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恋爱中的女人

作　　者：【英】D.H.劳伦斯

译　　者：冯季庆

总 策 划：贺鹏飞

策　　划：乌尔沁　赵延召

责任编辑：陈启甸

特约编辑：娜　日

监　　制：吴　昊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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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不是我，而是风

第一章 姐妹俩

第二章 肖特兰兹

第三章 教室

第四章 跳水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第六章 薄荷酒

第七章 图腾形象

第八章 布雷达比

第九章 煤灰

第十章 写生本

第十一章 小岛

第十二章 地毯

第十三章 米诺

第十四章 水上聚会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第十七章 工业巨头

第十八章 兔子

第十九章 月亮

第二十章 格斗

第二十一章 门槛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第二十三章 远足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第二十六章 椅子

第二十七章 迁移

第二十八章 古德伦在庞帕杜

第二十九章 大陆

第三十章 雪封末路

第三十一章 退场

附录 D.H.劳伦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柳鸣九

我们面前的这个文库，其前身是“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或者说，现今的这个文库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以前一个书系为基础的，对此，有必要略作说明。

原来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是明确以社会文化积累为目的的一个外国文学编选出版项目，该书系的每一种，皆以一位经典作家为对象，全面编选译介其主要的文学作品及相关的资料，再加上生平年表与带研究性的编选者序，力求展示出该作家的全部文学精华，成为该作家整体的一个最佳缩影，使读者一书在手，一个特定作家的整个精神风貌的方方面面尽收眼底。“书系”这种做法的明显特点，是讲究编选中的学术含量，因此呈现在一本书里，自然是多了一层全面性、总结性、综合性，比一般仅以某个具体作品为对象的译介上了一个台阶，是外国文学的译介进行到一定层次，社会需要所促成的一种境界，因为精选集是社会文化积累的最佳而又是最简便有效的一种形式，它可以同时满足阅读欣赏、文化教育以至学术研究等广泛的社会需要。

我之所以有创办精选书系的想法，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专业是搞文学史研究的，而搞研究工作的人对综合与总结总有一种癖好。另一方面，则是受法国伽利玛出版社“七星丛书”的直接启发，这套书其实就是一套规模宏大的精选集丛书，已经成为世界上文学编选与文化积累的具有经典示范意义的大型出版事业，标志着法国人文研究的令人仰视的高超水平。

“书系”于1997年问世后，逐渐得到了外国文学界一些在各自领域里都享有声誉的学者、翻译家的支持与合作，多年坚持，惨淡经营，经过长达十五年的努力，总算做到了出版七十种，编选完成八十种的规模，在外国文学领域里成为一项举足轻重、令人瞩目的巨型工程。

这样一套大规模的书，首尾时间相距如此之远，前与后存在某种程度的不平衡、不完全一致、不尽如人意是在所难免的，需要在再版重印中加以解决。事实上，作为一套以“名家、名著、名译、名编选”为特点的文化积累文库，在一个十几亿人口大国的社会文化需求面前，也的确存在着再版重印的必要。然而，这样一个数千万字的大文库要再版重印谈何容易，特别是在人文书籍市场萎缩的近几年，更是如此。几乎所有的出版家都会在这样一个大项目面前望而却步，裹足不前，尽管欣赏有加者、啧啧称道者皆颇多其人。出乎意料，正是在这种令人感慨的氛围中，北京凤凰壹力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老总贺鹏飞先生却以当前罕见的人文热情，更以真正出版家才有的雄大气魄与坚定决心，将这个文库接手过去，准备加以承续、延伸、修缮与装潢，甚至一定程度的扩建……与此同时，上海三联书店得悉“文库”出版计划，则主动提出由其承担“文库”的出版任务，以期为优质文化的积累贡献一份力量。眼见又有这样一家有理想追求的知名出版社，积极参与“文库”的建设，颇呈现“珠联璧合”、“强强联手”之势，我倍感欣喜。

于是，这套“世界名著名译文库”就开始出现在读者的面前。

当然，人文图书市场已经大为萎缩的客观现实必须清醒应对。不论对此现实有哪些高妙的辩析与解释，其中的关键就是读经典高雅人文书籍的人已大为减少了，影视媒介大量传播的低俗文化、恶搞文化、打闹文化、看图识字文化已经大行其道，深入人心，而在大为缩减的外国文学阅读中，则是对故事性、对“好看好玩”的兴趣超过了对知性悟性的兴趣，对具体性内容的兴趣超过了对综合性、总体性内容的兴趣，对诉诸感官的内容的兴趣超出了对诉诸理性的内容的兴趣，读书的品位从上一个层次滑向下一个层次，对此，较之于原来的“精选书系”，“文库”不能不做出一些相应的调整与变通，最主要的是增加具体作品的分量，而减少总体性、综合性、概括性内容的分量，在这一点上，似乎是较前有了一定程度的后退，但是，列宁尚可“退一步进两步”，何况我等乎？至于增加作品的分量，就是突出一部部经典名著与读者青睐的佳作，只不过仍力求保持一定的系列性与综合性，把原来的一卷卷“精选集”，变通为一个个小的“系列”，每个“系列”在出版上，则保持自己的开放性，从这个意义上，文库又有了一定程度的增容与拓展。而且，有这么一个平台，把一个个经典作家作为一个个单元、一个个系列，集中展示其文化创作的精华，也不失为社会文化积累的一桩盛举，众人合力的盛举。

面对上述的客观现实，我们的文库会有什么样的前景？我想一个拥有十三亿人口的社会主义大国，一个自称继承了世界优秀文化遗产，并已在世界各地设立孔子学院的中华大国，一个城镇化正在大力发展的社会，一个中产阶级正在日益成长、发展、壮大的社会，是完全需要这样一个巨型的文化积累“文库”的。这是我真挚的信念。如果覆盖面极大的新闻媒介多宣传一些优秀文化、典雅情趣；如果政府从盈富的财库中略微多拨点儿款在全国各地修建更多的图书馆，多给它们增加一点儿购书经费；如果我们的中产阶级宽敞豪华的家宅里多几个人文书架（即使只是为了装饰）；如果我们国民每逢佳节不是提着“黄金月饼”与高档香烟走家串户，而是以人文经典名著馈赠亲友的话，那么，别说一个巨大的“文库”，哪怕有十个八个巨型的“文库”，也会洛阳纸贵、供不应求。这就是我的愿景，一个并不奢求的愿景。

2013年元月

不是我，而是风

冯季庆

“不是我，而是风。”当弗丽达·劳伦斯动笔写下此话时，劳伦斯和他的作品确乎像风一样刮过了英国、欧洲和大洋彼岸的美国。

时至今日，劳伦斯作为现代英国文学的大师，他犀利的社会批判意识，知识分子本真的品格，他为探讨人性、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创作的史诗般的作品，都永恒地占据着20世纪英国文学耀眼的位置。

戴·赫·劳伦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1885-1930）是个从煤灰中诞生的精灵，他1885年9月11日出生在英国诺丁汉郡伊斯特伍德的一个矿工之家。伊斯特伍德坐落在诺丁汉郡的西北部，是劳伦斯又爱又恨的地方，也是他的《儿子与情人》《虹》《恋爱中的女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等许多不朽名著的背景地。就是借助于这块土地，劳伦斯展开了他的生存体验，对性的近乎宗教的描写和对机械文明压抑人类生命本能的批判。

劳伦斯的父亲在家中是个被疏远的人，孩子们更加亲近母亲。劳伦斯的母亲做过教员，写过诗歌，颇有小资产阶级的情调，与在煤坑中劳作的丈夫几乎不能沟通，于是她疏远了丈夫，逃向了孩子。

劳伦斯1906年入读诺丁汉大学学院师范专科，学校里唯一让他敬慕的老师是现代语言学系主任欧内斯特·威克利教授，也是日后和劳伦斯私奔并成为劳伦斯妻子的弗丽达的丈夫。

劳伦斯从大学二年级开始读哲学，继而陷入了信仰危机。他思考进化、罪孽、天堂和地狱的起因，无法再信仰一个既是个人的又是人类共有的上帝。1911年，劳伦斯发表了短篇小说的名作《菊花的清香》。

1912年三月初的一天，因约来赴威克利教授家午宴的劳伦斯与弗丽达一见钟情。弗丽达从劳伦斯身上发现了一种与她相匹配的精神，他那种直言不讳的态度，激越旺盛的生命力，将她从迷梦中惊起。而弗丽达对劳伦斯也是终身一遇的人，尽管劳伦斯曾有过几次恋爱，但弗丽达的出现让作家觉得，在此之前，他从不知爱是怎么一回事。

劳伦斯与弗丽达于1912年5月3日私奔，离开了英国，先后去了德国和意大利等地。私奔中的劳伦斯说世界之妙、之美、之好远远超出了人们最丰富的想象。

在意大利的加尔尼亚诺，劳伦斯开始了他惊人的艺术创作时期。

劳伦斯第一部重要作品《儿子与情人》（1913）用感觉化的笔触描述一个人生角色倒错的故事。在莫雷尔的家庭中，儿子从精神上取代了父亲的位置，与父亲处于一种紧张、敌对的状态，而对母亲则扮演着温情的情人角色。母亲的固恋，使儿子人格分裂，在恋爱中要么导入纯精神的宗教形式，要么陷于纯肉欲的索取，永远完不成灵与肉的结合。那基本上是一部自传体的小说。劳伦斯晚年的短篇小说《美妇人》（1927）沿袭了《儿子与情人》的母题。

在《儿子与情人》问世前，劳伦斯的第一部诗集《情诗选集》（1913）出版了，这年的6月他又写了两篇著名的短篇小说《普鲁士军官》和《肉中刺》。

接下来的创作，长篇小说《虹》（1915）由女主人公厄休拉的有关爱情和男人的经验发展而成，作品把从工业革命前到当今英国社会的生活历史压缩到布朗温家庭的三代人身上。小说以血性的呼唤和肉体的信仰诉诸人的直觉，就是从这部磅礴浩大而又美丽精细的作品开始，劳伦斯才真正从揭示人性的本能力量入手，开创了整合男女关系以求人的自我完美实现的探索。

《虹》中的男女主人公们在生的未知中闯荡，拼尽全力去寻求本质的和纯粹的自我。这种寻求是艰难的，作者认定，在无意识存在的原始状态之外，在狂热的情爱之中，必须屹立着一个不被他人所迷惑的个体。就这样，《虹》中的爱人之间永远存在着无休止的精神上的特殊的争斗，在三代人的爱情生活中，每一方都把另一方当作通向未知世界的“缺口”，都在性体验中探索着自我，在婚姻生活的性生活中甚至可以将对方作为“敌人”认出。

显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男人和女人的故事，它着意揭示的是个体与整体的、个人与人类社会的广泛联系，考察的是人类存在的整体状况。

1914年7月13日劳伦斯和弗丽达在英国伦敦肯辛顿的一个公证处结婚。婚后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场战争让劳伦斯厌恶，消沉之中，他萌生了“乌托邦”的念头。

1915年开始，劳伦斯的精神趋于疯狂的状态，他对公众和国家生活中的一切充满了强烈的敌意，与不少朋友交了恶，和罗素公开论战，与妻子弗丽达也是口角不断，战争更是把他逼得发狂。在此期间，劳伦斯写下了描写战争的短篇名篇《英格兰，我的英格兰》（1915）。

9月30日《虹》问世后，劳伦斯经历了一连串不幸事件的打击：《虹》因为所谓的淫秽描写而遭查禁；由于弗丽达是德国人和劳伦斯强烈的反战情绪，他们夫妇遭到英国警察当局的驱逐；同时严重的肺病又在不断地袭扰劳伦斯。在1915年至1919年寒冷的岁月中，死亡的阴影笼罩着劳伦斯的心灵。他说，战争摧毁了我，我像裹着尸衣的亡人一样僵冷。在感受死亡的同时，劳伦斯又强烈地感受着再生。

在此期间完成的精美的《恋爱中的女人》就是在可怕的情感和死亡的历程中游走，同时又在死亡中展示了再生。在这部作品之后，劳伦斯的其他重要作品诸如长篇小说《亚伦的藜杖》《袋鼠》《羽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和短篇小说《死去的男人》等，都涉及对死亡和再生的思考。

《恋爱中的女人》（1921）是劳伦斯最重要的作品，作家用诗意的笔触描述了他全部的哲学观念、社会梦想和对生命个体及两性关系的深入思考。小说以厄休拉与伯金、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恋爱故事为发展脉络，从男人与女人的关系、男人与男人的关系、女人与女人的关系出发，探讨独立的个性和完满的性关系的本质作用，从生命的精髓和肉体的信仰中寻找永恒的价值。同时，小说围绕纯粹的毁灭性，从奔涌着的一次次的死亡冲动中，演绎了关于哲学、人生、情爱、死亡等问题的探究，显示出深刻的现代性。

悲观主义、向死而生、抵抗世界似乎是《恋爱中的女人》主要人物的基调。原本主要人物在当地都是名流，还是帅哥美女：杰拉尔德是当地望族，家族产业的掌门人，“英俊照人”；伯金也是“形象很好”，且有着当地学校督学的公务身份，有车，还有几处房产；厄休拉、古德伦姐妹作为教师和艺术家虽然不如杰拉尔德、伯金和那个奇装异服的“文化使者”赫麦妮“位居一流”，却也是有思想和创造力的小知识分子。不过，他们憎恶现代世界，憎恶现代生活，反城市，甚至有点儿反人类，是标准的灵魂中的流亡者。

叙述者在反现代性的心理下，让主要人物都陷在情欲的狂喜与毁灭的冲动等种种矛盾的描述中。在杰拉尔德与古德伦的一次幽会中：

他从她那儿得到了无穷的宽慰，在她身上倾泻了他所有被压抑的邪恶和腐蚀人的毁灭性，于是，他又完整了。这真是美妙，真是惊人，好得不可思议。这是他生命永恒回归的奇迹，有感于此，他在宽慰和惊奇的狂喜中淹没了。而她，从属于他，接受他，就像一件注满了他痛苦的死亡毒药的容器，情急之中她无力反抗。她被可怕的死亡般狂热的肉体摩擦填满了，在刺人的剧痛和猛烈的感觉中，伴着顺从的狂喜，她接受了。[1]

几度交往几度柔情后，古德伦鬼迷心窍地想杰拉尔德，也爱他，但是对古德伦来说，男人是“敌对阵营”的。她最终似乎并不在意杰拉尔德把一个破旧的企业变成了盈利的企业，也不是太在意“他得到女人就像收庄稼一样”，但对古德伦这个“自给自足”（杰拉尔德语）的现代女孩儿来说，她不能接受的是越来越被杰拉尔德所代表的命运抓住，被束缚在一个命定的“陷阱”中，受控于他，所以她才使劲儿恨他，奇怪居然没杀了他。

厄休拉与伯金的关系虽然没有古德伦与杰拉尔德的关系那么极端，却也显示了厄休拉种种超常的反抗性。厄休拉、古德伦作为具有现代意识或是反现代性的女性，她们除了独立，还对报复、毁灭怀有与生俱来的兴趣，对文明中的文化消亡、进步中的现代信条存有典型的反现代的焦虑。而这些特质在他们的男友伯金、杰拉尔德那里同样存在，而且表现得更为强烈。

厄休拉也同样在爱与毁灭、与魔鬼的关系上纠扯。在第二十二章《女人之间》中厄休拉就向伯金的前情人赫麦妮抱怨：

他（伯金）说想让我不带感情地接受他，可最后，我也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要他恶魔的那一面配上对，是肉体上的，而不是人性的一面。你知道，他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总是自相矛盾。[2]

在接下来的《远足》一章，伯金就承认了自己深陷危险的精神和肉体的堕落，当然照我们看也是一种自找的毁灭：

毫无疑问，厄休拉是对的。她说的千真万确。他知道，他的精神性伴随着一种堕落的过程，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愉悦。对他来说，自我毁灭真的很刺激，特别是它以精神的形式体现出来更是如此。[3]

细究人物的思想、性格轨迹，我们不得不说，最终是技术的进步、机械化的裹挟迫使这些才华横溢的人物选择了抵抗社会、抵抗世界的道路。

这种感觉正像约翰·沃森教授对作品所作的分析：“……《恋爱中的女人》作为他自己（劳伦斯）有意与社会相隔绝的一种回应和他个人‘挣扎’的记录……代表了他思想观念上对所处社会的憎恶。”这里，劳伦斯“要否定的是一种文化、一个国家或是（整个）社会”[4]。

我们似乎体会得到，《恋爱中的女人》中两对男女主人公纠结于情欲的狂喜与精神的毁灭，他们对世界纯粹的爱与醉心死亡的双重性是一种痛苦，也是某种自得的情调，或许透露的是反现代性的焦虑。

作者曾说：“《虹》和《恋爱中的女人》是多少具有危险成分的作品，然而，它们正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著作，我对它们一往情深。”

1919年劳伦斯夫妇获准离开英国。从此他们浪迹天涯，足迹遍及意大利、斯里兰卡、澳大利亚、美国、墨西哥、德国、瑞士、西班牙和法国等地。这一阶段的主要作品是《袋鼠》《羽蛇》《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劳伦斯夫妇在意大利西西里岛陶尔米纳附近租下了古泉别墅。陶尔米纳阳光灿烂，大海奔涌，劳伦斯在此完成了《迷途的姑娘》《大海与撒丁岛》《小甲虫》《狐》和《上尉的偶像》，并着手编短篇小说集《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从1920年开始，英美两国的出版商竞相出版劳伦斯的小说。至1921年，美国、英国先后出版了《虹》《恋爱中的女人》和《精神分析与无意识》等作品，出书盛况使劳伦斯摆脱了经济窘境和思想上的阴霾。

1921年的11月起，美国的文化赞助人梅布尔力邀劳伦斯去美国新墨西哥的陶斯创作有关印第安人的作品。1922年8月下旬，劳伦斯夫妇踏上了坐落在落基山脉丘陵地带的陶斯高原。带着对印第安精神、生存形态与宗教的膜拜和一种原始主义的情结，劳伦斯沉入了他的印第安作品的创作，寻找复活现代文明荒原的希望。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是《羽蛇》《骑马出走的女人》《圣莫尔》以及《墨西哥的清晨》。

1925年，劳伦斯被查出肺结核三期。劳伦斯朝弗丽达望了望，那眼神弗丽达一生都没有忘记。

10月初，劳伦斯夫妇到了伦敦。阴沉沉的雾霭和惨淡的社会气氛（其时，英国的失业大军为125万）只留住了作家一个星期。

劳伦斯和弗丽达去了意大利，1926年4月，在距佛罗伦萨七英里左右的地方，他们如愿租到了坐落在特斯肯小山顶上的米兰达别墅。在那里，劳伦斯开始写那部骇世惊俗的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以一种更袒露细致的笔触展示了性爱对失落于20世纪文明荒原的生命的救赎，在彻底完整的情欲描述中寄寓作者更深的血的意识和对爱的复活的真诚愿望。

小说中的康妮是查泰莱男爵夫人，是在僵死的和鲜活的两种对立的生活世界中奋力前行的人。坐在机械轮椅中的克里福德·查泰莱男爵，作为一个煤矿主、实业家和青年知识界的作家，却是劳伦斯所称的“世界人类死灰”的代表。丧失了性功能的查泰莱与妻子维系的是故事朗诵和议论时弊的纯精神关系。查泰莱生育能力的丧失是他所代表的阶级没有生命力的象征；康妮与拉格比庄园的护林人麦勒斯相拥在一起，不仅仅是出于被压抑的欲望，更是由于再生的需要。他们完成的是劳伦斯以为的血的支柱在血的深谷中的天堂般的重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诗意地渲染了对性秘密的探究和对生殖器官的赞叹，带有浓重的性宗教的色彩。

1928 年底，《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后不久，即遭英国报界的攻击，然后因涉嫌淫秽被禁止发行，经长期诉讼，直到1960年才被英国政府解禁。

1927年5月开始，劳伦斯病情不断加深，他们夫妇先后在意大利、德国、瑞士、法国等地进行考察、治疗或是疗养。此间劳伦斯完成了发表于1927年的游记《伊特鲁斯坎地区》，选编了《劳伦斯诗选集》（1928），写就他的第8本诗集《三色堇》（1929）以及三篇优秀文章：《复活了的基督》《淫秽与色情》《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

从1929年7月起，劳伦斯的全部生活就成了一场与疾病展开的拼搏。弗丽达、朋友和亲人陪伴劳伦斯在巴伐利亚、邦多勒、埃达阿斯多疗养院、旺斯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时刻。劳伦斯的最终一刻来得平静而简单，那是1930年3月2日下午，在旺斯，劳伦斯四十四岁的年纪。

作为世界级的大作家，劳伦斯留给了世间丰饶的著述，它包括十一部长篇小说、十余部中短篇小说集、四部戏剧、十部诗集、四部散文集、五部理论论著、三部游记和大量的书信。这些作品对自然的人类之爱的述说和对人类存在的整体状况的描述，都享有艺术上和思想上的永恒魅力。

第一章　姐妹俩

一天早上，在贝尔多弗的布朗温家里，厄休拉和古德伦坐在窗前，一边做活儿一边聊。厄休拉在缝一件亮色刺绣，古德伦在画画，画板就在膝盖上。她们静静地做着，想到什么就聊聊。

“厄休拉，”古德伦说，“你真想结婚吗？”厄休拉放下手里的活儿，朝上看看，面色平静，体贴。

“我不知道，”她答道，“这得看你这话的意思了。”

古德伦有点儿吃惊，看了姐姐好一会儿。

“咳，”她冷冷地说，“这不就指那一件事嘛！你不觉得，不管怎么说，你该……”她有点儿不高兴地说，“比现在的状况好一点儿吗？”

厄休拉的脸上掠过一片阴影。

“或许，”她说，“可我没把握。”

古德伦又停了一下，有点儿生气。她想听到多少肯定一点儿的话。

“你不觉得一个人要有结婚的体验吗？”她问。

“你觉得结婚只是必要的体验吗？”厄休拉反问道。

“当然啦，别管怎么说，”古德伦淡淡地说，“它可能不合人意，但肯定是种体验。”

“不一定吧，”厄休拉说，“可能是体验的尽头呢。”

古德伦静静地坐着，用心听着。

“当然啦，”她说，“这是要想到的。”说到这儿，她们都不言语了。古德伦气哼哼地抓起橡皮就擦她的画儿。厄休拉一心绣活儿。

“好婚事你也不会考虑吗？”古德伦问道。

“我想我已经回了好几桩了。”厄休拉说。

“真的？”古德伦不觉飞红了脸，“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你真有什么事吗？”

“千载难逢，他人太好了，我太喜欢他了。”厄休拉说。

“真的？你怕是给诱惑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不是这样，”厄休拉说，“真到了那会儿，人都不会被诱惑了，哦，要是我被诱惑了，我就会立马结婚了。我只是被不结婚诱惑了。”说到这儿，姐妹俩忽然又笑逐颜开了。

“真让人吃惊，”古德伦大声说道，“那么强烈的诱惑！不结婚！”姐妹俩都笑了，相互望着，心里又觉得害怕。

她们半天没说话，厄休拉绣活儿，古德伦接着画素描。姐妹俩都是成人了，厄休拉二十六岁，古德伦二十五岁。可她们都像现代女孩儿，显得既冷漠又纯洁，更像月亮女神而不是青春女神。古德伦是个冷美人，皮肤柔滑，肢体轻盈。她穿着深蓝色的丝绸衣服，领口和袖口都缀着蓝色和绿色的亚麻褶皱花边，脚上是宝石绿的长筒袜。她那自信又羞怯的模样和厄休拉刚好相反。厄休拉敏感，对未来充满期待。当地人被古德伦那副镇定自若、露骨的孤傲举止给吓着了，都说她是个“时髦的女子”。古德伦刚从伦敦回来，在那儿待了几年，她在一所美术学校读书、工作，过着艺术家的生活。

“我真盼着有个男人出现。”古德伦说道，飞快地咬住下嘴唇，做了一个奇怪的鬼脸，半是调笑，半是苦恼，让厄休拉害怕。

“所以你回到家来，好在这儿等他？”厄休拉笑了。

“噢，亲爱的，”古德伦尖声叫道，“我才不会特地去找他呢！不过要是真碰上一个人，又迷人，又有钱，那……”她嘲讽着，吞吞吐吐地打住了话头。然后她盯着厄休拉，仿佛要看透她似的。“你就不觉得厌烦吗？”她问姐姐，“你不觉得事情总是不能实现？没有什么可以实现的。一切都在萌芽中就凋谢了。”

“什么都在萌芽中就凋谢了？”厄休拉问道。

“噢，所有的事，你自己，一般的事情都一样。”姐妹俩沉默了，各自在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的命运。

“这真是可怕，”厄休拉说，停了一下又问，“你只是想通过结婚达到什么目的吗？”

“下一步的事似乎是免不了的。”古德伦说。厄休拉默默地想着这些，心里不是味儿。她在威利·格林中学教书，已经有好几年了。

“我知道，”她说，“这似乎也就是凭空想想，但是真的想想，想想不管哪个你认识的男人，每个晚上回到家来，向你道声‘你好’，然后给你一个吻……”

姐妹俩都不作声了。

“是啊，”古德伦低声说，“这真的不可能，男人不可能这样。”

“当然啦，还有孩子……”厄休拉也拿不准了。

古德伦的脸沉了下来。

“你真想要孩子吗，厄休拉？”她冷冷地问。厄休拉露出了迷惑的神情。

“一个人会感到这由不得自己。”她说道。

“你真这么觉得吗？”古德伦问，“一想到生孩子，不管怎样我都没感觉。”

古德伦毫无表情地看着厄休拉，不动声色。厄休拉皱紧了眉头。

“也许这不是真的想法，”她支支吾吾地说，“也许人们心里并不真想要孩子，只是表面上……”古德伦的脸沉了下去，她不想说得那么肯定。

“可是一想到别人的孩子……”厄休拉说道。

古德伦又有点儿不友好地望着姐姐。

“一点儿不错。”说完，她就不出声了。

姐妹俩默默地干活儿。内在的激情总是让厄休拉不可思议地活跃，那激情动人，缠人，也与人冲撞着。她基本上自己过活，独往独来地工作着，日复一日，总在思考着，想要掌握生活，用自己的理解抓住它。现在，她活跃的生活似乎停止了，可实际上，在隐秘的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正在呼之欲出。要是她能够冲破最后的那层荚壳该有多好！她就像子宫中的婴儿，似乎要用力伸出她的双手，可是不能，现在还不能。可她还是有一种奇妙的预感，觉得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妹妹，觉得古德伦实在是漂亮，体形丰满，线条柔美，那么迷人。她还挺顽皮，那么泼辣，冷嘲热讽的，冷漠得碰不得。厄休拉从心里羡慕她。

“你为什么回来，古德伦？”她问。

古德伦知道厄休拉是羡慕她的。她停下绘画，舒展一下身体，弯曲的眼睫毛下，一双秀目投向厄休拉。

“我为什么回来，厄休拉？”她重复着，“我已经问过自己上千遍了。”

“那你也不知道？”

“知道，我想我知道。我想我回到家来只是以退为进[5]。”

然后，她那了然于心的目光细细地看着厄休拉，看了半天。

“我知道！”厄休拉大声说，显得有些迷惑和做作，好像她并不知道什么，“可一个人能蹦到哪儿去呢？”

“噢，这无所谓，”古德伦有点儿超然地说，“人只要跃过底线，总能落到什么地方。”

“这不是很冒险吗？”厄休拉问道。

古德伦慢慢露出嘲弄的微笑。

“嗨！”她笑着说，“这不就是说说嘛！”她又不说话了，可是厄休拉还在闷闷地想着。

“你回来了，那你觉得家里怎么样？”她问道。

古德伦冷静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实话实说：

“我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外人。”

“那父亲呢？”

古德伦有些愤恨地看着厄休拉，好像被逼得走投无路了。

“我还没有想到他，我忍着不去想。”她冷冰冰地说。

“是啊。”厄休拉颤抖地说，这下真的聊不下去了。姐妹俩发现她们遇到了一道虚无的、可怕的深渊，而她俩似乎还在边上看过。

她们默不作声地做了一会儿活儿。古德伦被压抑的感情弄得她满脸通红，她讨厌又让人唤起这种感情。

“我们出去看看那边的婚礼好吗？”最后，她随便地问道。

“好啊！”厄休拉叫起来，急急地把针线活儿扔到一边，跳了起来，就像要逃避什么，这下倒泄露了这儿的紧张气氛，一阵不满掠过古德伦心里。

往楼上走着，厄休拉又意识到这所房子，是她的家，可是她厌恶这儿，这个肮脏又太熟悉的地方。她恐怕在心底里就反感这个家，这环境，这整个的气氛，这陈腐的生活都叫她反感。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很快，两个姑娘就匆匆来到了贝尔多弗的大街上，街道很宽，两旁是杂乱的商店和住宅，显得又脏又穷。古德伦刚从切尔西区和苏塞克斯回来，面对英国中部这个乱七八糟的丑陋煤镇，心都缩紧了。她向前走着，穿过长长的铺着沙砾的街道，街道乱七八糟的，显得又肮脏又委琐。一路上，人人都盯着她看，让她觉得难受。她竟然决定回来，领略这个乱七八糟、贫瘠丑陋的小镇，真是怪事。为什么她要让自己向这里屈服呢？她还想让自己屈服吗？忍受这些丑陋的微不足道的人们，忍受这个破败乡镇的折磨吗？她觉得自己像一只在尘土中费劲儿爬行的甲壳虫，让她充满厌恶。

她们走下大街，走过一片黑糊糊的菜园子。地里飞满煤灰的卷心菜根还不知羞愧地戳在那儿。没人觉得难看，没人为此羞愧。

“这像是阴间的地方，”古德伦说，“矿工把煤运上地面，一锹锹地堆起来。厄休拉，这太奇妙了，真的太奇妙了，真的太精彩了，这是另一个世界。这儿的人都是食尸鬼，什么都带着鬼气，都是真实世界的食尸鬼样的复制品，都是复制品，是鬼魂，一切都是污秽、肮脏的。这简直是疯了，厄休拉。”

姐妹俩走在一条黑乎乎的小路上，穿过一片黝黑肮脏的田地。左边视野开阔，一条谷地里散落着煤矿，对面山坡上是麦田和林地，远处望上去黑色尽染，像是罩上了黑色面纱。白色和黑色的烟柱照直地升上去，在昏暗的天空中变着戏法。近处是一长溜一长溜的住房，环绕着山坡，一直通向山顶。住房是暗红色的砖房，灰蒙蒙的石板顶，不怎么结实。姐妹俩走的这条小路也是黑不溜秋，路是矿工们来来回回地踩出来的，铁栅栏隔在路和田地之间，对着道路的栅栏门已经被过往矿工的厚毛头布裤蹭得发亮了。这会儿，两个姑娘正走在几溜儿住房之间，这儿更穷酸。女人们双臂交叉搭在粗布围裙上，站在一排房屋的尽头闲聊，用本地人的眼光追着布朗温姐妹，目不转睛地盯着，孩子们在大声地叫唤。

古德伦昏头昏脑地走着。如果这就是人的生活，如果这就是生活在完整世界中的人，那她自己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呢？局外人？她意识到自己这身打扮，草绿色的长筒袜、草绿色的天鹅绒大檐帽，还有天蓝色的柔软外套。她觉得脚底下踩着棉花，摇摇晃晃的，心都缩紧了，好像随时都会猛地摔倒，她害怕了。

她紧紧挽着厄休拉，厄休拉对这里的阴暗、粗蛮和充满敌意都早已习惯了。但古德伦却仿佛受着煎熬，心里一直在呼喊着：“我要回去，我要离开这儿，我不想了解这儿，不要知道这儿的状况。”可是，她还得往前走。

厄休拉能感觉到她在受罪。

“你恨这里，对吗？”她问道。

“这儿让我为难。”古德伦结结巴巴地说。

“你待不久的。”厄休拉应声道。

古德伦往前走着，松了一口气。

她们离开了矿区，翻过起伏的小山，来到了山后朝向威利·格林镇的纯净乡村。田野和山林里还是有些黑色的魔力，空中似乎还闪着黑色的微光。这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阳光断断续续的。黄黄的白屈菜从树篱下冒了出来，威利·格林镇的庭园里，一丛丛的醋栗已经长出了叶子，挂在石墙上的灰色香荠菜开着白色的小花。

她们转过弯，上了公路，路通向教堂，两旁是高高的路堤。前面，在公路转弯的低洼处，那儿的树下面站着一小群人，在等着看婚礼。本地矿主托马斯·克里奇的女儿就要嫁给一位海军军官了。

“咱们回去吧，”古德伦说着，突然转过身去，“这儿都是那种人。”

她在路上犹豫不定。

“别介意他们，”厄休拉说，“他们还不错，都认得我，不碍事。”

“可我们非得从他们中间穿过去吗？”古德伦问。

“他们真的很不错。”厄休拉说着，还在朝前走。就这样，姐妹俩走近了那群心神不宁、小心提防着的老百姓。他们大多是妇女，尽是些矿工们游手好闲的妻子，一副心存戒备的下层人模样。

姐妹俩没事似的直奔门口。女人们给她们闪出路来，刚够她俩挤过去，就像不愿意让地儿一样。姐妹俩默默地走过了门口的石路，踩着红地毯上了台阶，一个警察打量着她们的脚步。

“多贵的袜子啊！”古德伦背后有人在说着。古德伦一下子暴怒了，怒不可遏。她简直想把她们都消灭掉，一扫而光，好留给她一个干净世界。她可真讨厌走上这个教堂院子的小路，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下，不停地沿着红地毯往前走。

“我不想进教堂了。”她忽然说道。一听她这话这么干脆，厄休拉赶紧停了步，转身岔入了通往中学便门的小路，学校的校园就挨着教堂的庭园。

一走出教堂庭园，进到校门里的灌木丛旁，厄休拉就在月桂树下的矮石墙上坐了一会儿。她身后学校高大的红楼静静地伫立在那儿，因为是假日，窗户都开着。她们前面的灌木丛那边，就是教堂灰白的屋顶和塔楼。姐妹俩被簇叶遮掩着。

古德伦默默地坐下，双唇紧闭，脸朝一边扭着。她真后悔自己竟回到这里。厄休拉看着她，觉得她被窘困得脸红红的，真是美貌惊人。可她也让厄休拉的天性受到压抑，让她困倦。厄休拉希望独处，摆脱古德伦无处不在的存在造成的紧张。

“我们还待在这儿？”古德伦问道。

“我只是休息一下，”厄休拉说着站起身来，像挨了训似的，“我们站到壁球场的角落里去，从那儿什么都能看到。”

这会儿，灿烂的阳光射进教堂墓地，空气中飘着一股树脂和春天的气味，也没准儿是墓地的紫罗兰的味道。一些白雏菊已经开了花，亮亮的像天使。铜色的山毛榉在空中张开了血红的叶子。

十一点整，马车开始陆续到达。每当一辆马车驶过来了，门口的人群就一阵拥挤、骚动。婚礼的宾客们拾阶而上，沿着红地毯走向教堂。灿烂的阳光下，人们兴高采烈。

古德伦带着好奇心，实实在在地打量着这些人。她把每个人都看成是完整的形象，把他们看成一本书里的人物，或是一幅画里的人物，或是戏剧中的活动木偶，是一件完美的创造物。她喜欢辨识各式各样的性格，认清他们的真实模样，给出他们各自的背景，在他们沿着通向教堂的小路从她眼前经过的这一会儿，给他们永远地定了位。她了解他们，他们已经定型了，对她来说，他们是已经封了铅印的成品。在克里奇一家出现之前，没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和想不清楚的。而克里奇一家一到，她便来了兴致，他们身上可是有些什么东西预先不那么好推断的。

克里奇太太和她的长子杰拉尔德走过来了。克里奇太太的形象很古怪，不修边幅，尽管她已经很明显地尽力使自己的着装与今天的日子相协调了。她身体向前倾着，脸色白里透黄，皮肤透着亮，面部特征很显著，长得挺漂亮，神情紧张的脸上带着食肉动物目中无人的表情。她暗淡的头发乱七八糟，几缕头发从蓝色的丝绸帽里掉了出来，披在暗蓝色的丝绸外套上。她的模样像个偏执狂的女人，鬼鬼祟祟的，还很傲慢。

她儿子很漂亮，皮肤被太阳晒得泛了黑。他个子中等偏高，体形匀称，衣着似乎有点儿过分讲究。他也有着那种不可思议的警觉神情，脸上不知不觉地闪着光，似乎他与身边的人真的不是同一种人。古德伦立刻就盯上他了。他身上的某种北方人的东西迷住了她。他那北方人的光洁肌肤和金色的头发在闪着光，就像透过冰晶折射的阳光。他看上去那么清新、未加雕琢，像北极的东西一样纯粹。他可能有三十岁，也可能三十多岁，英俊照人，男子气十足，就像一条性情温和、笑嘻嘻的幼狼。这些都没遮住她的眼光，她看到了他沉寂的举止中透露出的意味深长的不祥，和那不肯屈服的性情之中的潜在危险。“他的图腾是狼，”她对自己重复着，“他的母亲是一条未被驯服的老狼。”想到这儿，她突然万分激动，好像她有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发现，而全世界都还不知道。一阵奇异的狂喜攫住了她，她突然一阵激动。“天哪！”她暗自大叫，“这是怎么回事？”然后，过了一会儿，她又自信地说，“我要更多地了解这个人。”她想再见到他。这渴望折磨着她，像怀乡病一样。必须要再见到他，要弄清楚这并没有错，她没有自欺欺人，他的出现确实让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势不可挡的感觉，一种原本就了解他，深深地理解他的感觉。“我是不是真的是为他选出的人？是不是真有某种暗金色的北极之光只笼罩着我们两人呢？”她问着自己，不能相信这点，还在沉思着，简直意识不到周围在发生什么事。

女傧相来了，但是新郎还没有到。厄休拉猜想可能出了什么岔子，没准儿这婚礼整个会乱套。她觉得苦恼，好像这事儿得靠她似的。女傧相们到了，厄休拉看着她们迈上台阶。这里面有一个人她是认识的，此人个子高高的，慢悠悠的样子，一头厚厚的金发，长长的脸，面色苍白，是个不好驾驭的女子。她叫赫麦妮·罗迪斯，是克里奇家的朋友。这会儿，她走过来了，昂着头，好稳住头上那顶巨大的黄色天鹅绒宽檐帽，那帽子上还有一溜儿真的灰色鸵毛。她似乎漫不经心地飘然向前，长脸向上仰着，看也不看四周。她很富有。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浅黄色丝绒衣服，手捧一束玫瑰色的仙客来花，脚上的鞋和袜子的颜色也是棕灰色的，就像她帽子上羽毛的颜色。她头发又浓又密，人飘忽向前，臀部很特别地一动不动，似乎不情愿挪动。她让人过目难忘。她的浅黄和棕红色系虽然漂亮，却也有些可怕，招人反感。她那么引人注目地走过时，人们都静默不语，激动得想嘲弄几句吧，又不知怎的默不作声了。她的长脸苍白苍白的，高昂着，有点罗塞蒂[6]的味道，似乎给麻醉了，仿佛在她内心深处盘绕着一团奇思怪想，不容逃脱。

厄休拉出神地看着她，她知道一些赫麦妮的情况。她是中部地区最引人注目的女人，她的父亲是德比郡的从男爵，是个老派人物。她可是新派女人，充满理智，焦虑不堪得快没了知觉。她对改革兴趣十足，身心都在公共事业上。但是她毕竟是属于男人的女人，能拿住她的还是男人世界。

她与各类能人在精神上过从甚密，这些人中厄休拉只知道一位叫鲁珀特·伯金的，他是本地区学校的督学。不过古德伦在伦敦遇到过与赫麦妮来往的其他一些人。古德伦与搞艺术的朋友们出入各类不同的社交圈子，结识了许多知名人士。她见过赫麦妮两次，但是两人都未接受对方。以往她们在伦敦的各式各样的朋友家，彼此以平等的地位相见，这会儿，在这个中原地区，以如此不同的社会地位再次相见，真让人发窘。毕竟，古德伦在社交上颇为成功，她有不少有闲情来接触艺术的贵族朋友。

赫麦妮知道自己打扮得漂亮，知道不管在威利·格林遇见谁，自己的社会地位即使不是高不可攀，至少也能打个平手。她知道自己已被文化界和知识界所承认。她是一个文化使者[7]，是思想文化的传播媒介。在所有领域，她都处于最高水准，无论在社交上、思想上、公共活动甚至在艺术上，她都是唯一的，她能很自在地周旋于一流人物之间。没有人能够轻视她，也没有人能够嘲弄她，因为她位居一流，而那些反对她的人，则处处低于她，不管在地位、财富上，还是在思想、发展和理解力这种高水平的交往上，都不能与她相比。因而，她是无懈可击的。她一生都在寻求使自己无懈可击和不容置疑，要超越世人的评判。

但是她的心还在受折磨，这是明摆着的。即使她那么自信地走在通往教堂的小路上，确信在所有方面她都超出了世俗判断，知道就是按照最高标准，自己的外表也是十全十美。但是她还是受着折磨，在自信和骄傲的外表下，明明地感到自己受着伤害、嘲弄和蔑视。她总感到自己是脆弱的，在她的盔甲下，一直有一个秘密的裂口。她自己并不知道这裂口是什么。这其实是一种健全自我的缺乏，是她天生不足，是生命的可怕的空虚和缺失。

她想有个人来填补这种缺失，永远填补上。她需要鲁珀特·伯金。有他在跟前，她就感到自己是完整的、充实的，而在其余的时间里，她就像是临渊的建筑，在流沙之上，而且，不管她有多自负，多有把握，随便一个自信又强壮的普通女仆的些微嘲笑和轻蔑都能让她立刻陷入空虚的无底深渊。这个忧郁的、忍受着痛苦的女人始终在积累自己的美学知识、文化和上流社会的眼界，而且，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样子，想以此来保护自己。可她从来都填不上这个可怕的标示缺失的裂口。

要是伯金能保持和她的亲密关系，她在这躁动不安的人生航行中就会安全了。他能让她完全，让她成功，让她胜过真正的天使。要是他真能这样做就好了！可现在她只能是在恐惧与疑虑中受着折磨。她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力求达到伯金所信服的美和优越的地步，可总还是有一种缺失。

他也是个刚愎自用之人，他竭力回避她，一直在回避她。她越是奋力地把他拉向自己，他越是要打退她。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是情人，噢，这真让人厌倦和痛苦，她实在是累了。但是她仍然相信自己。她知道，他一直试图离开她，她知道，他要试图最终摆脱她，好自由自在。可她还是自信有力量留住他，她相信自己的学问更高。他也拥有高深的学问，而她却是真理的试金石。她只需要伯金与她结合。

而这个，这个与她的结合，也标示着他的最高的完满，而他却像个任性而固执的孩子，竟想要否认它，想要打破他们两人之间的神圣结合。

他会出席这个婚礼的，他该是男傧相。他会在教堂里，会在那儿等候。他会知道她什么时候来。在她走进教堂门口的时候，这种挂念和渴望让她紧张得打了个寒战。他会在那儿的，他一定会看到她穿的是多么漂亮，一定会看到她为了他打扮得多么漂亮。他会明白的，他能够看出她是如何为了他而打扮得出人头地，看出她是如何为了他而高高在上。最终，他一定会接受他最好的命运，不会拒绝她的。

令人厌倦的渴望让她心头一震，她走进教堂，细细地四下张望，苗条的身子不安地颤抖着。作为男傧相，他应该站在圣坛旁边的，她由着自己的确信，细细地打量着。

而此时，他并没有在那儿。这可怕的一击向她压过来，她仿佛要沉没了。她被绝望笼罩着，呆呆地朝圣坛走过去。一阵彻底绝望的剧痛袭来，这种感觉是她从未领受过的，它比死还要可怕，它让人觉得是那么荒凉，那么空落落的。

新郎和男傧相还没有到，外面的人渐渐地惊愕起来。厄休拉简直觉得自己也负有责任。她不能忍受新娘到了而不见新郎的场面，这婚礼可一定不能失败啊，一定不能。

可是新娘的马车已经来了，马车上装饰着缎带和花结，灰色的马撒着欢儿跃向教堂大门，这身手引得一阵欢笑。这儿是所有笑声与欢乐的中心。马车门打开了，就要请出今天真正的花。路上的人在悄声嘀咕，人群中发出了不满的咕哝声。

新娘的父亲先从马车上下来了，像是一个幽灵飘进了清晨的空气里。他又高又瘦，忧心忡忡的脸上，稀疏的胡子黑里泛灰。他埋头在马车门边候着，很有耐性。

车门一开，漂亮的簇叶和鲜花雪片似的落下，白色的缎带和花边飘飘洒洒。一个欢快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怎么出去呀？”

等待的人群中发出称心的声音，他们挤到跟前来迎接她，有滋有味地看着她弯下腰，淡黄色的头发上撒满了花蕾，雪白纤细的小脚踌躇着蹬到车踏板上。就像海水一样突然涌来，新娘好似拍岸浪花，一身雪白地飘向清晨树荫下的父亲，面纱里荡出一串笑声。

“好了！”她说。

她伸手挽住了父亲的胳膊，踏上了永恒的红地毯，身上轻盈的婚纱飘飘洒洒。她父亲默不作声，发黄的脸显得忧心忡忡，黑黑的胡子更显得他忧虑深重。他直挺挺地登上台阶，好像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新娘迷迷糊糊的笑声却一直丝毫不减地追随着他。

可是新郎还没到！这让厄休拉不能忍受。她担心得心都缩紧了，两眼望着远处的山坡，那条白色的下坡路，应该在那儿看到新郎。那儿来了一辆马车，正跑个不停，刚刚驶进人们的视线。是的，正是他。厄休拉转身朝向新娘和人群，从高处不清不楚地喊了一声。她想抢先告诉人们，新郎来了。可是她喊得不清楚，没人听得见。她满脸通红，想要告诉别人吧，又心慌慌地缩了回去。

马车嘎拉嘎拉地下了山坡，驶近了，人群中发出一声叫喊，正踏上台阶顶儿的新娘快活地转过身来，看看这骚动是怎么一回事。她看到人群中一阵混乱，一辆马车停了下来，她的情人跳下车，闪开马匹，汇入了人群。

“蒂博斯！蒂博斯！”她突然假装兴奋地叫了起来。她站在高高的小路上，在阳光下挥舞着花束。他呢，手里拿着帽子，在人群中躲闪着，没有听到她的叫声。

“蒂博斯！”她往下望着他，又大叫了一声。

他无意地朝那儿瞥了一眼，看到他的新娘和她的父亲站在上面的小路上，脸上不由得浮起一种古怪、惊讶的表情。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使劲儿一跃，要追上她。

“啊哈！”她见状奇妙地叫了一声，跳起来转身就逃，向着教堂飞奔，速度快得不可思议，白色的脚敲打着路面，白婚纱擦地而过。新郎追在后面，跳上台阶，越过她父亲，柔韧的臀部和双腿跑起来就像一只冲向猎物的猎狗。

“唉，追她呀！”下面那帮粗俗的女人忽然喊叫了起来，也来逗笑。

新娘呢，她身上的鲜花像碎屑一样在抖落，而她稳了稳自己，就要朝教堂转向了。她往身后瞥了一眼，甩出挑战般的狂笑声，然后转过弯，找了一下平衡，就越过了灰色的石头扶壁。接着，一路俯冲的新郎跑上前来，用手撑住那个寂静的石头，一转就没了身影，他的柔韧而强壮的腰部也从人们的视线里消失了。

门口的人群中猛地发出兴奋的惊叫。这时，厄休拉又注意到了那个面色阴郁、有点儿驼背的克里奇先生。他在小路上犹犹疑疑地等着，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场奔向教堂的追逐。新郎、新娘跑过去了，他转过身向后望望鲁珀特·伯金，伯金赶紧走上前来。

“我们殿后吧。”伯金说着，微微一笑。

“当然！”

新娘的父亲简短地应了一声。两人一起转身上了小路。

伯金像克里奇一样瘦削，苍白的脸上带着病容。他体形单薄，但形象很好。他走起路来一只脚有点儿不自然地拖着地，尽管他的衣着与他伴郎的角色很相称，但是与他本人却是不协调，让他的外表看上去有点儿可笑。他天性聪颖而特别，对这种世俗的场面一点都不适应，可还是服从了平常的观念，把自己弄得很可笑。

他装成很平凡的样子，像得天衣无缝。他能拿上周围人的腔调，能顺应周围环境和谈话对象，迅速调整自己的口气，这样，他装出的常人样才能达到逼真效果。通常这样也能得到旁人一时的好感，省得别人攻击他。

这会儿，他与克里奇先生沿着小路边走边轻松愉快地说着话，他像一个走钢丝的人那样应对各种局面，但总是走在钢丝上，还要装得轻松自如。

“对不起，我们来得太晚了，”他说道，“我们找不到纽扣钩了，费了好长时间才扣上靴子。不过，你们倒是准时来的。”

“我们总是准时的。”克里奇先生说。

“可我却总是迟到，”伯金说，“但是今天我真的是算着钟点的，只是意外地没能按时到，真是抱歉。”

两个人走远了，这会儿也没有更多可看的。厄休拉待在那儿想着伯金，他激起了她的兴趣，让她着迷，也让她心烦。

她想更多地了解他，她和他说过一两次话，但只是在他督学的公务身份下见的。她还以为，他似乎认同了他们两人之间的某种亲密关系呢，那是一种自然的、心照不宣的理解，彼此有共同的语言。可是这彼此之间的理解就没有机会再发展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抑制了她去接近他，就像有什么东西让她对他着迷一样。他带有某种敌意，掩藏着极端的自我克制，冷冰冰的，难以接近。

但是她还是想了解他。

“你觉得鲁珀特·伯金这人怎么样？”她问古德伦，显得有点儿勉强。她其实并不想谈论他。

“我觉得鲁珀特·伯金怎么样？”古德伦重复着，“我觉得他有吸引力，确实有吸引力。可我受不了他待人的方式，他对待什么小傻瓜都要显出十二分重视她的劲头儿，让人自己觉得真是可怕的欺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厄休拉问道。

“因为他对人没有真正的批判力，无论如何，”古德伦说，“我跟你说，他对待任何一个小傻瓜都像对待我和你一样，这真是一种侮辱。”

“噢，是的，”厄休拉说，“人是得有辨别力。”

“人必须有辨别力，”古德伦重复着，“但是在其他方面他可是个了不起的家伙，他的个性妙极了。不过你可不能相信他。”

“是啊。”厄休拉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她总是被迫同意古德伦的看法，即使她俩的观点完全不一样时也是这样。

姐妹俩默默地坐着，等着参加婚礼的人出来。古德伦没有耐心说话了，她要想一想杰拉尔德·克里奇了。她想搞清楚他对她产生的强烈感觉是不是真的。她自己要有个准备。

教堂里，婚礼还在进行。赫麦妮·罗迪斯心里只想着伯金。他就站在旁边，似乎是受到了肉体的吸引，她想贴着他站，假如她碰不到他，她简直无法肯定他就在身边。不过，整个婚礼过程中，她都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

在伯金没来之前，她是那么痛苦，一直到这会儿，她的头还是昏昏的。她还在被神经痛所折磨，为他没准儿会离开她而痛苦。她是在神经质痛苦的微微昏迷中等待着他。她郁郁地站在那儿，脸上着迷的神色神圣得像天使，但这却是痛苦带来的，痛苦让她显得那么动人，伯金的心要碎了。他看到她低着头，销魂的面庞上，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样。感觉到他的目光，她仰起脸，追着他的眼睛，她美丽的灰色眼睛闪闪地燃烧着，给了他一个强烈的信号。可是他躲开了她的眼光，她又痛苦而羞愧地低下了头，饮着心头不断的痛。他也是又羞愧又厌恶，为深深地怜悯她而痛苦，所以他不想与她对视，不想接受她向他示意的闪闪目光。

新娘和新郎成了婚，人们都走进了祈祷室。赫麦妮无意识地拥上前来，挨着伯金，伯金忍下了。

教堂外面，古德伦和厄休拉在听着她们的父亲弹奏风琴，他总喜欢弹奏婚礼进行曲。此刻，新婚的一对儿来了！钟声敲响了，空气抖动着，厄休拉想知道，树木、花卉能不能感受到这种颤动，它们会对空气中这奇怪的颤动作何感想。新娘挽着新郎，神态娴静，新郎盯着前面的天空，下意识地眨着眼睛，好像他是个局外人。他看上去真滑稽，眨着眼睛想要进入角色吧，可众目睽睽又扰乱了他的情绪。他看上去是一个典型的海军军官，称职，又有男子气。

伯金和赫麦妮一起走过来，赫麦妮自是得意又销魂，恍若沉沦的天使又复原职，可还是有点儿难以捉摸地着魔。这会儿，她挽住了伯金的胳膊，而伯金面无表情，听之任之，好像命里注定要被她缠住，毫无疑义。

杰拉尔德·克里奇过来了。他肤色白皙，一头金发，模样漂亮而健壮，精力旺盛。他是挺拔的，完美的，可近乎快乐和亲切的外表却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鬼祟。古德伦猛地起身走开了。她受不了了。她想独自待着，想知道这强烈而奇特的冲击是怎么一回事，它整个改变了她的性情。

第二章　肖特兰兹

布朗温家姐妹回贝尔多弗家了，参加婚礼的人都聚在肖特兰兹，克里奇的家里。这是一所老宅子，房子矮矮的，一长溜，是所庄园，它刚好沿着狭小的威利湖对面的坡顶上排开。从肖特兰兹望过去，是一片坡面的草坪，该是个公园，到处都矗立着单个的大树。狭小的湖泊对面的山林中，掩藏着峡谷中的煤矿，但是掩不住升起的煤烟。不过，这里还是田园般的宁静，风景如画，这庄园有它自己的魅力。

这会儿，老宅子里挤满了克里奇家的人和参加婚礼的客人。克里奇先生身体欠佳，抽身休息去了。杰拉尔德在主事。他站在简朴的客厅门口招呼着男宾，友好而又随意。他似乎乐于打理社交聚会，笑容可掬的，十分好客。

女宾们在乱哄哄的屋里到处溜达，克里奇家已出嫁的三个女儿只得四下找她们。那儿总能听到克里奇家的这个或那个女儿特有的那种专横声音：“海伦，到这儿来一下……”“马乔里，我要你来……”“哦，我说，威瑟姆太太……”这里衣裙窸窣作响，衣着漂亮的女人飞快地闪过，一个小孩子手舞足蹈地在厅里来回窜着，还有一个女仆来去匆匆。

这期间，男人们三五成群地站在那儿，静静地聊着，吸着烟，装作对女人世界的活泛并不留意。可是女人那边乱成一团的兴奋、那些让人扫兴的笑声和没完没了的说话声搅得他们并不能真正地交谈。他们在等着，心神不宁的，心里老挂记着，烦得够呛。而杰拉尔德依然是那么和蔼可亲，那么快乐，并不在意这样无所事事地等着，知道自己是这个场合的台柱子。

忽然，克里奇太太悄悄地进来了，那张刚毅、线条分明的脸到处盯着看。她还戴着那顶帽子，穿着蓝色丝绸外衣。

“有什么事吗，妈妈？”杰拉尔德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她含含糊糊地答道。然后她照直向伯金走去，伯金正在和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婿说话。

“你好，伯金先生。”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似乎并不把别的客人当回事。她把手伸向他。

“噢，克里奇太太，”伯金用他随机应变的语调搭着话，“以前我没能来过。”

“这儿的人有一半儿我都不认识。”她声音低低地说着。她的女婿不自在地走开了。

“那你是不喜欢生人了？”伯金笑道，“我自己从来就不明白，一个人为什么要在意那些偶然相遇的人，为什么我该认识那些人。”

“哦，真是！真是啊！”克里奇太太紧绷绷的声音低声说，“要不是他们就在那儿，我是不认识在这屋里碰到的人的。孩子们把他们介绍给我说：‘妈妈，这是某某先生。’更多的我也不知道，某某先生姓甚名谁有什么关系？他本人或是他的名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抬眼看着伯金，让他受宠若惊。她这么一个简直对任何人都视而不见的人，却过来和他交谈，真让他不胜荣幸。他低头看着她紧绷绷的、线条分明的脸，那副浓眉大眼，但不敢正视她那双忧郁的蓝眼睛。他的眼光移到她的头发上，看着她的头发是怎么松松地盘着，几缕头发随便地搭在好看的耳际上，可并不怎么干净，脖颈也不是太干净。即使这样，他似乎还是和她是一种人，而不是和其他的朋友。不过，他心里在想，他可总是把脖颈和耳朵洗得很干净的。

想到这些事，他微微地笑了。但他还是紧张，觉得与这个年长又疏远别人的女人在这儿交谈，就像是别人阵营里的叛徒和敌人一样。他就像一头鹿，一只耳朵甩向后面断后，另一只耳朵伸向前面，了解前方的动静。

“别人其实无关紧要。”他说道，挺不情愿再往下说。

克里奇太太猛地抬起头，阴郁的质问眼光看着他，好像怀疑他的诚意。

“你说的‘无关紧要’是什么意思？”她厉声问道。

“有许多人都算不了什么，”他答道，被迫把话往深里说，“他们咯咯地傻说傻笑，还不如把他们都抹去的好。从本质上说，他们并不存在，他们并没有在那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她一直定定地望着他。

“我们可是并没有想起他们。”她尖刻地说。

“这没什么要想起的，他们并不存在的原因就在这儿。”

“哦，”她说，“我可不愿意说得那么远。他们就在那儿，不管他们是否存在。他们的存在并不由我来做决定。我只知道，他们别想指望我都重视他们，别想指望我去结识他们那些碰巧到这儿来的人。就我本身来说，他们跟不在这儿一样。”

“的确。”他答道。

“他们不是这样吗？”她又问道。

“就跟不在这儿一样。”他重复道。接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只不过他们真在这儿，真是讨厌。”她说，“这儿有我的几个女婿，”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如今劳拉也结了婚，又来了个女婿。可我真的还没分清约翰和詹姆斯呢。他们来到我跟前，管我叫妈妈。我知道他们会说什么——‘你好啊，妈妈。’我真该说：‘从哪方面说，我也不是你们的妈妈。’可这有什么用呢？他们在这里。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我想我能把他们从别人的孩子中分出来。”

“人是会这么想的。”他说。

她有点吃惊地看着他，可能忘了她是在和他说着话。这下把话头也忘了。

她面无表情地四下望望房间。伯金猜不出她在找什么，或是在想什么。显然她是在注意自己的儿子们。

“我的孩子们都在这儿吗？”她突然问他。

他笑了，或许有点儿吃惊。

“除了杰拉尔德，我几乎都不认识。”他回答说。

“杰拉尔德！”她叫了起来，“他是他们当中最不够格的了。你绝不会想在这儿见到他，对吗？”

“是的。”伯金说。

做母亲的朝她的大儿子望过去，沉着脸盯了他好一会儿。

“唉。”她令人不解地叹了口气，听着那么冷嘲热讽的。伯金觉着害怕，似乎他不敢了解这些。克里奇太太走开了，把他忘了。可是又返了回来。

“我该盼望他有个朋友，”她说，“他从来没有朋友。”

伯金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这双蓝色的眼睛阴沉沉的。他不能理解这双眼睛。“我是我兄弟的守护人吗？”他有些轻率地对自己说。

接着，他想起来了，心头微微一震。那是该隐[8]的叫声。假如有谁是该隐的话，杰拉尔德就是。当然，他并不是该隐，尽管他也杀死了他的弟弟。那件事纯粹是一个偶然的事故，也并没有把后果归罪于谁，尽管他与该隐同样杀死了自己的弟弟。杰拉尔德小时候在一次偶然事故中，杀死了自己的弟弟。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总要给出了偶然事故的人打上烙印和咒语呢？人能靠偶然活着，也能死于偶然。他不能这样吗？是否每一个人的生活取决于纯粹的偶然性？还是只有人种和物种具有普遍的意义？或者，这根本是不真实的，这原本就没有纯粹偶然的事故？是否发生的任何事都具有普遍的意义？是吗？伯金站在那儿默默地思量着，忘记了身边的克里奇太太，就像她也忘记了他一样。

他不相信存在着任何偶然的事。从最深刻的意义上说，偶然和必然都结合在一起。

他刚刚对这事下了判断，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儿就走过来说：

“你不过来把帽子摘掉吗，亲爱的妈妈？我们就要坐下吃饭了，这可是一个正式场合，亲爱的，对吗？”她挽上妈妈，一起走了。伯金马上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位男士旁搭话。

午宴的铃声响了。男人们抬头望望，但没人往餐厅挪动。屋里的女人们似乎也感觉不到这铃声与她们有什么关系。五分钟过去了。老男仆克劳瑟出现在门厅，一脸怒气，用求助的眼神望着杰拉尔德。杰拉尔德从架子上抄起一个弯弯曲曲的大海螺壳，径自就吹得呜呜响。这奇特的声音，让人心惊肉跳。这一召唤还真是神奇，似乎一声号角，所有人都冲出来了，众人都一个劲儿地向餐厅拥。

杰拉尔德等了一会儿，想等妹妹来主持。他知道，母亲是不会尽她的职责的。但是他妹妹只是向自己的座位挤过去。于是，这个年轻人，就多少有些专横地指挥客人们入席了。

餐厅里静了一会儿，人们都在看着挨个上来的餐前小吃。这时，一个留着披肩发的十三四岁的姑娘沉静地插了话：

“杰拉尔德，你吹出那么可怕的声音来，就没有想到爸爸。”

“是吗？”他应了一声，然后，冲着客人们说：“家父躺下了，他不太舒服。”

“他怎么了，真的？”克里奇家一个出了嫁的女儿大声问，眼睛瞟着桌子中间高耸的巨大的婚礼蛋糕，上面散落着假花。

“他没病，只是累了。”留着披肩发的温妮弗雷德答道。

酒杯里满上了酒，人人都聊得兴高采烈。在桌子的另一头，新娘的母亲远远地坐在那儿，头发还是松松地盘着。她和伯金挨着。有时她凶巴巴地扫一眼那些面孔，还探着身子失礼地盯着看。然后会低声问伯金：

“那个年轻人是谁？”

“我不知道。”伯金小心地答道。

“我以前见过他吗？”她又问。

“我想没有吧，我是没见过。”他答道。她满意了，疲倦地合上了双眼，面容宁静得像女王。随后，她又惊起，脸上露出一丝社交式的微笑，一时间像是一个举止文雅的女主人了。有好一会儿，她优雅地躬着身子，仿佛人人都皆受欢迎，讨人喜欢。可是很快阴云复又密布，鹰一样的神情浮上了她的脸，她又绷着脸不高兴了。她从眉毛下凶巴巴地扫了众人一眼，像一头陷入困境的动物，憎恶所有的人。

“妈妈，”黛安娜叫道，她比温妮弗雷德大一些，是个漂亮姑娘，“我可以喝酒了，是吗？”她问。

“可以，你可以喝酒了。”母亲呆呆地回答着，她对这事儿完全不感兴趣。

黛安娜便招呼男仆给她倒酒。

“杰拉尔德不该不许我喝酒。”她静静地对众人说。

“好了，黛。”杰拉尔德和气地说。黛安娜喝着酒，挑战似的瞥了哥哥一眼。

这房子里自由得实在奇怪，简直是无政府状态。与其说是气氛自由，还不如说是出于对权威的反抗。杰拉尔德有点儿权力，并不是因为给了他什么权，而只是出于他人格的力量。他的声音既和蔼又有支配力，唬住了所有比他年轻的人。

赫麦妮正在和新郎谈论着民族性问题。

“不对，”她说，“我觉得，呼吁爱国主义是不对的。这就像一家商行与另一家商行在搞竞争。”

“唉，你可不能这么说，是不是？”杰拉尔德大声说，他可是真正热衷于讨论呢，“你总不能把种族称作商行吧？是不是？而我觉得，民族性的概念大致与种族相符。我想，它就是这个意思。”

有一会儿，他们都不作声了。杰拉尔德和赫麦妮一直是这样显得生分，客客气气但并不友好。

“你真认为种族与民族性的概念相符吗？”赫麦妮若有所思、犹豫不定地问道，面无表情。

伯金知道她正等着他加入讨论，就恭顺地插了嘴。

“我觉得杰拉尔德说得对，种族是民族性的基本因素，至少在欧洲是这种情况。”他说道。

赫麦妮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要让这种说法淡化一下。然后她用不可思议的权威口吻，傲慢地说：

“没错，但是即便如此，对爱国主义的呼吁就是对种族本性的呼吁吗？难道不更是对所有权本性、对商品化本性的呼吁吗？这不就是我们所说的民族性吗？”

“或许是吧。”伯金说。他觉得在这种场合讨论这种问题实在不合时宜。

可是杰拉尔德这会儿却正有争论的头绪。

“种族也可以有它商业化的方面，”他说，“事实上，必须如此。这就像一个家庭，你必须要获得给养，而要获得给养，你就得跟别的家庭去争斗，跟别的民族去争斗。我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应该的。”

赫麦妮又沉默了一会儿，神情冷漠又盛气凌人。然后，她说：“是的，我觉得煽起竞争意识总是不对的，它会造成仇恨，仇恨会越积越深。”

“但是，你总不能把竞争意识都勾销了吧？”杰拉尔德说，“竞争是生产和改革过程中的一种必要的刺激。”

“是啊，”赫麦妮跟没事人似的说，“我觉得你能撇开竞争啊。”

“我得说，”伯金说道，“我憎恶竞争意识。”赫麦妮正吃着一片面包，就很可笑地轻轻用手指把面包从嘴里抽出来。她转向了伯金。

“你的确憎恶这种意识，的确。”她亲昵地说道，挺满意。

“是憎恶。”伯金重复道。

“是的。”她喃喃地说，挺满意也挺放心。

“但是，”杰拉尔德还在坚持，“你既然不允许一个人夺去他邻居的生计，为什么又会允许一个民族夺去另一个民族的生计呢？”

赫麦妮嘴里咕哝了半天，才冷淡地开口说道：

“并非总是一个所有权的问题吧？是不是？并非都是商务问题吧？”

杰拉尔德被她话里的庸俗唯物主义的意思给惹恼了。

“是的，多少是这样，”他反驳道，“假如我从一个人的头上拿走了他的帽子，这帽子就成了他的自由的象征。于是他为了帽子和我争斗，他是为自由和我争斗。”

赫麦妮不知所措了。

“是的，”她恼火地说，“但是用想象出的例子来争论，这不见得真诚吧？是不是？并没有人来拿走我头上的帽子，对吧？”

“只是因为法律阻止了他。”杰拉尔德说。

“不仅如此，”伯金说道，“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想要我的帽子。”

“那不过是看法的问题。”

“或者就是帽子的问题。”新郎笑了起来。

“假如就像这样，他真想要我的帽子，”伯金接着说，“那好，我肯定愿意考虑，对我这个自由自在的人来说失去帽子和失去自由，哪一种损失更大。假如我迫不得已去争斗，我就失去了自由。这是个对我来说要哪样更值得的问题，是要合我意的自由，还是要帽子？”

“是啊，”赫麦妮说着，很奇怪地望着伯金，“是的。”

“但是你能让人过来抢走你头上的帽子吗？”新娘问赫麦妮。

这个挺拔的长脸女人缓缓地转过身来，好像对新的讨论者麻木不仁。

“不，”她用一种不近人情的声音答道，低沉的声音里似乎还透着窃笑，“不，我不会让任何人从我头上抢走帽子。”

“你怎么才能阻止他呢？”杰拉尔德问道。

“我不知道，”赫麦妮缓缓地答道，“没准儿我会杀了他。”

她语调中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窃笑，而举止透出的是凶险又让人信服的嘲弄。

“当然，”杰拉尔德说道，“我能理解鲁珀特的观点。这对他是一个到底是他的帽子还是他心灵的宁静更重要的问题。”

“是身心的宁静。”伯金说。

“好吧，就随你所说的，”杰拉尔德回答说，“但是你要怎样以此去给一个国家做决断呢？”

“上帝保佑我。”伯金笑道。

“是的，但是假如你必须做决断呢？”杰拉尔德固执地问。

“那也一样。假如国家之冠是一顶旧帽子，那么梁上君子就可以拿走它。”

“但是国家之冠或是民族之冠能是一顶旧帽子吗？”杰拉尔德不依不饶地说。

“差不多肯定是，我相信。”伯金说。

“我不敢这么肯定。”杰拉尔德说。

“我不同意，鲁珀特。”赫麦妮说。

“好吧。”伯金说。

“我完全赞成那顶国家的旧帽子。”杰拉尔德笑着说。

“你戴上它，就成了傻瓜。”他那个只有十几岁的小妹妹黛安娜冒冒失失地说。

“噢，这些旧帽子的问题不是我们能理解的。”劳拉·克里奇叫道，“住口吧，杰拉尔德。我们要干杯了。我们干杯吧。干杯！倒酒！倒酒！现在干杯了！祝酒词！祝酒词！”

伯金看着他的杯子斟入了香槟，心里还在想着种族的或是民族的消亡问题。泡沫流出了杯口，斟酒的仆人才缩回了手。看着新鲜的香槟，伯金忽然感到一阵干渴，把香槟一饮而尽。屋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气氛搅得他不得安宁，让他觉着十分压抑。

“我这样做是出于偶然，还是有目的的？”他问自己。然后，他断定，用一般的话来说，他这样做是“偶然的目的性”。他掉头看了一眼男仆，那个男仆无声地走过来，佣人式的冷漠中夹杂着不满的神情。伯金断定自己厌恶祝酒、厌恶男仆、厌恶聚会，甚至在许多方面厌恶人类。然后他起来祝酒时，又不知怎的觉得心里恶心。

这顿午宴终于结束了。几位男士溜达进了花园。花园里有草坪和几处花坛，边上有铁栅栏相隔。这里景色宜人，一条公路在林荫遮蔽下沿着低洼的湖边盘旋而行。春风拂面，对面的湖光山色闪着淡淡的紫色，一派生机。漂亮的泽西种乳牛走到栅栏前，柔软的口鼻中喘着粗气，可能是想得到面包干。

伯金倚在栅栏上，一头奶牛朝他的手上喷着湿漉漉的热气。

“漂亮的牛，真是漂亮，”克里奇家的一个女婿马歇尔说道，“它们产的是最好的牛奶。”

“是的。”伯金说。

“啊，我的小漂亮东西，哦，我的小漂亮东西！”马歇尔挑着很怪的假声说道，惹得伯金捧腹大笑。

“你们谁赢了那场赛跑，勒普顿？”伯金大声问新郎，好掩饰自己笑的模样。

新郎从嘴里拿出雪茄烟。

“赛跑？”他高声说着，脸上现出浅浅的笑。他一点儿都不想说起教堂门口前的追逐，“我们一起到的。至少是她先摸到了门，我的手搭到了她的肩膀。”

“怎么回事？”杰拉尔德问道。

伯金就告诉他新郎追新娘的事。

“哼！”杰拉尔德不满地说，“那你怎么迟到的？”

“勒普顿要谈谈灵魂不朽的问题，”伯金说道，“接着他又少了一个纽扣钩。”

“噢，天啊！”马歇尔叫道，“在你结婚的日子谈论灵魂不朽！你脑子里就没有什么好点儿的事了吗？”

“这有什么不妥吗？”新郎问道，这位海军刮得光洁的脸敏感地红了起来。

“这听上去好像你是去赴刑场而不是去结婚的。灵魂不朽！”马歇尔很滑稽地使劲儿重复道。

可是他的滑稽模仿并没有让人觉得好笑。

“那你怎么看的？”杰拉尔德问着，想到一番玄奥的讨论，他立时竖起了耳朵。

“今天你不需要灵魂，小伙子，”马歇尔说道，“会妨碍你的。”

“天哪！马歇尔，去和别人谈去吧。”杰拉尔德忽然不耐烦地叫起来。

“老天爷作证，我很乐意，”马歇尔也来了脾气，“该死的灵魂，统统说得……”

他愤愤地走了，杰拉尔德生气地盯着他的背影，随着他矮胖的身影渐渐远去，杰拉尔德也慢慢变得宁静、和蔼可亲了。

“有一件事，勒普顿，”杰拉尔德忽然转身向新郎说道，“劳拉可不能像洛蒂再往家里带这种傻瓜。”

“你别介意。”伯金笑着说。

“我不会理会的。”新郎也笑了。

“那这赛跑是怎么回事，谁挑的头？”杰拉尔德问道。

“我们来晚了，我们马车赶到时，劳拉正站在教堂院子的台阶顶上。她看到勒普顿冲过来，就逃掉了。可你为什么这么生气？是觉得有伤家庭尊严吗？”

“是的，有点儿，”杰拉尔德说，“每做一件事，都要合乎体统。要是做不到合乎体统，就别做。”

“好妙的格言。”伯金说道。

“你不同意吗？”杰拉尔德问。

“完全同意，”伯金说，“只是你变得言必格言，让人有些烦。”

“该死的，鲁珀特，你想要所有的格言都对你的路。”杰拉尔德说道。

“不是，我想让它们靠边，可你总是把它们硬塞进来。”

对这种幽默，杰拉尔德冷冷一笑。然后，他眉毛一挑，算是不理这个碴儿了。

“你完全不相信任何行为准则，是吗？”他挑战似的向伯金吹毛求疵。

“准则，不，我讨厌准则。但是它们对普通人来说是必要的。任何有点儿样的人才能体现自我，为所欲为。”

“那你说的自我存在是什么意思？”杰拉尔德问道，“是格言还是陈词滥调？”

“我的意思不过是要为所欲为。我觉得劳拉逃开勒普顿奔向教堂是极好的方式，简直是大手笔。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听凭本能冲动行事是最难的，而且，这也是唯一可做的有身份的事，假如你适合这样做的话。”

“你不指望我拿你的话当真，是吗？”杰拉尔德问道。

“不是的，杰拉尔德，你是仅有的几个人里我希望能拿我的话当真的。”

“那我恐怕无论如何也达不到你的期望了。你是认为人们都该为所欲为。”

“我觉得人们从来就是这样的。我当然希望人们喜爱他们纯粹个性化的东西，这样能让他们独自行事。而人们总喜欢扎堆儿做事。”

“可是，”杰拉尔德冷冷地说，“我不喜欢待在你说的那样的世界里——人们听凭本能特立独行。这样不出五分钟，我们人人都要相互残杀了。”

“这意思是说人人你都要残杀。”伯金说道。

“你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的？”杰拉尔德愤怒地问。

“一个人除非他想要杀人，而别人也想让他杀，否则是杀不了别人的。这是一条绝对真理。杀人得有俩人才成，杀人者与被杀者。而被杀者是一个可杀之人，这是一种掩藏着深切的被杀欲望的人。”伯金说。

“有时你的话纯属是胡说，”杰拉尔德对伯金说，“事实上我们谁也不想被杀害，而其他人多是要来杀我们——迟早的事……”

“这看法十分有害，杰拉尔德，”伯金说，“这就难怪你怕你自己，怕你自己不幸。”

“我怎么怕我自己了？”杰拉尔德说，“而且我并不觉得我不幸。”

“你似乎有一种潜在的欲望，想让人剖开内脏，并且想着每个人的袖子里都为你藏着刀。”伯金说。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杰拉尔德问。

“就从你身上看出来的。”伯金说。

俩人沉默着，彼此之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敌意，几近于爱。他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交谈总是把他们引入一种让人受不了的亲近，一种要么是恨，要么是爱，要么两者都有的危险的亲密关系，不可思议。他们表面上不经意地分了手，好像他们的分离是小事一桩，而且他们也确实把这看成区区小事。可他们的心却为彼此燃烧着，在内心深处为彼此而燃烧。这点他们绝不会承认的。他们的意思是要保持一种无拘无束的随意的友谊，而不想发展成那么没男人气，那么反常的关系，还容许彼此之间心存不满。他们一点儿也不相信男人之间会有深厚的友谊，这种怀疑使得他们不寻常的友情被抑制着，没有任何进展。

第三章　教室

学校里的一天就要结束了。教室里静悄悄的，正在上最后一节课。这节课是基础植物学。课桌上杂乱地摆满了杨花、榛木枝和柳条，孩子们正在临摹。天空已经发暗，下午快过去了，屋里暗得画不下去了。厄休拉站在教室的前面，她提着问题，引导孩子们理解杨花的结构和意义。

一束古铜色的阴沉光线从西面的窗户射进来，把孩子们头部的轮廓镀成了金色，对面的墙被照成了浓浓的暗红色。可厄休拉无心留意这些。她正忙着，白天要过去了，一天的工作像涨潮后的退潮，静静地回落。

整个一天就像很多天一样过得恍恍惚惚。最后厄休拉有点匆忙地赶完了手头的工作。她再三提问，好让孩子们在下课铃响之前明白所有该了解的内容。她站在教室前的背阴处，手里拿着杨花，向着孩子们微微前倾着身子，全神贯注地融在教学的热情中。

她听到门咔嗒响了一声，但并未留意。忽然，她心里一惊。她旁边一道古铜色的红光里出现了一张男人的脸。那张脸一团火似的闪着光，看着她，等着她发觉到他。这真把她吓坏了。她觉得就要晕过去了。极度痛苦中，所有潜意识里压抑着的恐惧都涌了出来。

“我吓着你了吧？”伯金说道，握着她的手，“我还以为你听到我进来了。”

“没有。”她声音颤抖着，简直说不出话。他笑了，向她道歉。她奇怪这有什么可笑的。

“太黑了，”他说，“我们打开灯好吗？”

说着他走到边上，打开了灯，灯很亮。教室里清楚得刺眼，比起他进来时的一片柔和朦胧的神奇，简直成了一个陌生地方。伯金转过来，好奇地看着厄休拉。她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的惊异和迷惑，嘴角在微微颤动，就像一个突然被唤醒的人。她面容的美是生动而温柔的，就像闪烁着黎明温柔的光。他看着她，心里生出新的喜爱，觉着不假思索的愉快。

“你在上杨花课哪？”他问道，随手从跟前的讲台上拿起一段榛木枝，“这些杨花就像这样不寻常吗？今年我还没留意过呢？”

他入神地看着手中榛木枝的穗子。

“都是红的！”他看着颤动着的深红色的雌蕊说。

接着他走到课桌间，去看看课本。厄休拉看他专心地看着。他平静的举止让她的心也平静下来。她似乎站在一片静默之中，看着他在另一个全神贯注的世界里挪动。他在那儿是那样安静，简直就像融进了空气中。

忽然，他抬起头，他发颤的声音让她心跳。

“给他们一些彩色笔吧，好吗？”他说，“这样他们就能画出雌花的红色和雄花的黄色了。我愿意涂得简单点儿，只用红黄两色，别的颜色不用。轮廓无关紧要，要突出的就是色彩。”

“我没有彩色笔。”厄休拉说。

“这里什么地方就会有的，你就需要红黄两种。”

厄休拉让一个男孩儿去找。

“彩色笔会弄脏课本的。”她对伯金说，脸涨得通红。

“不至于，”他说，“你一定要把这些东西画清楚。你要突出的是事实，而不是记录主观印象。什么是事实呢？就是雌花的红色小斑点，晃动着的黄色雄性杨花，还有从这儿飞到那儿的花粉。把这些事实画在图上，就像小孩子在画一张脸庞——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嘴和牙——就像这样——”说着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轮廓。

这时，教室门的玻璃上映出了另一个身影。来人是赫麦妮·罗迪斯。伯金过去给她开了门。

“我看见你的车了，”她对伯金说，“你不介意我来找你吧？我想在你上班时见到你。”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调皮而亲昵，接着微微一笑。然后她才转向厄休拉，厄休拉和全班同学正瞧着这情景呢！

“你好，布朗温小姐，”赫麦妮的古怪声音低低地说着，是唱歌的声音，听着又像在逗乐，“你介意我进来吗？”

她那灰色的略带讥讽的双眼一直落在厄休拉身上，似乎要看透她。

“哦，不。”厄休拉说。

“真的不介意吗？”赫麦妮神态自若地又问，悦耳的声音里透着古怪和霸道。

“哦，不介意，我非常高兴。”厄休拉笑了，有点儿兴奋，又有点儿迷惑，因为赫麦妮似乎在逼她，走得和她很近，像是和她很亲密，可是，她怎么能和她亲密呢？

赫麦妮要的就是这话。她满意地向伯金转过去。

“你在做什么呢？”她用悦耳的声音随意又好奇地问。

“看杨花。”他答道。

“真的吗？”她说，“那你都了解了些什么？”她一直在用嘲笑、戏弄的腔调说话，好像所有这些事都是开玩笑。她拾起一根杨花细枝，好奇伯金为什么对它这么专注。

她的模样在教室里显得很怪，外着一件发绿的布料大斗篷，上面有凸起的暗金色图案，高高的领口和斗篷的里面都衬着深色的皮毛，内穿一件淡紫色布料的衣服，有皮毛饰边。她的皮帽子紧贴在头上，印着暗绿和暗金色两种图案。她又高又怪，就像从一幅稀奇古怪的图画里走出来的。

“你知道这个有子房的小红花能结坚果吗？你注意过它们吗？”伯金问赫麦妮，他凑过来，指着她手里的枝子。

“没注意过，”她答道，“这是什么呀？”

“这是些产籽的小花，而这些长长的杨花只产花粉，让它们受精。”

“是吗，是吗！”赫麦妮重复着，细细地看着。

“就从这个小红东西里，结出了坚果，要是它们从长长的晃动的雄花上接受了花粉的话。”

“小红火，小红火。”赫麦妮喃喃自语。好一会儿，她只是看着从摇曳的红色柱头中放出的小花蕾。

“真漂亮，是吗？我觉得太漂亮了。”她说着，凑到伯金跟前，细长苍白的手指指着红色的花丝。

“你以前从没有注意过吗？”他问。

“没有，从来没有。”她答道。

“不过，以后你就总要看它们了。”他说。

“以后我总要看它们了，”她重复着，“谢谢你教我看这个，我觉得它们太漂亮了，小红火焰……”

她专注得不可思议，简直陷入了狂喜。伯金和厄休拉都有些发懵。小小的红色雌蕊对她具有某种奇妙的、几乎是神秘热烈的吸引力。

下课了，书本收了起来，学生们总算放学了。可赫麦妮依旧坐在桌旁，胳膊肘支在桌上，手托着下巴。苍白的长脸向上伸着，并不留意什么。伯金走到窗前，从灯火通明的屋里向外张望，外面光线很暗，灰蒙蒙的，小雨无声地下着。厄休拉把她的东西收到小橱子里。

最后，赫麦妮起身走近她。

“你妹妹回家来了？”她问道。

“回来了。”厄休拉说。

“那她喜欢回贝尔多弗吗？”

“不喜欢。”厄休拉说。

“我就怀疑她怎么能忍受这里，我待在这儿的时候，就得使足劲儿才能忍受这块儿丑陋地方。你愿意上我那儿去看看吗？愿意和你妹妹来布雷达比待几天吗？来吧——”

“太感谢了。”厄休拉说。

“那我会给你写信的。”赫麦妮说，“你觉得你妹妹会来吗？我会很高兴的。我觉得她妙极了。她的一些作品真是很妙。我有她一幅上色的木刻，是两只水鹡鸰。你也许见过？”

“我没见过。”厄休拉说。

“我觉得那幅作品妙极了，就像是天性的闪现——”

“她的小雕刻是很奇妙。”厄休拉说。

“太完美了，充满原始的激情——”

“她老是喜欢一些小东西，这不奇怪吗？她总要做一些能捧在手上的小东西，像鸟啦，小动物啦。她喜欢用望远镜的反面看世界，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赫麦妮久久地俯视着厄休拉，超然的目光细细地盯着，让年轻一点儿的女人很受刺激。

“是的，”赫麦妮终于说了话，“这真是奇怪。她似乎觉得这些小东西更微妙——”

“其实不然，对吗？一只老鼠并不比一头狮子更微妙，对吗？”

赫麦妮又用那种俯视的目光久久地打量厄休拉，好像她正循着自己的想法，简直没留意对方的话。

“我不知道。”她答道。

“鲁珀特，鲁珀特。”她用动听的声音温柔地叫着他。他无声地靠了过来。

“小东西是比大东西更微妙吗？”她问道，声音里咕哝着笑，好像她是拿这个问题在逗弄他。

“不知道。”他说。

“我讨厌微妙。”厄休拉说道。

赫麦妮缓缓地看着她，说：“是吗？”

“我总觉得那是软弱的标志。”厄休拉竭力反对地说，好像她的威信受到了威胁。

赫麦妮并未在意。忽然，她的脸皱了起来，眉头因思虑紧皱，似乎在为表达的困难而苦恼。

“鲁珀特，你真的觉得，”她说道，仿佛厄休拉并不在场，“你真的觉得这是值得的吗？你真的觉得激发孩子们的意识会让他们更好吗？”

他的脸上闪过一片阴影，一种无声的愤怒。他向下凹陷的脸煞白煞白的，简直吓人。这个女人用严肃的、折磨人的意识问题触到了他的痛处。

“他们没有被激发意识，”他说，“他们的意识归结起来是被强迫的。”

“但是，你觉得刺激他们会让他们更好吗？让他们保持对榛子的无知不更好吗？不要所有这些肢解的碎片，所有这些知识，只要作为一个整体观察，不更好吗？”

“你自己愿不愿意知道，这些小红花开出花来是在等着授粉呢？”他厉声问，声音蛮横，轻蔑又冷酷。

赫麦妮仍然向上仰着脸，心不在焉的。伯金憋着气，不说话。

“我不知道，”她转而温和地答道，“我不知道。”

“但是知识是你的一切，是你生命的全部。”伯金冲口而出。她缓缓地看着他。

“是吗？”她说。

“认知，是你的全部，是你的生命，你就只有这个，只有这些知识，”他大声说，“用你的话说，这里只有一棵树，只有一种果实。”

她又沉默了片刻。

“是吗？”她终于说话了，依旧是无动于衷的镇静自若。接着又怪里怪气地刨根问底：“什么果实啊，鲁珀特？”

“那永恒的苹果。”他恼火地答道，讨厌自己的比喻。

“是啊。”她说道，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好半天，屋里静悄悄的。然后，赫麦妮一抖精神，继续用漫不经心的欢快声音说道：

“撇开我，鲁珀特，你觉得所有这些知识能让孩子们变得更好、更丰富、更幸福吗？你真的这样认为吗？是不是不影响他们，让他们在自然的状态下会更好呢？他们最好就是个动物，简单的动物，是天然的，粗野的，怎么样都行，而不要这种自我意识，不要不自然。”

他们以为她说完了，可是她喉咙里奇怪地咕咕响了两下，又继续说开了。“他们无论怎样也比长成残缺的人，灵魂残缺，感情残缺要好吧？那可要阻碍他们——又返回到他们的自我——无法——”赫麦妮像一个精神恍惚的人，捏紧了拳头，“无法自自然然地做任何事，总是深思熟虑的，总是为选择所累，永远不能自由自在。”

他们又以为她说完了，可伯金刚要作答，她又狂热地说上了。“永远不能自由自在，没有自我，总是有意识，总是有自我意识，总是意识到他们自己。难道不是怎样也比这更好吗？动物都比这个好，根本没有头脑的动物，也比这，这毫无价值要好。”

“但是你认为是知识让我们没有生命力，让我们有了自我意识吗？”伯金恼怒地问。

她睁大眼睛，缓缓地看着他。

“是的。”她说。她停下来，看了他好一会儿，两眼发呆。然后她又让人厌烦地用手指捋了一下眉毛。这下狠狠地激怒了伯金。“是理智，”她说，“理智就是死亡。”她缓缓地抬起眼皮看着他，“难道理智不是……”她身体抖动着说，“不是代表我们的死亡？难道不是理智破坏了我们所有的天性，破坏了我们所有的本能吗？现在成长着的年轻人不是还没有机会生活，就已经死了吗？”

“不是因为他们太理智，而是太不理智。”他蛮横地说。

“你能肯定吗？”她叫道，“在我看来完全相反。他们的意识过重，到死都被意识所累。”

“被狭隘、虚假的概念所束缚。”他叫道。

但是她并没有注意这些，只是继续她那狂热的质询。

“当我们有了知识，不就失去了一切，只得到了知识吗？”她悲哀地问，“假如我了解了花，我不就失去了花，而只是得到了对花的知识吗？我们不是舍本逐末，不是为了这个死知识而丧失了生命吗？这对我终究有什么意义呢？所有这些知识对我有什么意义？毫无意义。”

“你不过是在制造口角，”伯金说，“知识对你来说意味着一切。甚至你所谓的动物性，也只是你头脑里的东西。你并不真想成为动物，你只是要观察你的动物功能，从中得到精神上的刺激。这比死板的唯理智论都要低级和颓废。你这种对激情和动物本能的爱，难道不是最差劲、最极端的唯理智论吗？你极为需要的激情和本能，也只是过过你的脑子，停留在你的意识里。这些都发生在你的头脑里，你的脑壳里。只是你自己没意识到，你需要的是与你的内心相一致的谎言。”

对伯金的攻击，赫麦妮沉了脸，恶狠狠的。厄休拉站在那儿，既惊讶，又羞愧。看到他们这样相互仇视，真让她害怕。

“这都是沙洛特小姐[9]干的事。”伯金用难以捉摸的口气说。他似乎冲着视而不见的空气在告诫她：“你得到了那面镜子，那是你固执的意志，你不变的理解力，你自己紧绷的意识世界，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在镜子里，你一定得到了一切。可是现在你却得出了结论，说你要倒回去，要像一个野蛮人，不要知识。你需要纯粹的感觉和‘激情’的生活。”

他引用“激情”一词来挖苦她。她坐在那儿，气得浑身颤动，闭口不语，就像一个被击伤的希腊神谕里的女巫。

“可是你的激情是一个谎言，”他依然激烈地说着，“那根本不是激情，而是你的意志。是你的恃强意志。你要抓住什么，并且掌握在你的手里。你需要控制事物。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没有真正的躯体，没有隐秘的肉感的生命之躯。你没有性欲。你只有意志，只有你自高自大的意识，你只有权力欲，只有知的欲望。”

他用既厌恶又轻蔑的眼光看着她，也因为她在遭罪而痛苦，因为知道自己在拷问她而羞愧。他一阵冲动要跪下来恳求她的饶恕，可更大的怒火激怒了他。他意识不到她的存在了，只顾激愤地说着：

“本能的！”他叫道，“你，还有本能行为！你，行走的和爬行的动物里数你最老谋深算！你要的是深思熟虑的本能，这才是你。因为你要用你自己的意志力掌握一切，用你深思熟虑的主观意识去掌握一切。这一切都是你那讨厌的小脑袋里想要的，那真该像坚果一样被砸碎。因为不砸碎，你就会依然如故，就像蜕壳前的昆虫。假如有人能砸碎你的脑袋，或许就能让你成为一个本能的、激情的女人，一个有真正性欲的女人。事实上，你所需要的不过是色情描写——从镜子里观看自己，观看自己赤裸的动物行为，这样你才能把这一切装进你的意识里，把它们都化为精神的东西。”

教室里有点儿亵渎的味儿，似乎话说得太多，无法让人原谅。而厄休拉这会儿关心的只是用伯金的话解决自己的问题。她面色苍白，心不在焉。

“可是你真的需要性欲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伯金看着她，专心地解释道：

“是的，”他说，“在这点上是这样，而不是别的。这是一种实现——一种你无法通过头脑而获得的伟大的隐秘知识——隐秘的无意识的存在。这是一个人自我的死亡，但又得到了另一个生命。”

“但是这怎么会呢？怎么能不通过头脑获得知识呢？”她问道，完全不理解他的话。

“在血液里，”他答道，“当理智和已知世界浸没在黑暗之中——一切都必须离去——必须浸没其中。然后你发觉自己存在于可以触摸的黑暗的躯体之中，是一个魔鬼——”

“但是我为什么得成为魔鬼呢？”她问。

“‘女人为她的魔鬼情人呜咽——’[10]”他引着诗句，“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

赫麦妮像是从死亡中被唤醒了。

“他真是一个可怕的恶魔崇拜者，是吗？”她对厄休拉慢吞吞地说，那奇怪的共鸣声，又落在十足的尖声嘲笑里。两个女人都在嘲笑他，把他笑成了微不足道的人。赫麦妮的尖声的笑、那得意扬扬的女性声音，把他嘲笑得仿佛是被阉割过的人一般。

“不，”他说，“你才是不许生命存在的真正魔鬼。”

她久久地缓缓地注视着他，满怀恶意和傲慢。

“你懂得所有这些，是不是？”她慢吞吞地说，带着冷漠和狡猾的嘲弄。

“够了。”他说，脸板得像钢铁。一种可怕的绝望向赫麦妮袭来，与此同时，她又有一种解脱和自由的感觉。她转过身亲密地向厄休拉说：

“你们真的会来布雷达比吗？”她怂恿地问。

“是的，我非常愿意去。”厄休拉答道。

赫麦妮满意地俯视着她，沉思着，心不在焉的，像是被什么迷了心窍，人根本不在这儿。

“我很高兴，”她用全心说，“大约两星期之内，是吗？我把信写到你这儿，写到学校来，好吗？那好，你是一定会来的啦？好的，我会很高兴的。再见！再见！”

赫麦妮伸出手来，盯着厄休拉。她知道厄休拉是她直接的对手，这又让她莫名其妙地高兴起来。她也是在告辞，起身把别人留在后面，总是让她感到有力量，优越。再说，她还要带走这个男人，即便只有恨。

伯金一动不动地站在一边，出神地想着什么。但是这会儿，轮到他告别时，他又开始说起来了。

“在这个世界上，”他说道，“实际的肉欲存在和我们着意追求的许多精神上的放荡是完全不同的。夜间，灯总是开着，我们看着自己，我们是用头脑获得这一切的，真的。而你要知道什么是真实的肉欲，就要先堕落，堕入无知，放弃意志。你必须得这样做。你必须先要学会死，然后才能得到生。”

“但是我们太自负了，问题就在这儿。我们太自负了，又太不自尊。我们不自尊，还十足的自负，太中意我们虚假的自我实现。我们宁肯死，也不肯放弃我们那点自负、固执己见和自以为是。”

屋里静默无声。两个女人都心怀敌意和不满。伯金的声音像是在会议上演讲。赫麦妮对此根本不在意，她站在那儿，厌恶地耸了耸肩。

厄休拉似乎在窥视他，但真是搞不清自己看的是什么。他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一种奇怪隐秘的低沉声从这个瘦削、面色苍白的男人口中发出，像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在传达着对他的另一种认识。他眉毛和下颚的曲线丰富优雅，透露着生命自身的非常之美。她说不出这是什么吸引力，只是一种丰富多彩和自由的感觉。

“就是我们自己不这样，我们已经够肉欲的了，是吗？”厄休拉问道，带着幸福的笑意转向他，青绿色的眼睛闪烁不定，像是一种挑战。于是他的眉眼间立即掠过了一种奇怪的漫不经心的微笑，尽管他不住嘴地说话，但那微笑十分动人。

“不，”他说，“我们并不是。我们太富于自我了。”

“这真不是自负的事。”她叫了起来。

“就是，没有别的事。”

她是真的迷惑了。

“你不觉得人们最为自傲的是他们自己的性能力吗？”她问道。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缺乏肉欲——他们有的只是感觉——这是另一回事。他们总是意识到自己，自负得都不肯放松自己，活在另一个世界，来自另一个中心，他们——”

“你该用茶了，对吗？”赫麦妮说道，又转过去，谦和地对厄休拉说，“你都工作了一整天了。”

伯金突然打住了话头。厄休拉感到一阵懊恼。他的脸板起来了。然后，他道了别，似乎他已经不再留意她了。

他们走了。厄休拉站在那儿，对着门口望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关了灯，又坐到自己的椅子上，若有所失。后来她哭了起来，很伤心，眼泪汪汪的。但是到底是悲还是喜，她真是不知道。

第四章　跳水人

一个星期过去了。星期六下起了雨，蒙蒙细雨不时地下着。毛毛雨间歇的时候，古德伦和厄休拉出来散步，朝着威利湖走去。天色灰蒙蒙的，鸟儿在嫩枝上尖声啼鸣，地上的植被又在匆匆地生长。早晨轻柔的薄雾湿漉漉的，两个姑娘急急地走着，兴高采烈的。路旁的黑刺李开着湿润的白花，琥珀色的小果粒在白色的雾气中闪着微光。紫色的嫩枝在灰蒙蒙的空气中发着隐秘的光亮，高高的树篱像活生生的影子在晃动，树篱正在生长。清晨，一派生机。

姐妹俩来到威利湖边，整个湖面笼罩着梦幻般的灰色，向树木和草坪的潮湿、朦胧的景色延伸过去。轻巧的电机声从公路的下方传来，鸟儿在相对啼鸣，湖水神秘地拍打着，从湖中涌出。

两个姑娘沿着湖边飘忽而行。在她们前面，湖水靠近路旁的角落里，一棵胡桃树下，是一所长满了苔藓的停放游艇的房子，还有一座小小的浮码头。停泊在那儿的一条船，在绿色发朽的船篙下，像幻影一样在灰色静寂的水面上悠来荡去。伴着夏天的来临，一切都朦朦胧胧的。

忽然，从停放游艇的房子里，冲出一个白色的身影，以吓人的速度飞过旧的浮码头，一道白色弧线在空中划过，掷入四溅的湖水。平滑的涟漪之中一个泳者浮出了水面，四周的湖水微微地起伏。他把自己置身于一个遥远、湿漉漉的冥冥世界，能进入那灰色的纯净透明的湖水，那是永存的水。

古德伦站在石墙边，看着。

“我多羡慕他呀！”她低声说着，充满渴望。

“啊！”厄休拉哆哆嗦嗦地说，“太冷了！”

“是啊，可是在那儿游泳多好啊！多美啊！”姐妹俩站在那儿，看着泳者游向灰蒙蒙的宽阔湖面，湖面湿漉漉的，他轻微的划水动作有节奏地拍打着，没入薄雾和远处朦胧的树林之间。

“你不希望那是你吗？”古德伦看着厄休拉，问道。

“我希望，”厄休拉说，“不过不一定，太潮湿了。”

“不。”古德伦勉强地说。她看着湖心中那个泳者的动作，简直入了迷。那人游了一段后就翻过身来仰泳，眼睛顺着湖面看着墙边的两个姑娘。在轻微的摆动中，她们能看到他红润的面庞，能感觉到他在注视她们。

“是杰拉尔德·克里奇。”厄休拉说。

“我知道。”古德伦答道。

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紧盯着水中浮上浮下的那张脸，看着他从容地游着。他在自己的世界里，看着她们，为自己的优越、为独自占有着一个世界而欢喜。他是彻底自由的，是完美无瑕的。他喜爱自己有力的猛冲动作，还有那冰冷的湖水能猛地冲击肢体，将他浮起。他能看到湖边上的两个姑娘在看着他，这让他很高兴。他从水里抬起胳膊，向她们示意。

“他在挥手呢！”厄休拉说。

“是。”古德伦说道。她们看着他，他又挥了挥手，示意认出了她们，动作挺奇特。

“像尼伯龙根[11]里的人物。”厄休拉笑着说。古德伦没出声，只是站在那儿眺望着湖面。

杰拉尔德忽然转了个身，用侧泳姿势飞快地游走了。他现在是独自一人，独自一人在湖心，自由自在，他自己拥有这一切。他为自己独往独来地待在一个新环境而狂喜，毫无保留，毫无疑义。他快乐地伸展双腿，伸展全身，无拘无束，独来独往，就只是他自己待在这片水中世界。

古德伦羡慕得要死。甚至他这种拥有纯粹的孤独和流动的湖水的时刻，都让远离湖水、站在公路上的她渴望得要命。

“天啊，做个男人多好！”她叫道。

“什么？”厄休拉吃惊地大声问。

“自由，解放，游动！”古德伦叫着，脸上不可思议地红扑扑，亮闪闪的，“你要是一个男人，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不会有女人前面的上千个障碍。”

厄休拉很奇怪，不知道古德伦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引起这样的感情爆发。她不明白。

“你想要干什么？”她问。

“没什么，”古德伦赶紧反驳，“只是在假设。假设我要在这湖水中游泳。但这是不可能的，是我们生活中不可能的事，我不可能现在脱下衣服，跳进水里。可这不可笑吗？这不妨碍我们的生活吗？”

她如此激动，面红耳赤，暴怒，让厄休拉迷惑。

姐妹俩沿着路继续走着。她们正好穿行在肖特兰兹下方的林地里。放眼望着那一长溜低矮的房屋，在早晨潮湿的空气里，它们朦朦胧胧，别具魅力，还有几棵雪松歪歪斜斜地立在窗前。古德伦仔细地打量着。

“你不觉得它迷人吗，厄休拉？”古德伦问。

“非常迷人，”厄休拉说，“宁静而有魅力。”

“它是有一定结构的，是符合一定时代的。”

“什么时代？”

“噢，当然是十八世纪，多萝西·华兹华斯和简·奥斯丁的时期，你不这么看吗？”

厄休拉笑了起来。

“你不这么看吗？”古德伦又问。

“或许吧。不过我觉得克里奇一家不符合那个时代。我知道，杰拉尔德正在经营一个私人发电设备，好为这所房子照明，他还做着各种新进的改良。”

古德伦马上耸了耸肩。

“当然，”她说，“这是不可避免的。”

“真的，”厄休拉笑了，“他一人就超前了几代。人们就为这个恨他。他抓住所有人的颈背，向前猛推人家。等他完成了所有能改进的事，没什么再要改进的了，他就会很快死去。不管怎么说，他做到了。”

“当然，他是做到了。”古德伦说，“说真话，我还从没见过哪个男人现出这么多奇迹的。遗憾的是，他的作为会如何，会变得怎样？”

“噢，我知道，”厄休拉说，“就是要应用最新的装置！”

“的确。”古德伦说。

“你知道他杀死了他的弟弟吗？”厄休拉问。

“杀死了他的弟弟？”古德伦叫道，皱着眉头，好像不满意似的。

“你还不知道吗？噢，我还以为你知道呢。他和他弟弟一起玩枪，他让他弟弟看着枪管，那是上了子弹的枪，结果把他弟弟的天灵盖打飞了。这事够恐怖的吧？”

“好可怕呀！”古德伦叫道，“这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噢，那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厄休拉说，“我想这是我所知道的最恐怖的故事了。”

“那么，他当然不知道枪里上了子弹了？”

“是不知道。你想那枪是在马厩里躺了很多年的旧东西。谁也没想到它还能走火，当然了，也没人想到那是上了子弹的。这不恐怖吗？竟然发生这样的事。”

“好吓人呀！”古德伦叫道，“想想发生这样的事不是太恐怖吗？一个人在孩提时代碰上这样的事，而且整整一生都要为这事背责任。想想看，两个男孩儿一起玩着，接着灾难突然袭来，没有理由的，从天而降。厄休拉，这实在太恐怖了！噢，我受不了这种事。要是谋杀，那还能想象，因为背后有某种意图。可碰上这样的事……”

“也许在它背后有一种无意识的意图吧？”厄休拉说，“这种杀人游戏本身就具有某种原始的杀戮欲，你说呢？”

“欲望！”古德伦冷冷地、有点儿生硬地说，“我觉得他们根本就没玩杀人的游戏。我猜想，一个孩子对另一个说：‘你看着枪管，我扣一下扳机，看看会怎么样。’照我看这纯粹是意外事故。”

“不，”厄休拉说，“就是空枪，我也不会扣动扳机的，要是有人正看着枪管，我是不会扣扳机的。一个人本能地不会那么做——不能那么做。”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对厄休拉的话，很不以为然。

“当然了，”她冷冷地说，“假如这是一个女人，而且是成年的，她的本能会阻止她这么干。但是对两个在一起玩的男孩子来讲，就不那么适用了。”

她的声音又冷淡又气愤。

“当然适用了。”厄休拉坚持说。正在这时她们听到几米外有个女人在大声说话。

“哎哟，该死的！”

她们走上前去，看到劳拉·克里奇和赫麦妮在树篱的另一边，劳拉正用力开门要出来，厄休拉赶忙帮着打开了门。

“多谢，”劳拉抬起头，脸涨红得像个悍妇，有些慌乱地说，“铰链坏了。”

“是的，”厄休拉说，“太沉了。”

“真是奇怪！”劳拉叫道。

“你们好啊。”赫麦妮从里面走出来，她悦耳的声音才跟了过来。“天气真好。你们要散步吗？是啊。新绿多美啊！太美了——真灼人。早上好啊——早上好——你们会来看我吗？那就谢谢了啊——下星期啊——好的——再见，再——见。”

古德伦和厄休拉站在那儿，看着她的头慢慢地晃来晃去，缓缓地伸手告别。她怪怪地假笑着，浓密的金发滑落在眼前，像个吓人的大怪物。随后姐妹俩走开了，像是属下被人打发掉了。四个女人分了手。

刚一走远，厄休拉就面红耳赤地说：“我真觉得她太无礼了。”

“谁？赫麦妮·罗迪斯？”古德伦问，“怎么了？”

“她待人的方式，太无礼了！”

“呃，厄休拉，你从哪儿看出她没有礼貌了？”古德伦有点冷淡地问。

“她所有的举止。噢，真让人受不了，她那种欺负人的样子，绝对是欺负人。这个无礼的女人。‘你们会来看我的’，好像我们就该盼望这种优惠似的。”

“我搞不懂，厄休拉，你为什么发这么大的火，”古德伦有些恼怒地说，“谁都知道那些摆脱了贵族束缚的女人最无礼。”

“可是这真没意思，多粗俗啊。”厄休拉大声说。

“不会吧，我没看出来。要是我看出来了——那，对我来说，她不存在。[12]我可不给她无礼的权利。”

“你觉得她喜欢你吗？”厄休拉问。

“这个，不会吧，我看她不会喜欢我。”

“那为什么她要请你去布雷达比和她聚呢？”

古德伦微微地耸了耸肩。

“毕竟，她感觉得出我们不是一般人，”古德伦说，“不管她怎么着，她并不傻。我宁肯和我憎恶的人交往，也不愿搭理在圈儿里转的平常女人。赫麦妮·罗迪斯在某些方面可是敢冒险。”

厄休拉默默地想了一会儿她的话。

“我怀疑，”她答道，“她真的没冒什么险。我想她真能邀请我们当教师的，倒是该赞美她，当然这并不冒险。”

“对！”古德伦说，“想想无数妇女都不敢这么做。她用足了自己的特权——这就是成效。我想，说真的，假如我们处在她的位置，也会这么做的。”

“不，”厄休拉说，“不会的。那会让我厌烦。我才不会费时间玩她那套把戏呢。那有失尊严。”

这姐妹俩就像一把剪刀，剪断挡在前面的一切东西；又像刀和磨刀石，彼此把对方打磨得更锋利。

“当然了，”厄休拉忽然叫道，“要是我们去看她，她该感谢她的运气。你完美无瑕，比她漂亮上千倍，她过去和现在都赶不上你，照我看，你穿的也比她漂亮上千倍，她从来就没有像朵花似的清新、自然过，总是那么老气，思前想后的。而且，我们比大多数人都聪明多了。”

“肯定的。”古德伦说。

“只不过该承认这些罢了。”厄休拉说。

“当然该承认，”古德伦说，“你会发觉真正漂亮的东西该是绝对平常的和普通的，就像街上的行人，这样你才是人类的杰作，但不是指真的行人，而是经过艺术创造出来的……”

“真可怕！”厄休拉叫道。

“是的，厄休拉，从很多方面来说，这真是可怕。你敢于不惊世骇俗[13]，世俗[14]到艺术创造出来的平凡。”

“不把自己打造得好一点儿可是太没趣了。”厄休拉笑了起来。

“真没趣！”古德伦说，“说真的，厄休拉，真是没趣，就是这话。一个人想要高谈阔论，就步高乃依之后，学他那样说话。”

古德伦为自己的聪明兴奋得涨红了脸。

“神气活现，”厄休拉说，“人们总想要大摇大摆地走，做鹅群中的天鹅。”

“没错，”古德伦大声说，“一只鹅群中的天鹅。”

“他们都忙于装扮成丑小鸭，”厄休拉也高声说着，嘲笑开了，“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像一只谦卑可怜的丑小鸭。我就是觉得自己像鹅群中的一只天鹅，我禁不住要这么想。是他们让我有这样的感觉。而且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我。我不在乎[15]。”

古德伦抬头看着厄休拉，表情挺奇怪，说不出是嫉妒还是厌恶。

“当然了，唯一要做的就是鄙视他们，鄙视他们所有的人。”她说。

姐妹俩又回家了，读书、交谈和做活儿，等到星期一再去学校。厄休拉常常疑惑，不知道自己除了等待一周教学，等待假期的开始和结束，她还等待别的什么。这就是全部的生活！有时一想到生活就这样过去了，一去不复返了，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心里就一阵阵地怕得发紧。但她绝没有真的接受这样的生活。她的心灵是活跃着的，她的生命就像一株幼苗，在稳稳地长着，只是还没有破土而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有一天，伯金接到通知要去伦敦。他的住所并不很固定。他在诺丁汉有房子，是因为他主要在那儿承担工作。不过他也经常住在伦敦或是牛津。他频繁挪动，似乎生活不固定，没有一定的节奏，也看不到任何重要的意义。

在火车站的月台上，他看到了杰拉尔德。杰拉尔德在那儿看着报，显然是在等火车。伯金站在人群中，和他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天性不爱接近人。

杰拉尔德不时地举目环顾，这是他特有的习惯。尽管他在认真地看报，也要戒备地注意四周。他似乎一直都具有双重意识。他一面全神贯注地思索报纸上的内容，一面又用眼睛匆匆地瞄着他周围的动静，什么也漏不下。伯金望着他，对他这种双重性很恼火。伯金也注意到了，即便杰拉尔德异常友好的社交举止被激发出来了，似乎也从不让任何人太接近自己。

这会儿，伯金看到杰拉尔德的脸上又现出了友好的表情，伸出手向他靠过来，让伯金猛地一惊。

“你好，鲁珀特，你去哪儿？”

“伦敦。我想你也是去伦敦吧。”

“是的——”

杰拉尔德好奇地朝伯金的脸上扫了一眼。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走吧。”他说。

“你不是经常坐头等车厢吗？”伯金问。

“我受不了人群的拥挤，”杰拉尔德答道，“不过三等车厢也可以。那儿有餐车，我们可以去喝点儿茶。”

两个男人看着车站上的时钟，再没有可说的了。

“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吗？”伯金问。

杰拉尔德飞快地瞧了伯金一眼。

“可笑不可笑，看报纸上登的都是些什么吧，”他说，“有两篇社论，”他拿出那份《每日电讯报》，“尽是一般的报界行话，”他又往下浏览专栏，“这还有一篇小文章，我不知道该怎么叫它，差不多是随笔吧，和社论发在一起，说是必须得出这么个人，能够赋予事物以新的价值，给我们新的真理观和新的生活态度，否则，几年之内我们就会灭亡，国将不国……”

“我想这也有点报界行话的味儿。”伯金说。

“看上去似乎是作者的意思，挺真诚的。”杰拉尔德说。

“把报纸给我。”伯金说着，伸手去要报纸。

火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在餐车靠窗口的一张小桌旁一边一个坐了下来。伯金扫了几眼报纸，然后抬眼看着杰拉尔德，他正等着他说话呢。

“就他的意思来说，我相信作者。”他说。

“你觉得此话当真吗？你认为我们真的需要新的真理吗？”杰拉尔德问。

伯金耸了耸肩。

“我觉得那些说自己需要一种新信仰的人绝不会接受任何新事物。他们需要的只是新奇。但是正视我们自己所引发的生活，抛弃、完全打碎我们自己的旧偶像，这是我们绝不能为之的。在任何新事物出现之前，甚至还在他的自身之中，你就极想摆脱旧事物了。”

杰拉尔德细细地看着他。

“你认为我们应该打破这种生活，现在就着手干，去攻击旧事物吗？”他问道。

“这种生活。是的，我这么认为。我们必须完全打破它，否则就会在里面枯萎，就像待在绷紧的皮下，再也不能伸展了。”

杰拉尔德的眼光中闪出一丝奇怪的笑意，显得好奇，愉快又平静。

“那你打算怎么开始呢？我想你的意思是改革整个社会制度吧？”他问。

伯金微微地皱紧了眉头，他也没耐心再谈下去了。

“我一点儿打算也没有，”他答道，“只要我们真想获得更好的生活，我们就得打碎旧的。在此之前，任何建议或是制订的计划，都不过是妄自尊大的人的令人生厌的游戏。”

杰拉尔德眼中的笑意渐渐消失了，他盯着伯金冷冷地说：“就是说，你真的认为情况非常糟了？”

“糟透了。”

杰拉尔德又露出了笑意。

“在哪些方面？”

“各个方面，”伯金说，“我们都是让人扫兴的说谎者，我们的想法就是自欺欺人。我们理想中的完美世界是纯洁、正直而富足的。为了这，我们用肮脏来覆盖世界，生活成了一种劳动的污染，就像昆虫在污物中乱窜。就这样，你的矿工才能在他的客厅里摆上钢琴，你才能在你时兴的住宅里拥有男仆和汽车，而作为一个国家我们才能显摆里兹饭店、帝国饭店，还有《加比·戴斯里斯》和《星期日》报。这真让人丧气。”

杰拉尔德半天才从这通激烈的指责中缓过来。

“你想要我们居无定所，回归自然吗？”他问。

“我什么要求也没有。只是要人们想做什么做什么，能做什么做什么。如果他们还有别的能力，那就别有洞天了。”

杰拉尔德又在思量着，他不想顶撞伯金。

“你不觉得，你所说的矿工家的钢琴象征着某种非常真实的东西，反映了矿工生活中一种对更高层次东西的渴望吗？”

“更高层次！”伯金大声说道，“是的，惊人的富丽堂皇的更高层次，就可以在周围矿工的眼中显得高高在上了。他透过周围人的看法来看待自己，就像身处布罗肯峰的薄雾，有钢琴撑事儿，高高在上，他就心满意足了。他是为了布罗肯峰的幽灵[16]而活着，为了人们对他的看法而活着。他也一样。只要你对人十分重要，你对自己也就十分看重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在煤矿那么拼命工作的原因。假如你一天能生产做五千份正餐的煤，你就比只打理自己晚饭要重要五千倍了。”

“我想我是这样。”杰拉尔德笑了。

“难道你不明白吗，”伯金说，“帮助邻人吃，不过是等于自己吃。‘我吃，你吃，他吃，我们吃，你们吃，他们吃’——那又怎么样呢？为什么每一个人都要让动词变格呢？第一人称单数对我足够了。”

“你应该从物质的东西出发。”杰拉尔德说。可伯金没拿他的话当回事。

“我们必须要为了什么而活着，我们不是牛，不是光吃草就完了。”杰拉尔德说。

“告诉我，”伯金说，“你为了什么活着？”

杰拉尔德的神情又变得困惑起来。

“我为了什么活着？”他重复着，“我想我活着是为了工作，是为了生产什么东西，就因为我是个有目的的人。除此之外，我活着是因为我正活着。”

“那么你的工作是什么呢？就是每天挖出好几千吨煤。而当我们得到了足够的煤，和所有豪华家具和钢琴，兔子也都炖肉吃了，穿得暖，吃得饱，又欣赏着年轻女子演奏的钢琴——那又怎么样呢？你在物质生活上开局顺利，又怎么样呢？”

听着伯金的话和挖苦人的幽默，杰拉尔德笑了。当然，他也在深思着。

“我们还没到那步吧，”他答道，“许多人还在盼着兔子和煤火呢。”

“这么说，你出煤的时候，我就得追兔子去？”伯金嘲弄着杰拉尔德。

“差不多吧。”杰拉尔德说。

伯金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他看出了杰拉尔德一团和气的面容下的无情，甚至看出了他脸上闪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凶光，这凶光透过他貌似有理的生产理论闪现出来。

“杰拉尔德，”他说，“我真恨你。”

“我知道你恨我，”杰拉尔德说，“为什么呢？”

伯金沉思了好一会儿，令人费解。

“我很想知道你是否有意在恨我，”他终于说道，“你是不是有意嫌恶我——不可思议地憎恨我，有时，我也恨你。”

杰拉尔德吃了一惊，甚至有些不知所措，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当然，我有时可能也恨你，”他说，“但是我没意识到这一点，从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那更不好。”伯金说。

杰拉尔德奇怪地瞧着他，不能理解他。

“是更不好吗？”他又问。

火车开着，两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伯金绷着脸，有些火了。他眉头紧皱，表情既刺人又别扭。杰拉尔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盘算着，不能断定伯金接下来要怎么着。

伯金猛地直视着杰拉尔德，那目光不可抗拒。

“你认为你生活的目标和目的是什么，杰拉尔德？”他问。

杰拉尔德又吃了一惊。他不知道朋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在笑话他？

“这会儿，我一下子可说不出来。”他答道，带着嘲讽的幽默。

“你认为活着就是生活的全部内容吗？”伯金直截了当地问道。神情专注又严肃。

“是说我自己的生活吗？”杰拉尔德问。

“是的。”

一阵真让人困惑的沉默。

“我说不出，”杰拉尔德说，“迄今为止，还没有这样。”

“那到目前为止，你的生活是怎样的呢？”

“噢——为自己找工作，获取经验，把工作做下去。”

伯金双眉紧蹙，眉峰像是钢铸出来的。

“我觉得，”他说，“人需要某种真正纯粹的单个活动，我得说，爱情就是一种纯粹的单个活动。不过我还没有真正地爱上任何人，到现在还没有。”

“你真正爱过什么人吗？”杰拉尔德问。

“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伯金说。

“最终没有吗？”杰拉尔德问。

“最终——最终——没有。”伯金说。

“我也没有。”杰拉尔德说。

“那你想爱吗？”伯金问。

杰拉尔德闪闪的眼光久久地注视着他，似乎在挖苦他。

“我不知道。”他说。

“我知道，我想去爱。”伯金说。

“你要去爱？”

“是的。我想要最终的爱。”

“最终的爱。”杰拉尔德重复着，顿了一会儿。

“就只是一个女人吗？”他又问。晚上的灯光给沿途的田野铺上了一层黄色，照出了伯金紧绷着的脸，永远是那样深奥难解。杰拉尔德还是看不懂他。

“是的，就一个女人。”

这让杰拉尔德听上去，似乎是他意在张扬，而不是有底气。

“我不相信一个女人，就只是一个女人，会永远地参与我的生活。”杰拉尔德说。

“你和一个女人之间的爱，就不是生活的中心吗？”伯金问道。

杰拉尔德眯起眼睛，带着一种古怪又阴险的笑看着伯金。

“我从来没有这种感受。”他说。

“你没有吗？那对你来说，生活的中心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这也正是我想要人告诉我的。就我的理解，那根本就不是中心。都是社会结构人为地扯到一起的。”

伯金思量着，好像要挑破什么似的。

“我知道，”他说，“那确实不是中心。旧的理想已经彻底消亡，荡然无存了。对我来说，似乎就只有与一个女人之间的完美结合了，这是一种最终的婚姻，就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那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没有这么个女人，什么就都不存在了？”杰拉尔德说。

“没错，既然没有上帝存在了。”

“那我们就犯难了。”杰拉尔德说。他转过脸去，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金色原野。

伯金不禁发现杰拉尔德的脸庞是那么漂亮英俊，满不在乎之中带着勇气。

“你觉得这对我们非常不利？”伯金问。

“如果我们非要靠一个女人来填补生活，一个女人，仅仅是一个女人，是的，那我是这样觉得。”杰拉尔德说，“我不相信我会那样填补我的生活。”

伯金简直是生气地看着他。

“你是天生的怀疑论者。”他说。

“我只是有所感觉。”杰拉尔德说。然后他又有点儿讥讽地看着伯金，蓝蓝的眼睛闪着男子气的锐利目光。伯金的两眼一下子着了火。但很快这眼光又变得忧虑而疑惑，随后又深情地笑了。

“这让我苦恼极了，杰拉尔德。”他皱起了眉头。

“我明白。”杰拉尔德说着，很男人气地露齿一笑。

杰拉尔德不知不觉地被伯金吸引住了。他想靠近他，想受他的影响。在某些方面，他和伯金实在是志趣相投。但是，仅此而已，他并没有过多注意别的。他觉得，他自己，杰拉尔德，比起其他人拥有更不容置疑的、更恒久的真理。他觉得自己更年长，更有见识。他喜爱朋友那迅速变换的热情和生命力，喜爱他才华横溢的激烈言辞。他欣赏的是他词语的丰富和情感交流的速度。但是这言谈的真正内容，他可从没有认真思考过，反正，他自己知道的更多。

伯金明白这些。他知道杰拉尔德喜欢他，但是并不拿他当回事儿。这让伯金变得冷酷无情。火车开着，他看着窗外的大地，渐渐地把杰拉尔德丢在了脑后，杰拉尔德对他不算什么了。

伯金看着大地，看着夜色，心里想着：“噢，即使人类被毁灭，即使我们的种族像索多玛[17]那样被毁灭，但是有这样美好的夜晚，伴着灿烂的田野和树林，我也心满意足了。预示这一切的东西都在，而且永远不会消失。毕竟，人类只是不可知事物的一种表现形式。假如人类消失了，那只是意味着这种特殊的表现形式已经完成并且结束了。而已被表现的和将要被表现的都不会被削弱。它就在那儿，在这耀眼的晚上。让人类消亡吧，到时候了。有创造性的声音是不会终止的，它们就存在在那儿。人类不再是不可知事物的体现。人类是一种无生命的文字。将会以新的形式来体现。让人类赶紧消失吧。”

杰拉尔德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到伦敦住在哪儿？”

伯金抬起头来。

“和另一个人住在索霍区，我们合租了一所房子，什么时候都可以住。”

“好主意，不管怎么样有自己的地方。”

“是。可我并不怎么在意这些。我烦那些得在那儿碰上的人。”

“什么样的人？”

“艺术家、音乐家——伦敦那些豪放不羁的艺术家，诡计多端，精打细算。但也有一些像样的，在某些方面还不错的人。他们是真正彻底的弃世者，也许他们活着就是为了抵制和否定世界，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有些消极。”

“他们是些什么人？画家？音乐家？”

“画家，音乐家，作家，食客，模特，先锋青年——所有公开违背习俗，又没有特别归属的家伙。这些人一般都是从大学来的，还有一些自称是要独立生活的姑娘。”

“全都放荡不羁？”杰拉尔德问。

伯金看得出杰拉尔德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

“从一方面看似乎是，但从另一方面看，还都是循规蹈矩的。他们所有的惊世骇俗都是一个调子。”

他望着杰拉尔德，看到他的蓝眼睛里燃起了好奇的渴望。他又看到了他是多么漂亮。杰拉尔德是迷人的，他流动的血似乎是带电的。他的蓝眼睛里燃着热切又冷漠的目光，他身上有一种美，一种死气沉沉的美。

“我们可以一起看点儿什么，我在伦敦要待两三天。”杰拉尔德说。

“是啊，”伯金说，“我不想去剧院或是音乐厅，你最好过来看看能不能理解哈利迪和他那帮人。”

“谢谢，我会去的，”杰拉尔德笑道，“今天晚上你怎么过？”

“我答应和哈利迪在庞帕多见面。那儿也不是个好去处，但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在哪儿？”杰拉尔德问。

“皮卡迪利广场。”

“哦，好的，我可以过去吗？”

“当然可以，你会觉得有趣的。”

夜色降临了。他们已经过了贝德福德。伯金望着野外，心中充满了失望。每当临近伦敦，他总会有这种感觉。他对人类的厌恶，对芸芸众生的厌恶，几乎成了病态。

在那宁静绚烂的晚上，

有着遥远的微笑——

他喃喃自语，像是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杰拉尔德非常警觉，每根神经都警惕着，他向前探了探身子，笑眯眯地问道：“你在说什么？”

伯金瞥了他一眼，又笑着重复道：

“‘在那宁静绚烂的晚上，

有着遥远的微笑——

牧场上的羊啊，

就要入睡——’”

杰拉尔德这会儿也看着野外。而伯金不知怎的，却是又累又沮丧，他对杰拉尔德说：

“火车驶进伦敦，我总有毁灭的感觉。我觉得那么绝望，没有希望，就像是世界末日。”

“真的吗？”杰拉尔德说，“是这世界的末日吓坏了你？”

伯金慢慢地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他说，“在临危之时最可怕。而人们也让我反感，实在反感。”

杰拉尔德的眼里闪出愉快的笑意。

“是吗？”他问。随后他不满地看着对方。

几分钟后，火车驶进了丢人的伦敦。车厢里人人都准备着，等着开溜。终于，他们进入了车站巨大的拱顶下，汇入了伦敦的可怕阴影中了。伯金缩成一团——他到伦敦了。

他们俩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你没觉得像是被打入地狱了？”伯金问道。他们坐在小小的疾驰着的车里，望着外面丑陋的大街。

“没有。”杰拉尔德笑着说。

“这是真正的死亡。”伯金说。

第六章　薄荷酒

几小时之后，他们又在酒吧会面了。杰拉尔德穿过一道道门，来到了一个高大宽敞的房间，那里酒客们的面影透过昏暗的烟雾显露出来，而且还没完没了地从墙上的大镜子里反射出来，那上面的面目就更朦胧了，让人觉得是进入了一个模糊的虚幻世界，在蓝色的烟雾下，人们饮酒正酣。不过，在沸腾的欢声中，那红色的绒毛椅倒是给人一种实在的感觉。

杰拉尔德留着心，慢慢地往里走，从桌间穿过时，人们便从桌上抬起模模糊糊的脸。他似乎是步入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穿行在明晃晃的新环境，在一群身心放荡的人中间，他觉着高兴，觉着快乐。他望着所有歪在桌边的人影，那一张张奇特的面孔昏暗不清、转瞬即逝，又神采奕奕。这时，他看到伯金站起来，向他打招呼。

伯金的桌边坐着一个姑娘，淡黄色的头发剪成了短短的艺术家的样式，笔直地披下来，微微地向耳际弯曲。她娇小精致，肤色白皙，天真的蓝眼睛长得大大的。她娇嫩得像朵花，可又有些动人的粗俗神情，这让杰拉尔德两眼一亮。

伯金缄默无言，像幻影似的，让人觉得他并不存在。他向杰拉尔德介绍了达林顿小姐，她便勉强地伸出手来，阴郁的眼睛一直毫不掩饰地盯着杰拉尔德。他落了座，容光焕发。

侍者过来了。杰拉尔德瞥了一眼其他俩人的酒杯，伯金喝的是一种绿色的酒，达林顿小姐的小酒杯里只剩下几滴了。

“你还再要点儿吗？”

“白兰地。”她说，呷着最后几滴酒，放下了酒杯。侍者走开了。

“不，”她对伯金说，“他不知道我回来了。要是他看到我在这儿，会吓——吓坏他的。”

她发音不清，有点像孩子似的咬舌头，她老是这样发音，不过倒也符合她的性格。她的声音呆板沉闷。

“那他在哪儿？”伯金问。

“他在斯内尔格罗夫夫人那儿办个人画展，”那个姑娘说，“沃伦斯也在那儿。”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噢，那，”伯金平心静气地用爱护的语气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姑娘绷着脸，不言语。她讨厌这个问题。

“我不打算做什么，”她答道，“我明天去找一些做画家模特的活儿。”

“你要去谁那儿？”伯金问。

“我先去本特利那儿，不过，我相信他还在为我上次逃跑而生气。”

“是从那个圣母像那儿逃走的？”

“是啊。所以要是他不需要我，我知道我能在卡马森那儿找到工作。”

“卡马森？”

“弗雷德里克·卡马森，搞摄影的。”

“透明薄绸加肩膀——”

“是的。不过他可是很正派。”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那朱利叶斯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打算怎么样，”她说，“我只好不理他。”

“你和他完了？”

她把脸转到一边，闷闷不乐的，也不回答问题。

另一个小伙子快步走上前来。

“你好，伯金！你好，米内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热切地问道。

“今天。”

“哈利迪知道了吗？”

“我不清楚，也不在意。”

“哈哈！形势依旧，不是吗？我坐过来，你介意吗？”

“我在和鲁——鲁珀特谈话，你不介意吧？”她冷冷地回答，又像孩子似的求着他。

“公开忏悔，有益灵魂，啊？”年轻人说道，“那好，再见。”

年轻人机警地看了一眼伯金和杰拉尔德，就离开了，外衣的下摆在身后一摆。

这么长的时间里，杰拉尔德一直都没人理。然而，他感到这个姑娘自然地意识到了他的亲近。他等待着，倾听着，试着插进他们的谈话。

“你还住那所房子吗？”那个姑娘问伯金。

“住三天，”伯金答道，“你住哪？”

“我还不知道呢。我总能去伯莎家。”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这姑娘转向杰拉尔德，用一种正式的礼貌口吻对杰拉尔德说话。那是种承认自己社会地位低下的女人的冷淡腔调，但又装着表示对男同胞的亲昵：

“你对伦敦熟悉吗？”

“我说不出，”他笑了，“我来过很多次了，但我以前没来过这儿。”

“那你不是艺术家了？”她那腔调是把他摆在了圈外。

“不是。”他答道。

“他是个战士，是一个探险家，工业界的拿破仑。”伯金说道，给豪放不羁的艺术家开证书。

“你是战士？”姑娘冷淡又好奇地问。

“不，我退役了，”杰拉尔德说，“在几年前。”

“他参加过上次的战争。”[18]伯金说。

“真的吗？”那姑娘问。

“后来他又去亚马逊河探险，”伯金说道，“现在他管理煤矿。”

那姑娘定定地看着杰拉尔德，好奇又从容。听着别人描述自己，杰拉尔德笑了。他觉着自豪，充满了男性的力量。他火辣辣的蓝眼睛闪动着笑意，红光满面，金色的头发线条分明，一副意满自得的神情，洋溢着生命的活力。他激起了她的兴趣。

“你要待多久？”她问他。

“一两天，”他答道，“不过并不很急。”

她还是久久地直盯着他的脸，这真让他好奇和兴奋。他对自己、对自己的吸引力有敏锐的意识，真为自己高兴。他觉得自己精力充沛，简直能放电。他能意识到她蓝色的眼睛在大胆地看着自己。她那美丽的鲜花一样的眼睛就那么睁得大大的，赤裸裸地盯着他。那双眼睛上似乎漂浮着一层奇妙的彩虹色，是一种四分五裂的薄雾，闷闷不乐的，就像油浮在水上。酒吧里很热，她没戴帽子，一件宽松简单的套衫，领口串着一根带子。套衫是用鲜黄色的中国绉绸做的，软软地贴在细嫩的脖颈和手腕上。她匀称，有形，外貌单纯完美，真是出众，发亮的黄头发弯弯地从两侧垂下，她挺拔，小巧柔韧的身材显出诱人的微微丰满的曲线，那件简单但却色彩鲜艳的罩衫就那么垂在纤弱的脖颈和肩膀上。她很沉静，几乎不带表情，若即若离地戒备着。

她强烈地吸引着杰拉尔德。他觉得自己对她有一种非常有趣的权力，是一种出自本能的珍爱，这感情又近乎残酷。因为她是个牺牲品。他觉得她在他的权力之下，自己是在慷慨恩赐。他热情澎湃，四肢涌动着情欲。他释放的激情足以彻底毁灭她。可她就那么心不在焉地等在那儿，甘愿给予。

他们说了一会儿闲话。伯金忽然说道：

“朱利叶斯来了！”他欠欠身，向新来人示意。那姑娘的反应奇怪得像是带有恶意。她身子不动，只是把肩膀转过去看。杰拉尔德瞧着她浓密的金发在耳际拂动。他感觉到她在密切注意着来人，于是他也跟着看过去。他看见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细长的年轻人拖拖沓沓地进了屋，他长长的黑发密密实实，从黑帽子里垂下来，脸上露出了笑容，天真、热情，但又显得乏味。他赶紧朝伯金走过来，欢迎他来伦敦。

等他走近了，才看到了那个姑娘。他往后退着，脸色发了青，高声尖叫道：

“米内特，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听到这声尖叫，咖啡馆里的人像动物似的抬起了头。哈利迪僵在那儿，苍白的脸上忽闪着傻笑。那姑娘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种难以理解的痛苦和软弱的表情。她是被他控制的。

“你为什么回来了？”哈利迪又歇斯底里地高声叫道，“我告诉你不要回来。”

姑娘不作声，神态忧郁，还是用冰冷茫然的眼光直视着他。他向后退着，似乎是为了安全，靠在了旁边的桌上。

“你知道你想让她回来，来，过来坐下。”伯金对他说。

“不，我不想让她回来，我告诉她不要回来。你回来干什么，米内特？”

“这和你没关系。”她气恼地大声说。

“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回来？”哈利迪又提高了嗓门尖叫道。

“她想回来就回来，”伯金说，“你坐不坐下？”

“不，我不跟米内特坐在一起。”哈利迪叫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你不用害怕。”她莽撞地对他说道，但话音里又有种防卫的意思。

哈利迪过来坐在桌边，用手捂住胸口，叫道：

“噢，可把我吓了一跳！米内特，我希望你不要做这些事。你为什么要回来？”

“这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她重复地说。

“这你已经说过了。”他高声叫着。

她背过身去，对着杰拉尔德。杰拉尔德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微妙的快感。

“你是不是很——很怕——怕野蛮人？”她静静地、很呆板地问他，还是孩子似的发不清音。

“不，从没有怕过。总的说，他们并无恶意，他们不是生来就野蛮的，你不会真的觉着可怕。你知道你能弄得了他们。”

“你真——真的不怕吗？他们不是很凶吗？”

“并不是很凶。其实，没有那么多凶恶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动物，都没有多少真正危险的。”

“除了在野兽群里。”伯金插话说。

“这是真的吗？”她说，“噢，我以为野蛮的东西都特别危险，你还没来得及来回看看呢，他们就要了你的命。”

“你这么想吗？”杰拉尔德笑了，“你对他们估计过高了，你见过一面就知道，他们太像其他人了，并不刺激人。”

“噢，那做一个探险家也就没什么太惊人的勇敢了？”

“对，困苦要大大多于恐惧。”

“哦，你就没害怕过？”

“在我一生里？我不知道。是的，我也为一些事情害怕，怕被关起来，禁闭在什么地方啦，或者被拴住。我是怕被人捆住手脚。”

她天真的眼睛看着他，一动也不动。这深深地触动了他，让他的头脑镇定了下来。感觉到她引得自己不经意地自我暴露，暴露自己身体内最黑暗深处的精华，这实在是有趣。她想了解他。她的眼睛似乎穿透了他赤裸的机体。他感觉到，她就得被他吸引，命定要与他接触，必须得观察他，了解他。这惹得他一阵奇妙的狂喜。他还感觉到，她一定会把自己交到他的手上，服从他。她是那么俗，像个奴隶似的，就那么看着他，被他吸引住了。她并不是对他的谈吐有兴趣，而是被他的自我暴露所吸引，被他这个人迷住了。她想要知道他的秘密，知道男人的经验。

杰拉尔德的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脸上放着光，精神振奋。他坐在那儿，手臂放在桌子上，他的被晒黑了的双手，是那么不吉利，那么兽性，然而又是那么匀称，那么吸引人，它们朝她伸了过去。这双手让她神魂颠倒，她自己知道，她察觉到了自己神魂颠倒。

又有几个男人来到桌前，同伯金和哈利迪交谈。杰拉尔德压低了声音，问米内特：

“你从什么地方回来的？”

“从乡下。”米内特答道，她声音低低的，却很响亮。她紧绷着脸，不停地瞥着哈利迪，随后她的眼里掠过一团火。那个心情沉重的漂亮年轻人根本就不理会她，他是真怕她。有好一会儿，她都忘了杰拉尔德在旁边，他还是没有征服她。

“那这事与哈利迪有什么关系呢？”他依旧低声地问她。

她停了一会儿，然后挺不愿意地回答说：

“他让我和他住在一起，现在又想甩了我。而且他还不让我找其他任何人。他想让我在乡下隐居。后来他又说我为难他，说他摆脱不了我。”

“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杰拉尔德说。

“他没有任何想法，所以就知道不了，”她说，“他等着别人告诉他做什么。他从没有做过任何他自己想要做的事，因为他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完全是个孩子。”

杰拉尔德看了哈利迪好一会儿，打量年轻人那张柔和、又显得很堕落的脸。那柔和吸引着人，柔和热情的天性会让人喜不自禁地投入进去。

“但是控制不了你，是不是？”杰拉尔德问道。

“你知道是他非要我和他同居的，我是不愿意的，”她回答说，“他跑来对我又哭又叫，你从没见过那么多的眼泪，他说我要不回到他那儿，他就受不了。还说他绝不会离开，会永远待在那儿。他把我弄了回去。以后每次他都来这一套。可现在我怀孕了，他想给我一百镑，打发我去乡下，他就可以再也不必见我，也不用听到我的消息了。可我就不干，然后……”

杰拉尔德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要生孩子了？”他不相信地问道。看她的样子，像是不可能，她是那么年轻，精神上也与怀孕的人差得远。

她直直地看着他的脸，一双单纯的蓝眼睛偷偷摸摸地看着他，带着对邪恶的认识和隐秘的神情，还有一种不屈不挠。杰拉尔德的心里悄悄地燃起了一团火。

“是的，”她说，“这不是糟透了？”

“你不想要吗？”他问。

“不想。”她加重了语气。

“可是，”他说，“你知道多长时间了？”

“十个星期了。”她说。

她一直死死地看着他。他还在默默地想着。然后，他打住了话题，渐渐地冷静下来，很体贴地问道：

“我们在这儿吃点什么吗？有什么你想吃的吗？”

“好啊，”她说，“我很想吃点牡蛎。”

“好的，”他说，“我们就要牡蛎。”他招呼侍者。

哈利迪一直不理会米内特这边，直到一小盘牡蛎放到了她跟前，他才突然大叫：

“米内特，你喝白兰地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问道。

“没有，没有，”他叫道，“可是你喝白兰地的时候，不能吃牡蛎。”

“我没喝白兰地。”她说着，把她酒杯里的最后几滴酒洒在了他的脸上。他怪叫了一声。她坐在那儿，满不在乎地看着他。

“米内特，你为什么要这样？”他惊慌地叫道。杰拉尔德看出他怕她，而且他喜欢自己怕她。他似乎欣赏这种对她又怕又恨的滋味，在恐慌中翻来倒去地从中品味。杰拉尔德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傻瓜，但是活泼有趣。

“可是米内特，”另一个男人用伊顿腔调小声而急促地说，“你答应不伤害他的。”

“我没伤害他。”她回答。

“你想喝点什么？”那年轻人问道。此人皮肤黝黑光滑，浑身充满隐秘的活力。

“我不想要黑啤酒，马克西姆。”她说。

“那你得要香槟。”那人很轻声地说。

杰拉尔德忽然认识到这是对他的一种暗示。

“我们喝点香槟吧？”他笑着问。

“好的，请要干香槟。”她咬着舌头说。

杰拉尔德看着她吃牡蛎，她吃得非常精细和讲究，指尖优美灵敏，优雅地分开食物，细细地吃着。就这么看着她，实在让杰拉尔德喜欢，可伯金却生气了。他们都在喝香槟。只有那个拘谨的俄国小伙子马克西姆似乎是完全镇静和清醒的。他皮肤光滑，面色红润，头发油黑黑的。伯金脸色发白，心不在焉，不很自然。杰拉尔德微笑着，两眼放光，既高兴又冷漠，很有保护意味地微微向米内特倾着身子。米内特非常漂亮，温柔，就像一朵绽放的惊人美丽的冰花，毫无遮掩。这会儿她挺自负的，被酒和男人兴奋得红了脸。哈利迪傻傻的，是那种一杯酒就能醉倒，跟着就咯咯傻笑的家伙。不过，他老有一种让人喜爱的天真样，让人着迷。

“除了黑甲虫，我什么都不怕——怕。”米内特说着，猛地抬起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杰拉尔德，眼睛里似乎有一团看不见的火。他危险地笑着，那是从血液里发出的笑。她孩子气的话语爱抚着他的神经，她烈焰似的眼睛朦朦胧胧的，全盯着他一个人，把自己所有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这让他放肆。

“我不怕，”她声明，“别的东西我都不怕，就怕黑甲虫，啊！”她一阵战栗，好像就这么想想都难以忍受。

“你的意思是，”杰拉尔德就像一直喝着酒的人那样，小心翼翼地说，“你是怕见黑甲虫呢，还是怕黑甲虫咬你呢，还是伤着你呢？”

“它们还咬人哪？”姑娘叫了起来。

“真恶心！”哈利迪大声说。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答道，四下看看桌旁的人，“黑甲虫是不是咬人？问题并不在这里。问题是，你是怕它们叮咬，还是一种抽象的厌恶？”

姑娘一直用那双幼稚的眼睛使劲盯着他。

“噢，我觉得它们就是叫人厌恶，叫人害怕。”她叫着，“我一看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要是有一只爬到我身上，我肯定得死，我肯定。”

“但愿不会。”俄国小伙子低声说。

“肯定会的，马克西姆。”她断言。

“那就不会有什么东西爬到你身上了。”杰拉尔德说着，会意地笑了。他不可思议地理解她。

“这是个抽象问题，就像杰拉尔德说的。”伯金说道。

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

“那你别的就什么都不怕吗？”俄国小伙子急急地问道，他声音低低的，很文雅。

“不好说，”她说，“有些东西我怕，但没这么怕。血我就不害怕——怕。”

“不怕血！”一个相貌粗壮、面色苍白还挂着嘲弄神情的年轻人大声说道。他刚上桌，正喝着威士忌。

米内特绷着脸，厌恶地转向他，脸色很难看，没了情绪。

“你真的不怕血吗？”那年轻人又问了一遍，脸上满是嘲笑。

“不，我不怕。”她回了他一句。

“哟，除了在牙医的痰盂里，你还见过血吗？”那人嘲笑道。

“我没有跟你说话。”她回答得好极了。

“你回答不了我，是吗？”他说。

作为回答，她猛地用一把小刀在他又厚又白的手上划了一刀。他跳起来，嘴里骂着粗话。

“看看你是什么东西。”米内特轻蔑地说。

“你这该死的！”那年轻人站在桌边，恶毒地俯视着她。

“住口！”杰拉尔德立刻出于本能地命令道。

那年轻人蔑视着她，一脸挖苦相。厚实苍白的脸上现出了吓唬人的不自然的表情。血从他手上流了下来。

“噢，真可怕，快走开！”哈利迪尖声叫道，变青了的脸扭了过去。

“你觉得不舒服吗？”那个一脸挖苦相的年轻人有点儿担心地问。“你不舒服吗，朱利叶斯？得了，这没什么，老兄，别让她高兴，以为她武艺高，别让她得意，伙计，她巴望的就是这个。”

“哎呀！”哈利迪尖叫起来。

“他要吐了，马克西姆。”米内特提醒他。和蔼的俄国小伙子起身把哈利迪搀了出去。伯金脸色发白，也不怎么言语了，看上去不大高兴。那个好挖苦人的负了伤的年轻人也引人注目地走开了，管都不管自己正在流血的手。

“他绝对是胆小鬼，真的，”米内特对杰拉尔德说，“他太能左右朱利叶斯了。”

“他是谁？”杰拉尔德问。

“他是个犹太人，真的。我受不了他。”

“噢，他并不重要。但是哈利迪是怎么了？”

“朱利叶斯是你见过的最胆小的家伙，”她叫道，“只要我一拿刀，他就要昏倒，他被我吓——吓着了。”

“哼！”杰拉尔德应了一声。

“他们都怕——怕我，”她说，“只有那个犹太人觉得要显摆显摆他的勇气。可他是他们中间最胆小的，真的，因为他害怕别人怎么看他，朱利叶斯就不在乎这个。”

“他们还是够有勇气的。”杰拉尔德和颜悦色地说。

米内特望着他，脸上慢慢、慢慢地露出了笑意。她非常漂亮，红扑扑的，对可怕的经历毫不胆怯。杰拉尔德的两眼一闪。

“他们为什么叫你米内特？是因为你像只猫吗？”他问她。

“我想是吧。”她说。

他笑得更欢了。

“你呀，倒像是一头小母豹。”

“噢，天哪，杰拉尔德！”伯金有些厌恶地说。

俩人都担心地看着伯金。

“你一晚上都没说什么话，鲁——鲁珀特。”米内特对伯金说。有另一个男人呵护，她说起话来也有点没礼貌了。

哈利迪回来了，看上去病怏怏，怪可怜的。

“米内特，”他说，“我希望你别干这些事了，唉！”他呻吟着一屁股坐到椅子里。

“你最好回家。”她对他说。

“我会回家的，”他说，“可是你们就不一起去吗？你们不去我住处吗？”他对杰拉尔德说，“你要能来，我会很高兴的。来吧，那就太好了。嗨！”他四下找侍者，“给我叫辆出租。”随后他又呻吟上了，“哎哟，我真觉得难受死了！米内特，瞧你把我整成什么样了。”

“谁让你这么白痴？”她沉着脸，平静地说。

“我可不是白痴！唉，太可怕了！来吧，大家都来吧，那可真是太好了。米内特，你来呀。什么？噢，可你必须来，对，你必须来。什么？噢，我亲爱的姑娘，别大惊小怪了，我实在觉得，唉，难受得要死，嗬，噢！”

“你知道你不能喝酒的。”她冷冷地对他说。

“我告诉你不关喝酒的事，只是因为你让人作呕的表现，米内特，没有别的事。唉，真可怕！利比德尼科夫，我们走吧。”

“他只喝了一杯，只喝了一杯……”俄国小伙子压低了声音，急急地说。

他们都朝门口走去。那姑娘一直挨着杰拉尔德，似乎和他步调一致。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心里充满了恶魔样的满足，他的举动能对俩人适用。他用自己的意志控制着她，而旁边的她柔顺、隐秘，让人觉察不出内心的激动。

他们五人挤进了一辆出租车。哈利迪在前，东倒西歪地钻了进去，一屁股坐在了靠窗子的座位上，随后米内特也坐下了，杰拉尔德挨着她坐。他们听到俄国小伙子向司机交代着，然后大家就都坐在了黑暗之中，挤在一起，哈利迪哼哼唧唧地把头探出了窗外。车子疾驰而去，发出低沉的声响。

米内特挨着杰拉尔德，她似乎变得软绵绵的，难以捉摸地把自己注入了他的身体，仿佛是一股邪恶的电流穿过了他的身体。她的生命就像带着隐秘的魔力在他的血脉中弥漫，聚集到他脊柱的底部，如同一种可怕的力量的源泉。此时，她若无其事地和伯金、马克西姆搭着话，声音又细又长。黑暗中，她和杰拉尔德就在黑暗和邪恶的电流中，彼此沟通着。接着，她摸到了他的手，把他握在了自己坚实的小手里。纯粹的黑暗中，这赤裸裸的表白，猛地穿过了他的血液、他的头脑，他颤动着，再也顾不了许多了。她的声音还在银铃似的响着，带着一种嘲弄的味道。她晃着头，又细又长的秀发正好拂过他的脸，这微妙的电流摩擦，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烧了起来。但是在他脊柱的底部，他极为自豪的力量的伟大中心却纹丝不动。[19]

他们来到住宅区一条静悄悄的街道，走上了园中小路，一个黑皮肤的仆人立即为他们开了门。杰拉尔德吃惊地望着他，怀疑他是不是个绅士，或许是从牛津来的东方人。可是他并不是，他就是个仆人。

“备茶，哈桑。”哈利迪说。

“这有我的房间吗？”伯金问。

仆人对他们的话咧嘴一笑，咕哝了一句。

这可让杰拉尔德拿不准了，他那修长的身材，那沉默寡言的样子，像是个绅士。

“你的仆人是什么人啊？”他向哈利迪打听，“看上去是个有身份的人。”

“噢，是这样，他是穿了别人的衣服。他就是长得漂亮，但是什么也不是。我们发现他在街上饿坏了，就把他带到这来了，给他穿上了别人的衣服。他也就是这么个样子，他唯一的优点是不会说英语，而且也听不懂，所以很安全。”

“他很脏。”俄国小伙子压低了声音飞快地说。

那仆人正出现在过道上。

“什么事？”哈利迪问。

那人咧嘴一笑，怯生生地咕哝了一句：

“想和主人说话。”

杰拉尔德好奇地望着。过道上的这个家伙，长相漂亮，四肢匀称，举止从容，看着挺高雅、挺贵族气的。但他一个劲儿地咧嘴傻笑，可就现出了粗人的样子了。哈利迪到走廊里去和他说话。

“什么？”他们听得见他的声音，“什么？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什么？要钱？要更多的钱？可你要钱做什么？”那阿拉伯人含混不清地说着。跟着，哈利迪回了屋，也傻笑着。他说：

“他要钱要买内衣。谁借我一先令？噢，谢谢。一先令够他买所有的内衣了。”他从杰拉尔德那儿接过钱，又到走廊上去了，他对他说：“你不能再要钱了。你昨天要了三先令六便士。你不该再要了。快点上茶。”

杰拉尔德打量着房间。这在伦敦是一间平常的起居室，显然是带家具一起出租的。屋里杂乱无章，不过很可人。里面有几件来自西太平洋一带的雕像和木刻，显得古怪，很打眼，那个木刻上的土著人就像是人类的胎儿。其中有一件裸女座像，摆着奇怪的姿势，腹部向前突着，一副受罪的样子。俄国小伙子解释说，她正在坐着分娩，她两只手抓着挂在脖子上的箍带，这样才能耐得住，而且使得上劲儿。那女人那张奇怪的、麻木而又幼稚的脸又让杰拉尔德想到了胎儿，这也非常奇妙，雕像暗示了，身体的极端感受是人的精神意识控制不了的。

“这不太淫秽了？”他并不赞同地问道。

“我不知道，”俄国小伙子急忙低声答道，“我从来没有给淫秽下过定义。我觉得这些雕刻非常好。”

杰拉尔德转身走开了。屋里还有一两幅新画作，是未来派风格的，还有一架大钢琴。此外，还有几件算是伦敦出租房屋中的上好家具，就是全部家当了。

米内特脱掉帽子和外衣，坐到沙发上。她在这屋里显然像是待在家里，但也还是不踏实，七上八下的。她搞不清楚自己的位置。此时她的同盟者是杰拉尔德，不过不知道另外几个男人能认同到什么程度。她正想着怎么才能若无其事地把眼下的局面对付过去。她决心体验体验。眼下，在最后关头，她再不能退缩了。心里较着劲儿，她脸色通红，沮丧的眼神露出了不可避免的决心。

仆人端着茶和一瓶香草酒进来了，他把托盘放在长沙发前的茶几上。

“米内特，”哈利迪说，“倒茶。”

她没动。

“你不倒茶吗？”哈利迪又说了一遍，样子有些紧张和担心。

“我回这儿，可不像以前了，”她说，“我来这儿只是因为其他人想让我来，而不是你的缘故。”

“亲爱的米内特，你知道你是自己的主人。我不是要你做什么事，而是让你自在地使用这房子，这你是知道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不答话，只是默默地有些冷淡地去拿茶壶。大家都围坐着喝茶。当她默默地忍着坐在那儿，杰拉尔德能感受到他俩之间的过电般的联结是那么强烈，他俩之间已经出现了另一种关系。她那一动不动的静默让他困惑，他怎么接近她呢？他觉得这是不可避免的。他真的相信那股控制了他们的电流。他的困惑只是表面上的，新的关系降临了，旧有的东西已被超越。此时，人已是在鬼迷心窍地行事，不管这事是什么。

伯金站起身来。这时已经快一点了。

“我去睡了，”他说，“杰拉尔德，我明天上午往你那儿打电话，或者你往我这儿打电话。”

“好的。”杰拉尔德答应着，伯金就出去了。

等伯金走开了，哈利迪便激动地对杰拉尔德说：

“我说，你不住在这儿吗？噢，住这儿吧！”

“不可能人人都住下。”杰拉尔德说。

“噢，能，绝对的，除了我的床外，还有三张床，真的住下吧，好吗？什么都准备好了，老有人在这儿住，我老是安排人住下，我喜欢屋子里的人满满当当的。”

“可这儿只有两间屋子，”米内特板着脸，很不友好地说，“鲁珀特还住这儿呢。”

“我知道只有两间屋子，”哈利迪说道，声音高得奇怪，“那有什么关系？还有这间画室呢。”

他傻傻地笑着，言词殷切，但却是明明白白地在含沙射影。

“朱利叶斯和我住一间。”那个俄国人小心又刻板地说。哈利迪和他从就读伊顿公学起就一直是好朋友。

“这很容易。”杰拉尔德说着，伸开双臂，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又过去看一幅画。他的四肢都充满了电力，后背紧绷得生龙活虎一般，里面藏着一团火。他很得意。

米内特站起来，怒气冲冲地看了哈利迪一眼，这凶巴巴的一眼倒惹得哈利迪的脸上浮上了傻乎乎的满意微笑。随后米内特冷冷地向大家道了晚安，便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静默了一下，他们听到了关门声，然后，马克西姆用优雅的声音说：

“没关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杰拉尔德，默默地点着头，又说：

“没关系，你挺好。”

杰拉尔德端详着这张光滑红润又标致的脸，这双奇妙的意味深长的眼睛，觉得这个俄国小伙子的轻轻的纯正的声音并没有在空中响起，而是响在了血液中。[20]

“那我就挺好吧。”杰拉尔德说。

“是啊，是啊，你是挺好。”俄国人说。

哈利迪还在笑着，没作声。

忽然，米内特又在门口出现了，孩子气的小脸紧绷着，满脸恶意。

“我知道你想挑我的错，”她冷冷地大声说着，“但是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挑出我多少错。”

她转身又走了。她一直穿着一件紫色丝绸宽松内衣，腰间系着带子。她是那么娇小，单纯，脆弱，可怜兮兮的。然而她的目光却让杰拉尔德觉着沉入了浓浓的黑暗[21]，这简直让他害怕。

男人们又点上烟，漫不经心地聊了起来。

第七章　图腾形象

早晨，杰拉尔德很晚才醒过来，他睡得很沉。米内特还在睡着，孩子似的睡相让人心疼。缩成一团的小东西那么无助，这唤起了那个没有得到满足的年轻人血液里的激情之火，那贪婪得要吞噬一切的怜悯。他又看了看她，但是不忍叫醒她。他抑制着自己，走了出去。

听到哈利迪和利比德尼科夫的声音从起居室传来，他走到门口，朝里望了一眼。他穿着一件蓝色的绸子衣服，很漂亮，上面镶着紫晶色的边。

他看见那两个年轻人一丝不挂地待在壁炉边上，这让他大吃一惊。哈利迪还挺满意地抬起眼。

“早上好，”他说，“噢，你是要毛巾吗？”说着他赤裸着身子走进了前厅，白色的身形在呆板的家具之间很奇怪地穿行着。他拿过来毛巾，又回到老地方，蜷缩在壁炉的围栏前。

“你喜欢皮肤烤火的感觉吗？”他说。

“那是很舒服。”杰拉尔德说。

“要是生活在全都不用穿衣服的气候里，该有多好啊。”哈利迪说。

“是啊，”杰拉尔德说，“要是没有那么多叮咬人的东西，有多好啊。”

“这可对人不利。”马克西姆嘀咕着。

杰拉尔德看着他，有些反感地看着这个人形动物。他金色的皮肤光溜溜的，不知怎的，显得那么丢脸。哈利迪就不一样了，他是有着沉郁懒散之美的，或者说是垮掉之美，阴郁而又坚定。他就像圣母玛丽亚哀痛地抱着基督尸体的画中的那个基督。那兽性都不见了，有的只是沉郁垮掉之美。杰拉尔德也看到了哈利迪的那双漂亮眼睛，那双棕黄色的眼睛，热切又迷茫，眼神同样是沮丧的。火光照到他沉重、弓形的肩膀上，他懒懒地蜷缩在壁炉的围栏旁，仰着脸，露出虚弱或者说是有点要崩溃的神情，但自有动人之美。

“自然了，”马克西姆说，“你去过那些热带国家，那儿的人赤身裸体地走动。”

“噢，真的吗！”哈利迪大声说，“在哪儿？”

“南美，亚马逊流域。”杰拉尔德说道。

“啊，那多好啊！我最想做的事就是一天天地过着什么都不穿的日子。要是我能那样过活，我才会觉得我在活着。”

“为什么呢？”杰拉尔德说，“我看不出这有多大区别。”

“噢，我觉得这可好透了。我肯定生活会全然不一样，生活会精彩极了。”

“这是为什么呢？”杰拉尔德问道，“为什么会那样？”

“噢，这样人就会去感受事物，而不只是去观察事物。我该感受迎面流动的空气，感受我接触到的东西，而不只是去观望。我敢肯定，生活全都搞错了，因为它太依赖视觉了，结果是，我们不能听，不能感受，也不能理解，只能用眼睛去看。我肯定这全都错了。”

“是啊，真是这样，真是这样。”那个俄国人说着。

杰拉尔德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柔和的金色身躯，那漂亮的黑头发像是植物的卷须，而四肢就像是光滑的树干。他非常健康，体形匀称，可为什么他就让人感到羞耻，感到厌恶呢？为什么他杰拉尔德反感这躯体，觉得似乎是损害了自己的尊严呢？人都是这样吗？多平凡啊！杰拉尔德这么想着。

伯金突然出现在门口，他穿着白色的睡衣，头发湿湿的，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脸色苍白淡漠，不知怎的，显得若隐若现的。

“浴室现在没人，谁要用吗？”他随便说了一句，正要走开，杰拉尔德叫住了他。

“我说，鲁珀特！”

“什么事？”那个单薄的白色身影又出现了，像是屋里的精灵。

“你怎么看那个雕像？我想知道。”杰拉尔德问道。

伯金像个不可思议的白乎乎的幽灵，飘到了那座分娩中的野蛮女人的雕像前。她赤裸、隆起的身体奇怪地蜷缩着，在使劲儿抓住什么，双手握住乳房上方的箍带。

“这是艺术。”伯金说。

“很美，这雕像很美。”俄国人说。

他们都就近来看。杰拉尔德打量着这伙男人，俄国人通体金黄，像是水生植物，哈利迪高挑、沉郁，有垮掉之美，伯金在仔细地观看雕像，显得非常苍白，模糊不定，让人无法确定。一阵奇妙的心血来潮，杰拉尔德也抬眼去看那座木雕。他的心缩紧了。

他用心清清楚楚地看着那座雕像，那野蛮女人的向前探出的灰脸，隐秘而紧张，对全身的重负显得心不在焉。这是一张可怕的脸，空虚，憔悴，被下身的重负整得面无表情。他从中看到了米内特。像是在一场梦中，他了解了她。

“它为什么是艺术品？”杰拉尔德有些震惊和愤懑地问。

“它传达了一种彻底的真实性，”伯金说，“不管你对它的感觉如何，它包含了那种分娩状态下的全部真相。”

“可你不能把它称为高尚艺术。”杰拉尔德说。

“高尚！有雕刻之后，已径直发展了几百个世纪了，它达到了某种文化上的惊人高度，某种确定类型的高度。”

“什么文化？”杰拉尔德反问道。他讨厌这种纯粹粗野的东西。

“纯感觉的文化，肉体意识的文化，真正终极的肉体意识，无需头脑，彻底感觉的。这是最终的、至上的感觉。”

但杰拉尔德对这番话并不满意。他希望保留某种幻想，某种类似衣服一类的虚幻的理想。

“你喜欢反面的东西，鲁珀特，”他说，“喜欢和你自己对立的东西。”

“喔，我知道，但这并不是全部。”伯金答着话，走开了。

杰拉尔德从浴室出来回自己房间时，他也把衣服带回来了，没有穿上。他在家里那么循规蹈矩，可真的离开了，像这样身处放荡的生活，就只能从这种无耻行为中享受最大乐趣了。就这样，他把蓝绸衣搭在胳膊上，大步流星地往回走，觉得在向什么挑战。

米内特还在床上躺着，动也不动，她睁得圆溜溜的蓝眼睛像是一池愁苦的死水。杰拉尔德能见到的，她那眼睛里就只有无底的死水。大概她在忍受着痛苦。感到她在遭受痛苦，这唤醒了杰拉尔德心中固有的激情，那是带着钻心怜悯的、几近残酷的激情。

“你醒了？”他对她说。

“几点了？”她低声问。

她似乎像液体，从他的近旁流了回去，无助地沉下去，远离了他。她稚气的神情是一种受到侵犯的奴隶的神情，她满足于更多地受到侵犯，这让他的神经不由得颤动起来，感觉到了强烈的欲望。毕竟，他的意志是唯一的，而她则是他的意志的驯服对象。这微妙、嘲讽的感觉刺痛了他。他终于知道，他必须离开她，他们必须彻底分开。

早餐普普通通，很安静，四个男人都洗过澡。看上去很干净。杰拉尔德与俄国小伙子的外表和举止都很适当[22]，伯金则显得憔悴，满脸病容。他本打算穿戴得像杰拉尔德和马克西姆那样得体，可看上去却不成样子。哈利迪穿着粗花呢外衣，里面是绿色的法兰绒衬衣，系着一根破领带，倒正配他。那个阿拉伯人端来很多软软的烤面包，他的样子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还是那么死性。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米内特露面了，她穿着紫色丝绸外衣，系了一条闪光腰带。她有点缓过来了，但还是不言不语的，没有精气神。不管谁和她说话，都是对她的折磨。她的脸像一个精巧的面具，脸上的凶相掩饰着一种不情愿的痛苦。快到中午了。杰拉尔德起身要出去忙他的生意，高高兴兴地脱了身。但是他的事还没完。他晚上还要回来，要和大家共进晚餐，他们已经在音乐厅订了位，只有伯金例外。

晚上，他们又是很晚才回公寓，又是喝得红头涨脸的。那个天天在晚上十至十二点不见踪影的阿拉伯人还是不在，这会儿又悄悄地令人费解地进来了。他弓着腰，端着茶，把茶轻轻地放在了桌子上，动作古怪得像个豹子似的。他的面容是一成不变的贵族派头，皮肤微微泛灰，年轻英俊。可伯金看到他就觉得有点厌恶，觉得他微灰的肤色像是灰末或是腐败物，谜一样的贵族表情下是令人作呕的野兽般的愚钝。

他们又一起热烈地聊了起来，精神头十足。但是他们的聚会肯定是要散了。伯金恼火透顶，哈利迪转而疯狂地仇恨杰拉尔德，米内特又冷又硬，像一把刀，而哈利迪为了她竭尽了全力。她的意思呢，是要最终捕获哈利迪，完完全全摆布他。

早晨，他们还像以前那样高谈阔论又吊儿郎当地混时间，但杰拉尔德已经感觉到了一种针对他的奇怪的敌意。这激起了他的固执劲儿，他直面相向。他多待了两天。结果，第四天晚上，杰拉尔德和哈利迪极其愚蠢地闹了别扭。哈利迪在酒吧里很荒唐地向杰拉尔德挑衅，他们吵了起来，眼看杰拉尔德就要打到哈利迪的脸了，他忽然厌恶起来，没了兴趣，一走了事，剩下傻乎乎的哈利迪在那儿得胜似的得意扬扬。对此，米内特很为难地接受了。马克西姆离得远远的，伯金不在，又到城外去了。

杰拉尔德有些不爽，因为他没给米内特钱就走了。他真的不知道她是否需要钱。不过她或许会高兴接受十镑钱的，而他真是乐于给她。现在，他意识到自己处于尴尬的境地。他走开了，咬着嘴唇，用舌尖舔着剪得很短的胡子茬。他清楚，米内特只会为摆脱了他而高兴。她又得到了她需要的哈利迪。她想完全控制他，然后会嫁给他。她想和他结婚。她决心要和哈利迪结婚，以后再也不想听到杰拉尔德的消息，除非，她如果碰到了困难才会找他，毕竟她可以把杰拉尔德称为男人，而其他那些人，哈利迪啦、利比德尼科夫啦、伯金啦，所有这些豪放不羁的艺术家们只不过是半个男人。但就是这些半个的男人，她能够应付。她有信心应付他们。而杰拉尔德这样的真正男人倒把她禁锢住了。

当然，她还是重视杰拉尔德，真的重视他。她搞到了他的地址，这样在她困苦之时就可以向他求助。她知道他想给她钱。真到了躲不过去的困难日子，她可能会给他写信的。

第八章　布雷达比

布雷达比是一所乔治王朝时代的房子，带有古希腊科林斯式的柱石，它建在德比郡平缓苍翠的山坡上，在克罗默福德附近。从房子前面望过去，草坪、树木尽收眼底，再往下，静静的园林洼地里有一溜儿鱼塘。房后的林子中能看到马厩、大片的菜园和后面的森林。

这是个非常宁静的地方，公路在几里开外，又远离着德文特峡谷，处在游览区之外。在寂静荒凉之中，粉刷成金色的房屋从树木中展露出来，恒久不变。

近来赫麦妮的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所房子里。她躲开了伦敦，躲开了牛津，亲近寂静的乡村。她父亲常年在国外，她就要么独自和一批批的客人在家里相聚，要么就和她哥哥相聚。她哥哥是自由党议员，还没结婚，议会闭会期间，他总是来这里，似乎老是待在布雷达比，当然啦，他对议会的职责，是最上心的了。

厄休拉和古德伦第二次拜访赫麦妮正值初夏。车子一路驶来，进入那片园林后，她们眺望着那边的斜坡，静静的鱼塘，房前的柱子，在阳光的辉映下，小小的房屋坐落在坡顶上，在满目苍翠的树木环绕下，好似一幅老派的图画。绿绿的草坪上有些身影，穿着淡紫色和黄色衣服的妇女正向雪松巨大的树荫下挪过去，那雪松长得优美匀称。

“真完美！”古德伦说道，“像是一幅以前的凹版画。”她声音里流露出怨恨的情绪，好像她并不情愿被这里迷住，非得违心地赞美似的。

“你喜爱这儿吗？”厄休拉问。

“我并不喜爱，但是就这儿的情形说，我觉得真完美。”

汽车一口气冲下了山坡又冲上另一个山坡，然后弯到了那所房子的边门。料理客厅的女仆迎上前来，赫麦妮跟在后面，苍白的脸向上仰着，径直走向客人。她伸出手来，声音悦耳地说：

“你们来了，我真高兴见到你们，”她吻了一下古德伦，“真是很高兴见到你。”说着又吻了厄休拉，搂着她问，“累坏了吧？”

“一点不累。”厄休拉说。

“你累了吧，古德伦？”

“一点都不，谢谢。”古德伦说。

“不——”赫麦妮拖长了声音说。她就站在那儿看着她们。两个姑娘有些发窘，因为赫麦妮不往屋里走，一定要把欢迎的场合放到甬道上。仆人们就那么等着。

“请进。”赫麦妮看足了姐妹俩终于发了话。还是古德伦更漂亮，更有吸引力，而厄休拉更肉感，更有女人味，赫麦妮又在心里判定着。她很欣赏古德伦的穿戴，绿色府绸上衣，外罩一个宽松外套，上面是深绿和深褐色相间的宽条纹，草帽是淡绿色，新鲜的干草颜色，上面缀着打了褶皱的黑色和橘黄色的缎带，一双黑色的鞋里，配着墨绿色的长筒袜。这身打扮很出彩，既时尚又个性。厄休拉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就显得平常多了，当然看上去也还好看。

赫麦妮穿着一身深紫红色的丝绸衣服，配着一串珊瑚珠子，脚上是珊瑚色的袜子。可她的衣服显得既寒碜又污秽。

“你们想去看看自己的房间，是吧？好的，我们上楼，好吗？”

厄休拉很高兴能独自待在房间里。赫麦妮在屋里磨了半天，给人那么大的压力。她贴着人站，让人特别窘迫，难以忍受，好像要妨碍别人的事似的。

午餐安排在了草坪上，就在那棵大树下面，稍稍发黑的茂密的枝条就要垂到了草地。在座的还有一个年轻的意大利女子，身材苗条，打扮入时；一个体格健壮的年轻小姐，叫布拉德利；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从男爵，博学，但是很乏味，他不停地对着大家打趣，纵声发出刺耳的笑声；鲁珀特·伯金也在；再有就是一个年轻的女秘书，叫玛茨小姐的，长得纤细又漂亮。

午餐很棒，这是肯定的。对什么事都挑眼的古德伦对这顿午餐是由衷的赞美。厄休拉欣赏这儿的环境，雪松边的白色餐桌，阳光的清新，枝繁叶茂的小园林，远处，鹿在静静地吃着什么。这儿似乎被划入了一个魔幻圈，把现实关在了外面，这里只有愉快而珍贵的过去，只有树木，鹿群和静谧，如梦如幻。

可厄休拉心里并不愉快。这儿的谈话像连珠炮似的喋喋不休，总是有点在说教，那些格言警句不过是被没完没了的活生生的妙语显得特别重要，阵阵咬文嚼字的笑话，就是为了让一串串的评论和泛泛的交谈带上轻松的色调，那谈话里的管道比溪流还多。

这种作态得花心思，令人厌倦。只有那位年长的社会学家似乎能从中得到乐趣，因为他的脑纤维已经硬化得毫无知觉了。伯金垂头丧气的，看来赫麦妮让人吃惊，她一个劲儿地想要嘲弄伯金，让他在众人眼前丢脸。况且她是多么出乎意料地成功，在她面前，他显得多么无能为力，完全无足轻重。厄休拉和古德伦都非常不习惯这种交谈，她们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听着兴高采烈的赫麦妮慢慢悠悠地口出狂言，还有乔舒亚先生的妙语，玛茨小姐的唠叨，或是另外两个女人的应答。

吃过午餐，咖啡送到了草坪上，大家离开桌子，依各自的喜好，坐到了树荫或阳光下的躺椅上。玛茨小姐回屋去了，赫麦妮拿起了刺绣，娇小的伯爵夫人捧着一本书，布拉德利小姐在用精细的青草编着篮子，在初夏午后的草坪上，大家悠闲地做着活儿，不走脑子也不慌不忙地聊着。

忽然听到了汽车的刹车和停车声。

“是萨尔西！”赫麦妮用抑扬顿挫的逗人声音缓缓地说。然后她放下刺绣，慢慢地站起来，悠悠地穿过草坪，绕过灌木丛，便不见了人影。

“是谁来了？”古德伦问。

“罗迪斯先生，罗迪斯小姐的哥哥，我猜是他。”乔舒亚先生说。“萨尔西，是的，是她哥哥。”娇小的伯爵夫人抬起头来，用挺重的喉音像报信似的说道。

他们都在等着。随后，身材高大的亚历山大·罗迪斯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他像梅瑞狄斯笔下的主人公那样浪漫地大步流星走来，让人想起了迪斯雷利[23]。他对大家很亲切，马上就成了主人，而他学来的随意好客就是为了赫麦妮的朋友们的。他刚从伦敦的议会回来，很快，下议院的气氛就掠过了草坪：内务大臣说了什么什么事，另一方面，他罗迪斯考虑到了什么什么，还有他如此这般地向首相说了些什么。

这时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克里奇绕过灌木丛走了过来。杰拉尔德是和亚历山大一起来的。这会儿他被介绍给每一个人，赫麦妮让每个人都看到了他，然后还是赫麦妮把他带走了。这会儿，他显然是她的客人。

说到内阁的分裂，教育大臣由于反对派的批评而辞职，这引起了对教育问题的谈论。

“当然啦，”赫麦妮仰着脸，狂热地说，“除了知识本身的快乐和美妙，教育不可能有其他的原因和理由存在。”她似乎在内心沉思默想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职业教育根本不是教育，它是教育的终结。”

在一旁的杰拉尔德用力吸了一口气，挺高兴地热了一下身。

“未必如此，”他说道，“难道教育不就像体育一样吗，教育的目的不就是培养出训练有素、生机勃勃的有才智的人吗？”

“就像体育运动造就健康体魄，为万事做好了准备。”布拉德利小姐满心赞同地大声说。

古德伦默默地用厌恶的眼光看着她。

“这个嘛，”赫麦妮声音低沉地说，“我也不知道。对我来说，知识带来的愉悦是那么伟大、那么美妙，在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比知识对我更重要了，没有，我肯定没有。”

“什么样的知识？举个例子，赫麦妮。”亚历山大说道。

赫麦妮仰起头，低沉地说：

“嗯——嗯——嗯，我也不知道……但是命运算是一种，当我真的懂得了有关命运的知识，你就会觉得大大地提升了，是那么无拘无束……”

伯金看着她，气得脸色发白。

“你要感觉无拘无束干什么用？”他挖苦她说，“你又不想无拘无束。”

赫麦妮被攻击得往后缩了缩。

“是啊，但是人是有那种无限的感觉的，”杰拉尔德说道，“就像登上山顶一览太平洋。”

“默立在达连之巅[24]。”那个意大利女子把目光从书上移开，喃喃地说。

“倒没必要非在达连之巅。”杰拉尔德说。这边厄休拉笑开了。

赫麦妮等着喧哗声平息下来后，不为所动地说道：

“是的，人生最重要的事就是求知。这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自由。”

“当然，知识就是自由。”马特松说。

“这话在小报摘要里。”伯金说着，看着这个让人乏味、僵硬矮小的从男爵。古德伦立即看出这个著名的社会学家好似一个扁平的酒囊，里面装着小报上有关自由内容的摘要。这让她很高兴。乔舒亚爵士就这么让她贴上了标签，永远地进入了她的脑海。

“你什么意思，鲁珀特？”声音悦耳的赫麦妮冷冷地斥责道。

“准确地说，”伯金答道，“你只能得到过去已有定论的知识。就像要把去年夏天的自由塞进醋栗酒瓶一样。”

“人只能得到过去的知识吗？”从男爵犀利地问，“举例说，能把我们有关万有引力定律的知识称为过去的知识吗？”

“是的。”伯金说。

“我这书里有一件绝妙的事，”忽然那个纤小的意大利女子尖声叫起来，“说是这个男人走到门口，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

这伙人全都笑了。布拉德利小姐走过去，从伯爵夫人的肩膀看过去。

“看哪！”伯爵夫人说。

“巴扎罗夫走到门口，匆忙地把他的眼睛扔到了大街上。”[25]她读道。

又是一片大笑。数从男爵笑得最恐怖，咯咯的笑声像叽里呱啦滚落的石头。

“这是什么书？”亚历山大马上问。

“屠格涅夫的《父与子》。”纤小的外国人答道，她把每一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楚。她看看封面，证实一下自己的话。

“美国的老版本。”伯金说。

“哈！当然了，从法文译过来的。”亚历山大说着，就慷慨激昂地朗诵起来了，“巴扎罗夫打开门，朝街上瞥了一眼。”[26]

他兴高采烈地望着同伴。

“我不明白‘匆忙地’在这儿是什么意思。”厄休拉说。

他们都猜起来。

接着，女仆匆匆地端来了一个大茶盘，让大家吃了一惊，这个下午过得太快了。

用完了茶，大家聚在一起散步。

“你要散步吗？”赫麦妮一个挨一个地问他们，而他们都回答要散步，又觉得多少像是犯人列队要去活动。只有伯金不要去。

“来散步吗，鲁珀特？”

“不去了，赫麦妮。”

“你真不去吗？”

“真不去。”他还是犹豫了那么一下。

“那是为什么呢？”赫麦妮悦耳的声音问道。即使是在这么点小事上受挫，也让她怒气冲天。她原打算让所有人都跟她去园林散步。

“我不喜欢一帮人成群结队地走。”他说。

她喉咙里低声咕哝了一会儿，然后，让人称奇的是，她用少有的冷静语气说：

“如果小男孩不高兴，我们只好把他落下了。”

她损他的时候，真是显得高兴，而这只能使他更倔强。

她跟在这伙人的后面走，只是转身向他挥了挥手绢，咯咯地笑道：

“再见，再见，小男孩。”

“再见，放肆的妖怪。”他自言自语。

他们穿过了园林。赫麦妮想带他们看看小山坡上的野生黄水仙。“这条路，这条路。”她悠闲悦耳的声音不时地说着。于是，他们都从这边走。黄水仙真是漂亮，可有谁能欣赏呢？厄休拉一直怨恨这儿整个的气氛，这种情绪闹得她这会儿不怎么自然。古德伦带着嘲弄的眼光，客观地观察和记下了所有的一切。

他们看着怕生的鹿，赫麦妮和牡鹿说着话，仿佛它也是一个她想要哄骗和抚弄的小男孩。这是雄鹿，所以她必须对它加以控制。他们沿着鱼塘往回踱步，赫麦妮告诉他们有两只雄天鹅怎么为了争得一只雌天鹅的爱情而争斗。她咯咯地笑着，说那只被撵走了的情敌是怎么把头埋在翅膀下，坐在了沙砾上。

他们一回到家，赫麦妮就站在草坪上叫鲁珀特，那声音挺奇怪，又细又高，能传得很远。

“鲁珀特！鲁珀特！”第一个音节高昂舒缓，第二个音节降得很低。“鲁——鲁——珀特。”

但是并没有人答应。一个女仆出来了。

“伯金先生在哪儿，艾丽斯？”赫麦妮温和又迷惘地问道。可在这迷惘声音的下面，是怎样的固执，是几乎疯狂的意志！

“我想是在他的屋里，小姐。”

“是吗？”

赫麦妮慢慢地上了楼梯，沿着走廊一路叫着，声音又细又高：

“鲁——鲁——珀特！鲁——鲁——珀特！”

她走到他的门前，敲着门，嘴里还在叫着：“鲁——珀特。”

“唉。”他终于吭声了。

“你在干什么？”

她问得既温柔又好奇。

没有回答。他打开了门。

“我们回来了，”赫麦妮说，“黄水仙真是太美了。”

“是的，”他说，“我已经看过了。”

她久久地看着他，慢慢地打量着，面无表情。

“你看过吗？”她回着他的话，还在注视着他。当他像个生气的男孩显得那么无助，而她能把他安顿在布雷达比，和他冲突冲突，让她比什么事都兴奋。但是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明白他们的分裂近在咫尺，她潜意识里对他怀有深深的敌意。

“你在做什么呢？”她用满不在乎的温和口气又问他。他不回答，她便径自向前，几乎是下意识地进了屋。他正在临摹一幅画有鹅的中国画，是他从她的闺房拿来的，他的技术圆熟，画得栩栩如生。

“你在临摹画呀，”她靠近桌边，低头看着他的画，“真好，你画得多美呀！你特别喜欢这幅画，对吗？”

“这是一幅美妙的作品。”他说。

“是吗？我真高兴你喜欢它，因为我一直都很喜爱它，这是中国大使送我的。”

“我知道。”他说。

“可你为什么要临摹呢？”她用悦耳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不画点原创的？”

“我想理解它，”他答道，“要更多地了解中国，临摹这幅画，胜读万卷书。”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呢？”

她立刻就振奋起来了，她那个劲头像是要强迫他说出自己的秘密。她一定要知道。这是可怕的专横，非要知道他所知道的一切的念头缠住了她。伯金好一会儿不说话，讨厌回答她的问题。然后，迫于无奈，他才答道：

“我知道中国人生活的中心是什么了，他们领悟和感受的中心是什么了，那就是一只在冷水和污泥之中的鹅的强烈的刺痛，这鹅的有点奇异的痛苦的热血像是引起腐坏的火种一样接种到了中国人自己的血液中，那是泥淖中冷峻的燃烧，是莲花的秘密。”

赫麦妮面色苍白地看着他，细长的脸上眼皮耷拉着，目光麻木又奇怪。单薄的胸部痉挛似的一耸一耸的。他回过头盯着她，像个魔鬼似的，一动也不动。又是一阵奇异又难受的痉挛，她转过身去，似乎不太舒服，还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溶化。她的脑子听不进他说的话了，在她的防卫下，他还是攫住了她，以一种隐秘阴险的神力摧毁了她。

“是的，”她说，好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是的。”她欲言又止，试着恢复自己的理智。但是她做不到，她没有一点理智，无法集中精力。她用尽了意志力，可还是恢复不过来。她忍受着被溶化的恐怖，在可怕的腐败之中破碎了，遗失了。而他还在那儿站着，纹丝不动地看着她。她迷失了，像一个备受折磨的苍白的幽魂，也像受到了尾随的坟茔之鬼的袭击。她像一具尸体一样消失了，好像没有存在过，没有和人发生过关系。而他还是那么强硬，那么心怀报复。

赫麦妮下楼吃晚饭时，阴森森得不可思议，阴沉忧郁的眼睛垂着，满是浓浓的黑暗。她穿着一身老式僵硬的绿花缎裙，紧绷在身上，显得她又高又吓人。会客室明快的灯光衬出了她的怪模怪样和沉重的心情。但是在半明半暗的餐厅，直挺挺地往点着蜡烛的桌边一坐，她似乎又成了一种有权力的女人，成了现实的人了。她呆呆地听着别人的谈话。

晚宴显得愉快而奢华，除了伯金和乔舒亚·马特松，大家都穿了晚装。矮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穿着薄纱，上面有橘黄、金色和黑色的宽条纹，古德伦穿着奇妙的宝石绿的网眼织物，厄休拉穿着黄色的衣服，上面有浅银色的薄纱，布拉德利小姐的衣服是灰、深红和黑色三种颜色组成的，而玛茨小姐则是一身浅蓝。这烛光下多姿多彩的颜色让赫麦妮感到心里快乐地一震。她留意着那没完没了的谈话，乔舒亚的声音占着优势，女人们不停地搭话，噗噗笑着，餐厅内耀眼的颜色，白色的桌子，从上到下的灯影，都让她高兴得神魂颠倒，前仰后合的，然而，又有些病态，像个亡魂。她没怎么搭话，但是听得很全，所有内容她都掌握着。

接着，他们一起进了客厅，像一家人一样随意，不拘礼节。玛茨小姐递上了咖啡，每人都吸了烟，还有用那种白色陶制长烟管吸的，烟管准备了一捆。

“吸烟吗？纸烟还是烟斗？”玛茨小姐悦耳的声音问着。大家围成一圈坐着，乔舒亚爵士是18世纪的打扮，杰拉尔德一看就是一个漂亮有趣的英国年轻人。高大英俊的亚历山大是个政治家，讲民主，头脑清楚。赫麦妮怪里怪气的，像个高挑的卡珊德拉[27]。这些着装过分艳丽的女人都顺势抽起了长长的白烟斗，在舒适的客厅里围着壁炉坐成半圆形，柔和的灯光照耀着，大理石的壁炉里火光闪烁。

谈话主要围绕政治话题或是社会问题，有趣的让人好奇的无政府主义问题。谈话间在积聚着一种强大的势头，一种强大的毁灭性的力量。似乎一切都被他们扔进了熔炉，这让厄休拉觉得他们似乎都是些女巫，在帮着往炉子里添柴。这些谈话让人欢欣鼓舞，心满意足，但却让新听众筋疲力尽，它是一种无情的精神压力，源自乔舒亚、赫麦妮和伯金的这种凌驾于其他人之上的强大的精神耗损所具有的毁灭性。

但是一种恶心和可怕的憎恶笼罩了赫麦妮。谈话暂时停了下来，似乎是被赫麦妮无意识的超强意志所抑制了。

“萨尔西，你不表演点什么吗？”赫麦妮问道，把谈话彻底打断了，“没有人跳舞吗？古德伦你要跳舞的，对不对？我希望你跳。帕莱斯特拉，你要跳舞了？好啊，真高兴。[28]你也跳吧，厄休拉。”

赫麦妮站起身，慢慢地拉住壁炉架上的金色绣花带，紧紧地握了一会儿，又猛地松开。她看上去像一个女祭司一样，不知不觉的，陷入了精神恍惚。

进来了一个仆人，很快又抱来几抱丝绸长袍、方形的披肩和围巾，主要是东方情调的，赫麦妮喜欢漂亮华贵的衣服，这些东西都是她慢慢收集来的。

“三个女的要一起跳。”她说。

“跳什么呢？”亚历山大起身快活地问。

“《岩石上的处女》。”[29]伯爵夫人应声说道。

“那太没劲了。”厄休拉说。

“就演《麦克白》中的三女巫那段吧。”玛茨小姐提了个可行的建议。这样最后定下来演内奥米、路得和俄珥巴，厄休拉演内奥米，古德伦演路得，伯爵夫人演俄珥巴。他们打算用俄国芭蕾舞艺术家巴甫洛娃和尼金斯基的风格编一小段芭蕾。

伯爵夫人最先准备好，亚历山大走到钢琴边，那里已清出了一块地方。俄珥巴身着漂亮的东方服装开始缓缓起舞，跳起了亡夫之死那一段。随后路得上场了，和俄珥巴一起哀悼和哭泣。然后是内奥米出场，表演了对她俩的安慰。全部表演都是哑剧的形式，三个女人以舞姿和动作跳出了她们的感情。这一小段舞剧演了一刻钟。

厄休拉饰内奥米的扮相很漂亮，她的男人都死了，只剩得她独自撑着，不屈不挠地坚持着，一无所求。路得用女人的爱爱着她。俄珥巴是一个生气勃勃、激情又敏感的寡妇，她要回到旧时的生活，重复以前的日子。女人们演绎的相互间的关系既真实又怪吓人的。看到古德伦那么深深地、不顾一切地依恋着厄休拉，但却对着厄休拉难以捉摸地恶意微笑，真是感觉很奇怪。而厄休拉就那么默默地承受，反抗着她的不幸，尽管这一切并不能为自己或是他人带来更多的东西，而只有危险和不屈不挠。

赫麦妮喜好看演出，她看出了伯爵夫人入戏简直像白鼬似的惊人的迅疾、古德伦对姐姐所饰演的女人的那种暗藏着危险的无限依恋，而厄休拉处于危险却那么无助，似乎承受着无法摆脱的重负。

“太好了！”大家众口一词地叫好。可赫麦妮知道了自己理解不了的东西，心里翻腾着。她嚷嚷着要他们再跳几个舞，想让伯爵夫人和伯金和着马尔布鲁克的曲调走滑稽舞步。

杰拉尔德为古德伦对内奥米的不顾一切的依恋而激动。那种女人潜在的不顾一切和嘲弄的本性浸透了她的血液。古德伦激昂的情绪，她的投入、迷恋和无所顾忌，还有嘲弄的力量都让杰拉尔德难以忘怀。而伯金呢，像一只隐藏着的蟹从洞穴中观看着厄休拉，看着她在受挫和无助的情境下现出的光彩。她感情丰富，充满了危险的力量。她像是一朵不可思议的有着强烈女人味儿的花蕾，但却浑然不知。他不知不觉地被她吸引，觉得她就是他的未来。

亚历山大弹了匈牙利的曲子，大家都跳起了舞。杰拉尔德发觉自己在舞步中朝着古德伦凑过去，便不可思议地兴奋，脚下虽然跳得不过是华尔兹和两步，但感觉顺着四肢激起的浑身的力量已经无拘无束。尽管他还不会跳痉挛似的拉格泰姆舞，但他知道怎样开始。而伯金只要从在场的他讨厌的人带给他的压力中脱了身，就能真正快乐地飞速起舞。当然，赫麦妮是恨死了他这没有责任感的快乐。

“现在我知道了，”伯爵夫人眼睛看着伯金快活的舞步，看着他完全自我的模样，大声说，“伯金先生是个多变的人。”

赫麦妮慢慢地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震，明白只有外国人才能看得出来而且说得出口。

“什么呀？[30]”她用悦耳的声音问着。

“看，”伯爵夫人用意大利语说道，“他不是男人，是一条变色龙，一个反复无常的家伙。”

“他不是人，他不可靠，不是我们中间的人。”赫麦妮在心里自言自语道。要征服他的阴暗心理搅扰着她。因为他逃脱的力量和生存的能力都不同于她，因为他不是始终如一，他不是男人，够不上男人。对他的憎恶使她陷入了绝境，让她崩溃。就这样，她忍受着死尸一样彻底的消亡，除了她灵与肉正在发生的消亡让她恐惧得作呕，别的所有的事她都毫无知觉。

屋子住得满满的，杰拉尔德住了一间比较小的房间，实际上是与伯金的卧室相连的化妆室。楼道上亮着柔和的灯光，众人手持蜡烛拾级而上，赫麦妮抓住厄休拉，把她带到自己的卧室要和她说话。一进那间陌生的大房子，一种压抑感便向厄休拉袭来。赫麦妮似乎在对她步步逼进，有点儿可怕，在吸引人。她们看着几件印度丝绸衬衣，华丽而性感，样式几近腐败的奢华。赫麦妮走近她，胸部起伏着，让厄休拉惊慌失色了好一会儿。赫麦妮憔悴的眼睛看到厄休拉害怕的表情，又一次引发了她的崩溃，彻底的崩溃。厄休拉拿起给一位十四岁的公主做的一件浓艳的红蓝两色的丝绸衬衣，面无表情地叫道：

“这太漂亮了！谁敢把这两种颜色用在一起？”

赫麦妮的女仆悄悄地走了进来，吓坏了的厄休拉灵机一动赶紧逃了。

伯金直接上了床。他觉得快乐，也觉得困倦。跳了舞他觉得高兴。杰拉尔德想和他说话，杰拉尔德穿着晚装，坐在伯金的床上，伯金躺在那儿，不说也得说。

“那布朗温家的两姐妹是什么人哪？”杰拉尔德问道。

“她们住在贝尔多弗。”

“住贝尔多弗！那她们是干什么的？”

“中学老师。”

沉默了片刻。

“是她们啊！”杰拉尔德终于叫道，“我是觉得见过她们哪。”

“让你扫兴了？”伯金问。

“让我扫兴？不！可赫麦妮是怎么把她们请来的呢？”

“她在伦敦就认识古德伦，古德伦是妹妹，那个头发更黑一些的。她是个艺术家，搞雕塑和造型艺术。”

“那她就不是中学教师了，只有另一位是？”

“两人都是，古德伦是美术教师，厄休拉是带班的教师。”

“那她们的父亲是做什么的？”

“在学校当手工艺指导。”

“真的吗？”

“阶级界限就要破除了。”

对方的话里带一点儿讥讽，杰拉尔德都会心神不安。

“她们的父亲是学校的手工艺指导，这与我何干？”

伯金笑了。杰拉尔德看着枕头上的那张脸，笑容里透着苦涩和冷漠，让他走不开。

“我想你不会有太多机会见到古德伦的，她是一只不消停的小鸟，一两个星期就会走的。”伯金说。

“她去哪儿呢？”

“伦敦，巴黎，罗马——天晓得。我一直希望她转到大马士革或旧金山去，她是极乐鸟。天知道她和贝尔多弗有什么关系。像梦一样，事情总是反的。”

杰拉尔德想了一会儿。

“你怎么这么了解她？”他问。

“我是在伦敦认识她的，”他答道，“在阿尔杰农·斯特兰奇的圈子里认识的。她会知道米内特、利比德尼科夫和其余那些人的，即便她没有见过他们。她和那伙人可完全不是一回事，在某种程度上，她更传统。我想，我认识她有两年了。”

“除了教书，她还挣钱吗？”杰拉尔德问道。

“有一些收入，但是不定期的。她可以出售她的造型艺术品。她小有名气。”

“什么价位？”

“一基尼，十基尼的。”

“作品好吗？是些什么作品？”

“我觉得有些作品非常了不起。赫麦妮房间里的那两只鹡鸰，就是她的作品，你见过的，木刻而且着了色。”

“我以为又是野蛮人的雕刻呢。”

“不，是她的。她雕刻的就是这些动物和鸟，有时是些穿着家常衣服的古怪小人，刻的真是美妙。她的作品有一种不经意的滑稽和微妙的效果。”

“有朝一日她或许能成为一个著名艺术家？”杰拉尔德若有所思地说。

“或许她会。但我觉得不可能。假如有什么别的事情吸引了她，她就会放下她的艺术。她的逆反妨碍她严肃地对待艺术，她绝不会太认真地对待艺术的，她觉得自己就要放弃艺术了。但是她又放不下，她一直在守着艺术。这就是我不能忍受她的地方。顺便问问，我离开你们之后，米内特怎么样了？我一点消息都没有。”

“噢，真够讨厌的。哈利迪变得实在讨厌，我们真的大吵了一架，我差点儿就扑到他身上了。”

伯金听了没说话。

“当然了，”他说，“朱利叶斯是有些神经质。他又是宗教狂，又迷恋猥亵。而且，他要么是个纯粹的信徒，拜倒在基督的脚下，要么就描画耶稣的猥亵的图画，就这么夹在正面行为和反面行为之间，再没有别的了。他真是神经质。一方面，他想要一朵纯洁的百合花，要另外一个姑娘，面容若波提切利[31]笔下的人物，另一方面，他又非要米内特，就要她亵渎自己。”

“我不明白的就是这个，”杰拉尔德说，“他是爱米内特，还是不爱？”

“他既不是爱她，也不是不爱她。对他来说，她是个妓女，是个和他通奸的妓女。他渴望投入她的淫荡之中，达到目的后，他再呼唤一朵纯洁的百合花，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姑娘，这样就可以都享受到了。还是那句老话——正面行为和反面行为，在这之间就没有别的什么了。”

“这我不知道，”杰拉尔德沉默了一下，说道，“他竟如此侮辱米内特。她这么下流，也真是出我意料。”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呢，”伯金大声说，“我就一直喜欢她，但我和她之间绝没有什么私情，这是真话。”

“有几天我也喜欢他，”杰拉尔德说，“可是和她待上一星期就会讨厌了。这种女人的皮肤有一种气味，就是你开始喜欢，到最后也是说不出的恶心。”

“我知道，”伯金说着，又挺烦躁地加上了一句，“睡觉吧，杰拉尔德。天知道几点了。”

杰拉尔德看了看表，终于起身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可是过了几分钟，他又穿着衬衣回来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着，又坐到床上了，“我们是在气头上分手的，我还没机会给她点什么。”

“钱吗？”伯金说，“她想要的话，就可以从哈利迪或是她其他的熟人那儿得到。”

“可是，”杰拉尔德说，“我还是想把她应得的钱付了。”

“她不会介意的。”

“不会，或许不会。但让人觉得这笔账悬而未决，还是了结的好。”

“是吗？”伯金说。他看着杰拉尔德那双雪白的腿，他就穿着衬衣坐在床沿上。那双腿雪白雪白的，很丰满，肌肉发达，显得漂亮又果敢。伯金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好像是面对着一双孩子的腿，让他心怀怜悯和温情。

“我想，我该了结这笔账。”杰拉尔德含含糊糊地重复着。

“了结不了结的都无所谓。”伯金说。

“你总是说无所谓。”杰拉尔德有点困惑地说道，他低下头看着伯金的脸，充满了深情。

“都无所谓。”伯金说。

“可她人还不错，真的——”

“物有所主。”伯金说着背过身去。他觉得杰拉尔德没话找话，“走吧，累死我了，已经深夜了。”他说。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有所谓的事。”杰拉尔德说着，目不转睛地看着伯金的脸，在等着什么。可是伯金把脸转到了一边。

“那好吧，睡觉去。”杰拉尔德说着，温柔地拍了一下伯金的肩膀，走了。

早上杰拉尔德醒来，听到伯金的走动声，便叫道：“我还是觉得应该给米内特一些钱。”

“啊，天啊！”伯金说道，“别太实际了。要了结就了结你自己心灵的账吧。心灵的账你又结不了。”

“你怎么知道我结不了？”

“我知道你。”

杰拉尔德沉思了一会儿。

“我觉得，对米内特这种人，你知道，该做的就是付钱。”

“对情人该做的是养着她们，对妻子该做的是同在一间屋檐下过活。纯洁的生命不受罪恶的污染。[32]”伯金说。

“没必要为此不愉快。”杰拉尔德说。

“真烦人。我对你的过失没兴趣。”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兴趣，我有兴趣。”

早晨又是阳光灿烂。女仆打来了水，拉开了窗帘。伯金懒洋洋地坐在床上，愉快地眺望着窗外的园林。园林满目苍翠，静谧，笼罩着浪漫的气息，属于已经消失的过去。他在想，过去所有的一切是多么美好，多么可靠，多成体统，又是多么极致啊！这完美的过去！这静静的黄金般的房子，这不声不响地沉睡了几个世纪的园林！然而，这静静的美好的事物是怎样的一种陷阱，一种幻象啊，布雷达比其实是一座多么可怕的死一样的牢狱啊！这寂静是一种多么无法容忍的禁闭啊！可是这寂静还是要比眼下卑鄙的争斗要好得多。假如，人可以听凭心愿去创造未来——为了小小的纯真，为了能把朴素的真理不畏缩地应用在生活中，那该有多好啊！心灵就在不息地呼唤着。

“我一点都不明白你要我对什么感兴趣，”杰拉尔德的声音从南面的房间传了过来，“既不是米内特，也不是矿井，什么都不是。”

“你要对什么感兴趣是可以的，杰拉尔德。只是我自己没兴趣。”伯金说。

“那我究竟该怎么做？”杰拉尔德的问话传了过来。

“随你喜爱，我自己该做什么呢？”

静默中，伯金觉察出杰拉尔德在对这事沉思着。

“我要知道就好了。”杰拉尔德温和地说。

“你呀，”伯金说，“你心里一方面想要米内特，除了米内特，别的都不想要；另一方面你又想要矿井，要生意，除了生意别的都不要。你就都在这点儿事上。”

“我心里还想着其他的事。”杰拉尔德平静地说着，声音有点怪，但很真切。

“什么？”伯金有些吃惊地问。

“那就是我希望你能告诉我的。”杰拉尔德说。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法告诉你，我自己的路都找不到，更不用说你的了。你可以结婚呀。”伯金说道。

“和谁结？米内特？”杰拉尔德问。

“或许吧。”伯金说着，站起身来，朝窗前走去。

“这是你的万应药，”杰拉尔德说，“但是你还没有在自己的身上试试呢，你都病得够呛了。”

“是的，”伯金说，“但我会好起来。”

“通过结婚？”

“是的。”伯金固执地答道。

“不，不，”杰拉尔德连着说，“不，不，不，小伙子。”

他们不再说话，俩人又有点奇怪地敌对起来，紧紧张张的。他们之间一直有隔阂，有距离，他们总想着摆脱对方。可他们彼此的内心里却有着一种奇怪的吸引力。

“女性的救星。”杰拉尔德挖苦道。

“为什么不行？”伯金说。

“完全没有理由，”杰拉尔德说，“即使这真的可行，可你要娶谁呢？”

“一个女人。”伯金说。

“好。”杰拉尔德说。

伯金和杰拉尔德是最后下来吃早餐的。赫麦妮喜欢大家能早到。一想到她的日子被缩短了，就会觉得痛苦，觉得遗失了自己的生命。她像是要攥着时间的咽喉，要从那里榨出生命来。她脸色苍白，鬼气森森的，一早，像是被落在了后面。然而，她却有着自己的力量，她的意志力神奇地弥漫着。这两个男人一进来，立刻就让人感到了气氛紧张。

她仰着脸，用逗人的悦耳声音说：

“早上好！睡得好吗？我真高兴。”

说完，她转过身去，不理他们了。伯金太知道她了，看出她是有意不把他当回事。

“你们不从餐具柜里拿需要的东西吗？”亚历山大说，那声音听上去带有一点不满，“希望那些东西还没凉。噢，不！鲁珀特，你把火锅下面的火关上好吗？谢谢。”

赫麦妮冷淡人的时候，就连亚历山大都打上官腔了。他总是拿着赫麦妮的腔调。伯金坐下来，看了一眼餐桌。多年的密切交往，让他对这所房子，这间餐厅，这里的气氛都再熟悉不过了，可是此时，他却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是与自己对立的，都与自己毫不相干。他对赫麦妮是太了解了，她就那么坐在那儿，直挺挺的，不言不语，还有些发呆，可还是那么有势力，那么强大！他太了解她了，对她了如指掌，发疯似的了解她。你很难相信这个人没有发疯，很难相信这个人不是一个什么埃及国王的坟墓的大厅里端坐着的古老又惊人的死者中的一员。他也绝对了解乔舒亚·马特松，他那刺耳又装作斯文的声音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的，总是用超强的脑力，总是有趣的，但总是众人皆知的，他说的所有的事，别管多新奇，多机智，都是预先能知道的。亚历山大是新式主人，没精打采，随随便便的。玛茨小姐只是适时地插插话，娇小的意大利伯爵夫人只管做着自己的小游戏，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每一个人，不偏不向，像只鼬鼠盯着一切，从中取乐，一点儿不让。布拉德利小姐表情沉郁，为人顺从，赫麦妮瞧不起她，像拿她逗乐似的，对她很冷淡，引得人人都怠慢她——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这里人的关系就像摆好的一盘棋，人物也类似，国际象棋的女王、骑士、卒子，现今的和几百年前的一样，相同的人物在编排好的棋路中无数次地移动。但是这棋路人尽皆知，走法儿像疯子，把人耗得筋疲力尽。

杰拉尔德的脸上露着愉快的神情，这场游戏让他觉着有趣。古德伦睁大了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看着这场游戏，眼神中露出敌意，这游戏让她既着迷，又厌恶。厄休拉的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好像这游戏伤了她，但那伤痛还没被意识到。

突然，伯金站起来走了出去。

“够了。”他情不自禁地对自己说。

赫麦妮下意识地感到了伯金的举动。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他即刻间消失了，就像被一股不可预料的潮水突然带走了，那潮水冲击着她。只是她的不屈不挠的意志使她不变而呆板地坐在桌边，接着沉思冥想，偶尔说上两句。可是那黑暗吞没了她，她就像一条沉没的船。在黑暗中，她毁灭了，完结了。然而，她的不败的意志还在撑着，她还有这个活力。

“我们今天上午游泳，好不好？”她忽然望着大家说。

“太好了，”乔舒亚说，“上午天气极好。”

“噢，太妙了。”玛茨小姐说。

“我们没有游泳衣。”杰拉尔德说。

“用我的，”亚历山大说，“我得去教堂上日课。他们等着我呢。”

“你是基督徒吗？”意大利伯爵夫人忽然来了兴趣。

“不，”亚历山大说，“我不是基督徒，但我相信要维持旧的制度。”

“旧制度多妙呀！”玛茨小姐灵巧地说。

“啊，是啊！”布拉德利小姐叫着。

大家慢吞吞地来到草坪上。初夏的早晨，阳光温和地照射着，让世上的一切都变得微妙起来，恍若旧日的记忆。教堂的钟声在远处敲响着，万里晴空，下面的湖水中，白天鹅恰似朵朵百合。一群孔雀昂首阔步地穿过树荫，走到阳光下的草坪。这令人陶醉的美好的旧日风光啊！

“再见。”亚历山大说着，高兴地向大家挥着手，消失在灌木丛后通往教堂的路上。

“好了，”赫麦妮说，“我们都去游泳吧？”

“我不去了。”厄休拉说。

“你不想去？”赫麦妮缓缓地看着她问。

“是的，我不想去了。”厄休拉说。

“那我也不去了。”古德伦说。

“我的游泳衣在哪儿？”杰拉尔德问。

“我不知道，”赫麦妮奇怪地逗笑着说，“一块手巾行吗？一块大手巾？”

“那就行吧！”杰拉尔德说。

“那就来吧。”赫麦妮用悦耳的声音说。

娇小的意大利人第一个从草坪上跑了过去，像只小猫，雪白的小腿快速地移动，系着金色丝巾的头微微前倾着。她轻快地穿过大门，来到草坪上，像一尊小小的象牙和青铜雕像站在湖水边。她甩下浴巾，看着水中受了惊吓的天鹅。接着跑出来的是布拉德利小姐，一身深蓝的衣服，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枚又大又软的李子。随后来的是杰拉尔德，一块鲜红的丝巾围在腰上，胳膊上搭着毛巾。他似乎有意在阳光下显摆自己，闲荡着，笑着，随意溜达，赤裸的身体一身雪白，但很自然。跟在后面的乔舒亚爵士穿着外套。赫麦妮压后，她身披一件紫色丝绸的大披风，大步流星，挺拔又优雅，头上系着紫色和金色的花结，挺拔修长的身段，一双玉腿照直移动着，在她一甩一甩的飘飘披风下，那大步流星的模样透着娴静和高贵。她就像一团什么奇妙的记忆掠过了草坪，款款而高贵地走向了水边。

通向山谷的倾斜的平地上有三个平滑的大池塘，优美地伸展在阳光下。池水漫过了低矮的石墙和小小的石头，溅落到下面的池塘。天鹅浮上了对面的岸边，芦苇的味道甜丝丝的，微风拂面。

杰拉尔德随着乔舒亚爵士跳入了水中，游到了池塘的对岸。然后他爬上岸，坐在小石墙上。又有人跳入了水中，矮小的伯爵夫人像老鼠一样地朝着杰拉尔德游了过来，然后和杰拉尔德一起坐在了阳光下，他们双臂搭在胸前，快活地笑着。乔舒亚爵士也游到了他们附近，站在了齐胸深的水里。随后，赫麦妮和布拉德利小姐也游了过来，他们在堤岸上坐成一排。

“他们是不是太吓人了？是不是真的太吓人了？”古德伦说道，“他们像不像蜥蜴？他们真像大蜥蜴。你以前见过乔舒亚爵士这样的人吗？说真的，厄休拉，他属于大蜥蜴爬行的原始时代。”

古德伦吃惊地看着乔舒亚爵士，他站在齐胸深的水里，长长的灰白头发遮住了眼睛，脖子缩进了厚实粗糙的肩膀。他正在和坐在岸边的布拉德利小姐说话，布拉德利身段丰满，体格硕大，浑身湿淋淋的，就像动物园里能在水中滚动滑行的海狮。

厄休拉静静地看着。杰拉尔德坐在赫麦妮和伯爵夫人之间快活地笑着。他让她想起了狄俄尼索斯[33]，因为他的头发真的是黄色的，身形丰满，又在纵情欢笑。赫麦妮高大的身躯直挺挺的，带着一丝阴险的优雅贴近了杰拉尔德，让人害怕，似乎她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负责。他觉察到了她潜藏着的危险，那种痉挛般的疯狂。但他笑得更欢了，还频频转向娇小的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望着他，满脸放光。

他们又都投入了水中，像一群海豹扎堆儿游着。赫麦妮显得那么有力量，但却浑然不觉，硕大的身躯缓缓而有力地游着，而帕莱斯特拉悄无声息地快速游动就像一只水老鼠了。杰拉尔德成了一团白色的影子，上下翻飞，忽隐忽现。跟着，他们一个接一个浮出水面，回屋去了。

杰拉尔德逗留了一会儿，要和古德伦说话。

“你不喜欢水吗？”他问。

古德伦用不可思议的眼神久久地看着他，杰拉尔德大大咧咧地站在她面前，全身挂满了水珠。

“我非常喜欢水。”她答道。

他停了一下，等着她作些解释。

“那你游泳吗？”

“我游泳。”

他还是没问她为什么没下水，他觉察到了她的嘲讽意味。他走开了，可被她激起了好奇心。

“你为什么不游泳呢？”过后他又问她，这会儿他又是一个衣着得体的英国青年了。

面对他的固执，她迟疑了一下，然后答道：

“因为我不喜欢这群人。”她说。

他笑了，她的话好似在他的意识中回响着。对他来说，她的粗话泼辣得有味儿。不管他怎么想，她对他意味着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他想达到她的标准，满足她的期望。他知道，只有她的标准才是最要紧的，他本能地觉得，其他人别管多善交际，都是局外人。他简直情不自禁，非要努力达到她的标准不行，满足她对人和男人的理想。

午饭后，别人都退了席，赫麦妮、杰拉尔德和伯金还在那儿耗着，要把话说完。他们讨论了一些相当智性但又矫揉造作的话题，什么有关一个新国家啦，有关人的新世界啦这样的话题。设想这个旧社会被打破了、摧毁了，那么，混乱之中会出现什么情况呢？

乔舒亚爵士说，伟大的社会理想就是实现人的社会平等。杰拉尔德否认了这一点，他以为理想社会是人人都能干上适合自己的那一点工作，并且胜任愉快。一体化的原则是手头能掌握的工作。只有工作，生产经营，才能把人拢在一起。这是很机械，可社会本身就是一个机构。离开了工作，人们就陷入了随心所欲的孤立状态。

“哎呀，”古德伦叫道，“那我们不再需要名字了，我们会像德国人那样，只称呼上级先生，下级先生。可以想象一下——‘我是矿主克里奇夫人，我是国会议员罗迪斯夫人，我是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可真够妙的。”

“情况会比这好得多，美术教师布朗温小姐。”杰拉尔德说。

“什么情况呢，煤矿经理克里奇先生？比方说[34]，你和我之间的关系？”

“是的，比方说，”意大利人叫道，“那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

“那可不是社会问题。”伯金讽刺地说。

“的确，”杰拉尔德说，“在我和一个女人之间并不存在社会问题。这是我自己的事。”

“是票面十镑的事。”伯金说。

“你不承认一个女人的社会性？”厄休拉问杰拉尔德。

“她是双重性的，”杰拉尔德说，“对社会来说，她是社会性的；但是对她个人来说，她又是自由的，她要做什么是她自己的事。”

“可是调理这两方面不是太困难了吗？”厄休拉问。

“噢，不，”杰拉尔德答道，“它们自然就能调理好，这我们到处都见得着。”

“走出困境前，先别笑得这么欢。”伯金说。

“我刚才笑了吗？”他问。

杰拉尔德一时气得皱紧了眉头。

“要是，”赫麦妮终于开了口，“我们能认识到，在精神上我们是一体的，是平等的，彼此都是兄弟，其余的就不是问题了，不会再有这些相互之间的吹毛求疵、嫉恨和权力的争斗了，这是毁灭，只是毁灭。”

大家听了这番话都沉默了，旋即站起身来。可众人一离开，伯金又转过来，慷慨激昂地说：

“恰恰相反，恰恰相反，赫麦妮。我们在精神上都是不同的，也是不平等的，这仅仅是偶然的物质条件造成了社会地位的不同。你可以从抽象的和数学的角度把我们看成是平等的人，每个人都知道饥渴，都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两条腿。就数字上来说，我们都是相同的。但是从精神上看却截然不同，这不是平等不平等的问题。你的论说应该基于这两点认识。假如你超出抽象的数字，那你所谓的民主就成了彻底的谎言，你那人人之间的兄弟关系也就成了纯粹的假话。我们都喝牛奶，都吃面包和肉，都想有车坐。这从头到尾体现了所谓人人皆兄弟。但是这并不是平等。”

“至于我自己，我自己是谁，与其他的男人或是女人平等相处与我有什么关系？在精神上，我就像是与别的星星相分离的一颗星星一样，与其他人具有本质的不同。确认这种状态吧。一个人并不比另一个人强，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是平等的，而是因为他们内在的不同，没有可比性。只要你一开始比较，就会看到某人明显强于他人，你能想象的所有不平等是来自天性的。我希望每个人都共享世界的财产，这样人们就不会再强求什么，我也能告诉他：‘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得到了世界财物中你公平的一份。现在，你这狮子大张口的蠢人，留心你自己，别妨碍我。’”

赫麦妮斜着眼睛看着伯金，他能感到她对他的话充满了仇恨与厌恶。这种来自潜意识的仇恨与厌恶，是刻骨的，恶狠狠的。他的话进入了她的无意识深处，但她装得充耳不闻，漫不经心。

“这太夸大其词了吧？鲁珀特。”杰拉尔德和气地说。

赫麦妮怪怪地哼了一声。伯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是的，就这样吧。”伯金冲口而出，那腔调那么惹眼，压倒了所有人。然后，他走掉了。

可后来，他又有点儿内疚。他对可怜的赫麦妮太凶、太残酷了。他想补偿她。他已经伤害了她，报复了她，现在想和她重修旧好了。

他走进了她的房间，那个既疏远又安逸的地方。正在桌前写信的她，抬起头，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进了屋，走到沙发边坐下。然后，又低头写信。

他拿起一本大厚书，这书他以前一直在读着，所以就专心地读上了。他背对着赫麦妮。她再也写不下去了，黑暗侵入了大脑，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挣扎着，要用意志控制自己，像是一个挣扎在旋涡中的游泳人。但是不管她怎么挣扎，还是被击垮了，那黑暗似乎淹没了她，她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这可怕的紧张愈演愈烈，让她经历了最吓人的痛苦挣扎，像被禁闭了一样。

然后，她意识到，他的存在就是这堵禁闭她的墙，他的存在正在摧毁她。除非她能逃得脱，否则必定在恐怖的禁闭中死去。他就是这墙啊，她必须打破这堵墙，必须打垮他，这最终阻碍她生活的可怕障碍。必须要这样，否则她肯定会在惊恐中死去。

可怕的震颤像电击一样传遍了全身，仿佛许多伏特的电流瞬间把她击倒了。她感觉到了他就默默地坐在那儿，这不可思议的害人的障碍。他的沉默，他弯曲的后背，他的后脑壳，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一阵可怕的情欲的颤动流经了她的双臂，她就要体验完美的情欲了。她的双臂微微地颤动，力量大得没法估量，也无法抗拒。多么快乐，这力量的快乐，让人发狂的快乐！她就要获得最终的完美情欲的狂喜了。它来了！在极端的恐惧与痛苦中，在极度的狂喜中，她知道它已经覆盖了她。她抓住桌上镇纸的漂亮的天青石球在手里转着，一声不响地站了起来。她满腔激情地沉浸在狂喜中，完全没了意识。她向他挪近，入迷地在他背后站了片刻。他呢，困在她的魔力下，一动没动，也没有意识到什么。

刹那间，一股激情像电流一样充满了全身，给了她一种说不出的完美感觉，一种无法形容的满足。她用尽气力，把石球向他的头上砸去。她的手指挡了一下，减轻了石球的冲力。他的头倒向了放书的桌子，石球从他的耳边滑过，手指的剧痛撩得她一阵痉挛般的狂喜。但这还没完，她又高高地举起了手臂，照直向桌上那茫然的脑袋砸下去。她必须砸碎它，必须在她的狂喜达到顶点、达到永远满足之前砸碎它。千万次的生死现在都不足道，只要达到这完美的狂喜。

她慢慢地，只能慢慢地行动。一种强烈的精气神唤醒了伯金，他抬起头扭着脸看着她。见她紧握着天青石球抬起了胳膊。她用的是左手，他又恐怖地意识到，她是左撇子。他急忙把头埋在一本修昔底德[35]的厚书里，石球砸了下来，差点砸断了他的脖子，砸碎了他的心。

他垮掉了，可他并不害怕。他扭着脸看着她，推翻了桌子，躲开了她。他像一只被砸碎的瓶子，觉得自己整个被砸成了碎片。不过，他的动作仍然有条有理，他的心仍然完整，纹丝不乱。

“你不能这样干，赫麦妮，”他低声说道，“我不许你这样。”

他见她高高地站着，聚精会神，脸色气得发青，手里紧捏着石球。

“靠边，让我过去。”他说着，靠近了她。

她站到了一边，似乎被手推开了，眼睛一直盯着他，一动也不动，像是个无性的天使面对着他。

“这没有用，”他说着从她身边走过去，“要死的不是我。你听见了吗？”

他边看着她边往外走，以防她再次袭击。只要他警惕上了，她就不再敢动了。面对他的防范，她显得无能为力。他就这样走掉了，剩下她一人站在那里。

她完全僵了，就那样站了半天。然后，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前，躺下去，沉入了睡眠。待她醒过来时，她记起来都干了些什么，但在她看来，她只是还击了他一下，像其他女人都会做的那样，因为他折磨了她。她完全正确。她知道，从精神上来说，她是有理的。她清白无瑕，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她是对的，是清白的。一种麻木的，简直是阴险的虔敬表情渐渐在她的脸上定了格。

伯金几乎失去了意识，可意向还明确，他径直出了屋，穿过了园林，来到开阔的乡野和坡地。明亮的天已经转阴，雨点落了下来。他漫步来到一个山谷边。这里榛木繁茂，百花盛开，丛丛石楠和小簇的冷杉幼树张着柔软的嫩枝。到处都潮乎乎的，一道溪水奔流着流入了谷底，峡谷里阴森森的，似乎是阴森森的。他知道他恢复不了意识了，他正在黑暗中行走。

他是需要些什么。这湿漉漉的山坡被灌木遮掩着，鲜花遍布，这让他觉着快活。他要和它们彻底接触，要让自己沉浸在和它们的接触之中。他脱掉衣服，赤身坐在樱草花中，双脚在樱草花中轻轻地挪动，他的双腿、膝盖和整个臂膀直触着花丛，他躺倒下来，让花丛触摸着他的腹部和胸脯。这感觉是这样美好，清爽，全身妙不可言，他似乎沉浸在了花草之中。

但是这花草太轻柔了。他穿过长长的草坪，来到一簇冷杉之前，这些小树还没有人高。柔软又锋利的树枝抽打着他，他带着刺心的痛迎上前去，在腹部洒下了凉凉的小水滴，一束束柔软尖利的针叶刺着他的腰部。有一株像蓟一样的植物生生地扎着他，可并不厉害，因为他的动作又小又轻。躺在发粘的风信子之中，在清凉的感觉中翻滚，他俯卧着，一撮撮湿漉的青草覆盖着背部，那草像呼吸一样轻柔，触摸之轻柔、之精细、之美好比得过任何女人的爱抚。接着，他用大腿去碰生硬昏暗的冷杉毛尖，去享受刺痛的感觉，还用双肩去感受榛树枝的轻轻抽打和那种刺痛，然后紧紧拥抱着银色的白桦树干，它的柔滑、它的坚硬、它活生生的结节，这真是美妙，这一切真是美妙，让人心满意足。什么也比不上这一切，什么也比不上植物的清凉和精妙在血液中流淌而叫人满足。他是多么幸运，这些可爱、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在这里等着他，就像他在等着它们一样。他是多么满足，多么幸福啊！

他用手帕把自己擦干，又想起了赫麦妮和她的袭击。他能感到半边头的疼痛。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赫麦妮有什么要紧，所有那些人又有什么要紧呢？他有这完美的清凉寂寥，是那么可爱、清新，那么原生态。过去他真是错了，他还以为自己需要别人，需要一个女人。他并不需要女人，一点都不需要。树叶、樱草花、树木才是真正可爱的、凉爽的、吸引人的，它们真的进入了他的血液，充实了他。他现在无限丰富，快活极了。

赫麦妮要杀了他并没有错。他和她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装得和人们都有关系呢？这儿才是他的世界，他谁都不需要，什么都不需要，只要这可爱、精妙、通人性的植物，只要他自己，他活生生的自我。

他必须回到现实世界，这是真的。不过，只要知道自己的归属，这就无关紧要了。现在他知道自己的归属了。这里才是他的地方，是他的婚床，而现实世界与他无关。

他从山谷里爬出来，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要是他真是疯了，他也宁肯要自己的这种疯狂，也不要那种循规蹈矩的正常神志。他为自己的疯狂而欣喜，他是自由的。他不需要这世间的老套理智，它们变得是那么令人厌恶。他欣喜于新发现的自己的疯狂世界，这里如此清新、精妙，让人满足。

与此同时，他的内心又感到了些许悲伤，残存的旧道德要求人们依附于人性。但是，他厌倦旧有道德，厌倦人类和人性。现在他喜爱的是这柔软、精细的植物，它们是如此凉爽，如此美妙。他要省却这旧有的悲伤，要抛弃旧道德，要在新世界里获得自由。

这会儿，他沿着公路朝最近的车站走去，感到头上的疼痛每分每秒都在加剧。天下着雨，他也没戴帽子。现如今很多怪人在雨天出门都不戴帽子。

他又想知道，自己的沉重和压抑有多少是害怕造成的，是害怕有人会看见他赤身裸体地躺在草木之中。他对人类、对其他人是多么畏惧啊！这畏惧简直就是恐惧，成了一种梦魇，他实在是怕被什么人看到。假如能像亚历山大·塞尔科克[36]那样待在孤岛上，只和动物和树木在一起，他就会自由，就会快乐了，他就不会这样心情沉重，这样担忧了。他自己就能爱那些植物了，会非常幸福，毫无疑义。

他最好给赫麦妮留张条，她或许会为他担忧，他可不想有这个负担。于是在车站，他写下了如下的话：

我回城里去了，眼下不想回布雷达比。我一切都好，至少，我希望你不必为对我出手而介意。告诉他们我只是心情不好。你对我出手并无过错，我知道你想这么做。所以也就结了。

然而上了火车他就觉得不舒服，一动就疼痛难耐，他真是病了。他拖着身子从车站挪到一辆出租车上，觉得这一步一步的路走得像是个盲人，全靠模糊的意志在撑着。

他病了一两个星期，没让赫麦妮知道，赫麦妮以为他还在生气，他们之间是彻底疏远了。她深信自己完全正当，信得入了迷。她就靠着自己的自尊、靠着深信自己的正义精神而活着呢。

第九章　煤灰

那天下午从学校回家的路上，布朗温姐妹穿过画一样的威利·格林村舍，顺着山丘走下去，来到铁路交道口。通道门已经关上了，煤矿列车正隆隆驶近。她们听得出小火车在路堤上小心翼翼地行进时喘着粗气。路边小信号屋里那个独腿男人像一只从壳里探出头来的螃蟹，目不转睛地看着外面。

两个姑娘正等着，杰拉尔德·克里奇骑着一匹红色阿拉伯母马快步跑来。他善骑术，双膝夹着微微颤动的马儿轻松又中意。至少，在古德伦眼中，他是太生动了，轻松地紧贴着那匹纤弱的红马，那马长长的尾巴在空中拂动着。他向两个姑娘打了招呼，走近交道口，望着驶近的火车，等着放行。尽管古德伦对他别致的形象露出了冷笑，但还是喜欢看他。他身材很好，神态从容，被晒得棕褐色的脸上袒露着粗硬又有些泛白的髭须，蓝色的眼睛敏锐地注视着远方。

火车缓缓地粗声粗气地驶过来了，被遮掩在路堤间。那母马可不喜欢它，开始往边上退缩，好像受到了不明噪声的伤害。但杰拉尔德把它拉了回来，还让它朝着通道门站着。火车机车爆发的阵阵轰响越来越胁迫着它，那不断的尖利汽笛声的可怕噪音冲击着它，吓得它抖动不止，像弹回的弹簧往后缩着。杰拉尔德的脸上闪过了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照例又把它拉了回来。

噪声大作，小火车带着刺耳的钢连杆的噪声咣啷咣啷地出现在路上。母马像水滴遇到热烙铁一样一跃而起。厄休拉和古德伦吓得退到了树篱里。可杰拉尔德重重地压在马身上，迫使它回到原处。他就像磁石一样嵌入了母马，似乎可以强行猛击它。

“傻瓜！”厄休拉大声叫道，“他为什么不骑到边上等一下？”

古德伦睁大了黑眼珠出神地看着杰拉尔德。但见他两眼放光，固执地压迫着团团转的母马，那马像风一样地旋转着，可就是摆脱不了他意志的摆布，也逃脱不掉回荡在它身体里的那发疯的吵闹声。货车车厢就这样轰隆隆地缓缓驶来，就这样沉重又吓人地一辆接一辆，一辆追一辆地通过了交道口。

机车好像要瞧瞧自己还有什么本事，一个刹车，各车厢就往回弹，撞到铁制的缓冲器上面，撞出了恐怖的钗钹声，碰撞声越来越近，发出吓人的震动声。母马张开了嘴，慢慢地跃了起来，似乎是被一股可怕的风卷了起来。接着，它的前腿突然迈了出去，浑身痉挛着要彻底远离恐怖。它后退着，两个姑娘偎在了一起，觉着它一定会向后跌倒，压在他的身上。可是他前倾着身子，脸上闪着凝固了的逗人的表情，他最终制服了它，让它着了地，迫使它的背恢复了原样。可母马对恐惧的反感与他的强迫一样强，它猛力要躲开铁路，就立着两条后腿向后转着，宛如处在某种漩涡中。古德伦头晕目眩，虚弱无力，似乎被这景象刺透了心。

“不！不！放开它！放开它啊，你这傻瓜，你这傻瓜！”厄休拉高声叫着，完全忘了自己。古德伦很讨厌她这忘我的样子，厄休拉那强有力的没遮没拦的声音，让人无法忍受。

杰拉尔德露出了凶相。他使劲夹紧马，就像一把锋利的刀刃刺穿了要害，迫使马转了回来。母马喘着气，咆哮着，鼻孔成了两个散热的大洞，嘴大张着，眼睛里尽是狂乱的神情。这种场面让人反感。但是杰拉尔德毫不放松，冷酷无情，像剑一般刺入了它，猛烈的动作让他们双方大汗淋淋。但是杰拉尔德看上去很镇定，宛若一线清冷的阳光。

此时，那没完没了的车厢还在隆隆地驶着，缓缓地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地开过来，像无尽的噩梦一般。车厢连接处的链条在变化的拉力下，磨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母马惊恐万状，蹄子乱蹬，机械地往一边撞，马背上的人把它糊得很紧，它的蹄子只能可怜兮兮地在空中盲目乱蹬，那男人包围着它，制服了它，它似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它流血了！它流血了！”对杰拉尔德的憎恶，让厄休拉发狂地大叫。在纯粹对立的角度，她把他琢磨透了。

古德伦看着马身上的血滴，吓得脸都白了。亮闪闪的踢马刺无情地嵌进了伤口，古德伦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都不存在了，接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后，人很平静，已是心寒意冷。车厢还在轰隆隆地过着，男人和母马也还在争斗。但是她自己已经寒了心，与这些不相干了，对他们没有任何感觉。她现在是铁石心肠，漠不关心。

她们看到制动手的篷车驶近了，车厢的噪声正在减弱，就要有望从不能容忍的噪声中解脱了。晕头转向的母马不由得气喘吁吁，马上的人自信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意志鲜明，清白无瑕。制动手的篷车开过来了，缓缓驶去。制动手向外盯着路上的红绿灯。通过货车里的这个男人，古德伦看出了这整个场景是孤立和短暂的，就像永恒时间中的一个孤立幻象。

火车远去之后，跟着是可爱的宁静。这宁静是多么惬意！厄休拉愤愤地望着远去货车的缓冲器。道口守门人站到了屋门口，要开门了。古德伦突然跳上前去，跑在挣扎着的母马前面，拉开门闩，猛地推开门，把一扇门摔给了护门人，自己从另一扇门跑了出去。杰拉尔德猛地策马跃上前去，几乎撞到了古德伦。她并不害怕，在他猛地把马头拉向一边的时候，古德伦像个粗人或是恶妇似的扯着嗓子在路边尖叫道：

“我看你太傲慢了。”

话说得清清楚楚，杰拉尔德从跃动的马背上扭过身来，带着有些吃惊和疑惑的兴趣看着她。然后，母马在道口圆筒似的枕木上跳了三下，就那么不平等的连人带马地跃上了路。

两个姑娘望着他们远去了。护门人拖着木腿一跛一跛地走在交道口的枕木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他拴紧了门，回身对姑娘们说：

“技术熟练的年轻骑手都有自己的路数，尽管没人像他这样。”

“是的，”厄休拉又急躁又蛮横地说，“他为什么不能把马带到一边，等火车过去呢？他是个傻瓜，还是个暴君。是不是他觉着折磨一匹马就显出男子气概了呢？它是个活物啊，他为什么要折磨它，欺负它呢？”

一阵沉默，然后护门人摇了摇头，答道：

“是啊，你们也看得出这匹小母马是个漂亮的小东西——可爱又漂亮。可你们看不到他父亲会这么对待牲口——看不到。他们俩完全不同，杰拉尔德·克里奇和他的父亲——是两种不同的人，完全不同。”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呢？”厄休拉还在叫着，“他为什么要这样？是不是觉得欺负比他还要敏感十倍的动物能显得他了不起？”

几人又小心地收住了话。随后，那个男人又摇了摇头，好像他不打算说什么了，要再想想。

“我希望他已经把这匹马训练得能忍受一切了，”他答道，“纯种的阿拉伯马——和我们这里常见到的那种马——是完全不同的种。他们说它是从君士坦丁堡弄来的。”

“他真干得出！”厄休拉说，“他最好把马留给土耳其人，我肯定他们待它会客气得多。”

护门人进屋去喝茶水，两个姑娘朝着小巷走去，巷子的地上浮着厚厚的煤灰。古德伦似乎被脑子里的景象弄麻木了，那个不屈不挠的男人的柔韧的体重全都压进了那马活生生的身体里，那个健壮的血色男人不屈不挠的大腿紧紧夹着母马颤抖的身体，直到把它完全制服。那是一种来自腰间、大腿和小腿的柔软的、白色的、富有魔力的控制，[37]重重地圈住它，让它彻底服从，那是可怕的柔顺，血性的服从。

两个姑娘默默地走着，左边的煤矿堆起了高大的煤堆和仿造的车头厢，下方黑乎乎的铁路上停着些火车车厢，看上去就像是个港口，一个铁路货车的锚地。

在许多晃眼的铁轨交汇的第二个道口附近，有一个矿工的农场，路旁的矿石堆边上静静地立着一个巨大的铁球，这是一个废弃的锅炉，圆滚滚的，长满了锈。几只母鸡正围着锅炉啄食，小鸡们在水槽上摇摇晃晃地站着，鹡鸰从水边飞起，在车厢上方转悠。

宽敞的交道口靠着公路的另一边，堆着修路的灰白石头，还有一辆二轮运货马车，一个满脸连鬓胡子的中年人倚着铁锹，在和一个穿着鞋罩的年轻人说着话，年轻人站在马头边上，两人都面朝着交道口。

他们看见两个姑娘走过来了。傍晚的强烈光线下，不远处的两个姑娘的身影娇小亮丽。她们都穿着轻薄鲜艳的夏装，厄休拉穿着橘黄色的针织外衣，鲜黄色的袜子，古德伦穿的是淡黄色的衣服，鲜亮的玫瑰色的袜子。穿行在宽敞的铁路道口凹地的两个女人的身影显得闪闪发光，白、橘黄、黄和玫瑰色在热气腾腾、煤灰遍布的世界里流光闪烁。

那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地站在暑热里，张望着。年长点儿的是个矮个子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冷脸，但精力充沛，年少的是个二十三岁左右的工人。他俩默默地看着迎面走来的姐妹俩，看着她们走近，从他们身边经过，又从积满煤灰的路上消失了。那条路一边是住房，一边是煤灰斑斑的麦苗地。

满脸连鬓胡子的长者色迷迷地对年轻人说：

“那是什么价码，嗯？她会干的，是不是？”

“哪一个？”年轻人急急地问道，笑了。

“那个穿红袜子的。你说呢？我会付一个星期的工资要她五分钟，不是吗！——就五分钟。”

年轻人又笑了。

“那你老婆要和你说道说道了。”他答道。

古德伦转过头去望了望那两个男人，对她来说，这两个站在灰白的矿渣边上盯着她后背的家伙根本是邪恶的动物。她厌恶那个满脸连鬓胡子的人。

“你是一流的，你是。”那人远远地对她说道。

“你觉得她值一星期的工资吗？”那年轻的问道，若有所思。

“我觉得？就是该死的这会儿我都能付给她们……”

那个年轻的好像很客观地看了看古德伦和厄休拉的背影，想要估摸一下什么才值他一星期的工资。然后摇摇头，疑虑得要命。

“不，”他说，“她们对我来说可不值。”

“不值？”那老男人说道，“老天爷，对我绝对值！”

说完他又继续铲石子。

两个姑娘穿过住房区往下走，那些房子铺着石板瓦顶和黑乎乎的砖墙。已近夕阳的浓重的金色笼罩着整个矿区，丑陋的矿区抹上这层美丽，就像在麻痹人的感觉。遍地煤灰的路上，瑰丽的阳光倾泻着，愈发温暖、浓重，在这一天将尽的时候，给这乱七八糟的肮脏地方洒下了一层魔幻的景色。

“这地方有一种丑恶的美丽，”古德伦说，她显然受不了这种迷惑力，“你能感到这儿有一种火热的吸引力吗？我能感觉到。这地方真能让我麻木。”

她们从矿工的住宅区穿过。在这炎热的傍晚，有几个矿工正在屋子的后院洗澡，他们站在露天里，上身一直裸露到腰间，肥大的厚斜纹布裤子几乎要掉下来了。已经洗好了的矿工都靠墙蹲着，各个健康无恙，他们说说停停，累了一天了，休息休息。他们语调很重，方言土语很奇妙地抚慰着人。古德伦似乎被一种劳动者的爱抚包围了，这里的整个氛围都在和肉体的男人共鸣，空气中充满了富有迷惑力的劳动者和男性的浓郁气息。当然，这在本地很平常，因而没人会去留意。

然而对古德伦来说，这种迷惑力是太强烈了，让她有些反感。她说不出为什么贝尔多弗与伦敦和南方这样决然不同，为什么这里会带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让人觉得似乎是生活在另一个星球。现在她明白了，这是一个有力度的世界，下层社会男人们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地下的黑暗之中。她听得出他们的声音里回响着黑暗的色情，昭示着强壮、危险的下层社会，那里是无知的，非人性的。他们的声音像上了油的机器一样沉重，那种色情也像是机械的，冰冷而严酷。

每天晚上她回家时都一样，她似乎都要穿过混乱的人潮，成千下层社会健壮的半机械的矿工汇成了这潮涌，它浸入人的大脑和心灵，唤起一种致命的欲望和致命的无情。

现在，对此地的怀恋支配了她。她厌恶这儿，知道它是多么与世隔绝，多么丑陋和令人作呕的无知。有时，她拿自己的双臂当作翅膀扑打，像是一个新的达芙妮[38]，但是没变成月桂树，倒变成了机器。然而这种怀乡压倒了她。她越来越拼命地与这里的氛围相和谐，渴望从中得到满足。

她发觉，一到晚上她就会被吸引到城里的大街上去，尽管街上并未开发，而且状貌丑陋，可同样充斥着热烘烘强有力的气氛和黑暗中的冷漠。街上总有矿工在四下走动。他们带着古怪变态的自尊，举手投足间带着某种美，某种不自然的静寂，苍白憔悴的脸上挂着心不在焉和听天由命的神情。他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有着神奇的魔力，那声音的共鸣声重得让人不能忍受，像是一种机器的声音，一种比很久以前的塞壬[39]的歌声更让人发狂的嗓音。

她发觉自己和其他那些普通妇女一样，都被星期五晚上的小市场吸引过去了。星期五是矿工的发薪日，那天的晚上就成了集市的夜晚。女人们和男人们都倾巢出动，男人陪老婆购物，或是和要好的朋友聚聚。几里长的路上黑压压的都是来购物的人，山顶上的小市场和贝尔多弗的主要街道拥满了黑压压的男男女女。

天黑了，市场被煤油灯照得热腾腾的，微微发红的亮光照在购物的女人一本正经的脸上，也照在男人苍白又心不在焉的面孔上。空气中充斥着人们的喊叫声和交谈声，街上密集的人流朝着市场上的人堆涌去。商店里热火朝天，挤满了女人，而街上的大部分是男人，都是各种年龄的矿工。钱大把大把地花了出去。

马车挤不过去，只得等在那儿，车夫们又喊又叫，直到密集的人群让出道来。路上和角落里到处都是外来的小伙子在和姑娘们谈着天。小酒店都开着门，里面灯火通明，男人们川流不息地进进出出，他们到处和人打着招呼，来回穿行着见人，或是三五成群地围着聊，没完没了地聊。刺耳的谈话声嗡嗡响着，有些悄悄地在说着矿上和政治之争的没完没了的话题，像是不和谐的机器声在空气中振动。就是这样的声音几乎让古德伦神魂颠倒了。这声音唤起了一种奇异的怀乡的渴念，让人着魔，总也不满足。

古德伦像本地的其他普通女孩儿一样，在市场附近的两百步长的灯火通明的人行道上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地溜达着。她知道这样很庸俗，她父母亲都不能容忍，但是怀乡的情绪支配着她，她非要加入人群不可。有时，她在电影院里，坐在一些粗人中间，那些人外表放荡，毫无吸引力，可她非得在他们中间不可。

也像其他的平常少女一样，她也找了个男朋友。他是个电学家，是根据杰拉尔德的新计划而录用的电学家之一。他诚挚、聪颖，是个对社会学极有兴趣的科学家。他独自在威利·格林租了单幢住所。他是个绅士，生活富裕。他的女房东到处散布他的消息，说他的卧室里一定要放一个木制的大浴盆，每次一下班回来，她就得给他提上去一桶一桶的洗澡水洗澡，然后他还要换上干净的衬衣、内衣和丝袜，天天如此。他在这些方面过分讲究，一丝不苟，但在其他方面都很平常，也没架子。

所有这些古德伦都知道。这些闲话自然也不可避免地传到布朗温家。帕尔默和厄休拉最好，但他苍白漂亮又显庄重的脸上流露出与古德伦相同的怀旧情绪。他也是星期五晚上一定要到街上来来回回地溜达，这样，他就和古德伦一起走走，两人之间便建立起了友谊。不过，他并不爱古德伦，他真正想要的是厄休拉，但是很奇怪，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喜欢有古德伦在身边，作为知己，仅此而已。而古德伦也没有对他真动感情。他是个科学家，该有个女人来支持他，但是他真的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有的只是上等机器的精良。他太冷漠，太具毁灭性，不能真正关爱女人，是个太自我的人。这里的男人两极分化，从个人角度，他憎恶、鄙视他们，但作为一个群体，他们又让他着迷，就像机器让他着迷一样。对他来说，他们是一种新机器，只是不可预测，不可靠。

于是，古德伦就和帕尔默一起在街上逛，或者和他一起上电影院。当他用讽刺的口吻开口评论时，他的狭长苍白又相当漂亮的脸庞就会闪烁不定。他们两人就是这样，从某种意义上，两人都是一流的，在另一种意义上，两人又都绝对地附着这儿的人们，汇入了这些变形的矿工。这同样的秘密似乎在古德伦、帕尔默、放荡的年轻生命和憔悴的中年男人所有这些相像的人的心灵深处起着作用。所有人对力量、对无法形容的毁灭、对致命的半心半意都具有一种神秘感，是一种意志上的腐败。

有时，古德伦会脱出身来旁观这一切，看看自己是怎样深陷其中的。然后她就会满腔怒火，又蔑视，又气。她觉得自己和其余人正在陷入人群之中，所有人都贴得那么紧，混作一团，喘不上气来。这太可怕了。她要窒息了。她准备逃脱，狂热地奔向自己的工作，但是很快就放开了。她动身去了乡下，那个黑暗的有迷惑力的乡下。那种迷惑力又上来了。

第十章　写生本

一天早上，姐妹俩在威利湖边远远的一头写生。古德伦涉水走到沙砾遍地的浅滩，像个佛教徒似的坐在那儿，眼睛紧紧盯着低矮的岸边污泥中冒出的鲜活活的水生植物。她眼里都是污泥，柔软，泥泞，渗水的污泥，还有从淤泥的寒气中冒出的肉质的水生植物，厚实、凉爽，茎干挺拔饱满，笔直地伸出枝叶。这些植物有血红和深绿色的，上面带着深紫和青铜色的斑点。可她能从这给人美感的梦幻中感受到它们饱满的肉质结构，懂得它们如何冲出污泥，如何从自身伸展开来，如何直面天空，傲然挺立，充满活力。

厄休拉在观赏蝴蝶，许多蝴蝶在湖边飞舞，几只蓝色的小蝴蝶忽然从无到有，扑扑地展开了宝石般的生命，一只黑红相间的大蝴蝶落在一朵花上，忽闪着柔软的双翼在喘息，在纯净缥缈的阳光下醉人地喘息，还有两只白色的在低空中角逐，划出了一道光圈，啊，它们翻腾得越来越近，露出了橙色的翼梢，正是这橙色形成了那光圈。厄休拉起身，飘然离去，下意识的模样像蝴蝶一样。

古德伦一心在感受随波而动的水生植物，她蹲在浅滩上出神地画着，半天不抬头，接着就不知不觉地凝神在裸露着的、肉质的坚硬茎干上。她光着脚，帽子放在对面的岸边。

划桨的击打声让她从恍惚中苏醒。她环顾四周，看到湖上有条小船，上面撑着一把俗丽的日本阳伞，一个一身白色装束的男人在划着船。那是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她立刻就反应到了。随之她立即在热切期待的震颤中死过去了，那是她血管中的电流般的震颤，那么强烈，比总在贝尔多弗弥漫着的放电强烈得多。

杰拉尔德能让她从那个深重的泥沼中逃脱出来，泥沼是下层的、苍白而机械的矿工形成的。他从污泥中出发，是自主的主人。她看得见他的后背，他白晃晃的腰间的动作，不过，也说不准，他弯着腰向前划的时候，似乎就只能看到他蜷成了白花花的一团。他似乎在俯身凑着什么，有些发白的头发闪着光，就像是空中的电光。

“那是古德伦，”赫麦妮的声音清楚地从湖面上飘了过来，“我们过去和她说说话。你不介意吧？”

杰拉尔德四下望望，看到了那个姑娘站在水边，正朝他看呢。他当即把船向她划过去，就像有什么魔力似的，可脑子里并没有想她。在他的世界里，在他的意识世界里，她还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他知道赫麦妮特别喜欢打碎一切社会区别，至少表面上是这样，于是就听了她的。

“你好，古德伦，”赫麦妮声音悦耳地说道，她以时尚方式直呼她的教名，“你在干什么呢？”

“你好，赫麦妮。我在写生呢。”

“是吗？”小船划得更近了，龙骨碰到了岸。“我们能看看吗？我实在想看。”

赫麦妮仔细考虑过的事，要想拒绝是白费的。

“好吧——”古德伦勉强地说，她一向讨厌展示自己没完成的作品，“不过没什么趣。”

“是吗？还是让我看看，好吗？”

古德伦递过去写生本，杰拉尔德从船上伸手去接。就在这时，他想起了上次古德伦对他说的那句话。当时他骑的马突然转了向，古德伦仰脸冲着他。一股强烈的骄傲感涌过他的神经。他感到，在某种程度上，她已经不得不向他屈服了。他俩之间在无意识地传递着强烈的感情。

就像是着了魔，古德伦意识到他的身体像是着了火一样汹涌地伸向她，伸向她，他的茎干般的手径直向前伸了过来。与他的强烈通感所激起的情欲让她气血虚弱，她的大脑昏暗不清，什么都意识不到了。可他还在水上优雅地摇荡着，就像一团摇荡着的鬼火。他在船里环顾四下，发现它有点漂离了岸边，便划起桨，把船再划回来。在柔软的深水中把船慢慢地掌握住，这优雅的乐趣实在让人神魂颠倒。

“这就是你画的地方。”赫麦妮说着，用眼睛搜寻着岸边的植物，和古德伦的画相互比较着。古德伦朝着赫麦妮长长的指头指指点点的方向望过去。“是那儿，对不对？”赫麦妮又说了一遍，想得到证实。

“是啊。”古德伦机械地回答着，并未留意。

“让我看看。”杰拉尔德说着，伸手就去够写生本。可赫麦妮并不理会他，她还没看完呢，他不该这么放肆。但他的意志和她的一样，不屈不挠，不容退缩，他的手够到了那个本子。赫麦妮有点儿吃惊，突然爆发的对他的下意识的反感，搅得赫麦妮心绪不宁。他还没接住，她就松了手，写生本在船帮上打了个滚儿就掉入了水中。

“看你！”赫麦妮悦耳的声音说着，口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得胜的恶意，“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你能捡回来吗，杰拉尔德？”

这后一句急不可耐的嘲笑口气刺痛了杰拉尔德的血脉，让他恨透了赫麦妮。他把身子探出船外，伸手探到了水。他能感到自己的姿势十分好笑，后面的腰都露出来了。

“这不要紧。”古德伦一字一顿地大声说。她似乎要触到他了。可他的身子伸得更远了，船剧烈地摇摆起来。赫麦妮依旧泰然自若。他在水下抓住了本子，捞了上来，水淋淋的。

“实在是太抱歉了，实在抱歉，”赫麦妮一再说，“这都是我的错。”

“这真的不要紧——你放心——一点关系都没有。”古德伦大声地强调着，脸涨得通红。她急忙伸手去接本子，好了断这场面。杰拉尔德交给了她，他有些不能自持了。

“我实在是太抱歉了，”赫麦妮还在重复着，直到把杰拉尔德和古德伦都惹火了，“就没什么法子了吗？”

“什么法子？”古德伦冷嘲道。

“我们就不能挽救这些画了吗？”

一阵沉默，古德伦明显地拒斥赫麦妮的不依不饶。

“我保证，”古德伦既清楚又尖刻地说，“对我的用处来说，这些画还像以前一样好，只是起参考作用。”

“能让我给你一个新本子吗？我希望你能接受。我确实觉得抱歉，觉得都是我的错。”

“照我看，”古德伦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要说有什么错，那也是克里奇先生的错。但是这事微不足道，留意这事倒真是可笑。”

杰拉尔德仔细地看着古德伦，看着她对赫麦妮冷言相拒。她的身上具有一种冷酷的力量。他的有洞察力的眼光看着她，看出她是个危险的怀有经久不衰敌意的人物。她是这么完美，而且举止优雅无比。

“要是没什么关系，我就太高兴了，”杰拉尔德说，“如果真是没什么妨害的话。”

古德伦转过头，用她漂亮的蓝眼睛看着他，尽情地向他的心灵示意，她说话时，亲昵的悦耳声音宛如抛向他的爱抚。

“当然了，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顾盼，这声音，建起了他们之间的联结。她的话音清楚地表明了，他和她是同一种人，他们之间是一种魔鬼似的共济式的存在。她知道，从今以后，她可以凌驾于他之上。无论他们在何处相遇，他们都会秘密相连。而且，他会在与她的关系中无能为力。她满心欢喜。

“再见！我很高兴你原谅了我。再见！”

赫麦妮声音悦耳地道了别，挥了挥手。杰拉尔德机械地拿起了桨，把船划开了。但是他一直看着古德伦，眼里闪动着微妙的笑意，流露出赞许之色。古德伦站在浅滩上挥着手中湿乎乎的本子。然后，她转身走了，不再理会那渐渐远去的小船。可杰拉尔德还一边划一边回头看，一直在注视着她，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是不是太往左边偏了？”赫麦妮坐在彩色的阳伞下，不理会地说。

杰拉尔德环顾四周，并未作答。双桨找回了平衡，在阳光下泛着光。

“我觉得没事。”他和气地说，又开始心不在焉地划上了。赫麦妮对他不在意的好性情讨厌透了，她是没用了，再也回不到往日的支配地位了。

第十一章　小岛

这时，厄休拉已经从威利湖出发，沿着一条明澈的小溪在漫步。下午的空气里飘荡着云雀的啼鸣。在朝阳的坡面上，是郁郁而柔和的荆豆，水边开着几朵勿忘我，到处都闪现着生机。

她一门心思地走着，迈过道道小溪。她想到上面的贮水池那儿去。那儿的大磨坊已经荒掉了，只有一对雇工夫妇还住在厨房里。她穿过空空的场院和荒芜的园地，爬到了水槽边。登上堤坝顶端，眼前是一池熟悉的天鹅绒般柔滑的清水，她看到堤坝上有个男人正在修理一条平底船，不停地又钉又锯，那人是伯金。

她站在水槽的头上，望着他，他一点都没觉察到还有人在。他忙得很，像头野兽似的，专心致志，充满活力。她觉得自己该走开，他不会想见她。他似乎是太忙了。可是她不想离开，于是，她就沿着堤坝走动，直到他能看到她。

马上他就看到了她。一见到她，他就扔下工具，上前说道：

“你好！我正在修理船，让它不漏水。你看这样行吗？”

她和他一起往前走。

“你这手工艺指导的女儿，你能告诉我这是不是行了。”

她弯下腰去看了看修过的船。

“我是我爸爸的女儿不假，”她说着，并不敢下判断，“但我一点儿不懂木工。我看着还行，你觉得呢？”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但愿它别让我沉底，就足够了。就是沉了，也没什么了不起，我能再上来。帮我把船推下水，好吗？”

两人一起用力把船翻过来，让这个沉家伙在水上漂起来。

“好啊，”他说，“我要试试了，你可以看看有什么事没有。要是能载人了，我就带你到岛上去。”

“好啊。”她叫着，急切地看着。

池塘很大，水面静寂，幽深的水泛着光。池塘中间有两个岛，岛上灌木和树木簇叶丛生，伯金用桨撑住岸，让船离了岸，然后笨手笨脚地在池塘里调整着方向。所幸，这船能漂，他才得以抓住一根大柳树枝，把船拖上了岛。

“簇叶丛生，”他说着，往小岛里面看，“可是真美。我来接你。这船有点漏。”

一会儿，他就又回到她这儿了，她上了湿漉漉的船。

“它撑我们两人没问题。”说着，他又把船划向小岛。

他们在一棵柳树下上了岸。厄休拉退缩着，迎面是茂盛的丛林，还有玄参和毒芹的怪味儿。可伯金往前探着路。

“我要把这些铲倒，”他说，“那样这儿就该浪漫了，就像保罗和薇绮尼[40]。”

“是啊，人们就可以在这享受可爱的华托[41]式的野餐了。”厄休拉热切地叫着。

伯金的脸沉了下来。

“我可不喜欢在这吃华托式野餐。”他说。

“只要你的薇绮尼。”她笑了。

“薇绮尼足矣，”他苦笑着，“不，我也不要她。”

厄休拉仔细地看着他。从布雷达比分手后，她还没见过他。他非常瘦削，两颊苍白凹陷。

“你病了，是不是？”她顶了一句。

“是的。”他冷冷地答道。

他们回到小岛边上，坐在那棵柳树下，望着池塘。

“让你害怕了吗？”她问。

“怕什么？”他问，转过脸看着她。他身上某种十足的冷酷让她不安，使她失去了常态。

“病得很重是很吓人的，对吗？”她问道。

“是不愉快，”他说，“人到底怕不怕死，我还不能断定。在一种心境下，一点儿也不怕，换了另一种心境，又怕得要命。”

“但是，得病不会让你觉得丢脸吗？我觉得那特别让人丢脸。生病——疾病实在是丢人，你不觉得吗？”

他考虑了片刻。

“或许吧，”他说，“尽管人们都知道，人的生命从根本上就真的不正常。这才叫丢脸。生病之后，我觉得生个病关系并不大。人生病是因为没有适当地生活——他不能适当地生活。失败的生活让人生病，让人蒙羞。”

“可你的生活是失败的吗？”她近乎嘲讽地问。

“噢，是的——我的生活并不成功。人似乎总是在用鼻子撞南墙。”

厄休拉笑了。她觉着害怕，每当她觉着害怕时，她总是笑，装出活泼的样子。

“可怜的鼻子！”她说道，望着他的脸庞。

“它难看也就不奇怪了。”他答道。

她沉默了片刻，和她自己的自欺欺人做着斗争。她有一种自欺欺人的本能。

“可我是幸福的，我觉得生活实在快活。”她说。

“好啊。”他冷冷地、漠不关心地搭着腔。

她伸手从口袋里找出一小片巧克力的包装纸，开始叠小船。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她指尖不经意的动作不可思议地哀婉动人，让人不安，心痛。

“我真的能享受事物的乐趣，你呢？”她问。

“哦，当然。可让我恼火的是，我理不顺不断增加的职责。我觉得一切都纠缠在一起，一团糟，而且，我一点儿也理不顺。我真不知道该做什么，人总该做些什么。”

“你为什么总要做事呢？”她反驳他，“那太平民了。我觉得最好是当个贵族，什么都不干，只做自己，就像一朵鲜花。”

“我很同意，”他说，“要是人真能开花多好啊。可我无论如何就开不了花。它要么是还在花蕾时就枯萎了，要么是招了虫害，要么是没给施肥。该死的，它连花蕾都算不上，相反，它是个结疤。”

她又笑了。他原是如此恼怒。其实她既焦虑又迷惑。无论怎样，人怎么才能摆脱这种状况？总有法子吧。

又沉默了，她想哭。她掏出另一小片巧克力的糖纸，开始叠另一条小船。

“可这是为什么，”她终于开口问了，“如今人的生命开不出花，又没有尊严呢？”

“理念已经消亡。人类自身已经腐败，真的。无数人心系灌木丛，这让他们看上去好看又红润，好健康的青年男女呀。但其实他们是索多姆城的苹果，死海之果，苦苹果。他们真的没有任何意义，内里都是腐败的灰末。”

“可还是有健全的人的。”厄休拉断言。

“对今天的生活来说是够健全的。可人类是一棵死树，上面装饰着好看鲜亮的苦果子。”

厄休拉忍不住要反对他的话，这太图像化，太武断了。但又忍不住让他说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又是为什么呢？”她问道，带着敌意。两人之间激起了一种完全对立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人们都成了苦灰样的家伙？因为他们在树上长熟了还不肯往下落。已经过了气了，可还要紧紧抓住旧位子，直到蠕虫成灾，干枯腐烂。”

接着半天没人说话。他的声音已变得非常急躁，话里带着挖苦。把厄休拉弄得既烦恼又迷惑，他们都陷入了其中，忘记了一切。

“可即便所有人都错了，你又正确在哪里呢？”她叫道，“你又好多少呢？”

“我？我并不正确，”他也叫了起来，“至少，我唯一正确的地方是我明白这一点。我公开厌恶我自己，厌恶自己是人。人类是一堆大谎言，一个大谎言抵不上一条小小的真理。人类比个人渺小，渺小多了，因为个人有时可能会是真实的，而人类则是一棵谎言的大树。他们嘴上说，爱是最伟大的，他们一再这样说，这些龌龊的说谎人，只需看看他们都干了些什么！看看成千上万的那些人，他们时刻都在重复着爱是最伟大的，博爱是最伟大的——再看看他们整天都在做些什么吧。通过他们的作品就会了解他们，这些龌龊的说谎人和懦夫，他们不敢坚持自己的行为，更不敢坚持自己的言辞。”

“可是，”厄休拉伤心地说，“这并不能改变爱是最伟大的这个事实，是不是？他们的行为也并不能改变他们言辞的真实性，是吗？”

“完全改变了，因为如果他们说的是实话，他们就会不由自主地去履行承诺。可他们维系的是一个谎言，所以他们最终会胡作非为。说爱最伟大就成了谎言。你也同样可以说，恨是最伟大的，因为凡事都相反相成。人们需要的是仇恨，除了仇恨没有别的。他们在正义和爱的名义下，得到的就是仇恨。他们所有人从那个爱的硝化甘油中提炼自己。是谎言毁掉了一切。如果我们需要仇恨，那就要它们来吧——死亡、凶杀、折磨、猛烈的毁灭——你可以拥有，但不要冠以爱的名义。不过我憎恶人类，我希望它被一扫而光。人类该灭亡，如果明天所有人都死去了，也绝对不会有什么损失。对现实不会有丝毫触动，相反，它还会更好。真正的生命之树会因此摆脱最恐怖最沉重的死海之果，摆脱无数人们的幻影带来的无法容忍的负担，摆脱那个致命谎言的无穷负担。”

“就是说，你希望世上所有人都被毁灭吗？”厄休拉问。

“我的确希望。”

“那这世上就空无一人了？”

“真是。你自己不觉得这是一个美好单纯的思想吗？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只有绵延的青草和端坐其间的野兔？”

听了他令人愉快的诚挚话语，厄休拉不再想自己的问题。这确实吸引人，一个单纯美好没有人烟的世界。真是称心如意。她的心在犹疑，也在欢跃。但是她仍旧对他不满意。

“可是，”她反驳他说，“那你自己也要死去了，这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只要知道世上的人真的被全部清除了，我愿意立刻去死。这是最美丽、最自由的思想。这样就绝不会再生出丑陋的人类来污染全世界了。”

“是的，”厄休拉说，“什么都不会有了。”

“什么？什么都不会有了？就因为人类被消灭了吗？你以为呢，什么都会有的。”

“可怎么会有呢？如果没有了人？”

“你以为创造靠的是人吗？完全不是这样。这世上有树木、青草和鸟儿。我更喜欢想象云雀在清晨无人的世界中飞起。人本身就是一个错误，他必须消失。只要龌龊的人类不去打扰它们，这些青草、野兔、蝰蛇和许多看不见的主人，四下里自由自在的真正天使和轻盈完美的精灵呀，实在是美妙。”

他的这番话就像幻想，让厄休拉觉着愉快，非常愉快。当然，这只是一种令人愉快的幻想。她自己太知道人类的现实了，那个丑陋的现实。她知道那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地被一扫而光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长的可怕的路要走。她那女性细微的心，那着了魔的心太知道这个了。

“如果人从地球上一扫而光，创造就会奇迹般地继续，就会有新的非人类的开始。人是创造的一个错误，就像古生物鱼龙一样。只要人类再次从世界消失，想想什么可爱的东西会在自由的时代横空出世——那是直接出自火中的创造物。”

“可是人是绝不会消失的，”她阴险地说着她恶魔似的恐怖想法，“世界会和人类一起消失。”

“啊，不，”他说道，“并非如此。我相信那些骄傲的天使和精灵就是我们的先驱。他们会毁了我们，因为我们不够骄傲。鱼龙也不够骄傲，它们爬行，乱挣扎，就像我们一样。此外，看看这些接骨木花，风铃草，甚至还有蝴蝶，它们是纯粹创造的标记。但是人类从来没有超越那个毛毛虫的阶段，就腐烂在蝶蛹中了，永远也长不出翅膀。这是反进化，就像猴子和狒狒一样。”

厄休拉看着他说，他内心似乎一直都恼火得受不了，同时他对一切事都有很大的乐趣，最终又能宽容。然而，她不相信的正是这种宽容，而不是他的恼怒。她看到了，从头到尾，他都不由自主地试图要挽救这个世界。想到这里，她心里舒服了点儿，稍微有点儿自我满足，然而她内心又充满了对他的轻蔑和仇恨。她自己需要他来接近，可又讨厌他救世主似的色彩。她忍受不了他的啰嗦和概念化。他会把自己整个献给他的每一个同道，每一个乐于求助于他的人，会用相同的方式，和他们说相同的话。这是狡猾可鄙的卖淫。

“可是，”她说道，“你相信个人的爱，尽管你不相信人类的爱——？”

“我一点儿都不相信爱——就是说，还比不上我相信仇恨，相信悲伤呢。爱和所有其他感情一样——所以你感觉它很不错。可我不懂它怎么变成绝对的东西了。爱只是人类关系中的一部分而已，而且，爱也只是任何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一部分。可为什么总是要人去感受爱，比要人感受悲伤和欢乐还要多呢？我不能想象。爱并不是一种迫切需要的东西，它只是一种依照情境既可以感觉到也可以感觉不到的情感。”

“那你为什么要关心人们呢？”她问道，“如果你不相信爱，为什么你还要为人类操心呢？”

“为什么？因为我逃不脱。”

“因为你爱人类。”她固执地说。

这下惹恼了他。

“如果我真爱人类，”他说，“那是我有病。”

“可这是你不想治好的病。”她话里带着冷嘲的口吻。

这会儿他不言语了，感到她想侮辱他。

“如果你不相信爱，那你相信的是什么？”她嘲弄道，“只是世界的尽头和青草吗？”

他感到自己是个傻瓜。

“我相信看不见的万物。”他说。

“就没有别的了？除了青草和鸟儿，你就信看不见的东西？你的世界的光景真够可怜的。”

“可能是吧。”他话说得冷漠、傲慢，他被惹火了，摆出一副不能容忍的冷漠和傲慢，拒人于千里之外。

厄休拉不喜欢他，可又觉得若有所失。她看着他蜷缩地坐在岸边，身上透着一种主日学校教师的那种呆板，自命不凡，实在可恶。可与此同时，他的样子又是那么敏捷，有吸引力，带给人如此强烈的自由感，尽管，他一脸病容，可他的眉毛，下颌，他的整个体格的样子却又有某种勃勃生机。

他引起的就是她感情上的这种双重性，让她心中生出一种对他的微妙的恨。他有着奇妙的、吸引人的生命活力，具有一个值得人想望的男人的难得品质，同时，他又是那么可笑，竟然一副救世主和主日学校教师的做派，生硬又一本正经的。

他抬起头来看看她，看到她脸上燃起了一层奇异的火焰，那是她心中无比温柔的火焰。惊叹之中，他的心被吸引住了。她的生命之火被点燃了。他被意想不到吸引着，全神贯注，一点点地朝她挪了过去。她像一个神奇的女王端坐在那儿，容光焕发，笑意盈盈，简直是个超自然的存在。

“关于爱的要点，”他很快调整了自己的理智，说道，“我们所以厌恶这个字眼，是因为我们把它庸俗化了。这个词应该被长年禁用，直到我们有了一个新的更好的理念。”

他们之间有了一丝理解。

“可这个词总是指的一回事。”她说。

“啊，天啊，不，别让它再指那事了，”他叫了起来，“让原来的意思消失吧！”

“可它还是爱的意思。”她固执地说。她看着他，眼里闪出恶意和猜疑的神情。

他犹疑，困惑，向后退缩着。

“不，”他说，“它并不是。世上绝没有像你说的爱。那个字眼不是你该说出的。”

“我必须把它留给你，让你在适当的时候，把它从约柜中拿出来。”[42]她嘲弄地说。

他们又互相望了望。她忽然跳起来，背过身去，走开了。他也慢慢站起来，走到水边，蹲在那儿，无意识地自我消遣起来。他摘下一朵雏菊扔进池塘，那茎干就成了船的龙骨，那花儿漂着，就像一朵小小的睡莲，绽开花容，凝望着天空。它慢慢地旋转着，慢慢地，慢慢地跳着伊斯兰教的托钵僧舞，转身漂走了。

他望着这朵雏菊，接着又扔进去一朵，然后又是一朵。他就这样在水边蹲着，一双解脱的目光望着这些花儿，目光炯炯。厄休拉回过身来看了看，一种奇怪的感觉占据了她，似乎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可这都是不可捉摸的。她被某种东西控制住了，可她还不能知晓。她只能注视着几朵雏菊亮闪闪的小脸庞，在光泽昏暗的水面上慢慢地旋转着，漂移着，这个小小船队漂进了亮亮的水面，然后在远方结成了点点白斑。

“咱们去岸上追它们。”她说，生怕再在小岛上困下去。俩人便上船驶去。

又到了自由的岸上，她高兴了起来。她沿着堤岸向水闸走去。几朵雏菊四散在池塘，这些绚丽的小东西，得意地这里那里地点缀着。为什么它们这样强烈而神秘地感动了她呢？

“看啊，”他说，“你的紫色纸船正在给它们护航呢，这可是木筏护航队。”

几朵雏菊慢慢地朝她漂来，犹犹豫豫的，在隐秘清澈的水面上，组成了一个羞怯又欢快的交谊舞阵。它们那欢快的光亮越来越近，感动得她几乎落下了眼泪。

“它们为什么这么可爱？”她叫着，“为什么我会觉得它们这么可爱？”

“这些花儿真美。”他说道，她动情的语调让他不安。

“你知道，一朵雏菊是由许多管状小花组成的，是一个集合体，最终变成了个体。植物学家不是把它划入最发达的植物了吗？我相信它们真是。”

“是合成体，是的，我也这么觉着。”厄休拉说，她对任何事都拿不准。当时她了如指掌的事，过后似乎就又让她怀疑起来。

“那就这样解释了，”他说，“雏菊是最完美的民主形式了，所以它是最高级的花卉，它因此而迷人。”

“不，”她叫道，“不，绝不是。它不是民主的。”

“是的，”他承认了，“它是朝气蓬勃的无产阶级下层民众，被有闲的富人围成了一个炫耀的白圈。”

“多可恶啊，你这可恶的社会等级！”她叫道。

“的确！这只是一朵雏菊，我们就不理它了吧。”

“好，就让它成为一时的黑马吧，”她说，“要是什么事对你还能成为黑马的话。”她又挖苦地找补了一句。

他们忘乎所以地站在一边，好像有点眩晕，都一动不动的，几乎没了知觉。小小的冲突毁了他们的知觉，让他们像两种非个人的力量在那儿接触。

他意识到他们的谈话停下来了，他想说点什么，好能融洽地说些新的平常些的话。

“你知道我在磨坊这儿有房子吗？”他说，“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在那儿好好过吗？”

“噢，是吗？”她说，毫不理会他话里的亲昵意思。

他立刻调整了态度，又变得正正规规的，保持距离了。

“如果我发现我能依靠自己生活得很富足，”他继续说道，“我就该放弃我的工作。工作对我就已经不重要了。我不相信人类——我曾自命是其中一员，我也毫不在乎我赖以生活的社会理想，我厌恶这奄奄一息的人类社会的组织形式，所以致力教育也是中看不中用，毫无意义。等我一搞清楚就卸下这工作——没准儿就在明天——就靠自己过活。”

“你有足够的钱生活下去吗？”厄休拉问。

“有啊，我每年大约有四百镑，能让我过得很自在了。”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那赫麦妮怎么办？”厄休拉问道。

“那已经结束了，最终结束了——一次彻底的失败，也绝不会有什么结果。”

“可你们依旧彼此相知？”

“我们装不成是陌生人，对吗？”

话不投机，他们又沉默了。

“这不是折中吗？”厄休拉终于问道。

“我不这么认为，”他说，“你说说这是不是折中。”

又是持续几分钟的沉默。他在思考。

“人必须扔掉一切，所有的一切——让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以便得到一样最终想要的东西。”他说。

“什么东西呢？”她挑战似的问。

“我也不知道——彼此自由吧。”他说。

她其实想听他说的是——“爱”。

下面传来狗叫声。他似乎受到了打扰，她并未留意这些，只是觉得他好像心神不安。

“真的，”他压低声音说，“我敢说是赫麦妮和杰拉尔德·克里奇来了。她想在摆家具之前，看看房子。”

“我知道，”厄休拉说，“她要为你监督装饰房子。”

“可能是吧，这有什么关系吗？”

“哦，没有，我想没关系，”厄休拉说，“尽管从个人角度说，我受不了她。我觉得她是一个谎言，如果你愿意接受的话，你们自己也总是在说谎。”她默默想了一会儿，又冒出一句：“是的，我就是在意，如果是她装饰你的房子，我就是在意。我在意你让她死缠烂打。”

他不作声了，皱着眉头。

“也许，”他说，“我并不想要她来装饰房子，而且我也不会让她死缠着我。只是我没有必要对她粗暴无礼，是不是？不管怎样，我得下去看看他们了。你也来吧，好吗？”

“我不想去了。”她冷淡地说，有些犹豫。

“你不想去？去吧，一定要去。也去看看房子嘛，一定要去。”

第十二章　地毯

他走下堤岸，她不情愿地跟他一起走着，可又不愿意离开。

“我们已经很了解了，你和我。”他说道。她不搭话。

在磨坊那边昏暗的厨房里，那个雇工的妻子正尖声地同赫麦妮和杰拉尔德说着话。他们就站在那儿聊，杰拉尔德穿得一身雪白，赫麦妮是一袭带蓝色的印花薄软绸裙，闪闪发光，在黑不溜秋的房子里显得不可思议地耀眼。此时，墙上鸟笼里的十多只金丝雀在高声啼鸣。鸟笼都环绕着小后窗挂着，阳光透过树上的绿叶，从那儿射进来，撒下一道美丽的光束。萨蒙太太尖着嗓子，想盖过金丝雀任性而狂欢的叫声，那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而鸟儿们对她叫得更疯了。

“鲁珀特来了！”杰拉尔德在喧闹声中高声叫道。他的耳朵非常敏感，被喧闹吵得很苦恼了。

“哦，哦，那些鸟啊，不让人说话！”雇工妻子厌恶地尖声叫着，“我得把鸟笼盖上。”

她冲来冲去，把一块块抹布、围裙、毛巾和台布都扔过去，盖住了一个个鸟笼。

“现在你们省省吧，让别人来说说。”她还是用特高的嗓门说着。

大家都看着她。很快，鸟笼都给盖上了，丧葬似的怪样。但是金丝雀声声反抗的怪声依旧从罩布下钻出来。

“噢，它们不会叫下去的，”萨蒙太太要大家宽心，“它们就要睡觉了。”

“真的。”赫麦妮礼貌地说。

“它们会睡的，”杰拉尔德说，“现在造出了晚上，它们会自动去睡的。”

“它们那么好骗吗？”厄休拉大声说。

“哦，是的，”杰拉尔德答道，“你不知道法布尔的故事吗？[43]他小时候，把一只母鸡的头塞到她的翅膀下，母鸡马上就沉沉入睡了。这是真事。”

“这就使他成为博物学家了吗？”伯金问。

“可能。”杰拉尔德说。

厄休拉正悄悄地看着罩布下的鸟笼。只见一只金丝雀卧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抖松了羽毛，要睡觉了。

“多可笑啊！”她大声说，“它真觉得是晚上了！多荒谬啊！人怎么能尊重这种轻易上当的东西呢！”

“是啊！”赫麦妮悦耳的声音说着，也过来看看。她把手搭在厄休拉的胳膊上，抿着嘴轻轻地笑着，“是啊，它看上去不滑稽吗？”她轻轻地笑着，“像个傻丈夫。”

然后，她把厄休拉从鸟笼那儿拉开，手还搭在她的胳膊上，还是温和悦耳地说着：

“你怎么来了？我们也看到古德伦了。”

“我过来看看池塘，”厄休拉说，“发现伯金先生在那儿。”

“是吗？这简直是布朗温家的地方了，是吗？”

“恐怕我希望如此，”厄休拉说，“我看你们来到湖上，正要出航，就躲到这儿来了。”

“是吗！这么说，我们是追着你来到这儿的？”

赫麦妮的眼皮怪模怪样地朝上翻了翻，显得既逗乐又不自然。她总是那副奇怪的又很着迷的神情，不自然，也不可靠。

“我正要走，”厄休拉说，“伯金先生想要我来看看这些房子。住在这儿真让人愉快。太好了。”

“是啊。”赫麦妮心不在焉地说。然后她转身离开厄休拉，不再理会她的存在了。

“你感觉怎样，鲁珀特？”她又换了新腔调，动情地对伯金说道。

“很好。”他答道。

“觉得很舒服吗？”赫麦妮的脸上露出了好奇、阴险又很着迷的神情。她耸了耸肩，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恍恍惚惚的样子。

“很舒服。”他答道。

他们半天没说话，赫麦妮耷拉着麻木的眼皮，久久地注视着他。

“这么说，你觉得在这儿会幸福了？”她终于说道。

“我肯定会幸福。”

“我肯定会尽力为他做所有事的。”雇工的妻子说，“我肯定我们主人会的，我真是希望他自己会觉着舒服。”

赫麦妮转过身，慢慢地打量着她。

“多多感谢。”她说道，然后又整个转过身去，恢复了她的身份，朝伯金仰起脸，单对他说：

“你测量房间了吗？”

“没有，”他说，“我一直在修船。”

“我们现在量吧？”她缓缓地、平心静气地说。

“有卷尺吗，萨蒙太太？”他转身问那个女人。

“有，先生，我想我能找到一个，”那女人答应着，忙忙乎乎地奔到一只篮子边，“只有这一个，不知能不能用。”

赫麦妮抓了过来，尽管那是给伯金的。

“十分感谢，”她说，“它一定很好用。十分感谢。”说完，她转身向伯金，手舞足蹈地说：“我们现在就量吧，鲁珀特？”

“那其他人怎么办？他们会厌烦的。”他不情愿地说。

“你们介意吗？”赫麦妮转过身，呆呆地问厄休拉和杰拉尔德。

“一点都不。”他们答道。

“我们先量哪间房子？”她又转过来问伯金，还是那么高兴，这下她要和他一起做点儿事了！

“既然他们来了，我们得招待他们。”他说。

“你们量房间，我把你们的茶点准备好，对吗？”雇工的妻子说道，她也很高兴，因为她也有事可做了。

“是吗？”赫麦妮说着，转向她，举止亲密得让人好奇，像是要拢住那女人，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把其他人撇在了一边，“我会很高兴的。我们在哪儿用茶点？”

“你们喜欢在哪儿？在这儿还是外面的草坪上？”

“我们在哪儿用茶？”赫麦妮悦耳的声音问着朋友们。

“在池塘的岸边上。你只要把茶点准备好，我们自己带上去，萨蒙太太。”伯金说。

“好的。”那女人愉快地答应着。

这伙人沿着过道来到前厅。空空荡荡的屋里干干净净，阳光灿烂。一扇窗户朝向前面枝叶相交的庭园。

“这是餐室，”赫麦妮说，“我们这么量，鲁珀特，你站到那边去——”

“我能帮你吗？”杰拉尔德说着，过来拿起卷尺的一头。

“不用了，谢谢你。”赫麦妮大声说。她裹着那身闪闪发亮的带蓝色的印花薄软绸，屈身凑在地面上。对她来说，能和伯金一起做事，还能发号施令，实在是莫大的快乐。他顺从地听从她的指挥。厄休拉和杰拉尔德在一边看着。这就是赫麦妮为人的特点——每一回都要一个密友，而要所有其他在场的都成为旁观者。这就让她胜出了。

他们在餐室量着，商量着，赫麦妮决定着地面必须铺什么。她的意见一遭反对，就会气得全身奇怪地发抖。这种时候，伯金总是任由她来。

然后他们穿过门厅，来到另一间前屋，这间比第一间小一些。

“这是书房，”赫麦妮说，“鲁珀特，我有一块小地毯，想让你铺在这儿。要我给你吗？要吧，我想给你。”

“是什么样子的？”他无礼地问。

“你没见过。主要是玫瑰红色，还有像金属色的中间色调的蓝色和非常柔和的深蓝色。我觉得你会喜欢的。你觉得你会吗？”

“听上去很好，”他答道，“是什么地毯？东方的？绒毛的？”

“是啊，是波斯地毯！骆驼毛做的，很柔滑。我想是叫贝加莫地毯，十二英尺长，七英尺宽，你看行吗？”

“肯定行，”他说，“但是为什么你非要送我这么贵的地毯呢？我铺我那块旧的牛津土耳其地毯就很好了。”

“可我能送你吗？答应我吧。”

“你花多少钱买的？”

她看了他一眼，说道：

“我不记得了，很便宜。”

他看着她，脸沉下来了。

“我不想接受，赫麦妮。”他说。

“就让我送给这些房间吧，”她说着走上前来，把手轻轻地放在他的胳膊上，恳求着，“要不然我就太失望了。”

“你知道，我不想要你送我东西。”他无奈地重复着。

“我并不想给你什么东西，”她哄着他说，“可你要这个吧？”

“那好吧。”他败下阵来，而她又得胜了。

他们上了楼。与楼下的格局相对应，楼上也有两间卧室。有一间放了一些家具，一看就知道是伯金住的。赫麦妮细细地环顾房间，捕捉每一个细节，似乎要从所有这些无生命的东西中，汲取他存在的痕迹。她摸摸床，查看一下铺盖。

“你肯定在这儿很舒服吗？”她问道，又拍拍枕头。

“非常舒服。”他冷冷地答道。

“你不冷吗？这儿没有鸭绒被，我肯定你需要一床。你不该压这么重的被褥。”

“我有一床，”他说，“拿下来了。”

他们丈量着房间，每考虑一件事就要拖延半天。厄休拉站在窗前，看着那女人往池塘岸边上送茶点。她讨厌赫麦妮说的那一大堆哄人的废话，只想喝茶，她什么都想做，就是烦这些个大惊小怪和讨厌的事。

最后他们都爬上了长满青草的堤岸来进野餐。赫麦妮倒茶，她这会儿一点儿都不搭理厄休拉，而厄休拉正从坏情绪中走出来。她转身对杰拉尔德说：

“哦，那天我都恨死你了，克里奇先生。”

“为什么呢？”他有点畏缩地问。

“因为你对马太不好了。哦，我恨死你了！”

“他干什么了？”赫麦妮问。

“他逼着可爱又敏感的阿拉伯马和他待在铁路道口，看着一长列可怕的车厢驶过去，那可怜的东西，整个给吓疯了，痛苦到了极点。你能想象那是多么可怕的情景。”

“你为什么要这样干，杰拉尔德？”赫麦妮冷冷地质问道。

“它必须学会忍受——如果一听到机车鸣笛就惊得后退，那它在这地方对我还有什么用呢？”

“可为什么要它受没必要的折磨呢？”厄休拉说，“为什么逼它一直待在道口呢？你可以骑回到公路上去，避免所有的惊吓。你用马刺把它身上都夹出了血。太可怕了！”

杰拉尔德的态度更强硬了。

“我必须使唤它，”他答道，“要我完全相信它，它就必须学会忍受噪音。”

“为什么它就该忍受？”厄休拉被激怒了，大声叫道，“它是个活物，为什么它就该忍受一切，就只是因为你要使唤它？它也有它自己生存的权力呀，就像你有自己生存的权力一样。”

“这点我不同意，”杰拉尔德说，“我认为那匹母马是供我使唤的。这并非因为是我买了它，而是出于自然的秩序。人随心所欲地使唤他买来的马是太正常了，而跪倒在地乞求马随心所欲，实现它的不可思议的天性，才不正常呢。”

厄休拉的话刚要冲出口，赫麦妮就仰起脸，沉思着说：

“我的确认为，我的确真的认为，我们必须有勇气按我们的需要来使唤低等动物。如果我们把每一个生物都当作我们自己对待，那就错了。我真觉得把我们自己的感情投射到每一个生物上是虚伪的。这是缺乏辨别力，缺乏批判力。”

“不错，”伯金尖刻地说，“没有什么比认为动物也具有人类脆弱的感情和意识更讨厌的了。”

“是的，”赫麦妮不耐烦地说，“我们必须得表明立场。要么是我们去使唤动物，要么是动物来使唤我们。”

“事实如此，”杰拉尔德说，“严格地说，尽管马没有头脑，但是却像人一样有意志。如果你的意志不能制服它，那么马的意志就要制服你。这是我没法子的事。我没法不制服那匹马。”

“只要我们懂得行使自己的意志，”赫麦妮说，“我们就能做任何事。意志能纠正一切，能让所有事井井有条。我相信这一点，只要我们适当又明智地行使我们的意志。”

“你说的适当地行使意志是什么意思？”伯金问。

“一个非同寻常的医生教过我，”她面无表情地朝着厄休拉和杰拉尔德说道，“他告诉我，比如，要纠正一个人的坏习惯，就必须在你不想做的时候强迫自己去做，这样，坏习惯就会消失。”

“你这指的是什么？”杰拉尔德问。

“比如，你喜欢咬指甲，那就在你不想咬的时候去咬，强迫自己去咬，然后你就会发觉这个习惯被戒掉了。”

“是这样吗？”杰拉尔德说。

“是的，而且在许多事情上我都屡试不爽。我曾是一个很古怪又神经质的女孩子，就是靠着学会运用我的意志，只是运用我的意志，我让自己都正常了。”

厄休拉一直看着赫麦妮，看她用缓缓的、平心静气的然而又出奇紧张的声音说着话。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袭上了她。赫麦妮具有某种不可思议的、阴郁的震撼力，既迷人又让人厌恶。

“照这样运用意志是毁灭性的，”伯金厉声叫道，“令人作呕。这是一种猥亵的意志。”

赫麦妮看了他好半天，眼神忧郁、沉重。她下颚尖尖的面庞模模糊糊的，苍白瘦削，简直像有鬼火在忽闪。

“我肯定它不是这样的。”她终于开口了。似乎在她的感觉和经验、实际表达和思想之间总是有一段距离，总是奇怪地割裂着的。她似乎最终从混沌黑暗的情感反应的大漩涡的水面，抓住了自己的思想，她把什么都抓得那么牢，她的意志从没败过，伯金对此反感透了。她的声音总是平心静气的，总是紧张又充满自信的。然而一种晕船似的感觉，让她战栗，似乎总是要颠覆她的思想。然而她的精神并未消沉，她的意志依旧完整。这简直让伯金发疯。可是他从不敢，从不敢冲破她的意志，释放她潜意识中毁灭的力量，眼见她陷入自己最终的疯狂。然而，他又总是在攻击她。

“当然了，”伯金对杰拉尔德说，“马并不像人那样具有完整的意志。一匹马并非只有一种意志，严格地说，每一匹马都有两种意志，一种意志甘愿把自己完全置于人的控制之下，而另一种意志又使它想要自由自在，不被驯服。这两种意志有时缠在一起，只要你在骑马时感受过它脱缰逃跑，你就会懂得这点。”

“我在骑马时是感到过它脱缰逃跑，”杰拉尔德说，“但这并没有让我明白它还有两种意志。我只知道它受了惊吓。”

赫麦妮已经不再听，当这些话题一展开，她完全不以为意。

“马为什么会愿意受人驾驭呢？”厄休拉说，“我实在无法理解。我从来就不相信马会这样想。”

“可它确实这样想。这或许是它最终的也是最高的爱的冲动——让自己的意志顺从更高级的生命。”伯金说。

“你对爱的看法可真是稀奇。”厄休拉嘲笑道。

“女人就像马匹，内心里也有两种对立的意志行为。一种意志使她想要自己绝对服从；而另一种意志让她想要脱缰逃跑，把驾驭她的人扔进地狱。”

“那我就是脱缰的马。”厄休拉说着，爆笑起来。

“连驯服马都是件危险事，更不用说驯服女人了，”伯金说，“统治原则会遇到难得的对手。”

“那也是好事。”厄休拉说。

“的确，”杰拉尔德说着，微微一笑，“那也就更有趣了。”

赫麦妮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站起身，抑扬顿挫地说：

“多美的晚上！我不时充满强烈的美感，让我不能自持。”

在赫麦妮的请求下，厄休拉起身和她一起步入了唯一剩下的非人格性的夜幕深处。伯金在她眼里变成了可恶的骄傲自大的怪物。她和赫麦妮沿着池塘的岸边走着，聊着美好、欣慰的事，随手摘着优美的立金花。

“你喜欢像这花一样的衣服吗？”厄休拉问赫麦妮，“像这种黄色带橘红点点的，棉布的？”

“喜欢，”赫麦妮说着停下脚步，欣赏起花来，让这念想深入心里，抚慰自己，“那不是很漂亮吗？我会喜爱的。”

她转过身冲厄休拉笑着，流露出真实的喜爱之情。

可杰拉尔德还在和伯金在一起，想对他刨根问底，搞清楚他所说的马的双重意志指的是什么？杰拉尔德的脸上闪烁着兴奋的神情。

赫麦妮和厄休拉还在一起漫游，一种深深的喜爱和亲密之情突然把她们联结在一起。

“我真是不想被卷入有关生活的批评和分析。我真是想要看到事物的完整性，看到它们留存的美，它们的全部，它们的神圣。你是否感觉到了，是否感到不能忍受更多知识的折磨了？”赫麦妮说着，站在厄休拉面前，紧攥的双拳，向下一甩。

“是的，”厄休拉说，“我感觉到了。所有这些多管闲事我都厌恶。”

“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有时，”赫麦妮说着，又停下了脚步，转向厄休拉，“有时，我很疑惑，如果我有力量抵制这些，我是否应该屈从所有这些认识呢？但是，我觉得我不能——我不能屈从。那似乎会毁灭一切。所有的美——和真正的神圣都会毁灭——而我觉得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它们。”

“没有美和神圣的生活是绝对不正常的，”厄休拉大声说，“不，认为一切都必须在头脑里实现是太不虔诚了。真的，有些事必须留给上帝，一贯如此，将来也会如此。”

“是的，”赫麦妮说着，像个孩子似的放下了心，“是应该这样，不是吗？可鲁珀特——”她仰起脸，若有所思地望着天空，“他只会把一切都撕碎。他真的像一个孩子，非要把一切东西都扯开，好看看它们是怎么构成的。我无法认为这是正常的，这就像你说的，似乎是太不敬了。”

“就像撕开花蕾，要看看花是什么样的。”厄休拉说。

“是的，这会扼杀一切，对吗？这样就别想开花了。”

“当然，”厄休拉说，“这纯粹是毁灭。”

“没错，不是吗！”

赫麦妮久久地看着厄休拉，好像要从她那儿得到确证。然后这两个女人沉默了。只要她们达成一致，她们彼此就要失信了。厄休拉不由得回避起赫麦妮来，只有这样才能抑制自己的反感。

她们又回到了两个男人那儿，像撤回去的达成了什么协议的两个同谋者。伯金抬头看看她们。厄休拉讨厌他那冷漠的戒备目光。不过，他什么也没说。

“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赫麦妮说，“鲁珀特，你到肖特兰兹去吃晚饭吗？你能这会儿就走，现在就和我们一起走吗？”

“我没穿晚礼服，”伯金答道，“你知道杰拉尔德对规矩一丝不苟。”

“我可不是非守规矩，”杰拉尔德说，“可要是你像我一样厌恶屋里那些粗鲁随意的人，你就会更喜欢人们安安静静，规规矩矩的，至少在进餐时应该如此。”

“不错。”伯金说。

“你换衣服，我们等你好吗？”赫麦妮坚持说。

“你们愿意的话。”

他起身进了屋。厄休拉向大家告别。

“只是，”她转身对杰拉尔德说道，“我必须得说，尽管人是禽兽的主宰，他也没有任何侵犯低等生物感情的权力。我还是觉得，上次火车经过时，要是你能骑马退回到公路上，那你会显得更明智、更体贴、更友好。”

“我知道了，”杰拉尔德笑着说，但多少有些不快，“下次我一定注意。”

“他们都以为我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回去的路上，厄休拉暗自思忖。不过，她是竭力反对他们的。

她心思重重地跑回了家。她被赫麦妮深深感动了，她俩在真心交往，两个女人之间就结成了某种同盟。尽管她还是不能忍受赫麦妮。她又收起了这个念头。“她真的不错，”她自言自语，“她真的想要正当的东西。”于是她试着把赫麦妮想成同道，离开伯金。准确地说，她是恨他的。但是，某种结合的吸力、某种深深的本能把她往伯金那儿吸。这既让她恼火，又让她解脱。

只是时不时地，来自潜意识的阵阵猛烈的颤抖会掠过她，她知道这是因为她已经向伯金提出了挑战，而他有意或无意地接受了。这是他们之间的趋于死亡或是趋于新生的搏斗，尽管没人说得出这冲突的所在。

第十三章　米诺

日子就这么过去，厄休拉没有得到伯金的任何表示。他是不是不打算理她了？是不是不再留意她的秘密了？她心里烦，既焦虑又心酸。不过，厄休拉知道她这只是自欺欺人，他会和她好下去。所以，她对任何人都只字未提。

果然，他来了封短信，邀请她和古德伦一起去他城里的住处用茶。

“为什么他还要请古德伦呢？”她立马划了个问号，“他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呢？还是觉得我不会独自去呢？”

她被伯金要自我保护这个念头折磨着，不过到头来她也只能告诉自己：

“我不想要古德伦到那儿去，因为我想让他多和我说些什么。这事我一点儿都不会透露给古德伦的，我自己去，到时我就会明白的。”

不知不觉间她已坐上了电车，正攀行在城镇外的坡地上，朝他住所的方向开去。她似乎进入了一个梦幻世界，让她从现实的状况中解脱了出来。望着车下驶过的一条条污秽的街道，自己恍若一个与物质世界无关的精灵。这一切与她何干？她在这变动不居的幽灵般的生活中，无形无迹，心里突突乱跳。她再也顾不得别人会怎样谈论她，看待她。人们已经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了，她解脱了。她脱落了物质生活的外壳，就像一枚脱落了外壳的干果，变得模模糊糊，不可思议，从那唯一已知的世界落入了真正的未知。

女房东把她引进屋时，伯金正站在屋子正中间。他的外表也脱了形。她看到他在焦虑不安地颤抖，虚弱的轻飘飘的身体静默着，他就像是某种潜伏着暴力的中心，震撼得她神魂颠倒。

“你一个人吗？”他问。

“是的，古德伦不能来。”

他马上就猜到了原因。

然后，他们都默默地坐着，屋里紧张得可怕。她意识到这房间很舒适，光线充足，悠闲宁静。她还注意到了屋里有一株倒挂金钟，上面悬挂着朵朵紫红色的花儿。

“多美的倒挂金钟啊！”她说道，打破了沉默。

“是吗？你是不是以为我忘记了自己说过的话？”

厄休拉又是一阵昏厥。

“我不想让你想起那些话，要是你不愿意的话。”她透过那层蒙住黑暗的迷雾，挣扎着说。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不是那回事。只是，假如我们要相互了解，我们必须永远忠于对方。假如我们要建立一种关系，即便是友谊，也必须是经久不变的。”

他的话铿锵有声，透着对她的不信任，甚至是气恼。她没有搭话。她的心缩得紧紧的，说不出话来。

见她不想搭话，他又苦苦地说下去，无意中泄露了自己的心事：

“我不能说我要给予的就是爱，而我也不需要爱。我要的是某种非个人的、更强烈、更珍贵的东西。”

一阵静默。静默中她说道：

“你的意思是你并不爱我？”

她忍着火说。

“是的，要是你喜欢这么说。尽管可能这并不真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我并没有感到爱你的那种激情，没有，我也不希望有。因为它最终的结局是被消耗殆尽。”

“爱最终的结局是被消耗殆尽？”她问道，觉得嘴唇都麻木了。

“是的，就是这样。在临终之时，人都是孤独的，爱的影响早已远去。我有的是一个真正的非个人的自我，它超出了爱，超出了任何相关的感情。这对你我也一样。可我们却要欺骗自己，去相信爱是根源。其实并非如此。爱只是枝叶，根是超出了爱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孤独，是一个孤独的我，他绝不与他者相混合，绝不可能。”

她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眼里布满了苦恼。一种难解的热切浮上他的脸，闪闪发光。

“那你的意思是说你不能爱了？”她颤抖地问。

“是的，如果你愿意这么说。我爱过，可是有一种超出了爱的东西，那不是爱。”

对此她不能接受。她觉得就要昏过去了，但是她不能这么接受。

“可是，如果你从没有真正爱过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呢？”她问。

“我说的是真的，它超出了你我，比爱更深远，超出了人的视野，就像一些星星超出了人的视野。”

“于是就没有爱了！”厄休拉大声说。

“最终是没有的，有别的东西，可是，最终是没有爱的。”

有一会儿，厄休拉沉湎在这席话里。随后，她从椅子上微微站起身，不容分辩地抗议道：

“那我回家了。我在这儿干什么？”

“门在那儿，”他说，“你是自由的。”

窘迫之中，他完全悬在了那儿。她一动不动地僵持了片刻，又坐下了。

“如果没有爱，那有的是什么呢？”她有些嘲笑地大声说。

“重要的东西。”他说道，眼睛看着她，灵魂在拼力搏斗。

“什么重要东西？”

他沉默了半天，在她作对的状态下，他无法和她交流。

“有一个，”他完全出神地说道，“一个最终的我，赤裸裸的，非个人的和超出责任感的我。因而也有一个最终的你。那就是我想遇到的你，不是在情感的、爱的层次，而是在比它更深远的地方，是没有言语和协议的地方。在那里，我们两个赤裸裸的、未知的生命，两个完全陌生的人，我想靠近你，你也想靠近我。那里也没有责任和义务，因为那是一个没有行为标准、无法获得理解的层次。那是非人的层次——所以也没有对书本的冲动，无论是什么书——反正人处于所有被公认的界限之外，已知的一切均不适用。人只能听凭冲动，获取眼前之物，无需负任何责任，没有所求，也没有给予，只是每人依照原始的欲望去获取。”

厄休拉听得目瞪口呆，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所说的那么出乎意料，那么不相宜。

“这纯粹是自私自利。”她说。

“假如这是纯粹的，那好。不过，这根本不是自私自利。因为我并不知道我需要你什么。在走向你的时候，我把自己交付给了未知，我毫无保留、毫无防备，被剥得赤裸裸地进入未知。只是在那里需要我们彼此的誓约，我们会抛弃一切，甚至抛弃我们自己，不再生存，结果是从我们之中产生了全然的自我。”

她顺着自己的思路在默想。

“这可是因为你爱我，需要我？”她不依不饶地问。

“并非如此。那是因为我相信你，假如我真是相信你。”

“你当真吗？”她笑了起来，突然一阵心痛。

他定定地看着她，几乎没留意她在说什么。

“是的，我肯定是相信你的，否则我就不会在这儿说这些了，”他答道，“不过，这就是我的全部证明了。就是在这会儿，我也感受不到特别强烈的信念。”

她讨厌他突然又变得这么消沉，这么靠不住。

“可是你不觉得我长得好看吗？”她用嘲弄的口吻追着问。

他看着她，想看看她是否让他觉得好看。

“我不觉得你长得好看。”他说。

“也不吸引人？”她尖刻地讽刺道。

他突然被激怒得双眉紧皱。

“你没看出这不是视觉鉴赏的问题吗？”他叫道，“我并不需要用眼睛看到你。我见过的女人多了，看到她们让我厌倦。我需要一个我不用看的女人。”

“对不起，我不能给你表演隐身。”她笑道。

“可以的，”他说，“如果你不强迫我从视觉上意识到你，那你对我就是无形的。除非我想要见到你，想听到你的声音。”

“那你干吗请我来喝茶？”她嘲弄地问。

然而他并未留意她在说什么。他顾自说下去。

“我想要在你并未意识到自己存在的地方找到你，那是完全平常的、自我克制的你。可我并不需要你漂亮的长相，并不需要你那女性的情感，不需要你的思想、看法和你的理念，这些对我都不重要。”

“你太自负了，先生，”她嘲弄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女性情感是什么？你怎么知道我的思想和理念？你连现在我对你是什么看法都不知道。”

“我对这个也毫不在意。”

“我觉得你太傻了。我觉得你是想告诉我你爱我，所以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来告诉我。”

“不错，”他忽然火了，抬起头说，“那你走吧，让我独自待着。我不想再听你这俗气的挖苦了。”

“真的是挖苦吗？”她学着他的话，脸上笑开了花。据她理解，他向她作了深深的爱的表白。尽管，他的话说得是那么可笑。

他们半天没说话，她像孩子似的兴高采烈。他的专心致志被打断了，开始直率、自然地看着她。

“我所需要的是与你的一种奇妙的结合——”他静静地说，“两者既不相遇，也不相混合——就像你说的那样——而是一种均衡，是两个单独的人之间的纯粹平衡，就像星辰间的平衡一样。”

她看着他。他非常热切，可对她来说，那种热切总是很可笑，很俗。它让她觉着不自由，不舒服。然而她又那么喜欢他。可是为什么要扯到星星那儿去呢？

“这不是太出人意料吗？”她嘲弄道。

他开始笑了。

“我们签合约前最好先看看条款。”他说。

在沙发上睡着的小灰猫跳了下来，伸了伸腰，长腿站得直直的，弓起纤细的后背。然后它挺直了身子坐在那儿端详了一会儿，像个国王似的。接着，像一支箭射出了房间，越过敞开的窗户，进了庭园。

“它追什么呢？”伯金站起身问。

小猫摇着尾巴派头十足地跑下了小径。这是一只平常的小猫，白爪子，身上有花斑，是个身材苗条的先生。一只蜷缩着的毛茸茸的灰褐色的母猫悄悄地爬上了篱笆。小公猫米诺堂皇地朝她走去，一副冷漠的男子气概。她蜷缩在他面前，谦卑地趴在地上，这个被遗弃的柔软的毛茸茸的东西用野性的眼睛仰望着他，可爱的眼睛像贵重的绿宝石。他漫不经心地俯视着她，于是她又爬了几步，继续朝后门走去，她蜷缩着，柔软得惊人，举手投足都像是在自我埋没，影子似的在移动。

小公猫迈着纤细的双腿堂皇地跟在母猫的后面。突然，他粗野地给了她一耳光。她逃了几步，像一片吹落在地的树叶，随后便耐着性子、谦逊顺从地蜷缩着。米诺装着对她视而不见。他优越地眨着眼睛，静观风景。突然，她全身鼓了一下劲儿，就柔软地移动开了，羊毛似的灰褐色的影子，向前移了几步。她开始加快了步伐，马上她就会像梦幻一样消失了，就在这时，那个灰色的小君主跃到了她跟前，轻轻地给了她一记漂亮的耳光。她立即顺从地不动弹了。

“她是只野猫，”伯金说，“从林地跑来的。”

有好一会儿，那只流浪的猫眼光闪闪地四下打量，两团绿色的火焰盯着伯金。然后，她迅疾一冲，就要到庭园了。随后她又停在那儿，四处观望。米诺面带优越地转向他的主人，他站在那儿，缓缓地闭上眼睛，像一尊完美的小塑像。那野猫睁圆了绿色的充满惊奇的眼睛，一直在盯着，两眼像是两团神秘的火。之后，她又像影子似的朝厨房溜走了。

米诺优美地一跃，一阵风似的，落在了她的身上，纤细的白爪子分明打了她一巴掌，她瘪了下去，毫不犹豫地往回溜。他从容地跟在她后面，有魔力的小白爪子又猛地给了她一两下。

“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厄休拉气愤地叫道。

“这是他们正热乎呢。”伯金说。

“就因为这个打她？”

“是啊，”伯金笑了，“我觉得他是要明白地告诉她。”

“他太可怕了！”她叫着走进了庭园，朝着米诺大声叫唤：

“住手，别欺负人。不许打她。”

那流浪猫像无形的影子突然消失了。米诺瞥了一眼厄休拉，然后不屑地把眼光移向了主人。

“你是恶霸吗，米诺？”伯金问他。

纤细的小猫看了看他，就慢慢地眯起了眼。然后，它瞟着外面的景色，向远处望去，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两个人。

“米诺，”厄休拉说，“我不喜欢你。你和所有的男人一样，是个恶霸。”

“不对，”伯金说，“他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他不是恶霸。他不过是一定要那可怜的流浪猫承认他，把他作为一种命运——她自己的命运来承认他，这你也看得出来，她那乱七八糟的茸毛像风一样漂泊不定。我完全站在他一边。他想要的是超级稳定。”

“是的，我知道！”厄休拉叫道，“他要的是我行我素。我也知道你这番漂亮话的用处，就是想要——称霸，我说就是称霸！”

小猫又瞥了伯金一眼，以示对这个吵吵嚷嚷的女人的蔑视。

“我是赞同你的，米乔托，”伯金对小猫说，“保持你男性的尊严，还有你高等的理解力。”

米诺又眯起了眼睛，似乎在看着太阳。然后，忽然装作与这两个人毫不相干地跑开了，他装作自己很快乐，尾巴直直地竖着，白色的爪子愉快地挠着。

“这下他会再找到那个漂亮的野蛮人[44]，用他优良的智慧去款待她了。”伯金笑道。

厄休拉看着这个站在庭园的男人，他的头发随风拂动，眼里闪着冷笑。她嚷嚷着：

“哎呀，真烦人，这假装的男性优越！还有这种谎话！有谁会在乎它有没有道理。”

“那只野猫，”伯金说，“她不在乎。她感觉出了这合乎道理。”

“是吗？”厄休拉叫道，“谁会相信这话。”

“对她们也一样。”

“这就像杰拉尔德·克里奇对待他的马那样，一种称霸欲，一种真正的权力意志[45]，太卑鄙，太下作了。”

“我承认权力意志[46]是卑鄙下作的东西。但是作为米诺，他的欲望是要把这只母猫带入纯粹均衡的稳定状态，让她与一个单独的男性建立一种永久的亲密关系。而没有米诺，你也见到了，她不过是个流浪者，一个个别的毛茸茸的小角色。这是一种权力意志[47]，如果你喜欢这么说，一种能力意志，能力[48]在这儿当动词用。”

“啊！诡辩！这是老亚当呀！”

“哦，是的。亚当把夏娃留在了不可毁灭的天堂，让她单独与他相处，就像一颗星星待在自己的轨道里。”

“是啊，是啊，”厄休拉叫着，用手指点着他，“你是一颗星星，在自己的轨迹里！然后，有一颗卫星，一颗火星的卫星，那就该是她的位置了！你看，你看，你露馅儿了！你想要一颗卫星，火星和他的卫星！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已经说出来了，你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了！”

他笑着站在那儿，受挫的心里头觉着又气恼、又有趣、又钦佩、又喜欢。她那么伶俐，那么机巧，像一团明火，而且那么能报复，充满了危险的敏感之火。

“我根本就没那么说，”他说，“你是否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不，不！”她叫道，“我不会让你说的。你已经说过了，一颗卫星围着，你别想开溜。你已经说过了。”

“你是绝不相信我真没说过这样的话了，”他回答说，“我既没暗指，也没表明，也没提到卫星，没想说卫星，绝没有。”

“你撒谎！”她叫道，真的火了。

“茶备好了，先生。”女房东在门口说。

他们都看着她，眼神就像刚才猫看他们的一样。

“谢谢，戴金太太。”

他们因打扰而陷入了沉默，一时又不友好了。

“进来喝茶吧。”他说。

“好的，我会喜欢的。”她说着振作一下精神。

他们面对面在茶桌边坐下。

“我既没有说过，也没有暗示过什么卫星。我的意思是指两颗独立又平等的星星保持各自均衡的结合。”

“你露馅儿了，你的小把戏全露馅儿了。”她大声说道，跟着就要喝茶。他见她对他的劝说不再留意，便开始倒茶。

“真美味！”她大声说。

“你自己加糖吧。”他说。

他把茶杯递给她。他的东西样样精美，漂亮的茶杯和盘子是紫红色和绿色的，是光瓷的，碗和玻璃器皿以及老式调羹的样式也很漂亮，摆放在灰白、黑色和紫色相间的台布上，真是富丽堂皇。不过厄休拉能从中看出赫麦妮的影响。

“你的东西太可爱了！”她有点生气地说。

“我真是喜欢这些东西。用这些迷人的让人愉快的东西真的给了我乐趣。戴金太太人也好，她为我起见，把什么都想好。”

“真的，”厄休拉说，“如今女房东比妻子强。她们当然关照得更多了。现在这里比你结了婚还美妙圆满。”

“可想想内心的空虚吧。”他笑了。

“不，”她说，“我嫉妒男人有这么好的房东和这么漂亮的住房。这让他们别无所求了。”

“在家务管理上，我们没什么可想的了。人们为了成家而结婚，真是让人厌恶。”

“还是说，”厄休拉说，“到这会儿男人就不怎么需要女人了？是不是？”

“从外表上看，或许如此，似乎只是要女人与他同床共枕，给他生儿育女。但是从本质上说，这种对女人的需要一如既往，只是没人要为这些必需的事费心。”

“怎样必需的事？”她问。

“我的确觉得，”他说，“这世界就是靠人们之间的一种神秘的结合——一种纽带——一种终极的和谐联结在一起的。而最直接的契约就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契约。”

“这是老话了，”厄休拉说，“为什么爱就该是一种契约呢？不，我可不要什么契约。”

“假如你朝西走，你就少了北面、东面和南面三个方向。假如你接受了一种结合，你就会失去所有可能出现的浑浑沌沌的东西了。”

“但是，爱是自由的。”她正色道。

“别和我说这些假话，”他答道，“爱是一种倾向，它排斥所有其他的倾向。爱是聚在一起的自由，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不，”她说，“爱是包含一切的。”

“多愁善感的奢谈，”他答道，“你想要浑沌的状态，就是这样。这是极端的虚无主义，这种爱即自由，自由就是爱，爱就是自由的破事。事实上，如果你进入了纯粹的和谐，这是不可改变的，那么就只有类似于星星的轨道的一条路了。”

“哈！”她厉声说，“这是过时的说教。”

“不，”他说，“这是创造的法则。人都是要被规约的。人必须让自己与另一个人永久结合。但这不是失去自我，而是在一种神秘的平衡和完整中保持自我，就像一颗星星与另一颗星星保持平衡一样。”

“你一扯到星星，我就没法信你，”她说，“你就算是对的，也没有必要这么牵强。”

“那就别信我吧，”他生气地说，“我相信自己就够了。”

“这你就又错了，”她说，“你并不相信你自己。你并不完全相信你自己所说的话。你并不真的需要这种结合，否则你不会对它谈得那么多，而是会去得到它。”

他呆在那儿，说不出话来。

“怎么得到？”他说。

“就通过爱。”她挑战似的答道。

他气哼哼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告诉你，我不相信那种爱。告诉你，你是想用爱来利己，对你自己有益，爱对你和每一个人是屈从的过程。我讨厌这点。”

“不对，”她叫道，像眼镜蛇似的把头往后一板，两眼闪闪放光，“爱是能让人变得骄傲的过程——我就想要骄傲——”

“既骄傲又屈从，既骄傲又屈从，我知道你，”他冷冰冰地反驳道，“既骄傲又屈从，然后从屈从走向骄傲——我知道你和你的爱。蹦跶来，蹦跶去，一种对立的舞蹈。”

“你能肯定吗？”她淘气地嘲弄道，“我的爱是什么样的？”

“是的，我能肯定。”他反驳道。

“太自信了！”她说，“谁能永远正确呢？谁能这么自信呢？这就说明你不对。”

他懊恼得不作声了。

他们说得、争斗得都精疲力竭了。

“和我说说你自己和你的家人吧。”他说。

于是她对他讲起了布朗温家，讲起了她母亲，讲了斯克里宾斯基，她的初恋，还有那以后的经历。他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她说，表情似乎很崇敬。她的脸很美，说到那些所有伤害过或是深深地困扰过她的事情时，脸上布满令人迷惑的神情。面对她的天生丽质，他的内心似乎得到了温暖，得到了慰藉。

“要是她真能起誓该有多好啊？”他暗自思忖，他显然动了情，但是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不过他的心头还是挺奇怪地不管不顾地笑上了。

“我们都受了不少苦。”他挖苦道。

她抬头望着他，脸上闪过欣喜若狂的神色，眼里放出带着猜疑的不可思议的光芒。

“难道不是吗！”她不顾一切地叫着，“这简直荒谬，不是吗？”

“太荒谬了，”他说，“再也受不了。”

“我也是。”

她那张光彩照人的脸和不顾一切的嘲弄神情简直让他害怕。她就是那种无论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都非得要做，而且都会竭尽全力的人。可他还是不相信她，他害怕这样一个如此放任恣肆、如此充满了毁灭性的危险的女人。然而，他又心中暗暗惊喜。

她走过来，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那双闪着奇异的金光的眼睛俯视着他，非常温柔的目光里掩藏着不可思议的魔鬼似的神情。

“说你爱我，对我说‘亲爱的’。”她恳求他。

他回望着她的目光，看着她，脸上闪出嘲讽的意味。

“我就够爱你了，”他冷酷无情地说，“但是我想要的是另一种爱。”

“可是为什么？可是为什么？”她那奇妙而发亮的脸，固执地朝着他问道，“为什么还不够？”

“因为我们还能更好。”他说着，用胳膊揽住她。

“不，我们做不到，”她柔顺地说，声音充满强烈的情欲，“我们只能相爱。说‘亲爱的’，说呀，说呀。”

她搂着他的脖子，他拥抱着她，轻轻地吻着她，说着微妙的喃喃情语，那话里有冷嘲，也有屈从：

“是的，亲爱的，是的，亲爱的。那好，只要爱就够了。那我爱你，我爱你。其余的都让我烦。”

“是的。”她喃喃说道，甜甜地依偎着他。

第十四章　水上聚会

每年克里奇先生都会在湖上举办水上聚会。威利湖上有一条小游艇，还有几条划艇。客人们可以在庭园里搭的大帐篷里用茶，或是在湖边停船房旁的那棵大胡桃树的荫凉下野餐。今年和公司高管一道被邀请的，还有中学的教职员。杰拉尔德和他的弟弟妹妹们并不喜欢这种聚会，但水上聚会已成了惯例，而且让他父亲中意，这是克里奇先生能把本地区人士召集在一起喜庆喜庆的唯一机会。他喜欢把快乐带给下属和没他富有的人。可他的孩子们却更喜欢与经济地位相当的人交往，讨厌底下人的谦卑样，那种感恩戴德，那种笨相。

不过，他们还是愿意参加这个欢聚的，一是他们几乎从小就参加这个聚会，再就是自打父亲病重，他们都觉得有点儿内疚，不想再反对父亲了。就这样，劳拉高兴地准备着代替母亲作为女主人，而水上娱乐则由杰拉尔德负责。

伯金已经给厄休拉去了信，说是期望在聚会上见到她。而古德伦尽管不屑于克里奇家的恩赐态度，不过如果天气好，还是会陪同父母亲前往。

那天碧空万里，阳光灿烂，微风拂面。姐妹俩都穿着白绉绸的衣服，戴着软软的草帽。古德伦还束着一条黑、粉、黄相间的宽腰带，色彩鲜明。她的长筒丝袜是粉红的，帽檐上装饰的黑色、粉红和黄色的饰边，把帽檐压下来了一点儿。她胳膊上还搭着一件黄色的丝绸外衣，打扮得实在显眼，就像画廊里的画。她的装扮让她父亲实在受不了，他恼火地说：

“你是想把自己打扮成圣诞彩包爆竹，让人目瞪口呆不成？”

不过，古德伦看上去就是漂亮，打眼。而她穿戴成这样，纯粹是为了挑战。只要人们盯着她，在她背后咯咯地笑，她就一定对厄休拉大声说：

“看看这些人，难道还有这样的怪人。”[49]她会斜视着那伙人，口出法语。

“真是，真让人受不了！”厄休拉不含糊地说。这样两个姑娘就发泄了。可她们的父亲是越激越火。

厄休拉一身雪白，只有帽子是粉红色的，没有一点儿装饰。她的鞋子是深红色的，带着一件橙色外衣。她们就这身装束朝肖特兰兹走去，她们的父母亲走在前面。

她们一直在笑话他们的妈妈。她穿着黑紫相间的条纹布的夏装，戴着一顶紫色草帽，上了路，感觉比两个女儿还害羞，还惊慌。她拘谨地走在丈夫身边，而她丈夫是一如既往，最好的衣服上了身也是皱皱巴巴的，仿佛他还是个小孩子的父亲，妻子着装打扮时，他还一直得带孩子似的。

“看前面的小两口。”古德伦静静地说。厄休拉看着爸爸妈妈，忽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两个姑娘看着前头那对天真父母的羞涩样儿，站在路上直笑得淌出了眼泪。

“我们笑您哪，妈妈。”厄休拉大声说着，不得不跟在她父母后面。

布朗温太太转过身来，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恼怒：“啊，真是！”她说，“我有什么特别可笑的？我该知道知道。”

她不能理解她的外表能有什么不恰当。无论对什么评论，她都既镇定又自负，满不在乎，好像这与她完全无关。她的衣服总是那么古怪，邋邋遢遢的，而她舒舒服服地穿着这些衣服，心满意足的。甭管身上穿的是什么，只要算得上干净，她就穿得正好，无可非议，她天生就有这种贵族派头。

“瞧您多高贵，像个乡间的男爵夫人。”厄休拉看着妈妈那天真的窘困相，温柔地笑道。

“真像个乡间的男爵夫人！”古德伦插话附和道。这时她母亲天生的傲慢又变得扭扭捏捏的了，两个姑娘又尖叫起来。

“回家去，你们这对儿傻瓜，咯咯笑的大傻瓜！”父亲气得面红耳赤地叫道。

“哼！”厄休拉对恼怒的父亲拉长了脸。

她父亲真的动了气，身子向前倾着，眼里蹿出发黄的火星。

“别傻了，搭理这俩傻瓜哪。”布朗温太太说着，转身走她的路。

“我得看看这对儿咯咯傻笑又大呼小叫的捣蛋孩子还要不要跟在我们后面！”他报复似的大叫。

姐妹俩站在树篱边的小路上，看到父亲火成这样，还是忍不住地笑。

“你怎么和她们一样傻，管她们干吗？”看到他真的动怒了，布朗温太太也来了火。

“有人过来了，爸爸。”厄休拉笑话似的告诫道。他赶紧四下望望，就赶上妻子一起朝前走，气得身板直挺挺的。两个姑娘跟在后面，快笑瘫了。

别人一走过去，布朗温先生就傻乎乎地大叫：

“她们要是再这样，我就回家去。再要她们在大马路上拿我当傻子，我就不是人。”

他是真的生气了。听到他这么恶狠狠地胡乱喊叫，姐妹俩猛地止住了笑，因受了羞辱，心都缩紧了。她们反感父亲所说的什么“在大马路上”。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公共场合呢？不过，古德伦还是说了和解的话：

“我们笑可不是要伤害你们，”她大声地用笨拙的和缓语气说道，搞得她父母亲很不舒服，“我们笑是因为喜爱你们。”

“我们在前面走吧，省得他们这么爱生气。”厄休拉愤愤地说。他们就这样来到了威利湖。湖水湛蓝明净，湖水一边的斜坡草地上洒满了阳光，另一边峭壁上树林密密实实。那条小游艇正在弦乐声中手忙脚乱地离开岸，船上挤满了人，桨拍打着水面。不远处停船房周围挤满了衣着艳丽的人们。公路上，老百姓都站在树篱旁，羡慕地望着那边的欢庆活动，像是一帮不被天堂接受的人。

“天啊！”看着那群杂乱的来宾，古德伦压低了声音说，“你想得到有这么多人吗？想想怎么待在他们中间吧，天啊。”

古德伦对这群人的担心和恐惧也影响了厄休拉，让她不安。“实在是可怕。”她担心地说。

“想想他们会是什么样吧，想想！”古德伦还是压低了声音不安地说。可还是定定地往前走。

“我想我们能避开他们。”厄休拉担心地说。

“要是我们避不开，可就进退两难了。”古德伦说。她的极端厌恶和担心让厄休拉觉得很难受。

“我们没必要待在这儿。”她说。

“我当然不会在那伙人中间待上五分钟的。”古德伦说。她们往前走得更近了，然后她们看到了门口的警察。

“还有警察把人关进去！”古德伦说，“照我说，这事儿挺妙。”

“我们最好还是照顾爸爸妈妈吧。”厄休拉焦心地说。

“这点儿娱乐活动，妈妈肯定能捱得过去。”古德伦带着点儿轻蔑地答道。

但是厄休拉知道父亲不快活，生着气，心里不是滋味，所以她也不自在。她们在大门外一直等到父母的到来。又高又瘦的父亲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走了过来，眼见自己处于社交场合的边沿，先自就没了勇气，恼火得像个孩子。他找不到绅士的感觉，除了恼怒，什么感觉都没有。

厄休拉站到他旁边，他们把票递给警察，四人并排来到了草坪上。个子高高的父亲脸色暗红，孩子似的细眉毛气得皱在一起。母亲气色很好，从容镇定，头发垂向一边。古德伦黑黑的眼睛圆睁着，盯着眼前的一切，温柔的圆脸庞紧绷着，面无表情，以至她向前走着，倒像是在对抗式的倒退。而厄休拉的脸上则闪着一种古怪又迷茫的神色，每当她身处尴尬场合，就会这样。

伯金是天使。他拿着社交风度笑脸相迎，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儿。可他脱下帽子，双眼流露着真诚的笑意，所以布朗温先生便大喘了一口气，对他亲切地大声说道：

“你好！你好些了吗？”

“是的，我好些了。你好，布朗温太太！我同古德伦和厄休拉很熟。”

他笑着，眼睛里盛满了热情。他对妇女，特别是对老点儿的妇女总是既温柔又奉承。

“是啊，”布朗温太太淡淡地搭着话，可还是挺满意，“我可是整天听她们说起你。”

伯金笑了。古德伦觉得受了冷落，就把眼睛往一边看。在场的客人都三五成群地站在一堆儿，几个妇女坐在胡桃树的荫凉下，手上拿着茶杯，一个身着晚装的侍者忙得团团转，几个撑着阳伞的姑娘在痴痴地傻笑，几个刚划完船的小伙子盘腿坐在草地上，脱掉了外衣，衬衣袖子挺男人气地向上卷着，手放在白色的法兰绒裤子上，每当他们笑着，想向年轻女人们讨巧时，华丽的领带就飘拂起来。

“为什么？”古德伦心里动了粗，“他们难道不该衣冠整齐，外表庄重点儿吗？”

她讨厌这种油头粉面的差劲儿青年，厌恶他们的轻佻举止。

赫麦妮·罗迪斯到了。她穿着一件饰有白色花边的漂亮长袍，一条绣着大花的丝绸披巾从肩上垂下来，头上搭配了一顶硕大的素色帽子。那模样真是引人注目，让人吃惊，简直吓人。她那么高的个儿，那条绣着亮丽花朵的米色大披巾在身后垂着，长长的流苏拖到了地。她面色苍白，密实的头发梳得低低的，直遮住了眼眉，过长的脸上表情奇特，整个被鲜亮的颜色包裹着。

“她的样子实在离奇！”古德伦听到身后有几个姑娘在嗤嗤地笑。她要是能迷住她们就好了。

“你们好！”赫麦妮亲切地走过来，抑扬顿挫地打着招呼，眼睛向古德伦的父母亲慢慢地扫过去。这种时刻太让古德伦难堪，惹得她一肚子火。赫麦妮确实让自己牢牢地占据着阶级优越的地位，她上前结识人，只是出于猎奇，好像他们都是参展的动物。古德伦自己也能做出类似的事来，只是轮到别人这样对她，让她处于这种境地，她可就大为不满了。

赫麦妮出乎意料地尊重布朗温一家，领他们来到劳拉·克里奇迎宾的地方。

“这是布朗温太太。”赫麦妮对劳拉悦耳地说道。劳拉身着挺括的亚麻刺绣装，她与布朗温太太握了手，说很高兴见到她。随后杰拉尔德来了，他一身白色衣裤，外罩一件黑褐两色的运动夹克，外表英俊。他也被介绍给了布朗温夫妇。他跟着就和布朗温太太聊上了，好像她是位贵妇人，而与布朗温先生交谈时，可就没拿他当绅士对待。他的举止太泾渭分明了。他只能用左手和人握手，因为右手受了伤，绑着绷带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见到圈内人无人问起他的手是怎么了，古德伦觉得挺庆幸。

游艇正忙乱地驶来，船上乐声大作，人们在甲板上兴奋地叫着。杰拉尔德赶去照看人们上岸，伯金在为布朗温太太端茶，布朗温先生加入了学校的圈子，赫麦妮在布朗温太太身边坐下了，布朗温姐妹则跑到浮码头看游艇靠岸去了。

游艇的汽笛欢快地尖叫着，然后轮桨声静了下来，缰绳被抛上了岸，随着一下轻轻的撞击，游艇泊进了码头。乘客们立即兴奋地往岸上拥。

“等一下，等一下。”杰拉尔德尖声指挥着。

他们得等着缆绳把船拴紧，放出小舷梯，之后，他们便一长串地往岸上拥去，吵吵嚷嚷的，像是从美国来的。

“噢，实在是太好了！”姑娘们叫道，“真可爱。”

侍者提着篮子从甲板上奔向停船屋，船长懒洋洋地倚在驾驶台上。看到一切都安全，杰拉尔德便朝古德伦和厄休拉走来。

“你们不想乘下一趟船吗？还可以在上面用茶点。”他问道。

“不用了，谢谢。”古德伦冷冷地说。

“你不喜欢水？”

“湖水？喜欢，我非常喜欢。”

他细细地打量着她。

“那你是不喜欢坐游艇了？”

她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不喜欢，”她说，“我说不上喜欢。”她红了脸，似乎在为什么生气。

“人有点儿太多了。”[50]厄休拉解释说。

“嗯？人太多了！[51]”他笑了一声，“是的，那儿的人是相当多。”

古德伦容光焕发地转向他，问道：

“你坐过泰晤士河上的那种轮船吗？从威斯敏斯特桥开到里士满的？”她大声问。

“没有，”他说，“我没坐过。”

“哦，那是我经过的最恼火的经历了，”她挺兴奋地急急地说着，脸都涨红了，“那根本就没地方坐，无处可坐。一个男人就在上面一路唱着什么‘在大海的摇篮里轻轻地摇’，那是个盲人，拉着一只小风琴，手提的那种，指望人家给钱，你能想象那是什么情景了。那儿还不停地蹿上来底下的午饭味儿和一股股的机油味儿。那旅程一耗就是几小时几小时、几英里几英里的，毫不夸张。一些讨厌的男孩儿在岸边追着我们的船跑，就在可怕的泰晤士河的泥浆中跑着，裤子卷到了腰，无法形容的泥浆没到了他们的胯，他们的脸一直扭向我们，嘴里尖叫着‘哦，先生们，哦，先生们，哦，先生们’，真像是一群污秽的动物，肮脏污秽的怪东西，恶心透了。而那些甲板上的大男人一看到那些男孩儿陷进可怕的泥浆中，就笑出声来，偶尔也扔给他们一个半个便士。要是你见过那些男孩儿是怎么盯着扔过来的一枚硬币，怎么为这枚硬币在泥浆中猛扑的话，真的，你就会相信连秃鹫和豺狼都不会梦到他们这些污秽东西。我再也不想乘游船了，再也不想了。”

她说着这些时，杰拉尔德一直看着她，两眼微微地闪着光。并非是她的话，而是她本人激起了他的情感，让他不安。

“当然，”他说，“每一个文明的躯体都必定有害虫。”

“为什么？”厄休拉叫道，“我就没有害虫。”

“倒不是那个，是说这整个事情的性质。那些大男人就那么嘻嘻哈哈的，想着这事儿好玩儿，就朝他们扔那半个半个的便士，而那些主妇们干脆叉开胖胖的膝盖，吃啊吃，不停地吃——”古德伦接着说道。

“是啊，”厄休拉说，“并不是说那些孩子真是害虫，而是说那些游客自己，是说这整个的国家，就像你说的。”

杰拉尔德笑了。

“没关系，”他说，“你们可以不上游艇。”

听到他的指责，古德伦的脸霍地红了。

一阵沉默。杰拉尔德像卫兵一样看着人们上船。他人长得漂亮，又有自制力，但他那种军人式的警觉神态，又让人恼火。

“那你们在这儿用茶，还是到房子那边草坪上的帐篷里用茶？”他问。

“我们可不可以划一条船，把船划到湖上去？”厄休拉问，她总是这样脱口而出。

“划出去？”杰拉尔德笑道。

“你知道，”古德伦说道，她为厄休拉的直言羞红了脸，“我们不认识这些人，我们几乎对这儿完全陌生。”

“哦，我可以马上给你们介绍几个熟人。”他从容地说。

古德伦看着他，想知道他是否有什么恶意。然后，她对他笑道：

“啊，”她说，“你知道我们的意思。我们能不能上那边去，探探那边的湖岸？”她指着到湖面中途的岸边草坪，那有座小山丘被小树林覆盖着，“那儿看上去美极了。我们还可以做日光浴。在这样的阳光下难道不美吗？真的，那儿就像尼罗河流域的一部分，像人们想象中的尼罗河。”

见古德伦对远处景点如此做作的热情，杰拉尔德置之一笑。

“你们肯定那儿够远了吗？”他讥讽地问道，立即又找补上一句，“是啊，我们要能弄条船，你们就能去那儿了。不过，船好像都划出去了。”

他环顾湖面，数了数湖上的船只。

“要是能去该有多美呀！”厄休拉向往地叫着。

“你们不想喝茶吗？”他说。

“噢，”古德伦说，“我们能喝一杯，然后就出发了。”

他从古德伦看到厄休拉，笑了。他多少有些不舒服，但还是开着玩笑。

“船你们玩儿得转吗？”他问。

“是的，”古德伦冷冷地答道，“玩儿得转。”

“啊，是的，”厄休拉叫道，“我们两人都划得很好。”

“你们能划？那我有一条小独木舟，之所以没拿出来是因为怕有人溺水。你们觉得乘上它会安全吗？”

“哦，十拿九稳。”古德伦说。

“太可爱了！”厄休拉大声说。

“看在我的分儿上，可别出事，我可是负责水上活动的。”

“一定。”古德伦保证说。

“再说，我们两人游泳都游得很好。”厄休拉说。

“那好，那我就让他们给你们备上一篮茶点，你们自己就可以野餐了，是这个意思吧？”

“太好了！要是能这样可太美了！”古德伦热情地叫着，脸又红了。她的难以捉摸的微妙使他心神不安，他浑身充满了她的感激之情，他的血液不由得涌动了起来。

“伯金呢？”他问，眼光一闪一闪的，“他能帮我把船推下水。”

“可你的手怎么样了？不痛了？”古德伦低声问，似乎有意显得不那么亲密。这还是她第一次提起他的伤势，她回避这个话题的奇怪方式又往他的血液里注入了新的微妙的爱抚。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被绷带包扎着，他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那包扎着的手让古德伦颤抖。

“哦，我一只手就行，那独木舟轻如鸿毛。”他说道，“鲁珀特来了！鲁珀特！”

伯金从他那摊儿社交的事那边，转到他们这儿走来了。

“你的手怎么弄的？”厄休拉憋了半小时终于问出来了。

“我的手？”杰拉尔德说，“被机器夹住了。”

“啊！”厄休拉说，“痛得厉害吗？”

“是的，”他说，“当时很痛，现在好多了。手指压坏了。”

“噢，”厄休拉叫道，好像很痛心，“我真不想看到别人弄伤自己，我都觉得痛。”说着，她摆了摆手。

“你要干什么？”伯金问。

两个男人把那条细长褐色的船推了下来，放入水中。

“你们真有把握能平安无事吗？”杰拉尔德问道。

“真有把握，”古德伦说，“如果有一丁点儿怀疑，我们就不会有划船的意思。我原来在阿伦德尔也有一条独木舟，我向你保证我会绝对安全。”

就那样说着，古德伦保证得像个男人似的，接着，她和厄休拉就上了那条单薄的小船，轻轻地划走了。两个男人站在那儿望着她们。古德伦划着桨，知道那个男人正在看着她，她的动作不由得缓慢、笨拙了许多。她的脸飞起一片红色，像一面红旗。

“太感谢了，”小船划开了，古德伦从水上回头向杰拉尔德叫道，“太美了——就像坐在一片树叶上。”

她的想象力引得他笑了。她从远处传来的声音又尖又怪。他看着她划远了。她多少有些孩子气，信任他人，恭恭敬敬，像孩子一样。他一直在看着她划船。而对古德伦来说，假装孩子气，假装是个依赖男人的女人，真是一大快事。那个男人就站在码头上，一袭白衣，既漂亮又有能力。而且是她此刻所认识的最重要的男人。她一点儿都没留意站在他边上的伯金，那个摇摆不定、模模糊糊、眼里闪着柔和的光的人。此时，那一个身影已经覆盖了她的视野。

小船沿着湖面轻快地划着。她们经过了那些游泳的人，他们带条纹的帐篷就支在草地边的柳树间，再沿着开阔的岸边前行，就经过了午后斜阳下金灿灿的草地。其他的小船正悄悄地行进在对面岸边的树荫下，她们听得见船上人的欢声笑语。不过古德伦朝着远处的树丛划了去，那树丛在金色的阳光下显得和谐极了。

姐妹俩找到了一小块地方，那儿有一股小溪潺潺地流入湖水，周围长着芦苇和多花的红柳香草，岸边满是沙砾。在这儿，她们灵巧地把那单薄的小船靠了岸，两个姑娘脱去鞋袜，涉过浅滩，来到草地上。湖水的细浪温暖而又清澈，她们把小船推上了岸，快活地四下张望。她们孤零零地身处这远离人烟的小溪口，身后的小山上就是树丛了。

“我们正好可以游个泳，”厄休拉说，“然后再用茶。”

她们四处看看，发觉没人能注意到她们，也没人刚好过来看到她们。一眨眼，厄休拉就脱掉了衣服，赤身划进水中，游了开去。很快，古德伦也游过来了。她们绕着属于她们的小小溪口静静地游了一会儿，快乐极了。然后她们又溜上了岸，重又跑进树丛，就像居于山林水泽的仙女。

“这么自由多美妙呀！”厄休拉说着，在树干间来来回回地飞奔着，赤身裸体，秀发飘飘。这是山毛榉的树林，铁灰色的枝干高大壮观，浓绿的树枝向四外伸展着，向北面望去，就像凭窗远眺，但见模模糊糊的微光点点。

等她们又跑又跳的把身上晾干了，就赶紧穿好衣服，坐下品香茶。她们坐在树丛的北面一派金色的阳光里，在这个只属于她俩的荒凉的小天地里，面对着绿草茵茵的山坡。茶还是热的，飘着清香，还有夹着黄瓜和鱼子酱的小三明治，酒味的糕点，美味可口。

“高兴吗，普鲁内？”厄休拉看着妹妹高兴地问。

“厄休拉，我高兴极了。”古德伦望着西下的太阳低沉地说。

“我也是。”

每当她们一起做些自己喜爱的事情，布朗温姐妹就会进入她们自己的完美世界。而此刻就是让人深感自由快活的美好时刻，就像是只有孩子才知道的，一切都似乎是一种让人完全惊喜的冒险。

她们用完茶，就静静地坐着，安安宁宁的。然后，有一副亮嗓的厄休拉就轻轻地唱起了《安切·冯·萨罗》。古德伦坐在树下，倾听着，心中顿生怀念之情。厄休拉显得那么宁静、满足，她坐在那儿，不经意地哼着她的歌，死死地处于她自我世界的中心。这让古德伦感觉自己是个局外人。每当看到厄休拉作为参与者，而自己是生活的局外人，是个旁观者，她就总会有被冷落的极端痛苦的感觉，忍受着自我否定的滋味，还不得不要求厄休拉意识到她的存在，保持和她的联结。

“要是我和着这个曲调跳达尔克罗兹舞，你介意吗？”她用一种奇怪的低声问道，嘴唇几乎都没动。

“你说什么？”厄休拉抬起头来，静静地有点儿吃惊地问。

“你唱歌，我跳达尔克罗兹舞好吗？”古德伦说道，自觉又受了重复之苦。

厄休拉想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你要跳——？”她不明白地问。

“达尔克罗兹舞。”古德伦答道，即使是姐姐这样问她，她也觉得遭罪。

“噢，达尔克罗兹舞！我没听清楚名字。跳吧，我当然喜欢看你跳了，”厄休拉大声说道，惊喜得像孩子一样，“那我唱什么呢？”

“你爱唱什么就唱什么，我会踩上点儿的。”

可厄休拉怎么也想不出来唱什么，然后，她突然逗笑似的唱开了：

“我的爱人是个出身高贵的小姐——”

古德伦和着韵律缓缓起舞，就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链子牵着她的手脚，她的脚有节奏地跳动着，手臂缓缓地做着有规律的姿势，时而伸开双臂，高举过头，时而又柔软地分开双臂，她昂着头，脚下一直在击打着节拍，就像沉浸在什么奇怪的妖术中似的，她一身雪白地飘来荡去，欣喜若狂，那不可思议的狂喜的冲动，宛若乘着一阵微微的妖风，在连续不断的奇妙动作中震颤着。厄休拉坐在草地上唱着，满眼笑意，仿佛她明白这不过是个大玩笑。但在她领悟到了古德伦白色身影中那种无意识的震颤、摆动和飘荡中的情结，领悟到了那种仪式性的暗示，那种被包含在纯粹的、不经意的、翻来覆去的节奏中和一种在催眠下形成的强有力的意志中的暗示时，两眼又闪出了猜疑之色。

“我的爱人是个出身高贵的小姐——她无知却可靠——”厄休拉讽刺地笑唱着，而古德伦的舞步更急，更狂热了，那跺脚的劲头就像要挣脱某种束缚，她忽地伸出双手，脚又跺着地，脸庞急速地向上一仰，露出完美的脖颈，双目微启，目无一切。金色的夕阳正在沉下去，空中浮起一轮浅浅的月亮。

厄休拉聚精会神地唱着歌，古德伦忽然停下了舞步，带着嘲弄的口气轻声叫道：

“厄休拉！”

“嗯？”厄休拉答应着，睁开眼睛，定了一下神。

古德伦静静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嘲弄的微笑，脸朝着一边。

“啊！”厄休拉惊慌地叫着，站起身来。

“它们还不错吧。”古德伦挖苦地大声说。

就在她们的左边，站着一小群苏格兰高地的牛，暮色中显得色泽鲜艳，毛茸茸的。它们的角伸向天空，口鼻向外突着，好奇地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眼睛透过乱蓬蓬的毛发闪着光，光溜溜的鼻孔里黑乎乎的。

“它们不会那么老实吧？”厄休拉害怕地叫着。

古德伦平时最怕牛了，这会儿的表情倒是很奇怪，她半是疑虑半是嘲弄地摇了摇头，嘴角上挂着一丝笑意。

“它们难道不迷人吗，厄休拉？”古德伦高声尖叫着，像海鸥的叫声一样。

“迷人，”厄休拉惊慌地大声说，“可它们不会惹我们吧？”

古德伦又莫名其妙地看了看姐姐，摇了摇头。

“我肯定它们不会的，”她说道，好像她也得让自己相信似的，而且，她也好像自信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非得要检验检验，“坐下，接着唱。”她刺耳的声音高挑着说。

“我害怕。”厄休拉望着这群健壮的牛，可怜巴巴地说。那群牛定定地立在那儿，粗糙的毛发下的一双乌黑凶恶的眼睛向前张望着。可她还是照着刚才的姿势坐了下来。

“它们是很安全的，”古德伦又高声说，“唱个什么歌吧，你只要随便唱点儿什么。”

显然，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激情，要在这群健壮漂亮的牛面前跳舞。

厄休拉用发颤的假音唱了起来：

“在那通往田纳西的路上——”

她的声音充满了焦虑，然而古德伦却张开双臂，仰起脸庞，朝着那群牛颤抖地跳了起来，她入了迷似的向着它们耸着身体，双脚似乎在无意识的疯狂感觉下跳动着，她的双臂、手腕和手伸展着，举起又放下，伸啊伸啊，然后再放下，她的胸部耸起，朝着牛群抖动着，裸露的脖颈面对它们，似乎也处于某种情欲的狂喜中。此时，她那不可思议的白色身影难以察觉地飘过来，离得它们更近了，她已是销魂入迷、精神恍惚地不能自持了。然后她对牛群的那种奇怪的起起伏伏的感觉衰退了，而那些一直等在那里没有动弹的牛突然从她跟前往后缩，头也微微地低下了，它们着迷似的死死地看着她，光光的牛角在明亮的光线下叉开着，随着缓缓的进入催眠状态的痉挛般的舞蹈，那女人的白色身影从它们这里退隐了。她能感到它们就在她跟前，她仿佛能感到一股股发自牛群胸膛的电流进入了她的手掌。很快她就能触摸它们了，真正地触摸到它们。一个既恐惧又快乐的战栗传遍了她的全身。而厄休拉始终在入迷地唱着不相干的歌，声音又尖又细，像咒语一样刺破了渐渐昏暗下去的夜色。

古德伦能听到牛沉重的呼吸声，既害怕又着迷的呼吸声。噢，这些勇敢的小畜生，狂野的苏格兰小公牛，既狂野又毛茸茸的。忽然，其中一头牛喷起了鼻息，低下头，向后退去。

“嘿！嗨！”忽然从树丛边上传来喊叫声。牛群自动地散开，往后退去，跑上了小山，它们身上的茸毛随着它们的动作摆动着，就像一团火。古德伦呆呆地站在草地上，厄休拉也站起了身子。

原来是杰拉尔德和伯金来找她们了，杰拉尔德的大声喊叫吓退了牛群。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他挑高了声音，恼火地叫道。

“你们干吗要过来？”古德伦气得尖声地回了一句。

“知道你们正在干什么吗？”杰拉尔德不由地又问了一遍。

“我们在做韵律操。”厄休拉颤抖地笑道。

古德伦呆呆地站在那儿，睁着愤怒的黑黑的大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然后她随着牛群上了小山坡。牛群像是被符咒镇住了似的在高处聚成了一小堆。

“你到哪儿去？”杰拉尔德追在她后面叫道，跟着她上了山坡。太阳已经沉到了山后，阴影笼罩着大地，空中布满了移动着的光线。

“伴舞的歌真蹩脚。”伯金对厄休拉说道，他面带嘲讽地站在她面前，笑意在脸上闪烁。而一眨眼，他自己却轻柔地唱上了，还在她面前跳起了怪诞的踢踏舞，他的四肢和身体在松弛地抖动，脸上闪着苍白的光亮，双脚急速并带嘲弄地敲击着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身体轻飘飘的，颤动着，像个幽灵。

“我看我们都疯了。”厄休拉说着，有点儿惊恐地笑着。

“只可惜我们不能更疯狂。”他回答着，继续不停地颤动着，舞着。忽然，他向她倾过身来，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手指，把脸凑到她的脸跟前，盯着她的眼睛，笑嘻嘻的。她后退了几步，被冒犯了似的。

“生气了？”他挖苦道，忽然又安静下来，沉默寡言的了，“我还以为你喜欢跳舞呢。”

“但不喜欢这样。”她说道，她像是被冒犯得乱了方寸，迷迷惑惑的。然而，在她的内心里却多少有些为他那不受束缚的颤动着的身体而神魂颠倒，他那完全随意的摇摆舞动的样子，还有那苍白的脸上嘲弄的微笑都让她入迷。可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硬是避开了他，对他的表示并不认同。对她这个循规蹈矩一贯严肃的人来说，那简直是亵渎。

“为什么不喜欢这样？”他嘲弄道。跟着他就又坠入了不可思议的飞速的舞蹈中，那么松弛，又那么来来回回地摇摆着，还不怀好意地看着她。随着不变的飞速舞步，他一点一点地靠近了她，他向前凑着，脸上闪出不可思议的嘲弄神色，而且，要不是她惊得往后退了，他还会再吻她。

“不，不要！”她大声说道，真的害怕了。

“到底是考狄利娅[52]。”他挖苦地说。她被刺痛了，好像这是对她的侮辱。她知道他这是有意为之，这真让她左右为难。

“那你呢，”她叫着反击他，“你为什么老是把精力花在嘴皮子上，这么讨厌？”

“这样才能畅所欲言呀。”他答道，颇为自己的还嘴而得意。

这会儿，杰拉尔德照直跟在古德伦身后，急急地大步往山上奔，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急切的神情。那群牛聚在坡顶，用鼻子嗅着，打量着下面的情景，那个身着白衣的男人正在那个白色身影的女人旁边盘旋，它们一直往下看着古德伦，看到她正慢慢地朝它们走来。她停住脚步，回头瞥了一眼杰拉尔德，又看了看牛群。

接着，她来了一个突然的动作，猛地举起胳膊，朝长着长长牛角的小公牛冲过去，她浑身颤抖，步态不稳，稍一驻足看看它们，又举起双手，飞奔上前，吓得它们停住了刨地的蹄子，直往后撤，它们抬起头来，喷着鼻息，撒腿就跑，一头扎进了薄薄的夜色，渐渐地消失在了远处，但仍然飞奔不止。

古德伦还在盯着它们的背影，一副挑战的神情。

“你为什么要逼它们受惊？”杰拉尔德赶上前来问道。

她并不理会他，把脸转向了一边。

“这可危险，你知道，”他接着又说，“它们要真转过身来，可就难办了。”

“转到哪儿？转开？”她大声嘲弄道。

“不，”他说，“转向你，和你作对。”

“和我作对？”她嘲弄道。

他说不出什么了。

“不管怎么说，几天前它们顶死了农夫家的一头母牛。”他说。

“那与我何干？”她说。

“可是我在乎，”他说，“要知道那些是我的牛。”

“他们怎么是你的呢！你还没有吞了它们。给我一头看看。”她说着伸出了手。

“你知道它们在哪儿，”他指着那边的小山说，“如果你想要，以后可以给你一头。”

她用让人费解的表情看着他。

“你觉得我怕你和你的牛，对不对？”她问。

他的眼睛威胁似的眯成了一条缝。脸上露出了盛气凌人的微笑。

“为什么我要那样想？”他说。

她一直在看着他，那双单纯的黝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她向前探着身子，抡起胳膊就用手背轻轻地刮了他脸一下。

“这就是为什么。”她嘲讽地说。

她感到了内心深处一种强烈的压抑不住的要与他作对的欲望。她不再恐惧，不再沮丧。她就是要这么干，她无所畏惧。

他脸上被轻轻地刮了一下，不由得后退了一步，脸色变得吓人的苍白，眼神闪出危险的阴沉之色。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的血直往上涌，汹涌的、难以抑制的感情让心脏紧张得像要跳出来似的。仿佛某种阴郁的感情洪流从他身体里迸发了出来，淹没了他。

“你打了第一下。”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低低的，语调那么柔和，让她听上去像是梦中的话语，而不是现实的声音。

“我还要最后打一下。”她不由得回着嘴，信心十足。他沉默着，没有反驳她。

她满不在乎地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到远方，在意识的边缘自动地蹦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的举止会这样让人受不了，会这样可笑。”她闷闷不乐的，几乎把这个问题置于脑后，可她又不能一点儿也不往这儿想，所以，她觉得别别扭扭的。

杰拉尔德面色惨白，紧紧地盯着她，全神贯注，眼里闪着热切的光。她忽然转身朝着他。

“是你逼得我这样做的，你知道。”她暗示似的说。

“我？怎么？”他问。

可是她转身向湖边走去了。山坡下，湖面上通明的灯笼扑面而来，暖暖的光亮像淡淡的幻影在灰白的黄昏中飘荡。大地撒上了一层昏暗，像是涂了漆一般，上面是灰白的天空，一切都成了樱草色，一方湖水变成了奶白色。远处浮码头多彩的光线在暮色中连成了一串。游艇上灯火辉煌。四周围，阴影渐渐地聚集过来。

一袭白色夏装的杰拉尔德鬼魂似的跟着古德伦，走下了空旷的草坡。古德伦等着他赶上来，轻轻地伸出手摸了摸他，柔声地说：

“别生气。”

一股欲火掠过了他，他晕晕乎乎的了，嘴上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生你的气。我爱你。”

他脑子一片空白，在机械地控制自己，救助自己。她笑了，笑的声音银铃似的，虽然带着些嘲弄，然而却是让杰拉尔德受不住的爱抚。

“这是一种表达的方式。”她说。

他完全昏了头了，一阵可怕的神魂颠倒，让他失去了控制，他受不了了。他一把抓住她，手像铁钳一样。

“那就没事了，对吗？”他说着，紧紧地抓住她。

她盯着眼前凝神的面庞，血渐渐地冷却了。

“是的，没事了。”她轻柔地说着，沉醉着，低吟声如女巫一般。

他在她旁边大步走着，就像行尸走肉。走着走着，他就醒过味儿来了。他痛苦不堪。他小时候曾杀死了弟弟，像该隐一样被留了下来。

他们发现伯金和厄休拉一起坐在小船边，又说又笑，伯金一直在逗弄厄休拉。

“你闻到这儿有点沼泽的味道吗？”他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他对气味十分敏感，立刻就能分辨出是什么味儿。

“很可爱。”她说。

“不，”他说，“让人惊恐。”

“为什么让人惊恐？”她笑道。

“它沸腾着，沸腾着，这条昏暗的河，”他说，“既生长着百合，也养育了毒蛇，还有鬼火，不停地向前翻滚着，它不停地向前翻滚着，可我们从未注意过。”

“注意什么？”

“另一条河，那条昏暗的河。我们总是留意着银白色的生命之河，看着它翻滚着，使得全世界都生气勃勃，朝着天堂奔涌，汇入灿烂、永恒的大海，那个天使云集的天堂。而那另一条河才是我们真正的现实。”

“可另一条河是什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另一条河。”厄休拉说。

“它不过就是你的现实，”他说，“那是昏暗的死亡之河。你知道我们体内翻滚着的东西正像那另一条翻滚着的昏暗之河，那条腐败之河。而我们的精华则来自海中的阿芙罗狄蒂[53]，那是我们所有粼光闪闪、美轮美奂的花朵的所在，这就是我们如今的全部现实。”

“你的意思是说阿芙罗狄蒂表示的是真正的死亡？”厄休拉问。

“我的意思是说，她表示的是死亡过程之中的神秘的精华，就是这样，”他答道，“当虚假创造的趋势消失之时，我们发现自己正处于逆行的过程中，成了毁灭性创造的一员。阿芙罗狄蒂降生在宇宙消亡的阵痛中，然后是蛇、天鹅和荷花这些沼泽类花卉，然后是古德伦和杰拉尔德，他们统统降生在毁灭性创造的过程中。”

“那你和我呢？”她问。

“或许，”他答道，“当然在某些方面也得是。但我们是否算在此列，我还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是死亡之花——恶之花[54]？我并不觉得我是。”她一口咬定。

一时间，他沉默了。

“总的说来，我并没有觉得我们会是，”他答道，“有些人，纯粹是黑暗的腐败之花——百合花。可也应该有一些热情似火的玫瑰。你知道，赫拉克利特说过，‘枯竭的灵魂是最好的’。我很明白这话的意思。你呢？”

“我不能肯定，”厄休拉答道，“可是如果人们都是死亡之花，最终都是花儿了，又有什么分别呢？”

“没有什么分别，但又完全不同。死亡在延续，就像生产在延续一样，”他说，“这是一个前行的过程，它终结于宇宙的消亡——世界的末日，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可是为什么世界的末日就不能和世界的开端一样美好呢？”

“我觉得它就是不能。”厄休拉有些生气地说。

“噢，是的，最终是不一样的，”他说，“它意味着创造之后的一个新的循环，但并不是为了我们。如果这是世界末日，那我们就属于这末日——是恶之花[55]，如果你不反对的话。而如果我们是恶之花[56]，那我们就不会是幸福的玫瑰了，你看，就是这样。”

“但是，我觉得我是，”厄休拉说，“我觉得我是幸福的玫瑰。”

“现成的吗？”他挖苦道。

“不，是真正的。”她说道，觉得受了伤害。

“如果我们是那个末日，我们就不会是那个开端了。”他说。

“是，我们就是，”她说，“开端是在末日中产生的。”

“是在它之后，而不是在其中产生的。是在我们之后，而不是从我们之中产生的。”

“你是个魔鬼，你知道，真的，”她说，“你要毁了我们的希望。你想让我们去死。”

“不是的，”他说，“我只是想要我们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哼！”她生气地叫道，“你只是想要我们了解死亡。”

“说得好。”杰拉尔德轻柔的声音从身后的暮色中传来。

伯金站起身，杰拉尔德和古德伦走了过来。静默之中，大家都拿出了烟，伯金给大家一一点上。火柴的光亮在黄昏之中忽闪着，他们在水边静静地吸着烟。周围的陆地已是一片昏暗，光线渐渐地退下去，湖面变得模糊不清。四下里弥漫着难以捉摸的空气，发出像是吉他的乐声。

天上摇曳的金色的光线退隐了，月亮露出了晶莹的光，似乎在微笑中露出了自己的优势。对岸昏暗的林子已融入天地间的阴影。在这天地间的阴影之中，散布着几缕侵入的光亮。在远处的湖面上，亮着一串串淡淡的绿、红、黄三色的稀奇古怪的彩光，就像是暗淡的火光串起来的。一阵喷气声中飘过来了音乐声，灯火齐明的游艇转而融入大片的阴影，游艇的轮廓若明若暗地移动着，阵阵音乐声从那儿飘过来。

到处都被照亮了，这里和那里，在紧靠着的模糊的水面，在远在湖水的尽头，湖水都在天日的最后一抹光亮下泛着奶白色，这里没有阴影，一盏盏灯笼的微弱光亮在看不见的船身上摇荡着。一阵划桨声，一条小船划过灰白的湖面，划进了树林下的阴影，可爱的圆灯笼悬挂在船上，微微的红色，像着了火似的。湖面上，幽暗的红光摇曳着，映在船的四周。水面上到处都是这些灯笼的倒影在飘荡，悄无声息，微光似火，与难得一见的倒影相交汇。

伯金从那条大点儿的船上拿来了灯笼，于是这四个幽暗的白色人影便聚拢过来，要把灯笼点亮。厄休拉先拿起来了一盏，伯金映得发红的手掌把火伸进了灯笼的底部。灯笼点亮了，他们都往后退着，好观看这蓝月亮似的大灯笼，厄休拉把它提在手上，脸上映出了奇异的光。灯光摇晃着，伯金弯腰凑到灯笼上，他的脸被光晃得像个幽灵，毫无知觉，又像是什么着魔的人。厄休拉的身影朦朦胧胧的，像蒙了面纱一般，隐隐地呈现在伯金身影的上方。

“好的。”他柔声说道。

厄休拉打着灯笼，灯笼上画着一群鹳，它们飞过明亮的青青的天空，俯瞰着黑暗的大地。

“这灯笼真漂亮。”她说。

“真可爱！”古德伦附和着，她也想打起一盏漂漂亮亮的灯笼。

“给我点一盏。”她说道。杰拉尔德很没用地站在她身边。伯金点亮了她举起的灯笼，古德伦的心跳了起来，焦急地要看它究竟有多美。灯笼是浅黄色的，上面几朵挺拔的花儿从深色的叶子中昂首怒放，伸向樱草色的天空，纯净的阳光下，几只蝴蝶在花间流连。

古德伦兴奋地叫了起来，似乎高兴得心都动了。

“真漂亮，啊，真漂亮！”

她的心真的被美打动了，让她神魂飘荡。杰拉尔德倾身靠近她，进入了她灯笼的光圈，似乎来好好看看。他紧贴着她站着，触摸着她，和她一起观赏着亮闪闪的浅黄色的灯笼。然后她把脸转向了他那张被灯笼映得微微发亮的脸，他们就这样在光辉的辉映下相偎而立，相互紧贴着，被光圈环绕着，其他的都不存在了。

伯金朝旁边看着，过去给厄休拉点第二盏灯笼。这盏灯笼上画的是微微发红的海底，透明海水中黑色的螃蟹和起起伏伏的海藻移入了上面火焰般微红的海水。

“上有天空，下有海水，你都有了。”伯金对她说。

“就是没有大地。”她笑道，眼睛望着他那双正忙活灯火的生气勃勃的手。

“我真想看看我的第二个灯笼是什么样的。”古德伦颤着声音尖叫道，似乎要打败别人。

伯金过去给她点着了。这是一盏可爱的深蓝色的灯笼，底部呈红色，一条白色的大墨鱼在清澈轻盈的溪水中游动着。墨鱼从光亮中直直地向外面盯着，冷冷地凝视着。

“这真是太可怕了！”古德伦吓得惊叫起来。站在她身边的杰拉尔德淡淡一笑。

“这难道还不够吓人吗？”她灰心丧气地大声说。

他又笑了，说道：

“和厄休拉换一下，换那盏有螃蟹的。”

古德伦沉默了片刻。

“厄休拉，”她说，“你受得了这可怕的东西吗？”

“我觉得这颜色很可爱。”厄休拉说。

“我也这么觉得，”古德伦说，“可你受得了它在你的船上摇来荡去吗？你不想立马把它毁掉吗？”

“噢，不，”厄休拉说，“我不想毁了它。”

“那，你介意要这盏，换那盏有螃蟹的吗？你真的不介意吗？”

古德伦说着上前换下了灯笼。

“不介意。”厄休拉说着顺从地让出了自己的灯笼，收下那盏绘有墨鱼的。可她又不由地为古德伦和杰拉尔德的做法生气，他们竟摆出了有权优先的样子。

“得啦，”伯金说，“我把灯笼挂到船上去。”

他和厄休拉就朝大点儿的船上走去。

“我看你还得划船送我回去，鲁珀特。”杰拉尔德的声音从晚上淡淡的阴影中传过来。

“你不和古德伦坐独木舟走了？”伯金说，“那可有趣多了。”

几人都没说话。伯金和厄休拉站在水边，提着晃晃荡荡的灯笼，身影模模糊糊的。世界都变得虚幻起来。

“那样行吗？”古德伦问杰拉尔德。

“对我是太合适了，”他说，“可你觉得怎么样？而且，怎么划呢？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给我划船呢？”

“为什么不呢？我能带你就像我能带厄休拉一样。”她说。

从她的话里，他听得出她想和他一起坐船，而且她还高兴得有些微妙，因为那样一来，她就可以掌控他们俩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过电般的顺从感下，他乖乖地接受了。

她把灯笼递给他，自己把藤杆儿固定在独木舟的船尾。他跟在后面，手上的灯笼在他穿着白色法兰绒裤子的大腿上飘来荡去，映得四周的阴影越来越重。

“先吻我一下再走。”他温柔的声音从上方的阴影里发出来。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惊奇了一下。

“为什么？”她惊叫道。

“为什么？”他讥讽地反问道。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倾过身子，缓缓地、纵情地吻了他，在他的嘴唇上迟迟不去。之后，她从他手里拿过了灯笼，他神魂颠倒地站在那儿，浑身都被完美的欲火点着了。

他们把独木舟推进水里，古德伦就了座，杰拉尔德把船推出了岸。“你推船能保证不把手弄痛吗？”她担心地问，“其实我完全能应付得过来。”

“我不会弄痛自己的。”他轻柔的声音答道，那声音抚慰着她，让她觉着无法形容的美。

她望着他，他坐得离她很近，就在船尾，近在咫尺，他的腿朝她伸过来，脚碰到了她的脚。她轻轻地划着桨，迟迟未动，盼望他对自己说些意味深长的话，但是他一直默默无语。

“你喜欢这样，是吗？”她热切地柔声问道。

他笑了笑。

“我们之间有距离。”他还是用那种无意识的声音低声说道，似乎声音是毫无知觉地发出来的。而她仿佛神奇地意识到，在这船上，他们的间隔是在保持彼此的平衡。她猛然敏锐地领悟了这一点，暗自高兴。

“可我们离得很近。”她哄着他，愉快地说道。

“可还是有距离，有距离。”他说。

她又沉默了，心里很快活，然后尖声说道：

“我们是在水上，也就变不到那儿去了。”她很微妙地哄了他，完全支配了他。

湖面上一二十条船上的灯笼在飘荡，那玫瑰色的圆月般的灯笼低低地贴在水面上，火一般的亮光倒映在水中。远处，那艘汽船传出拨弦弹琴的声音，汽轮拍打着飞溅的小水花，船后拖着串串彩色的亮光。偶尔，烟火——罗马烛光式、束束星光式和其他单一光亮效果的——喷泻而出，照亮了整个火红的夜景，也把水面照得光辉灿烂，亮光还照出了四周缓缓滑行的小船，往下游划去了。接着那可爱的黑暗再次降临了，盏盏灯笼和丝丝亮光闪烁着，湖面上只有船桨压低了的击打水面的声响和悠扬的音乐声。

几乎感觉不到古德伦在划着桨。杰拉尔德能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厄休拉深蓝和玫瑰色的圆形灯笼，它们随着伯金划船的动作在并排摇摆着，那彩虹色的、渐渐消失的微光在船尾追逐着。他也意识到，他自己船上的色彩柔和的灯光也在身后投下了淡淡的光影。

古德伦停下手中的桨，四下张望。那船被轻微的落潮荡起。杰拉尔德白皙的膝盖离得那么近。

“太美了！”她似乎带着敬意柔声说道。

她看着他，他向后倚着透亮的灯笼的微光。尽管他的脸上满是阴影，她还是能看清他的脸。微弱的光线中，她心中对他充满了激情，他男性的沉静和神秘是那么美好。那纯粹的男子气，刚柔兼济的外形，他完美丰富的存在和韵致让她着迷，让她陶醉。她喜欢看着他。此时，她还不想触摸他，还不想更深地去了解那活生生的令人满足的躯体。他实在是难以捉摸，然而又是那么近在咫尺。她的手静静地放在桨上，她只想看他，看他那个透明的阴影，感受他存在的本质。

“是的，”他含含糊糊地说，“非常美。”

他在留意周围细碎的声音，那从桨上滴落的水珠声，身后的灯笼相互摩擦的撞击声，古德伦的长裙子偶尔发出的窸窣声，那是一种另外世界的声音。他的脑子被浸得满满的，简直全神贯注，生平第一次堕入身外之物中。以往，他是那么不屈不挠地专注于自己，而现在他完全放开了，不知不觉间，单独的个体融入了整体。这就像是一次沉沉的睡眠，他生命中最美妙的睡眠。他一生都那么持之以恒，那么小心谨慎，而现在却沉眠于此，宁静、彻底地堕落了。

“我把船划到浮码头上去吗？”古德伦若有所思地问。

“哪儿都行，”他答道，“随它漂。”

“要是撞上什么，告诉我一声。”她静静地答道，语调亲昵。

“有灯照亮呢。”他说。

于是，他们就静静地随波漂流，默默无语。他需要安宁，纯粹和完满。而她却心神不安，想要听到只言片语，想要得到某种承诺。

“没有人会惦记你吗？”她问道，急着要和他交谈。

“惦记我？”他重复道，“不会！为什么？”

“我怕会有人找你。”

“他们为什么要找我呢？”话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了自己的态度，“或许是你想回去了吧？”他又改口问道。

“不，我不想回去，”她答道，“我不想回去，我向你保证。”

“你肯定这样没事吧？”

“绝对没事。”

他们又默不作声了。游艇又响起了拨弦声和汽笛声，还有人唱起了歌。忽然，一声惊叫划破了夜色，水面上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和闹腾声，跟着传来了船桨可怕的倒转声和波浪猛烈的翻腾声。

杰拉尔德坐直了身子，古德伦害怕地看着他。

“有人落水了，”他又生气、又绝望地说道，在暮色中急切地环视着，“你能划过去吗？”

“哪儿？去游艇吗？”古德伦惊惶失措地问。

“是的。”

“要是我划偏了，你就说一声。”她紧张地答道，忧心忡忡。

“保持平衡就行。”他说着，小船急速驶向前去。

喊叫声和嘈杂声源源不断，可怕的声音掠过了暮色中的水面。

“这难道是注定要发生的吗？”古德伦带着怨恨讽刺道。可是他几乎没有听到，于是她回过头去看看路。若明若暗的水面上点缀着晃动着的可爱星光，游艇离得不远了。船上的灯光在暮色中摇曳。古德伦尽力地划着，可在事态严重之时，就显得她的划法没什么准儿，还笨手笨脚的，速度也很难上去。她朝他的脸瞥了一眼，他定定地凝视着黑暗，显得那么敏锐、警觉、独立。她的心在往下沉，似乎要死过去了。“当然了，”她自言自语道，“不会有人淹死的，当然不会。那也太过分，太耸人听闻了。”可他那警觉的面无表情的模样，让她的心凉了。仿佛他天生就属于死亡和灾难，仿佛他又是他那个自己了。

这时，传来一个女孩子刺耳的尖叫声：

“黛——黛——黛——黛——噢——黛！”

古德伦的血都凉了。

“是黛安娜，是的，”杰拉尔德咕哝道，“这个猴精又要耍出什么把戏。”

他又瞥了一眼船桨，对他来说，这船划得不够快。紧张的压力下，古德伦简直划不了了，她竭尽全力。那边的喊叫声和应答声不绝于耳。

“哪里，哪里？这里，对了。哪个？不，不，不。该死的，这儿，这儿——”各路船只都匆匆赶往出事地点，色彩斑斓的灯笼贴着湖面在摇荡，留下串串起伏匆匆的倒影。不知为什么，汽笛声又响了起来。古德伦的小船飞快地划动着，船上的灯笼在杰拉尔德的身后摇来荡去。

那个女孩子的高声尖叫又响了起来，还伴着急急的哭泣声：

“黛——噢——黛——黛——！”

这可怕的声音穿透了黑暗的夜空。

“你要是在床上睡觉有多好，温妮。”杰拉尔德自己咕哝着。

他弯下腰解开鞋带，脱下鞋，然后把软帽丢进船里。

“你手伤了，不能下水。”古德伦有些害怕地低声说，气喘吁吁的。

“什么？不会弄痛的。”

他把夹克用力一脱，甩在脚边，光着头，一身雪白。他摸了摸腰带。他们正在靠近游艇，游艇静静地耸立在那儿，船上无数的灯在昏暗的水面上映出飞快移动的蜿蜒的火舌，阴影下红绿黄三色之光既可爱又瘆人。

“噢，把她救上来呀！噢，黛，亲爱的！噢，把她救上来呀！噢，爸爸！噢，爸爸！”那孩子发狂地呜咽着。水里有个戴着救生圈的人，两条小船划上前去，船上的灯笼没用地晃荡着，小船小心地向前划着。

“嘿，那儿，罗克利！嘿，那儿！”

“杰拉尔德先生！”船长的声音里充满恐惧，“黛安娜小姐落水了。”

“有人下去救她了吗？”杰拉尔德厉声问。

“小布林德尔医生下去了，先生。”

“在哪儿？”

“看不到他们的影子，先生。大家都在找，但是到现在什么都没有。”

一阵不祥的静寂。

“她从哪儿掉下去的？”

“我想，大约是那条船的位置，”船长的回答不那么肯定，“那条闪着红绿灯的船。”

“划到那儿去。”杰拉尔德轻声对古德伦说。

“把她救上来啊，杰拉尔德，噢，把她救上来啊。”那孩子焦急地喊着。他并没有留意她的话。

“往后靠，”他对古德伦说着，站在了摇摇晃晃的船上，“船不会翻的。”

接着，他麻利地往下一跃，身子轻盈笔直地进到了水中。古德伦的船剧烈地摇晃着，飘忽的灯光在搅动起的湖水中摇曳。她意识到那是微弱的月光，而他已经消失了。他没准儿会死。一种可怕的厄运感让她失去了感觉和意识。她知道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这还是那个世界，只是缺了他，他不在了。夜色似乎广袤而空洞。灯笼在这里那里地晃动，游艇和小船上的人们都压低了声音在交谈。她听得到温妮弗雷德的呜咽声：“噢，杰拉尔德，一定要找到她呀，一定要找到她呀。”有人在尽力安慰这个孩子。古德伦漫无目标地到处划着。这一望无际、可怕冰凉的湖水吓得她说不出话来。他再也回不来了吗？她觉得她也必须跳到水里去，也去领略这种恐怖。

有人在说：“他在那儿呢。”她不觉一惊。她看到了杰拉尔德游泳的动作，像一只水老鼠。她无意识地朝他划去。可他已经靠近了另一条大一点的船，她依旧朝他划去，她一定要靠得他近近的。她看到他了，他像头海豹似的。他抓住船舷的样子就像一头海豹。那头金发湿漉漉地从溜圆的脑袋上垂下来，他的脸色似乎还很温柔，她听得到他气喘吁吁的声音。

接着他爬进了小船。啊，他翻越船帮时露出的腰部是那么美，白皙而朦胧发亮，让她真想去死，去死。真是美啊，他翻越船帮时露出的腰部，微暗而发亮，还有那浑圆柔韧的后背，啊，这真让她受不了，真是最终的梦幻。她知道，这是致命的。这可怕的无望的命运，这无望的美！这是怎样的美啊！

对她来说，他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男人，而是一种伟大的生命状态的化身。她看到他抹掉了脸上的水珠，看着手上的绷带。她知道一切都白搭，她再也走不出他了，对她来说，他近似最终的生命。

“把灯熄了，我们能看得清楚些。”他忽然发出了一声呆板的、男人世界里的声音。她几乎不相信这儿还有一个男人的世界。她闪过身子，好不容易吹灭了灯笼。除了游艇两侧的点点彩灯外，各处的灯光都熄灭了。蓝灰色的暮色布满了四处，明月高悬，到处都是船只的影子。

又是一阵溅水声，他又扎进了水中。古德伦忧心忡忡地坐在那里，那广漠平缓的水面吓得她要死，那湖水那么沉重、死气。身处在向远处延伸着的平缓、毫无生气的湖水上，她是那么孤独。这不是有益的孤立，而是令人不安的分离，可怕冷漠的分离。她就这样被悬置在阴险的现实之上，直到她也消失在这现实之中。

随着人声攒动，她知道他又露出了水面，到了一条船上。她坐在那儿，想与他交流，狂热地要和他联结，要跨越这无形的水面。但是她的心却被难以忍受的孤独缠绕着，什么都无法将它打动。

“让游艇入港。让它待在那儿也没用。拿缆绳拖船。”传来了果断有力的声音，那是世界上最洪亮的声音。

游艇开始缓缓地击打着水面。

“杰拉尔德！杰拉尔德！”温妮弗雷德发疯似的喊叫着。他没有应声。游艇笨拙地慢慢兜了一圈，然后悲哀地向岸边溜去，退隐在昏暗之中。船桨的击水声变得更沉闷了。古德伦在小船里一阵摇晃，她下意识地把桨插入水中，稳住自己。

“古德伦吗？”是厄休拉在叫她。

“厄休拉！”

姐妹俩的船划到了一起。

“杰拉尔德在哪儿？”古德伦问。

“他又潜入水里了。”厄休拉哀怨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他的手负伤了，也不该下水。”

“这回我得把他带回家。”伯金说道。

汽艇又把小船冲得晃荡起来。古德伦和厄休拉一直在寻觅杰拉尔德。

“他在那儿！”厄休拉叫道，她的眼力最好。他在水下待的时间并不长。伯金朝着他划过去，古德伦跟在后面。他慢慢地游过来，用那只伤手抓住了船。他的手下一滑，人又沉了下去。

“你为什么不帮他一下？”厄休拉厉声说。

他又浮了上来，伯金俯身帮他上了船。古德伦又看到杰拉尔德从水里往船上翻越了，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缓慢、沉重，笨拙得像盲目攀爬的两栖动物。月光又微微地照出了他湿漉白皙的身影，那弯曲的后背和浑圆的腰部。可是现在，他成了一副被打败了的模样，躯体笨手笨脚地爬过来，又慢慢地倒了下去。他喘着粗气，像个受伤的动物。他散了架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视而不见，了无知觉，头像海豹一样僵硬，整个脱了人形。古德伦机械地跟着他的船，浑身发抖。伯金一声不吭地把船向浮码头划去。

“你要往哪儿划？”杰拉尔德突然问道，如梦初醒。

“回家。”伯金说。

“噢，不！”杰拉尔德专横地说，“他们还在水里，我们不能回家。划回去，我要去找他们。”可怕、专横的声音把两个姑娘吓住了，他发疯的口气，不容抗拒。

“不，”伯金说，“你不能去。”话里带着奇怪的命令的味道。杰拉尔德默不作声，两种意志在较量着。那情形似乎要杀了伯金。可伯金依旧不近人情地照直划去。

“你为什么要干预我的事？”杰拉尔德愤愤地说。

伯金没有回答，依旧朝岸边划去。而杰拉尔德一时说不出话来，像一头不出声的野兽喘着粗气，他的牙齿在打战，胳膊僵在那儿，挺着海豹似的僵硬脑袋。

他们来到了浮码头。杰拉尔德浑身湿淋淋的，赤裸着爬上了那几级台阶。夜色中，他父亲立在那里。

“爸爸！”他叫道。

“怎么了，孩子？回家把湿衣服脱了。”

“我们救不了他们了，爸爸。”杰拉尔德说。

“还有希望，孩子。”

“恐怕没希望了。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哪儿。没法找到他们。而且还有冷得要命的暗流。”

“我们要放掉水，”父亲说，“回家去，照料一下自己。鲁珀特，注意让人照料他。”他又不动声色地加上了一句。

“哦，爸爸，对不起，对不起。我想这是我的过错。但已经不能补救了。现在我已经尽力了。当然，我还能继续潜在水里——尽管也潜不了太长时间——可那也没有多少用——”

他赤着脚在平台甲板上走，踩着了什么锋利的东西。

“哦，你没穿鞋。”伯金说。

“他的鞋在这儿！”古德伦在下面大叫。她正在把船拴牢。

杰拉尔德等着他的鞋，古德伦拿给了他，他把鞋穿上。

“一旦你死了，”他说，“一切就都过去了，也就一了百了了。为什么还要活过来？水下有地方，盛得下成千上万的人。”

“有两个人的地儿就够了。”古德伦喃喃地说。

他趿拉上第二只鞋，全身颤抖得厉害，说话时上下颌都在打战。

“是的，”他说，“或许是这样。可奇怪的是水下的空间太大了，好像整个宇宙都在那儿似的。而且，冷得要死，自己也救不了自己，就像断了头一样。”他几乎说不成句，颤抖得厉害，“你知道，我们家出过一件事，”他继续说道，“一旦出了什么乱子，就绝对纠正不过来了——我们都无能为力。我留意这一点有好多年了。一旦什么事出错，就不能纠正了。”

他们穿过公路，向家里走去。

“要知道，潜到水里的时候，水真的很冷，而且是那么无边无际，它和湖面上是那么大不相同，实在是无边无际，你会奇怪，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活着的人，为什么我们都在陆地上面生活。你要走了吗？我会再见到你的，是吧？再见了，谢谢你，太谢谢了。”

两个姑娘又等了一会儿，看看还有什么希望。明月高悬，月光亮得简直没边儿，水面上聚集着昏暗的小船，夹杂着谈话声和压低了的喊叫声。可这一切都没有意义。等伯金一回来，古德伦就回家去了。

伯金要代为开闸，放掉湖水，这湖水通到靠近公路的那头，所以，如果需要的话，它就能当作水库为远处的矿区提供水源。“随我来，”他对厄休拉说，“等我完事了，我陪你走回家。”

他从护湖人的小屋拿了水闸的钥匙，他们穿过了从公路通往湖水尽头的一道小门，那儿有一个很大的石制蓄水池，用来接湖中溢出的流水，一段石阶通向水底，水闸就在石阶的头上。

月光给夜色镀上了一层银灰，若不是没完没了的喊叫声，该是美好的夜晚。银灰的月色洒满绵延的湖面，昏暗的小船在破水移动。可厄休拉的脑子里什么都装不进去了，一切都不重要，都是虚构。

伯金安上了水闸的铁把手，就用扳钳转开了，齿轮开始慢慢地上旋，他转呀转呀，像个苦力，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厄休拉把眼光移开了，她见不得伯金那卖力和负重的样子，转着把手，身子机械地一起一浮，就像个苦力。

随后的景象才真的让她震惊，只见水声喧哗着从公路那边幽暗的、树林密布的山谷飞溅而来，飞溅的湖水迅疾地尖声咆哮起来，形成密集不断的巨大水帘，轰轰作响地冲落下来。整个夜空回响着水流巨大的轰鸣声，一切都被它淹没了，淹没得无影无踪。厄休拉似乎不得不为自己的生存而挣扎了。她捂住耳朵，仰望着温暾暾的月亮。

“我们现在还不能走吗？”她对伯金叫道。他正入了迷似的站在台阶上，观看水位是否降低了。他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一条条深色的小船划得更近了，人们好奇地聚在公路的树篱旁，想要看个究竟。伯金和厄休拉把钥匙送回那间小屋，然后别过脸去背对着湖水。她行色匆匆，受不了那可怕的泻出的大水发出的轰轰声。

“你觉得他们已经死了吗？”她高声叫着，好让他能听见。

“是的。”他答道。

“太可怕了！”

他没有留意她的话。他们走上了山坡，离嘈杂声越来越远。

“你对这事特别介意吗？”她问他。

“我对死者并不介意，”他说，“一旦他们死了，最要命的是他们紧紧缠着生者不放。”

她沉思了片刻。

“是的，”她说，“死亡本身这个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是吗？”

“是的，”他说，“黛安娜·克里奇是死是活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很震惊地问。

“对，为什么要当回事呢？她如果死了会更好，会显得更实在。死亡会让她更完全；而活着，只能是让人否定的招人烦的小家伙。”

“你真可怕。”厄休拉咕哝着。

“不！我宁愿黛安娜·克里奇已经死了。不管怎么说，她活着是个完全的错误。至于那个年轻人，倒霉鬼，他会很快找到自己的出路的。死亡很好，没有比死亡更好的了。”

“而你并不想死。”她质问他。

一时间他沉默无语。然后他说了一句吓人的话，声调都变了：

“我的确愿意经历它，我的确愿意经历死亡的过程。”

“你真这么想？”厄休拉紧张地问。

他们在树下静静地走了一段路，然后他好像有点胆怯地缓缓道来：

“有一种属于死亡的生命，也有一种不属于死亡的生命。人们厌倦了我们这种属于死亡的生命。但是这种生命是否完结了，只有上帝知道。我想要像睡眠一样的爱，就像再生的生命，像一个刚刚降生于世的脆弱的婴儿。”

对他所说的话，厄休拉似听非听。她似乎抓住了他说话的大意，然后又躲开了。她想听听，又不想掺和进去。她不愿意屈服，他是想让她那样，好像她就该屈服是的。

“为什么爱一定要像睡眠呢？”她沮丧地问。

“我不知道。它是像死亡，我真的想从这种生命状态走向死亡，这比生命本身更重要。人就像从母腹中降生的赤裸的婴儿。所有的旧屏障和旧躯体都消失了，清新的空气环绕着他，那是他从未呼吸过的空气。”

她听着，使劲儿搞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她知道，他也知道，话语本身不代表什么意思，它们不过是我们做出的一种姿态，和哑剧差不多。她似乎感到了他的姿态流经了她的血液，于是她退缩了，尽管她的愿望驱使她继续向前。

“可是，”她声音低沉地说，“你不是说过想要一种不是爱情——超乎爱情的东西吗？”

他转而窘困起来，说话总是心慌意乱的，可还非说不可。一个人如果要前行，无论他走哪条路，都必得冲出一条路来。而要获知，要表达，就要冲出禁闭之墙，冲出一条路，就像胎儿要奋力冲出子宫壁一样。要获知，要奋力逃脱，除了有意冲破旧有躯体，现在就没有什么新的路数。

“我不想爱，”他说，“我不想了解你。我想自我放逐，而你要迷失自己，这就是我们的不同之处。人感到疲惫和沮丧之时本不该发言，哈姆雷特式的言行似乎是一种谎言。只有在我显得有些自豪和漫不经心时才应该相信我。我讨厌自己严肃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该严肃呢？”她问。

他思考片刻，然后绷着脸说：

“我不知道。”他们默默地走着，有点儿不投机。他面无表情，若有所失。

“真是奇怪，”她说着，一阵爱的冲动，忽然把手放在了他的胳膊上，“我们干吗老是这样谈话呢！我想我们的确是在用某种方式相爱着。”

“噢，是的，”他说，“太相爱了。”

她几乎高兴得笑了。

“你一定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拥有爱，是吗？”她逗弄他说，“你绝不会不深思熟虑就拥有的。”

他表情一变，温柔地笑了，然后在路中间转身挽住了她。

“是的。”他温柔地说道。

他缓缓地、轻轻地吻了她的脸、她的眉头，这微妙的幸福让她惊奇得无法应对。他们温柔地、胡乱地吻着，静寂中是那么完美。可她却在躲避这些吻，这吻就像奇异的飞蛾静静地，温柔地，从她心灵的黑暗深处飞落在她的身上。她心神不安地躲开了。

“是不是有人过来了？”她说。

他们朝昏暗的路上望过去，然后又向贝尔多弗走去。突然，为了向他表明她不是个假正经的浅薄之人，她停下脚步，紧紧地抱住了他，使劲儿贴着他，把一阵激情的狂吻印在了他的脸上。他顾不上别的想法，过去的热血又在他的体内奔涌起来。

当她拖住他时，那激情就奔涌在他的四肢和面庞，随后，那最初的温柔完美的状态，那像睡眠般的愉快渐渐退去。“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他对自己喃喃地说道。很快，他又成了一团熊熊的火焰，对她充满了情欲。然而在这烈焰的中心却有另一种极度痛苦的东西，只是这会儿连这痛苦也消失了，他只想得到她，那极度的欲望似乎就像死亡一样不可避免和不容置疑。

随后，带着满足与破碎，完满与毁坏的感觉，他离开她往回走去，呆呆地在黑暗中游荡，又堕入了激情燃烧的欲火。远远的，远远的，在黑暗中似乎有悲切的哭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有什么关系呢，除了这终极的和成功的肉欲体验，那就像重新点燃了生命的新的魅力，其余的又能有什么关系呢？“我现在是半死不活，只是个话篓子。”他喜悦地自语道，嘲弄着他的另一个自我。而在远远的什么地方，那另一个自我就在那儿徘徊着。

他回到湖边时，人们还在那儿做打捞工作。他站在岸边，听到了杰拉尔德的声音。夜中的湖水仍在隆隆作响，月亮明净，远处的山坡模糊难辨。湖水在下沉，夜空中飘着岸边的湖水味儿。

在高处的肖特兰兹那边，窗户中都泛着灯光，似乎无人入睡。而在码头上，一位老医生在默默伫立，他是失踪的年轻医生的父亲。伯金也站在那儿，张望着。杰拉尔德坐着一条小船过来了。

“你还在这儿，鲁珀特？”他说，“我们无法找到他们。你知道，湖底是倾斜的，非常陡峭。湖水积在两面非常陡峭的斜坡之间，还有分岔的低谷，天知道会把你漂到哪里去。这可不像平底湖，你别想知道是在哪儿打捞。”

“那你的工作还有什么必要？”伯金说道，“去睡觉岂不更好？”

“去睡觉！天哪，你觉得我该去睡觉？我们要找到他们，再离开这儿。”

“可是，没有你，这些人一样会找到他们，你为什么一定要在这儿呢？”

杰拉尔德抬头看看他，疼爱地拍拍伯金的肩头，说道：

“别为我操心，鲁珀特。要说谁的健康需要关心的话，那也是你，而不是我。你觉得怎么样？”

“非常好。可是你毁了你自己生命中的机会，浪费了你自己最好的时光。”

杰拉尔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浪费了好时光？还能做什么呢？”

“离开这儿，好吗？你强迫自己陷入恐怖里，用残忍记忆的磨石套住自己。走啦。”

“残忍记忆的磨石！”杰拉尔德重复着。然后，他又疼爱地拍了拍伯金的肩头，“天哪，瞧你的表达方式，鲁珀特，真是的。”

伯金的心沉了下去。他恼火有什么表达方式，真让他厌烦。

“你不走吗？去我那儿。”他像催促一个酒鬼似的。

“不，”杰拉尔德勾住对方的肩膀，哄着他说，“非常感谢你，鲁珀特，要是可以的话，明天我很愿意去。你懂得的，是吧？我要把这事儿盯完。但我明天准会去。噢，我想去跟你聊聊，我相信那比做什么都好。是的，我会去的。你对我意味着很多，鲁珀特，比你知道的多得多。”

“我意味着很多？还比我知道得多得多？”伯金恼火地问。他敏感地意识到杰拉尔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不想争辩，只想让杰拉尔德走出这可怕的痛苦。

“我下次会告诉你的。”杰拉尔德哄着他说。

“跟我走，我要你来。”伯金说。

一阵紧张而真切的沉默。伯金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跳得那么厉害。然后，杰拉尔德的手指紧紧抓住伯金的肩膀，向他传达着信息，嘴里说道：

“不，我要把这事搞清楚，鲁珀特。谢谢你，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们都很好，你知道，你和我。”

“我或许很好，但是我肯定你在这儿逛荡可并不好。”伯金说完便走开了。

直到第二天黎明，才找到了死者的尸体。黛安娜的手臂紧紧搂住了那个年轻人的脖子，使他窒息而死。

“她杀死了他。”杰拉尔德说。

空中的月亮西斜了，最终沉落下去。湖中的水落到四分之一了，泥岸可怕地裸露着，发出腐败的泥水味儿。东边的小山后微微地露出了晨曦，湖水依旧轰轰作响地流过水闸。

伴着清晨鸟儿的第一声啭鸣，那凄凉的湖水背后的山峦在新雾中一片绚烂。一行人散乱地向肖特兰兹走去，男人们用担架抬着尸体，杰拉尔德走在他们旁边，两位灰白胡子的父亲默默地跟在后面。全家都在屋里坐等着，必须要人去母亲屋里通报一声。那个医生悄悄地奋力抢救，想要自己的儿子活过来，直到自己筋疲力尽。

那个星期天的早晨，整个地区弥漫着可怕的秘而不宣的刺激。矿区人似乎觉得这一灾难是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的，他们真是比自家人被杀死了还要惊恐万状。肖特兰兹竟然出了这种悲剧，还是在本地区的高贵人家！他家的一个小姐非要在游艇的舱顶上跳舞，结果这任性的小姐在欢庆中溺水而死，一起淹死的还有那个年轻的医生！那个星期天的早上，矿工们在各处溜达着，议论着这件不幸的事。这天所有人家的晚餐似乎都有奇异的鬼魂出没，死神好像近在咫尺，空气中飘拂着超自然的感觉。受了刺激的男人们脸露惊恐之色，女人们表情严肃，有人一直在哭泣。孩子们起先是喜欢这个刺激，空气中的紧张感似乎有魔力。他们都欣赏这个悲剧吗？都欣赏这种刺激吗？

古德伦胡乱地想着要赶紧去安慰杰拉尔德。她一直在想着万全的宽慰之话，说些让他放心的话。她也惊恐，不过，她把这些置之脑后，只想着自己在杰拉尔德面前该是什么举止，怎样去尽自己的职责。该怎样尽她的职责，才是真正让她兴奋的事。

厄休拉深情地爱着伯金，所以她别的什么也做不了。所有关于这场事故的谈论她一概不关心，但她那远离人的样子像是挺苦恼的。她只是一个人呆坐着，渴望着再见到他。她盼着他到家里来，别的她什么都不想，他必须得马上来。她在等着他。她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等着他来敲门。每分钟她都无意识地朝窗口看看，他会在那儿的。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随着白天的消逝，厄休拉的生命似乎也在消退，深深绝望的心里空落落的。她的激情似乎已经散尽，一无所有了。她毫无意义地坐在那儿，七上八下的，比死都难受。

“除非有什么事发生，”她忍受着极度的痛苦，神智清醒地自言自语，“否则我就要死了。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她瘫坐在那儿，湮没在死亡边缘的黑暗中。她意识到自己的一生是怎样向这个边缘越靠越近的，那里不再遥远，人们只能像萨福[57]那样跃入未知的世界。对死亡迫近的理解犹如打上了麻醉剂。黑暗之中，完全不费思量，她就知道她已经接近了死亡。她一生都行走在自我实现的路上，现在快结束了。所有该知道的，她都已知道，所有该体验的，她也都体验了，她在痛苦的成熟中完成了自己，只等着从树上往下坠落，坠入死亡。人必须完成他从生到死的成长，必须把冒险进行到底。而下一步，就是超越生死之界，进入死亡。事已如此！有感于此，心态就平和了。

毕竟，当人已实现了自己，那么坠入死亡就是最幸福的了，这就如同一枚成熟苦果的向下坠落。死亡是伟大的完满，是完满的体验。它是生命的延展。我们活着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些，那还有什么必要想得更多呢？人永远不能看到实现完满以后的事情。知道死亡是一种伟大的最终的体验，这就足够了。我们为什么要问这种体验之后的事情呢？既然这体验对我们来说还是不得而知的。让我们去死吧，因为这伟大的体验是今后余生都要追随而至的，死亡是我们面前紧接着到来的伟大的决定性时刻。假如我们一味等待，或是阻碍这一结局，那我们只是心神不安地在死神的门外闲荡，实在有失尊严。死亡就在那儿，我们所面临的，有如萨福所面临的，是无限的空间。生命之旅尽在其中。我们是否没有勇气继续我们的生命之旅，一定要高喊“我不敢”吗？我们会继续前行，走向死亡，无论死亡意味着什么。如果人能知道他的下一步是什么，再往下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还有什么可问的呢？我们可以肯定，这下一步就是走向死亡。

“我要死了，我快要死了。”厄休拉自言自语道，恍惚之中的她似乎还远比常人清楚，镇定，拿得准。但在黄昏的光线下，似乎在她的内心深处，却感受着悲哀和绝望。但是绝对不能在意。人必须顺应坚定不移的心灵所向，决不能因为恐惧就对这一结局畏缩不前。面对结局决不退缩，决不听从非心声的呼唤。如果最深切的意愿是走向未知的死亡，难道会为区区浅薄的想法放弃最深刻的真理吗？

“那就让它了结吧。”她自言自语，决心已定。这不是轻生的问题，她绝不想自杀，那样既令人厌恶，也太残暴了。这是一个认知下一步的问题，这下一步导向死亡的地界。是这样吗？有吗？

她的思绪飘飘忽忽的，堕入了无意识之中，她就那么坐在火炉边，像是睡着了。随后，那飘忽的思绪又回来了。那死亡的地界！她能把自己呈献给它吗？噢，是的，那不过是一场睡眠。她已经受够了。她撑得太久了，一直在抵抗。现在是放弃的时候了，而不是再做什么抵抗。

她在恍惚之中屈服了，让步了，周围一片黑暗。黑暗之中，她能感到她的身体在竭力地维护着自己，感到那种说不出的死亡的极度痛苦，那痛苦是那么深重，对身体内的死亡极端厌恶。

“肉体能这么快地回应精神吗？”她心里问着。她清楚地知道，肉体只是一种精神的表现形式，精神的整体嬗变也是肉体的嬗变。除非我意志坚定，除非把自己从生活的节律中解脱出来，让自己永远安安静静的，切断与生活的联系，从自己的意愿中解脱出来。但是好死总比日复一日机械地活着强。死是与上帝同行。死也是一种快乐，是顺应比已知世界更伟大的纯粹未知世界的快乐。这是一种快乐。而仅仅麻木地活着，被隔绝在意志活动之中，完全脱离未知世界活着，则是丢脸和耻辱的事。死亡并不耻辱。空虚麻木的生活才是真正的耻辱。生命的确会使灵魂蒙羞。但死亡绝不是羞耻的事，死亡本身就像无限的空间一样无法玷污。

明天是星期一。星期一是又一个教学周的开始。又一个无聊的教学周，让人难为情，不过是些例行公事和呆呆板板的活动。相形之下，对死亡的冒险不是更可取吗？死亡不比这种生活可爱得多、高尚得多吗？这种空虚的常规生活，没有任何内涵，没有任何真正的意义。这是多可怜的生活，现在活着又是多么让灵魂蒙羞！而死去是多么清爽，多有尊严啊！人再也忍受不了这种可鄙、呆板的常规生活带来的耻辱了，它没有任何意义。人会在死亡中修得正果。她已经活够了。在哪儿才能发现生命呢？忙碌的机器上开不出花朵，没有常规生活的天空，没有循环运动的天空。所有的生命都是与现实割断的机械的循环运动。生命里没有任何可以期待的，在所有国家和民族中都一样。唯一的窗口是死亡。人可以满怀激情地朝向死亡的漫漫夜空，就像孩童时期从教室的窗口望到了外面的自由自在。如今人不再是孩童，知道自己的灵魂是可鄙的生命大厦的囚徒，除了死亡，无可逃脱。

可这是何等的快乐！想着人类无论如何都掌握不了也废弃不了死亡王国，是何等的快乐！大海已被人类变成了杀气腾腾的肮脏的商务通道，对大海的争夺就像他们对肮脏的城市之地的争夺一样——寸土必争。天空他们也要索取，要分摊，一定要瓜分为已有，他们侵犯领空，为此而战。一切都无可挽回，都被带角铁的围墙圈住，人必须在这样的围墙之间卑躬屈膝，在迷宫般的生活中穿行。

可是人类却被这个代表了伟大的黑暗和无限的死亡王国所蔑视。身为各式各样的小神仙，能在世间做那么多的事情，但是死亡王国一概蔑视他们，面对死亡他们就现出了自身的渺小、粗俗和愚蠢。

死亡是多么美丽，多么崇高，多么完美！期待死亡是多么美好！在那里，人可以荡涤掉所有在尘世沾染的谎言、耻辱和尘埃，那是一次纯粹的净身和可喜的恢复，是走向了未知，没有异议，也不再谦卑。毕竟，人有望死得完满，他才是富足的。这种纯粹的不近人情的另一种死亡仍然是让人最高兴的期待。

无论生命会怎么样，都不能取消死亡——那种不近人情的超验的死亡。哦，我们不要就死亡是这样的或是那样的提问吧。认知是人类的特性，而死亡中，我们一无所知，那不是我们人力所及的范围。死亡的快乐补偿了所有认知的痛苦和人类的污秽。在死亡中，我们不再具有人的特性，不再有认知力。对死亡的期待是我们世袭的，我们像继承人期望着法定年龄一样期望着死亡。

厄休拉独自静静地坐在客厅的火炉边，几乎失去了知觉。孩子们正在厨房里玩耍，其他人都去了教堂。而她沉入了灵魂无边的黑暗。

门铃响了，吓了她一跳。孩子们沿着走廊从厨房那边飞跑过来，大惊小怪地报着信：

“厄休拉，有人来了。”

“知道了，别犯傻了。”她答应着，也很吃惊，简直吓得不敢去开门。

是伯金在门口，雨衣把耳朵都遮住了。现在他来了，而此时她已经没什么感觉了。她意识到了他身后的雨夜。

“哦，是你吗？”她说。

“你在家我很高兴。”他低声说着，走进屋里。

“他们都去教堂了。”

他脱下雨衣，把它挂好。孩子们从角落里偷偷地打量着他。

“走，脱衣服睡觉了，比利，多拉，”厄休拉说，“妈妈马上就要回来了，要是你们还没上床，她会不高兴的。”

两个孩子立刻悄声地退了下去，像天使似的。伯金和厄休拉来到客厅里。炉火微微地烧着。他看着她，惊叹她的娇美和光彩，还有睁得大大的闪闪发光的眼睛。他远远地看着她，心里惊奇不已，她在灯光下似乎漂亮了许多。

“你一整天都做什么了？”他问。

“就这么坐着。”她说。

他看着她，她有了一些变化，和他生分了。她神采奕奕地和他相距而坐。在柔和的灯光下，他们默默地坐着。他觉得他该走了，他就不该到这儿来。不过，他还没有足够的决心离开这儿。可他是多余的，她心不在焉的，与他无关。

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孩子怯怯的叫声，那声音轻轻的，是吓到了自己的胆怯声。

“厄休拉！厄休拉！”

她起身开了门。两个孩子穿着长长的睡衣站在门口，天使般的脸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这会儿他们非常乖，俨然是两个听话的孩子。

“你该带我们睡觉了！”比利大声地咕哝着。

“为什么啊，你们今晚可是小天使啊，”她轻声地说，“你们不过来和伯金先生道晚安吗？”

两个孩子怯怯地进了屋，光着脚丫子。宽脸的比利笑嘻嘻的，但是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特别一本正经、乖巧。多拉从金色的头发后面偷偷打量着，畏畏缩缩地像没魂的林中仙女。

“要向我道晚安吗？”伯金向他们问道，声音出奇的温柔。多拉赶紧飘飘地走了，像一阵风刮起的一片树叶。比利轻手轻脚地走向前来，闭紧的嘴凑上来，要伯金亲吻。厄休拉看着这个男人抿起嘴轻轻地吻了小男孩，是那么文雅。然后，伯金抬起手，充满爱意地摸了摸孩子圆圆的、一脸信任的面颊。谁都没言语，比利像个天真可爱的小天使，或是个小侍僧，而伯金就是一个居高临下的高大严肃的守护神。

“你要吻吗？”厄休拉对小女孩说道。可多拉却慢慢地挪开了，像不能碰的林中仙女。

“你不向伯金先生道晚安吗？去吧，他等着你呢。”厄休拉说着，可女孩儿只是慢慢地挪开。

“傻多拉！傻多拉！”厄休拉说。

伯金觉得这个孩子不怎么信任他，和他较劲儿，让他搞不明白。

“那来吧，”厄休拉说，“咱们赶在妈妈回来之前去睡觉。”

“那谁听我们的祈祷呢？”比利焦急地问。

“随你们喜欢谁。”

“你行吗？”

“行，我听。”

“厄休拉？”

“怎么了，比利？”

“你愿意当‘谁’吗？”

“是的。”

“那，‘whom’是什么意思？”

“它是‘who’的宾格。”

孩子一阵沉思默想，接着很信任地问道：

“是吗？”

伯金坐在火炉边独自笑了。厄休拉从楼上下来时，他正一动不动地坐着，手臂放在膝盖上。她看他那纹丝不动的样子，实在像什么俯首的神像，什么死一样的宗教形象。他打量着她，脸色苍白又虚幻，似乎是苍白的磷光在闪烁。

“你觉得不舒服吗？”她问道，心里有说不清的反感。

“我还没想到这个。”

“你没想就不知道吗？”

他看着她，目光阴郁、敏捷，他看出了她的反感，就没搭腔。

“要是你不想想就不知道自己舒服不舒服吗？”她固执地问。

“也不总是这样。”他冷冷地说。

“可你不觉得这太恶劣了吗？”

“恶劣？”

“是啊，拿自己的身体这么不当事儿，连病了都不知道，我觉得实在是罪过。”

他脸色阴郁地看着她。

“是的。”他说。

“你不舒服的时候，为什么不卧床？你的脸色实在可怕。”

“让人生厌？”他嘲弄道。

“是的，太讨厌了，让人反感。”

“啊！那可太不幸了。”

“还下雨了，这个可怕的夜晚。这么对待自己的身体真的不该原谅你，就这样一点儿都不注意自己身体的，该着受罪。”

“就这样一点儿都不注意自己的身体——”他呆呆地重复着。

她的话被打断了，两人没有再说话。

去教堂的人回来了，他们先见到了女孩子们，然后是母亲和古德伦，再后是父亲和一个男孩儿。

“晚上好，”布朗温先生说道，稍稍有点儿吃惊，“来看我，是吗？”

“不，”伯金说，“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今天这么沉闷，我来访您不会介意吧？”

“今天还真是让人压抑。”布朗温太太同情地说。这时从楼上传来了孩子们的叫声：“妈妈！妈妈！”她抬起头，向楼上温和地说：“我马上就来。”然后又对伯金说，“我想，肖特兰兹再没有事了吧？唉，”她叹了口气，“不，可怜的，我不该想。”

“我想，你今天过去了吧？”父亲问。

“杰拉尔德到我那儿去喝茶，然后我把他送回去。我想，他们家受了过度刺激，对身体不好。”

“要我说，他们都不太能克制。”古德伦说道。

“或者是太能克制了。”伯金说。

“哦，对，我肯定，”古德伦有些报复地说，“不是这样，就是那样。”

“他们都觉得他们该表现得非同寻常，”伯金说，“要是悲痛，他们最好能像过去的人那样，掩面退隐。”

“当然了！”古德伦叫道，激动得脸都红了，“还有什么能比这种当众悲痛更糟、更可怕、更虚假的呢！如果悲痛不是私人的，隐秘的，它还是什么？”

“的确，”他说，“在那儿看着他们都故意装着非常悲哀，觉得非得不同寻常，我都觉得害羞。”

“可是，”布朗温太太不高兴这种说法，“这样的折磨可不好忍。”她说。

说完她上楼去照看孩子了。

他又待了几分钟就走了。等他走了，厄休拉才发觉自己这么强烈地恨他，满脑子似乎都变成了充满仇恨的锋利的晶体，整个人像是磨成了仇恨的利箭。她想象不出这仇恨是什么。只是这种纯粹的仇恨拿住了她，强烈鲜明的仇恨远远超出了她的思维。对此她完全不能思考，她已经身不由己了。就像是着了魔，她觉得自己是鬼迷了心窍。有好几天她都被对他的极度仇恨所控制。那种感受超出了她以前经历的任何事，似乎是把她从这个世界抛到了另一个可怕的地方，一个她往日的生活全对不上的地方。她非常迷惘、茫然，对自己的生活麻木不仁。

这实在是难以理解，没道理。她搞不清为什么要恨他，对他的恨相当抽象。她只是不知所措地意识到，她已经被这种纯粹的激动所压倒。他是敌人，像钻石一样纯净，坚硬，像珠宝一样，是有害物的精髓。

她想到了他的苍白又纯净的脸，还有那双阴郁的、透着坚定意志的眼睛，她摸摸自己的额头，看看自己是不是疯了，在仇恨的白热化中，她都变了形了。

这不是一时的仇恨，她不是因为这个那个恨他，她不想对他做任何事，不想和他有任何关系。她与他的关系是终极的，远非语言所能道，她的恨单纯得像宝石一般。仿佛他是一束敌对之火，这火光不但毁灭了她，而且彻底否定了她，把她的整个世界一笔勾销。在她看来，他的举动极端矛盾，他是一个奇异的宝石般的存在，他的存在规定了她不能存在。当她听说他又病了，她的仇恨恐怕只会加深。这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毁灭，可她无法逃避。她无法逃避这突如其来的变形的仇恨。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他病倒了，对什么都反感，都无动于衷。他知道自己生命的血脉就要破裂，他也知道这生命有多强壮，多永恒。可他并不在意。冒险死上一千次也好过委屈地活一回。但是最要紧的是坚持，再坚持，坚持不懈，直到过上满意的生活。

他知道厄休拉把什么都归于他了，知道自己的生命就寄托在她的身上。可他宁可死，也不愿接受她献出的爱。旧式的爱像是一种可怕的束缚，一种服役。他的爱的方式是怎样的，他并不清楚，但是一想到爱情、婚姻和子女，想到要一起过活，一心追求个人可怕的如意婚姻的家庭乐趣，就让他反感。他想要的还是那种更清爽、更开放和冷静的生活。而夫妻之间的热烈而狭隘的亲密关系确实讨厌。这些结了婚的人关门闭户，独享婚姻，即便他们是在恋爱中，也让他厌恶。所有貌合神离的夫妻被隔离在各自的私人住宅中，永远成双成对，没有更丰富的生活，没有其他更紧密的联系，也不承认其他无私的关系。各色夫妻貌合神离，夫妻名义毫无意义。的确，比之婚姻，他更恨男女乱交，私通不过是另一种成双成对，是对合法婚姻的反动，对婚姻的反动比婚姻行为更烦人。

总之，他憎恨性，性的局限性如此之大，性让男人变成了配偶中破裂的一半，女人成了破裂的另一半。而他希望自己成为一个单独的人，女人自己也成为一个单独的人。他希望性回到和其他欲望一样的水平，只作为一种功能的过程，而不是当作履行夫妻责任的东西。他相信在性爱基础上建立的婚姻。但是除此之外，他还希望男女之间有更进一步的结合，在那样的结合中，男人具有自己的存在，女人也具有自己的存在，是两个纯粹的存在，彼此互为自由，就像一股力量的两级保持着平衡，像是两个天使，要么是两个恶魔。

他是那么渴望自由，不想再被迫忍受那种统一的需要，或是欲望得不到满足的痛苦。欲望和追求应该得到满足而完全没有这种折磨，就像在现当今水资源充足的世界，简单的口渴不值一提，几乎在不觉间就能满足。因而，他希望与厄休拉相处就像自己独处一样自由，是单独的，明晰而冷静，当然是相互平衡，和她各执一端。那种打成一片的结合、控制和混淆自我的爱让他憎恶得要命。

可是对他来说，女人总是那么可怕，什么都能一把抓住，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在恋爱中那么妄自尊大。她总是想要拥有，想要据为己有，想要在其中控制和统治对方。一切都得归她，归女人，圣母是万物之源，一切都出自她，最终一切都必须献给她。

就因为她养育了万物，一切就要归她，这种法定母亲的泰然自若的傲慢气得他几乎发疯。男人是属于她的，因为是她生养的。她是生养了他的哀怨的母亲，而作为法定的母亲，她现在又要求得到他，要得到他的灵魂、肉体、性、他生存的意义，要得到他的全部。他惧怕这法定的母亲，她实在可恶。

那雄踞高位的，是女人，是伟大的母亲。在赫麦妮那儿，他就知道这个。赫麦妮，又谦卑，又谄媚的，可她始终是那个哀怨的母性，在她谄媚的外表下，要求的是阴险傲慢和女性专制的权力，她又要求要回她在痛苦中生下的男人。她正是用这样的痛苦和谦卑束缚住了她的儿子，让他成为她永远的囚徒。

而厄休拉，厄休拉要么和她一样，要么相反。她也是生活中令人生畏的傲慢女王，好像她是其他所有人都要依靠的蜂王。他见过她眼中的黄色火光，知道她那让人难以置信的过分自负和优越感。她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她只是太不乐意在男人面前低头了，然而这只是在对她很有把握的男人时才这样，对这样的男人，她能像一个女人崇拜自己的婴儿一样崇拜他，那是带着彻底占有的崇拜。

落在女人手中的这种占有让人无法忍受。一个男人总是被看作是女人身上掉下来的肉，而性别就是仍在作痛的创伤的伤疤。男人必须依附女人，才能得到真正的位置，获得完整。

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要认为我们自己——男人和女人——是一个整体上的碎片呢？这不是事实。我们不是一个整体上的碎片。确切地说，我们是从男女混合物中挑选出来，形成了单个的纯粹和完整的存在。而性别依旧悬而未决地存在于我们男女的混合体中。激情就是这个混合体中的分离物，其中适合男人的由男人承接，适合女人的归于女人，直到双方像天使一样明晰而完整，性别的混合在更深的意义上被超越了，使两个单独的生命像两颗星星一样聚成星座。

在古时候，性别还未形成之前，人类都是混合体，每个人都是混合的。个体化的进程使之进入了性别的两极分化。适合女性的移向一头，适合男性的移向另一头。但即便如此，这种分离仍是不完善的，所以世界的循环仍在继续。如今，新的时期就要到来，那时，我们每一个人作为独立的存在，都会在与他人的差异中得到实现。那儿男人就是纯粹的男人，女人就是纯粹的女人，他们被彻底地两极分化了。再也没有恋爱中让人讨厌的掺和着自我克制的胡乱结合了。只有来自两极分化的纯粹的双重性，每个人都摆脱了他人的玷污。在每个人看来，个性是首要的，性是从属的，但却是彻底两极分化的。每个人都有着单独、个别的存在，带着个人的意志。男人有他的绝对自由，女人有女人的绝对自由。每个人都承认性别两极分化的完美，承认别人不同的天性。

伯金在生病时就这样思考着。有时他真想一病不起，那样他倒能很快见好，事情也会变得清晰而肯定。

他卧床期间，杰拉尔德来看过他。两个男人彼此都深感不安。杰拉尔德的眼光敏锐，然而却显得不安，举止紧张而焦躁，好像紧张得要干什么似的。按照习惯，他穿了黑衣服，看上去正式，英俊又适当[58]。他一头金发简直白花花的，像迸裂的光线一样打眼，脸色红润，神色热切，身体似乎充满了北方人的活力。

杰拉尔德真的喜爱伯金，尽管他从未真的信任他。伯金太不现实、太聪明、想入非非，他很精彩，但是不够实际。杰拉尔德觉得自己对世界的认识比他的可靠、保险得多。伯金是个妙人，让人欢喜，可毕竟不能当真对待，还不能把他看作佼佼者。

“你怎么又病倒了？”他握住病人的手，温和地说。杰拉尔德总是以保护人自居，用自己的力量提供温暖的保护。

“因为我的罪孽吧，我想。”伯金讥笑地说。

“因为你的罪孽？是的，没准儿是这样。你不该少作些孽，把身体搞得好一些吗？”

“你最好教教我。”

他用讥讽的眼光看着杰拉尔德。

“你怎么样？”伯金问。

“我吗？”杰拉尔德看看伯金，见他认真的脸上热情的眼光注视着自己的眼睛，“我不知道有什么不一样，看不出能怎么样，没有什么要改变的。”

“我想你经营的生意是一贯成功的，却忽略了灵魂的需求。”

“说得是，”杰拉尔德说道，“至少生意上是这样，灵魂的事我可说不出什么，我敢说。”

“是啊。”

“你肯定不希望我这样吧？”杰拉尔德笑道。

“是的。除了生意，别的事进展如何？”

“别的事？那是什么事？我说不出来，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你是知道的，”伯金说，“你是郁闷还是高兴？古德伦·布朗温怎么样了？”

“她怎么样？”杰拉尔德的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情，“嗯，”他接着说，“我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上次见她时，脸上挨了她一巴掌。”

“脸上挨了一巴掌！为什么？”

“我也说不出。”

“真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聚会的那天晚上，黛安娜淹死的那天。她把牛群往山上赶，我跟在她后面，你该记得的。”

“是的，我记得。可什么事要让她那么干呢？我想，你肯定不会请她打的吧？”

“我？不，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只是跟她说，驱赶那些高原牛很危险，也真是这样。她就转身说，‘我想你是以为我怕你和你的牛，是不是？’我就问她‘为什么？’她二话不说，朝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伯金当即笑了起来，好像很高兴。杰拉尔德奇怪地看着他，也笑开了，说道：

“那会儿我可没笑，我向你保证。我这辈子都没有那么吃惊过。”

“那你生气了吗？”

“生气？我想是的。我会为针尖大的事杀了她。”

“哼！”伯金突然出了一声，“可怜的古德伦过后不要为自己的失态受苦吧！”他大为高兴。

“她会受苦？”杰拉尔德问道，这下也给逗乐了。

两个男人都逗乐了，带着恶意笑了。

“太会了，我觉得。想想她多有自我意识吧。”

“她是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对吗？那她怎么会那样干呢？我肯定那完全是莫名其妙，没有道理的。”

“我想那是一时冲动。”

“是啊，可你怎么解释她这种冲动呢？我可没伤害她。”

伯金摇摇头。

“我想，是悍妇[59]本能突然爆发。”他说。

“我倒宁愿是奥里诺科河[60]发作。”

两人都为这个乏味的玩笑笑了起来。杰拉尔德想着当时古德伦说的她还要给他最后一击。但他克制了一下，没向伯金说出来。

“你怨恨这事吗？”伯金问道。

“不怨恨，我才不介意呢。”他停了一会儿，又笑道，“不，我要看到底，就是这样。事后她似乎懊悔了。”

“是吗？那天晚上以后你们还没见过吗？”

杰拉尔德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他说，“我们——你能想象，出了溺水的事以后会怎么样。”

“是的，平静下来了吧？”

“我不知道。这当然是一个打击。但是我相信母亲并不担心。我真的相信她不会在意这事。而且，多可笑啊，她曾经是一切为了孩子，什么都不要紧，除了孩子别的无论什么都不要紧。可如今，她对孩子一点儿都不在意，就好像他们只是仆人。”

“不会吧？这让你特别心烦意乱吗？”

“这是一个打击。但是我真的没有特别的感觉。我没有感到与过去有什么不一样。我们都会死去，可无论你是死是活，都不会有什么大的分别。我感受不到任何悲哀，你知道。这让我寒心，我说不出什么。”

“你对生死都不在乎吗？”伯金问。

杰拉尔德看着他，眼睛蓝幽幽的像钢制的武器上泛的蓝光。他觉得尴尬，可又不动声色，事实上，他真是特别在乎，而且非常害怕。

“哦，”他说，“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死？可是我绝不为这事担心。我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我对此没兴趣，你知道。”

“死亡的恐惧让我不安，”[61]伯金引述了一句，接着又说，“不，死亡似乎真的不再是目的，很奇怪，它没有让我忧虑，死亡就像一个平常的明天一样。”

杰拉尔德仔细地看着他的朋友。两个男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心照不宣。

杰拉尔德眯起眼睛，冷漠又肆无忌惮地望着伯金，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上，出奇的敏锐，然而却什么都没看见。

“如果死亡不是目的，”他微妙的声音显得不可思议地深奥和冷漠，“那什么是呢？”那声音似乎是他的答案已经让人发觉了。

“那什么是呢？”伯金重复道。然后他们沉默了一下，带着嘲弄的意味。

“肉体死亡之后，在我们消失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伯金说。

“是这样，”杰拉尔德说，“可那是哪一种路呢？”他似乎在强迫对方领会他自己知道得更多的东西。

“沿着退化的坡路直行，那是神秘而普遍的退化之路。彻底的退化要经历许多阶段，时间久远。我们死后还要继续活很久，渐渐地，渐渐地退化。”

杰拉尔德听着，脸上露着一丝笑意，似乎对这一切他一直比伯金知道的多得多，似乎他自己的知识是直接来自亲身经历，而伯金的只是通过观察和推论，尽管贴题，但没有切中要害。但是，他是不会露出声色的，如果伯金能猜得出，就随他好了。杰拉尔德是绝不会帮他的，杰拉尔德最终会是黑马。

“当然了，”他突然话锋一转，“真正受触动的是我父亲。这会要了他的命。对他来说，世界崩溃了。他现在惦记的全都是温妮，他必须救她。他说该送她去上学，但是她不会听的，他也绝不会送她去。当然她实在是古怪。我们的日子都出奇的不好过，我们能做事，但是根本理不顺生活。这是难以理解的家庭的失败。”

“她不该被送到学校去。”伯金说道，又在想着新主意。

“她不该被送去，为什么？”

“她是个古怪的孩子，很特别，比你还特别。以我的看法，特别的孩子绝不该往学校里送。只有性格温和的平常孩子才该送到学校去，我是这么觉得。”

“我的看法刚好相反。我觉得要是把她送出去，和别的孩子打成一片，会让她更正常。”

“她不会混同于其他孩子，你知道。你自己也从没有真正混同于他人，是不是？而且，她连假装都不会愿意。她骄傲，孤僻，天生离群。如果她天性个别，为什么你非要让她扎堆儿呢？”

“不，我不想让她怎么着，但我觉得学校会对她有益。”

“学校对你有过益处吗？”

杰拉尔德的眼睛很难看地眯成了一条缝。学校曾让他痛苦，可他从没怀疑过人是否应该经历这种折磨。他似乎相信受教育就是要经受屈服和痛苦。

“那时我恨学校，但是我明白学校的必要，”他说，“学校让我与别人协调了一些，在学校，除非你在一些方面与他人保持协调，否则你就没法过。”

“这个嘛，”伯金说道，“我倒是想，除非你与别人保持完全的不一致，否则你就没法过。当你有打破协调的冲动时，再试图听命于人就毫无益处。温妮天性特别，对天性特别的孩子，你必须给她一个特别的世界。”

“是的，可是你的特殊世界在哪儿呢？”杰拉尔德说。

“要创造它。与其打磨自己去适应世界，不如打磨世界来适应你。其实，两个特殊的人就形成了另一个世界。你和我，我们就形成了另一个单独的世界。你并不想要与你妹夫们完全相同的世界。这正是你的特质和价值所在。你想成为平常人或是普通人吗？那是谎话。你想要的是自由和超凡，是生活在自由超凡的世界里。”

杰拉尔德用知情人那种难以捉摸的目光看着伯金。但是他绝不会公开承认他的感觉。在某种方面，他比伯金知道的多得多，这让他温柔地爱着伯金，仿佛他是什么纯真少年似的，伯金聪明得惊人，但又纯真得不可救药。

“把我当成怪人，那你可就太迂腐了。”伯金直截了当地说。

“怪人！”杰拉尔德一声惊叫，脸色一下舒展起来，一脸天真，像一朵花蕾绽放了，“不，我从没把你当成怪人。”然后，他用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伯金，让伯金无法理解。“我觉得，”杰拉尔德接着说，“你一向变化无常，可能你对自己也吃不准。反正我是从来对你都没把握。你一动就变，像没灵魂似的。”

他看着伯金，眼光尖锐得让伯金吃惊。他觉得自己有着和世人相同的心灵，他吃惊地盯着杰拉尔德。杰拉尔德望着他，看着他迷人的令人惊叹的漂亮眼睛，那双年轻、自然的眼睛无限吸引着他。然而他又懊恼，又是那么不信赖那双眼睛。他知道伯金可以没有他，可以忘了他，而全无痛苦。每每念及此，他都对他这个生气勃勃的、这个冲动而又超然的年轻人充满了不信任。有时，哦，是经常，伯金的话说得高深莫测，自高自大，简直像撒谎一样虚伪。

伯金想着一些不相干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面临着另一个问题，就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爱和永恒的结合的问题。这当然是需要的，他一辈子心里都有这个念头，要纯粹、完全地爱一个男人。当然，他一直都爱着杰拉尔德，但一直在否认这一点。

他躺在床上，疑惑不定，而他的朋友坐在身边，陷入了沉思，两人都想得出了神。

“你知道古代日耳曼骑士过去常常起誓结拜。”他对杰拉尔德说道，眼睛里闪动着快活的目光。

“在手臂上划一个小口子，在伤口上擦上彼此的血？”杰拉尔德说道。

“是的，起誓一生彼此忠诚，忠诚血誓。我们也该结拜，当然不用划口子，那已经过时了。但我们应该起誓彼此相爱，你和我，毫无保留，完全彻底，绝不反悔。”

他看着杰拉尔德，现出清澈快活的目光。杰拉尔德低头望着他，被他吸引住了，完全陷入了这神魂颠倒的吸引中，以至他都不相信这样的束缚了，厌恶这种吸引。

“有一天，我们也要起誓，对吗？”伯金恳求道，“我们发誓遵守诺言，真诚相待，始终不渝，相互奉献，牢不可破，永不反悔。”

伯金竭力表达着自己，可杰拉尔德几乎没有听。他喜形于色，满面生辉。但是他不动声色，抑制着自己。

“我们找一天起誓，好吗？”伯金说着，把手伸向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只是碰了碰伸过来的纤细的活生生的手，像是在克制，也像是在怕什么。

“等我理解得更好些，好吗？”他道歉似的说着。

伯金看着他，一丝强烈的失望或是丢脸的感觉涌上心头。

“好的，”他说，“往后你一定要告诉我你的想法。你知道我的意思吗？这不是拖泥带水的伤感，超越个人因素的结合带给人自由。”

他们都沉默了。伯金一直看着杰拉尔德。他眼前的杰拉尔德不是他平常常见的而且也让他深为喜爱的那个自然的、追求肉欲的他，而是这个男人完完全全的本身，仿佛是命定地被束缚了。杰拉尔德身上具有这种不可思议的命中注定的感觉，就是说，他似乎被限定于一种存在方式、一种知识和一种行为里，在一种命定的缺失里，而他自己还貌似完整，总会在他和伯金热情的交往之后压倒伯金，让他心生轻蔑和厌烦。杰拉尔德对自身局限的坚持，实在让伯金厌烦。杰拉尔德永远不能痛痛快快地放飞自我。他有障碍，是一种偏执。

一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为了消除交谈的紧张，伯金语调轻松地说道：

“你不能为温妮弗雷德找一个好点儿的家庭女教师吗？出色的？”

“赫麦妮·罗迪斯建议我们请古德伦来教她绘画和泥塑。你知道温妮在泥塑方面聪明得惊人。赫麦妮称她是艺术家。”杰拉尔德聊起家常来像平时一样生气勃勃，似乎没有不寻常的事情发生过。可伯金的态度却让人回味。

“真的？我可是不知道。哦，这个嘛，只要温妮弗雷德是个艺术家，古德伦又真愿意教她，那就太好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了。因为古德伦在某些方面可是个艺术家，而每个真正的艺术家都能拯救他人。”

“我想，一般说来，她们相互处不好。”

“可能。可只有艺术家才能为彼此创造出适合生活的世界。如果你能为温妮弗雷德做出这样的安排，那可太完美了。”

“可你觉得她会来吗？”

“我不知道。古德伦是个刚愎自用的人。任何时候她都不会降低自己，或者假如她屈尊做了，她会很快反悔。所以，她是否会屈尊做私人教师，特别是来贝尔多弗，我可就不知道了。但是也就是这样了。温妮弗雷德天性特殊，如果你能让她有自给自足的法子，那可能是最好的了。她永远都不能融入平常的生活。你觉得自己过得就够费力的吧，可她比你还要敏感。要是她找不到某种表达的方式和自我实现的手段，真是不敢想象，她的生活会成什么样。你可以想见仅仅听任命运摆布的后果。你还能看到有多少可以信赖的婚姻，看看你自己的母亲吧。”

“你觉得我母亲不正常吗？”

“不！我只是觉得她向往着更多的东西，或是需要普通生活以外的东西。而得不到这些，她或许就出乱子了。”

“在她生出一群不正常的孩子之后。”杰拉尔德郁郁地说。

“跟我们其余的人相比，并没有更多的不正常，”伯金接着说，“拿他们一个一个地说起来的话，最正常的人也具有最有害的隐秘自我。”

“有时我觉得活着真是灾难。”杰拉尔德说道，忽然冒出无用的火。

“是啊，”伯金说，“谁说不是呢？有时活着就是灾难，有时又不是。你真是尝尽了个中滋味。”

“没你想象得多。”杰拉尔德说着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一丝奇怪的虚弱。

一阵沉默，两人各想各的心事。

“我看不出她在中学教书和来这儿教温妮有什么区别。”杰拉尔德说。

“公务员和私人雇员的区别。今日仅有的显贵——国王和贵族都是公众人物，是公众人物。你很愿意为公众效力，但是要做私人教师——”

“我也不愿意做。”

“是啊！古德伦可能会有同感的。”

杰拉尔德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

“不论怎样，我父亲不会让她感到自己是私人雇员，他会无微不至的，而且会感激不尽。”

“他应该这样，你们所有人都该这样。你以为用钱就能雇到古德伦·布朗温这样的女子吗？她什么都和你们相当，或许和你们一样优越。”

“是吗？”杰拉尔德说。

“是的，如果你没有胆量承认这点，我倒希望她听任你自行其是。”

“不过，”杰拉尔德说，“假如她和我地位相当，我倒希望她不是教师，我觉得，一般说来教师不会和我相等。”

“我也这么觉得，该死的。但是，就因为我教书，我就是教师，我布道，就是牧师了吗？”

杰拉尔德笑了。对这一点他一直心有不安。他并不想自称社会地位优越，也不会自以为个人本质的优越，因为他从不把自己的价值标准建立在纯粹的存在之上。因而他在不言而喻的社会地位之上摇摆不定。这会儿伯金想要他认可人与人之间的本质不同，他可不想承认。这违背了他的社会名誉和原则。他起身要走了。

“这一阵子我都没有好好照管生意。”他笑道。

“我该早点儿提醒你。”伯金嘲弄地笑答。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杰拉尔德不安地笑道。

“是吗？”

“是的，鲁珀特。我们不会都像你那样，那样我们很快就会处于困境。等我超越了这个世界后，我就会把所有的生意丢在脑后。”

“自然，我们现在并未处于困境。”伯金挖苦说。

“还不像你说的，不管怎么说，我们吃喝是足够了。”

“因而得到了满足。”伯金又添了一句。

杰拉尔德走到床边，低头望着伯金，伯金的脖颈袒露着，散乱的头发引人注目地搭在有生气的眉头上，一脸挖苦相的脸上，自信的双眼静静的。四肢健壮、精力饱满的杰拉尔德站在那儿，不愿意离去，被眼前这个男人吸引住了，无力走开。

“那好，”伯金说，“再见吧。”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微微一笑。

“再见，”杰拉尔德说着，紧紧握住朋友温暖的手，“我会再来的。我在磨坊那儿错过了见你。”

“过几天我会去那儿的。”伯金说。

两人的目光又相遇了。杰拉尔德鹰一样敏锐的眼睛充满了温暖的目光和未被承认的爱，伯金似乎是从黑暗之中回望着他，不动声色又不可预测，然而那股热情却像掠过杰拉尔德脑际的沉沉一梦。

“那就再见了。有什么要我为你做的吗？”

“没有，谢谢。”

伯金望着一袭黑服的杰拉尔德走出了房门，发光的头不见了，他又翻身睡去了。

第十七章　工业巨头

在贝尔多弗，厄休拉和古德伦都空闲了一段。对厄休拉来说，似乎伯金已经离她而去，失去了意义，在她的世界里简直无关紧要了。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活动，自己的生活。离开了他，厄休拉又回到了有滋有味的往日生活。

再说古德伦，以前她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杰拉尔德·克里奇的存在，甚至和他肌肤相亲，而现在几乎没有兴趣去想他。她在小心地策划着出走，去尝试一种新生活。她内心一直有什么欲望在驱使她避免与杰拉尔德建立最终的关系。她觉得同他不超出一般熟人的关系，更为明智和可取。

她计划去圣彼得堡，她在那儿有个朋友，也是个雕塑家，和一个嗜好宝石饰品的俄国富人住在一起。那个俄国人激情而漂泊的生活吸引着她。她不想去巴黎，巴黎太乏味，实在烦人。她喜欢去罗马、慕尼黑、维也纳或者是去彼得堡和莫斯科。她在彼得堡和慕尼黑都有朋友。她已分别去信，询问住房什么的事。

她有一笔钱。她回家也是为了攒钱，现在她已经卖出去了一些作品，好几次展出上她都受到了赞扬。她知道，如果去伦敦，她会很走红。但是她熟悉伦敦，她还想要别的什么东西。她有70镑，别人一点儿都不知道。朋友一有信，她就会很快动身。她天性不安分，尽管表面上平和、安静。

一天，姐妹俩去威利·格林的一家农户买蜂蜜。柯克太太身材矮胖，苍白的脸上鼻子很尖，她偷偷摸摸的，说话甜言蜜语，其实有几分泼妇相。她把姑娘们让进了整洁舒适的厨房，屋里到处都显得那么鬼鬼祟祟的干净、舒适。

“嗳，布朗温小姐，”她用讨好的声音小声嘀咕着，“回到老家，过得如何呢？”

话是朝古德伦说的，她一听就讨厌。

“我并不介意。”她生硬地答道。

“您不介意？唉，我以为您感觉到了这儿和伦敦的不同呢。您喜欢生活，喜欢大地方，好地方。而我们这些人就得满足威利·格林和贝尔多弗的日子。您对我们中学怎么看？对它的谈论多吧？”

“我怎么看？”古德伦慢慢地四下看了看她，“你是问，我是否觉得它是一所好学校？”

“是啊，您对学校怎么个看法？”

“我真觉得它是所好学校。”

古德伦非常冷淡，让人反感，她知道老百姓都讨厌这所学校。

“唉，那您是喜欢啦！我听到的谈论可多了，各种各样的说法。能知道本校人士的感觉太好了。但是看法不一，对吧？大高院子的克里奇先生是完全赞成。唉，可怜的人，恐怕他活不长了，他身体很差。”

“他的病更重了吗？”厄休拉问。

“嗯，是的，自从他们失去了黛安娜小姐，他就病得脱形了。可怜的人，实在是不得安生。”

“是吗？”古德伦有点儿讥讽地问。

“是啊，他实在是不得安生。他是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友好最和蔼的人了。他的孩子们可不像他。”

“我想，他们像他们的母亲吧？”厄休拉说。

“很多地方都像，”柯克太太压低了声音说，“我向你保证，她来这里时，是个傲慢自大的人，她就那样！她绝不让人瞧，能和她说上话就算没白活了。”那女人做了一个很乏味的鬼脸。

“她一结婚你就认识她吗？”

“是的，认识她。我给她带了三个孩子。那简直是几个小讨厌鬼，小魔鬼——那个杰拉尔德是个恶魔，要说有恶魔的话，他简直就是一个恶魔，唉，从六个月大就是了。”那女人的话里透着奇怪的恶意和狡猾。

“真是的。”古德伦说。

“那个任性、专横的家伙，他六个月就会支使保姆了。又踢又叫，哭闹得像个恶魔。他还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就老拧他的小屁股。唉，没准儿再多拧拧，他就会变得好一些了。但是他母亲不会让他们改的，她不会听的。我向你保证，我还记得她和克里奇先生吵架呢。他被激怒了，简直被气得忍无可忍，就锁上书房门，抽打他们。而她像老虎一样在门外来回地踱步，像老虎一样，满脸杀气。她有一张见得了死亡的脸。等书房的门一开，她就会挥舞着双手冲进屋，‘你把我的孩子怎么样了？你这个懦夫。’就像疯了一样。我相信他怕她，被她逼疯了，也不敢动一个手指。仆人们不也这样过活！要是他们有哪个受了惩罚，我们是不会不高兴的。他们折磨你。”

“真是的！”古德伦说。

“什么情况都会有。如果你不让他们打碎桌上的茶壶，或是不让他们用绳子拴住小猫的脖子到处拽，或是他们要什么东西你没有给，世间一切的东西，这就会有一通吵闹，他们的母亲就会进来问，‘他怎么啦？你怎么着他了？怎么了，宝宝？’然后她就会朝你来了，好像要把你踩在脚下。不过，她倒没踩我，因为只有我能对付她那些小恶魔，她自己才不要去为他们自找麻烦呢。没错，她不会为他们烦心。可他们只能由着性子，一句话也碰不得。杰拉尔德少爷是美男子。他一岁半时我就离开了，实在受不了了。但是他小时候，管不了他的时候，我的确拧过他的小屁股，我不觉得有什么对不起的……”

古德伦生气地走开了，那话让她厌恶，“我拧过他的小屁股”，气得她面无表情。她受不了这个，恨不能立刻让人把这女人带出去扼死。可这话已经永远留在她的脑海里了，躲都躲不开。她觉得有一天一定要把这事告诉他，看他怎么受得了。这念头又让她自己厌恶。

在肖特兰兹，那番终生的奋斗就要走到尽头了。父亲病了，就要死了。体内的疼痛夺去了他所关注的全部生活，只留给他星星点点的意识。越来越多的落寞占据了他的心，他对周围一切的意识力越来越差。疼痛似乎吸干了他的活力，他知道疼痛在哪儿，知道它会再来。它像潜伏在体内的黑暗之中的某种东西，可他没有力量也没有意志把它找出来，去认识它。这剧烈的疼痛就留在黑暗中，时时地撕咬他，过后又沉寂下来。每当疼痛袭来，他就缩成一团，默默忍受，等它一过去，他还是不肯认识它。它就存在于黑暗之中，就让它保持未知吧。所以，他从不承认病痛，只在自己内心的秘密角落里有病痛的一席之地，那里积攒着所有他从不示人的恐惧和秘密。其余的，不过是疼痛来了，又过去了，他感觉并没什么，甚至还受了刺激，让他兴奋。

可是渐渐地，病痛吸干了他的生命，耗尽了他所有的潜力，病痛弃绝了他的生命，把他置入了黑暗。在他垂暮时分，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了。生意、他的工作，一股脑儿消失了。他对社会生活的兴趣也都不见了，好像从来就没有过一样。甚至他的家庭也变得与他无关了，他只是隐约记得哪个哪个是他的孩子。但这只是过去的事，对他并不重要。他必须得费力气才能弄清他们与他的关系。甚至他的妻子也几乎不存在了。她确实像那黑暗的存在，就像他身上的病痛。通过某种奇怪的联想，他的病痛所在的黑暗与他妻子所在的黑暗就成了一回事了。他所有的思维和认知力都变得模糊不清，都搅和到了一起，而他的妻子和这耗人的疼痛成了反对他的同一种秘密力量，这是他以前从没有碰到过的。他从来没从心里把自己的恐惧驱赶出去。他只知道，这有一个黑暗之处，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从那儿产生的病痛撕裂了他。但他不敢识破它，不敢公开这野兽。他宁愿无视它的存在。只是，他模模糊糊地觉得，那恐怖来自他的妻子，那个毁灭者，她就是那病痛，是那毁灭，那两者都是黑暗的所在。

他很少看到他的妻子，她老是待在自己的房间。她只是偶尔出来，向前伸着头，压低了声音问他如何，而他就用三十多年的老习惯回答说：“哦，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亲爱的。”可是他怕她，表面上维持着老习惯，其实几乎怕得要死。

他一生都对自己的人生哲学坚定不移，从未垮过。就是现在去死，他也不会垮掉，不会知道自己对她的感情。一生中他总在念叨：“可怜的克里斯蒂安娜，她的脾气这么大。”抱着不变的意愿，他一直用这样的态度待她，他用怜悯代替了所有的敌意，怜悯是他的挡箭牌，他的防护器，是他万无一失的武器。然而，在他的意识里，他还是为她惋惜，她的性子太暴烈，太急躁了。

可现在，他的怜悯正和他的生命在渐渐消失，而相当于恐惧的畏惧便突出了。但在他怜悯的盔甲真的破碎之前，他就会死去了，就像一只被挤碎了外壳的虫子。这是他最后的一着儿。其他人还会继续活下去，去认识那种活着的死亡，接下去是无望的混乱过程。他不会这样。他不会让死亡击败。

他对自己的人生哲学坚定不移，始终慈悲为怀，博爱及邻，或许他爱世人胜过了爱自己，行为准则超过了圣训。一直以来，他心中的慈爱之火、人民的福祉支持着他度过了一切。他是一个大雇主、大矿主。而他心中从未忘记的是，在基督面前他和他的工人们是一样的。不仅如此，他觉得自己不如工人们，似乎他们出于贫困和劳作比他更接近上帝。他一直有一个不被承认的信念，那就是他的工人，那些矿工们掌握着救世的方法。要接近上帝，必须走向他的矿工，他的生活必须贴近他们。不知不觉地，他们成了他的偶像，成了他明明白白的上帝。在他们身上，他寄予了对人类那至高无上、伟大而慈悲的、被忘却的上帝的崇敬。

可他的妻子像一个地狱里的魔鬼一直在和他作对。奇怪的是，她像一只猛禽，有着鹰一样迷人的美丽和心不在焉的神态，在击打着他善行的根基，又像笼中的鹰，陷入了沉默。靠着周围的力量，靠着社会的合力形成的牢不可破的牢笼，他对她显得太强大了，使她一直像个囚犯。也正是由于她是他的囚徒，他对她的感情才始终热烈得要命。他一直爱她，深深地爱她。笼中的她来者不拒，得到了所有的特许。

可是她简直要疯了。她暴烈、傲慢的性格忍受不了丈夫对所有人都温柔得近乎恳求似的仁慈。他并没有被穷人蒙骗。他知道最差的一种人，是想靠他过活，来向他发牢骚；所幸，大多数人都太自尊，不向他乞求什么，也都太独立，不上他的门。但是，在贝尔多弗，像其他地方一样，也有牢骚满腹的可恶的寄生虫，他们低声下气地来要求施舍，像虫子一样寄生在大众的躯体上。只要克里斯蒂安娜·克里奇看到三三两两脸色苍白的女人，身着讨厌的黑衣服，蹑手蹑脚，卑躬屈膝的，装出一副可怜样，踏上门前的车道时，当即就会怒火冲冠。她会想放狗咬她们，“嘿，里普！嘿，林！兰杰！上，好家伙，把她们赶走。”但是管家克劳瑟和所有仆人都是克里奇的人。不过，当她丈夫出门的时候，她会走下去，像狼一样对着上门的哀求者叫道：“你们这些人想要什么？这儿没有可给你们的。你们无权在车道上待着。辛普森，把她们赶走，别再让她们进大门。”

仆人们只能服从她。于是，她就会站在那里，鹰一样的眼睛看着男仆笨手笨脚地把那些装得悲悲切切的家伙赶出车道，她们就像迟钝的家禽在男仆前匆匆地逃走。

但是，他们从门房那里得知了克里奇先生的外出时间，于是算准了上门的时间。早年有好多次克劳瑟会轻轻地敲门：“先生，有人要见您。”

“叫什么？”

“格罗科克，先生。”

“他们想干什么？”克里奇先生问得有些不耐烦，也有些得意。他喜欢听别人求他施舍。

“说孩子的事，先生。”

“领他们去书房，告诉他们不要在上午11点以后来。”

“你怎么吃一半饭就走了？把他们打发走。”他妻子会粗鲁地说。

“哦，我不能那样做。听听他们要说什么，没什么可麻烦的。”

“今天来了多少人了？你怎么不给他们盖客房啊？他们快要取代我和孩子了。”

“你知道，亲爱的，听听他们一定要说的话，对我没什么坏处。要是他们真是有困难，那我也有责任帮他们解决。”

“你的责任是邀请世上所有的老鼠来啃你的骨头。”

“得了，克里斯蒂安娜，并不是那样。别那么不善。”

可是她突然冲出房间，进了书房。贫弱的乞求施舍的人正坐在那儿，看上去像是坐在医生的诊所里。

“克里奇先生不能见你们。这个钟点他不见人。你们以为他是你们的私有财产，你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你们赶紧走，这儿没有东西给你们。”

那些穷人慌乱地站起身来。脸色苍白、胡子黝黑的克里奇先生走到她的身后，挺不满意地说道：

“是的，我不喜欢你们这么晚来。每天上午我可以听你们任何人的要求，但是过了时间我真的不能处理你们的事了。吉顿斯，出什么岔子了？你们家小姐好吗？”

“噢，她很衰弱，克里奇先生，她就要死了，她就要……”

有时，克里奇太太觉得她丈夫像是难以捉摸的送葬鸟，以人们的悲苦为食。照她看来，要是没有什么悲惨的故事倒给他，让他带着一种同情的满足吞下去，他似乎就不满意。仿佛世上没了装出来的凄凄惨惨，他就没有了存在的理由，就像没有了葬礼，殡仪员就没有了意义一样。

克里奇太太退缩到了自我世界，从这个低三下四的民主世界撤了出去。有一条不幸的排他的紧箍带绷紧了她的心，她彻底地自我隔绝，她的反抗虽然是被动的，可绝不掺假，就像笼中的鹰一样。年复一年，她越来越不把世界放在心上，仿佛有某种绚烂的东西让她着迷，让她不知不觉地出了神。她会在房屋和乡村周围转悠，死盯着什么，却又什么都没看见。她很少说话，和这个世界没有联系。她甚至也不想什么。她就像磁铁的阴极，在紧张激烈的对抗中被耗光了。

她生了很多孩子。随着时间的推移，她言语和行为上都不再与丈夫对抗。表面上，她并不关注他。她顺从了他，无论他想要什么，想和她做什么都行，就像闷闷不乐地顺从一切的鹰一样。她和丈夫的关系是无言的、互不相知的，可又是深刻的、可怕的、相互彻底毁灭的关系。可是他，尽管在世上得了胜，生命力却越来越虚空，他内在的生命在淌着血。而她呢，就像笼中笨重的鹰，尽管精神被摧毁了，可心力未减，依然精力旺盛。

所以直到最后，在他体力还未全消耗完之前，他还是会到她那儿去，把她搂在怀里。她眼中燃烧的可怕的毁灭性的白光只能激起他的感情，让他兴奋。就是到了他被掏干了临近死亡时，他还是比怕什么都要怕她。但是他总是对自己说，一直以来他是多么幸福，从他认识她开始，他是多么爱她，那是纯粹的毁灭性的爱。想着她的纯美，贞洁，那只有他知道的白色火焰，她的性爱之火，那是他心中雪白的花。她是一朵惊人的白色雪花，让他无限渴望。而现在，他带着所有的理念和理解进入了弥留之际。只有他死去了，这些理念才会倒坍。就是到那会儿，这些东西对他还会是千真万确的。只有死亡能彻底显露出谎言。直到死亡，她都是他的白色雪花。他征服了她，对他来说，她的被征服显示了她的无限贞洁，一种他绝不能打破的童贞，她就靠着这个符咒，控制了他。

她已经撇开了外面的世界，但她自己还是完整无损的。她只是像一只闷闷不乐的鹰，散乱地坐在自己屋里，毫无知觉，一动不动。她的孩子们，她年轻时那么狂热地爱过他们，现在对她都不算什么了。她把他们都失去了，只有独自一人。只有显眼的杰拉尔德在她心里还装着一点点儿。可是近年来，自从他当了企业的头儿，他也被她忘了。而处于弥留之际的父亲倒转而同情杰拉尔德了。他们父子一直不对付。杰拉尔德既害怕父亲，又瞧不上他，他整个幼年和青年时期差不多都在躲避他。而父亲也真的长期不喜欢他的长子，对此，他从不想退让，又拒绝承认。他尽可能不理杰拉尔德，让他独自待着。

然而，自从杰拉尔德回到家，在公司任了职，证实了自己出色的管理才能之后，厌倦了身外之事的父亲就毫无保留地放手让自己的儿子打理这些事，把所有事都交给他，对这个晚辈对手给予了让人感伤的信赖。这立即唤起了杰拉尔德深深的怜悯和孝心，而这种感情一直被轻蔑和不被承认的敌意遮蔽了。杰拉尔德是反对搞慈善的，但却被慈善事所支配，这在他的精神生活中显得至高无上，让他驳不倒它。就这样，一方面他顺从父亲的主张，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反对它。现在他已经顾不到自己了，对父亲的怜悯、悲哀和体贴占了上风，顾不上那令人不快的深深的敌意了。

做父亲的通过怜悯赢得了杰拉尔德的庇护。但是他爱的是温妮弗雷德。她是他最小的孩子，也是唯一最得他宠爱的孩子，对她，他给了她一个不久于世的人的所有强烈而过分的庇护和热爱。他想永远永远地庇护她，用热情和爱去拥抱她，彻底地庇护她。只要他能保护她，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什么苦痛、悲哀和伤害。他一生都那么正直，总是那么好心，仁慈。对孩子温妮弗雷德的爱，是他表达的最后的最恰当的热爱了。可还有一些让他烦恼的事。这世界已经离他而去，他的气力已经衰弱了。再也没有穷人、受损害的人和地位低下的人来向他寻求保护和援助了。这些他都失去了。再也没有儿女来麻烦他，没有勉强的责任负担了。这些也都从现实中消失了。他所掌握的所有这些都放弃了，让他自由了。

可他暗里仍然惧怕他的妻子，以至不管她毫无知觉、不可思议地坐在自己的屋里，还是向前探着头，慢慢地徘徊，都让他害怕。但是，这种恐惧他也抛弃了。即便他一生正派，也不能消解他内心的恐惧。不过，他仍然能控制住恐惧。他绝不会公开现出这种恐惧的，死亡会先到的。

而且，还有温妮弗雷德呢！要是他能对她放心，只是对她放心，那该有多好啊！自从黛安娜死去，他的病程又不断发展，渴望确保温妮弗雷德的念头就缠住了他。这就似乎是，即便死去，他也一定还要担着这份心，要有这些慈善的和爱的责任。

温妮弗雷德是个古怪、敏感又爱激动的孩子，长着和父亲一样的黑头发，举止安静，但是很孤立，没有长性。她真像被仙女偷换过的怪孩子，似乎她的感情对她真的无关紧要。她似乎总是孩子中最快乐、最幼稚的，在不停地说笑、玩耍，她对几件事情最富热情，最具可爱的情感，像对她的父亲，特别是对她的小动物。不过，当她听说她心爱的小猫里奥被汽车轧了，她也只是把头往一边一甩，面部微微一紧，像是愤愤地说：“是吗？”然后就不再留意这事了。她只是讨厌那个非要把坏消息告诉她，想让她难过的仆人。她主要的目的似乎只是不想知道。她躲着母亲和家里的大多数人。她爱的是她爸爸，因为他想要她永远都会快乐；而且还因为在她面前，他似乎又变得年轻了，而且没有责任所累。她喜欢杰拉尔德，因为他那么有自制力。她喜欢会为她把生活变成娱乐的人。她天生具有令人吃惊的批判才能，是个纯粹的无政府主义者，同时又是纯粹的贵族。她认可和她相同的人，不管是在哪儿碰到的他们；而对不如她的人，随意就冷淡、忽视人家，不管是她的兄弟姐妹，是家里的贵客，还是平民百姓，或是仆人都是如此。她很孤独，特立独行，和任何人都不同。这就好像她与所有生活中的目的性和连续性都没有关系似的，只活在一个个的瞬间。

父亲最终产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似乎觉得自己的命运全都依他能否保全温妮弗雷德的幸福而定。她绝不能遭受痛苦，因为她还从未真正生活过，她能够头一天失去了她生活中最心爱的东西，刚刚第二天就依然如故，像是成心都忘干净了。她的意愿是那么奇怪，自由自在，无政府主义，差不多到了虚无主义的分上，就像一只没有灵魂的小鸟由着自己的性子飞来飞去，超越了时间，没有任何依恋，也没有任何负担，她的所有举动都冒冒失失地扯断了与世界的千丝万缕的重要联系，无拘无束，是真正的虚无。正因为她从未有过烦恼，她必定成了父亲最终万分挂念的人。

当克里奇先生听说古德伦·布朗温也许能来教温妮弗雷德绘画和雕塑时，他看到了救助孩子的出路。他相信温妮弗雷德有才，他也见过古德伦，知道她很优秀。他要是能把温妮弗雷德交到她手上，算是找对了人。这就让孩子有了人指导，有了积极的动力啊，他可不能让她没人指导，又没人相助。如果他能在死之前把这女孩嫁接到什么最大的树上，他就算完成了责任。这下就行了。他毫不犹豫地要去向古德伦求助。

在这当中，在父亲越来越飘离了生命的时候，杰拉尔德也越来越有缺了庇护的感受。对他来说，父亲毕竟意味着现存的世界。只要父亲活着，杰拉尔德就不必为这个世界负责。可现在，他的父亲正在离去，他发觉，这让他毫无准备地暴露在了生活的暴风雨面前了，就像一艘船上失去船长的反叛的大副，只见面前一片可怕的混乱。他没有继承现存的秩序和生活的理念。人类整个统一的观念似乎要随着他父亲一起死去，支撑这一整体的向心力似乎也要随着他父亲崩溃了，各个部分都要可怕地四散着崩溃了。杰拉尔德似乎是被抛在了就要分崩离析的船舷上，掌管着这艘整个要散架的船。

他知道，他一生都在撼动生活的结构，要打破它。而如今，他这个具有毁灭性的小孩有些吓人地发现自己正在继承属于他自己的毁灭。几个月来，在死亡的影响下，还有伯金的谈话、古德伦存在的沁入人心的影响下，他完全失去了以往对自己成功的机械肯定。有时对伯金、古德伦和所有那伙人的阵阵仇恨会攫住他。他真想退回到最沉闷的保守主义和最严格的保守主义的做派上。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这欲望就没了影儿。

他早年一直向往着一种原始野性。荷马时代是他的理想，那时，一个男人统领一支英雄的部队，或是度过奥德修斯式的奇妙年华。他非常仇恨他的生活环境，从没正眼看过贝尔多弗和矿区的山谷。他把注意力完全从肖特兰兹右侧绵延开去的黑乎乎的矿区移开，转向了威利湖远处的乡村和林地。的确，在肖特兰兹，他总能听到机车的嘎吱嘎吱声音和喷气声，但是杰拉尔德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没留心过这些。他根本无视黑色工业的大趋势对家园的冲击。这世界真是一片荒原，人们在那儿狩猎、游泳、骑马。他反抗一切权威，生活就该是一种处于野性自由的状态。

后来，他被送出去上学，那种生活真是吓人。他拒绝去牛津，选择了德国的大学。他先后在波恩、柏林和法兰克福待过一段时间。他的好奇心被德国激了起来，他要用一种奇怪的客观如实的方式去见识世界，他对此似乎很有乐趣。然后他必须接受战争的考验，再后来，他必须到那么吸引他的蛮荒地区去游历。

结果，他发现，所有地方的人都非常相像，就像他的好奇又冷漠的念头一样，野蛮人比欧洲人更呆板，更乏味。为此，他吸收了所有种类的社会学观念和改革的观念。但他从没有把这些观念深入一点点，也从没有超出过头脑自娱的范围。对既定秩序的反抗，是其兴致之所在，那是毁灭性的反抗。

最终，他发现，真正的冒险是在煤矿上。他父亲要他帮助打理煤矿公司，杰拉尔德虽然学的是矿业，但对此从无兴趣。现在，突然之间，在一阵狂喜之下，他控制了这个世界。

这个大企业真切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倏忽之间，他就真的成了企业的一部分。伸向谷地的煤矿铁路把矿与矿连接起来，铁路上奔跑着一辆辆机车，载重的敞篷短货车，和一长溜一长溜的空货车，每节车厢上都印着公司的缩写字母：

“C. B.＆Co。”

所有这些货车上的白色字母他从小就看过，可又好像从未见过，对它们太熟悉，也太不经意了。终于他现在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了车厢上。现在他看到了想象中的权力。

那么多印有他名字缩写字母的货车车厢在全国奔跑。他乘火车去伦敦时看到了这些，在多佛尔也看到了。他的权力分布得这么广。他望着贝尔多弗，望着塞尔比、沃特莫尔、莱斯利河岸，这些大矿区全都得依赖他的煤矿。这些地方丑陋肮脏，小时候一直是他精神的痛处。而现在他自豪地望着它们。四个新城镇和许多挤在一起的丑陋的工业村落都依靠着他。傍晚，他看到几千个黑乎乎的矿工从矿井出来，各个嘴唇微红，歪七扭八的，川流不息地沿着公路涌动，他们所有的活动都服从于他的意志。在这贝尔多弗的星期五的晚上，他的车缓缓地穿过小集市，穿过购物的密密实实的人群，那些人都是领了一周的工资来花钱的。他们都是他的下属。他们丑陋、粗鲁，可他们是他的工具。他是机器的上帝。他们缓缓地自动给他的汽车让着路。

他并不介意他们是否乐意、是否勉强在给他让路。他并不介意他们怎么看他。他的眼界突然明朗了，忽然发觉人类都是纯粹的工具。这世上有太多的人道主义，有太多的关于痛苦和感情的谈论。这真可笑。其实，个人的痛苦和感情一点儿也不要紧。它们不过是些状况，就像天气一样。要紧的是个人纯粹的工具性。人就像一把小刀，要紧的是它好不好用，别的都没关系。

世上的每件东西都有它的功能，至于东西的好坏就看他的功能完备不完备。什么是好矿工？功能齐全的就是好矿工。同样，功能齐全的就是好经理。这就够了。杰拉尔德自己负责整个企业，他是个好领导吗？倘若是，他就达到了生活的目的，其余的都是附加的。

矿井就在那儿，都是些旧煤矿，就要掘尽了，已经没有值得开采的煤层了。正谈论着要关闭两口井呢，就在这个当口，杰拉尔德来了。

他四下望了望，煤矿就横亘在那里。这些矿老了，已经废弃了，像老狮子一样没有用了。他又看了看，哼！这些横亘着的煤矿不过是些乌七八糟的脑袋胡乱开采的结果，是一知半解的头脑的失败之作。让他们的想法见鬼去吧，他把它们从脑子里清空，只想着地下的煤。地下有多少煤呢？

这里有的是煤。老的矿内巷道采不到煤，就是这样。那就把老巷道里最难办的事做完吧。煤就在煤层中，尽管煤层比较薄。煤就在那儿静静地睡着，自有年代以来，就一直睡着，受人类意志的支配。人的意志是决定性的因素。人是地球的主神。人的头脑服从他意志的调遣，人的意志是绝对的，是唯一绝对的东西。

而人的意志是要征服物质世界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它的要点是征服，斗争就是一切，胜利果实只是结果而已。杰拉尔德接管煤矿并不是为了钱，他根本不在意钱。他既不炫耀，也不奢华，也不在意社会地位，这些都不是最终目的。他要的是在与自然条件的斗争中彻底实现他自己的意志。现在，他的意志就是从地下采出煤来，有所收益。利润仅仅是胜利的条件，而胜利本身在于取得成就。面对挑战，他热血沸腾。每天，他都在矿里检查、测试、请教专家，渐渐地矿井的全部情况都聚拢于心，就像一个将军掌握了他的作战计划。

然后需要的就是打破一切了。过去，煤矿是按旧体制运转的，观念陈腐。最初的观念是尽可能多地从地下赚钱，能让矿主轻松致富，能提供工人足够的工资和良好的生活条件，同时也会给国家增加财富。接着，杰拉尔德的父亲作为第二代的矿主，拥有了大量的财产，就只为人民着想了。煤矿对他来说，首先是为所有周围的几百号人提供面包，让他们富裕的巨大产地。他一生都在与合伙人为人民的利益而奋斗。就这样，人们在他们这种开工方式里得到了好处。那时，他们这儿几乎没有穷人，没有贫困。人人都很富足，因为那时的煤矿良好，容易开采。而那时的矿工发觉自己比想象的还要富有，感觉幸福而得意。他们觉得自己富裕，庆贺自己的好运气，他们记得他们的父辈是如何挨饿、受苦的，感觉好时代到来了。他们感激别人，那些先驱，新的矿主，是他们打开了煤矿，开启了财富的源泉。

可是，人从不知足，所以，那些矿工就从感激矿主，发展到了嘟嘟囔囔的不满。随着见多识广，他们开始不怎么满足了，想要得到更多。凭什么业主就该富得那么冒尖儿呢？

还是在杰拉尔德小时候，这里发生过一次危机，当时工人不同意裁员，业主联合会就关闭了煤矿。这次封矿迫使托马斯·克里奇处在新的形势上了，作为业主联合会的成员，他迫于面子不得不与自己的工人作对，封了煤矿。他，这个父亲、家长，不得不断绝了他的儿子们、他的人民的生活来源。他，这个富人，富得几乎进不了天堂的人，现在必须对那些穷人翻脸，针对那些比他更接近基督的人，那是些谦卑的、被人看不起的但却是更近乎完美的人，他们在劳作中既高尚又富有男子气概。可必须对他们说：“你们既不得工作，亦不得食。”

真正让他痛心的是他认识到了这场冲突的情形。他想要用爱来经营自己的企业，哦，他甚至想要爱成为煤矿的主导力量。而现在，在爱的斗篷下，一把刀已经嘲讽地拔出了鞘，那是机械化的必然结果。

这真的伤了他的心。他一定要有幻想，而现在幻想被毁灭了。工人并非和他个人作对，而是在和业主作对。这是一场冲突，在他的内心，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都发现自己站在错误的一边。沸腾的矿工们每日碰头，被新宗教的冲动搅得晕晕乎乎的。“世界上人人平等”的思想掠过了他们的头脑，他们要把这一思想付诸实现。毕竟，这不正是基督教教义吗？如果不能应用于物质世界，那还算是思想吗？“在精神上人人平等，他们都是上帝之子，那么这种明显剥夺他人生存的事是出于什么原因呢？”这是由宗教的信念推演出的实质性的结论。至少托马斯·克里奇是无言以对。依照他诚实的原则，他不能不承认这种剥夺他人生存的错误性，但是他不能放弃自己的财产，可这财产正是剥夺别人生存的要素。因此，矿工们要为他们的权利而奋争，世上最终的宗教热情——追求平等的热情——在激励着他们。

成群结队的矿工情绪激昂，到处游行，一张张挂着虚无缥缈的贪心的脸上，倒像是为了圣战而放着光。当着为财产的平等而开战时，如何分清贪财的激情和为了平等的激情呢？可上帝是机器，人人都要求在上帝这台多产的机器前获得平等。人人都平等地享有上帝。可托马斯·克里奇知道这里不知在哪儿有某种虚假成分。当机器是上帝，产品和成果是崇拜物时，那么，最机械的头脑就成了最纯粹的，最高级的，成了上帝在世上的代表。而其余人，依次成为他的属下。

暴乱爆发了。沃特莫尔矿井口着火了。这是方圆最远的一口井，靠近林地。军队开来了。在那个灾难的日子，从肖特兰兹的窗口望去，不远处火光冲天，平时矿上的运送矿工去沃特莫尔上工的小火车这会儿满载全副红色制服的士兵在峡谷里穿行。然后传来了枪声，再后来的消息说，暴民被驱散了，有一人被打死，火已经被扑灭了。

那时，杰拉尔德还小，胡乱地兴奋和高兴。他渴望和士兵们一起去射击那些矿工。但是家里不许他出门，门口立着荷枪的卫兵。杰拉尔德高兴地挨着这些卫兵，而一帮一帮的面带嘲弄神色的矿工在小巷子里来回溜达，嘴里喊着，嘲笑着：

“喂，就值三个半便士铜子儿的，让我们瞧着你们开枪吧。”墙上、篱笆上尽是粉笔写的侮辱人的字眼。仆人都走掉了。

那会儿，托马斯·克里奇一直伤着心，还拿出了几百镑周济工人。到处都是免费食品，都过剩了。谁都能要面包，一条面包只要三个半便士。每天都有免费的茶点，孩子们从未享受过这么多的款待。每星期五下午，大篮大篮的小面包、蛋糕和大罐大罐的牛奶都会送到学校，学生们想要什么有什么，他们把蛋糕和牛奶都吃伤了。

然后一切到此结束，工人们又开工了。可是永远不会再像以前了。新的形势出现了，新的思想在盛行。就是在机器中也该平等，哪个部分也不该隶属其他部分，一律都该平等。无秩序的本能就这么登场了。不可思议的平等是抽象的存在，并不体现在拥有和行动上，它们都是变化的过程。在社会或是机器的作用和工序中，一个人，一个部分必须从属于另一方，这是存在的条件。可是无秩序的欲望已经抬头了，而这种机械平等的思想成了引发混乱的武器——人们实现无秩序意愿的武器。

罢工的时候杰拉尔德还是个孩子，可他渴望是个大人，好去与矿工作对。而他父亲则陷入了两种似是而非的想法之中，情绪沮丧。他想做纯粹的基督徒，和所有人都平等。他甚至想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送给穷人。可他是个大企业的创办人，他完全清楚必须保住自己的财产和权力。这对他是一种神圣的需要，和他想要分送自己的全部财产一样需要，甚至还要神圣，因为那是他行为准则的需要。可这样一来，他就不能按照一直左右他的另一个理想而行动了，就因为必须要放弃这个理想，让他悔恨得要死。他原想成为一个慈爱、行善和勇于奉献的企业创办人的。如今，矿工们对他连喊带叫，就因为他年收入几千镑，而他们是不会被蒙骗的。

在这种身世下长大的杰拉尔德转变了态度。他不关心平等的说法，对他来说，整个基督教有关爱和自我牺牲的观念早已过时。他知道地位和权力是天经地义的事，对此奢谈伪善毫无意义。地位和权力是正当的，原因很简单，它们是功用所必需的。当然，它们并非代表一切，只是像一部机器上的一部分。他自己刚好就处于中心的控制部分，而民众则处于各种不同的被控部分。这只是偶然发生的。当然，这也让人兴奋，因为轴心可以带动外部的上百个轮子，因为整个宇宙的车轮也是围绕着太阳旋转。毕竟，要说各自分离着的月亮、地球、土星、木星和金星都与太阳一样有权力成为宇宙的中心，那只是傻话。这种断言只是出自对无秩序的想望。

杰拉尔德不费思量，就匆匆做出了结论。他把整个民主-平等的问题看成是一个愚蠢的问题加以摒弃。要紧的是社会生产这部大机器。让这部机器完好地运作，让它产品充足，让人人都得到合理的一份，或多或少依他们所起作用的大小和重要性而定，然后必需品准备出来了，让麻烦事来吧，让每人都盯着自己的乐趣和欲望，只要别妨碍别人。

所以，杰拉尔德一开始工作，就是要这个庞大的企业井然有序。他的游历和阅读的影响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生活的本质奥秘在于和谐。他自己并不能清楚地界定和谐是什么，只是喜欢这个词，觉得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这样他就着手把自己的哲学付诸实践，迫使既定的世界有序化，让神秘的“和谐”一词转变为实用的词——“组织”。

很快，他就看明白了这个企业，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与物质、与大地和封在地下的煤有一拼。唯一的想法，就是对准地下沉闷的物质，让它服从他的意志。为着这场与物质世界的斗争，必须具有完善组织的完备手段，这是一种运作精妙而和谐的机械装置，代表了人的独立精神，通过不懈的重复运动，才能达到那种无可阻挡又残酷无情的目的。他想要创立的就是这种机械装置中的无情原则，它激发出杰拉尔德近乎宗教般的兴奋。他，这个男人，能够在自己和他必须要制服的物质世界之间设置一种完美的、不变的、有如神的媒介。他的意志和世界上相抵制的物质是相互对立的。而在这两者之间，他能够建立一种伟大完美的机器，一个系统，一种完全有序的活动，它是纯粹机械性的重复，是无限的重复，因而是永恒和无穷的重复，它能够真正地传达他的意志，体现他的权力。他发现他的永恒和无限就在这纯粹、复杂和无限重复着的物体运动之中，像是轮子的旋转，但它是生产性的旋转，就像宇宙的旋转可以称作生产性的旋转一样，这种生产性的重复通过永恒而趋于无限。而这种趋于无限的生产性重复就是上帝的运动。杰拉尔德就是这机器的上帝，是紧要关头扭转局面的人。而人的全部生产意志就是上帝。

现在他有了毕生的事业，要在世界上扩展一种伟大而完善的系统，在这里，人的意志是永恒的，无可阻挡，是这一进程中的上帝。他必须要从煤矿着手，条件明摆着：先整有抗性的地下物质；然后是调理征服煤的工具，这里有作为工具的人和金属工具的问题；最后就是他自己的纯粹意志，他自己脑袋的问题了。无数器械设备——人力的、动物的、金属的、机械动力的——需要一种奇迹般的调整，要把无数小集体奇迹般地铸入一个伟大完善的整体。于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能达到完美，最高的意志才能完美地实现，人类的意志也才能获得完美的演示。人类不就是通过具有象征意义的对比区别于无生命的物质吗？人类的历史不正是征服他者的历史吗？

矿工们被骗过去了，当他们还在被人类神圣的平等所迷惑时，杰拉尔德已经闪了过去，他基本上同意了他们的要求，继而开始以他的身份去完成整个人类的意志。他不过是在更高的意义上代表了矿工的意愿，他看出了要完全实现人的意志的唯一方法是要创建完善的、没有人性的机器。他正是从根本上代表了他们，而他们则落伍了，不合时宜地在为物质平等而争吵。这种欲望已经被杰拉尔德变成了新的、更加伟大的欲望，即建立介于人和物质之间的完美的机械装置，把心中的上帝转变为纯粹的机械装置。

杰拉尔德一进入企业，毁灭的震动就席卷了旧的体制。他一生都被狂乱的、毁灭性的魔鬼所折磨，有时让他鬼迷心窍得像个疯子。这种脾气现在像病毒一样进入了企业，令人痛苦地爆发了。他的检查让人害怕，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他不放过任何细节，不给人留任何隐私，不念旧情。白发苍苍的老经理、老职工，哆哆嗦嗦地来领取养老金的工人，都被他看成是废物，赶走了事。在他眼里，整个企业像是一个伤残雇员的医院。他问心无愧。他安置了必要的养老金，找来能胜任的替换者，然后把老的替换下来。

“我收到一封可怜的信，是从莱瑟林顿来的，”他父亲会用这种不满的口吻，恳求他，“你不觉得这个可怜的人还可以再干一段吗？我一向觉得他做得非常好。”

“我已经找了顶他的人了，父亲。他离开这儿，会更快活，相信我。你想，他的津贴已经足够了，是不是？”

“他要的并不是津贴，可怜的人。给他养老金让他感触太多了。他觉得他还能再干二十多年呢。”

“我需要的不是他这样的工作。他不理解。”

父亲叹了口气。他不想知道更多的了。他相信只要煤矿还要继续开采，就必须要彻底地检修。毕竟，要是一定要关闭矿井的话，从长远看，对每个人都更不好。因此，他无言以对他忠实的老下属的诉求，他只能反复说：“据杰拉尔德说……”

就这样，父亲渐渐地从显赫的位置退出了。在他眼里，现实生活的构架已经坍塌。依据他的人生哲学，他一贯都是正确的，他的人生哲学就是伟大的教义，而这些教义似乎已变得不中用了，在世界上要被废弃了。对此，他不能理解，他只能与自己的处世哲学一道退回到内心世界，不再言语。信仰的美丽烛光不再照亮现实的世界，可仍然温柔、强烈地在他灵魂的深处、他沉默的退隐生活中燃烧着。

杰拉尔德匆匆进入了企业的改革，先从办公室入手。要实现他必须引进的伟大的改革，严格节约是必要的。

“这些遗孀的煤是怎么回事？”他问道。

“我们一直给矿上所有的遗孀发煤，每三个月一车。”

“以后她们必须支付成本费。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似乎人人都把公司当成了慈善机构。”

遗孀，这个感伤的人道主义所关注的人群，让他想起来就不舒服，简直让人厌恶。她们为什么不像印度的妇女在亡夫的火葬柴堆上自焚殉夫呢？不管怎么说，得让她们支付煤的成本费。

他千方百计削减开支，精细得简直让人注意不到。矿工们必须付他们煤车的运费，重型车的运费也得付；他们还必须付工具费、磨削工具费、矿灯保养费，还有许多微不足道的开支，使每个矿工每周总共要支出一先令上下。尽管矿工们都很恼火，但他们根本搞不清。可这样一来每周为公司节约了几百镑。

渐渐地，杰拉尔德掌握了一切，然后他着手整体的改革。每个部门都用了专业工程师。安装了一座大型的发电厂，既可用于照明和地下托运，又可以提供动力。每个煤矿都通了电，新机器从美国运来了，有矿工们以前从未见过的，像被叫作大铁人的挖掘机，还有其他很稀罕的装置。煤矿的工作方式彻底改变了，矿工们所有能控制的事儿都被拿掉了，矿工记件制度也被取消。一切都在最准确、精细的科学方法下运作，到处都由受过教育的专业人员控制，矿工们完全变成了机器。他们不得不苦干，比以前还要费劲儿，完全机械性的工作可怕得让人心碎。

可他们都顺从了。他们不再有生活的快乐，随着他们越来越机械化，他们的希望似乎破灭了。然而，他们却接受了这种新的工作条件，甚至从中得到了更多的满足。一开始，他们憎恨杰拉尔德·克里奇，发誓要对他出手，要杀了他。可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带着宿命的满足接受了一切。杰拉尔德就是他们的神父，代表了他们真正感觉得到的宗教。他的父亲已经被忘却了。这是一个新世界，一种新秩序，它严谨，可怕，不近人情，但是它的毁灭性却让人满意。矿工为自己属于这伟大而奇妙的机器而满意，甚至不惜被机器毁灭。他们巴望的就是这个。这是人制造出来的最高级、最奇妙的超人的机器。矿工们为属于这个伟大而超人的系统，属于这个远离感情和理性的、真正上帝般的东西而兴奋。他们的心已经死了，但是他们的灵魂却是满足的。这正是他们希望的。否则，杰拉尔德就永远做不到他所做的事了。他只是先于他们，给了他们所希望加入的伟大完善的系统，在这个系统里，生活服从纯粹的数学原则。这也是一种自由，一种他们真正想要的自由。这是毁灭的重要一步，是无秩序状态的重要起始阶段，是机械的原则替代了有机的原则，是有机目标和有机整体的毁灭，是每一个有机部分对伟大的机械目标的服从。它是纯粹的有机体的崩溃和纯粹机械的组织结构。这是无秩序初期的最好状态了。

杰拉尔德很满意。他知道矿工们恨他，可他老早就不恨他们了。晚上，他们川流不息地从他身边经过，沉重的靴子疲倦地在便道上拖沓着，肩膀有些歪七扭八的，他们不理会他，无论如何也不和他打招呼。他们黑压压的人流走过去，脸上是冷漠、认命的神情。他们对他并不重要，只是工具而已，他对他们也不重要，也只是一个最大的控制工具罢了。他们作为矿工存在着，而他是作为业主存在着。他赞美他们的品质，可作为人的存在，作为人的个性，他们纯属偶然，只是个别的无价值的现象。对此，他们都是默认的，因为杰拉尔德就是这么想的。

他成功了。他让企业焕然一新，极端纯正。煤产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这个奇妙、精细的机械系统运转得几乎完美无缺。他有一群有智商的矿业和电力工程师，而且给他们的薪水并不高，给一个高学历的人只比一个工人多支付一点点钱。他的经理们都是杰出人才，可是支付给他们的都没有超过他父亲时期从老矿工中提拔起来的粗人。他的总经理年薪一千二百镑，可至少给公司省了五千镑。现在整个系统完善得几乎用不着杰拉尔德了。

这实在是太完美了，以至有时让杰拉尔德感到莫名其妙的担心，让他不知道干点儿什么。数年间他都在呆呆地忙活着，他所做的似乎是最重要的，他简直像一个神。他就是纯粹、高贵的活动性的人。

可现在，他已经成功了，他最终成功了。近来晚上有一两回他独自一人、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会骇然伫立，搞不清自己是什么人。他会走到镜子前，仔细地端详自己的脸、自己的眼睛，寻摸着什么。他害怕了，极度地恐惧，但是他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脸，镜中的脸像以前一样好看、健康，然而不知怎的，它并不真实，是一副面具。他不敢碰它，怕真的碰到合成的面具。他的眼睛还是那么蓝，那么敏锐，牢牢地嵌在眼窝里。可他不敢断定那就不是虚假的蓝色的泡影，就不会在瞬间破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能看到眼中的黑暗，似乎那里只是黑暗的泡影。他怕有一天他会垮掉，会变成环绕在黑暗周围的纯粹无意义的泡影。

可他的意志还很管用，还能让他不断地干下去。他还能阅读，还能思考。他喜欢读有关原始人的书，人类学的书，还有思辨哲学的书。他的思想非常活跃，可它就像是飘浮在黑暗之中的泡影，随时会破灭，把他留在混乱之中。他知道他不会死，他会活下去，可他生活的意义会垮掉，他神性的理智会不复存在。那种不可思议的漠然和乏味让他害怕了，可他反抗不了这恐惧。他感觉的中枢似乎已经干枯了。可尽管在这样的危机中，他感到了微微的毫无意义的恐惧，他的神秘理性正在丧失，垮掉，可他依然镇静，依然强于算计，依然健壮，依然可以随意考量。

这是一个严峻的考验。他知道这没有不偏不倚。他必须立刻从其他方面寻求解脱。只有伯金肯定能让他摆脱恐惧，免得他很快又把生活过够了。伯金多变的性格里似乎含有最高的信念。可是，杰拉尔德又总得从伯金那儿离开，就像离开教堂的礼拜，返回到外面真实的工作、生活的世界一样。一切照旧，丝毫没有改变，说什么也没用。他必须永远让自己认真对付那个工作和物质生活的世界。而这些变得越来越困难了，还带给他莫名的压力，好像内里空虚的他，还要承载外面的可怕压力。

他从女人身上找到了最满意的解脱。自从与一个不顾一切的女人放荡过之后，他接下来就从容自在，忘乎所以了。难办的是，现在很难让他对女人保持兴趣。他不再对她们上心。有个叫普萨姆的还行，可她算是例外了，但即便是她也无关紧要。在这个意义上说，女人对他不再有用。他觉得他的大脑需要受到强烈的刺激，才能唤起他的肉欲。

第十八章　兔子

古德伦知道，去肖特兰兹是让人非议的事。这等于接受了杰拉尔德是自己的情人。尽管她犹豫，不喜欢这样，可她知道自己会这么做下去。她支支吾吾地自言自语，因想起杰拉尔德的一吻和她那一巴掌而受着苦。“可说来说去，那有什么啊？那个吻算得了什么？还有那一巴掌也算不得什么。不过是转瞬即逝。我走之前可以再到肖特兰兹去一次，只要看看它现在什么样了。”她的好奇心永不满足，什么都想见识，都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温妮弗雷德真正的模样，自从那天夜里听到这个孩子在游艇上的叫声后，古德伦就觉得似乎与她有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关系。

就这样，古德伦又来到了肖特兰兹。她与温妮弗雷德的父亲在书房里谈了一会儿，父亲便让人去叫女儿，法国女教师陪她过来了。

“温妮，这是布朗温小姐，她会好好教你绘画和做动物模型的。”父亲说道。

那孩子挺有兴趣地看了一会儿古德伦，然后扭过脸，上前伸出了手。孩子般的沉默寡言下，一副镇定冷漠、不管不顾的无所谓样子。

“你好。”孩子说，脸都没抬。

“你好。”古德伦说。

然后温妮弗雷德就站到一边去了，古德伦又被介绍给法国女教师。

“你步行来这儿，赶上了好天。”女教师快活地说。

“非常好。”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远远地望着。她似乎觉着有趣，但是还不能肯定这个新来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她见过许多生人，但很少会当真。她怎么也不拿法国女教师当事，这孩子只不过是在随意又平静地忍受着她，有点儿瞧不起她那点权威，是在小孩子无所谓的骄傲自大中屈从着。

“喔，温妮弗雷德，”父亲说道，“你不高兴布朗温小姐来吗？她做的动物及小鸟的木雕和泥塑在伦敦被人们在报上捧上了天呢。”

温妮弗雷德微微一笑。

“谁告诉你的，爸爸？”她问。

“谁告诉我的？赫麦妮告诉我的，还有鲁珀特·伯金。”

“你认识他们吗？”温妮弗雷德转过身，有点儿叫板地问古德伦。

“认识。”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又让自己适应了一点儿。她原来是要把古德伦当仆人待的，现在见了面，看到两人要友好相见，她挺高兴。这差不多的下人她有那么多了，她完全在耐着性子忍着呢。

古德伦很镇静。她也不看重这些事情。不过，一个新场合总是让她关注，更何况温妮弗雷德是个独立、好挖苦的孩子，她绝不会依顺她的。古德伦喜欢上了她，她引得她好奇。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又丢脸又别扭地过去了。不管是温妮弗雷德还是她的女教师都没有一点社交风度。

可是很快，她们又在一个人为的世界里见面了。温妮弗雷德不关注人们的事，除非碰上和她一样好玩的或是好嘲弄的人。她什么都不接受，只认准娱乐活动，她生活中当真的人是她的宠物。对她的那些宠物和小伙伴，她大方地施舍感情和怜悯，简直可笑。对其余的这些大人安排的事，她都有点儿烦，只是漠不关心地顺从着。

她有一只叫卢卢的小狮子狗，她很喜爱。

“我们画卢卢吧，”古德伦说，“看看能不能把它的样子画下来，好吗？”

“宝贝儿！”温妮弗雷德叫着冲到小狗跟前，小狗正郁郁地卧在壁炉边沉思默想，她亲着它凸起的额头，“宝宝，给你画像好吗？妈咪画张像好吗？”然后她高兴地轻声笑了，转身对古德伦说，“哦，画吧！”

她们拿来铅笔和纸，准备画了。

“最最美丽的，”温妮弗雷德叫着，紧紧抱住小狗，“乖乖待着，妈咪给你画漂亮画。”狮子狗看着她，那双大大的突出的眼睛露出难以忍受的顺从。她使劲儿亲它，对它说：“我不知道会画成什么样，肯定很吓人。”

她一边画，一边咯咯地笑，还不时地叫着：

“哦，宝贝儿，你多漂亮啊！”

然后，她又笑着冲过去，把狗抱在怀里，很后悔的样子，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害它的事。狮子狗一直趴着，黑丝般的脸上一直挂着无可奈何和烦躁的表情。她慢吞吞地画着，眼神既淘气又专注，头歪在一边，安静非常。她好像走火入魔地画了一阵，然后猛地就结束了。她看看狗，看看自己的画，然后又真的为小狗伤心得大叫，同时又带着调皮的得意神情：

“我的美美，为什么这样呢？”

她把画拿到小狗的鼻子下面，它把头转向一边，好像感到很屈辱，她使劲地亲它光滑、鼓出来的前额。

“这是卢卢，是小卢卢，看看它的画像，宝贝儿，看看它的画像，妈妈给它画的。”她看着画，暗自地笑了，又亲了亲小狗，起身来到古德伦面前，沉着脸，交上了画。

这是一幅怪诞的草图，既调皮又滑稽，画上的小狗奇形怪状。古德伦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笑意。温妮弗雷德在她旁边高兴地笑道：

“不像它，是不是？它比画上的可爱多了。它多漂亮啊，呣，卢卢，甜宝宝。”说着她又飞奔过去，抱住受了委屈的小狗。它抬起头用责备、忧郁的眼光看着她，一副被征服多年的模样。然后她又飞奔到画前，高兴得抿着嘴直笑。

“画得不像它，是不是？”她问古德伦。

“像，非常像。”古德伦说。

女孩儿很稀罕她的画，画不离身，悄悄地给每个人看，还挺不好意思的。

“看啊。”她说着，把画往她父亲的手里一塞。

“哟，这不是卢卢吗？”他叫道。他惊奇地看着画，听着一旁的女儿轻声地笑着，那么反常。

古德伦第一次来肖特兰兹时，杰拉尔德外出不在家。但他回到家里的第一个早上就在找她。那天阳光明媚、气候温和，他在花园小路上徘徊，看那些他外出期间开出的花。他还是那么整齐、健康，脸刮得干干净净，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两边，在阳光下闪着光，好看的髭胡修得利利落落，眼里忽闪着诙谐的神情，让人吃不透。他保养很好的身体上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衣服。然而，在这阳光灿烂的早上，他在这花坛前流连，却有些形孤影单，有些胆怯，像是缺了点什么。

不觉之间，古德伦飞快地走了过来。她一身蓝衣服，配着黄色的羊毛袜，像个穿蓝制服的男生。杰拉尔德眼睛一瞥，吃了一惊。她的袜子总让他发窘，浅黄的袜子外穿着那么深的黑鞋。温妮弗雷德和法国女教师正在花园里玩狗，这会儿朝着古德伦飞奔过来。女孩儿身着黑白条相间的衣服，头发剪得很短，齐着脖子根儿。

“我们要画兔子俾斯麦了，是吗？”说着，她挽住了古德伦的手臂。

“是啊，我们要画俾斯麦了，你想画吗？”

“噢，是的，我想画！我特别想画俾斯麦。它今天看上去可太好了，那么凶猛，大得像个狮子了。”接着，女孩儿又为自己的夸张抿嘴冷笑，“它是真正的国王，真的。”

“你好，小姐。”[62]矮小的法国女教师傲慢地微微一点头，向古德伦打着招呼。古德伦讨厌她点头的样子。

“温妮弗雷德很想画俾斯麦的肖像，噢，整个上午都在说，‘我们今天上午画俾斯麦吧！’俾斯麦，俾斯麦，总是俾斯麦！这是只兔子，对吗，小姐？”[63]

“是的，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大兔子。你没见过它吗？”[64]古德伦用流利的法语重重地说。

“没有，小姐，温妮弗雷德从来不想让我见到。我问过她好多次，‘温妮弗雷德，俾斯麦是什么呀？’但是，她不愿意告诉我，她的俾斯麦是一个秘密。”[65]

“是的，这是一个秘密，确实是一个秘密！[66]布朗温小姐说呀，俾斯麦是一个秘密。”温妮弗雷德叫道。

“俾斯麦是一个秘密，俾斯麦是一个秘密，俾斯麦的确是一个奇迹。[67]”古德伦念咒似的嘲弄说。

“对，就是一个奇迹。”[68]温妮弗雷德当真地重复着，可又古怪地抿着嘴，暗自发笑。

“是奇迹吗？”[69]女教师有点儿傲慢地嘲笑道。

“是的！”[70]温妮弗雷德干脆地说，满不在乎。

“可他并不是国王。[71]温妮弗雷德，俾斯麦并不像你所说的，他不是国王，他只是一个首相。[72]”

“首相是怎么回事？”[73]温妮弗雷德有点儿轻蔑和冷淡地说。

“首相就是大臣，而大臣，我觉得就是一种法官。”杰拉尔德说着走过来和古德伦握手，“你们就要为俾斯麦吵闹了。”他说。

法国女教师等在一边，拘谨地点了点头，打了招呼。

“这么说她们不让你们看俾斯麦，小姐？”他说。

“是的，先生。”

“唉，她们真小气。那你们要拿它怎么着，布朗温小姐？我要人把它拿到厨房烧了。”

“噢，不！”温妮弗雷德叫道。

“我们要画它呢。”古德伦说。

“划开膛，分装上盘。”他故意装傻。

“噢，不！”温妮弗雷德叫得声音更大了，还抿着嘴笑。

古德伦觉察到他的嘲弄，就抬头看着他笑了。他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抚慰。两人会意的眼光相遇了。

“你觉得肖特兰兹怎么样？”他问道。

“噢，非常好。”她若无其事地说。

“很高兴你喜欢这儿。看到这些花儿了吗？”

他把她引上小路，她紧紧跟着。温妮弗雷德也跟来了，女教师在后面磨唧。他们在枝叶茂密的牵牛花前站住了。

“多好看啊！”古德伦叫道，入迷地盯着花。她对花儿那种由衷的赞美，那种迷狂，不可思议地安抚着他的心。她俯下身，用纤纤细指轻轻地触摸着喇叭花，看着她让他心情舒畅。待她直起身来，花样美丽的眼睛热情地盯着他。

“这些是什么花？”她问。

“我想是一种牵牛花吧，”他答道，“我还真不知道。”

“我也觉得陌生。”她说。

他们好像挺亲密地站在一起，紧紧张张地接触着。而且，他已经爱上她了。

古德伦意识到了站在旁边的法国女教师，像只法国小甲虫，在留着心，盘算着。然后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一块儿走了，说是要去找俾斯麦。

看着她们走了，杰拉尔德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身穿开士米的古德伦柔软、丰满又安静的身体。她的身体该有多润滑、柔软，该有多丰满啊！他满心地欣赏她，她就是他的全部向往，全部的美。他只想得到她，别无他求。他只想自己该得到她，该把自己给她。

与此同时，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法国女教师那匀称、纤弱的体形。她就像一只优雅的甲虫，小腿又细又长，光滑的黑衣服完美无瑕，黑头发盘得高高的，很妙。她的完美和无懈可击真让人反感，他厌恶她。

可是，他真的赞美她。她完美无瑕。而古德伦却让他恼火，在他的家庭居丧期间，她穿来那么扎眼的颜色的衣服，像只鹦鹉似的，真像只鹦鹉！他盯着她举步不前的模样，那浅黄色的袜子，深蓝色的衣服，然而，这又讨他喜欢，让他十分中意。他感到了她这身着装的挑战性——她对整个世界的挑战。于是，他似乎是在对着喇叭花的样子笑了。

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穿过屋子来到后院，那儿有马厩和库房，一派寂静荒凉。克里奇先生驱车外出了，马夫刚牵着杰拉尔德的马溜达完。两个姑娘来到角落里的兔子窝，看那只黑白相间的大兔子。

“真漂亮！噢，快看它留神听的样子！瞧它那傻样儿！”温妮弗雷德笑了一声，又说，“噢，我们就要画它听着的模样，我们就要画，快看它听得多好，是吗，亲爱的俾斯麦？”

“我们能把它放出来吗？”古德伦问。

“它可壮了，劲儿大得要命。”她歪着头，挺怀疑地打量着古德伦。

“我们可以试试，对不对？”

“是啊，你愿意试就试吧。不过它踢人可吓人了。”

她们拿钥匙开了门，兔子猛地撒开了腿在窝棚里乱转。

“她有时还抓人，可凶了。”温妮弗雷德兴奋得直叫，“噢，快看它呀，它多神奇啊！”兔子惊慌地在窝棚里狂奔。“俾斯麦！”女孩兴奋地大叫，“真吓人啊！你这野蛮的家伙。”温妮弗雷德抬眼看看古德伦，兴奋中又有些害怕，古德伦的嘴角露出了冷笑。温妮弗雷德嘴里奇怪地哼哼着，不知怎么会那么兴奋。“它老实了！”她叫着，看着兔子在那边的角落里停下了。“我们现在放它出来吗？”她兴奋得神神秘秘地嘀咕着，抬眼看着古德伦，身子紧紧地凑过来。“现在放它出来吗？”她自己又淘气地笑了。

她们打开了窝棚的门。古德伦把胳膊伸进去，那强壮的大兔子还蜷缩在那儿，她一把抓住了它的长耳朵。兔子四脚八叉地猛往后退。古德伦把它往外拖，地上一声长长的刮擦声，转眼间，兔子就被拎着耳朵悬在半空中，它拼命甩动，猛蹬猛踹，像弹簧一样又曲又伸的。古德伦抓住这只狂暴的黑一条白一条的兔子，脸转了开去。可这兔子壮得离奇，她只能死死抓住。她简直要昏了头了。

“俾斯麦，俾斯麦，你的表现太可怕了。”温妮弗雷德害怕地说道，“噢，快把它放下来，它太野了。”

古德伦怔住了，掌中之物的狂暴一时让她大为震惊。接着，她涨红了脸，怒火就像乌云冲顶一样。她像暴风雨中的小屋似的抖动着，整个被压倒了。这没头没脑的挣扎，兽性的愚蠢让她怒火中烧，她的手腕被这野蛮的动物抓得都是伤痕，一股狠劲儿涌上她的心头。

古德伦正试着把飞动的兔子夹在胳膊底下，杰拉尔德走上前来。他很微妙地觉察出了她激怒中的残酷。

“你该叫仆人给你干这个。”他急忙说。

“啊，它可是太可怕了！”温妮弗雷德疯了似的叫道。

他伸出结实又紧张不安的手，抓住兔子耳朵，从古德伦那儿接了过来。

“它实在是壮得吓人。”她高声叫着，古怪得像是海鸥的叫声，恶狠狠的。

那兔子在空中缩成一个球，然后猛地一窜，又抻成了弓形。看着实在疯狂。古德伦看到杰拉尔德的身体绷紧了，眼里闪出鲁莽的目光。

“我知道这些老家伙。”他说。

凶猛的野兔子又猛地一蹬，四脚张开，像条龙在空中翻飞，然后又缩成一团，力大无比，暴躁得难以置信。杰拉尔德全身绷住劲儿，剧烈地抖动着。突然，他一阵暴怒，伸出另一只手，像鹰一样抓住了兔子的脖子。怕死的兔子当即发出讨厌的可怕尖叫声，又是一阵剧烈的扭动，在最后的挣扎中，它撕扯着杰拉尔德的手腕和袖子，四脚飞转，肚皮白花花的，然后，杰拉尔德拎着它一转悠，就紧紧攥在胳膊下了。兔子畏缩了，躲躲闪闪的。杰拉尔德露出了微笑。

“你想不到一只兔子会有这么大的劲儿。”杰拉尔德看着古德伦说道。她苍白的脸上黑眼睛像黑夜一般，看上去简直有点吓人。剧烈扭打后兔子的那声尖叫，似乎撕开了她意识的面纱。他望着她，脸上带电的白色微光更重了。

“我不是真的喜欢它，”温妮弗雷德低声说，“我对它不像我对卢卢上心。它实在可恨。”

古德伦回过神来之后，撇着嘴笑了。她知道自己露了原形。

“这种尖叫声不是吓死人吗？”她高挑着嗓门，叫嚷的声音像海鸥的一样。

“真是可恶。”杰拉尔德说。

“要是一定得让人带走，它就不该这么傻闹。”温妮弗雷德说着，小心地摸了摸兔子，那兔子躲在杰拉尔德的胳膊底下，一动不动，像死了似的。

“它没死吧，杰拉尔德？”温妮弗雷德问。

“没死，它真该死。”他说。

“是的，它真该死！”女孩儿叫道，她忽然兴奋得满脸通红。然后，她胆子更大了，又摸着兔子说：“它的心跳得真叫快。它真有趣，真的。”

“你要把它放哪里？”杰拉尔德问。

“放在小庭院里。”

古德伦阴郁的眼睛很奇妙地看着杰拉尔德，带着地狱般的感知，简直是在哀求，像受他支配的那些家伙一样，到最后还得战胜他。他不知道和她说什么，只是觉得两人彼此恶魔似的相知，他该说点什么遮掩一下。他能放电，而她似乎是个柔弱的接受者，接受着他具有魔力的、可怕的白色电光。他并不自信，也是吓得一阵阵眩晕。

“它没伤到你吧？”他问。

“没有。”她说。

“这个没有感觉的野蛮家伙。”他说着，脸转到了一边。

他们来到了旧的红墙遮住的小庭院，墙上的砖缝里长着黄色草花。院里的草细小柔软，齐刷刷的像草毯。头顶上是湛蓝湛蓝的天。杰拉尔德把兔子扔到地上，它静静地缩着，不愿挪动。古德伦望着它，有点儿害怕。

“它为什么不动弹啊？”她大声说。

“它装蒜呢。”他说。

她抬头看了看他，板着脸，苍白的面颊上露出一丝凶险的笑。

“这个傻瓜！”她叫道，“让人厌恶的傻瓜！”她带有恶意的嘲笑口吻让杰拉尔德心颤。她抬眼瞟着杰拉尔德，直视他的眼睛，又泄露了她对嘲弄、冷酷的认知。他们之间有一种联盟，让他们彼此都厌恶。他们就这样在可恶的神秘中相互纠缠着。

“它抓伤了你几个地方？”他边问边伸出了胳膊，胳膊白皙而结实，上面是一道道被撕扯的长长的伤口。

“真是糟透了！”她叫了起来，涨红了的脸让人产生凶险的幻觉，“我的伤没什么。”

她抬起白皙光滑的胳膊，露出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真是个恶魔！”他惊叫道。可是他似乎从她那光滑柔软的胳膊上这道长长的伤痕而了解了她。他并不想触摸她，可他成心要这么做。那个浅浅的红色伤口似乎打开了他的头脑，把他最终的意识显露了出来，放飞了永恒的无意识、那内心深处难以想象的血色的迷醉和猥亵。

“伤得不太重吧？”他担心地问。

“没关系。”她大声说。

忽然，一直静静地像花儿一样软软地缩在一起的兔子跳了起来，就像出膛的子弹，围着院子一圈一圈地跑，好似裹着毛皮的流星一圈一圈地绕着，这剧烈的转圈儿似乎把人的头皮都绷紧了。他们都愣住了，怪模怪样地笑着，似乎兔子正随着什么不可知的妖术在跑动，古老的红墙下、草地上，转着圈儿飞跑的就像是一阵暴风雨。

随后，兔子忽然静了下来，在草地上一瘸一拐地挪着，又趴在那儿寻思，鼻子颤动得像微风中的一片绒毛。想了一会儿，这团儿软软的小东西睁开黑眼睛，似看非看地望着他们，镇静地向前踉跄了几步，就飞快地啃起草来，一副坏脾气的架势。

“它疯了，”古德伦说，“它确实疯了。”

杰拉尔德笑了起来。

“问题是，”他说，“什么是发疯？我看这不是兔子撒疯。”

“你觉得不是吗？”她问。

“不，兔子就是那样的。”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又猥亵的笑容。她看着他，在他的脸上流连，知道他刚入门，像自己一样。一时间，这一切触犯了她，让她感觉受了挫折。

“感谢上帝，我们不是兔子。”她尖声说。

他笑得更厉害了。

“不是兔子？”他眼睛盯着她，问道。

慢慢地，她的脸色也轻松起来，露出了认同猥亵的微笑。

“啊，杰拉尔德，”她像男人一样缓缓地、很强硬地说道，“全都如此，而且更胜一筹。”她若无其事地抬眼望着他。

他觉得她似乎又给了他一耳光，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最终缓缓地撕扯着他的胸膛。他的脸转到了一边。

“吃吧，吃吧，宝宝！”温妮弗雷德细声细语地求着兔子，悄悄上前去抚摸它。兔子一瘸一拐地闪开她。“让妈妈摸摸你的毛吧，你可真是神秘呀……”

第十九章　月亮

伯金病好了之后，去了一趟法国南部。他没给人写信，谁都没他的消息。剩下厄休拉独自一人，似乎感觉一切都在失落，世界上好像就没什么指望。人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石子儿，随着虚无的潮水越冲越高。她自己是真实的，只有她自己像一块儿被洪水冲刷的石头。别的都是虚无。她强硬，冷漠，进入了与世隔绝中。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漠然置之，消极抵抗。整个世界正在坠入虚无与空洞，她与任何地方都没有联系，没有联结。这整个光景都让她看不起，让她憎恶。在她的心底里，她的灵魂深处，她看不起人类，憎恶那些成年人。她只喜爱儿童和动物，她充满激情地爱着孩子们，可又让她寒心。他们激起她想要紧紧拥抱他们、保护他们、给予他们生命的欲望，但是这种爱的基础是怜悯和绝望，这对她只能是束缚和苦痛。她最喜爱的是动物，它们那种独往独来，那种孤僻，像她自己一样。她喜欢田野里的马匹和牛群，它们各个都是独一的，有自我魔力的。它们不会被归到那些令人厌恶的社会准则里，没有那么多情，那么多不幸，而这些让厄休拉深恶痛绝。

遇见人的时候，厄休拉都在讨人喜欢，甚至屈于奉承，让人高兴。但是这蒙不了人。谁都能本能地觉察出她对人类自身和众人的轻蔑和嘲弄。她深深地怨恨人类。在她眼里，“人”这个词所表示的意思，既可鄙又让人反感。

大多数时候，她的心就禁闭在这种隐秘的、无意识的轻蔑和嘲弄中。她认为自己在爱着，充满了爱，这是她对自己的想法。但是她的光鲜外表，她内在活力的容光焕发，都是对这一切的最大的最灿烂的否定。

然而，此刻她屈服了，软弱了。她需要纯粹的爱，只是纯粹的爱。另一方面，处在这无穷无尽的否定状态，对她来说是一种情调，也是一种痛苦。对纯粹爱情的极度渴望又压倒了她。

一天晚上，她出了门，没完没了的痛苦折磨得她都麻木了。那些注定要毁灭的人现在必须死去。她对这一切的认知有了最终的结论。这结论让她释然。假如命运要夺去所有注定要死的人的生命，要他们垮掉的话，她有什么可烦恼的，有什么还要否定的呢？她彻底自由了，她可以去别的地方寻求一种新的结合。

厄休拉抬脚向威利·格林的磨坊走去。她来到了威利湖边，湖水在放干了之后，又要灌满了。跟着，她岔入了林地。夜幕低垂，漆黑一团。可她胆子那么小的人，却忘了害怕。置身于树林间，远离了所有人，有一种神奇的宁静。越是能找到没有人迹污染的纯粹孤独，人的感觉就会越好。真正让她害怕和恐惧的是对人的理解。

她忽然看到右手边的树干之间有个什么东西，让她一惊。那东西像个大大的精灵，在望着她，躲避着她。她大惊失色，可那只是从稀疏的树枝中爬上来的月亮，月亮戴着白森森的死一样的微笑，看上去是那么神秘。面对月亮，你无可回避。不管是黑夜还是白天，你都逃不开它阴险的面庞，就像眼前这轮笑得正欢的月亮，它得意扬扬，光芒四射。她急急地走着，被这白色的星星吓得哆哆嗦嗦的。回家之前，她只是想看看磨坊边的池塘。

怕碰到狗，她没有穿越庭院，而是转身岔到山坡，朝着池塘往下走。明月超然地悬在无遮无掩的开阔的空间，暴露在月光下让她受不了。夜色间隐约有兔子穿过。夜纯净得像水晶一般，寂静无声。远处，有只羊发出了咳嗽般的声音。

于是，她忽然转向池塘上方陡峭的树木扶疏的堤岸，那儿桤木盘根错节。她很高兴地避开了月光，走进了阴影。她站在倒塌的堤岸上，手扶着粗糙的树干，望着一池寂静的湖水，月亮就在湖水上漂浮着。只是按她的想法，她并不喜欢它，它什么也给不了她。她听着水闸那儿嘶哑的水声。而她盼望的是夜色以外的什么，她想要另一种夜晚，不是这种难以忍受的耀眼的月夜。她能感受到自己孤寂的灵魂在伤心地呼喊。

她看到一个身影在湖水边移动，那八成是伯金，她还不知道他回来了。她不动声色，这对她也无关紧要。她坐在桤木根上，被昏暗遮蔽着，听着水闸那边的流水似滴滴答答的露水融入了黑夜。那些小岛子模模糊糊的，若隐若现，芦苇那边也一派昏暗，只有零星的闪光。一条鱼悄悄地跃出了湖面，掀动了湖水中的月光。寒夜中的亮光不断地打破这纯粹的黑暗，让她反感。她想要的是完全的黑暗，完美，悄无声息，凝然不动。月夜下的伯金也是昏暗的一小团，他的头发上披着月光，朝这里走近了。他离得那么近了，可她还是没有把他往心里去。他不知道她在这儿。平日里，想想他要干点儿什么他不愿意示人的事儿，想想他有多私密吧。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那点儿隐私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做什么又能有什么要紧的？我们都是相同的生物体，又能有什么秘密呢？当一切都是众所周知的情况下，还能有什么秘密呢？

他经过池塘的时候，不知不觉地用手摸着枯死的花朵，一边断断续续地对自己说着。

“你不能走开，”他说道，“这儿没路可以走开。你只是缩回了自我之中。”

他把一朵干花扔进了水中。

“这是应答轮唱，他们说谎，而你和着他们对唱。要是没有谎言，就不会非要有任何真理了。那样一来，人就什么都无需坚持了。”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水面，往水里扔着干花。

“该死的自然女神！可恶的叙利亚女神！人要抱怨她吗！还有什么？”

听着他形影相吊地高声说话，厄休拉真想放声大笑。这也太可笑了。

他站在那里，盯着水面。然后他弯腰捡起了一块石头，狠狠地扔进了池塘。厄休拉发觉那轮明月跳跃着，摇摆着，在眼前面目全非了。这似乎是射出了乌贼鱼的火力，又像发亮的蝴蝶虫在她面前使劲地颤动。

他的身影又在池塘边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地上摸索着。接着，又是一声爆裂的声响，亮光溃破了，月亮在水面上破裂了，飞溅起片片危险的白色星光。整个破碎了的星光像一群白色的小鸟飞似的越过池塘，喧闹着四下逃散，和压过来的大片大片昏暗的浪头搏斗着。冲到远处的浪头闪着光亮逃窜着，像是为了出逃而呼啸着冲击着堤岸。昏暗的浪头来势汹汹，朝着池塘中心涌过去。可是，在中心的地方，在一切的中心，仍然有一轮生气勃勃、闪闪发光的明月在颤动，它并未怎么毁坏，明晃晃的躯体在扭动着，奋争着，甚至像没有碎开过，没有被侵犯过。它似乎在猛烈的莫名剧痛中胡乱地用着劲儿，要把自己再聚拢到一起。它越来越亮，再一次表明自己的不容侵犯。缕缕微光匆匆汇聚，返回到强化了的月亮那儿，那月亮又得意扬扬地在水面上晃荡了。

伯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望着水面，直到池塘和月亮都差不多平静下来。他很满足，又开始找石头。厄休拉感觉到了他那并不外露的固执。不一会儿，炸裂的光线又溃散着掠过她的脸庞，让她头晕目眩。接着，又是一击。明月猛地飞迸到夜空。亮光箭似的被击散，黑暗覆盖了池塘中心。那里不再有月亮，只剩下残光败影的战场，破碎的月光在向一起奔涌。黑暗浓重的阴影一次次地撞击着月亮中心的所在，抹去了整个月亮。碎裂的月光上下跃动着，找不到去向，亮亮地散落在水面上，就像被风吹得到处都是的玫瑰花瓣。

可是，这些散落的光又摇曳不定地涌向了中心，心怀妒忌，胡乱地寻找着出路。然后一切又平静了，伯金和厄休拉各自观望着。池水拍击着堤岸，发出响亮的声音。伯金看到月亮又在阴险地集聚，玫瑰的中心又充满活力地暗暗纠集到了一起，召回了四散的碎光，它们费劲儿一跳一跳地终于又聚回了一团儿。

可他并不满意。他像疯了似的一定要干下去。他捡起大石头，一块接一块地朝白热化的月亮中心砸下去，直到不见了月亮，什么都不复存在，只剩下一池波涛汹涌的湖水和空洞的回声在摇荡。黑暗中，只光片影纠集着，闪烁着，漫无目标和意义地扩散着，一派昏暗的混乱，像是一个黑白两色的万花筒在随意摇晃。虚空的夜在碰撞的喧闹中摇荡着，伴着水闸那儿尖利而有节奏的水声。在远处那些陌生的地方，小岛上垂柳的阴影下，星星点点的月光在闪闪地翻动着。伯金站在那儿倾听着，满足了。

厄休拉头晕目眩，神志不清了。她觉得自己已经倒在了地上，就像地上被泼出的水。她精疲力竭，一动不动地待在昏暗之中。就是现在，她不用看也能觉察到，黑暗之中，褪落的零星月光又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簇光在秘密地团团舞着，纠集着，稳稳地聚在了一起。它们又聚成了一个中心，它们又存在了。渐渐地，只光片影又重新聚在一起，翻腾着，晃动着，舞之蹈之，好像在恐慌之中退却着，其实又在执拗地为回归开路，它们已经前进了，却假装后退，总是忽隐忽现地迫近，一点点儿地靠近了目标。光簇在神秘地增长着，变得更大更亮，一丝接一丝地聚成了整体，直到一朵残败的玫瑰、一个变了形的残月又在水面上摇荡。它坚持着要恢复原样，要从震颤中回过神来，要恢复被损坏的容貌，不再被搅动，静静地成为一个整体。

伯金呆呆地在水边流连。厄休拉怕他再往月亮上砸石头，就出溜下去，朝他走过去，说道：

“你不会再扔石头了，对吗？”

“你来了多久了？”

“我一直在。你不会再扔石头了，对吗？”

“我想看看能不能把月亮从池塘中赶走。”他说。

“它真的很可怕。可你为什么要恨月亮呢？它并没有伤害你，对吧？”

“这是恨吗？”他问。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今天。”

“为什么一封信也没有？”

“我觉得没什么要说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怎么现在没有黄水仙了？”

“是没有了。”

俩人又沉默了。厄休拉望着水中的月亮，只见它又聚到了一起，微微颤动着。

“一人独处对你有益吗？”她问。

“或许是吧，我也不很清楚。不过，我恢复得好多了。你干了什么大事吗？”

“没有。我看着英格兰，觉得我已经和它没什么关系了。”

“为什么是英格兰？”他吃惊地问。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

“这不是哪个国家的事，”他说，“法兰西更差劲。”

“是啊，我知道。我觉得我已经和这一切都没什么关系了。”

他们走着，在一片阴影的树根下坐下。沉默中，他记起了她美丽的眼睛，有时会满目生辉，像春天一样，充满了惊人的希望。于是，他慢吞吞、费劲儿地对她说：

“你有金子一样的光辉，我希望你能给我。”似乎他对此已经考虑很久了。

她吃了一惊，似乎要从他身边跳开。不过心里还是很高兴。

“是什么光啊？”她问。

可是他又害羞了，没再多说。这次机会就这么一下子过去了。渐渐地，厄休拉感到满心的悲伤。

“我的生活并不完满。”她说。

“是的。”他简单地答道，并不想听到这些。

“我觉得似乎从没有人能真正爱我。”她说。

他没有答话。

“你是不是觉得，”她缓缓地说，“我只想要肉体的东西？这不是真的。是我的心灵想要你管。”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知道你并不想要肉体本身。可是，我想要你给我——给我你的心灵——那金色的光辉的你——你并不知晓的——给我吧。”

沉默了一会儿，她答道：

“可我怎么能够呢，你并不爱我呀！你只想达到你自己的目标。你并不想管我，只想要我管你。这太片面了吧！”

伯金拼力维持着俩人的谈话，以迫使厄休拉在精神上投降，从她那儿得到自己想要的。

“这不一样，”他说，“这两种管法大不一样。我用另一种方式管你，不是通过你自己，而是通过其他的方式。我想要我们不费心地在一起——真正地在一起，因为我们原本就在一起，这似乎是一个奇迹，不是我们自己非要力主的事。”

“不，”她沉思道，“你只是自我中心。你从来都没有一点儿热情，从来没对我放过电。你想要的是你自己，真的，还有你自己的事情。而你也只是在那一点上要我，要我管你。”

可这话只能让他离得她更远。

“哦，”他说，“不管怎样，怎么说都无关紧要。这事就在我们之间存在，要么就不存在。”

“你甚至就不爱我。”她叫道。

“我爱你，”他生气地说，“可是，我想——”他心里又看到了那可爱的倾注在她眼中的春天般的金光，就像是从哪个奇妙的窗口穿过来的。在这个自大的冷漠世界里，他想与她在一起。可是对她说他想在这自大的冷漠世界里有她陪伴，又有什么用呢？不管怎么说，交谈有什么用呢？这必定是言谈以外的事。想让她信服，只会坏事。这是一只极乐鸟，用网捕不住它，一定要让它自己从心里放飞。

“我总以为我要被爱上了，可是我又失望了。你并不爱我，这你知道的。你并不想管我，你只需要你自己。”

听到她又说那句“你并不想管我”，一阵狂怒涌过他的血脉，让他颤抖。所有的天堂都从他这里消失了。

“不，”他生气地说，“我是不想管你，因为没什么要管的。你想要我管的事情并不存在，完全不存在。甚至你自己也不存在，存在的只是你的女性身份。而我是不会给你的女性自我付出一点点的，那只是一个破娃娃。”

“哈！”她嘲弄地笑了，“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所有看法，对吗？那你还要厚着脸皮说你爱我！”

她气冲冲地站起来，要回家去。

“你想要的是未知的天堂，”她转过身来对他说道，他还在阴影里坐着，身影模模糊糊的，“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谢谢。你想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绝不批评你，也绝不为我自己说什么。你只是想让我成为你的所有物！不，谢谢！假如你需要的是这个，这样的女人多得是，她们会给你。有的是女人甘愿让你踩在脚下，去找她们好了，假如这就是你想要的，找她们去。”

“不，”他气得直话直说，“我想要你丢弃你那过分自负的意志，丢弃你那担惊受怕的固执，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我想要你绝对自信，这样才能放飞你自己。”

“让我放飞！”她嘲弄地学了一句，“我很容易放飞自己。是你不能放飞你自己。是你紧紧抓住自己，好像那就是你唯一的财富。你——你是主日学校的教师，你——你是牧师。”

这番真话让他僵在那儿了，也不再注意她了。

“我想要你放飞的意思并不是要你像酒神那样狂放，”他说，“我知道你能那么做，可是我憎恶狂放，不管是酒神的还是其他什么的狂放。那不过是在松鼠笼子里来回转，我要你不在乎自己，只是在那儿存在着，而不在乎自己，不要固执，要高高兴兴、踏踏实实而且满不在乎。”

“谁固执了？”她嘲弄道，“谁一直在固执己见？可不是我！”

她话里狠狠的嘲弄和不耐烦，让伯金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他说，“不管我们谁在固执，都是我们俩的错。可我们还是那样，没有达成一致。”

他们在岸边的树影下默默地坐着。四周夜色苍白，他们在黑暗之中几乎没意识到什么。

渐渐地，他们感到了寂静和平和。她踌躇着，把手放在他的手上，宁静之中两人的手温柔地握在了一起。

“你真的爱我吗？”她问。

他笑了。

“我说这是你的战斗口号。”他逗笑地答道。

“啊唷！”她叫道，觉得又逗笑又奇怪。

“你那固执，你那战斗口号——‘一个姓布朗温的，一个布朗温式的’——是老套的战斗口号。而你的意思是‘你爱我吗？恶棍，服从我，要么就去死。’”

“不，”她辩解道，“不是那样的，不是那样的。可我必须知道你是爱我的，是不是？”

“那好，知道了就好了。”

“可你爱我吗？”

“是的，我爱。我爱你，而且我知道这是最终的爱。这是最终的爱，那还有什么可说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欣喜又疑惑。

“是真的吗？”说着，她幸福地依偎到他身旁。

“千真万确——快把这事了结了吧，接受这爱，了结……”

她依偎得更紧了。

“了结什么？”她幸福地喃喃道。

“了结烦恼。”他说。

她紧紧地贴着他。他拥抱着她，温柔地吻着她。是这样的安宁，这样天堂般的自由，就这么搂着她，轻轻地吻着她，不要任何思想，不要任何欲念和意志，就只是和她静静地在一起，完全寂静地在一起，不是睡眠的寂静，而是狂喜的满足。在狂喜中满足，没有任何的欲望，也没有任何执意的要求，这就是天堂啊，在寂静中幸福地在一起。

她久久地依偎着他，他温柔地吻着她，她的头发，她的面颊，她的耳朵，那轻柔的吻，就像丝丝露水在滴落。可是，这耳边热烈的气息又搅乱了她，点燃了旧日那毁灭性的火焰。她贴着他，他能感到自己的血液像水银一样在变动。

“可我们要静静的，对吗？”他说。

“对。”她似乎温顺地答道。

然后，她又依偎着他。

可是不一会儿她就闪开了，只是望着他。

“我该回家了。”她说。

“一定要走吗？多让人难过。”他应声道。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仰起脸，等着他吻。

“你真的难过吗？”她喃喃地笑道。

“是啊，”他说，“我希望我们永远能待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

“永远！当真吗？”她喃喃说道，他还在吻着她。然后，她哼哼唧唧地说着：“吻我！吻我！”她紧紧贴着他，他吻了又吻，但是他也还有着自己的想法和意志，他只想要温柔的交流，而不是别的，现在还不想要激情。就这样，她很快离开了，戴上帽子回了家。

可是，第二天，他就觉得欲望得不到满足似的渴望。他想他或许错了。或许他就不该带着向往的念头靠近她。它真的仅仅是一个念头吗？或者可以看作一种深切的渴望？如果是后者，他为什么又总在谈论肉体的满足呢？这两者并不完全一致呀。

忽然，他发现自己面临着一种处境，这处境倒是很简单，简单极了。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并不需要进一步的肉体体验，那种比正常生活所能给予的更为深刻、更为隐秘的东西。他想起了在哈利迪那儿经常看到的非洲人的雕像。他想起一尊细高优雅的西非雕像，有两英尺高，浅黑木色，光滑而柔和。那是一尊女人像，头发挽得高高的，圆鼓鼓的。他真切地记起了她，她是他灵魂的知己。她的身材修长优雅，脸庞小小的，挤得像甲虫的脸。她脖子上戴着一圈圈沉重的项圈，像是套着一个层层铁圈的柱子。他记起了她，她那惊人的有教养的优雅，那个微小的甲虫脸，那让人吃惊的修长身材，两条短短的丑腿，还有细长腰身下隆起的臀部那么沉甸甸的，出人意料。她懂得他所不懂的东西。她有着几千年纯粹肉欲、纯粹肉体知识的积淀。她的种族肯定神秘消亡了几千年了，也就是说自从感官和率直心灵的关系破裂了之后，所留存的就都是一种神秘的肉体经验了。几千年以前，那些现在正迫近他的东西也肯定发生在这些非洲人身上，德性、神圣、创造欲和创造幸福的欲望肯定消失了，唯一留存的就是一种认知的冲动，是依靠感官而盲目进展的知识，那被感官抑制和终结了的知识，这是存在于崩溃和消亡中的神秘知识，是诸如甲虫类才具有的知识，它存在于纯粹的腐败世界和冷酷的消亡中。这就是为什么她的脸看上去像是甲虫的脸，这也就是为什么埃及人开始喜欢圣甲虫，因为知识的原则存在于消亡和腐败之中。

在死亡的断裂之后，灵魂在断裂的剧痛之中像落叶一样从有机体脱离之后，我们还能前行很长的路。我们从与生活和希望的联系中坠落，从纯粹完整的生命中跌落，从创造和自由中跌落，我们坠入了非洲人漫长的肉欲感知的进程中，去获知神秘消亡的知识。

他现在意识到，在创造的精神消亡了之后，还要经历数千年的漫长历程。他意识到还有许多重要的秘密就要揭开，肉欲的、愚笨的、可怕的秘密，远远超过了对男性生殖器的狂热崇拜。在他们的逆向文化中，这些西非人超出男性生殖器的知识又走得有多远呢？非常非常遥远。伯金又想起了那尊女雕像，那拉得长长、长长的躯体，奇怪而出人意料的沉甸甸的臀部，长长的被禁锢了的脖颈，像甲虫似的小小脸庞。这远远超出了任何有关男性生殖器的知识，微妙的肉欲事实远远超出了对男性生殖器的研究范围。

这种方式，这种可怕的非洲人的进程还在趋于完成。它会被白种人以不同的方式完成。白种人的背后有着北极，那是冰雪的巨大抽象地，他们会在那儿获得深奥的冰雪毁灭的神秘知识。而西非人为撒哈拉烧灼的死亡抽象所控制，已经获得了太阳的毁灭，那是一种阳光腐败的神秘。

那么所有留存的就是这些东西吗？难道剩下的就只是脱离了幸福的创造性的生命了吗？难道时间走到了头？难道我们创造性生命的年代结束了吗？是否留给我们的就只是这奇怪而可怕的消亡之后的知识？这是非洲人的知识，与我们的不同，我们是来自北方的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伯金想到了杰拉尔德。他就是一个来自北方的神奇的白种精灵，在毁灭性的冰冷的神秘中获得了满足。他难道命中注定要在这种认知中死去，在这种对冰冷的认知过程中，在彻底的冰冷中死去吗？他是预告宇宙要消亡在苍白的冰雪中的信使吗？

伯金害怕了。想到这儿，他也累了。忽然他那紧张得不可思议的注意力松懈了，他再也注意不了这些神秘之事了。眼下，还有另一条路——自由之路。这条路可以进入纯粹单独的极乐存在，在那里个人的灵魂优越于爱情和结合的欲望，比任何情感的剧痛都要强大，那是一种可爱而骄傲的、自由自在的单独状态，它领受着与他人永恒结合的义务，甘受爱的束缚，但是绝不失其骄傲的个人的孤独，即便在爱着和屈从的时候也不会改变。

还留有另一条路，他必须朝这条路奔。他想到了厄休拉。她是那么的敏感和雅致，皮肤好得似乎没人能及。她真是惊人地文雅和敏感。他怎么能忘了呢？他必须马上去找她，必须求她嫁给他。他们必须马上结婚，好达成确定的誓约，进入一种确定的结合中。此刻他就必须动身去找她，已经没有时间了。

他快步向贝尔多弗走去，没头没脑的。他看见了山坡上的镇子，被矿工住宅区那些定了形的笔直街道圈成了大大的正方形，看似他幻觉中的耶路撒冷。整个世界显得那么超凡奇妙。

罗莎琳德给他开了门。她像小姑娘那样有点儿吃惊，说：

“哦，我去告诉父亲。”

说着她就不见了，把伯金留在了门厅。伯金瞧着几件毕加索画作的复制品，那是古德伦刚刚带来的。他赞叹着画家对人间的绝妙感悟，然后威尔·布朗温来了，还一边把衬衣袖口往下放。

“哦，”布朗温说，“我得穿件外衣。”一眨眼就又不见了。随后，他回来打开客厅的门，说道：

“实在是对不起，我正在棚子里干点儿活儿。请进吧。”

伯金走进去，坐下来。打量着布朗温容光焕发的红脸膛，窄窄的眉头和明亮的眼睛，修剪过的黑胡子下边，肉感的嘴唇向两边咧着。多奇怪啊，这也是个人！面对现实中的自己，是那么没有意义，布朗温自己该如何作想呢？伯金所能看到的是，这个年近五十、容光焕发的瘦削男人几乎是一种激情、欲望、压抑、传统和机械观念的莫名其妙的不成形的集合体，这些东西毫不和谐地加在他的身上，而他既无决断力又无创见，像是还在二十岁的年纪。他怎么能是厄休拉的父亲呢？他自己还没有造就好啊！他不是父亲。他遗传的只是一团儿肉体，而没有精神的东西可以遗传。精神并不来自祖先，而是来自未知。孩子产自神秘，否则他就不会出世。

“天气比前些日子还好点儿。”布朗温等了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两个男人之间没什么可交流的。

“还好，”伯金说道，“两天前还是满月呢。”

“噢！那你是相信月亮影响天气啦？”

“不，我不那么想。我不怎么懂这个。”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说月亮和天气是会一起变化的，但是月亮的变化不会改变天气的。”

“是吗？”伯金说，“我没听说过。”

一阵沉默。然后伯金说：

“打扰你了吧？我其实是来看厄休拉的。她在家吗？”

“她不会在吧，我想她是去图书馆了。我看看去。”

伯金听见他在餐厅里打听。

“不在，”他回来说，“不过很快会回来。你要和她说话？”

伯金清澈的目光打量着对方，镇静极了。

“其实，”他说，“我是想来向她求婚的。”

年长的男人金褐色的眼睛里亮光一闪。

“噢——噢？”他望着伯金，对方仍然镇定地瞧着他，布朗温只好垂下了双眼，“这么说，她盼着你哪？”

“没有。”伯金说。

“没有？我一点儿不知道有这事儿在进行——”布朗温尴尬地笑道。

伯金又看看他，然后自言自语道：“我就奇怪为什么要说成‘在进行’！”他提高了嗓门说，“这或许是有些唐突。”说到这儿，想想自己和厄休拉的关系，他又说了一句，“不过我不知道——”

“真是唐突，是不是？哦！”布朗温既困惑又恼火地说道。

“从某一方面看是这样，”伯金答道，“可从另一方面看也不尽然。”

又是一阵沉默。接着布朗温说道：

“好吧，她愿意怎样就怎样——”

“噢，是的！”伯金镇静地说。

布朗温颤抖着声音高声答道：

“尽管我也不想让她太过匆忙，但已经迟了的事情再思前想后也没用。”

“噢，绝不会有太迟一说，”伯金说，“就这事来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做父亲的问。

“如果一个人后悔结了婚，这婚姻也就到头了。”伯金说。

“你这么想？”

“是的。”

“唉，是啊，你或许就是这么看的吧。”

伯金没出声，心里想着：“或许就是这样了。至于你威廉·布朗温看待此事的方式，还是需要些解释的。”

“我想，”布朗温说，“你知道我们是什么样的人吧？知道她受的什么样的教养吧？”

“‘她’，”伯金暗自思量，记起了童年时受的管教，“她是猫的妈妈。”

“我知道她受的是什么样的教养吗？”他大声说。

他似乎存心要惹火布朗温。

“哦，”布朗温说，“一个姑娘该具备的，她都具备。只要可能，只要我们能给她的，她都具备。”

“她肯定具备。”伯金这样说道，给谈话划上了危险的句号。做父亲的被激怒了。光是伯金的存在就自然能惹火他。

“而且，我不想看到她违背这一切。”他语气铿锵地说。

“为什么？”伯金问。

这一问像一发炮弹一样在布朗温的脑子里炸响了。

“为什么！我可不信你那新花样的方法和新花样的想头，里外都像罐儿里的青蛙。对我可不管用。”

伯金一直用冷眼看着他，两人根本上的对抗性给激起来了。

“是啊，可我的方式和和思想难道是新花活儿吗？”伯金问。

“那些东西吗？”布朗温打断了他的话，“我并不是针对你说的，”他说，“我的意思是，我的孩子所受的思想和行为的教养依照了我自己所受到的宗教教养，我不想看到他们远离这些。”

一阵可怕的沉默。

“那，超出了这些呢？”伯金问。

做父亲的犹豫了一下，他的处境不妙。

“嗯？你什么意思？我想说的是我女儿——”他话音愈来愈低，终于哑然无声了。反正说也没用。他知道自己说得有些没边儿。

“当然，”伯金说，“我不想伤害谁，也不想影响谁。厄休拉当然可以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

两人都不说话了，因为彼此完全不能理解。伯金真是心烦，厄休拉父亲的思想全无条理，一脑子陈词滥调。他的目光落在了这个长者的脸上。布朗温抬起头，看见伯金正看着自己。他的脸上蒙上了一层说不出的愤怒、羞辱和力不能及而引起的自卑。

“至于信仰，这又是一回事，”他说，“可我宁愿看到我的女儿明天去死，也不愿她们对一个喜欢来招惹她们的男人唯命是从。”

伯金的眼里闪过一丝古怪的痛苦。

“说到这个嘛，”他说，“我只知道更有可能的，是我对这个女人唯命是从，而不是她对我唯命是从。”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做父亲的有些迷惑了。

“我知道，”他说，“她会愿意怎样就怎样的，她一直这样。我为她们用尽了心力，可这无关紧要。她们已经遂了心愿了，只要她们有办法，她们会只按自己的意愿去做。可她也有权利考虑考虑她母亲和我的看法。”

布朗温顺着自己的思路往下说。

“而且我告诉你，我宁愿埋葬她们，也不要看到她们去过放荡生活，就像如今比比皆是的那样。我宁愿埋葬她们——”

“是的，可是你知道，”伯金话说得缓缓的，布朗温的新调子又让他厌倦起来，“她们不会给你我机会去埋葬她们的，因为她们不会被埋葬的。”

布朗温望着他，忽然无端地发了火。

“伯金先生，”他说，“我不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能照料她们是我的事。”

伯金忽然双眉紧皱，眼神里全是嘲弄。可他依旧僵在那儿，动也不动。又是一阵沉默。

“我并没有反对你娶厄休拉，”布朗温最终发了话，“这和我没关系，她爱怎么做就怎么做，有没有我都一样。”

伯金扭脸向窗外望去，放松放松脑子。这么谈话究竟有什么用呢？再谈下去也没有希望。他要坐等厄休拉回家，和她说，然后再走。他不会从她父亲那儿找麻烦了。一点儿必要都没有，而且，自己也没必要惹事。

两个男人沉默无言地坐着，伯金简直忘了自己在哪儿了。他是来向她求婚的，那么，他就要等着，求她。至于她怎么说，接受不接受，他就不考虑了。他要把要说的话说出来，他所有意识到的就是这个。他承认这个家对他完全没有意义。可这会儿，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他只能再往前看一步，看不到别的。其余的事，他现在都解脱了。最终的结果必须留待命运和机遇去决定。

终于，他们听到了门的响声。他们看见她夹着一摞书上了台阶。她像往常一样容光焕发，而且心不在焉，似乎就不把这儿往心里去，不把现实往心里去，这点很让她父亲上火。她有让人恼火的本事，自己摆出一副架子，把现实排除在外，这样一来，她就能显得容光焕发了，就像沐浴在阳光下。

他们听到她进了餐厅，把那一抱书撂在了桌子上。

“你给我带《少女》了吗？”罗莎琳德叫道。

“带来了。但是我忘了是哪一本了。”

“你就会干这个，”罗莎琳德生气地叫道，“真是怪了。”

接着，她又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在哪儿？”厄休拉大声说。

她妹妹的声音又压低了。

布朗温打开房门，用刺耳的声音叫道：

“厄休拉！”

她立刻就露面了，头上还戴着帽子。

“噢，你好！”她叫道，一见伯金她就似乎惊得都昏了。厄休拉真让伯金吃惊，因为她知道他已经来了。她怪里怪气的，喜滋滋的，可又呼吸急促，似乎被真实世界弄迷糊了，把它当成了虚构，而她自己却有一个完全光明的世界。

“我是不是打断你们的谈话了？”她问道。

“不，你打破的只是沉默。”伯金说。

“噢。”厄休拉含含糊糊、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们的存在对她并不是很重要，她被抑制住了，没把他们放在眼里。这种微妙的冒犯绝对能激怒她父亲。

“伯金先生是来找你说话的，不是来找我的。”她父亲说。

“噢，是吗？”她含糊地大声说，好像这并不关她的事。然后，她又想起来了，有点儿喜滋滋地转向伯金，但仍然是皮笑肉不笑地说：“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我倒希望有。”他奚落道。

“来向你求婚的，就跟大家说的一样。”她父亲说。

“噢。”厄休拉应了一声。

“噢，”他父亲学着她的口气，挖苦她说，“你就没话可说吗？”

她似乎受了冒犯，退缩了。

“你真是来向我求婚的吗？”她问伯金，似乎这是个玩笑。

“是啊，”他说，“我想我是来求婚的。”他似乎要避开那个词。

“是吗？”她叫道，高兴得含含糊糊的。他无论如何是可以说点儿什么的，她看上去挺高兴。

“是的，”他答道，“我想——我想要你答应嫁给我。”

她望着他。他复杂的眼光亮闪闪的，既想望她的什么，又不那么想望。她有点儿退缩了，似乎她在他眼前暴露了，而这对她是一种痛苦。她的脸沉了下去，转向了一边，心头乌云密布。她被赶出了那个灿烂的、她自己单独的世界。而她是害怕与人交往的，她在那种时候，几乎都不自然。

“是啊。”她含糊其辞地应着，口气犹疑又漫不经心。

伯金的心一下子缩紧了，他忽然觉得心酸得上火。原来这一切对她都无所谓。他又错了。她有着自给自足的世界。他本人还有他的希望不过是偶然的，是对她的冒犯。这也逼得她父亲暴跳如雷。他这辈子都不得不忍受她的性格。

“好了，你怎么说！”他叫道。

她退缩了。然后，她瞥了父亲一眼，有点儿害怕地说：

“我没说什么呀，是不是？”好像她怕自己答应了什么。

“你是没说什么，”她父亲恼火地说，“你也不必像个傻子似的。你还有脑子，是不是？”

她在敌对的沉默中退却了。

“我还有脑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对抗地重复着，声音闷闷不乐。

“你听到怎么请求你的了，是不是？”她父亲愤怒地大叫。

“我当然听到了。”

“那么，你就不能回答吗？”她父亲吼了起来。

“我为什么该回答？”

这无礼的反驳让布朗温僵在那儿了，他什么也没说。

“别，”伯金张口解围，“不要马上回答，你什么时候愿意说再说。”

她眼里闪出一道强烈的光。

“为什么我就非得说什么呢？”她叫道，“你们自己胡闹，和我没关系。你们为什么都要欺负我？”

“欺负你！欺负你！”她父亲怨气冲天地大叫，“欺负你！哼，可惜不能把你修理得有点儿头脑，讲点儿面子。欺负你！你等着瞧，你这个任性的丫头。”

她不安地站在屋子中间，脸上闪着愤恨的光。她满意自己的对抗。伯金抬头看着她，也生气了。

“可是没人欺负你呀。”他也用非常温柔的声音说道，那声音里透着愤恨。

“噢，是的，”她叫道，“你们俩都想强迫我怎么怎么样。”

“那是你的幻想。”他挖苦道。

“幻想！”她父亲叫道，“自以为是的傻瓜，就是她。”

伯金站起身，说：

“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存而不论。”

他二话没说就走出了屋子。

“你这傻瓜！你这傻瓜！”她父亲苦苦地对她叫着。她离开房间，上楼去了，嘴里还哼着歌。可她真是坐立不安，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她从窗口向外望，看见伯金正走在路上。气头上的他还能走得这么轻快，真让她纳闷儿。他是可笑的，但是她怕他。她似乎逃过了某种危险。

她父亲在楼下坐着，又丢脸，又懊恼，浑身都软了。每次与厄休拉发生这样一次说不清道不明的冲突之后，他就似乎整个被魔鬼缠住了。他恨她，仿佛把她恨之入骨就是他唯一的现实。他的心整个成了地狱。他走开了，自我逃避。他知道他必定得绝望，屈服，屈服于绝望，也就这样了。

厄休拉脸色郁郁的，她彻底和他们作上了对。她退缩到自我，变得宝石般坚硬和完满。她光彩照人，无懈可击，快活又自在，沉着中已经把自己完全解脱出来了。她父亲非得学着不把她的不经意的轻率放在眼里，否则非得气疯不可。她在满怀着敌意的同时，对所有的事又那么喜悦。

她会接连几天都这样，外表上是纯粹发自内心的坦然和欢快，除了自己，忘记了一切的存在，但在自己的利益上反应机敏。唉，男人要接近她可真是受罪，布朗温就诅咒自己给她作了父亲。可他还必须学着不闻不问。

她就是这样，她会死死和人家作对，而且自身还显得那么欢快喜悦，富有魅力，她那副纯粹劲儿，让人人都难以相信，而且各方面都不讨人喜欢。是她那清晰得出奇、招人讨厌的声音泄露了她的秘密。只有古德伦能和她想到一块儿去。在这种时候，姐妹俩绝对亲密无间，似乎共用了一种理解力。她们觉得她俩之间有一条光辉而强大的理解的纽带，它超越了一切。整个这一段日子，在两个女儿为她俩出神入化的亲密无间盲目乐观的时候，做父亲的就似乎在呼吸着死亡的气息，仿佛自身被毁灭了。他要被气疯了，不得安宁，她的两个女儿似乎要毁了他。可是他又不善辞令，对她们束手无策。他被迫呼吸着他自己死亡的气息。他在灵魂深处诅咒她们，只盼着她们离开他。

她们在女性的超然自得中美滋滋的，看上去也很美。她们相互信任，亲密得完全敞开了心扉，彼此交流了最终的秘密。她们无遮无拦，无话不说，直到越过了罪恶的界限。她们彼此用见识武装起来，汲取着见识之果的微妙滋味。让人好奇的是，她们的见识竟然相互作了补充。

厄休拉把追求她的男人视为她的儿子，同情他们的渴望，赞赏他们的勇气，她对他们的惊奇态度就像一位母亲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惊喜于他们的新奇。但是对古德伦来说，男人是敌对阵营的，她怕他们，又看不起他们，但是又过分尊重他们的行为。

“当然，”她随意说道，“伯金身上有一种非常显著的生命特征，有特别丰富的生命源泉，他对事物的自我奉献也着实让人吃惊。但是生活中还有许多东西他简直就不知道，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就是因为微不足道而不予理睬，可这些对别人却是极端重要的。在某种程度上说，他还不算聪明，他在有些方面过于认真。”

“是啊，”厄休拉叫道，“太像个牧师了，真是个牧师。”

“的确是！他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他简直就听不得，他自己的声音太大了。”

“是啊，他压倒你。”

“他压人，”古德伦重复道，“而且只是靠暴力，这当然是没有指望的。没有人会听信暴力。他这样让人没法和他交谈了，我觉得和他一起生活就更不可能了。”

“你觉得不能和他一起生活？”厄休拉问。

“我觉得那可太让人厌烦，太累人了。回回都要被他高声压倒，不假思索地进入他的方式，别无选择。他要彻底控制你。他容不得与他自己不同的思想。他脑子里最笨的就是缺乏自我批评。不，我觉得和他一起生活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是啊。”厄休拉含糊其辞地应着。她只是部分认同古德伦的说法。“讨厌的是，”她说，“你会发觉，和任何男人待上两个星期之后都会让人忍无可忍。”

“这真是太可怕了，”古德伦说，“可伯金，他是太独断了。他就不能忍受你顺应自己的灵魂。他当真就是这样。”

“是啊，”厄休拉说，“你非得想他所想。”

“千真万确！你还能想象比这更让人受不了的吗？”这话一点儿不假，厄休拉觉得心底生出一阵可怕的厌恶。

痛苦中，她一直落落寡合。

从那儿开始，古德伦感情突变，她竟然把人生完全了结了，把事情弄得那么糟，就那样走到了头。其实，即便伯金就是古德伦所说的那样，可其他的一些事情却也是真的。但是古德伦会在他下面画两道，像结账似的把他一笔勾销。他就在那儿，被计数，支付，结账，付清，处置。这太虚伪了。古德伦的这种结论，这种一句话就置人、置事于死地的做法，都太虚伪了。厄休拉开始反感妹妹了。

一天，她们沿着小路走着，看到一只知更鸟在灌木枝头尖声鸣啭，姐妹俩驻足观望。古德伦的脸上闪过一丝嘲弄的微笑。

“它是不是觉得自己了不起？”古德伦笑道。

“可不是吗？”厄休拉有点儿嘲弄地做了个鬼脸，大声说道，“它不就是空中的小劳埃德·乔治[74]吗？”

“可不是嘛！空中的小劳埃德·乔治！它们就是这样。”古德伦兴高采烈地叫道。接着，一连几天，厄休拉都看得见这些爱炫耀的任性小鸟像矮胖子的政客在台上高挑着嗓门，不惜一切代价非要让人们听到它们的声音。

但这也让人厌恶。几只黄色啄木鸟突然沿着小道冲到厄休拉面前。它们怪模怪样，不近人情，像黄闪闪的芒刺冲过空中，带着稀奇古怪的差使。厄休拉自言自语地说：“毕竟把它们叫作小劳埃德·乔治是太冒失了。我们真的不了解它们，它们是未知的力量。把它们看成似乎是等同于人类的东西同样是冒失的。它们属于另一个世界。拟人说是多么愚蠢！古德伦真是蛮横无理，把自己当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把一切东西都归到人的标准之下。鲁珀特是对的，人类让人厌烦，他们用自己的想象来描绘这个世界。感谢上帝，宇宙是非人类的。”她觉得把鸟儿称作小劳埃德·乔治，是对它们的不尊重，毁坏了所有真实的生命。这样对知更鸟是太虚伪了，也是诽谤。可她自己却这样做了，不过是在古德伦的影响之下，这样一想，她就为自己开脱了。

于是她躲开了古德伦，躲开了她的主张，精神上又转到伯金那儿去了。自打他求婚失败，她还没见过他。她也不想见他，不想被突然问到接受不接受求婚的事。她知道伯金向她求婚意味着什么，隐隐约约的，不用言语，她也知道。她知道他想要什么样的爱，想要她怎样的投降。而她不能相信这就是她自己想要的爱情，不能相信这就是她想要的那种在相互分离中的一致。她想要的是无法言说的亲密无间。她想要拥有他，最终完全地拥有他，把他私有，噢，亲密之间是多么不可言说的呀。把他一饮而尽，啊，就像生命的一饮。她对自己做了重大的表白，她愿意按照令人作呕的梅瑞狄斯诗歌描写的方式，用自己的胸脯去暖他的脚。但是，只能在一种条件下，就是他——她的情人必须绝对爱她，完全为所欲为。可是，极为微妙的是，她知道他绝不会最终为了她而纵情自我的。他就不相信那种最终的自我放纵。他公开这么说过，这也是他的挑战。她打算为此与他一搏，因为她相信对爱情的绝对屈从，相信爱情要大大超越个体。而他是说个性比爱情和任何关系更重要。对他来说，快活的单独灵魂对爱情的接受，只是把它作为附加条件，是平衡他自身的条件。而她相信爱情就是一切。男人必须把自己献给她，他必须被她一饮而尽。让他彻底成为她的人，她也会反过来成为他谦卑的仆人，不管自己是否真想这样。

第二十章　格斗

求婚失败后，伯金气得晕头转向，不假思索匆匆离开了贝尔多弗。他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傻瓜，整个情景就是一场大闹剧。不过，他根本不为这事烦恼。让他深感恼怒和失望的是厄休拉老是在叫：“你们为什么要欺负我？”还有她那么快活，一副心不在焉的傲慢样。

他直奔肖特兰兹。他在书房里看到了杰拉尔德，他正背朝着壁炉一动不动地站着，百无聊赖，又万分不安。他已经干了所有想干的工作，现在无所事事了。他可以乘车出去，到城里去，可他不想乘车出去，不想到城里去，也不想去拜访瑟尔比家。他就这么呆呆地动也不动，在一种惯性的痛苦中，就像一台失去了动力的机器。

这对杰拉尔德非常不是滋味，他是从不知道什么是烦恼的，总是一件事接一件事地连轴转，从来不会不知所措。可现在，他的一切都似乎渐渐地停止了，不再想做眼前的事了。他内心的某些东西已经死了，拒绝回应任何建议。他思索着怎么做才能把自己从这种虚无的痛苦中解救出来，解除虚空的压力。现在只剩下三桩事能让他振奋，让他活下去：一是吸食大麻，另一桩是伯金的抚慰，再就是女人。可此刻，既没有什么可吸食的，也没有女人，而且他知道伯金出门了。所以他无所事事，只能忍着空虚的压力。

他一见到伯金，脸上就猛地绽出快活的微笑。

“上帝，鲁珀特，”他说，“我正在下结论，说这世上没什么要紧的，除了某些能减轻他人孤独的人——恰恰是这样的人——是要紧的。”

杰拉尔德望着对方，眼里的笑意着实让人吃惊，那纯粹是宽慰的流露。他面色苍白，甚至有些憔悴。

“我猜你指的是女人吧？”伯金愤愤地说。

“当然，对选择而言。不行的话，有个有趣的男人也行。”

说着他笑了，伯金靠着壁炉坐下来。

“你在做什么呢？”他问。

“我？没做什么。我现在状态不好，什么都紧张不安，既不能工作，也不能玩儿。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老的迹象，我想是的。”

“你的意思是你感到厌烦？”

“厌烦，我不知道。我不能专心致志。我觉得要么魔鬼就待在我心里，要么就是死了。”伯金朝上瞥了一眼，看着他的眼睛说道：

“你该试着去碰点儿什么事。”他说。

杰拉尔德淡淡地笑了。

“或许吧，”他说，“只要有什么是值得碰到的。”

“的确！”伯金柔声说道。然后，俩人沉默了很长时间，但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存在。

“人必须要等待。”伯金说。

“啊，天啊！等待！可我们在等什么呢？”

“有些老家伙说，治疗厌倦有三招：睡觉、喝酒和旅游。”伯金说道。

“全是些过时的东西，”杰拉尔德说，“睡觉要做梦，喝酒要诅咒，旅游要对着脚夫喊叫。不，工作和爱情才是两招。你不工作的时候，就该恋爱。”

“那就恋爱吧。”伯金说。

“给我对象吧，”杰拉尔德说，“有可能发生的爱情自己就消耗光了。”

“是吗？然后怎么样了？”

“然后你就死了。”杰拉尔德说。

“所以，你该如此。”伯金说。

“这我不明白。”杰拉尔德答道。他把手从裤兜里伸出来去拿烟，显得紧张不安。他凑到一盏灯前点着了烟，照直吸了起来。尽管他是孤独一人，依旧像平日晚上，穿着晚礼服准备进正餐。

“就是你说的那两招外，还有第三招，”伯金说，“工作，爱情，还有争斗，你忘了争斗了。”

“我想我是忘了，”杰拉尔德说，“你打过拳吗？”

“没有，我想我没打过。”伯金说。

“唉，”杰拉尔德仰起头，慢慢地向空中吐着烟。

“怎么啦？”伯金问。

“没事，我想我们可以来一个回合。也许真是这样，我想要击打什么东西。这是个主意。”

“所以你就想，你也可以击打我？”伯金说。

“你？这个嘛，或许吧！当然是友好的方式。”

“当然！”伯金嘲讽地说。

杰拉尔德背靠壁炉台站着。他往下望着伯金，眼里闪动着惊恐的神情，就像一匹紧张无比的种马张着充血的眼睛，惊恐地回身一瞥。

“我觉得只要我看不住自己，我就会干傻事。”他说。

“为什么不呢？”伯金冷冷地说。

杰拉尔德不耐烦地听着。他一直朝下瞟着伯金，似乎要从另一个男人身上看出什么来。

“我过去练过一点儿日本式摔跤，”伯金说，“那是在海德堡，一个日本人和我同住一所房子，他教过我一点儿。可我从不擅长这个。”

“你练过摔跤！”杰拉尔德叫道，“我可是从没见过这事。我想，你说的是柔道吧？”

“是啊，可是我不擅长这些事，它们提不起我的兴趣。”

“它们提不起你的兴趣？可是能提起我的兴趣。怎么开头？”

“要是你愿意，我尽可能做给你看。”伯金说。

“你能做？”他说道，一丝古怪的微笑让杰拉尔德的脸绷紧了好一会儿，“好吧，我非常愿意。”

“那我们就试试柔道，只是穿着浆过的衬衣不大好做。”

“那我们就脱了衣服，正儿八经地做。等一下——”他按铃等着男仆来。

“拿来三明治、苏打水，”他对来人说，“然后今晚就别再打扰我了，也别让任何人打扰。”

来人走了，杰拉尔德转向伯金，两眼亮闪闪的。

“你过去常常和日本人摔跤吗？”他问，“你脱衣服吗？”

“有时候脱。”

“你脱！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作为一个摔跤手？”

“我相信挺好，但我不是裁判。他非常迅捷、狡猾，有着惊人的激情。他们似乎本来就有一种让人称奇的流动的力量，他们不像人在交手，而像珊瑚虫——”

杰拉尔德点了点头。

“看着他们，我能想象得到，”他说，“他们让我挺厌恶的。”

“厌恶，又被吸引，两者都有。他们冷静的时候，真是让人厌恶，灰头土脸的。可当他们热情激越的时候，的确有吸引力，充满奇特惊人的变动，就像容易滑脱的鳗鲡。”

“噢，是的，或许是。”

仆人端进盘子，放了下来。

“别再进来了。”杰拉尔德说。

门关上了。

“那，”杰拉尔德说，“我们脱衣服，开始吧？你先喝点儿？”

“不，我不想喝。”

“我也不想。”

杰拉尔德关紧门，把家具往一边推推。屋子很大，有足够的地方，地毯厚厚的。他飞快地甩下衣服，等着伯金。苍白单薄的伯金走了过来。与其说伯金是一个可以看见的人，倒不如说他是一种存在；杰拉尔德完全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可是并不真正看得见他。而杰拉尔德自己倒是个有形的人，显而易见，是个纯粹的结结实实的人体。

“好，”伯金说，“我把学过还没有忘的做给你看。你让我这样抓住你——”他的双手就紧紧抓住了另一个男人光溜溜的身体。一眨眼，他就轻而易举地把杰拉尔德头朝下地翻了过来，用膝盖抵住了他。伯金一松手，杰拉尔德就跳了起来，两眼一闪一闪的。

“太厉害了，”他说，“再来一回。”

这两个男人开始打成一团。他们两人完全不一样。伯金又高又瘦，身板单薄精干。杰拉尔德的分量就重了许多，体形也柔顺得多。他骨架强壮浑圆，四肢匀称，整个轮廓漂亮丰满。他沉沉的体重似乎戳在了地面上，而伯金的重力中心却似乎在他自己的腰部。杰拉尔德有一种强大的摩擦力，相当呆板，但出手迅疾，战无不胜，而伯金则深奥难解，不可捉摸。他几乎都没挨杰拉尔德的边儿，就撞到了他的身上，像件外衣似的裹住了他，迅捷有力地击中了杰拉尔德的身体。

然后，他们停下来，讨论讨论方法，练练抓法和摔法，彼此渐渐习惯了对方，习惯了对方的节奏，也熟悉了对方的体力。接着，他们又来了一回正式的打斗。他们似乎要迫使自己白色的肉体越来越深地侵入对方，仿佛要成为一体。伯金有着难以捉摸的巨大能量，他会用不可思议的力量压倒对方，像是给人用了符咒。接着，这个回合过去了，杰拉尔德费劲儿地呼出一口气，气喘吁吁的白色身形忽闪忽闪的让人头晕目眩。

两个男人就这样互相纠缠着，扭打着，转得越来越近。两人皮肤都很白净，只是杰拉尔德被碰到的地方变得红红的一片，而伯金还是那么白净，紧绷绷的。他似乎要侵入杰拉尔德那更结实、更张扬的躯体，把自己的躯体融入对方的躯体，他似乎是一种微妙的征服，总是能靠某种巫术式的预知迅速捕获住对手躯体的每一个动作，扭转它，回击它，然后劲风一般摆布着杰拉尔德的四肢和躯体。这就像是伯金整个的肉体理解力都贯穿进了杰拉尔德的身体，他精炼、纯化了的能量进入了更丰满的肉体之中，像是某种潜在的力量撒开了一张精炼的网，一间牢房，穿过肌肉，进入了杰拉尔德的肉体深处。

他们着了迷，就这样专心致志地、飞快地扭打着，不管不顾的，两个白色的身形贴得越来越近，打成了一团，四肢像章鱼似的奇怪地纠缠在一起，在屋里柔和的灯光下忽闪着，在墙边褐色的书籍之间，一团绷得紧紧的白色肉体在静默中紧紧扭在一起。不时传来急促的喘息声和叹息声，接着厚地毯上又响起急促的摔打声，然后是肉体挣脱肉体重压的奇怪的声响。常常在剧烈的舞动中，白色的肉体静静地交错纠缠在一起，见不到头，只能见到紧张、速动的四肢，白色结实的后背，两个躯体交汇在一起，扭成了一团。然后，随着格斗的演变，露出了杰拉尔德弄乱了的发光的头，再过一会儿，伯金那幽暗、褐色的头也会从打斗中抬起来，两眼吓人地睁着，什么也不看。

最后，杰拉尔德无力地躺在地毯上，胸脯随着喘息急剧地起伏，伯金跪在他身边，几乎没了知觉，他更是精疲力竭，呼吸短促，简直喘不过气来。地板似乎在倾斜着，摇动着，大脑一片黑暗。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毫无知觉地滑倒在杰拉尔德的身上，杰拉尔德也没留意。然后，他有点儿清醒了，只觉得世界在奇怪地倾斜和摇动，世界在滑动，一切都不知不觉地陷入了黑暗。他也在滑动，无止境地滑动，不断地滑下去。

他又清醒了，听到无边的敲打声。能有什么事呢？这是什么声音？这透过屋子传来的锤子敲打的回声？他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这是他自己的心在跳动。但这似乎不太可能，声音是从外面来的。不，它是从自己体内来的，是他自己的心脏。这负担过度的心脏跳得那么紧张，那么痛苦，他不知道杰拉尔德是否听到了，他也搞不清杰拉尔德是站着，躺着，还是跌倒了。

当他意识到他是跌到了杰拉尔德身上时，他大为惊讶。他坐起来，用手撑住地，稳住自己，等着心跳平息下来，痛苦缓解点儿，它实在太疼了，让他失去了知觉。

杰拉尔德还没有伯金清醒，他们朦朦胧胧地等着，半死不活的，也不知道是过了多长时间。

“当然啦，”杰拉尔德气喘吁吁地说，“我不该太粗鲁，我该留着点儿劲儿。”

这话似乎是伯金的灵魂听到的，他自己的灵魂不在他的体内，而在他的身后。他因精疲力竭而恍恍惚惚的，他的心灵勉强能听到这些，身体还做不出反应，只是知道自己的心脏平静多了。他的精神和肉体完全分裂了，精神处于肉体之外但还有着知觉，而肉体不过是在无意识地承受着血液的搏动。

“我本来是能摔过你的——下狠劲儿——”杰拉尔德喘着粗气，“可你打我个正着。”

“是啊，”伯金硬着声音紧紧张张地说，“你比我壮多了，你很容易打过我。”

然后他又松弛下来，承受着心脏和血液的很厉害的搏动。

“真让我吃惊，”杰拉尔德喘着，“你真有劲儿，简直是超自然。”

“一会儿而已。”伯金说。

他还在听着，似乎是他自己的游魂正在听着，那游魂就在他身后的远处。不过，他的魂儿越来越近了。胸腔里猛烈撞击的血液渐渐地沉静了，让他的脑子得以恢复。他意识到他全部的重量都歪在了另一个男人的柔软的身体上，这让他吃惊，他本以为已经抽出了身子。他恢复原样，坐了起来，可还是迷迷糊糊地搞不定。他伸出手来稳住自己，正碰上杰拉尔德摊在地上的手。杰拉尔德热乎乎的手突然握住了伯金的手，他们还是筋疲力尽，喘不上来气，一只手紧握着另一只手。伯金的手立刻有了反应，是他热情有力地握紧了杰拉尔德的手。而杰拉尔德那突然的握手只是瞬间的。

他们正常的意识渐渐地恢复了，退潮似的找了回来。伯金差不多又能自然地呼吸了。杰拉尔德的手慢慢地抽了回去，伯金昏头昏脑地站了起来，慢慢朝桌子走去。他倒了一杯威士忌加苏打水，杰拉尔德也过来喝。

“咱们是大打了一场，是不是？”伯金看着杰拉尔德，眼神阴沉。

“天哪，是的。”杰拉尔德答道。他看着对方精巧的身体，又说：“这对你不算太厉害，是吗？”

“是，人就应该角力，争斗，应该肉搏。这让人心智健全。”

“你真这么想吗？”

“是的。你呢？”

“我也这么想。”杰拉尔德说。

他们的言谈之间留有好一会儿的沉默。这种角斗对他们意味深长，这种意义还没有结束。

“咱们从内心到精神都很亲密，因此，我们的肉体也多少应该亲密些，这样才更完全。”

“当然是这样。”杰拉尔德说道。他满意地笑了，又加上一句，“我觉得这很奇妙。”说着他漂亮地伸展开双臂。

“是的，”伯金说，“我不知道人为什么非要证明自己是正确的。”

“不知道。”

两个男人开始穿衣服。

“我还觉得你很漂亮，”伯金对杰拉尔德说，“这也很有趣，人应该享受喜爱的东西。”

“你觉得我漂亮，你指什么呢？我的身体？”杰拉尔德问道，眼睛亮闪闪的。

“是啊，你有一种北方的美，像雪反射的光一样，还有漂亮柔韧的体形。对了，这也赏心悦目，我们该欣赏一切。”

杰拉尔德忍住笑，说道：

“这自然是一个方面。对这我可有话说，我现在感觉好多了，这自然是帮了我。这就是你想要的兄弟情谊[75]吗？”

“或许是。你觉得这有什么誓约吗？”

“我不知道。”杰拉尔德笑了。

“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觉得更自由、更坦诚了，我们想要的就是这个。”

“当然。”杰拉尔德说。

他们拿着细颈水瓶、玻璃杯和吃的朝壁炉挪去。

“临睡前我总要吃点东西，”杰拉尔德说，“可以睡得更好。”

“我睡不了那么好。”伯金说。

“是吗？你看，我们并不一样。我要去穿上睡衣。”伯金一个人留在那儿，看着壁炉。他的心思又转到了厄休拉。她似乎又回到了他的意识里。杰拉尔德穿了一件厚丝绸睡衣从楼上下来，睡衣上有黑绿相间的宽条纹，亮丽而打眼。

“你真漂亮。”伯金望着他的宽大漂亮的睡衣说。

“这是布哈拉的睡袍，”杰拉尔德说，“我喜欢。”

“我也喜欢。”

伯金不言语了，想着杰拉尔德在衣着上真是一丝不苟，也真是奢侈。他穿着丝袜子，领扣精美，内衣和背带也是丝质的。奇怪！这是他们之间的又一个不一样的地方。伯金外表随意，没有什么想象力。

“当然啦，”杰拉尔德说，仿佛一直在想着什么，“你也有让人奇怪的地方，你壮得出奇，出人意料，让人吃惊。”

伯金笑了。他望着对方漂亮的身形，这个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标致人儿，穿着富丽的睡袍，这和自己有多大的不同啊，也许，就像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可那是另一回事。他三心二意地想着。可是，此刻在伯金心里占了上风的真的是厄休拉这个女人，杰拉尔德又变得黯淡了，渐渐消失了。

“你知道吗，”他突然说道，“我今晚去向厄休拉·布朗温求婚了，她该嫁给我。”

他看到杰拉尔德的脸上露出了大惊失色的神情。

“你真的？”

“是啊，差不多是正式的，像正常的那样，先向他父亲说的，尽管那纯属偶然，或者说是胡闹。”

杰拉尔德只是惊奇地盯着他，似乎没听懂。

“你的意思不是你当真去向她父亲说请把她嫁给你吧？”

“是的，”伯金说，“我是当真说了。”

“什么？那你以前向她说起过吗？”

“没有，只字未提过。我是忽然想到我该去那儿向她求婚，他父亲碰巧在，而她不在，所以我就先请教了她父亲。”

“问你能不能娶她？”杰拉尔德推问道。

“是——是这样。”

“而你没有对她说？”

“说了，她后来回来了，我也就对她说了。”

“是这样！那她说什么了？你订婚了吗？”

“没有，她只是说她不想被人逼着回答。”

“她说什么？”

“说不想被人逼着回答。”

“‘她说不想被人逼着回答！’怎么，她这话什么意思？”

伯金耸了耸肩。“我说不来，”他说，“我想，只是那时她不想被打扰吧？”

“可真是这样吗？那你怎么办？”

“我走开了，就来了这儿。”

“你就直接来这儿了？”

“是啊。”

杰拉尔德盯着伯金，既惊奇又觉得好笑，他不能接受这种事。

“可真是那样吗？就像你说的？”

“每个字都对得上。”

“是吗？”

杰拉尔德靠在椅子上，觉得蛮有趣。

“噢，那好嘛，”他说，“所以你就到这来和你的守护神摔跤，是吗？”

“我是这样吗？”伯金反问道。

“哦，看上去是这样，你不就是这样干的吗？”

伯金还跟不上杰拉尔德的意思。

“还会怎么演变呢？”杰拉尔德问，“这么说，你要把求婚拖下去了？”

“我想是这样。我本来是发誓要让他们都见鬼去。不过我想，我很快还会再向她求婚的。”

杰拉尔德直直地望着他。

“这么说，你是喜欢她的啦？”他问。

“我想，我是爱她的。”伯金说着，脸色变得非常宁静而又固执。

杰拉尔德一时高兴得满面生辉，好像这事有什么特别让他高兴的地方。然后他的脸又现出严肃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说，“我一直相信爱情——真正的爱情。可如今到哪儿去找呢？”

“我不知道。”伯金说。

“很少见了，”杰拉尔德顿了顿，又说，“我自己就从没感受过，从没感受过我能称之为爱情的东西。我追求过女人，对有些女人还很着迷，可我从没感受过爱情。我不相信我曾爱过一个女人，能像我对你那样——当然不是爱情。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我相信你从没有爱过一个女人。”

“你感觉到了，是吗？你觉得我还会爱吗？你懂我的意思吗？”他把手放在胸口上，握紧了拳，像是要把什么从那儿掏出来，“我的意思是，我无法形容那是什么，可我知道。”

“那是什么呢？”伯金问。

“你知道，我无法用语言表达，我是说，不管怎么说，是某种永恒的东西，某种无法改变的东西——”

他的眼睛亮亮的，但是很迷惑。

“你觉得我究竟还会不会对女人有感觉？”他焦急地问。

伯金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说不出来。”

杰拉尔德一直戒备着，似乎在等着自己的命运。他又缩到椅子里。

“是，”他说，“我也说不出来，说不出来。”

“你和我不一样，”伯金说，“我无法告知你的生活。”

“是啊，”杰拉尔德说，“我也说不出更多的。可我告诉你，我开始怀疑了。”

“你究竟会不会爱一个女人？”

“噢，对，你会叫作真正的爱情——”

“你怀疑它？”

“哦，我开始怀疑了。”

他们沉默了好长时间。

“有各种不同的生活，”伯金说，“并不是只有一条路。”

“是的，我也相信，我信。注意，我并不在乎爱情会对我如何，我不在乎它会怎样，只要我没有感觉到——”他不说了，一种茫然空虚的表情浮上他的面颊，流露了他的感情，“只要我觉得我活过了，不管什么方式，我就不在乎它怎么样了，我只是想要感受它——”

“实现它。”伯金说。

“哦，或许是实现它吧，我和你的措辞不一样。”

“意思是一样的。”

第二十一章　门槛

古德伦去伦敦时，和一个朋友一起举办过一个小型画展，眼下她正考虑乘飞机离开贝尔多弗。不管发生什么，她很快就会在旅行中了。她收到了一封温妮弗雷德·克里奇的信，里面还附了张画儿。

父亲也去了伦敦，去检查身体。这把他弄得累死了。他们说他必须多多休息，所以他就整天躺在床上了。他给我带了一个可爱的彩陶的热带鹦鹉，是德累斯顿的，还有一个耕地的农夫，两只往叶梗上爬的老鼠，也都是彩陶的。老鼠是哥本哈根的陶瓷，是最好的了，只是老鼠的光泽还不是太理想，其他方面都很好，它们的尾巴又细又长。它们都亮得像玻璃。当然，这是上了釉，可我并不喜欢。杰拉尔德最喜欢那个耕地的农夫，他的裤子都破了，赶着牛在耕地，我猜是个德国农民。陶器都是灰白两色，白衬衣，灰裤子，可是非常光洁。伯金先生最喜欢那个女孩儿，她在客厅里，和一只羊在山楂花下，裙子上还画了黄水仙。可那太傻了，羊不是真的，那个女孩儿也傻。

亲爱的布朗温小姐，你很快就回来吗？我们都很想你。随信寄上一张画，画的是爸爸坐在床上。他说他希望你不会抛弃我们。噢，亲爱的布朗温小姐，我相信你不会的。要回来呀，好画雪貂，它们是世界上最可爱、最高贵的宝贝了。我们可以用冬青木雕刻它们，用绿叶作背景。噢，我们一定要画，它们是最漂亮的了。

父亲说我们可以有一间画室。杰拉尔德说，我们不用费事就能在马厩上弄一间漂亮的画室，只要在屋顶的斜面上开几扇窗户就可以了，这很简单。那样的话，你就可以整天待在这儿工作，我们可以像真正的艺术家一样住在画室里，就像门厅里那幅画上的人一样，有平底锅，所有墙上都挂满画。我想要自由，过艺术家的自由生活。就连杰拉尔德都告诉父亲只有艺术家是自由的，因为他生活在他自己的创造性的世界里——

古德伦从信上明白了这家人的大致意图。杰拉尔德是想把她变成肖特兰兹的那个家的附属品，而用温妮弗雷德做掩护。那个做父亲的只想着他的孩子，把古德伦看成了救命的靠山。古德伦赞赏他的聪颖，此外，那个孩子也确实不一般。古德伦挺满意，她挺愿意在肖特兰兹有一间画室可以消磨时日。她烦透了那所中学，想要自由自在。假如给她一间画室，她就能自由地继续自己的工作，她会静观事情的变化。而且她真的对温妮弗雷德感兴趣，很高兴去了解这个女孩儿。

古德伦回到肖特兰兹的那天，温妮弗雷德简直有点儿像过节。

“布朗温小姐到的时候，你该给她送束花。”杰拉尔德笑着对妹妹说。

“噢，不，”温妮弗雷德叫道，“那太傻了。”

“一点都不，这样既普通又可爱。”

“噢，就是傻。”温妮弗雷德反对道，话里透着她那个年纪孩子的难为情。不过，她还是被这个主意吸引了，挺想这样做。她在暖房里跑来跑去，用渴望的眼神望着茎干上的鲜花，越看就越想有一束她见着的鲜花，就越着迷她想着的欢迎仪式，就越害羞、不自然，简直要发狂。她放不下这个想法，好像有什么需要缠住了她，在怂恿她，可她还没有那么大的勇气去应对。就这样，她又转悠到了暖房里，看着花盆里可爱的玫瑰，纯洁的仙客来，爬山虎上的神秘的白花。哦，好美啊，真是美啊，哦，要是明天她能有一束最漂亮的花送给古德伦，那是多大的幸福啊！她的这股激情，再加上一点儿主意都没有，简直难为她。

最后，她溜到了父亲身边。

“爸爸——”她叫道。

“怎么啦，宝宝？”

可她又缩回去了，她太敏感，太慌乱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父亲看着她，心头一热，让他心碎的爱使他痛苦。

“你想对我说什么，亲爱的？”

“爸爸——！”她的眼睛笑了一下，“如果布朗温小姐来的时候，我给她送花，是不是太傻了？”

病中的父亲望着孩子那双明亮机敏的眼睛，心中燃起了爱。

“不，宝宝，一点儿都不傻，人们对女王就是这样的。”

可这也没有完全说服温妮弗雷德，她有点儿怀疑女王本身就很傻。可她还是向往有点浪漫的场合。

“那我就这样了？”她问道。

“给布朗温小姐送花？送吧，小鸟。去告诉威尔逊，说是我说的，你要什么就拿什么。”

女孩儿挺微妙地一笑，只是下意识地冲自己笑笑，想着她要怎么做。

“可我明天才要呢。”她说。

“那就明天，小鸟。那就亲亲我。”

温妮弗雷德静静地吻了病着的父亲，就溜出了房间。她又转到了暖房，直截了当地高声命令花匠，告诉他她想要什么，她都挑中了哪些花。

“你要这些花干什么？”威尔逊问。

“我想要。”她说，她不喜欢仆人提问。

“唉，这你已经说了。可你要它们干什么呢？是要装饰，送人，还是什么别的用处？”

“我要一束花送人。”

“送一束花！那是谁要来啊？波特兰的公爵夫人吗？”

“不是。”

“哦，不是她？那，要是把你说的这些花儿都放在一束花儿里，那你可成了少见的罂粟花展了。”

“对了，我就是想要这样的花展。”

“你就是要这样！那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第二天，温妮弗雷德身着银色的天鹅绒，手握一束绚丽的鲜花，急不可耐地等在教室里，望着外面的车道，等着古德伦。这是个湿润的早晨，她手中暖房的鲜花芬芳扑鼻，她觉得这束花就像一团火，她心里似乎也燃着一团新奇的火。这淡淡的浪漫感觉让她心动。

终于，她看见古德伦来了，她跑下楼通知父亲和杰拉尔德。他们随她走进了门厅，笑话她着急认真的样子。男仆匆忙奔到门口，把古德伦的伞和雨衣接过来。欢迎的人犹豫着，直等到客人进了门厅。

古德伦被雨水淋得红扑扑的，头发被风吹成蓬松的一小卷儿一小卷儿的，就像雨中开放的花朵，花蕊初现，似乎在散发着蕴含着的暖暖的阳光。看到她这么美丽，又这么陌生，杰拉尔德从心里就退缩了。她穿着一身柔软的蓝衣服，配着深红的袜子。

温妮弗雷德走上前来，庄重、拘谨得出奇。

“我们非常高兴你回来，”她说，“这是给你的花。”说着，她送上了花。

“我的！”古德伦叫道。她停了一下，然后绯红了脸，一时间高兴得不知所措了。然后，她抬眼看看温妮弗雷德的父亲和杰拉尔德，火辣辣的眼神好奇怪。这下，杰拉尔德又从心里退缩了，仿佛他就无法招架她那热烈、外露的眼光。他觉得这似乎是太显摆了，古德伦显摆得叫人无法招架。他把脸扭向一边，可还是觉得避不开她。被圈在这儿，真让他不安。

古德伦把脸埋进花中。

“多漂亮啊！”她压低了声音说。忽然一阵激情，她俯身吻了吻温妮弗雷德。

克里奇先生走上前来，把手伸向她。

“我还担心你会从我们这儿逃走呢。”他开玩笑地说。

古德伦抬头望着他，亮亮的脸上一副没见过的淘气相。

“真的！”她答道，“不，我不想待在伦敦。”

她的话似乎是表示她很高兴回到肖特兰兹，热情的话语透着微妙的爱抚之意。

“这是好事，”做父亲的笑着说，“你看，我们都非常欢迎你。”

古德伦只是盯着他的脸，那双热情的深蓝色眼睛怯生生的。不经意间，她已经被自己的力量弄得不能自持了。

“看来你是全线凯旋哪？”克里奇先生握着她的手继续说道。

“不，”她说着，不可思议地兴高采烈，“我来这儿之前就没成功过。”

“啊，好啦，好啦！我们不要听这些故事，我们不是在报纸上看过介绍了吗，杰拉尔德？”

“你发展得相当好，”杰拉尔德说着，和她握了手，“卖出什么了吗？”

“不，”她说，“卖得不多。”

“也不错。”他说。

她搞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可是这欢迎让她发烧，专为取悦她的小小仪式让她昏了头。

“温妮弗雷德，”他父亲说，“有布朗温小姐的鞋吗？你最好赶快换一下。”

古德伦手持鲜花走了出去。

“多优秀的姑娘啊。”古德伦一离开，父亲就对杰拉尔德说。

“是。”杰拉尔德简单地答道，似乎他不喜欢这个说法。

克里奇先生愿意让古德伦陪他坐半小时。平时，他总是面色苍白，精神沮丧，整个生命都给耗干了。但是，只要恢复了一点儿元气，他就乐意让自己相信，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相当不错，处于生命当中，是在强劲的生命精华当中，而不是置于世界之外。而有这一信心完全是古德伦的贡献。古德伦能刺激他，和古德伦在一起，他就能获得宝贵的半小时的风发意气和纯粹的自由，那时，他似乎活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古德伦进书房时，他正支撑着躺在那儿。他脸色蜡黄，两眼无光，似乎视力都模糊了。他的黑胡子已经混杂着灰白色，好像是从蜡黄的死尸上长出来的。不过，他还有着活力和玩笑的氛围。这点古德伦完全认同。她想着他就是一个正常人。只是他颇为可怕的外表印进了她的心灵深处，远离了她的意识。她知道，不管他怎么开玩笑，他目光的空洞是不能改变的，那是死人的目光。

“啊，布朗温小姐，”男仆一通报，他就立刻起身朝着走进来的布朗温说道，“托马斯，放一把椅子在这儿给布朗温小姐，好了。”他高兴地望着她柔和清新的面庞，这张脸带给他生命的幻想。“好了，你喝一杯雪利酒，吃块蛋糕吧。托马斯——”

“不，谢谢了。”古德伦说，话一出口，她的心就可怕地沉了下去。她对这一提议的谢绝似乎让病人堕入了死亡之谷。她应该给他鼓劲儿，而不是违背他。一转眼，她又调皮地笑了。

“我不太喜欢雪利，”她说，“不过其他的酒我都喜欢。”

病人赶紧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不要雪利！不！要点儿别的！那要什么呢？有什么？托马斯？”

“葡萄酒——库拉索岛的——”

“我倒是喜欢库拉索酒——”古德伦很信任地看着病人说。

“你喜欢。那好，托马斯，库拉索酒，还要一块蛋糕或是饼干？”

“饼干。”古德伦说。她什么都不想要，可是很聪明地说。

“好的。”

一直等到她的酒和饼干端上来了，他才满意了。

“你听说过那个计划吗，”他有些兴奋地问，“要在马厩给温妮弗雷德准备一间画室？”

“没有！”她假装惊奇地说。

“噢！我还以为温妮会在信上告诉你呢？”

“哦，是的，当然了。可我以为那或许只是她自己的小算盘呢——”古德伦有些微妙地纵声一笑，病人也兴高采烈地笑了。

“噢，不是。确有这个计划。马厩屋顶下有一间好屋子，屋里有斜椽子的。我们想把它变成画室。”

“那多好啊！”古德伦叫着，又兴奋又激动。想到椽子让她心动。

“你觉得可行？好啦，能做好的。”

“这对温妮弗雷德可真是太好了！当然，这正需要，要是她当真要从事绘画的话。人非得有工作室，要不然永远是业余的。”

“是这样吗？是的。当然，我愿意你和温妮弗雷德共用那间画室。”

“那就太谢谢了。”

所有这些古德伦早就知道，可她一定得显得羞怯、感激，就像一心神往似的。

“当然，我最乐意的是你能放弃中学的工作，只是在这儿的画室工作，好吧，工作的多少依你——”

他用黯淡茫然的眼光看着她，而她则报以看似感激的目光。一个弥留之际的人所说的这番话是那么周到、自然，就像来自死者嘴里的回声。

“至于你的收入——你不会介意从我这儿领取和教育委员会一样的收入吧，是不是？我不会让你受损失。”

“噢，”古德伦说，“如果我能在画室里工作，我就能挣足够的钱，我真的能。”

“好吧，”他说，很高兴做了捐助人，“这些我们都会考虑的。你不介意在这儿消磨时日吧？”

“只要有画室可以工作，”古德伦说，“我别无他求。”

“是吗？”

他真是很高兴，可他已经累了。她看得出那可怕的灰色的半知半觉的病痛和消亡又支配了他，黯淡茫然的目光中又融入了痛苦。死亡的过程还没有结束。她轻轻站起身，说道：

“你可能该睡了，我得去找温妮弗雷德了。”

她走出去，告诉护士她告辞了。一天又一天，病人的机体越来越衰弱，离那个过程近而又近，趋向那个最终保持生命为整体的关节点。可是这个关节点坚实而毫不松动，濒死者的意志绝不动摇。他或许已经死去了九成，而那留存的一成仍然不变，直到最后被撕裂。他靠意志支撑着整体的生命，可他力量的范围却在不断地、不断地削弱，它会削弱到极点，然后被消灭掉。

为了守住生命，他必须守住和人的关系，抓住每一根稻草。温妮弗雷德、管家、护士、古德伦，这些人对他意味着一切，是他最后的资源。杰拉尔德在父亲跟前出于反感而颇为呆板，其他的孩子，除了温妮弗雷德之外，也都有点儿这样，只是没到他那个程度。他们望着父亲，除了死亡，什么也看不到。似乎有什么隐秘的厌恶压倒了他们。他们看不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也听不到那个熟悉的声音了，对耳闻目睹的死亡的厌恶淹没了他们。杰拉尔德在父亲跟前就喘不上来气，他必须赶紧出去。同样，做父亲的也不能容忍儿子在跟前。这是让弥留之人心里怀着的最后气恼。

后来，画室建好了，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搬了进去，屋里整齐的布置让她们很是欣赏。现在，她们简直不用进家了，在画室里吃饭，安安全全地住在那儿。因为家里开始变得吓人了。两个白衣护士默默地跑来跑去，宛若死亡的信使。做父亲的已是卧床不起了，兄弟姐妹和孩子们来来回回都压低了声音。

温妮弗雷德总来看父亲，每天早上吃过早饭，她都到父亲的房间来，那会儿父亲已经洗漱完毕，支撑着靠在床上，她就和他一起待半小时。

“好点儿吗，爸爸？”她总是这样问。

他也总是这样回答：

“是的，我想我好点儿了，宝贝。”

她双手捧住父亲的手，爱惜、呵护地握着，这对他太宝贵了。

每当吃午饭时，她会再跑去，把活动的经过告诉他；而到了晚上，当窗帘垂下，房间里暖和又舒适时，她就和父亲待上很长时间。古德伦回家了，温妮弗雷德孤零零地待在房子里，她就最喜欢和父亲待在一起了。他们随便聊着，唠唠叨叨的，做父亲的似乎总是还不错，好像还和他能四处走动时一个样。温妮弗雷德就以孩子规避痛苦的微妙本能，装得没什么大事的样子。温妮弗雷德本能地忍着，不去注意父亲的病情，高高兴兴的。而在心灵深处，大人知道的她也都知道，没准儿知道得更多。

和她在一起，父亲装得还不错，可她一离开，他就再次陷入消亡的痛苦中了。但这还是他的快乐时光。不过，他的体力在衰退，注意力变得越来越弱，护士不得不让温妮弗雷德走开，省得他筋疲力尽。

他绝不承认他就要死了，其实他也知道是这回事，知道命在旦夕。然而就是对自己他还是不能承认，他恨死这个事实了。他的意志力还是坚强的，不能忍受被死亡压倒。对他来说，就不存在死亡。然而，时不时地，他又极想大声喊叫、号啕和抱怨。他一定想对杰拉尔德大声叫喊，那样的话，他的儿子就会被吓得失去镇定。杰拉尔德本能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退缩了，躲避所有这样的事。这种拖泥带水的死亡让他极为反感。人应该像罗马人一样麻利地死，人在弥留中也应该和正常生活中一样，是自己命运的主人。父亲的死亡紧紧地缠绕着他，震动着他，就像被巨蟒缠住的拉奥孔父子的情形。巨蟒已经缠住了父亲，而儿子也和父亲一起，被拖入了吓人的死亡怀抱。他一直在抵抗，多少让人奇怪的是，他成了父亲在危急时的中流砥柱。

濒临死亡的父亲最后一次约见古德伦时，已是面如死灰。在他有知觉的间隙里，他一定得见见人，要抓住与生命世界的联系，免得非得接受他自己的状况。所幸，大多数时间他都昏头昏脑，半死不活。他还几小时几小时的冥想往事，在冥冥之中重新体验过去的生活。但即使在生命的尽头，他也能意识到自己眼下要发生什么，知道死亡已经降临。在这种时候，他呼唤外援，不管是谁都行。意识到自己身处弥留之际是超乎死亡的死亡，是绝对忍受不了的。这是绝不能承认的。

他的面容，那种晦暗的、近乎崩溃、然而还是那么坚定不屈的眼神让古德伦震惊。

“噢，”他用微弱的声音说，“你和温妮弗雷德怎么样了？”

“哦，真是非常好。”古德伦答道。

他们谈话间隐隐地有着死亡的隔阂，好像两人的想法只是飘浮在病人弥留的混沌中躲躲闪闪的稻草。

“画室好用吗？”他问。

“好极了，没有比它更完美的了。”古德伦说。

她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你觉得温妮弗雷德是雕塑家的材料吗？”

这话说得真是奇怪，那么空洞，没有意义。

“我肯定她是。有一天，她能成一番事业。”

“啊，那你觉得她一生不会都虚度了？”

古德伦有些吃惊。

“肯定不会的！”她轻声感叹道。

“那好。”

古德伦又等着他往下说。

“你觉得生活愉快，活着真好，是不是？”他问道，脸上淡淡的可怜的笑意简直让古德伦没法忍受。

“是啊，”她笑着说，她要随意瞎扯，“我相信我过得很好。”

“那是，天性快乐是最宝贵的。”

古德伦又笑了，尽管她反感得心都凉了。人一定要这样死吗？被强行榨干生命的同时，还得与人笑谈到最后？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人一定要经历这所有战胜死亡的恐怖，赢得意志的完整，直到意志全部消失了也不能垮掉吗？人就得这样，这是唯一的路。她非常钦佩这位弥留者的沉着和自制力。可是她厌恶死亡本身。让她高兴的是，日常世界还能适应，她无需理睬其他的任何事。

“你在这儿很好吗？我们不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你那儿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吗？”

“只是你对我太好了。”古德伦说。

“啊，这错在你啊。”说完，他又为自己的话而小小地得意。他还这么强壮！还这么活跃！可是回应他的，是让他厌恶的死亡感又悄悄地凑了上来。

古德伦走开了，回到温妮弗雷德那里。法国女教师已经走了，古德伦在肖特兰兹待了很长时间，又来了一个家庭教师负责温妮弗雷德的课业。可他不住在这儿，他还在中学教着课。

这天，古德伦要和温妮弗雷德、杰拉尔德、伯金一起乘车去城里。天色很暗，下着雨。温妮弗雷德和古德伦准备停当，在门口等着。温妮弗雷德默默无语，古德伦并未留意。突然，孩子不经意地问道：

“布朗温小姐，你觉得我爸爸是要死了吗？”

古德伦一惊。

“我不知道。”她答道。

“你真的不知道吗？”

“没人说得准。当然，他是会死的。”

孩子默默地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又问：

“那你觉得他会死吗？”

这问题提得像是地理学或是科学问题，一而再，再而三的，似乎要逼得大人承认这个事实。这个戒备的、微微得意的孩子简直像恶魔似的。

“我觉得他会死吗？”古德伦重复道，“是的，我觉得他会死。”

可温妮弗雷德的大眼睛盯住她，一动也不动。

“他病得很重。”古德伦说。

温妮弗雷德生疑地微微一笑，表情微妙。

“我才不信他会死呢。”孩子嘲弄着，一口断言，走开来，上了车道。古德伦看着她孤单的身影，心都停止了跳动。温妮弗雷德一心一意地在小溪边玩着水，好像什么都没说过。

“我造了一个大水坝。”潮湿的远方传来了她的声音。

杰拉尔德从后面的门厅走出门来。

“她不信这个也好。”他说。

古德伦望着他，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彼此讥讽地会意了。

“也是。”古德伦说。

他又望着她，眼里火花一闪。

“罗马失火时，最好去跳舞，反正它要烧掉的。你不觉得吗？”他说。

古德伦吃了一惊，可还是振作精神答道：

“哦，当然，跳舞总比哀号好。”

“我也这么想。”

他们两人都感到有一种情不自禁的隐秘欲望，要抛开一切，沉入彻底的放纵，兽性的放荡。古德伦心中涌起了一种纯粹昏暗的激情。她觉得自己很强大，双手强壮得似乎能撕碎世界。她想起了罗马人的放纵，不由得欲火中烧。她知道自己也想望这些或是别的什么相同的东西。啊，要是她那些形容不出的受着压抑的东西一旦释放出来，那会是何等的狂欢和满足的事啊。她想望着这个。她为那个贴近的男人微微颤抖，他就站在她身后，引得她对昏暗的放荡想入非非。她想和他一起要这个不被人承认的狂乱。有好一会儿，这清清楚楚的感知最终真真切切地占据了她。然后，她又完全挣开了这个念想，说道：

“咱们也跟温妮弗雷德去门房吧，从那儿可以上车。”

“可以。”他答着话，跟她一起走着。

他们看到温妮弗雷德正在门房玩赏一窝纯种小白狗。女孩儿仰起头，漠然地瞧了瞧杰拉尔德和古德伦，眼神怪怪的，她不想见他们。

“看啊！”她叫道，“三只新生的小狗！马歇尔说这只似乎最好。这多可爱啊！可是还不如它妈妈好。”她转身抚摸着那只凶猛的白色母狗，那狗挺漂亮，正不安地待在她边上。

“我亲爱的克里奇夫人，”她说，“你像世上的天使一样美丽。天使——天使——你不觉得她又好又美，足可以上天堂了吗，古德伦？它们会进天堂的，是不是？特别是我的宝贝克里奇夫人！马歇尔太太，喂！”

“温妮弗雷德小姐，你叫我吗？”女人说着，出现在门口。

“哦，要叫它温妮弗雷德夫人，要是它果真很完美的话，好吗？告诉马歇尔，要叫它温妮弗雷德夫人。”

“我会告诉他的——可这只狗恐怕是个绅士，温妮弗雷德小姐。”

“噢，不！”这时传来了汽车声，“鲁珀特来了！”孩子叫着，朝门口奔去。

伯金开着他的车，停在了大门外。

“我们都准备好了！”温妮弗雷德叫道，“我想和你一起坐前面，鲁珀特，行吗？”

“我怕你动个不停地掉下去。”

“不，我不会的。我就要挨着你坐在前面。脚挨着发动机才好玩儿呢，还暖和。”

伯金帮她上了车，让杰拉尔德挨着古德伦坐在一起，让他觉得有趣。

“有什么新闻吗，鲁珀特？”他们沿着车道飞驰，杰拉尔德高声问道。

“新闻？”鲁珀特也大声说。

“是啊，”杰拉尔德看着坐在身边的古德伦，眯缝着眼睛，笑道，“我想知道是否该祝贺他，可就是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确切的消息。”

古德伦的脸红了。

“祝贺他什么？”她问。

“有人说起过订婚的事，至少，他对我说起过。”

古德伦的脸涨紫了。

“你是说和厄休拉？”她挑衅似的问。

“对，就是，不对吗？”

“我不认为有什么订婚一说。”古德伦冷冷地说。

“是这样吗？还没有进展，鲁珀特？”他大声问道。

“什么？结婚吗？没有。”

“怎么回事？”古德伦叫道。

伯金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中也透着愤怒。

“怎么了？”他答道，“你对这事怎么想，古德伦？”

“噢，”她高声说，既然他们已经斗上了，她也决心甩甩话，“我不觉得她想订婚。小鸟喜欢丛林也是正常的。”古德伦的声音清晰洪亮，让伯金想起她父亲响亮的嗓门儿。

“可我嘛，”他脸上露出玩笑的神情，可又很坚决，“我想要一个受法律约束的婚约，对爱情，特别是自由恋爱并不喜爱。”

他们都给逗笑了。为什么要公开表白呢？杰拉尔德觉得挺逗，一时说不出话来。

“爱情对你还不够吗？”他大声问。

“不！”伯金叫道。

“哈，那，那可是过分精细了。”杰拉尔德说话间汽车驶过了烂泥。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杰拉尔德转向古德伦问道。

这种假装的亲昵就像有意冒犯一样把古德伦惹火了。她觉得杰拉尔德存心侮辱她，把他们的隐私都侵犯了，不像样。

“怎么回事？”她用令人反感的腔调高声说，“别问我！我对最终的婚姻一无所知，我敢说，我连订婚的事都不知道。”

“只是个无法辩护的标示所有权的标记！”杰拉尔德答道，“就是如此——这儿也一样。我对婚姻和婚前的程序都不精通。倒似乎成了鲁珀特的同谋，蜜蜂似的嗡嗡叫。”

“的确！那可的确是他的麻烦！他并不想要女人本身，而是要实现自己的理念。而一旦付诸实践，又觉得不够好了。”

“噢，是的。最好猛攻女人的女人味儿，就像公牛冲向大门。”然后，他似乎隐隐约约悟到了什么，“你觉得爱情是票据吗？”他问。

“当然，只是在它存续期间，你不能一定要它永恒。”古德伦刺耳的声音压过了嘈杂声。

“结婚或是不结婚，顶尖的爱情或是倒数第二的或是一般化的，你找到什么就要什么。”

“不管你喜欢还是不喜欢，”她应声说道，“婚姻是一种社会性的安排。我接受它，而这无关爱情问题。”

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闪烁。她觉得他就像在明目张胆、不怀好意地吻着她。她的脸烧得通红，内心却坚定不移。

“你是不是觉得鲁珀特有点儿不走脑子？”杰拉尔德问道。

她眼光一闪，算是承认了。

“照女人看，是这样，”她说，“我是这么觉得。或许，确有这么一回事——两人终生相爱，但即便是这样，也与婚姻不相干。如果他们相爱，那非常好；如果不相爱，干吗要打破现状呢？”

“是啊，”杰拉尔德说，“这真让我吃惊。可鲁珀特怎么想呢？”

“我搞不清，谁都搞不清，他也一样。他似乎觉得要是你结了婚，你就能通过婚姻进入天国，或是别的什么地方——都是含糊其辞的。”

“的确！可谁需要天国呢？实际上，鲁珀特最大的渴望是安全，要把自己系在桅杆上。”

“是这样。我觉得在这点上他似乎也错了。”古德伦说，“我相信，做情妇的很可能比做妻子的更忠诚，只因为她是自己的主人。可是他说不，他相信夫妻能比任何其他的两人关系走得更远，可往哪里走，就不得其解了。他们能上天入地般地相知，特别是入地般地相知，完美得超越了天堂和地狱，进入了一个全然塌毁的无法称呼的地方。”

“进入了天堂，他说是。”杰拉尔德笑出声来。

古德伦耸耸肩。“我才不在乎[76]你的天堂呢！”她说。

“不是伊斯兰教徒啊。”杰拉尔德说道。伯金无动于衷地开着车，对他们的谈话并不上心。古德伦就坐在他后面，感受着抖落他的快感。

“他还说，”她做了个嘲弄的鬼脸，又补充道，“人们可以在婚姻中找到永久的平衡，只要你接受两者的一致性，同时仍然保持自己的独立，不去尝试相互熔合。”

“这撺掇不了我。”杰拉尔德说。

“说的是啊。”古德伦说道。

“我相信爱，真正的放纵，假如可能的话。”杰拉尔德说。

“我也是。”她说。

“其实鲁珀特也一样，尽管他老是在叫唤。”

“不，”古德伦说，“他不会对着别人放纵自己的。你搞不定他。我觉得，这就是麻烦。”

“可他想要结婚！结婚——往下呢[77]？”

“进天堂[78]！”古德伦嘲弄道。

伯金开着车，觉得后背直起鸡皮疙瘩，像是有人在威胁他。可他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开始下雨了，天变脸了。他停下车，罩上车篷。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他们来到城里，把杰拉尔德放在火车站。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去伯金家喝茶。伯金也盼着厄休拉来。可是下午第一个出现的却是赫麦妮。伯金没在屋，她就进到客厅，看着他的书和报纸，还弹着钢琴。这时，厄休拉到了。见到赫麦妮，既吃惊，又不开心，她有一阵子没有赫麦妮的音信了。

“想不到会见到你。”她说。

“是啊，”赫麦妮说，“我去艾克斯了。”

“哦，是去疗养吧？”

“是的。”

两个女人相互望着。厄休拉讨厌赫麦妮那张阴沉沉的俯视一切的长脸，那张脸显得有点儿愚昧的自负，像一匹马似的。“她长着一张马脸。”厄休拉心里说，“在眼罩下奔走。”赫麦妮的样子真的像月亮，只露出一面而不露出另一面。她总是从偏见出发，可她觉得那就是全部的世界了。在黑暗中她是不存在的。就像月亮，她的一半已经失去了生命。她的自我都在她的头脑里，她不知道什么是本能的活动，比如鱼在水中的游动，或是鼬鼠在草地上的奔跑。她非得永远去认知。

可厄休拉就只有忍受赫麦妮的片面性。她只有去感受赫麦妮冷漠的表情，那表情似乎把她看得微不足道。赫麦妮就那么闷闷不乐地想着，费劲儿地想着，苦苦想得精疲力竭。她这番拼尽气力，才迟迟得来有关认知的最终的枯燥结论。她容易在其他女人面前显现出这些她所确信的痛苦结论，而这些人她觉得不过就是女人罢了。这些被珍视的信念赋予了她毋庸置疑的突出地位，使她立足于上层社会。从内心里讲，她习惯以恩赐的态度对待厄休拉一类的女人，把她们看成纯粹情感型的女人。可怜的赫麦妮，这是她唯一的财富，她痛苦的自我肯定是她存在的唯一理由。在这里，她必须自信，上帝知道，在别的地方她受够了被人拒绝和缺失之苦。在精神生活和思想上，她是特权阶层。她也想成为普通人，可她骨子里就是个愤世嫉俗的破坏者。她不相信自己普通的生活方式，觉得那都是假的。她也不相信精神生活，那只是把戏，不是现实。她不相信精神世界，那是做作。最后一手，她相信财神、肉体、相信魔鬼，这些至少都不是假装的。她是个没有信仰、没有信念的女祭司，接受着过了气的信条，受着对她来说并不神圣的秘密的反复谴责。然而，她无处可逃。她是挂在枯树上的一片叶子。别无他法，还得为那些陈旧、凋谢了的真理而战，为陈旧的、过了气的信仰而死，在已被亵渎的神秘事物里，做一个神圣纯洁的女祭司。古老的真理曾享有真实性。而她就是往日那棵伟大的知识之树上的一片叶子，可如今，这树正在毁灭。尽管她的内心深处已经产生了嘲弄和愤世嫉俗的情绪，可她一定得忠于那古老的最终的真理。

“很高兴见到你，”她对厄休拉说，慢悠悠的声音像咒语似的，“你和鲁珀特已经成了好朋友啦？”

“哦，是的，”厄休拉说，“他老是若隐若现的。”

赫麦妮在搭话前沉默了一下。那女人的自吹自擂她全看得出，这可真粗俗。

“是吗？”她平静地慢声道来，“那你觉得你们会结婚吗？”

她问得那么温和、平静，那么直白，不动声色，厄休拉有些吃惊，非常在意。这又近乎恶意地叫她高兴，赫麦妮赤裸裸的嘲弄让她高兴。

“哦，”厄休拉答道，“他很想结婚，可我不一定。”

赫麦妮平静的眼光缓缓地打量着她。她留意着这又一番的自吹自擂。她真嫉妒厄休拉这种不经意的自信！甚至嫉妒她的粗俗！

“你为什么不一定呢？”她悦耳的声音轻松地问道。她轻松极了，没准儿聊得还挺高兴。“你不是真的爱他？”

听到这有点儿没礼貌的问话，厄休拉的脸有些红了。可是她又不能真生气，因为赫麦妮是那么从容、明智，直言相告。毕竟，能这样明智真够好的。

“他说他要的不是爱情。”她答道。

“那他想要什么？”赫麦妮平板的声音缓缓地问道。

“他想要我在婚姻中真正接受他。”

赫麦妮沉默了一会儿，沉思的目光缓缓地注视着厄休拉。

“是吗？”她终于面无表情地说道，然后，又怒气冲冲地说，“那你不想要的是什么？你不想结婚？”

“不，我不想，真的不想。他执意要我顺从，我不想要那样。他想要我放弃自我，我只不过觉得做不到。”

赫麦妮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要不想就别做。”然后又沉默了。一种奇怪的渴望让赫麦妮战栗。啊，要是伯金请她顺从他，做他的奴隶，那多好啊！她为渴望颤抖着。

“你知道，我不能……”

“可到底……”

她们同时张口，又都住了嘴。然后赫麦妮先开了口，好像又不耐烦了：

“他要你顺从什么？”

“他说想让我不带感情地接受他，可最后，我也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要他恶魔的那一面配上对，是肉体上的，而不是人性的一面。你知道，他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总是自相矛盾。”

“而且总想着自己，想着自己的不满足。”赫麦妮慢慢地说。

“没错，”厄休拉大声说，“好像除了自己，就没有可挂念的。这真让人受不了。”

可她马上又缩回去了。

“他执意要我接受他的什么东西，天晓得！”她继续说，“他想要我把他当成——当成上帝看待，可我觉得他并不想给予什么。他并不想要真正热烈的亲密，他不会要这个，他拒绝这个。他不让我思考，真的，而且，他不让我感受，他讨厌感情。”

一阵长长的沉默，赫麦妮好辛酸。啊，要是他这样要求她有多好啊！他只是逼得她思考，毫不留情地把她赶进知识堆里，然后又为这个骂她。

“他想要我抑制自我，”厄休拉又说道，“不要我有任何自我的存在——”

“那他怎么不娶一个奴隶呢？”赫麦妮悦耳的声音温和地说，“假如这就是他想要的。”她的长脸上露出挖苦带来的乐趣。

“是啊。”厄休拉含含糊糊地说。毕竟，讨厌的是，他并不想要女奴。赫麦妮或许能当他的奴隶——她那个可怕的欲望就是拜倒在一个男人面前——可那个男人还得崇拜她，承认她是至高无上的。他不需要女奴。他想要一个女人从他那儿获取点儿什么，放弃自我，从而得到他最终的真实，最终的事实——肉体的事实，不能容忍的肉体事实。

要是她这样做了，他能承认她吗？他会通过一切承认她，还是仅仅把她作为工具，利用她满足自己的私欲，而并不承认她？别的男人就是这么干的。他们要的是展示他们自己，而不会承认她，把她整个人变得微不足道。正像赫麦妮现在背叛了女人自身一样。赫麦妮就像一个男人，她就相信男人的事情。她背叛了女性自身。那么，伯金会承认她，还是会否定她呢？

“是啊，”当俩人各自回过神来，赫麦妮说道，“那会是个错误，我觉得那会是个错误。”

“你是说嫁给他？”厄休拉问。

“对，”赫麦妮缓缓地说，“我觉得你需要一个有坚强意志的男人，像军人似的——”赫麦妮伸出手来，狂热地握紧了，“你该有一个像古代英雄一样的男人——他出征打仗时，你要站在他的身后，你要目睹他的力量，倾听他的呼喊——你需要一个体格健壮、意志坚强的男人，而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她停住了，像是女巫已经发出了神谕，这会儿又说了下去，带着狂热得不耐烦的声音，“你是知道的，鲁珀特不是这样的男人，他不是的。他身体虚弱，需要很多很多的关心。他又那么多变，缺乏自信，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理解相助。我觉得你没有耐心，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苦透了。我不能告诉你要受多少苦才能让他幸福。他过着一种紧张的精神生活，有时候是妙——妙极了。然后，又出现反作用。我说不出和他在一起的经历。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真的了解他，真的知道他是个什么人。而且，我觉得必须得说出来：我觉得你嫁给他完全是灾难——对你的灾难比对他的更甚。”赫麦妮陷入了心酸的沉思，“他那么变化无常，那么不稳定——他一烦了，就有反应。我无法告诉你他是怎么反应的，无法告诉你这其间的强烈痛苦。某天他肯定的、喜爱的东西，转脸就对它暴怒，要毁了它。他什么都长不了，总是这么吓人地回击别人。总在从好到坏，从坏到好地变动。没有这么坏事儿的，没有——”

“是啊，”厄休拉恭顺地说，“你一定受了苦。”

赫麦妮的脸上不可思议地一闪，领悟了什么似的捏紧了手。

“你得情愿吃苦，情愿天天时时刻刻为他吃苦——要是你打算帮助他，而他一切都继续不变的话。”

“我可不想每日每时地受苦，”厄休拉说，“我不想，我感到惭愧。我觉得不幸福就没价值了。”

赫麦妮不作声了，久久地看着她。

“是吗？”她终于说道。她觉得这些话表明了她和厄休拉之间离得很远。对赫麦妮来说，不管怎样，受苦是伟大的现实。当然，她也有对幸福的信念。

“是啊，”她说，“人应该幸福——”可这是一个意志的问题。

“是啊，”赫麦妮说道，这会儿她已经倦怠了，“我只觉得匆忙结婚会是灾难性的，至少是灾难性的。你们不结婚就不能在一起吗？我真觉得结婚对你们两人都是毁灭性的。和他相比，我更多的是为你考虑，而且，我想到了他的身体——”

“当然了，”厄休拉说，“结婚不结婚我并不在乎，这对我真的并不重要——是他想结婚。”

“这是他一时的主意。”赫麦妮似乎很厌烦地下了结论，是一种一贯正确，不拿年轻人当事[79]的口气。

一阵沉默。然后厄休拉突然支支吾吾地质问道：

“你觉得我不过是一个肉欲的女人，对吗？”

“不，真的不是，”赫麦妮说，“真的不是！只是我觉得你年轻，有生命力——这不是年纪的问题，甚至也不是经验的事——这差不多是人种的问题。鲁珀特属于古老的人种，他来自古老的家族——而你在我看来是那么年轻，你来自年轻的没经验的家族。”

“我嘛！”厄休拉说，“可我觉得，在某些方面他才年轻得吓人呢。”

“是吧，或许他在好多方面都很孩子气。不过——”

她们又陷入了沉默。厄休拉充满了深深的怨恨和绝望。“这不是真的，”她自言自语，默默地向对手抗议，“这不是真的。那是你自己想要一个身强力壮、横行霸道的男人，而不是我。是你想要一个不敏感的男人，可不是我。你其实一点儿都不了解鲁珀特，尽管你和他一起待了那么多年。你没有给他一个女人的爱，你给他的是一种概念上的爱，就是这个影响他离开了你。你不懂，你只知道那些死气沉沉的事情。任何一个帮厨的女佣都会多少了解他一些，你却一点儿都不了解。你以为你的知识怎么样呢，它只是僵死的认识，毫无意义。你这么虚假，不真实，你能了解什么呢？你那么谈论爱情有什么用？你这个虚幻的女幽灵！你连信都不信的时候，还能了解什么？你连自己和自己的女人特性都不相信，你那自负、你那浅薄的聪明又有什么用呢！”

两个女人默默地坐着，在较着劲儿。赫麦妮觉得受了伤害，她所有的好心和提议只落得那个女人粗俗的敌意。但是，厄休拉不能理解，永远不会理解，她只能是通常那种爱嫉妒、非理智的女人，带着强烈的女人情感，女性的吸引力，还有女性十足的理解力，但是没有头脑。赫麦妮早就判定了，在没有头脑的地方，诉诸理性是没有意义的——对待无知只能是置之不理。而鲁珀特，他现在反倒追求身体健壮、女人味儿浓而又自私自利的女人了——这是他一时的反应，实在没法子。这纯粹是愚蠢的来回摆动，这种剧烈的摇摆对他的内聚力来说，是太猛烈了，他最终会粉身碎骨地死去。他没救了。这种在兽欲和精神实际之间的剧烈而无边的反作用会继续在他身上存在，直到他自己在两方面的相互对立中撕裂开来，从生活中毫无意义地消失。这是毫无用处的。在生活的最根本阶段，他没有整体性，没有头脑，没有足够的男人气去处理一个女人的命运。

她们一直坐着，直到伯金进来。伯金立即感觉到了屋里的对立气氛，而且根本没法调和，他咬咬嘴唇，装作直率的样子。

“你好，赫麦妮，你又回来了？感觉如何？”

“哦，好点儿了。你好吗？你脸色不太好。”

“哦，我想古德伦和温妮·克里奇会来喝茶，起码她们是这么说的。我们要开茶会了。你乘哪趟火车来的，厄休拉？”

看他一下子要讨好两个女人，真够烦人的。两个女人都望着他，赫麦妮从心里怨恨他，可又可怜他。厄休拉非常不耐烦。他很紧张，表面上心情很不错，聊着平常话。他闲扯的样子让厄休拉既吃惊又生气，他基督教世界中的所有演技他都内行。厄休拉态度生硬起来，不再搭话了。所有这些在她看来是那么虚假、无聊。而且古德伦还不到。

“我觉得我会去佛罗伦萨度过冬天。”赫麦妮总算说了话。

“是吗？”伯金回话说，“不过那儿真冷。”

“是的，可我要和帕莱斯特拉待在一起了，那很惬意。”

“怎么要去佛罗伦萨的呢？”

“我也不知道，”赫麦妮慢慢地说道，然后用忧郁的眼神盯着他，“巴恩斯要开美学课了，奥兰德斯将就意大利的民族政策作系列演讲——”

“全是废话。”他说。

“不，我不这么想。”赫麦妮说。

“那你赏识谁呢？”

“我都欣赏。巴恩斯是先驱。而且我对意大利感兴趣，对它正兴起的民族意识感兴趣。”

“那我希望意大利来点儿不同于民族主义的东西，”伯金说，“特别当它的民族主义仅仅意味着一种工商意识的时候。我讨厌意大利，讨厌这民族主义的喧哗。而且，我觉得巴恩斯并不专业。”

处于敌对状态的赫麦妮沉默了一会儿。然而不管怎么说，她又让伯金回到了她的世界！她的影响是多么微妙，似乎在瞬间就能把他过敏的注意力全都引到她这儿来。他是她的人。

“不，”她说，“你错了。”然后，一阵紧张攫住了她，像是从神谕中受到启示的女巫一样，把脸一仰，狂喜地继续说道，“桑德罗写信说，他受到了最热情的欢迎，所有的年轻人、小伙子和姑娘都[80]——”她用意大利语说着，好像她是用意大利人自己的语言在思考他们。

他厌烦地听着她狂热的话，然后说道：

“所有这些我都不喜欢。他们的民族主义只是工业主义，对这些，还有他们浅薄的妒忌心，我都讨厌极了。”

“我觉得是你错了，我觉得是你错了——”赫麦妮说，“我觉得，就意大利而言，那纯粹是本能的，美好的，是现代意大利人的激情，它是激情，意大利[81]——”

“你熟悉意大利吗？”厄休拉问赫麦妮。赫麦妮不喜欢这样被打断话，可她还是温和地答道：

“是的，很熟悉。我小时候和母亲在那儿待了好几年。我母亲就死在佛罗伦萨。”

“噢。”

大家都不作声了，这让厄休拉和伯金感到了痛苦。不过，赫麦妮依旧显得很平静，心不在焉的。伯金面色苍白，两眼似乎因发热在放光，他太紧张了。在这紧张的气氛里，意志紧绷着，厄休拉是多么痛苦！她的头似乎被箍住了。

伯金按铃叫人送茶。他们不能再等古德伦了。这时，门开了，那只猫进了屋。

“米诺！米诺！”赫麦妮故意用悠悠的声音叫着。小猫转过头看看她，然后堂而皇之地缓缓走到她身边。

“来，到这儿来。[82]”赫麦妮用很奇怪的爱护的口吻说着，似乎她一直是长辈，是居高临下的母亲，“问姑妈早上好。你还记得我，都记得呢，是吗，小咪咪？真的记得我吗？是真的吗？[83]”她缓缓地抚摸着它的头，满不在乎地用意大利语挖苦着。

“它懂意大利语吗？”厄休拉问道，她是一点儿也听不懂。

“是的，”赫麦妮慢吞吞地答道，“它妈妈是意大利猫，它生在佛罗伦萨，生在我的纸篓里，生在鲁珀特生日的早上，它是他的生日礼物。”

茶来了，伯金给她们倒上茶。他和赫麦妮之间的亲密关系居然这么不可侵犯，真是奇怪。厄休拉觉得自己是个局外人。这些茶杯和旧的银质器皿是赫麦妮和伯金之间的见证物，它们似乎属于一个过去的世界，他们一起在那个世界里生活过，而厄休拉是个外人。在他们的古老文化背景下，她简直就是个暴发户。她的习俗与他们的不一样，而他们的标准也不是她的标准。可他们的习俗和标准是公认的，得到了岁月的认可和恩惠。他和她，赫麦妮和伯金属于相同的古老传统，属于相同的枯萎没落的文化。而她，厄休拉，是一个入侵者，他们总让她感觉到这一点。

赫麦妮往一个碟子里倒了点儿奶油。她很容易地表现出了她在伯金房间里的权力，这让厄休拉泄气，让她发疯。这差不多是命定的，似乎是必然的。赫麦妮抱起猫，把奶油摆在它跟前。小猫俩爪儿扒住桌边，低下头，优雅地去就食。

“它一定懂意大利语，”赫麦妮用意大利语悠悠地说道，“没有忘记它妈妈的语言[84]。”

她用长长的白皙手指慢慢地抬起小猫的头，不让它吸食，牢牢地控制了它。她总是有显示自己权力的乐趣，特别是有控制所有雄性生命的乐趣。小猫忍着，眨眨眼睛，舔舔胡须，露出雄性的厌烦表情。赫麦妮咕哝了一下，笑出了声。

“看这乖乖多傲慢，看啊！[85]”

她和猫在一起时是那么平静、奇特，构成了一幅生动的景象，她还真有一种动人的安静，在某些方面，她是个社交艺术家。

那猫绝不看她，满不在乎地躲开她的手指，又吃上了，它的鼻子凑到奶油上，稳稳地舔着，小口小口的吧唧声怪怪的。

“教它在桌上吃饭，对它不好。”伯金说。

“是啊。”赫麦妮大大地赞同。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猫，又操上了她幽默的嘲弄语调。

“你学会干坏事了，坏事——[86]”

她用指尖慢慢地抬起米诺的白下巴，小猫使劲儿忍着，它四下望望，又什么都怕看到，它缩回下巴，用爪子洗上了脸。赫麦妮高兴了，咕哝着笑了。

“漂亮的乖乖——[87]”她嘟囔着。

那猫又凑上去，把漂亮的白爪子扒在碟子边上。赫麦妮轻轻地把它扒拉下来。这种刻意的细心动作，让厄休拉想到了古德伦。

“不，不能把小爪子放到盘子里，爸爸会不高兴的。绅士怎么这样野蛮——[88]”

她的手指一直放在柔软的小猫爪子上，小猫爪子立在那儿不动窝儿，她说的话依旧怪怪的，带着盛气凌人的幽默。

厄休拉失了宠，她现在就想走了。看来一切都没用。赫麦妮永远是被公认的，而她自己是短命的，甚至就没沾上边儿。

“我得走了。”她突然说道。

伯金简直是怯怯地看着她，他真是怕她生气。“也不必这样急吧！”他说。

“不，”她答道，“我得走了。”她转向赫麦妮，不等她开口，就伸出了手，说了声“再见”。

“再见——”赫麦妮拖着悠悠的长声，拽住了厄休拉的手，“你非得现在走吗？”

“是的，我觉得我得走了。”说着，厄休拉板起了脸，避开了她的目光。

“你觉得你得——”

可厄休拉已经松开了她的手。她快得几乎是嘲讽一般的朝伯金说了“再见”，就抢在他前面打开了门。

厄休拉又气又激动不安，出了房门，就沿着路往下跑。真是奇怪，就因为赫麦妮的光临，就激得她无名地暴怒。厄休拉知道自己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泄露了心中的秘密，知道自己显得没教养、粗野、小题大做。可她不在乎。她只管跑路，怕自己会回去嘲弄那两个落在她后面的人。他们伤了她。

第二十三章　远足

第二天，伯金来学校找厄休拉，正赶上学校上半天课，他是快中午到的，问厄休拉愿不愿意下午和他一起乘车兜风。她答应了，可板着脸，没什么表情，他的心一沉。

下午天色晴朗而朦胧。伯金开车，厄休拉坐在他旁边。她还是对他板着脸，面无表情。只要她一这样，像一堵墙似的对着他，他的心就发紧。

现在他的生命似乎是那么微不足道，他简直顾不上了。此时，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厄休拉、赫麦妮或是其他什么人是否还存在着。干吗要烦恼呢！为什么要费劲儿地寻求那种和谐的心满意足的生活呢？为什么不放任自流，随遇而安，就像流浪汉小说的情节那样？为什么不呢？为什么要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烦恼呢？为什么要那么严肃地看待他们——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呢？为什么要从根本上形成人和人之间的严肃关系呢？为什么不随随便便，放任自流，不管真假一概接受呢？

不过，他命该如此，就得在严肃生活上努力。

“看看，”他说，“我买什么了。”车沿着宽阔的白灰路面行驶着，两旁是秋日的树木。

他递给她一个小纸包，她接过来，打开了。

“真漂亮！”她叫道。

她细细地看着礼物。

“真是太漂亮了！”她又叫上了，“可你为什么要给我呢？”她失礼地问道。

他脸上闪出恼怒的神情，轻轻地耸了耸肩。

“我想。”他冷冷地说。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这样？”

“我该找出理由吗？”他问道。

他们都没说话。她细细地打量着包在纸里的几枚戒指。

“我觉得它们真美，”她说，“特别是这枚，真漂亮——”

那是一枚红色蛋白石的戒指，周围镶着一圈小红宝石。

“你最喜欢的？”他问。

“是的。”

“我喜欢蓝宝石的。”他说。

“这个？”

那是一枚漂亮的玫瑰形蓝宝石戒指，旁边镶着多角形小钻石。

“是的，”她说，“真是漂亮。”她把戒指拿到光线下看着，“没错，没准儿这才是最漂亮的——”

“蓝的——”他说。

“是啊，好漂亮——”

他猛地一拐，给一辆农用车让开了道儿，车都倾斜了。他开车从不上心，却很灵。可厄休拉害怕了。他总是不管不顾的，让她害怕。她忽然觉得，他没准儿会出恶性车祸，要她的命。她吓得面无表情。

“你这种开法儿，不是很危险吗？”她问他。

“不，没什么危险的。”他说道。然后，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你一点儿都不喜欢那枚黄色的戒指吗？”

那是一枚方形的黄玉戒指，黄玉镶在钢圈或是类似的金属圈上面，工艺精美。

“喜欢，”她说，“我真的喜欢。可你干吗要买这些戒指呢？”

“我想要，都是二手货。”

“你给自己买的？”

“不，我不适合戴戒指。”

“那你干吗要买？”

“我是买来送你的。”

“可这是为什么？你肯定该送给赫麦妮！你是属于她的。”

他没言语。她还捧着这些戒指。她想戴上试试，可内心又有点儿不让她这样。而且，她怕自己的手太大了，除了小指头都戴不下会丢脸，她退缩了。他们默默地穿过空寂的车道。

乘车兜风让她觉得刺激，她甚至忘记了他的存在。

“我们这是在哪儿？”她突然问。

“沃克索普附近。”

“那我们去哪儿？”

“随便哪儿。”

这正合她意。

她摊开手，看看那些戒指。那三枚交叠在她手上的镶着宝石的戒指，让她这样快乐。她真该试试。她悄悄地戴了戴，不想让他看到，这样他就不会知道她的手指粗得戴不上戒指了。可他还是看到了。只要她不想让他看到的，他总能看得到。这是他又一个可恨的地方，特别警醒。

只有那枚红色蛋白石的戒指，环孔较薄，能套在无名指上。可她很迷信。不，已经有这么多的不吉利了，她不能接受他当作信物的戒指。

“看，”她说着，羞怯地伸出手，手半张开着，“其他的都戴不了。”

他看着她敏感的皮肤上，柔和的红宝石闪闪发光。

“是的。”他说。

“不过蛋白石不吉利，是吗？”她沉思着问道。

“是吧，可我宁可选择不吉利的东西。运气是庸俗之物。谁指望运气带来什么？我可不。”

“可这是为什么？”她笑了。

可她太想看看其他戒指戴在手上什么样，就把戒指都戴在了小指头上。

“它们能撑得更大一些。”他说。

“是。”她将信将疑地答道。她叹了口气，知道接受了这些戒指，就是接受了一个誓约。而这似乎是命中注定的。她又看了看那几枚戒指。在她眼里，它们十分漂亮，它们不是饰物，也不是财物，只是些漂亮的小东西。

“我真高兴你买这些戒指。”她说着，有点儿不情愿地把手轻轻地放在伯金的胳膊上。

他微微笑了笑。他想要她接近他，但他的内心深处是有气的，也是满不在乎的。他知道厄休拉真的对他有感情。但这不是最终的趣味。当人变得满不在乎、不受个人感情的影响时，才会有更深层的感情。而厄休拉仍处于个人情感的阶段，总是那么讨厌地个人化。他已经接受了她，而他自己从没有被接受。他从她隐秘、羞耻心的根子里接受了她——她就像是一个魔鬼，笑傲神秘腐朽的源泉，那是她生命的源泉。他笑着，耸着肩，接受了，最终接受了。至于她，她什么时候才能超越自己，在死亡的本质上接受他呢？

此刻她变得很快活。车向前驶着，下午的天气柔和而朦胧。她兴味十足地聊着，分析着人们和他们的动机——古德伦啦，杰拉尔德啦。他含含糊糊地搭着腔。他对人、对人的个性不再有那么多的兴趣——人们各有不同，但如今都囿于一定的限制。他说，大约只有两种伟大的理念，两种活跃的潮流，以各种不同的反应形式在继续存在着。反应随着各种不同的人而改变，但他们遵循着几条伟大的规律，从本质上没有什么不同。他们的反应和行为举止无意识地遵从着几大规律，当这些伟大的规律和原则被众所周知，人们就不再有神秘的趣味了。他们从本质上都是相像的，不同的只是主题的变异。他们没人能超出特定的地位。

厄休拉不同意，她觉得，认识人还是一种历险。不过，这也许还不足以让她试图说服自己。或许，她现在的兴趣有些呆板，或许，她的兴趣还具有破坏性，她的分析是真的把事物撕成碎片。她心底里，对人和人的特质并不在意，甚至有毁灭人们的欲望。刹那间，她似乎触到了自己无声的心底，她平静下来，心思完全转到伯金身上。

“在黑暗中往家走，不可爱吗？”她说道，“我们可以很晚再喝茶，是吗？是吃正式茶点吗？那不是很妙吗？”

“我答应去肖特兰兹吃晚饭的。”他说。

“可是，这没关系呀，你可以明天去——”

“赫麦妮在那儿哪，”他很不自在地说，“她过两天就走了，我想我该去和她告别，以后我绝不再见她了。”

厄休拉和他拉开了距离，双唇紧闭。他皱着眉头，眼里又闪出了怒火。

“你并不介意，是吗？”他恼火地问。

“不，我不介意。为什么我要介意？为什么我该介意呢？”她愤愤地嘲弄道。

“我是问自己，”他说，“为什么你要介意！可是你看上去就是如此。”他的眉头因暴怒而紧皱着。

“我向你保证我不介意，一点儿也不介意。去你该去的地方，我想要你做的就是这个。”

“唉，你这傻瓜！”他叫道，“还说什么‘去你该去的地方’。赫麦妮和我已经结束了。要是说起来，她对你比对我还重要。你对她纯粹是反感，和她作对就是要当她的另一半儿。”

“啊，作对！”厄休拉叫了起来，“我知道你的诡计。你的曲解我不会信的。你属于赫麦妮和她死气沉沉的丑相。你要去就去呗，我不怪你。可往后你和我就没什么关系了。”

他面红耳赤，恼怒透了，把车停在了乡间的车道上，他们坐在那儿，要把这事儿说个够。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战争，所以他们没觉得这种阵势的可笑之处。

“假如你不是傻瓜，假如你还不是个傻瓜，”他绝望地抱怨着，“你该明白，就是人有了过错，也应该像回事。这些年我都和赫麦妮在一起是不对，那是死亡的过程。可毕竟，人得讲一点儿礼仪。可你不，只要一提到赫麦妮的名字，你就会嫉妒得撕碎我的心。”

“我嫉妒！我——嫉妒！你这么想就错了，我一点儿都不嫉妒赫麦妮，她对我毫无意义，不是那样！”厄休拉打了一下响指，“不，是你在说谎。是你一定得回去，就像一条狗要找回它吐出的东西。我恨的是赫麦妮象征的那一套，我就是恨。这是谎言，是虚伪，是死亡。可是你想要这些，你情不自禁，情不自禁。你属于旧有的、死一样的生活方式，那就回那儿去吧。就别来找我了，我和那种生活方式无关。”

强烈的感情压抑着她，她下了车，走到树篱前，下意识地摘着粉红色的细茎浆果，里面有些浆果已经裂开了，露出了橘黄色的种子。

“啊，你这个傻瓜！”他有些轻蔑地抱怨着。

“是，我是傻瓜。感谢上帝。我傻得受不了你的聪明。赞美上帝吧。到你的女人那儿去吧——到她们那儿去——她们和你是一种人——你后面总追着一溜儿女人——而你永远心甘情愿的。找你精神上的新娘去吧——可别来找我了，我什么都不具备，谢谢了。你不满意，是吗？你精神上的新娘无法给你所需要的东西，对你来说，她们不够平常，不够肉感，对吗？所以，你来找我，把她们撇在后面！你会为日常之用娶我。可背地里，你会预备着精神上的新娘。我知道你这肮脏的小把戏。”忽然，她一阵激动，发疯地跺着地，他退缩了，怕她攻击他。“而我，我没有那么精神化，我不像赫麦妮那么精神化！”她双眉紧皱，目光凶如虎，“那就到她那儿去，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到她那儿去，去吧。哈，她精神化——精神化，她！她是个肮脏的实利主义者。她精神化吗？她关心什么？她的精神是什么？究竟是什么啊？”她的火冒三丈，似乎烧红了她的脸。他有点儿退缩了。“我告诉你，那都是肮脏，肮脏，除了肮脏没别的。而你要的就是肮脏，你渴望这个。精神化的！就那个精神化，她那霸道，自负，卑鄙，实利主义？她是个泼妇，泼妇，就是这么一个实利主义者。这一切都太卑鄙了。她到底能做出什么？凭着她所有的社交激情，就像你说的。社交激情——她有什么社交激情？——给我看看！——在哪儿呀？她想要的是眼前微不足道的权力，想要的是作为一个伟大女性的幻觉，不过如此而已。她心底里可是个可恶的异教徒，粗俗透顶。她根本就是这种人。她其余都是装的，可是你喜欢。你喜欢这虚假的精神性，这是你的养料。为什么呢？因为内里卑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肮脏的性生活吗？还有她的？我知道！你想要的就是这种肮脏，你这骗子。那就享用去吧，享用去吧。你这骗子。”

她转过身，颤抖着从树篱上扯下浆果枝，系在外衣的胸前。

他站在那儿，默默地望着。看到她颤抖着的手指是如此敏感，他心中涌起了一股柔情。可同时，他又怒气冲冲，冷漠无情。

“这种表演真是堕落。”他冷冷地说。

“是，真是堕落，”她说，“对我来说更是。”

“这是你决意堕落。”他说。她的脸上又大光其火，双眼聚着妒忌的目光。

“你！”她叫道，“你！你这个忠实的情人！你这个纯洁的贩子！你的忠实和纯洁都讨厌透了。你以废物为食，你这拣垃圾的狗，食尸鬼，讨厌透了。你这可恶的，可恶的，你得知道。你的纯洁，你的坦率，你的善良，是的，谢谢了，我们已经够了。你实际上是个可恶的、死气沉沉的污秽东西，你就是个污秽、堕落的东西。你，还有爱！你也可以说，你不想要爱情。不，你想要的是你自己，你想要的是肮脏和死亡——这就是你要的。你那么堕落，那么沉迷死亡。还有——”

“有人骑车来了。”他说道，为她的大声斥责苦恼着。

她瞥了一眼路面。

“我不在乎。”她叫道。

可她还是安静下来了。那骑车人听见了高声的争吵，就在路过时好奇地瞟了他们一眼，又看了一眼停在路上的车。

“下午好啊。”那人高兴地说。

“下午好。”伯金冷淡地答应着。

他们沉默着，那人远去了。

伯金的脸色好看了些。他知道，厄休拉说得差不多都对。他知道自己堕落，一方面那么崇尚精神，另一方面又那么奇怪地堕落。可她自己就好多少吗？别的人又能好多少呢？

“或许你说得都对，假象啊，低劣啊，等等，”他说，“可赫麦妮的精神依恋并不比你妒意的依恋更腐败。为了自己，就是面对敌人，也应该保持礼貌。赫麦妮到死都是我的敌人！所以我才必须要客客气气地让她离开阵地。”

“你！你和你的敌人，还有你的客气！你把自己描画得有多美啊。可是除了你，谁都骗不了。我妒忌！我！我说的，”她的声音里冒着火，“我那么说，因为那是真的，知道吗？你就是你，虚伪的臭骗子，伪君子。所以我要这么说，你得听着。”

“那还得谢谢了。”他附和着，做了个嘲弄的鬼脸。

“是的，”她叫道，“要是你还懂点礼貌，就该感谢我。”

“可是一点儿不懂——”他还嘴说。

“对，”她叫道，“你是一点儿不懂。所以，咱们各走各的路。没好事，一点儿都没有。你现在就可以走了，我再也不想和你往下走了——离开我——”

“你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呢。”他说。

“噢，不用操心，我保证没事。我钱包里有十先令，不管你把我带到哪儿了，我都能回到家。”她犹豫着。她还戴着戒指呢，两只在小手指上，一只在无名指上。她还在犹豫。

“很好，”他说，“傻瓜是最没希望的。”

“说得很对。”她说。

可她还是犹豫。然后，她的脸上露出了难看的恶意。她摘下戒指，扔给了伯金。一枚戒指打到了他的脸，另两枚打到了他的外衣，然后又散落在泥地上。

“拿着你的戒指，”她说，“到别处去收买你的女人吧，有的是，她们会很高兴地与你共享你那乱糟糟的精神，或分享你那份儿肉体，把你乱糟糟的精神留给赫麦妮吧。”

说着，她就心绪散乱地上了路。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闷闷不乐地走了。她一边走，一边气鼓鼓地摘着树篱上的枝子。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似乎看不见了。他大脑一片黑暗。只有一点儿微弱的意识在飘忽着。

他觉得又疲乏又虚弱，不过也觉得解脱。他改变了态度，走到路堤边坐下了。毫无疑问，厄休拉是对的。她说的千真万确。他知道，他的精神性伴随着一种堕落的过程，那是一种自我毁灭的愉悦。对他来说，自我毁灭真的很刺激，特别是它以精神的形式体现出来更是如此。可是，等到他明白了这一点，搞明白了这一点，事情已成了定局。厄休拉情感上和肉体上的这种依恋，不正好和赫麦妮抽象的精神依恋一样危险吗？融合，融合，这两个生命的可怕融合，每个女人和大多男人都执意要求的融合，不管这种融合是精神的还是富于情感的肉体的，不都令人作呕，让人恐怖吗？赫麦妮把自己看成是完美观念的化身，所有男人都得投奔她，而厄休拉则是完美子宫的代表，是生育的浴盆，所有的男人也都得投奔她。这两者都很恐怖。她们为什么不保持自己的个性，受限于自身的限制呢？为什么这么吓人的全面？为什么这么可怕的专横呢？为什么不留给他人自由，为什么要去同化他人，要去融合，要去与人结合呢？人完全可以有自己片刻的纵情，而不为着他人。

他不能眼看着那些戒指散落在路上灰暗的泥土中。他捡起戒指，随手擦拭着。这小小的信物，是美的所在，是温暖的幸福所在的造物。他把手都弄脏了，满手是沙子。

他大脑一片黑暗。一直萦绕在意识之中的可怕的结破裂了，不见了，他的生命被消散在四肢和躯体之上的黑暗之中。现在他心里焦虑的就是想让厄休拉回来。他的呼吸像个婴儿，轻松而有节奏，无忧无虑，一点儿不挨责任的边儿。

她正往回走着。他瞧见她在高高的树篱下随意地逛荡，朝着他慢慢走着。他没动，也没再看她。他似乎要睡着了，静静地，昏昏欲睡，全都放松了。

她走过来，在他前面站住了，垂着头。

“看我给你找着了什么花。”她说着，若有所思地把一朵紫红的风铃石楠递到伯金的眼前。他看见了一簇多彩风铃，还有小树枝一样的花梗，还有她的手，那皮肤实在是太细腻太敏感了。

“真好看！”他说着，抬头朝她一笑，接过了花。一切又都变得简单了，非常简单，那些复杂的事都无影无踪了。可他还真想大声喊叫，只是他被感情折磨得太虚弱，太疲倦了。

跟着，对厄休拉的柔情那么强烈地占据了他的全心。他站起身来，盯着厄休拉的脸。那张脸全变了，哦，那脸上闪着惊奇与畏惧，是那么的娇嫩。他搂住了她，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

一片宁静，只有宁静，他站在空旷的小路上默默地拥抱着她。最终是一片宁静。以往那个可恶的紧张世界最终过去了，他的灵魂强大了，自由了。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那奇妙的黄色光芒这会儿变得柔和又温顺，他们之间又平平静静的了。他温柔地吻着她，一遍一遍地吻着。她眼里露出了笑意。

“我骂你了吗？”她问。

他也笑了，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是那么的柔顺，任他握着。

“别在意，”她说，“那都是好心。”他又温柔地吻了她，一遍又一遍。

“不是吗？”她又说。

“当然，”他答道，“等等！我会报复的。”

她忽然笑了，猛地住了嘴，抱住了他。

“你是我的，亲爱的，是吗？”她叫着，紧紧地搂着他。

“是的。”他温柔地说。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那么永恒，她凝固了，好像被命运拿住了。是的，她是默许了，可是，没有她的默许，也已成定局。他还在默默地吻着她，来来回回地吻着，那温柔静谧的幸福几乎让她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亲爱的！”她叫着，仰起脸，微微惊喜又害怕地望着他，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可他的眼睛是那么温柔美丽，一点儿不受紧张和兴奋的影响，优美地微笑着，和她一起笑着。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里，在他眼前躲藏着，因为她全都在他的眼下。她知道他爱她，可她还是害怕，她正处在一个新的环境中，周围是新的天空。她希望他动情，因为在激情中，她才觉得无拘无束。可这会儿是太平静了，太虚弱了，就像空白比力量还要吓人一样。

她又飞快地抬起了头。

“你爱我吗？”她急切冲动地问。

“是的。”他答道，他只注意到了她静静的样子，没留意她的动机。

她知道这是真的。她挣开了。

“你应该这样，”她说着转身望着路面，“找到那些戒指了吗？”

“找到了。”

“放哪儿了？”

“我口袋里。”

她把手伸进他的口袋，掏出了戒指。

她又不安宁了。

“我们走吗？”她说。

“是的。”他答道。他们又上了车，把那块难忘的战场留在了身后。

他们在黄昏中穿过荒野，兜着风，一路笑得美丽绝顶。他的心里甜蜜蜜的好轻松，生命的流淌似乎来自什么新的源泉，他似乎从子宫的阵痛中诞生了。

“你觉得幸福吗？”她问他，高兴得不可思议。

“幸福。”他说。

“我也是。”她忽然欣喜若狂地叫道，猛地紧紧搂住了伯金，顾不得他还在开着车。

“别再开了，”她说，“我不愿意你老在做事。”

“不，”他说，“开完这一小段路，我们就有空了。”

“我们会的，亲爱的，我们会的。”她高兴地大声说道，他一转过身来，她就吻他。

他在一种奇特的新的醒悟中驾着车，意识中的紧张情绪消解了。他似乎完全清醒了，全身都被一种单纯的模模糊糊的意识唤醒了，好像他刚刚开始醒悟，就像是一次新生，就像是一只破壳而出的小鸟，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薄暮时分，他们驶入了长长的下坡路，忽然，厄休拉认出了右侧山谷中索斯威尔教堂的身影。

“我们到了！”她愉快地大声说道。

他们开进了窄小的城镇，暮色苍茫中的教堂呆板、阴沉又丑陋，金色的光芒晃得像是商店橱窗里展示的厚厚的陈列品。

“我父母亲第一次相识就到这里来了，”她说，“我父亲喜欢，他喜欢大教堂。你喜欢吗？”

“喜欢。它像耸立在昏暗山谷里的水晶石。我们就在撒拉森人用晚茶吧。”

他们走下来，六点的钟声敲响了，教堂的钟声奏出了圣歌。

上帝，今夜的荣誉属于您啊，

为了您所有灵光的赐福

在厄休拉的耳朵里，这曲调正从看不见的冥冥天际不断地飘落下来，落在了黑黝黝的小镇上。那声音就像以往的几个世纪的隐隐约约的声响。全都那么遥远。她站在那个小饭店破旧的院子里，闻着稻草、马厩和汽油的味道。抬头望望，最早升起的星星已经挂在了天空上。这一切是怎样的呢？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这是人的童年的梦中世界，是伟大的天际下的怀想。世界已经变得不真实了。她自己也成了超然的陌生人。

他们一起坐在小客厅的炉火旁。

“这是真的吗？”她使劲儿笑着，可心里没底儿。

“什么？”

“这一切，所有这一切是真的吗？”

“最好是真的。”他说着，朝她做了个鬼脸。

“是吗？”她答应着，笑着，可还是没底。

她看着他。他似乎还是那么独立。她的灵魂里又睁开了新的眼睛。她从他身上看见了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可思议的家伙。魔法好像把她迷住了，一切都变了形。她又想起了《创世纪》中的古老魔法，上帝之子看到了人的漂亮女儿。而他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是这些来世的不可思议的人中的一员，他从上面望着她，看见了她的美丽。

他站在炉边地毯上，望着她，她仰起的脸恰似一朵花儿，一朵光鲜的花儿，带着晨曦的露珠，闪着微微的金光。他也微微地笑着，仿佛这个世界上没有语言，只有默不作声的让彼此高兴的花朵。他们微笑着，为彼此的存在而高兴，那是纯粹的存在，无需思考，甚至无需知晓。可是他的眼睛却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而她莫名其妙地被他吸引着，入了迷似的。她跪在他跟前的地毯上，搂住了他的腰，脸倚在他的大腿上。多么富饶！多么富饶啊！无上富饶的感觉让她不知所措。

“我们彼此相爱。”她愉快地说。

“不止是相爱。”他面色轻松地看着她，脸上隐隐地闪着光。

不知不觉地，她敏感的手指在他的大腿后面摸索着，顺着那儿神秘的生命之流。她发现了什么，那是什么妙极了的东西，比生命本身还要奇妙。那是他生命运动的奇异奥秘，就在那儿，大腿的后面，侧腹之下。那是他生命的奇妙现实，生命的真正要素，就在两腿间直接流涌的地方啊！就在这儿，她发现了他是上帝之子，正像创世之初时一样，他不是一般的男人，是别的什么，他超越了男人。

这让她最终感到了释然。她有过情人，懂得激情。可是这既不是爱情，也不是激情。这是人的女儿又在向上帝之子回归，这非人的上帝创世时的子嗣，是这么不可思议。

这会儿，她的脸释放出炫耀的金光，她仰望着他，双手正放在他的大腿后面，而他就站在她面前。他俯视着她，额头华丽辉煌，就像眼睛上面戴着一顶王冠。她美得惊人，像是在他膝头开放的一朵鲜花，她是天堂之花，超出了女人的概念，是那样光彩照人。可是还有什么东西紧绷着他，让他不能自由自在。他不喜欢蜷缩着，不喜欢辉光，这些他并不完全喜欢。

对她来说，是获得了全部。她已经发现了上帝之初的儿子，而他也发现了人类之初的最光彩照人的女儿。

她的双手在他的腰部和大腿的后面一路摸索着，一团儿活生生的火在她身上奔涌，那是来自他的黑暗之火。是她从他那儿获取的、他释放出来的带电的激情，黑色的滚滚洪流。她在他俩之间确立了一种富饶的新秩序，一种新的激情电流从肉体最黑暗的两极释放出来，确立了完美的循环。这是带电的黑暗之火，从他涌向她，把他们淹没在无限的宁静与满足中。

“亲爱的……”她万分激动地叫着，仰脸望着他，眼睛和嘴都张着。

“亲爱的……”他答应着，俯身吻她，一直吻着她。

他俯身就着她，她抱住他粗壮浑圆的腰部，好像要触及他身体的要害，那黑暗的神秘之所在。她在他身下似乎要昏过去了，他俯在她上面也快昏过去了。这对他们俩都是完美的死亡，同时又是无法忍受的对生命的进入，是妙极了的直接满足，它来势汹汹，从最深的生命源泉中整个地涌出，它来自腰背部和底部，来自人体最黑暗、最深奥、最奇妙的生命源泉。

平静过后，那奇异的黑暗液体流经过她，富饶的液体潮水般地涌来，卷走了她的理智，淹没了她的脊柱，她的双膝，经过了她的脚面，这奇异的滔滔不绝的潮水扫荡了一切，让她从根本上变成了一个新人，她落得了自由，彻底地自由自在了，完全是她自己了。于是，她静静地站起身来，朝他愉快地笑着。他站在她面前，闪着微微的光，真实得可怕，她的心就要停止跳动了。他那奇异的身躯站立着，拥有着奇妙的源泉，就像创世之初上帝儿子的身躯。他身上的不可思议的源泉比她以往想象或知道的都更神秘，更有力，也更令人满足，哦，这最终的和神秘的肉体满足。她曾以为没有比阳物更深的源泉了。可现在，看哪，从这个男人身体的令人神魂颠倒的柱石上，从不可思议的奇妙的侧腹和大腿根部，从这比阳物源泉更深远神秘的地方，涌出了说不出的黑暗和丰饶的潮水。

他们兴高采烈，能把一切都忘了。他们笑着来吃备好的晚餐。什么吃的都有，鹿肉馅饼、大块火腿、鸡蛋、水芹、红甜菜根、欧楂果、苹果馅饼，还有茶。

“多好的东西呀！”她高兴地大声说道，“看着多气派呀！我倒茶好吗？”

平时，当众做倒茶这些事，她总是紧张，拿不准。可今天，她什么都忘了，她轻轻松松，完全忘记了有什么可担心的。茶水从细长的壶嘴里优雅地倒了出来。她眼含热情的笑意递茶给他。她终于学会了完美和安宁。

“所有的都是我们的。”她对他说。

“所有的。”他答应着。

她有点儿得意扬扬地欢呼着。

“我太高兴了！”她大声说，带着说不出的轻松。

“我也是，”他说，“可我觉得我们最好尽快摆脱我们的职责。”

“什么职责？”她奇怪地问。

“我们必须马上放下工作。”

她又露出理解的神色。

“当然，”她说，“就是那样。”

“我们得赶紧离开，”他说，“没别的，就是要离开，赶紧。”

她从桌子那边不解地看着他。

“可去哪儿呢？”她问。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们就转悠转悠吧。”

她又疑惑地看着他。

“去磨坊我会很高兴的。”她说。

“那儿离原来的生活太近，”他说，“我们还是稍微转悠转悠吧。”

他的声音还能如此温柔，逍遥自在，像兴奋剂一样流过了她的血管。可她梦想着的是一条峡谷，荒野的庭园和宁静。她也渴望显赫，那种贵族式的过分显赫。漫无边际的溜达让她不满，觉得不安宁。

“你想要转悠到哪儿去呢？”她问。

“我不知道。我就觉得我肯定要遇到你，然后肯定要出走，就只是往远处走。”

“可能上哪儿呢？”她焦急地问，“说到底，只有这么个世界，哪儿都远不到哪儿去。”

“可是，”他说，“我就愿意和你一起走，去不知道的地方。宁愿就只是去不知道的地方转悠，就是要去这不知道的地方。人愿意从世界的什么地方转悠出去，进入我们自己不知道的地方。”

她还在思考着。

“你知道，亲爱的，”她说，“只要我们是人，我们恐怕就必须接受现存的世界，因为再没有别的了。”

“不，还是有的，”他说，“还是有能让我们自由的地方的，在那儿，人不必穿太多，甚至不用穿衣服，人可以在那儿碰见一些经历丰富的人，他们想当然地看事情，在那儿，你可以率真地生活而不被打扰。就是那么一个有一两个人的地方……”

“可在哪儿呢？”她叹了口气。

“在某个地方，在任何地方。咱们漫游去吧。我们就是要去漫游。”

“是啊。”她说，一想到旅行她就激动。但是，对她来说，仅仅是旅行。

“要自由，”他说，“要自由，在一个自由的地方，和其他几个人待在一起。”

“是啊。”她若有所思地说。那“其他几个人”让她扫兴。

“不过，那并不是一个真实的地方，”他说，“那是你、我和其他人之间的一种完美的关系，有了那种完美的关系，我们就能自由地待在一起。”

“那是，亲爱的，不是吗？”她说着，“就是你和我，就是你和我，不是吗？”她向他张开了双臂。他走过来，俯身去吻她的脸。她又搂住了他，双手顺着他的肩膀慢慢地移动，在后背上慢慢地移动，慢慢地移动到后背下面，操着奇妙的有节奏的动作来来回回地摸着，依旧缓缓地向下移动，神秘地按摩过他的腰部，他的侧腹。丝毫不减的对财富的肃然起敬的感觉，淹没了她的头脑，像是神魂颠倒，又像是在最美妙的占有中、神秘的确信中的死亡。她是那样彻底、过分地占有了他，连她自己都消失了。可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用手按摩着他，不知所措。

他又一次温柔地吻了她。

“我们不会再分开了。”他喃喃地说，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更使劲儿地按住他隐秘的源头。

他们再一次从纯粹的神魂颠倒中清醒过来时，两人决定就地写辞职书，离开工作圈子。她巴不得这样。

他摁了铃，要来了不带地址的信纸。侍者收拾了桌子。

“喂，”他说，“你先写。写上你的家庭地址，日期，然后写上‘市政厅、教育署长先生……’喂！我真不知道人怎么能受得了，我想，不到一个月可以摆脱掉，无论如何，写‘先生，我请求辞去我在威利·格林中学的教职。如果您能尽早让我解脱而不必待到整月满期，我将十分感激。’就这样。写完了吗？让我看看。‘厄休拉·布朗温。’好的！我写我的。我应该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但我可以健康原因为借口，我能安排好。”

他坐下，写了他的正式辞呈。

“好了，”他封上信封，写好地址，“我们就从这儿寄吧，一起寄吗？我知道杰基收到两份一样的东西会说，‘这么巧啊！’我们让他这么说，还是不让他说？”

“我不介意。”她说。

“不介意？”他默默思量着。

“这没关系，是吗？”她说。

“是的，”他答道，“他们的联想影响不了我们。我先把你的从这儿寄出去，我的往后寄。我可不能扯到他们的联想里去。”

他用不可思议的单纯目光望着她，没有任何表情。

“是，你这样对。”她说。

她仰脸坦然地望着他，神采奕奕。似乎他能径直进入她容光焕发的源泉中。他的表情有点儿迷惑起来。

“我们走吗？”他说。

“随你吧。”厄休拉答道。

他们很快离开了小镇，穿行在高低不平的乡间小路上。厄休拉依偎着他，沉入他永恒的热情之中，眼睛注视着前面现出的飞逝着的暗光，清晰的夜晚。车子时而驶在宽宽的老路上，两旁是青草地，绿色的光线中飞动着魔影和小精灵，时而树木在头顶上方隐隐呈现，时而又驶过了两边遍布荆棘的灌木丛，院墙，谷仓。

“你去肖特兰兹吃晚饭吗？”厄休拉忽然问道。他吃了一惊。

“天哪！”他叫道，“肖特兰兹！再也不会去了。不去那儿。而且，我们也太晚了。”

“那我们去哪儿？去磨坊？”

“你想去就去。这么好的夜晚去哪儿都遗憾。走出这夜色真是遗憾。可惜我们不能停留在美好的黑暗中，这美好的夜色比什么都好。”

她坐在那儿纳闷儿。车东倒西歪地摇着。她知道她离不开他，黑暗相拥着他们，保有着他们，这无法超越。再说，她对他隐秘温存的生殖器也有了充分而神秘的感知，那是温存的，被黑暗覆盖的，不可抗拒的，那是命中注定的美，人祈求这种命运，又全然接受这命运。

他静静地开着车，像个埃及法老。他觉得他正坐拥着古老的权力，像是真正伟大的埃及雕像，也那么真实，充满了那么微妙的力量，也像他们一样，嘴上带着模模糊糊的令人费解的微笑。他知道了拥有后背和腰臀间的奇妙而魔幻般的力量之流是怎样的，它们向着双腿流下，那力量是那么完美，让他待在那儿一动不动，脸上留下不经意的微妙的笑容。他也知道了要做到在另一种基本意识、更深的肉体意识里清醒而有力是怎样的。就是从这个源泉，他获得了纯粹而神奇的控制力，那像过电似的、梦幻般神秘的黑暗力量。

真是难以言说。坐在纯粹又活生生的静寂中是那么完美，那么微妙，充满了难以想象的感知和力量，古老的永恒力量支撑着这静寂，就像一动不动的超级有力的埃及人，永远固定在生动的而又难以捉摸的静默中。

“我们不必回家，”他说，“车上的座位可以放下做床用，我们可以把车蓬撑起来。”

她又高兴又害怕，怯生生地贴近了他。

“那家里怎么办？”她说。

“送个电报去。”

再没有多说什么。他们默默地行驶着。他下意识地把车朝着一个方向开。他还有富余的理智把车开到头。他的手臂、他的胸脯和他的头部匀称而又生动，就像那些希腊人，而不是像埃及人那样手臂僵直，也没有他们那种封闭的、昏昏欲睡的头脑。黑暗中，他纯粹埃及人的专注神情上，间或也闪动着智慧的火花。

他们来到沿路的一个村庄，车慢慢地爬着，然后，他看到了邮局，他们停下车。

“我给你父亲拍个电报，”他说，“我就说‘在城里过夜’，行吗？”

“行。”她说。她懒得费神。

她看着他进了邮局，看到那儿也是个商店。他真奇怪，就是进了明晃晃的公共场所，还是显得那么黑暗，富有魔力，似乎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活生生的沉默构成的，他微妙，有力，难以洞悉。那就是他！她看见了他，为此她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他的存在绝不会外露，非常强大、神秘而且真实。他这种黑暗、微妙的存在永远说不明白，它让她获得了自由，获得了自身完美的存在。她自己也是黑暗的存在，在沉默中得到了满足。

他出来了，把几袋东西扔进车里。

“这儿有面包、奶酪、葡萄干、苹果和巧克力。”他似乎带着笑意在说，因为他真的拥有纯粹的沉寂和力量。她禁不住去触摸他。交谈、打量是没有意义的，靠视觉去理解眼前这个男人只会歪曲他。她一定要完完全全地堕入黑暗和沉默中，然后才能在不外露的触摸中神秘地感知。她必须不经意地、轻轻松松地与他结合，去获取那种让知识死亡的知识，去肯定尚未知晓的现实。

很快，他们又驶进了黑暗。她也不问他们要到哪里去，去哪儿她都不在乎。她处在一种充实和纯粹的力量中，表面像是毫无感觉、并不经意地坐在那儿，动也不动。她挨着他，像一颗星星一样悬挂着，但是绝对安宁，难以想象地镇静。然而，她还是有一种期望在隐隐地闪现。她会触摸他，她会用实实在在的完美指尖去触摸真实的他，触摸那温和、纯粹的生殖器，它是黑暗的现实，不可传达。在黑暗中不经意地去触摸，彻底地去触摸活生生的实实在在的他，他温和完美的生殖器和隐秘的大腿，很久了，她一直都这么期望着。

他也在为这个闹心，着了魔似的固执地等待着，等着她来获取对他的感知，就像他已经了解了她一样。黑暗之中，他以完全黑暗的感知了解了她，现在，她要了解他了，他也要获得自由了。他会是个不夜人，就像一个埃及人，稳稳地待在完美的平衡中，待在纯粹肉体存在的神秘中心点上。他们会彼此给予对方这种恒星般的平衡，而独自又是自由的。

她瞧见车正行驶在树林间，周围是参天古树和树下奄奄一息的欧洲蕨灌木。远处，有点儿苍白又扭曲的树干像鬼似的在游荡，就像老牧师在徘徊。蕨类植物神秘而富有魔力地挺立着。乌云低低的，一片漆黑的夜晚。车慢慢地前行着。

“这是哪儿？”她小声问。

“舍伍德森林。”

他显然知道这儿。他缓缓地开着车，四下张望。他们来到了一条绿色的林荫路上，小心地拐了弯儿，在橡树林间行驶着，开上另一条绿色小道。小道渐渐变宽了，来到一小块圆形草地，涓涓细流在斜坡下流淌。车停了下来。

“我们就在这儿吧，”他说，“把车灯关上。”

他赶紧关了灯，只有纯粹的夜色，夜间的树影像是其他夜游的生命。他往草地上扔了一块毯子，寂静之中，他们心无所思地坐着。林中有轻微的动静，但是不碍事，不可能碍事，世界被奇怪地管制着，伴随着一个新的秘密的出现。他们扔掉衣服，他把她搂过来，找到了她，找到了她那永远看不见的肉体，那纯净而闪光的现实。他死命抑制着，手指默默地放在她从不外露的裸体上，沉默之中，一副神秘夜晚的躯体在另一副神秘夜晚的躯体上，夜下的男人和女人，肉眼绝不会发现，也不会为头脑所知晓，只能通过活生生的触摸去感知。

她也渴望着他，她触摸着，触摸中得到了最大限度的不可言说的交流。黑暗，微妙，绝对的沉默，一次次的漂亮惊人的礼物，完美的接受和顺从，一个秘密，永远无法获知的现实。那充满生命力的肉体的现实永远不能变为心智的满足，它在理智之外，这是黑暗之中静默而鲜活的肉体，是微妙而神秘的实在的肉体。她的欲望满足了，他的欲望也满足了。她对他，就像他对她一样，都是神秘古老的尤物，是摸得着的、各不相同的真实存在。

凉飕飕的夜晚，他们在车棚下沉沉入睡，睡了整整一夜。他醒来时，天已大亮。他们相互望着，笑着，又把眼光移开，心中充满了隐藏的秘密。他们吻着，想起了那个美好的夜晚。那个夜晚是那么美好，那是对黑暗的现实世界怎样的领受啊，他们似乎都不敢回忆起。于是，他们把对那一夜的记忆和感知隐藏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托马斯·克里奇拖了很长时间才死去，死得慢得可怕。在众人眼里，生命线被拉成细若游丝而又不断，简直是不可能的。病人精疲力竭地躺在那儿，虚弱透了，靠吗啡和慢慢吮吸饮料来维持生命。他只是处于半清醒状态，一缕微弱的意识把他死亡的黑暗和白日的光明联系起来。然而，他的意志还没有被打垮，他还是完完整整的。只是，他一定得绝对的安静。

现在除了护士，什么人在跟前都让他紧张、费力。每天早上，杰拉尔德来到房间，都想看到父亲已经过世。可是，他瞧见的总是那张一目了然的脸，蜡黄的前额上还是搭着可怕的黑发，微微睁开的昏暗的眼睛同样吓人，陷入了无形黑暗的这双眼睛好像已经腐烂，只有一点儿视力了。

只要那双昏暗微睁的眼睛朝向他，杰拉尔德的五脏六腑就会被厌恶点燃，似乎他的全身都会有反应，似乎那就要叮儿咣啷地打垮他的理智，把他逼疯。

每天早上，做儿子的就神采奕奕地站在那儿，金发碧眼，齐整挺拔。这奇特的神采和迫近的生命让做父亲的烦躁不安，极为恼怒。他不能忍受杰拉尔德那双蓝眼睛往下瞧的怪眼光。但这只是一会儿的事。要分手的时候，父子互相望望，然后就分开了。

很久以来，杰拉尔德一直保持着沉着镇定，可到最后，恐惧一点儿一点儿地毁了他。他怕自己会崩溃，可他必须待在那儿，把这事儿看到底。一种任性的意志力要让他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拖出生命的边缘。可现在，每一天，那强烈的恐惧都击打着做儿子的五脏六腑，让他性情更为暴躁。他整天畏畏缩缩地走来走去，好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正刺向他的后脖子。

这里无可逃脱，他对他父亲有义务，他必须得把他看到底。而他父亲的意志绝不松懈，也绝不向死亡屈服。如果肉体死亡之后，意志不再存在的话，那当死亡最终扑上来的时候，这意志一定会咔嚓一声折断的。与此相同，儿子的意志也绝不屈服。他稳稳地站在那儿，置之度外，眼前的死亡和弥留都与他无关。

这种折磨让人受不了。他怎么受得了眼看着他的父亲在死亡中一点点儿地毁灭、消失，而意志却在死亡的无上权力前丝毫不减，绝不屈服呢。杰拉尔德就像一个遭受折磨的红种印第安人，要体验这缓慢死亡的全过程而不畏缩。他甚至得意于此。不知怎的，他想要这种死亡，甚至要促成它。这倒像是他自己在应对死亡，即便在他吓得退缩时也是如此。不管怎么样，他还是要应对这种死亡，他要通过死亡获得成功。

可在这种折磨的压力下，杰拉尔德也失去了他掌握的外界生活。原先他那么看中的事，现在都变得没了意义。工作、乐趣都置之脑后。他多少还在机械地打理他的生意，可这都不重要。真正的事情是他心灵里与死亡的可怕的搏斗。而他是要成就自己的意志的。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低头屈服，也不会去承认什么主子，在死亡中，他没有主子。

可是随着这场斗争的继续，整个要毁了他，围绕他的生活成了空壳，生活像大海的呼啸声一样喧嚷，他表面上介入了这喧嚷，可在生活的空壳里却是一片被死亡笼罩着的吓人的黑暗。他知道他一定得找人增援，否则他非得被心灵中虚空的无边黑暗压垮不可。他的意志支撑着他外表的生活、思想和外在的生命完整不变。可是，压力太大了。他非得找到什么来保持住平衡。必须有某种东西同他一起进入他灵魂中死亡的虚空中去，填补上虚空，使内外压力均衡。一天天过去，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是充满了黑暗的泡影，四周旋转着他意识的彩虹，无边无际的外部世界和生活的压力就在那之上呼啸着。

窘困之中，他本能地转向了古德伦。现在，他把一切都扔在一旁，只想着和古德伦确立关系。他总是跟着她去画室，接近她，和她说话。他总是在那儿乱转，毫无目的地抄起雕塑工具、粘土块、她刻好的小塑像，都是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看着也领悟不了。她感觉到了他在追她，厄运一样地尾随着她。她和他保持着距离，可是她知道他还是一点一点地接近了她。

“我说，”一天晚上，他心不在焉又犹犹豫豫地对她说道，神情古怪，“今晚你不留下来吃饭吗？我希望你能留下。”

她有点儿吃惊。他对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对另一个男人提要求。

“他们会在家里等我的。”她说。

“噢，他们不会介意的，对吗？”他说，“你要能留下来，我会很高兴的。”

她想了半天，最后同意了。

“我去告诉托马斯，好吗？”他说。

“一吃完饭我就得走。”她说。

那是一个阴冷的晚上，黑乎乎的。客厅里没有火，他们就在书房里坐着。他基本上不说话，心不在焉的，温妮弗雷德也不怎么说话。可每当杰拉尔德振作了一下精神，他对她就面露喜色，微笑如常了。接着又是好半天的茫然若失，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对他着迷得不得了。他显得那么全神贯注，他茫然的沉默是那么不可思议，这些她读不懂，但却打动了她，让她惊叹，对他充满敬意。

他非常和气。他把餐桌上最好的东西让给她，还上了一瓶美味的佳酿，那酒味道微甜，他知道比起葡萄酒，她会更喜欢这种。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尊重，简直是必不可少的。

他们在书房喝咖啡时，门上响起非常轻非常轻的敲门声。他一惊，叫道：“进来。”声音似乎异常激动，让古德伦不安。身着白衣的护士在门口那儿犹豫着，像个幽灵。她长得非常漂亮，可又腼腆，又不自信，让人奇怪。

“医生想和您谈谈，克里奇先生。”她很小心地小声说。

“医生！”他猛然惊起，“他在哪儿？”

“他在餐厅。”

“告诉他我马上来。”

他喝完咖啡，跟着护士走了，护士像幽灵似的消失了。

“那个护士是谁？”古德伦问。

“英格丽丝小姐，我最喜欢她。”温妮弗雷德答道。

过了一会儿，杰拉尔德回来了，他一门心思地想心事，像个有点儿喝醉的人，既紧张又心不在焉。他没说医生要他干什么，只是倒背着手站在炉火前，睁大了眼睛在出神。他倒不是真的在想什么，而只是心里挂念什么放不下，一团团混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浮动。

“我得去看妈妈了，”温妮弗雷德说，“还得在爸爸睡觉前去看爸爸。”

她向他们道了晚安。

古德伦也站起来要走。

“你还不用急着走，对吗？”杰拉尔德说着飞快地瞥了一眼时钟，“时间还早，到时我送你回去，坐下，别着急。”

古德伦又坐下了，尽管他心不在焉，但他的意志好像还能控制她。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入了迷。他对她是那么不可思议，是某种未知的东西。他那么出神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是在想什么呢？感觉到了什么？他掌握了她，她能感觉得到。他不会让她走的。她恭顺地瞧着他。

“医生又跟你说什么了吗？”她总算轻轻地问道，那温柔体贴触动了他敏感的心弦。他扬了扬眉，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

“没有，还没有新消息。”他答道，仿佛这是个随随便便的问题，微不足道，“他说脉搏确实很弱，而且断断续续的，可这也说明不了什么，你知道。”

他俯视着她。她黑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温温柔柔的，那有点儿受伤的神情让他动心。

“是，”最后，她咕哝道，“我一点儿也不懂这些事。”

“还真是，”他说，“我说，你不抽根烟吗？抽吧！”他马上拿来烟盒，给她点上。随后他又站在了炉边她的跟前。

“是，”他说，“我们家也是从没什么人生病，直到父亲有病。”他似乎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那双会说话的不可思议的蓝眼睛又俯视着她，让她害怕。他又说：“你知道，有些事你没有认真想过，直到它发生了，你才意识到它从来就存在着，一直就在那儿，你懂我的意思吗？我是说得这种不治之症的可能性，这种缓慢的死亡的发生。”

他的脚在大理石的壁炉前不安地移动着，往嘴里叼上一根烟，眼睛瞟着天花板。

“我知道，”古德伦咕哝着，“真可怕。”

他无所用心地抽着烟，又把烟从嘴里抽出来，舌尖舔到牙齿之间，吐出一点儿烟粒儿，微微侧过身去，像是一个孤独的人，或是一个思虑得不知所措的人。

“我不知道这对一个人的影响到底是怎样的。”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她。她隐秘的眼睛盯着他，露出理解的神情。看到她没了声音，他就把脸转到一边，“但是我绝对不一样。什么也留不下来，你懂我的意思吧。这似乎是你自己要抓住虚空，而这样，你就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是。”她嘟囔着。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掠过她的神经，几近快乐，几近痛苦。“还能挽回吗？”她又说道。

他转身把烟灰弹到大理石的炉台上，炉台就那么光光地横在屋里，没有加护栏。

“我肯定不知道，”他说，“可是我真是觉得已经找到了解决现状的出路，这并不是因为谁想要这么做，而是因为你必须得这样，否则就完了。所有的一切，包括你自己正处于垮掉的时刻，而你正用手在撑着。显然，这种局面不可能继续下去。你忍受不了永远用手去撑住房顶，你知道你早晚得松开手。你懂我的意思吗？所以必须要干成什么事，否则会全面崩溃，至少对你自己来说是这样。”

他在壁炉前转了转，用脚跟嘎吱嘎吱地碾炉渣，低头瞧着。古德伦发觉那年代久远的美丽的大理石壁炉台，在他四周和上方，都刻有线条柔和的浮雕。她觉得自己似乎最终还是被命运抓住了，被束缚在一个吓人而致命的陷阱中。

“可是能怎么样呢？”她恭顺地低语道，“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你务必要找我，可我能怎么样呢？我不知道怎样能帮你。”

他不满地看了看她。

“我并不想要你帮忙，”他有些气恼地说，“因为这儿没什么可做的。我只是想要同情，你知道吗，只是想有个人通通气，可以缓解压力。可这就没人能心气相投地交谈，真是奇怪，就是没这么个人。是有鲁珀特·伯金，可他并没有同情心，他是想要发号施令。那就没有任何用了。”

她落入了一张不可思议的罗网。她垂下眼睛看着双手。

这时，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杰拉尔德一惊，觉得很懊恼。他这样一惊一乍的实在让古德伦吃惊。接着，他快速上前，步态优雅，故作礼貌。

“噢，妈妈，您下来了真好，您好吗？”

老妇人裹着一件宽松肥大的紫睡袍，像往常一样，有点儿笨重地走过来。她儿子站在她身边，给她拉过一把扶手椅子，说道：“您认识布朗温小姐，是吗？”

他母亲冷冷地瞥了古德伦一眼。

“是的。”说着，她慢吞吞地坐到椅子上去，一双勿忘草一般奇妙的蓝眼睛朝上转向了她儿子。

“我来问你爸爸的情况，”她说着，话快得简直让人听不清，“我不知道你有客人。”

“不知道？温妮弗雷德没告诉您吗？布朗温小姐留下来吃晚饭，让我们多了点儿生气。”

克里奇太太缓缓转过身朝向布朗温，用视而不见的眼神打量着她。

“恐怕没有招待好，”说着，她又转向了她儿子，“温妮弗雷德告诉我，说医生要和你说你爸爸的什么情况，都说什么了？”

“只是说他的脉很弱，好多次都听不到，所以他恐怕过不去今天晚上。”杰拉尔德答道。

克里奇太太毫无感觉地坐在那儿，就跟没听见似的。她笨重的身子似乎堆在了椅子上，金色的头发松散地垂在耳边。可她的皮肤光洁细腻，她坐在那儿，双手十分优美地下意识地合拢着，充满了内在的活力。然而，那沉默不语的笨重身躯内的巨大能量似乎正在衰退。

她抬头望望儿子，儿子挨着她站着，一副热心尽职的模样。她的眼睛是最奇妙的，比勿忘草还蓝。她似乎对杰拉尔德有信心，可身为母亲，又有些不信任他。

“那你好吗？”她咕哝了一句，声音轻得出奇，好像除了他，别人都不该听到似的，“你没有太担忧，是吧？没让这事把你弄成精神病吧？”

后面这话里奇怪的挑战性让古德伦吃惊。

“我不这么觉得，妈妈，必须得有人把这事办到底，您是知道的。”他答得心甘情愿，但很冷淡。

“是这样吗？是这样吗？”他母亲急急地说着，“为什么该着你负责，你要做的是办好这件事。可事情自己会顺顺当当走到底的，不需要你。”

“是的，我想我也没什么用，”他回答说，“只是这事影响了我们，你知道。”

“你想要受影响，不是吗？这不难为你吗？你必须得起重要作用。可你没必要待在家里。你为什么不走开！”

这话一听就是在心里嘀咕了好长时间了，让杰拉尔德吃惊。

“我觉得现在走开可没什么好，妈妈，在这最后的时刻。”他冷冷地说。

“你自己当心，”他母亲说，“当心你自己，这才是你要做的。你管得太多了。留心自己，否则你会发现自己陷入困境的。你总是歇斯底里的。”

“我很好，妈妈，”他说，“没必要为我担心，放心。”

“让死者埋葬死亡吧，别跟着他们陪葬，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我太知道你了。”

他没应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默默地坐着，缩成一团，没戴戒指的纤纤素手，紧紧握着椅子扶手。

“你不能管这个，”她简直在苦苦相劝，“你没那个胆量。你真是像猫一样虚弱，一直是这样。这小姐要留下吗？”

“不，”杰拉尔德说，“她今晚回家。”

“那她最好坐马车。离得远吗？”

“就在贝尔多弗。”

“啊！”老妇人一眼都没看过古德伦，可似乎还知道她在这儿。

“你是喜欢多管事，杰拉尔德。”母亲说完，有点儿费劲儿地站了起来。

“您要走吗，妈妈？”他彬彬有礼地问。

“是，我还得上楼去。”她搭着话，又转身向古德伦说了晚安，然后缓缓地向门口挪去，好像不习惯走路似的。走到门口，她有意把脸朝杰拉尔德一仰，他吻了她。

“别再往前走了，”她用勉强听得见的声音说道，“我要你留步。”

他向她道了晚安，看着她走到楼梯口，慢慢地往上爬。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古德伦这儿。古德伦也站起来了，要走。

“我妈妈是个怪人。”他说。

“是。”古德伦应声道。

“她有自己的想法。”

“是。”古德伦说道。

接着，他们沉默了。

“你要走吗？”他问，“稍等，我让人备马。”

“不，”古德伦说，“我想走路。”

他答应要陪她一起走回那段孤零零的长路的，她也想要他送。

“没准儿坐车也一样？”他说。

“我更想走路。”她加重语气说。

“你要走！那我陪你一起走。你知道你的东西在哪儿吗？我穿上靴子。”

他戴上帽子，在晚礼服外加了大衣。然后，他们走入了黑夜。

“咱们点支烟吧？”说着，他在门廊下避风的角落停下来，“你也来一支。”

于是，在夜空的烟草味儿中，他们走上了黑乎乎的车道，两旁是修剪过的树篱和斜坡的草地。

他想用胳膊搂住她。要是能在行走间搂着她，让她贴着自己，他心里就能平衡了。此刻，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天平，天平的一边正向无边的空虚下落，下落。他必须恢复某种平衡，而彻底恢复的希望就在这里。

他盲目地对她，只想着自己。他的胳膊轻轻地滑向了她的腰际，搂紧了她。她的心都虚了，觉得自己被他得到了。可他的手臂是那样有力，她在强劲的搂抱中畏缩了。她简直死了一回，被他强搂着，走在狂暴的夜色中。他们双双行走着，他似乎让她在与他的对立中彻底地平衡了，于是，他突然自由了，是那么完美，强壮，英勇。

他抬手扔掉嘴里的香烟，火星一闪没入了树篱中。这下他可以更自如地保持住她的平衡了。

“这样好点儿。”他喜滋滋地说。

他话音里的喜气对她就像是甜味的毒药。她对他有这么重要吗？她吮吸着这毒药。

“你高兴些啦？”她若有所思地问。

“好多啦，”他还是喜滋滋地说道，“我都不行了。”

她依偎着他。他感受着她的柔软和温暖，她就是他存在的富足、可爱的本体。她热乎乎的气息和走路的动作都奇妙地充满在他的全身。

“要是我能帮上你，我就太高兴了。”她说。

“是的，”他说，“要是你不能，就没人能帮上我了。”

“那是。”她心里说着，不觉一阵莫名其妙的要了命的激动。

他们走着，他似乎把她搂得越来越紧，直到她贴着他一起移动。他是那么强壮、那么有承受力，不容抵抗。在肉体运动的奇妙融和中，她一路飘飘忽忽地到了昏暗多风的山坡。远处，贝尔多弗闪着暗黄色的光亮，光亮密密麻麻地散落在另一个昏暗的山坡上。可是，他和她却在这个世界之外，正走在完全隔绝的黑暗中。

“可你究竟有多在意我呢？”她发着牢骚，“你知道，我不了解，不了解！”

“多在意！”他叫着，带着隐隐作痛的得意，“我也说不出来，不过，可那是全部！”他被自己的表白吓了一跳。这是真话。而向她承认这些，就把自己所有的防护面具都剥下来了。他在意她的一切，她就是一切。

“可我不信。”她颤抖着声音低声说道，觉得惊奇。她颤抖着，又怀疑，又惊喜。她想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可现在听到了，听到了他激动的真心话，她又不能相信了。她不能相信，她不相信。然而，她又在要命的狂喜和激动之中相信了。

“为什么？”他说，“为什么你不信？这是真的。这是真的，此时我们在这儿——”他和她还在风中伫立着，“这个世界上或是天堂里的一切我都不在意，只有我们待的这一点儿地方让我上心。我自己的存在我也不关心，我的心里都是你。我可以失去灵魂一百次，可不能忍受没有你。我受不了孤独。我的头要裂开了，真的。”他把她搂得更紧了。

“不……”她低语着，有些害怕。可这是她想要的啊，为什么又没了勇气？

他们又怪怪地走上了。他们彼此是那么陌生，可又贴得那么近，真是不可思议。简直是疯了。可这就是她想要的，就是她想要的。他们下了山，朝着方形拱桥走去，桥上是矿区铁路，公路就从桥下穿过。古德伦知道这拱桥是方石砌的，一面淌着水，满是青苔，另一面是干干的。她还站在桥下，听过头顶上火车轧着枕木轰隆隆地驶过。她也知道，就在这孤零零的昏暗的桥下，在雨天里，年轻的矿工就和他们的情人站在这黑暗中。所以她也想和自己的情人站在桥下，在不可见的黑暗中让人亲吻。接近拱桥时，她的脚下就磨磨蹭蹭的了。

就这样，他们在桥下站住了，他把她举在胸前。他紧紧贴着她，挤碎了她，她喘不上来气，头昏眼花，在他的胸前毁灭了，破碎了，他的身体紧张地颤动着，强劲有力。这可怕的完美啊！就是在这座桥下，矿工们把他们的情人紧紧地抱在自己的胸前。而现在，同样在这桥下，他们所有人的矿主也在紧紧地抱着她！而他的拥抱比起他们的来，更为有力、吓人得多了，同一种爱，他的爱比起他们的要专注得多，重要得多了！她觉得她就要在他颤动着的紧绷绷的躯体下昏过去了，就要在他粗野的臂膀下死去了，她就要死过去了。跟着，那难以想象的剧烈颤动变得舒缓了，一起一伏的。他松弛下来，拖住她，靠着墙站着。

她几乎失去知觉了。这么说那些矿工也是这么靠墙站着，抱着他们的情人吻着，就像她现在这样被人吻着。啊，可他们的吻会和矿主的吻一样美好而有力吗？甚至，他那修得短短的小胡子，矿工们也是没有的。

而那些矿工们的情人会像她一样，头软软地向后仰着，从昏暗的拱桥向外眺望远处幽幽山丘上那片密布的黄黄的灯光，和那模模糊糊的树木，或是望着另一面上的矿区贮木场的房屋。

他紧紧搂着她，似乎要把她拢进自己的身体，把她的温暖，她的柔软，她的可爱之极的体重都聚拢进来，贪婪地吮吸她的肉体。他抱起她，像往酒杯倒酒一样，让她源源不断地浇注自己。

“这值得付出一切。”他动心地说，声音怪怪的。

于是，她松弛下来，似乎融化了，涌进了他的体内，好像她是无限温暖宝贵的液体注入了他的血管，在那儿弥漫开来，就像麻醉药一样。她搂着他的脖子，他吻着她，把她完全托起，她浑身松软，源源地涌进他的身体，而他就是接受她的生命之酒的坚实有力的容器。就这样，她横陈着，无可奈何，悬在他的身上，在他的一个又一个的亲吻下，融化，融化，融化进他的四肢，他的骨骼，而他好似一块柔软的烙铁充满了她带电的生命。

就这样，直到她似乎昏了过去，她的意识渐渐地失去了，她死过去了。她全身都融化了，都在流淌，她还横陈着，渐渐被他保有，睡在他身上，就像在柔软纯粹的宝石中放电。于是，她在他的身体里死去了，遗失了，而他完成了自己。

当她又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远处的片片灯光，看到这个世界依然存在，而自己正站在桥下，头枕在杰拉尔德的胸口，似乎觉得很奇怪。杰拉尔德，他是谁？他给了她美妙的奇遇，他就是她渴望的未知世界。

她仰着脸，黑暗之中看到了他那张男性的棱角分明的脸。他身上似乎散发出淡淡的白光，那是白色的辉光，仿佛他是幽冥世界的来客。尽管她对他这个人怀着本能的恐惧，她还是伸出手，就像夏娃伸手去够智慧树上的苹果，她吻了他，用无比奇妙纤细的手指冒犯他，触摸着他的脸庞。她的手指从上到下地摸着他脸上的轮廓，他的脸形，啊，他是多么完美，又是多么陌生啊，多可怕呀！她的心因着完完全全的了解而颤抖。这张男人的脸就是闪光的禁果。她吻了他，手指从他的脸、眼睛、鼻子、眉毛、耳朵摸过，一直摸到脖颈，她要了解他，通过触摸了解他。他是这样结实，匀称，这样让人满足，难以想象的匀称，奇妙，然而又是难以形容的清晰。他是个难以形容的大敌，还闪着可怕的白色之火。她要抚摸他，抚摸他，抚摸他，直到把他彻底地掌握在自己的手里，把他拖入自己的认知。啊，如果她能拥有对他的可贵的感知，她就会满足，没有什么能剥夺她的这种满足。在这个平常的世界中，他是这么难以把握，这么大胆。

“你真美。”她在喉咙里咕哝着。

他觉得纳闷儿，不再动弹。可她感到了他在颤抖，于是不由自主地跟他贴得更紧。他难以自持。她的手指控制了他，这些手指在他身上激起了深不可测、深不可测的欲望，那欲望比死亡还要深刻，他别无选择。

可是，这会儿她已经了解他了，已经足够了。就在这时，她被杰拉尔德身上剧烈的电流击中了，她的灵魂毁灭了。她都了解了。这种了解是一种死亡，她必须从中站起来。他还有多少等着她去了解呢？啊，太多了，太多了，她那完美敏感然而有力的双手在他广袤的生命里、在他放射性的躯体上，还有着许多时日的捕获。啊，她的双手是那样急切而贪婪地要了解他。可是现在已经够了，够了，她的灵魂就能承受这么多了。太多了会毁了自己，她的小小心灵会满足得太快，这会破碎的。现在足够了，眼下足够了。往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她的双手会像鸟儿一样，在他有立体感的神秘身躯上吮吸，直到满足。

而他甚至喜欢被她控制。有欲望终归比占有要好，最后的结果是可怕的，和对它的欲望一样深。

他们又朝镇上走，朝着那细细的一条光线走，隔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了山谷中昏暗的公路上，最后到了居家的小车道口。

“留步吧。”她说。

“你不想让我再送了？”他问道，松了口气。他也不想在兴头上和她一起走上大街。

“是啊，晚安。”说着，她伸出了手，他握住它，然后吻了那危险有力的手指。

“晚安，”他说，“明天见。”

他们分了手。他回了家，浑身充满了活生生的欲望和力量。

但是第二天她没来，她送来一张纸条，说她感冒了，得待在家里。这可真是折磨人！但他耐心地写了封短信，告诉她见不着她非常难过。

到了第三天，他待在家里，似乎去办公室也是枉然。他父亲熬不过这个礼拜，他七上八下的，还是想待在家里。

杰拉尔德在父亲房间窗前的椅子上坐着，外面是阴沉寂寥的冬景。躺在床上的父亲面如死灰，一身白衣的护士在悄悄地来回忙着，她优雅整洁，甚而有些漂亮。房间里散发着古龙香水的味道，护士出去了，杰拉尔德独自相伴着死亡，望着阴沉的冬景。

“丹莱那儿还有很多水吗？”床上传来微弱的声音，话问得坚决，透着埋怨。这个弥留之人在询问一个矿井渗漏了威利湖水的事。

“还有很多，我们得抽干湖里的水。”杰拉尔德说。

“是吗？”微弱的声音传过来，又消失了。屋里死一样的沉寂。一脸死灰的病人闭着眼睛躺在那儿，比死人还像死人。杰拉尔德把眼睛移开了，他觉得心都焦了，要是再这么下去，他非得死去。

忽然，他听到了一声奇怪的声音，他转过身去，看见父亲双目圆睁，拼命翻滚，在狂乱地挣扎着。杰拉尔德蓦地站起来，吓呆了。

“哇——啊——”父亲的嗓子里发出了可怕的要窒息的声音，那疯狂的眼睛吓人地转动着，在胡乱徒劳地寻求帮助，那眼光盲目地瞥了一眼杰拉尔德，接着，一团黑血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喷上了痛苦不堪的脸上。绷紧的身体松弛了，头垂向一边，从枕头上滑了下来。

杰拉尔德呆呆地站在那儿，心里堆满了恐惧。他想走开，但是动不了，四肢都动不了，大脑里怦怦地来回响。

护士轻轻地进来了，她看了看杰拉尔德，又朝床上望去。

“啊！”她呜咽着，快步奔到死者前面，“啊——”她在床边弯着身子，忧伤不安地轻声叫着。然后，她回过神来，转身拿来了毛巾和海绵。她仔细地擦着死者的脸，嘴里喃喃低语，像是在轻声呜咽：“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啊！可怜的克里奇先生！——哦，可怜的克里奇先生！”

“他死了吗？”杰拉尔德厉声问道。

“哦，是的，他过世了。”护士轻声呜咽着，看着杰拉尔德的脸。她年轻漂亮，浑身发抖。一脸恐怖的杰拉尔德莫名其妙地咧嘴一笑，接着，走出了房间。

他要去告诉他妈妈，在楼梯口碰到了弟弟巴兹尔。

“他过世了，巴兹尔。”他无法压低声音，无法不流露出下意识的吓人的狂喜。

“什么？”巴兹尔叫道，脸都白了。

杰拉尔德点了点头，朝母亲的房间走去。

母亲穿着紫睡袍在做针线活，她动作很慢，缝了一针，又缝一针。她抬起蓝眼睛看了看杰拉尔德，面无惧色。

“父亲过世了。”他说。

“他死了？谁说的？”

“哦，妈妈，您看看就知道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您要去看他吗？”他问。

“是的。”她说。

在床边，孩子们已经围在那儿哭泣了。

“噢，妈妈！”女儿们叫着，简直发疯般地放声大哭。

母亲径自走向前去，故去的人静卧在那儿，似乎安睡着，那么安详平静，就像一个年轻人在无忧无虑地睡着。他的身体还是温的。她站在那儿，忧郁地望着他，说不出话。

“唉，”终于，她似乎对着空中看不见的证人在悲伤地说道，“你死了。”她又沉默了几分钟，光是往下望着。“真美，”她肯定地说，“你美得似乎从没接触过生活——从没接触过生活。上帝赐给我不同的面相，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能看出岁数。真美，真美。”她伤感地低声向他说：“你能看出他十来岁的时候，脸上刚长小胡子的样子。一颗美丽的心灵，美丽的——”然后，她嘶声痛哭，“你们死的时候，没人会像这样！可别再这样了。”这是发自未知世界的指令，任性又莫名其妙。她的孩子们在她吓人的指令下，不由自主地围得更紧了。母亲满脸通红，显得又可怕又奇妙：“怪我好了，要是你们愿意就怪我好了，他躺在那儿，就像是十几岁的男孩儿，脸上刚刚长出胡子。要是你们愿意就怪我好了。可是你们谁也不懂。”她在紧张中沉默了。接着又绷紧声音低声说：“要是我知道我生的孩子死后会像这样躺着，我会在他们婴儿的时候就掐死他们，是真的——”

“不，妈妈，”杰拉尔德在背后大声说，“我们不一样，我们不怪您。”声音很古怪。

她转过身，直盯着他的眼睛，然后抬手做了个绝望得要发疯的怪怪的手势。

“祈祷！”她大声说，“为你们向上帝祈祷，因为你们的父母救不了你们。”

“噢，妈妈！”儿女们发疯地叫着。

可她已经转身走了，他们也都各自匆匆离去。

古德伦听说克里奇先生去世的消息后，觉得很惭愧。她躲着杰拉尔德，是不想让他以为自己来得太容易。现在，他身处困境，而她却这么无情。

第二天，她像往常一样来到温妮弗雷德那儿，温妮弗雷德很高兴看到她，高兴自己能躲进画室。小姑娘是哭过了气，受了过多的惊吓，躲到了一边，怕再有什么悲惨的事儿。她和古德伦又像往常一样在单独的画室里工作了，在家里没头没脑的悲哀之后，画室显得幸福无比，自由自在。古德伦一直待到晚上。她和温妮弗雷德的晚餐是送到画室来的，她俩自由地用餐，躲开了家里所有的人。

晚餐后，杰拉尔德过来了。高大的画室里阴影密布，散发着咖啡的清香。古德伦和温妮弗雷德的小桌子在房子顶头的炉火旁，桌上有一盏灯，只能照到一小圈儿。她们有自己的小天地，被可爱的阴影环绕着，画室上方是横梁椽子的阴影，下面是长凳和家具的阴影。

“你们这儿真舒服。”杰拉尔德走过来说。

画室里砖砌的壁炉炉火正旺，前面铺着一块蓝色的土耳其旧地毯，小椽木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台布，上面放着台灯和甜食。古德伦正用老式铜咖啡壶煮咖啡，温妮弗雷德在用小平底锅热一点儿牛奶。

“你喝咖啡了吗？”古德伦问。

“喝了，不过我还要和你们一起再喝点儿。”杰拉尔德答道。

“那你得用玻璃杯了，这儿只有两个咖啡杯。”温妮弗雷德说。

“这对我都一样。”说着他搬了把椅子来到姑娘们可爱的圈子里。她们多幸福啊，这儿幻影的天地多吸引人哪，和她们在一起又是多么舒服啊！他在外面整天处理的丧事，这会儿一扫而光。他一进来就感觉到了这里的魔力。

她们的东西都很讲究，两只镀金的猩红色小杯子，古怪又可爱，一只黑色的小水罐绘着猩红色的圆点，古怪的咖啡杯子里，隐隐地飘着幽灵般的火焰。这儿简直富有不祥的气氛，杰拉尔德立刻就忘记了自己。

他们都坐下了，古德伦小心地倒着咖啡。

“要放牛奶吗？”她平静地问道，紧紧张张的手稳稳地握着大红点儿的小黑罐。她总是能很好地控制自己，却还是那么不安。

“不，不要。”他说。

她就这么奇怪地谦卑，给他摆了小咖啡杯，自己用了那个笨笨的玻璃杯。她像是想要伺候他一样。

“为什么不把玻璃杯给我，你用它太笨了。”他说道。他宁愿用那个玻璃杯，让她用得讲究点儿。可是她不说话，高兴他比她受到优待。

“你们真随便[89]。”他说。

“是啊，可我们接待客人就不随便了。”温妮弗雷德说。

“是吗？那我是入侵者了？”

他立刻就觉出自己的老套衣服与这里不相配，是个局外人。

古德伦很安静，她不想和他说话。这种场合，沉默是金，或者只说轻松的。最好把严肃的事情放在一边。于是，他们轻松愉快地聊着，直到下面传来牵出马的吆喝声“倒——倒”，是要套车送古德伦回家。古德伦就穿上衣服，和杰拉尔德握握手，看也没看他一眼，就走了。

葬礼非常讨厌。那之后，女儿们在茶桌上不住口地说，“他是我们的好父亲，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要么就说，“很难再找到一个像父亲那样的好人了”。

对这一切，杰拉尔德都默认了。这是老一套的作态，只要这世界存在，他就得信奉惯例，他觉得这很自然。可温妮弗雷德讨厌这一切，她躲在画室里，心里在大声叫喊，盼着古德伦能来。

幸亏，所有人都走了，克里奇家的人从来在家里待不长。到了晚上的时候，就只剩下杰拉尔德孤零零一个人了。连温妮弗雷德都被姐姐劳拉带走到伦敦去了，要在那儿待几天。

可真的剩下杰拉尔德独自一人的时候，他就不能忍受了。一天一天的过去了，他一直像被上着镣铐，吊在深渊的边缘，不管怎么挣扎，都够不到结实的土地，落不了脚。他悬在虚空的边缘，扭动着，不管他想到朋友还是陌生人，是工作还是娱乐，脑子里闪现的都是深渊，都是同样无底的虚空，他的心被悬置得要死去了。他无处可逃，什么也抓不住。他内在的肉体生命上着镣铐，在悬置着，他必须得在深渊边上挣扎。

起初，他没出声，保持着沉默，盼着困境能够过去，在这番苦行的困境之后，能得到解脱，再进入活生生的世界里。可是困境就过不去，一场危机逼近了他。

到了第三天的晚上，他的心里就都是恐惧了。他一个晚上都受不了了。又一个夜晚要来了，他的肉体生命又要被上着镣铐，悬置在无边的虚无之中。他受不了，受不了。他陷入深深的恐惧，灵魂里的恐惧让他战栗。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力量了。他掉进这个万丈深渊就再也上不来了。要是他掉进去了，就永远不复返了。他必须离开，寻求帮助。他对自己的独立自我是再也不信了。

晚饭后，面对自己无穷的空虚，他闪开了。他穿上外衣、靴子，要到夜色中漫步。

这是雾蒙蒙的黑夜，他磕磕绊绊地穿过林地，摸索着去磨坊的路。伯金不在那儿，这倒好，他反倒有些高兴。他转身上了山坡，摸黑翻过荒坡，跌跌撞撞的，在漆黑的夜中迷了路。真是烦人，他要去哪儿呢？这并不要紧。他又迷迷瞪瞪地来到一条小路，然后又穿过另一片林地。他的大脑一片漆黑，身不由己地走着。就这样没头没脑、也没什么知觉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树林，又来到了开阔地，他摸索着栅栏门，找不到路，就沿着田野上的树篱来到了出口。

他终于上了公路。刚才在漆黑的迷途中的瞎折腾已经弄得他糊里糊涂，这会儿可得找到方向了。可他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他现在必须要选择方向。光是走啊，走啊，解决不了问题。他必须选择方向。

他默默地站在公路上，在漆黑一团的夜色里，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那种感觉不可思议，他的心在跳，四下是不可知的黑暗。他就这样站了一些时候。

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看见一点儿摇摇晃晃的光亮。他赶紧迎上前去，来人是个矿工。

“你能告诉我，”他问，“这条路通哪儿吗？”

“这条路吗？哦，到沃特莫尔。”

“沃特莫尔？噢，谢谢，这就对了。我以为走错了。晚安。”

“晚安。”矿工宽厚的声音说。

杰拉尔德估摸着这是哪儿。至少，到了沃特莫尔，他就认得了。他很高兴走到了公路上，昏头昏脑地往前走。

那是沃特莫尔村吗？是的，那是国王头庄园前厅的大门。他简直是跑下了坡路，绕来绕去地穿过山谷，穿过中学，来到威利·格林教堂。这是教堂墓地！他停下了脚步。

接着，他翻过墙头，穿行在墓地间。就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看到脚下许多灰白干枯的花儿。这就是墓地了。他弯下腰去，那些花儿阴冷而潮湿，散发着菊花和晚香玉花的死气沉沉的味道。他摸了一下泥土，又缩回了手，那泥泞的土冰凉冰凉的，实在吓人。他厌恶地站在了一边。

这阴森森看不透的坟墓旁的全然黑暗，也是一个中心。可这里对他毫无意义。不，他没什么需要待在这里的。他觉得他的心似乎被冰冷的脏土堵上了。不，他够了这儿了。

那去哪儿呢？回家？绝不！回家没用，回去更糟。不能回去。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去哪儿呢？

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死死地形成了。古德伦，她会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的，他可以去她那儿，去她那儿。今夜不去她那儿，就不回家，万死不辞。他孤注一掷了。

他穿过田野，直奔贝尔多弗。天这么黑，没人看得见他。他的脚沾满了厚厚的泥，又湿又冷。可他继续朝前走，一阵风似的，照直前行，像是走向自己的命运。他的脑子里尽是大片的空白。他知道自己是在温索普村了，但是不知道是怎么来的。像场梦似的，他又在贝尔多弗那条长街上了，路灯也还亮着。

一阵说话的吵闹声，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又上了门闩，男人们在夜色下聊着。纳尔逊爵爷酒店刚刚关门，酒客们正要回家。最好找个人问问古德伦住哪儿，他根本不认得那些小街道。

“能告诉我萨莫塞特路怎么走吗？”他向一个摇摇晃晃的男人问道。

“什么地方？”醉醺醺的矿工问。

“萨莫塞特路。”

“萨莫塞特路——我是听说过这个地方，可我拼了命也说不上是在哪儿。你要找谁？”

“布朗温先生——威廉·布朗温。”

“威廉·布朗温——？”

“他在威利·格林中学教书，他的女儿也在那儿教书。”

“噢——噢——噢，布朗温！我知道了。当然了，威廉·布朗温，对，对，除了他，他还有两个闺女在教书。嗯，是他，就是他。呃，我当然知道他住哪儿了，拿脑袋担保我知道！咦，叫什么地方？”

“萨莫塞特路。”杰拉尔德耐心地又说了一遍。他还算清楚他自己的矿工。

“萨莫塞特路，当然！”那矿工说着，晃着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萨莫塞特路——我怎么也说不清那地方。可是我知道那地方，绝对知道——”

他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指指漆黑静寂的街道。

“你朝那儿走——第一个——第一个路口——你的左侧——过了威瑟姆斯糖果店——”

“我知道了。”杰拉尔德说。

“嘿！你往前走走，过了船工家——就是叫萨莫塞特路的地方了，在右侧的岔路上——我想那只有三所房子，最多三所——我最有准儿的是他们的房子在最后面——三所里的最后一所——你知道——”

“非常感谢，”杰拉尔德说，“晚安。”

说着他走开了，那个醉鬼还站在那儿动也不动。

杰拉尔德走过那些沉睡着的黑暗的商店和房屋，在一条不好识别的小路上绕来绕去，小路的尽头是昏黑的田野。快走到时，他放慢了脚步，不知道该怎么着了。要是古德伦家熄灯休息了，可如何是好？

不过人家还没熄灯。一扇大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听得见里面的说话声，跟着，砰的一声门响。耳尖的他听出了伯金的声音，锐利的眼光认出了站在花园小径台阶上的是伯金和厄休拉，厄休拉一身淡装，挽着伯金下了台阶，顺着路走来。

杰拉尔德闪入黑暗中，眼见他们高兴地聊着，溜达过去。伯金的声音低低的，厄休拉的声音又尖又清楚。杰拉尔德赶紧向房子走过去。

餐厅灯火通明的窗户已经拉上了窗帘。从小路的一边望去，门还开着，透出大厅柔和多彩的灯光。他悄悄地快步走上小路，向厅里望去。墙上挂着画和牡鹿角，楼梯在一边，餐厅半开着的门就挨着楼梯。

杰拉尔德提着心快步走进了铺着花砖地的大厅，望着里面舒适的大房间。炉火边扶手椅上，古德伦的父亲正坐着打瞌睡，他的头向后靠在大大的橡木壁炉架的一头，红脸膛看着像缩短了，鼻孔张着，嘴有点儿往下垂。不是一点儿声音就能吵醒他的。

杰拉尔德停下来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他瞥了一眼身后的过道，过道漆黑一片。他又犹豫了。跟着就快步上了楼。他的感觉那么敏锐，简直是超自然的敏锐，好像把他的意志都花在了这所似醒非醒的房子上了。

他上到二楼的楼梯口，站在那儿，简直不敢喘气。和楼下相对应，这也有一扇门。这大概是古德伦母亲的房间，他能听见她在烛光下走来走去，该是在等丈夫上来。他朝着黑暗的楼梯口看过去。

他小心地顺着过道往前走，指尖在墙上摸索着。这儿有一扇门。他停下来，听听，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不是这间。他又向前摸去。又有一扇门，门微微开着，是间空屋子，里面黑成一团。跟着是间浴室，散发着热气和肥皂味儿。走到头是另一间卧室，里面是一个人轻轻的呼吸声，她在这儿。

他轻轻地把门拧开了一条缝，神神经经的。门吱地响了一声，他又打开一点儿，又打开一点儿。他的心停止跳动了，他似乎让自己无声无息，忘乎所以了。

他进了房间，睡着的人还在轻轻地呼吸。屋里黑漆漆的，他一点点往前摸。他摸到了床，听到了更深的呼吸声。他往前挪挪，腰弯得低低的，像是能用眼睛认出那儿究竟是什么。等到他的脸战战兢兢地贴近了那人，却看到了一个男孩子又黑又圆的脑袋。

他缓过神来，转过身，看看那边的门，一丝微弱的光从那儿泻进来。他连忙退了出来，虚虚地关上门，飞快地走下过道。在楼梯口他拿不定主意了。要逃走还来得及。

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他要坚持自己的意愿。他像影子似的飘过了人家父母的卧室，往三楼的楼梯爬，压得楼梯吱吱响，气死人。唉，要是他身后的古德伦母亲的房门刚好打开，被她看见了，可就大难临头了！真要这样，可真是大难临头。他还是稳了稳神。

他还没爬到三楼，就听到下面急匆匆的跑步声，外面的门关上了，又上了锁，他听到了厄休拉的声音，接着是他父亲睡意朦胧的叫喊，逼得他赶紧爬上楼。

又是一扇微开着的门，一间空屋子。他又急忙向前摸去，像个盲人，指尖摸摸索索的，就怕厄休拉会上楼。他又发现了一扇门，他警觉着，超常灵敏地仔细听着。他听到了床上有人在动弹，这该是她了。

轻轻地，他转动着门锁，似乎只有一种感觉了，那就是触觉。咔嗒一声，他稳住不动，床上被子一阵响动，他的心都要停止跳动了。他又拉回了门锁，轻轻地推开了门。门又刺耳地响了。

“是厄休拉吗？”古德伦惊恐的声音在问。他慌忙推开门，又把门关上。

“是你吗，厄休拉？”古德伦又惊恐地问。他听到她从床上坐起来了，就要喊出来了。

“不，是我，”他说着，向她摸过去，“是我，杰拉尔德。”

她在床上惊得一动不动。她太吃惊，太意外了，都不知道害怕了。

“杰拉尔德！”她惊得目瞪口呆。他摸到了床，手向前伸着，胡噜到了她温暖的胸部，她闪开了。

“我点灯。”她说着，跳了下来。

他呆呆地站着，听见她摸到火柴盒，然后随着她手指的动静，他看见她就着火柴光点着了蜡烛。烛光在屋子里升起来，又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

她望着站在床的另一边的杰拉尔德。他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眉毛，黑色的大衣扣直系到领口。他的脸上闪闪发光，不可思议。他想必是个超人。她一见到他就知道。她知道现在的局面有着致命的东西，而她必须接受。可她又非得向他挑战不成。

“你是怎么上来的？”她问。

“我从楼梯上来的，门开着。”

她看了他一眼。

“我也没关紧门。”他说。她飞快地穿过房间，轻轻地关上门，又锁上了，然后又走过来。

她真是美妙，惊奇的眼睛，红扑扑的脸庞，短短密实的发辫甩在身后，漂亮的白色睡裙垂到脚面。

她看到他的脚上都是泥，裤子上也溅上了泥。她怀疑他是否把脚印都留在了楼道上。在她卧室里，站在乱糟糟的床边的他那形象，真是莫名其妙。

“你为什么要来？”她简直是在抱怨。

“我想来。”他回答道。

这话写在他的脸上呢，这是命运啊。

“你浑身是泥。”她厌恶地说，但是声音很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我一路摸黑走来着。”他兴高采烈地答道。一阵沉默。他站在乱七八糟的床的一边，她在另一边。他帽子都没脱。

“那你想要我怎么样呢？”她挑战似的问。

他看着一边，没作声。要不是他那张奇异的脸美得那么迷人，那么神秘，那么难得，她会把他赶走的。可他的脸太美妙，太神秘了。那种纯美让她神魂颠倒，迷住了她，就像是怀旧一样，是一种渴望。

“你想要我怎么样？”她又不亲不热地问。

他如梦初醒地脱去帽子，向她走过来。可他不能碰她，她光着脚，穿着睡衣，而他一身泥水。她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疑惑，向他询问着最终的问题。

“我来这儿，是因为我必须来，”他说，“你为什么要问？”

她疑疑惑惑地望着他。

“我必须问。”她说。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答案。”他呆呆地答道。

他的神态简直像神，奇妙又单纯率直。他让她记起了神奇的幽灵，记起了年轻的赫耳墨斯神。

“可你为什么要到我这儿来？”她不依不饶地问。

“因为——这是不得已的事。要是这世界上没有你，也就不该有我。”

她站在那儿，睁着一双疑惑不堪的大眼睛。他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她，似乎凝固在了超然的状态。她叹了口气，不知所措，也是别无选择。

“要不要脱了靴子？”她说，“肯定湿透了。”

他把帽子扔在椅子上，解开大衣扣，仰起脸解开领口的纽扣。他毛扎扎的短发被弄乱了，漂亮的淡黄色头发就像麦子一样。他脱下了大衣。

他飞快地脱去上衣，松开黑色的领带和衬衫饰扣，饰扣上镶着珍珠。她用心听着，看着，盼着没人听到浆过的亚麻衣服噼啪作响，那就像扣动扳机的响声。

他是来证明自己的。她由着他搂抱，让他紧紧地抱在怀里。他从她那儿得到了无穷的宽慰，在她身上倾泻了他所有被压抑的邪恶和腐蚀人的毁灭性，于是，他又完整了。这真是美妙，真是惊人，好得不可思议。这是他生命永恒回归的奇迹，有感于此，他在宽慰和惊奇的狂喜中淹没了。而她，从属于他，接受他，就像一件注满了他痛苦的死亡毒药的容器，情急之中她无力反抗。她被可怕的死亡般狂热的肉体摩擦填满了，在刺人的剧痛和猛烈的感觉中，伴着顺从的狂喜，她接受了。

他更逼近了她，更深地刺入了环绕着他的、她那柔软热情的身躯，一股美妙的具有创造力的激情在他的血管中弥漫，给了他又一次生命。他觉得自己在溶化，在堕落，在她生命力的浴水中栖息。似乎她胸膛中的心脏是第二个不可征服的太阳，他越来越深地刺入了她容光焕发和具有创造性的力量。他浑身被扼杀、被撕裂的血脉在生命的搏动中轻松地愈合了，生命暗暗潜入他的躯体，好像那是太阳射出的最强烈的光。他那似乎已经被死亡收回的血液又潮水般地回流，那么无可置疑，美好而又有力。

伴着生命的潜入，他感到四肢渐渐地丰满了，柔韧了，躯体获得了形容不出的力量。他又成了男人，强壮，丰满。同时，他还是个孩子，在如此的抚慰下得以修复，心里满是感激。

那么她呢，她是生命的伟大的源泉，他崇拜她。她是母亲，是所有生命的本质。于是，作为孩子和男人，他为她所接受，从而变得完整了。他纯粹的身体似乎要死了。可她胸脯溢出的让人惊叹的绵绵柔情弥漫了他的全身，弥漫了他已经毁坏的枯竭大脑，像是疗伤的浆液，也像是温柔的生命之流，完美得像是让他再次进入了母腹。

他的头脑受到了创伤，枯竭了，脑组织似乎毁灭了。他原本不知道自己受到了什么样的创伤，不知道他的脑组织在腐蚀性的死亡洪流中受到了什么样的损害。现在，当她疗伤的浆液流经了他，他知道了他受到了怎样的毁灭，那毁灭就像植物里的组织因霜冻而发生的爆裂。

他把自己狭小坚硬的头埋在她的双乳之间，两手握着她的乳房，紧靠着自己。她颤抖的手紧紧抱住他的头，顶在自己的胸脯上，他完全迷醉了，而她还十分清醒。可爱的、富有创造力的暖流在他身上流淌，他似乎在子宫里做着生殖的睡梦。啊，只要她准许他生命之流的流涌，他就能修复，就能又完整如初了。他怕在这一切完成之前，她会拒绝他。于是，他像一个在乳胸前的孩子一样，使劲儿黏住她，让她无法脱身。他那干枯、僵硬又毁灭了的薄膜又放弃了，干枯、毁坏的薄膜松弛了，柔和了，在新生命的颤动下，变得轻松而柔韧。就像对着上帝，或者像是婴儿对着母乳，他心怀无尽的感激。当他感到又恢复了自身的完整，又感到了那全然的说不出的睡意，他极度兴奋，感激不尽，那是彻底耗竭又是彻底恢复的睡眠啊！

可是古德伦清醒得很，这种损毁让她完全清醒了。她一动不动，睁得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盯着黑暗，而他搂着她，已沉入睡眠。

她好像听着浪涛冲击着隐秘的海岸，长长的阴暗的浪涛带着命定的单调节奏冲击着，似乎无穷无尽。这阴沉然而是命定的无穷浪涛缓缓地冲击着，整个占有了她的生命，她就这么躺在黑暗之中，睁得大大的眼睛盯着黑暗。她能看得那么远，似乎能看到永恒，然而她又什么都看不见。她在全然清醒之中悬而不定——她意识到了什么呢？

当她躺在那儿，凝视着永恒，这种极端的情绪让她犹疑不定，清醒之极，不安的感觉掠过了她。她纹丝不动地躺得太久了，她挪动了一下，又有了自我意识，她想看看他，想看到他。

可她不敢点灯，他会醒的，她不想打扰他沉沉的睡眠，她知道，那睡眠是从她这儿得到的。

她轻轻地脱开身，欠起身子瞧着他。她觉得屋里似乎有一丝光亮，刚好能让她辨认出他熟睡着的轮廓。黑暗之中，她似乎把他看得很真切。可是，他又是那么遥远，在另一个世界里。啊，她痛苦得要叫出声来了，他那么遥远，那么完美，在另一个世界里。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片昏暗的水面下的鹅卵石。她在这儿清醒得极度痛苦，而他却忘乎所以地深深沉入了微微的幻影，那幻影既遥远又生动。他是英俊的，遥远而完美。他们永远聚不到一起。啊，这可怕的不近人情的距离，总是插在她与他人之间！

只有忍耐，静静地躺在那儿，什么办法也没有。她感到了一种不可抵挡的对他的温情，同时，心中又隐隐地涌动着对他的嫉恨。他就能置之度外，安然入睡，而她却清醒无比，受着折磨，被撇在外面的黑暗里。

她很紧张地躺在那儿，意识极度地活跃，那意识是令人耗竭的超意识。教堂的钟声在报时，古德伦觉得它阵阵催人紧。紧张活跃的意识中，她听得分外清晰。而他却似乎睡在一段毫无变化、无动于衷的时间里。

她筋疲力尽，觉得厌倦。可她这种极活跃的超常思维又不能不继续。她什么都意识到了，她的童年，她的少女时代，所有忘记了的事情，所有她还没认识清的对她有影响的人和事，所有发生的她还不理解的事情——所有关于她自己、她的家庭、她的朋友、情人和熟人，所有的人的事情——她都意识到了。她似乎拽着一串儿闪亮的有关认识的东西，把它们从黑暗的大海中拽出来，拽啊拽，从过去的深不可测的底部拽出来，可还是够不到底，没有尽头，她必须把这条闪亮的意识绳索拽了又拽，直到她厌倦、痛苦、精疲力竭，就要垮掉，可还是搞不定。

哦，要是能唤醒他就好了！她不安地扭动着。什么时候该叫醒他，送走他呢？什么时候该打扰他呢？她又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意识的活动，没完没了的。

可是，快到该叫他的时候了。这像是解脱。外面夜色中的钟敲响了四时。谢天谢地，黑夜就要过去了。五点钟他必须走，她就能解脱了。那会儿她就能松快了，能独自占据自己的房间。这会儿，她就像一把在磨石上发热的刀，要驱赶他的酣睡。而他本身，他与她并排躺着这事儿，都有些怪异。

最后一小时是最长的。然而，最终还是过去了。她一颗解脱了的心跳了起来，是啊，教堂的钟声终于在无尽的夜晚之后缓缓、有力地敲响了。她等着，用心听着每一声缓缓的命定的回响。“三——四——五！”好了，结束了。她如释重负。

她欠起身，温柔地向他俯下身，吻了他。要叫醒他让她难过。过了一会儿，她又吻了他。可他还是不动。亲爱的，你睡得太沉了！真不该叫醒他。她又让他睡了一会儿。可他该走了，真的该走了。

她无限温柔地捧起他的脸，吻着他的双眼。他睁开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心不动了。黑暗之中，她的脸躲避着他让人畏惧的双眼，俯身吻着他，喃喃说道：

“你得走了，亲爱的。”

但是恐惧让她难受，懊丧。

他搂住她，她的心沉下来了。

“可你该走了，亲爱的，快晚了。”

“几点了？”他问。

他那男人的声音真是奇怪。她颤抖了，觉得难以忍受的压抑。

“五点多了。”她说。

可他又搂紧了她。她的心在痛苦地哭泣。她使劲儿抽出身来。

“你真的该走了。”她说。

“等一会儿。”他说。

她静静地躺着，依偎着他，但是不依不饶的。

“等一会儿。”他又重复道，把她搂得更紧了。

“说真的，”她不依不饶地说，“要是你再待下去，我真的害怕了。”

她话里的冷漠让他放开了她，她脱开身，起身点亮了蜡烛。于是一切就结束了。

他起来了，浑身发热，充满活力和欲望。可在烛光下，在她的面前穿衣服，他还是觉得有点儿羞辱。因为他觉得，在她有点儿顶撞自己的时候，自己要一览无余地暴露在她的面前。这一切都非常难以理解。他赶快穿上衣服，连硬领、领带都没戴。但他还是感到满足和完美。她也觉得看男人穿衣服丢脸，那么可笑的衬衫，可笑的裤子和背带。可是，又一个想法救了她。

“这就像工人起床去上班，”古德伦想着，“而我就像是一个工人的妻子。”一种像是厌恶的痛楚袭上了她，那是对他的厌恶。

他把硬领和领带揣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坐下穿靴子。靴子像袜子和裤脚一样都湿透了。他自己却是机敏又温暖。

“恐怕你得到楼下再穿靴子。”她说。

他赶紧又脱下靴子，拎在手上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她已经把脚伸进拖鞋，身上罩上了宽松的睡衣。她准备好了，望望站在一边等着的他，见他黑大衣一直系到下巴，帽檐儿拉下来，手上拎着鞋。一时，她又神魂颠倒了，那简直可恶的激情又复活了。激情还没有被消耗完。他的脸上热情洋溢，眼睛睁得大大的，生气勃勃，是那么完美。她觉得自己老了，老了。她忧郁地走上前去，等他亲吻。他匆匆一吻。她希望他温暖、毫无表情的美别那么要命地迷惑她，迫使她屈服。这是她的重负，她怨恨它，却又无法逃脱。然而，当她望着他那男人气的笔直的眉毛、小巧的鼻子、那双蓝色而又冷漠的眼睛时，她知道她对他的激情还没有满足，也许永远也不会满足。只是现在她觉得厌倦，简直是厌恶似的痛苦，想要他离开。

他们赶紧下了楼，似乎动静大得吓人。她举着蜡烛在前引路，他跟在她鲜亮的绿披巾后面。她实在害怕家里人被吵醒。他可不在意谁会知道不知道的。她就讨厌他这样，人应该谨慎，应该保护自己。

她把他领进了厨房。女仆把里面收拾得干净又整洁。他抬头看了看钟，五点二十，然后坐在椅子上穿上靴子。她等在那儿，望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盼着赶紧做完这些事，她紧张死了。

他刚一站起身，她就打开后门，向外张望。阴冷的夜晚还未破晓，模糊的空中映着一丝弯月。她高兴自己不用出去。

“再见了。”他喃喃地说。

“我送你到大门口。”她说。

她又赶紧走上前去，提醒他下面的台阶。到了大门口，她又站在台阶上，他站在下面。

“再见。”她喃言道。

他礼节性地吻了她，转身走了。

听着路上响起他坚实的脚步声，那么清晰，她又十分痛苦。哦，那无情的坚实的脚步！

她关上门，赶紧蹑手蹑脚地回到床上。她回到屋，关上门，一切平安，她松了口气，如释重负。她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躺在他身体留下的温暖的凹印里。她兴奋，疲乏，然而却心满意足，很快沉入了深深的睡眠。

杰拉尔德快步穿行在黎明前阴冷的黑夜中。他谁也没碰到。他的大脑无忧无虑，美妙得像一池静水；他的身体温暖而富足。他向着肖特兰兹快步走去，心满意足。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布朗温家准备从贝尔多弗搬走，做父亲的现在得待在城里。

伯金已经领了结婚证，厄休拉却一天天地往后推。她还在犹豫，不愿定下准日子。一个月后辞职的通知已经报给中学三个星期了。圣诞节也不远了。

杰拉尔德在等着厄休拉和伯金的婚礼，这对他十分关键。

“我们喜事成双怎么样？”一天他向伯金说道。

“谁是第二对儿呀？”伯金问。

“古德伦和我呀。”杰拉尔德说道，大胆的眼神一闪一闪的。

伯金直直地盯着他，似乎吃了一惊。

“真的，还是玩笑？”他问。

“哦，真的。好吗？古德伦和我与你们一道速办？”

“当然可以，”伯金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好到这种程度了。”

“什么程度？”杰拉尔德望着对方，笑了。

“哦，我们都走到了头。”

“还要把这种关系置入广阔的社会基础之上，去获得更高的道德意义。”伯金说。

“像是这样，从它的长度、宽度和高度上看。”杰拉尔德笑着答道。

“那，”伯金说，“我得说，这是跨出了极好的一步。”

杰拉尔德仔细看着他。

“你为什么没热情呢？”他问，“我以为你是结婚狂呢！”

伯金耸了耸肩膀。

“人也可以是鼻子狂。有各种各样的鼻子，扁鼻子和其他别的样的。”

杰拉尔德笑了。

“也有各种各样的婚姻吗？冷冰冰的，和其他别的样的？”[90]他说。

“是的。”

“你以为要是我结婚，也会是种冷冰冰的婚姻吗？”杰拉尔德头一歪，嘲弄地问。

伯金冲口而笑。

“我怎么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婚姻呢！”他说，“别用类似我自己的事来骂我。”

杰拉尔德默默地想了一下。

“可我真想知道你的意见。”他说。

“对你的婚礼呢，还是对结婚的看法？为什么想听我的意见呢？我没什么看法。我对法律上的婚姻没兴趣，无论是这种形式的还是别的形式的。这只是一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杰拉尔德还是紧紧盯着他。

“我想，还不光是这样，”他认真地说，“无论如何，你会被婚姻道德搞烦的，而就个人本身而言，结婚真是很关键的事，是终身大事。”

“你的意思是，和一个女人去登记结婚是终身大事吗？”

“要是你和她登记回来了，我想就是这样，”杰拉尔德说，“那是不能更改的。”

“对，我同意。”伯金说。

“不管你怎么看待法律婚姻，对个人情况来说，只要进入了婚姻，就是终身的事了。”

“我相信，”伯金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

“那，问题就是，人非要结婚吗？”杰拉尔德说。

伯金眯着眼睛望着他，觉得挺逗。

“你就像培根，杰拉尔德，”他说，“辩论时像个律师，也像哈姆雷特在说生存还是死亡。我要是你，就不结婚。去问古德伦，别问我，你又不和我结婚，对吗？”

杰拉尔德没听这后一截话。

“是啊，”他说，“这事必须冷静考虑。这是要紧的事。人到了这种程度必须选择往这个方向，还是别的方向走。结婚也是一条路。”

“那别的路呢？”伯金赶紧问。

杰拉尔德热切地看着他，头脑清楚得不可思议，让伯金没法理解。

“我没法说，”他回答说，“要是我知道——”他不安地挪动着，没把话说完。

“你是说，要是你知道有其他的选择？”伯金问道，“而既然你不知道，结婚就是权宜之计了。”

杰拉尔德又用强作热切的眼神抬头看了看伯金。

“人们真是觉得结婚是权宜之计。”他也承认。

“那就别结婚，”伯金说，“我告诉你，”他接着说道，“就像我说过的，旧的婚姻对我来说是令人厌恶的。利己的关系[91]对婚姻毫无价值。夫妇双双都在一种默契中猎取，世界都是由一对对的夫妇组成的，每一对夫妇都在自己的小屋里，看着自己微不足道的利益，为自己微不足道的隐私着急——这是世上最让人厌恶的事。”

“我很同意，”杰拉尔德说，“这是有些低级。可是，像我说的，有什么可选择的吗？”

“人应该谨防这种护家的本能。这不是本能，是一种胆小鬼的习惯。人永远不该有这样的家。”

“我确实同意你的说法，”杰拉尔德说，“可是别无选择。”

“我们必须找到一种选择。我确实相信男人和女人之间有一种永恒的结合。忽左忽右地只会让我们耗竭。但是男女之间的永恒关系并无定论——它当然没有定论。”

“正是这样。”杰拉尔德说。

“事实上，”伯金说，“就因为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成了一种至高无上的、排他的关系，才带来了所有的紧迫、自私和功能不全。”

“是的，我相信你说的。”杰拉尔德说。

“必须打破恋爱兼婚姻的理想基础。我们要的是更宽泛的东西。我相信除婚姻之外，在男人与男人之间也有着完美的关系。”

“我绝对看不出这怎么能相同。”杰拉尔德说。

“并不相同，但是同样重要，同样有创造力，同样神圣，如果你愿意这样想的话。”

“我知道，”杰拉尔德说，“你相信这类想法。只是我感觉不出来，你知道。”他笑得扬扬得意，把手搭在伯金的手臂上表示反对。

他准备迎接命运的裁决。结婚对他就像是裁决。他愿意接受婚姻的宣判，像一个囚犯被判入暗无天日的矿井，只拥有吓人的地下活动。他愿意接受这些。结婚就是判决的标志。他愿意这样被关入地狱，像一个被罚入地狱的人永远在地狱中生活。但是他不会和其他任何人建立纯粹的关系。他不能。结婚并不是把自己交付给与古德伦之间的关系，而是表示自己对现存世界的接受。他会接受现存世界的状况，尽管他并不相信它，在这之后，他会退隐到地狱去过活，他会这样做的。

还有另一条路，是接受鲁珀特的提议，与别的男人建立联盟，进入纯粹信任和爱的结合，然后才是与女人结合。如果他先立誓忠于一个男人，以后他也能立誓忠于一个女人；不仅仅是在法律上的婚姻中，而且是在完全神秘的结合中。

可他不能接受这个提议。他麻木了，这或者是对未来的麻木，或是出于意志力的缺乏，又或者是身心衰退之故。可能还是缺乏意志力。因为，他对鲁珀特的提议莫名其妙地兴高采烈，可还是更愿意拒绝，不要让自己承担义务。

第二十六章　椅子

城里的旧市场每星期一下午都有旧杂货义卖。一天下午，厄休拉和伯金溜达到了那儿。他们一直聊着家具，想看看在鹅卵石路面上成堆的废物里，有没有可买的。

旧市场不是很大，只不过是铺着花岗石板地面的一块空地，一般在墙根儿摆着几个水果摊。这儿是城里的穷人区。街的一边是粗陋的房屋，那儿有一家针织厂，在顶头的一大块空地里是有许多长方形窗子的房屋；另一边铺着石板的人行路上，有一些小商店，面向加冕纪念碑的，是那个用新红砖建的公共浴室，带有钟楼。在这儿转悠的人都短粗短粗的，穿得破破烂烂，空气也污浊不堪，让人觉得一条条简陋的街道岔进了简陋拥挤的房屋。时而，一辆高大的棕黄色有轨电车在针织厂下方费劲儿地转着弯儿。

发现自己在这些普通人中间，厄休拉似乎一阵激动。混乱的地摊儿上堆着旧的床上用品，一堆堆的旧铁器，粗劣陶器，和一摊摊包裹着的没法看的衣物。她和伯金勉勉强强地穿过旧货摊间的窄道。伯金望着货物，厄休拉的眼睛瞟着人。

她很有兴致地看着一个年轻的孕妇，她正在翻看一个床垫，还要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神情沮丧的小伙子也来看看。那年轻女人看上去那么急切、主动，又神秘兮兮的，而那个小伙子显得鬼鬼祟祟，挺不情愿的。他这是要娶她，因为她有了孩子。

他们摸了床垫，那年轻女人就问那个老头儿多少钱，老头儿坐在货物当中的一个凳子上。他说了价钱，她就转向那个小伙子。小伙子害羞了，扭扭捏捏的。他站在那儿没动，把脸扭向一边，嘟囔着。那个女人又急切地用手指摸着，一面心里合计着，一面和那个脏兮兮的老头儿讨价还价。那衣衫褴褛的小伙子一直顺从地站在一旁，满脸愧色。

“看，”伯金说，“那有把椅子挺漂亮。”

“好可爱啊！”厄休拉叫道，“噢，好可爱啊！”

这是一把纯木的扶手椅，可能是桦木的，但是精细优雅，待在肮脏的石子路上，简直让人垂泪。椅子是方形的，轮廓纤细完美，靠背上的四条短短的木条纹让厄休拉想起了竖琴弦。

“这椅子原先是镀金的，”伯金说，“是有藤座的。有人又钉上了这个木座。看，这是金色底下的一点儿红色。其他地方都是黑色的，除了磨光了的地方。协调的线条让它这么吸引人。瞧，这木纹的走向、相汇和相互对应得有多好。当然了，不该配木座，它破坏了藤椅的张力，它的轻巧和协调。可我还是挺喜欢的。”

“啊，是的，”厄休拉说，“我也喜欢。”

“多少钱？”伯金问那个男人。

“十先令。”

“给送吗？”

就这么买下来了。

“太漂亮了，太纯正了！”伯金说，“它简直让我伤心。”他们穿行在破烂堆中，“我心爱的祖国，以前，就连做把椅子都有东西要表达。”

“那现在就不这样了吗？”厄休拉问。每当伯金用这种腔调说话，她就来火。

“是，不这样了。看到那把美丽光亮的椅子，我就想到了英格兰，甚至想到了简·奥斯丁时期的英格兰，就是在那时，也展露了活生生的思想和单纯的幸福。而现在，我们只能在垃圾堆里去捕捉人们昔日表达的残迹。我们现在没有创造性，只有可怜又可恶的机械性。”

“不是这样的，”厄休拉叫道，“为什么你总是牺牲现在来赞美过去呢？真的，对简·奥斯丁时期的英格兰我没想那么多，那也够物质化了，要是你同意——”

“它也搞得起物质化，”伯金说，“因为它有力量搞另外的东西，而我们没这个力量。我们的物质化是因为我们没有力量去做别的——尽我们所能，我们除了物质主义，别的什么都干不成。物质主义的核心正是机械主义。”

厄休拉压住火，一言不发。她没留意他在说什么，是别的东西让她厌恶。

“我恨你的过去，我觉得恶心，”她大声说，“我想我甚至恨那把旧椅子，尽管它真是漂亮。那不是我要的那种美。我宁愿它随着它的时代一起毁掉，别留在那儿向我们鼓吹那可爱的过去。我恶心那可爱的过去。”

“我更恶心可恶的现在。”他说。

“是的，一模一样。我也恨现在，但也不愿意让过去代替现在。我不愿意要这把旧椅子。”

有一会儿他非常生气。随后，他看看浴池塔楼后那晴朗的天空，好像一切都过去了。他笑了。

“好了，”他说，“那我们就不要了。我也嫌它恶心。不管怎么说，人不能靠美丽的尸骨生活。”

“不能，”她大声说，“我就是不愿意要旧东西。”

“其实，我们什么也不想要，”他说，“想到我自己的房子和家具，我就厌恶。”

她一时很吃惊，然后，她说：

“我也这样想。可是人必须得有住的地方。”

“不是有住的地方，而是任何地方都能住，”他说，“人应该浪迹天涯，而不是固定生活在一个地方。我不需要固定的地方。只要你有了一间屋子，什么都全了，你就想从那儿跑掉。现在我在磨坊那儿的房子就挺齐全了，我就想要它们葬身海底。固定的环境专横得可怕，每件家具都是一块控制你的戒石。”

她紧紧挽着他的胳膊走出了市场。

“可我们怎么办啊？”她问，“我们总得生活。我真想有优美的环境，甚至想要一种天然的富丽，灿烂辉煌的。”

“你绝不可能从房子、家具得到这些，也不能从服装中得到，房子、家具和服装全都是劣等的旧世界的条件，是可恶的人类社会的条件。如果你有了一所都铎王朝式的房子和漂亮的旧式家具，也不过是让过去的东西永远地控制了你，真是可怕。而如果你有了一所波伊雷特打造的完美现代住房，那也是另外一种对你的永远控制。这都很可怕。这些都是占有，占有，霸占你，把你变成普通人。你应该像罗丹和米开朗琪罗，在你的塑像上留下原始石块。你只应该把你的环境搞得大概齐，叫它并不完美，那样你才不会囿于它，被它限制，才不会被外在世界主宰。”

她在路上沉思着。

“这么说，我们就永远不会有自己圆满的住处，永远没有一个家？”她说。

“上帝保佑，在这个世界上，不要有。”他答道。

“可是，只有这个世界。”她反驳说。

他满不在乎地摊开手。

“就是说，在此期间，我们要谨防拥有自己的东西。”他说。

“可你刚买了一把椅子。”她说。

“我可以告诉那人我不要了。”他答道。

她又思量着，脸上奇怪地一颤。

“对，”她说，“我们不要了。我讨厌旧东西。”

“也讨厌新的。”他说。

他们又往回走。

瞧，在几样家具前，站着那对年轻夫妇，那个孕妇和长脸的小伙子。她长得很漂亮，矮矮胖胖的。小伙子中等身材，体形引人注目，黑色的头发从帽子里垂下来，搭在眉毛上。他站在那儿，孤零零的，挺奇怪的，像个被打入地狱的人。

“我们把椅子给他们吧，”厄休拉轻声说，“看，他们正要成家。”

“我不帮他们，也不撺掇他们成家。”他使着性子说。很快，他又同情上了那个孤零零的鬼鬼祟祟的小伙子，不喜欢那个处处主动、生儿育女的女人。

“哦，别，”厄休拉大声说，“这椅子对他们正好，也没什么别的适合他们的了。”

“很好，”伯金说，“你拿给他们，我看着。”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朝那对夫妇走过去，他们正商量买一个铁制的脸盆架，更确切地说，是那个男人像个囚犯一样鬼鬼祟祟、吃惊地瞥着那个讨厌的物件，那个女人在讲价。

“我们买了一把椅子，”厄休拉说，“可我们不想要了。你们要吗？要是你们要了，我们会很高兴的。”

年轻的一对儿掉过头来看着她，不相信她能和他们打招呼。

“有意吗？”厄休拉又问，“确实非常漂亮，可是——可是——”她有些茫然地笑了。

年轻夫妇只是盯着她，又特别对视了一眼，想知道该怎么办。那个男的像是奇妙地把自己抹去了，似乎他能让自己像老鼠一样隐而不见。

“我们想送你们。”厄休拉解释道，她这会儿被他们吓得发慌。那个小伙子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一个安安静静、没头没脑的家伙，简直不是个男人，是这个城镇土生土长的，在某种意义上说，他纯正、美好、机敏，又鬼鬼祟祟的。他的漂亮睫毛又黑又长，覆盖着心不在焉的双眼，只流露出一种吓人的屈从和内在的意识，目光那么呆滞，郁郁的。他整个的线条和黑眉毛都漂亮迷人。对女人来说，他会是一个吓人又美妙的情人，会惊人地奉献。那条不像样的裤子里，会有一双精巧有力的腿，他就像一只黑眼睛的老鼠，静静的，纤巧又光滑。

厄休拉在体会着他，心里战栗着，入了迷。胖女人无礼地盯着她。厄休拉又忘了那个小伙子。

“你们要这把椅子吗？”她问。那男人很欣赏地斜视着她，但又有些傲慢，心不在焉的。那女人逼上前来，身上有种经营蔬菜瓜果的小商贩的气味。她不知道厄休拉接着要干什么，充满敌意地警惕着。看到厄休拉这么害怕，这么窘迫，伯金坏笑着走过来。

“怎么了？”他笑着问。他的眼皮稍稍垂着，举止中透出和那两个城里人一样的隐隐嘲弄。那男人把头往边上一扭，朝着厄休拉，嘲弄的语气出奇的友好：

“她要怎么样？嗯？”他撇着嘴，怪笑着。

伯金从眼皮底下缓缓地看着他，露出挖苦的神色。

“给你们一把椅子，喏，有标签的。”他指着椅子。

那个男人看看椅子。两个男人之间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敌意，没有沟通的可能。

“她要给我们是怎么回事？”他随意的语调冒犯了厄休拉。

“以为你们会喜欢，椅子挺漂亮的。我们买了，又不想要了。你们不必非要下，别紧张。”伯金苦笑着。

那男人朝上瞥了他一眼，算是半推半就。

“既然你们自己刚买下来，为什么自己又不要了呢？”那女人冷冷地问道，“你们也看过了，还是不够好，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你们害怕吧？”

她很羡慕地看着厄休拉，不过又带着些许怨恨。

“我没那样想过，”伯金说，“不过，整个木料是太薄了。”

“你知道，”厄休拉高兴得容光焕发，“我们正准备结婚，原想买些东西，可现在我们又决定不买家具了，我们要出国。”

相貌有点粗的胖姑娘很欣赏地看着厄休拉漂亮的脸，她们互相欣赏。那小伙子在一边站着，脸上永远没有表情，宽大的嘴紧闭着，小胡子的线条相当性感。他面无表情，高深莫测，就像某种隐秘的性感怪物，一个贫民怪物。

“能成眷属还不错。”城里姑娘转身向她男人说。他并不看她，只是微微一笑，把头一歪算是同意。他的目光一直都没有变化，蒙上了一层隐秘。

“改主意真不易。”他的声音低得难以置信。

“只是十先令。”伯金说。

那男人抬眼朝他做了个鬼脸，鬼鬼祟祟的，没个准儿。

“半英镑是便宜，先生，”他说，“不像分家的。”

“我们还没结婚呢。”伯金说。

“我们也没结呢，”那年轻女人大声说，“不过，我们星期六就要结婚了。”

她又看了看小伙子，露出决意和保护的神色，又专横，又温柔。他很难受地咧嘴一笑，扭过脸去。她拥有了他的男人气，可是天啊，他哪里在乎！他有一种鬼鬼祟祟的骄傲和孤独，莫名其妙的。

“祝你们好运。”伯金说。

“也祝你们好运，”那个年轻女人说，接着又踌躇着问，“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啊？”

伯金转身看看厄休拉。

“这要由女士来说了，”他答道，“她一准备好，我们就去登记。”

厄休拉迷迷惑惑地笑了。

“不着急。”那小伙子咧着嘴，很有意味地笑了。

“哦，要这个死不了，”那年轻女人说，“像要死似的，结婚的时间长着呢。”

那男人把脸转到一边，似乎这话伤了他。

“越长越好，我们希望。”伯金说。

“那是，先生，”小伙子赞赏道，“及时行乐，别抽打死驴。”

“除非他装死。”那年轻女人应允道，温柔爱惜地看着她的小男人。

“啊，这是两回事。”小男人挖苦道。

“椅子怎么着？”伯金问。

“哦，不错。”那女人说。

他们随着走到摊主那儿，那个清秀的小男人可怜兮兮地落在一边。

“就是它了，”伯金说，“你们是自己拿走，还是改送货地址？”

“哦，弗雷德能搬动。让他为可爱的小家做点儿事。”

“利用利用他。”弗雷德咧着嘴打趣道，从摊主那儿接过了椅子。他的动作优雅，只是可怜兮兮，鬼鬼祟祟的。

“这是妈妈坐的舒适椅子，”他说，“少个椅垫。”说着，他把椅子放在地上。

“你不觉得这椅子漂亮吗？”厄休拉笑道。

“哦，漂亮。”那年轻女人说。

“只要一坐上，你就想要了。”那年轻男子说。

厄休拉赶紧往地中间的椅子上一坐。

“舒服死了，”她说，“可有点儿硬。你试试。”她请小伙子坐坐看。可他却尴尬笨拙地转过脸去，明亮的眼睛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意味怪怪的，活脱一只机敏的老鼠。

“别惯坏了他，”年轻女人说，“他不习惯扶手椅。”

那小伙子转过身去，咧着嘴说：

“只想把腿架上去。”

四个人要分手了，年轻女人谢过了他们。

“谢谢你们送的椅子——我们一直都会感谢的。”

“当摆设存着。”小伙子说。

“再见，再见。”厄休拉和伯金说。

“祝你们好运。”小伙子说道，瞥过来的眼光躲着伯金，转到了一边。

两对儿人分头走了，厄休拉挽着伯金的胳膊。走了一段路，又回头瞟着，见那小伙子在丰满自在的女人边上走着。他的裤腿儿遮住了脚后跟，躲躲闪闪地挪着步，鬼鬼祟祟的，那把细长的旧椅子压得他更不自然了，他的胳膊弯到后面，四条精巧的椅子腿儿晃荡着，险些蹭到花岗石的人行道。可他还有点儿独立不屈的劲儿，像只机敏活泛的老鼠。他有一种隐秘的美，怪怪的，让人厌恶。

“他们真怪！”厄休拉说。

“人之子，”他说，“他们让我想起了耶稣的话：‘逆来顺受者将继承世界。’”

“可他们不是逆来顺受者。”厄休拉说。

“不，我说不出为什么，可他们是。”他回答说。

他们等着有轨电车。厄休拉坐在顶层，望着外面的城市。薄暮中，满是房屋的洼地朦朦胧胧。

“是他们要继承这世界吗？”她说。

“是的，是他们。”

“那我们做什么呢？”她问，“我们可不像他们，是不是？我们不是逆来顺受的吧？”

“对。我们得在他们留下的缝隙中生活。”

“太可怕了！”厄休拉叫道，“我不想在缝隙中生活。”

“别担心，”他说，“他们是人之子，最喜欢市场和街角，留下了足够的缝隙。”

“整个世界——”她说。

“噢，不，只是一些空间。”

有轨电车慢慢地爬上了坡地，冬日里聚在一堆的房子灰不溜秋，难看得就像地狱的景象，生硬，冰冷。他们坐在那儿望着。远方的落日红得发狂。一切都是那么冰冷、狭小、拥挤，就像是世界的末日。

“就是那样我也无所谓，”厄休拉说着，望着所有这使人反感的景色，“这和我不相干。”

“没关系，”他握着她的手答道，“人不必理会那些。走自己的路。我自己的世界就是快活宽广的。”

“是的，亲爱的，难道不是吗？”她大声说着，在电车里紧紧抱住他，其他乘客都盯着他们看。

“而且，我们要去世界各地漫游，”他说，“得看看这儿外面的世界。”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她在那儿思考，脸上闪着金光。

“我不想继承这个世界，”她说，“我不想继承任何东西。”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想。我愿意被剥夺继承权。”

她握紧了他的手指。

“我们什么都不在意。”她说。

他静静地坐着，笑了。

“而且，我们就要结婚了，就要和他们断绝关系了。”她又说。

他又笑了。

“结婚是逃脱一切的一种办法。”她说。

“也是接受整个世界的一种方法。”他又说道。

“对呀，另一个整个世界。”她愉快地说。

“那里或许还有杰拉尔德——和古德伦——”他说。

“要这样就这样吧，你知道，”她说，“担心也没用。我们不能改变他们，是吗？”

“是，”他说，“人没有权力去尝试这样做，就是有最好的心意也不能。”

“你想强迫他们吗？”她问。

“或许吧，”他说，“如果不干他的事，我为什么该要他自由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管怎么说，我们无法让他幸福，”她说，“他该自己创造幸福。”

“我知道，”他说，“可我们希望别人和我们在一起，是吗？”

“为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他挺不自在地说，“人老要追求一种更深的伙伴关系。”

“可为什么呢？”她不依不饶地问，“为什么你非要追求别人呢？你为什么要需要他们呢？”

这话正好伤到了他，他皱起了眉头。

“最终只有我们两个人吗？”他紧张地问。

“是啊，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如果有人愿意和我们同行，那就让他们过来。可你为什么非要追他们呢？”

他的脸上又紧张又不满。

“你知道，”他说，“我总是想着我们和其他少数几个人在一起会很高兴的，那是与人们相处的一点儿自由。”

她默默地想了一下。

“是的，人真的需要这样。不过这得碰巧，你不能用自己的意志去做什么。你似乎老是想你能迫使花开。其实，人们非要爱我们，只是因为他们就是爱我们，你不能迫使他们爱。”

“我知道，”他说，“不过，人就该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难道人在世上就该独往独来——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家伙？”

“你已经有了我，”她说，“你为什么还需要别人？你为什么非要迫使人们认同你呢？你为什么不能像你总在说的那样孤身独处呢？你还想要欺负杰拉尔德，就像你以前想要欺负赫麦妮一样。你必须学会孤独。你真可怕。你已经有了我，可你还要强迫别人也爱你。你就是要欺负他们来爱你，尽管你也不需要他们的爱。”

他真是满脸窘困。

“是这样吗？”他说，“这个问题我解决不了。我知道我需要和你建立一种圆满完美的关系，而且我们就要得到了，我们真的拥有了。可是除此以外，我非得要与杰拉尔德建立一种真实的、最终的关系吗？我是需要与他建立一种最终的、简直是超人的关系吗？一种我与他之间的最终关系？还是我并不需要？”

她久久地望着他，亮亮的眼睛不可思议地闪着，可是什么也没说。

第二十七章　迁移

那天晚上，厄休拉回到家里表情异常，两眼闪闪发光，家里人见了很不舒服。她父亲是晚饭时回来的，上完夜课，还跑了远路，又累又烦。古德伦在看书，母亲在默默地坐着。

突然，厄休拉对大家快活地说：“明天，鲁珀特和我要结婚了。”

她父亲费劲儿地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他问。

“明天结婚！”古德伦又说了一遍。

“真的？”母亲问道。

可厄休拉只是快活地笑着，并不搭腔。

“明天结婚！”他父亲厉声叫着，“你在说什么呢！”

“是呀，”厄休拉说，“为什么不呢？”她这话总是把父亲逼疯，“一切顺利，我们要去登记了。”

听了厄休拉轻率又含糊其辞的话，家里人沉默了。

“真的呀，厄休拉？”古德伦问。

“我们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一直都秘而不宣？”母亲提的问题好极了。

“可是没有秘密，”厄休拉说，“你们知道的。”

“谁知道？”父亲这会儿叫起来了，“谁知道？你说的‘你们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又蠢得火上了，厄休拉马上反驳他。

“你们当然知道，”她冷冷地说，“你们知道我们要结婚了。”

又是可怕的沉默。

“我们知道你们要结婚，是吗？知道！谁能知道你的什么事啊？你这个变化多端的狐狸。”

“爸爸！”古德伦大声抗议，脸涨得通红，接着，像是要提醒姐姐听话，她又淡淡地轻声说，“这个决定是不是也太突然了，厄休拉？”

“不，不是的，”厄休拉还是高兴得发疯，“好几个星期了，他一直在等我同意，他连证书都开了。只是我，是我自己还没想好，现在我想好了。这还有什么不合意的？”

“当然没有，”古德伦还是冷冷责备的语气，“你有完全的自由做你愿做的事。”

“‘你自己想好了’——你自己，问题就在这儿，不是吗？‘是我自己没想好’”，他父亲学着她的话，一副攻击的架势，“你，还有你自己，是个什么重要人物，不是吗？”

她挺直身子，把脖子缩进去，眼里闪着危险的黄光。

“我属于我自己，”她说着，感到受了伤害和屈辱，“我知道，我不属于其他任何人。你只想称霸，从不在乎我是否幸福。”

他看着她，向前倾着身子，脸绷得像要冒火。

“厄休拉，你说什么哪，还不住口。”她母亲叫道。

厄休拉猛地转过身，眼睛里冒着火。

“不，我不能，”她大声说，“我不能一言不发地让人耍横。我哪天结婚有什么关系，有什么关系！这只是我的事，对任何人都没影响。”

父亲紧紧地缩在一起，就像一只要扑出去的猫。

“没影响？”他叫着，接近了她。她退到一边。

“没有，怎么会有呢？”她退缩着，可还在顽抗。

“和我没关系，那么，你干的是什么？你又成了什么了？”他叫喊着，声音怪得像在哭泣。

母亲和古德伦站在后面，似乎进入了催眠状态。

“不，”厄休拉结结巴巴的，她父亲靠近了她，“你只想——”

她知道说这个太危险，就打住了。他已经攒足了劲儿，全身肌肉都在待命。

“想什么？”他挑衅道。

“欺负我。”她小声说，嘴还没合上，他的巴掌已经落在了她的脸上，把她打得撞到了门上。

“爸爸！”古德伦高声叫道，“真受不了！”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厄休拉回过神来，手扶在门把上，慢慢伸直了身子。父亲这会儿似乎疑惑了。

“的确，”她眼睛里闪着泪，不管不顾地仰着头，“你的爱意味着什么，究竟意味着什么？就是霸道和否定，就是！”

他又冲上来，出奇的紧张，握着拳头，一脸杀气。不过，厄休拉已经闪电一样地夺门而出，跑上了楼。

他站了一会儿，盯着门，然后，像斗败了的动物，转身回到炉边的座位。

古德伦面如土色。紧张的沉默中，传出母亲生气的声音，冷冷的：

“咳，你不该这么理会她。”

又是沉默，各人都顺着自己的情绪在想着。

突然，门又打开了。只见厄休拉身穿皮衣，戴着帽子，手提小旅行包。

“再见！”她带着嘲弄的语气，狂热又快活地说道，“我走了。”

一眨眼，门就关上了。听到外面的门一声响，跟着花园小径上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接着大门砰的一声，轻快的脚步声远去了。屋里死一样地沉寂。

厄休拉直奔车站，只管健步如飞地紧走。车站上没火车，她只得走到中枢站去。穿行在黑暗之中，她哭了，伤心地流着泪，像个孩子，哭了一路，又哭到车上。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她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在深深的绝望中，在绝望的悲痛中伤着心，怀着孩子般的可怕悲痛而不能消解。

然而，当她到了伯金家门口，和女房东说话的口气还是装得很愉快。

“晚上好！伯金先生在吗？我能见他吗？”

“他在，在书房里。”

厄休拉闪过那女人，他的房门开了，他已经听到了她的声音。

“喂！”他吃惊地招呼着，见她提着旅行包，脸上还有泪痕。她是那种哭过不怎么留痕迹的人，就像孩子一样。

“我这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她退缩着。

“不，怎么会呢？进来吧。”他接过包，两人走进书房。

她就像想起什么的孩子，嘴唇抖着，泪水夺眶而出。

“怎么了？”他问道，把她搂进怀里。她在他的肩上，使劲儿抽泣着，他搂着她，等着。

“怎么了？”等她平静下来，他又问。可是她痛苦得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膀，像个说不出话的孩子。

“什么事啊，究竟？”他问。

她挣开身，擦了擦眼泪，镇定下来，坐到一把椅子上去。

“父亲打我。”她缩成一团，像只吓得羽毛倒竖的小鸟，两眼闪闪发光。

“为什么呀？”他问。

她看着旁边，不想说。一抽一抽的鼻子和嘴唇旁边红得可怜。

“为什么呀？”他又用出奇温柔动人的声音问道。

她有点儿挑战地看着他。

“因为我说我明天要结婚，他就朝我耍横。”

“为什么要朝你耍横？”

她的嘴又撇下来，想起了那个场面，眼泪又流了下来。

“因为我说他不在乎我，他不在乎——只有霸道，伤了他——”她一直在哭着说，嘴都哭歪了。这像孩子一样，他简直要笑了。然而这不是儿戏，这是一场致命的冲突，是一种深深的伤害。

“这不是真的，”他说，“就是真的，你也不该说。”

“是真的——是真的，”她哭着说，“我才不让他装着爱我，其实是称霸呢——那不是——他不在乎，他哪儿能——不，他做不到——”

他默默地坐着，她惹得他变了样。

“要是他做不到，你就不该去激他。”伯金平静地说。

“可我是一直爱他的，爱他的，”她哭着说，“我一直都爱他，可他一直这样对我，他一直——”

“这么说，这是相对的爱，”他说，“别往心里去，会好起来的。没那么绝望。”

“是的，”她哭着说，“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怎么呢？”

“我永远也不要再见他了——”

“别这么急。别哭了，你是要和他绝交，是要绝交——别哭了。”

他走过去，吻着她娇嫩的秀发，轻轻地摸着她湿漉漉的面颊。

“别哭了，”他又说，“别再哭了。”

他紧紧地抱着她的头，默默地。

她终于安静了，抬眼往上望望，惊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不需要我吗？”她问。

“需要你？”他隐秘镇定的眼神让她迷惑，而且觉得他不对她松口。

“你是不是希望我没有来？”她又焦急地问道，怕自己不得当。

“不，”他说，“我是不希望有这种过激行为，这太难看了，但或许是不可避免的。”

她静静地看着他，他似乎麻木了。

“可我待在哪儿呢？”她问道，觉得很丢脸。

他想了一会儿。

“在这儿，和我在一起，”他说道，“我们今天结婚和明天结婚都一样。”

“可——”

“我去告诉瓦利太太，”他说，“可别放在心上。”

他坐在那儿，眼睛看着她，她能感到他隐秘镇定的双眼一直在看着她。这让她有点儿害怕，她紧张地捋捋额前的头发。

“我看上去难看吗？”她问。

她又擤鼻子。

他眼睛里露出了笑意。

“不，”他说，“幸亏不难看。”

他走过去抱住她，像把自己的所有拥进怀里。她是那么娇嫩、美丽，他不能看她，只有把她埋在怀里。泪水的洗涤，让她清新、娇嫩得像一朵刚刚开放的花，那么新鲜、娇柔，内在的光芒把她出落得那么完美，他不能看她，只能把她埋进怀里，挡住自己直视的双眼。她有天地间完美的坦率，清纯剔透，就像一朵刚刚开启的神圣而绚丽的花朵。她是那么清新剔透，而他却是那么老成，记忆沉重。她的灵魂清纯而混沌，带着未知的光芒，而他的灵魂则是隐秘而阴郁的，只有一线生机，就像一介种子。但是，他的一线生机正好和她完美的青春相匹配。

“我爱你——”他吻着她，喃言细语，在纯粹的希望中颤抖，就像一个再生的男人，越过死亡的边界，面对着奇妙的活生生的希望。

她无法知道这对他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她简直像个孩子似的需要证明，想要人家的声明，甚至是夸大其词，因为对她来说，一切都还没定下来，还不确定。

可是，她永远不会理解，在他那么濒临死亡，在他与他那帮朋友那么濒临生命尽头——那种机械死亡的时候，他是怀着感激之情要她进入了自己的灵魂；她永远不会理解那种知道自己还充满生气，还能与她结合的那种难以想象的极度欢乐。他像老年人崇拜年轻人一样地崇拜她，以她为荣，因为在他那一点儿信念里，他和她一样年轻，他是她合适的配偶。与她结婚是他的复活，是他的生命。

这些她都不可能知道。她只是想要人重视她，崇拜她。他们之间静静地隔着无边的距离。他怎么能告诉她，她的内在的美，不在外形，不在体重，不在肤色，而是一种奇妙的金色光辉！他自己怎么能知道，对他来说，她蕴含着怎样的美。他说：“你的鼻子很美，你的下巴太可爱了。”这听上去像是谎话，让她失望，伤心。就是他真心对她喃喃低语说着“我爱你，我爱你”时，也不是真的真实。那是某种超出了爱的东西，是一种超越自我、超越旧的存在的欢乐。在他变成了某种新的、陌生的人，完全不是他自己了之后，他怎么还能说“我”这个词呢？这个“我”是旧话了，是死词儿。

在这新的狂喜中，宁静代替了认知，这里没有我和你，只有另一个未被意识到的奇迹，一个不是作为自身存在的奇迹，而是在我的生命和她的生命进入一个新的完美无缺的结合中的奇迹，一个从两重性中重获新的天堂的奇迹。我怎么能说“我爱你”呢？当那个我已经不复存在，那个你也已经不复存在，我们都超越了你我，被卷入了一个新的一体，那里一切都沉默不语，因为一切都无需应答，都尽善尽美，浑然一体。语言在分离之间交流着，而在完美的结合中，只有全然沉默的狂喜。

第二天，他们结成了合法夫妻，而且，厄休拉还按照伯金的意思给她的父母写了信。母亲回了信，父亲没有回。

她没回学校。她和伯金待在他的房子里，或是待在磨坊那儿，和伯金如影相随。除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她没有见过任何人。到现在为止，她什么都觉得陌生和惊奇，只是渐渐地才感到了宽慰。

一天下午，杰拉尔德和她在磨坊暖和的书房里聊着天，鲁珀特还没回来。

“你幸福吗？”杰拉尔德笑问道。

“非常幸福！”她大声说着，欢快之中又有点儿羞怯。

“是啊，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厄休拉吃惊地问。

他抬眼望着她，会意地笑笑。

“哦，是的，明明白白。”

她高兴了，想了一会儿，问道：

“你看得出鲁珀特也幸福吗？”

他垂下眼皮，向旁边望去。

“哦，是的，”他说。

“真的？”

“哦，真的。”

他很平静，似乎他不该聊这些。他好像有点儿沮丧。

她对他细微的情绪非常敏感，便问了他想听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觉得幸福呢？”她问，“你会和我们同样幸福的。”

他顿了一下。

“和古德伦在一起吗？”他问。

“是呀！”她大声说道，眼睛亮亮的。可这儿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刻意的强调，好像他们表明的愿望有悖于事实。

“你觉得古德伦会拥有我，我们会幸福吗？”他说。

“当然啦，我肯定！”她高声说。

她表面上很高兴，眼睛睁得大大的，可心里却发紧，知道这是她自己非要这么认为。

“哦，我可真高兴。”她又说。

他笑了。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他说。

“为她高兴，”她答道，“我担保你对她最合适。”

“是吗？”他说，“那你觉得她会同意你的想法吗？”

“噢，会的！”她冲口而出，然后又想了想，又不安地说，“当然，古德伦也没那么简单，是吧？人别想一下子就了解她，对吧？她在这点上不像我。”她朝他笑了，神色莫名其妙，既坦率又迷惑。

“你觉得她不怎么像你吗？”杰拉尔德问。

她皱了皱眉头。

“噢，在很多方面是相像的，只是我从不知道碰到新的事情她会怎么办。”

“你不知道？”杰拉尔德说。他停了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勉强挪动了一下身子，小心地说，“不管怎么样，我想请她在圣诞节和我一起出去。”

“和你一起出去？你的意思是暂时的吗？”

“她愿去多久就多久。”他一副不赞成的样子。

他们都不作声了。

“当然啦，”厄休拉总算说道，“她没准儿只想火速结婚呢。这你看得出来。”

“是啊，”杰拉尔德一笑，“我看得出来。不过，要是她不愿意，你觉得她会和我去国外过几天，或者是两星期吗？”

“哦，当然会啦，”厄休拉说，“我问问她。”

“你觉得我们可以一起去吗？”

“我们一起？”厄休拉的脸又发亮了，“这可太有趣了，对吗？”

“非常有趣。”他说。

“到时你就明白了。”厄休拉说。

“什么？”

“事情怎么发展啊。我觉得最好是在婚礼之前去度蜜月，你觉得呢？”

她很满意自己的妙语。他笑了。

“在某些情况下是这样，”他说，“我倒希望我自己的婚事就是这样的。”

“是吗！”厄休拉高兴地大声说道，然后，又将信将疑地说，“是啊，或许你是对的。人就要随心所欲。”

不一会儿，伯金回来了，厄休拉把他们谈话的内容告诉了他。

“古德伦！”伯金叫道，“她生来就是情人，就像杰拉尔德生来就是情人一样——有情人之名[92]。如人所说，女人要么是妻子，要么是情人，古德伦就是情人。”

“那男人还要么是情人，要么是丈夫呢，”厄休拉叫道，“为什么不既当情人又当丈夫呢？”

“因为一个角色排斥另一个。”伯金笑答。

“那我想要一个情人。”厄休拉大声说。

“不，你不想要。”他说。

“可我想要。”她哀求着。

他吻了她，笑了。

过了两天，厄休拉要回贝尔多弗的家取她的东西。家已经搬走了，一家人都走了。古德伦在威利·格林有房子。

厄休拉在结婚后一直没有见过父母。她为这种决裂流泪，可和解又有什么好处呢！好歹她是不能再回他们那儿了。所以，她就把东西留在了老家，她和古德伦准备下午过去取。

这是个冬日的下午，天上还映着红色的时候，她们就到了。眼前的窗户昏暗落寂，那个家已经成了吓人的地方了。空空如也的门厅让两个姑娘心寒。

“我想我自己可不敢来，”厄休拉说，“吓死我。”

“厄休拉！”古德伦叫道，“这不奇怪吗？你能相信你在这个地方住过，而且从没有任何感觉吗？我怎么可能住在这儿没给吓死呢？真不能想象！”

她们看看那个大餐厅。这房间是真大，可如今一间鸽子笼都会比它可爱。高大的凸窗光秃秃的，地板上的地毯也给撤走了，一片脱了色的地板上有一大圈儿磨得乌黑发亮的边儿。褪色的墙纸上留下了片片黑印儿，那儿是原先挂画和摆放家具的地方。单薄的四壁干干巴巴、空洞洞的，发脆的地板磨出了黑边儿。一切都无法进入感觉，这圈儿地方没有实在的东西，四壁像纸一样干巴巴的。她们是在哪儿呢？是在地上，还是悬在纸板箱里？壁炉里还有烧焦的碎纸片，有的还没烧焦。

“想想我们居然在这儿过了那么多的日子！”厄休拉说。

“我知道，”古德伦挑着高声说，“这实在让人震惊。要是我们就甘愿当这里的人，那该成什么样了！”

“恶心！”厄休拉说，“真恶心。”

就在壁炉下面，她又看出来了还没烧透的《时尚》刊物的封面，上面画的是身穿长袍的妇女。

她们走进客厅。这儿另有一番与世隔绝的味道，没有分量，没有实体，只有一种难以忍受的被空虚所束缚的感觉，轻飘飘的感觉。厨房看上去的确充实得多，因为铺着红地砖，还有炉子，可一样冷清得吓人。

两个姑娘重重地走上了光秃秃的楼梯。每一个空洞的声音都回响在她们的心里。然后，她们又走到空落落的走廊。厄休拉卧室的墙边堆着她的东西，皮箱、针线筐、书、一些宽松的外套、帽子盒，孤零零地待在黄昏的无尽空虚中。

“这是让人愉快的东西，不是吗？”厄休拉低头看着自己这些被丢弃的东西说。

“真让人愉快。”古德伦说。

两个姑娘开始搬东西，把东西都搬到大门口。她们来回搬着，踩出的空洞回声一遍遍地响着。好像整个房子都回荡着毫无意义的空洞声响。远处那些看不见的房间里发出了令人厌恶的颤动。她们简直是带着最后一点东西逃出了门外。

不过，外面很冷。她们等着伯金，他要开车来。她们又转身回到屋里，走到楼上父母亲卧房的前室，从那儿的窗户可以望到下面的路，从乡间望过去，夹杂着黑红色线条的落日中，不见一点儿光亮。

她们坐在窗台上，等着。两个姑娘都在打量着房间。房间空空的，毫无意义，简直可怕。

“真的，”厄休拉说，“这房间庄重不了，是吗？”

古德伦缓缓地打量着房子。

“不可能。”她答道。

“我就又想到他们的生活——父亲和母亲的生活，他们的爱情和他们的婚姻，还有我们这些孩子，我们的成长——你会要这样的生活吗，普鲁内？”

“我不会的，厄休拉。”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没意义。他们俩的生活没一点儿意义。真的，要是他们不认识，没结婚，也没一起生活——也没有什么关系，是吗？”

“当然，这不好说。”古德伦说。

“是，可是如果我想到了我的生活也要这样的话，普鲁内，”她抓住了古德伦的胳膊，“我就要逃跑。”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人不可能期待普通的生活，人不可能期待这个，”古德伦说，“说到你，厄休拉，这就是两回事了。你会和伯金完全脱离这儿。他是个特殊的人。可是对一个普通的男人来说，他的生活是固定在一个地方的，那和他结婚就是不可能的了。或许，真有成千成千的妇女需要这样的生活，而且她们也没有别的什么可以想的。可是一想到这点，就让我发疯。人首先要自由，人必须是自由的。人可以失去其他的一切，可是他必须是自由的。人绝不能变成平奇贝克街七号，或是萨默塞特车道，或是肖特兰兹。没有男人能做得好，没有！要结婚，就必须有一个自由骑兵，或是志同道合的人，或是撞大运的人[93]。一个在社会上有地位的男人，噢，这恰恰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多可爱的词儿——撞大运的人[94]！”厄休拉说，“比军营冒险家好多了。”

“是啊，可不是吗？”古德伦说，“我要和一个相信自己有运气的人[95]一起抨击这个世界。可是，一个家，一份产业，厄休拉，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厄休拉说，“我们有了家了，对我足够了。”

“是足够了。”古德伦说。

“西边灰色的小屋。”厄休拉很嘲弄地引用了一句。

“这听着不也很灰吗？”古德伦冷冷地说。

她们的谈话被汽车声打断了。伯金来了。厄休拉惊奇地发觉自己的心里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就从西边灰色小屋的问题中解脱了。

她们听到了楼下门厅过道上他噔噔的脚步声。

“喂！”他叫着，生气勃勃的声音穿透了整个房子。厄休拉暗自笑了——他也怕这个地方。

“喂！我们在这儿哪。”她朝楼下叫了一声。接着，她们听到他快步跑了上来。

“这鬼一样的地方。”他说。

“这些房子里根本就没有鬼，因为绝对没人住这儿，只有在有人住的地方才有鬼呢。”古德伦说。

“我也这么想。你们在凭吊过去吗？”

“是啊。”古德伦冷冷地说。

厄休拉笑了。

“不是凭吊它的逝去，而是为它曾经存在而哀悼。”她说。

“哦。”他轻松地应了一声。

他坐了一会儿。他在，就闪现着某种生气勃勃的东西，厄休拉想着。甚至使这所别别扭扭、毫无用处的房子都隐而不见了。

“古德伦说她不能忍受要结婚，要待在一所房子里。”厄休拉意味深长地说，他们知道她是指杰拉尔德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好啦，”他说，“如果你事先就知道你无法忍受，你就没事了。”

“太对了！”古德伦说。

“为什么每一个女人都觉得生活的目的就是有一个丈夫，有一所西边灰色的小屋呢？为什么这就是生活的目标呢？为什么就该是这样呢？”厄休拉说。

“你得尊重愚行[96]。”伯金说。

“可你不必在干傻事[97]之前，就先尊重它吧。”厄休拉笑道。

“那，要是爸爸的愚行[98]呢？”

“还有妈妈的[99]。”古德伦挖苦道。

“还有邻居的[100]。”厄休拉说。

他们都笑了，站起身来。天就要黑了。他们把东西搬到车上。古德伦把空房子锁上。伯金已经打开了车灯。一切似乎都很愉快，好像他们要外出一样。

“可以在库尔森斯停一下车吗？我得把钥匙留下。”古德伦说。

“好的。”伯金说着，他们就上路了。

他们在大街上停下来。商店刚刚点灯，最后一拨儿下工的矿工穿过人行道回家，他们移动着脏兮兮的身影，在发灰的空气里若隐若现，一路上响着种种笨重的脚步声。

当古德伦出了商店回到车里，与厄休拉和伯金飞快地向坡下驶去，驶入扑面而来的薄暮时，她是多么欢喜！此刻的生活多有奇趣呀！猛然之间，她是多么深深地嫉妒厄休拉！生活对她是那么活泛，那么开放，那么无忧无虑，好像不仅是眼前的世界，就连过去的世界和未来的世界都对她微不足道。啊，要是她也能像她这样，就十全十美了。

以前，除了让她兴奋的时刻，她总是觉得自己内心里有着一种需要，她不能确定那是什么。现在，在杰拉尔德强烈的爱中，她终于感到了最终的和全部的活力。但是，和厄休拉一比，她的内心里还是嫉妒，不满意的。她不会满足，永远不会满足。

她现在缺的是什么呢？是婚姻，美妙、稳定的婚姻。不管她会怎么说，她的确想要结婚。她一直都在说谎。旧有的婚姻观念即使在现在也是对的——婚姻和家庭！可这些又让她不以为然地做了个鬼脸。她想到了杰拉尔德和肖特兰兹——婚姻和家庭！唉，好了，让它歇会儿吧！可是——他对她意味着太多太多！或许，她就不是一个结婚的人。她是一个生活中的流浪者，一个四处漂泊居无定所的人。不，不，不可能是这样。她突然幻想出了一间玫瑰色的房间，她穿着美丽的袍子，一个身着晚礼服的英俊男人在火光下拥抱着她，亲吻着她。这幅情景画她题名为《家》。这要是为皇家艺术学会作的就好了。

“和我们一起喝茶，来。”快开到威利·格林的小屋时，厄休拉说。

“太感谢了，可我得回去了——”她很想和厄休拉、伯金一起过去，对她说来，那像是真正的生活。可她的任性又不让她这么做。

“来吧，啊，该有多好啊。”厄休拉恳求道。

“实在是抱歉，我很想去，可我真的不能去。”

她急忙下了车，身子摇摇晃晃的。

“你真的不能来吗？”厄休拉遗憾地说。

“我真的不能。”古德伦暮色中的回答，听着可怜兮兮，委委屈屈的。

“你还好吧？”伯金大声问道。

“很好！”古德伦说，“晚安。”

“晚安！”他们答道。

“什么时候想来就来，我们会很高兴的。”伯金大声说。

“非常感谢。”古德伦也大声应着。她那颤动的声音透着孤独和委屈，让伯金迷惑。她转身来到她的小屋门口，他们继续向前驶去。古德伦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们，眼见汽车驶入了模糊的远方。她走在那陌生的房前小道上，内心充满了难解的痛苦。

她的会客室里有一座长形挂钟，钟面上镶进了彩绘的人脸，那是一张快乐的圆脸，脸色红红的，斜着眼。随着钟表滴滴答答地走着，它会摇摇摆摆地抛出可笑之极的媚眼，再一滴答，它又把同样滑稽的媚眼抛了回来。这张光滑、可笑的红脸膛就这么一刻不停地愣给她送媚眼。她站在那儿，定定地看了几分钟，直到满腔的厌恶让她发疯，她才心虚地嘲笑了自己。那圆脸还在摆动，左送一个媚眼，右送一个媚眼，这边送一个，那边送一个。哦，她是多么不幸啊！这竟是在她最幸福地忙活着的时刻！唉，她是多么不幸啊！她朝桌子瞥了一眼，醋栗果酱，还有自家的放了过多苏打的蛋糕。醋栗果酱还不错，难得见到。

整个晚上她都想去磨坊，可她硬是不让自己去，直到第二天下午才过去。见到厄休拉一人在，她很高兴。屋里亲亲热热的，又很僻静，让人愉快。她们高高兴兴地聊着，没完没了。“你在这儿不是幸福得要死了？”古德伦瞥了一眼镜中自己亮亮的眼睛，说道。对沉浸在那种奇异的绝对完满之中的厄休拉和伯金，她总是嫉妒，简直是怨恨。

“这房间布置得多漂亮啊，”她大声说，“这张带褶地席的颜色多可爱啊，是冷色。”

这似乎符合她的完美。

“厄休拉，”她终于不动声色地问道，“你知道杰拉尔德·克里奇提议我们圣诞节集体外出吗？”

“知道，他和鲁珀特说过。”

古德伦的脸红到了耳根。她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吃了一惊，不知该说什么了。

“可你不觉得，”她顿了顿，还是说出来了，“这理性得让人吃惊吗？”

厄休拉笑了。

“我喜欢他这点。”她说。

古德伦不言语了。很明显，尽管杰拉尔德冒昧地向伯金作这样一个提议，让她觉得有些丢脸，可是这个动议还是深深地吸引了她。

“我觉得杰拉尔德直率得可爱，”厄休拉说，“不知怎么地，那么能挑战！哦，我觉得他实在可爱。”

有一会儿，古德伦没搭腔。她还是为杰拉尔德冒犯她的自由而觉得屈辱。

“你知道鲁珀特怎么说吗？”她问。

“他说，那可有趣得了不得。”厄休拉说。

古德伦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觉得会成行吗？”厄休拉试探着问。她从来搞不清古德伦给自己设了多少防。

古德伦费力地抬起头，转向一边。

“我觉得，那或许会像你们所说的，有趣得了不得，”她回答说，“可你有没有觉得，拿这种事去和鲁珀特谈论是不能原谅的，太冒昧了——他毕竟——你知道我的意思，厄休拉——他们两个男人本来可以安排和随便结识的什么小家伙[101]出游的。哦，我觉得这不能原谅，绝对不能！”她用了法语词“小家伙[102]”。

她的眼睛忽闪着，闷闷不乐，柔和的面庞通红通红的。厄休拉看着，真是害怕，她最怕的是她觉得古德伦太平庸了，真像一个“小家伙[103]”。可她没有勇气去这么想——真没有！

“噢，不，”她结结巴巴地大声说着，“噢，不——完全不是那样的——噢，不！不，我觉得鲁珀特和杰拉尔德之间的友谊很美好。他们真是很单纯——两人无话不说，就像是兄弟。”

古德伦的脸更红了。她不能忍受杰拉尔德泄露她的秘密，即使是泄露给伯金。

“可是你觉得兄弟之间就有权利交流那种秘密吗？”她更气了。

“噢，是的，”厄休拉说，“他们之间就没有不直说的话。不，杰拉尔德最让我吃惊的，就是他能那么单纯，那么直率！而且你知道，这都是大人物的所为。大多数人肯定是不直截了当的，他们太胆怯了。”

古德伦还在生闷气。她需要别人对她的行动绝对保密。

“你不去了？”厄休拉说，“去吧，我们会多高兴啊！杰拉尔德真有几分让我喜欢，他比我想象得可爱多了。他自由自在的，古德伦，他真是这样。”

古德伦还是闭着嘴，很难看地绷着脸。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你知道他提上哪儿了吗？”她问。

“噢，要去蒂罗尔[104]，他在德国时常去那儿，是个可爱的地方，学生们都去，地方不大，地面高低不平的，但很优美，是冬季运动的去处！”

古德伦一脑子生气的想法——“没他们不知道的。”

“没错，”她大声说，“离因斯布鲁克大约四十公里，对吗？”

“我不知道确切的地方——可那儿肯定是个优美的地方，你不觉得？在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太优美了！”古德伦嘲弄道。

厄休拉窘住了。

“当然，”她说，“我想，杰拉尔德都对鲁珀特说了，所以不会像是什么和小家伙[105]出游——”

“我当然知道，”古德伦说，“他和那种人交往，真是常事。”

“是吗？”厄休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从切尔西的一个模特那儿知道的。”古德伦冷冷地说。

这回，厄休拉不说话了。

“好了，”她终于将信将疑地笑道，“我就希望他和她玩得高兴吧。”古德伦听了，更闷闷不乐了。

第二十八章　古德伦在庞帕杜

圣诞节要到了，他们四个人都准备开溜。伯金和厄休拉忙于打理他们自己的东西，做好准备，好运往他们最后挑中的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地方。古德伦非常兴奋，她喜欢到处跑。

她和杰拉尔德先准备好了，便出发了，经由伦敦和巴黎去因斯布鲁克，在那儿与厄休拉和伯金会合。他们在伦敦待了一夜。那天他们先去了音乐厅，接着又去了庞帕杜咖啡馆。

古德伦讨厌这家咖啡馆，可总得回到这里，就像她熟悉的许多艺术家也得来这儿。她厌恶那里小里小气的气氛，那里的堕落、猜忌和艺术都是小里小气的。可是只要她在伦敦，她总会再次造访。她似乎必须要回到那个狭小的缓缓崩溃和消亡的旋涡中心，只是为了送去一瞥。

她和杰拉尔德坐在那儿喝着甜酒，阴郁的眼睛气呼呼地盯着其他桌上的各色人群。她跟谁都不打招呼，可年轻人却一个劲儿向她点头，露出随随便便的讥笑。她对他们一概不理。这样让她高兴，就这么坐在那儿，两颊通红，满眼愠怒，不偏不倚地打量他们所有人，把他们撇在一边，就像对待动物园里猿一样的低下生灵。上帝，这伙人多下流啊！愤怒和厌恶让她热血奔涌。可她非要坐在那儿看来看去。有那么一两个人过来和她聊聊。咖啡馆各处都有眼睛在偷偷看她，带着些许嘲笑的神色，男人回过头来望着，女人是从帽檐底下张望。

那伙旧友都在，卡莱恩与他的学生和女朋友坐在他的角落里，哈利迪、利比德尼科夫和帕萨姆他们全在。古德伦看着杰拉尔德，看到他的眼光在哈利迪身上转来转去，又转到哈利迪那伙人的身上。他们都留着心，朝他点点头，他也朝他们点点头。他们咯咯笑了，小声嘀咕着。杰拉尔德两眼闪闪发光，从容地望着他们，他们在撺掇米内特做什么事。

米内特终于站起身来。她穿着一件很奇特的丝绸衣服，浅黑的底色上是长长的浅道道儿，显出奇妙的光线。她比过去瘦了，眼睛好像大了，眼神更不集中了，别的倒一如既往。她走过来的时候，杰拉尔德还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两眼闪闪发光。她朝他伸出了纤秀的手。

“你好吗？”她说道。

他和她握了手，但是依然坐着，让她就近他靠着桌子站着。她朝古德伦冷冷地点点头，不知道怎么和她说话，她只是和她面熟，知道她的名声。

“我很好，”杰拉尔德说，“你好吗？”

“噢，我还好。鲁珀特怎么样？”

“鲁珀特？他也很好。”

“噢，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的婚事怎么样了？”

“哦，他已经结婚了。”

米内特的两眼一亮。

“噢，那他是真办了，对吗？他什么时候结的呀？”

“一两个星期以前。”

“真的呀！他从没写信说过。”

“是吧。”

“是。你不觉得这太不好了吗？”

最后这句话是非难的口气。米内特存心露出这样的语气，她知道古德伦正听着哪。

“我想他并不觉得。”杰拉尔德答道。

“可是他为什么不觉得呢？”米内特追着问。

对这话没有一点儿反应。站在杰拉尔德身边的这个短发姑娘，娇小美丽的身影里有着邪乎的固执，显得那么滑稽。

“你们要在伦敦待很长时间吗？”她问。

“就待一夜。”

“噢，就今天一夜。那你过来和朱利叶斯说话吗？”

“今晚不行。”

“噢，好吧。那我去告诉他，”接着，那邪乎劲儿又上来了，“你看上去好得吓人。”

“是啊，我感觉得到。”杰拉尔德从容自在，眼里闪出有趣的嘲弄。

“你过得好吗？”

这句随口而出的平平淡淡的问话，给了古德伦直接的一击。

“好啊。”他不动声色地答道。

“你不过来我遗憾透了。你对朋友可太不守信用了。”

“是太不守信用了。”他说。

她朝他们俩点点头道了晚安，然后缓缓地回到她自己的座位上去。她走路的样子很怪，身体僵硬，腰部却在不住地扭，古德伦一直看着。接着传来了她平板单调的话音。

“他另外有约，不肯过来。”她的声音说着。那桌响起了更多的笑声、低语和嘲笑声。

“她是你的朋友吗？”古德伦问着，不动声色地看着杰拉尔德。

“我和伯金在哈利迪那儿待过。”他说着，眼睛碰上了她冷漠镇定的目光。她知道米内特是他的一个情人，而他也明白她知道。

她四下看看，把侍者叫来了。她就是想要一份冰的鸡尾酒。这让杰拉尔德好笑，不知道怎么了。

哈利迪那伙人已经醉了，开始恶言恶语。他们大声说着伯金，嘲笑他所有的事，尤其是他的婚姻。

“哦，别让我想到伯金，”哈利迪在尖叫，“他让我恶心透了。他坏得像耶稣。‘主啊，我怎样才能得到拯救！’”

他自己醉醺醺地傻笑起来。

“记得吗？”快嘴俄国人利比德尼科夫说着，“他寄来的信上总是说，‘欲望是神圣的——’”

“哎哟，对！”哈利迪叫道，“哎哟，真是精彩透顶。嘿，我口袋里还有一封呢，肯定有。”

说完他从皮夹子里拿出好多纸来。

“我肯定有——呃！天啊！有一封。”

杰拉尔德和古德伦全神贯注地看着。

“哎呀，对了，多么精彩——呃！——透顶！别惹我笑，米内特，弄得我打嗝。呃！——”他们都咯咯地笑起来。

“他信上说什么？”米内特问道，往前探着身子，浓密的金发垂下来，在漂亮的脸庞边摆动。那稍长的小脑袋很奇怪地显出一种粗鄙的味道，特别在耳朵露出来的时候更是如此。

“等等——哦，要等着啊！不，不，我不给你，我要大声念出来。我挑点儿念——呃！啊，天啊！你觉得我喝点水会止住嗝吗？呃！哦，我是彻底没救了。”

“是那封说那个黑暗与光明相统一的吗——还有那个‘腐败之流’的？”马克西姆清晰的声音在急急地问着。

“我想是那封。”米内特搭话说。

“嗬，是吗？我都忘了——呃！——就是那封，”哈利迪说着打开了信，“呃！嗬，真是，太精彩了！这是最精彩的。‘每一个种族都有一个阶段——’”他用悦耳的声音慢慢地念着，读字清楚得像是牧师在念《圣经》，“‘那时，毁灭的欲望会战胜其他所有的欲望。具体到个人，这种欲望就是最终的自我毁灭欲。’呃！——”他停下来，抬头望望。

“我希望他搞搞自我毁灭。”那个俄国人急急地说道。哈利迪咯咯地笑了，他又面无表情地低下头。

“他没什么可毁灭的，”米内特说，“他已经那么瘦了，要毁灭的不过是废物。”

“嗬，这不漂亮嘛！我喜欢读这个！我想它已经止住了我的嗝！”哈利迪尖叫着，“让我往下读。‘这是人自身对还原的欲望，使自己恢复原状，随着腐败之流返回到生命原初的萌芽状态——！’嗬，我可真觉得精妙，简直可以代替《圣经》了——”

“对——‘腐败之流’，”那俄国人说，“我记得那词儿。”

“哦，他老是在说腐败，”米内特说，“他自己肯定堕落，脑子里才尽是这事。”

“的确！”俄国人说。

“让我往下念！哎哟，这一段精彩透顶！听着。‘在这伟大的退化中，在恢复生命原状的过程中，我们获得了知识，而且超越了知识，那是激烈情感的粼光闪闪的狂喜。’哦，我真觉得这些话精妙得太可笑了。哦，可是你们不觉得这些话好得几乎和耶稣一样了。‘如果，朱利叶斯，你想要和米内特一起获得这种退化的狂喜，你必须继续做下去，直到把它付诸实现。当然，当着所有主动的腐败过程，连同它所有的污泥之花就要被超越，而且或多或少地要完结时，在你内心的某个地方，肯定也有着活跃的创造欲望，有对那种极端忠诚的关系的欲望——’我真奇怪污泥之花是什么。米内特，你是一朵污泥之花。”

“谢谢——那你是什么呀？”

“哦，我是另一朵，真的，如信上所说！我们都是腐败之花——呃！——不幸的花！这真是精彩透顶，伯金在折磨地狱——在折磨庞帕杜——呃！”

“接着念——接着念，”马克西姆说道，“下面是什么，真是太有趣了。”

“我觉得写这些东西真是没脸。”米内特说。

“是啊——是啊，我也这么觉得，”那俄国人说，“他妄自尊大，当然了，这也是一种宗教狂。他觉得他是人类的救星——接着念。”

“当然，”哈利迪拉长了声音，“‘当然，我的一生都有仁德和宽恕相随——’”他忽然停住不说了，咯咯直笑，跟着又开始念，声音拖得像牧师一样，“‘我们这种欲望肯定会有尽头——那种永恒的分离的欲望会有尽头——这种破碎的激情——所有的一切——我们自己，使我们自己一部分一部分地还原——对亲昵的反应只为了毁灭——把性作为伟大的还原的力量，还原男性和女性这两种伟大的要素，把他们从高度复杂的结合中还原出来——还原旧有观念，回到我们的野性感觉——永远寻求在某种极端黑暗的感知中，在毫无知觉和无限之中失去我们自己——只在毁灭之火中燃烧，在被彻底燃尽的希望中徘徊——’”

“我想走了。”古德伦对杰拉尔德说着，给侍者一个手势。她的两眼闪闪发亮，满脸通红。伯金的信产生了奇效，那封整个被牧师的悦耳声音高声朗读的信，一字一句那么清晰响亮，惹得她热血冲冠，像要疯了。

杰拉尔德在这边付着款，她起身朝哈利迪那桌人走过去。他们都看着她。

“对不起，”她说，“你念的信是真的吗？”

“哦，是真的，”哈利迪说，“千真万确。”

“我能看看吗？”

哈利迪傻笑着递给她，像是着了迷。

“谢谢。”她说。

跟着，她拿着信转身走出了咖啡馆，有板有眼地穿过明亮的房间，一张张的桌子。一时没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哈利迪的桌上发出了不大清楚的叫声，跟着有人“呸”了一声，然后所有远处的人也都朝着古德伦的背影讥笑。她穿得很时髦，墨绿和银白相间的外衣，宝石绿的帽子，发着昆虫一般的光泽，垂下的帽檐的墨绿色很柔和，还有一道漂亮的银边，墨绿的外衣闪闪发光，饰有灰色的皮毛高领和宽大的皮毛袖口，衣服边儿镶着银黑两色的天鹅绒，袜子和鞋也是银灰色的。她朝着门口缓缓地走着，满不在乎，一副上流社会的范儿。侍者巴结地为她打开门，见她点了点头，赶紧到路边，一声口哨叫来了出租车，那两盏车灯几乎立马就一个转弯儿朝她转过来，像是两只大眼睛。

杰拉尔德跟在后面，在讥笑声中搞不清古德伦有什么不得体的。只听见米内特的声音在说着：

“去，从她那儿要回来。我从没听说过这等事！去，从她那儿要回来。告诉杰拉尔德·克里奇，他朝那儿走了，去，让他要回来。”

古德伦站在车门边，侍者为她开着门。

“去旅馆吗？”她问急急赶来的杰拉尔德。

“看你了。”他说。

“好！”她答应着又冲司机说，“巴顿大街瓦格斯塔夫旅馆。”

司机点点头，放下了小旗子招牌。

古德伦一副衣着讲究、心地傲慢女人的样儿，存心冷冷地进了汽车，也是过分的劳累让她冷若冰霜。杰拉尔德跟着她。

“你忘了那个人了。”她冷冷地说道，帽子微微一点。杰拉尔德给了侍者一个先令，那人行了礼，他们的车开动了。

“他们都吵吵些什么呀？”杰拉尔德激动地问。

“我拿走了伯金的信。”古德伦说，他看见了她手里的碎纸。

他眼中满意地一闪。

“啊！”他说，“太精彩了！那伙笨蛋！”

“我都能杀了他们！”她大发雷霆，“狗东西！这些狗东西！鲁珀特怎么蠢得要给他们写那样的信？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思想泄露给这种坏蛋[106]？这是不能容忍的。”

她的激愤让杰拉尔德纳闷儿。

她不能在伦敦待下去了。他们必须从查林克劳斯坐早班车走。当火车驶过大桥，她瞥着高大的钢梁下的河水，大声地说：

“我再也不要见到这个讨厌的城市了！回到这儿让我受不了！”

第二十九章　大陆

临行前的几个星期，厄休拉的心里一直都不踏实。她简直都不是自己了，什么都不是了。她就要成为未来的那个她了，快了，真快了。可她只能是急慌慌地等着。

她去看过父母。见面的情形让人难堪和悲哀，与其说是家人的重聚，还不如说是分手的确认。只是他们之间都面无表情，含糊其辞的，命定的分离让他们变得呆呆板板的。

一直到登上了从多佛尔到奥斯坦德的轮船，她才真正回过神来。她稀里糊涂地跟着伯金到了伦敦，眼前的伦敦也是模模糊糊的，去多佛尔的火车上也一样，所有这一切都像是睡梦。

现在，当她终于在月黑风高的夜晚站在船尾，感觉着海的律动，望着英格兰海岸闪烁着的孤寂细碎的灯光，就像在望着不知何处的海岸，看着它越来越小，沉入了深深的涌动着的黑暗，她这才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从麻醉的沉睡中搅醒了。

“我们到前面去吧，好吗？”伯金说道。他想去船头，他们就不再眺望那个远方闪着微微星光的不知为何处的地方，那个叫作英格兰的地方，转而面向前方深不可测的黑夜。

他们径直来到微微颠簸的船头。昏暗之中，伯金找到了一块儿僻静的地方，那儿堆着一大堆绳子。这里紧靠船的顶端，靠着前面船还未穿过的幽暗的海面。他们相拥而坐，裹在一条毯子里，越搂越近，越搂越近，直到彼此似乎直接蠕进了对方的身体，成为一体。天凉飕飕的，一片漆黑。

顺着甲板走过来一个船员，幽暗的身影如同黑夜，让人看也看不清。等他们看清了他委顿不堪的脸，他也发觉了他们在这儿，于是停下脚步，拿不准怎么好，然后躬着身子朝前走。当他的脸靠近他们时，他瞧见了他们苍白的脸，于是他幽灵似的缩了回去。他们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他们就像沉入了深深的黑暗。没有天空，没有陆地，只有连绵不断的黑暗，伴着轻柔的睡眠，他们飘落了下去，就像是闭合着的生命的种子穿透了一片深不可测的黑暗。

他们忘记了这是在哪儿，忘记了现在的一切和过去的一切，只有他们的内心还有知觉，还能意识到这个穿透无比黑暗的纯粹路径。船头在破浪前行，带着细微的浪花声破浪前行，进入完全的黑暗，没有认知，没有视觉，波涛汹涌地向前，向前。

对厄休拉来说，对前头未知世界的感觉战胜了一切。在这深深的黑暗之中，那未知世界的灿烂光辉似乎在她心中洋溢着。她心里全是最美妙的光，它像黑夜中的蜂蜜一般金黄，似白昼里的温暖一样甜蜜，那不是世上发出的光亮，它只辉映在她奔向的未知的天堂，那是个可爱的居所，有着完全未知的快乐生活，这一切确确实实是她的。狂喜之中，她猛地向他仰起了脸，他吻了吻她的脸。她的脸是那么凉，那么鲜嫩，光洁得让人觉得像是在吻着长在浪边的鲜花。

但是，他没有体验到她那种先知先觉的巨大狂喜。对伯金来说，穿行的惊奇已经淹没了他。他正落入和穿行在一个无限黑暗的海湾，就像陨星穿越在地球间的峡谷。世界被撕裂了，他在穿行，像一颗不发光的星星刺入了无法表达的长长的峡谷。除此之外的东西都不适合他。他被这条弹道所战胜了。

恍惚之中，他拥抱着厄休拉。他的脸触着她柔软的秀发，闻着她头发上带着的大海和深夜气息的香味儿。他的灵魂安宁了，随着他落入未知而屈服了。此刻，在超越生命的最终通道上，他的心灵第一次迎来了一种完全绝对的宁静。

他们被甲板上的一阵晃动搅醒了，他们站了起来。夜间的他们是怎样的拘束呆板啊！然而，她心中的天堂般的光芒，还有在他的黑暗之中的无法言说的宁静，就是无价之宝。

他们向前方望过去，黑暗之中，沿着海岸的下方是低低的灯光。这又是现实世界了。这不是她心中的狂喜，也不是他的宁静，这是浅薄虚幻的现实世界。然而，它完全不是那个旧有世界了，他们心中的宁静和巨大幸福是永恒的。

这种夜间靠岸，比什么都让人感觉生疏和落寂，简直像从冥河下到了孤寂的地狱。岸上显得昏暗，粗疏，笼罩在茫茫的黑暗中，下了船，脚下空空落落，只有满目的孤寂。厄休拉看到了立在黑暗之中的几个死气沉沉的神秘大字——奥斯坦德。人人都急匆匆的，像没头苍蝇一样，使劲儿地穿过阴沉的空气，脚夫们用蹩脚的英语吆喝着，拿着笨重的行李快步走着，然后他们幽灵一样的暗淡的大罩衫消失了。厄休拉和其他数百个鬼怪似的人沿着长长的栅栏站着，栅栏很矮，镀了锌。广漠的寒夜中，是一溜儿低矮的敞开的提包和鬼怪似的人，栅栏的那一边儿，头顶尖帽、留着小胡子的死气沉沉的官员在翻腾那些提包里的内衣，然后用粉笔潦草地划上记号。

完事了，伯金一把抓过手提包和厄休拉离开了，脚夫跟在后面。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门道，又进入了空旷的夜色中——哦，火车站月台！粗野的鼓噪声还在阴沉的空气中回荡，黑暗之中，鬼怪似的人们在火车之间奔跑着。

“科隆——柏林——”厄休拉隐隐约约看出了高悬在火车一侧的标牌。

“我们到了。”伯金说。厄休拉又看见了她那边的站牌“阿尔萨斯——洛林——卢森堡，梅斯——巴塞尔”。

“就是这辆，去巴塞尔！”

脚夫跟过来。

“去巴塞尔——二等车厢？——那就是！”说着，脚夫爬进了高高的火车。他们跟着上去。车厢里有些分隔间已经坐上人了，还有很多隐隐约约地空着。行李放好后，他们付了小费。

“我们还要等——？”伯金看看表，又看看脚夫。

“等半小时。”说着，他的蓝罩袍就不见了。脚夫丑陋又无礼。

“来，”伯金说，“天冷，吃点东西。”

站台上有一辆供应咖啡的推车。他们在高大的列车边散着步，喝着清水般的热咖啡，吃着长长的夹了火腿的面包卷儿，厄休拉一大口咬下去，下颚简直要脱了臼。一眼望去都这么陌生，这么落寂之极，像是在地狱里，灰色，灰色，肮脏的灰色，落寂，凄凉，无处不在的灰色，无处不在的沉郁。

他们的火车终于运行在夜色中了。厄休拉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平坦的原野，那黑暗中的潮湿、平展而又沉闷的欧洲大陆。火车出人意料地快，很快就停靠了布鲁日，接着，又穿行于夜色之中，两边闪过沉睡的农田，稀疏的白杨，还有荒凉的公路。他们手拉手地坐着，厄休拉神情沮丧，伯金面色苍白。他一会儿望望窗外，一会儿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像个幽灵。接着，他的眼睛又睁开了，阴郁的眼睛如同窗外的夜色。

一片黑暗的窗外闪过几缕光亮——根特站到了。几个鬼魂似的人在站台上移动着，打铃了，火车再次钻入原样的黑暗。厄休拉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提着灯，穿过铁路边的农田，朝着黑不溜秋的农舍走去。她记起了往日在科塞斯的马什农庄的亲切生活。天啊！她显得和自己的童年有多遥远了，她还要走多远啊！人的一生就是永恒的旅程。从她童年在科塞斯和马什农庄度过的亲切的乡村生活，到现在她和伯金这个完全陌生的人正向着未知世界赶赴，这之间，记忆出现了巨大的断裂。她记起了仆人蒂丽，她经常在老起居室给她抹了黄油和红糖的面包，屋里的落地大座钟的钟面上绘着一个装着两朵粉玫瑰的篮子。这一切与现在的差别如此之大，以致让她似乎失去了本体，那个曾经的她。那个在科塞斯的教堂院子玩耍的孩子，只是历史上的一个小人儿，而不是真的她自己。

到了布鲁塞尔，有半小时的早餐时间。他们下了车，车站的大钟正报着六点。他们在空旷的茶点间里吃了夹了蜂蜜的面包卷和咖啡，真是沉闷，茶点间总是那么沉闷，肮脏，这样一派落寂。但是，厄休拉在那儿用热水洗了脸和手，还梳了头，也算有运了。

很快，他们又登车继续前行。天露出了灰蒙蒙的黎明。车厢里的几个面色红润、身材高大的比利时商人，各个蓄着褐色的大胡子，聊个没完没了，一口可怕的法语让筋疲力尽的厄休拉根本没法听。

火车似乎一点儿一点儿地驶出了黑暗，进入了微微的晨光，然后又一下一下地冲进了白天。唉，真够烦的！树木隐隐地闪露出来，像是些幽灵。接着，看见了一幢白色的房子，清楚得出奇。怎么回事呢？再后来，她看到了有很多房子闪过的一个村庄。

此时，她依旧穿行在旧世界，穿行在沉郁的冬日。两侧闪过了耕地和牧场，光秃秃的树木、灌木丛和空芜的房屋。没经过什么新天地。

她看看伯金的脸，这是一张苍白、沉静而且永恒的脸庞，实在是太永恒了。她恳求似的从毛毯下勾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眼睛回望着她。他的眼睛那么隐秘，像黑夜一样，像远在那边的另一个世界一样！哦，要是他就是那个世界该有多好啊，要是那个世界就是他该有多好啊！要是他能唤醒那个世界该有多好啊，那该是他们自己的世界！

比利时人下去了，火车接着往前开，过了卢森堡、阿尔萨斯——洛林，又过了梅斯。可是她都没看见，她已经无法看到了，她无心观望。

他们终于到了巴塞尔，到了旅馆。一切都恍恍惚惚的，她永远都醒不了。早上，火车离去之前，他们出了车站。她看到了街道和河水，还在桥上站过。可这都没有意义。她还记得几个商店，有一家挂满了画，另一家摆着橘黄色的天鹅绒和貂皮。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什么关系也没有。

一直到他们又上了火车，她才觉得轻松了。只要他们是在往前走，她就满意。他们到了苏黎世，很快就在积着厚雪的山下行驶了。她终于快到了。这是另一个世界。

因斯布鲁克白雪茫茫，在晚间显得奇妙极了。火车上一直都很闷热，所以出了火车他们就坐着客运雪橇滑行。下榻的旅馆门廊下金光闪闪，似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进到大厅时，他们快活地笑了，里面似乎挤满了人，忙忙叨叨的。

“您知道从巴黎来的克里奇夫妇——英国人——到了吗？”伯金用德语问道。

搬运工想了想，刚要回答，厄休拉就看见了古德伦很闲适地走在楼梯上，身上是一件灰皮外套，幽光闪闪。

“古德伦！古德伦！”她叫着，朝楼梯那儿挥着手，“嘿——嘿！”

古德伦朝栏杆下一瞥，眼睛一亮，顿时没了满不在乎的闲散神情。

“真是你啊，厄休拉！”她叫着，姐妹俩一上一下地往一起跑。她们在楼梯拐弯儿的地方会合了，笑着亲了吻，又喊又叫的，激动得简直说不出话来。

“可是，”古德伦不好意思地叫道，“我们以为你们明天早上到呢！我还想去车站接你们呢！”

“可不用，我们今天就来了！”厄休拉大声说道，“这儿真可爱！”

“可爱之极！”古德伦说，“杰拉尔德刚出去买点儿东西。厄休拉，你累得要命吧？”

“倒没有太累。不过我看上去脏兮兮的吧？”

“哦，没有。你简直鲜亮极了。我喜欢死这顶帽子了！”她打量着厄休拉，厄休拉穿着一件柔软的、带着厚厚的亚麻色软皮领的大衣，头上戴着亚麻色的软皮帽。

“你也是！”厄休拉大声说，“你觉得你自己怎么样呢？”

古德伦面无表情，装得漫不经心。

“你喜欢吗？”她问。

“简直太好了！”厄休拉大声说道，或许还带点儿数落的口气。

“上去，还是下来。”伯金说道。这姐妹俩手挽手地站在通往一层楼梯平台的拐角，挡着路，而且足足让楼下整个大厅的人，从搬运工到一身黑衣服的圆鼓鼓的犹太人笑话。

两个年轻女人慢慢地爬着楼梯，伯金和侍者跟在后面。

“是二楼吗？”古德伦回头问道。

“三楼，太太——有电梯！”侍者答道。说完他赶忙进了电梯，给两位女士引路，可她们并不理他，毫不理会地接着聊，一边上了三层的楼梯。侍者只好又懊恼地跟回来。

两姐妹相见，高兴成这样，真让人难以理解，似乎她们是在流亡中相会，是在把双方孤立的力量联合起来去对抗整个世界。伯金看在眼里，既纳闷儿又疑惑。

他们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杰拉尔德回来了。他看上去神采奕奕，就像是冰霜上的阳光。

“去和杰拉尔德抽烟吧，”厄休拉对伯金说，“古德伦和我想说说话。”

姐妹俩就坐在古德伦的卧室里聊服装和各自的经历。古德伦说起了在咖啡馆里碰到有关伯金的信的事情，让厄休拉吓了一跳。

“那封信在哪儿？”她问。

“我留着呢。”古德伦说。

“给我吧，好吗？”她说。

古德伦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

“你真的想要吗，厄休拉？”

“我想看看。”厄休拉说。

“可以。”古德伦说。

就是这会儿她也不能向厄休拉承认她想保留这封信，做个纪念或是一个信念。可是厄休拉心里明白，而且并不高兴，所以就转换了话题。

“你们在巴黎做什么了？”厄休拉说。

“哦，”古德伦简短地说，“都是些平常的事。有一天晚上我们在范妮·巴思的画室里开了一个好极了的聚会。”

“是吗？你和杰拉尔德去那儿了！还有谁？跟我说说。”

“哦，”古德伦说，“也没什么特别的。你知道范妮和那个画家比利·麦克法伦爱得要死要活的。他在那儿，范妮就不遗余力，玩得自在极了。聚会真是太出彩了。当然了，大家都喝得醉得要命，可这是趣事呀，不像伦敦那伙污秽不堪的家伙。来聚会的都是要人，所以一切就都不同凡响了。有一个漂亮的罗马尼亚小伙子，喝高了，爬到画室的高梯子上发表了妙极了的演说，真的，厄休拉，真是太精彩了！他用法语开的头——生活，是灵魂高尚的人的事情[107]——他的声音很悦耳——人长得也漂亮——可是他最后讲起了罗马尼亚语，没人听得懂。不过，唐纳德·吉尔克里斯特却听得发了狂。他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宣称向上帝发誓，他为自己的出生而高兴，向上帝发誓，活着就是一个奇迹。你知道吗，厄休拉，就是这些了——”古德伦假笑起来。

“可杰拉尔德在他们中间如何呢？”厄休拉问。

“杰拉尔德！哎呀，他的本性就像阳光下的蒲公英！他一来了劲儿，人整个都在纵情狂欢。我真不愿意说，有谁的腰他没有搂过。真的，厄休拉，他得到女人就像收庄稼一样。没有人能抵挡得了他。这太让人吃惊了！你懂吗？”

厄休拉想了想，眼睛里跳动着火花。

“我能理解，”她说，“他就是这样一个极端派。”

“极端派！我也是这么想的！”古德伦叫道，“可是真的，厄休拉，屋里的每个女人都愿意让他降服。钱蒂·克利尔没在，就连范妮·巴思，那么真心和比利·麦克法伦相爱的人，也不能幸免！我这辈子从没这样吃惊过！你知道，从那儿以后，我觉得我根本是一屋子女人的代表。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我自己，还不如说是维多利亚女王。我一下子成了一屋子的女人。这可真让人吃惊！不过，天啊，那会儿我抓住的可是一个苏丹王——”

古德伦的眼睛忽闪忽闪的，两颊发热，神情异样，带着莫名的嘲弄。厄休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然而心有不安。

她们得准备吃晚饭了。古德伦真敢穿，下楼时身着一件鲜绿色的长袍，是镶了金线的织锦缎的，围着绿丝绒紧身围腰，头发上箍着奇妙的黑白两色的带子。她真是漂亮得流光溢彩，人人都注视着她。杰拉尔德也正是最英俊的时候，劲头儿十足，神采奕奕。伯金飞快地扫了他们一眼，面带微笑，又带着不祥的眼神。厄休拉是不知所措。这儿似乎有一种吸引力，简直有眼花缭乱的迷惑力环绕着这一桌，仿佛他们比餐厅里的其他桌上的人都鲜亮得太多了。

“你们不喜欢待在这儿吗？”古德伦大声说，“这雪不美妙吗？你们看到它是怎样让一切增色的吗？简直妙极了。真的让人觉得比人类超凡[108]。”

“是，”厄休拉大声说，“可是不也有出了英国的原因吗？”

“噢，当然了，”古德伦也大声地说，“在英国你永远也感受不到这个，道理很简单，在那儿，令人扫兴的人和事永远围着你。我敢说，在英国你真的不可能尽情尽兴。”

她又接着吃东西，过于情绪化让她心绪不宁。

“千真万确，”杰拉尔德说，“在英国绝对是两码事。不过，也许我们并不需要如此，或许在英国放任性情就像把火种带到火药库边上。要是人人都放任性情，恐怕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天啊！”古德伦叫道，“要是整个英国真的像烟花那样突然消失了，不是太妙了吗？”

“不会的，”厄休拉说，“烟花都太消沉了，里面的火药都太消沉了。”

“我倒不那样看。”杰拉尔德说。

“我也是，”伯金说，“到了英国真的整个[109]要爆炸了，那会儿，你又会捂住耳朵逃跑了。”

“绝不会的。”厄休拉说。

“我们等着瞧。”他说。

“这不是太妙了吗，”古德伦说，“离开自己的国土，真是谢天谢地。我简直不敢相信，我一踏上外国的海岸，就万分激动。我对自己说：‘走向生活的新生命来了。’”

“别对可怜的老英国太尖刻，”杰拉尔德说，“尽管我们诅咒它，可还是真爱它。”

厄休拉听着这话似乎有玩世不恭的味道。

“我们会爱它的，”伯金说，“可这是该死的别别扭扭的爱，就像是对上了年纪又受可怕的并发症之痛的父母亲的爱，一切都毫无希望。”

古德伦看着他，郁郁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觉得没希望了吗？”古德伦问得很中肯。

可是伯金躲开了，他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英国真的还有什么希望吗？天知道。它现在的确是太不真实，整个是不真实的集合。要是那儿没有英国人，没准儿还会真实。”

“你觉得英国一定会消亡吗？”古德伦不依不饶地问。这表明了她对伯金回答的兴趣，真是不可思议。或许，她追问的正是她自己的命运。她睁大了阴郁的眼睛死死盯着伯金，好像她能像变戏法似的从他那里套出对未来的真理，就像从占卜术中找出答案。

他脸色苍白，很不情愿地答道：

“唉，除了消亡，还有什么别的前途吗？无论如何，他们那种特有的英国烙印会让他们消亡。”

古德伦着了迷地盯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可你的意思是怎么消亡呢？”她追着问。

“是啊，你的意思是不是要改变主意？”杰拉尔德插话道。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为什么要改变主意？”伯金说，“我是一个英国人，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我无法谈论英国，我只能谈论自己。”

“是啊，”古德伦缓缓地说，“你无限热爱英国，无限热爱，鲁珀特。”

“可离开了她。”他接着说道。

“不，不是永久的，你会回来的。”杰拉尔德说着，很明智地点了点头。

“都说虱子会从要死的人身上爬开，”伯金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所以，我离开了英国。”

“啊，可你会回来的。”古德伦冷冷一笑。

“你算了吧[110]。”伯金说。

“他不是为祖国生气嘛！”杰拉尔德给逗笑了。

“啊，爱国主义者！”古德伦带点儿讥笑地说。

伯金不肯再说话了。

古德伦定定地看了看他，然后，转开了脸。这就完了，她不再迷信他的预言。她已经感到了纯粹的玩世不恭。她看着杰拉尔德。对她来说，他就像镭一样奇妙，她觉得，她能通过这种致命而又活跃的金属毁灭自身，从而获知一切。她为自己的幻想暗自笑了。在自我毁灭之后，怎么还会应付自己呢？这就好像成了如果精神和完整生命是可以毁灭的，而物质则是不灭的。

此刻，杰拉尔德显得生气勃勃，可又心不在焉，迷迷惑惑的。她伸出美丽的手臂，那上面的薄薄的绿纱抖落开了，用她敏感的艺术家之手去摸着他的面颊。

“那是些什么呀？”她明知故问，怪怪地笑着。

“什么？”他突然奇怪地睁大了眼睛。

“你的思想。”

杰拉尔德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我觉得我没有思想。”他说。

“真的吗？”她说道，话音里透出阴笑。

可在伯金眼里，她那一摸似乎是杀了杰拉尔德。

“啊，可是，”古德伦叫道，“我们要为英国干杯——为英国干杯。”

她的声音仿佛带着疯狂的绝望。杰拉尔德笑着满上酒杯。

“我想鲁珀特说的是，”他说，“代表国家的所有英国人都必须死亡，这样，他们才能作为个人而存在，并且——”

“超越国家——”古德伦插上来，做了个嘲弄的鬼脸，说着举起了酒杯。

第二天，他们在一个叫霍亨豪森的小站下了车，那是在一个小山谷间铁道的尽头。到处都是雪，一个白色而完美的雪的安息地，清新冰冷。茫茫白雪在两侧黑色的岩崖延伸着，银白色直向淡蓝色的天空延展。

当他们走出光秃秃的月台，只见到铺天盖地的白雪，古德伦哆哆嗦嗦的，好像是凉到了心里。

“我的天，杰里，”她猛地转向杰拉尔德，亲热地说，“这回你行了。”

“什么？”

她微微地做了个手势，指指两旁的世界。

“看哪！”

她似乎不敢再往前走了。他笑了。

他们置身于群山之中，两侧高山上笼罩着的白雪腾空绵延而下，在这个纯净可感的天国般的雪谷里，人显得那样渺小，微不足道，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地凝动、沉静、光辉灿烂。

“这儿让人觉得那么渺小和孤单。”厄休拉朝着伯金说道，把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你不后悔来这儿吧，啊？”杰拉尔德问古德伦。

她疑疑惑惑的。他们走出了积雪成堆的车站。

“啊，”杰拉尔德兴高采烈地呼吸着空气，说道，“真是完美。这有客运雪橇。我们得走一段儿，到路上去跑。”

古德伦总是疑疑惑惑的，她像杰拉尔德一样，把厚厚的外套往雪橇上一扔，就出发了。忽然，她把头一抬，又拉拉帽子盖上耳朵，就开始沿着雪道飞奔了。她那鲜亮的蓝衣服随风飘动着，鲜红鲜红的厚长袜在雪白的地上闪耀。杰拉尔德注视着她——她似乎在向自己的命运飞奔，把他落在了身后。他让她拉开一段距离，然后放松一下四肢，跟在了后面。

到处都是寂静的深雪，梯洛尔人的宽屋顶上压着大大的雪檐儿，然后又没入了冰雪之中的窗框。路上的农妇们穿着厚厚的裙子，人人都系着一条披巾，脚下是厚厚的雪靴，她们回头望着这个柔弱又决意的姑娘，那么有力地从追赶他的男人身边飞奔开去，而那男人却无能为力。

他们经过了一家百叶窗和阳台都涂了油漆的小旅馆，半掩埋在积雪中的几间农舍，还有小桥边静静地埋在雪堆中的锯木厂，那座带屋顶的小桥下是同样被积雪掩埋着的小溪。他们跑过桥，冲进了原始雪原的深处。这全白和寂静的世界让人高兴得发疯。可这绝对的寂静又是这么可怕，它用冻结了的空气隔绝了人的灵魂，环绕住人的内心。

“尽管这样，这儿还是个奇妙的地方。”古德伦说着，不可思议又意味深长的眼睛直视着杰拉尔德。他的心跳了起来。

“是好。”他说。

似乎有一股猛烈的电流掠过了他的全身，他的肌肉被这电力涨满了，双手强劲有力。他们快步走上了多雪的公路，不时冒出来的枯树枝成了路标。他和她各走各的，像一股强能量的两极，可他们觉得自己的力量大得足以跨越生活的局限，往返于禁忌之地。

伯金和厄休拉也在雪上穿越着。在这之前伯金放好了行李，而他们的速度也还是雪橇中靠前的。厄休拉兴高采烈，她时不时猛地转过身抓住伯金，保持一下平衡。

“这是我从来没想到过的，”她说，“这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滑进了白雪覆盖的草地，寂静之中，一副雪橇叮叮当当地超过了他们。又过了一里地，他们才在沿着悬崖的坡路上赶上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那地方旁边是一个桃红色的祠庙，一半儿都埋在雪里。

他们来到一个山谷中，两侧是黑色的岩石峭壁，河里灌满了雪，上方是寂静的蓝天。拉雪橇的马儿脚下踩得咚咚响，又穿过了一座积雪的小桥和河床，慢慢地爬呀爬，马儿快速地倒着步子，赶车的在一旁甩着噼啪作响的长鞭，嘴里“驾，驾！”地胡乱叫喊着，缓缓地走出了两侧的石壁，眼前才又出现了一片雪谷。爬呀爬，他们穿行在午后寒冷阴暗的光线里，眼前是静静的迫近的群山，耀眼的雪山赫然耸立，然后又消失在了身后。

他们终于来到一块雪茫茫的高原，那儿耸立着的最后几座雪峰就像开放的玫瑰花瓣儿。在这荒凉而天国般的山谷中孤零零地立着一所房子，褐色的木墙，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深深地陷在荒原的积雪中，像梦一样。它就像一块从陡峭的斜坡上滚下来的岩石，只是采取了房屋的形状，这会儿又把一半埋在了雪中。真让人难以相信，人可以住在这儿，而没有被这所有可怕寂静的白色荒野所压垮，没有被北部强劲的严寒所压垮。

然而，雪橇还是风度优雅地冲了上来，人们兴高采烈地来到了旅馆的门口，旅馆的地板发出重重的声响，过道上被雪弄得湿漉漉的，房子里实实在在，暖暖和和。

新来的客人跟着女服务生走上光秃秃的木楼梯。古德伦和杰拉尔德要了第一间卧室。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自己独自待在了一个几乎是空空如也的房间。房间有点儿小，门窗紧闭，屋里所有的东西用的都是金黄色的木料，地板、墙壁、天花板、门，都镶了一水儿油过的松木板，泛着金黄的暖色。正对门的窗户开得非常低，那是因为斜面屋顶的缘故。在斜面天花板下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是洗手盆和水壶，再过去是另一张带镜子的桌子。门的两边各放了一张床，床上堆着厚厚的蓝方格子的巨大垫枕。

就是这些了，没有柜橱，没有舒适的生活环境。他们一起被关在了这个带着两张蓝方格子小床的金色小木屋。他们相望一笑，为这种单独的赤裸裸的接近而害怕。

一个男人敲门送来行李。这是个壮实的家伙，颧骨平平的，面色苍白，留着粗硬漂亮的小胡子。古德伦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放下了行李，然后噔噔噔地走了出去。

“这儿还不太糟，对吗？”杰拉尔德问。

卧室里不是太暖和，她有点儿哆哆嗦嗦的。

“妙极了，”她支支吾吾地说，“看这木板的颜色——妙极了，像待在胡桃里一样。”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身子稍稍向后倾着，手里摸着自己的剪得短短的小胡子，热切的眼睛肆无忌惮地看着她，那支配着他的绵绵激情就像是厄运来临。

她好奇地走到窗前，蹲在那儿。

“噢，这可是——”她不经意地简直是痛苦地叫道。

眼前，是天空笼罩下的峡谷，那最终的巨大雪坡和黑色岩石，尽头一道起伏的白色屏障和暮色中微光闪闪的两座山峰，就像是世界的中心。静静的白雪覆盖着的安息之地迎面扑来，两侧巨大的斜坡周围，长着像毛发一样杂乱无章的小松树。可这白雪的安息地延伸着迫近永恒，耸立在那儿的白雪和岩石的屏障不可逾越，高高的山峰直入天空。这就是中心，就是焦点，它是世界的中心，属于上苍，它纯粹，不可接近，不可逾越。

这情景让古德伦不可思议地着迷。她蹲在窗前，两手紧紧地捧住脸颊出神。她终于来了，来到了她的地方。最终，在这里，她结束了冒险，安下心来，像一颗水晶融入了白雪一般，不见了踪迹。

杰拉尔德伏在她的上面往外看。他已经感觉到了孤独。她入迷了，完全入迷了，雾腾腾的冰雪拥住了他的心。他看到了那个一端堵死了的山谷，那条上苍下雪峰覆盖着的巨大的死路。这儿没有出路。可怕的寂静、冷酷和迷人的雪白暮色缠住了他，而她还蹲在窗前，像圣殿里的幽灵。

“喜欢吗？”他用超然的声音，不相干似的问道。至少，她该表示出他是和她在一起的。可她只是避开他的目光，把她温柔沉默的脸庞闪开了一点儿。他知道，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她是为自己流泪，为她不可思议的宗教流泪，而把他化为了乌有。

他的手猛地托起了她的下巴，让她朝向他。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心里吃了一惊，隐秘的蓝眼睛泪汪汪的。那双有几分惊恐的眼睛透过泪水看着他。他淡蓝色的眼睛热切地眯缝着，不自然地望着。她张开嘴，费力地喘着气。

他的激情又上来了，一次接一次的，像铜钟在鸣响，那么强烈，那么不知疲倦，不屈不挠。他的双膝绷成了青铜色，俯身望着她温柔的面庞，只见她目瞪口呆，像受了莫名的冒犯一样。她的下巴握在他的手上是那么说不出的娇柔润滑。他觉得自己像冬天一样强硬，双手像燃烧着的金属，战无不胜，无可回避。他的心跳像钟声在身体里鸣响。

他抱起她，她绵软无力，一动不动。她含泪的眼睛一直大大地睁着，好像神魂颠倒得无力自拔。而他却强健过人，完美无瑕，似乎赋予了超自然的力量。

他紧紧地抱起她，把她搂住。她松软无力地靠在他青铜似的肢体上，他的充满欲望的肢体是那么沉重，如果得不到满足，就会毁掉。她的身子一震，向后退着。他的心里似乎燃起了冷若冰霜的火焰，像钢铁一样地迫近她，宁可毁了她，也不能被拒绝。

他身体里的力量太咄咄逼人了，她又松软地躺倒了，昏昏沉沉地喘着气。在他眼里，她是那么甜美，是那么发自内心的幸福，他就是一辈子遭受痛苦，也不愿意放弃一秒钟这无比幸福的剧痛。

“天啊，”他对她说道，脸都奇怪地扭歪了，“接着会怎样呢？”

她还在一动不动地躺着，孩子气的脸上乌黑的眼睛望着他。她迷失了，垮掉了。

“我会永远爱你。”他看着她说。

可是她听不到。她躺在那儿望着他，就像看着什么她永远不能理解的东西，永远不能，就像一个孩子看着大人，不指望理解，只是屈从。

他吻着她，吻着她的眼睛，这样她就不能再看他了。此刻，他想要某种东西，想要某种认可，某种示意。可她只是默默地躺着，像个孩子似的遥远，像孩子似的只是无法理解地屈服，只是觉得迷失。他又吻了她，作了罢。

“我们下去用点儿咖啡和糕点[111]，好吗？”他问。

暗蓝的暮色落在了窗上。她闭上眼睛，不见了单调平板的奇景，又看到了日常的世界。

“好吧。”她短短地答道，又回过神来。她又走到窗前，蓝色的晚景笼罩着白雪的安息地，笼罩着苍白的巨大斜坡。可是耸入天空的雪峰却泛着玫瑰色的光芒，像是上天超绝的带穗的花朵，那么可爱，又那么遥不可及。

这所有的可爱，古德伦都看在眼里，她知道天空下它们的美是多么永恒，那蓝蓝的暮色里源自白雪的闪光，那巨大的玫瑰色的花蕊有多么的永恒。她都能看到这一切，懂得这一切，可是却不属于这一切。她被分离开来，被排除在外，是一颗拒之门外的灵魂。

她暗自懊悔地又最后看了一眼，然后转开身整理自己的头发。他已经打开了行李，正等着她，朝她望着。她知道他在看着她，这让她匆忙中显得有点儿火烧火燎的。

他们下了楼，两人的脸上都挂着另一个世界的怪怪的神情，两眼发光。他们看见伯金和厄休拉坐在一个角落的长桌边，正等着他们。

“他们俩总是显得多愉快，多单纯啊。”古德伦有些妒忌地想着。她羡慕他们的率真，孩子似的满足，而她绝对做不到。她觉得他俩真像孩子。

“多好的花圈蛋糕[112]啊！”厄休拉贪心地叫道，“真好！”

“真是，”古德伦又对侍者说了一句，“我们要咖啡和花圈蛋糕[113]好吧？”

说完，她在杰拉尔德的旁边坐下了。伯金有些心疼地看着他们。

“我觉得这地方真是太妙了，杰拉尔德，”他说，“庄严壮丽，美妙，美丽之极，不可描述[114]，还有所有其他德语形容词都能用上。”

杰拉尔德微微一笑。

“我喜欢。”他说。

屋里擦得发白的木桌三面环墙地放着，像酒店里一样。伯金和厄休拉背靠油过的木墙坐着，杰拉尔德和古德伦挨着他们坐在角落里，靠近炉火。这儿挺大的，还有一个小吧台，像乡间的小酒店，但是太简陋了，空空荡荡的，天花板、墙壁和地板都是油过的木板做的，全部家具就是三面环墙的桌椅，那个绿色的大火炉，还有另一面墙边的吧台和几扇门。窗户是双层的，没挂窗帘。已是傍晚了。

咖啡上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还有一圈蛋糕。

“整个儿的花圈蛋糕[115]！”厄休拉叫道，“他们给你们的比我们的多！我还要点儿你们的。”

这里还住着其他的十位客人，伯金发现有两个艺术家，三个学生，一对夫妇，一位教授和他的两个女儿，都是德国人。四个新来的英国人坐在了有利观看的位置。德国人在门口偷偷地看了看，对侍者说了句什么，就又走了。现在还不到就餐时间，他们就没进餐厅，换下靴子，去了娱乐室[116]。

英国客人偶尔可以听到齐特拉琴的拨弦声，胡乱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的笑声，喊叫声，歌声，还有微微颤动的说话声。整栋房子都是木制的，似乎像面鼓一样传声，只不过每种声音没扩大，反倒减弱了，所以齐特拉琴声音微弱得像是在哪儿弹着微型的琴似的，而钢琴也成了小音量的，就像是古代钢琴的声音。

喝完咖啡，店主过来了。他是蒂罗尔人，身宽体阔，面部扁平，苍白的脸上麻点遍布，胡须茂密。

“你们愿意到娱乐室[117]去和其他的女士和先生们照个面吗？”他向前躬身问道，满脸堆笑，露出一口大粗牙。他的蓝眼珠子飞快地从一人的脸上扫到另一个人的脸上，他拿不准和这些英国人说这个好不好。他也为不会说英语而感到不当，可又拿不准是否该用自己的法语。

“我们去娱乐室[118]认识一下其他人吗？”杰拉尔德笑着重复道。

大家犹豫了一下。

“我想，我们最好还是打破沉默吧。”伯金说。

两位女士红着脸站了起来，那个黑甲虫似的宽肩膀店主低三下四地在前引路，循着嘈杂声走去。他打开门，把四个生人引入了娱乐室。

屋里顿时一片沉默，人人都觉得发窘。新来的人只觉得许多白皙的脸在朝着他们打量。店主向一个小个儿男人鞠了一躬，低声说了一句，那人蓄着大胡子，一看就是精力旺盛的人。

“教授先生，请允许我介绍一下[119]——”

那位教授[120]身手麻利、浑身是劲儿，他面带微笑地朝着这些英国人深深地鞠了一躬，当即就成了他们的同伴。

“他们参加我们的娱乐吗[121]？”他话问得既有力又平和，声音曲里拐弯儿地往上挑。

四个英国人留着心，面带微笑，在房子中间很不自在地闲荡。杰拉尔德作为代言人，说他们很愿意参加娱乐活动。古德伦和厄休拉兴奋地笑着，知道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在盯着她们，她们目空一切地仰着头，觉得自己是女王。

教授不拘礼节地[122]通报了那些在场人的姓名。相互致意时，有的找对了人，有的找错了人。除了那对夫妇，所有人都在。教授的两个女儿，个子高高的，皮肤光洁，体格健壮，穿着样式简单的深蓝外罩，厚呢裙。她们的脖子修长而健壮，一对清澈的蓝眼睛，头发仔细地扎着，她们红着脸鞠了躬，退到了后面。那三个大学生也深深地鞠了躬，低声下气地指望留下极好教养的印象。接下来是一个皮肤黝黑、身体单薄的男人，他生着一对大圆眼睛，样子古怪，像个孩子，又像个侏儒，敏捷，不合群，他微微欠了欠身。他的同伴是一个大块头的年轻人，皮肤白皙，衣着入时，他满脸通红地深深鞠了一躬。

这就介绍完了。

“洛克先生正用科隆方言给我们背诵呢。”教授说。

“很抱歉我们打断了他的朗诵，”杰拉尔德说，“我们很愿意听听。”

屋里马上又是点头，又是让座的。古德伦和厄休拉，杰拉尔德和伯金陷进了靠墙的沙发。这房间像其他屋子一样，四壁也是用的油过的镶板，光溜溜的。里面有钢琴、沙发和椅子，几张桌子上摆着书和杂志。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蓝色的大火炉，让人感觉温暖舒适。

洛克先生就是那个孩子似的小男人，他圆头圆脑，样子机敏，圆溜溜的眼睛像老鼠一样尖，飞快地把生客都扫了一眼，拿着冷漠的神情。

“请继续朗诵好了。”教授和气地说道，但有点儿权威的味道。洛克躬身坐在琴凳上，眨眨眼睛，没作声。

“这一定很有意思。”厄休拉说。这句德语她在心里准备了好几分钟。

然后，那个不作声的小男人猛地转过来，突然对着老听众又滔滔不绝地讲起来了，就像刚才的戛然而止。他压低了嘲弄的声调，在模仿一个科隆的老妇人和列车员的争吵。

他身体单薄，像个孩子似的不成熟，但声音却很老成，冷嘲热讽的，动作灵活有力，透着对嘲弄对象的敏锐理解。古德伦对他的滔滔不绝的话一个字也听不懂，可却出神地看着他。他准是个艺术家，没有人能模仿得这么到位，这么独一无二。听到这么滑稽的表达和离奇的方言，德国人都笑弯了腰，爆笑中还带着敬意瞥瞥那四个特殊的英国客人。古德伦和厄休拉也勉强笑了。满屋子的欢笑声。教授两个女儿的蓝眼睛里笑出了眼泪，欢笑绯红了光洁的脸颊，她们父亲也爆出一阵惊人的狂笑声，那几个大学生笑过了头，把脑袋都扎到膝盖里去了。厄休拉惊奇地四下看看，不由得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她望望古德伦，古德伦望望她，姐俩儿抑制不住地放声大笑。洛克圆溜溜的眼睛飞快地瞟了她们一眼。伯金也在不由自主地偷偷地笑着。杰拉尔德·克里奇直挺挺地坐在那儿，脸上闪着逗人的神情。又是一阵疯狂的爆笑，教授的女儿给笑得不住地抖动，教授脖子上的青筋直暴，脸都紫了，笑得岔了气，根本喘不上来气。那几个学生喊着不清不楚的话，也只能渐渐被爆笑声压下去。接着，艺术家突然结束了他喋喋不休的饶舌，平静下来的欢呼声又小有反弹，厄休拉和古德伦擦着眼睛，教授大声叫道：

“太精彩了，太棒了[123]——”

“真的太棒了[124]。”他的精疲力竭的女儿轻声附和道。

“可是我们听不懂。”厄休拉大声说。

“噢，真可惜，真可惜呀[125]！”教授叫道。

“您听不懂？”大学生总算跟生人说了话，“是啊，真的很可惜，很可惜，尊贵的女士，您知道[126]——”

大家混作一团了，新客人也加入进来，成了聚会的一部分，整个屋子活跃起来。杰拉尔德内行地聊着，无拘无束，兴奋的脸上闪着奇妙逗人的神情。或许，到头来连伯金也要叫喊起来，他在留心看着，但还是忍着，羞于开口。

厄休拉应邀唱了教授点名的《安妮·罗莉》。屋里一片极尊重的寂静。她有生以来还从没被这样抬举过。古德伦凭着印象用钢琴为她伴奏。

厄休拉有一副悦耳的嗓音，可总是没信心，什么事都给她搞砸了。可今天晚上，她觉得很骄傲，无拘无束的。伯金在那儿不露声色，她让人觉得光彩照人，德国人让她感觉良好，心里拿得准，她放开了，又自信又傲气。歌声飞扬，她觉得自己就像鸟儿一样在空中飞舞，她自我陶醉在协调的飞歌中，好似振翅凌风的鸟儿，在空中舞动滑翔。她一味伤感地唱着，观众着了迷似的叫好。她高兴极了，独自唱着，充满了激情和力量，感染了所有人，也感染了自己，她尽力要自己满意，也要这些德国人无限满意。

最后，德国人都被这让人称慕的忧郁歌声打动了，他们恭恭敬敬地低声赞美着，太多的话也说不出。

“多么美妙，多么感人啊！哦，这苏格兰歌的情感太丰富了！这位尊贵的女士嗓子妙极了，这位尊贵的女士真是艺术家，真的[127]！”

厄休拉光彩照人，张扬恣肆，像一朵朝阳下的鲜花。她感到伯金在望着她，好像嫉妒她呢，于是胸部一颤，热血沸腾，就像钻出云朵的太阳露着笑脸。人人都那么欢喜，那么容光焕发，真是完美。

晚饭后，厄休拉想到外面去看看，同伴们想劝她别去，外面太冷了，可她说就去看一眼。

他们四人裹得暖和和的，就到了模糊虚幻的雪地，这儿有的是北部世界的鬼魂，星光下形成的异样阴影。真是冷得吓人，刺人的寒冷实在反常。厄休拉不敢相信吸进去的是空气。这儿的寒冷似乎是存心的，是意图险恶的满是杀机的严寒。

然而这又是那么奇妙，让人陶醉，那幽暗的寂静，不为人知的白雪，暗暗地横在了她和看得见的世界之间，横在了她和闪烁的星辰之间。她看得见猎户星座在倾斜着升起。这太美妙了，美妙得让人要叫出来了。

满目皆是这白雪的安息地，脚下是坚实的积雪，逼人的冷气刺透了她的靴底。这是静静的夜。她想象着听得到星星的声音，听得出天上星星清晰悦耳的运行声，就像近在身旁。她似乎就是一只飞翔的小鸟在伴着星星和谐地运行。

她紧紧地偎着伯金。忽然，她意识到她并不知道他在想着什么，不知道他在向哪儿游荡。

“亲爱的！”她停在那儿，瞧着他。

他的脸色苍白，隐秘的双眼闪着点点光亮。看见她温柔的脸儿正朝他翘着，就在近旁，他温柔地吻了她。

“怎么了？”他问。

“你爱我吗？”她问。

“非常非常爱。”他静静地答道。

她把他偎得更紧了。

“不是非常。”她分辨道。

“远不止是非常。”他几近忧伤地说。

“我是你的一切，是这个让你伤心了吗？”她若有所思地问。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吻着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是，我只是觉得像一个乞丐，觉得自己很穷。”

她没说话，只是望着星空。然后，她吻了他。

“别当乞丐，”她小声分辨道，“爱我没有什么不光彩的。”

“不光彩的是感到贫穷，是不是？”他答道。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她问。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站在从顶上隐隐刮过来的刺骨寒风之中，双臂搂着她。

“在这寒冷的永恒之地，我不能忍受没有你，”他说，“我忍受不了这个，它会彻底杀了我。”

她又冷不防地吻了他一下。

“你恨这儿吗？”她迷惑不解地问。

“要是我挨不到你，要是你不在这儿，我会恨这儿的。我受不了这儿。”他答道。

“不过这儿的人很好。”她说。

“我指的是这寂静，这寒冷，这冰冷的永恒。”他说。

她纳闷儿了。然后她的心和他的相通了，身不由己地扎进他的怀中。

“是啊，我们暖和和地在一起真是好。”她说。

他们又往回走，只见旅馆金黄色的灯光闪烁在静静的雪夜，微弱的灯光在山谷中就像一串黄色的浆果，好似黑暗的雪地中的一束细微的橙色阳光。在那后面，就是一座山峰的巨大阴影，把星辰挡得迷迷糊糊的，像一个鬼魂。

快到旅馆时，他们看见一个男人从漆黑的房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盏灯，摇晃着的金黄色灯光把他走着的浑黑双脚晃上了一圈光晕。昏暗的雪地里，那只是一个小黑影儿。只见他拉开一间靠边小屋的门闩，一股像是牛肉的热乎乎的牛圈味儿冲到外面寒冷的空气中，昏暗的牛栏里隐约闪现出两头牛，跟着，门就又关上了，再也没有一星光透出来了。这又让厄休拉想起了家，想起了马什农庄，她的童年，想起了去布鲁塞尔的旅行，而且，还奇怪地想起了安东·斯克里宾斯基[128]。

噢，天啊，那已经跌入深渊的过去怎么让人受得了？她怎么能忍受曾经的往事！她四下望望这寂静的北国雪地，这星辰，这非常的寒风。可也有着另一个世界，那像幻灯片一样闪过的马什农庄，科塞斯，伊尔凯斯顿，都被一道普通而又虚幻的光亮照出来了。那儿也有着一个虚幻的厄休拉的影子，那虚幻的生活整个是一出皮影戏，就像放出来的幻灯一样，透着被框着的虚假。她希望这些幻灯片似的回忆都能被打碎，永远消散，就像一张被粉碎的幻灯片。她希望没有过去。希望自己是和伯金一起从天上出溜下来的，而不是费劲儿地走出童年和教养的阴霾，这么迟缓，把一切都弄得污秽不堪的。她觉得记忆和她开了一个卑劣的玩笑，这是什么天意呀，她竟然会回忆！为什么不做一回彻底的忘却之浴，来一回重生，不要任何过去生活的往事和瑕疵呢。她是和伯金在一起，她刚刚步入生活，在这背靠星空的高高的雪原。她怎么能容忍父母亲和先人呢？她知道她是新人，并非父亲可以生养的，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与先人没有关系，她就是她自己，她纯洁似银，只属于她和伯金结成的整体，他们弹奏出深沉的音符，回响在宇宙的中心和现实的中心，而她以前从未在那儿生活过。

在厄休拉这个新的现实世界中，即使是古德伦也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是独立的，分离的，与这个纯粹的自我、与这个厄休拉都不相干。那个阴郁的旧世界，那个旧日的现实，哦，让它们走开吧！在新的环境下，她自由的翅膀飞了起来。

古德伦和杰拉尔德还没回来。他们直奔房前的峡谷去了，而厄休拉和伯金去的是右边的小山坡。古德伦被不可思议的欲望驱使着，只想着突进，突进，直走到雪谷的尽头。接着，她想爬上冰雪覆盖的绝壁，越过它，进入耸立在那儿，像锋利的花瓣似的雪峰，那个神秘的冰天雪地的世界中心。她觉得在那儿，翻过这道不可思议的被冰雪覆盖的可怕的岩石屏障，在那个神秘世界的中心，在最高的群峰之间，在那儿，在那拥抱一切的中心处，就是她达到极致的所在。只要她能到那儿去，独自一人，进入永恒雪原拥抱着的中心，那高耸着的不朽雪岩群峰的中心，她就会与一切融为一体，获得永恒，获得无限的静寂、睡眠，成为这冰封着的万物中心。

他们回到旅馆，回到娱乐室里。她很好奇地想看看里面在干什么。那儿的男人让她留起心来，让她好奇。对她来说，这是一种新的生活趣味。他们是那样地拜倒在自己的面前，而且是那样地充满生命力。

那儿的聚会正狂热，所有人都在一起跳着斯库普拉顿舞，这是种蒂罗尔的拍手舞，每到转向时就把舞伴举向空中。德国人都很拿手，他们多数来自慕尼黑。杰拉尔德跳得也还过得去。墙角里三把齐特拉琴的弦乐声声。舞场热气腾腾，乱成一团。教授把厄休拉引进了舞蹈，他跺着脚，拍着手，高高地举起她，简直是兴趣十足，力大无比。每到转向时，就连伯金都勇敢地把教授的一个活泼又健壮的女儿高高举起，那女孩儿高兴极了。人人都在跳着，喧喧嚷嚷，兴高采烈。

古德伦高兴地看着。男人的鞋跟跺得实木地板声声回响，空气中抖动着拍手声和齐特拉琴的乐声，吊灯周围都是金色的尘埃。

舞蹈忽然中断了，洛克和大学生们跑出去弄来了饮料。屋里一片兴奋的喧嚷和杯盏交错的声响：“祝你健康！祝你成功[129]！”洛克像妖魔似的，哪儿都有他，他到处向女士们劝酒，向男人们说着含含糊糊的大胆笑话，侍者们都给搞迷糊了。

他很想和古德伦跳舞。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想和她来往。她本能地感觉到了，就等着他过来。但是她总绷着脸，只能让他敬而远之，古德伦就觉得他不喜欢她。

“尊贵的女士，您要跳斯库普拉顿舞吗[130]？”洛克的同伴，那个白皮肤的高个年轻人问道。照古德伦的标准，他是过于温柔谦恭了。可是，她想跳舞，而且，这个叫莱特奈的金发青年尽管有点儿不安，可怜兮兮的，可是足够漂亮了，他的谦恭掩饰了他的某种恐惧。她就要了这个舞伴。

齐特拉琴又响起来了，舞蹈又跳上了。杰拉尔德笑着，和教授的一个女儿领先跳了起来，厄休拉和一个大学生起了步，伯金和教授的另一个女儿在跳着，教授在和克雷默夫人共舞，其他的男人都在一起有滋有味儿地跳着，就像他们有舞伴似的。

就因为古德伦在和洛克的同伴跳舞，就是那个身材匀称性情温柔的小伙子，洛克就更来了气，恼羞成怒，瞟都不瞟她一眼。这下惹恼了古德伦，不过和教授的共舞又给她找补了回来。教授壮得像发情期的公牛，有的是蛮劲儿。严格说来，她受不了他，可她又乐于让他带着在舞场中飞速地穿梭，乐于被他的蛮劲儿猛地举向空中。教授也很受用，他那双蓝色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不停地放电。她讨厌他那半是父爱半是发情的兽欲目光，可她爱慕他的力量。

舞场群情激奋，充满了动物般的激情。洛克和古德伦保持着距离，他想和她说话，可就像是隔着一道荆棘，他恨死了他那个得宠的年轻同伴莱特奈，觉得真是讽刺，他不过是靠他过活的穷小子。他酸溜溜地奚落他，弄得莱特奈红了脸，但也只是白白地愤恨。

杰拉尔德这会儿已经跳得炉火纯青了，又在和教授的小女儿共舞，那个单纯的姑娘兴奋得要死，她觉得杰拉尔德太漂亮，太出众了。他控制了她，她就像一只抖动着翅膀的小鸟，心突突跳着，手足无措。当他该把她举向空中时，她就在他的手中剧烈地抖动，引得杰拉尔德发笑。最后，她完全拜倒在对他的爱里，连话都说不清了。

伯金正和厄休拉跳着，眼睛里闪着奇怪的火花，他似乎变得很邪恶，摇曳不定，冷嘲热讽，又挑动情欲，让人受不了。厄休拉对他是又怕又入迷。就像在梦幻中，她分明看到了他眼中带着嘲弄的放荡神情，他向她移动着，充满了兽性，难以捉摸又满不在乎地凑近了她。他那双不可思议的手迅速又灵活地伸向了她乳房下的要命部位，无法躲避，接着在一股情欲的冲动下，他面带嘲弄，轻飘飘地把她举在空中，似乎是施了妖术，吓得她神魂颠倒。一时间，她很反感，这也太吓人了。她要破这个妖术。可她的决心还没定，就又屈服了，给吓得放弃了。他一直都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从他的微笑和全神贯注的目光里，她就能知道。毕竟，这是他的责任，她会留给他的。

他们单独在黑暗之中时，她感觉到伯金的放肆扑面而来，这让她厌烦，他怎么成了这样？

“怎么了？”她怯怯地问。

可他只是满面放光地望着她，不可知晓，让她害怕。不过，她还是神魂颠倒了。她情不自禁地要竭力抵抗他，冲破这带有嘲弄意味的粗野的吸引力，可她实在是太入迷了，她想屈服了，她要知道，他会对她做什么。

他是那么有吸引力，又是那么让人反感。他眯缝着眼睛，脸上闪现着嘲弄的色情，简直让她要躲起来，避开他，从一个看不见的地方打量他。

“你为什么这样？”她猛地又被激怒了，又恨恨地问道。

他着了火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她的眼睛，随后，他垂下眼皮，显出讽刺和轻蔑。然后，他又睁开眼睛，又露出了冷酷无情的色情。她也就认了，他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的放肆让人讨厌，又让人着迷。可他是对自己负责的人，她要看个究竟。

他们可以爱怎么样就怎么样，睡着之前她意识到了这一点。怎能拒绝那点儿给人满足的东西呢？什么是堕落？谁在乎这个？堕落是真实的，是另一种现实。而他是那样不知羞耻，那样放纵。一个深情而且心灵高尚的男人现在却能这样，这不是太可怕了吗？她在自己的思维和记忆前畏缩了。然后她又觉得是不是太兽性了？他们两人太兽性了！这么堕落！她又退缩了。可究竟为什么不呢？她依旧是喜悦的。为什么不充满兽性地体验一下全过程呢？她为此而欢欣。她是兽性的，真的厚下脸皮该有多好！那就不会有她没有经过的丢脸的事情了。可她并不觉得害羞，她就是她。为什么不呢？她是自由的，只要她知道了一切，就没有什么隐秘丢脸的事要拒绝接受的了。

古德伦在娱乐室里一直看着杰拉尔德在跳舞，她猛然想到：

“他要把他能弄到的女人都搞到，这是他的本性。叫他实践他的一夫一妻制才荒谬呢！他天生就喜欢乱七八糟的，这是他的本性。”

这是她不经意间的想法，也有点让她震惊。仿佛她已经在墙上看见了《旧约》里新的“弥尼！弥尼！”[131]。这完全是真的。似乎有一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了她，一时间她相信了神灵的启示。

“千真万确。”她又对自己说道。

她很明白自己始终都相信这个，这是不言自明的。可她必须把这个隐藏起来，从她这儿就得隐藏，她得严守秘密。这是她独自的见识，甚至连自己都不愿承认。

她下了狠心要和他斗，必须得有一人得胜。会是谁呢？她使劲儿硬下心来。她自己的大胆几乎让她笑了出来。这不由得引起了她某种强烈的柔情，对他怜悯和轻蔑参半的柔情。她是太无情了。

众人老早就离开了。教授和洛克到一个小休息室去喝酒。他们看到古德伦沿着楼梯平台的栏杆上楼去。

“漂亮娘儿们[132]——”教授说。

“是的[133]！”洛克短短地肯定着。

杰拉尔德怪怪地，狼一样地大步流星穿过卧室，来到窗前，弯下腰朝外望，然后又站起来转向古德伦，眼光敏锐，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她觉得他非常高，望到他眉心之间发白的眉毛在闪着光。

“你满意吗？”他问。

他似乎在下意识地发笑，她望着他。对她来说，他是个稀罕物，不是人，而是个贪心的动物。

“我非常满意。”她答道。

“楼下那些人你最满意谁？”他高大的身材立在她面前，在她的上方闪着光，发亮的头发硬硬地竖着。

“我最满意谁？”她重复着，想要回答，可又发觉很难让自己集中思想，“哎呀，我不知道，我对他们还不怎么熟悉，可说不出来。你最喜欢谁？”

“噢，我并不在意，他们任何人我都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这对我无所谓，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感觉。”

“可这是为什么？”她问道，脸变得苍白苍白的。杰拉尔德眼中那不经意的笑意更重了，让人不解。

“我只是想知道。”他说。

她转向一边，打破他的吸引力。她奇怪地感到，他正在控制自己。

“喔，我是说不出的。”她说。

她走到镜子那儿，摘下发卡。每天晚上，她都要在镜子前坐坐，梳梳那头黑色的秀发。这是她生活中少不得的程序。

他跟在她后面，站在那儿。她低头忙着，摘下发卡，把暖和和的头发抖抖松。她抬起头时，从镜中看到了他，看到他站在她身后，不经意地望着，并没有有意地看她，可还是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

她一惊。她花了全部勇气才能像往常一样继续梳头，装得若无其事。和他在一起，她远非轻松自在。她挖空心思要和他说些什么。

“明天你有什么计划？”她若无其事地问道，心可怦怦猛跳，莫名的紧张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她觉得他能观察得出来。可她也知道，他完全视而不见，像头狼一样视而不见地盯着她。这是他们之间的一场奇特的战争，是她的寻常意识和他的离奇魔法般的意识的战争。

“我不知道，”他答道，“你想做什么？”

他说着空话，情绪低落。

“噢，”她张嘴就说，“做什么都行，对我来说什么都好，真的。”

可她心里说：“天啊，我为什么这么紧张，你为什么这么紧张，傻瓜。要是他看出来，我可永远完了，你知道，要是让他看出来你弄成这副可笑的样子，你就永远完了。”

接着，她对自己笑了，好像这都是儿戏。可她的心却一直在扑腾，人简直要晕倒了。她可以从镜子里看到他，他就站在她的身后，身材高大，躬着身子，白森森的皮肤可怕之极。她悄悄瞄着镜子里他的身影，要尽量避免让他知道她能看到他。他不知道她能看到他的身影。他不经意地望着，眼光闪闪地落在她的头上，看那头发松松地垂下来，怯怯的手胡乱地梳着。她把头一歪，胡乱地梳个没完。无论如何她也不能转过身去面对他，无论如何她绝不能。这想法把她弄得精疲力竭，无能为力，几乎晕倒在地。她能意识到，他吓人而又迫近的身影就贴在她身后站着，那坚实、不屈的胸膛就贴着她的后背。她觉得再也受不了了，马上她就会倒在他的脚下，匍匐在他的脚前，听任他毁灭自己。

想到这儿，她机敏的头脑警觉起来，也不再心慌意乱。她不敢转向他，他就在那儿动也不动地站着，不屈不挠的。她用尽了全身气力和自制力才若无其事地张了口，声音洪亮地说：

“噢，你能瞧瞧我后面的包，给我我的——？”

说到这儿，就没劲儿地顿住了。“我的什么——我的什么——？”她心里默默地喊叫着。

可他已经转过身去，心里一惊，她会让他动她的包，平时，她自己看得那么紧。她转了过来，脸色苍白，隐秘的眼睛里闪着怪怪的过度兴奋的光彩。她见他弯着腰走到包那儿，并不当事地打开松松的搭扣。

“你的什么？”他问。

“噢，一个小珐琅盒，黄色的，画着正啄胸毛的鸬鹚——”

她朝他走过来，漂亮的胳膊弯着，光溜溜的，灵巧地翻着她的东西，打开了绘图精美的小盒子。

“看，就是这个。”说着，她从他眼睛底下拿了出来。

这让他莫名其妙。他给凉在那儿扣好包，而她立马梳好了头发，又坐下脱她的鞋。她不再用后背对着他了。

他迷惑，灰心丧气，又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是她支配他。她知道他还没意识到她的恐慌，可她的心还是在拼命地跳。傻瓜，傻瓜，让自己陷入这般境地！她真感谢上帝，杰拉尔德这么迟钝，这么瞎，他什么也没发现。

她坐在那儿慢慢地解鞋带，他也脱上衣服了。感谢上帝，危机过去了。现在她简直又喜欢上他了，简直又和他恋上了。

“哦，杰拉尔德，”她笑着，逗着他说，“你和教授的女儿玩耍得可真好啊——现在不耍了？”

“什么玩耍？”他转过来问。

“她该不是爱上你了吧——噢，天啊，她该不是爱上你了吧！”古德伦用撩人的语气说着，快乐之极。

“我不这么想。”他说。

“不这么想！”她逗弄着说，“可那可怜的姑娘这会儿不知所措的，爱你爱得要死。她觉得你妙极了——噢，了不起，超过了所有的男人。千真万确，这不好笑吗？”

“怎么好笑，有什么好笑？”他问。

“没看见你把她弄得，”她半是责备的话搅乱了他男性的自负，“真的，杰拉尔德，那可怜的姑娘——”

“我没对她做什么。”他说。

“噢，你光是让她那么激动，就已经太丢脸了。”

“那是在跳斯库普拉顿舞。”他说道，高兴得咧嘴笑了。

“哈——哈——哈！”古德伦笑了起来。

她的嘲笑让他全身奇怪地颤抖。到了睡觉的时候，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似乎要护住自己的能量，可还是空落落的。

古德伦可睡得呼呼的，那是得胜者的睡眠。忽然，她猛地醒了。小木屋曙光洋溢，从低窗那儿往上升腾。她抬抬头，就能看到下面的山谷，带着桃红色的雪色，露出魔幻般的景象，周围是坡底的松树。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模糊的光线中穿行着。

她瞥了一眼他的表，七点了。他还睡得死死的，可她却醒得这么难以忍受，这简直吓人——这难以忍受的警醒。她躺在那儿，望着他。

疲惫和失败让他一直睡着，她现在又满怀真心地注视着他。到现在，在他跟前还是让她害怕。她躺在那儿想着他，他是什么人，在世界上代表什么。他有很好的独立意志。她想到了他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在煤矿实行了改革。她知道，不管他面对任何问题，任何棘手的实际困难，他都会战胜它们。只要他拿定了什么主意，他就一定会干到底。他有从混乱中建立秩序的本事。只要让他掌握了局势，他就能超越原本是必然的结局。

有一会儿，她已经插上了野心勃勃的张狂的翅膀。杰拉尔德，他有意志力和对现实世界的理解力，该去着手解决当下的问题，解决现代世界的工业主义问题。她知道，最终他会实现他的改革的意愿的，他会重新组织工业体系。她知道，他能做到这些。在这些事物中，作为一件工具，他是最了不起的，她从没见过别的男人有他这样的潜力。他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她知道。

他只需要被套上车，需要让人催着着手工作，因为他太缺乏意识了。而她能做到这些。她要嫁给他，而他会进议会，代表保守党的利益，他能够解决劳工和资方之间的大麻烦，他是那样的大无畏，那样能统治人，知道任何问题都能解决，生活的问题就和几何学的问题一样。他不在乎任何事，也不在乎自己，只想解决问题。他非常纯粹，真的。

她的心跳加快了，想象着未来，兴高采烈的心飞升了起来。他会是个和平时期的拿破仑，或是俾斯麦——而她就是站在他身后的女人。她读过俾斯麦的书信，深深地为之所动。而杰拉尔德比俾斯麦还自由，还无所畏惧。

可即便是在这虚构的激动中，沉浸在奇特虚假的希望的阳光下，还是有什么东西攫住了她，那可怕的愤世嫉俗一阵风似的迫近了她。于是，一切事情对她都成了嘲弄，最后都透出了讽刺的味道。当她明白了希望和理想的强烈的讽刺意味时，她就感到了无可争辩的现实之痛。

他还在睡着，她打量着他。他绝对漂亮，是完美的工具。在她心里，他是纯粹的非人工具，简直是超人的工具。他的工具性强烈地吸引着她，她就希望自己是上帝，来把他当工具用。

与此同时，又来了满讽刺的问题：“为了什么？”她想起了那些矿工的妻子，她们的亚麻油毡和镶花边的窗帘，还有她们穿着高带靴的女孩儿。她想起了那些矿井经理的妻子和女儿，她们的网球会，以及她们彼此为出人头地、为社会地位而进行的可怕争斗。她也想起了肖特兰兹，它那毫无意义的声名，以及克里奇家那群毫无意义的人。还有伦敦，下议院，现存上流社会。天啊！

尽管她还年轻，她已经触到了英格兰社会的整个脉搏。她不想飞黄腾达。她知道，一个冷酷的年轻人，一个彻底的愤世嫉俗的人，飞黄腾达只不过意味着改换门面，这种地位的提高就像用半克朗的伪币替换了一便士的伪币。整个货币的估价就是虚假的。当然，她的愤世嫉俗是让她看透了，在一个伪币流通的世界里，一英镑伪币比一便士伪币强。可无论贫富，她都看不上。

她已经嘲笑上她自己的梦想了。这些梦想很容易实现。可是她很明白，在她的灵魂里，她嘲笑自己的冲动。她在意些什么？是杰拉尔德把一个破旧的企业变成了盈利的企业吗？她究竟在意什么？破旧的企业和高速的组织卓著的企业都是假钱。当然，表面上她是很上心的，而所有表面上要紧的，在内里都不过是差劲儿的笑话。

在她眼里，所有东西本质上都是一种讽刺。她俯在杰拉尔德的身上，满心同情地说：

“噢，亲爱的，亲爱的，这种把戏也不值得你做。你实在是个好材料——为什么你要这种可怜的门面呢！”

她的心要碎了，心里都是对他的怜惜和哀伤。就在这时，她又做了个鬼脸，嘲笑自己心里的长篇大论。唉，多滑稽啊！她想起了帕奈尔和凯瑟琳·欧西。帕奈尔！毕竟，谁能认真对待爱尔兰的民族化呢？不论爱尔兰干了什么，谁能从政治上认真看待它呢？谁又能从政治上认真对待英格兰呢？谁能呢？谁能在意那点儿事，真的，在意那拼拼凑凑的旧宪法是否又小修小补了？谁会关心一点点我们的民族观念？这比对我们的圆礼帽关心得还要少！哈，想的都是些旧帽子，圆礼帽！

就是这么回事，杰拉尔德，我的小英雄。不管怎么说，省得我们去搅和那恶心的肉汤了。我的杰拉尔德，你是漂亮的，不顾一切的。这是完美的时刻，醒醒吧，杰拉尔德，醒醒吧，让我相信这完美的时刻。噢，让我相信，我需要呀。

他睁开了眼睛，看看她。她高兴得心都要碎了，冲他谜一般地笑了，一脸的挖苦相。他映得满面笑影，下意识地笑了。

眼见自己的笑意掠过他的脸上，她满心欢喜。这让她想起了宝宝是怎么笑的。又让她满心欢喜了。

“你做到了。”她没头没脑地说。

“什么？”他不解地问。

“让我相信了。”

于是，她俯下身，忘情地吻着他，吻着他，他更迷糊了。他没有问她让她相信了什么，尽管他想要问问。她吻着他叫他高兴。她似乎在感受他的内心深处，要触及要害，而他正巴不得，他最想要的就是这个。

屋外，一个浑厚的男声在不管不顾地唱着：

给我开门，给我开门，你这骄傲的女人，

给我点着柴火。

雨水淋透了我

雨水淋透了我——[134]

古德伦知道，这男子气的无所顾忌又满是嘲弄的歌声会永远响在她的心中。它记录了她的一个决定性的时刻，记录了她哆哆嗦嗦的满足带来的极度痛苦。就是那首歌，为她铸入了永恒。

这天，天气晴朗，天蓝蓝的。微风拂过山顶，像一把轻巧的利剑，一路刮起细碎的雪花。杰拉尔德心满意足地走出屋，漂亮的脸上是得志的男人特有的盲目神情。这天早上，古德伦和他静静地融合在一起，那么完美，可是俩人又都视而不见，无情无意。他们带着雪橇出发了，落下厄休拉和伯金在后面追。

古德伦一身猩红和红光蓝色，猩红的运动服和帽子，红光蓝的裙子和长袜。她快活地在雪地里走着，身着灰白相间服装的杰拉尔德在旁边拉着小雪橇。他们的身影在远处的雪地里越来越小，只见陡峭的山坡上他们攀缘而上的影子。

古德伦觉得自己全都超越了皑皑白雪，变成了没有思想的纯粹的水晶。当她登上坡顶，临风环顾，只见苍天下峰峦绵绵，积雪的岩石泛着蓝色，卓尔不群。在她眼里，这就像座花园，叠嶂的雪峰就是纯净的花朵，朵朵雪峰聚集在她的心中。她心无旁骛，想不到杰拉尔德了。

她抓住他，一同滑下陡峭的山坡。她觉得自己仿佛在锋利的磨石上被磨削着，擦出了烈焰。雪花四下飞溅，磨削出的雪片闪闪发光，四周的白色飞得更快了，更快了，白色的雪坡闪着纯粹的光焰扑面而来，她像一个飞舞的圆球奔腾而过，熔进了耀眼的白色世界。跟着，随着坡底的一个急急的大转弯，他们猛地旋转着，慢慢、慢慢地落了地。

他们休息了一下。可是等她要站起来的时候，却站不住了。她奇怪地叫了一声，转身抓住了他，把脸埋进他的怀里，晕过去了。她整个倒在他的怀里，有好一会儿什么都不记得了。

“怎么了？”他问，“速度太快了吧？”

可她什么也没听见。

她醒过来以后，站起身，吃惊地四下望望。她脸色苍白，眼睛亮闪闪的，睁得大大的。

“怎么了？”他又问，“你不舒服了？”

她亮亮的眼睛望着他，那眼睛美得有些变了样儿，她笑了，快活得吓人。

“不，”她得意地叫道，“这是我生命中的完美时刻。”

她看着他，傲气十足地笑着，就像鬼迷了心窍，让人迷惑不解。似乎一把利刃刺入了他的心，可他一点不在意，也不理会。

他们爬上雪坡，然后又飞落下来，穿过闪闪的白色世界，简直太棒了，太棒了。古德伦咯咯笑着，在雪上飞着，身上盖上了一层晶莹的雪沫。杰拉尔德滑得尽善尽美，他觉得他能把雪橇玩儿得纹丝不差，简直能直刺蓝天，进到苍天的心脏。对他来说，这飞撬不过是他力量的展现，他只需移动双臂，那滑雪就为他所有。他们在几座巨大的雪坡上探路，好找到另一条滑道。杰拉尔德觉得一定有更好的道儿。接着，他找到了他渴望的地方，那是个极好的长长的陡坡，从岩石下绕过，通向坡底的树林。他明白，这遍布危险，可是他也明白，他能地道地驾驭雪橇。

头几天就在心醉神迷的运动中过去了，乘雪橇，滑雪，滑冰，在闪闪的白光中狂飞，这些都超越了生命本身，把人的灵魂带入了非人的速度、重量和永恒的神化之地——那个冰封的雪地。

杰拉尔德的目光变得冷酷而又陌生，他在滑雪板上滑过去，比起他这个人来，那滑过去的简直更像是什么强有力的命定的呼啸声，他那富有弹性的肌肉完美地向上弹起，整个身躯都在飞，忘乎所以，魂不附体，急急地旋转在一条完美而有力度的线路上。

所幸，有一天下起雪来，他们只好待在屋里。否则，照伯金的说法，他们都会失去自己的本能，只会大呼小叫地表达自己，就像是那些不为人知的陌生的雪人。

那天下午，厄休拉和洛克刚好在娱乐室里聊天。洛克这些天似乎不怎么高兴，可还是像往常一样活泼，调皮捣蛋地幽默。

可厄休拉觉得他是为什么事生着气。他的伙伴，那个高大、皮肤白净又漂亮的年轻人也不高兴，他不自在地四下乱转，像是要反抗那种屈从的地位了。

洛克几乎没和古德伦说什么话。而他的同伴却没完没了地盯着她，温情脉脉的。古德伦想和洛克聊聊。他是个雕刻家，她想听听他对艺术的看法。他的身形也让她动心，那小流浪汉的容貌让她好奇，而他老人的神色也引起她的兴趣。除此以外，他那种怪模怪样的个性，独立，独往独来，在她眼里就是一个艺术家的气质。他是个喋喋不休的人，叽叽喳喳的，开些恶作剧的玩笑，有时显得他很聪明，可通常并不如此。她就能从小矮子的褐色眼睛里看到所有插科打诨的背后是人为的苦痛。

他的身形引起她的兴趣，那孩子似的样子简直像大街上的流浪儿。他并不掩饰这一点，总穿一套简单的防水布衣服，下面是条短裤。他的腿很细，他也不遮掩，这在德国是很异常的。他从不讨好人，一点儿都不，而是我行我素，表面上显出滑稽幽默的样子。

他的同伴莱特奈是个名副其实的运动员，相貌堂堂，眼睛碧蓝，四肢发达。洛克总是时不时地去滑雪橇，滑冰，可他却不感兴趣。他那纯粹流浪儿的薄鼻孔会随着莱特奈体育表演的小失误而轻蔑地翕动。显然，这两个一起旅行，一起生活，又同住一室的人已经相互厌恶了。莱特奈恨洛克，是因为受到他的伤害，只能白白地苦恼，而洛克总是有些蔑视和嘲笑莱特奈。这两人很快就会分手的。

他们已经很少在一起了。莱特奈总是投奔这个或那个人，总是看别人的意思，洛克大多是一个人待着。他出门时戴一顶威斯特伐利亚的帽子，帽子是褐色天鹅绒的，紧紧贴在头上，两边宽大的帽檐遮住了耳朵，所以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耷拉着耳朵的兔子，或是北欧神话中好恶作剧的侏儒。他的脸是棕红色的，干巴巴的皮肤闪闪发亮，似乎表情一变就出皱纹。他的眼睛引人注目，是褐色的，圆圆的，像是兔子的眼睛，侏儒的眼睛，或是一个迷惘者的眼睛，那是双有见地的眼睛，透着不可思议的无言的堕落和神秘的火花。每当古德伦要和他说话，他就会羞怯地避开，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用戒备的黑眼睛望着她，一点儿也没和她接触。他让她觉得，他讨厌她那不麻利的法语和更不利落的德语。至于他自己的不灵光的英语，也实在难以启齿。不过，他能听得八九不离十。古德伦生气了，把他一人甩在那儿。

可这天下午，她来到休息室时，看到洛克正在和厄休拉说话。他的细细的黑头发不知怎么回事让她想起了一只蝙蝠，那圆圆的而又机敏的脑袋上头发稀稀落落的，鬓角已经秃了。他猫着腰坐着，好像他的想法也和蝙蝠一样。古德伦看出来他正在慢悠悠地向厄休拉交心，勉勉强强、只言片语地抖落自己。她走了过去，坐在姐姐的身边。

他看看她，又把眼光移开了，似乎他并不注意她。其实，她引起了他很大的兴趣。

“这不有趣吗，普鲁内，”厄休拉说着，转向了妹妹，“洛克先生正在给科隆的一个工厂做一个大柱子的中楣，当街的。”

古德伦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紧张不安的手，那手是褐色的，瘦骨嶙峋，能抓能握的，有些像鹰爪，像立柱底部的虎爪装饰，不像是人手。

“什么料的？”她问。

“什么料的[135]？”厄休拉又用德语重复了一遍。

“花岗岩的[136]。”他答道。

紧接着就成了两个手艺人之间的简短问答了。

“浮雕是什么样的？”古德伦问。

“凸出来的[137]。”

“什么高度？”

想着他要给科隆的一家花岗岩的大厂雕刻花岗岩大柱子的中楣，古德伦就觉得有趣。她从他那儿得知了一些设计理念。雕刻表现的是一个集市的场景，农民和手艺人穿着时兴的服装，饮酒狂欢，荒唐不经。他们可笑地来来回回地转着圈儿，目瞪口呆地观看演出，亲吻啊，摇摇晃晃的，滚作一团儿，在秋千船上摇摇荡荡，还有玩打靶的，一派疯狂的混乱景象。

他们很快地讨论了一下技术问题，古德伦对此印象极为深刻。

“有这样一个厂多棒啊！”古德伦大声说，“整个建筑都这么好看吗？”

“哦，是的，”他答道，“中楣只是整个建筑的一部分。它确实是个巨大的雕像。”

说着，他似乎僵住了，耸了耸肩，又说：

“雕刻和建筑必须相配。那种雕像与建筑不着调的年代，已经过去了，就像那些过时的壁画一样。其实，雕刻从来都是建筑理念的一部分。既然教堂都做成了博物馆，既然工业是我们的事业，那我们就把工业场所做成我们的艺术场所，把我们的工业区做成我们的巴台农神庙吧！对！”

厄休拉思量着。

“我觉得，”她说，“没必要把我们的大建筑弄得这么丑陋。”

他立刻张嘴说道：

“说得对！”他叫道，“说得对！不止是我们的建筑场所没必要弄得那么丑陋，而且最终这种丑陋会毁了建筑。人们不会继续忍受这种极端的丑陋了，最终，这种丑陋危害太大，人们会为此失去生气，建筑也会因此失去生气。人们会想这建筑本身就是丑陋的，机器和施工就是丑的，其实，机器和施工应该是极端漂亮的，是使人发狂的。可是这样的感觉会葬送我们的文明，当人们不愿意工作，因为工作已经变得让他们的感官难以忍受，让他们厌恶之极，宁肯挨饿也不愿去工作。到那会儿，我们就会看到锤子只用来捣毁而不是建设。而我们呢，我们是有机会建造漂亮的工厂、漂亮的机房的，我们有机会——”

古德伦只听懂了一部分，便恼火得叫了起来。

“他说些什么？”她问厄休拉。厄休拉就结结巴巴地大概翻译了一下。洛克盯着古德伦的脸，想看看她的评价。

“那你就是觉得，”古德伦说，“艺术该为工业服务了？”

“艺术应该阐释工业，就像艺术曾经对宗教进行过阐释。”他说。

“可你的集市题材对工业进行阐释了吗？”她问道。

“当然。人在这样的集市上做什么呢？他在实现相应的劳动，只不过是机器作用了他，而不是他作用了机器。他享受了体内的机械运动。”

“可是，除了工作，机械的工作，就没别的了吗？”古德伦问。

“没有别的，只有工作！”他重复着，向前探着身子，隐秘的双眼闪出一丁点儿亮光，“对，没有别的，只有这个，为机器服务，或者享受机器的运动，这就是全部了。您从没有为饥饱而工作过，要不然您就会明白支配我们的是什么神了。”

古德伦微微一颤，红了脸。不知怎的，她简直要哭了。

“对，我没有为饥饱工作过，”她回答道，“可是我一直在工作！”

“工作——工作过[138]？”他问，“是什么工作——什么工作？您做过什么工作[139]？”

他忽然意大利语、法语混着说起来，和她说话时，他本能地要用外语。

“你从没有像世人那样工作过。”他挖苦道。

“不，”她说，“我像世人一样地工作。我就是这样——我现在就在为面包工作。”

他打住了，从容地看着她，收起了这个话题。她对他似乎微不足道。

“可你像世人那样工作过吗？”厄休拉问他。

他不信任地看了她一眼。

“当然，”他怒气冲冲地叫道，“我知道没吃没喝地躺在床上三天是怎么回事。”

古德伦阴沉的眼睛望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要像抽骨髓一样引出他的表白。他天生发怵表白自己，可她阴沉的大眼睛的注视，似乎开启了他性情的阀门，他并不情愿地讲开了：

“我父亲是个不爱工作的人，我们没有母亲。我们住在奥地利，也就是波兰的奥占区。我们怎么生活？哈！——莫名其妙！差不多都在和另外三家合住一间房，一家占一个角，厕所就在房间中间，平锅上搭一块木板。哈！我有两个兄弟和一个妹妹，或许还有一个我父亲的女人。我父亲是个随随便便的人，按他的习惯，能和镇上的任何男人打架，那是个驻了军的镇子，而且他还是个小个子。可他不会为任何人工作，铁了心，不会干的。”

“那你们怎么过啊？”厄休拉问。

他看了看她，然后，忽然转向了古德伦。

“听得懂吗？”他问。

“都能懂。”她答道。

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洛克又朝别处望去，他不愿意再说什么了。

“那你怎么变成雕刻家的？”厄休拉问。

“我怎么变成雕刻家的——”他顿了顿，“这[140]——”他又继续变换语种，又说上法语了——“等我长大了——常从市场偷东西。后来我去工作——在陶土瓶烘焙前，往上压印花。那是个陶器厂，在那儿我开始做模型。一天，我实在是够了，就躺在阳光下，没去上班。后来我步行去了慕尼黑，然后又去了意大利，一直乞讨，什么都要乞讨。”

“意大利人对我非常好，他们善待我，尊敬我。从博岑到罗马，差不多每天晚上我都有饭吃，有床睡，没准儿是和农民一起睡草铺。我全心地爱意大利人。”

“因此，现在[141]——现在嘛——我每年挣一千或两千镑——”

他看着地面，声音越来越低，然后没声了。

古德伦看着他漂亮的皮肤。他的皮肤虽然很薄，但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闪闪发亮，整个太阳穴都绷得紧紧的，她又看着他稀疏的头发，和厚实粗糙的小胡子，胡子就像刷子似的，剪得短短的，护在不匀称而且好动的嘴周围。

“你多大了？”她问。

他有点儿吃惊，抬起头来，睁圆了小精灵似的眼睛望着她。

“多大了[142]？”他重复道。他犹犹豫豫的，显然不想说。

“您多大了？”他没有回答，又反问了一句。

“二十六。”她答道。

“二十六。”他重复着，盯着她的眼睛。他顿了顿，又问：

“您丈夫多大岁数[143]？”

“谁？”古德伦问。

“您丈夫——”厄休拉嘲讽地说。

“我还没有丈夫。”古德伦用英语说道，然后又用德语回答，“他三十一岁。”

洛克古怪的圆眼睛还是紧紧地盯着她，疑心重重。古德伦的某些东西似乎和他很一致。他真像神话中没有灵魂的“小人儿”，在人身上找到了配偶。但他为这个发现而痛苦。她也被他迷上了，着了魔，像是什么奇怪的动物，兔子啦，蝙蝠啦，或是一头棕色的海豹开始和她交流上了。她也知道了他并未意识到的东西，他的惊人的理解力，以及对她生存动机的领悟。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他不知道他那双圆圆的、深不可测而又警觉的双眼怎么能看透她，看出她是什么人，看出她的秘密。他只希望她是她自己，他真正了解她，凭的是下意识，是邪恶的知识，没有幻想和希望的成分。

在古德伦的眼里，洛克具有整个生活的基础。其他的人都有他们的幻想，一定有对过去和未来的幻想。可是他，出于彻底的禁欲主义，全不要过去和未来，省去了所有幻想。最终他不会欺骗自己。最终他什么都不在乎，没什么可烦恼的，他一点儿不努力与任何事情相一致。他是纯粹的存在，是有着独往独来的意志、禁欲主义和瞬间行为倾向的存在。他有的只是他的工作。

奇怪的是，他早年的贫穷、堕落怎么那么吸引她。那种绅士的观念，就是正常地完成中学和大学的男人，让她觉得有点儿枯燥乏味，没有吸引力。她心中生出对这个流浪儿的无限同情。他似乎就是下层社会生活的材料，可是除了他都没有这种让她动心的状况。

厄休拉也被洛克吸引住了。他得到了两姐妹的尊敬。可有时厄休拉觉得他似乎是无以言表的低劣、虚假和粗俗。

伯金和杰拉尔德都不喜欢他，杰拉尔德瞧不起他，对他不屑一顾，伯金对他很恼火。

“那两个女人看上这小鬼什么了，这么难以忘怀的？”杰拉尔德问。

“只有天晓得，”伯金答道，“除非他使出了什么吸引力，让她们高兴，对她们就这么神！”

杰拉尔德吃惊地抬头望望。

“他真的使出了什么吸引力吗？”他问。

“哦，是的，”伯金答道，“他整个是个逆来顺受的人，活得简直像个罪犯。女人们朝他那儿奔，像是气流涌向真空一样。”

“她们居然往那儿奔，够逗的。”杰拉尔德说。

“这能让人疯了，”伯金说，“可他有那种既让她们怜悯又让她们厌恶的迷惑力，他就是一个黑暗之中的可恶的小怪物。”

杰拉尔德站着没动，呆呆地想着。

“女人到底想要什么？”他问。

伯金耸耸肩。

“天晓得，”他说，“照我看，基于反感也能让她们满足。她们就像在鬼一样的黑暗隧道中爬行，不爬到头是绝不会满足的。”

杰拉尔德朝窗外望去，风正掠过大雪迷雾，铺天盖地是迷眼的景色，可怕的迷眼景色。

“可尽头是什么呢？”他问。

伯金摇了摇头。

“我还没到那儿，所以不知道。问问洛克，他离得近，他走得比我们远多了。”

“是的，可是在什么地方远得多呢？”杰拉尔德火了，大声问道。

伯金一声叹息，气得眉头紧蹙。

“在仇视社会上走得远，”他说，“他就像活在腐败之流的老鼠，正在落入深渊。往那儿比我们走得远。他更仇视理想，他是彻底地仇视理想，可理想还是控制了他。我猜他是犹太人，或是犹太血统。”

“可能。”杰拉尔德说。

“他是一个否定论者，一个小啮齿动物，正在啃咬生活的根基。”

“可为什么有人对他上心呢？”杰拉尔德叫道。

“因为他们心里也仇视理想。他们想去探察阴沟，而他就是游在前面、让人着魔的老鼠。”

杰拉尔德还是站在那儿，盯着外面迷眼的雪雾。

“我真的不明白你这些词儿，”他用平板又认命的语气说，“可听上去是个稀奇古怪的愿望。”

“我寻思着，我们有相同的愿望，”伯金说，“只是我们想在狂喜之中一步冲底，而他却要顺着阴沟之流而下。”

在这期间，古德伦和厄休拉又在等着再和洛克交谈。别的男人在旁边时，就是开了头也没用，她们跟那个孤独又矮小的雕塑家说不上话。他得和她们单独在一起，他还希望厄休拉在场，好给他和古德伦传话。

“你就做建筑雕塑，就不干别的了吗？”有一天晚上，古德伦问他。

“现在没有，”他说，“各种雕塑我都做过，就是没做过半身雕像，从没做过。可其他的事——”

“哪种事？”古德伦问。

他停了一下，站起来走出了房间，然后马上就回来了，带着一小卷纸，递给了古德伦。古德伦打开一看，是一幅雕像的照片，署名F.洛克。

“这是老早的东西了，可一点儿不呆板，”他说，“非常流行。”

雕像是个小巧玲珑的裸体姑娘，骑在一匹光溜溜的大马上。姑娘年轻温柔，还是朵花蕾。她侧身坐着，双手捧着脸，像是有点儿害羞和伤心，又有点儿放纵。她那一准儿是亚麻色的短发，向额前的两侧披下来，把两只手遮住了一半儿。

她的四肢娇嫩，两腿几乎还没发育好，正在向残酷的妇女体形发展，这会儿在强壮的马背上晃着双腿，两只小脚交叉着，像是要遮住点儿什么，可又遮不住什么，充满稚气，招人疼爱。她就那么摆放在那儿，赤裸着坐在马的光溜溜的胁腹上。

那马静静地站着，肌肉紧张地绷着。这是一匹很棒的种马，结结实实的，由于力量被抑制着，只好僵硬地待在那儿。马脖子弓得像镰刀，好不吓人，胁腹收着，硬硬地挺着。

古德伦脸都白了，眼神黯淡了下来，像是有点儿害羞，求饶似的朝上看看，像个奴仆。他瞥了她一眼，头歪了歪。

“有多大的尺寸？”她一个劲儿地显得不动声色地问。

“多大尺寸？”他又瞥了她一眼，“不算垫座有那么高，”他用手比划着，“算上垫座，喏——”

他盯着她。他飞快又浮躁的手势，显得对她有些粗鲁和轻蔑，她有些畏缩了。

“什么材质的？”她一仰头，装作冷淡地望着他。

他还是死死盯着她，他的优势毫不动摇。

“青铜——青铜的。”

“青铜！”古德伦重复着，冷冷地接受了他的挑战。她想着那凉冰冰滑溜溜的青铜雕塑上那个少女苗条柔嫩的肢体。

“是很美。”她咕哝着，用尊敬的眼光望着他，可又露出阴郁的神色。

他得意地闭上眼睛，转向一边。

“你为什么，”厄休拉说，“把马塑得这么僵硬，像个铁块儿？”

“僵硬？”他立刻来了火。

“是啊，你瞧它多呆板、愚蠢，还那么兽性，马其实真是很敏感，很细腻的。”

他耸耸肩，满不在乎地摊开双手，那意思说她是业余水平，离题太远。

“你知道[144]，”他耐着性子，用无礼、屈尊的腔调说，“那匹马是一种形式，是整个形式的一部分。它是艺术品的一部分，是一种形式。它不是一幅友好的什么马的画儿，不是你拿甜糖和出来的，你知道——它是艺术品的一部分，与艺术品之外的任何东西都无关。”

让人这样侮辱，厄休拉火了，这是把她从高高在上的深奥艺术的品位贬到了普通业余水平，她红头涨脸地回了一句：

“可不管怎么说，这是马的画面。”

他又耸了耸肩。

“随你说——当然不是牛的画面。”

古德伦红着脸插话了，眼睛亮闪闪的，她急着中止这场谈话，不能再让厄休拉在那儿不依不饶地献丑了。

“你说这是马的画面是什么意思啊？”她朝姐姐叫道，“你说的马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的头脑里有一个概念，你想看到的是它的再现。可还有另外一个概念，完全不同的概念。你愿意叫它马也可以，不叫它马也行。我完全有理由说，你所谓的马根本不是马，而是你虚构的。”

厄休拉迷惑了，接着，嘴里的话又冲口而出。

“可他为什么有这样的马的概念呢？”她说，“我知道这是他的概念。我知道这是他自己的画像，真的——”

洛克气哼哼的。

“我自己的画像！”他嘲笑着，“您知道，尊敬的夫人[145]，那是一件艺术品[146]，它是件艺术品，是件艺术品，是一幅无所表现的画像，绝对无所表现。它与任何东西都无关，只是它自己，它无涉于这个、那个的日常世界，它们之间没有联系，绝对没有，它们是两种不同水平的存在，把其中的一种解释为另一种，那比愚蠢还要差劲儿，它使一切都更加混乱，什么都弄乱了。您明白吗，千万别把相关行为和绝对艺术世界相混淆。你绝对不能这样。”

“说得对，”古德伦狂热地大声说道，“这两种东西永远不着边，它们彼此没关系。我本人和我的艺术彼此无关。我在这个世界里，我的艺术处于另一个世界。”

她的脸都红了，全变了样。一边坐着的洛克突然低下头，像走投无路的困兽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简直是偷偷摸摸的，嘴里嘟囔道：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147]

这一通爆发之后，厄休拉沉默了。她气坏了，真想找出他们的漏洞。

“你们对我编排的这套话，根本不是真的，”她直截了当地说，“那马是你们自己的描绘，平庸、愚蠢又残忍，而那个少女就是你爱过，折磨过，又不要了的姑娘。”

他抬头望望她，眼睛里闪出轻蔑的笑意。他不会为搭理她这最后的挑战而费神。

古德伦也非常恼火，她默不作声，心里瞧不起厄休拉。厄休拉这个外行真让人受不了，往天使都不敢涉足的地方闯。可是，到头来你还得忍受，不管你高兴不高兴。

可厄休拉还是不依不饶的。

“至于你的艺术世界和你的真实世界，”她说道，“你必须得区分开来，因为你无法忍受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你无法忍受知道自己无非是个平庸、呆板又残忍的人，所以，你就声称‘这是艺术世界’。这所谓的艺术世界只不过是真实世界的真相，就是这样——可你太离谱了，都看不到这点了。”

她目不转睛，微微颤抖着，面色苍白。古德伦和洛克呆呆地坐在那儿，很讨厌她。杰拉尔德也是。他们一开讲，他就到了，一直在看着厄休拉，完全不赞成她，反对她的观点。他觉得她有损尊严，把人类最终的特性，那种深奥艺术的创作粗俗化了。他加入了那两人那头儿，他们仨都盼着她走开。可她只是默默地坐着，心在流泪，怦怦跳着，手指在拧着手绢儿。

其他人都保持着死一般的沉默，放过厄休拉的冒失。后来，像是恢复了随意的谈话似的，古德伦用随便的语气淡淡地问：

“那女孩儿是模特吗？”

“不，她不是模特，她是一个学美术的学生。”

“学艺术的学生！”古德伦又回了一句。

那种情景不用她想了！她看到了那个学艺术的女学生，还没发育完全，但却要命地不管不顾的，太年轻了，直直的亚麻色头发剪得短短的，刚到脖根，密实得微微往里卷曲着。而面对洛克，这个著名的雕刻家，那女孩儿没准儿是好人家来的，受过很好的教育，想着自己能做他的情妇多伟大呢。哦，她太知道这所有平平常常的麻木不仁了。德累斯顿，巴黎，或是伦敦，有什么要紧？她懂这些。

“她现在在哪儿？”厄休拉问。

洛克耸耸肩，意思是全然无知，满不在乎。

“那都是六年前的事了，”他说，“她应该二十三了，光鲜不再了。”

杰拉尔德拿起照片看着，也被吸引住了。他看见垫座上题着“戈蒂雅夫人”。

“可这不是戈蒂雅夫人，”他和颜悦色地笑着，“她是个中年妇女，用长发遮住自己，是个伯爵还是什么人的妻子。”

“莫德·阿兰。”古德伦说着，做了个嘲讽的怪相。

“为什么是莫德·阿兰呢？”杰拉尔德应声说道，“不是这样吧？我总以为传说是那样的。”

“是啊，亲爱的杰拉尔德，你肯定了解那个传说，一丝不差。”

她对他笑着，轻蔑之中又有点儿哄着他的嘲弄。

“当然了，我更愿意见到那个女人，而不是她的头发。”他笑着回了一句。

“一点儿不错！”古德伦嘲弄道。

厄休拉起身走开了，留下那三个人。

古德伦又从杰拉尔德手上拿起照片，坐在那儿盯着看。

“当然，”她转而拿洛克取笑道，“你了解你的小女生。”

他抬抬眉头，得意地耸着肩。

“这小女孩儿？”杰拉尔德指指照片。

照片在古德伦的腿上，她抬头看着杰拉尔德，盯着他的眼睛，他似乎迷惑了。

“他还能不了解她吗！”她开玩笑似的朝杰拉尔德挖苦道，“你就看看那双脚就行了——多可爱、秀气，又柔嫩——哦，真是精彩啊，真是——”

她慢慢地抬起头，火辣辣地盯着洛克的眼睛。这炽烈的赏识填满了他的心，于是，他似乎更盛气凌人，气派十足了。

杰拉尔德看着那双雕塑出来的小脚，两只脚羞愧、恐惧，相互半遮半掩的，让人疼爱。他久久地端详着，入了迷。跟着，他又有点儿痛苦地拿开了照片，觉得实在无聊。

“她叫什么名字？”古德伦问洛克。

“安妮特·冯·韦克，”洛克答着，回忆道，“她是很美[148]，很漂亮——可是让人厌倦。这个讨厌的家伙一分钟也不安宁，除非我打她的耳光，让她哭出来，她才能坐上五分钟。”

他在考虑他的作品，对他至关重要的作品。

“你真的打她吗？”古德伦冷冷地问。

他瞥了她一眼，辨识着她的挑衅。

“是的，我打了，”他不以为然地说，“比我这辈子打什么都下手重，我不得不这样，不得不这样。只有这样，我才能完成创作。”

古德伦那双大大的忧郁的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她似乎在揣摩他那特别的灵魂。然后，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可你为什么要用这么年幼的戈蒂雅呢？”杰拉尔德问，“她那么小，而且，在马背上，还没马大，这么个孩子——”

洛克的脸上古怪地抽搐了一下。

“是的，”他说，“我不喜欢更大、更年长的了。她们在十六岁、十七八岁时最漂亮，超过这个年龄，对我就没意义了。”

一阵沉默。

“为什么呢？”杰拉尔德问。

洛克耸耸肩。

“我对她们就没兴趣了——觉得她们不漂亮了——对我的创作就不适合了。”

“你的意思是一个女人过了二十就不漂亮了？”杰拉尔德问。

“对我来说是这样。二十岁以前，她娇嫩，小巧玲珑。过了这个年纪，她爱什么样什么样，对我毫无意义了。米洛的维纳斯是中产阶级的，她们都这样。”

“那你对二十岁以上的女子就都不上心了？”杰拉尔德问。

“她们对我不适合了，对我的艺术没用了，”洛克不耐烦地又说了一遍，“我看不出她们的美了。”

“你是个享乐主义者。”杰拉尔德有点儿讽刺地笑道。

“那你对男人怎么看？”古德伦突然问。

“哦，男人什么年纪都没问题，”洛克答道，“男人就该高大有力，不管年纪大小都没关系，只要他有大块头——那是魁梧，只要形体笨重就好。”

厄休拉一个人出去了，置身于满布新雪的纯粹世界。可那让人目眩的白色似乎在抽打着她，刺痛了她，她觉得寒气正慢慢地窒息着她的心灵。她觉得头晕眼花，就要失去知觉了。

猛然间，她想走开了。她突发奇想——她可以离开这儿，到另一个世界去。在这儿永恒的雪野里，她觉得命中注定，似乎无法超越。

突然，她又惊奇地想起，在她脚下的远方横陈着肥沃的黑土地，向南方绵延着橘树、柏树和灰灰的橄榄树林，阴郁之中的冬青张开毛茸茸的簇叶映衬着蓝天。惊奇呀，惊奇！这寂静的冰封雪岭并不是整个世界！人可以离去，和它了断，和它拜拜。

她想立即就实现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她想现在就和这个冰雪世界了断，这个可怕的静静的冰峰啊！她想去看望那黑色的土地，去呼吸那沃土的气息，看看耐寒的植被，感受花蕾被阳光触摸的敏感。

她快活地回到了房间，心中充满了希望。伯金正躺在床上看书呢。

“鲁珀特，”她突然出现在他眼前，说道，“我想走了。”

他缓缓地望着她。

“是吗？”他温和地应声道。

她在他身边坐下，搂着他的脖子。他那么沉稳直让她吃惊。

“你不想走吗？”她忧虑地问。

“我没想过，”他说，“可我肯定想走。”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

“我恨这儿，”她说，“我恨这儿的雪，这儿的反常，这儿照在人身上的奇异的光，这儿鬼气森森的魔力，还有这儿让大家产生的反常的感情。”

他还在躺着，边笑边沉思着。

“那好，”他说，“我们可以走，我们明天就可以走。我们明天去维洛那，去寻找罗密欧与朱丽叶，坐在圆形剧场里，好吗？”

她忽然有些困惑了，不好意思地把脸扎到了伯金的肩膀里。他还是得意地躺在那儿。

“好啊。”她柔声说道，深深地舒了口气。她觉得她的灵魂插上了新的翅膀，而此时他是那么被忽视了，“我喜欢当罗密欧与朱丽叶，亲爱的！”她说。

“可怕的寒流正造访维洛那，”他说，“从阿尔卑斯山来的。我们还得闻雪味儿。”

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高兴去吗？”她忧虑地问。

他眼里闪出费解的笑。她把脸埋进他的脖颈，紧紧偎着他，恳求着说：

“别笑我，别笑我嘛！”

“又怎么了？”他笑着，搂住了她。

“我不想被人笑——”她喃喃地说。

他笑得更欢了，还吻了她洒了香水的秀发。

“你爱我吗？”她认真地问道，急切的声音低低的。

“爱啊！”他笑着答道。

忽然她把嘴唇凑上去等着他吻。她的嘴唇绷得紧紧的，狂热地颤抖着；而他的嘴唇是温柔、深切、微妙的。他吻了好一会儿，然后心头一阵忧伤。

“你的嘴唇好硬啊。”他有点责备地说。

“你的太柔软，太好了。”她快活地说。

“你为什么老要咬着嘴唇呢？”他遗憾地说。

“别往心里去，”她飞快地说，“我就这样。”

她知道他爱她，她拿得准他。可她不能任由他控制，她受不了他的询问。她乐于把自己交付于他的爱。她知道，尽管他高兴她放纵自己，可他还是有些悲哀的。她可以把自己交付给他，但是还不敢赤身面对他的裸体，不能想都不想就堕入对他的纯粹信任之中。她沉湎于他，控制他，从他那儿获得快乐。她非常喜爱他。可是他们从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总是有所保留。但不管怎样，她高高兴兴地活在希望、荣耀和自由自在之中，充满了生命力。这会儿，他还是静静的，温柔又宽容。

他们准备好第二天离开。然后就去了古德伦的房间，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刚穿上晚装。

“普鲁内，”厄休拉说，“我们明天要走了，我再也受不了雪了。它刺伤了我的皮肤和心灵。”

“它真的刺伤了你的心吗，厄休拉？”古德伦有点儿吃惊地问，“我相信它伤了你的皮肤，这真可怕。可是我觉得雪对心灵是妙极了。”

“不，对我不是这样，它恰恰刺伤了我。”厄休拉说。

“真的？”古德伦大声说。

大家都不说话了。厄休拉和伯金感觉得出他们要走让古德伦和杰拉尔德松了口气。

“你们要往南方去吗？”杰拉尔德有点儿心神不安地问道。

“是。”伯金说着，转过脸去。最近，这两个男人之间有一种怪怪的难以说清的敌意。伯金自从出了国，一直很低调，对什么都漠不关心，耐着性子听之任之；而杰拉尔德则紧张不安，被白色光亮控制着，内心充满了冲突。两个男人相互反目了。

杰拉尔德和古德伦对两个要动身的人非常亲，牵肠挂肚的，好像把他俩当成了孩子。古德伦来到厄休拉的房间，把她三双彩色的袜子扔到床上，这些厚丝袜让她招摇过市来着，是在巴黎买的，朱红、矢车菊蓝和银灰各一双。银灰的那双是无缝厚袜。这下，厄休拉欢天喜地的。她知道古德伦送给她这些宝贝，一定是充满爱意。

“我不能要你的，普鲁内，”她说，“不能夺走你的宝贝。”

“真是宝贝！”古德伦大声说着，眼睛酸溜溜地盯着自己的礼物，“真是宝贝！”

“是啊，你得留着。”厄休拉说。

“我不想要了，我还有三双。我想让你留下——想让你有。这是你的了——”

她激动得哆哆嗦嗦的手把那些让人垂涎的袜子放到了厄休拉的枕头下。

“真正可爱的袜子能带给人极大的快乐。”厄休拉说。

“是的，”古德伦应声道，“极大的快乐。”

说着，她在椅子上坐下了。显然，她是来做最后的交谈的。厄休拉不知道她想说什么，就默默地等着。

“你有这种感觉吗，厄休拉，”古德伦很怀疑地开口说道，“比如你要一去不复返了？”

“噢，我们会回来的，”厄休拉说，“这不是坐火车旅游的问题。”

“这我知道。可是从精神上说，你要离开我们大家了，对吗？”

厄休拉一颤。

“我一点儿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她说，“我只知道我们要去某个地方。”

古德伦等着听她说。

“那你快乐吗？”她问。

厄休拉想了一会儿，说：

“我想我非常快乐。”

古德伦不是从姐姐不确定的语气里，而是从她脸上流露出的欢快得知这点的。

“可是你不觉得，你会需要和旧世界保持联系吗——和父亲啊，和我们其他人啊，和所有意味着的一切，英格兰啊，思想界啊——你不觉得你会需要这些，真的要去创造一个世界吗？”

厄休拉沉默了，要想象一下。

“我觉得，”最后她不情愿地说道，“鲁珀特说得对——人需要新的生存空间，就要离开旧环境。”

古德伦从容地望着姐姐，面无表情。

“我很同意人需要新的生存空间，”她说，“不过我觉得，一个新世界是从这个世界发展而来，而独往独来并非是去发现新世界，而只是在幻想中求得安宁。”

厄休拉望着窗外，她的内心在搏斗着，她害怕了。她总是害怕言词，因为她知道纯粹言词的力量就老是能让她相信她原本不相信的东西。

“或许是这样，”她说，似乎对自己和所有人都充满怀疑，“可是，”她又说道，“我真是觉得，一个还在关切旧事物的人不可能拥有任何新的东西——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即便是与旧事物斗争也在此列。我知道，人被诱惑逗留在世，就是要与它斗争。可那是不值得的。”

古德伦思忖着自己。

“是，”她说道，“在某种程度上，人属于他所生活的世界。可是以为你能脱离这个世界，这实在是幻想。毕竟，阿布鲁齐的小屋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都不能算是新世界。不，面对这个世界，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识破它。”

厄休拉的眼睛移向了一旁，她真怕争论。

“可是，还能有点儿别的，对吗？”她说，“世界在现实中识透自身前很长时间，人就能从内心识透它。于是，当人看到了自身的灵魂时，他就是另外的一个人了。”

“人能从内心看透这个世界吗？”古德伦问，“假如你的意思是说，你可以看到未来事情的结果，我是不同意的，我真的不能同意。你不能因为你觉得能看到这一切的结局，你就忽地飞到一个新星球去。”

厄休拉猛地挺直了身子。

“不错，”她说，“不错，这点人人都知道。一个人不再和这儿有关系了，就是有了另一个自我，它属于一个新行星，而不属于这儿。你不得不飞离这儿。”

古德伦考虑了半天，脸上露出了简直是轻蔑的嘲笑。

“那你就是发现自己到了太空又能怎么样呢？”她大声地挖苦道，“毕竟，这个世界的伟大理念和那里的一个样。你就是高高在上，也不能不从事实出发，比如，爱情至上，这在太空和在地球都是如此。”

“不，”厄休拉说，“不能这么说。爱情太有人的特点了，也太渺小了。我相信某种非人的东西，而爱情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我相信我们必须实现的是来自未知的东西，它的无限性大大超出了爱情。它也并非仅仅关乎人类。”

古德伦从容地望着厄休拉，眼神中又带着犹豫，她对姐姐是那么钦佩，又是那么鄙视！于是，她突然转过脸来，阴险地说：

“得了，我连爱情那一步还没得到呢。”

厄休拉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因为你从没有爱过，所以你不可能得到更多的。”

古德伦起来走到厄休拉身边，搂住了她的脖子。

“去发现你的新世界去吧，亲爱的，”用力的声音里假仁假义的，“说到底，最幸福的航行就是去探索鲁珀特的极乐岛。”

她的手臂搂着厄休拉的脖子，好半天手指还在厄休拉的面颊上。厄休拉难受死了。这种恩赐似的庇护对厄休拉是一种侮辱，实在伤人。古德伦觉出了姐姐的反感，便尴尬地抽出手，翻过枕头，又露出了那几双袜子。

“哈哈——”她干笑着，“我们怎么会说那些新世界，旧世界的话！”

她们转而聊起了家常。

杰拉尔德和伯金已经先走一步了，在等客运的雪橇。

“你们还要在这儿待多久？”伯金瞥了一眼杰拉尔德通红又茫然的脸，问道。

“哦，我说不上来，”杰拉尔德应声道，“待腻了为止。”

“你不怕先化了雪？”伯金问，杰拉尔德笑了。

“能化吗？”他说。

“这么说你是一切都好了？”伯金说。

杰拉尔德眯起了眼睛。

“都好？”他说，“我从来不明白这些习惯语的意思。都好和都不好，在某一点上不是都一样了吗？”

“是啊，我想也是。回去如何？”伯金问。

“噢，我不知道。我们或许永远都不回去了。以前和今后我都不在意了。”杰拉尔德说。

“也不渴望不存在的东西了？”伯金说。

杰拉尔德像鹰一样聚精会神地盯着远方，那神情深奥难解。

“是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结局。古德伦似乎希望我毁灭。我不知道——可她似乎又是那么温柔，皮肤丝绸般光滑，手臂软软的，沉沉的。说不清为什么，这让我的意识枯萎，烧毁了我的头脑。”他向前走了几步，凝视着前方，那表情就像野蛮人可怕的宗教活动中使用的面具，“它毁了你的心灵，”他说，“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可你还希望什么都看不见，愿意被毁灭，就不想要别的。”

他似乎神情恍惚地说着，咬文嚼字的，又一脸茫然。然后他又一阵狂热，来了精神，用报复人的威胁眼光看着伯金，说道：

“你知道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要受什么苦吗？她那么漂亮，那么完美，你发现她是那么好，这下你就像绸布一样被撕裂了，每一着都一点点地火辣辣地刺痛——哈，那种完美，当你毁灭了自己，毁灭了自己！于是乎——”他停住脚步，猛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什么都不存在了——你的大脑恐怕像破布一样烧毁了——而且——”他朝空中扫了一圈儿，表演似的做了一个古怪的动作，“这是毁灭——你懂我的意思——这是伟大的经历，是某种终极的东西——于是——你像被电击了一般枯萎了。”他默默地走着，就像在侃大山，但像是一个在绝境中的男人的如实侃言。

“当然，”他继续说下去，“我并非不愿意拥有这些！这是一种完整的经验。而且，她又是一个美妙的女人。可是——不知怎的我又那么恨她！真是奇怪——”

伯金看着他那不可思议的、几乎失去知觉的面庞。杰拉尔德似乎对自己说的话也感到茫然。

“你现在已经足够了吧？”伯金说，“你已经有了经验，为什么还要和旧伤叫劲儿。”

“哦，”杰拉尔德说，“我不知道。并没有了结——”

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是爱你的，也爱古德伦，别忘了。”伯金苦苦地劝说。杰拉尔德心不在焉地看着他，表情好奇怪。

“是吗？”他用怀疑的口气冷冷地应声说，“或者是你觉得吧？”他随便说道。

雪橇来了。古德伦从雪橇上下来，大家互相告别，他们都想分开了。伯金坐上雪橇，雪橇离去了，古德伦和杰拉尔德在雪地上挥着手，望着他们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人影越来越小，越离越远，伯金的心似乎凝固了。

第三十章　雪封末路

厄休拉和伯金一走，古德伦就觉得这下可以随意和杰拉尔德争斗了。随着他们彼此越来越熟，他似乎对她步步进逼。开始，她还能控制他，可以由着自己的自由意志，可是很快他就开始无视她那些女人的招数了，不再看重她的奇思怪想和她的秘密了，他开始胡乱地推行他的意志，不再依着她了。

这场要命的冲突已经来了，俩人都吓着了。不过，杰拉尔德势单力薄，而古德伦已经开始四下选择外援了。

厄休拉一走，古德伦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变僵了。她回到房间，孤零零地缩在那儿，望着窗外繁星闪烁。眼前就是层层叠叠的群山隐约的影子，那就是世界的中心点。她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她必然要置于这个所有存在的中心，没有比这更深远的现实了。

过了一会儿，杰拉尔德推门进来了。她知道他很快会来，她很少能独自待着，他像严寒一样逼迫着她，让她受不了。

“你一人摸黑待着？”他说道。她听得出他显然不满的语气，他怨恨她这种自我隔绝。不过，既然她觉得这是老一套了，她还是和和气气地朝着他。

“你愿意点上蜡烛吗？”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走过来，在黑暗中站在她身后。

“瞧，”她说，“天上那颗可爱的星星，你知道它的名字吗？”

他蹲在她身边，从低低的窗户向外望去。

“不知道，”他说，“太美了。”

“是太美了！你看见它彩光四射了吗？彩光闪烁得好极了——”他们不说话了。她不言不语地把手重重地放在他的膝头，握住了他的手。

“你为厄休拉遗憾吗？”他问。

“不，一点儿都不。”她说，又心情低落地问，“你究竟爱我有几分呢？”

他生硬地朝她贴过去，靠得更紧了。

“你觉得我爱你有几分呢？”他问。

“我不知道。”她答道。

“可你怎么看呢？”他问。

俩人都没说话。最后，黑暗之中传来了古德伦冷冷的无所谓的声音：

“确实很少。”她轻率地说，声音冷冷的。

这话让他心寒。

“我为什么不爱你？”尽管他恨她这么说，可问出的话似乎承认了她的责备。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一向对你不错。当时你来找我的时候，那样子有多吓人哪！”

她的心跳得要窒息了，可她还是很强硬，丝毫不退让。

“我什么时候样子吓人了？”他问。

“你第一次来找我的时候。我只得怜悯你。可那绝不是爱。”

那句话——“可那绝不是爱”——在他的耳朵里发疯似的作响。

“你为什么非要反反复复地说我们没有爱呢？”他勃然大怒。

“喔，你就没觉得你爱我，对不对？”她问。

他大怒，冷冷地一言不发。

“你就没觉得你能爱我，对不对？”她简直是挖苦地又问。

“对。”他说。

“你知道你从没有爱过我，对不对？”

“我不知道你说的‘爱’是什么意思。”他回答说。

“不，你知道。你非常明白你从没有爱过我。你觉得爱过吗？”

“没有。”他大脑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如实相告。

“而且，你绝不会爱我，”最终她这么说道，“对吗？”

她恶魔似的冷酷让人实在受不了。

“对。”他说。

“那，”她又回击道，“你讨厌我什么？”

他冷冷地一言不发，透着吓人的暴怒和绝望。“要是我能杀了她，”他心里一遍遍地说，“要是我能杀了她——我就自由了。”

他觉得只有死亡能切断这个难解之结。

“你为什么折磨我？”他问。

她搂住了他的脖子。

“唉，我没有想折磨你。”她怜爱地说，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这不适当的话让他凉冰冰的，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搂着他的脖子，带着得胜者的怜悯。可是她的怜悯像石头一样冷，是从对他的仇恨和被他控制的深深恐惧中激发出来的，这些她必须永远记录在心。

“说你爱我，”她恳求着，“说你会永远爱我——你说不说——你说不说？”

但这只是拿话来哄骗他，她的感觉完全离他而去，冷冷的，对他是毁灭性的。她傲慢的意志让她坚持不懈。

“你不说你要永远爱我吗？”她哄着他说，“说啊，即便不是真的——说啊，杰拉尔德，说啊。”

“我永远爱你。”他挣扎着吐出了这句相同的话。

她飞快地吻了他一下。

“真想不到你竟然说了出来。”她有点儿嘲笑地说。

他站在那儿，像是被打败了。

“试着多爱我一点儿，少需要我一点儿。”她半哄半贬地说。

黑暗像滚滚浪潮掠过他的大脑，昏暗的巨大波浪冲击着他的心。他似乎被迅速地贬了值，不被看重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要我？”他问。

“你太拧了，一点不优雅，不细腻。你太粗鲁了。你毁了我——你只是毁我——这真可怕。”

“你觉得可怕？”他问。

“你不觉得厄休拉走了以后我自己该有一间房间吗？你可以说需要一间梳妆室。”

“随你——要是你想，你也可以走。”他尽量清晰地说。

“是，我知道，”她答道，“你也一样。只要你想，你什么时候都能离开我——说都不用说一声。”

那巨大的黑色浪潮又回荡在他的大脑，他简直站不直了，疲乏得就要倒地了。他扔下衣服爬到床上，像醉倒的人那样猛然倒下，翻腾的黑暗之潮猛烈地冲击着，他就像躺在旋转着的黑幽幽的海上。有好长时间，他就这样躺在不可思议的可怕摇晃之中，毫无知觉。

后来，她从自己的床上溜下来，过来了。他仍然直挺挺地躺着，后背朝着她。全无知觉。

她的胳膊搂住他那没有感觉的可怕的身体，脸颊靠在他硬邦邦的肩膀上。

“杰拉尔德，”她低声叫道，“杰拉尔德。”

他没有反应。她紧紧搂住他，把胸脯贴着他的肩膀，一边又隔着睡衣吻着他的肩膀。面对他直挺挺、毫无生气的身体，她心里直纳闷儿。她迷糊了，只是她的意志一定要他向她开口。

“杰拉尔德，亲爱的！”她喃喃呼唤着，俯身吻着他的耳朵。

她那暖人的气息在他的耳朵上一拂一拂的，似乎减轻了他的紧张。她能感到他的身体渐渐地轻松了，一点点地摆脱了那可怕的不自然的僵态。她的手抓住他的肢体，他的肌肉，一阵抚摸。

那热血又重新在他的血管中流淌，他的四肢松弛了。

“转过来——”她可怜地低低呼唤着，又带着执拗和喜悦。

最终，他的身子又变得温暖而柔韧了，他转过身，搂住了她。感觉着她软软地偎着他，柔软、顺从得那么美妙，他的胳膊把她搂得更紧了。她在他怀里似乎被他挤碎了，软弱无力了。这会儿，他的脑袋似乎像宝石一样坚硬，战无不胜，不可抵挡。

他的激情让她害怕，那么紧张，那么恐怖，就像最终的毁灭那样毫无感情。她觉得这要杀了她，她正在被杀死。

“我的天哪，我的天哪！”她在他怀里痛苦地叫着，觉得内在的生命正在被毁掉。等到他吻着她，哄着她的时候，她连气都倒不上来了，仿佛真的筋疲力尽，奄奄一息了。

“我要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她不断地问自己。

在这个夜晚，在他的身上，她没有得到答案。

然而，第二天，她身体里未被毁灭的残片还是一样敌视他，她没有走，还要过完假期，打算一概都不认。他简直不让她一个人待着，像影子似的跟着她，仿佛厄运附在她身上，一个劲儿地说着“你要”，“你不要”。有时，他似乎强大无比，而她简直气息奄奄，像徐徐拂地的微风，早就没了风力；有时情形又刚好相反。但是永远是这样忽上忽下的跷跷板，一方被毁灭，另一方才会生，一方被认可，是因为另一方失去了价值。

“最终，”古德伦自言自语道，“我会离他而去。”

“我能从她这儿脱开身的。”他也在阵阵痛苦中对自己说着。

他下决心要获得自由，甚至打算走掉，在危难中弃她而不顾。可是他的意志第一次出了错。

“我该去哪儿呢？”他问自己。

“你就不能自立吗？”他给自己打着气。

“自立！”他又说了一遍。

他觉得古德伦就是自给自足的，就像盒子里的一样东西既封闭又完满。在他心平气和之时，他认识到了这点，承认她有权利在无欲的状态下，自我封闭，自我完善。他认识到了这点，承认这点，只需要自己付出最后的努力，去获得自身同样的完满。他知道，这只需要抖擞自己的意志，同样就能做到依靠自己，像石头一样凝聚自己，与世隔绝，自我完善。

知道了这一点，让他陷入了可怕的混乱。因为不管他的意志是多么的漠然置之，独善其身，但就是缺乏欲望，他生不出这欲望。他能明白的是，生存的根本，就是得彻底摆脱古德伦，要是她愿意被抛下，那就抛下她吧，对她无所求，也就没权力要求她什么。

可是，没权力要求她，他就得在彻底的虚无中只靠自己了。想到这儿，他的脑子又变得空空如也了。那是一种虚无的状态。要不，他也可以退一步，向她讨好。或者，最终他会杀了她。又或者他也可以变得满不在乎，有意放荡不羁，今朝有酒今朝醉。但他天生是那么严肃，学着放荡都够不上精细，够不上寻欢作乐的程度。

他被不可思议地撕裂了，就像被撕裂开来用于祭天的牺牲品，他就这样被分裂了，被献给了古德伦。他怎样才能再拢在一起呢？这伤口奇异地打开了他无限敏感的心灵，敞开了他，让他像开放的花朵面对着世界，把他交给了他的另一半，另一个人，交给了未知。这个伤口，这种敞开，这种自我遮蔽的显露，让他不再完整，不再完美，让他受到限制，像一朵开放在天空下的花，这是最残酷的欢乐。那他为什么要放弃它？为什么要封闭起来，变得无动于衷，漠然置之，像一粒种子偏要待在一个壳里，而本来它已经破土而出，绽放出生命，正拥抱着未知的天空。

即使是承受古德伦的折磨，他也要保有他自己那份对未实现的永久幸福的渴望。他被奇怪的固执控制着，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离开她。一种不可思议的死一般的渴望使他与她如影相随。她对他的特殊存在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尽管她蔑视他，老是拒绝接受他，他还是绝不离开，因为在她身边，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活过来，在长进，觉得放松，知道了自己的局限和希望的神奇，也知道了自我毁灭的神秘。

尽管他转变了态度，她还是在折磨他那敞开的心。她也折磨自己。她的意志或许更坚强。她觉得恐怖，他似乎在撕扯着她心灵的蓓蕾，就像一个无礼的人不依不饶地撕开了它，也像一个孩子扯下苍蝇的翅膀，或是扯开花蕾瞧个究竟，他撕开了她的隐私，她真正的生命，他会像毁掉花蕾一样地毁掉她，把她撕裂，把她毁灭。

或许，在很长时间之后，在她的梦中，当她是个纯粹的神灵时，她会向他敞开自己。可现在，她不要被侵犯，被毁灭。她凶巴巴地对他关闭了自己。

他们在傍晚一起爬上高高的斜坡，去看日落。天色晴朗，他们站在刺人的微风中看着金黄色的太阳沉入一片猩红之中，消失不见了。接着，东方起伏的峰峦叠脉呈现出鲜活的玫瑰色，像不朽的灿烂之花奇迹般地映衬在紫褐色的天际，而山下的世界已遍布蓝色的阴影，而那徘徊在半空中变幻不居的玫瑰色像是在报着信儿。

她觉得实在是太美了，让她欣喜若狂，她想用胸脯、用死亡去拥抱永恒辉煌的山峰。他也见到了此情此景，领略了它们的美丽。然而，这并没有唤起他心中的喧嚣，只是引发了他梦幻般的痛苦。他希望这些山峰是灰暗的，不亮丽的，那她就不会用它们填补自己了。为什么她要那么恐怖地背叛他俩，而去拥抱晚霞呢？为什么她要扔下他，让死一样的寒风穿透了他的心，而她自己却满足于置身在玫瑰色的雪峰？

“这黄昏有什么呢？”他说，“你为什么要拜倒在它面前？它对你有那么重要？”

她受到了妨碍，气鼓鼓地退缩了。

“走开，”她叫道，“让我自己在这儿。这儿就是美，就是美，”她狂热的声音一起一伏的，很怪，“这是我一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别横在我们中间，走吧，这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她独自站在那儿，像塑像似的，融入了神秘辉煌的东方。那玫瑰色正在褪去，巨大的白色星辰闪现在空中。他还在等待着。他可以舍弃一切，但绝不会放弃他的渴望。

“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景象——”最终，她转过身朝他说道，那声音又冷又蛮横，“让我吃惊的是，你居然要毁了它。要是你领略不到它，干吗要挡着我呢？”其实，他已经毁了她的美景，只不过她还在拼命争夺已经逝去了的景象。

“有一天，”他抬头望着她，轻轻地说，“我会在你看日落时毁了你，因为你是这么一个说谎的人。”

他温和煽情的话里流露出了他自己的希望。她的心都凉了，可还是很傲慢。

“哈！”她说，“你的威胁吓不着我！”

她不再见他了，死死地把自己关在屋里。可他出奇的耐心，还在等着她，这都归于对她的渴望。

“走到头，”他真的在煽情的自言自语中流露了自己的希望，“等到了时候，我就干掉她。”这一料想让他的四肢微微打战，就像他猛烈的情欲发作时去亲近古德伦时一样，太多的欲望让他打战。

整个这一段时间，她都奇怪地忠于洛克，这多少是种阴险的背叛。杰拉尔德知道这事。可他却超常地有耐心，不想和古德伦搞僵，他当作没看见算了，尽管古德伦对那个害虫似的男人的温情恨得他浑身阵阵发抖。

他就是去滑雪时才让古德伦一个人待着，他喜爱滑雪，而她不练这个。他一滑上雪，似乎就冲出了生活，冲向了远方。而当他一离开，她就和那个德国小个儿雕塑家聊天。艺术是他们不变的话题。

他们的想法几乎相同。他讨厌梅斯特罗维奇[149]，不满未来派艺术家，喜爱西非的木雕、阿兹台克人的艺术、墨西哥人和中美洲人的艺术。他看重怪诞风格，那种艺术中不可思议的呆板动作让他陶醉，它混淆了人的原始状态。古德伦和洛克，他俩在做着一种奇怪的游戏，让人费解地眉来眼去，有着无限意味，似乎他们得到了某种理解生活的秘传，只有他们进入了世人不敢了解的可怕的秘密核心。他们就在一种莫名其妙的难以理解的意味中达成了一致，让自己在埃及人或是墨西哥人微妙的色欲中燃烧。整个游戏就是一种微妙的相互暗示，他们就想把它保持在暗示的程度上。从言语的和肉体的细微差别中，从半是暗示的想法、脸色、表情和手势的奇怪的交流中，他们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对此，杰拉尔德是不能容忍的，尽管他理解不了他们的把戏。对他们的这种交流他形容不出来，他自己的话太粗了。

他们以原始艺术的暗示性为慰藉，崇拜的是感觉的内在神秘。艺术和生活对他们来说恰恰就是真实和不真实的问题。

“当然，”古德伦说，“生活无关紧要——人的艺术才是主要的。人在一生中的作为并不重要，是没多大关系的。”

“是的，的确如此，”雕塑家应声道，“人在艺术中的作为，才是人生命的气息。而人在一生中的所作所为并不重要，不过是外行人瞎忙活儿的琐事。”

真是怪事，古德伦竟然从这种交流中感到如此的兴高采烈，自由自在。她觉得自己被永远地承认了。当然杰拉尔德也不重要，就一个艺术家说来，爱情在她的生活中是短暂的。她想起了克莉奥佩特拉[150]，她准是个艺术家，她收获了男人的精华，得到了最终的感觉，丢弃了毫无价值的皮毛。也想到了玛丽·斯图亚特，还有伟大的拉歇尔[151]，戏一散场，她就气喘吁吁地和情人们在一起。这些都是普通的爱情例子。情人毕竟只是传递这种微妙认知、这种对女性艺术、对纯粹艺术的感官理解的完美认知的燃料。

一天晚上，杰拉尔德和洛克争论意大利和的黎波里的事。英国人异常激怒，德国人同样激动。这是口头上的争辩，但也是两个男人的精神冲突。其间，古德伦一直都能看出，杰拉尔德看不起外国人的那种英国人的傲慢。尽管杰拉尔德气得浑身颤抖，红头涨脸，眼睛都在冒火，可他举止的粗野和对人的轻蔑还是让古德伦血往上涌，也让洛克受了刺激和侮辱。杰拉尔德和他的断言猛击下来，让人哑口无言，德国小男人说的所有的话只不过是叫人不齿的废话。

最后，洛克转过身，对着古德伦无助地举起了双手，嘲弄地耸了耸肩，不再辩论，像孩子似的求助于古德伦。

“您看，尊敬的太太——”[152]他张嘴说。

“请别老叫我尊敬的太太。”[153]古德伦叫道，眼睛里冒着火，脸颊通红，瞧上去活脱一个美杜莎[154]。她大叫大嚷的，让屋里人吃惊。

“请别叫我克里奇太太——”她高声叫道。

好多天了，这个称呼，尤其是出自洛克之口，都让古德伦局促不安，是一种难以忍受的耻辱。

两个男人吃惊地看着她，杰拉尔德脸都白了。

“那我该怎么称呼？”洛克温和地问道，话里暗藏讥讽。

“您不要总是说这个，”[155]她嘟囔着，满脸通红，“至少别这么叫。”

她从洛克有些会意的表情看出他明白了，她不是克里奇太太！所以，那就什么都说明白了。

“我可以称呼您小姐吗？”[156]他恶毒地问。

“我并没有结婚。”她有点儿傲慢地说。

她的心在颤抖，跳得像手足无措的小鸟。她知道她触及了令人痛苦的伤口，她承受不起。

杰拉尔德直挺挺地坐着，一动不动，苍白镇定的脸像雕像一样。他已经感觉不到她、洛克或是其他人了。在不变的镇定中，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洛克这会儿缩在一边，躲躲闪闪地朝上瞥着。

古德伦给折磨得要说些什么，好缓解一下不安的情绪。她古怪地一笑，简直是讥讽似的故意瞥了一眼杰拉尔德。

“老实说最好——”她说着，朝他扮了个鬼脸。

可现在他又控制了她，因为她给了他这样的打击，因为她毁了他，而且，她不知道他如何接受这些。她看着他，他引起了她的兴趣，洛克已经让她失去了兴趣。

最后，杰拉尔德站起来，从容地踱到教授那儿，两人聊上歌德了。

今晚杰拉尔德率真的举止实在让她生气。他似乎没有生气，也没有厌恶，只是露出出奇的天真无知，真是美好。有时浮在他脸上的那分明是疏远的表情，总是让她着迷。

她等待着，心烦意乱地度过了整整一晚。她以为他会躲着她，或是给她什么表示。可他和她却是冷漠又简单地说着话，就像和屋里的其他人说话一个样。他心里静静的，整个心不在焉。

她走进他的房间，心里急急地疯狂地爱着他。他是那么美好，那么不好接近。他吻了她，还是她的情人。他让她快乐无比。可他还没有恢复过来，还是那么遥远，那么直率，毫无知觉。她想和他说话，但他突然露出的无意识的纯真美好的模样让她张不开口。她觉得痛苦，郁闷。

不过，第二天早上，他看她的眼神可就有点儿阴沉了，透着反感、恐惧还有厌恶。她又退回到她以前的立场上去了。可是他还没有振作起来和她对着干。

洛克正在等着她。这个被孤立的小矮子艺术家，这个自我封闭的人，终于觉得他能从这个女人那儿获得点儿什么了。他一直都不安宁，都在等着和她说话，想方设法地接近她。她的出现叫他又激动又着迷，他机灵地受着她的吸引，似乎她有着看不见的吸引力。

至于杰拉尔德，洛克丝毫都不怀疑自己。杰拉尔德是个外行，洛克恨的只是他的富有、骄傲和好看的外表。不过，所有这些，富有、引以为自豪的社会地位和漂亮的体格都是外在的。说到和与古德伦这样的女人来往，他，洛克，有的是办法和力量，杰拉尔德做梦都别想。

杰拉尔德怎么能指望满足古德伦这样有能力的女人呢？难道他以为他的傲慢、专横的意志或是身体的力量会有助于他吗？除了这些，洛克知道一个秘密。最大的力量不是盲目的进攻，而是要把自己调整得合适和精细。而他，洛克，了解杰拉尔德在哪儿小儿科。他，洛克，能深层渗透内里，那和杰拉尔德的知识不搭界。杰拉尔德被撇在后面，就像在这个女人的神庙前室里申请神职的人。而他，洛克，岂不能打入内在黑暗，在内心深处找到这个女人的心灵了吗？而且在那儿和盘绕在生命中心的毒蛇角斗角斗吗？

女人到底需要什么？仅仅是社会影响？实现自己在社会和公众面前的野心？还有爱情与德性的结合吗？她需要德性吗？只有傻瓜才会承认古德伦需要这个。这只是路人之见。跨过这道门槛，你就会发现，她完全是愤世嫉俗地面对有利的社会地位。一进入她的心房，扑面就是刺鼻的腐蚀之气，黑暗感觉的燃烧，还有一种微妙生动的批判意识，视世界为可怖的、扭曲了的形象。

然后，她还需要什么呢？难道现在纯粹盲目的激情的力量会满足她吗？不，只有分解过程中感受到的微妙的极端刺激能够满足她。这是一种不屈的意志在无数分解的微妙刺激中对她自身意志的违背，是难以捉摸的最终的分解和断裂，它在她的黑暗之处进行，而在外表上，她作为个人的存在，却丝毫未变，甚至还是一副多愁善感的样子。

但是在两个特殊的人之间，在世上的任何两个人之间，纯粹的感觉体验的范围都是有限度的。肉欲反应一旦在某个方面达到了高潮，就走到了终点，不再继续了。这儿只有重复的可能，或是两个主角分开，或是一方的意志被另一方征服，抑或是死亡。

杰拉尔德已经渗透了古德伦心灵的整个外围。对她来说，他是现存世界最要紧的例证，是为她而存在的男人世界里无以复加的极端之人[157]。她从他身上了解了世界并且和世界断绝了关系。在最终了解了他之后，她就成了寻觅新世界的亚历山大了。但是，没有新世界了，也没有男人了，只有生物，只有像洛克那样不能再分解的小生物。她觉得现在世界完了。这里有的只是内在的个人的黑暗，自我的感觉，最终分解中的猥亵的宗教秘密，恶魔般的降解和分裂中的神秘摩擦，还有充满活力的生命有机体的崩溃。

这一切古德伦都下意识地知道了，而不是她想明白的。她知道离开杰拉尔德后怎么做。她怕杰拉尔德，他会杀了她，她可不打算被杀死。她和他还有一丝相连。那不该由她的死来挣破的。她还要走得更远，更远，慢慢地，在她了结之前，还要去获得更精致的体验，去了解那难以置信的微妙感觉。

这一连串最终的微妙感觉，杰拉尔德无能提供。他无法触及她感情的核心。但是他狂暴的打斗无法穿越的，洛克那昆虫般的理解力的剑刃却能潜入其中。至少，现在是她转换到另一个人，那个生物，最后的手艺人那里的时候了。她知道，洛克，在他的心灵深处，他是超然于一切的，对他来说，没有天堂，也没有人间和地狱。他不承认忠诚，无所信奉。他是独立的，通过与其他人相分离，保有自身的纯粹。

而杰拉尔德依旧心系他人，心系整个世界。这就是他的局限。他有局限性，受着限制[158]，结果，还得服从于他对德行、正义、与最终目标相一致的需要。这最终目标或许是对死亡过程的完美而微妙的体验，它保有意志的完整无损，这是他得不到的。这就是他的局限。

自从古德伦否认了与杰拉尔德的婚姻，洛克一直喜滋滋的。这艺术家像只在天上盘旋着的飞禽，正等着让古德伦就范。他温和地接近古德伦，来得绝对是时候。在他灵魂的全然黑暗中，靠着万全的本能，他神秘地和她相通，这难以察觉，但能感觉得到。

两天了，他一直和她聊，继续艺术和生活的话题，他们都觉得那么快乐。他们赞美以往的事情，对过去的完美成就抱着感伤的孩子般的欣喜。他们特别喜欢十八世纪末期，那个歌德、雪莱和莫扎特的时代。

他们游戏于旧日、旧日的伟大人物之间，就像玩儿着象棋或是木偶，都是在自娱。他们让所有的伟大人物当他们的木偶，而他俩是表演的上帝，全盘操纵。至于未来，他们绝不涉及，只是有谁在笑谈某一人类可笑的灾难性发明，幻想着世界的毁灭。什么某人发明了一种有效炸药，把世界炸成了两半，这两半向不同的方向爆炸，让世人震惊。或者，世人一分为二，每一方都认为自己完美无误，对方是不正常的，必得毁灭，于是就有了另一种世界的结局。要不然，就是洛克的吓人梦境，世界变冷，满天冰雪，只剩下了白色的生物，北极熊，银狐，还有像是黑鸟似的可怕的人，在残酷的冰雪中存续着。

除了这些故事，他们绝不谈未来。让他们高兴的差不多就是对毁灭的嘲弄的想象，或是很妙的怀旧的木偶戏。再现那个旧世界是让人伤感的快乐——再现魏玛时期的歌德、席勒和贫穷以及忠贞的爱情，重见颤抖着的卢梭、费内的伏尔泰或是读着自己诗的腓特烈大帝。

他们几小时、几小时地聊文学、雕刻和绘画，微妙地用弗莱克斯曼、布莱克、弗赛利、费尔巴哈和伯克林[159]自我消遣。他们觉得在这些伟大的艺术家之中再活一回，能消磨一生的时间。不过，他们更爱待在十八和十九世纪。

他们的交谈混用几种语言，基本上说的是法语。他总是用结结巴巴的英语或是德语结束他的话，而她不管碰上什么话都能熟练地串成结束语。她特别喜欢这样的谈话——尽是稀奇古怪的表达，重叠的语义，含糊其辞和模模糊糊的暗示。出自三种不同色彩的语言组成的谈话真的给了她肉体上的享受。

他们俩始终在尚未显露的某种激情前徘徊，犹豫不决。他想要这个，可老是不情愿，又退缩了。她也想要这激情，可又想拖下去，永远拖下去，她还是有点儿可怜杰拉尔德，还是和他有点儿情缘。最要命的是，在这种情缘中，她还有怀旧的感伤，怜悯自己。就因为和他曾经的情分，她觉得自己被他永远地抓住了，那是一根看不见的情丝。就因为曾经的情分，因为那第一个夜晚，他来找她，进了她的房间，在他濒临毁灭之时，就因为……

杰拉尔德渐渐地对洛克厌恶透了。他并不拿他当真，只是看不起他，只是感觉到古德伦的血脉受了那个小生物的影响。这弄得杰拉尔德发疯，感觉着古德伦的血脉里有着洛克的存在，洛克的生命流经过她、支配着她，这让他发疯。

“那害人虫怎么让你那么神魂颠倒啊？”他问道，真的迷惑不解了。他这个有男子气的人根本看不出洛克有什么吸引力或是了不得的地方。杰拉尔德指望从洛克身上找出一些容貌清秀或是品质高尚之处，来说出一个女人甘愿屈从的原因。可是，他找不到，只有虫子一样的、让人厌恶的玩意儿。

古德伦满脸通红，这种攻击她绝不会原谅的。

“你什么意思啊？”她应声道，“天啊，没和你结婚真是幸运！”

她轻蔑的话堵住了他的嘴。他停了一下，又缓了过来。

“告诉我，只要告诉我，”他压低了凶险的声音，一遍遍地逼问，“告诉我，他什么地方迷上了你？”

“我没迷上。”她冷冷地反驳道，一副清白的模样。

“不对，你是被那条小干巴蛇迷住了，像只目瞪口呆的鸟，准备落入它的口中。”

她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我不喜欢让你议论。”她说。

“你喜欢不喜欢都没关系，”他答道，“都不能改变你要拜倒在小虫子的脚下亲吻它这一事实。我不想拦你，去吧，拜倒在他的脚前亲吻吧。可是我想知道，是什么迷住了你，是什么呢？”

她沉默着，怒气冲冲。

“你竟敢对我吹胡子瞪眼！”她叫道，“你怎么敢哪，你这个小乡绅，你这个恶霸，你有什么权力凌驾于我之上，你以为？”

他脸色苍白，微光闪闪。从他的眼光中她明白了，自己在他的控制之中，这条狼！就因为受控于他，她才使劲儿恨他，奇怪居然没杀了他。在她的意念里，她已经杀了站在眼前的他，把他抹去了。

“这不是什么权力的问题。”杰拉尔德说着，坐到了椅子上。她看着他身形的变化，他绷紧的身体呆板地挪了过去，像是被什么缠住了。她对他的恨，是带着要命的轻蔑的刺心之痛。

“这不是什么有权力凌驾于你之上的问题——尽管我的确是有些权力的，记着。我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屈从楼下那个小贱雕刻家，是什么让你像个低声下气的蛆虫拜倒在他面前。我想知道你巴结的是什么。”

她在那边倚窗站着，听到这话便转过身来。

“是吗？”她极为轻松、尖刻地说，“你想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吗？那就是因为他还有点儿理解女人，因为他不是傻瓜。就是这个原因。”

杰拉尔德的脸上现出了古怪、凶险的笑容，像动物的一样。

“可那是什么理解？”他说道，“那是一只跳蚤的理解，他是个有所期待的大鼻子跳蚤。你为什么要匍匐在一只跳蚤的理解面前呢？”

古德伦的脑子里闪过了布莱克对一只跳蚤灵魂的描写。她想让这个描绘符合洛克的情况。布莱克也是个小丑。可是她得回答杰拉尔德的问题。

“你不觉得一只跳蚤的理解比一个傻瓜的理解有趣得多吗？”她问。

“一个傻瓜！”他重复道。

“一个傻瓜，自高自大的傻瓜——一个笨蛋[160]。”她应声道，又用德语说了一遍。

“你把我叫成傻瓜？”他又接过话茬，“嗯，我宁肯当傻瓜也不当楼下的跳蚤，不是吗？”

她看着他。他直愣愣的愚钝让她腻烦透了，叫她受不了。

“你末尾的话露了馅儿。”她说。

他坐在那儿，觉得纳闷儿。

“我很快就会走了。”他说。

她发起火来。

“记着，”她说，“我完全不靠你，完完全全。你管你的安排，我管我的。”

他思量着这话。

“你的意思是说从此我们就是陌生人了？”他问。

她犹豫了一下，红了脸。他给她下了套儿，冷不防让她表态。她转过身来。

“陌生人，”她说，“我们绝不可能是。可是如果你想要离开我，那我希望你知道你是完全自由的。你随便怎样，丝毫不用管我。”

就这么一点点暗示——她还需要他，还依靠他——就足以唤起他的激情了。他坐在那儿，身上一阵变化，血管中一股滚烫的热血不知不觉地涌了上来。他被束缚的心灵呻吟着，可这让他喜欢。他清澈的眼睛望着她，等着她。

她一眼就明白了，厌恶得直打冷战。事到如今，他怎么可以用那双清澈的、热切期待的目光看着她，怎么可以还在等着她？他们之间所说的话还不足以让他们的世界崩溃，让他们永远冷冷地分别吗？可他却倾注了一腔激情，在等待着她。

这把她弄糊涂了。她把头转向一边，说道：

“不管什么时候，我要有任何的改变，我都会告诉你。”

说着，她走出了房间。

他不安地坐在那儿，失望让他变得有些畏缩，他的理解力好像一点点地给毁掉了。他只是下意识地耐着性子待在那儿。好半天，他都一动不动，没有思想，茫然无知。然后，他起身到楼下和一个大学生下棋。他面容坦率爽朗，带着一种自由自在[161]的纯真，这让古德伦的心里很不舒服，她简直怕了他，又厌恶得要死。

从这以后，从没和古德伦说到个人问题的洛克也开始问起她的情况了。

“您根本就没结婚，是吗？”他问。

她直直地盯着他。

“至少还没有。”她字斟句酌地说。洛克笑了，脸上古怪地皱成一团，额头上垂着一缕稀疏的头发，她看到他皮肤的颜色是鲜明的褐色，还有他的双手和手腕。他的手似乎能死死地抓住什么。他像一块黄玉，带着那么不可思议的透明的褐色。

“好的。”他说。

他要继续说下去，还得有点儿勇气。

“伯金太太是您姐姐？”他问。

“是。”

“那她是不是结婚了？”

“她结了。”

“那你们父母还在吧？”

“是的，”古德伦说，“我们父母都在。”

她草草地介绍了自己的情况，他一直好奇地紧紧盯着她。

“原来如此！”他有点儿吃惊地大声说，“那克里奇先生富有吗？”

“他富有，他是个矿主。”

“你和他好了多长时间了？”

“几个月了。”

他们都不作声了。

“我真想不到，”他终于说道，“英国人，我觉得他们是太——冷酷了。那你们从这儿走后，准备做什么呢？”

“我准备做什么？”她又跟着说了一遍。

“是啊，你不能再回去教课了，不能！”他耸耸肩，“那是不可能的。留给那些干不了别的事的下等人[162]去做吧，您，至于您，您知道，您是一个优秀的女人，一个奇特的女人[163]。为什么要否认这个？为什么对此还有疑问？您是一个非凡的女人，为什么要循规蹈矩，遵循平凡的人生？”

古德伦坐在那儿，瞧着自己的手，脸都红了。他坦言称她为优秀的女人，让她欢喜。他那样说不会是奉承她，他生性自负，客观。他这么说就像他称赞一件优秀的雕刻作品一样，因为他知道本来就是那样。

从他那儿听到这些，让她高兴。其他人那么爱把一切都弄成一种尺度、一种样子。在英国，完全的平凡就是美。被人认为很出色，对她是种宽慰。她就不用再为通常的标准烦恼了。

“您知道，”她说，“我根本没钱。”

“啊，钱！”他耸耸肩，大声说，“人长大了以后，钱到处都是，任你花。人只是年轻时难得有钱。别想钱了，钱一直在您手上。”

“是吗？”她笑道。

“老是这样。你要是向杰拉尔德要钱，他们家会给你一笔的——”

她的脸红到了脖子根儿。

“我会向别的人要，”她有些费劲儿地说，“但不会向他要。”

洛克仔细地看着她。

“那好，”他说，“那就向别人要吧，只是不要回英格兰，不要回那个学校。不要，那样是愚蠢的。”

俩人又不说话了。他还不敢痛痛快快地要她和自己一起走，甚至还不能肯定他是否需要她，而且，她也怕他有什么要求。他很吝惜自己孤独的生活，对别人分享自己的生活很有戒心，即便只是一天。

“其他的地方我只熟悉巴黎，”她说，“可我又受不了那儿。”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盯着洛克。他低下头，脸扭向了一边。

“巴黎，不！”他说，“置身于爱的宗教[164]、新近的主义和新的转向耶稣的趋势之间，还不如整天去骑旋转木马。何不去德累斯顿呢，我在那儿有一间工作室，我可以给您工作，很方便。我没看过您的作品，但是我相信您。去德累斯顿吧，住在那个小城挺好，和您能期望的小城愉快的生活一个样。你在那儿应有尽有，就是没有巴黎的愚蠢和慕尼黑的啤酒。”

他坐在那儿，冷冷地看着她。她就喜欢他说话的直截了当，就像在冲他自己说话。他是她艺术上的同行，但首先是她的同伴。

“不，巴黎——”他接着说，“它让我恶心。哼！什么爱[165]呀，我憎恶它。爱情，爱情[166]，爱情[167]——所有语言里的爱字我都憎恶。女人和爱情——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了。”他叫道。

她听着有些不舒服，可这也是她的基本感觉。男人和爱情——没有比这更乏味的了。

“我也这么想。”她说。

“烦人，”他又重复道，“我戴这顶帽子或是那顶帽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爱情也是一样。我根本不需要戴哪一顶帽子，只是为了方便。要不是图方便，我也不需要爱情。告诉你吧，尊敬的小姐[168]——”说着，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又飞快地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似乎要把什么打到一边，“尊敬的小姐[169]，别介意——告诉你吧，为了小小的智性友谊，我会付出一切，一切，包括您全部的爱——”他的眼睛闪着隐秘的光，有点儿邪恶地瞧着她，“您懂吗？”他说着，微微一笑，“她是一百岁，还是一千岁，都没关系——对我来说都一样，只要她能理解。”说着，他一下子闭上了眼睛。

古德伦又听着不舒服了。这么说，他难道不觉得她漂亮吗？她突然笑了。

“我得等八十年才能符合你的要求，”她说，“我够丑的，是吗？”

他忽然用一种艺术家的批判眼光打量着她。

“您很美，”他说，“我也为此而高兴。可是并不在这个——不在这个，”他大声强调着，奉承着她，“而在于你有才，有一种理解力。至于我，我矮小，卑微[170]，无足轻重。好的！那就别要求我强壮、漂亮了。可这个我，”他很奇怪地把手指放进嘴里，“这个我正在找一个情妇，我的这个我正在等待作为情妇的你，为了和我特别的智力相配。你懂吗？”

“是的，”她说，“我懂。”

“至于其他的，这个‘爱’[171]字”他做了个手势，猛地把手一甩，似乎要甩掉什么累赘，“这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我今晚不管是喝了白葡萄酒还是没喝酒，又有什么关系呢？这真是无关紧要，无关紧要。所以，这爱情，这爱情和亲吻[172]都一样。这有或是没有，有或是没有[173]，今天，明天，或是从来没有，全都一个样，全都无关紧要——和白葡萄酒一样不算回事。”

说完，他的头奇怪地垂了下去，陷入了绝望的虚无。古德伦死死盯着他，脸都白了。

突然，她伸手抓住了他的手。

“说得对，”她激动地高声说，“这对我来说也是如此。这就是对事物的理解力。”

他鬼鬼祟祟地抬头望着她，简直受了惊，然后绷着脸，点了点头。她放开了他的手，他原来没有一点儿反应。于是，他们就默默地坐着。

“你知道，”他冷不防说道，一双预言家的眼睛望着她，那眼神显得隐秘而又妄自尊大，“你的命运和我的命运，它们会撞到一起，直到——”说着，他突然做了个鬼脸，停住了。

“直到什么时候？”她脸色苍白地问，嘴唇也变白了。她对这些不祥的预言敏感得要命，可他只是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知道。”

杰拉尔德滑雪滑到黄昏才回来，古德伦四点钟准备的茶点也错过了。积雪正好，他一人飞驰了好长的路，置身于道道雪岭，乘着滑雪板，他爬得高高的，高得望得见五英里之外的山口，望得见山顶上掩埋在积雪中的玛丽恩休特旅馆，还有远处的深谷，暮色苍茫的松林。那条路就能到家，可他一想到家就恶心，不寒而栗——你可以乘滑雪板下去，滑到那儿，来到山口下古老的帝国大道。可为什么要上路呢？一想到又要在这个世界上发现自己，他就厌恶。他应该永远待在冰雪之中。他曾经那么快活地独在高处，在滑雪板上飞驰，飞过了道道闪光的积雪覆盖着的幽暗的岩石。

可他觉得自己的心头渐渐结满了冰。那种持续数日的不可思议的耐性和单纯的状态正在远去，他又要听任那可怕的激情和痛苦的折磨了。

于是，他不情愿地下山了，裹着一身冰雪，回到了群峰山脊间那个谷地里的房屋前。他看到屋子里闪着黄色的灯光，又犹豫了，但愿自己不必回到那些人眼前，去听他们的喧嚷，感受别人存在的混乱。他与世隔绝，内心似乎被真空和冰雪覆盖了。

见到古德伦的那一瞬间，他的心猛地一颤。她显得那么华丽、高傲，款款地笑着，优雅地对着德国人。一个念头猛地闪过他的心——杀死她。他思量着，要是能杀死她，该是多完美的情欲满足啊。整个晚上，他都心不在焉的，冰雪和情欲让他落落寡合。那念头始终萦绕在脑海中，要是能扼死她，扼死她生命的每一点火花，直到她无声无息地躺在那儿，永远软软的，稀松的，死一般地瘫在他的手掌中，死定了，那该是多完美的情欲的极致啊。那样，他就能最终和永远地拥有她了，那将是如此完美的情欲的终结。

古德伦没有觉察到他的感受。他显得和平常一样，那么安静、和蔼。他的亲切简直让她感觉到了自己对他的蛮横。

杰拉尔德在屋里正脱了一半儿衣服，她进来了。她没有注意他看自己的眼色，十足的仇恨露出的却是古怪的兴高采烈的神情。她背着手，站在门边。

“杰拉尔德，我一直在想，”她冷漠无礼地说道，“我不会再回英国了。”

“噢，”他应声道，“那你要去哪儿呢？”

她不搭理他的问话。她要顺着自己的思路去说，而且必须得按照想好了的话说。

“我看回去没有意义，”她接着说道，“我和你之间结束了。”

她顿了顿，等着他张口，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在心里说：“结束了，是吗？我相信是结束了。可是，它还没有完。记住，它还没完。我们必须给它选一种了结的方式。必定会了结的，必定会有结局的。”

他就这么自言自语的，可什么都没说出声。

“过去发生的什么，就过去吧，”她接着说，“我没什么可后悔的，希望你也没什么后悔的。”

她等着他开口。

“噢，我没什么后悔的。”他随和地说。

“那好，”她说，“那好。那咱俩都没什么后悔的了，倒也该这样。”

“是该这样。”他随口说。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

“我们的尝试失败了，”她说，“可我们还可以在别处再试。”

一丝狂怒掠过他的全身。她像是在激他，撺掇他。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干呢？

“什么尝试？”他问。

“尝试做情人哪，我想。”她有点儿难为情地说，可还是显得那么不屑一顾。

“我们企图做情人，是一场失败吗？”他大声重复着。

“我该在这儿杀了她。对我来说，就剩下这一桩事了——杀死她。”沉沉的话在他心里说着，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欲望缠住了他。她一点儿也没察觉。

“不是吗？”她问，“你觉得成功了吗？”

这无礼的冒犯又像火流掠过他的全身。

“我们的关系还是有成功的地方的，”他答道，“它——本来是可以成功的。”

他顿了顿，才说完了这句话，甚至话一出口，他就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了。他明白那是绝不可能成功的。

“不，”她说，“你不可能爱的。”

“那你呢？”他问。

她阴郁的眼睛圆溜溜地盯着他，就像两轮隐秘的月亮。

“你，我是不可能爱的。”她直愣愣地说出了冷酷的事实。

他的脑子一片混乱，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内心里已经烧了起来。他的意识已经蹿到了双手和手腕。他只有一个忍不住的盲目欲望，就是杀死她。他的手腕烧起来了，不扼住她就满足不了。

可还没等他转向她，她脸上忽然露出了狡猾的了然于心的神色，一下子闪出了门。她一眨眼就冲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她害怕，可又自信。她知道她的生命正在深渊的边缘上颤抖。可奇怪的是，她又确信自己稳得住，知道自己的狡猾能哄过他。

她站在屋里发抖，兴奋得吓人。她知道她能哄过他，她能靠自己的头脑和机智。可她现在知道了，这是一场生死之战。一疏忽，就死定了。莫名其妙的紧张和兴奋让她都觉得难受了，就像人正处于从高空坠落的危险，却又不往下看，不承认恐惧。

“后天我就会离开这儿了。”她对自己说。

她只是不想让杰拉尔德觉得她怕他，觉得因为怕他而要逃跑。她根本不怕他。她清楚，躲开他的身体暴力是她的防护措施。但是，甚至在肉体上她也不怕他。她想要向他证明这一点。如果她证明了这一点，那无论他怎么样，她都不怕他；如果她证明了这件事，她就能永远离开他了。可与此同时，她明白他们之间的战争会很可怕，还未定胜负。她要相信自己。不管有多恐怖，她都无所畏惧，不会被他吓倒。他绝不可能吓倒她，绝不可能控制她，对她也没有任何权利；她会坚持这点，直到被她证明为止。一旦被她证明了，她就永远地摆脱了他。

可她还没有证明出来，不管是对他还是对自己。这就是为什么她和他还绑在一起。她还和他绑在一起，不能远离他生活。她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在床上几小时、几小时地坐着，没完没了地琢磨。可她似乎永远也理不清脑子里源源不断的想法。

“他似乎不是真的爱我，”她对自己说，“他不是的。他想让他碰上的每个女人都跟他恋爱。他甚至不知道他做的是什么。可他就是这样，在每个女人面前显露他的男性吸引力，显示他无限的可人心意的东西，企图让每个女人都觉得有他这个情人将会多么精彩。他那种特别不在意女人的样子，其实是这个游戏的一部分，他绝不会不在意她们。他该是一只小公鸡，那样他就可以在五十只全都归顺他的小母鸡前神气活现了。可是真的，他这个唐·璜并不让我感兴趣，我装女唐·璜能比他好上百万倍。他让我厌烦，你知道。他的大男子主义让我厌烦。没有比他更让人厌烦、更蠢、更自负的傻瓜了。真的，这些男人，这些神气活现的小人物，他们没边儿的自负真是可笑。”

“他们全一样。看看伯金，他们都是自负型的，别的就微不足道了。真的，只有他们可笑的局限性和本身的微不足道能弄得他们如此自负。”

“至于洛克，他比杰拉尔德更要甚上千倍。杰拉尔德那么局限、死性，他会永远在老磨坊推磨。可是真的，磨石下不再有谷粒了。没什么可磨的，可他们还是磨啊，磨啊，嘴里说着同样的话，相信同样的事情，干着同样的事。哦，天啊，即便是石头也会失去耐心的。”

“我不崇拜洛克，但至少他是个自由的人。他没有大男子的傲慢而来的生硬，也没有在老磨坊里老老实实地推着磨。噢，天啊，我一想到杰拉尔德，想到他的工作，那些在贝尔多弗的办公室，还有那些矿工，心里就难过。我在忍受些什么呀？他还觉得他能成为女人的情人呢！人也该需要一根自大的电线杆了。这些男人，加上他们那无休止的工作，还有他们坚持不懈地在上帝永恒的磨坊里推着的空磨！这实在是太乏味了，真的太乏味了。我原先怎么就把他们都当了真呢！”

“至少在德累斯顿，就可以不再面对这一切。那儿会有有趣的事可做。去看那些和谐的表演、德国的歌剧和戏剧，都会很有趣。加入德国艺术家的狂放生活中去，也会有趣。洛克就是一个艺术家，他自由自在。人要逃避许许多多东西，这是最主要的，逃避许多丑陋的又让人腻烦的粗俗行为、粗俗语言和粗俗的作态。我并非自欺欺人地以为会在德累斯顿发现一种灵验的生活。我知道我做不到。可是我可以摆脱那些人，那些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熟人，自己的这啊、那啊的那些人。我要置身于那样的人之中，他们都是没有家私、没有家庭、没有佣人的背景，也绝无身份、地位、阶层和相应的朋友圈子。噢，天啊，层层圈子里的人，让人的脑袋像钟表一般滴溜溜地转，真是单调呆板得像疯了一样，一点儿意义也没有。我真恨生活，恨这种生活。我真恨杰拉尔德一家，他们什么也提供不了。”

“肖特兰兹！——天啊！想想生活在那儿，一星期，然后又一个星期，然后是第三个星期——”

“不，我不愿意想起它，太受不了了——”

她不再想了，实在怕了，实在是受不了了。

想到日复一日、日复一日的无尽的单调生活都是一个样，她的心真的突突跳得要发疯了。这可怕的滴答作响的时间镣铐，这急速转动的时针，这永无休止地重复着的时日啊——哦，天啊，这实在可怕得不敢让人多想。这无法逃脱，无法逃脱。

她简直希望杰拉尔德是和她在一起了，那就能把她从冥思苦想中救出来了。哦，她多痛苦啊，孤零零地躺在那儿，对着可怕的无休止地滴答作响的时钟。所有的生活，所有的生活都归结为了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接着报时，接着，又是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时针急速的转动。

杰拉尔德救不了她。他，他的身体，他的动作，他的生活都和钟表的滴答声一个样，一样飞速地转过钟面，可怕、机械地飞速向前，掠过时钟的表面。他的亲吻，他的拥抱又怎么样呢？她还是能听到它们滴滴答答的声音。

哈——哈，她对自己笑了，太吓人了，她想一笑置之，哈——哈，这真是让人发狂，真是！

接着，她的自我意识中掠过一个念头，她想知道，要是早上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都白了，她会不会大吃一惊。她早就时不时地感到，在她思想和感觉的过分压力下，头发要变白。可她的头发还是褐色的，她看上去也还是一个健康的美人。

或许她是健康的，或许不过是她不见减损的健康才让她如此面临着真实。要是她一副病态，她就会幻想，会想象了。有鉴于此，她无可逃脱。她必须永远目睹，永远知情，永远无可逃脱。她就是这样被置于生活的时钟面前。即使像在火车站里，转身去看看书摊，她那特别的后背还是能看到那座永远是白色钟面的大钟。翻书或是做泥塑也没用。她知道她没有真的在读书，也没有真的在工作。她一直在盯着时针，看它在永恒不变的机械钟面上急速地转动。她从没有真正活过，她只是在观看。真的，她就像一座有着十二个钟点的时钟，与那巨大永恒的钟表相对而坐，她就是那样，端庄而又放肆，或者说，放肆而又端庄。

这情景正中她的意。她的脸看上去不就真像一座钟吗？圆脸盘，老是苍白苍白的，面无表情。她该起身去照照镜子，可一想到自己的脸的样子，像是有着十二个钟点的钟面，心里就极为恐惧，赶紧想点儿别的去了。

哦，为什么没人对她好？为什么没人把她拥入怀中，让她安宁，让她完全静静地、沉沉地调养和歇息？哦，为什么没有人把她拥入怀中，抱住她，让她美美地安然入睡呢？她多么渴望被拥抱着的完美睡眠啊！她老是那么剑拔弩张地睡在那儿。她会永远剑拔弩张地入睡，不得轻松，不得拯救。哦，她怎么能忍受得了这无尽的重负，永远的重负啊！

杰拉尔德！他能搂着她、护着她入眠吗？哈！他还要调理自己的睡眠呢，可怜的杰拉尔德。这就是他的全部需要。他所做的就是给她加重负担，他在身边，睡眠的重负就更不堪忍受。他让她那些不能熟睡的夜晚、那些徒劳的睡眠更加厌烦。或许他从她这里得到了些许安宁，或许他就是如此。或许，这就是他老是缠着她的原因，就像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或许，这就是他情欲的秘密，是他对她永远无法遏制的情欲的秘密，那就是他需要她帮他入睡，让他安宁。

怎么这样！她是他的母亲吗？她需要的情人难道就是得整夜整夜地喂养的婴儿吗？她看不起他，看不起他，她硬下心来。这个夜间哭闹的婴儿，这个唐·璜。

哦，她是多么厌恶在夜间哭闹的婴儿啊。她会痛快地杀死他，会让他窒息，然后埋了他，就像海蒂·索莱尔[174]所做的那样。毫无疑问，海蒂·索莱尔的婴儿在夜间又哭又闹，而亚瑟·唐尼索恩的婴儿也会这样。哈——这世上的亚瑟·唐尼索恩们，杰拉尔德们。白日里那么有男子气，可在夜晚始终像是啼哭着的婴儿。让他们都变成机器吧，让他们变吧。让他们变成工具，变成纯粹的机器，纯粹的意志，像钟表一样没完没了地重复转动。就让他们这样好了，让他们都耗在工作上，让他们成为一部大机器的完美部分，没完没了、反反复复地沉睡吧。让杰拉尔德打理他的公司吧。他会满足的，就像一辆终日沿着板桥往返穿梭的独轮车一样——她早就看出来了。

独轮车——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轮子——一个公司的元件。接着是双轮车，四轮卡车，然后是八轮的辅助机车，十六轮的卷扬机，等等，直到有操纵上千轮子的联合采矿机，有管理三千轮子的电工，有管理两万轮子的矿井经理和由十万个运转着的轮子组成的总经理，然后是统管一百万个轮子、齿轮和车轴的杰拉尔德。

可怜的杰拉尔德，这么多的小轮子组成的他！他比天文表还要复杂！可是，天啊，这多让人厌烦！多让人厌烦啊，上天！一只天文表——一只甲虫，想到这儿，她的灵魂就厌倦得有气无力的。那么多的轮子要去数，去思考，去算计！够了，够了——甚至，人应对复杂情况的能力都是有限的，或许，是无限的。

此时，杰拉尔德正坐在自己的屋里读着书。古德伦走后，他怀着被抑制的欲望，呆呆地留在那儿。他在床边坐了一个小时，毫无知觉，缕缕意识浮现出来，又浮现出来。他一动不动，头垂在胸前，好久好久都呆呆的。

然后，他抬头望望，想起该睡觉了。他觉得冷，马上就躺在了黑暗之中。

可是，他忍受不了的正是黑暗。眼前浓浓的黑暗逼得他发疯。于是，他起身点亮了灯。他还是坐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前面。他并没有想到古德伦，也没有想别的。

然后他忽然下楼去找来一本书。他生平最怕的夜晚，那些无法成眠的黑夜就该来了。他知道，让他不得不面对不眠的黑夜，吓人地注视着钟点，对他是太沉重了。

结果他在床上读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像一座雕像。他的脑子又冷静又敏锐，飞快地读着，身体可是毫无知觉。在无意识的状态下，他呆呆地读了一整夜，直到天明，在精神困乏和厌恶之际，多半是厌恶了自己，他才睡了两个小时。

接着，他起来了，又是精力充沛，身强体壮了。古德伦几乎没跟他说话，只是在喝咖啡的时候说道：

“我明天走。”

“为了面子，我们能不能一起走到因斯布鲁克？”他问。

她呷着咖啡，吐出了“或许吧”几个字，那倒气的声音让他恶心。他赶紧站起来离开了她。

他去安排了第二天启程的事。接着，他拿了一些吃的，便动身去滑雪，要滑上一天。他对沃特说，也许他会上玛丽恩休特去，也许去下面的村庄。

对古德伦来说，这一天像春天一样充满了希望。她觉得就要解脱了，一股新的生命泉水正在从心里喷涌。她乐得闲散地打点行装，乐得随意翻看书籍，试穿各式衣服，对着镜子打量自己。她感到，充满希望的新生活突然到来了，她像孩子一样高兴，婀娜多姿的身形和幸福的神情让人人都觉得美丽动人。然而在骨子里，却是死亡。

下午，她得和洛克出去。她的明天在她面前是一片模糊。也正是这样才给了她乐趣。她没准儿和杰拉尔德去英格兰，也没准儿和洛克去德累斯顿，还可以去慕尼黑她的一个女友那儿。明天什么都可能发生，而今天，就是一切可能性的洁白闪亮的开场。一切可能性都让她着迷，那可爱的、七彩的、无穷的魅力——那纯粹的幻想。一切的可能性，包括死亡，因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除了死亡，就没有什么具有可能性。

她不希望什么都成为事实，不想有任何的定形。她希望在明天旅途的一瞬间，由于意料不到的突发事件或动议，突然被送上一条崭新的道路。所以，尽管她想最后一次和洛克出去踏雪，她也不想当真，跟真事儿似的。

洛克并不是一个庄重的人。褐色的丝绒帽下，他的头像栗子一样圆，那褐色的丝绒帽边胡乱地搭在他的耳朵上，一缕稀疏的黑发在圆溜溜的黑眼睛上拂动，小鬼儿似的，小脸儿上透明的褐色皮肤亮亮的，皱成了一副怪相，他看上去就是一个怪怪的小家伙，一只蝙蝠。他这样的身形，穿上绿色的防水布套装，看上去那么弱小，更是不可思议地与众不同了。

他给他俩带了一副平底的小雪橇，他们在迷眼的雪坡上跋涉着，灼人的冰雪刺在他们冻得麻木的脸上，他们说笑连连，妙语，笑话，混杂多种语言的幻想说个没头。他们俩都觉得，幻想就是现实，都那么高兴有声有色地传递语词的幽默和想入非非，没完没了。他们的天性似乎在相互之间的彻底交流中闪耀着，他们享受着纯粹游戏的乐趣。他们也想把他们的关系保持在游戏的水平上，如此美好的游戏！

洛克没把滑雪橇当真，他不像杰拉尔德那样对滑雪有那么强烈的激情。这倒让古德伦高兴，哦，杰拉尔德那种死死咬住体育运动的劲头真是让人厌烦，烦透了。洛克是听任雪橇像一片叶子轻快地飞舞，结果，一个拐弯儿，他把俩人都甩到了雪地上，他只是等着他俩都不疼不痒地从刺目的雪地上爬起来，然后又是欢声笑语，活蹦乱跳，像个小鬼儿了。她知道，只要他在兴头上，就是在地狱里转悠，他也会冷嘲热讽，谈笑风生。这让她很中意。这像是飞升了沉闷单调的现实。

他们一直玩到太阳落山，就是无忧无虑地纯粹玩耍，也不管时间。然后小雪橇很冒险地快速转动着，在坡底停住了。

“等着！”他忽然说道，然后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个大大的热水瓶，一包饼干和一瓶荷兰杜松子酒。

“噢，洛克，”古德伦叫道，“这真妙！真是太高兴了[175]！杜松子酒是什么酿的？”

他看了看酒，笑了。

“欧洲越桔！”[176]他说。

“不对！就是用这雪下面的越桔做的。这酒看上去不就像是从这雪里提取出来的吗？你能——”她在酒瓶边闻了又闻，“你能闻出越桔的味儿吗？这真是太好了，真像透过雪就能闻到越桔的味儿。”

她轻轻地跺了跺脚，他吹着口哨跪在地上，把耳朵贴近雪地，黑眼睛亮闪闪的。

“哈哈！”她笑了，看到他这么古怪地模仿她的夸大其词，她心里热乎乎的。他老是逗弄她，学她的样子取笑她。可他笨拙的模仿比她的夸大其词还要可笑得多，她只能释怀大笑。

她能感到黄昏初上的寒冷凝固的空气中响着他们的声音，她的和他的。这是多么完美啊，真的是多么完美啊，这银白色的孤独和相互的交流。

她品着热热的咖啡，香气飘在他们周围，就像蜜蜂嗡嗡地环绕着鲜花，在这冰雪的空气里，她一点儿一点儿地喝着欧洲越桔酒[177]，吃着冰凉香甜的奶油饼干。一切是多么好啊！这回响着的、品味着的和闻着的一切是多么完美啊！在这雪野的寂静和沉沉的暮色中。

“你明天是要走吗？”他终于开了口。

“是。”

一阵沉默，夜色似乎就在这沉默中飞升，飞升到苍白无限的高空，飞升到无限，那无限就在眼前。

“去哪儿？”[178]

问题就在这儿——去哪儿[179]？去哪里？哪里呢[180]？多可爱的字眼啊！她永远都不想回答。让这个字眼永远被奏响吧。

“我不知道。”她笑着对他说。

他懂得她的微笑。

“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他说。

“一个人永远不会知道。”她重复着。

此时两人都不作声了，只有洛克在那里飞快地啃着饼干，就像一只兔子在吃叶子。

“可是，”他笑道，“你要去哪儿的车票呢？”

“噢，天啊！”她叫道，“人非得有张票。”

这是个打击。她好像看到自己在火车站的售票窗口。这时，一个念头让她松了口气，她又呼吸自如了。

“可是人也不是一定要走。”她大声说。

“当然。”他说。

“我的意思是，人不一定非要按车票的方向走。”

这话打动了他。人可以买一张票，为的是不去票上的终点站。你可以随时下车，躲开终点。先确定一个地方，是这个意思！

“那就买一张去伦敦的票，”他说，“人永远不该去那儿。”

“对。”她应声说道。

他往一个罐头盒里倒了一点咖啡。

“你不会告诉我你要去哪儿吧？”他问。

“说真的，”她说，“我也不知道，就看风往哪边刮了。”

他好奇地看了看她，然后他把嘴一噘，朝着积雪吹了过去，就像塞西洛斯[181]一样。

“风是往德国刮。”他说。

“我相信。”她笑了。

突然，他们发觉附近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白色身影。那人是杰拉尔德。古德伦的心猛地跳了起来，害怕极了。她站起身来。

“他们告诉我你在这儿。”杰拉尔德的声音在黄昏苍白的空气中像是一道判决。

“圣母玛丽亚！您像个鬼魂出没……”洛克惊叫道。

杰拉尔德没应声。他的出现让他们觉得是那么反常，鬼气森森的。

洛克摇了摇水瓶，朝下倒了倒，只有几滴棕色的液体流了出来。

“都喝完了！”他说。

在杰拉尔德的眼里，这个德国人古怪的小身形真真的，像是从双筒望远镜看到的那么一清二楚。他厌恶极了这个小身形，只想叫他消失。

洛克又哗哗地摇摇饼干盒。

“饼干还有。”他说。

他坐在雪橇上，伸手把饼干盒递给古德伦。她乱摸了一块。他本想再递给杰拉尔德，可杰拉尔德明明白白一块饼干都不想接受的样子，洛克便呆呆地把盒子放在了一边。接着，他拿起小酒瓶，对着光照照。

“还有一些杜松子酒。”他自言自语。

突然，他殷勤地举起了酒瓶，一个怪诞姿势就向古德伦斜过身去，嘴里说着：

“尊敬的小姐，干杯——”[182]

砰的一声，酒瓶被打得飞了出去，洛克惊得往后一退，三人都气得发抖，凶巴巴地站在那儿。

洛克转向杰拉尔德，魔鬼般地朝他斜眼一瞥，满脸放光。

“干得好！”他疯狂地嘲笑道，着了魔似的，“这是体育，毫无疑问。”[183]

话一出口，他就滑稽地坐到了雪地上，杰拉尔德照着他的脸就是一拳。洛克镇定一下，颤颤巍巍站起来，身体既虚弱又鬼鬼祟祟的，一双讽刺的眼睛瞪着杰拉尔德，着了魔似的。

“英雄万岁，万岁——”[184]

怒冲冲的一刹那间，他往后一缩，杰拉尔德的拳头又朝他过来了，砰地打到他头的另一边，像稻草渣一样把他打到一边去了。

古德伦上前挥着拳头，重重地打在杰拉尔德的脸和胸上。

杰拉尔德大吃一惊，好像天都塌了。他那容易受伤的心灵在惊异之中感到了痛楚。然后他的心又笑了，一个转身，伸出了他有力的双手，终于要去摘取他欲望中的苹果了。他终于能实现自己的欲望了。

他双手卡住了古德伦的喉咙，那双手强硬有力，不屈不挠。而她的喉咙是那么美丽，那么柔美，此外，他的手里还能感觉到她那容易滑脱的生命线。他碾碎了这根生命线，他能碾碎这根生命线。这是怎样的幸福啊！噢，怎样的幸福啊，最终，这是怎样的满足啊，终于！他的内心完全被满足的滋味充满了。望着她肿起的脸失去了知觉，眼睛向后转去，她原本是多么丑啊！这是怎样的完满，怎样的满足啊！这有多好啊，噢，这多好啊，这是怎样的天赐人愿啊！终于！他意识不到她的搏斗和挣扎了。在他的掌控下，她的挣扎只能起到反作用，只能刺激贪欲的激情，挣扎得越猛烈，他的快感就越疯狂，直至达到快感的顶点，达到决定性的时刻，挣扎得以制服，她的动作变得舒缓，平息。

洛克在雪地上惊醒过来。他头晕目眩，浑身疼痛，爬都爬不起来，只有眼睛还有视力。

“先生！”他惊醒的声音细细的，“您再不住手——”[185]

杰拉尔德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阵厌恶，觉得丢脸。那厌恶沁入心底，让他恶心。唉，他这是在干什么呀，打算要自己走到什么深渊里去呀！好像他把她爱到了足足要杀了她的地步，要把她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上！

他浑身虚弱不堪，可怕的松弛之下，他的情绪缓和了，力量在消退。不知不觉之间，他松了手，古德伦落在地上，跪在那儿。他一定要见到这些，一定要知道这些吗？

可怕的虚弱控制了他，他的关节都变成了水。他漂泊着，似乎在乘风漂着，顺着风，漂流而去。

“我真的不想这样做。”这是他灵魂中最终让他作呕的坦言，他漂上了雪坡，虚弱不堪，身心俱毁，只是无意识地避开与人更多的接触。“我已经够了——我想睡了。够了。”极端的厌恶让他意志消沉。

他很虚弱，可是他不想停下来，只想走啊，走啊，直到尽头。永远不再停留，直到他走到尽头，这是他剩下的全部欲望。就这样，他漂呀，漂呀，毫无知觉，虚弱无力，不思不想，只要能继续不停地走下去。

黄昏在头顶上撒下一片鬼似的超自然的亮光，雪野陷入了泛蓝的玫瑰色和冷冰冰的蓝色之夜。在身后茫茫雪谷的谷底，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古德伦跪在地上，像是一个被处决的人，洛克支撑着坐在旁边。这就是全部的景象了。

杰拉尔德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雪坡，微蓝的夜色下，尽管浑身虚弱，他还是一个劲儿地爬着，毫无意识地爬着。他的左侧是黑色岩石的陡峭山坡，滚落着堆堆山石，留着冰雪劈出的道道雪痕，黑色岩石上到处都是冰雪劈出的模模糊糊的道道雪痕。可是这里没有声响，所有这一切的形成都悄无声息。

他更困难了，一轮小小的明月就在右前方闪着耀眼的光，这讨厌的耀眼东西老是待在那儿，一刻不停，让人无处可逃。他是那么想走到尽头，他已经受够了。然而，他还没有入眠。

他痛苦地爬着，还时不时地要穿越黑色的岩坡，那上面的雪都被刮跑了，光溜溜的。他怕从这儿掉下去，非常害怕。在这高高在上的地方，在这山顶之上，一阵冰冷的寒风几乎压倒了他，让他沉沉地长眠。只是这儿还不是尽头，他还得继续走下去，内心那极端的厌恶不会让他停留。

爬上一道山岭，他看见了前面更高的山峰的模模糊糊的阴影。前面总是有更高的山，更高的山。他知道他是在顺着雪道向坡顶攀登，玛丽恩休特旅馆就在那儿，坡道在山顶的另一面。但他并不十分清醒。他只想继续走，只要能继续走，能挪动，保持走着，这就是全部，不停地走，直到一切完结。他已经完全感觉不出哪儿是哪儿了，他的脚只是凭剩下的生命本能在寻着滑雪板走过的道。

他摇摇晃晃地从一边陡峭的雪坡滑脱了下去，把他吓坏了。他没有铁头登山杖，什么也没有。不过既然安全地落了地，他又开始在发光的黑暗中前行。天冷得像是麻木了一般。他在两座山脉间的雪谷中走着，突然转了向，是该爬另一座山呢，还是沿着雪谷走呢？他的身体已经被透支得命若游丝了！他或许该爬那座山。地上的积雪结实纯净，他向前走着。前面雪地上竖着什么东西，他带着模模糊糊的好奇心走了过去。

那是一个被雪埋了一半的十字架，小小的耶稣像在木杆的顶上，上面有一个斜檐儿。他闪开了。有人要杀他。被人杀掉是他最大的恐惧，可那恐惧立在他身边就像他的魂儿一样。

可是为什么要怕？那是必然要发生的。被人杀死！他恐惧地四下望望，天旋地转，他看到了上面苍白阴暗的山坡。他必定会被杀死，他能看出来。这就是死亡飞升的时刻，已经无可逃脱。

上帝耶稣，这么说这就是必然的了，上帝耶稣！他能感到灾祸正在降临，他知道他被杀了。他呆呆地往前走着，两手向上伸着，像是要感受将会发生的什么，他在等着他会停下来的那一刻，那是要结束的一刻。现在还没有完。

他已经走到了雪谷的洼地，四面环绕着陡峭的山坡和悬崖峭壁，只有一条雪道通往山顶。可他还是无意识地走着，直到滑倒在地，他觉得灵魂中的什么东西碎了，马上就进入了梦乡。

第三十一章　退场

第二天早晨，当人们把尸体抬回来时，古德伦还关在自己屋里。她看到窗外好几个男人抬着一个重东西从雪地上走过来。她静静地坐着，让时间流过。

有轻轻的敲门声。她开了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女人，恭恭敬敬地轻声说道：

“他们找到他了，太太！”

“他死了吗？”[186]

“是的——死了好几个小时了。”

古德伦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该说什么呢？她该有何感受？她该做些什么呢？他们想让她怎样呢？她冷冷地，不知所措。

“谢谢。”说着，她关上了房门。那女人很没面子地走开了。一句话没有，也没有一滴泪——哈！古德伦真是冷酷，一个冷酷的女人。

古德伦面无表情地坐在屋里，脸色苍白。她该怎样呢？她哭不出来，也不能当众吵闹。她不能改变自己。她一动不动地坐着，躲着人们，唯一的目的，就是避免接触此事。她只是给厄休拉和伯金写了一份长电报。

到了下午，她突然起来去找洛克。她很害怕地瞥了一眼杰拉尔德住过的房间，她绝不会再踏进那儿了。

她发现洛克孤零零地坐在休息室里，就照直走上前去。

“这不是真的，是吗？”她说。

他抬眼看着她，脸上微微浮现出痛苦的微笑，那模样很怪。他耸耸肩。

“是真的吗？”他跟着问道。

“我们没杀他，对吗？”她又问。

他不喜欢她以这种态度来找他。他不耐烦地耸耸肩。

“事情是发生了。”他说。

她看着他。现在，他人都垮了，丧气地坐在那儿，像她一样冷漠，了无生趣。我的天啊！这是一场乏味的悲剧，乏味啊，真是乏味。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等着厄休拉和伯金。她想走开，只想着走开。只有离开这儿，摆脱这种状况，否则，她根本不能思想，不能感觉。

这一天过去了，到了第二天，她听到了雪橇声，接着看到厄休拉和伯金从雪橇上下来了。她现在连他们都怕见。

厄休拉照直朝她走过来。

“古德伦！”她叫道，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搂住了妹妹。古德伦把脸埋在厄休拉的怀里，可还是躲不过冷嘲的作怪，她的心已经被它冻僵了。

“哈哈！”她想，“这是最好的表现了。”

可她哭不出来，看到她苍白的脸冷冷的，面无表情，厄休拉马上止住了如泉的泪水。一时间，姐妹俩相对无言。

“又给拽回来，糟透了吧？”古德伦终于问道。

厄休拉有点儿迷惑地望着她。

“我从没想过会这样。”她说。

“我觉得请你们来，我是做得太糟了，”古德伦说道，“可是我简直不能见别人。这让我受不了。”

“是啊。”厄休拉说着，心里凉飕飕的。

伯金轻轻地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古德伦知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伸出手来说道：

“无论如何，这次旅行是到头儿了。”

古德伦有些害怕地瞥了他一眼。

三个人沉默了，没什么可说的。最后，厄休拉轻声问：

“你看到他了吗？”

伯金回头看看厄休拉，脸上冷酷无情，不想费心答话。

“你看到他了吗？”她又问。

“看到了。”他冷冷地答道。

然后他看着古德伦。

“你做了什么？”他问。

“没做什么，”她答道，“没做什么。”

她回避描述任何情况，那让她厌恶得发抖。

“洛克说，在鲁德尔班谷底，你们正坐在雪橇上时，杰拉尔德来找过你，你们有口角，杰拉尔德就离开了。你们为什么吵？我最好知道，如果有必要，我才能向官方证实。”

古德伦抬头望望他，脸色苍白，像个孩子似的，烦恼得都说不出来话。

“我们连话都没说，”她说，“他上来就把洛克打倒了，把他打昏了，还把我掐了个半死，然后，他就走了。”

她心里说：

“一个永恒三角关系的好例子！”她嘲弄地扭过脸去，因为她明白，这是杰拉尔德和她之间的争斗，第三者的存在只是偶然的，或许是不可避免的偶然，但仍然是偶然的。就让他们把它当成永恒三角关系、三角怨恨的例子吧。这对他们会简单点儿。

伯金走了，他态度冷淡，心不在焉的。不过，古德伦知道他会尽力的，还是会帮她把这件事照料好的。她轻蔑地微微一笑，让他干去吧，既然他那么乐于助人。

伯金又到杰拉尔德那儿去了。他爱过他。然而那具横在那儿的毫无生气的躯体却特别让他厌恶。那躯体那么死气沉沉，那么僵硬呆板，真是一具死尸，伯金的五脏六腑似乎也冻成冰了。他只得站在那儿，看着那具冻僵了的尸体，那原本是杰拉尔德啊！

这是一具男性的冻僵了的死尸。伯金想起了他曾经发现一只在雪地上冻死的兔子，冻得像纸板一样，他拎起它来，已经硬得像干纸板了。可现在，这个硬得像纸板的却是杰拉尔德，他蜷作一团，像在睡觉，可不知怎的，又显露出可怕的僵硬。他恐惧透了。这屋子该弄暖和点儿，尸体该化冻，要不然，四肢要摆平的话，会像玻璃和木头一样断裂。

他伸手触摸死者的脸。那上面一条条明显被冰雪碰撞留下的重重的伤痕，也戳伤了他活生生的内心。他怀疑自己是否也被冻僵了，从内心里冻僵了。在那短短的亚麻色的小胡子下面，静静的鼻孔下的生命体已经被冻成了冰块儿。而这就是杰拉尔德！

他又触摸着冰冷的尸体上，那几乎还闪着光的刺目的金发。那是冰冷冰冷的头发，简直是带着恶意。伯金的心开始冻住了。他爱过杰拉尔德。现在，他看着这张匀称的、脸色奇怪的面庞，那漂亮小巧的被冻缩了的鼻子，那有男子气概的脸颊，看到他还爱过的这张脸冻成了一块冰晶。这让人作何感想？他的大脑开始冻上了，他的热血也正在变成冰水。这么冷啊，这么冷，强烈刺人的寒冷从外面拥向他的双臂，而更为强烈的寒冷冻结在了他的体内，他的心灵和他的内脏中。

他翻过层层雪坡去看那个致命的地点。最终来到了山口顶峰边上，悬崖和雪坡之间的大雪谷。那是个阴天，一连三天都是这样阴沉，死寂。满眼白茫茫的，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儿生气，只有黝黑的山岩留下的道道痕迹，有时像伸出来的树根，有时又像一张张光溜溜的脸。远处，一道陡坡从山顶直逼而下，遍布滚落的黑色岩石。

这儿就像一个位于地表的石头和冰雪之间的浅盆。在这个浅盆里，杰拉尔德睡过去了。在远处的尽头，导游们已经把根根铁桩深深钉进了雪壁，这样他们就能拽着系在上面的大绳子上到那片巨大的雪壁的顶上，再登上裸露在苍穹之下的山口起伏的顶峰上。玛丽恩休特旅馆就掩藏在那片光溜溜的山岩之间，尖尖的被天斧劈裂的雪峰刺入云霄。

杰拉尔德本来可以找到这根绳索的。他本来可以拽着绳子上到山顶，听到玛丽恩休特旅馆的狗叫声，找到栖身之所。他该滑下南面的峭壁，滑入黝黑的松谷，走到那条向南的去往意大利的帝国大道上去。

他真该那样做！可那又怎么样呢？帝国大道！南方？意大利？又怎么样呢？是一条出路吗？那只是又一条路罢了。伯金站得高高的，神情痛苦地望着那些山峰和通往南方的路。去南方，去意大利，有什么用吗？走上那条旧有的、古老的帝国大道吗？

他转过身去。要么让心破碎，要么不再上心。最好还是不再上心。不管创生人类和宇宙的秘密是什么，它都是不属于人类的秘密，有着它自己的伟大目标，不以人的行为为准则。还是把这一切留给那无边无际有创造力的非人的神秘吧。人最好只与自己奋斗，别与天地万物奋争。

“上帝不能没有人类。”这是某个法国宗教导师的话。可这确实不对。上帝完全可以没有人类。上帝可以没有那个古生物的鱼龙和柱牙象。这些庞然大物不能富有创造性地发展，于是，上帝，那个神秘的造物主便打发了它们。同样，如果人类实在不能创造性地变化和发展的话，那神秘造物也会打发人类的，然后用更优良的造物取代他，就像马取代了柱牙象一样。

想到这些，伯金觉得十分安慰。假如人类钻进了死胡同，耗尽了自己，那永恒神秘的造物主就会创造出另一种生命，某种更优良、更奇妙、更新、更可爱的人种，把具体的创造进行下去。这种游戏绝不会结束。创造的神秘永远深不可测，永远正确，永不枯竭。各种物种来来往往，一些物种消亡了，可新的物种又出现了，它们更可爱，或是同样可爱，永远让人无比惊奇。这种创造的源头是纯洁的，也是不可探究的。它没有界限。它能产生奇迹，按照自己的时间表创造全新的人种和物种，新的意识形式，新的躯体，新的生命体。作为人，与神秘创造的种种潜在性相比，就微不足道了。让人的脉搏向着那种神秘跳动，这才是完美的，是让人难以形容的满足。是作为人类还是非人类都无关紧要。那种完美的脉搏伴着难以描述的生命，那令人惊叹的未来的物种跳动。

伯金回了旅馆，又去了杰拉尔德那儿。他进了屋，坐在床上。那感觉是死一般的，死一般的，而且是让人寒心的！

威严的凯撒大帝故去了，化为泥土

你或许会堵住破洞，去给人遮住风雨。[187]

那曾经活过的杰拉尔德没有一点儿反应。只有陌生的，冻结的，冷冰冰的物体。什么都不再存在！不再存在！

实在是太累了，伯金走开了，去办一天的事。他静静地做着，不再伤脑筋。去怒吼，去责骂，去悲悲切切，去造势——一切都太迟了。最好是沉默不语，在完全的平心静气中承受心灵之痛。

可是到了晚上，心灵的渴望让他再次来看杰拉尔德。看着置身于烛光之间的杰拉尔德，他的心猛地缩紧了，手中的蜡烛也差一点滑脱，在一阵不可思议的呜咽中，泪水夺眶而出。他在椅子上坐下，心猛地颤抖起来。跟在后面的厄休拉，看到他垂着头坐着，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不可思议的可怕哭声，给吓得缩了回去。

“我没想要成这样——我没想要成这样。”他对自己哭叫着。厄休拉禁不住想起了德国皇帝的话：“我不想要这样。”[188]她简直毛骨悚然地看着伯金。

忽然，他静下来了，可还是埋头坐着。他悄悄用手指擦擦脸，猛地抬头直视着厄休拉，那眼光阴郁得像要复仇一样。

“他该爱我的，”他说，“我给过他爱。”

她吓得脸色煞白，一时张不开口，然后答道：

“就是这样，又有什么两样！”

“会不一样的！”他说，“会不一样的。”

他撇下她，又去看杰拉尔德。他的头向上仰着，怪怪的，就像人受到冒犯缩回了头一样。他有点儿傲然地望着杰拉尔德那张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那张发青的脸，冷冷地刺穿了活人的心。那冷冰冰的，沉默的面具！伯金想起了杰拉尔德曾经那样热切地抓住他的手，短短的一握传达着他最后的爱。那短短的一瞬，然后就松开了，永远地松开了。要是他忠于那一握，死亡就无关紧要了。那些死者和弥留者仍然能爱人，能信任人，他们是不死的。他们仍然活在他们所爱的人之中。即使在他死后，杰拉尔德也仍然会在精神上与伯金相通，他会和朋友活在更深层的生活里。

可现在，他死了，像一掬泥土，像发青的容易腐蚀的冰块。伯金望着那苍白的手指，那团没有生命的身形。他想起了他见过的一匹死去的种马，完全是一堆雄性废物，让人厌恶。他也想起了一张美丽的面庞，那是他爱过的，人虽已故去，但是仍然怀有信仰，沉湎于神秘之中。那死者的脸庞是美丽的，没有人会说那是冷酷的，死寂的，是张面具。要不是它获得了对神秘的信仰，拥有一颗信赖新的、深层生活的温暖的心灵，就没有人会记住它。

可是杰拉尔德如何呢？这个对神秘信仰的否认者！伯金的心冷了，凝固了，简直不能跳动了。当年，杰拉尔德的父亲渴望的眼神让人心碎，可不是眼前这种冷酷死寂的可怕遗容。伯金看了又看。

厄休拉站在一边，望着这个活生生的人在凝视着那个死去男人的冻僵了的脸庞。这两张脸都那么无动于衷，都不动人。深深的沉默中，只有烛火在凝固的空气里摇曳。

“你还没看够吗？”她问道。

他站了起来。

“这让人悲痛。”他说。

“什么——是说他的死吗？”她问。

他俩的目光相遇了。他没有回答。

“你已经有了我。”她说。

他笑了，吻了她。

“要是我死了，”他说，“你要知道我并没有离开你。”

“那我呢？”她大声问道。

“你也不会离开我，”他说，“对于死亡我们没必要绝望。”

她握住了他的手。

“可是，你为杰拉尔德绝望吗？”她问。

“是的。”他答道。

他们走了。杰拉尔德的尸体被运回英国下葬。伯金、厄休拉和杰拉尔德的一个兄弟一道相送。是克里奇家的兄弟姐妹执意要在英国安葬。伯金是想把杰拉尔德留在阿尔卑斯山，让他亲近皑皑白雪。可克里奇家众声喧哗，固执己见。

古德伦去了德累斯顿。她没写信谈详细情况。厄休拉和伯金在磨坊待了一两个星期，他们都很平静。

“你需要杰拉尔德吗？”一天晚上，厄休拉问伯金。

“需要。”他说。

“有我还不够吗？”她问。

“是的，”他说，“就一个女人来说，你对我是足够了。对我而言，你代表了所有的女人。但是我还需要一个男性朋友，就像你和我一样的永恒。”

“为什么有我还不够呢？”她问，“我有你就足够了。除了你，我不需要任何人。你为什么就不一样呢？”

“有了你，我一生都可以不需要任何人了，不需要任何与他人的亲密关系了。可是，要让一生更完满，获得真正的幸福，我还需要与一个男人的永恒结合，那是另一种爱。”他说。

“我不信这个，”她说，“你这是固执，是空头理论，是变态。”

“好吧。”他说。

“你不可能拥有两种爱。为什么你要这样！”

“看来我似乎做不到了，”他说，“可我希望这样。”

“你不能拥有两种爱，因为这是虚假的，不可能存在的。”厄休拉说道。

“我不相信。”伯金答道。

附录　D.H.劳伦斯生平及创作年表

冯季庆编

1885年

9月11日出生于英国诺丁汉郡的伊斯特伍德的维多利亚街甲8号。

1898-1901年

在诺丁汉郡中学上学。

1901年

夏初，劳伦斯陪母亲拜访伊斯特伍德东北面的哈格兹农场的钱伯斯家，与青年时代的恋人吉西·钱伯斯相识。吉西·钱伯斯是《儿子与情人》中的米莉安原型，她与劳伦斯相知相爱了十余年，是她最早为劳伦斯的诗作投稿，把劳伦斯引入了文坛。

夏天，劳伦斯在诺丁汉的海伍德医疗用品工厂工作了几个月。

10月，劳伦斯的二哥欧内斯特·劳伦斯因丹毒和肺炎突然病逝。几星期后劳伦斯也染上了肺炎，在母亲的倾心照料下，劳伦斯度过了危机。

1902年

做实习教师，直到1908年。

1903年

秋，开始在伊尔克斯顿的教师训练中心参加教师集训。参加者有吉西以及日后也曾与劳伦斯有过婚约的路易·巴罗斯。路易·巴罗斯是劳伦斯美丽的情人，是他最富激情的部分诗篇的来源，《恋爱中的女人》中厄休拉的身上也有她的影子。

1905年

通过考试，取得了诺丁汉大学学院的入学资格。

1906年

二十一岁，进入诺丁汉大学学院入读两年的普通师范课程。开始写作长篇小说《白孔雀》。

1907年

开始读哲学，深受叔本华影响。陷入信仰危机，否定基督教和整个宗教。

1908年

6月获诺丁汉大学学院教师资格证书。多年之后，诺丁汉大学以劳伦斯曾入读该校而引以为自豪。

10月开始在伦敦南部克罗伊登学校教书，年薪九十五镑。教书对劳伦斯并非是职业的选择，而是他别无选择。他强烈地思乡，忍受不了学校的正规生活，也忍受不了学生。

1909年

开始写作《白孔雀》的第三稿，同时大量写诗。6月，吉西选出了《戒律》等数首诗作并附信一封投给《英国评论》。8月，《英国评论》主编福特·马多克斯·休弗复信约见劳伦斯并于11月发表了他的三首诗。休弗把劳伦斯引荐给伦敦文学界，还为《白孔雀》找了一位出版商。不久，劳伦斯就结识了《大众文库》的编辑欧内斯特·里斯、H.G.威尔斯、埃兹拉·庞德和W.B.叶芝。

1910年

开始写作长篇小说《入侵者》和《儿子与情人》。

与吉西分手。劳伦斯觉得吉西太过精神化，而他需要的是有激情的女人。

母亲病重并离世。母亲是劳伦斯生命坚实的中心，他说他的母亲是他的第一位伟大的爱人。母亲的重病和离世让劳伦斯极度紧张。

辞去教职，成为职业作家。

1911年

1月《白孔雀》出版。

《菊花的清香》发表。

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劳伦斯都在写作《儿子与情人》。他请吉西为小说写了一些他们以往生活的情节与场景，经他修改后纳入了作品。吉西觉得《儿子与情人》是对她的背叛。

10月下旬再患肺炎，病势严重。

1912年

3月与弗丽达一见钟情。

5月3日与弗丽达私奔至德国和意大利。这桩情事产生了几乎像劳伦斯的小说一样巨大的影响。劳伦斯的私奔，似乎成为他反抗社会的宣言，他后来的作品大都是对他这种反抗的隐喻。

5月小说《入侵者》出版，颇得好评。但劳伦斯自己不喜欢这本书，原因是那里面有他太多的自我。

秋天与弗丽达在意大利的加尔尼亚诺住下，一直住到1913年4月。完成了《儿子与情人》的第三稿，并开始写两部长篇小说《虹》和《恋爱中的女人》。意大利之行喷薄的生命力和血性，使他产生了对生命与婚姻关系的某种顿悟。

1913年

第一部诗集《情诗选集》出版。

长篇小说《儿子与情人》出版。

6月写了两篇著名短篇小说《普鲁士军官》和《肉中刺》。

1914年

5月28日，接到伦敦高等法院通知弗丽达出庭离婚的文件。6月劳伦斯和弗丽达回到了英国。

7月13日在朋友约翰·米德尔顿·默里和戈登·坎贝尔的陪同下，劳伦斯与弗丽达在肯辛顿的公证处结婚。

写了《托马斯·哈代研究》一书。继续写作《虹》和《恋爱中的女人》。

在朋友奥托林·莫雷尔的介绍下，开始与哲学家罗素交往。由于观念上的差异，他们的友谊仅维持了一年。

因经济原因，预支《虹》的稿费。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劳伦斯夫妇只得栖身英国。

1915年

写了描写战争的短篇小说《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7月起与罗素公开论战。

写作《皇冠》。

9月《虹》出版，11月遭官方查禁。作者说，《虹》遭禁一事太卑鄙了，这本书非常清白，是一本伟大的书。

1916年

写作《恋爱中的女人》，6月底完稿，11月20日将打字稿寄往出版社。英国的出版商表示无法出版，坚信此书会遭到与《虹》同样的命运。劳伦斯对英国深感绝望，他申请去美国，但政府拒绝为他签发护照。

1917年

10月被英国军方以间谍嫌疑逐出暂居地康沃尔。劳伦斯痛感只有一场腥风血雨的无政府方式的革命才能治疗这个国家。

11月底诗集《看！我们办到了！》出版。劳伦斯的经济陷入拮据，数次搬家。

1918年

2月底开始写一部疯狂的小说《亚伦的藜杖》（1922年出版），写作直到1921年5月才告完工。劳伦斯当时的兴趣在历史方面，他通读了吉朋的《罗马帝国的衰亡》，然后应牛津大学出版社之邀，赶写一部描述一系列历史运动和人物的教科书《欧洲历史上的运动》（1921年出版）。

10月，写作戏剧《一触即发》（1920年出版）。

11月，停战后的劳伦斯又燃起了摆脱英国的梦想。

1919年

劳伦斯夫妇获准离开英国。先后居住于意大利佛罗伦萨、卡普里、西西里。完成了长篇小说《迷途的姑娘》（1920年出版），游记《大海与撒丁岛》（1921年完成并出版），中篇小说《狐》（1921年出版）、《小甲虫》（1921年出版）和《上尉的偶像》（1921年出版），并着手编短篇小说集《英格兰，我的英格兰》。

1920年

美国和英国的出版商开始竞相出版劳伦斯的小说。美国版《虹》《恋爱中的女人》问世。劳伦斯感叹道，《虹》和《恋爱中的女人》是多少具有危险成分的作品，然而，它们正是我倾注了最多心血的著作，我对它们一往情深。

1921年

英国版《虹》《恋爱中的女人》出版。英美的出书盛况（美国还出了《儿子与情人》《入侵者》《普鲁士军官》《看！我们办到了！》《精神分析与无意识》等著作）让劳伦斯走出了精神和经济上的阴霾。

游历撒丁岛，写作《大海与撒丁岛》、《无意识幻想曲》（1922年出版）以及《亚伦的藜杖》的最后一稿。

7月中旬，劳伦斯夫妇去了奥地利弗丽达的姐姐家小住。弗丽达姐姐的军官丈夫是《上尉的偶像》中人物的原型，弗丽达的姐妹充当的是小说中的女主角。

1922年

年初，劳伦斯夫妇乘船经塞得港、苏黎世、红海，于3月上旬抵达斯里兰卡。在斯里兰卡与朋友美国画家、东方哲学家厄尔·布鲁斯特夫妇住在一起。劳伦斯不喜欢斯里兰卡，一直生病。

5月到达澳大利亚。

写作以澳大利亚为背景的长篇小说《袋鼠》（1923年出版）。

8月10日，离开澳洲向旧金山出发，接受美国的文化赞助人梅布尔的邀请，住进新墨西哥陶斯高原梅布尔的土坯房子。梅布尔是想让劳伦斯创作一本表现在印第安人血性中生存着的原始的尚未开发的美国，并融进她个人的经历。

1923年

3月与弗丽达等人游历墨西哥，选中了写作墨西哥小说的住地查帕拉湖畔，并开始了长篇小说《羽蛇》（1926年出版）的写作，至5月底已完成十章。

7月，为护送弗丽达回英国看孩子，劳伦斯夫妇从查帕拉湖出发，经由拉利多、圣安东尼奥、新奥尔良和华盛顿到达了纽约。8月18日劳伦斯开始了个人的游历，先去了布法罗，然后是洛杉矶，劳伦斯在洛杉矶改写了最终定名为《丛林中的男孩》（1924年出版）的小说书稿。圣诞前夕，劳伦斯回到了英国。

1924年

3月劳伦斯和弗丽达又回到了美国陶斯，住进了梅布尔赠给弗丽达的小牧场。写作中篇小说《圣莫尔》（1925年出版）、《公主》（1924年出版）以及短篇小说《骑马出走的女人》（1928年出版）。

11月上旬，劳伦斯夫妇又往南方走，去了瓦哈卡。在那儿，劳伦斯改写了《羽蛇》，又为《墨西哥的清晨》添了四篇关于瓦哈卡生活的特写。

1925年

1月，劳伦斯患重症流感、疟疾。在墨西哥被查出肺结核三期。劳伦斯夫妇遵医嘱返回了他们的牧场。病情好转，写作剧本《大卫》（1926年出版）。

9月，劳伦斯夫妇离开牧场返回英国。10月初到达伦敦。一周后，劳伦斯和弗丽达去了意大利。

12月劳伦斯写下了三个短篇小说。之后，劳伦斯曾独自去了卡普里岛六周。

1926年

4月，劳伦斯夫妇离开了斯波托尔纳，在距佛罗伦萨七英里左右的地方，租到了米兰达别墅并在此定居。

7月，劳伦斯跟弗丽达去巴顿·巴顿给岳母拜寿，然后去英国林肯郡的萨顿度假。那是劳伦斯从小就喜欢的地方，这是劳伦斯最后一次回到故乡。

9月28日，劳伦斯夫妇离开英国，返回了米兰达别墅。劳伦斯开始写长篇小说《查泰莱夫人的情人》（1928年出版）。

1927年

3月《查泰莱夫人的情人》脱稿，年底又改了一稿。小说在遭到英国出版商的拒绝之后，全本交由意大利出版商出版。1928年底，小说出版后不久，即遭英国报界的攻击，然后因涉嫌淫秽禁止发行。

4月，与厄尔·布鲁斯特一起去伊特鲁斯坎遗址做考察。游记《伊特鲁斯坎地区》是这次游历的成果。写作小说《死去的男人》（1929年出版）。

5月，支气管病和疟疾复发，马尔米堡的海水浴又引发了出血症。10月初，劳伦斯从米兰达别墅去巴顿·巴顿住了两周，在那儿先是进行热风吸入疗法，后又改用冷镭气吸入疗法。劳伦斯不愿意住疗养院，又回到了米兰达别墅。

1928年

年底，受赫胥黎夫妇之邀，也是听从医生的建议，劳伦斯挣扎着去了瑞士迪亚布勒雷山区。在那里，完成了《劳伦斯诗选集》的编选工作。

1929年

3月初，劳伦斯夫妇返回到意大利。之后的两个月，劳伦斯忙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出版事务。然后劳伦斯去了瑞士。布鲁斯特夫妇陪同劳伦斯和弗丽达去了阿尔卑斯山。劳伦斯肺结核又轻度复发，整夜咳嗽。布鲁斯特夫妇护送劳伦斯夫妇到了巴顿·巴顿。

3月，劳伦斯拖着被流感折磨得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了巴黎，终于与一家书店的老板签下了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再出一种普及版的合同。

之后，劳伦斯与弗丽达去了西班牙，在一个叫马咯卡的小岛上住了将近两个月。

6月18号，劳伦斯去了马尔米堡赫胥黎夫妇的别墅。

7月5号，警察查禁了劳伦斯的画展。

《戴·赫·劳伦斯画集》出版。

写作三篇优秀文章：《复活了的基督》《淫秽与色情》《为〈查泰莱夫人的情人〉一辩》。

在画作没收的当天，重病之中的劳伦斯去了佛罗伦萨，然后和弗丽达一起去了巴顿·巴顿。弗丽达、朋友们和亲人陪伴劳伦斯在巴伐利亚、邦多勒、埃达阿斯多疗养院、旺斯度过了他人生的最后一刻。

诗集《三色堇》出版。

1930年

3月2日下午在旺斯病逝，享年四十四岁。

长篇小说《处女与吉普赛人》出版。

短篇小说集《干草堆中的爱情》出版。

1932年

《戴·赫·劳伦斯书信集》（奥尔德斯·赫胥黎编）出版。

1933年

《劳伦斯戏剧集》出版。

《劳伦斯中短篇小说集》出版。

1936年

散文集《凤凰》（E.D.麦克唐纳编）出版。

1944年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出版。

1957年

《劳伦斯诗全集》出版。

1962年

《劳伦斯书信集》（H.T.莫尔编）出版。

1965年

《劳伦斯戏剧全集》出版。

1968年

散文集《凤凰》第2卷出版。

1979-1993年

《戴·赫·劳伦斯书信集》（剑桥版，7卷本）出版。

[1]　D.H.Lawrence,Women in Love,Penguin Books，1996，P.393.

[2]　D.H.Lawrence,Women in Love,Penguin Books，1996，P.336.

[3]　D.H.Lawrence,Women in Love,Penguin Books，1996，P.353.

[4]　John Worthen,D.H.Lawrence and the Idea of the Novel,The Macmillan Press LTD.，1979，P.104，P.88.

[5]　原文为法文。

[6]　罗塞蒂（1830-1894），英国女诗人。

[7]　原文为德文。

[8]　该隐系《圣经》中亚当之子，杀死了其兄亚伯。

[9]　沙洛特小姐系英国诗人丁尼生（1809-1892）诗作《沙洛特小姐》中的同名主人公，她经年编织魔网，透过面前的镜子窥视世界。

[10]　此诗句出自英国诗人S.T.柯勒律治（1772-1834）的诗《忽必烈汗》。

[11]　德国著名民间史诗《尼伯龙根之歌》记述王子西格夫里特及其妻克里姆希尔特的故事。

[12]　原文为法文。

[13]　原文为法文。

[14]　原文为法文。

[15]　原文为法文。

[16]　布罗肯峰是德国哈兹山脉的最高峰。山顶上会产生幻景，人的身影能被虚幻地放大。

[17]　死海边一城市，罪恶之地，源出《圣经》。

[18]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19]　作者D.H.劳伦斯推崇所谓主持个体独立和肉体力量的“脊柱神经丛”，贬斥偏重心理类型的“太阳神经丛”。

[20]　作者劳伦斯崇尚血性和肉体，认为它们比理智要明智，我们的头脑有可能出错，而我们凭借血液所感受到的东西，却总是真实的，真正的情欲只存在于血液之中。所以他在描写两性关系时，经常会出现“blood”（血液）等相关词汇。

[21]　“darkness”（黑暗）也是劳伦斯特别倚重的词汇，这同样基于他对两性关系的思考。他认为真正意义上的男女之爱只能在真实的黑暗和不可知的情感意识中进行。

[22]　原文为法文。

[23]　迪斯雷利（1804-1881），英国政治家、小说家，曾任英国首相。

[24]　达连山位于巴拿马东部。

[25]　原文为：“Bazarov came to the door and threw his eyes hurriedly down the street.”（巴扎罗夫走到门口，匆匆朝街上瞥了一眼），此意大利女子误读英文。

[26]　原文为法文。

[27]　卡珊德拉，希腊神话中特洛伊的公主，能预卜吉凶。

[28]　此处为意大利语。

[29]　此处为意大利语。

[30]　此句为意大利语。

[31]　波提切利（1445-151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画有《维纳斯的诞生》等。

[32]　原文为拉丁语，古罗马诗人贺拉斯语。

[33]　狄俄尼索斯，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34]　原文为法文。

[35]　修昔底德（约公元前460-404年），古希腊历史学家。

[36]　亚历山大·塞尔科克（1676-1721），苏格兰水手、海盗。笛福《鲁滨逊漂流记》中主人公之原型。

[37]　作者D.H.劳伦斯认为男性的肉体力量来自“脊柱神经丛”，故他在描写男性人物的体征和情欲过程时，多有对腰部和大腿部分的描摹。

[38]　达芙妮，希腊神话中一女子，变成了月桂树。

[39]　塞壬，希腊神话中半人半鸟的海妖，常以美妙歌声诱惑经过的海员，而使航船触礁毁灭。

[40]　保罗和薇绮尼为法国作家贝纳丹（1737-1814）同名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小说描述了他们在远离文明的小岛上发生的爱情故事。

[41]　华托（1684-1721），法国作家，作品多描绘贵族的悠闲生活。

[42]　约柜，基督教《圣经》中的约柜，古代犹太人存放上帝的法和戒条的器物。

[43]　让·亨利·法布尔（1823-1915），法国昆虫学家，著有科普读物多种。

[44]　原文为法文。

[45]　原文为德文。

[46]　原文为德文。

[47]　原文为德文。

[48]　原文为德文。

[49]　原文为法文。

[50]　原文为法文。

[51]　原文为法文。

[52]　考狄利娅，莎士比亚戏剧《李尔王》中李尔的小女儿，为人正直，心口如一。

[53]　阿芙罗狄蒂，希腊神话中爱与美的女神。

[54]　原文为法文。

[55]　原文为法文。

[56]　原文为法文。

[57]　萨福，古希腊抒情女诗人，作品颇丰，传说因恋爱受阻而投海自尽。

[58]　原文为法文。

[59]　原文为the Amazon，亚马逊河，或是亚马逊族女战士。

[60]　奥里诺科河，南美的另一大河。

[61]　原文为意大利文。

[62]　原文为法文。

[63]　原文为法文。

[64]　原文为法文。

[65]　原文为法文。

[66]　原文为法文。

[67]　原文为法文。

[68]　原文为法文。

[69]　原文为法文。

[70]　原文为法文。

[71]　原文为法文。

[72]　原文为法文。

[73]　原文为法文。

[74]　劳埃德·乔治（1863-1945），政治家，曾任英国首相。

[75]　原文为德文。

[76]　原文为法文。

[77]　原文为法文。

[78]　原文为法文。

[79]　原文为法文。

[80]　原文为意大利文。

[81]　原文为意大利文。

[82]　原文为意大利文。

[83]　原文为意大利文。

[84]　原文为意大利文。

[85]　原文为意大利文。

[86]　原文为意大利文。

[87]　原文为意大利文。

[88]　原文为意大利文。

[89]　原文为法文。

[90]　英文snub有“扁的”和“冷落”等意思。

[91]　原文为法文。

[92]　原文为法文。

[93]　原文为德文。

[94]　原文为德文。

[95]　原文为德文。

[96]　原文为德文。

[97]　原文为德文。

[98]　原文为法文。

[99]　原文为法文。

[100]　原文为法文。

[101]　原文为法文。

[102]　原文为法文。

[103]　原文为法文。

[104]　蒂罗尔位于奥地利境内，阿尔卑斯山区。

[105]　原文为法文。

[106]　原文为法文。

[107]　原文为法文。

[108]　原文为德文。

[109]　原文为法文。

[110]　原文为法文。

[111]　原文为德语。

[112]　原文为德语。

[113]　原文为德语。

[114]　原文为德语。

[115]　原文为德语。

[116]　原文为德语。

[117]　原文为德语。

[118]　原文为德语。

[119]　原文为法文。

[120]　原文为法文。

[121]　原文为法文。

[122]　原文为法文。

[123]　原文为德文。

[124]　原文为德文。

[125]　原文为德文。

[126]　原文为德文。

[127]　原文为德文。

[128]　安东·斯克里宾斯基系劳伦斯另一部长篇小说《虹》中厄休拉的情人。《虹》与《恋爱中的女人》也被视为姐妹篇。

[129]　原文为德文。

[130]　原文为德文。

[131]　意为气数已尽。

[132]　原文为德文。

[133]　原文为德文。

[134]　原文为德文。

[135]　原文为德文。

[136]　原文为德文。

[137]　原文为意大利文。

[138]　原文为法文。

[139]　原文为法文。

[140]　原文为意大利文。

[141]　原文为法文。

[142]　原文为德文。

[143]　原文为德文。

[144]　原文为德文。

[145]　原文为德文。

[146]　原文为德文。

[147]　原文为德文。

[148]　原文为德文。

[149]　梅斯特罗维奇（1883-1962），南斯拉夫雕刻家。

[150]　克莉奥佩特拉（公元前69-30），古埃及女王。

[151]　玛丽·斯图亚特（1542-1587），苏格兰女王。拉歇尔（1820-1858），法国著名女演员。

[152]　原文为德文。

[153]　原文为德文。

[154]　美杜莎，希腊神话中的蛇发女怪，被其目光触及者即化为石头。

[155]　原文为德文。

[156]　原文为德文。

[157]　原文为法文。

[158]　原文为法文。

[159]　弗莱克斯曼（1755-1826），英国雕刻家；布莱克（1757-1827），英国诗人、画家；弗赛利（1741-1825），画家，生于瑞士；伯克林（1827-1901），瑞士画家。

[160]　原文为德文。

[161]　原文为法文。

[162]　原文为法文。

[163]　原文为法文。

[164]　原文为德文。

[165]　原文为法文。

[166]　原文为法文。

[167]　原文为德文。

[168]　原文为德文。

[169]　原文为德文。

[170]　原文为德文。

[171]　原文为德文。

[172]　原文为德文。

[173]　原文为德文。

[174]　乔治·艾略特的小说《亚当·比德》的主人公，受人诱奸产子后，绝望中杀死了婴儿。

[175]　原文为法文。

[176]　原文为德文。

[177]　原文为德文。

[178]　原文为德文。

[179]　原文为德文。

[180]　原文为德文。

[181]　古希腊神话中的西风之神。

[182]　原文为德文。

[183]　原文为法文。

[184]　原文为法文。

[185]　原文为法文。

[186]　原文为法文。

[187]　此句见莎士比亚《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

[188]　原文为德文。

Table of Contents

版权信息

“世界名著名译文库”总序

不是我，而是风

第一章 姐妹俩

第二章 肖特兰兹

第三章 教室

第四章 跳水人

第五章 在火车上

第六章 薄荷酒

第七章 图腾形象

第八章 布雷达比

第九章 煤灰

第十章 写生本

第十一章 小岛

第十二章 地毯

第十三章 米诺

第十四章 水上聚会

第十五章 星期天晚上

第十六章 男人之间

第十七章 工业巨头

第十八章 兔子

第十九章 月亮

第二十章 格斗

第二十一章 门槛

第二十二章 女人之间

第二十三章 远足

第二十四章 死亡与爱情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第二十六章 椅子

第二十七章 迁移

第二十八章 古德伦在庞帕杜

第二十九章 大陆

第三十章 雪封末路

第三十一章 退场

附录 D.H.劳伦斯生平及创作年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