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楔子］

惊飐芙蓉梦

［第一章 惊蛰］

尘烟绮年事

［第二章 上元］

玉壶光转，凤箫声动

［第三章 夏至］

翡翠盘高走夜光

［第四章 春分］

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第五章 清明］

梨花落后清明

［第六章 芒种］

闲花落地听无声

［第七章 白露］

两处沉吟各自知

［第八章 大寒］

香消翠减，雨昏烟暗

［第九章 小满］

蓬莱此去无多路

［第十章 雨水］

纵使相逢应不识

［番外］

小雪

版权信息

书名：北落师门

作者：侧侧轻寒

出版方：Little Brown

出版时间：2014.12.1

ISBN：978751551152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楔子］

XIE ZI

惊飐芙蓉梦

今日惊蛰。

从睡梦里被远远一声惊雷拽出，我走出延春阁，就着宫灯泻地的明亮侧耳倾听殿外：春虫还没有出来，什么声响也没有。

梦里的一切只剩了残缺的几句。

醉软烟花四月瘦，惊飐芙蓉梦。

尘烟绮年事，菱镜消磨，风雨黄昏骤。

隐隐想起来，其实我与她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惊蛰这一天。

十年前。

当时我十三岁，她十八九岁。到现在我二十三岁，她还是十八九岁。

我至今不知道她从哪里来，她的家乡是怎样的地方，她以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可是现在她在干什么，想什么，我又何尝知道？

听着那远远的惊雷，竟像劈在我的心头上。

夜风料峭。

我微微缩了下身子，从十三岁开始，我一直畏惧寒冷的东西。

我想她说得对，我其实从来就没有长大过。

十年，我固执地在十三岁的时光里等待她。

身后有人轻手为我披上罩袍。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张清远。她睡觉非常警觉，自然会知道。

张清远算是我现在最常眷顾的人。她以前是杨淑妃身边的宫人，我到淑妃那里时，她正脱下脚上的鞋子去拍掉在石桌上的一条青虫。于是我便向淑妃把她要了来。

对于这际遇，她自己都常常心存疑惑，问我原因。

“因为我喜欢你恶狠狠的目光。”我笑道。

后来我走到哪里，哪里就会有人在拍虫子。直到我烦不胜烦，狠狠禁了一回才停止。

其实她们都不知道，重要的原因是，张清远拍虫子的那张桌子，左边坐着的，正是我的母后。

我喜欢这女子那样旁若无人、肆无忌惮的态度。

就像我第一次看见自己喜欢的人，才知道原来我需要的，不是温柔顺婉的女子。

那时我曾经在夜里想过，假如她也能像其他女子那样，故意装作不经意地在我面前拍虫子，那我这一辈子就算圆满了。

可惜，我恐怕永远也看不见了。

她在自己那一边，而我被困在十三四岁的时光里，任凭身边有那么多的动人容颜，却永远只记得遥远的过去，她微笑着的眉梢和眼角。

即使现在我们见面时，什么话都倦于说出口，可是每每午夜梦回，我都能在锦被上清楚地画出她的样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丝紊乱。

原来我从来也不曾忘记过她一点点。

“夜深了，皇上不如不要回去，就宿在这里？”张清远柔声问。

我抬头看看天空，北落师门在天中，光芒幽蓝。

“还未到子时呢。”

“那不如回去再睡一会儿？”

回头仔细看她，在宫灯下她的容颜变得嫣红，这似曾相识的情景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不了，还是回去。”

辇车近东华门，我叫了停，下来在砖地上走了几步，这夜风夹着春寒，似乎要撕得世上万物都消失无踪。

“伯方。”

伯方忙近前来。

“明日没有廷议吧？”

“明日没有，直到十九日才有。”

我点一下头，说：“去……锦夔殿看看。”

他诧异地一顿，问：“夜已深了，不如明日报过锦夔殿再去，好让宫使准备着？”

我低声说：“不必惊扰她，朕悄悄去看一眼也就算了。”

锦夔殿在内宫城，一路行去，车马缓慢。在车上掀帘子一看，漫天风露，夹道杏花如雪，竟有吹到我袖中的。

就如当年的春日出游一般。

所有的锦绣缠绵，到最后都是这褪尽鲜艳的残片。

锦夔殿里已熄了灯火，走进去只觉得冷清。

制止了所有人，我一个人走进殿内。

这是我无比熟悉的地方。

正南门进来不是正堂，是假山，从假山侧过，是垂着薜荔的游廊，前庭嘉肃，花厅揖棣，殿后就是辰游池，她现在住在池边上的徊云阁。

在阁下站了一会，没有看到烛火灯光，想来她已经睡下了。

这里很好，不像别的宫里，什么时候都要点着灯，老是睡得不安稳。

听旁边的海棠花簌簌地落，那淡红的花瓣落了满地也没人发现。

除了天上圆月，谁也不知道。

终于觉得意趣寥寥，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回头要离开时，却发现她就站在月门处看着我。

在夜色中，她的脸色苍白得似乎要与身后的墙融为一体。

我的喉咙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平淡地看着我，眼神波澜不惊，像看着月亮下最普通的一株海棠树。

而我，听到惊蛰的雷声，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劈过。

所有的事情都从这天开始。

和她第一次见面，是在乾兴元年二月二十日。

那年我十三岁。

当时我在步天台上，看中天紫微垣。可是它没有任何动静，仿佛我的父亲还是安然无恙。

父亲昨日去世，留了遗诏说——

太子即皇帝位。

尊皇后为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

遣使告哀契丹。

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告诉他我很害怕，我跪在他的床前，在二月的寒冷天气里，一直发抖，眼泪冰凉。可是他什么都不说，直到留下最后一句遗言，他抓着我的手说：“善待天下啊，受益。”

我甚至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死亡，我又如何面对天下？

我害怕，害怕尸体，害怕冰冷的东西。这害怕一直延续到现在，也许要跟随我一生。

父亲停在延庆殿。遵他遗诏，我于柩前即帝位。

接受了朝臣的三叩九拜后，我向内殿跪下：“请母后垂帘，以摄天下。”

两年前，即天禧四年，我十一岁。父亲因为久疾居宫中，朝政大权全掌在母后手中。当时宰相寇准密议奏请皇上让位于皇太子，也就是我监国。但是消息传到了母后耳中，寇准因此被罢相，丁谓则取而代之。后来因为周怀政密谋废后、杀丁谓，宫里的两个内侍——客省使杨崇勋、内殿承制杨怀吉去向丁谓告密，丁谓连夜与执掌东京兵马的枢密使曹利用密谋。第二天，周怀政被杀，寇准被贬为道州司马。自此母后在朝中牢牢扎下了根基。

然后在十一月时，父亲下诏，除军国大事仍旧亲决，其余都由我同宰相丁谓、枢密使曹利用等参议行之。

听到消息时，我一时喉头噎住，眼泪就流了下来。

回去的路上，当着太子左庶子晏殊的面我哭了。当时他才三十二岁，性格温厚，我最喜欢他的词。我希望他能帮我。

第二天他替我上表陈让，我去见母后时，她问我：“可是担心父亲身体？”

我摇头，怯怯地说：“我不想要……”

母后一巴掌打在我的左颊上。

丁谓当时任宰相，他对母后行了礼，请母后不要当殿垂帘，请御别殿。母后冷笑，不语。

张景宗、雷允恭却说：“皇帝视事，当朝夕在侧，何须别御一殿？”

张景宗是父亲亲自指定的承侍资善堂，想让他做我的心腹。原来他与别人也一样。

我抬头盯着藻井上的花纹，数那些龙的鳞片。

数到第三条的时候，他们商量好了，决定我与太后每五日一次在承明殿共商国是，帝位左，太后位右，垂帘决事。

我以为结束了，站起来要去父亲柩前守灵。

母后却又拿了一张手书出来，内客省使，也就是从小就在我身边服侍我的伯方忙拿去宣读。我又坐了下来。

原来母后不喜欢垂帘，要在禁宫中自行批阅章奏，遇大事再召见辅臣。

群臣大哗，场面一片混乱。

我继续抬头数龙的鳞片。

伯方在我耳边悄悄说：“那道手书，似乎是丁谓的笔迹。”

既然如此，刚才他又为何提出要请太后御别殿？

我也希望能像母后一样冷笑，但是眼睛却热极了，眼泪就要夺眶而出。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忘记了，父亲就躺在那里，尸骨未寒。

大概很多年或不久之后，我也要躺在这里，然后让我的妻子孩子臣子争吵成一片。

我在心里暗暗发誓：我以后，绝不停棺延庆殿。

中天紫微垣，是帝王的位置。

东蕃八星，西蕃七星，在北斗北，左右环列，成翊卫之象。

北极五星，在紫微宫中，北辰最尊。

父亲去世的第二天，我躺在步天台的轨天仪内，用游规在双规上找到位置，仔细地看北辰。

不知道父亲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那里？

但是如果古往今来的帝王都要到那里去的话，那里能容下多少英魂？

就在我专注地看着星星时，突然有人在我身边问：“喂，你躺在这个奇怪的箱子里干什么啊？”

我猝然听到有人在身边对我说话，吓了一跳，游规一晃，北辰就失了位置。

我不是告诉内侍不许让别人进来吗？

我有点恼怒，慢慢地坐起来看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她，也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奇怪的女孩子。

她的衣服很奇怪，袖子窄窄的，领子像把脖子包住一样竖立着。而且……她穿裤子，是很小很紧的那种。

一个女孩子，半夜跑出来，跑到司天监来，还穿着裤子。

没有梳洗，披头散发；没有打扮，素面朝天。

真是很奇怪。

会不会是失魂梦游？

于是我伸手在她面前晃了几下。没想到她一把抓住我的手，问：“干什么？以为我看不见你？”

“……没有，你的衣服，很奇怪。”我低声说。在她理直气壮的质问面前，我居然心虚了。

我果然不适合当皇帝。

她低头一看自己的衣服，大笑着说：“对不起，我忘记换了。”她好像忘记了她还抓着我的手没有放开一样，只顾自己笑。

她的手心热热的，很温暖，好像她是从夏天里走来的一样。

她看看我，笑着放开我的手，却又用那只手拍拍我的右颊，问：“小弟弟，你的脸为什么变红了啊？”

……她摸我的脸。

……她居然在这里，摸我的脸。

我瞠目结舌，觉得脸像发烧了一样，血一直往上涌。

她却又不以为意地在冷风里抬头看看天空，自言自语：“不知道跳到哪个年代了？连个空调都没有，真难受。”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在旁边不说话。我从来没有见过摸了男人的脸还这样若无其事的女人。

“小弟弟，姐姐问你件事。”她笑着看我。

我已经十三岁，而且继承了皇位，她却漫不经心地把我叫成弟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比那些跪在丹陛下叫我万岁的人都要温和。所以我看着她点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

“大概子时了。”我说。

“不是，姐姐是问你，现在是什么朝代？”她问。

这个人居然不知道现在是谁家天下，她是从哪里来的？

可是我居然也乖乖地回答她：“现在是大宋乾兴元年二月二十日。”

“乾兴元年？什么皇帝啊？”她皱眉。

“大臣们上表，大约要拟为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章圣元孝皇帝。”我说。

“哇，你背得出这么长的句子？”她大笑。

这个人好像不知道自己身为女子似的，嘴要张多大就张多大，眼睛要瞪多大就瞪多大，她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女孩子的矜持？不知道人活得太为所欲为，会很艰难吗？

“那，总有个先帝的庙号什么的吧？”她问。

我低声说：“先帝刚刚去世，礼部还没有拟好庙号。”

“这样啊……”她抓抓头发，然后说，“那就算啦，不知道就不知道好了。”她看看四周，又问：“这是哪里？”

“东京汴梁。”

她终于恍然大悟：“啊，原来是北宋。”

“今宋。”我纠正她。

“宋朝。”她笑着点头，“这是汴梁城的哪里……”

她环视四周，然后大吸了口冷气，问：“皇宫？”

我点头，她愣了好久，指着我问：“你……衣服上有龙哦。”

你现在才看见？我不屑地想，但她的样子很可笑，所以我也忘记了追究她直指君王的罪。

还以为她马上就要跪下来请罪，没想到她看看周围，附在我耳边问：“喂，旁边有没有太监？我没见过，可不可以叫个过来让我开开眼？姐姐请你吃糖糖哦。”

太监？

我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问：“什么叫太监？”

她做了个晕倒的姿势，然后问：“那宋朝应该叫什么啊？阉人？”

“你说内侍吗？”我问。

“对啊对啊，应该是吧？”她说。

这女人真奇怪，皇宫里什么都不多，就是内侍多，她自己去看就好了，干什么要我叫来给她看？

我摇头拒绝。

“小气鬼！”她哼了一声，然后跳到轨天仪旁边，问：“那这个是什么？”

“轨天仪，是用来观测星象的。”

“啊？真的？怎么用的？”她马上钻进去看。

这女孩子怎么这么随便啊？

我看看下面，犹豫着是不是要叫人来把这个奇怪的女人带走。

她坐在轨天仪里，隔着铜制的圈轨看向我，问：“小弟弟，这个怎么用的？”

我默默地看着她，那已经有点残缺的下弦月的光华，在她的头发上打出幽蓝的轮廓。因为圈轨重重叠叠的阴影，她的笑容就像被关在稀疏笼子里的蝴蝶一样，既没有些微威胁，又伸手可及。

我听到初春的夜风从耳边擦过的声音，细细地钻入没有边际的未来。

像水墨画一样，浓浓淡淡又孤寂无声。

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活泼的生命，在这死气沉沉的宫里，她看起来是这样怪异。

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就走到她的身边。

在轨天仪旁边半跪下，我指着双规给她看：“这是双规，刻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南北并立，出地三十五度的地方，是北极出地之度。四面七十二度的，属紫微宫，四面二百二十度，属黄赤道内外宫，南极七十二度，除老人星外，一般隐在地平线下。”

“游规上面也刻着周天，用贯接在双规巅轴之上，可以左右运转看众星远近，随天周遍……”

我还没有说完，她就用窥管看向天上，问：“那颗很亮的，是什么星啊？”

“哪里？”我问。

“这里。”她把我的肩拉过去，我没防备，下巴撞在她的脖子上。

“哇，好痛……”她揉揉脖子，然后把我拉到窥管下。

我茫然地看着星星。

闻到了她身上的香味，像是白兰花的味道，青涩而幽暗。

她指的那颗星在天市垣东北，应该是谁都知道的才对。

“那是织女星。”我告诉她。

“啊……原来是织女星。”她兴奋地把窥管转来转去，“我看看，牛郎星在哪里？”

她找了半天，问：“这个是不是？”

我凑过去看，可是因为角度不对，看不见。

她把我拉进去。在窄小的空间里，我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呼的气轻轻地喷在我的脖子上。我全身的鸡皮疙瘩一下都起来了，她怎么可以这样？

“喂，是不是啊？”她问。

我抬头看她，她好像比我大好多，已经有十八九岁的样子了吧……而她看我的神情，却好像我还是个三四岁的小孩子一样。

咬住下唇，我专注地去看那颗星星，原来不是。

“你看，这颗星的北边，有羽林军四十五星在垒壁之南，三三聚散，所以它是北落师门。在羽林军南，北宿在北方，是颗很亮的星星，现在这样明大，象征天下安定；如果微小、有芒角，就会有兵灾。”

我认真地告诉她。她却笑道：“迷信，这怎么可能？”

我默然无语，也许她说得对，因为我六七年来从没有在星星里看见过什么预兆——就连父皇驾崩，这冰冷的星河也并没有任何预兆。

“我要回去准备进皇宫的东西了，小弟弟，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出现过哦，不可以哦。”她揉揉我的头发，想要出去。但是因为我们都困在里面，我又不敢碰到她的身体，她一时居然出不来。

她不耐烦，就直接从我身上爬了出去。她的膝盖狠狠撞到了我的右肋，好痛。

我看她站起来，终于忍不住问：“你是谁？从哪里来？”

“我啊？”她在夜色中回头看着我，微笑，“我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明天再来。”

我忙点头。

她笑着挥挥手：“拜拜！”

拜拜？什么意思啊？

我正感到莫名其妙。

她突然在我面前高高跃起，在空中，消失。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我看着她消失的地方，呆了好久，然后从高台上下来，司天监的人都在下面候着。

回头看看空荡荡的步天台，我问内侍们：“刚才有人上去吗？”

内侍们一起摇头。

我在那里想了好久，终于明白了，她大概就是伯方在故事里说过的狐狸精，她是来引诱人的。

想告诉伯方我今天被狐狸精调戏了，但是，想到父亲，心情变得抑郁，还是没有说出来。

即使父亲从来没有抱过我，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三句以上的话。

我毕竟，没有父亲了。

是的，遇见她的时候，正好是我人生最孤独、最难熬的那一天。未能长成，却已经清楚明白地看见自己的人生，看见自己以后要面对的威严的母后和各怀心腹的臣子。

在我最怕冷的时候，她突然来临。

给了我一个掌心的温暖。

［第一章　惊蛰］

JING ZHE

尘烟绮年事

“二十一日，群臣入临，见帝于东序阁，群臣拜舞称万岁，复哭尽哀，退。群臣上表请听政。”

念到这里，伯方低声叮嘱我说：“陛下要推辞两次，等到他们上了三次，然后才可以应允。”

我木然点头。

“二十三日，陈先帝服玩及珠襦、玉匣、含、襚应入梓宫之物于延庆殿，召辅臣通观。二十四日，大敛成服。二十五日，有司设御座，垂帘崇政殿之西庑，帘幕皆缟素，群臣叙班殿门外。”

我转头看窗外，杨柳刚刚发青。

大约是惊蛰天气。

春天就要来了。

与几位宗室见了面，他们的神情都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眼睛红红的，好像平白用辣椒水刺激了一样不自然。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眼泪是流出来的，不是哭出来的。

到东序阁的时候，才发现母后坐了大安辇来。

大安辇是咸平年间，父亲为万安太后所制，上设行龙六条。平时皇太后、皇后常出，一般只用副金涂银装白藤舆，覆以棕榈屋，饰以凤凰。母后在父亲刚刚龙驭的时候，就坐大安辇来，想必不是没有深意。

于是我跪下拜见，然后诏皇太后出入所乘，以后都如万安太后舆，上设六行龙，制饰率再加。

母后在辇中微微点头。

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呼声山响。

如果真能万岁，我还用坐在这里吗？

我父亲若真的万岁，我就可以一辈子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永远也不用知道人世间的事情了。

木然地听所有人按礼节哀哭，这感觉真奇怪。

父亲和我见面的时候，大多都是那几句话——

“给父皇请安。”

“起来吧。”

“谢父皇。”

低头无言。

“今天书念了吗？”

“念了。”

“好好用心。”

“是。”

“下去吧。”

“是。”

但是以后连这样的话也不会再有了。

不知不觉我也泪流满面。

回宫后母后褒奖了我：“皇上刚才的举止很合礼节。”

杨淑妃旁边的老奴说：“对啊，那些个宗室，个个哭得那么僵硬，哪有皇上哭得好。”

因为淑妃是把我从小养大的人，那老内侍在我小时候也经常给我逮蛐蛐，大概现在是老糊涂了。所以我假装没听见。

淑妃忙拉老奴跪下，怒喝他磕头。

母后也就不再说什么。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问：“有拟好谁去守陵了吗？”

“还没有。”我低头说。

“那不如封李婉仪为顺容，从守皇陵？”她缓缓地问。

李婉仪，我没有什么印象，大概也是普通的嫔妃吧。

“一切遵母后的懿旨。”

母后着意看了下我，见没有什么异样，想了一想，又说：“让刘美、张怀德访其亲属入朝吧，她是杭州人，据说在杭州还有个弟弟叫用和，不如让他补三班奉职。”

“是。一切听母后的。”

傍晚的时候，我见到了李婉仪。

我依例讲了抚慰她的话，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我，口中只是称“是”。

最后我说：“你既没有孩子，长守父皇身边也算是福分了。”

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我看见她的眼里全是泪水，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泪流满面。

这个人，和我一样的哭法。

她跪下磕了头，然后回去了，头也没回。

据说她是有个女儿的，只是和我的哥哥们一样，都夭折了。

在皇家，能长大的孩子是很少的。

我心里难受，看看天色黑了，又想起昨夜那个奇怪的女子。

胡乱吃了点东西，太白已经出来了。

到司天监的路上全是竹子，夜风中斑驳瘦影在我衣袍上晃动。禁苑的灯全是白色，照在青砖上，一股阴寒从地面卷起，直扑人面。

我要去看她吗？

我一身寒意，呆了半晌，然后回身向伯方说：“回去吧。”

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看司天监。

一片寂静。

不知道她来了没有？

我感觉到右颊开始温温地热起来。她手心的温度明明还在我的肤表，那种奇异的温暖却像藤蔓一样蜿蜒地钻入我的心脏。

她身上的香味，是白兰花的味道，青涩而幽暗。

她对我说，我明天再来哦，小弟弟。

她的笑容就像被关在稀疏笼子里的蝴蝶一样，既没有些微威胁，又伸手可及。

我站在离司天监只有百尺的地方，默然地看着那个高高的步天台。

伯方在身后问：“皇上？”

“回延庆殿。”

我已经整整两夜都只是稍微合了下眼，可居然还是睡不着。

起来在殿外看天空。现在天空最亮的那颗星，就是北落师门。

长安城北门叫“北落门”，这颗星星就是以此为名。师，兵动。

北落师门，主非常以候兵。兵，即是兵灾。

太祖皇帝每灭一处割据，就将金银财货分一部分入专库，对臣子说，等库内积存到三五百万时，就可以用来向契丹赎回燕云故土。

从那时开始，对外族就是妥协，而不是用武力。

澶渊城下那一战，局势已经倒向我们这一边，但是父亲始终不相信能真的打败辽人，而且，他后来还对我们兄弟说，不要战争，万一臣子握紧了兵权，五代之祸就是前车之鉴。

他最后对我说的善待天下，何尝不就是要我安定局势，避让战争？

宁愿屈辱，也不要颠覆；宁愿苟延残喘，也不要失去权力。

这就是我们的国策。

其实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我其实什么力量都没有。我甚至也不想当这个皇帝。

我排行第六，是父皇最小的孩子，没有贤能，加上年纪太小，也没有公开支持自己的势力，现在能做的，只有乖乖听母后的话而已。

母后现在已经在替我物色皇后，据说是应州金城人，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孙女。为了防止前朝后戚干政，她也不是什么显赫出身。

心里正烦躁，伯方突然在后面问：“皇上该安歇了？”

我点头。

伯方伺候我睡下。

周围空荡荡的，仿佛连我的呼吸都隐隐有回声。

宫灯点得又这样明亮，越发映得周围冷清，清清楚楚地看到，只有我一个人。

一个人躺在蒙着缟素的房间里，睁着眼，看一室的死寂。

那些宫女在外殿也睡安静了，母后挑选过的人，睡相都是极好的，没有一丝声音。

周围空气也一片凝固。

因为这安静，我害怕极了，手指不自觉就痉挛地抓着被子。那些丝绣的龙，像蛇一样缠绕在我的身上。

我喘不过气来，我看见母后大安辇上的六条龙，从外面钻进来，冷气咝咝地吐着信子。

信子血红，却像父亲的唇，在他大去的时候，异样血红的唇。

他的双唇不停颤抖，里面吐出的字却清晰无比——善待天下啊，受益。

……受益，受益。

杨淑妃在我很小的时候，跟在我身后追我，笑着叫我。

我回头看她，突然前面一空，坠入悬崖，在最高的地方一下子摔了下来。

梦魇。

我挣扎着坐起来，大口喘气良久，才爬起来走到窗口。

北落师门明亮而冷淡地挂在天边。

这宫里，还有我唯一喜欢的地方——步天台。

还有那个奇怪的女孩子，约我今天在那里见面。

那贴在我右颊的掌心，又再次温热地在我的肌肤上燃烧起来。她手心的温度，已经在我的心脏里，生根发芽。

她身上的香味，好似白兰花的气息，青涩而幽暗。

她对我说，我明天再来哦，小弟弟。

这个幽深的宫廷之中，唯有她的笑容，像被关在笼中的蝴蝶，美丽温柔，不带任何危险。

我从偏门跑了出去。狂奔过无数惨白的宫灯，奔过无数枯瘦的竹子，风像刀子一样从我身上一掠而过，二月，几乎冻到皮开肉绽。

子时还没有到。我在高台上等待她。

这样冷，我好想要一点点温暖的东西，就像她手心的那些夏天的温度。

还有，像笼子里的蝴蝶，安全，又贴近。

银汉迢迢。

在高处看，最是清楚，可也最不胜寒。

似乎全天下的风都聚在这里，我穿着薄薄的单衣，从被窝里跑出来，等待她的到来。

可也许我并不是在等待她的到来，我也许只是厌恶延庆殿太过窒闷的空气，也许只是不想看见那些龙蛇。

也许，只是想摆脱那即将从最高处坠落的恐惧感。

抱着自己的膝，我坐在步天台的乱风中。

整个天空缓慢地斗转星移，所有的星宿都冷淡地在我头顶上旋转。

冷得连发抖也停止了，只是觉得那寒意从四肢百骸钻进去，像在里面扎根一样，一层一层深到骨髓里面去。到最后那些寒冷挤满了全部的血肉，就不觉得寒冷了，只觉得融融一片。

直到子时过去，长河渐落，天边幽蓝。

她没有出现。

她明明说要来的。

原来她也在骗我。

好像她的膝盖狠狠撞到我的时候那样，疼痛至极。但这次却不是右肋，而是心脉那一块。

天色大亮。

我想要起来，手脚却僵硬了，一时跌在地上。

身后有人默默把我抱起来，给我包上锦被。

原来是伯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到的。

他已经准备好热水。我僵直的手指触到温水的瞬间，血液像从凝固中融化一般，开始在我的全身流动起来。

意识清醒过来，我这才明明白白知道，那个笑得温暖的女孩子骗了我。她没有来。

听到外面的宫女在偷偷议论，太后赐了壶酒给淑妃身边的老内侍。

我甚至连眼睛都没有抬。

好像已经冻麻木了，甚至连他小时候给我掏蛐蛐时，那些粘在他下巴上的泥都已经忘记了。

那年三月庚寅，我初御崇德殿，母后设幄次于承明殿，垂帘以见辅臣。

八月乙巳，母后同御承明殿垂帘决事。

十月己酉，安葬先皇于永定陵。诏中外避皇太后父讳。

十月己未，祔父皇神主于太庙，庙号为真宗皇帝。

就是在那个月，众人口中出现已久的郭青宜正式进宫了。

她比我大四个月，即使在低着头向我走来时，也有一种抬着下巴看人的感觉。

我向她看了一眼，看到她头上冠饰为九翚、四凤，就放了心。这是妃子之制，看来母后没有现在就立她为后的打算。至于她的脸，我没有瞧清楚就把眼睛转回来了。

向太庙里的祖先行礼时，我暗暗庆幸。

我朝帝王每月在皇后宫中时间若太少，身边内侍客使就会提醒着去皇后宫中。我才不要每个月用那么多时间在这样一个陌生女人那里睡觉。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我以为再也不会看见那个奇怪的女子，我也没想再看见她。

我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习惯了任何事情都往右一看。

仿佛母后随时垂着帘幕在我的右边。

我以为自己的人生顺理成章就会延续，再没有任何突兀的事情来临。

［第二章　上元］

SHANG YUAN

玉壶光转，凤箫声动

然后到了第二年上元。

上元日，依例先去向母后献贺，而后再去保安殿。

自从那个老内侍死了之后，杨淑妃就上奏请求到别殿幽居。她十二岁就进宫，也是父皇心爱之人，而且又是养大我的人，我一直叫母后为大娘娘，叫她为小娘娘。父皇既留了遗诏封她为皇太后，母后就题了她的居处为“保安”，尊为保安皇太后。

不过现在除了年节请安，她再不出现了。

在长庆殿受了贺，我回到延庆殿，除去狐裘在炉上烤了下火，大雪就下起来了。

我站在殿里看大团大团的雪花转眼把御苑铺得一片苍白。

“天色已晚，万岁可上正阳楼，与民同乐。”伯方提醒我。

正阳门居宫城南三门正中，上有正阳楼。

其实那天我并不想去，可这是母后的吩咐，所以只好跟着伯方去了。

我依然还记得半月前元日，在长庆殿接见了各国使节，说是贺岁使节，其实都是各怀心事，跪是跪了，神情却倨傲至极，辽人更是只半跪点肩而已。而我们也只能说狄戎无礼，轻轻就带过了。母后却特地在今天给他们看一场大排场，说是要显我国威。我不知道这会不会反倒是把珍宝给盗贼看？

不是很愿意，但还是不得不去。

正阳楼临御街，楼上四面垂了明黄薄帐，正中是御座。我上去坐下时，帘子还没有放下，在下面的人看见了，一时欢呼声雷动。

虽然知道无论是谁坐在这个位子上，他们都会这样反应，但是我心里还是有点欢喜。

转念一想，其实谁不知道所有的诏令都出自崇徽殿母后那里呢？

我自嘲地笑笑。

登门乐已经作毕，帘子放下。

我向左边设彩棚的燕王点头，他是有名的八大王，受封过八种王位，赵元俨的名头连母后也忌惮，只是他现在与母后见解不一，退居家中。

前面光芒刺眼，我抬头看去，原来开封府用黄罗设了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两楼悬挂灯球两枚，都是方圆丈许的大灯，内燃椽烛，照彻通明。楼旁边用辘轳绞水上灯山尖高处，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在旁边扎成层山的灯火辉映下，流金溅玉。左右门上，又各以草把缚成戏龙，用青幕遮笼，草上密密插置灯烛数万盏，自灯山至正阳门楼横大街，大约有百余丈，蜿蜒如两条发光的长龙游走。御街上砖石甃砌的御沟水道边植的桃、李、梨、杏枝丫上挂满了各色花灯，有双鱼、宝塔、走马、宫式，它们高挑在夜空中，伴着纷飘的白雪，华灯宝炬，雪色花光，霏雾融融，一如白昼。

“楼下设红纱贴金烛笼一百对，琉璃玉柱掌扇灯一百对，红纱珠络灯笼一百对，玉柱玉帘窗隔灯一百对，再有太后剪金箔小凤百对，俱以赐民。”伯方在我耳边说。

我点头。

轻飘的金凤在楼上被宫女撒下，下面的人争抢成一团。

我坐在正阳楼上看下面数十万盏灯烛的光华，到处是妖冶的热闹，到处是灿烂的喧嚣，到处是欢笑的人群。万家竞陈灯烛，千灯光彩争华，遍地是影戏乐棚，满街是行歌满路，万户千门，笙簧作彻，大街小巷，宝马雕车。

连雪也在离地三尺的地方就融化了。

这样的繁华，真是旖旎如梦。

可惜我始终与他们是不一样的，我也始终不能融入到他们里面去，我在这里做一个旁观者，幻想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又有何用？

我今日本来就心情不好，觉得不该有这样一场演给辽人看的盛事，等楼下的人安静下来，各自开始观看戏法杂耍之后，就只觉得意趣寥寥，对伯方说了句“回去”就站起来了。

“皇上何不再看一会儿？还未到三鼓。”

“不了，有些许头晕。大概是被风吹了。”

伯方忙小心地问：“要传太医吗？”

“不必，走吧。”

伯方过去与掌灯使说了句，他马上用一个小红纱灯球缘索升到半空，楼下的人都知道车驾要回宫了，于是贵家车马悉数南去游相国寺，百姓则顺御廊而散。

我站起来，听到楼外击鞭的声音，山楼上下，灯烛数十万盏，随着鞭声一时全灭。

整个天地一下就暗淡了下来。

所有的嬉闹都离我遥远极了，只就着暗暗的微光，看到那些雪花一朵一朵在空中缓慢地飘下来，速度慢得可疑，如同时间故意放慢了一样。

冷风激过来，黄罗帐全都往横里飘飞。

可这让我觉得舒服了不少，不用再压抑拼命大口呼吸的想法。

从正阳门往内宫走，经过外宫城的司天监。

雪终于下得稀疏了点。我从纱窗间看司天监里最高的步天台。

天边被满城的灯火映得绯红，何况这样的雪，又没有星月，根本没有人会在上面才对。

但是，我看见了一个长发未束、身材纤细的人，正坐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皇城。

在这样的雪夜，像冰雪凝结的幻魅一般。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去年的那掌心，那温度至今留存，清晰得让我毛骨悚然。

车子一直在前进，马蹄声踏在我的耳中，碎冰声历历。

宫里的笙管声传过来，咽咽隐隐。

“伯方。”我不自觉地叫出来。

伯方在前面掀起帘子，等我吩咐。

我犹豫了半晌，说：“朕上步天台看看城里灯火的情形，你先让车驾回去。”

伯方忙拿出伞要替我撑着。我接过说：“你不用在这里候着了，替我先去向母后禀告一声。”

真的是她。

穿着和上次一样的衣服，窄窄的袖子，窄窄的裤子，只是看起来要厚很多。

她肩上头上都是一堆的雪，却径自坐在步天台边沿上，把脚垂到下面，抬头看着远处的灯火，那灯火映得天边赤红通明，直如燃烧。

我觉得这样坐在这么高的台上很危险，但是我依然试探着在她旁边扫开一块地方坐了下来。

她此时才回头看见我，惊喜地质问我：“喂，小弟弟，你怎么这么晚？等你好久了！”

没有任何交代，似乎她本就与我约好在此时此刻相见一样。

我远远地看着城里璀璨的灯光，不想说话，也不把伞撑向她。反正她也满身都是雪了，不需要。

讨厌她这样若无其事。

细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我们脚下，落到深深的下面，铺设得地面明晃晃地白。

风却很小，卷起她的头发在空中蜿蜒。

有一绺像丝线一样在我的耳边轻轻地触探着。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点地方。

但在这里让我安心。没有喧嚣，没有世事。那些乱七八糟、我烦心但其实无能为力的东西都可以抛开，我什么都可以不用去想。

就像雪花一样，融在白茫茫的雪海中，再没有人看到我，再没有人来打搅我。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突然站起来，又拉我起来，伸手比比我们的高度，诧异地说：“小弟弟，你好像一夜之间长高了好多哦，昨天你还只到我耳朵这里的，现在和我一样高了！”

她的手碰到了我的额头，冰凉透骨。

我突然心里一动，想，不知道她在这里，在这样的雪里等了我多久？

闻到那青涩的白兰花暗香，我心一软，低声说：“快一年了，我当然长高了。”

“……啊？一年？”她倒吸了口冷气，问，“一年？”

我不满地说：“你上次来是乾兴元年二月二十日，现在是天圣元年正月十五。”

她大叫：“一年？我离开到现在已经一年了？真的？！”

谁骗你啊！

我横她一眼，她一把抓住我：“小弟弟，姐姐对不起你哦，上次等了我好久吗？”

我下意识地就说：“……没有。我看看没人，就走了。”

“幸好幸好，那你就不要生姐姐的气哦。况且这不是姐姐的错……我不知道我们的时间是不平行的，就是说……”她狡黠地转转眼睛，突然换了种哄小孩的语气，问，“你没听过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吗？”

“难道你是天上的仙女？”我才不相信她。

“呵呵，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啊。”她笑得阳光灿烂，“难道姐姐不漂亮吗？”

好像……和一般的宫女差不多。

不过我没说出来打击她。

明知道她在骗我，也不知道她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什么仙子，什么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恐怕都是假的。

但是我隔着疏落的雪花仔细地看她的表情，想看看上面有没有什么不安与掩饰，却发现没有。

她骗我骗得理直气壮。

所以我也只好被骗得心甘情愿。

“你不是天上来的仙子吗？干吗自己不出去，冒大雪坐在这里？”

“嘿嘿，仙女也会有不行的时候嘛，我又不知道怎么选择降落地点，有什么办法？”她抱着我的胳膊哀求，“小弟弟，求你了，我要出去啊！”

虽然并没有忘记去年的难过，但，这么冷的雪天，我又何必让去年惊蛰我经受的那些寒冷再在她身上重演？

她若真的出不去，我就带她出去，然后我与她就没有瓜葛了。

她也没有哪里对不起我，那只是随口说的一句话而已，是我自己当真了。

“走吧。”

我替她撑着伞。

想想，又把披在自己外面的狐裘脱下来给她。

“我不冷啦。”她摇头。

手冷得像冰一样，还说自己不冷。

我想，她一定很爱骗人。

“你穿这么奇怪的衣服，我怎么带你出去？把自己包牢一点，别让人看见你奇怪的衣服。”我没好气地说。

“是，是。谨遵小弟弟……哦不，皇上谕旨。”她笑着披上狐裘，一点也不庄重。

按律本应呵斥她一句的，可是她笑嘻嘻的样子让我觉得轻松，我也就随便她了。

我带着她，从最偏的小门出去，那里的皇城司都是地位卑微到连母后的脚都挨不到的，我出去之后，等他们层层禀告到母后那里，我早已经坐回到自己的宫里烤火了。

而且，本朝皇宫狭窄，先皇每每想要扩建宫城时，都因近旁百姓不肯搬迁而无奈罢休，所以朝廷上朝时，偶尔还能隐隐听见外面的叫卖声。

但即使如此，在出去的时候还是有人拦住了我们。虽然只是两个小小的内侍都知，但是我居然讷讷了半天，然后才鼓起勇气说：“朕要，要出去……与民同乐。”

不过他们显然比我还紧张，倒头就拜，不敢放我出去，却也不敢拦我。

她在旁边一皱眉，抓住我的手，拽着我就奔出去，慌乱间我踩了一脚左边那个都知的手。

他甩着手，跪在地上转身看着跑出去的我们。

“不许起来！”我指着他们大叫。

我们奔跑着汇入前面上元御街的人流中。她大笑，声音在夜空中清脆如响铃：“放心啦，他们就算起来，也找不到我们了……”

的确，恐怕要把整个汴梁都翻过来才找得到我们。

“如果我不叫他们跪在那里不许动，日后追究起来，他们就惨了。”我先检查一下自己的衣服，幸好是里面的衣服，虽然是明黄色，但是没有团龙。

“你心地很好哦，小弟弟。”她笑着挽住我的手，“不要看衣服啦，这么多人谁会认出你啊？我们和普通姐弟一模一样嘛。”

“才没有姐弟这样呢！只有……”我甩着她的手，脱口说了一半，然后觉得难为情，脸热热地烧了起来。

她看看周围，放开我的手，说：“好啦，我们去逛大宋的街吧。”

我本想回去，但是心里却隐隐有违逆母后的快意。我第一次没有经过她的允许就逃出来了，这让我觉得开心。我现在不是那个待在她左边等待她点头或摇头的小孩子了。

我们一起沿着御街往南去。

“这条街好开阔啊，有多宽？”她问。

“二百余步吧，中心是御道，各路人马不得行往，两边是御市，商贾可以在里面买卖。”

我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花灯，看路边的百戏，上竿、跳索、相扑、鼓板、小唱、合笙、乔筋骨、叫果子之类，她看见每一种都兴致勃勃，好像从来没见过。

我们随着人群走过景灵宫、大晟府、太常寺，往州桥曲转。

前面有大堆聚在那里猜谜的人群，她忙拉了我凑上去看。

那花灯上写着的谜语是——

卓文君夜奔相如。

打诗经一句。离合格。

“夜奔，我们倒真的是夜奔。”她笑道，“雪夜狂奔。”

猜的人不少，但是没有人猜对，有人居然猜是“有狐”，我暗笑，但看一眼她又觉得她像狐狸一样狡黠，暗夜拉我出奔宫城。

彩物是玉梅、夜蛾、蜂儿、雪柳任选。她似乎喜欢，看了又看，然后说：“蛾儿雪柳黄金缕，元宵要戴的就是这些啊……”

又看了谜语良久，她摇头说：“不懂，我们走人吧。”

我低声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看到美女了？”她问。

“……谜底是好逑。”我说。

她最后拣了一枝捻金雪柳，让我帮她插上。可是她头上连发髻也没有，我握着她的头发良久，也不知道从何下手。

她站在花灯前看我。灯离她太近，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似乎表面的肌肤都已经被融化，只有琥珀般透明的嫣红色血液雕琢成她的脸颊。她的耳朵薄薄的，在火的近旁如红玛瑙一般，看得见底下血脉的流动。

我的指尖触着她纤细的发丝半天，最后把雪柳插在了她的耳畔。

前面有人爬在树上忙碌。

“他们要干什么啊？”她问我。

“似乎是要放烟火。”

“放烟火去爬树干什么？”她问。

“这样焰火才能喷得高，你不知道吗？”

“原来你们是这样放烟火的啊？”她兴奋地问，“那一定很漂亮！”

我们站在御沟边看那些人把烟火绑在高树上，然后点燃引线。整棵树的所有枝丫在焰火喷出来的光华映照下细若发丝，像春天刹那到来，我们眼看着满树花朵绽放开所有花瓣，舒展万千芯蕊，那银色金色紫色的火花散乱地交织在空中，珠光碎玉漫天。

“哇，虽然你们的烟火不能放到天空上，但是好漂亮啊！”她在旁边惊叹。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在光芒的映照下，时而蒙上淡淡的红色，时而是浅浅的绿色，时而是薄薄的黄色，时而又是滟滟的紫色，像正在变幻的霞光般澄澈。

只因那一眼，我的心尖猛地收缩，有些温热的血液从胸口抽搐一样地波动到全身，血管突如其来地层层扩张开，直到指尖都生痛。

我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芳龄多少，她的家乡在哪儿。

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好像看着天上的星宿变幻，我在远远的底下，没有任何办法伸出手去。

她此时回头对我微微一笑，噘起嘴说：“不过你们的技术水平太差了！我下次带个漂亮的给你看看。我们的烟火能喷到天上哦！”

“会不会触犯天规啊？”我问。

她呵呵笑着抬手摸摸我的头发：“小弟弟，你好可爱哦。”

“……可爱？”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我这辈子都没有听过，连父亲也没有对我说过。

“对啊，就像刚出生的小……老虎。”她斟酌了下词语，笑道。

我想她其实是想说我像只刚出生的小狗吧。

幸好她没有说。

我们在人流中走过整条街，到樊楼前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问：“樊楼？”

我点头，问：“怎么了？”

“哇……”她惊叹了句，说，“它以后会是北宋繁华的最高代表哦，我们进去看看！”

她拉着我的手就要进去，我忙摇头：“不行，朝中很多大臣都会在，我被看见就完了。”

“说得也是。”她无奈地吐吐舌头，看路旁小棚的招牌上写的鹌鹑骨饳儿、圆子、白肠、水晶鲙、科头细粉、旋炒栗子，她马上就一副口水欲滴的样子。

“既然到了大宋的上元节，那汤圆总要吃吧？”她兴致勃勃地拉我坐下，叫道，“老板，两碗圆子。”

我坐在那里等汤圆的时候，一抬头却看见侍御史知杂事姜遵进了樊楼。

没道理吧？皇帝在路边摊的冷风里等一碗圆子，大臣倒志得意满地被迎上樊楼去了。

圆子不好吃，连馅也没有，撒上一点桂花，其他都没了。可是因为她在认真地品尝，所以我也觉得这圆子香软滑糯，和她一起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东京是现在天下最繁华的城市，真是个好城市……”她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的香车宝马感叹，“活在这里，没有污染没有沙尘，多好啊。”

我瞥了一眼这个瑰丽京华：“你不知道吗？这个东京繁华，冠盖云集，其实最是危险。”

她不大相信地看着我，道：“危险？”

“江南的交通会聚于此是当初立都的原因之一，但是你想，若遇到围城，过分依赖的漕运被切断后全东京百万人口如何活命？”

她笑问：“难道你要迁都？”

“太祖皇帝早就提出要迁都了，可是被太宗的那句‘立国在德不在险’给否决了。开封无险可据无固可守，外族一旦入侵就是长驱直入，太祖早已说过‘百年后，中原百姓俱煎也’。”

我回头盯着御街上的人群，他们现在还能生活多久？谁知道。

她咬住下唇，偏着头看了我良久，然后慢慢伸出手来抚摩我的眉心，说：“你只不过十三岁而已，何必要想这么多？”

“十四。”我低声说。

她的指尖冰冰凉凉的，印在我的眉间。

眉间，别人说是连通心脉的地方，所以，她的手指就像径直按在了我的心上一样，让我气都透不过来。

她用一双灯光下清澈明净的眼睛凝视着我，突然又问：“那……你有钱吗？”

我一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愣住了，问：“国库？”

她摇头：“你看后面的字。”

我回头看布幡上的字，吓了一跳。这简直比东京围城还要危在旦夕。

布幡上写着：圆子一文。

那我们就是要两文钱了。

“你有钱吗？”我反问她。

“你见过在天上飞的仙女身上带钱的吗？她们是撒花的，不是撒钱的。”她支起下巴看我，“那皇上有没有钱？”

“你见过皇帝在宫里掏钱的吗？”我也支起下巴看她。

两个人面面相觑。

她朝我勾勾手指，凑近我低声问：“那……有没有玉佩什么的来抵下账？”

我看看身上，无可奈何地说：“有当然是有的，但是如果我身上的东西不见了的话，我身边的内侍就遭殃了。而这个店主拿了大内的东西，也是死罪。”

“可恶……仙女没钱也就算了，皇上居然也这么穷？”她眼睛转来转去，问，“不如走为上策？”

“店主这儿正虎视眈眈呢。”我翻翻白眼，然后想到皇帝是不可以做这个表情的，但是已经迟了，所以索性再翻一下。

“我现在突然想到一句话来形容我们两个的遭遇。”她抬头叹道，“真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啊！”

我们相视而笑，然后又忽然想到，夫妻好像不适合我们。

两个人都狼狈地把头转开。

然后她狠狠地一咬牙，说：“算了，拼了！”

她拉着我的手站起来，大声说：“老板，钱放这里给你了。”然后摸出两个钱拍在桌子上，马上疾步拖着我离开。

我觉得她健步如飞，便诧异地问：“怎么了？”

“嘘，快跑！”我们又是狂奔，后面老板在大叫：“姑娘！你这个是什么钱啊？中什么人民共和什么的？回来！”

我听到她压低的笑声，好像奸笑。

我越来越觉得她像一只狐狸。

狡猾却迷人的狐狸。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她紧抓着我的手，我也抓紧她的手。

奔跑中，她鬓边的雪柳突然钩在了一个人的衣襟上。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扯，雪柳掉在地上，她却将那人外面的纱罩袍扯开一条口子，哧的一声轻响。

我抬头一看那人，吓了一跳。

原来是赵从湛，宗室子弟，翰林侍读。

他怎么在这里？

他显然也看到我了，愣在那里，偷眼看看她，在人群中当街跪了下来。

“免了，起来！”我低声急道。

但是周围的人都已经在看我们了。

我紧张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此时赵从湛俯下身捡起那朵雪柳，递到她的面前，仰头望着她说：“姑娘，你掉了东西。”

旁边的人以为他是替她捡花，便不再理会，纷纷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她倒微笑着把花接了过来，含笑望着他说：“谢谢。”

后面的老板还在叫喊着追我们，赵从湛微微讶异地看我们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又回头看那老板。

我马上伸手拉住她，朝宫城跑去，把赵从湛和那老板留在人群中。

而她一边跟着我跑，一边回头看还跪在那里的赵从湛，甚至连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我当时怎么也不会想到，赵从湛要在我们的命运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却是我在旁边一手促成的。

命运来临，避无可避。

逃到宫门口，看到了那两个还遵命跪在那里的都知，我们才有恃无恐地停下来，互相看着大笑。

“我要走了，小弟弟。”她和我靠在城墙上，一边喘气一边说。

走？

我呆住了。

我还以为，这个元夕是没有尽头的。

“拜拜啦，小弟弟。”她脱下狐裘递给我，笑道，“我明天再来。”

“你在这里……可以回去吗？”明明想说什么，可是现在出口的却只有这一句。

她笑：“没问题的，我会马上回到家里。只是到这里的降落地一定是外宫城那个台上，可恶。”

“嗯……那……你快回去吧！”她指指宫门，微笑。

“明天？”我问。

“明天。”她肯定地说。

恐怕又是一年。

我回去的时候，看到伯方在延庆殿前面跪着。

“怎么回事？”我忙拉他起来。

“太后的凤辇刚走。”他说。

我一颗心当即扑通乱跳：“母后……有说什么吗？”

他低声说：“没有，皇太后来喝了盏茶，说咱们延庆殿的鹤林风露倒是上好的，水也是上好的，煮得也好，可是皇上怎么能喝这样浮口的茶？”

这茶不是内局定的吗？有他们什么事？

我进内去看，内侍宫女跪了满院。

听到壶漏的声音。

原来已经四更了。

雪又零星地掉了下来。

第二天不用视朝，我在端明殿听大学士吕昭讲唐宣宗皇帝的事。旁边是翰林侍读。

翰林侍读分两种，有些是朝臣甚至台丞兼任，指点我读书来的，还有的像赵从湛，他是俗谓的陪读，宗室子弟，太祖皇帝次子燕懿王德昭的孙子，按辈分算起来是我的侄子。

父亲生我的时候，已经四十三岁了，所以赵从湛反而比我要大，今年二十一岁。

燕懿王德昭，乾德二年出阁。本来皇子出阁就要封王，但太祖皇帝因为他年纪幼小，只授了他贵州防御使。直到太祖去世，竟不曾封王爵。他的哥哥早夭，原本他应是皇太子，但是太祖皇帝却把帝位传给了弟弟，也就是太宗皇帝。

到后来因为军变之事，他被太宗皇帝斥责后自杀了，只留下五个儿子。其中赵从湛是长子嫡孙。

太祖与太宗的事情，没人能摸清楚，太祖皇位不传已经成人的儿子，却传了功高权重的弟弟，而弟弟即位五年内，太祖的儿子全部去世。

何况太祖临去之时，只有太宗一人在他身边，还留下那烛影斧声与太祖凄厉的一句“好自为之”。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如果一切正常的话，也许我和赵从湛的位置要换一下？

但这是悖逆，我也不敢过多地去想。

幸好赵从湛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在我面前向来毕恭毕敬。我想着昨晚的事情，悄悄看了看他，却发现他一直垂眼看书，并未有任何异常。

就在吕昭讲到宣宗杀琵琶艺人时，有人来奏：“开封府尹有异宝来献。”

我刚好听得昏昏欲睡，此时精神一振，立即打断了吕昭的讲话：“何不看一下是什么异宝？”

殿上所有人都无可奈何地放下书。

伯方把朱漆描金的托盘呈进来。

我看见上面躺着两个钱，亮银新制般明亮，没有方孔。拿在手里看，又不是金银铜铁里的哪一类。

上面有牡丹，一竖，旁边写个“元”字。

翻背后一看，弯弯曲曲的蝌蚪文。中间有个奇怪的圆形图案，下面写了中＊人民共和＊。

我知道是哪里来的了。

暗笑。

开封府尹还在禀奏：“昨日元夕，天降神人，此为神人所留也，据说开封城内李家铺子圆子味惊天人……”

我真想告诉他，那圆子味道很普通，但也只好生生忍住。

赵从湛在旁边问：“臣下能否一观？”

我递了个给他看。

他看了下，抬头说：“果然精致，非我朝所能制。”顿了顿，又说，“不过神人倒不一定，大约是异族的钱币。”

开封府尹狼狈地僵笑。

这个赵从湛真没幽默感，我心想。

不过那些老夫子倒是找到了话题，开始辨认这是哪一族的钱币，口沫横飞，不亦乐乎。

我也乐得在那里发呆。

又想，今天晚上她会不会来？

难道又会是一年？

一整天我都在盘算她说的明天，是真的明天，还是明年？

但是，还是一定要去的。

晚上，天刚蒙蒙黑，母后的凤辇却到了。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事，只是想来和我喝一盏茶。

宫女暮霭跪在那里细细地把去皮的松枝送进红泥小茶炉，用手掌大的葵扇轻轻送火。茶的暗香如云气般舒卷开来。

“郭青宜进宫已经三个多月了，皇儿要如何安置她？”母后轻声问，和茶气一样柔软。

我却觉得利刃在身，不敢说话。

于是母后也不再说什么。

到月上梢头，映得一地白雪放射出明亮如镜的光芒。

母后起身上大安辇，在辇上她整了下裣袖，淡淡地说：“今日的茶就很好，伯方，你们以后可都要如此伺候皇上。”

一宫的人都跪下，恭敬地答道：“是。”

送走母后，我想要出去，伯方在门口跪下，也不说话，只是拉着我的袖子，仰头看着我。

伯方比我要高很多，大我五岁，我四岁时他就碎步跟在我身后跑了。去年的惊蛰，若不是他，我恐怕已经冻坏在司天监。

我看着他，默然无语良久，终于说：“那就歇了吧。”

到一宫的人都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才悄悄爬了起来，去延庆殿边最大的那棵树下，仰头看这高高的树与高高的墙。

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有一点紧张，倒是有点兴奋。

就像我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躲在步天台上等待日出，眼看着天边逐渐翻成明艳的嫩蓝。好像天地间除了我期待的东西，其他烦嚣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外面是一株梅花树，在月色下隐隐开了十来朵淡白的花。

脚踏在枝上，振落了几片梅花瓣。我紧张地看看四周，只有一片细细的风声。

十六的月亮和白雪的反射，交织成一片雪色天光。所有的高堂伟殿都在远远的地方。

像踏着恍惚的梦境前进，我明明没有任何的底气，却也没有任何疑惧。

出了内宫城，在广阔而空无一人的外宫城的雪地里，我在月亮下奔跑。听到自己的衣服沙沙作响，也听到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清晰极了。

她却没有在司天监，而是在门口的松树下等我，向我招手：“小弟弟，我在这里！”

我一下子停下来，却没防摔在地上。

她忙跑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伸手给我：“没关系吧？”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她。

她微偏头看着我笑，在月光和雪光中，肤色晶莹剔透，是像玉一般皎洁的白色。

她今天穿上了裙子，长长的，及踝，终于和普通的衣服有点像了。那衣服的颜色在月光下看起来是珠灰紫，松树的阴影如同描画在她的衣裳上、手上、脖子上和她的两颊上一样，层层叠叠地摇曳。

“怎么了？很痛吗？”她担心地问。

我低头，不敢正视她，怯怯地笑：“不是啊……这些镂空的花边好漂亮。”

像是掩饰自己的不自然，我借故去抚摩她裙子下摆细碎的衬边。

“蕾丝，很漂亮吧？”她一点也不介意地翻给我看。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想告诉她，我之前的想法是错的，其实她真的和仙子一样漂亮。

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忽然觉得很难为情。

脸又像被烧了一样地热起来。

她却没有注意我，只翻着自己带来的一个奇怪的包说：“上次我和你说要给你带个烟花的，是我们的烟花哦。这回我只跑到楼下超市买了烟花，换了衣服就赶紧来了，是不是只用了一天？”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这就是我们那边的烟花了。”她从包里拽出一个很大的用纸包着的东西，问，“我们可不可以在这里放？”

“不要，被母后……被人看见就糟了！我们还是出去吧。”我忙说。

估计今天是不可能再那样跑出去了，得换一种办法。

我带着她去仪元殿，果然还有当班的人在。

是赵从湛。

他看见我们，当即就愣住了。

“你上次也见过我们的……现在我们要出去一下。”是他的话，我们就连解释也不用了。

“现在夜已近三更……”他结结巴巴地想拒绝。

“赵从湛。”我皱眉。

他不敢拒绝，低声说：“……是。”

虽然他是宗室子弟，但是没有在宫城驾车的特许，所以我们跟在他身后出去。

我以为要受到很严厉的盘问，没想到什么也没有，看到赵从湛过来，大家只朝他点点头，便放行了，跟在他身后的我们，他们连看都没看。大概也是因为我朝一直安定，从来没有出过什么事情，所以守卫也都很放松。

到御街上，她谢了赵从湛：“你是昨天帮我捡雪柳的……”

“赵从湛。”他忙说。

“谢谢你。”她看着他微笑。

我觉得不开心，便催促她离开。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看见赵从湛往自己宅第的方向去了，于是说：“他回家了。”

她点点头。

“怎么了？他很奇怪吗？”我问。

“没有，只是他长得……和我们那里某个偶像明星很像。”她笑道。

我不知道偶像明星是什么，便问：“和你的熟人很像吗？”

她呵呵笑着摸摸我的头，说：“小弟弟，你才不懂呢。”想想又问，“那么……他人还不错哦？”

“他是太祖皇帝次子的嫡长孙，据说七岁的时候就会写诗了，太傅经常以此来教导我的。”我努力回忆，但是实在没有什么深的印象，“他大概是个很……谨慎的人，上次在御花园，母后的扇子掉在地上，他没留神踩到了，结果他跪在那里一直不敢抬头，到后来居然还写了洋洋洒洒一大篇的请罪书上呈，胆小吧？”我现在想到还想笑。

“他是太祖皇帝的重孙子，所以吧……”她大概也知道他那一脉和我这一脉的关节，知道赵从湛是在朝中最难立身的人，口气里居然对他有了淡淡的同情。

“我们还是放烟花吧？”我不想和她讲什么赵从湛，便捧起她的烟花问。

她的烟花果然非常漂亮，一点光丸冲上夜空，爆裂一声，万千光彩迸射，在天空交织成大片明媚的五月花朵，那花瓣却又是有尖刺的，密密地斜穿成一张光网，而每个交叉点又都有像菊花瓣似的披散下的光线四下炸开，最后如鹊尾一样渐隐在月光下。

我们站在御沟边仰头看，旁边的每一个人都赞叹不已。

我在她的身边，明明是正月天气，却就像在看着暮春初夏漫山遍野的花朵绽放。

像冬天刹那退散。

旁边有人扛着高高的布幡，愣愣地张大嘴巴看。

烟花的余烬在空中如雨点般落下。她突然低叫一声，扑上来把我抱在怀里。

我睁大眼睛，看她身后，那着火的布幡全都扑在她的后背上，火把她的头发映得通红，像消失在了火中间。

我拼命地抱着她的后背给她拍火，她那些镂空的细碎漂亮花边全都被火舌翻卷成黑色，头发也烧了一块。

我吓得说不出话来，喉头都噎住了，她却吐吐舌头去拍拍头发，在周围人惊诧的目光中拉起我的手：“快走吧，惹人注意了啊！真讨厌，买到假冒伪劣商品了，这烟花居然不是冷温的。”

我们挤出人群，我忍不住还是伸手握住她的头发，那些烧焦的尾梢，长长短短。

“没有关系，我早就想要剪个短发了。”她拉拉自己的头发，朝我微笑。

怎么把头发弄成这样，她还可以漫不经心地对着我笑？

她要怎么办？

我只觉得眼睛一热，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诧异地伸手给我擦眼泪，说：“没关系的啊，小弟弟，在我们那里大家都喜欢短头发的，我明天剪了给你看看，很漂亮的哦！”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低声问她。

“因为你是小弟弟嘛，姐姐当然要保护你啊。”她随随便便地揉了一下我的头发，也很不经意。

因为我是小弟弟。

始终都是。

我低头看着御沟里的月亮，正月十六，异常明亮。

也好吧，总算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是因为我是皇帝，不是因为另有所图。

她是为我。

她碰碰我的手，问：“你这次有没有带钱？”

“没钱……”难道要赔布幡？

她指着躺在一棵柳树下的小乞丐对我说：“他大概只有十来岁呢。”

我盯着小乞丐良久，说：“我认识他。”

“……不可能吧？”她愕然。

我盯着小乞丐的衣服看，真是肮脏，因为污垢太多，袖口油光发亮，破掉的地方没有缝补，打了无数个结来藏破洞。他身上盖了条稻草编的窄窄的被子，上面衬了点破布头，露出脖子上一个胎记，乌紫一块。

我真的认识他。

“他和我一样大，生日也一样。”我转头看她，“四月十四。”

她诧异地看我。

“我以前还在庆国公府的时候……刚被封为寿春郡王，那年我八岁，常常在最靠近街路的楼上看外面，经常会看见他，他小时候打架特别厉害，当时有个小胖子，很高很大的，但是也不是他的对手……我那时每天晚上都希望第二天自己变成他这样的人。不过后来他爹把他的腿打折了……他就不是胖子的对手了。”

“他爹打孩子好重的手。”她看着睡得香甜的小乞丐，皱眉说。

“不是的，他爹是故意的……因为我听他爹说，孩子长大了要的钱就少了，这样能多要点。他断腿的第二天是我九岁生辰，父皇让我兼中书令，同时拟旨进封我为升王……我跪下来接旨的时候，其实心里想，我才不要什么中书令，我也不想当什么升王，我只想要一件和他一样的衣服，我穿上就可以出去帮他一起打架，我要像他一样在街上的泥水里打那个老来抢他东西的胖子……可是我那天连父皇的面都没见到……”

和我一样大的乞丐，在柳树下缩起身子，睡梦中紧了紧稻草被。

他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也许我们还吵到他了。

“后来我跑去看他，把桂花糕包在纸里丢给他，他很开心，说那天正好是他的九岁生日。”

“原来他和我同年同月同日出生。我告诉他明天再给他带糕点，可是第二天我就被接进宫去了，父皇决定立我为皇储……我装病不去，御医却给我灌了一大碗难喝极了的药，然后说我是因为太欢喜了所以身体不适，把我抬进去了。我平生第一次失信，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说着，我忽然觉得喉口一阵堵塞，再也说不下去了。

她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

我抬头看她：“你看，我以前的愿望，其实只要一件破衣服就可以了，可是偏偏他们把整个天下给了我。”

我当时有句话很想对她说，但是因为羞怯，终于没有出口。

我想说我现在的愿望，就是希望一辈子在司天监里看着星宿，我也喜欢你在身边陪我一起……我喜欢你身上白兰花的味道，没有一点威胁，安全、温暖。

可是我哪里知道命运给我安排的到底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回去时，天空已快要亮起来了。

回到延庆殿，我马上钻到被窝里，闭上眼想稍微装睡一下，没想到因为太累，就真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的鸟语，大约是在这里过冬的麻雀吧。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半坐起来，趴在窗口上看，天气阴沉，也看不出什么。

风露冷淡，柳枝倒是有点发青了。

看来春天真的来了。

我呵着口中的白气，无意识地将手指放在窗纱上，慢慢地描她的眉眼。

她的眉梢眼角，有点微微上扬，就像她看着我微笑的时候，弧角浅浅的唇。

像狐狸一样。

在这样的天气里，一大早，觉得很开心。

外面好像有小小的骚动，我想会惊动延庆殿的人一定是母后。

所以我躺下继续睡，当作自己没有醒来。

母后到我床前看了下，伯方忙说：“奴才这就叫醒皇上。”

“不用了。”她轻声止住他，说，“那就让他再睡会儿吧。”

我偷偷把眼开一点缝看她。

她俯下身，把我的靴子拿起来，交给伯方，低声说：“出去把上面的雪拍一拍。”

她回头看我。

我的睫毛一定在颤动，因为她皱了下眉头，然后才轻轻地走出去。

起床后，我忐忑地到崇徽殿去向母后请安，她却好像今早没有看见过那双沾满雪泥的靴子一样，温声问了我功课的事。

直到最后我告辞的时候，她才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皇上可知道宫门口的守卫换了？”

我低头，不敢说话。

“这宫里最近秩序乱了点，伯方，回去可要小心着皇上，出一点纰漏可就是你的事了。”

我从崇徽殿出来，站在阴沉沉的天气里，怔怔半天，才发现手脚都冻僵了，回到延庆殿伯方忙给我捧暖炉，仔细地用织紫错金的小锦褥包了给我暖手。

那天下午我头痛。太医说受了风寒。

母后让人守着我在床上躺足十天。

等我痊愈出去的时候，杨柳已经一片鹅黄了。这春天来得真是快极了，让我措手不及。

再去仪元殿听讲时，赵从湛给我呈上了一个漂亮的盒子。

我诧异地问：“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艾悯姑娘前几日从家里带来的东西，皇上微恙，她又不能进内宫城，幸好仪元殿就在旁边，所以托微臣带给皇上。”

艾悯？

我想了许久，才知道是她。她的名字，我却要从赵从湛的口中才知道。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花花绿绿颜色鲜艳的小东西，我拿一个看看，又剥开外面的纸，里面是棕色的小块块，有点香气。

我拿着东西问他：“这个是什么？”

“艾姑娘说，这个叫巧克力，是吃的。”他说。

我犹豫着尝了一颗，它在口中迅速融化了，除了香甜，没有任何杂质。

也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我后来去步天台，却再没有看见她。

直到春天过去，夏天到来。

［第三章　夏至］

XIA ZHI

翡翠盘高走夜光

那年夏至正逢端午。

初一时母后就让人在延庆殿挂起蒲叶、佛道艾，命尚食局做我喜欢口味的粽子。

初五那天，宫中特地免了讲学。母后送了酒来，点了雄黄，看我饮下，然后才到秦国夫人府去。

我无所事事地在延庆殿里，看六个宫女在那里斗草。

春天都已经过去了，还斗什么草？

可是因为没有事情，所以也看了几乎一个下午。念了一下《破阵子》：疑怪昨宵春梦好，元是今朝斗草赢，笑从双脸生。伯方忙给我送了晏殊的新词来。也没有什么意思，我看了一下就丢掉了，随手拿起本《左传》翻了许久。

“送几个粽子到天章阁和仪元殿去吧，那里有翰林当班在。”我看看外面晕紫的天色，现在是梅雨时节，这屋子里闷闷的，实在难受。

“朕也和你一起去。”

但是出去也一样，还是闷热。到处都好像要滴水，潮湿。

走过仪元殿旁的仙瑞池的时候，发现菡萏已经高高地抽出来了，在水面上，紧紧地包裹着萼片。

过了仙瑞池，前方是仪元殿的围墙，墙上有漏窗。

我走过时偶尔转头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安静得连飞鸟都没有。只有一个女子与赵从湛一起坐在台阶上，看着小庭里的凤尾竹，在轻轻说话。

那女子背对着我，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罗衣，抱着膝，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可爱的姿态，大概是个宫女。

真是奇怪，宫女一直都只能待在内宫，什么时候能到仪元殿来了？

我看着那女子的手指在青石上划来划去，她的指甲很漂亮，粉红色，圆润可爱，似乎有天生的色泽，不像一般宫女用凤仙花染的。

她侧身对他说什么话，赵从湛默默地看着她，淡淡微笑。

就好像一幅画一样。平缓、从容的两个人。

在这渐暗的天空中，他们似乎有着融进暮色一样的协调，这天气似乎也不再闷热了。

我不自觉地嘴角上扬。想，等母后回来了，不如我让她把这宫女给了赵从湛吧。

只是，看到那个女孩子的头发时，心里突然一惊。

她的头发虽然也扎了个小小的鬟髻，可是，我依然依稀看见她头发下梢的不规则，错落的，长长短短。

我盯着她的头发，半天也无法吸进一口气。

我没想到，再次见到她，会是在这样闷热的夏天，在赵从湛这里。

伯方在后面问：“皇上可要进去？”

我呆了半晌，说：“你在外面等着。”

“那奴才把东西送进去？”他问。

我呆了半晌，将那一包粽子接过来说：“不必。”

门口的内侍跪下见过了我，所以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只有赵从湛一个人站在青石阶下见礼。那青石阶上，因为闷热而蒙着的水雾上，分明有两个人坐过的痕迹。

赵从湛见我看着痕迹不说话，这才低声说：“艾悯姑娘刚刚来了这里，现在拿东西去了。”

艾悯……是谁？

我想了许久，才想起是她。

上一次，是赵从湛告诉我的，我刻意忘记。可这一次，依然是从他的口中得知。

而她此时从里面走出来，笑吟吟地给了我一袋东西：“我从家里带了东西给你吃的，因为赵从湛说你很喜欢上次的巧克力糖。我刚刚还想让赵从湛带给你的，现在你来了，就直接给你了。”

我看看那漂亮的金纸包裹的东西，犹豫着接了过来。

“你都没有出现，我又不能进内宫城，只认识赵从湛，只知道仪元殿，所以有时来找他聊聊天。”她漫不经心地解释。

不知是小孩子比较敏感，还是那天生的感觉，我知道她在骗我。

从她望向赵从湛的含笑眼神，我就知道自己好似眼睁睁看见命运光临，却什么办法都没有。这样闷热的天气里，我几乎气都喘不过来。

她明明和赵从湛已经很熟悉了，还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那些漂亮的糖还给她，转身就跑出去了。

她诧异地追上来，问：“怎么了，小弟弟？不喜欢吃糖吗？那我要带出去给那个和你同一天生日的小乞丐了哦。”

我没好气地回头问：“你干吗对我讲话老是像哄小孩一样？”

她呵呵地笑了，说：“本来就是小孩子嘛，十三岁。”

“十四岁。”我瞪她一眼。

“好啦，十四岁……那，吃糖。”她给我剥了一颗，塞到我的嘴里，问，“好吃吗？”

……好像在喂婴儿。

我再瞪她一眼，然后不情愿地点点头。

她满意地把糖递给我，说：“你好幸福了，我十三岁的时候，正在减肥中，什么好吃的都忍着不能吃。”

“什么是减肥啊？”我再吃一颗，问。

她在自己身上比画：“就是人长胖了，怕自己丑得嫁不出去，只好拼命让自己瘦下来。”

“类似于‘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我嘲笑说。

“未必是为了迎合什么人，只是因为怕自己人生最漂亮的时光虚度。”她笑着撩撩自己额前的头发，转身看到水面上的菡萏，赞叹说，“哇，这里的荷花真漂亮。”

在黄昏的粉紫天色中，高高低低出水的荷盖和安静的青萍好像镀着滟滟的蓝光。

“我可不可以摘一朵？”她问。

“随便你摘。”反正在这里开放也没人看。

“拉着我的手哦。”她抓住我的手腕，然后倾斜着身子去采最近的那一朵。

晚风吹得她散落下的发丝一直在我的脸上，缠缠绕绕的。我用空着的右手去拨开，可是又吹上来了。

我只好握着她的头发，一边狠狠瞪了一眼盯着我看的伯方，他忙把头低下。

她回头看我，举着手里一朵半开放的荷花对我笑：“采到了……”

讲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终于因为她的头发打了一个喷嚏，手不觉一松，她立刻向后仰跌进池塘。我慌忙向前扑去拉她，抓住她手臂的同时，我们一起倒在池子里。

水花哗啦一声飞溅开来，满池荷花和浮萍动荡。

她在慌乱中还高高地举着那朵荷花。

还好水只到膝盖上面一点。我忙乱地站住身子要爬上来，她却“啊”了一声，把花递给我，自己俯身去水底乱摸。

“怎么了？”我问。

“我的……珠子掉到里面了。”

我忙把荷花放在玲珑石上，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在水下找。看她似乎很着急的样子，便问：“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没了它我就回不去了！”她焦急地说。

“回不去？”我诧异地问。

“对啊，它是我们两个世界的通道啊！”她急得声音都颤抖了。

原来她能突然出现在这里，用的是一颗珠子。

因为很着急，所以我也没有问她是从哪里来的，只是问：“珠子是怎么样的？”

“有点扁椭圆，铜铁制的。”

我俯身帮她在淤泥中摸索。

伯方在上面大叫：“皇上，龙袍上可都是泥了啊，皇上快上来啊！”

我低头看了看他眼中神圣的龙袍上大团的淤泥，不理会他。

我伸手在荷塘中的污泥里，慢慢地把一团一团绵软的烂泥从指缝间挤出去，可是都没有找到什么珠子。

再次伸手，却在淤泥中握到了她的手指。

她也愣了一下，然后抓住我的手，自己抽回去，说：“是我的手。”

我讷讷地放开。

她转到旁边去了。

我再伸手去那恶心的烂泥中摸，感觉手指触到了一颗东西，我连忙再探下去。

一个扁椭圆、冰凉的铜铁东西。

我抬头看她。她问：“有找到吗？”

那一刹那，是我第一次在白天看到她清澈晶亮的眸子。那里面，像含着千万的美丽未来。

我突然感觉到害怕。

我害怕将来在步天台上见到她的，会是很老很老的自己。

更怕自己有生之年，再也见不到她。

如果她又一次不见了，我也许又要在步天台上等她很久很久，一直到我老了，走也走不动了，她也不会出现。因为像上次一样，她才过了一天，而我已经度过一年。也许最后等到她的是我的孩子……或是我的孙子？

毛骨悚然。

我和她，各自落在九重碧落的另一头，以后不知道有没有交叉点。

一点稳定的保证也没有。

所有的一切，我都无能为力。

所以我摇了摇头，低下头不敢看她：“没有。什么也没摸到。”

悄悄抬手，我把那个东西塞进了玲珑石下的一个窍中。

到最后，我们两个人裹了一身泥坐在仙瑞池边互相看着。

我心情突然大好，所以唇角居然动了一下。

“幸灾乐祸。”她恼怒地说。

“那你怎么办？怎么回去？”我问。

她无所谓地笑道：“过几年可能会有人发现我失踪，然后来接我的。而现在嘛……我不如去赵从湛家里住一阵好了。”

赵从湛家！

我惊得跳了起来，满身的污泥顿时甩了她一脸。

我忙又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她没有理我，皱着眉思索。

我不敢直接用手去替她擦，可是现在隔着累赘重绣，触碰到她的肌容，她柔软的双颊，透过两层锦缎，触感还清晰地传到我手指的每一条纹路上。

我紧张得血脉末梢几乎都卷曲了，手指尖的脉动居然清清楚楚地一直温热到心脉里。

但愿她就此留在我身边。

等我长大，等我可以担当人生。

不是一个人在步天台上茫然地等待，我想要真真切切的、伸手可及的留存。

“小弟弟。”她突然叫我。我吓了一跳，手一颤就缩了回来。

她却只是问：“如果去赵从湛家不好的话，你说我今晚要去哪里？”

“那……就和我去延庆殿吧？”我吞吞吐吐地问。

她习惯性地稍微半偏着脸，眉眼上扬，用狐狸一样迷离的眼睛看着我，说：“那明天你可要叫人把这个池子翻过来帮我找！”

我忙点头，心里惴惴不安。

“那走吧。”幸好她没有察觉，“我现在可全依靠你了。”

听她这样说，我似乎也有了满满的勇气，仿佛我并不是个傀儡，而是君临天下般，无所畏惧。

和她去流经禁苑的金水河里洗了手脚上的污泥，我带她进了内宫城。

一路上内侍和宫女们都看着我的衣服目瞪口呆。

我才不理他们。

她倒是满不在乎。到了延庆殿就与宫女打招呼，坐下拿端午的香糖果子、粽子和白团看，然后抬头看我：“我晚饭都还没吃呢。”

我替她剥粽子，然后用雪帕衬了，托上绵纸给她。

“谢谢。”她接过就吃，边吃边站起来到处去看。

我坐在椅子上看她好奇地到处走，翻看陈设的百索艾花、银样鼓儿花，看暮霭搁在榻上的宫式花巧画扇。

最后她在刻丝钿螺桌上看到了梅红匣子，打开来闻了闻，问我：“这里面是什么？好香啊。”

我回头看伯方，他忙说：“是把紫苏、菖蒲、木瓜切细成茸，再以香药相和盛裹的，用以辟邪。”

她一抬头看见外面挂的桃、柳、葵花、蒲叶、佛道艾，才恍然大悟，问：“今天端午吗？”

“嗯。”

她失笑：“白娘子大概也是此时了。”

“什么白娘子？”我问。

“我们后人传说，在你们这个年代发生的一个故事，没想到今天是我走到故事里了。”她把匣子盖上，问，“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摇头：“我从小到大没有人给我讲过故事。”

“那我给你讲吧……”她刚刚说到这里，伯方终于忍不住了，说：“皇上和这位姑娘何不去洗个澡再说？”

我们看看彼此湿漉漉的泥裹样子，想到居然还能讲这么多话，不由自主地互相吐吐舌头。

我又想到吐舌头不适合皇帝，可是也已经迟了。

洗澡的时候伯方悄悄问我：“皇上要把这个奇怪的姑娘留在延庆殿吗？”

“今天先留一下好不好？”我问。

“按例，皇上不如先让奴才去回禀了入内内侍省，备个拱侍殿中、备洒扫之职或者役使杂品的名号……”

“朕又不要宫女内侍。”我皱眉。

“那皇上只好去向皇太后说了。”

我一下子就哽住了。

“母后不是去秦国夫人府了吗？以后再说吧。”我有点沮丧。

母后喜欢在年节时去看看自己以前待过的地方。

其实母后本来姓庞，在襁褓中就失了双亲，当年是个叫龚美的银匠带她从四川到了京师。十五岁的时候她入了襄王邸，襄王是端拱年间时父皇的封号。

据说母后年轻时是个很温柔的美人，父皇与她感情很深。但是父皇的乳母秦国夫人生性严谨，便去太宗皇帝面前讲母后的微贱。在太宗皇帝的压力下，父皇不得已，把她送到王宫指挥使张耆家里。

直到太宗驾崩，父皇即位，她才入内为美人。她认了龚美为兄，改姓刘，在朝里本没有什么势力。直到在大中祥符年间生下了我，她才被封为修仪，晋德妃。

母后生性警悟，自己后来学着知晓书史，朝廷上的事，本末记得比父皇还清楚。天下封奏，她都能预闻，宫闱里的事，也指掌得清清楚楚。章穆皇后薨后，父皇本想马上立她为皇后，因为大臣的极力反对，母后在四十五岁才成为皇后。

不过现在她已经是皇太后了，也算是圆满了。

所以她喜欢到秦国夫人那里去坐坐，谈谈往事。大概这样，很让她开心。

我也很爱看秦国夫人在母后讲到往事的时候，那副狼狈样。虽然有时候觉得秦国夫人已经很老了，其实更适合让她安静养老。

只是母后的记忆还没有老。

其实母后也许能答应我和她在一起也不一定。当年母后与父皇也不是安静过来的，母后应该能知道我的心思吧。

我有点侥幸地想。

伯方却在旁边说：“宫里规矩这么多，莫名其妙多出个人来，等下太后回来，又要说皇上小孩子心性，一追究这姑娘的来历，恐怕不好交代。”

我心情顿时沉了下来。

我以为留她在身边，我的生活就能改变了。

可是我，其实什么都无能为力。

那天晚上她给我讲了白娘子和一个叫许仙的人的故事。

一条蛇与人的爱情故事。后来，没有在一起。

我让守夜的宫女把外间的睡榻给她。我们隔着一扇七翅漏九蝠的碧纱屏风，讲大水淹没金山的时候，白蛇的孩子呱呱坠地。她在洪水里将孩子托出水面求法海去救孩子，而此时那个许仙在金山寺里拼命念经来阻挡妖怪——他的妻子。

我不喜欢这个故事。

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故事。

她的声音轻轻细细的，给我讲白蛇最后在雷峰塔里的日子。

她讲到白蛇固执地以为自己的丈夫还是爱她的，她固执地等待上天给她幸福。

讲白蛇的儿子最后中了状元，于是雷峰塔倒，西湖水干。

于是一家人又团圆相聚，无论中间有什么背叛有什么悲哀。

原来最后是皇帝给了一个状元，解救了这个悲剧。

可是，天下最没有力量的，岂非就是我？

这个故事的结局，我也不喜欢。因为这只是讲故事的人发的慈悲，给听故事的人一点不可能的开心而已。

睡了不久，我又梦魇了。

从高高的山崖上坠落，不是一次两次了。

又是心惊地醒来。

我转身隔着淡绿的嵌纱，就着宫灯看看外面。

她安静地睡着。

她睡相很好，平静地蜷在被窝中，呼吸细微。

我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她身边，伸手摸一摸她的发梢，真真切切的，被我握在手里。

忍不住就用唇去碰了碰。

轻轻淡淡的，白兰花的暗香。

无论如何，母后回来的时候，我要牵着她的手对母后说，我不喜欢郭青宜，我想要的是她。

如果母后不答应的话，嗯……那我就一直求她，直到她同意为止。

天下都知道，我与母后平时是一点嫌隙也没有的，所以，这样的事母后也没有不答应的理由。

她也一定不会让我这样不开心。

想了很多，安心了一点，所以再回去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醒了一回。

看看她，还是安稳地睡在那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再睡。不久，又醒了。

很担心，怕自己一睁开眼，就再也看不见她。怕她拿了珠子已经离开。

这次看碧纱那一边，真的已经没有人了。

我吓了一跳，迅速坐起来，跑到外面一看，才发现她原来坐在廊下看天际。

她听到声音，回头对我一笑：“睡不着了，起来看看大宋的日出。”

我这才放下心来，在她身边坐下。

破晓前微寒的风在我们身边片刻不停地流走。

我托着下巴看启明星。

寻常天色，可是有她在身边，所以觉得这空气都温柔缠绵。

她惊呼一声，抓住我的手说：“看，流星！”

我抬头一看，两颗流星同时滑过夜空。

一是在内厨二星，紫微垣西南外，这两颗星主六宫之内饮食及后妃夫人与太子宴饮。彗、孛或流星犯之，饮食有毒。

一是在须女四星，天之少府。按李淳风《乙巳占》中说，流星出入而色黄润，立妃后。

我疑惑地皱眉。这两个兆示风马牛不相及，饮毒是大凶，纳后是大吉。真奇怪。

“啊，对了，这个这个。”她把包打开，拿出几个奇怪质地的瓶子来，“来，请你喝饮料。”

“这红色的是什么？”我拿起来放眼前看。

“西瓜汁，特地带给你们喝的。”

是特地带给他喝的吧？

“血一样……真奇怪。”我嘟囔了一句。

“那你喝这个，小孩子一定喜欢。”她给我清澈透明的那一瓶。

我拿起来，用力要拔盖子，却打不开。

“我来！”她拿去往右一拧，听到“嗤”的一声，马上就开了，递给我，“喏。”

我接过来，正要喝一口，旁边却有人叫道：“皇上！”

我往台阶边看去，伯方弯着身子，把母后迎了进来。

我神经一僵。

母后站在台阶边看我，她的身后就是微亮的天色，而我在黑暗的一方，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她很平淡地说：“夏至是百毒汇聚之时，皇上昨天过得可好？”

她仿佛自己来得与平时一样，非常自然地走到我面前，看我手里的瓶子。

我怯怯地站起来。

“什么东西？”母后伸手取去，仔细地看。

她在后面低声说：“雪碧。”

“放肆！”伯方忙制止她。

她畏惧地看着母后凛然在上的威严，明智地低下头去，乖乖闭上了嘴巴。

母后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把手里的瓶子倾倒，那里面清澈透明的水倒在青砖上，居然“咝”的一声，冒出一片白沫气泡。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我忙乱地转头去看她。

她居然说不出一句话。

母后玩味地看着她：“那血红色的，据说是西瓜汁，那这又是什么瓜榨的？”

她在我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让人喝一口试试就知道了，没有关系的。”

母后瞥了我一眼，慢慢说：“不如送去给太医瞧瞧，到底有没有关系。”

“大娘娘……”我迟疑地叫她。

她回头看我，眼神冰冷，像琉璃的断裂口一样尖锐：“怎么，还想再听蛇精的故事？”

我生生地打了个冷战。那一口气就噎在喉口，说不出来。良久，扫了伯方一眼，他仓皇地低下头看步天台的砖铺地。

母后把剩下的半瓶交给身后的内侍，似有若无地浮起了一丝微笑：“不用试了，直接把人和水都送到大理寺吧。”

被伯方扶着回到延庆殿，我拼命甩开了他，可是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怔怔地在渐亮的天色下站了许久。五月初的风，即将夏天，未到夏天，原来最是阴冷，比上次惊蛰时在步天台上还要透骨。

天色大亮的时候，母后身边的客省使来传消息，说是大理寺已经受理，三日后审讯。

五月初六下午。

气温如昨天一样闷热。

我直到申中才去崇徽殿与母后叙话，发现母后刚好留了郭青宜在说话，然后又留了她一同用膳。

看母后的神情，似乎还算不错，我犹豫了半天，不知道会不会把事情弄得更糟，但是，无论如何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出口：“昨晚那个……”

“这鲜虾蹄子脍是尚食局的新法，皇上可喜欢吗？”母后让身边人为我送来。

吃不出什么味道。

“喜欢。”

不知道她在大理寺吃什么。也这么难以下咽吗？

觉得沮丧，食之无味。

“记得四年前母后寿辰，平卢军郭节度使进贡了家制的干炙满天星含浆饼来，我到现在还惦记着。昨日在秦国夫人那里说起，郭家今日就送了来，真是有心。尝尝自己家里的味道吧。”母后的最后一句却是向郭青宜说的。

我低头吃伯方递过来的饼，真难吃。

“怎么了？”母后问我。

我忙抓住时机：“其实昨天晚上我们只是在看星星，我们以前都没有什么事情……”

“没什么事情……”母后点头看我，“她是哪里人？哪家姑娘？”

我不知道。

“……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说……她有一颗珠子，所以就到我们这里来了……”一片混乱，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郭青宜低头，扯了一下嘴角，不过倒没有笑意。

“所以，她就能突然出现在宫里，突然消失，然后，要给你喝那样东西……”母后抬眼看我。

我被她的眼睛一看，胸口当即抽紧，马上低头不再说话。

“深更半夜在大内出现，又没有来历，带着稀奇古怪的东西。不说那水是不是毒药，我看她恐怕也是不干净的东西，不然，何以莫名其妙对皇上说什么妖精鬼怪。以后没事不要半夜上司天监去了，那些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原来母后对一切早就一清二楚了。

我低头，默不作声。

可其实，母后认为她是什么鬼怪的话，我也无法反驳。甚至我喜欢她不像正常女子。我常常会觉得，她像一只狐狸。

可是狐狸多可爱啊。

她笑起来，眉梢眼角都是吸引人的光彩，一颗一颗滴下来，在夜色中叮叮铮铮，像是有质感的东西，跳跃、跳跃、跳跃。

她的身上带着皮毛动物的质感。

她是狐狸。

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害怕，夜里总是冰冷，我害怕死寂里那些风声，过来时好像从身体里生生穿过去。我为什么不能要一些柔软温暖的东西，即使是狐狸，即使不是普通人，只要她叫我小弟弟，只要她有白兰花那样的呼吸。只要有那样一个上元的灿烂，我就喜欢她。

我喜欢她。

出了崇徽殿，往仪元殿的方向去，到云上仙瑞池的时候，怔怔地看着那荷花好久。

终于下定决心，在池边草坪上脱了鞋袜，把龙袍撩起来。探脚到水里，不自觉就“嘶”了一声。昨天是突然掉到水里的，所以没有什么感觉，可是今天才发现水居然这么冰凉。

伯方想伸手拉着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只好把手缩回去了。

踉跄着扑到那块玲珑石那里，慢慢地伸手往窍里一探，摸到了留在这里的东西。我紧紧地握住那颗珠子，因为太用力，指甲掐得掌心疼痛极了。

无论如何，我没有任何能力，现在，我只好让她回去。

总算我以后还能再在步天台上等待她，虽然也许是一年一次。但是我可以等。

什么沧海桑田，我都等她。

决心下了，人也平静了。我若无其事地把手缩回来，从水里轻轻地再跋涉回来，在草坪上把龙袍理好，然后穿好鞋袜，慢慢地绕过池子，走到仪元殿去。

赵从湛果然还在仪元殿查阅古籍。我烦他老是跪下来，所以直接就把珠子交到他手里，说：“朕没有办法出宫去，你找个机会去大理寺看她，把……这个给她，她就能回去了。”

他果然又跪下来双手接去，低头说：“臣是翰林侍读，恐怕没有办法进大理寺。”

我觉得也是，只好取过纸来给他写了一张手书。

想想，又叮嘱：“这个珠子，恐怕关系她的性命，你千万不要丢了。”

“臣知道。”

我想他当然比我更清楚才对。

但，我再次见到自己的那张手书却是在崇徽殿母后那里。

母后柔声对我说：“大理寺的天牢是重阴地，皇上托人进去，这可是不吉利的事情。”

我看看跪在地上的赵从湛，咬住下唇。

母后问赵从湛：“这个是什么东西？”

他犹豫半晌，说：“是那位姑娘来去这里的东西。”“皇上是要让她回去就算了，免了追究吗？”母后把珠子交到身后宫女的手中，然后回头正视我，“皇上要如何对待国法？企图加害皇上的凶手，若不加以严惩，以后我朝如何立法纪，正纲常？”

我低头，什么都不敢说，我也不想说。

我不知道赵从湛现在是如何想的。

原来所托非人。我是，他也是。

我默然冷笑。

突然觉得什么都无所谓了。

反正我是个小孩子，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是可以乱来的。

我还有个哥哥在，还有那么多宗室子弟，个个也都是出色人物，他们比我多懂很多。

我这样的皇帝，其实像个笑话。

就像别人说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人生就是孤注一掷。

五月初九，大理寺开审。

那日端明殿有讲学。我到那里的时候，特地在侍读中找到了赵从湛，观察他的神情。

他像平时一样坐在那里看书，慢慢地翻书页，只是他长长的、像女子一样漂亮的睫毛偶尔颤一下。

我突然气极了，把书一摔，说：“今日免了讲学吧，朕要去大理寺。”

所有人都愣了。

“今日开审的案子，刚好和朕有点关系。而且大学士说得好，坐在朝廷上怎么知道天下？朕早就想要看看大理寺，不如今日去查看一下？”

赵从湛诧异地抬头看我。

吕昭忙说：“如此，待臣等回禀了皇太后……”

“不用，我们马上就回来。这样的小事，何必去打扰母后？”我站起来，回头对伯方吩咐，“你去崇徽殿与母后说一声，请她不必担心。”

伯方忙离开。

我走到殿下台阶边回头看那些不敢动的臣子：“走吧，诸位卿家。”

等大理寺的一干人等见过了我，重新三班衙役排队升堂，母后也到了。众人只好又见一次，场面乱纷纷的。

在这样混乱的公堂上，我心急如焚，一心只想着她。

她如今因为我而找不到那颗珠子，无法回到家乡，陷落在我们这个地方，又被拘禁在牢房中——我不知道，遭到这样的际遇，未来又茫然，她会怎样伤心难过。

而我却没有办法为她做一点点什么。

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过，看到她被带出来，似乎样子还不错。因为是在天牢里，又是受到特别重视的犯人，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事情才对。而且她是在女囚牢房里，也比一般的牢房要好一些。

我仔细地看她的裙子和衣服，都还算干净。她的眼睛虽然有点肿，带着睡眠不足的痕迹，不过整个人只是稍微苍白憔悴一点，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见我看她，她还微微向我点了下头，我也终于放心了一点。

从昨天到刚才已经进行了两次审问，所以现在的程序也就简单多了。大理寺正在偏右的地方侧身坐堂，我与母后分左右坐在正中。推丞一人，断丞一人，司直，评事，主簿二人。这么大的排场，只不过就听掌行分探诸案文字的分簿宣读一下判词：“犯妇对所犯罪行不予承认，但人证物证确凿……犯妇并非大内宫人，蒙混入宫企图加害圣上，所幸社稷之福，未能得手。依大宋律并我朝《编敕》，当诛，并连九族。即日交付刑部细勘，详查幕后主使……”

“人证在哪里？”我打断他问。

他吃了一惊，惶惑地看向大理寺正。

母后在旁边缓缓地说：“当时所有的内侍宫女都看见了，皇上是要将母后也算一个吗？”

“孩儿不敢。”我一边向母后低头，一边看看跪在底下的她。

她皱着眉头，脸色苍白。

我心里一紧，有些浓稠的东西波动过，抽搐一样。

“那物证呢？”

推丞将那个瓶子呈上。

我接过来，拧开，这次倒没有上次的声音。

我低下头，闻了一下。瓶中那种奇异的香气，还未散去。

母后在旁边说：“太医已经证明，此乃剧毒的腐蚀药物，当时皇上可也看到了。”

我想到那片白沫气泡，在青砖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突然害怕极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因为恐惧而觉得寒冷，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东西，我也不知道她的世界。

在地上都能这样剧烈冒泡的，如果是毒药，一定死得很快。

我一抬手，把它全部喝了下去。

甜蜜而冰凉。

顺着我的喉口滑下去，一直冷到下腹。我打了个冷战，毛骨悚然，这才开始发抖。

周围一阵骚动。在骚动中我只看见母后率先扑了上来，她吓得面无人色，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可是周围所有的人都只是惊呼，其他什么也不做。

我倒在椅子上抓住母后的袖子，骇得大口地喘了好久，什么话也说不出，她也失了平时的冷静，抱着我神情慌乱，却连叫人都忘了。我第一次看见母后这样，心里不觉难过起来。

良久，似乎什么事也没有。

我这才转头看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她。

她在下面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全然乌紫，颤抖，像枯叶一样暗淡。

我扯扯嘴唇，想对她笑一下，但是，根本就笑不出来。

过了很久，我才定了心神，低声问：“现在还是要加害皇上吗？”

回到宫里，随母后到崇徽殿，肃清了所有内侍与宫女，母后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而我居然也不想流眼泪，只是安静地站在她面前等她说话。

“那个女子虽然没有了投毒的罪名，但是，她还是有罪。”母后冷冷地瞧着我说，“她蒙混入宫，怀不良企图接近皇上，还是死罪。”

“她是我从宫外带进来的，三天前。”

母后看向我身后，“伯方。”

伯方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

“这宫里哪个女子不比这个来历奇怪的女人好？你现在年纪还小，哪里知道这些。”母后雷霆震怒，甚至连面容都微微扭曲，“可知道这样身份奇怪的女子，皇家容不得她？”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母后要追究的，并不是她的毒药。

我所有的决心，在母后的眼里，都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她给我的烟花，那么高远，一个孤独困在步天台的十四岁小孩子又怎么触及得到。

我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些璀璨在空气中灰飞烟灭。

我慢慢地向母后跪下，说：“孩儿自然是要将她送出去的。前几天孩儿看天象，有流星入须女四星，颜色黄润，是立妃后之兆。孩儿想，既然已经即位了，后位不可长虚，况母后也说宫里事务烦琐，孩儿请母后做主指一位堪以母仪天下的妃子，立为东宫。”

母后看着我，摇头，说：“你啊……何苦这样猜疑。”

我一低头，不看她。

“这还是皇上自己看。可有如意的人选？”母后问。

“母后觉得平卢军节度使郭崇的孙女郭青宜如何？”我居然觉得心头一片空明，平淡地问。

“还是等以后再议吧……母后今天累了。”她示意我下去。

我到崇徽殿外时，她身边的宫人却赶了上来，捧一枚小珠子给我。

我伸手接过，入手冰凉。

把她从天牢接出来时，天下起了微雨。

御沟里的荷花开得如锦绣一般，丰满地挨挤在满天牵丝般的雨中。胭脂颜色淡薄，干净得几乎没有世俗影迹。

在开封府中一直表现坚强的她，此时终于显露出一点软弱来。她在天牢外的雨中紧紧拥抱了我，眼泪簌簌地落在我的衣领中，温的泪，凉的雨，全覆在我的肌体上。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已经长得比她高了一些。我可以拥抱她了。

她抬头寻找赵从湛，但是他没有出现。

“他负了所托。”我忍不住说。

她不知道听懂了没有，只是对我看了许久，说：“小弟弟，你是皇帝，当然不会知道……每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很艰难的。赵从湛立身在这里也是不容易，不要太苛求。”

我忍了很久的眼泪，因为她这样一句话，终于流了下来。

原来我是世界上，最轻松如意的人。

我隔着雨和眼泪看她。在紊乱的雨丝中，她的面孔模模糊糊。

周围的一切寂静无声，就像所有的声响都已经死去。

她又怎么知道，我是怎么生活的。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终于想要长大，长到脱离那些困缚，改变我这虚弱的人生。到足以面对世上的一切。

我不要在夜里无望地等待她，我再不想要步天台上那些割痛肌体的风。总有一天，我要抓紧她，把她留在我身边，永远。把她绑住，要她无法飞翔，不能逃离。

我将来，一定要改变。

天圣二年十一月丁酉，我十五岁。百官上尊号，称我为圣文睿武仁明孝德皇帝，上皇太后尊号为应元崇德仁寿慈圣皇太后。

乙巳，立皇后郭氏。

大婚时候，龟兹、甘肃来贡，进献西域珍果。其中有中原从未见过的一种瓜，据说本是出于夏天，现在冬天居然出了三个，所以特来献贺。

破瓜分食时，里面的汁水像血一样鲜红，流了满桌。

大臣请我赐名。

我慢慢地说：“从西域来，不如就叫西瓜吧。”

这崇政殿的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曾经有个人给我带过西瓜汁。可是我没有喝到。

［第四章　春分］

CHUN FEN

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我和她的这次分离，比我所能想象的还要长久。

我常常在半夜走出内宫城，坐在步天台的边沿，看自己脚下深不可测的距离。

雪花落下去，飘得缓慢。

我以为只需要一回头，她就会回来，在我的身后微笑着叫我小弟弟。可是她留给我的只有等待，没有期限。

直到我没有力气再挨过某一年最寒冷的那场雪，我才对自己说了实话。

她不会再来了。

她不会喜欢这样的世界，不会喜欢名义上是皇帝、事实上却这样无能的我。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有忘记。

把我少年的最后一点柔软，用来忘记她。

她永远不会再来了。

那个雪夜我终于梦见她。

不是梦见与她离别。而是梦见我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触摸到了她的脖颈，温热而柔软，像摸一只狐狸的手感。我用指尖滑下，细细地点数她的脊椎，在血肉下，微微突起的坚硬，一节，一节。

醒来时，梦里的一切都已模糊，所有的细节都已经遗落。

我把双腿曲起来，脸埋在膝盖上，想放纵自己痛哭一下，那些眼泪却迅速被锦绣龙纹吸了进去，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似乎只需要一觉醒来的时间，我就必须长大。

也可能，只是我自己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直到五年后，天圣八年。

那一年的杏花开得异样热闹。往窗外看去，满眼都是如雪如雾。禁苑里春寒料峭，整个大内似乎都因为这喧闹的艳丽景色而有了生气。

到了崇政殿，伯方马上就上来说：“皇上，秘阁校理范仲淹来好久了。”

他并不敢多看我，虽然他一直都还在我身边，但，五年前那一天之后，我除了无关痛痒的话之外，再也不和他说别的。我们之间，真正疏淡成了上与下的关系。

其实我现在，没有能说什么话的人了，但这样让我觉得比较安全。

我点头，说：“让他进来说话。”

范仲淹马上到我面前来。他五官长得过分端正，又规规矩矩留了三绺胡子，眉心由于常皱着，留下深深一道竖纹，虽然他今年才四十二岁，却显得古板老成至极。

我笑道：“今日可是你的好日子。”

“谢皇上。”他叩谢。

范仲淹在去年经由资政殿学士晏殊举荐，任秘阁校理。注意到范仲淹，是在去年冬至，我率百官给母后上寿时，范仲淹上折力言其非，我背人把奏折在火炉子里烧了，没有听从。

可惜他不识什么时务，后来居然又向母后上书请求还政于我。晏殊怕受牵连，连忙与他分道扬镳。

这样明目张胆得罪了太后，我如何能保住他？

“到河中府任通判之职，朕不是贬黜之意，你要明白。这比你在秘阁做校理累迁要好。”

“是，臣明白。”他自然也知道我的意思。

“地方上能做出政绩的话，将来在朝廷中我就能大力提拔起用。你可自己多加勉励。”

“是，臣明白。”他再拜。

我把准备好的小龙团饼茶取出来，让他起来自己取。

范仲淹犹豫，说：“臣不敢。”

我知道他的意思。即使是宰相近臣，宫中也不随便赐赠小龙团饼茶。只有每年在南郊大礼祭天地时，中枢密院四位大臣才有幸共同分到一团，而这些大臣往往自己舍不得品饮，专门用来孝敬父母或转赠好友。

“范仲淹地位卑微，皇上不如赏其他的东西给微臣？”

我示意他照我的意思去取：“卿家若好自作为，将来未必不是位极人臣。”

他这才躬身上来，这种茶在赐赠大臣前，先要由宫女用极薄的金箔剪成龙凤、花草图案贴在上面，他因为手指颤抖，竟将凤凰的尾撕了一半。

我微微笑出来，觉得此人看上去一下子可爱起来了。

范仲淹退下后，我起来在宫墙边走过，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声。

“据说近日天气回暖，城南的杏花开得云雾一样，满城都是去看花的人。”伯方在我身后说。

“反正下午无事，我们也学人踏春去吧。”我那天不知道哪里来的兴致，马上就带了他出去。

宫门口的人对微服的我们视而不见，只有两个禁军护卫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

我现在出宫虽不敢频繁，但偶一为之，母后权当作不知道，而后局的人也只能例行公事在旁边劝谏几句而已。

我依然尚未亲政。宫中的事情并不太多，母后也知道我这大把精力是无法在这样的宫城里消磨的，或者她也是以不反对作为默许。

也许人生就有所谓的命中注定吧。我以后的很多事情，未必就不是那些杏花改变的。

只是当时，却全然不知。

出城到郊外，越是往南，杏花开得越发浓烈。

那些花瓣像冰绡裁剪碎了，轻不胜风。我的袍袖一动，花瓣就在气流中轻慢旋转着扑到我怀中，落了一身的胭脂琼瑶。

春日的阳光温煦，照在身上，柔绵温软。

天气真好。

满山野都是花，看去只有一片红粉。遥目远观，前面还是蕊朵鲜明，最远处，连颜色都看不分明，只有隐约的一些花意在。好像天底下只有一片粉红的颜色沉淀下来，深深浅浅，绵延到最尽头。

花下游人都被如此繁盛的色彩遮住，只偶尔才有一角衣裳在绯红的间隙中一闪而过，又马上淹没。

“居然会有开得如此热闹的花朵！”我感叹。

伯方忙在后面说：“皇上圣明，天下祥瑞……”

“少来，这杏花关祥瑞什么事。”我看前面就是个短亭，便说，“我进去稍坐一下，你也歇歇吧。”

坐在亭中，往后一靠，才发现亭后是股小小清泉，有个女子在水边接水。

我漫不经心地靠在栏杆上，目光扫过那女子的后背。

散落在她淡绿春衫上的头发，不像一般姑娘那样整齐浓密，居然薄薄的，长短不一。

我觉得这头发让我记忆里有些东西触动得厉害。突兀地，一些上元的烟火艳艳地烧在了我眼前。

那个怀抱，白兰花的香味。

我的呼吸，突然无意识地急促起来。

而那个女子端着一叶水回过头，眼睛在我身上一掠。

在她这短短一刹那的流眄间，我却像失掉了半世年华。

那些步天台上的风，突然又呼啸而来，在这样的春日繁花中，搅得我十四岁以来的日子分崩离析。

所有过往的一切，错乱地在我面前闪现。我颊上的温暖触感；她狠狠撞在我右肋上的膝盖；灯火前她透亮的嫣红脸颊；扑在我身上时那些迅速被火吞噬的漂亮花边；在污泥中抓住的她的手指；隔着碧纱的轻语……

她笑起来时狐狸般的眉眼，高高在天的璀璨烟花下，她的面容上蒙着变幻的光彩，红色，绿色，黄色，紫色。

五年，在御沟的雨中我们分离，就像永别，我再也没有见到她。

我觉得我已经迅速脱离了少年时代，再也没有力量上那样寒冷的地方守候，可她依然是那样的容颜，就像停止在我十三四岁时光里的，孩童时无知的梦想。

她看见我了，神情不定地迟疑了许久，终于诧异地望着我问：“难道是……小弟弟？”

伯方忙在旁边低声说：“皇上。”

“天啊……小弟弟一下子这么大了？”她又惊又喜，冲上来用左手比比她的头顶和我的下巴，“我都忘了你会长大！以前我离开时你才十三呢……”

“十四。”我低声提醒她。

你可知道我在步天台上等待了你多少年，才长成现在的模样。

“你看你这表情，是不是在怪姐姐不去看你？”她居然还是以前的口气，用以前一样的微笑，眉宇清扬地看着我。

这眼睛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面前这如花容颜，是我年少时豁出命来喜欢的，现在的我恐怕再鼓不起勇气为任何人那般付出。

那永远都是年少轻狂才有的剜心之举。我这辈子大概也只能是为了她有那么一次。

在这么久远的等待中，当时悲哀的疼痛勉强结出了不能触碰的疤痕。可是现在，这不期而遇又让疤痕扯开了一道口。

胸口一凉，原来是她托在右手的水在她激动的说话中溅到了我的衣服上。

她忙移开右手，用左手为我掸水珠。

其实已经渗进去了，没有用了。

但我忘了提醒她。我只顾贪婪地看她的容颜。

没有变，她似乎只是过了几天，什么都没有变。而我，似乎也只过了几天，依然还是那个小孩子，依恋地让她在自己的胸口轻拍。

那样的眉眼，只有她一个人拥有的，现在，终于又出现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

“要喝水吗？”在我发呆的时候，她把左手的小荷叶托起来，笑吟吟地问我。

我望着面前已经比我矮了一头的少女，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想要告诉她点什么——

关于我终于长大，关于我的等待。

关于我再也不想让她离开。

就在我即将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她却眼睛一转，看向我的身后，说：“你去了好久啊，有摘到吗？”

我回头看，原来是赵从湛。

他看见我了，马上跪下叩见。我示意他起来。

她把荷叶递到我手里，轻轻走到已经站起的赵从湛身边，很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袖子，把他手里的一枝杏花取了过去，在鼻下轻轻地闻了一闻，抬头向赵从湛浅浅微笑。

然后，她才转头看我，笑道：“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的珠子在水里泡太久，勉强送我回去后就坏掉了。后来好不容易修好，居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落地处也不是当初皇宫的步天台了，居然是一家酒肆的银柜旁边，结果被老板当场抓住，当作小偷送到开封府，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狼狈……最后只好报了从湛的名字救我。”

她说着，向赵从湛微笑。

赵从湛忙低头再向我行礼。

“现在由从湛出资，我在安福巷——就在蔡河云骑桥畔，自己买了小院在养兰花呢。京城很多名种都是从我手里传出去的，有空来看看吧。”

她在春日薄薄的阳光里，对我语笑嫣然，一边却轻轻挽住赵从湛的手，说：“还有……我们商量过了，反正我们常常一起出去，都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何况从湛又是我的出资老板，以后算账太麻烦，干脆就成亲算了。他已经拟折上报朝廷了，你看到了吗？”

她表面上漫不经心地说着，暗暗却透着说不尽的欢喜与羞涩，声音怯软温柔如此时纠结在赵从湛肩上的发丝。

我站在杏花融暖的春色里，看她对着赵从湛绽露浅笑。

阳光打了她满身，太过刺目，我眼睛一时承受不住，转过去看她身侧的花。

这些杏花斜里横里缭乱，颜色妖艳媚人，几乎迷了眼睛。其实它开得这样美丽又有何用？不过一半随了流水，一半随了尘埃，何曾停留在了谁的浮生？

回到崇政殿，在这样阴暗的地方，我才感觉到了心里的悲哀。

原来我们的重逢，已经迟了，她就要为人妻，以后……为人母。

年幼的时候，我痛恨自己没有力量保护她。那么现在呢？

是命运不我顾吗？

果然注定是求之不得。

叫人把赵从湛的折子挑出来，我仔细地看了一回，真的要纳清白家世的平民女子艾氏为妻。

太祖的一支虽然已经旁落，赵从湛也还未封侯，但是，娶一个民间普通女子为妻，还是惊世骇俗的事情。

我提起朱笔，看着那两个字，艾氏。我都忘了她姓艾了。

如果今天我没有出去，没有见到她，我这一个准字是一定会落下去的。

宗室的婚配，没有皇帝应允，是不能嫁娶的。

我只要不落笔，他们就只能是劳燕分飞。可是，这个折子，他们已经亲口对我说起，我能怎么反对？

但要把她亲自许给赵从湛，我又要如何下笔？

我终究还是把朱笔搁下了。准，还是不准，以后……以后再想吧。我现在承受不住。

那天半夜，我突然惊醒，听到窗外春雨缠绵，像敲打在心上。

醒在这样的暗夜里，又开始用手指无数次地在锦被上画她的样子。

明明只是下意识，可是也能丝毫不差。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的样子，熟悉无比的，微扬的眉梢眼角。

我曾经无比喜欢的狐狸。波光荡漾，眼神跳跃。

平生第一次爱上的人，像用最锋利的刀刻在我心上的痕迹。

她要嫁人，我有什么办法？我有什么立场去向她要求什么？

她与我的离别已经是很多年以前了，她的记忆里，我始终是小弟弟，她从来没有对我许诺过什么。

我那时孩子气的依赖，到现在，又能当作什么？

她在我最需要有一个人相依偎时出现，可惜我却是在年纪最不适当的时候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在我最孤单的时候，她陪伴了我。在她需要陪伴的时候，守在她旁边的是赵从湛。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再也不用依恋什么。我想要她在我的生命里改变，可是在她的生命里，我已经永远不可改变。

在这样死寂的暗夜里，我用力挥开自己心里声嘶力竭的那些念头。

我安慰自己说，也许我难过只是因为得不到。

只是因为得不到而已。只是因为小时候最想要的东西没有到手，所以难过。仅此而已。

可是，我没有办法说服自己。

我本以为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等待一个掌心温暖的小孩子了，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成熟到可以面对一切。可是，原来我心里一直还留着一块没有长成、固执地封闭在灰尘间的地方，它在等待一个最简单的契机，只要她轻轻一个眼神流转，我就撕心裂肺。

人生的某一部分，我一直都没有长大。

原来穿过身边那样多的娇媚花朵，我依然还是那个夜里，羞怯地偷偷亲吻那缕发丝的孩子。

长夜无寐，雨声纷乱。

我茫然地从空荡荡的殿里披衣出来，在我们曾经坐过的檐下朱栏，一个人坐着看这些纷乱的雨点。

雨线笔直地从檐头一绺绺垂下来，断了，又连上，再断开。

第二天母后突然请我去崇徽殿一叙。

“因是私事，不好在朝堂上说。”母后对我解释道。

我点头，说：“请母后吩咐。”

“我哥哥与我虽不是亲生同胞，但我父母早亡，若没有他带我到京城，我也没有这样的际遇。他小女儿，算来也是你的表妹了，她也到出阁的年纪了。”

我问：“不知有哪家是母后中意的？”

“太祖皇帝的子孙中，不是还有几位未结秦晋吗？我侄女温柔婉约，知书识礼，断不会辱没太祖门楣，这也是示以对太祖一支的礼遇。皇上觉得呢？”

我倒是不以为然。母后近日与赵元俨闹了个矛盾，接近激化。她也知道他的力量在朝中不可小觑，所以为笼络人心吧。如果把自己的侄女与太祖那一支的嫡孙结了姻亲，以后赵元俨的锋芒自然在无形中是要顾忌退让一下了。有了太祖一脉的支持，母后在朝里自然就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皇上觉得太祖一支的几个子弟，哪个比较好？”母后又问。

眼看母后是不容我反对了，我绽开笑容，表示很高兴这喜事：“太祖的子孙倒很有几个人中龙凤。父皇当年曾说过，赵从湛的人才学识在皇族子孙中算是最出类拔萃的，朕觉得他为人虽稍嫌拘谨，不过很是守礼本分，又是嫡长，与朕的表妹相匹配，定是佳偶。”

母后没料到我居然会提议太祖一门的嫡长孙，诧异地微笑。

“赵从湛倒是个不错的人选，皇上真是有眼光。”她回头对内殿承制杨怀吉说，“到仪元殿召赵从湛过来。”

“以后的事就是母后做主了，孩儿先回去了。”我对母后行礼出去。

出了崇徽殿，抬头看见雨后的天空清朗高远，云薄得如丝絮一般。那蓝色白色都鲜亮得娇嫩。

我不觉就微微扯了一下嘴角。

蔡河云骑桥畔安福巷。幽巷小院，新漆小门。

我曲起两个手指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仆妇，看见陌生人，警觉地问：“你找谁？”

“艾姑娘是在这里吗？”我把视线从她的肩上越过，落在园子里一个俯身侍弄花草的紫衣女子身上。

她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看我，然后惊喜地把手里的花草一丢，从畦径中跑过来，想用她满是泥污的手抓住我的手掌，但顿了一下又笑了笑，去旁边的池子里洗手，问：“不是从湛带你来这里的吗？”

我盯着她在水中显得雪色晶莹的十指，她漂亮粉红的指甲，说：“不是……他没有来，现在在母后那里。”

“那就是我在京中名声赫赫，所以你能找过来的？”她有点得意地擦干手。

我不由得微笑，说：“好像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好吧。”她噘噘嘴，拉我到园子里去，给我看满园的花草，“不错吧？从湛赞助本钱，我养花，这些品种可都是千金难求的，因为我本来在家里就是学这个的哦。”

她伸手去轻轻地抚摩那些盛开的兰花鲜润的花瓣，狡黠地朝我微笑，眉毛弯弯，眼睛像新月般波光跳动：“像这些，你们这里都是没有的，我骗人了，说这是海外的种。不过我把它处理过了，不然被繁殖下去就糟了。”

“你们那里的花？”我低头去看那些开着艳丽唇瓣的大串兰花。

“这是大花蕙兰，那边是卡特兰，还有一些蝴蝶兰。”她介绍说。

“你们那里一定很美。”我看着艳丽夺目的满室花卉，随口说。

她笑：“还好了，科技发达确实挺方便挺好的，不过假冒伪劣也不少——像上次我带给你的烟花，说是冷温技术，居然会引燃物品！但……我们那里没有赵从湛呀，而且反正你们这边已经连牙刷都有了，我现在过得也挺习惯了。”

我抿了抿唇，问：“你不是要嫁到赵从湛家里吗？那以后就是诰命夫人了，这些花以后怎么办？”

她眨了眨眼睛，说：“他是他，我是我。就算以后嫁给了他，我也要有自己的事业。找个好老公嫁掉固然重要，将来的变故却谁都不知道，对不对？”

我看她额上细密的汗水，试探着伸袖子帮她去擦，她也没有在意。

看着她坦然的模样，我的心情又愉快起来。

的确，将来的变故，谁都不知道。

我微笑着想。

“啊，对了，小弟弟，你一定要帮我看一下！”

她拉我到旁边的屋子去，把柜子打开，捧出一叠红艳艳的衣服来：“嫁衣是做好了，可是，没人帮我看好不好，你也知道，她五十多岁了没眼光了嘛……”她指指外面那个仆妇的身影，低声窃笑，“我不知道你们的审美观怎么样。”

我知道她大约是难以正式穿上这嫁衣了，所以，心情非常好，点头微笑：“好啊，穿上我帮你看看。”

她抱着衣服跑到屏风后，把衣服放在旁边，然后又把头探出来警告我：“小弟弟，不能偷看！”

我把头转向外面，过了一会，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忍不住回头看，在屏风后，隐约想象她在轻解罗裳。

淡紫色的衫儿，紫底碎白花的百褶裙，白色绣青莲的罗带，细白麻的内衫，一一除下。

然后穿上大红吉服，原本命妇可以饰以翟鸟，但现在因为她尚未嫁入，只是披了金绣霞帔，并未绣有文绣重雉。

那些为我而被烧的长长短短的头发全都盘成云鬟，她戴上花钗、宝钿，出来站在我面前，带点羞怯地展示着自己的嫁衣。

“怎么样？”

我的心急促地跳起来，仿佛她是我的新嫁娘，从今往后要与我偕老。

我慢慢地走过去，伸手去帮她整花钿，低头看她。

她的脸被红色的衣服映得红红的。

我在她耳边，轻声问：“为何要嫁给赵从湛？”

她微抬头看我，微笑说：“他相貌那么好，才华出众，性子又温和，家世也不错。何况我在这里，一直都是他帮着我，呵护照顾我……”

“是吗……”我觉得胸口泛起一些酸涩的东西，堵塞住了喉口。

那是嫉妒的滋味，我第一次拥有，却清楚明白地知道。

“去年冬天，我生了一场重病，身体虚弱，张妈妈记性差，常常忘了煎药，从湛就每天都在家里熬好药给我带来。有一天下大雨，他为避雨而跑着进来，踢到门槛摔倒，手肘鲜血淋漓。可是他抱在怀里那罐药居然一滴都没有洒出来，还如常端到我床前。我知道后狠狠骂了他一顿，他也只是赔笑，一句辩解也没有。”

“我知道以后我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即使在我们那里，我也再遇不到这样的人。”她抬头向我一笑，“所以就决定把自己嫁出去。况且除了他，我在这里还能有其他更好的人选吗？”

“难道我不是一个？”我尽量轻描淡写地问。

她呵呵地笑出来：“小弟弟，你终于也学会开玩笑了。你以前一副老大人的样子，我都担心你会不会长成个小老头儿。”

她伸手来揉我的头发，似乎我还是十三岁的小孩子一样。

为什么会是玩笑？

我咬住下唇。

她却漫不经心地转头对外面的仆妇喊：“张妈妈，把刚才那些栽下的兰花苗先拿到阴凉处。”然后才回头对我笑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和三千个女人抢一个小弟弟哦。”

难道我始终是那个长不大的、停留在你记忆中的小弟弟吗？

心里突然一股怒气冲上来，灼烧得我整个人的意识都模糊了片刻。

她却未曾察觉，只牵着我的手说：“小弟弟，姐姐求你件事，从湛他其实一直都在期待，希望自己什么时候能与其他宗室一样到地方做个清闲官，远离这个朝廷……他一生所求唯有远离政治，可惜父母去世后所有关系都牵扯到他身上。我们不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已经商量好成婚后离开京城，以后在一个山水清幽的地方诗书消磨，养养兰花，再不管纷扰事情。你会成全我们的，对不对？”

原本，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因为她在说他们以后的事情，所以我不自觉就冷冷地出口：“恐怕，我没办法成全你们。”

她略有诧异，但脸上还带着笑容，用手把几绺细发抿到耳后，微微偏着头看我。

我淡淡地说：“母后要把侄女嫁给赵从湛，现在已经召他商量了。只等诏书下来，大约就要成婚了。”

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良久，才像雪融化一般慢慢从脸上蒸发殆尽。

她恍惚地看着我，用那样迷离的眼神，看我许久，才把脸转向外面，说：“张妈妈，把刚才那些栽下的兰花苗先拿到阴凉处。”

你已经说过了。

可是我说不出话。她脸上微微的抽搐让我非常恐惧。

我忍不住去扶她，果然，她全身都倒了下来。

我把她架到桌子边，给她倒茶，茶水因为颤抖洒得满桌都是。

一连灌她喝了四杯，她才出了气息。

她眼睛干涩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问：“太后的意思？”

我点了下头。

她惨然说：“这样。”

其他，再没有什么话。

我低声说道：“或者，赵从湛会力争……”

“何必……这也是好事。他所求的不过是人生与家人平稳，我又何必耽误他。”她恍惚着顿了好久，又说，“他一族人的命运全系在这上面了……得太后垂青，以后便不用过这胆战心惊的日子，但若为这事抵触了太后，他们一家以后就更难以容身了。他把家人看得最重，我是知道的。”

我看着她惨白得几无人色的面容，心里害怕极了，我伸手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腕冰凉，微微颤抖，却触不到脉搏的跳动。

心口突然被人猛捶了一下，悲哀凶猛地向我扑过来，耳边幻出无数的呜咽。

我那轻轻一句话，到底会改变多少事情？

而她居然平静下来了，低声说：“何况，即使从湛与我真能在一起，我以后又如何面对他的家人？”

我看着她，不知如何说话。

她木然地站起来，示意我回去：“你帮我对他说一声，我过不惯这里的生活想回去……所以要悔婚，对不住他了。”

我照她的意思走到门口，她在我身后把门关上。我听到她重重靠在门上的闷响，我站在门外，不敢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传出清脆的撕裂声，那声音尖锐，让我的心猛地一跳，再也不管什么，用力撞开她半闭的门。

她就靠在墙上，闭眼伸手到领口，撕扯红色嫁衣的绣沿，那晚霞状的衣服是轻容所制，生生地裂了数道大口子。

整件红色嫁衣，全部毁了。

我此时心里一阵翻涌，扑上去抱住她。

她茫然地没有挣扎。可我居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因为她把她的头抵在我的胸口，歇斯底里地痛哭着。

那些眼泪如同针一样刺进我的血脉中。

回到宫里已是迟暮。

照例先去向母后报平安。母后对赵从湛的事什么也没有说，却问了朝廷事：“曹利用已降为左千牛卫上将军了，皇上还要贬他为崇信军节度副使、房州安置，恐怕于理不合。”

“当年的宰相寇准都可被父皇贬为道州司马，枢密使为节度副使又有什么奇怪？”我漫不经心地问。

母后微微地眯起眼看我。

我恭谨地看着她：“那母后的意思，让孩儿收回成命？”

她又转头去看其他折子去了，说：“那倒不必，况且这也是吏部的考虑。现在东京兵马的枢密使，该是范雍顶替？”

“是。”

范雍很得母后的心，所以她点了下头。

回到延庆殿后，我徘徊许久，终于让伯方召了赵从湛来，告诉他，她过不惯这里的生活想回去，所以要悔婚，她说对不住他了。

赵从湛居然泪水夺眶而出。

我本想问问赵从湛是否已答应，但是也罢了。

不如不知道。

几天后，曹利用在去房州的路上自杀。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心里一点准备也没有，怔怔了好久，想，不过是失势而已，何必如此？

想来这个人是因我而死的。

我心里抑郁良久，不知道这天下还有这样的人。

仔细一想的话，似乎赵从湛的爷爷也是自杀的。

我为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念头打了个冷战，忙把它压下去。

官场上的人，似乎常常会比寻常人脆弱很多，一点风浪就能摧折一生。

或许是因为，谁都不知道自己将会走向哪里，能走到哪一步。

再到安福巷，发现她在收拾东西。

“你要去哪里？”我敲了敲开着的门，诧异地问她。

她停下手，转头看我说：“我要回去一趟……我，我想只要走个一两天再回来，这里的一切就人事皆非了。所有全都会过去了。”

我没料到她又要离开，失声叫出来：“可是……可是你走了，我……这些兰花怎么办？”

她冷淡地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办，还管什么花？”

她的表情漠然，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在那一天，消失在她伏在我胸口歇斯底里的哭泣中。

原来，让她留下来的原因，始终只有一个。

而我不是那一个。

我低声说：“你走吧，到三十年后，我们都已经忘记了今时今日，而你只过了一个月。赵从湛都已经有了自己的儿子、孙子，可三十年前的事你却还只能念念不忘，到时天下只有你一个人刻骨铭心。你总是要熬过这一段的，逃走后，又能如何？”

她好像突然明白过来，第一次用了心神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眼底有什么，但，她好像在看着卑微的乞丐一样。

然后，她仰头用力呼吸着，身体微微颤抖。

在我还以为她会崩溃的时候，她却转过身，把所有的东西一一放回原处。

我开始跟着她学习照顾她的兰花。

虽然我没有很多时间，但也学会了给兰花浇水不可以用井水，要把雨水养到泛绿。水不可从上面洒下来，要从盆的边沿浇起。有病害的叶片要及时除掉并烧毁。兰花喜欢朝阳，却不可以照到夕阳。泥瓦盆要在水里浸七天败火才可以用。夏天，要打起芦帘遮阴，晚间撤走受露水。冬天，要移入室内，在屋下地道生小火，减水量。

她用的肥料是发酵豆饼，我一开始将腐烂的豆饼在水里揉搓过滤时，会因为受不住那气味而要逃走，但后来也习惯了。

那个仆妇老是爱向她打听：“那个笨手笨脚的年轻人，不知道是哪家的少爷？”

“他不是少爷。”她说。

然后我就听到那个仆妇在背后悄悄告诫她说：“姑娘要小心啊，我是过来人。看这人来历不明，似乎又没正事，常常穿得这么光鲜到这里来，大概是个败家子，来骗小姑娘的！”

她在婚变后第一次笑出声。

所以，我倒有点感激那个仆妇。

赵从湛的婚事定在那年冬天，恰好高丽、占城、邛部川都蛮来贡，我拣了几样东西送到麓州侯府邸为贺。麓州侯是赵从湛父亲去世时的封赠。

天下都知道赵从湛受太后皇上的圣恩甚隆，我经过他家门口的时候，发现冠盖云集。这已是麓州侯府多年未有的景象了。

而她并不知道今天是赵从湛的大喜之日，照常送花到西京作坊使赵承拱家里去了。算起来承拱是赵从湛的叔父。我害怕她知晓，忙追到信都郡王府，她却已经出来了，神情并没有什么两样。

只是到了车上，她才说：“我本应把上好的那叶红葶拿出来的……可惜，从湛一直说红葶最得他心。”

原来承拱买兰花是送给赵从湛的。她在这样的日子，替别人准备自己喜欢的人与另一个女子百年的贺礼。

她一直转头看着外面，良久，才说：“这世界上，哪有称心如意的事情啊……”

她说着对我一笑，而眼泪却夺眶而出。

我偷偷伸手去握她的手。

那粉色圆润的指甲，终于安然躺在我的掌心。

我想她哭出来了，就会忘记。以后慢慢就会走出来。她明白了，然后我们就能在一起。

当时我以为一切都已经顺理成章。

那日回到宫中，觉得我与她的未来已经安定，便静下心来写了几张字，张张都意趣淋漓，于是交给伯方去裱上。

他接过后，提醒我说，母后对我的频频出宫有点不安。我才想到母后，决定到她那里陪她叙叙话。

母后却不在。

我在那里喝了盏茶，然后随意踱到内殿去。

内侍似乎有点着急，但是我那天心情很好，便把他挥开了。

到里面一看，空荡荡的内堂，什么也没有。

只有屏风内挂了一幅画。

画面居中的女子戴了衮冕，青衮服上有日、月、星、山、龙、雉、虎蜼七章，红裙上是藻、火、粉米、黼、黻五章，升龙红蔽膝，金钑花钿窠，装以珍珠、琥珀、杂宝玉，青褾、襈、裾，配鹿卢玉具剑，系金龙凤革带，蹬红韈赤舄。

下面是匍匐的朝臣。

原来是《武后临朝图》。

我盯着图看了一会，不置可否，当着内侍的面如常走出去了。

第二天在朝上，母后怒喝小臣方仲弓出来，将一本折子掷在地上，厉声说：“汝前日上书请依武后故事，立刘氏庙，但吾不作此负祖宗事。”

她又命人立即取来那幅《武后临朝图》，当众烧毁，我才知道画是程琳所献。

这两个人趴在地上不住磕头。

母后才转向我问：“这两人一念之差，要使母后与皇儿不善，皇上看，要如何处置？”

既然母后说是一念之差了，我还要说什么呢。我把眼看向宋绶，问：“那么众位卿家的意思呢？”

宋绶出列说：“皇上，以臣之见，这两人区区小官，怎么可能敢上书挑拨？背后必有主使之人。”

我微微点头。

群臣一阵波动。

只是上书还没有什么，若是有主使，那便是有所谋，又是一场大风浪。

母后的脸色异常难看，去年六月宋绶上《皇太后仪制》要端正太后朝礼时，已经大大冒犯了她，幸好枢密副使赵稹力保才大事化无。我料想宋绶大约会有段日子难过，立即把苗头转向：“母后看此事该交付于谁？”

“依例交付大理寺。”她悻悻地说。

“那就有劳王爱卿了。”我看向大理寺卿王随。

王随躬身道：“遵旨。”

母后下朝后，对我说：“皇上，母后有件事，要和你商议一下。”

我以为是今日朝事：“母后请吩咐。”

她迟疑了许久，才说：“从守永定陵的李顺容，近日生了大病，大概不行了，皇上为她晋个名号吧。”

李顺容，多年前父皇去世时，我似乎召见过她，但此时早已忘记了，因此也不在意，说：“她为先帝诞下的皇女虽早早去世，但守陵十年也是功劳，母后按自己意思去做就好了。”

母后伸手将我衣上几根绉纹理正，然后问：“就册封为宸妃，皇上认为如何？”

“好。”我漫不经心地说。

母后叫身边人着手去拟诏，那人刚走，后面就有人来禀说：“永定陵快马加急来人，李顺容去世了。”

一直冷静自持的母后在这一刻忽然呆呆出了一阵神，过了许久，她才抬眼望着我，低声说：“皇上……宸妃薨了。”

我点头，然后忽然想到杏花迷乱的那一日，她在杏花林中对我说的那一句话。

她说我才不会和三千个女人争一个。

心下不觉竟为那李宸妃感到凄恻。

［第五章　清明］

QING MING

梨花落后清明

寒食节。飞花、东风、御柳。

赐了烛火下去，天色也快要沉暮了。

我去安福巷与她一起替兰花分株，我什么也不会，只能帮她剪窗纱，铺在盆底。

觉得自己与她像普通的养花夫妇一般，所以心里满满都是幸福感。

她将花盆移到角落，洗了手对我说：“寒食没有动火，为了感谢你帮我这么久，我请你去樊楼吃饭吧。”

“我可像上次一样没有钱。”我笑。

“现在是我比较有钱。”她换了衣服，脸上也难得地微笑了一下，就如明珠在烛火下生出晕润光芒一般。

我想到这样的笑容从此再不是赵从湛的，而是自己的，脸上红了一红。

雅间的名字叫玉露桃，刚一落座她就警告我说：“喂，你可不要点太贵的东西啊，宫里那些我给你吃不起的！”

我乖乖地笑：“知道……”看看菜牌子，什么新法鹌子羹、群仙羹、白渫齑、两熟紫苏鱼、鹅鸭排蒸荔枝腰子、入炉细项莲花鸭、虚汁垂丝羊头、金丝肚羹，全都是宫里没有的，忙点了好几个。

那伙计赔笑：“客官，今日寒食，这些都没有。”

“那你们店里有什么？”她问。

“莴苣生菜、西京笋，林檎旋乌李、李子旋樱桃，还有昨日蒸的各式馅的胡饼，凉拌菜各色。”那伙计说。

我低声问她：“你是不是故意今天请我的？”

她笑出来：“自己都不知道习俗，还怪我！”

伙计在旁问：“要喝酒吗？”

“不要，上茶就好了。”她说。

“今日喝冷茶不适宜，一定要酒。”伙计说。

她看看我，点头：“好，不过少来点，小孩子不能多喝。”

谁——是小孩子？我诧异地看她理直气壮的样子，在心里狠狠哼了一声。

毕竟是樊楼，上来的饼是千金碎香饼、撮高巧装坛样饼，还有乾炙满天星含浆饼。

我看见最后这个就没了胃口，伙计还在说：“这是当今皇后郭家传出的新法，不是以前的做法。”

她含笑看着我，我把头转向一边去了。

听到旁边一阵喧闹。我刚好在板壁边，就把耳朵贴上去，对她笑道：“有人发酒疯。”

那边隐隐有人叫：“谁……谁说太后了？我说李顺容……”

“少喝点！大哥！”伴着酒杯落地的声音，我听出那是承寿的声音。那么大哥是承庆了。

“她死了……官家到现在也不知道，你说太后厉不厉害？皇上年纪长了，识时务的都知道以后是他的天下，可……太后的势力……根……根深蒂固……你说，官家要知道了这事，不又是一片风浪？我们……要怎么混下去？归哪边是活路？”

议论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事多了。我本想一笑置之，他们却还在说：“大概封个什么妃就完了吧……官家也真可怜。承庆，你给我少讲点话。”听声音是他们的五叔德文。

我诧异地放下酒，心想：李顺容关他们什么事？为什么要在这里讨论我可怜？

她问：“怎么了？”

我随口说：“没什么，守陵的李宸妃去世了。”

她“啊”了一声，用异样的神情看着我，迟疑地问：“李宸妃？”

“对啊。你也知道？”我奇怪地问。

她看了我良久，才犹豫地说：“没有……”

“哦。”我应了一声，皱起眉看她。

她低头撕了一块饼，心不在焉地慢慢嚼了几口，却出了神。

“到底什么事？”我忍不住问，“我和李宸妃，会有什么事情连你们那里的人都知道？她生前没有什么大事，现在已经死了，也不可能再发生什么了吧？为什么我不知道就是我可怜？”

她默默地看着我，并不说话。

“是早前父皇朝的秘密吗？后宫女子的事，大不了就是为自己争宠，为孩子争宠，她唯一的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胳膊支在桌上和她说到这里时，却发现她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异样的湿光。

我笑问：“难道她还有孩子吗？”

她站起来，伸手摸摸我的头发，像以前一样，然后说：“对，她有个好孩子。”

“没长大吧？”我问。

“长大了。”她叹了一口气，放开我，把脸转向下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我茫然地看着她，良久，终于打了个冷战。

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临，令人不寒而栗。

我终于想起了多年前，父皇驾崩，李宸妃奉命从守山陵时，过来拜别我的情景。

那时她沉默的眼泪，和我，一模一样。

“那个孩子……是……”

她终于哀悯地看向我，说：“你现在去的话，大概还能见到她的遗容……她是你的生身母亲。”

嵩山之北为阴，黄河以南也为阴，夹在中间，巩义是龙脉之地。

从开封连夜离开，直奔巩义。

我们雇的马车越靠近嵩山，我心里越害怕。到后来，随着车子的颠簸在黑暗中一路颤抖。

她似乎知道了我很冷，伸手来握住我的手，拢在自己的双掌心中。

在失了一切的漆黑里，天空没有星月，只有风声荒凉。

道上的树枝横斜，打在马车竹编的车身上，战栗咬牙一样的喀哒声。在车窗边，偶尔经过野店或城镇的灯火一闪，我刹那看到自己把她的手抓得泛白，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们什么也没有说，一直沉默。

只有我在黑暗里，慢慢地泪水流了满面。

窗外天色渐渐亮起来，蒙蒙地映出她的轮廓。我看到她用那双安静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直凝视着我。

于是，周围的风声全都退到千里之外。

好像我即将面对的一切，也没那么可怕了。

太室山主峰峻极峰东侧是万岁峰，西侧是卧龙峰，两峰对峙，犹如永定陵的两个门阙。

我们下车，遥遥望到神道最前端的华表。过了华表，一路行去，依次是象和驯象人，瑞禽瑞兽。往下，是马和控马官，再往下，是手捧宝物的客使，共三对，是参加先帝葬礼的邻国客使模样。客使的后面，是武将文官，按朝拜顺序排列。再向后，是镇陵将军，头戴盔甲、手持斧钺。

这长长的一条路，走得我几乎窒息。幸好她一直都在我身边，一直都握着我的手。

我像溺水时抓紧一根稻草一样，抓着她的手。

与我十三岁时曾握过的，一模一样的手。

守陵的山陵使验看了我的令信，放我们进去了。

打开平时紧锁的神门，荒凉的一片黄土地上，站立四个内侍石像，地下是父皇的陵寝地宫。围绕地宫四周的是陵墓宫城的神墙，神墙方正，四隅有角阙。

父皇在这里十年，我却到现在才知道他安息之地的样子。

我跪下，朝陵寝三跪九叩。

她侧身站在旁边，等我结束，伸手扶我起来。

我们走到侧殿，里面放置着李宸妃的梓宫，前面冷冷点着几支白烛，挂了白幡，敷衍地放了一些果品。

大约封诰还未到，所以还没有妃子的礼仪。

我脚步虚浮地踉跄扑到梓宫边，去推那盖，可我全身所有力气却都消失了，怎么都推不开。

旁边的守陵使看着我，不很愿意地问：“干什么？宫里还要验尸不成？李顺容真的死了。”

她在旁边赶紧给他们塞了点银子，又说了几句好话，他们才下去了。

她拿旁边的烛台尖端把盖子撬高一点，我用力把棺盖抬起，打开了梓宫。

灵堂幽暗，她拿了支蜡烛，举在手上。

我就着那些乱跳的烛火看自己的母亲，多年前那个和我一样无声流泪的人，走的时候一眼也不多看我的人，在这里无声无息地耗尽了所有的人生，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无疑是漂亮的，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已经去世，她的双眉呈微微下垂的样子，她的下巴上，左靥却有小小一点酒窝，与那不展的眉毛在一起，有说不出的奇怪。

不知她是在欢喜还是在悲哀。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她。

父皇那些嫔妃，花一样簇拥着我，她身份低下，我似乎没有见过她。也许她一直都在，可从来都是沉默的，规矩的，连一枝巧妆宫花都怕逾越，所以我从未在大群鲜艳里看到过她。

她若永远都是一个在人群中沉默寡言的女子，她的孩子要怎么发现她？

她的人生，为何会是这样？

她伸手覆在我的手上，说：“罢了吧。”

是，看再久又有何用？

我与她一起将棺盖盖上，声音一落，我的母亲就沉到黑暗里去。

我的心也似乎被盖在了黑暗里。

出了嵩山，那马车在等我们。我们上去，坐在里面，相对无言。

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路上荒草间奠纸乱飞，处处野坟头都顶着黄表纸。那纸在风里簌簌抖动，显得那些坟墓比平时还要凄凉得多。

只有几树桃李花偶尔在幽暗山色中明灭一下。

那鲜亮的颜色让我心里大恸。

也不知为什么，我用喑哑的声音，问了她：“你的家里，是怎么样的？”

她轻声说：“我父母都是普通人。”

想必你比我幸福很多。我用力掐住自己的手心，不让自己虚弱下来。

“我在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妈妈知道是双胞胎，就给我取名叫艾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她拉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艾悯，这名字生生写到我心脉里去了。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的意思？”

“不是，我妈说，天下熙攘，皆为名利。我们是俗人，所以姐姐是艾悯，妹妹是艾莉。”她淡淡地说。

我木然说：“原来你有个双胞胎妹妹。”

“没有。”她低声说道，“妹妹未曾出世就去世了，因为我和她在母亲肚子里争营养，她输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静默良久，听着那马蹄声起落。

她缓缓说：“所以，我现在每一刻都想，无论这人生是悲是喜，都是上天的宠儿才能拥有的。不是幸运儿，得不到这些。”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到自己九岁时，曾经丢过桂花糕给那个与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小乞丐。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过着怎样的人生？

可至少，他的人生是船到桥头。

而我，连明天都不知道怎么挨过去。

“我本来……还在想，我是母后唯一的亲生孩子，她和自己的儿子争什么呢？可是现在，原来我不是……我和其他人一样，都是与母后没有瓜葛的人……我以后若不学着与母后相争，我也许……就是章怀太子，是前朝中宗李显，是睿宗李旦……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要怎么学会和母后抗礼？”声音全乱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整合，破碎一样地对她讲着。

我在这天下再没有人可以相处，只有你，一定要在我身边。

她低声安慰我说：“你现在先别想以后的事情吧，先想想等会儿与太后见面时要说的话。”

我勉强点头，想先计划一下迫在眉睫的那些事情，可那些摇摇欲坠的不安定感，却扑下来湮没了我。

“我明日早朝就要亲口宣布封我母亲为宸妃，面对那些知道这事情的人……我该用什么表情去讲？他们要是可怜我，我怎么办？”我虚弱地问她，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明日可怎么办？”

她也不知道。

我们茫然无措地在这摇晃的车上，不知道这路该到哪里去。

我不想回去，不想再看见那些大臣，母后，身边的所有人。我不愿意再回到那个冰冷的地方去。

“要不你带我去你们那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我帮你养兰花，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脑子一片滚烫混乱，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拉着她的衣袖哀求她。

她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伸手搂住我的肩，低声说：“你难道真的还是个小孩子？你哪里逃得掉？你可要逃到哪里？”

我将脸埋在她的肩上，用力咬住自己的唇，不让自己崩溃痛哭出来。

“赵祯，你会挨过去的，我是那个世界的人，我知道。”她在我耳边轻声说，“你是正统的皇帝，拥戴者自然有正理，何况你的母后在朝中行事多年，免不了结下诸多反对者，你已经长大，她不会是你的对手。你放心。”

我抱紧她，气息急促地抽噎了好久。

外面的喧哗过了又来，不知道经过了几个城镇。那些眼泪全都渗到她的衣服里去，湿了肩头一大块。

然后，才闻到那些白兰花的香气。那缠绵悱恻的，暗夜的雪色竹影，那湘妃短箫里颗颗滴落的声律。

到后来我困极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原来无论如何，人总是要睡觉的。

醒来发现自己趴在她的膝上，我抬头看她，她眼下带着淡淡黑影，温声说：“东京到了。”

东京到了。

我掀起帘子看这满城繁华，宝马香车，御沟流水，一街花开。良久，诧异地想：我刚才怎么会想要离它而去？

这是属于我的。

我也只有在这里，才看得到天下。

我这才痛恨起自己刚才的懦弱。

下车时，她摔在我的身上。我想起自己在她的膝上睡了很久，忙去扶她。

“没有关系，马上就好了。”她淡淡地说，把手抽回去了。

我呆了会，然后送她回去。她关门时，关怀地看了我许久，然后说：“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吧。”

我木然点头。

回去宫里，照例先向母后告安。

去时崇徽殿里满是内侍候着，看见我进去了，满宫人偷偷同舒一口气，甚至出了声响。

母后站起来把我拉去身边，仔细地端详我全身，见我安然无恙，才问：“皇上这是要怎么说？”

这一刻，我的心里忽然一片清明。

我扶她在床上坐下，仔细地解释说：“昨日寒食，看街上人都在备香烛冥纸，孩儿突然想父皇了……本想要内侍省准备，但浩浩荡荡怕又忙乱一个月不能成行，还要争辩礼与非礼。孩儿想也就是两天的事情，自己就走了，实在是想要行人子之当为。仓促间却让母后受惊，孩儿知道这次任性，以后断然不敢了。”

母后抓着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说：“母后怎会怪你这一片孝心？只是这伯方一定要狠狠罚他！”

“孩儿现在长大了，伯方哪里追得上？”我笑道。

再敷衍几句，我退了出来。

一人去外宫城殿前司，殿前司都指挥使李灼跪下觐见。

我也没有什么事情和他说，叫他起来，然后坐在椅子上喝茶。这茶极浓，我皱了下眉看他，发现他也在偷偷看我，与我目光一对上，马上就缩回去。

我正色问：“李爱卿多大了？”

“三十四。”他忙说。

“春秋正盛啊。”我感叹，“以后前途大好。”

“臣唯愿誓死效忠皇上！”他忙说。

又是陈词滥调。

我端详他，浓眉，脸廓四方，唇稍厚，五官端正。果然是不会说话的相貌。

我假装漫不经心地喝茶：“朕听说你当年的恩师，是周怀政？”

他点头：“是。”

我感叹道：“他当年是为朕而死。”

他偷眼看我。我不想被这个人这样觑着，便站起来，说：“母后近日身体不适，朕怕是她思念先皇所至。这几日殿前司、内侍省若有自山陵来给母后的急报，你记得先呈到延庆殿。”

他犹豫了下，说：“是。”

回去后我宣了王随来，问了他那《武后临朝图》的事情。

“眉目已有些……但臣……”他故意犹豫，我挥手让伯方下去：“现在但说无妨。”

“方仲弓受了点刑，已供出授意人是……皇太后的从兄龚美之子从善。”

我终于淡然一笑，想必王随也相当得意，唇角亦是上扬。

这岂不是最好的结果？

他要退下时，我叫住他：“殿前司都指挥使李灼，派个信得过的人盯着他的行踪。”

“是。”

中午李灼去了同僚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方孝恩府上。

自从母后任用内宫杨崇勋、江德明等访外事后，他们以此势倾中外，方孝恩就曾被当众踢过一脚，李灼去他那里，我隐隐已有了一丝预料。

当晚方孝恩巡逻时，在廊下见到我，等御带侍卫过去后，他与我在灯下谈了几句。

“臣告诉他，自古以来，未曾见过辅助闺闱的被称为忠义。”

我微微点头。

第二天上朝，伯方宣读封诰。

进封李顺容为宸妃。然后告之群臣李宸妃死讯。

我一直抬头盯着横梁上的龙，像十三岁时一样，数龙的鳞片。

心头居然一片平静。

无论这人生是悲是喜，都是上天眷顾你，你才能拥有的。

回到延庆殿，李灼送了一封山陵密信，马上就退走。

我拆开看，果然是报告清明时的事情。我交到殿内大学士手里，让他仿笔迹重写一封。

“就说，唯祭拜陵寝，哀哭欲绝，依依而去。”

那之后我一直都在宫里忙着政事，直到四月时，在皇后宫里看到一盆兰花。

青宜向我介绍说：“据说是叫绿珠素，花姿如同绿珠坠楼时裙裾翻卷，临风漫展。”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是皇后？宫里养这样的花，真是不祥。

我问：“是宫外来的吧？”

“京城最有名的花匠，是个女子。真是世风日下，抛头露面地与人议价买卖。不过花倒是最好的。”

这样，那就是她了。

突然很想看见她。

在这个四月的天气里，就像一阵惊雷打得我刹那念头翻涌。

［第六章　芒种］

MANG ZHONG

闲花落地听无声

蔡河边，四月垂柳如烟。

刚走到这边桥头，就看见有人在她家院外，伸手轻轻敲着门。

赵从湛。

开门的人正是她，看见赵从湛，微微一怔，然后马上露出微笑，请他进去了。

我在河对岸的柳树垂丝里愣了好久，眼前的幽绿阴蒙蒙地笼罩了我一身。

他们居然还是在一起的。

徘徊在安福巷，明知道她就在一墙之隔，可是，不能进去。也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不知站了多久，旁边有两个女子相携快步走过，低声在那里商量说：“今日花神庙里人一定很多，全京城女子可都要去那里送百花归去的。我们等下午再去吧，或许人能少一点。”

原来今日芒种。

春归时节。

我去旁边铺子中拣了个用青柳枝编的小轿马，过桥来轻叩她家小门。

那仆妇看见我，诧异地说：“你刚好来迟一步，姑娘出门去了。”

我忙问：“去哪里？”

“那我怎么知道？”她皱眉看着我。

这仆妇一直不喜欢我，我也不在意。而她，我想一定是往花神庙去了，便往城南一路行去。

芒种天气，满街都是迎送花神惜春归的贡花，或摆在窗口，或摆在门前。满城女子全都穿浅淡颜色的纱衣，粉红、浅紫、淡绿、湖蓝、鹅黄、月白。树上枝头挂着花枝柳条编织的物事，鸟雀干戈，件件都是轻巧精细，在枝头随风摆动。

在万千娇嫩的颜色中，我远远看到她在人群中与赵从湛前后跟随。她穿了淡黄衫儿，夏天衣料轻薄，似乎要被微风送上天空去。裙角在风里起伏，好像初绽的一朵凌霄花。

我远远尾随着她，看她在前面慢慢地走着。

沿着御街一路行去，花树红紫，她在纷飞的落瓣中，如云般袅娜纤细。

淡淡远远。

走走停停，御街南去。过州桥，前面是王楼山洞梅花包子、李家香铺、曹婆婆肉饼、李四分茶。

他们进的是曹婆婆肉饼店，店面不大，现在还未到中午，客人寥寥。离店还很远，就已经闻到饼在烘炉里面的香气。

她大约很喜欢这里的饼，一到这里，脸上就露出了微笑。

店主人却不是婆婆，而是个老公公，在人群中一看见他们，马上叫出来：“小乙，三个肉饼，紫尖蒙茶，再加小四碟。”

斜对面的李四分茶铺，店里人正在弄漏影春，用镂纸贴盏，糁茶而去纸，为花身。再用荔肉为叶，松实、鸭脚等为蕊，用沸汤点搅。

我在漏影春旁边漫不经心地站着，只偷眼注意他们。

那老人给他们上了东西后问：“两位有段时间没到我这里来了，是到哪里去了？”

她淡淡抿了口茶，低声说：“到江南去了，好久才回来。”

赵从湛在旁边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她。

我也端起那漏影春喝了一口，气味苦涩。漏影春本就是看的，不应该拿来喝。

那个老人见没有什么客人，干脆就坐在他们旁边问：“去了江南了？现在少爷是在那里做事吗？”

她点点头，轻声说：“嗯，现在我们住在江南，两三间小舍，我种种兰花，他也没有什么事情，清闲下来只是写点诗而已。”

她随口说着谎，嘴角微微上扬，注视着赵从湛，竟似看见自己与赵从湛的未来一般。

“这等神仙日子，姑娘可要担心富贵闲人，连官家都要妒忌啊。”那老人开玩笑道。

赵从湛低头帮她用筷子把肉饼撕开，默然良久，说：“是啊，可要担心像场梦。”

我把脸侧过去看外面的车水马龙，人群喧嚣。

盯着看久了，眼前一片模糊。

他们坐了小半个时辰，再也没有说话。

我也一直看着外面。

到她离开，我也没动一下。直到她走远，我也慢慢站起来，过去假装不经意，问那老人：“刚刚那位姑娘，和那姓赵的公子，以前常常来这里？”

“是，公子认识他们？”他放下手里的铲子问。

我“嗯”了一声，然后问：“他们关系不错吧？”

“不用说了，年纪轻轻的，当然是分不开的情意，那少爷好相貌好气度，跟神仙似的，可就是被这艾姑娘吃得死死的，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别的不说，将来免不了怕老婆，”那老人笑道，“良缘从来就是天定，我们外人是不会懂的。”

我想到她刚才梦中一样的恍惚笑容，心里突然发了狠，说：“这两个人在一起，真是神仙眷侣。”

“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后也是佳话一段啊。”那老人笑道。

我不想再说，便随口说：“这饼可真香。”

他骄傲地说：“我娘子做的那才叫好，全汴梁人都喜欢，很多大人派下人一大早候门。”

“那我什么时候来吃婆婆的饼。”我说。

“她已经去世了。”他说，可是也并不伤心的样子，只是遗憾地说，“我也四年多没闻到那饼香了。”

原来在记得的同时放下这个人，对有些人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情。

对我，却是无法。

这贪执念，我没有慧根，无法看透。

花神庙里，全是女子，桃李浓华，莺燕啼啭。

我去正殿把那青柳枝轿马供在花神像前面，今天的花神居然凤冠霞帔，我平时看惯的衣着，穿在这神像上有说不出的奇怪感觉。

前前后后，正殿偏殿都找遍了，各色女子擦肩而过，单单没有她。不知道在哪里。

看见我在那里到处寻人，那些女子也未免用团扇半遮了容颜，悄悄看着我议论。等我转头去看她，却又忙羞怯地转身，露出含笑的双眼。

只是这么多的瞳眸，没有我熟悉的，那一双清扬眉宇。

直等找到后院的竹林边，一缕幽咽的笛声，穿过喧哗钻入耳中。

一曲《醉花阴》。缠绵悱恻。

我知道是谁的笛。

大唐的宁王紫玉笛，大宋的赵从湛。

我循声而去，在游廊花窗之内，隔着稀疏的竹枝，看见她与赵从湛隔了一丈左右相对而坐。

她坐在青石上，默默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他。

他们的身边一片融冶，一切都平缓地流淌向身后。

我盯着她的眼神，湿润润的，那眼睛里有纠缠纷乱的莺声暗啭，春雨繁花。

她却从未用这样的眼睛看过我。

我拥有的，只是那抚慰样的，像那年她塞给我的糖一样，漂亮，甜蜜，却从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剪不断，理还乱。

我在她的眼里，其实就是她可以漫不经心对付的小弟弟。

原来始终只有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却以为我已经实实在在地得到。

可我得到的是什么？

他们的乾坤，烟云流转，而我站在一个花窗后，就如站在九重天外。

我什么都得不到。

就如我十三岁时从被窝里狂奔出来，在那露骨的寒风里等待她。眼看着天色亮起，才发现所有都已经绝望。

无能为力。

我把头靠在墙上，仔细想了一想。

我最艰难的时候，一直都是她陪在我的身边，一直都是。

我在这天下再没有人可以相处，只有她，一定要在我身边。

她如果离开了，我要怎么活下去？

她要离开我，我可怎么办？

我在暗地思绪乱滚，煎熬好久，才突然想到一事，低头默然冷笑了出来。

赵从湛，你被迫娶了太后从兄龚美的女儿，可真是不幸。

回到广圣宫里，母后在冲和殿等我。

她委婉地说：“皇上近日出宫实在频繁，以后宜少减。”

“有母后在，孩儿清闲无忧，所以不如出宫消磨了。”我笑道。

其实我有两个月没有出去了。母后居然说了这样拙劣的客套话。

母后点头，默然说：“养兰花是雅事，也好。”

我倒是一点也不意外。母后知道我的事是理所当然的。她大概以为我还是被蛇精迷惑着，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母后也在忙自己的事吧。

暮霭奉茶上来。我与母后相对品茶。

“皇上对昨日的事怎么看？”母后心绪不宁，我早看出来。不过不想询问，果然关心则乱，她自己就忙着问了。

“什么事？”我假装不知道。

母后微皱了下眉，然后看我似乎什么都没想到，把气息压平了，缓缓说：“皇上要知道，母后当年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全仗了我兄长收留。母后一辈子，也算是他给的造化。”

我这才点了头，恍然大悟似的问：“原来母后说的是昨日御史曹修古、杨偕、郭劝和段少连四人联名上书请彻查刘从善之罪的事？”

“从善是你舅舅的亲生儿子，他若出事也连着母后的血肉，皇上可稍微为他讲一句话。”母后心情激动，居然都忘了宫礼。

我也点头：“一幅图，又不是什么大事，御史小题大做。”

母后似乎放了心，问：“皇上的意思？”

“今年三月戊子，不是刚刚颁了《天圣编敕》吗？要御史们讲什么话？按律法来就好了。”

母后蓦地站起来，广袖扫到茶几上，茶杯倾覆，一两点茶水溅在了我的面上。

我慢慢地伸手擦去下巴上溅到的一点冰凉。

“皇上是不是忘了，当年从善和你斗蟋蟀时，两个人趴在草地上，从善怕皇上龙袍脏了，特地把自己的袍子解下来垫在皇上膝盖下？”

我微微诧异：“这么说，母后认为，凡宫里和皇儿斗过蟋蟀的内侍，将来都可赦万死之罪？”

母后瞪着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觉得自己的态度太过激了，忙放低声音：“皇儿也是迫不得已，明日在朝堂上，朕什么都不会讲。母后自己酌定吧。”

母后恼怒极了，把袍袖一拂，闷闷地吐了好长一口气，然后转头看我，那眉目里却蒙上不尽的悲哀。

她轻轻走到我身边，抬手扶住我的肩，低声叫我：“受益，你舅舅是母后唯一的亲人了。贫贱人家都能和美团圆，为何我们皇家倒要这样？”

母后的声音，温柔一如我小时候曾听过的。

那时她与杨淑妃一起抚育我，她们总是在我睡着后，絮絮地低声谈论我将来会长成什么样、会有多高、会有多聪明。

我年少时，睡不着的时候，很喜欢偷听母后说这样的话。

想到以前母后对我的好，我不由得就软了下来，说：“既然母后这样说，我就不追究了，毕竟也是自家人。只是母后要妥善安抚臣下才好，切莫让他们说母后找个无关紧要的人敷衍了事。”

她轻轻出了一口气，露出淡淡的微笑：“我自然知道要如何追究责任的。皇上放心。”

我送母后出去，看她在大安辇上，隔帘隐约却掩饰不住的得意神情，心想：母后还以为，是她在左右我呢。

回身进广圣宫里，我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口气跨上三级台阶。

芒种，春归去。

京城处处在饯别花神，连宫里都满是绣线彩带，牵扯在花树上。风偶一来去，花瓣绣带随风飘摇漫卷，生生显出一个锦绣世界来。

宫女们换上春末夏初的绛纱衣，浅淡的红紫黄，轻薄柔软。她们群聚在花下用细柳枝编车马，送青娥归去。

似乎天下除了桃李招展的香甜气息，其他再没别的。

我坐在后苑看张清远打秋千，那层层叠叠的纱衣飘成云霞，一派绮丽。

小榭临水，波光潋滟，她的衣袂飞动，恍若神仙一样。

可惜我已经喜欢上了一只狐狸，我再没办法喜欢上神仙。

旁边的宫女闲极无聊在说闲事。

“就是那个宗室赵从湛大人啊！”张清远身边一个宫女抢着说，“京城里的人常常议论他。宫里前些天放我出去看父母的时候我听说的，成了笑料呢。”

我诧异地问：“什么笑料？说说看？”

她见我感兴趣，越发眉飞色舞：“太后的侄女在家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据说她与赵大人成亲当晚就把赵大人锁在了门外。三朝回家后，她更是一直住在娘家。据赵家下人说，两人可算连面都没见过。为此赵大人已经成京城的笑话了，还是不敢去接妻子回家。所谓的夫纲不振啊。”

周围的女子都大笑出来。

我却不知好笑在哪里，只能怔怔皱起眉。

全京城的笑话，这么说，大概她也是知道的。

第二天天气很热，没有朝事，看完了各部的折子，在几个重要的折子上写了请母后斟酌，让伯方派人送到母后的崇徽殿去复批。

宫人送上冰镇汤饮，我叫她们不用再弄，去直接取冰来。

带了冰去安福巷给她，她正在槐荫里打着白团扇乘凉，看见冰很开心，说：“刚好我也很热，替你做刨冰吧！”

她拿了煮好的赤红豆来，指点我把冰打成碎块，然后搅拌在一起，浇上蜂蜜。

我们一人一碗，坐在树荫下的石桌边慢慢吃。

冰冰凉凉的，我并不喜欢冷的东西，何况现在才四月。

“你没吃过这样的东西吧？”她很期待地看我。

我向她微笑：“大内也有人做这样的东西，把冰打得极碎，撒上糖，加上果子汁水，然后把碗浮在加入硝石的水中，里面的东西和水就能冻成细软的碎冰。母后喜欢用辽人的乳酪和果子搅碎，味道很好……”

她“啊”了出来，说：“你们居然已经有冰激凌吃了？”

“什么冰激凌？”我问。

她把眼睛一转，自知失言，便笑了下，然后说：“没什么……好吃吗？”

我说：“还是你做的最好吃。”

因为是她亲手替我做的，所以我想这就是天下最好的东西了。

她嫣然一笑，和我一起坐在树荫下，我看她额上都是细汗，拿旁边的团扇轻轻替她扇凉风。

在这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喧嚣都没有。

那些细碎的光影在槐树的叶间细细地筛下来，就像一条条用光芒编织成的细线，随着风的流动而在她的脸上慢慢地辗转。

年岁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那些槐花轻飘极了，无风自坠的时候，像在空中慢慢画着曲线盘旋下来。在这样的下午，无声无息。

替她打着扇，我专注地看着她的侧面。担心她脸热了会不舒服，又担心她脖子热了会不舒服，只好上下移动着扇子。

假若我和她永远就在这里，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该有多好。这人生我就再没有什么奢望了。

一想到自己又要回去，殚精竭虑去准备那些也许结果不测的事情，我内心就有一点暗暗的恐惧。

朝廷里的事情于我而言，太过纷繁复杂，钩心斗角，真想谁喜欢让谁去做好了。

我只要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我听着她的细微呼吸，就此老去。

她在自己的额头上拭汗，眯起眼睛靠近我的扇子，却没防那嫣红的唇就在我一低头就可及的地方。

她浑然不觉，却把自己的头搁在我的肩膀上。

暮春，初夏。

她就在我的旁边。

我屏住呼吸，慢慢低头要去吻她。

那柔软的唇，在我似触非触间突然就转开了，她似乎全然不知道我刚才想要做什么，去旁边拈了一朵落花仔细地看。

我呆了呆，也只好默然将头转开了。

她却突然提起赵从湛，说：“我昨日去花神庙，刚好遇见了从湛。他给我吹了首《醉花阴》的曲子。”

我全身一僵，明知道她在说谎，也不戳穿，故意说：“我听说他和妻子感情不好。”

我想听她说些更深的东西，但是她却只是怔怔地说：“真没想到，他的妻子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他们两人从没有在一起过，现在就等一年半载后，他与妻子写休书各自分开了。”

“他们已经在商量分开的事情了？”我愕然。

“假若是他妻子主动要离开的话，太后必然也不会对他家怎么样。”她缓缓地说。

我在旁边沉默许久，心乱如麻。

她又说：“但假若他是别人的丈夫，我必定是不会与他在一起的，我不可能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丈夫。”

我心里暗暗有点放下心，她却回头对我笑了一笑，说：“小弟弟，就像你一样。”

我。

我才想到，自己的皇后与妃子。

愣了许久，听到她低声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一个只娶我的人，在你们这里，也许所有人都是不了解我的人……原本，从湛是答应了，只有我一个的……”

“他胡说八道。”我恶狠狠地打断她，“骗你的。”

心情突然沉到深渊里，也许是因为我知道，赵从湛能为她做的事情中，只有这一件，我永远也做不到。

她淡淡地摇头，想说什么，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句：“你哪里知道……”

是，我哪里知道他们的相处？

就像她的兰花温室，我只能感觉到里面温暖得令人窒息，可地下燃烧的火，我哪里看得到？

我比之赵从湛，永远是少了从前。

他们拥有的从前是我完全无能为力的，我彻底空缺的时间。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赵从湛。

不是我。

我已经永远空缺。

可我是现在在她身边的人，她一直有意无意地把我当作小弟弟，到底又算什么？

她又不是真的看不见我已经长大。

谁会想要永远是她的小弟弟。

我用力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捏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如此纤细，肌肤如此柔软。

我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在她耳边问：“你要回去之前……我能不能问一个只有你们那里的人才知道的问题？”

她瞄了我一眼，问：“什么事？可不能是大事哦，不然我不能说的。”

我听到自己的血在胸口流动的速度，仿佛万千云气呼啸涌动。几乎有点发抖，恐惧于还未知的命运。

我把她的手展开，在她的手心里慢慢写了两个字。

艾悯。

这两个字，上次她写给我，几乎铭刻进了我的生命里。我不知道这一次，我能不能写到她的心里去。

“我想要这个人，永远在我身边……这个愿望，我最后有没有实现？”

这短短的刹那，我等待她的答案，却似耗尽我所有天真那样漫长。

她把手轻轻缩了回去，低着头看自己的掌心。

低垂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脸，所以她的神情，滴水不漏。

然后她抬头，我看到她清清楚楚地向我绽开安静澄澈的笑容，像那些兰花在静夜里几乎冰冷地悄无声息地绽放。

我所有的用心，就像在没有尽头的深井中，下沉，下沉。直到再也没有影迹，然后，不知道消失在了哪个地方，再不出现。

她对我淡淡微笑，说：“小弟弟，这件事不会有记载的，因为，对于历史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静默地看着她的笑容。

心中居然没有多少悲喜，其实我早应该知道的。

只是那些步天台的风，此时又疯狂扑来，好似哗啦一声，整个天空眼睁睁地就倾泻了下来。

这世界上的一切，居然都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色，清清楚楚印进我的眼里，然后我才感觉到了切肤之痛。

她真是容易，轻轻一句就抹杀了我的所有用心。

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坐在槐树下，再没说话。

这四月的天气和煦明媚，槐花一直落在我的发上，衣上，没有一点声息。

静静开了，又静静落了。

除了我，没人知道怎样一个春天结束了。

她扶着我的肩，问我：“还要刨冰吗？”

她竟如什么都没发生。

我摇头，她也没有再理会我什么，丢下我就向门口走去，低声问：“干吗到这里了，却不进来？”

是赵从湛。

赵从湛这才走了进来，向我见礼。

“免了吧，反正是在宫外。”我木然说。

她则在旁边问：“什么事情？”

赵从湛见我神情不好，也不敢做什么欢喜悲哀，只轻声说道：“来向艾悯姑娘辞行。我要离开京城了。”

她诧异地问：“去哪里？”

“是爱州。我去任长住客使。”赵从湛的脸上倒是没什么哀愁。

而她却吸了口冷气，一半向他，一半向我质问：“为何突然之间让你到那么边远的地方任这样的官？”

赵从湛不敢出口，我在旁边淡淡说：“大理寺查得刘从善怂恿太后立朝一案，幕后挑唆人是他。其实这不过是朝廷里惯用的转嫁法罢了。只是太后既然这样说了，谁敢说个不字？”

她瞄了眼我轻描淡写的样子，问赵从湛：“难道就这样了结了吗？”

他点点头，却似并不放在心上，说：“幸亏是宗室，因而得皇上予我以特宥，不然是处斩的罪名。”

她停了停，终于缓缓问：“你要带……妻子去吧？”

赵从湛却摇了摇头，微笑着说：“不，她回娘家了，向我要了休书。”

我惊骇得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们却根本没注意到我。

她急切地拉着他的袖子问：“怎么回事？”

“爱州是边远之地，何苦让毫无瓜葛的人去一起受苦？何况她与林家少爷本是两情相悦，是我耽误了她。”

他居然不说那个在他艰难时抛弃他的女子一句不是。

我觉得心里隐隐有点愧疚，但又想，这与我何干？全是母后的意思罢了。

而她此时回头朝我微微一笑，说：“小弟弟，天气这么热，你帮我们去弄点刨冰好不好？姐姐刚才教你做的。”

她居然支使我。

我知道她要让我离开。所以站起来，就走到里面去了。

她对我，原来冷淡到如此。真是残忍。

走到兰花的架子后时，我回头看他们。

我的面前正是大盆的大花蕙兰，烟灰紫的丰浓花朵，花瓣浓艳如凝露。隔着兰花密密挨挤的花叶，我冷冷地听她咬着他耳朵说：“我和你一起去爱州。”

“我们约好的是江南，可不是青唐那样的地方，据说刚去那里的人总要被太阳晒脱三层皮。”

“你被妻子抛弃了，又得了个永世没法翻身的苦寒官职，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要你？我早就想去西藏了，你可不要阻挠我的梦想！”她抓着他的手摇晃，像小孩在撒娇一般。

赵从湛只好纵容地抱着她的肩，说：“好啦好啦，一起去。”

明明是无奈的口气，却是满满的温柔幸福。

我看她无比自然地伸手抱住赵从湛，将唇迎上去，亲吻他。

我站在悄无声息的角落里，看刚刚离我不过咫尺，而我无法触碰的，就是在我面前惊心动魄的辗转缠绵。

原来我的心思，就是这样的结果。

命中注定。

他们显然一点也不在乎我什么时候出来，我也不愿意看见他们。让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我没那么厉害，我也做不到。

我慢慢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因为我已经站不住了。

抬头看这个四月天，天色纯净得几近琉璃的明亮。

我与她经历的所有一切，难道都是虚无的临水照花？她若不是为我而安定地停留在这里，那她又为什么要惹得我这般妄想？

如果我们真的就是这样，那么命运又为何让我们相遇，让我白白空欢喜这一场。难道我得了这一场空欢喜，然后对自己说，结束了，记得要忘记，于是我就能忘记，当作一切根本就没有来过？

这人生给予我的，就是一次曲终人散，这就是我与她的缘分？

我没有办法承认，我所有的思量，最后就是这样草草收场。我如何能承认？

我喜欢她已经这么多年，我怎能就这样放弃所有的一切？

我慢慢伸手去抚上自己的右脸颊，多年前的感觉仿佛歌声隔了水而来，似断还续缥缈稀落。

那触感已经太久远，变得极细极柔，却像传说的情丝一样，在十年前深深地由她的手指尖流淌出，扎进我的心脉里，从此缠绵悱恻，无法抽身，不能触碰，一碰便是血潮汹涌，疼痛万分。

上天既然选择了她，让她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我身边，那么，上天一定知道，我比赵从湛，更需要她。

是的，赵从湛没有她有什么关系呢？而我没有她，我没办法活下去。

所以，她一定要是我的。

我这样想着，勉强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

出去的时候，赵从湛也正好要离开了，只是还在等我出来告别。

“我也应该要回去了，不如一起吧。”我淡淡地说。

她送我们到门口，笑道：“那我要回去收拾东西了，你们走好哦。”

一路上我与赵从湛都是沉默不语。

到樊楼的时候我才转头问赵从湛：“何不上去看看？”

很巧，刚好就是玉露桃那一间。

坐在窗边看楼下，东京的熙攘人群都在我的俯视之下。这楼实在是很高，但让我觉得很舒服。

我现在开始喜欢这样的感觉，与在步天台上看遥远天边的星辰不一样。有时候站在高处看别人在自己脚下，自然是让人很快意的事情。

赵从湛给我斟酒，是芦花白。萧瑟的名字。

“在爱州要好好善待自己。”我与他对饮一杯，他诚惶诚恐地接受了。

我们喝了那盏酒，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我往窗外看了一下，楼下那老人追着一个顽童在叫，似乎是想赖账的。

我想起往事，不由微微笑了出来，说道：“原来和朕当年一样。”

赵从湛自然很奇怪，在我后面问：“皇上岂能混同这些市井小民？”

我回头看他。

仿佛是第一次，我真正看了这个我侄子辈的人一眼。

他的脸色与肌肤都是苍白色，穿细麻的衣衫，是已经洗了多次却未显旧的柔软料子。

外面的天色明亮，一下子看里面的黑暗，很奇怪的，我的瞳孔急剧收缩了一下，眼前突然就一黑。过了一会，他那苍白的额头才在我面前慢慢浮现，冰雪似的。

这个人，真像书里所说的王谢家乌衣子弟。

高贵，恬淡，优雅，沉静。

“你还记不记得很多年前，开封府送来一种奇怪的钱，当时你还是翰林侍读。”

他了然：“是艾悯姑娘的钱吧？”

“原来她对你说过。”我点头，“朕记得自己当时十四岁，与她在上元节逃出来观灯，在那个小摊上吃了圆子，两个人却都没有钱……”

谈到那个上元节，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些甜甜的东西翻涌上来。那些花灯，那些烟花，那些在她脸上变幻的艳丽颜色，全都一一呈现在眼前。

“两个人都没有钱……她开玩笑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当时我没有母后的允许不能出来，而她却把我拐出来了……我们居然赖账，手牵手逃得飞快。”我沉溺在往事的温柔余光中，也不管自己说话的逻辑，只顾着抓住面前那像夕阳般光芒迷醉，大片退去真实的金紫色回忆。

赵从湛脸色暗了一暗，却并没有说什么话。

“那时，烟花引燃了火，向我扑下来，她什么都没有想就抱住了我，用自己的身体来保护我，好像这是最自然的事。可是我当时就想，假如我们有未来，我一定要一辈子对她好，就像她那天什么都没想就为我毫不畏惧一样。我……在心里发了誓。”

我们沉默好久，在下面遥远的人来人往中，我们当年的一切已经烟消云散。

赵从湛低声问：“皇上和我说这些是要干什么呢？”

我直视他的眼，逼问：“你是要和她一起去爱州吗？”

“是。”他轻声回答，却没有迟疑。

我近乎残忍地微笑，问：“你当年，不是已经放弃她了吗？我十四岁的时候，她在天牢里。她原谅了你，我没有原谅。”

我逼望着他，声音略略上扬：“所以，我劝你不要带她一起去。”

他默然地抬头看我，看我脸上嘲讽的微笑，眼里却突然有了冰凉的寒意。

“皇上是觉得自己比较伟大吧？”

赵从湛的声音居然尖锐极了，从来未见过温厚的赵从湛这样的表情，我未免心里有点不适。

他却没有装出一时失言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继续说：“你什么负担都没有，那些不知道家人与自己的未来在哪里的恐慌，自然不用理会。只因为你的一句话，你的家人以后就要受这个朝廷最强大权势的仇视与打击，皇上也当然是不用了解。我一家处在怎么样的境地里，我要怎么权衡，要怎么让我的弟妹远离哪怕最小的危险，皇上哪里需要知道这些？”

我默然，冷笑。

“你觉得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拜谁所赐，又是谁让我们变成这个样子的？”他盯着我，缓缓地问，“皇上？”

我心里有些东西慢慢地涌上来。我说不出自己什么感觉，可是我想我大概是在难过。

竟然在难过。

听到他的声音，冰冰冷冷地说：“明明我们已经告诉了皇上我们的婚事，可是皇上却向皇太后举荐了我……让我去娶皇太后的侄女，皇上是如何想的？”

原来他早已知道是我向母后进的言。大概母后一开始就告诉他了。

我默然良久，却找不到辩解的方法，便也无意去解释，只冷笑说：“在这个世界上，第一个见到她的人是我，我十三岁的时候就喜欢上了她，而你，为什么要出现？”

我盯着他，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出现？”

他的眼睛在细密的睫毛后，暗暗盯着我。

这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怨恨我，又像是在可怜我。

我厌恶这样的感觉，把脸转向了旁边，丢下一句：“你放心地一个人去爱州吧，我不会再理会你。”

他的唇角紧紧抿起，然后弯成一个冷笑的弧度：“皇上此时开心了吧？我已经没有未来，也看明白了，原来人就是在需要的时候被人强迫着接受命运，不需要的时候作为挡箭牌替罪。这人生大不了就是这样。”

我浑身寒意，不愿意再听他这样冷冷的嗓音和不成句的破碎语言。

然而他还在说：“我原本以为，我和她至少，还能在没有人认识的地方，两个人……什么事情也不用去想……原来一切都是我的妄想。”

他低低地，无比诡异地看着我冷笑：“人生就是这样了，我还以为终有一天我们会像我们所无数次梦想的一样……我终会解脱，终会有自己的人生，原来我一生就是这样了，所有都是……痴人梦话。其实我此生已经再没有什么东西了。”

我浑身寒意，丢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就匆匆打开门出去了。

下楼的时候，我只听到他在后面淡淡地说：“恐怕未必一切尽如你意……”

我下了樊楼，在街边上居然怔怔地出了好一会儿神。

心里空空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久，我才听到有人在我耳边叫我：“小弟弟！”

我转头看，果然是她。

她笑吟吟地说：“我要去从湛家有事哦，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啊？”

听到从湛两个字，我刚刚那种如噎在喉的不适感又涌上心头。我一把抓住她的手，冷冰冰地说：“不用去他家了，我刚刚和他在上面说了……”

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发现自己无法说出口，愣了好一会。

她笑问：“你和他说了什么？”

那一回头时赵从湛冰雪一样的容颜突然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赵从湛，太祖次子的嫡长孙，轩轩如朝霞举的男子。

我心里乱极了。我不知道对赵从湛吐露了我的心情会有什么后果。而她若知道了我暗地里所做的事情，她会如何反应，而我又该怎么办？

到最后，我斟酌着说：“你不用去他家了，我想……”

只听到砰的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说话。

我们一起转头看离我们只有三步之遥的地方。

赵从湛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阳光下鲜亮得刺眼的红色鲜血从他的身下慢慢地向我们流淌过来。就好像他伸出了一只血做的手，缓缓地过来抚摩我们的脚。

而他的神情无喜无忧，就好像他是躺在春天艳丽的大片花朵中安睡一样。

我这才想起，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自为之。

当年太祖皇帝在烛影斧声时，最后对太宗皇帝说的话。

我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说的？

回去时宫里安静极了，只剩了满地花柳，几树绣带。

昨日芒种，今天，已经步入夏季了。

现在已近傍晚，眼看着一年的春事结束。

我独自站在仙瑞池边，看水面风回，落花环聚，全都归拢到那块玲珑石下。

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我年少无知时，曾经想要留住她，结果她被打入大理寺牢内，独自被囚，而我一个人在宫内根本无能为力。

到现在，我再次想要留住她，可是，为何却会让赵从湛死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让一个人因为我的任性而死去。

我……并没有想要伤害别人。

我只不过想要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可是没想到，会是这样。

赵从湛自杀了，顺便杀死了我与她记忆当中整整纠缠十年的耀眼灿烂与感伤，我知道我与她再也不会有美好而干净的未来。

他说，恐怕未必一切尽如你意。

当晚，赵从涤到广圣宫来，告诉我他兄长赵从湛的死讯，他哭得倒在地上。

我让伯方把他扶起来，赐了座，然后开口想说几句例行公事的话安慰他，可是声音却哽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不知道自己会是这么残忍的人。

我也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去见她。

赵从湛，你说得对，恐怕我不能如意。

又想到另一层，他是自小就在我身边陪读的人，他比一般的皇戚都要接近我。可我，终究却逼死了他，到现在，想到的还是自己的事情。还在埋怨他。

我是从什么时候起，变成了这样的人？

我不知怎么就泪流满面了。赵从涤见我如此，眼泪更是像泉涌。伯方忙劝我们节哀。

我低声问赵从涤：“何日大殓？”

“依礼，五日后。”

我呆了好久，然后说：“你大哥与我……也算是亲近之人，朕准予以诏葬，明日遣中使监护，官给其费，以表皇恩。并准于南熏门出。”

赵从涤叩谢。

我又想，人都已经去了，我这样又于事何补？

只希望，让人知道皇室还是善待他家的，以后他的家人能好过一点罢了。

母后却坚决反对。

“他原是被贬的人，现在畏罪自杀，朝廷怎可再以这样的礼节对他？”

“母后知道他本是无罪之人。”我冷冷地说。

母后哀求般地说：“这事已经完结了，皇儿这样一来，朝野内外必有人议论，何苦再生事端？”

“这事端，不是我生出来的，是母后要的。”我直视她的眼睛，真是奇怪，我以前很畏惧母后的双眼，那里面的光芒常常会让我打冷战，可是现在我却不再害怕。

她一抬手，大概是气急了，血都涌到头上，一张脸红得可怕。

我盯着她，一动不动。

她终于把手放下了，颓然地坐下来，问：“皇上可知道母后已经老了？”

“母后圣寿六十有四了。”我恭敬地回答。

她抬头看我，说：“皇上也二十二了。”

我们都不说话，在崇徽殿里，沉默。

外面的风从后苑的花草上过去，呜咽低哑，像从十几年前的遥远时空中而来。

第二天辍朝一天。晚上，我去麓州侯府邸祭奠赵从湛。

满街的人都观看御驾，议论赵从湛的事情。对于刚犯大罪者受车驾临奠各有看法。

我下车，伯方待我进了灵堂，替我加上素衣。

看见她在旁边跪着，心里微微难受。

大约赵从湛家里的人把她当作自己家的人了吧，所以让她在这里。

我去看了赵从湛的遗容，现在看来，倒没了昨日那样的安详，整个脸的线条略显僵硬。

我默默无语，也不想在她面前流眼泪，怕假惺惺。

回到前堂，我宣了赵从湛的谥号为“文靖”，又接过伯方奉上的香，插在香炉里，整个心中，唯有一片空白。

赵家的人谢了恩，我示意他们下去：“让朕在这里暂怀一下哀思吧。”

全部人喏喏退出。

我低声叫住她：“艾姑娘，朕想请问你一些事情。”

赵从湛的弟妹显然都很惊讶，但是也不敢说什么，留下了她。

她漠然地看着赵从湛的灵位，没有瞧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怎么样，心里空空的。

“你，是否要回去？”良久，我才问了这么一句。

她点了下头。

几乎绝望了，我还是要问：“你会为他留下来，为什么……不能为我停留？”

她恍惚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我的问话。

我早已知道，我的爱，即使全部流入沟渠，我也不能说她什么。可是现在，因为她这轻轻的一眼，我突然恨极了她。

是，我恨极了她。

难道我就是毫无价值，甚至不值得她花一个深一点的眼神来打发我，我理所当然地虚耗我的生命与思量，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小弟弟的倾慕，她注定我这人生，只是一场空想。

我愤怒至极。

而她却没有理会我，自顾自在那里说：“真想不到，原来是自作孽，我自作孽……”

我毛骨悚然地听她冷笑了出来。

她笑了很久，又变成了哀哭。那骇人的可怕声音在灵堂里隐隐回响，从四面八方直刺入我的脑中，不知是哭是笑，异样地在我的四肢百骸里像虫子一样游走乱窜。

我害怕极了，终于扑上去扼住了她的喉咙，大声叫道：“你停下！”

她被我一扑，身体往后一仰倒在地上。

我勉强把身体在空中侧了一下，但是她的头虽然没磕到，肩膀却撞在了青砖地上。我来不及躲避，也倒在她身上。

她却似忘记了推开我，盯着我的脸，说：“真是想不到，我以为……我抓住了好机会，能让你与皇太后相争，后党的人失势，我与从湛就还有未来……没想到……没想到你与太后的事情，会第一个把他扯进去……我真是自作孽……”

我呆了好久，才明白。

我听到自己的叫声，因为凄厉连声音都变得扭曲：“原来你告诉我的……我母亲的事，都是假的！你是故意骗我，让我和母后有嫌隙！你……你……”

我没办法说完整我的话。

她恶狠狠地盯着我，说：“就算李宸妃是你母亲，我平白无故又有什么必要告诉你？我何必闲着没事陪你走那一趟？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好骗，我告诉了你，你就相信……你算什么皇帝！原来只不过有个小孩子的判断力！”

原来……如此。

我浑身寒透。

都是骗我的。

去永定陵那一夜，在失了一切的漆黑里，她伸手来握住我的手，拢在自己的双掌心中，那些温暖是假的。

那白兰花的香气，那缠绵悱恻如暗夜的雪色竹影，都是假的。

她拉过我的手，在我的手心里生生写到我心脉里去的名字，艾悯，那也是假的。

全都是。

我所有那些幼童一样的撕心裂肺，都不过是她利用来争取自己与赵从湛爱情的筹码。

对我，全都是假的。

这个天下的所有人里，我只相信一个。所有她的，我都心甘情愿去沉迷其中。可她给了我这样那样的梦，用温暖美丽来骗得我拿它们替代真实，现在又毫不留情地把它们砸碎。

我为她撕扯开的伤口，不过是她利用来争取自己与赵从湛爱情的筹码。

而我卑微献上的心，她早就已经评价过——

微不足道。

我宁可她继续欺骗我，我就当作什么也不知道。我愿意什么也不知道。只要不醒来，那就不是梦。

可这一刻，明明白白的，她逼我醒来。

眼前大片鲜艳的红色，像血一样，又像是大片灰黑的黑色，像死亡一样。

口中尝到腥甜的味道，是血的味道。我好像是咬了她的肩膀，她的血流到我口中。

她大约没有觉得疼痛，因为她一直没有反应。她的身体也是冰冷的，我觉得她已经死了，连气息都冰凉，喷在我的脖子上，让我的血一层层结了冰花，六棱的尖锐花瓣，从脊椎开始，往下，一寸一寸封冻。

就如同我十四岁时，开始长大那一夜，我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触摸到了她的脖颈，温热而柔软，像摸一只狐狸的手感。

没有错，只要不醒来，就不是梦。

整个世界血肉模糊，她衣服的清脆撕裂声，在周围的死寂中，在仿佛还留有赵从湛呼吸的素白帐幔中，锋利一如片片致命的刀锋。

我压制她绝望的挣扎，却觉得是自己绝望地在哀求她。

是，我求她留下来，为我。

求她给我一些东西，帮助我抵抗那些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慌。可是悲哀从我的体内扼紧我的心脏，把罪孽深深刻在每一条经络上，我这辈子都无法摆脱，不能挣扎。

听凭年少无知时那些烟花腐烂在我的身体内，我们所有美丽的过往，被我自己践踏。

我并不想要其他什么，我只是想要她在我身边，只要她和我在一起。

她到最后也没有哭，她闭上眼，我想这样也好，我就看不到她瞳孔里我丑恶的扭曲的脸。

我在她耳边告诉她说：“你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我派人去接你。”

她没有说话。

“无论如何，我……是喜欢你的。从十三岁，到现在。”

她终于开口说：“赵祯，我真后悔，为什么要遇见你。”

我想她说得对。

我默默地帮她系上衣带，帮她把头发都理好，把她为赵从湛而穿的白色麻衣穿好，消除一切凌乱的样子。

她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我走到门口，侍立在那里的伯方忙替我除去素服。

他没有一点异常，仿佛刚刚里面那场不堪的动静，外面丝毫未闻。

我想他也是对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是皇帝，而她也不是赵从湛的未亡人。我想要哪个女子，伸手可及。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像她说的，要找一个只娶她一个人的丈夫，在这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她那里的情况我不知道，但在我的天下，我想要她，难道还要顾忌什么？

以前十年的犹豫，现在想来，那的确可笑。

沿御街北行，正阳门遥遥在望。

四月的月色下，御沟两旁的花树锦绣，蒙着阴寒的光影。

御沟里水波粼粼，我盯着那些璀璨的光华，直到眼睛都痛了起来。

被冷风一吹，我才把刚才的细节一一想了起来。

恍然大悟，如梦初醒。

我的手指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终于开始诧异后怕。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她不愿意的，我却勉强她。

今晚的事情，我现在就已经后悔了。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得到，要怎么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现在我用了最坏的办法，终于成全了我自己。

那么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虽然她骗了我，虽然我恨她，可是我为什么要伤害自己最喜欢的人？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力，凌乱不堪。什么也不是，倒像是我为了得到她而举行的仪式，最后只留下血腥的余味。

可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得到，要再怎么把她留在自己的身边。

我颤抖着，把自己手中握的东西拿出来看。

在月亮下，那颗珠子发着冷冷的银光。

那样的情况下，我终于还是从她的脖颈中把这颗珠子偷偷解下了。大概是为了取下方便，她打的是活结。这倒也方便了我。

她现在不知道发现了没有。

我一抬手要丢到御沟里去，可是想想又把手收回。

不在我自己时时刻刻的监视下，我觉得不稳定。我一定要放它在最安全的地方才好。

进了外宫城，仪元殿外就是仙瑞池。

前几日刚刚把这个池子的塘泥深挖，现在这池子大约有半人深，而且泥水还浑浊着。

我让身边人都离开，然后一个人在池子边徘徊了很久。

最后我把那珠子丢在了仙瑞池。

大约明天淤泥沉淀下来后，它就永远再见不到阳光了。

第二天，御史台的人上书请求重新彻查赵从湛一案。

杨崇勋一派人大力反对。

我等他们吵完了，然后转向右边问：“母后的意思？”

母后缓缓说：“此事既已定论，自然不必再起变故，免得天下议论朝廷朝暮。”

“母后说得是。”我点头，转头对众臣又说，“朕还记得，先帝曾召见过赵从湛，当时他不过十二三岁，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先帝大悦说，‘大唐宗室有李阳冰，今日从湛就是朕之阳冰’。朕当时年纪尚小，在旁边听到后，就请先帝让他进宫侍读。后又蒙太后下嫁族女，家室中兴在望。未料到先帝言犹在耳，赵从湛却英年早逝。他向来为人恭谨，此时撒手人寰，大概是为了一生的清名受污。若为了怕他人议论朝廷而不全他名节，朕怕他在九泉下难以瞑目。”

吕夷简率同御使台与刑部、大理寺的人长跪请求重新清查，其他人见我如此说话，也无法再出头。

母后蓦然站起来，从帘后离开。

刚回到延庆殿，方孝恩求见。

我让他进来。他启奏说：“那女子寅末在第一批出城的百姓当中离开了京城。”

“往哪里去了？”我心口跳了跳，尽量假装漫不经心地问。

“她雇了一辆马车，往南面去，目前不知道要去往哪里。”

大约是江南吧，她与赵从湛梦想中诗书终老的地方。

“不知皇上的意思，要将她截住吗？”

我冷笑，然后说：“不必了，派几个人拿令信去，她在哪个州府停留，就让哪个州府将她请出去。总之不要让她有安身之地，不予寸土容身。”

“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难道她不懂？

也许她颠沛流离不久，就会知道了。

我站起身去门口看殿外，大群的雀鸟在天空乱飞。

我低声问伯方：“你可知道哪种禽鸟最坚强有力？”

“听说是鹰鹞。”他回答。

我缓缓点头，望着天空惊飞的群鸟。

“也许……但我听说辽人熬鹰只要半月，那鹰便失了所有心气，一辈子乖乖听话。”

不知道人能熬多久。

我想着，极目远望。

那些小鸟还在四处寻找，绕树三匝，不知何枝可依。

四月末，大理寺重审赵从湛案。

五月，母后赐了鸩酒给刘从善。

她当年千方百计求来的与宗室相同的刘家从字辈，断绝了。

接连一个多月，太后提拔刘从善的姻戚、门人、厮役拜官者数十人。曹修古等上疏论奏，被母后连同宋绶全部下逐。

京城议论纷起，母后不为所动。

我想母后是乱了吧，她从来都是最懂掩饰的人，现在居然出了这么大的错误。

她莫非已经老了，忘记这样的错误是致命的。

七月，夏暑。

母后罢王曙，提拔了刘从善妻弟姚潍和为枢密使，掌京都兵马。

一年最热的时候，太白昼见，弥月乃灭。

我想，紫微变动，大概就在此时了。

［第七章　白露］

BAI LU

两处沉吟各自知

八月末，绿树荫浓昼午长。

已经是白露天气，秋天来了，只是气息还未澄清。

蝉声噪得人疲倦已极。

水榭风来，荷叶亭亭。水面上还余了一些迟荷花，是千重楼台，花瓣层层密集。那样硕大的花冠与纤细的茎看上去华美得让人不舒服。

母后与我在瑶津亭下棋，我瞥到她身后战战兢兢的杨崇勋，心里很是快意。

杨崇勋当年是母后与寇准、周怀政那次较量中最大的功臣，可惜，现在他的地位岌岌可危。

是所谓的报应吧。他等待枢密使那么多年，母后却给了那个黄口小儿姚潍和。

我漫不经心地把那沁凉的棋子捏在手里，慢慢地思量，母后近日施政大不得当，朝野中议论颇多，刘从善的事，不能不说触动了很多母后那边的人。也许是好时机，但是谁知道呢。

我想朝中有人想要成全我，但必然也会有想成全母后的人吧。

母后的棋下得好，我自然不是她的对手，很快就中盘弃子，输了一目半。

她微笑道：“皇儿太急进了，终究还是要以稳住根基为先。”

我点头：“是，孩儿不喜纵横，还是喜欢在书房中仿右军。”

母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我记得曹彬有个粉妆玉琢的孙女，现在已经十六岁了，听说贤淑好读，最喜欢书法，是个极伶俐的美人儿。”

“母后喜欢吗？”我知道她的心思，笑问。

“皇上喜欢吗？”她反问。

曹彬是我朝开国初第一员大将，他当然是不错的，孙女却与我有何关系？

“皇后、贵妃、美人……已经不少了。”

只是我喜欢的，却不是我所有的。

母后低声说：“以前的郭青宜，出身门阀低了点。虽然是出于当时的考虑，而且也是遵祖宗遏制外戚的规矩。可是……毕竟没有大家之气，母后觉得委屈了皇上……”

说到一半，她却不再说下去，只是轻轻敲了下棋子，然后说：“曹家姑娘也许会是皇上喜欢的那种。”

我低头一笑。

曹家的姑娘，我想是不可能了，我喜欢的，从始至终只有一种，就是眉眼盈盈，波光回转，在第一次见面的寒夜中肆无忌惮大笑的那种。

母后自然也知道，竟对我说：“不如十年前的那个女子，皇上将她接入宫中吧。”

我诧异地抬头看她。

她向我微笑，徐徐说道：“母后当年被遣送回家去的时候，每日每夜都在怨恨秦国夫人，总算上天让你父皇登基，再接了母后回来。难道母后如今却要做秦国夫人那个老太婆吗？”

可是，你一直在等待父皇的迎接，我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心甘情愿地被我握在手中。

“怎么了，还有难事吗？”

“她自己在卖兰花，是商贾之流。不是良家女子。”

母后却豁达地说：“朝廷要她什么身份，她就是什么身份，皇上又不是不知道。随便给她个清白家世就行了。”

清白家世……

这四个字刺痛了某个地方。

我怎能忘记，赵从湛给我的，请婚折子上写的那一句：纳清白家世的平民女子艾氏为妻。

现在我们之间什么阻碍都没有了，阻挡我们的，只有我自己。

母后见我沉吟不语，担心地摇头，说：“皇上，你年纪太小，容易把情字看得重了。须知你是帝王，为一个女子这样郁郁寡欢，以后要留了口实。”

我没什么意识地点了下头。

八月天气，水面风来。荷花的暗香满殿，混合着沉香炉中的烟气，绿荫生昼，凉意幽微。

突然悲从中来，想大哭一阵。

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我想要好好待她，让她过世界上最好的生活，做最幸福的人，事事如意，永远也没有不顺心的时候。

可是我们怎么会成了这样？

所有的事情，都远离了我原先的想象。

脱离了轨迹，沉到黑暗里，冰冷中没顶。

我怎么把我们变成了现在这样？

向母后告退，本想去张清远那里，经过延庆殿时，我却终于忍不住叫停，走进里面去。

外面阳光毒烈，即使在深殿内，那热气还烫贴在身上。

我从大堆的奏折下抓住最下面的那一份，要把它抽出来，可是上面的压得太重，一时居然用尽全力也无法拿出。

我一时烦躁，将上面所有的奏折扫到地上。

大堆的军国大事轰然倒地。

我只用手攥紧最下面那一份，打开仔细地看。

是关于她的禀报。

几个月来，她在各个州府间游荡，如断线的风筝。

她像游魂一样在不同的地方徘徊。没有人需要她，没有人允许她停留，没有人帮助她，也没有人会与她说话，即使是路边的乞丐对她出声，也会马上被带走。

她就像是大宋所有人都看不见的东西，除了花草，什么也接触不到，除了喃喃自语，没有其他的声音在她周身。

前几日她在苏州停了半日，看到官府来人与侍卫亲军说话，马上就离开了，什么话也没有，似乎已经习惯。现在，她转头往西去了。据说她身边，除了最简单的行李，只有一盆红葶。

赵从湛最喜欢的那株兰花。

也许在他们的故事中，这盆红葶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所以她接连抛弃了所有的珍贵兰花，只留了这一株。

现在，她要上西京，此时大约在芦苇泊，离我，不过七八里。

不过七八里。

伯方还跪在地上捡奏折，我此时的念头在这高殿里，似乎在隐隐回响一般，到最后那声音越来越汹涌，直扑过来要使我窒息了

她走了四个多月了，我一直在等她回来，不停地在夜里被灯火的摇动惊醒，只因为我梦见她终于回到我身边了。

我每个晚上都以为，明天一睁眼她就因为熬不过而回来了。可是我等了这么久，结果，是我自己熬不过。

到后来我绝望了，我把长明的宫灯全都灭了。于是我醒来坐在黑暗里，下意识地开始点数她留在自己身上的痕迹。前事种种，灼热的，冰凉的。

在死寂一样的黑夜里，不知不觉悲从中来。

我什么都可以伸手取要，什么都能无所谓，什么都不用经心。可现在她离开四个月，于我就像四辈子过去。

我心里空得厉害，像被她硬生生挖空了，只有头脑中的记忆，清晰得可怕。和她的那一夜强求纠缠，最细微的一点触感都还存留在身上，分分毫毫，挥之不去。

是我输了。我喜欢她，分离所煎熬的，当然是我。

而现在，她离我，不过七八里。

去尚辇局看了看，我放弃了车子，牵了一匹马翻身上去，纵缰奔出开封。

后面被我抛下的所有人都不敢置信。有几个老奴吓得浑身哆嗦，几乎要哭出来。而我，根本顾不上管他们。

太阳最炽烈的正午，我一个人狂奔在黄尘翻滚的官道上。

早上我还不可能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在我自己的身上发生，但的确，我就这样出来了。

整个天地像蒸笼，把我置在其中煎煮。那些滚烫的热气从每一个毛孔中逼进去，汗水从毛孔涌出来，神志不清，头脑狂热。

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只朝着她的方向，裹了一团火，飞奔。

到芦苇泊边，已经是薄暮，太阳的暑气还没有消，即使有风透过薄薄的衣服贴近身体，全身也还都是灼热的烦躁。

我翻身下马，浅绿的芦苇根根直立，每片叶子上面都蒙着类似竹子新粉的银白色。一眼看过去，那些微微泛银色的绿色，在这样的燥热天气里如经了不能融化的雪。

听到一个女子的叫声，隐隐从芦苇中的茶棚里传过来。

只是这样遥远的声音，我就紧张得连手指都开始发抖。

胸口窒息，几如痉挛。

我要如何去见她……在那一夜之后，我要如何去见她？

我这般狂热地在烈日下跑来见她，可现在就在她的身边，我却无力情怯。

丢下马，我慢慢从芦苇中的小径走到渡口的茶棚。

那些穿侍卫亲军服饰的人，正站在最前面，与其他的客人一起冷眼旁观一个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

我不敢相信那个女人是她，但是，看来真的是。

她瞪着前面看热闹的人，手却顾自抓起身旁的瓷碗，一个一个往脚下丢，似乎故意弄出这样大的声响。

碗碟一只只破碎，很快她整个人就如站在瓷做的碎雪中一般。

她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又凶狠又凄厉，砸了二三十个碗碟后，她劈头对众人来了一句：“东西有主人吗？怎么没人出来说话？”

那个摊主早被侍卫亲军拦在外面了，只哭丧着一张脸，什么话都不敢说。

她把人群扫了一圈，没有任何人和她说话。

她似绝望，又似乞求地看着他们：“连骂人的都没有吗？”

她的声音软弱极了，落在周围无声围观的人群中，显得无比凄清。

没有人和她说话，骂她的，笑她的，甚至多看她一眼的人都没有。

侍卫亲军里有个人带摊主去取赔偿，另外的人让大家重新坐好。一阵轻微骚动后，所有的人都各自做自己的事去了，刚才的事情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剩下她站在一地的碎片中，站在初秋的暑气中，站在周围的人声中，僵硬的一个人。

风从芦苇上过去，呼的长长一声。

再无声息。

灰紫的沉暮色里，她站在那里，久得连呼吸也没有了。在周围坐着的、对她视而不见的人群中，她尤其显得突出。

她找不到离开的理由，只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单薄，脆弱，羽翼杂乱。

而我站在芦苇的另一边，任夕阳在我身后，将我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

我要她接触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人，感觉不到任何人。我要她在最热闹的地方一个人孤独，永远游离在人世之外——此生此世，她唯一能触碰的人，只有我。

困了有人请她到驿馆，但是绝不会留她到第二天中午。饿了有人准备当地的特色佳肴，但等她放下筷子就会请她出去。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找到自己可做的事情，因为没有人会理会她。

游魂……大约四个月来她的生活就是这样。

在那些侍卫亲军的包围下，她连想要听人骂她一句都不可得。

我只是不想让她有安身的地方。她要想安定，只有回到我身边。

我，一直在等待她明白，然后自己回到我身边。

可此时，看着已经崩溃绝望的她，我突然想到小时候养过的一只鸟。

它没有同类，孤单一个被关在笼子里。后来它叫了四天，死了。

想到那只覆着凌乱艳丽羽毛的冰冷尸体，再看到面前疯狂的她，我忽然打了个冷战，害怕极了。

此时有条人影慢慢走到了她身后。

她在死一样的静默中突然回头，抓住他的手尖叫出来：“求求你和我说句话……求求你……”

那个人指指自己的破碗，向她“啊啊”地干叫了一声。

旁边的侍卫亲军马上冒出来，把他拖走。

她激愤而狂乱地上去拉那些侍卫亲军的手，要把那个哑巴乞丐给拉回来，口中混乱地叫道：“我有钱给你……给你！”

她眼睛里都是血丝，全部暴突出来，极其可怕。

那些侍卫亲军怕伤着她，在她的乱拉乱拽之下，居然被迫放开了那个乞丐。

她忙把身上的钱与银子全都拿出来塞给他，嘴里只是说：“全都给你，都给你……”

那个乞丐却挣脱她转身逃掉了，她的钱散落了一地。

我隔了这么远，仍清清楚楚听到银钱丁丁当当的落地声，如同敲击在我的心上。

她站在那里看那个乞丐逃远，一动不动，神情冰冷死寂。

我觉得她已经忍耐不住，几乎接近疯狂了。她受了太久的压抑，现在也终于是崩溃的时候了。

只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肯认输。

怕只怕，她还要坚持下去，到时……恐怕是我先去哀求她。

耳边一声惊雷，劈开沉寂。

她身体颤抖了一下，终于从茶棚里离开了。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她出了芦苇荡，前面就是我们以前重逢的那个杏子林。

去年的杏花早已尽了，连今年的杏子都已经没有了。

杏树叶子老绿繁茂，一树树在暗淡的天色里，像鬼魅一样站立。她漫无目的地走到里面去，知道有人跟着她，她也没加以理会，木然地越走越深。

我跟在她的身后，脚步声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她可能以为是侍卫们，听若不闻。

快到那个有泉的小亭时，她终于双脚一软，我眼看着她倒了下来。

我站在原地，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她一动不动，昏迷在树丛间。

我慢慢地向她走过去，心里的念头居然是——她先支持不住了，不是我认输。

把她抱起来，拢在怀里，我才发现她的身子原来这么小，就像一只幼兽蜷在我的怀中。

她再不是当年为我挡火的身体了，我也不再是她搂在怀里的孩子。

世事变换，真如梦幻泡影。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她意识模糊，在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之后，却还看得出是我。

她怨毒地盯着我，用几乎嘶哑的声音用力说：“你滚开……”

她说话非常困难，可是，几乎凶狠到透骨冰凉，一字一声一顿，尖刻锐利：“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可我紧紧抱着她，不敢放手。

我怕一放手，从此就没有了下文。

她挣扎了一下，但是气息奄奄，没有什么力气挣脱开我的手。

她脸色惨白，几乎和鬼魅一样，如此惨淡，我心里不知如何才好。

但，她是我喜欢的人。

我收紧臂弯，在她的耳边低声说：“和我回去吧，你游荡了四个月，该明白了。不在我身边，你活不下去的。”

她疯了一样地吼出来：“我自己会去死的，你……滚开！”

旁边又是个闪电劈下来，她头发散乱，青白的脸一点人气也没有。

“你现在居然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可以忘记，可我决不能忘记……你，当着他的面，在灵堂里……”

她的气息卡在喉咙里，只听到她急促且紊乱的呼吸，却什么都无法出口。她发狂般地掐我的手臂，这个女人，真的崩溃了。

是，我杀了赵从湛，我在他的灵堂里强暴了你，可是，现在你是我的。

我恶毒地问这个女鬼一样的人：“即使如此，可在大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活下去？你连死都死不掉。你还不明白你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我身边！

“不然，你一辈子就这样过下去？你怎么过下去？

“你回不去，现在落在我的手上，你能逃到哪里去？”

她是知道的。所以她再没有说话。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去抱赵从湛喜欢的那株红葶。

她捧着那个花盆，手指抓得太用力，瘦骨嶙峋的手上青筋根根突出。

我觉得自己太残忍，不敢多看。把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开，却看见了她在暗夜中的苍白脸色，看着她眼里深浓的悲哀绝望，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她的眸子似乎干枯了，半天，没有转动一下。

我心里的寒意渐渐泛上来。

“走吧……”我去拉她的手，她用力甩开，却把自己也摔在了地上。

我忙俯身去扶她，她没有丝毫反应，一动不动。

我抱她起来，才发现她昏过去了。

她刚刚就已经晕了一次，不知道身体是不是不好。

我一直以为她比我厉害，到现在才发现，其实她只是个软弱的普通女子。

可没有关系，以后她可以依靠我了。

而且，想到刚才她鬼似的样子，我忽然觉得她这样昏迷还比较好一点。

我想抱她回去，却发现她的手里紧紧抓着那盆兰花。

我用力扳开她的手指，把那盆兰花往地上一丢。

我一边在暗夜的杏子林中穿行，一边低头看她在自己怀抱里沉睡。

她的眼睛下陷得厉害，眼晕浓重，疲倦憔悴。

我越仔细看她，心里越后怕。

我记忆里，她不是这个样子。

当时她就像一只活泼的狐狸，巧笑得那样轻慢狡黠，突如其来地，没有任何预兆就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明亮耀眼，夺人眼目。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那样骄傲生存的人，像她那些华美的烟花，明媚地恣意在我头顶的天空开出暮春初夏的迷眼乱花。

一夜之间照彻我灰暗的少年时光。

就在这里，这杏子林中，去年那一天的杏花融暖春色，她在繁花间向我浅笑，阳光打在她的满身，太过刺目，让我眼睛一时承受不住，她短短一刹那的流眄，我像失掉了半世年华。

那时这亭子周围的杏花，开得斜里横里缭乱，颜色妖艳媚人。她穿着淡绿春衫，巧笑倩兮，和春日的阳光一般温煦，照在我身上，柔绵温软。

我真想让那样的季节永远停留在我的身边。我也用了全部力气挽留她。

现在，我终于在落完杏花的树林中，将她抱在了怀中。

可现在的她，哪里还是那样灵动的狐狸。

虽然外观的确是一样，可是已经只剩了皮毛。那些体温都早已死去了，只有形体还存在着。

她已经被那件嫁衣凄厉的撕裂声杀死了。

被赵从湛的血杀死了。

被我杀死了。

我杀了她，想要那漂亮的、柔软的毛来温暖自己。

可是我身上只有寒冷，我怎么能用没有生命的毛皮来拯救自己。

走了几步，遇见了那几个侍卫亲军，他们诧异地看着我，我将她小小的身子拢紧，然后对他们说：“以后不用跟着她了。我带她回去。”

我又想了一想，终于还是说：“把里面……那盆兰花带回去。”

我抱着她在这芦苇中走了一会儿。周围都是银白色的光芒，在月光下隐约。

风声凌乱。可我心里说不出的安静。因为她现在在我的怀里。

我要带她回去了。

从此以后，她会明白离开了我，她在这世上根本活不下去，她会死心塌地地绝了所有念头，乖乖在我身边等待我。

就像以前我等待她一样。

离开芦苇泊，大雨就下起来了。

到旁边的镇子上找了客店，将她安顿下，这样的天气，恐怕是不能回去了。

叫店家找了大夫来。那个老人一看她，就急了：“中暑，发急痧，快去揪点红蓼的嫩芽，用酒给她擦身子。”

“去哪里买？”我忙问。

“自己去摘新鲜的嫩芽，现在快去！”他皱眉道，“她若今晚像你说的在杏子林里，恐怕晕去就醒不来了！”

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红蓼。

给了店小二一些银子，让他和我一起去找。

他带着我钻在墙角下去找那些草。天空暗得跟泼墨似的，我的眼睛被雨打得几乎睁不开，朦胧间只好用手肘挡着眼睛来阻挡从额头流下的雨水。

雨水冰凉，刚才的闷热还余在身上，现在的雨劈头盖脸下来，我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想想也觉得可笑，我居然蹲在这里，和一个店小二一起摘野草。

可一想到她现在沉沉昏迷，我不由得心慌了起来。

在草丛里拼命地寻找那种草，胡乱地拔了几棵，抱在怀里回来，大夫已经倒了一盆酒在旁边。我把那些草叶的水擦干，在酒里浸下。那个大夫站起来出去，说：“你帮她擦身子吧。”

我目瞪口呆，问：“我帮她擦？”

“你不是她丈夫吗？”他问。

我点头，说：“是……”

把那些叶子在酒里揉碎，然后卷起她的袖子，抓了一把在她的手腕上擦拭。那些绿色的汁液与酒的浓烈气味混合在一起，气息熏染得人一阵晕眩。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手臂柔软无力。我握紧她纤细的手腕，在她没有意识的时候，才能贴在唇边轻轻触碰。

她瘦了好多，手上筋骨毕露，再不是当年的柔软手感。

我们都变了。

我已经不是当年在黑暗里羞怯地亲吻她发丝的小孩子。现在我对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在摧毁我们以前的美好。

而她现在，恐怕对以前的小弟弟恨之入骨。

那些上元的烟花，那个隔着碧纱的蛇精故事，那些高远的星辰，都已经成了遥远的过去，像风吹过，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永远寻找不到。

只有我绝望而固执地还在希望抓住我们两人的幸福。

可我们，谁知道还有没有幸福。

我替她的左手擦过，然后又爬到床里面替她擦右手。仔细地，从指尖，到手肘，再到肩膀。然后替她擦脚，从脚趾，到膝盖，再到大腿。

真是奇怪，我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想。

我专心致志，也许是害怕我一分心她就醒不来，也许是因为我知道她一醒过来，我就没办法这样安静地待在她的身边。

周身全是酒与叶子的气味，微微有点辣的迷醉气氛，熏得人头脑昏昏沉沉的。

在普通的客房里，普通的民间陈设。

在别人的眼里，我和她，就好像是普通的夫妻，妻子生病了，丈夫在为她擦药。

我所求的，不过如此。

但愿这一刻，能留长一点，或者，到永远。

擦完手脚，我把她的衣服解开一些给她擦拭肩膀，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听不清楚。

我低头俯到她的耳边去听。

她说：“从湛，江南到了……这么热……”

我默然地把她的衣服拉上去。

呆站在床前看她昏迷中的容颜，可是我没有愤怒，也没有难过。

我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

我不知道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第二天我带她回去。她的烧已经退了，却还未醒来。

我想这样对我对她都比较好吧。让她免除了挣扎与抗拒。

带她回广圣宫，抱到最里面的会祥殿，召了太医来给她诊治。

伯方在旁边刚说了句：“皇上……这位姑娘……”就愣住了。

我转头看他，他结结巴巴地问：“她怎么……怎么好像没什么变化？”

我这才想起，十年前我曾经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没有成功。当时伯方也在我的身边，为我出主意。

伯方对这些事情比我知道得要多。

“她在宫里应该要怎么办？我要给她正式的身份才好。”我问。

伯方低声说：“没有身份来历就进宫的女子，最好是借太后的名义，让皇太后为她说句话，当作给了皇上。这样将来在宫里大家就都得尊让她一些……现在时候正好，皇上可以去和皇太后说一下。”

现在时候正好，没错。

母后与郭家近日频生龃龉，她昨日暗示我疏离郭青宜就是这个用心。

现在，我简直是遂了母后的心意，与她一起向郭家示威。

母后没有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并亲自安置她在崇徽殿东侧的小殿中，同时答应等她身体好转，马上就让她正式到我身边。对外说是良家子，父母双亡，她上辈是母后的微时乡里。

一切都仿佛得天相助。

她醒来的时候是下午。

昏睡了这么久再睁开眼睛，她的眼就如洗过一样。

她转了转眼眸看我，很久才好像恍恍惚惚认出我是谁，回忆起昨夜的事情。

她不说话，我也说不出什么。

我们沉默了好久，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吃力地转眼看着周围，问：“我的兰花呢？”

我把窗口的红葶指给她看。她就安心了，闭上眼。

她没有说要走，我也没有求她留下来。

她没办法离开，出不了边境，回不到自己的世界，就只能待在我的地方。

在外面，还不如在宫里。

我也不能再多求什么。现在就先这样吧。

我们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却怎么也要给自己留一点自尊。她是，我也是。

所以，不如我们都不要说什么了。

宫女送了粥来，我在旁边看她虚弱地让宫女放下，自己再伸手艰难地慢慢用勺喝粥，心里不知不觉就沉了一沉。

她实在太好强，这样的情况下也倔强地不肯假手于人。

我在旁边告诉她：“这里是我母后的崇徽殿。过几天你到广圣宫来，我好好替你弄个兰花圃，再陪你养兰花。”

她看也不看我。

我又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了母后的安排，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问：“你要见见母后吗？”

她摇了下头，怔怔地出了会儿神，然后才终于开口说：“你母后……很漂亮，气质高贵。”

她又出了好久的神，喃喃说：“还是不要见了。”

我看她把粥喝完，然后接过放在桌上。

窗口的芭蕉心里还带着昨夜的雨水，却有一只鸟在上面跳着，颤得蕉叶一偏，积水全部倾泻到地上。

她为那声音受了一惊，身子立刻缩成一团。

我忙把鸟赶走。

回头看一看她，她脸色还是苍白。

几日后文德殿落成，母后与我一起去看。

这是母后预备用来览书的地方，大约也是将来阅事的地方。

我陪母后看了一回。大殿形制原本是十二间，因为群臣反对，所以改为九间四进。其余龙凤花草之属与其他宫并无不同。

里面还有匠人在做最后的修润，我抬头看在梁上描凤眼龙须的那些人，担忧地问：“怎么这么早就把架子撤去了？万一发生危险可怎么办？”

杨崇勋忙在后面说：“马上就要好了，为了方便太后皇上观看所以撤去。”

“这不是儿戏，怎么为了两人的方便，使得他人性命堪忧？”我皱眉。

母后点头，然后说：“以后不可这样。”

出了正殿，殿后是刚刚移植过来，还显得无精打采的松竹。母后看着，然后突然想起什么，问：“那个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只是中暑而已。”

“母后还没去看她呢……据说是很清秀的人？”

我低头微笑，听着母后赞她，却好像是自己的骄傲：“她近日憔悴了。母后以前不是见过她吗？”

她想了一想，然后点头，说：“印象不深了，大约很有灵秀之气。据说她和十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我忙说：“她回家去了几年，处事安静，休养得好，所以不易显老。”

母后皱眉看我，然后问：“皇上不知道她从哪里来？”

“她从哪里来无所谓，我喜欢她……仅此而已。”

母后摇头，却笑了，说：“少年情事。”

她大约想起了自己当年与父皇的事情，伸手抚摩我的肩，看了好久，说：“母后就不去看她了，免得感叹自己年华老去。皇上少把宫里人那些神怪的事经心。料来她是得天独厚的美人，所以变化不大，以前也是有的。”

我点头。

女人记性很好，她们都不想看见对方，是对的。

母后示意回去，杨崇勋在她的身后恭敬唯诺。

我皱眉看他在前面引辇。

不能不想起前几日在延庆殿，吕夷简讲了四川的交子务后，回顾左右，我便示意他上前。

他在我旁边低声说：“臣今日与杨枢密私下说了一席话，不知道当不当讲。”

我心里一震，杨崇勋做枢密副使已经十余年，京城兵马为防常将而换了好几拨枢密使，他却兜兜转转一直在京都军马司中，不能不说母后是有意为之。不知他如何看待现下。

我轻描淡写地问：“什么话？”

“臣与他讲到太白星在白天出现的事情，担忧司天监说的变数。臣假装无意，说‘有杨枢密使在，料来无妨’，他神情当场就变了，勉强应道：‘是副枢密’。臣看他脸色黯然，内中必有怨愤。又试探说，‘你随太后多年，现在皇太后年岁已大，颇为倚重，将来也是我朝重臣’，他低声叹道：‘山陵使而已。’”

吕夷简讲到这里，停下来看我，我心里不舒服，想母后身边人，除了钱惟演就是他了，现在他却只想着母后去世时他是近臣，恐怕将留守山陵，无人提携。

但我总要替母后留点面子，所以只说：“大约是一时口急吧，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说出口？”

“请皇上恕罪，臣在想，杨崇勋此人近乎小人，熟知趋利避害之术，他不一定是失言。”

这样，那就是故意向我们示意的。

我是不喜欢杨崇勋，但是，也不一定就不需要他。

于是我点头，随口说：“杨副枢密多年劳苦，为我朝奔走，原就应该是去掉副字了。母后起用姚潍和，考虑甚有不周。”

“皇上所言极是。”吕夷简应道。

现在，大约他已经从吕夷简那里听到我这句话了，因此对母后越发恭敬。

所以我就是不能喜欢他。

然而，和他一样，我想我现在私下做的，大概也是母后不会喜欢的吧。

但我没有办法。我已经长大，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可是她这样厉害。

幸好现在不是大唐了，恩惠可以笼络很多人，可她没有高贵的门阀，在朝中的那些势力，都不是她至亲的人，没有理由为她付出那么多。

她以前再多的心血，恐怕还是浮萍，待风来秋到，选择也就到了。

朝廷不是我们的，是士大夫的，没有长远的好处，他们有什么理由扶助一个女人？他们答应为母后的父亲避讳，也答应母后乘坐大安辇，可那是因为没有触及他们的根本，是可以忽略的。

更深的，恐怕母后再拿不到。

她恰恰就是像警告我的那样，根基动摇了啊。

我想大概聪明如母后，也许是不会不知道的，她已经无能为力了，还政是迟早的事情，可她还在犹豫什么呢？

母后又不是不识时务到需要臣子撕破脸皮的人。

或是她要等到，连从小就唤她大娘娘的我，也与她扯下温情的面具。

陪母后回到崇徽殿，我向母后告了别，马上到东殿去。

我的脚步太快，伯方只能在后边小跑着追我。

在回廊转角，一眼瞥到母后在檐下含笑看我。

不觉脸红了一红，像我十三岁时一样，觉得难为情。

她今天脸色好多了，不再像鬼一样惨白。

她倚在窗口用雪色晶莹的手指甲去逗外面芭蕉上的一只小虫子，那虫子碧绿通透，生了一些茸茸的毛，说不出的诡异美丽。

她则将虫子举到面前看，长长的睫毛偶尔一闪，眼睛里暗淡的水雾就朦朦胧胧地波动。

碧绿的虫子和她漂亮的手在一起，在外面芭蕉绿森森的颜色中，剔透生彩。

她转头，瞄到我站在门边盯着她的手看，却什么表情也没有，转到红葶前面，在泥土中挖了个洞，把虫子丢进去，然后用土埋掉。

我到她旁边，跟她到外面的池子里洗手。

“兰花需要肥料的。”她这样说。

我蹲在她旁边，看她的手在水里影影绰绰，她的裙子掉了一角在水里，那藕荷色就在水里随她的手上下波动。

我小心地替她把裙角捞起来，拧干。

幸好是热天，等下就会干了。

她指指前面池子中间，问：“今年的最后一朵荷花了吧？”

在一池的绿色荷叶中，只有一枝绯红的荷花开在高处，傲气凌人，顾盼生姿。

那颜色红得胭脂般，仿佛整个夏天就沉淀在上面，鲜亮夺目。

她转头问我：“把它摘过来给我？”

于是我毫不犹豫地就走入池中。

我记得十四岁的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和她一起在仙瑞池，我们一起摸那颗珠子，可是我不记得其他的细节了，只觉得我在污泥中，握到了她的手，她纤细的指尖在水里温温热热的。

其他的一切，全都铰碎了一样，零落飘荡，想不起具体的颜色与形状。

我走到那朵骄傲的荷花旁边，把它的茎折断，手指却被上面的尖刺戳到，痛倒是不痛，只是麻痒难耐。

我去旁边弄了点菖蒲叶，站在泥水里把花茎上的毛刺都用菖蒲叶抹掉，自己再抚摩了一遍，确定再没有刺手的东西了。

然后我跋涉回来，她坐在那里，神游天外，根本没看我。

我把荷花递给她，她接过，漫不经心地放在鼻下闻了闻，脸上一点神情也没有。

伯方在旁边看我衣服上一塌糊涂的淤泥，忙说：“皇上去换了衣服吧。”

我点头，对她说了我马上回来。

走了几步，我又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她。

她也已经背对我离开。经过角落的草丛间，她把手里的荷花随手丢在那肮脏的地方。

弃若敝屣。

当晚禁中突然起了大火，我在广圣宫被惊起时，伯方禀告说，已经蔓延到崇德、长春、滋福、会庆、延庆这五个殿。

我站在殿外看了一下，半个天空都是通红。

为何宫里会突然起这样的大火？况且这几个殿坐落相隔，怎么会一下子就全部烧着，而且火势无法控制？

我披衣出去，伯方忙拦我说：“皇上万乘之尊，不可身涉险地……”

“好了好了，少啰唆，走吧。”我皱眉。

火光下的禁苑里一片嘈杂，后局救火的人与宫外进来的军巡捕都在提水扑救。

我站在旁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

各支队伍密切配合，有的警戒弹压，维持宫里秩序；有的救护，安置受伤宫人；有的抢救宫内的文档与陈设；有的运水灭火。

大桶大桶的水压向火蛇，可惜总在距离火苗一尺处便蒸腾消散。那火竟不是在烧了，而是活生生地在狂舞，铺天盖地腾起无数红云吞吐那些雕梁画栋。

有个军巡捕在通红明灭的火光中重重撞到了我的肩，我回头看他，他没看清我是谁，倒喝了我一声：“别在这里挡我的路，走开点！”

他肩上悬了水袋水囊，与别人一起背个用碗口大的中空毛竹制成的大唧筒，一脸的油汗混合着黑灰。

我笑了一笑，忙让出位置给他，自己转到滋福殿边。

火却在西南风中转了个头，逆扑向崇徽、天和、承明殿那边。

我看那火舌，惊了一惊，问：“母后应当已经远离崇徽殿了吧？”

“皇太后肯定已经避了。”伯方说。

此时另外一股火突然从殿后出来，与前殿的火相交，盘旋围住全殿，里面的门柱见火就着，风又实在是太大，殿内的人若是还在，现在如何逃得出来？

我心惊胆战，奔到崇徽殿旁边抓个宫女问：“母后！母后和她……在哪里？”

那宫女被我吓得说不出话，用手指颤抖地指指自己的肩，我从她的肩上看过去，原来母后就在她的后面，含笑看着我。

在火光下，她镇定自若，微微一笑，身边所有的繁杂全都远退。

母后果然与我不同。

我此时才发觉了自己的失态，讷讷地放开那个宫女，向母后走过去，母后伸手挽住我，低声笑道：“皇儿遇事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啊。”

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母后抚抚我的额角，仔细地打量我惊惶的神色，说：“不过，母后知道你是关心则乱。皇上总是这样，前因后果都忘记，母后是皇太后，除了皇上，宫里第一个要紧的就是母后了，怎么还会有险事？”

我觉得她的声音分外柔和，我已经很多年未曾听过了，我放松了心情，把刚才的紧张抛开，然后说：“母后说得是。”然后回头去找她。

她不在这里。

她不在这里。

母后似乎忘记了她，摆驾到延福宫暂避。

只有我站在那里看那些汹噬的火，寒意突然涌上胸口。

我猛然想到自己对她说过的一句话——在大宋，没有我的允许，你怎么活下去？你连死都死不掉。

此时火势随风静了一点，一时半会儿，梁柱大概坍塌不下来。

我是皇帝，自然不可以以身涉险，不过现在应该没关系。宫内的殿堂都是高穹支撑的，门已经没有了，风一静，火苗没有扑下来，踩着砖地进去看一下马上就出来没什么大问题。

我不敢叫别人进去，不然，她若在里面被发现，一定会被宫人讲得比不会长大更奇怪，更不堪。

我从偏门掉下的那个火洞冲进去，发现火果然在高高的上面，下面全是空的，有燃火之物的地方在燃烧，其他的地方则地面发烫。

我踩着热砖地，慌乱地看了下周围。

果然没有人。我真是多虑。

她一定已经逃出来了，如果在里面的话，应该会呼救。

就在我一转身准备出去时，却发现她站在窗口的芭蕉那里，睁着一双冷静的眸子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火里闪着艳红的光，平静如此。

我因为她脸上的安静坦然，而一下子愣在那里。

此时外面传来一阵喊叫，我回头看见长春殿轰然倒塌，红亮的砖瓦互相碰撞，擦出刺眼的火花，四下迸射。

这崇徽殿也是木裹油漆之物，见火就着，恐怕已经快要烧透。

我回头抓住她的手，对她大吼：“快点出来！”

她这才微微点头，单手抱起那盆红葶，被我拉扯着跑出去。

到外面，居然没有人看见我们。

所有人都在长春殿那里围着，喧哗叫嚷。

我伸手想把她手里的兰花打到地上，可是我手都没办法举起来，全身发抖，开始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后怕。

她漠然地回身去看崇徽殿。

烧得通红的重檐攒角，透朽的顶梁，所有的砖瓦倾斜向大殿的正中间，哗的一声巨响，压了下去。

炙热的风卷起一层黑红灰烬，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她的发丝和裙袂在红色的热风中高高扬起。

她纤细的身影伫立在横飞的灰烬之前，一动不动。

这一场大火，烧毁了八个殿。视朝所全部付之一炬。

癸亥，移御延福宫。

我与母后已经移到宫城后的延福宫，她还在宫城，只是搬到了玉华殿。

我要见她，就要穿过两层宫墙，虽然不远，但是扣除了视朝与政事，去看她的时间也就更少了。

宫城南面焦黑一片，玉华殿这里却是桂叶成荫。

她坐在桂荫之下，专心地把桂花收集在手中的坛子里，撒上一层蜜糖，再撒一层桂花。

我坐在旁边看她良久，终于问：“这是要做什么？”

她看也不看我，说：“无聊，自己做桂花糖。”

我把袖子卷上，帮她捧着坛子。

她也没有多理会我，随手就把东西一放，自己捋桂花去了。

玉华殿的宫女给我上了茶来，她坐在旁边陪我，却抬头看桂花好久，我凝神盯着她的侧面，她却连眼睛都没有转一下。

桂花浓郁的甜香从那些细碎的金黄花蕊中流滴，坐在风里迎香，细闻却好像不是香气，是浓烈的酒味，沾身就要醉倒，整个人倾倒在酥软的浓香中。

“今年的桂花开得真是早。”我找句话和她说。

“中秋要到了。”她淡淡一句。

我们似乎再没有其他的话可说。

桂花的香气在这样微热的下午有形般蒙蒙袭来，把整个人湮染成中秋的黄色，融化不开，盈了满怀满袖的甜醉。

沉默了许久，终于我又开口问：“十五那天，我和你一起去陪母后赏月吧？”

她淡淡地说：“何必，她也不会想看见我。”

我劝她说：“都已经十年前的事了，你何必还这样耿耿于怀。母后现在对我们也算成全。”

“等郭家的事情一过，自然就不用成全了。”她冷笑道，“她早说了我不过是个妖精，哪里有后宫之主愿意把我留在身边的？你母后这样关心你，以后我还不知道要埋在哪里呢。”

她居然会知道母后与郭家的事情。原来她每天在宫里，不只是在养兰花。

“你何必这样说话？”

她淡淡给我一个背影，说：“你把我弄回来，还不如杀了我痛快，我在这里反正是别人砧板上的鱼肉，后宫的事，你又未必做得了主。”

我觉得这句话刺耳，但是又不愿对她使什么脸色，就转头看窗外的桂花去了。

耀眼的金色，夹在暗绿的宽厚叶片中，一直流溢着那些馥郁的蜜甜香气。

其实，我心知她说得极是，我现在未必能做得了主。

而且母后，哪里会愿意成全我们？

现在母后可以利用我对艾悯的喜爱，来向皇后示以颜色，所以才言笑晏晏。可是，母后怎么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留在宫里？她怎么会把我们母子心结的始作俑者留在我的身边？

母后对别人的成见，是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也许她在覆雨翻云之前，早已经想好了对艾悯的处置手法。

前朝不是没有这样的覆辙，太后的干涉，往往能决定很多事。

我本来委实已经犹豫了很久，知道不应该和母后撕破脸。我也未尝不忌惮她在朝中的势力。

可现在，朝中的局势虽不是很明朗，但时机也许接近成熟了。何况现在是个好机会，错过了，我再抓不住。

或许，我现在有了足够的筹码，可以像十年前一样去赌一下。

我和她若没有办法在一起，我也不留恋自己现在的身份。

况且，我已经不是畏惧母后的那个孩子了。

打定了主意，我便淡淡责怪她说：“你要知道这是宫里，凡事要斟酌了再出口。”

她随便点下头，说：“是。”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出了玉华殿，那些缠绵绕在我周身的甜香才渐渐淡了。

我回过头，看一看她的神情。

她无喜也无忧地送我离开。

好像刚才那些话，她从来没有说过一样。

母后在延福宫内安顿下来时，殿前司已经把火发时形容鬼祟的人审察了一遍，提了修文德殿的一个工匠来。

李灼解释说：“此次禁中大火，是秋高物燥，用火不慎而引起的。”

“那这个工匠是怎么回事？”母后放了手中茶盏问。

那工匠却并不惊慌，只向我磕头，说：“草民有罪。”

母后在旁边冷笑，并不说话。

他行礼毕，然后说：“草民明日就要出宫，今晚去检查最后的工序，然后发现崇德殿那边的火烧起来了。草民想，既然已经烧了，再烧几间也没人会发觉，因此引了一些易燃物，去投了崇徽殿。”

我觉得此人说话太过顺溜，又这般冷静，倒似练习过多次，便转头看母后的反应，母后却没有动怒，问：“你可知道崇徽殿是本宫的住处？”

“正是知道。”那人抬头看她，知道要被审问，索性先自己说了出来，“太后可还记得当年下诏在永兴营造浮屠之事？”

母后想了一想，问：“当时是姜遵主事吧？”

母后的记性是极好的，那人点头，说：“姜遵为了讨好太后娘娘，毁了汉、唐碑碣用来代砖甓造塔，工夫神速。于是太后认为此人不错，召他还京起用。”

“怎么了？”母后慢悠悠地问，也没有怒气。

那人又说：“当时有腐儒阻拦姜遵所为，被架出枷在街上暴晒，回家后得急病去世了。”

母后终于一笑，问：“你的亲人？”

“并不是，是寇老的远房亲戚。”他正色说。

她微微点头：“寇准的……那么，又是谁叫你来的？”

他神情终于激动，大叫道：“是我自己怀一颗赤胆忠心而来！太后这些年在朝中挟幼帝逞己欲，天下不平者不止我一人！”

母后对我笑道：“近来书塾多了，误的人可也真不少。”

我抬头看外面天色渐暗，回答说：“不如等到明日早朝，再仔细商量。”

母后示意李灼带那人先下去好好看押，但刚到外面，却听到一阵混乱。

李灼又奔进来，向我禀报说：“犯人自尽了。”

我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

母后问道：“他的家世呢？举荐他进宫的人呢？”

李灼看我，我于是说：“还是明日早朝再说吧。”

朝臣听闻此事，出乎意料地没有惊诧，只是在一片安静中轻微地互相交换神情，似乎大多数人不想仅仅就事论事。

母后问：“众位大人认为应当如何处置此事？”

朝臣又是一片沉默，居然都不说话。

母后问：“宰相认为如何？”

吕夷简站出来，躬身说：“此人罪不可恕。然则已经畏罪自尽，臣以为可查找九族论罪。”

他停了一下，又说：“臣以为，当今天下，朝野民心，太后应是知道的。先帝以幼帝托太后，今皇上年齿已长，天意内禁火起以示，人心久思皇上独掌朝政。太后为政多年劳苦，朝廷不敢再劳以繁务，愿太后免以临朝辛苦，可养颐以待长福。”

他果然引申到其他事情上去了。

这几句话早在我十九岁时，范仲淹已经在上母后书中讲过，不料再次听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母后微微一怔，然后扫了低头不语的众人一眼，然后目光在杨崇勋身上停了下，问：“怎么连枢密使都没到？”

“姚枢密身体违和，无法应诏入议。”吏部禀报说。

“那何不由副枢密使来讲一下今晚的事，到底是兵马巡检的过错，还是殿前司的责任？”母后问。

杨崇勋忙站起来低头说：“老臣年事已高，近来甚不敢妄自揣测，已近糊涂了。”

他居然不为母后接一句话。

此时钱惟演出列说：“臣以为，皇上年纪虽长，但太后掌政多年，一时若仓促撤帘，恐怕朝事又将旁劳他人，非我朝幸事，不如还是烦劳太后以待时机。”

母后低头思量，我本该说点什么了，但是我并不说话。

母后的心腹在朝中为势力所遏，像钱惟演这样的不多，况钱惟演当年被母后提拔为枢密使时，按理必加检校官，但朝臣为了遏制母后势力，仅以尚书充使。后来冯拯为宰相时，公开扬言说钱惟演把妹妹嫁给刘美，是太后姻家，不可与机政，将之请出。母后一点办法也没有。

朝中早已议定将钱惟演出为泰宁军节度使，就要在近日起程，他现在还敢出来说话，与母后自然是关节不比寻常。可惜母后那一派，事实上争取到先朝众元老台阁品位的并不多，说话算不了数，说了又有什么用？

我现在倒有点感谢我朝历来倚重文官裁决朝事。

难得一直躲在家中的赵元俨今日也在，慢悠悠地出列来，抬头看了母后一眼，才说：“太后执掌朝政十余年，对我赵氏江山功劳不可谓不大。太后当政以来，虽令出宫闱，但号令严明，恩威加天下，臣民皆慑服。只是老臣近来觉得太后劳心劳力，益发憔悴了，这朝事烦琐，太后可及早请皇上担当，退居延福。此为太后之幸，朝廷之幸，万民之幸，社稷之幸。”

母后微微点头，和悦地说：“好，本宫知道各位心思了。诸位朝臣所言，本宫定当细加思量，日后可以细议。”

她说完，从帘后站起来就退到殿后去了。

群臣未料到今日还是半途而废，一时满朝寂静无声。

我恍如不知，自若地说：“关于内禁修葺事，就请宰相吕夷简为修葺大内使，枢密副使杨崇勋副之，发京东西、河北、淮南、江东西路工匠给役。细节由工部与户部商量行事吧。”

我现在住在延福宫的清和殿，回去时发现母后居然坐在殿中等我。

她一个人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梧桐树，神情安详。

我觉得母后是老了，她保养得宜，肌肤还只泛了一点细纹，可是她的神情却已经非常疲倦，似乎看过了百年一般。

她听到我唤她，回头对我一笑，说：“刚刚姚潍和在家中暴毙了。”

“是吗？”我在她旁边坐下。

她捧着手中的滴油盏，茶盏的釉色在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中眩出了七彩颜色。

她缓缓转着那个茶盏，看着上面迷幻的颜色，许久，才抬头问：“那这样看来，京城的兵马现在要移交副使杨崇勋手中，掌侍卫亲军是张孝恩，现在延福宫的所有守卫则归属殿前都指挥李灼？”

我点头，恭敬地问：“母后有不放心的人吗？”

母后盯着我看了许久，说：“杨崇勋、张孝恩、李灼，都是皇上信得过的人，母后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出了会儿神，又问：“只是大约那个工匠，是没有什么族人的吧。”

我低声道：“母后不用担心，大理寺在查。”

她又仔细观察我的神情，许久，似乎找不到什么，于是又突然笑了，说：“那个赵元俨真是讨厌，自己脸上的皱纹都可以夹死老鼠了，竟敢来说母后老了，憔悴了。”

我也笑了出来，说：“母后没有什么变化，和以前一样。”

“得了，我自己知道的。”她叹了一口气，说，“母后不是不知趣的人，都已经老了，到该走的时候了，还赖在堂上，是蠢人才做的事情。”

我忙挽住她的手，问：“母后要突然撤帘吗？”

若母后在此时还政，于我于她都必将在史上留了旁笔。

“皇上不用担心。”她缓缓地说，“母后因大火受了点惊吓，精神不佳，大约要退居几日安养了。”

她对我微笑道：“延福宫是个好地方，避暑最佳。”

我也不再说话，两人相对沉默。

空旷高轩的清和殿里，博山炉内香烟袅袅，外面的蝉鸣一声急似一声。

殿内陈设用来避暑的冰山渐渐融化，雕的人物都不分明了。那水珠点滴坠下，偶尔轻轻一声。

觉得此时的无声，就像小时候甜睡中，母后轻缓的脚步。

于是忽然觉得悲从中来。

我出来时母后送我出延福宫，对我说：“姜遵那个人，为治尚严猛，不过对吏事的才能倒是不错。”

“是，孩儿知道。”

“母后身体不好，以后朝廷的事可都要交在你手里了。皇上要善待天下。”

这句话，以前父亲讲过的，当时我心中担忧极了，现在看来，原来是场面话。

而我是真心地对她崇敬：“母后比孩儿，看事情要强很多。”

她听了，眉间淡淡带上一丝骄傲：“你父皇，当年也这样赞许过母后。那时母后还年轻，宫苑里，哪个女子不艳羡我……你父皇，当时被迫和我离别，眼泪鼻涕流了满襟，跟个小孩子一样。”

“现在想来，我人生最好的时候不是在朝堂上，而应该是那时。”她用皱褶的手轻抚着烟软的窗纱，转头对我一笑，“受益，这些年，你不怪母后吧……你是知道的，我们都不过是被朝里两股势力拿来相互攻击另一派势力的。他们各自相持，各自拥戴你我来争夺他们自己的利益，我们常常是身不由己的。”

我点头。

“母后其实还想要什么呢？我什么都有了，提拔了几个亲近的人，没能坐到高位，也……死了。我终究是个女人，争不过满朝的男人。”

她声音有些发涩，而我深深愧疚，那是我的坚持。

但，这是必争的，没有办法。

“昨夜那场大火，看皇上在火中呼叫母后，母后不知为何，突然万念俱灰……我和自己的儿子争什么呢？我都已经六十四岁了。而且，被杀不如自杀，母后不是不识时务的那种人。”

她仰头对我展眉一笑：“母后以后清心了，明日就去和秦国夫人喝杯茶。”

多年来这样强硬的母后，淡然拂衣而去，好像是我成全了她。

十年间的事情，就这样无声地结束了。

离开母后，我一个人到宫城去，让车马在汴梁转了一周。

一路上看着外面的京都景象，看我曾经看过无数次的东西。

有宝榭层楼，笙歌按乐，画桥流水，士人行歌。都城左近尽是园圃，车驾经过高墙透漏的玉津园，我看到里面池塘倒影里显现出亭榭楼台。这样的园子，东京还有很多，药梁园、下松园、庶人园、养种园。而在大宋，不知道有多少。

金明池、杏花冈，现在暑气正盛，大堆的人聚在池苑边消暑。听歌女酥软地轻唱晏殊的“一曲新词”：隔水送来，喉音揉了波光，恰似醉里梦里，慵懒天气。

集贤楼、莲花楼，快活林、独乐冈，盛暑中聚集饮宴。京城风气奢靡，只听到盆盏碰撞，觥筹交错的喧哗声。

沿街去的独轮车子上，准备着今晚又一个喧闹的夜市。

夜夜笙歌、日日升平的这个天下，现在，母后居然真的全都交托于我的手上了。

而我，竟不知道未来该怎么办。

这不是我理想中的世界，我不知道在我的手里，要如何去做？似乎没有人会记得遥远的燕云十六州，没有人关心塞外纵横的那些铁骑。

可我呢？我为什么要仓促接管这个天下？

我本来应该抗拒，而且恐惧，等待母后什么时候安静地将它交到我的手中。

刚开始，十三岁的时候，我宁愿在步天台上，看那些斗转星移。我的理想，不是这个朝廷，不是这个天下。可仅仅十年，我就已经完全改变。

现在我逼得母后借病离了朝廷，不再直接参与政事，但她在朝中十几年的影响不会消失，还是会掣肘着我。我一时把母后推下去，所有事情都没有平稳地过渡，朝廷里的势力没有交接就匆促了断，我往后行事必然就阻碍重重，这以后恐怕会是我当政的大患。

我是在拿自己以后顺理成章的治政开玩笑。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害怕。

我害怕我现在把艾悯强留在身边，以为自己已经安定，可到最后还是落得十四岁时的下场。

当时我那么恐惧地饮下了那瓶以为是剧毒的水，到结果却仍是徒劳，我才知道自己的无能为力。只要母后还在，有些东西我也许豁出命来也保不住。

若不是为了当时那些被迫的痛苦，我根本不会想要独揽这个大权。

而现在，为了她，我再也不要任何人来威胁我。

到现在我终于把所有都握在手心，再没有人能拆散我与她，我已经不是以前的小孩子。

可恐怕我这样为她豁出一切做的蠢事，她却连看一眼都不屑。

到州桥边，我看到那个与自己同年同月同日生的乞丐，倚在柳树荫下，坦腹露背，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一把破葵扇。

大热的天气，整条街都是静悄悄的，没有来往人踪。

我停下来，到他的前面看他。

他拍拍旁边的石头，我就坐下了。

他用手撑着身子，拖着自己的残腿离我远一点，笑道：“我身上气味浓，怕熏了贵人。”

我随便点一点头。

很奇怪地，我就与一个乞丐在同一个树荫里，呆呆坐了好久。

内侍与侍卫都寻了荫凉地，窃窃私语，我也不管他们。

他在那边放肆地打量我，问：“别人都说要饭三年，皇帝都不要做，贵人有没有见过皇帝？”

我慢慢说：“常看见。他天天不开心，总在忙乱算计，好不容易等东西到手了，又觉得不应该是这样，比自己想象的相差很远，所以还是不开心。是个心思古怪的人。”

他在那边牵着嘴角嘲笑说：“贵人没见过皇帝吧？皇帝哪里还会想要什么东西？还好不容易？”

我也低头笑了，说：“对，我胡说八道。”

看他笑得开心，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个小孩子送给你桂花糕？”

“哪里会有小孩子给我东西？小孩子老拿棍子捅我的腿。我这辈子倒是吃过几块别人扔掉的桂花糕，只是太少喽，那东西填不饱肚子。”他拍拍自己萎缩的腿笑道。

看来，他早已经忘记了失信于他的我了。

我再看了眼他的胎记，然后站起来要走。

他忙在后面说：“贵人，赏点钱吧？”

我今天出来没有带钱。而把大内的东西给他，他是死罪。

我只好说：“下次吧。”

“这样的话我可听多了。”他鄙夷地说。

我无奈地笑笑，要回去时，他又在后面说：“贵人，告诉您件事，您里面衣服上的龙是四爪的，被人看见要杀头的。开封府现在的府尹可是铁面。”

我回头看他得意的样子，叫了个侍卫过来，说：“给他几个钱吧。”

“贵人，您可别用小钱随便打发小人去。”他忙说。

我冷冷地瞄了他一眼：“幸好遇见的是我，否则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连讹诈都不懂轻重，真是蠢人。

到宫城后第一个去见她。

天色已经有点昏暗了，玉华殿却还没有掌上灯。

宫女在外面看见我，忙说：“我去回艾姑娘。”

她在宫里还没有正式名分，宫女也只好这样叫她。

“不用，我自己进去就好了。”我止住了她。

进内去，深殿里越发幽暗。

砖地被冲洗得太过干净，一股凉风扑面而来，在这样微有寒意的秋天黄昏里，我意外觉得有点阴森。

她一个人在殿里慢慢地走来走去，赤着脚，在光滑的青砖上，穿曳地的薄纱衣。那粉色在黑暗中浅得几乎分辨不出，与白色一样。她的头发长了，绸缎一样披到腰间，没有挽上去。

她不像人，像是一缕幽魂在这个大殿里，悄无声息地徘徊。

我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冰凉凉一块，站在那里不能出声。

她回头看见我了，于是说：“进来吧。”

她的声音在此时听来，与冰水撞击一样，又清又冷。

我本想和她说说自己的忐忑，说我做了白痴，现在要开始与朝中母后那一派人纠缠争斗——而起因，是为了你。

其实我只需要她轻轻一个微笑来肯定自己，我就会安心，就会觉得我做的事情有价值。可是，看见她冷淡的面容，我就懒得说话了。

以后的艰难，以后再想吧。我只要母后不能干涉我们就好。

只是在她身边坐下的时候，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遗憾。

人间最美好的风景过眼的时候，她会在我身边，我看见繁华万象的时候，她也会在我身边。可她心里和我想着不同的东西，甚至她根本不愿意和我一起看这天下。

那这人间，这繁华，这天下，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明明就在我手中，我却觉得遥不可及。

她人在我身边，心却不在。还不如干脆就不要在。

要走的时候问她：“前几日的桂花糖弄好了吗？”

她这才想起来似的，让身边人取来，打开坛子，用勺子盛出一点。那些花瓣的甜香实在浓郁，散得一屋子都是。

她把碟子递过来给我，烛火晕红，桂花金黄，瓷碟碧绿，她的手指雪白。

想到艳丽的那一句“皓腕凝霜雪”，我心里突地一撞，层层郁恼就舒展开了。

我要后悔什么呢？

其实本就是自己这么多年的愿望，哪里关她什么事了？

这本就是我自己选择的，而她，现在是在我身边的。

我应当要心满意足。

我们坐在微凉的青砖地上，一起用小饼蘸着她的桂花糖吃。

那浓郁的蜜甜与香气一直渗入全身的所有肌骨。

未来好像不存在了，明天也不会来，只有周身的一切，和我们一起渐渐陷入幽静的黑夜。

原本中秋月色最好，可惜今年的天气不应景，万里长天尽是阴霾，风雨欲来。

今年大约是看不到月亮了。

按理，朔望是不宜到后妃的宫里去的，但是她并没有正式名分，所以我并不理会这些。

一进入玉华殿，大雨就下起来，居然还像瓢泼一般。

给她带了我宫里的各色月饼，她拣了个莲蓉的提浆小饼，咬了一口，似乎不喜欢，却也没丢下，拿在手里慢慢地吃。

外面的雨声越发急促，敲打在窗门户枢上，纷乱作响。

空荡荡的殿内，宫女全都屏退了，我们又无话可说，只听着冷清的风声，一层一层裹上来。

她在那边问：“不用去皇后那里吗？听说皇上应该要每月去玉宸殿五次，皇上很忙吧？”

我看她颇有嘲弄的神情，也不介意，笑道：“没事，立妃之后就减到每月两三次，而且她至今没有孩子，按理还可以酌减。”想了下，自己也觉得可笑，“连这样都要斤斤计较，这就是做皇帝。”

她漠然微笑，用自己的手支着下巴看我。

外面的风从门缝间漏进，宫灯在风里轻飘飘地摇曳了几下，她的脸在明灭不定的光芒中隐约暗淡，那些筛在她脸上的阴影就像蒙在我心里的恐慌，不停地在波动，在牵连，无法停下来。

偏偏她那暗色下的容颜上，有一双水样的眼睛，用了迷蒙的睫毛遮着，似乎波澜不惊，可偶尔烛光一跳，我就看着她眼里的流光转瞬即逝。

十年来，我的生命就从她这样的眸子里，眼看着过去了。

她终于把那双眼移到了旁边，问：“这样晚了，还不走吗？”

听来居然是在下逐客令了。

我站起来，轻声问：“身体可好了？”

她随意点下头，送我到门口。

车辇在外面，我接过伞，回头看她。

她没有一点情绪地站在我身后，长发垂下来遮住她的双颊，只露了她的双眼，她的鼻子，她的嘴唇。

背阴处的兰花，幽暗的天色。

我的胸口一阵灼热的火烧上来，不知不觉丢开了那把描着青绿鸾鸟暗纹的伞，伸手用力抱紧她。

我为何要走呢？这里是我的地方才对。

这样大的风雨，我怎么离开。

外面就是淋漓交加的寒冷，而我是最畏惧寒冷的。

外面的夜都已经过了十之三四，我怎么穿过两重宫墙独自回到那清冷的地方去？

我现在已经没有需要害怕的东西了，这样的天色，当然是留人的，不是与那些我不喜欢的人拥裘怀想的。

我情愿用最卑微的爱恋臣服在她的脚下。

听到那些大雨，狂暴一般在耳边击打这个天地。但她在我的怀里，那些喧闹声就如春雪溶解、消退，直到千里之外。

只因为她在我的手中，我能触碰到她的肌体。于是有些细微的幸福，摇曳地从心脏里蔓延生长，一直由脉络骨髓纠缠到全身，在我与她皮肤接触的指尖上，开出迷离的花朵来。

那花是血红的，琥珀般透明，从我的胸口滴落到她的心头。

我不去理会胸口那些小伤口的血。那青铜的簪子握在她病后的软弱手腕中，怎么能威胁到我。

而我今晚如果离开，我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拥有这样的勇气。

我的血原本就是为你才流淌在这个躯体里，你若想要，都给你。

等她刺了十余下，她狂乱的情绪也渐渐潮涌过去，我才将她的手握住，轻声在她的耳边说：“好了，再刺下去我都不知道怎么对太医说了。”

她抓着那只簪子，抓得太紧，手上青筋毕露。

我俯头去亲吻她的那些细瘦血脉。我想她若现在要刺到我的脖子，那也是轻而易举吧。但我不在乎。

那些血滴在她的胸口，白色里几点鲜红，触目惊心。我不愿让自己的血玷污了她，便轻轻吻去。

她的腰纤细，不盈一握，她的身体缺乏热气，缺乏血性，如同已经死去。

但愿我能暖回她，用我此时的灼热气息、沸腾血液，换得一只狐狸的眉眼清扬。

那只簪子无声地坠在她的耳畔，只听到她压抑的哭泣。

那哭泣声遥远，喘息凌乱，她用掌心紧贴我的后背，我们的肌肤身体触处即是蔷薇色，一片洇润，一片浓郁，暗色诡异。

沉迷。

蔷薇的颜色开在这样的秋天风雨夜里，眼前失了具体的事物，只觉得是红红白白的艳丽，浓郁到几乎失色的流光溢彩。

一个人，到底要怎么样去实现自己十四岁时遇见的梦境。

用唇吻到了她的背，我细细地点数十四岁时在梦里数过的脊椎突起，用舌尖去记忆她的身体，要把她刻骨铭心。

似乎我们没有未来，只有今夜。

到最后，整个人淹没在她白兰花的香气中。

没了知觉，所有都不过是柔若无骨。柔若无骨，在里面下坠，下坠，下坠。

怎样与她颈项缠绵，在鲜红的血与模糊的疼痛中。

她的手指痉挛地抓着身下的锦被，抓出盛开的花朵，千重花瓣，于迷乱声息中重重绽放。

我此生，恐怕再不能挣脱出这般情欲。

直到所有一切平息。

外面惊雷劈下，在刹那透窗而来的光芒中，看到她安静地伏在我的身边。

我慢慢伸手去抚摩她的脸颊，她的呼吸沉静，像一只幼兽蜷缩在窝中熟睡。

外面是暴雨，而里面是温暖平静的。我们相依在一起，刚刚的缱绻还在四肢百骸游走，淡淡的疲倦，在她的身边，平静而柔软。

我轻轻伸手，去将自己的手指穿入她的指缝间，十指交缠。

她睁开眼看我。原来她并没有睡着。

我又觉得有点羞怯，在刚刚那样的意乱情迷后，我几乎不敢正视她。

闭上眼，将头埋在她的肩膀上，闻着她的白兰花气息。仿佛自己明明还是那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没有长大，没有任何的恐惧，明天颜色鲜亮，睁眼就会到来。

外面的雨一直在倾盆倒下，声响在耳边嘈杂疏骤，仿佛没有尽头。

我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枕上听那些雨声。她的手就在我的掌心中，她的头发与我相缠，纠结不开。

在这样的迷离中，我贴在她的耳边厮磨，轻声问：“我们生个孩子吧？”

她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手，从我的手里慢慢地抽走。

我想假如我们有了孩子，她就不会想要离开我了。

而且，我真是想要孩子，她为我生的，我们的孩子。

她没有表示，也没有关系。

我会用一辈子的时间，和她慢慢磨。

她背对着我，我就从后面抱紧她，轻轻抚摩她冰凉的肌肤。

漫天的雨下了整夜，声音小了，又大了。远了，又近了。

淅沥悱恻。

每一场秋雨都让天气清冷一分。

第二天就有了秋天的意味。在清和殿与御史台的人议事时，发现几个年纪大的已经穿了夹衣。

我嘱咐朝臣注意身体，而王随则问起母后的身体，我只说是太过劳累。

他上奏说：“皇太后恐怕是以前待人太严，所以郁积在心，今身体欠佳，不如弥补前事，以求圣安。”

何苦如此落井下石。我心里想。

但，虽然不屑，可我何必拒绝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呢？

我点头赞许，说：“既然这样，请诸位回去与吏部细商，以往因母后事被出的朝臣，无大过可复职，为母后所谪者皆内徙，死者复其官。”

能找到借口让朝廷大换血，就是我们的机会。

等他们说过了“皇上圣明”，我问了没有其他事情，就几乎迫不及待地溜走。

忐忑不安地到玉华殿去看她。

因为昨晚的事情而有点不敢见她，觉得情怯。

怕她因为不高兴而给我脸色看，又想也许她会对我不同。胡思乱想中，干脆连辇车都省了，自行跑到外面去，想偷偷先看看她。

在外面却先见到了皇后。她坐在辇上打量玉华殿，想从开着的门内探究一点什么。

我过去叫她，问：“怎么来这里了？”

她看见我，忙下了辇来，浮起一丝笑容，说：“刚好经过，听说太后把个远亲族女给了皇上，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毕竟，现在宫城内的事都是臣妾的分内事了。”

皇后这人虽然未必会做什么太出格的事情，不过有点脾气，还是免了她们的见面好。

我微笑道：“太后吩咐我对她经心点，所以常常来看看。”

她也忌惮母后，不再说什么，只问：“听说她十年前到过宫里，还受了委屈？”

这件事尽人皆知，何必再问我一次？

我又给她解释：“以前母后曾让她进宫来，不想闹了些事情，虽然是冤枉的，但母后关爱朕，所以虽是族女也差点处置了，送了她出去。现在她性子静下来了，母后想有个人在宫里陪自己，因此又传了她进来。”

这是我与母后一起承认的事实，没有人敢去细推其中的关节。

皇后点点头，问：“今天既然来了，不如臣妾与皇上一起进去和她喝盅茶？”

我想拒绝，又想，以后总是要见的，现在我在旁边，也许还好一些。

她今天穿了淡松香色的两重罗衣，用珠灰紫的丝线绣了纠缠的花枝在领口和袖口，头发却还是松松地垂下来，稍挽个小髻，漫不经心。

我们进去时，听通报说皇上与皇后来了，她大约是为了皇后，原本懒懒坐着的，这才站了起来，到殿前来迎接。

皇后倒是不讨厌她那种淡漠的低眉顺眼，问：“怎么这么不上心？听说皇上时常到你这里，你也应注意下梳洗。”

“是。”她轻声应了，神情木然。

她这种样子似乎让皇后很放心，等她离我们一丈开外坐下后，皇后在我旁边低声说：“太后的族女怎么这么木讷？”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她很守本分，整天待在这里。”我说。

“她没有名分，一个人居住在玉华宫里不妥。等大内修好了，皇上可以让她和杨美人一起住到熙郓殿去，杨美人和别人相处不错。”

“以后再说吧。”我随口说。

皇后对她没了兴趣，马上就起身要离开，回身又对我说道：“皇上不要拂了太后好意，有空多陪陪她吧。”

我点头，示意她离开。

艾悯送她出去，回来在我的身边坐下，问：“你的皇后？”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表情淡漠，说：“我本以为是聪慧的大家闺秀。”

“她家的品级虽不高，但在朝中藤蔓复杂。母后选择她是有考虑的。”我回答说，“为抑制外戚，不大会考虑高阶家世。”

她也没再评论皇后什么，把桌上的九子连锁拿起来，低头用心玩着，竟然再不看我。

我看她的手指上下翻飞，蜻蜓翅翼一样，不由得出神看了好久。

“不是帮你挑了衣饰让伯方送来了吗？为什么不用？”

她抬头看我，说：“我没有打扮好自己，坐等别人回来的习惯。”

我微微怔愣，然后说：“那是要给其他人看的，不然，她们会在背后说你。”

她再不说话，似乎和我在一起，她连说话都疲倦。

但我想她一定很寂寞，每天都只有我来和她说说话。所以她脾气无论变成怎么样，我都应该原谅她。

自那日起，好像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又好像没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与她的关系有没有改善，她依然淡淡的，一副没我最好，有我也无妨的样子。

我却有了心魔，只要与她在一起，每夜都会惊醒来，第一个反应就是寻找她。

只有看到她还在自己身边，还在安睡，知道她已经无法回去了，放了心，才又有了倦意，重新睡下。

有时候，也常常发狠起来，真恨不得自己成了她活下去必需的东西。

就像她不喝水会死，不呼吸会窒息一样，我想要变成那样的东西。我不想要自己予她的意义，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向她乞怜的人。

可是我无法成为那样的东西。

我现在只能想要个孩子，只要有了孩子，我们之间就有了血肉的牵绊，她或许就不会离开我了。

我没有办法对付她，我只有求其他办法来留住她。

十一月，工部来奏，近日修内将要结束，恭请我更赐殿名。

把崇德殿改为紫宸殿，作视朝前殿。长春殿更为垂拱殿，作常日视朝所在。滋福殿也正式改名为皇仪殿，诸如此类，几乎所有的宫殿都要改名。

我实在不耐烦，交到翰林手中，命令他们拟制。

甲戌，恭谢天地于天安殿，与母后朝臣拜谒太庙，大赦天下。

宣告改元为明道。

御仗回宫时，皇后率了众妃嫔宫人在崇圣殿迎接。

而她，虽没有正式名分，但因为我与母后的看重，所以也列在最后。

草草见过了皇后妃嫔，也不敢对她多看，怕别人猜疑嫉妒她，就携众人一起去看了各殿的新名。

西凉，清心，流杯，转到锦夔殿时，发现这里最得我心。新近整修后，植了大片海棠玉兰，春天的时候想必是很好的。旁边有小圃，兰蕙几畦，合抱的梧桐树。金水河引到殿后，菖蒲历历。

我转头看了后面跟着的宫人一眼，特意在后面人群中找她。

她大概是累了，脸色发白，气息也不均匀，嘴唇褪得淡红。

我忙说：“不如这里就赐了她居住吧。”在人群中指了一指她，然后说，“不必再跟着来了，就在这里歇息好了。”

锦夔殿离我住的长宁宫很远，所以即使她没有封号，大家对此也都没有异议。

她听我允许歇息，马上就在廊下坐下了。

已经是冬天，阳光不足，我看她苍白的单薄样子，非常担心，让太医留下给她把把脉，自己与其他人离开。

才走了几步，太医从后面追上来，我停下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一慌，忙问：“她身体怎么了？”

“皇上大喜。”他伏在地上，口不成言。

我怔了一下，然后从步辇上一跃而下，在周围错愕的惊呼声中，向她的方向急奔过去。

我们生个孩子吧。

现在，她真的会为我生下我的第一个孩子。

上天一定是听到了我的企求，如此遂我心意。

我会留住她，我会和她在一起，我们会有一辈子的光阴。

我现在再不用怕无能为力的患得患失，我再不用怕一觉醒来她已经消失，我什么都不用怕了。

我再不用害怕她离开我。

她在锦夔殿里听到我的呼喊，转身来看我，在冬日的可爱阳光下，脸上居然有了薄薄一层红晕。

那种美丽姿态直撞入我心里，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我不知道怎么去承受。

只能拥她入怀，欢喜得眼泪几乎都要涌出来。

她也安静地在我怀里，任由我狠狠地拥抱。我想看看她的表情，但是她低垂着脸，看不到。

但我想，她也一定非常喜悦。

整个宫里都沸腾了，因为我有了第一个孩子。

母后甚至比我更期待孩子的出世。有了孙儿，母后似乎已经把她们以前的龃龉抛在了脑后。

“等孩子出世后，就可以加封她了。皇上觉得什么名号合适点？”她当着皇后的面笑问我。

“不如不要等孩子出生，先加封为妃吧。”我说。

“皇上何必这样急躁？”母后笑道，“加封仪式烦琐，听说她身体又不大好，折腾来折腾去可不大好。”

我低头微笑。

我自然知道仪式烦琐，可是，假如她生下的是个女儿，那么按例她就只能是昭容、修仪、顺容、贵仪等众名号，而我如果及早在不知道孩子性别的时候加封她，因为可能是长子，那就没人会反对我给她妃一级的身份了。

母后当然也知道我在想什么，顺了我心意说：“就依皇上的意思，马上让后局的人去准备吧。”

皇后在旁边问：“那么要晋什么名号才好？”

母后问：“贵妃如何？”

皇后还在犹豫，我就先说：“贵妃很好。”

她于是也不能再说什么，点头答应了。

母后深有意味地说：“她刚刚怀上孩子，要静养才好，皇上不如让人仔细点，不要让别人打扰到了。”

离了宝慈殿，我马上就吩咐入内都知阎文应去殿前御侍增侍卫来。

“好好照看锦夔殿，不可以让任何人打扰到那里的清净……没有我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他应了，回身要去召人，我又叫住了他，斟酌良久，说：“皇后若来了，也要请她回去。”

锦夔殿内没有她的人影，宫人说在殿后。

我从曲廊穿过边殿，这才看见她蹲在菖蒲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剪刀在剪那些菖蒲冬天死去的叶片。

我慌忙上前去拉她，说：“这些事情让宫女来就好了，小心自己身子。”

“她们不懂剪多少，万一伤了根怎么办？”她轻描淡写地说，“况且，这有什么关系？”

“太医让你不要蹲下去，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和孩子。”我皱眉，夺过她的剪刀，丢给宫女，然后拉她回来，说，“你现在刚刚怀上孩子，最好每天躺在床上，除了吃饭就是睡觉。”

“养猪啊？”她轻声嘟囔。

我被她的口气逗笑，挽着她的手回来，说：“先养好精神，下个月加封你为妃。”

她漫不经心地点下头，却还是不习惯我牵她的手，想要缩回去。我却将她握得更紧，不让她逃离。

“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名号吗？”我问。

她在我旁边，却转头看花窗外面的疏朗树木，说：“贵妃吧。”

我诧异，问：“原来你知道了？”

她冷笑了下，说：“贵德贤淑四个名号，我贤良淑德可是一点也没有，只有母凭子贵了。”

没料到她会这样说自己，我不管她冷淡的面容就笑出来，自她身后紧抱住她，低头轻声在她耳边说：“可你这个不贤良不淑德的人，偏偏我就迷恋了你。”

她明明听见了，却不加以理会。我顿了好久，说：“以后，你可要做我的妻子了。”

“行了吧。”她却突然狠狠反问，“即使做了皇后又怎么样？你还不是要很多妃子。身份再高，又能真与你相对相守一世吗？不过按规定陪你多过几夜而已。”

没想到她说这样的话，我一时愣住，心如刀绞。

事到如今，她想要的，还是赵从湛那里的唯一。

可是我没有办法，我能给她的就是这样了。这是我无力的事情。

我想我只能随便她，以后她就会忘记了。

她见我不说话，拂去身边石栏上的叶子，要坐下来。

我把她拦住，说：“不能坐这样冰凉的地方。”一边转身叫宫女拿垫褥来。

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变得这样婆婆妈妈。

在这样的冬天里，我碰了钉子，不敢再和她说话，只能坐在暖阳中看着庭中稀疏的树枝，偷偷地去搂她的腰肢。

她大概也觉得刚才的话不应该讲，居然没有避开。

周围一片安静。

庭中现在还是一些光秃秃的灰黑枝头，明年春天，就能开出娇艳的花朵了。

到时整个锦夔殿都是繁华无尽。

［第八章　大寒］

DA HAN

香消翠减，雨昏烟暗

天气渐渐转为严寒。

母后劝我不要再这样长久待在锦夔殿，我只是一笑置之。

她现在不可以孤单。

况且我们的未来就要看现在了。能不能挽回，我心里忐忑。任何什么变故，我无论如何也经不起了。

我现在有借口，就一定要拼命留在她身旁。

怕她受冷受热，她又不肯让人在床边伺候，只好我亲自来。每个夜里都逼迫自己醒转几次，伸手去摸摸她的被子有没有盖严，怕有一丝冷气进去伤了她。

有时她微微一动，似乎要惊醒了她，我就只好僵在空中很久，等她睡安稳了，再轻手轻脚缩回。

到后来居然成为习惯。

我不是皇帝，我是个最普通的爱妻子的人，满心欢喜，等待我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

有一次我刚摸完她的被子，便听到她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心里一惊，以为吵醒了她，她却再没有动静。

我想她是在睡梦里遇见了什么伤心事吧。

一开始我会偶尔趴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被子听听动静，后来几乎上瘾。她就会推开我的头，皱眉说：“不到三个月，哪里听得到什么啊？”

其实我不是想听孩子，我是想要找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在她的身边依偎一会儿。可这么羞耻的话，我又不能说出口，只好坐到她身边，问她：“你觉得我们的孩子会是皇子，还是公主？”

她却不喜欢猜测：“我怎么知道。”

“猜一下嘛，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吧？”我像个小孩子一样兴致勃勃地抱着她的肩问。

她想了很久，说：“儿子大约不可能……”

她脸上表情奇怪，我问：“怎么不可能了？”

她又不回答，反问我：“你呢？你喜欢儿子吧？”

“儿子当然好了，可是十二岁起就要到东宫去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多寂寞。”况且我肯定抢不过他，那就是另一个男人天天占了你的怀抱，我要怎么办？我想到这里，为自己的胡思乱想笑了出来，“可是如果你没有儿子，又不像其他人一样有家族的势力，以后在宫里也许会被人欺负。如果生了长子，我就可以立他为太子，以后就算没有了我，你也是皇太后，人生就不一样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然后不再说话。

“生一对龙凤双胞胎好不好？”我在她耳边轻声问。

“这我没办法的。”她闭上眼说。

我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口，用力抱着，说：“没关系，以后我们有几十年的时间慢慢来。”

说完，自己先笑了。

她在我的肩头上靠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晚上睡觉不会有什么厉害的动作，被子又这么大，你以后不要再半夜醒来看了，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不知道她已经觉察，觉得有点羞愧，良久才说：“太医说你现在禁不得寒，偏偏天气又这么冷，我怕我们的孩子……有个什么闪失。”

她默默将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闭上眼。

我在她耳边轻声说：“艾悯，过往都是我对不住你，从湛刚刚去世，我却对你做了那般错事，都是我的不是。”

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一僵，却没有说什么。

“你大约不知道，在我十三岁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喜欢上你，到现在，一直都是。我害怕你回家，怕你离开了这个人间，我只能待在步天台上等待你，却永远也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我怕我等了一辈子，你却再不出现。我只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说到后来，声音渐渐模糊，自己也听不出自己在说什么，只好用力抱紧她，把自己的脸深深埋在她的头发中。

“我不敢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留下来，即使，是留在我身边恨我也好……”

似乎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轻轻一声叹息。

白兰花的香气，氤氲地淹没了我所有的神志。

在这一片失神茫然中，我模糊听到她用了极低极低的声音缓缓地对我说：“我现在……其实也……”

此时外面突然有折枝的声音，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脸色煞白，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就断了。

自从她出逃回来，似乎就落下了这样的习惯。

我连忙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一下，说：“没事，有只鸟在枯枝上跳呢。”

她这才安下心来，出了一口气，问：“是什么鸟？”

我不认识，看了下说：“是喜鹊吧。”

她点头，闭了眼。

我抬手把鸟赶走，看看外面。锦夔殿只适合春天居住，现在是冬天，一点花草也没有，萧瑟无比。

再回头看她，想等着她继续说完那句话。

可她却终于再没说什么，仿佛刚才根本没有想要对我说话。

母后在大寒前一天，命人送了几枝早梅来。

她很喜欢，接过抱在怀里看了很久，那些纯白的灿烂花朵映衬着她的脸色，那苍白肤色居然也显出了些嫣润色泽。

我从紫宸殿回来时，她正在修剪花枝。我坐在旁边看了半晌，看她睫毛微颤，如蝴蝶的翅尖一般，遮着烟水迷蒙的一泓眼波，在她手里的花朵都仿佛在她的注目下熠熠生辉。

看得入了神。

她抬手要把最好的那几朵剪下，我觉得那花朵和着她的眸光，极其漂亮，心里有点惋惜，便说：“这两朵开得最好，就留着吧。”

她抬眼看我，轻声说：“可是留着就坏了整个调子了，看上去繁乱。”接着马上就将它削掉。

宫女端了药上来，她放下花，接过药去皱着眉慢慢喝下。

她一开始不愿意喝这样难喝的药，但是因为宫人的苦苦请求，她现在也都喝了。只是身体依然没有什么好转。

想到父皇的六个孩子，只剩了我一个，心里不觉有点惴惴不安。

但愿上天要保佑我们的孩子才好。

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使我感觉未来茫然，可也不知道如何对她说，只好捡起桌上被剪下的梅花翻来覆去地看。

她喝完了药，拿茶饮过来，看我一直拿着那梅花看，便说：“两朵花而已，你怎么这样怜惜。”

她说着，随手从我手中取过花去，插在自己发际。

再低头时，那枝花就在她的发上轻颤。

我盯着那朵花良久，才后悔起来，我刚才为什么不敢给她戴上去？

我与她，现在应该算是什么关系，我没有勇气对她做亲密的举动，她也不愿意对我显示喜欢上时应有的言行。

喜欢，她喜欢我，是我的奢望吧。

她把梅花供在桌上，窗边就养着那盆红葶。她伸手抚摩那兰花的叶片。

那是赵从湛最喜欢的兰花。

我也没有什么能说的，把头转向殿外去了。

她却问我：“觉不觉得天气冷了？”声音恬静。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透镂九花沉香窗前静静地盯着我，身后的薄薄阳光从窗间熹微投进，光晕朦胧。

我不知道自己眼前是真是幻，她全身颜色幽微暗淡，可那眼睛，深深让我沉浸了进去。

紧张得居然无法开口。

她看我这样，慢慢咬住唇，良久，却向我微微勾起唇角。

她在向我微笑。

她的眼睛里水波不兴，可是她真的是在对我微笑。

我听到她轻声说：“我听说宫中也是有养花匠人的，不如把这兰花移到那边温室里去，陪在我身边也不是过冬的方法。”

原来她要把兰花送到更好的地方去。

把这无论如何也不愿抛弃的兰花，送离自己的身边。

我此时不敢再看她，把头低下去，看着地面。

眼睛一片湿热，微微灼痛。

除此，我能如何欢喜。

明天大寒，就是我册立她为贵妃的日子。

也许她并没有接受我，她只是接受了现实。可这也已是我的幸事。

无论什么原因，只要她在我身边，安心停留，一切就都好了。

既然已经如此，我劝她在册妃之前，与母后见个面。

她迟疑了下，点头答应了。毕竟她也知道，在这个宫中，她们迟早是要见面的。

到宝慈殿，内侍传了进去，我特意携着她的手进去。她也没有再从我的手中离开。

即使我不知道她喜不喜欢，但是，我想现在她已经承认命运了。她承认此生要在我的身边，必须要把赵从湛清出自己的生命。

以后，她的生命里应该只有我了。

母后在内殿微站起身子要来迎接我，我忙放开她的手，上前去把母后轻轻按在榻上，说：“母后坐着就好。朕带她来先见过母后。”

已经派了伯方禀告，母后也已经允许的，自然是早已经知道。她仔细打量着艾悯的身段，笑道：“身体可要养好些，以后这孩子不知道有多大作为呢。”

她是在暗示艾悯了。

艾悯也知道，站在那里给她行了个礼。母后连忙叫人扶住，说：“身体不便，就不用拘礼了。”

母后身后的帘子，轻微地动了一下。我抬眼看去，似乎见帘子后有人站着，便问：“原来母后这里已经有了客人了吗？”

“是我侄女，今日来与我叙话，说她已经另择了好人家，不日要出嫁了。因听说皇上要来，回避在里面。”

母后的侄女，赵从湛的……那个妻子。

我假装不以为意，想用眼角偷瞄下她，可她依礼坐在我身后三尺外，我根本看不见她。

母后笑道：“说起来，她以前的婚事，还是靠皇上指定的，不然我也真是想不到从湛。”

我没料到母后提起这事，心中大骇，怎么在我们就要尘埃落定的时候，又平白提起这样的事情来？

母后她是不知道赵从湛与她之间的事情，还是有所耳闻？她何必在今日说这样的话？

“只是从湛可惜了，年纪轻轻就寻了短见……”

我脱口叫出来：“母后！”

母后的话被我打断，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此时全然忘却了礼仪，猛地回头看她。

她坐在我的后面，用冷淡的神情看我，似乎刚才的话她全没听见。

一言不发。

我心里那些冰凉的雾气，在她安静的神情中，丝丝缕缕又翻涌上来。

她却把头转向外面，低声说：“似乎要下雪呢，我们早点回去可好？”

母后含笑看着我们，在我和她出去的时候，低声对我说：“叫个老成点的内侍教着点她吧。”

“现在是阎文应在她身边。”我应道。

母后点头，说：“阎文应不错。这姑娘这样在宫里可不行，要早点识了礼仪才好。”

我低头应了，她在墙角已经站了许久，现在看我要走，于是也跟上来。

她在我身后什么声息也没有地走着，恍惚间我觉得身后跟的不是她，而是一片轻若无物的尘埃，一些没有触感的烟雾，一个没有呼吸的幽灵。

我只听到宫人与内侍的脚步，没有她的。

额头冰凉，那冰凉偏又从头顶开始贯下，直到脚趾。全身寒遍。

终于还是忍不住恐惧，回头，寻找她。

她就在我的身后，神情冷淡。

我本想张口和她说句话，可是怔愣间，声音消失在空气里。

我们两个人站在回廊间，相对无言。

四周的竹影风动，只听到凄冷的声响，凝聚堆积。

最后是她开口问：“原来从湛的婚事，是你指定的？”

我犹豫良久，既然无法隐瞒，只好点了下头。

她轻声问：“不是告诉了你，我们要成亲吗？”

“可是我喜欢你。”

我做所有事，唯一可以依仗的，只有这个借口。

她沉默半天，最后却没有任何激动，低声又问：“那么……那天在樊楼，你叫我不用进去找从湛了，是什么意思？”

我让她不用进去找赵从湛，是什么意思？

难道我当时对她说过这样的话吗？我几乎不记得自己那天说过什么了，我只记得赵从湛对我说的话——

恐怕未必一切尽如你意。

那些艳丽的鲜红，向我们缓缓爬过来，赵从湛躺在离我们三尺之远的地方，平静一如睡在春日花丛中。

她见我不说话，居然微微冷笑了出来，低声说：“算了，反正你喜欢我，你又刚好是皇帝，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她轻轻越过我，走到前面去了。

我被她的话掐住喉口，站在那里几乎僵硬。

一切都是这样了。

明日大寒，是我立她为妃的日子。

我们回去时，锦夔殿里的所有人都在张结花彩，向她道喜。她依宫里的习例赐了每人金花与银莲子。

所有一切都平静如无波。

我让人将红葶搬去温室，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只是看到桌子上刚刚修花枝的剪刀，我觉得心里不安定，和她坐在旁边时总要偷眼往那里看。犹豫了良久，悄悄叫人来把剪刀拿走藏好。

又想了想，还是私下吩咐阎文应，所有人都要小心。

幸好，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

我时刻跟在她的身边，处处小心，也不过就一夜的时间了。

明天就是册立她的日子。

当晚留宿锦夔殿。

半夜里突然发现自己站在那个悬崖边上，犹豫迟疑，看下面云雾都是灰黑。

我看着暗蒙的虚空心生寒意，转身奔离，却原来身后也是悬崖，来不及住脚，就这样在高处坠落。

身体失了重量，令人恐惧地迅速下坠，而下面却似没有尽头。

我大骇，惊得一下坐起来。

自今年中秋以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梦魇了，却没想到今天又这样。

伸手去摸旁边，没有人。

我忙转头看向殿内，发现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寒夜。

暗夜的幽光把她的脸映衬得灰白，仿佛没有温度，没有人气。

我小心翼翼地爬起来，到她身后环抱住她的双肩，低声问她：“怎么了？睡不着吗？”

她回头看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回到床上，背对着我躺下。

我看着她的后背心里发毛。

明日就是立妃的日子，可是她这个样子，让我极其不安。

仿佛，会有最坏的事情发生。

在黑暗里，我坐在她旁边看外面的月光被小池波光反射进来，在殿梁上面隐隐波动。

而她呼吸平静，似乎已经睡着。

我压低了声音，就如梦呓般在黑暗里对她说：“无论如何，我们现在已经有了孩子。我求你看在孩子的分儿上，不要离开我……

“只要你安下心来，我就把我整颗心掏给你，一辈子再也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再也不会。”

一片寂静。

更漏的声音，极远极远地穿过重重宫门传到我们耳边，低细得几若不闻。

仿佛这世间只剩了我们，在黑暗中浮沉着。

“艾悯，我们一家人——你，我，还有孩子，一定能过天下最幸福的日子。”

黑暗中，我仿佛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内，泪水一样的幽光在她睫毛下闪了一闪。

但也只是闪了一闪而已。

我想对她说的言语，再也没有成声。

而她的身子，也没有再动弹一下。

直到宫人在外面提醒我们，她应该起来准备梳洗弄妆了。

今天比之昨天更冷了一分。金水河引到殿后的辰游池已经没有多少流淌的活水，所以满池的水尽成坚冰，没有一点水迹。

池子边的沙地上，被冻气析出的冰刺根根直立，我稍微去踩了一下，就听见清脆的断裂声。

这里靠近大殿，殿基下的暖气应该还可以传到一些，没想到已经这样。

我无奈地回床上和她讲：“今天真冷，可也没办法了，你多穿点衣服在里面。”

她微微点头，突然抬头对我说：“今天我要嫁给你了。”

她的神情看起来还不错。也许经过半夜的思虑，她已经承认自己的未来了。

承认了，我是能给她幸福的人。

因她的温柔言语，我胸口缓缓地有些云气波荡。

我低头去吻她的头发，用唇轻轻抿过。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染在我的脖子上，氤氲的暖和。

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

现在外面虽然是天寒地冻，但殿基下面有取暖打的通道，燃起小火，所以里面温暖如春。

她在我的怀里，和我们在一起的还有我们的孩子。

像梦境一样。

我松了一口气，心满意足地抱着她，长出了一口气。

再等几个时辰，我就完美了。

我会有一辈子这样美好的时光。此生，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求些什么。

我的人生即将圆满。

辰时近了，我也要离开。

她自己先穿了内里的素纱中单，然后叫宫女进来，帮她穿命服。

宫女将她的头发全都盘上去，然后贴绞丝五络金花九株，点珠小金花九枚，两博鬓，外面戴上九翚四凤冠。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的装扮，站在旁边看了很久，看她的青黛眉尖，她的樱榴唇角，她的秋水双眸。

她的美，或许不是别人眼中的倾世佳人，却是无一不合我心意的那种风华绝代。

今日这般装扮，光华绝艳。

只是眉眼都是冷的，冷淡，没有喜悦的痕迹。

她看我的时候，瞳眸一转即掠过，漫不经心。那里面星点流动的光泽都是没有热气的。

心里未免难过，但是也无所谓了。

命服是青质，以青罗绣为摇翟之形，黼领，罗縠褾襈。

等衣服都穿好了，宫女又给她仔细结上白玉佩，大绶两条，小绶三条，中间带玉环三枚，穿上青舄，上面的金饰纹是翚鸟。

她的身材纤细，衣服又繁多，看不出来她有身孕。

只是她穿青色没有往日的浅色衣裳好看，真是遗憾。

我注视着她，眼前恍惚出现了那一日，她穿着为赵从湛准备的红色嫁衣，羞涩地在我的面前笑着问，怎么样？

怎么样……

被撕破的那一件嫁衣，已经永远补不起来了。

她为另一个人穿上嫁衣时的笑容，也已经永远消失。

只剩得她穿着贵妃服制，冰凉地站在这般寒冷的冬日之中。

我不敢再想下去，硬生生阻止自己再想下去。

我站起来，因为不能和她一起到天和殿去，所以只能先离开锦夔殿，吩咐阎文应等照应她慢慢过来。

出到殿外，看见稀疏的雪轻慢地从灰色的天空里飘了下来。

怎么才这么一下子，就开始下雪。

我皱眉，但也无奈。只希望不要下得太大，免得她出行不便。

只是今天真是冷，那些寒气都是逼进肌体来的。锦夔殿里面尚还暖和，一到外面，身子几乎在瞬间僵硬，仿佛用力一敲整个人就会像冰块哗啦一声碎掉。

我担忧地想，不知道她那些衣服会不会太冷，她身边人都是老成持重的，应该会知道给她加件斗篷吧。

回长宁宫用了早膳，我马上起驾出内宫城至天和殿等待她。

皇后，各宫妃嫔全都到齐，玉简金宝已经呈在案上，时辰也只剩下那么一刻，她却还没有到。

我让伯方去催她，伯方不久回来说：“说是已经出了锦夔殿，也离了内城了，可不知怎么没到这边？”

我看看皇后与众妃嫔不耐烦的神色，皱眉问：“那是怎么回事？难道人会在皇宫里走失掉？”

伯方忙下去叫人去寻找。

等待的妃嫔们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阎文应终于奔进来，看看满殿的人，不敢奏报。

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恐慌，站起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出去了，和他到殿外，才问：“怎么还没到？”

“路经集圣殿时，一定命我们停下，自己进内去了。”

集圣殿，以前的仪元殿。赵从湛供职的地方。

漫天漫地的雪还是细碎地下在那里，一点一点，像我记忆中的，很久前艾悯小院里那一棵槐树的落花。

当时我向她第一次示了自己的爱意，她几乎漫不经心就拒绝了。

今天的雪却又让我想到那一天的槐花。

宫里是没有槐花的，所以我再也没有见过那样的花，那像尘埃一样，轻飘飘的花瓣，从此我再也没见过。

它们与那天的春日艳阳一样，已经永远消失。

而我早上醒来时明明还以为握在手中的那些幸福，难道也要像那些尘埃般的花朵只有被践踏入土的命运吗？

我恐惧极了，在细雪中，寒冷一直侵进身体。

顾不上殿内外的混乱，我丢下所有人，大步向着集圣殿走去。

集圣殿内今日无人当值，空荡一片。

我听到她的细微足音，在大殿内传来，回声隐隐，令人毛骨悚然。

顺着脚步声，我慢慢寻过去。看见前方她穿着青质命服，踱到右边偏殿，把门使劲一推。那门没有上闩，缓缓就打开了。

她提起沉重的裙幅，走了进去。

我跟了进去。她回头看我，却并不惊讶，对我点了下头，然后顾自抬头看墙上挂的一幅画。

是花鸟小品，兰花。

她淡淡地说：“看，红葶的花是这样的。他最喜欢红葶。”

我仓促扫了眼那画，画上的兰花开了胭脂色的一朵小花，风致楚楚。

她转头对我说：“他的画真好。”

我默然点头。

“不知道他现在若在的话，会是怎么样。”

我低声催促说：“我们走吧。”

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以后，你要放开以前，安心做我的身边人，枕边人，心上人。

集圣殿外，是仙瑞池。

那池上结了薄薄一层冰，残荷还未收去，枯茎在冰中一一竖立。

她眼睛看着池子，却像盯在虚空中一样。眸子像此时天空般宁静，又像此时天空般模糊。

风从四面来，卷起她的衣服绶环，蛇一样蜿蜒，丁当作响。

她一身青色站在这雪中，天色阴霾，却有半缕阳光从云层里出来，在她的背后斜斜交织。

我突然有了很不祥的错觉。

觉得，她就像不染纤尘的，还没来得及被空气侵蚀就已经死去的蜉蝣一样，带着透明而脆弱的薄翅。

我们的身边，全都是还未下到地面，就开始消散的雪花。

寒气无处可去，狠狠地全逼进我的身体里。

她依然凝视着仙瑞池，轻声说：“我记得以前这里的水只到膝盖，现在从荷茎来看似乎深了不少。”

“只到腰间而已。”我呼吸都不敢出，慢慢地走到她身旁，然后迅速伸手去挽她。

就在我的手即将触到她的一刹那，她神情平静地往后退了一步，跳进了仙瑞池里。

在冬天最冷的时候，那些破冰的声音，凄厉，细微，锋利。

我站在岸上，一动也不能动。那些冰水就像是激入我的体内，寒彻骨髓。

她扶着池中的玲珑石站了起来，在及腰的碎冰与水中，冻成青紫的容颜上，绽放出奇异的冰冷微笑，惨淡，凶狠。

她冻得不成人形，下身的血缓缓随着涟漪一层一层荡向整个冰裂纹，淡红的血色生根在银白的寒气中。

她对我微笑，就如同赵从湛死去时，脸上的安定表情，无声绽放。

血做的朝霞，朝生暮死的蜉蝣，艰难地带着残忍笑容，一字一句地对我说：“你的孩子……谁要替你生孩子？”

她疯了。

我跳下水，要把她拖回来。

也不知道身体到底是什么感觉，太过寒冷，刺进了骨头反倒不再有感觉。

她狠狠将我伸去的手打掉，狰狞地吼叫：“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你现在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可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到我死，我都会记得，你杀死了从湛！”

这身边的冰却不是冷的，而是沸热的。那些怨恨从我的身体里扑出，眼前昏黑，天地都没了形状。

我苦求的全部未来，在冰冷中缓慢地蔓延到我的脚下，到最后，淡至无色。

全都成了梦幻泡影。

我设想了千万次的幸福，我准备用十年，用几十年，用一生去呵护的小小幸福，被她一下置于死地。

可我所求不过每夜能替她担心冷暖，不过想用一辈子讨好得她专心看我一眼，我所求不过如此。

原来这是一场梦魇，全是空想。

任我如何卑微乞怜，如何用尽心机，我连自尊都献予了她，换来的，只是这冰水中的血迹。

我拼死去爱的人，轻易把我卑微献上的心，践踏成粪土。

“你难道……有这么喜欢赵从湛？”

她痉挛地抓着自己身后的石头，眼神怨毒。

“我有这么恨你。”

身后的内侍将我拉上岸，一边去扯她。

我突然恨极了，大叫出来：“不许碰她！”

内侍们全都怔在那里，我失了理智，冲着眼前的昏黑大吼：“让她去死！死了就离开我了，跟赵从湛一起去死！”

任凭她死活，我转身就走。

全身都湿透，可是也不能理会，我现在，什么也管不了。

我付出所有感情，身边的姹紫嫣红全都不管不顾，只固执地等待在她的身后，只盼望有一天，她一回头，终于看懂我眼里的企求，然后明白一切，对我一笑。

为了这一回头的刹那。

可现在我绝望了。我没办法等到，我等不到，我只好承认自己的失败。

我已经没有办法，也没有力气再歇斯底里地去拼命。

为了恨我，她连自己的孩子都可以杀掉。

原来我这般的爱，换得这般的恨。

到天和殿前，我软弱地站住。

不知该如何说。

我能对这一殿的人如何说？

我如何告诉她们，我今天要立的妃子，因为恨我而杀了我们的孩子来报复我。

我要如何说，我爱了她十年，现在，我承认失败。

我要如何说。

我无法进去面对所有人。

脑中一片混乱，什么也想不出来。身体冰冷，眼前昏黑。

再也没有力气，跌坐在石阶上。

漫天的雪，轻轻缓缓地下着，整个世界一片惨白。

我看着面前的惨白世界，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碧纱的另一头给我讲的故事。

在水漫金山时，白蛇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她把他高高托出水面，然后求那个要杀她的和尚说：“救我的孩子。”

现在，她杀了自己的孩子。

只因为里面，有我一半的血肉。

一个人在北横门坐了一天，外面要进来的人都被伯方拦住。

我是应该要一个人好好想想了。

想想我这十年，这所有的事情。我的失败。

我拼尽这所有力气，得来的就是她的怨恨与自己的痛苦回忆。我何苦再费力气陪她把这般爱恨磨下去。

叫了伯方进来，我低声说：“叫人把仙瑞池的水排干，给我找个东西。”

伯方犹豫着看我，欲言又止。

我示意他说出来。

“艾姑娘被人从仙瑞池中拉出来了，但是到现在还没醒来……皇上是不是该去看看她？”

我木然地说：“不必了，让太医仔细点看着。”

锦夔殿里面的萧索天气，灰黑的干枯树枝，背后的天空阴翳暗沉。那里面，我是不该去的。如果这次进去了，我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办法从冬天里出来了。

我不能再要这样的天气。

外面的黄昏暗沉，云里帝宫双凤阕。所有一切都在昏暗中隐约。

其实这所有的光华庄严都是表面的东西，内在不过是凄清冰凉。

现在，这里面连我唯一期盼的东西也已经死掉。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回自己的长宁宫去。

因为一直都在锦夔殿，长宁宫的人已经好久没见到我了，看见我到来，一时间居然有点忙乱。

随便让他们侍候着我睡下。

明明已经疲惫到极点，可玉柱宫灯实在明亮，琉璃的折射光令人烦躁，睡去也总恍恍惚惚。

恍恍惚惚。

在眼前浓雾中只见烟花弥漫，红的嫣红，紫的艳紫。

她的脸在火光前变得通透的红，诡异的紫，一时居然骇得我乍然惊醒，在床上挺坐起来，气流带动帐旁的宫灯，骤然明灭。

我无意识地伸手到自己的身边，要去抚摩她。

想看看她是否睡得安稳，是否有寒冷侵了她。

什么也没有。

我这才想起那些事情来。在暗夜里怔怔地坐在那里，半天，居然不知道如何睡去。

这般暗沉沉的夜，万籁无声，周围全是寂静。

想一想我的孩子，他竟然还没有见到春天就离去了。

我宁愿用我自己的所有来换这个孩子，这未成形的血肉。可我未曾见到，来不及疼爱他，我就已经失去了他。

真恨极了她。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样残忍的人，连自己的孩子也亲手杀掉，只是为了让我痛苦。

她难道不能拿一把刀挖了我的心吗？何苦要用这比剜心更残忍的方法来报复我？

外面的风声凌乱，一声紧似一声。

夜半无人，我才觉出自己的软弱无依。内心沸烈，像钝刀在断我筋骨。

一个人，实在熬忍不下去。

我起身想叫人，却听到外面的动静。有人悄悄在叫伯方，问：“官家要找的东西，恐怕就是这个。”

“先交到这里吧，现在皇上在安歇着，叫后局先记了是谁找到的。”

我于是出声叫道：“伯方。”

他从外面应了，快步趋进，拿了那珠子进来。

那珠子在水中浸了这么久，银色的光芒已经暗淡，但的确就是被我丢入仙瑞池的那颗没错。

它在我的手中，彻骨冰凉。

它可以让她马上就离去，回去她自己的世界，过自己的幸福生活。把我，抛在这里。

我们这十年纠葛，这一段爱恨，全是这么小的一颗珠子成全。我不知道她的来历，不知道她的年岁，不知道她的过往，就这样爱上了她，换得现在的痛楚。

我恨极了她，可是，也极不舍得。她是我的心魔，我的孽障，我天生要沦陷在她的手心里。

我这辈子，命中注定遇见了她，于是只能沉溺在步天台的雪里面，沉溺在那些春日的笑颜里，沉溺在那一个掌心的温暖里。

她若真的就此离开，长天迢阔，我以后，就只能沉在永远里怀念她，永远是在怀念里痛恨她了。

我再也不能见到她了。

我把珠子又交还到伯方手中，冷冷地说：“把它丢回池子去，再叫人把仙瑞池给填平了。”

伯方愕然站在那里，不敢动一下。

“去！”我想想，咬牙又说，“再叫人用最大块的石板砌了，建个重檐八角攒尖顶，最重的亭子，和云上仙瑞一起做个双亭。她要离开，我怎能这么遂她的心！”

那珠子，我要让它烂在最底下。

我得不到她，我现在已经知道得清清楚楚。

所以我也要让她清清楚楚知道，她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就是这样简单。

许是太过激动，我喘息了好久，才努力把气息平缓下来：“去锦夔殿。”

夜半风来，冷得人几乎成冰。锦夔殿前面是开阔地，一抬头看见星垂平野。

中天最明亮的一颗，就是北落师门。

它光芒苍白，在周围暗淡的星芒中，光彩夺目，傲视夜空，却也尤其孤寂。

到现在我已经遗忘了自己以前熟悉的所有星宿，可是北落师门，我却总不能遗忘。

它在周围的星辰中，光亮而孤寂。

北落师门，她与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笑指过的星辰。

它不是牵牛，她却以为它与织女相对望。

我何尝不是也这样看错。

锦夔殿外点了数盏芳苡灯，那灯是紫光的，打在黑暗中，幽幽荧荧。

现在里面寂静无声，几乎可以听到晚风吹皱小池的声音。

我曾经那样热切盼望过的，小池旁菖蒲的浅碧颜色，大概我是看不到了。

殿里熄了灯火，走进去只觉得冷清。

我无比熟悉的地方。

正南门进来不是正堂，是假山，从假山侧过，是垂着薜荔的游廊，前庭嘉肃，花厅揖棣，辰游池在殿后。

她现在就在正殿边上的徊云阁。

没有看到烛火灯光，想来她依然还在昏睡中。

我慢慢走进徊云阁去，外面的宫女忙拜见了我。我让她们都出去，在静夜里，站在那里，似乎连她细微的呼吸也能听到，但凝神细听，又似乎是幻觉。

辰游池的波光在透漏九花的窗棂上闪耀。那银色的，动人的光芒，在以前的暗夜里，我曾经盯着它，暗自猜想自己的孩子多少次。到现在这深深浅浅都是梦。

垂着烟云般纱罗帐的床里，她安静地躺在里面。

犹豫半晌，我终于走过去，隔了薄帐看她。

在夜色中，她的脸在珊瑚色的枕上，颜色如游魂一般苍白。

我站在她的面前，一瞬间整个人恍惚痛彻。

以前的缠绵沉迷，都像抽丝一般从心上剥离。那坚韧锋利的丝线在皮肉上生生割开血口，眼看着那血像珠子样迅速渗出来，滴滴坠地。

我没有动，凝神看了她多时。

她在昏迷中，气若游丝。不知道她现在做梦没有，在梦里又后悔了没有。

我但愿她在悔恨，因为，我是爱那个孩子的。即使现在我所有一切都已经落空。

我想，是命中注定吧。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上天不让我遇见可亲可爱的温柔女子，给我的是这样的狐狸，于是我只好爱了，我爱了她，我有什么办法。

即使我真想，想喜欢上其他什么人，可是我已经没有办法了。我这辈子，就是这样了。

爱了，拼尽全力。然后，换得半生的模糊记忆。

在幻觉中，我似乎听见外面的梅花簌簌地落下来，那淡红的花瓣白白落了满地。

就像我十四岁时偷偷从延庆殿翻墙出来见她，被我脚尖震落的那些梅花瓣，全落在了遥远而不可知的过去。

我就这样白白喜欢了这一场。

只换得，相互狠狠给对方的致命一击。我杀了她爱的人，她杀了我最期盼的未来。

我知道我们最好的结局，本该是我把那颗珠子放在她枕边，从此我们再无瓜葛，换得我们两个人都合适的未来。

可是我舍不得，我如何舍得她。

我伏下身，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肩上，任凭自己的眼泪，全都流在她的衣服中。反正即使她醒来看见了，也只会以为，那是夜来风雨不小心沾湿了她的衣襟。

除了此时夜风，谁也不知道，我如何埋葬自己卑微的爱恋。

前尘往事，犹如烟云。

远远又是一声惊雷，今日惊蛰，初雷的日子。

春天，无可避免地要来临了。

那样的蜂蝶缠绵，杏花春雨，我不知道要怎么躲过才好？

我常常风露中宵，站在锦夔殿外就痴了。

十年来的一切，我还记得这么清楚，只要一个小小契机，就能把所有回忆连根牵扯出来，连着血肉筋骨，一旦触碰到就是所有疼痛，却从来也没有勇气进去。

而今日，惊蛰这一日，我从张清远那边过来，本想看看自己的以前就悄悄离开，却不偏不倚，她也没能安睡。

这样的夜深海棠中，明月在天，万籁无声，我们都是彻夜不眠，上天让我们撞了个正着。

夜色笼罩下，她苍白得似乎要融化到身后的墙上。

我的喉口一下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围一切都淡得失了颜色，只存了隐约的轮廓，镀着月华的冷暗白边。

我们的以前，已经风一般吹了过去，再也没有任何渣滓留存。

世间的一切，冰冰凉凉。

多年前的惊蛰这一天，我与她第一次见面，所有的事情都从这里开始。

她在这里已经很久，禁止出入，人生一片凝固。

我不知道她心里的感受。那无数暗夜晨昏重重叠加的无望，等待，等待，直等到人都要朽烂，等不到一缕云烟。

就像我的等待，同样没有出路，她也不会知道我的感受。

我们站在那里，互相看着彼此，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眼睛里湿热难当，我长久以来积聚的悲哀，像决了堤，涌上来淹没了我。

整个世界成了幻觉，染得星空上的星宿诡异。

隔了好久，我才狠命吸了一口气，低声叫她：“艾悯。”

她猛然一怵，抬头看我，逆着光，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们能说什么？

我十年的迷恋，早已成了尘埃，我逼自己拔足。现在，我们也已经再没有什么话好说。

此时外面的内侍突然齐声惊呼。

她一扬头看天边，神情诧异，那眼睛里忽然有奇异的光彩流溢出来。

我回头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满天无数的星星，在天空里划出轨迹，争先恐后地流逝在黑暗中。

整个天空，都是流星。

不像星星，倒像我们头上的苍穹都在流泪。

似乎连上天也知道，我们再没有缘分了。

我们站在满天陨落的星星里，沉默地看远在千万里之外的大变故。而我们的世界里，这遥远的惊心动魄没有一点声音。

夜风猎猎。我偷眼去看她，她却只看着天空出神。

我把眼睛转回去看天空时，外面内侍副都知阎文应赶过来，在远处启禀说：“皇上，天雨星，可上步天台观之。”

我点头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

她已经低下了头，慢慢走到辰游池边。那里满栽迟海棠，本应是重瓣粉红，但上面悬着一盏晕黄的琥珀灯，映衬得那一树的花朵都成了暗淡的烟灰紫，也照出了她，一身昏黄。

走出锦夔殿，旁边突然传来小兽的窸窣声音，一个小黑影猛地自我身边窜过，没入去年的枯草中。

那小兽行动极其敏捷，我还以为是什么，却见两个宫女匆匆跑去寻找，低声叫着“雪奴”，原来是杨妃的猫。

“出来看个星星都要乱跑，看我们回去怎么收拾你！”

我转身要趁她们没注意我时离开，却听到她们轻声商量道：“等下可别告诉娘娘跑这里了，娘娘一定会说染了晦气，还不是要拿我们是问。”

“就是，连个孩子都要在册封前一刻没了，可见就是命！不知道官家还要把这女人留在宫里做什么？”

两人渐渐走远，我站在那里，觉得夜风又细又硬，钢线一般。

这世上，大约没有人知道，我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吧。

这样也好，至少，我还留有自尊。

我恨她，又舍不得她，所以我只好把她困在自己身边，我要明明白白地看着自己少年时的梦想腐烂干枯，我才能够甘心。

人生若只有初见的那一刻，世事也不会有那么多不如意。

我在步天台上，恍然想起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在这步天台，我一次看见那样狡黠的笑容，那样的眉眼清扬。她用她的手轻轻拍我的右颊。

她说，小弟弟，小弟弟。

假若我们真的只是停留在小弟弟那一刹那，我们哪里还有这么多的不堪往事？

可惜我这样爱她，我怎能做她的小弟弟。

我以前的愿望，是永远看着星宿变化，不用知道世间寒暑。但现在忙于国事，居然已经忘却许多，便召了当值的天监灵台郎过来，在我身后侍立，指点我分野。

他忽然想起什么，说：“几月前某天，天色也未见异常，臣在那夜上步天台，捡到奇异物事一个，现在还存在天监内呢。”

“奇异物事？”我让他取来让我看看。

是个黑色的方形东西，薄薄如纸，中间是一片平滑的灰色凹面。

翻来覆去许久，也看不出什么。

我便让伯方收起来，说：“朕明日给大学士们看看。”

下了步天台，天色已经快要亮了。

我看着天边怔了半晌，才终于说：“伯方，你把那东西送到锦夔殿，就说……大约是她故乡的东西。”

流星过后，天气晴好。四月里，天空清朗，云朵薄得如丝絮扯碎，纷扬飞散。

本不用视朝，但因为去年京东、淮南、江东都有饥馑，我召了几位重臣，议定将宫里的贡米百万斛赈江淮饥民，结果对到底谁负责此次转运都有议论，两派人各自相护，争吵不休。

我知道谁都以为这是美差，心里暗自恼怒，但也没有办法，派遣了两派中意见最相左的几个人督视，希望能彼此掣肘一下。

如此为政，真是无奈。

可母后的势力，我还是不得不顾忌的，我现在也没有办法忽视。

幸运的是，各派虽然意见不合，但是他们都未尝不怀有士子理想，愿辅佐天下安宁，自己得以留名百世，并没有大奸大佞之人。这也是我朝幸事。

下朝回来，皇后已经率众宫人在穆清殿外等我。

今日惊蛰，要在后宫辟田地示春耕。

皇后今日穿了青衣，衣上只有袖口裙角有宝相花，用缅绢布扎了头发，比平时相比，格外清致。

我对她笑道：“今天你我做田舍公婆去吧。”

她低头掩口而笑。

才刚刚举起锄头，母后就到了。

她自从称病退居以后，似乎人也就迅速老下去了，仿佛我夺走她权力的同时，也夺走了她的精力。

我作势锄了半畦，就丢了锄头，过去扶了母后坐下。她是真老了，即使自己还强撑着，却已有一半的身体重量都压在我的手上。

伯方像以前一样帮我把地整平，奉上麦苗。我再下去插了三把，觉得也挺有意思的，便让皇后与各宫的人都下来和我一起种地。

伯方忙拦住我，说：“皇上不宜多触农事，请罢了。”

我只好丢了东西上来，仔细把手洗净，扶母后离开穆清殿。

走到华景亭，我停下与母后小坐，抬头看禁苑中开始上灯，火光隐约中，各个屋檐墙角光芒红艳，衬得宫苑像梦幻一样。

宫人侧身站在亭外，其中有一个无事，拿了几个铜钱出来扎毽子。那个宫女十指纤细，脸嫩得圆憨可爱，还看得出上面茸茸的细毛，十几岁的年纪，自然是爱玩的。

母后颇有趣味地看了一会，让人拿了那毽子过来，在手中轻轻丢了许久，微微笑出来，说：“母后当年也喜欢踢毽子，你父皇还特地叫人弄了彩金钱来给我做……好像就是昨天一样。可惜我的大好年华，一瞬就过去了。”

毽子被母后皴裂的手抛出，铜钱在地上“铮”地一跳。那女孩儿忙捡走。

母后此时突然回头对我说道：“我朝每年铸钱是以前大唐的十余倍，到你父皇朝时，年额已达四五百万贯，用铜近三千万斤，铸钱跟不上生产，几乎闹了钱荒，偏生倭国的人不善铸钱，又偷运我朝许多钱币出去。自交子务设立后，既减了朝廷矿冶，又方便万民，真是大利。”

我知道母后能把朝事记得比自己少年时的事情还清楚，她是习惯于政治的，而我真是不如她。

“天圣元年在益州设了交子务，前几日大臣商议说可移至开封，便于控制各路钱货。母后有所耳闻吗？”

她微笑道：“交子是纸墨的东西，切勿滥发，宜与户部斟酌行之。”

我在旁点头。她又说：“闻听皇上有意将区放达出于地方，母后觉此非祖先惯例，现交子务新设，皇上可以斟酌，虽暂留在京中，也算是计较。”

区放达，此人不足一提，但母后亲自对我吩咐，我不由犹豫。

母后缓缓说：“皇上不用多心，他以前给母后进过家乡的东西，母后偶尔想起。”

我忙笑道：“母后在说什么，吩咐下了，孩儿自然遵命了。”

她看着我的神情，又笑了，伸手来细细地摸我的颊，仿佛我还是以前的小孩子：“受益，母后真希望你不要长大。”

我也真希望自己不要长大，永远都是受益，那个夜里起来看星星到通宵，被你逼着回去睡觉的受益。

她微微一笑，执起我的手轻轻说：“我现在最亲的人，只有你了……虽然你不是我亲生的。那个艾悯带你去看了她了……你知道自己身世了吧？”

原来母后早已经注意了艾悯与我的此事。

我不想再隐瞒，我也知道这样的事是瞒不过一个看着我长大，养了我二十几年的女人的，于是我点点头。

此时我突然想起了去年大寒前一天。母后侄女进宫来，然后谈到赵从湛，谈到我拆散他们，谈到赵从湛的死——那真的，都是凑巧吗？

但，看看母后平静的面容，我也就罢了。问了又有何用？

毕竟我与母后关系的紧张，确实是从艾悯陪我去山陵时开始的。

“至少我没有亏待李宸妃。”她轻声说，“这也是你父皇的意思，你若在她的身边，恐怕你的命运会有所不同。李宸妃自己也是这样想的吧。”

是，若我不在母后身边，恐怕我的命运未必和哥哥们会有不同。我那个沉默的母亲，知道自己不能为我带来什么，宁愿放弃了我。

“母后这一辈子，私心是有的，当年我母亲梦日入怀生下了我，我觉得自己也许能明照万民。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多年做的是好事多，还是错事多……母后有时手段太过，自己也觉得。”

“孩儿说过，母后看事情比孩儿清楚。”我说道。

她微微一笑。

“不过，皇上还是为我留点面子吧，母后来日不多了，此事请皇上待母后大去之后再行公布天下吧。”

“母后！”我急忙打断她的话。

她看了我良久，然后说：“这风可真冷，皇上陪我回去吧。”

我扶她回去后，叫了李谘过来，让他去仔细查了区放达的枝蔓，如果可以放心就调他主事交子务。

母后的心愿，只要与我没有冲突，我自然尽力要帮她达成。

那夜去了张清远那里。

她曾经瞒着我偷偷把红葶从后局拿还给艾悯，是宫里唯一会去锦夔殿与艾悯坐一会儿，讲讲话的人。她知道我们的事情。

“早上皇上让人送东西过去时，妾刚好在那里。”她说。

“是她家乡的东西吗？”我犹豫着问。

“大约真是她的家乡来的，她把那东西随便按了几下，那东西就亮起隐隐蓝光，上面似乎有什么字。只是妾还没有看清楚，她马上就闭掉，蓝光就没有了。”

“那，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轻声说。

我便点点头。

见我没再说什么，张清远又在旁边说：“她因为意外没有加上名号，现在皇上也不去眷顾，暗地里有人在嘲笑，连宫女内侍都开始刁难她……皇上是不是，该去锦夔殿稍微坐一回？”

她微笑着说话，却不看我，只漫不经心伸剪子去剪烛花。

我心里一沉，但对我们的事情居然要他人来讲话，未免有点怒气，闷了声不肯说话。

于是她又说：“若皇上不喜欢她了，她在这里活得又不好，皇上是不是该让她回去？”

“我为什么要让她回去？”

这话说了好久，自己才似乎慢慢悟了出来，于是再重复一遍，“我为什么要放她走？她恨我，我恨的也未尝比她少。她已经在我的宫里，还想怎么离开？”

张清远在暗夜中呼吸低缓，良久，说：“恐怕不能尽如皇上的意。”

心里某个地方猛地跳了一下。她这句话，我似乎在哪里听到过。

恐怕不能如我的意。

某个人曾经这样对我说，然后他用死亡做代价，使得整个事情向最坏的一面滑了下去，深渊，无声无息。

鲜血在阳光下刺目得通透明亮，春花开放。

我打个冷战，睁大眼睛看身边，却不是那阳光下的艳丽颜色。

现在是夜半无人，万籁俱寂，月色下一切都失了颜色，只有淡淡黑白影迹。

张清远轻声说：“艾姑娘现在……神情有点不对，常常一个人对着空中喃喃自语，说什么烟花、步天台的，恐怕她已不能在这里了。她身体虽大好了，但只怕病不在身体上……”

她以前就已经精神恍惚，难道现在更甚了？

虽恨极了她，可现在知道她这样，我还是觉得心口剧痛。

烟花、步天台……

我们记忆里全都模糊成梦境的东西，现在猝然由别人讲来，字字揪心。

我不愿意回答张清远，只把头转向一边，良久，才问：“你倒是替她乞怜来了？”

张清远低头，沉默良久，说：“艾姑娘从她的家乡过来，原本可以在这里过得很好，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养自己喜欢的兰花，她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比大宋所有的姑娘都好，眼看就要有孩子和安静的未来，皇上，是你把她的人生改变了。

“而皇上，你又何尝不是难过的一个。”

我本应该呵斥她的，可是，她眼里看着我的悲悯直刺进我的胸口。我才知道她未尝不是在同情我。

我心里大恸。这样的夜里，顾不上追究她的罪，只是心里痛恸。

原来我爱了艾悯十年，可是别人能给我的，她永远也不会施舍，而现在我的身边人，比她，多明白我的心意一百倍。

我为什么要喜欢了她？害了她一生，也改变了我的人生。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一开始，上天为什么不能让我先遇见张清远？

我真想，喜欢上其他什么人。

窗外透进来的星光暗淡，在深黑的天空荧荧幽蓝。

一片静默中，她突然抬头轻声对我说道：“皇上现在马上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重新和她开始……”

我打断她的话：“让我最后去求她一次吗？说她若要我，我就再把我的心掏出来给她，若她不要，我也能就这样放了手，让她回去？说那个孩子，既然已经没有了，我们就忘记他……没有关系？只要她点一下头，我们就忽视一切，我忘记那个孩子，她也忘记我以前所有，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从哪里？从我十三岁的时候吗？可惜我再不是那个当初喜欢上她的小孩子了。我已经改变很多，我们之间全都物是人非了。难道只要她说一句话，她对我笑一笑，我就会一辈子甘之如饴，不愿意走出来？”

已经没有办法了。

我再没有勇气这样拼命去爱她，我最深的地方都已经结了疤痕，再也没有办法那样柔软了。

我不再是那个小孩子，她也不再有掌心的那一寸温暖。

我们再没有这样的机会。

我对她还有爱，但是我对自己的爱却已经绝望。

［第九章　小满］

XIAO MAN

蓬莱此去无多路

二月乙巳，母后尽管身体不舒服，但还是服衮衣、仪天冠飨太庙，杨太妃亚献，皇后终献。

上皇太后尊号为应元齐圣显功崇德慈仁保寿皇太后。

三月庚寅，以皇太后不豫之名大赦天下，自我乾兴登基以来所有因为母后而遭贬死者复官，谪者内徙。并宣召各地名医入宫。

所以天下都知道以后我就要正式接手朝廷，地方里连忙准备事宜。

我想范仲淹和宋绶他们也一定准备好回来了。

朝廷里也开始变动，杨崇勋已经如愿成了枢密使，此时率先上书讲母后当政的缺失。

我看了几行后，把奏折命人拿去送还杨崇勋。

“这里面别字甚多，修订再呈。”

料来此后不会再有这样的折子了。

坐在皇仪殿里，我发了一阵呆。

以十四岁为界，我改变了很多，没办法再做那个小孩子。我和养大自己的母亲钩心斗角，拉拢朝廷大臣，利用派别争斗，起用对自己有利的小人，甚至连为亲生母亲流的眼泪都未擦干就开始装成若无其事，不愿意为亲生母亲争一点什么，只是因为怕节外生枝。

我到底为了什么？

在对母后逼宫的时候，曾经想，我不过是害怕了分别，害怕了母后轻易拆散我和艾悯，害怕了十四岁时那样无能为力的虚弱。

可是，我自己也知道那是借口。

我真正想要做的，是为自己，不是为任何人。

母后说，真不希望我长大。我也是。

我也曾经千次万次回忆我小的时候，母后那些细软的歌声，那些轻柔的脚步。可惜我们不是平常的母子，我们是皇帝与太后。

谁也不希望自己变成这样，但人生已经这样了。

人，改变，要站在最高的地方，那是没有办法的。从心里生长的东西，谁能够用刀子剖开心肺，割舍了这众人伏地的尊贵？

母后去世的时候，是三月甲午，她临去时，手脚抽搐，太医请我避出。

我在外面守候不久，太医奔出来，说：“皇太后崩了。”

当时外面正是春日最艳丽的时候，所有的花树都已开到全盛，粉白，粉红，粉紫，烟雾一般笼罩京城，一切都鲜艳明亮到了极致。

我进殿内去，因为母后不宜见光，里面一片昏暗，空气沉闷。

母后去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见到春天？

宣母后遗诰，尊杨太妃为皇太后，凡军国大事与杨太后内中裁处。

百官本应在内东门朝见杨太后。御史中丞蔡齐对众人使眼色让他们停下，然后带人入内求见，问：“皇上春秋已盛，现在刚刚亲政，女主相继称制恐怕不适合？”

众臣附和。我什么话也没说。

回去时，杨太妃正候在我的宫中等我，见我回来，忙站起接我。

我连忙叫伯方扶住。

我从小有一半是她抚养大的，我们的感情自然不一样。

她流泪问起太后的遗诰，我知道她已经听闻，但还是说了一次：“大娘娘遗诰中说，尊杨太妃为皇太后，军国大事与太后内中裁处。以后要请小娘娘多多扶助孩儿。”

她惊慌，几乎跪下，求我说：“太妃年老体弱，实在难以担待朝事，况且我一介妇人，于此毫无知晓，请皇上将遗诰中这一句改去。”

“这是母后遗诰，怎么可以？”我问。

“请皇上垂怜。”她哀求。

我看她这样，叹气说：“既然如此，朕去问问辅臣。”

于是罢了太后预政，我正式独揽朝政。伯方是我身边人，我让他代我从守母后身边。

十三岁以来的那些噩梦终于不再出现，我安心在这个宫中歇息。

睡梦中再没有了高高悬崖的坠落，于是很安心，因为里面除了暗沉的灰黑虚空外什么也没有。

可这长久以来期望的平静梦境，真正拥有时，才发现它寥廓冰冷。

我是最害怕寒冷的，从十三岁父亲去世时开始。

在睡梦中被这般冷清击溃，茫然无措地坐起来，触目所及，周身都是行龙、飞鸾。

夜静极了，听得到自己血脉汩汩流动的声音，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血都是冷的，冰冷，没有活着的迹象。

我从十四岁开始，和自己最亲近的人钩心斗角，忍着疼痛强迫自己把血肉一点一点熬成帝王，到现在我已经杀死了我所有的东西，孩子时的那些天真、信赖、梦想，我全都抛弃。

我本以为只要有她在我旁边，只要她还在，我就没有关系，我的血就能是温热的，我就会有灼热气息。因为我知道我是能豁出命来爱什么人的。

可现在，她已经把我置之死地了。

现在我拥有了天下，但却连一个掌心的温暖都已经失去。

我以后的人生，就是这样了。

所有的前尘往事都腐烂在我们一路的纠缠中，就像一只燕子掉下了所有羽毛，它用尽所有力量，都无法再次长出一模一样的翎翅。

我们再也来不及重新活一次。

我也不会再用那样的力气去爱她。

她已经杀了我们的孩子，杀了我。

那个十三岁时只有爱恋的单纯孩子，已经永远死了。

四月十四，小满。我的生辰，乾元节。

母后丧期，罢了庆贺，但礼不可废。

一早在玉宸殿，皇后就给我上酒为寿，那天我突然想，其实我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女子在想什么，我甚至也不想要去了解，可是她却应该是我最亲近的人。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我身边，甚至支持她的父亲反对母后，坚决站在我这一边，因此母后对她也由开始的维护变成了针对。可是，我却一直在忽视她。纵然她不是我喜欢的，但我的确是亏欠她的。

可是，当时是那样情况下立的她，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和她相处下去。

她与我向来没有话说，现在也只好拣了点朝廷的事和她闲聊。

“吕夷简今日进手疏上陈八事，朕觉得他见地不错，以后也许还是多依仗他好。”

皇后冷笑问：“他能说什么话？还不就是那些老旧故事。”

“这次他倒都是力求与母后在时的习气相别，很合我意。”

“是吧，但是，一上来就呈皇上这样的折子，难道算准皇上以后要委他以大事吗？”

我漫不经心地说：“今日朕与他也商议了，张耆、夏竦等是太后所任用的，全都要罢了，以后自然是要倚重他的。”

“吕夷简难道就不依附太后吗？只不过他见机快，善应变，比别人早一点把风向转到皇上这里而已，皇上难道真要重用这个人？”

我点头，笑道：“皇后说得是。”

前几日已经罢了杨崇勋，现在又罢吕夷简，要我出面当然是不好看，不过皇后很知道我的心意，替我找了罢吕夷简的好借口。

朝中人无论如何，都是投机而已。即使他是一手扶持我与母后分庭的也一样。

希望吕夷简能知道这一点，免得以后行事不知道顾忌我。

我已经不再是以前那样，凡事需要听别人指点的皇帝。

巳时摆驾紫云楼，与三品以上官员宴饮祝过乾元节。然后回宫，于酉时临流杯殿，后宫众人要向我上酒请寿。

换衣服的时候，伯方在身后说：“皇上，此次进贺顺序，后局不知道如何安置才好。艾姑娘的贵妃已经拟好，玉册金宝都已制好了，却因故未正式进封。不知皇上的意思是以何身份排序？”

我一时诧异，回头问：“什么？”

难道她今天居然要来？她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借身体不好推脱掉的吗？

居然，会在我的寿辰与其他人一起向我进贺。

皇后在流杯殿率众上寿。

宫中的蔷薇露清冽，无奈每个人都要穿了朝服，在面前三跪九叩，不胜其烦。

她终究还是没有依贵妃礼，只列在最后。

模糊中我只看见她低垂的头，灯光晕了颜色，头发黑得让人诧异，肤色又白得几乎可怕。

我想定神看见一些什么，她却在满殿的金紫红晕中尽失了形容，只留了雪色的手腕，雪色的脖颈，其他的全都融化。

鼎钟交鸣，丝弦急奏。《曲破》声调转大曲《柘枝》。

纷沓寿筵开始。

照例，御筵第一巡是用来看的绣花高饤八果垒，用以气味洁净的缕金香药十盒，雕花蜜煎十二品，脯腊十味，垂手八盘子。

暂停席宴，把酒祝今年东风。

拓枝正舞到《三台》，鲜亮颜色的裙裾高高飘扬，满殿光彩耀目，管弦繁急，跳珠击玉声中舞袖如云。

刹那恍惚。

这情景莫不是那春日杏花，开得云雾缭绕，一天地的胭脂琼瑶，倾城俱是看花人。

在最后面。

她就在离我最远的地方，在这杏花的深处，繁华尽头。

浅绛红的一带裙角，上面是缠枝的秋海棠。

她一直低着头，我穿过重重浮光掠影，看见她的手，她的容颜，她的衣裙。

离得远了，怎么也看不清楚。

无比难过，却也无比悲哀。

不知不觉第二巡开始，八盘切时果，十二品时新果子，然后又是十二品雕花蜜煎，十二道砌香咸酸，而后上的是十二味珑缠果子，荔枝甘露饼、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珑缠桃条、酥胡桃、缠枣圈、缠梨肉、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蜂儿、白缠桃条。

我问旁边的伯方：“这荔枝蓼花是新品？”

他忙示意尚食局的人上来，那内侍启奏道：“汴梁人家以油饧缀糁作饵，名之曰蓼花，荔枝蓼花乃在荔枝肉外滚上糖衣，入油炸为蓼花状。”

伯方笑道：“皇上大约没有见过蓼草，这名字是取其形似，像那蓼草花。”

我微微点头，用筷子拈了荔枝蓼花仔细地看。不看其他人一眼。

只怕自己突然就歇斯底里，丢下了满殿的盛装逃离那绛红裙角上缠枝的秋海棠。

蓼草花，我怎么会没见过。

在那个瓢泼的雨天里，我眼睛被暴雨打得几乎睁不开，蹲在墙角里寻找。

我至今清晰记得那种微熏的辣味，和烈酒混合，汁液的绿色暗沉，大约是极苦涩的。

暗地里居然精神恍惚了起来。

第三巡上来，正式的御筵才算开始了。

名目罗列有下酒十五盏，每盏两道菜，成双作对送上来，共计三十种。五盏一段落，各有歇坐、再坐的间歇，还有插食八品，劝酒果子十道，厨劝酒十味，间以乐舞伴奏，时间冗长，纷繁错沓。

我以前常是在母后宫中与她一起用了，即使现在，平时也仅只是传半膳，今天这长长的筵席下来，还是三个时辰中的第二次，心里颇不耐烦，况且今日的心情也不适宜，异样厌烦。

上到第十一盏，是螃蟹酿橙与鹌子水晶脍。螃蟹只取两螯嫩肉，橙子用江南归园种，果皮上雕的龙纹鳞爪毕现，贴金箔云朵，龙口含的珠子用的是南海紫珠，光晕与橙子的金黄在一起，尤其美丽。

我记得她是很喜欢螃蟹酿橙的，以前在她那里，也曾经做了给我吃过。她用的螃蟹不过是普通的小蟹，可是，她笑吟吟地把橙子的盖一掀，那清甜的香味居然比这尚食局的出色百倍。

独自在这样的觥筹交错中意兴阑珊。

一切的欢笑都极其遥远，只有我坐在这里，他们表演的喧闹喜庆，却恍如远在千里之外。

如同我十四岁时在正阳门的上元节里，排除在所有人之外的深远孤寂。

尽力不去看那浅绛红的一抹颜色。

那颜色却在这大殿的喧哗中，艳艳地燃烧起来。

筵席近尾，各宫一一上酒倾杯。虽只稍微沾唇示意，小半个时辰下来，已经厌烦至极。

到她捧盅上前时，我已经几乎醺醉，伸手去要接她的酒，却在恍惚中握到了她的手。

我犹豫了下，缓缓把手收了回来，看她却没有什么反应，只微微把酒盏再举高一点，呈在我面前。

我默然把酒接过，听到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她离我很近，虽只是口唇微动，我却听得极清楚。

她说，小弟弟，我们真不该落得现在这样。

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心里疼痛至极。

许多幻象在眼前一闪而过，快得让我无法看清，徒留了茫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至伯方附在我耳边说：“燕王来谢陛下赐酒。”

我这才朦胧中抬头看前面。

不知何时，她已经远去。

我定了定神，让伯方引燕王进来，说：“他年岁已高，不用避嫌，许他上来谢恩吧。”

伯方看着殿内迟疑。我也想起这于礼不合，于是便说：“罢了，让他再候一会儿吧。”

此时已经快到人定，我稍微敷衍，挥手示意散了。

酒罢离席，依例携内宫人去积庆殿祀真君。

一群人从内宫城出来，出到外宫城，守卫开了重门，车马鱼贯而行。

积庆殿在广大平场的右侧，左侧就是司天监，外墙内高高的步天台直上云霄。

从这里看去，阴暗天色里看不大仔细，轮廓雾霭，似乎可以直通九天。

我盯着那步天台看了一回，那里是我少年时最喜欢的地方，也是我们最好的时候。我们初次相见，就是在那上面。

那是她以前来我们这个世界的地方。不知道现在那里能不能瞧见她回家的路。

当时我能用一年时间来等待一次见面，现在想来，真是不可思议。

假若我们就停留在那样的时间里，没有逾越，没有另外的所求，也就没有现在的求之不得。也许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人生吧。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见她在远处后面的车上下来。

在灯火下，她安静扬头看步天台。此时风露满天，她身边的海棠红色白色铺陈，如雪如雾。

夜风里一切都淡得几乎没了颜色，只存了隐约的轮廓，月华冷淡。

良久，她把头转回来，去看身旁的海棠，那夜色清冷，打在她的轮廓上，虫蛇般青色逶迤，尤其凄清。

她伸手去抚摩那花瓣，四月的海棠已经开迟了，经她手轻轻一抚摩，那些娇艳的胭脂色，从她的手里散落下来。

就像我们的年华，这样在她的指尖散落下去。

我与赵元俨一起入积庆殿祭祀真君，其余的妃嫔都在外面等待我们出来，她们要在之后再行祭拜。

奉香之后，我站起来看赵元俨，他还跪伏在地上，现在才慢慢起身。

我看他行动有点迟缓，便说道：“皇叔可要担心自己的身体，母后已经去世，朕以后要恭聆你了。”

“老臣不敢。”他忙躬身。

我抬头看真君圣像，低声说：“二十三年前，母后生我，据说真君殿内有白光直贯母后所在之处，不知道这传言如何而来？”

燕王抬头看我，低声说：“当日老臣并未听说此事，但……关于皇上圣辰，另有一件事，老臣是知道的。”

我心里慢慢地开始痛怵。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

天下的人大约都要开始可怜我了，因为我不能认识自己的母亲二十三年。

但，现在的时候不是正好吗？除此，还有什么时候合适呢？

“章献明肃太后已去世，老臣以为圣上应知晓自己身世了。今日皇上圣辰，可知二十三年前，诞下皇上的人不是刘太后，而是另有其人？”

我艰难地开口问：“那么……是谁？”

烛火下，梓宫中，那个沉默的人，为了所谓我的人生而将我丢弃的女子。

眉梢悲哀，梨涡微现，不知是喜是悲。

赵元俨正要开口时，窗外一声尖锐的声响，直刺空中。

我们下意识地从窗口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步天台。

在四月十四即将圆满的月色下，矗立在黑暗中的步天台，那最顶端处有烟火冲天而起。

那是世人无法想象的烟火，一点光芒入天，在半空中万千光彩迸射，交织成大片明媚的五月花朵。那些花朵的花瓣密密地斜穿成一张光网，每个交叉点都像菊花瓣似的披散的光线四下炸开，鹊尾一样渐隐。

照亮整个禁苑。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

我看着这天空中盛开出的嫣红光芒，惊愕得不能自已。

我十四岁时，见过这样的烟花，是她从自己的世界带过来的。

外面有人惊呼出来，问：“你要到哪里去？艾姑娘……贵妃……”

我大骇，当下不管赵元俨，急奔出殿。

隐隐看见前方阔大的平地上，有个人影鬼魅般狂奔。是她的身影，在黑暗中影迹隐约，像要被黑夜吞没一般。

周围所有的内侍守卫都不知所以然，没有追上去，只看着她在烟花的绚丽光芒中飞奔。

张清远对我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

艾姑娘现在……说什么烟花、步天台的，恐怕她已不能在这里了。

皇上现在马上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重新和她开始……

原来……如此。

我在周围一片沉寂中，顺着她的去向，用了所有力气向她奔跑。

听到自己的呼吸，喘息急促，心肺都几乎要承受不住而炸裂。

她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不论是狐狸，是蛇妖，还是仙子。

她不是我的，现在，她要离开我。

狂奔。

她的衣袂在风里飞卷，一路上那九行金钗的鬟髻全部散落，在夜色中金光闪了一闪就坠落在地上，那头发全在身后纠缠缭乱。

她提着裙角，轻纱的衣裳在她身后被气流扯得笔直，飞雪一般。

她就像挟风雪而去的狐狸，我如何拼命，也抓不住她。

步天台的台阶盘曲环绕而上，她向上面奔跑，我紧追上去。

就在即将奔到高台上之时，她渐渐气力弱下去了。

我接近了她，艰难地在转弯处伸手过去，触到了她后背的衣服。

只要我收拢了我的十指，她就依然是我的。

即使死，也要在我的身边成为尸体。

只要我收拢自己的十指。

面前的黑暗中突然有万千颜色刹那闪现出来。

那白色的是我们坐在步天台上，洁白雪花一直落到最深远的底下。

青色的是上元时节那雪柳在鬓，柳梢的青气暗涩。

粉红色是重逢时那些杏花斜里横里缭乱，颜色浅红深红，一半随了流水，一半随了尘埃。

艳红的是赵从湛的血在阳光下鲜亮得刺眼，从他的身下慢慢地向我们脚下流淌过来。

银色的是我抱着她在芦苇中，周围全都是银白色的光芒，在月光下隐约闪耀。

亮黑色是禁苑大火中，炙风卷起一层黑红灰烬，水波一样向四周荡开，激得她发丝和裙袂高高扬起。

淡红色是她下身的血，在冰水中蛇一般蜿蜒，就像眼看着怨恨生根。

十年来所有色彩，斑斓鲜亮，伴随着烟花坠落的轨迹，全都在我面前倾泻而下。

我的手没有合拢，夜风就这样冰冷地从我的指缝间穿过去。

只一刹那的恍惚犹豫，我最后的机会失去了。

她奔上了步天台。

我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月色在上面光芒青白。那颜色是冷的，一直蔓延到全身。

忽然就觉得疲倦。疲倦得几乎心力交瘁。

那感觉，大约和心灰意冷差不多。

我慢慢地抬脚，迈完最后一级石阶，抬眼看步天台的平台上，空空荡荡。

什么人也没有。

她就这样消失了。

我木然地在步天台上走了几步，靠着轨天仪坐下。

月光从后面打过来，圈轨层层叠叠，光线与阴影叠加。

眼前光斑跳动，隐约就是她在对我笑，狐狸样的清扬眉梢。第一次见面时肆无忌惮的笑声，如响铃一般。我从未见过的活泼生命。

她说，小弟弟，小弟弟。

她又说，我有这么恨你。

原来她要离开我，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如何阻止，我都是没有办法的。即使现在她的珠子就埋在仙瑞池的重檐双亭下，我也依然没有办法阻拦她。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她就这样远行回自己的家乡，从此永远地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四月的夜风夹着春寒，似乎撕扯得世上万物消失所踪。

步天台上除了我，再没别人，只有风声凌乱。

在我们相遇的地方，我一个人送她离开。

［第十章　雨水］

YU SHUI

纵使相逢应不识

也不知在步天台上坐了多久，朦胧间听到了脚步声响，我回头看去。

是张清远。

她向我施了一礼，低声问：“艾姑娘走了吗？”

我想起那一夜她和我说的话，想起她说的，当时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我本想问问她是否知道那黑色的薄片上写了什么字，她是故意的，还是不是故意的。

但，也就这样算了。我太累了，也无所谓了。

反正，她已经永远离开我。

与张清远一起在步天台上坐了一会儿，她的身体也未尝不是温热的。

她轻声对我说：“夜深了，回去吧。”

声音温柔，在我耳边轻轻软软。

心脉里像被钢针猛然一刺，并非剧痛，却正中要害。喉口抽紧，什么也说不出来。

点头，便握住了她的手。

我想我终于，还是能找到人喜欢的。我最不缺少的，就是喜欢我的人。

夏四月壬寅，追尊宸妃李氏为皇太后，谥庄懿，改葬永定陵。易李宸妃梓宫时，我自然是不能去看的，便让李用和，李宸妃的弟弟去看。

他回来启奏说，用水银养着，容貌如生，服饰严具，用一品礼，冠服如皇太后。

母后说得对，她对我母亲也算不错。

她所做的一切，让我找不到任何借口来发挥。既然没有办法拔除，我只能选择善待太后一脉。

我去奉慈殿给母后上了炷香，坐在旁边，想想我幼年时她轻柔的言语，心里不知如何，难以想象自己对母后该怎么去怀念。

不知道将来真正想着我的，到底会是谁？

原本吩咐了伯方，没什么大事也不要打搅我，他却还是来了。

我问他有什么大事，他禀报说：“皇后娘娘请皇上去玉宸殿。”

原来皇后在张清远那里找到了刺绣九凤九翟的衣裙，正让她跪在地上自己用剪刀铰碎。

我站在殿外往里面瞥了一眼，张清远正跪在地上剪裙子，头埋得很低，我也不知道她神情如何，只看到她额头瘀痕一片，夹杂灰土。她头发凌乱，大概是被人抓着头发在地上磕头弄得这般狼狈。

她低头抓着那剪刀，因为握得太紧，手指骨节突出，像痉挛一样。

我忙进内去，皇后站起见过我，然后问：“皇上觉得，美人私制后服应怎么处置好？”

“后宫的事，自然是随便皇后做主。”我漫不经心地说。

皇后低头向我行了一礼。

“不过是不是该去内宫查看下，到底是谁帮她制的衣服，到时再一并惩处吧？”我问，皇后也不再逼近，点头说：“皇上说得是。”

我回头叫旁边的宫女把她拉起，拿下剪刀。

“现在先不要急，等事情清楚了再说吧。”

张清远双唇颤抖，看了我良久，一口气上不来，突然就晕倒在地上。

她身体自此眼看着就坏下去了。每次吃下什么东西就剧烈咳嗽，直咳到食物和着血出来，她才能缓过气来，抬头却对我笑道：“好了，我也就这么罢了。”

我一直不知道她性情是这样的，惊得说不出话来。

九月，母后灵驾发引，我亲自引绋，送她到父皇身边。又到洪福院，服素纱幞头淡黄衫，引我母亲的梓宫出去。

出皇仪殿门时，我泪流满面，不知道为哪位母亲。

想来我身边的女子也都是这样结束了。艾悯离开我，也未必不好。

十一月，张清远去世，红葶也死了。

她身边的宫人说，她一直不肯喝药，把那些滚烫的药汁全都倒在红葶盆里。

她不把红葶留下来，或许是觉得这样于我比较好？

我追册她为皇后，郭青宜在她的灵堂内与我大吵了一架。尚美人出来指责，语言逾分，皇后怒极，挥手去打她，打在我的颈上。

我让阎文应诏吕夷简等过来，他还记得与皇后的恩怨，以汉光武事说：“古已有之。”

范讽也说：“后立九年无子。当废。”

十二月，废皇后郭氏为净妃、玉京冲妙仙师，居长宁宫。

景祐元年八月星变，大赦天下，避正殿，居冲和殿。

当时我身体很差，吃不下什么饭，人也很快瘦了下去。直到九月丁酉，身体才渐渐康复。

从冲和殿出来的那一天，秋日的阳光灿烂得让人眩晕。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曹彬的孙女。曹彬是开国第一名将，他孙女在郭青宜被废后诏聘入宫。

那女子的面容在阳光下明亮得让我几乎睁不开眼。

觉得她很像一个人，但是我当时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她擅飞白体，写得与我居然有点像。成为我的皇后之后，我第一次让她帮我写草诏时，发现她盯着诏书，双眉微微蹙了一下，眼里蒙上我熟悉的微冷意味。

我终于知道她像谁了。

她与母后一样，都是适合掌握权政的女子。

我从此对她怀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畏惧与敬爱。

庆历五年元月，雨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自从明道元年赵元昊自立为王以后，几乎年年大举进犯，在我一朝，眼看国土流失。

朝廷养兵一百多万，却每次都大败。大宋有大片疆土、大量人民、大批财富要守，而叛军没有什么负担，想打哪里就去哪里，攻下了就有大批财富、美女。我们没有足够强健的战马，以步兵为主的部队在平原上仰攻占有地利的骑兵部队，失败也是可以预见的。

朝廷里于是越来越多地讲到议和。

我委实犹豫了好久，那段时间常常夙夜不寐。

十四岁的时候，我就开始恨我朝的软弱，中原地方从未如此狭小过，连燕云十六州都落在辽人手中，以至大宋连快马都养不出。

小的时候，曾经迫切想过自己将来的作为，以为只要有心志，我是皇帝，自然能将整个乾坤扭转。

现在才知道，想象与现实是不一样的。

君王的功业，要建立在百姓的血肉之上。仅在陕西一地，和时每年军费二千万贯，战时三千三百万贯。高出一千三百万贯。而假若与西夏辽国和议，朝廷每年付出的仅仅是三十万贯。大宋每年赋税收入在一万万贯以上，三十万，微不足道。

可一国的尊严与百姓的安定要怎么比较？

到后来我自己也心虚了，某一夜出宫去，在樊楼前的那个棚中吃了一碗圆子。

圆子已经涨到五文，吃的人只有我一个。老板已经变成了伛偻老人，谈到米价由原本的八百文一石暴涨到两千九百文，他的圆子连本都收不回了。

“怎么活下去啊。”他摇头说，“只好早日收拾了这摊子回去了。”

旁边摊子的人问：“回去干什么？种田？今年又要加赋，你看这仗再打下去，明年还要加。外面到处灾荒，在京城能待着就是造化了。”

我回去时，把那些劝和的奏章翻出来看了良久。

各地叛乱、兵变，一年多于一年。这样没有胜算的仗再打下去，是在逼百姓入水火。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替自己找了很好的理由。于是与西夏订立了和议，每年给大量银、绢、茶。对辽也是增纳岁币议和。

内心，毕竟是不服的。

只是开始明白了，要与外敌相争，应该从内里开始着手才好。

庆历三年，我任用范仲淹、韩琦、富弼等人执政，希望对吏治做一些整顿。我想整个大局发展安定了，对外厚积薄发总是好的。

的确是有作用的，但是无法避免触及一些元老重臣的利益。

扣给范仲淹的罪名，我自然不会相信。但是，当整个朝廷都开始附和，那就不在于他做了什么事，而是朝臣希望我做什么事。

而我偏就生了软弱的性子，没有办法指所有人悖逆。

庆历五年元月，雨水那天下午，宣布废弃庆历新政的诏书由天章阁拟好，呈在我的面前。

我盯着那诏书，听外面的雨，下得寒意潺潺。

终于还是闭了眼，把玉玺往上面印了下去。

阎文应捧了诏书出去，等候在外面的众臣跪伏下听阎文应宣读完，齐声说：“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的人生，大约终于还是失败的。

回宫后听说伯方在母后山陵代我守了那么久，现在郁郁成疾，已经去世。

我接到他的死讯，居然心里一恸。

我虽恨他把艾悯和我的事情泄露给母后，使得我们分离五年，但我不能不想到他是一直陪我长大的人。我十三岁那年，在寒夜里等艾悯到几乎僵死，要不是他把我抱回去，我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临终时，请我们代为向皇上呈上这个。”报信的人把东西递上，阎文应接过，转呈给我。

细密缝死的锦囊，被拆开后，只有一颗珠子。

银白色的椭圆珠子，触感冰凉，透进我的脉络，一直冷到心肺间。

他居然忤逆了我，没有遵我的旨意把这珠子连同仙瑞池深埋。

他为什么要把这珠子偷偷留下？

我当时不是说，我要让她死在这里吗？

莫非，连他也知道，我最后留下的，除了回忆，将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在半夜里醒来，突然想要吃一碗羊肉。

一个人在烛火下醒来，在暗夜里坐了许久，起来站在窗前看外面。

雨已经停了，天空如洗。

北落师门孤傲地悬挂在高空上，光芒苍白。

它是注定孤独的。因为没有陪衬，才能够在周围的暗淡星星中光芒夺目。

北落师门，兵动之星。我小的时候，曾以为自己会有挟北落而席卷北方的一天。

我这辈子，不知道与它还有没有缘分。

在四周强敌的包围下，大宋和它还有没有缘分。

我看了它一会儿，不知为何，心情抑郁极了。

在这样的夜里，突然就想起了她。

伯方留下的那颗珠子，安然躺在嵌螺钿的沉香盒子中。我把它拿起来，神差鬼使般一时失手，掉在地上。

我俯身去捡，却发现那珠子不知道哪里的机栝摔到，此时在地上像蚌壳一样缓缓张开，露出里面两颗小小的红绿小珠。

我讶异地把它拿起放在掌心中看。

那红绿两色的珠子发出光芒来，在黑暗中幽荧明灭。

我看了许久，伸手去触了一下绿色的珠子。

那珠子被我轻轻一按，陷了下去。有风从我的耳畔呼啸过去，远远落到遥不可知的地方去。我受了一惊，急忙抬头看周围。

我周围的世界全都扭曲了，柱子弯曲，藻井旋转，连脚下的地砖都开始凹凸起伏。

我在惊骇中伸手去扶身边的窗。然而就在我伸手的刹那，我身边全都变化，我的手扶在一堵我从来没见过的墙上。

转头看身后，全是黑暗，没有灯烛。

借着窗外照进来的微光，我依稀看到这个房间不大，摆着的物事却很怪异，看了半天也不知道那些只有形状没有花纹的是不是家具。

我把身子贴着墙壁上，靠在墙上好久，慢慢适应了这里的昏暗，才挪到窗户边。

窗户上嵌着透明而坚硬平滑的东西，像西域进来的玻璃，可是居然这么大这么平整，真是让人惊异。

我从帘子缝里透出去看外面，整个世界都是流光溢彩。那些奇形怪状的高大东西似乎是这里的房屋，里面外面都放射着光芒，连街道上都有串珠般的灯照出明亮光线。

夜空被过量的灯火映彻得粉红，天空的颜色浅得看不见一颗星辰。街道上还有奇怪的东西呼啸来去，速度快得只有一闪就消失。

这个世界，过分明亮得连星月都没有办法在天空显现。

漂亮得让人惊异，可是，却也怪异。

我不喜欢这样的景色，这样的夜非常奇怪。

我放下窗帘，看到窗户旁边有一扇门，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

我迟疑了半晌，伸手去推门，打不开。

于是我握住那门上的把手，向左右转了几下。

门轻轻地“咔”一声，缓缓被我推开。

里面没有光，我用了很久的时间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渐渐看出个轮廓来。

对面的床上有个人在安睡。

我小心地走过去，仔细地端详她在黑暗中的睡颜。

我当年在无数个夜里，小心翼翼依偎的容颜。

也不知道是梦是幻，觉得她似乎没有多大变化，依然是以前的样子。但等我俯身下去，细细地贴近她看时，才发现这样近距离地凝视，她再不是当年的清扬眉宇，她的眉心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似乎一直不开心。

我当年这般喜欢的人，我终究还是没机会看着她在身边老去。她还是只在我的梦里衰老。

在这么广袤的长远时间里，她刚好出现在我最需要的时刻，在这么广阔的人间，不偏不倚就落在我的面前。

于是我喜欢上她，这大约就是缘分吧。

又或许，可能是劫难。

是啊，谁知道是劫难还是缘分……

现在我知道了沉默的好处。我宁愿就这样在她沉睡的时候，静静地多看她几眼。

我是应该用沉默埋葬所有过往。

我伸手顺她的发丝抚摩，头发是没有感觉的。我能染指的，也只有它。

她的枕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被她的头发流泻着覆盖。

我看到那一页的画，是个脸色沉郁的男人，神情灰暗迟钝。还有下面几个字。

祯赵宗仁宋。

我犹豫了半晌，几近恐惧地把那五个字反过来念。

宋仁宗赵祯。

是宫廷画师的笔触。旁边有字，“在位四十一年”。

我的眼睛惊骇地定在那幅画上。

难道这会是我将来的样子？

她这里的人，能够看到我的未来罢。知道我将来要变成这样的人，眼神空洞萎靡，头埋在缩起的肩膀中，目光呆滞。似乎人生中，再没有东西是值得期望的。

她这里的人都已经看到了，我就是一步一步走向这样的自己。

我将要像这样地做四十一年没有成就的帝王。

很小的时候，我曾经有过理想，但因为成了皇帝，我现在连基本的星图都已经淡忘。

我也曾经以为找个人让我依靠，我的人生就能圆满，可是我终于未能得到我所爱的。

我有过抱负，但是现在已经惨淡收场了，也因此知道了以后要如何做个好皇帝。

从当年的无知孩童，到现在知道如何运用手腕，如何漠视理想，如何对人生妥协。

这一场蜕变，不是不疼痛。

到如今我唯一要做的，是替自己生一个继承人，来坐那个总要空出来的皇位。

与某个女人替大宋生个儿子，这就是我最后要做的事情。

我没有做大坏事，却也没有能够让人记住我的功绩。

我大概就是一个平庸的皇帝。

连自己的爱情也是梦幻泡影。

一生，眼看着就是这样。

我把那本书慢慢放回去，凝视她的容颜，始终害怕惊动她。

她呼吸细微，看起来她回家后好多了，不像以前在我身边，轻轻一点声响都会让她惊惧。

可惜我不是能让她幸福的那个人。

现在我能做的，也只是像十四岁那个夜间，胆怯地捧起她一缕发丝在唇间细细吻过。

白兰花的香气，和多年前一模一样，青涩而幽暗。

就如同第一次见面，在轨天仪里，她的呼吸轻轻地喷在我的脖子上。我伸手可及，可是却永远无法接近。

就这样。我们之间所有的事情结束。

奇怪的是，我现在并没有觉得太过悲伤。

少年情事，历历在前面过去。

彼时痴狂，当时迷醉，现在我还能够给谁？我已经没有了，但是在我有的时候，我用全力给了人，也算不枉活那一场少年。

我站起来把门轻轻重新关上，用那珠子回去。

在离去的那一刹那，我觉得一阵晕眩，身体要被扯碎般疼痛。

是的，这珠子早就应该坏掉了，在十几年后，能带我来一次她的世界，就是奇迹了。现在我大概是回不去了。

我在周围诡异扭曲的世界里，松手让她的珠子掉在地上。心口剧烈灼烧，整个地板都是弯曲的，起伏不定。

眼前大片漫漫的暗黑涌了上来。

醒来的时候听到外面鸟啼关啾，一夜的风雨已经过去，现在日光隐隐穿帘而来。

伸手看看自己的十指，回想昨夜的梦，那些似乎无边无际的灯海，那张似乎是我未来的画像，那恍惚间的白兰花香气。

全是梦罢了。

我起身要去上朝，皇后却进来笑道：“昨日雨水，今日众臣休整，皇上怎么还这么早起来？”

“朕倒忘记了。”我站起身让宫女替我穿衣服。

抬眼一看旁边案几上的螺钿盒，里面是空的。

我看了那盒子一会儿，让阎文应拿出去了。

皇后拿一管玉笛给我看，说：“今日内局重新将流失宫外的御物点检，从宗室中呈回了这个。据说是先帝赐给十几年前去世的麓州侯世子赵从湛的，如今依例收归大内了。我倒是很喜欢，就拿过来了，这玉笛音色真好。”

我看她手里握着的那支紫玉笛，慢慢说：“当年从湛的笛子，吹得极好。”

如果没有那一曲《醉花阴》，没有我在外面空望的恐惧，如果没有樊楼那纵身一跃，他，她，还有我，一定会很不一样。

至少，有两个人幸福，虽然不是我。

但又能怎么样呢？即使能回到过去，一切重来，恐怕我们也还是会一样。何况我们都来不及重新活一次。

皇后问：“皇上也喜欢笛子？”

我把玉笛接过来，慢慢抚摩良久，不知为何，举笛吹了那曲《醉花阴》。

当年隔着花窗听的这一曲笛，现在自我口中幽咽。

半世年华，如今都成一生回忆。

［番外］

XIAO XUE

小雪

一、世间谁是百年人

小雪。

张清远记得很清楚，她的父亲张尧封，在小雪这一天去世。

那时她还是个八岁的孩子，汴京从没下过这么早的雪，明明秋叶还在枝头，未曾全部坠落，谁知一夜风雪来到，覆盖了整个京城，无处能免。

她的父亲缠绵病榻多年，京城的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家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变卖，换来的是常年的药味。到后来她对于那些陌生的大夫已经完全不加注意，对于父亲时好时坏的病情，也已经没有了概念。

小雪那天，下起了小雪。

母亲将她和姐姐叫过去，对她们说，你们的爹去世了。

她未曾在母亲的脸上看到悲哀，多年照顾病榻上的父亲，母亲如今看起来只有疲倦，还有一丝解脱的意味。

母亲将自己的脸埋在手肘中，静静地流了一会儿泪，然后说：“我只有你们三个女儿，族中迟早要将我赶回家，吃我们家的绝户粮。可我若带着你们回娘家，将来又能怎么办呢？我还可以再嫁人，但你们跟着我，就难了。”

母亲说的难，也不知是指自己，还是女儿。

张清远三姊妹，一个姐姐已经出嫁，一个姐姐尚在家中。她和二姐守在父亲身边，看着父亲青灰的脸，哭一会儿；再看看母亲决绝的脸，又哭一会儿，哭到后来，两张小脸都肿了。

母亲对二姐说，别哭了，免得你公婆看不上你。

那天下午，二姐被送去了京城另一边的人家做童养媳，对方家有个儿子，据说长得挺聪明的，正在念书，将来或许也能像她们的父亲一样，考个进士。

张清远便成了母亲心头压着的最后一块石头。母亲本是齐国长公主家的歌伎，因为美貌过人，她的父亲刚去世，便已有人来相求。急着离开张家的母亲，掰开女儿死死牵着她裙裾的小手，将她拉到伯父张尧佐的面前，说：“您不是即将去川中任职吗？这是你弟弟留下的孤女，你若还念着兄弟情谊，便带走吧。”

张清远仰着一张小脸，一动不动地望着自己的伯父，然而张尧佐未曾看她一眼，他回头吩咐下人收拾行装，笑道：“弟妹说笑呢，蜀道难，难于上青天，我哪有本事带着这样一个幼女前往地势险峻的川蜀？”

母亲见他始终不看自己孤儿寡母一眼，便一言不发，拉着张清远走到门口，然后对她说：“坐下。”

张清远依言在落满雪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薄薄的小雪融化了，渗进她的裙中，冰冷刺骨。但她依然没有动一下。她呆呆地坐在台阶上，看着母亲头也不回地走过巷子，看着这个世上自己最亲的人渐渐消失，到最后，满眼的泪涌上来，将她面前整个世界湮没。

这个世上只剩下了她一个人，落了一身的雪，坐在别人家的屋檐下。

就算是被丢弃在门口的东西，张尧佐也不打算捡回去。

第二日，奶奶钱氏带着她踏过满街的雪，走向皇宫。有位老宫人贾氏，年纪大了，要找一个义女在宫中养大，然后将来由义女供养她。

“这宫里啊，是天底下顶繁华、顶高贵的地方。阿丫，你要是能进去，也是你前世积德行善，这辈子才能享福呢！”钱氏这样对她说，接过了贾氏给她的银子，揣在怀中，又捏了捏张清远的脸颊，说，“乖乖的，以后她就是你娘。”

张清远的目光从钱氏的身上转到贾氏的身上。

昨日的雪，仿佛依然渐渐渗进她的身体，就像无数根针刺进她的肌肤一样疼痛。但她真的很乖，朝贾氏叫了一声：“阿娘。”

贾氏四十多岁，白皙丰腴，温和平淡的一张笑脸。她牵起张清远的手，带她走进宫门。

雪依然在零星地下着，张清远的脚步迈进去，终此一生，她再也没有走出这个宫廷。

贾氏在宫中三十年，待人和和气气的，宫中上至太后，下至内侍，没有人不认识她的。

她带着张清远往保庆殿中跑了几趟，杨太妃便看到了这个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儿。杨太妃自己没有孩子，便特别喜爱孩童，招手将她唤到面前，问：“叫什么名字呀？”

“我姓张，大家叫我阿丫。”

“阿丫，这名字可不成，天底下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叫阿丫呢。”她笑着，抬头看见一群内侍宫女簇拥着小皇帝过来，赶紧站起笑迎，“官家今日来得早。”

张清远知道他就是那个刚登基的小皇帝了，赶紧依照贾氏说的，退避在旁边行礼。

杨太妃一手拉住小皇帝，指着张清远笑道：“你看看，这小姑娘比官家还小，可真懂礼数。你要不要她陪你一起玩儿？”

旁边内侍宫女都是贾氏熟悉的，此时自然一起笑道：“这可挺好的，自小服侍着，格外贴心些。”

张清远倒有些呆呆的，不懂这天降的福分，只盯着小皇帝看，看这个十三四岁的孩子，怎么就值得宫里所有人簇拥着他。

而皇帝站在她面前，垂眼瞥她一下，然后便扭过了头去，说：“朕不喜欢小孩子。”

见一个孩子说这样的话，杨太妃掩口而笑，又说：“这孩子多可怜啊，连个名字都没有，官家给起一个？”

小皇帝想了想，目光落在阁内一盆正在开花的寒兰上，说：“兰花幽香清远，就叫她清远好了。”

张清远赶紧按照大家的示意，端端正正跪在地上给小皇帝行跪拜礼：“多谢皇上赐名。”

然而，给她赐了名字的小皇帝，她后来就很少见到了。

那年冬天，她的养母贾氏一病不起，未到春天便已撒手人寰。她死后依例焚烧尸骨，被送出宫去埋葬。张清远哭着送别阿娘，规规矩矩供了灵位，晨昏上香。贾氏的旧友都叹息，说贾氏也算命好，若没有及时收了这义女，这一世只能这么孤零零地去了。

没有了贾氏照拂，从此宫中她就是一个谁也不熟悉的九岁孤女。

她被分派去做佛堂守灯的宫女。佛堂就在保庆殿后，杨太妃虔诚，每日会来诵经。

佛前的那盏长明灯，自然是永远不能灭的，还有堂中八盏落地千枝烛座，十六架地涌金莲荷花盏，三十二挂龛中灯，全都要昼夜燃烧，不能熄灭。

与张清远一起守灯烛的宫女名叫菡萏，她与杨太妃身边的近侍交好，于是她守昼灯，张清远守夜灯。

白日里杨太妃来的时候，菡萏挑着灯焰，侍立太妃身边；晚上夜深人静，张清远一夜一夜静挑孤灯，无人得见。

有时候，晚上守夜实在太过寂寞，她只能在寂静无人的夜色中，走到殿外，侧耳听着暗夜的风声。

甚至有一次，她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沿着内宫城的高墙一直走，走到隔绝内外宫城的那道大门处，才被侍卫们拦住，不许她再出去。

她悄悄趴在宫墙处的小窗上，看着外宫城。

比内宫所有殿宇都更为宏伟的五座大殿，在夜色中沉默地排列成一行，矗立在高大的殿基之上。夜深了，只有一两个偏殿内尚有灯火，那是各殿值夜的官吏，与她一样守着孤灯。

她看见从仪元殿内走出两个人，踏着满地的银辉并肩走下高殿，坐在台阶之上。他们说着话，有时看着天空的月亮，有时看着宫殿影影绰绰的黑影，有时看着对方。

一个是穿着官服的男子，温润柔和，在此时的月光下，如同玉石一般淡淡生辉。一个是穿着件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沐浴在此时的星月之光下，整个人看起来清灵至极。

张清远便跑到门口，对着阻拦她出去的侍卫扬起小脸，指着那个少女问：“为什么我不可以出去，可她就可以呢？”

侍卫们看了那个已经走入黑暗中的少女一眼，脸上都露出奇异的表情。有一个挥手说：“小孩子懂什么，没看见她的衣服吗？她不是宫里人。”

她这才想起，那个少女穿的衣服果然不是宫装，轻罗窄袖，应该是民间少女的装束。

她眨眨眼，也不懂为什么一个女孩子可以和学士一起在殿内值夜。侍卫们又叫她回去，她也忽然想起来，走的时候好像开了一扇窗，怕殿内的油灯被风吹熄了，赶紧又提着那盏孤灯走回去。

走到佛堂内时，黎明破晓，长天欲曙。

她去窗台上捧进太妃用来承接露水的那只玉盘。每一夜它都只能凝聚出薄薄一层夜露，在清晨来临时，她去收取来添在菩萨手中的净瓶内。

静静盛在碗中的露水反射着朝霞的光彩，玉盘晶莹剔透。她捧着盘子时，眼前忽然闪过星月之光下那个少女的模样。

她在心里想，是不是总有些人，天生就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光彩四溢，照亮看见她的每一个人。

即使只看过一眼，依然令人难忘。

二、暖雨晴风初破冻

她在佛堂守了四年灯。其实四年时光也是很容易过去的，张清远觉得自己只是靠在摇曳的灯光之中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一转眼，就十三岁了。

长夜一直那么长，凉风一直那么凉。

灯火通明的佛堂内，永远笼罩着蜡烛成灰时的那种气息，一种压抑而沉闷的，仿佛永远看不到未来的气味。

四年昼夜颠倒，不见天日，她身量渐高，却始终是一身异常苍白的皮肤和没有血色的唇。能与她说一说话的，也只有菡萏。在黄昏时她去御膳房吃过饭，与菡萏交接时，菡萏总是说，你可真白啊，你看，我又晒黑了，最近的日头可真烈呢；在清晨时菡萏过来与她交接，也会抱怨说，昨晚不知哪个宫女受了委屈，在宫墙下哭了一夜，吵得人睡不好。

菡萏就是活得这么简单又自我的人，不讨喜，但人倒并不坏。

有一天黄昏时，张清远到佛堂去替她，菡萏走出门了又拐回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袋子，从里面取了一小撮东西给她。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一把松仁糖。

“这可是官家给我的。”菡萏颇有点得意，炫耀地对她说，“虽然只是宫中普通吃的糖，但是官家亲手抓了给我，就不一样了，对不对？”

张清远十分不解地眨眨眼，看着她并不说话。

菡萏看到了她眼中的疑问，便又说：“是太妃赞我谨慎小心，护持着殿内灯烛。官家便随手将桌上的糖抓了一把给我。”

说着，菡萏自己也觉得这东西官家可能都没上过心，便挥挥手，说：“哎呀，总之是官家赏赐的呢，御赐之物呢。”

菡萏走后，又只剩她一人坐在殿中。

她听着远远的宫漏声，吃了一颗松仁糖，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味道。剩下最后一颗时，她想了想还是包起来了——

或许有一天，她能走出这宫廷。那时候她是不是也可以拿出来对人炫耀说，这可是皇上赏赐的。

她给长明灯添了油，静静地望着烛火。在四下无人之时，她忽然觉得胸前一股灼热的气息滚过，她不由自主地站起来，走到长明灯前，“噗”的一声就吹灭了灯火。

周围的数百盏灯火依然燃烧着，映得整间佛堂一片明澈。

她仰头看着始终静默无语，悲悯垂望世人的佛像，又觉得虚弱晕眩，无意义的迁怒。

默然拿过竹筹，她到旁边的灯上取了火过来，又将长明灯点起。

跳动的光焰在她面前燃烧着，她如往昔的一千多个暗夜一样，在殿内徘徊着走来走去，走累了便坐在那里，静静的，又是一夜。

张清远就这样一夜一夜烧去的少女时光，终于随着菡萏长大而结束。与菡萏交好的那个内侍，回禀了太后，太后说可以自处。于是他们私下暗称夫妻，一个四十多岁有权势的宦官，一个十七岁的韶龄宫女，就这样荒谬地结合在了一起。

菡萏很快就去了太后身边，管着库房钥匙，成为宫女们艳羡的对象。而接替菡萏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叫张清远姐姐。张清远想了想，便让她管下午与上半夜，自己管下半夜与上午，这样，好歹都有半夜可睡。

杨太妃到佛堂时间不定，偶尔看见她，便说，这孩子怎么如此苍白，倒好像在佛祖面前还亏待了她一样。

张清远只含笑垂头。杨太妃见她这副温柔顺婉的模样，心中似乎想起一个人来，朝她看了又看，轻声叹道：“可真像啊。”

张清远不明所以，却见杨太妃拿过佛前供的一瓶梅花，交给她说：“佛前供花，最是吉祥，你替我往太后那里跑一趟，为她殿内添点颜色。”

张清远抱着花瓶，沿着金水河一路行去。

半夜守灯，近日又天气寒冷，她在河边走着，觉得寒风侵袭，有点昏沉。

正在揉按着太阳穴时，后面忽然传来内侍们的声音：“官家来了，速速避让！”

她脚步一退，却不防后面是块玲珑石，脚被绊到，整个人跌在河边，怀中还抱着那个花瓶，梅花却早已落入了金水河中。

她大急，一边朝皇帝敛衽行礼，一边回头看着被湍急水流冲走的那枝梅花。

那粉红娇艳的花瓣，已经在冰寒的水中散成了片片胭脂颜色。

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说：“被冲走了，别看了。”

这声音，尚带着少年的稚嫩，温柔而低缓，绝不是内侍那种尖锐暧昧的嗓音。

张清远赶紧回头，却又不敢抬头看他，只低声含糊道：“圣上。”

他没有回应，越过她便往前走去。

张清远低头抱着花瓶站在那里，想着那枝被河水卷走的花枝，担忧着向来严苛的太后将会对自己的惩处，忽然之间，四年来所有的疲倦与抑郁都涌上心头。

她默然咬住自己的唇，眼中的泪珠却无法噙住，一颗颗滚下来，打在衣襟上。松香色的衣裙上洇开一朵朵深黄色的圆晕，就像她八岁那年小雪那日，被突然而至的雪压得枯败的残叶。

明明无声无息，皇帝却回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转身走回来，问：“落花流水，有什么值得这么伤心？”

她鼓足勇气，低低说道：“这是……这是太妃让我送给太后的，是佛前供花。如今我丢掉了花枝，我要如何……如何向太妃交代……”

她还未说完，便听到一声轻笑。

她如此担忧害怕，揣度自己将会遇到的惩处，可于他，却只是随意嗤笑，不以为意。

泪眼模糊了她眼前的世界，让她终于有勇气抬起头，隔着泪水看着面前这位十八岁的少年。

他的唇畔露出一丝微弯弧度，清秀俊美的轮廓中，显出一种正在蓬勃生长的凛冽生机，在这样清肃寂静的雪后皇宫之中，显得异常耀眼。

他抬手将她怀中的花瓶拿过去，然后松开手指。

清脆的一声断响，花瓶直直跌在青石的地面上，化为一地锋利碎片，四散而飞。

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看她一眼：“你回去禀报母妃，说花瓶被朕不小心打破了，花枝也掉到水里，请她再备一份给母后就是了。”

张清远丢掉了当初菡萏给她的那颗松仁糖，郑重地将一片花瓶的碎片放在了自己妆台的最下面一层。

她已经十三岁，胭脂水粉和宫花都有份例。自那天开始，她才懂得去领取。她有了半天空闲，向同院的宫女蔷薇学会了将宫装的腰身改小，将下摆绣上自己喜欢的兰花纹饰，学会了采集花朵晒干后，做一个香囊佩在身上，会散发似有若无的香。

然而他不认识她。

偶尔他陪着太妃到佛堂，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也从其他人身上一扫而过，并没有任何区别。她知道他有许多事情需要操心，那一日落在金水河中的梅花，早已被水冲走，不曾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任何痕迹——就像当初给她取了名字，转过头，就忘了。

皇宫里有几千个妙龄少女，繁花锦绣韶华无限之中，到底要如何才能让一个人看到自己，对于十三岁的张清远来说，真是天底下最大的难题。

蔷薇是家人犯罪之后，被籍没入宫的。她在宫中管针线的柳氏手下，熬了十来年，也成了得力助手。

蔷薇在飞针走线的时候，总是说一些宫里的轶事与她消遣。有时候是今天见过的那个徐嬷嬷年轻时据说是个大美人，有时候是敖公公在宫外娶了个相好的青楼女子作夫人，有一次她说，清远你知道不，宫里有狐狸精呢。

张清远顿时寒毛直竖，问：“什么狐狸精？”

“是一个……”蔷薇起身将门窗关上，然后与她坐在屋内，小声地说，“是一个把圣上迷住了的狐狸精。”

她愕然看着蔷薇，说不出话。

蔷薇见她惊呆的模样，更加得意，压低的声音也压不住她眉飞色舞的神情：“宫里防卫这么严密，可那狐狸精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给圣上带了奇奇怪怪的吃食。幸好太后见机快，前两年就让开封府将她镇压了！”

“开封府还能镇压狐狸精？”

“你不知道了吧，开封府是京城阳气汇聚之地，那个狐狸精被抓住之后，送到天牢，立即就无处遁形了！”

“可……”张清远还是忍不住问，“圣上怎么会被狐狸精迷住呢？”

“当然是因为狐狸精姿容绝世，倾国倾城啊！”

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张清远也揽镜自照，看看镜中人的模样。

苍白的皮肤已经渐渐莹润起来了，枯黄的头发也润泽了，看起来，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的——然而，自己都不相信姿容绝世、倾国倾城之类的词语能用在自己身上。

或许，那天看见的，那个星月之光下清灵流转的少女，会是受人喜欢的类型吧。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那个只在九岁时见过一面的少女记得那么清楚，她只想，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与某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也是那般可爱的模样？

只可惜这个宫廷中，唯一没有的，大约就是她想要的。

她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呆呆地趴在那里想，或许自己一辈子，一生，就是这样了，无声无息，和阿娘贾氏一样化为白灰。

其实宫中也有喜欢她的人。有一次她去御膳房时，主管御膳的内侍都知叫住她，将一件衣服交给她说，脱线了，帮我缝补一下吧。

她拿回来一看，衣服里面还夹着一个锦囊。她补好送回去，都知将锦囊还给她说，这个不是我的，你收好。

回来后她拿着这个绣满了宝相花的锦囊和蔷薇商量。蔷薇羡慕地说，内侍能做到都知，已经很不容易，他又管着御膳房，那是实权人物了。若与他在一起，不比菡萏还好？

张清远握着那个锦囊不吭声。

那天守夜时，她伏在桌上，看着那个锦囊，像是看着自己往后的人生一样，在烛光下颜色开始模糊，软软地捏在她的手中。

融化的蜡泪，晕开的血迹，无法言说的心事。

三、露冷风清无人处

她带着那个锦囊，到御膳房去找那位内侍都知。

他是十分和气的人，白白胖胖的，三十多岁，大家都说他待人很好。

她在无人之处，低头将那个锦囊奉到他面前。她不敢抬头看他，只说：“大人，这东西……或许是浣衣局的哪个人忘在衣服里夹带，大人可以让人去问一问。”

都知盯着她许久，才抓过那个锦囊丢在墙角，说：“既不是你的，还问什么，丢掉就是。”

她唯唯诺诺，忐忑地站着，直等到他离开那个僻静无人处，她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埋头沮丧地从那角门出来，沿着道路慢慢走。

这荒僻无人的地方，墙角长了荆棘，也没人打理。她提着裙角踩着青砖走出来时，看见皇帝只带了身边的小宦官，从另一边走过来。

真奇怪啊，宫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她半年了，才见到他第二面。

他还是那种少年模样，青葱如春日熙阳，充满蓬勃的生机，犹如后宫中万物朝向的日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直到他的目光扫向她，寒星一般澄澈，她才猛然醒悟过来，赶紧屈膝低头，向他行礼。

他也并不在意，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轻微的“嗤”一声，是她占了半个道路，让他的衣裳下摆被道旁的荆棘勾住，撕扯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

他身后的内侍伯方“哎呀”低叫了一声，跺脚说：“官家赶紧回去换吧，待会儿去到太后那里，一看就又要训斥奴婢们了。”

他不以为意地拉过下摆，随意让它垂着：“回去换也是迟了，你们不是一样会被训斥吗？”

张清远赶紧跪下来，说：“官家稍等。”

她怀中正揣着守佛堂时聊以消遣的针线，便赶紧拿出来，抽出针线，对了一下颜色，便跪在他的脚下，将他的下摆缝好。

她没有蔷薇那样的巧手，又因为紧张而双手颤抖，这一个裂口缝得十分难看，歪歪斜斜的，仅只是勉强遮掩而已。

皇帝垂眼看着她睫毛下那一双专注的眼睛，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手一颤，那一针就戳在了指尖上，尖锐的一点痛。

她缓缓抬头看着他，轻声说：“张清远，幽香清远的清远。”

“哦，倒很雅致。”

他漫不经心地说，她沉默地听。

她想告诉他，她的名字是他亲自取的，在她八岁刚进宫那年。但她迟疑着，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反正，他都已经忘记的事情，她提起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伯方倒是问她：“你是新进来的吗？在哪里应差？我怎么好像从未见过你？”

她低头缝补着衣服，说：“奴婢八岁进宫，如今在杨太妃的佛堂里，因为一直都在守夜看灯，所以白日里也出来得少。”

伯方看看她苍白的皮肤和毫无血色的脸颊，说：“你一个女孩儿，晚晚熬夜守灯，这可不太好吧。”

“总得有人帮太妃守着那盏长明灯呢。”她说着，收好了自己的针线，站起身，依然低头不敢看皇帝。

她以为皇帝会像上次一样转身离开的，谁知却听到他说：“整夜守灯太折损精力了，别说你只是个小女孩儿，就算侍卫们也没有夜夜当值的。”

她听见他声音温和，仿佛在对一个不知世事的孩子说话一般。她恍然抬头，看见他正转过去的侧面，日光淡淡照在上面，从额头鼻子到下巴一路下来，蜿蜒如画，深刻地印入她的心口，就像烙印了一条世间最美的曲线，永难磨灭。

那天下午，太妃身边主事的内侍过来，又安排了另一个宫女和她们一起守灯，一人白天，两人晚上轮流守，这差事立时便轻松起来了。

几天后，张清远轮到白天当值那次，恰好遇到杨太妃来祈福。她端详着张清远，笑问：“前几日，皇上遇见的是你？”

她讷讷，垂首应道：“是……”

“是本宫考虑不周了，你们十三四岁的小女娃儿，怎么能夜夜替本宫守着灯火，看看你这怯弱模样，怎么不叫人心疼。”杨太妃将手搭扶在她的臂上，她不明所以，直到扶着杨太妃到她的保庆殿中，杨太妃又问她姓名，她赶紧回答了，太妃才笑了出来，说：“原来是你啊。”

原来是你。

那时被皇帝嫌弃的八岁女孩，已经长成了十三岁，却依然是皇帝没看在眼中的闲杂花草。

她被调到保庆殿中随侍太妃。一开始洒扫庭院，然后管着四季衣服。每季的衣服颜色和款式，细细选过，件件精心剪裁，可杨太妃穿在身上，除了宫女内侍的几句恭维，并没有人细看。

那么多的锦绣衣裳，久存箱底，行将霉烂。

天气晴好的时候，她就将衣服抱出来在殿后吹风，怕日光晒掉了丝缎那鲜艳颜色，只能将衣服挂在树下。

树荫下稀疏的阳光，一缕一缕在各种鲜亮的颜色上辗转流过，鹅黄、浅紫、湖蓝、象牙白、胭脂红、琉璃青……

年纪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然后就成了衰草连横，落日向晚。

充满了阳光与花草气息的那些锦衣，最终还是被她叠好，又一次贮藏在樟木箱中的黑暗里，等待着下一次见天日的时候。

可到下一次，也许是数月，也许是一年。

她觉得自己也只看着这些流转的颜色一瞬间，可一下子，又是三四年过去了。

在这几年中，她与皇帝见面的机会也多了，有时候她在太妃身边，太妃叫她时，他的目光也会落在她身上一瞬，甚至有时还含着笑意。

但这样的目光，也同样落在其他人的身上。

有时候宫中遇见，他看她一眼，也会随口问，太妃今日在做什么，身体可安好。

他知道她是太妃身边的人，但三年多也没叫过她的名字，不知他是否还记得。

所有人都说官家脾气好，温柔和善，所有人也都私下说，太后待人就严厉多了。

杨太妃常去崇徽殿见太后，偶尔也带她去。但太后第一眼便不喜欢张清远。也许是杨太妃第一次带着张清远过去时，曾兴致勃勃地拉着张清远的手，问太后觉得她长得像谁。

太后瞥了她一眼，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目光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一种微寒意味。随即，她便将目光转开了去，话题也转开了，竟没有理会杨太妃的话。

在回去之后，杨太妃对着她看了又看，然后终于说：“唉，我是真老了，好像有点糊涂了。”

她不明所以，而杨太妃也没对她说什么。

她十七岁的时候，有个守山陵的老宫女回宫，到太后宫中吃茶说话，太妃过去时，皇帝也在。

老宫女说着山陵景象，又说起日日祭拜先皇的情形。张清远站在旁边听着，想着自己夜夜独守长明灯的往昔，微有恍惚。

那宫女在说话时，目光常常落在她身上。张清远正在暗暗诧异，忽听得太后问那老宫女：“你目光时时看往宫中人，可是其中有人像你认识的人吗？”

那老宫女赶紧说道：“面貌相像倒没有，只是……温柔贞静的模样，这……似有李婉仪之风。”

太后笑了笑，又说：“后宫之人，自然都是和顺宁淑。”

“太后说的是。”她的目光便不再落在张清远身上，只继续说着那边日常祭祀的事情。

张清远还在想着李婉仪三个字，耳边忽然听得周围几个宫女们的惊呼声，坐在桌子边的太后、太妃、皇帝的身子都不由自主地往外倾了一点。

原来是一条从树上掉下来的灰黑毛毛虫，比手指还粗，正在蠕蠕而动。

桌上只有茶杯，周围也并无拂尘，内侍们正皱着眉头，准备用袖子去拍打这浑身都是硬毛的东西。

张清远还没回过神，便下意识地脱下脚上的鞋子，朝着桌子上的毛毛虫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虫子被她拍扁在桌子上，变成一团灰黑污渍。

她单脚站在桌旁，在一片安静中，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鞋子，就拍在太后的面前半尺处。

刘太后看着她，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抬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她赶紧收回自己的鞋子，穿在脚上，一动不动低头站着，等待太后发落。

不料就在一片凝固的肃静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是皇帝，他手中端着茶，目光却瞧着她，笑道：“还是小娘娘身边的宫人机灵，这么多人中，就你一个先反应过来了。”

她赶紧跪下，说：“奴婢知错了！”

“有什么错的？这也是你救驾心切。”他说着，众人都笑了起来，就连太后都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对杨太妃说道：“这孩子倒是好玩。”

杨太妃赶紧说道：“清远这孩子，有时是有点痴。”

张清远紧张地抿着唇，偷偷抬起眼睛看一看皇帝，却看见他含笑的双眼。

他说：“原来她就是清远，常听见小娘娘喊她，却对不上号。”

张清远又低头，想着八年前他给自己取名的那一刻，又想着三年前自己郑重地对他说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一样，都不曾认识她，也不曾记得她。

她听到心里低低的叹息，类似于绝望的那种平静。

四、几回得眼还迷照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

闭上眼睛，总是看见他含笑的双眼，凝视着自己。

四年守灯的时光，让她的睡眠变得很差，她知道自己今晚必定又是睡不着了，只能披衣起来，坐在廊下，看着面前的夜空。一弯星月，万点繁星。

他就是那一弯月，她就是那尘埃般的星。

她知道星星也是有名字的，但她一颗也不认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斗转星移，银河倒悬。

或许是数年熬夜折损了身体，她吹了一夜寒风，到天亮时便发起烧来。第二日她只能无奈告了假，一个人躺在床上休息。

正烧得迷迷糊糊之时，有人敲敲门，问她：“可好些了？”

她昏沉中听不出来人的声音，只靠在枕上，问：“是太妃差我有事吗？”

“不，是来看看你有没有事。”那人走到床头，站在那里看了看她，说道，“宫里人都在传说，昨日你拍了那条虫子，然后吓得今日就病倒了。”

她终于听出这声音来，睁大模糊的眼睛一看面前这个人，日光从窗外照进来，他逆光中的轮廓，与她深刻在心上的那一道，一模一样。

不知道是吓傻了，还是什么，胸口涌上深深的欢喜与紧张。她勉力撑着自己半坐起来，望着他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而他也只看了看，没等她起身行礼，便转身说：“我来给太妃请安，顺便看你一眼。”

真的只这么一眼，他便离开了，也许他只是因为宫中的笑语，一时兴起而过来看看这个拍了虫子后就吓病的宫女。

但二月东风中的花枝，往往只需要一缕日光，便能盛放。

张清远照到了日光。

一只蝉在地下蛰伏七年，只为了站在枝头高唱的那几日。而张清远觉得，自己所有的孤寂荒凉、颠沛流离和至亲离散，也许，都只是为了让她来到这个地方，遇见这个人。

她的病迅速地好起来了，就像春日刚化冻的水中一尾活泼的鱼，谁都可以看出她那种洋溢的幸福。

宫女和内侍们都感受到了她的欢喜，就连杨太妃也看到了她的雀跃。

有时候让一个少女如此幸福的，只是一句话，一痕侧面，一个漫不经心的举动。

杨太妃说，清远，你不要在我身边了，去另一个地方吧。

张清远吓了一跳，赶紧跪下，求问太妃自己做错了什么。

杨太妃笑道：“你自然错了，你的心都不在保庆殿这边了，还怎么服侍我？”

张清远默然给她磕头，压抑住颤抖的嗓音，说：“多谢太妃。”

她被杨太妃赐给皇帝后，搬出了保庆殿，居住在玉京殿。她名号是郡君，却没怎么服侍御前。

其实宫里人也都知道，皇帝并不需要别人。

关于那个狐狸精的流言还在宫里悄悄流传，二十二岁的皇帝除了一个皇后之外，几个美人才人几乎都是摆设，而皇后又多年无子。太后与太妃偶然提起圣上此事，也不由得叹气，但这种事，谁都无能为力。

杨太妃对于自己身边送去的张清远十分关照，有一次张清远去给太妃请安，刚好皇帝也在。太妃便指着张清远问皇帝：“她在你身边服侍还好吗？”

皇帝目光落在她身上，想了想才说：“很好。”

除此之外，没有再说任何话。

因为他们两人，实在只是陌生人。

他们走出保庆殿，皇帝在前，她在后面一步一步跟着，望着面前皇帝的背影。

就像九岁那年，提着一盏孤灯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明明另一个世界就在眼前，可她却被阻拦在外，无法走进去。

她盯着前面的背影，茫然地停了下来。这初春凛冽的风中，梅花开得一如当年，落花殒身于枝头，却被漫不经心的流水卷入浊流之中，胭脂散落，残香消弭。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眼睛热热的，似乎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而他回过头看她，见她呆呆地站着，便问：“怎么了？”

她忍住了眼泪，说：“我住在玉京殿，与皇上不同路。”

他笑了笑，将手伸给她说：“哪有妃嫔与朕不同路的。”

他的手白皙修长，微凸的骨节显得十分有力度。他的手指微曲，掌心向上，就像是要掬着一捧雪般温柔。

她的心口，也像是有一捧雪融化在那里，急剧跳动的心像是被春日阳光晒融了，温热地流淌下来，渗进四肢百骸。

整个人就像是浸在了春酒中，酩酊酥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

第一次被男人握住手掌，纤细冰凉的手被宽厚温暖包裹。十指交缠在一起，在这一刻，她的人生仿佛已到了最后的终点，因她不信自己此生还能有更美好的时刻。

她从此留在了他的身边，再也不回去玉京殿了。

虽然很快就给了美人的名号，让她成为宫中除了皇后之外最高的名号，但一个嫔御住在福宁殿之中，还是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但一向严谨的太后竟没说什么。就连皇后过来给她请安时，无意说起这个，太后也只漫不经心，说：“张美人温柔顺婉，在官家身边照拂，我和太妃都安心。”

宫中人因此都偷偷传说，皇后以后在宫中，怕是难行事了。

甚至还有人说，等到张美人有子，一切都难说。

但张清远想，自己恐怕很难有孩子吧。

虽然在一个宫内，但皇帝在正殿，她在后殿的厢房中居住。她帮他料理着膳食，在他忙于政务时半夜送去宵夜，也帮宫女理好第二日的服饰，也精心替殿内更换四时布置……但，仅此而已。

帮他关注衣食时，她偶尔也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妻子，但随即她便心虚胆怯，硬生生打消这个念头。

她也曾在半夜给他送夜宵时，看见他一个人站在玉石栏杆之前，看着夜空之中的星辰。他也曾指给她看天空的星星，她才知道原来星空中各种闪烁颜色的区别。她知道了那些明亮的星，天狼星，参宿四，还有，北落师门。

他的目光，看着天空的时候，也总是望着一个方向。一开始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后来她知道了，原来他看的是外宫城的步天台。她曾听内侍们说，小时候，官家最喜欢的就是待在步天台上看星星。

她因此去太清楼借了《天文志》过来看，可繁杂的星图和艰涩的文字，让只在八岁前跟父亲断断续续学过几个字的她烦恼不堪。她偷偷地背着人翻说文解字，磕磕绊绊地背《甘石星经》，背《丹元子步天歌》，却不防有一天被他发现。

他只纠正了她几个读音，看着她窘迫羞红的脸，许久，忽然抬手将她拥入怀中，低声说：“我会忘记的。”

她不明所以，却听出他的声音中那种虚弱柔软的东西。她慢慢地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迟疑地抬起自己的双手，轻轻抱住他。

她听到他的声音，极低极低地说：“我会找到值得我喜欢的人……我会忘记不会再出现的人……”

她听着他紊乱的呼吸，呓语般的声音，想着这个让皇帝忘了自己身份，说着“我”的人是谁。

他的语气，并不像是誓言，只像是赌气。

忘记，这个世上，哪会有说忘记就真忘记的事情？

就像这个世上，一定也没有，想不喜欢一个人，就能找一个人代替的事情。

数日之后，京城郊外杏花盛放，皇帝带着伯方出外踏青，回来后，与刘太后商议好了赵从湛与太后侄女的婚事。

赵从湛是宗室子弟，皇帝亲自召他到福宁殿。

他谢恩出来时，后殿的张清远正走到廊前。

她远远看见那个男子一步步走下台阶，日光已高，将他的身影压成一团。他走到阶下时，茫然站在这宫廷的高堂华殿之前，孤零零的一个人。

四面八方的风吹来，如同无形的重压，让他仿佛终于承受不住，脱力地靠在栏杆上，只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即使时隔多年，张清远依然一眼就认出了，他就是自己九岁那年，在仪元殿值夜的那个少年官员。

长风猎猎地卷起赵从湛的衣摆，也卷起张清远的衣袖。她在心里想，他如今蒙受恩宠要娶太后的侄女，可不知道，当年那个和他一起沐浴在星月之光下的少女，如今又身在何处呢？

很快，张清远便发现皇帝开始不一样了。

可看可不看的折子，他不看了；有了空闲的时间，他也不再待在宫里了。他换上微服出宫时，一开始还带着伯方，后来，就连伯方也不带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有时候他回来，张清远拿他换下来的衣服送去浣衣局时，会觉得上面有怪怪的味道。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后来在皇后那里看到一盆绿珠素时，她闻到兰花肥料的味道，沤过的绿豆是兰花最好的肥料，用水化开冲淡了许多，却依然让她一下子就闻了出来。

所以她也曾经假装有意无意地问：“官家喜欢兰花？”

皇帝摇头，但想想又说：“或许就像你看《天文志》一样吧。”

女人对于自己喜欢的人，总是锐利无比。他漫不经心一句话，张清远却忽然之间就明白了——

她回来了。

那个皇上说过要忘记的人，她回来了。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忘记。

然而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她依然默默地替他打理起居，春夜点起一炉沉水香，夏日当风设下冰雕盆，秋晨替殿中贴上厚窗纱。

她知道自己只适合这个角色。就这样做一丛点缀墙角的湘妃竹，沉默地站过一年又一年，不开花也不结果，不值得他凝眸，但不存在又让他觉得略有空缺。

只有这才是她的位置。

就连太后都看到了她所做的一切，于是问皇帝：“张美人为你所做的一切，官家可看到了吗？”

他才若有所思，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子。

张清远垂下脸站着，只觉得自己心口跳得剧烈，就像自己所有的心事都被人窥破，无法隐藏的羞怯。

而他终于恍然，说：“是朕疏忽了。”

她既惊且喜地抬头看他，不知道他会过来握一握自己的手，还是会拥住自己的肩。

然而他却坐回了书案前，下旨册封她为修媛。

皇后与四妃之下，便是昭仪、昭容和修媛。那一日整个宫中都在风传皇帝对她的宠爱，一个美人连升九阶，入主玉京殿，几乎是本朝从来未有的。

她搬离了福宁殿，但宫女内侍还是帮她留着那个房间。她依然日日前来照拂皇帝，在他晨起上朝之前，总是看到她已经帮他理好一切，含笑站在床前等候他起来。

他问她需要什么，她总是摇头。于是他让人去找她的家人，那些在八岁的时候就抛弃了她的亲人们。

她的母亲，在改嫁之后不久，被丈夫卖给了一个南方富商，已经再也没有下落；她的大姐，因为丈夫酒后每每对她拳脚相加，四年前投水自尽；她的二姐，在送过去当童养媳的当年，因为做事手脚不麻利而被婆婆一壶滚水泼到身上，全身溃烂，拖了一两个月后病死了。

她如今唯一可寻的亲人，唯有在川中当小官的伯父张尧佐。

张清远把外间呈进来的那些消息都丢在熏炉中烧掉了，她含着泪说：“官家，不用了，我家人都不需要我了。”

她想了想，又说：“或许我能在官家身边伺候，是夺了全家人的福，成全了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五、倚枕有时成雨梦

到那年白露时分，皇帝彻夜未归。宫中一夜慌乱，直到第二日午间，在福宁殿门口站了一夜的她才看到，皇帝带着一个女子回来了。

他不假手于人，亲自将她从车上抱下。

那个女子还在昏迷中，躺在他的臂弯中，散乱的青丝垂下，几乎曳地。

张清远抬手将她的头发收拢，轻轻又放回她胸前。

他没有看她，只抱着她进去了，在他居住的福宁殿内，在他自己的床上，他自己照料。

张清远这才觉得，等了一夜的自己，真的很累了。

或许是年纪大了，这一夜，比以往她守过的所有夜似乎都要漫长。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回到后殿，坐在榻上呆呆看着窗棂上雕刻的九节缠枝莲，觉得自己疲惫极了，累得几乎无法躺下。

她只能靠在榻上，将自己的脸埋在手肘中——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就像当年，她父亲去世时，母亲疲惫至极的那种姿态——她茫然地想，果然，没有变化，没有苍老。

虽然昏迷不醒，虽然苍白折损，但她依然是张清远九岁时，在星月之光下看到的那个少女。时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多年前，蔷薇对她说过的，把圣上迷住的狐狸精。

这些年来横亘在自己心口的痴恋与仰慕，多么微不足道。

在她出现的这一刻，自己所有的年华和时光，都化为灰暗惨淡。

年少时在佛前守过的一夜夜，彻底弄垮了她的身体。除了给她苍白的肤色与浅淡的唇色之外，还给了她一击即溃的身躯。

她自己也奇怪，只不过站在那里等了一夜，为什么就倒下了。后来她又想，或许，是长久以来日日夜夜为他忙碌的一切，累积起来到现在，终于压垮了她吧。

皇帝让伯方来问了几趟，却没有来看她。

倒是郭皇后亲自来了，坐在她的床前，神思却不在她这边。皇后问她，病得这么重，官家可有来看你。

她摇头，以咳嗽来掩饰自己眼中的湿润。

“是啊，官家现在那么忙，忙着为那个女子妥帖准备呢。”皇后脸上浮起一层笑，那笑却是游离于外的，并不真切，“官家给她准备了冠冕堂皇的身份，还带着她去了延福宫——前几日宫中大火，你可知道？”

张清远点头，说：“听说了，所幸太后与官家无碍。”

“当日大火之中，官家竟冒无上大险，亲自跑进火场救她，张修媛，你说这世上，岂有人值得皇上这样吗？”

张清远怔怔发了一会儿呆，低声说：“我不知道。”

“你怎可不知道？如今这宫中，除我之外，就只你一个高位的嫔妃，你我真能任由官家荒唐下去？”皇后的目光灼灼盯着她，压低声音说，“你既是修媛，就必定要助我，为官家清理后宫。”

那天下午，张清远让身边人将她送到宫城后面的延福宫门口，慢慢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延福宫并不大，重要的宫殿也不过那么三四座。

她在玉华殿门口看见了御驾，也看到了守候在外的伯方。伯方看见她，赶紧迎上来，问：“修媛身体可大好了？怎么自己走到这边来？”

“怕自己老躺着反倒不好，出来走走。”她说着，从门口望进里面去。

玉华殿内桂花无风自落，极其甜腻芬芳的香味侵袭着整个秋日。那个女子正坐在殿前。在秋天的日光中，她当初星月之空下的极致清灵已经消失了。她气息浅淡地坐在桂树下，仿佛只是一具苍白躯壳，行尸走肉，

可这具躯壳，也是他所珍爱的。

桂花落在她身上、发上。于是，坐在她身旁的他过一会儿就抬手帮她拂去发上的落花，仿佛怕她娇弱得连这桂雨也承受不住。

而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声不响，抬手将自己的头发拨到了肩膀的另一边。

他的手便再也没有理由触到她，但他并不以为意，只坐在她的身旁，静静地看着她。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目光，柔软如丝絮，缠绵如春雨。她在梦里都不敢奢望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呈现在漫不经心的另一个女子面前。

张清远再听不见伯方说什么，她茫然地觉得四周的一切都暗了下来，桂花的香也消失了，日光和天空都不见了。

她转过头，想要对伯方说些什么，以示自己还自如，可话未出口，已经消失在空气之中。

她终于还是沉默地离开了，走走停停，却许久许久也走不出并不大的延福宫。

到最后她觉得自己疲倦至极，只能坐在道旁青石上，沉默地坐了很久，一点声响都没有，仿佛呼吸都停住了。

秋日已经见冷，青石冰凉，寒气慢慢地蔓延上来，让她全身都僵硬。

真像啊。她在心里想，八岁那年，母亲命她坐在伯父家门口积雪的台阶上，融化的雪水一点一点渗进肌肤的感觉，和现在，真像。

还有，那种无望的茫然，看不到明日的寒凉。

昔日重来，一般无二。

第二日，张修媛上书，因受封后便身染重病，恐怕是福德过薄，不称修媛之位，请撤名号。

皇帝将其驳回，朱批：亘古未有。

她坚持，再三请辞，于是准了。

郭皇后闻讯，亲自到她宫中收回玉册，盯着她一言不发。

她朝皇后下拜，波澜不惊，无忧无喜。

或许真是她没有高位阶的命，重新成了张美人的她，身体一日日将养了过来。

她在玉京殿中，听说圣上与那个女子日夜不离，如同民间伉俪；听说那个女子怀孕了，圣上欣喜若孩童；听说她要被册封为贵妃，入主锦夔殿。

册封贵妃那一日，天气阴寒至极，彤云密布，细雪伶仃。

张清远与所有后宫嫔御在一起，等待着那个女子。玉册金宝早已陈设于殿上，连皇帝也早早来了，等候着她。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张清远以为他今日必定会十分喜悦，然而看他的神情，却是忐忑迟疑，就连眼睛扫过她身上时，也没有那种清明，他神思恍惚，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外间伯方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她看见皇帝神情大变，立时便站了起来，向外大步走去，将所有人都抛在了身后，未曾留下一句话。

一殿的人等到消息，拟立贵妃的艾悯，落水滑胎，生死不知。

张清远想和别人一样，露出悲痛的表情去哀悼圣上的第一个孩子，但最终，她伫立在殿前，看着落满雪花的宫闱，失去了所有言语的力气。

而皇后叫住她，说：“张美人性情贞淑，善体人意，不如，你就帮着照看艾姑娘，常往锦夔殿走一走吧。”

她不想去，但那天傍晚时，还是披上斗篷冒雪去了锦夔殿。

其实她自己都是大病初愈，尚在畏寒。锦夔殿中有地龙，气息闷热，张清远开了少许窗户，站在床前看了尚在昏睡中的她一眼。

隔着烟云般的纱帐，她看见那个女子安静地躺在里面，颜色苍白若冰雪，就算是此时殿中如此温暖，似乎也没有将她全身化冻。

她呆呆地站在床前很久，望着昏睡中的她，望着这个他喜欢了多年的女子。

同样是女人，同样的颜色，同样的青春韶华。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为什么，爱一个人又是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能在别人的心上刻下最深的痕迹，永生永世难以磨灭；为什么有人苦苦守候在别人一转身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却永远等不到他回眸。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耳边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她感觉到自己脸上已有轻微的湿气，还在诧异时，一抬手却摸到自己满脸的泪痕。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眼泪，便快步走到梁柱之后，静静地躲在那里，用帘幕遮住了自己的身影。

她看见窗外小池的波光在透漏九花的窗棂上闪耀，银白色的光辉之中，皇帝一步一步走到她的床前。

他恍惚地站在床前看了沉睡中的她许久，就在张清远以为他会这样一直站下去时，却看见他慢慢掀开了纱帐，半跪在床前，伏下身将自己的脸埋在她肩上，静静的，一动也不动。

月光倒映在池水之上，波光粼粼，一直在他们的身边波动。恍惚而迷离，朦胧变幻。

她站在帘幕之后，觉得自己看见的，不是真实，应该只是一场荒诞的梦。

只是等他站起身离开后，张清远出去再看她时，却发现她的肩上发间，湿漉漉的一团水汽，还未散去。

第二天午间，张清远听到内侍来禀报，说艾姑娘醒了。

她想了想，还是过去探望了。艾悯正靠在床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条。苍白的天空中零星的雪似有若无。

张清远在她不远处坐下，说：“皇后让我来关照着你，你若要什么，请对我说。”

艾悯垂下眼睫，没有焦距的眼睛终于缓缓转向了她，声音低哑：“我要回家。”

张清远听着她喑哑的嗓音，不由得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艾姑娘，这世上有些地方，有来无回。”

艾悯默然望着她，许久许久，又将自己的目光转向了窗外：“我要见他。”

张清远没有回答她，只转头看着身边内侍，问：“艾姑娘醒来，禀报皇上了吗？”

“是，已经禀报过了。”

“你看，皇上住的地方，比我的玉京殿离你要近很多，可他到现在还没来。”张清远轻声说着，淡淡的，如同此时窗外零星的雪。

艾悯便也不再说什么，闭上眼，依然靠在枕上。

她太久没有声息，张清远觉得她是睡着了，但当她要走的时候，又看了她一眼，却发现她的睫毛颤抖得那么厉害。

她在努力压抑自己，可她在压抑着什么，张清远却毫不知情。

六、凤箫声断月明中

张清远一直都是个忠于职守的人。从替太妃守夜灯，再到帮太妃管四季衣服。

但她对于艾悯，真的做不到尽心尽力。

她一开始一两天去看艾悯一次，后来三四天去看一次。她觉得自己已经十分沉默，却没想到艾悯有时候一坐一整天，可以一点声息都没有。

所以她渐渐也去得少了，毕竟，实在没有意义。

无论如何，春天还是来了。春草茸茸，一根根钻出堂前的青砖地，让洒扫的宫女们十分厌烦。张清远才几天没去，锦夔殿中已经是一片青草离离的景象。

锦夔殿的宫女内侍知道在这边没有指望，已经自请离去了十之八九。宫中人人都爱攀附高枝，也是常态，张清远没有说什么，只到徊云阁中看了看艾悯，见她还是坐在那里看着外间，便只对宫女随意交代了两句，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出时，她忽然听到身后艾悯的声音，她说：“张美人……”

张清远微微一怔，收住脚步，回头看她。

她低着头，太久没对人说话，声音艰涩而缓慢：“我有一盆兰花，名叫红葶，后来……被送到后局去了。”

张清远望着她，问：“你要拿回来吗？”

她轻轻地点一点头，说：“春天到了，若新芽无法萌发，它就死了。”

张清远到后局找到那盆兰花时，发现它已经落在角落中积满灰尘，衰竭了大半。

再耽搁几天，恐怕就真的死了吧。她就抱着兰花回了锦夔殿，交还到艾悯手中，说：“我看过了，还没有新芽。”

艾悯抱着红葶对她微微而笑，眼中却忽然涌上眼泪，大颗大颗自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这个连失去了自己的孩子都未曾掉一滴眼泪的女子，在这一刻却忽然失控，歇斯底里，泣不成声。

这事，需不需要知照皇上呢？

张清远想着，徘徊在垂拱殿外。她隔窗看见他正在批阅奏章，消瘦的面容看来越发清癯，内敛而沉默，谁也不知道他的棱角藏在哪里。

年少时他的凛冽朝气，不知不觉已经被时光消磨殆尽。

那个身上沾染过兰花肥料的温柔男子，已经永远不存在艾悯的世界了。

而那个拿过她手中的花瓶，放手摔破在地上的少年，也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唯有在她的心上，还永远鲜明地存活着。

张清远默然转身，走到离他很远的宫苑之中，才慢慢地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埋在身上的衣裙中。

宫中新裁的柔软春装，将她的眼泪迅速吸了进去，除了些微潮湿，不留任何痕迹。

她在心里遗憾地想，自己终究还是无法像艾悯一样，肆无忌惮地痛哭一场。

惊蛰那夜，天雨星。

张清远在玉京殿中仰头看见满天星辰坠落。中天紫微垣纷乱，一条条银线如泪痕般迅疾滑过长天，消失在地面的彼端。

她在心里回忆着自己当初看着《天文志》时揣摩的那些征兆预示，却发现什么也没记住。她唯一还记得的，是当时他曾经亲手指给她看过的那些暗夜之中最明亮的星，天狼，参宿，北落师门。

第二日她到锦夔殿去看艾悯，一进去便看见窗台上的红葶已经抽出了嫩芽。枯残的老叶已被剪去，鲜嫩无比的三四枚小芽钻出泥土，那种碧玉般的颜色，显得格外鲜亮。

她正站在窗下看，窗内的艾悯正提着青瓷盏给兰花浇水，一抬眼便看见了她。

她披着全身暖金色的晨曦，凝视着站在窗下的张清远，唇角慢慢露出微微一丝笑意。

张清远只觉得胸口陡然一颤，有一些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悲哀的东西，慢慢地弥漫开来。

她很想对艾悯说，这世上曾有一个九岁的小孤女，半夜提着一盏灯隔窗看见她当年的笑容，于是第一次知道了，世间还有人活得如此喜悦甜蜜。

那时那个孤苦伶仃的小女孩，她面对着自己过去与未来注定冰凉寒冷的人生，却因为星月下的那个笑容，而在小小的心中，埋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念头——

此生此世，她也能寻到一个人，让她含着这样的喜悦甜蜜，微笑凝视。

张清远不敢再看她，转开了自己的目光，却看见伯方从外面进来，看见她也在，便上来见过。

张清远看见他手中拿着一个黑色方形的东西，便问是什么。

伯方说：“昨晚天雨星，这是司天监在步天台上发现的。皇上说……拿来给艾姑娘过目。”

张清远便帮他拿过，送进去交到艾悯手上。

艾悯抬头看着她，问：“你不害怕吗？”

张清远慢慢地端详着那个薄薄的方形东西，问：“害怕什么？”

“狐狸精故乡送来的东西，不是吗？”她说着，也不知道按到了哪里，黑色的表面亮起了幽幽的蓝光。轻微的声响过后，黑色的表面如水波般退去，显出了彩虹般绚丽的颜色。

张清远依然站在离她一步之远的地方，看着她抬手在上面点开一个东西，飞快写着什么，便弹出一个方框模样的画面，上面写满了她不认识的文字。

艾悯沉默地看着，那上面的字并不多，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许久，才又将那东西按成黑色，低声说：“我要去步天台。”

张清远摇头说：“你身在内宫城，而步天台在外宫城。侍卫们日夜轮值，不可能让你出去的。”

艾悯默然支着下巴，望着窗台上的那盆红葶许久，才说：“四月十四，皇上的生日，乾元节。内宫妃嫔会随驾到外宫城的积庆殿祭祀，对吗？”

张清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步天台的方向。隔得太远，根本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步天台是宫中最高、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张清远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明白她要离他而去，准备消失在这个世界了。

她要走了。

谁能折断一只南飞大雁回家的羽翼；谁能牵绊一缕路过耳畔的风；谁能将不属于这个人间的魂魄留在身边。

而艾悯望着她，轻声说：“到时候，请你帮我。”

那天晚上，并未遣人提前通报，他忽然来到玉京殿。

她这么善体人意，所以立即便知道了他的来意。

“早上皇上让人送东西到锦夔殿时，妾刚好在那里。”她说。

“是她家乡的东西吗？”他犹豫着问。

她凝望着他，点头说：“大约真是她的家乡来的，她把那东西随便按了几下，那东西就亮起隐隐蓝光，上面似乎有什么字。”

他沉默许久，才问：“那，她有说什么吗？”

“没有。”她轻声说。

他便点点头。见他再不开口，张清远便拿起剪子去剪烛花，让烛光更明亮一点，照亮她，照亮他，也照亮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因为意外没有加上名号，现在皇上也不去眷顾，暗地里有人在嘲笑，连宫女内侍都开始刁难她……皇上是不是，该去锦夔殿稍微坐一回？”

他依然未说话，似乎不满她擅自评说他们之间的事情。

而她想着艾悯隔窗望着她的那一抹笑意，觉得心口全是深深浅浅的黯然，也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她咬一咬牙，又说：“若皇上不喜欢她了，她又在这里过得不好，皇上是不是该让她回去？”

“我为什么要让她回去？”他厉声打断她的话。

殿内一片寂静。他们一时都说不出话，许久，他才恍然回神，慢慢地又说：“我为什么要放她走？她恨我，我恨的也未尝比她少。她已经在我的宫里，还想怎么离开？”

张清远听到自己在暗夜中低缓的呼吸，心跳沉浸在冰凉之中，几乎要停滞。

她说：“恐怕不能尽如皇上的意。”

她看见这一句话让皇帝脸色大变，然而她已经顾不上了，她只能说：“艾姑娘现在……神情有点不对，常常一个人对着空中喃喃自语，说什么烟花、步天台的，恐怕她已不能在这里了。她身体虽大好了，但只怕病不在身体上……”

他不愿意回答她，把头转向一边，良久，才问：“你倒是替她乞怜来了？”

张清远缓缓摇头，说：“皇上，是你把她的人生改变了。”

她说着，终于无法再抑制自己，抬起目光，深深地望着他，无法抑制嗓音的颤抖：“而皇上，你又何尝不是难过的一个。”

他的目光一瞬间涌上怒气，似乎想呵斥她，可话未出口，他眼中便只剩下了痛苦。

窗外透进来的星光暗淡，在深黑的天空幽蓝。

他们对坐殿中，寂静就像有形的沉重的东西，死死压在他们身上。张清远看见面前的他，按在桌上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他明明想要掩饰自己对她的执着与在意，可却无能为力。

一瞬间，她忽然感到万念俱灰。

“皇上现在马上去的话，也许还来得及，重新和她开始……”

他再次打断了她的话：“重新，从哪里？从我十三岁的时候吗？可惜我再不是那个当初喜欢上她的小孩子了，我已经改变很多，我们之间全都物是人非了。难道只要她说一句话，她对我笑一笑，我就会一辈子，甘之如饴，不愿意走出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也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发泄情绪。在此之前，他对她总是淡淡的，平静克制，有时冷淡，有时微笑，有时温柔，有时沉默。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只像三月春雨，而把全部疾风骤雨的激情，都交给了艾悯。

然而，未曾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握住他手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感受被他紧握在手心的疼痛。

所以张清远只能站起来，沉默地目送他离去。她看着他投入暗夜，宫灯被风吹得暗淡，照不见前方情景，但他头也不回，她也没有再唤他回头。

第二天，她替内局制定乾元节随驾至积庆殿的妃嫔名单，将艾悯的名字，添在了最后。

步天台上烟花盛放之时，艾悯消失在大宋天下。

随同前往积庆殿祭祀的宫人们，眼看着皇帝狂乱地追逐她而去，所有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唯有张清远踏着烟花的余烬走上步天台。在空荡荡的台上，他一个人靠着轨天仪坐在那里，像是个茫然无助的孩童。

她靠着他坐下来。他的身体冰冷得一如冰雪。她靠着他，徒劳地用自己温热的身躯，给他传递一点点热量。

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小雪那一日，母亲将她丢弃时，她想那时候若有人看见她，一定会发现，她那时的神情，与现在他的模样，毫无差别。

她想起自己还是郡君的时候，那时艾悯离开了很久，未再出现。那时他也曾经像现在这样拥着自己，说：“我会忘记的。”

可是，张清远靠着赵祯的身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之上。

就像自己永远忘不掉那个打碎花瓶的少年一样，他也永远忘不掉那个与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女子。

有些东西，看见了，刻骨铭心了，就是一辈子。

她这荒芜寒冷的一生中，曾有一日，看见日光淡淡照在他的侧面，从额头鼻子到下巴一路下来，蜿蜒如画。

她的心口从此烙印了一条世间最美的曲线，永难磨灭。

五年后，张清远受封贵妃。她亲族单薄，唯一得利的，是当初将她弃之不顾的伯父张尧佐。

她曾有过两个女儿，但因她少年困苦，孩子在腹中便先天不足，出生后体质虚弱而全部早夭。

三十一岁那年十一月小雪，张清远盛年早逝。赵祯弃满朝反对之声不顾，追封她为皇后，谥号“温成”。

数十年后，温成皇后的遗物依然封存在宫城内库之中。有人在她的妆奁内发现了一块碎瓷，似乎是一个花瓶的残片。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将这样一块碎片珍藏在自己妆奁的最隐秘处，至死不曾舍弃。

Table of Contents

［楔子］

惊飐芙蓉梦

［第一章 惊蛰］

尘烟绮年事

［第二章 上元］

玉壶光转，凤箫声动

［第三章 夏至］

翡翠盘高走夜光

［第四章 春分］

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第五章 清明］

梨花落后清明

［第六章 芒种］

闲花落地听无声

［第七章 白露］

两处沉吟各自知

［第八章 大寒］

香消翠减，雨昏烟暗

［第九章 小满］

蓬莱此去无多路

［第十章 雨水］

纵使相逢应不识

［番外］

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