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

- 前折页

- 序 言

- 卷上

- 人间词话

- 卷下

- 《人间词话》未收稿

- 《人间词话》附录

- 《人间词话》拾遗

- 后折页

- 封底

序 言

中华民族在漫长的历史发展中，得以建构了人类历史上最悠久的文明之一。在维系中国社会稳定和政治秩序方面，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传统文明曾发挥着相当大的作用，然而传统文明最致命的弱点在于，它潜伏着一个阻抑社会进步、科学发展和个性发扬的病根。自鸦片战争以降，代表现代科学思维的西方文明挟其“坚船利炮”，打破并无真实守卫力量的“闭关锁国”，使在文明古国大地上安榻稳居了数千年、年迈而肢体不便的传统文化，陷入被“拥护”和“打倒”的尴尬境地。此后百余年的政治、经济在矛盾中认可西方文明的过程，始终贯穿着以反对“旧礼教”、“旧制度”、“旧传统”为主要内容和表征的文化论争。以至美国汉学家费正清在《剑桥晚清史》中说，中国近代史从根本上是一场最广义的文化冲突。

台湾学者殷海光总结道，对于传统的态度，就至少半个世纪以来的中国人说，大致可分为三种：传统至上说，传统吃人说，传统可塑说。当然，中华民族作为多民族文化共同体，传统并不只是儒学一家，世界也不允许再行封闭。综合创新说，也为愈来愈多的有识之士所认同。关于传统的价值问题，近年已至存亡绝续、转化创新之际，这不只是一个纯理论兴趣的问题，而且是一个关乎民族治乱兴衰、和谐发展和高扬自己文化旗帜的问题。

在数千年的文明发展中，中国传统文化所蕴含的思维方式、行为准则、价值观念，不仅为我们留下了宝贵的文化遗产，还因其巨大的独创性、传承性与包容性，为当今社会创新文化提供历史的依据和现实的基础。故此，文化论争虽是近百年来的重要话题，但从近代文化变革看当代新文化建设，仍有可鉴之处。中华文明传承数千载，典籍浩如烟海，精彩纷呈而又鱼龙混杂，选一本古籍读物容易，选一套能引领现代人精神回归且又能拓展现代人的文化精神空间的国学典籍，则实难矣，稍有不慎，即会陷入维持旧观念、旧伦理、旧习俗的文化复古之谬——它有什么现实作用？它能否推进国家进步？文化是时代的产物，传统文明是历史文化的结晶，以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去审视传统文明，并试图从中引申出某些解决现代问题的思路，是否有“刻舟求剑”之嫌？客观介绍中华传统文化、民俗，无疑能给处在混乱与迷茫中的读者一种向传统靠近的契机，能使国人获得心理和情感上的某种满足和慰藉。然而，与此同时又如何不误导传统主体文化的自我保持与更新，如何不误导中外文化的比较与融通，是我们一直思考并尤为慎重的。作为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我们不能割断传统，现代是与传统进行创造性的对话而开拓出来的。

价值是文化的要素。如何不失固有血脉，又能与时俱进，推动价值系统的自主创新，这是一个需要博识深思、认真对待的问题。这套图文并茂的《一力古典文丛》从文化的各个结点构筑中华文明的大体轮廓；读者的思想如在结点间攀缘，当能在空间维度和时间维度层面丰富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从而由感性进入思辨领域触及几千年文明的肌理。向现代读者介绍此套丛书，并不意味着我们倡导文化复古或中立，而是期待有能在学问和思想上打开僵结的一代人来承前启后。如果读者能由这些普及读物对几千年文明有所直观了解，再能由这些结点入乎其里而出乎其表，进行一种有根底的原创，当是文化之幸，民族之幸。

编者

2007 年1 月

卷上

人间词话

【一】 词以境界[1]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2]，自有名句。

五代、北宋之词所以独绝者在此。

参阅词品

水 调 歌 头

[ 北宋] 苏轼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二】 有造境，有写境，此“理想”与“写实”二派之所由分。

然二者颇难分别。因大诗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3]，所写之境亦必邻于理想故也。

参阅词品

生 查 子

独游雨岩

[ 南宋] 辛弃疾

溪边照影行，天在清溪底。

天上有行云，人在行云里。

高歌谁和余? 空谷清音起。

非鬼亦非仙，一曲桃花水。

【三】 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4]，“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5]，有我之境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6]，“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7]，无我之境也。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无我之境，以物观物，故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古人为词，写有我之境者为多，然未始不能写无我之境，此在豪杰之士[8]能自树立耳。

参阅词品

饮 酒

其 五

[ 晋] 陶渊明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蝶 恋 花

[ 北宋] 欧阳修

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颍亭留别

[ 金] 元好问

故人重分携，临流驻归驾。乾坤展清眺，万景若相借。

北风三日雪，太素秉元化。九山郁峥嵘，了不受陵跨。

寒波澹澹起，白鸟悠悠下。怀归人自急，物态本闲暇。

壶觞负吟啸，尘士足悲咤。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画。

【四】 无我之境，人惟于静[9]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

参阅词品

踏 莎 行

[ 北宋] 晏殊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高台树色阴阴见。春风不解禁杨花，濛濛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炉香静逐游丝转。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

破 阵 子

为陈同甫赋壮语以寄

[ 南宋] 辛弃疾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五】 自然中之物，互相关系，互相限制。然其写之于文学及美术[10]中也，必遗[11]其关系限制之处。故虽写实家，亦理想家也。又虽如何虚构之境，其材料必求之于自然，而其构造，亦必从自然之法律。故虽理想家，亦写实家也。

参阅词品

拜 星 月

高平 秋思

[ 北宋] 周邦彦

夜色催更，清尘收露，小曲幽坊月暗。竹槛灯窗，识秋娘庭院。笑相遇，似觉琼枝玉树，暖日明霞光烂。水眄兰情，总平生稀见。

画图中、旧识春风面。谁知道、自到瑶台畔。眷恋雨润云温，苦惊风吹散。念荒寒、寄宿无人馆。重门闭、败壁秋虫叹。怎奈向、一缕相思，隔溪山不断。

【六】 境非独谓景物也。喜怒哀乐，亦人心中之一境界。故能写真景物、真感情者，谓之有境界; 否则谓之无境界。

参阅词品

醉 花 阴

[ 南宋] 李清照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消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似黄花瘦。

【七】 “红杏枝头春意闹”[12]，著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13]，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参阅词品

玉 楼 春

[ 北宋] 宋祁

东城渐觉风光好， 皱波纹迎客棹。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浮生常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天 仙 子

[ 北宋] 张先

水调数声持酒听，午醉醒来愁未醒。送春春去几时回?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沙上并禽池上瞑，云破月来花弄影。重重帘幕密遮灯。风不定，人初静，明日落红应满径。

【八】 境界有大小，不以是而分优劣。“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何遽不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14]。“宝帘闲挂小银钩”，何遽不若“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也。[15]

参阅词品

后出塞五首

其二

[ 唐] 杜甫

朝进东门营，暮上河阳桥。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

平沙列万幕，部伍各见招。中天悬明月，令严夜寂寥。

悲笳数声动，壮士惨不骄。借问大将谁？恐是霍嫖姚。

水槛遣心二首

其一

[ 唐] 杜甫

去郭轩楹敞，无村眺望赊。澄江平少岸，幽树晚多花。

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城中十万户，此地两三家。

浣 溪 沙

[ 北宋] 秦观

漠漠轻寒上小楼，晓阴无赖似穷秋。淡烟流水画屏幽。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

【九】 严沧浪[16]《诗话》谓:“盛唐诸公(《诗话》‘公’作‘人’)，唯在兴趣。羚羊挂角[17]，无迹可求。故其妙处，透澈‘( 澈’作‘彻’)玲珑，不可凑拍(‘拍’作‘泊’)。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影’作‘月’)、镜中之象，言有尽而意无穷。”余谓: 北宋以前之词，亦复如是。然沧浪所谓兴趣，阮亭[18]所谓神韵，犹不过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为探其本也。

参阅词品

念 奴 娇

赤壁怀古

[ 北宋] 苏轼

[ 北宋]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十】 太白[19]纯以气象[20]胜。“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寥寥八字，遂关千古登临之口。后世唯范文正[21]之《渔家傲》，夏英公[22]之《喜迁莺》，差足继武，然气象已不逮[23]矣。

参阅词品

忆 秦 娥

[ 唐] 李白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渔 家 傲

[ 北宋] 范仲淹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喜 迁 莺

[ 北宋] 夏竦

霞散绮，月沈钩，帘卷未央楼。夜凉河汉截天流。宫阙锁清秋。

瑶阶曙，金盘露，凤髓香和烟雾。三千珠翠拥宸游。水殿按《凉州》。

【十一】 张皋文[24]谓: 飞卿[25]之词，“深美闳约”。余谓此四字唯冯正中[26]足以当之。刘融斋[27]谓:“飞卿精艳( 当作‘妙’)绝人”，差近之耳。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 唐] 温庭筠

水精帘里颇黎枕，暖香惹梦鸳鸯锦。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

藕丝秋色浅，人胜参差剪。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鹊 踏 枝

[ 五代南唐] 冯延巳

谁道闲情抛掷久? 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

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

【十二】 “画屏金鹧鸪”，飞卿语也，其词品似之。“弦上黄莺语”，端己[28]语也，其词品亦似之。正中词品，若欲于其词句中求之，则“和泪试严妆”，殆近之欤?

参阅词品

更 漏 子

[ 唐] 温庭筠

柳丝长，春雨细。花外漏声迢递。

惊塞雁，起城乌。画屏金鹧鸪。

香雾薄，透帘幕。惆怅谢家池阁。

红烛背，绣帘垂。梦长君不知。

菩 萨 蛮

[ 五代前蜀] 韦庄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

菩 萨 蛮

[ 五代南唐] 冯延巳

娇鬟堆枕钗横凤，溶溶春水杨花梦。红烛泪阑干，翠屏烟浪寒。

锦壶催画箭，玉佩天涯远。和泪试严妆，落梅飞晓霜。

【十三】 南唐中主[29]词:“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大有众芳芜秽，美人迟暮[30]之感。乃古今独赏其“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故知解人正不易得。

参阅词品

山 花 子

[ 五代南唐] 李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十四】 温飞卿之词，句秀也。韦端己之词，骨秀也。李重光[31]之词，神秀也。

参阅词品

采 桑 子

[ 南唐] 李煜

辘轳金井梧桐晚，几树惊秋。

昼雨如愁，百尺虾须上玉钩。

琼窗春断双蛾皱，回首边头。

欲寄鳞游，九曲寒波不溯流。

绿窗冷静芳音断，香印成灰。

可奈情怀，欲睡朦胧入梦来。

【十五】 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周介存[32]置诸温、韦之下，可谓颠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金荃》、《浣花》[33]，能有此气象耶!

参阅词品

相 见 欢

[ 南唐] 李煜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浪 淘 沙

[ 南唐] 李煜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阑，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参阅词品

【十六】 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34]。故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是后主为人君所短处，亦即为词人所长处。

子 夜 歌

［南唐］李煜

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

高楼谁与上，长记秋晴望。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参阅词品

【十七】 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虞 美 人

［南唐］李煜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参阅词品

【十八】 尼采[35]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36]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宋道君皇帝《燕山亭》词[37]亦略似之。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感，后主则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燕 山 亭

北行见杏花

［北宋］赵佶

裁剪冰绡，打叠数重，冷淡燕脂匀注。新样靓妆，艳溢香融，羞杀蕊珠宫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闲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这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无据。和梦也、有时不做。

参阅词品

【十九】 冯正中词虽不失五代风格，而堂庑特大[38]，开北宋一代风气。与中、后二主词皆在《花间》[39]范围之外，宜《花间集》中不登其只字也。

鹊 踏 枝

［五代南唐］冯延巳

几日行云何处去？忘却归来，不道春将暮。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

泪眼倚楼频独语：双燕来时，陌上相逢否？撩乱春愁如柳絮，悠悠梦里无寻处。

参阅词品

【二十】 正中词除《鹊踏枝》、《菩萨蛮》十数阕最煊赫外，如《醉花间》之“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余谓：韦苏州[40]之“流萤渡高阁”、孟襄阳[41]之“疏雨滴梧桐”，不能过也。

醉 花 间

［五代南唐］冯延巳

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寺居独夜寄崔主簿

［唐］韦应物

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

寒夜暗深更，流萤渡高阁。

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

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参阅词品

【二十一】 欧九[42]《浣溪沙》词：“绿杨楼外出秋千。”晁补之[43]谓：只一“出”字，便后人所不能道。余谓：此本于正中《上行杯》词“柳外秋千出画墙”，但欧语尤工耳。

浣 溪 沙

［北宋］欧阳修

堤上游人逐画船，拍堤春水四垂天。绿杨楼外出秋千。

白发戴花君莫笑，《六么》摧拍盏频传。人生何处似尊前。

上 行 杯

［南唐］冯延巳

落梅暑雨消残粉，云重烟深寒食近。罗幕遮香，柳外秋千出画墙。

春山颠倒钗横凤，飞絮入帘春睡重。梦里佳期，只许庭花与月知。

【二十二】 梅圣( 原误作“舜”) 俞[44]《苏幕遮》词：“落尽梨花春事( 当作‘又’) 了。满地斜( 当作‘残’) 阳，翠色和烟老。”刘融斋谓：少游一生似专学此种。余谓：冯正中《玉楼春》词：“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永叔一生似专学此种。

参阅词品

苏 幕 遮

［北宋］梅尧臣

露堤平，烟墅杳。乱碧萋萋，雨后江天晓。独有庾郎年最少。地春袍，嫩色宜相照。

接长亭，迷远道。堪怨王孙，不记归期早。落尽梨花春又了。满地残阳，翠色和烟老。

玉 楼 春

［五代南唐］冯延巳

雪云乍变春云簇，渐觉年华堪纵目。

北枝梅蕊犯寒开，南浦波纹如酒绿。

芳菲次第长相续，自是情多无处足。

尊前百计得春归，莫为伤春眉黛促。

【二十三】 人知和靖[45]《点绛唇》（草）、圣( 原误作“舜”) 俞《苏幕遮》、永叔《少年游》( 原脱“游”) 三阕为咏春草绝调。不知先有正中“细雨湿流光”五字，皆能摄春草之魂者也。

参阅词品

点 绛 唇

草

［北宋］林逋

金谷年年，乱生春色谁为主。余花落处，满地和烟雨。

又是离歌，一阕长亭暮。王孙去。萋萋无数，南北东西路。

少 年 游

［北宋］欧阳修

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

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与离魂。那堪疏雨滴黄昏，更特地、忆王孙。

南 乡 子

［五代南唐］冯延巳

细雨湿流光，芳草年年与恨长。烟锁凤楼无限事，茫茫。鸾镜鸳衾两断肠。

魂梦任悠扬，睡起杨花满绣床。薄幸不来门半掩，斜阳。负你残春泪几行！

【二十四】 《诗·蒹葭》一篇，最得风人深致。晏同叔[46]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意颇近之。但一洒落，一悲壮耳。

参阅词品

诗经·秦风·蒹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鹊 踏 枝

［北宋］晏殊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二十五】 “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47]，诗人之忧生也。“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似之。“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诗人之忧世也。“百草千花寒食路，香车系在谁家树”似之。

参阅词品

饮 酒

二十

［ 晋］陶渊明

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

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

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

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

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

【二十六】 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48]，此第一境也。“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49]，此第二境也。“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 当作‘蓦然回首’)，那人正( 当作‘却’)在灯火阑珊处”[50]，此第三境也。此等语皆非大词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释诸词，恐为晏、欧诸公所不许也。

参阅词品

青 玉 案

［南宋］辛弃疾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蝶 恋 花

［北宋］欧阳修

独倚危楼风细细。望极离愁，黯黯生天际。草色山光残照里，无人会得凭阑意。

也拟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饮还无味。衣带渐宽都不悔，况伊消得人憔悴。

【二十七】 永叔“人间( 当作‘生’) 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直须看尽洛城花，始与( 当作‘共’) 东( 当作‘春’)风容易别”，于豪放之中有沈著[51]之致，所以尤高。

参阅词品

玉 楼 春

［北宋］欧阳修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二十八】 冯梦华[52]《宋六十一家词选·序例》谓：“淮海、小山[53]，古之伤心人也。其淡语皆有味，浅语皆有致。”余谓：此唯淮海足以当之。小山矜贵有余，但可方驾子野、方回[54]，未足抗衡淮海也。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北宋］晏几道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二十九】 少游词境，最为凄婉。至“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则变而凄厉矣。东坡赏其后二语，犹为皮相。

参阅词品

踏 莎 行

郴州旅舍

［北宋］秦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桃源望断无寻处。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郴江幸自绕郴山，为谁流下潇湘去？

【三十】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55]、“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56]、“树树皆秋色，山山尽( 当作‘唯’) 落晖”、“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气象皆相似。

参阅词品

诗经·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野 望

［唐］王绩

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三十一】 昭明太子称[57]陶渊明诗“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58]，王无功[59]称薛收[60]赋“韵趣高奇，词义晦远，嵯峨萧瑟，真不可言”[61]，词中惜少此二种气象，前者惟东坡，后者惟白石[62]，略得一二耳。

参阅词品

点 绛 唇

丁未冬过吴松作

［南宋］姜夔

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

第四桥边，拟共天随住。今何许。凭栏怀古。残柳参差舞。

【三十二】 词之雅郑[63]，在神不在貌。永叔、少游虽作艳语，终有品格。方之美成[64]，便有淑女与倡伎之别。

参阅词品

少 年 游

［北宋］周邦彦

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烟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三十三】 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65]，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66]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

参阅词品

夜 飞 鹊

道宫 别情

［北宋］周邦彦

河桥送人处，凉夜何其。斜月远堕余辉。铜盘烛泪已流尽，霏霏凉露沾衣。相将散离会，探风前津鼓，树杪参旗。华骢会意，纵扬鞭、亦自行迟。

迢递路回清野，人语渐无闻，空带愁归。何意重经前地，遗钿不见，斜径都迷。兔葵燕麦，向斜阳、欲与人齐。但徘徊班草，欷酹酒，极望天西。

【三十四】 词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语花》之“桂华流瓦”，境界极妙；惜以“桂华”二字代“月”耳。梦窗[67]以下，则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则语不妙也。盖意足则不暇代，语妙则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楼连苑”、“绣毂雕鞍”，所以为东坡所讥也[68]。

参阅词品

解 语 花

上元

［北宋］周邦彦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三十五】 沈伯时[69]《乐府指迷》云：“说桃不可直说破( 原无‘破’字，据《花草粹编》附刊本《乐府指迷》加) 桃，须用‘红雨’‘刘郎’等字，咏( 原作‘说’) 柳不可直说破柳，须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为工，则古今类书具在，又安用词为耶? 宜其为《提要》所讥也。

参阅词品

一 丛 花 令

［北宋］张先

伤高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离愁正引千丝乱，更东陌、飞絮蒙蒙。嘶骑渐遥，征尘不断，何处认郎踪！

双鸳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桡通。梯横画阁黄昏后，又还是、斜月帘栊。沉恨细思，不如桃杏，犹解嫁东风。

【三十六】 美成《青玉案》（当作《苏幕遮》) 词：“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觉白石《念奴娇》、《惜红衣》二词，犹有隔雾看花之恨。

参阅词品

惜 红 衣

［南宋］姜夔

簟枕邀凉，琴书换日，睡余无力。细洒冰泉，并刀破甘碧。墙头唤酒，谁问讯、城南诗客。岑寂。高柳晚蝉，说西风消息。

虹梁水陌。鱼浪吹香，红衣半狼藉。维舟试望故国。眇天北。可惜渚边沙外，不共美人游历。问甚时同赋，三十六陂秋色。

苏 幕 遮

［北宋］周邦彦

燎沉香，消溽暑。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念 奴 娇

［南宋］姜夔

闹红一舸，记来时、尝与鸳鸯为侣。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风裳无数。翠叶吹凉，玉容销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摇动，冷香飞上诗句。

日暮。青盖亭亭，情人不见，争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风南浦。高柳垂阴，老鱼吹浪，留我花间住。田田多少，几回沙际归路。

【三十七】 东坡[70]《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71]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之不可强也如是!

参阅词品

水 龙 吟

次韵章质夫杨花词

［北宋］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水 龙 吟

杨花

［北宋］章楶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柳花飘坠。轻飞点画青林，谁道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旋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吹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三十八】 咏物之词，自以东坡《水龙吟》为最工，邦卿[72]《双双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调虽高，然无一语道著，视古人“江边一树垂垂发”等句何如耶?

参阅词品

双 双 燕

咏燕

［南宋］史达祖

过春社了，度帘幕中间，去年尘冷。差池欲住，试入旧巢相并。还相雕梁藻井。又软语商量不定。飘然快拂花梢，翠尾分开红影。

芳径。芹泥雨润。爱贴地争飞，竞夸轻俊。红楼归晚，看足柳昏花暝。应自栖香正稳，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损翠黛双娥，日日画阑独凭。

和裴迪登蜀州东亭

送客逢早梅相忆见寄

［唐］杜甫

东阁官梅动诗兴，还如何逊在扬州。

此时对雪遥相忆，送客逢春可自由。

幸不折来伤岁暮，若为看去乱乡愁。

江边一树垂垂发，朝夕催人自白头。

【三十九】 白石写景之作，如“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高树晚蝉，说西风消息”[73]，虽格韵高绝，然如雾里看花，终隔一层。梅溪、梦窗诸家写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风流，渡江遂绝。抑真有运会存乎其间耶?

参阅词品

扬 州 慢

［南宋］姜夔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四十】 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74]之诗不隔，延年[75]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76]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77]”等二句，妙处唯在不隔。词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词论，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 此两句原倒置)，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然南宋词虽不隔处，比之前人，自有浅深厚薄之别。

参阅词品

翠 楼 吟

［南宋］姜夔

月冷龙沙，尘清虎落，今年汉初赐。新翻胡部曲，听毡幕、元戎歌吹。层楼高峙。看槛曲萦红，檐牙飞翠。人姝丽。粉香吹下，夜寒风细。

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销英气。西山外。晚来还卷，一帘秋霁。

登池上楼

［南朝宋］谢灵运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昔 昔 盐

［隋］薛道衡

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

水溢芙蓉沼，花飞桃李蹊。

采桑秦氏女，织锦窦家妻。

关山别荡子，风月守空闺。

恒敛千金笑，长垂双玉啼。

盘龙随镜隐，彩凤逐帷低。

飞魂同夜鹊，倦寝忆晨鸡。

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

前年过代北，今岁往辽西。

一去无消息，那能惜马啼。

【四十一】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写情如此，方为不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78]“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写景如此，方为不隔。

参阅词品

敕　勒　歌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古诗十九首

其十五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为乐当及时，何能待来兹。愚者爱惜费，但为后世嗤。

仙人王子乔，难可与等期。

古诗十九首

其十三

驱车上东门，遥望郭北墓。白杨何萧萧，松柏夹广路。

下有陈死人，杳杳即长暮。潜寐黄昏下，千载永不寤。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送，圣贤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四十二】 古今词人格调之高，无如白石。惜不于意境上用力，故觉无言外之味，弦外之响，终不能与于第一流之作者也。

参阅词品

暗 香

［南宋］姜夔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翠樽易竭，红萼无言耿相忆。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四十三】 南宋词人，白石有格而无情，剑南[79]有气而乏韵。其堪与北宋人颉颃[80]者，唯一幼安[81]耳。近人祖南宋而祧[82]北宋，以南宋之词可学，北宋不可学也。学南宋者，不祖白石，则祖梦窗；以白石、梦窗可学，幼安不可学也。学幼安者，率祖其粗犷、滑稽，以其粗犷、滑稽处可学，佳处不可学也。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气象论，亦有“横素波、干青云”[83]之概，宁后世龌龊小生所可拟耶?

参阅词品

摸 鱼 儿

［南宋］辛弃疾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四十四】 东坡之词旷[84]，稼轩之词豪。无二人之胸襟而学其词，犹东施之效捧心也[85]。

参阅词品

定 风 波

［北宋］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潇洒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四十五】 读东坡、稼轩词，须观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风。白石虽似蝉蜕尘埃，然终不免局促[86]辕下。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书江西造口壁

［南宋］辛弃疾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四十六】 苏、辛词中之狂。白石犹不失为狷[87]。若梦窗、梅溪、玉田[88]、草窗[89]、中( 当作“西”，《删稿》三十五可证) 麓[90]辈，面目不同，同归于乡愿[91]而已。

参阅词品

高 阳 台

送陈君衡被召

［南宋］周密

照野旌旗，朝天车马，平沙万里天低。宝带金章，尊前茸帽风欹。秦关汴水经行地，想登临、都付新诗。纵英游，叠鼓清笳，骏马名姬。

酒酣应对燕山雪，正冰河月冻，晓陇云飞。投老残年，江南谁念方回？东风渐绿西湖柳，雁已还、人未南归。最关情，折尽梅花，难寄相思。

【四十七】 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92]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曰：“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 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景东头。”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

参阅词品

木兰花慢

［南宋］辛弃疾

中秋饮酒，将旦，客谓前人诗词有赋待月无送月者，因用《天问》体赋。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嫦娥不嫁谁留。

谓洋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沈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四十八】 周介存谓：“梅溪[93]词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其品格。”刘融斋谓：“周旨荡而史意贪。”此二词令人解颐[94]。

参阅词品

三 姝 媚

［南宋］史达祖

烟光摇缥瓦。望晴檐多风，柳花如洒。锦瑟横床，想泪痕尘影，凤弦常下。倦出犀帷，频梦见、王孙骄马。讳道相思，偷理绡裙，自惊腰衩。

惆怅南楼遥夜。记翠箔张灯，枕肩歌罢。又入铜驼，遍旧家门巷，首询声价。可惜东风，将恨与、闲花俱谢。记取崔徽模样，归来暗写。

【四十九】 介存谓：梦窗词之佳者，如“水光云影，摇荡绿波，抚玩无极，追寻已远”[95]。余览《梦窗甲乙丙丁稿》中，实无足当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语乎？

参阅词品

踏 莎 行

［南宋］吴文英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五十】 梦窗之词，吾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映梦窗，凌（当作‘零’) 乱碧。”玉田之词，亦得取其词中之一语以评之，曰：“玉老田荒。”

参阅词品

秋 思

［南宋］吴文英

堆枕香鬟侧，骤夜声、偏称画屏秋色。风碎串珠，润侵歌板，愁压眉窄。动罗清商，寸心低诉叙怨抑。映梦窗，零乱碧。待涨绿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断红流处，暗题相忆。

劝酌。檐花细滴。送故人、粉黛重饰。漏侵琼瑟。丁东敲断，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终，催去骖凤翼。叹谢客、犹未识。漫瘦却东阳，灯前无梦到得。路隔重云雁北。

祝英台近

［南宋］张炎

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汉南树。转首青荫，芳事顿如许。不知多少消魂，夜来风雨。犹梦到、断红流处。

最无据。长年息影空山，愁入庚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迟暮。几回听得啼鹃，不如归去。终不似，旧时鹦鹉。

【五十一】 “明月照积雪”[96]、“大江流日夜”[97]、“中天悬明月”[98]、“黄( 当作‘长’）河落日圆”[99]，此种境界，可谓千古壮观。求之于词，唯纳兰容若[100]塞上之作，如《长相思》之“夜深千帐灯”，《如梦令》之“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差近之。

参阅词品

岁 暮

［南朝宋］谢灵运

殷忧不能寐，苦此夜难颓。明月照积雪，

朔风劲且哀。运往无淹物，年逝觉已催。

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

［南朝齐］谢脁

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关山近，终知反路长。

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苍苍。引领见京室，宫雉正相望。

金波丽鹊，玉绳低建章。驱车鼎门外，思见昭丘阳。

驰晖不可接，何况隔两乡。风云有鸟路，江汉限无梁。

常恐鹰隼击，时菊委严霜。寄言罗者，寥廓已高翔

使至塞上

［唐］王维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候吏，都护在燕然。

如 梦 令

［清］纳兰性德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

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五十二】 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参阅词品

长 相 思

［清］纳兰性德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五十三】 陆放翁跋《花间集》，谓：“唐季五代、诗愈卑，而倚声者辄简古可爱。能此不能彼，未可（当作‘易’）以理推也。”《提要》[101]驳之，谓：“犹能举七十斤者，举百斤则蹶，举五十斤则运掉自如。”其言甚辨。然谓词必易于诗，余未敢信。善乎陈卧子[102]之言曰：“宋人不知诗而强作诗，故终宋之世无诗。然其欢愉愁苦（当作‘怨’）之致，动于中而不能抑者，类发于诗余，故其所造独工。”[103]五代词之所以独胜，亦由此也。

参阅词品

渔 歌 子

［唐］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五十四】 四言敝[104]而有楚辞，楚辞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诗敝而有律绝，律绝敝而有词。盖文体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习套。豪杰之士，亦难于其中自出新意，故遁[105]而作他体，以自解脱。一切文体所以始盛终衰者，皆由于此。故谓文学后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体论，则此说固无以易也。

参阅词品

桂 枝 香

［北宋］王安石

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千里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归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繁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谩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芳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五十五】 诗之三百篇、十九首[106]，词之五代、北宋，皆无题也。非无题也，诗词中之意，不能以题尽之也。自《花庵》[107]、《草堂》[108]每调立题，并古人无题之词亦为之作题。如观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 诗有题而诗亡，词有题而词亡。然中材之士，鲜能知此而自振拔者矣。

参阅词品

古诗十九首

其十

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五十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109]，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110]。其辞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111]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诗词皆然。持此以衡[112]古今之作者，可无大误矣。

参阅词品

洞 仙 歌

泗州中秋作

［北宋］晁补之

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五十七】 人能于诗词中不为美刺[113]、投赠[114]之篇，不使隶事[115]之句，不用粉饰之字，则于此道已过半矣。

参阅词品

静 夜 思

［ 唐］李白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五十八】 以《长恨歌》之壮采，而所隶之事，只“小玉”、“双成”[116]四字，才有余也。梅村[117]歌行，则非隶事不可。白[118]、吴优劣，即于此见。不独作诗为然，填词家亦不可不知也。

参阅词品

长 恨 歌

节选

［唐］白居易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五十九】 近体诗[119]体制，以五七言绝句为最尊，律诗次之，排律[120]最下。盖此体于寄兴言情，两无所当，殆有韵之骈体文耳。词中小令如绝句，长调似律诗，若长调之《百字令》、《沁园春》等，则近于排律矣。

参阅词品

清 平 乐

村居

［南宋］辛弃疾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

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

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

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六十】 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于此二事皆未梦见。

参阅词品

兰 陵 王

柳

［北宋］周邦彦

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闲寻旧踪迹，又酒趁哀，灯照离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

凄恻。恨堆积。渐别浦萦回，津堠岑寂，斜阳冉冉春无极。

念月榭携手，露桥闻笛。沈思前事，似梦里，泪暗滴。

【六十一】 诗人必有轻视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风月。又必有重视外物之意，故能与花鸟共忧乐。

参阅词品

闺 怨

［唐］王昌龄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候。

送孟浩然之广陵

［唐］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六十二】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 无为久贫( 当作‘守穷’)贱，{左（车）右（感）}轲长苦辛。”可谓淫鄙之尤。然无视为淫词、鄙词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词人亦然。非无淫词，读之者但觉其亲切动人。非无鄙词，但觉其精力弥满。可知淫词与鄙词之病，非淫与鄙之病，而游词[121]之病也。“岂不尔思，室是远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122]恶其游也。

参阅词品

古诗十九首

其二

青青河畔草，郁郁园中柳。

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

昔为倡家女，今为荡子妇。

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六十三】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平沙( 当作‘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此元人马东篱[123]《天净沙》小令也。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有元一代词家，皆不能办此也。

参阅词品

寿 阳 曲

潇湘夜雨

［元］马致远

渔灯暗，客梦回，一声声滴人心碎。

孤舟五更家万里，是离人几行情泪。

【六十四】 白仁甫[124]《秋夜梧桐雨》剧，沈雄悲壮，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籁词》，粗浅之甚，不足为稼轩奴隶。岂创者易工，而因者难巧欤? 抑人各有能有不能也? 读者观欧、秦之诗远不如词，足透此中消息。

参阅词品

天 净 沙

秋

［元］白朴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1]境界: 原指土地的界际，后引申为事物所达到的程度或表现的情况。文学作品中的境界是指感情与景物交融所形成的艺术高度。

[2]高格: 指文学作品的高级的品第、等级，即格调高雅，取意高妙，风格高迈超逸。

[3]自然: 指自然界和现实人生。

[4]出自欧阳修《蝶恋花》。欧阳修，字永叔，号醉翁，晚年又号六一居士，序陵( 今江西省吉安) 人。北宋文学家、史学家。“唐宋八大家”之一。有《六一诗话》、《欧阳文忠公集》。

[5]出自秦观《踏莎行》( 雾失楼台)。秦观，字少游，又字太虚，号淮海居士，扬州高邮( 今江苏省高邮) 人。北宋词人，“苏门四学士”之一。有《淮海集》。

[6]出自陶渊明《饮酒》。陶渊明，名潜，字渊明，世号靖节先生，自称五柳先生，浔阳紫桑( 今江西省九江) 人。东晋大诗人。有《陶渊明集》。

[7]出自元好问《颍亭留别》。元好问，字裕之，号遗山，秀容( 今山西省忻县) 人。金代文学家。有《遗山集》。

[8]豪杰之士: 指诗坛、词坛中的具有豪放气质的名家高手。

[9]静: 原指安定不动，没有声响，平静或安静。这里是指宁静直观的状态。

[10]美术: 是指艺术。

[11]遗: 指抛弃、摒弃、撇开。

[12]出自宋祁《玉楼春》。宋祁，字子京，安州安陆( 今湖北省安陆县人)。北宋文学家、史学家。曾与欧阳修合修《新唐书》。

[13]出自张先《天仙子》。张先，字子野，乌程( 今浙江省湖州市) 人。北宋词人。有《张子野词》。

[14]出自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一）、《后出塞五首》（其二）。杜甫，字子美，自称少陵野老，出生于巩县( 今河南省巩县)。曾任过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杜少陵。唐代著名的诗人。有《杜工部诗集》。

[15]出自秦观《浣溪沙》、《踏莎行》( 雾失楼台)。

[16]严沧浪: 即严羽，字仪卿、丹丘，号沧浪逋客，邵武( 今福建省) 人。南宋诗人，文学批评家。著有《沧浪集》、《沧浪诗话》。

[17]羚羊挂角: 传说羚羊夜宿，把角挂在树上，脚不着地，这样猎人就无迹可寻。严羽在这里引此来比喻诗文奥妙，不落痕迹。

[18]阮亭: 即王士，字子真，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 今桓台) 人。清代诗人。有《带经堂集》等。

[19]太白: 即李白，字太白，号青莲居士，陇西成纪( 今甘肃秦安东) 人，出生于中亚碎叶( 今巴尔喀什湖之南的楚河流域)。唐代著名诗人。有《李太白集》。

[20]气象: 这里是指气势、情态。

[21]范文正: 即范仲淹，字希文，谥文正，苏州吴县( 今属江苏省) 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有《范文正公集》。

[22]夏英公: 即夏竦，字子乔，封英国公。北宋词人。

[23]逮: 到，及。

[24]张皋文: 即张惠言，字皋文，江苏武进( 今常州市) 人。清代文学家、词人、词论家。著有《茗柯词》，编有《词选》。

[25]飞卿: 即温庭筠，本名岐，字飞卿，太原祁( 今山西省祁县) 人。唐代诗人、词人。

[26]冯正中: 即冯延巳，字正中，广陵( 今江苏省扬州) 人。五代南唐词人。有《阳春集》。

[27]刘融斋: 即刘熙载，字伯简，号融斋，江苏省兴化人。清代文学家。撰有《艺概》

[28]端己: 即韦庄，字端己，长安杜陵( 今陕西省西安市) 人。五代前蜀诗人、词人。有《浣花集》。

[29]南唐中主: 即李璟，字伯玉，徐州( 今属江苏省) 人。他多才多艺，善歌诗，在晚唐五代词中意境较高，有相当的修养。词仅存四首。

[30]出自屈原《楚辞·离骚》中“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句。屈原，名平，字原，号灵均，战国末期楚国人。我国积极浪漫主义诗歌的开创者、奠基人。我国第一位伟大的爱国诗人。

[31]李重光: 即南唐后主李煜，字重光，号钟隐、莲峰居士，中主李璟的第六子。为人聪颖，多才多艺，更精于词章。存词30 余首，收录在与李璟之作的《南唐二主词》。

[32]周介存: 即周济，字保绪，一字介存，晚号止庵，清代词人、词论家。有《介存斋论词杂著》。在其评论中说:“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人也; 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飞卿，严妆也。端己，淡妆也。后主，则粗服乱头矣。”

[33]《金荃词》是温庭筠的词集，《浣花词》是韦庄的词集。

[34]出自《孟子·离娄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在这里是指纯洁善良的意思。

[35]尼采：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主要著作有《悲剧的诞生》、《扎拉图斯拉如是说》、《善恶的彼岸》、《道德的世系》等。

[36]引自尼采《苏鲁支语录》。

[37]宋徽宗赵佶，因信道教，自称道君皇帝。其《燕山亭》（北行见杏花）是他的代表作。

[38]堂庑（wǔ）特大：指气势恢宏，境界开阔高远。

[39]《花间》：即《花间集》，词总集名，五代后蜀赵崇祚编。选录晚唐、五代词人温庭筠、皇甫松、韦庄等十八家五百首词作。

[40]韦苏州：即韦应物，京兆长安（今陕西省西安市）人，唐代诗人。曾为苏州刺史，故称韦苏州。有《韦苏州集》。

[41]孟襄阳：即孟浩然，唐代诗人，因是襄州襄阳（今湖北省襄阳县）人，故称孟襄阳。有《孟浩然集》。“疏雨滴梧桐”是摘自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

[42]欧九：即欧阳修。因他排行第九，故又称欧九。

[43]晁补之：字无咎，自号归来子，巨野（今属山东省）人。“苏门四学士”之一。北宋文学家。

[44]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宣城（今属安徽省）人。北宋诗人。有《宛陵集》。

[45]和靖：即林逋，字君复，杭州钱塘（今浙江省杭州市）人，北宋诗人。终身未婚娶入仕，隐居于西湖之孤山，赏梅养鹤，故人称“梅妻鹤子”。卒谥和靖先生。有《林和靖诗集》。

[46]晏同叔：即晏殊，字同叔，临川（今江西省抚州）人。谥元献。北宋词人，有《珠玉词》。

[47]出自《诗经·小雅·节南山》：“驾彼四牡，四牡项领。我瞻四方，蹙蹙靡所骋。”

[48]出自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49]出自欧阳修《蝶恋花》。

[50]出自辛弃疾《青玉案》（元夕）。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历城（今山东省济南）人。南宋著名词人。有《稼轩长短句》、《稼轩词》等。

[51]沈著：“沈”通“沉”，沉着，指从容不迫，深沉而不轻浮。

[52]冯梦华：即冯煦，字梦华，号蒿庵，江苏金坛人。近代词人。有《蒿庵类稿》、《蒿庵随笔》。

[53]小山：即晏几道，字叔原，号小山，晏殊的第七子。临川（今属江西省）人。北宋词人。有《小山词》。

[54]方回：即贺铸，字方回，号庆湖遗老，卫州（今河南省汲县）人。北宋词人。有《东山词》、《庆湖遗老集》等。

[55]出自《诗经·郑风·风雨》。

[56]摘自屈原《楚辞·九章·涉江》。

[57]昭明太子：即萧统，字德施，南兰陵（今江苏省常州西北）人。南朝梁武帝太子，未及即位而去世，谥昭明，世称昭明太子。南朝梁文学家。编有《陶渊明集》、《文集》等。

[58]引自萧统《陶渊明集·序》。

[59]王无功：即王绩，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今山西省河津县）人。被称为“唐代第一位诗人”。

[60]薛收：字伯褒，河东汾阴（今山西省万荣西）人。隋诗人薛道衡之子，唐初文学家。

[61]出自王绩《王无功集·答冯子华处士书》。

[62]白石：即姜夔，字尧章，号白石道人，饶州鄱阳（今江西省波阳）人。南宋词人、音乐家。有词集《白石道人歌曲》。

[63]雅郑：雅与郑是对举，古时是指正声和粗俗之音。这里是辨词风之意。

[64]美成：即周邦彦，字美成，号清真居士，钱塘（今浙江省杭州）人。北宋词人。有《清真词》，又名《片玉集》。

[65]欧、秦：指欧阳修、秦观。

[66]恨：遗憾。这里是指周邦彦具有高超的艺术表现技巧，却缺乏创造深厚意境的才能。

[67]梦窗：即吴文英，字君特，晚号觉翁，四明（今浙江省宁波）人。南宋风雅词派的主要代表。有《梦窗词》。

[68]引自宋人曾慥《高斋诗话》。

[69]沈伯时：即沈义父，字伯时，南宋词论家。

[70]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山（今四川省眉山县）人。北宋大文学家，书画家，为唐宋八大家之一。有《东坡全集》、《东坡乐府》等。

[71]章质夫：即章，字质夫，北宋词人。

[72]邦卿：即史达祖，字邦卿，号梅溪，汴（今河南省开封）人。南宋词人。有《梅溪词》。

[73]出自姜夔《惜红衣》(簟枕邀凉)。

[74]指谢灵运，东晋名将谢玄之孙，袭封康乐公，世称谢康乐，南朝宋诗人。

[75]延年：即颜延之，字延年，琅琊临沂（今属山东省）人。南朝宋诗人。与谢灵运齐名，世称“颜谢”。

[76]山谷：即黄庭坚，字鲁直，号山谷道人，分宁（今江西省修水）人。“北宋四大诗人”之一。有《山谷集》等。

[77]出自薛道蘅《昔昔盐》。薛道蘅，字玄卿，河东汾阴（今山西省万荣西）人。隋代诗人。

[78]出自陶潜《饮酒》第五首。

[79]剑南：即陆游，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省绍兴）人。著有《剑南诗稿》、《放翁词》等，故世人以“剑南”或“放翁”称之。

[80]颉颃：泛指不相上下，相抗衡。

[81]幼安：即辛弃疾，字幼安，号稼轩居士，历城（今山东济南）人。抗金英雄，南宋著名词人。有《稼轩长短句》。

[82]祧：这里意为疏远、忽视的意思。

[83]引自萧统《陶渊明集·序》。

[84]旷：意为开阔、明朗。

[85]引自《庄子·天运篇》。

[86]局促：原意为狭小、短促、拘谨不自然。这里比喻见识有限，受拘牵。

[87]狷：原意性情急燥，为狷急意；性情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为狷介。这里为拘谨、洁身自好之意。

[88]玉田：即张炎，字叔夏，号玉田，又号乐笑翁。临安（今浙江省杭州）人。南宋词人、词论家。有《山中白云词》。

[89]草窗：即周密，字公谨，号草窗，又号苯洲、四水潜夫等。吴兴（今属浙江省）人。南宋词人。著有《草窗词》，编有《绝妙好词》。

[90]西麓：即陈允平，字君衡，一字衡仲，号西麓，四明（今浙江省宁波）人，南宋词人。有《西麓诗稿》等。

[91]乡愿：原指外貌忠诚谨慎，实际上欺世盗名的人。这里是见识简浅之意。

[92]《天问》：屈原《楚辞》中的名篇，文中一连向天提出170余问，是屈原浪漫主义的代表作之一。

[93]梅溪：即史达祖。

[94]解颐：开颜而笑。颐，面颊。

[95]引自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96]出自谢灵运《岁暮》。

[97]出自谢《暂使下都夜发新林至京邑赠西府同僚》。谢，字玄晖，陈郡阳夏（今河南省太康）人。曾任过宣城太守，故称谢宣城。又因与谢灵运对举，后世又称小谢。南朝齐诗人。

[98]出自杜甫《后出塞五首》。

[99]出自王维《使至塞上》。王维，字摩诘，蒲州（今山西省家济）人。曾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唐代大诗人、大画家。有《王右丞集》。

[100]纳兰容若：即纳兰性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代词人。有《纳兰词》等。

[101]《提要》：指《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简称。

[102]陈卧子：即陈子龙，字卧子，号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抗清将领，明末文学家。有《陈忠裕全集》。

[103]引自陈子龙《五介人诗余·序》。

[104]敝：哀败、哀落。

[105]遁：原意为逃走、隐藏。这里为避开、回避之意。

[106]三百篇，指《诗经》；十九首，指《古诗十九首》。

[107]《花庵》：指词集《花庵词选》的简称。

[108]《草堂》：即《草堂诗余》。

[109]沁人心脾：一般指香气渗入或透出。这里形容美好的诗文、词品，给人以清新、爽朗、舒适的感觉。

[110]豁人耳目：指开阔人的眼界。

[111]矫揉妆束：形容过分梳妆打扮，极不自然、真切。

[112]衡：这里意为权衡、衡量。

[113]美刺：刺，名片，名贴。精美的名贴。这里指以华美的诗词寄送他人。

[114]投赠：将诗词作为社交的手段互为赠答呈送。

[115]隶事：本谓以故事相隶属，这里理解为堆砌典故。

[116]摘自白居易《长恨歌》之“转教小玉报双成”。

[117]梅村：即吴伟业，字骏公，号梅村，太仓（今属江苏省）人。清初诗人，有《梅村集》。

[118]白：即白居易，字乐天，晚年号香山居士。曾官太子少傅，又称白太傅。下邽（陕西省渭南）人。唐代大诗人，新乐府运动的倡导者。有《白氏长庆集》。

[119]近体诗：又称今体诗，是唐代形成的律诗和绝句的通称，用以区别“古体诗”。

[120]排律：五、七言律诗中对偶句在三联以上的称排律，也称长律。

[121]游词：即游辞，特指浮而不实的话或者是题外的话。

[122]引自《论语·子罕》。

[123]马东篱：马致远，字千里，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元代杂剧作家，散曲家，为“元曲四大家”之一。

[124]白仁甫：白朴，字仁甫，号兰谷，生于金朝南京（今河南省开封）。元代戏曲家，为“元曲四大家”之一。有词集《天籁集》。

卷下

《人间词话》未收稿

【一】 白石之词，余所最爱者，亦仅二语，曰：“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参阅词品

踏 莎 行

［南宋］姜夔

燕燕轻盈，莺莺娇软，分明又向华胥见。

夜长争得薄情知？春初早被相思染。

别后书辞，别时针钱，离魂暗逐郎行远。

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

【二】 双声叠韵之论，盛于六朝，唐人犹多用之。至宋以后，则渐不讲，并不知二者为何物。乾嘉间，吾乡周松霭[1]先生春著《杜诗双声叠韵谱括略》，正千余年之误，可谓有功文苑者矣。其言曰：“两字同母谓之双声，两字同韵谓之叠韵。”余按：用今日各国文法通用之语表之，则两字同一子音者谓之双声。如《南史·羊元保传》之“官家恨狭，更广八分”，官、家、更、广四字皆从k 得声。《洛阳伽蓝记》之“狞奴慢骂”，狞、奴二字皆从n 得声，慢、骂二字皆从m 得声是也。两字同一母音者，谓之叠韵。如梁武帝[2]之“后牖有朽柳”，后、牖、有三字双声而兼叠韵。有、朽、柳三字其母音皆为u( 按：原稿如此，应为(iu)。刘孝绰[3]之“梁皇长康强”，梁、长、强三字其母音皆为ian( 按：原稿如此，应为(iang) 也。自李淑[4]《诗苑》伪造沈约[5]之说，以双声叠韵为诗中八病之二，后世诗家多废而不讲，亦不复用之于词。余谓苟于词之荡漾处用叠韵，促节处用双声，则其铿锵可诵必有过于前人者。惜世之专讲音律者，尚未悟此也。

参阅词品

彭蠡湖中望庐山

［唐］孟浩然

太虚生月晕，舟子知天风。

挂席候明发，眇漫平湖中。

中流见匡阜，势压九江雄。

容霁色，峥嵘当晓空。

香炉初上日，瀑布喷成虹。

久欲追尚子，况兹怀远公。

我来限于役，未暇息微躬。

淮海途将半，星霜岁欲穷。

寄言岩栖者，毕趣当来同。

【三】 昔人但知双声之不拘四声，不知叠韵亦不拘平、上、去三声。凡字之同母者，虽平仄有殊皆叠韵也。

参阅词品

声 声 慢

［南宋］李清照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卷 下人间词话八十七

【四】 诗至唐中叶以后，殆为羔雁[6]之具矣。故五代北宋之诗，佳者绝少，而词则为其极盛时代。即诗词兼擅如永叔、少游者，亦词胜于诗远甚。以其写之于诗者，不若写之于词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后，词亦为羔雁之具，而词亦替[7]矣（《文学小言》十三此下有“除稼轩一人外”六字注)。此亦文学升降之一关键也。

参阅词品

采 桑 子

［北宋］欧阳修

群芳过后西湖好，狼藉残红，飞絮，垂柳阑干尽日风。

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

【五】 曾纯甫[8]中秋应制[9]，作《壶中天慢》词，自注云：“是夜西兴亦闻天乐。”谓宫中乐声闻于隔岸也。毛子晋[10]谓：“天神亦不以人废言。”近冯梦华复辨其诬。不解“天乐”二字文义，殊笑人也。（按：曾觌此词，原为《海野词》所未载，殆毛晋据《武林旧事》卷七补录。调名下小字注，亦出自《武林旧事》，实非曾觌。自注。）

参阅词品

壶 中 天 慢

［南宋］曾觌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秋别。玉手瑶笙，一时同色，小按霓裳叠。天津桥上，有人偷记新阕。

当日谁幻银桥，阿瞒儿戏，一笑成痴绝。肯信群仙高宴处，移下水晶宫阙。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何劳玉斧，金瓯千古无缺。

【六】 北宋名家以方回[11]为最次。其词如历下[12]、新城[13]之诗，非不华赡，惜少真味。

参阅词品

青 玉 案

［北宋］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 月桥花院， 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碧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愁都几许？ 一川烟草， 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七】 散文易学而难工，骈文难学而易工。近体诗易学而难工，古体诗难学而易工。小令易学而难工，长调难学而易工。

参阅词品

浣 溪 沙

［北宋］晏殊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卷 下人间词话九十一

【八】 古诗云：“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诗词者，物之不得其平而鸣者也。故“欢愉之辞难工，愁苦之言易巧”。

参阅词品

乐府诗集

子夜歌

谁能思不歌？谁能饥不食？

日冥当户倚，惆怅底不忆？

南 乡 子

［五代前蜀］李

乘彩舫，过莲塘，棹歌惊起睡鸳鸯。游女带香偎伴笑，争窈窕，竞折团荷遮晚照。

【九】 社会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善人。文学上之习惯，杀许多之天才。

参阅词品

唐 多 令

惜别

［南宋］吴文英

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十】 昔人论诗词，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参阅词品

解 连 环

商调·春景

［北宋］周邦彦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信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十一】 词家多以景寓情。其专作情语而绝妙者，如牛峤[14]之“甘（当作‘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顾[15]之“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欧阳修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16]，美成之“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此等词古今曾不多见。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五代前蜀］牛峤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卷 下人间词话九十五

诉 衷 情

［五代后蜀］顾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香阁掩，眉敛，月将沉。

争忍不相寻？怨孤衾。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庆 宫 春

［北宋］周邦彦

云接平冈，山围寒野，路回渐转孤城。衰柳啼鸦，惊风驱雁，动人一片秋声。倦途休驾，淡烟里、微茫见星。尘埃憔悴，生怕黄昏，离思牵萦。

华堂旧日逢迎。花艳参差，香雾飘零。弦管当头，偏怜娇凤。夜深簧暖笙清。眼波传意，恨密约、匆匆未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

【十二】 词之为体，要眇宜修[17]。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参阅词品

好 事 近

［北宋］杨万里

月未到诚斋，先到万花川谷。不是诚斋无月，隔一林修竹。

如今才是十三夜，月色已如玉。未是秋光奇绝，看十五十六。

【十三】 言气质[18]，言神韵[19]，不如言境界。有境界，本也; 气质、神韵，末也。有境界而二者随之矣。

参阅词品

八声甘州

陪庾幕诸公游灵岩

［南宋］吴文英

渺空烟四远，是何年、青天坠长星？幻苍崖云树，名娃金屋，残霸宫城。箭径酸风射眼，腻水染花腥。时靸双鸳响，廊叶秋声。

宫里吴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独钓醒醒。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斜日落渔汀。连呼酒，上琴台去，秋与云平。

【十四】 “西风吹渭水，落日满长安”[20]。美成以之入词。白仁甫以之入曲。此借古人之境界为我之境界者也。然非自有境界，古人亦不为我用。

参阅词品

忆江上吴处士

［唐］贾岛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齐 天 乐

秋思

［北宋］周邦彦

绿芜凋尽台城路，殊乡又逢秋晚。暮雨生寒，鸣蛩劝织，深阁时闻裁剪。云窗静掩。叹重拂罗，顿疏花簟。尚有囊，露萤清夜照书卷。

荆江留滞最久，故人相望处，离思何限。渭水西风，长安乱叶，空忆诗情宛转。凭高眺远。正玉液新，蟹螯初荐。醉倒山翁，但愁斜照敛。

得 胜 乐

［元］白朴

玉露冷。蛩吟砌。听落叶西风渭水。

寒雁儿长空嘹唳。陶元亮醉在东篱。

【十五】 长调自以周、柳、苏、辛为最工。美成《浪淘沙慢》二词，精壮顿挫，已开北曲之先声。若屯田之《八声甘州》、东坡之《水调歌头》（中秋寄子由），则伫兴之作，格高千古，不能以常词论也。

参阅词品

浪淘沙慢

［北宋］周邦彦

昼阴重，霜凋岸草，雾隐城堞。南陌脂车待发。东门帐饮乍阕。正拂面，垂杨堪揽结。掩红泪，玉手亲折。念汉浦离鸿去何许，经时信音绝。

情切。望中地远天阔。向露冷风情，无人处、耿耿寒漏咽。嗟万事难忘，唯是轻别。翠尊未竭。凭断云留取，西楼残月。

罗带光销纹衾叠。连环解、旧香顿歇。怨歌永、琼壶敲尽缺。恨春去、不与人期，弄夜色，空余满地梨花雪。

浪淘沙慢

［北宋］周邦彦

万叶战，秋声露结，雁度砂碛。细草和烟尚绿，遥山向晚更碧。见隐隐云边新月白。映落照、帘幕千家。听数声、何处倚楼笛，装点尽秋色。

脉脉。旅情暗自消释。念珠玉、临水犹悲戚，何况天涯客。忆少年歌酒，当时踪迹。岁华易老。衣带宽、懊恼心肠终窄。

飞散后、风流人阻。蓝桥约、怅恨路隔。马蹄过、犹嘶旧巷陌。叹往事、一一堪伤，旷望极，凝思又把阑干拍。

八声甘州

［北宋］柳永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惨，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惟有长江水，无语东流。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

【十六】 稼轩《贺新郎》词（送茂嘉十二弟），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此能品而几于神者。然非有意为之，故后人不能学也。

参阅词品

贺 新 郎

别茂嘉十二弟

［南宋］辛弃疾

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将军百战声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十七】 稼轩《贺新郎》词：“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又，《定风波》词：“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绿”、“热”二字皆作上去用。与韩玉[21]《东浦词·贺新郎》以“玉”、“曲”叶“注”、“女”，《卜算子》以“夜”、“谢”叶“食”、“月”（按：“食”当作“节”，“食”在词中既非韵，在词韵中与“月”又非同部，想系笔误），已开北曲四声通押之祖。

参阅词品

贺 新 郎

［南宋］辛弃疾

柳暗凌波路。送春归、猛风暴雨，一番新绿。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又樯燕、留人相语。艇子飞来生尘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鸣橹。

黄陵祠下山无数。听湘娥、泠泠曲罢，为谁情苦。行到东吴春已暮。正江阔潮平稳渡。望金雀、觚翔舞。前度刘郎今重到，问玄都、千树花存否。愁为倩，么弦诉。

定 风 波

［南宋］辛弃疾

金印累累佩陆离，河梁更赋断肠诗。莫拥旌旗真个去，何处？玉堂元自要论思。

且约风流三学士，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耳热，那边应是说侬时。

贺 新 郎

［南宋］韩玉

绰约人如玉。试新妆、娇黄半绿，汉宫匀注。倚傍小栏闲伫立，翠带风前似舞。记洛甫、当年俦侣。罗袜尘生香冉冉，料征鸿、微步凌波女。惊梦断，楚江曲。

春工若见应为主。忍教都、闲亭邃馆，冷风凄雨。待把此花都折取，和泪连香寄与。须信道、离情如许。烟水茫茫斜照里，是骚人、九辨招魂处。千古恨，与谁语？

卜 算 子

［南宋］韩玉

杨柳绿成阴，初过寒食节。门掩金铺独自眠，那更逢寒夜。

强起立东风，惨惨梨花谢。何事王孙不早归，寂寞秋千月。

【十八】 谭复堂[22]《箧中词选》谓：“蒋鹿潭[23]《水云楼词》与成容若、项莲生[24]，二( 原作‘三’，依《箧中词》卷五改)百年间分鼎三足。”然《水云楼词》小令颇有境界，长调惟存气格。《忆云词》亦精实有余，超逸不足，皆不足与容若比。然视皋文、止庵辈，则倜乎远矣。

参阅词品

采 桑 子

［清］纳兰性德

桃花羞作无情死，感激东风，吹落娇红，飞入窗间伴懊侬。

谁怜辛苦东阳瘦，也为春慵，不及芙蓉，一片幽情冷处浓。

【十九】 词家时代之说，盛于国初。竹垞[25]谓：词至北宋而大，至南宋而深。后此词人，群奉其说。然其中亦非无具眼者。周保绪曰：“南宋下不犯北宋拙率之病，高不到北宋浑涵之诣。”又曰：“北宋词多就景叙情，故珠圆玉润，四照玲珑。至稼轩、白石，一变而为即事叙景，使深者反浅，曲者反直。”潘四农德舆[26]曰：“词滥觞于唐，畅于五代，而意格之闳深曲挚则莫盛于北宋。词之有北宋，犹诗之有盛唐。至南宋则稍衰矣。”刘融斋熙载曰：“北宋词用密亦疏、用隐亦亮、用沈亦快、用细亦阔、用精亦浑。南宋只是掉转过来。”可知此事自有公论。虽止庵词颇浅薄，潘、刘尤甚，然其推尊北宋，则与明季云间诸公[27]同一卓识，不可废也。

参阅词品

苏 幕 遮

怀旧

［北宋］范仲淹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二十】 唐五代北宋之词，可谓“生香真色”[28]。若云间诸公，则彩花耳。湘真[29]且然，况其次也者乎！

参阅词品

青 玉 案

［北宋］苏轼

三年枕上吴中路。遣黄耳、随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惊鸥鹭，四桥尽是，老子经行处。

辋川图上看春暮。常记高人右丞句。作个归期天已许。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二十一】 《衍波词》之佳者，颇似贺方回。虽不及容若，要在浙中诸子( 按：据原稿“浙中诸子”四字作“锡鬯、其年”)之上。

参阅词品

石 州 引

［北宋］贺铸

薄雨初寒，斜照弄晴，春意空阔。长亭柳色才黄，远客一枝先折。烟横水际，映带几点归鸦，东风销尽龙沙雪。还记出关来，恰而今时节。

将发。画楼芳酒，红泪清歌，顿成轻别。已是经年，杳杳音尘多绝。欲知方寸，共有几许清愁，芭蕉不展丁香结。枉望断天涯，两厌厌风月。

【二十二】 近人词如复堂词[30]之深婉， 村词[31]之隐秀，皆在半塘老人[32]上。村学梦窗而情味较梦窗反胜，盖有临川[33]、庐陵之高华，而济以白石之疏越者[34]。学人之词，斯为极则。然古人自然神妙处，尚未梦见。

参阅词品

天 门 谣 词

［近］朱孝臧

交径新阴小。试吟袖，剩寒犹峭。人意好、为当楼残照。

奈芳事、轻随春去早。满路香尘酥雨少。随处到，恨罗不如芳草。

【二十三】 宋直方[35] ( 原作“尚木”，误。按：“徵舆”字“直方”，“尚木”乃“征璧”字，因据改。）《蝶恋花》：“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谭复堂《蝶恋花》：“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可谓寄兴深微。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明］宋徵舆

宝枕轻风秋梦薄。红敛双蛾，颠倒垂金雀。新样罗衣浑弃却，犹寻旧日春衫著。

偏是断肠花不落。人苦伤心，镜里颜非昨。曾误当初青女约， 今霜夜思量着。

蝶 恋 花

［清］谭献

帐里迷离香似雾。不烬炉灰，酒醒闻余语。连理枝头侬与汝。千花百草从渠许。

莲子青青心独苦。一唱将离，日日风兼雨。豆香残杨柳暮。当时人面无寻处。

【二十四】 《半塘丁稿》[36]中和冯正中《鹊踏枝》十阕，乃《鹜翁词》之最精者。“望远愁多休纵目”等阕，郁伊[37]惝[38]，令人不能为怀。《定稿》只存六阕，殊为未允也。

参阅词品

鹊 踏 枝

［清］王鹏运

望远愁多休纵目。步绕珍丛，看笋将成竹。晓露暗垂珠。芳林一带如新浴。

檐外青山森碧玉。梦里骖鸾，记过清湘曲。自定新弦移雁足。弦声未抵归心促。

【二十五】 固哉，皋文之为词[39](也! 飞卿《菩萨蛮》、永叔《蝶恋花》、子瞻《卜算子》，皆兴到之作，有何命意? 皆被皋文深文罗织。阮亭《花草蒙拾》谓：“坡公命宫磨蝎[40]，生前为王珪、舒[41]辈所苦，身后又硬受此差排。”由今观之，受差排者，独一坡公已耶?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唐］温庭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卜 算 子

［北宋］苏轼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

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二十六】 贺黄公[42]谓：“姜论史词，不称其‘软语商量’，而赏（原作‘称’，依《词筌》改）其‘柳昏花暝’[43]，固知不免项羽学兵法之恨。”然“柳昏花暝”自是欧、秦辈句法，前后有画工、化工之殊。吾从白石，不能附和黄公矣。

参阅词品

踏　莎　行

［北宋］欧阳修

候馆梅残，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摇征辔。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

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

【二十七】 “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44]，可怜无补费精神。”此遗山[45]《论诗绝句》也。梦窗、玉田辈当不乐闻此语。

参阅词品

春怀示邻里

［北宋］陈师道

断墙着雨蜗成字，老屋无僧燕作家。

剩欲出门追语笑，却嫌归鬓著尘沙。

风翻蛛网开三面，雷动蜂窠趁两衙。

屡失南邻春事约，只今容有未开花。

【二十八】 朱子[46]《清邃阁论诗》谓：“古人诗中( 原无‘诗中’两字，依《朱子大全》增) 有句，今人诗更无句，只是一直说将去。这般诗（原无‘诗’字) 一日作百首也得。”余谓北宋之词有句，南宋以后便无句。如玉田、草窗之词，所谓“一日作百首也得”者也。

参阅词品

绣鸾凤花犯

赋水仙

［南宋］周密

楚江湄，湘娥乍见，无言洒清泪。淡然春意。空独倚东风，芳思谁寄。凌波路冷秋无际。香云随步起。谩记得，汉宫仙掌，亭亭明月底。

冰弦写怨更多情，骚人恨，枉赋芳兰幽芷。春思远，谁叹赏、国香风味。相将共、岁寒伴侣。小窗净、沉烟熏翠。幽梦觉，涓涓清露，一枝灯影里。

【二十九】 朱子谓：“梅圣俞诗，不是平淡，乃是枯槁。”余谓草窗、玉田之词亦然。

参阅词品

陶 者

［北宋］梅尧臣

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

寸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

闻 鹊 喜

吴山观涛

［南宋］周密

天水碧，染就一江秋色。鳌戴雪山龙起蛰，快风吹海立。

数点烟鬟青滴，一杼霞绡红湿。白鸟明边帆影直，隔江闻夜笛。

【三十】 “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此等语亦算警句耶? 乃值如许笔力!

参阅词品

喜 迁 莺

［南宋］史达祖

月波疑滴。望玉壶天近，了无尘隔。翠眼圈花，冰丝织练，黄道宝光相直。自怜诗酒瘦，难应接、许多春色。最无赖，是随香趁烛，曾伴狂客。

踪迹。漫记忆。老了杜郎，忍听东风笛。柳院灯疏，梅厅雪在，谁与细倾春碧。旧情拘未定，犹自学、当年游历。怕万一，误玉人、夜寒帘隙。

高 阳 台

［南宋］张炎

接叶巢莺，平波卷絮，断桥斜日归船。能几番游？看花又是明年。东风且伴蔷薇住，到蔷薇、春已堪怜。更凄然。万绿西泠，一抹荒烟。

当年燕子知何处，但苔深韦曲，草暗斜川。见说新愁，如今也到鸥边。无心更续笙歌梦，掩重门、浅醉闲眠。莫开帘，怕见飞花，怕听啼鹃。

【三十一】 文文山[47]词风骨甚高，亦有境界。远在圣与[48]、叔夏、公谨诸公之上。亦如明初诚意伯[49]词，非季迪[50]、孟载[51]诸人所敢望也。

参阅词品

酹 江 月

和

［南宋］文天祥

乾坤能大，算蛟龙、元不是池中物。风雨牢愁无著处，那更寒虫四壁。横槊题诗，登楼作赋，万事空中雪。江流如此，方来还有英杰。

堪笑一叶漂零，重来淮水，正凉风新发。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去去龙沙，江山回首，一线青如发。故人应念，杜鹃枝上残月。

【三十二】 和凝[52]《长命女》词：“天欲晓。宫漏穿花声缭绕，窗里星光少。冷霞寒侵帐额，残月光沈树杪。梦断锦闱空悄悄。强起愁眉小。”此词前半，不减夏英公《喜迁莺》也。

参阅词品

江 城 子

其二、三

［五代］和凝

竹里风生月上门。理秦筝，对云屏。轻拨朱弦，恐乱马嘶声。含恨含娇独自语，今夜约，太迟生。

斗转星移玉漏频。已三更，对栖莺。历历花间，似有马蹄声。含笑整衣开绣户，斜敛手，下阶迎。

【三十三】 宋《李希声诗话》[53]曰：“唐（当作‘古’）人作诗正以风调高古为主，虽意远语疏皆为佳作。后人有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终使人可憎。”余谓北宋词亦不妨疏远。若梅溪以降，正所谓“切近的当、气格凡下”者也。

参阅词品

东风第一枝

咏春雪

［南宋］史达祖

巧沁兰心，偷黏草甲，东风欲障新暖。谩凝碧瓦难留，信知暮寒轻浅。行天入境，做弄出，轻松纤软。料故园、不卷重帘，误了乍来双燕。

青未了、柳回白眼。红欲断、杏开素面。旧游忆著山阴，厚盟遂妨上苑。寒炉重暖，便放慢，春衫针线。恐凤靴，挑菜归来，万一灞桥相见。

【三十四】 自竹垞[54]痛贬《草堂诗余》[55]而推《绝妙好词》[56]，后人群附合之。不知《草堂》虽有亵诨之作，然佳词恒得十之六七。《绝妙好词》则除张、范、辛、刘[57]诸家外，十之八九皆极无聊赖之词。甚矣，人之贵耳贱目也。（按：另有已删之“古人云：‘小好小惭，大好大惭’，洵[58]非虚语。”）

参阅词品

念 奴 娇

过洞庭

［南宋］张孝祥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吸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笑，不知今夕何夕。

秦 楼 月

［南宋］范成大

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东厢月。一天风露，杏花如雪。

隔烟催漏金虬咽。罗帏暗淡灯花结。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

【三十五】 梅溪、梦窗、玉田、草窗、西麓诸家，词虽不同，然同失之肤浅。虽时代使然，亦其才分有限也。近人弃周鼎而宝康瓠[59]，实难索解。

参阅词品

点 绛 唇

越山见梅

［南宋］吴文英

春未来时，酒携不到千岩路。瘦还如许。晚色天寒处。

无限新愁，难对风前语。行人去。暗消春素。横笛空山暮。

【三十六】 余友沈昕伯[60]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北宋］晏几道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

睡里消魂无说处。觉来惆怅消魂误。

欲尽此情书尺素。浮雁沉鱼，终了无凭据。

却倚缓弦歌别绪。断肠移破秦筝柱。

蝶 恋 花

［北宋］晏殊

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风轻，展尽黄金缕。

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

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寻处。

【三十七】 “君王枉（当作‘思’）把平陈业，换得雷塘数亩田”[61]，政治家之言也。“长陵亦是闲邱陇，异日谁知与仲多”[62]，诗人之言也。政治家之眼，域于一人一事。诗人之眼，则通古今而观之。词人观物，须用诗人之眼，不可用政治家之眼。故感事、怀古等作，当与寿词同为词家所禁也。

参阅词品

仲 山

［唐］唐彦谦

千载遗踪寄薜萝，沛中乡里旧山河。

长陵亦是闲丘陇，异日谁知与仲多？

炀 帝 陵

［唐］罗隐

入郭登桥出郭船，红楼日日柳年年。

君王忍把平陈业，只换雷塘数亩田。

【三十八】 宋人小说多不足信。如《雪舟脞语》谓：台州知府唐仲友眷官伎严蕊奴，朱晦庵[63]系治之。及晦庵移去，提刑岳霖行部至台，蕊乞自便。岳问曰：去将安归? 蕊赋《卜算子》词云：“住也如何住”云云。案：此词系仲友戚高宣教作，使蕊歌以侑觞者，见朱子《纠唐仲友奏牍》。则《齐东野语》[64]所纪朱、唐公案，恐亦未可信也。

参阅词品

卜 算 子

［南宋］严蕊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三十九】 《沧浪》《凤兮》二歌，已开楚辞体格。然楚辞之最工者，推屈原、宋玉，而后此王褒[65]、刘向[66]之词不与焉。五古之最工者，实推阮嗣宗[67]、左太冲[68]、郭景纯[69]、陶渊明，而前此曹、刘[70]，后此陈子昂、李太白不与焉。词之最工者，实推后主、正中、永叔、少游、美成，而后此南宋诸公不与焉。（按：末句原稿作“而前此温、韦，后此姜、吴，皆不与焉”。)

参阅词品

楚辞·渔父

节选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四十】 唐五代之词，有句而无篇[71]。南宋名家之词，有篇而无句。有篇有句，唯李后主降宋后之作，及永叔、子瞻、少游、美成、稼轩数人而已。

参阅词品

满 庭 芳

［北宋］秦观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画角声断谯门。暂停征棹，聊共引离尊。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

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谩赢得，青楼薄幸名存。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四十一】 唐五代北宋之词家，倡优也。南宋后之词家，俗子也。二者其失相等。但词人之词，宁失之倡优[72]而不失之俗子。以俗子之可厌，较倡优为甚故也。

参阅词品

玉 楼 春

［北宋］晏几道

采莲时候慵歌舞。永日闲从花里度。暗随末晓风来，直待柳梢斜月去。

停桡共说江头路。临水楼台苏小住。细思巫峡梦回时，不减秦源肠断处。

【四十二】 《蝶恋花》“独倚危楼”一阕，见《六一词》，亦见《乐章集》[73]。余谓：屯田轻薄子，只能道“奶奶兰心蕙性”耳。（原注：此等语固非欧公不能道也。）

参阅词品

玉女摇仙佩

佳人

［北宋］柳永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许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奶奶、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四十三】 读《会真记》[74]者，恶张生之薄幸而恕其奸非。读《水浒传》者，恕宋江之横暴而责其深险。此人人之所同也。故艳词可作，唯万不可作儇薄语。龚定庵[75]诗云：“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76]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余辈读耆卿、伯可[77]词，亦有此感。视永叔、希文小词何如耶?

参阅词品

长 相 思

游西湖

［南宋］康与之

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烟霭中。春来愁杀侬。

郎意浓。妾意浓。油壁车轻郎马骢。相逢九里松。

【四十四】 词人之忠实，不独对人事宜然。即对一草一木，亦须有忠实之意，否则所谓游词也。

参阅词品

绮 罗 香

咏春雨

［南宋］史达祖

做冷欺花，将烟困柳，千里偷催春暮。尽日冥迷，愁里欲飞还住。惊粉重、蝶宿西园，喜泥润、燕归南浦。最妨他、佳约风流，钿车不到杜陵路。

沉沉江上望极，还被春潮晚急，难寻官渡。隐约遥峰，和泪谢娘眉妩。临断岸、新绿生时，是落红、带愁流处。记当日、门掩梨花，剪灯深夜语。

【四十五】 读《花间》《尊前集》[78]，令人回想徐陵[79]《玉台新咏》。读《草堂诗余》，令人回想韦[80]《才调集》。读朱竹垞《词综》，张皋文、董子远[81]（原误作“晋卿”）《词选》，令人回想沈德潜[82]《三朝诗别裁集》。

参阅词品

赠　梦　得

［唐］白居易

前日君家饮，昨日王家宴。

今日过我庐，三日三会面。

当歌聊自放，对酒交相劝。

为我尽一杯，与君发三愿：

一愿世清平，二愿身强健，

三愿临老头，数与君相见。

长　命　女

［南唐］冯延巳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四十六】 明季国初诸老[83]之论词，大似袁简斋[84]之论诗，其失也纤小而轻薄。竹垞以降之论词者[85]，大似沈归愚，其失也枯槁而庸陋。卷 下人间词话一百三十五

参阅词品

南　乡　子

［五代后蜀］欧阳炯

岸远沙平，日斜归路晚霞明。孔雀自怜金翠尾。临水，认得行人惊不起。

【四十七】 东坡之旷在神，白石之旷在貌。白石如王衍[86]口不言阿堵物[87]，而暗中为营三窟[88]之计，此其所以可鄙也。

参阅词品

江 城 子

密州出猎

［北宋］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四十八】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89]文学之事，于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词乃抒情之作，故尤重内美。无内美而但有修能[90]，则白石耳。

参阅词品

满　江　红

［南宋］岳飞

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四十九】 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91]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

参阅词品

送孟浩然之广陵

［唐］李白

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

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

浣　溪　沙

［后唐］孙光宪

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

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

目送征鸿飞杳杳，思随流水

去茫茫。兰红波碧忆潇湘。

[1]周松霭：即周春，字屯兮，号松霭，浙江海宁人。清代学者。

[2]梁武帝：即萧衍，南朝梁代创立者。诗人。

[3]刘孝绰：名冉，彭城（今江苏省徐州）人。南朝梁代诗人。

[4]李淑：北宋文学家，有《诗苑类格》。

[5]沈约：字休文，吴兴武康（今浙江德清武康镇）人。南朝梁代文学家、史学家。

[6]羔雁：小羊和大雁，是古代卿大夫相见时赠送的礼品。后泛指应酬的礼品。

[7]替：衰败，衰落。

[8]曾纯甫：即曾觌，字纯甫，号海野老农，汴京（今河南省开封）人。南宋词人。有《海野词》。

[9]应制：指奉皇帝之命而写作的诗文。

[10]毛子晋：毛晋，字子晋，常熟（今属江苏省）人。明末清初藏书家。

[11]方回：即贺铸。

[12]历下：即李攀龙，字于鳞，号沧溟，山东历城人。明代文学家，诗人。有《沧溟集》。

[13]新城：即王士，字子真，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山东新城人。清代著名诗人。有《渔洋山人精华录》。

[14]牛峤：字松卿，五代前蜀词人，因曾任过判官、给事等职，故后人又称“牛给事”。有《牛给事词》。

[15]顾：五代后蜀词人，曾官至太尉，故又称“顾太尉”。辑有《顾太尉词》。

[16]摘自欧阳修《蝶恋花》（独倚危楼风细细）。

[17]引自屈原《九歌·湘君》。“眇”这里可作精美的意思。“修”指打扮，装饰，可引申为创意。

[18]气质：原指人的心理和生理等素质，这里指诗词作品的风格、风骨。

[19]神韵：精神韵致，多用于评论诗文书画。

[20]引自贾岛《忆江上吴处士》。贾岛，字阆仙，自称碣石山人，范阳（今河北省涿县）人，唐代诗人。早年曾为僧，后还俗，曾任长江主簿，世称“贾长江”。以苦吟著称，与孟郊有“郊寒岛瘦”之称。有《长江集》。

[21]韩玉：字温甫，南宋词人。有《东浦词》。

[22]谭复堂：即谭献，字仲修，号复堂，浙江仁和（今杭州）人。近代词人、词论家。有《复堂词话》。

[23]蒋鹿潭：即蒋春霖，字鹿潭，江苏江阴人。清代词人。有《水云楼词》。

[24]项莲生：即项鸿祚，字莲生，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词人，有《忆云词甲乙丙丁稿》。

[25]竹垞：即朱彝尊，字锡鬯，号竹垞，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清代文学家。编有《词综》、《明诗综》等。

[26]潘四农：潘德舆，字彦辅，号四农，江苏山阳（今淮安）人。清代诗人。

[27]云间诸公：指明末词人陈子龙、宋徵舆、李雯。三人皆为松江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称为“云间三子”。“云间”是松江的别称。

[28]生香真色：引自王士《花草蒙拾》：“‘生香真色人难学’，为‘丹青女易描，真色人难学’所从出。千古诗文之诀，尽此七字。”

[29]湘真：指陈子龙，字卧子，号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市松江）人。南明抗清将领、文学家。

[30]复堂词：谭献词集。

[31]村词：作者朱孝臧，一名祖谋，字古微，号村，浙江归安（今吴兴）人。近代词人。有《村词》。

[32]半塘老人：王鹏运，字幼霞、佑遐，号半塘、鹜翁，广西临桂人。清末词人。

[33]临川：即王安石，字介甫，晚号半山，临川（今属江西）人。北宋政治家、文学家。

[34]疏越：疏导流畅的意思。

[35]宋直方：即宋徽舆，字直方，明末词人。

[36]《半塘丁稿》：王鹏运的自编词集，除此还有《鹜翁词》、《半塘定稿》。

[37]郁伊：同“郁悒”，忧愁的意思。

[38]惝：失意，不高兴。

[39]指张惠言《词选》。

[40]命宫磨蝎：磨蝎，天上星宿名。这里指命运不佳、不顺，要受种种磨难。

[41]王珪、舒亶：皆北宋词人，翰林学士。

[42]贺黄公：贺赏，字黄公，清代词人。

[43]软语商量、柳昏花暝：摘自史达祖《双双燕》。

[44]陈正字：即陈师道，字履常，号后山居士，曾官秘书省正字，故称。北宋诗人。

[45]遗山：即元好问，字裕之，自号遗山山人，秀容（今山西省忻县）人。金代文学家。

[46]朱子：即朱熹，字元晦，号晦庵，别号考亭、紫阳，徽州婺源（今属江西省）人，南宋理学家。

[47]文文山：即文天祥，字履善，又字宋瑞，号文山，吉州庐陵（今江西省吉安） 人。南宋著名将领，亦善诗词。

[48]圣与：即王沂孙，字圣与，号碧山、中仙，会稽（今浙江省绍兴）人。南宋诗人。

[49]诚意伯：即刘基，字伯温，封诚意伯，浙江青田人。明初政治家、文学家。

[50]季迪：即高启，字季迪，长州（今江苏省苏州）人，明初诗人。

[51]孟载：即杨基，字孟载，号眉庵。嘉定州（今四川省乐山）人。明初诗人。

[52]和凝：字成绩，郓州须昌（在今山东省平阴、汶上）人。五代词人。有词集《红叶稿》。

[53]李希声：即李，字希声，北宋诗人。

[54]竹垞：即朱彝尊。

[55]《草堂诗余》：唐末北宋词选集。

[56]《绝妙好词》：南宋词选集，周密编。

[57]张、范、辛、刘：指南宋词人张孝祥、范成大、辛弃疾、刘过。

[58]洵：诚然，确实。

[59]出自贾谊《吊屈原赋》。周鼎，指周代的传国宝器，用来比喻高贵的人和物。康瓠指已经破裂的空瓦壶，比喻庸才。

[60]沈昕伯：字昕伯，名。王国维在东文学社就学时的同学。

[61]引自罗隐《炀帝陵》。罗隐，字昭谏，余杭（今属浙江省）人。唐代文学家、诗人。

[62]引自唐彦谦《仲山》。唐彦谦，唐代诗人。

[63]朱晦庵：朱熹。

[64]《齐东野语》：南宋周密著。

[65]王褒：字子渊，蜀资中（今四川省资阳）人。西汉辞赋家。

[66]刘向：本名更生，字子政，沛（今江苏省沛县）人。西汉学者、文学家。

[67]阮嗣宗：即阮籍，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省）人。三国魏诗人。

[68]左太冲：即左思，字太冲，齐国临淄（今属山东省）人。西晋文学家。

[69]郭景纯：即郭璞，字景纯，河南闻喜（今属山西省）人。晋代学者、文学家。

[70]曹、刘：指曹植、刘桢。

[71]指佳篇佳句或者是名篇名句。

[72]倡优：古代指以乐舞、戏谑为业的艺人。

[73]《乐章集》：柳永词集。

[74]《会真记》：即《莺莺传》，唐代传奇小说名作之一。元稹所著。是描写书生张生与莺莺的爱情故事。

[75]龚定庵：即龚自珍，又名巩祚，字人，号定庵，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代思想家、文学家。

[76]引自龚自珍《己亥杂诗》315首之一。

[77]伯可：即康与之，字伯可，号顺庵，洛阳（今属河南）人，南宋词人。

[78]《尊前集》：是辑唐、五代的词集。

[79]徐陵：字孝穆，东海郯（今山东省郯城）人。南北朝梁陈文学家。有古诗集《玉台新咏》。

[80]韦：五代后蜀文学家。有诗集《才调集》。

[81]董子远：即董毅，字子远，清代词人，是张惠言(皋文)的外孙。

[82]沈德潜：字确士，号归愚，谥文悫，江苏长洲（今江苏省吴县）人。清代诗人。编有唐、明、清《三朝诗别裁集》。

[83]指陈子龙、李雯、朱彝尊、宋徵舆、汪森等人。

[84]袁简斋：即袁枚，字子才，号简斋，又号随园老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文学家、诗人。

[85]指张惠言、周济、谭献、冯煦诸人。

[86]王衍：字夷甫，西晋政治家。

[87]阿堵物：阿堵，六朝时俗语，意为“这”、“这个”。《世说新语·规箴》：“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因这个典故，后世就将“阿堵”作为钱的代称。

[88]营三窟：典出《战国策·齐策四》“冯谖客孟尝君”。

[89]出自屈原《离骚》。

[90]修能：指突出的才能、才华。

[91]严重：指严肃、庄严。

《人间词话》附录

【一】 蕙风[1]词小令似叔原[2]，长调亦在清真、梅溪[3]间，而沈痛过之。村虽富丽精工，犹逊其真挚也。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果何为哉!

（赵万里录自《蕙风琴趣》评语）

参阅词品

秋　宵　吟

卖书

［近］况周颐

似怨别侯门，玉容深锁。字里珠尘，待幻作山头饭颗。

浣　溪　沙

［近］况周颐

风雨高楼悄四围，残灯黏壁淡无辉，

篆烟犹袅旧屏帏。己忍寒欺罗袖薄？

断无春逐柳绵归。坐深愁极一沾衣。

【二】 蕙风《洞仙歌·秋日游某氏园》及《苏武慢·寒夜闻角》二阕，境似清真，集中他作，不能过之。

（赵万里录自《蕙风琴趣》评语）

参阅词品

洞　仙　歌

秋日游某氏园

［近］况周颐

一晌闲缘借。便意行散缓，消愁聊且。有花迎径曲，鸟呼林罅。秋光取次披图画，恣远眺、登临台与榭。堪潇洒、奈脉断征鸿，幽恨翻萦惹。

忍把。鬓丝影里，袖泪寒边，露草烟芜，付于杜牧狂吟，误作少年游冶。残蝉肯共伤心话。问几见，斜阳疏柳挂？谁慰藉，到重阳、插菊携萸事真假。酒更贳，更有约、东篱下。怕蹉跎霜讯，梦沉人悄西风乍。

苏　武　慢

寒夜闻角

［近］况周颐

愁入云遥，寒禁霜重，红烛泪深人倦。情高转抑，思往难回，凄咽不成清变。风际断时，迢递天街，但闻更点。枉教人回首，少年丝竹，玉容歌管。

凭作出、百绪凄凉。凄凉惟有，花冷月闲庭院。珠帘绣幕，可有人听？听也可曾肠断？除却塞鸿，遮莫城乌，替人惊惯。料南枝明日，应减红香一半。

【三】 村[4]词，余最赏其《浣溪沙》“独鸟冲波去意闲”二阕，笔力峭拔，非他词可能过之。

（赵万里自《丙寅日记》所记观堂论学语中摘出）

参阅词品

浣　溪　沙

［近］朱孝臧

翠阜红夹岸迎，阻风滋味暂时生。水窗官烛泪纵横。

禅悦新耽如有会，酒悲突起总无名。长川孤月向谁明？

浣　溪　沙

［近］朱孝臧

独鸟冲波去意闲，瑰霞如赭水如笺。为谁无尽写江天。

并舫风弦弹月上，当窗山髻挽云还。独经行地未荒寒。

【四】 蕙风“听歌”诸作，自以《满路花》为最佳。至《题香南雅集图》诸词，殊觉泛泛，无一言道著。

（赵万里自《丙寅日记》所记观堂论学语中摘出）

参阅词品

满　路　花

疆村有听歌之约，词以坚之

［近］况周颐

虫边安枕簟，雁外梦山河。不成双泪落、为闻歌。浮生何益，尽意付消磨。见说寰中秀，曼修蛾。旧家

风度无过。凤城丝管，回首惜铜驼。看花余老眼、重摩挲。香尘人海，唱彻定风波。点鬓霜如雨，未比愁多。问天还问嫦娥。

【五】 ( 皇甫松[5]）词，黄叔旸[6]称其《摘得新》二首为有达观之见。余谓不若《忆江南》二阕情味深长，在乐天、梦得[7]上也。

参阅词品

摘　得　新

［唐］皇甫松

酌一卮。须教玉笛吹。锦筵红蜡烛，莫来迟。

繁红一夜经风雨，是空枝。 摘得新。枝枝叶叶春。

管弦兼美酒，最关人。平生都得几十度，展香茵。

梦　江　南

［唐］皇甫松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

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

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

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

忆　江　南

［唐］白居易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江南忆，其次忆吴宫。吴酒一杯春竹叶，吴娃双舞碎芙蓉。早晚得相逢。

忆　江　南

［唐］刘禹锡

春去也，多谢洛阳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露似沾巾。独坐亦含颦。

春去也，共惜艳阳年。犹有桃花流水上，无辞竹叶醉尊前。惟待见春天。

【六】 端己[8]词情深语秀，虽规模不及后主、正中，要在飞卿之上。观昔人颜、谢[9]优劣论可知矣。

参阅词品

浣　溪　沙

［五代前蜀］韦庄

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寒。

咫尺画堂深似海，忆来唯把旧书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七】 ( 毛文锡[10]）词比牛、薛[11]诸人，殊为不及。叶梦得[12]谓：“文锡词以质直为情致，殊不知流于率露。诸人评庸陋词者，必曰：此仿毛文锡之《赞成功》而不及者。”其言是也。

参阅词品

赞　成　功

［五代前蜀］毛文锡

海棠未坼，万点深红。香包缄结一重重。似含羞态，邀勒春风。蜂来蝶去，任绕芳丛。

昨夜微雨，飘洒庭中。忽闻声滴井边桐。美人惊起，坐听晨钟。快教折取，戴玉珑璁。

【八】 ( 魏承班[13]）词，逊于薛昭蕴、牛峤，而高于毛文锡，然皆不如王衍[14]。五代词以帝王为最工，岂不以无意于求工欤。

参阅词品

醉　妆　词

［五代前蜀］王衍

这边走，那边走，只是寻花柳。

那边走，这边走，莫厌金杯酒。

【九】 ( 顾) 敻[15]词在牛给事、毛司徒间。《浣溪沙》“春色迷人”敻一阕，亦见《阳春录》[16]。与《河传》、《诉衷情》数阕，当为最佳之作矣。

参阅词品

浣 溪 沙

［五代后蜀］顾敻

春色迷人恨正赊，可堪荡子不还家。细风轻露着梨花。

帘外有情双燕飏 ，槛前无力绿杨斜。小屏狂梦极天涯。

河 传

其一

［五代后蜀］顾敻

燕飏。晴景。小窗屏暖，鸳鸯交颈。

菱花掩却翠鬟欹，慵整。海棠帘外影。

绣帷香断金。无消息。心事空相忆。

倚东风。春正浓。愁红。泪痕衣上重。

诉　衷　情

其一

［五代后蜀］顾敻

香灭帘垂春漏永，整鸳衾。罗带重。双凤。缕黄金。窗外月光临。沈沈。断肠无处寻。负春心。

【十】 周密《齐东野语》称其( 毛熙震[17]）词新警而不为儇薄。余尤爱其《后庭花》，不独意胜，即以调论，亦有隽上清越之致，视文锡蔑如也。

参阅词品

后　庭　花

其一

［五代后蜀］毛熙震

莺啼燕语芳菲节。瑞庭花发。昔时欢宴歌声揭。管弦清越。

自从陵谷追游歇。画梁尘。伤心一片如月。闲锁宫阙。

【十一】 ( 阎选[18]）词唯《临江仙》第二首有轩翥[19]之意，余尚未足与于作者也。

参阅词品

临　江　仙

［五代后蜀］阎选

十二高峰天外寒。竹梢轻拂仙坛。宝衣行雨在云端。画帘深殿，香雾冷风残。

欲问楚王何处去？翠屏犹掩金鸾。猿啼明月照空滩。孤舟行客，惊梦亦艰难。

【十二】 昔沈文悫[20]深赏（张）泌[21]“绿杨花扑一溪烟”为晚唐名句。然其词如“露浓香泛小庭花”，较前语似更幽艳。

参阅词品

洞庭阻风

［五代］张泌

空江浩荡景萧然，尽日菰蒲泊钓船。

青草浪高三月渡，绿杨花扑一溪烟。

情多莫举伤春目，愁极兼无买酒钱。

犹有渔人数家住，不成村落夕阳边。

浣　溪　沙

［五代］张泌

独立寒阶望月华，露浓香泛小庭花。

绣屏愁背一灯斜。

云雨自从分散后，人间无路到仙家。

但凭魂梦访天涯。

【十三】 昔黄玉林赏其( 孙光宪[22] )“一庭花( 当作疏) 雨湿春愁”为古今佳句。余以为不若“片帆烟际闪孤光”尤有境界也。

（徐调孚录自《唐五代二十一家词辑》诸跋）

参阅词品

浣　溪　沙

［五代荆南］孙光宪

揽镜无言泪欲流，凝情半日懒梳头。一庭疏雨湿春愁。

杨柳只知伤怨别，杏花应信损娇羞。泪沾魂断轸离忧。

【十四】 （周清真) 先生于诗文无所不工，然尚未尽脱古人蹊径。平生著述，自以乐府为第一。词人甲乙，宋人早有定论。惟张叔夏病其意趣不高远。然北宋人如欧、苏、秦、黄，高则高矣，至精工博大，殊不逮先生。故以宋词比唐诗，则东坡似太白，欧、秦似摩诘[23]，耆卿似乐天，方回、叔原则大历十子[24]之流。南宋惟一稼轩可比昌黎。而词中老杜，则非先生不可。昔人以耆卿比少陵，犹为未当也。

( 录自《清真先生遗事·尚论三》)

参阅词品

瑞　龙　吟

大石

［北宋］周邦彦

章台路。还见褪粉梅梢，试花桃树。愔愔 坊陌人家，定巢燕子，归来旧处。

黯凝伫。因念个人痴小，乍窥门户。侵晨浅约宫黄，障风映袖，盈盈笑语。

前度刘郎重到，访邻寻里，同时歌舞。唯有旧家秋娘，声价如故。吟笺赋笔，犹记燕台句。知谁伴、名园露饮，东城闲步。事与孤鸿去。探春尽是，伤离意绪。官柳低金缕。归骑晚、纤纤池塘飞雨。断肠院落，一帘风絮。

【十五】 ( 清真) 先生之词，陈直斋[25]谓其多用唐人诗句栝入律，浑然天成。张玉田谓其善于融化诗句，然此不过一端。不如强焕[26]云：“模写物态，曲尽其妙。”为知言也。

( 录自《清真先生遗事·尚论三》)

参阅词品

秋　蕊　香

［北宋］周邦彦

乳鸭池塘水暖。风紧柳花迎面。午妆粉指印窗眼。曲里长眉翠浅。

问知社日停针线。探新燕。宝钗落枕春梦远。帘影参差满院。

【十六】 山谷[27]云：“天下清景，不择贤愚而与之，然吾特疑端为我辈设。”[28]诚哉是言! 抑岂独清景而已，一切境界，无不为诗人设。世无诗人，即无此种境界。夫境界之呈于吾心而见于外物者，皆须臾之物。惟诗人能以此须臾之物，镌诸不朽之文字，使读者自得之。遂觉诗人之言，字字为我心中所欲言，而又非我之所能自言，此大诗人之秘妙也。境界有二：有诗人之境界，有常人之境界。诗人之境界，惟诗人能感之而能写之，故读其诗者，亦高举远慕，有遗世之意。而亦有得有不得，且得之者亦各有深浅焉。若夫悲欢离合、羁旅行役之感，常人皆能感之，而惟诗人能写之。故其入于人者至深，而行于世也尤广。( 清真) 先生之词，属于第二种为多。故宋时别本之多，他无与匹。又和者三家，注者二家。( 强焕本亦有注，见毛跋) 自士大夫以至妇人女子，莫不知有清真，而种种无稽之言，亦由此以起。然非入人之深，乌能如是耶?

( 录自《清真先生遗事·尚论三》)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早行

［北宋］周邦彦

月皎惊乌栖不定。更漏将残， 辘牵金井。唤起两眸清炯炯，泪花落枕红绵冷。

执手霜风吹鬓影。去意徊徨，别语愁难听。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

【十七】 楼忠简[29]谓( 清真) 先生妙解音律，惟王晦叔[30]《碧鸡漫志》谓：“江南某氏者，解音律，时时度曲。周美成与有瓜葛。每得一解，即为制词。故周集中多新声。”则集中新曲，非尽自度。然顾曲名堂，不能自已，固非不知音者。故先生之词，文字之外，须兼味其音律。惟词中所注宫调，不出教坊十八调之外，则其音非大晟[31]乐府之新声，而为隋唐以来之燕乐，固可知也。今其声虽亡，读其词者，犹觉拗怒[32]之中，自饶和婉。曼声促节，繁会相宣，清浊抑扬，辘轳[33]交往。两宋之间，一人而已。

( 录自《清真先生遗事·尚论三》)

参阅词品

瑞　鹤　仙

［北宋］周邦彦

悄郊原带郭。行路永，客去车尘漠漠。斜阳映山落。敛余红、犹恋孤城栏角。凌波步弱。过短亭、何用素约。有流莺劝我，重解绣鞍，缓引春酌。

不记归时早暮，上马谁扶，醒眠朱阁。惊动幕。扶残醉，绕红药。叹西园、已是花深无地，东风何事又恶。任流光过却，犹喜洞天自乐。

【十八】 (《云谣集杂曲子[34]》）《天仙子》词，特深峭隐秀，堪与飞卿、端己抗行。

( 录自《观堂集林·唐写本〈云谣集杂曲子〉跋》)

参阅词品

天　仙　子

其一

敦煌曲词

燕语啼时三月半。烟蘸柳条金线乱。五陵原上有仙娥，携歌扇。香烂漫。留住九华云一片。

犀玉满头花满面。负妾一双偷泪眼。泪珠若得似珍珠，拈不散。知何限？串向红丝应百万。

一百六十二人间词话卷 下

天　仙　子

其二

敦煌曲词

燕语莺啼惊教( 觉) 梦。羞见鸾台双舞凤。天仙别后信难通，无人问。花满洞。休把同心千遍弄。

叵耐不知何处去？正是花开谁是主？满楼明月夜三更，无人语。泪如雨。便是思君肠断处。

【十九】 ( 王) 以凝[35]词句法精壮，如和虞彦恭寄钱逊升( 当作“叔”）《蓦山溪》一阕、重午登霞楼《满庭芳》一阕、舣舟洪江步下《浣溪沙》一阕，绝无南宋浮艳虚薄之习。其他作亦多类是也。( 按：此则乃观堂所录阮元《四库未收书目·王周士词提要》，实非观堂论词之语。)( 录自《观堂别集·跋王周士词》)

参阅词品

蓦　山　溪

如虞彦恭寄钱逊叔

［宋］王以宁

平山堂上，侧盏歌南浦。醉望五州山，渺千里、

银涛东注。钱郎英远，满腹贮精神，窥素壁，墨栖鸦，历历题诗处。

风裘雪帽，踏遍荆湘路。回首古扬州，沁天外、残霞一缕。德星光次，何日照长沙，渔父曲，竹枝词，万古歌来暮。

满　庭　芳

重午登霞楼

［宋］王以宁

千古黄州，雪堂奇胜，名与赤壁齐高。竹楼千字，笔势压江涛。笑问江头皓月，应曾照、今古英豪。菖蒲酒， 尊无恙，聊共访临皋。

陶陶。谁晤对，粲花吐论，宫锦纫袍。借银涛雪浪，一洗尘劳。好在江山如画，人易老、双鬓难。升平代，凭高望远，当赋反离骚。

浣　溪　沙

舣舟洪江步下

［宋］王以宁

起看船头蜀锦张。沙汀红叶舞斜阳。杖拿惊起睡鸳鸯。

木落群山雕玉□，霜和冷月浸澄江。疏篷今夜梦潇湘。

【二十】 有明一代，乐府道衰。《写情》、《扣舷》[36]，尚有宋元遗响。仁、宣[37]以后，兹事几绝。独文愍[38]（夏言）以魁硕之才，起而振之。豪壮典丽，与于湖[39]、剑南[40]为近。

（录自《观堂外集·桂翁词跋》）

参阅词品

六州歌头

［南宋］张孝祥

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追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蠹，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干羽方怀远，静烽燧，且休兵。冠盖使，纷驰，若为情。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二十一】 《人间词》甲稿序

山阴 樊志厚

王君静安将刊其所为《人间词》，诒书告余曰：“知我词者莫如子，叙之亦莫如子宜。”余与君处十年矣，比年以来，君颇以词自娱。余虽不能词，然喜读词。每夜漏始下，一灯荧然，玩古人之作，未尝不与君共。君成一阕，易一字，未尝不以讯余。既而暌离，苟有所作，未尝不邮以示余也。然则余于君之词，又乌可以无言乎? 夫自南宋以后，斯道之不振久矣! 元、明及国初诸老，非无警句也，然不免乎局促者，气困于雕琢也。嘉、道以后之词，非不谐美也，然无救于浅薄者，意竭于摹拟也。君之于词，于五代喜李后主、冯正中，于北宋喜永叔、子瞻、少游、美成，于南宋除稼轩、白石外，所嗜盖鲜矣。尤痛诋梦窗、玉田。谓梦窗砌字，玉田垒句，一雕琢，一敷衍，其病不同，而同归于浅薄。六百年来词之不振，实自此始。其持论如此。及读君自所为词则诚往复幽咽，动摇人心。快而沈，直而能曲。不屑屑于言词之末，而名句间出，殆往往度越前人。至其言近而指远，意决而辞婉，自永叔以后，殆未有工如君者也。君始为词时亦不自意其至此，而卒至此者，天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若夫观物之微，托兴之深，则又君诗词之特色。求之古代作者，罕有伦比。呜呼! 不胜古人，不足以与古人并，君其知之矣。世有疑余言者乎，则何不取古人之词与君词比类而观之也? 光绪丙午三月，山阴樊志厚[41]叙。

( 录自《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

参阅词品

浣　溪　沙

王国维

天末同云黯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寥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二十二】 《人间词》乙稿序

山阴 樊志厚

去岁夏，王君静安集其所为词，得六十余阕，名曰《人间词甲稿》，余既叙而行之矣。今冬，复汇所作词为《乙稿》，丐余为之叙。余其敢辞。乃称曰：文学之事，其内足以摅己而外足以感人者，意与境二者而已。上焉者意与境浑，其次或以境胜，或以意胜。苟缺其一，不足以言文学。原夫文学之所以有意境者，以其能观也。出于观我者，意余于境。而出于观物者，境多于意。然非物无以见我，而观我之时，又自有我在。故二者常互相错综，能有所偏重，而不能有所偏废也。文学之工不工，亦视其意境之有无与其深浅而已。自夫人不能观古人之所观，而徒学古人之所作，于是始有伪文学。学者便之，相尚以辞，相习以模拟，遂不复知意境之为何物，岂不悲哉! 苟持此以观古今人之词，则其得失，可得而言焉。温、韦之精艳，所以不如正中者，意境有深浅也。珠玉所以逊六一，小山所以愧淮海者，意境异也。美成晚出，始以辞采擅长，然终不失为北宋人之词者，有意境也。南宋词人之有意境者，唯一稼轩，然亦若不欲以意境胜。白石之词, 气体雅健耳，至于意境，则去北宋人远甚。及梦窗、玉田出，并不求诸气体，而惟文字之是务，于是词之道熄矣。自元迄明，益以不振。至于国朝，而纳兰侍卫以天赋之才，崛起于方兴之族。其所为词，悲凉顽艳，独有得于意境之深，可谓豪杰之士奋乎百世之下者矣。同时朱、陈，既非劲敌；后世项、蒋，尤难鼎足。至乾、嘉以降，审乎体格韵律之间者愈微，而意味之溢于字句之表者愈浅。岂非拘泥文字，而不求诸意境之失欤? 抑观我观物之事自有天在，固难期诸流俗欤? 余与静安，均夙持此论。静安之为词，真能以意境胜。夫古今人词之以意胜者，莫若欧阳公。以境胜者，莫若秦少游。至意境两浑，则惟太白、后主、正中数人足以当之。静安之词，大抵意深于欧，而境次于秦。至其合作，如《甲稿·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乙稿·蝶恋花》之“百尺朱楼”等阕，皆意境两忘，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而抗心乎千秋之间。骎骎 乎两汉之疆域，广于三代，贞观之政治，隆于武德矣。方之侍卫，岂徒伯仲。此固君所得于天者独深，抑岂非致力于意境之效也。至君词之体裁，亦与五代、北宋为近。然君词之所以为五代、北宋之词者，以其有意境在。若以其体裁故，而至遽指为五代、北宋，此又君之不任受。固当与梦窗、玉田之徒，专事摹拟者，同类而笑之也。光绪三十三年十月，山阴樊志厚叙。( 按：此二序虽为观堂手笔，而命意实出自樊氏。观堂废稿中曾引樊氏之语，而樊氏所赏诸词，《观堂集林》亦入选，可证也。)( 录自《海宁王静安先生遗书》)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王国维

昨夜梦中

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蝶　恋　花

王国维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闲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二十三】 欧公《蝶恋花》“面旋落花”云云，字字沈响，殊不可及。

( 陈乃乾录自观堂旧藏《六一词》眉间批语)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北宋］欧阳修

面旋落花风荡漾。柳重烟深，雪絮飞来往。雨后轻寒犹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怅。

枕畔屏山围碧浪。翠被华灯，夜夜空相向。寂寞起来褰绣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二十四】 《片玉词》“良夜灯光簇如豆”一首，乃改山谷《忆

帝京》词为之者，似屯田最下之作，非美成所宜有也。

(陈乃乾录自观堂旧藏《片玉词》眉间批语)

参阅词品

青　玉　案

［北宋］周邦彦

良夜灯光簇如豆。占好事、今宵有。酒罢歌阑人散后。琵琶轻放，语声低颤，灭烛来相就。

玉体偎人情何厚。轻惜轻怜转唧。雨散云收眉儿皱。只愁彰露，那人知后，把我来。

忆　帝　京

私情

［北宋］黄庭坚

银烛生花如红豆。占好事、而今有。人醉曲屏深，借宝瑟、轻招手。一阵白风，故灭烛、教相就。

花带雨、冰肌香透。恨啼乌、辘轳声晓。岸柳微凉吹残酒。断肠时、至今依旧。镜中消瘦。那人知后，怕夯你来。

【二十五】 温飞卿《菩萨蛮》“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少游之“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虽自此脱胎，而实有出蓝之妙。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唐］温庭筠

南园满地堆轻絮，愁闻一霎清明雨。雨后却斜阳，杏花零落香。

无言匀睡脸，枕上屏山掩。时节欲黄昏，无聊独倚门。

画　堂　春

春情

［北宋］秦观

东风吹柳日初长。雨余芳草斜阳。杏花零落燕泥香。睡损红妆。

宝篆暗消鸾凤。画屏萦绕潇湘。暮寒轻

透薄罗裳。无限思量。

【二十六】 白石[42]尚有骨，玉田[43]则一乞人耳。

参阅词品

疏 影

［南宋］姜夔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二十七】 美成词多作态，故不是大家气象。若同叔、永叔虽不作态，而“一笑百媚生”[44]矣。此天才与人力之别也。

参阅词品

清　平　乐

［北宋］晏殊

红笺小字。说尽平生意。鸿雁在云鱼在水。惆怅此情难寄。

斜阳独倚西楼。遥山恰对帘钩。人面不知何处，绿波依旧东流。

【二十八】 周介存谓：“白石以诗法入词，门径浅狭，如孙过庭[45]书，但便后人模仿。”予谓近人所以崇拜玉田[46]，亦由于此。

参阅词品

解　连　环

孤雁

［南宋］张炎

楚江空晚。怅离群万里， 然惊散。自顾影、欲下寒塘，正沙净草枯，水平天远。写不成书，只寄得、相思一点。料因循误了，残毡拥雪，故人心眼。

谁怜旅愁荏苒。谩长门夜悄，锦筝弹怨。想伴侣、犹宿芦花，也曾念春前，去程应转。暮雨相呼，怕蓦地、玉关重见。未羞他、双燕归来，画帘半卷。

【二十九】 予于词，五代喜李后主、冯正中而不喜《花间》，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南宋只爱稼轩一人，而最恶梦窗、玉田。介存《词辨》所选词，颇多不当人意，而其论词则多独到之语。始知天下固有具眼人[47]，非予一人之私见也。

( 陈乃乾录自观堂旧藏《词辨》眉间批语)

参阅词品

清　平　乐

［五代南唐］李煜

别来春半，触目愁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一百七十八人间词话卷 下

西　江　月

夜行黄沙道中

［南宋］辛弃疾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1]蕙风：即况周颐，原名周仪，字夔笙，号蕙风，广西临桂人。近代词人。有《蕙风词》、《蕙风词话》。

[2]叔原：即晏几道。

[3]指周邦彦、史达祖。

[4] 村：即朱孝臧，名祖谋，号沤尹，又号村。浙江归安（今湖州）人。近代词家、书法家。

[5]皇甫松：字子奇，唐代词人。

[6]黄叔旸：黄，字叔旸，号玉林。南宋词人。

[7]乐天、梦得：指唐代诗人白居易、刘禹锡。

[8]端己：指韦庄。

[9]颜、谢：指南朝宋诗人颜延之、谢灵运。

[10]毛文锡：字平，五代前蜀词人。

[11]牛、薛：指牛峤、薛昭蕴，五代前蜀词人。

[12]叶梦得：字少蕴，号石林居士，原籍吴县（今属江苏），居住乌程（今浙江吴兴）。南宋文学家。有《石林词》、《石林燕语》等。

[13]魏承班：五代前蜀词人。有《魏太尉词》。

[14]王衍：初名宗衍，字化源，许州舞阳（今河南省）人。五代前蜀后主。

[15]顾敻：五代后蜀词人。

[16]《阳春录》：冯延巳词集。

[17]毛熙震：五代后蜀词人。

[18]阎选：五代后蜀词人。

[19]轩翥：出自屈原《楚辞·远游》。意为向高空翱翔。

[20]沈文悫：即沈德潜。

[21]张泌：五代词人。

[22]孙光宪：字孟文，五代荆南词人。

[23]摩诘：王维，字摩诘，唐代诗人。

[24]大历十子：指唐大历年间卢纶、钱起等十位诗人。

[25]陈直斋：即陈振孙，号直斋，南宋藏书家、学者。

[26]强焕：南宋文学家。

[27]山谷：黄庭坚。

[28]出自释惠洪《冷斋夜话》卷三。

[29]楼忠简：楼钥，字大防，号攻主人，南宋文学家。

[30]王晦叔：王灼，字晦叔，号颐堂，南宋文学家。

[31]晟：盛美之意。大晟，可作汉魏“大曲”或唐宋“大曲”解。

[32]拗怒：指拗体。

[33]辘轳：即辘轳韵。

[34]《云谣集杂曲子》：敦煌石室藏唐人抄本，是现存最早的词总集，共30首，大部分是民间作品。

[35]王以凝：一名以宁。字周士，湘潭(今属湖南)人。两宋之际爱国词人。

[36]《写情》、《扣舷》：分别是明初文人刘基词集《写情集》，明初诗人高启的词集《扣集》。

[37]仁、宣：指明仁宗朱高炽和明宣宗朱瞻基。

[38]文愍：即夏言，字公谨，谥文愍。明代诗人。

[39]于湖：即张孝祥，字安国，号于湖居士，乌江（今安徽省和县乌江镇）人。南宋爱国词人。

[40]剑南：即陆游。

[41]樊志厚：又名樊炳清，字抗夫，是王国维在上海东文学社就读时的同学。

[42]白石：即姜夔。

[43]玉田：即张炎。

[44]出自白居易《长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45]孙过庭：名虔礼，字过庭，吴郡（今江苏省苏州）人。唐代书法家。

[46]玉田：即张炎。

[47]具眼人：指具有独到的眼光与见解的人。

《人间词话》拾遗

【一】 余填词不喜作长调，尤不喜用人韵。偶尔游戏，作《水龙吟》咏杨花用质夫、东坡倡和韵，作《齐天乐》咏蟋蟀用白石韵，皆有与晋代兴[1]之意。余之所长殊不在是，世之君子宁以他词称我。

( 录自《新注》之二十四)

参阅词品

水　龙　吟

王国维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濛濛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缀。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齐　天　乐

王国维

天涯已自愁秋极，和须更闻虫语。乍响瑶阶，旋穿绣闼。更入画屏深处。喁喁似诉。有几许哀丝，佐伊机杼。一夜东堂，暗抽离恨万千绪。

空庭相和秋雨。又南城罢柝，西院停杵。试问王孙，苍茫岁晚，那有闲愁无数。宵深谩与。怕梦稳春酣，万家儿女。不识孤吟，劳人床下苦。

【二】 樊抗夫[2]谓余词如《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百尺朱楼”、“春到临春”等阕，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

( 录自《新注》之二十六)

参阅词品

蝶　恋　花

王国维

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斜日晚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三】 叔本华[3]曰：“抒情诗，少年之作也。叙事诗及戏曲，壮年之作也。”余谓：抒情诗，国民幼稚时代之作；叙事诗，国民盛壮时代之作也。故曲则古不如今( 元曲诚多天籁[4]，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长生殿》[5]诸传奇，则进矣)，词则今不如古。盖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须伫兴而成故也。

( 录自《新注》之二十八)

参阅词品

念　奴　娇

登石头城

［元］萨都剌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惟有青山如壁。蔽日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纷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寂寞避暑离宫，东风辇路，芳草年年发。落日无人松径里，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四】 “岂不尔思，室是远而”[6]。孔子讥之。故知孔门而用词，则牛峤之“甘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7]等作，必不在见删之数。（按：此条原已删去）

( 录自《新注》之五十)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五代前蜀］牛峤

玉楼冰簟鸳鸯锦，粉融香汗流山枕。帘外辘轳声，敛眉含笑惊。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五】 “暮雨潇潇郎不归”，当是古词，未必即白傅[8]所作。故白诗云“吴娘夜雨潇潇曲，自别苏州更不闻”也。( 按：此条原已删去)

( 录自《新注》之五十八)

参阅词品

长　相　思

［唐］白居易

深画眉，浅画眉，蝉鬓鬅鬅云满衣。阳台行雨回。

巫山高，巫山低，暮雨潇潇郎不归。空房独守时。

寄殷协律

多叙江南旧游

［唐］白居易

五岁优游同过日，一朝消散似浮云。

琴诗酒伴皆抛我，雪月花时最忆君。

几度听鸡歌白日，亦曾骑马咏红裙。

吴娘暮雨潇潇曲，自别江南更不闻。

【六】 贺黄公裳[9]《皱水轩词筌》云：“张玉田《乐府指迷》[10]其调叶宫商，铺张藻绘抑亦可矣，至于风流蕴藉之事，真属茫茫。如啖[11]官厨饭者，不知牲牢[12]之外别有甘鲜也。”此语解颐。

( 录自《新注》之六十四)

参阅词品

疏 影

咏荷叶

［南宋］张炎

碧圆自洁。向浅洲远渚，亭亭清绝。犹有遗簪，不展秋心，能卷几多炎热。鸳鸯密语同倾盖，且莫与、浣纱人说。恐怨歌、忽断花风，碎却翠云千叠。

回首当年汉舞，怕飞去、谩皱留仙裙摺。恋恋青衫，犹染枯香，还叹鬓丝飘雪。盘心清露如铅水，又一夜、西风吹折。喜静看、匹练秋光，倒泻半湖明月。

【七】 周保绪济[13]《词辨》云：“玉田，近人所最尊奉，才情诣力亦不后诸人，终觉积谷作米、把缆放船，无开阔手段。”又云：“叔夏所以不及前人处，只在字句上著功夫，不肯换意。”“近人喜学玉田，亦为修饰字句易，换意难。”

（录自《新注》之六十五）

参阅词品

满　庭　芳

小 春

［南宋］张炎

晴皎霜花，晓熔冰羽，开帘觉道寒轻。误闻啼鸟，生意又园林。闲了凄凉赋笔，便而今、不听秋声。消凝处，一枝借暖，终是未多情。

阳和能几许，寻红探粉，也恁人。笑邻娃痴小，料理护花铃。却怕惊回睡蝶，恐和他、草梦都醒。还知否，能消几日，风雪灞桥深。

【八】 毛西河[14]《词话》谓：赵德麟[15]令作《商调鼓子词》谱西厢传奇，为杂剧之祖。然《乐府雅词》卷首所载秦少游、晁补之、郑彦能[16]（名仅)《调笑转踏》，首有致语，末有放队，每调之前有口号诗，甚似曲本体例。无名氏《九张机》亦然。至董颖[17]《道宫薄媚》大曲咏西子事，凡十只曲，皆平仄通押，则竟是套曲。此可与《弦索西厢》同为曲家之荜路[18]。曾氏[19]置诸《雅词》卷首，所以别之于词也。颖字仲达，绍兴[20]初人，从汪彦章[21]、徐师川[22]游，彦章为作《字说》。见《书录解题》[23]。（按：此条原已删去）( 录自《新注》之八十九)

【九】 宋人遇令节、朝贺、宴会、落成等事，有“致语”一种。宋子京[24]、欧阳永叔、苏子瞻、陈后山[25]、文宋瑞集中皆有之。《啸余谱》列之于词曲之间。其式：先“教坊致语”( 四六文)，次“口号”( 诗)，次“勾合曲”( 四六文)，次“勾小儿队”( 四六文)，次“队名”( 诗二句)，次“问小儿”、“小儿致语”，次“勾杂剧”( 皆四六文)，次“放队”( 或诗或四六文)。若有女弟子队，则勾女弟子队如前。其所歌之词曲与所演之剧，则自伶人定之。少游、补之之《调笑》乃并为之作词。元人杂剧乃以曲代之，曲中楔子、科白、上下场诗，犹是致语、口号、勾队、放队之遗也。此程明善[26]《啸余谱》所以列“致语”于词曲之间者也。( 按：此条原删去)（录自《新注》之九十）

参阅词品

菩　萨　蛮

七夕

［北宋］陈师道

行云过尽星河烂。炉烟未断蛛丝满。想得两眉颦。停针忆远人。

河桥知有路。不解留郎住。天上隔年期。人间长别离。

【十】 明顾梧芳刻《尊前集》二卷，自为之引。并云：明嘉禾顾梧芳编次。毛子晋刻《词苑英华》疑为梧芳所辑。朱竹跋称：吴下得吴宽手钞本，取顾本勘之，靡有不同，因定为宋初人编辑。《提要》两存其说。按《古今词话》云：“赵崇祚《花间集》载温飞卿《菩萨蛮》甚多，合之吕鹏《尊前集》不下二十阕。”今考顾刻所载飞卿《菩萨蛮》五首，除“咏泪”一首外，皆《花间》所有，知顾刻虽非自编，亦非复吕鹏所编之旧矣。《提要》又云：“张炎《乐府指迷》虽云唐人有《尊前》《花间集》，然《乐府指迷》真出张炎与否，盖未可定。陈直斋《书录解题》‘歌词类’以《花间集》为首，注曰：此近世倚声填词之祖，而无《尊前集》之名。不应张炎见之而陈振孙不见。”然《书录解题》“阳春录（应为集）”条下引高邮崔公度语曰：“《尊前》《花间》往往谬其姓氏。”公度元( 按：原误作“公”) 祐[27]间人，《宋史》有传。北宋固有，则此书不过直斋未见耳。 又案：黄升《花庵词选》李白《清平乐》下注云：“翰林应制。”又云：“案：唐吕鹏《遏云集》载应制词四首，以后二首无清逸气韵，疑非太白所作。”云云。今《尊前集》所载太白《清平乐》有五首，岂《尊前集》一名《遏云集》，而四首五首之不同，乃花庵所见之本略异欤? 又，欧阳炯[28]《花间集序》谓：“明皇朝有李太白应制《清平乐》四首。”则唐末时只有四首，岂末一首为梧芳所羼入，非吕鹏之旧欤?( 按：此条原已删去。)（录自《新注》之九十二）

参阅词品

清平乐三首

［唐］李白

禁庭春昼，莺羽披新绣。百草巧求花下斗，只赌珠玑满斗。

日晚却理残妆，御前闲舞霓裳。谁道腰肢窈窕，折旋笑得君王。

禁闱秋夜，月探金窗罅。玉帐鸳鸯喷兰麝，时落银灯香。

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宸衷教在谁边。

烟深水阔，音信无由达。唯有碧天云外月，偏照悬悬离别。

尽日感事伤怀，愁似锁难开。夜夜长留半被，待君魂梦归来。

【十一】 《提要》载：“《古今词话》六卷，国朝沈雄纂。雄字偶僧，吴江人。是编所述上起于唐，下迄康熙中年。”然维见明嘉靖前白口本《笺注草堂诗余》林外[29]《洞仙歌》下引《古今词话》云：“此词乃近时林外题于吴江垂虹亭。”( 明刻《类编草堂诗余》亦同) 案：升庵[30]《词品》云：“林外字岂尘，有《洞仙歌》书于垂虹亭畔。作道装，不告姓名，饮醉而去。人疑为吕洞宾。传入宫中。孝宗[31]笑曰：‘云崖洞天无锁’，‘锁’与‘老’叶韵，则‘锁’音‘扫’，乃闽音也。侦问之，果闽人林外也。”(《齐东野语》所载亦略同。) 则《古今词话》宋时固有此书。岂雄窃此书而复益以近代事欤? 又，《季沧苇书目》[32]载《古今词话》十卷，而沈雄所纂只六卷，益证其非一书矣。

( 录自《新注》之九十三)

参阅词品

洞　仙　歌

［南宋］林外

飞梁压水，虹影澄清晓。橘里渔村半烟草。今来古往，物是人非，天地里，唯有江山不老。

雨中风帽。四海谁知我。一剑横空几番过。按玉龙、嘶未断，月冷波寒。归去也、林屋洞天无锁。认云屏烟障是吾庐，任满地苍苔，年年不扫。

【十二】 楚辞之体，非屈子所创也。《沧浪》《凤兮》之歌已与三百篇异，然至屈子而最工。五七律始于齐、梁而盛于唐。词源于唐而大成于北宋。故最工之文学，非徒善创，亦且善因。( 按：此条原已删去）（录自《新注》之一百零九）

参阅词品

西塞山怀古

［唐］刘禹锡

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

从今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破　阵　子

［南唐］李煜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

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

垂泪对宫娥。

【十三】 金朗甫作《词选后序》，分词为“淫词”“鄙词”“游词”三种。词之弊尽是矣。五代、北宋之词，其失也淫。辛、刘[33]之词，其失也鄙。姜、张[34]之词，其失也游。( 按：此条原已删去)（录自《新注》之一百二十二)

参阅词品

清　平　乐

［南宋］刘过

新来塞北。传到真消息。赤地居民无一粒。更五单于争立。

维师尚父鹰扬。熊罴百万堂堂。看取黄金假钺，归来异姓真王。

八声甘州

［南宋］张炎

记玉关、踏雪事清游。寒气脆貂裘。傍枯林古道，长河饮马，此意悠悠。短梦依然江表，老泪洒西州。一字无题处，落叶都愁。

载取白云归去，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折芦花赠远，零落一身秋。向寻常、野桥流水，待招来、不是旧沙鸥。空怀感，有斜阳处，却怕登楼。

[1]与晋代兴：意为和韵之词应在继承古人的基础上，在意境上力求有新的创新。引自《国语·郑语》。

[2]樊抗夫：即樊炳清。

[3]叔本华：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唯意志论者。

[4]天籁：自然界的声音。此指诗词曲不事雕琢，得自然之趣者称为天籁。

[5]《桃花扇》、《长生殿》：都是清代传奇戏剧名作。

[6]出自《论语·子罕》：“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7]出自牛峤《菩萨蛮》（玉楼冰簟鸳鸯锦）。

[8]白傅：因白居易曾任过太子少傅，故称。

[9]贺黄公裳：贺裳，字黄公，清代词人，词论家。

[10]《乐府指迷》误记，应为张炎的《词源》。

[11]啖：吃。

[12]牲牢：指供祭祀和宴享用的牛羊猪。

[13]周保绪济：即周济，字保绪，字存介，晚号止庵，清词人。

[14]毛西河：毛奇龄，字大可，号初晴，又因郡望称“西河”，浙江萧山人。清代经学家、文学家。有《西河词话》等。

[15]赵德麟：赵令畴，字德麟，北宋词人。

[16]郑彦能：郑仅，字彦能，北宋词人。

[17]董颖：字仲达，南宋词人。

[18]荜路：出自《左传·宣公十二年》“荜路蓝缕，以启山林”。喻创业艰难。

[19]曾氏：曾慥，字端伯，号至游子，南宋文人、词人。编有《乐府雅词》。

[20]绍兴：南宋高宗赵构的年号。

[21]汪彦章：汪藻，字彦章，德兴（今属江西省）人。南宋词人。有《浮溪词》。

[22]徐师川：徐俯，字师川，南宋诗人。

[23]《书录解题》：即《直斋书录解题》，南宋学者陈振孙（号直斋）编写。

[24]宋子京：宋祁，字子京，谥景文，安陆（今属湖北省）人。北宋文学家、史学家。

[25]陈后山：陈师道，字履常、无己，号后山居士，彭城（今江苏省徐州）人。北宋诗人。

[26]程明善：字若水，明代文学家。

[27]元祐：北宋哲宗赵煦年号。

[28]欧阳炯：益州华阳（今四川省成都）人。五代后蜀词人。

[29]林外：字岂尘，南宋词人。

[30]升庵：杨慎，字用修，号升庵，四川省新都人。明代文学家。

[31]孝宗：南宋孝宗赵。

[32]《季沧苇书目》是清代藏书家季振宜著。季振宜，字诜兮，号沧苇。

[33]辛、刘：指南宋词人辛弃疾、刘过。

[34]姜 张：指姜夔、张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