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酷如石

戴维·鲍尔达奇
简介
奥利弗·斯通，“骆驼俱乐部”的组长，既令人生畏，又备受尊重。骆驼俱乐部成员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华盛顿特区的官员们。斯通过去的同事与知情人一个个死去。这些谋杀案背后，是一个神秘的男人。他那双致命的眼睛现在盯上了奥利弗·斯通。他的出现，让斯通遇上了势均力敌的对手……

作者简介：戴维·鲍尔达奇，1960年出生于美国弗吉尼亚，从中学开始就养成了写作的习惯，习惯于专注观察周遭事物以获取灵感。从维吉尼亚联邦大学获得政治学学士学位后。他又从维吉尼亚大学获得了法学学位。作为一名辩护律师和商务律师，鲍尔达奇先生在华盛顿法律界工作了九年，丰富的司法经验为他从事推理、犯罪小说写作奠定了深厚的基础。

迄今为止，戴维·鲍尔达奇已出版了十几部长篇小说，包括《绝对权力》《死神操盘手》《彩票中奖者》《简单真相》《拯救费斯》《祝你好运》《终极悍将》《圣诞列车》《死亡时刻表》《死神计时游戏》、新成人丛书《弗雷迪与炸薯条：生煎活炸》《骆驼俱乐部》等。

他还为荷兰2000年的“惊悚之月”创作了中篇小说《办公时间》。鲍尔达奇的短篇小说《强力约翰斯》作为悬疑文集的一部分子2002年发表。

他的作品遍及世界众多杂志、报纸、期刊和出版物。鲍尔达奇已经完成了七部原创电影剧本。他的书被翻译成37种语言，发行遍及80多个国家。他的所有作品都成为了国家或国际畅销书。目前，全世界鲍尔达奇小说的销售量己超过四千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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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明

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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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冷酷如石

作者：[美]戴维·鲍尔达奇

译者：周鹰

OCR：石头

初校：石全石美

出版社：国际文化出版公司

出版时间：2010-05-01

印刷时间：2010-05-01

页数：346

字数：320000

定价：26.00元

版次：2010年5月第1版

印次：2010年5月第1次印刷

正文语种：中文

ISBN：9787801739940

献辞

谨将此书献给真实如钢、耿直如铁的伯纳德·梅森（ernard Mason）并以此书纪念弗兰克·L.詹宁斯（Frank L.Jennings），他在那么多人心中都是那么举足轻重。

01

和平常一样，哈里·芬恩六点半起床，煮好咖啡，把狗狗放到有围栏的后院里去做它每天早晨的保健散步，然后淋浴，剃须，叫孩子们起床上学。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他监督孩子们做完一系列复杂的事情：狼吞虎咽吃完早餐、急急忙忙抓起书包、慌慌张张穿上鞋袜。孩子们偶尔会争吵几句，但矛盾通常会自行化解。他妻子这时也起床了，和他一起照料孩子们。她睡眼惺忪，但已经准备好在新的一天扮演三个孩子——包括一个思维独立的早熟少年——的母亲和车夫的角色。

哈里·芬恩已经三十多岁，但面部特征仍然有些孩子气。不过，什么也逃不过他那双清澈的蓝眼睛。他结婚早，非常爱妻子和三个孩子。甚至对家里那条狗，他也是宠爱有加。那是一条耳朵耷拉的金色拉布拉多德利犬，名叫乔治。芬恩身高一米八三，四肢修长，身材瘦而结实，最适合从事需要速度和耐力的工作。他穿着平时爱穿的褪色牛仔裤，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他的表情凸显聪明和内省，如果鼻梁上架上一副圆形眼镜，看上去就像一个会计师，与枯燥乏味的数字打完一天交道之后，喜欢听史密斯飞船乐队的歌。

尽管体格出奇的健壮，他却靠智慧养家糊口，家人的食物、孩子们耳朵里的iPod，都是他的智慧换来的。而且，他的工作还做得很出色。实际上，极少人能够做出哈里·芬恩做的那些事，并且保住性命。

他和妻子吻别，拥抱孩子们，甚至拥抱了那个少年。然后，他抓起头天晚上放在大门边的一个桶包，坐进他的丰田普锐斯，向华盛顿特区郊外波托马克河边的国家机场驶去。机场的正式名称是罗纳德·里根华盛顿国家机场，但在当地人心中，它永远简称国家机场。芬恩将汽车停在主候机楼旁边的一个停车场里。这幢建筑的主要特色就是一系列相连的圆顶，模仿托马斯·杰斐逊热爱的蒙提切娄①。

芬恩提起桶包，从天桥进入圆滑的机场内部，走进一个更衣间，打开桶包，拿出一件衣袖上有反光条纹的厚实蓝色外套和一条蓝色工装裤穿上，把一对橙色消音器挂在脖子上，并把看上去像模像样的身份牌别在外套上。

①杰弗逊自己设计并长期居住的庄园——译者注。

然后，他装成标准技术人员的样子，目不斜视地站到一群准备接受“特别”安全检查的机场工作人员中。讽刺的是，这条安检线甚至不对工作人员进行普通旅客必须接受的那种尽管看似详细但实则草率的检查。一走到安检门的另一边，他便买了一杯咖啡，随意地跟在另一个机场工作人员身后过了一道安全门，来到停机区。那个人甚至还为他扶着门。

“你上什么班？”芬恩问那个人。那人告诉了他自己上什么班。

“我好像还没完全睡醒。”芬恩说，“如果没熬夜看那场该死的橄榄球赛就好了。”

那个人表示同意：“回头给我说说球赛。”

芬恩顺着金属楼梯下去，向一架波音737走去。这架飞机的行程是先短距离飞底特律，然后飞西雅图。他路上遇到几个人，包括一个加油工，两个行李装运工和一个机械师，后者正在检查那架飞往密歇根的飞机的轮子。没有任何人对他的出现表示疑问，因为他的外表和动作都表现出他有一切权利出现在那里。他一面喝咖啡，一面绕着飞机转了一圈。

接下来，他向一架A320空中客车走去。大约一小时后，这架飞机将飞往佛罗里达。一辆行李车正停在飞机旁边。芬恩用一个娴熟的动作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包裹，把它塞进行李车上堆着的那些口袋的一个侧袋中。然后，他在飞机后轮边蹲下来，假装检查轮胎的胎面花纹。同样，他周围的人根本没注意他，因为哈里·芬恩神态自如，对周围的一切表现出非常熟悉的样子。

一分钟后，他已经在和一位地勤人员闲聊了，分析华盛顿红人队的前景和辛勤的航空业从业者可怜的就业状况。

“人人都想当老板。”芬恩说，“那些龟孙子就像是在印钞票。”

“你说得没错。”另一个男人说。两个人还碰指关节，默认他们对富人无耻的贪婪，以及对统领这片不那么友好的天空的无情家伙们的共同看法。

芬恩注意到，飞往底特律的飞机的后货舱盖现在打开了。等那些行李装卸工推着一串行李车去装行李时，他爬上停在那里的升降梯，溜进货舱，躲进一个藏身处。他早就认真研究过737系列飞机的货舱内部结构，选好了这个藏身之地。如果你知道怎样查询，找到这些资料很容易。芬恩当然知道怎样查询。他还从互联网上的公开渠道了解到，这种飞机通常只装运承载量一半的重量。因此，即使后舱中增加了他的体重，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蜷缩着身子躺在藏身处，与此同时，鼓鼓囊囊的包裹和行色匆匆的旅客被装上飞机。然后，飞机收起轮子，向底特律飞去。芬恩舒服地躺在加压的货舱里。不过，这里的确比客舱更凉一些，他很高兴自己穿了这件厚外套。起飞后大约一小时，飞机降落，慢慢滑向通道口。货舱门打开了。

几分钟后，行李已经被全部卸下飞机。最后一个包裹被拿下去之后，芬恩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之后，才从藏身处走出来，从打开的后门里往外瞧瞧。周围都有人，但没人往他这边看。他从飞机上爬出来，跳到停机坪上。一分钟后，他注意到，两个机场警察正往他的方向走来。他们边走边聊，小口喝着手里端着的咖啡。他把手伸进衣袋里，掏出一个午餐袋，拿出一个火腿三明治，一面吃，一面从飞机边走开。

那两个警察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向他们点点头：“你们经常喝咖啡？或者，那杯咖啡因减半的焦糖拿铁咖啡中含有另一种效力四倍、天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提神物？”他还咧嘴笑笑，露出满嘴的火腿三明治。那两个警察被他的话逗得哧哧笑起来。他笑着走开。

他进入候机厅，走进一个更衣问，脱下外套，摘下消音器和身份牌，打了一个简短的电话。然后，他大步向机场保安室走去。

“我今天早上在国家机场一架A320上的一件行李中放了个炸弹。”他向值班警察解释说，“而且，我刚才是藏在一架737的货舱中从特区飞来这里的。如果高兴，我本可以在任何时候把这架飞机炸掉。”

警察惊愕不已，但他没带武器。因此，他直接从桌子上跳过来抓芬恩。芬恩干净利落地闪到一边，那个进攻者轰地扑倒在地上，尖声呼救。其他警察从后面的房子里蜂拥而出，一面伸手掏枪，一面向芬恩逼过来。但没等他们把手枪掏出来，芬恩已经拿出委任信。

就在这时，保安室的门突然洞开，三个男人大步走进来，手里高举着联邦政府发的身份牌，好像国王的视察官。

“国土安全局。”一个男人冲那些警察吼道。他指着芬恩：“他是我们的人。这下，有人麻烦大了。”

02

稍后，这个国土安全局小组的组长在哈里·芬恩背上拍拍，说：“太棒了，哈里，一如既往的棒。”

芬恩发现的机场安全漏洞，立即被通报给所有相关部门。有人被大声训斥，有人被勒令递交报告，电子邮件被迅速发往各处，手机电池的电统统被打光。通常，国土安全局，或称DHS，不会安排芬恩去执行攻击机场安全的任务，因为美国联邦航空管理局一直封锁着自己的领地。芬恩怀疑，联邦航空管理局的人可能都知道他们系统中有多少漏洞，却不想任何外人也了解。但是，国土安全局的人却设法得到了这次行动的授权，并挑选他来扣动扳机。

芬恩不是国土安全局的工作人员。但他供职的公司一直受雇于该政府部门，负责检测政府机构和全国各地敏感私有机构的安全性能。他们用亲身体验的方法完成这些检测：他们尝试用任何能够使用的方法进入这些地方。国家安全局有许多这样的检测活动要进行。他们的年度经费预算大约为四百亿美元，必须把这些钱撒在什么地方。芬恩的公司只承接了这种业务中的一小部分。但数百亿美元的一小部分也是很不错的收入了。

通常情况下，芬恩会径直离开机场，不暴露他做过的事，也不去管后果怎样。但这次，国土安全局显然已经对机场安全状况大为不满，无疑想把事情闹大，因此才指示他直接到机场安全室去自首，以便他们随后戏剧性地突然闯入，掀起轩然大波。媒体肯定会大肆宣传，航空业将被驳得体无完肤，而国土安全局会被看成工作效率极高的英雄。芬恩从来不会介入这样的事。他不接受采访，他的名字也从来不会出现在报纸上。他只是默默完成自己的工作任务。

不过，他事后倒是会向刚被他敲响警钟的机场安全负责人做一个情况说明，尽量做到既不让他们灰心丧气，也有策略地评估他们的业绩和缺陷，并向他们提出未来的改进意见。有时，作这个报告是他所做的最危险的事情。人们发现自己受到戏弄，陷入尴尬境地之后，会恼羞成怒。曾经有一次，芬恩还真的不得不从报告室中打出一条出路。

后来，国土安全局的人又补充说：“我们会以某种方式让这些人解决这些问题的。”

“先生，我可不肯定是否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一天。”芬恩说。

“你可以和我们一起飞回华盛顿。”那个人说，“我们局的Falcon飞机在外面等着。”

“谢谢。我一直想去拜访一个人。我明天回去。”

“好吧。你忙去吧，下次见。”

芬恩想：我是得去忙了。

那些人走了。芬恩租了一辆车，向底特律郊外驶去。途中，他在路边一个商场外停下来，从背包中拿出一张地图和一份贴着照片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六十三岁，秃顶，身上有几处正在褪色的文身，名叫丹·罗斯。

这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不过，哈里·芬恩的名字也是假的。“我们局的Falcon飞机在外面等着。”

“谢谢。我一直想去拜访一个人。我明天回去。”

“好吧。你忙去吧，下次见。”

芬恩想：我是得去忙了。

那些人走了。芬恩租了一辆车，向底特律郊外驶去。途中，他在路边一个商场外停下来，从背包中拿出一张地图和一份贴着照片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六十三岁，秃顶，身上有几处正在褪色的文身，名叫丹·罗斯。

这不是他的真实姓名。不过，哈里·芬恩的名字也是假的。

03

关节炎。更糟糕的是这该死的狼疮。它们是可爱的一对，完美地同步折磨罗斯，让他的生活痛苦到极点。每根骨头都在吱吱作响，每条肌腱都在尖叫。他做出的每个动作，仿佛都是在让一头驴踢打他的五脏六腑。但他继续活动。因为如果停下来，他就再也无法活动了。他吞下几颗不该吃的药丸，在光秃秃的苍白脑袋上扣上一顶球帽，拉下帽檐遮住眼睛，然后戴上一副太阳镜。他从来不愿意别人看到他在看什么，也从来不想让别人看清楚他的样子。

他钻进汽车，开车去商店。路上，药物开始发挥作用，他感觉良好起来。或者，至少几个小时之内，他会感觉良好。

“谢谢您，罗斯先生。”店员看着信用卡上的名字说。然后，他把信用卡和罗斯买的东西一同递还给他：“祝您愉快。”

“我已经不再有愉快的日子了。”罗斯回答说，“我只有剩下的日子。”

店员瞥了一眼那顶扣在秃头上的帽子。

罗斯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就说：“不是癌症。如果是癌症就好了。快一些。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店员二十刚出头，当然正是生命力旺盛的时候。他看上去根本不明白罗斯的意思，只好尴尬地点点头，转身接待另一位顾客去了。

罗斯从商店出来，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他不用为钱担心。山姆大叔把他的老年生活照顾得很好。他领着最高等级的退休金，健康保险费也是最高等级的。这是联邦政府做的好事之一。在他看来，他们做的这种好事不多。现在，他只有时间了。这是他最不知道该如何打发的东西。

现在做什么？回家去无所事事？还是到当地那家熟食店去吃午饭？他可以在那里填饱肚子、看娱乐和体育电视网的节目，还可以和那些不可能喜欢上他的漂亮女服务员调情。但他仍然可以做梦，不是吗？梦想女人对他投怀送抱的日子。

他不得不承认，这已经不算什么生活。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漫无目标地四处张望。即使到今天，他仍然无法克服那种本能的冲动，总想看看是否有人跟踪他。如果过去一直有人想杀你，你就会变成这样。不过，上帝啊，他曾那么喜欢那种感觉。现在可真他妈讨厌。在他的这种“金色”岁月的每个难熬的日子里，他都进退两难，需要艰难地决定是回家还是去熟食店。三十多年前，他每个月都在不同的国家。不管怎么说，至少高峰期是这样。他总是说，从机翼上看世界，这个地球就是一个这样的地方：不选择祈祷就选择拿起武器。他脸上露出一个怀旧的笑容。现在，他只剩下这些了，只有回忆和他做伴。还有这该死的狼疮。我猜上帝终究还是存在的。真该死，现在才发现这一点。

不幸的是，尽管罗斯的观察技能仍然很好，却再也不是准确无误。街区那头，哈里·芬恩正坐在他租来的汽车里仔细观察着这位独特的罗斯先生。丹，准备上哪里去？熟食店还是回家？回家还是熟食店？你的黄昏岁月可真漫长啊。

芬恩多次观察过丹·罗斯这个作内心决定的过程。大约有四分之三的时候，罗斯最后都选择了去熟食店，而不是回家。这个比例今天仍然有效。罗斯转身顺着大街往前走，走进Edsel熟食店。从门上的标牌可以看出，这家熟食店1954年开张，而且生意一直很火。这说明它远比那款让人沮丧的汽车①受人欢迎得多。

①当初店名就是根据这款福特汽车的名字Edsel取的——译者注。

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罗斯会在那里吃午饭，仔细观察那些乖巧女服务员们的每一个动作。

然后，他用二十分钟开车回家。然后，他将坐在后院里看报，然后进屋小睡，然后吃一顿简单的晚餐，看电视，在窗边那张小桌子上和灯影一起玩单人纸牌游戏。然后，这个男人上床睡觉。到九点钟，那座小平房中的灯光就会熄灭。丹，罗斯进入梦乡。第二天从头再来一遍。芬恩机械地在脑子里数着这个老人平庸生活中的这些分分秒秒。

芬恩追踪到罗斯在这个小镇的足迹之后，曾到这里来过几次，了解这个男人的日常生活规律。这种监视让他得以策划出一个完成任务的完美计划。

罗斯从Edsel出来前大约五分钟，芬恩从他车上下来，大步走到街对面，从熟食店窗口向里面看了看，发现罗斯坐在后面那张他惯常坐的桌子边，正在看服务员递给他的账单。芬恩急忙顺着大街向罗斯停车的地方走去。两分钟之后，他已经回到自己车上。

三分钟之后，罗斯从熟食店出来，慢慢顺着大街往前走，钻进自己车里，把车开走了。芬恩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那天傍晚，罗斯做完他通常的日常琐事之后，往杯子里倒了三指深的黑方威士忌。为了止痛，他还无视酒瓶标签纸上的所有警告，往酒里加了一种专利药物。他还没走到床边，麻痹就开始了。

刚开始时，他还以为是药物起作用了，而且非常喜欢那种麻醉的感觉。但当他在床上躺下时，才突然有些惊恐地想到，可能是狼疮加重了，到了更加危险的程度。当他突然发现自己呼吸困难时，才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难道是心脏病发作？但怎么没有那种大象压在胸口上的压迫感，左臂下部没有那种刺痛感？或者是中风？但他又还能思维，还能说话。他说了几个字，吐词清清楚楚。他的脸好像也没向一边扭曲。

他之前没有感觉到任何其他痛苦，平日的那些痛楚之外。问题就在这里。他的四肢现在什么也感觉不到，一点感觉都没有。他的目光顺着手臂往下滑，一直移到左手上。他想用大拇指擦擦其他手指，但大脑的命令显然无法到达手指。

但是，先前他手指上的确有过什么东西。感觉滑滑的，像凡土林。他擦了又擦，但就是擦不掉，手指一直感觉湿湿的。他回家时洗过手，问题好像就在这里。手指后来不滑了。他不知道是肥皂和水把那东西洗掉了，还是那东西自己蒸发了。

然后，真相突然大白，像一颗五十毫米口径的子弹一样击穿他的大脑。或者，那东西被吸收了，被我的身体吸收了。

他的手指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湿的？他吃力地回忆起来。不是今天上午。不是在商店，也不是在熟食店。那以后？也许是上车的时候。车门把手！如果可能，罗斯已经一骨碌坐起来。但可惜，他无法动弹。现在，他几乎已经不能呼吸，从他嘴里冒出来的是一种短暂的喘息声。他的车门把手被涂上了某种东西。现在，这东西正在要他的命。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话。电话离他不到一米远，却像是远在中国，对他没有丝毫用处。

那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走到他床边。他没有伪装自己。甚至在微弱的灯光下，罗斯也能看出他的面部特征。他年纪不大，长相一般。罗斯看过数千张这样的脸，从来没注意过其中的任何一张。他的工作与普通人无关，他一直和非常特别的人打交道。他无法想象一个这样的人居然能设法杀他。

罗斯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个人从衣袋里掏出个东西，举到他面前。是一张照片，但罗斯看不清照片上的人是谁。哈里·芬恩意识到了这点，啪地打开一支笔形电筒，照着照片。罗斯的目光在照片上上下移动，好像仍然没认出照片上的人。哈里只好说出那个名字。

“你现在知道了吧。”芬恩低声说，“你现在知道了吧。”

他把照片收起来，一言不发地低头看着罗斯。麻痹范围继续扩大。他死死盯着床上那个男人，直到那人的胸脯最后一次无力地鼓起来，两个瞳孔慢慢放大。

两分钟后，哈里·芬恩穿过罗斯屋后那片树林。第二天上午，他坐上飞机，这次是在客舱里。

飞机降落，他开车回家，亲吻妻子，和狗狗玩耍，然后开车把孩子们从学校接回家。那天晚上，全家人出去吃饭，最小的孩子，八岁的苏茜，被指定在一出学校剧中饰演一棵能言树。

大约半夜的时候，芬恩悄悄下楼走到厨房里。那条名叫乔治的忠实拉布拉多德利犬从它软软的床上站起来欢迎他。芬恩在厨房工作台边坐下，轻轻拍着狗狗，在心里将丹，罗斯的名字从他的名单上划掉。

现在，他的注意力已经集中到下一个名字上：卡特·格雷，美国情报帝国前任国王。

04

安娜贝尔·康罗伊舒展两条长腿，看着特快列车卧铺车厢窗外急速退去的风景。她几乎从不坐火车去任何地方。她总是喜欢在万米高空嚼花生仁，小口啜饮七美元一杯、掺了水的鸡尾酒，设想下一个骗局。今天，她之所以会在这列火车上，是因为她的同伴米尔顿·法尔布就是不肯把脚踏进任何可能离开地面的空间中。

“坐飞机是最安全的旅行方式，米尔顿。”她告诉他说。

“如果你在一架处于死亡螺旋中的飞机上，就不是。那时你的死亡概率几乎等于百分之百。我可不喜欢那样的几率。”

安娜贝尔已经发现，和天才争论太难获胜。不过，米尔顿这个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且已经初步展露出天衣无缝地向别人撒谎的天赋的男人，活儿倒是干得漂亮。他们已经成功处理完一件事情，离开了波士顿。那东西已经回到它应该在的地方，没有任何人想到过去报警。在安娜贝尔的高风险骗术世界里，这无异于完美。

三十分钟之后，高速列车顺着东海岸往前行驶，开进一个火车站。安娜贝尔从窗口望出去。当列车员通报说他们已经到达新泽西州纽瓦克时，她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新泽西是杰里·巴格尔的地盘。幸好，特快列车不在大西洋城停靠，否则安娜贝尔绝对不会踏上这列火车，因为那里是这个疯狂的赌场老板的王国。

不过，她仍然够聪明，知道杰里·巴格尔有一万个理由离开大西洋城，到她可能出现的任何地方去找她。如果你从巴格尔这样一个人手中骗走了四千万美元，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慢慢撕扯你的肉体，每次一块，直到把你撕成数千块。这种想象一点不离谱。

她抬眼望着米尔顿。他看上去好像只有十八岁，长着一张娃娃脸，留着长头发。但他实际上已经年届五十。他正在电脑上忙乎，做着安娜贝尔或任何其他没有达到天才级别的人都不可能理解的事情。

安娜贝尔觉得很无聊，起身向餐车走去，买了一瓶啤酒和一袋薯片。回来的路上，她发现一张咖啡桌上有一张别人丢弃的《纽约时报》。她在一只小凳子上坐下，一面喝啤酒嚼薯片，一面随意翻着报纸，寻找可能点燃她的下一次历险火花的信息。一旦回到华盛顿特区，她就必须作出一些决定，主要内容是留在美国还是逃出去。她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现在，对她来说，南太平洋中的一个无名小岛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可以在那里等着那场叫“杰里”的海啸到来。巴格尔已经六十五六岁。毫无疑问，她那个大骗局肯定让他的血压上升了不少。如果运气不好，他可能很快就会心脏病突发，一命呜呼，那她就平安无事了。但是，她不能指望这点。和杰里打交道，你必须假设所有好运都会变成厄运。

这本来应该不是很难作出的决定，但事实上却是。她已经慢慢和一群自称骆驼俱乐部的男人们建立起友好关系。或者说，就她那样的人能够做到的程度而言，他们的关系已经算是够亲密。

想到那个四人组，她不禁笑起来。其中一位叫凯莱布·肖，在国会图书馆工作，他让她想起了《绿野仙踪》里那头胆小的狮子。然后，她的笑容消失了。奥利弗·斯通是这一小群异端分子的头，是个复杂得多的人。安娜贝尔想，他的过去一定不堪回首，甚至比她的历史更不平凡，更为独特。而且，这也说明了一些问题。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向奥利弗，斯通告别。她怀疑自己再也不会遇到他这样的人。

她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一个年轻人从旁边走过。小伙子丝毫不掩饰对她那线条优美的高挑身材，金色长发，以及她那张三十六岁女人脸蛋的钦慕。她的外貌就算没到让人惊呼“哇”的程度，也十分接近，尽管她眼睛下方有一道鱼钩形状的小伤疤。那是她父亲帕迪·康罗伊给她的礼物。他是他那代人中最棒的短期骗局艺术家，世界上最不称职的父亲。至少，他的独生女是这样评价他的。

“你好！”那个年轻人说。他身材瘦削，头发乱七八糟，身上价格不菲的衣物故意被设计得廉价而难看。他看上去像Abercrombie＆Fitch广告中的人物。她很快判断出，他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学生，钱多得远远超过了富裕的水平，与他那种令人难以忍受的傲慢态度相当。

“你好，”她说完又低头看报去了。

“你去哪里？”他问，说着在她旁边坐下。

“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但你并不知道我去哪里。”他顽皮地说。

“有点道理，是吗？”

他没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在意：“我去哈佛。”

“哇，我绝对猜不到。”

“但我是费城人，家住郊外的主流社区。我父母有别墅在那里。”

“哇。父母有别墅真是件好事情。”她用一种显然不感兴趣的语调说。

“而且，父母一半时间不在国内也是件好事情。我今晚要在那里举办一个小型派对。会有一点疯狂。你有兴趣吗？”

安娜贝尔能感觉到那家伙的目光正在她身上移动。好吧，我们就玩一回。她知道她不该这样做，但遇上这样的男人，她好像无法自制。

她合上报纸：“我也不知道。你刚才说疯狂，能疯狂到什么程度？”

“你想疯狂到什么程度？”她看到“宝贝”这个词已经到他嘴边，但他显然还是觉得最好别说出来，至少不能这么快说出来。

“我最讨厌别人让我失望。”

他碰碰她的胳膊：“我想，你不会失望的。”

她笑着拍拍他的手：“那你说有些什么？豪饮和性？”

“那是当然。”他捏捏她的胳膊，“嘿，我在头等车厢。过去坐坐？”

“除了豪饮和性之外，你还有其他东西吗？”

“你想知道细节？”

“当然要看细节了，嗯……”

“史蒂夫，史蒂夫·布林克曼。”他老练地笑笑，“你知道的，就是那个布林克曼家族的一员。我父亲是美国最大的银行之一的副总裁。”

“史蒂夫，这点仅供参考，如果你的派对上只有可乐，我说的可不是软饮料，那你一定会让我失望的。”

“你想要什么？我一定能搞到。我有关系。”

“Goofballs，Dollies，Hog，以及大针头，不能有汽水。我最讨厌汽水。”她说，指的是等级最次的毒品。

“哇，你很懂行呢。”史蒂夫紧张地看看餐车里的其他人说。

“史蒂夫，你追过龙吗？”她问。

“呃，没有。”

“这是一种很时髦的吸食海洛因的方式。如果不把你吸死的话，它能让你感觉到世界上最大的快感。”

他的手从她胳膊上拿开了：“听上去不太好。

“你多大了？”

“二十。怎么啦？”

“我喜欢比你更年轻的男人。我发现，男人长到十八岁时，性能力就开始走下坡路。所以，你这个派对上必须有更年轻的男人。”

他站起来：“也许这不是个好主意。”

“嘿，我不挑剔。男孩女孩都可以。我的意思是说，吸过甲安菲他明之后，谁还在乎那些啊？”

“好吧，我现在得走了。”史蒂夫急忙说。

“还有一件事。”安娜贝尔掏出钱包，对他亮了一下她的一个假证件，然后低声说：“认出DEA的证章了吗，史蒂夫？就是联邦缉毒署。”

“我的天啦！”

“现在，既然你已经告诉我你父母在主流社区有别墅。我的缉毒小分队肯定能毫不费力地找到布林克曼家。这是指你仍然准备开一个疯狂派对的情况下。”

“饶了我吧，我向上帝发誓，我只是……”他伸出一只手，以便稳住身子。安娜贝尔抓住那只手，用力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史蒂夫，回哈佛去。毕业以后，你想怎样糟蹋你的生活都行。但以后你得当心自己在火车上向陌生女人说的话。”

她看着他慌忙顺着走廊走去，消失在他安全的一等车厢中。

安娜贝尔喝完啤酒，随意浏览着那份报纸的最后几页。现在，轮到她脸上的血色消失了。

据悉，在一座葡萄牙海边别墅，一个暂时确定身份为安东尼·华莱土的美国人几乎被打死；另有三人被发现死在位于一处偏僻海岸线上的家中。初步确定动机是抢劫。尽管华莱土坯活着，但脑部严重受伤，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医生称无望恢复。

安娜贝尔将那篇报道撕下来，踉踉跄跄地回到自己座位上。

杰里·巴格尔找到她在上次那个大骗局中的伙伴之一托尼了。别墅？她已经明确告诉他要保持低调，不能四处炫耀。他却没听。这下可好，成了植物人。杰里肯定不会留下任何目击证人。

但杰里从托尼口中逼问出了些什么呢？她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一切。

米尔顿停下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抬头看着她：“你没事吧？”

安娜贝尔没回答。火车正向特区驶去，她望着窗外，但看到的不是新泽西州的旷野。她的自信蒸发了。现在，她能看到的只有她即将到来的死亡的生动细节，行刑者当然是杰里·巴格尔。

05

奥利弗·斯通吃力地将那块长满青苔的旧墓碑扶正，在墓碑底部四周填上泥土，让墓碑继续立在那里。然后，他又坐回地上，擦擦眉毛。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个便携式收音机，当地新闻台正在播报新闻。斯通对信息的渴望像别人对氧气的渴求一样。他听着收音机，听到一条意外的震惊消息：当天下午，白宫将举行一个颁奖仪式，获奖人不是别人，正是刚退休的国家情报局长卡特·格雷，他将获得总统自由勋章，这是美国的最高文官荣誉。播音员说，格雷已经卓越地为祖国服务了大约四十年，总统说所有美国人民都应该为卡特·格雷感到自豪，他是真正的爱国者和人民公仆。

斯通当然不同意这种评价。正是因为他，卡特·格雷才突然辞掉美国情报帝国沙皇的职位的。斯通心想：如果总统知道接受奖章的这个男

人正是那个准备用一颗子弹打穿他脑袋的人就好了。不过，这个国家永远不会乐意得知这样的真相。

他看看手表。他得离开一会儿。死人们当然不会有事。一小时后，他已经洗漱完毕，换上最好的衣服——都是从Goodwill慈善旧货店买来的——走出小屋。他是锡安山公墓的守墓人。这里曾是地下铁路①的一个站点，也是十九世纪以来著名美籍非洲人的安息地。斯通身高一米八八，身材瘦长结实。他迈开双腿，很快走完了从乔治城郊外到白宫的路程。

①十九世纪美国废奴主义者把黑奴送到自由州、加拿大、墨西哥，以至海外的秘密网络——译者注。

他现年六十一岁，几乎没有丧失年轻时的体力和活力。他头上的白发剪得很短，让他看上去像个退休海军教官。尽管他那个叫“骆驼俱乐部”的平民军团完全是非正式的，但他仍然是个司令官。这个军团还有三个成员：凯莱布·肖、鲁本·罗德和米尔顿·法尔布。

但斯通可能还必须在这个花名册上加上另一个名字：安娜贝尔·康罗伊。在他们的上次历险中，她差点和他们死在一起。事实上，安娜贝尔是个和斯通一样敏捷、能干和勇敢的人。她现在正在米尔顿·法尔布的帮助下处理一件未完成之事。但直觉告诉斯通，这个女人很快就会离开他们。

他知道，有人在追杀安娜贝尔，而且显然是她非常惧怕的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使最聪明的人，有时也会开始逃跑。斯通非常清楚这一点。

白宫就在前面。他永远不可能得到允许走进那些神圣的大门，甚至没有权利站在宾州大道的那一边。他只能在街对面的拉斐特公园里等。他以前在公园里有个帐篷，最近特勤处让他拆了。但在美国，言论自由仍然存在。因此，他的旗子还在那里，绑在两根栽在地里的钢筋上。旗子上写着：“我要真相。”据传言，这个城市里还有其他几个人也要真相。但直到今天，斯通从未听到有任何人真正在这个世界罪恶之都和欺骗之都找到过真相。

为了打发时间，他和几个认识的特勤处特工闲聊起来。白宫的大门开始打开时，他立即停止闲聊，看着那辆黑色林肯轿车从门里开出来。他无法透过那些彩色车窗看到车里的情况，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知道卡特·格雷就在那辆车里。也许是那个人的味道。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没错。车窗玻璃被摇了来，奥利弗·斯通发现自己正和前情报局长、自由勋章获得者、最恨他的人四日相对。

轿车减速转弯，准备开上大街肘，格雷那张戴着眼镜的大脸冷漠地向着他。然后，格雷笑着举起那块闪闪发亮的大勋章给斯通看。

斯通没有勋章可举，就向格雷竖起中指。那个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咆哮，车窗被摇上去了。

卡特·格雷的车驶上十七大街，另一辆车跟了上去。哈里·芬恩那天早上已经驱车来到华盛顿。他也听到了白宫要给格雷颁发勋章的消息，像奥利弗·斯通一样来看这个人。斯通冒险到这里来的目的是向他憎恨的人表示轻蔑，芬恩来的目的是继续策划一个合适的方法杀掉格雷。

他们驱车出了特区，进入马里兰州，向坐落在切萨皮克湾的海滨城市安纳波利斯驶去。除了其他东西之外，这座城市的螃蟹蛋糕很出名。这里还是美国海军学院所在地。格雷最近才用他在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偏僻农场换来了一座可以俯瞰海湾的悬崖独栋别墅。由于他不再为政府效力，他的警卫队的规模也比以前小了许多。但由于他是中央情报局的前任局长，每天仍然有人向他递交工作报告。政府还给他安排了两个警卫人员，因为他以前从事的工作曾得罪过许多美国的敌人，这些人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将一颗子弹嵌入格雷那两只相距很近的眼睛之间。

芬恩知道，刺杀格雷比刺杀丹·罗斯那样的人困难得多。由于其复杂性和难度，他已经无数次侦察过格雷的活动。每次他都用不同的化名租一辆不同的车，还乔装打扮，以免留下任何线索。现在，即便他在车流中跟丢了那辆林肯车，他也知道汽车的目的地。当那辆车开上一条私人沙砾路，向格雷那栋悬崖别墅开去时，他才没继续跟上去。那道悬崖高约十米。悬崖下面，汹涌的巨浪拍打着坚硬的岩石。

稍后，芬恩蹲在一棵树上，用双筒远程望远镜看到了格雷房子后面的一个东西。正是这个东西让他得到了杀那个人的机会。当计划在他脑子里迅速形成时，他脸上还露出了笑容。

那天晚上，他带女儿苏茜去学游泳。他坐在露天看台上，自豪地看着她小小的身躯以完美的姿势从泳池这边游到那边，同时想象着卡特·格雷生命最后几秒钟的情景。这一切都很值得。

他开车送女儿回家，帮助妻子将苏茜和她十岁的哥哥安顿到床上，又和那个刚刚进入青春期的儿子争吵了一番，然后父子俩又到车道上一起打篮球，一直玩到两人都汗流浃背时才欢声笑语地回到屋里。后来，他和妻子阿曼达——人人都叫她曼迪——做爱。但他心里就是无法平静，大约半夜时，他便起床了，为孩子们准备好第二天的午餐盒。

他还为大儿子戴维签了一张许可单，同意他参加学校组织的下一次实地参观活动，去美国国会大厦和其他市区景点。明年戴维就要上中学了，芬恩和曼迪已经带他去参加过几次学校开放日活动。戴维喜欢数学和自然科学。芬恩想，他最后可能会成为工程师。芬恩自己也对机械感兴趣，但正当他准备往那个方向发展时，生活发生了一些转折。他加入海军，并很快让自己成为军中精英。

芬恩曾是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他的简历上写着：接受过特别的实战训练，能够完成特别的战斗任务。他还具备独特的外语学习技巧，曾在加州一个语言学校学习。在学校时，他用很多时间学习阿拉伯语。从军之后在阿拉伯服役期间，他又学会了学校没有教过的方言。他现在的工作让他经常出差，但他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很多。他几乎从来不会错过学校运动会或其他重要活动。他总是到场为孩子们助威，心里希望孩子们将来也能一直守在他身边。他觉得，这是为人父母最大的愿望。

装完午餐盒之后，他走进他的小书房，关上门开始制订刺杀卡特·格雷的详细计划。根据经验，他知道，这次刺杀和干掉丹·罗斯完全不同。芬恩从未失过手。但即使杀手，也需要灵活性。事实上，他们是最灵活的人。

芬恩的目光落在摆放在书桌前方和中央的三个孩子的照片上。出生和死亡。人人都一样。这端呼吸开始，那端呼吸停止。你在中间所作的一切决定着你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但是，哈里·芬恩意识到，很难对他这个人进行分类。有时，甚至他自己也不真正理解这一切。

06

那辆租来的汽车在公墓大门外停下时，奥利弗·斯通的活也干完了。他在长裤上擦擦手，向门口望去，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之前也这样做过，但最终还是回来了。不过，不知怎么回事，斯通认为这个女人不会再让那样的事情发生。他将不得不想想办法，因为他不想失去她。

安娜贝尔·康罗伊从车上下来，走进打开的大门。她的黑色长风衣被风吹开了，露出齐膝棕色短裙和长筒靴。她的头发被扣在一顶宽边软帽下面。斯通关上他小屋旁边那个小储藏室的门，并用挂锁锁上。

他说：“米尔顿告诉我说，你们的波士顿之行非常成功。我相信，我从来没听到过别人用那么多个‘才华横溢’、‘令人惊异’和‘镇定自若来形容一个人。但愿你能更充分地认识自己。”

“米尔顿可以成为大骗术家。倒不是说我会向任何我在乎的人推荐这样的生活。”

“他还说你回来的路上看上去很不安。出什么事了吗？”

她瞥了一眼他的小屋：“我们进去说，行吗？

即使把斯通小屋的内部描述为简朴，都算是慷慨了。几把椅子，几张奇形怪状的小桌子，几个吱嘎作响的书架，上面放着多种语言的书籍，还有一张虫眼密布、可供两人面对面使用的古董大办公桌。包括一个小厨房区、卧室和一个微型浴室在内，小屋的总面积大约56平方米。这就是这个男人的所有地盘。

他们在那个空壁炉边的两张最舒适的椅子上坐下。所谓舒适，就是说只有这两张椅子有软垫。

“我来告诉你我要走了。这一切发生之后，我觉得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她说。

“你没必要解释什么，安娜贝尔。”

“别那样说！”她喝道，“这已经够难的了。听我把话说完吧，奥利弗。”

他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等着。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报纸上那篇文章，递给他：“先看看这个。”

“这个安东尼，华莱士是谁？”他读完之后问道。

“和我合作过的人。”她模糊地说。

“和你合作过骗局的人？”

她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三个人被杀了？”

安娜贝尔站起来，开始踱步：“这事都快让我发疯了。我告诉过托尼保持低调，别到处炫耀。可他做了什么？与我说的恰恰相反。现在，三个无辜的人白白地死了。”

斯通拍拍那张报纸：“嗯，从你这个华莱士先生的样子看来，他也活不了多久。”

“但托尼不是无辜的。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究竟是什么呢？”

她停止踱步：“奥利弗，我喜欢你，尊重你，但这件事有点……”

“不合法？我希望你能明白，这并没让我感到多么吃惊。”

“你不觉得不安？”

“我怀疑你做过的任何事情会比我在生活中看到过的事情更令人震惊。”

她摇摇头：“看到过，还是做过？”

“谁在追杀你？为什么？”

“这与你无关。”

“如果你想让我帮助你的话，就与我有关。”

“我不是在寻求帮助。我只想你理解我为什么必须离开。”

“你真的认为独自离开会更安全？”

“我认为，没有我，你和其他人会安全得多。”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以前陷入过很多麻烦，总是能自己脱身。”

“从这样的麻烦中脱身？”斯通看着报纸说，“这个人好像不是笨蛋吧。”

“托尼犯了错误，大错误。我不会那样做。我会尽可能长时间保持低调，尽可能跑得远远的。”

“但你不知道托尼可能对他们说了些什么。他知道任何可以被利用起来追踪你的下落的信息吗？”

安娜贝尔在高出地面的壁炉底座边上坐下：也许吧。”她简单地说：“可能。”她又更正道。

“那么，你更没有理由独自离开了。我们可以帮助保护你。”

“奥利弗，我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你不知道你会卷入什么样的麻烦。这个人不仅是这个地球上的人渣，还有很多钱和打手。但最麻烦的是，我做的事情是违法的。你是在冒着生命危险窝藏罪犯。”

“不管怎么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回答说。

“你究竟是什么人？”她尖锐地问。

“你知道所有你需要知道的有关我的信息。”

“我还以为只有我是世界一流的骗子呢。”

“我们是在浪费时间。给我说说那个人吧。”

她抚摸着细长的手指，深吸一口气，说：“他叫杰里·巴格尔，是大西洋城最大的赌场——庞贝赌场的老板。多年前，他被赶出拉斯维加斯，因为他是个变态狂。即使你只偷了五美元的赌场筹码，他也真正会把你的肠子扯出来。”

“嗯，你骗了他多少钱？”

“你有必要知道吗？”

“我需要知道这人有多少追杀你的动机。这很重要。”

“四千万美元。你觉得这动机够大吗？”

“真让人刮目相看。看上去，巴格尔不像个容易受骗的人啊。”

安娜贝尔抿嘴笑笑：“我不得不承认，那是我较为成功的骗局之一。但杰里还是个非常危险的人，而且神经不完全正常。即使他认为谁在帮我，那个人的下场可能也和我一样。他会得到同样的结局：痛苦地死去，非常痛苦地死去。”

“你没理由相信他知道你在特区吧？”

“没有。托尼不知道我会到这里来。其他人也不知道。”

“这么说来，这个骗子小组中还有其他人？巴格尔可能追杀他们。”

“可能。但正如我刚才所说，他们也不知道我在这里。”

斯通慢慢点点头：“当然，我们不敢肯定巴格尔此刻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这点。但我敢肯定的是，有关我们在国会图书馆的那次小冒险的公开报道中没有提到过你的名字，也没有你的照片。不过，我们也不绝对肯定外界是否有能够帮助他找到你的下落的东西。”

“我的原定计划是去南太平洋。”

斯通摇摇头：“逃亡者总是去南太平洋。那里可能是巴格尔最先搜查的地方。”

“你在开玩笑吧？”

“部分是开玩笑。但只有部分。”

“那你真的认为我应该留在这里？”

“是的。我猜你也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行踪。没有任何踪迹、姓名、旅行安排、电话或朋友会把那个人引向这里吧？”

她摇摇头：“到这里来其实是我的突发之想。一切都是化名。”

“现在，最聪明的行动，是尽可能悄悄弄清楚巴格尔究竟知道些什么。”

“奥利弗，你根本不可能走到那个人附近的任何地方去。那样做无异于自杀。”

“我知道该到哪里去寻找信息，就让我开始找吧。”

“我以前从未求人帮过忙。”

“我用了几十年才学会向别人求助。”

她露出不解的表情：“但你很高兴曾向别人求助？”

“这是我现在还活着的唯一原因。从你住的酒店中搬出来，住进另一家酒店。我猜你有钱。”

“现金不是问题。”她站起来，向门口走去，但又回头说：“奥利弗，谢谢你。”

“但愿你在这件事结束时还能对我这么说。”

07

庞贝赌场二十三楼，杰里·巴格尔正在大发雷霆，“你觉得我是笨蛋吗？”他尖声吼道。说罢，这个赌场老板用胳膊压着另外那个男人的气管，用力将他往他豪华办公室的墙上撞去。窗帘已经关上了。巴格尔准备把一个女人扔到沙发上去，或者准备痛打某个罪有应得的人时，总是把窗帘关上。他觉得，这样的事情总应该私密一些，因为它们与他的名誉有关。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巴格尔的问题，主要因为他根本无法呼吸。但是，巴格尔也没等他回答。他的第一拳就把那人的鼻子打烂了，第二拳又打掉一颗门牙。那人哀号着倒在地上。巴格尔又往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把那个已经被打得无法动弹的男人踢得直接吐在地毯上。当呕吐物在昂贵的嵌入花饰羊毛地毯上飞溅开来时，巴格尔自己的警卫人员不得不将他们怒不可遏的老板从那个男人身边拉开，以防他进一步伤害那人。

那个家伙被推走了。他满身是血，嘴里又哭又叫，说他很抱歉。巴格尔在办公桌后坐下，揉着破裂的指关节。他怒视着黑人保安经理，咆哮道：“鲍比，这些毫无价值的家伙说他们知道安娜贝尔，康罗伊的消息，结果说的全是废话，还想敲诈我。你敢再给我带这样的蠢货回来，我向上帝发誓会把你妈杀了。我喜欢你妈，但我会杀她。你听明白了吗？”

那个魁伟的保安经理吓得后退一步，紧张地吞着口水：“巴格尔先生，我再也不敢了。老板，对不起。非常抱歉。”

“人人都说对不起，但就没有一个人能为我抓住那个婊子吗？”巴格尔吼道。

“我们以为那个人知道她的线索。好线索。”

“以为？以为？也许你们该停止思考了。”

巴格尔拍了一下办公桌上的一个按钮，窗帘打开。他跳起来，看着窗外：“她拿走了我四千万美元。这可能会毁了我的全部生意，你知道吗？我没有足够的储备金应对州级法规。如果政府审计官现在来查账，他可以把赌场封了。封了！以前可以用钱打发那些屁眼，但现在不行了。到处都在叫嚷反腐败。你记住我的话，如果这件事完全暴露，可能毁掉一个王国。”

“老板，我们会找到她，把钱拿回来的。”保安经理安慰巴格尔说。

但巴格尔好像没在听他说话。他盯着下面的街道，说：“我随时随地都能看到那个婊子。梦里，食物中。我刮胡子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着我。天啦，甚至我拉屎的时候，她的眼睛都在马桶里盯着我。我都快被逼疯了！”

他坐在沙发上，慢慢镇静下来：“我们的托尼·华莱士小家伙最新情况如何？”

“我们联系了葡萄牙医院的人。那个笨蛋还没醒过来。但即使醒过来，也没什么希望了。我们人说，那家伙永久是个废物了。”

“依我看，我们抓到他之前很久，他就是个废物了。”

“老板，也许我们应该把他杀了，让他像其他人一样。”

“我向他保证过：他告诉我他知道的一切，我就不杀他。我说话算数。据我所知，脑死亡意味着你仍然活着。很多人那样活了四五十年。就像婴儿一般，一直活到八十岁。用管子进食，每天有人帮着擦屁股，还玩积木。当然，这样的生活没有什么意义，但我不会食言。别人都说我残暴，脾气坏，等等。但他们从来不会看到我食言。你知道为什么吗？”

保安经理小心地摇摇头，显然不知道老板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因为我有自己的标准。这就是原因。现在滚吧。”

保安经理走后，巴格尔独自坐在办公桌后，双手抱着脑袋。他永远不会向任何人承认这一点，但在他对安娜贝尔·康罗伊的所有仇恨中，还掺杂着一种虽然违心却真诚的钦慕。

他大声说道：“安娜贝尔，你无疑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骗术家。与你合作本来是件愉快的事。你可能是我碰过的最好的女人。但你竟然如此愚蠢，跑来骗我。这太糟糕了，因为我现在必须杀你。我要用你警示其他人。真可惜，但必须这样。”

让巴格尔生气的不仅仅是失去四千万美元。自从消息传开，外界知道安娜贝尔成功骗了巴格尔之后，他赌场里那些小骗子们已经变得厚颜无耻得多。损失已经迅速增加。他的竞争对手和商业伙伴对他也没以前那么尊重了。也许，他们感觉到巴格尔已经不再是行业霸主，他也脆弱可欺。现在，他的电话再也不会被立即回复了。过去总是可以指望的事情现在总是无法指望。

“对，用你警示其他人。”巴格尔又说，“我要让这些屁眼看到，我不仅仍然是霸主，还在日益强大。我会找到你的，小姐。我一定要找到你。”

08

奥利弗准备利用的关系叫亚力克斯·福特，是骆驼俱乐部的荣誉成员，特勤处特工。这两个男人绝对相互信任。斯通知道，亚力克斯就是他获得官方信息的途径。

斯通给亚力克斯打电话说明他的要求时，亚力克斯问：“这与你们一起合作过的那个女人有关吗？她叫苏珊，对吧？”

“和她毫无关系。”斯通没说实话，“其实，她很快就要走了。这与我牵涉到的另外一件事有关。”

“你这个守墓人做的事情还不少呢。”

“这能让我保持年轻。”

“联邦调查局也可以帮忙。你上次帮了他们那么大的忙，他们欠你人情。你什么时候要？”

“尽快吧。”

“先告诉你吧，我听说过这个杰里·巴格尔。很久以来，司法部一直想找到一些证据惩罚他。”

“我相信这种关注是非常值得的。谢谢你，亚力克斯。”

那天晚上晚些时候，鲁本·罗德和凯莱布·肖到斯通的小屋去看他。凯莱布显出非常犹豫不定的样子。

“他们给我说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接受。我真的不知道。”他哀号道。

“你的意思是说，国会图书馆想让你成为珍稀图书部主任。”斯通说，“凯莱布，这听上去像是很不错的提拔啊。有什么好犹豫的？”

凯莱布呆板地说：“嗯，想到这个职位之所以空缺出来，仅仅是因为前任主任在那里被谋杀，现任主任又由于那里发生的事情而精神崩溃，谁都会犹豫。”

鲁本埋怨地说：“天啦，凯莱布，你就接受吧。我的意思是说，谁会来招惹你这样的杰出青年啊？”

凯莱布五十多岁，中等身高，身材偏胖，丝毫没有运动的体魄，也缺乏个人勇气。鲁本的话此刻并没让他开心。

“你说过，当主任工资会涨。”斯通提醒他，“实际上，会涨很多。”

“是的。但如果这仅仅意味着我可以举办更好的葬礼的话，我肯定没兴趣。”

鲁本粗鲁地补充说：“但你死的时候知道你有更多的钱留给朋友啊。如果这都不能让你开心，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了。”

“真不知道我怎么会跑来征求你的意见。”凯莱布恼怒地说。

鲁本把注意力转回斯通身上：“你最近看到过苏珊吗？”

只有斯通知道安娜贝尔的真名字。

“她前几天来过，但只待了几分钟。她和米尔顿成功完成了任务。那东西已经回到它该在的地方了。”

“我不得不承认，”凯莱布说，“她兑现了她说过的话。”

鲁本说：“如果我能约她出去就好了。她总说有其他事情。我也不清楚她是否在故意回避我。但我不明白。看看我，哪点不值得爱？”

鲁本年近六十，络腮胡，灰白的深色卷发披到肩上。他身高一米九八，有着美国橄榄球联盟左内边锋的体型，是被授过高级勋章的越战老兵，曾在国防情报部工作过，但后来毁掉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他还曾经滥用药物并酗酒，是斯通将他从悬崖边挽救回来。现在，他在一个装卸码头上千活。

凯莱布怀疑地看了鲁本一眼，对斯通说：“我看到你的‘朋友’卡特·格雷得到了自由勋章。真是讽刺。如果那个人得逞，你们俩都死了，我们也会在中情局的某个酷刑室里浸水。”

鲁本咆哮道：“给你说过一百遍了，是‘水刑’，不是‘浸水’。”

“嗯，不管叫什么，他都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实际上，他是个相信自己的方法就是正确方法的人，而且肯定有人附和他。”斯通说，“我到白宫去过了。他得到勋章之后，我还目送他离开。”

“你去白宫了？”凯莱布惊呼道。

“嗯，他还向我炫耀勋章，我则向他挥了挥手。”

鲁本哼了一声，说：“什么，你和他现在成好朋友了？和这个几次想杀你的人？”

“他也为我救过人。”斯通轻声说。

“想解释一下吗？”鲁本好奇地问。

“不想。”

有人敲门。斯通起身去开门，还以为是米尔顿或安娜贝尔。

斯通看到，门口站着的男人身穿深色西装，外套下显然有手枪。他把一张纸递给斯通，转身就走了。斯通打开那张字条。

卡特·格雷想让斯通两天后到他家去拜访他。会有车来接他。好像没机会拒绝这个机会。

他将这个消息告诉其他人时，凯莱布说：“斯通，你不能去。”

“我当然得去。”斯通说。

09

此刻，哈里·芬恩正在一边吸着氧气，一边从他特别设计的头盔中往外看。他们的前进速度很快，看不到多少情况。暴风雨已经来了，那条船甲板上的人无疑已经被淋湿，正被吹得东倒西歪。芬恩所处的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再次展现出对不凡旅行方式的钟爱。此刻，他正将身子缩成一团，用一种不可能公开买到的支撑装备将自己固定在一艘轮船船尾附近的船壳上。他已经在他们的外部监控设备和人工监视范围中间找到一个空白点，让自己成了这艘铁灰色军舰船壳上一个不会被发现的包块。

从舒适程度上讲，这次旅行远远比不上上次的飞机货舱之旅。实际上，尽管有特种装备，芬恩仍然两次差点被从藏身之处晃到海里去。如果掉下去，他可能已经与那两只在水中推进轮船的螺旋桨发生碰撞，生命结束。他这次的搭便船之旅，是从诺福克海军基地一个本应高度机密的军用码头开始的。但是，芬恩掌握多种乔装技巧，加上他那种在任何环境中都泰然自若的神态，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那个“高度安全”的基地。

轮船减速侧转，向那艘更大的船的左舷驶过去。芬恩等到船停稳之后才滑进水中，然后奋力踢水从船边游开。他把一个防水背包甩到背上，又把一个电子干扰机绑到腰上，以免两艘船上的任何追踪设备发现他。他潜到更深的水下，游到另一艘轮船下面。这艘船吃水很深，理由当然非常充分。它自重八万吨，船上装着大约一百架飞机和六千名海军和空军，还有两个核能发电机，花了美国纳税人三十多亿美元。

到达目的地点之后，他只用了两分钟，便把那个设备安装到这艘船的底壳上了。然后，他选择一条离那些巨大的螺旋桨尽可能远的路线，游回先前那艘船，重新把自己固定好，踏上返程旅途。他之所以接受这个使命，主要因为这个使命能让他为即将到来的另一次更具私人性质的任务进行一些实战演练。当他免费搭乘的这艘轮船慢慢靠岸时，他甚至真的在思考与未来那个任务有关的细节问题。轮船停靠在码头上之后，他从藏身之处滑到水中，游到码头上的一个僻静之处，爬上岸，脱下潜水装置，并打了该打的电话。稍后，他去向那个拥有一艘高级军事护航舰的值班军官办公室报到。这个办公室的成员曾经私下打赌说，没有任何人可以做出芬恩刚刚做过的事：在海军引以为荣的尼米兹级“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停泊在弗吉尼亚州海岸线外的海域中时，在它船底安装炸弹。那颗炸弹的威力足以让航母和上面的全部人员及价值几十亿美元的飞机沉人海底。

这次，大西洋舰队司令和他指挥链下的每个人，都受到了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十兆吨级的冲击。这位主席碰巧是位四星陆军上将。可以让他的海军同事像这样彻底垮台，他几乎无法掩饰心里的暗喜。据说，四星上将的训斥声大得在三百多公里之外的五角大楼都能听见。这次公开惩罚，还因国防部长的亲自过问，而得到进一步升级。先前的整个过程中，部长一直站在他的直升飞机旁边，等着看哈里·芬恩是否真的能做到这一切。当芬恩在成功几率极小的情况下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使命之后，部长立即主动邀请芬恩成为他麾下的一员。

国土安全局局长当然不愿意失去如此杰出的合同承包人。两个内阁成员像运动场上的男孩子一样争执起来，直到总统亲自召开安全视频会议出面调解，命令芬恩继续保持原来的身份：国土安全局的独立合同承包人。国防部长只好垂头丧气地爬上私人直升机，飞回华盛顿去了。

芬恩留在诺福克，向一群懊恼的海军安全人员作简短报告。尽管他历来都很谦虚，措辞一贯礼貌，他的报告仍然毫不含糊：失败难免；我是这样做到的；你们需要预防恐怖分子真正这样做。

在业界，芬恩的谋生工作经常被称为“红色细胞活动”。这个术语是一个前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自创的，是他帮助促成了这个活动的开始。红色细胞活动是越战结束后应一个海军副司令的要求开始的，目的是检测军事基地的安全性。

“9.11”之后，这个活动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从检测非军事设施的安全性，到模拟恐怖分子及其他犯罪团伙的渗透活动。

芬恩的同事们都技艺非凡。他们几乎都是退役军人，都完成过扮演恐怖分子、尝试攻破某个机构或设施的安全系统的任务。通常，模拟活动都是以一种非传统的方式进行，这也被称为“任务人性化”。意思是说，芬恩和他的小分队成员将仿效可能发起攻击的恐怖分子的技能水准。目前，人们普遍认为穆斯林恐怖分子不具备高超的袭击技能、甚至“9.11”之后，美国情报界仍然有人不相信这样的恐怖集团能够袭击任何大型机构，也不相信恐怖分子能做出那天晚上芬恩对那艘航母做过的事。他们认为，恐怖分子只擅长在公众场合把自己和别人炸成碎片，或者开飞机去撞摩天大楼。但袭击核电厂或军事基地，则完全是另一码事。

但是，政客和高级军官们最后终于认识到，穆斯林并不是世界上唯一的潜在恐怖分子，其他国家，可能也想伤害美国。而且，这些国家的确具有决定性地入侵美国军事基地所需的基础设施、人员和情报资源，也许还能成功入侵。因此，芬恩才得到指示，运用他高超的技能和最先进的设备，全力以赴攻破海军设防。他成功了。

其他人，包括芬恩曾经合作过的几个红色细胞活动的成员，可能跑出去通宵达旦地庆祝这个不可思议的胜利。但是，芬恩和大多数人不一样。出于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他在诺福克地区多逗留了一天。他的大儿子戴维是一个足球旅行队的成员，在这个地区有场比赛。向海军作完报告的第二天，他观看了比赛，晚上开车和儿子一起回家。戴维的比赛取得了胜利，一路上兴致很高。父子俩聊到学校、女孩和运动。戴维只有十三岁，却已经和爸爸差不多高。后来，他问爸爸：“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是工作吗？”

芬恩点点头：“有人遇到安全问题，请我来帮助他们解决。”

“你都解决了吗？”

“啊，当然。现在，人人都达成了共识。其实，一旦找到问题的根源，事情就没那么复杂了。”

“什么安全问题？”

“很多事情。都很无聊。”

“你能给我讲讲吗？”

“我怀疑你会对这些事感兴趣。我做的事和全国各地的许多人都在做的事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好处是，我不用每天坐在办公桌后面。”

“我曾问过妈妈这个问题。她说她不清楚你做什么工作。”

“我想，你妈妈是在和你开玩笑。”

“你不是间谍吧？”

芬恩笑了：“嗯，如果我是，也不能告诉你。”

“如果你告诉我了，你就必须死。对吗？”

“我做的事情就是指出别人系统中的缺陷，帮助他们把事情做得更好。”

“就像电脑维护员寻找电脑虫一样？那你就像杀虫员？”

“对。我刚才说过，很乏味的事情，但报酬不错，能让我们有钱买东西吃。顺便说说，你好像一天能吃上百磅呢。”

“老爸，我在长身体。嘿，你知道吗，有个家伙抢银行出来之后，巴里，沃勒的爸爸开着警车把那家伙追到一条巷子里，和他搏斗，缴了他的枪。巴里说那家伙差点把他爸打死。”

“警察的工作可能非常危险。巴里的爸爸是个勇敢的人。”

“真高兴你不用做那样的事。”

“我也是。”

“那就继续做你乏味的杀虫工作吧，爸爸。”戴维顽皮地在父亲胳膊上擂了一拳，“别去惹麻烦，好吗？”

“好的，孩子，不惹麻烦。”芬恩说。

10

斯通和亚力克斯·福特在一个两人都熟悉的地方碰头：白宫对面的拉斐特公园。亚力克斯身高一米九，多年来，他一直保卫着椭圆办公室的主人，而斯通则一直在街对面向同样的人及他的前任们表示抗议。两个男人在一位波兰将军的塑像旁边的一条长凳上坐下。根据历史记载，在美国独立战争中，这位将军曾是美国的同盟。但也许我们还可以大胆地说，现在援着的美国人既不认识也不在乎这个人。

亚力克斯从一个镶边黑色皮质公文包中拿出的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斯通看着文件夹，说：“你有什么消息给我？”

“我也不知道你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信息，因此只好广撒网。”

“太好了，亚力克斯，谢谢你。”

斯通阅读那些资料时，亚历克斯仔细看着自己的朋友：“正如我在电话里告诉你的一样，好长时间以来，司法部一直对巴格尔感兴趣，却找不到任何确凿的证据。我和凯特谈了这事。她说，司法部还没放弃，但如果他们不能尽快给他定罪，将不得不把注意力转向别的人了。即使山姆大叔的资源也有限。”

“凯特好吗？”斯通问。他指的是凯特·亚当斯，亚历克斯一直在约会的司法部律师。

“进展不利。她现在和别人约会去了。”

“真遗憾。她是个很不错的女人。”斯通说。

“是的，但不是我的女人。我也不是她的男人。说到女人，阿德菲娅哪去了？”

阿德菲娅是个奇怪的女人，背景不详，说话口音很奇怪，曾是拉斐特公园里除斯通之外唯一的抗议者。亚力克斯一直怀疑她喜欢斯通。

“我已经有段时间没看到她了。”斯通回答说，“她甚至把她的标语都取下来了。”

“她是个怪人。”

“我们都是怪人。”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些，一定有很大用处。”

“杰里·巴格尔，新泽西的赌场老板。你想赌一把？”

“也许吧，只是方式和你想象的不同。”

“据我所知，巴格尔是个真正的疯子，生性卑鄙。谁也不想招惹他。”

“我没想去招惹他。”

亚力克斯也站起来：“尽管如此，我是否应该期待着另一次要求增援的深夜电话？”

“但愿不会那样。”

“你一定看到我们的老伙计卡特·格雷得自由勋章了吧。我用尽所有意志力才控制住自己没给那个讨厌的家伙打电话让他下地狱。”

“我的意志力显然没有你的强大。”斯通说了他做过的事。

亚力克斯的表情顿时灿烂起来：“不会吧！”

“不，我真那么做了。最重要的是，格雷还请我今晚去他家拜访他。”

“你会去？”

“我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为什么？他可能说出什么你想听的话吗？”

“我有些问题……和我女儿有关的问题要问他。”

亚力克斯的表情温和起来。他拍拍斯通的肩膀：“对不起。真的很遗憾。”

“亚力克斯，生活就是这样。你必须接受，因为你别无选择。”

11

哈里·芬恩此刻正依附在一艘船的船壳上。这艘船的速度没有他之前搭乘的那艘军舰的速度快，但已经很不错了。他今晚免费搭乘的这艘船上的人和先前那些军人一样，也不知道他的存在。

他之所以选择这艘船，是因为它正向他要去的地方驶去。他必须用另外的方式回家，他已经考虑好了。他计算过行程时间，不停地看着夜光表，盘算该在什么时候跳船游向岸边。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这对他的计划既是好事也是坏事。但他已经做好准备。他总是有备无患。

船已接近他准备跳船的地方。芬思想起了上次和妻子曼迪的对话。他刚割完园子里的草，进屋去淋浴。妻子把他堵在浴室里。

“戴维说他和你谈过你的工作问题。”

“对。他说你告诉他说你不知道我做什么为生。”

“我是不知道。”

“我知道的，我退役之后立即成了国土安全局的合同承包人。”

“但戴维不能知道这一点吧？我不能向他说这些。”

“最好不说。对不起。但在这件事上，你必须相信我。”

“至少，你在海军时，我还知道自己嫁了什么样的人。他们现在让你做什么？”

他伸手搂住她的腰：“和我以前告诉过你的一样，我帮助别人让我们更安全。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漏洞。我的工作就是把那些漏洞堵起来，让我们的国家更坚固。这甚至和危险一点不沾边。”

他清楚地看到了妻子脸上的紧张和焦虑：“如果和危险一点不沾边，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不能告诉你。”

“你从来就不怎么说话，是吗？”

“我一直以为，这是你最爱我的一点。”

谈话到此为止。曼迪永远不会知道，他曾非法藏在商用飞机货舱里飞行，未经许可爬在军舰外壳上航行。因为，哪个妻子会想知道这些？曼迪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丹·罗斯那样的人遭遇过什么事，更不知道卡特·格雷曾经掌握着整个局势，现在却不能了。

但是，这一切仍然让哈里·芬恩非常烦恼。

他是个异常诚实的男人，并不喜欢向他爱的女人隐瞒什么。大约十五年前，当他看到她在大学校园里走过时，就立即爱上她了。当时，他刚从海外完成任务辗转归来，正在休假，去那里拜访一个朋友。他一直很腼腆，是个性格内向的人。不过，这些特性对他的军旅生涯倒是非常有利。他所从事的工作经常需要数星期甚至数月缜密的思考、周密的准备，然后才是几秒钟高度紧张的行动，而且行动时还需要令人发疯的致命镇静。他在这两种苛刻行动中都表现得极其优秀。

但是，那天看到从前的曼达·格雷厄姆从草坪上走过来时，他径直向那姑娘走去，请她当晚和他一起出去。曼达当时穿着牛仔短裤、露趾凉鞋，金色长发垂到腰际。他以前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脸蛋。她开始时没接受，也许觉得受到了冒犯，他居然相信她会接受他如此仓促的邀请。但芬恩寸步不让，终于得到了机会，还有妻子。正好，美国海军缩减开支，芬恩得到退役机会。曼达一毕业，他们便结了婚。一年之后，戴维出生，帕特里克和苏茜接踵而至。他们是一对幸福的夫妇。孩子们都被教育得很懂事，长大之后都能在自己的领域里有所作为，尽管他们也许不能成就什么大事业，但他们所做的事一定都会是积极的。

芬恩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一些最深刻的反思，都是他在做出极端疯狂的事情时作出的，比如爬在高速行驶的轮船船壳上时。但他就能做到。

他看看手表，勒紧背在肩上的防水袋的带子，为下一步做好准备。这是最棘手的部分：从这艘高速前进的轮船上跳下去，还要避开船尾的螺旋桨。因为他跳下去之后，如果不能奋力蹬水，及时从轮船前进的路线上游开，没有及时潜入足够深的地方，那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螺旋桨叶片残忍地把他的躯体撕成两半。

他屈起双腿，脚底蹬在船壳上，心里默默数道：一，二，三！说时迟，那时快，他使出浑身力气猛蹬船壳，身体箭一般射入水中，向下潜去。他能感觉到螺旋桨的力量正在把他向船尾拖。一会儿之后，他浮出水面，看着轮船的行驶灯光消失在远处。他往四周看看，很快确定了自己的方位，奋力向那些悬崖游去。

12

杰里·巴格尔再也不敢经常冒险出大西洋城了。他有自己的喷气式飞机，但很少使用。上次乘那架飞机的可怕旅行，是去葡萄牙收拾倒霉的托尼，华莱土。他曾经有过一艘游艇，却发现自己很容易晕海。这对一个以强硬自诩的男人来说是件尴尬的事。于是，他把游艇卖掉了。其实，他现在很少离开赌场。赌场是现在唯一让他感觉舒适的地方。

讽刺的是，巴格尔的出生之地并非拉斯维加斯或新泽西。这个胆量不小的、适应都市环境的男孩，是在怀俄明州见到第一缕阳光的。他出生在一个牧场上，父亲终日辛勤劳作，薪水却很低。

巴格尔出生之日，母亲便命归黄泉，死因是妊娠并发症。其实，任何医院都可以诊治她那种并发症，但方圆八百平方公里内都没有医院。因此，她死了。

一年半之后，巴格尔的父亲就因酒后赶马车时马儿受惊而意外身亡，追随他母亲去了。

那个怀俄明牧场主对养育一个私生子毫无兴趣——巴格尔的父母根本没正式结过婚——便把他送到他母亲在布鲁克林的亲属家了。巴格尔是在纽约这个大熔炉里，而不是在怀俄明的旷野中长大成人的。

他最后回到西部去了。整整十五年，他工作日每天工作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诈骗活动，四处冒险，有十几次差点失去一切，最后终于有了自己的赌场。很快，生意便兴旺起来，他开始大把赚钱。后来，由于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最终被赶出拉斯维加斯，而且被勒令永远不得回去。尽管每次从那个城市上空飞过时，他都会从舷窗往外看，煞有介事地对整个内华达州怒目而视，但他一直尊重那个要求。

巴格尔离开他的顶层豪宅，从私人电梯下到赌场一楼，从无数赌博机、游戏桌和运动博采室中间穿过。刚出茅庐和经验丰富的赌徒们都在大把扔钱。殊不知，他们扔下的钱比他们能够拿回去的钱多得多。只要发现一个孩子无聊地坐在地板上，而他们的父母正忙着往旁边的老虎机里喂硬币——双手都喂黑了——巴格尔便会命令手下给孩子拿食物、图书和游戏机来。他还会往孩子手中塞一张二十美元的纸币。然后，他会打个电话，立即便有赌场工作人员前去提醒孩子的父母：尽管未成年人可以进入赌场，但不能进入赌博场所。

如果有任何成年人招惹巴格尔，他会立即把那家伙揍一顿，但他从不伤害孩子。可孩子一旦年满十八岁，情况就会改变。这时，每个人都是可以攻击的对象。但在那之前，孩子们都不能涉足赌博。他认为，长大成人是很不幸的事情，因此还是让那些小家伙们尽情享受成年之前的好时光吧。巴格尔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看法，可能与他自己从未有过童年生活有关。

他一贫如洗，九岁时，他在一座布鲁克林租赁房外面成功进行了第一次诈骗活动。他从此没再回过头。那种艰苦生活是他成功的主要原因，但留下的伤痕太深，甚至深得让他现在再也不想回顾它们。正是那些伤痕让他成了今天的巴格尔。

巴格尔共看到三个被父母扔在赌博区的小孩，打了三个类似的电话，每次都摇摇头：“注定会是失败者。”他嘟囔道。巴格尔从来没在任何事情上赌过一分钱。那是蠢货才会干的事。他什么都是，但不是蠢货。这些白痴赢了一百美元都会跳起来大声尖叫，却忘记了这一百元是他们用两百元换回来的。但正是人类的这种奇怪心理让巴格尔发了财。因此，他也不会抱怨那些人。

他在一个酒吧前停下脚步，抬眼看着一个女服务生。那人急忙跑去端他通常喝的酸橙苏打水。他从不在赌场中喝酒，他的员工也不能喝。他在一只吧凳上坐下，看着庞贝赌场以最高的效率运转。这里各种年龄段的人都有。他从几十年的经验知道，这里不乏变态狂。没有一种疯子没在某个时候走进过他的赌场。实际上，巴格尔和他们的关系比他和“正常”人的关系更好。

他看到一对还穿着结婚礼服的新婚夫妇。庞贝为那些想被套住的新婚夫妇准备了一种不含小费的打折套餐，包含一个配备结实新床垫的标准双人房、一束廉价的鲜花、持证牧师提供的证婚服务、晚餐、饮料和夫妇二人按摩服务，为新人消除性爱之后的疲劳。最重要的是，这个套餐还包括价值五十美元的赌场筹码。他从经验得知，到一周结束时，即使扣除所有免费赠品的费用，这五十美元免费筹码也能给他赚回两千美元的利润。

巴格尔观察的那对夫妇好像正在竭力把对方的舌头吞下去。这样的公开示爱让他直皱眉头，“去找个房间啊。”他嘀咕道，“在这个城市里，这是你能找到的最廉价的东西，当然，美酒除外，还有女人。”

巴格尔从未结过婚，主要原因是他从没遇到过他能一直感兴趣的女人。安娜贝尔·康罗伊倒是引起过他的兴趣，还让他兴趣不减。他完全被她迷住了，曾想过与她共度余生。实际上，在他发现她骗了他之前，他一直在想，是否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和他牵手踏上红地毯的人。现在回想发生的一切，想到她是怎样骗他的，那时的想法显得那么疯狂。但尽管如此，巴格尔仍然咧嘴笑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将是什么样的情景呢？他和安娜贝尔真成了夫妻？简直是讽刺。

不过，像通常一样，甚至在不经意之间，巴格尔就有了个绝妙的主意。

他喝完苏打水，回到办公室，打了一些电话，弄清楚了一件事。安娜贝尔骗他的时候，曾告诉他说她从未结过婚，也没生过孩子。但万一她其实结过婚呢？因为如果她曾说过“我愿意”，这就是一条找到她的下落的绝佳途径。

13

斯通谢绝了格雷端给他的酒。两个男人在格雷舒适的书房中坐下来。书房里有许多种语言的许多书，和斯通小屋里的不相上下，只不过这里的书被保存得好得多。

斯通从悬崖上方那扇俯瞰洋面的窗户望出去。

“你厌倦弗吉尼亚的乡村了？”他说。

“我年轻时的抱负是成为一个海员，从轮船甲板上看世界。”格雷说。他双手捧着威土忌酒杯宽大的脸上奇怪地长着两只细缝般的眼睛，显得很不平衡。不过，斯通很清楚，那颗脑袋里的东西可不少。无论你怎样过高估计格雷，都不过分。

“是啊，年轻人的雄心。还有比那更稍纵即逝的期望吗？”斯通随意地说。窗外漆黑一片。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即将到来的暴风雨已经将天空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

“我从没想到，约翰·卡尔还会退化到谈论肤浅哲学问题的地步。”

“你对我的了解真是太少了。我会让你看到你这点的。而且，我已经不再是约翰·卡尔了。他死了。我相信，许多年前就有人向你汇报过这件事了。”

格雷泰然自若地继续说：“这地方以前的主人是中情局的另一个前任局长，他后来成了副总统。这里有我老年生活需要的一切，舒适而安全。”

“真为你高兴。”斯通说。

“其实，你在白宫外面向我做了那个小手势之后，居然接受了邀请，这让我吃惊。”

“顺便问一下，总统好吗？”

“很好。”

“他把那个勋章别在你身上时，你没感觉到任何杀人冲动？或者，你已经不想杀这个人了？”

“我不会明确回答你这个荒唐的问题。我只能说，情况变了。那从来就不是什么私人恩怨。你应该像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活人一样知道这点。”

“但问题是，如果你当时得逞，我已经不是活人了。”没等格雷答话，斯通又说：“我有些问题要问你，请你如实回答我。”

格雷放下威士忌：“好的。”

斯通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格雷：“那么容易？”

“为什么浪费我们剩下的时间玩这些不再重要的游戏？我猜，你想知道伊丽莎白的事。”

“我想知道我女儿贝丝①的事。”

①伊丽莎白的昵称——译者注。

“我会回答我能回答的问题。”

斯通坐到格雷对面，一个接一个地提问，大约问了二十分钟。问最后一个问题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是否问过有关我，有关她父亲的事？”

“你知道的，是辛普森参议员和他妻子收养了她，将她养育成人。”

“但你曾告诉我说，你把贝丝带去给他们时，辛普森还在中情局。如果她说过什么，肯定——”

格雷举起一只手：“她问过。实际上，是在辛普森离开中情局，开始他的政治生涯之后才问的。可能她之前也提到过，但这是我听到过的第一次。他们给她讲了收养她之前许多年发生过的事。好像贝丝没怎么细想。其实，我不相信她向很多人说过这事。”

斯通倾过身子：“关于她的亲生父母，她说过什么？”

“你应该知道，她先问起她母亲的情况。这也合情合理。女孩子们都这样，都想知道母亲的事。这你肯定也能理解。”

“她当然应该知道她母亲的事。”

“考虑到……呃……考虑到她母亲死时的情况，他们不得不说得很谨慎。”

“你不如说，考虑到她被谋杀时的情况。她是被那些想杀我的人杀害的。”

“正如我告诉过你的一样，我与那件事毫无关系。说实话，我很喜欢你妻子。如果她知道真相，今天还活着。如果你——”

斯通站起来，低头盯着格雷。他的目光甚至让格雷胆寒，因为他非常清楚约翰·卡尔能够以多少种方式杀掉另一个人。在这方面，他雇用过的人没有一个能超过斯通：“对不起，约翰——不对，是斯通。我承认，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斯通慢慢重新坐下去：“他们给她讲了一点她母亲的情况。你放心，都是积极的。他们说她母亲死于意外。”

“我呢？”

“他们告诉她说，她父亲是个土兵，以身殉职了。我相信，他们甚至带她到阿灵顿国家公墓看了你的‘墓’。在你女儿心目中，你是英雄。”

格雷停顿一下，又补充说：“这让你满意了吗？”

他说这话的方式让斯通怀疑起来：“这究竟是事实还是你卡特。格雷的一贯作风，说一大堆废话来安慰我？”

“我有什么理由向你撒谎吗？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不是吗？你和我，我们也不再重要了。”

“你为什么请我今晚来这里？”

作为回答，格雷走到办公桌后面，拿起一份资料。他打开资料，举起三张彩色照片。照片上的男人都六十多岁。他把照片并排摆放在斯通面前。

“第一个人是乔尔·沃克，第二个人是道格拉斯·贝内特，最后一个是丹·罗斯。”

“我没听过这些名字，也不认识照片上的人。”

格雷又从文件夹中拿出另外三张照片，都是很旧的黑白照片：“我想，这些照片你就熟悉多了，名字也一样：贾德·宾厄姆，鲍勃·科尔和卢·辛塞提。”

斯通几乎没听格雷说那些名字。他正盯着那些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曾和他一起生活、工作十多年，还差点死在他身边。他抬眼看着格雷。

“你为什么给我看这个？”

“因为在过去的两个月里，你这三个以前的同事都死了。”

“怎么死的？”

“宾厄姆被发现死在床上。他患有狼疮。尸检没发现什么异常情况。科尔是上吊死的。至少表面看来是如此，警方已经正式结案。辛塞提显然喝醉了，跌进自家的游泳池淹死了。”

“这么说来，宾厄姆自然死亡，科尔自杀，辛塞提死于意外。”

“你和我一样不相信。三个同一组织出来的人会在两个月内相继死亡？”

“这本来就是个危险的世界。”

“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你认为他们是被谋杀的？”

“当然。”

“你请我到这里来是为了警告我？”

“好像这是我能做的最谨慎的事。”

“但正如你说过的那样，约翰·卡尔已经死了。谁会去杀死人？”

“这三个人都有非常周密的假身份资料，辛塞提隐藏得特别深。如果有人还能找到他们，他们也能发现约翰·卡尔并不真的躺在阿灵顿那个棺材里，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自称奥利弗，斯通。

“你呢？卡特·格雷是我们那个小组的战略大师。而且，你这些年来一直没伪装身份。”

“我有人保护。你没有。”

“那你这样警告我很公平。”斯通说着站起来。

“当年的事情变成那样，我很抱歉。你应该得到更好的待遇。”

“很久以前，你就准备为了国家的利益牺牲我和我的朋友们。”

“我做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国家的利益。”

“不管怎么说，只有你是这样说的，我可不这样认为。”

“我们可以同意各自保留不同意见。”斯通转身走出房门。

14

卡特·格雷的所有邮件都要先在FBI管理的一个异地中心接受筛查，然后在傍晚被送到他的住处。送信人会适时地开车过来，把邮件送给负责保护格雷的人中的一位。这些人住在一座离大房子大约九十米远的小房子里。格雷不同意任何人和他一起住在别墅里面。别墅里有最先进的安全保护系统。

格雷拆开那些信和包裹，但没怎么在意其中的内容，直到他看到一个东西。那个信封是红色的，从邮戳看，是从华盛顿特区寄出的。信封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照片。他看着那张照片，然后看看他桌上那些资料。他的时候好像到了。

他急忙关掉书房的灯，向卧室走去，亲吻了一下放在壁炉架上显著位置的他妻子和女儿的照片。命运可真是怪诞莫测，两个女人都在“9.11”那天死在五角大楼。他跪下来，做了惯常的祈祷，然后关上灯。

外面，离房子大约四百六十米远的地方，哈里·芬恩放下他的远程夜视望远镜。他已经看到格雷打开那个红色信封。那个男人盯着照片看时，芬恩好好观察了一下他的脸。格雷明白了。即使对芬恩来说，爬上这道陡峭的岩壁也是极大的挑战。但他仍然爬上来了。他只需再往前走一点，就大功告成了。

芬恩又等了一小时，等格雷睡熟。然后，他悄悄向那个煤气调节阀箱走去。由于卡特·格雷更喜欢用煤气取暖和做饭，政府特地在这里架了一条专用天然气管道。十分钟后，进入格雷家的煤气的压力将全部引火火种吹灭，摧毁了内置安全防漏系统，整座房子顿时充满了致命的毒气。

如果格雷还醒着，肯定能闻到气味，因为煤气公司在天然的无味气体中添加了一种味道，以此作为警示。是的，如果格雷还醒着，一定能闻到那种味道。但仅此而已。

芬恩把一颗子弹装进长枪。这支枪看上去很普通，只是枪筒前端有个绿色的东西。他瞄准房子后部那扇长形窗户，扣动扳机。这枪并不难开。子弹击穿玻璃，燃烧曳光弹中的那点引火火药立即点燃大火。屋顶被炸得飞起三米高，四壁被炸向四面八方，飞出数米远。屋顶的剩余部分落下来，不偏不斜地砸在愤怒的大火上。不出几秒钟，谁也难以相信那里曾经有过一座房子。

芬恩正要转身按原定路线逃跑，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便回头看去。一个警卫已经从小屋里跑出来，正好被一块燃烧着的房屋残骸砸中，浑身立即燃烧起来。没看到另一个警卫的身影。

芬恩想都没想就跑上前去，一把将那个满身是火的家伙推倒在地，将他在地上翻滚起来，扑灭火焰。然后，他跳起来，全速向他放在煤气调压阀箱旁边的装备跑去。他之前已经将压力调回正常状态，重新锁好那道小门。他一把抓起他的包和枪，跑到悬崖边，将长枪和其他装备扔了下去。潮水很快将把它们冲人大海深处。

芬恩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疾步跑向悬崖，飞身一跳，急速向下落去，身体像高台跳水运动员一样展开。他干净利落地落入水中，向下沉去，然后重新浮出水面，张开用力的四肢，用娴熟的动作向前游去，在大约八百米以外的岸边上岸。

他事先已经在这边的小树林中藏好一辆小型摩托车，用树叶盖着。穿过无数条小道之后，他终于上了一条大路，最后在一条小街上将摩托车停下来。一辆小货车正停在那里。他把摩托车放进货车后箱，跳进驾驶室，疾驰而去。最后，小货车和摩托车被放进离芬恩家大约十六公里处他的一个私人车库里。他开着自己的丰田车回家，在车库里换好衣服，走进房子，将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按下开关。

几分钟后，他悄悄上楼，先去看了看孩子们。曼迪已经睡了，胸口上还放着一本她睡前在看的书。他把书合上，放到一边，关上她那边的床头灯，然后才钻到被窝里。芬恩在心里将卡特·格雷的名字从他的名单上划掉，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个名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尽管他戴了手套，先前为那个男人扑火时，手仍然被轻度烫伤了。上楼之前，他已经在厨房里用冰块敷了一下，还涂了些油膏：“别再做这样的事，芬恩。”

他悄悄对自己说，但仍然惹得妻子在睡梦中嘀咕一声，翻了个身。

他用一只手摸摸妻子的头，揉揉她的头发。他烫红的手，妻子漂亮的金发，这两种奇怪的颜色组合突然让芬恩想没命地奔跑，仿佛他能逃离这一切似的。他有可爱的妻子和三个很棒的孩子，有座不错的房子，一份他喜欢而且很擅长的工作。他的生活很充实，他已经得到了一直想要的东西。但有这件他从来不想面对的事情，这种生活却并不真的公平。但他怎样才能停止？

从他记事起，这件事就已经被刻入他的大脑，成为他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比任何其他事情都重要，甚至超过他扮演的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在所有这一切中，这是唯一真正让他感到恐惧的事情。

芬恩将双手藏到被子下面，设法入睡。

15

“巴格尔找到托尼了。”安娜贝尔说。她通宵难眠，天快亮的时候，她给先前的搭档利奥，里克特打了电话。她甚至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个时区，也不真的在乎。

电话那头，利奥一骨碌坐起来，感觉上顿饭吃的东西已经涌到喉咙里：“你在说什么啊？”

“托尼把事情全搞砸了。他到处挥霍，终于被巴格尔发现了线索。巴格尔杀了三个人，给托尼留了条命，但把他打成了白痴。”

“那我敢打赌，那个小瘪三把一切都供出来了。怎么没人把巴格尔杀了啊？有那么难吗？”

安娜贝尔说：“如果托尼知道我的姓怎么办？你告诉了弗雷迪，也许弗雷迪告诉了托尼。也或许那孩子偷偷听到了？”

“安娜贝尔，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给你说。我们可能都完蛋了。在骗术界，水平达到那么高的人中并没有几个叫安娜贝尔和利奥的。”

“如果你知道弗雷迪在什么地方，可能应该警告一下他。”

“我会尽力的。嗯，你想让我过去帮你吗？试试看我们能够摆脱这些麻烦？”

“让杰里更容易只付出一份代价就把我们俩一起抓住？利奥，还是乖乖待在你现在的地方吧，尽最大努力藏深一些。”她挂断电话，重新坐到床上。也许她该让自己的数百万美元马上发挥作用了，赶快用这些钱来逃命吧。买架私人飞机，买个私人岛屿，雇佣大量保镖。听上去很诱人。但是，她凭直觉知道，这可能会像在公牛面前挥舞红旗。她还在考虑该怎么办时，她的电话响了。是奥利弗·斯通打来的。

“希望没有把你吵醒。”他说。

“我起床早。”她没说实话。

“我有消息了。我们稍后在我的小屋见面吧。”他说。

“奥利弗，你为什么不到我这边来？”她说：“我们可以一起吃早饭。离我这儿不远处的一个街角，就有个不错的地方。”她把地址给他。三十分钟后，他们在靠后的一个角落里的餐桌边坐下，避开其他顾客。点餐之后，斯通把发现的情况告诉了安娜贝尔。

“我不知道这些消息能有什么用。”她一边说一边往咖啡中放糖。

“最好的防卫就是最好的进攻。政府很想将他捉拿归案。如果我们能帮助他们捉拿他，我猜他就没时间追杀你了。实际上，就算我们只能简单地用一次政府调查分散巴格尔的注意力，也足以保持你的安全了。”

安娜贝尔看上去还是不相信：“你不了解杰里。他有四千万美元的理由将余生的每一秒钟用来杀我。”

斯通会意地点点头：“我不认识杰里，但我至少认识像他那样的人。当然，他们在乎的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还有脸面和尊重的问题。他必须在人人面前显出不可一世的样子。否则，他就不是杰里·巴格尔了。”

“你估计得很对。”

“正如我刚才所说，我认识许多像巴格尔那样的人，甚至还为一些那样的人卖过命。”

她小心翼翼地问：“假设我们要和巴格尔斗，该怎么办？”

“我们首先必须找出他的弱点。当然，有一点是最无可争议的。他在葡萄牙杀了三个人，还把一个人打成了植物人。如果我们能把这些罪加在他身上，他就彻底完蛋了。”

“我知道是他干的，但我们没有证据。如果我去报警，将不得不把一切解释清楚。嗯，我想他们不会等着给我发勋章的。”

“或者，你可以把你那份钱还给巴格尔，并希望他能就此放手。”

“那些钱都是我挣的，每一分都是我挣的。正如你所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即使我把钱还回去，他还是想杀我。”

“但如果我们能把巴格尔和这些案子联系起来，而且根本不需要你作证或者把你牵涉进去呢？”

“嗯，那倒是能把我的问题都解决了，对吗？只不过，我看不出你们怎么才能做到这一点。”

“让我们来想办法吧。”斯通正要再说什么，手机响了。是亚力克斯·福特打来的，他的声音很紧张。

“奥利弗，你昨晚见到卡特·格雷了？”

“见到了。”

“你什么时候到那里的？什么时候离开的？”

斯通告诉他：“我相信司机可以作证。这是怎么回事？”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还没听到。”

“听到什么？”

“有人昨晚把卡特。格雷的房子炸了，他在房子里面。我知道这很蹊跷，但我想，FBI可能会想和你谈谈你和格雷会面的情况。”

斯通挂断电话。FBI想和我谈。谈格雷。

安娜贝尔警觉地问：“有麻烦了？”

“有一点。”斯通慢慢说道，但大脑已经迅速转动起来，“实际上，也许不止一点。”

她用咖啡杯轻轻碰碰他的咖啡杯：“同病相怜。”

16

奥利弗·斯通凝视着对面的墙。两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像秃鹫一样在他身边盘旋，仿佛他是一只被碾死在公路上的动物。他们身穿短袖衫，荷枪实弹，徽章挂在腰带上。尽管他是主动到FBI华盛顿分部来的，而且还有特勤处的亚力克斯，福特陪伴他来进行这次面谈，他也没能赢得多少积分。亚力克斯已经向负责调查卡特·格雷谋杀案的特工讲了斯通不久前协助捣毁一个间谍组织的英雄事迹。但那些特工根本没把那当一回事。

一个特工问亚力克斯：“我是处理谋杀案的，现在碰到的是棘手的大案，压力很大，因为上面的人等着要结果。”他扑通一声坐在斯通面前那张小桌子对面。

“现在，我们再问一遍你的姓名。你叫什么名字？”

“奥利弗·斯通，你已经问过四次了，我也回答过四次了。”

“把身份证明拿出来看看。”

“我已经说过四次了，我没有。”

另一个特工不相信地说：“二十一世纪的人怎么可能没有身份证明？”

斯通看着他，心里觉得很好笑：“我知道我是谁。而且，我真的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

“这么说来，你大老远地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些废话，说你是个穿得像流浪汉的著名电影导演？”

“实际上，我是到这里来告诉你们，昨天晚上，我到卡特·格雷家去拜访过他，是他请我去的。我大约九点到那里，大约四十五分钟之后离开。他派司机接送的。那个人肯定能证明这个事实：我离开的时候，那座房子还立着，房子里的人也还活着。”

亚力克斯插话说：“你和司机说过话吗？”

那两个特工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对斯通说：“你们谈了些什么？”

“私人话题，肯定与格雷先生发生的事无关。”斯通当然有一万个理由相信，格雷告诉他的关于另外三个男人的死的事情，肯定和格雷的死有很大关系。

“我感觉你的行为不合作。”刚才说话的那个特工说。

他的搭档补充说：“而且，我感觉到你在妨碍公务。斯通先生，你想不想先在牢房里待着，等我们去查清楚你究竟是什么人？”

斯通镇静地说：“如果你们相信有足够的证据给我定罪，那就定吧。如果没有，我还有其他事情。”

“你还是个大忙人呢，斯通先生？”一个特工讽刺地说。

“我不想无所事事。但我可以和你们做个交易。”

“我们不做交易。”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案发现场。如果我看到什么奇怪的地方，我会告诉你们。”

“你觉得奇怪？这他妈是什么意思？”第一个特工问。

“就是我说的意思。”

“我们根本不可能带你去案发现场。”

“如果死者是你杀的，你可能想找机会销毁证据。”另一个特工说。

斯通叹口气：“请你们给FBI局长打个电话吧。”

一个特工不相信地看着他，呵斥道：“你说什么？”

“给FBI局长打电话吧。他最近还给我写过一封嘉奖信。正巧，我带了一份复印件来。我来这里前给他办公室打过电话，告诉他说，如果遇到什么麻烦，我就给他打电话。”

斯通把那封信递给那个特工。另一个特工从那人肩膀上伸过脑袋。他们一字一句地看完信的内容，然后望着亚力克斯。后者只是耸了耸肩。

斯通说：“你们打还是不打？或者，我们不用打扰局长大人，直接去现场？我可没有一整天的时间在这里干耗着。”

“没必要打扰局长了。”一个特工最后终于说。

斯通站起来：“听到这话真高兴。”

17

斯通和两个FBI特工中的一位及亚力克斯·福特一起走到卡特·格雷的房子废墟旁边。

“煤气爆炸？”亚力克斯问那个特工。

“看上去是这样，尽管我不相信这怎么可能。这房子没那么旧，而且具备所有的安全设施。”

斯通正盯着他昨晚还在里面坐过的这座房子的残骸。

“他的尸体是在哪里找到的？”

“对不起，这还不好说。不过，我们的确在卧室里找到了一个人的遗骸。”

“身份吻合吗？”

“我只能这样说，我们认为这是一个与这座房子的主人有关的谋杀案调查。”

“你们找到那个司机确认奥利弗说过的话了吗？”

那个特工摇摇头：“那个人不见了。他是中情局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斯通补充说：“当然，这就意味着我们只是听你说过是他开车送你回家的。”

“如果我打算把那个人炸成碎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要去见他，尤其是美国特勤处的特工。而且，我当然不会在我见他的当天晚上千那样的事。”

“但是，你之所以感到不安，是因为这座房子恰恰是在他在这里见你之后的当天晚上被炸的。”那个特工反驳说。

“这也是我要到这里来看看的原因。”斯通说，“因为你们越早找到凶手，我就能越早从你们的嫌犯名单上被划掉。”

“当时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亚力克斯问。

那个特工点点头，眼睛仍然盯着斯通：“一个警卫。他从那边的警卫室跑出来，被一些残骸砸中，浑身着火。他说，他记得有个人把他推倒在地，把他身上的火扑灭了。然后，他昏了过去。他记得的下一件事便是被放进救护车。他在安纳波利斯一个医院的烧伤科。没有生命危险。”

亚力克斯说：“这么说，这里昨晚的确还有其他人。”

那个特工还在盯着斯通。斯通举起双手，说：“如果你高兴，可以检查我身上是否有烧伤。”

“不会是另外那个人吧，那个司机？”亚力克斯急忙说，同时狠狠瞪了斯通一眼，示意他住嘴。

“警卫当时痛苦难当，只看出是个男人。”那个特工承认说，“但如果是那个司机，他怎么会跑了呢？”

“如果他和爆炸有关，他就会跑。”斯通指出，“而且，他现在不是失踪了吗？我不是想教你们如何进行调查，但这个事实的确值得考虑。”

“我们已经考虑过了。”那个特工粗暴地说。

“在房子里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了吗？”斯通问。

“即使找到了，我们也不可能让你知道。”

斯通笑笑，转过身去，立即看到了那个东西，于是缓慢地说：“嗯，既然你不想让我听到什么，那你不会介意我到悬崖边去走走吧。但你的视线一定不能离开我，万一我逃跑呢。”

他走开之后，那个特工才对亚力克斯说：“好啦，这下是特工对特工了。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啊？”

“我会把生命托付给他的人。我已经把生命托付给他过。”

“想说来听听吗？”

“不想。事关国家安全。而且，即使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那个特工盯着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衣服的斯通：“国家安全！那家伙看上去像个流浪汉。”

“其实，他在一个公墓里上班。”亚力克斯说。

那个特工摇了摇头，往斯通那边走去。斯通现在已经走到悬崖边。

斯通刚才看到的东西就是那个煤气调压阀箱。他向箱子走去时，那个特工喊道：“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

“结果呢？”

“它工作正常，没有被撬过的痕迹。”

“如果那个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不会留下任何强行撬开的痕迹。但是，从这里可以调节煤气压力吗？”

“应该可以。但是，我们检查过那个盒子，压力没被调整过。”

斯通回想起格雷家那扇能从悬崖上方看出去的长形窗户。有什么东西正在折磨着他的记忆。他转身看着那个特工。

“嗯，如果你能调整压力，就能把它调回去。”

“好啦。还有其他什么你觉得奇怪的地方吗？”那个人间。

“这样说吧，你可以极大地增加进入房子的煤气的压力，让压力摧毁安全超驰控制装置。不出几秒钟，这地方就会被灌满煤气。”

“但你还需要有东西把煤气点燃。”

“打开一盏灯就能制造出足以引爆煤气的火星。”

“没错。我们已经带炸弹探测犬来过这里。除非碰巧是某种炸药或C4炸弹，否则我们可能不得不更详细地从煤气这个角度考虑。”

斯通突然记起了需要回忆起来的事情。他离开那个特工，回到亚力克斯身边。

“想起什么了吗？”亚力克斯问。

“你可以通过调节煤气压力将这座房子灌满煤气，然后用一丝火星引爆煤气。但如果格雷已经睡着，你就不能指望他给你这点火星。当然，你也不会想让他醒着闻到煤气并逃跑。因此，你便让一个人站在房子后面约二百米的地方，就是那边的悬崖旁边。他将一颗燃烧曳光弹射入那扇玻璃。子弹穿透玻璃，引发煤气爆炸。如果他们在里面找到了一片彩色金属，那可能就是那颗子弹尖上脱落的。燃烧曳光弹上都涂有颜色，以示区别。”

亚力克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他怎样脱身呢？前面有人封锁。除非那个被烧伤的警卫昏过去了，没看到那个人从身边走过。”

斯通和亚力克斯走回那个FBI特工身边，“有没有证据证明那个人是从那里的树林中逃走的？”斯通问那个人。

那人摇摇头：“我们已经仔细搜查过了。没有任何痕迹。如果是从那里离开的，应该有痕迹。而且，从那里回大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那个人也有可能是直接从大路离开的，你觉得呢？”

“我不这样想。我忘记说了，那个被烧伤的警卫还说那个帮他扑火的人径直从这里跑回去了，不是往大路走的。”

斯通又往悬崖边走去，那个特工紧随其后：“那他就是走的这条路。可能也是从这条路来的。”

那个特工往下看去：“全是石头，看上去足足有十米高。”

“不全是石头，如果你知道往哪里看，就会发现很多可以抓手的地方。”

“好吧，就算他能爬上来。但他是怎样下去的呢？”

“嗯，由于我在这周围没看到任何可以拴绳子的地方，我猜他是跳下去的。”

那个特工凝视着悬崖下湍急的海水：“不可能。”

“的确不可能。”斯通心里却在想：实际上，我三十年前做过同样的事，而且高度是这个的三倍，而且当时还有很多人向我开枪。

斯通和亚力克斯一起开车回特区。

“你这一上午的工作做得不错啊！”亚力克斯佩服地说。

“知道是怎么回事，与找到是谁做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卡特·格雷有很多敌人。”

“同意你的说法，但你能猜到是什么人吗？我的意思是说，他想见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斯通犹豫了。他不想向亚力克斯隐瞒什么，但有时实话相告——即使出于很好的理由——最终也会被证明不是好主意：“我不相信有联系。”

他可以看出亚力克斯不相信他的话，但他没作进一步说明。

他们继续向前开。斯通凝视着窗外。三个几十年前和他共过事的男人突然都死了。卡特·格雷见他的目的是想警告他，让他对这一系列怪事引起注意i但就在当晚，他就被炸上了天。不管这是谁干的，这个人都设法找到了三个隐藏很深、技艺娴熟的退役杀手，并把他们都杀了。然后，他又成功地杀了卡特·格雷。如果说到智胜技巧，格雷可是没有几人能够匹敌的人。

毫无疑问，一个聪明到能够做出所有这一切的人，一定能令人信服地发现奥利弗，斯通的真实身份，然后来把他也杀掉。

也许，我也该死，斯通想。因为他和这些死人有个唯一的共同点：他们自己以前都是杀手。

18

安娜贝尔站在斯通担任守墓人的公墓大门外面。与利奥和斯通谈过之后，她必须下定决心了。这不是奥利弗，斯通的战斗。尽管他们是朋友，她也不允许他卷入进来。安娜贝尔知道，如果巴格尔把斯通杀了，她会内疚得无法活下去。

门锁着。但她有特殊工具。两分钟后，锁就被打开了，她走到小屋的前门廊上，将她用了差不多一小时才写好的简短字条从门下方塞进屋里。

一分钟后，她已经回到自己车上。三小时后，她已经坐在一架美国航空公司的喷气式客机里升入天空。当飞机在波托马克河上空向上攀升时，安娜贝尔望着舷窗外。乔治城就在他们脚下。她觉得还能看到那个被照料得很好的公墓，他的公墓。

也许，他就在下面那块神圣的土地上修整他那些墓碑，照料死人和深埋地下的人，弥补他过去犯下的罪行。

“再会，奥利弗·斯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见了，约翰·卡尔。”

“我喜欢这个网络怪物。”巴格尔盯着他的IT人员刚刚递给自己的那些纸叫道。

“巴格尔先生，真的很令人吃惊。”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用一种妄自尊大的语气说，“而且，坦率地说——”

“滚出去。”巴格尔咆哮道。那个家伙慌忙逃走了。

巴格尔在他办公桌后面坐下来，再次仔细看了一遍那些资料。他一直保留着一个负责在互联网上搜索信息的部门。他不知道他们利用的是什么资源，也不真的在乎。他们把他要的东西找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十五年前，安娜贝尔·康罗伊曾经结过婚，新郎叫乔纳森·德黑文。巴格尔觉得讽刺的是，他们是在拉斯维加斯结婚的。遗憾的是，那些人没有提供这对幸福新人的照片，只有他们的名字。一定是同一个安娜贝尔·康罗伊。难道还会有多少个叫这个名字的人在罪恶之城结婚吗？但他仍然得弄清楚。因此，巴格尔拿起电话，打给他过去使用过的一个私家侦探公司。这些人总在风口浪尖上跳，有时还会越界。因为这点他喜欢他们，而且还因为他们总能帮他找到结果。他马上就要让他们去找安娜贝尔，但他首先需要一条信息，以便让他们知道从何开始。现在，他得到这条信息了。人们结婚的时候都会签署大量的文件。而且，他们一定居住在某个地方，一定买过保险之类的，还有两个人名下的东西、汽车等，也许还有以两个人的名义立的遗嘱。

他咯咯笑起来。安娜贝尔骗他时，曾假冒中情局间谍。现在，他要让这个女人瞧瞧什么才叫真正的情报。

他对着话筒说：“嘿，乔，我是杰里·巴格尔。有份活儿给你干。非常非常重要的活儿。我想找到一个老朋友，而且要快，因为我想伸出双臂好好抱抱那个女人。”

19

斯通回到家，看到那张字条。他没打开字条就凭直觉知道字条上写的什么，但他仍然慢条斯理地拿出阅读眼镜。看完字条之后，他颓然坐下，深深叹了口气。然后，他生起气来。他给鲁本、米尔顿和凯莱布打电话，告诉他们晚上骆驼俱乐部成员在他的小屋召开会议。尽管凯莱布哀号说他必须加班完成一项任务，斯通仍然坚持让他必须去：“凯莱布，这很重要，与我们的朋友有关。”

“哪个朋友？”他怀疑地问。

“苏珊。”

“她遇到麻烦了？”

“对。”

“那我会去的。”凯莱布毫不犹豫地说。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斯通在公墓里劳动，把那些好像总是站不稳的旧墓碑扶起来。也不知怎么回事，无论他扶正和加固多少次，只要来场暴风雨，那些墓碑好像就抓不住泥土了。现在，他正在不停地忙着，想把在地下和他心里埋葬了多年的东西找出来。

那块旧墓碑顶上有个雕塑，是只鹰。他假装正在扶那块墓碑，一不小心，墓碑倒在地上，万一有人正在观察他，也不会看出什么破绽。土里露出一个小洞，洞里有个小的长方形密封金属盒子。斯通把那盒子拿出来，放进他用来装杂草的垃圾袋里。他让墓碑继续躺在那里，把手上的灰尘抹干净，拿着那条口袋到他的小屋里。

他把盒子放在书桌上，用一把钥匙把盒子打开。他一直用一块胶布将这把钥匙粘在他那个小浴室里的电灯开关盒中。他将盒子里的东西倒在桌子上。万一有人来找他的麻烦，这些就是他的“保险单”。斯通非常聪明，他知道，从另一个角度看，以前政府让他做的那些事简直就是脆弱的反情报旗帜下的罪恶。他曾无数次被告知，如果他和他的团队成员完成使命时被抓住，他们不能依赖山姆大叔去把他们保释出来。他们必须自救。对那些身怀杀人绝技、自信到疯狂程度的年轻人来说，那好像是一种他们无法拒绝的挑战。

他和卢·辛塞提及鲍勃·科尔那样的人曾经用令人恐惧的幽默开玩笑说，如果他们即将被捕，他们可能直接相互开枪，作为一个团队离开这个世界。但是，当岁月流逝，杀戮继续进行时，斯通开始搜集有关这些“任务”的信息和文字资料。山姆大叔可能会说到时候不能帮助他，但如果斯通有自己的力量，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不过，到最后却什么都没起到作用。他妻子死了，女儿失踪，那些仅仅因为他不想再杀人了就下令除掉他的人，却从来没受过一分钟的苦。

斯通盯着一张照片看了很长时间。那是一张在越南拍的照片，他那时还是那里的一名普通士兵，不过已经是个本事高强的士兵，接受了暗杀一个北越政客的任务，因为那个政客一直是敌方的同盟。通常，远距离狙击行动都是一个小组执行的，有守望员、着弹点观察员，还有人负责监测风向和其他天气状况。但是，斯通却被单独派去执行一个即使对他来说也好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将被直升机空降在一片越共密布的丛林里。他将在危险地形中步行八公里，并在一个有上万人参加、重兵保护的集会上杀掉那个人。然后，他将顺着去路返回，步行数公里回到一个指定地点。即使大白天，也很难找到那个地点，更不用说晚上了。直升机将在他被空降之后四小时整在那里接他，而且只低飞从那里过一次。如果斯通不能准时回到那里，就会成为越共的活靶子。

从表明上看，斯通之所以被选去执行一个无异于自杀的使命，是因为他是战场上公认的最优秀士兵、最佳狙击手和最不知疲倦的人。那时候，斯通就是一部机器。他可以昼夜奔跑。有一次，他被直升机空降到某个海域，在汹涌的波涛中游了数公里去杀一个被认定是美国敌人的人。当时，那人正坐在他家厨房里的桌子边，一边看报一边抽烟。斯通从八百米远的地方将一颗子弹射进了那人的脑袋。然后，他又游回公海，被一艘潜艇接走。

但是，越南那个任务却让斯通怀疑，他的上司是故意让他去的，因为他对战争的态度越来越迟疑。毫无疑问，他们中的一些人非常希望他失败，并死去。但是，他那天晚上却没有让那些人如愿。他从一个即使对顶级狙击手来说也极富挑战性的距离，用一个今天的神枪手会笑话的狙击镜，把那个政客杀掉了。而且，他还准时回到了指定地点，却发现直升机刚刚结束低飞，正准备升空飞走。他知道飞行员已经看到他了，但显然不想回来接他。他直接将一颗大口径子弹从打开的货舱舱门射了进去，让飞行员明白自己的错误。

他们只好降落，但只有短暂一瞬，但已足够让斯通跳上飞机的起落撬板。直升机飞走时，子弹从丛里中飞出，雨点般向他们飞来。那天晚上，为了逃命，斯通曾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没命地奔跑。但尽管如此，愤怒的北越军队也差点把他追上。

正是那次成功地完成任务，让他引起了中情局的注意，结果被征召进那个名叫“666”的政府刺客“崇高小组”。

“666”是个绝密组织，甚至中情局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它的存在。不过，不知道更好，也许这样他们还能睡得安稳一些。但是，每个“文明”国家都有自己的刺客。他们的使命是去做那些可以保护自己国家利益的事情。美国当然也有权有自己的刺客组织。至少，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斯通把目光转向另一张纸，纸上有一些名字，还贴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斯通、鲍勃·科尔卢·辛塞提、罗杰·辛普森、贾德·宾厄姆和卡特·格雷。据他所知，这是唯一一张六个人都在上面的照片。而且，当初之所以有机会拍这张照片是因为完成一次异常艰巨的使命之后，飞机刚在美国本土降落，他们便一起出去喝得酩酊大醉。斯通凝视着自己几十年前那张没有多少皱纹的脸那是一个杀手自信的脸，完全不知个人即将遭遇的艰辛和损失。他感觉心情十分沉重。

他半眯起眼睛，看着照片上那个英俊的高个男人。那是当时的罗杰·辛普森。辛普森从来不是一线特工，相反，他和卡特·格雷一样，总是在相对安全的距离之外策划斯通和其他人负责实施的行动。后来，他进入政界，个子仍然高挑，相貌仍然英俊。但是，三十多年后，他年轻时曾经拥有过的好像非常积极的抱负，却将他变成了一个不正直的阴谋策划者，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他不满足于仅仅作为一百位参议员中的一员，而是拼命想成为总统，而且已经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而努力了很长时间。现任总统任期满之后，辛普森好像真的是最可能获胜的竞争者。他妻子，前阿拉巴马小姐，还让稍微有些呆板的辛普森平添了某种他自己永远不可能获得的魅力。但社会上也有谨慎的传言，说辛普森太太其实并不太喜欢和丈夫出双入对。但显然，她很想成为第一夫人，因此才假装夫唱妇随。

斯通一直觉得辛普森是个意志薄弱、喜欢背后伤人的家伙。短短几年之后，这样一个人居然可能坐上美国的头把交椅，这让斯通对美国政治本来就不高的评价变得更低了。

他将那些东西放回盒子里，将盒子放回小洞中，把墓碑放回原位。从现在开始，他会在等待某人来杀他的同时，全力以赴让安娜贝尔·康罗伊保住性命，尽管她说不需要他的帮助。

他已经失去了女儿。他不能再失去安娜贝尔。

20

骆驼俱乐部当晚八点在斯通的小屋见面。和通常一样，米尔顿带来了他的手提电脑，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凯莱布焦急地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椅子上，鲁本靠在墙上。

斯通给他们讲了苏珊面临的困境，还说她已经离开华盛顿。

“唉，真该死。”鲁本说，“我们甚至没一起出去喝杯酒。”

斯通解释说：“杰里·巴格尔可能杀了葡萄牙那些人，还把她的搭档打得半死不活。她需要我们的帮助，但又觉得会让我们冒太多的危险。”

凯莱布挺起胸脯：“她显然不知道，这个小组的人绝对喜欢在危险中陶醉。”

斯通清清嗓子：“对。嗯，我的计划是：对这个杰里·巴格尔展开调查，看看是否能想法把他弄进监狱。”

“从理论上讲，这倒是个不错的计划。但具体怎样做呢？”鲁本说。

“我觉得可能有必要去一趟大西洋城，摸摸他的情况。你们觉得如何？”

米尔顿说：“这里有一张他的照片。庞贝赌场有自己的网站。”

凯莱布看到电脑屏幕上笑嘻嘻的巴格尔，担心地嘀咕道：“上帝啊，看看那张脸，那双眼睛。奥利弗，他一定是个暴徒。你不会想去调查这样的暴徒的。”

鲁本看看斯通：“到他老窝去，可能会有点冒险。”

“我们只是去搜集信息。”斯通说，“根本不和他直接碰面。只是到处看看，找几个也许能帮上我们的人聊聊。”

“但如果这个叫巴格尔的家伙发现了呢？他可能会追杀我们！”凯莱布说。

“凯莱布，你刚才不是还说你喜欢在危险中陶醉吗？”鲁本提醒他。

凯莱布反唇相讥：“这个人会杀人，可能还觉得很好玩。”

“好消息是，你不用去，凯莱布。”斯通说。他转头看着另外两人：“我想，第一次侦察任务还是让米尔顿和鲁本去完成吧，当然，前提是鲁本能请假离开码头。”

“我总是能找到借口不为了几个小钱而去把那些大东西从大卡车上扛下来。”

米尔顿只简洁地说道：“听上去不错。”

“听上去不错？”凯莱布惊呼道，“米尔顿，这个人很危险。看在上帝的分上，他是赌场老板。他又倒吸着凉气补充说：“他利用人的赌瘾赚钱。我敢打赌，他还贩毒。还拉皮条！”他用一个戏剧性的动作结束自己的话。

“你们得当心。”斯通警告说，“不要去冒不必要的风险。”

“明白。”鲁本说，“我明天早上开车去接米尔顿。”

“你们去那边的时候，我去追踪一下苏珊的下落。她已经把酒店的房退了，但我自有办法。”

“你们三位出去闲逛的时候，我做什么呢？”凯莱布问。

“做你平时做的事情啊，超人。”鲁本说，“保卫国家首都的安全啊，让它成为真理、正义和美国的安全之都。”

斯通说：“嗯，凯莱布，我明天要借下你的车。我怀疑苏珊还在城里，因此需要开车去找找她。”

凯莱布警觉地盯着他：“你想借我的车？我的汽车！那不可能。”凯莱布的车是一部老掉牙的灰白色雪佛兰诺瓦，有一根噪声很大的排气管，车身上的锈斑多过金属，坐椅上的弹簧多过填充物，没有冷暖空调。而凯莱布却把那辆破车当成古董宾利看待。

“把钥匙给他。”鲁本吼道。

“那我今晚怎么回家啊？”

“我用摩托车送你。”

“我拒绝坐你那个死亡陷阱车。”

鲁本狠狠瞪了凯莱布一眼，吓得他急忙掏出钥匙递给斯通：“而且，我再次告诉你，尝试新事物不是什么坏事。”

凯莱布突然说：“奥利弗，你有驾驶执照吗？”

“有，但不幸的是，二十多年前就过期了。”

凯莱布脸色苍白地说：“但这并不意味着你就能非法驾驶。”

“对。但考虑到我们所做的事情的迫切性，我想你能理解。”

凯莱布愣愣地张嘴站在那里。斯通没再理会他。鲁本正从门边向他打手势，他走过去。

鲁本低声说：“卡特·格雷的房子被炸了，他当时在里面。”

“我已经知道了。”

“但愿你知道得不是太清楚。”

“我已经找过FBI了。我还和两个特工及亚力克斯，福特一起去看了格雷的房子，或者说房子的残骸，还告诉了他们我的想法。”

“是谋杀？”

“毫无疑问。”

鲁本说：“这和你没关系吧？你知道的，我是指你的过去。”他是骆驼俱乐部中唯一稍微了解斯通几十年前做过的事情的人。

“希望没有。你从大西洋城回来后我去看你。记住，不要引人注目。”

“我去那边的时候，你想让我帮你下个注吗？”

“我从来不赌博，鲁本。”

“为什么？”

“一，我没钱；二，我讨厌输。”

21

第二天早晨，巴格尔和私家侦探公司的乔见了面。那个人穿戴整齐，灰色眼睛里透出沉静的目光。尽管乔说话温和，却一点不怕这个赌场大王，这是巴格尔喜欢他的地方之一。他在巴格尔对面坐下，打开一个文件夹。

“巴格尔先生，我们已经迅速查到一些结果。”

他浏览了一下那些纸上的内容，抬起头来：“我给你写了份书面报告，但我还是把基本信息先告诉你吧。”他递过一张照片，“我们在拉斯维加斯的一个同事到康罗伊和德黑文结婚的那个小教堂去查过了。是个典型的夫妻教堂。实际上，现在教堂的管理人还是原来那对夫妇。我们对他们进行了一些经济鼓励后，他们便让我们看了他们的原始记录，我们便得到了那张照片。显然，他们给所有在那里结婚的人拍了照片，并把照片挂在墙上。巴格尔先生，从你脸上的表情看，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巴格尔笑着点点头，低头看着年轻得多的安娜贝尔·康罗伊和她的新婚丈夫乔纳森，德黑文的照片：“正是我的小朋友。干得好，乔。还有别的什么？”

“嗯，这东西让我们以后的工作更容易了。但我暂时还不肯定。”

巴格尔从照片上抬起目光：“是什么？”

作为回答，乔把一张剪报递给巴格尔：“德黑文的名字当时就在我脑子里拉响了警铃，但我没想起来是为什么。然后，我又继续挖，便找到了这个！”

“他是被谋杀的！”巴格尔看着报上的大标题惊叫道。

“不久前的事。尸体是在特区国会图书馆的某问房子里被发现的。与华盛顿的某个间谍组织有关。”

“你肯定是同一个德黑文？”

乔把另一张照片递给巴格尔。照片是从一篇详细报道死亡经过的文章的插图上剪下来的：“你看，是同一个人，只是老些了。”

“这么说来，安娜贝尔的丈夫是间谍，还被谋杀了？”

“应该说是她的前夫。我们还发现，那段婚姻关系一年后就解除了。”

“解除？不会是他们没有性生活什么的吧？整整一年时间？”巴格尔盯着安娜贝尔的结婚照。照片上的女人简直就是个尤物。当然，巴格尔恨这个女人骗了他。但看在上帝的分上，又是什么让她丈夫没在结婚之后马上把她休了呢？“这个叫德黑文的家伙是同性恋还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解除婚姻的具体情况，但的确解除了，华盛顿特区有记录。显然，夫妻俩婚后回华盛顿定居了。德黑文也不是间谍组织的人。我们还在查详细情况。而且，出于国家安全的需要，有些信息被封锁起来了。但他好像是无辜的，因为碰巧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事才被人灭口的。”

巴格尔靠在椅背上沉思起来。安娜贝尔曾让他以为她是中情局的，他给她的钱是政府在海外洗钱的一种方式。但如果她真是中情局的呢？万一骗他的是政府呢？你总不能把山姆大叔拉出来杀了吧。

他盯着桌子对面的乔：“干得好，乔。继续挖，看看能挖出什么。”

乔站起来：“已经在挖了，巴格尔先生。”

乔离开之后，巴格尔凝视着安娜贝尔充满青春活力的照片。她看上去很幸福，尽管新婚丈夫看上去像个，嗯，像个图书管理员。

巴格尔起身看着窗外，看着他几乎占了木板大道整个街区的王国。下定决心之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他的保安经理：“把喷气式飞机准备好，我们要出去。”

“去哪里，巴格尔先生？”

“我最喜欢的城市：华盛顿特区。”

22

第二天早晨，鲁本和米尔顿开车去大西洋城时，哈里·芬恩也在忙着。他和两个队员正在探查国会大厦附近的一个区域。他们身上穿的工作服无可挑剔，他们的装备也恰到好处。最重要的是，他们表现出的绝对自信，让周围的人都认为他们有一切权利出现在那里。当两个大厦警察向他们走过来时，芬恩镇定地把一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把他那份看上去非常正式的授权文件给警察看。

“伙计们，我们只去他们让我去的地方。”他抱歉地说，“我们不会在这里逗留很长时间。都是这该死的游客中心工程害的。”

“你说的是那个纳税人地狱坑吗？”一个警察抱怨道。这个工程已经成为特区版的波土顿Big Dig大惨败①。

①Big Dig，波士顿中心隧道工程，是美国历史上耗资最大、耗时最长的工程，一条长约三英里半的隧道已经用掉纳税人二百二十亿美元，从上世纪1991年开始动工，本世纪2006年主体工程才算基本完成，目前仍有些收尾工程在进行中。灾难和丑闻从建造它时起就一直不断，包括事故、死亡，还有犯罪。这个旷日持久的城市改造工程被当地人亲切地称为“Big Dig大挖掘”——译者注。

芬恩点点头：“你知道的，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认为别人有某种权力。因此，因为有人生气了，我们就不得不把同样的事情做上十遍。”

“深有同感。”另一个警察说，“动作快点。”

“明白。”芬恩说着转身工作去了。

他们使用的探查设备实际上是摄像机。现在，这两台机器正在拍摄国会大厦的两个入口，记录警卫人员换班的详细情况，以及其他基本信息，为他们后来成功渗入这地方作准备。自从上次有个人相对容易地攻破国会大厦的安全防线之后，几位高级政客就变得活跃起来。他们秘密雇用芬恩所在的公司监测国会大厦“得到加强的”安全措施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从芬恩至今为止观察到的情况看，那些措施的确没起作用。

回到办公室之后，芬恩把接下来的两小时用来打“盗打电话”。这是一项复杂的活动，包括给一个接一个的人打电话，并根据从每个电话中得到的情报从下一个接电话的人那里挖到更多的具体信息。芬恩曾利用这个技能，假装成为了完成学期论文而调查商业技术分布情况的学生，得到了对付一种讨厌的生物恐怖蠕虫疫苗在美国的生产基地的地址。他和十八个人通过话，最后一位是生产那种疫苗的公司的副总裁。那个人在回答一系列他显然认为完全不相干的问题的同时，不知不觉中就确认了疫苗基地的位置。

今天，芬恩正在搜集两个即将开始的行动的信息：一个是袭击国会大厦，另一个牵涉到攻破五角大楼。尽管事实已经不幸地证明，一个人可以开着大飞机撞入美国军队的总司令部，并把它毁掉。但是，也有高超得多的方法可以破坏这个机构的安全系统，也许造成的破坏比那架自取灭亡的庞大喷气式飞机造成的破坏更大。除了其他可能的方式外，你可以惊扰这个军队指挥和控制中心，或者破坏它的空气过滤系统，让数万名高级政府官员丧命或生病，或者甚至从内部将这座建造炸毁。

芬恩进行这项工作的同时，还一直关注着互联网上有关卡特·格雷死讯的报道。不出所料，当权派们正在严密封锁，没有泄露任何消息。大多数报道都局限于反复叙述死者卡特·罗伯特·格雷辉煌的事业生涯和他对公众作出的奉献。最后，芬恩再也无法忍受了。他起身出去散步。

然后，他突然决定去看他母亲。他将等孩子们睡觉之后去乘当晚的航班，第二天去看母亲，当晚又赶回家。不管怎么说，从海军退役之后，他终于有些停工期了。他做的不是朝九晚五的工作。现在，几个行动都还处于具体实施之前的准备阶段，正是去看母亲的好时机。

他既喜欢又讨厌去看母亲。这种情况从来没变过。实际上，它不可能变。但由于这一切都是从她开始的，芬恩必须时不时地回去见母亲。倒不是说他要去向母亲汇报什么，但从某种程度上讲，他每次去时做的事情就是汇报。

他在网上订了机票，又给曼迪打电话告诉她。他提前下班，开车分别送两个较小的孩子去学游泳和棒球，然后又把他们接回家。孩子们都睡觉之后，他动身去机场，搭乘短途飞机去度过他生活中最难挨的一天之一。

23

斯通按下安娜贝尔的电话号码。铃响四声之后，他本以为她不会接了，却听到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你在哪里？”他说。

“奥利弗，我给你留了字条。”

“都是些废话。你在哪里？”

“我不想让你卷入这事。你还是别管了吧。”

“我已经派米尔顿和鲁本去大西洋城侦查巴格尔去了。”

“你已经什么？”她在电话里尖声说道，“你简直疯了！”

“这才是我已经慢慢了解和欣赏起来的安娜贝尔。”

“你居然派他们去巴格尔的老窝。那无疑于自杀。”

“他们知道怎样照顾好自己。”

“奥利弗，我之所以离开华盛顿，就是不让你们卷入这事。”

“那就回来吧，因为我们已经卷入了。”

“我不能回来。我不会回来。”

“那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就行了。”

“什么问题？”她奇怪地问。

“杰里·巴格尔对你做过什么，让你要去骗他几千万？”

“我之所以去骗他，是因为我就是做这行的。我是骗子。”

“如果你继续向我撒谎，我真的生气了。”

“你为什么要关心这些？”

“你帮助过我们，现在该我们帮你了。”

“我帮的是我自己。只是碰巧遇上你们。”

“就算是这样吧。但你仍然需要我们。而且，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如果巴格尔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厉害，你剩下的时间可能已经不多了。”

“谢谢你赞同我的看法。”

“我只是实话实说。你在哪里？”

“你别管了。”

“那就让我猜猜。但如果我猜对了，你必须告诉我你在哪里。如何？”

“你高兴怎样就怎样。”

“我问你如何？”

“好吧，依你。”

“嗯，你采纳了我的建议，正试图让巴格尔背上什么罪名。而且，你想让他背上的罪名正是促使你去骗他的原因。你现在就在那个地方。巴格尔在那里做过对你或你的家人来说很坏的事情，让你必须回来惩罚他，狠狠惩罚他。我说得对吗？”

电话那头死一般沉寂。

斯通说：“现在，既然我打赌赢了，你必须告诉我你在哪里。”

“你没说出具体地点。”

“我没说我会指出具体地点。实际上，我刚才说的话比简单地说出一个城镇的名称多多了。你不会愿赌不服输吧？”

“我从来不反悔。”

“那就告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我在缅因州。”

“缅因州的什么地方？”

“肯尼邦克南边一点的海边。”

“事情就发生在那里？”

“对。”

“究竟是什么事？”

“这与你无关。”她厉声说。

“我想，我已经向你证明，你是可以相信我的。”

“我不知道是否有人能向我证明这点。”

“那好，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将直接去大西洋城，亲自去会会老杰里。”

“奥利弗，你不能那样做。他会杀你的。你不明白这点吗？”

“那我的性命就掌握在你手里了。”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

“别惹我。我现在不想听这样的废话。”

“说的也是。”斯通严肃地说，“你不需要我说俏皮话。你需要的是一个帮你从巴格尔枪口下脱身的计划。然后，你需要实施那个计划。”

“你认为你能行？”

“我过去以这行为生。而且，我相信杰里·巴格尔是个浑蛋。但我过去玩的地方也不是迪斯尼乐园。”电话那头没声音了。斯通以为她已经挂了。

“安娜贝尔？”

“他杀了我妈妈。你现在明白了吧。”

“你妈妈对巴格尔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是我爸爸帕迪干的。他骗了杰里一万美元，结果把我妈妈的命搭上了。”

“他把你爸爸也杀了吗？”

“没有。不知怎么回事，我爸偷偷溜了，却忘记告诉我妈血腥巴格尔来了。”

斯通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是个很沉重的心理包袱。安娜贝尔，真为你难过。”

“奥利弗，我不需要同情。我只需要一种方法让这头畜生永世不得翻身。因为，实话告诉你吧，甚至从他那里偷走四千万美元也不能了结我和那个龟孙子之间的恩怨。”

“告诉我你的具体位置。我今晚就能到那里。”

“你怎样到这里来？坐飞机？”

“我没钱坐飞机。”

“我可以帮你买机票。”

“不幸的是，我没有身份证。没有那东西，我上不了任何飞机。”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帮你做假身份证，连FBI都不能辨别真伪，更不用说运输安全管理局的工作人员了。”

“也许有一天会请你帮忙。现在，我只能开车来。”

她告诉了自己的具体地址：“你真的确定吗？你现在仍然可以不管这事，我什么也不会问。我已经习惯自己解决问题了。”

“只要你是骆驼俱乐部的朋友，我们就不能让你自己解决问题。缅因州见，安娜贝尔。”

24

米尔顿正站在一张二十一点牌桌的一些玩家背后看着，目光像激光束一般扫视着从斜槽里出来的牌。

鲁本出现在他旁边：“怎么样？”

米尔顿笑着说：“看上去很好玩。”

“嗯，我们的工作就是混入其中，那就赌几把吧。但别把裤子都输了。我们还需要回去的汽油钱。”

鲁本继续闲逛，东看看，西瞧瞧，寻找任何可能有用的人或事。从越南战场上回来之后，他在国防情报部——军队的中情局——工作过多年。尽管他已经很久没干过这行了，也不能回忆起以前具体是怎样做的，但对鲁本来说，这意味着先去吧台喝上一杯再说。

他在一只吧凳上坐下，点了一杯杜松子酒，低头看看手表，又抬头向吧台后面望去。服务员是个迷人的中年妇女，但面色苍白憔悴，一看就是在赌场的灯光下工作过许多年的人。

他悠闲地小口喝着鸡尾酒，嚼着花生米，问那个女人：“这段时间什么最看好？”

她用一块抹布擦擦吧台，说：“这要看你想找什么乐趣了。”

“筹码、骰子及其他耗钱的东西以外的事情。”

“那你来错地方了。”

他大笑起来：“可这就是我的生活啊。我叫罗伊。”他伸出一只手。

她握着他的手：“我是安吉。你从哪里来？”

“南边不远。你是当地人？”

“你也许不相信，我是明尼苏达州人，但到这里的时间已经够长，我猜可以称得上当地人了。自从赌场搬到这里之后，这里还有多少人能说自已是土生土长的大西洋城人？我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个你可以去的地方，但不能说你是这里的人，至少不能对任何人都这样说。”

鲁本举起酒杯：“为你的好口才干杯。”他打量着周围豪华的内部装饰：“这地方的老板一定是个大公司。相比之下，Bellagio和Mandalay Bay①显得不值钱了。”

①两者都是拉斯维加斯的豪华酒店——译者注。

安吉摇摇头：“不是公司，是一个人。”

“真的吗，安吉？我还以为所有赌场都是大公司开的呢。”

“这个不是。这个老板叫杰里·巴格尔。”

“巴格尔？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他这个人很特别。见过一次，你就不会忘记。”

“从你说这话的方式看，我猜他不是你心目中的慈祥人道主义者。”

“如果你是人道主义者，就不会到这样的地方来了。”她突然怀疑地看看鲁本：“这不会是什么阴谋吗？你不是在为巴格尔先生做事吧？我可不是在说他的坏话啊。他是个好老板。”

“安吉，别紧张。我就是我，一个外乡来的穷鬼，年轻时混日子，现在老了，想来尝尝什么是真正的乐趣，然后夹起尾巴走人。”他回头看看“不过仍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可不想碰到这个人，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听上去，他相当厉害。

“别担心。他出城了。昨天看到他和那些孩子们一起走的。”

“哦。他经常旅行吗？”

“也不是，尽管他有自己的飞机。”

“那他可能去拉斯维加斯看比赛了。”

“他很久之前就被从那里赶出来了。我其实知道他去哪里了，因为我最好的女友正在和巴格尔先生的飞行员谈恋爱。”

“那这个大老板去哪里了？”鲁本吞着一把花生米，假装随意地问。

“华盛顿特区。”

鲁本假装被哽得很厉害的样子，安吉只好在他背上用力捶了几下。恢复之后，他说：“该死的食物回流症。几乎把我的喉咙全部堵住了。”

“呀，你把我吓了一跳。我当班的时候还没有任何人死在我面前过。”她四下看看，压低声音说：“但这并不是说这地方的每个人都和我一样。”

鲁本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这里最近死人啦？

“还是这样说吧，有几个高级员工进医院了，说是患流感。我有个朋友在他们住的那个医院工作。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患流感的人身上有刀口和淤伤了？”

“但他们还活着。”

“倒是没死，但这里还有一个人，是个电脑专家。他消失了，说是另谋高就了。但是，他没告诉家人，也忘记清理公寓了。”

“该死。他可能出什么事了呢？”

安吉欣赏地看着鲁本的大块头：“罗伊，我九点下班。你请我吃饭，我再告诉你其他事情。如何？”

离开酒吧之后，鲁本用手机给斯通打电话，告诉他巴格尔在特区。

“鲁本，干得不错。”斯通说，“我在去苏珊那里的路上。”

“我记得你说她走了。”

“还是这样说吧，我说服她再给我们一个机会。你不知道巴格尔为什么到华盛顿来吗？”

“我想今天晚上再问她。我不想显得太迫切。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明白。有消息及时通知我。’

“告诉苏珊我仍然想约她。”

25

鲁本继续在赌场里四处逛，尽可能记住更多的细节。他不知道斯通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信息，因此决定搜集得越多越好。不管怎么说，这也比在码头上千活强多了。

最后，他决定先到二十一点牌桌那边去与米尔顿会合。走到那里时，他的嘴一下子张大了。米尔顿面前整齐码放着一大排筹码。

鲁本说：“米尔顿，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米尔顿旁边的下注者说，“你朋友赢了大约四千美元。”

鲁本盯着那个人，然后又看看那个五大三粗的赌台老板，后者正在怒视着米尔顿和他赢的战利品。

“我的妈呀，你是蝙蝠侠啊，”鲁本惊呼道，“四千美元！”

那个赌台老板把脑袋伸到米尔顿面前，说：“你作弊。”

“不，我没有。”米尔顿愤怒地说。

“小浑蛋，你在数牌。你就是这样赢的吗？什么，你和那些女人没玩成？才跑到这里来作弊？然后回家自慰。是这样吗？”

米尔顿的脸涨得通红：“这是我第一次到赌场来。”

赌台老板咆哮道：“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的屁话？”

鲁本礼貌地说：“你看，这其实不是什么——”

米尔顿打断他的话：“就算我在数牌又怎样？这在新泽西是违法的吗？我不这样认为，因为我查过。你可以采取措施防范我啊，但前提是我是‘熟练玩家’，可惜我不是。而且，你能够使用的防范措施也很有限。对，在拉斯维加斯，你可以说我违法，向我宣读《侵犯法令》，把我从那些赌场驱逐出去，一年不得踏人赌场大门。但这不是拉斯维加斯，对吗？”

“你知道所有这些，还说是第一次进赌场。”那个赌台老板嘲讽地说。

“都是我昨晚从网上查到的。哼，什么逻辑。走开，让我玩牌。”

那个粗脖子赌台老板看上去好像要从桌子那边走过来打米尔顿，但鲁本一步站到他们中间：“我朋友马上就去兑换现金。他不玩了。”

“鲁本，”米尔顿抗议道，“我手气正好。”

“马上去换现金。”鲁本非常强硬地说。

后来，米尔顿问鲁本：“你怎么不让我继续玩？”

“米尔顿，你忘记那个活死人了，还敢对这样的事感兴趣？”

“得啦，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他们不能再做那样的事了。”

“你这样认为？你还是别说什么法律了，赌场可以用他们想找的任何理由把你踢出去。你还算幸运，那个赌台老板可能反应比较慢。十有八九，我们现在已经被几个人盯上了。”

米尔顿飞快向四周看看：“哪里？”

“你不可能看见他们！”鲁本顿了顿，“你是怎样赢到那些钱的？”

米尔顿低声说：“刚开始时，我使用的是一种基于Zen算牌系统的Hi-Lo多极侧面计算法。当然，我使用的是一种完全真实的算牌方法，只不过将牌桌上的多副牌考虑了进去。后来，我又升高一点，使用了Uston高级点算法，并特别注意策略地对我下的注进行优化，利用三色筹码游戏伪装我的赌金。”

鲁本打了个哈欠：“米尔顿，你究竟怎么会知道这些？”

“我昨晚看了网上的十二篇文章。一旦看过什么——”

“你就过目不忘。我知道，我知道。”鲁本叹口气。他这个朋友的知识天赋好像没有极限：“这么说来，那个赌台老板说得没错，你是在算牌。幸好，你没用计算机算。那可是绝对不行的。”

“我有计算机，就是我的大脑。”

“好啦，大脑先生，你知道不，进行侦查任务的小组得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平分，这是规矩。”

“平分？”

“对。因此，有两千美元是我的。拿来。”

米尔顿把钱递给他：“记住，你得交所得税。’

“我这个人从不交税。”

“鲁本，你必须交税。”

“山姆大叔可以从别人身上去割肉。在你洗劫赌场的时候，我做了一些真正的情报搜集工作。”他向米尔顿讲了安吉的事。

“听上去有希望，鲁本，干得不错。’

“从安吉看我的眼神看，代价可能相当高。”

“嗯，那应该不成问题。你有两千美元。”

鲁本凝视着自己的朋友，摇了摇头。

26

卡特·格雷慢慢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前走。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走廊被涂成了橙红色。他想，也许是为了起到镇静作用。但是，这却不是一座让人镇静的建筑。这座楼房催生的只有危机。地下走廊尽头有一个单独的房间，房门和银行金库的门差不多。他输入安全密码，让那些生物测定器扫描他。房门无声地打开。这个007风格的安全设施花了纳税人数百万美元。他想，不过纳税人也没什么别的用处。他们消费太多，付太多的税，政府花费的钱也就远远超出必要的水平，而且通常花在愚蠢的事情上。如果这还不是平衡，他就不知道什么才是平衡了。

格雷走到那面微型保险库墙前面。保险库都锁着。他把电子钥匙插进一个保险库的锁孔里，同时在一个指纹识别器上擦了一下大拇指。门滑开，他把那份档案拿出来，在一张椅子里坐下，开始看档案。

半小时后，格雷已经把档案详细看了一遍。接下来，他拿出他收到的那张照片，把他和档案中的一张照片进行比较。当然是同一个人。他过去非常熟悉这个人。从许多方面讲，这个人都曾是格雷最贴心的知已。几十年来，他一直害怕雷菲尔德·所罗门的不幸事件会回来缠扰他。现在，它来了。

科尔、辛塞提和宾厄姆都死了。卡特·格雷差点就到阴间去和他们会合。如果没有房子的前主人、那个前中情局局长和副总统修在房子下面的那个保险室，一个防火防爆的地下室，他已经挂了。格雷曾向奥利弗·斯通解释说，他的新家既舒适又安全，他一点没夸张。他家里还有一条地道，让他安全地出入那座房子。地道的出口在大路另一边，他的一个警卫员开车从那里把他接走了。房子爆炸的时候，格雷已经离开一个多小时。收到照片几分钟后，他就走了。不过，仍然是死里逃生。FBI已经开始进行谋杀调查，公开宣称在房子的废墟中找到了一具尸体。这一切都是格雷幕后操纵的。他想让人们认为他已经死了。

如果不是那个暗杀未遂的杀手给他寄了这张照片，他本来已经死了。多危险的举动，多致命的战术失误啊！但这对那个人一定非常重要。那个人显然要让格雷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杀他。幸好，这个举动暴露了潜在敌人的大部分情况。毫无疑问，这个人非常在乎雷菲尔德·所罗门。对格雷来说，这说明这个人或者是所罗门的家人，或者是相当于家人的人。

其他目标现在已经清楚了。此刻，格雷正坐在他的椅子里沉思。这张椅子位于中情局在弗吉尼亚州兰利郡的总部地下三十米处，格雷曾是这个世界主宰机构的首领。只有现任和卸任中情局局长才能得到允许进这个房间，这里保存的档案中记载着美国公众永远不可能知道的秘密。实际上，这里记载的有些事情连美国总统也不知情。当然，说到“档案”，可能不仅仅是文字资料，还包括血和肉。雷菲尔德·所罗门的情况就是这样。格雷当时并不知道杀害所罗门的命令。如果他知道，他会阻止命令的执行。这些年来，他一直为朋友的死后悔。但在这件事上，后悔是种很廉价的感情。你只不过觉得难过，那个人却已死去。

格雷将档案放回去，把保险库锁上。有许多重要人物都不想让雷菲尔德·所罗门的事情重新浮出水面。无论是谁想杀格雷，他们都会利用一切资源在他再次发起进攻之前把他找出来。现在，格雷完全支持他们。他的朋友已经死了几十年。把那些导火线重新点燃没什么好处。

他已经光明正大地警告了约翰·卡尔。但那个人不会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帮助了。如果他要死，就死吧。

27

杰里·巴格尔坐在车里从华盛顿市区经过时，汽车从司法部旁边经过，看到那座建筑之后，他立即朝这个联邦政府机构竖起中指。

“真是核进攻的好目标。也许同时还能把FBI一锅端。我的意思是说律师、警察。谁需要他们？我可不需要。”他看着他的一个手下：“麦克，你需要他们吗？”

“不需要，巴格尔先生。”

“说得好。”

到达特区之后，巴格尔已经收到私家侦探发来的更详细的报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现在才从汽车里钻出来，走进一个图书馆，而且不是任何其他图书馆，而是许多博学之人心目中的那个图书馆：国会图书馆。

他的人先进去问询。两分钟之后，巴格尔和他的随从们走进了珍稀图书阅览室，也就是已故乔纳森，德黑文，即安娜贝尔的前夫曾经担任主任的地方，同样也是凯莱布，肖现在的工作地点。巴格尔走进去时，凯莱布正好从藏书室中走出来。

由于曾从米尔顿给他看过的照片中看到过巴格尔，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家伙。但值得称赞的是，尽管他肚子里顿时发出一阵泪汨的响声，看样子马上就要吐了，却没真的吐出来。相反，他还站在那里，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由于心里顿时充满恐惧，他还以为是歇斯底里发作的第一步呢；他必须采取行动，而且要快。

“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他说着向那群年轻的彪形大汉走过去。那些人都穿着黑色西服，簇拥在巴格尔周围。巴格尔看上去非常健康，大约六十五、六岁，肩宽体阔，满头白发，皮肤黝黑，鼻梁被打断过，脸上有条丑陋的伤疤。

凯莱布想：他看上去像个海盗。

“希望如此。”巴格尔礼貌地说，“这里是珍稀图书部，对吗？”他往四周看看。

“对，是珍稀图书阅览室。”

“这里的图书有多珍贵？”

“非常珍贵。而且，这里不仅仅有图书。我们还有抄本手稿、古版书、大幅纸张印刷品、一部古腾堡圣经、一份《独立宣言》、杰斐逊的私人藏书及其他许多好作品。有些是世界上仅存的版本，货真价实的独一无二。”

“是吗？”巴格尔显然不感兴趣地说，“嗯，我有些东西比它们更珍贵。”

“是吗？什么东西？”凯莱布问。

“我读的书。”巴格尔说，“因为那是绝对没有的。”他说着大笑起来，他那些保镖也笑了。凯莱布礼貌地轻笑两声，同时紧紧攥着椅背，稳住身子。

巴格尔伸出手臂搂着凯莱布的肩膀：“你看上去像是能帮助我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凯莱布拼命想给自己找个化名，但说出来的还是：“凯莱布·肖。”

“凯莱布？哇哦，这可不是每天都能听到的名字啊。你是安曼教徒还是什么？”

“不，我是共和党人。”凯莱布低声说。巴格尔强有力的胳膊把他搂得更紧了。他就是用同一条胳膊把所有那些人杀死的吗？

“好吧，共和党先生，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私下谈谈吗？我的意思是说，这房子这么大，我们一定可以找到一个地方单独聊聊。”

凯莱布一直就怕这点。至少，如果他被这个暴徒打死，阅览室里还有潜在的目击证人。

“我，呃，我现在很忙。”巴格尔的胳膊立即把他夹得更紧了，“但我当然可以给你几分钟时间。”

凯莱布把他们带到离阅览室大厅不远的一个小办公室里。

“坐下。”巴格尔命令凯莱布。凯莱布急忙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坐下：“现在可以开始了。我知道，以前管理这地方的人死了。”

“你说得没错，珍稀图书和特别收藏品部主任是死了。”

“他叫乔纳森·德黑文。”

“对。”凯莱布还轻声补充说：“他是被谋杀的。就在这座楼房里。”

巴格尔看着他的人说：“哇，在一个奇怪的图书馆里被谋杀。我的意思是说，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个暴力世界吗？”他又转头看着凯莱布：“情况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认识这个德黑文。实际上，她还和他结过婚。”

“真的？我从不知道乔纳森结过婚。”凯莱布尽量不露声色地撒出这个谎。

“嗯，他结过。不过，好像很快就离了。我的意思是说，他是个书虫。没有冒犯你的意思。而那个女人，嗯，所有女人都不是书虫。她有点像，嗯，怎么说呢——”

“像龙卷风和飓风的混合物？”凯莱布说。

巴格尔怀疑地看了他一眼：“对，你怎么会这样说？”

凯莱布突然意识到，他差点危险地给了巴格尔逼他提供更多信息的理由，于是口齿伶俐地说：“我也结过一次婚，短短四个月之后，妻子就离开了我。她就是个龙卷风和飓风的混合物。而我像你说的一样，就是个书虫。”他竟然能这么容易地编造出这样的谎言，连他自己都感到吃惊。

“对，对，你说得太对了。不管怎么说，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个女人了，想重新联系她，就突然想到她可能听说了前夫的死讯，曾来参加葬礼。”他期待地看着凯莱布。

“嗯，我去了，但没注意到有任何我不认识的人。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个子高，身材好，非常漂亮。右眼下方有个小伤疤。头发的颜色和发型随着周日的改变而改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她的名字是安娜贝尔·康罗伊。但这也可能随着周日的改变而改变。”

“没让我想起什么人。”安娜贝尔这个名字肯定没让凯莱布联想起什么人，因为他只知道安娜贝尔叫苏珊·亨特，但巴格尔的描述显然与苏珊吻合：“如果葬礼上有那样的人，我可能会注意到。参加葬礼的大多数人都长相平平。你知道的，就像我。”

“是啊，我想也是。”巴格尔嘟哝着打了个响指，他的一个手下立即把一张名片放到他手中。他把名片递给凯莱布：“如果想起什么有用的事情，给我打电话。我不会亏待你的。真的不会。至少五位数。”

凯莱布的眼睛都睁大了，把那张名片紧紧攥在手里：“你一定真的想找到她。”

“啊，你不会知道我有多想，共和党先生。”

28

哈里·芬恩悄悄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凝视着母亲。母亲看着他，或者说看透他。芬恩从不清楚。她曾经会说一口不带任何外地口音的流利英语。但不知怎么回事，也许是出于越来越严重的妄想症，这个会多门语言的女人却决定将四种语言混合成一种，创造出一种含混不清的混乱语言。芬恩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做到的，但他能听懂。她也只能期望他做到这样了。

她冲他的方向嘀咕了句什么，他用几个字回答了她生硬的问候。这好像让她很高兴，因为她欣赏地点了点头，松垂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实际上，芬恩还没进屋，她已经知道他来了。她以前解释过这种现象，说她能够感觉到他的存在，还说他有一种特别的气味，很好闻，但也很明显。作为一个不喜欢在任何地方留下任何踪迹的男人，这让芬恩很是烦恼。但一个人又怎能消除自己的气味？

小时候，他记得母亲个子很高，身体强壮，有一双艺术家的手。现在，她已经缩水、枯萎了。他仔细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曾有一种罕见的、脆弱的美。成长过程中，他一直将母亲的这种可爱与最漂亮的黄花菜联系在一起。这是因为，他小的时候，母亲的这种美晚上就会隐退。母亲会变得喜怒无常，有时还会变得暴力，但从来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她自己。然后，芬恩就不得不插手，在家里担当起责任来。甚至在他只有七岁的时候，便开始这样做了。这种经历让他迅速长大，比应有的速度更快。现在，那种美已经从母亲脸上消失，母亲的身体已经崩溃，曾经漂亮的双手上疤痕斑斑，皱纹累累，放在大腿上。她七十刚出头，但看上去更像马上就要人土的人。

但她仍然可以用她的义愤、她伸张正义的要求主宰他。尽管她的身体现在已经衰退，她的话仍然有足够的威力，让他感觉到她曾经有过的忧伤和受过的侵害。

“我听到消息了。”她用她奇怪的方式说，“做了，好了。你干得不错。”

他站起来，望向窗外，看着这地方的外围。他知道，他们仍然把这地方称为疗养院。窗台上整齐码放着母亲每天必读的四种报纸。她总是一版一版、逐字逐句地阅读。读完报纸之后，她又听收音机，或者看电视，直到晚上睡意来临。第二天早上，会有更多的消息传来，她会再次如饥似渴地吞食它们。这好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不能缺少的东西。

“现在，你该解决下一个了。”她用一种更高的声音说，好像害怕她的话不能从空气中传到他耳朵里似的。

他点点头，说：“明白。”

“你是个好儿子。”

哈里重新坐回座位上：“你的健康如何？”

“什么健康？”她笑着摇摇头说。他记得，她一直这样做，好像她听到的是一首没有任何别的人听过的歌似的。小时候，他曾经很喜欢她的这一点，因为他和所有孩子一样，认为那是父母身上的神秘之处。现在，他不再那么喜欢了。

“我没有健康。你知道他们对我做过什么。你不可能相信这是自然的。我还没那么老。我坐在这里，每天腐烂一点。”

她告诉过他，多年前，他们对她下了毒。现在，那些毒素开始发挥作用了，她也不太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时那些人向她下毒的目的是杀死她，但她却活了下来。不过，那些毒药现在正在吞噬她，从内到外，一个器官接一个器官，直到一个也不剩。她可能相信，有一天，她会从地球上消失。

“你可以离开。你和这里的其他人不一样。”

“那你告诉我，我能去哪里？我可以去哪里？我在这里很安全。所以，我就待在这里，直到他们用袋子把我装去烧掉。这就是我的愿望。”

芬恩投降地举起双手。他每次来看望母亲，他们都会争论这个问题，结果都一样：她正在腐烂，满心担忧，就死在这里。他甚至能清晰明白地说出双方说过的每一个字，因为他已经非常熟悉它们了。

“你妻子怎样，还有那些可爱的孩子们？”

“他们很好。我相信，他们都想见你。”

“我已经没多少好看的了。你那个小女儿苏茜，她还带着我给她的那个熊吗？”

“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具，去哪里都带着。”

“你告诉她，千万别弄丢了。那代表着我对她的爱。她一定不能把它弄丢了。我不是他们称职的祖母。我知道这点。但如果她把那熊弄丢了，我会死。我会的。”

“我知道。她也知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她很爱它。”

她颤巍巍地站起来，走到一个抽屉前，拿出一张照片，用弯曲的手指夹着递到他面前：“拿着吧。”她说：“这是你挣来的。”

他从她手指间拿过照片，把它举起来。这照片和贾德·宾厄姆、鲍勃·科尔和卢，辛塞提死前看到过的照片一样。卡特·格雷被炸飞到阴间去之前，也凝视过同样的照片。

芬恩用食指抚摸着雷菲尔德·所罗门精美的脸部轮廓线。突然之间，过去的时光闪回眼前：分离、父亲的死讯、彻底销毁过去、小心翼翼地重新创造新身份。这么多年来，这个妻子和母亲反复向自己的儿子讲述着这些发生过的事情。

“现在轮到罗杰·辛普森了。”她说。

“是的。最后一个了。”芬恩回答说，声音里透出一丝安慰。

他用了很多年时间追踪宾厄姆、辛塞提和科尔的下落，但终于把他们全部找到了。几个月前，杀戮开始。他一直知道格雷和罗杰·辛普森的情况，因为他们是公众人物。但他们也是更难接近的目标。他首先选择的是阻力最小的目标。这更可能让格雷和辛普森事先受到警告，但他已经将这些因素考虑到自己的计划之中。格雷离开政府之后，也失去了大部分保护措施。就算他事先受到了警告，芬恩仍然设法把他杀了。接下来就是辛普森了。参议员也有保护，但芬恩自信最终能除掉他。

现在，芬恩在一个很普通的弗吉尼亚郊区有一个完整的五口之家，还有一只可爱的狗狗，孩子们可以去上音乐课、看足球赛和棒球赛，还能去游泳。这一切与他童年时生活的对比，几乎可以对他能产生一种天启效果。正因为如此，他极少把这些事情放到一起来思考。正因为如此，他才是哈里·芬恩，才是分隔之王。他能在头脑中建立起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穿透的墙壁。

然后，他母亲说：“哈里，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尽管这些他以前都听过——事实上，他还可以和母亲讲得一样好——他仍然把身子往椅背上靠靠，认真听起来。尽管母亲的语言断断续续、毫不连贯，但她的话仍然渗透出一种深奥的力量，她的叙述仍然能刻画出一个生动的、只有活生生的事实才能与之媲美的事件。这既让人觉得奇妙，也令人感到恐怖——她有能力用一种力量重塑几十年前的世界，这种力量好像充满了他们所在的房间，像熊熊燃烧的火葬柴堆一般令人痛彻心扉。

等她讲完故事，精疲力竭之后，芬恩会吻别母亲，继续踏上他的旅程，踏上这个他为了母亲才去继续的旅程。也许也是为了他自己。

29

接到凯莱布用狂乱的声音打来的电话时，斯通已经踏上去缅因州的旅程：“凯莱布，镇静。”斯通说：“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然后，他用整整十分钟时间听老朋友上气不接下气地复述了他和杰里·巴格尔直接照面的过程。

“凯莱布，你确信他不知道你在撒谎？真的确定？”

“奥利弗，我今天真的棒极了，如果你在场，一定会为我感到自豪。他把他的名片给我了，还说如果我有什么别的信息，就给他打电话。他主动提出要付我五位数的酬劳。”凯莱布顿了顿：“而且，我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名叫安娜贝尔·康罗伊。

“别告诉任何人！”

“你现在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别联系巴格尔。我回头再给你电话。”

斯通挂断电话，然后给远在大西洋城的鲁本打电话，将凯莱布告诉他的消息转告鲁本：“嗯，你的消息正确，鲁本。巴格尔的确在特区。”“希望这个安吉今晚能提供更多的信息。顺便问一下，你在哪里，奥利弗？”

“去缅因州的路上。”

“缅因州？她在那里？”

“对。”

“为什么在缅因州？”

“还是这样说吧，我们的朋友在那里还有一些没了结的事情需要处理。”

“和这个叫巴格尔的浑蛋有关吗？”

“对。”

斯通放下电话，继续开车。凯莱布的车尽管又旧又破，吱嘎作响，根本无法跑到六十码以上，但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几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了。斯通从新罕布什州进入缅因州。他看看地图，把车从州际公路上开下来，往东向大西洋开车。

二十分钟后，他减速穿过安娜贝尔逗留的那个小镇的城区。这地方和许多新英格兰的海滨小镇一样，离奇有趣，到处都是商店，商品琳琅满目，从旅游用品到航海装备应有尽有。不过，现在是淡季，大多数游客都离开很久了，不希望在缅因州度过即将到来的冬天。

斯通找到了安娜贝尔入住的那个房费含早餐的酒店，把车停在那个小停车场里，拿起桶包，走进酒店。

她正在会客室里等他。她站在一个壁炉前，身后有火苗在欢快地闪动。酒店的地板和房门都在吱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气味，能闻出刚用过的晚餐味，数百年老木头的味和海洋的咸味。

“我请店主给我们留了晚饭。”安娜贝尔说。他们在那个小餐厅里吃饭。斯通早已饥肠辘辘，风卷残云般将海鲜杂烩汤、涂着厚厚黄油的面包和松脆鳕鱼一扫而空，而安娜贝尔却几乎没动她面前的食物。

吃完之后，他说：“我们可以在哪里说话？”

“我给你订了个房间，就在我隔壁。”

“嗯，我现在资金有点缺。”

“奥利弗，这个问题你根本不用操心。走吧。”

她到厨房端了一饮料瓶咖啡，还拿了两个杯子，然后带他上楼。他们先到他的房间，让他把那个小包放下，然后一起到她的房间，里面有一个卧室和一个很小的会客室，而且壁炉里也有炉火在噼啪作响。他们坐下来，喝着热咖啡。

安娜贝尔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身份证、一张信用卡和一沓纸币，并把那些东西扔给斯通。身份证上有斯通的照片和其他相关信息，让他成了哥伦比亚特区的正式公民。

“让我找到的一个人快速特制的，用了一张我们的合影中的照片。信用卡是正规的。’

“谢谢你。但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还是那句话，你别操心这些。”

安娜贝尔盯着壁炉里的火苗。斯通看着他，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她。

“安娜贝尔，把杯子放下。”

“什么？”

“我有些事情要告诉你，我不想让你把热咖啡洒了。”

她慢慢放下杯子，一丝罕见的恐惧神色从她脸上掠过：“鲁本出事了？还有米尔顿？该死，我让你别派他们去大西洋城的！”

“他们没事。这和凯莱布有关，不过他也没事。但他今天在图书馆见到了一个意外的访客。”

安娜贝尔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她说：“是杰里？”

斯通点点头：“凯莱布显然表现得很好。为了得到你的信息，巴格尔开出了很高的价钱。”

“他怎么会知道去图书馆？”

“他发现你和德汉文结过婚。这样的事情都有公开记录，如果你知道怎样去查，现在很容易在网上查到这样的信息。”

安娜贝尔颓然靠在那张小沙发上：“我应该按照我该死的撤退计划行事的。天啦，我真蠢。”

“不，你也是人。你来向你嫁过和在乎过的男人表达敬意。这很正常。”

“但如果你骗了杰里，巴格尔这样的杀人狂四千万美元之后再这样做，就不正常了。这是愚蠢。”她恨恨地说。

“好吧。但你没去你的小岛，你的搭档暴露了行踪，巴格尔对你穷追不舍。而且，他已经把包围圈缩得很小了。这些才是我们必须面对的事实。你现在不能逃了。因为无论你多么擅长逃跑，也会留下一些踪迹。而他已经离你很近，不可能看不到。如果你去你的小岛，我唯一敢保证的是：当巴格尔出现在你门口，把你杀掉时，你身边不会有其他人。”

“谢谢你，奥利弗，这的这番话真是让我感觉好受些了。”

“应该会。因为这里有愿意拿生命帮助你的人。”

她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我知道。我刚才不是那个意思。”

斯通看着窗户：“这是一个很宁静的小镇。真难相信有人会在这里被谋杀。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就在城外。我准备明天早上去。”

“你今晚想谈谈吗？”

“你开了那么远的车，一定很累了。嗯，不，我今晚不想谈。如果我明天要面对这些，我得睡睡觉。晚安。”

斯通看着她的卧室门关上，然后起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不知道第二天早上会发生什么。

30

鲁本请安吉吃晚饭和喝酒一共花了一百美元但他觉得这个投资很划算，因为作为回报，他了解到一些有趣的事情。那两个被送进医院的人和那个完全消失的人一定惹怒了他们的老板杰里·巴格尔。安吉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好像和钱有关。不幸的是，安吉不知道巴格尔为什么去华盛顿，只知道是突然去的。

鲁本想，肯定不是突发奇想。

安吉现在正在喝着她的第三杯“黑色风暴”——一种朗姆酒和姜汁啤酒的混合物。鲁本尝了一小口，结果差点吐出来。安吉说：“最近，这里发生了一些有趣的事。我有个朋友是赌场财务部的。他告诉我说，他得到严格指令，想尽一切办法拖延控制委员会对赌场账目的常规检查。”

“这个巴格尔遇到资金问题了？”

她摇摇头：“看不出来。庞贝赌场就像印钞局。这里就是个金矿，巴格尔先生是这个城市里最聪明的赌场老板。他知道怎样用一分钱赚一元钱。”

“那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鲁本说，“也许那些被打的家伙和那个失踪的家伙把与赌场现金流动有关的什么事情搞砸了。也许他们在悄悄偷他的钱，被巴格尔发现了。结果，大锤就落下来了。”

“巴格尔先生不傻。现在没人会再做那些把人家的腿打断的事。如果遇到那样的骗子，你只需报警或者找律师。因此，这一定是非常大的事情，他才觉得受到了冒犯。”

“警察在调查这事吗？”

她不相信似的看着他：“巴格尔先生知道该拍哪些人的马屁。你知道庞贝向新泽西州上交了多少税吗？”

鲁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可能给医院里那两个人付了钱，而且不打算让另外那个家伙去报警。”

“你说得对，死人不会说话。”安吉又往鲁本身边凑近了一点。小包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用手轻轻拍拍鲁本的大腿，而且没把手拿开：“闲聊到此为止。给我讲讲你自己吧。你以前常打橄榄球？你的个子够大。”她捏捏他的腿，靠在他身上。

“大学时打过。在越南待了一段时间，得了些勋章，挨了些弹片。”

“真的？在哪里？这里？”她开玩笑地用一个指头戳着他的胸脯。

“还是这样说吧，我不能有小孩了。”鲁本不相信自己会向一个显然想和他上床的女人撒出这样的谎，但他现在心里想着的是其他事情。

安吉的嘴张得老大，下巴差点掉到桌子上。

“服务员，埋单。”鲁本向那个从旁边走过的服务生喊道。

31

鲁本让安吉失望的同时，米尔顿正在尝试把他读到过的一种方法用到赌桌上。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收到预期的效果。诚然，他在这轮很早的时候已经赢了八千美元，但他心里的目标比大多数人都高得多。不过，已经有很多赌徒聚集到他身边，说他太酷了，他包异常兴奋。现在已经有十几个玩家跟着他下注，满心希望他把他们都领上致富之路，或者至少让他们把之前输给杰里·巴格尔的钱捞一些回来。

米尔顿身边还围着好些女人，她们都穿着兜不住乳房的三角吊带小背心，慢慢呷着鸡尾酒，不时地用胸脯去蹭蹭米尔顿的肩膀，故意把杯中酒洒到他衬衫上。她们还唧唧喳喳地用一些愚蠢的技术问题去纠缠他。米尔顿不知道，她们都是赌场的人，她们的工作就是分散任何玩家的注意力，断送玩家太好的赌运。不过，这些都没关系。如果想分散米尔顿·法尔布的注意力，单凭几对丰满的乳房和几个愚蠢的问题，是不行的。

两个赌台管理员和那个筹码管理员都在仔细观察着玩家的动作。他们一边通报下注情况，一边密切注意周围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些趴在围栏上的人和那些想挤进来的玩家。此刻，围栏上几乎已经没有空间了，但如果外围有人捕捉到了赌台管理员的目光，亮出足够多的筹码，就能得到进来的机会。这是一张人人都想来赌上一把的赌台。

赌台老板铁青着脸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切。万一出现什么问题，他就是终审法官。他的工作就是随时保护赌场的利益，同时在玩家面前扮演公正角色。赌场这个世界不需要过多的情感，这里只有一个上帝，他的名字叫金钱。一天结束的时候，赌场的收入总是大于支出。但这个赌台老板现在却满面焦虑，因为他干这行的时间已经够长，看到真正的枪手，他立即就能辨认出来。庞贝今天要受到重创了。他感觉很不好。

这张赌台的最低下注额是五十美元，最高下注额是一万美元。米尔顿正在进行精准的下注。他早就算出了统计学上的所有可能性，正在把那种知识派上很好的用场。他第一次掷骰子就掷出了7点，这是这个数字获胜的唯一一次。那个骰子一投出去，他便赢了五百美元，赢得了相当不错的第一笔赌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现在，他正像一个有数十年博彩经验的老玩家一样有条不紊地下注，五点、六点、八点，然后是九点和五点，以及获利最大却最不可能得到的四点和十点。而且，他居然拿到两次四点，一次八点，一次十点。现在，他的点数已经翻了六番，而且热度还在不停上升。

最后，紧张的赌台老板命令换掉这张赌台上的工作人员。赌台管理员和筹码管理员对此十分不满。从他们脸上的表情就能看出这点，因为小费都是在掷骰子的人掷完一轮之后才支付的。因此，他们得不到米尔顿赢的一分钱了。但是，赌台老板的命令就是法律。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让米尔顿和赌台上的人冷静下来。但这样的举动尽管符合博彩规则，却很罕见。因此，围栏四周怨声骤起。

两个保安人员听到赌台老板的呼叫之后迅速向这边走来。看到那两个大块头，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但是，赌台老板的计策没起作用，因为米尔顿又下了一连串错综复杂的注，而且三次得分。现在，他已经赢了两万五千美元。除非他把骰子掷出赌台，否则赌台管理员不能将他换掉。因此，紧张的赌台老板真的无计可施了，只好站在那里看着米尔顿继续摧毁庞贝赌场。

然后，米尔顿将五百美元放在桌上，作为一次性角注的赌注，还说他会扔出一个三点。赌台四周顿时安静下来。当一点和两点出现在桌面上时，他下的赌注身价翻了十五倍，将他的五百美元变成了七千五百美元。现在，他一共已经赢了三万五千美元。

赌台老板已经冷汗直流，被迫打出最后一张王牌。他悄悄向赌台边上的一个非法参赛的人点点头。那个人立即下了一注，赌七点。这其实是和米尔顿针锋相对。因为如果他现在投出七点，或者说输掉，他就不能继续作为掷骰子的人了，桌上所有的赌注都输掉了。在博彩界，人人都相信，针对掷骰子的人下注会引发厄运，破坏赌台的气场，让掷骰子的人失去定力。因此，四周的人立即向那个非法参赛的人咆哮起来。一个围栏上趴着的人甚至去撞他，但保安过来镇住了这起微型骚乱。

米尔顿没受到赌场这种明日张胆要让他出局的行为的影响。在周围的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他镇静地把价值一千美元的筹码押在十二点上，或者说两个六点的结合。双六和两点（两个骰子每个各是一点）是赌桌上最具挑战性的行为，因为赢利是三十倍。但是，由于这是一次性赌，如果米尔顿下一次不能掷出两个六，他的钱就没了。所以，把一千美元押在双六上一直被看成疯狂的行为。

赌台四周一片死寂。围栏上已经没有一丝空间，围观者里三层外三层，都伸着脖子往赌台上看赌场上如果出现这样的场面，消息传得最快。

米尔顿望着赌台老板说：“你感觉运气来临了吗？我感觉到了。”

那个人还没回过神来，米尔顿已经让骰子飞了出去。两个立方体从毡布上滚过去，从赌台上那些码放整齐的筹码旁边滚过，滚到那边的围栏上，又弹回来。

一阵紧张的沉静之后，尖叫声四起，在整个赌场里回荡。因为骰子终于静止下来，出现在人们眼前的是两个六。米尔顿·法尔布刚刚赢了三万美元，几乎让他当天的总收入翻了一番，成为六万五千美元。他身边那个男人大叫着直擂他的背。米尔顿嘴里说出来的下几个字让一片欢呼声变成了一阵不相信的埋怨声。

“我不玩了。”他对赌台管理员说。

从围栏周围那些人的脸色看，他们现在更适合出席葬礼或亲临空难现场。

“别啊。”一个男人尖声叫道，“你正热得冒烟。别走啊！”

“这些钱足够我支付孩子们的学费了。”另一个男人吼道。

米尔顿说：“我幸运，但更聪明，知道什么时候收手。”

遗憾的是，这个小真理在赌场从来就行不通。

“我操你。”一个大块头男人吼叫着大步走到米尔顿面前，用一只粗壮的手掌按住他的肩膀：“你继续给我掷那个骰子。听到没有，小浑球？我今晚一直在输，直到你出现。继续给我掷。听到没有？”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传来，一只大得多的手按在那人肩膀上，一掌将他推得后退几步。

“谁在管闲事。”那个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挥舞着拳头转过身去，却看到鲁本·罗德铁塔般站在他面前。鲁本还一把抓过赌台上的棍子举起来。

鲁本说：“这个人不玩了。所以，我建议你还是让他收起筹码走人吧，免得我用这根棍子把你那个肥屁股戳穿。”

32

后来，鲁本和米尔顿到一个酒吧里喝酒。鲁本把米尔顿臭骂了一顿：“该死的，先是二十一点，现在又玩掷骰子。米尔顿，我告诉过你要和那些赌鬼混到一起，而不是让你鹤立鸡群。你一下子成了赌场鲨鱼，这让我们的工作难做许多。”

米尔顿看上去很顺从的样子：“对不起，鲁本，当然，你说得对。我可能是太兴奋了。不会再发生了。”

“而且，我看你怎样才能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去兑换现金？在赌场赢大钱时，你必须填写纳税单，必须把你的姓名、地址和社保号码都填上去。你想让巴格尔得到那些信息？”

“鲁本，我了解过这些要求。我用假身份证。他们不会看出区别的。”

“万一他们和某个数据库联了网，能核实到你的身份证呢？”

“我的身份证上显示我是英国公民，美国政府没权利向我收税。而且，我很怀疑赌场的电脑会和英国的任何数据库联网。”

鲁本的火气这才完全平息下来，向米尔顿转告了从安吉那里获悉的信息。

“这么说来，如果我们能把那些罪名定在巴格尔身上，苏珊就能自由地回来了。”米尔顿说。

“说来容易做来难啊。巴格尔那样的人知道怎样隐藏自己的犯罪踪迹。”

“嗯，也许我可以开始去找那些踪迹了。”

“怎样找？”

“奥利弗给我们讲过那个安东尼·华莱土的事。巴格尔把他找到了，还差点把他杀了。嗯，他是怎样找到他的行踪的呢？”

“不知道。”

“我知道现在已经晚了，但还是给奥利弗和苏珊打个电话吧。让她把能想到的有关华莱士的任何信息都告诉我们。他当时住在哪里，做过些什么，等等。”

鲁本出去打了电话，然后回到朋友身边。

“奥利弗把她叫醒问了她。华莱土当时就住在庞贝对面的酒店里，用的是化名罗比，托马斯，从密歇根来。他身高一米七六，较瘦，黑头发，是个很乖的男孩子。他当时就住在一个能看到巴格尔办公室的房间里。”

“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些。”米尔顿站起来。

“你到哪里去？”鲁本问。

“街对面。因为巴格尔可能猜到了华莱土在监视他。如果是这样，他就会去查清楚。我也要去查一查。”

“怎样查？”

“我不是白白和苏珊一起混了那么长时间的。你等着吧。”

到街对面去的路上，米尔顿敏捷的头脑已经想出了所有行动细节。

到了酒店总台时，他说：“我找罗伯特，托马斯先生，别人都叫他罗比。他说住在这个酒店。你能给他房间打个电话吗？”

接待员很快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我们这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客人。”

米尔顿假装迷惑不解的样子：“这就怪了。他和我儿子一起去的密歇根。我们约好一起吃晚饭的。”

“抱歉，先生。”

“我是不是把刚朗搞错了？是秘书安排的，但她过去就一贯把事情搞砸。如果爽约，我会感觉很不爽。”

那个接待员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是有个从密歇根来的罗伯特·托马斯先生在这里住过，但那已经是一段时间之前的事了。”

“噢，天啦，我一回家就把秘书给炒了。真奇怪，为什么罗比没给我打电话呢？”

“谁告诉你这些联络信息的？”

米尔顿哼了一声：“我的秘书！那个白痴！日期错了，就算她曾给过他电话号码，可能也给错了。”

那个接待员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嗯，但愿罗比在这里的时候玩得开心。”

接待员看着电脑屏幕：“根据记录，他做了次按摩。因此，就算你没能和他共进晚餐，他至少还是轻松享受了一番。”

米尔顿大声笑起来：“天啦，按摩，我好多年没享受过按摩了。”

“我们这里的按摩服务很不错。”

“必须是这里的住店客人才能消费这种服务吗？”

“哦，不用。如果你想按摩，我马上就可以给你预订。”

“这样吧，请给我约罗比那个按摩师。我们可以聊聊罗比。他是个很特别的人，相信按摩师还记得他。”

接待员笑着说：“先生，你说得对。我打电话问问。”

接待员拨通康乐中心的电话，说了几分钟，脸色阴沉下来：“哦，对了，我没想到是她。好吧，我回头再打给你。”他挂断电话，转头看着米尔顿。

“恐怕你不能预约同一位按摩师了。”

“啊？她不在这里了？”

“不是的。”接待员压低声音说，“她，嗯，她死了。”

“哦，天啦。是事故？”

“我真的不能说，先生。”

“我完全理解。真糟糕。她还年轻吧？”

“年轻。而且辛迪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哎呀，真可怕。”

“你还想约别的按摩师吗？现在其实正好有一位闲着。”

“当然，当然，我一定会约。你说她叫辛迪，是吗？”

“对，辛迪·约翰逊。”

“我必须告诉罗比。”

一小时之后，米尔顿已经享受完力度很大、舒畅筋骨的按摩服务，按摩师是一个非常热情的女人，叫海伦。但是，当他假装随意地提到辛迪的死时，海伦立即变得不那么健谈了。

“很可怕。头天还在这里，第二天就发生了那样的事。”

“听说是事故。”米尔顿身上裹着一件长袍坐在那里，小口喝着矿泉水。

海伦哼了一声：“事故？”

“你不相信？”

“我不想多嘴。其实与我无关。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那可怜的妈妈却被彻底击垮了。”

“她妈妈？可怜的女人！她还得亲自到城里来确认死者身份吗？”

“什么？不，德洛丽丝就住在这里，在庞贝赌场一个掷骰子的赌台上服务。”

“哦，真巧，我刚才还在那边玩。”

“这个世界真小。”海伦说。

“可怜的约翰逊夫人。”米尔顿说，“像这样失去女儿。”

“我知道。她重新嫁人了，现在是拉德纳夫人。辛迪喜欢她继父。至少她是这样说的。”

米尔顿喝完矿泉水：“嗯，谢谢你的按摩，真是棒极了！我感觉自己焕然一新。”

“先生，欢迎你随时再次光临。”

33

回到庞贝赌场之后，米尔顿把发现的情况如实转告鲁本。

鲁本对他刮目相看：“该死的，米尔顿，你的确从苏珊那里学到了不少本事啊！”

后来，两个男人塞了几张二十美元的钞票出去，就被直接带到了德洛丽丝·拉德纳负责的那张掷骰子赌台旁边。米尔顿跑去为一个手气正好的掷骰子人下注，同时悄悄打量着那个女人。她很瘦，脸上皱纹不少，好像永远笼罩在悲痛之中。一小时之后，她的休息时间到了。米尔顿跟在她后面走到酒吧去外面的一张桌子旁边。她在那里慢慢喝着一杯咖啡，手里晃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

米尔顿说：“拉德纳夫人？”

那个女人一惊，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这的确很让人尴尬。”米尔顿说。德洛丽丝期待地看着他。“几个月前我到这里来过，你女儿为我做过一次按摩。那是我享受过的最好的按摩。”

女人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我的辛迪的确是个相当不错的按摩师。她接受过专门的培训，有从业资格证等。”

“我知道。我知道。她真的棒极了。我承诺过，下次到这里来时会去看她。我刚才到那边去过了，他们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了。他们还善意地说了你的名字和工作地点。”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她问。不过，她脸上表现出的更多是难过，而不是怀疑。

“辛迪对我太好了。因此，我告诉她说，下次我来这里时，会在掷骰子赌台上帮她下注。”

德洛丽丝更专注地看着他：“嘿，你就是七号台上那个掷骰子的人？我当时正好休息，也跑过去看热闹，因为人人都在议论。”

“正是敝人。”他拿出钱包，“我想把辛迪应得的钱给你。”

“先生，你没必要这样做。”

“是承诺就该兑现。”米尔顿把二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递给她。

“我的天啦！”德洛丽丝说。她想把钱推回去，但米尔顿坚持让她收下。她只好把钱放进衣袋。

“你跑来把这些钱给我，这是好长时间以来我遇到过的唯一好事情。”她突然流泪了。

米尔顿从桌上的纸巾盒中抽出几张餐巾纸递给她。她擦擦眼睛，擤擤鼻子，“谢谢你。”她说。

“拉德纳夫人，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叫我德洛丽丝就行了。你真是个了不起的人。”

“康乐中心的海伦告诉我说，她死于事故。是车祸吗？”

那女人的脸色阴沉起来：“他们说是偶然吸毒过量。纯粹是胡说。辛迪这一生中从来没吸过毒。如果她吸过，我一定会知道，因为我自己年轻时吸过毒。吸毒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谁是同类。她不是。”

“那他们为什么说那是她的死亡原因？”

“他们在她体内找到了什么东西，还说她床边有个什么容器，还有迷幻药品。说她是靠快克丸保持清醒的人。但我了解自己的女儿。她看到过那些东西对我造成的伤害。我最后终于戒掉毒瘾，找到一份工作，没想到现在却成了这样，宝贝女儿也走了。”她又开始抽泣起来。

“我再次表示遗憾。”米尔顿说完便起身找鲁本去了。

和鲁本重新会合后，米尔顿说：“应该是这样的，辛迪为托尼，华莱土，也就是罗比，托马斯，做过一次按摩。华莱士差点被巴格尔打死。辛迪死于偶然吸毒过量，尽管她好像根本不吸毒。”

“绝不是巧合。”鲁本说。

“很可能是巴格尔派人杀了她。我可以到庞贝赌场的网站上去查查，也许会找到一扇可以利用的后门。”

然后，他们一同步行离开赌场，没注意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从米尔顿和德洛丽丝说话时开始，那个人就一直在观察他。现在，这个男人对着对讲机说：“我们可能有大麻烦了。马上联系巴格尔先生。”

34

这是一个后期侦探和渗透使命。正因为如此，哈里·芬恩看望母亲之后才连夜飞回家，第二天一早便在那里排队等候了。他听着队伍前头那个男人单凋低沉的声音，思绪却不断飞回他那个身体虚弱但意志绝对坚定的母亲身边。她给他讲过数百遍的那个故事，和他父亲雷菲尔德·所罗门有关。所罗门曾是一个有着无穷知识好奇心的人，而且正直得无懈可击。他为祖国效力几十年，赢得了很高的声誉，不仅是个真正的爱国主义者，还是一个能用自己的智慧解决问题的人。在别人都无计可施的时候，他却能找到问题的答案。后来，在他生命中的晚些时候，他爱上了哈里·芬恩的母亲，并和她结了婚。芬恩出生。然后，情况发生了变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发生了内爆。

再后来，他父亲死了。据说是出于内疚而自杀的。但芬恩的母亲最清楚情况。

“都是胡说。”她反复告诉芬恩，“没有一句实话。不管是关于我的，还是你父亲的。是他们杀了他，而且是他们自己找的理由。”

芬恩知道那些理由是什么，因为他母亲已经把它们蚀刻到他脑子里。雷菲尔德·所罗门为国效劳的事业被遗忘了，他的好名声也被玷污了。让芬恩的母亲受到伤害最大的，还不只是蒙受了这种不白之冤，而是失去了她一见钟情爱上的男人。“他不该受到这种对待。”她告诉芬恩，“现

在，他们必须受到惩罚。”芬恩记得，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才七岁，父亲刚去世不久。当时，这个故事让他震惊不已，他仍在形成的正义感也受到重创。今天，这个故事仍然让他惊愕。一个人怎么可能如此不公正、如此彻底地被毁掉。

他摆脱这些思绪，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和他一起站在人群中的还有三个其他队员。其中两个是从他办公室里拉来的大学生，想让他们经历一些实地冒险。第三位是个女人，工作经验几乎和他一样丰富。

经过一些争吵，使用了一点手段之后，他们得到了参观即将完工的国会大厦游客中心的贵宾票。这个面积约为六十万平方英尺的三层综合楼，坐落在国会大厦东侧的绿化带地下。这是因为它的覆盖区比国会大厦大楼的地基更大，设计者不想让它损坏这座有历史意义的建筑。游客中心包括剧场、礼品店、食品店、一个大厅、展览区、一个礼堂和其他既有功能性也有装饰性的设施，包括一个非常必需的空间，可以作为国会和参议院的活动场所。开放之后，这个游客中心每年可以接待来自世界各地的数百万游客。为了与华盛顿一流的高效、正直声望保持一致，这个工程只比预定完工时间晚了几年，费用也只超过预算几百万美元。

芬恩最感兴趣的东西有两个：第一，从游客中心到国会大厦本身的地下通道；第二，供卡车运送货物出入的服务通道。他现在脑子里的行动计划是任何国会议员也不会想到的。

团队的每个成员都带着一个纽孔数码相机，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个地下设施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记录下来。一条条未完工的地下通道和走廊向多个有趣的方向延伸。这些通道稍后会让芬恩和他的人派上很大用场。

芬恩向导游提了几个问题。从表面上看，这些问题都很天真。但是，正像他盗打电话时提的那些问题一样，这些问题都是精心设计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导游永远不可能故意泄露的信息。芬恩的队员们也如法炮制，提了更多问题，得到更多信息。一旦汇总起来，那个毫无戒心的导游几乎已经让他们得到足够的信息，可以把国会大厦和里面的每个人全部拿下。

芬恩在心里对那个和蔼可亲的导游说：“你是恐怖分子最好的朋友，可惜你却一无所知。”

出来之后，芬恩仔细观察着国会大厦顶上那座自由女神铜像，心想：这铜像不错。但他却不知道，在大厦里面工作的人是否有资格在他们头顶上放上这样一座塑像。他好像认为，自由、真理和荣誉这样的概念，是这里的人心目中最不会考虑到的。

他和小组成员信步走在国会大厦外面那接近六十英亩的绿化地上，收集更多有用的数据。随后，他们在自由大道上一家没有其他顾客的熟食店里集合，汇总收集到的信息，对他们侵入国会大厦的计划进行补充完善。

“我猜，议员们都喜欢保持安全。”一个队员说，“因为我们实施的行动会花掉山姆大叔不少钱呢。”

“只不过是联邦政府预算中的九牛一毛。”那个女人说，“我们现在回办公室吧，哈里。我还要为五角大楼那个行动再盗打一些电话。”

“你们回去吧。”芬恩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做。”

在熟食店和他们分手之后，他向参议院哈特办公大楼走去。这是安顿美国一百位参议员和他们庞大的工作人员队伍的三幢大楼中最新最大的一座。有时，芬恩觉得吃惊，一百个人难道就不可能在更小的空间里完成他们的使命吗？哈特、拉塞尔和德克森办公大楼的总面积是两百多万平方英尺，相当于每个参议员两万平方英尺。而且，这些政客们一直都在强烈要求用更多纳税人的钱来扩建他们的办公场所。

参议院哈特办公大楼坐落在第二大街和宪法大街交会处，是根据1976年去世的密歇根州参议员菲利普·阿洛伊修斯·哈特命名的。大楼主人口上方的题词上写着，已故的哈特“是一个廉正不阿的人”。

芬恩想：这位先生如果现在还健在，在国会一定会感到十分孤单。

他在大楼里面信步走着，欣赏着那个高达二十七米半的中庭及其中的主要装饰物，一尊既可固定也可以转动的雕塑，名为“山云”，是著名雕塑家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的作品。1976年，这个雕塑家曾到特区来对这尊巨大的雕塑——山峰最高处高达十五米半——做过最后的修改。然后，雕塑家在回到纽约的当晚就去世了。这是对那句老话的有力证明：“华盛顿可以对你的健康造成完全致命的影响。”

尽管哈特办公大楼里有五十位参议员，但芬恩只对其中一位感兴趣：阿拉巴马州的罗杰·辛普森。

甚至在“9.11”过后的今天，这座楼里的安保措施仍然不堪一击。一旦通过一个金属探测仪的检查之后，你便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芬恩乘电梯到了辛普森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谁都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的办公室。阿拉巴马州州旗就立在那个人的办公室门口。芬恩在玻璃门边磨蹭了一会儿，偷偷用纽孔相机拍了几张办公室内部的照片，焦点集中在那个年轻的女接待员身上。他又仔细观察了这层楼的所有其他细节，正要走开时，门打开了，参议员本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可观的随从人员。

罗杰·辛普森身高大约一米九八，身体健康，满头金发中已经有许多白发。这个人神态沉静孤傲，一看就是个习惯于颐指气使的人。

走廊那头的电梯门打开了，一个高挑的金发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她时，辛普森立即笑着迎上去，草率地拥抱一下她。作为回应，她也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但在芬恩看来，这些都是做戏，没什么实际意义。这个女人就是辛普森太太，曾经的阿拉巴马小姐，持有常春藤大学MBA学位。对于一个可能成为第一夫人的女人来说，这倒是简历中不凡的一点。

芬恩仔细观察着辛普森身边的两个男人。他们耳朵里塞着耳麦，腰上挂着武器，也许是特勤处的。毫无疑问，自从那三个前“666”小组成员和卡特·格雷死后，辛普森已经采取了额外的保护措施。芬恩并不打算直接袭击辛普森。唯一的问题可能是怎样让他先看到雷菲尔德·所罗门的照片。辛普森需要知道自己的生命为什么会结束。但芬恩能想出办法的，他总能想出办法。

他一声不响地离开大楼。

35

斯通起得很早，但他下楼时，看到安娜贝尔已经在壁炉前喝着热茶了。他进屋时向她点点头，然后看看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

“就我们俩。”她面无表情地说，“你要吃点早餐吗？”

他们在小厨房旁边一个寒冷的房间里吃早饭。斯通咀嚼鸡蛋和土司面包时，安娜贝尔只是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食物。斯通不时瞥她一眼。

“鲁本和米尔顿昨晚给你打电话之后又联系过吗？”她问，“他们发现什么别的情况了吗？”

“暂时没联系，但我相信如果有新情况，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斯通刚把咖啡喝完，安娜贝尔就站起来：“你好了吗？”

“我们去看那座房子吗？”

“不能。他们已经把房子推倒了，在那地方修了座奇形怪状的大房子。但我们仍然可以到那地方看看。”

她双颊绯红，眼神不定。斯通不知道她是否生病了。

她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说：“我没事，只是没睡好。”

半小时后，他们已经站在安娜贝尔的母亲当年被谋杀的那块土地前方。

安娜贝尔说：“就是这里。或者至少说曾经是这里。妈妈只有一座小屋。”

现在这座房子可不是小屋了，而是一座面积一万平方英尺的塔楼，上面盖着木瓦，俨然一座大洋边的《建筑文摘》封面豪宅。

“小屋是多久前被推倒的？”斯通问。

“六年前。妈妈死后不久。尽管这里发生过残忍的凶杀案，但海洋风光仍然占了上风。”

“好吧。你想怎样处理这件事？”他问。

“我建议我们假扮父女，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就说是到这里来找地方，以便你退休之后过来住。我们去找当地的房地产经纪人，然后问些问题。”

那天下午晚些时候，安娜贝尔和斯通跟在一个女人后面，绕着一座准备出售的大房子外围转了一圈。那女人个子矮小，黑头发，身材像极了啤酒桶。这房子离杰里·巴格尔把一颗子弹射进安娜贝尔母亲脑袋的地方只有四个街区远。

他们打量着这座摇摇欲坠的房子。安娜贝尔俏皮地说：“爸爸，这房子不错。真奇怪，怎么直没人来抢购呢？”

“首先，这房子不小。其次，它显然需要修缮。”斯通故作严肃地说。

“别这样，爸爸。”安娜贝尔说，“这房子面向大洋。你找了好长时间了，一直没找到值得作为家的地方。你不觉得这里可以作为你退休后的养老之地？看看这里的风景，多美啊！”

他转头对那个房地产经纪人说：“街道尽头右边那座房子倒是真的不错，环境也好。你知道他们是否有兴趣卖吗？”

“你说麦金塔，不，我觉得他们不会想卖。”

安娜贝尔说：“麦金塔？听上去不熟悉。但我倒是认识几个过去住在这里的人。嗯，其实也不是真正认识，是朋友的朋友，来拜访过一次。其实，正因为这个原因，我们才到这里来看房子。我记得那房子很漂亮。”

“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很长时间了。你记得他们的名字吗？”

安娜贝尔假装想了想：“康诺，或者康威。不，是康罗伊。对了，是姓康罗伊。”

“不会是塔米·康罗伊吧？”

“我想是叫这个名字。现在我想起来了。个子很高，瘦瘦的，红头发。”

那个经纪人露出紧张的表情：“塔米·康罗伊，噢，天啦。你肯定？”

“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安娜贝尔问。

“你和她有多熟悉？”

“我刚才说过了，朋友的朋友。怎么啦？”

“嗯，我猜你早晚也会知道的。几年前，塔米·康罗伊在Macintoshes现在所在位置的一座小屋里被杀了。”

“被杀了！”安娜贝尔紧紧抓住斯通的胳膊。

斯通说：“你说被杀了是指出事故了吧？”

“当然不是，嗯，其实，她是被谋杀的。”那个女人又急忙补充说，“但我们这里从那以后再未发生过谋杀案。这里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凶手是谁？抓住了吗？”安娜贝尔问。

那个经纪人看上去更不安了：“嗯，没有，一直没抓到凶手。”

斯通说：“天啦，那他可能还在这里等着再次杀人呢。也许他对这地方情有独钟。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情都发生过。”

“我觉得不是这样的，”经纪人说，“那个被杀的女人买下那座房子之前，里面住的是个老寡妇。她寿终正寝之后，她儿子才把那地方卖给康罗伊太太的。实际上，在那桩交易里，我还是卖方的代理人。”

“也许是她丈夫干的。”安娜贝尔说，“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她结过婚的话。很多谋杀案都是家人互相残杀。真可怕。”

“她倒是有个丈夫，我一下子想不起他叫什么名字了。但我相信，她被杀的时候，她丈夫已经走了。至少，警方从没说过他是嫌疑犯。我一直认为是个陌生人干的。塔米不喜欢与人交往。我甚至觉得她好像没有孩子。不过，我刚才说过，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这其实是个很安全的地方。现在，你们想进去看看这房子的内部吗？”

他们很快看完了房子，然后收下那女人的名片，说回头再和她联系。

开车离开时，安娜贝尔从包里拿出一条棕色围巾，轻轻抚摸着。

“那是什么？”

“妈妈给我的围巾。是生日礼物。是她有机会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真遗憾，安娜贝尔。”

她靠在车座椅背上，闭上眼睛：“我甚至没能参加葬礼。我在骗术界听说这事与巴格尔有关，还说我父亲和往常一样，又逃脱了惩罚。我知道巴格尔会派人监视，因此甚至从来没到妈妈坟上去看看。”

“你认为你父亲已经死了吗？”

“我们还是这样说吧。如果我的梦想成真，那他就死了。”

他们顺着街道往前开车时，红灯亮了。斯通停车等候。安娜贝尔无意间看到一个又高又瘦的男人从一个酒吧里走出来，一下子愣住了。

斯通注意到了，问：“怎么啦？”

“从街对面酒吧里出来那个人。”她盯着那边低声说。

斯通望过去：“他怎么啦？”

“他就是我父亲，帕迪·康罗伊。”

36

“奥利弗，把车靠边。”安娜贝尔大声喊道。

“你要干什么？”

“靠边。我快忍不住了，想吐。”她把下巴支在仪表板上，但眼睛一直凝视着她父亲，“上帝啊，我好像看到鬼了。”

她慢慢坐直身子，擦擦额头上的冷汗。

“你想干什么？”他问。

“不知道。脑子好像不管用了。”

“那好。我来做主。我们跟踪他。这可能会让我们发现一些有用的东西。”

“那个该死的家伙害了我妈妈的命。”斯通看到，安娜贝尔正紧紧抓住坐椅扶手，手指都变白了。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示意她冷静。

“我理解，安娜贝尔。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理解为什么有人会因错误的原因活着或死去。我知道，看到你父亲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在这里，这一定让你异常震惊。但我们需要保持头脑冷静。我不相信他出现在这里是巧合。你呢？”

她摇摇头。

“那我们就跟着他。”他又说了一遍，“你同意吗？或者，你先下车？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不，我要跟着去。”她尖声说。然后，她又更冷静地补充说：“我现在没事了，奥利弗。谢谢你。”她感激地捏捏他的手。

他们俩都往窗外看去。帕迪正在往街上一辆很旧的小货车上爬。

尽管车程只有十分钟，但他们现在已经远离那个不大的城区，到了乡间。当那辆小货车从那些铸铁大门中开进去时，安娜贝尔深深吸了一口气。

斯通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把车开进圣山公墓。几分钟后，他们下了车，悄悄向一丛树木走去。他们躲在树丛后悄悄观察着。帕迪拖着脚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地上一个卧式墓碑前。他从破旧的大衣口袋里拿出几朵花，跪下去将它们放在凹陷的泥土上。

然后，他摘下帽子，露出浓密的白发，双手合十，好像在祈祷。他们听到这个男人发出了一阵长而响亮的呜咽声。他伸手从衣袋里掏出一张手绢，擦了擦脸。

“这是你妈妈的墓？”斯通问。

她机械地点点头：“我刚才说过，我从来没来看过，但我查过墓的位置。”

“他好像在哀悼。”

“哼，这个屁眼，他这样做的目的不过是想让自己对做过的事感觉好受一点。他从来都是这样的。”

“人是会变的。”斯通说。

“他不会，永远不会变。”斯通正要从她身边走过去，她一把抓住他：“奥利弗，你要干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阻止他，斯通已经从树丛后走出来，向帕迪走去。他还故意放慢脚步，装作在读墓碑上的文字。然后，他在一座墓前停下脚步。那里离帕迪跪着哭泣的地方只隔着两座坟墓。

斯通轻声说：“我不是故意来干涉你的隐私。我已经好几年没来给姑姑扫墓了。今天特来向她老人家表示敬意。”

帕迪抬起头来，用那块手绢擦着宽大的脸庞：“朋友，这里是公墓。”

斯通在他选择的那块墓碑前跪下，但他的目光仍然能看到帕迪的动静：“墓地好像能把一个人的活力全部带走，你觉得呢？”他低声说。

帕迪点点头：“你一定也知道，这对活人是一种惩罚，对我们大家都是一种警示。”

“警示？”斯通转头看着他。现在，他明白了。帕迪·康罗伊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他能从他那张苍白凹陷的脸上的灰暗、他消瘦的身形和颤抖的双手中看出这点。

帕迪点点头：“看看这些坟墓吧。”他举起一只颤抖的手臂：“这些死人都在等着上帝下来告诉他们该往何处去。在泥土中等着，或者说在炼狱中等着，如果你相信那种说法的话。等着上帝下来告诉他们。等着来生的到来。”

“上天堂或者下地狱。”斯通一边说一边点头。

“你喜欢赌吗？”

斯通摇摇头说：“我一生都在赌，不赌这样就赌那样。但如果你是赌徒，你希望赢多少，输多少？”

“当然希望赢的比输的多很多。”斯通说。

“最后你都会输钱的，你会的。”

“坏人总是比好人多，是吗？”

“相信我吧。我现在在地狱中都可以找到一个阳光明媚的地方。毫无疑问，我这个老家伙只有到那里去了。”

“你做过什么后悔的事？”

“后悔？先生，如果后悔能够变成钱，我现在就是比尔·盖茨先生了。”

帕迪弯下腰亲吻墓碑：“再见了，我亲爱的塔米。小妞，你现在好好休息吧。”说完，他用那两条还算有弹性的腿站起来，重新把帽子戴上。

他又转头对斯通说：“埋在这里的人，她会上天堂。你知道为什么吗？”斯通摇摇头：“因为她是圣人。我之所以说她是圣人，是因为她居然能容忍我这样的人。仅仅出于这一个原因，等审判日到来的那一天，圣彼得大人也会张开双臂欢迎她。但愿我能到那里去看她。”

37

天刚亮不久。杰里·巴格尔坐在豪华酒店里的套房中，想着应该提高庞贝赌场的房价。对他来说，能看到白宫的套房也不值得一晚上付一千美元。他正盯着窗外的总统官邸时，迈克，他的一个保安人员，走进房间：“我们昨天很晚的时候接到赌场打来的电话，但又不想吵醒您。有个人和德洛丽丝谈了话。”

巴格尔转过身来：“和德洛丽丝谈什么？”

“从我们的人偷听到的少量内容看，他们几次提到她女儿的名字。”

“老辛迪。”巴格尔一字一顿地说，“我猜德洛丽丝还在为女儿的死难过。那家伙是什么人？警察？联邦特工？”

“我们正在查。还有个大个子和他在一起。我们已经盯上他们了。他们住在木板大道区外面的一个破地方。”

“嗯，尽快查清楚。”

“如果是警察呢？”

“那就告诉我。然后再说怎么办。杀警察完全是另一码事。你杀一个，就会惹出一帮，联邦特工也一样。最好别去惹他们。四处查查，看看这个家伙还去过别的什么地方。”迈克向门口走去，巴格尔重新坐下：“等等，迈克，那个共和党安曼教徒打过电话吗？”

“没有，先生。”

“你知道的，他的话听上去合情合理，但我为什么就是觉得那家伙没说实话呢？”

“巴格尔先生，您是我认识的人中直觉最准确的人。”

巴格尔想：还不够准确。安娜贝尔·康罗伊就直接抓住了我的卵蛋，还把它们捏干了。

“您想让我们和那家伙谈谈吗？”

巴格尔摇摇头：“暂时不用。但跟着他。我想看看这个珍稀图书管理员晚上会去哪里。”

“那我们会在这里待一阵子？”

巴格尔望着窗外：“为什么不？我开始喜欢起这地方了。”他指着白宫：“迈克，看那里。那里是总统的家，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有势力的龟孙子。他点一下头，整个国家都可能被核弹炸没了。他放屁不畅，股市就会跌上千点。他周围有支狂人部队。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巴格尔把手指掰得啪啪直响：“事情就是这样。在椭圆形办公室里口交，税收政策对富人网开一面，侵略其他国家，拧某个女王的屁股，等等。因为他是总统。真他妈酷。尽管那家伙每年只挣四十万美元，但补贴高，还可以免费坐飞机，而且飞机还比我的大得多。不过，尽管如此，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巴格尔先生？”

“一旦下台，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但我还是杰里·巴格尔。”

38

哈里·芬恩看着小儿子帕特里克一个转身，但没击中一个与视线平行的球。看台上，芬恩旁边的家长们都惋惜地叹息一声。三击不中，比赛结束。第二局时，帕特里克已经离开追平分的跑者，现在，得致胜分的跑者正站在本垒上。十岁的男孩子拖着球棒，沮丧地回到球员休息处，另外那个队的孩子们则开始欢呼起来。帕特里克的教练给他们说了些鼓舞士气的话。然后，男孩子们吃赛后餐。对很多人来说，这才是整个晚上最高潮的时候。接着，家长们开始把这些未来的明星们接回家。

帕特里克还坐在球员休息处，头盔还在头上，棒球手套也还在手上，好像在等着下一次击球，一定要把球打出栅栏似的。芬恩帮他拿了一份快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你打得很好，帕特。”他说着把一袋多桃氏玉米片和一罐佳得乐运动饮料递给儿子：“我为你自豪。”

“爸爸，我没击中球。我没有为自己的队赢得这场比赛。”

“但你仍然上了两次垒，得了两次分，还击中了三个球。在中外场的时候，你还接住了一个本来会飞出界的球，而且当时只有两个人在场上，两个已经出局了。这立即挽回了三局。”他揉揉儿子的肩膀：“你打得很好。你不可能每场球都赢的。”

“这就是你说的，失败可以让人坚强吗？”

“对啊，正是。只要不养成失败的习惯就好。人人都讨厌失败者。”他开玩笑地拍拍儿子的头盔，“如果你不吃这些玉米片的话，我就吃了。”

他一把抢过那个口袋。

“嘿，那是我的。我挣来的。”

“我还以为你没为你们队得分呢。”

“如果没有我，比分不会是如此接近。”

“终于想明白了吧？我就知道你有芬恩家孩子的头脑。”他用指关节在头盔上轻轻敲着，“把这东西摘了。你的脑袋已经够硬的了。”

“嘿，爸爸，谢谢你的所有支持。”

“回家的路上，我们顺便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帕特里克看上去既吃惊又高兴：“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戴维不会气疯了？”

“你哥哥已经十三岁了。他现在其实已经不那么想和老爸待在一起了。我没他想象的那么酷，也没那么聪明。不过，不出十年，等他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负债累累的时候，情况又会变化的。那时我在他眼里又会突然再次变得杰出起来。”

“我觉得你很聪明，也很酷。”

“这正是我爱你的地方。”他们向汽车走去的时候，芬恩把帕特里克举到肩上，大步跑起来。跑到停车场时，芬恩才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儿子放下来。

帕特里克大声笑着说：“爸爸，你为什么总是把我举在肩膀上跑？”

芬恩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变得有些潮湿起来：“儿子，因为很快我就不能再那样做了。你很快就会长到很大。而且，即使你还没长到很大，你也不想让我那样做了。”

“有那么严重吗？”帕特里克一边嚼着玉米片，一边问。

芬恩打开车门，把儿子扔进车里：“对。等你当了爸爸以后，你就真正明白了。”

他们在离家大约一英里的一家汉堡包店吃了饭。

帕特里克说：“我喜欢这种食物，涂满了油脂。

“趁你还能享受的时候尽情享受吧。等你到了我这么大，身体就没那么容易消化它们了。”

帕特里克把一根薯条塞到嘴里，说：“奶奶怎么样？”芬恩愣了一下。“妈妈说你看奶奶去了她好吗？”

“好。嗯，其实不是很好。”

“我们怎么再也不去看她了呢？”

“我也不知道她是否想让你们去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我才不在乎那些呢。即使她说话滑稽，我也觉得很好玩。”

“是的，她是很有趣。”芬恩盯着吃了一半的干酪汉堡包说。他突然没胃口了：“也许我们很快就会去看她的。”

“爸爸，你知道吗？奶奶看上去不大像爱尔兰人。”

芬恩想到了那个身材高挑、肩膀宽阔、轮廓分明、憔悴瘦弱的女人。那个时代的许多东欧女人都有这些特征。他几乎不能把那个形象与现在萎缩干瘪的母亲联系起来。他儿子说得对，她的确不大像爱尔兰人，因为她根本就不是爱尔兰人。但是，芬恩长得和母亲像得多，而不怎么像父亲。他急忙说：“她不是爱尔兰人。你爷爷才是。”他不喜欢向儿子撒谎，但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告诉孩子真相是不可能的。是的，他的父亲是爱尔兰犹太人。

“你说过，爷爷是个很酷的人。”

“非常酷。”

“要是我见过他就好了。”

芬恩想：我也这样想，要是和他相处的时间长得多就好了。

“那奶奶是什么地方的人呢？”

“你奶奶实际上是世界各地的人。”他含糊地回答说。

他们回到家时，曼迪在门口迎接他们。她让帕特里克先去换衣服，洗漱睡觉，然后说：“哈里。你明天要去到苏茜班上去。明天是家长事业介绍日。”

“曼迪，我告诉过你，我真的不想去。”

“所有其他孩子的家长都要去。我们不能让苏茜例外。我倒是愿意去，但我不知道洗衣做饭打扫卫生和开车能不能算事业。”

芬恩吻吻她：“我认为是事业，你比我认识的任何人都工作得更努力。”

“你必须去，哈里。如果你不去，苏茜会失望的。”

“亲爱的，别逼我了。让我歇歇吧。”

“好，但如果你不去，你自己去给告诉她。她还在床上等着呢。”

曼迪说完就走了，把芬恩晾在门边。他唉声叹气地上楼。

苏茜还坐在床上，身边堆满了填塞动物。她床上有十一只这样的动物。没有它们，她便无法入睡。她称它们是她的守护天使。床脚四周还有十个填塞动物。这些是她的“圆桌骑士”。

她抬起那双蓝色大眼睛看着她，直截了当地说：“爸爸，你明天要来吗？”

“我正和你妈妈谈这事呢。”

“吉米·波茨的妈妈今天都来了。她是海洋生物学家。”苏茜一边挠着脸，一边慢慢组合词句，“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是，爸爸，她带了活鱼来。”

“听上去真的很酷。”

“我知道，你也会很酷的。我一直在和小朋友们说你呢。”

“你和他们说些什么呢？”苏茜不知道他做什么为生。

“说你过去是士兵。”

“啊，对，我是。”

“我一直告诉小朋友们说你是海军。还说你是海象。”她又郑重其事地补充说。

芬恩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然后，他耐心地解释说，他以前是海军海豹突击队员，不是海象：“记住了，小乖乖，我们这里的许多人都当过军人。这没什么特别的。”

“但你是最棒的，爸爸。我知道你一定是最棒的。来吧，求你了。”她用力拉着芬恩的衣袖，还伸出胳膊搂着他。

面对这样的情景，哪个父亲忍心说不？“好吧，小蜜糖，我会去的。”

他关灯准备离开时，苏茜说：“爸爸，我能问你件事吗？”

“当然。什么事？”

“你当士兵的时候杀过人吗？”

芬恩靠在门上。他没想到女儿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苏茜又说：“因为乔伊·门克尔说他爸爸在伊拉克时就杀过坏人。他也是士兵。你杀过吗？”

芬恩重新坐到女儿身边，拿起女儿的手，慢慢说：“乖乖，打仗的时候，人会受伤。伤害别人从来都不是好事情。为了保护自己，保卫国家，保卫家人，土兵才会去伤害别人。”

“你也一样？”苏茜追问道。

“宝贝，明天在学校见。睡个好觉。”他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几乎是疾步逃出了房间。

片刻之后，他已经到了车库。他的枪支保险柜放在这里。保险柜重约一千磅，有一个钥匙、密码和指纹锁系统，只有他能打开。

他打开厚重的门，拿出另一个更小的盒子。这个盒子也有一个钥匙和密码保护系统。打开盒子之后，他把那份资料拿出来放到工作凳上，开始看起来。

那些照片和报道现在都褪色了，但它们总能在他心底激起一种几乎难以抑制的愤怒。他在心里大声念着那些文字：“叛徒雷菲尔德·所罗门在南美洲自杀。”

他看着所罗门的照片，看着那篇说他背叛祖国的报道。照片上的父亲已经死了，右边太阳穴上有个洞。

芬恩今晚仍然能感觉到那种仇恨，但与其他任何时候看到这些有关父亲过去的最后记忆时的感觉都不一样。这是因为一个小女孩提出的问题：爸爸，你杀过人吗？

是的，宝贝，爸爸杀过人。

他把那些东西重新锁起来，关上车库里的灯。但他没回屋里去，而是出去散步。他一直走到半夜，回到家的时候，其他人早就睡熟了。妻子已经习惯了他这种深夜社区闲逛。

他悄悄走进苏茜的房间，在女儿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胸脯一起一伏。女儿手里还紧紧抱着她的一个宝贝守护天使。

破晓时分，他才离开女儿，然后沐浴、更衣、准备去学校，去讲述他当兵的经历。当然，他不会向孩子们说他是杀手。尽管他就是杀手。

当顺着走廊向女儿所在的三年级教室走去时，他心里的壁垒上裂开一条微小的缝隙，将哈里·芬恩与他不得已而成为的另一个人分隔开来。他甚至有些怀疑，那些事情是否真的发生过。他打开教室门，差点被女儿一头撞倒，因为女儿已经从教室那边飞奔过来拥抱他。

“这是我爸爸。”她自豪地向同学们宣布：“他是海豹，不是海象。他是个好人。”

我是吗？哈里·芬思想。

39

斯通将他与安娜贝尔父亲在墓地的对话内容如实转告她：“他看上去好像活不了多久了。”

“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他好像对发生在你母亲身上的事感到十分愧疚。”

“我很怀疑。”

“你想跟踪他吗？”

“不，我想杀他。”

“随你吧。现在怎么办？继续在这镇上侦察？”

“不。我们回酒店去。我要喝点东西，我想在自己房间里喝。”

把她送到酒店后，斯通又开车出来，在镇上的几条街道上转了一圈，终于看到帕迪的小货车停在一条路边。原来父女俩心有灵犀啊，都想喝点东西。他把车停在小货车旁边，走进酒吧。

这个酒吧又脏又暗。下午这个时候，吧台边只有一个男人，面前放着个敞口酒壶。斯通在帕迪旁边坐下。后者几乎连头都没抬。

“我猜，公墓一定会让人口渴。”斯通说。

帕迪斜眼瞥他一眼，又喝了一小口啤酒。他的眼睑下垂，皮肤在酒吧里看上去比在阳光下更加灰暗。

“我喝酒从来不需要找任何理由。”帕迪回答说，吐词有点含混不清。

“我是奥利弗。”斯通说着伸出手。

帕迪没去握他的手，而是用奇怪的目光打量着斯通。

“偶然碰到一个人一次，是正常现象。但如果一小时之内偶然碰到一个人两次，就会让人觉得奇怪了。”

“这个镇不大。”

“但也大得足够让一个人有自己的空间了。”

“我可以走。”

帕迪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算了吧。你想喝点什么？我请客。”

“没那个必要。”

“请另一个男人喝一杯，这从来就没有什么必要。这是一种特权。别拒绝。我是爱尔兰人。如果你拒绝，我将不得不把你的喉咙割破。”

两小时后，斯通和帕迪离开酒吧。斯通扶着帕迪。

“你是好人，是好人。”帕迪哭着说，“好朋友。”

“真高兴你能这样想。我想，你不能开车了。把你的地址告诉我，我送你回去。”

帕迪在斯通车上睡着了。这样最好，因为斯通要带这个父亲去见女儿。

安娜贝尔已经盯着这瓶杜松子酒看了至少一小时，却一滴未喝。她只在行骗需要时才喝酒。她对酒鬼父亲记忆犹新。父亲酒醉之后说的那些蠢话和做的那些蠢事，让她发誓永不沾酒。听到敲门声，她几乎连眼皮都没抬。

“谁啊？”

“奥利弗。”

“门没锁。”

门开了。安娜贝尔没往这边看，直到意识到她听到的不是两只脚的脚步声，而是四只脚的。

“你在做什么啊？”她惊叫道。

斯通半拖半抱地将帕迪拉到沙发边，让他倒在沙发上。

但是，女儿的声音已经穿透他迷糊的意识之墙。帕迪半坐起来：“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的动作如此之快，斯通根本没机会阻止她。她向帕迪扑去，用肩膀猛撞他的腹部，两人同时跌倒在地。她将老人压在地板上，开始抽他的耳光。

斯通用力将她拉起来，死死架住她，以防她再扑到地板上去。她奋力挣扎，想去踢打父亲。

斯通只好将她推到墙上，将她压在那里。但她仍然不停地踢打，斯通只好在她脸上打了一巴掌。她惊呆了。然后，她看着躺在地板上的父亲，正好看到父亲的脸色变白。他吐了。

转眼之间，她已经挣脱斯通的束缚，从房间里逃了出去。

两小时后，帕迪睁开眼睛，向四周看看。然后，他坐起来，立即感觉到斯通的手正按在他肩上。

“别担心。”斯通说，“你是惊讶过度。”

“安妮？①安妮？”帕迪环视着房间。

①安娜贝尔的昵称——译者注。

“她会回来的。”斯通说，“她不得不，呃，出去走走。”他已经把帕迪的呕吐物打扫干净，一直等着帕迪醒过来。

帕迪用一只颤抖的手拉住斯通的胳膊，问：“真的是安妮吗？”

“是的，真的是安妮。”

斯通听到安娜贝尔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急忙站到帕迪身前，准备将这对冤家父女隔开。门开了，她出现在门口。她脸色苍白，脸上的表情，嗯，毫无表情。有那么可怕的一刻，斯通甚至以为她出去拿了支枪回来。

她关上房门，从房间一角的那个小餐室里拖出一张椅子，面对两个男人坐下。

她来回看着斯通和父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帕迪脸上：“你吐够了？”

帕迪木讷地点点头：“安妮？”

她举起一只手：“闭嘴。我没说过你可以说话，对吗？”

他摇摇脑袋，坐回沙发上，用一只手按住平坦的腹部。

她把注意力转到斯通身上：“你究竟把他带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觉得你们俩该谈谈了。”

“你想错了。”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你就冲出去了。你母亲被害的时候，你父亲正因伪造支票罪被关在波士顿的一个联邦监狱里。”

斯通坐回帕迪身边，仔细观察着安娜贝尔。他不得不承认，这女人的确是她这代骗子中最出色的。因为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之后，她脸上居然没流露出一丝情绪变化的痕迹。

她一直凝视着他。最后，她终于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这里的路上，我已经请朋友亚历克斯帮忙核实了。现在这些资料都在电脑里。”

“你怎么会想到去查？”她阴郁地问。

“因为我们在酒吧里时，这家伙向我问起你妈妈被害的情况。”帕迪插话说，“我告诉他了。我当时已经在那个该死的监狱里关了快一个月。他们找不到足够的证据给我定罪。但我没钱请律师。等我出来的时候，你妈妈已经下葬很久了。”

“这不能改变事实，你是害她丧命的根本原因。”

“我从来没说过这可以改变事实。我每分每秒都期望黄土下面的人是我，而不是她。”

安娜贝尔盯着斯通：“你相信他的话？他是头号大骗子。”

“不，这是事实。你信不信都无所谓。”帕迪双腿颤抖着站起来，大声说。

“他经常来给你妈妈扫墓。”斯通又补充说。

“谁稀罕啊？”安娜贝尔呵斥道，“如果不是这个人渣骗了巴格尔可怜的一万美元，她今天还活着。”

“我从来没想到他会去害你妈。我不知道是谁把她的住处告诉巴格尔的。如果我知道那家伙是谁，早把那龟孙子杀了。”

“这些话你还是说给想听的人去听吧。”

“而且，我每天都在梦想掐断杰里，巴格尔的脖子。”

“真的吗？那你为什么还没去掐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住哪里。”

“他身边有支该死的保安队伍。”

“还是给我说点我不知道的事吧。”

帕迪好奇地看着她：“我听说巴格尔最近倒大霉了。骗术界都传开了。是你干的吗？”

安娜贝尔站起来，打开门：“出去。”

“安妮——”

“出去！”

帕迪东倒西歪地离开了。安娜贝尔看着斯通：“这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我就没指望过得到原谅。”斯通说着站起来。

“那你究竟为什么把他带到这里来？”

“你还是自己想想吧，看看能不能得出自己的答案。那样也许对你更有意义。”

斯通走出房门。安娜贝尔一脚把门踢上。

40

巴格尔手下的两个人发现米尔顿去过庞贝赌场对面的酒店。他们和值班接待员聊了聊，还找给米尔顿按摩的海伦谈了话。在巴格尔那些令人生畏的打手面前，谁也不敢隐瞒什么。而且，米尔顿显然不是警察或联邦特工。那天上午晚些时候，巴格尔就收到电话，得到了这些信息。

“把他和他朋友抓起来，看看他们想干什么，然后把他们杀了。”这就是巴格尔的回复：“然后，一定要让德罗丽丝知道这些。如果这都还不能让她永远把嘴闭上，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了。”

那些人把车开到赌场区外的一个汽车旅馆。巴格尔的侦察人员已经告诉他们，米尔顿和鲁本就住在这里。

他们把车停在汽车旅馆前面，下车。米尔顿和鲁本的房间在二楼，房号二一四。

他们迅速破门而人。米尔顿正坐在床上收拾东西。

巴格尔的一个人说：“好了，别收拾你可怜的——”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下巴就被鲁本那铁锤般的拳头打烂了。他倒在地毯上，不省人事。鲁本一把抓住另外那个人，把他提起来往墙上撞去，又在他后脑勺上狠狠一击，然后才把他扔到地上。

鲁本迅速搜了他们的身，又把他们手枪里的子弹取出来，把汽车钥匙拿出来。他看看他们的身份证件。庞贝赌场。他们是巴格尔的爪牙。他刚才看到他们开着悍马过来了，便躲进浴室。他们一冲进来，他便发起突然袭击。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这里？”米尔顿盯着那两个已经失去知觉的男人间。

“我猜到的。如果辛迪是他们杀的，恐怕他们也会严密监视她妈妈。他们一定看到你昨晚和她说过话，就利用这中间的时间追查了你的行踪，发现你对那个罗比，托马斯感兴趣。巴格尔便命令他们来了这次小行动。”

“很不错的推论。”

“国防情报部的十年还不算完全浪费时间。我们走。”

他们把行李塞到鲁本车上。五分钟后，他们驾着鲁本那辆车龄十年的旧车向南开去，车速快得差点没把汽车跑散架。

汽车开上州际公路时，米尔顿说：“鲁本，我害怕。”

“你应该感到害怕才是，因为我都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

41

卡特·格雷正在向现任中情局局长简单介绍雷菲尔德·所罗门的事，“我想，一定是某个和所罗门关系很密切的人。”格雷告诉局长，“从那张照片就能猜到。他们想让我知道为什么被杀。

“所罗门有亲人吗？”局长问，“当然，我对那件事了解一些，但那还是我到这里之前就知道的。”

“所罗门和一个俄国人好上了。整个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我们只知道她叫列西娅。”

“所罗门死后呢，发生过什么事？”

“她消失了。实际上，他死之前，她便消失了。我们相信是他们事先安排好的。他们知道我们的包围圈正在缩小。我们抓到他了，但没找到她。”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格雷说：“三十多年前。”

“嗯，这意味着，如果她还活着，我也怀疑她还能亲自四处杀人了。”

“我也不相信。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与此事无关。她一直就很擅长于幕后操纵。”

“你对她这么了解，却不知道她姓什么？”

“实际上，因为她是俄国人，她有三个名字：名，也就是imia；教名，或者说tchestvo和姓，也就是familia。”从格雷不屑的表情看，他本来想用“白痴”这两个字结束这段小型讲座的。但他还是明智地克制住了。

“冷战时期出生的女人。”局长说，“现在其实已经不是我们的关注重点了。”

“你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你心目中的轻重缓急了。在你把全部赌注押在穆罕默德身上时，俄罗斯、委内瑞拉和朝鲜都在盘算着如何瓜分这个国家。而且，如果以大规模破坏潜力来衡量，基地组织和他们相比简直就是小儿科。”

局长干咳两声：“对。嗯，你当时怎么没去找这个列西娅呢？”

“我们有其他更紧要的任务。所罗门被除掉了。列西娅隐藏起来。我们作了个策略的决定：不值得动用更多的资源去追踪她的下落。我们完全相信，我们差不多让她完全失去了任何行动能力。三十多年来，她也一直销声匿迹。”

“直到现在。至少你是这样认为的。那我们能找到与这个列西娅有关的任何人吗？”

“我们必须找到。”

“你对这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了解吗？”

“她是苏联有史以来最优秀的反问谍人员。我从未见过她本人，只看到过照片。高挑漂亮，几乎不适合当间谍，因为她的外形太引人注目。但她用自己的出色证明了那种陈词滥调是错误的。她的胆量比情报界的任何人的都更大。实际上，她是人如其名，因为在俄语中，列西娅就是‘勇敢，的意思。她不是克格勃的下属。她的职位更高。我们一直相信，她的指挥链直达苏联最高领导人。她在美国逗留过一段时间，然后到英国、法国、日本去完成过所有特高级别的使命。她征召了所罗门，秘密和他结婚，并让他成了美国的叛徒。他的叛变给美国造成了极大的损失。”

“你怎么知道他们结过婚？”

“我纠正一下。我们相信他们结了婚。是根据当时发现的情况得出的结论。大多是间接证明，但归结到一起，他们好像是踏上过红地毯的。”

“他自杀了？”

“对，档案上是这样说的。我相信是出于愧疚。他觉得自己对祖国有愧。还因为他知道我们的包围圈缩小了。”

“但你刚才说‘我们’抓到他了。那么，实际上是我们杀了他，以自杀做烟幕弹？或者，他真是自杀的？”

“不管是我们杀的，还是他自杀的，现在都不重要了。不管怎么说，他也会因叛国罪被除掉的。”从格雷说话的语气看，他不想再就这个话题多说什么了，即使对方是中情局局长。

“我看过档案。好像有些漏洞。”

“我们那时没有可靠的计算机系统。那个时代的纸质档案很不完善，这是臭名昭著的。”格雷毫无表情地回答。

局长显然也不想再多问什么。其实，多年前，他是格雷的下属，而且他知道自己没格雷那么聪明：“好吧，卡特。你警告过辛普森参议员了吧？”

“当然。他已经最好充分准备。”

“还有别人吗？”

“那个小组中还有一个成员，约翰·卡尔。但他早死了。”

会面到此结束。显然，格雷没说出全部真相。他已经机警地决定，这样做最好，因为反正没有任何人想听到全部真相。美国有太多当务之急要解决，不会想去过问三十多年前发生在一个被当成叛徒的人身上的事。

格雷个人对所罗门的遭遇是愤恨的，但他当时无力改变什么。他必须向前看，而不是向后看。这意味着在那个杀手再次行动之前把他找出来。而且，列西娅最后也必将被消灭掉。

格雷和局长会面的结果是：大批特工现在正式地“调查此事”。尽管这听上去没什么不妥，但其真正的含义是：他们正在竭尽全力找到那个暗杀中情局前特工的杀手。而且，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对杀手本人或相关责任人格杀勿论。没人会想让这样的人上审判庭。他们只想看到尸体。

42

哈里·芬恩相对安然无恙地从那个三年级教室中逃了出来。孩子们问了他许多问题，有一两次，芬恩真的希望自己真的曾经是海象，而不是海豹突击队员。

他回答完孩子们的问题之后，苏茜拥抱了他，还说：“爸爸，希望你今天剩下的时间真正过得非常愉快。”

她听上去俨然是个大人。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进出来了。他从前的海豹突击队员们如果知道，在芬恩不锈钢般的皮肤下面，有那样一颗常人般脆弱、容易受感情影响的心，他们一定会非常惊讶的。他唯一的防卫，他唯一让自己一直往前走的方法，是将它封锁起来。他过着两种生活，从来不让它们互相混淆。他为母亲做的一切，永远不会侵入他的家庭生活。他为妻子儿女做的一切，永远不会成为他的另一种生活的一部分。至少，他一直在这样向上帝祈祷。

他开车去办公室，和队员们一起再次检查完善袭击国会大厦的计划。讨论持续了几个小时，他们仔细地将制定好的路线图画出来，然后做了更多的准备工作。会议结束的时候，芬恩舒心地笑了。同时处理多项工作的时候，他的大脑最灵活。他刚刚想出了杀辛普森的方法。

他匆匆吃过午餐，前往他的储藏室。他要制作一只炸弹。

杰里·巴格尔对着话筒大声吼道：“好啊！简直太好了。等我回来把你们都踢死算了。”听到下一个小消息时，他才镇静下来。他的人做了些进一步的调查之后已经确认，那个个子较小的男人在赌场赢了一大笔钱。这意味着有一件事是铁板钉钉的：为了得到那些钱，他必须向山姆大叔填报税额大约是一千零九十九美元的税单，以免他忘记交税。

巴格尔记下了这个信息，说：“等等。你们说那家伙是英国人？”

“资料上是这样显示的。”

“他说话像英国人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有任何人知道吗？”

“我们马上查。”那人紧张地说。

“赶快去查！而且，等你查过并发现身份证是假的之后，一定要记住向我汇报，以便我把你掐死。”巴格尔“啪”地放下电话。

43

斯通第二天走出酒店大门时，看到安娜贝尔正泪眼模糊地坐在酒店前面的台阶上。

“你究竟想让我怎么样啊？”她恨恨地说。

“我不想让你怎样。你自己想怎样呢？”

“别在我面前装神经科医生。”

“你母亲被害的时候，你父亲在监狱里。”

“但他仍然是妈妈被杀的唯一原因。”

“就算是吧。但你就不能相信他是无辜的，相信他从来不是有意让巴格尔去害你妈妈的？”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能？因为我爸爸是个大骗子，他从来不在乎别人，只关心自己。”

“那他对你母亲真的那么不好吗？他打过她，不给她饭吃了吗？”

“别和我开这样的玩笑！”

“我只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不，他从没虐待过她。”

“那他可能是爱她的。”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你为什么要帮他说话？”

“安娜贝尔，我不是在帮谁说话。你父亲快死了。他到你母亲坟上去寄托哀思。你以为是他出卖了你母亲，但他没有。”斯通摊开双手，“我想说的是，你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一下。生命是短暂的。家人不可能永远在你身边。我和任何人一样清楚这一点。”

安娜贝尔双手交叉插在腋下，无精打采地向汽车走去。

“我用了两年时间策划怎样骗巴格尔。两次小的，一次大的。我几乎把我的每一分钱都投进去了。经历的风险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在杰里面前犯一个错误，你就死定了。但我享受那个过程的每一分钟。你知道为什么吗？”

斯通摇摇头：“告诉我。”

“因为我终于可以报复这个杀我妈妈的浑蛋了。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终于要付出代价了。我向他发起进攻，而且我赢了。我从他那里骗到的钱比任何人骗过的都多。足以真正伤害他。”

“然后呢？”

“昨晚那一切之后，我才认识到，那些钱对我毫无意义。杰里杀我妈妈是本性使然。他要拿回他失去的东西。这是我们都遵循的生活准则。别误解我。我永远憎恨这个龟孙子做过的一切。但我最恨的人是我父亲。”

“今天，你却发现他是无辜的，至少在这件事上是无辜的。”

她指着眼睛下方的伤疤：“无辜？这是我十几岁时他留给我的，因为我在赌场出错，坏了他的事。他说这是唯一能让我吸取教训的方式。他是我母亲被杀的唯一原因。可他受到什么惩罚了？什么也没有。一切都是这个浑蛋造成的。他居然若无其事，好像那颗子弹没打进我妈妈的脑袋似的。”

“安娜贝尔，我不这么看。生活好像对他也不善。他到这里来是悼念你母亲的。他不像是个安然无恙的人。”

“奥利弗，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些，永远无法忘记他做过的事。”

“我不是让你忘记。我只是请你考虑是否可以原谅他。人人都可能做出不好的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是坏人。”

“那你想让我做什么？跑去拥抱他？”

“这是你需要自己在心里决定的事。最好趁它还没毁了你之前作出决定吧。因为你心里对帕迪怀着这些仇恨，即使我们设法让巴格尔伏法，你仍然不会满意的。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好好生活下去，你需要解决这个问题。”

安娜贝尔把汽车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嗯，你知道吗？我不想。”

她坐进汽车，绝尘而去。

她的车刚刚从斯通视线里消失，他的电话就响了。是鲁本打来的，通报了他们在大西洋城发生的一切，包括米尔顿赢大钱和他们遭巴格尔的人袭击的事。斯通叫鲁本不要把米尔顿送回家，让他暂时住在鲁本那里。

“奥利弗，他去领钱的时候没用真实身份证。鲁本指出。

“这没什么作用。我不想冒任何风险。你最近刚搬过家。你的新家甚至连地址都没有。巴格尔很难追踪到你的下落。”

“苏珊怎样了？”

“好得不得了。”斯通挂断电话，凝视着安娜贝尔离去的方向。

家庭。没有比家庭关系更复杂的了。

44

格雷正在中情局为他安排的一个地堡里用一条保密电话线打电话。总统之前已经听取了有关那件事的简单汇报，并利用职权——尽管是以非正式的形式——让格雷获得了他要求美国政府给予的所有协助，以便把那件事解决好。当然，格雷向总统及其高级顾问们说的只是他认为可以说的真话，但这已经足够让他得到完成使命所需的全部行动自由权了。

尽管地堡位于地下十五米深，却和曼哈顿的五星级酒店一样舒适宜人，还有自己的服务员和厨师。在情报界，格雷一直得到摇滚巨星般的待遇。

他对着话筒说：“如果列西娅和雷菲尔德·所罗门结过婚，什么地方一定有记录。我知道，我们那时候没法去查，但现在时代变了。俄国人成了我们的同盟，至少公开是这样的。从这个角度去查每一条线索。现在还有一些对新的克格勃不满意的老家伙，也许对我们会有帮助。别用美元，用欧元，他们更喜欢欧元，至少现在是这样。”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点点头：“前任俄国驻美国大使格雷戈里·塔皮科夫是我的一个老朋友。可能有必要给他打个电话，告诉他说，你们是在调查一些与我被谋杀有关的线索。一桶伏特加，两磅龙虾，外加一个天然红头发的女人，就可以腐蚀老格雷戈里。”

格雷挂断电话，继续研究那些档案。服务员把他晚餐四道菜的最后一道端上来。尽管在当今世界里，电脑和服务器已经无处不在，这个冷战勇土仍然喜欢手指抚摸纸张的感觉。他独自在煤气壁炉前吃着奢侈的晚餐。尽管身处如此深的地下，这个壁炉仍然让房间显得温暖又温馨。格雷的行事方式从来就与众不同。即便他在别人眼中现在已是死人，身处十五米，而不是通常的两米深的地下，他的“棺材”的奢华程度也远远超出了他那种级别和资历的人应该享受的水准。

随后，他端上一杯白兰地，走进一个四壁镶嵌着木板的图书室内，在一张华丽的办公桌后面坐下，继续思考那件事。他喜欢游戏的这个部分。这是一场智斗，一局永恒的棋赛。双方都想操纵和智胜对方。在美国政府拥有过的所有工作人员中，卡特·格雷是最擅长这种游戏的人。他的聪明才智已经解救过许多美国人，多得他早已数不清。美国政府能给他的最大荣誉，就是向他颁发自由勋章。如果他是英国人，早被封为爵士了。而且，他还是被迫辞职的，他根本还没做好辞职的准备。是约翰·卡尔逼他辞职的。

格雷越想这些越生气。但一个冷酷计划渐渐从这种愤怒中显出雏形。不管是谁在一个个杀掉格雷刺客组织的老成员，这个人可能都相信约翰·卡尔死了。但卡尔为什么该逃脱厄运，不成为那个人的刺杀对象呢？而且，那家伙还冲他竖过中指！

格雷拿起保密电话，按下一个按钮：“我想通过正常渠道得到一些信息。这和一个叫约翰·卡尔的人所谓的死亡有关。我认为是时候了，该把记录修正过来了。”

45

芬恩举起那个装置。这东西只有手掌大小，但如果把它和几个看似无害的东西连接起来，它能轻而易举地杀死方圆十米内的任何人。但这次它只杀一个。芬恩一定会确保这点。

他试穿了一下伪装服，又将进入哈特办公大楼，并渗透到他要去的地方需要采取的所有步骤从头到尾仔细想了一遍。

自从芬恩发现罗杰·辛普森的踪迹，并进行深入调查之后，他便已经知道，这个来自阿拉巴马州的知名参议员在生活中是个十足的恶人，极少关心身边的任何人或任何事，只在乎他自己。尽管这人现在仍然本性未改，但政治生涯开始以后，他已经将那些劣根性埋葬在一层又一层的公关形象之后。他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得到了中情局全面而隐秘的支持，因为他曾在中情局一个非常特别却不为人知的部门工作过。他的简历中都是中情局的溢美之词，与残酷的现实几乎没什么吻合的地方。但是，在美国政府的眼里，他是英雄。而且，芬恩听说，这个人还准备竞选总统。

我可不认为你有资格这么做。

辛普森从没忘记过他的前雇主给予他的支持。作为美国参议院情报委员会主任，他会允许中情局做他们想做的任何事情。辛普森认为，为了保护国家安全，好像没有任何行动是过激的。多年来，他一直是卡特·格雷的支持者，也可以说是哈巴狗，看你怎么想。芬恩觉得，用同样的方式把他们俩送去同一个地方是绝对正义的。

那天深夜，他才开车回家。但曼迪还在等他。等他吃完几块南瓜馅饼，喝了些热茶之后，曼迪说：“你今天在学校引起轰动了。苏茜本来要等着告诉你的，实在熬不住了才睡的。”

“对不起，这么晚才回来。临时有点事。”

“没什么问题吧？你最近有点反常。”

“都是工作上的事。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

“莉莉身体还好吧？”

莉莉就是芬恩的母亲。当然，和芬恩的名字一样，这也不是她的真实姓名。哈里·芬恩已经不知道使用真实姓名是什么样的感觉了。

“还是老样子。嗯，其实稍微差些了。”芬恩没有用母亲“正在腐烂”的原话。

“我知道，我们有很多自己的事情，但如果你想让你母亲来和我们一起住，我没意见。我们能处理好的。”

“曼迪，这不是好主意。她在那里很好。”

“那好吧，哈里。但也许我们总有个时候会作出那个决定的。”

“也许吧。但不是现在。所以，还是暂时别去想它。我们自己的事情已经够麻烦的了。”

“你真的没遇到什么麻烦？”

芬恩摇摇头。但他没敢看妻子。

曼迪摸着他的手：“哈里，你好像正从我们身边飘走。”

他的回答非常生硬，甚至他自己都觉得吃惊：“我今天去了苏茜的学校。我从没错过一场棒球或足球赛。院子里没有一根杂草。我帮你做家务，辅导孩子们完成作业。我开车送孩子们的时候和你一样多。曼迪，你还要我做什么啊？”

曼迪慢慢把手从他手上拿开：“我猜，没什么。”

他们默默吃完南瓜饼。曼迪迈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到楼梯口。但芬恩继续坐在厨房里，茫然地看着前方。

“你不上去？”她说。

“还有事要做。”

“哈里，别出去，今晚别出去了。”

“只是出去走走。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曼迪自言自语地往楼梯上爬。

“曼迪？”

她转过身来。

“情况会变好的。我保证。很快就好了。”

我快完成任务了。

“当然，哈里，当然。”

46

安娜贝尔其实只有一个地方可去：墓地。她从来没得到过向母亲寄托哀思的机会。今晚，她要完成这个心愿。

她把租来的汽车停在公墓大门外，悄悄走进大门，顺着阴暗的小路往前走。母亲坟墓的位置已经镌刻在她脑海里。但是，她快走到那里时，却发现母亲坟前已经有一个人了。她猫腰躲在一丛万年青后面，悄悄观察着。

他正趴在坟墓旁边的地上。安娜贝尔侧耳倾听，听见了从那个趴在地上的人那边飘过来的声音。他正在向坟墓中的女人唱一首爱尔兰小调。安娜贝尔还是个小女孩时，曾听到过他为她母亲唱这首歌。歌中一定唱到了梦想，唱到了一片苍翠葱绿的土地，还有一对热恋的男女。她继续听着，泪水从脸颊上滑落下来，尽管她并没想哭。声音越来越弱，她终于意识到，她父亲已经在他妻子——她母亲——的坟边睡着了。

安娜贝尔从树丛后走出来，悄悄地大步走到母亲坟的另一边跪下。坟的那边，他父亲正躺在那里轻声打鼾。然后，她做了一件从小时候做弥撒之起再也没做过的事。她在胸前画十字，为母亲祈祷。更多的泪水从她脸上滑落下来。她和上帝说话，还试图和母亲说话，告诉母亲她是多么想念她，多么希望她还活着。

她就那样边祈祷边说话，直到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然后，她站起来，再次画十字，又低头看看酣睡的父亲，下定了决心。

当她把手伸到父亲腋下将他扶起来时，她难过地发现攀亲轻得让人难过。他稍微清醒了一点。她半扶半拖地把父亲拉到自己车旁，把他放进车里，开车回到酒店，让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然后，她坐到外面的沙发上，听到门上传来敲门声。

是斯通，看上去很着急。他将米尔顿和鲁本遇到的事如数转告了她。然后，他好奇地向她卧室门望了一眼，因为有鼾声从那里传出来。

斯通没说什么，因为他从安娜贝尔的脸色看出，她不想回答任何问题。

相反，他问：“你明天想回家去吗？”

“我没有家。”她回答说，“但我们明天可以回你家去。”

第二天早上，安娜贝尔让服务员将早餐送到房间。当她父亲从卧室出来时，热咖啡已经倒好，鸡蛋、火腿也已经摆在桌上。

“你看上去可以吃点东西了。”她说。

他向四周看看：“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你昨晚去了墓地。我也去了。”

他慢慢点点头，用手揉着乱糟糟的头发：“明白了。”

“来吃饭吧。”

“安妮，你没必要这样做。”

“我知道。吃吧。”

他坐下来，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喝了点咖啡。

她看着他灰暗憔悴的脸，问：“有多糟糕？”

“很糟糕。如果不治疗，最多还有六个月。如果治疗，还能活一年。但谁想去受那些罪啊？”

“你需要什么吗？钱？一个住的地方？”

他往后靠靠，用餐巾纸擦擦嘴唇：“安妮，你不欠我什么。我也不会接受你的任何东西。”

“你没理由承受痛苦，也没理由睡在货车上。我有钱。”

“痛了我可以喝威士忌，他们还管我那辆旧车叫廉价娱乐车呢。我很好。”

“但你显然不好。”

他把桌子从身边推开一点，表情黯淡下来：“安妮，我不需要你的怜悯，行吗？你恨我，我更容易接受得多。”

“这就是你从不找我，也不告诉我巴格尔杀妈妈时你在监狱里的原因吗？”

“你觉得那会让情况有什么不同吗？”

“可能不会。”她不得不承认。

“这不就对了。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他站起来，在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盒香烟和一个打火机：“你介意吗？因为你已经看到这是怎样毁了我的身体的。”她摇摇头。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将烟从那里吹出去。

“是你在大西洋城骗了杰里？”

“是我。”

“你让那个龟孙子受到重创了吧？”

“上千万。”

“太好了，你一定会上天堂，因为那家伙就该受到这样的惩罚。”

“但这还不够。”安娜贝尔低声说。

帕迪忧郁地望着窗外：“当然不够。首先，杰里有很多钱。你想从他那里拿多少都可以，他每分钟都可以从他赌场里那些可怜的家伙们身上拿回来。”

“那怎样才能伤到他的痛处呢？”

他转身看着她：“从他那里拿走这两样东西中的一样：或者他的命，或者他的自由。只有这种方法。”

“杀人罪是没有诉讼时效限制的。”

“你有他杀你母亲的证据了吗？”

“有，但在法庭上都站不住脚。但我知道是他干的。”

“我也知道是他干的。”

父女俩无奈地对望了好长时间。

最后，帕迪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骗了那个龟孙子后还能活着把事情说出来。这两个人都在这个房间里。”

“你想和我联手骗巴格尔？”

“我想让他为他对你妈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你以为我不想？”

“我知道你想。我已经骗过这家伙了。我却一直没那个胆量。但当然，我也是个不错的骗子，也许还是最好的骗子之一。我也有胆量，而且比大多数人更有胆量。”

“现在情况变了吗？”

“我已经是快死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在乎的？就算杰里把一颗子弹打进我的脑袋，也比看着自己一天天走向死亡更好。”

“你究竟打算怎样做？”

“实际上，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也许，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唯一事情。但还是你骗了杰里这件事，让我最终想到了一个把他干掉的方法。”

“因为他在追杀我？”

“对。你当时当然有搭档。”

“两个是你认识的，或者知道的，一个你不认识。”

帕迪把香烟从窗口弹出去，重新坐到桌子边：“杰里找到他们中的任何人了吗？”

“找到了一个，把他打成植物人了。”

“也许他把你供出来了？”

“没有也许，是已经。实际上，杰里现在就在特区找我。”

“和你一起那个高个老头。你能信任他吗？”

“他从未让我失望过。”

“那的确是个不错的朋友。”帕迪突然不说话了，盯着桌上没吃完的早餐发愣。

“你觉得身体还行，可以向杰里发起进攻？我上次之所以能脱身，是因为我做到了万无一失。我可不希望因为你到时候身体不行了而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他手中。”

“我一直很欣赏你这种直率。”

“知道是谁教的吗？”她反唇相讥。

“我已经为这事做好了准备。实际上，这是我还活着的唯一原因。而且，我已经有计划了。”

“什么计划？”

“从根本上讲，就是让巴格尔承认你妈妈是他杀的。”

“啊，真的，就这么简单？天啦，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对这个想法有问题吗？”

“没有，是对执行计划有疑问。如果我说错了请纠正。但让一个人承认谋杀罪，是不是首先必须接近他，和他正面交锋啊？”

“当然。当然需要进行最近距离的接触。”

“那我们还是就此打住吧。我和杰里正面交锋的时间已经够多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照我的计划，你的风险将会最小。”

“真的最小？”

“相信我，安妮。”

“你一定是疯了。”

“不，我只是个必须与上帝讲和的临死之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必须这样做。必须先把这件事情了结了。必须。”

这句话让安娜贝尔感到非常意外。她目瞪口呆地盯着父亲。

“但这个计划还有个小问题。”帕迪说。

“多小？”

“我们需要得到好人的帮助，警察的帮助。这可不是我的强项。

”他望着女儿，“你行吗？”

安娜贝尔靠在椅背上，看上去没多大信心：“这无异于自杀，你知道吗？”

“我绝不会让杰里的魔爪伤害到你。但我必须做这件事。我可以在你母亲坟前发誓。”

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对安娜贝尔产生了她从不认为任何语言可以对她产生的影响。她真的开始对父亲有些感情了。她不知道这是同情还是怜悯，或者甚至可能是更深厚的情感。

“那么，也许我能找到好人帮助我们。”她轻声说。

47

安娜贝尔让父亲留在房间，自己则向斯通房间走去。

“他想和我联手迫使杰里承认是杀害我母亲的凶手。”她直截了当地说，说完颓然倒在斯通床边的小沙发上。

“你认为可以信任他吗？”

“该死，奥利弗，你不是一直让我原谅他吗？”

“对，原谅他，但我没说让你信任他。”

“我根本没有理由信任他。”

斯通奇怪地看着她：“我感觉马上会听到‘但是’。”

“但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的确信任他。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直觉吧。”

“但你们需要警方的帮助。”

“他是那样说的。”

“我也许能帮上忙。”

“我也这样想。我的意思是说，上次他们欠你人情。”

“安娜贝尔，他们从来不欠我什么。或者，至少他们从来不认为欠我们什么。但我还是想想办法吧。这段时间，你准备怎样安顿你父亲？”

“我想让他和我们一起回华盛顿。”“和你住在一起？巴格尔也在华盛顿。这样可能有些危险吧。”“如果你能帮忙，我会十分感激。”“让你父亲把东西收拾好。”

帕迪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他的全部家当都在那辆小货车上。他坚持开车跟在他们后面：“这是我唯一的家产了。我舍不得扔下它。”

安娜贝尔和斯通在前，帕迪在后，两辆车向南驶去，目的地是鲁本的房子。弗吉尼亚南部尚存的乡间地区已经为数不多，鲁本的房子就在其中一个。他们很晚才到，但斯通事先打过电话。

他们顺着一条沙砾车道向前开。但与其说这是公路，还不如说是小道，路两边都是茂密的树林。车窗外不时可以看到歪斜的棚屋和锈迹斑斑的汽车。里程表每跳动一个字，窗外的景色都会变得更加荒芜贫瘠。几分钟后，雪佛兰诺瓦的前灯照进一个杂草丛生的庭院，一个汽修车间出现在他们眼前，单扇滑升门开着。车间里面堆满了修车工具和汽车零部件。车间旁边停着六辆汽车、两辆卡车、三辆摩托车和一辆看上去像一堆废铁的旧货车。它们车况各异，都需要重新组装。车间旁边是一辆已经没法再移动的移动拖车，被牢牢地固定在煤渣砖地面上。

“鲁本刚搬到这里不久。”斯通说。

安娜贝尔凝视着那个汽修车间：“他在这里开修车厂？”

“不，这个人是个机械天才。我想，他和机器的关系比与大多数人的关系都更亲密。所以他才那么爱他的摩托车。他说，它比他三任前妻中的任何一位都更可靠。”

“奥利弗，你有什么正常朋友吗？”

“有啊，你就是。”

“唉，天啦，你的麻烦大了。”

斯通注意到，鲁本的车在院子里，拖车里有一盏灯亮着。

“他们在等我们。”他说。

鲁本在门口迎接他们。然后，他看到了那辆小货车和驾驶室里的帕迪。

“他是谁？”

“一个朋友。”安娜贝尔急忙回答。

“我想让他在这里暂住一下，至少今天晚上。斯通说。

“多一个就多一个吧，有什么关系？他可以住总统套房。就在浴室旁边。”

“米尔顿呢？”斯通问。

“睡了。先在赌场赢一大笔钱，然后差点被打死，他显然已经精疲力竭了。”

“我们现在去还凯莱布的车。”斯通说，“明天在我那里碰头，把所有情况汇总一下，看看下一步怎么办。我还要请亚力克斯帮忙。”他瞥了安娜贝尔一眼：“从新的角度人手。”

鲁本轮番看着他们，慢吞吞地说：“好吧。”

“谢谢你，鲁本。”

一小时后，斯通和安娜贝尔把车停在凯莱布在特区的公寓楼外面的停车场上，乘电梯到了他的公寓。斯通敲门。他们听到有人向门口走来。门开了。不幸的是，开门的人不是凯莱布。

48

“这简直难以忍受，卡特。”罗杰·辛普森参议员说。

两个男人正在中情局的地堡里，坐在皮椅上喝着红葡萄酒。

辛普森继续说道：“现在，这样的事情居然可恶地冒了出来。如果情况按计划发展，不出几年，我就坐进白宫了。

“罗杰，如果这件事情被抖出来，你恐怕就不能参加竞选了，甚至可能进监狱。”

听到格雷这几句讽刺的话，辛普森脸红了，阴郁地盯着酒杯看了半天才说话：“雷菲尔德·所罗门。谁也没想到他还阴魂不散。”

“一直就有这种可能。这是一种可以预料的风险，有时躲得过，有时躲不过。我相信，你当时一定认为你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听上去你好像根本没参与似的。但实际上你和我一样，逃不了丝毫于系。”

格雷呵斥道：“杀雷菲尔德的命令不是我下的。他是我的朋友。是你让他死的。”

“那个人是自杀的，在巴西。”

“不，是你派约翰·卡尔和他的队友去杀的，因为你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暴露你。”

辛普森从酒杯上方盯着格雷：“是暴露我们，卡特。你别忘记这点。”

“雷菲尔德·所罗门是个好人，最优秀的特工。现在，他却被称为叛徒。他的名声也被玷污了。”；

“为了更大的利益，总得有人作出必要的牺牲。”

“滑稽。但我为什么会觉得你就永远不会愿意为了更大的利益作出牺牲呢？”

“卡特，命运总是有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些真正能成就大事的人。伟大的人总能坚持到最后。”

“嗯，你现在恐怕应该召唤一下命运之神了，因为有人想要你的命。”

“还有你的。别忘记这点。”

“这个杀手显然认为我已经死了，这让我有了一定程度的活动自由。但从一个方面看，你不能怪这个人。实际上，你做的事是无法饶恕的。”

辛普森气得脸都涨红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而且，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现在，世界已经变了。我也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其实，我们俩都没那么不一样。而且，那也不是多久之前的事。实际上，那不是过去的事，而是现在要吸取的教训。千万别过河拆桥，或者做任何愚蠢的事。”

辛普森紧张地说：“如果这些事情暴露出来，唐娜会大发雷霆的。”

“你能责怪你妻子吗？你的行为本来就令人憎恶。”

“我的行为！卡特，你也下令杀过人。杀过。”

“罗杰，我们当时负责的是“666”刺客小组，不是间谍预科班。我们下令杀的每个人都是得到正式授权的，通常都是宾州大道一六○○号的旨意。我们的职责是执行那些命令，因为对方也在不惜一切地玩同样的游戏。我们如果不以牙还牙，就相当于叛国。”

“卡特，你知道的，并非每个命令都得到了授权。”

格雷用犀利的目光盯着参议员：“有时，最好不要政客们知道每件事。但罗杰，雷菲尔德·所罗门不应该是其中之一。你不应该那样做。”

“马后炮当然好放。我也只做过一件那样的事。”

“真的吗？约翰·卡尔呢？”

“他是最该死的。居然想退出“666”。我的意思是说，这样的人当然该杀。”

“和通常一样，你的判断能力简直一流。卡尔其实是他们当中最棒的。”

“那是你的观点。”

“因此你才下令杀他？因为他不想再当刺客了？”

辛普森僵住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杀我们自己的人？荒谬。”

“罗杰，你是个很蹩脚的骗子。如果你真的想竞选总统，你必须好好练练面部表情。”

“我没下令杀那个人。”

“大约四年前，我和贾德‘宾厄姆长谈过一次。他告诉我的。是他、科尔和辛塞提去执行的。卡尔自己的队友按照你的命令去杀他。”

“你这话太过分了。我没权力下那样的命令。”

“权力？那时你还需要权力？我们管理的是一群杀手。除了卡尔之外，他们都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宾厄姆说，他和另外两个人都很高兴为你去做那件事。卡尔想退出，他们很不高兴。他们把那当成一种对他们个人的冒犯。”

“嗯，现在宾厄姆和两外两个人都死了，也就死无对证了，不是吗？”

“卡尔也死了。他现在就在阿灵顿国家公墓里。”

辛普森喝了一口葡萄酒：“我知道。”

“至少官方记录上是这样写的。”

辛普森目光犀利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

“卡尔没死。”

辛普森差点嘴把酒喷出来：“但宾厄姆不是说——”他突然住嘴，但已经太迟了。

“感谢你证实了我的猜测，其实我早就知道这是事实。宾厄姆历来就喜欢撒谎。他不想承认卡尔那天晚上跑掉了。而且，卡尔在那个过程中还设法杀了我们三个间谍。宾厄姆、科尔和辛塞提也差点没命，尽管卡尔根本不知道是他们。说到杀人，卡尔是无人能比的。罗杰，那是一个代价惨重的使命。你应该为此受到审讯的。你运气不错，宾厄姆和另外两个人这些年一直守口如瓶。但即使真相暴露出来，他们的麻烦也没你的大。”

“再说一遍，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等辛普森把一大口葡萄酒吞下去之后，格雷才说：“杰姬是卡尔的女儿。我告诉过你吗？你收养的是他的女儿。”

辛普森慢慢放下酒杯。格雷注意到，他的手在颤抖。

“不，你忘记告诉我了。”辛普森生硬地说，“你只说她是孤儿，但你没说她的父母是谁。我甚至不知道卡尔有个女儿。”

“你以为你想杀一个人的时候还会去调查那些详细情况吗？”

“如果你怀疑我参与了那件事，你为什么还把他的女儿给我们？”

“总得把那个小女孩安顿了。你和唐娜又不能生孩子。罗杰，尽管有些人并不这样想，但我的确还是有良知的。发生的一切不是孩子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你的错，是宾厄姆、科尔和辛塞提的错。你悟出什么了吗？”

辛普森猛地坐直身子：“你认为是卡尔杀了他们？”

“而且想杀我。他一定认为我和他妻子的死有关。不过也可以理解。”

“但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行动？”

“这个我只能推测。但一定得把他当成一个嫌疑犯。”

“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卡尔那样的人是很难杀的，你现在必须承认这一点了。一群“666”小组的人都没能把他干掉。”

“但我不明白的是，这怎么会和所罗门扯上关系呢？”

“可能没有关系。卡尔可能是独自行动的，只是用所罗门做掩护。这还需要我们去查实。但如果卡尔是和某些与所罗门有关的人联手，我们就需要把这些人都找出来。现任局长当然也这么认为。他是我教出来的。”

“不管这人是谁，你都会杀了他？”

“对，而且希望能在他杀你之前。因为你肯定在他的黑名单上，而且是个很容易得手的目标。”

“这不好笑。”

“我不是开玩笑。三个比你身手矫健得多、隐藏得深得多的人都死了。说实话，你这个目标易于进攻得多。”

“我要出国去待一阵子，明天早上就出发。”辛普森喝道，“我不会在这里等着被某个疯子杀掉的。”

“我相信美国纳税人会理解你的擅离职守的。”

“卡特，我不喜欢你说话的语气。”

作为回答，格雷从椅子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他的自由勋章，举起来：“我为国效力近四十年，他们就给了我这块金属作为回报。实际上，我当时仍然有些吃惊。毕竟，我已经辞去国家情报局局长职务了，让那个机构陷入困境。”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为什么要辞职？”

“你就继续奇怪吧，罗杰。这个情报只有我自己知道。”

辛普森不屑地打量着地堡内部：“这让人感觉有点像洞中老鼠。”

“一个杀了三个前“666”刺客小组成员，还差点送我上西天的人，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我现在觉得这是我最温馨的掩体。”

“妙极了。可我却暴露在地面上。”辛普森愤怒地说。

“别担心，罗杰。我知道，他们会在你死后向你颁发自由勋章的。”

49

第二天白天和晚上，哈里·芬恩都很辛苦。他造访了阿灵顿的一座公寓楼。停车位都被标上了数字，所以他方便地找到正确的位置。他把自己的小货车停到一个空着的车位上，向那辆黑色的林肯领航者走去，将一个装置往左后挡泥板上按了一下。SUV仪表板上闪烁的红色警报灯立即熄灭了。

芬恩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撬锁工具。转眼之间，车门的锁芯已经到他手里。林肯车的白痴车主总是把一个特制的身份牌挂在后视镜上。芬恩把那块牌子取下来，又将一个外表完全一样的牌子挂回去。

当然，这块牌子不可能起到它应有的作用了。它里面没有被烙进去的编码。芬恩不可能复制那些密码，因此才采取今晚的行动。

牌子的主人只会认为牌子失效了，重新申请一个。但这个臭名昭著的特殊联邦部门却根本不会去注销旧的身份牌。对许多自以为是的官僚主义者来说，这些旧牌子新牌子好像关系不大。但对芬恩来说，关系重大。

他把锁芯放回去，重新把车门锁上，将他的装置又往后挡泥板上按了一下，报警系统重新开始工作。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看出他曾来过这里。如果公众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一定会惊慌失措的。但他们最好不知道这些，相信自己绝对安全。

回家的路上，芬恩看了看那个偷来的身份牌。幸好他不是真正的坏人，因为他只需稍微篡改一下这块塑料片中的数据，就能轻而易举地将那个政府立法部门完全颠覆，其成员共为五百三十五名。但他只要其中的一位。只要一个。

斯通、安娜贝尔和凯莱布都在一辆厢式货车后面的车厢里。麦克·曼森，巴格尔的一个手下，坐在他们旁边。刚才打开凯莱布家门的人就是麦克，他手中的枪直指他们。斯通没想到他们会跟踪凯莱布。显然，这个失误将让他们送命。

“杰里怎么样？”安娜贝尔随意地问，“最近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麦克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们不会是去他住的酒店吧。”斯通说，“太惹人注目了。”

麦克没说什么。

凯莱布满面痛苦地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好像正竭力不让自己昏过去。

“我猜，贿赂你不起作用，对吗？”安娜贝尔问。

凯莱布从窗口把脸转过来：“你不知道这样做可能让你进监狱吗？”

麦克用枪指着凯莱布的头：“闭上你的臭嘴！”

另一辆车突然冲了出来，厢式货车往一边转向。司机死死把住方向盘，麦克的目光从斯通身上离开了一瞬。但这已足够。

“这他妈——”麦克刚开口，便被狠狠撞向车厢门，手里的枪掉到车厢底。斯通一把将抢抓过来，枪口指向麦克的脑袋。

斯通还用手指在麦克左肋的一个地方点了一下，他的左半边身体顿时痉挛起来，“嘿，老头，把枪给我。免得误伤自己。”麦克痛苦万分地说。

斯通开了一枪，子弹削掉了麦克的耳朵尖，穿破窗玻璃飞了出去。然后，他用枪指着司机的头：“马上停车。免得脑袋开花。”

厢式货车在泥土路肩上猛地停了下来。

斯通盯着目瞪口呆、耳朵流血的麦克：“小子，下次绑架人的时候，把他们绑起来。那样，你就不会再像个白痴了。”

“你他妈究竟是什么人？”麦克叫道。

“但愿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们用在车上找到的带子和绳子将麦克和司机绑起来，然后将他们放到路边的一条沟里。他们还搜了两个人的身，但没发现身份证件。

斯通爬进驾驶座，三人疾驰而去。

安娜贝尔看看凯莱布：“你没事吧？”

他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愤怒：“我没事。我为什么会没事？不出一小时的时间，有人闯进我的家，绑架我，还差点杀了我。现在，这个巴格尔魔王知道我骗了他，还知道我住哪里，在哪里上班。哈，我真该高兴，高兴啊。”

“嗯，但我们还没死。这说明了一些问题。”斯通指出。

“是暂时没死！”凯莱布反唇相讥。

斯通把他的电话递给凯莱布：“给亚力克斯家打电话。他的号码在快捷键上。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到哪里去抓巴格尔的人。”他看着安娜贝尔：“杰里犯了个大错误。现在，我们有理由指控他，不需要你和帕迪去惩罚他了。”

凯莱布打了电话。他们继续往前开。转过一个弯道，一辆小卡车突然从路边冒出来，挡住他们的去路。斯通正要绕道过去，安娜贝尔大声叫道：“是我爸，还有鲁本。”

开车的人的确是帕迪·康罗伊，鲁本坐在乘客座上。帕迪把小卡车开到厢式车旁边，摇下车窗。

安娜贝尔从斯通身边伸过头去：“你们俩在这里干什么？”

鲁本说：“你们俩离开之后，我突然想到巴格尔去过凯莱布的工作地点，可能让人跟踪他回家。因此决定和帕迪来支援你们。”

帕迪补充说：“我们开车去了你朋友的住处，正好看到他们押着你们出来。鲁本说，你——”他指着斯通——“只需要我们分散一下那些人的注意力，便能控制局势。我猜他说得没错，因为事实已经证明。”

他又望着安娜贝尔说：“我知道我女儿为什么那么信任你了。”

斯通狠狠瞪了鲁本一眼。

“帕迪和我来这里的路上好好聊了聊。”他拍拍爱尔兰人的背，“告诉你吧，这家伙开车还真不赖。”

“我的职业生涯是从驾驶员开始的。”帕迪急忙补充说，“当然，是在部队。”

斯通继续往前开，帕迪和鲁本紧随其后。大家兴致都很高，因为巴格尔和他的人这下可跑不掉了。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亚力克斯派去抓巴格尔的爪牙的特工报告说，那两个家伙跑掉了。后来的消息也不好。斯通从麦克手里缴的枪经过了灭菌处理，没有任何可查到的信息，厢式车是偷的。绑架他们的人没提过巴格尔的名字。因此，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把这一切和那个赌场老板联系起来。他们甚至没有足够的证据让他接受审问。官方也因为一无所获而很不高兴。他们明确表示，以后不会接到电话就派援军了。

好像他们和巴格尔的战斗又回到了起点。

但最担心的是奥利弗·斯通。灭菌武器、偷来的车、没有身份证、五花大绑的人夜半深更消失得无踪无影？万一绑架他们的人不是巴格尔的手下呢？万一他们追杀的不是安娜贝尔，而是他呢？

50

当麦克和他抓的人没有在事先约好的地点出现时，巴格尔没破口大骂，也没有狂摔东西。他其实比大多数人认为的都更能反省。如果不从每个角度思考问题，很难有人达到他那种自省程度。

赌场老板知道，失去麦克不是好事。更糟糕的是，他不知道谁把麦克带走了，也不知道麦克可能会向他们说什么。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联邦特工。你在任何一个街角吐泡口水，都能轻而易举地砸到五位。巴格尔凭直觉在很多危险时刻逃过一劫。他能感觉到，现在就是这样的时刻。他可以立即跳进直升飞机脱身，但这将葬送他已经奠定的一切。杰里·巴格尔从来不逃避麻烦。

巴格尔打了几个电话。第一个是让手下从大西洋城派援兵来。然后，给他的私人侦探乔打电话指示他进一步调查，因为整个事情展开之后，他会需要那些信息。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他的律师的。这个人最清楚巴格尔的所有秘密。接到指示后律师立即开始构思他的雇主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以及合法的对策。万一联邦特工找上门，巴格尔才知道怎样应付。

这件事办完之后，巴格尔决定独自出去走走。华盛顿不像大西洋城，商店很早就关门了。周日的夜晚，只有寥寥无几的餐馆、酒吧和会所这么晚了还开着门。但是，走了大约十个街区之后，杰里发现一个霓虹灯闪烁的下等酒吧，便走了进去，在吧台前坐下，点了一杯威士忌和一杯清淡饮料。从那个吧员的脸色看，生活显然让他受到了重创。巴格尔身边那个胖子正看着自己的啤酒发愣，一个凹痕斑斑的自动唱片点唱机里正在播放埃尔维斯，科斯特洛的一首歌。电唱机上面一定洒满了几十年的啤酒和眼泪。

巴格尔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为几个小钱忙碌。将近六十年后，他还在忙碌，只不过现在收入动辄上百万。但是，有时他真希望重新成为那个小孩子，脏兮兮的脸蛋上挂着富有感染力的笑容，为了用那些屡试不爽的骗术骗到几个美元而说破嘴皮，等他消失很久，开始去骗下一拨人之后，那些受骗上当的人才回过神来。

“这个城市里的人怎么消遣呢？”他问那个吧员。

那个男人一边抹着吧台，一边说：“这不是个消遣的城市。至少我是这样看的。”

“你的意思是说，这里的人都在忙正事？”

那个人咧嘴笑笑：“这是个让你受了打击还要交税的地方。”

“有些人认为，如果有人把这地方炸了，我们还会好过得多。”

“嘿，别忘了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我。”

“我从大西洋城来。”

“好地方。但恐怕我在那里扔的退休金已经够多了。”

“去过庞贝吗？”

“去过。不错的赌场。听说老板遇到麻烦了。那可是个不好惹的人。但我猜，干那行应该能赚钱。对男人的吸引力够大。”

“你在酒吧干了很久了？”

“太久了。本来想成为职业棒球大联盟投手的，但身体素质不够好。认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只会倒酒了。但有三个孩子要养，你不得不找谋生之路。”

“你妻子呢？”

“癌症，死了三年了。情况刚刚开始有好转的迹象时，生活又照着你肚子猛踹一脚。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巴格尔放下十张一百美元的钞票作为小费，起身准备离开。

吧员目瞪口呆地说：“先生，你这是为什么啊？”

“没什么，只想表明浑蛋也不都是坏人。”

巴格尔走回酒店。手机响了。毫无疑问，是他的护卫队在核查他的安全情况。他有很多敌人，这些孩子们不喜欢他独自外出。巴格尔知道，他们这样做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他倒下了，他们的工作就没了。在巴格尔的世界里，忠诚或者在枪口下，或者在大堆钞票面前。他根本不想费心去接这个电话。

从华盛顿纪念碑旁边走过时，他停下脚步。吸引他的注意力的不是那座约一百七十米高的方尖石碑，而是纪念碑旁边的小路上手牵手漫步的男人和女人。

巴格尔从来没与任何女人认真确定过关系。他太忙于挣钱了。所有与他有过关系的女人或者是拿钱买来的，或者是为了从他这个老家伙身上得到些什么才就范的。他知道，她们并不真正在乎他，因此也从不在乎她们。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直到安娜贝尔·康罗伊出现。她把他迷得神魂颠倒。从一见面开始，她身上就有某种东西让他心动。他以前甚至认为自己已经没有那种情愫了。他让自己相信，她真正在乎他，而不是因为他能为她做些什么。

然后，谜底揭穿，他来到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城市。他对华盛顿的仇恨不亚于对拉斯维加斯。而他到这里来的唯一目的，是杀一个他本可以爱一辈子的女人。四千万美元的损失并没有打垮他。他随时都可以赚回来。但安娜贝尔·康罗伊还难以置信地偷走了他的心。

此刻，巴格尔心里对这种背叛的愤恨已经快要进出胸膛。如果他手里有一支枪，他会把几米开外那对情侣打死。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跑过去把那两个人打翻在地。

他转身迅速往酒店走去。回到酒店时，另一个意外正在等着他。麦克·曼森和搭档刚刚回来。他们蓬头垢面，身上血迹斑斑。

巴格尔没对他们说什么，而是向另一个手下打个手势，蠕动嘴唇无声地问：“干净吗？”

“我们搜过他们了。”那个男人说，“没有跟踪设备。”

巴格尔看着麦克：“究竟是怎么回事？”

“巴格尔先生，我们没把事情办好。”麦克承认道，“我们把他们关进厢式车里了。然后，那个老家伙夺了我的枪，把我们捆起来。我们用了这么长时间才挣脱绳索，回到这里。”

“我们走了八公里。”另一个人说。

“你们就是用舌头爬回来我都无所谓。”巴格尔怒吼道，“你们竟然让一个女人和一个该死的图书管理员从手里跑了？”

“不是那个图书管理员。”麦克说，“是个年纪更大些的人。但他的确够厉害。他用一根手指在我肋下戳了一下，我全身立即麻木了。”他又指着受伤的耳朵：“然后，他一枪就把我的耳朵打掉了一块，好像它什么都不是。巴格尔先生，他一定是个职业杀手。我们没想到会遇到这样的麻烦。”

“麦克，如果我不知道你不是个浑蛋，我会立即打穿你的脑袋。”

麦克紧张地说：“巴格尔先生，我知道，我该死。我们爬到一丛树后，乔找到一块玻璃，我们才割断绳子。我们刚想跑，警察就来了。他们一定报了警。不过，警察没看到我们。”

“你确定？”

“确定，先生。”

“你说打你那个家伙是职业杀手？他长什么样？”

麦克告诉了他。

“会不会是联邦特工？”

“穿着不像。而且，他的年龄也太大了点。但那家伙仍然是职业水准，而且和康罗伊关系很铁。”

巴格尔慢慢坐到椅子上。安娜贝尔究竟和谁勾搭上了呢？

51

今天参议员不在，突然出国去做实地考察了，还带走了许多随从，家里只留了不多的几个人。芬恩是在辛普森的网站上发现这个有用的信息的参议员在网站上说，这次考察对阿拉巴马州人和美国人都有益。芬恩不知道，参议员到开曼群岛去做的这次一级旅行怎么会起到这样的作用。但他非常清楚的是，辛普森一定得到了警告，知道了其他人被杀的事，才突然决定出国的。没关系，他总得在什么时候回特区来。尽管这些年来一直有人试图这样做，但他们不可能永远擅离职守。

芬恩穿着政府标准的工作服，脖子上套着名牌，工具箱提在手里。他泰然自若的神态，贴着照片的身份牌，以及没有一丝漏洞的工作借口，让他很快便被放行了。

从电梯出来之后，芬恩看着罗杰·辛普森办公室的玻璃门，和旁边那面阿拉巴马州州旗。旗子是白底上的深红色圣安德鲁十字架，模仿联邦战斗旗。一百五十多年前，这面旗子代表着蓝色联盟，今天，它成了哈里·芬恩完美的进攻目标。他走到门边。透过玻璃门，他看到那个年轻的接待员正坐在前台。

他已经把上次来这里试拍的办公室照片放大。照片清楚地显现出了这个女人桌上的名牌上的内容。

他把头从门里伸进去，举起手里的假工单：“嘿，谢里尔，我是维修部的鲍比。几天前，我接到报修，说你们的大门锁有问题。对不起，我现在才来，我们那里的活儿堆成山了。你知道这该死的东西出什么问题了吗？其他办公室也有人说这玩意儿不好使。”

那个年轻女人正以飞快的速度转接电话，手里忙个不停。她用手罩着耳机，说：“不知道。”

“那我就先检查一下。你忙你的。”芬恩说。那个接待员感激地笑笑，又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芬恩蹲下，检查了门锁，并将一小片金属插进钥匙孔。然后，他又用几分钟时间假装把门鼓捣了几下，说：“现在没问题了，谢里尔。”

那个女人冲他摆摆手。芬恩一面收拾工具，一面打量着办公室内部。他已经知道，这里没有报警装置，也没有动作感应器。但再检查一遍没有害处。

办公室外面。两条走廊交会处的天花板上有个监控摄像头。芬恩已经测算过。这个摄像头每两分钟变化一下位置，以便扫视两条走廊。他顺着走廊往前走，一边看表一边看摄像头。摄像头现在变化方向的时间仍然是两分钟。他就需要这个。警卫人员晚上会到这条走廊巡逻，但他已经知道，他们奇数钟点巡逻偶数楼层，偶数钟点巡逻奇数楼层。等到走道上没人，摄像头转到另一个方向时，他飞快地用铁撬撬开一个房间的门锁，闪身钻了进去，因为他知道这个房间是用来存放节日装饰用品的。他钻到房间后部，躺到地板上，很快便睡着了。

午夜刚过两分钟，芬恩将一个蛇形内窥镜从储藏室门下方伸出去，分块扫视了一遍走廊两头。没有人。监控摄像头正冲着另一个方向。

他疾步走到辛普森办公室门口。他白天插进锁里的那片金属只起一个作用，但万无一失。它让那道门看上去好像是锁上了，其实却没有。如果你有一种特殊的装置，轻而易举地就能把门打开。芬恩当然有这种装置。他把工具的磁化段插进锁里，把那片金属拉出来，门咔嗒一声打开了。

芬恩立即行动起来。他慢步穿过接待厅，走进辛普森宽敞的办公室，在他办公桌前跪下，将电脑CPU转过来，露出后部。他用螺丝刀把盖子打开，将他的设备放进去，并将它与电脑中的其他部件连接起来。

芬恩之所以能让这个设施通过安检，是因为里面不含任何爆炸性物质。相反，这个设施是特别设计的，它可以让CPU的部件内部起化学反应。这个反应会让这个无害的CPU变成一颗炸弹。也许计算机行业的任何人也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这个设施上有一个无线接收器，有效范围大约是一千三百七十二米。芬恩已经计算过。这个范围足够了。他将CPU后盖重新装好，将它放回办公桌下。

然后，他在电脑前坐下，打开电脑。显示屏亮起来，但需要输入密码。忙碌的参议员们不可能有时间去记错综复杂或难以理解的密码。因此，芬恩简单地开始输入名称。第三个就对了：蒙哥马利，阿拉巴马州首府。

他将需要的指令输入进去，然后关掉电脑。他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一个微型电池驱动的监控装置，放在参议员沙发边一个高架上的花盆旁边。那盆枝叶茂密的藤萝为那个微型监控器提供了理想的隐藏地。现在，芬恩可以直接对辛普森的办公室进行音像监控了。他会很好地利用这点的。

他回到玻璃门边，看看手表，等着监控摄像头转向另一条走廊。摄像头一转过去，他便走出门，重新回到那个储藏室中。他从工具包中取出一个很小的接收装置，打开电源。这东西看上去像个黑莓手机。他盯着显示屏上的画面。他的微型监控装置的位置选得很好，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辛普森办公室的全貌。他关上接收装置，躺到地板上，继续睡觉。

第二天早晨，他溜出储藏室，来回坐了几趟电梯，假装去执行维修任务。然后，他和一群人一起走出大楼，乘地铁到弗吉尼亚，开上自己的车去办公室。

现在，他只需等辛普森回来了。他为这个下令杀他父亲的家伙举行一个特别的归家欢迎仪式。

但是，更为重要的是，辛普森的死将意味着哈里·芬恩这次杀人旅程的结束。不再杀人，不再听他母亲讲述故事。他隐约感觉到，他母亲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她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芬恩怀疑，辛普森一死，他母亲的生命就会结束。复仇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力量，可以让死神放慢脚步。母亲去世以后，芬恩会哀悼她，怀念她，但也会感到极大的安慰，因为他终于可以自由了。

他在办公室处理了一些事情，再次完善了袭击国会大厦计划的细节问题，然后离开办公室，去接孩子们放学。他陪帕特里克练了一小时足球，辅导苏茜完成家庭作业，又看了一遍戴维选择的中学的情况介绍。曼迪从杂货店回来后，他又帮着妻子做晚饭。

他在厨房水池中刮洗土豆皮时，曼迪说：“你今天情绪好像不错。”

“我昨天过得很开心。”他说。

“但愿你没通宵加班。你一定累坏了吧。”

“不。实际上，我精力充沛极了。”他洗好最后一个土豆，擦擦手，搂住妻子：“我在想，我们去什么地方旅行吧。也许去国外。孩子们从来没去过欧洲。”

“太好了，哈里。但费用很高啊。”

“我们今年收成不错。我存了一些钱。明年夏天去可能不错。我应该可以把事情先处理完。”

“我怎么总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些事情的人？”

“夫人，我只是想把一切都准备好之后才请总司令检阅。海军就是这样训练我们的。”他说着吻了一下妻子。

“先生，你这人的情绪变化可真快。”曼迪说。

“正如我刚才说过的一样，我看到隧道尽头的亮光了。”

她笑起来：“我们还是期望那不是火车冲你开过来了吧。”

她转身去灶上忙。芬恩脸上愉快的神情消失了。

火车冲我开过来，他想。但愿妻子不是预言家。

52

斯通让巴格尔的绑架计划破产之后，凯莱布和帕迪都在他的小屋里住了一夜。安娜贝尔则回到酒店，结账离店，住进市区另一个地方的一家酒店，她还打电话把新地址告诉了斯通。

第二天天刚破晓，斯通就接到鲁本的电话。听声音，鲁本很恼火。

“奥利弗，米尔顿简直要把我逼疯了。”鲁本抱怨说，“他把我的房子彻底清理了一遍。我什么东西都找不到了。德尔塔·道恩甚至不敢进屋，因为该死的吸尘器不停地响了几个小时。”德尔塔·道恩是鲁本那条不知道什么血统的猎犬的名字。

然后，他又压低声音悄悄说：“你一定不会相信他对我的浴室做了什么。现在那地方看上去像女人杂志上的图片。太令人尴尬了，我甚至都不敢在里面拉屎。”

斯通疲倦地说：“我这里没地方给他了。鲁本，我这里现在已经挤满了。”

“我知道，所以才给你打电话。还是让帕迪住我这里吧，让米尔顿去你那边。我的意思是说，帕迪和我更趣味相投。”

“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找到理想伴侣，而是怎样保命。”斯通生硬地说，“帕迪越少在公开场合露面越好。”

鲁本长叹一声：“那我只好再多忍受一下强迫症先生了。但我们最好早点让这个巴格尔浑蛋伏法。米尔顿已经开始说要带我去买衣服了。那绝对不行。”

几个小时后，斯通看到凯莱布愁容满面地从他浴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昨晚的衣服。

“凯莱布，那些人昨晚绑架你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凯莱布没好气地说：“啊，说了。他们说，如果我敢出声，他们就要我的命！你想想，我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还满心以为可以好好喝杯雪利酒，重新读一遍《堂·吉诃德》第一章呢。”

“我的意思是说，他们有没有说过是杰里·巴格尔的人？”

“没有，没说过。实际上，他们就没说过什么话。他们没必要说话吧，反正他们手头有枪。”

“他们提封过安娜贝尔这个名字吗？”

“没有，没提到过。怎么啦？”

“他们提到过一个叫约翰·卡尔的人吗？”

“他是什么人？”

“这不重要。他们提到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

斯通的确无法知道绑架他们的人是在追杀安娜贝尔还是约翰·卡尔。他推测，他们可能通过跟踪凯莱布来找到他的下落。他以前到图书馆去看过凯莱布。他们一直以为那些人是巴格尔的手下。但万一他们是刺杀“666”小组成员的杀手中的一员，也就是杀卡特·格雷的家伙呢？但如果他们要追杀的是他，他们应该已经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和住处。

“我们现在怎么办？”凯莱布打断斯通的沉思，“我十分钟前就该出发去上班了。但我没衣服换，没洗漱用具，什么都没有。”

斯通很不高兴思维被打断，不耐烦地说：“请病假。”

“今天可以请病假。明天、后天怎么办呢？”

“你有假期吗？”

“有，但我可是联邦政府的工作人员。你不可能想休假就休假的。你得先计划好，先提交申请。”

“我们明天再操心这个问题吧。现在，你好好待在这里，放松。”

“放松！遭绑架，还差点被杀了，我还能放松？我有家不能回，因为有疯子在追杀我，你还指望我放松？”

“嗯，你或者放松，或者割腕自杀，自己决定吧。”斯通呵斥道，说完走出门外。

“你去哪里？”

“看我们的朋友。”

“太棒了。你可以告诉安娜贝尔，我需要更多像她这样的朋友，就像需要不麻醉的结肠镜检查一样。”

帕迪从浴室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怎么啦？”

斯通说：“凯莱布正要帮你准备早餐。是吧，凯莱布？”

“什么？”

帕迪看看斯通，又看看凯莱布，笑着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有那么一会儿，凯莱布看上去像是要大声尖叫了，但很快又迅速镇定下来。帕迪熟睡的时候，斯通已经向凯莱布介绍了帕迪的情况，包括他将不久于人世的情况。

于是，凯莱布得体地说：“反正我也是公仆。”

“那你就去忙吧。”斯通回答说。

斯通快速走出公墓，担心安娜贝尔会在昨晚侥幸逃身之后再次逃跑。但半小时后，他在她新人住的酒店房间中找到了她。她刚吃完早饭。她给斯通倒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在床边上，身上还穿着酒店的睡袍，看上去疲倦不堪，忧心忡忡。

“帕迪怎么样？”

“实际上，他今天早上好像好些了。更有活力了。”

“那是因为昨晚的行动。他还在兴奋。总是这样。”

“昨晚幸好有他。他救了我们的命。”

“我知道。”安娜贝尔不太高兴地说，“其实我并不开心。现在我好像欠他一个人情了。”

斯通字斟句酌地说：“你认出昨晚那些人了吗？我的意思是说，你能肯定他们是巴格尔的人吗？”

“不。但还能是别的什么人吗？”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我那个小问题吗？”

“记得。”

“嗯，昨晚那些人也可能不是冲你来的，而是冲我来的。”

“什么？谁会追杀你？”

“换衣服。我们出去一趟。我的有些事情你应该知道了。”

“我们去哪里？”

“阿灵顿国家公墓。我带你去看样东西。”

53

他们顺着公墓那条沥青小路往前走时，安娜贝尔说：“奥利弗，你对公墓就不厌烦吗？我的意思是说，这好像有点强迫症患者的感觉。”阿灵顿国家公墓是美国军人最尊贵的安息之地。这里的大多数坟墓都只有一个简洁的白色墓碑。不过，有些著名的，或者非常有钱的人的坟墓上的雕像却格外炫耀，但往往品位都很低。在斯通看来，好像墓碑越不堂皇，死者对国家的贡献越大。

他说：“走吧。不远。”

他领着她顺着熟悉的小路向前走，在脑子里默数着排数。这是公墓寂静的一角，他过去到这里来的目的，往往都是为了找到一些内心的宁静。

但没过多久，他发现自己好像突然失去了平衡，身体摇晃起来。这地方今天似乎不那么宁静。墓地这个区域的第四排三十九号墓地今天很热闹。有人在掘墓。斯通和安娜贝尔看到棺材被从地下提上来，抬往一辆已经开到小路上来的厢式货车上。

斯通急忙靠在一棵树上。安娜贝尔把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关切地问：“奥利弗？怎么啦？出什么事了？”

斯通终于说话了：“别跟在我后面出公墓。我在小屋等你。”

“但是——”

“走。”他说完便往厢式车离去的方向飞奔而去。

公墓工作人员开始往那个洞里回填泥土时，安娜贝尔漫不经心地走到墓边。

“我还以为这里是把棺材放进坟墓，而不是把棺材拿出来的地方呢。”她说。

一个工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继续铲土去了。

她走近一点，眯起眼睛去看墓碑上的名字。

“嗯，你们知道这里的门卫什么时候换岗吗？”她说着又走近了些。

那个工人告诉她。她从那人肩膀上方望过去，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凿在墓碑上的名字。

“约翰·卡尔。”她在心里说。

斯通跟着那辆货车跑，直到货车开上大路，在公墓出口处的环形交叉口绕行一圈，然后开出他的视线。车子没从纪念大桥开回华盛顿。相反，它向西驶去，开往弗吉尼亚州。斯通很清楚这车和那具棺材要去什么地方：中情局总部所在地兰利郡。

他用手机给鲁本打电话。

“马上联系你在国防情报部的每个朋友，弄清楚为什么阿灵顿国家公墓今天有座坟墓被挖了。”

“谁的坟墓？”鲁本问。

“一个叫约翰·卡尔的人的。”

“你以前认识这人？”

“和熟悉我自己一样熟悉。要快，鲁本，这很重要。”

斯通挂断电话，又拨通另一个电话。这次是打给亚力克斯·福特的。他是这个世界上除安娜贝尔之外唯一知道斯通的真实姓名的活人。

“你亲眼看到他们挖的？”亚力克斯说。

“是的。请尽量查查这是怎么回事。”

斯通步行回自己的小屋。刚才是安娜贝尔开车去阿灵顿国家公墓的。他心里很清楚，安娜贝尔会在小屋等他。

他走进小屋时，她正站在他的书桌边：“你看上去不像死人。”

他说：“帕迪和凯莱布呢？”

“他们去杂货店了。你这里的食物存货显然不多。凯莱布让我告诉你说，他感到震惊。”她指指斯通桌上那些纸张：“你这里有很多杰里的资料。”

“杰里的和你的。”他说。她大为惊讶。

“你在调查我？”

“没有。我朋友只找了些巴格尔的资料。有关你的都是我的推测。”

我在书桌后面坐下说：“我猜，公墓那事很严重。”

斯通说：“我们这样说吧，他们打开棺材后，会惊讶地发现里面不是他们想看到的东西，也就是我的尸体。”

“棺材里没有另一具尸体吗？”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我当时只顾得上让自己不成为那棺材里的尸体了。”

“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把它挖出来？”

“不知道。”

“你以前提到的问题是什么？”

“这真的不是我能说的事情。”

她的脸都气红了：“你怎么能这样？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了。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从来没有！现在，我要真相。”

斯通暗自叫苦。多年来，他一直在拉斐特公园里有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我要真相。”

“安娜贝尔，这事我不能说—一”

“少来这套。少给我找什么借口。我可以把说废话说得天花乱坠。但我不喜欢听废话。”

斯通只是坐在那里。安娜贝尔用高跟鞋跟跺着木地板：“快点，奥利弗，或者约翰，管你究竟叫什么。”

“我告诉过你我的真实姓名，是约翰·卡尔。”

“好，就从这里开始。接着说。”

斯通站起来：“不，我不会说的。现在，我不能帮你对付杰里·巴格尔了。实际上，你最好赶快离开这里。带上你父亲，用你所有的钱逃吧，逃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对不起，安娜贝尔。对不起。如果继续留在我身边，你就死定了。我的良心不能承受这一点。”

他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门口，推到门外，随即把门关上了。

54

哈里·芬恩的母亲很早便起床了。那种疼痛，那种对她骨头的啃噬，总是让她天不亮便起床了。

沐浴之后，她又回到床上，依照一生的习惯，先通读那些报纸，然后听收音机和看电视新闻，举行她无休止的事实发现仪式。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现那张脸孔的。他正从电视屏幕上盯着她。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捏紧了。那张微笑的、自鸣得意的脸消失了。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低头看着儿子给她的手机。她从未用这个手机给儿子打过电话。因为儿子告诉过她，这手机只能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她一直把手机套在一根细绳子上挂在脖子上，只有沐浴的时候才取下来。现在，她需要给儿子打电话，需要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电视里那张脸。是真的吗？会是真的吗？

她听到有人来了，急忙爬到床上。门开了，服务员吹着口哨走进来。

“今天怎样，女王小姐？”服务员说。这个绰号因这位病人的专横态度而来。

老妇人脸上露出一种空洞的表情。她用自己特有的奇怪语言嘀咕了些什么。对任何别人来说，这些话听上去都毫无意义。但这恰恰是她的目的所在。服务员对这种说话方式已经非常熟悉。

“好吧，你继续嘀咕吧。我把你的脏衣服收集起来，把浴室打扫干净。只要你高兴就好，女王小姐。”服务员看看那些显然被仔细阅读过的报纸。女王小姐其实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没头脑。

服务员干完自己的活走了。老妇人这才坐起来，再次看着手机。真奇怪，现在人老了，年轻时可以很快作出的决定也需要认真思考了。打还是不打？

在她的大脑还没完全作出决定之前，手指已经按下了那些数字。

第一声铃声还没响完，电话就被接起来了。他显然认出了来电显示上的号码。

芬恩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出什么事了？你受伤了吗？”他镇定地问。

“不，我很好。”

“那为什么打电话？”

“我在新闻中看到他出国了。那个人度假去了。这个人还可以度假？是真的吗？告诉我。”

“我会处理的。马上把电话挂了。”

“但他必须——”

“别说出来。马上挂电话。”

“没人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挂电话！”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重新挂到脖子上。哈里生她的气了。她不该打电话的。但她没法控制自己。她整日整夜坐在这里，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地狱里腐烂，脑子里想的只有这件事。然后却在电视里看到那个人。

她急忙奔到床边，看着窗外。天气晴朗，但这对她没什么意义。她已经不再属于这个世界。她属于过去，而她的过去也快要消失不见了。她的家人、朋友、丈夫都死了。唯一剩下的就是哈里。现在，哈里生她的气了。但他会想通的。他总能想通。他是个好儿子，是天底下所有母亲都希望得到的最好的儿子。她打开抽屉，拿出她仅有的一张丈夫的照片。

她重新躺回床上，把照片放在胸口，梦想着罗杰·辛普森的死。哈里·芬恩慢慢把电话放回口袋里，回到厨房。曼迪和孩子们好奇地盯着他。刚才电话响起，他一看到号码，就忘记了自己还是有家室的人。他是冲出房间的，认定母亲打电话是为了告诉他说那些人找到她了，她马上就要没命了。

苏茜惊愕地张着嘴，嘴唇上粘着的燕麦粥也忘了擦去。帕特里克手中的餐叉掉到地上去了也没捡，那条名叫乔治的拉布拉多德利犬正在舔着餐叉上的蛋黄。戴维本来正在往书包里装课本，这时也停下手上的动作，焦急地看着父亲。曼迪正站在烤箱边，手里拿着刮铲，锅里的煎饼已经变黑了。

她担心地问：“哈里，没事吧？”

哈里很想笑一笑，但嘴巴就是张不开：“虚一场。不过，的确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情，是我的失误。”

也许是因为爸爸的脸色，也许是因为爸爸声音不自然的震颤，苏茜哭起来。哈里急忙将她抱起来，用自己的脸贴着女儿的脸：“嘿，宝贝，没事。爸爸只是犯了个错误。就这么简单。”

苏茜用柔软的双手捧着爸爸的脸，用那种好像只有小孩子才可能具有的有穿透力的目光看着他：“你保证？”女儿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她的问题中蕴涵的潜在恐惧，像一把利刃直刺到哈里的灵魂深处。

他亲亲女儿的脸颊，部分原因是为了避开女儿恳求的目光，避开那双仿佛能看透他灵魂的眼睛：“我保证。就算是爸爸，偶尔也会犯错误。”

他望着妻子。妻子已经从惊恐中稍微缓过神来：“但妈妈就不会犯错误，对吧？”

他胳肢一下女儿，同时用另一只手捏捏帕特里克瘦弱的肩膀：“对吧？”

“对，爸爸。”苏茜说。

“对。”帕特里克表示同意。

芬恩开车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弟弟妹妹向教学楼走去时，戴维才下车。下车之后，他又假装系鞋带，把身子探进车里。

“嘿，爸爸，你肯定一切正常？”

“伙计，绝对没问题。别担心。”

“你知道的，无论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芬恩笑了：“我一直认为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爸爸，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有时候，有些事情你很难和妈妈说。有时，你需要向另外的人说说。”

芬恩伸手握住儿子的手：“戴维，谢谢你，非常感谢。”儿子，我也希望能把一切都告诉你。但我不能。永远不能。对不起。他心里这样想着，强壮得出奇的手指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不想松开。

“爸爸，祝你顺利。”戴维关上车门，跟在苏茜和帕特里克后面走进教学楼。

芬恩开车离开。他的车从其他父母的汽车旁边开过。他有理由相信，这些父母如果知道实情，永远不会愿意过他这样的生活。

他在后视镜里看到戴维消失在教学楼里。

儿子，如果我失败，记住你记忆中的父亲吧，不要记住我不得已而成为的那个人。

芬恩母亲房间外走廊那头的一个房间里，赫布·达斯勒正坐在一张病床前打哈欠伸懒腰。床上躺着一个已经失去知觉的人。达斯勒从半夜起就在这里了，但还有四小时才能下班。一个护土进来查看病人的情况。达斯勒向她点点头。

正在这时，床上的人开始呻吟起来，嘴里还冒出几个字。达斯勒一跳而起，抓住那个护土的手臂，把她推出门外，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然后，他凑到那个人嘴巴边，认真昕着。

当床上的人重新安静下来时，他掏出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将那人刚才说过的话，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门口，大声说了句什么。

护土重新走进来，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但这样的情况以前也发生过。

“对不起。”达斯勒礼貌地说，并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们这些人早晚会让我心脏病发作的。”女护土嘀咕道。她不敢大声说出来。对，她不敢说，不敢向这样的人说。

55

“格雷戈里帮了这么大的忙，真是十分感谢。”卡特·格雷向中情局局长说。

两个人此刻正坐在地堡中的书房里。实际上，格雷已经慢慢喜欢上现在这个住处了。生活在地下还有点意思。从来不用担心天气问题，也不会遇到交通阻塞。而且，他历来就喜欢独处。

格雷戈里·塔皮科夫是冷战最后几年苏联驻美国大使。现在，他已经不再为俄国人效力，而是一心为自己服务。他是个心宽体胖的资本家，最近刚离开祖国。他曾加盟一个投资集团。这个集团接管了以前国家控制的煤炭业，然后将其卖给另一群俄国人。格雷戈里够聪明，赶在政府向那些新富起来的人落下重锤之前逃了出来。他一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瑞土度过，但在巴黎和纽约都有公寓。他的数百万资产都由高盛集团精心管理着。

格雷看完与塔皮科夫会面的情况报告：“这么说来，列西娅和雷菲尔德·所罗门是在伏尔加格勒结的婚。然后，这对新人设法离开了苏联。”

局长点点头：“根据格雷戈里的记忆，和他从其他同事处了解到的信息，他们显然先到了波兰，然后去了法国，从那里到格陵兰岛。顺便问一下，列西娅是犹太人吗？”

“不知道。所罗门是，不过他不信犹太教。干间谍这一行往往让人无法履行宗教义务。”

“我每个星期天都去长老会教堂。”局长说。

“祝贺你。如果格雷戈里当时就知道这么多，他为什么没采取措施呢？”格雷回答了自己的问题：“他以为她还在为苏联工作。”

“嗯，她没有吗？”局长不解地问。

“当然。”格雷随意地说，“格陵兰岛之后呢？”

“不幸的是，他们的踪迹到那里就完全消失了。而且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毕竟，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能永远无人知道。”格雷呵斥道。

“所罗门的尸体究竟是在哪里发现的？有关那部分的档案也失踪了。”

格雷从他正在仔细研究的文件上抬起头来，假装回忆细节。实际上，那些细节已经蚀刻在他脑子里：“巴西，圣保罗。”

“他在圣保罗做什么？”

“不清楚。当然，他当时已经不为我们工作了。列西娅让他背叛了美国。”

“他是在那里死的？”

格雷点点头：“是我们在南美洲的人告诉我们的。我们进行了调查。但他显然是自杀。”

局长看着格雷，格雷回望着局长。

“当然。”局长说，“然后，便没人再过问列西娅了？”

“看上去好像是那样。还有别的什么吗？”

“也许有。”

格雷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局长自鸣得意的笑容。他记起了这个现任局长还是个年轻的专案特工时的样子。在他训练过的所有人中，这个人的脸最没表情。而且，这个人脸上还有一种很让人讨厌的，他根本不配得到的优越感。格雷相信，他当年已经将这些缺点从这个人身上磨掉了。但这个人现在成了中情局的头，他身上这些让人无法忍受的弱点显然已经重新抬头。

“告诉我。”

“格雷戈里的情绪一定很好。我们的人按照你的建议，在巴黎和他会面，请他吃了许多大龙虾。”

“有苏绿伏特加吗？那是他的最爱。”

“好几加仑。我们还给他找了一两个红头发女人。”

“然后呢？”

“然后他便说他想起了一个传言，说列西娅不得不结婚。”

“不得不结婚？”格雷不解地问。

局长用手在肚子前面比画了一下。

“她怀孕了？”格雷立即说。

“格雷戈里显然是这样认为的。”

格雷向后靠在椅背上。是那个儿子在杀人。“那么，根据我们初步划定的时间线，这孩子现在应该有三十多岁了？”

局长点点头：“但我很怀疑这孩子会姓所罗门。”

“但是，如果列西娅和所罗门是在她怀了孕并且已经能从体型上看出来的时候在俄国结的婚，孩子是在哪里出生的呢？如果他们婚礼之后立即离开俄国，孩子可能是在波兰、法国、格陵兰岛出生的，当然，也可能是加拿大。”

“加拿大？据我们所知，他们的最后一个落脚点是格陵兰岛。你怎么会说加拿大？”

格雷打量着眼前这个美国首要情报部门的负责人。他的职业生涯是从中情局开始的，然后步人政界，直到一个判断力值得怀疑的总统上台，向他这个朋友抛来一根政治骨头，让他成了中情局局长。愿上帝保佑这个国家吧。

“如果不是为了到加拿大来，谁会一路西行到格陵兰岛啊？即使在当时，也有许多直飞美国的航班。而且，那里是间谍们最喜欢的落脚地。我还是一线间谍时，回家之前就常在格陵兰岛歇脚。在格陵兰岛，你很容易发现是否有人跟踪你。在那个冻土地带，人类特别显眼。”

“好吧。但他们也许到美国来生的小孩也未可知。这才能让他成为美国公民。让事情容易一些。”

“我不这样认为。不是因为生孩子本身，而是因为她进入加拿大并在那里生孩子，比到美国生孩子更简单。反正出生记录以后都可以伪造。”

“尽管如此，我们也很难继续查下去。”

“我不同意。从格陵兰岛进入加拿大的港口数量并不多，当时更少。蒙特利尔？多伦多？渥太华？也许是诺瓦斯克舍或者纽芬兰？我们可以从那里开始。”

“具体从那里开始做什么？”

“我们把时间限定在十二个月内。”格雷说出那个年份，“我们去查这些地方的出生记录。现在只查男孩的。”

“为什么不查女孩的？”

“现在暂时只查男孩的。”格雷重复说。

“这仍然是一次巨大的查询工作。我们国会山那个灾难挖掘工程又要完工了。国土安全局要求我们完成大部分安全工作。这需要我们投入很多时间。”

“出生记录现在应该已经输入电脑。这就让事情容易多了。”

“这倒是，但仍然不是件简单的事。而且，需要付出的代价——”

格雷倾身向前，用最令人胆寒的眼神瞪了那人一眼。后者不出声了：“如果不这样做，将给美国带来潜在的灾难。”

56

安娜贝尔一直在外面等到他父亲和凯莱布一起从附近的杂货店回来。她什么也没说，没作任何解释，只是让父亲开上小货车和她一起回她人住的酒店。到达酒店后，她把父亲领到她的房间。

她的脑子此刻正在高速运转。她一直指望斯通能帮上她。现在，那个男人已经抛弃了她，名副其实地将自己拒之门外了。她根本不该相信他的。到现在，她应该已经明白，靠得住的人只有她自己。

“安妮？”帕迪终于忍不住了，“你说话啊，女儿，究竟出什么事了？”

安娜贝尔望着父亲，好像她刚才已经忘记父亲的存在似的：“什么事？我们刚刚被别人抛弃了。我以为制伏巴格尔时可以得到的帮助现在没有了。”

“不能得到警方的帮助了？”

“没有了。”

“是那个叫奥利弗的家伙吧。鲁本给我讲了一点他的情况。本来他要帮我们的？”

“是的，但他现在不帮了。他显然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处理。”

帕迪懊恼地拍着椅子扶手：“那现在怎么办？”

“我们逃吧。巴格尔会派人监视机场和火车站，但他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手监视每一条公路。我们得先把你的车扔掉。然后，我们就上路。”

“上路去哪里？”

“这有关系吗？只要不是这里就行。”

“我们就这样放过杰里·巴格尔？”

“总比让他灭了我们好吧，你不这样认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话刚出口，她便望了一眼父亲：“对不起，我不是说……”

“我没什么青山了。对我来说，或者现在做，或者根本就不可能做了。”

“我刚才说过了，我们不能得到警方的帮助了。”

“那我又想到了别的办法。”

“你不可能自己把杰里拿下的。”

“我还有你，不是吗？”

她望着窗外，摇摇头：“你知道我策划上次那个骗局用了多长时间吗？”

“也许比我剩下的时间长。但我不会就这样走的。我不能这样走。”

“昨天，你还没在做任何准备摧毁杰里的事。现在有什么变化吗？”

帕迪站起来，拉住她的胳膊：“变化就是你。现在，你知道你母亲被杀的时候我在监狱里了。我仍然是个浑蛋，但没有你以前想的那么浑了。”

“你在说什么啊？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我？”

“不。不仅仅是为你。我这样做是为了塔米。因为她不该那样死。我也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巴格尔让我失去了我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安娜贝尔抽出胳膊，眼睛望向别处。

“安娜贝尔，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指着脸上的伤疤：“我们还是这样说吧，我从来就没感觉你真正爱过我。”

帕迪伸手去摸她的脸。但她猛地向后一缩。

“我没权利那样做。”他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教训，一个我永远不想让你忘记的教训。你让赌场那个骗局穿帮了。当然，你那时还小，小孩子总会犯错误。但我要确保你永远不再犯那样的错误。你犯过吗？”

“没有。”

“我从来不责怪任何搭档。我甚至不屑于给他们留下一个伤疤。当然，如果他们犯了错误，我会告诉他们。但是，如果他们不吸取教训，和其他人搭档时穿了帮，膝盖被打断，我也不同情。”

“这么说来，我这个伤疤是什么？残忍的爱？”

“你妈妈从来就不想让你干这行。但我们那年夏天人手不够，是我想到用你的。你学得很快，比我像你那么大时学得更快。十年之后，你已经在各方面超过我，开始实施大骗局，而我还在街角上玩我三张牌的蒙特牌戏，挣点小钱。”

“那是你的选择。”

“不，其实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是，我不够聪明，不敢玩大的。常言说得好，或者你天生就是做这行的料，或者永远不是干这行的人。我天生不是。”

“好吧。那你想说明什么？你不能做大的，而要摧毁杰里，必须做大的。”

“安娜贝尔，没有你，这件事我做不成。但即使你不帮我，我仍然要试试。”

“他会杀了你。”

“我反正也是死人了，而且注定会死得很痛苦。我怀疑，就算是杰里那样的人，也未必会死得比我更痛苦。”

“你真的让我的生活更复杂了。”

“你会帮我吗？”

安娜贝尔没回答。

“嗯，你能不能和你的朋友再谈谈？也许他会重新考虑。”

安娜贝尔本想说“不”，但又犹豫了。她在想，也许她可以回到斯通的小屋去。如果他还在那里，她可以再次说服他帮助她。但如果他已经不在那里——她怀疑很可能会这样——她可以把斯通搜集的那些有关她以及她与杰里之间的问题的那些资料全部拿走。她不想让那些东西留给别人，不管是警察还是坏人。

“我会再试试。”

往汽车走去时，她意识到，她不可能让父亲单枪匹马去和杰里斗。这意味着，他们俩最后可能都会死。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57

安娜贝尔和帕迪离开之后，斯通把凯莱布和他自己的一些旧衣服塞进一辆出租车，让司机送凯莱布到附近一个酒店去。

“奥利弗，我为什么不能住这里？”凯莱布说。他显然很害怕。

“那样做不明智。我回头给你打电话。”

等出租车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开始思考先前对安娜贝尔做过的事。

他自言自语地说：“我承诺帮助她，让她留下来之后，却把她抛弃了。”但他能怎样呢？无论如何，她现在可能已经上了飞机。几个小时之后，她就在去那个南太平洋小岛的路上了。她在那里会没事的。

但如果她不跑呢？万一她固执地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和巴格尔斗到底，不管有没有援助呢？她说过她需要得到警方的帮助。他还能让她得到吗？

下一刻，电话响了。是鲁本打来的。他说：“奥利弗，我在国防情报部的朋友什么也没打听到。他们不知道公墓发生的事。但米尔顿却在网上找到些信息。让他给你说吧。”

米尔顿的声音从电话中传过来：“奥利弗，信息不多，但网上有重大消息，说阿灵顿有座坟墓被掘了。没有政府官员肯对这事发表评论。”

“消息中提到墓碑上的名字了吗？”

“说是一个叫约翰·卡尔的人。”米尔顿说，“有问题吗？”

斯通没回答就把电话挂断了。

这么多年过去之后，约翰·卡尔突然回来了。真可笑，斯通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强烈地感觉自己是个死人。

为什么现在回来？发生什么事了？他慢慢走进公墓大门，走到小屋前门廊上坐下，整个事情慢慢显现出来。

他被利用了。

如果约翰·卡尔不再是死人，那个暗杀“666”小组的人现在会将他的名字重新放回他的目标清单上。

斯通想：我成了诱饵。他们将利用我把杀手引出来。如果他在他们抓到他之前把我杀了，谁也不会在乎。就算我这次侥幸逃脱，也逃不了多久。现在，约翰·卡尔的存在是让政府尴尬的事情。斯通的祖国有许多理由让他死，他却想不出一个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理由。这是件绝对简单的事情。他的死亡令已经被签发了。

斯通知道，只有一个人能想出这招。卡特·格雷！他还活着。

他收拾好一个小包裹，锁上小屋的门，从公墓后面的树林中跑了。

哈里·芬恩正坐在一张桌子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把黄油刀立在桌子边上。这件事看似容易做来难，但芬恩每次都能成功，而且只需几秒钟。每当对什么事情拿不定主意时，他就会这样做。他是在寻找平衡。如果他能让刀子平衡地立在桌子边上，应该也能让生活平衡。至少，他是这样想的。但现实生活从来没那么容易。

“哈里？”

他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小组成员正盯着他。他们在办公室吃午餐，边吃边讨论袭击国会大厦的计划。

“你看过通风管道设计图了吗？”那个女人问。

他点点头。他们已经用一种独特的战术结合方式得到了需要的资料，包括藏在国会大厦游客中心工地征用的一辆厢式货车里钻进工地。他们用那种方式得到了必要的信息，然后用盗打电话的方式获知了这座新建筑的许多更加详细的信息。

“从设计图上看，管道直通国会大厦，但我还需要确认。实际上，我们今晚就去。从输送通道应该能进入通风管道，但我也得去确认这点。”他看看坐在身旁的那个男人。后者正在看一摞图纸和说明书：“运送工作如何了？”

“都准备好了。”那个人向芬恩详细说明了计划。

芬恩低头看着他先前从那辆SUV上偷来的身份牌。这个牌子已经为他发挥了很大作用。有了牌子里面蚀刻进去的密码之后，他只需简单地改变其外观——照片、姓名等——这个牌子就能让他进入许多他根本无权进入的地方。他听说政府已经开始发现他们安全系统中的这个漏洞，但议会处理这种问题的速度慢得惊人。芬恩估计，等他开始领取社保养老金时，他们才能解决这个问题。而且，这都是乐观的想法。

会议结束。他回到自己办公室。白天剩余的时间，他都在工作。晚上，他换上国会大厦警察的制服，将那个身份牌修改一番，直奔特区，在那里和一个与他同样打扮的同伴会合。为了保卫国会山这块方圆大约一平方英里的土地，国家竟然安排了一千六百个警察。这个比例是任何其他城市都无法超过的。议会喜欢让自己有安全感，而国家的钱袋由他们掌握着。

那天晚上，芬恩和同事在国会山外面的绿化地上闲逛时，心里却在想：所有这些钱并没能让这些人有多安全。实际上，他今晚就将证明这种想法的真实性。

他们走到游客中心建筑工地，走进去，假装在巡逻。这里二十四小时上班。因此，他和同伴与一些建筑工人闲聊了几句，然后继续向前走。他们与一个警察擦肩而过，互相握手问候。芬恩还对那个警察说他是刚从美国联邦公园警察署调过来的，曾被派往旧金山地区。

“这里住房便宜些。”芬恩说，“旧金山的房价高得离谱。我用在那里买一套公寓的钱就在这里买了座城市别墅。”

“你的运气可真好。”那个警察说，“我五年前调到这里，之前是阿肯色州的邮政警察。我有四个孩子，现在还住在马纳萨斯一套只有三个卧室的公寓里，购房款都还没还清。”

芬恩和同伴继续往前走，终于到了一个地方。他们今晚之所以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到这个地方。

设计图上标明就是这里。从这里可以进入地道。从现场状况看，地道已经可以使用了。这会让他们的任务容易完成得多。芬恩将一道门上的锁取下来，他们溜了进去。他仔细观看着墙上那些设备箱，拍了几张流程示意图的照片。接着，他在记事本上画下这地方的草图，将所有通道门、走廊和他们刚才路过的检查点都在图上标示出来。然后，他们穿过一系列走廊，进入供热、通风及空气调节室。房间很小，通风系统的回风口就在天花板上，但开口太窄，芬恩无法钻进去。同伴的个子较小。芬恩一推，那人便消失到管道系统中去了。30分钟后，他回来了。

“哈里，和我们想象的一样，直接进入国会大厦。”那个人详细地向哈里描述了他刚刚走过的路线。哈里将其画在纸上。

然后，他们重新溜出来，步行离开国会山，走上一条通往参议院哈特办公大楼的街道，同伴往右，哈里往左。他顺着那座大楼向前走。罗杰·辛普森的办公室就在九层楼上。芬恩数着窗户，将目光停在阿拉巴马州参议员的窗口上，手指对着窗户，说道：“砰。”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走到自己汽车边，爬上车，把车开走了。他把收音机调到地方新闻频道，听到播音员正在说那天上午阿灵顿国家公墓一座坟墓被掘的事。但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坟墓被掘的士兵名叫约翰·卡尔。”收音机里说。

“约翰·卡尔。”芬恩用不相信的声音反复说道。他那个无所不知的母亲现在肯定已经听到这个消息了。

他开始纳闷：自己的噩梦是否会有尽头。

58

亚力克斯·福特坐在家里干着急。他一直试图和斯通联系，但斯通就是不回他的电话。尽管阿灵顿国家公墓中的坟墓被掘一事还没成头条新闻，但人们都在议论。亚力克斯不知道他们在那个棺材中发现了些什么。但他知道不是约翰·卡尔的尸骨。他们俩差点死在离华盛顿不远的一个叫谋杀山的地方时，他对斯通的过去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但亚力克斯觉得，奥利弗·斯通，或者说约翰·卡尔，身上还有些他或任何人永远无法知道的秘密。

他正想再给斯通打电话，电话却自己响了。他接起来，正是斯通。

“奥利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亚力克斯，我没有太多时间解释。你听说公墓的事了吗？”

“听说了。”

“是卡特·格雷干的。”

“但他不是——”

“不，他没死。他还活着，正在利用一系列与我的过去有关的谋杀案陷害我。”

“奥利弗，这究竟——”

“听我说！我能够照顾好自己。鲁本和米尔顿躲起来了。凯莱布也一样。但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我的朋友苏珊·亨特。你还记得她吗？”

“那个长腿高个、快嘴快舌的女人。”

“她遇到麻烦了。我本来主动提出帮助她，但现在没法帮她了。你能代替我吗？”

“我们昨晚出动警察就是因为她吗？”

“那是我的错，不是她的。但如果你同意帮助他，你必须先答应我一件事情。”

“什么？”亚力克斯奇怪地问。

“她的过去不那么完美。但她是个好人，没什么坏心眼。不要太在乎她的过去。”

“奥利弗，如果她是罪犯——”

“亚力克斯，你我共同经历过许多事情。我可以将生命托付给这个女人。但愿这句话对你有些意义。”

亚力克斯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到我的小屋去。桌上有些资料。它们有助于你更好地了解现在的情况。我把苏珊的号码给你。你可以联系她，把我请你帮忙的事告诉她。”

“这对你真的很重要，对吗？”

“如果不重要，我就不会请你帮这么大的忙了。”

“好吧，奥利弗。我答应你。”

“谢谢你，亚历克斯，你不会知道我心里有多感激。”

“你确定我无法帮助你？”

“不是那个意思。这是我必须自己解决的事情。”

亚力克斯开车去斯通的小屋。看上去，房子里没人。但他用斯通以前给他的钥匙打开房门之前，仍然先把枪掏了出来。他没用多少时间就把房子搜了一遍，确认里面没有人。然后，他按照斯通的指示，在书桌后面坐下来，开始查看桌上的资料，都是斯通手写的，写得非常详细。

资料上有姓名：杰里·巴格尔、安娜贝尔·康罗伊（用一个圆圈圈着）、帕迪·康罗伊、塔米·康罗伊，还有一个叫安东尼·华莱士的人。有对斯通最近的缅因州之行的记录，还有几句他和鲁本、米尔顿及凯莱布的谈话记录。显然，米尔顿和鲁本去过大西洋城，去过庞贝赌场。

巴格尔的老窝。

亚力克斯将那些资料揣进衣袋里，站起来，舒展他精瘦结实、高达一米九的身躯，用手揉着脖子上的肌肉。多年前，他还在总统护卫队时，遇到过一次事故，脖子断了。通过外科手术在他脖子里面嵌人的那块金属，有时会让他感到不适。下一步就该联系这个苏珊·亨特了，如果这是她的真实姓名的话。看了这些资料后，他很肯定不是那么回事。

突然，他愣住了。有人来了。他急忙藏到浴室门后，等着。

入侵者走进房子，立即向书桌走去，看到桌上什么都没有时，好像很不安。

亚力克斯走出来，用枪顶住那人的脑袋。

出于镇定自若的特性，安娜贝尔没有惊叫，而是说：“但愿保险没有打开。”

他把枪收回来，退后一步。安娜贝尔穿着短裙、便鞋和牛仔上衣，金色长发扎成马尾，头上扣着一顶球帽。她摘下太阳镜，抬头望着眼前这个高高的联邦特工。

“你是特勤处的，对吗？”

他点点头：“我是亚力克斯·福特。我知道你，你是——”

“无业游民。”她环顾四周，“他不在？”

亚力克斯正盯着安娜贝尔右眼下方那个鱼钩形状的小伤疤，这时急忙收回目光，说：“对，他不在。”

“知道他可能去哪里了吗？”

“不知道。”

“那就再见了。”

她向门口走去时，亚力克斯突然喊道：“安娜贝尔！”

她猛地转过身来。

亚力克斯笑了：“安娜贝尔·康罗伊，很高兴认识你。我来猜猜，你父亲叫帕迪，母亲或者姐姐叫塔米？”他从衣袋里掏出那些记录：“你好像在找这些东西。”

她看看那些纸张，说：“我还以为奥利弗会更谨慎些呢。”

“他是很谨慎。是我自己猜到的。”

“不错啊。我想，我该走了。”

“你有什么话转告奥利弗吗？也许我能见到他。”亚力克斯问。

“没有。我没什么话要转告他。不管怎么说，现在没有了。”

“但你是来看他的吧？”

“那又怎样？你到这里来又是为什么呢？”她说。

“因为我是他的朋友，正为他担心。”

“他能照顾好自己。”

“知道他为什么消失吗？”亚力克斯明知故问。

“因为他们把阿灵顿国家公墓里的一座坟墓掘了。显然，那是他的坟墓。”她仔细打量着亚力克斯，想看看他对这话的反应：“我通过你的小测验了吗？”

他点点头：“如果奥利弗告诉了你这件事，那他一定真的很信任你。”

“我们还是这样说吧：我以为他真的信任我，但事实却证明他不。”

“我听说，巴格尔可以变得很残酷无情。”

就算这话让安娜贝尔大吃一惊，她也没表现出来：“什么装袋员①，就像杂货店那种？”

①Bagger，巴格尔的意思，——译者注。

他把一张名片递给她：“奥利弗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在他忙别的事情的时候来帮助你。”

这个消息倒是的确让安娜贝尔震惊：“他请你来帮助我？”

“其实，是他一定要我来。”

“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说。

“他说他可以把性命托付给你。他没这样说过多少人。我碰巧是其中之一。我们经常互相帮助。”

她迟疑了一会儿才把名片放进手袋里：“谢谢。”

说完，她向自己的车走去。亚力克斯默默看着她。

59

尽管戴维营经常被用作休闲之地，但也是一个能让担负着地球上最难胜任之工作的美国总统逃避工作压力的地方。白宫新闻办公室已经向各界记者发表了一个通知，宣布本周周末不能打扰总统和家人。但这是一个谎言，或者至少说是一种托词。

不过，这个新闻办公室有时就会发布这样的通知。其实，总统是在接待一个访客，一个非常特别的客人。有必要完全保密。

“总统先生，谢谢您这么快接见我。”卡特·格雷说着在总统对面坐下。他们此刻正在戴维营，而且是在总统的私人办公室里。尽管格雷已经慢慢喜欢上地堡生活，偶尔到地上放放风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你安然无恙，我很高兴。”总统说，“你真是死里逃生啊。”

“嗯，我不能说这是第一次，但我希望是最后一次。非常感谢您给我的行动自由——当然是非正式的——允许我自己处理这件事。”

“你和我通电话时，我能感觉到事情的迫切性。但我希望你作个更全面的介绍。”

“当然。”格雷简单向总统介绍了列西娅的历史，雷菲尔德·所罗门的背叛和“666”小组成员最近被陆续暗杀的情况：“现在，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小组的最后一个成员身上，约翰·卡尔。”

“就是阿灵顿国家公墓里挖出来的那个人？我已经收到报告。”

“是的。那个棺材里装的不是约翰·卡尔的尸骨。”

“那是谁的？”

“先生，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约翰·卡尔三十年前逃走了。”

“逃了？他是囚犯？”

“不，是叛徒。他为我们工作，但由于他的行为，我们有理由终结他与中情局的联系。”

“终结？为什么不起诉他？”

“先生，当时的情况情有可原。公开审判不利于国家的最大利益。因此，我们只好自己动手解决问题。当然，得到了您的前任的正式授权。”

总统靠在椅背上，用手指抚摸着茶杯：“我想，当时的情况是不一样。这是件棘手的事情。”

“是的，先生。当然，现在已经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情了。”格雷急忙说，“但是，终结行动失败了。我想，那件事现在开始回来找我们的麻烦了。”

“怎么会这样呢？”

“现在好像已经很清楚，这个制造前中情局特工谋杀案的人就是卡尔。”

“你为什么这样想？”

“当年出卖他的就是这些人。现在，他开始复仇了。”

“他为什么要等三十年才复仇？”

“这个我可以推测，但那是浪费时间，先生。不过，只有一个人会对这三个人都心怀仇恨，那就是约翰·卡尔。”

“他还想杀你？为什么？”

“我是负责管理那个小组的人。事实上，是我让他受到内部谴责的。”

“你下令终结他？”

“是我的上司们下的命令。我刚才说过了，他们都得到了正式授权。”格雷把这个谎言说得煞有其事。也许，他已经说服自己相信这就是事实。

“你那些上司都还在吗？”

“没有，都死了。您知道的，当时的总统也去世了。”

“这件事与所罗门和这个叫列西娅的人有什么关系？”

“那正是卡尔被终结的原因。我们相信，所罗门和列西娅让他叛变了。”

“但所罗门已经死了。我想，报告上说是自杀。”

“对，但列西娅可能还没死。我记得卡尔和列西娅当时的关系就很紧密。他们现在可能也在联手。”

“这个列西娅为什么要帮卡尔杀中情局“666”小组的退役特工？”

格雷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总统看来不像他以前效力过的其他总统那么蠢：“先生，我们还是这样说吧。正式记载中，雷菲尔德·所罗门是自杀的。但那只是官方版本。他可能得到了帮助。”

“帮助？我们的人的帮助？”

“他是叛徒，先生。他让许多美国人失去了生命。无论如何，他也会被判死刑。他的照片就贴在兰利的‘耻辱墙’上，就在奥尔德里奇·埃姆斯和其他间谍旁边。因他而死的美国人不计其数。如果说有罪大恶极的叛徒的话，他就是一个。”这样诽谤死去的朋友，就连格雷那颗已经变得冷酷如石的心也在痛。但所罗门已经死了。格雷却想活下去。

“因此，我们也把他终结了！”

“正如您所说，当时的情况不一样。我拍手称赞中情局以及各级政府现在更为公开的形象。但那时候，我们是在与可能灭绝这个世界的敌人作战。”

“这么说来，烈西亚和卡尔现在还逍遥法外。他们的目标名单上还有其也人吗？”

“只有一个：罗杰·辛普森。”

“对，他当时也在中情局。这么说来，罗杰和这事有关？”

“只有间接关系。我们已经采取适当措施保证他的安全。”

“我当然希望如此。我们在参议院的支持者本来就没达到大多数。每一票都很重要。”

格雷仍然是高深莫测的表情，但他脑子里却在想，总统更关心的是维持参议院大多数人的支持，而不是保住某个参议员的性命。

“当然。”他说，“我知道这对您的重要性。”

总统急忙说：“当然，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我从未怀疑过这点。”格雷说。突然间，他怀疑房间里有录音机。这个总司令的这句话是说给后人听的。

“那你有什么建议？新闻中现在都是约翰·卡尔的名字。那个人现在一定已经听到了。卡特，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这样做。我会毫不声张，秘密追捕他。”

总统不知道，格雷很清楚约翰·卡尔住在什么地方，还知道他现在名叫奥利弗·斯通。斯通现在肯定已经知道他的墓被掘了，秘密暴露了。毫无疑问，他现在正在逃命。这人那么机智，可能已经猜到格雷还活着，正在策划如何对付他。格雷可以不声张，然后悄悄到斯通的小屋去抓他，或者把他杀了。但他不能那样做，因为斯通手里掌握着证据，一个可以把他押上审判台的证据。格雷要把那东西拿回来。现在，他可以讨价还价了：让约翰·卡尔用那个证据交换性命。他故意警告卡尔，故意让他继续逃命，他的人放长线钓大鱼。这可以让卡尔更愿意接受谈判条件。

格雷说：“事后看来，那可能是最好的策略。但我们必须记住的是，我们要避免把与所罗门、列西娅及其他人有关的冷战历史翻出来。俄罗斯现在的形势很微妙，我们最不希望看到两国问的旧冲突重新出现。坦率地说，先生，两边当时的行为都不光彩，现在都有必要掩饰共同的感受，不管是在这里还是俄罗斯。我们已经和俄国人取得联系，他们也明白这些风险。他们已经表示全力支持我们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了。”

“那当然好。嗯，卡特，你可以放心，我也全力支持你。你能回来是件好事。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辞职。”

“也许我自己都不明白。”如果不是约翰·卡尔，我绝不会辞职。

直升飞机送格雷送回中情局。飞机从马里兰乡间空中飞速掠过时，他往舷窗外看去。卡尔正在下面的大地上仓皇逃命，格雷的人紧迫不舍。列西娅的儿子可能正在策划下一次进攻：目标也是这个约翰·卡尔。这正是格雷想把这事公开的原因。他想让卡尔成为一个目标。

现在，他只需先逮住卡尔，假装允许他用证据保住性命，接着让列西娅的儿子去取他的命。然后，他们再把那个儿子和列西娅一并杀掉，一劳永逸地了结这件事。至于罗杰·辛普森，他不在乎这个人能否逃脱惩罚。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复杂的计划。但在格雷的世界里，好像就没什么事情是简单的。

60

安娜贝尔回到酒店时，帕迪正在她房间里等她。

她嗅嗅空气：“你不是一直在抽烟吗？”

“我把它们扔进垃圾桶了。”

“为什么？”

“我们就要和巴格尔作战了，我需要保持战斗状态。”

他的神情是那么坚定，但又那么脆弱，好像一个倔犟的小男孩固执地要迎战公牛。有那么一瞬，安娜贝尔的心已经飞向父亲。她感觉自己就要伸手去摸父亲的肩膀。但那种感情转瞬即逝，手指缩回来了。

是的，他是快死的人了。是的，他不是直接让她母亲丧命的人。但他也不会突然之间变成世界上最伟大的父亲。

而且，他六个月之后就死了。她不会让自己走那条路。她已经为母亲的死哀悼和痛苦了足够长的时间。她不会同样为他哀悼。

“运气如何？给我们找到帮助了吗？”帕迪问。

“也许吧。”

“说来听听。”

“特勤处特工，亚力克斯·福特。奥利弗请他出手帮助我们。”

“这个奥利弗还真有些不错的关系呢。他究竟是什么人啊？我的意思是说，他住在墓地，穿成那样。”

“我也不很清楚他是什么人。”安娜贝尔诚实地说。

“但你说可以信任他。”

“我的确信任他。”

帕迪脸上露出希望：“特勤处，不错。也许他们还能调动FBI。”

安娜贝尔脱掉便鞋，在帕迪对面的椅子里坐下：“我从来没听到过你对FBI这么感兴趣。”

“情况会变的。现在，我巴不得全国的每个警察都和我们并肩前进。”

“要对付巴格尔，说不定真需要那么多警察。因此，如果我能得到援助，我们怎么行动？我需要听详细计划，不是大概。我们怎样才能让他认罪？”

“你和他接触过很长时间，让他上过大当。”

“对。那又怎样？”

“那你一定有他的电话号码？”

“有。又怎样？”

“我要给他打电话，和他做个他不可能拒绝的交易。安娜贝尔，我会说打算把你交给他。他会主动提出给我现金，数不清的钱。但我要告诉他，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想要什么？”

“你母亲死后，你在骗术界尽说我的坏话。这么多年来，我没做成一件像样的事。”

“你必须百分之百地相信，你只有这个能耐。”

他盯着她：“没关系了，因为这碰巧是事实。”

“好吧，你准备把我交出去。然后呢？”

“然后就是援军出场的时候了。”他补充说，“显然，这是计划的关键部分。”

她怀疑地盯着他：“显然是。”

“我已经将递交过程策划好了。”

安娜贝尔躬身向前：“把每个细节告诉我，以便我告诉你行不通。”

“别忘了，我也做过一两次大的。”

他说完之后，安娜贝尔重新坐直，对父亲刮目相看。与每个最初的计划一样，他的计划也有漏洞，但不是什么行不通的计划，而是相当棒的计划。

“我有些想法可以补充进去。”她说，“但基本构思很好。”

“过奖了。”

“杰里会竭尽全力确保他们离开递交地点时不被跟踪。”

“这点我也想到了。”

“嗯，既然我是诱饵，也有足够理由确保我们的人能够跟踪他。”

“他会派人来接你，但他不会出场，以防落入圈套。”帕迪指出。

“我知道这点。其实，这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你是怎样想的？”

安娜贝尔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答案让她自己也禁不住笑了：“我们先控制杰里。”

“怎样控制？”

“你去。”

“我？”帕迪掰着手指，“在电话里控制？”

“对。”

“但我们仍然需要援军，不然对我们都很不利。”帕迪补充说。

她重新穿上便鞋，抓起汽车钥匙：“那我就去找援军。”

61

他们坐在M大街和威斯康星大道交会处一个咖啡店的一张桌子边。这里离斯通那个现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小屋不到一公里远。安娜贝尔凝视着窗外，亚力克斯则凝视着她。他接受过解读人的表情和身体语言的训练。这个女人很难解读，但她显然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为什么突然给我打电话？”他问，“我还以为不会再见到你了呢。”

“该怎样说呢，我喜欢所有高个子警察。”

“能把这理解成求助信号吗？”

“你对情况了解多少？”

“奥利弗让我查查这个叫巴格尔的人的资料。我照办。好像米尔顿和鲁本还去了大西洋城，估计是去庞贝赌场。奥利弗说他们现在躲起来了。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因此，如果他们有麻烦，我想知道是什么，以便在帮助你的同时帮助他们。”

“你就是做这个的，四处帮助别人？”

“我的工作职责就是这样写的。因此，给我说说你和巴格尔究竟是怎么回事吧。奥利弗为什么去缅因州？”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什么都知道，也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但如果你真的想让我帮你，你首先必须信任我。”亚力克斯仰头看着她，而她仍然凝视着远方，“我猜，你不大善于信任别人。”

“这么多年来，这条法则对我不可思议的管用。”

“我不怀疑。但不瞒你说，我不止一次掩护过奥利弗。我也可以把生命托付给他。”

“我知道，他告诉过我。他说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和你一起上战场。”

亚力克斯靠在椅背上：“说吧。如果你能让自己信任我，也许我能帮你。”

安娜贝尔深吸一口气。得到亚力克斯的帮助，对实施父亲的计划至关重要。但即使带着这个目的，这件事对她来说也异常艰难。她正坐在一个警察对面——不，不是普通警察，而是联邦特工！如果她说错什么话，这个人可以立即逮捕她。开车来这里的路上，她好像还觉得这不会太难，现在却觉得这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安娜贝尔，别犹豫了，你能做到。

她又吸了一口长气，决定做一件她几乎从未做过的事。她把自己的原则埋进肚子里，决定说实话。至少部分实话。

她很快把要点说了一遍：巴格尔杀她母亲；现在他正在华盛顿；她还和父亲联手对付过他。亚力克斯已经知道他们被巴格尔的人绑架，差点没命的事。她又补充说：“我没有任何证据。没有任何能够在法庭上站住脚的证据。但我说的都是事实。”

“我相信你。但我的警察朋友们上次去抓那些人却扑了个空，有点不高兴。”

“不可能比我更不高兴吧。”

“巴格尔现在为什么要追杀你？”

安娜贝尔机械地进入撒谎模式：“他知道我想报他的杀母之仇。他发现我去了案发地缅因州。他不想让我找到任何可以置他于死地的东西。”

亚力克斯小口喝着咖啡，更加仔细地观察着她。这个女人或者是他见过的最会胡说八道的人，或者她说的都是实话：“因此，你正和父亲联手？你们准备怎样对付巴格尔？”

“我父亲假装要把我交给巴格尔。巴格尔得到我之后，我再让他坦白交代，警察便来抓他。”

“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是啊。怎么啦？”

“怎么啦！有数不清的漏洞。结果你们都会死。”

“这只是我们的大体想法。胜败在于细节，总是取决于细节。”

“你真的以为这能行得通？”

“我基本赞同。再说啦，我老爸也不是那么差劲的人。”

“呃，如果我能找到你需要的援助，我需要的不止这些。”

“告诉你吧，我们会把一切准备好，这点你和你的人尽管放心。然后，你就能决定了吗？如果你拒绝，我就死定了。这样行吗，大个子？”

“嘿，我只是想更实际一点。”

“不，你是典型的官僚主义。你看到的总是不行的一面，却看不到行的一面。”

亚力克斯费力地挤出了笑容：“其实，特勤处的人还是很能干的。”

“好啊。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你还是饶了我吧。我答应帮你。不过这真的很冒险，需要作很多准备。”

安娜贝尔紧张地把自己的餐巾团成一团：“我知道。对不起。我只是……”

“但好消息是，司法部的确想找到什么证据让巴格尔伏法。如果我们的计划对他们有足够的诱惑力，我们应该能得到FBI的帮助。巴格尔与很多值得怀疑的事情都有关。而且还有几桩谋杀案，但就是找不到证据。”

“我还知道些别的事情，但如果他自己不坦白交代，这些情况对你们没有任何用处。”

“实话告诉你吧，我相信你说的只有一半是真的。”

她正想辩解，但亚力克斯说：“但我不会追问。

安娜贝尔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奥利弗让我不要提太多问题。他说你是个好人，但你的过去不完美。”

安娜贝尔认真看着他：“约翰·卡尔究竟是什么人？”

“他曾为美国政府工作，做过一些非常特殊的事情。”

“他杀过人，对吗？”

亚力克斯向四周看看，但咖啡店里没有其他顾客，收银台的女孩正在忙着看《人物》杂志上介绍布兰妮复出的文章，无暇偷听他们说话。

“他现在已经不杀人了，除非万不得已，除非有人想杀他，或者他的朋友。”

“我看到过他杀—个人。”安娜贝尔说，“是用刀杀的。他手腕—转，那人就死了。不过，那家伙想杀我们。”她摆弄着咖啡杯，“你知道他究竟遇到什么事了吗？”

“你听说过不久前一天晚上卡特·格雷的房子被炸成碎片的事吗？”

“知道。我在报上看到过。”

“嗯，奥利弗和格雷早就认识，但关系不好。奥利弗那天晚上就在格雷家，是格雷让他去的。他离开后不久，那房子就被炸了。而且，那不是事故。奥利弗和那件事毫无关系，是别人干的。奥利弗可能也在这个人手里的死亡名单上。”

“这么说来，有人想杀他？”

“看起来好像是这么回事。因此，他才不愿意再接近我们任何人。”

“我还真的非常生气，以为他无缘无故地撇下我走了。”

“嘿，他不是让我来补位吗。我的资历可能不如他深，但偶尔还是能施展下拳脚。”

“不好意思，我刚才还说你官僚主义。”

“我相信，你想说的其实是典型的官僚主义。”

“对，嗯，我收回刚才的话。非常感谢你能帮忙。”

“我需要打几个电话。然后，我们再补充一些细节问题，反正我们已经有大方向了。

两人相视而笑。“亚力克斯·福特，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联邦特工。”

“没关系，我以前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62

夜幕降临了，奥利弗·斯通知道仍然有人在跟踪他。现在是时候摆脱这些尾巴了。他跑向一辆出租车，给了司机一个亚历山德里亚古镇的地址。后面有追兵要取他性命，他却要去一个珍稀图书店。

出租车开到联合大街上的一个商店前面，这里离波托马克河还有一个街区，斯通下车。那些尾巴还在身后，斯通急忙走进商店，向店主道格拉斯点点头。这个人以前都被简称为“道格”，曾经开着凯迪拉克车四处兜售黄色漫画书。但是，他心里却对珍稀图书情有独钟，一心想要成为富人。但他这个梦想一直没能实现，直到斯通介绍他认识凯莱布。现在，道格拉斯经营的这个珍稀图书店非常成功。作为回报，斯通可以随时到店里来，还在书店地窖里有个密室。他把这地方用来存放他最重要的财产。这地方还有个其他用处。斯通现在就要把它派上用场了。

斯通下到地窖，打开一扇门上的锁，进入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个很旧的壁炉，已经很久没用过了。他把手伸进壁炉口，风门开关旁边有根细绳子。他拉拉细绳子，一道门打开了，一个像“神甫之洞”①的密室的门旋开了。这个密室里的书架上整齐地堆放着一个个盒子。书架的高度大大高出防洪线。

①这种密室在中世纪时的称号，因为英国人用它来藏匿罗马天主教神甫使其免受迫害——译者注。

斯通打开一个盒子，拿出一本日记塞进包里。他又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一套衣服，包括一顶渔夫帽。他换上那身衣服。然后，他又从一个小的金属盒子里拿出一个东西。对他来说，这东西比世界上所有的黄金都更宝贵。这是一部手机，里面的内置录音设备上保存着一条特殊的信息。

离开的时候，他没有原路返回，没有上楼，而是从另外一条通道向河边走去。他又打开一把门锁，从门里钻过去，蹲下来，用力拉着一个固定在地板上的铁环。一块地板升起来。他跳下去，穿过一条地道。地道中弥漫着河水味、死鱼味和霉味。然后，他爬上一段摇摇晃晃的楼梯，打开另一扇门上的锁，出现在一丛树木后。他顺着河边一条人行道往前走，跳进一条小船。这船是道格拉斯的，平时都停泊在河边。

他开动小船，向南驶去。黑暗中，他留给追踪者的唯一标志是白色船尾灯。他一直把船开到乔治，华盛顿家乡弗农山以北大约三公里的地方才靠岸，把船头上的绳子绑在一棵树上。然后，他走到一个加油站，用公用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城的路上，斯通把日记看了一遍。这些记录代表着他生命中遥远过去的一个重要部分。被征召进中情局的“666”刺客小组后，他立即开始记这些日记。他不知道那个小组现在是否还存在，也不知道今晚跟踪他的人是否是那个小组的成员。但是，他知道，如果他们得到了杀他的命令，他们会用适当的手段完成使命。

斯通逐页翻看着日记，痛苦地回忆着为美国政府卖命的日子。然后，他的注意力集中到几张照片上。他把照片贴在日记本中的一页上，旁边还有他手写的备注，以及一些他设法搞到的“非正式”官方资料。

他现在看着的是他在“666”小组的三个同事的照片：贾德·宾厄姆、鲍勃·科尔和卢·辛塞提。现在，他们都死了。然后，他又看着那页下部那个年级稍大、戴眼镜的男人的照片。

“雷菲尔德·所罗门。”他在心里说。那次任务完成得很快，也很圆满，但仍然是斯通间谍生涯中最不寻常的一次。地点是在圣保罗。命令很清楚：所罗门是叛徒，在传奇俄国间谍列西娅——不知姓什么——的唆使下叛变了祖国；不能逮捕，不能审讯，那会太令人尴尬，让美国公众难以承受。“666”小组从来就不会得到更为详细的解释。

斯通至今仍然记得他们破门而入时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最多是惊讶。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冷酷起来。他礼貌地问，是谁下令终结他。宾厄姆大笑起来。但作为组长，斯通走上前去，回答了所罗门的问题。他没有得到过正式授权可以这样做。但他认为每个注定会死的人都有权知道这点。

雷菲尔德·所罗门中等身高，体形适中，看上去更像教授，而不是间谍。但直到今天，斯通仍然记得那双令人惊奇的眼睛。他举起手枪时，那双眼睛就被蚀刻在他记忆中了。那种目光后面隐藏着的是一颗聪慧的大脑。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到的，是一个不怕死神敲门的男人。所罗门说他不是叛徒：“当然，你们仍然会杀我，但请记住，你们杀的是一个无辜的人。”四个全副武装的人把他围在中间，他却能如此镇静地说出这番话。斯通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

“当然，你们一定奉命要让现场看上去像是自杀。”所罗门说。这也让斯通震惊。因为他得到的命令正是如此：“我是右撇子。这你们可以看出来，这只手更大、更有力。我没骗你们。因此，打右边太阳穴吧。如果你们希望，我还可以自己握枪，把手指放在扳机上，以便留下指纹。”然后，他转身凝视斯通。那种目光足以让最老练的杀手胆寒：“但我不会扣动扳机。杀戮得由你们完成。无辜的人不会自杀。”

完事之后，杀手们像来时一样，悄然离去，连夜搭乘中情局的一个皮包公司操作的一架美国货运飞机，第二天便回到了迈阿密。宾厄姆、辛塞提和科尔当晚便出去狂欢，因为小组成员被放了几天假，作为对他们出色完成任务的奖赏。斯通没和他们一起去。他从来不和他们一起出去，因为他现在有妻子，还有一个小女儿了。他独自待在酒店。雷菲尔德·所罗门的影子就是不肯从他脑子里消失。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人的目光在撕裂他的心扉，那个人的话在啃噬他的灵魂。

我是无辜的。

斯通当时不想承认那点，但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他可以承认了。所罗门说的是实话。斯通杀了一个无辜的人。不知怎么回事，他一直就知道，这个冤死的灵魂早晚会回来找他算账。实际上，所罗门事件是斯通决定离开“666”小组的原因之一。殊不知，这个决定最终毁了他的家。

他们也说他是叛徒，就像曾经诬陷所罗门一样。他和所罗门一样，也是无辜的。如果不退出，他还可能误杀多少个像雷菲尔德·所罗门那样的人？

他合上日记本。几分钟后，他下了出租车，给鲁本打电话。因为如果格雷找不到斯通，他可能用尽各种手段将斯通挖出来，包括绑架斯通的朋友们。

斯通镇静地说：“我们以为死了的那个大人物没有死。你的电话是用你的名字登记的吗？”斯通认为自己知道答案，因为他非常了解鲁本。

“不是，实际上是请朋友帮忙搞的。”鲁本模棱两可地说。

“幸好你刚搬了家，而且没有正式地址。不然，我可能已经让你重新挪窝了。”

“奥利弗，我本来就是从那个地方被赶出来的。半夜跑的，因为我不想引起租金纠纷。”

“现在，大家都得藏起来，因为我的朋友对他都很有价值。我回头再联系。”

他需要从内部得到一些消息，而且现在就需要。只有一个人所处的位置使他能够向斯通提供这样的消息。斯通已经三十年没见过那个人了，但觉得现在正是叙旧的好时候。实际上，他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没有早一二十年前去拜访呢？也许他害怕听到答案。现在，他不怕了。

斯通一直忘不了雷菲尔德·所罗门的事，因为在他漫长的职业生涯中，那是他觉得最后悔的。奉命杀了那个人之后，斯通调查了他的背景。那个人好像不是叛徒，但这与斯通无关。他听说过所罗门和传奇间谍列西娅之间的个人关系。如果那个女人没死，现在还活着，可能正在向杀害所罗门的人复仇，向那些杀害一个无辜的人的杀手们复仇。

63

马克斯·希姆林合上书，打个哈欠，伸伸懒腰。自从妻子姬蒂两年前患癌症去世之后，他的日常生活几乎一直是这样：上班，回家，吃简单的晚餐，读一本书中的一章，上床睡觉。这是一种单调乏味的生活。不过，他的职业生活可是够刺激。在为祖国效劳的同时，他头顶上的头发掉了很多，人却长胖了不少。

他大学毕业就开始在中情局工作，已经干了将近四十年。他的工作很独特。由于他有着最有条不紊的思维能力，因此像一个信息交易中心，脑子里装着最多样化的事情。美国在玻利维亚或委内瑞拉发动的政变可以怎样影响西方在中东的利益？如果石油价格每桶再降一美元，会促使五角大楼在某个国家建立军事基地吗？马克斯感到很高兴的是，在这个有储存数万亿字节数据的超级计算机和服务器存在，间谍卫星能够从外层空间偷窃你的秘密的时代，他所在的部门，人力因素还在工作中扮演重要角色。

在兰利总部以外的地方，他一文不名；在总部内部，他只是个普通低级工作人员。他既不会发财，也与荣誉无缘。但是，对那些看重他的人来说，马克斯·希姆林却是世界上最精锐的情报部门不可或缺的资产。对他来说，这就足够了。实际上，妻子去世之后，他也只有这点价值了。他在家的时候，外面总有两个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他对部门的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两年后，希姆林就退休了，梦想着能去他这些年来仔细分析研究过的一些地方旅行。不过，他担心他人还没死钱就用光了。政府为他提供了很好的养老保险，还有一流健康保险，但他自己没攒多少钱。如果要继续住在现在这地方，他很想这样，费用会很高。但他估计，船到桥头自然直，他能应付过去。

他从安乐椅上抬起肉滚滚的疲惫身躯，准备上楼去卧室。但他再也走不到了。

那个人凭空冒了出来，站在他客厅中央，吓得马克斯差点心脏病发作。但入侵者开口说话时，他更加震惊。相比之下，刚才的惊吓只是小菜一碟。

“好久不见了，马克斯。”

希姆林用手扶着墙，稳住身子，声音颤抖地说：“你是谁？你是怎样通过警卫的？”

斯通走到一盏台灯的亮光中：“你还记得‘666’小组，对吗，马克斯？记得约翰·卡尔吗？这个名字是否让你想起什么了？如果是，即使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你一定知道我是怎样通过那两个白痴的。他们现在正躺在外面的地上，不省人事。你居然还称他们是警卫。”

希姆林恐惧地抬头望着客厅对面那个精瘦的高个男人：“约翰·卡尔？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斯通向他走近一些：“你知道中情局发生的一切。因此，你一定早就知道，约翰。卡尔不在他们挖的那座坟墓里。”

希姆林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可怜兮兮地看着斯通：“你究竟来这里干什么？”

“你是天才。你总能为我们的任务想出最好的实施方案。而且，那些方案几乎总能顺利实施。如果失败，你也总是在数千里之外。因此，你在乎什么？冒险的是我们，不是你。那么，天才，你告诉我，我为什么来这里？别让我失望。你知道我有多讨厌失望。”

希姆林紧张地喘了一口气：“你想要信息。”

斯通又往前走了几步，紧紧攥着马克斯的一只胳膊：“我要真相。”

希姆林痛得直咧嘴。但他绝对无能为力。他的强项是思维，不是体力：“什么真相？”

“雷菲尔德·所罗门、卡特·格雷，以及你知道的所有与那件事有关的人的真实情况。”

听到雷菲尔德·所罗门的名字，希姆林立即颤抖起来：“格雷已经死了。”他急忙说。

斯通长长的手指更紧地捏住希姆林的手臂，直到一滴冷汗从他额头上冒出来：“我说过，我要真相。这不是真相。”

“该死，他的房子都被炸了！”

“但他不在房子里。现在，他和过去一样，还在外面策划计谋。但目标是我。我再说一遍。马克斯，我不喜欢你这样。一次就够了。”斯通捏得更紧了。

“嗯，如果你高兴，可以把我的胳膊捏碎，但我不可能说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不会把你的胳膊捏碎。”斯通松开手，从衣袖里抽出一把刀。

希姆林哀号起来：“约翰，你已经不是杀手了。你退出了。你从来就与众不同。我们都知道。”

“但这当时好像没帮上我的忙啊。我想退出，结果差点连命都没了。”

“当时的情况不同。”

“别人都这样说。但一朝是杀手，永远是杀手。实际上，我最近才杀过人。是自卫。不过仍然杀了一个人。从几米外的地方把那家伙的喉咙割破了。而且他过去还是‘666，小组成员呢。我猜，他们对那些人的训练不如我们以前那么严格了。”

“但我没有自卫能力。”希姆林哀求道。

“马克斯，我会杀你。而且，我是自卫。因为如果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但我不会一个人去死。”他把刀口抵在希姆林颤抖的颈动脉上。

“约翰，看在上帝的份上，想想你在做什么吧。我刚失去妻子。姬蒂死了。”

“我妻子也死了。我没有她的日子几乎和你与你的姬蒂共同生活的时间一样长。不过，你可能就是那个在漂亮整齐的纸张上策划杀我的所有计划的人。”

“我与那件事毫无关系。我是事后才知道的。”

“但你也没去向当局报告，对吗？”

“你究竟期望我怎样啊？他们会把我也杀了。”

斯通更用力地把刀口压在马克斯脖子上：“你这个天才有时说的也是蠢话。趁我还没失去耐心，赶快告诉我雷菲尔德·所罗门的事。这一切都是因为所罗门，对吗？”

“他是叛徒，你奉命杀了他。”

“我们的确奉命把他杀了。罗杰·辛普森说命令是上头下达的。但显然不这么简单。还有许多真实情况我们不知道。所罗门是无辜的吗？如果是，我们为什么会得到杀他的命令？”

“真该死，约翰，别去追究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斯通的刀划破颈动脉旁边一微米处的皮肤，一滴血冒出来：“所罗门是无辜的吗？”希姆林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双眼紧闭，胸部急速起伏着。

“马克斯，如果我割破这条动脉，不出五分钟，你就会流血至死。我会站在这里看着你死。”

希姆林终于睁开眼睛：“我已经保守了大约四十年的秘密，现在也不会开口。”

斯通环顾着房间，目光停在壁炉架上面的照片上。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

“孙儿孙女？”他冷酷地问，“一定很可爱。”

希姆林浑身颤抖，眼睛顺着斯通的目光看过去：“你……你不敢！”

“你们这些人杀了我爱的每个人。你为什么就该得到更好的待遇？我先杀你。”他指着那些照片，“然后再杀他们。我不会让他们痛快地死的。”

“龟孙子！”

“对。我是龟孙子。中情局培养、拥有和操作的龟孙子。你和其他人一样，都很清楚这一点，对吗？”斯通又看了那些照片一眼，“马克斯，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不会再问了。”

四十年来，马克斯·希姆林第一次泄露秘密：“所罗门不是叛徒。他知道一些事情，但他不知道全部情况。那些人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说出去。”

“什么人？格雷？辛普森？”

“我不知道。”

斯通又在希姆林脖子上划了一条口子：“马克斯，我的耐心快没了。”

“是格雷或辛普森。我一直不知道具体是谁。

“什么秘密？”

“这个我也不知道。与所罗门和那个俄国人列西娅完成的一个攻击苏联的使命有关。整个事情现在突然变得十分重要起来。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还有一个问题。应该很简单。谁下令杀我的？”

“约翰，求你——”

斯通猛地掐住那人的脖子：“谁？”

“我只能说，你可以在我的上个回答中作出选择。”希姆林喘着粗气说。

这么说，不是格雷就是辛普森。斯通并不感到意外。

斯通把刀拿开：“如果你告诉任何人我来过这里，你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但格雷会发现这一切，还会怀疑你告诉了我什么。你不能向他撒谎。他知道怎样让最坚强的人开口，更不用说你这样的人了。等他发现你告诉了我些什么之后，猜猜会怎样，马克斯？”斯通比画出手枪的样子，抵在那人脑袋上，假装扣动扳机，“祝你睡个好觉。”

“你真的会杀我的孙儿孙女？”希姆林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还是期望他们不要发现我找过你吧。”

64

斯通离开之后，马克斯·希姆林松了口大气。这口气已经快把他憋死了。警卫。他们会知道有人来过这里，他们会联系……他跑去收拾好一个包。他早就为自己制定好了世界末日到来时的逃身方案。十分钟后，他向门口走去，登机牌已经打印好，假身份证就在口袋里。可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他停下脚步。他该接吗？直觉该接。他拿起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

“嘿，马克斯。你告诉他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克斯，你是聪明人，但说谎却很蹩脚。我不怪你。他肯定威胁你了。我们都知道他是多危险的一个人。说吧，你告诉他什么了？”

希姆林再次吓得直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谢谢你，马克斯，你干得不错。”电话断了。

希姆林有气无力地放下电话。后门打开了。

“饶了我吧。”他说，“求求你们。”

消音手枪开火了，子弹从他额头上穿进去。尸体被装进一个黑色袋子。一分钟后，卡车已经把尸体拉走。官方记录会是这样：希姆林临时接到通知，被调到国外去了。下次世界某地有美国直升机坠毁，马克斯·希姆林的名字就会出现在那张遇难者名单上，尸体已经被烧得无法辨认。一个为国效力四十年的人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至少，他不用再担心退休金不够用了。

卡特·格雷正在地堡中用拳头擂着手掌。失去希姆林是无法回避的事情，但这个损失惨重。格雷知道，他本该预料到这点的，但却没有。

他再次看着面前的电脑屏幕。他已经收到那年加拿大各大城市医院的出生记录。即使全部电子化了，量仍然庞大。他不得不分门别类。幸好，他非常熟悉雷菲尔德·所罗门。他们曾是好朋友，也是友好的对手。实际上，可以说所罗门是格雷那代人中唯一可以在能力上与他媲美的人。格雷不得不勉强承认，如果在一线，所罗门很可能比他更能干。因此，发现这个人的行踪不是件容易的事。但他的确有优势，因为他和所罗门的关系曾经非常亲密。

他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出生记录中罗列的父亲姓名上。当然，列西娅不会用真实姓名。儿子的名字也没用，因为格雷相信那个名字现在已经变了。因此，只好从父亲身上着手。雷菲尔德·所罗门很为自己的犹太血统自豪。尽管由于工作需要，他不能以传统的方式信奉自己的宗教——重要任务不容宗教信仰干扰——但所罗门对自己的宗教进行过很热心的研究。他和格雷曾经无数次讨论过神学问题。格雷的妻子和女儿在“9.11”灾难中丧生之前，他一直不怎么信教。所罗门过去经常告诉他：“卡特，找个工作之外的什么信仰吧。因为你离开这种生活，也就离开了工作。如果工作就是你的全部，那时你就什么都没了。未来很漫长，你不能无所事事。”

所罗门这些话都是智慧之言，不过格雷当时并不相信。

他的手指从电脑键盘上掠过，试了很多种搜索方法。名单被一再浓缩。他继续浏览着那些名字，目光最后停在一个凸现自豪的父亲姓名上。

戴维·P.杰迪代亚二世

他笑了。雷菲尔德，你大错特错了。你让个人喜好占了上风。家人死后这些年来，格雷已经成了《圣经》的热心读者，因此，这位父亲的名字对他有特别含义。

所罗门是戴维的第二个儿子，他的第一个合法孩子是芭谢巴。杰迪代亚是内森——未来的所罗门王的老师——称呼他时用的名字。在希伯来语中，所罗门的意思是“和平”，中间的P（peace）由此而来。雷菲尔德·所罗门在出生记录中用了“戴维·P.杰迪代亚二世”这个名字。卡特·格雷看看母亲姓名，然后再看儿子姓名。他拿起电话，把这个信息传递出去：“追踪这个儿子。”他命令道。

然后，他放下电话，大声说：“所罗门的儿，你在哪里？”

65

早晨，空气中有一股寒意。哈里·芬恩双手插在衣袋中，独自站在阿灵顿国家公墓里，低头凝视着地上那个空洞——约翰·卡尔本来的长眠之地。一切都是谎言。但芬恩有什么理由吃惊呢？对于重要的事情，政府历来都不说实话。

尽管芬恩以前曾相信这个人已经死了，但他仍然查过约翰·卡尔的背景资料。作为海军海豹突击队队员，他曾和中情局并肩从事过情报工作。他使用与他今天的谋生手段完全相同的技能，慢慢揭开了他父亲生命最后日子那段历史的真相，也知道了参与杀害他父亲的人的过去。

贾德·宾厄姆、鲍勃·科尔和卢·辛塞提的历史几乎一样。他们都曾为中情局工作过，事实上直到退休过上闲适的生活之前，他们好像都很喜欢完成自己的各项使命。但芬恩已经让他们的退休生活突然终止了。

只有约翰·卡尔与众不同。根据官方记录，他是在某部队服役时阵亡的，好像是在一次世界各地偶尔都会发生的那种小冲突中丧身的。因此，美国政府即使并非必须，但从道义上讲，也应该对此作出回应。成为中情局“666”小组成员之前约翰·卡尔是受勋最多的越战老兵，包括四枚紫心勋章，而且每一枚都当之无愧。甚至有传言说，他还得到过美国军人最高的奖赏：美国国会荣誉勋章。在职业军人的眼里，每个得到这种勋章的人都会很快获得一个终身职位。不过，很多人都是死后才被迫授这个荣誉的。这让有些人给它取了个绰号：“永远看不见的勋章”。

卡尔显然像军人中可以争夺奥运会金牌的选手。芬恩曾满心惊惧地看过有关他的官方报告。在一次残忍的火拼中，卡尔小分队的战友们遭到伏击。北越人的数量比他们多得多，还有炮兵支援。卡尔仍然只身一人将战友们全部救出。约翰·卡尔军土反复回到枪林弹雨中，亲自将四个受伤战士背到安全地带。他两次被敌人的炮火击中，但仍然杀了十几个越军，其中三个是肉搏战。同时，他还用神枪手的精准打下了好几个隐藏在树上的越军。报告中把他的这种非凡身手描述成超自然现象。

最后，卡尔占领了一个机枪手的位置，对越军反复发起进攻。他周围炮弹横飞，身边被炸出了许多弹坑，但他仍然设法坚持到自己的空袭部队到来，把敌人击退，让他的人安全撤退。他的军服已经被鲜血浸透，但他硬是凭自己的力量顽强地靠双脚走出战场。芬恩不禁对这个人产生了某种敬意。他一直认为自己就是最高级别的土兵，但他不得不想，在所有职业军人头脑中的记分卡上，也许约翰·卡尔的能力分比他的高。

但是，卡尔没有得到那个勋章。芬恩不知道，这个勋章中蕴涵更多的是政治因素，而不是受勋者在战场上的英雄事迹。他不知道，约翰·卡尔对战争的矛盾心理已经让他的上司们反过来对付他了。他的指挥官甚至没把他推荐为受勋候选人，直到其他人出面干涉。但后来的某个时候，指挥链上更高级别的人又出面干预，让他这个绝对值得被授予军队最高荣誉的士兵与那枚勋章无缘。

相反，卡尔还从军队中消失了，几年之后才重新出现，但却死在一场小冲突中，据说还被埋到阿灵顿国家公墓了。芬恩知道卡尔那个过渡期在做什么。他在杀人，奉政府的命令杀人。但是，他自己也曾是一个被迫杀的对象。

芬恩花了两年的时间，才在数据库上截获到这些他本来无权接触的资料。但他终于得知，卡尔家的房子一天晚上好像被撬了，他妻子也在那天晚上死了。他们有个女儿，但她干脆也消失了。芬恩够聪明，能从字里行间读出言外之意。这次所谓的“入室行窃”是中情局一手策划的。不知怎么回事，卡尔一定惹恼了上司。刚知道约翰·卡尔已经死了时，芬恩暗自高兴。他无意杀害从没得到过公正奖赏的战斗英雄，也没兴趣杀害一个有勇气和世界上最强大的情报机构作对的人。

但现在情况变了，卡尔也许还没死。如果他没死，芬恩知道自己必须怎么做，知道他母亲会期望他怎么做，无论他喜欢与否。无论约翰·卡尔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他杀害了芬恩的父亲。而他父亲是无辜的。

芬恩离开墓地。他还有工作要做。让约翰·卡尔暂时活着吧。

66

这是一次非传统的渗透行动。因此，芬恩从办公室带了几个人来。这些人通常都坐在办公桌后面，分析他和专家队友们平时收集到的数据。但是，这次活动的客户要求普通工作人员参与到过程中去。当然，领头的人必须是经验丰富的人——也就是芬恩。这是因为，那个为几个人造生物细菌代理商生产疫苗的基地，不被看成恐怖分子会袭击的首要目标。但客户仍然想看看它是否符合标准。

他们顺利翻过基地后面那道无人把守的栅栏。不过，有个名叫山姆的文职男孩肌肉发达，翻越栅栏时遇到了一点小麻烦。最后，在芬恩的帮助下，他才翻过去。

他们从后面一道没锁的门内进入那个基地。在一座生产如此重要的疫苗的建筑里，却有一道门没锁，这听上去好像是不可能的事情，但世界各地的每个国家里，每天却都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的确，为什么有人会把一台装着数百万老兵个人信息的手提电脑拿回家，结果却让盗贼入室行窃时把它盗走？但事实上，这就是坏人屡屡得手，好人却不得不经常郁闷的原因。

进入内部之后，他们分头行动。他们早就编造好了各种借口。芬恩已经换上一件用桶包带来的白色试验室服，脖子上套着根绳子，上面挂着一个身份牌。他还带了个电子记事本，用于记笔记。这样装备停当后，他向入口区走去，向那里的保安报了一个在大楼里工作的科学家的名字。芬恩是从互联网上找到这个名字的，并且很清楚那人现在正在度假。这个消息是他一天晚上翻看那人扔出来的垃圾时得到的。他发现了那个“天才”漫不经心地扔掉的一张纸，上面是那人和家人的详细旅行线路。当被告知那个科学家不在时，他说：“对。比尔告诉过我，说他要带家人去佛罗里达度假。”然后，他又说出另一个名字。这是从大楼的电话指南中得到的。他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赢得保安的信任，另一方面是为了让保安放松警惕。只要他说与要攻入的大楼里的工作人员有个人关系，通常都能实现这两个目的。

“我上去看看他。”他对那个保安说，“我认识路。我这里有些实验结果要告诉他。是他们上周对那两种新微生物的试验疫苗进行A/B测试的结果。你知道这事吗？”

保安是个二十刚出头的孩子，腰里挂着标准随身武器，非常自豪的样子。他说：“不，我不知道。”说完，他又喝了口咖啡，眼睛重新看着电脑屏幕。芬恩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男女配对服务网站最新的服务项目。

芬恩耐心地在电梯问等候，直到有人走过来。他举起一张他刚从那个划卡槽里取出来的塑料卡：“该死，这玩意儿又失效了。”他的是进入电梯所需的那张智能卡，“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他们都说会修复。结果呢？”

“同感。”那个人说着把自己的卡从滑槽里划过。电梯门开了：“你上几楼？”

“五楼。”芬恩回答，说着把儿子的塑料借阅卡放回口袋里。

他在五楼下电梯，发现他要找的那道门就在电梯间旁边。这道门也需要智能卡才能进入。他溜进旁边的一个洗手间，往裤腿上洒了些水。听到电梯的叮咚声时，他打开洗手问的门，假装擦着手上的水。

电梯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走出电梯，将她的卡在安全门上比画了一下。芬恩就站到她身后，手里拿着那张借阅卡。

那个女人看看他，笑着说：“看来我代劳了。”

芬恩把自己的卡收起来：“今天早上运气不好。开车过来的路上，咖啡洒到裤腿上了。”

那个女人又笑了笑：“那一定让你完全醒过来了吧。”

“啊，是的。”芬恩说着跟在她后面走进去。

“你来这里是要见某个人吗？”她问。

芬恩摇摇头，举起他那个非常逼真的假身份牌，上面印着“国土安全部”的字样：“只是随便看看。联邦政府需要看看纳税人的钱是怎样花的。”

“我也不知道。你随便看吧。”她说完便走开了。

芬恩在实验室里闲逛起来，边走边向遇到的人点头致意，同时用纽孔相机偷偷拍着照片，还用铁笔在电子记事本上做着笔记。这的确让他吃惊。如果你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别人绝不会起疑心他甚至让几个人为他提供了与某些疫苗的潜能有关的详细信息，都非常有用。然后，他离开实验室乘电梯回主人口，进电梯时同样得到了另一位毫无戒心的好心人的帮助。但是，他在一楼大厅步出电梯时，惊呆了。

山姆，就是他办公室那个胖男孩，正靠在一堵墙上，保安正在对他进行非常不专业的搜身。任何有经验的人都可以在保安搜身的同时轻而易举地夺走他的枪。

“这是怎么回事啊？”芬恩说着走过去。

“间谍！”那个保安说，“当场抓获。我马上报警。”

看来，芬恩已经别无选择，可能只得出示委托信，并通知他们在这个机构内部的关系说他们被发现了。他不喜欢打这个电话，但如果带生手一起出来执行任务，这样的事有时难免发生。如果山姆没做出那件愚蠢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切就将这样收场。看到枪，山姆惊慌失措，一把推开保安，撒腿就跑。

那个保安用手枪瞄准山姆宽阔的后背，喊道：“站住！”

“别开枪。”芬恩惊叫着扑过去。芬恩将保安扑倒在地的同时，保安扣动了扳机。芬恩眨眼就将那人的枪夺了过来，并把委托信按在那人脸上：“给你们保安部的约翰·里弗斯打电话吧。他知道这——”他没说下去，目光已经转向大厅那边。山姆躺在地板上，鲜血正从背上的伤口中往外涌。

“浑蛋！”芬恩跳起来，向山姆奔去。

67

三十分钟后，救护车开走了。芬恩冲到山姆身边后，首先设法止住出血。接着，他发现山姆已经停止呼吸，心脏也已停止跳动，也许是惊恐过度，他又急忙对同事实施急救。等急救人员赶到后，他才把山姆交给他们。山姆不会死，但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康复，因为子弹好像对他的几个器官造成了严重伤害。

芬恩看着那几盏红色顶灯，直到救护车消失。保安部主任约翰·里弗斯站在他旁边。主任已经为保安向山姆背部开枪一事向他表示了诚挚的歉意，因为山姆当时并未对他构成威胁。

“谢天谢地，哈里，幸好有你在。”里弗斯说，“不然他就死了。”

“是啊，但如果我不把他拉来，他就不会挨这一枪。”

“他们没给我们时间和经费来训练这些保安。”里弗斯抱怨道，“他们在这个基地和安全技术上投人数十亿美元，但却把枪塞到每小时只挣十元钱的小年轻手里。毫无道理。”

芬恩其实没在听他说话。他以前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山姆是个好孩子，但只适合伏案工作。芬恩从来就不喜欢带生手出来执行这些任务，而且几次提出过这种意见。也许他们现在会听他的建议了。

他开车回家，然后送帕特里克去参加棒球训练。他默默注视着这个喜欢运动的小儿子接住每一个击向他的球，然后又毫不留情地连续重击球笼里的自动投球手投出的球。回家的路上，芬恩没怎么说话，而生气勃勃的帕特里克却一直在说学校当天发生的事。那天晚上吃完饭的时候，苏茜背诵了她在即将演出的话剧中的台词。不过，编剧好像没让她饰演的能言树说多少话。两个哥哥拿这点和妹妹开玩笑。小女孩开始时没怎么在意，但最后却对两个男孩子说：“滚开，笨蛋。”这句话引起了曼迪的注意。最近，由于芬恩工作太忙，三个孩子已经把她搞得焦头烂额。

戴维说：“嘿，爸爸，星期五下午的足球赛你会来吗？教练让我当守门员。”

芬恩心不在焉地说：“儿子，我尽量吧，可能抽不出时间。”他必须去看母亲。但他知道妻子会不高兴。

曼迪给了戴维一些零花钱，因为他们班第二天上午要去城里进行实地参观活动。她低头咬了一小口食物，又抬眼望着丈夫。她能看出，丈夫的心此刻显然没和他们在一起。

“哈里，你没事吧？”

他在座位上动了动：“工作上的事。”尽管惊动了警方，但新闻中一直没提那件事，因为国土安全部已经出面。如果让芬恩在新闻上曝光，将对他们公司为国土安全部从事的红色细胞活动造成严重阻碍，而这个活动对国家安全极为重要。有国土安全部作芬恩的后盾，地方警察很快就撤走了。那个年轻保安也没受到其他指控，只是被指责为办事愚蠢，缺乏训练，他的枪也被缴了，现在已经被调去做伏案工作。而且，他已经被告知，如果敢向任何人提起那天发生的事，他的余生都将为此后悔不迭。

晚餐之后，芬恩开车去医院看望山姆。他已经做完手术，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但伤情已经稳定下来。他被注射了大剂量镇静剂，甚至不知道芬恩去看他了。那天下午，他的父母已经被飞机从纽约接来，正在监护室外等候。芬恩陪了他们一小时，向他们解释了事情的经过，但说得轻描淡写，只说山姆看到一个神经紧张、荷枪实弹的年轻保安，愚蠢地拔腿就跑，结果被误伤。

从医院出来后，他打开全新闻电台，开车兜了一圈。最后，他关掉收音机，因为他听到的先是坏消息，然后是可怕消息，最后直接就是令人恐怖的消息。人类留给下一代的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他往市区开去，因为他还不想回位于弗吉尼亚郊区的家。从曼迪的脸色他就能看出，她想和他说事情，但他却真的不想谈。他不知道怎样开口把他还要去母亲那里的消息告诉她。孩子们的各种活动那么多，他又不在，妻子的确会忙得不可开交。但他又必须去，特别是在约翰·卡尔的秘密被揭开之后。

他把车开过西奥多。罗斯福大桥，从那个同样以这个总统的名字命名的小岛边开过，然后直行，顺着宪法大道往前开。这是首都名气第二大的街道，名气最大的当然是宾州大道。然后，他左转，往白宫方向驶去，接着右转上了F大街，穿过一个拥挤的商业购物区。这里到处都能看到近年重新活跃起来的夜生活场所。现在，他的右手边是一个未完工的钢筋混凝土大楼的骨架，大楼的开发商已经破产。芬恩等红灯时，抬头望着左边一幢新的住宅楼。他向七楼看去，目光移向这幢豪华大楼角落上的那个单元。他不禁一愣。原来他不是偶然把车开到这里的。这次兜风完全是有目的的。他经常这样做。

房间里灯火通明。他正看着时，一个高个子从一扇窗户前走过。

亚拉巴马州的罗杰·辛普森参议员回家了。

68

安娜贝尔站在帕迪身边，帕迪坐在酒店房间里的一把椅子上。女儿对父亲点点头，父亲会意地拿起电话。

在帕迪按下那个号码之前，她把一只手放在父亲肩上。

“你确定已经准备好了？”她问。

“我多年前就准备好了。”他坚定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

安娜贝尔认为，父亲看上去其实没准备好。他好像又疲倦又恐惧。

“祝你好运。”她说。

号码刚拨完，安娜贝尔便拿起另外一部电话，开始监听。

“哈喽，杰里。”帕迪说，“我是帕迪·康罗伊。好久不杀人了吧。不过话又说回来，也许这样说不完全准确。听说你最近还处理了几个人。”

安娜贝尔盯着父亲。帕迪的整个神态已经变了。他脸上笑容可掬，声音里透出自信，身子坐得很直，完全无所畏惧的样子。

巴格尔不是个容易吃惊的人，但听到帕迪的名字时，他感觉膝盖稍微弯了一下。不过，他接下来的情绪表现才是他的一贯风格。他差点把手里的电话捏碎，尖声说道：“龟孙子，你怎么会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在电话号码簿中找到的啊，就在以A开头的名单中，就是Asshole①中的A。”

①意为‘屁眼’——译者注。

听到这话，安娜贝尔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最近看到你那个婊子女儿了吗？”

“听说她骗了你不少钱，足够让新泽西娱乐控制委员会大发雷霆了。真是名师出高徒啊。”

“对，也许你才是幕后策划人。如果是，我保证会用两天时间把你的皮一点点剥掉。”

“杰里，别说这些废话，我听烦了。”

“你想要什么？”

“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一个微不足道的落魄骗子帮我。”

“别这么快下结论，杰里。我说帮助的意思是，我手上有你想要的东西。”

“比如什么？”

“想猜猜吗？”

“想让我把你卵蛋捏碎吗？”

“安娜贝尔在我手上。你还想要她吗？或者，你已经原谅她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蠢货了？”

“你知道我会怎样处理你的亲身女儿，还要把她交给我？”

“你别给我装聋。我就是那么说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发善心吗？”

“杰里，你应该更了解我。”

“那你想用女儿换多少钱？”

“不要一分钱。”

“再说一遍？”巴格尔不相信地说。

“我不需要钱了。”

“那你要什么？”

“你必须保证：如果我把安娜贝尔交给你，你永远不再找我的麻烦。我在这个世界上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不想再把这点时间用来提防你这样的人。”

“我还是把话说得直白些吧。只要我不再找你的麻烦，你就会把安娜贝尔给我？”

“对。我知道，自从我骗了你那一万美元后，你一直在找我。我已经烦了。”

巴格尔对着话筒尖叫道：“你烦了？”

“成交不？我只要你一句话。因为我知道，尽管你是个败类，但从不食言。你得到安娜贝尔，从此永远不再找我的麻烦。”

巴格尔盯着地板，脖子上的青筋突突跳动。

“杰里，我要听到你把话说出来。我必须听到你说出来才行。”

“我会给你数百万美元交换她。”

“是吗？那当然好。杰里，说吧。不说拉倒。”

帕迪望着安娜贝尔。她正屏住呼吸，紧紧握着电话。

“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巴格尔最后终于说。“因为她把这些年发生在她母亲身上的事都怪罪于我。你杀了那女人，代价却由我来付。从那天起，整个骗术界的人都瞧不起我。她毁了我的生活。我该和她把账算清了。”帕迪望着安娜贝尔，虚弱地笑了。

“你怎样骗她上钩？她不傻。而且我知道她不信任你。”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我还什么都没同意呢。”

“但你会同意的。你太精明，不会不同意。”

“我可以自己抓到她。那天晚上就差点得手。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抓到你。”

“那你就去抓吧。两个星期后，等你意识到她已经远走高飞时，可别说老帕迪没向你说实话。因为你等得越久，她寻找藏身之地的时间就越多。我们都知道，这个女孩做什么事都很在行。你就慢慢考虑吧。我回头再给你电话。”

“什么时候？”

“我想打的时候。”

安娜贝尔和帕迪同时放下电话。

她紧紧抓着父亲的肩膀：“棒极了。你的诱饵正合适。”

他摸着女儿的手：“我们给他一点时间考虑。这可以让你的朋友有时问做他那边的准备工作。我不得不说，他同意帮助我们，而且什么都不问，真让我吃惊。”

“我给你说过，他不是你心目中那种典型的联邦特工。还有一件事。”她焦急地顿了顿。父亲真的没想到这点吗？“你没问杰里住在哪里？”

他看着她，嘴角露出笑容：“安妮，如果你担心的是这个的话，我还没老糊涂。第一回合不能把他逼得太急。杰里那样的老江湖每次都能嗅出来。下次打电话的时候，我会让他说出来的。然后就下手。”

“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骗局的成败，百分之九十取决于准备。剩下的百分之十，取决于计划的好坏，是否能随机应变等。”

“但没有那百分之十，那百分之九十一文不值。”

“对。”

“你对巴格尔说的那句话。说我毁了你的生活？”

“安妮，我的生活是我自己毁了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稍微挽回一点。”

他紧紧握住女儿的手。现在，他看上去年老体弱，满面恐惧，身体瘫倒在椅子上：“你真的认为我们能行？”

“对。”她违心地说。

69

哈里·芬恩身穿国会山外围维修人员的工装，站在参议院哈特办公大楼外面，手里拿着那个遥控引爆器。他抬头仰望着大楼的外部，直到目光停在辛普森办公室窗口上。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个看上去像iPod的小设备。其实，这是他藏在辛普森办公室里那个无线监控器的接收装置。小小屏幕上的人像非常清晰，辛普森正在接见他的几个下属，显然是在向他们介绍他这次去加勒比地区进行的重要“实地考察”的情况。

芬恩一直等到办公室里只有辛普森一个人的时候，因为他今天只要辛普森一个人死。那些下属起身离开时，他浑身一紧。然后，他看到辛普森在墙上的镜子中检查了一下发型和面孔，调整一下领带，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结局终于到了。芬恩的手指放在黑莓手机上。他要先发电子邮件。他可以从屏幕上辛普森的反应看出他已经看到了雷菲尔德·所罗门的照片。然后，这个人的死期就到了。

芬恩把大拇指放在黑莓手机那个按钮上。永别了，罗杰。

“嘿，爸爸！”

芬恩听出了儿子的声音，抬起头来，“该死。”他在心里暗自骂了一句。

戴维·芬恩正笑着向他跑过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芬恩急忙把两只手里的设备塞进肩上的桶包里。

“嘿，戴维，你在这里做什么？”

儿子转动着眼珠：“爸爸，你是不是老了，都不记得了吗？学校组织参观国会大厦啊，许可单是你签的，妈妈昨晚晚餐时给了我零花钱。”

芬恩的脸白了。真该死：“对不起，儿子，爸爸的事情太多了。”

戴维注意到爸爸身上穿的衣服：“你怎么穿这种工作服？”

“我在工作。”他低声说。

戴维顿时来了精神：“真酷。你的意思是说，你是卧底？”

“儿子，爸爸真的不能告诉你。实际上，你最好赶快离开。你在这里和我说话其实不太好。”芬恩的心跳得山响。儿子却好像没听到，真是奇迹。

戴维露出失望的表情：“好的。我明白了。这是秘密。”

“对不起，戴维。有时，我真的希望自己做的是普通工作。”

“我也希望如此。”戴维说完便慢步跑回朋友们那边去了。

芬恩重新看着监控器接收器屏幕时，辛普森已经离开办公室。

他抬眼望向戴维和他的朋友们。儿子又望了父亲一眼，便把目光转向别处了。那群学生顺着人行道向国会大厦走去。

芬恩往相反的方向走去。他不得不换个日子再来了。现在，他必须先去看母亲。他本来以为可以向她报告辛普森的死讯的。他如此专注地想着这些问题，根本没注意到，一个男人从附近的一棵树后面走出来，开始跟踪他。

得知马克斯·希姆林头晚告诉他的那些情况后，奥利弗·斯通就到这里来了。他也想弄清楚罗杰·辛普森办公室的情况，至少先从远处观察一下。杀害所罗门和终结斯通的命令，不是格雷就是辛普森下达的。因为他暂时无法找到格雷，辛普森就是他的下一个目标。但是，现在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斯通刚才听见了芬恩说的话，也看到了芬恩做的事，使他不禁对这个人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从斯通老练的眼光看，芬恩身手不凡。这地方的其他人，包括那些警察，都不会在他身上看出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但斯通不是常人。他已经查了很多线索，结果都一无所获。直觉告诉他，这次他不会空手而归。

芬恩在国会大厦南站跳上地铁时，斯通也跳了上去。两个人到了国家机场。斯通跟在芬恩后面走进机场。芬恩进了洗手间，出来时已经换上便装，桶包仍然挎在肩上。现在，斯通确信，他的预感一定会让他走向成功。

芬恩买了一张短程往返机票，目的地是纽约州北部。斯通一直站在能听见芬恩说话的地方。稍后，他也买了一张同样的机票，用的是安娜贝尔给他的钱和假身份证。过安检运输安全管理局的人仔细核对身份证上的照片时，他的心跳加快了。他们让他通过了安检。他这才让芬恩走出他的视线。毕竟，他知道那人会到哪个登机口去上飞机。

斯通买了些咖啡和一本杂志。通知登机了。飞机客满，芬恩坐在前面，斯通坐在后面。四十分钟后，他们已经开始下降。不出一小时，他们已经降落。现在，情况变得危险起来。机场很少，旅客不多。芬恩看上去好像心无旁骛，但斯通也不能确定。如果这个人就是四处暗杀训练有素的退役杀手的人，斯通不能低估他的能力。

斯通正在犹豫该怎么办时，芬恩让他大吃一惊。他从那个不大的租车柜台前走过，看也没看前面的出租车，顺着那条离开机场的路走去。

斯通眼睛看着芬恩的背影，双脚向一辆出租车走去，头伸到车窗口，问道：“我要在这里短暂停留一下。附近都有些什么步行可以到达的地方？”

司机正在看报纸，随意地说：“有些住宅、商店和一个疗养院。”

“疗养院？”

“对，你逗留期间想去那里休息和娱乐一下吗？”司机笑着说。

斯通坐进后座：“开车吧。慢点。”

司机耸耸肩，放下报纸。出租车向前驶去。

70

赫布·达斯勒是中情局的资深员工，做过多年的一线工作，见识过世面，过去十年间一直从事伏案工作，然后接手现在的工作。这个工作枯燥乏味。而且，公众完全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工作存在。但这个工作对中情局乃至美国的安全都十分重要。至少，中情局的内部手册上是这样写的。

两个月来，达斯勒每周到这个疗养院来三次，在一个私人病房的一把椅子上坐上几个小时，守着病床上那个不省人事的男人。那个人在中情局的职位很高，脑子里装满了永远不能向公众公开的秘密。不幸的是，他脑袋里长了个动脉瘤，行为不能自主，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什么话来，无意识地泄露国家的高度机密。

这是不允许的。因此，达斯勒这样的人就被派来，日夜守着这种丧失了行为能力，但却掌握着敏感情报的中情局雇员。当初，为了释放这个人颅内的压力，曾为他动了外科手术。手术室里有特工把守。术后的观察期间，也安排了特工守候。到这个疗养院之后，局里也派人二十四小时监视，并希望这个人最终会恢复健康。就连这人自己的家人都从来不被允许单独和他待在一起。这曾让他的家人们颇为震惊，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这个身为丈夫、父亲和祖父的人是中情局的员工。

十二点到了。达斯勒从椅子里站起来。另一个接替他的特工坐下。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达斯勒说了几件自己当班时发生的事，都没什么重要的。然后，他便离开房间，迫不及待地想出去抽烟。他顺着走廊向那个小卖部走去，想在离开之前先买一听苏打水和一些饼干。从一个房间外面走过时，房间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好像说的是俄语。达斯勒很熟悉这种语言，因为他在莫斯科待了大约九年。尽管他听到的是俄语，但是一种特别混杂的版本，听上去像是几种斯拉夫语的混合语。他也在波兰和保加利亚待过一段时间。他向门口走近一些。门开着一条缝。他又听了一会儿，听到的内容让他像离弦的箭一般飞出那幢楼。但却不是为了抽烟。

他刚消失，奥利弗，斯通便从转角处走了出来。他也一直在偷听。他看着那个飞一般离去的男人。

该死。

房间里，列西娅在说话，芬恩默默坐在椅子里。

“这么说，现在约翰·卡尔像不死鸟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了。”她用自己独特的混杂斯拉夫语说。

“好像是这样。”芬恩说，“但我也不确定。”

“而且，参议员也还活着。”

“活不了多久了。”

“卡尔怎么办？”

“我正在想办法。我告诉过你了。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还活着。他们只是把他的墓掘了。大家就只知道这些。”

她猛烈咳嗽起来：“时间不长了。”

“你的时间还是我的时间？”芬恩纳闷。他还在想着先前遇到儿子的事。真险。太险了。

“但你会弄清楚的。我会帮你弄清楚。”

“就让我自己处理吧。”

“我可以告诉你一些我知道的这个人的情况。”

“我已经很了解他了。”他顿了顿，“我想，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她严厉地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中情局曾试图杀他，他们杀了他的妻子，也许还有他女儿。我相信，他吃了很多苦。他还是战斗英雄。”

“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是坏人，凶手！”

“为什么？因为他奉命杀了我父亲、你丈夫？”

“哈里，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不知道。”

“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正要杀辛普森时，戴维却突然冒了出来。差点抓了我个现行。”

“你儿子戴维？”芬恩点点头。他妈妈惊得用手捂住嘴：“天哪。他怀疑你了吗？”

“没有，但我保证过，永远不会让我的这种生活影响到我的正常生活。现在却已经影响了！”

列西娅在芬恩身边坐下，用瘦骨嶙峋的手抓住他的手。现在，他突然觉得母亲的手有些令人厌恶。

“哈里，儿子，我的好儿子。这很快就要结束了。”

“你怎么知道。而且，可能会以我的死告终。”

她慢慢松开儿子的手：“现在怎么办？”

“先杀辛普森，然后是卡尔。”

“你会做到的。你敢发誓吗？”

他点点头。

他母亲又仔细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过去，打开抽屉，拿出一张照片。她把照片递给芬恩，“卡尔。”她憎恨地说，并往地板上吐了泡口水。然后，她重新躺到床上：“哈里，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但他第一次没认真听母亲在说什么。

房门打开时，他俩同时转过头去。

“你进来干什么？”列西娅生气地用英语说，“我有客人。”

那人开始用俄语说起话来时，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是谁？”芬恩用英语问。

“他们过去都叫我约翰·卡尔。”奥利弗·斯通说，他看着芬恩，“你说得没错。我和其他人不一样。你们俩需要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71

帕迪打电话回去。铃响两声后，巴格尔接起电话。

“谁啊？”巴格尔说。

“你想过了吗？是否觉得我的建议不错？”帕迪礼貌地说。

“你知道我们上次通话之后，我已经在脑子里把你杀了多少遍了吗？”

“能得到你的青睐真好。但我必须听到你的答案。”

“你想怎样做这个交易？”巴格尔直白地说。

“在我听到我想听到的话之前，我们什么也不会做。”

“到我的酒店来，我当面告诉你。我知道她在特区。你一定也在。”

帕迪笑着说：“什么，你是想先让我吃颗子弹再告诉我吧？别做梦了。此外，杰里，我才不会到城里来呢。你们这些赌场老板都是些人渣。”

“是吗？但我一秒钟赚的钱比你一辈子挣的钱都多。”

“杰里，钱对我已经没有意义。钱买不来等级。就算你住在白宫，我也不稀罕。不过，我怀疑他们是不会让你这样的人进去的。”

“嗯，如果你想和我一样看到白宫的风景，那钱就是一切。上千美元一晚上。”

帕迪笑着对安娜贝尔点点头。后者向他竖起大拇指。

“是你说话呢还是我挂电话？这次一挂断，我可就不会再打回去了。”

巴格尔咬牙切齿地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非常缓慢地说：“如果你把安娜贝尔给我，我保证从此不再找你的麻烦。”

“而且，你和你的人永远不能伤害我。你说话要算数。”

“没问题。”

“我需要你说出来，杰里。”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这些话一旦从你口中说出，我就真的安全了。”

“我和我的人永远不会伤害你。我说话算数。巴格尔好不容易才说出最后这两句话，气得猛地把拳头砸在身边的一张桌子上。

“谢谢你。”

“你还没说我怎样得到她。”

“她会径直走入你的怀抱，杰里。我说到做到。”

帕迪挂断电话，看着安娜贝尔，脸上慢慢绽放出笑容。

“上千美元一晚上，能看到白宫的风景。这样的酒店应该不多。”

“对。”安娜贝尔附和道。

72

安娜贝尔和亚历克斯坐在他们上次见面的咖啡店里。她说：“你能帮我弄一张特区内可以看到白宫风景、房费上千美元一晚上的酒店名称清单吗？”

“为什么？”

“这是我给你说过的计划的细节的一部分。

“我能搞到清单。你需要帮助吗？”

安娜贝尔刚想说“不”，又打住了：“你腿脚好吗？”

“什么意思？”

“你反应快吗？”

“我是特勤处特工。我们就是做这行的。”

“那你可以帮我。”

那天晚些时候，安娜贝尔走进亚历克斯提供的名单上的第二家酒店。她走到前台，老练地向那里的接待员出示了她的假FBI证件。

“出什么事了？”接待员紧张地说。

“你们酒店可能有大麻烦了。但如果你配合，我们可能回避这个问题。我的人就等在外面。”

那个惊愕的接待员立即往安娜贝尔身后望了望。

“你看不见他们。”她说，“如果那样的话，就都暴露了，对吗？”

“我想，我应该叫主管来。”接待员紧张地说。

“不，我想，你应该站在原地回答我的问题，威廉。”她看着他的名牌低声说。

“什么样的问题？”

“你们这里有个叫杰里，巴格尔的客人吗？”

“我不能透露这样的信息。这是保密的。”

“好吧。那我们就不得不采取强硬手段了。”

安娜贝尔从衣袋里拿出一个从运动用品商店买的小型对讲机。

“杀手1号和X光突击小组。你们做好攻入所有入口的准备了吗？好。组长，切记行动原则，除非万不得已，不得开枪。重复。除非万不得已，不得开枪。因为大厅有人可能受到间接伤害。”

“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开玩笑吧？”那个接待员打断她的话。

亚历克斯一直站在大厅里的一根圆柱后面，听到安娜贝尔的话，他会意地走过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接待员。

他亮出自己的特勤处证件，又让接待员看了他的证章和腰上的枪：“有什么问题吗？”

接待员指着安娜贝尔：“她说她是FBI，要找什么人，还说要派什么打击小组来。”

亚历克斯俯身看着那个个子相对矮小的男人：不是什么打击小组，那叫突击小组。我就是组长。我们是一个联合反恐小组的成员。我有二十五名身穿防弹衣，手提MP-5冲锋枪的特工等在外面，随时准备冲进这问酒店，因为这个‘什么人’是我们通缉犯名单上的二号人物，仅次于本·拉登。我已经追踪了这个‘什么人’两年，不会让你这样一个小笨蛋坏了我的事。因此，或者你打开电脑，告诉我们他是否在这里，或者我以妨碍公务罪首先逮捕你。”

“我的妈呀！”接待员惊叫道，“你真的可以逮捕我？”

“我可以笑容满面地逮捕你。”

亚历克斯转身向安娜贝尔点点头：“继续，亨特特工。”

安娜贝尔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我们有这个巴格尔先生及其同伙的搜查令和逮捕令。”她严厉地看着那个接待员，“威廉，我们不想让无辜的人受到伤害。但这个巴格尔杀人、贩毒、贩卖军火，你能想出来的什么坏事他都做。但如果你配合，我们就能抓住他，把这个龟孙子从你们酒店带走。我想，你的主管可能也会同意的。”

威廉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在键盘上敲打起来，“我们这里没有叫巴格尔的人。”他声音颤抖地说。

“如果他使用真实姓名，我才会吃惊呢。”安娜贝尔向他详细描述了巴格尔的外形，“他进出时总带着一大帮保镖。”

亚历克斯补充说：“我想，这样一个人在这里应该很显眼，对吗？”

威廉点点头：“他是住在这里，用的是弗兰克，沃尔特斯这个名字。他住的是酒店最好的套房，能看到白宫的美妙风景。”

“我想也是。好了，谢谢你的帮助，威廉。但别对任何人提一个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祝你好运，长官。”他虚弱地说。

亚历克斯点点头，在接待员手臂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和安娜贝尔一起离开了。

走出酒店后，亚历克斯打电话调一个小组到酒店来。现在，巴格尔去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他们开着亚历克斯的车离开时，安娜贝尔说：“你的反应是够快啊。你刚才真棒。”

“你太恭维我了。现在怎么办？”

“现在该扣扳机了。”

73

芬恩、列西娅和斯通互相凝视了好长时间。然后，列西娅骂了句什么，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床头柜上抓起一个小木盒子，看上去准备向斯通头上掷去：“约翰·卡尔。”她又往地上吐了泡口水，“你这个杀人犯，到这里来干什么？”

斯通转头看着芬恩：“有个人刚才偷听到你们的谈话。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他听懂了一些或者全部内容。他跑了。我看了他从里面出来的那个房间。房间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监视一个病人。

芬恩不动声色地问：“什么人？”

“我们过去在中情局时，通常把他们叫‘墓穴守护者’。如果一个特工脑部受到严重伤害，可能泄露秘密，他们通常会一直受到其他特工的监视，直到死去或者康复。我相信那个房间里就是这么回事。”

“这里有中情局的人？”列西娅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不相信的表情。

“另外那个人也是‘墓穴守护者’，可能刚下班。他偷听了我们说的话，还听懂了我们说的话？”芬恩慢慢说。

“你们使用的语言是很好的掩护。几乎没人能听懂。”

“但你却听懂了？”芬恩说。

斯通点点头：“语言技能总是和地域有关。因此，我们必须离开。马上离开。”

芬恩望着母亲。后者还在愤恨地盯着斯通。芬恩说：“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你可能把我们直接带进陷阱。”

“对。”列西娅说，“这是陷阱。就像他们当年杀你父亲一样。”

“如果我想那么做，只需简单地等到你离开这里。”斯通说，他的意思是指芬恩，“然后在你回机场的路上往你背上开一枪。路边有个树林，很方便。至于你母亲，这里的安全措施并不好。我只需撬开房门，拿个枕头就完事了，简单得很。”他耸耸肩，“如果我是中情局的，就不会跑到这里来警告你们。我会让他们直接把你们抓走。”

“你怎么知道到这里来？”芬恩说。

“我从华盛顿一路跟踪你来的。我今天早上在参议员辛普森的办公大楼外看到你了。你看上去有点让人怀疑。”

“我不觉得自己做得有那么明显。”

“你没有。只不过，我受过训练，知道怎样观察。”

“你为什么关心辛普森的办公室？”

“因为有个人曾迫不得已地告诉我说，雷菲尔德·所罗门的事重新变成中情局的头等大事了。”

“怎么会这样？”芬恩奇怪地问。

斯通上下打量着他，得出明确印象。他让斯通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如果你杀人是为了报仇，你想让死者知道原因。因此，你或者事先寄去什么东西，或者在扣动扳机之前再给他们。我想，你对辛塞提、宾厄姆和科尔都是这样的。卡特·格雷也一样。他知道这和雷菲尔德·所罗门有关。不过，格雷肯定没死。”

“什么！”列西娅惊声叫道。然后，她责备地看着儿子。

芬恩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卡特·格雷还活着？”他说。

斯通点点头：“而且，毫无疑问，那个从这里跑出去的人——”

“向格雷报信去了。”芬恩替他把话说完。他一把从床下抓起母亲的包，把她的东西往里面塞。

“你在于什么？”他母亲说。

芬恩拉住她的胳膊：“我们走。”

“去哪里？”

“离开这里。”斯通说。

芬恩怒视着他：“坐飞机？”

斯通摇摇头：“毫无疑问，机场现在已经被封锁了。他们不知道我在这里，至少现在不知道。我去机场租一辆车。还记得我刚才说过的那个树林吗？我在那里接你们。”

“哈里，你不能相信他！他是杀手。他杀了你父亲。”列西娅用纯正的俄语说。

斯通用俄语回答她：“你说的都是事实。是我领那个小组的人去杀你丈夫的。现在，我知道他是无辜的了。我也曾由于为祖国做过的一切而失去了妻子和女儿。过去三十年里，我一直在尝试去补偿。但我怀疑自己已经没有足够长的日子可以了结债务了。我知道，你没理由相信我。但我向你们发誓，我可以牺牲我的性命来救你们俩。”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列西娅说。不过，她的声音已经更镇定了，而且现在说的是英文。

“因为我当时只知道执行命令；因为我夺走了另一个人的性命，我本来无权那样做的；还因为你受了太多的苦。”

五分钟后，他们从后门离开疗养院。列西娅虽然拄着拐杖，仍然走得很快。看来，她不像给他人的表面印象那样没有行动能力。

斯通让他们在树林里藏好之后，迅速到机场用安娜贝尔给他的信用卡租了一辆车。他能够看出，机场周围已经进行了周密部署，他们的退路已经被切断。他开车接上芬恩和列西娅。芬恩看着地图担任向导。穿过一系列小路之后，他们上了州际公路。

“现在去哪里？”芬恩问。

“华盛顿。”斯通回答。

74

巴格尔已经快在他房间里的地毯上走出一条小路来了。

电话铃声一响，他便跳过去，然后立即镇静下来。

他是杰里，巴格尔。康罗伊父女什么也不是。但他将不得不和那个女儿把账算清楚，因为现在他对帕迪已经鞭长莫及了。一想到这里，巴格尔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扯出来。他要把账算在安娜贝尔身上，让她承受两个人的痛苦。

“喂，杰里。”帕迪说，“你准备好和公主跳舞了吗？”

巴格尔说：“她在你手里？证明一下。”

“你很快就能亲眼看到她了。”

“让她接电话。”

“嗯，她被绑起来了。而且嘴上有胶布。”

“那就把胶布扯掉。”巴格尔狠狠地说，“我想听到她的声音。”

一分钟后，安娜贝尔假装精疲力竭地对着话筒说：“杰里，我猜你赢了。先是托尼，现在是我。”

巴格尔笑着坐下：“安娜贝尔，千万别把你自己和那个浑蛋相提并论。但我想让你知道的是，我真的盼望重新见到你。”

“去死吧，浑蛋！”

“你到现在还嘴硬。真遗憾。我们本来可以成为最佳搭档的。”

“不可能，杰里。你杀了我妈妈。”

“你骗了我四千万，婊子！”他吼道，“你让我失去了尊严，失去了我用一生赢得的一切。”

“但这还不够。我只想让你那个又肥又丑的脑袋落地。”

巴格尔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告诉你吧，我不计较你这句话。快死的人总是说废话。我还要告诉你，我原本想让你感受到从未感受过的痛苦。但现在改变主意了，我要让你死个痛快，而不是慢慢把你折磨死。但前提是你说出我的钱在哪里。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是出于尊重，对你天赋的尊重。只可惜，它们都被浪费了。如果你懂得一点尊重，你本可以活久一点的。”

“你还是告诉我，你给了我老爸多少钱才让他骗我上当的？”

“这是最妙的。我一分钱没花。你一文不值。”

“再见，杰里。”

“别，别说再见啊，宝贝。这才是开始。”

帕迪接过话筒：“好啦，杰里，你们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该做正事了。”

“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别说白宫或华盛顿纪念碑前面之类的废话，否则交易就完了。我同意放过你这个王八蛋，你也得给我选个隐秘的地方。”

帕迪说：“阿那卡斯提亚河边正在修一个新的棒球场。”

“听说过。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他们正在拆那里的许多建筑，到处都是废弃的房屋。今晚十一点，我会打电话告诉你一个旧停车场的具体地址。二楼将停着一辆白色箱式车，安娜贝尔就在车里，捆得像个球。钥匙在车上。”

巴格尔挂断电话，看着他的人。

麦克·曼森说：“老板，这可能是陷阱。”

“麦克，你这样认为？我从来不相信帕迪，康罗伊会为别人做什么，但我也不傻。他女儿可能由于她妈的死对她老爸怀恨在心。正因为如此，他才想把她交给我们，以便我们放过他。但那个浑蛋说的话都不可靠。”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等他通知地址。然后，你们半夜去接人。把她带到一个地方，我在那里等。那个地方可比什么废弃停车场隐秘多了。”

“我们径直把车开去见你？万一他们跟踪呢？”

巴格尔笑着拿起报纸：“报上说，今天城里召开世界银行会议，然后是豪华晚宴，到处发表演说。世界各地的大亨都飞来了。”

“那又怎样？”麦克说。

“你说怎样？如果你知道怎样制订正确的撤退计划，今天正是好时机。”

75

卡特·格雷已经又从地堡里出来了一次。他不知道，他热爱的中情局是否已经变得如此软弱和无能，以至于他将不得不亲自向列西娅和她儿子扣动那该死的扳机。在全国进行大面积搜索一无所获之后，他们本来已经在纽约州北部那个疗养院得到了一个绝好的机会，结果又扑了个空。他们的人赶到时，那个房间里没人，母亲和儿子都不见了。而且听说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第三个人。卡特·格雷凭直觉知道，约翰—卡尔在甩掉他的人，拜访希姆林之后，已经又一次出面妨碍他。现在，格雷不得不改变原计划，准备将三个人一网打尽。

疗养院的人对那个老妇人的描述让格雷毫不犹豫地相信，她就是列西娅·所罗门。岁月不饶人，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漂亮迷人的苏联间谍了。但格雷知道那是列西娅。

但是，约翰·卡尔和想杀他的人在一起干什么？他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强行绑架了他们？他们已经联手？实际上，这可能会让我更容易得手。

直升机急速掠过弗吉尼亚乡间上空，向兰利飞去。格雷看着舷窗外。现在，他兜里揣着总统的授权书，他将亲自坐镇指挥搜查行动，可以动用任何力量。参与的人仍然不得询问任何问题。不过，这个使命需要的是快速敏捷的秘密行动。目标出现并被锁定之后，他要用势不可当的力量将他们摧毁。他准备让美国军方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震撼和敬畏。

他仔细观察着下面的地形。卡尔、列西娅和她的孩子就在下面的什么地方。他的对手只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年逾七旬的老妇。格雷有着无限的人力、物力和金钱。这只是个时间问题。戴维·P.杰迪代亚的儿子现在正在受到美国情报帝国联合势力的追捕。还有一种方法可以加快这个过程的进程。直升机在中情局一落地，格雷就会开始发起进攻。

现在芬恩开车，他们傍晚进入马里兰州。列西娅坐在后排，看上去又怕又累。斯通听到她不停地用俄语嘀咕道：“他们会把我们都杀了。”

他望着芬恩。后者正看着前方。但斯通注意到，芬恩的眼睛不停地往后视镜里看。

“你有妻室儿女吗？”斯通问。

芬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们还是把注意力都集中在当务之急上吧。”

列西娅向前座俯过身来：“什么当务之急？我们现在究竟是在于什么？你告诉我。”

“保命。”斯通回答，“但卡特·格雷就在后面，想保命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的车开上首都环状公路时，芬恩说：“他们把你的墓掘了。”

“是格雷干的，想把我暴露出来。”

“他早就知道你还活着？”

“对。我们最近才达成一致意见。他和我井水不犯河水。”

列西娅用一根手指指着斯通，责难地说：“你看到了，看到了吗？儿子，他们是同盟。他们正在联手。我们已经落入敌人手中。”

斯通从座位上转过身去，盯着那个女人：“列西娅，你是苏联曾经有过的最了不起的间谍。据说你比任何其他人都更不简单，让许多外国间谍叛变了。”

“我是俄国人，约翰·卡尔。我为自己的祖国效力，你为自己的祖国卖命。对，你说得没错，我是最棒的。”

他从她空洞的面部表情中看到一丝自豪，他没说话，让她陶醉一会儿。然后，他突然说：“那就表现得像那么回事。不要歇斯底里地说这些蠢话了，因为如果我们想活命，我们将需要得到你能给我们的全部帮助。你不会坐视儿子送命吧？”

她冷冷地看着他，眯细的眼里突然积聚起仇恨。她看看芬恩，然后再看着斯通，“你说得对。”她毫无表情地说，“我是在犯傻。”她重新靠在椅背上，“我们需要制订一个计划，时刻不忘卡特·格雷有着庞大的人力，可以随时调用。不过，庞大的人力却不能敏捷地行动，我们却能。他们可能发现，我们也有一两个计谋是他们不曾想到的。”

芬恩从后视镜盯着母亲。他从没听到过母亲用这种语气说话，从未见过母亲这样镇静自信。她好像突然之间年轻了三十岁，甚至坐得都更直了。

列西娅继续说：“他们可能不知道我儿子参与了这些事，至少暂时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

“怎么会？”芬恩问。

“他们会查看今天入港的全部航班乘客资料。进行外形匹配。这地方不大，用不了多长时间。”

“我没用真实姓名，身份证也是假的。”

“机场有监控录像。”斯通说，“他们会把你的脸部特征放进某个数据库。我想，至少一个数据库中会有。”芬恩点点头，“然后，你的家人可能被连累。”

“给他们打电话，马上！”列西娅催促道。

斯通可以看出，芬恩拿起电话时，心里承受着多么巨大的压力。

他用颤抖的声音对着话筒说：“亲爱的，求求你，现在什么也别问。马上去接孩子们，然后带他们去一个汽车旅馆住下。我办公桌抽屉里有个手机。用那个电话联系我。谁也无法跟踪到。到自动提款机上去取些现金。登记时别用信用卡，也别用真实姓名。待在那里。孩子们不能去上学，不能参加棒球、足球或游泳训练。什么也别做。别告诉任何人。拜托了。我回头再解释。”

斯通和列西娅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女人狂怒的说话声。

一串汗珠从芬恩额头上滑落下来。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最后，妻子终于镇静下来：“我爱你，亲爱的。我会把这一切处理好的。我发誓。”

他挂断电话，颓然靠在椅背上。列西娅把一只手放在儿子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对不起，哈里。我不该让你承受这一切的……我……我……”她的声音哽住了。她把手从儿子肩上拿开，看着斯通。

“卡尔，你说格雷早就知道你还活着？是他下令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的。他可以利用什么人来挟制你吗？再次把你引出来？因为我刚才已经说过，疗养院肯定有人看到我们是一起离开的，肯定已经向他们描述了你的长相。他现在知道你和我们在一起。他知道，找到我们的最佳方法就是找到你。因此，告诉我，有这样的人吗？”

“我是有他可以利用的人，但去疗养院之前，我已经警告过他们。”

她摇摇头：“警告毫无用处，除非被警告的人知道怎样采取行动。你这些朋友是有能力照顾好自己、能按命令行动吗的人？”她仔细审视着他问，“别美化事实。我们需要知道情况究竟怎样。

“其中一个有这种能力，他现在和另一个朋友在一起。但还有一个朋友……”凯莱布，请别做什么傻事。

“因此，格雷可能利用这个人。告诉我，这个朋友对你有多重要？”

“非常重要！”

“那我为你和你这个朋友感到遗憾。”

斯通靠在椅背上，感觉心跳得咚咚响。他讨厌这个女人说的话，但又知道她说得没错。

她补充说：“如果迫不得已，你会用我们交换你的朋友吗？”斯通转头过去，发现她又在看着他。他从未见过谁的目光比列西娅现在的目光更犀利。不，他错了。他见过一次：在雷菲尔德·所罗门眼中看到过，就在斯通杀他之前。

“不会。”他说，“我不会。”

“约翰·卡尔，那就让我们确保情况不会发展到那样。也许，你想对杀害我丈夫进行补偿。”

她望向窗外，又说：“我的确是苏联曾经有过的最好的间谍。但雷菲尔德·所罗门比我更好。”

“为什么？”斯通问。

“因为我爱上他了。他让我叛变了。”

“什么？”斯通脱口而出。

“你一直不知道，你杀他的时候，我在为美国人工作。”

76

自从和帕迪·康罗伊通过电话之后，杰里·巴格尔一直在反复思考他们的通话内容。过去几个小时里，这个赌场老板想了很多，终于作出了决定。通常，在任何情况下，巴格尔的本能都是寸步不让，直到对方倒下。但这次他不准备这样做，原因很多。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见识过安娜贝尔的本事。他知道她可以做得多好、多有说服力。而且，他经历过的一件事还在不断地提醒他，连续出击的快拳最容易让喜欢出左勾拳的人上当，这种手段曾让许多对手彻底趴下。他不想让自己成为被击倒的人。

但是，他不可能让自己从头到尾不出面，因为这个可以抓住安娜贝尔的机会太难得了，不能放过，除非帕迪在玩他。如果他有可能把那个女人抓到手，他必须去尝试一下。不过，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必须有第二计划，因为第一计划几乎总是不能完美实施。有时甚至如此糟糕，你都不确定自己第二天早晨还能不能活着醒来。安娜贝尔已经用骗他几千万的实际行动，让他吸取了血的教训。不可预知的事情有时会发挥出极大效力。

巴格尔首先给财务经理打电话，命令那个人将巨额现金放到海边一个任何其他人都不可能发现的安全地方，以便他随时提取。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做。他还让自己的喷气式飞机飞回大西洋城，给他拿一些东西，包括护照，然后停到马里兰州的一个私人停机坪上。

接下来，他给另一个伙计打电话。这人是他非常信任的一个同行，有着独特的技能。他可以让任何东西爆炸。巴格尔把自己需要的东西告诉他，那人说两小时之内就能准备好，并送到他手中。巴格尔主动支付了他报的价格，还额外付了五千美元作为奖赏。

“你一定急需这东西。”那个同行说。

不错，巴格尔的确急需这个炸弹。讽刺的是，这样的东西几乎总能杀人，杀很多人。但这次，这东西的出场可能只是为了让一个人活着——那就是我！

“好吧。”安娜贝尔对亚历克斯和父亲说，“把我弄到那辆箱式车里去吧。”

帕迪站起来，摇摇头说：“恐怕不行，安妮。”

“什么？”她脱口而出，还狠狠瞪了亚历克斯一眼。但他好像也是一头雾水。

“你不要到那车上去。我去。”帕迪说。

“计划不是这样的。杰里要的人是我，不是你。”

“我会告诉他说，我被你耍了。他会相信的。他当然最清楚你有多聪明。”

“帕迪，我不会让杰里碰你的。”

“安妮，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如果出什么意外，也该让我来承担后果，不是吗？”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会这样？”

“为什么？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同意的。现在，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不能回头了。”

“亚历克斯，你说说他呀。”

“嗯，安娜贝尔，他说得有道理。”

“你们把我放到那车上去吧。”帕迪继续说，“我会慢慢告诉杰里你是怎样智胜我的，但如果他能让我再试一次，我还能抓到你。”

“帕迪，他一见到你就会把你杀了。”

“我认识杰里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我知道怎样对付这个家伙，这点你必须相信我。”

“我不会让你去做——”

“我必须这样做。理由很多。”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亚历克斯，然后又看看父亲：“万一出问题怎么办？”

“出就出呗。”帕迪回答说，“现在，我们让演出开始吧。只可惜我已不再年轻了。”他用一根指头指着亚历克斯，“但记住一件事。等那个浑蛋承认杀塔米之后，你的人才能出现。”

十一点，帕迪打电话说了停车场的具体地址。半夜，巴格尔的人进入那个废弃停车场，在二楼发现了那辆白色箱式车。车子后面，一个人被死死绑着裹在一张毯子里。

麦克·曼森用电筒光照了一下那个人的头：“该死！是个怪老头。”

他们把毯子打开，里面是帕迪·康罗伊。由于被绑了很久，他显然已经十分虚弱。那些人只好把他扶起来。

曼森用枪指着他的脸：“这他妈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他妈究竟是谁？”

“怎么回事，我那该死的女儿把我要了。”

曼森脸上掠过一丝笑容：“你是帕迪·康罗伊？”

“不，白痴，我是爱尔兰国王。”

曼森猛地一推，帕迪重重撞在箱式车车厢上，瘫倒在地。曼森打电话向巴格尔报告了这个消息。

抓到了老仇人，赌场老板暗自高兴，但也不喜欢计划发生这样突然的变化。不，他一点不喜欢。因为这意味着安娜贝尔就在幕后。

“把他带过来。”他命令麦克。

曼森挂断电话：“现在，你跟我们走一趟。不过先等等。”

两个男人熟练地搜了帕迪的身，看看有没有什么跟踪设备。

一分钟后，那辆白色箱式车冲出停车场，向左急转，顺着一条小巷开了一段，右转，慢慢滑行在三辆停成一个纵队的黑色SUV后面停下来。

帕迪被麦克·曼森推搡着塞进中间那辆SUV。三辆车发动起来，急速驶出小巷。一辆向左一辆往右，第三辆直行。

那几辆车上了大路后，巴格尔的计划很快被证实是有说服力的。到处都是黑色SUV车队。有的还在送参加世界银行大会的代表们前去出席重要活动，有的车上装着的却是参加完活动打道回府的人。巴格尔的三辆suv融人到这些显贵和官僚主义者的车流中。

那天晚上十点半时，巴格尔带着自己的人离开酒店。他的人已经在弗吉尼亚一个破败的工业区中发现了一个废弃的仓库。他们把车开到那里，然后在那里等着，直到那辆载着帕迪和麦克的黑色suv开进仓库。

巴格尔一看到帕迪，就走过去，照着他的嘴巴猛击一拳。帕迪向后倒在车上。然后，他奋力挣扎着向巴格尔扑去，但被巴格尔的人一把拉了回去。

“这一拳是为了报你偷的那一万美元的仇。我已经等了很长时间，就等着出这个恶气。”

帕迪呸地吐出一口血：“那是我偷得最成功的一万美元。”

“没错，我们几分钟后再让你尝尝后果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开心。你瞧，没有安娜贝尔，意味着我不对你下手的口头协议无效且无意义。那些笨蛋律师总这么说。”

他仔细看了看帕迪灰白的脸和破旧的衣服。

“看来，生活对你可真不错啊。你病人膏肓、身无分文，还是二者都是？”

“关你屁事！”

“你这是对我的侮辱。我的意思是，即使你状态最佳的时候，脑子也不够好使。你以为穿着这身破衣服，装成这副要入土的样子来见我是聪明之举？”

帕迪看看身边那些全副武装的人：“不，现在看来，显然不够聪明。”

巴格尔在一个包装箱上坐下。但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帕迪：“这么说来，安娜贝尔把你打败了。她是怎样做到的，帕迪？”

“我以前就说过，名师出高徒。”

“真的？”

“你他妈什么意思？”

“也许你们父女俩联手耍我也未可知。这个推论如何？”

“我女儿恨死我了。”

“这是你的一面之词。”

“你知道她恨我。如果你不相信，为什么和我做交易？”

“你知道为什么。但现在来的却是你，不是安娜贝尔。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杰里。”

巴格尔慢慢站起来：“我想，你会说实话的。你我可以先聊一聊。”

“我没有聊天的心情。”

巴格尔从外衣口袋里抽出一把锯齿状的小刀，一刀便把一只塑料手套削掉一块：“哈，我这个人很有说服力。”他看着自己的人，点点头。很快，帕迪的长裤和内裤就被脱了下来。巴格尔打量着老人的私处，看看从哪里下手。

“在葡萄牙，我在一个叫托尼·华莱士的小屁眼身上使用过这种技巧。当然，我先和他用我的钱请来打理他的豪宅的人聊了一会儿。我告诉你吧，他一直不停地说，直到我们把他打成白痴。实际上，我就是那样得到安娜贝尔的下落的。现在，老家伙，你得为我做同样的事情。你知道安娜贝尔在哪里。现在，你得告诉我。然后，我才会让你死个痛快。如果你不说……嗯，你不会想落得那个下场的，相信我。”

帕迪奋力想挣脱那些抓着他的人，但他们力气太大。那把刀越来越近，刀口已经碰到那个地方。任何人都不会想让这样锋利的东西碰到自己那个部位。帕迪大声叫道：“看在上帝的份上，不要！直接向我的脑袋开一枪吧。”

“告诉我安娜贝尔在哪里，我就会一下子把你杀死。现在，你是你可以做的唯一交易。如果你真的恨你女儿，你应该不会有什么顾虑。不是吗？”

“白痴，如果我真的知道，你认为我还会到这里来？”

巴格尔抬手抽了他一个耳光：“你他妈给我放尊重点。”

“这就是你要的尊重。”帕迪往他脸上吐了泡口水，“这是为塔米吐的。”

“是啊，你把那个老女人拱手让给了我。”

“浑蛋，你杀她那天晚上，我在监狱里。不然的话，你得先过我这关。她是我这一生中唯一爱过的人。我向上帝发誓，在此之前，我一直在计划如何把一颗子弹打进你的脑袋，就像你当年对她一样。”

“在我杀你女儿之前还是之后？”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你，我愿意。”帕迪冲他怒吼道。

“但安娜贝尔把一切搞砸了，是吗？是不是，老东西？”

“我不怪她反目为仇。”

“既然你一直在策划向我报杀妻之仇，我何不给你讲讲她生命的最后几分钟是怎样过的？想听吗？”

“杰里，我会找到方法杀你的。我发誓。”

“我把这当成你想听。我们冲进她家。她立即认出了我。你知道她说了什么话吗？她说：‘杰里，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要杀我？我没招惹过你。’你知道我是怎么说的吗？我说：‘因为你那个狗屁丈夫骗了我的钱给你用。白痴，他就是这样爱你的。’然后，我顺手就将一颗子弹射进她的脑袋。现在，在我开始雕刻你之前，你还想知道别的什么吗？”

“没有了，就这些。”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那些人都转过头去。安娜贝尔和亚历克斯从一堆板条箱后面走出来。亚历克斯的枪指着巴格尔。巴格尔的八个人的枪则指着他和安娜贝尔。

巴格尔说：“你是怎样找到这里的？”

“和FBI一起来的。”安娜贝尔说。

“没人可能跟踪我的人。”

“我们没跟踪他们。我们跟踪的是你。杰里，这地方已经被包围了。你无路可逃。”

“是吗？你现在又在FBI干了？我说，宝贝，你骗我一次，是你无耻，如果你能骗我两次，我他妈就是粪桶。”这家伙的声音里充满自信，但脸色却不像那么回事。

“浑蛋，她说的都是事实。”亚历克斯吼道，“马上把武器放下，免得最后别无选择。”

“杀了他们。”巴格尔说。

眨眼之间，仓库四面的所有房门洞开，二十几个身穿防弹衣的男人端着冲锋枪冲了出来。

“FBI，放下武器。马上！”

看到眼前势不可当的联邦特工，巴格尔把刀丢在地上，他的人也立即放下武器。

巴格尔看看安娜贝尔，又看看帕迪：“两个骗术家和联邦特工联手？”

“杰里，你这是罪有应得。”帕迪说着飞快穿上裤子。

巴格尔看着一个FBI特工，立即重新变得狂妄自大起来：“那个婊子骗了我四千万美元。她告发我的时候提到过这事吗？”

“这不是我关心的事。”

“哈，那我的罪名是什么？”

“除了绑架和人身攻击之外，你的罪名还有杀害塔米·康罗伊、葡萄牙的三个人和托尼·华莱土。他昨天死了。”

巴格尔哼了一声：“我有十几个证人可以证明，这些人被杀的时候，我根本不在案发现场。”

安娜贝尔举起一个录音设备：“杰里，你的自白都在这里。你说得非常清楚，我必须把它交给你。”她把那个设备递给那个特工组长。

巴格尔看看那些特工、帕迪、亚历克斯。然后，他的目光停留在安娜贝尔脸上。

“嗯，那么，我猜，只能这样了。”他说着悄悄把手伸向衣兜。

“别动。”一个FBI特工说，“把那只手慢慢拿出来。”

巴格尔照办。但他手中握着什么东西。他说：“伙计们，这是引爆器。我后面这辆SUV里面有很多C4塑料炸弹，我的大拇指一按下去，一百米之内的所有东西和每个人就会被炸成碎片。”他对那个特工组长点点头，“你自己看看是信还是不信吧。”

特工组长对他的一个人点点头。那个人看了看汽车后面。他回望长官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巴格尔说：“现在，我们这么办。”他用空着的手指着帕迪和安娜贝尔，“他们必须跟我走。”

“我们不会让你离开这座建筑的。”那个组长说。

“那我就把我们都炸死。”

“我不相信。”那个FBI说。

“我能期望的最佳方式就是被注射毒药，对吗？嗯，我不会一个人去见阎王。因此，如果你认为我不会那样做，那就不知道杰里·巴格尔的厉害。”他望着两个已经瞄准他前额的狙击手，“只要你们这些FBI敢开枪，我就把手指按下去，无论你们喜欢与否。”

组长不安地看看亚历克斯，然后又看看安娜贝尔。

她走上前去：“好吧，杰里，你赢了。我们走。”

亚历克斯也走上前：“我也去。”

“不，你不能去，亚历克斯。”她厉声说。

巴格尔不怀好意地笑了：“亚历克斯？是亚历克斯，对吗？安娜贝尔，看来你终于找到朋友了。我不想让你和朋友分开。”他看着亚历克斯，“祝贺你，浑蛋。你也必须跟我走。”

巴格尔看着那个组长：“实话告诉你，我是个公正的人，因此，你可以把我的几个人带走，以便让你面子上好看些。”他指着麦克，“包括这个麦克。”

“巴格尔先生！”麦克抗议起来。

“闭嘴。”巴格尔呵斥道，然后，他转身看着安娜贝尔和其他人，“上车。”他的几个人急忙从地上捡起武器，爬上车。

亚历克斯、安娜贝尔和帕迪坐进中间那排座位。巴格尔和他的一个人坐到前排，另外三个人坐在后排。

巴格尔摇下车窗：“只要看到一辆车，或者听到一架直升机跟踪我们，我就开始杀人。明白了吗？”汽车慢慢开出仓库。他还向那些FBI挥挥手。

“去哪里，巴格尔先生？”司机问。

“马里兰州西部的私人机场。我让他们把喷气式飞机停在那里了。我就知道可能随时离开。现在，我先打电话过去，让他们把飞机预热起来。他回头望望安娜贝尔，“对不起，你们三个不能和我们一起走。”

77

卡特·格雷是个非凡的钓鱼者。只可惜还没有钓到他最想要的大鱼，这是因为他还没找到合适的诱饵。他和他的人已经耗费数千工时。他还亲自查阅了大量数据资料，直看到眼珠都要掉出来了。尽管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他也只找到了一个名字：哈里·杰迪代亚，列西娅和雷菲尔德·所罗门——也叫戴维·P.杰迪代亚二世——的儿子。

他曾试图找到斯通那些行为怪异的平民朋友：那个大个子、退役士兵鲁本·罗德，他在谋杀山见过；那个胆小如鼠的图书管理员凯莱布·肖，最近几天一直没回家，也没到国会图书馆上班；还有米尔顿·法尔布，那个有强迫症的可爱天才。格雷有他们每个人的档案，但这些人突然之间都消失了。法尔布和肖没有用过自己的手机，罗德没有用自己的名字注册登记的手机号。而且，罗德最近刚搬了家，没留下新地址。现在，不管他住在什么地方，那地方都没被列入任何房地产记录，因为格雷的人已经查过了。照理说，卡特·格雷掌握着如此强大的资源，没有任何人可以这样简单地消失的。难怪现在恐怖分子的据点好像就是不可能被发现。美国真他妈太大了，自由度也他妈太高了。

现在，他把注意力转向寻找列西娅的儿子。他特别关注一个方面，并将此作为阻力最小的途径。他从地堡中的椅子上站起来，打开电视。然后，这个情报头子按下手中遥控器上的一个按钮。

他现在正在看的场景是参议员哈特办公大楼。显然，罗杰·辛普森是列西娅儿子的下一个目标。如果是这样，他或者在参议员家里下手，或者在他办公室行动。格雷已经查看过辛普森公寓大楼的监控录像带，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他要看看他办公室的情况。

数小时时间里，他看着人们在大楼里来来去去。人很多，而且由于数量太大，每个人的形象好像都被缩小成了无用的轮廓。然后，格雷想到另一个角度。他放进另一盘录影带，靠在椅背上，开始看辛普森办公室外面走道的录像。他用了三个小时时间，系统地查看了每一个进入那个画面的人。

终于找到了。他坐直身子，又看了一遍。那个在辛普森办公室门上鼓捣的男人。他把那个人的脸放大。格雷早就接受过识破伪装的训练。颊骨和所罗门的是不是有些相像？下巴、眼睛是从列西娅身上遗传的？尽管他告诉总统说他没见过那女人，但事实却相反，他对她很熟悉。

接着，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情况很快汇集起来。所罗门办公室根本没人请过政府的维修人员去修门。不过，辛普森的接待员报告说，那个人就是那样说的——他说是被人派去的。不过，从格雷手中那盘录像带看，那个人并没有进办公室。其他几盘录像带上也没看出有什么渗透行动发生。一只炸弹探测犬被带去那个办公室，也没嗅出什么异样的东西。但没人费心去查有没有窃听装置，因为那又不会要人的命。

下一步，是对那个修门人的照片进行剪辑处理，突出主要面部特征，并将它放进政府的每个数据库中去比对。他们还结合疗养院工作人员的描述，对机场监控录像带进行同样的处理。尽管计算机时代已经让这个过程无限加快，仍然需要一定时间。但格雷的时间却有限。他不能让列西娅落人美国政府手中。她知道的事情太多。而且，她肯定把那些信息都转告给她儿子了。如果卡尔和他们在一起，他们三个都得死。他们的存在对美国，对这个世界，对卡特·格雷，都会产生巨大影响。

78

巴格尔命令司机把车开上一条穿城公路，而不是去马里兰州的首都环状公路。他们在途中停下，换掉了SUV上的车牌照，因为害怕那个车牌被FBI记下了。然后，他们继续前进，混入路上数十辆类似车辆组成的车流中。

巴格尔得意地笑着靠在椅背上，按下引爆器上的一个按钮，解除引爆装置。

帕迪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座位上，紧紧盯着巴格尔。安娜贝尔看着前头。亚历克斯和帕迪一样，也在看着巴格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在看着他的大拇指。

安娜贝尔说：“杰里，你用炸弹？这好像不是你的风格。”

他笑了：“这一课是你教的。有备无患。有时，你从失败中能比成功中学到更多的东西。你不是袭击赌场，而是直接冲我来。因此，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杰里·巴格尔从不放弃，总是伺机出手。嗯，宝贝，可这次不一样。这种感觉真好。”

“真高兴能成为你这样的榜样。”她冷冷地说。

“那，你准备怎么办？”亚历克斯说，“去机场的路上把我们扔在树林里？”

“那有什么关系吗？你反正没命了。”

“但你除掉我们之后，就没有人质了。你认为他们会让你飞走？”

“他们不知道我有喷气式飞机，也不知道它停在这里。几个小时后，我已经不在联邦司法管辖地了。”

“我们几乎可以引渡任何人。”

“我知道怎样钻漏洞，相信我。”

“那庞贝赌场就完蛋了。”

巴格尔转头冲他咧嘴笑笑：“你以为我这样的人不会在别的地方藏许多钱？”

“我当然相信。但你仍然跑不掉。”

“啊，是吗？谁说的？”

“我。”

“只可惜你现在自身都难保。”巴格尔看看安娜贝尔，拍拍太阳穴，“安娜贝尔，以你那个一流的脑瓜，你其实真的应该预料到的。我的意思是说，先是托尼·华莱士，现在又这样。”

“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跑不掉吗，杰里？”亚历克斯说。

“想。说吧，我很想知道。”

亚历克斯看着窗外。他们正在过波托马克河：“因为FBI知道你在往哪里走。”

“真的吗？怎么会？他们现在会心灵感应了？”

亚历克斯和帕迪交换了一下眼色。爱尔兰人的身体绷紧了。

亚历克斯解开衬衫上的几颗扣子，把衬衫拉开，衬衫下面露出一根电线：“笨蛋，你就没想到过搜查人质身上是否有跟踪装置？”

“该死！”巴格尔惊叫道。亚历克斯趁机向前扑去，将赌场老板往司机身上撞去。司机的脑袋撞向玻璃车窗。帕迪猛扑向前，一把将引爆器从巴格尔手中夺过来。司机这时正无力地趴在方向盘上，一只脚踩在油门上。suv失去控制，斜着向反方向过来的一串汽车中飞去。

与此同时，亚历克斯飞起一脚踢开乘客坐的门，一把抓住安娜贝尔，安娜贝尔伸手拉住父亲的手，并紧紧攥住。眨眼之间，她已经从车上掉下去，而她父亲却用一种让女儿惊愕的力气挣脱了她的手。

安娜贝尔落地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他父亲正看着她，手里拿着那个引爆器。

下一刻，她和亚历克斯落在人行道上。她压在他身上。紧接着，那辆suv狠狠撞在水泥桥的护栏上，冲出护栏，飞人桥下。

爆炸声响彻云霄。亚历克斯和安娜贝尔一骨碌坐起来，看到SUV向桥下河中坠去的同时，被炸成了碎片。

汽车部件雨点般从他们四周掉落下来。亚历克斯急忙用身体护着安娜贝尔。三十秒钟过后，他们用颤抖的双腿站起来。两人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还在流血。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到被撞坏的桥栏边，往下看去。suv和车上的人的残骸已经消失在波托马克河中。

最后一块汽车碎片沉到水下之后，安娜贝尔转过身，慢慢顺着公路往前走。她好像已经被吓昏了头。

桥上的人都停下车。有的冲到桥边，目瞪口呆地看着桥下。其他人向亚历克斯和安娜贝尔冲去。

一个男人说：“先生，你受伤了吗？”

另一个年纪较大的先生惊叫道：“小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亚历克斯向那些人亮出自己的证章：“特勤处。回自己车上去，把车开走。马上！”

然后，他疾步走向前头，伸出一只胳膊，保护性地搂住安娜贝尔，向另一群围观者出示证章，让他们退后。

接着，两个人疾步走入夜色之中。

79

三个人此刻正在一座楼房的地下室里。这座楼房已经十几年没人住了，老鼠滋生，有股恶臭味。但眼下却是唯一让他们感到安全的地方。灯光是一只电池灯发出的，唯一的椅子摇摇欲坠。这是奥利弗·斯通的最后一个藏身地。只有在无处可去时，他才会到这里来。

斯通靠在一堵潮湿的砖墙上看着列西娅。后者坐在一堆旧地毯上，显然已经陷入沉思。芬恩站在门边，每根神经都高度警惕。斯通把目光转向芬恩：“你杀了辛塞提、宾厄姆和科尔，你还试图杀卡特·格雷。你先让他家里充满煤气，然后用一颗燃烧曳光弹引爆煤气，把他的房子炸上了天。你是从悬崖上爬上去才到他家的。完事之后，你又从悬崖上跳下去逃走。”

“别回答他。”列西娅厉声说，同时怀疑地看了斯通一眼，“我同意和这个人合作，因为我想保住我们俩的命。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们就必须相信他。”

“我本来就没期望得到回答。”斯通说，“我只是在表达我的钦佩。这样消灭杀手不是件容易的事。”

“那你认为你该死吗？”列西娅厉声问，“你过去也是杀手。”

“说实话，我已经死了很久了。”

“他们杀了你妻子，是吗？”芬恩说。

“因为我想退出。他们还差点把我也杀了。更糟糕的是，罗杰·辛普森还收养了我年幼的女儿。她一直不知道我是他父亲。”

“辛普森！”列西娅往地上吐泡口水，“罗杰·辛普森就是那样的人。”

“你说你那时在为美国工作。”斯通说，“但我们知道的却是，你让所罗门叛变了，你们俩都在为苏联工作。因此，他才成为被终结的目标，因为他是叛徒。”

“他们骗了你。”列西娅简单地说。

“我现在才知道。但如果你们俩那时都在为美国工作，他们为什么想杀你？还有他？”

“因为我和雷菲尔德接受的一个高度危险和机密的使命。我们和一些忠实于我的俄国人一起，成功完成了那个使命。”

“什么使命？”

“这么多年来，我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我儿子。”

“为什么？”

“我过去是间谍。我们不会轻易说出秘密。”

“如果我要帮助你们，我需要知道真相。”

“你，杀我丈夫的人，还敢这样要求我？”

“我们在资源上比不过卡特·格雷。但如果我们联手，可能智胜他。但在帮助你们之前，我需要知道全部真相。”

列西娅看上去仍然没被说服。

芬恩走到母亲面前：“我已经把家人吓得要死了。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安全。如果我去看他们，可能会把卡特引到他们门口。”

“我告诉过你会有危险，很多危险。”

“好像我从来就不会背叛你似的。”芬恩愤怒地说，“我这一生，你都在让我为这件事作准备，说什么完成这个使命就是我的职责，我是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人人都有选择权。”列西娅指着斯通说，“就像这个人。他选择了执行命令，而不是对命令出疑问，因此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他那时是士兵。他受到的训练就是以执命令为天职。”

“宾厄姆、科尔和辛塞提也是。”他母亲指出“他有什么区别？”

“因为他来警告我们。如果不是他，你我现在已经死了。这就是区别。我想，他已经赢得了我们的信任。你的信任。”

“我这一生从未信任过任何人，除了你爸。

“和我。”芬恩说。

“和你。”她勉强承认。

“嗯，如果你真的信任我，就听我的！你不能一辈子都以为每个人都在和你作对。”

“这种哲学在我生活中适用了许多年。”

“如果你当初没信任雷菲尔德·所罗门呢？”

列西娅沉默了，仔细打量着儿子。然后，她慢慢把注意力转到斯通身上：“你对前苏联历史了解多少？”

“我在那里待过很长时间。也许这能说明一些问题。”

“你知道戈尔巴乔夫上台之前共产党的两个头目吗？”

斯通点点头：“尤里·安德罗波夫和康斯坦丁·契尔年科。怎么啦？”

“前苏联领导人通常都以长寿著称。但安德罗波夫却只在台上待了十三个月就死了，契尔年科差不多一样。”

“他们当时都老了，身体也不好。”斯通回答，“勃列日涅夫死后，他们都是临时填补空缺者。没人期望过他们能在台上待多久。”

列西娅拍着双手：“说得太好了。没人期望过他们能在台上待多久。因此，他们的死没让任何人吃惊。”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被杀死的？”斯通说。

“杀又老又病的人并不难。即使他们是苏联元首。”

“谁的命令？”

“你们政府。”

芬恩惊讶地盯着她：“不可能。根据美国法律，暗杀国家元首是违法的。”

她嘲讽地说：“在你想避免一场毁灭地球的核战争时，法律算什么？对，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是老人，但他们还是强硬的共产主义者。他们挡住了历史前进的道路。在他们的领导下，什么真正的变化都不会发生。前苏联政府当时正在崩溃。但他们的江山很稳。传言越来越多，说共产党正在采取极端措施，想重新恢复他们超级大国的地位。这样的事情是不允许发生的。戈尔巴乔夫必须有一片畅通无阻的土地。因为即使戈尔巴乔夫刚上台时好像与其他党的领导人没什么两样，我们也知道他有很大的区别。我们知道，在他的领导下，事情会发生变化。他也是共产党，我们知道他不会解散苏联。但我们也知道，战争威胁会对他的政权造成极大的影响。戈尔巴乔夫下台之后，叶利钦上台。谁也没料到会那样，但前苏联却是在叶利钦手中解体的。

“但是，我们必须铲除那些老共产党领导者。必须那样做！我们对此深信不疑，并将我们的想法告诉了美国人。他们同意我们的意见。雷菲尔德也同意。他对前苏联内部情况的了解，与任何现在还活着的美国人一样多。暗杀计划不是我们制订的。是美国人。”她看着斯通，“你相信这是真的吗？”

“以前也暗杀过国家元首。”斯通承认，“但你说戈尔巴乔夫知道那个计划？”

“当然不知道。我们只告诉了极少数人。”

“你们是怎样接到这个命令的？”斯通问。

“我们在美国这边的联系人下达的。”

“谁？”

“不是很明显吗？罗杰·辛普森。”

“你和你的人杀了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

“我们还是这样说吧，是的，我们帮助他们永远进了坟墓。”

“雷菲尔德·所罗门参与了？”

“从深层次上参与了。苏联人认为他是在为他们工作。”

“你怎么知道这是美国政府批准的？”

“我刚才告诉过你，我们是从辛普森那里接到指示的。他是我们的事件负责人，直接向卡特·格雷汇报，格雷向中情局汇报。”

“因此，你们就毫无疑问地执行命令。”

“对。”

“杀了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两个无辜的人？”

列西娅和斯通对望了很长时间。最后，她缓慢地说：“是的。”

芬恩说：“如果你们成功完成了使命，美国人为什么还要杀我父亲和你？为什么还要把你们说成叛徒？”

斯通回答：“因为美国政府没有下过那些暗杀命令。可能是中情局干的，也可能是卡特·格雷和辛普森自己干的。事成之后，他们不得不对任何知道那两起刺杀事件的人进行诽谤，然后铲除他们。”他看着列西娅，“是这样吗？”

“是的，”列西娅说，“你认为，为了不让那样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们现在会怎么办？如果真相暴露，可能导致俄罗斯和美国开战。你认为他们会怎样？”

芬恩回答：“他们会杀必须杀的任何人。”

“不幸的是，我们是戴维，他们是歌利亚①。”列西娅恨恨地补充说，“美国人总是歌利亚。”

①《圣经·旧约》里的故事，菲利士巨人勇士歌利亚被牧羊人大卫用石头打死——译者注。

“但大卫打败了歌利亚。因此，如果我们先出手，我们也能战胜他们。”

“就我们三个人？”列西娅怀疑地说。

“我们不是孤立无援。”斯通说，“我有朋友。”

如果他们还活着的话。

80

亚历克斯已经招呼了一辆出租车，和安娜贝尔上车走了。他决定不等到其他联邦特工到场。那辆被烧成黑炭的车和漂浮的尸体会说明一切。不过，他倒是给那个FBI特工组长打了电话，让他知道了发生的事情，还说只有他和安娜贝尔幸免于难：“如果你需要我们，我们会在我家。”他告诉那人，“我的地址可以在登记记录中查到。”

组长表示抗议，但亚历克斯打断他的话：“今天已经够我们受的了。先去收拾残局，回头再找我们谈话吧。你可能无法将巴格尔押上审判台了。他现在已经站在更高层的法官面前了。”

出租车将他们送到亚历克斯在马纳萨斯的家。那是一座单层长方形牧屋，孤零零地矗立在一条沙砾车道边，有一个只能停一辆车的车库，车库里停着亚历克斯那辆已经完全修复的火红色雪佛兰考维特跑车。这是这个特勤处特工允许自己购买过的唯一奢侈品。联邦政府配备给他的那辆巡洋舰停在车库外面。

“你饿不饿？”他问安娜贝尔。但她只是摇了摇头。

“我想，现在问你是否没事，可能会很蠢。”

“我会没事的。”

“对不起，安娜贝尔。”

她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这些年来，我一直恨我父亲，因为他害死了我母亲。然后，我发现不是他干的……”她的声音哽住了。

“现在，你也失去他了。”亚历克斯替她把话说完，“但至少你在他死之前知道了真相，安娜贝尔。而且，他也知道你知道了。”

“他本来可以从车里出来的。他现在本来可以还活着。”

“多活六个月，让癌细胞慢慢啃噬他的生命？”

她抬眼望着他：“让我陪他六个月。我会照顾他。我想，他一定认为把自己炸成碎片是更好的选择。”

“不，也许他比你更想让巴格尔死。也许他愿意以死来为他妻子、你母亲报仇。至少，你不得不钦佩他的勇气。”

“是的。”她终于说，“但我仍然希望他没那样做。”

“他还让你留下了那个伤疤。他不是世界上最好的父亲。”

“但他是我爸爸。”她轻声说。

“也是罪犯。”

“亚历克斯。我也是罪犯。”

“我认为不是。你不是。”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亚历克斯又补充说：“你刚才说你不饿，但我还是要去煮些咖啡。你想说话的时候，我们再聊吧。怎么样？”

“我能先洗洗吗？我觉得自己真的很脏。”

他将她带到他卧室旁边的浴室。然后，他走进厨房，先简单洗洗手脸，再把一壶咖啡放到咖啡炉上，然后再仔细把自己洗干净。他洗完时，她已经从浴室出来了，身上裹着他的一件浴袍走进厨房。

“但愿你不会介意。”她说。她湿漉漉的头发直直地披在肩上。

“沐浴之后感觉好些了吗？”

“没有。”

他们默默喝着咖啡。然后，亚历克斯在客厅壁炉里升了一堆火。安娜贝尔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把双手伸到火苗边取暖。她低声说：“我猜，FBI会有许多问题要问我。”

“会有一些。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给他们说说。”

“谢谢你。”

“你让自己的生活也成了历险。”

她凝视着他：“你能陪我坐坐吗？就一会儿。”亚历克斯在地板上坐下。他们默默地坐在壁炉前，直到火苗慢慢熄灭。

卡特·格雷在沉思。卡尔的人一个都没找到。然后，他突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那个特勤处特工亚历克斯·福特。他和斯通的关系很近。他们并肩在谋杀山战斗过。对于格雷做过的事情，他和斯通一样清楚。如果他能找到福特，可以把他当诱饵吗？这有点棘手。那人是联邦特工。他不可能绑架福特。不过，如果他能先诬陷他，也许就能抓他。这是格雷的拿手好戏：先败坏受害者的名声——其实就是让他看上去像罪犯——然后在他防不胜防的时候逮捕他。这比很多人想象的容易得多。等人们明白真相的时候，事情已经变得不重要了。格雷打了几个电话，将计划付诸行动。

他很快就收到他在FBI安插的一个间谍的回话。那个人有些有趣的消息。他详细向格雷讲述了那天晚上福特和巴格尔发生的事，还说福特和一个女人在一起，而且那个女人的过去肯定有问题。他们已经一起从华盛顿的一个爆炸现场离开。福特已经告诉FBI，他明天会找他们谈。他应该是和那个女人一起回家了。

格雷谢过那个间谍，挂断电话。

这个新情况让事情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亚历克斯·福特的事业即将发生不愉快的转折。

81

安娜贝尔上床睡觉之后，亚历克斯坐在厨房里，又喝了一杯咖啡。他继续想着事情，还不时向卧室的方向看看。但其实又有什么好想的呢？这件事已经结束，坏人被击败了。电影都是这样结尾的，后面就是演职人员表了，也许还会放一点拍摄花絮。当然，在现实世界里，事情却没这么简单。为了彻底查明这件事情，他要填写成堆的表格。然后当局还会展开内部调查，弄清楚亚历克斯是否做过什么不恰当的事情，导致几个人在波托马克河上被炸死。他将作出解释，解释还需要被确证。亚历克斯相信，相对来说很快时间内，也就是许多个月之后，这件事才会结束。

但是，他不想这件事结束。真的不想。因为那意味着安娜贝尔将会离开。他叹了口气。不管怎么样，她可能都会离开的。也许那是件好事，至少从职业角度看是这样。毕竟，她是骗子，而他是特工。如果这都不是水火不容的两种人，他就不知道什么才是了。

他又往卧室方向望了望。不，没那么简单，是吗？

她醒来后，他该怎么办？请她留下来？他可以编些谎话。你必须留下来，直到官方调查结束。他自己都觉得这听上去完全是假话。安娜贝尔立即就会识破。

片刻之后，他就不再想那个问题了，因为有访客。而且，从表面情况看，来者不善。

亚历克斯猫腰移动到窗前，从窗口看出去。沙砾车道上有一辆他不认识的车，停在他几乎看不见的地方，是一辆没有什么标志的黑色箱式车。亚历克斯讨厌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箱式车。那种车上坐的往往都是没有明显特征的大个子，手里拿着重型武器，态度恶劣。他从一个架子上拿过一副夜视望远镜，仔细观察一番，证实了自己的猜测。箱式车上有个很小的卫星接收装置。如果说他还有些怀疑的话，他房子旁边灌木丛里的动静彻底打消了他的疑虑。藏在灌木丛中的人，箱式车上的卫星接收器，也许还有月光下枪筒上的闪光点——这些现在都让亚历克斯感觉很糟。他还以为，今晚自己差点丧过一次命，应该已经受够了。

但是，现在的情景与和杰里·巴格尔的交锋迥然不同。这显然是政府的行为。但政府为什么会向自己的人下手呢？亚历克斯立即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卡特·格雷找不到奥利弗·斯通，因此决定把网撒得更大些。无论这是不是真的，亚历克斯都不会等着去弄清真相了。在谋杀山，他已经和格雷有过一次生死格斗。他不想再来第二轮。

他从厨房电话上方的一个挂钩上拿下一串钥匙，冲到卧室，用一只手捂住安娜贝尔的嘴，以防她猛地被人从沉睡中惊醒之后惊叫起来。他轻声说：“外面有人。马上穿衣服。快。我们必须跑。”

安娜贝尔刚把衣服套在身上，拿起自己的包。两个男人已经从大门进来。另外两个人也从后门进来了。他们身穿防弹衣，手提MP-5冲锋枪。亚历克斯的手枪根本无法与那些武器抗衡。因此，他选择从厨房通往车库的门逃生。

“站住！”一个穿防弹衣的人从客厅里对他们大声吼道。

亚历克斯此刻别无他念，一心想着逃命。他只把车库门开到可以让他的雪佛兰考维特跑车从下面冲出来的程度。门底只比车顶高出约三厘米。

然后，他夺门而出。

当他家的大门訇然洞开时，他换了一个档，从那辆箱式车旁边一掠而过，顺着沙砾车道绝尘而去。考维特把道上的沙砾辗得四处横飞，机枪发射的子弹从他们头顶嗖嗖飞过。安娜贝尔把头埋在座位上。

“该死！”亚历克斯骂道。

安娜贝尔焦急地坐直身子，说：“你受伤了？”

“没有，但有颗子弹打中汽车了。”

他冲上大路，脚一直把油门踩到底。他往后视镜里看了看，舒了口长气。后面没人。

“亚历克斯，怎么回事？”

“安娜贝尔，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我们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坐稳抓牢。”

他用快捷键给他在FBI华盛顿办事处的一个朋友打电话。他是特勤处派驻那里的特工。

“鲍比，我是亚历克斯。伙计，我这里有很奇怪的事情正在发生。”

“比如？”

亚历克斯如实告诉朋友：“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他们都带着大家伙。尽你所能帮我查查，然后回电给我。”

他挂断电话，看着安娜贝尔：“鲍比不错，他能查到对我们有用的信息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你们总部，或者你所说的那个什么地方啊？我们在那里应该没事。”

“但我怀疑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我以前看到过那些家伙穿的制服。”

“在哪里看到的？”

“参加特勤处在皮里尔营进行的一次联合训练时看到过。”

“有那么糟糕吗？”她不安地看着他说。

“那是中情局的一个主要训练基地，外部都叫它农场。”

“中情局！”

“他们的准军事人员就穿那样的衣服。”

“中情局还有准军事机构？”

“对。首都环状公路外的人都不知道这个秘密。”

“你的意思是说，可能是我们自己政府的人在追杀我们？”

“对。”

“我们刚消灭了一个狂人赌场老板，我爸刚把自己炸死。现在，中情局又盯上我们了？”

“这个总结很精辟。”

“我不得不说，你好像很镇静。”

“即使没有别的什么，特勤处也教过自己的特工怎样保持镇静。但我不得不承认，情况每分钟都更危急。”

“知道你还是常人真好。现在怎么办？”

“尽管我讨厌这样，但我们不得不扔掉这辆考维特，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然后，我们等着鲍比的回信。希望会有好消息。但我有些怀疑。”

82

他们扔掉亚历克斯的考维特跑车，乘出租车到了亚历山德里亚古镇，然后步行到附近的一个汽车旅馆。安娜贝尔用假身份证和现金去登记，亚历克斯藏在外面。然后，他们走进她的房间，把门闩上。

一个小时后，鲍比回电话了。从他耳语般的声音中，亚历克斯明白了一切。

“我们刚得到官方消息是，你对试图在你家抓捕你的联邦特工开枪，你还窝藏了一个无名逃犯，是个女人。亚历克斯，我们都不相信。但处长气疯了。听说他和中情局局长刚在电话里吵了一架。”

“鲍比，那些联邦特工不是想杀我就是想绑架我！我现在窝藏的唯一东西就是强烈的愿望，我想踢烂某人的屁股，得到答案。”

“嘿，我支持你。你不可能今天从办公室出去就成了重罪犯。但你最好来澄清一下事实。”他顿了顿，“亚历克斯，真的有人和你在一起吗？”

亚历克斯看着安娜贝尔。后者焦急地回望着他：“谢谢，鲍比。我会保持联系的。”

他挂断电话，厌恶地把手机扔到床上：“好啊，我们显然被人用心灵运输法送到另一个宇宙去了。那里的人都是恶人。”

安娜贝尔坐到他身边：“谢谢你。”

“你瞧，我现不想听挖苦话。”

“我不是挖苦你，而是在感谢你今晚救了我的命。两次！”

“对不起，安娜贝尔。直到为时已晚的时候，我才想到可能发生这样的转折。”

“但中情局为什么要追杀我们？”

“我唯一能想到的原因是，这是和奥利弗·斯通有关。”

“但他们为什么现在才追杀奥利弗？”

“不久前，总统被绑架，美国差点面临核战争——”

“奥利弗和那件事有关？”

“我们都参与了。而且不是偶然的。但那事发生时，卡特·格雷也在场。而且是以一种不好的方式出现的。那家伙就是因为奥利弗才辞职的。”

“也就是说，奥利弗利用手上掌握的什么东西逼卡特·格雷辞职？”

“对。”

“但格雷已经死了。”

“他们一直没找到他的尸体。”

“这么说，这家伙正在幕后策划这一切？”

“看来如此。我们现在被他牢牢困住了。”

“我们必须找到奥利弗。”

“没那么容易。如果有中情局参与了此事，你完全可以相信，他们已经向其他局落下重锤，或者合作，或者靠边站。”

“但我们刚刚帮助过FBI。”安娜贝尔反驳道。

“没用。国家安全高于一切。因此，这意味着，我们的行动能力真的很有限。想从警察手中跑掉，几乎不可能。这和电视电影里不一样。会有数百万双眼睛监视你，总有人会看到什么，然后就完了。而且，他们很清楚该往哪里看。”

安娜贝尔举起自己的包：“我有办法。请进化妆间吧。”她让亚历克斯坐在浴室的马桶上，从她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把一些东西准备好。她用了一小时。但那六十分钟之后，亚历克斯，福特看上去已经变了一个人。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你干这个很在行啊。”

“举手之劳。明天早上，我们先买个假发套，另外再买几件其他衣物和东西，让伪装效果更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肯定福特太太也认不出丈夫了。”

“这倒不难，因为就没有福特太太存在。”

她把自己的行头重新收起来：“我突然真的觉得很饿了。”

“我看到街那头有个麦当劳餐厅。”

“我要汉堡王。”安娜贝尔说。

亚历克斯向麦当劳走去时，接到了斯通打来的电话，“巴格尔已经完蛋，但格雷差点把我们抓住。”他告诉斯通，“帕迪死了。安娜贝尔很难过。”

“听到这些真的很难过，但我恐怕还需要你的帮助。”

亚历克斯听了几分钟。然后，他告诉斯通，他和安娜贝尔两天后和他见面，让事情先稳定一下。

他挂断电话，向麦当劳走去，给他们俩各自买了汉堡王。回旅馆的路上，他怀里抱着一大堆食物，心里在想：这会不会是我的最后几餐之一？

83

听说亚历克斯·福特跑了，卡特·格雷不可抑制地怒吼起来。这在他的职业生涯中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

他厌恶地让站在他面前那些脸色铁青的人退下。他们没抓到卡尔、列西娅和她儿子，现在又让亚历克斯跑了！他在心里说，这种无能的事以前从未发生过，因为那时他有约翰·卡尔那样的人……

三个深呼吸后，格雷已经恢复镇静。这是个挫折，但仅仅是挫折而已。大约就在三十分钟前，他已经得到另一个情报突破。他发现，这些年来，这样的突破好像很多。

他们已经在一个数据库中找到了与那个人的脸吻合的数据。和卡尔及列西娅一起的那位先生叫哈里·芬恩，曾经是海豹突击队员，现在是国土安全部顾问，是红色细胞活动小组成员。或者，他就是做这种工作的人。格雷无法想象这个人的事业还会继续，因为毫无疑问，他就是列西娅·所罗门的儿子。这意味着他是杀手。而且，必须让他在被押上审判台之前就死。

格雷已经派遣一个小分队去芬恩的家。他住在郊区一个环境宜人的地方，有个漂亮妻子和三个可爱的孩子，业余时间陪孩子练足球。从各方面看，他都是个模范公民。格雷相信，他的人赶到芬恩家时，家里已经人去楼空。十分钟后，他就接到电话，证实了他的猜想。

但是，他的人并没不是完全空手而归。他们在车库里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还找到一些资料，是关于一个储藏地的。他们赶到那里，找到了芬恩的珍藏品。里面装满了关于宾厄姆、科尔和辛塞提的历史资料。最后还找到了有关约翰·卡尔的资料。尽管他们没找到一丝与雷菲尔德和列西娅有关的资料，但哈里·芬恩无疑是他们的儿子。问题是，他现在在哪里？他的妻子儿女又在哪里？当然，藏起来了。卡特·格雷要把他们找出来。他只希望自己运气够好。

不过，他感觉到自己的运气会不错。尽管这完全违背直觉，但不知何故，格雷觉得斯通、列西娅和哈里·芬恩近在咫尺。如果真是这样，他们总会在什么时候出错。当然，不一定是他们会出错。还有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芬恩那些非常普通的家人。

他拿起电话：“追踪每一笔信用卡和借记卡的消费记录，追踪每一部以芬恩家人的名字注册的移动电话和固定电话的通话记录。你们知道他的上班地点。因此，监视他的全部同事和办公室。监视孩子们上学的学校和他们母亲的图书俱乐部成员。如果他们现身，立即抓住他们。竭尽全力，抓住他们。”

84

他们又在地下室里坐着度过了一天。现在，夜幕已经降临。斯通、芬恩和列西娅一直在讨论完善行动计划。第二天晚上，斯通的小组就会集合，他们就将实施那个计划。

芬恩一直在踱步，看上去越来越痛苦。突然，他说：“我必须去见家人。马上就去。”

列西娅刚要抗议，但斯通问：“他们在哪里？”芬恩告诉他。

斯通转头对列西娅说：“你留在这里。我和他一起去。”

“你们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老妇人说。

“就一小会儿。”斯通又补充说，“你很安全。”

两个男人离开地下室。他们刚走到外面，斯通就问：“你妻子情绪坏到什么程度？”

“坏！这怎么能怪她？”

“我们可以坐地铁去。下车后只走一小段路就到了。”

“你越战时是特种兵，”芬恩说，“我查过。”

“你呢？”

“你怎么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可以看出来。”

“海豹突击队员。你瞧，我们需要武器。他们现在肯定已经搜过我的房子了。我有个储藏地，里面有些东西，但他们肯定也发现了。”

“我有个地方有枪。”斯通回答说。

三十分钟后，斯通等在外面，芬恩走进位于亚历山德里亚古镇南面一个破败地区的那家汽车旅馆。

孩子们立即向他扑来，差点把他撞倒在墙上。就连那只拉布拉多德利犬乔治也不甘落后，狂吠着跳到主人身上。孩子们哭着一团，芬恩紧紧搂着他们。他从戴维和苏茜之间一个很小的缝隙里看到了妻子。曼迪也在抽泣，但没往他身边走。

孩子们拥抱着他哭闹几分钟后，芬恩好不容易才让他们坐到床上。苏茜紧紧抱着奶奶给她的玩具熊，泪水还在从圆圆的脸蛋上往下滚。帕特里克紧张地咬着已经被咬出血的指甲盖。芬恩知道，每次考试和球赛之前，他都会这样做。想到儿子现在是因为父亲做的事情而这样做，他心里很痛。

戴维紧张地看着父亲：“爸爸？出什么事了？”

芬恩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让他告诉他们实情，还不如让他跳到月球上去。来这里的路上，他已经想过怎样撒谎，但现在说出来好像一听就是假的。他永远不能说：“孩子们，我是杀手，警察在追我。”不，他永远不可能这样说，因为这些是他的孩子。他们和曼迪是他的一切。伸张正义不能成为他做过的一切的正当理由。

“戴维，我工作中出了些问题。”他开口说道。曼迪这时也向这边看来。她眼里是掩饰不住的恐惧，但还有些别的东西：不信任。这把芬恩完全击垮了。他向她伸出双手，但她却往后一缩。

他决定不编什么谎言了。他站起身，靠在墙上。当他终于准备好说话时，他直视着家人。

“关于你们的爷爷奶奶，也就是我的爸爸妈妈，你们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假的。你们的爷爷不是爱尔兰人，很久以前也不是死于车祸。你们的奶奶不是加拿大人。而且，她之所以在疗养院，也不是因为她无处可去。”他又深吸一口气，竭力不去注意家人们表现出的震惊。

他接着告诉他们：他们的爷爷真正的名字是雷菲尔德·所罗门，曾是美国间谍；他们的奶奶叫列西娅，是俄国人，曾是俄国间谍，后来在所罗门的影响下背叛祖国，为美国人工作，还和所罗门结了婚。

“他们遭到中情局某些人的陷害。”他说，“雷菲尔德·所罗门的照片现在挂在兰利郡中情局总部的墙上，他们称那堵墙是‘耻辱墙’。但是，他的照片不该被挂在那里。他也是被陷害他的人杀死的，因为那些人害怕他把真相暴露出来。你们的奶奶活了下来，但从此只好藏起来。”

孩子们可真不简单，好像很乐意地接受了他的解释，甚至显得有些兴奋。这让芬恩感到安慰。“但真相究竟是什么呢？”戴维问：“他们被诬陷做了什么？”

芬恩摇摇头：“儿子，这个我不能告诉你。我希望能，但却不能。我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

“奶奶在哪里？”帕特里克问。

“我一会儿就得离开你们，去她那里。”

苏茜紧紧抱住芬恩的腿：“爸爸，你不能走。你不能离开我们。”她号哭道。女儿的哀求声让芬恩的心都碎了。看到泪水从女儿脸上哗哗流下，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把女儿抱起来：“对不起，宝贝，但我向你保证一件事。你在听吗？你能认真听一下爸爸说话吗？求求你了，宝贝，好吗？”

苏茜终于不哭了。她和哥哥们都看着父亲。孩子们一动不动，好像都屏住了呼吸。

“我向你们保证：爸爸会把一切处理好。然后，我就回来接你们。我们一起回家，一切都将恢复正常。我保证。我发誓会做到。”

“怎样做？”

每个人都把目光转向曼迪。她现在向丈夫身边走过来了。

“怎样做？”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先前更高，“你怎样处理好这一切？你怎样能让一切恢复正常？你能怎样让这个……噩梦结束？”

“曼迪，求你了。”芬恩望着孩子们。

“不，哈里。不！你一直在欺骗我，欺骗豫子们。这有多长时间了？多久了，哈里？”

“太久。”他轻声说。然后，他又补充道：“对不起。如果你知道——”

“不，我们不想知道。”她从他手中接过奋力挣扎的苏茜，“我给隔壁的多丽丝打过电话。她说今天有人搜了我们家。她问他们是怎么回事，那些人说他们在找你，哈里。他们说你是罪犯。”

“不！不！”苏茜尖叫道，“爸爸不是罪犯。不是，不是！”她开始打妈妈。芬恩把苏茜从妈妈手中抱过去，紧紧抱住：“苏茜，你再也不准这样做。绝对不准打妈妈。她爱你胜过世界上的一切。你再也不能这样做了。向我保证。”

苏茜眼泪汪汪地说：“但你不是坏人，对吗？”

芬恩绝望地看看曼迪，又看看两个儿子。他们也正盯着他，脸色苍白，眼睛大睁着，眼里充满恐惧。

“不，他不是，苏茜。你们的爸爸不是坏人。”

大家都转过头去，看着奥利弗，斯通。他刚刚悄悄进门。狗狗乔治一声没吭，只是蹲坐在斯通身边，抬头望着他。

“你是谁？”曼迪惊恐地问。

“我正和你丈夫一起把一些错误纠正过来。他是好人。”

“妈妈，我就说爸爸是好人嘛。”苏茜说。

“你叫什么名字？”曼迪问。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哈里已经告诉了你们真相，或者说在不给你们带来危险的情况下，告诉了你们尽可能多的真相。他今晚是冒着不可思议的危险到这里来见你们的，但他坚持要来。为了来看你们，他甚至撇下了老态龙钟的孱弱母亲，因为他太为你们担心。他必须见到你们。”他看着曼迪，“他必须见你们。”

曼迪的目光从斯通转到丈夫身上。芬恩慢慢伸出手。她慢慢拉着那只手。他们的手指立即像钢铁浇铸般紧紧扣在一起。

“你们能把这些错误纠正过来吗？”曼迪焦急地看着斯通问。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他说，“我们只能做到这样。”

“你们就不能报警？”她说。

“我们希望能，但却不能。至少暂时不能。”

芬恩把苏茜放下，捡起她刚才扔掉的玩具熊：“我告诉过奶奶你多么喜欢她给你的熊宝宝。”苏茜一只手紧紧攥着玩具，另一只手抱住爸爸的腿。

二十分钟后，斯通告诉芬恩说，他们必须走了在门口，曼迪伸手搂住丈夫的腰。他们紧紧相拥的时候，斯通和孩子们都默不做声，以示尊重。

“我爱你，曼迪，胜过世界上的一切。”芬恩在妻子耳边悄悄说。

“把事情处理好，哈里。请你把事情处理好，回到我们身边。”

他们出来之后，芬恩转头对斯通说：“谢谢你刚才做的一切。”

“家人是最重要的。”

“你好像是经验之谈。”

“我倒希望是，哈里，我真希望是。但却不是。

85

头天晚上发生的事让戴维·芬恩很郁闷，因此，有机会走出汽车旅馆去杂货店，他正求之不得。他们住的房间有个小厨房，妈妈一直在那里做饭给他们吃。

排队结账时，他才意识到，他没带够现金。母亲曾给他一个借记卡让他保管，但告诉他不能用。但是他想，有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麻烦却大了。

那张卡从接受器的划卡槽里一划过，三千多公里外的一个房间里就收到了电子报警信号。然后，这个信息被传到中情局总部，然后几乎立即就被传给了卡特·格雷。不出两分钟，四个男人已经被派向借记卡刚才被刷的地方。

戴维还没走完回旅馆路程的一半，那辆车就停在他面前。两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这个高个男孩被那两个彪形大汉一把抓起，扔进车里。然后，车子一溜烟跑了，前后不到五秒钟。三十分钟后，他已经在三十多公里外的一问黑房子里，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他的心跳得咚咚响，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低声说：“爸爸，请来救我。快来。”

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戴维，你爸爸不会来了，永远不会来了。”

斯通、芬恩、列西娅、骆驼俱乐部的其他成员，以及亚历克斯和安娜贝尔聚集在那个地下室里。斯通站在房子中间，介绍了到场的各位，然后把整个情况告诉大家。重新见面，大家欣喜若狂。坐下之后，几个人还不时偷偷望望列西娅和芬恩。

“是我和我率领的小组杀了雷菲尔德·所罗门。”斯通总结说，“我们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奥利弗，你当时又不知情。”米尔顿抗议说。鲁本和凯莱布随声附和。

斯通欣慰地注意到，他坦诚自己曾是政府杀手，是中情局“666”刺客小组成员之后，骆驼俱乐部的成员不太惊讶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凯莱布还说：“奥利弗，我们早就知道你不是退休图书管理员，因为我能轻而易举地嗅出那样的人。”

列西娅说：“他们怎么叫你奥利弗？你叫约翰·卡尔。”

米尔顿、鲁本和凯莱布互相交换了一下好奇的眼色。斯通看着列西娅，说：“你这些年用的是真名吗？”列西娅摇摇头：“嗯，我也没用。原因很明显。”

接下来，斯通看着亚历克斯·福特：“亚历克斯，你是这里唯一的国家执法人员。由于我准备建议的事其实是违法的。因此，你现在可以选择退出。”

亚历克斯耸耸肩：“我最关心的是真相，还有旁边这个人。”他看了一眼列西娅，“我还是先得扮演一下恶人的角色。我们怎么知道她说的话是真的？我们只是听她说发生过这些事。万一所罗门就是变节间谍呢？万一她没投靠美国呢？我的意思是说，我听说过雷菲尔德·所罗门。好像那个先生是被指控有罪的。”

所有人的眼睛都转向列西娅。

斯通说：“我有自己的理由相信她，中情局也有人知道这些。”

“好。”亚历克斯说，“但是，我们即将冒的风险可能让我们失去一切。因此，我想知道是否有正当的理由值得我们这样去做。我的意思是，如果她是这么厉害的间谍，她一定也是个厉害得要死的骗子。”

斯通刚要开口再说点什么，但列西娅已经举起一只手，还站了起来：“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为自己辩护一下。你们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我其实感到吃惊。”她拿过自己的拐杖，将其倒过来，把拐杖底部那个泡沫橡胶取下来，旋开金属杆上的盖子，拿出两个小纸卷。

“这是我们从中情局收到的书面命令。由于我们奉命去做的事至关重要，我们坚持要他们下达书面命令。”

大家都看了那两张纸上的内容。每张纸上都有中情局正式信笺的抬头。收信人是列西娅和雷菲尔德·所罗门。第一封信指示他们刺杀尤里，安德罗波夫；第二封信指示他们刺杀安德罗波夫的继任者康斯坦丁·契尔年科。每一封信后面都有罗杰·辛普森的签名。大家脸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我想，你们是不信任辛普森。”斯通说。

“我们只互相信任。”她回答。

“那是辛普森的签名。”斯通说，“我非常熟悉。”

“没有总统的联署签名？”亚历克斯不相信地说，你的意思是说，你们竟然奉一个低级事件负责人的命令去杀了两个前苏联元首？”

“你以为美国总统会在这样的命令上签上他的名字吗？”列西娅用同样不相信的口气问：“我们的运作方式是指挥链形式。只要是那条链上下来的命令，我们必须相信它们都得到了上面的允许。如果我们无法做到这一点，就无法做自己的工作。”

“这点她说得没错。”斯通说，‘666’小组也是这样的模式。”

他正在对着灯泡检查那两封信。他看看列西娅：“水印标志旁边有条密码线。”

她点点头：“这种特殊的密码信笺只能从比辛普森高一级的人那里得到。”

“卡特·格雷？”

“对。我们都知道，命令其实是从格雷那里下达的。根据我们的经验，如果命令是从格雷那里来的，就是上头下达的。我们不太信任辛普森。他是个我行我素不顾后果的人。

“但格雷可能骗了你们。”斯通指出，“总统可能没有下达过那两起刺杀事件的命令。”

她耸耸肩，当然有那种可能。“对不起，可惜我当时没机会去你们白宫亲自问问总统是否想让我去杀两个前苏联元首。”她又轻快地补充说。

“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两封信交给当局？”亚历克斯说。

“雷菲尔德·所罗门被杀之前，我根本没理由想到这样做。就在他被杀之后，我都不知道他是被美国人杀的。很久之后才知道。他们又试图杀我，那时芬恩还小。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们被出卖了。我们不得不躲起来。我用了几十年时间查明真相，寻找当事人。但尽管这样，我又怎能利用这个证据？我是俄国间谍。只有雷菲尔德·所罗门、辛普森和卡特·格雷知道我是双面间谍。即使我拿着这个证据重新现身，也不会有人相信我。他们只会杀了我。”她顿了顿，挨个看看他们。他们回望着她，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你们以为你们的人不会做那样的事？”她望着斯通，“问他吧。”

“我相信你，列西娅。”斯通说，“我知道，事情会那样发展。”

“雷菲尔德和我是在苏联结的婚。我当时已经怀上哈里。我们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们结婚了，不能告诉苏联，也不能让美国知道。因此，我们改名换姓，过起了双重生活，最后在美国定居下来。雷菲尔德尽可能与我们待在一起。后来，雷菲尔德几乎断绝了和我们的所有联系，当时哈里还小。因为他知道有人在追杀他。他的担心在圣保罗得到证实。他当时还在为他的祖国美国工作。而他们却把他杀了。”

“没进行过任何调查吗？”亚历克斯问。

“我不在乎他们是否会做那些毫无结果的调查。我不想真相被揭开。我只想复仇。”她拉起芬恩的手，“我们一起复仇。”

亚历克斯说：“奥利弗，我们现在能不能把这个证据交给当局？”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安娜贝尔补充说。

斯通摇摇头：“我们不知道当时的中情局和总统是否真的下达过这两个刺杀命令。如果是，那现在还在政府里的其他人可能也知道。”

“我们就被套上了。”亚历克斯缓慢地说。

“并且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列西娅说，“瞧瞧我可怜的丈夫的结局吧。”

“而且，现在把这件事公诸于众，可能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斯通说，“以俄国现在形势和美国在世界上不光彩的形象，我怀疑俄国人会善意地接受我们刺杀过前苏联两位前元首的事实，尽管他们的死的确导致了前苏联的解体。”

“那你怎样打算？”亚历克斯问。

“我们必须去找卡特·格雷。”他说，“我想，我知道该怎样做。”

斯通刚要开始说自己的计划，芬恩的电话响了。他听完之后挂断电话，看着大家。他的脸色非常苍白：“是曼迪打的。戴维出去买东西，但一直没回去。”

列西娅低声说：“卡特·格雷把他带走了。当诱饵。”

芬恩站起来：“那就这样了。我用自己去换儿子。”

“这样做的唯一后果是，你们俩都会死。”斯通说，“只要能做到，格雷从来不允许留下任何一个目击证人。”

“我必须把儿子找回来。”芬恩厉声说。

“我们会把他找回来的，哈里。我保证。”斯通说。

“怎样找？”列西娅叫道，“如果他在格雷手上，你怎样去找？你刚才还说，那个人从来不留活口。”

“我们需要用别人去换戴维，但不是你和哈里。”

“那是谁？”鲁本问。

“格雷不能失去的人。”

列西娅立即说：“罗杰·辛普森。”

芬恩猛地转身看着斯通：“我有办法抓到那个龟孙子。”

86

罗杰·辛普森正坐在他在参议院哈特办公大楼办公室里的办公桌前工作。突然，他的电脑显示屏变成一片空白。片刻之后，一张照片出现在显示屏上。

辛普森倒吸一口凉气。显示屏上出现的，是雷菲尔德·所罗门的照片。怎么可能？

显示屏底部出现了打印字母：“希望你认出老朋友了。”

“这他妈……”辛普森往四周看看。

“这他妈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个声音说。吓得辛普森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声音是从那个无线装置上发出来的，芬恩之前闯进参议员办公室时把它藏在了那里。

“你是谁？你在哪里？”辛普森害怕地说。

“重要的是，你电脑中藏了颗炸弹。”

“什么！”辛普森惊叫道，从椅子上抬起屁股。

“如果你想离开那个房间，炸弹就会被引爆。”

辛普森急忙重新坐下：“但他们检查过我的办公室，没发现炸弹。”

“把电脑主机后盖打开。你抽屉里有螺丝刀。我来的时候看到过。”

“但我——”

“行动！”

辛普森双手颤抖着取出螺丝刀，把主机后盖打开，盯着芬恩放在那里的那个设备。

“那东西是特别设计的。利用CPU里的化学和电子原件引发一系列反应，然后发生大爆炸。顺便说一下，我还能看到你正在做的一切。因此，如果你想拆除炸弹，我立即把你炸成碎片。明白了吗？”

辛普森慢慢点点头。

“别光点头，我想听到你说出来。你明白了吗？”

“明白。看在上帝的份上，我明白。”

“很快有人到你办公室来。你必须乖乖地跟他走。如果你向任何人报警，我立即引爆炸弹，你的办公室马上消失。出办公室后，如果你做什么蠢事，或者向任何人说什么，或者试图逃跑，你妻子就没命了。明白了吗？”

“唐娜在你手上？”

“你的前阿拉巴马小姐现在很好。但这种情况会变，这取决于你的合作程度。明白了吗？”

“明白。”辛普森灰心丧气地说。

“好。现在，打起精神，等他来。我会一直监视你，直到他来。他会解释说带你去兰利参加一个紧急会议，讨论刚刚出现的一个紧急情况。情报委员会主席需要出席。你要向你的人确认他说的话都是真的。明白了吗？”

“明白。”

几分钟后，辛普森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很快，面色苍白但神情镇静的参议员被斯通带上电梯。他身穿黑色西装，还戴着墨镜。他们上了一辆车，鲁本坐在方向盘后。汽车开远之后，斯通摘下墨镜，盯着辛普森。

“哈喽，罗杰，好久不见了。”

“我认识——”辛普森突然气都喘不过来了。斯通逼视着他。

“我猜，我的变化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大。”斯通说，“实际上，我为你和格雷卖命时就把青春输掉了。”

辛普森结结巴巴地说：“约翰，请你相信我。我与你和你妻子的事完全无关。”他又急忙补充说，“而且，我们照料过杰姬。我们很爱她。”

斯通用手肘用力在那个人肋下顶了一下：“我女儿叫伊丽莎白，不叫杰姬。”

“格雷把她给了我们。他没说她是你的女儿。他最近才把真相告诉我。”

“那么，是谁下令杀我的？”

“我也怀疑。”辛普森说。

“是格雷？”

辛普森慢慢说：“可能。他说你想离开‘666’小组。他一点不喜欢。这都是事实。”

“显然，很多人都不喜欢。是你下令杀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的，对吗？”

听到这话，辛普森差点没缓过气来：“谁告诉你的？”

“是你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但即使我做过那么重大的事，我不是在承认我做过，一定也得到了最高长官的完全授权。”

“你当然会给自己找退路。马克斯·希姆林死前，我和他谈过。”

辛普森左边太阳穴上冒出一滴冷汗：“希姆林？”

“对。估计格雷已经把他杀了，因为他知道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而且，马克斯知道所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都向你说了些什么？”辛普森紧张地问。

“我需要知道的一切。”斯通压低声音说，“比如，不是你就是格雷下令杀的我。”

辛普森现在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要杀我吗？”

“这取决于你，对吗？”斯通重新戴上墨镜，靠在椅背上，“以及卡特·格雷把你们之间的友谊看得有多重。如果他不要你这个诱饵，你对我毫无价值。”

“我很可能成为下一任美国总统！”辛普森突然说。

“我刚才说过了，你对我毫无价值！”

87

辛普森对着话筒缓慢说着话。他说的话都是事先写好的。如果他妄想不按稿子念，斯通顶在他脑袋上的枪会立即要他的命。

“他们想见面，卡特。”他用紧张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格雷说，“你说的是谁？”

“你知道是谁。”

“嗯，无论他们是谁，告诉他们，如果他们在对这段对话录音，我祝他们好运。他们可以把这段话用来对付任何人。”

“卡特，该死的，他们把我绑架了！”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拨打911。知道他们把你关在什么地方吗？”

“他们手上有你要的东西。”

“真的吗？”

“他们知道戴维的事。”

“还是那句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们有我签署的命令，你知道是什么命令。”

“不，我真的不知道。”

辛普森愤怒地说：“卡特，是你授权下达那些命令的。”

“还是那句话，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我仍然可以做个交易。”

“用我换那个男孩。”

“不，换那些命令。”

“那我呢？”

“你呢，罗杰？”

“他们会杀我的。”

“听到这个真是很遗憾。但你已经活得够长，生活也算完满。他们想在哪里交换？”

“龟孙子！”

斯通拿过电话：“我们回头再告诉你时间和地点。我们会把辛普森还给你，不要其他附件条件。我无意留下他。”

“约翰，听到你的声音真好。你知道你把我的事情搞得有多糟吗？”

“好像这是我活着的唯一目的。”

“当然，你不会伏击我吧。”

“你只能碰运气了，我也一样。”

“万一我不露面呢？”

“那刺杀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的命令就会被寄给特区的五个人，其中没有一个是你可以称为朋友的人。然后，我们就让这个显要参议员为了保全自己而出卖你吧。我想，他会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证人。”

“这么多年过去之后，你以为还有什么人会真的在乎这些？”

“好啊，如果你认为这无关紧要，你也不用来了。我们只需把它们寄出去得了。至于后果如何，只有天知道了。你好自为之吧，卡特。”

“等等！”

一阵沉默。

斯通说：“我没听到什么。”

“你们从哪里得到那些命令的？列西娅那里？”

“这个你不必知道。罗杰已经看过了。从他苍白的脸色看，我敢说他认为这些东西很重要。”

“他这个人历来喜欢激动。不像你我。好吧，约翰。但如果你真的想做交易，你得把赌注加高一点。我需要你在谋杀山录的那段录音。”

“这个免谈。”

“啊，不，可以谈。你毁了我的事业。我想要回来。想都别想去复制。我们现在的技术设施可以查出复制痕迹。”

“如果我不答应呢？”

“我不用告诉你后果。你说呢？”

斯通看着芬恩：“好吧。我回头再告诉你时间和地点。你必须亲自到场。否则交易落空。”

“那地点由我定。”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因此，地点我定。还有一件事，如果戴维·芬恩有什么事，你不会活着离开。”

“约翰，你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伙子了。而我有五十个人，个个身手不凡，和你当年一样。”

“你还是说四十九吧。大约一个月前，我偶然碰到过你最棒的人之一，还是‘666’成员改行当间谍的。”

格雷放下电话，把脸上的一滴冷汗擦掉。

88

那天晚上，在鲁本、凯莱布和亚历克斯的帮助下，曼迪和哈里·芬恩其余的家人搬到了另一个住处。他们采取了极其谨慎的措施，避免被人跟踪。他们还把列西娅接去同住。凯莱布被留下来看护他们，还被明令指示，如果发现任何可疑情况，立即打电话。然后。鲁本和亚历克斯离开，去帮助其他人为用辛普森交换戴维，芬恩的事作准备。

回到地下室之后，斯通立即明确宣布，只有他和芬恩会直接参与人质交换活动。

“奥利弗，”亚历克斯说，“你不知道格雷会带多少人来。你一定还记得谋杀山的事吧，那么多人，都端着冲锋枪。”

斯通说：“这次，我们有优势。”他看着安娜贝尔，“但是，我们需要有人把戴维带出来。出于很多原因，你最适合。你愿意吗？”

亚历克斯急忙站到他们中间：“等等。如果还有任何人和你们一起去，那就是我，不是安娜贝尔。”

“她只需把戴维从楼里带出来即可。我们有办法做到那点。而且，她不需要和格雷及他的人碰面。”他又看着安娜贝尔，“我知道，你胆子很大。但如果我能想出其他办法，我也不会让你来做这件事。”他又低声补充道，“你也没理由帮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抛弃了你。”

她先看看斯通，再看看亚历克斯：“嗯，你亲自挑选的替身干得很漂亮。因此，我愿意。这一切将在哪里进行？”

芬恩回答：“国会大厦游客中心。”

“但那里还没完工。”米尔顿说。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选那里。”斯通回答。

芬恩解释说：“我供职的公司一直在对渗透游客中心做准备工作。我们和国土安全部有合同，这是一种衡量某个特别机构的安全性的方式。我们渗透机场、码头、核反应场等，从事的都是这种高度敏感和策略性很强的工作。”

“但正如米尔顿所说，游客中心甚至还没开放。”鲁本补充说，“国土安全部为什么想让你们测试它的安全性？”

“因为恐怖分子可能正是这样想的：在它完全竣工和开放之前进行袭击。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游客中心与国会大厦和国会图书馆都有地道相连。恐怖分子可能利用这点从地下进攻那两座建筑。我已经对游客中心做过全面侦查。我有办法进去，还有办法把儿子送出来。”

“什么时候行动？”安娜贝尔间。

“明天晚上。”斯通回答。

亚历克斯说：“但明晚是国会山恐怖袭击演习夜。我们也刚接到通知。奥利弗，届时那地方会是一团糟。救护车、警车、消防车、死伤人员，一片混乱。”

“我们正可以浑水摸鱼，更容易趁乱逃身。”斯通指出。

“如果你们能逃的话。”安娜贝尔说，“从根本上说，你们俩要去的地方是个未完工的建筑工地，退路有限。你们要面对的是一大群全副武装的政府杀手，而且，听上去他们的头儿既足智多谋又冷酷无情。”

“你总结得很好。”斯通说。

“你们怎么知道格雷会不会干脆把辛普森杀了？他可能假装同意交换人质。然后，他的人当场把你们都杀了。”米尔顿说完这席话之后，大家的目光都转向他，“和奥利弗相处的时间长了，谁都会变得有点多疑。”

斯通笑笑，然后回答说：“米尔顿，你说得绝对正确。实际上，我认为，格雷可以毫不犹豫地杀了辛普森，然后把罪名栽到我们身上。但我手里的确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我早就知道他会提出要这个。”

“你用来逼他辞职的证据。”亚历克斯说。

“其实，这才是他会来的根本原因。我们手里的命令，只把辛普森与刺杀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的事联系起来了。”

“因此。格雷会带着大队人马来进行交易。把他要的东西交给他之后，你们怎样让戴维和你们自己安全撤离？”安娜贝尔很想知道。

“有办法。”斯通说，“我们将需要你们大家的帮助才能做到。”

89

为了实施渗透游客中心的计划，芬恩的红细胞小组已经准备好一辆牵引拖车。但由于山姆出事，计划被暂时搁置起来。但是，那辆车随时可以使用。芬恩把那辆拖车的功能告诉斯通之后，这个前“666”小组成员直截了当地说：“去开来。芬恩便去开车。他没费多少事，因为他有车子的全部钥匙，还可以进入停放车子的秘密库房。

现在，他正开着那辆拖车在首都大街上穿行。他把车子开进游客中心人口时，可以看见，四周已经做好恐怖袭击演习的准备活动。

他把卡车开到货物装卸入口处的一个地点停下，跳下车。他穿着必不可少的制服，戴着像模像样的身份牌，还有货运单。尽管都是假的，但足以唬弄一个疲惫至极的政府枪手。他向警卫人员出示了一下载货单，然后砰地打开卡车后门。警卫检查了车上的货物，甚至把一些箱子的盖子打开看了看，然后再把它们盖上。

芬恩是六点半到达这里的，因为他知道，由于今晚要进行恐怖袭击演习，规定建筑工人六点准时下班。下一班工人要明天早上才会来上班。和格雷交换人质的时间将被安排在午夜。从现在起两个小时后，斯通才会打电话通知格雷时间和地点。这可以让他们有机会把撤退计划准备就绪，却只给格雷极少时间作自己的准备。

街道那头，米尔顿正坐在一辆停在路边的汽车里，手里拿着手机。他的角色像故障保险员。如果情况不妙，他将给警方、FBI、消防署，以及他能想到的任何其他人打电话报警。由于那些人都近在咫尺，所以反应应该非常迅速，尽管可能仍然不够快。凯莱布在一个藏身地看护列西娅和芬恩家的其他人。鲁本和亚历克斯就在附近，等着斯通发话。

“这要花些时间。”芬恩告诉警卫，“我不仅必须把这些东西卸下车，还得把它们都拆开。帮手请病假了。”

“要多久？”警卫问。

“可能要午夜以后才能全部做完。”

“那你最好手脚麻利点。”警卫说着走开了，没主动提出帮忙。

芬恩用一辆电动手推车将车上的供热、通风及空气调节设备卸下车，把它们运到游客中心里去。其中四个货箱底部有隐藏得很好的暗箱。斯通从其中一个暗箱中跳出来，安娜贝尔从另一个暗箱中跳出来。他们从另外一个暗箱中拉出被绑得结结实实的辛普森。芬恩从第四个暗箱中拿出他们的武器，包括斯通还是“666”小组成员时用过的狙击枪。芬恩怀疑地看着那些枪。

“尽管年代久远，它们都还好用。”斯通让他放心。

“没有夜视装置？”

“没有。”

“格雷的人就有，而且是一流的。”芬恩缓慢地说。

“我还正想利用这点呢。”

“他们还有防弹衣，也是最新款的。”

“我历来只打脑袋。”

他们把五花大绑的辛普森放到一个装着天花板装饰板的板条箱后面，芬恩带斯通和安娜贝尔参观了一下内部那些房间，大多数没完工。斯通在一个房间里停下脚步，抬头望向上面：“楼台？”

芬恩点点头：“这是正厅。可以俯瞰主要游客区。还有中庭、国会礼堂、展览廊、剧院和就餐区。”

“我喜欢这个房间。”斯通看着楼台边齐腰高的水泥墙，声音坚定地说，“占领制高点随时都有好处。现在，让我看看最近的配电室。”

看完之后，芬恩又带他们穿过一系列房门，最后来到一条没有出口的狭长走道里：“这就是通往国会大厦的地道。现在完全封闭。”

“那么，怎样把戴维从这里弄出去？”安娜贝尔问。

芬恩点点头，指着头顶：“通风系统回风管道。这是我们渗透行动的焦点。这条管道可以把你直接带进国会大厦。我已经画了一张地图。”他把地图递给她，把不同的点指给她看，包括回风管道的终点：一个小储藏室。

“你只需走过一条很短的走廊，就能看到出去的门，可以从里面打开，外面没有人把守。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时，我的一个同事从这条路出去过。他走这条路有点挤，但他比你和戴维的个子都大。你们俩应该没问题。你们都很苗条。”

斯通看着安娜贝尔：“这就是我选你的原因。鲁本和亚历克斯都钻不过去。凯莱布和米尔顿个子倒是够小，但——”

“我知道。”安娜贝尔说，“如果我们遇到什么问题，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出去。”

“亚历克斯和鲁本将在你们出去的出口附近等着。如果需要，亚历克斯可以利用他特勤处的证件让你们通过任何安全检查点。”

“那么，奥利弗，你想让我在哪里等候？”安娜贝尔说。

“就在这里，回风管道口旁边。我们会把戴维给你带来。”

她看看个子高大、双肩宽阔的芬恩，又看看斯通：“但我还是不明白。哈里和你显然都不能钻进回风管道。那你们两个怎样出去？”

“安娜贝尔，这你就不用操心了。”斯通说。

90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斯通和芬恩周密设计当晚稍后将会发生的一切。对于这样的工作，芬恩的经验非常丰富，但他最后不得不承认，如果说到杀人，同时还要让自己处于可以逃生的最佳位置，奥利弗·斯通比他技高一筹。

然后，他们做好了一切准备。斯通给格雷打电话。然后，两人各就各位，等待最后时刻的到来。斯通知道格雷会先派人侦查这个地方。不出所料，两小时后，有人先进来将这地方探测搜查了一番。毫无疑问，外面那些游客中心的警卫人员或者被绑起来了，或者被这些人的来头唬住了。

然后，那些人退出去。那个人亲自出现了。卡特·格雷看上去比平时更臃肿。斯通藏在自己的狙击手位置上，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防弹衣。不过，这一点也不妨碍斯通。因为正如他告诉过芬恩的一样，他历来只打脑袋。脑子没了，人就活不成了。不过，华盛顿有不少人好像没有脑子也活得蛮好。

格雷旁边，有个人推着一辆手推车，上面放着个口袋。他把口袋的拉链拉开，把男孩子扶出来。戴维，芬恩的眼睛被蒙上了，耳朵上戴着消音耳套。他摇摇晃晃地站在格雷旁边。格雷正在打量这个还没完工的正厅内部。

“好啦。”格雷对着空旷的大厅说，“我们来了。”

哈里·芬恩拉着辛普森从隐蔽处走进大厅。辛普森的嘴被堵上了，芬恩冲着格雷喊：“把男孩给我。”

被人用这种方式说话，格雷看上去有点恼怒：“哈里·芬恩，列西娅和雷菲尔德的儿子，你长得更像你妈。”

“把我儿子给我！”

“命令呢？我的录音呢？”

芬恩从外衣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和一个手机，举起来：“先让戴维走到我身边。”

芬恩把辛普森向前推去。最后几步，参议员是慢跑过去的。他一走到格雷身边，那个情报头子立即拿掉他嘴里塞的东西，给他松绑。

格雷那个警卫将戴维推到他父亲身边。芬恩拥抱着儿子：“好啦，戴维，爸爸找到你了。”他取下儿子的眼罩和耳套。

戴维紧紧抱着父亲，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爸爸！”

格雷举起手：“给我。马上！”

芬恩把那些东西扔给他。格雷看看命令：“真难相信，这么多年了，这些东西还在。”

“很多东西都还在，包括我母亲。”芬恩说着把戴维拉到自己身后。他能够感觉到，每个人的手指都在向扳机移动。

格雷听了手机上的录音，然后将手机递给身边的一个人。那人把手机放进一个很小的电子设备，重新放了一遍。然后，格雷看看设备边上一个液晶屏上显示的结果：“是原声，复制过一次。

斯通之前给过格雷一盘复制录音带。

格雷笑？，将手机揣进衣兜，看着芬恩：“你母亲还好吗？”

“孤寡老人，都是你害的。”

格雷往四周看看：“约翰，我知道你在这里。也许还有你那个小平民军团。但还是让你了解一下战场吧。我已经把这个地方包围了，封锁了所有出口而且，警察、FBI、特勤处以及你想指望的任何旁人，都不能进入。我相信你知道外面现在正在进行恐臨袭击演习。也许这正是你选择这里和今晚的原因。你无疑希望这能帮助你逃生。但相反，这却保证了一点：即使这里面有枪声，外面也没人能听见，或者说，即使他们听见了，也不会费心进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他们侧耳倾听。外面警报齐鸣，枪炮齐响，炸弹轰鸣，演习的全部声音撞击着他们的耳膜。

格雷又望着芬恩：“约翰，你可能还要感谢这个年轻人。他杀了宾厄姆、科尔和辛塞提。你不可能知道这点，但当时被派去杀你的，就是你以前的三个同事。当然，他们失手了，但的确把你老婆杀了。科尔声称是他杀的，但宾厄姆有异议。实际上，他们是自愿去担任那个任务的。我猜，你不太受他们的欢迎吧。”

格雷的这番话得到的唯一回应是沉寂。

格雷等了一会儿，又补充说：“你可能还想看看，我来这里的路上碰到谁了。”

91

看到米尔顿被格雷的两个人押进来，芬恩的心沉了下去。

楼台上的水泥栏杆后，斯通把已经伸到狙击枪扳机边的手指缩了回去。他可以在那两个人还没能伤害米尔顿之前，便把他们统统打死。唯一的问题是，他不知道格雷的其他人在什么地方。他需要把他们引出来。

芬恩低声说：“我想，交易就这样结束吧。”

格雷摇摇头：“哈里，其实，交易刚开始。”

他对他的人点点头，自己则和辛普森一起往后退。他们到达安全地方时，辛普森大声喊道：“顺便说一声，约翰，是我下令杀你的。没人可以擅自退出‘666’小组。我只后悔我们当时让你跑掉了。但好东西属于耐心等待的人。”

斯通从楼台上俯视着辛普森说话的地方。参议员够聪明，躲在一堵厚厚的墙后面。斯通的脑子瞬间成了空白。然后，一切重新运转起来。他有正事要做，不管辛普森说什么，都不该干扰他。他向他们之前架起的一个大电动绞盘冲去。

与此同时，芬恩一把抓住儿子，把他按倒在地，用身体掩护着戴维，并从腰间抽出一支枪。片刻之后，一大块东西从天而降。是他们先前吊起来的一块沉重的隔离墙（高速公路中间的那种水泥隔离墙）。斯通刚才冲过去把它放下去，然后又冲回自己的狙击位置。

那块隔离墙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芬恩和他儿子面前，离他们只有三十厘米远。撞击力差点让隔离墙断成两截。父子俩立即把它当成掩体。

格雷的两个人瞄准米尔顿——现在最易受到攻击的目标。但他们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扣动扳机，斯通先后射出的两颗子弹已经把他们打翻在地。时间间隙只有一秒。

斯通旁边有根长长的电线，与一个插座板相连。他按下一个按钮，整个屋子顿时陷入黑暗之中。

斯通从楼台上冲下来。他已经记住梯步的数量和转弯的次数。因此，黑暗并没怎么减慢他的速度。他扑倒在一个滑轮板上。这是他们先前在一个储藏室里找来放到这里的，就是机械师用于滑到汽车下面去修车的那种。他从正厅地板上向米尔顿滑去。原计划是以这种方式把芬恩和他儿子救出来。但米尔顿现在处于最危险的境地。

他大声喊道：“芬恩！掩护！”芬恩立即开火。

斯通向前滑动的同时，急速眨动眼睛，适应缺乏光线的环境。他碰到一具尸体，伸手摘下死人腰带上的红外夜视镜戴上，说：“米尔顿！”

“在这里！”米尔顿虚弱地回答。

斯通打开夜视镜开关，向右边看去。米尔顿躺在那里，双手抱着头。另一个死人的尸体大部分压在他身上。

斯通问：“你受伤了？”

“没有。”

斯通把那具尸体从朋友身上拉开。米尔顿急忙趴到他背上，两人向通往楼台的楼梯方向滑去。为了掩护他们，芬恩打完了两个弹夹的子弹。

斯通对米尔顿说：“我带你去安娜贝尔那里。她、你和戴维从通往国会大厦的回风管道离开。管道有点小，但你能过去。”

“奥利弗，我不能那样出去。”

“为什么不？”

“我有幽闭恐怖症。”

斯通叹口气：“好吧，那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不从小地方钻。”米尔顿紧张地说。

“米尔顿，这里没什么大地方。”斯通厉声说，“你看到格雷带了多少人吗？”

“十二个。”

“那他现在只有十个了。”

斯通知道，接下来，如果要逃生，他们必须从一些宽阔的地方跑过。格雷的人肯定正从夜视镜里严密监视着他们的任何行动痕迹。实际上，斯通巴望如此。夜视镜是奇妙的工具，但有一个致命弱点。

斯通取下自己头上的夜视镜，绷紧身子，重新按下插座板上的按钮。所有的灯顿时亮起来。他听到了痛苦的号叫声。是格雷的人。灯亮时，如果你还戴着夜视镜，至少一分钟之内你什么也看不见，眼前只见炽热的金花闪动。

他和米尔顿拔腿就跑。

他们刚躲到一处掩体后，格雷的人就恢复过来，开始势不可当的火力进攻。斯通扔下米尔顿，再次冲出去。芬恩和儿子还在那个掩体后面。火力太猛，他们无法抬头。斯通抓过那架还装满各种通风供暖设备的手推车，以此作掩护，向芬恩和戴维靠近。格雷的入射出的子弹打在厚重的金属上，被弹飞回去。

在这个盾牌的掩护下，他们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接上米尔顿。然后，他们疾步顺着走道往前走，穿过一系列房门，把已经吓呆了的戴维交给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看到米尔顿，说：“天哪，你在这里做什么？”

“说来话长，没时间说了。”斯通说，“你和戴维可以从回风管道出去。米尔顿和我们一起走。”

芬恩拥抱着哭泣的儿子。儿子紧紧抱着爸爸不松手。

最后，芬恩把戴维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告诉他必须和安娜贝尔一起走，“你必须回去帮助妈妈，”他说，“我会尽快回来的。”

“爸爸，他们会杀你的。他们会的。”

“我经历过比这更严酷的事，相信我。”芬恩勉强笑着说。

安娜贝尔看着斯通，拉起他的手，用力捏着：“奥利弗，不要死，请不要死。”

他们把她和戴维推进回风管道。芬恩带斯通和米尔顿进入另一条地道。这条地道与他们先前去过的那条地道是平行的。修建这条地道的目的是，万一建筑工作人员需要紧急疏散，但由于某种原因无法从游客中心出口撤离，便可以从这里走。

他们来到一道安全门前。斯通用枪把锁打掉。芬恩打开门，露出一条长长的通道。

“这将把我们带到杰斐逊大厦。”芬恩说。

斯通点点头：“凯莱布告诉过我怎样从杰斐逊大厦出去，而且不会被人看见。哈里，你走前面，米尔顿居中，我殿后。”

米尔顿看看那条又长又黑的通道：“你确信它是安全的？”

“安全得像——”

斯通一点不知道那一枪是从哪里打来的。他几乎没听见任何动静。他没看到芬恩举枪开火，也没看到那个狙击手倒下。

他只看到米尔顿脸上的表情。那双眼睛稍微睁大了一点，好像他只是有点吃惊。然后，他跪倒在地，眼睛仍然望着斯通。鲜血开始从他嘴里往下滴。他只说了三个字：“奥利弗？”

然后，米尔顿·法尔布脸朝下倒在硬硬的地板上。他的身体扭动了一下，然后便不再动弹，背上有个红色大洞，像是死神的血盆大口。

斯通看到过许多这样的伤口，都是致命伤。

米尔顿死了。芬恩低头凝视着尸体：“天哪。”

斯通跪下来，抱起朋友的尸体，轻轻放到一个角落里。他把那双空洞的眼睛合上，把那双还没僵硬的小手放到朋友不再起伏的胸脯上。然后，他站起身，抓起自己的枪，一言不发地从芬恩身边走过。但是，他没向安全处走，而是向游客中心走回去。

哈里·芬恩看着那道通往杰斐逊大厦的自由之门。儿子安全了。如果他现在离开，很快就可以和家人团聚。这已不再是他的战斗。约翰·卡尔杀了他父亲。他欠这个人什么吗？

一切。他救了我，救了我妈和我儿子。我的一切都是他给的。

他抓起自己的枪，跟在奥利弗·斯通后面跑去。

92

那天晚上大步踏上战场的，不是那个态度温和的中年守墓人奥利弗·斯通，而是一部叫约翰·卡尔的杀人机器。他仿佛一下子年轻了三十岁，终生以杀戮为乐，而且具备杀手的所有技能和残忍，可以用大多数人无法想象的方式结束别人的性命。那天晚上，他把那些技能都用上了。但是，仿佛还有一种更大的力量在发挥作用。本可以结束他生命无数次的子弹与他擦肩而过。本可能发生的灾难没有发生。也许，他讨回公道的时候终于到了。他是后来才想到这点的。今晚，他只杀人。他要血洗这个未完工的游客中心。芬恩至多杀了一个人。剩下的六个人都是斯通消灭的，其中两枪看得芬恩眼花缭乱。

他从未看到过任何人那样打枪。他根本无法想象斯通是怎样做到的。好像这个人可以给子弹下命令。子弹可以自己去找目标。

在斯通看来，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有另一种解释。毫无疑问，格雷的人比他年轻、强壮，动作更迅捷，接受过更高级的训练。而且，现在这些人发起进攻之前，总是会配备足够的火力。他们杀过数千次人，但都是练习。

殊不知，真正的战斗完全不同。如果算上在越南杀的人，斯通杀的人可能比格雷的人加起来还多。而他从来没有过压倒一切的火力优势。他通常都是单枪匹马。这正是让他比对方更强的原因。

最后一个人倒下之后，芬恩和斯通通过应急出口离开，到达杰斐逊大厦，按照凯莱布告诉过他的方式离开那里。斯通把米尔顿的尸体扛在肩上，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他扛着尸体在一丛树木后面等着，芬恩偷偷溜出去，从停在恐怖袭击演习中心附近的一辆收尸车上偷了一件急救医务人员的制服。接下来，他看到一辆救护车正停在图书馆附近，车钥匙没取下来。几分钟后，米尔顿的尸体已经被斯通和芬恩用轮床推进救护车。他脸上盖着一张被单。周围仍然一片混乱，谁也分不清假尸体和真尸体。就这样，斯通坐在后面车厢里，芬恩把车开走了。救护车闪着顶灯渐渐远去。

芬恩往后视镜里看看。斯通坐在朋友旁边，仍然低着头。他没能毫发无伤地从战场上下来。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右胳膊飞过，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还有一颗子弹擦伤了他头部左边。但他却浑然不知。芬恩刚才不得不用救护车上的纱布和绷带给他包扎。整个包扎过程中，斯通一直低头看着死去的朋友。

斯通揭开被单，拉起米尔顿一只还是温热的手，捏着。他开始说起什么话来。芬恩听不清楚，但他凭直觉知道斯通在说什么。

“对不起，米尔顿。对不起。”一滴泪水从斯通饱经风霜的脸颊上滴落到被单上。

芬恩不想打扰这个非常私密的时刻。但他别无办法：“你想把米尔顿带到哪里去？”

“回家。哈里，我们带他回家。”

他们在离米尔顿家三个街区远的地方下车，从米尔顿家所在小区后面的树林里把他的尸体抬回他家。斯通把他轻轻放在床上。然后转身看着芬恩。

“让我单独待会儿。”

芬恩点点头，满怀敬意地退出房间。

斯通在生活中经历过的悲痛比任何人不得不承受的都多。他都坦然接受了，尽量往前看，而不是沉溺在过去。但是，当他低头凝视着朋友的尸体时，他生活中每一出个人悲剧的记忆全部从黑暗中闪现出来。

斯通不可抑制地呜咽起来。这是他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时刻之一。他哭得如此伤心，双膝颤抖起来。最后，他倒在地板上，像沮丧的孩子般紧紧蜷缩成一团，独自承受着几十年来的无数噩梦在他内心聚集起来的痛苦。这些噩梦突然被释放出来，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

三十分钟后，斯通的泪水已经流干。他站起来，用手摸摸朋友的脸：“再见，米尔顿。”

93

人质交换结束之后，格雷和辛普森迅速离开国会山。辛普森说：“你多快就能知道卡尔和列西娅的儿子的死讯？”

“随时。你胆子真大啊，敢向卡尔承认是你下令杀他的。”

“我想让他死个明白。否则我会觉得有什么事情没完成。”

“不过，如果换成我，我还是不会那样做。”格雷说。

辛普森从格雷手中拿过那些命令，仔细看着：“由于我们做过的一切，世界更美好了。”

“我同意。两个元首死了。我们扫清了和平的道路。”

“不过，我们一直没得到应有的荣誉。”

格雷说：“那是因为这事没得到授权。我们是自作主张。”

“是爱国者，就该做自己该做的事。现在怎么办？”

“这些命令和这个手机将被销毁。”他从辛普森手中拿回那些命令。

“那个手机上是什么？我刚才没听见。”

“罗杰，你应该高兴自己没听见。不然的话，我会把你也杀了。”

辛普森盯着他，满脸不相信的表情：“你在开玩笑吧。”

“当然是开玩笑。”格雷骗他说。

凌晨四点，卡特·格雷收到消息。他的人全军覆没。卡尔和芬恩逃了。杀人机器卡尔的功夫显然不减当年。他立即给辛普森打电话。

“怎么样？”辛普森问。

“正如我们计划的一样，罗杰。卡尔和芬恩都死了。新闻不会报道。我们会封锁全部消息。”

“好极了。现在，我们终于把这事解决了。”

格雷挂断电话。他派人对游客中心进行了一番净化和清理。然后，在那天的晚些时候，他面见总统。

总司令对发生的事情不是特别高兴：“昨晚究竟出什么事了？听说里面发现了血迹，还有枪战的证据。”

“先生，我们在游客中心发现了约翰·卡尔和列西娅的儿子。”

“天哪，就在国会山上？！”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进去的。但他们的确在里面。我们得到密报，带着一个准军事特遣小组赶到那里，和他们进行了一场激烈的交战。”

“结果呢？”

“该死的人都被终结了。”格雷含糊地说。

“我们有伤亡吗？”

“很不幸，有。正在通知家属。”

“尸体呢？”

“正在运往国外进行恰当处理。先生，对这件事，我们一点不能声张。媒体如果知道这些，会四处打听的。”

“卡特，我是总统。我想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就要知道。”

格雷仰身靠在椅背上。他当然预料到会这样。他从衣兜里掏出那些命令。他已经把那个手机销毁了，但这些命令太珍贵。主要原因是上面没有他的名字。

总统看完那些文件后问：“罗杰，辛普森？”

格雷点点头：“先生，我把整个情况向您汇报一下吧。”

显然，格雷随后说的一切都是编造的，但他说得头头是道，理直气壮。从总统听完后往椅背上一靠的动作看，他显然已经相信格雷说的都是事实。

“列西娅和雷菲尔德·所罗门都参与了？”总统问，“所罗门曾被定性为国家叛徒。他是吗？如果不是，我们必须以某种形式纠正这个错误。”

格雷犹豫了：“我不能确切地说他是叛徒，先生。”

“但你说过，他是被终结的。你说过他是个叛徒。”

“当时，他显然是。但现在看来，也许不是那么回事。我必须做进一步的调查。”

“那就去调查吧，卡特。去吧。如果事实证明，这个人是无辜的，我们就要纠正历史的错误。明白了吗？”

“我巴不得是这样。雷菲尔德·所罗门是我的朋友。”

“天哪。两个前苏联元首被美国杀了。简直不敢相信。”

“先生，很多人都不敢相信。”

“你的意思是说，你过去也不知道？”总统厉声问。

格雷字斟句酌地说：“那时的行动方式与现在不同。我们有证据证明，前苏联一直在谋划刺杀美国总统。但我们都采取措施挫败了他们的阴谋。谁也不敢透露真相，因为那可能引发核战争。当然，您一定知道，那些谋划从来都不是前苏联政府的正式行为。当时的冷战就是这么回事。”

“那究竟是谁下令刺杀安德罗波夫和契尔年科的？”

“这些命令不是通过我下达的。”

“你的意思是说，罗杰，辛普森自作主张？我记得他那时只是个事件负责人。”

“不，根本不是。他绝对不可能自作主张做这样的事。他一定得到了更高渠道的授权。”

“绕开你的更高渠道？为什么？你当时是他的上司，对吗？”

“并非所有事情上都是，先生。我过去对刺杀外国元首的理解一直很清楚。必须有正式命令才能让它成为合法行为。我一直把这当做最后界线。”

“嗯，那我或许还是直接和罗杰谈吧。”

“我认为这样做不明智。他想入主白宫，和您又是同一个党派。如果您跑去问他，消息再被泄露给媒体，那最后所有事情都会被抖搂出来。您也知道，现在想对什么事情保密比以往难多了。”

“是的，我知道。那些告密者真该死。”

“还有，辛普森参议员会怎样说？诚然，这些命令上是有他的签名。但他会声称是上层下达这些刺杀命令的。他甚至可能说，我知道这些事。如果他想推卸责任，您也不能怪他。但这件事已经成为过去。两个人被杀了。是非法被杀的吗？可能。结果能让手段变成正当的吗？我想，人类会证明它是正当的。总统先生，我的意思是说，不要惹是生非。就让过去的事过去吧。”

“卡特，我会考虑。但随时向我报告进展情况。”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吧。”

“我想回来工作，继续担任情报局长。我想再次为国效劳。”

“嗯，你也知道，这个职位一直空着。因此，如果你真的想回来，这个位置还是你的。我想，参议院也不会不批准一个自由勋章获得者官复原职。”

“我真的想回来，总统先生。”

总统握着格雷的手：“卡特，感谢你今天的坦诚。你是真正的爱国主义者。我们有更多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先生，我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实际上，格雷心里想的是，约翰·卡尔还没死，他想让身边有尽可能多荷枪实弹的人保护自己。

“你知道的，我一直相信，就算是当总统，你也会很出色。”

格雷大笑起来：“谢谢您，先生。但我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没有那本事。”格雷没说出来的话是，他相信他的能力胜任那个职位绰绰有余。不过，他想要的是有实权的职位。其实，总统所能做的就是发动战争。但那样的事发生的概率太低。格雷觉得，除此之外，那个职位完全没什么意义。

他离开白宫，爬上自己的直升机。飞机升入空中后，他知道自己应该感到高兴和得意。但是，他却没那种感觉。实际上，他生命中很少像现在这样沮丧。

94

奥利弗·斯通没参加米尔顿的葬礼，尽管其他人大都到了，而且都心情沉重。朋友的死已经让凯莱布精神狂乱。亚历克斯和安娜贝尔不得不紧紧架住他。哈里·芬恩也想来，但他的家人都还躲着，不敢轻易露面。

亚历克斯已经向他的上司打听过，发现他的所有问题都烟消云散了，“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上司说，“而且，我也不想知道。”

一个星期后，他们在凯莱布的公寓会面，向米尔顿表达哀思。这次，芬恩和列西娅都来了。

“我简直不相信奥利弗会不来参加米尔顿的葬礼。”鲁本盯着自己的啤酒说，“不相信。”他又说了一句，眼睛红红的。

安娜贝尔看着亚历克斯：“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亚历克斯摇摇头：“哈里，你是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他说过要去哪里吗？说过要做什么吗？”

芬恩摇摇头：“我知道，他在为米尔顿的死怪罪自己。”

凯莱布愤怒地说：“我在报上看到，卡特·格雷又要当情报局局长了。这是不是太奇妙了？我们都知道他做过什么。我们都知道，但我们没证据。”他颓然坐在椅子上，凝视着书架上米尔顿的照片。他把照片放在那里是为了让大家能看到死者生前的音容笑貌。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下来。

芬恩说：“我和家人将不得不设法离开美国。格雷不找到我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这样想。是时候结束这些蠢事了。”

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坐在一个角落里的列西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一个玩具熊。一个老太太随时带着这样一个东西，让人觉得很奇怪。

“我孙女最喜欢的熊宝宝。我的漂亮宝贝苏茜很小的时候，我就把这个熊给她了。”

大家都盯着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突然神志不清了。

“我得到了苏茜的允许才这样做的。”她又从小包里取出一把铅笔刀，将玩具熊身上缝的线挑开，掰开裂缝，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请俄罗斯的一个工匠帮我做的。”她拿出一把钥匙，打开那个盒子，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电子设备，上面有USB接口，“有人有电脑吗？”

电脑显示屏上的场景是个很小的房间，几乎没什么家具。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木桌子旁边。年轻些的列西娅和雷菲尔德·所罗门坐在一边。他们对面是罗杰·辛普森，还是个小伙子。辛普森旁边那个人现在其实没变多少。

“卡特·格雷。”亚历克斯说。

列西娅点点头：“是雷菲尔德想到秘密把这个场面录下来的。你们也知道，那个使命太重大了。”

他们看着那四个人讨论刺杀计划的过程。好像安德罗波夫已经被杀了，他们的注意力开始转移到康斯坦丁，契尔年科身上——戈尔巴乔夫上台的唯一障碍。

“雷菲尔德·列西娅，你们第一次干得很漂亮。”格雷说，“没有任何人产生过一丝怀疑，都以为安德罗波夫是自然死亡。”

“有些毒药不会留下任何踪迹。”列西娅说，“而且，看到可怜的尤里走了，苏联高层也有人不难过。”

“也许，契尔年科的结局也一样，”辛普森说，“尽管他现在已经被任命为总书记。”

格雷插话说：“不过先等等。至少等上一年。这可以让我们有时间作自己的准备，减少怀疑。现在的一切都表明，契尔年科一死，戈尔巴乔夫就会上台。”

“如果等，康斯坦丁可能不用我们下毒就死了。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所罗门指出。

“因此，我们才等一年。”格雷又说，“如果他那时候还活着，你和列西娅才让他不能再活下去。”

“局长和总统也赞成这样？”所罗门问。

辛普森回答：“当然。他们把这当成世界和平和苏联解体的关键。你们知道，苏联这边也有很多人希望这样。”

格雷眉开眼笑地说：“你们俩将会成为英雄。”他转向列西娅，“你到我们这边之后，形势便大不一样了。如果说美国和苟延残喘的苏联之间还会有和平，很大程度上也是你的功劳。尽管这永远不可能被公诸于众，你也会赢得你的第二祖国永远的感谢。你和雷菲尔德已经为美国冒了无数次生命危险，我直接带来了总统的话，他对你们为美国所做的一切表示衷心的感谢。”

录像继续放了几分钟，然后停止。列西娅说：“我从来没见过任何人像你们的卡特·格雷和罗杰，辛普森这么能撒谎。和他们相比，我只能算业余水平。”

“你之前怎么不把这个给我们看？”亚历克斯追问道。

“你给我们那些书面命令的时候。”芬恩补充说。

“只有傻瓜才会一次性把所有东西交出去。你总得给自己留后路。我先把这个胶片保存下来，刻录到这个设备上，然后才把它放到玩具熊里给了苏茜。”

“我的天哪，现在人都死了，米尔顿死了。”凯莱布低声说。

“对此我无能为力。”她简单地说，“如果我们当时把这个也交出去，现在我们会怎样？仍然有人会死。你朋友仍然会死。而我们却什么都没有了。”

“但我们现在拿着这个有什么用？”亚历克斯说。“我想见卡特·格雷。”

“什么？”芬恩惊呼道。“格雷和我必须坐下来面谈。”

“万一他不答应呢？”亚历克斯说。

列西娅笑着说：“让我先给他通电话。然后，他会见我的。”

95

两人面对面坐着。格雷说：“好久不见了，列西娅。”他们是在弗吉尼亚州弗雷德里克堡的一个汽车旅馆里，“你的变化很大啊。”他又礼貌地补充道。

“考虑到最近发生的事，你显然根本没变。”

“你在电话里说有我需要看的东西？”

“我知道，你有人在外面。你总是有人在外面，卡特。”

“是啊，做我这种工作的人必须谨慎。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呢？我的时间不多。”

列西娅打开随身带来的手提电脑。格雷坐着观看，直到显示屏变成黑色。然后，他看着她。

“这是雷菲尔德的主意？”

“对。”

“如果他怀疑我们，为什么还要去实施计划？”

“他忠实使命。你们却不然。但他这样做是为了保护我。他知道我可能变得多么容易受攻击。他至少还有美国人作后盾。我却什么都没有。”

“列西娅，我一直为你和雷菲尔德的事深感遗憾。从许多方面看，他都是我曾有过的最好的朋友。”

“他信任你，卡特。我不信任你，但他信任。他一直警惕的是辛普森。”

“他看人看得很准。”卡特倾身向前，好像急于说出真相似的，“列西娅，不是我下令杀他的。是辛普森干的。我绝对不可能对雷菲尔德做出那样的事。知道真相时，我气极了，但无能为力。我尽过所有努力，想把雷菲尔德的名字从中情局的耻辱墙上取下来。但罗杰把那件事做得太巧妙。他为雷菲尔德的叛变编造了一个极有说服力的故事。雷菲尔德死后，再也无力为自己申辩，我就更无能为力了。”

“卡特，我不需要你的解释。已经发生的事无法改变。什么也不能让我丈夫回来。”

“但我们取得了正确的结果。你比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更理解这一切。雷菲尔德也会理解的。”

“是啊，他会。但是，我丈夫死了。他的名字现在还成了祖国叛徒的同义词。他为国捐躯，他们却说他是叛徒。这是我无法容忍的。”

“如果我能为这件事做点什么，我早做了。但我也受到很多限制。如果我暴露罗杰，就会暴露自己。他也知道这点。他可能不道德，但却不傻。

“因此，你不会为了挽救你的‘最好的’朋友的声誉而暴露自己。你不会为此牺牲你的事业。雷菲尔德可能是你最好的朋友，但你显然不是他的朋友。”

“我承认，我当时没有为了他而暴露自己，是软弱自私的表现。”

“对，你是软弱自私。”她直白地说，“这么说来，那两起刺杀事件没有得到过你们政府的授权？而是你和辛普森及其他几个人的主意。都不是政治地位高的人。我知道你不会回答我的问题。但这是事实。这个问题我已经想了几十年。”

她仰头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他。格雷通常的自信神态明显消失了。

他说：“罗杰担心，如果雷菲尔德发现那个计划没有得到过授权，会把他暴露出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尽管暴露这事可能会对他造成个人伤害，但如果雷菲尔德知道了真相，他不会保持沉默的。”

“你说得没错。我丈夫是个正直的人。但是，被杀的人却是他，罗杰·辛普森却事业辉煌，还成了美国参议员。”

“列西娅，你知道当时的情况。”

列西娅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当时的情况和现在的情况没什么两样。什么都没变，只有人变了。但玩这些游戏的都是那样的人。他们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让世界更美好。都是些废话。都是为了争夺权力，保护自己的利益。历来就是如此。历来就是。”

格雷靠回椅背上：“那你想怎样？我相信，这几十年来，你也想过这个问题。”

“对，我想过。而且，我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已经等了三十年，等着告诉你这点，龟孙子。现在，你给我好好听着。然后，你必须不折不扣地照我说的去做。”

她说完之后。格雷起身准备离开：“如果我把你说的事情都做了，是否能要回那个胶卷和所有刻录复制带？”

“不，你不能。你只能得到我的承诺：我会把它们带进坟墓。你和辛普森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我本可以毁了你们俩。没有什么比那让我更开心的。但我是个不仅仅关心自己幸福的人。这是你和该死的辛普森得救的唯一原因。现在，你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不过，你倒是可以帮我给那个参议员带句话。”

“什么话？”

“我听说他想当总统。”

“对，他准备参加竞选。”

“嗯，你可以让他重新考虑一下，除非他想向美国人民解释胶卷上的一切。你就这样告诉他吧。”

“我会的。再见，列西姬。不管你怎么想，我向你表示歉意。”

列西娅又摆摆手，把这个即将重新统领美国情报帝国的人打发走了。

雷菲尔德·所罗门的照片从中情局的耻辱墙上被取了下来。他们还以编造的理由对他的历史进往了修正。人们在那些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新证据浮出水面了。”然后，中情局把那些证据列为机密。也许一百多年后，学者们会对那些证据进行研究。然后，所罗门会被迫授间谍界的最高奖。他的名字再也不会被作为“叛徒”的同义词同时出现在一个句子里。

列西娅·所罗门被授予了自由勋章。这是该勋章第一次被授予给苏联间谍。这样做的原因同样是机密，但这仍然成了全国上下的头条新闻。她甚至接受了一次采访，对美俄关系的进步给予赞扬。最后她还说，要是她那个为冷战的结束作出了卓越贡献的英雄丈夫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就好了。她拒绝了所有其他采访，并再次消失。

毫不奇怪，格雷重新担任情报局长的自荐被参议院通过。每天，一架直升机将他从他在马里兰州高度安全的静居处接到他在弗吉尼亚州的办公室。他的生活再次充满影响全世界的秘密活动和艰难决定。据说，卡特·格雷一句话，就会让许多国家颤抖。这个人再次得心应手地活跃起来。

但是，对于那些非常熟悉他的人来说，他却变了。他那不可一世的性格，对最小的错误也绝对不能忍受的态度，以及这些年来惊人的自信，都消失了。偶尔会有人看到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墙壁发呆，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没人看到过那是一张什么照片，因为他把那照片锁在一个保险柜里。

照片上是列西娅、雷菲尔德·所罗门和格雷，都比现在年轻几十岁，看上去开心幸福，充满活力。他们那时都做着令人兴奋的工作，为了让数十亿人生活在和平之中而去冒生命危险。在那三张笑脸上，你可以看到友谊，甚至可以看到爱。格雷坐在那里盯着那张照片出神，偶尔还会流泪。

96

六个月过去了。没有人听到过奥利弗·斯通的任何消息。凯莱布回到图书馆上班，但那些曾经给过他那么多喜悦的古书现在却像，嗯，像普通旧书一样没趣。鲁本继续在装卸码头干活，每天回家后就往沙发上一坐，手里拿瓶啤酒，但从来不喝一口。然后，他会把啤酒倒进水槽，上床睡觉。

一个成员死了，头儿消失了，骆驼俱乐部好像也正式解体。

哈里·芬恩重新加入红色细胞小组，重新开始为国土安全部效劳。由于列西娅的要求，以及她手中掌握的证据，卡特·格雷不敢再对芬恩或他的家人采取什么行动。当然，芬恩也永远不会因为杀了三个人，而且企图暗杀卡特·格雷而接受审判。

但是，芬恩却天生不是杀手，他做过的一切一直让他不得安宁。最后，他请了半年的假。这段时间他一直陪在家人身边，接送孩子上学、放学、运动，晚上搂着妻子睡觉。他和母亲保持着联系，但无论他怎样恳求，母亲都不肯搬来和他们同住。他想多了解母亲，了解那个没有秘密，不策划残忍杀人方案的母亲。但母亲显然不想这样。如果说这让芬恩受到了伤害，他也没表现出来。

安娜贝尔本可以离开特区，用她从巴格尔那里骗来的数千万美元度过余生，但她没有。她和亚历克斯向FBI解释了巴格尔和帕迪·康罗伊之间的事，当然没有提及安娜贝尔骗巴格尔数千万美元的任何细节。之后，这个女人又行了一回骗。这次的受骗对象，是拥有斯通小屋的那个教堂。

她让他们相信了她是斯通的女儿，自愿搬进小屋，担负起照看公墓的责任，直到父亲回来。她说父亲去度一个非常必要的假期去了。

她把小屋修缮一番，买了新家具，同时把斯通的所有东西仔细保存起来。然后，她开始侍弄起墓地来。亚历克斯经常过来帮她。黄昏的时候，他们经常坐在门廊里聊天。

“你让这地方发生了惊人的变化。”亚历克斯说。

“基础本来就不错。”安娜贝尔说。

“大多数公墓都这样。”亚历克斯侧身笑看着她说，“那你打算在这里住一阵子？”

“我以前从没真正有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我过去常常嘲笑奥利弗住在公墓里，但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

“我可以带你到城里转转。如果你想的话。”

“先救我，现在又约我，你可真是个全职服务警察啊。”

“都是工作。”

“对。可我是骗子，你不记得了？那是我的工作。”

“我们还是叫‘退休’骗子吧，如何？”

“当然没问题。”但这次，她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有说服力。

他们都仰身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墓碑，“你认为他还活着吗？”她问。

“不知道。希望还活着。但我也不知道。”

“他会回来吗，亚历克斯？”

他没说什么。因为只有奥利弗·斯通能作出这个决定。他一定想回来的。但每过去一天，亚历克斯就更加确信，他再也见不到老朋友了。

97

卡特·格雷把列西娅的要求转告罗杰·辛普森时，参议员的第一反应不出预料。

“我们一定能采取什么措施。”辛普森哀号道，“我一生都在为人主白宫奋斗。”他满怀希望地看着格雷。

“我看不出我们能做什么。”格雷回答。

“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如果我们能——”

“不行，罗杰。列西娅已经受够了苦，是你我无法理解的苦。她有权力安度余生。”

从辛普森的表情可以看出，他显然不同意这点。格雷又警告了他一次，让他别打什么坏主意。然后，他离开了。

几个月过去了，辛普森还不甘心。所罗门的名声得到昭雪。列西娅被授予勋章，格雷重新上台。这个男人觉得，这一切太不公平了。它们啃噬着他的心，让他变得比平日更郁闷，更让人难以忍受。实际上，就连他妻子也开始在阿拉巴马消磨更多时间。朋友和同事都尽量回避他。

一天凌晨，天还没亮，辛普森已经从公寓外面的大门口取回报纸。他经常这样穿着浴袍，郁郁寡欢地坐在那里。妻子去伯明翰拜访朋友了。

这是另一件让他狂怒的事。其实没人绑架过他妻子。那是芬恩和卡尔为了让他乖乖就范而编造的谎言。本来他一出办公室，一离开炸弹，就可以立即让人逮捕卡尔的。他当时太胆怯了。这让他越发愤怒。

嗯，他其实已经笑到最后。芬恩和约翰·卡尔现在都死了。辛普森根本没费心去核实一下芬恩的死讯，卡尔反正是消失了。但是，这也千真万确，他现在只能是个参议员了，他人主椭圆办公室的希望落空了，终生梦想已破灭。想到这里，辛普森气得将一杯咖啡往墙上掷去。

他颓然坐在厨房餐桌边，凝神看着黑糊糊的窗外。太阳还要几个小时才会从东边的海平面上慢慢爬起来。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他对自己说。他不能让一个前俄国间谍，一个无论如何都该死的人，剥夺他在这片土地上可以拥有的最高职位，一个他觉得自己注定应该得到的职位。

他叹口气，打开报纸，一下子僵住了。映人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被贴在他手中报纸的第一版上。他盯着照片上的女人，突然记起了她是谁。

然后，她的头消失了。照片上女人头部所在的位置现在成了一个大洞。辛普森急喘一声，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部。子弹穿过报纸后射入他胸膛，鲜血正从那里喷涌而出，溅射到照片上，巧妙地让任何人再也无法识别照片上女人的身份。不论以任何标准衡量，这都是精准的一枪。

他盯着窗外，眼睛开始颤动起来。窗玻璃已经被子弹击破。他看着街对面那座楼房的骨架。那座楼一直没完工。最后，在辛普森栽倒在厨房餐桌上死去的那一刻，他的确想到了杀他的人是谁。

98

卡特·格雷那座俯瞰切萨皮克湾的悬崖独栋别墅已经被快速重建完工。为了确保这个情报帝国头子的住处安全可靠，颇费了一番工夫。显然，这是为了防止任何人再次将这地方夷为平地。鉴于此，再考虑到奥利弗，斯通说过的话，所有窗户现在都安装了防弹玻璃。而且，没人能再从房子外部接触到煤气压力调节器。警卫人员仍然睡在大房子旁边的小房子里。地下室和地道也被重新修好了。

每天，格雷都早起晚睡，让随时停在房子后面待命的那架直升机里程表上的读数增加了不少。他还有一架可以自由调用的喷气式飞机，可以送到他全世界任何热门的地方。他知道，再过几年，他就会以国家最伟大的人民公仆之一的光辉形象退休。这对他意义重大。

暴风雨正从海湾上快速逼近。格雷在寝室里穿衣时，已经听到隆隆的雷声。他看了看表，才清晨六点。他得快点。今天不能坐直升机。风太大，风向不可预料。而且，已经有闪电划过天际。

这是一个三辆SUV组成的车队。他爬进的是中间一辆车。他车上有一个警卫和一位司机。另外两辆车上一共有六位全副服装的警卫人员。

汽车从别墅驶出，开上公路时，雨点开始轻轻洒下。格雷把一本工作汇报放在大腿上，低头看着，为今天上午的第一个会议作准备。但他的思绪其实在别处。

约翰·卡尔还活着。

车队在一个转弯处慢下来。格雷就是在这时看到它的。他摇下车窗，想仔细看看那东西。

路边草地上有个墓碑，白色墓碑前面的地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和阿灵顿国家公墓里的一样。

片刻之后，格雷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错误。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叫，那颗从远距狙击枪中射出的子弹已经穿进他脑袋，结束了他的生命。

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卫从车里一跃而出，抽出枪，枪口指向各个方向。但是，他们什么也没看到。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开枪射杀的狙击手。

几个警卫疾步向子弹飞来的方向跑去，另一个警卫拉开格雷那辆车乘客座的车门。浑身是血的卡特·格雷跌出车门，身上还绑着安全带。

“龟孙子。”警卫嘀咕道，然后急忙在手机上按下一个号码。

99

奥利弗·斯通从这么远的距离射杀格雷之后，根本不需要疾步逃离其保镖的追杀。事实上，他在职业生涯中还从更远的地方、更难的角度射杀过目标，但对他来说，这次的意义最大。他慢慢穿过树林，向那个死人的家走去。雨下得更大了，闪电更亮，雷声更响了。

他已经从街对面那座未完工的楼上把辛普森杀了。他的狙击枪就架在一个汽油桶上。斯通贴在报纸上的是他妻子克莱尔的照片。他想让辛普森知道自己怎么会死。他把照片放在一个准确位置，然后对着那个位置开枪，没留下任何证据证明照片上的人是谁。

那一枪开完之后，斯通立即驾车来到这里。他必须在辛普森的死被人发现之前把格雷杀了，免得他深藏起来。他头天晚上查过天气预报。真是天助他也。海面上形成的暴风雨峰面是他选择今天的最重要因素。这样的天气下，直升机不能起飞。这决定了格雷只好坐汽车。斯通已经事先在路边把墓碑和国旗立好，并确保格雷那样谨慎的人都会摇下车窗好好看看。斯通需要的就是那儿秒钟。有了狙击镜和可靠的狙击枪，加上他无论多少年过去也绝不可能真的失去的技巧，他几乎可以万无一失地打死那个人。他成功了。

他绕着格雷的房子转了一圈。他步伐稳健，但不匆忙。他知道，格雷的人很快就会来，但从许多方面讲，他成年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等待这一刻。他不急于让它结束。

他走到悬崖边，望着下面幽深的海水。此刻，他脑子里闪现的是这样的画面：一个沉浸在爱里的年轻人一手挽着妻子，一手抱着小婴儿；世界好像属于他们；他们的未来充满阳光。但结果却证明，他们的未来黯然无光。因为下一个画面是，约翰·卡尔在残酷地杀人。整整十年，他就这样杀了一个又一个人。

他的生活一直建立在谎言和欺骗之上。他快捷、残忍地杀人，唯一的借口是“政府授权”。最后，这让他失去了一切。

他在那个疗养院里没对哈里·芬恩说实话。他告诉哈里说，约翰·卡尔与宾厄姆、科尔和辛塞提不同。但事实上，他和他们没什么两样。在许多方面，他和他们是一样的。

他转身从悬崖边走开。然后，约翰·卡尔猛地转过身，径直向悬崖跑去，纵身跳了下去。他展开双臂，伸开双腿，飞入空中。三十年前，他也做过这样的事。他当时也刚杀了一个人。那是一次成功的袭击，但引来几十个人追杀他。他旋风般地跑。谁也没追上他，因为他跑得比鹿还快。他一直跑到一道比这个高两倍的悬崖边，不假思索地跳了下去。他垂直落下时，子弹从他四周的空中嗖嗖飞过。他干净利落地落入水中，浮起来，活下去，继续杀人。

海水向他冲过来时，卡尔的双臂和双腿以完美的动作闭拢。有些事情是你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大脑不需要发出指令。身体知道该怎样做。生活中的大部分时候，约翰·卡尔都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入水前的瞬间，奥利弗·斯通笑了。然后，约翰·卡尔消失在波浪之中。

作者说明

读完小说之前，千万别读以下内容：

但愿你喜欢《冷酷如石》。我想在此说明一下，以免有人给我发邮件，指出我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玩弄了时间线，把尤里·安德罗波夫和康斯坦丁·契尔年科作为前苏联领袖放进书中，以便让这段历史与奥利弗·斯通扮演政府杀手的经历相吻合。

作为虚构文学作家，我可以不受拘束地这样做。实际上，这是《小说家权利法案》赋予我的权利，就在这个条款之下：“如果能编造真相，何必去在乎事实？”

而这个法案是声望令人敬畏、经验同样令人羡慕的国会适时制定的。到他全世界任何热门的地方。他知道，再过几年，他就会以国家最伟大的人民公仆之一的光辉形象退休。这对他意义重大。

暴风雨正从海湾上快速逼近。格雷在寝室里穿衣时，已经听到隆隆的雷声。他看了看表，才清晨六点。他得快点。今天不能坐直升机。风太大，风向不可预料。而且，已经有闪电划过天际。

这是一个三辆SUV组成的车队。他爬进的是中间一辆车。他车上有一个警卫和一位司机。另外两辆车上一共有六位全副服装的警卫人员。

汽车从别墅驶出，开上公路时，雨点开始轻轻洒下。格雷把一本工作汇报放在大腿上，低头看着，为今天上午的第一个会议作准备。但他的思绪其实在别处。

约翰·卡尔还活着。

车队在一个转弯处慢下来。格雷就是在这时看到它的。他摇下车窗，想仔细看看那东西。

路边草地上有个墓碑，白色墓碑前面的地上插着一面小小的美国国旗，和阿灵顿国家公墓里的一样。

片刻之后，格雷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错误。他甚至没来得及惊叫，那颗从远距狙击枪中射出的子弹已经穿进他脑袋，结束了他的生命。

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卫从车里一跃而出，抽出枪，枪口指向各个方向。但是，他们什么也没看到。没有任何可以让他们开枪射杀的狙击手。

几个警卫疾步向子弹飞来的方向跑去，另一个警卫拉开格雷那辆车乘客座的车门。浑身是血的卡特·格雷跌出车门，身上还绑着安全带。

“龟孙子。”警卫嘀咕道，然后急忙在手机上按下一个号码。

致谢

感谢米歇尔，我们的旅程还在继续。而且，这是一次我不可能与任何别人完成的旅程。

在许多值得我感谢的人中，我首先要感谢希契·霍夫曼（Hitch Hofunan）。

感谢亚伦·普里斯特（Aaron Pnest）、露西·柴尔兹（Lucy Childs）、莉莎·艾巴赫·范思（Lisa Erbach Vance）和尼科尔·肯尼利（Nicole Kenealy）。感谢你们让我专注于写作。感谢你们一直以来对我的直言不讳。

感谢荧国Grand Central Publishing出版集团的戴维·杨（David Young）、杰米·拉布（Jamie Raab）、艾米·班塔利亚（Emi BattagLia）、詹妮弗·罗曼尼罗（Jennifer Romanello）、玛莎·奥蒂斯（Marth Aotis）及所有其他了不起的人们，感谢你们陪我走过每一步。这个名单中有新名字出现，但你们同样是了不起的人。

感谢Pan Macmillan的戴维·诺思（David North）、玛丽亚·雷特（Maria Rejt）和凯蒂·詹姆斯（Katie James）在大洋彼岸将我带上榜首。

感谢格雷斯·麦奎德（Grace Mcquade）和林恩·戈德堡（Lynn Goldberg）和我进行了一次很棒的新合作。感谢你们的辛勤工作。你们付出的努力的确结出了硕果。

感谢沙恩·德雷南（Shane Drennan）所有的专业指点。但愿我没让你失望。

感谢阿利（Alli）和安舒·古勒利亚（Anshu Gulena）、鲍勃（Bob）和玛利莲·舒尔（Marilyn Schule），为我提供了有关掷骰子游戏的细节。朋友们，感谢你们。拉斯维加斯见。

感谢黛博拉（Deborah）和琳内特（Lynette），你们才是“企业”的真正管理者。

感谢骆驼俱乐部的数千万粉丝，感谢你们在别人只能看到黑暗的时候看到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