过来坐会儿吧。”牛鲜花招呼道。

帅子走了过来，坐在了牛鲜花身旁。两人心灰意冷地默默对视了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幸亏他俩没做什么，两人正被人盯着呢。石虎子藏在操场一角的树后面，刘青躲在紧邻操场的柴火垛里。两双含着情带着恨的眼睛，在暗处死死地盯着他们。

牛鲜花叹了一口气，疲惫地站起来说：“走吧，帅子，跟我到大队部坐坐，有件事跟你商量一下。”

帅子跟着牛鲜花来到大队部，牛鲜花问他前两天说的事儿，他考虑过没有？帅子诚惶诚恐地说，他一直在深刻检查自己，他对不起大队长的关怀，今后他一定要好好的向贫下中农学习，滚一身泥巴……

牛鲜花见他误会了，笑着说找他是组织文艺宣传队的事。帅子兴奋起来说，这阵子他一直琢磨这事儿呢，他有个不大成熟的计划。牛鲜花兴趣浓厚地催他快讲。帅子说，文艺宣传队可以以知青为主，再从大队里挑选一些有文艺细胞会乐器的青年补充进去，有十几个人就够了。牛鲜花点点头说，嗯，不能一水的都是知青，搀些沙子还是必要的。帅子说，他打算把郝支书的女儿月凤也吸收进来。牛鲜花皱着眉说，她太得瑟了，再说她啥都不会。帅子说，那就让她当报幕员。

牛鲜花听了笑起来：“让她当报幕员？拉倒吧，去年大队参加公社会演，让她当过报幕员，她一上台就闹了个大笑话。”说着她学起月凤的滑稽样儿，“下面请听独子笛奏，扬鞭骑马送公粮。没把大伙笑死！”

帅子笑着说：“她那是没舞台经验，锻炼锻炼就好了。”

郝支书的闺女就这样定下来，帅子又提出让石虎子也参加。牛鲜花不屑一顾地说，石虎子啥也不会。帅子说，他可以负责剧务、道具。帅子接着提名兔子，他说别看兔子三瓣嘴儿，会吹笛子，让他来个独子笛奏，百鸟朝凤。

牛鲜花让帅子逗笑了：“独子笛奏？坏了，你也被传染了。”帅子也嘿嘿笑起来，继续说：“李占河和大庞来个三句半，再来个枪杆诗，我还打算亲自来个快板书《奇袭白虎团》。”

牛鲜花想了想说：“嗯，说的不少，少了点唱的。”

“咱有人，刘青的嗓子可好了，《老房东查铺》唱得可拿手了。李占河是男高音，可以来一首《小小竹排》。”说着学着李占河的腔调，有模有样地唱了起来，“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怎么样？唱得可有味儿了。”

牛鲜花想了想，想出了问题：“少了样板戏。”

“这也不难，咱们可以排《沙家浜》选段，《智斗》一场。”

春节快要到了，知青们一片忙乱，开始大包小卷地准备回家过年的东西了。帅子一边给刘青整理行李，一边不放心地叮嘱着：“上了火车一定要留意行李。别让人拿错了，偷走了。”

“你这个人就是犟，到我家过年怎么了？”刘青不解地问。帅子说：“那毕竟是你家，我不愿看人家的脸子。”“我写信告诉爸妈了，他们没提出反对。”刘青坚持着。帅子苦笑着说：“你不懂，没反对其实就是不同意。”

刘青把箱子钥匙塞进帅子的手里，让他缺什么自己拿，多保重身体。帅子点点头，把钥匙揣进了兜里。刘青还是不放心，让帅子把她那张狗皮褥子拿去铺。帅子心里难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牛鲜花安排石虎子赶马拉雪爬犁送知青们到火车站上火车，他不耐烦地在院子里喊道：“别黏糊了，上路了，再耽误上不了火车了。”

知青们赶紧提着包拎着袋从屋子里出来，上了雪爬犁。石虎子抡起鞭子，“咔”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鞭花，马一溜小跑地拉着雪爬犁上路了，扬起了一阵雪雾。

帅子目送着雪爬犁远去。刘青站在雪爬犁上，依依不舍地拼命冲帅子挥着手……

知青们全都回家了，空荡荡的知青点只留下无家可归的帅子孤单单一个人。他的情绪低落极了。转眼到了大年三十。这天北风呼啸，大雪弥漫，天冷得滴水成冰。

天落黑以后，帅子把姐姐的照片拿了出来，摆到屋子里最高处——摞起来的箱子上，又在照片前放了三个早就准备好的苹果。

帅子点上三支烟，权当是香了，拿在手里朝姐姐照片拜了拜，把烟放到苹果前。他凑近了姐姐的照片，凝视着照片中的姐姐，眼里涌上泪水。

“嘭！”“嘭！”“嘭！”突然有人敲门，把帅子吓了一跳。这时候有谁能来？帅子赶紧擦去泪水，打开屋门。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随着一团雪雾冲进了屋里。此人一手拎着一个篮子，一手打着灯笼，等她放下篮子扯去围巾，帅子一看竟然是牛鲜花。

帅子看着她，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牛鲜花也不跟帅子说话，自顾自地把放在屋角的小炕桌搬过来摆在了炕上。然后把炒菜和酒一样一样地从篮子里拿了出来，放到炕桌上，最后又拿出来了一碗饺子。

牛鲜花无意中看到了箱子上帅子为姐姐做的祭祀，赶紧夹了五个饺子放在小碟子里，恭恭敬敬地端到帅子姐姐的遗像前。凝视了帅子姐姐遗像片刻，深深地弯下腰去，连鞠了三个躬。帅子怔怔地看着牛鲜花，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外面过年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第五章

春节过后，知青们陆续返回了知青点。由帅子牵头的月亮湾大队文艺宣传队成立了。十多个爱好文艺的知青和当地青年，齐聚在知青点院子里练节目。有练吹唢呐的，有练拉胡琴的，有练打快板的，有练发声的，有练压腿的，好不热闹。帅子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给这个纠正动作，给那个做示范，忙得满头是汗。

这群人中最轻松、最快乐的，要数报幕员郝月凤了。她仗着是村支书的女儿，跑来跑去，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也装模作样地指导两下，得瑟得要命。

石虎子陪着牛鲜花来看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帅子赶紧拍了拍巴掌，喊道：“全体集合！”大家听话地排好了队。牛鲜花看了看众人，笑吟吟地说：“嗬，大伙积极性很高啊，这就练上了？”“请宣传队领队，咱们的牛队长作指示。”帅子高声说。

队员们热烈鼓掌。牛鲜花谦虚地摆了摆手，等大家掌声停了说：“谈不上指示。同志们，今天咱们月亮湾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正式成立了，郝支书本来要来看望大家的，公社有个紧急会议来不了啦，委托我来给大伙讲几句话。”大家又是一通鼓掌。

“同志们，咱们这个宣传队成立得有点晚了，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离公社学习小靳庄文艺会演的日子已经很近了。长期以来，文艺阵地一直被资产阶级统治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牛鬼蛇神统治着文艺舞台。今天我们要把失去的阵地夺回来，大张旗鼓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我们要搞革命的文艺，战斗的文艺，鼓舞人民的文艺，让阶级敌人闻风丧胆的文艺。我们的文艺是匕首，是响箭，要以生动的革命的艺术形式打击敌人，教育广大群众……”

牛鲜花给大家讲完话后，饶有兴趣地看了文艺宣传队成立的汇报表演：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中《智斗》一场戏。

帅子扮演刁德一，大庞扮演胡传魁，荆美丽扮演阿庆嫂，他们事先已经练过了几次。帅子端着架子起了个头，念白道：“哦，这么说，这个女人还真不简单哪。”

大庞装胡传魁装得挺像：“怎么，你对她还有什么怀疑吗？”

“不不不，司令的恩人嘛。”

“你这个人哪。”大庞摇了摇头。

该阿庆嫂上了，荆美丽第一次当众演出，左顾右盼，有些紧张。“参谋长，烟不好……”说到这儿她紧张得忘了词儿，现编道：“《红玫瑰》，两毛四一盒，凑合着抽一支？”

大伙一听“哗”的一声全笑了。

帅子赶紧往回拽戏，唱道：“这个女人……不寻常。”

“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这草包……”荆美丽又紧张得忘词儿了，随口唱道：“不是什么好干粮。”

大伙让她逗得前仰后合。

“抽烟。”帅子高声喊道，他想用自己的道白压过笑声。

“人家不会，你干什么？ ”大庞没有明白帅子的意思，竟然打起了横炮。

帅子只得硬着头皮往下唱，能演到哪儿算哪儿了：“她态度不卑又不亢。” 大家越笑，荆美丽越慌，竟然把词儿全忘了，索性胡唱一气了：“他精神有点不正常。”

“刁德一，搞的什么鬼花样？”

“他们到底是姓蒋还是姓庞？”

“我待要旁敲侧击将她访。”

“我必须花言巧语把他诳。”

“阿庆嫂。”帅子绝望地唱道，“适才听得司令讲， 阿庆嫂真是不寻常。 我佩服你沉着机灵有胆量，竟敢在鬼子面前耍花腔。若无有抗日救国的好思想， 焉能够舍己救人不慌张。”

下面接的是阿庆嫂一个长唱段。短句荆美丽都记不住，长段肯定全完，帅子急得就差尿裤子了。

荆美丽果不其然乱编词，随口唱道：“参谋长，休装大尾巴狼，给我少来里格朗。一个锅，抡马勺，哥们儿义气第一桩……”

这下大伙把这出正戏当成喜剧看了，包括石虎子在内，全都笑疯了，唯有牛鲜花绷着脸强忍着。忍到这时她再也忍不住了，皱着眉头喊道：“停停停，别唱了，什么呀，乱七八糟的，停止演练，开会！”

文艺宣传队的队员和知青们，都聚在食堂里听牛鲜花给他们讲精神。

会还没开，荆美丽就趴在桌子上呜呜哭了起来。刘青一个劲儿地劝她：“美丽，别哭了，你也不是有意的，牛队长会原谅你的。”

“我在下边准备得好好的，一上场，脑子一片空白，什么词儿也想不起来了。” 荆美丽抽泣着说。

牛鲜花不耐烦地开了口：“好了，大伙没说你什么。帅子，看来样板戏排不成了。”“一台节目没有样板戏就像盖房子没立柱，撑不起架来。”帅子为难地说。

“穿衣吃饭就家当，也不能硬撑啊。”

“要不我来一段芭蕾舞？”

“芭蕾舞？这合适吗？”牛鲜花一时拿不准主意。

“怎么不合适？《白毛女》、《红色娘子军》不都是样板戏吗？我可以跳那段《北风那个吹》，男扮女装跳喜儿，肯定拿奖，把全公社都能镇了。”帅子很自信。“就算你扮喜儿，那杨白劳谁来扮啊？”石虎子插嘴说。

帅子一听犯了愁：“你说的也是，咱点再没有会跳舞的了。”

牛鲜花看了看大家说：“我不懂文艺，你们谁还有什么好主意？”

一直没有出声的大庞说道：“要我看，搞样板戏人越少越好，还是让帅子来个独舞吧，让他来一段《智取威虎山》中的独舞《打虎上山》。

“对，让帅子来段独舞，肯定叫好！”刘青一听能让帅子露脸，赶紧帮腔。

“绝对好主意！让帅子扮杨子荣，有歌有舞，枪一甩，啪，老虎一声低吼……盖了！” 兔子兴奋得手舞足蹈。

“对对对，这节目拿出去，那是蝎子——独份儿！最好能让杨子荣的枪喷出火来，啪！效果肯定好！”李占河等人纷纷附和。

“到哪儿弄能喷火的枪？”石虎子说，“首先声明，民兵连的枪肯定不能动。”大家一听又都为了难。大庞蛮有把握地说，枪不是问题，他来做。牛鲜花拍板说，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文艺宣传队继续排练节目。这回帅子穿上了芭蕾舞练功服，随着音乐《打虎上山》的旋律不停地做着旋转、跨越等芭蕾舞动作，非常专业。帅子健壮、性感的形体，潇洒的动作，把刘青看得如痴如醉。

牛鲜花也看得两眼发直，她看看帅子，又瞅了刘青一眼，嘴角微微一动，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大庞和李占河在旁边练枪杆诗。二人对着台词：“枪，手中的枪。枪，革命的枪！枪，革命政权依靠它，三座大山倒一旁！枪，沾满革命先烈血，敌人闻风胆气丧！枪，狠狠瞄准帝修反，阶级敌人休张狂！枪，无产阶级紧紧握，红色江山万年长……”

大庞一边嘴里念念有词，一边不时地抽空瞟帅子一眼，心里充满了嫉妒。

文艺宣传队这通折腾，吸引来了不少村里男女老幼跑来看，他们一边看着一边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喜欢出风头的郝月凤得得瑟瑟地维持秩序：“都靠后一点，有什么好看的？别耽误文艺宣传队排练。”

和郝月凤一样兴奋的还有兔子。禀性难移，他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朝一个看着他的村姑，挤眉弄眼，卖弄风骚。

一个叫柱子叔的农民看了这个场面，生了一肚子的气，恨恨地骂道：“这些鳖犊子，吃饱了撑的，粮食给他们吃真是糟蹋了。你看帅子，那是穿的什么衣服？两个蛋包子都鼓出来了。”旁边一个村民接话道：“你还别说，这帅子还真有两下子，你看那个大劈叉，娘的，弄不好不能把大腿劈掉了？”

大庞在牛鲜花面前冒了泡，就要兑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来了，在屋里又刻又钉，赶制出了一支木制的盒子枪。做好以后，大庞满意地举起枪来，装模作样地瞄了瞄，嘴里不停地发出“叭叭叭”的射击声。玩完了，拎着木头枪出了屋子。

牛鲜花一大早就来了，坐在一旁监督文艺宣传队排练节目。帅子正在说快板《奇袭白虎团》，让牛鲜花检查，“在那一九五三年，美帝和谈的阴谋破了产……”

大庞凑了过去，讨好地对牛鲜花说：“牛队长，道具枪我做好了，请你过目。”牛鲜花接过枪仔细看了看，称赞道：“好啊，手艺不错，还真像呢。能喷出火来？”“一点问题也没有。给你们试试？”大庞接过枪得意地说，“火药我都装好了。喏，扳机在这儿，这么一抠扳机就响了。”

帅子停下了快板书，不放心地问：“安全吗？”大庞一边说没问题，一边给牛鲜花和帅子演示看：“别担心，这支枪的火力很小，可是声音很大。瞧，火药装在这根枪管里了，枪口都封了蜡，这儿装炸子。帅子，你试试。”

帅子接过枪试着打了一枪，果然像大庞说的那样好使。道具枪的问题解决了，牛鲜花非常高兴，她夸奖大庞心灵手巧，给他记上一功。大庞谦虚地说，以后文艺宣传队需要什么道具说一声就行了，他全包了。

这天傍晚，牛鲜花外出办事，在回村子的路上，无意中看见帅子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练功服，在雪野里一个人如痴如醉地跳着芭蕾舞。他优美地旋转着，动作充满男性的美感。

牛鲜花站在一旁，忘情地看着。帅子打了一个旋儿，看到了牛鲜花，赶紧停了下来。牛鲜花像是被帅子窃破了心思，有点儿不好意思，结结巴巴地掩饰道：“帅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练？”

看样子帅子已经练了一段时间了，累得呼呼直喘：“哦，是这样，我一练功，村里的乡亲们就围观，实在不好意思，只有一个人在雪野里练才有感觉。”“别冻着。”牛鲜花关切道，“这次会演，你一个人要上好几个节目，要是感冒了可了不得。你得保护好身体，这次一定要把全公社会演的红旗给我扛回来！”帅子胸有成竹地说：“牛队长，你就放心吧，肯定没问题。”

“我这两天琢磨，咱这台节目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够活跃，挑不起气氛。要只是参加会演好说，我和郝支书商量了，打算会演以后到其他大队去演几场，也给咱大队扬扬名。”

“真的？要那样咱的节目是单薄了点，时间也太短，要是有段相声就好了。”

“咱俩想一块去了。”牛鲜花兴奋地拍了一下手。

“可传统的相声段子都是毒草，新段子吧，就有马季的《友谊颂》和《海燕》，大伙都听够了。”帅子犯起了愁。

“咱们不会自己创作？”

“写相声？我可没试过，手里没金刚钻儿，不敢揽这瓷器活儿。再说了，说相声得俩人，逗哏我可以试试，没人捧哏啊。”

“我对曲艺一直感兴趣，这个相声我来写吧。”

帅子惊喜地说，只要有本子，他保证能说响了！牛鲜花抿嘴一笑说，那她就试试看。帅子好奇地问她写啥题材，牛鲜花说写个歌颂大寨的。

牛鲜花像是突然想起啥，说道：“帅子，你上回说要排芭蕾舞《北风那个吹》，我心里一直没放下。我想，这个节目一定要上，你先练着。”

“我也没放下，就是愁没人扮杨白劳。”

“这你就别考虑得太多了，到时候就有人了。”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

这天帅子在知青点的院子里，在样板戏《打虎上山》唱片伴奏下，身穿车老板的羊皮大衣，头戴着大庞的貉子皮帽子，排练打虎上山的舞蹈动作。别说，他演的真有电影《智取威虎山》中杨子荣那股刚猛雄健的味道，赢得了围观者一片喝彩。

牛鲜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等帅子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走上前说：“帅子，到屋里去，给你看一样东西。”帅子跟着牛鲜花进了屋，牛鲜花从兜里拿出一沓纸，往帅子面前一递，有些害羞地说：“喏，写好了，看看吧。”帅子接了过来，惊讶地问道：“这么快？熬夜了吧？”

牛鲜花像邀功似的，催帅子赶紧看。帅子说，相声本子光看不行，得看着本子对词儿，看看效果怎么样。牛鲜花点点头说：“行。你念甲，我念乙。”

“这个对，习惯上甲是逗哏的，乙是捧哏的。”

牛鲜花清了清嗓子，念道：“这回给革命观众们说段相声。”

“哎，这不是小杨同志吗？”

“哦，小马同志啊，好久不见了，最近你到哪儿去了？”

“我呀，最近到大寨参观去了。”

“哦，到大寨参观去了？那可是咱们农业战线的一面红旗，收获一定不小吧？”

“收获确实不小。”

“有什么收获，对大伙讲一讲，让大家都受点教育。”

帅子打了个磕巴，念道：“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书记陈永贵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的伟大红旗，学习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斗私批修，战天斗地，三战狼窝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大寨人民是好样的，是咱们全国人民学习的榜样……哎，接着说呀。”

帅子念着念着念不下去了，沮丧地说：“唉，这哪儿叫相声啊？全是口号的罗列，我说了你别不高兴，你写的这个相声没意思，没包袱，逗不起来。”

“嗯？什么是包袱？”牛鲜花不解地问。

“哦，包袱就是曲艺当中的笑料，把笑料说出来就叫抖包袱，把大伙说笑了，就叫抖响包袱。”

牛鲜花想了想说：“我还是不太明白。”

“给你举个例子。”帅子卖弄地说，“以前侯宝林有个相声叫《贼说话》，说的是解放前家里很穷，一个贼夜里到他家偷东西。包袱出来了，贼想把他家米缸里的米偷走，可缸搬不走啊，贼想，怎么办啊？就把棉袍脱下来，铺地上，把米倒在上边想兜起来走。他呢，在炕上一伸手把棉袍提溜起来了。贼抓棉袄，抓不起来了，站在那儿纳闷儿，出声了，嗯？老婆说话了，宝林快起来，有声，有贼了。他说，睡觉吧，没有贼。说没贼，贼搭碴儿了，不能，没贼我棉袄哪去了？包袱抖响了。”

“哦，贼遇见贼了啊。什么呀，油腔滑调，这不是说穷人窝里斗吗？这不是革命的文艺，更不是革命的包袱。我写的这个相声虽然没包袱，但主题鲜明，爱憎分明，起码内容是革命的。”

帅子哭笑不得：“那倒不假，可咱这是说相声啊，不把人说笑了还叫什么相声？相声讲究的是说学逗唱四个字。”

牛鲜花一脸严肃地问：“这不是四旧吧？”

“我也说不准，那就不说它了。”帅子迟疑道。

“我认为，不管什么艺术形式，首要的是要宣传毛泽东思想，这是根本。这是为什么人的问题，这个问题不解决，文艺是没出路的，你说呢？”

帅子没话可说了，苦笑着说：“那好吧，按你的说法，这个相声还是不错的。”

“那就定了。甲有了，按你的话说就是逗哏的，乙呢？我先帮你搭把手，等有合适的人选我再撒手。这样吧，以后每天晚上到大队部去，我帮你对词儿。”

“我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在不在。”帅子为难地说。

牛鲜花觉得帅子的话在理，想了想说：“这样吧，晚上我在喇叭里一放《北风那个吹》你就过去，时间紧任务重，咱们要只争朝夕！”

牛鲜花拿着本子走了，这一天帅子心里全在掂量牛鲜花话里的意思。

傍晚，帅子从野地里练功回来，发现刘青在半路上等着他，心疼地说：“刘青，你怎么在这儿？不冷吗？快回去。”刘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我在这儿等着看你和牛队长交往呢。”“你这是干什么？”帅子有些莫名其妙。刘青酸溜溜地说：“帅子，我可提醒你，要小心了。最近我发现牛队长看你的时候，眼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别瞎扯了，”帅子笑了，“她怎么能看上我这个劣迹青年？再说她还比我大好几岁呢！”

“感情这个东西可不在大小，我看你对她也挺黏糊。”

“是吗？我承认，我对她是有一些好感。”

“就因为她捞了你一把？”

“不全是因为那个，她很像我死去的姐姐。你是不是怕我对她……我告诉你，那是不可能的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尽早解除监管，尽早回城。”

“我想你也不会那么傻。给！”刘青说着递给帅子一个纸包。帅子好奇地问：“什么东西？”刘青白了他一眼说：“自己打开看啊！”帅子打开纸包一看，惊喜地叫道：“巧克力！哪儿来的？”刘青得意地说：“就别问了。看好了，这可是日本货呢。”帅子赶紧拿了块塞进了嘴里，闭着眼细细地品着，好半天才睁开眼，赞赏道：“不错，太好吃了。谢谢你。”看到帅子特别满意，刘青欣慰地笑了。

吃晚饭的时候，知青们都聚在食堂里议论排练节目的事。说话间，赵春丽趁着油灯灯光昏暗，悄悄塞给大庞一个肉罐头，大庞偷偷接了过来。他一边安慰荆美丽，一边悄悄地用刀子启开罐头，偷偷吃了一口。兔子鼻子尖，闻到肉罐头的味儿了，问道：“嗯，什么味儿？是大油味儿！”

李占河最先发现了大庞的秘密，大声叫了起来：“哎哟，大庞在吃独食呢！我看看。”他抢过去一瞧，惊喜道，“嗬！猪肉罐头！”

兔子一把抢了过来，使劲抽动鼻子闻着肉香。李占河开始批斗大庞：“我说大庞，你可不够意思，哥们儿姐妹们有年头没吃猪肉罐头了，你可不能吃独的，大伙说对不对？”

众人异口同声叫道：“对，有福同享，有难共当，共产主义万岁！”说着拼命哄抢起罐头来。

帅子一反常态没搀和这事儿，他坐在门边一边吃着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喇叭里广播的内容。帅子的反常表现让刘青发现了，她不动声色地用眼角扫着帅子。

这时喇叭里播出《北风那个吹》唱段，帅子听见马上放下筷子，悄悄走出了食堂，一溜小跑直奔大队部。刘青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

帅子气喘吁吁跑到了广播室，只见屋里点着油灯却不见牛鲜花的影子。帅子坐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无意中发现话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拿起来一看是牛鲜花写给他的留言：帅子，相声我又修改了一遍，你拿去看看。我临时有事去六小队了，明晚再联系，一定要把这个相声搞好。

帅子不知道，当天晚上刘青趴在被窝里哭了整整一宿。睡同一炕的赵春丽无论怎么问她，她都不说为什么，只是一个劲儿地哭。

刘青渐渐发现每当喇叭里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唱段，帅子无论在干什么，都立即停下手头的活儿，一溜小跑地跑到大队部去见牛鲜花。哪一天喇叭里没响这个唱段，帅子就像丢了魂失了魄，干什么都没精打采。一触这事儿，刘青就伤心地大哭一场。

这天早上像以往一样，文艺宣传队在排练节目。《智斗》那场戏让荆美丽演砸了以后，她改和刘青等人唱女声小合唱《大红枣儿》了。大家卖力地唱着，作为演出指导的帅子，像是充耳不闻，一个人坐在碾盘上愣神儿。

牛鲜花来了，帅子的精神头一下子提起来了，他赶紧欠欠屁股腾出地方请牛鲜花坐。牛鲜花顺势坐到了帅子身边问：“哎，我改过的相声你看了吧？”

“看过了，我稍微做了点文字上的修饰。”说着他从兜里掏出本子，递给了牛鲜花。

牛鲜花看了一眼说：“那好，咱俩对对词儿吧。”

“以后别说对词儿，相声里这叫溜活。”

“好，溜活。”牛鲜花看着本子，清了清嗓子，嘴里开始念词儿，“这回给大伙说段单口相声。”

帅子也进入了角色：“哎，这不是小杨吗？几天不见又年轻又漂亮了，咱俩站一块，好像父女俩了，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了吧？”

“去你的！哎，我说小马啊，看你这张脸，气色倒不错，又红又黑。你可别笑，一笑抬头纹都出来了，就像煮熟的蚕蛹。”

“去你的，有这么大的蚕蛹吗？”

“对了，要是真有这么大的蚕蛹，那得出多大的蛾子？赶上直升机了。哎，最近你到哪儿去了？”

“我呀？我说四句诗，你猜猜到哪儿去了。”

牛鲜花念道：“你说说看。”

“参加工作学习忙，观摩取经走四方；大路一条奔西南，寨寨欢歌红旗扬。”

“哦，这是一首藏头诗，你是参观大寨去了。”

帅子得意地念道：“然也。”

牛鲜花念着念着，点点头佩服帅子改得好，她问帅子昨晚为啥没去大队部。帅子说他没听见喇叭里播《北风那个吹》。牛鲜花纳闷了，八点时她明明放了那个曲子呀。帅子也觉得奇怪，便提出今晚去大队部练相声。牛鲜花摇头说，这两天特忙，开备耕会议，队里为种不种油莎豆和公社闹得挺僵，等她放《北风那个吹》的时候他再去。

他俩说得怪热乎，谁都没有注意到，刘青躲在角落里正恨恨地望着他俩。

白天练完了相声，帅子觉得溜活还有不妥的地方，晚上就在屋子里修改。刘青没好气地走进来，白了他一眼说：“刚才遇见石虎子了，说有你一封信，我到大队给你取来了。”

帅子一把抢过信，看看信皮儿，嗓音发颤地说：“是我妈的字！她终于可以给我写信了！”说着撕开了信封掏出信看了起来，他的手直哆嗦。

看着帅子流泪了，刘青吓了一跳，忙问帅子怎么了，他妈在信里都说啥了？帅子哽咽着说，他妈在牛棚里关得太久了，得了类风湿，病很重。她非常思念他，一再叮嘱他要好好表现，早日回城，她盼着他回去……

刘青掏出手绢递给帅子，柔声地劝慰道：“帅子，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刀绞似的疼。咱们一定要好好表现！你眼下在宣传队里成了顶梁柱，抓住这个机会，给大队一个好印象，咱的目的一定能达到。”

帅子摇着头，哭着说：“刘青，有些事你不知道，牛鲜花私下对我说了，我上回被关押，吵吵得挺凶的是我串了十六个点传讲《一只绣花鞋》。实际上那个问题不大，严重的是我传了政治谣言，上边很重视，听说为此成立了专案组，内查外调好一顿忙活，他们一定要我交代出谣言的出处。”

刘青着急地说：“你在哪儿听说的？就把那个人说出来呗。”

“我是听下放在咱大队的王子嘉老师说的。他本来就戴着右派帽子，如果我交代出他，他就完了，我不能那么做。”

“你呀，一个‘义’字早晚要害死你。话又说回来了，咱不能做落井下石的事。唉，也没别的办法，只有好好表现了。我看你也不能光盯着牛鲜花，郝支书那儿你也不能冷落了。”

“我哪敢冷落他呀，可他这个人不好接近。”

“事在人为。好了，我不打扰你了，忙你的。给你一样东西。”说着刘青递给帅子一个纸包。

帅子打开一看，惊喜地叫道：“牛肉干？天啊，你会变啊？”

刘青笑了：“我是牛魔王的铁扇公主。慢慢嚼，品足了滋味再咽。”她说完扭头走了。

帅子心神不宁地望着窗外院子里的喇叭，喇叭是哑的，一点儿动静也没有。帅子烦躁地走出屋子，出了知青点，朝大队部方向望去。他一愣，隐隐约约听到远处村子里的喇叭正在播放《北风那个吹》。

帅子侧耳听了一会儿，转身跑进了知青点的院子里，这儿的喇叭仍没有一点儿动静。帅子快步朝大队部奔去，刘青躲在阴影地里，一路跟踪他到了大队部。

帅子一见到牛鲜花，就急着说：“牛队长，我昨晚寻思了一宿，这个相声很难出包袱，我有一个新的想法。”

牛鲜花好奇地让他说说看。帅子说，那个相声属于一头沉，逗哏的台词比较多，以他的叙述、介绍、评论、讲解、摹拟为主。捧哏的在听叙述的同时，与逗哏的议论，发表看法，有时提出问题请解释。更多的是为逗哏的论点作补充，通过严丝合缝的衬托，点出问题，加深矛盾，揭示主题，抖响包袱。

牛鲜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帅子知道一下子讲这么多，牛鲜花不见得能明白，就往通俗里讲。他想先用柳活儿——学唱的方式来表现学大寨的内容，如来一段山东快书。帅子刚说了一段，牛鲜花就皱起眉头说，不伦不类，她不喜欢。

帅子赶紧解释给她听：“山东快书完了，接着我让郭凤莲出场，说郭凤莲一看解放军打了头，不甘示弱，带领铁姑娘队的姑娘们来了小合唱。铁姑娘队的姑娘们正值妙龄，个个活泼可爱。郭凤莲也不白给，有艺术天赋，素有虎头山金嗓子之称。郭凤莲和她的铁姑娘队自编自演了一首用山西民间曲调配曲的表演唱。郭凤莲出来报幕，用当地方言：下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英雄八连倒栽葱（到咱村）》。解放军都愣了，我们怎么成倒栽葱了？今天也没栽葱啊！后来陈永贵出来解释：小郭吧，她说的是倒栽葱（到咱村）不是倒栽葱，你们把倒栽葱听成了倒栽葱，是没听懂普通话哩，越解释越糊涂。后来指导员出来解释了，指导员是广东人，说广东话，这味儿：郭凤年（莲）统计（同志）说的系（是）……大伙这个乐呀。她们的歌是这样唱的，我给你学学：喜鹊喳喳迎新春，英雄八连到咱村……”

牛鲜花让帅子逗乐了：“这歌怎么这个味儿呀？”

“山西人唱歌也有一种浓郁的地方韵味，尤其是唱山西的小曲，每一句都会拐出几个富有韵律的小弯弯……牛队长，你看这么改好不好？”

“太好了，就这么改。帅子，你的相声知识咋这么多？都跟谁学的？”

“你忘了吗？我妈是曲艺团的，小时候我妈常领我到团里玩，那些说相声的都喜欢逗我，六岁的时候我还登台客串过呢。”帅子得意地说。

两人越聊越热乎，帅子突然想起正经事儿，跟牛鲜花说他们知青点的喇叭坏了，难怪他没听见她放的曲子。牛鲜花正在兴头上，一摆手说杂事搁一边，接着说咱的节目。帅子担心地说，节目大致定下来，就是那个芭蕾舞，他心里一直放不下，跳杨白劳的不知找着没有？

牛鲜花胸有成竹，她还是那句话，帅子好好练他的，杨白劳他不用操心。帅子心里有事儿。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牛鲜花看出他有心事，便问是啥事儿。

帅子犹犹豫豫地说：“我妈来信了，说她得了严重的类风湿。我父母就我这么一个孩子，他们都十分想我。过年没回去，他们在牛棚里哭了整整一宿。唉，他们苦苦地盼我回城啊。”

“我很理解你父母的心情，可什么事都得慢慢来。来，继续溜活。”

帅子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好吧。接下来，解放军又出了个节目，是一段京韵大鼓，鼓词我正在酝酿，曲牌我可以说是驾轻就熟。接着是大寨的姑娘唱了一首歌，叫《敢叫日月换新天》，我唱给你听听：一道清河水，一座虎头山，大寨那个就在这山下边。七沟八梁一面坡，层层梯田平展展，层层那个梯田平展展。牛羊胖乎乎，新房齐整整，炕上花被窝，囤里粮冒尖，银光满屋喜气多，社员梦里也笑声甜。”

牛鲜花听得鼓起掌来，连声叫好。

帅子又转移了话题：“大队长，你说我什么时候能解除监管？”

“这也得慢慢来，慢慢来。来，还是溜活。”

“哎，好，溜活。”帅子没精打采地答应着。

两人又练了一阵儿，牛鲜花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帅子，你说咱们演出时穿什么服装？总得统一吧？”

“这好办，男女一律军装，知青点每个人都有，就看那几个社员了。”

“他们借借也没问题。你呢？好几个节目都有你，就那么一件军装也太单调了。”

“那倒也是，最好有一件长袖海军衫，蓝军裤，海军打扮。”

牛鲜花点点头，海军衫穿着是漂亮潇洒。帅子惋惜地说，他原先有一件海军衫，后来叫山口大队的一个知青偷去了。为这事他和那人差点儿打出人命来，那知青打死也不交出衣服，很咬牙。

牛鲜花感慨地说：“哎，你别说，海军衫就是打扮人，蓝白两色条纹，蓝得正，白得纯，一看就使人想起了大海、波浪、海鸥。我在县武装部的时候，没少经手海军衫，可惜淘换不出来，丁是丁，卯是卯，一件也不多。哎，你说外国的海军怎么也穿海军衫？”

“是这么回事，海军衫是海军独特的服装，是水兵的象征，已经成为世界各国海军水兵的制式衬衣。你知道吗？穿海军衫的并不都是海军，苏联空降兵也穿海军衫呢。说来有一段故事。苏联空降兵有个司令，是个大将，叫什么就记不住了。他在卫国战争初期曾经是海军军官，在保卫列宁格勒战役中，他率领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和德国鬼子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牛鲜花饶有兴趣地听着帅子胡侃。

“战斗中，士兵穿着海军衫，英勇顽强地跟敌人进行白刃格斗，德寇闻风丧胆。后来他调到空降兵部队任司令，一直保存着一件弹痕累累的海军衫，来纪念在卫国战争中牺牲的海军陆战队队员。战后，空降兵服装要改制，他为了继承和发扬海军陆战队的光荣传统，坚持把海军衫作为空降兵的制式衬衣，所以苏联空降兵至今还穿着海军衫呢。”

牛鲜花羡慕地看着帅子说：“你知道得真多。”

“我就愿意看军事杂志。啊，要是我有这么一件长袖海军衫，再戴一顶洗得发白的海军帽，往台上一站，嘿！”说着他亮了一个造型。

牛鲜花看傻了。帅子收了姿势，低三下四地说：“牛队长，我好长时间没汇报思想了，通过这次排练节目，我的思想又有了很大的提高，跟你汇报一下。”

牛鲜花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朝窗外望去，背对着帅子。

“我觉得吧，我的问题，关键是出在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问题上。为什么这么说呢？第一，先得从我的家庭出身说起。我爷爷吧，那时候在山东老家，是平度大泽山一带最大的地主，地主是贫下中农的死对头。我爸呢，虽然念书的时候就到了延安参加革命，可是他没动过枪，一直搞文艺，还认识大右派丁玲……”帅子不知好歹滔滔不绝地讲着。

牛鲜花一直望着窗外，突然打断了帅子的话，哎呀，下雪了，赶紧回去吧。帅子说要送送她，牛鲜花说不用，她还要人送？帅子说不管咋讲，他是男的，她是女的，于情于理都该送。他不由分说拉着牛鲜花就走。

雪花静静地飘着，落地寂静无声。牛鲜花打着手电和帅子并肩慢慢地走着，帅子还在喋喋不休跟牛鲜花汇报思想：“总结以上三点，就足以说明，我现在的问题是，屁股还没和贫下中农坐在一条板凳上，正像你说的那样，我和贫下中农，那是瘸子坐板凳，屁股两拧着。”

牛鲜花皱起了眉头，不满地说：“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样的话？”

“对不起，这是郝支书说的。你是怎么说的来？对，你说知识青年是鱼，贫下中农是水，说的多有诗意……”

牛鲜花突然打断了帅子的话，问道：“帅子，你和刘青在谈恋爱吧？”

帅子没有吭声，不置可否。

“年轻人谈恋爱，这很正常，我不反对，但是在农村这段时间恐怕很漫长，回城的路也很漫长，你们要考虑好了。要是你们两人有一个人提前回城，一个还在农村，结果会怎么样……好了，我到家了，你回吧。”说罢径直走了，头也没回。

帅子愣在那里，反复回味着牛鲜花话里的意思，心里百感交集。

帅子和牛鲜花溜活儿，躲着暗处盯着他俩的不单是刘青，还有那个暗恋牛鲜花的石虎子。这小子见心上人又与帅子黏糊在一起，真是又急又恨。老当上火的看客也不是个办法，石虎子想出了一个“曲线救国”的辙儿，一个弯道去了牛鲜花家，讨好她的父母去了。

石虎子正巧遇见牛有福挑水回来，赶紧把担子抢了过来。一边往牛鲜花家走，嘴里一边不闲着，拿好话讨好牛有福：“牛大叔，你这么大的年纪了去挑水，磕着碰着了怎么办？以后你家吃水我包了。”

“用不着，平时都是鲜花挑水。这几天她忙，顾不过来了。你找鲜花有事啊？”

“哦，也不是什么大事，寻思给她说说这些日子的民兵工作，听听她的指示。”

说话间进了牛家。牛鲜花她妈一见，赶紧满脸堆笑地迎出屋子，招呼道：“石虎子，你找鲜花啊？这两天晚上她天天待在广播站，说是练节目呢。快歇歇，屋里喝碗水，抽袋烟。”

石虎子殷勤地说：“大娘，不啦，挑水累不着我。哎，我看你家鸡窝不牢实，天黑了碍眼，赶明儿个我给你修修。”

“你说你这孩子，眼里就是有营生，手也巧。”牛鲜花她妈夸起了石虎子，“这鸡窝吧，你大叔前儿舞弄了半天，还那熊奶奶样。说说他，嘴里噼里啪啦净说些屁话，撂挑子不干了。我要能干，要老爷们儿干什么？”说着硬拉石虎子进家里坐了好一会儿。

石虎子前脚刚走，牛鲜花就回来了。她烧水在自己屋子里洗起澡来。这是她看到帅子的日记以后，开始养成的新习惯。

她习惯了，牛有福却看不惯，对老伴说：“这丫蛋儿，才洗了几天澡？又洗上了。”见老头指责自己的宝贝闺女，牛鲜花她妈不乐意了，训老头道：“净管些多余的，闺女爱干净还不好吗？有工夫琢磨琢磨怎么把鸡窝堵严实了。还真指望人家石虎子？”

“我不是修过吗？”

“你那叫修吗？糊弄洋鬼子！不严实，昨晚又钻进了黄鼠狼，咬死我一只大芦花公鸡，心疼人！”

“我看这石虎子，也是块荒料。”

“比你强。”牛鲜花她妈提高了嗓门，讲给牛鲜花听，“鲜花，石虎子来找过你。我看他对你挺有意的，还挑什么？都老黄瓜了，咬一口老臊的，你要给我臭家里呀？”

牛鲜花在屋里大声唱起歌来：“我爱这蓝色的海洋，祖国的海疆壮丽宽广，我爱海岸耸立的山峰，俯瞰着海面像哨兵一样，啊，海军战士红心向党……”

牛有福吧嗒了一口烟袋锅子，生气地说：“唱，你就唱吧，就这么靠在家里，有你哭的时候！”

牛鲜花一听又开始大声溜起相声活来：“这时候郭凤莲出来报幕（用山西方言）：下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英雄八连倒栽葱》。这一下解放军都愣了——我们怎么成倒栽葱了？今天也没栽葱啊……”

牛有福不停地吧嗒烟袋锅子，摇着头直叹气：“我说不该洗澡，这丫蛋儿，把洗澡水灌进脑袋瓜子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牛鲜花领着大队的电工到了知青点。正在组织文艺宣传队练节目的帅子以为牛鲜花又是来检查了，赶紧迎上前打招呼：“牛队长，一大早就督阵来了？”

“你们练你们的，有人反映你们知青点的喇叭不响了，我找电工来查看一下。”说着牛鲜花瞥了一眼正在练合唱节目的刘青，刘青顿时紧张起来。

电工顺着广播电线查了起来，很快找到了问题，广播电线竟然被人剪断了。牛鲜花立即把大庞喊了过来，让他把知青全召集到广播电线被剪断的地方，开现场会。等人到齐了，牛鲜花指着被齐刷刷地剪断了的广播电线，生气地说：“愚蠢，太愚蠢了，这事要上纲上线，问题就严重了，这是阻止我们听党中央的声音，听毛主席的声音。”现场气氛立即紧张了起来，知青们面面相觑，不知谁干的这缺德事儿。

“大家先排练着，希望这个人到大队找我坦白，党的政策历来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牛鲜花说罢领着电工气哼哼地走了。

帅子朝刘青看去，刘青心虚地把目光移向了一旁。

回到了大队部，牛鲜花把石虎子找来，两人研究这起掐广播电线事件。石虎子说：“我做了一些调查，这件掐电线的事件，性质非常恶劣，不能就事论事，要通过现象看本质，主要还是看这些知青的家庭出身，从根上查找原因，据我判断，可以排除的是家庭出身较好的人，比如刘青、赵春丽……”

牛鲜花冲石虎子冷冷一笑：“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你的判断全错了！”石虎子望着牛鲜花有些发蒙，随口说：“我已经向公社人保组汇报了。”牛鲜花一听火了，质问起石虎子来：“你又向上面汇报了？你经过谁了？”石虎子说：“不汇报不行啊，这是一起重大的反革命事件，咱捂也捂不住啊，上面真的要查下来，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正说着，刘青走了进来。牛鲜花问她有事儿？刘青点点头，说着看了石虎子一眼。石虎子很知趣，扭头走了。

“什么事儿？”牛鲜花尽量语气平和地问道。刘青怯生生地小声说：“牛队长，掐广播电线的事儿有眉目了吗？”牛鲜花不动声色地说：“没有，你为这事儿睡不着了吧？”刘青说：“是啊，我们大伙都非常气愤。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卑鄙啊，这完全是阻碍我们听毛主席的声音，党中央的声音，这完全是一起有预谋、有目的的反革命事件。我们建议大队党支部，一定要坚决查处，一查到底，一定要把这个人揪出来，让我们看看他的反革命真面目！”

牛鲜花一听笑了：“你把事情想得过于严重了吧，也许掐电线这个人就是为了泄点私愤，可能她的心胸狭窄了点，心眼小了点，心情不愉快了点，就做出了这样愚蠢的事。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她现在承认了，那么就是个人的一点小问题；如果不承认，如果惊动了公社、县里，上面派人来了，那么问题就升级了，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是吧？”

“你分析得非常有道理，确实有高度！”

牛鲜花看着刘青，话里有话地说：“这个人只要有一点政治常识，她应该找我谈谈，现在谈还为时不晚。千万不要自作聪明，把芝麻点儿大的事变成了西瓜，要真是那样，谁都救不了，你说是吧？”

刘青让牛鲜花盯得心里发毛，她把目光移开，装着清白地说：“是啊，真是太愚蠢了，我真是眼睁睁地看着他愚蠢到家了，这个人能是谁呢？”

牛鲜花说，她心里有数。刘青试探说，那就赶紧抓他呀，可千万不能把他放跑了！牛鲜花自信地说，她要是这样愚蠢下去，不会有好果子吃的。刘青意识到自己来找牛鲜花是越描越黑，她赶紧告辞走了。

刘青没走出多远，牛鲜花就骑着自行车从后面匆匆地追了过来，绕到她面前停了下来，累得呼呼直喘。刘青惊讶地望着牛鲜花，问道：“牛队长，什么事这么急？”牛鲜花一边喘着，一边费力地说：“刘青，刚才公社人保组来了电话，他们说要是这两天我再查不出来谁掐的电线，他们就要派人进驻月亮湾大队，那我就管不了了，这样搞下去问题会很严重，你听明白了？”刘青装糊涂地问：“你什么意思啊？”

“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本来我是想等这个人主动和我谈谈，只要有这个态度，我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写个检查就完了。可是现在上面都知道了，我捂也捂不住了，我也等不及了……”牛鲜花恳切地说。刘青冲牛鲜花发起火了：“你的意思是说是我干的，是不是？”“嘴不要那么硬，要不不好收场。”牛鲜花规劝道。刘青脖子一梗道：“你少给我来这一套，我不怕！”

“你会害怕的，你现在讲还不晚。”

“真有意思，你怎么会想到是我呢？有证据吗？你要是没有证据，别看我是个知青，在你手底下管着，我的命运在你手里掐着，可我照样不怕。我告你污蔑，大不了在农村待一辈子，可你也没有好！”

牛鲜花耐着性子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刘青，你太傻了，不要说气话，实话实说，我确实没有证据，但我敢肯定，这事肯定是你干的，你肯定要招的！”刘青口气很硬地说：“你别跟我玩敲山震虎那一套把戏了，我不是小孩子，我还有事，你走吧！”

牛鲜花无奈地望着刘青离去的背影，急得不知说什么好。

这天兔子嘴馋了，悄悄溜出知青点，跑到大队部旁边的代销点买了包饼干，一边吃着，一边往回走。路过大队部门前时，听到里面有陌生人说话声，兔子好奇地朝里瞅了一眼，只见大队部里有两个陌生人，正严肃的和牛鲜花说着什么。

兔子凑上前，竖起耳朵偷听他们在谈什么。原来是公社人保组来了解广播线被掐断的情况。牛鲜花正跟人保组的人争辩，她说这点事情他们月亮湾大队党支部是完全有能力搞清楚的，希望上边不要乱插手。月亮湾大队党支部是有战斗能力的，他们这样做，说句不好听的，是对月亮湾大队党支部的侮辱！

人保组的人赶忙解释说，他们来不是这个意思，既然石虎子同志报告了，不来说不过去。

牛鲜花气呼呼地说，凡事不要搞得那么邪乎，不要无限上纲，不要搞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知青点的电线断了，就一定是有人故意搞破坏吗？也许是知青们无意间搞断的，也许是他们之间有什么意见矛盾，搞恶作剧，要是故意搞破坏，他们为什么不把大队广播线掐断呢？

兔子一听知道事大了，赶紧往知青点跑。半道上让心里有事儿的刘青看着了，忙把兔子喊住了，问他跑什么呢？“坏了，这下子可闹大发了。公社来人啦，正在大队部向牛队长调查情况，要是查到这个人，肯定要蹲监狱！”兔子夸张地说。

刘青一听脸色都变了。兔子借题发挥说，公社人保组说不破此案誓不罢休，他看见有人写了揭发材料，已经交给牛队长。是谁干的赶紧承认吧！说完他扔下刘青跑了。

刘青呆立在那儿，想了半晌，想出了一个馊点子。她要看看知青点的人，是谁揭发她。

当天晚上，刘青翻来覆去睡不着。见同屋的其他人都睡熟了，她悄悄穿上衣服下了炕，跑出知青点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没人值班，刘青用早准备好的钳子起开窗上的一块玻璃，爬了进去。她打开手电在房间好一通翻找，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最后她来到牛鲜花办公桌前，用钳子把所有的抽屉全撬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看到兔子说的揭发材料。

刘青恼火地看着压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牛鲜花的照片。照片上的牛鲜花正在幸福地微笑着。她一时控制不住自己愤恨的情绪，举起手中的钳子“砰”的一声，重重砸在了玻璃上，把玻璃板砸碎了。砸完之后她后悔了，这事儿做的也太明显了。不过后悔也于事无补，为了掩盖，她孩子气地找了张报纸把砸碎的玻璃板盖上。

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刘青赶紧逃离现场，回到知青点上炕装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牛鲜花第一个到大队部上班。她掏出钥匙正要开门锁，突然看见了窗上有一块玻璃被起掉。她警觉地走到窗前，伸头朝里面一看，只见房间里被翻得一片狼藉。

牛鲜花不假思索地打开门进了屋，直奔广播室，打开话筒着急地喊道：“石连长，石连长，你立即到大队部来一趟，立即跑步来大队！”

叫完了石虎子，牛鲜花开始查看现场，想从中找出线索来。她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办公桌异常，掀开了报纸，只见玻璃板以她照片的脸部为中心，呈放射状碎裂。

牛鲜花恍然大悟，立即开始收拾屋里被翻乱的东西。收拾着她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跑出屋子把门锁上，然后又费力地从窗户那个缺玻璃的口子爬进了屋里。

石虎子听喇叭里牛鲜花的口气，猜出肯定发生了大事儿，急忙从家里气喘吁吁地跑来了。到了大队部，他发现了窗玻璃被起下一块，赶忙从那里伸头朝屋里张望，只见牛鲜花坐在办公桌前正在看文件。

“牛队长，这是怎么回事？”

牛鲜花头也没抬继续看她的文件，轻描淡写地说：“哦，没什么。我的钥匙忘带了，正好公社来了个紧急电话，我一急就把窗玻璃起了，你怎么才来啊？”

事情不像是牛鲜花说的这么简单，石虎子起疑地问道：“屋里怎么乱糟糟的……哎，对了，你桌子上的玻璃板怎么碎了？”牛鲜花说：“我把热水盆坐到玻璃板上给烫炸了，没事了，把门开开吧！”

石虎子狐疑地用钥匙打开了门锁，在屋子看来看去。牛鲜花冷静得像没事儿的人一样，任他起疑。

惹了祸的刘青原以为第二天一早这事儿被人发现后，牛鲜花等人肯定要查个翻江倒海，谁知竟然什么动静也没有。越不知虚实，她心里反倒越害怕。最后刘青实在是承受不住恐惧的心理压力，装作到代销点买饼干，来窥探大队部的动静。

谁知不巧，她遇上牛鲜花从大队部里出来。想躲，却被牛鲜花发现了。牛鲜花径直朝她走了过来，两眼圆睁，直瞪着刘青，愤怒的眼珠子里几乎要喷出火苗来。

“愚蠢！”牛鲜花见旁边没有人，压低了嗓门恨恨地骂道。“你才愚蠢！”刘青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句。没想到牛鲜花突然扬起手臂，狠狠给了刘青一个大耳光。这一下把刘青给打蒙了，她捂着被打疼的脸，呆呆愣愣地望着牛鲜花不知所措。牛鲜花低声说了一句：“到我家去一趟！”说完转身走了。

刘青呆呆地看着牛鲜花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茫然，不知该去还是不该去。她决定去找帅子，让他帮自己拿个准主意。

刘青悄悄把帅子叫到没有人的小树林里，把这个意思跟帅子一说，帅子也紧张起来了，忙问她这事儿到底是不是她干的。

“怎么就知道是我干的？”刘青狡辩道。帅子看着刘青叹了一口气：“你呀，还是不了解她。对付审查我比你有经验，嘴比你硬，可在她面前，不到三个回合就败下阵来，你远不是她的对手！”

“帅子，这事是我干的，怎么办啊！”刘青慌神了。帅子不解地问：“你到底是为什么？”刘青哭了起来：“为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别拿我当傻子，我就想掐断你们之间的联络线！”“你傻不傻啊！”帅子一听这话，马上火了，“我为什么黏糊着她你不知道啊？这还是你的主意呢！”

刘青擦了擦鼻涕眼泪，哽咽着说，好了，别埋怨了，说说怎么办啊！帅子想了半天说，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有啥咒念？没法子，赶紧去牛鲜花家里，见机行事，没准还有缓儿。

第六章

刘青只能晚上去牛家。到了院门口，她打憷犹豫着，在牛家门外徘徊了好一会儿，被看院门的大黄狗发现了，冲她狂吠起来。

牛鲜花听到狗叫，知道来人了，赶紧出门看，一见是刘青，马上把她让进了屋里。牛鲜花知道刘青要来，事先已经跟父母打好了招呼，二老都待在自己的屋子里没有露面。

牛鲜花搁下了两人刚发生激烈冲突这件事，像好朋友上门一样，分外热情：“炕里坐，快暖和暖和。”说着握着她的手，“看你手凉的。怎么穿得这么单薄？我不是说你们这些知青，为了漂亮，老早就把棉裤脱了，身上作下病后悔就来不及了。”

刘青听话地上了炕，嘴里却说不冷。牛鲜花也跟着上了炕，拽开床大被子盖在两人的腿上说，谁冷谁知道，嘴唇都紫了，还嘴硬。说着又捧来一大把瓜子，让刘青嗑着瓜子说话。

刘青扫了一眼屋子，没话找话，她夸牛鲜花的房间收拾得干净，很温馨，不像知青点跟猪窝一样。牛鲜花一反常态，跟刘青拉起家常，一会儿说咋布置屋子，一会儿扯衣着打扮，夸知青带来了新气象，就是不提剪电线的事儿。刘青不知她葫芦里卖的啥药，心里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牛鲜花以为刘青嫌炕热坐着躁得慌，拽过枕头让她垫上。刘青忙拦住，刚叫了声“牛队长”，就被牛鲜花把话头拦住：“你们城里人啊，哪儿都好，就是说话愿意转弯抹角，是不是例假来了？是就说，该休息就休息几天。”

刘青憋不住了，终于捅破这层窗户纸，哭咧咧地说：“牛队长，我错了，我不该……”“错什么错？哪个女人没有这种事！”牛鲜花故意把话说岔。刘青低声说：“牛队长，我承认广播电线是我剪断的。”牛鲜花看了刘青一眼，很亲切地埋怨道：“你早就该说了！”“我是犯糊涂了，做出了小孩子才能做出的事来。”说着刘青哭了起来。

牛鲜花对刘青为啥剪电线心里跟明镜儿似的，却故意问，是嫌吵得慌？还是嫌喇叭里放的歌难听？刘青一个劲儿地摇头，哭个不停。牛鲜花皱起眉头问，那到底是为啥？刘青一边哭一边说，她发现一个秘密，只要喇叭里一放《北风那个吹》，帅子就往大队跑，她气不过就……刘青说不下去，“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

尽管牛鲜花心里不是滋味，面上却很是镇定，她“咯咯”笑着说：“你以为我放《北风那个吹》是和帅子约会？笑死我了！怎么会呢？我那是给他发信号，让他到队里研究文艺宣传队的事呢，你误会了。”“牛队长，我小心眼儿，不该往那儿想。”刘青止住哭声。

“行了，说开了就没事了。我理解你，我知道你和帅子的事，但我希望你俩心里有就行了，要是一块儿能回城再好好谈。咱们公社不是有几对知青谈恋爱，最后搂不住火了，在这儿结婚了。当然了，扎根农村是好事，我们欢迎，可真要叫你们子子孙孙都在这儿，可能吗？至于你的担心我理解，这怎么可能呢？”

“我看也是，你看不上他。”

“得了，你也别花俏我，我是根本没往那儿想。你呀，表面看大大咧咧，心眼不少，还是个醋坛子。”

一听这话，脸上还挂着眼泪的刘青笑了。牛鲜花严肃起来，口气严厉地说：“我不是批评你刘青，你做事也太不动脑子，胆子也太大。你竟敢半夜潜入到大队部，翻箱倒柜，把我的桌子给撬了，把我的写字台玻璃板给砸了，你说你是不是疯了？这件事就是落在我手里罢了，要是真给你扣顶帽子，你也得老老实实戴着。在陈店知青点，一个知青就是因为说了句，这是什么世道，直溜溜被批判了三天，最后批出精神病了。你这件事，就是给你上纲上线也不冤枉。”

刘青感恩戴德地说：“牛队长，你真好，我永远忘不了你。”“刘青，这用不着，人心眼儿一小，就会干傻事。你多险啊，差点儿把我吓死，记住这次教训，你如果再不改，你就一辈子在农村给我好好待着，我绝不惯你这些毛病！我牛鲜花说话算数！不信，你就再试一次，我非把你这个醋坛子砸烂了不可！”牛鲜花斩钉截铁地说。

自从刘青走后，帅子一直守在知青点门口等她回来。他远远地看到刘青的身影后，马上跑上前去，急切地问刘青谈得怎么样？

刘青见帅子大冷天的在外面等她，很是感动。她说牛鲜花给她留了条小命，看来以前是误解了。这时，“砰”的一声炸响传来，把两人吓了一跳。帅子四下踅摸，想找声音是从哪儿传出的。刘青说别找了，是大庞屋里传来的。他成天摆弄着那支道具枪，暗地里咬牙切齿，帅子你可要小心了，提防着他点儿。帅子蔑视地一笑，就他？借给他俩胆儿。

第二天晚上，知青点的喇叭里传出了《北风那个吹》的乐曲，帅子去了大队部继续和牛鲜花一起给那个农业学大寨的相声溜活。一进门帅子就兴奋地跟牛鲜花说，这回他给相声搞了个垫话，保证能把大伙儿逗得捧腹大笑。他见牛鲜花不大明白，就解释说垫话是相声演员登场表演正式节目前的开场白，用来吸引观众注意。他以前坐公共汽车遇到一件事儿，挺好玩儿。有个小伙子给一个抱小孩的妇女让座，妇女让小孩儿谢谢小伙子。小孩儿拿出糖说，谢谢叔叔，吃糖。小伙子说，小朋友，叔叔有。小孩儿又拿出一个大苹果让小伙子吃，小伙子笑着说，不客气，叔叔有。这时小孩儿的妈妈说话了，她启发孩子说，还有什么好东西给叔叔？小孩儿想了想，从裤裆里掏了一把说，叔叔吃牛牛。小伙子脸红了说，谢谢，叔叔自己有。

牛鲜花的脸腾就红了，可她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半天才止住，摇着头说，有点那个，不健康。帅子见她心情不错，突然转了话题说，听说昨天晚上刘青找你承认错误了？牛鲜花瞅了他一眼说，消息怪灵通啊。帅子叹了口气说，刘青回去后哭了半宿，一直说自己很后悔，不该做出糊涂事。她这个人呀，就是头脑太简单，其实没什么心眼，放她一马吧，给她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牛鲜花撇着嘴说，她还真是没脑子，莫名其妙吃起她的醋来了，太可笑了。帅子赶紧替刘青辩解，她这个人吧，表面看挺精明的，其实缺心眼儿。她对他们好，将来就是回了城也不会忘记。牛鲜花的心“咯噔”一下，像被人狠狠打了一记掏心拳，很不舒服。她冷下脸说，回城？你离回城的目标还很远呢！帅子听了耷拉着脑袋，沉默不语。

牛鲜花生气了，不客气地说：“你看，我一说这些你的小脸就耷拉起来。你是知青，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上边还一直把你们当学生看待。你那件事吧，要说没事也没事，定不了罪，判不了刑。要说有事呢？已经记在你的档案里了，将来入党、当兵，肯定要受影响。”

帅子盯着牛鲜花一声不吭。

“这也好说，大不了你不入党，不当兵，可你不会不想回城吧？将来工厂来招工，谁愿意要个政治有问题的人？你说呢？”

帅子勉强地咧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牛鲜花心一软，柔声说：“不过，事情不是还有救吗？你不是正在创造条件解除监管消除影响吗？”

“大队长，我的前途全看你了，你得捞我一把呀。”帅子恳求说。

“现在关键看你，毛主席著作你是怎么学的？外因不是通过内因起作用吗？你个人要争气，别成天小资产阶级感情。”

帅子装出感激涕零的样子：“牛姐，谢谢你这么经常敲打我。”

“你看，又小资产阶级了。天太冷了，饿了吧？咱吃点儿东西。”

牛鲜花端出一个大茶缸，揭开盖，里面全是炒猪肝。帅子看了一愣，这可是他的最爱，吃人嘴短，他虽馋，还是有点原则的。牛鲜花笑着说，这是她姐夫孝敬她爹妈的，她拿了点，溜活饿了当宵夜。她说着又拿出半瓶白酒，招呼帅子吃喝。帅子的馋虫被勾上来，他不想那么多了，大口吃着猪肝，大口喝着酒，一会儿的工夫就喝得有些醉了，大着舌头说话含含糊糊：“牛姐，你不是喜欢看我跳舞吗？我单独给你跳段芭蕾看看？”

牛鲜花喝了一大口酒，好奇地问，是用脚尖跳的那种？帅子嘻嘻笑着说，老外了不是？女演员跳芭蕾舞才用脚尖。牛鲜花又问，那你到时候跳白毛女也用脚尖？帅子不假思索地说，那是当然。牛鲜花啧啧有声，这个帅子，好像没啥他不会的。

牛鲜花豪气冲天，放起了唱片《北风那个吹》，让帅子跳芭蕾给她看。帅子仗着酒劲上了炕，随着音乐的旋律翩翩起舞，醉态可掬。他跳得忘情，从炕上跳到地上，一边跳一边倒酒和牛鲜花连连碰杯。

牛鲜花也喝多了，她“咯咯”笑着，不时凑到帅子身旁，给他当舞伴。他俩乐得忘乎所以，从屋里跳到了屋外。

刘青这会儿消停了，醋缸子砸破后，她有些心灰，不再胡思乱想。她蹲在炕上铺好被窝正准备睡觉，门一开荆美丽伸进头来，叫道：“刘青，睡这么早干什么？到我屋去，咱们钩点东西。”

刘青想睡觉是因为帅子去了大队部，她自己百无聊赖，一听有事儿干马上来了精神头，立即跳下炕说：“你头里走，我这就去。”说着拿着白线和钩针去了荆美丽的屋子，和同伴们坐在炕上，用被盖住腿，一边唠着嗑儿，一边钩织双人沙发靠背。

平时很少到女知青屋子的石虎子来了，他朝刘青招了一下手说：“刘青，你出来一下。”刘青闻言一愣，以为是她剪广播电线的事儿发了，赶紧听话地披上衣服，哆里哆嗦跟着石虎子到了院子里。石虎子卷了根大旱烟闷闷不乐吸着，刘青小心翼翼地问，这么晚了，有啥事找她？

石虎子没正面回答，问她们这些女知青成天织呀钩呀的，是置办嫁妆吗？刘青不知道石虎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望着他没有吭声。

石虎子闷头吭哧了好半天，才憋出了一句：“有工夫教教我妹妹呗，她也在家钩，就是不会花样。”

刘青点点头说，叫她一起来吧，大家伙一块儿干，看看就会了。石虎子东拉西扯，一会儿问到哪儿整毛线票，一会儿问刘青城里都有啥亲戚。刘青见剪电线的事儿没有暴露，底气便足了，不耐烦地说：“没事没工夫跟你闲磨牙，我回去了。”说着打了个激灵，“哎呀妈呀，冻死了。”她转身想借机逃掉。

石虎子终于憋不住了说，别走呀，说说帅子的事。帅子又怎么了？刘青吃了一惊，马上站住了。石虎子说，瞧瞧，一说帅子你就动心了，你俩正处对象呢吧？刘青白了他一眼说，管得着吗？咸吃萝卜淡操心。石虎子话里藏着玄机说，他是管不着，可帅子要是再没人管，就要出问题了。刘青有点发傻，她不知道帅子会出啥问题。石虎子进一步点破说：“装糊涂了不是？帅子天天晚上往大队部跑，你不知道？有点儿不对劲啊。”

敢情是吃帅子的醋了，刘青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才不管这些事儿呢，我心里有数……哎，看来你是不放心大队部那个人吧？你可得看紧了，捂不住别飞了。就为这破事冻了我半天，走了。”

石虎子看着刘青的背影，嘴里低声嘀咕着：“你有数，有个屁，有你哭出大鼻涕泡的时候！看样子六精八怪，其实呢，八分熟。”

刘青回到屋里，荆美丽好奇地问道：“石虎子鬼鬼祟祟的，找你干什么？”刘青笑着没有说话，荆美丽好奇心顿起，一个劲儿地追问。刘青说给她发警报来了，说帅子看上牛鲜花了。荆美丽摇头说，不可能，他傻啊，不想回城了？

赵春丽插嘴说：“也不好说，男人最怕女的勾引。一个女人看好了男的，只要她肯下工夫，男人没有不上钩的。”荆美丽一听笑了：“看来你是老手了。哎，也没看出牛鲜花勾引帅子呀。”赵春丽故作高深莫测地说：“你们呀，一个个都是嫩兔子，看不出火候。”刘青马上瞪起了眼，警觉地问：“这么说你看出火候了？”

“我现在还拿不准。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男的要是看好了女的，从眼神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怎么能看出来？”荆美丽追问道。

“眼睛直勾勾的，总是盯着女的。”

“盯哪儿？”

赵春丽说：“女人值钱的地方呗。”刘青和荆美丽异口同声地问：“女人哪儿值钱？”赵春丽伸手拍拍荆美丽的乳房、屁股说，这儿，还有这儿！荆美丽咯咯笑了起来。赵春丽扭头问刘青，发没发现帅子的眼神有问题？

刘青想了想说：“倒是没发现。哎，你说女的要是看好了男的，从眼神也能看出来？”

赵春丽沉吟道：“这比较难，女的一般都很含蓄。你比方说，有的女的和男的在一起，从来看不见眼神交流；有时候女的还表现得挺讨厌男的，爱答不理的，这是表面现象，其实两个人早就好上了；有的呢，表面看和男的亲亲热热，甚至公开打情骂俏，其实呢，什么事也没有。”

“哦。”刘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半夜时分，牛鲜花才和帅子分了手，醉得摇摇晃晃回了家。

牛鲜花母亲一看，赶紧扶住女儿，责怪道：“我的天啊，看你喝的！一个大闺女醉成这样，叫人笑话死了！”牛有福在一旁气得直叹气：“还说什么？都是叫你惯的，还有个闺女样吗？”

牛鲜花轻飘飘、晕乎乎坐在炕沿上，难受地叫道：“渴死了。”母亲赶紧端来了满满一碗水，递给了她。牛鲜花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个净光。母亲心疼女儿，问这酒是跟哪儿喝的？牛有福更是气得跺脚，嚷着要找那个灌闺女的人算账。牛鲜花小手一挥，很有派头，让父母少管她的事儿。

牛有福使劲儿往鞋底上磕着烟袋锅，训斥道：“我不管你是不是大队长，在我眼前就是孩子，以后你给我规矩点，得有点闺女样！”“别净是外路精神，该找对象找对象，该结婚结婚，别赖在家里！你说你愁不愁死人！”牛鲜花母亲一触这事儿就伤心。

牛鲜花火了，拿出撒手锏，大声说：“都别瞎嚷嚷，现在开始工作。牛有福同志，‘老三篇’我可是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了吧？可以背下来了吧？今天晚上咱就验收？”“又来了，你就会拿这件事降我，给你当爹真难。”牛有福嘟囔道，“嗯？鸡怎么叫了？又进黄鼠狼子了？我去看看。”说着溜了。牛鲜花一指母亲，叫着她的大名：“还有，梁春香同志，毛主席批宋江的最新指示背得怎么样了？”牛鲜花母亲一推女儿说：“好了，小祖宗，宋江早就死了，你就别折腾人了，你爹妈服了你还不行吗？睡觉去吧！”

牛鲜花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够了口齿不清地说：“你们不学习，不看报，阶级斗争不知道；光拉车，不看道，修正主义哈哈笑，这还了得……”

牛鲜花被母亲推进了自己的屋里，然后把房门关上了。她上了炕，燥热得脱去了外衣，躺了一会儿，觉得不尽兴，忽忽悠悠地站起来了，站在炕上唱着：“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唱着唱着，竟然又歪歪斜斜地跳起舞来。

牛鲜花父母隔着门听着，愁得就差流眼泪了。牛有福自言自语道：“鲜花，我的姑奶奶，求你了，你就别闹了，早点儿睡吧！”

就像是治气似的，牛鲜花在屋里跳得更欢了，一边跳着一边不停地笑着……

为这事儿上火的不止是牛鲜花父母，石虎子到知青点找刘青挑唆她，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后。他又气急败坏地跑回大队部躲在窗外偷窥帅子和牛鲜花跳舞喝酒，后来又一路尾随牛鲜花回了家还不死心，趴在院墙外偷看着牛鲜花跳舞投在窗上的剪影，偷看了良久，这才垂头丧气地走了。

经过半个多月的练习，文艺宣传队今天要正式彩排了。知青点的院子里摆上了长桌、板凳。村里的乡亲和知青们坐在那里，兴奋得叽叽喳喳议论着。调皮的孩子们骑在墙头上，朝大伙耍怪。

开演的时间快到了，石虎子郑重其事地陪着郝支书来了。柱子叔一看郝支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支书，你的女娃子也在里边呢，打扮起来葱俊的呢，给俺做儿媳妇吧。”“去你的吧，你娃子尿炕，把我闺女冲跑了怎么办？”郝支书笑道。柱子叔着急地说：“谁说俺娃子尿炕？造谣吧。”郝支书笑了：“想娶儿媳妇了？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山口的，和你娃子岁数仿佛，叫朱在娟（猪在圈），就是有点黑，耳朵大点，能吃能睡，和你一样。”

哄的一声大家全笑了。郝支书转过脸对大伙说：“我说，今天没敲钟，人来得挺齐，就着这个机会，我把计划生育的事说一说。有的人吧，就是不拿计划生育当回事，可劲地下崽儿，一撇拉腿一个，一撇拉腿一个，可倒麻溜！脸皮就是厚，怎么说也不听。大队研究了，以后要成立个计划生育监督队，一水地让知青来干。别指望说人情了，铁面无私，你要是女人肚子大了，让他们看见就抓，抓了就拉，拉去就割（绝育手术），我看谁还敢乱生乱养，简直是无政府主义了！”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有人叫道：“吓死人了，劁猪呀！”

外面有说有笑，轻松自如。食堂里第一次亮相的文艺演出队队员们，却个个紧张得要命。帅子一边给刘青擦着胭脂，嘴里一边唠叨着：“你看你，擦哪儿去了？腮在哪儿？”

刘青指指自己的脸蛋，帅子撇撇嘴说，错了。刘青又指颧骨，帅子嘴撇得更狠了。刘青茫然了，问她的腮在哪儿？帅子很专业地说：“就在眼窝下边那点地方。你的脸盘大，胭脂要少擦，上下走，显得清新妩媚。”牛鲜花也来了，帮着郝月凤梳头。她看着帅子和刘青闹近乎，不时地偷偷瞟一两眼。

食堂里只有大庞在发闷，他呆在墙角里，脸冲着墙，低着头一声不吭摆弄那只给帅子准备的道具盒子枪。

参加演出的人都收拾利落了，牛鲜花一一检查满意后，这才领着文艺宣传队的队员们出了食堂。

“还有一件事，什么事呢？”郝支书的讲话还没有结束，“就是关于学习小靳庄的事……”他正说着，潘哑巴凑到了他的近前，冲他比比画画了一通。

郝支书看明白潘哑巴比画的意思，翻译给大伙听：“哦，老潘说了，最近队里林子里乱砍乱伐又有所抬头。大伙要注意了，林子是集体财产，谁也动不得，以后他要是再抓到乱砍乱伐的，绝不客气！”化好装就等着报幕好臭显摆的郝月凤，早等不及了，走到她爹跟前低声说：“爹，别嘞嘞了，开始吧。”闺女的话就是命令。“好了，不说了。鲜花，开始审查节目吧。”郝支书打住了讲话，和牛鲜花一起坐到最前排特意给他们准备的长板凳上，卷了支旱烟吸上。

郝月凤穿着那身新军装，手捧毛主席语录，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院子当中，动作夸张地敬了一个礼，扯着嗓子喊了起来：“贫下中农同志们，东方红公社月亮湾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战斗开始！第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大红枣儿甜又香》，表演者……”她拉长了声音，“刘青、荆美丽等。”

刘青等人穿着齐整的碎花小褂，手擎着道具篮子鱼贯入场，开始边表演边唱。郝支书看得眼都直了，一个劲儿称赞着：“鲜花，不错嘛，有模有样，拿得出手。”

牛鲜花赶紧趁这个机会为帅子说好话，说这个小合唱是帅子一手排练的，没少下工夫。郝支书点点头说，这个帅子肚子里还真有点玩意儿。哎，听石虎子说，你还写了个学大寨的相声？

牛鲜花说，相声是帅子说，眼下搭档还没找到。郝支书盯着场上花枝招展的女知青出了神，随口说，那就赶紧找呀，听说还有个芭蕾舞，帅子扮演喜儿，有意思。牛鲜花说，扮杨白劳的人还没物色到，这个节目上不了。郝支书急了，让牛鲜花赶紧找人，把事儿办利落了。牛鲜花补救说，帅子还排了个独舞，《打虎上山》，也挺好。

等《大红枣儿甜又香》唱完了，刘青等人退场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热烈的掌声。郝月凤跑过来报幕：“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望飞雪，漫天舞，巍巍群山披银装，好一派北国风光！看，为了剿灭座山雕匪徒，我们的侦察英雄杨子荣化装成土匪骑马上山来了！请欣赏舞蹈《打虎上山》，表演者帅红兵。”

大伙赶紧鼓掌。在电唱机唱片的伴奏声中，帅子冲到了院子中间，开跳《打虎上山》，一挥手，手里的鞭子“啪”的一声，打了个脆响，耍得挺漂亮，这个亮相马上赢得了一阵热烈掌声。

帅子演绝了，拿住了所有人的眼神，等他演到杨子荣听见虎啸，抽出枪来打虎的时候，关键时刻掉了链子，那支盒子枪没响。

这个失误，顿时引起观众哄堂大笑。唯有大庞没有笑，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摆点长的架子跟在郝支书和牛鲜花身旁抛头露面，而是躲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紧张地盯着帅子身上的道具枪。

郝支书对彩排的节目非常满意，结束以后作了总结性讲话：“小伙子们，没想到啊，看了你们的彩排，我有三个没想到。第一个没想到，没想到你们的节目排练得这么快，过了年才组的队，短短十几天就有模有样了，不简单。第二个没想到，节目的质量这么高，《大红枣儿甜又香》唱得我心里都甜丝丝的呢，枪杆诗、三句半、快板书都不错。《打虎上山》好啊，要是枪响了那就完美了。第三个没想到，你们的节目大多数是自编自演，而且艺术性、思想性都不错……”

牛鲜花表功似的说：“我们还有一个芭蕾舞、一个相声没上呢。”

“了不得啊！看了你们的节目我很振奋。好好干，这回要把会演的红旗给我扛回来，你们要对得起大队给你们的这几百个工分啊……”郝支书正讲得起劲儿，突然“砰”的一声炸响，把所有人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众人七嘴八舌地问道。只见帅子倒了下去，裤裆里冒出白烟，接着流出血来。牛鲜花急眼了，她拨开众人冲到帅子身旁，一下子把他背了起来，朝着知青点外跑去。

石虎子赶紧套上了马车，牛鲜花把帅子放在了车上。“驾！”石虎子一甩鞭子，马车向公社卫生院奔去。

到了卫生院，帅子被直接送进了急诊室。牛鲜花在门外焦灼地徘徊着，她觉得屁股上黏糊糊的，摸了一把，一看吓了一大跳，竟然是血。牛鲜花赶紧转过身去照大门口的镜子。只见她屁股上全是血，是背帅子时染上的。

牛鲜花正在紧张，急诊室里传出帅子的惨叫声。一个大夫急匆匆从急诊室走出来，牛鲜花赶紧堵住他问道：“大夫，里边那个小伙子情况怎么样？”

大夫不耐烦地说：“一半句话说不清楚，你自己进去问问患者吧。”说完像是有什么急事，火急火燎地走了。牛鲜花怯生生地推门进了急诊室，只见已经被处置完的帅子满头大汗地躺在床上，忙问：“帅子，伤到哪儿了？”

帅子闭着眼睛，没有出声。牛鲜花急了，她用手使劲儿捅了他一下：“你倒是说话啊，伤到哪儿了？”帅子闭着眼睛小声说：“伤到根了。”牛鲜花急忙问：“伤到根了？什么根？”帅子睁开眼，小声问道：“你真不知道？”

牛鲜花摇摇头，帅子一时不知咋说，打比方说树啊、庄稼啦都有根，人也一样。牛鲜花突然明白了，脸红得像染布，她扭捏了半天，低声问，那地方不要紧吧？帅子苦笑说，谁知道呀，叫烟火熏了个半拉熟，差点成了火腿肠，不知以后……说了半截话，他生生咽了下去。牛鲜花顾不上羞涩，问会不会影响生后代？帅子皱着眉头，痛苦地说，够呛，恐怕生下来也是个残疾。牛鲜花大吃一惊，顿时紧张起来。帅子哈哈笑着坐起来：“吓唬你呢，看你紧张的，鼻子尖都冒汗了。不过得住院，麻烦你给办理一下吧。”

牛鲜花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你吓死我了，开什么玩笑！”

石虎子推开门，朝牛鲜花招了招手。牛鲜花不放心地看了帅子一眼，出去了。站在走廊里，石虎子一脸悲痛，眼睛就差往外滴水了，牛鲜花见他这表情，有些感动。石虎子说，道具枪走火走得蹊跷，演出的时候打不响，为什么别在腰里那么长时间才响？不正常啊。牛鲜花点点头说，肯定有问题，她会亲自查个水落石出。石虎子突然低声说：“报告你一个不幸的消息，我刚才问一个护士，帅子的伤势怎么样了。护士说，他那个地方打坏了，就是好了也种不成地了。”

牛鲜花看出石虎子眼底隐藏着幸灾乐祸，故意问，真的吗？石虎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唉，你说，帅子的父母还关押着，他出了这件事，我们怎么向他的父母交代啊？”连石虎子都学会演戏了，牛鲜花实在憋不住，笑着说：“你进去看看吧，已经下床了，满地乱蹦呢。我给他办理住院手续去。”说完走了。

石虎子推开门往屋里瞅了一眼，惊讶地看到帅子正在床上练习劈腿！“我操。”石虎子失望地骂出声来。

时间不长，刘青等知青坐着另一辆马车急三火四地追来了。大庞头一个跑进急诊室，见到帅子马上泪流满面，紧紧地握着他的手急切地问道：“帅子，怎么样了？”

帅子痛苦地摇着头：“哥们儿，毁了，你的枪响了，可我的机枪哑火了，弄不好要做太监了！”

“啊？这么严重！” 大伙一听全愣了。

大庞痛苦地说：“这事都怨我，枪做得不好，惹了这么大的祸，我该死！”“是做得不好吗？我看做得好啊，还带定时的呢！” 刘青冷着脸子说。大庞一听火了，质问道：“刘青，你什么意思？难道我是有意的吗？”“有没有意你自己心里清楚！”刘青毫不相让。赵春丽见状气不忿儿，参与了进来，帮腔道：“刘青，你说话得负责任，这些人不傻，听出味儿来了。”刘青反唇相讥道：“什么味儿？薄荷味儿还是牛黄味儿？”赵春丽说：“反正不是好味儿！”

兔子赶忙插科打诨，摇头晃脑地说：“都是这支枪啊，枪啊枪，你是座山雕的口。”李占河对上了下句：“它喝人血啊吃人肉！”刘青盯着大庞恨恨地说：“一个同志倒下去了。”赵春丽想打断他们的话，说他们胡扯！刘青盯着大庞恨恨地说：“借刀杀人太阴险！”“诬陷！”赵春丽高声尖叫道。

见大家越说越僵，帅子厉声喝道：“都住嘴！这件事不能全怨大庞，也是我不小心，对枪的性能不了解。大庞是我的哥们儿，不会害我的。大庞，你说是吧？”大庞紧紧握着帅子的手，感动地说：“帅子，还是你理解我啊。什么都别说了，哥们儿就是哥们儿！”

帅子说：“你也不用往心里去，咱们的担子很重呢，一定要把这次演出搞好了！”大庞一听连连点头。

道具枪被牛鲜花拿了去，都半夜了，她还没有回家，在大队部里拿着道具枪反复琢磨着。大庞心虚，特意赶来大队部探虚实，他看到牛鲜花在研究道具枪，怕看出破绽，怯怯地叫了声：“牛队长”。

牛鲜花没有抬头，随口应了一声。大庞试探着说，牛队长，今天这件事……牛鲜花眼神凌厉地盯着他问，这枪是你做的？大庞神情慌乱地点点头。牛鲜花又逼问了一句，火药也是你亲自装的？大庞委屈地辩解说，是他亲手装的，他没想到哑了火，更没想到不该打火的时候却打着了火。牛鲜花眼睛里喷射着怒火，猛地一拍桌子，厉声责问道：“大庞，我没想到你能下这样的辣手！”

大庞把头低下，小声说：“牛队长，我不懂你的意思。”“抬起头来，看着我的眼睛！” 牛鲜花满脸愤怒。大庞慢慢抬起头来，眼睛不敢看牛鲜花。“你说你不懂我的意思？那好，我叫你懂懂我的意思。”说着牛鲜花把炸子用嘴添湿，又把火柴头上的火药刮下来，装到枪的触发点，举起枪来打了一枪，却没响。

大庞愣了，怔怔地看着牛鲜花。牛鲜花站了起来，把道具枪往大庞面前一送说：“大庞，来，把枪别到你的腰里！”大庞吓得脸色惨白，无奈地接过枪，别到腰里。牛鲜花厉声说：“坐下去，把腰弯下去！”大庞开始冒汗了，嘶哑着嗓子，带着哭腔说：“牛队长，我……我招了，是我捣的鬼。”

牛鲜花冷笑一声：“大庞，你够阴的！炸子湿了，第一枪给它打热了，它不响。帅子把枪别到腰里，一弯腰就触动了扳机，这时候才响。别忘了，来月亮湾之前，我是县武装部的副部长，真枪土枪都玩过！”大庞哭了：“牛队长，我……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没想到后果这么严重，真的没想到。要是知道了，我不会这样做，借个胆儿我也不敢啊！”牛鲜花鄙夷地说：“行了，别掉猫尿了。我知道你和帅子有矛盾，动过手，打过架，可我没想到你这么狠，这么阴！”

大庞一个劲儿地认错，骂自己鬼迷心窍，一时犯糊涂，惹下害人害己的大祸。牛鲜花威逼着问：“你说怎么办吧？我现在就押你到公社人保组，判你个三年五年的没跑，一辈子别想回城了！”大庞吓得魂飞天外，“扑通”一下子给牛鲜花跪下了，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说：“牛队长，求你高抬贵手，我再也不敢了。我要回城，我要回家……”

“你想让我饶恕你？饶恕总得有条件吧？”

大庞一听这事儿有缓，赶紧趴在地上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牛鲜花沉默了片刻，大庞诚惶诚恐地盯着她，大气都不敢喘。牛鲜花问：“你们知青点该给帅子的监管做鉴定了吧？”“应该做了。”大庞只能顺着牛鲜花的杆儿往上爬。牛鲜花又问：“怎么做还要我告诉你吗？”“我知道，知道该怎么弄，你就放心交给我吧。”大庞点头哈腰地说。

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别人做我或许不放心，你来做我还不放心吗？好了，回去吧。”

大庞像是接过了赦免令一样，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代销点刚开门，牛鲜花就来了，她想给帅子买点营养品。女营业员说，刚进了六个肉罐头，她特意给大队每个支委留了一个。牛鲜花毫不犹豫地说，别留了，她都要了。营业员听了很是为难，牛鲜花板着脸说，她这是为公事。营业员只得照牛鲜花说的做，把六个肉罐头都拿了出来。

为了不声张，牛鲜花没有驾马拉雪爬犁，而是拎着六个肉罐头冒着大雪走了四十多里路，去公社卫生院看帅子。她来到病房门口，怕帅子睡着了惊醒他，轻轻地试探着把门推开条缝儿，屋里的情景让她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刘青握着帅子的手趴在病床上，二人都睡着了。

牛鲜花轻轻退了出来，眼里含泪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她站在卫生院大门口好长时间才平静下来激动的情绪，又重新蹑手蹑脚地进了病房，把罐头轻轻地放在床头柜上，关上门走了。

帅子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这天傍晚出院了，刘青陪着他回到了知青点。大家一听说他回来了，都拥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迎接他。

李占河上上下下打量了帅子好半天，咧着嘴坏笑道：“嗬，帅子，看你满面红光，气色不错啊，你的机枪修理好了？”兔子在旁边摇头晃脑感叹道：“唉，还是有病好啊，这一枪怎么不打在我裤裆里呢？命苦啊。”大伙哄笑起来。大庞上前握着帅子的手，假惺惺地说：“帅子，你可回来了，真的很想念你啊，来，拥抱一下。”说着他端量帅子，“好利索了？”

帅子说，没事了。大庞眼眶一红，声泪俱下地说，他不是有意的，完全是个意外！真的，撒一句谎全家得麻风病，出门掉井里。刘青一把推开了他，不屑地说，得了，别猫哭老鼠了。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我有责任，我向你作检讨，深刻地检讨。”说着大庞就要给帅子跪下。众人忙拉住了他。兔子讥讽说，听听，多感动人，多么想也挨咱点长一枪啊。帅子，挨这一枪值。赵春丽不干了，指责兔子往人伤口上撒盐，这是缺德。

兔子斜着眼说：“动了你的肉了？看把你心疼的，这一枪要是打在大庞身上，你都能像杨白劳一样喝卤水。”说着他把一封信交给帅子，“帅子，你的信。”

帅子声音都颤了：“我的信？”他一把抢了过来，看了一眼说，“我爸写的。”说着撕开了信封，看着看着流泪了。“怎么了？”兔子伸着头凑了过来，想看信上的内容。

帅子难过地说：“我爸说，我妈的类风湿越来越厉害了，现在放回家养病了。我爸让我搞些红枣和小米给妈妈补补身体，这两样东西在城里买不到。”

兔子翻了翻眼珠说：“我来试试看吧。”

到了晚上，帅子出了知青点朝大队部走去，他想去看牛鲜花。远远地看见道上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原来是石虎子。石虎子问，回来了？帅子点点头。石虎子又问，挺好的？那玩意儿完整无缺？帅子知道他安的什么心，说全须全尾儿。石虎子不大相信地接碴儿问，不耽误种地？帅子加重语气说，种是没问题，就看地了。

石虎子嘿嘿地笑了起来，笑完了他话里有话地威胁说：“帅子，我提醒你一句，在大队支部，我也是支委。”帅子说：“这我知道，所以我很尊重你。”石虎子语气很重地又说：“决定重大事情我有一票。”

帅子点头说，他知道。石虎子说，有时候这一票很关键。帅子说，这他很清楚。石虎子干脆把话挑明了说：“帅子，知青回城我也有一票。”

“我知道，到时候请高抬贵手。”帅子央求道。

“那都好说，就看你识不识数了。”

“识什么数？你告诉我，我一定识。”

“也没什么，你今后离一个人远点就行了。”

帅子一听笑了：“哎呀，石连长，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弯不累呀！你想哪儿去了？你是不是怕我和牛队长那个？怎么可能呢？我知道你心里有她。你放心，我不能那个，我得回城啊，我绝不会傻到让子子孙孙都做农民吧？”

石虎子一听放心地笑了，拍着帅子的肩膀说：“哥们儿，不愧是会说相声的，说得有意思，也明白。以后有什么事吱一声。不过我可是把丑话说前头，要是真有那么回事，我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你信不信？”

帅子点点头说，我信。石虎子盯着他说，信就好。

牛鲜花哪里知道，两个男人为她有这番交锋。她坐在广播室里看报，猜想帅子肯定要到这儿来看她，眼盯着报纸，却一个字也没看进眼睛里。她正等得魂不守舍，帅子果真来了。牛鲜花听到他的脚步声，赶忙正襟危坐。

帅子人没到，话先到了：“牛姐，我出院了，溜溜活吧。”牛鲜花没看他，态度故意很冷淡地说：“我没放‘北风吹’啊，你怎么来了？”

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帅子有点尴尬，他说还有点儿别的事儿。牛鲜花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问他有啥事。帅子说过年他没回家，他想请两天假回去看妈妈。牛鲜花有些纳闷，她知道帅子的父母在牛棚里关着，难道放出来了？果不其然，帅子解释说，他妈得了严重的类风湿，放回家养病了。

牛鲜花听了忙放下报纸，语气柔和地说，哦，那就快去快回，别耽误了会演。帅子点点头，说明天他就走，说着转身告辞。牛鲜花叫住他，问他跟大庞的关系咋样了。帅子说，还好。牛鲜花提醒说，最近知青点要给他的监管做一个鉴定报到大队部，他要注意点儿。帅子点头说，牛姐，知道了。牛鲜花吃刘青的醋，故意拉开跟帅子的距离，严肃地说，你走吧，以后还是叫牛队长比较好。

帅子出了广播室的门又返回来了，特意问她需要捎些什么东西？牛鲜花说：“真黏糊，你赶紧准备准备回家吧！”

两人谁都没有提那六个肉罐头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月亮湾大队支委们聚在大队部开会研究近期工作。主要议题是公社推广种油莎豆，遭到了大多数社员的反对。

支委们戗戗一个早晨了，意见还是不统一，最后郝支书烦了，他定下报公社的调子是，支委们都同意，但大多数社员反对，他们说服不了社员。

说完了这事儿，郝支书话题一转：“还有一件事，知青办催帅子监管鉴定的事了。鲜花，这件事是你主管的，抽空让知青点开个座谈会，整个材料，咱们签署个意见。我看这小伙子最近不错。”

牛鲜花正要趁机替帅子说几句好话，突然一个叫喜子的民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报告五小队的场院昨晚被盗，丢了红枣和小米。

郝支书闻言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叫道：“反了天了，越偷胆越大，不刹刹这股风还了得？石虎子，集合民兵，到各个路口拦截。”石虎子赶紧答应：“我马上布置。”郝书记想了想问道：“今天早上月亮湾有没有人外出？”

大伙都说没人外出。郝支书单问牛鲜花，知青点有没有人外出。牛鲜花一拍脑袋，装作是被郝支书提醒突然想起来似的：“对了，帅子请假回城看他母亲了，现在可能正往火车站赶。”

“赶紧给我追！这熊玩意儿，要真是他干的，就把他抓起来送公社，这辈子别想回城了！”郝支书恨恨地说。“好嘞。”石虎子兴奋地答应着，一溜烟跑了出去，开着大队的拖拉机就要去追。牛鲜花心里发急，这个节骨眼上，她真怕帅子出啥岔子，于是决定跟着石虎子去追，好见机行事。

石虎子开足了马力，拖拉机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颠簸前行，牛鲜花在车斗里被颠得直蹦，坐不稳，站不住，很是狼狈。石虎子一边开车一边扭过头来大声吼道：“牛队长，颠得慌吧？”说话的声音小了，会被淹没在轰鸣的马达噪声中，对方根本听不到。

“可不，颠出肠子了。”

“没办法，我得快点开，要不怕赶不上火车。”

牛鲜花苦笑着，不好说啥。拖拉机开着开着突然停下了。牛鲜花以为拖拉机出了毛病，谁知石虎子尿急，他不管不顾跳下拖拉机，站到道边就撒尿。牛鲜花气愤地叫，石虎子，文明点！石虎子尿完了回过头来，冲牛鲜花赖皮地笑了笑说，还挺讲究。

拖拉机又上路了，狂奔狂颠了一段路后，突然熄火了。拖拉机颠簸坏了。石虎子赶紧跳下拖拉机，手忙脚乱地修理着。

牛鲜花跳下车斗说：“石虎子，你先修着，我去追他！”说着抄近道向火车站方向跑去。

帅子用担子挑着两个大旅行袋，一路急赶奔到了小火车站，紧张再加上累，他是大汗淋漓。他警觉地环顾四周，见没有熟人，长舒了一口气，把担子一扔，一手拎着一个旅行袋，朝检票口走去。

到了检票口，帅子放下旅行袋低头从兜里掏出火车票再抬头时，他蒙了，只见牛鲜花像变戏法似的站在他面前。

帅子手里的两个旅行袋“砰”的一声落了地。牛鲜花轻声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帅子张口结舌答不上来。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互相看着，僵持在那里。最后还是帅子坚持不住了，他脸色惨白，绝望地蹲到了地上，又慢慢地抬起头，祈求地看着牛鲜花。

牛鲜花把目光移开，看着远处，轻声说：“你怎么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长的是一双手，不是爪子！”

帅子羞愧地垂下头，恨不得把头钻进裤裆里。过了好一会儿当他抬起头来时，他愣住了，只见牛鲜花已经走了。帅子感激的泪水一下子奔涌而出。

这时火车呼啸着进了站。

牛鲜花回到了月亮湾村，马上向郝支书汇报追帅子的结果。她急忙急火地赶到火车站，到底还是晚了，火车走了，没看见帅子。

郝支书恨恨地一跺脚抱怨说，这个石虎子，拖拉机早不坏晚不坏，关键时候掉链子，荒料一块。正说着石虎子跑了进来。郝支书指责说：“正说你呢，干的这叫啥事！”

石虎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谁知道油门堵了？不用忙活了，有新情况。”

郝支书听了心里一颤，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儿，急忙问啥新情况？石虎子说，五队来人了，说场院里不知谁把偷盗的红枣和小米送回去了，放在窝棚的炕头上。这事儿把郝支书闹糊涂了，石虎子接着汇报了一个更让他吃惊的消息，帅子根本就没走，正在知青点练节目呢！

从这件事情上，能看出在牛鲜花的监管下，帅子还是有长足进步的，大队委决定开会研究帅子的监管问题。牛鲜花拿出大庞送来的鉴定，读给大伙听：“关于帅红兵同志监管期间的鉴定。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错误和挫折教训了我们，使我们比较的聪明起来，我们的事情就办得好一些。任何政党，任何个人，错误总是难免的，我们要求犯得少一点。犯了错误则要求改正，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越好。帅红兵同志自从归点接受监管以来，努力刻苦地学习毛主席著作，活学活用，学以致用，急用先学，努力改造世界观，认真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广阔天地滚一身泥巴，炼一颗红心。总之，帅红兵同志用他的行动证明了，在毛泽东思想的强大感召下，一个犯了错误的同志是可以由后进变为先进的，他给我们知识青年树立了榜样，我们要向他学习，向他致敬！我们强烈呼吁，一致同意，解除帅红兵同志的监管。东方红公社月亮湾大队全体知青。”

“那好，大伙把这个鉴定讨论一下吧。”郝支书提议。“好家伙，按照这个鉴定来看，帅子快赶上共产党员的标准了。”石虎子不满地说。“嗯，是有点过火，我看基本上还可以吧？”郝支书发话就是给这事儿定调子。大伙一听，马上明白了这个意思，连忙七嘴八舌地说：“可以，可以。”

见没人再提反对意见，郝支书点点头，问牛鲜花这个鉴定是大庞整理的吧？牛鲜花说是。郝支书当即拍板，鉴定写得不错，这样吧，以大队的名义给公社知青办打个报告吧，建议对帅子解除监管。另外，牛鲜花同志监管有方，在短短的时间内把一个问题青年改造得这么好，真不容易，应该表扬。

牛鲜花赶紧说，功劳是大伙的，怎么能记在她一个人的账上呢？

大队支委开会研究帅子的问题，大庞送人情，事先透漏给了帅子。心里牵挂这事儿，帅子没有心思练节目，坐在知青点院子里的碾盘上，呆呆地朝着大队部方向望着。

正在练唱歌的刘青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就凑了过来说，听大庞说，鉴定写得可好了，只有好话，没有一个不字。帅子心不在焉地说，大庞挺够意思。刘青说，那是他心里有愧，将功补过。帅子心神不宁地说，他担心鉴定写得太好，怕讨论通不过。

刘青说，没事儿，有牛鲜花给顶着呢。对啦，她说给找杨白劳和捧哏的，到现在都没影儿，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第七章

这天晚上知青点吃完晚饭后，闲暇无事，男知青们聚在院子里，分成两拨，玩“骑马打仗”游戏，女知青们给双方鼓噪加油。众人玩得不亦乐乎。

帅子骑在兔子身上正与大庞和李占河打得难分难解，喇叭里突然传出了《北风那个吹》的乐曲。帅子马上从兔子身上溜了下去，兔子顿感意外，忙问帅子：“哎，怎么不玩了？”“有点事。”帅子含含糊糊地说。荆美丽捅了兔子一把说：“你懂什么？悄悄的吧。”兔子一下子醒悟过来，不放声了。刘青的脸立马阴沉下来，哀怨地望着帅子离去的背影。

帅子越走越快，最后一溜小跑地朝大队部跑去。从知青点到大队部要路过一个高坡，下了高坡就是大队部。帅子童心未泯，他取出两根早准备好的竹板，捆到脚下，背着手，弯下身子，顺着陡坡滑了下去。

帅子轻轻推开大队部的门，见牛鲜花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他亲近地喊了声“牛姐”。牛鲜花抬起头不冷不热地说，告诉多少回了，叫牛队长，不愿意叫就叫牛鲜花。

帅子嬉皮笑脸地说，是，牛队长，练节目吗？牛鲜花点点头说，你还有救，能迷途知返。帅子上前作揖，感谢牛鲜花关键时刻又捞了他一把。牛鲜花皱着眉头说，祸是兔子惹下的，他为啥不讲呢？哥们儿义气害死人呀！帅子胸脯一挺说，男人不讲义气，就不是玩意儿。

牛鲜花欣赏地点着头说，她总认为，一个能跳芭蕾的人，应该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怎么能是他这样的人呢？

帅子瞪着一双清纯的眼睛，看着牛鲜花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牛鲜花笑着说，是一个坏人。帅子嘻嘻一笑，如释重负。牛鲜花拿过一个包裹，打开让帅子看，他眼睛一下就直了，里面是一件长袖海军衫，一顶海军帽。

帅子惊喜过望，问牛鲜花这是从哪里鼓捣来的，太漂亮了。牛鲜花得意地说跟小姨夫要的，他是海军军官。牛鲜花让帅子试试合不合身，帅子迫不及待赶紧穿上海军衫，戴上海军帽，“啪”地给牛鲜花敬了个军礼。

牛鲜花眼睛里全是笑意，夸帅子特精神，他兴奋地跳上了炕，翩翩起舞。牛鲜花连忙制止，说别把炕蹦塌了。帅子听话地跳下了炕，问说相声的搭档找到了吗？牛鲜花说有人了。帅子问是谁，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帅子一愣，等他缓过神儿，马上鼓起掌来。他又问杨白劳呢，也找到了？牛鲜花大言不惭地说，还是本人。

帅子眼睛瞪得溜圆，这实在出乎他的预料。牛鲜花心里有些打鼓，问帅子是否满意。帅子夸张地说，满意，太满意了。他提出跟牛鲜花来一段，活动一下筋骨。牛鲜花说不用练，到时候就知道她有几把刷子了。帅子终究不放心，非要拉着牛鲜花比画一下。

牛鲜花是个豪爽人，她打开电唱机，放的是《北风那个吹》乐曲。两人跳了起来，帅子跳得舒展优美，牛鲜花也有板有眼地随着。帅子点点头说，还行，谁教的？牛鲜花说，在县里的时候，芭蕾舞电影《白毛女》她看过八遍，看也看会了！

帅子心里算是有点谱了，牛鲜花不知想起什么，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帅子被笑傻了，问她笑啥。牛鲜花说：“笑咱俩呗！男的扮女的，女的扮男的，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吗？”

帅子一听这话，也笑了起来。

文艺宣传队到了去公社参加文艺会演的那一天，牛鲜花带队，郝支书亲自送行。

出发仪式搞得非常隆重，成员们整齐地排在大队部门前听郝支书讲话。“大伙都给我听好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骡子是马这回要牵出来遛遛了，会演就看你们的了，别给我落台上，一定要把红旗给我扛回来！有没有信心？”

大伙齐声吼道：“有！”“这回我是豁上了，下血本了。”郝支书说，“一人发两张大肉饼，两个鸡蛋，可别给我撑出屁来。”大伙被郝支书的话逗笑了。郝支书威武地一挥手，大声喊道：“队伍出发！”

大伙纷纷爬上由石虎子开的拖拉机。在郝支书的目送下，朝公社方向疾驰而去。由牛鲜花起头，大家合唱起来：“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会演地点定在座无虚席的公社俱乐部。公社领导也十分重视这件事，开演前包书记亲自登台讲话，在讲了一大套所谓的会演重要意义后，挑明这次会演评出的优秀节目，要拿到县里去参加调演比赛。

为了显示公平，节目上场顺序由抽签来定，牛鲜花和帅子的相声排在了开场头一个。

牛鲜花得知这个结果，在后台紧张得要命，她哆嗦着说：“帅子，没想到第一个就是咱的相声，我慌得不行了，心一个劲地跳。”帅子笑着安慰她：“别慌，大伙的心都在跳，谁的心不跳谁就得玩完。”牛鲜花哆嗦得都快抽抽起来了，她死死地抓着帅子的手，哭唧唧地说：“帅子，完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词都记不住了！”

“你不是挺有把握的吗？词儿不也都滚瓜烂熟了吗？”

“我过去常在台上讲用，从来没慌过，以为没事呢，谁知道演出和讲用不一样。”

帅子耐心鼓励她把心沉下来，跟着他走，实在不行就说车轱辘话，要不就哼呀嗨呀的，别冷场就行。

大幕拉开了，报幕员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舞台，大声喊道：“东方红公社学习小靳庄文艺会演现在开始。根据会演的规则，节目的演出顺序是由抽签决定的。演出的第一个节目，相声《大寨红花遍地开》，演出单位月亮湾大队，表演者帅红兵、牛鲜花。”

台下报以热烈的掌声。这下牛鲜花不得不跟着帅子上台了。她朝台下望去，台下黑压压坐了一大片人，一张张红嘴都咧开了，忙着往里填花生、瓜子。

帅子马上进入角色：“哎，这不是小杨吗？几天不见又年轻又漂亮，咱俩站一块，好像父女俩，吃了什么仙丹妙药了吧？” 牛鲜花紧张得脸上表情呆滞，毫无反应。帅子瞅了她一眼，示意她接话碴儿。牛鲜花醒悟过来，随嘴说道：“啊，吃了点。”帅子一看词儿变了，马上随机应变，抢了牛鲜花的词儿：“我说嘛，你看，我就没吃。看我这张脸，又瘦又黑，不敢笑，一笑抬头纹都出来了，就像煮熟的茧蛹。”牛鲜花磕磕巴巴搭腔：“茧蛹……好吃呀！”

帅子知道完了，相声肯定演砸了，他脸上挤出笑容，笑得比哭都难看，只能顺着牛鲜花的词儿临场瞎编。牛鲜花大脑里一片空白，想哪儿是哪儿，跟着感觉走。台下的人听出苗头不对，发出一阵阵哄笑。

牛鲜花先是发慌，接着所有的词儿全忘了，绝望中她眼一闭心一横，抖擞起精神，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拿话教育人。“大寨是毛主席亲自树立的典型，英雄的大寨人民在支部书记陈永贵的带领下，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学习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的理论，坚持以阶级斗争为纲，斗私批修，战天斗地，三战狼窝掌，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大家可能对大寨了解得不太清楚，我给大伙介绍一下，大寨是山西省昔阳县一个山村，解放前只有几十户人家……”

帅子急得抓耳挠腮，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躲在侧幕后面的主持人也听出这不是相声而是演说了，赶紧压低着嗓子悄声提醒牛鲜花：“喂，走题了，走题了，赶紧下去！”

观众们一听是这些老词儿，早倒了胃口，有人就抻着脖子喊了起来：“滚下去！”有人鼓起了倒掌。俱乐部里像爆炒豆子一样乱了起来。

帅子示意报幕员赶紧拉幕布，大幕徐徐拉上了。台下哄笑声、喝倒彩声响成了一片，经久不息。牛鲜花羞愧地呆立在台上，眼泪哗哗流个不止，帅子把她拉回了后台。

按抽签顺序，隔一个节目就是他俩合跳的芭蕾舞《北风那个吹》，帅子催她快化装。牛鲜花站着不动，嘴里叨念着：“完了，完了，相声叫我演砸了！”

“没事，西方不亮东方亮，相声砸了还有芭蕾，看我的。”帅子安慰她。

“可我的腿还在哆嗦。”

“哆嗦就对了，杨白劳又冻又饿，还要卖女儿，哆嗦是应该的。你就围着我哆嗦，简单地配合我就行。”

两人换好了戏装，简单往脸上抹了几下油彩，主持人就来催了：“喂，又该你们的了，准备上台。”

牛鲜花一把握住帅子的手，撒娇地央求着：“帅子，我上不了啦，全靠你了，替我争口气！”帅子一听就急了，都什么时候了，哪能打退堂鼓：“‘北风吹’是咱俩的，怎么让我一个人跳啊？”“我不行了，腿上一点劲也没有了！”牛鲜花越说身体越往下堆。帅子无奈地说：“你呀你，叫我说什么！”

舞台上响起了《北风那个吹》的乐曲。不能再拖了，无奈中帅子一个人走着台步出场了。他随着乐曲跳了起来，跳得如痴如醉，十分精彩。

“哗”台下响起了一片掌声。牛鲜花没有上场，躲在侧幕后面看着帅子独舞，她让帅子迷得眼睛发直，人都傻了。

台下的掌声越发热烈。帅子开始得意忘形地卖弄起来，打旋，劈腿，动作一个接着一个令人目不暇接。帅子又玩起了大跳跃，当他脚尖落地时，舞台上没有扫干净，不知踩上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身体失去了平衡，一个屁股蹲儿坐在了台上。他装扮喜儿戴着的那根长辫子也飞了出去。

冷不丁舞砸了场，台下先是寂静了片刻，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哄笑。牛鲜花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把将自己下巴上粘的假胡子扯了下来……

会演的节目全演完了，大庞等人聚在俱乐部门口议论纷纷。“完了，”大庞失望地说，“咱们两个最拿手的节目全演砸了，评比肯定没戏了。”

“帅子的‘北风吹’本来没问题，可咋那么倒霉，把辫子摔掉了。”刘青愤愤不平地接过话来。

“这就叫放屁打了脚后跟，点儿背。”

刘青抱怨道：“相声本来挺好的。本子我看了，很精彩，排演也挺好的，都怨牛队长！”

评选结果出来了，各大队文艺宣传队的领队被包书记叫到了俱乐部会议室宣布结果，月亮湾大队文艺宣传队的两个看家节目，双双落选。

其他领队都走了，牛鲜花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包书记一看于心不忍，过来劝慰她：“牛鲜花同志，不要难过。你们月亮湾大队的节目虽然全部落选，可是大伙都看出来了，你们的实力不弱啊。只可惜出了点纰漏，回去好好总结经验教训，以后还有机会。”

牛鲜花抬起了头，脸上挂着泪珠问：“包书记，这么说，到县里参加调演的节目没我们的份儿了？”

“是啊，这次会演，评上前三名的节目代表公社到县里参加调演，你们就没机会了。”

“包书记，会演没评上奖我没意见，谁叫我们出娄子了呢？可我们的芭蕾舞《北风那个吹》，你公理公道地讲，除了帅子的辫子掉了，还有别的毛病吗？咱们县还有这样水平的舞蹈吗？”牛鲜花力争起来。

包书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认为，参加县里的调演，一定要代表咱们公社的最高水平，我们的舞蹈水平在那里明摆着的，谁也不能否认。”牛鲜花腰杆挺起来了。

包书记点点头说，没人否认啊，大家都为你们惋惜。牛鲜花激动地说，她强烈要求舞蹈《北风那个吹》参加县里调演。她敢立军令状，一定为公社拿来大奖。包书记为难了，说结果是评委会决定的，不能说推翻就推翻啊。

牛鲜花问，不能改变了。包书记说，除非全体评委一致同意。牛鲜花心一横说，我一个个地去找评委，他们同意了，你也要同意。包书记安抚她说，行，他们都同意了，我就同意。

包书记原想拿这句话打发牛鲜花，没想到她认了真，拉着帅子到公社办公室、政工组、文化站，所有的评委他们都找了个遍，拿出软磨硬泡加蛮缠的工夫，直到这些评委们个个点头。

回到大队部，牛鲜花向郝支书汇报了情况。郝支书一听俩节目都被淘汰，当时就急了。出乎牛鲜花意料之外，郝支书不但没有生气反而高兴了，连声说：“挺好，挺好，不管怎么说，总算完成任务了，也省了我的工分了。真要是选上，我还得搭上不少工分呢。”

牛鲜花不干了，抱怨郝支书是唯生产力论。两人正说着，大队部的电话铃响了起来。郝支书拿起电话，是公社打来的，说要让他们大队的舞蹈代表公社参加县里的调演，这都是牛队长争取来的。郝支书刚想摆困难诉苦拒绝，被对方一句这是政治任务给挡了回来。

郝支书放下电话，冲着牛鲜花发火说，这种事情应付一下就行了，为啥又到公社去找麻烦？这下可好了，北风吹到县里了，又得置行头，又得搞乐队，还干不干活了？

牛鲜花不乐意了说，老支书，你可不能光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啊。郝支书说，搞这个宣传队，社员意见大了，这些日子搭进多少工分啊！牛鲜花想说服郝支书，信心十足地说，帅子跳得棒极了，他到县里肯定能拿第一。

郝支书有点不耐烦，说得第一能当吃还是能当喝？鲜花，你也要注意了，群众对你和帅子有点儿反映。牛鲜花闻言一愣。郝支记又补了一句，有的反映很难听，说着他摇了摇头。

牛鲜花火了：“我牛鲜花站得直坐得正，身正不怕影子歪！我图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挽救一个劣迹青年？我没想别的，就是想在县里树立这么一个典型，把知青工作搞好，我问心无愧！”说着气得哭起来。

郝支书一看牛鲜花掉了眼泪，心里软了下来，劝道：“你看你，他们议论他们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你上什么火？好了，好了，就定下来吧，参加县里的调演。这回要是再给我捅娄子，我连你一块收拾！”

演出失利让帅子上了火，被急火攻病了，刘青忙前忙后照顾着他。他呕的东西黑乎乎的，全是血，刘青急了，劝他赶紧上医院。帅子强撑着说，没事儿。他摇摇晃晃下炕要去大队部向牛鲜花检讨。刘青拦着不让去，帅子内疚地说，都是因为他浪歪，把大队的节目都演砸了，他要负荆请罪。话说到这个份儿，刘青知道是拦不住的，只好放行。

歪歪斜斜、一路踉跄来到大队部，帅子凭着一股子热血顶着，推开大队部办公室的门。牛鲜花正坐在桌边发呆，郝支书的话像是在她心湖里投入一块巨石，荡起的涟漪久久难以平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对帅子有点想法，她自己却掩耳盗铃，嘴上死硬。感情这东西看似柔弱，其实是软刀子，无孔不入。

帅子一见牛鲜花眼泪就下来了，哽咽着说：“牛队长，我辜负了你和社员们的期望，给大队脸上抹黑了，我真没用！”“不要气馁呀。其实咱大队的水平在那儿摆着的，是公认的，公社领导也不得不承认，就是点儿背了。再说了，谁还没有个马失前蹄的时候？”牛鲜花看帅子脸色不好，一个劲儿地劝他。

“你是宽慰我。这个舞演砸了确实怨我，我在台上是有些忘乎所以了，动作做大了，要不然辫子也不会掉。不说了，都过去了。喏，海军衫我给你洗了，还给你吧。”

牛鲜花看着他，突然笑了，问他不干了，想散伙？帅子无奈地说，到县里调演没份了，宣传队该散了。牛鲜花不接海军衫，她让帅子先收着，兴许将来还能派上用场。帅子黯然神伤，一个劲儿地摇头。牛鲜花爱怜地笑着说，瞧你，像个孩子。告诉你吧，公社已经同意“北风吹”代表公社去县里汇报演出啦！

帅子闻言，灰暗的脸上顿时灿烂起来，他情不自禁地抓住牛鲜花的手臂问，真的？牛鲜花点点头说，我多会儿骗过你？帅子兴奋得直蹦高，嘴里说，牛队长，真不知道咋样报答你。牛鲜花沉稳地说，啥都别说，你把县里的红旗给我扛回来就是最好的报答。

帅子神采奕奕地拍着自己的胸脯说：“你放心，这回我不把红旗扛回来，就把我的姓倒着写。不，我打倒立，用两个手掌走回月亮湾！”牛鲜花笑吟吟地道：“我就喜欢人有这股心劲。你要是能把县里的红旗扛回来，我好好犒劳犒劳你！”两人正说笑着，帅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血从嘴里流了出来。

牛鲜花惊叫道：“你吐血了？”帅子说：“上了点儿火。没事儿，我常这样，过两天就好了。”

牛鲜花关心地说：“还是上医院看看吧。”

“不碍事儿。”帅子玩笑说，“现在要是有块猪肝一吃，什么病也没了。”

帅子前脚一走，牛鲜花马上回了家。她屋都没进，急三火四地找了根绳子，站在猪圈外面用绳子套起猪来。猪受了惊，嚎叫着满圈乱窜。

牛有福从屋里跑出来，跺着脚喊道：“小祖宗，你要干什么！”牛鲜花一见牛有福来了，求救道：“爹，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把它捆起来，杀了吃肉。”牛鲜花她妈听见院里这么热闹，也跑出了屋，一听这话，赶紧阻止说：“鲜花，你傻啊？咱的猪还没长到时候，杀不得！”

“怎么杀不得？这猪养了几年了？它要在咱家养老吗？”

牛有福上前来夺绳子，说猪不能杀，他有用项。牛鲜花把绳子藏到了背后，问有啥用项？牛有福说，要留着她定亲的时候杀。

“你们知道我什么时候定亲？还不知道我的对象在哪儿刮旋风呢，到那时候这头猪都该进敬老院了。”说着牛鲜花又要套猪。

牛鲜花她妈在旁边急得就差蹦起来了，叫道：“不年不节的，杀的哪门子猪呢？”

“谁规定的年节杀猪？那都是老皇历了。”

“那你也得说说，为什么杀猪？”牛有福问道。

牛鲜花打了一个梗儿，强词夺理地说：“我看着它不顺眼。”牛有福一听就火了：“看着不顺眼就杀？我还看你不顺眼呢！”“好啊，看我不顺眼是不？那你就把我杀了吧！”说着牛鲜花把脖子伸给牛有福，“杀啊，动手啊！”牛鲜花她妈一屁股坐到院子里，哭了起来：“我的天啊，俺闺女这是妖魔附体了，怎么这么浑啊，要了命啦！”牛有福鼻子都气歪了，指着牛鲜花说：“你说你，在外边当着大队长，有模有样的，也会说话，也会做人。怎么回到家里就没个人样了呢？上辈子该你的啊？”“爹，你不杀是不？你不杀我杀！”说着牛鲜花拿起绳子跳进猪圈就去捆猪，在猪圈里跟猪搏斗起来。

牛有福和老伴儿站在猪圈旁看着女儿和猪滚成了一团，两人目瞪口呆。牛有福小声问：“孩她妈，这闺女精神不正常，是不是疯了？”牛鲜花她妈一听这话眼泪又流下来了：“谁说不是……”

到了晚上，知青点院子里的喇叭又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帅子像是打了强心剂，病马上轻了，一个高儿从炕上跃起，穿上棉袄直奔大队部而去。

他一溜小跑，跑到高坡上时，从身上取出那副竹板，捆到脚上，背着手，弯着腰，像高山滑雪运动员一样从坡顶冲下。突然，帅子被什么东西猛地绊了一下，一个跟头栽倒了，狼狈不堪地滚落到了坡下，脸也被擦伤了。

帅子艰难地爬了起来，他想看看自己是被什么绊倒的，又回身朝坡上爬去。这一看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有人暗算他，在坡道两侧树上拉了根绳子，他是被这根绳子绊倒的。

帅子一瘸一拐地去见牛鲜花。牛鲜花看帅子这模样，吓了一大跳，着急地问道：“帅子，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又和人打架了？”帅子没事儿似的笑了笑说，没有。牛鲜花紧着追问，那怎么回事？帅子搪塞她说，滑雪来的路上不小心滚了一跤。

牛鲜花不放心地叮嘱说，这节骨眼儿千万要当心。她说着把盖在办公桌上的报纸掀起来了。帅子一看就愣了，报纸下面竟是几碗杀猪菜，中间一个大碗里装着两块帅子最爱吃的猪肝。不过年节的，哪来的这稀罕玩意儿？牛鲜花不去管帅子满脸的疑惑，拿出一瓶高粱大曲说：“明天你要到县里演出了，给你增加点儿营养。少来点？”

帅子不好意思地说：“总是吃你的喝你的，心里……”牛鲜花把眼一瞪，爽快地说：“不会说话把嘴闭上！吃，喝！”

帅子听话地坐下，不客气地拿起筷子立马开吃，两人推杯换盏，边喝边谈。两杯酒下肚，帅子身上暖洋洋的，舒坦极了，嘴上像抹了蜜似的：“牛队长，咱大队幸亏有你这么个懂艺术又喜欢艺术的领导，要不然我也不会到县里演出。”

牛鲜花喝了一大口酒说：“对你说吧，其实我从小就喜欢文艺，唱歌呀，跳舞呀，都喜欢。不谦虚地说，有点艺术天赋。”帅子啃着猪蹄不忘捧臭脚：“那当然，你气质在那儿摆着，举手投足都能看出来。”

牛鲜花酒意上来开始说酒话了：“你听我说，文化大革命刚一开始，兴跳忠字舞，我跳得可好了。那时候我还在学校念书，被各大队请去教跳忠字舞。每到一个大队，把人集中到场院教，全公社没有人不认识我的，不管走到哪里，身后总是跟着一大群大姑娘小伙子。”

“那肯定了，他们是把你当明星。”

“也有讨厌的，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更有些该死的还动手动脚，烦死了。”

帅子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猪肝，费力地咽下，险些没噎得背过气去，含混不清地说：“哪儿都有这样的人，别理他们。”

“你躲不开，有时半夜一些半大小子趴在我家墙头打口哨，吱吱响，可瘆人了！”

“是不是这么打的？”帅子把手送到嘴里打了个口哨。

牛鲜花笑了：“你也会呀？不学好。”

帅子瞅着她嘿嘿傻笑起来。

“打那以后，我爹妈再也不许我在文艺方面出头露面了。县里文工团有一回招人，我偷偷地去报考，都考上了，硬是叫我爹给拽回来了。”

“真可惜，大叔也是的。”

“要不他现在像欠着我似的。打那以后，我做个文艺工作者的理想破灭了，就一门心思干农活，参加铁姑娘队，干出名声了。”

“我听说你的事迹了，你是公社的名人。”

“寂寞，乡村的生活寂寞呀。太阳一落山，家家赶紧吃饭，不到八点，家家都熄灯，村子里像死一样的寂静，静得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乡村就是这样，没有夜生活。”帅子深有同感。

“你们知青来了，公社、县里的大街上呼啦冒出这么多的年轻人，嚷啊，叫啊，把乡下这湾死水搅活了。有些社员对你们很厌烦，说你们争夺了他们的口粮，可我觉得生活有意思了，没有你们，月亮湾的一天天，一夜夜，实在太难熬了，太难熬了……”

牛鲜花也许自己也没意识到，在遇到帅子后，爱意偷偷地占据了她的心头。帅子已经感觉出牛鲜花的意思了，他一句话也不说，低头喝起酒来……

帅子跳的芭蕾舞《北风那个吹》果然没有让牛鲜花失望，在全县文艺宣传调演中荣获第一名。帅子抱着巨大的玻璃镜框奖状，和牛鲜花一起兴冲冲地走在县城的大街上，引来了人们驻足观看。

帅子乐得就差在大街上跳舞了。牛鲜花也是一脸的灿烂，她看帅子有些得意忘形，赶紧叮嘱他：“稳当点，都看你呢。”

帅子兴奋地要请牛鲜花到县城最大的饭店——向阳饭店吃饭。牛鲜花说还没到饭口，她想请帅子去县城洗个热水澡，他不是半年都没洗热水澡了吗？帅子大吃一惊，眼睛瞪得溜圆，心说这个女人不简单，连这她都知道。

牛鲜花轻车熟路领着帅子去县城的澡堂子洗热水澡，她抱着大奖状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等着，眼睛盯着对面墙上的大镜子，大镜子可以照到男澡堂子的出口。

帅子一进澡堂子，就被里面热气腾腾的氛围所感染，他舒舒服服泡在热水池里，沉浸在喜悦之中。旁边一个小青年在给半身不遂的父亲搓澡，爷俩尽管没说话，可是父子情深溢于言表。帅子触景生情，久久地看着。小青年搓得累了，毛巾搭在肩上，坐在那儿休息。帅子突然站起来走到小青年的父亲跟前，把毛巾往手上一缠，轻轻地给老人搓澡。老人感觉不对，回头一看不是儿子，马上感激地冲帅子笑了笑：“小伙子，谢谢了。”

帅子没说话，泪水和汗水从他的脸上滚落下来……

刚洗完澡的帅子出现在大镜子里，他满脸通红，头发蓬松，格外清爽利落。他对着镜子，用手拢着头发，又用雪白的毛巾“啪啪啪”拍打着头发。他的一举一动洋溢着青春的蓬勃和潇洒，身上穿的长袖海军衫使他显得分外精神。

帅子发现镜子里的牛鲜花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便冲她笑了笑。牛鲜花不好意思地把眼睛移开了，为了掩饰自己的窘态，她把脸转向了门外，问道：“洗好了？走，找个饭店吃饭去。”

吃完饭，两人回到月亮湾时太阳刚刚落山。

他们早晨走的时候，坐的是石虎子开的拖拉机，半路上石虎子有事儿先回了。返回时牛鲜花和帅子只能在路上拦顺道车。司机急着赶路，只把他们送到了村子旁。

牛鲜花和帅子捧着大奖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村子里走去。两个人中午那顿酒喝多了，都有些醉了，现在也没有醒，嘻嘻哈哈地说笑着。

“牛姐，我发现，你好酒量啊，刚才那一瓶酒你喝了一大半，也没看你醉了。”

“实话告诉你，半斤八两的撂不倒我，不信咱俩再喝呀。”

“我可领教你了，不敢和你比。”

“帅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台上跳‘北风吹’，我在下边一直想笑，差点没憋住。”

“笑什么？”帅子停了下来，认真地问道。

牛鲜花咯咯笑着，笑够了才说：“我想起公社会演，你把辫子甩掉了的那一幕，乐死个人。”

“你还笑，当时我死的心都有了。”

“你当时一个腚墩儿坐在台子上，傻呆呆的，咧咧着嘴要哭，像个惹了祸的孩子，那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

帅子有些不好意思了：“丢老人了，当时有个耗子洞我立马就会钻进去。”

“我就纳了闷儿了，你怎么就迷上跳芭蕾了呢？还学女的拿脚尖跳，有点娘们儿胎。”

“你不懂，这叫反串，不新鲜。”

在文艺上，牛鲜花是个虚心好学的主儿，她问啥是反串。帅子少不了又要给她补点常识，反串是传统戏曲中的一种演出方式，比方说，京剧里唱老生的改唱旦角就是反串。一般说来，男扮女或女扮男也叫反串。牛鲜花点点头说，那梅兰芳就是反串了。帅子一龇牙说，那不叫反串。虽然是男扮女，但他本来就是旦角，演女性角色是正常，不算反串。要是他在《辕门射戟》中演唱小生的吕布反而是反串了……

牛鲜花糊涂了，忙打断说，梅兰芳男扮女不算反串，他扮男的吕布反而是反串了，这到哪儿说理去？

两人一路说着一路笑，余兴未尽，又唱起了《北风那个吹》，边唱边在雪地里歪歪斜斜跳起舞来。帅子唱着，跳着，一转身不见了牛鲜花。他大吃一惊，急忙喊着：“牛姐，牛姐，你跑哪儿去了？”

山坡下传来牛鲜花一串咯咯的笑声，她一不小心滑到坡底下去了。帅子赶紧一屁股坐在雪上，滑到了坡底，只见牛鲜花躺在雪地里，还是一个劲儿地哧哧傻笑。帅子赶紧问，牛姐，你没事儿吧？牛鲜花摇摇头。帅子上前拽起她说，咱快赶路吧，天已黑了。

牛鲜花挥手摆脱了帅子拽拉，放赖道：“要走你走，今晚我就睡在这儿了，你给我滚！”

“牛姐，你怎么了？”

牛鲜花挣扎着再次摆脱帅子的手，嚷道：“你放开，不要管我，我不要你管，谁也管不了我！”她耍起了酒疯。

帅子不能由着她耍性子，冬夜的风又冷又硬，弄不好会冻坏人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牛鲜花背在背上，又捡起扔在一旁的奖状，步履艰难地朝村子走去。

牛鲜花趴在帅子的背上，自顾自地唱了起来：“北风哪个吹，雪花那个飘……”越唱声音越小，最后竟然哽咽哭了起来……

到了村口，帅子把牛鲜花放下，把奖状往牛鲜花面前一送说，牛姐，到站了。牛鲜花接过了奖状，呆呆地看了看帅子，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说，哦，到家了？没什么事吧？帅子轻描淡写地说，没事，就是喝多了。牛鲜花不放心地问，没出什么事吧？帅子摇摇头说，啥事儿都没有，他走了。

牛鲜花恢复了往日的神态，严肃地说：“帅子，你最近思想确实有进步，但不能骄傲，要戒骄戒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的监管快要取消了，但我认为思想改造是长期的，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懂吗？”

看着牛鲜花瞬间变化这么大，帅子都有些发呆，他木然地答应着：“我懂。”

帅子回到了知青点，推开自己的屋门正要进去。刘青从黑影里闪了出来，拦住帅子，生气地说：“帅子，你先别走，我有话说。”

帅子被她吓了一大跳，吃惊地说，这么晚了，还没睡呀？刘青没好气地反问，能睡得着吗？帅子问她咋了，刘青说是让他气的。帅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问咋就惹着她了？

刘青哭了起来，边哭边委屈地说：“你们俩挺快活呀！又洗澡又下馆子，真是神仙过的日子，把我晾到一边，好意思吗？心里还有别人吗？”

帅子自觉理亏，赶紧安慰她：“刘青，你别哭，小点声。我对你说，我们俩今天是去领奖的，得了奖能不高兴吗？”

“高兴了就去洗澡？洗的是鸳鸯浴吧？没打肥皂给她好好胳肢胳肢？开心吧？”

帅子不高兴了：“你胡说些什么！我是洗了个澡，她可没洗。”

刘青不满地白了他一眼问，洗完澡下馆子，小酒喝得挺滋润吧？帅子说，那是为了答谢她。刘青哼了一声说，真会答谢，背着她回来的吧。又说又唱，恶心死人了！帅子无奈地说，她醉了，能把她扔到半道吗？刘青揪住帅子的小辫子不撒手，蛮横地说：“你们美了，逛了县城了。不行，你也得领我去逛一逛，我也要洗澡，也要下馆子喝酒。”

帅子被逼到墙角了，只能答应。他纳闷儿地问刘青，这些她是咋知道的。刘青得意地说，都是石虎子说的。帅子气恼了，说碍着他什么事儿了，他到底想干啥？刘青恨恨地说：“干什么？他不想让你抢他碗里的肉！”

第二天一早，帅子领着刘青去了县城，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又是滑雪又是跑闹，让刘青享够了浪漫。到了县城他们直奔向阳饭店，结果来早了，饭店还没有营业。

刘青提议他们去洗澡，帅子说，饱不剃头，饿不洗澡。刘青不乐意了，说那也不能在这儿干等啊。帅子说，他昨儿刚洗过。刘青一听就火了，柳眉倒竖地说，她还没洗呢。帅子被逼得没辙了，只好陪着她去了澡堂子。谁知澡堂子大门紧闭，门口挂着牌子：检修锅炉，停业一天。

刘青垂头丧气地抱怨说，怎么这么倒霉。帅子幸灾乐祸地说，你就是头倔驴，怎么劝都不听。刘青吼道，我乐意！帅子袖着手，百无聊赖地说，好吧，那就等吧。刘青横了帅子一眼，生气地说，不等了，去逛供销社。

等刘青逛够了，再回到向阳饭店，饭店早开门了，里面坐着四个知青在喝酒，吵吵嚷嚷，旁若无人，其中一个叫斜眼祥子的尤为张狂。

帅子和刘青坐到角落点好了酒菜开吃开喝，刘青心情不畅，几杯酒下肚，就有了醉意。看到他们喝得热闹，觉得这寡酒喝着没有滋味，提议说：“帅子，这么吃喝没意思，咱们划拳吧。”

帅子一听笑了，问道：“你会划拳？”“不会。”她寻思了一会儿，有了主意，“这样吧，咱俩学杨子荣闯威虎厅，说黑话，谁说不上来罚酒一杯。”

“行，我当杨子荣，你当座山雕。”

“行，开始吧。天王盖地虎。”刘青尖着嗓子叫道。

“宝塔镇河妖。”

“嘛哈嘛哈。”

“正晌午时说话，谁也没有家。”

“脸怎么红了？”

“精神焕发。”

“怎么又黄了？”

“防冷涂的蜡。”

帅子全部对上了词儿，刘青输了，她爽快地喝了一杯酒。那桌的知青一看他们这个德性，哈哈大笑起来。心里不痛快的刘青，正想找机会发脾气，狠狠瞪了他们一眼骂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亲娘老子喝酒？”

帅子见那几个人不是善碴儿，赶紧小声制止刘青别去招惹他们。刘青转过脸来继续跟帅子划“刘氏拳”：“听说许旅长有两件心爱的东西？”

“好马快刀。”

“马是什么马？”

“卷毛青鬃马。”

“刀是什么刀？”

“日本指挥刀。”

“何人所赠……”

“皇军所赠。”

“在什么地方？”

“牡丹江五河楼哇……”

斜眼祥子喝大了，起身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挑衅地说：“嗬，俩土匪，还是女的，肯定是蝴蝶迷，这个肯定是许大马棒。”

刘青酒胆一壮，火气又爆发出来了，直着脖子骂道：“放你妈的狗屁！许大马棒是你爹，你妈才是蝴蝶迷！”刘青这一骂，斜眼祥子反倒乐了，他流里流气地说：“嘿，姐姐脾气挺大，盘子还挺靓，你刚才说什么？亲娘老子？好啊，我认这个妈了。妈，孩儿饿了，想吃奶。”

帅子赶紧插在他们中间相劝：“哥们儿，她今天情绪不好，喝大了，多包涵。”斜眼祥子火了，指着帅子的鼻子骂道：“去你妈的，你算哪一路的！”说着在刘青身旁坐下，把胳膊搭在刘青的肩上，“妈，敞开怀，孩儿咂口奶呗。”刘青一巴掌打在斜眼祥子的脸上，骂道：“去你妈的，你敢调戏姑奶奶，急着投胎呀！”斜眼祥子喊了起来：“好啊，你敢打我！你个蝴蝶迷，我叫你认识认识巴家店的祥子！”他猛地扑上去，搂抱着刘青又啃又咬。帅子赶紧在旁边说软话：“哥们儿，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是你，冒犯了，原谅我们吧。”

斜眼祥子恼了，怒吼道：“你滚一边，给我老实呆着，要不然连你一块收拾。”说着紧紧地搂着刘青，手在她身上摸摸索索。帅子慢慢地脱去外衣，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放开她，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那三个知青一听，呼啦一下都跑过来，把帅子围在中间，叫嚷道：“反了，好好收拾收拾这小子，打！”

跳舞出身的帅子手脚麻利，三招五式就把三人打得满地找牙。斜眼祥子抓过一个酒瓶子，“砰”的一声砸在了饭桌上，把瓶底敲掉，把碴口对准刘青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敢动！动一动我就扎死她！”

帅子马上站住不动了。斜眼祥子说：“哥儿几个，起来，把这个马子带走，给她点教训，咱们的血不能白流！”刘青害怕了，瞪着一双恐惧的眼睛，看着帅子，哭着说：“帅子，救救我！”

帅子猛地抓起一只酒瓶子，一个虎跃跳到斜眼祥子对面，手起瓶落砸到他的头上。斜眼祥子身体向后一仰轰然倒地，口吐白沫。帅子没想到自己下手这么狠，看到对方伤成这个样子，也有些惊慌失措。

就在这时，外边哨声响了，联防办小队长杨疤瘌领着一群联防队员冲了进来。双方刚起事儿的时候，饭店的人就跑去报案了。

当天晚上，联防办没有放他们走，被关在关押间。刘青酒也醒了，愁得哭了起来：“帅子，怎么办啊？这回祸是惹大了！”帅子无奈地说：“哭有什么用？你也不用怕，这件事我一个人担着，本来也没你的事嘛。”

“不是怕，我是后悔，都怪我任性。我是和牛鲜花赌气，又加上今天事事都不顺，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就把事惹下了。”

“什么都别说了。我事惹得多了，打架斗殴也是家常便饭了，只要是那个斜眼伤势不重，没什么大事。”

“上帝保佑吧，千万别把人家打出事来……”

他俩在这儿害怕，坐在隔壁的联防办陈主任正准备放人。他便和当晚值班的杨疤瘌聊起了天，问道：“我说杨疤瘌，你今年三十了吧？”

“嗯，三十了，属猪的，主任好记性。”

“这岁数该成个家了，怎么还不说媳妇？”

杨疤瘌一听这话耷拉下了头，灰心地说：“咱不是头上有个疤瘌嘛，不好对付。”

“我听说你对象没少看啊。”

“看是没少看，可都是些什么货色？没一个中意的，我是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

陈主任笑了：“别挑了，差不离儿就行吧。哎，疤瘌，晌午打架的那个祥子现在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了，就是脑震荡，医院要留他观察几天，他不干，自己走了。”

陈主任狠狠地说：“这个祥子，这回遇见吃生米的了，活该！”

“这个祥子其实什么也不是，纸老虎，就会唬人。”

“那两个呢？还关押着？”

“关着呢。”

陈主任看了一眼墙上的表，快十点了。他打着哈欠说：“简单收拾几下放了吧，这样的事太多了。我就回去了，你看着处理吧。”“哎，主任就回去休息吧，一切有我呢。”杨疤瘌赶忙答应着。

陈主任出了门，又回来了，警告杨疤瘌说：“我可告诉你，不许对人家勒索，更不许对那个女娃子动邪念。”“主任，我哪能呢！”杨疤瘌低声下气地说。

“不能？你自从进队以来做的那些事我有数，不是看你姐夫的面子，我早就把你开了。”说罢他走了。杨疤瘌望着陈主任的背影恨恨地自语道：“哼，没我姐夫你能当主任？一个臭烧锅炉的。”

不料陈主任又转回来了，叮嘱道：“你今晚给那个女娃子做个笔录，把人家先放了。”“好，听你的。”杨疤瘌眼珠转了转，乖顺地说。

刘青看帅子两手抱着腿，头低在腿上半天一动也不动，就轻轻地推了他一下，小声问道：“帅子？帅子？你睡了吗？”

帅子没有抬头，说没睡。刘青忐忑不安地问他在想什么？害怕了吗？帅子说，别的都不怕，就是怕那个祥子有个好歹。就是不死，残了，这辈子也就完了，别说回不了城，蹲多少年大狱还不好说呢。

刘青心里一阵内疚说：“帅子，你要是蹲了大狱，蹲多少年我都等你！”帅子说：“净说些傻话，你当是王宝钏等薛平贵啊？人家是夫妻。”刘青抱住帅子，动情地说：“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把自己当做你的人了。”帅子抬起头来，轻轻推开了她：“刘青，别这么说，我不能耽误你。”

刘青流着眼泪紧紧地抱着帅子：“帅子，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你是不是信不过我？帅子，你是为了我，我……我今天就给你吧……”说着她开始亲吻着帅子，动手解他的衣扣。帅子态度坚决地推开了她，提醒道：“刘青，你清醒一下，咱现在还被关押着，别胡来。”刘青眼神迷离了，喘息说道：“我不管，我什么也不怕，我只要你！”帅子把住刘青的手说：“刘青，你的心思我明白，谢谢，可是现在不能啊，将来我一定要娶你，那时候……”

突然门外传来了开锁声。两人赶紧松开了手，重新坐好。一个联防队员把头伸进来，看了看说道：“刘青，到办公室去！”刘青紧张地看了一眼帅子，帅子示意她跟联防队员去。落到了这个地步，人家说什么，他们就得做什么。

联防队员把刘青领到了隔壁办公室，交给了坐在陈主任座位上趾高气扬的杨疤瘌。杨疤瘌把那个联防队员打发上街巡夜去了，他一个人给刘青做了份陈述事情经过的笔录。做完后他扔掉手中的笔，色迷迷地看着刘青，问道：“情况就是这些？没说假话？”

刘青看出了杨疤瘌不怀好意，她把目光挪到了一旁，辩解道：“我要说一句假话，枪毙我也不喊冤，帅子当时如果不救我，我就有生命危险啊。”

杨疤瘌起身色迷迷地凑到刘青跟前，脸都快贴上刘青的脸了：“你还喊冤叫屈？现在人家躺在医院里抢救，一旦死了，这可就是人命案子，说什么也没用了。也不知那个祥子怎么样了，我给你问问。”

杨疤瘌装模作样地拨通了电话：“喂，医院吗？是我，老杨，祥子怎么样了？哦，很危险？恐怕拖不过明天？好了，知道了。”

刘青一听吓哭了，哀求道：“杨队长，你看怎么办啊，救救我们吧！”

“救你们？让我想一下……”他围着刘青身前身后转了几圈，“嗯，救你们也不是没有可能。”刘青一听这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说：“杨队长，只要你能救我们，叫我们干什么都行。”

杨疤瘌沉吟着说：“让我好好想想……嗯，如果我找到证人，证明你们是正当防卫，事情就不一样了。如果还能证明他祥子耍流氓在先，威胁你生命在后，你的那个……对了，叫帅子吧？为了救你失手打伤、也许是打死了凶手，事情或许会另作结论，这就看我的笔头怎么歪歪了。”

“杨队长，那就请你多帮忙，救救我们吧。”刘青就差给杨疤瘌跪下了。“救你们？我和你们非亲非故，凭什么救你们？”说着他眼睛一翻，“再说了，我这是要冒风险的，图什么呀？”

“我们会报答你的，要钱？我们会出的。”

“你看看，想拉拢腐蚀干部不是？我不吃这一套。”

“那你要我们怎么报答？”

杨疤瘌冲着刘青淫笑起来：“其实也很简单，只要你……咳，你心里明白，透明白，只要你……啊，当场兑现，完事我就放人。剩下的事儿，我给你们兜着。”刘青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怒不可遏地起身骂道：“呸！臭流氓，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杨疤瘌并不生气，他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后坐下，公事公办地板起了脸：“好好好，我流氓，我流氓。行了，就当我没说，你可以走了，没你的事，留下那个帅子顶账吧。我还告诉你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就不信你能眼看着自己的人去送死！你走啊！”

刘青木呆呆地站在那里。杨疤瘌起身把她推到了门外，威胁道：“回去好好想想吧，我等你到十一点。”

刘青呆立在联防办门外好长时间才缓过神来，她一个人流着眼泪忧愁地在县城空旷的街道上踽踽而行。她转了一大圈，哭着又回到了联防办，抬头看看挂在夜空中的月亮，已经快到中天了。她没法再犹豫了，手颤抖着敲响了联防办的门。杨疤瘌就守在门口等着她，马上打开房门，一把把刘青拖了进去……

第八章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面如死灰的杨疤瘌就把帅子放了。这大大出乎帅子的意料，他怕杨疤瘌反悔，出了联防办的门，拉着刘青就跑。在回去的路上帅子显得很兴奋，刘青却面容枯槁、郁郁寡欢。

“我以为这回完了呢，”帅子如释重负地说，“谁知道祥子那家伙真抗打，愣是没事儿，虚惊一场。”

刘青话不对题，眼睛发直地喃喃自语道：“回去后别吵吵了，对咱俩都没好处。”“我知道。哎？你怎么一道上总是哭丧着脸？”帅子看着她问道。刘青赶紧勉强一笑：“没有啊。”她这一笑比哭都难看。帅子起疑了：“哎，昨晚上把你叫去，没难为你吧？”刘青马上肯定地说：“没有。”

帅子问，那个杨疤瘌都问些啥？刘青说，就问了事情的经过。帅子又问，事后咋没让她回去？急得他一宿没睡。刘青心里流着血，面儿却掩饰得跟啥也没发生过一样：“哦，我是要回去，可人家说，既然没你的事，我们关押你就不合理了。硬是赶我走，没办法找了个大车店待了一宿。”

帅子一听叹了一口气说：“住大车店还不如待在那里。咳，这回来县城不合算，净遇见倒霉事，以后出门要挑个好日子。”刘青哭了，自责道：“都怨我，自己找的。”

正巧路边有块石头，帅子坐了下来，说道：“别哭了，以后再来一次。走累了，坐下歇歇。”刘青听话地坐在帅子身旁，停了片刻，她嗫嚅地说：“帅子，咱俩好了有一年了吧？”

帅子点点头，刘青侧过脸看着他又问，是真的喜欢她？帅子笑了说，净问些傻话。刘青接着问：“以后不管我出什么事你都不会嫌弃我？”

“说些什么！只怕你嫌弃我。”

“那，昨儿晚上你……你为什么不要我？”

帅子看着刘青的眼睛，动情地说：“刘青，我要把那一天留给咱们结婚的那天晚上。”刘青身体哆嗦了起来，她又哭了：“我等……那一天……帅子，抱抱我，抱紧点，我冷……”

帅子紧紧地把刘青搂在了怀里。

正月十五这一天知青点放假。大庞一直睡到太阳三竿高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睁眼就到处找赵春丽。他半道上遇见了刘青，问看没看见赵春丽？她上哪儿去了？刘青说赵春丽到大队部接电话去了。大庞好奇心顿起，问是啥事。刘青心情不好，懒得多说，让他自己找赵春丽问去。

大庞转身出了知青点，直奔大队部办公室，赵春丽已经走了，村子里也没有。大庞急眼了，逢人就问，到处乱撞，最后他在他俩偷偷幽会的老地方——月亮河边一个草窝子里，找到了赵春丽，她正一个人躲在那儿偷着哭。

大庞一看就急了，叫嚷道：“春丽！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赵春丽哭着说，她姐出事了，是工伤，有生命危险。大庞赶紧劝慰说，事情既然这样了，就别难过了，想想该怎么办吧。赵春丽说，她想马上回去看姐姐，她就这么一个姐姐。大庞皱着眉说，这个节骨眼儿不能回。赵春丽止住哭声，诧异地问为什么？

大庞警觉地看了一下四周，小声说，郝支书给他透露了一个消息，最近有一批招工，招工单位特别好，都是国营大企业。现在是关键时刻，她现在要是一走，招工就根本没她的份了。

赵春丽一听马上把眼泪擦干了说，就是打死她也不能走了。大庞叮嘱说，不但不能走，还要装得没事儿似的。他这就替她去活动活动，先把她弄回城再说别的。赵春丽点点头可怜巴巴地说，她全指望大庞了。

中午，知青点会餐。大庞像没事儿人一样，跑到食堂领着大伙做饭：“刘青，菜里多放点大油。春丽，把过年留下来的腊肉做了。过节了，好好改善改善。”兔子凑了过来，馋得嘴直吧嗒：“要不要来点酒？”

“当然要了，你去供销社打一盆混合酒，先挂账。”

“得令哪。”兔子乐得屁颠屁颠地去了。

一辆马车停在了知青点门口，车上跳下一大帮巴家店知青，他们个个身上鼓鼓囊囊的，像是带了家什。领头的就是那个斜眼祥子，他们气势汹汹地进了知青点。

帅子发现后，冲到院子里抄起了一根大木棒，警觉地盯着来人。斜眼祥子笑着朝帅子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哥们儿，家什放下，兄弟不是来打仗的，串串点，认识认识门。”大庞一听是这事儿，马上说：“哎呀，那就屋里请吧，来得早不如赶得巧，一块吃午饭。”“不白吃你们的。”斜眼祥子一挥手：“上货！”

跟他来的知青们敞开大衣怀，露出腰上别着的鸡鸭，显然都是偷村民的。大庞眼睛一亮，马上热情了许多：“都是自己人，还客气什么？快屋里请。”

大伙搂肩搭背进了食堂，一通海吃海喝后，都露出了醉态。帅子唱起了自编的歌曲，“高高山上一棵草，北风吹来南边倒。远方父母可知道，儿女想你好心焦。弯弯月亮挂树梢，田野一片静悄悄。城里哥们儿可知道，乡下日子太难熬……”大家敲着碗盆给他伴奏。

看到斜眼祥子来，刘青显得特别激动，她大口大口地灌着酒，坐在她旁边的荆美丽一看不对劲儿，赶忙劝：“刘青，你疯了！少喝点。”刘青红着眼睛冲她叫道：“你别管我！”

斜眼祥子摇摇晃晃地来到帅子面前，鼓着掌说：“哥们儿，嗓子不错啊，唱得哥们儿眼泪汪汪的，老难受了。”斜眼祥子本来是好意，帅子让酒顶得头脑发涨，想起在县城受的窝囊罪，看着他特别来气，狠狠横了他一眼说：“你轻点晃，别散了黄。”

斜眼祥子让帅子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只能针锋相对地说：“行，不但下手狠，嘴上功夫也不错。在向阳饭店我挨了你们俩一人一酒瓶子，总该有个说道儿吧？”帅子冷冷地说：“怎么说道你随便，哥们儿奉陪。”大庞赶紧过来打圆场：“都是哥们儿，有话好说。”斜眼祥子抬臂把大庞推到一边：“这里没你的事，一边凉快去。”

李占河、兔子等人见这仗要打起来，赶紧抄起棒子缓缓靠近了帅子。斜眼祥子带来的人也围了过来。

帅子站起来说：“祥子，咱俩的恩怨咱俩解决，叫他们都靠后！”“说得好。”斜眼祥子冲自己的人一挥手，“都给我远点站着！”

斜眼祥子的人向后面退去，他问帅子怎么解决？帅子还没说话，刘青操着一把菜刀扑了过来，哭着骂道：“祥子，我操你妈的，我害在你手里了，今天我和你拼了！”

大伙赶忙抱住刘青，劝阻道：“刘青，别胡来！”刘青拼命挣扎着大叫：“不，我今天和他没完！”大伙见劝不住她，就把她推出了食堂。

斜眼祥子冲着帅子冷冷一笑：“帅子，我说过今天不是来打架的，可也不能挨了打屁也不放一个就完事了，总得有个说道吧？”“怎么个说道，请出题目吧。”帅子来者不拒。

斜眼祥子斟满两大碗酒说：“帅子，没别的，咱俩喝个和解酒，这点面子肯赏吧？”说完他端起酒一饮而尽。帅子也不甘示弱，喝干了碗里的酒。斜眼祥子又喝了一碗，帅子也跟着喝了一碗，二人拼开了酒。

郝支书和牛鲜花正在大队部里商议知青点的事。他说过年的时候公社要求知青过个革命化的春节，他们自作主张把知青放回城去了，虽说就放了三天，为这事还是挨了批评，今天正月十五，把这一课补上吧。牛鲜花说，这一课该补，她去安排。郝支书的意思是，叫贫协的张学文做一锅忆苦饭，给知青们送过去。两人正说着话，石虎子匆匆跑来了，进门就大呼小叫：“郝支书，有个情况。”

郝支书问，啥事儿，慌慌张张的。石虎子说，巴家店的知青来串点了，弄不好要出事。这可是大事，郝支书忽地站了起来说，走，咱们看看去。

一会儿的工夫，帅子和斜眼祥子已经拼了七八碗酒，两人的眼睛都喝直了，看着对方，谁也不想喝了。“还喝不喝了？”帅子摇摇晃晃地问。“你敢喝我就喝，你能豁上死，我就能豁上埋。”斜眼祥子醉得话都说不清楚了。帅子咬着牙哆里哆嗦举起碗，做出豪迈状：“那就喝，还等菜呀！”

二人举起碗一饮而尽。酒刚灌进斜眼祥子的肚子，他手里的碗就“啪”的一声从手上滑落，掉在了地上，摔成了碎片，人慢慢地出溜到桌子底下了。帅子手把着桌子想坐下，嘴一张，“哇”的一声吐了，吐出的食物和酒里混着大量的血。等他喘息过来，有气无力地对着桌子底下的斜眼祥子叫道：“还喝不喝了？”斜眼祥子趴在地上，醉得舌头都不会打弯了，含含糊糊说：“哥们儿，不喝了，我算服你了，化干戈为玉帛。从今以后咱们是好哥们儿。”

食堂的门猛地被推开，大华急风急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不好了，郝支书和牛队长，还有石虎子……和老贫协张大爷来了，还挑着担子呢。”

斜眼祥子的同伴们一听，怕惹麻烦，马上把斜眼祥子一架，转身上了马车走人。

大庞对大家说：“赶快收拾收拾，把鸡鸭的骨头藏了。”众人一起动手，藏鸡鸭骨头的藏鸡鸭骨头，烧鸡鸭毛的烧鸡鸭毛，一会儿的工夫就收拾干净了。

郝支书、牛鲜花带着石虎子和张大爷一溜小跑朝知青点奔来。远远的石虎子指着知青点的烟囱说：“看，烟囱里飞出鸡毛了，这群活兽，肯定又偷鸡了，我要查查。”

“算了吧，”郝支书说，“这些人，抓着手脖子都不会认账。看样都撑饱了，今天的忆苦饭非叫他们吃不可，给他们透透胃口。”

到了知青点门口，大庞等人迎了出来。牛鲜花望着远去的马车问：“大庞，哪来的这伙人？是不是来打架的？”

兔子说：“巴家店的，不是打架的，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过节了来串串门。不信就问大伙。”李占河等人在旁边帮腔：“对呀，都是二十二中的，吴云德老师那个班的。”

郝支书摆了一下手，众人停下了嘴，听他讲：“没惹事就好。根据公社的指示精神，我们要过一个革命化战斗化的元宵节。我带来了忆苦饭，还请老贫协张学文大爷给你们作一下忆苦思甜报告，大家要认真听讲。都给我去食堂。”

众人听话地去了食堂，坐在长桌前，眼观鼻，鼻观心，每人面前一个空碗。牛鲜花与石虎子动手，把张大爷挑来的忆苦思甜饭分给大家。

等饭分完了，张大爷抽着旱烟袋说：“娃子们，你们不要生在福中不知福。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我作报告之前，大家一块儿唱首歌，我起个头，天上布满星，月牙儿亮晶晶，唱……”

众人心里有抵触情绪，故意把歌唱得哭咧咧，像报庙似的。赵春丽嘴一抿想乐，大庞赶紧在饭桌底下踢了她一脚。郝支书让知青们唱烦了，打断了众人唱歌：“好吧，歌就唱到这里，大家要好好体会歌词里的内容。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大家千万不要忘记。列宁不是说过吗？忘记了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可是呢，林彪一伙妄图让我们回到万恶的旧社会，吃二遍苦，遭二茬罪，继续受压迫受剥削，过牛马一样的生活，我们能答应吗？不能，一千个不能，一万个不能！”

大庞领着大伙喊起了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向贫下中农学习，向贫下中农致敬！”郝支书说：“好了，下面开始吃忆苦饭。一边吃着饭，一边听张大爷的忆苦思甜报告。”

张大爷动情地说：“娃子们，这顿忆苦饭是我亲手做的。可以这么说，这顿忆苦饭，在旧社会咱贫下中农是很难吃上的。为什么这么说呢？是这么回事，我是因为你们没吃过苦，怕你们咽不下去，下的全是好料。我给你们算算，这顿忆苦饭，我搀进了五斤豆腐渣，一斤豆面，还有上好的豆饼坯儿，菜叶子也是挑了又挑，洗了又洗，还下了不少的作料，葱姜蒜不算，还搁了花椒大料、小茴香。对了，还有一勺味素呢，这哪是忆苦饭哪，简直就是小豆腐，过去地主也吃不上这么好的忆苦饭呢！尝尝，大伙都尝尝我的手艺。”

听张大爷说得好听，大伙都尝了一口，刚吃完大油水，哪能咽下这个糟糠饭，个个皱着眉头。郝支书一看不高兴了，大声说：“你说说你们，旧社会过年的时候咱们贫下中农也吃不上这个。都给我吃，吃不吃是阶级立场问题，和贫下中农的感情问题！”

张大爷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吃吧。旧社会咱贫下中农遭老罪了。就说我吧，十冬腊月，脚上没有鞋穿，冻得不行了，怎么办？说出来你们都不信，看见前边有牛拉了泡屎，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我就把脚放进去取暖。脚踩进去，嗬，黏糊糊的，那叫暖和，舒服透了……”

帅子醉意十足地勉强吃了口忆苦饭，突然想吐，捂着肚子跑了出去，一到院子里他就吐了起来。牛鲜花跟了出来，问帅子怎么了？帅子一边吐着一边说，他实在咽不下去，太恶心了。

牛鲜花皱起了眉头劝道：“你怎么这么娇气！吃一顿忆苦饭能死吗？今天你一定要吃，要多吃，一定要吃出个样子来。今天郝支书在场，一会儿就宣布你结束监管，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一定要给我挺住！”

“这简直就是一场闹剧，真受不了。”帅子嘻嘻笑着说。

“这个年代什么剧没有，你见得还少？赶紧给我回屋去！”

等帅子再回到食堂，张大爷的报告作完了，大伙解脱似的热烈鼓起掌来。张大爷是个老实人，他哪里知道知青们的想法，竟然被感动得眼里含着泪花。

“张大爷的忆苦思甜报告作完了，下边就开始吃忆苦饭，大家一定要吃出立场，吃出感情来，忠不忠于毛泽东思想就看行动了！”郝支书把吃忆苦饭上升到了讲政治的高度。

知青们一听这话，一个比一个能吃，争先恐后地表演给郝支书看。李占河边吃还边喊起口号来：“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

帅子在牛鲜花眼神的鼓励下，端起糠菜汤盆，喝了个满脸一胸菜糊糊。

一会儿的工夫，大家的碗全空了。郝支书满意地站了起来说：“同志们，今天，大家的表现都很好，都应该受到表扬。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了，大家的屁股和贫下中农坐在了一条板凳上。啊，尤其是帅子，刚才我听说他胃出血了，也把忆苦饭吃了，而且吃得很有感情嘛。这是什么？这就是阶级觉悟，这就是对劳动人民的感情问题。我宣布，经月亮湾知青点建议，大队支委会同意，公社知青办批准，从今天开始起。解除对帅子的监管！”

帅子激动得泪流满面。大家赶紧拍巴掌，这一活动，兔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嗝儿，就像是合唱，顿时嗝声此起彼伏。帅子终于忍不住了，一张嘴又吐了起来。

“郝支书。”牛鲜花说，“你看看帅子的胃病，挺严重的。”郝支书说：“这孩子，就是不注意保养自己的身体。这样吧，给他整点小米，那东西养胃。”

这一次帅子病得很厉害，他捂着胃口躺在炕上直哼哼，好几天颗粮未进。刘青在一旁干着急没办法，她劝帅子到医院看看去，硬挺着也不是个事。帅子咬紧牙关，疼得满头都是汗，说没事，扛一扛就过去了。

刘青瞅着心疼，便打算到河边摸几条鲫瓜子，给帅子熬碗鱼汤喝。冰天雪地，寒风刺骨，刘青拿着铁镐来到村边的月亮河，河面结了层厚厚的冰，她在河心选了一个地方，费力砸开河面上的冰，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摸起鱼来。摸了半天，也没见一条鱼影儿。

柱子叔打此路过，很是奇怪，问她：“娃子，干什么呢？”“柱子叔，我在摸鱼呢。”刘青冻得都快说不出话来。柱子叔一听笑了：“傻孩子，这河里冬天哪有鱼？小水库里才有呢。”

“谁不知道水库里有？水库里的鱼是集体养殖的，没法整呀。”

“你摸鱼干什么？嘴馋了？”

“大叔，帅子病了，吃什么吐什么，好几天没进东西了，我想给他熬碗鱼汤喝。”

“哦，给病号吃呀？唉，你们这些娃子也怪可怜的。你有没有胆量？有胆量我给你想个办法整点鱼。”

为了帅子，刘青啥都敢干，她上了岸跟着柱子叔去了他家。柱子叔递给刘青一个瓶子说：“这里边是一个雷管，你点着了引线扔到水库里就行了，雷管一炸，鱼就漂上来了，管你够拿。”

刘青接过瓶子犹豫着问：“柱子叔，这行吗？不能被人发现？”

“有什么不行？你趁着创业队开山放炮的时候动手，不会有人发现，别贪心，捉两条就行。”

刘青点点头，对柱子叔千恩万谢。柱子叔叮嘱说，要是叫人家发现了，千万别说是他教的。刘青说，大叔您放心，我不是那样的人。

刘青一个人拿着瓶子去了水库，见周围没人，犹豫了半天，终于划着了火柴。还没有把引信点燃，她就惊慌失措地把瓶子丢到没有结冰的水库里，捂上自己的耳朵。

水面被瓶子砸起了涟漪，过了半天也没有爆炸。刘青呆呆地看着水库，自责地说：“我怎么这么笨！”

石虎子从远处走来，看到刘青很纳闷，问她：“刘青，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青心虚，有些慌乱地说，不干什么，看看风景呗。大冷天的，跑到这儿看风景，肯定有鬼。石虎子盯着刘青上下打量，他看见了刘青手里的火柴，顿时明白了，问道：“我看见你往水库里扔了个瓶子，不会是炸鱼吧？”

刘青忙说，她哪有那胆量。石虎子笑了笑，不去戳破她，换了个话题，问她和帅子咋样了。刘青恼火他总是搬弄是非，让他少操那份闲心。石虎子不急不恼，很有耐心地问，自从到县里参加调演以后，牛队长经常像掉了魂似的。帅子就没变化？

石虎子老站着不走，刘青没法子捉鱼，就应付说，没啥变化。石虎子冷笑一声说，等看出变化就晚了。见刘青不愿跟他结成同盟，石虎子也就不想多费口舌了，他说没事别在这儿待了，别看这个水库小，淹死过人呢。刘青没辙只能跟着石虎子离开了水库。

晚上巴家店放映《闪闪的红星》，知青点的人都去看电影了。只剩下帅子一个人躺在炕上百无聊赖地看天棚。门一开，石虎子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一个篮子，装着吃喝的东西。

帅子很是诧异，问他来干啥？石虎子说，他为啥不能来，他是来探病人的。在月亮湾，没有瞒得了他的事。帅子不屑地说，他就是月亮湾的克格勃。石虎子一听这话很得意，哎，有那么点意思，可他不是修正主义。

帅子警告说，少来邪的歪的，他可是解除监管了的。石虎子说，你这个人没成色。咱们哥儿俩就不能好好聚聚？好好喝它一壶。

“你害我呀？我胃疼着呢。”

“谁叫你喝烧酒了？我这是朋友送的通化山葡萄酒，养胃的，五块钱一瓶呢，少喝点有好处。”

“这么贵重？我可受不起。”

“你看你，见外了不是？牛队长请得动你，我就没面子了？来，咱哥儿俩好好喝一壶。你看我带的什么下酒菜？煮花生，咸鸭蛋。这鸭蛋你就吃吧，剥开看看，一汪油，香！还有，小咸鱼。来，喝。这是你的茶缸？”

帅子赶忙客气：“行。哎呀，我这是无功受禄，不好意思。”

“说哪儿去了！你们这些知青，我最看得上的就是你，一直没机会和你坐下好好聊聊，今天好好唠扯唠扯。”

“我也很尊重你。”说着帅子端起了茶缸，“来，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两人你来我往喝上了，等喝到热乎头上，石虎子冷不丁问道：“帅子，有句话问问你，你和牛队长到底怎么回事？”

帅子听了一怔：“什么怎么回事？我没听明白。”

“跟我装糊涂了不是？我是说，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帅子马上否认，说没有的事，不可能。石虎子说，别不承认，他看出来了，他一直在瞄着她。帅子说，他要是总这么认为，他就没话说了。

“我也不和你绕弯子了。实话实说，我心里也有她，而且除了她没有别人。打小她就长在我的心里了，谁要是拔了她去，就等于拽掉了我的心，我和他肯定没完！”

“你够执著的，佩服。”

“帅子，你听我说，月亮湾的姑娘也不少，中意我的也有。咱支书的闺女郝月凤，直往我身上贴，可我他妈的就是看好了牛鲜花。”

帅子鼓励说，看好就追呀。石虎子喝了一大口酒，伤感地说，追啦，鞋都追掉了。起先她对我还行，可是自打她从县里回来和你认识了，我他妈的明显落炉了。帅子，求求你，离牛鲜花远点儿。你和我不一样，你们知青点的好姑娘有的是，刘青就很不错嘛，荆美丽也不错，你可以挑挑拣拣。我可就不行了，月亮湾就这么一朵鲜花，你不能抢了去，手下留情吧，哥们儿！

帅子被触动了，他没想到这个一贯耀武扬威的汉子向他说软话，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石虎子哭了起来：“帅子，实话告诉你吧，我从小和鲜花一块儿长大的，念书同桌，有句话怎么说的？对，青梅竹马，我早就发过誓，这一辈子，非她不娶。谁要是把她夺了去，就等于让我打一辈子光棍，我肯定饶不了他！”帅子抬起了头，平静地问：“哦，这么说，正月里的那个晚上，是你在雪坡上拦了绳子对我下的毒手吧？”石虎子说：“你应该想到是我，就是我，我还告诉你，你要是不悬崖勒马，以后可能会有更严重的事情发生！”

帅子一下子火了，忽地站起来了，指着石虎子的鼻子说：“石虎子，你要是这么说，我还就是不吃这一套。牛鲜花怎么想的我不管，我该怎么着还要怎么着！”石虎子也跟着站了起来，梗着脖子瞪着眼叫道：“怎么？你想一条道走到黑？”帅子寸步不让地说：“我就走到黑了，你能把我怎么着？”

“那我就打你个鸭子不吃食！”

“吹牛吧你，你动我一指头看看！”帅子毫不憷他。

两人正在僵持，院子里的喇叭响起了《北风那个吹》。帅子要下炕，石虎子站在炕边堵住了他的去路。帅子朝着石虎子一点儿一点儿凑了过去，他的身体就要撞到石虎子身上了，在最后一秒钟，石虎子终于退却了，他让开了路，帅子跑了出去。

帅子朝大队部走去，病中的他非常虚弱，只能慢慢地走。快走到大队部的时候，帅子听到身后有动静，一回头就见石虎子端着半自动步枪，对准了他，“哗啦”一声拉上了枪栓。

帅子厉声喝道：“石虎子，你想干什么！”石虎子冲动地喊道：“我问你，你是不是就要一条道走到黑？”帅子轻蔑一笑：“你也看到了，我不吃你这一套。”

“你是油盐不进了？”

“你说对了。石虎子，你手里有枪，你可以开枪把我打死，可是要我向你求饶是不可能的。牛鲜花没看错你，你是一堆牛粪，她要是嫁给你还真是可惜了！”

石虎子把枪放下，脱去外衣，拉开乡下人打架的架势，叫道：“你不用嘴硬，我会让你的嘴变软的。我不动枪，枪是对付阶级敌人的，咱们单挑！”帅子亮了架势说：“来吧，你要是把我打倒，我从今以后不找牛鲜花。”

石虎子一听来精神了，问帅子说话算数？帅子斩钉截铁地说，他从不食言。“好，你就等着挨揍吧！”说着石虎子挥拳打来。帅子灵巧地一闪，躲过了石虎子的拳头，一拳打在了石虎子的鼻子上，把他打倒在地。如此三番五次，打得石虎子再也爬不起来。

帅子调头朝大队部走去，刚走了几步，就听到石虎子在他身后厉声叫道：“站住。”帅子慢慢地回过头来，只见石虎子端枪瞄向了他。帅子毫不畏惧地冲他冷冷一笑，继续朝大队部走去。石虎子气急败坏地抠动了扳机，“咔”的一声，光听响不见子弹射出来，原来是空枪。

帅子越走越远，石虎子瞄向帅子的背影，气急败坏地抠动着扳机。

牛鲜花一个人守在大队部炉子前，熬着小米粥。“牛姐，我听到‘北风吹’了，也不知以前的约定算不算数了，跑来看看。”帅子进门说道。

“我也没说算不算数呀。今晚我值班，随便放了放，没想到你真来了。来了就来了吧，坐。”

帅子听话地坐在她对面，牛鲜花抬头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划痕，那是他刚才和石虎子对打时留下的伤。“嗯？你脸上有伤？这是怎么了？”牛鲜花好奇地问。帅子轻描淡写地说：“哦，来的道上碰到一只野狗，打了一架。”

牛鲜花一听“扑哧”一声笑了。帅子问她笑什么，她说笑狗鼻子尖，她熬了点小米粥，出味了，狗就找上门来了。帅子也笑了，这么说有他的份了？牛鲜花关切地问他胃好点没有，帅子说好多了，冷的硬的还是不敢吃。牛鲜花盛了一茶缸小米粥，递给了帅子，让他趁热喝了，这东西暖胃。

帅子喝了一口说，还有红枣，真好喝！说完大口大口喝了起来。牛鲜花默默地注视着帅子，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最近有一批招工指标，单位还不错，一个是造船厂，一个是机车厂，都是部属的大厂子。

帅子一愣，赶紧把茶缸放下，急切地问，牛姐，真的啊？牛鲜花说，可惜指标有限，月亮湾就两个名额。帅子一听，顿时紧张起来，僧多粥少，能轮上他吗？牛鲜花看出他的心思，说形势不容乐观，这次招工有个精神，不光看表现，还要看家庭情况。帅子脑袋耷拉下来，这是他的软肋。牛鲜花不忍心看他这样，把脸扭到了一旁，为难地说很难办。

帅子眼泪涌上来，他哽咽地说，他都明白。牛鲜花接着说：“这次招工，第一个是李占河，他就哥俩儿，哥哥支援坦桑尼亚去了，父母身边没人了。还有一个是赵春丽，她姐姐最近因公牺牲了。”

帅子猛地抬起头，惊讶地问：“不是工伤吗？”牛鲜花叹了一口气：“已经死了，她家里不让她知道事情的真相。”

帅子点了点头，还用说嘛，他们都比他更应该受到照顾。两人沉默起来。过了好半天，帅子终于鼓起勇气，央求道：“牛姐，我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吗？能不能帮我一把？”

“帅子，我知道你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一件事——回城，是吧？”

帅子没有吭声。牛鲜花有些伤心地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直在讨好我，最终想利用我。”帅子一听急忙表白道：“牛姐，你说错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错，你就是那样的人，我原来以为你很单纯，看来你不简单。”

帅子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牛鲜花变了口气，劝慰道：“别难受了，你这次没有希望。”

帅子心里还抱有一丝幻想，问真的没希望了？牛鲜花说，不但这次没希望，恐怕下一次也难。帅子惊愕地问为什么？牛鲜花说，回城不仅仅是家庭条件的比拼，还要看政治表现，是要综合考虑的，他毕竟受过处分。

“牛姐，那我该怎么做？你帮帮我。”

牛鲜花沉默了良久，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毅然说：“我会帮你的，一定帮你走出月亮湾，不过你也要十二分地努力。”

晚上赵春丽跑到大庞的屋里，两人悄悄合计这次招工的事儿。

“春丽，消息越来越明确了。这回是造船厂和机车厂来招工，文件基本精神是，既要看本人政治表现，也要照顾家庭条件困难的。”

赵春丽一听失望地说：“要是那样我可就够呛了，咱俩那点事要是牛鲜花抓住不放怎么办？”

“咱俩什么事？有证据吗？你承认吗？我可不承认。”

“大伙的议论还少啊！”

“议论不等于证据。春丽，我告诉你，郝支书说了，说是看政治表现，那是模糊指标。什么叫政治表现好？谁敢说谁政治表现不好？哪个不是三忠于四无限？说谁不是三忠于四无限就等于掘了人家的祖坟，关键看家庭条件，我估摸你这一次肯定能回城。”

赵春丽一听兴奋地说：“这么说我有希望？”“不是有希望，是板上钉钉。”大庞说得非常肯定。“那太好了，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赵春丽的嘴马上乐得咧了起来。大庞看了一眼赵春丽，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唉，你是看到亮了，可我呢？还得等下去，我在月亮湾怎么办？”

“你也别急，以后还有机会。啊，我要是回了城等着你，你回去咱俩就结婚，到那时候……”

“你不能变心？”

“怎么会呢？我都是你的人了。”

“咱们毕竟没结婚啊。”

“你信不过我？我给你发个誓，将来我要是变了心，让汽车轧死我！”

日子一晃到了春天，阳光明媚，田野一片碧绿，处处春意盎然。两个回城务工的人选已经定好，果然是李占河和赵春丽。

这天知青点敲锣打鼓欢送他俩离开，门口墙上的黑板上写着“热烈欢送知青战友奔赴新的工作岗位”的标语。两人都流泪了，一个个和大家握手告别，整个知青点哭声一片。

大庞眼睛都哭红了，紧紧握着赵春丽的手不放开，嘴唇颤抖着说：“春丽，别忘了约定，等着我……”

李占河也拉着兔子的手不放，一再叮嘱他：“兔子，别气馁，好好表现。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胡萝卜也会有的。”

赵春丽在人群中找到了刘青，紧紧地抱住她说：“刘青，忘了咱们的隔阂吧，咱们毕竟是知青战友啊。”

刘青一听这话也哭了，说别忘了大伙儿，常写信来啊。赵春丽贴在她耳边悄声说：“刘青，我走了，临走忠告你一句，小心牛鲜花。她太成熟了，咱斗不过她，小心帅子被她俘虏了。”

帅子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转身悄悄离开了。帅子这一走，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也没有回来。

刘青到处找他，最后去了食堂，问大家：“帅子呢？你们看没看见帅子？”兔子放下饭碗，想了想，自语道：“对了，怎么今天早晨送完人，一天没看见这个人呢？哪儿去了？”“这两天他的情绪就不好，是不是想不开了？不会出什么事吧？大家分头去找找！”大庞说。

大家一听这话，纷纷放下了饭碗，出门四处寻找帅子。最后大家在知青点后山的一个草窝里找到了帅子。他身旁放着几个空酒瓶子，已经醉得人事不省。

刘青使劲摇晃着帅子，叫道：“帅子，你怎么了？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帅子好半天才睁开眼睛，嗓音沙哑地说：“你们不要管我，我心里难受。”“帅子，你不要这样，大伙的心里都不好受，可咱得面对现实。回城的机会还有，咱们要耐心等待啊，拿出八年抗战的勇气！”大庞情绪激动地说。帅子哭了起来，他死命喊着：“你们都等得起，可我等不起呀。我妈妈病重，需要人照顾，这儿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我要回城，谁也别想拦挡我！”他推开众人摇摇晃晃朝坡下跑去。

等众人追进了知青点，又找不到帅子了。大家明明看见他进了院子，怎么会又没有了呢？“难道他是孙猴子，会七十二变？”兔子站在院子里，四处打量着自语说。他隐隐约约听到井里有声响，趴到井沿往里一看，里面模模糊糊有个影子像是人，便叫了起来：“不好，井里有人！”

大家都跑过看来，无奈井中太黑，谁都无法看清。“快拿手电筒来！”大庞叫道。

有人拿来手电筒一照，果然是帅子。刘青哭了：“帅子，你出来，怎么掉里边去了？”帅子在井下一声不吭。“帅子，下边凉快不？不好受咱就上来，凉快地方有的是，想舒服咱去河里洗个澡。”大华劝道。

兔子着起急来：“帅子，你是不是憋了一泡尿？千万憋住，咱上来尿。你要尿井里可惨了，这个月轮到我挑水，那我就得到一里外的村东头去挑了，要了老孩子命了。亲大爷，你就行行好，上来吧，我给你作揖了！”

刘青不乐意了，她抹了抹眼泪说：“你们一个个别幸灾乐祸，看我的。”说着把头伸进井里，“帅子，你就出来吧，别丢人现眼了。咱回不了城就先不回，我陪着你。上来吧，水这么凉，弄坏身子就惨了，要是像你妈一样得了类风湿就晚了。”

无论大家怎么劝，帅子就是不出来，也不答话。大庞担心地说，他怎么不答话？不会有危险吧？荆美丽说，井里能不能有沼气？是叫沼气熏着了？刘青恼了，厉声骂道，不会说话把嘴闭上，井里能有沼气吗？对呀，沼气都是在大粪坑里，这是大粪坑吗？大华觉得刘青说得有理。

刘青又哭了起来，这可怎么办啊？大伙想个办法呀！兔子想了想说，他有个办法。什么办法？快说！大家七嘴八舌地催他。

兔子说：“没看过《儒林外史》吗？帅子肯定像范进一样，糊涂油蒙心了。这时候要是有个他怕的人，像胡屠户那样的，给他一个脸蛋子，他肯定就清醒了。”刘青一听接碴儿哭：“那有什么用？谁的胳膊那么长，一个脸蛋子能打到井底下？”大庞看了看大家说：“看来他是喝多了，谁劝也没有用。去找牛队长吧，帅子就听她的。”“我腿快，我去。”兔子自告奋勇，一溜烟跑了。

一会儿的工夫，牛鲜花就飞奔而来。众人看她到了，赶紧闪出一条缝来。牛鲜花用手电往井里一照，看到帅子果然呆在井里，她火了，高声怒喝道：“帅子，你闹什么妖？给我爬出来！”帅子耷拉着头，像没听见一样。

“帅子，你傻不傻？你是在向谁示威？是向红色政权还是无产阶级专政示威？你考没考虑这样做的严重后果？”

帅子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牛鲜花一见来硬的不管用，马上变了招数，柔声说：“帅子，我知道，你是喝醉了，一不小心掉井里了，栽面子了是不是？没什么，人要是喝醉了酒，什么荒唐事做不出来？就说郝支书吧，有一回喝醉了，你猜掉哪里去了？茅坑里，睡了一宿，满身大粪。丢人吗？不丢人，是个男人谁没醉过酒？大伙不笑话你，上来吧。”

帅子还是不动，这下牛鲜花也没咒念了。兔子给出馊主意说，帅子最怕蝎子，咱抓几只蝎子扔井里，他肯定会乖乖地爬出来。刘青听了，直骂兔子缺德。这时帅子在井下终于开了腔，狠狠地骂道：“兔子，我操你姥姥！”

“嗬，说话了。这个办法还行。”牛鲜花说，“帅子，你听我说，你这个人太没良心了。你爸、你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他们还等着你回城团聚呢，你怎么能忍心抛开他们不管了呢？你能在井下待一辈子吗？”

“你要是在里边待一辈子，户口怎么报？”兔子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帮着腔。

谁知帅子竟然在井下唱起《北风那个吹》，唱着唱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声了。牛鲜花惊呼道：“不好，里边肯定缺氧了，找绳子来，我下去看看！”

众人赶紧找来绳子，牛鲜花把绳子捆在了腰间，让大家在上面拽着。她下井一下子抱住了帅子，气得不停地打着帅子冻僵的嘴巴，骂道：“你这个混蛋，不长进的东西，一辈子也长不大了！”帅子闭着眼睛任她打，一句话也不说。牛鲜花这回真害了怕，赶紧喊：“帅子已经不行了，快拽绳子！”

这时帅子把眼睁开了，哭着说：“牛姐，我要回家……”说着昏了过去。

帅子被送到了大队卫生点，直到后半夜才醒了过来。睁眼就见牛鲜花坐在他身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说，牛姐，让你受惊吓了。牛鲜花没再骂他，拿起一个苹果边削边说，他这人挺有意思的。

帅子不解地问，这话啥意思？牛鲜花笑着说，这么大的人了，脾气上来就像个淘气的孩子，让人哭笑不得。帅子却笑不出来，丧气地说，他完了，刚解除监管又惹出事来，郝支书不会让他回城了。

牛鲜花冷静地说，就他现在这个条件，回城不现实，要耐心等待，重要的是要创造条件。帅子用手狠狠捶着自己的脑袋说，唉，他心里一起急，什么糊涂事都能做出来，真不知道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牛鲜花说，事在人为，就他目前的情况，知青点就是再有十个招工名额也轮不到他。

帅子一听绝望地问，难道他就没有出路了？牛鲜花严肃地说，她说过，事在人为，他只有做出特殊的贡献，成为全县知青的典型，那才有希望。要不然，他就排队等着吧。帅子喃喃自语地说，他能做出什么特殊贡献？

牛鲜花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说，别费脑筋了。看火大的，嘴唇都干了，吃了这个苹果。帅子呆呆地看着牛鲜花，动情地说，她太像他姐姐了。牛鲜花心里一沉说，她知道他有一个好姐姐，还知道他肯定有一个伤心的故事，别说了好吗？她不想听，真的不想听。

帅子转过脸来，轻声说：“我想说给你听听。”牛鲜花问：“为什么非要给我讲呢？”

“因为你太像我姐姐了。”帅子小声说，“我父母的婚姻很不幸福，在我的记忆里，他俩除了打架就是打架。每天晚上我和姐姐像两只惊恐的小鸟，竖着耳朵倾听着父母那屋的声音，只要一有动静，姐姐就紧紧地搂住我，把被子蒙到我的头上。我一直尿床，我母亲又是个极爱干净的人，每回我屁股上都会留下几个手印。那时候我就赖姐姐，姐姐的屁股上就又多了几道母亲的手印，可是每回姐姐都说是她尿的，她挨打的时候从来不叫，不说话，眼里含着泪水，可就是不掉下来……”

牛鲜花慢慢地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住。

“那时候我很调皮，经常和人打架。打不过人家的时候，我姐姐总是冲过来，把我抱住，她的头上背上挨了别人无数个拳头。有一年春节，我和父亲为一件事吵了起来，赌气离家出走。我记得，那一年春节雪特别大，特别厚，我躲到一个防空洞里睡着了。第二天我回到家里，却不见了姐姐，原来，姐姐提着小灯笼到我们家里的后山上找我，一夜没回来。第二天下午，人们在一片树林里找到了我姐姐，她提着灯笼浑身都被雪埋住了，她的脸上挂着笑，那笑我一辈子忘不了……”帅子说不下去了，哭得泣不成声。

牛鲜花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动，帅子看着牛鲜花喃喃地说：“我觉得她没有死，她一直活着……”

牛鲜花转身走出屋子，冷不丁撞见刘青趴在门口，把她吓了一跳。牛鲜花没有理她，只是看了她一眼，匆匆离去。

刘青狐疑地看着边走边抹着泪水的牛鲜花背影，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进了屋子。她一见帅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谈得挺热乎呀，怎么把牛鲜花都感动哭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深情啊，继续谈呀，一口一个牛姐叫着，哎哟哟，麻死人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帅子把脸转向了墙，没有理她。刘青惊讶地说，哎，妈呀，你怎么也哭了？帅子没吱声，刘青更恼了，她质问帅子，他掉井里她那么叫他，他为啥就是不答应？帅子说心里憋闷，死的心都有，顾不了许多。

“得了吧，我知道，你是等她，等她救你。”

帅子一听苦笑起来。

“可真是的，美女救情郎啊，绳子一拖上来，那个好看啊。一对男女抱得紧紧的，脸对着脸，胸贴着胸，扯都扯不开，大伙这回是看到光景了。呸！我都替你们恶心！”刘青越说越火。

帅子耐心地解释着：“刘青，别说的那么难听，我当时陷入了昏迷状态，什么也不知道，真的。”

“就算是你昏迷了，她也昏迷了吗？干吗把你抱得那么紧？”

“她不是怕我再掉井里去吗？刘青，咱宽容点不好吗？”

刘青哭了：“就她救你了吗？我就没救过你吗？你知道吗？为了救你，我……我……”

帅子一听愣了，问道：“你救过我？我就掉过这一回井啊。你说说，怎么回事？”

“你装糊涂啊？上回县里打架……算了，不说了。”

“县里打架？你救过我的命？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刘青莫名其妙暴跳如雷起来，骂道：“你能想起什么？你心里就有她，处处为她着想，她是你亲妈呀？骚货！”帅子也火了，斥责道：“你嘴上留点德不行吗？人家还是个姑娘！”刘青哭嚎道：“我就不是姑娘了？我听出话味儿了，你什么都知道，就是装糊涂。你是嫌弃我了，好，我不赖着你了，我斗不过牛鲜花，你俩好去吧！这是为了你好，也为了我解脱。”说着呜呜哭着跑了。

帅子犹豫了一下，怕刘青出什么事儿，追了出去，和赤脚医生郝月凤撞了个满怀。郝月凤惊讶地问道：“帅子，你要干什么？你是病号呀！我还有话跟你说呢。”“我已经好了，有话以后说吧。”说话间帅子跑远了。

帅子气喘吁吁地跑回了知青点，直奔刘青住的屋子，进门一看人不在，他急忙问荆美丽，刘青呢？荆美丽让帅子问蒙了，说不是看你去了吗？坏了！肯定要出事！帅子说完转身跑开，直奔牛鲜花家。牛鲜花一听也着了急，说刘青没来找她，到哪儿去了呢？

帅子跺着脚说：“她也不知怎么了，从来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找去呀！”

两人从村里找到了村外，扯着嗓子到处喊，把嗓子都喊哑了。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牛鲜花想了一下说：“咱们到小水库看看。”

两人又来到了小水库旁，大声喊着刘青的名字，喊了半天也没有人回应。其实刘青在，她躲在远处的暗影地里，看他们两人在一起，醋意更生，不愿意回答。

帅子急得要哭，一个劲儿地说他对不起刘青，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也没法儿活。牛鲜花冲动地抱住帅子说，你别哭，她没有事的！

帅子一边哭着一边说：“她这个人小心眼儿，爱钻牛角尖，我怕她气糊涂了做出傻事呀！”

远处的刘青能看到他们的人，却听不到他们讲话的内容。看到两人抱在了一起，大脑顿时一片空白，她站了出来，高喊了声：“牛鲜花，你个不要脸的，我死去，死也饶不了你！”说罢纵身跳进水库。

帅子和牛鲜花见刘青寻了短见，顾不得脱外衣，都跳进水库里去救她。等两人把刘青救上来，刘青已经让水灌昏了。他们把她肚子里的水空出来后，背到了大队卫生点。

郝月凤一边给刘青做着人工呼吸，嘴里一边不闲着：“帅子，你们俩真有意思，搞自杀比赛呀？”“月凤，不许胡咧咧，她是失足掉水库里了，你赶快抢救！”牛鲜花提醒她说。

郝月凤忙乎了好半天，刘青才睁开眼睛，也许是刚才闹腾过头耗尽了体力，她现在蔫了，表情漠然。

“好了，没事了。”郝月凤打着哈欠回家睡觉去了。“帅子，把她背我家去，我陪她这个晚上。”牛鲜花说。

为了给刘青驱寒，牛鲜花让她趴在自己睡的炕上，给她拔火罐。牛鲜花诚恳地劝解道：“刘青，你要我说什么好呢？你是不是要逼我说出一个姑娘家心底的秘密？我实话告诉你，我是喜欢帅子，我喜欢他的单纯、率直，尤其是他的多才多艺。”

刘青闭着眼睛，酸溜溜地说：“你到底说出了心里话。”

“但你理解错了，喜欢不等于爱，我还实话告诉你，我们农村人不管干什么事，就讲究两个字‘实在’。实实在在想事，实实在在做人。来，这边再来一罐！”说着“砰”的一声，又给刘青上了一罐，刘青疼得一龇牙。

“你们是城里人，我们是世世代代在这摆弄土疙瘩，咱不是一路人，想的不是一路事。说实在的，你们瞧不起我们，我们还瞧不起你们呢。你们早晚要回城，我们就想着怎么种地。你说说，把这两路人捏到一块儿，这辈子还有个好吗？来，起罐吧！”

牛鲜花开始起罐，她看了一眼，失声叫道：“哎呀妈呀，看，全是紫的，你说你心火有多大！”

刘青不解地问道：“可你为什么一直对他那么好？”

“在我的眼里，他还是个孩子，调皮淘气，真的是挺可爱的。有时我也生他的气，可这气呀，在心里蹿来蹿去，最后一下子顶到嗓子眼儿，又扑哧变成一声笑声。刘青我告诉你，我是把他当成弟弟看的，有了他你就觉得生活挺有意思，你不觉得月亮湾的生活太沉闷了吗？”

刘青不相信地问道：“牛姐，真是这么回事吗？”

“我真不敢想像要是有一天你们这群知青都回城了，月亮湾的日子该是什么样子。那时候……不说了，听我一句话，你这种性格心理非常极端，很容易出事，要是再不改，谁也救不了你。再说，你这样帅子就真的会喜欢你吗？”

“可是，牛队长，我总觉得帅子和你早晚一天要有事。”

牛鲜花一听火了：“刘青，你再胡说八道，我真的抽你。往死里抽你，抽烂你这张臭嘴，你别把我看扁了。我再跟你说一遍，我们农村人没有那么贱，我盼着他早点儿回城，早点儿回到父母身边，绝不能让他待在农村一辈子，当一辈子农民！”

刘青怔怔地望着牛鲜花，牛鲜花斩钉截铁地说，她说话算数！刘青还是不肯相信：“牛队长，你真是这么想的？”“不信走着看！哎，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县联防队的那个叫杨疤瘌的家伙犯事了，现在正在审查。可能人家要来打听你一些事，应该怎么说，还用我教你吗？”牛鲜花不动声色地说。

刘青一下子傻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一年。

这天刘青、兔子、荆美丽等人回城探亲回来了。短短几天的时间，荆美丽就变了样儿，穿着黑筒裤，留着柯湘头。一个女知青见面就好奇地问：“美丽，你的头型怎么变了？这叫什么头？”

荆美丽白了她一眼，得意地说：“没看明白是不？这叫柯湘头，看没看《杜鹃山》？这就是柯湘的头型，城里可流行了。”

“你这裤子太瘦了，看把屁股绷得，妈呀，不敢睁眼了！”

荆美丽一脸不屑：“土包子，这叫筒裤，城里最流行的样式。”

大庞挨个问回点的知青，有他的信没有。刘青把大庞拽一旁说，大庞，你过来，对你说个事。大庞预感到事情不好，惊怯怯地问什么事？刘青问赵春丽的事儿他知不知道。大庞紧张得一个劲儿咽唾沫，说他啥都不知道，她都半年没来信了。他那副忧心如焚的样子刘青看着不落忍，她把眼睛看往别处说，那你就别等了，她不会给你写信了。

“为什么？你说呀！”大庞恨不能把手伸进刘青的喉咙里，把话给掏出来。

刘青说赵春丽名花有主了。大庞声音颤抖着问，啥意思？刘青说赵春丽已经结婚了。大庞惊呆了，好半天才喃喃自语说，不可能，这不可能。

刘青说：“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婚礼我参加了，对象是她姐单位的军代表。怎么好的我不知道，光知道那个人比她大九岁，是个营级干部，新房很大，很漂亮。”

大庞面色变得蜡黄，慢慢地蹲在地上不吭声了。兔子赶紧劝他：“大庞，别往心里去，熊玩意儿是咱的刷锅水，咱不稀罕要。”

大庞火了，狠狠地瞪了兔子一眼，吓得兔子赶紧躲了。

刘青看了看身边的人，没发现帅子，就问大伙，“帅子呢？帅子哪去了？怎么没见他呢？”大华说：“别找了，帅子有好活儿了，今天才上任，跟哑巴老潘看场院呢。”

是牛鲜花亲自把帅子送到场院那儿的，她带着帅子围着场院转了一大圈，不放心地叮嘱他：“帅子，这是全大队的场院，大队老老少少活命的粮食都存放在这里，看场院工作的重要性我就不多说了。”

“我明白，谢谢大队对我的信任，我一定尽职尽责。”

牛鲜花又指着正默默扫场院的潘哑巴说：“我把五爷的情况给你介绍一下，五爷老家是山东的。以前是军垦战士，为了保卫集体的良种，和敌人搏斗过，被刺伤了喉咙，至今留下了不能说话的残疾。现在孤身一人，场院就是他的家。”说着对着潘哑巴的耳朵喊，“五爷，你不是一直吵着要帮手吗？我把帅子给你送来了。”

潘哑巴冷漠地看了帅子一眼，继续忙自己的活儿了。帅子有些下不来台。“你别介意，他就那么个人，面冷心热，处长了你就知道了。”牛鲜花解释道。

“我没事，什么人我都能处好，你就放心吧。”

“那我就走了，你自己安顿下来吧。”

帅子正在场院里收拾自己的屋子，刘青来了。他惊喜地问她啥时候回来的，刘青不答，问咋想着当看场佬了？帅子说，干什么不是干？来这里只是图个清闲罢了。刘青嘲讽说，又是托你牛姐的福？帅子懒得跟她掰扯，问到他家见过他父母没有。刘青说，他们情况很不好，他们都是文化局所属的单位，工宣队正动员他俩下乡落户。

帅子一听耷拉头了：“唉，他们要是下了乡，我回城就更没指望了。”

“说什么呢？你妈失踪了，你爸说，找不回老伴他也不走，看样你妈是为了躲避下乡使了一计。”

到了晚上，帅子孤独地坐在粮囤上，默默地望着遥远的夜空。潘哑巴在一旁默默地磨着大铡刀，一边磨，一边不时冷冷地望着帅子。

场院的喇叭响了，传来了一阵咳嗽声。帅子像触电一样振奋起来，起身刚想跳下粮囤，喇叭里却传来了《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的歌声。

帅子失望地一个腚墩儿坐在了粮囤上，望着喇叭发愣……

第九章

这天帅子正在收拾场院，突然从远处传来一阵马嘶声。帅子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在策马奔驰。那人骑马飞奔到帅子跟前，围着他直转悠。帅子纳闷儿地问，你是找我？小伙子笑着说，对呀，真的认不出我来了？帅子端详了他半天，总算是想起来了，他外号叫驴蛋子，曾跟斜眼祥子来串过点儿。

驴蛋子下了马，帅子把他领着到场院旁的住屋里唠嗑。驴蛋子很爽快地从军用书包里拿出一瓶酒、两个猪蹄子和一堆煮花生摆到炕桌上。几句闲话说完以后，驴蛋子说出了来意：“帅子哥，明天我就要坐火车出发了。临走我来看看你。我和祥子大闹你们知青点，看到了哥哥的威武义气，很敬重你。今天一是向你来道别，二是向你来道歉，来，喝呀！”

帅子狐疑地问：“你真的当兵了？你小子不是来给我演戏吧？从哪儿借来的军装吧？你小子要是敢开我的心，我把你的两个驴蛋子摘了！”

“我怎么敢开这个玩笑呢？真的，我是空军，明天就坐船到上海。来，开造吧！”

帅子打死也不敢相信驴蛋子能当兵，而且当的是空军。驴蛋子解开军装扣，显摆着里面的衣兜，卖弄地说：“睁大眼睛看好了，这衣兜上可有大方印，这可不是做的。来，喝呀。”帅子擎起碗又放下，仔细地端量着他又问：“你也能当兵？”

驴蛋子不解地问，哥哥这是怎么了？帅子有些上火地说，你刺激我了，我他妈心里冒蓝火苗。驴蛋子添油加醋地说，实话跟你说了吧，我确实不够当兵的资格，不是你瞧不起我，就是我自己都瞧不起我。不过，奇迹出现了，上帝出现了，神仙来帮我来了！

帅子心里火烧火燎，让驴蛋子赶紧仔细说说，神仙是咋帮他的。驴蛋子喝了一大口酒，绘声绘色地说，上个月，他们刚收工。正往回走的道上，他突然肚子疼，那个疼劲儿啊，就觉得整个肚子里肠子都拧成麻花了。驴蛋子让同伴送他去医院，可那帮人谁也不理他，一个劲地往前疯跑，为什么呀？那天知青点杀猪啊！嗨，这是上帝的旨意，活该他们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驴蛋子的话像是走盘山公路，九盘十八绕就是不往目的地走。帅子急得真想把手里的碗砸到驴蛋子的头上，催促说，你他妈的直奔主题，想急死人啊。驴蛋子接着说，他肚子正疼呢，忽然觉得一股气在肠子里蹿来蹿去，紧接着，就觉得一股热乎乎的热流在肠子里急转而下……帅子再也忍不住了，放下碗扬手打了他一耳光，命令着说，赶紧拣重要的讲。

驴蛋子是个贱货，挨了打一点儿也没恼，眨巴眨巴眼说，是，他讲的繁琐了点儿。这时候他知道他要拉屎了，得找个地方吧，在道边？不太合适吧？好歹他是个知识青年，到树林里去吧？可太远了，来不及呀，上老乡家茅房里去吧……

“啪”帅子又给了他一个耳光，像是存心在逗帅子的气，这个驴蛋子还是按照自己的思路往下讲：“明白！这时候，我刚脱下裤子，忽然听到一阵喊声，救命呀，救命呀。我又把裤子穿上，听声音就在附近，还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把我急得，我就到处找啊，找来找去，找到生产队的大粪池子。我的妈呀，一个小孩掉进大粪池子里了，正挥着小手挣扎着。你说，这个时候咱能不管吗？咱平常再怎么操蛋，可这个时候也是热血沸腾啊。救，还是不救？一念之差，可是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这时候我的耳边响起了毛主席的伟大教导……”

“啪”帅子打了他第三个耳光。驴蛋子赶紧声明说：“这是瞎编的，我什么也没想，一下子就跳进去了。我的妈呀，都知道大粪臭，可没有这么臭的，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我就在里面游啊，游啊，可是游不动啊，我想潜下去吧，可潜不下去呀……”

帅子又擎起了手。驴蛋子急忙点头，示意他明白帅子着急：“嗨，也不知道怎么着，我一下子就抓住了孩子的小手。我把孩子拽出来，赶紧跑到井边，摇上两桶水，就把孩子洗干净了，紧接着做人工呼吸，这孩子救过来了。这时候，大队书记和干部们都跑过来了，他们一看见我，都哭了。我也激动地和他们一个个拥抱……”

帅子不停地点头：“这下子我明白了，怪不得。”驴蛋子兴奋地一拍炕桌，叫道：“这不就成了典型，上了报纸广播，开始到处讲用。这次招兵，大队七个支委一致同意我当兵，还一起找到公社、县里武装部……”

帅子兴奋地举起碗说：“干杯！为大粪干杯！”连干了几碗酒，两人都喝醉了。帅子红着眼睛扒下驴蛋子穿的军装，戴上军帽，摇摇晃晃地站直了，“啪”敬了个军礼。冲着驴蛋子吼叫道：“你给我听着，大粪救了你，你一辈子要感谢大粪。这不是普通的大粪，这是救命的大粪，谁要是以后在你面前说大粪是臭的，你一定要和他血战到底！你的人生从此开始了转折，一定要给我好好干，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做一个纯粹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一个……”说着帅子已经醉得站不住了，“砰”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自从那一天起，帅子开始有心思了，他常常望着远山在发呆，像是在盘算什么。

这天晚上乌云翻卷，闪电雷鸣，雨下得特别大。帅子反倒格外精神，他硬拖着潘哑巴走五子棋，一直玩到了半夜。习惯早睡的潘哑巴困得实在受不了了，下着下着，冲帅子打了个不玩的手势，倒下便呼呼大睡起来。帅子吹灭了油灯，也躺下了，但他眼睛瞪得贼亮。

到了后半夜，一个黑影蹿到了粮囤跟前，动静很大地打开粮囤偷盗粮食，把熟睡的潘哑巴惊醒了。他刚爬起来去抓枕边的手电，那个黑影就冲进了屋里，把潘哑巴制服住，用绳子将他的手脚捆住。做完这一切，黑影冲了出去。场院里传出帅子的呼喊声：“抓坏人哪，有人偷集体的粮食了！”紧接着是一阵搏斗声和惨叫声。

潘哑巴拼命挣扎，但怎么也挣脱不开绳子，他索性滚落下炕，在地上一路滚着滚到了场院里。他在粮囤前发现帅子倒在地上，满头鲜血，手里还紧紧地抓着半麻袋粮食。帅子声音微弱地对潘哑巴说：“快，抓阶级敌人……”说着昏了过去。

这一路滚来滚去，把捆潘哑巴的绳子滚得有些松了，他费力挣脱开捆绑，冒雨朝大队部跑去。

那天晚上正巧是郝支书值班，他见潘哑巴冒雨赶来一脸的惶恐，猜出场院肯定出事儿了，马上打开播音室的喇叭喊了起来：“大队民兵请注意，大队民兵请注意，迅速到大队部集合，有紧急任务，有紧急任务！大队长牛鲜花同志，民兵连长石虎子同志，听到广播立即赶到大队场院。”

民兵们被紧急集合起来，在郝支书、牛鲜花和石虎子的带领下，跑步赶到了场院。等到了那里，开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急得潘哑巴比比画画，大家都看不懂潘哑巴比画是什么意思，真是急上添急。

郝支书急得大喊起来：“帅子呢？”潘哑巴一听，比画得更急了，大家还是弄不清楚他想表示什么意思。牛鲜花打着手电在场院到处寻找着，她很快发现了地上的血迹，喊道：“都来看，这儿有血迹！”众人马上聚了过来，顺着血迹向前追去，走不多远，就发现帅子躺在泥水里。帅子满脸是血，看到众人气息微弱地说：“快，阶级敌人就在前面，赶紧追！”说罢头一歪昏了过去。郝支书打了一个手势，石虎子马上领着民兵朝帅子指的方向追去。

牛鲜花一把抱住了帅子，哭着喊道：“帅子，你要挺住！”这时郝月凤背着药箱也急匆匆地赶到了。牛鲜花说：“月凤，你来得正好，看看帅子要不要紧？”郝月凤看了一眼帅子的伤势，叫道：“我的妈呀，伤得这么重，血也止不住，赶紧送县医院吧，要不人就不行了！”

牛鲜花让人赶紧套马车，她要立即送帅子上县卫生院抢救，一路上牛鲜花紧紧地搂着帅子，不停地呼喊着：“帅子，你不能闭眼，要坚持住！”

第二天，这件事就轰动了全县。郝支书、石虎子和大队干部以及民警都守在帅子的床前，县委黄书记也来了。

帅子还在昏迷中，嘴里不时地喊着：“别管我，赶紧抓阶级敌人啊……集体财产保住了吗……”众人赶紧劝慰他：“保住了，保住了，你就放心吧。”帅子又昏迷过去。牛鲜花带着哭音呼喊着：“帅子，你醒醒，醒醒啊！”

黄书记问陪着他的陆医生：“大夫，患者的伤势怎么样了？”“他伤得很重，看样是被钝器击中了头部，出现了脑出血，现在还处于危险期。”“要不惜一切代价挽救他的生命，这是政治任务！”黄书记叮嘱道。陆医生赶紧表态，他们会尽一切努力。

牛鲜花一把抓住陆医生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陆医生的肉里，急切地问道：“能留下后遗症吗？”陆医生疼得龇牙咧嘴，为难地说：“这很难说，一句话也难说清楚，如果你想详细了解情况，回头咱们到办公室谈。”

郝支书郑重地向黄书记汇报道：“现在正是农业学大寨掀高潮的时候，出现了这样的事，显然是阶级敌人蓄意破坏。这绝不是一般的盗窃案，要不然不能下如此毒手，帅子是好样的！”黄书记正要说什么，石虎子突然惊叫道：“快看帅子的手！”众人看去，只见帅子的手紧紧地握着。郝支书赶忙掰开一看，一刹那所有在场的人眼圈都红了，只见帅子的手里握着一把高粱！

黄书记激动地说：“太感人了，一定要把帅红兵同志的事迹材料整理好，立即在全县掀起向帅红兵学习的高潮！”大家齐声附和：“一定要掀高潮，这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也是我们县的光荣！”“这样吧，我们在这儿对抢救也没什么帮助，到县委开个会吧。”黄书记说道。众人跟着黄书记走了，只有牛鲜花没动，默默地看着帅子，泪水缓缓地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

牛鲜花再去询问陆医生的结果，令她更担忧了，帅子受伤的是左半脑，脑的左半球有语言中枢，抢救过来帅子很有可能会得失语症。这个病如果轻的话，是可以治的，但必须得尽快做康复训练，越早越好。陆医生教给了牛鲜花帮帅子做康复训练的简单办法。最后他感慨地对牛鲜花说道：“我看了，这些人里真正关心患者命运的，也就是你。”牛鲜花听到这话，心里感到很满足。

黄书记主持召开的专门研究这起案件的会议并不顺利。办案民警认为案发当时雨很大，众人在寻找帅子的过程中，没有注意保护现场，给他们的侦查带来了难度。他们认为案件存在着两大疑点：一是凶器木棒经潘哑巴辨认，是他们用来防身的；二是没有发现陌生人的足迹。大家一听这话，会场顿时哗然。

牛鲜花一听激动地站起来，问黄书记她可以发言吗？在得到黄书记的许可后，牛鲜花咄咄逼人地质问办案民警，听这位同志的口气，这桩案子不是有人蓄意破坏，好像是监守自盗？这是对案件下结论，办案民警的回答自然十分慎重，他说他没这么讲，只是提出疑点。

“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牛鲜花拍案而起，“你们还有什么疑点？防身武器就一定在受害人的手里吗？不会被坏人得到吗？或许被夺去了呢。至于足迹，那么大的雨水冲洗不掉吗？”

牛鲜花说的这些事情都可能存在，办案民警无法予以排除，于是辩解说：“我们并没有否定这种可能性，可问题是……”牛鲜花打断了他的话，立场坚定地说：“我看问题是你们的立场站偏了！事情明摆着，阶级敌人想破坏抓革命促生产，我们的同志为保卫集体财产勇斗坏人。你们不顾这个事实，又拿出旧公检法的一套，怀疑这个，怀疑那个，这是立场问题，阶级感情问题……”牛鲜花这是上纲上线，把案情讨论上升到了政治立场取向的高度，这下问题严重了，办案民警的头上马上冒汗了。

黄书记一看到了该自己说话给这件事定性的时候了，他缓缓地开了口：“我说两句。目前看来，案情虽然比较复杂，坏分子还没抓捕归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了，帅红兵为保卫集体财产英勇受伤是不争的事实。这几年我们县里的各项工作在市里都很出彩，唯独知青工作回回挨批，拖了全县的后腿。我一直在想，难道我们的知青就这么落后吗？就没有先进典型吗？不，大有人在，就是我们没发现，或抱着怀疑的目光，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些知识青年，不断地拿放大镜找他们身上的问题。如果是这样，那么毛主席‘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伟大指示在我们这里怎么落实？同志们，帅红兵就是大有作为的典型，就是落实伟大指示的样板。帅红兵同志都伤成这样了，可我们有的同志还在怀疑，还在说此案不正常，那就是说，知识青年在我们这里没有作为才正常是不是？”

办案民警坐不住了，赶紧解释：“我没这么说。”黄书记一拍桌子，提高了嗓门：“你虽然没说，就是这个意思，我看你不要干了！”办案民警的头马上耷拉下来了。

这时一个工作人员走了进来，附在黄书记耳边耳语了几句。“同志们，我已经请医院的陆大夫来了，请他介绍一下帅红兵的病情。”黄书记说着一招手，等在会议室门口的陆医生走了进来。陆医生紧张得磕磕巴巴说：“同志们，遵照县委的指示精神，经过我院广大医护人员的紧急抢救，帅红兵同志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大家一听赶紧热烈鼓掌。

陆医生接着沉痛地说：“但是，情况还是比较严重的。目前看来，患者醒过来了，但是我们担心的失语症还是没能避免。”黄书记落泪了，他起身走到办案民警跟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你都听见了吧？”办案民警赶紧点头答应：“黄书记，我们一定按照你的指示去办！”

会一结束，牛鲜花就赶紧往卫生院跑，她冲进病房扑到床前轻轻地呼喊：“帅子，你说句话，你说句话……”帅子没有醒过来。不知什么时候刘青来了，她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牛鲜花回过头来发现了她，说道：“刘青，你坐，咱俩说说话。”刘青坐下了，二人先是良久无语对视着。最后刘青开了口，话里带刺地说：“他终于当上英雄了，你这个大队长，脸上也添光彩了。”牛鲜花恳切地说：“刘青，你不要这么说话，我心里也很难过。”

刘青一梗脖子，讽刺说：“你该抓抓这个典型了，以后你可有活儿干了。”牛鲜花语含威胁，一字一句地说：“刘青，难听的话谁都会说，要是真说起来我有更难听的。”刘青马上闭嘴了。牛鲜花缓过口气，柔和地说：“讲点实际的吧，帅子现在需要你，他需要你的爱，需要你的关照。”

刘青突然发起火来：“需要需要，这时候想起需要我了？现在想撒手吗？你应当对他的今后负责！”牛鲜花也火了起来：“我没说不负责！”刘青哭了，边哭边嚷道：“你能负什么责？空口人情谁不会送？你能管他一辈子吗？”牛鲜花肯定地说：“我能！”

“行，你负责吧，我不管了！”刘青哭着跑了。牛鲜花追了出去，在走廊上追上刘青，一把拽住她，劝她道：“刘青，你冷静一下。你不能一走了之，你们毕竟好过一场，不能这么绝情啊，你不管他谁管啊？推给他的爸妈吗？”刘青猛地一下子挣脱开牛鲜花的拖拽，叫道：“他不是有你吗？你给他唱‘北风吹’呀，使劲吹。”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牛鲜花慢慢地走回了病房，走到帅子床边坐下了，她握着帅子的手，轻声说：“帅子，你的刘青走了，别怕，有姐在！没人管你，这辈子姐管你。”帅子紧闭的眼睛流出了眼泪……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伤愈归来的帅子被县里派吉普车送了回来，在牛鲜花搀扶下，病歪歪地朝大队部走去。

社员们和知青们沿途敲锣打鼓夹道欢迎，呼喊着向帅子学习的口号。柱子叔看了感慨万千：“唉，好孩子啊，可惜了，阶级敌人真狠毒啊！”大庞和兔子看到帅子病成这样，紧紧抱住他失声痛哭。郝支书摆了摆手说：“大伙不要哭了。我们的英雄回来了，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掀起向帅子学习的新高潮。请帅子说几句话。”牛鲜花赶紧提醒他：“郝支书，帅子的健康还没有恢复，暂时不能说话，就免了吧。”郝支书这才想起来还有这辙：“唔唔，我把这碴儿忘了。”

帅子走进大队部，像是想起了什么，出人意料地轻轻哼起《北风那个吹》的曲子。大家先是一愣，紧接着响起了一片掌声。人群中只有潘哑巴一个人冷眼看着帅子，没有什么表示。

这天牛鲜花正在大队部教帅子识字，牛鲜花一个字一个字念道：“中……国……共……产……党……”帅子笨拙地学着，嘴里呜呜着发音不准。郝支书和张大爷看着好好一个青年人成了这个样子，都心酸不已。

石虎子领着帅子的父母帅是非和蒋玲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工宣队看押人员。石虎子进门喊了一声，“帅子，你看谁来了？”帅子缓缓地回过头来，看见了父母，缓缓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着，步履蹒跚地走向老两口。老两口一看活蹦乱跳的儿子成了废人，都哭了。蒋玲扑上去紧紧抱着帅子哽咽地说：“帅子，我的儿子！”石虎子向郝支记、牛鲜花介绍道：“这是帅子的父母，还在看押期间，这两位是……”那两个看押人员摆了摆手，大家都心知肚明，用不着介绍了。石虎子又向帅子的父母介绍了郝支书和牛鲜花。

郝支书紧紧握住老两口的手，激动地说：“感谢你们啊，你们养了一个英雄的儿子啊！”“不，他是贫下中农培养的，是毛泽东思想哺育的结果。”帅是非客气地说。蒋玲拉着牛鲜花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你就是牛队长？没想到这么年轻。你看看，哪像个乡下人。”牛鲜花听了有些尴尬。帅是非瞪了老伴一眼，责怪说：“你这个人，说了多少回就是不改，人家不愿意听什么你偏说什么。姑娘，不，牛队长，帅子写信经常提到您，说得到您，还有郝支书的不少帮助，他对二位可佩服了，说二位是他前进路上的导师。”

“孩子的英雄事迹你们从报纸上都看到了吧？”郝支书说，“大致情况就是那样，我们县里已经把他树为样板，号召广大知青向他学习。这不，牛队长正和他准备讲用材料，准备搞巡回讲用，讲用完后马上办回城。”帅是非叹了口气说：“他这个样子还怎么讲用啊？”郝支书蛮有把握地说：“这不是问题，由牛队长负责。”牛鲜花解释道：“大叔，我和帅子在医院这么长时间了，一直在照顾他，他的意思我都能搞懂。他做出一个动作我就明白是什么意思，可以讲用，现在正在组织材料呢。”

蒋玲哭了起来：“唉，帅子现在这个样子，回城也是白费，哪个单位能要他？终身大事也完了，我们俩死了谁来照顾他一辈子啊？”帅是非不满地指责道：“你看你，就会哭，不是有组织吗？咱们相信组织。”木讷的帅子这时用手比画起来，可谁也看不懂他的意思。蒋玲越看越伤心，刚收起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哭着说：“儿子，你想说什么？你的后半辈子怎么办啊？”郝支书忙安慰她：“你放心，老帅说得对，帅子是为了集体负伤的，我们不会不管他。”

工宣队员冲牛鲜花耳语了几句，牛鲜花说：“支书，有些话慢慢说吧，先安排二老休息一下，让他们一家团聚团聚，他们还要天黑以前赶回去。石虎子，你安排吧。”石虎子答应了一声，领着恋恋不舍的帅子父母走了。

傍下午的时候，帅子父母果不其然被那两个工宣队员给押走了。

送走了二老，牛鲜花把帅子留在了大队部，准备他事迹的讲用材料。“帅子，这个讲用对你很重要。”牛鲜花拿出了哄小孩的口吻哄他。“咱俩这样开始，我先说个开场白，大致的意思呢，就是说，我们的时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雷锋呀、欧阳海呀、刘英俊呀、王杰呀，他们都是用毛泽东思想培养出来的时代英雄。而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位英雄叫帅红兵，但是他已经不能说话了，我代他发言。接下来我就问你，帅红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吗？这时候你怎么表示？”

帅子听懂了她的话，点着头“唔”了一声，牛鲜花听了摇了摇头说：“像蚊子哼哼，效果不太好。这样吧，你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帅子垂着双手摇摆着。帅子这个举动把牛鲜花给逗笑了：“什么呀！胳膊弯着，手耷拉着，大猩猩呀？难看死了，幸亏你还会跳芭蕾。”帅子也跟着傻傻地笑了，抻直胳膊，伸直双手。“像美国鬼子投降，也不好。这样吧，改一只手，记不记得芭蕾舞《红色娘子军》吴清华的那个动作？握着拳头。”牛鲜花说着比量给帅子看。帅子模仿着牛鲜花的动作，别说，学得挺像。牛鲜花赶紧夸赞他：“哎，就这样，真聪明！好了，开场白就这样。下面接着呢，我就开始讲那天晚上的事。是这样的，我首先把那天晚上的天气作一下形容……”她一边比画一边说，如同说评书，“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静。只见西天上乌云翻卷，怀着浓浓的恶意悄悄涌来。忽然，‘嗖’一阵怪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令人毛骨悚然。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在夜空划过，‘咔嚓’一个炸雷惊醒了大地，呜呜呜……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帅子听得入迷，傻呵呵鼓起掌来。

眼泪突然从牛鲜花眼里涌了出来，她一下子抱住帅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帅子被惊吓着了，怔怔地看着她。牛鲜花哭着说：“你怎么变成这样啊？别怕，帅子，你不是一直在想你的姐姐吗？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亲姐姐……”

看样子帅子没听懂牛鲜花的话，仍然傻呵呵地看着她。牛鲜花擦去泪水，起身打开办公桌的小柜，把一件熨好的衣服放到帅子面前说：“喏，这是你和阶级敌人搏斗的时候穿的衣服，我都给你洗好了，熨好了。”帅子木然地接过衣服看，像第一次看见它，好奇地端量来端量去。“我特意给你留着，你将来做个纪念吧。给你洗的时候才发现，少了一个扣子，掉哪儿去了？”

帅子神色茫然地看着牛鲜花，摇摇头。“你呀，穿戴上从来都是个仔细人，没见你掉过扣子啊？你这是军装，扣子还是老货，五十年代的吧？哦，记得你说过，你爸爸以前是文艺兵，这种扣子不好配呢。”牛鲜花说到扣子，帅子像是受到了触动，伸手握住了军装上的一枚扣子就不撒手了。牛鲜花赶忙哄他：“帅子，别难受了，我想办法托人给你配齐就是了。好了，咱们接着往下来，该说什么了？对，说你当时在想些什么……”帅子抬起头木然地望着牛鲜花。

都快半夜了，帅子还没有回知青点。知青们要睡觉了，大庞和兔子躺在炕上抽烟闲聊着。“唉，这回帅子抖起来了，成天不干活，好吃好喝不说，到哪儿都是吉普车接送，吃招待饭，神仙过的日子啊！羡慕死了。”兔子羡慕地说。“说你是嫩兔子还不服，你懂什么？帅子惨了！”“惨什么惨？咱们才惨。”兔子爬起身不服气地看着大庞。“你没看出来？他人废了。”大庞慢悠悠地说，“刘青和他也要拉倒了，下场还赶不上我呢。我虽然被赵春丽蹬了，将来划拉个对象也不难，说不定比赵春丽还要好，就看机会了。可帅子呢？谁还能要他？”兔子胳膊一软，栽躺在炕上说：“说的也是，现在他傻拉吧叽的，哪个姑娘瞎了眼跟他？也别怪刘青疏远他。”

正说着，帅子神情呆滞地回来了，他推开门，傻乎乎地看着二人。大庞一骨碌爬起来：“哎呀，帅子回来了。兔子，你找个地方睡吧，我要和帅子住一屋，晚上好照顾照顾他。”“成，我让地方。”兔子说着抱起被褥就要走。不料帅子扭头跑了出去。兔子正要下炕，被大庞拦住了：“算了，你还是住这儿吧，他愿意住哪儿住哪儿，咱不是不管他。”

帅子去了刘青住的屋子，刘青见到他不禁一愣，放下手里的编织活儿，问道：“帅子，你怎么回来了？回点住了？”帅子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刘青傻笑。刘青说：“洗洗漱漱睡吧。”帅子没动地方。刘青看他那个傻样儿，心里一酸，用脸盆打来水动手帮他洗。看样子帅子好长时间没有洗澡了，身上发出一股刺鼻的馊味儿。刘青给他洗干净头后又给他擦身子，帅子乖乖地听任刘青摆布。擦着擦着刘青流泪了，嘴里唠叨着：“帅子，你都这个样子了，今后怎么办啊？谁能管你呀？丧尽天良的牛鲜花，成天北风吹着你，你看把你吹成什么样了？”

她越说心里越火：“都是她，是她毁了你，你应该找她算账！你来找我干什么？找你那个牛队长去吧！”说着一脚踢翻了脸盆。光着上身的帅子没有恼，他笑嘻嘻地一把抓住刘青，给她擦着泪水，摸她的脸蛋。刘青赶紧推他，嘴里说：“帅子，你别这样，让别人看见就不好了。”帅子像是没听见，继续纠缠着刘青，刘青见摆脱不掉推开门跑了。帅子追了出去，不知哪个地方触动了他，他看着刘青的背影流泪了。知青们听到动静都跑到院子里看热闹，兔子发现帅子脸上的眼泪，惊讶地对大庞说：“快看，帅子会哭了。”

帅子讲用彩排的地点，定在了发生案件的场院里。社员和知青们都来看热闹，场院里挤满了人。到了开始的时候，郝支书大声说：“大伙别吵吵了，我嘞嘞两句。这不是嘛，帅子就要到县里讲用了，这是咱们大队的光荣，是吧？为了讲用能出彩儿，咱们要像出宣传队一样，搞一回彩排，这叫试讲。”郝支书回头看了一眼牛鲜花和帅子，喊道：“开始。”

牛鲜花大声说：“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知青同志们，我们的时代是英雄辈出的时代，雷锋、欧阳海、刘英俊、王杰，一串串闪光的名字是我们时代的骄傲，他们都是用毛泽东思想培养出来的英雄。而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位英雄叫帅红兵，他是东方红公社月亮湾大队的知青，但是被阶级敌人残害，已经不能说话了。我受帅红兵同志的委托，荣幸地代他发言。帅红兵同志，你同意我代言吗？”帅子没有说话，他不停地向众人敬着军礼。大家报以掌声。

“同志们，现在讲用开始。”牛鲜花就像是讲评书，说得绘声绘色，“事情发生在前不久。那天晚上，天出奇得黑，夜出奇得静，只见西天上乌云翻卷，怀着浓浓的恶意悄悄涌来。忽然，‘嗖’一阵怪风吹来，树叶哗哗作响，令人毛骨悚然。这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个闪电如同一把利剑在夜空划过，‘咔嚓’一个炸雷惊醒了大地。呜呜呜……狂风夹杂着暴雨呼啸而来。这时候，小帅睡不着了，他是怎样想的呢？小帅，你当时想了些什么？”牛鲜花转过脸来问帅子，帅子不停地比画着，嘴一张一翕，却发不出声来。

“哦，懂了。大家听不明白他说了些什么，让我说出他当时的心理活动，他想起了毛主席的伟大教导：帝国主义和国内反动派绝不甘心于他们的失败，他们还要做最后的挣扎。在全国平定以后，他们也还会以各种方式从事破坏和捣乱，他们每日每时都企图在中国复辟。这是必然的，毫无异议的，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这时候他想起了毛主席的教导，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哦，明白了，这时候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个英雄形象，刘英俊舍身拦惊马，王杰扑向炸药包……哦，又想起了谁？”她又转过脸问帅子，帅子还是报以比画。“哦，他又想起了革命战争年代的英雄形象，黄继光舍身堵枪眼，邱少云烈火献青春，董存瑞擎起炸药包，刘胡兰对着铡刀放声大笑……说时迟那时快，他大喊一声：这是集体的粮食，谁也不许动！就徒手和阶级敌人搏斗起来……”现场响起了一片掌声。兔子带头喊起了口号：“向帅子学习！向帅子致敬！扎根农村一百年，敢叫日月换新天！”大家群情激昂，只有潘哑巴默默地坐在远处，斜眼看着牛鲜花和帅子。

帅子事迹讲用，从公社一路讲到了县里。在县城他们住在条件最好的县招待所。吃晚饭的时候，牛鲜花把饭菜送到帅子的房间，发现他竟然在悄悄地哭泣。这在牛鲜花看来，可是大事儿，忙上前问道：“帅子，怎么哭了？你说说是为什么？别哭了，你是英雄，英雄是不会哭的。”帅子越哭越厉害，无论牛鲜花怎么劝也劝不住。牛鲜花急了，大声问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急死我了！”帅子终于有反应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反复说两个字：“刘青，刘青……”牛鲜花听明白他的意思了，内疚地说：“帅子，是我害了你，不该让你到场院去干活。帅子，我知道刘青要和你分手，不管你了。别怕，还有我，我一定把你治好，这辈子我管你。”帅子一把抓住牛鲜花的手，紧握着不放。

在讲用期间，牛鲜花带着帅子四处寻医问药，但效果并不明显。这天她领着帅子从县卫生院门口出来，正巧遇到了表哥吴国庆，他要到市里进修。牛鲜花向表哥介绍了帅子，表兄妹俩好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吴国庆正好还有时间，就热情地请牛鲜花和帅子到县城最好的向阳饭店吃饭。

吃饭的时候，帅子不管不顾地自己吃着饭，一看就是个有精神问题的人。吴国庆替牛鲜花着急，关切地问：“鲜花，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为了他你操了太多的心，你这个样子真叫我心疼，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呀。”牛鲜花无奈地一笑：“我没事，身体抗搓弄。”

吴国庆问牛鲜花以后怎么打算？牛鲜花说，他都这个样了，她不能扔下他不管。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帅子流露出一片温情。吴国庆不解地问，她和帅子非亲非故，尽到责任就行了，何必捡个碾盘背自己身上呢？牛鲜花说，她一辈子没有服过什么人，更没崇拜过什么人，可是帅子让她看见了活的英雄，她没法不感动，他把她的心给搅活了……牛鲜花有些害羞，声音放得很低。

吴国庆着了急，说帅子是为保护集体财产受的伤，这事怎么会落到她一个人头上呢？难道她要负责他一辈子？牛鲜花语气坚定地说，如果需要她会的。吴国庆苦口婆心劝牛鲜花该撒手就要撒手，别把自己也毁了。牛鲜花犯了犟，根本听不进劝。

在回招待所的路上，正好路过帅子文艺调演获奖时，牛鲜花请他洗澡的澡堂子。走到澡堂子门口，牛鲜花站住了，她回想起当时她在澡堂子休息厅，从镜子里看到了刚洗完澡的帅子。他穿着长袖海军衫，正对着镜子用手指梳拢头发，用雪白的毛巾拍打头发的潇洒劲儿，一举一动洋溢着青春的蓬勃气息。牛鲜花不禁心里一酸，她赶紧拉着帅子离开。

讲用结束回到了大队，牛鲜花从简单的词汇开始，不厌其烦地教帅子说话，训练他的语言功能，帅子渐渐地能说简单的字了。

转眼冬天到了，上面又有一批知青招工回城的指标下来。招满了以后再加上办特困回城的知青，月亮湾大队知青点剩不了几个人了。公社决定撤销月亮湾的知青点，把剩余的人并到别的村知青点。帅子就成了一个问题，牛鲜花不能把他推出去不管。她跑到县里找黄书记，一定要帅子回城。

黄书记为难地说：“牛鲜花同志，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帅红兵的问题不是那么好解决。不错，他是我们树的典型，可是人家是来招工的，不是开养老院的。该跑的单位你都跑了吧？有人接受吗？要是换了你是招工的，你能招一个患了失语症的人到单位工作吗？”

牛鲜花很倔犟地说，那也不能不管啊，可以给他办回城呀。黄书记说，眼下他父母都被关押审查，这时候把他送回去不合适。县里已派人征求了他父母的意见，先把他送到敬老院，由公社出一笔钱养着。牛鲜花一听激动起来，说那样绝对不行！他还是个风华正茂的青年，能让他养一辈子老吗？也太不近人情了，她绝对不会同意！黄书记为难地问，那还有什么办法吗？牛鲜花张嘴想说什么，但她最终没有说出来。

招工的人选定下来了，有刘青。这天晚上牛鲜花在大队部值班，她把刘青叫来了。刘青摸不清牛鲜花找她的来意，既紧张又充满了敌意。牛鲜花客客气气地请她落了座，说道：“刘青，经研究，你可以招工回城了。”刘青一听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盼到这一天了！帅子怎么办？牛鲜花说，他呀，她就不用操心了，一切交给大队吧。刘青质疑地问，大队能对他负责到底吗？牛鲜花笑了，看来她有疑虑，要不交给她？刘青身体朝后靠了靠说，交给她那算怎么回事？笑话！她还是相信大队的。

牛鲜花不愿再跟她磨口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招工登记表》。刘青赶紧伸手去接，牛鲜花却好像不经意似的又收了回去。刘青乞求着叫了声“牛队长”。牛鲜花说她再看看，别弄错了。刘青定睛看去，果然是《招工登记表》。

牛鲜花看完了，又拿出印章，朝印章哈口气做出要盖的姿势，却半天不下手盖。刘青急得心像油煎似的痛苦，她哀求道：“牛大姐……”牛鲜花脸子一下子变了，指责道：“你叫我什么？还是叫狐狸精吧。”刘青赶紧讨饶，低声下气地说：“牛队长，我以前不懂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吧。”“我可不是什么大人。看你现在，挺好的一个姑娘，哪像个会撒泼的女人？”牛鲜花说着端起茶缸，自语道：“嗯？没水了。”刘青马上殷勤地给牛鲜花倒满了水。牛鲜花看了刘青一眼说，这不是挺会伺候人的吗？怎么就说伺候不了帅子呢。

说着牛鲜花把表递给刘青，她伸手要夺，牛鲜花的手又缩回来了说：“别忙，还没盖印呢。”说着重新拿起印章，哈口气比量着要盖，却又放下了，自语道：“有点冷，炉子是不是没柴了？”“我去抱柴火。”刘青说着一溜小跑地跑了出去，不大一会儿，抱来了满满一抱柴火，朝炉膛里添柴，把屋子烧得暖暖和和。

三番五次折腾以后，牛鲜花这才在表上盖上了印。不等牛鲜花递给她，刘青一把抓过了《登记表》，变颜变色地愤愤骂道：“牛鲜花，你也太欺负人了，有什么了不起？你是个什么东西！你害了帅子还不够，还想作弄我。睁开你的牛眼看看，姐姐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我没说错，你就是狐狸精，骚货，一分钱不值的骚货！”牛鲜花挨了骂并没有恼，她冲刘青冷冷地笑着说：“好啊，你终于露出狰狞的真面目了，我没看错你。你啊，好好看看，你拿的是什么表？”刘青一看手里的表，立即愣住了，表不知什么时候让牛鲜花给换了，变成了一张《结婚登记表》。牛鲜花哈哈大笑起来，刘青傻眼了，她“扑通”一声跪下，哭求道：“牛队长，对不起，我错了，我该死！”牛鲜花一字一句地说道：“刘青，你记住，一辈子记住，你给我跪过！拿去吧！”一扬手把一张早盖好印的《招工登记表》，狠狠地摔在了刘青的面前。

知青招工返城和并点同时进行。知青们忙着搬行李，往马车上装车。众人临离开时，都放心不下帅子。大庞、兔子紧紧抱着他，哭成了一团。

马车走，帅子在后面哭着追马车，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北风那个吹》的曲调。马车走出不多远，停下了，刘青跳下马车，朝帅子跑了过来，大声说：“帅子，你记住，牛鲜花以权势欺人，夺了你，我绝不会放过她，我这辈子和她没完！”说完扭头跳回了马车上。

马车走了，帅子仍傻傻地追着马车，刘青又跳下车来，搂住帅子哭了。牛鲜花不放心帅子，也从后面追来了。刘青看到牛鲜花，朝她投去仇恨的一瞥，丢下帅子转身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牛鲜花没有回家，她一个人在大队广播室里默默地坐着，把那张她放过无数遍的《北风那个吹》塑料唱片拿在手上，反复端详着。端详够了，把唱片轻轻地放到电唱机上，打开了电唱机和麦克开关，注视着机针在唱片上一圈圈轻轻地滑动，月亮湾村所有的喇叭都响起了《北风那个吹》。牛鲜花静静地听着，渐渐的热泪盈眶。

时间不长，就听到外面传来沉重的跑步声，这个声音太熟了，是帅子的声音。她刚要起身，帅子就冲进了屋。牛鲜花激动得一下子抱住帅子，大声地问他：“帅子，你听懂了吗？你怎么能跑到这儿来？你听懂了，你肯定听懂了，要不你不会来的！”帅子哭了，喊道：“刘青，刘青。”牛鲜花用手爱抚着帅子的头，哄他道：“没事，帅子，有我呢。刘青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刘青没给你的我也都给你！”牛鲜花说着急切地脱帅子的衣服。帅子愣住了，他推开了牛鲜花朝外跑去。牛鲜花呆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帅子又跑进来，牛鲜花刚想靠近他，帅子像是跟她捉迷藏一样，又吓跑了。

过了一会儿帅子又跑进来，他跳到炕上，扯起被子蒙在了头上，时间不长他竟然睡着了。牛鲜花轻轻地关了唱机，满怀柔情正要上炕去抱帅子，石虎子猛然闯了进来，把牛鲜花吓了一大跳。

石虎子进门往地上一蹲，抱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你来干什么？干什么？说啊，干什么？”牛鲜花恼怒地问他。石虎子痛苦地说：“鲜花，我刚才都看见了……”“你看见了什么？说啊！”“我，我什么也没看见……”“我们本来什么事也没做。”说这话的时候，牛鲜花一脸的正气。“鲜花，我说了吧，我一直在喜欢你。真的，我暗地里发过誓，这辈子非你不娶，我不许任何一个男人碰你一下，你知道不？有一次我差点儿想把帅子一枪撂倒！”石虎子恨恨地说。

牛鲜花一听火了，骂道：“你想作死呀！”石虎子见牛鲜花火了，赶紧变了口气央求道：“鲜花，我服帅子，他是个好小伙子，可是他现在残废了，你不应该跟他受一辈子苦。咱俩结婚吧，如果咱俩成了家，我负责把帅子养一辈子。”牛鲜花冲过去，把石虎子推出屋子，指责道：“你呀，胡说些什么！出去凉快凉快，我还没想嫁人的事呢。”牛鲜花下手特狠，猛地把石虎子推出去。

让石虎子这一搅和，牛鲜花没有了和帅子缠绵的情绪，她坐在屋里寻思了好一会儿，提笔给帅子的父母写信，她要名正言顺地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定下来。

帅子父母接到信后，马上向工宣队请假。帅子的事儿工宣队早就知道了，很快得到了批准，但往来免不得有人看押。牛鲜花把帅是非和蒋玲接到了自己的家里，和自己的父母见了面。她亲自动手，竭尽所能为帅子父母准备了丰盛的饭菜。

吃饭间，牛鲜花问帅子父母：“大叔、大婶，我想知道你们对帅子的想法。”一听这话，蒋玲一脸的愁容，说他们也没什么主意。牛鲜花又看了看帅子的父亲，他叹了一口气说，他们自身难保，帅子就是回城也没人照顾。

两人越说越伤心，蒋玲哭了起来：“苦命的孩子，都是我们耽误了他呀！”牛鲜花不相信两人的情况会严重到无法照顾自己有病儿子的程度。陪同看押夫妻俩的工宣队员说出了事情底细，老帅两口子的问题升级了，可能要判刑入狱。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牛鲜花不解地问到底为了什么？帅是非长叹了一声，说出了事情缘由：“唉，解放前夕，我没通过组织偷偷回了城和老蒋结婚。不知谁走漏了风声，我和老蒋都被捕了，可能是人家看我们还年轻，没怎么难为就把我们放了。谁知道随后城里的党组织就遭到了破坏，怀疑我们投敌叛变出卖了组织。”

“我这辈子倒了血霉，跟他粘包了。”蒋玲不满地埋怨道。帅是非一听立马火了，狠狠一拍桌子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他妈的怨谁？三天一封信催我回去，我是跟你粘包了！”“你胡说！我知道什么？那时候我认识谁是共产党？”蒋玲冲动地尖叫起来。

牛鲜花赶紧劝住两人：“二位别吵了，我断不了案子。还是说说帅子吧，你们怎么打算的？”“我们也是泥菩萨过江，亲爹顾不了野娘了。”帅是非哽咽着说。“大叔、大婶，我有个想法，你们看行不行。”牛鲜花突然变得扭捏起来，“我想……我想和帅子成亲，我要养帅子一辈子。”她的话一出口，顿时满桌皆惊。牛有福最先反应过来，他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牛鲜花她妈一看老伴走了，也跟在他身后走了。

“牛队长，你的话使我很震惊。别犯傻了，我们实在不忍心，帅子废了，不能毁了你一辈子！”帅是非被牛鲜花感动了，说话的时候眼中含泪。牛鲜花恳切地说：“大叔、大婶，我想好了，说实话吧，以前我爱过帅子，可是怕帅子娶了我不能回城，所以不敢想。帅子现在这样，我敢了。”

老两口互相看了看，突然不约而同地“扑通”一声给牛鲜花跪下了，蒋玲哭着说：“姑娘，谢谢你，你是帅子的贵人啊！”

牛鲜花扶起了帅是非夫妻，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安抚住两人后，去找自己父母。她进了父母的屋子，只见老两口垂头丧气地坐在炕沿上，说道：“爹，妈，你们都听见了，我先斩后奏，就这样决定了。”父母都低着头没有反应。牛鲜花说：“你们不是急着我嫁人吗？我就嫁给他了，你们不是说没儿子没人养老吗？从今以后帅子就是你们的倒插门女婿，我给你们养老送终。”老两口还是低着头不说话。“你俩说句话呀！”牛鲜花急了。

她的话音刚落，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父母竟然齐刷刷地给她跪下了。母亲哭了：“孩子，你不能眼睁睁地往火坑里跳啊……”“老丫头，你这哪是要给我们养老送终，是要活活气死我们啊，你要和帅子结婚也行，先找条绳子把我们老两口勒死吧！”牛有福把眼睛一闭，脖子向前一伸。牛鲜花犹豫了片刻，她一跺脚放出了狠话：“别来吓唬我，就这么定了，你老丫头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要是拿定了主意，谁也别想改变我！”

第十章

为了能让姑娘改变嫁给帅子的主意，牛有福老两口躺在炕上开始绝食。牛鲜花拿出政治高压手段吓唬公母俩说，这样做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是对革命的背叛，问题很严重，是犯罪！老两口一见女儿又来这一套，谁都没有搭腔。牛鲜花见这招不似先前灵验，继续下猛料说，毛主席是怎么教导大家的？忘了吗？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像你们这样死了就是轻于鸿毛，知道不？

牛鲜花到底还是把父亲气开口了，他说，闺女，爹什么都明白，泰山就是老丈人，爹就是不要给帅子当老丈人，你就让我轻于鸿毛吧。牛鲜花她妈哭了起来，抹着眼泪说：“就是当鸿毛也比给个傻子哑巴当丈母娘好，你要是嫁给帅子，我们俩宁愿去死。”牛鲜花一听来了气，问他们是铁了心？牛有福坚守立场，寸步不让地回答，为了闺女的幸福去死，他们不丢人！牛鲜花气哼哼地说，知道他们上顿没少吃，那就先饿会儿，她要去睡觉了。说罢转身走了。

这一走，牛鲜花竟然三天再没露面。牛有福夫妻在炕上躺了三天一粒粮未进。牛有福开始担心老伴了，问她都三天没进食了，能扛得住吗？牛鲜花她妈有气无力地说，扛不了也得死扛，熊闺女，打打不动，说说不过，咱还有什么章程？就给她个不吃不喝，看她怎么办！

说话间院里传来了鸡“咯咯”乱叫声，接着是扑棱翅膀挣扎声。牛有福一听吃了一惊，这鸡叫的声音不对，怕是招来黄鼠狼了。牛鲜花她妈急了，指责老头子干事马虎，鸡窝盖得不严实。牛有福嗤之以鼻说，她净胡说八道，谁见过黄鼠狼子大白天咬鸡。

两人说着说着，鸡窝没有动静了。过了一会儿，灶间有了响动，有人又烧火又拉风匣的。时间不长，一股强烈的肉香味飘进了屋里。“什么味儿？这么香。”饥肠辘辘的夫妻俩，情不自禁鼻翼大张，拼命吸着这股肉香味。牛鲜花端着汤盆笑盈盈地进了屋，亲热地说：“爹，妈，太阳照屁股了，起炕吧，吃饭。”夫妻俩把头扭到一边，不理女儿。

牛鲜花把汤盆放在了炕沿上，用手把肉香味扇向二人，诱惑说：“闻闻，真香！爹，咱们家数你鼻子尖，猜我给你们做了什么？”

“我瞎鼻子瞎眼，闻不着看不见。”牛有福生气地说。牛鲜花说：“是小鸡炖蘑菇，溜鲜的，赶快趁热吃了吧。”牛鲜花她妈一听这话，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惊叫道：“小祖宗，你把芦花大公鸡杀了？”“嗯，不杀它我到哪儿整鸡呀？”亲耳听到女儿说这话，牛有福两手气恼地使劲儿拍着炕席，叫道：“老天爷呀，你这是不想过了，我那是留着过‘五一’走亲戚的。”“咦？是我不想过了还是你们不想过了？咱们可得说清楚。”牛鲜花跟父亲抬起了杠。

牛鲜花她妈哭了起来，边哭边喊：“我的天啊，我这哪是养了个闺女，简直就是女魔头，你可气死我了！”“你俩要是死了可别怨我，不是我气死的，是饿死的。你们心疼鸡了是不是？不吃是不？好，明天我把圈里的猪杀了，给你们溜肥肠、炖红烧肉。”牛鲜花在家从来都是说到做到，气得母亲嚎啕大哭起来：“老天爷呀，我这是上辈子作了孽呀，这辈子遭报应了。”这下让牛鲜花抓着了把柄，叫道：“咦？你们怎么还迷信起来了？哎呀，小鸡炖蘑菇都不吃，我是不吃鸡的，那我就要送人了。”说完端着汤盆要走。牛鲜花她妈心疼这盆鸡，哭求道：“亲祖宗，你给我放下，我们吃还不行吗？”牛鲜花得意起来，“哎，这就对了。”这下老两口绝不了食了。

这天牛鲜花跑到河边破冰洗衣服，帅子在旁边往河水里丢石头打水玩。郝支书路过这里看到了他们，就走过来问牛鲜花：“鲜花，听说你打算把他接家去住？”牛鲜花看了一眼帅子，无奈地说：“要不怎么办？咱大队知青点撤了，他也没地方去了，先在我那儿凑合过了冬吧。”

郝支书说，这事情他不能同意，还是叫帅子和五爷住一块吧，他们住一块好说不好听。这事上就别任性了，还是听他的。牛鲜花听出了郝支书这是好意，说这事儿她不能不管。郝支书叹了口气说，管是要管可是不能啥都管。他有事先走了，希望她好好掂量一下。郝支书了解牛鲜花任性的脾气，怕两人为这事儿说僵了，意思说清楚了赶紧走人。

牛鲜花洗好衣服端起衣盆正要走，帅子跑过来拽住她的衣襟，示意她向远处看，只见吴国庆来了。吴国庆老远就喊：“鲜花，你在这儿啊？让我好找。”等吴国庆走近以后，牛鲜花非常惊讶地问：“表哥，你怎么来了？”

吴国庆说，姨夫捎信了，让他来劝劝，难道她真想嫁给小帅？牛鲜花满脸严肃，说她已经决定了。吴国庆听了好半天沉默不语。牛鲜花问他咋不说话了。吴国庆说，他为牛鲜花感到悲哀。她一定是出于对帅子的同情、怜悯才做出这样荒唐决定的。牛鲜花说，对帅子，她确实有同情，包括怜悯，可更多的是爱。

这下轮到吴国庆惊讶了，他不相信牛鲜花能爱上这个半傻子。牛鲜花第一次对表哥说出了掏心窝子的话：“表哥，我这个人虽然表面看来粗粗拉拉、风风火火，其实心底里是浪漫的。你可能不知道，我喜欢看爱情小说，喜欢文艺，喜欢穿样式新颖、色彩鲜艳的衣服。可以我现在这个位置，怎么敢呢？我这些年心里一直苦恼着，挣扎着。铁姑娘队长、县革委会委员、武装部副部长……一顶顶帽子压在我的头上，实在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是稀里糊涂地被推到时代的风口浪尖上的。”

吴国庆关切地问，那她现在厌倦了？牛鲜花说，是帅子让她的生活有意思了。吴国庆点点头，他啥都明白了，看样子他不该来，那他回去了。牛鲜花感激地说：“表哥，谢谢你能理解我。你既然来了就不能越门而过，家去吧，劝劝我爹妈。”

吴国庆叹了口气答应下来，他转身刚想走，被牛鲜花一把拉住，牛鲜花轻轻地说：“忘了我吧，你就把我当成一只没有视力的飞蛾，让我奔着亮光扑过去吧，就是烧死了我也认了。”

“那好吧，我祝你幸福。以后有什么难事就告诉我。”说完吴国庆转身走了。牛鲜花待在原地傻呵呵望着表哥离去的背影，一直看到他进了村，再也看不到为止。

牛有福老两口到底没有犟过牛鲜花，她和帅子登记结婚了，洞房只能设在牛鲜花住的屋子里。晚上客人们都走了，牛鲜花整理着收到的满满一桌子结婚礼物，《毛选四卷》等几乎堆成了一座小山。帅子好像浑然不觉今天是自己大喜的日子，淘气地蹲在地上摇着扎着红花的崭新大国防牌自行车的车轮。“帅子，要好好爱护这辆车子，这是公社送给咱们结婚的礼物呢。”牛鲜花提醒他。

帅子傻呵呵地笑着答应着。牛鲜花把那些《毛选四卷》全部放进书柜里后，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精心保管的纸包，小心翼翼地把它打开，是半截口红。牛鲜花拿着它对着镜子描了起来。帅子过来了，伸头看着镜子中的牛鲜花，笑了，高兴得直拍巴掌。帅子玩完了，又走到书柜前一本本翻起书来，他把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皮撕下来，竟然是那本《红与黑》。他举着书给牛鲜花看，比画着，意思是在这儿，在这儿，你藏起来了。

牛鲜花化好了妆，默默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起身关上了灯，黑暗中，她紧紧地抱住了帅子……

婚后，牛鲜花按医生教的办法，开始带着帅子锻炼。她骑着新自行车在前面走，让帅子跟在后面跑。开始帅子跑了一段路后，就啊啊地叫着比画着，意思我不行了，我撵不上你了！牛鲜花硬着心肠大声地训斥他，逼着他跟着跑，帅子的体力一天天在增长。

一天他们到野外锻炼，忽然发现远处的林场里冒出了一股烟尘。帅子扔下牛鲜花啊啊地喊着叫着，朝林场奔去。跑近了一看，只见林场的猪圈里燃起了大火，猪被烧得大声嚎叫着。帅子冲进猪圈，一趟趟地往外抱着能抱动的猪崽。很快大火把他围住了，帅子本能地惊叫起来，自从出事以后一直浑浊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明亮起来。他清醒了，瞪着两眼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思索着，四下看着。这时牛鲜花和其他救火的人也赶来了，牛鲜花最先发现了帅子，叫道：“帅子在火里，赶快救他啊！”大伙冲进火圈中，把帅子救了出来，把他身上的火扑打灭了。帅子走到牛鲜花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声：“牛队长……”话没说完就昏了过去。

帅子马上被送到了公社卫生院，他的烧伤并不重，医生给他上好药后，让他留院观察。牛鲜花先跑到向阳饭店给他买了饭送到病房。进门就见帅子背对着门，坐在床上怔怔地望着窗外。牛鲜花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道：“帅子，好点儿了吗？”帅子一动没动，没有说话。牛鲜花又问道：“换药了吗？伤处还疼不疼了？”帅子还是没有反应。牛鲜花放下手里的饭，上前轻轻地为他揉着肩，发现帅子已是泪流满面。“帅子，你怎么了？”牛鲜花问道。帅子轻轻地攥住她的手，口齿清楚地叫道：“牛姐。”牛鲜花听了不由一愣。帅子突然转过身，大声哭着说：“牛姐，我好了，什么都记起来了。”说完一下子把牛鲜花紧紧搂住。牛鲜花呆呆地站在那里，任他搂抱着。“姐，回家，我要回家……”牛鲜花强忍住泪水，挣脱开帅子的搂抱，转身走出病房。

牛鲜花靠在走廊的墙上无声地哭了挺长时间，这才止住了眼泪。她隔着门玻璃，伸头望着病房里的帅子，帅子也在屋里望着她。牛鲜花把脸贴在了门缝上说：“帅子，我回家了！”说完转身走了。帅子从后面追了上来，喊着：“牛姐，等等我……”

两人一起回到月亮湾。一进村，牛鲜花边走边兴奋地大声喊着：“帅子好了，帅子好了。”郝支书和乡亲们听说后，都围过来问究竟：“鲜花，你好好说，怎么回事？”牛鲜花顾不上细说，只是重复地喊着：“帅子好了，帅子好了！”

牛鲜花一溜烟朝家里跑去，一进门她就一把抱住母亲，喜极而泣：“妈，天大的喜事呀，帅子好了，明白了，会说话了，清清亮亮的呢！”牛有福高兴得在院里直打转儿，嘴里叨念道：“老天爷开眼了，好人得好报啊。老伴，捆猪绳子呢？把猪绑了，我要杀猪，请全村的客，好好庆贺庆贺！”“不留着过年了？”牛鲜花她妈问道。“啰嗦什么？今天就是过年！”

帅子跟着牛鲜花回了家，默默地坐在炕沿上，看着新房的陈设，望着墙上挂着的新婚照，半天没有吭声。猪杀完了，牛鲜花端着一碗做好的猪肝走了进来说：“帅子，吃吧，刚杀的猪，猪肝都留给你。”“大家一起吃吧。”帅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道。“吃你的，吃完了我有话对你说。”

帅子把碗接过来，放在炕桌上，看着牛鲜花说：“那就先不吃了，我也有话对你说。牛姐……”牛鲜花一听忙纠正他说：“帅子，你也该改改口了，就叫我鲜花吧。”“那好，鲜花，这么说咱俩是正式结婚了?”帅子有些忐忑不安。牛鲜花羞赧地低下了头说：“都一年了，谁和我睡一个被窝？”帅子站了起来，茫然地看着四周说：“我好像做了一个梦，发生过的一切影影绰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鲜花，我必须告诉你一件真实的事，不说出来我就会憋死的。”牛鲜花很诧异，说两口子有什么不好说的？帅子两手把住牛鲜花的肩膀艰难地说，他不是英雄，是他自己把自己打伤的，那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闹剧。

牛鲜花一听，恍如遭了雷击，她惊异地看着帅子，喃喃自语道：“你……这不是真的，你说呀，不是真的！”

帅子痛苦地低下了头说，他不能再隐瞒真相，那是真的。事情的起因是因为驴蛋子参军。这个小子就是个混子，按他的表现，再有个十年八年也回不了城，可就因为他在大粪坑里救了个小孩，成了典型，参了军，还是空军呢。驴蛋子的事迹启发了他，按照他的条件是很难回城的，他要想回城或是参军，只能成为英雄。于是，那个雨夜他把自己给打了，没想到打得太狠了。

牛鲜花叹了一口气说：“帅子，别说了，我理解你。”“可我没有想到你把我接到家里来，还结了婚。”帅子松开了手，无奈的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耷拉下头。

“你后悔了？”牛鲜花不安地问。“不！说句实话，自从你回到月亮湾，开始我一直想讨好你，目的就是想早点儿回城。”牛鲜花一听这话，身体哆嗦起来，嗫嚅地说：“我也看出来了。”“可后来，我发现我爱上了你。我没爱错，我能有今天全靠你，这辈子我就在月亮湾了，不回城了……鲜花，我曾是个很卑鄙的人，你处置吧，我全交代了。”说完他一声不吭地看着牛鲜花。

牛鲜花沉默了一会儿，眼里含泪说：“帅子，没想到你能把真话都告诉我，就凭这一点你是把我当妻子看待了，我很高兴。”帅子可怜巴巴地问：“这么说你原谅我了？”牛鲜花点点头：“嗯。可我很难受。你不能拿自己的生命做代价，这太残酷了。”帅子后悔地说：“都怨我太糊涂。”“不要再说了，你确实是个好样的，本质上还是个英雄，为了抢救集体的财产，你冲进火海，又一次受了伤，我没有看错你……”

帅子惭愧地摆手说，他不是英雄，他自私任性，不过没有害人之心。牛鲜花沉思着说，现在帅子病好了，她希望他回城一趟，静心想一想，他俩今后怎么办。帅子急了，说他就在月亮湾，这辈子不走了，到哪里都是生活，他不会离开她的。

牛鲜花背过身去说：“你是在意识不健全的时候和我结的婚。那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知青点并了，你无家可归，当时我只好那样做。我不强求你承认这个婚姻，你回去吧，好好想一想，我们都不要做后悔的事，再说也该回去看看你父母了。”

帅子毫不犹豫地说：“咱们毕竟是法律上的夫妻了，我不能让你担了个虚名，咱们过一段时间再说吧。我现在就是回去也见不到我爸妈呀，他们还被关押着呢。”

里屋小夫妻俩谈得热乎，院子里牛鲜花她妈激动得直擦眼泪，哭着对老伴说，老闺女这也是苦尽甜来啊。牛有福听了连连点头，都是托毛主席的福呀。牛鲜花她妈说，打算这回咱们把席面办大点，放上十桌。牛有福豪爽地说，十桌哪够？最少十八桌。牛鲜花她妈痛快地答应了。

牛有福扭过头看着牛鲜花的屋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这回算是出了口舒坦气，这半年没把我憋闷死。”

“就你憋闷？你没看见？我小半年没出大院门了，怕丢人啊！”说着牛鲜花她妈又开始抹眼泪了。

时间不抗混，一晃又是半年。帅子回城去看父母了，牛鲜花挺着怀孕的大肚子到火车站送他。帅子安慰她说：“鲜花，不要送了，我回去看看就回来，你生孩子的时候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临分手时，牛鲜花叮嘱道：“帅子，你现在说话还不太利索，回去这些日子药还要盯着吃，注意睡眠质量……”“我知道了，”帅子有些不耐烦了，“你说了不下十遍，快成了爱唠叨的碎嘴子了。”牛鲜花不满地嘟囔说：“怪我唠叨吗？我不盯着你，你多会儿按时吃药了？”

两人正说着，突然火车站的广播喇叭响了：“王张江姚是赫鲁晓夫式的资产阶级阴谋家、野心家，是地地道道的党内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是不肯改悔的正在走的走资派。他们疯狂反对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主席，反对周恩来总理，妄图篡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权。他们是共产党的大敌，是工人阶级的大敌，是全国人民的大敌，是中华民族的大敌。我们同王张江姚反党集团的斗争，是无产阶级同资产阶级、社会主义同资本主义、马克思主义同修正主义之间你死我活的斗争……”他俩像所有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人一样惊呆了，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帅子这一去就再没有影儿了，他给望眼欲穿的牛鲜花写来了信：

你好！自从回城以后，我别的事什么也没干，一门心思跑爸爸、妈妈的案子。爸爸说，他还是个热血青年的时候就背叛了家庭投身革命，他绝对没有叛党。我相信他们，更相信我们的党会还我父母的清白。现在，和我父母一起入狱的难友分布在全国各地，我要找遍他们给父母作证。鲜花，我这样做，既是为了父母，也是为了我，为了你，为了咱们即将出生的孩子。一旦案情大白，我会立即回到你的身边，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直到牛鲜花分娩了的时候，帅子也没回来，她在孤独中，生了一对双胞胎姑娘。牛鲜花每当想帅子的时候，就唱《北风那个吹》：“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年来到……”牛鲜花她妈听了叹了口气，心疼地对老伴说，这孩子，就这么唱啊，唱啊，心里苦着呢。

牛有福也是忧心忡忡，不满地说，看样子帅子不能回来了，他早就看出来了，帅子是光拿好听的话哄闺女。牛鲜花她妈心疼地说，咱闺女痴心啊，看熬煎的，脸上都有皱纹了。牛有福一听这话更恼了，抱怨说，孩子都要过百日了还不回来看看，他还有良心吗？自己捂出来的痱子自己挠，自己种的蒺藜自己采，怨不得别人，我看这个帅子，早晚要变成陈世美！牛鲜花她妈又抹起了眼泪，你就别说了，说一千道一万，咱闺女是个苦命的孩子，太傻了……

在帅子的四处奔走下，帅子的父母终于出狱了。帅子去接他们，一见面就扑了上去，抱住二老痛哭失声。蒋玲也哭了。帅是非烦躁地说：“都别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先把我们的工作落实好，还有房子，欠发的工资，有空再哭。”

蒋玲一听就不乐意了，骂道：“你这个人怎么没心没肺？娘俩儿好不容易见面了，团圆了，能不激动吗？孩子哭两声不是很正常吗？”

帅是非辩解说，他没不让哭，他是说有比哭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哭能哭回工作吗？能哭回房子吗？能哭回这些年欠发的工资吗？蒋玲冷笑一声，说帅是非没人情味儿，对他们娘俩儿没感情。老帅听了当然不干了，夫妻两人又吵了起来，帅子习以为常，劝他们别在路上吵啦，赶紧回家。

回家的路上，竟然遇见了刘青，帅子大感意外，问她怎么来了？刘青径直走到帅子父母面前，柔声说：“伯父，伯母，祝贺你们一家团圆。”

蒋玲认出她了，态度很是热情。刘青存心讨蒋玲的喜欢，说她和帅子既是同学，下乡又是一个知青点的。蒋玲一把拉住了刘青的手，邀请她到自己家做客，一起庆贺庆贺。

到了帅家，刘青抢着进了厨房，她扎着围裙炒菜，帅子给她当帮手。刘青一边忙碌着，一边装作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帅子，回来这么多日子了，为什么不见她？帅子敷衍说，一直在忙。刘青问牛鲜花干吗呢？帅子说，在乡下带孩子。

刘青消息很灵通，她听说牛鲜花生了一对双胞胎，心里醋酸，说起话来夹枪带棒的。帅子听了很不乐意，刘青忍住怒火，端起炒好的菜进了饭厅。她把菜放在八仙桌上，解下围裙对老两口说，他们一家团圆，她就不搀和了。

蒋玲赶紧留客人，刘青坚持要走，帅是非看出了苗头不对，说那就不强留了。帅子，去送送人家吧。帅子答应了一声。

两人出了院子，走在大街上，刘青问帅子今后是怎么打算的？帅子说还没来得及考虑，办完了这一切烂头事他也该回去了。刘青不相信帅子甘心在乡下呆一辈子？帅子不冷不热地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刘青急了，给帅子出主意说，中央开会要恢复高考，他应当参加高考，考回城市，那才是他的出路。

听了这个消息，帅子有些动心了，不过他担心自己底子差，怕考不上。刘青鼓励说，他学习好，脑子又聪明，一定能考上。不是有句话吗，人生能有几回搏？搏一回吧。

帅子回来后，一家人开饭。蒋玲夹了一口菜，夸奖道：“这个刘青菜炒得还真不错，真对我的口味。”帅是非问儿子：“鲜花在乡下还好吗？我的两个孙女呢？叫什么？月月，亮亮？”

帅子说，那是小名，大名等你给起呢。帅是非笑了，满意地说，眼里还有你老爸，我早就起好了，就叫帅倾国、帅倾城。蒋玲插嘴道，嗯，意思不错，可有点不像女孩的名。帅是非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说，你懂什么？

蒋玲不跟他计较，问儿子见过孩子没有。帅子愧疚地说，还没顾得上看，一直在忙他们平反的事儿，真有些对不住她们娘儿仨。帅是非催儿子赶紧回乡下去看看。蒋玲火了，说家里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跑，他走了谁去跑？再说了，眼看要恢复高考了，帅子得考大学。

“可我总觉得……”蒋玲没等帅是非说完，就没好气地打断他的话：“你觉着的事多了，一辈子犹犹豫豫，什么事不是你犹豫坏了？就说当年吧……”蒋玲又来了，帅子烦躁地放下碗筷，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屋里。家里第一顿团圆饭就闹得不欢而散。

晚上帅子睡不着觉，烦闷地点上支烟吸着。蒋玲走了进来，痛苦地摸着帅子的头，难过地说：“孩子，这些年你跟着爸妈受苦了，不是因为我们你能娶个乡下媳妇吗？”帅子打断了她的话说：“妈，别说了，谁也违抗不了命运。”

蒋玲说：“不，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就看你如何去对待了，你要争取改变它。为了你的将来，你别的什么都先放一放。首先要准备参加高考，要不你就摆脱不了当农民的命运。”

帅子为难地说，月月和亮亮要过百日了，他无论如何也该回去看看了。蒋玲出主意说，先写封信吧，把情况说明一下，不要得罪人家。要好好商量商量，不要干傻事，你参加高考还是得回去考，就是考上了，大队的思想鉴定做不好也是白搭。这件事很难办，你好好想想，抓紧复习吧。说完她走了。

帅子长叹了一声，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一直看到了天明。

到了孩子过百日那一天，牛家热热闹闹地摆下了百日酒席，在院里一气放了二十几桌。潘哑巴也被请来了，默默地坐在角落里。牛有福和老伴抱着孩子给大伙看着，逗着孩子玩，表面上喜气融融。

牛鲜花端起满满一碗酒，给来客敬酒：“各位乡亲，叔叔、大爷、婶子、大娘，谢谢大伙这么抬爱我，给孩子过百日。今天我就这个机会给大伙说一声，月月和亮亮他爷爷捎信来了，孩子的大名起好了，大的叫帅倾国，小的叫帅倾城。”

郝支书凑趣说：“鲜花，给大伙说说，这名字有什么说道？”“好。”牛鲜花答应道，“古人有一首赞美女人的诗歌：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于是就有了倾国倾城的成语来形容女人的美丽。”

郝支书带头鼓掌，不住地称赞道：“到底是城里的文化人，名字起得就是艺术，你不服不行。”“敢情，人家爷爷、奶奶都是艺术人儿。”大家随声附和。

牛鲜花敬酒敬到石虎子面前说：“石虎子，今天月月、亮亮过百日，多喝点啊。”石虎子有些喝多了，硬着舌头说：“当然要多喝点，我高兴，高兴有这么一对待人亲招人疼的小侄女，叫什么？帅倾国，帅倾城？可你的帅红兵呢？孩子他爹呢？怎么他不来敬酒？”

牛鲜花解释说，他忙活孩子爷爷、奶奶的那一摊，脱不开身。石虎子借着酒劲说，得啦，别替他圆美了，这个没有良心的，自从走了就再没回来，你瞒不了我。牛鲜花不愿意让人背后说丈夫的不是，指着桌子上的奶粉、小衣裳、鞋帽说，谁说他没回来过？回来好几趟了，他可心疼女儿了。

石虎子心里着了火，他跟牛鲜花叫起板来，说怎么他没见过帅子回来，总不会是三更半夜偷偷摸摸回来的吧。牛鲜花只能咬着牙往下编，他正忙活大事呢，首先是忙活他父母的工作。她这才知道，他爸还兼着话剧团的副团长呢。还忙活着要回房子，他们家原先住的房子可大了，一个日本式的小独楼呢。

大家听了都夸赞帅子真行，牛鲜花有眼光，不久就要回城享福了。牛鲜花笑得花枝乱颤，别人夸帅子她听着高兴。牛有福和老伴这时难受地悄悄离了席，躲在僻静地方哭去了。

酒席散了，只有潘哑巴一个人没有走，他把牛鲜花拖到一旁，一遍遍愤愤地比画着什么。牛鲜花看明白了，可她却坚决地摇着头。最后潘哑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走了。

在住房这一点上牛鲜花没有吹牛，帅子家已经搬回出事以前独居的小楼里。这天夜里，帅子在灯下复习功课，蒋玲端着一碗馄饨走进屋来，看儿子正在用功，心疼地说：“歇会儿吧，吃点夜宵，妈给你包了牛肉馅的馄饨，趁热吃了。”

帅子让母亲歇着，身体不好别再忙活了。蒋玲把馄饨放在了书桌上，在帅子身旁坐了下来问：“鲜花那边来信了吗？”帅子脸色沉了下来，摇摇头。她又问：“为什么不来信呢？”帅子没有出声，放下书本走了。蒋玲望着帅子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自语道：“唉，将来都是些麻烦啊。”

帅子坐在小楼的台阶上，闷头抽着烟。刘青来了，关切地说，怎么坐在这儿呢？别着凉。帅子冷淡地问，这么晚了，她来有啥事？刘青一听有些不乐意了，没事就不能来看看？帅子不想让两人的关系弄得更尴尬，解释说他不是那意思。刘青说她给帅子划拉了一些高考的复习资料送过来。帅子没精打采地道谢。

刘青挨着帅子坐了下来，柔声说：“帅子，别折磨自己了。我知道，你们之间没有爱情，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你们之间该了断了，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必要的时候要快刀斩乱麻，拿出男子汉的气魄来！”

“你说些什么呀！”帅子有些不高兴了。刘青愤愤地说：“说些什么你还不清楚吗？当年她牛鲜花使尽了卑鄙手段横刀夺爱，今天应该把吞进的东西吐出来了！”帅子打断了她的话：“刘青，你不了解当时的情况……”

刘青抢着说：“我了解，什么都了解！我知道你们有了孩子，那不是问题，你大胆地跟她离，离了孩子我养。你离了就行，我等你，我不能输给她！”帅子头又垂下去了，不再吭声。

“你说句话呀！哑巴了？”刘青气愤地指责道。“刘青，你听我说，当年我做下了糊涂事，命都差点丢了。是她在危急时刻关爱我，照顾我，她为我付出的太多了，对我有恩。”

“就她关爱你吗？再说了，你为什么做了糊涂事？没有她的诱惑你能走那一步吗？她为你付出的太多了？我付出的还少吗？我……我为了你，人家……”

“刘青，你不止一次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我一直不明白，你说清楚。”

刘青一听马上哭了起来：“你永远不会明白，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为你付出的是女人宝贵的……”说着她呜呜哭着跑了。

帅子被搅和得再也看不进书去，他看时间还早，就跑到电话局给牛鲜花打长途电话。电话打过去，对方有人接。帅子问道：“喂，月亮湾大队部吗？你是哪位？今天是不是牛鲜花值班……”

对方没说话，帅子着急说：“你说话呀！鲜花，是你吗？你说话呀！”任由帅子怎么问，对方就是不说话。他急了，叫道：“鲜花，我是帅子，我知道是你，你跟我说句话呀……”对方还是没有回答。

接电话的正是牛鲜花，帅子吐第一个字的时候，她就听出是他，她不是不想说，而是哭得哽咽着说不出来。牛鲜花强忍着不发出哭声，两个还不懂事儿的双胞胎孩子，在炕上爬着骨碌着玩。牛鲜花打开了留声机，《北风那个吹》的乐曲响了起来。帅子在电话话筒里听到了乐曲的旋律，还有两个孩子的哭闹声，泪水涌上帅子的眼眶，他擎着电话久久地听着……

电话局下班了，帅子郁闷地找了一家饭店，喝了一肚子的闷酒，才醉歪歪地回了家。

看着儿子痛苦成这样儿，蒋玲坐不住了，对帅是非说：“其实呀，我早就看好了刘青那姑娘，她和咱帅子才般配。那个牛鲜花，我就是不对心思。”

帅是非一听马上火了，警告说：“我可告诉你，不许你对他的事乱插手，他现在已经是有妇之夫了，有家有业，孩子也有了，还想干什么？”

蒋玲不满地白了一眼老伴：“我说干什么了吗？就是说说而已。咱帅子娶了个农村媳妇，我就够窝囊的了，说说还不可以吗？你要憋死我呀？”

“咱们被关押的时候，你听说帅子结婚了，为什么高兴得哭了？”

蒋玲被帅是非捅到了痛处，底气不足地嘟囔道：“彼一时此一时！”

“我看你就是忘恩负义，你想让帅子当陈世美呀？不道德！”

夫妻俩的吵声惊起了帅子，他醉眼惺忪地问道：“爸，妈，你们吵什么？”蒋玲所答非所问地说：“给鲜花挂电话了？”帅子点了点头，痛苦地说：“挂了，她不接。”“看来对你一直没回去有看法了。过两天你就回农村参加高考了，你们俩的事再好好商量商量，一切都要慢慢来，千万别惹急了她，你现在的命运还掌握在她的手里。”蒋玲柔声劝解道。

帅子失声痛哭了起来。

帅子要回月亮湾了，刘青送他一直送到了站台。帅子上了车，趴在窗口对刘青说：“快回去吧，挺冷的。”“发车还早。好好考，等待你的凯旋。”刘青在鼓励他，“还是那句话，我等你。”帅子无奈地说：“刘青，你何必这么固执？咱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该考虑自己的归宿了。”刘青闻言一脸执拗地说：“结束了？我可不这么认为，她把你从我手里夺去，我要夺回来，属于我的我绝不会撒手！”

说话间列车开动了，刘青跟着火车跑了几步，冲着帅子大声喊道：“你给牛鲜花捎句话，这辈子我一定会把你夺回来！”

列车向远处疾驶而去。刘青目送着远去的帅子，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

帅子不声不响地进了村，径直来到牛家。进了院子，院子里没有人，他上前轻轻推开了家门。只见牛鲜花不在家，牛有福夫妻俩正一人抱着一个哇哇哭的孩子在哄着。牛鲜花她妈抬头看见了帅子，不自觉地脱口惊叫道：“我的天啊，帅子回来了！”牛有福定睛瞧去，果然是帅子，他激动地大声叫起了孩子：“月月，亮亮，快叫爸爸！”孩子那么小，哪会说话，帅子扔下手里提的东西，从二老手里接过孩子，一手一个抱着不停地亲着。

傍晚时分，牛鲜花才收工回家。她走进屋就见两个孩子在炕上哭闹着。帅子哄哄这个，又哄哄那个，忙得是一头汗。牛鲜花倚在门框上，默默地看着眼前的情景。帅子感觉屋里进来了人，回头一看见是牛鲜花。两人竟然像陌生人相遇一样，都沉默了………

夜深了，牛鲜花开始哄两个孩子睡觉。帅子坐在台灯下复习功课，他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在小声地背政治题。“具体的事物，做具体的分析，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做出特殊的选择，这是马克思主义的活的灵魂，是共产主义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做出的特殊选择，这并不违背马克思主义的宗旨……”

月月哭了起来，牛鲜花赶紧用枕巾堵住孩子的嘴，抱着月月去了外屋。她一边困得打着哈欠，一边来回踱着步子，哼着摇篮曲。帅子也跟了出来，他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牛鲜花，动情地说：“鲜花，真对不住你，让你受累了。”牛鲜花轻描淡写地说：“没事，你继续背题吧。”

“请你理解我，这个大学我一定要考，你多受点儿累。”

牛鲜花轻声问他：“你要是考上了呢？”

帅子犹豫不决地反问道：“我能考上吗？”

牛鲜花认了真，问到了两人关系最核心的问题：“你要是考上了呢？我和孩子怎么办？”帅子避而不谈，他笑了笑，问道：“你看我能考上吗？”牛鲜花见帅子不愿意回答，也笑了笑，抱着孩子在外屋转着。

帅子不再说话，他低着头在想心事。牛鲜花索性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不用说出来了，你要是想好了咱俩就离了吧，你肯定能考上大学。”

帅子赶紧辩白，说什么呀！牛鲜花说：“我想你回城里这么长时间，还带回这么多复习资料，你一定是什么都想好了，什么都想透了，只是张不开这张嘴。我也想了很多，我有准备。”帅子苍白无力地劝牛鲜花别胡思乱想。牛鲜花平静地看着帅子，像是讲别人的事儿，没事，离了吧，你安心地考大学吧，没人能拦住你。正说着，留在屋里炕上的亮亮哭了起来，两人又是一通紧忙乎，话说不下去了。

等牛鲜花娘儿仨睡下了，帅子拿着给潘哑巴的礼物去了场院。潘哑巴还没有睡，看帅子来看他了，没有一丝高兴，只顾冷眼相看，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帅子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大声说：“五爷，我来看你了。”说着把礼物送到他面前，潘哑巴一把将帅子手上的礼物打掉，突然哭了起来。他紧紧地抓住帅子的手，一个劲地摇着不停打着哑语。惊愕的帅子好半天才猜懂了他的意思，潘哑巴在求他看在孩子的面上，和牛鲜花好好过，要对得起她。

第二天上午，牛鲜花去了大队部，正赶上郝支书和潘哑巴在下棋。“郝支书，给盖个章。”她说着拿出一张纸来。“什么东西？”郝支书接过来扫了一眼，一下子愣了，惊讶地问：“鲜花，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能和帅子离婚呢？”潘哑巴看出事情不对劲儿，站了起来，伸头看到了郝支书手里拿的《离婚申请书》。牛鲜花有些不乐意地催促道：“叫你盖个章你就盖吧，问那么多干什么！”

郝支书把《离婚申请书》硬塞给了她，语气坚决地说：“不行，这事我得问问，帅子欺负你了，是不是？”

“没那事，我们过得挺好的。”

“挺好的还离婚？还两个人都签了字？”

“我想让他没牵没挂地去考大学。”牛鲜花解释道，“郝支书，这件事希望你知我知就行了，千万别对人说，那样对帅子不好，离婚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郝支书保证说：“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郝支书按牛鲜花的要求，马上召开大队支委会，研究帅子考大学政审的事。“开个临时会，讨论一下帅子报考大学的事，给他搞个鉴定，往公社送……”郝支书的话还没讲完，老贫协张学文就不乐意了，插嘴道：“还用讨论吗？他那号人……”

郝支书怕牛鲜花听了不乐意，和大家闹僵了，就看了她一眼说：“鲜花，这件事吧，请你回避一下。”

“不，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我一定要为帅子说几句话，这份鉴定关系到他能不能被大学录取，不能毁了他一生……”张学文气愤地打断了她的话：“大学就不应该录取这号人！”牛鲜花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鲜花，你没听见大伙是怎么议论的？”郝支书说，“有人说他是陈世美。他待在城里大半年没回来，这回突然回来了，就要考大学，还要和你……”牛鲜花再也坐不住了，大叫了一声：“郝支书！”

郝支书气愤地说：“我知道，我不会说出去的！有人说他上了大学就会把你和两个孩子撇下了，我们坚决不同意他这样的人考大学。”

牛鲜花真火了，看了看大家，质问道：“谁说帅子是陈世美？他从来没说要抛弃我们娘仨儿，那都是猜测，是传言，我是他妻子，他变没变心我还不知道吗？”

正在这时石虎子匆匆来了，郝支书把心里憋的火撒到了他身上，指责道：“你怎么才来？不知道开会呀？”“半道被五爷拦住了，他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石虎子神秘地说。

“天大的秘密？快说说。”大家的眼睛都在看着石虎子。石虎子瞟了一眼牛鲜花欲言又止。“吊什么胃口？快说！”郝支书恼了。“是。”石虎子吞吞吐吐地说，“五爷说，场院盗粮的案子是假的，是帅子一手策划的一台戏，他是自己把自己打坏了！”

除了牛鲜花外，支委会们一听就炸了锅。“假的？这不是把咱们都当猴耍了吗？”“太卑鄙了，帅子为了当英雄都干了些什么呀！”“不可能吧？为了当英雄把自己弄残了，太吓人了。”家有千口主事一人，郝支书猛地一拍桌子，吼叫道：“都不用嚷嚷，石虎子，你去把帅子叫来，问问就清楚了。”

还没等石虎子动地方，牛鲜花就推开门跑了出去。她去找潘哑巴，找遍了场院，找遍了村子所有的角落，都没有找到他。

天黑了，被叫去的帅子还没有回来。牛鲜花跑到大队部去探听动静，见郝支书和石虎子正在审问帅子。石虎子得意地说：“帅子，那个晚上捆绑五爷的时候，五爷在搏斗中拽下你一颗扣子，现在扣子就在五爷手里，铁证如山，你跑不了啦！”帅子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郝支书在旁边敲起了边鼓：“你就是不开口是不？那好，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在这儿好好想想。石虎子，咱们走。”

两人审了快一天早审饿了，说走锁上门就走了，只剩下帅子一个人呆坐在屋里。

牛鲜花闪在一旁，等两人走远后，赶紧写了一个纸条叠成小飞机从门缝里投了进去，然后匆匆离去。帅子发现后一愣，他捡起小飞机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五个字：千万别承认。是牛鲜花写的，他认识她的字，帅子的眼泪夺眶而出……

半夜在外面浪荡了一天的潘哑巴回到了场院，刚推开房门就愣住了，只见牛鲜花坐在屋里等他。牛鲜花见他回来了，抢步上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大声质问他：“五爷，你这是干什么？你要毁了帅子的！”

潘哑巴比画着表明自己的意思：这是真的，我以前没说。可现在不说，帅子就要飞了，你就一点儿希望也没有了，只有这样才能把帅子留在你身边。

牛鲜花使劲儿摇着潘哑巴的手臂，声泪俱下地说：“五爷，你好糊涂啊，我求求你了，你不看我的面子，还不看两个孩子的面子吗？你愿意让月月和亮亮有个永远也抬不起头来的爸爸吗？”

潘哑巴比画说，他是好意，他是心疼牛鲜花，心疼孩子，不能让帅子抛弃她们娘儿仨。牛鲜花摇着头哭着说：“五爷，可那样帅子就会身败名裂，你就是害了我们四个呀！五爷，帅子是当了回假英雄，可也当了一回真的呀。为了救生产队的猪崽，他差点儿送了命，你不都看见了吗？再说，谁年轻的时候不犯个错，他犯这个错不就是想回家吗？你不也是有儿子的人吗？五爷！”

说着牛鲜花给潘哑巴跪下了，哀求道：“你别犯糊涂，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这样你就把帅子毁了。他上不了大学，他这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你让他这样窝窝囊囊地活着，这样把我们俩捆绑在一起，我心里好受吗？这日子能过好吗？”潘哑巴流泪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个扣子，放到了牛鲜花的手上。

第二天，郝支书和石虎子继续狠审帅子。郝支书指着帅子的鼻子，气愤地骂道：“你小子不但卑鄙，还忘恩负义！你他妈的一去不回头，不管她娘儿仨，要是上了大学连影都抓不住你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道，一条是打消离婚的念头，念大学的事不考虑了，好好过日子；再一条是马上押你到公社，就你犯的事，少说也该关个三年五载的，你自己掂量吧！”他骂着骂着忍不住落泪了。

潘哑巴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郝支书一看来劲儿了，叫道：“五爷，你来得正好，叫这个没肝没肺的说说，他还有没有脸面对月亮湾的乡亲父老！”潘哑巴竟然做出了令人诧异的举动，他比画着说，他说的不是真事，是喝醉了酒胡说八道。郝支书愣了，等他缓过神来马上明白了这是怎么一码事儿，狠狠地拍着大腿大骂道：“牛鲜花啊牛鲜花，天底下没有你这么傻的傻瓜蛋！”他气得摔门而去。

石虎子看了看潘哑巴，又看了看帅子，也无奈地走了。帅子像是做梦一样呆呆地望着潘哑巴，潘哑巴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屋子里只剩下帅子一个人，他坐在那里坐了良久才回去。

进门就见炕上的小饭桌上摆满了酒菜，牛鲜花搂着两个孩子坐在那儿等他。“鲜花，不年不节的，这是干什么？”帅子预感到事情不对劲儿，惴惴不安地问道。

“脱鞋上炕吧，咱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帅子听话地上了炕。牛鲜花从炕席下面拿出了一张纸放到桌子上，端起酒杯，看了帅子一眼：“不用瞅，是你想要的东西《离婚申请书》。大队盖章了，喝了这杯酒我就给你。这杯酒是我们娘儿仨敬你的，你得喝。你放心地考大学吧，从此你就无牵无挂了，我知道这辈子怕是看不见你了。”

帅子一声没吭，端起酒杯和牛鲜花碰了一下，两人一饮而尽。牛鲜花从炕席底下又掏出一张纸说：“这是你的思想品德鉴定，报考和上大学都得用。不用拿眼斜，都是好话。不得谢谢我吗？得吧？你得敬我。”帅子依言敬了牛鲜花一杯，两人又是一饮而尽。

牛鲜花有些醉了，她从兜里掏出公章，在帅子面前晃了晃说：“戳子就在我手上，权力也在我手上，还不巴结我？等什么？敬酒啊，你还得喝，你不喝我就不盖这个章。”帅子又敬了牛鲜花一杯，两人还是一饮而尽。

牛鲜花把公章凑到嘴边哈了哈气：“该我行使权力了。”她刚要盖又停住了，“帅子，我喝多了，你别笑话，你要走了，不知多少年还能相见，我好久没看你跳《北风那个吹》了，为我和孩子跳一个吧。”帅子坐着没动。牛鲜花提高了嗓门，大声说：“跳还是不跳？不跳别想走！”说着又拿起公章在嘴边哈着气，欲盖章又把手收了回来。帅子把刚满上的一杯酒一口干了，醉意十足地说：“我，我他妈的混蛋，我跳，只要你们娘仨儿高兴，我跳！”

牛鲜花淡淡一笑，把眼眶里快要流出的泪水收了回去，轻声说：“跳吧，给我和孩子留个念想。小半年了，你知道吗，自从你走后咱这个屋子就没有一点儿笑声，没有一点儿活气，没有一点儿男人气儿。”帅子站起来，对孩子说：“月月，亮亮，你爸就这点能事，我跳给你们看。”说着手舞足蹈起来。牛鲜花笑着对孩子道：“看，看啊，你们爸跳起来了！”说着唱起了《北风那个吹》。帅子跳着跳着火了，生气地说：“鲜花，你想干什么？就是要看我出丑？”牛鲜花又拿起公章，放在嘴边哈着气，乜斜着眼看着帅子，不满地大声质问道：“怎么？这小半年只许你没踪没影，临走前让我们娘儿仨过过瘾还不行吗？让我们乐一乐不行吗？跳！”帅子自觉理亏，服软地说：“好，我跳，我跳。”又接着跳了起来。牛鲜花醉意十足地大声唱着《北风那个吹》，两手使劲儿地打着拍子。两个孩子被他俩逗得咯咯地笑着。牛鲜花百感交集，泪水止不住汩汩而流……

高考那天转眼到了。一大早，帅子就起来整理考试用的书籍和笔，牛鲜花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他。等他整理完了，牛鲜花拿出《离婚申请书》交给了帅子说：“《离婚申请书》大队盖章了，咱俩还得一块儿到公社盖章，什么时候去？”帅子把《离婚申请书》塞给了牛鲜花：“不忙，等考完了再说吧。”

考场开考的铃声响了，考生们都在急着答卷。唯有帅子呆呆地看着卷子，看够了又转头望向了窗外。监考老师替他着急，不止一次地走到他面前，小声提醒他：“同学，快答题吧，时间不多了。”帅子仍然没有动笔答题。

第十一章

高考考场设在公社，离家有四十里远，天天跑太远了，帅子就在公社小旅馆租了一个房间住。第一天考试结束，他心情不佳地回到小旅馆的房间，进门就见炉子烧得正旺，桌子上摆了四菜一汤和一壶热酒。桌上还放了封信，一支崭新的钢笔。

帅子打开信，是牛鲜花写给他的：帅子，今天考得怎么样？愿你一切顺利，炕我烧热了，褥子底下给你铺上了狍子皮，当心受凉。给你买了支新钢笔，你现在用的那支下水不流畅了，别耽误了答卷。天太冷，你去考场的时候，要把钢笔贴着胸前放着，这样，笔囊的墨水就不会冻着……

帅子转身追了出去，朝月亮湾方向追出了好远，也没有追上牛鲜花，这才怅怅地回来。

第二天考试又开始了，帅子拿着牛鲜花送来的那支新钢笔答卷，刚答了几行，他就答不下去了，眼前晃动的全是他和牛鲜花结识后的一幕又一幕。帅子索性把卷子轻轻一扣，不答了。

帅子走出考场，就见牛鲜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考场门口正默默地等着他。帅子走了过去，牛鲜花紧张地问：“考得怎么样？”帅子没有出声，轻轻地搂住她朝前走去。牛鲜花着急地问：“你说话啊，考得怎么样？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帅子还是没有出声。

“帅子，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你说呀，急死人了！”牛鲜花站在那儿不走了。“不考了，咱们回家！”帅子甩下牛鲜花朝前走去。牛鲜花怔怔地看着帅子的背影，突然跺着脚骂了起来：“你这个胆小鬼，你没出息，你给我回来，回到考场，你不能在农村呆一辈子！”牛鲜花一边骂一边哭了起来，朝帅子追去……

发榜了，帅子没有考上大学。

孩子们在一天天长大，帅子在月亮湾生活了大半年后，帅是非终于给帅子和牛鲜花在市话剧团找好了工作，娘儿仨要跟着帅子回城了。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夫妻俩收拾着回城的东西。这几天牛鲜花总是不放心地问帅子，你家的房子真的很大吗？咱们四口回去真的能住开？帅子自豪地说，一点问题也没有。

“我的工作也会解决？真的能进话剧团？”

“你怎么还是不相信呢？爸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这么说我可以当演员了？”牛鲜花有些忐忑不安，“不行，我现在心里就慌得不行。”

“怎么不行，咱们都要先进培训班，从跑龙套开始，梨园行讲究的是论资排辈。”

牛鲜花一听扑哧笑出声来：“我也艺术了。”帅子听了这话也觉得有趣，笑道：“我把你到底艺术了。”

牛鲜花把半截口红和那本《红与黑》小说放进箱子里，帅子看见了，劝阻道：“这些就别带了。”牛鲜花把这两件东西放在手上恋恋不舍地摸了摸说：“带着吧，留个纪念。”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四口上了大队派来的马车去赶火车。牛有福在旁边嘴咧咧着乐呵呵地自语着：“傻人有傻福，这就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牛鲜花她妈看着女儿要离开自己，不放心地哭着叮嘱她：“鲜花，城市地界儿大，凡事小心点儿，不管遇到什么事要顺着帅子，城市是人家的。”前来送行的郝支书也是恋恋不舍，使劲儿地拍了一下牛鲜花的肩膀，嘱咐说：“鲜花，你这一走我真的舍不得啊。没别的，进了城好好干，别给咱月亮湾的人丢脸。”牛鲜花像以往一样，还是一肚子的豪情：“放心，城市再大，也吓不坏咱。”

马车走到了村口，被站在路中央的潘哑巴和石虎子拦住了。潘哑巴眼中含泪地看了一眼牛鲜花娘儿仨，冲帅子不停地比画着，帅子看明白他的意思了，他还是对她们不放心。帅子下了马车，扑通一下子给潘哑巴跪下了说：“五爷，什么都不说了，我一辈子不会忘记你的好处，不会亏待她们娘儿仨。”石虎子上前扶起了帅子叮嘱说：“别忘本，好好待鲜花，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立刻到城里找你算账！”“你就放心吧，我会好好待她的。”帅子答应道。

马车走远了，帅子回头看去，只见潘哑巴和石虎子还在目送他们。

帅子和牛鲜花领着孩子，扛着大包小卷回了城。到了家门口，帅子一指他家住的小楼，得意地说，看，这就是咱家。牛鲜花嘴巴张得老大，惊叹道，啊，真的是独楼啊！真是高处不胜寒。帅子让牛鲜花逗乐了，说她又乱甩词。在陌生的地方，牛鲜花有些紧张。

听说到家了，孩子们很兴奋，月月和亮亮嚷着，噢……到家了，到爷爷、奶奶家了！帅是非和蒋玲闻声迎了出来。牛鲜花赶紧打招呼，爸，妈，我们来了。帅是非高兴地看着儿子一家人说：“哦，到底回来了，我早就在等你们回来。”

蒋玲上前搂住月月和亮亮，问帅子，这就是月月和亮亮？帅子对两个孩子说，“快叫爷爷、奶奶。”两个孩子听话的脆生生叫了声爷爷、奶奶，一口的乡下腔。蒋玲咯咯笑着说，两个小乡下佬，快进去吧。

到了家里，月月和亮亮好奇地四下看着。牛鲜花放下手里的东西说：“爸，妈，还没做饭吧？你们都歇着，我去做。”蒋玲有些鄙视地说：“帅子，你和鲜花一块去，教教她怎么安全使用煤气。”牛鲜花脸一下子涨红了，帅子不悦地皱了一下眉头。

帅子领牛鲜花去了厨房，教她使用煤气，一边演示一边说，先打开这个阀门，然后点火，熄火时就关上阀门。牛鲜花感叹说，真省事。帅子说，往后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要赶快适应城市的生活。牛鲜花依赖地说，没什么了不起，有你给我指点，我怕什么？

蒋玲对牛鲜花冷淡的态度让她很是担心，帅子安慰说，他妈就是那样的人。不过以后要注意，对他们说话要用敬语。牛鲜花不懂啥是敬语，帅子说就是要用您、请这些词儿。牛鲜花点点头，她明白了。帅子让她说两句试试，牛鲜花一本正经地说，亲爱的，请您把酱油递给我好吗？帅子一听，酸得大牙都要倒了。

留在客厅里等着吃饭的孩子不认生，月月跑到蒋玲跟前说：“奶奶，俺家真大呀，俺娘说了……”蒋玲不高兴地训斥道：“月月、亮亮，记住了，你们以后要说普通话，别俺……俺的，土死了。”亮亮会来事儿，胆怯地答应说，奶奶，记住了。

房间很大，孩子们兴奋地骑着小板凳当马使唤，举着笤帚疙瘩，嘴里吆喝着：“驾，哦哦，驾！”帅是非看了觉得很有趣儿，这俩小家伙，进家不认生，挺有意思。蒋玲不满地白了他一眼，生气地说，你还有意思呢，看看邻居家的孩子，同样是骑着板凳玩，玩的就不一样。帅是非问，怎么不一样？蒋玲说，人家的孩子骑着板凳当小轿车，嘴里嘀嘀声不断。看咱们这两个孙女，当马赶呢，这就是城乡差别。和人家的孩子比，起跑就输了。帅是非不同意她的话，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当年八路军进城闹出了多少笑话？没用上半年洋气得了不得，环境是会改变人的。

蒋玲不吱声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这些日子刘青怎么不来玩了？这闺女就是会来事，和她就是能说上话。”说着朝厨房一努嘴：“咱这个，就是生分。”“行了。”帅是非不耐烦地说，“别老惦记着她了，我给她介绍了个对象，今天相亲。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这是第九个了。”

刘青和相亲对象黄建波见面地点是一家西餐厅，桌子上有一个小玻璃花瓶，插着一枝玫瑰花，很有浪漫情调。

黄建波早早就到了，刘青去时，他正在看报，报纸把脸给挡住了。服务员都认识刘青了，一见她就笑着说：“刘姐，又来相亲啊？八号桌。”刘青款款地走到了黄建波跟前，问道：“请问，你是黄建波同志吧？”黄建波放下报纸，露出张有些娘们儿气的脸说：“我是，你是刘青吧？”刘青点了点头。黄建波赶紧站起身请她坐。

刘青见此人有礼貌，刚对他产生点儿好感，随后马上又消失殆尽。黄建波看了看腕表，计较地说她晚了半个小时四十八秒。真不给面子，刘青有些慌乱地道歉，说她临时有点事。黄建波一脸严肃地说，没什么。不过以后可不能这样，他是一个做事严谨的人。

刘青“哦”了一声说，她恰恰相反，一向不太严谨，看来他们不太对脾气。说着她把椅子向后蹭了一下，想起身走。黄建波无奈地说，没事，慢慢磨合吧。他预订了法式面包，希望她能喜欢。刘青没好气地说，那就磨合磨合看吧。

黄建波没有恼，反倒笑着说：“看不出，你这个人还挺幽默。O型血吧？肯定的。”刘青所答非所问地说：“听介绍人说，你是灌血肠的？”

黄建波没有回答刘青的询问，他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下去：“刘青同志，总体看来，我对你还是比较满意的。我挺欣赏你的气质，你的笑也比较有特色，比较含蓄，属于我所喜欢的类型。能听听你对我的评价吗？”

服务员把烤好的面包送了上来，刘青拿起了一个面包说：“不敢妄加评论。能问一下，这个面包像什么吗？”黄建波犹豫着说：“像什么？像蒙古包？”刘青没好气地说，她看像牛粪。黄建波嘴一撇说，太粗俗了。刘青闻言一笑，拿起花瓶里的那枝玫瑰花插到了面包上，站起身说，好了，会晤就此结束吧，谢谢你的法式面包。说完起身头也不回地款款离去。

黄建波急得站起身大声喊道：“哎，别走啊，同不同意留个话呀。”

刘青回眸一笑：“你还不明白吗？”黄建波愣着站在那儿，一头雾水。服务员走了过去，把玫瑰花从面包上拔了下来，放回到花瓶里说：“还不明白？鲜花插在牛粪上了，你是第九个失败者，吹了！”黄建波有些下不来台，愤愤然说：“嘁，一个回城知青，有什么了不起？臭美！”

帅子一家人聚在一块儿吃晚饭。蒋玲吃了几口菜，脸紧绷着。牛鲜花怯生生地看着她问道：“爸，妈，饭菜还对您们的口味吧？”蒋玲说：“还行，就是有些口重了。”说着她朝牛鲜花瞪大眼，“咦？你刚才怎么说的？您们？”牛鲜花紧张起来，问道：“妈，我说错了吗？”帅子插嘴说：“哦，以后要注意，单个人称要说您，你们不能说成您们。”牛鲜花赶紧答应着：“我记住了。”

一顿饭在蒋玲制造的沉闷气氛中吃完了，牛鲜花忙着收拾碗筷往厨房送。帅子刚想动手帮忙，蒋玲冷冷地说：“你歇着吧，这点活用不着两个人忙活。”帅子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坐在一旁看报纸的帅是非放下了手里的报纸说：“帅子，你刚进话剧圈子，首先要好好学习，把基本功练扎实了，不要急于求成。我给你安排了个很好的老师，一定要虚心求教。”帅子顺从地答应着说：“爸，我会努力的。”

蒋玲插嘴问：“老帅，你给刘青介绍的这个对象也不知成没成。”“这个刘青，也太过于挑剔，高不成低不就的，再挑下去就老了黄瓜了，只能给人家填房。”帅是非不耐烦地说。蒋玲叹了一口气说：“唉，自古红颜命薄啊，你说要是和咱们的帅子……”帅是非赶紧朝厨房努了努嘴，指责道：“赶紧把你那张酱碟子嘴闭上。”

正说着有人敲门，帅子打开门一看，是刘青。“哎呀，说曹操，曹操到，快屋里坐。”蒋玲热情地打招呼道。刘青说：“伯母，不了，我找帅子说几句话。”帅是非见是刘青，赶紧问了句：“今天你去相亲了？怎么样？这回中意了吧？”刘青不直接回答，只是说：“伯父，这件事回头说，我想找帅子单独谈谈。”

帅子穿上外衣跟刘青走了。牛鲜花洗完碗从厨房里出来，随口问道：“谁来了？帅子呢？”帅是非掩饰道：“哦，被邻居叫去了。”

刘青把帅子领到自己的家，问他喝点什么？帅子听了笑问，怎么学得外国人似的？有白兰地吗？刘青说，只要你喝就有。她打开酒柜，拿出一瓶白兰地酒。帅子惊奇地问，看样经常喝酒吧？刘青叹了一口气，无限惆怅地说，不喝怎么办？以酒浇愁吧。

刘青斟了两杯酒，二人喝上了。“什么事不能在我家里说？”帅子问道。刘青哀怨地说：“我和你还能有什么事？”帅子沉默了一会儿问：“这回又没谈成？”刘青把手里的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蹾，大声说：“我根本就没想谈！”

帅子苦劝道：“听我一句劝，找个可心的人结婚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你这是何苦？”

“可心的人？有啊，我是想和可心的人结婚，可他得和那个乡下婆先离婚呀。”

“不要这样，这是不道德的，我们过得挺好的，你难道想拆散我们的家庭？”

刘青哭了，又翻出陈年旧账说，是牛鲜花不道德，她不过想要回本来属于她的人。她就是要他的家庭。她知道他不幸福，这个世界上只有她能给他幸福。帅子苦涩地说，他和牛鲜花相濡以沫，度过了艰苦的岁月，没有她的呵护，他不会有今天，他绝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刘青放声大哭说，他光记得牛鲜花的好，她这些年的付出就打水漂了吗？这些年来她心底只有他一个，谁也走不进去了。帅子说，她对他的感情他知道，他会感谢她的，可不是用婚姻。

刘青哭着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看过你就会知道我是多么痛苦了。”说着她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枕头扔给帅子，“你自己看吧！”帅子接过来一看，枕头是湿的，上边是地图似的层层泪渍。

“这个枕头伴着我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我的泪水把它浸透了多少回，这些你都知道吗！”

帅子沉默了，泪水在眼圈里打转，他缓缓地站起来说：“刘青，我……我对不起你，可这不是我的错，也不是牛鲜花的错。我会一辈子记住你对我的感情，会还你的感情账的，但只能在来生来世。”说完他走了。刘青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呆立了良久，神经质地狂笑了起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刘青绝望了，她还能再等吗？嫦娥在月宫里等了后羿几千年，还不是一场空？她要赶紧把自己嫁出去，于是她和黄建波又见了面，地点还是那个西餐厅。

黄建波把几本杂志推到了刘青面前，笑了笑说：“几本习作，不要见笑。”刘青惊讶地看了黄建波一眼问：“你是……是作家？”黄建波故作不介意地说：“闲暇时间涂抹几笔，请提提意见。”刘青随手拿起本杂志，翻看了几页，自语道：“怪不得。”

黄建波问：“怪不得什么？”刘青笑了：“怪不得你有点酸。”“文人身上的味大多不好闻。”黄建波凑趣道。

刘青点了红酒，两人喝了起来。黄建波问刘青：“不要再上一份法式面包了？”几杯酒下肚，刘青有了些醉意，直言不讳地说：“你这个人，小心眼儿，不是跟你开个玩笑吗？我要是真的拒绝你，也不会采用那样的方式，对不？”

“我想我也不该被你涮了，凭什么呀？这么说你同意处下去了。”

“不同意我找你干什么？”

“痛快！那咱什么时候结婚？”黄建波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刘青想了一下，认真地说：“下个礼拜天怎么样？”

黄建波看出刘青是认真的，很惊讶地问，这么快！刘青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说，你不同意？不同意就拉倒吧，反正我是要下个礼拜天结婚的，不跟你也跟别人。

黄建波低声嘀咕说，快了没好事。刘青没有听清楚，问他说什么？黄建波说好，他同意。

晚上临睡前，蒋玲按多年的习惯要练上一通大鼓书。“玲珑塔，塔玲珑……”她练得有滋有味。

帅是非在一旁辅导帅子将要参演的话剧《报春花》：“你要注意发声的方法，要丹田运气，不能直着嗓子喊。”

帅子底气不足地说，让他再体会体会。帅是非叮嘱说，这次虽然不是主角，却也不是龙套，但是第一次登舞台，这一炮一定要打响了，别给他丢人。帅子赶紧点头答应。帅是非还是不放心，又说，记住了，小角色也是角色，只有演好了小角色，不断积累舞台经验，将来才会有作为。

牛鲜花见他们爷俩练得辛苦，沏了一壶茶送到了他们面前。帅是非又把她捎上了，嘱咐说，鲜花，这次排演你去演个群众演员，虽然没有台词，在台上走几个来回，可也要练呀。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话不是说说就罢了，的确如此。

“爸，我没闲着，也练呢。”牛鲜花答应道。“本来要送你们到训练班的，可是这个大型话剧《报春花》急着上，顾不得了，只好以演代练了。”帅是非解释说。

帅子说，牛鲜花有过舞台经验，公社会演的时候他们俩同过台呢。这话让蒋玲听着了，她停下了练功，问上的是什么节目？牛鲜花很不好意思，说别听帅子瞎讲。帅子认真地说，他俩说过相声。蒋玲像刚认识似的睁大眼睛打量着牛鲜花，嘴里啧啧有声地说，让妈看看你这张脸，好好看看。

牛鲜花被看得红了脸，更加不好意思了。蒋玲兴奋地说，成，我看你脸上有买卖。两个围着大人绕来绕去玩耍的孩子听到了这话，也跟着叫了起来，噢，妈妈脸上有买卖。帅子一听笑了，什么呀，这怎么和买卖联系上了。

蒋玲白了帅子一眼，做出十分懂行的样子说：“你懂什么，吃开口饭的，尤其是说相声，第一要看脸上有没有买卖。买卖就是观众缘，没有观众缘，练也是白搭。”“真的？”牛鲜花好奇地看着蒋玲。蒋玲说：“可不。你没见过马三立？长得要多丑有多丑，小眼睛，招风耳，瘦得像猴子，可就是脸上有买卖，可招观众喜欢了。鲜花，你要是喜欢曲艺，妈抽空点拨你几下，学学大鼓什么的。女孩子说相声没大出息，偶尔反串是个新鲜。”

帅是非一听着急了，叫道：“说些什么呀？鲜花是我们话剧团的人，你想挖墙脚？”“那可不好说，要真是块料，我和文化局的杨锦峰说说，调到我们团。鲜花，妈这就教你唱大鼓，就学学这个绕口令。”蒋玲操起三弦弹拨了几下，说道：“我唱一句你跟一句，玲珑塔……”牛鲜花学了起来。别说，牛鲜花学得挺像，真有点儿蒋玲的味道。

帅是非悄悄把帅子叫进屋里，拿出一张请帖递给他说，星期天去参加个婚礼吧，刘青结婚了。去看看吧，毕竟你们要好过。帅子不相信刘青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要嫁人了，她肯定是在报复，这会毁了她自己的。手里的请柬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不能不相信。帅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的婚礼我就不参加了，事后我约上知青点的同学给她庆贺庆贺吧。”

高悬在刘青头上的“不纯”炸弹，终于在她的新婚之夜炸响了。男女事毕，黄建波忽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身，先是坐在床上呆呆地望着窗外，愣了一会儿，突然冷笑起来。笑够了，他下了床，光着身子去了厨房吸起闷烟来。

刘青紧张地跟了过去，心虚地小声问道：“怎么了，建波？”黄建波低着头大口地吸着烟没有说话。刘青用手捅了他一下，小声地问：“你倒是说话呀？”黄建波猛地抬起头，愤怒地叫道：“还说什么？”刘青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门，质问道：“你什么意思？”黄建波吼道：“你应该知道什么意思。”刘青一把拖住了他问：“你给我说清楚。”黄建波一甩胳膊说：“你在和我认识之前有故事。”

“什么故事？”

“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

刘青指着黄建波的鼻子说：“有话你就直说，少阴阳怪气的。”

黄建波痛苦地垂下了头，自语道：“梦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却是一个破落户！”

“你不要这样，有什么话就直说！”

黄建波说，刘青不是第一次了。刘青装得很无辜，很愤怒，质问他是什么意思。黄建波产生难以遏制的暴怒，他也吼了起来，说刘青骗了他，她不是第一次。刘青冷笑着说，黄建波你太卑鄙狭隘了，甚至可以说是个科盲，女人出现这种情况，和小时候做过于激烈的体育运动有关系，你懂吗？黄建波听罢也冷笑起来。刘青问他笑什么。

黄建波说：“我笑你太不把我当盘菜了，你不知道我过去是妇科医生。你还不知道，我是个业余作家，既然要当作家，什么书都要涉猎！”

“既然这样，我也不解释什么了，我们离婚吧，你有这种心理，一辈子都会在痛苦之中，永远好不了。”

刘青这一将，黄建波沉默了下来。“你说话呀。”刘青催促道。

“让我再考虑考虑，”黄建波低下了头，继续吸他的闷烟，“不过，能给我讲讲这个故事吗？”刘青愤愤地说：“你别不要脸！”她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厨房里只剩下黄建波一个人呆呆地坐着，他不停地用后脑勺撞着墙，咚，咚，一下又一下……

第二天中午，是事先约好的知青点同学上门庆贺的日子。刘青一边忙着在桌子上摆菜碟，一边提醒坐在一旁闷闷不乐地吸着烟的黄建波：“在大伙没来之前，有句话我要跟你说。”

黄建波让刘青有话就说。刘青说，不管咱们怎么样，不管是明天离还是后天离，不管咱过不过，但是今天你必须给我这个面子,把这台戏唱下去。黄建波说，我会配合你的。不过话说得不要那么难听，我还是想和你过下去，但是你必须诚实，必须把这个真实的故事，这个人告诉我，我不过分吧？

刘青急眼了，她压低了嗓音叫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建波冷冷地说：“我想知道这个动人的故事，我还想这个故事肯定很精彩、很感人，我想把它写成一篇小说。现在的小说太缺乏感人的力量了，具体点说，缺乏爱情的感人力量。”刘青沉默了。黄建波拿起一个钢勺，围着桌子一个接着一个敲起了放在桌子上的菜碟，碟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有预感，我的预感相当灵敏、相当准确，说不定你以前爱情的主人公今天就能光临我的寒舍。”

刘青低声央求道：“建波，咱们和我知青点的同学吃完这顿饭就散了吧。”

正说着，帅子和大庞、兔子、荆美丽等人来了，他们推开门，大声嚷着：“刘青，恭贺新禧！”帅子看着新娘装束的刘青，目光黯然。刘青也哀怨地看着帅子，眼睛湿润了。瞬间她醒悟了过来，把头扭到一边，强装热情和大伙打着招呼：“欢迎欢迎，屋里坐。”黄建波在一旁冷眼观望着二人的表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荆美丽一把抱着刘青，上下打量了打量说：“啊，新娘子好漂亮啊！”

“去你的，少来虚情假意。”刘青推了她一把，接着一一给黄建波介绍，“建波，这都是我们知青点的，这位是庞秀岩，点长，叫他大庞就行；这位叫荆美丽，漂亮不？外号公主……这位是帅红兵。”帅子插嘴道：“叫我帅子就行。”

黄建波握着帅子的手说：“幸会，幸会，请问你的血型是……”帅子被问愣了说：“O型，怎么了？”黄建波阴阳怪气地说：“我说嘛，看起来多才多艺还多情，颇具领袖气质，欢迎，欢迎啊。”为了掩饰尴尬，黄建波又握住荆美丽的手说：“你别说话，听我说，你是AB型，对不对？”“你说得很准，神了！”荆美丽大呼小叫恭维道。

互相介绍完，又聊了会儿天，大家开始坐下来喝喜酒。大庞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说：“你们这房子还好，可是怎么没装修一下呀？”黄建波有些得意地说：“哦，过不了多久我就要调到省城工作了，我想把刘青也办过去，就不折腾了。”荆美丽兴奋地叫道：“哎呀，你们是双喜临门呀，这酒一定要多喝！”

刘青端着酒杯朝大家比画了一圈，介绍说：“诸位，谢谢大伙的祝贺，我这个老大难终于也有自己的窝了。对了，应该介绍一下我的金龟婿，他叫黄建波，市中心血站的，三十岁。我们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闪电式结婚。建波，咱们也算是一见钟情吧？”

黄建波勉强笑了一下，点点头说：“对，一见钟情，一见钟情。”他脸色却不太好看。刘青酸楚地说：“我今天很高兴，高兴什么呢？高兴的是终于有人答应娶我了，现在我是黄建波的老婆了。来，为了能给人家做老婆，干一杯！”说罢，一饮而尽。大伙鼓掌：“说得好!”

帅子怔怔地看着刘青，没有喝酒。刘青发现了，她指着帅子说：“你们看啊，帅子没喝！帅子，看我结婚你是不是吃醋了？”帅子赶紧掩饰道：“别瞎说，我今天胃口不太好。”“蒙谁呀，谁不知道你喝酒海量？记不记得，那年你和祥子拼酒，把胃都喝出血了。我的喜酒你不喝，说得过去吗？喝！”刘青不依不饶。大伙起哄：“喝，刘青的喜酒一定要喝。”帅子无奈地说：“好，我喝，我喝。”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大喜的日子里，刘青心里却不痛快，言语间多少流露出一些。她铆上帅子，拿话暗暗刺激他，她笑嘻嘻说，帅子，今天你做得不对呀。帅子看出她的心思了，小心翼翼应对，问怎么了。刘青说，为啥不把嫂子带来？兔子听了一拍巴掌说，对呀，怎么不把牛鲜花带来热闹热闹？大庞也凑趣道，帅子，是不是金屋藏娇呀？帅子赶紧解释说，牛鲜花最近不大舒服。刘青感叹说，太遗憾了，自打他们回城，她还一直没见过牛鲜花呢。

别人唠嗑，黄建波在一旁听着，刘青似乎不想冷落他，便转过脸来对黄建波说：“建波，你是没见过帅子的夫人，我们月亮湾的大美人，帅子耍尽手腕才把人家追到手呢。”黄建波点了点头，问帅子，听说你在话剧团工作？帅子淡淡一笑说，混饭吃罢了。黄建波恭维说，一看就是个当演员的料，气质在那儿摆着，举手投足有范儿。最近团里排了什么话剧？

帅子说，排了一个《报春花》，反映纺织战线的。黄建波头摇得像拨浪鼓，显摆地说，没意思，太没意思了，中国的话剧太小儿科了，为什么不排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小仲马的《茶花女》？中国的话剧，不行！帅子不以为然地说，中国也有好的话剧，《雷雨》、《茶馆》都不错嘛。对帅子的话，黄建波有些不屑，撇撇嘴说，都是小儿科，要是他搞话剧，中国的舞台肯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刘青坐不住了，让黄建波赶紧闭嘴，守着艺术家瞎卖弄，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吗？黄建波马上不说话了，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光。

此番争论，破坏了酒桌上的气氛，众人都默不作声了。黄建波把酒杯往桌子上重重一蹾，冷冷地一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什么艺术？刘青见势不妙赶紧拽着他朝外走，边走边说：“上厨房去，你教教我苜蓿菜怎么做，做这个你最拿手。”

进了厨房，刘青小声说，建波，今天你要多吃菜少说话。黄建波不高兴地说，难道他就不能有自己的艺术见解。刘青知道他是借题发挥，故意找碴儿，忙解释说她不是那个意思，希望他能给她留点面子，把这顿饭安安生生地吃完。黄建波嘿嘿笑了，说那个人一定是帅子，他看出来了，是他俘虏了刘青。刘青终于忍不住，大声骂道，黄建波，你这个王八蛋！

两人在厨房里的争吵声传进了屋子。帅子一个人一杯接着一杯默默地喝起了酒，众人默默地望着帅子。厨房里响起一声清脆的摔碗声，帅子闻声一震。大庞轻声叹息，新婚燕尔，这是怎么了？兔子说，看来的不是时候，改日再聚吧。主人家打得不可开交，客人哪还坐得住？大伙纷纷离席，准备告辞。

黄建波听见客厅里有响动，忙走出来假惺惺挽留说，这就走啊？再坐一会儿吧。帅子，关于话剧还没聊够呢，有一肚子话要跟你唠。帅子强颜欢笑着说，改日再聊。黄建波像是啥事儿都没发生过，说他还要收拾厨房，让刘青去送送大家。

刘青把大伙送出门外，帅子走在最后。他问刘青，从哪儿扒拉出这么个宝贝？为什么这样糟践自己？刘青满腔怨恨地说，用不着帅子可怜，她就想说一句话，她饶不了牛鲜花。屋子里传来酒瓶子摔碎的炸响，帅子劝她赶紧回去看看，既然选择了黄建波，就别后悔。

帅子回到家时，已有醉意。牛鲜花把他扶进屋里放到床上，心疼地抱怨说，喝谁的喜酒去了，醉成这样。帅子闷闷不乐地说，刘青的。牛鲜花惊讶地问，丈夫是干啥的？咋样啊？帅子叹了一口气说，是个摆弄血的，看起来将来有刘青难过的日子。牛鲜花闻言长舒了一口气，你替人家操的哪份心？自家的日子自家过嘛。

众人走后，刘青一头栽倒在床上，一直到晚上也没有起来。她心里百感交集，呆呆望着窗外，不停地流泪。黄建波拿着笔和本，端着杯热茶，走到床前坐了下来，小声地哄刘青：“别生我的气了，我理解你，原谅你，也原谅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当年都年轻，都冲动，都被那个特殊的年代压抑着，喘不过气来，但青春在搏动，爱情在燃烧，我们没有错，是吧？”刘青烦躁地把头转向一边。

“都过去了，向前看吧，纠缠在以往的过失里还有什么意思呢，那是自寻烦恼。我告诉你，开始我也过不来，不过现在我想通了，再不提它了，谁提谁是王八蛋。咱好好过。我说说我的想法，我确实想要写一篇小说，是长篇小说，也许用一年，也许用十年。反正我要一写到底，不把这本书写成，我死不瞑目。我为什么这么执著呢，就是想给现在和以后的年轻人看看，当年我们的爱情，在那个特殊的年代里，是多么艰辛，又是多么浪漫……”

刘青回过头来狠狠地盯了他一眼，一字一句说：“黄建波，我要睡了，你不要再折腾我了，睡个好觉吧，明天我们各奔东西。”

“你能睡着吗？你能睡着我可睡不着啊，我确实有创作冲动。好，你躺着讲也行，多讲讲细节，细节是编不出来的，也是最感人的。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时候有了爱情的萌芽？喝口水吗？”

刘青看了他一眼，泄气地说：“就喝一口吧。”“这就对了，今晚你就给我讲一宿吧。”说着黄建波把茶水递给了刘青，她接过水杯，手腕一抖，把一杯热茶水全泼到他的脸上，烫得黄建波痛叫起来……

日子真是不抗过，转眼八年过去了。月月和亮亮已经长到了十一二岁了，帅子在话剧团已经成了角儿，而牛鲜花在话剧团跑了八年龙套。对她来说，还像是漫游在一个长长的梦里，她的人还在月亮湾。这个城市是属于别人的，她的心挂在自己身体的外面，寒冬酷暑，风吹雨淋，它已经变得不那么敏感了，甚至变得还有一点儿麻木。生活在这个嘈杂的城市里，她不能站下来喘息，更不能停顿，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往前奔。不管怎么样，这是她喜欢的事情，不管她愿意还是不愿意，生活都在推着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这天话剧团的演员们正在排练话剧《救救她》。导演简明在说戏，他告诉男主角儿傅绍华，让他注意这段台词，情绪要一点点地激昂起来，不要一开始就绷得很紧。傅绍华按照导演的要求，很投入地朗诵着台词：“是的，你说得没有错。我们是被压抑了很久，我们的心灵一直被奴役着，我们甚至成了瞎子，看不见太阳从东方喷薄而出，看不见月亮照亮黑夜，可这毕竟已经过去了，春天已经到来了……”帅子听了好像是什么触动了他，抑郁地站在一旁看着。轮到牛鲜花上场了，剧情的要求是，当傅绍华在朗诵台词的时候，她推着自行车从台前走过，喊着：“卖冰棍了，卖冰棍了！”

帅子看不过眼了，对坐在身旁的副导演孙建业说：“孙导，我不是已经和你说了吗，牛鲜花已经跑了八年龙套了，该给个角色了！”“帅子，我现在是个副导演，人家简导是中戏的高材生。再说了，牛鲜花在这个剧里适合哪个角色？但凡有合适的角色我能不推荐她吗？顾顾你自己吧，自从傅绍华来了，这几年你总是B角，再不努力就彻底没戏了。”

帅子抱怨说，孙建业当导演时就没给过牛鲜花机会。孙建业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说帅子你别昧着良心说话。她刚来到团里的时候，咱们排的是《报春花》，我看她形体还不错，让她担当一个角色，还记得不？她一上台就哆嗦，嘴嘎悠着，一句台词也说不出来，没办法才让她跑了龙套，她根本就不是块当演员的料。帅子说，导演导演，就得指导演员演戏嘛。孙建业气哼哼地说，得了吧，连你爸都说牛鲜花在话剧上没有天分，我还有什么章程？帅子不满地哼了一声说，别找借口，你就是不给我面子。

排练结束，帅子和牛鲜花走出剧院。帅子愤愤地骂道：“这个孙建业，真不够意思，我求了他多少次，他就是不给你机会，欺负人！”牛鲜花一个劲地劝他：“生什么气？现在他说了不算，简导用的都是中戏的人。都怪我没出息，再说龙套也得有人跑。”

帅子走到一台轿车前打开后备厢把自行车放在里面，牛鲜花好奇地问哪儿来的车。帅子说是朋友送的。牛鲜花顿生狐疑，问哪个朋友这么大方？帅子说是祥子送的，人家这两年到广州倒服装，发大财了，把车送给我玩，咱们真是白活了。牛鲜花听了也很感慨，越是阿猫阿狗，越能混出人样儿来。

帅子拽着牛鲜花上了车，他逞能似的在街上胡乱飙车，一路上吓得牛鲜花不停地尖叫。到了家门口，牛鲜花瘫倒在车里，晃吐了。帅子笑着说，看你这点出息！

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牛鲜花顺手打开了收音机，收音机正播出杨振华的相声《下棋》。月月和亮亮两个孩子饭都不吃了，听得津津有味。

蒋玲不满地说：“鲜花，你听听杨振华的这个相声，也没什么呀，柳活也很一般。我就奇了怪了，他怎么就这么火呢？”“可不是咋的，现在大街小巷都是他的相声。”牛鲜花说。“又不服了是不是？”帅是非抬杠道，“我就喜欢他的相声。你成天奇怪这个奇怪那个的，有什么可奇怪的？人家的相声说得就是好嘛，这是客观存在。”“好什么呀！半路出家，说学逗唱，他哪一样有绝活？不过是会赶个浪头罢了，不信你就走着瞧，他走不远。”蒋玲赌气地说。“对对对，吃不到嘴的葡萄永远是酸的。”帅是非拿话呲儿蒋玲。“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意思？我说东你偏说西，烦不烦！”

牛鲜花赶紧打断他俩的争吵，劝解说：“妈，曲艺上您是行家，爸喜欢他的，您说您的。爸，您也是的，妈就是发表个看法，您说那么多干什么？”蒋玲来劲儿，把手里的筷子往桌子上一摔，气愤地说：“鲜花，这你可都看到了，自从离休回家，你说他哪天不和我唱对台戏？真受够了。”“你够？我比你还够！你成天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像个女博士，谁受得了？”帅是非也把筷子摔了。牛鲜花劝他们：“爸，妈，你们最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现在过好了怎么又这样啊！”蒋玲愤愤然说：“正是因为日子好了，才要好好研究研究生活质量。过去都瞎活了，现在蜡头不高了，我想活得舒心点有什么错吗？”月月在旁边点头说：“嗯，没错，奶奶绝对没错。”亮亮也附和了一句：“大家都应该好好活着。”牛鲜花让公婆吵得心里烦躁，便训孩子说：“你俩少插嘴，一边凉快去！” 月月和亮亮不出声了。

蒋玲不甘寂寞，问道：“说到哪儿了？”孩子到底是孩子，月月插嘴说：“蜡头。”“对，蜡头。”蒋玲边说边扳起了手指头，“就说我们团的周博吧，平反书刚拿到手就见马克思了，还有京剧团唱老生的张铁华，刚评上一级演员，眼看过上好日子，呼啦一下中风了，这个样了。”她学着中风的样子，“还有，唱评剧的鲜灵花，刚平反就离婚了。”

帅是非刚想说什么，帅子赶忙制止说：“妈说得没错，咱就更应该好好活着。爸，妈，都少说几句，还是关心关心您媳妇吧。这回团里排《救救她》，鲜花又是跑龙套，我的脸上都挂不住了。”帅是非惊诧地问牛鲜花，都这么些年了，还没熬上角儿？牛鲜花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没合适她的角色。蒋玲说，导演是看人下菜碟，欺负老实人。帅子气愤地说，鲜花，不和他们治气了，龙套咱不跑了，干点别的！牛鲜花说，龙套总得有人跑，她非常珍惜这个跑龙套的角色，毕竟这次还有两句台词呢——卖冰棍儿了，卖冰棍儿了。这两句总吆喝得不像，帅子，你给辅导辅导。

吃完饭，月月和亮亮在屋里玩拍巴掌的游戏，帅子给牛鲜花辅导演戏。牛鲜花照着帅子示范的样儿做了一遍，吆喝道：“卖冰棍了，卖冰棍了！”在旁边看眼的月月调皮地问道：“阿姨，有小豆的吗？”“我要奶油的。”亮亮也跟着凑热闹。牛鲜花没好气地呵斥她俩：“学习去！”两个孩子见妈妈火了，赶紧去学习了。

帅子提醒牛鲜花，化装要注意，不要太艳，要有一种沧桑感。一个卖冰棍的妇女一定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大众，被生活所累，不会太阳光，这个分寸一定要把握住。

正说着，屋外传进来帅是非夫妻的吵架声。蒋玲尖叫道：“我又说错了吗？啊，你说说，我哪句说错了？”帅是非怒吼道：“你哪句都是错的！你这张破嘴，吐出来的都是些什么呀？就不会口吐莲花！”

“就你这张破脸，还想要我口吐莲花，我吐你一脸珍珠翡翠白玉汤！”

“你吐吐看呀，臭水平，能吐出来吗！”

父母争吵，弄得帅子情绪全没了，他叹了口气说，唉，人啊，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

早晨，牛鲜花睁开眼就是紧忙活，一边听着收音机里播出的侯宝林的相声《夜行记》，一边在厨房里为一家人准备早饭。抽空还要从屋里拖出月月和亮亮，给两个女儿梳头。看到她俩哈欠连连，忍不住嘴里嘟囔她们：“晚上不愿意睡，早晨懒得起床，叫你俩忙活死了！”

帅是非夫妻也起来了，他俩就像是冤家对头一样，睁开眼就吵。蒋玲恨恨地抱怨道：“真受不了，你睡觉打呼噜我说不出别的，干吗还要打口哨呢？”帅是非恼火地说：“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打口哨了？让瞎子听见像真事似的。”蒋玲嘲笑着说：“冤枉你了吗？真后悔没给你录下音来。嗬！那口哨打的，嘘……拖着长音儿，你当你是足球裁判呀？”帅是非不甘示弱，揭短说：“你好，你睡觉还咬牙呢。咯吱，咯吱，闹心，老鼠啃木箱啊？”

牛鲜花听到他们的争吵声，赶紧端着两杯水进了屋说：“爸，妈，早起来了？先空腹喝一杯白开水，饭一会儿就得。你们俩一早这是怎么了？说相声溜活呀？”蒋玲嘴一瘪，白了一眼帅是非：“就他？还会说相声？一点幽默感也没有。”帅是非一点也不让，反唇相讥说：“你有幽默感？你们搞曲艺的来正经的不行，荤的素的，拿起嘴就说，没治了。”牛鲜花急忙劝道：“一大早起来口干舌燥的，吵架多不好，就不能和和气气的？嗯？什么味儿？”

帅子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喊上了：“鲜花，饭煳了！”牛鲜花“哎呀”叫了一声，赶紧跑回厨房，只见帅子光着膀子围着锅转圈，嘴里喊着：“煳了，煳了！”牛鲜花端下锅，抱怨道：“你不能动动手帮我一下啊？”“我不懂工艺流程啊。”说着帅子打了一个哈欠，丢下牛鲜花又回屋睡觉去了。牛鲜花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自语道：“叫你们老老少少给累死了，真赶不上在乡下放牛轻省。”

牛鲜花一早忙得饭都没吃上一口，又要骑着自行车一前一后载着两个孩子送她们上学。在道上还要抓紧时间督促她俩学习：“月月，亮亮，你俩一勺烩，一起给我背课文。”月月和亮亮夸张地抻脖子一齐声背诵起课文来。

等牛鲜花送完孩子再匆匆赶到话剧团上班，已经晚了。她进了化装室，赶忙给大家道歉：“不好意思，晚了，晚了。”气都没有喘匀溜，她又坐下来开始化装。

一个女演员提醒牛鲜花说，牛姐，仔细点化，今天彩排市委宣传部的董部长要来呢。牛鲜花一听紧张了，开始手忙脚乱起来。帅子在一旁看不过眼了，说你放松点儿，又没有台词，就是吆喝两句，怕什么？干了八年群演，怎么回回都紧张啊？牛鲜花声音发抖地说，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话剧团的柳团长跑了进来，催促大家说，都快点，市领导都到了。他扫了一眼众人，着急地问，小秋呢？报幕的小秋呢？孙建业搭了一句，小秋还没到。柳团长急得脚直跺说，这不是给我上眼药吗？牛鲜花，你上！牛鲜花紧张地推辞，柳团长不耐烦地说，就你了。说完他急匆匆转身走了。

牛鲜花抚着胸口，无助地看着帅子说，紧张死人了。帅子笑着安慰说，没事儿，你一艺术就紧张！

不能让领导久等，演出马上开始了。牛鲜花在台上撩开大幕的缝隙朝台下看去，只见一大群市领导一个个正襟危坐。牛鲜花紧张得直哆嗦，转身要走。帅子急忙拦住了她问，去干什么？牛鲜花说她憋尿了，说着一溜小跑直奔厕所。

掌声响起，大幕拉开。幸好牛鲜花及时赶回，她忐忑不安地走到台心，大声说：“各位领导，各位来宾，汇报演出到此结束！”台下先是一愣，接着一片哗然……

演出让牛鲜花搞砸了，气得柳团长一个劲儿训牛鲜花：“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再这样上不了台面，你去道具组吧。”牛鲜花委屈地解释说，她确实一艺术就紧张。听到柳团长发出狠话，帅子待不住了，替老婆抱不平：“调她到道具组？你们好意思吗？让她跑了八年龙套，从来没有一句台词，突然叫她报幕，她能行吗？”

回家的路上，牛鲜花一个劲儿抹眼泪，哽咽着说：“帅子，你说我还能干什么？多少次了，我想换个单位干点儿别的，可又真心喜欢这个工作，不管什么角色我都不嫌弃……可我心里挺憋屈的，我怎么一进了城市什么都不是了呢？”帅子感慨地说：“转换一个角色哪有那么容易，有时候甚至是一辈子的事，有人一辈子也转换不了。还是那句话，慢慢磨合吧，上下两盘磨不管是从哪个山上采的石头，凑到一起早晚有磨合好了的那一天。”牛鲜花沉默了好久，轻声叨念道：“有时候我真想再回农村去。”开车的帅子一听笑了：“那是回头路。你是不是还迷恋在月亮湾当队长一个人说了算的时候，那日子没有了。”

牛鲜花望着车窗外不语。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很压抑，牛鲜花没吃几口便扔下碗筷走了，跑到厨房里掉眼泪去了。蒋玲轻蔑地说：“荒料，报个幕都不行，还能干点什么？”帅是非也说：“当年你们回城，我就不同意她进团，她呢，就是认准要搞艺术。艺术这碗饭不是谁都能吃的。”帅子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些不是科班出身的人，现在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牛鲜花哭完了，回到屋里，帅是非安慰她说：“鲜花，有什么呀？吃饭。当年我刚上台的时候比你闹的笑话多。记得我第一次演《放下你的鞭子》……”蒋玲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别说了，给她换个单位吧。我看她不是这块料，太遭罪了。”两个孩子一见这个阵势，没敢得瑟，赶紧放下碗筷溜了。

晚上牛鲜花在卧室里检查月月和亮亮的作业，一看她俩的成绩，马上火了：“你看你们俩，算术都是三分，妈不行你们也不行吗？”月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着：“妈不行我们也不行。”牛鲜花听了，生气地说：“妈不行还有爸呢，怎么不跟爸爸学？今晚上把学过的算术题都给我重做一遍，做不完不许睡觉！”“亮亮，惨了，这就叫水深火热呀。”月月对妹妹说。两个孩子一唱一和，亮亮叹了一口气，帮腔说：“唉，暗无天日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呀？”牛鲜花训斥道：“你俩少贫嘴，做作业！”两个孩子灰溜溜地去做作业。

躺在床上的帅子睡着了，打起了呼噜。牛鲜花坐在床边，也困得直点头。亮亮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小声地问道：“妈，行了吗？我们可以睡了吗？”牛鲜花困得不停地点头。月月兴奋地叫道：“妈点头喽，上床睡喽！”两个孩子欢呼着蹦到床上，争先恐后地往被窝里钻。她俩这一闹腾，把牛鲜花闹醒了，嚷道：“谁叫你们睡觉了？”

她愣是把两个孩子从被窝里拖出来，逼着她们继续做作业。月月和亮亮哭了起来，不停地抱怨说：“我们问你了，你都同意了，还直点头呢。”牛鲜花说：“那是点头吗？我是困了。”俩孩子异口同声地说：“可我们也困了！”“困了也不准睡，”牛鲜花说，“谁叫你们不好好学习了？”帅子被吵醒了，烦躁地数落牛鲜花：“你这种心态很不好，咱们心里都很累，不要把不愉快的情绪转嫁到孩子身上。”牛鲜花不出声了，坐在床头默默地掉起了眼泪。帅子一看心软了，一把搂住了她，哄她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想点高兴的事。”牛鲜花擦干了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灰心地说：“唉，我怎么能高兴起来。”

《救救她》话剧排练完了，要正式演出了。大家在牛鲜花的指挥下，开始从话剧团排练厅往外搬布景，装车运到剧场。柳团长在旁边提醒大家：“大伙都给我好好听着，这次是到艺术剧场演出，头一炮不能哑了。”大伙七嘴八舌地说：“团长放心，大伙憋着一口气呢，一定要闹出动静来。”

拉着道具的货车到了艺术剧院门前，众人卸下布景就要往剧场里搬，被剧场看门人拦住：“我们经理说了，你们不能进去。”帅子上前说理：“凭什么？不是说好了吗？”看门人瞟他一眼，不屑地说：“说好了的事多了，你们出包场费了吗？人家可出了，剧场让人家包了，现在正在作报告呢。”牛鲜花一听火了，大声说：“这是艺术剧场，你们包场给人家作什么乱七八糟的报告！”看门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牛鲜花一番说：“别朝我来呀，找我们经理去。”

正说着，一个打扮时尚、戴着墨镜的女人，风姿绰约地从剧场里走了出来。看门人一指她说：“哎，这位就是包场的老板，你们跟她说也行。”帅子和牛鲜花走到了那个女人面前招呼说：“这位同志……”那人摘下墨镜，两人都愣住了，竟是多少年没见的刘青！

帅子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叫道：“刘青，是你？从省城调回来了？”“不是调回来，是辞职了，自己给自己当老板，里边的报告就是我组织的。”刘青得意地说。牛鲜花转身对柳团长说：“团长，咱们回去吧，争也没有用，现在钱是爹，爹是王八蛋。”“太不像话了。”柳团长愤愤地说，“走，咱们找宣传部去，让他们安排地方。”带着众人又把布景装上了车。

刘青用胳膊肘儿轻轻一碰帅子说：“你们的人要走了，跟我进去听听报告吧？”“就不去了。”帅子推辞说。刘青硬拉着他走向剧场，一边走一边说：“怎么像少女似的，怕我非礼你呀？进去长长见识吧。”牛鲜花看着他俩的背影气得直跺脚。

在剧场的主席台上，一个男子正煞有介事地作相关集资报告：“在咱们国家的东端，有个英雄的城市，它叫丹东。以前叫安东，鸭绿江就在它的身边淌过，江上有座大桥，就是闻名遐迩的鸭绿江大桥，它是连接中国和朝鲜的唯一桥梁。一九五零年，美帝国主义发动了朝鲜战争，我英勇的志愿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八年没见面了吧？还好吗？”帅子问刘青。刘青说：“告诉你吧，看一个家庭幸福不幸福，就看女人的脸就行了，你看我这张脸，还行吧？”

“黄建波呢？还是那么阴阳怪气？”

“他怪吗？你们看到的是假象，其实这个人很有品位。”

帅子闻言笑了：“你们现在做什么生意呢？”

刘青笑着说：“黄建波暂时还没有打算好干点什么。我呢，正在创造奇迹，或者说历史吧。托改革开放的福，这个年代都市里每天都有奇迹发生。没看报纸吗？鸭绿江的断桥要卖了，我正在为省城一家公司在民间集资，要买下这座断桥搞旅游，相当发财，前景不可估量。”

帅子想了想说：“我好像听说过这事儿，没敢相信。”“就怕你们不相信。”说着她朝台上作报告的男人一努嘴，“所以现在我正请专家给集资的群众答疑解惑呢。”帅子动心了，将信将疑地问：“你们的信息来源可靠吗？”刘青语气坚决地说：“绝对可靠！没听说东北民间投资三大怪吗？买断鸭绿江大桥，收购苏联退役航母，瓜分美利坚国土。”

帅子瞪大眼睛说，前两件影影绰绰听说过，瓜分美利坚头一次听说。刘青不屑地说，又是一个孤陋寡闻者。现在美国也在搞融资，拍卖国土。这个项目也叫瓜分美国。帅子听着都新鲜，他问谁有那么大的胃口，能瓜分美国。刘青说，只要交五千块钱，就可以在美国拥有一寸土地，一平方寸。帅子伸出手在刘青面前比画着说，没有半个巴掌大，拉泡屎都得出界，有什么用？

刘青用教训的语气说，那是美国，知道不？寸土寸金，全世界都向往的地方。用不了几年，美国土地的价格，你就瞧吧，噌噌飞涨，成百倍地涨。五千块钱五年后就是五万美金！可惜这个项目被人家抢先做了，不过买断断桥的项目也不错。

现在的刘青可不是当年的刘青，这些年她已经被社会这块大磨石磨得飞快。发财心切的帅子被她游说得动心了。两人正说着，孙建业来了，一见帅子就着急地说，到处找你，原来猫在这里。帅子问啥事儿，孙建业说，你不是答应给人家做婚礼主持吗？怎么忘了呢？帅子急得重重一拍脑门，毁了，真忘了。

帅子忙跟刘青道别，跟着孙建业匆匆走了。

第十二章

西装革履的帅子满头是汗地跑进酒店。一个参加婚礼的熟人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着急地说，帅子，怎么才来？人家都等急了，快！六号餐厅。帅子跑进餐厅一看，里面摆了十几桌丰盛的婚宴，座无虚席，演奏的乐队也准备好了。

坐立不安的司仪赶紧大声对来客们说：“诸位，婚礼马上就要开始了。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婚礼的主持，是我市著名话剧演员帅红兵。”大伙一听鼓起掌来。

帅子做了几个深呼吸，定了定神儿。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冲宾客们微微一笑，用眼神压住了场子，用浑厚的男中音朗声说道：“各位朋友，各位来宾，今天是十一月九日，农历十月二十九，请各位看一下手表，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五十九！啊，多少九字！我们现在坐在哪里？九州大酒店，看，又是九！还有许多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九是最大的数，对我们中华民族来说，是个大吉大利的数儿。天长地久，九鼎大吕，九亿神州，九霄云外，久有凌云志，久久合家欢！往那看！桌子上摆了多少好酒！有白酒，啤酒和红酒，有高度酒，低度酒，还有……”帅子妙语如珠，众人听了不由得连声叫“好！”掌声大作。

傍晚帅子回来了，他喝得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推开屋门，没站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憨态可掬地呵呵笑着：“嘻嘻，没站住，跌……倒了，一个大腚墩儿，屁股跌两瓣了。”牛鲜花赶紧把他搀到了卧室扶到床上，不满地问：“在哪儿喝的？怎么醉成这样？真要命。”帅子说起了醉话：“和老情人喝酒去了，你……不吃醋吧？”牛鲜花赌气说：“我吃什么醋，只要人家男人不吃醋就行。”帅子闻言跷起了大拇指，夸赞道：“行，大度，咱媳妇绝对大度。哎，你也不问我和刘青都说了些什么？”牛鲜花听了说：“说些什么我有数。”帅子憨笑起来：“嘿嘿，真行！告诉你吧，我去给人家做婚礼主持了，被人家灌醉了，没跟她喝酒。”

牛鲜花抿嘴一笑说，孙导早就告诉她了。帅子认真地说，他倒是和刘青好一顿唠扯。人家自己给自己当老板，鸟枪换炮了。了不得啦，正在张罗着集资买鸭绿江断桥呢。牛鲜花听了把嘴一瘪说，得了吧，鬼才相信，那是革命历史文物，谁敢卖？帅子说，起初他也不信，可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有国务院的批文呢。

两人正说着，帅是非夫妇又在隔壁自己的房间里吵了起来。他俩隐隐约约听出是为了帅是非一天没开口说话，蒋玲问他究竟要干什么。牛鲜花无奈地说，她去看看。真要命，家里赶快成立调解委员会吧。

牛鲜花进屋站在了两人中间，耐着性子劝解道：“爸，妈，怎么又吵了？二老辛苦了，辛苦了。刚才还和帅子说鸭绿江断桥呢，抗美援朝还打打停停呢，你们倒好，还加班加点，都坐下来喘口气歇歇。”“我们不累。”帅是非气呼呼地说。牛鲜花说：“您是不累，可大伙儿的耳朵累了。再不休班不行了。这样吧，你们俩都歇着，我给你们唱段太平歌词。”蒋玲一听有些恼了，指责道：“什么太平歌词？看我们打架你是不是幸灾乐祸？”

“妈，是我根据您教的段子改的，是劝架的，唱得不好多包涵指教。”说着牛鲜花真唱了起来，“叫一声二老你就听分明，美鸳鸯本是那老天定；夫妻本是那同林鸟哇，比翼双飞那才显真情；鸡争狗斗他就惹人笑，夫唱妇随咱就求安宁；张敞画眉留佳话，举案齐眉沐春风；少年夫妻老来伴儿，越老越要有感情；甘蔗咱要它两头甜，白头偕老不了情；我劝二老多思量，和和睦睦过余生……”说着身体一挺抱拳行礼，“二位，辛苦了，辛苦了。”

蒋玲火消了说：“鲜花，你劝架很有水平嘛。这段太平歌词唱得多好，多溜啊，合辙押韵，怎么一上台就不行了呢？”牛鲜花说：“演戏就不行了。我真的不会演戏，可愿意看戏，我看二老吵架就像演戏。”“我可不是演戏。”帅是非气呼呼地说，“演了一辈子戏，演够了。”

月月和亮亮“咚咚咚”跑进屋，月月说：“奶奶，我妈都唱了，您也唱一段。唱西河大鼓《拔牙》，真逗乐。怎么唱的来着？有一位同志本姓张，只因为牙疼去拔牙，到医院挂了一张急诊号哇……”亮亮捧哏：“拔什么牙？爷爷和奶奶还有几颗好牙？再拔就没牙了，没牙还怎么吃饭？”月月有模有样地唱道：“怎么没办法吃？吃面条呀，嘬着嘴吸，哧溜，哧溜。”

“说话呢？没牙了，说话一张嘴，露出黑咕隆咚的大窟窿多难看。”

“可以不张嘴呀。”“不张嘴怎么说话？”月月瘪着嘴，学没有牙的老人，“怎么不能说？多大了？七十五。属什么？老虎。想吃什么？包谷。喜欢什么？跳舞。”

亮亮问道：“你们现在干什么？”月月一下子张开嘴，大声说：“吵架啦。”大家都被这两个活宝孩子给逗笑了。帅是非感叹道：“了不得，我孙女都会说相声了！鲜花，我看她俩比你……”话说了一半，感觉自己说漏了嘴，马上不说了，冲媳妇歉意地一笑。牛鲜花不介意地说：“爸，没事，她俩是比我强，一代就该比一代强。”

这天傍晚刘青从银行里出来，站在道边招手打了辆出租车。上了车司机问她：“小姐，您要到哪儿？”刘青犹豫了一会儿说：“去滨海路吧。”刘青坐出租车在滨海路上逛荡到天色很晚，这才去了她和黄建波初次见面的那家西餐厅。

刘青点了杯红酒慢慢地喝着，对面桌子坐着一个女孩，左顾右盼看样子像是在等人。一会儿一个小伙子来了，他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走向了女孩。女孩生气地把脸扭向了一边。小伙子凑近了女孩，把嘴贴在女孩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刘青触景生情，不由地想起了自己的生活。八年了，黄建波还在写那部长篇小说，写好了投给出版社，退了又改，改了又投，结果还是退。他一天也不跟刘青讲几句话，他的这种执著让刘青感到不寒而栗。轻率结婚是她噩梦的开始，她没有看错，黄建波是个心灵狭窄的龌龊小人。她自认为和他结婚，是对帅子的报复。现在渐渐回过味来，这件事受伤害的，首先是她。自两人过性生活那时起，黄建波就怀疑她不纯洁，一直在追问谁是她的第一个。不知是不是因这件事刺激，反正黄建波是个性虐待狂，这些年一直在变换着花样折磨刘青，让她过着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想到这儿，刘青怨恨起牛鲜花来，觉得她的不幸生活都是牛鲜花造成的，她要狠狠地报复牛鲜花，让她为此付出血的代价。想到这里，刘青把大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

半夜时分，刘青回到家里，见黄建波还在一堆稿纸前埋头写作，就打了个招呼到卧室睡下了。黄建波写了一会儿，思路卡壳了，他点燃了一支烟，苦苦地思索着。一盒烟都快吸完了，也没有理出思路来，便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着步。转了几圏他转进了卧室，来到了床前坐下了。俯着身子看了一会儿已经睡熟的刘青，轻声问道：“睡了吗？这么早就睡了？”刘青没有睁眼，黄建波轻轻地推了推她，叫道：“醒醒，醒醒。”刘青疲惫地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求求你了，别折腾我了。”黄建波说：“不要这么说，只是向你请教一个小小的问题。”刘青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黄建波把她的身子用力扳过来，刘青愤怒地瞪着他。黄建波小声地说：“出版社把小说又退回来了，主要的问题是我描写的感情心理和细节不够细腻准确。提得好，我觉得还得向生活学习，你和帅子在突破理智防线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谁先主动的？”

刘青痛苦地闭上了眼。“说说看，随便说。”黄建波把一个小录音机放到刘青的枕边。刘青睁开眼睛望着黄建波，黄建波一脸的诚恳相。刘青无奈地说：“是我先主动的，当时我的心里燃烧着火苗。对，是在燃烧，我觉得把我的眼睛都烧红了！”“好！”黄建波感叹道。“烧得我的头都很大，什么都看不见，但是我听见了……”“听见了什么？”黄建波把头伸向了刘青，就差伸进刘青的嘴里。

“我听见我的汗毛孔都炸开了！”

“精彩!从来没有这样描写爱情的！”

刘青淡淡地一笑：“你还想听吗？”

“我先回书房把这一段写下来，我来灵感了！”黄建波朝书房奔去伏案疾书起来，等他的激情在纸上宣泄完了，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黄建波毫无困意，他又到卧室把熟睡的刘青摇晃醒。困极的刘青好不容易才睁开眼睛。黄建波小声地问道：“我还想请教你一个问题，帅子当时是什么感觉？”刘青火了，大声斥责他：“黄建波，你有病，你病得不轻！”黄建波不以为然地说：“作家在创作的时候，都是病态。来，说说看。”说着他把录音机打开，又放到刘青枕边。刘青伸出手来说：“把它给我。”黄建波赶紧把录音机递过去说：“对，这样讲你能方便些，说吧。”刘青找准了地方，手一松，录音机“咣当”一声掉进痰盂里。

黄建波愣了片刻，苦笑一声转身走了，他慢慢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轻声说：“昨儿我在话剧团门口看见他了，还是那么帅气，不想旧梦重温？没什么，你要是有意，我给你们串通串通。”刘青气得忽地一下子坐起，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也太没人格了，太卑鄙无耻了！”黄建波不屑地“哧”了一声：“有什么呀，男女之间就那么回事吧。”

“黄建波，你说的是人话吗？”

“怎么不是人话？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上个月，你和他是不是在艺术剧场会面了？在艺术剧场的录音室对不对？有一个小时吧？一个小时足够了，绰绰有余，过瘾不？”

“你太下流了！”刘青气得流下眼泪。“别哭，别哭。”黄建波温柔地说，“我发明了一种音乐，不想听听？听听吧，绝对够刺激。听了就不想哭了。”说着黄建波走到厨房，把几只酒杯放到水槽子里，用哑铃在水槽子里压碎玻璃杯子，一只又一只，“啪啦啦”、“啪啦啦”发出阵阵扎疼耳膜的噪音。声音太难听了，刘青痛苦地捂着耳朵。黄建波从厨房伸出头大声问道：“怎么样？这声音好听吧？谁知道呢，我觉得比你叫床的声音好听多了。”刘青一把扯起了大被蒙住了头……

早晨起来，刘青坐在厨房的餐桌旁吃方便面。黄建波走了进来，他头发蓬松，两眼通红，对刘青笑了笑说：“起来晚了，昨晚太激动了，激动得一宿没睡。饿了，饿了，饿了！”说着在厨房掀锅翻盆到处找东西吃，没有找到。黄建波涎着脸坐在了刘青对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刘青吃方便面。刘青埋头吃着，看都不看他一眼。

黄建波咂着嘴，发出“吧唧”声，问道：“什么牌子的方便面？”刘青没有答理他，继续吃着方便面。黄建波又小声问道：“鲜吗？”刘青还是不理他。“香吗？够吃吗？”黄建波不停地问道，烦得刘青把头扭向了窗外。

黄建波趁机伸手把方便面拖到自己面前，拿起筷子慢慢地吃了起来，边吃边说：“早晨一定要吃饭，人一天早晨这顿饭最重要。中午、晚上可以不吃，但早晨这顿饭不可以不吃。人的衰老，人的肠胃病，都是从早晨不吃饭开始的。你看你脸上都有皱纹了，记住，一定要吃早饭。”

刘青站了起来转身想走，被黄建波拦住。刘青狠狠白了他一眼，问道：“有什么事吗？”黄建波从兜里掏出两个大核桃，在刘青面前晃了晃问：“你说我能不能咬动？”

“你那张嘴什么东西咬不动！”

“我咬咬试试！”说着黄建波把核桃塞进了嘴里，用力地咬着，“咔”的一声，竟然咬开了。心里早就憷他的刘青，闻声战栗了一下。黄建波得意地说：“看来我还不老，声音挺脆吧？”“没事我得走了。”刘青急着要走，黄建波堵住了她的去路说：“我还想咬一个给你听听！”刘青央求道：“你饶了我吧！”“那就算了，强人所难没意思。”黄建波故作神秘地问，“知道我昨晚为什么那么兴奋吗？告诉你，我有一个新发现，我终于找到了你以前的日记。”

刘青愣愣地看着黄建波，他摇头晃脑地说：“精彩，太精彩了。不，这词不准确，应该说太热闹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何苦叫我这么绞尽脑汁呢？牛鲜花是谁？她现在在哪儿？我急切地想见见她，这是典型的三角恋，这部小说一旦发表，肯定轰动。告诉我，她在哪儿？”

“你……你是条鬣狗！”刘青恨恨地骂他。黄建波不以为耻地说：“人应该有这点精神，要有鬣狗的精神。不顾一切地咬住一个东西，紧紧地咬住，不论它身上头上挨了多少棒子，可它就是不松口，即便它浑身是血，还是不松口。你能听见它的牙齿嘎嘎作响的声音。鬣狗最凶猛，原因很简单，它为了保卫自己，它怕受到伤害，你研究过吗？”说着他把另一个核桃塞进嘴里，“咔”一声，黄建波又把它咬碎了。

刘青正颜正色地警告道：“黄建波，我告诉你，这都是我和牛鲜花年轻时的故事，希望你不要找她，不要干扰她的生活！”“这是年轻时的故事，不过现在这个故事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精彩了，高潮还没到来，结尾让人期待。你不在日记里都写了吗，要和她斗一辈子，发誓要把帅子从她手里夺回来。可是……”黄建波突然愤怒地咆哮起来，“可是我怎么办！我一直生活在你的阴谋之中，你的报复之中。我是你手中泄欲的工具，我一直蒙在鼓里，你是为了报复帅子才和我结的婚！这公平吗？你去夺吧，你去抢吧，谁是受害者，是我！是你骗了我。在这场肮脏的阴谋设计之中，难道不允许我发出一点儿声音吗？难道不允许我有一丝反抗吗？这部小说我一定要写到底，我要教育年轻人，让他们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我一定要写下去！谁也拦不住我！”冲动的黄建波嗓子都喊哑了。

“我可以走了吗？”刘青惶恐地问他。“慢！”黄建波从兜里又掏出两个核桃。刘青打了一个激灵，一把推开他，跑出了家门。她跑着跑着突然站住了，哈下腰大口地呕吐了起来，把刚才吃的方便面全吐了出来。

刘青约帅子在茶馆里见了面，她拿着刊登卖鸭绿江断桥消息的报纸给帅子看，帅子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说，还真有这回事呢。刘青怂恿说，别在剧团混了，又演不上主角，伺候那些孙子干吗？不想参与进来？这机会可是千载难逢啊，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帅子有些动心地说，是个好机会。投了资就是股东了，将来大桥开发旅游，光赚不赔，就等着收红利吧。坐在家里就有人给你开饷，那时候咱就是红色小资本家了。

刘青说，谁叫你投资了？你能投多少？我是说让你参与进来，拉投资，赚提成。帅子犹豫地问，他能干得了吗？刘青鼓励说，你要是干不了，这个城市还有谁能干？你有人气，以前是个角儿，有知名度，最适合干这个。帅子说，他再合计合计。

这天简导组织演员在团里继续排练《救救她》，帅子和孙建业在旁边看着，对他不满地撇着嘴。

练了大半个下午，演员罗盛文终于忍不住烦劲儿，不客气地说：“简导，这个剧是熟透了的桃儿，没人摘就不摘吧。别乱摸索了，再摸索毛都掉了，卖不出好价了。”大家纷纷附和。简导无奈地问柳团长，团长，那就先排到这儿？柳团长说，就排到这儿吧，反正也没地方演出，更没有包场的。

牛鲜花着急地问，团长，这么大的城市，就没有咱们演出的地儿？这么好的话剧，就没有包场的？柳团长叹气说，除了京剧团有自己的场子，勉强活着。剩下的，像评剧团、歌舞团、曲艺团，还有杂技团，哪家的日子好过？牛鲜花不服气地说，市里的剧场不少，花钱还能租不到场子？柳团长摇头说，咱们的老根据地艺术剧场被卖大桥的包了专场，剩下的举办什么红茶菌专场、气功专场，就是没有话剧专场！孙建业灰心地说，连个地儿都没有，还排练什么？干脆散摊儿。

柳团长听不见帅子吱声，问帅子呢？孙建业说，刚才还在呢，可能有点事出去了。柳团长让简导演和孙建业到他办公室去，商量商量办法，这么下去可不行。

柳团长他们前脚刚走。演员们就开始谈自己的生意了。罗盛文问孙晶：“我手里有三百吨盘圆，你有没有买主？”孙晶说：“盘圆呀，我需要的是螺纹钢，有多少收多少，价钱好说。”罗盛文说：“你怎么不早说？刚出手。”两人正说着，李长运凑了过来，问道：“谁有螺纹钢？我通吃，有多少吃多少。”“拉倒吧你。”罗盛文不满地说，“上回你说手里有一千吨螺纹钢，我把客户找来了，请你到富丽华好一顿胡吃海塞，结果呢？你一条烧火根子都拿不出来，叫你忽悠毁了。”李长运叫屈说：“那件事吧，我也是叫小舅子忽悠了。哎，我想起来了，后来小舅子告诉我，是你说你手里有一千吨螺纹钢要找买主。”“嗯？”罗盛文一听眼睛瞪起来了，问李长运他小舅子叫啥？李长运说：“黄辉呀。”罗盛文一听泄气地说：“黄辉是你小舅子啊？哎呀，这个世界也太小了，转来转去，都转到一块儿了。”

正说着帅子回来了，他喝得面红耳赤，见大家在聊天就问，排练完了？牛鲜花看他这副德性，气不打一处来说，怎么才回来？团长找你开会。喝酒了？死味儿。帅子说，没喝多少，他去看看。说着转身去了柳团长办公室。

帅子把门推开条缝儿，伸头进去看，柳团长见是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进来，热情地问他去哪儿了，有事跟他商量呢。帅子诧异地问，他一个B角，能有啥事跟他商量。柳团长说，《救救她》排好了，市里领导也满意，可不能窝在墙里开花呀，靠卖散票别想了，还是得联系包场。孙建业说，团里活动能力强的就数帅子你了。《救救她》是苦命的孩子啊，刚出娘胎就不行了，缺氧，没奶呀，帅子，救救她吧！看领导和导演这么看重自己，喝晕了头的帅子有点儿忘乎所以，他一冲动，拍胸脯说，多大点事儿，他和牛鲜花保证包出去两场。

冒出的泡儿必须兑现，帅子和牛鲜花开始东一头西一头地找包场对象。他们相中了纺织厂，那儿是劳动密集型企业，职工多，只要能来个百分之二三十，两场话剧的观众就一下子全解决了。没有门路，他俩就去硬闯。

两人好不容易才见到了纺织厂的胡厂长，此人坐没有个坐相，懒散地半躺在办公椅上，而且还是个喜欢磨嘴皮子的大嘞嘞：“是你们俩磨了秘书一晌午要见我？说什么？我不见就是没品位、没档次、没文化、没修养？好家伙，帽子一大堆，开帽子工厂的吗？你们帽子工厂需不需要面料？我们厂生产各种面料，纯棉的、化纤的、丝绸的、人造革的，质量上乘，价钱公道，要是今天拉货交现款我可以给你打八折……”

帅子见他说起来漫天过海没边没辙，赶快递上自己的名片。胡厂长扫了一眼名片说：“哦，话剧团的，帅红兵先生。小伙子挺帅，看出来了，奶油小生，走过穴吗？你们当演员的走穴来钱啊，想走我们的穴？投错庙门了。”“我们不是走穴，是……”帅子的话还没有讲完，就被胡厂长搅断：“哦，讨债的？咦？我们欠电业局的、煤气公司的、自来水公司的、饭店的，好像也欠火葬场的，就是不欠话剧团的。”帅子赔着笑脸说：“我们不是做生意，是来洽谈贵厂精神文明建设的。”胡厂长不耐烦地说：“精神文明建设？对不起，我很忙，忙活生产、经营、销售，还有几千人的吃喝拉撒睡，时间很宝贵，顾不过来精神。你们找宣传部吧，跟他们谈，我们厂的精神都在他们那里掌握着。”帅子央求他说：“胡厂长，这件事很重要，非得您亲自拍板。”

胡厂长看了看表说：“那好，我就给你们五分钟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了，还有一分五十秒。时间就是金钱，我耽误不起。五分钟，你们可能觉得很一般，知道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好几千米布、几千件裤头、老头衫，几万元的产值……”不能再任他讲下去了，帅子打断了他的话说：“是这样的，我们团最近排了一场大型现代话剧，名字就叫《救救她》，想和你们联系一下包场演出的事。”胡厂长一听龇牙一乐：“免费吗？”帅子忍住气说：“胡厂长开玩笑，我们也得吃饭，不过票价可以商量。”胡厂长一下子坐直了身说：“闹了半天还是谈生意。我说嘛，没有免费的精神，精神靠什么挺着脖子？还得是钱。你看大街上，挺着脖子走道的，哪个兜里不是鼓鼓的？再看那些低头耷拉脑的，兜里都是瘪瘪的。织布靠的是劳动，不是精神。你们走吧，接见时间到了，我没工夫跟你们精神。”他嘴皮动着，手也没闲着，把名片叠成个小飞机扔了出去，恰巧飘到痰盂里。

帅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站了起来，质问起对方：“你……一个几千人的国营大厂的厂长就这么没修养，你怎么能领导好这个厂子！”“帅子，走吧。”牛鲜花一拉帅子，“对牛弹琴还指望牛喝彩吗？”帅子愤愤地说：“他也太欺负人了，什么素质！这样的人怎么能爬到厂长的位子上呢？”胡厂长觉得他的话很有趣，放肆地大笑起来，笑够了说：“觉得奇怪是吧？我告诉你怎么爬上去的，我和吕副市长是拜把子兄弟，就这么简单。”帅子想冲过去收拾这个王八蛋，牛鲜花好歹才把他拉走。

回去的路上，帅子开着车一声也不吭，还在生着闷气。牛鲜花不停地劝解他：“行了，别生气了，权当没小心被狗屁熏了。”帅子长叹一声：“唉，看来手里没钱就是矮人半截呀。一定要想办法发财。”这时对面开来了一辆轿车，双车交错时，牛鲜花无意中看了对方司机一眼，惊讶地说，快看，开车的是刘青。等帅子看时，对方车已经驶过去了。帅子怀疑牛鲜花眼睛花了，可能看错了人。牛鲜花肯定地说，她看得千真万确。帅子羡慕地说，看来她发财了。

晚上，帅子在家里喝闷酒。有酒精拱着火儿，他越想白天的事儿越生气，破口大骂起来：“他姓胡的是个什么东西！我打听清楚了，小学文化，靠着拍马溜须爬到今天的位子，我今天叫他熏着了，还来教训我。”帅是非劝帅子说：“不用和那些人生气，咱们是搞文艺的，演好自己的戏就够了。”“是呀，他牛什么？到了舞台，咱们可以是帝王将相，绿林豪杰，比他还牛。”蒋玲也劝。帅子懊恼地一拍桌子喊道：“问题是舞台在哪儿？谁花钱看你的戏？”

牛鲜花躲在卧室里听着收音机播的相声，是马三立、刘宝瑞、郭全宝三人说的《扒马褂》。门缝里传来了帅子在外屋的愤愤说话声，“这几年都怎么了？大伙眼睛都盯住钱，人人想搂钱，没皮没脸地搂。有钱就是大爷，没钱就是龟孙子，为人民服务都哪儿去了？简直就是为人民币服务……”牛鲜花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轻轻地把门缝关严，继续专心致志听自己的相声，听到有趣处，她“咯咯”地笑了。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一边聚精会神地听着收音机播马季讲的相声《红眼病》，一边做着饭，听到精彩处，情不自禁地跟着学了起来。公婆的卧室里，突然传出了激烈的吵架声。帅是非恼火地说：“好好好，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我走，离你远远的，我是受够了。”“你吓唬谁？”“蒋玲寸步不让，扯着嗓子叫道，“要走就走得远远的，永远别回来！”牛鲜花赶忙跑去劝解。

进门就见帅是非正气哼哼地打行李，牛鲜花一把把行李夺过来问道：“爸，您这是怎么了？吵架怎么还来真格的了？”“我实在受不了啦。”帅是非嚷嚷道，“半夜里我睡得正香，她一脚把我踹下床，我的腰都闪了。她这是搞武斗啊，要搞谋杀，我还是逃个活命吧！”蒋玲拤着腰指着帅是非的鼻子质问道：“我为什么踹你？你半夜里嘟囔，说委屈了一辈子。我是不是好声好气地问你，老帅，你委屈什么？你怎么说的，你说后悔了，不该娶蒋玲，应该娶腊梅。我问你，腊梅是谁？是不是你当年在延安房东的闺女？”

“你冤枉人，腊梅是谁我也不认得。”

“你还狡赖，我听得真真的。”

“我那是说梦话，梦话也当真吗？”帅是非反驳道。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心里有鬼！你走啊，找你的腊梅去吧！”

帅是非把行李一抱说：“好，我走，这个家我一刻也不能呆了！”牛鲜花去拦没拦住，帅是非扛着行李出了门。牛鲜花去追被蒋玲一把拉住了，她气呼呼地说：“鲜花，你不用拦挡，让他走！”牛鲜花看着公公的背影着了急：“妈，你也是的，你让他到哪儿去呀？”“不用管，他有女人缘，不知道上哪个寡妇家去了。”蒋玲怪眼圆睁地说。

刘青一直惦记着拉帅子入伙的事儿，她约帅子到咖啡店接着聊。她提前到了一会儿，隔着窗玻璃向外望，见帅子神情沮丧地往咖啡店走来。她痴迷地望着这个男人，他曾经是一颗深深揳入她心口的钢钉，碰一碰就疼，经过岁月这么些年的磨砺，他居然还像磁石般吸引着她，或许他们前生的孽债尚未偿还。

帅子走进咖啡店，刘青朝他招手示意。帅子落座后刘青给他点了一杯咖啡，然后诧异地问怎么没开车，帅子说祥子把车要回去了。刘青撇了撇嘴不屑地说，什么破车，不就是伏特加吗？不稀罕。要是跟着她干，用不了仨月就让他买辆蓝鸟。帅子问，那他的工作呢，扔了？刘青嗤之以鼻地说，还舍不得那个破饭碗呢，人家拿你当盘菜吗？砸了它！帅子愤愤然地说，他算是看透了，这个社会没钱就得受气，他不想再受窝囊气了。刘青信誓旦旦地说，她要让帅子发财，做人上人，给他公司最高的提成，不赚他一分钱。帅子沉默片刻，问她这么着是图啥？刘青盯着帅子的眼睛，激动地说，她就图跟他一起做事，同甘共苦，共享幸福。帅子有些感动，说他想带着一个哥们儿孙建业一起干。刘青马上痛快地答应了，她问帅子下海的事儿跟牛鲜花商量了没？帅子摇了摇头说，用不着跟她说，一脑袋高粱花子，说了她也不懂。

这时，一个人走了过来紧挨着刘青坐下，客气地说：“小姐，劳驾借个光。”刘青猛地转过头来，惊愕地说：“黄建波，你怎么过来了？”黄建波说：“才洗过桑拿，口渴了，想喝点什么，不碍你们的事吧？”刘青没好气地说：“你愿意就坐下，谁也没说赶你。”黄建波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恼怒，平静地说：“这位是帅子吧？以前见过面，话剧团曾经的台柱子，如今落炉了吧？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才人出，再正常不过了。来，握握手。”帅子尴尬地和他握了手。

黄建波装作很大度地看了看两人说：“老知青见面，在这个幽静的环境里，有情调，很有情调，比在公园里好多了。”“黄先生，你多心了。”帅子赶忙解释道，“我和刘青谈鸭绿江断桥投资的事，没说别的。”黄建波阴阳怪气地说：“我相信，太相信了！哈哈，其实谈点别的也没什么，就那么回事吧。不易呀，怀念过去呀，蹉跎岁月，如烟的往事，有多少事值得深深的回忆啊……我也下过乡，在北大荒。冬天冷啊，小北风飕飕地刮着，大雪封门，女知青冻得睡不着觉，钻进男知青被窝里的事经常发生，不奇怪。哎，你们下乡那儿冷吗？”刘青脸色铁青地说：“帅子，咱俩谈的事就那么定了，你可以行动了。你先走吧，我和建波再谈会儿。”“那好，我就先走了。”帅子如释重负地告辞。

帅子出了咖啡店，拐过街角，心烦意乱地点了一支烟，慢慢地吸着。等他情绪平静下来后，又悄悄地走回咖啡店门前，透过窗玻璃担心地望着他俩。这对形同陌路的夫妻默默地坐着，各想各的心事，谁也不理谁。良久，帅子才慢慢地走了。

晚上，刘青躺在床上看报纸。黄建波进了卧室，坐在了她旁边。他也不在乎刘青是否理他，小声地满含激情地朗读起自己小说的片断来：“这是一个宁静的夏夜，两颗年轻的心却并不宁静，他们躁动着，互相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刘青坐了起来，厌恶地说：“黄建波，我想和你好好谈谈。”黄建波一愣，反问道：“怎么，这段写得不好吗？”

“黄建波，你的心理确实有问题，你完全是一种病态。我希望你能听我一句话，要么跟我去看看医生，要么咱俩就分开吧，这不是人过的日子！”黄建波沉默了下来。

“听我一句话。”刘青急切地说，“我带你看看医生吧，你自己没觉出来吗？”“也许你说得对。”黄建波难过地自言自语道，“不过有时候我很难控制自己。实话实说，我被你欺骗了，一想起这事恨得牙根儿都痒痒。有时候我甚至想杀了你，可是我努力控制着。没有办法，我只能把这些愤怒写进这部小说里，只有在这部小说里我才能得到解脱，你能理解吗？”这回轮到刘青不出声了。黄建波质问道：“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样？”刘青把头低下了，沉默不语。“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样！”黄建波激愤地嚷着。刘青歉疚地说：“黄建波，我确实对不起你，可是这个问题纠缠我们多少年了，还有完没完？离了吧，我们都解脱了，难道让我给你跪下吗？”黄建波沉思了片刻，摇了摇头说：“我暂时不想这样做，我要先把这部小说写完！”

这天简导还在领着大家排练已经排练得烂熟的《救救她》，不厌其烦地指导着男主角傅绍华怎么表现人物。马上该给帅子说戏了，可他人影全无。简导生气地说，是不是演B角有情绪？有情绪也不能拿排演撒气呀，还讲不讲艺德了？为了争角色，傅绍华曾和帅子明争暗斗，这时火上浇油说，幸亏还没成演艺圈的大腕儿，要不然咱这个小团可装不下。孙建业忙说，帅子不是这样的人，他有急事儿，跟他打过招呼。没想到这话激怒了简导，他怒斥帅子目中无人，跟他这儿装起老人来了。

呆在旁边的牛鲜花马上悄悄地离开，到办公室跟帅子的熟人打了一圈电话，谁都没见到他。牛鲜花骑着自行车急三火四地跑了几处帅子常去的地方，好容易才找到他。牛鲜花一见他那悠闲散漫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她质问帅子不参加排练到处闲逛，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等他呢。帅子翻着眼睛，满不在乎地说，还排练什么？排练了也没人看。牛鲜花说，那也得排练，咱吃的就是这碗饭。帅子说，他早晚得砸了这个破饭碗。

牛鲜花知道帅子常跟刘青见面，俩人瞎琢磨买鸭绿江断桥的事儿。她苦口婆心地说，那件事不靠谱儿，刘青也不是个靠得住的人。帅子不爱听这话，反驳说，她怎么就靠不住了？别老戴着木头眼镜看人，她在商海里滚了这么多年，是成功者，吃亏的买卖她是不会干的。牛鲜花急得直跺脚说，怎么外人说的话你听了就信，老婆说的话反而就听不进去呢？帅子不耐烦地说，少跟这儿瞎叨叨了，他要去实战演习了。说完扭头就走，牛鲜花一把揪住他，语气和缓地央求说，好歹也是搞艺术的，不要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有失身份。帅子一听火冒三丈，质问说，什么艺术？狗屁艺术！饿着肚子去舞蹈，那不是精神病是什么？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把可怜巴巴的牛鲜花晾在那里。

经帅子穿线搭桥，刘青和孙建业坐在了饭店一起喝酒。席间刘青卖弄道：“买鸭绿江断桥是多好的创意啊！当年美国轰炸大桥费了多少劲呀，那叫军事侵略，现在咱们是化腐朽为神奇，让战争的创伤变成金钱。”“那得多少资金呀。”孙建业一听为了难，“不得几个亿？就是动员一万个人投资，一人照一千块算，那才一千万。”刘青看了看帅子，又看了看孙建业，笑着说：“我说哥俩儿，现在乡镇级企业像入秋的蘑菇，下一场雨冒出一茬儿，到处都是。找他们啊，一个顶一百个，一千个！”三杯酒下肚，情绪让酒精烧起来了，帅子激动地说：“孙导，咱俩也得瞅准机会，整大事儿！唉，真是白活了！早知有今天，还在文艺圈混什么？”孙建业半天挤出一句：“这个话剧我看了，在中国早晚得死！”

第二天一大早，帅子和孙建业穿得西装革履出门游说去了。他俩看到街边上新开的一家公司，门头挺大的，像是有钱的样儿，决定拿这家公司当他们拉资金的起点。

进门的时候，帅子不放心地问孙建业带没带名片，孙建业点点头说，带了。帅子让孙建业装老板，坐在那儿哼哼哈哈，适当地笑一笑就行了，话由他说，事儿由他谈。孙建业问怎么笑啊？帅子耐着性子教他说，微笑！嘲笑！冷笑！明白了吧？孙建业为难地皱起眉说，这不是惹事打仗吗？帅子说，你又不懂了，这三笑深不可测！一般人扛不了，来来来，一种笑学一遍。孙建业是老实人，怎么都学不像，帅子只好亲自表演给他看，折腾得孙建业直求饶，他被折磨憷了。

两人进了公司经理办公室，孙建业像给人相面似的端坐在那里，游说人家掏钱的事儿，全由帅子完成。他一边说着，一边不时地朝孙建业使眼色。孙建业按他的要求，配合帅子讲的内容，不时地装出微笑、嘲笑、冷笑。

帅子滔滔不绝地说，买断鸭绿江断桥是多大的手笔啊！国务院都表态了，说这是改革开放的一大创举……经理打断了帅子的话，话里嵌着骨头，实在抱歉，他们牙口也不好，啃不动钢铁，实在啃不动。帅子看出人家不爱答理他，硬着头皮继续神侃说，要不怎么集资呢？见过蚂蚁是怎么对付屎壳郎的，一起上呀，成千只蚂蚁一起上，举着屎壳郎呜呜地跑……经理冷着脸说，他们胃口也不太好，吃不惯屎壳郎，怕倒胃口。帅子尴尬地笑着说，幽默，您真幽默。比喻，这就是个比喻。经理关门谢客说，还是到别处比喻吧，他还忙着呢。说着起身把帅子推出门去。

两人狼狈地出了公司的大门，孙建业终于憋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蹲在台阶上捂着肚子。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帅子，挣不挣钱先两说着，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一切只得从头再来，帅子和孙建业沿街走着，边走边看着街上的一家家公司。帅子一指其中一家公司，对孙建业说，就这家，就这家，走，去谈谈！两人刚走了几步，帅子像是发现什么，上下打量了打量孙建业说，怪不得人家瞧不起咱，怎么穿这套西装呢？那套“登喜路”呢？孙建业尴尬地说，那不是借人家老马的吗？还人家了。这怎么办啊？没有像样的西装哪像经理啊？帅子急得左右四顾，发现街对面有一家服装店，他拉着孙建业就奔了过去。

服装店里卖的都是洋垃圾西装。帅子为孙建业精心挑选了一套，问售货员多少钱？售货员说，五十块。孙建业一脸惊讶，低声说这也太便宜了。帅子拉了他一把说，赶紧走吧，好歹也是洋货。

两人一进那家公司，帅子便云天雾地跟经理吹起来，说买断鸭绿江断桥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民间经济活动，将来绝对可以载入中国经济史。经理似乎被帅子说动了，犹豫着说他怎么听着像天方夜谭？帅子一拍大腿：“您说对了，就是天方夜谭。咱们就是阿里巴巴，现在咱们就在宝库门口，嘴里念叨：芝麻芝麻开门吧！你就听吧，大门吱扭一声就开了，里边的珠宝海了去了，管够拿。你们公司到底签还是不签？还有五六家公司等着我呢！”经理脸上露出做决定前委实难定的神情。

在旁边坐着听的孙建业觉得背后有点痒，把手伸进衣领处，一抓抓出一只虫子，悄悄把虫子捏死了。不一会儿，后背又痒起来了，他伸手一抓，又抓着了一只虫子，悄悄地捏死了。又过了一会儿，孙建业突然站了起来，没来由地急着说，咱们不谈了，赶快撤！说完跑了出去，经理惊讶地问帅子，好好地谈着，这是怎么了？

帅子顾不上敷衍对方，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去追孙建业。追出了公司，追到了街上，到底把孙建业追上了，他不满地大声问，这是干什么？生意眼看要谈成了，你跑什么呀？孙建业急着抓痒痒，一会儿这儿，一会儿那儿，顾不上跟帅子说话。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当街脱下西装一看，里面竟然全是虫子。孙建业像被电过了一样，全身一哆嗦，赶紧把西装扔得老远，嚷嚷说，这是什么衣服？里面这么多虫子！帅子上前从地上捡起西装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咳，洋垃圾服装，没事儿！孙建业懵懂地问他，什么洋垃圾服装？帅子说，就是外国人不穿的衣服，叫咱给倒腾过来了，成船成船地往这儿运呢！如今满街上不少人都穿这样的衣服呢。孙建业纳闷地问，好好的衣服外国人为啥不穿，处理给中国人。帅子见他真是个书呆子，对这事儿一点都不知道，耐心解释说，这有点儿不好讲，有富人家穿剩下送给穷人的，也有有钱人扔在垃圾箱里的，还有什么病人的、死人的……

孙建业一听火了，真是晦气啊，居然是死人穿的衣服。他好赖也是个有身份的文化人，咋就沦落到穿死人衣服的田地？这不是埋汰人嘛。他突然蹲下了，捂住脸当众哭了起来。帅子赶紧劝慰他，问怎么了？伤自尊了？孙建业哭着说，没想到，他演戏穷了半辈子，老来老去才穿上套像样的西装，还是死人的！他妈的活得怎么就这么窝囊！活得咋就这么没劲啊。帅子把他扶了起来打气说，正是因为咱穷，才要革命，才要发财，才要改天换地，才要活出个人模样来！把自尊心收起来吧，咱赶紧到下一家，收获期就要到了。

众人吵吵嚷嚷地拥进了柳团长的办公室。简导第一个开了口，他气愤地说，团长，戏没法排了，帅子跑了，副导演也没了影，干脆黄摊吧。柳团长本来就够烦的了，一听马上就火了，怎么搞的？都不想干了？“对了，不想干了。”帅子把众人一拨，从后面挤进来了。柳团长斥责道：“帅子，你戏也不排，工作时间跑买卖，还拉走了孙建业，问题很严重啊，你想要我开除你吗？”帅子冷笑道：“姓柳的，你别吓唬我，咱团的老姚和老金就被开除了，结果呢？人家下海发了财。我怕什么，不就是个千年的B角吗？不用你开除，我早想好了，今天就辞职。”牛鲜花一听慌了神，叫道：“帅子，你疯了！怎么说辞职就辞职？你这是自己砸自己的饭碗啊！”帅子把她推出了办公室，说少跟着瞎搀和，一边呆着去！

都后半夜了。帅子早躺下了，可牛鲜花还没有睡。她背着手急得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像当年似的训诫起帅子，这是她和帅子结婚以后的第一次：“帅子，你的想法很幼稚，你把社会看得太简单了。现在改革开放，窗口打开了，鱼龙混杂，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前边水深水浅你有数吗？你这样一意孤行终究要吃亏的……”

帅子不耐烦地打断说：“你别来这一套，我不是你的监管对象，那个时代一去不复返了……”“帅子，你怎么就是不听劝呢？”牛鲜花哭了起来，“咱们是两口子，我这都是为你好，为咱这个家好！”帅子翻过身去，脸冲着墙，厌烦地说：“你一天到晚总是这套嗑儿，我听够了，闭灯，睡觉。”说着起身“啪”的一声关了灯。牛鲜花又打开灯，劝他说：“你是不是觉得在剧团里没位置了，心里憋屈？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当不上主角不仅仅是因为不是科班出身。你的问题是和团长、简导缺少沟通，打点打点团长和简导，你在话剧团还是有前途的。”“鲜花，我不愿意通过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拿回自己的位置。如果艺术需要金钱买卖，我宁肯抛弃艺术，直奔主题，搞钱去。我的决心已定，你就别劝了。”帅子说完被子一蒙头，他睡了，扔下牛鲜花急得干瞪眼儿。

第二天一早，帅子大模大样去了团里，收拾自己的东西。罗盛文看了惊讶地问：“帅子，怎么了？真不干了？”帅子潇洒地说：“不玩了，辞职了。”孙晶一挑大拇指，夸赞道：“行，帅子，有魄力。”大家听说帅子辞职走了，都过来送。

动手砸碎了自己饭碗的帅子，不禁感慨万分：“我，帅红兵就要告别舞台和大家分手了。此时此刻我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说心里话，我舍不得这个舞台，舍不得大伙，但我还是义无反顾地决定告别这一切了。但请大伙注意，告别只是暂时的，我还要回来的。我钟爱话剧艺术，它是我心中的女神，但是女神现在穷困了，憔悴了，沦落为一个要饭的老婆子。我们没有钱，没有钱就不能奢谈艺术，我现在就去赚钱。如果我有一天赚足钱还会回来的，到那时候我要亲手排一部话剧，还艺术的真实面目，让我心中的艺术女神光彩照人，魅力永存……”众人听了给他热烈鼓掌。

牛鲜花挤到帅子身旁，眼含泪水央求他：“帅子，你都说了些什么呀，你不能这么一意孤行！”帅子火了，当众斥责她：“你不懂我，一边呆着去！”牛鲜花愣住了，她脸色蜡黄，嘴唇抖动了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我还是不是你老婆？”“我没说不是，可你不是我的领导。”帅子说罢昂首而去。

牛鲜花去了刘青常去的那家咖啡馆，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进了门拘谨地到处踅摸着。她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在看报纸，便慢慢走了过去，小声地问：“同志，请问你姓黄吗？”那个男人是黄建波，他放下了报纸，客气地说：“是我，你叫牛鲜花？请坐吧。”牛鲜花点点头，坐在了他对面，有些疑虑地问道：“你找我有什么事？我不认识你。”黄建波一听笑了：“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早就认识了。不错，是这个样子。”

牛鲜花警惕起来，问他是谁，想干啥？黄建波说，他是刘青的爱人，这下两人的距离缩短了吧。牛鲜花听帅子说起过这人，印象不大好。黄建波看出来了，自嘲着说看来他给刘青的知青战友没留下好印象。他今天约她就是想谈谈，以正视听。另外也想说一个漫长的故事，里面最不幸的角色就是他……

见牛鲜花没有反对，黄建波自当是默许了，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己的故事，讲到委屈处，不由得泪流满面。牛鲜花默默听着，不时递给他纸巾让他擦眼泪，黄建波脚下满地都是他丢弃的纸巾。终于讲完了，黄建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出息，太没出息了，没听烦吧？

牛鲜花感叹地说：“怎么会是这样，这样也不是个事啊？这样下去对你俩来说都太残酷了。你找我来，是不是要我做做刘青的工作？”黄建波慌忙摆手说：“不是这个意思。你要是来做工作，这不是乱上加乱吗？”“那你跟我谈这些到底要干什么？”牛鲜花不解地问。“我想写一部小说，这部小说有四个主要人物，刘青、帅子，还有你和我。我想把这部小说奉献给热恋中的年轻人，让他们慎重对待爱情，忠诚地对待爱情。一步不慎，将要付出高昂的代价，这没有教育意义吗？”

牛鲜花沉默着没有吭声，黄建波怂恿她讲讲自己的故事。牛鲜花说：“黄建波，我希望你不要这样做，我也不会向你讲我的故事。谁都有年轻的时候，谁都有爱情的坎坷，都过去了。你不要把早已结好的伤疤再撕开给人看，这样每个人都会心疼，也没人愿意这样做。说句实话，我觉得你心里不够敞亮，没有阳光。一句话，这样做不道德！”

“你错了。”黄建波激动起来，“这事儿没有过去。这个年轻时结的伤疤，并没有痊愈，里面还鼓着脓，涌动着污血。我看过刘青的日记，她说是你从她手里夺走了帅子，她一定要把帅子从你手里夺回来，故事结束了吗？远远没有，你太天真了。不管我写不写这部小说，但起码我要保卫自己的家庭，你也一样。从这点上来说，我们应该携起手来，不要再把悲剧延续下去。警醒着点儿，不能让他俩把咱俩当傻子耍了，那样咱俩都是最后的受害者！”牛鲜花看了黄建波一眼，站起来走了。

回到家里，心不在焉的牛鲜花把饭坐在煤气灶上，然后跑到卧室里呆呆地坐着想自己的心事。不知过了多久，帅子回来了，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煳味儿，急得他叫了起来：“饭煳了，鲜花，你在屋里干什么呢？”帅子叫醒了牛鲜花，她想起了正在做的饭，赶紧跑到厨房把锅从灶上端下来。谁知心慌意乱没有把锅放好，锅从锅台上掉了下来，饭溅了她一身。

帅子站在厨房门口怔怔地看着她。

刘青回到家里感到肚子有些饿，就走进了厨房打开橱柜，准备拿包方便面泡了吃。她拉开橱门，冷不丁“哗”一下子掉下来一大堆东西，把她吓了一大跳。定睛瞧去竟然是一大堆核桃，哗啦啦倾泻到地上跳跃着，噼啪作响。

瞬间刘青眼前出现了幻觉，黄建波一张大嘴在狠狠地咬着核桃，发出瘆人的“咔咔”声。他洁白的大牙闪着恶狼一样的寒光，让刘青胆寒。她闭上眼，两手捂住耳朵，身体不停地战栗着……

第十三章

第二天帅子少有的起了一个大早儿，睁开眼就直奔卫生间洗漱。牛鲜花追了进去，忐忑不安地问他：“你昨天到底怎么了？怎么像谁踩了你的尾巴似的？突然决定辞职，我还以为你说气话呢。”帅子没有出声。牛鲜花不满地叨念着：“你说你也不商量一下就辞职了，今后这日子怎么过？”帅子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平整了，一边左顾右看地照着，一边说：“你怕什么？饿不着你们。”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小心刘青，别和她搅在一块儿，没好处。”

“她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比你有数，你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我吗？我不是孩子。再说了，我不一定非跟她干，看看再说。好了，我要发财去了，拜拜。”帅子说完早饭也没顾上吃就急匆匆地走了。

牛鲜花看着帅子的背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此时刘青也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她突然一阵恶心，跑到卫生间大呕大吐起来。黄建波听见了，慢慢走到刘青的背后，展开两臂从背后抱住刘青，温柔地问道：“有了是不是？太好了！”刘青两手撑着水池边，大口大口地猛喘着，没有说话。

牛鲜花到剧团上班时，就见一大堆同事在剧团门口吵吵嚷嚷，大家伙儿愤愤不平地说，怎么回事儿，演出说取消就取消，小孩子过家家呀？原来剧团跟机车厂说好包几场话剧，可没想到他们把俱乐部租给市中外气功交流协会了，说是宇宙芳香功的欧阳大师要来作带功报告。这时，柳团长看见人群里的牛鲜花，哭丧着脸让大家别吵吵了，该干啥去干啥，他让牛鲜花留一下。等众人都散了，牛鲜花小心翼翼地问，柳团长，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柳团长说，以后她不用再参加排练了。牛鲜花一愣，问她总得干点啥。柳团长说，今后就负责清扫小剧场就行了。牛鲜花一下子呆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刘青到医院检查，医生说她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以她这个年龄怀上不容易，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好保胎。不料刘青却做了流产手术。等她身心疲惫地回到家中时，黄建波正扎着围裙，呆在厨房里煎炒烹炸。黄建波一回头发现了刘青，立即满脸堆笑地说：“回来了？赶紧坐下休息，我给你做了八个菜，你现在要加强营养，注意保胎。”刘青默默地望着黄建波，没有说话。

黄建波感觉到了诧异，放下锅铲，朝刘青走了过去。黄建波嗅了嗅鼻子问道：“怎么这么重的来苏水味？”他在刘青身上闻了闻，闻到来苏水的味道来自刘青身上。“这是怎么回事？”他气急败坏地叫。刘青闭上了眼睛，轻声说：“到医院去了，我没要孩子。”黄建波惊愕地愣住了。“黄建波，我不想让孩子有你这样一个父亲！”刘青歇斯底里大喊道。黄建波愣愣地看着刘青，过了好久，他才从沉重打击中缓过来，叹了一口气，竭力压抑着极度愤怒，一字一句地轻声说：“没事，咱接着要！”他猛地抱起刘青朝卧室走去，刘青拼力挣扎着……

帅子到刘青的公司去找她，见她鼻青脸肿，十分惊异地问她，怎么了？怎么受的伤？刘青掩饰地一笑， 不小心撞树上了，没事儿。她岔开话题说，欢迎帅子加盟他们公司，她正缺一个帮手，来给她当副经理。帅子矜持地说，辞职倒是辞职了，是否加盟刘青的公司他还没考虑好。刘青讥笑地说，啥时学得像个老太太，小手小脚的，还犹豫什么？帅子犹豫了一下说，大家都说买鸭绿江断桥可能是个骗局，还是谨慎点好。刘青一听火了，愤愤地说，这些人都怎么了？吃不到葡萄就说葡萄是酸的。愿不愿意来悉听尊便。帅子羞赧地说，那就不好意思了。

刘青倒也不强迫帅子，她说赵春丽和那个当兵的离婚了，听说没？帅子吃了一惊说，不可能吧，他们不是挺好的嘛。刘青哼了一声说，都是假象，那个当兵的根本没男人本事，两人结了婚就闹离婚。部队首长不断给春丽施加压力才维持了这几年，她丈夫复员以后两人就翻了脸，到底离了。帅子说，整天吵吵闹闹，还是离了好。刘青接着又说了让帅子更瞠目结舌的事儿，赵春丽离了就去找大庞，鼓动大庞也离了婚，两个人搬一块住了。帅子问，俩人结婚了？怎么没告诉战友呢。刘青说，结个屁婚，同居呢。帅子感叹说，现在的人都怎么了？说离婚就离婚，说同居就同居。唉，也难怪，这都是人们心里压抑太久，太沉重的缘故。刘青盯着帅子问，你和牛鲜花不压抑吗？帅子沉默了。

刘青手下职员小玉敲了敲门，走了进来问，刘姐，有个客户来，问咱们做不做生猪生意？刘青不耐烦地说，不做，现在主要资金都用来搞集资，这样的事今后就别问她了。说完，刘青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帅子被她笑愣了，问她笑啥。刘青说，她想起那年的腊八，他把知青点的那头猪赶到河套里，撵得摔劈了叉，不得不杀了吃肉。杀猪时，大伙儿假模假式地给猪开追悼会，有意思极了。

帅子感慨地说，就是那天他认识了牛鲜花。刘青凄然地说：“从那以后她就盯上了你，一个有经验的老大姐最后终于把你这个小老弟给办了。”帅子有点不好意思：“那时候我们都年轻。”刘青固执地一摇头：“不对，是我们年轻，她牛鲜花可不年轻。”帅子默然，对自己的妻子，他能说啥呢。“今晚咱俩上舞厅跳个通宵怎么样？”刘青发出邀请。这也太大胆了，帅子猛地抬头惊讶地看着她。刘青大笑起来：“你害怕了？是不是怕我这个小老妹把你办了？”帅子也笑了起来：“我怕什么？谁办谁还说不定呢。”

两人正说着，刘青突然捂着小腹痛苦地呻吟起来，疼得她豆大的汗珠流满了一脸。“怎么了你？快上医院吧？”帅子吓坏了。刘青艰难地摇了摇头：“不用，你让司机赶紧送我回家……”

牛鲜花一个人拿着扫帚在空荡荡的话剧团小剧场扫着舞台。黄建波来了，远远地问，大姐，你怎么在这儿？他话的意思是，牛鲜花怎么干这个活儿？牛鲜花回头一看是黄建波，反问他怎么找到这儿了？黄建波说他肚子里有苦没处诉，就找来了。牛鲜花见他哭丧着脸，心里有些忐忑不安。黄建波说，大姐呀，真是不幸连着不幸，刘青流产了！牛鲜花惋惜地说，这个年龄怀上一胎可不容易，怎么不小心一点儿呢？黄建波悲痛地说，他是万分小心地伺候着，把刘青当祖宗似的供着，可她却背地里把孩子打掉了。说着他捂着脸大哭了起来。牛鲜花沉默不语，不知咋安慰他。黄建波哭着问，大姐，你瞧她心有多狠，有多残忍，一个小小的生命就这样被她扼杀了。一个女人能这样，什么样的事做不出来啊。太可怕了。大姐，她以前不这样吧，她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儿？能给我讲讲她年轻时的故事吗？

牛鲜花一声不吭地继续扫舞台。黄建波跟在她身前身后转着说：“我想你回避不了这个问题，你想想看，刘青为什么不要孩子？你想过没有？”牛鲜花朝他大声吼道：“我不知道！”黄建波说：“你知道，你不想说，我替你说了吧。她就是想将来和帅子重温旧梦，再要一个孩子。大姐，相信我的判断，你要千万小心哪！”牛鲜花像是没听着，挥舞着扫帚奋力地扫着。“大姐，我想和她过下去。说实话，如果是这样，你也安全了，你劝劝她，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不想离婚，她现在已经开始绝食了……”说着黄建波掏出一张纸，递给牛鲜花，说上面是他家地址，他请牛鲜花去劝劝刘青。牛鲜花一掌把他手里的纸条打到地上，挥舞着笤帚，把纸条扫到一边。

“唉，我们俩都是不幸的人！”黄建波长叹一声转身走了。

牛鲜花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到黄家去劝刘青。她按照黄建波留的地址，一路找，一路问，来到黄家门口。她想按门铃，又把手缩回去。这样在门口徘徊了好半天，几次要走，几次又回来，最后终于按响了门铃。门开了，刘青一看是牛鲜花，满脸惊讶怔怔地看着她。牛鲜花朝她笑了笑，刘青也使劲儿硬挤出笑容，把牛鲜花让进屋内。

刘青身体很虚弱，进门就躺在床上。牛鲜花一见，赶紧到厨房做了碗面条送到她床前，劝道：“刘青，起来吃一口，你老不吃饭不是个事。来，不管怎么样，饭得吃！”刘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没动。牛鲜花说：“你用这种方法和黄建波较劲，这不愚蠢吗？你是个聪明人，怎么一到关键口上就犯糊涂呢？年轻时这样，十多年了怎么还这样，出了问题解决问题，像你这样，还没怎么地，就先把自己饿死了！”刘青冷冷地说：“让你见笑了！”

牛鲜花诧异地问，这是啥话？刘青自嘲地笑了笑又说，让你看笑话了！她的敌意深植心底，牛鲜花能感觉到，十几年都过去了，这棵苗子居然还在发芽成长，她真是始料未及。刘青心灰意冷地说：“现在是我在台上，你在观众席上，高兴吧？过瘾吧，别着急，慢慢欣赏吧！”牛鲜花语重心长地说：“说实在的，今天我也不想来，不想来见你，也不想勾起过去的往事。年轻时的那点事都过去了，随着日子漂走了，可是黄建波说了些你们俩的事，我真是替你担心，甚至为你害怕。”刘青淡淡地一笑说：“没那么严重，我们俩过得还不错，有些矛盾是正常的。他有些危言耸听，你可别信，他是写小说的，什么事都能编排出来。”

“刘青，你别瞒我了，黄建波什么都和我说了。我来不是看笑话的，是想问问有啥事需要我帮忙。”

“你这双眼睛还像当大队长时那样锐利，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我不需要你帮什么忙，这婚姻就是一瓶毒药，我也会慢慢地自斟自饮地喝下去。你走吧，照看好自己的日子吧！”

“什么都能赌气，可婚姻不能赌气啊，这是一辈子的事。我觉得黄建波心理有问题，你处在危险之中，千万要小心。你该当机立断赶紧拿个主意，不要再和他这样纠缠下去了。”

刘青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这都是命，我早就想和他离婚了，可是他死活不离。你不知道，他要把我们年轻时的故事写成小说，还要用真名实姓，通过街头小报抖搂出去。那样首先会伤害帅子，闹得满城风雨。我决不能让他玷污帅子，帅子是无辜的！不幸都让我一个人嚼巴嚼巴咽下去吧。我会一直盯着他，等他写完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就和他连同这部小说一块儿同归于尽，你可以看到这场大戏！”

“为了帅子，你也不能拿自己的婚姻当牺牲品，这太残酷了。再说这也不是唯一解决问题的方法，什么事也不要走极端，那样就更危险了。”

刘青咬牙切齿地说：“我别无选择！”

两人沉默了好长时间，刘青轻轻问牛鲜花：“我这样做，你心里是否不太好受？”牛鲜花勉强地笑了笑。刘青追问道：“你心里很不好受，是吗？当年你把帅子从我身边带走，我心里也很不好受。你说对了，我这个人有时候犯傻，有时候好走极端，为什么呢？因为我受到的伤害太深了，太深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没有干扰你和帅子的生活，我只是竭尽我所能，保护帅子，不让他再受到伤害！”牛鲜花盯着刘青认真地问：“帅子知道吗？”“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希望你也不要让他知道，如果他知道了我和黄建波真实的婚姻情况，他不会无动于衷的，也许也会做出些极端的事来。”

牛鲜花望着刘青良久说不出话来……

晚上一家人吃晚饭的时候，牛鲜花对蒋玲说：“妈，今天我带着月月和亮亮看爸爸去了。”蒋玲一听，把筷子一扔，没好气地说：“看他干什么？家里没藏着寡妇？”“妈，看您说的。他一个人过得挺可怜，您还是去看看他吧。”牛鲜花越劝，蒋玲的犟脾气越大：“他那叫离家出走，我才不去看他！”牛鲜花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她笑了：“我在爸爸那儿看到了新鲜的事儿了。”蒋玲气呼呼地问：“他又出什么洋相了？”牛鲜花讲了起来，像是在说单口相声：“我一进门，见老爷子正在那儿忙活，忙活什么？你看他，把一块大面团，用啤酒瓶子就这么压呀，压呀。嗬，压成了个大面片，又拿来一根尺子比着，用刀子‘哗哗’一刀一刀地拉，提溜起来看，摇头晃脑的，像是欣赏一件工艺品。我就问了，爸，您在干什么呀？您猜猜爸是怎么说的，压面条。”蒋玲笑了：“老东西，就能出洋相。鲜花啊，你说话越来越幽默了，怎么像说相声呢？也许你是块儿说相声的料。”

半夜，心里有事儿的牛鲜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频频翻身，把帅子折腾醒了。牛鲜花为了掩饰，急忙打开台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相声书翻着，嘴里念念有词。“你最近好像有什么心事？怎么了？”帅子问道。牛鲜花说：“我能有什么心事？睡你的觉吧！”帅子伸头看了一眼床头柜的书，全是相声脚本。有侯宝林的、马季的，还有刘宝瑞的单口相声。“你这是干什么？”他问牛鲜花。

“闲了没事，看着解解闷。”

“我就奇怪了，你怎么迷上相声了？天天听也不够。哎，记不记得，那一年学小靳庄，咱俩上台说了段相声，本子还是你写的，叫什么来着？”

牛鲜花得意地说：“《大寨红花遍地开》。”

帅子问她忘没忘，牛鲜花说打死也忘不了。帅子来精神了，那就说说。牛鲜花清了一下嗓子，不甘示弱地说，好，就说说。两人都还记得台词，说得很溜也很逗趣。帅子像是对牛鲜花有了新的认识，说她还真有说相声的天赋，没准儿哪天能登台亮相。牛鲜花丧气地说，她这是外路精神，一登台就瘪茄子了。帅子听了笑起来，牛鲜花严肃地说，笑什么笑？再笑就得买票了！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帅子关了台灯说，睡吧。牛鲜花还是睡不着，她大瞪着眼睛在想心事……

这天牛鲜花在团里起劲地清扫小剧场，柳团长走了过来，默默地看着她，半天也没有开口。牛鲜花看见他，心里就是一沉，她预感到柳团长此番来肯定没有好事儿。柳团长吞吞吐吐地说，剧团的日子不太好过，最近要减员，鲜花，你要有精神准备啊。牛鲜花听了黯然无语。柳团长没话找话问帅子最近怎么样了？发财了吗？牛鲜花没有好气地说，发棺材吧，在家闲着。柳团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个帅子，没找到茅房解什么裤腰带呢？

晚上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帅子没有露面，躺在床上拿被子蒙着头。月月不放心地问牛鲜花，妈，爸怎么了？怎么一回家就躺在炕上睡大觉？牛鲜花说，你爸有点儿不舒服，吃饭吧。亮亮说，爸不是不舒服，是不高兴，是吧，妈妈。牛鲜花训斥道，别胡说，你爸啥时候不高兴过？

帅子在屋里听着了，他起身走到餐桌前坐下说：“谁说我不高兴了？今天我路过马栏河，遇见了一件新鲜事，说给你们听听。一个年轻女人跳河了，被大伙救上岸来，正在做人工呼吸呢。嗬，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看热闹。一个老爷们儿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哭得那个伤心啊，大鼻涕泡都出来了。我就问了，这女人是你媳妇吗？老爷们儿说，不是，我媳妇会游泳。我又问，是你妹妹吗？老爷们儿说，不是，我妹妹在美国念书呢。我说，那你哭什么？那老爷们儿说，谁他妈的缺德，趁我看热闹把自行车偷去了。”大伙一听全笑了。牛鲜花回味着说：“瞎扯吧你，这是个相声段子。”帅子笑了：“嘿嘿，没瞒过你。”

“帅子，柳团长说了，最近剧团要减员，给我打招呼了，减员恐怕我是第一批。”牛鲜花忧心忡忡地说。帅子没接话碴儿，接着讲他的段子：“再说一个。这可是真事。那年我下乡，知青点靠近一条河，每天中午，一群鸭子到河里吃食洗澡，呱呱叫，吵得我们睡不着午觉。后来我想了个办法，鸭子不叫了。你们猜，是用了什么办法？”说着看着两个孩子，月月说：“给鸭子戴口罩？”亮亮说：“什么呀，姐姐你真傻，鸭子没耳朵，怎么戴口罩？肯定是用绳子捆上了。”帅子比画着说：“你俩都没说对，我把鸭子捉来，每只鸭子嘴里支了一根棍儿，鸭子张着大嘴叫不出来了，跩呀跩呀地跑回家了，再也不敢到河里洗澡了。”蒋玲一听也笑了说：“你呀，坏心眼儿就是多。”

牛鲜花提高了嗓门：“说正经事，我要是减员回家，你又辞了工作，今后的日子怎么过？”“怎么过？”帅子满不在乎地看了牛鲜花一眼，“不用愁，等我找到工作什么都有了。”牛鲜花着急地说：“问题是你能做什么工作？高不成低不就。当工人吧，没技术，也放不下架子；做买卖吧，不识秤，也抹不下脸；开公司吧，又没有资金。给大款当太太倒不错，吃香的喝辣的，可又是个男的。”她在指责帅子，可让人听起来像是在讲单口相声，除了牛鲜花以外其他人都笑喷了。

“你们都不用愁，天生我材必有用。这么大个世界，有我施展拳脚的地方。”帅子自信地说。正说着，帅是非推门走了进来，蒋玲立马把脸扭向了一边。帅子高兴地叫道：“爸，您回来了。没吃饭吧，坐下吃饭。”帅是非看了蒋玲一眼说：“我吃过了，回来拿点东西。”牛鲜花一听赶紧说：“什么东西？我给您找。”“放哪儿你不知道，我自己来。”帅是非说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摞笔记本。牛鲜花好奇地问道：“爸，这是什么呀？”帅是非说：“我从延安时期开始写的日记，闲着没事翻看一下，回忆回忆往事，打发枯寂的日子。”蒋玲一听阴阳怪气地说：“说得好听，是回忆腊梅姑娘吧？”帅是非火了：“去去去，没和你说话。”“你那是没脸说！”蒋玲恼怒道。“爸，妈，你们不能好好说话吗？”牛鲜花恳切地说：“怎么见了面就像乌眼鸡似的，不掐出满脖子血不算完呢？”“帅子，鲜花，这你们都看见了。我和她根本没法呆在一起，一分钟也呆不了，我走。”帅是非扭头就走。蒋玲用鼻子不屑地一哼：“你以为你是香饽饽呀？臭狗屎一块，要走快走，我永远不想见到你。”“唉，你俩怎么像阶级敌人似的，实在不行就离了吧，别遭罪了！”牛鲜花说完这话自知失言，她看着帅子，帅子默然。

柳团长给牛鲜花打完预防针后，很快找上门来。这天牛鲜花正心神不宁地扫着小剧场。柳团长又露面了，像上次一样，默默地看着牛鲜花。牛鲜花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静静地看着柳团长说：“团长，我知道您也难，有话就直说吧。”“鲜花。”柳团长沙哑着嗓子说，“理解万岁吧，咱们团实在支撑不下去了。能走穴的走穴了，能跳槽的跳槽了，团里只能留几个人看摊了，你就在家里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么说团里不要我了？”眼泪涌上了牛鲜花的眼眶。“不，没有的事儿。”柳团长急忙摆手，“现在只是没事儿干，要是有事再找你，奖金就不用想了，工资先照百分之五十开。”牛鲜花松了一口气。“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柳团长说道。牛鲜花看了看小剧场，伤感地说：“团长，让我把场子清扫一遍吧，不管怎么说，这个小舞台我站了整整八年了。”柳团长歉疚地说：“鲜花，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

柳团长走后，牛鲜花呆立了好长时间，这才抡起扫帚默默地扫着小剧场，大滴大滴的泪水滚落出眼窝。

早晨起来，牛鲜花在厨房一边听着收音机播出侯宝林的相声《夜行记》，一边做着早饭。帅子只穿着裤衩背心，没好气地冲进厨房。早起来的月月和亮亮紧张地跟在他身后。帅子冲牛鲜花发火了：“你一早就闹动静，让不让人家睡了？”说着把收音机关了。牛鲜花怔怔地看着他，许久没说话。

月月气愤地说：“爸爸，不许你这么对待妈妈！”亮亮也生气地开了口：“对，妈妈辛辛苦苦地给咱们做早饭，找点乐子还不行吗？”“月月，亮亮，不许对爸爸这样说话，要有礼貌。”牛鲜花训两个孩子。月月不满地嘟囔着：“爸爸成天像个大懒虫，什么事也不干，好吃懒做，还瘪嘴说人，羞死了。”亮亮朝帅子做了一个鬼脸，嘴里念念有词地说：“干活白瞪眼，吃饭摸大碗，满脸挂饭盒子，哪像个爸爸的样子。”两个孩子一唱一和像说相声似的说起了帅子。“可不是嘛，吃饭还吧唧嘴儿，当演员的不许吧唧嘴儿。”月月边说边学帅子吃饭吧唧嘴的样子。

“还有呢，晚上不洗脚，还说不臭，不臭，让人家闻闻。”

“可倒好，咱家都不招蚊子了。”亮亮捧起了哏儿。

“为什么？”

“都熏跑了呗，省蚊香了。”

帅子紧绷的脸让孩子给逗乐了：“跟谁学的，这么贫嘴。”

牛鲜花把饭做好了，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她爸，”牛鲜花说，“你这么闲着也不是事，得找工作。我一个人压力太大，大老爷们儿在家一闲就容易出毛病。”帅子为难地说：“我不是不想干，可我这张脸在街面上太熟，活儿还真不好找。”牛鲜花打气说：“到什么山唱什么歌，骡子马架子大了值钱，人架子大了不值钱。我爹常说，常穿袍子总能遇见亲家，出去看看吧。”“行。”帅子想了想，下了决心，“那我就出去碰碰运气。”

帅子夹着装满他个人资料的皮包，去了广播电台找到办公室主任自荐。他从皮包里拿出自己的剧照集锦给对方看，说他以前在市话剧团做演员，自认为做个广播员可以胜任，想来应聘。办公室主任随意地翻看了几眼剧照，敷衍说，看过您演的话剧，有印象，卸了装认不出来了。帅子有些低三下四地问，他能不能在电台谋个差事？办公室主任一摇头说，对不起，这次招聘的是记者，不招广播员。帅子说，记者也可以试一试。办公室主任说，需要来了就能担当起一摊的，你做过文字工作吗？帅子有些蔫了，说没有，下乡回来就演话剧。办公室主任问，有作品吗？文字方面的作品。有哇。帅子说着赶紧从皮包里掏出一些稿件。对方翻看了几眼，皱着眉头说，哦，三句半《批林批孔当先锋》、枪杆诗《保卫珍宝岛》，这是什么？数来宝《反击右倾翻案风》。嗬！这可都是些宝贝，您收着吧，千万别扔了，将来都是文物。办公室主任又问帅子是啥学历。帅子想了想说，初三的时候下乡，算初中吧。办公室主任用打发人的口气说，行了，请留下通讯方式，如果需要我们会通知您的。这事儿明显凉菜了。

帅子出门坐在道牙子上抱着脑袋想了好半天，决定再到政协去赌一把。他找到了政协的秘书长，还好对方认识他，话说得让帅子听了也舒服：“您也算我们市的大名人了，想到我们政协工作？欢迎呀，您加入了什么民主党派？”帅子摇头。秘书长又问，家人呢？您爸爸是国民党员？帅子又摇摇头说，不是，他是共产党员。文革时期被冤枉，怀疑是叛徒，平反了。秘书长接着问，老太太呢？家里有没有人在台湾任什么要职？帅子说，他就有个舅舅做过驻尼泊尔大使。秘书长面露难色，摇了摇头说帅子的硬件不够。

帅子垂头丧气地出了政协大院，接连碰壁令他失去了自信，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走到一家广告公司门前，看见门前贴着招工广告，就走了进去。帅子没注意到，有一个胖子早就盯上他了，跟着他进了广告公司。

广告公司负责招工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帅子打发了。帅子叹了一口气，失望地走了。他没走出多远，胖子从后面叫住了他：“先生，等一等。”帅子站住了。胖子凑上前亲热地说：“你不是想干广告吗？找我呀，我正好想做广告，这家公司没档次，不识才。咱们找个地方谈谈？”真是天上掉馅饼，帅子顿时大喜过望。

胖子把帅子领到了咖啡馆，喝起了咖啡。胖子说：“老弟，我是做药材的，听没听说‘挺好’这种药？”他说着拿出一盒药，“就是这个，专给男人吃的。女人‘挺好’，‘挺’的是上边，男人‘挺’下边才好。更他妈有戏，我要拍这个广告，一眼就看中你了，你很性感。”

说着胖子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纸说：“脚本是我亲自写的，你看看，创意太棒了。词儿不多，我念给你听听？”帅子点头说：“那就念念吧。”胖子连讲带比画：“第一个画面，你和一个妙龄女郎半裸体，背对背坐在床上，让人家一看就知道是才完事。女的噘着嘴，你呢，羞愧地低着头。这时候是你的画外音：每到这个时候我就掉链子，男子汉尊严消失殆尽，我痛苦啊，我抬不起头来。接着，画面一切换，你举着我们的产品，满面春风地说，幸亏有了‘挺好’，我现在挺好。这时候女的偎到你怀里，不胜娇羞地说一句，我也挺好。怎么样？绝不绝？”帅子一听皱起了眉头，不屑地说：“太粗俗了，台词得改改。”“绝对不违规，一个字也不能动！”胖子斩钉截铁地说，“片酬绝对优厚，你干不干？”帅子犹豫着说：“这也太……太那个了……”胖子不耐烦地说：“有什么呀，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给个痛快的。”帅子牙一咬：“好，这个广告我接了。”“那行，你回去准备准备，明天开拍。”胖子笑眯眯地说。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帅子对牛鲜花说：“鲜花，咱们再把那个广告练练。”牛鲜花不乐意地说：“帅子，拍这样的广告太有损你的形象了。听我的，咱不能为了钱不顾人格。”“人格？”帅子不屑地嘁了一声：“现在人格不值钱。人家说了，我要是把这个广告拍好了，那可就发财了。来，练练。”牛鲜花无奈地说：“你呀，真拿你没办法。”她木然地坐在床上，按帅子的要求合练起了广告。

第二天帅子按胖子的安排，去了一家摄影棚和一个性感的女孩合拍“挺好”广告。连拍了几遍胖子都不满意，颐指气使地叫道：“停停停！帅先生，你的表演不到位。你想一想，男子汉在那种情况下应该是一种什么表情？羞惭、无奈、自责、悔恨，一句话，百感交集，可你呢？美滋滋的，像没事似的，重来！”两人又来了一遍。胖子还是不满意：“还是不行，这个广告创意的眼在哪儿？就在挺好这两个字上，帅先生，你要突出‘挺’这个字的发音，要一鸣惊人，一字千钧，要有点挺的动作。再来一遍。”

帅子忍气吞声，按胖子的要求，又演了一遍。“停停停。”胖子火了，瞪眼扒皮地训帅子，“你都整了些什么？还是演员呢，和你老婆就没失败过？常胜将军呀？一边凉快去，看我的。”他亲自和那个妙龄女郎演起广告来，动作过分，丑态百出。帅子实在看不过眼了，脱口骂了句：“什么玩意儿！”扭头出了摄影棚。他跟这桩生意也就拜拜了。

帅子一肚子气回到家中，见牛鲜花正在院子里收拾一辆煎饼果子车，不解地问道：“你在忙活什么？”牛鲜花说：“团里没事可干，闲得难受。邻居李嫂煎饼果子摊不干了，我接过来了，收拾收拾上街卖煎饼果子去。”帅子不屑地说：“干那玩意儿，成吗？”“瞧不起小本经营是不？照样挣大钱。”牛鲜花自信地说。帅子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那也行，我帮你吧。”“那不成。”牛鲜花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你大小也是个明星，干这个让人家笑话。”说罢亮了一嗓子给帅子听，“煎饼果子，来吃煎饼果子，绿豆面的煎饼果子！”蛮像那么一回事儿。

牛鲜花看了一眼帅子问：“怎么样？你能豁上脸皮吗？”帅子沉默不语。“就别难为自己了，我看你还是去刘青的公司干吧，又体面又赚钱。”“你怎么知道我要跟刘青干？”帅子不解地问。牛鲜花听了一笑：“我原来是干什么的？走吧，忙你的去吧。”

第二天一大早，牛鲜花就推着车在街头卖起煎饼果子来。帅子骑着自行车送两个孩子上学，他特意绕了一个弯儿，去看一眼牛鲜花。“鲜花，能行吗？”他不放心地问。牛鲜花笑了，大声说：“晚上你就回家等着数钱吧。”

到了校门口，月月小声说出了一句让帅子堵心的话：“爸爸，人家都是爸爸出去挣钱。咱们家妈妈出大力，我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亮亮马上反驳姐姐说：“你说得不对，咱爸爸是干大事业的，小钱他眼皮都不夹，要挣就挣大钱。爸爸，你说是吧？”帅子烦躁地训斥孩子道：“你俩都给我闭嘴！”两个孩子吓得都不敢出声了。

送完孩子，帅子放心不下，又骑着自行车去了牛鲜花卖煎饼果子的地方，他远远地看着，见买的人不少，生意还不错，这才悄悄地骑车走了。

晚上牛鲜花回来了，帅子和孩子们围着她看她算账。俩孩子问：“妈妈，账算出来了？”“算出来了。”牛鲜花兴奋地说，“你们猜挣了多少钱？”帅子睁大了眼睛好奇地问：“多少？”牛鲜花乐呵呵喊道：“挣了二十多块！”俩孩子一听欢呼雀跃：“噢，妈妈挣钱了！”帅子勉强地笑了笑：“第一天开张成绩不错，继续努力。”月月掉过小脸问帅子：“爸爸，你什么时候发财呀？”帅子一下子窘住了，牛鲜花赶紧给他解围：“你爸呀，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蒋玲听到动静过来问怎么回事儿，为啥这么高兴？亮亮抢着说，妈妈卖煎饼果子挣钱了。蒋玲看了一眼帅子，问他工作找到了吗？靠媳妇吃饭可不是件光彩的事。帅子尴尬地呆愣在那里。“妈，帅子正在谋划大买卖呢，他看不上这几个小钱。”牛鲜花帮腔说。蒋玲“嘁”了一声，不满地嘟囔道：“和他爸一样，鹰嘴鸭子爪，等他发财？不如去看铁树开花。”

夜里帅子辗转反侧，失眠了。牛鲜花被他搅醒了，疲惫地问：“你怎么还不睡？”帅子看着天棚没出声。牛鲜花推了他一把说：“你怎么了？怪吓人的！”帅子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不说话。牛鲜花坐了起来，紧张地问：“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帅子难过地说：“鲜花，我把你带到城里，没想到是这样，对不起……”牛鲜花一听笑了：“你说了些什么？这不挺好吗？咱这不是发财了吗？一天挣二十块。要是风雨不误，一个月下来就是六百块呢，顶三个人的工资呢。将来挣了大钱，我给你买一套毛料西服。你身材好，穿西服特别精神，我好好打扮打扮你。啊，睡吧。”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牛鲜花穿戴整齐地走到院子里，却发现头一天晚上放在那里的煎饼果子车没了。她着急地喊帅子！蒋玲穿着扭秧歌的衣服从屋里出来了说：“别找了，他一大早推车走了。”牛鲜花急了：“您怎么不拦着他？”蒋玲说：“拦他干什么，他该替替你了。”牛鲜花扭头跑出院子，去追帅子。

帅子戴着大口罩，在街边上卖煎饼果子。他这般装束，还是被一个小伙子认出来了：“咦？这不是话剧团的大明星吗？你怎么干起这个来了？”帅子自嘲道：“什么大明星，大猩猩吧。不干这个干什么？话剧你们不去看，你们不买账我们干什么？做工人，没技术；挖土方，没力气；种地吧，咱也没地。给你做太太最合适了，可惜是男的，你恐怕不能要。就得干这个。”这套说辞把众人都逗笑了。

刘青的轿车打此路过，她认出了街边卖煎饼果子的帅子。于是她下车走过来说：“师傅，来两套煎饼果子。”这样相见，令帅子有些窘迫：“哦，是你呀，你还吃这个？”他摊好煎饼，抹上辣酱和面酱卷好递给刘青。刘青接过来大口地吃着，吃着吃着竟然流出了眼泪。帅子赶忙提醒她：“别急，慢点吃，别噎着。”刘青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说：“我乐意！”说完丢下钱扭头走了。帅子捡起钱跑去追她：“哎，刘青，给多了。”刘青“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开车走了。

牛鲜花好不容易找到了帅子，生气地说：“谁让你来的？你给我回去！”帅子问：“回去？回去我能干点什么？”“你是干大事的人，怎么能干这个呢？以后不许再卖了。”说着牛鲜花使劲儿推着他，让他回家。帅子走了几步，回过头来见牛鲜花嗓音响亮地吆喝起来：“煎饼果子，绿豆面的煎饼果子！”

这天一大早起来，牛鲜花摇摇晃晃到厨房做早饭，她站都站不住了，佝偻着腰，倚在门框上重重地喘息着。帅子看着不对劲儿了，伸手一摸牛鲜花的额头，热得都烫手，他着急地说：“哎呀，烧得这么厉害，快回屋躺着去吧。”牛鲜花艰难地把他的手推开说：“我没这么娇贵。”帅子武断地说：“不行，今天你什么也别干。”牛鲜花喘息着说：“那不行，煎饼摊刚开张，我还得出摊呢。”帅子说：“今天我替你出摊。”说着他走到院子里，推着煎饼果子车就走。牛鲜花追了出去，给他戴上了大口罩说：“你实在要去，就戴上这个。”帅子嫌碍事儿，一把把口罩摘下：“你这个人，我脸都不要了还要口罩干什么？再说我这张脸不值钱。”牛鲜花诚挚地说：“帅子，你别这么说，至少你在我心目中是个大明星。”帅子听了一脸苦笑。

帅子摆好摊子，卖力地吆喝着：“都来尝尝啊，绿豆面的煎饼果子！”他嫌吆喝不赶劲儿，就掏出竹板打起了快板书：“打竹板，往这儿看，看看煎饼果子摊。我这煎饼是绿豆面，蒜茸辣酱抹上边，外焦里嫩很可口，营养丰富真合算。诸位不信亲口尝，说得不对不要钱……”正说着，附近工地的一群戴着安全帽的建筑民工围了过来，这个要一份，那个要一份，把帅子忙得不亦乐乎。

很快车里的东西全卖完了，帅子兴奋地对大家说：“都别急，鸡蛋果子不够了，你们等一等，我去去就来。”说罢扭头朝家里飞奔而去。进了门，帅子直奔厨房。牛鲜花躺在床上听到了动静，纳闷地大声问道：“帅子，你怎么回来了？”帅子兴奋地大声告诉她：“今天生意太好了，附近工地的民工都来吃我的煎饼果子。东西不够了，我回来拿。”牛鲜花奇怪地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帅子顾不上进卧室看她，只说了句：“药吃了没有？自己弄碗姜汤喝了，发发汗，我忙不过来。”说完扭头就跑了。

帅子端着鸡蛋和面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煎饼果子车前。万幸的是，不但没有买到煎饼果子的民工没走，又有一些围了上来，很快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帅子开始起了疑，他和等着买煎饼果子的民工聊了起来：“老哥，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都跑来买我的煎饼果子？”那民工纳闷儿地说：“说起来挺奇怪，今天一大早，一个漂亮女人到了我们的工棚，让我们都来吃你的煎饼果子，钱都由她付。”

帅子顿时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了，顿时火了，他喊了一嗓子：“是这么回事呀，不卖了！”喊完推着煎饼果子车就往家走。路过道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时，他一头钻进电话亭里，气急败坏地给刘青公司打电话。电话打通后，对方不出声。帅子猜出接电话的人肯定是刘青，便大声说：“喂，是你吗？你给我听着，以后少来这一套，我用不着人家可怜，你这是羞辱我！该死该活，末了归齐都要脸朝上！说话呀，你怎么不说话？我告诉你，我帅红兵躺着不比人短，站着不比人矮。秦琼能卖马，也能当兵马大元帅，咸鱼也会有翻身的一天……”

刘青放下电话，眼睛发直呆呆地坐在那儿。“怎么了？谁的电话这么凶。”坐在刘青旁边的小玉好奇地问道。好半天，刘青才低声说：“还有谁？他呗。”“就是话剧团的那个帅红兵？他发现了你今天的猫腻？”刘青点了点头。小玉说：“刘姐，我看出来了，你心里到现在还没放弃他。”刘青叹了一口气：“他是我情窦初开的第一个恋人，也是唯一的。命运让我们各奔东西，他现在落魄了，我想帮帮他，但是他不想走近我。”小玉虽然年纪不大，却挺明事理地分析说：“刘姐，我觉得他有他的道理。你们各自有了自己的家庭，他和你保持一定的距离，说明他在坚守着一条道德的底线，这是一个值得信赖、倚重的人，可惜你们……”“小玉，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儿犯贱？”刘青有些不自信。“不是，你爱他，可伤到他的自尊了。”小玉说。

第十四章

帅子回到家里，见牛鲜花正在厨房里病歪歪地做饭，便关切地问：“好点了？你快去歇着吧，让我来。妈呢？怎么不让她做顿饭？”“妈去接孩子了。”牛鲜花说。帅子闷闷不乐地做起饭来。牛鲜花看了帅子一眼问：“怎么了？好像不高兴。”帅子没吱声。“到底怎么了？说话呀。”牛鲜花着急地问。帅子问：“知道今天的生意为什么好吗？”牛鲜花摇摇头。帅子气呼呼地说：“刘青可怜我，雇人排队去买。”牛鲜花一听反倒笑了：“人家好意帮你，何必挂在心上？”

“回家的路上我遇见祥子了，他把我好一顿取笑，鼓动我跟他到广州倒腾服装，说赚头可大了，肯定发大财。”

“都说倒腾服装赚钱，可得分谁干。”

“我估摸我能行，怎么说也是在话剧团干了七八年，对服装我自信还是有鉴赏力的，想试一试。”帅子说。“我看也是，可这需要投入一笔资金，咱们哪来的钱？”牛鲜花为难了。“问题就在这里。服装生意我是做定了，明天出去跑跑看，想办法借点钱。”帅子打定主意说。

第二天吃晚饭的时候，牛鲜花做了一桌子的菜。帅子还没有回来，孩子们都饿了，亮亮刚伸手抓菜，被牛鲜花打了一筷子：“叫你们嘴急，等你爸回来。”亮亮不服气地问：“我爸要是不回来了呢？”“他说不回来了吗？”牛鲜花训道。“他说回来了吗？”月月反问道，牛鲜花被噎住了。蒋玲开了口：“鲜花，他忙活着去借钱，我看就不等了吧。”“妈，再等等吧，就会回来的。”牛鲜花坚持说。

说话间，帅子垂头丧气地回来了。“怎么才回来？”牛鲜花关切地问道。帅子长叹了一声：“现在借钱太难了。都说了，借老婆行，借钱免谈。”“先吃饭。”牛鲜花拉了他一把，帅子胳膊一甩，烦躁地说：“哪有心思吃饭。”“你好好吃饭，说不定我给你想出好办法。”牛鲜花笑着说。两个孩子在旁边直嚷嚷：“吃饭吧，都快饿死了！”

帅子在饭桌旁坐下了，看了一眼桌子上的菜，惊讶地问道：“这么丰盛？今天什么日子？”“快吃吧，不是什么日子。”牛鲜花说。月月天真地插嘴说：“不是什么日子也是个日子呀，说不定是铁臂阿童木的生日。”牛鲜花看了帅子一眼，微笑道：“厨房里有瓶好酒，你去拿来，喝点酒。”“没情绪。”帅子蔫头耷脑地说。“你这个人，叫你去就去！”牛鲜花坚持道。帅子不情愿地到了厨房。

帅子突然在厨房里喊了起来：“鲜花，你快来！”牛鲜花坐着没动，只是问了句：“什么事？大呼小叫的。”“这是谁的钱？这么多！”帅子惊讶地大声问。“在咱家就是咱的，拿来吧。”帅子兴冲冲地拿着一摞钱，急呼呼地问牛鲜花：“哪来的钱？”“别问了，喝酒，喝了酒说不定还有。”牛鲜花笑着说。“再有这么些就够了。好，喝酒。”帅子听话地喝起酒。等帅子几杯酒下肚，喝得舒舒服服的时候，牛鲜花突然惊叫道：“不好，我鞋壳里是不是钻进了蝎子？你给我看看，哟，咬我脚指头呢。”“我看看。”帅子信以为真，赶紧弯腰钻进桌子底下，忽然他举着一沓钱从桌子下钻出，惊喜地叫道：“啊，又是钱，月月，你妈是老巫婆，会变钱。”

孩子们乐了，月月说：“妈妈不是巫婆，是七仙女，玉皇大帝的女儿。”“什么呀，”牛鲜花得意地说，“这是我跟你姥爷借的，给你爸爸做生意呢。”“鲜花，谢谢爸了，我要是挣了大钱会加倍还他的。”帅子感激地说道。牛鲜花说：“没图你挣大钱，只要你能干上高兴干的事就行。祥子来过，说明天准备到南边进货，今天这是给你壮行。”蒋玲叮嘱说：“帅子，你媳妇是真能干，你也要干出个样儿来，妈妈脸上也跟着光彩。”帅子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感慨万分地说：“我这就要做生意人了，想想这些年白混了，真后悔走了追求艺术这条道。没意思，太没意思了。”牛鲜花说：“不能这么说，有生活就有艺术。当年在乡下知青点的生活枯燥啊，可是咱们唱着《北风那个吹》，你跳着芭蕾舞，能说没意思吗？我这一辈子，身上没有艺术细胞，可就是喜欢艺术。打心眼里说，我不希望你去经商，可是你既然厌倦了艺术，我尊重你的选择。来，帅子，我敬你一杯，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这天牛鲜花正在街上卖煎饼果子，突然一个满脸是血的人拐过街角，慌慌张张地跑来。那人急不择路，一头钻到她的车下藏身。“哎，你干什么？”牛鲜花想赶他走，那人从车底下伸出头央求道：“有人追打我，让我藏一藏吧。”牛鲜花低下头瞅了那人一眼说：“你口音好熟。”“你口音也好熟……”那人说。牛鲜花终于认出他，惊讶地问：“你是石虎子？”那人果然是石虎子，他低声说：“牛鲜花，没想到你进了城干这个，你不是搞艺术吗？帅子呢？”

正说着，远处有几个人手拿棍棒朝这儿追来了。“真没想到，你在城里遭这个罪，我看了都心疼。”石虎子感慨道。“别说了，人家追来了。”牛鲜花一边拿眼角瞟着来人，一边压低了声音提醒说。“真可怜，我以为你跟帅子享福了呢。唉，你不离开月亮湾多好哇，现在起码是县委副书记了，都是艺术害了你……”石虎子好像忘了有人在追打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牛鲜花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让他清醒清醒：“追你的人到了。”石虎子这才闭上了嘴。

那帮人东瞧西看没有找到石虎子，领头那个人过来问牛鲜花，“看没看见一个挨了打的人？”“是不是挺壮的，留小平头？”牛鲜花问道。对方点头说：“对。”牛鲜花说：“看见了，你们想揍他吗？”石虎子一听这话，吓得在车底下直打哆嗦。“可不是嘛！”对方恨恨地说，“这小子欠揍。我们摆地摊，他也来摆，吆喝起来像牛叫。说了他两句，嘿，他先动了手，还吹他会两下子，当过民兵连长。”“这样的人该揍。”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道，“这叫眼睛老大好喘气，呆头呆脑不识数。你们要是抓到他，砸开他的脑壳看，脑子没有核桃仁儿大。”石虎子吓得在车下直掐牛鲜花的腿，示意别再说了。

“他还会掐人吧？”

“可不是嘛，还咬人。你看我这耳朵，叫他咬去了一半，妈的，回去怎么跟媳妇交代？”

牛鲜花火上浇油地说：“可不是嘛，你媳妇肯定以为你叫相好的啃了。这个人怎么啃耳朵呢？耳朵才有多点肉？净脆骨，你的耳朵是不是有中耳炎？闻出味儿来了。要我就咬你的鼻子，瞧你这鼻子，肉乎乎的，有点像猪拱。”

“瞎说。”对方不高兴了，“我这叫通天鼻子，富贵相。”

“那是肯定的，你将来肯定能做大官。追去吧，朝那条道跑了。”牛鲜花胡乱一指。

“早说呀，磨叽了半天，这阵子他早就跑到海参崴了。哎，你怎么这么愿意说话？闲的是不是？逮着个人就不撒手。”

牛鲜花笑着说：“叫你说对了。”

那人无奈地领着同伴走了。过了好半天，石虎子才胆战心惊地从车底下爬出来说：“我的妈呀，憋屈死了，也饿了，吃点行吗？”牛鲜花给了他一个煎饼果子，石虎子狼吞虎咽地吃着。

“早出来了？”牛鲜花问道。“半年多了。”石虎子嘴里塞满了煎饼果子，含含混混地说。牛鲜花问他干啥呢？石虎子说，倒腾水果，人生地不熟，受人欺负不说，到处有人抓他们这些二道贩子，像做贼似的。牛鲜花说城里人欺生，劝他回去种地。石虎子倔强地摇头说，他不回去，一定要混出个模样来。这个城市不光是城里人的，大家伙都有份儿。行，有志气。牛鲜花夸赞道，不怕吃苦受累你就坚持下去。

“进了城，帅子欺没欺负你？”石虎子吃饱了，开始操起了闲心。牛鲜花说：“操心不老的，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今晚到我家去？”石虎子问，帅子在家吗？牛鲜花说，他到南方倒腾服装去了。石虎子说，那以后再说吧。牛鲜花笑着说，倒霉样，还挺讲究。我家就在前边，帅子回来请你喝酒，可不许耍驴。

吃晚饭的时候，蒋玲想起了儿子，问帅子走了有十几天了吧？该回来了。牛鲜花说，兴许这几天就回来。正说着有人敲门。两个孩子跑去开门，在门口兴奋地嚷嚷着：“妈妈，奶奶，爸爸回来了！”帅子提着旅行袋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蒋玲问道：“小老板回来了，发财了？”帅子一脸的晦气，叹了一口气说：“哎，别提了。”“赔了？”蒋玲着急地问。未及帅子开口，牛鲜花便安慰说：“赔就赔了，做生意就像打仗，哪有常胜的将军。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下次挣回来。”蒋玲皱着眉头说：“说说看，怎么赔的？赔也要赔个明白，不能稀里糊涂。是不是看走了眼，没抓着好货？”帅子哭丧着脸说：“货倒是好货，价钱也便宜，要是能倒到咱这儿来，一件衣服翻几个番没问题。”牛鲜花纳闷地问：“那怎么还能赔呢？”不问倒罢，这一问，帅子立即捶胸顿足，气愤不已：“这南方人太坑人了，我明明看着他们把我选好的货装了箱，可半道打开一看，全变成破砖乱瓦。”

牛鲜花大度地劝帅子别上火了，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就行了。吃饭吧。看样子帅子真饿了，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蒋玲上火了，在旁边不停地絮叨：“你当是买卖那么好做呀？你姥爷解放前也是买卖人，光学徒就学了十年。人说了，十年也就是摸了皮毛，里边的学问大着呢。”帅子埋头吃饭，也不出声，等他吃饱喝足了，腰一伸，惬意地说：“鲜花，我到了南方水土不服，肚皮生了个大疖子，你给我看看出头了没有。”牛鲜花赶紧给他看：“哪里？没有呀？这是什么？”她忽然放声大笑起来，从帅子腰包里掏出厚厚的一沓钱来，兴奋地叫道：“月月，亮亮，妈，咱们发财了！”孩子们一听也欢叫起来：“咱们发财了！”蒋玲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猴里猴气的。”

“没想到这次这么顺利。”帅子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几口，像讲评书似的绘声绘色地说了起来，“我和祥子刚下车就奔批发市场，刚好有一批货，我一眼就看中了。你猜怎么着？这批货在那边是积压的，款式不受欢迎，我一看，稍作加工，咱这边女的肯定喜爱，我就把价钱往死里压，就地找了加工厂改了。货一押回来就出手了，这一趟净赚了两千块。”牛鲜花抚着自己的胸口，责怪道：“你吓死我了，我当真的赔了。你怎么把钱放那儿？这钱包怎么还捆在腰上？”“没见过是不？这叫老板钱包，又安全又方便。”帅子说着哈腰从旅行袋里拿出了两块电子手表，往孩子们面前一递，“你们两个小孩，一人一块电子表。”孩子接过表，端详着。她俩乐坏了，爱不释手。牛鲜花说：“你就瞎花钱，小小的孩子要什么表？你下乡的时候还没有块手表呢。”

帅子挥了挥手，示意牛鲜花别说了：“给她们玩的，不值啥钱。说起来你们不信，我告诉你们这表是怎么买的。你交上五十块钱，把手伸到一个小口的坛子里，可劲地抓，抓多少算多少。”牛鲜花一听惊讶得眼睛瞪老大。帅子说：“看你大惊小怪的。到南边看看就明白了，咱太落后了，我是说观念。人家那边几乎人人都在做生意，就说警察吧，下班脱了警服就去倒腾买卖，理直气壮的。光说话了，你们大人也有礼物，每人一套乔其纱的夏装。这是爸的，鲜花，你抽空给爸捎去，我还给他带来了一听雀巢咖啡。人家那边叫听，不叫罐，正宗美国货。”

婆媳俩忙不迭地接过衣服，美滋滋地试了起来。牛鲜花照了照镜子，底气不足地说：“这么薄，能穿出去？你看这儿，都露了。”蒋玲一听不乐意了：“你呀，进城七八年了，还是干文艺的，怎么就是赶不上时髦呢？现在兴的就是薄透露。”

这下帅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到话剧团显摆一下了。他穿着一身名牌，见到老同事就是一通胡侃：“咱们这儿落后老了，看看人家那边，那才叫改革开放。谁还捧着铁饭碗？满地是钱，弯下腰捡就行了，块儿八毛的都懒得捡，捡就捡大面额的。”罗盛文不相信地问：“真的？生意随便做？没人管？”“谁管谁呀，领导带头做买卖，谁发财谁光荣。”帅子说着把手里拎的一串电子手表分给大伙，“给你们每人一件小礼物，拿着玩去，玩够了就扔了。团长，这是给你的，天霸，这是仿造的。”

柳团长接过表连说：“谢谢，太谢谢了，让你破费了。”“毛毛雨啦。”帅子说起了广东腔，“不吉（值）钱的啦，小意西（思）的啦。”“帅子，以前吧……”柳团长有些不好意思地想表表歉意，帅子打断了他的话，不无揶揄地讲：“你别说，还真得感谢你，要是你把我当盘菜，我还囚在你这里，早晚得穷死。”

“帅子，你什么时候还要到那边去？我家那口子也想做点生意，你带带他呗。”李长运央求道。“太可以了，想去跟我联系，呼我就行了。”李长运没听明白帅子的话，问啥意思。“对了，忘了告诉大伙，我配了BP机，有事呼我。”帅子得意地说。有几个演员一听帅子发了财，都急着和他结伙到广州倒腾服装。帅子很豪爽地说：“没事，大伙要是看得起我，有财大家发。”有人问他啥时候还去南方？帅子说下个礼拜九。大伙都被他逗笑了。孙建业一拉帅子说：“别在这儿胡咧咧了。走，下班了，咱俩找个地方喝酒去。”

两人去了饭店，敞开肚子喝了起来。“帅子，你说实话，南边的服装生意好做吗？”孙建业要摸清实底儿。“怎么说呢？分谁去做，对服装不明白的，干一个赔一个。首先你得有眼光，要独具慧眼。你要沉住气，摇着羽毛扇运筹帷幄，预测哪种服装能流行起来，哪种颜色是即将风行的流行色。判断准了，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把货拿下，要是等市场流行起来你再进货，黄花菜都凉了。怎么？你也心动了？跟我跑几趟？”

孙建业犹豫不决地说，他一时还下不了这个决心。帅子想了想说：“这样吧，倒腾服装资金少了没意思，光赚了个跑腿儿钱。你要是有钱入个股，到时候分成。要不你把钱借给我，我按银行利率的两倍给你利息。”孙建业疑惑地问：“那好吗？这样我是不是有剥削的嫌疑？”帅子笑着说：“要是那么说，我乐意你剥削。”孙建业也笑了：“行，我就剥削你一把。哎，前些日子一个女的到团里找过你，挺漂亮的，叫什么来着？刘青，是不是你的那个……”帅子赶紧掩饰说：“哦，我知青点的同学，你可别胡说。”

本钱多了，帅子又跑到南方去倒卖服装了。转眼七八天过去了，一家人都在盼他早些回来。这天早上天蒙蒙亮，牛鲜花正在院里装车准备出摊。帅子跌跌撞撞走进了院里，一下子跌倒在地。牛鲜花急忙扶起他问：“帅子，你怎么了？”帅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闭着眼急促地直喘气。牛鲜花把帅子扶进屋里，又是喂汤又是喂药。帅子总算睁开眼睛长舒一口气，嗓音沙哑地说：“唉，总算到家了！”

两个睡眼惺忪的孩子站在一旁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劲儿问牛鲜花：“妈妈，爸爸怎么了？”牛鲜花也在问：“帅子，你这是怎么了？”帅子拍着大腿，懊悔地说：“嗨，赔了，这回采购的服装已经过季过时了，卖不动了！”两个孩子不相信，兴奋地叫道：“爸爸又在演戏，肯定发财了。”帅子苦笑一声，眼泪流了下来：“孩子，你爸这回不是演戏，演不动了。”

帅子窝囊出病了，牛鲜花一边照顾他吃药，一边不停地劝他：“你呀，怎么这么不禁折腾？做买卖有挣就有赔。”“信息，就是信息不灵通啊。”帅子感叹说，“谁知道我去南方这几天，市场上这份货已经饱和了呢？要是有人及时给我打个电话，也不至于赔这么惨。”

正说着孙建业来了，手里还提着礼品。他严肃地说：“听说帅子病了，我来看看。”帅子躺在床上歉疚地说：“建业，你都知道了。要账是吧？这回赔了，把血本都搭进去了，我没钱还你。”孙建业一听急忙摆手：“咱哥儿俩不提这些，俗！我就是来看看你。”帅子难过地说：“我知道你的钱来得不容易，我早晚会还你的。”“帅子，我打听了，你这趟抓的货不对，意识超前了。再说，到广州倒腾服装的多如牛毛，这活不好干了。”帅子由衷地点了点头。

孙建业给他出主意说：“你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没听说过？很多人到中苏边境的布拉格维申斯克倒腾木耳赚大钱了，你得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也觉得干木耳把握大，可现在流动资金没了。”帅子为难地说。孙建业说：“我看，你把积压的服装处理了吧。”帅子摇摇头说：“那也不够，你能不能再借给我点儿钱？”孙建业沉吟半天说：“我手头也没钱了，可你别急，我可以到我哥哥姐姐那儿借一些。不过，这回你可要小心加小心。”帅子信誓旦旦地说：“这回我保管万无一失。”“你是能干大事的人，我信得过你。你休息吧，我去倒弄钱去。”说完孙建业走了。

送走了客人，牛鲜花回到了屋里不放心地说：“帅子，你懂山货贸易吗？还是跨国，我看这里也有风险，别去冒险。”帅子责怪说：“你真是头发长见识短，干什么没风险？在家躺着最没有风险，可你得把脖子扎住，行吗？”说着他起身要走。“你又要到哪儿去？”牛鲜花问道。帅子说他去把积压的服装处理了，去俄罗斯宜早不宜迟。

在坐火车去布拉格维申斯克的路上，咳个不停的帅子和一个叫林大柱的人坐在一起。林大柱一眼就看出了帅子出行的目的。他问帅子是到黑河做生意的吧，帅子纳闷地问他咋知道的。林大柱说，看他那架势，一不像是旅游的，二不像是出公差的，三不像是走亲戚的，那还能是干什么的？这火车上一大半是做边境生意的。帅子笑了，说他猜得不错。他问帅子想做什么生意？帅子说弄点木耳。林大柱连连夸他有眼光，现在木耳生意老好做了，大鼻子就认咱们的木耳。

林大柱问见过木耳是怎么长的吗？帅子摇摇头。林大柱卖弄说，木耳有野生的和栽培的，野生的值钱，老毛子就要野生的，生长在潮湿的老林子里边。七到八月份，雨季到了，老林子里又湿又热，正是木耳生长的好时候。这时候在枯朽的死树上就能捡到一堆一堆的木耳。野生木耳产量少，多数生长在橡子树、栗子树、榆树上，也有的生长在桑树、杨树、柳树等枯木上。现在大伙想出人工培育木耳的方法，在木段上打洞，种上木耳菌，夏天经常喷水，就会长出肥大的木耳来。这几年，还有人用锯末装在塑料袋里养木耳，人工栽培的不值钱。

帅子听得心服口服，不住地点头。林大柱突然问他有地方抓货吗？帅子说他是初次干，看看再说吧。林大柱说要是没地方，去他们那儿看看，就出产好木耳。帅子担心地说，木耳收购好说，销售犯难了。布拉格维申斯克他没熟人，两眼一抹黑，能好做？林大柱一拍胸脯，自告奋勇地说，甭怕，有他呢，他那边有人，一个电话就联系上了。

到黑河下了火车，林大柱马上领着帅子去买木耳，忽悠帅子几乎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然后把帅子连人带木耳送到了一家小旅馆。林大柱帮着不停咳嗽的帅子卸了货，住进了房间，然后就告辞而去。帅子马上按林大柱告诉的电话号码，给布拉格维申斯克一个叫林永增的人打电话，告诉他木耳已经收购齐了，问什么时候发货给他。林永增告诉他那边木耳已经卖臭了，不要货了。帅子这才醒悟到自己掉进了林大柱挖的陷阱里。帅子如五雷轰顶，血立即从鼻子里流了出来……

这天刘青感到身体不适，到医院一检查，又怀孕了。大夫不解地问她：“你怎么又怀了？三个月前不是才做完人流吗？”刘青无言以对，苦苦地一笑。大夫警告说：“再这样下去你就危险了，你们怎么不采取措施？”“大夫，做了吧……”刘青眼中含泪地说。

做完了手术，刘青回了家，躺在床上疲惫不堪地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黄建波回来了，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卧室，走到衣架前，使劲儿嗅着刘青的衣服。他像闻出了什么，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伏下身子，仔细嗅着刘青的身体。嗅完了，轻轻推醒了刘青，冲她笑了笑。刘青怔怔地看着黄建波，眼里流露出对他的恐惧。黄建波狰狞地笑了：“一身的来苏水味，又悄悄地做了？”刘青绝望地闭上眼睛。“这多不好，伤身哪，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呢？咱再要一个吧，好不好？你说句话呀？我现在就想要，你要温柔的还是要暴烈的呢？我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你说话呀！”话说到最后，黄建波表情变了，变得凶狠起来。

刘青本能地用被裹紧了身子。“放点儿音乐听听？这样对怀孕有好处。”黄建波走到录音机前，挑选着带子：“《小夜曲》怎么样？”刘青恐惧地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黄建波继续选着带子，自言自语道：“那就来段暴风骤雨？”说着他把挑好的录音带放进了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录音机响起了激烈的音乐旋律，随着音乐，黄建波慢慢地脱光了衣服，然后扑到床上，一把扯开刘青裹紧的被筒。刘青两手乱抓和他拼命搏斗，黄建波挥舞起拳头像擂鼓一样痛打着刘青……

第二天刘青到话剧团门口堵帅子。为了遮掩脸上的伤，她戴上了帽子和墨镜。帅子没堵着，她看见孙建业从门里出来，忙上前打招呼询问帅子的情况。孙建业上上下下看了刘青好几眼，好不容易才认出了她，他说帅子到黑河倒腾木耳去了。刘青大吃一惊，着急地顿足说，坏了，最近木耳的生意不好做，她的一个客户最近倒腾木耳赔惨了。刘青这么一说，孙建业慌了神，说完了，怪不得这些日子一直没他的消息。这可怎么办？他前些日子倒服装赔了一大笔，病得不轻，想捞回本，这次带病去的黑河，这可怎么办？刘青忙问帅子的联系方式，孙建业摇了摇头说，他就知道帅子住在黑河的一家小旅馆里。

帅子这一走就没消息了，牛鲜花不放心，晚上到公用电话亭给帅子打电话，劝他生意不好做就回来。帅子正犯愁呢，卖不出去的木耳都捂了，他在房间的地上晾木耳，厚厚的一层犹如铺了地毯。帅子没处下脚，只能坐在床上接电话。他怕牛鲜花担心，一边咳着，一边拣好听的哄她：“鲜花，你放心，这里的生意太好做了，到处都是发财的机会。我已经收购了许多木耳，等把木耳卖了我就有大笔的钞票了，我不能带现钱回去。你问为什么？我要开一辆苏联坦克回去。对，就是以前侵略咱们珍宝岛的乌龟壳，这怪物老大呢，我要是开回去肯定要把城里人吓得半死。”都是夫妻，牛鲜花太了解帅子了，问他：“说实话，你是不是赔了？你说话挺激动的，你一激动我就害怕。”帅子竭力掩饰说：“你说些什么呀！不信你就顺着电话线爬过来看看，我坐在木耳上跟你说话呢，不敢开门，好多客户抢着要我的货呢。别啰嗦了，省点电话费吧。”

他刚挂断了电话，小旅馆的主人就进来催房费：“这位老客，住店要付店钱，你已经好几天没付账了，不能再拖了。”帅子央求道：“我没现钱，拿木耳顶账行不行？”对方一听就火了：“谁要你的臭木耳？没钱就给我滚蛋！”说着拿起笤帚，把满地的木耳扫了出去。

兜无分文的帅子晚上没地方可去，只能拉着一车木耳在街头上流浪。他又饿又累又冷又咳嗽，拉着拉着胸口憋得慌，拉不动车了。他坐在江边呆呆望着对岸的灯火，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这一觉不知昏睡了多长时间，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里了。床前坐着一个女人，她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帅子想起了睡着前的事情，猜出自己是被眼前这个女人救了，轻声问道：“你是谁？恩人。”女人醒来，抬起了头。帅子一下子愣住了，她竟然是刘青！“你……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怎么到这里了？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刘青很自然地岔开帅子的提问，轻描淡写地说：“哦，黑河的中苏贸易正火呢，我在这里也有生意。昨天晚上应酬完客人，一个人在江边散步，怎么那么巧就遇到了你。”“我这是怎么了？”帅子纳闷地自语道，“我怎么在江边迷迷糊糊睡着了呢？”“还睡着了呢，你是得了急性肺炎，弄不好要命呢。”刘青说。帅子听了还不相信。刘青嗔怪地说，干什么不好，倒腾木耳，现在做木耳的高潮已经过了，谁干谁赔。不搞好调查就做生意，听别人一煽惑忽就上，你不赔谁赔？帅子痛苦地低下头说，看来他不是做生意的料。说着他从床上坐起，要出院。刘青说，他的病情已大为好转，注意休养就行了，宾馆她已经安排好了。

刘青送帅子去了一家条件很好的宾馆。虚弱不堪的帅子进了房间，又上床睡着了。等他一觉睡醒，就见房间里堆着一大摞精致的包装盒，刘青正蹲在地上包装木耳，她已经包装好了一些。帅子深有感触地看着她的背影，有气无力地问道：“你在那儿忙活什么？”刘青忙得头都顾不上抬：“忙活什么？看不见啊，你的宝贝木耳。”帅子叹了一口气说：“别忙活了，没人要的。”刘青说：“再怎么说也得把木耳处理掉了再走，我来想办法吧，要不你回去也没法和牛鲜花交代。”“唉，我真没用！”帅子说着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等他再次醒来，刘青、满地的木耳和包装盒都不见了。

帅子出了宾馆去找刘青，黑河是个小地方，时间不长他就找到了她。刘青站在道边正举着包装精美的木耳在叫卖：“站一站，瞧一瞧，不站不瞧不知道。瞧瞧这些木耳，百分之百的天然野生木耳，出口转内销，便宜处理。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快来买呀，机会错过就没了！”别说，木耳经过豪华包装以后，还真有人要。帅子赶紧凑上前，跟刘青一起叫卖起来。

晚上他们回到了宾馆房间。帅子看刘青脸色不好，就问她是不是没睡好。这一句惹得刘青突然大哭了起来。帅子猜出了其中原因，问道：“黄建波又欺负你了？”刘青眼泪哗哗地流，哽咽着说：“我一直没对你说，黄建波他不是人！”帅子面色凝重地问：“你不是一直说他挺好的吗？”刘青豁出去了，顾不上羞臊地说：“我没对任何人讲，他是性虐待狂。他嗜血成性，每次同房不折腾得我流血不算完。”“这个畜生，表面看像个人似的。”帅子恨得直咬牙。

刘青一把抓住了帅子的手说：“你知道吗？他做的这一切和你有关。”帅子不解地问，怎么会跟他有关呢，他们之间是清白的呀。刘青说，黄建波和她新婚初夜时，发现她不是处女，就开始折磨她。她的失贞帅子难逃干系。帅子惊愕地看着刘青，说她瞎说八道，这顶帽子他可戴不起。刘青流着眼泪说起十几年前他俩在县里向阳饭店喝酒，帅子失手打坏祥子被关，她为了让杨疤瘌放了帅子，被那个畜生给糟蹋了。帅子听了如梦方醒，他气得用拳头使劲砸床。

“黄建波拿这当把柄欺侮我，折磨我，八年了，他没有一天放过我。”刘青越说越觉得委屈，大哭不止。帅子抬起了头，沉痛地说：“刘青，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受了这么多苦，你应该离开他了。”“我没有一天不想离！我做梦都想离！我想离婚都想疯了！”帅子问：“那为什么还不离？”刘青没有出声。

经不住帅子再三追问，刘青说出了她的顾虑。她担心黄建波利用纪实小说败坏帅子的名誉，破坏他的家庭，伤害他的孩子。黄建波威胁说，如果她维系这段婚姻，故事的主人公便使用化名。帅子听了唏嘘感叹，感动不已。他态度坚定地劝刘青赶紧离婚，远离那个变态狂。

房间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帅子眼含泪水地轻声说：“我不知道，你为我受着这样的折磨，我真的太难受了。八年了，你为了我就这样忍着，傻不傻啊。你傻得让我心疼，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知不知道？”帅子说着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刘青面前，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温柔地说：“刘青，我这辈子忘不了你，我这辈子要对得起你……”

刘青突然疯狂地把帅子扑在了床上……

这天牛鲜花送完孩子上学，急急忙忙地赶回家里，她把鸡蛋、面和油搬上煎饼果子车准备出摊。无意中发现客厅里的椅子背上搭着帅子的一件衬衣。“妈，帅子回来了吗？”她问正在吃早饭的蒋玲。蒋玲摇头说：“不知道呀，我晨练去了，刚刚进门。”“肯定是回来了。”牛鲜花自语道，“这是他的衣服，他去哪儿了？”

刘青提着旅行袋回了家，推开门就见黄建波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盆，他在一页一页地烧小说书稿，盆里积满了纸灰。刘青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一切。黄建波抬头看了她一眼，自嘲地笑了笑，无奈地说：“失败了，出版社不让我再修改了。八年的心血，完蛋了，你高兴吗？你不用再担心和帅子的故事公诸于众了。”刘青没有吭声，懒得答理他。

黄建波质问刘青几天没回家，到哪儿去了？她冷冷地说，没必要告诉他。黄建波酸溜溜地说，是和老相好到黑龙江幽会去了吧，啥都别想瞒过他。刘青挑衅地说，是幽会去了，怎么着吧。黄建波说，他认输了，离了吧！刘青听了一愣，他终于说出这句话了！黄建波说，他一生最大的傻事就是和一个傻女人打了八年持久战，太不值了。为了这八年，他想给她留点纪念。刘青猜出他的意思，无畏地说，那就来吧。黄建波站起来，慢慢地朝刘青走去。刘青心里发颤，嘴上却叫嚷道，来吧，姓黄的你要是不打就不是男人。黄建波眼睛充血，他挥舞着拳头没头没脸地狠打刘青。刘青见他像野兽般疯狂，知道再挨下去会被打死，忙夺门而逃。

帅子约孙建业到饭店喝酒。席间帅子把一沓钱还给他，感慨地说：“这一次要是没有刘青，我就完了。钱还给你吧，看来我不是做生意的料，洗手了。”孙建业说：“刘青真是你的红颜知己呀，应该好好感谢人家。”两人正说着，帅子的传呼机响了，他看了一眼传呼机说：“是她呼我，我回个电话。”“就到这里吧，你忙你的。”孙建业揣着钱，也急着回家。

帅子出了饭店，找了个公用电话联系上刘青，问她什么事儿，电话那头刘青强忍住哭泣，哽咽着说：“没什么事，你挺好的吧？”帅子感觉不对劲，大声问：“你到底有什么事？”“没什么事，就是问候你一下。”帅子早听出了刘青声音不对，咋问她都不说。刘青挂了电话后，趴在电话机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哭得头昏脑涨的刘青不假思索地拿起电话，打电话的是帅子。他着急地问刘青在哪儿，刘青强忍着眼泪没有出声。帅子大吼大叫着，问刘青的方位，像是头愤怒的雄狮。刘青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说她一会儿去医院。

帅子赶到医院，在走廊里看到了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刘青。她一见帅子就哭了起来，帅子怒不可遏地说：“他也太狠毒了，你先回公司，这几天别回去。我非教训教训这个畜生不可。”说罢转身就走，刘青一把拽住他说：“帅子，你别胡来，他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帅子胳膊一甩，把刘青的手甩掉，恨恨地说：“我还就是不信邪，这件事你就不用管了！”

帅子冲进刘青家，黄建波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咔咔”不停地使劲儿咬着核桃。见帅子来了，黄建波不由一愣，惊讶地问：“帅红兵？你来干什么？”“听说你打老婆挺有一套，今天想见识见识。”帅子凶狠地说。黄建波有些害怕了，他站起来一边向后退着，一边底气不足地辩解道：“打老婆是我们的家务事，你搀和什么？”

“本来我不应该搀和，可是你诋毁了我的名誉，我要讨个说法。”

“你能把我怎么着？”

“我能叫你为此付出代价！”说着，帅子揪住黄建波，拳脚齐上，一顿暴打。黄建波被打得满脸是血，惨叫道：“帅红兵，你等着，我要到法院告你！”“告吧，我还就是怕你不告。”帅子把他死死地按在地上，捡起满地都是的核桃，硬塞进他的嘴里……

快半夜了，帅子还没回家。牛鲜花不放心，跑到公用电话亭给帅子住的黑河小旅馆打电话，打听帅子走没走。小旅馆接电话的人告诉她，帅子做木耳赔了，大病一场，已经结账走了好几天了。牛鲜花一听帅子病了，吓得够呛，对方却在电话里安慰她，说没事了，前几天他还看见帅子和老婆在街上处理木耳。

等牛鲜花心情沉重地回到家里，见帅子已经回来了。牛鲜花问他啥时候回家的，帅子打着哈欠说，早晨就回来了，家里没人。牛鲜花又问这一整天他去哪里了。帅子说找生意，他不能闲着啊。牛鲜花不动声色地问他这趟生意怎样？帅子支支吾吾地说，还行。这回是开了眼了，那边和俄罗斯的生意很火爆，看来一南一北都比咱这儿强……

第二天牛鲜花出摊前多了个心眼，悄悄走到窗前，朝屋里望去。就见帅子穿得利落齐整，正在镜前面左照右照。她在窗外默默地看了好长时间，这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步履沉重、忧心忡忡地推车走了。

牛鲜花神不守舍地卖了一会儿煎饼果子，忽然想起什么，急三火四地把摊儿收了。推着车子急火火地往家里奔，半路上盆儿、摊煎饼的工具都掉了，她竟然全然不知。等把车推回了家，她气喘吁吁地跑进屋里。一把拉开衣柜门，拿出帅子的衣服包，打开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翻看着，想找出蛛丝马迹，结果没有如愿。

过了午夜，一家人都熟睡后，帅子才蹑手蹑脚地回了家。他脱下衣服，倒床便睡，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帅子进门时，牛鲜花是闭着眼装睡。等帅子睡着了，她轻轻地下了床，拿起帅子的衣服，放在鼻下好一通闻后，又仔细地检查起每个兜。她终于发现了端倪，找着了两张帅子和刘青跳舞的舞票。

第二天早上，帅子起床后，先把要穿的衣服熨得平平整整，然后站在镜子前面精心地梳头修饰着自己。牛鲜花送完孩子上学回来，换了卖煎饼果子穿的衣服，扎上围裙，戴上白帽子，话里有话地说：“打扮得这么利落去谈生意啊。”帅子说：“可不，欠着一屁股账要还呢。”牛鲜花不好再说啥，满腹心事地推着车子走了。

帅子收拾妥当出了家门，直奔刘青的公司。为了回报刘青，从这一天起，帅子正式加盟刘青的公司，成了副经理。他不知道牛鲜花把煎饼果子车藏好，在暗处盯着他，一直盯他到了公司。

晚上，帅子照例很晚回了家。孩子们都睡了，牛鲜花还在等他。牛鲜花问：“又是这么晚，你到哪儿去了？”帅子并不隐瞒，直言道：“我到刘青的公司上班了，才忙完。”“为什么？你不是不想去吗？”牛鲜花不解地问。帅子不高兴了，没好气地说：“能为什么？挣钱活命呗。”牛鲜花说：“我还是那句话，你不要和刘青走得太近。”帅子一听火了，指责道：“你太狭隘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改革开放了，看人要换个眼光。你太紧张了，放松点儿，放松点儿不好吗？”牛鲜花叫道：“我放松不了！”“你呀，思想绷得太紧容易出问题。”帅子说完衣服一脱，倒头就睡，不再理牛鲜花，气得她掉起了眼泪。

这天晚上，黄建波约刘青到西餐厅谈离婚条件，刘青拽着帅子一同去谈。害怕黄建波再节外生枝、再生事端，刘青把姿态和条件放得很低。黄建波说，房子是他单位分的，刘青没份儿，必须走人。刘青点头同意。黄建波提出刘青这些年挣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应该平分。刘青一听就火了，帅子沉不住气插话说：“你好意思开这个口吗？这些年你挣没挣回家一分钱？吃刘青的穿刘青的不算，你挥霍了多少？”

黄建波冲帅子反感地一翻白眼，反问道：“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你搀和什么？”帅子忽地一下子站了起来，脱去外衣，威胁道：“我就是要掺和呢？”黄建波让他打憷了，马上软了下来：“她做生意挣钱了不假，可没有我操持这个家她能挣到钱吗？军功章有她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亏你说得出口。行，分给你一半。”刘青爽快地答应了他。黄建波得寸进尺，涎着脸皮说：“一半我能干吗？这么漂亮又能挣钱的老婆，我能轻易撒手吗？”“你到底要多少？”刘青火了，眼里就差冒出火苗来。黄建波见状只好收手，他咽了一口唾沫说：“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拿三分之二吧。”“你真是狮子大开口，也不怕噎死。”帅子恨恨地说。“这你放心，我嗓子眼粗，噎不死。我说老弟，我要得多吗？不多，我的老婆那可是无价之宝，谁要是得着了她，那就是捧回家一个聚宝盆，摇钱树，偷着乐吧。你说呢？你比我懂得她的价值。”黄建波话里有话地说。

“行，我可以满足你的条件。”看样子刘青想尽快地让黄建波从眼前消失，她的头点了下去。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黄建波得意地对帅子说：“你看，我说你是白搀和嘛！好了，咱们可以成交了，到时候我会和律师找你们的。目的达到了，就不打扰你们俩的雅兴了。老弟，我告诉你，这个女人别看长得挺可人，不好调教，尤其是在床上。”“呸！你滚吧！”刘青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愤怒的情绪，把唾沫吐到了黄建波的脸上。黄建波抹了把脸，嬉皮笑脸地说：“嗬，今晚不用洗脸了。”说罢得意地走了。

刘青看着黄建波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帅子为她惋惜道：“可你已经被他盘剥一空了。”“只要能离开他，我就是一无所有也不后悔。”刘青解脱似的说。帅子感叹说：“你自由了，再找个人吧，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归宿。”“不说这些了。说说你，牛鲜花怎么样？没觉出点什么？”刘青转移了话题。帅子说：“应该没有吧？还是说说你。”刘青看着帅子说：“你是不是怕我赖着你？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我早晚会讨回个说法。走，跳舞去，今天我高兴，咱们再跳个通宵。”

天快亮了，帅子还没有回来。牛鲜花躺在床上，两眼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帅子蹑手蹑脚地回来了，他挨着牛鲜花躺下。“帅子，这几天我不想出摊了。”帅子以为牛鲜花睡了，听到她讲话，吓了一跳，忙说：“你没睡呀？行，休息几天也好。”牛鲜花平静地说：“我想回农村几天，看看爹妈。”帅子打着哈欠说：“该回去看看了。”牛鲜花叮嘱说：“这两天就辛苦你了，带好两个孩子。”“你就放心去，睡吧。”帅子说。

牛鲜花盯着天花板的双眼开始蒙眬起来，她慢慢睡着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梦见了下雨天帅子和刘青同打一把雨伞，亲亲密密地到电影院看电影《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两人看着看着，刘青把头钻进了帅子的怀里……

牛鲜花哭喊着醒了过来，她擦着脸上的泪水，喃喃自语道：“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我要保卫我的家……”

第二天一早，帅子正在公司里忙着断桥集资的事儿，牛鲜花给他打电话，告诉他她就在公司的门外。帅子放下电话出门一看，牛鲜花果然把煎饼果子车推到了公司门前。他不满地质问道：“你怎么到这儿来了？”牛鲜花低着头不说话。“你说话呀。”帅子有些急了，牛鲜花哭了起来，边哭边把昨晚做的梦跟帅子说了。帅子听后笑了起来，安抚她说：“你太紧张了。我说了，太紧张了思想和神经就会出问题，回去吧。”牛鲜花站在原地没动，憋了好半天憋出了句话来：“你能不能不在这儿干？我有点儿害怕……”帅子火了，他压低了嗓音说：“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都把煎饼果子卖到人家公司门口了！丢不丢我的人？赶快回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牛鲜花坐在床上又抹起了眼泪。帅子烦躁地问道：“又怎么了？”

“我总是想那个梦，我真的很害怕。”

“你不就是怕我甩了你跟刘青吗？好，我不去她那个公司干了，还不行吗？”

“我不是一定不让你干，可就是不放心。”牛鲜花坚持说。

“我给你推断一下你的心理。”帅子耐心地跟她说，“你是不是怕咱俩年龄有差距，怕我不爱你了，怕我移情别恋？是不是已经怀疑我和刘青上床了？其实你的想像力和创造力都很强，知道为什么吗？就是因为来到城里这些年，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舞台上，你一直没有正式出演角色，就用想像力在弥补，在塑造，这非常可怕。我说了你太紧张了，放松点儿。梦就是梦，相信我，我和她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牛鲜花一把抓住了帅子的手，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真的不会抛弃我吗？”帅子看着她的眼睛，肯定地说：“不会，永远不会。”

第二天早晨，帅子躺在床上还没有睁眼，牛鲜花已起身到厨房做早饭了，她拿着收音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猛地一把把帅子推醒：“帅子，快听，快听！”帅子开始还闭着眼听，“最近一段时间，我省出现了一件奇事，一家叫做环宇公司的在全省几个城市疯狂集资。他们到处宣传，说丹东鸭绿江断桥经国务院批准，准备向民间拍卖，经调查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局。现在环宇公司的董事长孙全德已经席卷巨款逃往加拿大，警方已经介入此案……”帅子大惊失色，一个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三把两下套上了衣服，朝门外跑去。

等他奔到了公司，几十个投资者已经把公司围了起来，声嘶力竭地叫骂：“骗子，还我们的血汗钱！”“断子绝孙的，我的养老钱都叫你们骗去了，我要和你们拼命！”不知是谁喊了声：“冲，冲进去，剥了他们的皮！”有挑头的，众人一拥而进，冲进了公司，开始洗劫东西。正乱着，法院的人来了，一个劲儿地在劝众人：“大家都回去吧，一切听从政府的处理。”说着就拿封条把公司的大门封了。法院的人向帅子打听刘青的去向，她见势不妙早溜了。法院的人给帅子留下话来，让他通知刘青近期不许外出，随时听从法院的传唤。

天黑以后，帅子去了刘青的家，敲了半天的门，无人应声。后来帅子接到了刘青的传呼，两人联系上了，悄悄地见了面。刘青一看到他就哭了起来：“谁能想到啊，环宇的孙全德是个大骗子，我也是叫他们骗苦了。”“什么都别说了，现在怎么办？检察院已经立案了，要刑事拘留你。”帅子紧张地说。刘青想了想说：“跑吧，没别的办法了。被骗的钱太多了，还不起呀。”帅子摇了摇头说：“我不能跑，我上有父母，下有妻女，跑了还叫人吗？再说我卷进去不深。”“你是没有多大的事，可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流窜在外吗？”刘青幽怨地说。

帅子为难地说：“刘青，我不忍心你在外流浪吃苦，也不忍心抛弃家人和你浪迹天涯，你应当理解我。”刘青无奈地说：“我不勉强你。”她递给帅子一个存折说，“我给你留下一笔钱，善后的事你尽力处理吧。保重，我走了。”说罢匆匆走了。走不多远，她突然扶着道边的大树呕吐起来。帅子赶紧追了过去，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刘青用手背擦干净嘴角，喘了几口粗气，硬撑着说：“没事儿，你走吧。”

第十五章

转眼两年过去了，帅子还是靠打零工过活，牛鲜花继续站在街头卖她的煎饼果子。这天石虎子带了几个家乡来的民工来买煎饼果子。牛鲜花认出了一个国喜的同村人，高兴地问他爹柱子叔身体咋样。国喜嘿嘿笑着说好着呢，乡亲们都惦记着她，说她把老家都忘了，不回去看看。牛鲜花说，哪能呢，上有老，下有小，又做着小生意，脱不开身。她跟一旁的乡亲一一打招呼，感慨地问都跟着石虎子来闯世界？石虎子得意地说，家里的地不够种，大家伙看他在城里立住了脚，都央求他带着出来闯荡闯荡。牛鲜花说看样子是干建筑活。石虎子点点头，嗯哪。别小看了这些人，垒砖抹灰都是好手，现在跟着一家建筑公司盖大楼呢。牛鲜花热情地送给每个人一份煎饼果子，也算是招待老乡了。

石虎子把牛鲜花拽到一旁悄声问，听说帅子跟着刘青干让人家骗了？栽跟头了？牛鲜花连忙分辩说，没他什么事。石虎子怪声怪气地说，这个帅子表面看他六精八怪的，其实缺心眼儿。牛鲜花不乐意听，说少跟这儿胡说八道。石虎子问牛鲜花老不回家看看，就不想爹娘。牛鲜花叹了口气，想啊，常给他们去信。石虎子出主意说，装电话呀，有了电话就可以和你爹妈天天晚上唠嗑了。牛鲜花说，再等等吧，你们啥时去家里坐坐。石虎子酸了吧唧地说，等挣了大钱，展展扬扬地去你家做客。不能叫帅子小瞧了，寻思去沾你们的光。

石虎子说着掏钱给牛鲜花，牛鲜花不高兴了，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还给啥钱呀。石虎子看出牛鲜花日子过得艰难，哪忍心占她小便宜，硬把钱塞进她的手里说，活儿忙着呢，有空再聊。说完带着大伙走了。

中午帅子、蒋玲和俩孩子正围着饭桌吃饭，牛鲜花带着电话局的一个技工走了进来。帅子诧异地问技工来干啥。技工说问你们当家的，说着开始走电话线。牛鲜花从挎包里拿出一部崭新的电话放在茶几上，帅子问她瞎鼓捣啥呢？她说挣钱了，家里该装部电话了。俩孩子一听要安电话，兴奋地围着技工跑来跑去看眼儿。帅子赶紧把牛鲜花拖进屋里，问她是否发烧了，又没啥业务，安电话做啥。牛鲜花笑着说，大势所趋，早安早得利。

电话安好后，俩孩子好奇地胡乱拨一气，逮着谁都说家里装电话了，并告诉人家电话号码。帅子阴沉着脸说牛鲜花情绪不大正常，牛鲜花说她太兴奋了，应该喝酒庆贺一下。帅子让她说说为啥事儿这么兴奋，牛鲜花说市里搞市容整顿，不让沿街摆摊了，从今天起她告别煎饼摊了。一家人听了顿时安静下来，大眼瞪小眼，黯然失色。

牛鲜花平静地说，不让干这个，有的是活干，天老爷饿不死瞎家雀，她找到活了！帅子急不可待地问找到啥活了。牛鲜花说前几天她遇到荆美丽了，听说她没事儿干，说她弟弟开了一个拉面馆正缺人手，她可以去试试。帅子听了感慨不已，说到底是战友，有了困难都愿意伸把援手。

正说着响起敲门声，帅子开门一看是孙建业，问他啥事儿。孙建业神秘地扯了帅子一把，让他出来一趟，有点事儿跟他讲。

孙建业给了帅子一个地址，说有个人想见他。帅子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找到地址上那家宾馆的客房，轻轻敲了敲房门，打开门的竟然是两年音信皆无的刘青。帅子惊讶过后，苦笑一声：“你还活着。”刘青也报以苦笑，一切艰辛尽在不言中。

帅子进了房间，两人相对而坐，沉默良久。帅子开口问，这两年她是咋过的。刘青苦涩地说，还是别说了。帅子知道她东躲西藏肯定遭了不少罪，从她憔悴的面容、疲惫的神情上就能看得出。他问刘青那起诈骗案完结了吗？刘青说还没完，她到法院自首，法院让她赶紧把欠人家的钱还上，还完钱再做处理。她现在不敢见人，一门心思就是赚钱还债。帅子挺直腰杆说，这事他也参与了，他也有份儿。刘青苦笑着说，有她一个人担着就够了，他就别瞎搀和了。帅子一时语塞，感动地望着刘青。

“我要到南方去了，今晚就走，你去不去？”刘青问。帅子摇了摇头。刘青央求他说：“去吧，那边开放的程度比这边高，咱俩联手肯定能打拼一番事业。赚了钱赶紧还给人家，何必在这里遭罪呢？这两年你为了养家啥没干过，当丧托，倒卖墓地，我听了很难受。”

帅子还是摇摇头，让他抛妻舍女，在外面闯荡，他狠不下心来。刘青叹息说，他不愿意跟她干就算了，不过她有个东西要送给他。帅子态度坚决地说，他俩的关系结束了，送啥他也不会要。刘青苦笑着说，这东西是他俩的共有财产，他先保管着，等她情况好转之后，她一定会取走。说罢，不容帅子多想，她快步走出了屋子。帅子没看到，刘青流泪了，她流出的是生离死别凄惨的眼泪。

帅子不解刘青其意，正坐在那里发怔。房间的电话铃响了，他不假思索地拿起了电话。电话是刘青打来的，告诉帅子那个东西放在套房的床上，让他带走，叮嘱他千万要小心。

帅子放下电话，慢慢走进了套房，只见床上的被子鼓起了一个包。他小心地掀开被角，一下子惊呆了，被子下是一个熟睡的男婴，婴儿身上还有一封信。帅子打开信一看，信上写着：帅子，我走了。实在对不起，咱们这个孩子我不能带走，留给你吧。两年了，为了还债，我抱着他东躲西藏不知遭了多少罪。你知道吗？这个孩子是在一个下雪天，一个四面漏风的仓库里出生的。这都是牛鲜花造的孽，让她养着，让她知道什么叫报应。我本不想把这一切告诉你，更不想把这个沉重的负担放在你的肩上。孩子是无辜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支撑不下去了……

帅子马上抱起婴儿去追刘青，他几乎跑遍了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处刘青可能去的地方，一直找到凌晨，都看不到她的影子，她从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帅子一宿没有回家，可急坏了牛鲜花，她骑着自行车满大街找帅子。到了天放亮，她才疲惫不堪地回了家，发现房门是虚掩着的，她急忙走进屋里，一下子惊住了，她的不祥预感得到了验证。厅里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被毛毯裹着的熟睡婴儿。

牛鲜花缓过劲儿来到处找帅子，蒋玲从自己的卧室里出来，她说帅子好像回来过，可是一眨眼就没影了。牛鲜花两手哆嗦着打开了孩子的毛毯，发现里面有一封信。帅子笔迹潦草地写道：鲜花，对不起，我实在无法面对你，面对孩子，面对父母，这是我造的孽！我去找刘青，她也有责任，她不该把一切推给我。我的心乱了，生活突然变成这样，我始料不及，彻底被打蒙了……

牛鲜花猛地推开窗户，声嘶力竭地“啊啊”吼叫起来，蒋玲和两个孩子惊恐地看着牛鲜花和那个婴儿。蒋玲颤声问，鲜花，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牛鲜花哭着把信塞给了蒋玲。蒋玲看完信也哭了，她两手使劲地拍打着茶几，说不出一句话来。

帅子坐着火车去了南方，他要去找刘青算账。家里这会儿却乱成了一锅粥。两个单纯的孩子哪儿懂得这个家庭的巨大不幸，还有趣儿地逗着婴儿玩。月月好奇地问牛鲜花：“妈妈，这个小弟弟是从哪里来的？真好玩。”牛鲜花坐在床边低头垂泪，默默无语。

蒋玲把牛鲜花叫到了她屋子，商量这件事儿。听到这个消息，帅是非也回来了，他低头抽着烟沉默无语。蒋玲轻声问：“鲜花，帅子走了，把这个孩子留给你，你是怎么打算的？”牛鲜花只是流泪，欲语无话。帅是非一拍大腿，恨恨地骂道：“真是造孽呀！鲜花，三个孩子你支撑不了啊，你得拿个准主意。”牛鲜花还是不说话。

帅是非气得骂个不停：“这狗东西，他到底要干什么？守着这么好的媳妇，他还拈花惹草。这刘青也不是个好东西，干吗总盯着帅子呢？叫男人亏得呀？”蒋玲打断了他的话：“算了，别背后精神了，骂他们也听不见，早干什么了？”帅是非把火发到了老伴身上：“你不是看好了刘青吗？我看她就是缺心眼儿，荒料一块。”蒋玲哪肯相让，尖着嗓子叫了起来：“闭上你的臭嘴！鲜花，这孩子好歹是条命，咱不能扔了吧？”牛鲜花一听火了，质问道：“您什么意思？怎么着，还要叫我养着？我凭什么？我没有病！他能走，我也能把这个家给撂了！”蒋玲一听“扑通”一声给她跪下了，哀求道：“鲜花，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啊，你可千万不能走啊！”牛鲜花丢下一句话：“我不走怎么办啊？我一个人能挑得起这么重的担子吗？你们要逼死我呀！这个孩子不能留在这里，我就这一句话，泰山倒了我也不改口！妈，你别跪着了，你躺着也没用！”说罢她呜呜哭着跑回自己的屋里。

月月和亮亮正开心地逗婴儿玩，婴儿尿了，月月赶紧叫道：“妈，快来看，宝宝尿尿了，尿了一床！”牛鲜花盯着那个婴儿，眼里流露出仇恨的目光。孩子哪儿知道母亲的心思，亮亮趴在婴儿身上闻了闻说：“妈妈，宝宝身上都馊了，该洗澡了。”牛鲜花猛地呵斥起月月和亮亮来：“你俩都给我滚一边去，做作业！”两个孩子吓了一跳，赶紧到一旁默不作声地做作业去了。

婴儿被吓得大哭了起来。牛鲜花站在床前，默默地看着婴儿，看了良久……

帅子下了这趟火车，又转那趟火车，急三火四地往南方赶。上了火车，他一节一节车厢地找，他的苦心终于感动了老天爷，在火车上找到了刘青。刘青见到脸色铁青的帅子，惊诧得不得了，问他咋跟来了。帅子恼怒异常，斥责她太绝情，太过分了。他抓住刘青的手腕，硬要她跟他回去。刘青拼命挣扎着说，她既然出来了，就不可能回去，回去她就没命了。帅子痛苦地说，把孩子丢给他，他怎么办，怎么面对家里人。刘青激愤地嚷嚷说，你可以去问牛鲜花，她播下苦涩的种子，就该去吃苦果。

刘青的大喊大叫招来了乘警，他们质问这是怎么回事儿。刘青说，她根本就不认识帅子，可他非要跟她处朋友，还要拉她走。刘青一个劲儿地抹黑帅子。乘警上下打量了打量帅子，没看出他有流氓相，还算客气地问他，是这么回事吗？帅子说，她胡说八道，胡搅蛮缠。乘警皱着眉头说，这样吧，你俩跟我们走一趟。眼看事情要闹大，帅子赶紧服软说，对不起，可能他是认错人了。乘警误以为他俩是夫妻治气打仗，也就见好就收，斥责说，那就是说没事了？没事儿就别瞎闹了，都休息去！

火车到了广州，刘青下了火车不顾一切地跑了起来，帅子紧跟在她身后。刘青在人流中挤来挤去，她回头看了好几眼，没发现帅子，以为自己把他给甩掉了。

刘青总算松了一口气，她到一个偏僻的小旅馆开了一个房间，进去刚想关门，帅子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你甩不掉我。”帅子生气地说。刘青无奈地说：“那好吧，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

两人就近去了一家小饭店，点了简单的饭菜吃了起来。帅子问刘青这样做到底是为啥，刘青愤恨地说，她要让牛鲜花尝尝横刀夺爱的恶果。帅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满腔怨恨地沉默着。刘青说：“事情既然如此了，我看你就别走了，跟我在这儿打拼吧。咱们混好了就回去。”帅子嚷道：“我不想混！我想回家！”刘青哭了起来：“那你就忍心把我扔到这里不管了？我也是你的女人！”帅子长叹一声，低声下气恳求刘青跟他回去。刘青为了表明决心，一句话说到了底，除非他抱着她的骨灰盒回去。

帅子站起身，点点头说：“那好，你自己保重，我走了。”他说着扭头就走。刘青喊了一声：“帅子，你不再看我一眼吗？”帅子站住了，缓缓地回过头去，只见刘青举着一根筷子顶在自己的咽喉上，已是泪流满面……

夜里，牛鲜花在床上辗转反侧。婴儿睡在她身边，不时地哼叽着。牛鲜花无奈地拍打着他，哄着他。

第二天一早，蒋玲正准备出门去晨练。被神情憔悴的牛鲜花堵住了：“妈，您今天能不能不去晨练？我有些话要对您说。昨晚儿我一宿没睡，想明白了几个问题。不管怎么说，帅子是您的儿子，他既然离家出走了，您也得帮着找找是吧？”“那是一定，找回来我剥了他的皮。”蒋玲恨恨地说。牛鲜花听了淡淡地一笑：“您就别说狠话了，如果找到他，我也不和他打，不和他闹……”蒋玲紧张地问：“你要干什么？”

“一是坚决和他离婚，我绝对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生活。我对他付出这么多，他竟这样对待我，伤透了我的心。二呢，我是坚决不能收养这个孩子，找到合适的人家一定要送出去。三是咱全家一定要统一口径，就说这个孩子是捡来的，咱们都丢不起这个人，您说对吗？”

蒋玲抹起了眼泪，边哭边说：“这张脸皮叫他当擤鼻涕纸了。”牛鲜花说：“要是实在送不出去，咱可说好了，孩子您得养着，您是他的亲奶奶，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蒋玲为难地说：“话是那么说，可是……”牛鲜花打断道：“没有可是，如果是那样，要尽快把孩子的户口给报上。没有户口将来麻烦太大，上学工作都是问题。”蒋玲叹口气，无奈地说：“你是站在理儿上。孩子我先养着吧，帅子造孽我来承担，要是找到合适的人家就赶紧送人。我可是没几年活头了，伺候不大他了。”

牛鲜花骑着自行车送两个孩子上学，路上月月兴奋地说：“宝宝太好玩了，我一噘嘴他就笑，笑得嘎嘎的，两个小酒窝真待人亲。”“可不。”亮亮接着姐姐的话往下说，“他也朝我笑。妈妈，宝宝是从哪儿来的？”牛鲜花没好气地回答：“捡来的。”“咱家真有福，别人家就捡不着。爸爸还不知道咱家添了个宝宝，爸爸哪去了？”牛鲜花信口撒谎说：“忘了告诉你们了。爸爸找了个好工作，出国了，一年半年回不来。”亮亮一听高兴了：“爸爸出国了，去发财了！去哪个国家呀？”牛鲜花说：“国名挺长的，好像叫布拉格维申斯克。”“这个国家怎么叫这么个名，咬嘴。”月月听了有些不满。

牛鲜花送完孩子回到家里，进门就听见婴儿的哭闹声。蒋玲正在哄他，哭叽叽地自言自语：“小祖宗，奶奶的类风湿犯了，顾不了你了，造孽呀！”牛鲜花没理睬他们，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呆呆地坐着出神。蒋玲在那屋里哭着叫牛鲜花：“鲜花，是你回来了吧？我的类风湿犯了，不行了。你帮我看一会儿孩子吧。”牛鲜花没有动地方，隔着门大声地喊着：“我不看，我见了这孩子就烦。你儿子和那个不要脸的生的孩子，屎盆子别扣在我头上！”婴儿哭得越来越厉害了，嗓子都哑了。牛鲜花心一软，最后实在坐不住了，还是过去了。就见蒋玲趴在床上，已经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哀求说：“鲜花，妈实在是不行了，要了命了。”牛鲜花没好气地问：“你才看了一会儿就这样，以后怎么办？”蒋玲叹了一口气说：“唉，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实在不行就赶紧送人吧。”

牛鲜花照顾过孩子，听婴儿没好声地哭，知道事情不对劲儿，她一摸婴儿的头，烫得要命，着急地说：“这孩子烧得怎么这么厉害？得赶紧上医院！”说着抱着婴儿朝医院跑去。

护士在给婴儿量体温的时候，牛鲜花婉转地说：“护士，打听一下，有没有人到你们医院要小男孩？”护士想了想说：“我们医院许大夫结婚好几年了没有孩子，男的有问题。说想收养个小男孩，你问问她呀。”牛鲜花一听眼睛放了光，赶忙问道：“是啊？她在班上吗？”“噢，她今天夜班，我把地址给你，你去她家说说看吧。”护士说。

婴儿输完液，体温降了下来，牛鲜花抱着他，按护士说的地址去了许大夫的家。许大夫正好在家，牛鲜花说明来意。许大夫很谨慎，她要清楚这个婴儿的来历。“说起来您也不会相信。”牛鲜花讲得煞有介事，“我家先生有一天在公园遛弯儿，有一个农村模样的妇女急着要上公共厕所，央求我家先生先给抱一抱。我家先生也没多寻思就答应了，谁知道那女人进了公厕就再没出来，后来找人一打听，那女的早就跳窗跑了。就这样，孩子落到我们家了。我本来想养活着，可家里有对双棒，我们的经济情况又不允许，就打算送人。”许大夫听了半信半疑，她又打开包孩子的毯子，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婴儿，最后摇了摇头。牛鲜花一见着了急，急忙说：“这孩子可聪明了，长得也漂亮，他爹、她妈都漂亮。”她这一说，越发令许大夫怀疑，盯着牛鲜花问道：“您怎么知道？”牛鲜花自知失言，尴尬地掩饰说：“我是猜想的……”许大夫一句话把这事儿画上了句号：“我是想收养个孩子，可您这个孩子我坚决不要。”牛鲜花问：“怎么了？这个孩子有什么问题吗？”许大夫看出什么了，却不想明说：“我没说有什么问题，就是不想要。”“那好吧。您家的条件多好啊，看来这孩子没福气。”牛鲜花只得抱着婴儿走了。

牛鲜花木然地抱着婴儿在街上慢慢地走着。她走累了，在道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傻呆呆地看着不断从她面前走过的人流。她突然有了主意，轻轻地放下抱在怀里的婴儿，走到对面的长椅上坐下，找了一张报纸假装看着，眼睛却瞄着对面长椅上的婴儿。

椅子上的婴儿很快引起了路人的注意，一会儿的工夫围起了一大圈人。婴儿受了惊，哇哇地哭了起来。众人议论纷纷：“现在的年轻人啊，没法说了，肯定是个私孩子。”“也不一定，说不定是养活不起了。”“能不能是个小病孩？不会是先天性心脏病吧？”说归说，没有一个人真正去关心这个婴儿，众人很快就散了。婴儿哭累了，渐渐地睡了过去。

这时一个捡破烂的老头走了过来，他四下看了看，确认婴儿确实没有人管后，打开毯子观察了婴儿一番，抱起婴儿就走。牛鲜花一见马上从长椅上跃起，快速穿过街道跑了过来，大声吼叫道：“你把孩子放下！”老头让她吓了一跳，不满问道：“这孩子是你的吗？你管什么闲事儿？”牛鲜花说：“是我的。”老头质问：“是你的？那你放这儿干什么？”牛鲜花大声说：“我乐意！”老头气得骂道：“精神病。”牛鲜花毫不示弱回骂：“你才精神病。”“你要是这么说我，倒要和你较较真了，你说孩子是你的，有什么证据？”老头气呼呼地问道。“孩子屁股上有个梅花痣。”老头打开毯子看了看婴儿的屁股，他不出声了，溜溜达达地走了。

牛鲜花看了看，天色已晚，就抱着婴儿回去了。走到家门口，远远的就见蒋玲扶着门框和两个孩子站在那儿等她呢。牛鲜花叹了一口气，对蒋玲说：“溜了一天，也没送出去。”蒋玲一下子把婴儿从牛鲜花怀里抢了过来，紧紧地抱着，看样子生怕被别人抢走。牛鲜花看了心一软，话从嘴里溜了出来：“妈，实在不行先把孩子户口报上吧。”“哎，报上，报上。”蒋玲忙不迭地说。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抱着婴儿拎着酒，到派出所去找马所长。马所长认识牛鲜花，问她有什么事？牛鲜花把跟许大夫撒的谎又说了一遍，说她捡了个孩子，想送人却没人要。马所长说，那就送孤儿院呀。牛鲜花说，送到那儿早晚还不是得让人家领养嘛。马所长问她咋打算，牛鲜花说她想留下孩子，他爷爷、奶奶都盼有个孙子。

马所长沉吟着说：“所以就来求我把户口报上，还带着礼品贿赂我？”牛鲜花一听笑了：“看您说的，多难听。”马所长手一伸，在牛鲜花面前晃了晃，跟她要手续。牛鲜花纳闷儿，问啥手续。马所长说，证明啊，说孩子是捡的不行，得有目击者的证明，必须是两个以上。要不然，随便偷个孩子也给报了户口，那不就乱了套了吗？牛鲜花小声问，没有商量的余地？马所长头一摇，语气坚决地说，没有。就是找到证人也不行，她家不符合领养条件。

牛鲜花只得又把酒拎回家。守在门口等她回来的蒋玲一见面就急着问，报上户口没？牛鲜花摇摇头说，既没有证人，也不符合领养条件，人家不给报户口。实在没有办法了，还是送人吧。蒋玲一听急了，哭着说，这可怎么办啊，苦命的孩子。牛鲜花火了，大声说，哭啥，谁能养他就养着，反正她不养，她一见这孩子就恶心。她说着把婴儿往蒋玲床上一放，回了自己的卧室，呆呆地坐在床沿上，发木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不觉一坐就是一整天。

直到傍晚，两个孩子放学回来，惊虚虚地看着她，牛鲜花才缓过神来。她正准备去做饭，蒋玲蹒跚着走了进来。自从婴儿进门，她就一改多年来对牛鲜花的鄙视和颐气指使，变得低三下四起来：“鲜花，你歇着吧，我去做饭。”牛鲜花心里发堵，对蒋玲不理不睬。

蒋玲讨好着问：“你想吃什么？要不咱包饺子？三鲜的。”牛鲜花没好气地说：“不吃。”蒋玲又问：“那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牛鲜花没来由地突然说出相声《报菜名》的贯口：“我想吃四干四鲜四蜜饯四点心……”“我的妈呀，我可做不了。”蒋玲一下子让牛鲜花给整蒙了，听了头都晕。牛鲜花哼了一声说：“做不了就呆着吧。”蒋玲答应了一声，灰溜溜地走了。

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小包袱来了，讨好地说：“鲜花，你看，这两天我倒腾箱子柜，从箱子底下翻出几件戏装。这件大褂是金丝绒的，老货。”牛鲜花问：“您倒腾这些东西干什么？”“我早就说过，你干曲艺脸上有买卖。”蒋玲奉承说，“早晚要登台，用得着，没一件像样的演出服成吗？你看这是我年轻时候的演出服，现在花多少钱你也买不到。穿上它你再登台演出，增辉添彩。”牛鲜花扫了一眼演出服，没精打采地说：“谁还有心思想那些，放那儿吧。”

蒋玲尴尬地走了，一会儿又抱着婴儿来了，手里拿着一副银挂锁问：“鲜花，你看这是什么？”牛鲜花把头扭到了一边说：“不想看。”蒋玲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是帅子小时候戴的东西，德兴祥银店的老货，镶着宝石呢。你看上边刻着‘天马行空’几个字，你姥爷的亲笔。文化大革命抄家我冒着生命危险保护下来了，要是叫造反派翻了去，我就没命了。”说着，把挂锁套在婴儿的脖子上。牛鲜花将挂锁从婴儿的脖子上拿下来，语气坚决地说：“不行，这孩子还得送人。”说着抱起婴儿朝外走去。月月和亮亮哭了起来，抱着她不撒手：“妈妈，宝宝不能送人呀，我们都喜欢他！”牛鲜花气得推开孩子，训斥道：“喜欢就行了？你们能养活？”

牛鲜花抱着婴儿在街上不停地和路人搭讪，要把婴儿送人。她这样送婴儿，谁敢要？不是躲了，就是闪了。她的反常举动让管这一片的民警老郭看见了，客客气气被请进派出所。老郭说，那天她找马所长报户口，他们就觉得不对劲儿。后来他到公园了解了一下情况，那个公厕根本没有后窗，也没人看见有人扔婴儿，这到底是咋回事儿。牛鲜花嘴巴死硬，说孩子是她先生捡的。老郭不动声色地说，最近从内地来了一批人贩子，偷了好多小孩到咱市贩卖，你是否参与进去了？

牛鲜花抱着婴儿不出声。老郭说，既然她不开口，他只好把她交到局里，她到那地方一定能说清楚。说着，老郭拿起电话就拨，牛鲜花慌了，赶紧实话实说。老郭将信将疑，牛鲜花赌咒发誓说，撒半句谎她出门叫车撞死！老郭沉默片刻说，这孩子他要了，他老婆不能生育。牛鲜花听了如释重负，谢天谢地。

牛鲜花回到家里，守在门口的蒋玲见她一个人回来，小心翼翼地问，鲜花，孩子呢？牛鲜花脆生生地说，有人收养了。蒋玲哭了，流着眼泪回了自己的卧室。两个孩子见婴儿没了，哭着闹着不干了，跟牛鲜花要宝宝。牛鲜花大发雷霆，嚷道：“你们光知道好玩，能养活吗？我连你们都养活不起，还养活那些山猫野兽，休想！我没傻到那个份上。”

蒋玲病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牛鲜花端着碗面条走了进来说：“妈，吃点面条吧，您最爱吃的手擀面，鸡丝打的卤，鲜着呢。”蒋玲病恹恹地说，她吃不下，心里堵得慌。牛鲜花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她也想留下，可是家里那点钱养活老少四口都困难，再添一张嘴，日子咋过呀。别看他是个小孩子，花费比大人大。蒋玲摇摇头说，她不为这事儿上火，不值得。牛鲜花说，不上火就好，赶紧吃饭。磨叽了半天，蒋玲吞吞吐吐地说，她给小孩儿准备好了一些小衣裳，小鞋子，还有点高级奶粉，在柜里。抽空给那个警察送去，也算是当奶奶的一点心意吧。说着她哭了。牛鲜花长叹一声说，好吧，明早她给送去。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拿着东西来派出所找老郭，东拉西扯一番后，才把话题扯到孩子身上。老郭皱着眉头说，以后有事办事，要是为孩子就不要再来找他了。牛鲜花把东西递给老郭，赶紧解释说，这孩子怎么说也是老帅家的骨血，送走孩子后老太太大病了一场，让她来给孩子送点东西，也算是当奶奶的心意。老郭寻思了一下，收下了东西，感慨地说，到底是骨血呀，她和你的感受就是不一样。牛鲜花眼圈一红说，其实她也舍不得。老郭说要跟牛鲜花做个约定，以后他们两家要断绝往来，要是总这么扯丝不断的，对孩子成长不利。牛鲜花下保证说，今后她再也不会来打扰了。

晚上牛鲜花睡不着，见蒋玲卧室的灯还亮着，就走了进去。只见蒋玲低着头坐在床上垂泪，手里摆弄着那件银挂锁。牛鲜花轻声地劝道：“妈，睡吧。”蒋玲没有抬头，低声地说：“我不困，你先睡吧。”牛鲜花默立了一会儿，回到了自己的卧室。这一夜她失眠了。

翌日，牛鲜花正在做早饭，荆美丽打来电话，问牛鲜花这几天为啥不到她弟弟荆坤开的拉面馆上班。牛鲜花说家里出了点事儿，她今天就去荆坤那儿干活。牛鲜花叮嘱荆美丽跟她弟弟打个招呼，说她家这件事挺缠手，最近一段时间可能经常要请假。荆美丽问起帅子近况，牛鲜花不愿多说，敷衍说挺好的。

牛鲜花送完孩子上学就去了荆美丽弟弟开的拉面馆，一天干下来，荆坤对牛鲜花的表现非常满意，称赞她是个干活麻利的人。听他姐说，她以前可是个章程人，当过生产队长，还演过话剧。牛鲜花叹了一口气，蔫头耷脑地说，干啥也没干出个名堂。荆坤说，冲着他姐的面子，以后她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店。如家里的事多尽管去办，只要别耽误生意就行。牛鲜花自是感激不尽，连声称谢。

晚上牛鲜花疲惫地回到家，蒋玲接过她的包，关切地问她活累不累？干得咋样？牛鲜花说还能应付，眼睛踅摸了一圈，没发现俩闺女，便问孩子呢？蒋玲说，两个人手扯手出去的，是不是去接你了？外面天已经黑下来了，想起老郭说的最近人贩子猖獗的事儿，牛鲜花一听急了，赶紧出门去找。

牛鲜花满街满巷地撞，最后终于在大道边上找到了月月和亮亮。只见姐妹俩手拉着手，静静地坐在道牙子上。“你们俩坐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牛鲜花气呼呼地问，两个孩子看着她不说话。牛鲜花明白了俩女儿的心意，柔声地劝道：“回去吧。”说着扯着两个孩子的手，把她们拉回家。

帅子在刘青的挟持下，在广州扎下了根。他俩租了房子，四处找工作。

这天早晨刘青早早地起来，准备外出。帅子也想跟着起床，被刘青按在了床上，她说她在一家公司找到了一个推销的活儿，挣得多，还不累。他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他就安心地睡觉吧。帅子非要起来，说不能老待着，也该出去找找活。刘青说她能养活他，今晚她早点儿回来，他不许出门。帅子不解地问为啥，刘青说是中秋节，他俩得好好过，不用做饭，她从外面带好吃的。

刘青前脚一走，帅子就跑出去找工作。他在一个草台班子的电视剧组里，找了个群众演员的角色。拍摄场是一个布景的山洞。炉火熊熊，一个演匪首的大汉坐在虎皮椅子上大声喝道：“把他给我带上来！”一声吆喝，几个大汉把被五花大绑的帅子推了上来，他光着上身，脸上涂抹着乌黑的血迹，作弄得不成样子了。匪首问道：“你到底是说还是不说？”帅子说出的台词跑得都没有边儿：“咱可说好了，这场戏你得给我二百块钱，大小我也是个角儿，在我们市里话剧团我可是个台柱子！”演匪首的演员一听愣了，问道：“这是什么台词！”坐在监视器后面的导演不愿多费口舌，生气地叫了一嗓子：“哪儿那么多的废话，赶紧拍戏！”帅子还在一个劲儿地跟对方打磨叽，生怕他们赖账，他被骗的次数太多了。

戏继续往下拍，匪首把一块通红的烙铁从火盆里拿出，叫道：“你先得吃点儿苦头，来人，先把他胸前画个鬼头骷髅！”另一个演匪徒的演员走上前，在帅子胸前画鬼头骷髅。帅子慢慢闭上眼睛，屈辱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匪首说：“你嘴还挺硬，到底是说还是不说？”“我不知道！”帅子恼怒地说。匪首一挥手，叫道：“给我伺候伺候他！”几个演匪徒的演员将一盆盆冷水泼到帅子脸上。

帅子被激怒了，他大声嚷道：“你让我说什么？你们全是一群王八蛋！你们懂什么艺术？你们狗屁都不懂！在舞台上你们给我跑龙套我都不愿用，你们能拍什么电视剧？完全是一群饭桶、混子！你们赶紧给我滚！给我滚！你们这是对艺术的玷污，是一群电视虫！你们是一群蚂蚁、虱子、臭虫、屎壳郎子！”全场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被帅子的暴怒吓傻了，都在怔怔地看着他不知所措。“看什么看？”帅子吼道，“赶紧给我算账！”

刘青没有跟帅子说实话，她找到的工作就是在酒吧当陪待女。这天她倒霉，遇到的是一个作践人的客人，他用灌刘青酒的方式来取乐，刘青实在是喝不下去了，讨饶道：“先生，我实在不能喝了，再喝我就吐了。”那人眼瞪起来了，质问道：“你是干什么的？”刘青忙赔着笑脸说：“先生，这我知道。”那人不高兴地说：“知道了还问什么，你可是我花钱请来的，给我喝下去！”刘青无奈地喝下了这杯酒，胃肠猛地一阵搐动，她嘴都来不及捂，酒就从她的鼻子和嘴里喷了出来……

晚上，刘青回到出租屋，帅子还没有回来。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外面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刘青一边做着饭，一边用锅、盆、水桶，甚至痰盂来接漏进来的雨。等帅子带着一身雨水回来时，刘青已经把饭做好了，做了一桌子的菜，她却累得趴在饭桌上睡着了。

帅子有心想叫醒刘青，他又忍住了，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发着呆。漏进来的雨水砸在锅盆水桶里，丁当作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刘青醒了，冲帅子温柔地笑了笑：“回来了？咱吃饭吧！”说着刘青斟了两杯酒，“来，喝点儿。今天是中秋节，咱在这儿也过个节。来，喝呀，你愣着干什么？”帅子看着她感动地说：“难为你了，刘青。”刘青笑了笑：“说些什么呀？过节不许说这样的话，来，喝酒！”两人碰杯后，一饮而尽。他俩放下了酒杯，互相看着，突然都感到没话了，房间里沉默了起来。

为了打破尴尬，帅子冲刘青笑了笑，刘青也冲帅子笑了笑。“你笑什么？”刘青问道。帅子没有正面回答，反问刘青：“你笑什么？”刘青说：“我看你精神有点儿不正常。”“咱俩精神都有点儿不正常。”帅子笑着说。刘青命令道：“那不许再笑了。”两人都不傻笑了，他俩只是对望着，房间里又沉默了下来。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漏进来的雨水嘀嗒声越来越急促。帅子突然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刘青让他笑得不自在了，不满地说：“说好了不许再笑，你怎么还笑？”“我不笑不行啊。”帅子说，“你听这声音，像不像有人在撒尿？”刘青听了会儿突然也笑了起来，她笑得有些歇斯底里。

刘青拿出一个纸盒，放在了帅子面前说：“过节了，我送你个礼物。”帅子打开一看，是一条鲜红的领带。帅子也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纸盒，放到了刘青面前，她打开一看，是一枚漂亮的胸针。刘青不解地问道：“你哪来的钱？”帅子笑了笑，没有出声。刘青给帅子倒满了一大杯酒，感动地说：“谢谢你！”

帅子动情地看着刘青，突然发现她胳膊上有一大块掐痕，马上惊奇地问道：“怎么回事？谁把你掐成这样？”刘青一惊，赶紧掩饰道：“没事儿，是我不小心碰的。来，把这杯酒喝了！”帅子执著地说：“不行，你得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青起身离开了饭桌，朝卧室走去，边走边说道：“喝多了，我要睡觉了！”

帅子跟着刘青走进了卧室，猛地从背后抱住了她，一把掀开了她的衣服，只见刘青浑身上下有多处被掐青了。帅子心痛了，冲动地大叫道：“这是谁干的？你告诉我！告诉我！”刘青无声地哭了，边哭边说：“别这样。帅子，我实话告诉你，我在酒吧做陪酒，都是醉鬼掐的。这没有什么，我们现在没有别的生存之道，这是唯一能生存下去的方式。相信我，这都是暂时的。我们都会好起来，日子会好起来，心情会好起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帅子像遭到雷击，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刘青大哭道：“帅子，我看到你胸前画的那些东西了，我不敢问你，我怕伤你的自尊心。我知道为了我，你也受到了屈辱。不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只做错了一件事，那就是当年我不该离开你，我以为你真的傻了。”“别说了，刘青。”帅子不想让她再说下去。“你让我说下去！”刘青激动起来，“那是我的错，可从现在开始，我要把这一切都捞回来。牛鲜花能做到的，我都能做到。为了你，我什么事都敢干，做什么事都不会后悔的。”“你怎么还这么傻呀！”帅子痛心地道。刘青哭着说：“对，我还是这么傻！”

帅子一把将刘青揽在了怀里……

自从婴儿送人以后，蒋玲一直郁郁寡欢，整天待在床上门都不出。长此以往牛鲜花怕她窝出病来，就劝她：“妈，这些日子您的风湿见好，怎么也不出去活动了？”蒋玲没精打采地说：“不想出去了。”“出去吧，在家里不闷得慌吗？”蒋玲说：“闷就闷吧。”“要不把爸接回来？怎么说也是个伴儿。”牛鲜花灵机一动问道。“别别，你千万别叫他回来，他回来我更闷。”蒋玲吓得一个劲儿摆手。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牛鲜花接过了电话一听，打电话来的是民警老郭。他要请牛鲜花吃饭，牛鲜花不知对方是何意，忐忑不安地去了。

吃饭间牛鲜花问起了婴儿：“孩子现在怎么样？在您那儿住得惯吗？”老郭拿话岔开了，让牛鲜花尝尝樱桃肉，称这是这家饭店的招牌菜。牛鲜花吃了一口，她心里有事儿，根本没尝出这道菜好在哪儿，话题又回到了婴儿身上，客气地说：“味道是不错。孩子没闹病吧？这孩子半夜总要闹几回夜，你爱人不烦吧？没带过孩子的人一下子不能习惯，慢慢就好了。”老郭还是打岔：“他们这个店的老板我认识。开始生意也不好，我给他出了个主意，专门经营老菜，樱桃肉啊，宫保鸡丁呀，红烧肉啊，四喜丸子呀。果不其然，生意一下子火起来。还是老菜味道地道，实惠。”

牛鲜花犹豫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大声说：“老郭同志，我……我想把孩子要回来。”老郭手里的筷子停了下来问：“你怎么改主意了？”牛鲜花叹息道：“唉，我实在不忍心看我婆婆那张苦悲悲的脸儿，怎么说孩子也是她的孙子，骨血相连啊。”老郭叹了一口气，感叹道：“那倒也是。”“还有我那两个孩子，也许是骨血的关系，特别喜欢这孩子。自从孩子送了人，她俩每天掉了魂似的，梦里也要找宝宝。”

老郭沉默不语。牛鲜花急得抹起了眼泪：“我实在是难以张口，都怪我，我不该急着把他送人。你看能不能把孩子还给我们？”老郭为难地说：“哎呀，这事非常难办，我家里的对这孩子也有了感情。”牛鲜花点头说：“这我知道，小猫小狗侍弄了几个月还不舍得扔掉呢。”

老郭神色严肃地说：“有一件事儿我要告诉你，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儿。昨天我把他送到医院做了检查，果然有问题，长大可能是个智障，要是那样你还要吗？”牛鲜花一下子默然了。“唉，没想到会是这样。”老郭心灰意冷地说，“这个孩子将来是个残疾呀，你还能要吗？”“如果孩子还放在你那儿，你还会要吗？”牛鲜花问道。“我当然会要，还会对他好。”老郭诚恳地说。牛鲜花寻思了一会儿说：“也许我会对他更好，我顺便再问一句，如果你爱人以后有了孩子，你还会对他一样吗？”这回轮到老郭沉默了。

“说呀，你还能要吗？”老郭把头低下了，没有出声。“您说话啊。”牛鲜花央求道。老郭终于抬起了头，苦笑着说：“巧了，事情太巧了，我刚把孩子带回家，我爱人就怀孕了。”“那我把孩子领回去。”牛鲜花干脆地说。“不瞒你说。”老郭吞吞吐吐地讲，“我确实动摇了，想去找你，可又张不开这个口。”“您也不用为难，孩子我接回去。”老郭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牛鲜花面前一放说：“那好吧，我们很不过意，这点钱是个意思……”牛鲜花把钱推了回去说：“不用了，孩子我领回去。您要是有能力，帮忙把孩子的户口落上去就行了。”老郭目不转睛地看着牛鲜花，他沉默了良久，再说话时，声音都变沙哑了：“这个忙我肯定帮，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

牛鲜花从老郭家里抱回了婴儿。回到家中，蒋玲一个蹦高从床上跳了下来，一把把婴儿抢了过来，哭着说：“谢天谢地，宝宝到底回来了。”两个孩子也哭了，一家人哭成了一团。

等大家止住了眼泪，牛鲜花说：“好了，这回宝宝再也不往外送了，他还没起名呢，该起个名了。”“鲜花，你给他起个吧。”蒋玲说。牛鲜花说：“宝宝今天回来了，就叫‘回来’吧。”蒋玲点头认可。“这下子咱们是五口之家了，也算个大家庭了。”说着牛鲜花看了看每个人，“不能光忙我一个人，以后家庭的活儿得分工。我要打工，大家都要伸出手来撑起这个家。妈，您以后的主要任务是看孩子，月月和亮亮也不能白吃饭，要帮着收拾家，看孩子。”两个孩子非常懂事，爽快地答应了。

牛鲜花把蒋玲拽到了一旁小声地说：“妈，我还要说个事。我和帅子肯定要离婚，到那时月月和亮亮随我姓，回来呢，就姓帅。”蒋玲闻言一愣，紧张地问道：“鲜花，你真的要离？”牛鲜花小声说：“妈，您放心，离了婚我也不走。不管帅子怎么对不起我，对不起这个家，可我要为您和爸养老送终。”蒋玲的泪水夺眶而出，她紧紧抓住了牛鲜花的手说：“鲜花，难为你了。不说了，你是好人啊。”两个孩子怔怔地看着她俩，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为了庆贺回来回家，吃饭的时候，牛鲜花和蒋玲喝起了酒。牛鲜花端起酒杯说：“妈，为了以后过好日子，咱娘儿俩干一杯。”蒋玲也高兴地说：“好，干一杯，为了你的好心、大度。”两个人推杯换盏越喝越大。“鲜花，没想到你的酒量不小，给个老爷们儿不换。”蒋玲感叹说。牛鲜花笑着说：“您才知道啊，当年我和帅子在乡下经常比酒量，没少醉过。”蒋玲听了有些不相信。“你不信？有一回，帅子到县参加会演，跳的是芭蕾舞《北风那个吹》，得了头等奖。我们俩高兴得忘了北了，在县里饭店喝了半箱啤酒，我醉得呀，回不了家了，就让帅子背着我。他背着我在雪地里走，不知摔了多少跤。我说醉话，帅子，你把我跌坏了，屁股都摔两瓣了。你猜帅子怎么说的？他摸着自己的屁股说，怎么我的屁股也是两瓣的呢？我也没摔跤呀！”两个孩子被逗得笑个不停。

说着说着牛鲜花突然趴在桌上大哭起来。两个孩子受了惊，呆呆地看着母亲。蒋玲赶紧劝她：“鲜花，别难过了，过去的事就别去想了。”牛鲜花把脸上的泪水擦干说：“对，不说他了，没良心的，说他没意思！”

“男人啊，都是喜新厌旧的东西，咱家的老鬼也是一样。当年我嫁给他的时候，成天稀罕不够。嘴里不停地叫，小天使，小月亮，后来就叫我玲，蒋玲，老蒋，老婆子，老伙计，老家伙，老东西……不说他们， 吃菜。鲜花，你尝尝我做的熘肝尖怎么样？火大不大？”

牛鲜花吃了一口说：“好做好吃，赖做赖吃，我不像帅子嘴那么尖，口轻了，口重了，火候够不够呀，可难伺候了。”“爷儿俩一个德性，就是会享受。”说到这一点，蒋玲表现出深有同感。

“还有，嘴馋，尤其馋猪肝。那一年，我第一次见着他，他把知青点的猪撵得劈了叉，没办法就得杀了吃肉。他把猪杀完，猪肝却莫名其妙地没有了。我就觉得是他偷走了，可抓不到把柄。我怀疑他藏在身上，又不好搜身，就把他叫到屋里，故意把炉火烧得旺旺的。他戴着土耳其帽子就是不摘下来。我怀疑他的帽子里有猫腻，让他摘他死活不摘。汗顺着他的脸往下流，冻硬了的猪肝化了，流了满脸的血，像个花脸狼，那个狼狈呀……”牛鲜花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牛鲜花擦干了眼泪，恨恨地说：“呸！不说他了，他演了这么些年戏，在舞台上演，没想到回家还在演，可我一直傻乎乎地在看他的戏，我太傻了……不说了，话说回来。妈，您看着孩子还要做饭太辛苦，我看把他送幼儿园吧，咱们宁肯生活紧一点。”蒋玲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是这么寻思的，没好意思开口。”

第二天两人抱着回来去了附近的一家幼儿园。入园不像她们想的那么简单，掏钱就可以进。幼儿园园长逗弄了一会儿回来，回来反应傻呆呆的。园长看出端倪问：“这孩子有点问题吧？”蒋玲赶紧否认：“没问题呀，你怎么说话的。”园长一听笑了，老到地说：“您瞒不过我，我见过的孩子多了，什么样的都有。”牛鲜花在旁边帮腔：“您肯定看错了，这孩子就是有点认生，熟了就好了，可乖了。抓挠呀，逗逗飞呀，都会。”园长说：“都多大的孩子了，还抓挠，按理说这么大的孩子该学话了。你看你的孩子，你看这眼神，像周岁半的孩子吗？”“这孩子学话晚，像我，我就是四五岁才会说话。”牛鲜花辩解道。园长懒得再和她们磨牙：“这样吧，你我说了都不算，您送他做个体检吧。如果体检没问题我们肯定收留，如果有问题那就对不起了，我们肯定不收。”

出了幼儿园，牛鲜花灰心地说：“唉，看来送幼儿园是没希望了，哪家的幼儿园不要体检？”蒋玲也为了难：“那怎么办？”牛鲜花说：“只好找私人看孩子了。”蒋玲想了想，有主意了：“我晨练的时候认识个老马太太，说想找个孩子看，咱去试一试。”两人抱着婴儿去了老马太太家。老马太太听完两人的来意后，看了看婴儿，问她们：“是不是幼儿园不收？”“我就实话实说了吧，这孩子体检过不了关。”牛鲜花说道。马老太太说：“我说嘛。要我看也行，你们能出得起价吗？”“您说吧，什么价？”蒋玲担心地问。老马太太竖起两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是公家的两倍，出得起吗？”“咱们再商量商量。”牛鲜花央求说。老马太太的态度非常坚决：“没商量的余地。我不缺几个钱花，就是图有个小孩闹点动静，要是这样的孩子，出多少钱我也不看。”牛鲜花没咒念了，问蒋玲：“妈，您看怎么办？”蒋玲无奈地说道：“怎么办？抱回家啊，我看着。”

第十六章

月月、亮亮一早晨起来，像是有什么事儿，不停地对着眼色。牛鲜花看见了，没心思问她们。吃早饭的时候，月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妈妈，学校后天要郊游，老师说要带饭。”牛鲜花说：“带就带吧，我给你们带馒头。”亮亮一听噘起了嘴，“妈，我们同学都带好饭，有的说要带肯德基，有的说要带面包香肠。我俩不要别的，给我们买两包饼干不行吗？”“你们还想要什么？”牛鲜花一听这话火了，训斥道：“咱家有钱吗？有钱我想给你们吃龙肝凤胆。妈闲着好久没活干，这才找到了活，还没开饷，全家就吃你奶奶几个退休钱，你们好意思张口吗？都多大了？懂不懂事？”蒋玲赶紧劝解说：“鲜花，孩子的要求不过分，你就给她们买两包饼干吧。”牛鲜花为难地哭了：“妈，不是那么回事，咱们这两个钱得掂量着花。手指缝漏一漏，一天的菜钱就没有了。您这些日子犯了风湿病，买药得不得花钱？回来得不得花钱？他的花销比个大人都多，我不紧着点行吗？我也知道要脸，可没钱就要不起这个脸，我哪还有脸啊！”冲动之下，她竟然用手狠狠地抽起自己的脸来。两个孩子也哭了，抱着牛鲜花说：“妈妈，别生气，我们错了，我们不要饼干还不行吗？”一家人哭成了一团。

石虎子领着那几个从老家带来的民工，到一家工地承包了一个新工程。他们到工地对面的拉面馆吃饭，巧了，正是荆坤开的那家拉面馆。牛鲜花把拉面端到石虎子等人面前时，大家都愣了。

“鲜花，是你？你怎么又到这儿干了？”石虎子惊讶地问道。牛鲜花叹了一口气：“街摊不让干了，只能上这儿了。你们怎么到这儿吃饭？”石虎子说：“我们的工地就在附近。这家拉面馆是你开的？”牛鲜花苦笑一声：“我哪有这个章程，这个拉面馆是当年在咱们村下乡的荆美丽弟弟干的，我给人家打工。”

“帅子呢？他还在话剧团干？”

“早辞职不干了。”

“哦，自己给自己当老板？混得也不错。怎么样？对你还行？”牛鲜花“嗯”了一声。“他要是敢欺负你，说句话，咱娘家有人。”石虎子说。牛鲜花嗔怪说：“去你的吧。你还管我，你自己怎么样？还耍单？”“跟城里人学。”石虎子摇头晃脑地说，“我不急结婚，玩两年再说。”“可别胡来。”牛鲜花叮嘱道。石虎子有些伤感地说：“鲜花，我是胡来的人吗？”牛鲜花说：“等有合适的我给你介绍一个？”“千万别，你现在认识的都是城里人，男的都是爷，女的都是奶奶，供养不起。”石虎子深有感触地说。

晚上牛鲜花回到了家里，一看月月、亮亮都不在。“月月和亮亮呢？”牛鲜花问。蒋玲一边哄着孩子，一边说：“她俩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问也不说。”

牛鲜花想了一下，猜出了孩子可能去了哪里。她径直去了后街的饼干店，一看小姐俩果然在那里。她俩坐在饼干店的台阶上，闭着眼睛，小鼻孔在翕动着。牛鲜花没说孩子，把月月、亮亮领回了家。进了门，她把从小卖铺买的两包饼干轻轻放到桌上说：“你们不是明天郊游吗？妈给你们买来了饼干。”月月和亮亮哽咽着说：“妈，我们不要，我们吃馒头就行。”牛鲜花摸着两个懂事儿孩子的头许久没有说话。

家里气氛老这么沉闷，肯定对孩子成长不利。牛鲜花想着要逗孩子们高兴起来，她想来想去终于在孩子临睡前，想出了个不花钱的法子。

“我给你们俩讲个智力题？”

两个孩子好久没见妈妈有这个闲情逸致，忙不迭答应着：“好，我们愿听妈妈讲。”

“听好了啊，一只大鸟顺着太阳光从北方飞到南方，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可是它从南方飞到北方却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请问，为什么呢？”两个孩子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真笨，”牛鲜花笑着说，“这只大鸟顺着阳光从北方飞到南方，回去的时候呢，是迎着太阳，它一个翅膀飞，一个翅膀打着眼罩，怕太阳晃眼飞丢了，你们说，这不费时间吗？”两个孩子一听妈妈这么说，都笑了起来。

牛鲜花见孩子高兴了，她松了一口气，催促孩子们快睡。谁知孩子们来了兴致，月月说：“妈妈，我们测验一下你的智力呀？”牛鲜花点点头：“来吧。”

“一个猎人朝大猩猩射了十支箭，大猩猩左手抓住五支箭，右手抓住五支箭。猎人说你真行，我射不着你，我走了。猎人刚走了几步，突然听到后面大猩猩在大笑，猎人一回头，发现大猩猩倒地而死。请问，大猩猩怎么死的？”月月瞪着双大眼睛问牛鲜花。牛鲜花想了想说：“该不是犯了心脏病吧？”两个孩子笑道：“妈妈太笨了，太笨了！”牛鲜花纳闷儿地问：“那是怎么死的？”“大猩猩乐得直拍大胸脯，把箭插到心脏里去了！”孩子们一板一眼地说。牛鲜花和孩子一起笑了起来。

转眼又是一年，新年快到了。为了让过节有个新气象，牛鲜花忙活着收拾起店面来。荆坤从外面垂头丧气地回来了，他泄气地说：“牛姐，不用忙活了，拉面馆干不下去了，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牛鲜花愣了，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不是干得挺好吗？”荆坤说：“就是因为干得好，房东后悔了，要收回去自己干。”牛鲜花赶紧问：“你们没订合同呀？”荆坤叹气说：“就是吃了这个亏。”牛鲜花沮丧极了，自语道：“唉，又没活干了。”“牛姐，你不用愁，我看你泼辣能干，现在用人的地方多了。出去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找到更好的工作。”荆坤安慰她说。“那我走了，这些日子真该谢谢你。”牛鲜花说着要走。

荆坤拦住了她，指着桌上的一瓶酒说，把它带回家吧，要过年了，也没什么东西送你。牛鲜花看了看桌上那瓶白酒，她也不客气了，走过去拿起来，“砰”的一声打开盖子，也不就菜，举瓶往嘴里倒。她这一招让众人都很惊讶。牛鲜花一气灌了大半瓶白酒，把酒瓶轻轻地放到桌子上，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牛鲜花醉意阑珊地推着自行车，歪歪斜斜地往家走。遇上了一个穿戴讲究的中年人，正在向一个年轻小伙子打听幸福广场怎么走，小伙子告诉了中年人该怎么走。牛鲜花在旁边不停地摇着头说，不对，应该是往前走，见红绿灯左拐，看见工人文化宫再右拐。小伙子觉得有些没面子生气地和牛鲜花争执起来。牛鲜花大声地嚷着说，那样得走多少冤枉路呀，欺负人家外地人是不是？做人不能这样！中年人怕两人打起来，忙说他知道该怎么走了。说完赶紧离开。

牛鲜花见中年人走了，没按照自己指定的路线走，急忙推着自行车追了过去，非让人家听她的。中年人若有所思地望着牛鲜花，她认为中年人没听明白，就热心地说，没听明白？再给你讲一遍……中年人说话很堵人，你是不是闲得难受啊。

真是不顺，刚回到家里，两个孩子就缠着牛鲜花要钱。月月可怜巴巴地央求道：“妈妈，新年到了，同学都给我们送礼物了，我们也不能不回赠一点礼物呀，给我们点钱吧。”“钱钱钱，你们成天跟我要钱，我是开银行的呀？”牛鲜花一听就火了。亮亮委屈地辩解说：“那人家送给我们礼物，我们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收下了？太没面子了！”牛鲜花说：“孩子，妈妈也是要脸面的人，妈妈也想让你们在同学面前有面子，可是妈妈又没活干了，你们叫妈妈从哪里弄钱呀？要我去抢？去偷？妈妈进了监狱，那样你们就有面子了吗？”两个孩子哭了，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们不要钱了，也不要面子了，我们只要妈妈。”牛鲜花也哭了，她抱着两个孩子，柔声说：“孩子，忍一忍，妈妈一定不会让这样的日子永远下去，妈妈保证！”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就到处寻找工作。她在一个电线杆子前停住了脚步，电线杆子上贴着一张招工的野广告。牛鲜花按野广告的地址去了一家黑食品加工点。那是位于城市边缘的几间破陋的棚户。一个操外地口音的脏乎乎男子从棚户里钻出来，牛鲜花迎上前问，请问谁是老板？男子上下打量了打量牛鲜花，说他就是，有啥事。牛鲜花说她是来找工作的。老板问，会包包子吗？牛鲜花麻利地说，天津包子，麦穗包子，老婆脚，各种样式都会。老板让她进屋试试。

牛鲜花跟着老板进去一看，屋子里光线昏暗，肮脏不堪，几个外地模样的女人在忙活着包包子。牛鲜花动作麻利地包了几个麦穗包子，老板看了挺满意，说手艺不错，留下吧。牛鲜花问啥时候开始上班？老板说现在就干吧。牛鲜花答应一声，跟老板要工作服。老板随手从房间角落的地上拿起一件脏得都看不出颜色的大褂，扔给她。牛鲜花嫌工作服太脏不想穿。老板的老婆月桂走了过来，不满地说，好好干活也就是了，哪儿那么多毛病！牛鲜花无奈地套上大褂。

安排好了牛鲜花，老板上货去了。牛鲜花看屋里实在太脏，就动手收拾起卫生来。月桂问她，瞎忙活什么？牛鲜花说，这里的卫生太差了，她收拾收拾。月桂哑然失笑，在这里讲什么卫生？绞肉馅去。牛鲜花听话地去了肉案，见那儿堆着一大堆肮脏的带血的肉边子，就拿起刀把脏东西切去。月桂一见又跟了过来，着急地问她干什么？怎么都给扔了，这都是花钱买的。牛鲜花不解地问这些东西能吃吗？月桂不耐烦地让她赶紧干活，少管闲事。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牛鲜花忍着气到一边去洗肉。月桂看见生气地说，肉不用洗，难道洗肉不花水钱啊。牛鲜花说肉实在太脏了，人吃了会得病的。月桂面无表情地说，蒸熟了谁也不知道，再说咱也不吃。牛鲜花说，那也太缺德了。月桂一听不乐意了，赌气地说，怕缺德就别干。牛鲜花火了，不干就不干。说着她脱了脏大褂往地上一扔，头也不回地走了。月桂看着她的背影，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什么鸟儿，把你干净的。

牛鲜花找不到工作，烦闷地窝在家里。蒋玲不解地问道：“鲜花，你怎么干了几家都不干了，活不好干？”牛鲜花气愤地说：“妈，那都是些昧良心的活，我干不了。”蒋玲好奇地问：“怎么个昧良心法？”牛鲜花摇着头说：“不去干不知道，那家做包子的还算不错的，炸油条的你猜用什么方法把油条炸得那么大？放了洗衣粉！卖鱼的，用黄颜色给黄花鱼美容，用银粉往带鱼身上刷；做豆腐的，你以为他们用卤水点吗？不是，用医院扔了的石膏，上边血呀脓啊什么都有，恶心死人。”

两个孩子听了，嚷嚷道：“哎呀，太可怕了！”牛鲜花叮嘱她们：“都记住了，从今以后，咱不能吃无证摊贩卖的东西。”“打死我们我们也不吃了。”孩子们说。蒋玲叹了一口气：“唉，现在的人都怎么了？为了赚钱什么事都能干出来，不怕老天报应吗？”月月插话道：“老天爷害红眼病，眼神不好。”“不一定，现在都兴打麻将，老天爷玩上瘾了，顾不过来了。”亮亮接过嘴说。“那老天爷就是混饭吃的坏官，撤了他。”月月恨恨地说。“你说了算吗？”亮亮反问道，“那得天上的神仙开大会，举手表决。”月月说：“那就开大会呀。”“联合国的大会还一年开一次呢，天上的大会还不得一百年开一次？咱们赶上这拨了，忍着吧。”亮亮话说得像个小大人儿。

牛鲜花这天找活儿从一家茶楼门前路过，无意中听到茶楼里传出说相声和茶客的笑声。这勾起了她心底里对相声的爱好，她进了茶楼一看，是相声演员杨廷华和程子修在说传统相声《大保镖》。牛鲜花站在角落听着，非常投入地听着。茶楼周老板走了过来，客气地问道：“这位大姐喝茶吗？请就座。”牛鲜花说得非常实在：“我不渴，就是渴了也喝不起。”周老板纳闷儿地问：“那你进茶楼……”牛鲜花打断说：“我听这两位师傅的相声说得好，就是想听一听。”周老板两手一摊说：“对不起，在这儿不喝茶不能听相声。”牛鲜花灵机一动问：“老板，您这儿需不需要伙计。”周老板问：“你在茶楼里干过？”牛鲜花摇摇头。周老板为难了：“我们不能要个什么也不会的人白吃饭。”牛鲜花失望地走了。

周老板动了恻隐之心，在送牛鲜花出门的时候，他随口说了一句：“看来你喜欢曲艺。”“不是喜欢，是非常喜欢。”牛鲜花恳切地说。牛鲜花的诚实打动了周老板，他沉吟一下说：“这样吧，你要是实在喜欢，可以进茶楼做点零活、杂活，比方扫扫地啦，抹抹桌啦，续续水啦，捎带卖点干果、香烟什么的，不过工资不会太高。”牛鲜花兴奋地说：“行，只要能要我就行。”周老板说：“可是这活没有钟点，什么时候散了场什么时候回家，你行吗？”牛鲜花说：“只要有活儿干，没什么不行的！”“那就说定了，明天你就来上班吧。”周老板说。

牛鲜花回了家，气都不顾喘上一口，就从婆婆手里接过回来喂他吃饭，逗弄他叫妈妈。回来模样还是傻呆呆的，不会说话。“别教了，我天天教，教也没用。”蒋玲心灰意冷地说。牛鲜花告诉婆婆，明儿她就要去茶楼上班了，这个活儿晚上没钟点，俩孩子都大了，上下学也不用接了，她带好回来就行了。蒋玲突然问，那两个说相声的都叫什么名？牛鲜花说，一个叫程子修，一个叫杨廷华。蒋玲说，这个城市曲艺界的人她差不多都认识。那个叫杨廷华的没听说过，程子修她知道，原来是造船厂工会的，会说相声，山东快书、快板书也都能说，以前还专门到曲艺团向她请教过大鼓书呢，挺有才情的一个人。

蒋玲说着说着来了兴致，要教牛鲜花几个拿手的京韵大鼓段子，鼓动她有机会也上去亮亮活儿。牛鲜花发憷地说，她那两下子根本就上不了台面。蒋玲说，话剧她不行，兴许曲艺对她的路子，有机会就露两手，没什么了不起的。牛鲜花听了心里一动，蒋玲这句无意的话，打动了她。穷则思变，这将来也许是条能翻身吃上饭的道儿。

第二天，牛鲜花骑自行车把月月和亮亮送到学校门口，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俩：“这是妈最后一次送你们，以后你们上下学就自己走吧。”“妈妈，其实早就不用你送了。”月月嘟嘟着小嘴说。娘儿仨正说着，让两个孩子的班主任唐老师遇上了，她问牛鲜花：“您是帅倾国和帅倾城的妈妈吧？”“我是。”牛鲜花局促不安地问，“您有事？”唐老师有些责怪地说：“我总算见到您了，多少次家长会了，您都没来参加。”牛鲜花连连道歉：“对不起，太不应该了。”“您不能把孩子扔到学校就不管了，周六的家长会您一定要出席啊。”唐老师嘱咐说。牛鲜花面红耳赤地再三保证：“我一定来。”

牛鲜花上班第一天，胸前挂着一个木盒子，里面装着干果、香烟，一手拎着个大茶壶，各桌子之间来回穿梭，给茶客们倒茶续水。

这天杨廷华和程子修说的是传统相声《改行》。两个演员在台上说相声，知道他们底细的茶客们在台下议论着说：“这个程子修真是全才，相声说得，大鼓也唱得，快板评书张口就来，了不得。”“那可不，人家原来是造船厂工会的文体干事，非常有才，退了休没事赚点外快。”“听说老伴死了，现在还耍单？”“有一阵子听说他张罗着要再找个老伴儿，后来就没动静了。”“这个逗哏的杨廷华呢，什么来历？”“听说是天津来的，说唱团退休的，住闺女家，闲着没事走走穴……”

牛鲜花一听相声就入了迷，只顾着了听和笑，忘了给客人倒茶续水。很快有茶客不满意了，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喊道：“哎，怎么没人续水？”牛鲜花愣是没反应过来，还在入神地听着。周老板走过来训斥道：“你看你笑的，哈喇子都流出来了，怎么不给客人续水？”牛鲜花这才醒过腔儿来，连说：“对不起，这就来。”赶紧给茶客们续水。

周老板把牛鲜花叫到了后台，这一通臭训：“你还能不能干了？叫你来干活的，是听相声的吗？想听相声，花钱买壶茶，坐下好好听。我不知道坐着听相声，哈哈笑着舒服？可你别忘了，咱茶楼是卖笑的，茶客是买笑的，顾客是上帝。”“周老板，对不起，我就是喜欢相声，一乐起来就什么都忘了。您放心，我会注意的。”牛鲜花赔着小心说。“下不为例。”周老板脸板着，看样子这是他给牛鲜花最后一次机会。牛鲜花保完证后，又来事儿了。她小心翼翼地说：“周老板，明天晚上我女儿学校要开家长会，到时候我想早点走。”周老板的眉头马上皱起来了，问道：“孩子爸呢？”牛鲜花赔笑说：“她爸出差了。”“你们女人就是事多，好，去吧。”周老板其实是个宽厚的人。

牛鲜花如约参加了学校的家长会。会上唐老师含蓄地批评了牛鲜花，她有心想听唐老师说什么，但操劳疲倦的她突然犯起困来，两个眼皮直往一起粘。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还打起呼噜来，引起其他家长侧目。一个家长实在看不过眼了，就捅了她一下。牛鲜花突然吓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家长们都笑了起来，牛鲜花羞得眼里含泪，她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唐老师理解牛鲜花的窘境，抚慰说：“家长，您坐下吧，再坚持一会儿，家长会就要结束了。”

牛鲜花回到家中，饭都没来得及吃一口，就从婆婆手里接过回来给他洗澡，两个孩子在旁边给她帮忙。牛鲜花一边给回来洗澡，一边说起在家长会上睡觉的事儿。月月不高兴了，埋怨说：“妈妈真是的，什么时候都能睡着觉。”亮亮好奇地问：“妈，你真的打呼噜了，响吗？”牛鲜花不好意思地说：“可不是怎么的。”孩子把这事儿当成笑话了，问道：“你没谦虚几句？唔，打得不好，瞎打。”牛鲜花正要说什么，突然晕倒了。“妈，你怎么了？”孩子们吓得惊叫起来。蒋玲听到动静不对，赶紧跑过来，摇晃着牛鲜花喊：“鲜花，怎么回事？”好半天牛鲜花才醒了过来，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妈，没事，我这么蹲着，一站起来脑袋就缺血了，你们不都这样？”蒋玲眼里含泪，不知说啥好。

帅子又找了一个行当，新年的晚上在酒店里给客人推销啤酒。他拿着啤酒对着一桌客人推荐道：“这是我们公司的最新产品，和德国慕尼黑联手打造的，口感香醇，清澈爽口，在东南亚销量稳居第一。据报道，韩国总统、日本首相，每天都来个五瓶六瓶的，都曾因此喝醉了……”一个客人拿他开心：“别说了，我赏你五瓶，你全喝下去，你要是能喝下去，给我上两箱。”帅子说：“我是推销员，我不能喝酒。”那人手一挥说：“那你上一边风凉去吧！”帅子犹豫了一下说：“那好，我要是喝下五瓶，你这个桌上四箱！”那人点点头说：“那好，来吧！”帅子打开了五瓶啤酒，一瓶接着一瓶地喝了起来。他心里不痛快，再加上肚子里没有饭，很快喝醉了，被酒店的人推到了大街上。

帅子歪歪斜斜地在街上晃着，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语：“喝，来喝呀，小样儿你，十瓶就把我撂倒了？没那事儿！你要是敢再上五箱啤酒，我再来十瓶喝给你看看……”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看。帅子火了，吼叫道：“看什么看，都给我回家过年去！”有人看他的傻样儿，笑了起来。帅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笑什么笑，有什么可笑的，想笑自己去听相声去。怎么还不回家呀，赶紧都走，大冷天的站在这里看我干什么？我有什么可看的吗？我有意思吗？都他妈给我滚！再不滚我抽你……”

帅子酒稍醒了些，发现刘青给他打传呼，就找了一处公用电话给她回，刘青问他干啥呢。酒劲把帅子架得老高，他吹牛说，一帮朋友请他喝酒，今晚他回不去了，他们要喝到天亮，实在对不起……刘青也想抓住新年这个机会，多挣点儿钱，说今晚她也不能回去，她们一群姐妹在聚会呢，她想走可她们不让。帅子说，没事儿，去乐吧，大家伙儿都乐和乐和。刘青可怜巴巴地说，新年了，他就不送她一句话吗？好半天电话那头没有动静，刘青提高了嗓门催问他。帅子流着眼泪，轻轻地对着话筒说，他想回家……

帅子费了一番周折，又在一家夜总会的乐队里找到了吹萨克斯的差事。这天晚上他戴着披肩假发，在乐池里独奏萨克斯，显得十分潇洒倜傥。被一个胖富婆看上了，她一招手，侍应生马上跑了过来，谦卑地弯下腰把耳朵贴近了胖富婆的嘴边。胖富婆说了几句，侍应生眼看着帅子一个劲儿地点头。等帅子独奏完了，侍应生把帅子叫了过去。

帅子在胖富婆旁边的空椅上坐下，客气地问道：“大姐，您找我？”胖富婆打量了帅子半天才矜持地开口：“才来的？”帅子说：“不到一个星期。”个性极强的他，心里对这个傲慢无礼的胖富婆很是恼火，他尽量压抑着愤怒。胖富婆好像很迟钝，她没有发现帅子的恼怒，一个劲儿地没话找话。帅子有一搭无一搭地敷衍着，正要找个理由起身离开，胖富婆冲侍应生点了点头。侍应生把帅子拉到了一旁，他倒爽快：“直说了吧，大姐看好你了，谈谈条件。”帅子一头雾水问：“什么条件？”侍应生暧昧地笑了：“像个雏儿似的，她想包下你几天。”帅子断然拒绝：“不行，我卖艺不卖身。”侍应生哼了一声，不屑地说：“都是这套话。”“我还要演出，就不奉陪了。”帅子转身朝乐池走去。

几分钟的工夫，这家夜总会的老板就急乎乎地来找帅子了，开口就问：“你得罪了什么人吗？”帅子摇摇头说：“没有啊，我初来乍到，没有仇家呀。”“你得罪人了。”老板用肯定的语气说，“你把梅总得罪了。你也是的，梅总看上的人不多，别人巴结都巴结不上呢。算了，你现在就得走人，梅总我们可得罪不起啊。”

帅子抑郁地走出夜总会，在大街上踯躅而行，他信步走到一家百货公司的橱窗前，看着橱窗里的儿童玩具，伫立良久，犹豫再三走了进去。

午夜，刘青疲惫地回到了出租房，见帅子早已回来，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他胳膊下压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旁边放着一堆价格昂贵高档的小孩玩具。刘青把信一点点儿地从帅子的胳膊下抽了出来，只见信上写着：鲜花，你好！爸爸、妈妈还有月月和亮亮都好吗？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我也不会原谅自己。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有家不能回的滋味，我想回家，可是回不去了。回家的路太漫长了，我想回家，可我找不到我的鞋丢在哪里了……

刘青轻轻地放下了信，默默地进了厨房做饭去了。等把饭做好，才把帅子叫起来吃饭。帅子发现信放在一旁，就问刘青看过了？刘青不置可否，所答非所问地问，工作又丢了？帅子无奈地说，丢了，他在这儿很难混下去。刘青说她可以养活帅子，只要他不离开就行。帅子满脸沮丧，无话可说。刘青问这些玩具是怎么回事？帅子说寄给孩子们的。刘青盯着帅子一字一句地逼问，谁的孩子？帅子说，当然包括他们的孩子。

房间里沉默了好半天，刘青问起了两人间最敏感的问题：“这么说你后悔了？”帅子没有回答，他啥也不想说。刘青神经质地问：“我给你说清楚吧，你已经厌倦了我，想回到牛鲜花身边？”帅子忙解释说：“刘青，别这么说。不论我的初衷是什么，既然跟你留下来了，就不会回到她的身边，可是我想孩子，包括咱们的儿子。我把儿子扔给了牛鲜花，没在他身上尽一天做父亲的义务。”

刘青闻言哭了起来：“儿子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就不想吗？可现在咱们能回去吗？回去等着那些债主把你吃了吗？”帅子没有吱声，拿起萨克斯走出出租房。坐在台阶上忧郁地吹起了萨克斯曲《回家》，吹着，吹着，他流泪了。刘青走出房子，来到帅子身旁紧挨着他坐下，两手托腮默默地听着。

帅子吹完了，刘青问道：“就是想家？”帅子沉默不语。刘青又问：“到底是想家还是想牛鲜花？”帅子情绪激动地说：“刘青，我把父母和孩子，包括咱们的儿子，都扔给了牛鲜花，总觉得心都黑了，有臭味了。”刘青一听也激动起来：“难道你把我扔在这里，良心上就过得去了吗？”

遇到这样疯狂的女人，道理是很难讲清的。帅子硬着头皮说，他总不能看着牛鲜花拉着一辆超载的车走不动，缩着脖子不管吧？伸伸手帮她一把过分吗？刘青试探地说，那你就回去吧。这话给了帅子一个台阶，他回屋拿出收拾好的东西，提起旅行袋就走。刘青见帅子真走了，在后面绝望地大喊着：“帅子，你给我回来，你给我回来！”帅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帅子回来没敢直接回家，他打电话把孙建业约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饭店里，先探探情况。孙建业告诉他，现在回来不是时候。那些买鸭绿江断桥受骗的人又闹事了，到市政府静坐，要讨个说法。帅子一听头耷拉了。孙建业警告说，千万不要回家，不要在城市里露面。那帮人都急红了眼睛，到处在找刘青和他，要是被他们遇到了，结果很难说，赶紧走吧！临分手时，孙建业又嘱咐帅子，千万不要回家，那样会连累他的家人。

帅子答应不回家，但他能不回去吗？家里全是他的心事和牵挂。他走到家门口，看着家里的灯光，站立良久，不时地听到两个女儿的笑声，但他不敢叫门。

屋里蒋玲对两个孩子说：“你们俩谁要是能教会回来说话，我重奖你们。”一听有重奖，月月和亮亮马上逗起回来：“回来，叫大姐、二姐，不叫姐姐生气了。”回来只是傻看着她们，嘴唇不动。月月有些急了，叫道：“小傻瓜，没劲，不和你玩了。”牛鲜花在旁边一听不高兴了，狠狠训起她：“你是姐姐，不许这样对待弟弟。你们要是这样对待弟弟，别人会怎么样？你们想过吗？”月月害怕了，赶紧认错：“妈妈，我错了。”亮亮会来事儿，马上哄回来：“回来，二姐和你玩，咱们玩骑大马。”

半夜，牛鲜花迷迷糊糊睡得正香，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牛鲜花咬着牙起了床，拿起电话，对方却不说话。她问道：“谁呀，半夜三更的作弄人。”她扣上话筒想回去睡，刚走了几步，电话铃又响了。牛鲜花这下子醒了过来，她接了电话问道：“喂，你是谁啊？说话啊！”对方还是不说话。牛鲜花愤怒地吼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帅子。你这个不要脸的，还活着呀？你的良心喂狗了？你把爹妈、孩子扔了不管不说，还把野种扔给我，跑到天涯海角去享受，还是人吗？你还有脸来电话，我恨不得撕了你，还有你的那个姘妇……”她声音大得把两个女儿和婆婆都惊醒了。两个孩子跑到客厅抱着牛鲜花惊恐地问：“妈妈，你跟谁发火呀？我害怕。”蒋玲手扶门框问：“谁呀？你和谁发这么大的火？”牛鲜花狠狠地扣上电话，没有好气地说：“一个精神病，打了电话不说话，作弄人。没事儿，都睡去吧。”

第二天早晨闹钟响了，牛鲜花想起床，不知为什么，就是爬不起来了。月月看到了急忙问：“妈，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妈妈没事。”她安慰孩子说。

牛鲜花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又跌倒了。孩子看出她病了，哭喊着：“奶奶，我妈不好了，您快来看呀。”蒋玲慌忙跑了过来，扶起牛鲜花，着急地问道：“鲜花，你怎么了？又不好？不好咱就去医院。”牛鲜花有气无力地说：“妈，没事，您给我倒碗热水喝一口就好了。”蒋玲端来热水，牛鲜花喝了，还是感觉四肢无力，无奈地对孩子们说：“你俩到厨房弄点吃的上学去吧，道上小心车。”

蒋玲看着牛鲜花，心疼地说：“鲜花，有句话我该说了，你再成个家吧，要不你会累死的。这间房子是你的，你招一个男人帮你一把吧，别等帅子了。”牛鲜花一听莫名火起，恼怒地说：“谁说我等他了？我凭什么等他？”蒋玲听了哑口无言。

背着书包上学去的两个孩子，刚出门就惊叫着跑回来喊：“妈妈，你快去看，不知道谁在咱家门口放了一大包东西。”牛鲜花挣扎着来到门口，果然有一个大包放在那儿，她打开包一看，是一包小孩玩具。两个孩子高兴起来，乐得直蹦，兴奋地叫道：“我们有玩具了！”蒋玲过来拿起一只小考拉玩具，看了看，爱不释手地说：“这是回来的，谁也不许争。”两个孩子懂事地说：“好玩的都留给弟弟。妈妈，这是谁送的圣诞礼物呀？会不会是圣诞老人呀？”“你们问我，我问谁？也许吧。”牛鲜花一边说着，一边着急地四处看着，周围没有帅子的影子。

这天杨廷华和程子修在茶馆表演相声，两人讲得挺热乎，茶客一边品着茶，一边聚精会神地听他俩讲。

杨廷华拿着架势说：“最后说个压箱子底的灯谜你猜猜，你要猜着了我拿你一包香烟，猜不着你给我一包香烟。”捧哏的程子修撇了撇嘴，不满地说：“合着里外里都是你的。”杨廷华说：“你看你，怎么这么小气？不就是一包香烟吗？行，你要猜着了我给你一包香烟。”程子修说：“这还差不离儿。说吧，打灯谜我是行家里手。”

杨廷华特意重重地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提醒茶客仔细听：“听好了。说这天我过生日，老婆在家和面包饺子。我呢，和朋友出去喝酒了，喝得酩酊大醉地回来了。老婆一看生气了，‘啪’给了我一个大嘴巴，你猜猜我脸上几个指印？”正给茶客们倒茶的牛鲜花也听入迷了，忘情地脱口说：“六个，你老婆六指儿。”被抢了活儿的程子修随机应变道：“你看看，这个谜语自打有狗的那年大家就知道，都不用我猜。”杨廷华无奈地说：“好，这回算你猜对了。不，算这位大妹子猜对了。你再猜猜这个，说第二天我又喝醉酒了。老婆正在家和面擀面条，一看又火了，抡起胳膊又给了我一个嘴巴，这回几个指印？”未及程子修回答，牛鲜花又抢先刨了底：“五个，这回用另一只手。”程子修说：“人家说得对吧，就这个？自打狗怀孕那年大家就知道了。”

茶客们笑成了一团，杨廷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他皱着眉头道：“好，再来，说第三天我又喝醉酒了。老婆在家包馄饨，一看又火了，抡起两只胳膊给了我两个嘴巴，这回几个指印？”程子修忙说：“一只手五指，一只手六指，合起来……”“这回他一低头，没打着。”又被牛鲜花刨了底儿。

茶馆里哄笑声再起，程子修被晾在台上了。他有些不悦地问牛鲜花：“这位小妹，我没得罪你吧？干吗老和我过不去呢？来来来，你上来说。”周老板也不乐意了，训斥道：“你怎么回事？一回两回是个稀罕，怎么还跐鼻子上脸了？想砸场子呀？”牛鲜花没有退缩，她冲杨、程两人一抱拳，讲起了行当切口：“两位师傅多多包涵。我就是喜欢相声，这些传统段子都背熟了，嘴一下子没把住门，冒犯了二位。小女子甲胄在身，恕晚辈不能施以全礼。”

程子修让她逗笑了：“你还挺幽默的，怎么不练练说相声呢？”

“祖师爷这碗饭是留给爷们儿的，小女子虽然觊觎已久，不敢造次。”

“非然也，女子登台捧逗不乏先例，倘若有机会咱爷儿俩可以切磋一下，不知足下肯赏面子否？”程子修真诚地问道。“阁下何出此言？小女子孤陋寡闻，才疏学浅，东施效颦，难登大雅之堂，怎么敢攀龙附凤呢？”牛鲜花赶紧客气地推辞。

他俩一来二去，让杨廷华感到不快，一甩手说：“得，这场你们二位来吧，我还是下来喝茶吧。”说着就要下台，程子修一把拉住了他：“别价，好歹咱俩凑合下来。”杨廷华眼一翻说：“怎么凑合？我没词儿了。”“你没词我有呀，给大伙唱段太平歌词《韩信算卦》。”说着程子修打着玉子唱了起来……

晚上，牛鲜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孙建业。他问牛鲜花最近忙什么？牛鲜花随口敷衍说瞎忙。孙建业又假惺惺地问有没有帅子的消息。牛鲜花气呼呼地说，他早死了。孙建业叹了一口气说，看来他把你的心伤透了。牛鲜花心里烦闷，不愿跟他磨叽，说没啥事儿她就走了。孙建业忙叫住她，问他俩真的就恩断义绝了？牛鲜花说，提起他的名字就恶心，没别的事她就走了。

牛鲜花进了家门，让她惊讶的是，石虎子来了。他正逗着蒋玲怀里抱着的回来：“叫叔叔，不对，应该叫舅舅。叫呀!”回来目无表情地看着石虎子，嘴唇一动也不动。“这孩子，学话晚。”蒋玲赶忙掩饰着。

石虎子见到牛鲜花，朝她咧嘴笑了笑：“哟，艺术家回来了？”牛鲜花嗔怪说：“说些什么！怎么肯光顾寒舍了？”石虎子打量了一下房子说：“你这还是寒舍呀？”“比起乡下好多了，可比起有暖气的新楼就落伍了。”牛鲜花客气地说。

“你们说着话，我去做饭。”蒋玲说着要去厨房。石虎子伸手拦住了她说：“你们谁都不用忙，我带了一只烧鸡，一只全聚德的烤鸭，真空包装的，还有几包卤菜，都是现成的。”“那我去煮一锅粥。”蒋玲知趣地走了。

牛鲜花上下打量着石虎子说：“你行啊，抢银行了吧？”

“你也别把民兵连长不当干部，我现在大小也是个包工头子，手头宽裕了。”说着他压低了嗓音问，“帅子回来了？”

“没有啊。”

“怪了。”石虎子挠了挠后脑勺说，“我昨天在大街上看见一个人，好像是帅子，以为他回来了呢。”

“你看花眼了吧？他没脸回来。”

石虎子十分肯定地说：“绝对不会错，我这双眼睛不会看错人。我想上前和他搭话，他一转身钻进一家舞厅，我紧跟着进去，人没有了。”牛鲜花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刚才孙建业跟我支支吾吾的。”“你想怎么办吧？是把他揪回来，还是卸下他一条腿，这事我包了，大不了我为你坐一回监狱。”石虎子豪爽地说。牛鲜花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对，你肯定是看错人了，他不会回来的。”“我明明看见他，他还愣了一下神。”石虎子着急地说。牛鲜花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你看错了，就是看错了。”

夜里，牛鲜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是在想石虎子的话，她下床穿上衣服，蹑手蹑脚地朝外面走去。蒋玲也没有睡，她听到动静就在屋里喊了一声：“鲜花，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呀？”牛鲜花说：“妈，睡不着，我出去遛遛。”“天冷，多穿点。”蒋玲提醒她。

牛鲜花去了市中心一家最热闹的舞厅，刚进门一个大肚子男子就拦住了她，客气地说道：“小姐，请您跳一曲？”“对不起，不会。”牛鲜花推辞道。“没事，我带您。”那人很坚持，牛鲜花不好再拒绝，就和他一起跳了起来。

一曲终了，那男人连连夸赞她：“您的乐感不错。有固定舞伴吗？”牛鲜花摇了一下头。“我做您的舞伴怎么样？”他殷勤地问。牛鲜花冷眼看了对方一眼说：“你先回家把牙刷一刷再说吧。”“挺幽默。”男子被戳了痛处，勉强一笑转身走了。

音乐起，舞客们又跳了起来。牛鲜花看遍了所有舞客，没有帅子。她又凑近了乐池，借着昏暗的灯光挨个儿查着乐队成员。服务员看她不对劲儿，就凑过来问道：“大姐，您不跳舞到处溜达什么，找人吗？”牛鲜花问：“你们乐队有没有个新来的？”服务员说：“有啊。”牛鲜花一听把眼瞪起来了，忙问：“姓帅？”服务员一指乐池说：“姓什么不知道，就是他，是个瞎子。”牛鲜花看去，那人一头披肩发，戴着墨镜，正吹萨克斯，不太像是帅子。牛鲜花正要仔细看，大肚子男人又过来了，缠着牛鲜花不放：“小姐，再跳一个呗。”牛鲜花反感地问：“你刷牙了吗？”胖子挺幽默：“这地方你让我到哪儿刷牙啊？嚼着口香糖呢。”“那不行，嚼口香糖是嚼口香糖，刷牙是刷牙，不能混为一谈。”牛鲜花一把推开了他，找了个座位坐下了。等乐曲终了，灯光再亮，牛鲜花向乐池看去，瞎子没有了，她思量了起来。

事情也巧了，第二天杨廷华和程子修在茶馆里说相声《学大鼓》。杨廷华可能是昨天上了点火，声音突然劈了叉，说不下去了，不停地咳嗽着。他冲茶客们一抱拳，抱歉地说：“诸位，对不起了，说不下去了。”没戏了，茶客们纷纷起身退场。

程子修急忙喊住大家：“诸位，别走呀，我给大家推荐个人吧，咱们接着来。”他对牛鲜花招了一下手说：“小牛，你来说吧，接着说这个段子。”有人一听就起了哄：“女人说相声？别胡闹了。”牛鲜花一见吓得直摆手，往后畏缩着身子说：“不行，我不行。”程子修鼓励说：“没事儿，你不是会这个段子吗？都是自娱自乐，这些老客都是厚道人，没人挑你。诸位，我说得对吧？”大伙有想看新鲜的，有人就随声附和：“说说看。”机会来了，牛鲜花不再犹豫了，大声问众人：“大伙能豁上耳朵受罪？能豁得上我就说。”程子修挑头，大伙鼓起掌来。牛鲜花上了台，和程子修说了起来。程子修现抓词儿：“对大伙报报名号吧。贵姓？”

“免贵姓牛。”

“怎么姓这么个姓？”

“这个姓好啊，出过大名人。”牛鲜花展扬地说。

“对了，宋朝的时候有个牛皋。”

牛鲜花撇了撇嘴：“牛皋算什么？还有一个牛魔王，那家伙厉害。”

“你和牛魔王是一家本当？”

“你和猪八戒才一家本当。其实呀，你应该姓牛才对。”

“这话怎么说的？”程子修不解地问道。

“对了，我还没给大伙介绍我的名呢，我的名叫鲜花。您看您要是姓牛，配上这副尊容，像不像一堆牛粪？咱俩站在一起，不就是鲜花插在牛粪上了吗？”

干净利索一小段，马上把大伙逗乐了，笑声一片。这下牛鲜花有了自信，接着说：“和您开个玩笑，我接着杨老师的往下说……”相声说完，掌声热烈，有人听了不过瘾，叫起了场子，让再来一个！

程子修乐了：“你看大伙这么鼓励，再说一个段子？”牛鲜花兴奋地说：“看来大伙的耳朵都是饱受过苦难的，那我就再摧残一回，说一段《八大改行》……”

相声散了场，杨廷华和程子修拉着牛鲜花去找周老板。杨廷华说看来他说不下去了，也该回天津了。周老板一听急了，说他走了茶馆怎么办？程子修说，老杨身体不大好，走就走吧，牛鲜花暂时能顶下这个缺。杨廷华说他也是这个意思，牛鲜花有天赋，好好点拨点拨，她会成个好演员。

晚上，牛鲜花又到舞厅来找帅子。她特意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盯着乐池。她刚坐下，那个大肚子男人就走过来，套近乎地说：“来了？我今天刷牙了，来一曲？”牛鲜花瞥了他一眼说：“你牙是刷了，可肚子呢？把我的衣服都蹭脏了，回去减减肥吧。”胖子不乐意了说：“你这个人，挑剔真大，不就是为了减肥才来跳舞的吗？”牛鲜花抢白道：“你当我是减肥教练呀？”“没意思，太伤自尊了。”胖子灰溜溜地走了。牛鲜花等了好半天，也不见瞎子露面，就问服务员他哪儿去了，服务员告诉她瞎子病了，这两天不能来了。牛鲜花越琢磨越觉得瞎子很可能就是帅子，她在舞厅里默默地坐了良久才惆怅地离开。

牛鲜花回了家，发现蒋玲没有睡，在那儿呜呜地哭，忙问发生了什么事儿。蒋玲说，老东西回来了一趟，又和她吵了一架。牛鲜花叹了一口气，在婆婆身旁坐下了，烦躁地说，见了面就吵，累不累呀。蒋玲说，他俩的婚姻不死不活，太痛苦了。牛鲜花说，说句不当说的话，你俩离了吧，你俩还剩下多少好时光？蒋玲止住了眼泪，坚决地说，离，坚决和他离。牛鲜花说，要是这样，她再去做做公公的工作。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背着回来去了帅是非的租住房。进门就见帅是非正在笨手笨脚地做饭，他把面团擀成一张大面片，再用茶碗扣出一个个圆片。“爸，您在做什么呀？”牛鲜花不解地问。帅是非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馋饺子了，整饺子皮。”牛鲜花一听也笑了：“您真是个发明家，头一次见这么擀饺子皮的。我来吧。”说着动手擀起了饺子皮。

帅是非在一旁抱着回来，恨恨地骂道：“帅子这个畜生，多好的媳妇，打着灯笼难找，他怎么就不珍惜呢？”牛鲜花说：“爸，不说他，说说您。看来您是和妈过不到一块了，那就离婚吧。”帅是非犹豫一下说：“再说吧。”牛鲜花说：“这样也不是个事呀。”“算了，怎么不是一辈子，认了！”帅是非无奈地说。“我可不同意您这个观点。”牛鲜花劝道，“既然你们已经没有感情了，维持这个婚姻就是没意义了，离了对双方都是一种解脱。”帅是非说：“这件事我还没想，我再考虑考虑。说说你，你有什么打算？”牛鲜花态度坚定地说：“反正我决定和帅子离了，正在办理，停一停再说吧。”帅是非从箱子里拿出一些钱给牛鲜花：“难为你了。手头是不是挺紧的？我给你攒了一些钱，你拿去贴补家用吧。”牛鲜花坚决不要，说她过得还行。

回到家里，牛鲜花把和帅是非谈离婚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学给蒋玲听。蒋玲来劲儿了，说帅是非认命，她可不认命，离，坚决离！喘匀气后，蒋玲突然问起牛鲜花在茶楼的工作，言传身教说：“我早就说了，你脸上有买卖，吃开口饭有条件。有一条，女人说相声不比男的，粗的荤的随便来，你要多在柳活上下工夫。你把鼓架支起来，今天妈再教你一段大鼓，京剧、评剧、坠子妈都唱过，以后多教你几段，你一定行。”说着教牛鲜花唱起了《义责王魁》。

经过牛鲜花好一番说服，帅是非终于同意和蒋玲离婚了。双方协商分完财产后，牛鲜花抱着回来陪着帅是非夫妻去了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出了门，牛鲜花问二老：“爸、妈，你们离了婚，以后不是夫妻还可以做朋友，对不对？”帅是非点头说：“对！鲜花，我想请你吃顿饭。”蒋玲一听也忙说：“鲜花，还是妈请你吧。”“今天谁请也不吃。”牛鲜花说，“我还有急事。妈，您带着回来回家吧。”说完就急三火四地走了。

天还没擦黑，牛鲜花特意提早上班，趁茶客还没来，她找到程子修恳切地说：“程老师，我就会那么几个段子，看来不经师不行，我想拜您为师。”“你底子不错，真要想拜师？”程子修以为牛鲜花在和他客气。“嗯，我就是想学相声，不图名，不图利，就是为了赚个乐和。”牛鲜花诚恳地说。“我看出来了，你活得挺累，挺不容易的。你说得对，越是这样越要为自己找乐。”

牛鲜花说：“可不是，哭也是一辈子，笑也是一辈子，为什么不笑呢？说相声的人都长寿，招人喜欢，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的苦处忘了。”程子修深有同感，点头说：“对，说完了相声回家睡个好觉，早晨一睁眼，什么都忘了。心里轻快，浑身都轻快了。”谁知他这一句无意的话，把牛鲜花说得泪流满面。程子修惊讶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孩子？”牛鲜花竟委屈地哭得喘不上气来：“程老师，你说得好，一睁眼什么都忘了，一睁眼可还得干活啊。相声好哇，笑一笑十年少，不管日子怎么样，咱不能哭，咱得乐啊。是不是呀，程老师。”

过了几天，牛鲜花又去舞厅找帅子，搜寻遍舞厅也没有他的影子。服务员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刚走。牛鲜花坐在那儿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她从包里掏出两盒烟塞给服务员。服务员好奇地问：“大姐，他是不是知道您要来，躲着您？”“他不是瞎子吗？怎么会知道我来了呢？”牛鲜花不解地问。服务员压低了嗓门悄声说：“我看他不像瞎子。”

第十七章

牛鲜花在话剧团的日子没有白混，她装扮成了一个老太太，不仔细看真认不出有假来。半夜她在舞厅没找到那个吹萨克斯的盲人，她就白天去找。舞厅一开门就去守，她就不信那个盲人不露面。

服务员见是个老太太来了，就过来劝她，老大娘也来跳舞？别闪了腰，要是那样他们可不负责。老太太语气挺冲地说，跳动跳不动碍谁事儿啦，找个地方凉快去。服务员被顶走了，抱怨说，嘿！这老太太脾气不小，听不出好赖话。

牛鲜花在乐池跟前找了个位置坐下，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乐池。果不其然那个盲人乐师出现了，在起劲儿地吹着萨克斯。牛鲜花耐着性子一直等到半夜舞厅散场，她悄悄跟在盲人乐师身后，跟出了一段距离后，从步态认出此人就是帅子无疑。

牛鲜花上前从后面一把揪住了盲人的衣领，叫道：“帅子，你跑不了啦，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好哇，你的戏演得多好哇，你还会化装，我也会演戏了，也会化装了，没办法，这都是让你给逼的。”说着一把把盲人的假发拽了下来，顺手摘了他的墨镜，果然是帅子。他背对着牛鲜花一动不动。牛鲜花哭着，对着帅子又打又踹，气愤地骂道：“帅子，你太黑了，你把我骗惨了，我饶不了你，饶不了你！”“鲜花，以前那个帅子已经死了……”帅子嗓音沙哑地说，“我还得走，不能连累你们，还有孩子。我这次回来，就是想把孩子带走。”牛鲜花厉声叫道：“带走孩子？想得美，你有资格吗？”“鲜花，你带着孩子太苦了。让我带走吧，明天我就在附近的向阳旅馆等你。”帅子哭了，“现在，我只能做这么点事了。还有，我是帅家的不肖子孙。我回来的事就不要对爸爸、妈妈说了，我不忍伤他们的心。”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牛鲜花哈下腰不停地摔着帅子的假发，一边摔一边放声号啕大哭。

等牛鲜花回了家，发现孩子们都没有睡，全家人竟然坐在桌前等她回来吃饭。蒋玲做了一桌子的菜。“鲜花，你到哪儿去了？都等你吃饭呢。”蒋玲问道。牛鲜花尽量做出轻松的样子，微笑说：“到茶楼看看装修得怎么样了。哎呀，这么多好吃的，来来来，咱吃饭。妈辛苦了，我敬妈一杯。”说着牛鲜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酒，一饮而尽。蒋玲呆呆地看着她：“鲜花，慢点喝。”“妈，我今天高兴，您也喝一杯？”她说着给蒋玲倒了一杯酒。娘儿俩喝了起来。牛鲜花心情不好，一杯酒下肚就有些醉了，她咯咯地笑着：“妈，回来呢？”蒋玲说，在她那屋睡着了。牛鲜花说，她去看看宝贝儿子。说着她摇摇晃晃地往婆婆卧室走去。两个女儿看了觉得有趣儿，说妈妈喝醉了，真好玩。

过了一会儿，牛鲜花又从婆婆的卧室出来了，眼角挂着泪水。蒋玲纳闷儿地问她这是怎么了，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牛鲜花擦了一把眼泪说，她这是高兴，替她过上新生活高兴。蒋玲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儿，惴惴不安地问，既然高兴那还哭啥？牛鲜花说，她又给回来找了一个好人家。蒋玲一听，脸马上阴了下来。牛鲜花哭着说，把回来送人她也舍不得，他虽然不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可是和月月、亮亮血脉相连。

蒋玲落泪了，哽咽地说：“鲜花，别说了。你对回来咋样我都看在眼里，就是亲妈也不过如此，妈能理解你。”牛鲜花接着撒谎：“妈，要是一般的人家我也不会把回来送走。这一家两口子都是教师，知根知底，人品好，家庭条件也好。回来到人家只有福享，我寻思这是好事，就没和您商量。”

蒋玲擦干了眼泪，无奈地说，好啊，你办事妈放心。说说你的事儿吧，将来咋打算啊。牛鲜花说，她打算过些日子给二老分别找一个老伴，安顿好他们的晚年，然后才能顾上自己。她也不能这样一辈子，她也得有个完整的家，她要对得起自己。蒋玲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边哭边说，孩子，难得你有这份孝心，儿子是指望不了啦，后半辈子就交给你了。

临睡前，牛鲜花提出回来在家里就这一晚上了，她要和回来一起睡，蒋玲依了她。

第二天牛鲜花抱着回来去了向阳旅馆找帅子。一见面，帅子就急切地伸出手来要接过孩子。牛鲜花抱着孩子躲开了，没好气地质问他急什么？帅子讪讪地放下手。“这孩子有些习性我对你说说。首先一条是，这孩子喂饭不能急了，一急就要吐，吃过饭不能惹他哭，一哭也要吐。还有，这孩子觉少，闹夜，愿意哭。哭的时候千万不能打，也不能吼他。他气性大，哭大了就胀肚子闹病，要有耐心。”牛鲜花说一句，帅子答应一句。

牛鲜花说完了，把孩子往帅子怀里一送。帅子接过孩子一看，孩子傻呆呆的，没有任何反应。他感觉不对劲儿，嗫嚅地问道：“这孩子……有点不对劲呀。”牛鲜花说：“哦，忘了告诉你了，孩子现在还不会说话，做过体检，智障。”帅子一怔，呆呆地望着她。“后悔了是不是？”牛鲜花问道。帅子呆呆地看着她没有出声。牛鲜花盯着他又问：“要是想到了就不会要这个孩子了，是不是？”帅子眼眶里涌上了泪水。牛鲜花声色俱厉地警告他：“你什么意思我不管，有一条，你们不能虐待孩子，要是那样我和你们没完！”帅子声音发颤地答应道：“知道了。”牛鲜花泪眼婆娑地从帅子怀里接过孩子，动情地说：“让妈妈再亲你一口，跟你爸去吧。”亲完之后，把孩子递给了帅子。

牛鲜花转身朝外走去。“鲜花。”帅子轻轻叫了一声，牛鲜花站住了。帅子问：“孩子叫什么名字？”“回来。”牛鲜花说完这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帅子抱着孩子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默立良久……

牛鲜花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看着孩子用过的小床、玩具，泪水情不自禁哗哗往下流。电话铃响了，牛鲜花拿起了电话，打电话的人没有吭声。“帅子，你是帅子吧？我知道是你，你这个孬种。我再告诉你一句，你要是和刘青敢虐待孩子，跑到天边我也要撕了你！告诉你，我没事儿，挺好。我还告诉你一个特大喜讯，我把你爸、你妈办离婚了，办完了我再给他俩各自成一个家，怎么样？办完了这件事，我也得成个家……帅子，你给我听明白了。没有你，我不会倒下去的，我照样活，活得更好。我一定活个样给你看看……”牛鲜花正激动地说着，电话那头有动静了：“鲜花，你胡说些什么？我是吴国庆，你表哥。”牛鲜花羞愧责怪道：“是你？我当是那个不要脸的呢，你怎么不说话？”吴国庆说：“没等我开口你就机关枪似的，怎么回事？你和帅子怎么了，闹别扭了？”牛鲜花赶紧掩饰说：“没什么事，吵了一架，就想气气他。”吴国庆听出了事情的严重，问道：“怎么，听口气他出去了？”牛鲜花没好气地说：“到南方做生意去了。有什么事吗？”吴国庆说：“我最近出差要到城里，往话剧团打电话，才知道你不上班了，想去看看你。”牛鲜花不情愿地说：“要是没什么事你不要来了。”“为什么？”吴国庆惊讶地问道。牛鲜花别别扭扭地说：“我和帅子现在挺紧张的，要是……”“别说了，我明白了，再见吧。”吴国庆马上挂断了电话。

趁着听相声的茶客们还没有来，牛鲜花一边收拾着场子，一边向程子修讨教相声说、学、逗、唱四门功课。程子修倒不吝教，一一道来：“说，指的是笑话、故事、灯谜、酒令；学，指学人言、鸟语、市声、叫声；逗，指插科打诨，捧哏逗趣；唱，指的是唱太平歌词、戏曲小调。相声艺人把说、学、逗、唱当做培训相声演员的四门功课。比如，通过说绕口令或贯口，练习语言节奏，矫正发音部位和发音方法。通过学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凫的，草棵里蹦的，练习摹拟生活的本领。通过你来我往，舌剑唇枪的打诨逗趣，练习抖落包袱，制造笑料。通过唱太平歌词、戏曲小调，练习演唱技巧。”

牛鲜花听了感叹道：“相声的学问大着呢。”“你进步很快，什么东西只要你不把它当饭吃，学得就快，就轻松。”程子修鼓励她说，“咱这个茶楼喝茶的随便都可以登台，自娱自乐，你哪天能正式登台让大家乐一乐？”牛鲜花自信地说：“没问题。”程子修点点头说：“我想也没问题。你是半路出家，我看你的唱功不错，要是说相声就学逗哏，以柳活为主，这样可以出奇制胜。”“试试看吧。哎，程老师。”牛鲜花好奇地问道，“听说你老伴早就没了，怎么不续弦呢？”程子修闻言长叹了一声，兴致不高地说：“唉，没合适的。”牛鲜花热情地说：“我帮你个忙吧。有这么个人，以前也是搞曲艺的，唱京韵大鼓，和丈夫合不来，离异了。”程子修一听来精神了：“哦，搞曲艺的？有点意思。”“您要是觉得有意思，抽空见见面？”牛鲜花抓住机会要敲定这事儿。“可以，可以。”程子修连连点头。两人正说着，茶客们来了。牛鲜花说：“上客了，不说了，您听我的信儿吧。”

第二天上午，牛鲜花就把程子修领回了家。蒋玲一看他，敢情认识。程子修诧异地问，是蒋老师吧，您跟鲜花是……牛鲜花笑着说，蒋老师是她婆婆。程子修高兴地一拍大腿，嘿，咋不早说。牛鲜花嘿嘿一笑，你们谈，我去做饭了。说着知趣地去了厨房。

牛鲜花一边做着饭，一边倾着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两人以前就认识，很快谈得热乎乎。两人正说着，电话铃响了，牛鲜花怕打扰他俩，赶紧跑进厅里接了电话。是帅是非打来的，电话里他告诉牛鲜花，他病了。牛鲜花没跟蒋玲和程子修说破这事儿，只称是有点急事儿，就急匆匆地去了。

到了帅是非的租住处，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帅是非正躺在床上哼哼着呢。牛鲜花奔到床前着急地问他哪儿不舒服？帅是非说，他买了几只螃蟹煮着吃了，接着就拉肚子，开始他还挺高兴。牛鲜花让他弄糊涂了，打断他的话问，高兴啥？帅是非哼唧说，寻思减肥，谁知拉个没完，又发开了烧，他还是高兴。牛鲜花更是糊涂，发烧还值得高兴。帅是非说，看报纸上讲，人偶尔发发烧不是坏事，顺便把癌细胞也烧死了，人要是好几年不发烧就不太好了。牛鲜花让他这些奇谈怪论弄得啼笑皆非。

帅是非继续说，他觉着报纸上有些话还是有道理的，他十几年没发烧了，心里起急呀。平常凉水洗澡，下雨天光脊梁到院子里淋雨，不管怎么折腾，光打喷嚏流鼻涕就是不发烧。急死他了，谁知道这回拉肚子却发烧了。牛鲜花话里有话地说，那应该高兴啊。帅是非苦笑着说，这一烧就给烧晕了，头昏眼花，浑身没劲儿，摸摸额头，比熨斗还烫呢。牛鲜花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开玩笑说，妈呀，真是热啊。早知道这么烫，把回来的尿布带来就好了，放上去就烘干啦。帅是非没听出这是玩笑话，摇摇头说，那可不行，老臊的。

牛鲜花问吃药了吗？帅是非说，药吃了，饭没吃呢，他想吃手擀面。牛鲜花说，这好办，她马上就去做。牛鲜花是手脚麻利的人，和面、揉面、擀面，三下五除二，一锅香喷喷、热腾腾的面就煮得了。她把面盛到碗里，端到帅是非床头，看着他吸溜呼噜吃得满头大汗，心里不是滋味，想了想劝道：“爸，您这么一个人过不是个事，婚也离了，再成个家吧。”帅是非叹了一口气，为难地说：“上哪找啊，没合适的。”牛鲜花说：“您要是有意，这事包我身上了。一会儿您吃了饭我还要回去，妈那边还有客人我得照顾。”“什么客人？”帅是非敏感地问。牛鲜花说：“给她介绍个老伴儿。”帅是非感慨道：“嗬，比我还急。那好吧，你也给我快着点张罗，我不能落她后边。”

这边安顿好了公公，牛鲜花又急三火四地往家赶，回到家里，蒋玲已经做好了饭，陪着程子修吃完了，拿出自己年轻时的影集给他看。程子修一边翻看着影集一边不住口地夸赞：“你年轻的时候真漂亮，双眼睛，大眼皮儿，一看就是个热闹人儿。”蒋玲得意地咯咯笑了起来：“你才是个热闹人儿，我的眼皮儿大吗？”程子修说：“不说不笑不热闹。看照片我想起当年和老伴照订婚相的事了。那年我们去照相，照相师傅是山东荣成人，把我们好一顿摆弄。他嘴里叨叨说女要靠，男要笑，靠不能太靠，笑不能大笑。我就笑了。照相师傅不乐意了，说你看你张着大嘴笑的，大牙龇着，像我的脚指盖子。”蒋玲被他逗得笑弯了腰：“老程啊，别说了，我叫你笑出尿了！”

牛鲜花给他们泡了一壶茶水，送了进去，笑着说：“看你们笑的，我看你们俩挺合适的。要是互相看好了就拍板吧，别像年轻人那样拖拖沓沓的。”程子修想了一下，慢慢地说：“这事吧，急不得，我还要回去听听孩子的意见。”临走前，程子修把几本相声书送给牛鲜花说：“鲜花，这是我收藏的相声脚本，有的是我手抄的。看看吧，对你会有帮助的。你呀，我看了，是个说相声的料儿。”

这天刘青正在家里洗衣服，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她纳闷儿地打开了房门，只见帅子抱着回来站在门口。刘青一下子意识到这个孩子是谁了，她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勉强冲帅子笑了笑，把爷俩让进门里。

刘青对帅子自作主张把孩子带回来非常不满意，跟他吵了起来，埋怨他不跟自己商量，她又忙又累，根本就不会带孩子，这日子咋过啊。帅子一听就火了，气愤地吼叫说，这是你自己的孩子，撂给别人能忍心？刘青哭起来，委屈地说，她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呀，生个儿子还是个智力不健全的。孩子带来容易，可谁能天天陪着他，两人都要工作挣钱养家还债啊。帅子想了想无奈地说，白天先找个人看着吧，慢慢再想办法。

身边的人陌生，住的地方也陌生，到了晚上回来闹起夜来，哭个不停。刘青反感地训斥着孩子，哭哭哭，就知道哭。帅子想起牛鲜花的叮嘱，劝刘青耐心点儿，孩子不懂事。刘青指责牛鲜花把孩子娇惯得不成样子。她拿出饼干喂儿子，儿子小嘴躲来躲去，就是不吃，一个劲儿地哭。刘青哄了半天，就是哄不好，她手足无措，呜呜地哭起来。帅子伸手摸了一下回来的头，叫道：“哎呀，孩子发烧，赶快上医院！”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回来竟然烧成了肺炎，需要住院治疗。刘青和帅子守在病床前，身心疲惫。刘青看着孩子，央求说：“帅子，我是实在带不了孩子了，你……你还是把儿子送回去吧。”帅子犹豫半晌，摇摇头说，这样不好。刘青说，没啥不好的，不是送给牛鲜花，是让他奶奶带。帅子说，还不是一样吗，临了事儿还是落在牛鲜花身上。不一样，她愿意照看是她的事，谁没求她。刘青这一句不近人情的话惹恼了帅子，他不想在医院跟她吵，把火儿窝在了心里。

刘青看出来了，忙转移话题说，她想自己办个公司，倒腾海鲜。帅子不以为然地说，这边倒腾海鲜生意的人不少，能行吗？刘青信心满满地说，南方的水温高，海鲜的味道不行，他们把北边的海鲜往南边运，肯定有销路。帅子质疑说，道太远了，保鲜是个问题。空运成本太高。刘青说，这边的消费水平高，只要货地道就行。要干就干精品，臭鱼烂虾不行，要上海参、鲍鱼什么的，先小打小闹，慢慢干大。帅子太想挣钱摆脱眼前的困境，就同意了刘青的想法。

自从程子修去见了蒋玲以后，就再也没在茶楼露面了。这两天全靠牛鲜花说单口相声和大鼓在支撑着。茶客们的反应还不错，但牛鲜花心里没底儿，她去找周老板，问程师傅这几天为什么没来，他不干了吗？周老板说程子修病了，现在正卧床不起。

得了这个准信儿，第二天一早牛鲜花就去了程子修家探望，他果然是卧病在床。牛鲜花关切地问前几天还好好的，咋就病了呢。程子修一听这话立即泪流两行，叹了口气痛心地说，叫儿女气的！那天从牛鲜花家回来，他就把儿女都叫了回来，说想要再成个家。这些混账东西像是约好了，异口同声坚决反对他再婚，太伤他的心了。牛鲜花点点头，沉吟半晌说，她就不信他们是铁板一块，也不信他们不讲道理。这几个儿女里谁说了算，擒贼先擒王，拿下他就成了。程子修说，只要大儿子少杰一开口问题就迎刃而解了。牛鲜花说，没问题，这事儿包在她身上了。

程少杰在政府工作，是一个局的副局长。牛鲜花径直到办公室去找他。程少杰态度倨傲冷淡，他让牛鲜花少管他家的闲事。牛鲜花是万能胶脾气，只要让她粘住，就别想轻易摆脱。她让程少杰说出不同意父亲再婚的理由。程少杰懒得答理她，冷冷地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没啥理由。牛鲜花说，他这是粗暴地干涉一个公民的婚姻自由。

程少杰的火被牛鲜花逗了起来，气头上说了句不妥当的话，他说他就是干涉了，她能怎么的？牛鲜花也火了，拿出当大队长时的气势，训斥道：“这可是你说的，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你是国家公务员吧，就这素质？国家的法规说践踏就践踏，你以为你是谁？”程少杰哪能让她唬住，不屑地笑了笑：“你少扣帽子！我再说一遍，这是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来搀和！”牛鲜花嚷嚷道：“你吓唬谁啊，吓唬鸟呀？比你大的干部我见过，没见过你这么牛哄哄的。不就是个副局长嘛，你可以对你的属下吹胡子瞪眼，对我没有用。”程少杰气恼地说：“废话我不想和你多说了，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程少杰起身要走，想立即结束这场对自己不利的谈话。牛鲜花拦住了他的去路，威胁说：“行，看来和你说是没用了，不是有管着你的吗？我找你的上级，找他说理去。他要是也不讲理，我到报社说去，咱就把这件事见见报，让读者评评理。”牛鲜花句句都打中了程少杰的要害，他丢不起这个人，马上软了下来，连声说：“别别别，咱们好好商量一下。父亲不是我一个人的，我还有弟弟、妹妹，也得听听他们的意见不是？”“这才是个态度，什么时候给我个答复？”牛鲜花见好就收。程少杰皱着眉头说：“这样吧，我抽空召集弟弟、妹妹们开个会，这样可以吧？”牛鲜花说：“我知道你忙。这样吧，我出钱，今天晚上就请你们吃顿饭，咱们定定盘子。”“别寒碜我了，还是我请。”程少杰皱着眉头，不情愿地说。

中午，牛鲜花回家吃午饭的时候，蒋玲终于忍不住问她，程子修这些日子怎么不来玩了？牛鲜花一听笑了，怎么，几天不见就想了？蒋玲给说得不好意思了，找托词说，他有一个快失传了的京韵大鼓老段子曲谱，说要拿给她看。牛鲜花打趣说，这回可找到知音了，凑一块儿有说不完的话。蒋玲感慨地说，朋友好找，知音难寻。没想到老来才知道什么叫激动，才知道盼一个人的心情，以前和老帅真是白活了。牛鲜花叹了一口气，放阴了脸说，他俩的事儿不好办。蒋玲吃了一惊，声音颤抖着问，程子修变卦了？牛鲜花叹气说，不是他变卦，是他的儿女出头挡横。蒋玲急得满地打转儿，一个劲儿地问为啥。牛鲜花说，她现在还不摸底，等先会会程老师的子女再说。

正说着月月和亮亮放学回来，一见牛鲜花的面，月月就急着说：“妈妈，今年校庆三十周年，学校要搞文化节。老师要我们俩出一个节目，排练个什么节目呀？”“成天忙死了，不知道！”牛鲜花心里烦死了。亮亮还在缠着牛鲜花，噘着小嘴说：“我们老师说了，你是文艺工作者，懂艺术，应该支持学校的活动。你给我们俩排练节目吧。”牛鲜花一听更火了：“什么艺术！你妈我这辈子就是叫艺术害了，你俩也别给我艺术！”两个孩子被喝呼得哭了起来。蒋玲赶紧劝儿媳：“鲜花，你火什么？孩子的要求不过分。你就给她们谋划谋划，也不费什么事。”“不管就是不管，谁说也没有用。”牛鲜花手一摔扭头走了。

牛鲜花和程子修的孩子们如约在饭店里见了面。牛鲜花话说得很干脆，两个老人现在都有意结婚，她这边没问题，现在就看他们的了，大伙表个态吧。程家老二程少先知道牛鲜花是蒋玲的儿媳妇，自己心怀鬼胎，却怀疑旁人心有所图，存心甩包袱。在老大暗示下，他打先锋开了第一炮：“这可是今古奇观，哪有儿媳妇张罗着嫁婆婆的？明白了，全明白了，都说无利不起早，你是想把婆婆嫁出去自己获利吧？你的算盘打得门儿精，你是不是想把婆婆嫁出去，推给我们家老爷子，自己独占三间房？我们再傻也傻不到那份上呀，抓冤大头呀？”其他程家众子女七嘴八舌地开了口：“是呀，太精明了，这哪是嫁婆婆呀，明明是抢房产，我们不同意，老程家的房子不能丢。”“我总算听明白了，原来你们反对这门亲事不为别的，就是怕丢了房子？”牛鲜花提高了嗓门，压过了他们，“要我怎么说你们好？你们的心眼太小了，比针鼻还小。”有人反唇相讥说：“针鼻是小，可房子不小啊。”“这样好不好，两位老人家结了婚，让你们老爷子到我们家住。我来给他俩养老送终，这样你们就放心了吧？”牛鲜花说。

程少先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沉吟了好一会儿，问牛鲜花：“这合适吗？你图的是什么？”牛鲜花坦诚相告：“我不图什么，就图老人能有个舒适的晚年。屈着指头算，他们还能活几年？咱们还能活多少年？年轻人算计老年人我觉得没意思，你们说呢？”“不是算计，各家都有各家难唱的曲儿，我们当然也盼着老人有个幸福的晚年。”程少杰接过嘴说。牛鲜花说：“既然咱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分歧，那样就给老人家把婚事办了？”程家兄妹面面相觑，程少先说是否太快了。程少杰说，既然是这样，那就办了吧。他说完招手喊来了服务员要买单。服务员看了牛鲜花一眼说，这位大姐已经结账了。

牛鲜花一进家门，蒋玲就急不可耐地问她，谈得怎么样？牛鲜花感叹说，他们阻挠二老再婚闹了半天就是怕将来丢了房子。蒋玲一听就急了，直问怎么办？牛鲜花说，她已经拍胸脯打下包票，二老结婚后程老师搬家里住，她来给两人养老送终。

蒋玲含在眼里的泪一下子掉了下来，她动情地说：“鲜花，都说媳妇是外姓人，可你比儿子孝顺。妈今后就拿你当亲闺女待，妈这一辈子跟定你了。”牛鲜花笑了：“你看你看，说着说着躺我身上了。”蒋玲想起了儿子，感叹说：“帅子不知这辈子还能不能回来。程子修进了咱家的门，累的可是你呀，我俩这辈子晚年全靠你了。”牛鲜花说：“咱可说好了，你别赖在我身上，等我找到合适的也嫁人，到那时候我可不管你俩！”蒋玲一听咧嘴笑了：“你呀，刀子嘴豆腐心。”

回来病好了回到家里。晚上他躺在床上玩电话，在旁边看着他的帅子灵机一动，问道：“儿子，想打电话？来，爸爸给你拨号。想跟谁说话呀？”回来突然说话了，说得非常清楚：“妈妈，奶奶，姐姐。”震惊过后，帅子紧紧地抱住回来，兴奋地说：“儿子，你到底会说话了！爸爸太高兴了，还是跟刘青妈妈说话吧。”回来哭闹着叫“妈妈”。“好吧，你先给妈妈打电话。”说着帅子拨通牛鲜花的电话，回来对着话筒不停地叫着“妈妈……”

牛鲜花听见电话铃响了，赶紧从卧室里跑出来接电话。电话里传出回来喊妈妈的声音，她惊喜地大叫：“回来，是你吗？你会说话了？”说着她大哭了起来，“我的儿子，你会说话了，想死妈妈了！儿子，妈妈知道你不开心，妈妈不是不喜欢你，妈妈是没有办法。儿子，你在那边要听话呀，你只要听话，爸爸、妈妈会喜欢你的。儿子，让你爸爸接电话……姓帅的，是你吗？你给我听着，你们要是还有良心，要好好待我儿子。要是虐待了孩子，我马上飞过去，掐死你，咬死你们！”

帅子接过了电话，动情地说：“鲜花，我们怎么会虐待他呢？我们才带了他两天，才知道这两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正说着刘青回来了，帅子改了口：“方老板，这件事就说定了，再见。”说完挂了电话。刘青疑心重重地看着帅子，问他跟谁通话呢？帅子直视着刘青坦然地说，跟方老板呀。刘青说，新房子她已经租好了，赶紧搬过去吧，这鬼地方住够了。

牛鲜花为公公找老伴去了婚姻介绍所，工作人员一听她的来意，惊讶得眼睛睁得老大，帮公公找老伴这可是新鲜事。人家让她说说帅是非的条件，软件和硬件都说得详细些，牛鲜花听到新名词脑袋有些发蒙。工作人员解释说，软件是指人品呀，形象呀，身体状况呀；硬件呢，就是收入呀，财产呀，住房呀。牛鲜花自然拣好的说，相貌堂堂，身体硬朗，收入可观。工作人员让她登记交费办手续，慢慢挑，细细选。

牛鲜花在一大堆资料里选来选去，选中了一个姓夏的退休老师，她看着夏老师的简历和照片觉得眼熟，突然想起来了，夏老师在月亮湾小学教过书，是她的小学老师。

牛鲜花离开了婚姻介绍所就直接去了夏玉秋家，夏玉秋开始没有认出她。牛鲜花自我介绍一番，夏玉秋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把她让进了屋里。等牛鲜花落了座，夏玉秋问她怎么找来的，家里父母还好吗？两人越唠越热乎，牛鲜花趁热打铁，说在婚姻介绍所看到夏老师的资料，感觉跟她公公很般配，就动了给他俩介绍的心思。夏老师说，她信得过牛鲜花，就跟帅是非见见面吧。

牛鲜花是个急性子，当下联络了帅是非，安排好见面时间，马不停蹄地带着夏玉秋去了公公家。两个老人说话，牛鲜花在旁边倒茶送水，把两人往一起撮合。不知为什么，帅是非把夏玉秋晾在一旁，蹲在地上用火钩子挑起地上的炉盖来，想把炉盖放到炉子上，挑了几次都掉在了地上，越发显得有些尴尬。夏玉秋看了感慨地说：“您演的话剧我看过，台上台下不一样，您在台上侃侃而谈，台下话却不多。”帅是非没有出声，继续挑着炉盖。牛鲜花在旁边着急了：“爸，您能不能待会儿挑炉盖，夏老师和您说话呢。”“说吧，听着呢。”帅是非答应着，继续挑着炉盖，一边挑一边自言自语道，“我就不信整不明白！”他费了好半天的事儿，终于把炉盖挑到了炉子上，这才抬起头来和夏老师说话：“我本来话就少，台上说的都不是我的话，是编剧的。”

夏玉秋站起来说：“鲜花，看来我该走了。”“别呀，你们也没说几句话呀。”牛鲜花想把她留下。夏玉秋笑着说：“话不在多少，有数就行了。”她坚持要走，牛鲜花只得跟在后面送她。

出了帅是非家的门，夏玉秋说：“鲜花，我看算了吧。通过刚才你公公这个挑炉盖的细节，我可以断定你公公性格很倔强，过去我那位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才导致离婚。”牛鲜花忙解释说：“夏老师您误解了。我公公是个实在人，刚才挑炉盖这件事，换一个角度去理解，那就是做事非常认真，非常执著，绝不三心二意。这样的男人才值得信赖。”夏玉秋笑了，拍了拍牛鲜花拉她的手说：“卖瓜的都说自己的瓜甜。好了，你回去吧，我回去也再考虑考虑。”

送走了夏玉秋，牛鲜花回去就不乐意了，数落起了帅是非：“爸，我不是批评您，您说今天是相亲，你和炉子盖较什么劲？人家还以为您不愿意答理人家呢。”帅是非倔劲儿又上来了，直着脖子辩解道：“我怎么了，盖炉盖不对吗？炉盖不盖煤气跑出来怎么办？我看夏老师的气管不太好，有点喘，把她熏坏了谁负责？什么事呀，我看她这个人有点儿酸。”牛鲜花急得一跺脚说：“那您说话呀，您这是护着她，为她好，把话说出来多暖人心？”帅是非一听不高兴了：“这样的话我能说出口吗？是不是有点讨好人的嫌疑？”牛鲜花问：“那您到底看没看好人家？”帅是非有些不好意思了，吭哧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没看好我能在这里坐这么久吗？早就抬屁股走人了。”牛鲜花让他弄得哭笑不得：“说您什么好？倒驴不倒架！”

程子修的病立竿见影的好了。等他和牛鲜花在茶楼演的相声散了场，茶客们散去后，他悄悄把牛鲜花拽到一旁，小声说：“怎么能让你花钱请我的儿女呢，你多不容易啊。”说着掏出一沓钱，递给牛鲜花，“这钱应该让我出。”牛鲜花把钱推回去，笑着说：“拉倒吧，留着请我妈吃几顿饭吧，她也有几年没下饭馆了。”“也好。”程子修把钱揣起来感叹说，“唉，我养了八个儿女，有一个像你这样的我就心满意足了。不过我绝不能到你家去，太丢人了。他们就是想要我的房子，我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

“他们怕丢了房子也可以理解，就不要和他们计较了吧。您还是到我家，早晚也好向您请教。”牛鲜花诚挚地说。程子修问：“你真是这么想的？”牛鲜花说：“我从不说谎。”程子修拿出了一个小包，郑重其事地递给了牛鲜花：“这是你妈要的大鼓书曲谱，还有几盘我说的相声录音带，捎给她吧。告诉她我这几天去看她。”“再去的时候别净买些吃的，不如送她一束玫瑰，那多有情调。别忘了，你们都是搞艺术的。”牛鲜花笑着提醒他。程子修点点头说：“我记住了。哎，你也别光张罗我们，自己的事也该考虑考虑了，我有个老邻居挺不错的，姓庄，哪天给你介绍介绍？”牛鲜花笑着说：“那好哇，不是搞艺术的吧？”程子修摇了摇头：“你是让搞艺术的吓着了不是？”

牛鲜花回了家，全家人都没有睡，在看电视。牛鲜花催促两个孩子赶紧睡觉去，别看了，孩子们噘着嘴悻悻离去。牛鲜花递给蒋玲一个包，说是程老师给她的大鼓书曲谱，还有几盘相声录音盒带，都是新段子。蒋玲兴奋地接了过去，让牛鲜花赶紧放给她听。

这时，电话铃响了，牛鲜花接电话一听是帅是非打来的，他急着问夏玉秋对他的态度。牛鲜花笑着说，她还没抽出空来问呢。她劝公公主动些，不好意思开口就给她写信。人家是老师，肯定喜欢这种方式。要是不会写呀，她可以教他。

这天牛鲜花在茶楼里正弹着三弦，为一会儿的演出溜活儿。帅是非兴冲冲地来了，孩子气地把她叫到了无人处，兴奋地说，鲜花，夏老师来信了。牛鲜花问夏老师怎么说，帅是非不好意思地说，她表扬他实在，愿意考虑考虑。牛鲜花高兴地鼓励他乘胜追击，主动找夏老师去谈。帅是非扭扭捏捏地说，别看他演了一辈子话剧，舞台上也不知有过多少个老婆，要叫他来真的，还不知道什么叫恋爱呢。牛鲜花乐得大笑起来，让他回忆回忆话剧里是咋样演恋爱戏的，到时候照猫画虎就行了。帅是非一定要拉着牛鲜花一起去约会，说他一个人去没那个胆量。

演出结束了，牛鲜花和帅是非去了夏玉秋家。都走到门口了，帅是非不敢往里进了，忐忑地问：“鲜花，我这心里直打鼓，说些什么呀？”牛鲜花小声鼓励他：“别慌神，咱好歹也是仪表堂堂的大演员，不憷哪个疤瘌眼子，挺胸抬头，别像个土鳖似的，走台步。”帅是非听话地挺胸抬头，底气不足地问，这样？牛鲜花笑着拍手说，哎，对了，这多精神啊。

进了夏家，牛鲜花说明了来意：“夏老师，我公公想和您谈谈，让我领着认认门。你们谈吧，我走了，茶楼那边还有我的活呢。”说完转身走了，没想到帅是非也跟着牛鲜花出来了。牛鲜花赶紧往回推他说：“爸，这可不行啊，这是你们谈婚嫁。”帅是非着急地说：“我忘了该说什么了。”牛鲜花是又气又急：“一道上都白说了，先说说今天的天气。夏老师，天挺冷呀，我发现您的气管不太好，出门一定要戴口罩，别着凉。然后应该说些什么？”帅是非想了半天，才想了起来：“然后催她去看看医生，说我认识一个好大夫。”牛鲜花点头说：“对呀，就这么说。说话要柔声柔气，这不是舞台，怕观众听不见，可着嗓子号。”

夏玉秋早跟出来了，看着他俩笑道：“帅老师，您有一个好儿媳妇啊。屋里坐吧，咱们慢慢聊。鲜花，忙你的去吧，我和你爸谈谈。”牛鲜花冲她抱歉地笑了笑：“我爸有点些书呆子气，您别见怪。”

牛鲜花一进家门，脑袋马上老大。只见程子修和蒋玲气哼哼地冷着脸，互不相看。摆在两人中间的鼓架散了，大鼓书曲谱也扔在了地上。牛鲜花赶紧问：“你们俩这是怎么了？吵架了？”程子修委屈地说：“你说你妈吧，让我弹着弦子她唱大鼓，有一个甩腔她唱得不对，她偏偏说没错。我就拿谱给她看，可她又不识五线谱，非说自己没错。我辩证了几句就翻脸了，说她师傅就是这么教的。好家伙，鼓架也踹了，曲谱也撕了。这脾气，真让人受不了。”说罢连连摇头。

牛鲜花赔着笑脸劝道：“程老师，我妈就这么个脾气，认死理儿，您就别和她计较。”“要是别的事我也就不计较了，可艺术上的事可不敢马虎了，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程子修较起了真。牛鲜花回头埋怨蒋玲说：“妈，您也是的，对不对慢慢说，发什么脾气？”蒋玲一听媳妇说她，更不乐意了：“我唱了一辈子大鼓，那个腔我就是那么甩的，谁也没提出过批评。就算是我错了，他也不应该拿起嘴就说，让我下不来台。”程子修火了：“不讲理的见过，没见过你妈这样的！”说完气咻咻地走了。

“妈，我得狠狠地批评您。您以前和我爸就这样，从来就不知道认个错。您这脾气不改谁还能和您在一起？”牛鲜花苦口婆心地劝着婆婆。“鲜花，别说了，妈也后悔了。妈就这脾气，也想改，可到时候就忘了。这可怎么办？”蒋玲束手无策。牛鲜花叹气说：“怎么办？碟子破了用锯子锯，我早就准备好了唾沫，给您说说去。”

牛鲜花追到了程子修家，一再解释说：“程老师，您怎么像老小孩似的。男士不该让着女士吗？女士不向男士撒娇还叫女士吗？她那不是给您撒娇吗？”程子修一听连连摆手：“就那样撒娇呀？我可受不了，好家伙，就差动手打我了。”牛鲜花笑着说：“她就是打也打不过您呀，小拳头擂在您的背上，和挠痒痒有什么区别？”“我老来老去的，凭什么找气受？你回去对她说，不干了，坚决不干了。”程子修脾气上来了。

牛鲜花蔫头耷脑地回了家，蒋玲见牛鲜花回来了，赶紧迎上前，急着问老程气消了吗？牛鲜花叹了一口气：“您呀，把他气伤心了。”“这可怎么办？”蒋玲急得打起了磨磨，“我不是成心想气他。”牛鲜花趁机给她上课：“您吧，以后对男人得学会温柔。您和我爸为什么分的手？您不温柔占据着很大成分，您承不承认？”蒋玲听了点头说：“你说得也是，那我怎么温柔？不会呀。”牛鲜花说：“不会不是理由，得学习。”蒋玲这回倒是虚心求教，牛鲜花无奈地说：“咱就从男人一进门开始吧。您好比是男人，进了门，看我是怎么温柔的。”

牛鲜花给婆婆做起了示范，蒋玲装作推门进家。牛鲜花迎上前热情地说：“哎呦，当家的回来了，辛苦了，坐下歇歇。今晚想吃什么？我就去做。”

“手擀面吧，我就喜欢这口。”

“好，今晚咱们就吃手擀面。累不？我给你揉揉肩。”说着给蒋玲揉起了肩来。她一边揉一边说：“天冷了，我给你缝个棉手闷子？”蒋玲忘了这是在教她，随口说：“我成天不出门，要那玩意干什么？”牛鲜花怪罪起来：“您看您，这不是教您温柔吗？您要像我这样对待男人。”蒋玲白眼珠子一翻，抬起扛来：“我看你也没对帅子这样啊。”牛鲜花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恨恨地骂了起来：“他？呸！没良心的，他赚不着。行了，就像我这样。明天去见见程老师，认个错，那可是个难找的好人啊。”“让我去认错？怪不好意思的。”蒋玲放不下面子。牛鲜花将了她一军：“认不认错主意您自己拿，反正我觉得这么好的老头儿比大熊猫都稀缺，您看着办吧。”

第十八章

蒋玲思量来思量去，最后只得放下面子去程子修家认错。程子修对她挺冷淡：“哦，来了，找个地方坐吧。”蒋玲是有备而来，大大方方地说：“你看你，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招待，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淡不淡死人家了。”程子修被她噎着了，讪讪地说：“这不是不拿你当外人嘛。”蒋玲端起暖壶摇了摇说：“就知道你没烧水，我带来了好咖啡，雀巢的，我去烧壶水，给你冲咖啡喝。”程子修坐不住了，忙说：“还是我来吧。”蒋玲拦住他说：“你去歇着。把内衣、袜子都换了，我给你洗一洗。唉，家里没个老娘们儿就是不行，看看你屋里屋外，就是个脏乱差。”蒋玲这一温柔，反倒让程子修扭捏了，他摆手说：“衣服不脏，不用换。”“哎呀呀，害臊呀？换了。”蒋玲说着就要动手，程子修一见赶紧说：“不敢，不敢。”他钻进卧室里去换衣服。一会儿，门一开，内衣、袜子扔了出来，程子修穿着睡衣出来了。

蒋玲收拾着衣袜，看了程子修一眼说：“看看你的睡衣，都开线了，待会儿我给你缝缝。”程子修拦住她说：“你先别忙，我得了个好弦子，你给我捧弦，我唱两口过过瘾。”“行，来段什么？”蒋玲是百依百顺。程子修说：“《林冲夜奔》吧。”蒋玲赞叹说：“好，这段好，我就喜欢林冲的阳刚之气。”

程子修打鼓，蒋玲操琴，唱了起来。程子修正唱得痛快淋漓，蒋玲停下琴说：“不对了，这个地方唱错了。”程子修扫兴地问：“哪儿，我是按照谱来的呀。”蒋玲旧病重犯，霸道地说：“谱是什么东西？搞曲艺的都是师傅口口相传，我说你错了就是错了。”程子修恼了，指责道：“你哪来那么多毛病？你是来看我吗？明明是来找碴儿的。算了，不唱了！你走吧，我没请你做教师爷。”蒋玲被气哭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小脸子？人家上赶着巴结你，就为的赚一脸狗屁呲儿？太伤人心了！”说完呜呜哭着跑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程子修趁着茶客们还没上齐，情绪低落地弹着一个忧伤的三弦曲儿溜活儿。“程老师，头晌我妈看您去了？”牛鲜花跑过来找他。“别提了，又吵了一架。”程子修蔫头耷脑地说。牛鲜花嗔怪说：“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妈回去好一顿哭，差点哭背过气去。不是说您，这回可是您的错。”程子修懊悔地说：“今天的事儿，我是不占理儿，你妈一走我就后悔了。”牛鲜花说：“真后悔了？那还不去赔礼道歉呀？”程子修为难地说：“我这么大的个爷们儿了，面子上磨不开。再说了，她要是不肯原谅，把我骂一顿怎么办？”牛鲜花想了一下说：“可也是的，那你就给我妈写封致歉信吧。”程子修摆摆手说，他哪会写那样的信啊。牛鲜花说，不会写也得写，她帮着写！

晚上回到家里，牛鲜花把程子修的致歉信交给婆婆，笑着说，程老师知道自己错了，写了封道歉信，看看吧。蒋玲生气地扭过身去，愤愤地说，翻脸猴子，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吃，不看！牛鲜花说，写得挺感人的，念给您听听吧。

说着她读起信来：尊贵的蒋女士，见字如面。前者，因为我冲动而鲁莽的行为，给您柔弱的心灵造成了伤害，我程子修闯下如此塌天大祸，追悔莫及。您走后，我辗转反侧深深自责、忏悔、内疚……在此，我想通过薄纸一张略表真诚的歉意，以求得您的谅解。你我风雨天涯沦落人，一见面我就深深地爱上了您。恰如久旱逢甘霖，久寒得火盆，久贫得财宝，久病得良医。我如获珠宝，夤夜狂喜而不能寐，恳请您给我改正的机会，我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绝不再犯狂躁、粗鲁等一切错误。我再一次恳求您，您就原谅我一回吧……程子修泣秉。

蒋玲听着，气渐渐消了：“这个程子修，态度还挺诚恳的。”“妈，杀人不过头点地，见好就收吧。”牛鲜花劝道。蒋玲感动地看着牛鲜花：“真难为你了，我听出来了，这信是你替程子修写的吧？”牛鲜花说：“妈，这是程老师的亲笔，当然了，我帮他措了几句词儿。”蒋玲感动得流泪了：“孩子，你的情妈领了，妈老来老去地给你添麻烦，不该呀，这个家对不住你。”牛鲜花说：“您说哪儿去了，我是自己愿意。我看你们不要再互相折磨了，挑个好日子结婚吧。”蒋玲放心地说：“你就看着操办吧，妈把大权交给你了。”牛鲜花一听笑了：“这是什么破大权呀，您最好把腰上的钥匙交给我。”蒋玲也乐了：“你急什么，早晚还不是你的？”

牛鲜花嫌公公住的房子太破旧，就动手给他房子刷油，一边刷着一边童心未泯地夸赞自己，“牛鲜花呀牛鲜花，你行呀。油漆刷得不错呀，专业的也不过如此水平，你又长能耐了。行，饿不死了。妈妈呀，这一刷子是败笔……累死了，爸，给口水喝。”帅是非赶紧递给她一碗水，心疼地说：“我说请个人干吧，你就是不同意，何苦受这个累？”牛鲜花说：“请人不得花钱？您办事用钱的地方多着呢，省一个是一个。”帅是非感慨道：“你呀你，舍命不舍财，真是穷苦日子过惯了。”

“爸，您和夏老师哪天办事呀？”牛鲜花很关心这事儿。帅是非问：“你妈呢？她哪天和程子修办啊？”牛鲜花说：“这个月的十六号，是个星期天。”“我是十八号，那我也改改日子，也十六号。”帅是非治气道。牛鲜花哭笑不得地说：“爸，您怎么又犯犟病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和她治气？夏老师同意吗？”“她的工作我做。我是肯定要十六号娶夏老师的，不能改了。就是要和她治这口气，看看离开她我是不是得打光棍！”帅是非生气地说。

忙活完公公的新房，牛鲜花又给婆婆收拾新房。牛鲜花和婆婆商量把结婚的日子改到十八号。蒋玲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后，坚决不改，并说饭店都订好了。她也治起了气。“你们俩呀，叫我说什么好？”夹在中间的牛鲜花很为难。

“鲜花，你光为我们忙活了，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了。再找一个吧，你这样下去也要撑不住了。”蒋玲劝道。“这件事我不是没想。”牛鲜花若有所思地说，“您还别说，追我的人还真不少。吃豆还要挑个圆的呢，我正在慢慢挑呢，这回我可不敢走眼了。”蒋玲眼泪流下来了，轻声地说：“鲜花啊，别这么说了，妈心里难受，你拉扯着两个孩子，谁能把你娶进门呢？”牛鲜花笑了笑，好容易把溢满眼眶的眼泪含住，嗔怪道：“妈，看您说的，我还能臭在家里？您就这么对我没信心？真得挑挑拣拣呢。”

正说着，电话铃响。蒋玲接了电话，是程子修打来的。他说儿女的工作做通了，决定把婚结在他家。蒋玲挂了电话，兴冲冲地说，鲜花，不用忙活了，结了婚妈搬到程老师家住。

帅是非真是个犟人，果然和夏玉秋在十六日举行婚礼。牛鲜花在饭店为他俩主持完结婚仪式后，又骑自行车朝程子修和蒋玲举行婚礼仪式的饭店奔去。骑在半路上忙中出错，自行车链子掉了，牛鲜花蹲在地上修链子。不承想一个小伙子骑着一辆自行车飞快地朝这儿骑来，一下子把她撞倒在地，小伙子也从车上摔下来。小伙子爬了起来，指着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的牛鲜花没有好气地骂，干什么呢，坐在地上当路标啊！牛鲜花一听火了，质问他长眼睛喘气啊，没看见这儿一个大活人吗？

“你把人绊倒还有理了？”

牛鲜花这个气啊，冲着小伙子破口骂道：“你骑这么快干什么呀？去抢孝帽子啊？”

小伙子更火了，上前揪住牛鲜花骂骂咧咧要动手。牛鲜花不甘示弱，说你撞了人还想打人，要想打架她伺候着。她这个黄脸婆不怕脸上留疤瘌。她这指甲留了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大肠杆菌也攒了不少，正想找个暄乎乎的东西挠一挠呢！她这左手在他脸上一挠，咦，给他脸上留下五指山；右手一挠，留下万泉河，来吧小子，还等什么？小伙子望着全然不憷的牛鲜花有点儿犹豫。

牛鲜花得意地说：“小伙子，不敢了吧！别看你横眉竖眼的，可我看你眉头上还带着喜气。多大了？看出来了，正和女朋友黏糊着呢。快结婚了吧，准备办几桌？你打了我，我老皮老脸的没事儿，可我要挠了你，你怎么见你女朋友？我要是把胳膊抡圆了，再敲掉你两颗门牙，你结不了婚，那损失就大了。废了多少酒席且不说，有可能你女朋友把你踹了。你想啊，你女朋友和你一接吻就碰着两颗假牙，多恶心啊！账我都给你算明白了，打不打你考虑好！”小伙子让牛鲜花“扑哧”一声逗笑了，他松了手，无奈地说：“得得得，一大早听你白活，说相声的？没把你撞坏吧？”牛鲜花说：“叫你说对了，我还真是说相声的。有空到逍遥楼喝茶去，我在那儿撂地儿。”小伙子把牛鲜花扶了起来，牛鲜花活动了一下胳膊，见能动，就说没事儿，她被人家撞惯了。

程子修和蒋玲穿戴一新，站在饭店门口迎接来客。眼瞅着到了婚礼举行时间，牛鲜花还没有来，程子修着急地说：“鲜花怎么还不来？都什么时候了！”正说着，牛鲜花满头大汗地跑来了。

牛鲜花忍住胳膊的疼痛，把结婚仪式主持得十分成功。婚宴开始了，蒋玲和程子修第一杯酒就来敬这个孝顺的儿媳妇。蒋玲悄声告诉牛鲜花：“我和程老师商量，结了婚我们俩去九寨沟旅游度蜜月，你看好不好？”牛鲜花听了心里一沉，这事儿撞车了，帅是非和夏玉秋也定下了去九寨沟旅游度蜜月，帅是非要是和蒋玲遇见了，弄不好能打起来。她赶紧把她往岔路上引：“您还不知道呀？九寨沟线路满员，不接纳游客了。还是到苏杭吧。”蒋玲听从了牛鲜花的建议。

牛鲜花端起一杯白酒，动情地说：“妈，今天我为你高兴，也为我爸高兴，你俩各自过各自的日子，都重新开始吧，我祝你们幸福。”说着她眼圈儿红了，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牛鲜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蒋玲一见急忙去夺她的酒杯，劝道：“鲜花，别喝了。你忙了一天了，空着肚子不好这么喝酒……”心中苦楚的牛鲜花不说话，又把这杯酒喝干了，她和程子修打了个招呼，摇摇晃晃地回了家。

晚上，牛鲜花坐在床边发愣。月月央求她道：“妈妈，文化节快到了，你赶紧给我们俩排节目啊，要不然就来不及了。”牛鲜花想着心事，没有理她。亮亮也来帮腔，眼泪吧嗒地说：“妈妈，求求了，给我俩一点面子吧。”心里烦闷的牛鲜花没有好气地说:“烦死了。那你俩就跳一段舞吧。”“跳个什么舞？”孩子们问道。“就跳《北风那个吹》。”牛鲜花随口说。

俩孩子问，北风怎么吹？怎么跳啊？牛鲜花说，她来教她们。她说着起身找出《北风那个吹》音乐录音带放进录放机里。“这是芭蕾舞剧《白毛女》里的一段舞蹈，是喜儿和她爸爸杨白劳的双人舞。故事情节是，贫雇农杨白劳有个女儿叫喜儿，父女相依为命。快过年了，爷儿俩憧憬着过好日子，可就在那一天晚上厄运降临……这一段舞蹈很美，很抒情。来吧，现在我教你们。月月，你扮作喜儿出场，小碎步，面对观众。”牛鲜花耐心地教两个孩子跳起舞来。

回来回到了身边，刘青上了火，得了急性阑尾炎住进了医院，医生让她手术。刘青和帅子商量：“你也看到了，儿子在咱这里，咱俩光忙着照顾他了，什么事也干不成，还是把儿子送回牛鲜花那里吧。”帅子一听干脆地回绝了：“这样不好，她更不容易。”刘青也不和帅子争，叹气道：“唉，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我还是另想办法吧。”

晚上帅子要回家照顾回来。刘青躺在病床上，想了又想，一夜没有合眼，终于想出了个主意。第二天一早，她以母亲病危为名，办理了出院手续，找了个机会从家里抱出回来，忍着病，愣是坐火车回来了。

住进了春风旅社后，她给牛鲜花打了电话。摸透了牛鲜花嘴硬心软禀性的刘青，伤心地哭着说她不行了，想最后见牛鲜花一面。牛鲜花果然答应了她的见面要求，去了春风旅社。刘青一见牛鲜花放声大哭：“牛姐，你到底还是来了……”回来看到牛鲜花也哭了起来，张着两只小手要牛鲜花抱，牛鲜花赶紧把回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了又亲。

刘青骗牛鲜花说她得了肠癌，已经到了晚期，没多少日子了。临死前想见牛鲜花，是觉得对不起她，想当面向她道歉，求她的原谅。刘青病恹恹一脸憔悴，让牛鲜花相信了她得病的话。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牛鲜花听刘青这样讲，心一酸，对她一肚子的怨恨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眼泪在牛鲜花的眼眶里直打转儿。“牛姐，真的，我为以前做过的事感到羞愧。”刘青哽咽地说，她装得像真的似的。

“别说这些了。”牛鲜花的眼泪到底让刘青哄下来了，她转移了话题问，“他爸呢？他怎么没来？”“别提他了。”刘青有气无力地说，“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把孩子带到南方，扔给我就没影了，说不定什么时候来看看孩子，看完就走。”牛鲜花生气地骂道：“这个黑心烂肺的！”“他伤透了我的心，我也恨死他了。”说到这里，刘青虚弱得有上气没有下气了。

“你这一病孩子怎么办？”牛鲜花惦记着回来。刘青垂泪道：“实话告诉你吧，大夫说我这病挺不过半年。我并不怕死，担心的就是孩子。我爹妈都不在了，哥哥、姐姐都下岗了，自己顾不过自己，他们死活不要自己的外甥。唉，实在没办法就只好送到孤儿院了。”牛鲜花一听火了：“胡说！实在没人要他还有爷爷、奶奶，还有我，孩子不能送到孤儿院！”刘青假惺惺说：“牛姐，不能啊，你够累的了。”“再累也不能让孩子受屈，这孩子我养了。”牛鲜花豪爽地说。这下刘青真的感动了，她痛哭流涕地趴在床上连连顿首：“牛姐，你真是好人啊，也是我的恩人。这辈子是不行了，下辈子我给你当牛做马报答你吧。”牛鲜花说：“我不要你的报答，只要你坏心眼子少点就行了。”刘青委屈地说：“牛姐，我是快死的人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呢？”牛鲜花想想这话，觉得也是的。

“你以后怎么打算的？”

“怎么打算？不去想了，活一天是一天，要是不行了的那一天，我就跳进大海喂鱼吧。”

牛鲜花听了沉默不语。

“牛姐，你怎么不说话？你倒是说话啊。”刘青央求道。

“说句实话，你和帅子已经把我的心伤透了，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对你宽容吗？”牛鲜花说出了掏心窝的话，“我看你也是个不幸的女人，当年为救帅子你失去了贞操。就为这个，黄建波折磨了你整整八年，这八年里你真是非人非鬼，换作我，我早就死了。这些事我都知道，我也为这个问自己，是否我错了，是否我把你们拆散了，可是我没有，我问心无愧。你为帅子付出的代价太高了，把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候都搭进去了，我真的又恨你又佩服你……”牛鲜花说到这里，泪水又从眼里涌了出来。

“牛姐，别说了。回来就靠你了，我谢谢你。”

牛鲜花一摆手说：“都过去了，咱就不说了，说眼前的事……”

怪了，回来跟牛鲜花回了家，躺在床上不停地哭。牛鲜花不停地用手轻轻拍着他，哄着他，谁知他哭得更厉害了。牛鲜花被他哭火了，猛地拍了他屁股蛋子一巴掌，训斥道：“哭哭，使劲哭，我听不见！哭吧，找你那个不要脸的妈去，找你那个挨千刀的爹去！我怎么这么傻呀，我有病，我真的有病，我病得不轻！”牛鲜花这一火，回来立即不哭了。牛鲜花纳闷地看着他，回来忽然冲她笑了起来。“笑什么呢，回来？”牛鲜花问道。回来张着小嘴像是要说话。牛鲜花凑到他面前，轻声地问他：“回来，你要干什么呢？你想说话吗？你说呀，说呀，你不是会说话了吗？”谁知回来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正在这时电话铃响了，牛鲜花接了电话，打电话来的是帅子。牛鲜花一听他的声音顿时火顶脑门，破口大骂了起来：“帅子，你还是人吗？亲生儿子都不要了。什么？你问刘青来没来？来了，你还不知道吧？她得了癌症，快不行了。”帅子那头沉默不语。牛鲜花问帅子咋不说话，“啪”一声那头把电话挂了。

诓骗牛鲜花养回来的事儿办妥，刘青开门正准备到服务台退房回广州，她一下子愣住了。只见帅子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前。刘青惊讶地问：“你怎么来了，飞来的？”“你又在演戏是不是？”帅子大声地质问她。刘青哭了起来：“我没有办法，一点办法也没有了，这个孩子只能送给她，要不这个孩子就把咱俩给毁了，对不起，没和你打招呼。”“可你把牛鲜花给毁了，你忍心吗？”帅子气愤地吼叫道。“我没有什么选择，我这一生的痛苦都是她给造成的！”刘青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还有完没完？”

“没完没了！”

“你太过分了。”帅子指着刘青的鼻子吼叫道，“你不能把牛鲜花当一个傻子一样耍，有事说事，有话说清楚。你这叫干什么，你演什么戏呀，什么绝症，什么临终遗嘱。要是牛鲜花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她伤不伤心，她一辈子都过不来，一辈子都不能原谅你！你跟我走，找牛鲜花把什么事都说清楚，我们已经对不起她了，不能在她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了！”刘青刚要说什么，突然愣住了。只见不知什么时候牛鲜花来了，站在了帅子身后。

刘青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儿，猛地从两人身旁冲过，朝楼下跑去。“刘青，你给我站住！”牛鲜花一边喊着一边追她。帅子长叹了一声，身体倚着墙，慢慢地坐在了地上。

刘青跑得飞快，转过街角就没影了。牛鲜花不舍弃地在旅社附近的街道上转悠着，她要找到刘青把她撕了。石虎子正在路边建筑工地上指挥民工们推料，无意中看见了牛鲜花，扯着嗓子喊了起来：“鲜花，到哪儿去？”“你在这儿干活呀？我去找刘青，我被她骗了。”牛鲜花不知是累还是气，呼呼地喘个不停。“她怎么骗你了？对我说说。”石虎子好奇地问道。“一半句话说不明白，回头再告诉你，我现在找她，晚了就跑了。”说完她急匆匆地走了。

半夜，到处找刘青累得快爬不上床的牛鲜花刚睡着了，就被电话铃叫醒了，是石虎子打的电话。石虎子说在立交桥下发现刘青了，当时他喊她的名，她愣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走了。石虎子就紧跟了过去，一直跟到不远处方圆小区。石虎子同时告诉牛鲜花他有女朋友了，想领给牛鲜花看。牛鲜花现在哪有这个心思，一句“再说吧”，将石虎子打发了。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背着回来去了方圆小区，一家一家地去敲门，描述刘青的长相，问人家见没见到她。所有被问到的人，都说没见过。牛鲜花还不死心，在小区附近的街上到处逛悠，她不信找不到刘青。就这样找了好几天，苦心人天不负，牛鲜花终于发现了刘青。不过在街对面，牛鲜花朝她奔了过去。她快，刘青更快，她钻进了一辆出租车，绝尘而去。牛鲜花一边在后面追着，一边大喊着：“刘青，你跑不了！我早晚会找到你的……”

晚上，牛鲜花又气又累地坐在家里发愣。电话铃响了，她接了电话，打电话的人没出动静。牛鲜花一下子就猜出了打电话的人是谁了，她怒气冲冲地喊道：“你是刘青吧？肯定是你，你这个大骗子，你就跑吧，我会抓到你的！说话呀！没脸了吧？”电话那头刘青终于抻不住了，哀求道：“牛姐，你不要追我了，我作的孽终会有报应的。我现在是个不幸的人，以后你就会知道了，你不要再追我了行吗？”“你不幸？撒谎！帅子和你那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根本没得癌症，是阑尾炎，你是想逃避做母亲的责任。你现在立刻把孩子接走，我替你养了这么长时间，也算够意思了。你快接走孩子，我看见他我心口就堵得慌！”牛鲜花尖叫道。刘青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说：“牛姐，你叫我说什么好呢？我的确得了癌症，帅子并不知情，是我为了不让他伤心骗了他。真的！”刘青现在说什么牛鲜花也不会信了，她冷笑道：“你就继续编吧，世界上哪有你这样铁石心肠的女人，把亲生的孩子都能扔给别人，还会哭？臊的吧？怎么不说话了？”电话里传出忙音。牛鲜花恨恨地扣上了电话，仍不解气地骂道：“你这样的女人，不得癌症是老天爷没睁开眼！”

刘青能来电话，说明牛鲜花找对了地方。第二天一大早，她背着回来又去了方圆小区找刘青。一个小伙子来找她，问她是否叫牛鲜花。有个叫刘青的大姐托他转交一个包，包里是欠她的钱，希望能够了结旧账，不要再找她了。牛鲜花一把抓住了小伙子的胳膊，急切地问刘青去哪儿了。小伙子把胳膊缩了回去，为难地说他啥也不知道，他是受人所托。牛鲜花大声说：“钱我不要，我非见见她不可。她就是死了，我也要到她坟头喊三声，她这么折腾我，到底是为什么！”小伙子让牛鲜花吓着了，连忙说他会转达她的意思。说完忙不迭地跑了。

从那天起，牛鲜花天天去方圆小区里找刘青。这天有个中年人凑上前没话找话地问她找谁，天天跟这儿站着，快有两个星期了。牛鲜花说找一个叫刘青的女人，她详细描述了一番刘青的长相。那男人恍然大悟地说，嘿，早言语啊，这个女人他认识。牛鲜花大喜过望，忙问现在她在哪儿。那男人说，她得绝症了，快不行了。牛鲜花一听就皱起眉头，不爱听了。那男人叹了一口气，表情沉痛地说，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南方打拼，不久前得了绝症才回来。说是肠癌，已经是晚期了。现在不行了，又住院了，就等着死了。

见那男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儿，牛鲜花有点儿半信半疑地问，刘青住在哪个医院。那男人说，人家大医院不收了，在一个专门收留得绝症病号的私家医院，叫友爱医院。要是想看她就赶紧去，看一眼少一眼，可怜人呀。

牛鲜花背着回来去了友爱医院，她多了一个心眼儿，先去了医生办公室找大夫。大夫姓孟，正好在办公室跟护士说事儿，见牛鲜花进来，停止了说话，用询问的目光看着牛鲜花。牛鲜花赶紧问，大夫，有个叫刘青的，在这儿住院吗？孟大夫点点头，问她是患者什么人。牛鲜花说，是她姐姐，听说她病了，刚从外地赶来。孟大夫说，赶得正是时候，给她准备后事吧。牛鲜花慌了，问得了什么病，这么严重。孟大夫摇头说，肠癌，虽然手术了，但已经晚了，扩散了，没法治了。

见大夫说得煞有介事，牛鲜花就相信了，心头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哽咽说她去看看病人。护士见牛鲜花走远了，这才开口问孟大夫怎么胡说了一气？孟大夫笑着说：“这个刘青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要我这么对来看她的人说，这是她来住院给咱们送钱的先决条件。”护士觉得这样做有悖医德，孟大夫不以为然地说，咱是私立医院，既没误诊，也没开大处方，患者有权隐瞒自己的病情，何况也不是警察来问。

牛鲜花走到刘青住的病房，通过门缝，默默地朝里看着。只见刘青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刘青看见了牛鲜花，她无力地招了招手，牛鲜花背着回来走了进去。刘青有气无力地说：“牛姐，你终于来了。”“不是我终于来了，是我终于找到你了！你到底是真病了还是假病了？”牛鲜花狐疑地问道。

“我没撒谎，确实得了绝症，不信你就去问大夫。”刘青一脸绝望。

“我刚才打听大夫了，你确实得的是绝症，活不了几天了。你能不能在临死之前说句真话，别再演戏了，好吗？”

“牛姐，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演戏，你要我说什么？”

“那好，我问你，这几年帅子到底在哪里？”

刘青哭了起来，边哭边哽咽地说：“我确实不知道。他知道我在哪里，可他的行踪飘忽不定，从来也不告诉我，说不定在哪里又有了女人了。”

“好，算了，不说他了，我再信你一回。你这个人没意思，你们俩就是在一起也没有什么，最好苟活在一起，那叫天猫配地狗。”“牛姐，你我都被他害苦了。”刘青说着把手伸向了回来，动情地说：“我的儿子，让妈妈抱抱吧。”牛鲜花扭了一下身子，怀抱着回来避开了刘青伸过来的手，叫道：“别脏了孩子！”刘青把被子盖到了脸上，呜呜地哭着。

牛鲜花提高了嗓门，大声说：“刘青，你给我好好地听着。这两年我一直想把孩子扔到你的怀里，你是孩子的妈妈。可现在我想明白了，孩子不能跟着你，我并不是看你得了绝症没有能力抚养孩子，并不是怕你死了以后孩子没人照顾，我是觉得你不配做母亲。虽然他是个残疾孩子，可你也不配当他的妈妈！”

突然，回来向牛鲜花喊了声“妈妈”。牛鲜花顿时热泪盈眶，说道：“你听见了吗？你不配做他妈！回来，再叫一声，再叫一声……”回来的嘴唇翕动着。牛鲜花急切地催促他：“快叫啊，快叫啊！”回来嘴唇翕动了半天，终于说出声来，“尿尿”！牛鲜花失望地叹了口气，对刘青说：“听见了吧，孩子在骂你呢，你连泡尿都不如！好了，安心养你的病吧，能活一天是一天，住院缺不缺钱？用不用给你想点办法？”刘青感动地说：“牛姐，谢谢你了，我有钱。”“你休息吧，我走了。”牛鲜花抱着回来走了。

这出戏就是专骗牛鲜花上当的。目的达到了，刘青马上找孟大夫办理出院手续。孟大夫和刘青聊了起来，听说她在南方做海鲜生意，马上来了生意经。他告诉刘青他的老家叫海猫岛，海鲜可有名了，邀请刘青到那儿看看。孟大夫的大哥就是干养殖的，那儿海参、鲍鱼、干贝有的是，绝对没有污染，就是因为交通不方便，销路不畅。正愁货源的刘青一听，立即兴奋地答应下来。第二天她就让孟大夫领路，坐船去了海猫岛实地验货。孟大夫没有说假话，他的大哥果然包海干养殖，双方当即谈妥。孟大夫的大哥给刘青最低的进货价。

这天帅子从外面回来，他推开门，就见刘青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了。他说了一句：“牛鲜花来了”。刘青听了吓了一跳，急忙问在哪？帅子说在门口！刘青吓得朝门口瞄了一眼，根本没人。她不乐意地说，别老吓唬人。帅子火了骂道，还知道做了缺德的事害怕呀？刘青低着头小声嘟囔说，她这不是没有办法嘛。帅子恨恨地说，你抓住了她的善良，一次又一次地欺骗她，你要遭报应的！刘青说，她编谎话是为了平衡牛鲜花仇恨她的心态，这是善良的谎话，她的用心是好的。谎话有时候让人舒服。帅子把背着的手伸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往刘青面前一送说，看看吧，她把治病的药给你寄来了。这下你还舒服吗？刘青默不作声……

那个当初曾在舞厅里骚扰过帅子，让他失去乐师工作的胖富婆梅总主动找上门来，邀请做海鲜生意已小有名气的帅子和刘青喝咖啡。“帅先生，那一回我把你吓着了吧？”梅总真够厚颜无耻，她竟然把这事儿当成笑谈。“梅总，没事儿，您不用记在心里。”帅子大度地说。梅总看了看帅子身旁的刘青，笑道：“怪不得你对我不感兴趣，有刘小姐这样的大美人在身边谁还能入你的眼？”“您也很有魅力。”刘青心里生气，嘴上还是捧了她一句。梅总笑了：“别糟蹋我了。我今天约二位不是为了道歉，我从来不会道歉。听说你们二位现在做海鲜生意？”

“我们是小打小闹，为了口而已。”

“要干就干大的。”

“我们也想干大的，苦于没有资金。”刘青为难地说。“是这样的，我对做海鲜也有兴趣，想投点资，咱们合伙怎么样？”梅总说。“太好了，求之不得。可您为什么看上我们了呢？”刘青想知道究竟。梅总老谋深算地说：“我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对北边的海熟悉，有经验，有货源。我呢，有资金没出路，这样咱们就是一拍即合。我先投入一百万，算是大股东，请你们二位中的一个做经理，我看就是刘小姐吧。挣了，我拿大头，赔了呢，我兜着。当然，生意做大了你们可以另立门户，你们看怎么样？”刘青惊喜地说：“太好了。梅总，我能问您一句吗？为什么这么信任我们？”梅总笑眯眯地看了帅子一眼，毫不掩饰地说：“哦，我是看好了帅先生的为人。”

了了一桩心事，还有另一桩心事。牛鲜花放心不下婆婆，一有空儿，马上去了程子修家。蒋玲热情地打开相册，让牛鲜花看他们夫妻到苏杭度蜜月的照片。看完照片牛鲜花从包里拿出一些她专门为二老留的剪报，递给程子修说：“爸，妈，这都是我从报刊上剪下来的关于老年人再婚生活的故事，你们俩参考参考。”“好，我们看看。”程子修接了过来，仔细地看了起来。

“妈，给您说个事儿，回来回来了。”蒋玲有些诧异，问道：“不是送人了吗？”牛鲜花说：“妈，我实说了吧，我是把他送还刘青了。刘青得了绝症又把他送回来了。”蒋玲看着牛鲜花心疼地哭了：“可怜的孩子，我又不在家，你怎么带他？”程子修想了想对蒋玲道：“这样吧，你不是过来了吗。咱俩带着也不现实，你把你的退休工资留下零花钱，剩下的都给鲜花吧，让她雇个人看着吧。”牛鲜花马上推辞说：“谁的钱也不用，我既然能收留了他，就能养活得起。”“鲜花，你这是羞臊你妈妈呀。我的孙子我不养活，还有脸做人吗？你就给妈妈一个面子吧。”蒋玲说着放声大哭起来。牛鲜花为了难：“既然这样，我就替回来谢谢你们了。”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程子修见牛鲜花一个人生活得艰难，给她介绍了一个姓庄的男人，把他领到茶楼和牛鲜花相亲。看外表，庄先生着装入时，一看就知道是个利索人，可他不时地从兜里掏出个小梳子梳头，多少有点儿女人气。

程子修给牛鲜花介绍说：“鲜花，这位是庄先生，大号叫庄洪安。”牛鲜花和他客气了几句后，无意再和他说话，开始忙活自己的活计，为一会儿的演出做准备。这个庄洪安也够黏糊人的，牛鲜花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还是个话唠，不停地跟牛鲜花说着话：“小牛，我这么称呼你行吧？我看行，要不怎么称呼？牛同志太生分，妹子太那个，牛鲜花不太礼貌，还是小牛好，这么叫挺温馨的。”“随你怎么叫吧。”牛鲜花随口答应了一句。庄洪安磨磨叽叽地说：“我看行，那就小牛了。小牛，我怎么看你像一个电影演员？像谁呢？冷不丁想不起来了。下了班找个地方坐坐？”牛鲜花开始反感他了，冷冷地说：“庄先生，就不必了。”

谁知她脸越冷，庄洪安越往上靠，越说话她越不爱听：“别客气，你的情况我都知道，不就是有一对双棒和一个痴呆孩子吗？我养活得起。”冲着程子修的面子，牛鲜花勉强地冲他一笑：“你先请回去吧，我一会儿就要演出了……”

“你放心。”庄洪安说着竟然坐了下来，“我不会影响你演出的，我来喝茶可以吧？服务员，上茶！”服务员上完茶后，庄洪安的话匣子又打开了，问服务员什么时候演出啊？服务员说，还得个把小时吧。庄洪安脱口说，我看行。牛鲜花让他逗笑了，你这个人，怎么什么都行。

程子修看出牛鲜花不爱答理庄洪安，找了个理由把牛鲜花叫到了后台，问她怎么样，没看好？牛鲜花皱着眉头反问道：“这个人太腻歪人了，您看这事能行吗？”“有什么不行的，这个人别看外表挺那个的，人品不错。能过日子就行。”程子修这么说，牛鲜花没话了。

等到了牛鲜花和程子修上台说相声的时候，庄洪安真肯捧场，不停地叫好。间或掏出小梳子，有板有眼地梳着头，牛鲜花看了心里直犯恶心。

第十九章

晚上牛鲜花正要睡觉，庄洪安给她打来了电话，说他才从程老师那里知道了她和丈夫的事，闹了半天她养的男孩不是亲生的，她是个难得的好人，他很佩服她，他看行。牛鲜花一听这事儿心里就发堵，她打断了庄洪安的话，问他还有啥事儿。庄洪安很会听音察色，他说牛鲜花受伤的心灵应该受到抚慰。牛鲜花反感地说，他讲话太艺术了。

庄洪安说，那他就更艺术点儿，他让牛鲜花别挂电话，他给她拉段小提琴《梁祝》。过了一会儿话筒里真传出了小提琴曲《梁祝》。在牛鲜花心底里，涌动着渴望浪漫、渴望艺术的冲动，这也是她当年爱上帅子的重要原因。其实打动一个女人的心并不难，方法对头就行，她开始对庄洪安有了好感。

这个庄洪安真够有毅力的，一有空儿就到茶楼给牛鲜花捧场，他叫起好来底气足，嗓门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捧角的。牛鲜花下了台，悄悄劝他说这样不好。谁知庄洪安竟然当众毫不在乎地大声说，有什么不好？他没做什么呀。牛鲜花让他小点声儿，他是个有身份的人，这么捧她别惹人闲话。庄洪安不以为然地说，这有什么呀，他俩这不是在谈恋爱吗？捧女朋友是他的事儿，应该的，他看行，成不成是另外一回事。这个庄洪安又多了一个毛病，执著。

牛鲜花小声嘟囔说，他们刚认识，还没到那一步，他这样让人家怎么看啊。庄洪安点点头，他转过身冲着满茶楼的人喊了起来：“各位，这位小牛是我的女朋友，以后多照应着点儿啊！”他这个举动把牛鲜花臊得转身就走。庄洪安看着她的背影，嗓门不减：“嗬，多贤惠的人啊，给我回家做饭去了。”茶客们笑了起来，叫好声一片。

牛鲜花怕他再胡闹下去不好收场，满脸通红地转回身把庄洪安拖到角落里，压低了嗓门厉声责问他：“你怎么这么开玩笑！”庄洪安一脸的无辜，若无其事地大声回答：“我就是这个性格，怎么，伤着你了吗？”他这一番表现，把抻着头看光景的茶客们都逗笑了。庄洪安人来疯，得意地说：“散场子以后我在门口等你，请你吃饭。”牛鲜花没好气地说：“我没时间，家里的下水道堵了，散完场我得赶紧回家处理。”说完她急匆匆去了后台，一会儿她还要登台。

等牛鲜花再次出场，庄洪安已经走了。牛鲜花自己都感觉奇怪，这个人在的时候，心里烦他；他走了，心里反倒没着没落的。

收了场，牛鲜花疲惫地回了家。刚进门，两个孩子就跑了过来，嚷嚷道：“妈妈，家里来人了！”“人呢？”牛鲜花问道。月月一指卫生间说：“在掏下水道呢。”牛鲜花猜出了这个人是谁，马上奔进卫生间，只见庄洪安正在费力地疏通下水道。牛鲜花和他打了个招呼，转身进了厨房准备饭菜。

等庄洪安把卫生间的下水道疏通好了，牛鲜花的饭菜也做好了，端上了桌子。他呵呵地笑问道：“小牛，请我吃饭？”牛鲜花淡淡地说：“也别说请不请的，你要是饿，就吃一口吧。”庄洪安改了口头语：“我看不行，身上太臭了，改日吧。”说完走了。

牛鲜花看着他的背影直发愣。亮亮推了她一下问：“妈，你在想什么呢？”牛鲜花缓过神来说：“没想什么，咱们快吃饭！”

半夜，孩子们已经睡下了，牛鲜花正要上床，庄洪安又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包，牛鲜花认为他落了什么东西回来拿。庄洪安也不跟牛鲜花说话，直奔厨房。牛鲜花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就跟进了厨房。就见他蹲在煤气灶下，用手电照了照说：“你自己看吧，多危险。你自己不要命就算了，还有三个孩子呢。”牛鲜花伸头一看，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煤气软管严重老化，上面满是深深的裂纹，随时都有可能泄漏。庄洪安来就是换软管的，他倒有自知之明，自我解嘲说：“我知道你烦我，是不是嫌我有点儿老娘们儿气？不错，我承认自己有点，可就是这样的人才能发现这样的重大问题。”牛鲜花心里一颤，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庄洪安把煤气软管换好了，拎着包要走。牛鲜花挽留他说：“坐会儿呗，反正孩子都睡了。”庄洪安这人做事讲究，笑了笑说：“天太晚了，不方便，等我改天再来。”

牛鲜花这一宿没有睡好，脑子里全是庄洪安的影子。

第二天牛鲜花去茶楼演出，她骑上自行车蹬了几下，觉得不对劲儿，一看后车胎不知什么时候被扎瘪了，只能坐公交车去。

不知为什么，庄洪安没有来，牛鲜花心里怅然若失。程子修看出来了，他笑道：“鲜花，别到处看了，小庄今天没来。”牛鲜花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他来没来和我有什么关系。”程子修笑吟吟地递给她一封信说：“我也没说有什么关系呀。差点忘了，这是小庄给你的信，他到广州出差了。”

牛鲜花接过信，找了个僻静地方打开仔细读着：小牛，你好，公务在身，走得急促，没来得及跟你道别。临走前我想起一件事，我注意了，你家的自来水管年久失修，锈蚀得很厉害了，千万别碰着，一旦碰坏了你家就要水淹七军了。我已经给你联系好自来水公司了，他们会去修理的。另外，我今天到你家，看到你的自行车轮胎扎了，就给你换了个新的。试了一下车铃，也不好用，随便换了。要不太危险，别发生事故……

牛鲜花看完信，心里热乎乎的，被人关心的感觉真好。

庄洪安人走了，但心还留在牛鲜花这儿。他从广州给牛鲜花打来了电话，称他在广州太想牛鲜花了。牛鲜花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一本正经地说：“想我？去你的吧，说点正经的。”电话那头庄洪安起咒发誓：“小牛，我说的全是正经的，不说了，说了怕你不愿意听。我星期天飞回去，见面再说。在家干什么呢，寂寞吧？”牛鲜花说：“什么寂寞不寂寞的，早习惯了。”“别说了，现在拉段提琴给你听吧。”庄洪安说。牛鲜花以为自己听错了，问道：“什么？你要拉琴，你出差也带着琴？”庄洪安深情地说：“就是为了给你拉琴才随身带着。”牛鲜花大受感动，哽咽地说：“谢谢你的好意，可是我还要劝你好好考虑考虑我的情况。我没有正式工作，带着三个孩子，谁娶了我谁就要受累的，真的。”

电话那头庄洪安磕巴都没打，自信地说：“我早就考虑好了，我既然喜欢你，就不会拒绝你的孩子。正好我也没有孩子，也喜欢孩子。我的经济实力你也不是不知道，在外贸工作，有能力养活得起你们母子。”牛鲜花真诚地说：“你还是实际点，慎重些，这不是小孩过家家。再说，你的条件不错，虽然年龄稍大了点，可以找个更好的。”

“小牛，我不是一个轻浮的人，我是认真的。”

“那你就说说，为什么看上了我？”牛鲜花不解地问。

“你实在想知道吗？回去对你详细讲。不说这些了，听琴吧。”话筒里很快传出了小提琴曲《梁祝》。

牛鲜花要到机场接庄洪安，临行前她描眉涂口红，挑了一套最漂亮的衣服穿上，特意打扮了一番。两个孩子看了，忍不住问道：“妈妈，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干什么呀？”“漂亮吗？”牛鲜花一面对着镜子左照右照一边问。“太漂亮了，漂亮得简直没法再漂亮了。”亮亮说。牛鲜花一听笑了：“小小孩学会拍马溜须了。妈妈要到机场接一个朋友。今天星期天，你们在家里好好照看弟弟，做作业，别出去乱跑，听见没有？”两个孩子齐声回答：“听见了！”牛鲜花匆匆走了。

到了机场大厅，牛鲜花看到一个男子捧着一束鲜花迎接一个刚下飞机的女孩，当鲜花送上后，女孩笑容灿烂。牛鲜花受了启发，她决定也要浪漫一把，匆忙跑去买花。花店在机场外面，当她买了一大束玫瑰花，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时，从广州飞来的乘客都走光了。这事办的，力大弄翻船。

牛鲜花蔫头耷脑地回了家，进门就见庄洪安正比画着给孩子们说什么，把月月、亮亮逗得哈哈大笑。牛鲜花情不自禁地埋怨：“你跑哪儿去了？我去机场接你，半路跑出去买了束鲜花，再跑回去下飞机的人就都没了。”庄洪安委屈地说：“谁想到你能去接我，怎么也不说一声？我出了机场就打车回来了。哎，你不是买鲜花了吗？鲜花呢？”牛鲜花说：“谁知道你能跑我家来，又退了。”庄洪安一听直咧嘴：“你呀你，退什么？”

月月着了急，说道：“妈妈，先别和庄叔叔说话，他正给我们说笑话呢。庄叔叔，你接着说。”“那我就先给她们说完。”庄洪安真是好性子。“说你的，我做饭。”牛鲜花要到厨房去忙活。庄洪安一把拽住了她说：“今天的饭我做，你也坐下听我把笑话说完。”他接着说笑话，“那个老外会说中国话，可能是在广东学的说广东话。老外说，庄洪安啦，我对你们中国人是很佩服的啦，可是啦，有一点我是很不佩服的啦。我问他，为什么呢？他说，你们中国人太骄傲啦。我就说，不对呀，我们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说，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我们中国人最谦虚了。老外说，不对的啦。我走在大街上，看见你们的大街上挂了很多标语，上边写着，中国很行，中国人民很行，这我可以理解的啦。你们的国家和人民很自信的啦，可是你们说自己什么都很行就太不谦虚啦。比方说，你们说中国交通很行，中国的交通是不很行的啦，堵车堵得很厉害啦。还有，你们说中国建设很行，保险很行，工商很行，什么都很行，这是吹牛的啦。我听了哈哈大笑，说詹姆斯先生，你错了。你把‘银’字当成‘很’字了。”牛鲜花和孩子都被逗笑了。庄洪安见好就收：“好了，就说这些，做饭。”

牛鲜花哪好意思让庄洪安一个人做饭，她也跟进了厨房。发现锅台上多了一个圆木菜墩，便问这是他带来的？庄洪安说，他见她家的菜墩该换了，在广州看见了这东西，就顺便给买了一个。牛鲜花不大相信他西装革履的，能把菜墩背上飞机。庄洪安说，起初的确不让，说是凶器。他跟他们好一番理论，问他们谁见过用菜墩打人的，他们哑口无言，最后只得让他背着它登了机。牛鲜花笑着说，真行，够轴的。

庄洪安手摸着圆木菜墩，认真地说，可别不识货，用这菜墩剁肉不起渣，不信包饺子试试，菜和肉他都背来了。庄洪安推着牛鲜花离开厨房，让她和孩子在屋里等着就行，一切看他的。牛鲜花听话地出了厨房。庄洪安开始剁肉，剁着剁着就剁不动了，一看刀卷刃了。他又看了看菜墩，看明白了，是菜墩太硬愣是把刀弄卷刃了，无奈他又换了旧菜墩。

牛鲜花在屋里听着厨房剁肉声变了，忍不住又进了厨房，看出了变故，好奇地问：“怎么不用你的菜墩了？”庄洪安尴尬地说：“木头太硬，刀干不过它。”“我说你是木头嘛，还不服。”牛鲜花表现很内行，“这是柚木的，太硬了，不中使。菜墩最好是柳木的，椴木的也行，软，吃刀刃。”“居家过日子还是你有经验。”庄洪安到底说了软话。牛鲜花说：“女人就是女人，男人就是男人。”庄洪安一听这话有看不起他的意思，马上胸脯一挺，又来精神了：“净说些废话，休息去吧，我这儿不用你插手。”牛鲜花只得又离开了厨房。

时间不长，庄洪安把饺子端上了桌儿，会看眼眉高低的两个孩子懂事地领着回来，端着盘饺子到自己屋里吃去了。等庄洪安端着最后一盘饺子进屋的时候，孩子不见了，他不解地问牛鲜花：“孩子们呢？”牛鲜花小声说：“她们领着弟弟到里屋吃去了。”“多懂事的孩子啊！”庄洪安很是感慨。

牛鲜花一动不动地看着盘里的饺子，眼里闪着泪花。庄洪安局促不安地小声问：“怎么了？我又哪里做错了吗？”牛鲜花轻轻地摇了摇头，哽咽地说：“十年了，第一次有人把热乎乎的饭端到我面前……”说着她的眼泪止不住流了下来。“这有什么。”庄洪安满不在乎地说，“我就愿意做饭，我家的饭都是我做的，手艺正经不错呢，以后我天天给你端热饭。”

牛鲜花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大口地吃着饺子。庄洪安轻轻给她捶着背，不放心地叮嘱说：“慢点儿，慢点儿，别噎着。”她和帅子夫妻一场，帅子从来就没这样对她体贴过，牛鲜花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她这一哭，哭得庄洪安手足无措。牛鲜花为了掩饰尴尬，猛喝起酒来，一杯接着一杯地干，脸上的眼泪未干，又咧着嘴傻笑起来，她有些醉了。

牛鲜花的举动让庄洪安感到了不安，他关切地问：“小牛，你酒喝得太急了，慢点喝不行吗？”牛鲜花摇晃着头，固执地说：“我今天高兴，别拦着我。”说着继续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庄洪安盯着她认真地问：“你常喝酒吗？”牛鲜花醉意阑珊地吹起了牛：“一斤高粱烧撂不倒我。我在农村当大队长的时候，三天两头喝醉，闹的笑话一筐一箩的……”

庄洪安皱起了眉头。牛鲜花太兴奋了，没有注意看庄洪安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你不信？有一回我们几个大队干部一起喝酒，几个男的想灌醉我，我也豁上了，就和他们拼酒。结果呢，他们几个人都醉得一塌糊涂，一个睡到水沟里，一个睡到茅房里，还有一个你猜睡到哪里去了？猪圈里！那个睡到猪圈里的搂着老母猪嘟囔：老婆子，你怎么这么胖呀，汗毛这么多，你哼哼什么？把你摸舒服了？”说着自己一个劲地傻笑。庄洪安没笑，只是一味地呆呆地看着她说酒话。

牛鲜花越说越来劲儿，耍起了迎脸疯：“你看我干什么？不信是不？我现在就把这瓶白酒干了，不用酒杯，给你来个吹喇叭。”说着抓起酒瓶就往嘴里倒。庄洪安赶紧阻拦她说：“小牛，别胡来，喝坏了身子。”牛鲜花逞强地一推庄洪安，把他推了个趔趄，自己也站立不稳，摔坐在了地上。她指着庄洪安傻笑着说：“没……站住，摔了个大腚墩儿，把屁股摔两瓣了，你别害怕，不用你赔。”“你喝大了。”庄洪安上前扶起牛鲜花，把她按在椅子上说，“你休息吧，我也该回去了，老妈还在家等着我呢。”说着拎起自己的小提琴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牛鲜花摇摇晃晃地把庄洪安送到门口，朝他挥了挥手，嘻嘻笑道：“谢谢你的饺子，也谢谢你的菜墩儿，慢走啊。”庄洪安几乎是跑，忙不迭地逃离了牛家。

牛鲜花转过身来，吓了一跳，只见月月和亮亮站在她身后，正生气地瞅着她。牛鲜花傻笑着说：“你俩怎么回事？回屋吃饭去。”两个孩子站在原地没动。牛鲜花嚷道：“怎么回事？没听见呀？”月月大声地说：“妈，你完了。”“什么完了？”牛鲜花仍旧傻笑着。“你确实完了。”亮亮肯定地说，“你怎么醉成这样？”“醉成这样谁还能要你？”月月一语正中要害。

牛鲜花醉归醉，心里明白事儿，她一听四下看了看，着了急：“咦？你庄叔叔呢？”月月生气地说：“叫你气走了。”“再也没人管你了！”亮亮哭了起来。牛鲜花的酒被吓了个半醒，忐忑不安地问：“我胡说八道了吗？”月月说：“不是一般的胡说八道。”亮亮加重语气说：“是‘二（班）般’的胡说八道！”

牛鲜花听两个孩子这么说，慌了：“妈妈呀，我这是怎么了？”说着踉踉跄跄跑出门去，去追庄洪安。她到底把他追上了，一把拉住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撒手了，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和你好好谈谈……”

这样拉拉扯扯地站在大街上说话不好看，庄洪安把牛鲜花领进了路旁的咖啡馆。牛鲜花也顾不上羞赧了，把话往实在的地方说，一再解释自己的酒量大不假，可从不酗酒，今天她确实是太高兴了。庄洪安知道了原因后，理解了牛鲜花。随后两人在聊天中，牛鲜花问他为什么喜欢自己。庄洪安的回答很简单，称牛鲜花长得很像他的初恋情人。

“你没和她结婚？”牛鲜花好奇地问。“可以说结了，也可以说没结。”庄洪安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是唐山人，她是我老师的女儿，在外地工作，也是个教师。对了，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姜艳艳。过年的时候我们给老师拜年，她正好回家探亲，我们一见钟情，很快坠入情网，爱得死去活来。她是一个酷爱整洁的人，每次见面她要给我掸掉身上的灰尘，梳理我的头发……”

“所以后来你就变得爱整洁，爱梳头了？”牛鲜花问道。“是这样。后来谈到婚嫁的时候，我们有了分歧。她让我跟着她走，到另一个城市，一个落后闭塞的城市，那儿有她钟爱的事业。我却坚持留在唐山，后来她让步了。就在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一大早，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的凌晨三点多钟，唐山发生了一场震撼世界的毁灭性大地震。全市建筑顷刻间化为一片废墟。那天我为婚宴做准备在院子里忙活到凌晨，天乌蒙蒙的，很闷热。突然蓝光闪过，天柱折，地维绝，我知道一切都完了，拼命地跑到老师家。老师的全家人都掩埋在废墟中，我哭着，喊着，扒呀，扒呀，终于找到了她，但是已经没有用了。她已经血肉模糊，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我们的订婚照片，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梳子，就是我随身不离的这把……”庄洪安说到这里已经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那一天的那一幕，深深地刻在我的记忆里，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接触过一个女孩子……可自从见到了你，我仿佛又见到了她，回到从前……”

庄洪安的故事打动了牛鲜花，她抽泣着说：“老庄，别说了，我们结婚吧……”庄洪安听了先是一愣，接着毫不犹豫地轻声说：“结婚吧，我也该有个家了，下个星期天见见我妈吧。”

到了去见未来的婆婆那一天，牛鲜花和三个孩子穿戴一新，牛鲜花还特意烫了头发。进了庄家的门，打过招呼后，月月和亮亮很规矩地坐在那里，一副听话孩子的模样。

庄老太一看牛鲜花带着三个孩子，不由得一脸愁容，不悦地问道：“这几个孩子都是你的？”“大妈，都是我的。”牛鲜花小心翼翼地回答。庄洪安在旁边赶紧解释：“妈，这个男孩是她领养的，是个没人要的智障孩子。小牛是个有爱心的人。”“哦，是挺有爱心的。”庄老太不冷不热地说。

庄洪安为了缓和紧张的气氛，忙让孩子吃水果：“来，吃香蕉。”两个孩子竭力表现她们懂礼貌，站起来说：“谢谢叔叔，我们不吃。”

“吃糖？”

孩子还是客气地说：“谢谢叔叔，我们不吃。”

“妈，您看这两个孩子多有教养！”

未及庄老太发话，抱在牛鲜花怀里的回来，不知为什么突然大声地哭起来。庄老太一见皱了眉头。牛鲜花赶忙哄回来：“宝儿，乖，别哭，叔叔家多好啊。”谁知回来越哭越凶。月月和亮亮帮着妈妈哄回来：“弟弟，别哭了，奶奶喜欢你呢。”忙中出错，月月不小心把地上的暖瓶碰倒了，“砰”的一声暖瓶碎了，开水四溅，两个孩子也许受到了惊吓，尖叫了一声。

庄洪安马上跑过来问：“烫着没有？”两个孩子带着哭声说：“叔叔，没事儿。”庄老太的脸色十分难看，不客气地指责说：“这孩子，怎么就不会小心点呢？毛毛糙糙的。”月月和亮亮赶紧认错：“奶奶，我们错了，以后一定小心。”

闯了祸的孩子一看庄老太不高兴了，马上讨起庄老太的欢心来。月月说：“奶奶，我妈可好了，以前是话剧演员，现在在茶楼里说相声呢。”亮亮说：“我妈可漂亮了，人家都说她年轻，气质好。”

“奶奶，您真好，慈眉善目的，一看就是个好心人。”

“奶奶，您真年轻，要不是头发白了，不像个奶奶，像个阿姨。”两个孩子一唱一和不停地说。她俩的苦心让牛鲜花看了心里直发酸，好不容易控制住眼泪，告辞说：“大妈，我们回去了，孩子老师留了不少作业呢。”“别走呀，让洪安给你们做饭吃。”庄老太冷冷地说，一点儿要挽留的诚意都没有。“不麻烦了。”牛鲜花赶紧领着孩子走了。

出了庄家的门，心情恶劣的牛鲜花抱着回来急匆匆往家走。走了一段路这才想起了两个女儿，回头一看，只见月月和亮亮远远地落在后面，两个人蹲在地上哭。牛鲜花折了回去，没好气地质问道：“你俩怎么了，赶紧走！”月月和亮亮还在哭，没有站起来走。牛鲜花气急败坏地绕到两个女儿身后，一人给了她们一脚，呵斥道：“走！都给我走！”两个孩子还是没动地方。

牛鲜花这才注意到女儿们捂着裤腿子，她感觉到奇怪，蹲下身子掀开两个孩子的裤脚，这才发现两个孩子的脚脖子都被开水烫出了大水泡。牛鲜花心疼地说：“傻孩子，你俩怎么不早说？”月月哭着说：“我们怕庄奶奶不高兴，怕庄叔叔不高兴。”

牛鲜花哭了，哽咽地说：“好孩子，别哭了，妈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第二天，庄洪安哭丧着脸到茶楼里来找牛鲜花。牛鲜花苦笑道：“以后别再找我了，我说过是不可能的。”“事在人为，我昨天做了妈一宿的工作，最后我妈还是同意了。”庄洪安嗓音沙哑地说。“同意了，这么容易？有条件吧？”庄洪安憋了半天，这才开了口：“叫你说对了。我妈说了，你带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倒也没有什么，可是回来她难以接受。不仅仅因为这孩子智力有问题，还因为他有自己的爹妈，自己的爷爷、奶奶，你完全没有必要带在身边。我妈说了，要是把回来送一个地方，她就同意这门亲事。”牛鲜花听了沉默不语。庄洪安说：“你是不是担心费用？我妈说了，钱由她出，权当她雇人看孩子了。”牛鲜花还是没有说话。“你说句话呀，看这样行不行？”庄洪安等了好半天，牛鲜花也没有开口，他有些急了。“让我再想想吧。”牛鲜花忧心忡忡地说。

晚上牛鲜花回到家里，望着熟睡的回来，直愣神儿。两个做作业的孩子，不时地瞟妈妈一眼，小声嘀咕着。牛鲜花发现了，问道：“你俩这是干什么，怎么这么看着妈妈？”月月小声地问：“妈妈，你是不是又要把回来送走？”“妈妈正要和你俩商量这件事，回来我是想送走，人家也找好了。妈妈不能让他拖累一辈子，那样他会把我累死的。唉，妈妈现在就累死了，想歇一歇，妈的要求不过分吧？”两个孩子呆呆地看着妈妈，一句话也不说……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醒来，习惯地朝回来睡的小床看了一眼，回来竟然没有了，牛鲜花起身去找。这才发现月月和亮亮也没了。这下牛鲜花急大了，她到处去找她们。她去的第一个地方就是学校，月月、亮亮没有去上学。牛鲜花找了一整天，该找的地方全找遍了，就是不见孩子们的影子。 万般无奈下，牛鲜花去了庄洪安的公司，想让他帮忙想办法。

庄洪安一听也蒙了，安慰道：“别急，赶紧到派出所报案，东一头西一头地找没有用。”庄洪安陪着牛鲜花去了派出所，公安局没有捡到走失的孩子。值班民警答应会尽力帮他们找回孩子，同时建议牛鲜花马上到电台打个寻人广告。

忙活完这一切，已是午夜了，疲惫不堪的牛鲜花回到空荡荡的家中。她心里忐忑不安，一点睡意也没有。牛鲜花一边内疚地流着眼泪，一边整理起孩子们的东西来。此时更深人静、万籁俱寂，她听到院里有声响，她灵机一动，拿着手电快步奔出了屋子。

牛鲜花走到院子地窖子前，轻轻掀起盖子，朝里面一照。孩子们果然藏在地窖里。月月和亮亮紧紧地搂着回来，手电光照去，都惊虚虚地仰起头，像三个受惊的小兔子。牛鲜花下了地窖，把三个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哭着说：“妈妈错了……”

牛鲜花孩子丢了，庄洪安放心不下，第二天一大早，就来探听消息。得知孩子找到后，不由得长出一口气，真是虚惊一场。牛鲜花难过地说：“老庄，以后别来找我了，我想好了，不嫁了，这辈子不嫁了。”“你这是何苦呢？为了孩子你就甘心自己一辈子受苦受累？你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庄洪安劝道。牛鲜花红着眼圈说：“是有点儿苦累，可我也得认了，我不能光为了自己，难道我还不如两个孩子？昨晚我见他们仨在地窖里可怜无助的样子让人的心发紧……疼痛，我感到羞愧。”庄洪安听了眼圈也红了。

牛鲜花把眼泪抹掉，继续说：“还是让我一个人慢慢把这些苦咽下去吧，让别人跟着我受苦，那样我也难受。老庄，就这样吧，咱们俩就这么点缘分。你是个好人，可我是牛鲜花，不是你的姜艳艳。”庄洪安动情地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一个母亲的选择，看来咱们是不能做夫妻的了，我很遗憾。做不成夫妻咱们可以做朋友，以后就把我当做你的大哥哥吧，有什么困难对我说一声。相信我，我是可以值得你信赖的。”说罢他十分难过地走了。

这天牛鲜花到早市买菜回来了，见石虎子正在给她收拾院子。“石虎子，你怎么又来了？”牛鲜花惊喜地说。石虎子一听，乐了：“你这儿是金銮宝殿呀，来看看不行吗？”牛鲜花说：“也没说不行，以后再来打个招呼。”石虎子大咧咧地说：“你赶紧做饭去。别害怕，我不是来缠磨你，一会儿来个人。”“谁呀？”牛鲜花好奇地问。“能是谁？我的对象呗，领来你看看。你别紧张，我对象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我是要马上结婚的人了，你害的什么怕？哎呀，这不来了吗？”石虎子正说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走进来。

牛鲜花赶紧给他俩做饭，饭吃得差不多了，牛鲜花客气地说：“饭菜做得不好，你们吃饱了？”姑娘是个实在人，点头说：“吃饱了。牛姐的厨艺真不错，我要是赶上您的一半就好了，也不至于让虎子哥成天批评我。”“你们现在住一块了？”牛鲜花笑着问。石虎子满不在乎地说：“就那么回事吧。”牛鲜花说：“那就赶快登了记，把婚结了吧。”“我也是这么说的。”姑娘抱怨道，“可他说了，登不登记的无所谓，真要命。虎子哥，到时候你可别又看好了别的姑娘蹬了我。”“蹬不蹬你就看你的表现了。”石虎子弄得还挺牛气。他说着对姑娘训斥道：“都吃饱了，该收拾收拾饭桌了。你呀，死眉耷拉眼的，就是不长眼力见儿，说什么闲话！”姑娘答应了一声，起身收拾饭桌，端着碗盘进厨房了。

牛鲜花夸赞道：“石虎子，姑娘不错呀，要模样有模样，要腰条有腰条，脾气也好，你还真有点儿傻福。要我看，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了。”石虎子一听嘴咧得老大，“这不是合了你的名字吗？”牛鲜花笑了：“我可不是鲜花了，人家才是鲜花。你呀，到什么时候都是臭牛粪。”

两人说笑着，石虎子突然提到刘青。牛鲜花说刘青得了绝症，恐怕现在不在人世。石虎子说，她让刘青给耍了，刘青好好的啥病都没有。见牛鲜花死活不相信，石虎子急了，说还记得国喜吧？有一回他到一家搞装修，看见那家挂着刘青的照片，就套女主人的话，原来她是刘青的姐姐。她姐姐说刘青现在广东做生意，得过阑尾炎不假，根本没得癌症。她为了甩掉傻儿子，才编出那套骗人的鬼话。

牛鲜花听了这话，如同遭了电击一般，一下子变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道：“又是戏，又是戏呀……”她突然暴怒起来，猛地一下掀翻了桌子，放声大哭起来。石虎子惊讶地看着她，不知所措。姑娘听到动静跑出了厨房惊讶地问：“大姐，你怎么了？”牛鲜花只是一味儿地哭，没答理她。石虎子见势不妙，拽了女友一把，小声说：“咱们走吧，让她自己呆一会儿。”

第二十章

祸不单行，正宗的祸不单行。牛鲜花知道自己又被刘青惨骗后，她在茶楼的工作也丢了。第二天她到茶楼上班，周老板堵在门口递给牛鲜花一沓钱说：“鲜花，这是你的薪水。”牛鲜花接过钱，隐隐地觉得不对劲儿，这不是开工资的日子。周老板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也看见了，现在茶楼开得太多，客就那么些客儿，你争一些我争一些，到头来谁家的生意都不好。我不想干了，明天你就不用来了。”牛鲜花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嗫嚅地问：“那……那我怎么办？”周老板叹息说：“唉，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你会有办法的。”

牛鲜花一时找不到工作，吃饭、孩子上学都得用钱，她索性提着水桶到街头去给人擦车。这天她正在道边招揽生意，一辆小轿车在她面前停下。牛鲜花赶紧凑到车窗前，殷勤地说：“师傅，擦擦车吧。”车后座坐着一个先生，车窗上贴着深色暗膜，看不清车里人的面目。他说了句什么，司机一个人下了车，笑嘻嘻地说：“擦擦就擦擦吧。”

牛鲜花动作麻利地擦起车来，一边擦一边跟司机套近乎：“师傅，一大早看您满脸的喜气，有什么高兴的事吧？”“让你说对了。”司机高兴地说，“昨晚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多。”“我说呢。孩子肯定像您，又高大又帅气。好时辰啊，今天农历二十九，昨天是二十八，小男孩生日占八好啊，将来有福气。”“借你的吉言。”司机的嘴笑得老大。牛鲜花笑着说：“得请客了吧。”司机说：“正为请客犯愁呢，现在的客不好伺候，吃什么？”“我给您开个菜谱吧。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儿，烧仔鹅，卤煮咸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 ，晾肉，香肠，什锦苏盘，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锦，卤仔鹅，卤虾 ，烩虾，炝虾仁儿，山鸡，兔脯，菜蟒，银鱼……”牛鲜花越说越快，这哪儿是报菜名，敢情是说相声的在练嘴皮子。司机听出了门道，好奇地问她：“你是说相声的啊？”牛鲜花点点头说：“您说对了，说过相声。”“怪不得。”司机称赞道，“这菜名报得好啊。”

说话间牛鲜花擦完了车外，“该擦车里了，请里边坐着的先生出来一下吧。”司机看了车里一眼说：“里边就免了，挺干净。”牛鲜花大方地说：“这车只擦了一半，收您一半钱吧。”“你这个人挺会说话，擦车费我全付。”司机被牛鲜花逗得高兴，出钱也痛快。临分手时，牛鲜花塞给司机一张自己的名片，上面有自己的电话，随时可以上门服务。

牛鲜花没有看清，这车里坐的人就是庄洪安。车开远了以后，司机说，这女人嘴皮子真够溜的，认识？庄洪安不动声色地说，以前的一个老街坊。司机纳闷儿地问，怎么不下来叙叙旧? 庄洪安说这种场合，见面是很尴尬的，对她也是一种伤害。司机感慨地说，那倒也是的。唉，现在下岗的人太多了，可怜不过来。庄洪安想了想告诉司机说，先不去港口了，到黑嘴子海鲜批发市场去一趟。他突然想起来，有个朋友想做海鲜生意，他找胡大头打个招呼。

庄洪安把事情办妥了以后，请牛鲜花出来喝咖啡。他仔细端量了端量牛鲜花，痛惜地说，几天不见她瘦了。牛鲜花听了淡淡地一笑说，她正减肥呢。不是说了，别再找她吗，怎么又找来了？庄洪安说，不成夫妻也不是仇家，喝喝咖啡、叙叙旧还是可以的嘛。还说相声吗？牛鲜花自嘲地一笑说，不说了，没啥意思，钱挣得太少。眼下她在一家礼仪公司做主持人。庄洪安问生意咋样，好不好干？牛鲜花信口雌黄说，正经不错，现在不光结婚的请礼仪，孩子过百日，老人做大寿，都请礼仪公司，忙不过来。庄洪安心里一阵难过，轻声问，真的这么好？牛鲜花警惕起来，问他这话是啥意思？

庄洪安拿出牛鲜花给他司机的那张名片，放在桌子上问：“这是怎么回事？”牛鲜花一愣，默然不语。“小牛，你不该拿我当外人呀。我才知道茶楼黄摊了，有这么大的难处为什么不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呀。”庄洪安着急地说。牛鲜花真诚地说：“老庄，我不是把你当外人，不想麻烦你。再说了，我那个家是无底洞呀，你永远也填不满，再说我还没到吃不上穿不上的时候。有句话，救急不救贫，等我有急事的时候再找你，到时候你可别躲着不见呀。”庄洪安一听直摇头：“你呀你，要我说什么好？对你说，现在这个社会，靠出卖简单的劳动力糊口也难，还是做个生意吧。”

牛鲜花沉吟说：“我倒是想过，可我能做什么呢？再说也没有本钱。”“我给你打算好了，也把路子铺好了。”庄洪安胸有成竹地说，“你去倒海鲜吧。”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沓钱，递给牛鲜花：“这是启动资金，别推辞，算借给你的行吧？你到黑嘴子海鲜批发市场找胡大头，他是我朋友，会帮助你的。”

牛鲜花感动地流下眼泪，哽咽着说：“老庄，我没白认识你一场。”庄洪安摆摆手说：“不说这些，对我最好的感谢，就是把生意做起来，做大。”牛鲜花郑重地点下头去。

“对你说，我在外贸是专门做出口海产品的，很有些经验，你可要经常请教我呀。”“嗯。”牛鲜花点点头。

庄洪安就地向牛鲜花传经送宝，教给她如何念生意经。他让牛鲜花先从贩运开始入手，以后慢慢地在大商场租个摊位。做生意一定要讲诚信，无论对货主还是客户。首先要想着让货主有赚头，让客户有甜头，然后再想自己的利润，怀着这样一颗心去做生意，没有不成功的。他讲的都是经验之谈，说得牛鲜花连连点头。

庄洪安告诉牛鲜花，这笔钱他虽不急用，可借钱给她只此一回，今后要靠她自己去打拼。牛鲜花听了神色凝重起来，这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份热心，一片深情，一种信任。庄洪安建议说，她经手的海产品一定要打个品牌。就叫鲜花牌，小打小闹的时候随口叫就行了，也别管人家认不认。比方说上海螺了，就吆喝：卖海螺了，鲜花牌海螺！上黄花鱼了，就喊：卖黄花鱼了，鲜花牌黄花鱼！就这么吆喝，等真的在大商场有自己的摊位了，就挂出牌子，还要注册商标。牛鲜花频频点头，非常认可他这个想法。

牛鲜花按照庄洪安指点，做起了海鲜生意。她吃苦耐劳，几年苦拼下来，终于越做越大，有了可观的收入，有了自己的鲜花海鲜公司。这几年帅子还是没有回来，也许他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他在两个女儿的脑海里渐渐地消失了。牛鲜花仍然孑然一身，拉扯着渐渐长大的三个孩子，没有再婚。

牛鲜花手里有了钱，但仍然没有搬离已显得有些破旧的房子，只是把家装修得漂漂亮亮，显得温馨而富足。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四口吃年夜饭，牛鲜花举杯说：“今天是大年三十，过了子夜每个人都长了一岁。妈妈祝福你们身体好，学习好，天天都有高兴的事。”月月淘气地伸手做点钱状：“妈妈，这套嗑就免了吧，来点实惠的。”亮亮则说起了英语：“老板，给点钱吧。”牛鲜花变戏法似的拿出三个日本产高档随身听，这是当时孩子们中间最流行的电子娱乐产品，放在他们面前，问道：“小财迷们，这是不是钱呀？”孩子们一见，乐得直蹦高。收下随身听是有条件的，牛鲜花想过了年把月月和亮亮转到寄宿学校去，培养她们的自立精神。没想到月月和亮亮一口答应下来，还乐得够呛，大喊大叫：“哇塞！我们独立自由了！”

到了半夜，牛鲜花的手机不断地响了起来，一个个都是老熟人的拜年电话。大庞来电话说，他和赵春丽又分手了，牛鲜花提出找个机会聚一聚，把他俩往里撮合撮合。荆美丽借拜年的机会，提出她弟弟荆坤想到牛鲜花那儿干。牛鲜花一口答应下来，保证不会亏待他。

子夜到了，外面鞭炮声齐鸣，烟花绚烂。牛鲜花领着孩子们到院里放烟花，回来突然指着屋里说，电话，有电话。牛鲜花赶紧跑回屋里接电话。听筒里没有声音，她刚要放下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北风那个吹》的乐曲。牛鲜花坐在那里默默地听着，顿时热泪盈眶，爱恨情仇纠葛于胸，心中百感交集……

大年初一一大早儿，牛鲜花带着孩子到公公家拜年，却见老两口在那儿生闷气。“爸，夏老师，我和孩子们给二老拜年来了。”牛鲜花领着头儿，“爷爷、奶奶过年好！”孩子们齐声喊道。帅是非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说：“好什么好，没叫她气死！”“老两口这是怎么了？”牛鲜花问道。夏玉秋把牛鲜花拖到自己眼前说：“你来评评理儿。这不是过年了嘛，我就和他商量，过年咱俩就别囚在家里了。到海南去旅旅游，到五指山、万泉河，还有什么天涯海角，趁现在能动弹得了出去逛逛。他倒是同意出去逛，可要到哪儿呢？去延安、遵义，还要到大渡河。”“到那儿怎么了？”帅是非一摇脑袋，“那是革命圣地，留过先烈的足迹，去重温一下历史，悼念先烈有什么不对？”“我说不对了吗？我是说冷天冻地的，这时候去没意思。海南那儿现在不冷不热的，正是好时候，那些地方可以以后去。”“以后是什么时候？过两年老了个的，到那时候哆哆嗦嗦的，宝塔山上不去了；颤颤悠悠的，大渡河的铁索桥也不敢爬了，去了有什么用？”帅是非有一肚子的理由。牛鲜花故作惊讶地说：“妈妈呀，您还想爬铁索桥啊？”“吓死了。”月月动作夸张地缩了一下脖子，“您要是上了铁索桥，那大桥忽悠忽悠，一阵风刮来，把您刮到河里怎么办？”“没事儿。”亮亮蛮有把握地说，“爷爷会游泳。”

让这三个活宝一逗，两个老人都笑了，气也消了。

牛鲜花领着孩子去婆婆家拜年的时候，正赶上程子修病了，躺在床上，蒋玲在给他喂汤药。问过年好后，程子修想坐起来，但他病得挺重，愣是起不来了，便让座说：“坐，都快坐，我就不起来了。”

牛鲜花一把握住程子修的手，关切地问道：“程老师，哪儿病了？”“唉。”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好啊，胸口发闷，头晕，哪儿的病呢？大夫怀疑我的心脏不好，可又检查不出毛病。钱没少花，病没治好。”牛鲜花笑呵呵说：“没事的，您要乐观起来。我一直有个愿望，自己开一个小小的茶馆。您和我妈撂地儿，我抽空客串，说相声唱大鼓，赚不赚钱无所谓，图个乐和。”“有点意思，我看可以。”程子修一口答应下来。“有意思吧，那您就好好养病。”牛鲜花说着掏出一万块钱，递给蒋玲，让她给程老师请个好大夫看看。

蒋玲接过钱，不过意地说：“你说这一年你为我们贴补了多少钱呀。”“我的儿女没做到的你都做到了，让我脸上发烧啊。”程子修感叹说。牛鲜花赶紧说：“我现在不是有条件了吗？”“我知道，这都是你的血汗钱，来得不易呀。鲜花，现在日子好了，你也该成个家了。”蒋玲劝她说。牛鲜花说：“叫生意忙得，还真顾不过来了。我看了，婚姻的事可遇不可求，有机会就谈谈，没机会就拉倒。我还真的没有多少兴趣了，也许这就是老了？”蒋玲一听直摆手：“才多大的岁数，在妈面前不许说老，你要是老了我们就该死了。”

牛鲜花忽然发现桌上有一张本市的汇款单，问是谁的汇款单？蒋玲纳闷儿地说，不知道谁给寄来两万块钱，把她吓了一跳，不是寄错了吧？牛鲜花拿起汇款单仔细地看了看，邮戳是本地的，没留地址姓名，她一下子猜出了汇款人是谁。蒋玲惴惴不安地问，要是寄错了，这钱敢花吗？牛鲜花干干脆脆地说，花，大胆地花，有事儿她兜着。赶紧把钱取出来，送程老师住院去。

在回家的路上，牛鲜花开着车，阴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月月小声地问妹妹：“妈妈怎么忽然不高兴了？”亮亮说：“谁知道呢？”姐妹两个嘀咕起来。

“我看和奶奶的汇款单有关系，谁给奶奶汇钱了呢？”

“也许是他？”孩子大了，亮亮猜出了汇款人是谁。

“很有可能。”

“他现在哪里？”

两个孩子的话牛鲜花全听着了，她心烦地训斥道：“都给我闭嘴！”两个孩子见妈妈火了，马上不出声了。正在这时，回来突然冒出了一句：“程爷爷要死了。”牛鲜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喝道：“回来，不许胡说八道！”

回家刚刚坐定，许久不见的话剧团柳团长竟然也上门来拜年了。“吓死我了，您怎么能给我拜年？您是领导，话剧团的大团长，怎么给一个仅仅是跑过龙套的小演员拜年？这不是乱了规矩了吗？”牛鲜花假装受宠若惊地说。柳团长听了一脸尴尬：“得了，听出话味了，看来你对下岗还是耿耿于怀，有一肚子怨气。那时我也是没有办法，就是现在我也没有办法，在职的员工都开不出饷来了。”

“柳团长，我没有怨气，我知道您的难处，所以从没找您闹过。您没事不能来，有事就说吧。”

“痛快人就是说话痛快。这么回事，团里要排个小话剧，本子是孙建业鼓捣出来的。算个独角戏吧，叫《勾魂唢呐》，相当不错，能不能给点儿赞助？”牛鲜花一听是孙建业的本子，马上爽快地答应了：“成，不过你可别来频了，我招架不住。”“你放心，我是没脸没皮的人吗？”柳团长下了保证。

牛鲜花想了想说，不过她有个条件。柳团长愣了一下问，什么条件？只要在他权力范围之内的就行。牛鲜花说等她租剧团小舞台的时候，可不能跟她要钱。柳团长痛快地说，没问题。他纳闷儿地问牛鲜花，租剧团的小舞台干什么？牛鲜花意味深长地说，她一直有个梦想，她一定要把这个梦想实现，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送走柳团长，牛鲜花一个人呆在卧室里寻思了一会儿，给她公司副总小唐打去了电话。小唐办事机敏，是牛鲜花的依靠，有什么难办的事儿，牛鲜花都交给她。牛鲜花让她到邮局去查一下，蒋玲收到的那两万元汇款是怎么回事。

过完年，公司上班第一天，牛鲜花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小唐叫到办公室问她查询的结果。小唐讲她跑到邮局好几次去问，邮局的人说要保护客户的隐私，不给查。牛鲜花一听，索性自己去邮局查。她到柜台找经常办理汇款业务彼此很熟悉的柜员小刘，说她想查询一笔汇给她婆婆蒋玲的款子，能不能帮一下忙。小刘一口答应下来。小刘查了好半天，查清楚邮款人没留姓名地址。

“记不记得是什么样的人汇的款？”牛鲜花问道。小刘想了想，终于想起来了：“是个男的，三十多岁吧，大高个儿，头发很密，眼睛挺亮，长得挺帅的。”果然是帅子，他回来了。牛鲜花愣在那儿良久，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想走。“牛总您等一下。”小刘喊住了她，“我想起来了，那个人还问我，年后什么时候开业。我告诉他，初四到初七上午开业半天，初八正常。听口气他还有业务，我就告诉他，如果是取款数量较大，要提前打个招呼。他说不是取款，还要汇款。没准这几天能来。”

“哦，谢谢你。”牛鲜花听了眼前一亮。她转身戴了个墨镜，坐在邮局角落里，暗暗地观察着出出进进的人。一整天她没动地方，快下班的时候，牛鲜花实在是等累了，无意中她打了个盹儿。这一觉不知睡了多长时间，当她睁开眼时，无意中发现一个看背影很像帅子的人，朝大厅外走去。

牛鲜花马上精神了，她站起来快步跟了上去。那人发现被跟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拐向了上楼楼梯。瞅牛鲜花不注意，“嗖”地拐进了走廊旁边一个房间，牛鲜花紧紧地跟了进去。

那是邮局的乒乓球室。男人发现牛鲜花跟进来了，背对着牛鲜花又想出去。牛鲜花这下吃准了这个人肯定是帅子，恨得她不由分说，抓起乒乓球台上一盒乒乓球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一边砸一边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亏心事做得太多了，不敢见阳光，不敢见人吗？有话说话，有事说事，你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地给我们寄钱，想求得良心上的安宁，可能吗？我告诉你，你这辈子安宁不了，我们也不需要。我最瞧不起的就是你这号人，你要是像个爷们一样转过身来，大声地说一声我错了，对不起，我心里能好受些。你说呀，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少年了！”帅子始终背对着她，突然夺门而逃。牛鲜花猝不及防，竟然让他跑了。

“你给我站住！”牛鲜花一边喊着一边猛追。帅子跑得太快了，等牛鲜花追出了邮局，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牛鲜花返回营业窗口，跟里面的女柜员打听，刚才那个男人是往哪儿汇的款？女柜员客气地说，对不起，她有责任保护客户的隐私。恰好此时小刘走了过来，见是牛鲜花，她低头对女柜员说，这是很熟的老客户了，告诉她吧。小刘拿起汇款单看了看，说是汇给牛鲜花的，两万块。

第二天那笔钱就寄到了，邮递员上门递给牛鲜花一张汇款单，请她出示身份证和印章。牛鲜花说这笔钱她不能收，请邮递员退回去。邮递员让她弄糊涂了，说总得有个退款理由吧。牛鲜花说，如有可能，请邮局方面转告汇款人，良心债是不能用金钱赎回的。邮递员莫名其妙地走了。

让牛鲜花意想不到的是，帅子跑到回来就读的培智学校，把回来领到了操场上，陪着他玩起玩具来。

回来的老师从没见过帅子，见有一个陌生人和回来玩，就不放心地给牛鲜花打了电话。牛鲜花一听，马上从公司开车奔到了培智学校，见到帅子正和回来在玩电动小飞机。牛鲜花克制着自己冲动的情绪，没有打扰他们，坐在操场的角落里，看着这对沉浸在欢乐中的父子。看着看着牛鲜花忍不住落泪了，她怕让人家看见，就把头埋在两个臂弯里。等她止住了眼泪，抬头再看时，帅子已经不见了，空荡荡的操场里只有回来一个人在追逐着电动小飞机到处奔跑。

晚上牛鲜花给回来洗完澡，给他穿上了新衣服。回来照着镜子不停地笑着，傻乎乎地说：“呵呵，好看，妈妈好。”回来笑着笑着突然冒出一句，“妈妈，今天有个爸爸来看我了，我有爸爸别人就不敢欺负我了。”牛鲜花听了酸涩地笑了笑，夸赞道：“回来说得对。”回来说：“他说是我的爸爸，还让我叫他爸爸。”牛鲜花点点头说：“对，他是你爸爸。”“我真的有爸爸吗？可是爸爸为什么又走了？”回来不解地问牛鲜花，牛鲜花望着窗外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这天牛鲜花正在公司里做业务，接到了一个电话，打来电话的是一个陌生人。在确认了接电话的是牛鲜花后，他粗鲁地说：“有一个叫帅红兵的，你认识吧？”牛鲜花说：“我当然认识。”陌生人在电话里问牛鲜花：“你想不想见他？”“你是谁？”牛鲜花警觉起来，她怕是个圈套。陌生人说：“不要问我是谁，这不重要，我就问你想不想见他？”牛鲜花斩钉截铁地说：“不错，我是想见他。”

那人问牛鲜花为啥想见帅红兵，见了以后想咋样？牛鲜花说，他不用知道那么多，她自有道理。那人磨叽半天说，他们之间的恩怨他管不着，不过他最关心的是到时能否付给他一千元信息费。牛鲜花答应了他的要求，在约定地点和他见了面。陌生人告诉了她，帅子现在在华丰大厦八楼开了一家叫宏达的贸易有限公司。付过钱后，牛鲜花问他消息的来源，那人说这是商业秘密。

牛鲜花去了位于华丰大厦八楼的宏达贸易有限公司，一个叫马强的小伙子接待了她，很有礼貌地问她找谁，牛鲜花说她找帅总。马强说他们老总不姓帅，姓师。牛鲜花说，她姓杨，想和师总谈一笔生意。马强说他是师总的副手，有啥合作项目可以先和他谈。看来绕不过马强这堵影壁墙，牛鲜花只好敷衍着答应。

落座以后，牛鲜花假戏真做地说，她做过市场调查，知道他们公司的本部在广州，还是挺讲信誉的，口碑不错，现在把市场拓展到这里来了。马强说，这是一家子公司，刚开业不久，主打海鲜。牛鲜花说她手里有一批海鲜，量挺大的，不知他们师总有没有胃口。马强一听是笔大生意，哪敢擅自做主。牛鲜花趁机说，既然他不能拍板，就请师总亲自跟她谈吧。

马强挠了挠后脑勺说，真不巧，师总刚刚离开，要坐列车到省城谈生意。还有一个小时就发车了。牛鲜花见马强不像是在说假话，沮丧地问师总啥时回来。马强说他在省城办完事后，直接飞广州，一时半会儿回不来。牛鲜花站起身说，看来这笔买卖没法谈了。她不顾马强的一再挽留，扭头就走。

牛鲜花开车直奔火车站，在路上她打手机交代小唐，说有笔紧急的生意要到省城去谈，得马上就走，让她这两天替她照顾好孩子。

牛鲜花紧赶慢赶，终于赶上了这趟去省城的列车。上了车，她串起了车厢到处寻找帅子。帅子果真在这趟列车上，但阴差阳错的是，牛鲜花找他时，他起身去了厕所，结果失之交臂。

寻不着帅子的牛鲜花，疲惫地坐在硬座椅子上睡着了。这时列车开始广播了，播音员说：“各位旅客，现在是旅客点播歌曲的时间，有一位旅客点播了芭蕾舞剧《白毛女》的主题歌《北风那个吹》，献给渐渐远去永生难忘的知青岁月，请欣赏。”乐曲播出后，心有灵犀的牛鲜花一下子醒了，她听着这熟悉的旋律站了起来，她知道，帅子肯定在这列火车上。她径直去了广播室，问刚才点歌的是哪个车厢的乘客。播音员说不知道。

上完厕所的帅子，回到座位上想打盹。他刚合上眼，广播又响了：“各位旅客，方才一曲《北风那个吹》唤起了更多知青的怀旧情愫。又有一位旅客再三请求，还是点了《北风那个吹》，希望这首怀旧的歌曲能引起大家对那个年代的回忆……”

帅子顿时睡意尽消，觉得牛鲜花好像在这列火车上。他站了起来，也挨个儿串起了车厢找牛鲜花。当他走到第四节车厢时，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忙扶住座椅，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可是头却隐隐作痛。找不到帅子的牛鲜花失望地趴在茶几上睡着了，帅子从她身边轻手轻脚地慢慢走过……

凌晨，列车到了省城。旅客们开始下车，牛鲜花走在最后，当她找票时，发现放在挎包里的钱包和车票被掏了。牛鲜花赶紧去找乘务员和乘警，告诉他们她的钱包和车票被人掏了。牛鲜花跟着乘警去了车站派出所。值班民警说，他们很同情她的遭遇，可谁能证明她的包被掏了呢？牛鲜花说等她发现自己被盗，车上的人都下光了，没有人给她证明。值班民警为难地说，这可不好办了，要是这样她就出不了站，必须得补票。牛鲜花着了急，一时手足无措。

正在僵持，一个小伙子闯了进来问谁叫牛鲜花，牛鲜花一听来了救星，忙说她就是。小伙子说有人知道她钱包丢了，托他来送钱补票。牛鲜花追问是谁让他送钱的，那人长得啥模样。小伙子不耐烦地说，花人钱财，替人消灾，他是受雇于人，其他的就别问了。说着把钱放下，扭头就走。

牛鲜花出了火车站，茫然地望着这个陌生的城市和繁乱的站前广场。她不知道帅子在此的任何行踪，这让她上哪儿找去。她踌躇了半天，只得再坐火车返回。

牛鲜花让小唐去调查宏达贸易有限公司的事，很快有了眉目。小唐兴冲冲奔回公司，向牛鲜花汇报：“这家公司总部在广州，原来隶属于广州一个很有实力的集团，最近才独立出来。这是他们在外埠设立的第一家分公司，主打产品是海珍品。董事长叫刘青，是个女的。你说姓帅的那个人，不知是干什么的。分公司老总姓师。”牛鲜花一下子听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了，她安排小唐继续往深处查，一定要随时了解这个公司的经营动向，他们进什么货？从哪里进的货？他们的关系网络有哪些？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这可是件难办的事儿。小唐婉转地说，有这个必要吗？意思还是算了吧。牛鲜花听出了小唐的话味儿，她肯定地说：“有这个必要，太有这个必要了。我有一个预感，他们将是咱们公司的主要竞争对手。”

牛鲜花刚交办完这事儿，蒋玲就打来电话说程老师病重了，现在已经住进了医院。牛鲜花放下电话，直奔医院。到了那儿，医生告诉牛鲜花程子修的心脏病很重，随时都有可能猝死。“能不能手术？”牛鲜花急切地问。医生闭了一下眼睛说：“他的身体很弱，已经经不起这个折腾了，只能采取保守治疗。”牛鲜花问，他还能活多长时间？医生模棱两可地说，这就不好说了。如果不出意外，一年两年都不好说，十年八年也是可能的。如果有意外，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牛鲜花走到病房前停住了脚步，从门缝往里瞧去，只见蒋玲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正笨手笨脚地给程子修削苹果。程子修看了笑着说：“真笨，我削给你看。”他接过来，动手麻利地削着。牛鲜花看到这一幕，心里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她忙擦去眼泪，强作欢颜地走进了病房，笑着说：“看你们这对老鸳鸯，真羡慕人。”程子修见她来了，着急地说：“鲜花，你这么忙，怎么来了？我没有事儿，住两天我就回去。”牛鲜花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说：“出不出院您说了不算，得听大夫的。”程子修还是念念不忘他的老本行，絮絮叨叨地说：“鲜花，你现在生意做大了，把相声扔了真可惜。你说过，有机会开个茶馆，我和你妈去撂地说相声唱大鼓。”牛鲜花连忙说：“一定，一定，等您病好利索了，咱们就办这件事。”程子修说：“我可是等不及了，就想和你说几段相声。人呀，不说不笑，成天吃龙肝凤胆也没意思。”说罢他连连摇头。

牛鲜花哄他道：“这样吧，三八节快到了，我和医院商量一下，咱们爷儿三个举办个笑的晚会，都过过瘾怎么样？”“这个主意太好了。”程子修一听兴奋得不得了，连声说：“就这么办。”“您打算说个什么段子？我回去好好准备准备。”牛鲜花本想讨讨他高兴就得了，谁知程子修真拿这当回事儿了，他想了想说：“我想说段《白事会》。”牛鲜花摇头说：“不说那个，不吉利，说个《大福寿全》吧。”程子修固执地坚持说：“吃开口饭的没那么多忌讳。人总是要有一死的，死也是一件热闹的事。我是想要人知道，人死了也是可以逗出笑来的，祖师爷创造了相声，也能把笑声带到阴曹地府呢。”牛鲜花轻轻地拍了拍程子修的手背，安抚他说：“那好，就依您。”

到了三八节那一天，他俩真的在病房里开了一个笑的晚会。两人给病友们合说《白事会》。这是个近似于黑色幽默的相声，把大伙逗得哈哈大笑，程子修一改病容，显得容光焕发。谁知这竟然是他去世前的回光返照。

第二天一早，牛鲜花正在办公室里听小唐跟她讲，她了解到宏达公司的师总一直没在公司露面，听说病了，这段时间在广州的家里养病。

正说着，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牛鲜花接了电话。是蒋玲打来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牛鲜花，程子修去世了。牛鲜花一听心头一紧，眼前立即变得模糊起来，她哽咽着说：“妈，您别哭，我马上过去！”

牛鲜花放下电话，立即急三火四地奔向医院。

第二十一章

办完程子修的后事，蒋玲在家里设了灵堂，祭奠老伴。蒋玲守着他的遗像，不停地哭泣，对陪伴着她的牛鲜花，颠三倒四地重复着程子修去世前的经过。“谁知道他走得那么急呢？大早晨起来，他精神挺好的，对我说，老蒋呀，我怎么突然想吃四云楼的烧鸡了呢？你给我买一只吧。我说，谢天谢地，你终于说出嘴馋什么了。你是知道的，你程老师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嘴馋，吃的方面从来不挑嘴，我做什么他都说好吃。我赶紧到四云楼去排队买烧鸡。烧鸡买回来了，我一开门，看他还躺在床上，就说老程呀，起来吧，洗洗脸刷刷牙吃烧鸡，鸡还热乎呢。他没应声，我也没在意，就去厨房拆烧鸡。拆完了又去叫他，他还没应声，我就觉得事情不好了，走到床边一看，他早就咽气了。我后悔呀，他一辈子不挑嘴，馋烧鸡了那是个不好的兆头儿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边说边哭，伤心欲绝。

牛鲜花一再地劝她：“妈，别哭了，您对他也算尽心了，没什么遗憾的。”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狠狠砸了起来，牛鲜花开门一看，程家子女在程少杰的带领下，上门来闹事了。程少杰进门就大哭道：“爸呀，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我们还没孝顺够你呀，疼死儿女的心了……”哭得惊天动地。其他人一边哭着，一边四处动手乱翻，找家里的贵重东西。大媳妇先翻到了一只金镏子，兴奋地说：“找到了，咱爸说过，这个金镏子是给我的。”说着就往兜里揣。二媳妇一把抢了过来说：“咱爸还说过给我呢！”两人正在你拉我拽地争抢，小姑发话了：“你们争夺什么？还要脸不？我们闺女就没份了？你们伺候过老爷子吗？”大媳妇一听不乐意了，质问道：“你伺候过？你几年没上门了？还有脸争家产，臊死吧！”

那边打成一团，这边程少雄开始发难了，他阴着脸质问蒋玲婆媳：“这下好了，我爸到底叫你们折腾死了，你们的目的达到了吧？”程少杰在旁边装红脸：“少雄，别这么说，人已经死了，说别的都没用了，看看爸爸的后事怎么处理吧。婶子，你的意见呢？”“人都没有了，我还有什么意见？”蒋玲委屈地哭着。“就说说房子吧。”程少杰说，“我爸不在了，这房子怎么处理？”“还用问吗？倒出来呀，这房子姓程。”程少雄不客气地说。

牛鲜花见这哥儿俩来这手儿，马上不乐意了：“你要这么说我可就不愿意听了，蒋玲和程老师是夫妻，房子有她的一份。”程少雄一听火了，指着牛鲜花的鼻子训斥道：“你算是干什么的？这儿没你说话的权利，程子修是我爹，不是你爹！”牛鲜花毫不客气地指着程家众子女，指责道：“你们还有脸叫他爹？他病了，你们谁来看望过他？他住院治疗，你们谁去伺候过？他的医疗费你们谁出过？两万多块钱的医疗费是我婆婆自己掏的！现在他人死了，你们从耗子洞里钻出来，来争家产啊？争也行，现在是法治社会，咱们走法律程序，要打官司我牛鲜花奉陪！”

其他人还想和牛鲜花争辩，程少杰知道争也争不出个结果，就明智地阻止道：“行，都别争了，就看法院怎么判吧。”

法院判蒋玲搬出程宅，但程子修的子女们要补偿蒋玲十万元。蒋玲得了这十万元后，想把它交给牛鲜花做生意。牛鲜花死活不肯收这钱，她真诚地说：“这是您的养老钱，您还是留着吧，谁也不能动。”蒋玲说：“你不是说想买处房子把你爹妈接来住吗？这笔钱妈出。”牛鲜花还是拒绝：“哪能用您的钱呀，钱我早就准备好了。房子也都看好了，在海苑花园，守着海。房子不算大，够住的。”蒋玲感慨万千：“鲜花，你真是打着灯笼难找，帅子没福呀。”“妈，又来了，不让您提他，您怎么又提起他了。”牛鲜花有些烦了。“不提他了。”蒋玲唠唠叨叨，“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当我没养活过他。”

蒋玲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她四处看着，感叹道：“回家了，还是家好啊。”牛鲜花问她：“我把家装修了，还满意吧？”蒋玲大声说：“满意，太满意了！鲜花，我真是没脸回来了。”“妈，您说了些什么？这里永远是您的家。”蒋玲听牛鲜花这么说，感动得她热泪盈眶。

帅子真病了，他是见到牛鲜花后内疚生的病。还没好利索，因惦记着生意上的事儿，咬牙坚持回来了。一进公司他马上问马强海猫岛孟老大那边的鲍鱼货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打算“五一”节前把货发到海南，挣它一大笔。“没问题，我跟孟老大通过电话，他再三保证按时交货。”马强肯定说。

帅子听了有些着急，问马强为啥没亲自去一趟海猫岛啊。马强见帅子紧张，便劝慰说，孟老大是咱们的老客户了，有必要跑一趟吗？帅子觉得他讲得有理，悬着的心暂且落下。马强给帅子通报了一个新情况，有家公司正偷偷调查他们，尤其是对他们的进货渠道感兴趣。帅子说，海猫岛是他们的根据地，孟老大是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应该不会有啥问题。

小唐把最近了解到的宏达公司的详细情况向牛鲜花一一汇报，她分析说，他们两家公司的业务并不冲突，相互之间构不成威胁。牛鲜花沉思着说，她一直在想，公司是否也改改路子，不能老做大路货，也得做海珍品。小唐忧虑地问，贸然做海珍品，有把握吗？牛鲜花满脑子想的都是复仇，如何将帅子的公司斗垮，哪里还有理性分析。她指示小唐去海猫岛，找孟老大探探口风，看有没有实施鸠占鹊巢的可能，把宏达公司的进货渠道给截断，把宏达公司挤出当地市场。小唐惊讶地说，牛总，这不是您一贯为人处世的风格啊，为什么呀？牛鲜花不耐烦了，让她多干少问，赶紧出发。

小唐在海猫岛最高档次的饭店，宴请孟老大。孟老大不明就里，前来赴约。三杯酒下肚，小唐道出了来意：“孟总，守着真人不说假话，我们公司想做海珍品生意，孟总要扶持呀。”孟大老倒爽快，笑着说：“好说，要是一星半点的可以考虑，要是量大了可不行。我的海参已经全部卖出去了。”小唐忙问：“鲍鱼呢？”“鲍鱼是有。”孟老大挠了挠头皮，“不过也已经有买家了。我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几十斤还行，调剂一下看吧。”小唐说：“我们要的量大，几十斤不够打样品的。”孟老大嘴一咧说：“那我就没办法了。”“你没有，别的家会不会有？”小唐试探着问道。孟老大一听，哈哈大笑，拍着胸脯说：“在海猫岛，我要是说没有货，谁家你也别想抠出来，你就别瞎忙活了。”

孟老大告诉小唐，他的鲍鱼都被宏达公司订走了。他和宏达公司是老交情，当初在他愁得上天无梯、入地无门的紧要关头，是宏达公司包销了他的货，让他绝处逢生。人不能忘本啊。话里话外，婉言拒绝了小唐的收买。

小唐碰了钉子，牛鲜花不甘心，她就不信有拆不了的篱笆墙，决定亲自出马会会这个孟老大。她让小唐以买他鱼虾为名，把孟老大从海猫岛钩到市内来，牛鲜花在一家五星级大酒店盛宴招待他。酒席宴上，孟老大仍不改他一贯的豪爽，一口唾沫一个钉地说：“你们公司要的鱼虾，我保证供货，质量不用担心，要是有一只死鱼烂虾，你就摔我脸上。至于价格嘛，我会给你一个惊喜。”“别价，我做生意有一个原则，宁肯自己少挣或者不挣，也决不会让货主和买家吃亏。买卖要长远做，您的货对别人什么价，对我也什么价。”牛鲜花报以同样的痛快，“这笔生意就这样定了，可您那批鲍鱼呢？不是还没出手吗？我想全要。”孟老大一听直摇头：“不是驳你的面子，那批货我是肯定不会给你的。宏达公司已经和香港那面签了供货合同，我不能把他们坑了。”

牛鲜花又劝了孟老大几杯酒，把他灌得半醉，估摸着他的嘴到这时该没有把门的了，这才问他和宏达的师总是怎么认识的？孟老大说，哪来的师总，是帅总。当初跟他也不认识，是他家老二牵线搭桥，通过一个叫刘青的女病人认识的。

得了准信儿，牛鲜花内心悲愤欲绝。她问刘青是啥人，难道宏达公司是她开的？孟老大醉眼蒙眬地说，猜对啦，刘青是董事长，坐镇海南，遥控指挥这个公司。牛鲜花忙请他打住，她听说刘青可是得了绝症快死了。孟老大感慨地说，这是一出戏呀，说来话长。他原原本本将刘青如何跟他家孟老二设局骗人的把戏一五一十讲了出来，牛鲜花听了犹如万箭穿心。她脸上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着，吓得孟老大一激灵，忙问她心脏有毛病？牛鲜花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唉，可怜的帅子媳妇，至今还蒙在鼓里！欺负老实人伤天理呀！”孟老大一时感慨不已。

好半天牛鲜花才缓过神来，嘴唇哆嗦着问道：“那么这批货你们签合同了？”孟老大说：“还没有，就等帅总来，来了就签。”牛鲜花一听这事儿还有机可乘，就问道：“孟哥，请教一下，做生意最根本的原则是什么？”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赚钱。”

“这样吧，我不管您给宏达的价码是多少，我在这个基础上加价百分之五，您看怎么样？”

孟老大一听放下了酒杯，惊讶地说：“你说加价百分之五？这可是不小的数目呀，要是那样你还有什么赚头？”牛鲜花坦诚地说：“实话实说，基本上没有赚头。我就是想开拓北方市场，一直往北开拓，最终的目标是打到俄罗斯，那市场有多大呀！如果那样，将来你们的海产品不管有多少，还愁销路吗？”孟老大被利给打动了：“是这样，这可是个美妙的前景，让我再考虑考虑。我先走了。”

牛鲜花没有起身送他，而是坐在那里一盅接着一盅地喝酒，后来她嫌杯喝不过瘾，索性把剩下的半瓶酒对着嘴吹，醉意渐渐地涌了上来，牛鲜花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边笑边拍着桌子叫道：“精彩！太精彩了！”

牛鲜花下定决心，她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批货给抢过来。哪怕是输个精光，她也愿意。她要和刘青、帅子血战到底！

帅子像是有预感，很惦记着那批鲍鱼，他打电话给孟老大，提出马上签合同。摇摆不定的孟老大却跟他打哈哈，说他们之间是啥关系呀，还用得着签什么合同。他在九寨沟呢，等回去再说吧。说着挂断电话。帅子的担心得到了证实，他在和孟老大通话时，听到了渔轮的鸣笛声。说明孟老大跟他说了假话，他就在海猫岛上。

帅子亲自去海猫岛找到了孟老大。孟老大尴尬地解释说，本来在九寨沟玩得好好的，谁知道吃了河蟹拉肚子，赶快飞回来了。帅子佯作糊涂说，可得小心点，海边的人吃不惯淡水里的东西。闲扯几句后，帅子直奔主题，提出要跟孟老大签合同。孟老大一改常态耍起了滑头，说他们之间什么时候说过要签合同？就是说了，也是酒桌上的话，不能当真。帅子急了，问他说话就这样不算数？

孟老大退一步说，有个客户给他加价百分之五，要是他也出这个价，让他优先买，谁叫他们是老朋友了呢。帅子说，简直是狮子大开口，做出口生意本来利就小，这么加价肯定就赔了。孟老大撕下脸皮说，他赔了赚了是他的事儿，反正他是要挣钱的。帅子生气地说，他已经跟人家订了供货合同，如果不能按时供货就是违约，要赔偿的，损失巨大呀！孟老大丝毫不通融地说，那个价能不能接受，他好好考虑一下，等他的回话。说着他转身走了。

这事儿明显是有一只黑手插了进来了，弄事儿人不是在做生意，而是有意搅浑水，做的是损人不利己的蠢事。帅子回到公司立即安排马强去查，他叮嘱马强一定要查得不动声色，不要让对方觉察。

马强反查是谁调查他们公司，很快盯上了小唐。但他行动不慎，在跟踪小唐的车时，被小唐发现了。她把车开到了富强海鲜行门前，下了车进了海鲜行再也不出来了。马强误以为她是这儿的员工，便回去向帅子汇报。

帅子弄不明白，他们跟富强海鲜行根本就没有往来，更谈不上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要和他作对。既然对方搅得他无法履行与香港方面签的合同，让他赔钱，那他也要给对方一个教训。他派马强订下日子，跟孟老大谈收购价。孟老大则把小唐约来，让他俩竞标。

孟老大笑吟吟地对两个人说：“现在你们两家都想要这批货，可我这一个姑娘不能找两个婆家，是这话吧？要是那样就犯重婚罪了。我就一条原则，谁出的嫁妆多，姑娘就给谁，我不管女婿丑俊。现在小唐已经加价到百分之六了，小马，你们呢？”马强说：“那我们再加零点五个百分点。”“我们加百分之七。”小唐痛快地报了新价。这个价格谁干谁赔，还往不往上抬，马强拿不定主意。他犹豫了一下，说要去方便一下。他跑到卫生间给帅子打电话，问怎么办。帅子的答复是，跟着对方加价，但一定要把握好，在他们之前撤出，让对方去扛高价。

马强回去张嘴就加到百分之八。谈判前牛鲜花给小唐定下的底线是，一定要志在必得，不管什么价格都能接受。“我出到百分之八点五。”马强话音刚落，小唐又脱口报出了新价：“百分之九点五。”马强马上见好就收：“那好，我们退出。”

孟老大一见自己得了大便宜，当即乐得哈哈大笑。

小唐回到公司，一脸忧虑地说：“牛总，生意是谈成了，可是我觉得咱们不是赢家。”牛鲜花笑着说：“这在我的预料之中。”“这批货归咱们了，可是销路呢？”她担心地问。“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牛鲜花信心十足地说，“我已经和新加坡一家公司签了约。”小唐问：“有利润空间吗？”牛鲜花苦笑着说：“实话告诉你，没有，利润为零。”“那咱们是何苦呢？”小唐不解地问。

牛鲜花说：“据我所知，宏达公司已经和香港的合作公司签了合同，如果他们违约，将要付出很多的违约金。”小唐不知牛鲜花心里的深仇大恨，摇着头说：“我就是不明白，您为什么和宏达公司这么较劲？”牛鲜花恨恨地说：“我就是要和他们较劲，非把他们整黄、整死不可！”小唐茫然地问：“损人不利己，这可不是您一贯的风格，您和他们有过节吗？”“不是过节，是仇恨！”牛鲜花一字一句恨恨地道。

马强也在为痛失货源和将要赔偿合作方公司违约金而上火，帅子安慰他：“损失就损失吧。我看了，那家公司摆出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的架势，我们是付出了一点儿代价，可他们付出得会更多。”“他们或许有更好的销路？”马强猜测说。“在内地是不可能的，这个进价不可能有人接受，除非出口。而目前鲍鱼的国际市场也不看好，香港就不用说了，日本也不行，压价压得厉害。目前只有新加坡还可以吧，但就是这个价位，不赔就不错了。一旦中间环节出了错误，肯定要全军覆没。市场是无情的，不按游戏规则出牌的就应当受到惩罚。”

帅子让马强挂个气象查询电话，看看这几天的天气怎么样。结果是一个台风正在南部海域酝酿形成。帅子听了心中不禁一喜。

结果像帅子所期盼的那样，等牛鲜花指挥员工把鲍鱼装箱发完空运货，打电话通知新加坡那家公司五个小时后到机场接货时，对方却告诉她台风已在新加坡登陆，机场有可能被关闭。她赶紧向机场问询处查询，得到的答复是：由本港飞往新加坡的航班，因为天气原因延误起飞，起飞时间另行通知。

牛鲜花一下子蒙了……

帅子为了核实暗中对他下手者，是否真是富强海鲜行，他现跑到机场货运处查这批货的发货单。当他看到发货单上签的是牛鲜花的名字时，脸色都变了。

鲍鱼装箱后，只能存活几个小时，牛鲜花见飞往新加坡的货机停在停机位上没有要飞的意思。急得她一会儿一趟跑到问询处去问新加坡方面的天气怎么样，那边迟迟没有好转。最后接待小姐都被问烦了，苦笑道：“大姐，你不要再问了，如果飞机能起飞，我会通知您的。”

牛鲜花急疯了，最后跑到货运处找业务员，要求把货卸下来给鲍鱼充氧。这样捂在机舱里，再有几个小时鲍鱼不但死了，而且非臭了不可。业务员以民航没有先例，飞机不是仓库，货物进了舱谁也没有权力再开舱为由拒绝了。

牛鲜花这边货迟迟没有发到，新加坡公司提出削价，骑虎难下的牛鲜花只得忍痛答应对方这一苛刻条件。货机一夜没有起飞，牛鲜花在候机厅里整整等了一夜没动地方。天亮后牛鲜花又一次去了问询处询问货机什么时候起飞。接待小姐的答复是：“不好说，等待通知吧，注意听广播。”牛鲜花彻底绝望了，火顶得她鼻孔一热，鲜血哗哗地流了下来。接待小姐害怕了，说道：“大姐，你快去医务室治治吧。”牛鲜花硬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地说：“没事，我这是老毛病了。”

牛鲜花擦了擦鼻血，又给新加坡那家公司打电话，告诉对方飞机什么时候起飞还没有准确消息。对方竟然乘人之危，再次提出削价要求。按照合同约定，如遇不可抗拒的原因，一切损失由牛鲜花方承担，对方态度非常强硬，没有商讨的余地。无奈牛鲜花只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

电话挂完，牛鲜花崩溃了，她多年打拼积攒下的家底，这下要全赔进去了，她颓然地坐在椅子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牛鲜花一夜守在候机厅，帅子也没有回去，一直躲在角落里观察动静。见牛鲜花扛不住了，就打发公司里的一个叫袁衷的小伙子去找牛鲜花，提出愿意廉价收购这批鲍鱼，以减轻牛鲜花的损失。这真是喜从天降，牛鲜花在惊喜之余，想知道是谁在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救了她一把。袁衷说，“这就不用问了，你要是不同意就算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们的老板想挽救你，别辜负了他的好意。”牛鲜花因为不知道这事儿的底细，犹豫再三还是拒绝了袁衷的提议。

快中午的时候，那家新加坡公司来电话了，告诉牛鲜花他们决定拒收这批鲍鱼。牛鲜花一下子瘫倒在椅子上，绝望地抱住头，像是被一棒子打晕，好半天才缓过来。她到处去找袁衷，哪还有影儿，牛鲜花像根木头一样，呆站在那里。

小唐不放心，带着公司的人来找牛鲜花。牛鲜花看着她，放声大哭：“完了，这笔生意全砸了，血本无归……”大伙儿一听，全蒙了。牛鲜花歇斯底里地骂着：“帅子，你这个王八蛋，你别得意，我还要和你斗下去！”

躲在暗处的帅子见状，让袁衷再次出面去找牛鲜花，将这批货低价收了，以此来分担牛鲜花的损失。他把活鲍鱼卖到海鲜市场，把死鲍鱼卖给罐头厂。

第一次和帅子较量就出师不利。牛鲜花还是不舍弃，她让公司的员工献计献策，一定要击垮帅子的宏达公司，谁有好主意牛鲜花将重重奖励。

这天病恹恹的帅子一早走进办公室，就见刘青脸色铁青地坐在他办公台后。不用说，帅子也知道她是为何而来。刘青质问帅子的异常举动，她怀疑这里面另有隐情，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被逼到墙角的帅子放出狠话说，她是董事长，如果认为他不称职可以解除他的职务。深爱着他的刘青只得软了下来了，解释说她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他犯这样的低级失误感到费解。

刘青见他脸色不好，几天的时间，人也消瘦了许多，便柔声问道：“你的身体怎么样？头还疼吗？明天我陪你到医院，再检查一下。”帅子淡淡地说：“不用了，我现在挺好的。”刘青坚持说：“这件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必须再做个体检。”

牛鲜花正为这次较量失败烦着呢，又接到夏玉秋的电话，让她无论如何马上到她家去一趟。牛鲜花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赶紧开车去了。家里只有夏玉秋一人，一见到她就抹起了眼泪：“鲜花，我一直没对你说，我和你公公实在过不下去了。”牛鲜花诧异地问：“怎么回事？你俩不是挺好的吗？”“好什么！”夏玉秋抱怨道，“老帅的脾气够古怪的了，怪不得和你婆婆过不下去了。”牛鲜花忙问：“他有什么毛病？”夏玉秋诉苦说：“他成天以一个老革命的身份自居，对现实处处看不惯，成天不知和谁怄气。我劝说他几句吧，他就朝我来……”

牛鲜花当是什么事儿，一听还是老毛病性格不合，松了一口气：“唉，他就是那么个人，有时候对一些事情看不惯。”夏玉秋絮絮叨叨地说：“要是就这点毛病我也就忍了。可你说他一个大男人家，成天骑锅夹灶，烦死人。我们俩的退休钱不少，可他日子过得简直像乞丐。我都没好意思跟你说，自从跟了他，我们家就没吃过鱼和虾，成天吃粗粮。一到吃饭的时候就念经——吃肉上痰，吃鱼上火，还是小葱拌豆腐养人。”牛鲜花解释说：“就那样，他在延安时艰苦惯了。”“他惯了我可没惯，成天高粱米玉米面，吃得我胃口成天泛酸水。好，吃的艰苦我也认了，穿呢？你看他，成天穿得像个叫花子，秋衣秋裤破了不舍得扔，让我补。我哪会针线活？他就批评我，你白天批评呀，偏偏半夜起来批评，他那是批评吗？是睡不着觉。我不给他补他就自己补，坐在门口补，还招来了报社的记者，又采访又拍照。他还和人家一本正经地大讲延安作风，骂贪官污吏，骂现在的干部，最后把记者也骂了。”

牛鲜花听了也觉得公公做得过分，越劝夏玉秋她越来火。她说这也就罢了，谁让人家是老革命呢，可最近他又开始捡破烂了，丢死人啦。没法和他过了，离婚，坚决离婚！牛鲜花说，好容易才走到一起，凑合着过吧。夏玉秋说，她实在受不了啦，他们已经分居半年了。

牛鲜花一听事态严重了，她在夏玉秋家等帅是非回来。夏老师没有诬陷他，公公果不其然捡破烂去了，他回来以后，和牛鲜花打过招呼，就忙着找针找线去缝一双捡来的破皮鞋。牛鲜花看了直犯恶心，劝他说：“爸，您至于的吗？这双鞋还能穿吗？”帅是非不乐意了：“怎么不能穿？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要是有这样好的鞋穿烧高香了，当年毛主席、朱老总也没穿这么好的鞋。”牛鲜花说：“您怎么老往后看呢？都什么年代了？”“什么年代？”帅是非一听激动起来，“都是共产党的领导，艰苦朴素的作风不能丢。哎，你怎么说话跟夏玉秋一个腔调？这两年我跟着她天天受训，她成天像教育小学生似的训我。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呢？离开一个女博士，又来了一个女教授，和她过不到一块去，离，坚决离！我看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是谁？光棍，最好是有痴呆症的光棍。多好啊，无忧无虑，没人管束，没有生的忧愁，没有死的烦恼。”牛鲜花惊讶地问：“你们既然早就过不到一块去了，为什么不早说？”帅是非讲得振振有辞：“不是怕给你添心事吗？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蒋玲见牛鲜花这几天生气上火，身体不好，就给她做起了最拿手的疙瘩汤。本来没有胃口吃饭的牛鲜花一喝，马上赞不绝口，连称好喝。谁知她这一夸，让蒋玲伤心了，抹着眼泪说：“这是跟程子修学的。”牛鲜花听了心里也难受起来。

“听说你爸和夏玉秋两个人早就分居了？”蒋玲转移了话题。牛鲜花点点头说：“嗯。看来两个人还是不对脾气。”“死老头子，活该。”蒋玲恨恨地骂了起来，“就他那驴脾气，谁也受不了，也就是我吧，能将就。看人还要看本性，帅子就像他，狼心狗肺的玩意。扔了老婆孩子不说，爹妈也不管了，呸！说不定早死了。”说着又哭了起来。

牛鲜花看婆婆难过的样儿，心里一软忍不住道出了实情：“妈，你哭什么。帅子没死，说不定就在这个城市。”蒋玲不哭了，追问道：“他在哪里？你领我去找他，我要吐他一脸疙瘩汤！”牛鲜花说：“我是那么估摸的，现在还找不到他，就是找到了他也不能回家。你等着吧，该回来的时候他就回来了。”“鲜花，要是帅子回来，你别难为他。”蒋玲低声央求道。牛鲜花冷冷一笑：“这个时候你还向着你儿子，真是自己身上掉的肉！”“你看你，我是说由我来整治他，我不会轻饶了他。”为了安抚牛鲜花，蒋玲发起狠来。

刘青陪着帅子到医院做CT检查。结果出来后，大夫趁帅子到外面打电话的工夫，悄声地对刘青说：“您是家属吧？请跟我到办公室来一下。”刘青跟医生去了。帅子仍专心地打电话说事儿：“马强，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那件事你就去办吧。对，就是参股话剧团的事，先挂个电话探讨一下，有可能就面谈。这件事我就不出面了，做个幕后策划。我对你说，这件事就你我知道，对刘总就别提起了。”

两人出了医院，刘青突然提出她有急事儿得回广州。帅子开车送她去机场。半路上帅子无意中发现刘青的眼睛红了，问她是怎么回事？刘青忙掩饰说没事儿。帅子问体检有问题吗？刘青叹了一口气说，大问题没有，小问题一大堆，等慢慢给他调养吧。帅子疑虑说，他最近头痛的时候还呕吐，不会是什么扩散了吧？刘青不高兴地说他胡说八道。帅子认真地说，他说话有时很迟钝，视力也大有减退，当初手术就好了。刘青说，能不能手术得听大夫的，广州那边有些事，急着要她回去处理。这边他就顶着吧，一定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以后车就别开了。帅子点头答应她。

“来去匆匆，不知道儿子的消息，也没能去看他，真有些不像话了。”刘青很内疚。“我打听到了，他现在培智学校读书，抽空我会去看他的。”帅子说。

柳团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孙建业的剧本，看到动情处直抹眼泪。简导演进来问道：“团长，还在看建业的剧本呀？”“这个本子我看了八遍了，太好了。看过之后热血沸腾，这是他的呕心沥血之作啊。如果排出来参加全国的会演，肯定会引起轰动。”柳团长动情地说。“一点问题也没有，票房也不会错了。那还犹豫什么？就决定排演吧。”简导着急地说。

一听排演二字柳团长犯起了愁：“问题是钱，咱没有钱呀。我预算了一下，要排这个戏，把咱们的家底全划拉上了也不够。”简导问：“不是从牛鲜花那儿拉了点赞助吗？”“那只是杯水车薪，把欠大家的医疗费一报就差不多光了。”柳团长苦笑说。简导眉头皱起来，他想了想，试探地问道：“要不再拉点赞助？”柳团长抱怨说：“这些年了，咱们拉回了几笔赞助？话剧没有广告效应，没有人买账。”“那就是说排不成了？让这么好的本子躺在抽屉里睡大觉，那是对艺术的扼杀，是犯罪！”简导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正说着，电话铃响了。柳团长接了电话，对方说是宏达公司的，想用股份制的模式和他们共同经营话剧团。柳团长说，这是大事儿，他一个人定不了。得向市文化局汇报，具体的事项到那里谈。下午一点，不见不散。

第二十二章

话剧团要引入合作股份，是件事关体制的大事儿，这柳团长哪能做得了主，他领着马强去见文化局的吴局长。吴局长一听觉得这事儿挺好，高兴地说：“这是个好主意，我相信只要有资金支持，话剧团会走出低谷。咱市的话剧团在全国都是有影响的，实力不凡，梅花奖、文华奖都拿过。柳团长，是吧？”柳团长赶紧接过话来：“没错，我们有一流的导演，一流的演员。最近我手里就有我们团孙建业导演的一个本子，我敢保证，这个剧要是排出来，全国会演肯定拿大奖！”“我们对话剧团绝对有信心，要不然也不会主动要求参股。我们老总还有个大胆的设想。”马强说。“说说看，设想是什么？”吴局长好奇地问。“他想出资把话剧团买了。”马强这话一出，吴局长和柳团长顿时面面相觑。

“看来你们还不了解文化的体制，意识形态是不可能出卖的，买话剧团是不可能的。要合作只能是参股。”吴局长一锤子定了音。

帅子参股话剧团的事儿，想瞒着刘青没有瞒住，被她从公司财务报表上看出来了。她打来电话说帅子搞的是昏招。这是帅子当年就有的一大心愿，他坚持不改。

夏玉秋和帅是非到底还是离了婚，帅是非打电话告诉牛鲜花时，两人已经办好了离婚手续。牛鲜花安慰他既然两人在一起很痛苦，离了就离了吧。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了。牛鲜花建议公公和婆婆复婚，帅是非默许了。牛鲜花把帅是非跟夏玉秋离婚的事儿跟蒋玲说了，她决定先安排两人见见面，往一起撮合。她为两人买了电影票，分头送给了他俩，没有跟他们说对方也去看电影。

蒋玲和帅是非去看电影的时候，在电影院门口相遇了。两人已是多年未见，蒋玲惊讶道：“我来看电影，你怎么也来了？”“我也是来看电影，你来干啥？”帅是非同样惊讶。“电影院是你家开的吗？”蒋玲张口就和帅是非治上了气。帅是非还是当年那个德性，毫不相让：“也不是你家开的吧？”蒋玲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不是我家开的，可我有票。”帅是非得意洋洋说：“我也有票，可以大摇大摆地进去看电影。”蒋玲瞪着他咬牙说：“我就是翻着跟头进去也没人敢拦我。”帅是非嘲笑说：“就你？老胳膊老腿的，别像帅子撵的猪，劈了叉。”“笑死我了，头一回听说翻跟头还能劈了叉。不跟你怄气了，看电影去。”说罢她扔下帅是非自己进了电影院。

电影开演了，帅是非才找到座位，坐下一扭头，见蒋玲就坐在他旁边，连声说：“晦气，不愿意见谁，谁还偏偏在身边。”“闭上你那张臭嘴，讲点公德。”蒋玲大声训斥道。帅是非怕丢人，不言声了。电影演的是《一江春水向东流》，是经典爱情悲剧，有些情节和帅子与牛鲜花的情感生活相似，两人看得泪流满面。

电影演罢，帅是非长叹了一声，唉，真难为鲜花这个孩子了。蒋玲眼睛哭得像兔子眼，她拉了帅是非一把说，别辜负了孩子的一片心，咱俩还是好好相处吧。

牛鲜花想撮合公公、婆婆再近些，于是家里摆了桌酒席请他俩吃饭。席间，牛鲜花看了看他俩问：“爸，妈，面也见了，电影也看了，还用去照相馆照个相吗？”二老被逗得不好意思笑了。她打趣道：“我看照个订婚照也好，不过照相的时候女要靠，男要笑，靠不能太靠，笑不能大笑，别笑得大牙龇龇着像脚指盖子。”

一家人正喜气融融，邮局的邮递员在院门口喊了起来：“牛鲜花，汇款单！”牛鲜花一听烦躁地说：“又是他的。”蒋玲的脸也是晴转阴，抹起了眼泪，骂道：“没心没肺的，家里缺的是钱吗？是人啊，我要的是人！”牛鲜花忙劝起了婆婆：“妈，哭什么，帅子早晚会回来的……”

受牛鲜花指派紧盯着宏达公司的小唐，又打听到宏达公司想在本市搞一个海鲜养殖场，这样就不会像上次那样，受制于人，但具体的选址和规模还不知道。牛鲜花闻讯后，决定继续和刘青、帅子斗，斗他们个倾家荡产，斗他们个流落街头。牛鲜花的目标是，将来会有那么一天，她在大街上走着，帅子和刘青可怜兮兮地向她乞讨……这个梦她做了多少年了，她要让他们看看她活得很好。

小唐探听的消息很准确，帅子领着马强等人考察了一片叫红海底的海滩，非常满意。这个地方水质好，又避风，山里还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他想在这里建立一个海参养殖场，海里养，山洞里也养，冬天也不耽误生长。他把选址的情况跟刘青一说，刘青也同意，这事儿就定下了。刘青在广州那边马上着手调集资金，帅子这边好和海滩所有人商谈承包的事儿。

牛鲜花得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去找这片海滩所属村子的梁村长，两人在海滩上打地摊喝上了。推杯换盏之后，牛鲜花说出了来意：“梁村长，我看您是个爽快人，就实说了吧，我要买下海边这几间仓库。”“你说要办别的事都没问题，可不能打这片海域的主意。”梁村长拒绝了牛鲜花。牛鲜花又拿出以利相诱那一套说：“我会出让您满意的价钱。”梁村长皱着眉说：“不是价钱的事，有人要在这里建海珍品养殖场，包了这片海，包括仓库。人家手续齐全，马上要签合同了，这事挺难办。”“不能通融？”牛鲜花还是不舍弃。梁村长为难地说：“咱们得讲信用，是不？”“好吧，那就不难为您了。”牛鲜花掏出手机给县里的金县长打了一个电话，说清了她的要求后，金县长当即让梁村长接电话，让梁村长把牛鲜花想买的仓库卖给她。

县长发话了，村长能说什么？梁村长只得答应下来。牛鲜花怕事情有变，马上拖着梁村长到村委会签了合同。牛鲜花得手后，十分兴奋，她安排小唐找出市里关于房屋拆迁的相关文件法规，好好研究透了，准备将来好和宏达公司打官司。

承包红海底的费用刘青那边很快凑齐了，宏达公司开始了实际操作阶段。马强正带领几个工程人员勘测海滩。只见一辆货车从远处驶来，停在了仓库前。小唐带领一帮人下了车，往仓库里卸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马强走过去问小唐这是怎么回事儿，小唐眼一翻，理直气壮地说：“你没长眼睛呀？往仓库里卸货呗。”“这块海域我们承包了，仓库是归我们的呀。”“归你们？我们已经把这儿买下了，手续齐全。”

马强赶紧回去把这事儿向帅子汇报说，梁村长把岸边的那几间仓库卖给别人了。帅子开始还不相信，说怎么可能，他们订金都付了。马强说，咱付的是订金，不是定金，人家买仓库的一方手续齐全。对方来者不善，是老对头。帅子一听蒙了，他觉得牛鲜花的报复手段太疯狂了。

帅子无奈安排马强去找牛鲜花谈判，牛鲜花躲在幕后让小唐出面，原则就是四个字“漫天要价”，一定要要死他们！

为了吊宏达公司的胃口，小唐开始称那几间仓库是非卖品，不卖。后来谈来谈去，小唐开价说，牛总有话，少了一百万别想拆仓库一块砖头。几间破仓库要卖一百万，马强一听不乐意了，指责道：“你们这就不够厚道了，当初你们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是怎么做的？”“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不设梯子让我爬高，我们至于跌得那么重吗？”小唐反唇相讥。马强问道：“后来你们是怎么解套的？”小唐撇着嘴说：“这个世界上总是有好心的人，可不是你们。”马强想说出真相，但他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来而不往非礼也，种下蒺藜就别想收豆。”小唐得意地说。“我现在什么也不能说，可我敢说，上一次完全是你们对我们恶意出手，而我们对你们是仁至义尽。”小唐像吃了苍蝇一样做出恶心表情，不屑地说：“得了吧，你们不是什么好干粮。”马强忍住怒火说：“咱们不说以前了，就说仓库的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小唐斩钉截铁说：“对，没有任何余地。”马强愤愤地走了，临走时扔下句话，“你们要是这样做生意，早晚有塌的一天。”

马强始终弄不明白，牛鲜花为什么老和他们过不去。帅子不能说破，只得敷衍说：“商场竞争嘛，就是这么残酷，有时候是你死我活。”

宏达公司在红海底准备建养殖场先期投入已经不少了，如果不能按时开工，明年开春海参苗也不能投放，那样损失可就大了。“实在不行，咱们就和他们打官司！”马强建议道。帅子把这个想法否了，沉吟说：“轻易不要走那一步，闹不好会两败俱伤，继续谈吧。你一定要找到他们的老总，要充分表达咱们的诚意，不妨说说咱们的困境，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必要时暗示她一下，被逼无奈，咱们只得走法律程序。”

小唐这面也在劝牛鲜花，她说宏达公司的养殖场如果不能按时投入使用，将要面临巨大的损失，见好就收吧，不要把人家逼上死路。她算了一笔账，他们的租地包海费加上拆迁补偿费，已经投进去一大笔款项了，他们这根钉子可以让宏达两年内不能投放海参苗，三年内没有成品海参上市，这不是要了人家的命吗？牛鲜花兴奋大笑起来，说她就是要这个结果，她就是要他们破产！小唐彻底看不懂牛鲜花了，以前牛鲜花做生意的信条是“仁义宽厚，我好他也好”，她还说这两条是商海立足之本。小唐还要再劝，被牛鲜花严厉地阻止。鲨鱼闻到血腥了，怎么能不下嘴？此刻，牛鲜花脑海里全是“报仇”二字。

帅子投资的话剧《勾魂唢呐》，在话剧团小舞台彩排。帅子戴着墨镜，跑去观看。他坐在角落里默默看了一会儿，怀旧地去了化装室。一个帅子不认识的年轻化装师见陌生人进来了，问他找谁？帅子说不找谁，来看看。帅子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指着一张化装桌问，这张桌子当年是帅红兵用的吧？化装师说，听说是的，你认识他？帅子摇摇头说，不认识，他的一个朋友认识他。化装师愤愤不平地说，听说这小子太不上讲究了，把他老婆坑了一辈子，扔下三个孩子跟一个女人跑了。帅子听了没有做声，他指着另一张化装桌问，这一张是谁用的？化装师说，他老婆用的，他老婆叫牛鲜花，跑了一辈子龙套。不过现在人家是大老板了……哎，有事吗，没事出去吧！

帅子又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这才恋恋不舍地转身走了。

傍晚牛鲜花下班回家，见蒋玲一边哼着鼓词儿“二八的俏佳人儿懒梳妆……”一边擦拭屋里的小摆设。她笑着问蒋玲，有啥好事儿，把她高兴成这样。蒋玲说，没什么好事，就是高兴，一高兴就想唱。牛鲜花问她和公公处得咋样，蒋玲顿时来了精神，说以前没发现老帅是块宝玉，差点当成石头给扔了。牛鲜花故意用《红楼梦》里的人物打岔问，是甄宝玉，不是贾宝玉？蒋玲不悦地白了牛鲜花一眼说，他可不是贾宝玉那样黏黏糊糊的人，他有男子汉的阳刚之气。牛鲜花逗乐问，啥样子的阳刚之气呀？

蒋玲得意地说，早上她去晨练，老帅也跟着去了。有个小伙子把羽毛毽子踢到她脸上了，她说了句，没长眼啊？那小伙子火了，骂她是老不死的，咋咋呼呼地要打她，大伙都吓愣了。正好老帅看见了，牛眼睛睁得老大，那个威猛呀，像猛张飞。他过去揪着小伙子的衣领就要打。那小伙子吓蒙了，转身就跑。哈哈哈，瞧他能不能耐。牛鲜花乐了说，这不是英雄救美吗？爸这个人吧，吃软不吃硬。你要是对他软一点，他比你还软；要是对他硬，他硬起来像石头。蒋玲嘻嘻笑着说，死老头子，这回把准他的脉了，以后妈就像个小猫似的，成天喵喵地哄着他，有什么难的？是个女人都会。

蒋玲突然话题一转，劝牛鲜花别老想着他们，也该考虑一下自己。现在孩子也大了，也有钱了，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不她到婚姻介绍所帮她踅摸一个。正说着话，帅是非领着孙子、孙女坐出租车回来了。两个女儿一见牛鲜花就欢叫道：“妈妈，爷爷说领着我们下饭店。”帅是非笑呵呵地说：“大伙都去，我请客。”“爸，我就不去了，正好把家收拾收拾。”牛鲜花说。回来见她不去，他也不去了，要跟妈妈在一起。帅是非、蒋玲领着月月、亮亮去了。

牛鲜花搂着回来，亲昵地问，好儿子，乖儿子，想妈妈不？回来说，想妈妈，他身上痒，要洗澡。牛鲜花想起来了，这几天她光忙生意上的事儿了，好长时间没给回来洗澡了。她烧好热水，拿出大盆开始给他洗澡。回来洗着洗着突然说：“妈，我要媳妇。”牛鲜花让他说乐了：“好哇，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呢？”回来说：“像你一样的。”“好啊，妈妈早晚有当婆婆的那一天。到那时候妈就不干了，你结婚的时候呀，妈领着你们逛逛北京，你和你媳妇搀着妈逛逛天安门，站在金水桥留个影。等我老了，躺在床上不能动了……”牛鲜花说着说着，一下子把回来搂在怀里。她哭了起来，泣不成声地说：“孩子，妈死了谁来管你呀！”回来给她擦起了眼泪哄她：“妈，不哭不哭，你永远不会死。老师说，好人是不会死的……”

马强去找了几回牛鲜花，开始牛鲜花不肯见他，后来架不住马强老来磨，最后终于见了他。牛鲜花主意早已打定，是寸步不让。用马强的话来说，那就是态度很蛮横，根本没有诚意。不过这个马强也不白给，他通过律师调查清楚，鲜花公司买的这个仓库属于违章建筑，宏达公司可以起诉鲜花公司。即使是这样，帅子还是不同意起诉牛鲜花，他让马强再跟牛鲜花谈一次，晓以利害，最好还是两方和解。

马强再次来找牛鲜花，牛鲜花见面就说：“你请回吧，这件事实在要谈，那就叫你们老总出面，我要亲自和你们老总谈。”马强强硬地说：“我全权代表我们的老总，和我谈就行。”马强的强硬反倒让牛鲜花感了兴趣，她想知道马强态度改变的理由。马强摊牌了，威胁说：“牛总，红海底的事你们发难于前，而且不近情理，你们如果还这样纠缠下去，我们只能走法律程序了。”牛鲜花毫不在乎地说：“好啊，我正想打打官司解闷儿呢。”马强忍住怒气，劝道：“牛总再好好考虑考虑，如果打官司胜出的肯定是我们，你们将遭受很大的损失，我们老总的意思是化干戈为玉帛，他是为您好。”牛鲜花忽地站了起来，厉声说道：“要是这样你回去告诉他，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要打官司我牛鲜花奉陪到底。”“牛总，这样不好吧？咱们两家公司远无冤，近无仇，就是一点生意上的小摩擦，你何必要鱼死网破呢？”马强再一次劝她。这话一出，牛鲜花更恼了，嚷道：“我就是要鱼死网破，你们看着办吧。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我公司的事很多。”说罢转身走了，把马强晾在那儿了。

帅子被夹在了中间左右为难。牛鲜花的态度如此强硬，而刘青那边催得也急。她急得有道理，养殖场必须尽早开工，否则耽误了海参最佳育苗期。如果帅子还没有搞定仓库的事儿，刘青决定由她出面来解决。她势必要起诉牛鲜花和鲜花公司。

帅子想来想去，决定直接和牛鲜花联系，说服她让步。他给牛鲜花打去了电话。牛鲜花接了电话，听出是帅子后，心里这份感触简直无法用语言来描述，擎着电话良久无语。“你还好吗？”帅子问。“还在喘气。”牛鲜花一字一句恨恨地说道。

帅子为了缓和气氛，和她聊起了天，夸她很幽默，听说近几年越来越幽默了，还能说相声了。牛鲜花说，也就混口饭吃，现在还偶尔客串一把，不为别的，针砭时弊，弘扬正气，骂骂那些少廉寡耻的贪官污吏、强盗流氓，当然也包括狼心狗肺的陈世美，也就是给嘴过过瘾。帅子听出来了，牛鲜花怨恨难消，根本没办法聊天，他不知道再说些什么。牛鲜花见话筒里没动静了，就催促道：“说话呀，什么事？”“我有重要的事想和你谈谈，能否赏光见见面？”帅子央求说。

他的话撞到了南墙，牛鲜花严词拒绝，说没有必要，他早死了，她不和死人见面。帅子被噎了良久，才轻声说他死的是灵魂，躯体现在还活着。牛鲜花质问说，没有灵魂的人，躯体活着有意思吗？他还有脸见她吗？帅子说，他是没脸见人了，他活着是为了赎罪，给他一个机会吧，晚八点，他在绿叶咖啡馆等她。牛鲜花大声喊：“甭想了，你没有任何机会！”她说罢“砰”地摔了电话！

刀子嘴豆腐心，牛鲜花说不给帅子机会，但她还是按时赴约。在此之前，她先到美容院美了容，整了一个漂亮的新发型，又买了套名牌时装穿上，打扮得光彩照人。

帅子坐在角落里，戴着墨镜。牛鲜花进了咖啡店后，因情绪激动，看了一圈没有发现帅子。她以为自己在电话里拒绝了帅子，帅子不来了。她刚想转身走出去，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响了，是那首令她终生难以忘怀的《北风那个吹》。

牛鲜花怔怔地站在那里，侧耳细听，她听到了店里有人打着口哨伴奏。牛鲜花循声望去，看见了戴着墨镜的帅子。牛鲜花快步走了过去，在帅子对面坐下了，问道：“你能不能把墨镜摘下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这张狗脸！”帅子说：“对不起，我眼睛有毛病……”牛鲜花不由分说，突然出手，把帅子的墨镜摘下来一把掰碎了，怒气冲冲地说：“这儿不是舞台，不需要化装，也不要演戏了，我已经看够了！”帅子像是预知牛鲜花会掰他的墨镜，迅速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副墨镜戴上。帅子低声说：“实在对不起，我怕看到你那双眼睛。”“你是心中有愧！”牛鲜花气愤地嚷嚷道，惹来全店里的人注视。帅子低声下气地央求道：“在这种场合别吵，我确实心中有愧，对你，对孩子，也对父母，这些年……”说着他的嗓音喑哑了。“你没有资格说这些话，没有意思。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我告诉你，我最不能容忍的是你和刘青在三天内两次骗了我，她得了所谓的绝症，给我留下的是一辈子对你们的绝望！我心里真的过不来，我要和你们一斗到底，出出这口恶气！”

“鲜花……”

“别叫得那么亲切！”

“好，刘青确实做得非常过分。她第一次骗了你，我知道后阻止了她，但是她第二次骗你，我确实不知道……”

牛鲜花怒气冲冲地骂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偷偷摸摸地去看孩子，还不敢说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你还算个男人吗，还算个父亲吗？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恨你，咱俩没完，和你那个刘青更没完！”

帅子低下头，忏悔着说，他这辈子欠牛鲜花的。牛鲜花摆摆手，像是要打掉漂浮在空中的帅子的话。她说不想听帅子显摆他的台词功底，她不想听，都过去了。他从来都没有真心对过谁，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表演了一辈子，可是所有的表演是拙劣的，只有剧情是真的，但很恶心人！找她来有什么事？快说！

帅子说，好吧，那就说事儿。他知道她恨他……牛鲜花马上打断，轻蔑地说，他高抬自己了，对一个灵魂已经出窍的人，她有必要把恨给予他吗？帅子说一句，牛鲜花堵一句，终于把心情不佳的帅子惹火了，他压低了嗓门，质问道：“你还让不让我说话了？”帅子这一火，牛鲜花更火了，她厉声尖叫道：“你火什么？一个没有灵魂的人还有资格发火吗？行尸走肉！”

帅子沉默了，他垂下了头。这半天牛鲜花也发泄够了，沉默了好半天说：“你说吧。”帅子这才开口说：“我知道你现在最得意的事是报复我，但是生意场上不能意气用事，那是很可怕的。我诚心诚意地劝你不要那样做，你已经触犯了法律……”牛鲜花冷笑道：“你还配谈法律？一个靠欺骗组建家庭，靠诈骗做事业的人谈法律？滑天下之大稽！”帅子冷静地说：“别说气话，我不想让你我在法庭上相见。这样吧，这块海域我不要了，损失让我自己来蒙受吧，可以吗？”“不行，你这是侮辱我，我决不接受你这片所谓的好意，我们法庭上见。”牛鲜花固执地说。“别这样，这对你，对孩子……”牛鲜花站起来，扔下了最后一句话，也是她不可更改的态度：“别说了，我就要这样！你不配去看他，你们都不配，希望你以后不要打扰我们的生活，但是我希望你见一下你的父母，给他们点儿安慰。”

“父母我就不见了。”帅子把头扭向了窗外。“为什么？”帅子的话让她没有想到，牛鲜花好奇地问道。帅子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这么些年都过去了，他们已经习惯了，如果我见了他们，最终离开了他们，他们会受不了的……”牛鲜花打量着他问道：“最终离开？你什么意思？”帅子悲伤地说：“什么意思，你用不了多久就会知道的。”“好吧，那是你的事。你约我就是谈红海底的事？那我就明白地告诉你，没有必要！”说着转身就走。

“鲜花……”帅子动情地呼唤道。牛鲜花猛地转过头来，冷冷地提醒他说：“请称呼我牛总。”帅子摘下墨镜说：“牛总，你就不想再看我几眼？”牛鲜花愤恨地说：“不想看，看着恶心！”牛鲜花的话深深地刺伤了帅子的心，眼泪从他无神的眼睛里流了出来。牛鲜花轻蔑地说：“鳄鱼的眼泪！”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牛鲜花找来她聘请的秦律师，商量和宏达公司打官司的事，秦律师拿出了一份文件复印件递给了牛鲜花说：“市政府去年就发了这个文件，我们刚查到，您看看吧，这对我们十分不利……”牛鲜花看完文件后愣住了，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呢？”“牛总，看来这件事您办得有点轻率。”秦律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怎么会是这样呢？”牛鲜花坐不住了，她在屋里徘徊起来。

帅子迟迟没有起诉牛鲜花，刘青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广州飞了过来，想弄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在她一再追问下，帅子道出了实情。刘青得知对方是牛鲜花后，沉默了良久，才轻声说：“我早就料到了。”“我不忍把她逼上绝路。”帅子捧着脑袋痛苦地说。刘青冷静地说：“我们是对不起她，我们给她演了一出又一出戏，让她一个人在戏里苦了这么多年，闷了这么久。话又说回来了，对不起归对不起，但官司必须打，打完官司我们可以给她一笔钱补偿。”“这够吗？”帅子言简意赅地问。“还要怎么样？这已经够意思了，赶紧起诉她！”刘青冷酷地说，“如果你觉得不好出面，那就由我来唱黑脸吧，就这样定了。”

刘青提着一大堆礼物，到培智学校去看儿子。老师叫着回来的大名，牛大刚，有个阿姨来看你了。回来像是没听见，没有任何反应，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摆弄着拼图玩具板。老师解释说，这孩子，除了他妈妈不和任何人说话。刘青问：“他妈常过来看他吗？老师说有空就来，今天是周末，往常他妈妈就会来接他的。不过今天不能来了，她有急事，托她给送回去。老师突然好奇地问刘青是回来什么人。刘青勉强挤出微笑说，她是回来他妈的表妹，顺便来看看孩子。老师点点头，去忙工作了。刘青坐到回来的面前，眼里含泪地和他拼起图来……

晚上牛鲜花回到家里，见桌上放着一堆高档玩具和衣物问这是谁送的？月月说不知道，得问问回来。牛鲜花把回来拉到自己面前，柔声问道：“儿子，告诉妈妈，谁送给你这么些好东西呀？”回来边讲边比画说：“阿姨，漂亮阿姨。”牛鲜花知道是谁送的了，气得脸阴沉下来：“这是坏人的东西，不能要！”说着把东西掀到了地上，拿脚狠狠地跺着，她还嫌不解气，又抓起来扔到炉子里烧了。回来被吓得哇哇大哭。

刘青见帅子还是按兵不动，就亲自出面和公司聘请的律师谈起诉鲜花公司的事。律师似乎有隐衷，吞吞吐吐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对这个官司到底是什么意图，有些工作就不好开展，你们最好在高层先把认识统一了，不然我就不好动作了。”刘青说：“有什么事你就说。”律师说：“我看师总对这个案子心太软。先是拖着一直不忍下手，还对我说能私下解决就私下解决，并且把索赔额一压再压。我打了多少年官司，这还是头一回遇到的，难道……”“你不要说了。”刘青声色俱厉，“坚决地打下去！不能怜惜，绝不能手软！”律师为难地说：“可师总那边……”刘青重重地一拍桌子说：“我是董事长，按我说的做！”

在刘青的力推下，宏达公司立即起诉鲜花公司。法院开庭后，虽没有做出判决，但胜负明显已定。秦律师对牛鲜花说，据他的判断，他们肯定要败诉。如果是这样，他们要赔偿给宏达公司造成的一切损失，那他们的损失可就大了。牛鲜花不服气地说，怕什么！如果败诉，他们上诉到中院。秦律师泄气地说，人家占理，咱们败局已定，到中院也还会是这个结果，就别折腾了。帮人打官司是律师的职责，如果是去打明明打不赢的官司，那就是烧金钱，烧时间，烧精力，您再冷静地想一想吧。说完没等牛鲜花发话，他拎包走人。

牛鲜花想了想，把公司的会计小崔叫了过来，问她最近公司财务情况如何。小崔的回答是这些日子公司的心思不在生意上，情况很不好，有些到手的生意都没做成。不明就里的小崔，趁机也劝起牛鲜花来：

“牛总，听听大伙的意见吧，和对方和解吧，要不然我们会碰得头破血流的。”牛鲜花心里正烦着呢，闻言暴跳如雷：“我就是要碰，碰得头破血流我愿意，不是鱼死就是网破，我要拼到底了！”小崔被吓得目瞪口呆，转身跑了。

牛鲜花正无依靠，石虎子上门来找她了。他在晚报上看到鲜花公司和宏达公司打官司的消息，来问一下需不需他出力。这个忙石虎子帮不上。但关键的时候，有这么一句话，就足够牛鲜花十分感激了。牛鲜花决定在当地有名的蟹子楼请石虎子喝酒。

帅子逐字逐句地看着《起诉书》的原本。刘青尝了一口为他熬好的药，让药味顶得忍不住呕吐起来。真难为帅子了，他能喝下这么难喝的药，可为了治病又别无选择。刘青硬着心肠把药端到了帅子面前，用命令的口吻说道：“喝了！说过多少回了？这是花大价钱买的偏方，一天三顿都要喝一碗。”帅子一看药，胃里一阵痉挛，皱着眉头说：“我不喝，没有用。”刘青说：“没有用？不是这些药你能支撑到今天？不喝不行。”帅子还是没有碰盛药的碗。“好，你不喝是不？那我喝，是我脑子有病。”说着刘青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帅子无奈地说：“好了，好了，我喝还不行吗？”这才端起碗，猛地一闭眼，把碗里的药一口气全喝完。刘青忍不住反胃，跑到卫生间好一顿吐。

等刘青吐完了，帅子和她商量说：“咱们和牛鲜花能不能私下里解决？杀人不过头点地，这样做太过分了。判决书一下，她就惨了！”“我就是要看她能惨成什么样儿。”刘青怨恨地说，“怨我们吗？是她先下手整我们的，差一点儿就把我们整死，让我们倾家荡产。苍天有眼，没想到她落到我手里，这可不怨我，是她自己找上门来的！”帅子苦劝道：“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她是冲着我来的，人都有想不开的时候。”刘青听了冷冷一笑：“是，都有想不开的时候，当时她倚仗自己是大队长，倚仗着自己手中的权力，横刀夺爱，我忍了，可是我这口气没有出去！”帅子不满地问：“都十多年了，你怎么还咬着这事不放？有意思吗？”

刘青叫嚷道：“有意思，我觉得很有意思。你说得对，十几年了，我就是没忘。就是因为她，我才草草地嫁了黄建波，我像掉进了地狱，受尽了折磨，苦水和泪水早把我灌饱了。有时候我也想，算了吧，谁都有年轻的时候。情感是自私的，我已经报复过她了，过足瘾了，算了吧。可是我想算了，她不算完哪，她一直把我放在心尖上，睡不着觉的时候就琢磨我。她这一刀差点儿把我戳死，我能算完吗？你说，这事怨不怨我？我能不能算完？我还要告诉你一句话，除了这些怨恨，生意归生意，感情归感情，你不要再做出糊涂事了！”

第二十三章

牛鲜花在请石虎子吃饭的时候才知道，石虎子落套了。他承包的工程出了多人死伤的大事故，这几年挣的钱一下子全赔进去了。他现在还是光棍一个，没有老婆。他领来见牛鲜花的姑娘，是他花钱从礼仪公司租的，根本不是他的女人。他之所以这么做，一是担心牛鲜花以为他想吃她的豆腐，疏远他。再就是显摆自己混好了，争个虚荣的面子，让牛鲜花看得起他。

石虎子问牛鲜花怎么收拾帅子，用不用他去卸帅子一条腿，反正不能轻饶了他。牛鲜花回绝了他的提议，说这是他俩之间的事，她会处理的，管好自己就行了，别跟着瞎搀和。临分手时，牛鲜花再三嘱咐石虎子不要乱来。石虎子再三保证说，他不是胡来的人，好歹当过民兵连长，政策他懂。

帅子和牛鲜花打官司的事儿，经报纸这一报道传开了。当年的知青祥子给牛鲜花打来了电话，主动提出牛鲜花要是经营资金困难，他可以帮她。他约牛鲜花到半岛咖啡馆谈谈。

牛鲜花赴约，没有见到祥子，却见到了刘青。牛鲜花盯着她笑了。本以为见面会被痛骂或是痛打一场的刘青，让牛鲜花弄糊涂了，问道：“你笑什么？”她这一句惹得牛鲜花笑得更厉害。

刘青说，这几年还好吗？她和帅子一直惦记着她呢。牛鲜花冷冷一笑说，是还惦记着咋样骗她吧。就不用演戏了，她已不是当年了，也在舞台上滚了几年，戏眼在哪儿也能看出个门道来。到现在了，还用祥子钓她，有花招尽管招呼。刘青满脸堆笑说，牛队长，消消气，咱们说点正经事。牛鲜花冷冷一笑，这些年你们干了什么正经事。把别人的善良当成弱智，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骗，这种羞辱永生难忘。

牛鲜花的话句句都说在理上，令刘青无法反驳。沉默了好半天，她转移了话题，夸牛鲜花这么些年了一点没显老，是不是有啥保养秘方。牛鲜花盯着刘青恨恨地说，她可以告诉她秘方，就是以泪洗面。夜深人静的时候，眼泪从眼角热乎乎地流出来，一直流到下巴颏儿，用手接着，喝进嘴里半口。剩下一半呢，就在脸上抹啊，抹啊。那泪珠是甜的，把眼角的皱纹，都揉搓开了，舒展了，热乎了。有这个东西伴着，人能老吗？

刘青被噎得沉默了很长时间，独自笑了起来：“牛队长，你刚才这番话有点儿像话剧。几年没见，你是越来越艺术了。”牛鲜花有感而发道：“这些台词是让生活给逼出来的，磨出来的！”

刘青不想再转圈了，索性直奔主题说，过去的事她不想再提了。说说现在吧，今天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谁也不怪，要怪就怪她自己。如果她再坚持下去，倾家荡产无疑。如果她答应她一个条件，她可以就此住手。牛鲜花故作惊讶地问，说得怪吓人的，什么条件？

刘青提出要收购牛鲜花的公司，她可以留在宏达公司打工。牛鲜花故意问，打啥工？是要给个副总干干？刘青笑了笑说，也没什么重活，累不着她。牛鲜花点点头说，那就是帮她收拾收拾卫生，低声下气地给她当使唤丫头，偶尔投过怜悯的目光，以示同情。刘青说，怜悯之心人皆有之，你现在是挺可怜的。牛鲜花狠狠啐了刘青一口说，她宁肯带着三个孩子沿街要饭，要饭棍也点不到她的门槛上！刘青嘲笑说，看来牛队长八年的龙套没白跑，说得她都没词儿了。

牛鲜花再也压不住满腔怒火，怒吼着说，她要是想囫囵走出去，现在就赶快滚！刘青有些惊恐地站了起来说：“我可是仁至义尽了，你别后悔！”牛鲜花叫道：“别走呀，你落了件东西。”刘青回头想看落的是什么。牛鲜花把咖啡迎面泼了过去，泼了刘青一脸一身。旁边有人叫了起来：“哎呀，打起来了！”刘青对众人勉强一笑：“没事，她是个疯子。”一溜烟地走了。牛鲜花在后面开心地哈哈大笑……

两家公司交手，结果令事不关己却屡次打头阵的小唐和马强碰撞出了火花。两人互有好感，私下里开始悄悄交往，一来二去，小唐就把鲜花公司现在经营困难勉强支撑门面的实底告诉了马强。马强知道了，帅子也就知道了。马强说，姓牛的这是咎由自取。可恨归可恨，还真替鲜花公司捏着一把汗呢。帅子微微一笑说，是替小唐捏一把汗吧？马强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帅子说，其实这也没什么，鲜花公司既不是敌营，小唐也不是女特务，尽管交往，互通情况，这样可以避免两家公司互相挤对做出出格的事儿。

正说着，石虎子不顾公司员工的阻拦，强行闯进了帅子办公室。虽然多年没见，帅子还是认出了他。两人闲聊几句，帅子给马强使了一个眼色，他知趣地走了。

马强这一走，谈话的气氛立即变了。石虎子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帅子给他沏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石虎子挑衅地说，别忙活了，不喝，怕有毒。帅子听了一笑，又给他递烟，他摇摇头说，不抽，怕里面藏着白粉诱他吸毒。帅子勉强地笑了笑，多年不见了，这态度可不够友好，还想打架呀？石虎子冷笑着说，十几年前咱打不过你，可瞧瞧你现在这副尊荣，一看就是酒色过度，成了糠萝卜了，今天找你来就是要打架。

帅子以为石虎子开玩笑，没想到他起身就是一拳，打在帅子的脸上，帅子被打了一个趔趄。石虎子嘴里大骂，今儿打死你这个陈世美。帅子身体很虚，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低声说：“打吧，你替鲜花出气，我不还手。”

石虎子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你是什么东西，牛鲜花这些年叫你坑苦了，受了多少罪，你知道吗？她一直在等你，我想和她一块儿过，她从没有答应过，还不愿意见我。你毁了她的青春，毁了我的爱情，你知道吗？你让我白白等了她十来年啊！”说着一顿乱拳把帅子砸倒在地。帅子趴在地上说：“打吧，我是对不起她。”石虎子咬牙切齿地说：“听说你要起诉她？你害她害得还不够啊？你要是不撤诉，下一回我就结果了你！”说着，从身上拔出把刀，戳在帅子的办公桌上。

听到动静不对的公司员工们，闻声拥了进来把石虎子制服了。石虎子挣扎着叫道：“你们抓错人了，他才是坏人，骗子，流氓，陈世美，把他抓起来！”

刘青看着被石虎子打得鼻青脸肿的帅子，着实心疼，生气地说：“这个石虎子肯定是牛鲜花派来的，不能轻饶了他！”帅子摆摆手说：“算了吧。咱们都是老熟人，何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呢。反正咱们报案了，就听公安局处理吧。”

晚上回到住处，刘青又开始给帅子熬汤药，逼着他喝下去。帅子皱着眉头，一闻这味儿就想吐，他抱怨说，天天喝啥用没有，比毒药还难喝。刘青说，那也不能放弃。她要去趟海南，帅子自己要坚持服药，别像个孩子似的让人家逼着。帅子心烦意乱地胡乱答应着。刘青又叮嘱说，你再到法院活动活动，哪怕花点钱，让这个案子早点儿判下来，不能再拖了。帅子低头不语。刘青急了，愤愤地说：“为了你，我已经是对牛鲜花一忍再忍，一让再让。我刚才去见了牛鲜花，想帮她一把，可她是怎么对待我的？她羞辱了我不说，还把一杯热咖啡泼到我的脸上，这就是牛鲜花，不值得可怜。”“好吧，让我再想想。”帅子的意思还是要拖延。刘青暴怒起来：“还想什么，你还想重圆旧梦吧？”

刘青带着气回了广州。

刘青前脚走，帅子后脚就给牛鲜花打去了电话。一听是帅子的声音，牛鲜花没好气地呲了他几句。帅子沉默片刻说，石虎子来过。牛鲜花顿时紧张起来，问石虎子有没有胡来。帅子说，他没事儿，去看看石虎子吧，他现在在拘留所里。牛鲜花忙问，石虎子怎么了？帅子没明说，只是说石虎子才是她最值得爱的人。说完挂断了电话，牛鲜花手拿着电话呆愣了良久。

石虎子被处以行政拘留。拘留期满后，牛鲜花赶到拘留所接他。石虎子仰起脸，看了看天抒情道：“啊，今天太阳亮堂堂，照得心里暖洋洋，大步走出拘留所，相信明天更辉煌！”牛鲜花让他逗笑了：“关了几天你还艺术起来了。”“咱本来就是个艺术人。”“呸！”牛鲜花啐了他一口，“别没有数，要不是帅子嘴下留情，你要被判刑的。”石虎子一听哭丧着脸叹了一口气：“真是虎落平阳遭犬欺啊！”

牛鲜花嗔怪道：“得了吧，你去打了人家，还说人家欺负你，还说不说理？”石虎子不服气地梗梗着脖子，一肚子理地说：“他那是找打！”“得了，不说了。你到我公司干吧，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牛鲜花这话一说，石虎子竟然哭了。他哭得那个伤心啊，边哭边说道：“吃饭事小，可我能收获爱情吗？这么些年了，这方面我颗粒没收啊，种都白下了？哪怕收获点歪瓜劣枣心理也能平衡平衡，你是盐碱地呀？”牛鲜花羞恼地说：“呸呸呸！暖和暖和你还要上炕，别不要脸！说，跟不跟我干？”“那我再考虑考虑。”石虎子拿起劲来。“就你这个熊样，还考虑考虑，考虑什么？饿得轻了。”说着牛鲜花笑了起来，“放心吧，不会让你提鞋。不是因为你不够格，嫌你手指头粗，硌了我的脚。”“就你那牛蹄子，还怕硌？让我做什么？当个生活助理？可惜是个男的，我倒没有什么，怕人家对你说三道四；要不当个保安队长，给你保镖？”牛鲜花说：“别做梦了，要你看仓库。倒驴不倒架的东西，快跟我走吧。”牛鲜花拉着他去了公司。

帅子做出了刘青和牛鲜花瞠目结舌之举，他跑到法院撤诉了。刘青闻讯后，立即从广州返了回来，她愤怒至极，一进门就大声质问帅子，他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撤诉？看样子帅子早做好了准备，他平静地说，他不想干什么，就想趁还活着的时候做几件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事。刘青闻言冷笑说，别把我当傻子，你想和牛鲜花重归于好是不是？做梦吧，要是牛鲜花知道你现在的情况，她哪能要你？这个世界谁能要你？你骗了她，给她演了十多年的戏，她绝不会原谅你！

帅子火了，大声说，不是他一个人演戏，是他们俩在演。她是导演，而他只是被动的演员。帅子的顶撞无疑是火上浇油，刘青使劲儿地拍着桌子，厉声尖叫着说，他这是在拆公司的台，她要撤了他，现在就撤！帅子冷冷地说，悉听尊便。说着他站起身要走。刘青一把拉住他，忍住怒气说，他这是怎么了，她只是说说而已。帅子用力甩开了刘青的手说，这不是气话，他知道她已经厌倦了。他也厌倦了，到了该分手的时候了，再见吧！

刘青拦住帅子问，你去哪里？去找她吗？帅子冷冷地说，你有脸皮把孩子扔给她，我可没有脸皮在这时候去找她。刘青赌气地问，要走也行，你想要多少？帅子说他什么也不要，净身出户！刘青说公司有他的股份。帅子一字一句地说，损失算在他的股份上，他们两清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帅子在大街上走着走着，眼前的景物开始模糊了，随之脚步也踉跄起来了。他毫无知觉地倒在了地上，开始痉挛。

帅子被路人送到了医院，经检查，他的脑瘤已经扩散。他患病的原因跟他年轻时候脑部受过伤有很大关系。病情再发展，瘤体压迫神经，他的视力将减退直至失明，甚至精神也将受到影响。医生把帅子转到了友爱医院治疗，这家医院很有特色，专门收留绝症患者。孟老大的弟弟孟医生就在这家医院当医生。

帅子和刘青闹掰的事儿，马强跟小唐一说，小唐马上告诉了牛鲜花。谁知牛鲜花听了，竟然说她对这事儿不感兴趣。小唐觉得牛鲜花这事儿做得不近人情，不管怎么说，小唐都觉得帅子挺仗义的，这次他要是不撤诉，鲜花公司就完了，正因为这个原因他被刘青炒了。

小唐思量再三，把帅子曾在关键时刻出手相救的事儿告诉牛鲜花。牛鲜花惊讶地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小唐说是宏达公司的马强不经意间讲出来的。牛鲜花沉默了好一会儿，告诉小唐让她马上找马强打听，帅子现在去哪儿了。

晚上牛鲜花回到家中，见帅是非撑着毛线，蒋玲在缠绕毛线球，老两口缠得情意绵绵，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事儿。蒋玲见到牛鲜花回来了，着急地说：“鲜花，给你说个事，妈和你爸决定要结婚了。”“我听着这话怎么这么别扭？”帅是非低声咕噜了一句。“不这么说怎么说？”蒋玲反问道。帅是非竟然一改常态地软了下来：“嗯，也就得这么说。”蒋玲感叹说：“你爸回来了，这也算浪子回头……”帅是非爱和蒋玲抬扛的老毛病还是没改：“怎么说话？这叫凤还巢。”蒋玲表现出难得的谦逊：“嗯，说得还挺有学问，是凤还巢，老凤还巢。鲜花，想和你商量着喜事怎么办。”牛鲜花高兴地说：“好好办，办出点响动来。”帅是非说：“我寻思简简单单的就行，你妈不同意。”牛鲜花想了想说：“不能简单了，咱们到大饭店办，请礼仪公司，还要一台节目，对了，一定要充气彩门。”帅是非扭捏起来：“彩门就免了吧，上边怎么写呀？”“是呀。”蒋玲也觉着这事儿不妥，“人家小青年结婚，上边写上某先生、某小姐新婚志喜，我们怎么写？”牛鲜花说：“怎么不好写？就写上：老帅回营，彩玲翻新。”二老让她这一句给逗得哈哈大笑。

夜里牛鲜花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电话铃突然响了，吓了她一大跳，她拿起电话，打电话的人却不说话。牛鲜花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牛鲜花再次拿起电话，等了良久，才传出刘青的声音。“牛姐还没睡啊，对不起，打扰了。”牛鲜花没有好气地说：“别浪了，什么事？有话就说吧。”刘青说：“牛姐，帅子不见了。”“他没有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说完她“啪”地把电话摔了。

牛鲜花呆坐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又把电话反拨回去。刘青正坐在办公室里犯愁，电话一响，她赶紧接了电话。牛鲜花说：“刚才电话掉线了。你说什么，帅子不见了？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到哪儿去你应该知道呀。”刘青叹息道：“我和他之间出现了一点小矛盾，可能我有点过火，他一赌气就走了。他是带病走的，他的病很严重，是绝症！”牛鲜花本能地说：“你胡说！”刘青哭了，边哭边说：“真的，是脑癌。”牛鲜花惊得说不出话来，话机从她手里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牛鲜花马上离开了家门，开着车到处找帅子，这上哪儿找去。牛鲜花在街上转悠了一夜，也没有见到帅子的影子。牛鲜花想起了石虎子，石虎子现在自立门户开了一家工业垃圾处理厂，手下有一大帮收破烂的。人多办法多，她打电话找到了他，把要办的事儿一说，石虎子还真肯出力，使出了浑身解数，终于在友爱医院找到了帅子，牛鲜花闻讯后马上赶往那里。

牛鲜花这边打发人到医院找，刘青也打发公司的员工到医院问。她也得知帅子住进了友爱医院，当年她在那个地方骗过牛鲜花，知道在哪儿，急急地往医院奔。

牛鲜花到医院正好遇上了当年与刘青合伙骗她的孟大夫，她自称是帅子的姐姐，打听他的病情。孟大夫还是像当年那样摇起了头：“没有希望了，他得的是脑癌，已经扩散了，最多能活三个月吧。”牛鲜花蒙了：“脑癌，他什么时候得的？”孟大夫说：“已经五年了，活到现在已经不易了。”牛鲜花一听心都揪揪在一起了，急切地问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孟大夫说：“他的眼睛已经失明了……”牛鲜花傻了一样，喃喃地自语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孟大夫说：“治疗就别想了，预料的剧痛没有出现。已经没有必要住院了，接他回去吧，让他好好享受一下最后这点儿短暂的人生吧！”

牛鲜花流着眼泪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病房，帅子躺在床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牛鲜花轻轻地坐在了帅子床前。把手轻轻放在了帅子的手上。帅子似乎没有醒，却把她的手攥住了。就这样时间过了良久，两个人都没说话。牛鲜花最终先开了口，轻声问道：“让爸爸、妈妈、孩子来看看你好吗？”帅子摇了摇头，轻声地说：“我在他们心里已经死了多少年了，不要让他们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我快走了，不能让他们再悲伤更难受……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你说吧。”牛鲜花哭着说。“多少年了，不管我走到哪里，一想起你，就想起当年咱俩跳‘北风吹’的情景，可惜你胆太小了，站在边幕上没敢上台。我就想啊，什么时候咱俩能再跳一次，能吗？是不是太浪漫点儿了？不可能了，我跳不动了，你也跳不动了……”牛鲜花把手指轻轻地压在了帅子的嘴上，示意他别再说了。她让帅子好好养病，养好了病就答应他。

刘青早来了，她站在走廊上，通过门缝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见两人不说了，这才推门走了进来。

牛鲜花怨恨地看着刘青，帅子听到了脚步声，侧着耳朵问道：“是她吗？”刘青什么也不说，搬了个凳子放在了帅子和牛鲜花之间，坐下后从包里掏出一包瓜子，嗑了起来。房间里寂静得都能听到心跳声，嗑瓜子的声音听来分外刺耳。牛鲜花再也忍不住了，她站了起来，走出病房。

牛鲜花去了公司，她把手头上几件着急的生意交给小唐办理后，又返回了医院。帅子却不见了。她马上去找孟大夫问帅子去了哪儿。孟大夫告诉她帅子结账走了，走的时候没说去哪儿。

“他没有和一个漂亮女人一起走？”牛鲜花问道。孟大夫摇头说：“没啊，帅红兵是一个人走的。刘青我认识，她也刚来，和你前脚赶后脚，也在到处找帅红兵……”牛鲜花顾不上听孟大夫唠叨，转身向病房跑去，打开每一扇病房的门，寻找着帅子。

刘青也在推开一扇扇病房的门，寻找着帅子。两人相遇了，她们互相仇视地盯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帅子真的失踪了，牛鲜花和石虎子找遍了整座城市，不见他的踪影。牛鲜花无奈到电台做了寻人广告。她哽咽地对着电台直播麦克，动情地说：“帅子，你好，我是牛鲜花，来找你了。不管以前怎么样，也不管谁对谁错，你不能离开我们，我们需要你，你要坚强地活下去，活下去，这是你唯一的选择。回来吧，回家吧，孩子们在等你，父母在等你，我在等你，这个家在等你，这个家的门始终为你敞开着……”

但帅子还是杳无音信，牛鲜花到处找啊，找啊。这天她路过海边，无意中听到海滩上看海人住的一间小木屋里有人在吹着萨克斯，吹的是令她魂牵梦萦的《北风那个吹》。牛鲜花压抑住激动的心情，轻轻地走到了木屋的门口。她的脚步虽轻，但帅子还是听到了，他停止了吹奏，侧过脸来问道：“谁来了？”牛鲜花默默地看着他。帅子知道是谁来了，说道：“进来吧，我正想和你说说话。”牛鲜花走了进去……

牛鲜花回到家中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石虎子。“你怎么来了？我妈呢？”牛鲜花问道。“她去找大叔了，让我等一会儿。”石虎子低着头说，“帅子的事我都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一提帅子，牛鲜花眼泪马上流下来了，她哽咽地说：“我也没有主意了。”石虎子说：“不管他以前怎么对不起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毕竟你们俩夫妻了一场。我都知道了，他是为了你得罪了刘青，现在才落到这步田地。”牛鲜花痛苦地说：“那我该怎么办？他不肯跟我回来。”石虎子也犯起了愁：“也是，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宁肯死也不会回来，也没脸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起来。石虎子蓦地灵机一动，说道：“哎，你不是搞艺术的吗？他艺术了你这么些年，你也艺术他一把。”牛鲜花没有弄懂他的意思。“看来你比不上我艺术，”石虎子说，“他和刘青把你兜进戏里这么些年，你也把他装进戏里，这不就艺术了吗？”牛鲜花嗫嚅地说：“我还是不明白。”石虎子长叹一声：“你怎么这么笨呢？我要是老早搞艺术，现在早成了大腕了。来吧，你听我慢慢给你讲，不过这事得找个帮手……想起来了，就找原来知青点的赵春丽吧。不过这事我帮你忙活完了，咱俩的事怎么办？”都什么时候了，牛鲜花哪有心思听这不咸不淡的调戏话。“别给脸不要脸！”她恼火地说。见牛鲜花火了，石虎子反倒嬉皮笑脸地笑了……

牛鲜花按计而行，她领着赵春丽去了帅子住的木屋。帅子听赵春丽讲话的声音有点熟，但两人十几年没有见面，已经想不起她是谁了。赵春丽大声说：“我是咱们点儿的赵春丽。”帅子惊喜地说：“是你呀，我说声音这么熟。多少年没见面了，你从哪冒出来的？”“就别管我了。”赵春丽着急地说，“知青点的战友才听说了你的事儿，大家都挺着急的。本来都想来看看你，怕见面你难受，委托我代表他们来看看。”

帅子说，谢谢大家没忘记他。赵春丽说，大家都忙，忙着养家糊口，没时间照顾你。帅子说，他挺好，不用人照顾。他还是那么死要面子。赵春丽说，没人照顾怎么行？大伙儿给你找来了个义工，叫王传珍，你叫她大王就行了。她帮你做个饭，洗洗涮涮，你看行吗？帅子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他自己能行。赵春丽发火了，说帅子不近人情，对老战友的一片深情视而不见，太伤人心了。帅子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同意。赵春丽说，这个义工可惜是个哑巴，不过听力还好。帅子说，哑巴好，他现在最烦别人说话。

“这个人吧，心眼非常好使，心直口快……”赵春丽是个大直筒子人，说着说着说漏了嘴。急得牛鲜花直拿脚踹她。她的破绽也让帅子听出来了，他问哑巴怎么还能口快？赵春丽赶紧圆谎说：“看我这张嘴，就是不会说话。我是说她心眼好，有时候脾气有点急。”帅子说：“那没事，我是好脾气。”赵春丽问：“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干脆回家去得了。”帅子低下了头，沉默了半天说：“我不想见她，不想她给我施舍、怜悯！”赵春丽看了牛鲜花一眼，问帅子说：“这么说你和刘青彻底分手了？”“彻底分手了。”帅子抬起了头，干脆地说。赵春丽不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傻，还要净身出户？”帅子喃喃地道：“我和她只是一个梦。梦是虚幻的，既然梦醒了，我还应该是自己，怎么去的怎么回来，就是这样。”牛鲜花听到这里，忍不住流泪了，发出唏嘘的声音。

帅子的听力很好，诧异地问：“你领来的这个人怎么了？好像哭了。”“她没哭，她是感冒了。”赵春丽掩饰道。帅子问：“她家里怎么个情况？”赵春丽说：“她丈夫离家出走了，现在独身。”帅子听了很有感触，也许想到了牛鲜花，感慨地说：“也是一个不幸的女人。我就叫她大姐吧，反正我也没有几天了。大姐，辛苦你了。”赵春丽说：“这位大姐打手势说，让你放心，她一定把你伺候到走的那一天。”帅子再三表示感谢，病情已使他无法自理生活，确实需要有人照顾。

赵春丽走了以后，牛鲜花仍坐在那里，默默地看着帅子。帅子眼睛看不见后，人变得叽叽歪歪的，他问牛鲜花：“你怎么不干活？我看你这个人挺懒的，懒人做什么义工？让别人伺候你吧。”牛鲜花无奈只得给他做起饭来。帅子无聊中吹起了萨克斯，还是《北风那个吹》的旋律。牛鲜花听到这支曲子，回想她和帅子从认识以来的一幕又一幕，禁不住热泪盈眶。不知不觉中，手里的活儿停了下来。

帅子听到了牛鲜花不再发出响动，就停止吹奏，问道：“你怎么又不干活了？听音乐啊，你听不懂，快干活吧。”牛鲜花故意动动盆、动动碗，装出做饭的效果。帅子一点儿也不好糊弄，大声说：“你别对付我，你根本没做饭，你以为我是谁？我告诉你，我当知青的时候搞过广播剧，那效果全是我做的。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说着帅子放下萨克斯，让牛鲜花到屋外躲一躲，他要换件衣服。牛鲜花听话地走到门口，装作出门关门，她仍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帅子。

帅子把衣服脱了下来，他身上满是伤疤。牛鲜花慢慢地走到他身旁，看着，忍不住心疼地抚摸着帅子身上的伤疤。帅子被吓了一大跳，叫道：“你怎么没走？怎么动手动脚的，把手放回去！”牛鲜花只得缩回了手。“想听听这些伤疤的故事吗？”帅子陷入了回忆，“这就是我闯广东多少年的经历，一个伤疤就是一个故事……”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清醒了过来，摇头说：“算了，不给你讲了。”

牛鲜花等帅子换完了衣服，端水要给帅子洗脚。帅子坚决不让，连声说：“不用，让你伺候我吃喝就够不好意思了，哪能让你干这个！”牛鲜花坚持要给他洗，两个人你推我拽地争执起来。处在病态中的帅子突然暴怒起来，一挥手，没想到打在牛鲜花的脸上。牛鲜花被打愣了，瞬间她想起了帅子对不起她的一幕又一幕，一时控制不住冲动的情绪，“啪”地狠狠给了帅子一个大耳光。帅子被打疼了，他捂着脸叫道：“哎呀，你的脾气挺大，我还治不了你了！”说着两只胳膊胡乱地抡起来，不停地骂着：“你敢打我，我要是眼睛好，你早被打成柿子饼了！”牛鲜花气愤难平，索性“啪啪”又给了他两个大耳光。

帅子气恼地叫着：“我看不见你，你就欺负我吧。你等着，我非把你开了不可！”冲动的情绪，引发了剧烈头疼，他不停地翻滚着呻吟着。牛鲜花把头转了过去，不敢再看。

牛鲜花不能这么看着帅子生不如死地活受罪，托关系找到了本地治脑癌的权威医科大学隋教授。她佯称是帅子的姐姐，求隋教授救她弟弟一命，隋教授看了帅子的CT片，又听了牛鲜花的病情介绍后，无奈地告诉对他充满期待的牛鲜花，患者的病情已经无法救治了。“有没有更好的药，哪怕暂时维持生命也行。”牛鲜花哭着问道。隋教授说：“如果仅仅是为了延长寿命，还是有办法的，我们医院就有进口的药物，但是价格非常昂贵，一支针剂就得上万元。”牛鲜花毅然决然地说：“为了维持他的生命，只要有一线希望，只要他不痛苦，怎么都行。”“既然这样，你给他办理住院吧。”隋教授说道。“那不行，他已经拒绝治疗了，给他建立一个家庭病床吧。”“那也可以。”隋教授劝告她说，“不过我可告诉你，这是个无底洞啊，白扔钱。癌症呀，尤其是脑癌，很折磨人的，先让你家破，最后是人亡。”牛鲜花说：“即便是那样，我也认了！”隋教授说：“这样吧，我们大学最近生产了一种新的治脑癌药物，我先给他试试看，如果不起作用，咱们再另想办法。”

要想让帅子接受治疗，还得让赵春丽帮忙。她跑去告诉帅子，说有一家慈善机构听说了他的情况，要给他建立一个家庭病床。帅子听了不太相信，问慈善机构怎么会知道他？赵春丽说，也不知哪个同学和慈善机构有联系，可能是荆美丽吧。肯定是她，她现在皈依我佛了，净做善事。帅子知道荆美丽出家了，听她这么一说，这才相信。

聊了一会儿，帅子招了招手，示意赵春丽靠近他些，小声地说，“哎，春丽，你把这个义工先支出去，我有话对你说。”赵春丽大声地对牛鲜花说：“王传珍，该做饭了，你去做饭吧。”牛鲜花听话地去做饭了。

第二十四章

牛鲜花一边在厨房做饭，一边竖着耳朵听帅子在和赵春丽讲什么。帅子小声说：“我看这个大王有暴力倾向。”赵春丽惊讶地直咋舌：“她有暴力倾向？不会吧，你要知道，做义工都是有爱心的人。”帅子生气地说：“你还不信，她打我。”“为什么打你？你是不是惹人家了？”赵春丽不解地问道。帅子解释说：“她要给我洗脚，我寻思，一个大老爷们儿让一个不认识的女的洗脚，是不是太那个了？就没让。嘿！没想到她火了，‘啪’给了我一个大嘴巴，打得那个狠啊。气得我要还手，可眼不得力，没打着她。没打着就没打着吧，她得了便宜不撒手，‘啪啪’又给了我俩耳光，打得我眼前直冒金星。”“是吗？”赵春丽难以置信地说，“这个王传珍，看着挺温柔的一个人，脾气还挺火爆。”“可不嘛，火爆得少见！”说罢帅子恨恨地一拍坐的轮椅。

赵春丽劝帅子少跟娘们儿一般见识，别往心里去。帅子又说，就算她是好心帮我洗脚，可是动手动脚是否作风有问题。赵春丽听了呵呵笑起来，说她了解大王，要是她作风有问题，全世界就没有贞节女人了。帅子撇撇嘴说，那可不一定，人都是会变的。他央求赵春丽给他换一个。赵春丽笑话他自作多情，人家大王可漂亮，现在的追求者哪个都比你强。帅子让赵春丽笑得不好意思了，嗫嚅地说，他说呢，现在还有人看上他？除非是傻子。

帅子好奇地问赵春丽，大王有牛鲜花漂亮吗？赵春丽说，各有各的特点，不过这个大王的这双眼睛很像牛鲜花。帅子说，那可不太好，牛鲜花的眼睛是漂亮，可是让人觉得有些冷。赵春丽说，那一定是他心里有鬼。帅子不好意思地傻笑说，就是没鬼的时候也是那样。她这个人，身上长着瘆人毛。赵春丽一惊一乍地说，牛鲜花让他说得怪吓人的。帅子说，他爸脾气古怪不？他妈那张嘴厉害不？可他们在她面前没敢奓翅，都小心翼翼的。说起来也怪，她也不吵，也不骂，就是有煞威。

帅子说这话，牛鲜花在厨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帅子眼不好用，耳朵更尖了，他一下子听着了，冲着厨房大声地说：“大王，是你在笑吧？笑什么？我正说你呢，以后不许动手动脚的。”牛鲜花故意把勺子碗碰得丁当作响。

帅子对赵春丽说：“你听，你听，这个人多大的脾气！她肯定是因为丈夫跑了在家里不快活，再不就是受婆婆的虐待，把冤屈都撒到我头上了。我理解，能感觉到，她也是个不幸的人……”听帅子这么说，牛鲜花把勺子碗碰得更响了。

赵春丽走到厨房，悄悄地示意牛鲜花不要这样做。牛鲜花想说话，又忍住了，不停地和赵春丽比画着。赵春丽摇了摇手说：“不用比画了，你是说你也有冤屈？别和他一样，他不是病人吗？要原谅他，要有耐心，听我的。”没想到赵春丽这句话，竟然莫名其妙地把牛鲜花惹火了，她竟然把手里拿的平底锅狠狠地摔到了地上，暴怒地哇哇直叫。帅子也忍不住发起了火，他摇着轮椅冲进厨房，大声质问道：“你火什么？我到底把你怎么了？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这样？你有什么冤屈？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在做义工？义工要有爱心，你不要把你在家受的痛苦转移到我头上！”牛鲜花呆呆地看着帅子，一时不知所措。帅子继续直着脖子咆哮着：“你不愿意干就走，谁也没有请你，是你自己愿意来的，你走啊！”

牛鲜花赌气地摘下围裙摔在地上，转身走了。

赵春丽觉得帅子做得有些过火，责怪道：“你看你，发这么大的火干什么？”“让她走，我不愿意看她的那张苦瓜脸。”帅子死不认错。赵春丽笑了：“你不是看不着吗？怎么知道她长了一张苦瓜脸？”

“我能感觉到！”帅子自信地说。

自从帅子失踪后，刘青也在想尽办法寻找他。现在广州那边有生意上的急事她必须回去，她放心不下帅子，叫来马强叮嘱他如果听到帅子的消息，要在第一时间给她打电话。另外她把熬好的一瓶瓶中药也交给了马强，交代见到了帅子，必须强迫他吃药。他能维持这些年，全靠这些中药。马强一一答应下来。

帅子在病痛发作的间隙，摸索着打开了录音机，放起《北风那个吹》的乐曲。他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两手情不自禁地打起了拍子。牛鲜花把手伸了过去，想和帅子一起打拍子，帅子觉察后，把手挪到了一旁，还是自个儿打拍子。牛鲜花的手又伸了过去，参与打拍子。把帅子的情绪搅了，帅子愤怒地喊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动手动脚的。这样不好，很不好，你知道吗？”

牛鲜花一听帅子呵斥她，顿时压不住心里的恼火，旧仇旧恨全被勾起来了，照着他的胳膊就是一巴掌。帅子气愤地轻声说：“你觉得这样过瘾是不是？我说得没有错吧？你在家里肯定受了不少委屈，一直这样憋着。你丈夫以前是干什么的？他经常欺负你是不是？没事儿，你觉得这样痛快就使劲打我吧。”牛鲜花抬手又给了帅子两个耳光。

不知是打的还是气的，还是二者兼而有之，反正帅子恼火极了，他大吼道：“你还打我！你走吧，我用不起你，你给我滚！”说着爬着下床了，推着牛鲜花朝外走。牛鲜花猛地一下子把帅子抱起来，把他放到床上。帅子一边挣扎一边骂：“放开我，你凭什么虐待我，我要告你！”牛鲜花在木屋里好一顿找，才找出根绳子，把帅子牢牢地捆在床上。帅子无力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泄了气，无奈地哀求道：“你走吧，求求你不要再来了好吗？我惹不起你行吧！”

牛鲜花不去理他，专心收拾起家来，一不小心把《北风那个吹》乐曲的磁带碰落到了地上。帅子听到了心疼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把它捡起来好吗？”牛鲜花看他说得可怜，就把磁带捡了起来递到他手里。帅子把磁带放在手掌里，闭着眼睛轻轻地抚摸了半天，他怀起旧来，用央求的口吻说：“大王，你不生我的气了吧？坐下，我给你讲讲这个曲子的故事。”

牛鲜花听话地坐在了帅子床前，帅子一边抚摸着这盘录音带，一边梦呓似的说：“这盘磁带，多少年来我一直带在身边，里边录着芭蕾舞剧《白毛女》的插曲《北风那个吹》，朱逢博唱的。当年我上山下乡的时候，我们生产队的大队长叫牛鲜花，非常漂亮，长得很像我死去的姐姐。虽然大了我几岁，我喜欢上了她，她也喜欢我，我们偷偷地相恋了，但谁也没说出口。我们俩那时候约会就是靠这个曲子，她在大队里想叫我过去，一放这个曲子我就明白了。每次过去她都会给我一个惊喜，不是整来了我最爱吃的猪肝，就是送一件我喜欢的衣服。我枕头下面枕的这件长袖海魂衫就是她送的，一直不舍得穿，等我死了那天就穿它火化……”帅子说到这儿，牛鲜花早已是泪水涟涟，泣不成声了。

帅子听到了牛鲜花的哭声，他悲戚地沉默了好半天，这才说道：“说点高兴的吧，有一回到县里会演……对了，忘了跟你说了，我们俩排练了个舞蹈，就是芭蕾舞《北风那个吹》。你都想不到，我扮演喜儿，她扮演杨白劳，呵呵，颠倒了。为什么颠倒呢？我会用脚尖跳芭蕾，她不会。你是不是笑了？笑我是一个男的学女孩子的专利跳芭蕾？我就是喜欢，没办法。说到哪儿了？对，要到县里会演，她为了犒劳我，回家跟爹妈耍赖放泼，硬是把年猪杀了，就是为了要请我吃顿猪肝。我担心她没登过台，会出洋相。她呢，满嘴大话，说没问题。可到了舞台，她吓得不敢上了，我只好独舞，舞得忘乎所以，把假辫子甩掉了，一个腚墩儿坐那去了。我那时候还年轻，坐在台上咧着嘴哭了，可不可笑……”

晚上，牛鲜花回到家中，疲惫地倒在床上，捂着被子呜呜地痛哭着。这天是周五，月月和亮亮从寄宿学校放学回到家中，发现了妈妈在哭，惊叫了起来：“奶奶，快过来呀，我妈怎么了？”蒋玲慌忙跑了过来，着急地问道：“鲜花，怎么了？是不是病了？”牛鲜花擦干了眼泪，把脸扭向一边说：“别大惊小怪的，没事儿。”

“这些天你都到哪儿去了？有时候夜里也不回来。”蒋玲不放心地问道。牛鲜花不动声色地说：“最近业务忙，接待客户，有时候到省城，当天赶不回来。”“也别光为了挣钱不顾身体。”蒋玲絮叨起来。“好了，别唠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她把婆婆和两个女儿推出了卧室。

赵春丽慌慌张张地跑来了，告诉牛鲜花她刚才去看了帅子一眼，感觉帅子的病情有加重的趋势，疼得满地打滚。牛鲜花忽地站起来问，又疼起来了？说着拔脚就往外走，被赵春丽拦住了。赵春丽欲言又止：“帅子对我哭了，说希望在他临死之前能见到你，想和你跳完《北风那个吹》。”牛鲜花低着头没有言声。赵春丽眼中含泪地求牛鲜花：“满足他这个愿望吧，他的日子不多了。”这事儿在牛鲜花看来，关系到她原不原谅帅子，她轻轻地但态度坚决地摇了摇头。

自从两人那次对打，帅子向牛鲜花倾诉衷肠后，两人对立的情绪多少有了些缓和。这天帅子吃着牛鲜花做的饭，称赞道：“大王，自从你来了以后，没发现你有什么优点，不过做的饭都是我平时最爱吃的。”牛鲜花听他这么说，温柔地走了过来抚摸着帅子的头。帅子无奈笑道：“又来了。”但他没有拒绝，吧唧着嘴说，“口味和我前妻牛鲜花的差不多，我最爱吃她的手擀面，她擀面条舍得下力气。你没看她和面，打架似的，前腿弓，后腿绷，面用鸡蛋和，和得硬，擀得薄，切得细，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煮出的面硬铮铮的，有咬头，可好吃了。”

说着他“扑哧”笑了：“都知道擀面条费力气，可我们家里老老少少都爱吃。每到星期天，我爸、我妈都瞅着她的脸，看她高兴就说，鲜花，今天咱们吃面条啊？她就说，面条就面条，炸酱的还是打卤的？全家人的意见不一致，争得不可开交，最后就靠石头、剪子、布来决定。”他长叹一声，“唉，和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牛鲜花去找隋教授，问他说过的进口特效药搞到了没有。帅子用过隋教授推荐的医科大学自制的抗脑癌的药，感觉没有用。隋教授说：“搞到了一些，费了不少的劲。”牛鲜花一听打心眼里感谢。“不用感谢，我的意思是，还治吗？没有必要了！”隋教授说这话的时候直摇头。牛鲜花毫不犹豫地说：“只要有一线希望，我还是坚持治。他太年轻了，太眷恋这个世界了，他能晚走一个小时我就争取一个小时。”隋教授提醒说：“别忘了，这需要很大一笔钱。”“钱不是问题，我会想办法的。”牛鲜花坚持道。

牛鲜花回到公司筹钱。一问会计，公司仅有的钱全压在生意上了，抽不出来。牛鲜花急眼了，只得把车便宜处理掉来变现。

牛鲜花正张罗卖车，帅子给她打来了电话，问牛鲜花能不能听他说几句话。牛鲜花故作冷淡地问他有什么事？帅子刚要说“往事如烟……”就被牛鲜花打断，她让他直接说事儿，少唱那些没有用的“意大利咏叹调”。帅子只得直奔主题，说出了他打电话的想法。他想在临死之前搞一个知青点战友聚会，想和牛鲜花跳完那支《北风那个吹》芭蕾舞。牛鲜花气哼哼地反问，都快死了，还这么浪漫，有意思吗？帅子说有意思，他想和她一起再浪漫一回。牛鲜花一字一句地回答说，她从来不会浪漫，浪漫从来就属于他。她让帅子断了这个念想，她决不会和他跳什么《北风那个吹》，当着大伙儿的面丢人现眼。发泄完她挂断了电话。

牛鲜花拿到卖车钱后，马上到医科大学买了特效药。隋教授看了感慨道：“世界上像你这样的姐姐太少了，这一针下去就是一两万元呀！”

等牛鲜花陪着隋教授和扎针护士到了帅子住的木屋时，帅子竟然不见了。牛鲜花这个急啊，她还得安慰隋教授：“他不会走远，我去找找。”

牛鲜花找遍了海滩没找到他，就跑到道上打听。在一位执勤交警的指点下，牛鲜花追到了不远处的邮局。帅子坐在轮椅上，正在那儿办汇款。收信人是牛鲜花。柜员看他眼不好，打算替他代劳，被帅子谢绝了。他在汇款单的留言处估摸着位置，歪歪斜斜地写着：鲜花，我以这样的方式向你忏悔，可能你不愿意接受，但现在我仅能如此！这是我最后的一点儿积蓄，我轻松了！帅子正要将写好的汇款单递进窗口。被及时赶到的牛鲜花一把夺了过来，她扫了一眼汇款单，眼眶里立即溢满了泪水。

牛鲜花此举让眼睛看不着的帅子大为震惊，他大叫道：“你是谁？为什么抢走我的汇款单？”牛鲜花不开口，也不出声，推着帅子的轮椅就朝外走。

帅子紧张起来，不停地问：“你是谁？别推我的车！”牛鲜花不理他，继续推车往外走。帅子从脚步声听出了来人是谁：“大王，是你？”牛鲜花还是不搭腔。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儿的保安冲过来了，问道：“怎么回事？”帅子赶紧说：“她是哑巴，是我的保姆。不，是照顾我的义工。我兜里有钱，我不知道她要把我推到哪儿去。对了，她对我有暴力虐待行为，另外她对我别有企图，快打110！”

牛鲜花和帅子被闻讯赶来的巡警带回了派出所进行甄别。被吓坏了的帅子，神经质地对值班民警不停地说着：“不对劲，很不对劲！她为什么要跟踪我，从海边一直跟踪到邮局？为什么我要汇款的时候她站在我的身旁？很显然，当今天早晨我把这笔款从床底下取出来的时候，她就默默地跟踪着我。多么可怕，我是个盲人，她是个哑巴，我看不见什么东西，她虽然不会说话，但我感觉到了，她有一双锐利而贪婪的眼睛。她在角落里瞄着我，不寒而栗呀同志，刚才要不是我一声大喊，也许她会把我领到一个没人的地方，把我兜里的钱抢走。而我呢，或许会被她推到海里，或许会被她勒死，或许……同志，你赶紧搜一下她的身，看看有没有刀子小绳之类的东西……”牛鲜花听他说的玄乎，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听见了吗？她在笑，太可怕了！”他越说，牛鲜花越感觉他好笑，不知不觉中笑出了声。“你听，你听，她的笑声多阴森！”

值班民警打断了帅子的唠叨：“她抢了你的汇款单，可并没抢你的钱啊。”“问题就在这里。”帅子一拍自己的大腿，“她要把我领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要杀人灭口。我的这个保姆可能受过刺激，严重的刺激，她虽然不会说话，但是经常打我，并且下手很重。最严重的一次，因为我不打吊针，她打过我三个耳光。不，是五个，我进行了顽强的抵抗，结果又招致了两个耳光。另外……”帅子把头凑向了值班民警，压低了嗓音，“不瞒你说，除了对我的虐待，她还或多或少的有作风问题，具体表现嘛，有时候对我摸摸索索，遭到了我的严厉训斥。还有，我感觉到她经常默默地注视我，有时候我睡觉，感觉到她的气息，吹拂在我的脸上。那不是一般的距离，肯定她在我头上俯视，不寒而栗啊同志！”

牛鲜花听了又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帅子叫道：“你听，她还在笑！”值班民警让帅子缠烦了，建议道：“那你就另换一个义工吧。”帅子说：“这都是我知青战友安排的，我提过多次，他们就是不给我换。另外，她虽然对我这样，但我又觉得挺有意思。你不知道，一个将死的人如果有一个无声无息、别有企图的人相伴度过最后时光，还是挺紧张刺激的，会感觉到生命的张力，产生求生的欲望……”“照你的说法，她现在不是在折磨你吗？”值班民警反问帅子道。“是啊，不过这种折磨有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总之，她要是一天不来，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一天就觉得过得非常漫长……”帅子讲这话时，有些恋恋不舍。“我听不明白，但我大体有个感觉，你是甘心受虐型的。”值班民警又扭过头来问牛鲜花，“以后你会打他吗？能不能不打？”牛鲜花握紧拳头，比画着，挥舞着，意思是还要揍他。帅子看不到，心里特着急地问：“她什么意思？”“她的意思是还要继续打下去。”值班民警答道。他接着问牛鲜花：“以后能不能轻一点儿打？”“嗵”的一声，牛鲜花把拳头狠狠地擂在办公桌上。

听到消息的赵春丽，满头大汗地跑进了派出所。她看了牛鲜花和帅子一眼，示意有话要跟值班民警到外面说。值班民警急于弄清楚这是怎么一码事儿，就跟着赵春丽出了派出所的门，听她解释清楚后，又做了必要的核实，就把牛鲜花放了。

牛鲜花推着帅子的轮椅急匆匆地往回走，隋教授和护士还等在木屋里给他扎针呢。“慢点儿，慢点儿，你要把我颠散架吗？”帅子喊道。他这一喊，反倒激起了牛鲜花逆反心理，车子推得更快了。帅子也有熊办法，他把脚跐在地面上当刹车，把轮椅给停住了，嘴里大喊：“要走你走吧，颠死我了，我不走了。”

牛鲜花没有好气猛地往前一推轮椅，谁知帅子迅速收脚，一下子把牛鲜花晃了一个跟头。牛鲜花爬起来，照着帅子使坏的腿上就是一脚。踢得帅子“哎哟哎哟”直叫：“你又要打我，你以为我看不见你，就比画不了你。告诉你，当年我在月亮湾大队做知青的时候，打遍全公社无敌手，铁砂掌、鸳鸯腿炉火纯青……小样儿你，我跟你不一般见识就是了，逼急眼了我真揍你！”帅子话音没落，又挨了一脚。帅子被踢急了，挥舞着拳头一阵乱抡，没打着牛鲜花。“小样儿，你怎么不接招？说话呀，你在哪儿？”

他俩这一折腾，引来了不少路人的围观。一同往回走的赵春丽看不过眼了，上前推车就走，这下把车推得稳当多了。帅子猛地一把紧紧地攥住了赵春丽推车的手，气呼呼地问：“你是谁？”赵春丽说：“我是赵春丽啊。咱们回去吧，医院的人给你换了一种新药，等着你回去打吊瓶呢。”

公司经营维持不下去了，牛鲜花被叫回了公司。她把所有员工召集来，做出了一个令众人意想不到的决定，她拿出了一笔早已准备好的遣散费，宣布解散这家颇具品牌知名度的鲜花公司。

牛鲜花舍出的钱没有白花，帅子的病情明显改善。他一直在赵春丽面前念叨，说这一辈子没别的遗憾，就是对那一年没和牛鲜花跳成芭蕾舞《北风那个吹》耿耿于怀，希望能和牛鲜花在知青聚会上跳上一曲。要是能满足这个心愿，就是死也闭眼了。帅子这话让赵春丽听了难受，她一再劝牛鲜花说，大家都知道帅子对不起她，但帅子是个率真的人，一个将死的人了。不论他有多大的过错，就满足他的愿望吧，这也是所有知青的愿望。牛鲜花听了心里也着实难过，她对帅子的怨气通过这段时间接触，也消融了不少，终于点头答应。赵春丽希望这事儿牛鲜花亲口对他说，这样效果会更好，牛鲜花也答应下来。

帅子的病情好转得令人吃惊，他除了眼睛看不到外，走路渐渐恢复到正常。帅子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洗澡了，牛鲜花给他擦身。这次帅子没有拒绝，感激地说：“大王，谢谢了，你真是个爱清洁的人，和牛鲜花一样。”帅子身上太脏了，牛鲜花只能用力给他擦，累得呼呼直喘。帅子体贴地说：“大王，歇歇吧，看你累的。”牛鲜花没有听他的，继续用力给他擦。“对不起。”被感动的帅子向牛鲜花道起了歉，“那天我误解了你，我向你道歉。”牛鲜花没有出声。“你还挺记仇的是不是？你有完没完？你那天踹我那几脚到现在还疼，你下脚够狠的了，牛蹄子啊！”牛鲜花一听这话，笑了。“你笑了？告诉你吧，我前妻姓牛。有时候她生气了，我就故意满嘴里说牛，牛蹄子呀，牛魔王呀，牛气冲天呀，牛皮哄哄呀，牛鼻子插葱装象呀，说着说着她就笑了。”

帅子感到一滴水珠落到了脸上，这是牛鲜花流出的眼泪，他认为是累出的汗，随口说：“辛苦你了，累得你出这么多汗。”话音刚落，牛鲜花把脸贴到帅子的后背上，无声地哭了。帅子感觉出了这是怎么一回事，惊诧地说：“你这是怎么了？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有一个伤心的故事，又说不出来，是吗？是啊，受伤的心是硬的，像一把锤子，无时无刻地不在敲击着人的灵魂，让人寝食难安。哭吧，尽情地哭吧，泪水会把受伤的心泡软，会化解仇恨的，剩下的就是理解了……”

帅子非常想家，见自己能走了，就想回家看看。他对牛鲜花说：“大王，求你一件事，送我回家看看。”

由帅子指引方向，牛鲜花拉着他的手，把他领到了自己家门前。帅子在门口驻足很久，牛鲜花以为他会进家，最后他却含着眼泪哽咽地说：“走吧，大王，不要打扰他们了。”

晚上，牛鲜花回到家中后，她再也忍不住了，给帅子打去了电话，帅子听了非常激动。牛鲜花告诉他，她想开了，答应在知青点聚会上和他跳一曲芭蕾舞《北风那个吹》。帅子千恩万谢，感谢她让自己圆了这个梦。牛鲜花说，十几年了，他们是该好好见个面了。十多年的恩爱她记着，十多年的怨恨就化作一阵风吹去吧。她说已经原谅帅子了，她知道他四处漂泊是身不由己，他心底里还有她……帅子听到这儿，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了。

“帅子，我也要感谢你。因为你即便是要离开这个人世了，心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有孩子，有父母，这就足够了，我的等待得到这些回报已经足够了！但是你要听我一句话，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要顽强地活下去，不许离开我！不许离开这个家！因为我答应和你跳《北风那个吹》，不是结束，而是我们俩的重新开始！帅子，你听见了吗？”牛鲜花说这话的时候，也是热泪直流。

帅子放下电话，摸索着打开了录音机，《北风那个吹》的旋律在木屋里响了起来。兴奋不已的帅子磕磕绊绊地在地上舞了起来。他被撞疼了，绊倒了，爬起来继续舞着……

由赵春丽出面，串联好了知青点的所有点友，定好了在这个星期天下午两点准时聚会。地点就定在话剧团小剧场，帅子是话剧团的老演员，又是投资的股东，这点事儿轻易就能搞定。

帅是非和蒋玲的婚事，也让牛鲜花定在了星期天下午，一切由她操办。牛鲜花许诺，到时候她要给二老一个天大的惊喜。蒋玲老缠着牛鲜花问，什么惊喜啊？牛鲜花坚决不告诉她，让她别问了，到时候就知道了。天机不可泄露。

赵春丽和牛鲜花坐在一起商定点友们聚会的细节，然后再由赵春丽出面跟帅子说。赵春丽由衷地敬重牛鲜花，说这事真的太难为她了，要是换作她，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样一个结局，太难堪了，太残酷了！

牛鲜花感慨地说：“这十几年就像一出戏。开始我总觉得自己在戏外，其实呢，自己也在戏里。我看着帅子在给我演戏，看着看着自己就进去了，推不掉逃不脱。我一辈子在舞台上跑龙套，没想到生活中自己成了主角了。”

赵春丽听了这话也是有感而发：“牛姐，其实回过头来看咱们走过的路，哪个不是在剧里呢？我们都是演员，也都是观众。”她把话拉到了正事儿上，“我和大庞他们议论了一下，想把这件事做大。”“怎么个做大法？”牛鲜花问道。“大家都有一种冲动，都想走上舞台，找回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牛鲜花很赞成这个想法，说是个好主意。赵春丽见牛鲜花同意，就详细地说起来，大家想把当年参加公社会演的节目全都拿出来，和他俩共享那段难忘的岁月。

帅子得知自己的梦想马上就要实现，亢奋得不得了。他不知道怎么感激这段时间“大王”对他的照顾。到了星期天，他兴奋地说：“大王，今天中午我要亲自下厨，为你做顿午饭。你就坐在这儿，一动不要动，我来好好伺候伺候你！咱们吃完这顿饭，就该分手啦，以后我再也不需要你照顾了。”牛鲜花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沉，她反复琢磨帅子这话的意思。

帅子进了厨房，开始摸索着做饭。等菜下锅的时候，帅子喊“大王”来帮忙，他摸不到油盐酱醋放在哪儿。帅子手忙脚乱地炒着菜，牛鲜花站在旁边把油盐酱醋一一递到他手上。突然，锅里烧开的油迸溅了出来，溅在了牛鲜花手上，疼得她“哎呀”叫出了声。帅子赶紧摸索着用肥皂水给她洗，他眼睛看不见，手下重了，不小心把牛鲜花手上烫出的水疱洗破了。他又找药找纱布，把牛鲜花的伤口包扎好，这才接着做饭。

帅子一边炒着菜一边回忆起牛鲜花来：“别看我以前在家里从来不做饭，真要做起来，面食我不行，要论炒菜，我老婆也比不了我。知道为什么吗？告诉你个秘密，大凡嘴馋的人，都会一两手烧菜的绝技。为什么？嘴馋的人舌头特别好使，出去到大饭店吃了好菜，用舌头就能判断出菜里的调料是什么，怎么烹制的。你看我这道菜，叫蛋塌。看我是怎么做的，把鸡蛋放进作料，搅好了，不能煎过火了，放进海蛎子，文火焖一会儿。你就吃吧，吃不出你的鼻涕泡算我没手艺！”

饭做好了，帅子又摸索出一瓶红酒，给牛鲜花和自己斟满了两杯酒说：“喝酒前我要和你说点儿事，请你无论如何帮忙。”说着他拿出了信和三笔钱，“这一笔钱请你送到民权北四街九十九号，送给一个叫牛鲜花的。这笔钱是丧葬费，你帮着将来把我送走。别忘了，长袖海军衫别给我脱了。这一笔是给你的酬劳，我不欠别人的钱，别人也不欠我的。还有，这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把这封信交给牛鲜花。”牛鲜花收好了钱和信。

“来，把这杯酒干了。”帅子招呼道。帅子的话让牛鲜花听了心酸至极，她端起了酒杯，眼泪止不住又哗哗流了下来。她轻轻地放下了酒杯，捂着嘴转身跑出屋子……

在回家的路上，牛鲜花看着帅子给她写的遗书：鲜花，今天我们见面后。我就决定离开这个世界，我不能拖累你，这十几年我已经把你累倒了，把你的心伤透了。这些年我一直努力着，想尽一切方式去偿还欠你的这笔债，可是我还不起。鲜花，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越是想还心情越加沉重，我想只有我离开这个世界了，我才能长舒一口气，才能彻底轻松……

马强从话剧团那里得知帅子要在话剧团小剧场和知青们聚会的确切消息，马上报告了刘青，刘青立即坐飞机从广州赶了回来。见到马强，第一句话就问：“师总病好些了？”马强感动地说：“为了救师总，那个叫牛鲜花的女人关了自己的公司，花重金给他买进口特效药。一针就是一两万元，天天扎，花老钱了，能不见强吗？”刘青听了内疚地喃喃道：“我没做到啊，还是人家牛鲜花……”

赵春丽真能张罗，她包了一辆大客车，拉来了包括牛鲜花父母、牛鲜花表哥吴国庆还有郝支书在内的月亮湾乡里乡亲们。在路上郝支记还不放心，叮嘱大家说：“大伙都听好了，这次和城里的老知青们联欢，咱们的节目一定要出彩儿，把这几年月亮湾的精神面貌反映出来。”郝月凤跟着她爹得瑟，拿出一张节目单，跟众人说：“都别笑啊，这回的晚会还是我做主持，这是赵春丽给我开的节目单。为了这个聚会，我正儿八经地练了好几天呢！”

石虎子也来了，他还领着自己那帮民工来充阵势。和众人见面的时候，石虎子感慨地对大家说：“十多年了，我真想看看当年他俩没演成的这个节目。”

牛鲜花准时领着全家到了，和父母、乡亲、故友打完招呼叙完旧。赵春丽把她拉到了一旁，小声说：“帅子早早就到了，正在上妆呢，你快去吧。”牛鲜花奔进剧团化装室。就见帅子坐在当年他用过的化装台前，让化装师给他化装。牛鲜花默默地走到自己曾用过的化装台，自己化起装来。

帅子感觉到有人进来了，轻声问道：“是鲜花吧？”牛鲜花没有做声，帅子不再问了。牛鲜花化完装，走到帅子的身后，亲手把喜儿戴的大辫子头套为帅子戴上。帅子客气地道了声谢。

剧场的铃声响了！郝月凤走到了舞台中央，用一口土话大声地喊道：“各位来宾，父老乡亲，知青朋友们，下午好！时光如梭，转眼就是十好几年过去了。今天，月亮湾的父老乡亲和老知青们会聚一堂，回首往事，有太多的感慨，太多的回忆。今天咱们相聚了，说呀，笑呀，哭呀，闹呀。回忆是甜蜜的，回忆把眼前一副副有些陌生的面容变得熟悉了，就像一幅蒙尘的画，一经擦拭，一下子变得清晰了……”

台上的柱子叔瞪大了眼睛说：“这丫蛋儿，怎么一进城就艺术起来了？”郝支书不好意思地说：“她哪有那两下子，都是赵春丽措的词儿，她在背书。”

这时刘青到了，她怕和大家见面，故意来得很晚，等大家都坐好了看演出时，她进来。刘青悄悄地坐在靠门口的最后排，没人发现她。

当年女声小合唱组合，唯独缺刘青一人。这几个人登台开唱起来：“大红枣儿甜又香，送给亲人尝一尝……”歌声虽不动听，人也面目大改，但此情此景打开了人们对当年记忆的闸门。大家都沉浸在对过去的回忆中，有甜，有酸，有痛，百种滋味交织于心，感慨不已……

在《北风那个吹》的序曲中，大幕缓缓拉开了。压轴戏就要开始了，“喜儿”和“杨白劳”各站在边幕一侧。

牛鲜花像当年那样，又紧张起来，哆哆嗦嗦地对赵春丽说：“春丽，我……我又不行了！”赵春丽安慰她说：“别紧张，别紧张，你和当年不一样，你都有多少年的舞台经验了，不该紧张。”“不行，我得赶紧上趟厕所。”牛鲜花转身就要走。这时帅子从另一侧边幕上台了，翩翩起舞。他虽然多年没有跳了，练功也放下了，但毕竟有多年的功底，乍一看，还有那么点儿味道。台下顿时响起了一片掌声。

这时赵春丽怎么可能放牛鲜花走，她猛地用力一推，把牛鲜花推上了前台，牛鲜花无奈，也随着乐曲舞将起来。大家看着两人的舞蹈，知情人眼眶浅的，都哭了起来。

蒋玲眼尖，很快看出点儿门道了，小声地对老伴说：“老帅，我怎么看着那个喜儿像帅子？”石虎子在旁边插嘴道：“什么是像呀，就是帅子！”蒋玲一听惊叫道：“帅子，我的儿子！”老两口站起来就要往台上跑。石虎子赶紧把二人拽住了说：“别打扰他们，让他们俩尽情地跳完再说吧。”老两口望着台上的喜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青知道，这十几年帅子和牛鲜花再也没有合练过，但在她眼里，看出了两人夫妻间的默契，夫妻的钟爱，夫妻的体贴。牛鲜花在帅子心目中的位置是她无法替代的，刘青流下了辛酸而又苦涩的泪水，悄悄起身走了，犹如她悄悄地来。

“杨白劳”和“喜儿”在台上忘情地跳着，“人家的闺女有花儿戴，你爹我钱少不能买，扯上了二尺红头绳，我给我喜儿扎起来……”牛鲜花多少年没有跳舞了，猛地一抬腿，谁知抻着了，大腿像火烧一样剧烈疼痛，她痛叫了一声，倒在了台上。

帅子闻声赶紧摸索着伸手去搀扶，帅子握着牛鲜花的手，摸到了她手上缠着他给她扎的绷带。一时间帅子什么都明白了，他动情地哽咽道：“鲜花！”猛地把她抱进怀里，牛鲜花也紧紧地抱住他，再也不松开。

全场先是一愣，继而响起了一片掌声！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舞台上方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了相拥在一起的两人身上……

Table of Contents

目录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