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佳人(套装上下册) (译文名著精选)
Author: 玛格丽特·米切尔 (Margaret Mitchell)
Date: 2010-08-01
Publisher: 上海译文出版社

目　录

译本序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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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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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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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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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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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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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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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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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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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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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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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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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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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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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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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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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20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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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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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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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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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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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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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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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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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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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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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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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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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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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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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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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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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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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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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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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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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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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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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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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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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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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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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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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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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56章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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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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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61章

第62章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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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名著文库

乱世佳人

［美］玛格丽特 ·米切尔　著

陈良廷　等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译本序

《乱世佳人》（Gone With the Wind， 1936）之所以被众多读者熟悉，更大程度上得益于那部同名银幕旷世之作。甚至，也有许多人说电影超越了文学作品。究其根本，除了银幕的影画、音响魅力和导演演员的精湛演绎之外，还因为电影截取了作品最精华紧凑的情节，没有把生活的琐碎杂沓一一铺陈。然而，对小说《乱世佳人》的阅读，则常常会让读者不时激动澎湃的心情不断地平复下来，让他们静静地等着、观察着、体会着人物经年累月的变化和水到渠成的生命领悟。直到今天，依然有很多人在困顿失意的时刻，不断引用斯佳丽激励自己的那句话，“不管怎么说，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从中汲取那桀骜不驯的任性和偏执，从而继续固执地追寻目标，哪怕头破血流。

据说，在美国的大众文化领域，内战是最具吸引力的主题，而《乱世佳人》则是其中最具影响力的一部作品，虽然批评界一般将它归为“通俗小说”，在文学史上提及不多。而且，小说中鲜明的人物，曲折的情节，还有瑰丽的银幕制作等，都把这部小说的作者抛到了聚光灯之外，使我们在感动和欣赏中，几乎忘却了作品的创作者——玛格丽特·米切尔（Margaret Mitchell，1900—1949），忘却了重要的一点，即她才是故事的源头，是这部有史以来最受欢迎的畅销小说的母亲。

米切尔生于佐治亚州的亚特兰大，一个在美国内战（1861—1865）中遭受重创的南方城市。米切尔的长辈们大多对内战有着切身体会，常常对她诉说那段封存的记忆。在经历了一场失败的婚姻生活后，米切尔开始靠写作为生，自一九二二至一九二六年，她一直担任《亚特兰大报》（Atlanta Journal）的专栏作家和记者工作，由此积累了大量丰富的历史和现实生活素材，从而开始了《乱世佳人》长达十年的创作。十年后，这部厚实的作品一经问世，就立即荣登畅销书榜首，创下了一日销售五万册的记录，并获得了一九三七年的普利策奖。一九三九年，同名电影问世，赢得了八项奥斯卡电影大奖。此后，狂热的读者和观众渴望知道斯佳丽在小说结尾之后的故事，可是，米切尔断然拒绝续写小说，而这部作品也成了作家一生唯一一部小说，从此她再无文学作品问世。

在美国，《乱世佳人》为重新理解内战提供了重要的文本依据，甚至，它也从价值和伦理观点上颠覆了斯陀夫人的作品《汤姆叔叔的小屋》。小说以美国的南北战争和战后重建中的佐治亚州为背景，从南方人的视角出发，叙述了以斯佳丽为核心的人物情感和生活经历，反映了在美国旧南方向新南方转折的历史过程中，人们在情感选择、生活态度、思想观念上的变迁。斯佳丽是爱尔兰移民杰拉尔德·奥哈拉的女儿，她从小生活在父亲所拥有的塔拉庄园，一个富饶美丽的农庄里。十六岁那年，任性而漂亮的斯佳丽爱上了邻居阿希礼，而当时正值南北战争爆发之际。令斯佳丽伤心欲绝的是，阿希礼却打算娶表妹玫兰妮为妻。一气之下，斯佳丽冲动地嫁给了玫兰妮的哥哥查尔斯。此后，亚特兰大落入北方联军的手中，查尔斯不幸死于战场。不久，斯佳丽的母亲也因为伤寒病逝，父亲因此神志不清，丧失了劳动力。斯佳丽只得挑起了全家的生活重担。在此期间，她与妹妹原来的未婚夫弗兰克达成了权益婚姻，用丈夫的资金保住了塔拉庄园，并在亚特兰大开了一家木材场，还把阿希礼和玫兰妮夫妇留在了身边。一次，斯佳丽遭黑人袭击，弗兰克为她复仇而被枪杀。很快，斯佳丽又和在内战中发家的瑞特结了婚。玩世不恭的瑞特从很久以前就深爱着斯佳丽，一直希望以自己的真情赢得斯佳丽的真爱。可是，婚后的斯佳丽依然自以为是地幻想着要得到阿希礼的爱情。直到玫兰妮逝世，斯佳丽才终于明白自己深爱的人就是丈夫瑞特。但是，在一系列的变故中，瑞特对斯佳丽的感情已经渐渐枯竭，最后他只能黯然离去。

其实，在小说的所有女性人物中，最令人钦佩的应该是玫兰妮，她弱小纤细，却能在最需要勇气的时候，表现出惊人的强悍。哪怕玫兰妮的生命像游丝一般细弱，她也能为大家呈现绵延无尽的坚韧。正是在玫兰妮绵绵若存的性格衬托中，斯佳丽的个性才得到了不断的张扬。或许，我们喜欢斯佳丽的原因之一在于，她几乎帮所有女人说出了心底里的话，甚至是潜意识中的丑陋想法。她对玫兰妮的态度，其实也是许多女性面对优秀、卓越的对手时，那种半是嫉妒、半是自以为是、自我慰藉的态度。如果说玫兰妮的苍白生命映衬了斯佳丽的绚烂个性，那么，她的存在也让斯佳丽明白了：阿希礼只能给予她友谊，而非爱情。

斯佳丽颠覆了我们对魅力女人的期待，她果敢、算计、狡猾、顽强，甚至具有强烈的征服欲。但是，瑞特对她的着迷却每每让我们在阅读中深叹：按说情感的发生是没有理由可言的，可是瑞特却在小说的许多片断中，不断地剖析他的情感，袒露他醉心于斯佳丽的原因。当然，原因是作家给的，如果人物能自主思考的话，他们两人的相像或许不应该是瑞特坠入爱情的主要原因。南方女性少有斯佳丽这种强悍的生命力，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执拗，更重要的是，我们始终有理由相信，瑞特的爱来源于一份男性的征服欲：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始终知道斯佳丽不可救药地爱着阿希礼，而他此后的所有努力，就是要将这份感情夷为平地，虽然他最终颓然放弃。

因此，阅读《乱世佳人》，我们的心会始终纠结在那份征服与被征服之中，斯佳丽要征服爱情、征服贫穷的境遇，征服要达到目的的一切人和事，却忘了倾听内心；瑞特要征服斯佳丽，要征服她的芳心，挑衅制度和伦理规则，可是他最终承认了失败。阅读着这样的故事，从长卷式的岁月中，看到沧海桑田的变迁，从十几岁的豆蔻年华，直看到人物铅华殆尽，渐渐老去。难怪，很多人面对《乱世佳人》，有阅读《红楼梦》的相似感慨，南方神话和战争荣光的破灭，在我们心中引发的是更为沧桑的生命领悟。

美国内战已然遥远，但是，我们依然爱看电影和小说的《乱世佳人》，爱那种不问对错、不扪良心的第一反应——或许，因为我们仍然死心眼地偏爱真实，偏爱不加虚饰的真话，哪怕它们粗糙丑陋。我们喜欢斯佳丽，喜欢那份拒绝打磨、粗糙直接的强悍，更喜欢斯佳丽在粗糙之下又有着美丽剔透形象的矛盾错愕。

阅读小说《乱世佳人》，我们还发现，米切尔写得很琐碎，琐碎到我们常常找不到主线，迷失在大堆的细节中。难怪人们一致认为电影版本比小说精彩，因为那里的主线被精炼了，情节走向也清晰化了。但是，读书的乐趣或许就在于从琐碎平淡的细节中，从历史的深重和广漠中，建构出一个个丰满生动的、仿若生活在我们四周的人物。瑞特对女儿美蓝的痴爱似乎是他对斯佳丽无望的爱情的转移，他因为女儿怕黑，坚持在房间里全夜点灯，在女儿恐慌哭泣时，紧紧地搂住女儿……这一切，都琐碎得令人感动。作为机会主义者，瑞特比谁都敏锐地看清局势，把握时机，甚至，在斯佳丽的丈夫弗兰克刚死去时，他就不失时机地求婚了，因为他害怕失去斯佳丽，这个同样是机会主义者的狡黠女人。阅读的痛快或许还在于我们一次次的期待最终落空：每次当我们以为，敏感现实如瑞特，他不会有真情了，可是偏偏他对斯佳丽，还有他们的女儿如此透彻心脾地爱着，甚至不惜绝望地盼着。每次当我们觉得斯佳丽应该对阿希礼死心了，觉得她应该意识到瑞特的真爱时，她却偏偏执拗地坚持少女时期就有的最初的爱恋。现实自私如斯佳丽，可是她却始终不放弃心中那份纯真的情愫。读到这里，掩卷长叹，人啊，每每有着不可捉摸的地方，参不透的那个灵魂黑洞。玫兰妮虽然是个几乎完美的人物，可聪明的她偏偏坚定地把斯佳丽的一切表现崇高化，以天真的信任来以一当十地维护自己的爱情。

或许，很多读者会醉心于瑞特近乎鲁莽仓促的求爱，感动于他在黑夜里抚慰妻女的那对温暖坚强的臂膀。欲言又止的他，看似轻狂的他，举重若轻的他，只有面对纯真善良的人，如玫兰妮、黑妈妈、继子韦德时，才会抛却他的浪荡形骸，露出严肃、真诚、文雅的一面，可是，天知道，哪一面更加真实呢？瑞特在斯佳丽小产后的病重时分，曾哭着对玫兰妮说，他一直认为斯佳丽看不上他，从来心中没有他，他为之付出了尊严，可是依然换不回她的情感。酒醉后的瑞特撕开了那道玩世不恭的面具，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脆弱。可是，瑞特和斯佳丽从来都是一对战斗的敌人。瑞特违背常理的付出，和他常常言不由衷的挖苦，让那个不懂爱情的斯佳丽陷入了困惑。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我们都是斯佳丽，因为我们不惧跌落摔伤的危险，执意要摘那个遥不可及的月亮，要求得到那份其实不合适的爱情，却漠视了身边最好的、最适宜的爱人。

很多人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地看了电影《乱世佳人》，也有很多人在小说中继续追寻。电影已经对这段爱情进行了诠释，我们却还要继续探询着新的意义。我们发现，和斯佳丽一样，一个再现实自私的人，也会在心中留一个虚幻的高贵的影子当作期盼的目标，人生就是如此矛盾，人人都要找一个平衡点。其实，玫兰妮在无意中成了最睿智的人：不论事实如何，坚持自己的信念，让善良和纯真来捍卫尊严，也让自尊和信任使威胁自己、羞辱自己的人汗颜。有时候，固执己见并非弱点，善良也并不是软弱。人身体最坚硬的部分总是最早衰竭，而最顽强的，能坚持到最后的，总是那柔软娇嫩的部分。

我们发现：战争在摧毁自然和人文的同时，也把人性剥得赤裸裸的，让不同的人在战争的非常态下，显现出真实的自己。斯佳丽常以为“当我经历过最坏的事情后，什么都不再可怕了”，可是，生活给她的答案却是：我们从来都敬畏生命，因为我们的自以为是常常落空。每一次不期而遇的遭遇，都仿佛是天大的事，而这，或许就是生命的神秘。小说中，方丹奶奶的一句话很有道理：“我们这些人要是有条座右铭的话，那就是：‘别抱怨——面带微笑，等待时机’。我们就是这样熬过了不少事情，面带微笑，等待我们的时机，我们终于成为熬过来的专家。”阅读小说，我们不断感叹：美国南方真是片蕴藏着无数故事的土地，在文明进程中，它不断地分崩离析，而这个过程，却如此绚烂美丽。

一次次从故事里阅读自己的人生，把它当镜子照出自己的内心。《乱世佳人》最精彩的，或许不是细腻详实的背景描述，而是那注定会不断上演的悲喜轮回。斯佳丽之所以占据着无数读者、观众的心，也是因为她真实地让人们恍惚中以为是自己，或是自己所爱的那个人。她让人们更多地记住了她那些基本可归为缺点的个性：贪婪、自私、固执、好嫉妒、虚荣……，可是却因为这些缺点而成为了大伙念叨不已的精灵。

张　琼

二〇〇六年十二月二十日

第　1　章

斯佳丽·奥哈拉长得并不美，但是男人一旦像塔尔顿家孪生兄弟那样给她的魅力迷住，往往就不大理会这点。她脸蛋上极其明显地融合了父母的容貌特征，既有母亲那种沿海地区法国贵族后裔的优雅，也有父亲那种肤色红润的爱尔兰人的粗野。不过这张脸还是挺引人注目，尖尖的下巴颏儿，方方的牙床骨儿。眼睛纯粹是淡绿色的，不带一点儿淡褐色，眼眶缀着浓密乌黑的睫毛，稍稍有点吊眼梢。上面是两道又浓又黑的剑眉，在木兰花似的洁白皮肤上勾画出两条触目惊心的斜线。那种皮肤深受南方妇女珍视，而且她们总是戴上帽子、面纱和手套，小心翼翼地保护好，免得给佐治亚的烈日晒黑。

1861年4月，有一天下午阳光明媚，她在父亲的塔拉〔1〕庄园宅前门廊的荫处，同塔尔顿家两兄弟斯图特和布伦特坐在一起，那模样真宛若画中人。她穿着那件绿花布的新衣，裙箍把用料十二码的波浪形裙幅铺展开来，跟她父亲刚从亚特兰大给她捎来的平跟摩洛哥羊皮绿舞鞋正好相配。她的腰围只有十七英寸，三个县里就数她腰身最细，那身衣服把她腰肢衬托得更见纤细。虽说年方十六，乳房却长得非常成熟，熨帖的紧身上衣把她乳房裹得格外显眼。尽管她长裙舒展，显得仪态端庄，一头乌丝光溜溜地用发网拢成一个发髻，显得风度娴雅，一双雪白的纤手交叉搁在膝上，显得举止文静，但真正的本性却难以掩饰。精心故作娇憨的脸上那对绿眼睛爱动、任性、生气勃勃，和她那份端庄的态度截然不同。原来她一贯受到母亲的谆谆告诫和黑妈妈的严格管教才勉强养成这副礼貌；她那双眼睛才显出她的本色呢。

那对孪生兄弟神态悠闲，懒懒靠在她两边的椅子上，眯细眼睛看着从明净熠亮的长窗里照进来的阳光，两双长腿裹着齐膝长靴，腿肚子鼓鼓的，潇洒地架着，有说有笑。他们今年十九岁，身高六英尺二，骨骼高大，肌肉结实，脸庞晒得黝黑，头发呈深枣红色，眼睛神采飞扬，傲气十足；身穿一模一样的蓝上衣，一模一样的芥末色马裤，哥儿俩活像两个一模一样的棉桃。

屋外，夕阳斜照着院子，在一片新绿背景衬托下，开着一簇簇饱满的白花的山茱萸给照得闪闪发亮。哥儿俩的坐骑拴在马车道上，都是高头大马，毛色像主人的头发一般红；马腿跟前围着一群精瘦、不安、专猎负鼠〔2〕的猎狗在吵闹，斯图特和布伦特走到哪儿，这群猎狗就跟到哪儿。不远处，躺着一条跟随马车的黑花狗〔3〕，当上贵族似的神气活现，口鼻全搁在爪子上，耐着性子等着哥儿俩回去吃晚饭。

在猎狗、马和哥儿俩之间有一层亲属似的密切关系，比他们那种持久的伙伴关系更深。主子家畜都是身体健壮、没有心事的幼仔，都是油光溜滑，优雅得体，精神饱满，哥儿俩就像两匹马那样精力充沛，不仅精力充沛，而且一副凶相，不过，对于懂得如何驾驭他们的人却显得脾气温驯。

门廊里坐着的这三个人虽然生来过惯舒适的庄园生活，一出世就有人悉心侍候，但他们的脸倒并非毫无血色，也不是细皮嫩肉。他们就像一辈子在野外生活，很少在枯燥的书本上用心的乡下佬那样生龙活虎，行动机灵。佐治亚州北部克莱顿县的生活还是新奇的，而根据奥古斯塔〔4〕、萨凡纳〔5〕和查尔斯顿〔6〕等地的标准来看，却未免有点粗气。比较严肃和古板的南部地区对内地的佐治亚人很瞧不起，可是在这儿佐治亚北部，只要精通几件紧要的事就行了，不通文墨算不上丢脸。就说吧，棉花种得好，骑马功夫精湛，射击本领高强，跳舞姿态轻松，陪伴女士风度潇洒，酒量豪爽，毫无醉意，都算紧要事。

这些能耐哥儿俩件件都精通，而他们对书本里的东西学来学去就是学不进去，其无能之闻名也是同样出众的。他们家钱多、马多、奴隶多，县里谁都比不过，可是他们俩腹中文墨还不如邻近大部分穷苦白人呢。

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四月里这天下午，斯图特和布伦特两人才在塔拉庄园宅前门廊里闲坐。他们刚被佐治亚大学开除，两年内，这是第四家开除他们的大学了；他们两个哥哥，汤姆和博伊德也都跟他们一起回家，因为他们不愿留在不欢迎这两个弟弟的学校里。斯图特和布伦特把最近这次被开除当做个绝妙笑话，斯佳丽自从上一年离开费耶特维尔女子学院〔7〕以来就不愿打开书本，对这件事自然跟哥儿俩一样觉得可乐。

“我知道你们俩不在乎被开除，汤姆也不在乎，”她说，“可是博伊德呢？他倒是一心想念书的人，你们两个把他从弗吉尼亚大学、亚拉巴马大学和南卡罗来纳大学拖了出来，如今又把他从佐治亚大学拖出来。这样的话他可休想毕业了。”

“啊，他可以在费耶特维尔的帕马利法官事务所学法律嘛，”布伦特漫不经心地答道。“再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我们反正得在学期结束前赶回家的。”

“为什么？”

“打仗呀，傻瓜！这场仗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一打起仗来，你想我们谁还会留在大学里呢？”

“要知道根本不会打什么仗，”斯佳丽生气地说。“只是说说罢了。咳，阿希礼·韦尔克斯和他父亲上星期刚跟爸说过，我们驻华盛顿的专员要同林肯〔8〕先生就南部邦联〔9〕问题达成——一项——友好协议。反正，北佬太怕我们了，不敢打。什么仗也打不起来的，我对这话都听腻了。”

“什么仗也不会打！”哥儿俩愤愤喊道，仿佛他们上了当似的。

“咳，宝贝儿，仗是当然要打的，”斯图特说，“北佬也许怕我们，可是前天博勒加尔将军〔10〕用大炮把他们轰出苏姆特堡〔11〕以后，他们就非打不可了，不然就在全世界面前当了懦夫。咳，南部邦联——”

斯佳丽老大不耐烦地把嘴一撇。

“如果你们再说一声‘打仗’，我就进屋去，把门关上。除了‘脱离联邦’这句话之外，我这辈子最腻烦听的就是‘打仗’这句话了。爸早上谈打仗，中午谈打仗，晚上也谈打仗，来看他的爷们儿也都在叫嚷什么苏姆特堡啊，州权啊，亚伯·林肯啊，我听得厌透厌透，都快叫救命了！所有的小伙子也都净谈这个，还净谈他们那支老骑兵连。今年春天什么宴会都没一点儿乐趣，因为小伙子没什么别的好谈的。幸亏佐治亚州是等到圣诞节后才脱离联邦的，我真高兴极了，不然的话，圣诞节也太煞风景了。如果你们再说一声‘打仗’，我就进屋去。”

她可不是说着玩的，因为她根本容不得人家谈话不把她当成主要话题。可是她说话时还是脸带笑容，故意把酒窝显得更深，浓黑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眨个不停。哥儿俩果然逃不过她的妙算，给她迷住了，赶紧向她赔不是，说刚才不该扫她的兴。他们丝毫也不因她兴趣缺缺就看不起她。说真的，他们反而看重她了。打仗是男人的事，不是女人的事，他们把她这副态度看成她具有女人特性的证明。

她哄得他们不再谈论打仗这个讨厌话题以后，就兴冲冲地回到他们当前情况这话题上来。

“你们母亲对你们俩又被开除怎么说来着？”

哥儿俩想起三个月前他们从弗吉尼亚大学被请回家时他们母亲的管教方式，脸色顿时不大自在。

“这个嘛，”斯图特说，“她还没机会说什么呢。汤姆和我们今儿一早趁她还没起床就出门了，汤姆上方丹家去待着，我们就上这儿来了。”

“你们昨晚回家她没说什么吗？”

“昨晚我们真走运。我们刚到家，妈上个月在肯塔基州买下的那匹新种马正巧运到了，家里闹得像开了锅。那头大畜生——真是匹高头大马，斯佳丽；你一定得叫你爸赶快来看看——这马到这儿来的半路上已经啃掉马夫一块肉，还把妈派到琼斯博罗〔12〕去接火车的两个黑人踩了。我们还没到家，这马就差点把马厩踢倒，还把妈那匹叫草莓的老种马踢得半死不活。我们到家那会儿，妈正在马厩里，用一袋糖哄着这马，居然哄得服服帖帖。几个黑人正抱紧椽子吊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吓得要命，可是妈却当这马是家里人似的跟马说话，马还让她亲手喂着吃呢。对付马啊，谁也比不上妈。她看见我们就说：‘老天哪，你们四个又到家里来干吗？你们真比瘟神更要命！’这时这马喷着鼻息，后腿直立起来，她就说：‘滚出去！你们难道看不见这匹宝贝马惊了吗？我明儿早上再跟你们算账！’所以我们就上床睡觉了，今儿早上我们先溜了出来，免得给她抓住，让博伊德一个人去对付她。”

“你们看她会揍博伊德吗？”斯佳丽同县里其他人一样素来看不惯个子矮小的塔尔顿太太威吓都成了大人的儿子那德行，如果看来有必要动手，她还用马鞭抽他们的背脊呢。

贝特丽丝·塔尔顿是个大忙人，手下不仅有个种植棉花的大庄园，一百个农奴和八个儿女，而且还有全州最大的养马场。她是个火爆性子，动不动就给这四个经常惹是生非的儿子烦死，尽管她不准谁鞭打奴隶和马，可她觉得时常抽孩子几下对他们倒没害处。

“她当然不会揍博伊德。她从来不大打博伊德，因为他是老大，再说他是我们这窝崽子里的小矮子，”斯图特说，他对自己身高六英尺二很得意。“所以我们才把他留在家里去跟她说明情况。老天哪，妈实在不应当再抽我们！我们都十九了，汤姆已经二十一了，可她就当我们都是六岁小孩似的。”

“你母亲明儿骑新马去参加韦尔克斯家的烤肉野宴〔13〕吗？”

“她要去，可是爸说太危险。而且，几个姐妹说什么都不肯让她去。她们说，她要去参加宴会，至少也要像个夫人，坐着马车去才行。”

“但愿明儿别下雨才好，”斯佳丽说，“天天下雨都下了快一星期了。再也没比把野宴改为室内野餐更扫兴的事了。”

“啊，明天准晴，热得像六月里，”斯图特说。“瞧那晚霞。我没见过比这更红的了。只要看晚霞就可以知道天气了。”

他们都朝着杰拉尔德·奥哈拉那片无边无际的新垦棉田对面红彤彤的地平线放眼望去。太阳正落到弗林特河那边的群山后面，映得一片深红，暖洋洋的四月天渐渐有点儿温馨的凉意了。

那年春天来得早，下了几阵暖和的骤雨，一下子粉红色的桃花，星星点点雪白的山茱萸花都绽开了，把暗淡的河沼和远处的群山点缀得花团锦簇。春耕已经快结束了，落日血红的霞光把新开犁沟的佐治亚红土染得更加红了。嗷嗷待哺的湿润土壤正等着翻土播下棉种，犁沟砂土质的表层呈淡红色，沿沟一带边上随着阴影深浅，分呈朱红、猩红和枣红。白粉砖墙的庄园宅院像一片红海洋中的孤岛，这片海洋波涛滚滚，变幻无穷，有螺旋形，有曲线形，有月牙形，只有碰到粉红的浪尖碎成浪花时才突然凝住。因为这里没有又长又直的犁沟。像佐治亚中部平原的黄土地或沿海地区庄园的肥沃黑土地，那种犁沟是到处可见的。在佐治亚北部的丘陵地带，人们为了防止沃土冲入河底，总是特地把犁沟开得弯弯曲曲的。

这里是一片原始的红土地，雨后遍地血红，碰上干旱，到处都成了砖屑，是世界上最佳产棉地。这里是一片安乐土，有白色的房屋，有宁静的耕地，有缓缓流动的黄浊河流，但这里也是一片反差强烈的土地，有最明亮的阳光，也有最幽暗的阴处，庄园的开垦地和绵延不绝的棉田对着一轮暖洋洋的太阳微笑，心平气和，怡然自得。在四周边缘矗立着原始森林，即使在炙热的晌午都显得幽暗、阴凉、神秘，还有点阴森可怕，飒飒作响的松树似乎怀着悠悠的耐心等待着，低声唏嘘，威胁说：“留神！留神！你们从前是我们的。我们可以把你们收回。”

干农活的黑人和骡子从田间回来了，门廊里坐着的这三个人耳边传来了蹄声，挽具铁链的丁当声，还有黑人无忧无虑的刺耳笑声。屋里漾出了斯佳丽的母亲埃伦·奥哈拉温柔的声音，她正在叫那个替她提钥匙筐的小黑使女呢。只听得尖声的童音回答一声“是，太太”，接着就听见朝后面熏肉房走去的一阵脚步声，埃伦要在那里给收工回来的黑人分配吃的。然后又听见塔拉庄园的总管家波克摆饭桌时传来的瓷器和银器磕磕碰碰的响声。

听到最后这些响声，哥儿俩知道该回家了。可是他们又不愿回去见母亲，他们尽在塔拉庄园的门廊里磨蹭着，随时等着斯佳丽请他们留下吃饭。

“听我说，斯佳丽，明天嘛，”布伦特说。“只因为我们前一阵子不在，不知道野宴和舞会的事，但明天晚上我们也不该就此少跳几回舞啊。你还没答应人家吧？”

“唉，我答应过了！我怎么知道你们哥儿俩会回家来呢？我可不能专门侍候你们两位，甘冒当墙花〔14〕这份风险啊。”

“你当墙花！”哥儿俩听了哈哈大笑。

“听我说，宝贝儿。你得跟我跳第一支华尔兹，跟斯图〔15〕跳最后一支华尔兹，你还得跟我们一起吃晚饭。我们要像上次舞会那样坐在楼梯平台上，让金西黑妈妈再给我们算算命。”

“我不喜欢金西黑妈妈算命。你们都知道她说过我要嫁给一个头发漆黑，留着长长黑胡子的男人，我可不喜欢黑头发的男人。”

“那你喜欢红头发的吧，宝贝儿？”布伦特咧着嘴直笑。“好吧，快答应专陪我们跳华尔兹和吃晚饭吧。”

“你要是答应的话，我们就告诉你一个秘密，”斯图特说。

“什么？”斯佳丽听了这话像个孩子似的来了劲，大声叫着说。

“就是我们昨天在亚特兰大听到的事吧，斯图？如果是这事，要知道我们可保证过不说出去的。”

“这个嘛，是佩蒂小姐告诉我们的。”

“哪位小姐？”

“你知道吗，就是阿希礼·韦尔克斯的表亲，住在亚特兰大的佩蒂帕特·汉密顿小姐——查尔斯和玫兰妮的姑妈。”

“我知道，我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蠢的老太。”

“我说，昨天我们在亚特兰大等回来的火车，她坐着马车路过车站，就停下跟我们谈话，她告诉我们明天晚上韦尔克斯家开舞会时要宣布一项订婚喜讯。”

“哦，这事我知道，”斯佳丽失望地说。“她那个蠢侄子查尔斯·汉密顿跟霍妮·韦尔克斯两个人呗。这事大家都知道好几年了，都说他们总有一天要结婚，尽管他看来对这事不太起劲。”

“你认为他蠢吗？”布伦特责问道。“去年圣诞节你不是让他围着你直转吗？”

“他要围着我转，我又没办法，”斯佳丽漫不经心地耸耸肩说。“我认为他这人怪娘娘腔的。”

“再说，明天要宣布的可不是他订婚，”斯图特得意洋洋地说。“是阿希礼跟查理〔16〕的妹妹玫兰妮小姐！”

斯佳丽脸色虽不变，嘴唇却发白了——恰如一个人冷不防挨了当头一棒，乍吃一惊，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盯着斯图特时脸色镇静，斯图特根本不善于分析心理，当然认为她只不过是意想不到，很感兴趣而已。

“佩蒂小姐告诉我们，他们原来打算到明年才宣布，因为玫荔〔17〕小姐身子不大好；可是到处都在传说要打仗，男女双方家里的人都认为最好还是趁早结了婚算数。所以明天晚上吃饭时就要宣布这消息。好了，斯佳丽，我们已经把秘密告诉你了，你总得答应明天陪我们吃晚饭了吧。”

“我当然答应。”斯佳丽不假思索地说。

“还答应专陪我们跳华尔兹？”

“专陪你们。”

“你真好！别的小伙子一定要气疯了。”

“让他们气疯好了，”布伦特说，“我们两个对付得了他们。听我说，斯佳丽。早上野宴时跟我们坐在一起。”

“什么？”

斯图特又说了一遍。

“那当然。”

哥儿俩兴高采烈，相互看看，但心里不免有些诧异。虽然他们自命为斯佳丽的意中人，可是他们从没这么轻易得到过这份恩宠。她平时敷衍他们时往往要让他们苦苦哀求，不肯说声好，也不肯说声不好。要是他们恼了，她就笑，他们生气了，她就冷冰冰。这会儿她竟然答应他们明天全包给他们了——野宴时坐在她旁边，专陪他们跳华尔兹，（他们一定要想办法让明天舞会上光跳华尔兹！）还有共进晚餐。这样的话给大学开除也值得了。

他们得逞了，心里顿时又上了劲，磨磨蹭蹭不肯走，尽在谈什么野宴啊、舞会啊、阿希礼·韦尔克斯和玫兰妮·汉密顿啊，还互相打岔，开开玩笑，嘻嘻哈哈一通，还露骨地暗示她请他们留下吃饭。过了一阵子他们才理会到斯佳丽话说得不多。总之气氛变了。哥儿俩就是弄不清什么道理，只是下午那种高兴劲儿消失了。斯佳丽虽然还没有答非所问，但对他们说什么话似乎不大留心。哥儿俩觉察到有点莫名其妙，不免感到没趣，暗暗气恼，又捱了一会儿，才看看表，勉强站起身。

在新耕地对面，太阳已经西沉，河对面高高的树林影影绰绰。燕子正迅捷地飞掠过院子，家禽也正从田间回来，零零落落的是鸡，摇摇摆摆的是鸭，趾高气扬的是火鸡。

斯图特一声吼道：“吉姆士！”过了一会儿，就见一个跟他们年纪相仿的高大黑小子气喘吁吁地从屋子拐角跑出来，朝拴着的马跑去。吉姆士是他们的贴身伴当，像狗似的到处陪着他们。他是他们小时候的玩伴，在他们十岁生日那天就送给他们使唤了。塔尔顿家的猎狗一见到他，赶紧在红土上跳起身，站好等候主人。哥儿俩跟斯佳丽点点头，握握手，说明儿一早他们就到韦尔克斯家等她。说罢他们就匆匆走下小径，骑上马，后面跟着吉姆士，顺着两排雪松的林荫道一溜小跑而去，一边挥舞帽子，一边朝她喊话。

但等绕过那条一片尘土的道路的拐弯，看不见塔拉庄园了，布伦特才在山茱萸树丛下勒住马。斯图特也按马不动，黑小子在后面几步路外也停了下来。三匹马感到缰绳松了，都往下伸长脖子去啃嫩青草，耐心的猎狗又在松软的红土上躺下，痴心仰望在苍茫暮色中盘旋的燕子。布伦特那张一副老实相的脸上露出困惑和微微愠怒的神色。

“听我说，”他说，“你看，她像是会留我们吃饭的吗？”

“我原还以为她会呢，”斯图特说，“我一直等着她开口，谁知她没开口。你明白是怎么回事吗？”

“我弄不明白。不过照我看来，她本来会请我们吃饭的。说到头来，今儿毕竟是我们回家的头一天啊，她有好一阵子没看见我们了。我们也有好多事要跟她说呢。”

“照我看来，我们刚到时她看见我们还高兴得不得了呢。”

“我也这么想。”

“后来，大约半小时前，她就有点儿沉默了，像是头痛了。”

“我也看到了，可我当时没在意。你看她怎么啦？”

“我不知道。你看我们说过惹她生气的话吗？”

他俩想了一会儿。

“我想不出什么话啊。再说，斯佳丽生起气来，大家都有数。她可不像有些姑娘全搁在心里。”

“是啊，我就是喜欢她这点。她生起气来决不会冷冰冰，一副讨厌相——她会跟你明说的。准是我们说的话，做的事里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她，她才闭上嘴，脸色难看了。我敢说，我们刚来的时候，她看见我们还是很高兴的，还打算请我们吃饭呢。”

“你看，不见得是我们被开除的缘故吧？”

“才不呢！别傻了。我们告诉她这事，她听了还乐得什么似的呢。再说，斯佳丽跟我们也差不离，并不看重念书的。”

布伦特在鞍上回过头去，叫那个黑小子。

“吉姆士！”

“少爷？”

“你听到我们跟斯佳丽小姐谈什么了吗？”

“没，没，布伦特少爷！你想我怎会偷听白人说话呢？”

“偷听，我的天哪！你们黑人什么事情都知道。哼，你骗人，我亲眼看见你侧着身子挨到门廊拐角，蹲在墙脚一簇白茉莉树那儿。得，你听到我们说了什么可能惹斯佳丽小姐生气——或伤她心的话？”

经这么一求，吉姆士就不再装作没听到谈话了，只是皱皱黑眉头。

“没，少爷。我没听见你们说了什么惹她生气的话。照我看来，她看见你们好像很高兴，的确很惦记你们哪，她一直唧唧喳喳，乐得像小鸟，到后来你们告诉她阿希礼先生和玫荔·汉密顿小姐要结婚了，那时她才像小鸟看见老鹰飞过去那样安静了下来。”

哥儿俩面面相觑，点点头，不过还是没明白过来。

“吉姆士说得对。可我看不出这是为什么，”斯图特说。“我的天哪！阿希礼对她又算不上什么，只是个朋友罢了。她又没爱上他。她爱上的是我们俩啊。”

布伦特点头表示同意。

“你想会不会是阿希礼没告诉过她明天晚上要宣布这事，她为了他在告诉大伙儿前没先跟她这个老朋友说一声，就此生他的气了？姑娘家把先知道这类事情看得很重的。”

“说起来倒也是。不过如果他没告诉她明天宣布，那又怎么样？这种事原该是桩秘密事儿，是件意外喜讯，做男人的总有权利对自己订婚的事保守秘密吧？要是玫荔小姐的姑妈没透露，我们都还不知道呢。不过斯佳丽一定知道他总有一天要娶玫荔小姐的。嗐，我们都知道了好多年啦。韦尔克斯家和汉密顿家一向是表亲通婚的。人人都知道他大概总有一天会娶她的，正像霍妮·韦尔克斯也要嫁给玫荔的哥哥查尔斯一样。”

“得了，我不去想这事了。可她不请我们吃饭我总不大痛快。我发誓绝对不愿回家去听妈痛骂我们被开除的事。这可不见得是头一回了。”

“不定这会儿博伊德已经把她的气平下来了。你知道这小淘气鬼一张嘴多么能说会道。你知道他一向能把她的气平下来的。”

“是啊，博伊德虽然能办到，可也得花时间。他得绕着圈子说话，绕得她搞糊涂了，只好罢休，叫他留点说话力气去当律师用。可是这会儿他还没时间开个头呢。嗐，我敢打赌，妈至今对那匹新马还挺起劲，要到今晚坐下来吃饭，看见博伊德，她才会想起我们又回到家里来了。晚饭没吃完，她就越想越火，气得七窍生烟。要到十点钟，博伊德才有机会跟她说，自从校长对你我那样训话以后，我们留在学校里脸上都不会光彩。要到半夜时分，博伊德才会说得她回心转意，把火气出到校长身上，问博伊德干吗不一枪把校长崩了。不行，我们要等到半夜过了才能回去。”

哥儿俩怏怏不乐地面面相觑。他俩对驯养野马、开枪闹事、邻居发火什么的全都不怕，怕就怕红头发的母亲老实不客气的数落，还怕她用马鞭毫无顾忌地抽他们屁股。

“得了，听我说，”布伦特说。“我们就上韦尔克斯家去吧。阿希礼兄妹一定愿意留我们吃饭的。”

斯图特看上去有点不安。

“不，还是别去吧。他们家准备明天的野宴一定忙得不可开交，再说——”

“噢，这我倒忘了。”布伦特匆匆说。“好，我们就别去。”

他们对着马一声吆喝，就默默骑了一阵子，斯图特那张棕色的脸不由臊红了。原来，去年夏天以前，在双方家里和全县的人一致首肯下，斯图特就一直在追求印第亚·韦尔克斯。县里的人觉得印第亚·韦尔克斯性子冷静沉着，对他可以起点安定的作用。总而言之，大家都热心地抱着这希望。斯图特兴许找到了对象，布伦特可不满意了。布伦特也喜欢印第亚，但他认为她长得太丑，性子又太温顺，斯图特跟她谈恋爱，他简直无法奉陪，这是哥儿俩头一回趣味不投。布伦特认为这姑娘丝毫也不出众，而他兄弟却对之大献殷勤，不免心里不痛快。

后来，到了去年夏天，在琼斯博罗橡树林举行的一次政治讲演会上，他们俩忽然一下子都注意到斯佳丽·奥哈拉了。他们认识她多年了，打小时候起，她就是最讨人喜欢的玩伴，因为她会骑马，会爬树，几乎跟他们一样。谁知叫他们大吃一惊的是她竟出落成一个妙龄少女了，而且也算得上天下最娇媚的姑娘。

他们头一回注意到她笑的时候那对绿眼睛多么灵活，那对酒窝多么深，她的手脚多么纤巧，她的腰肢多么苗条。他们一番花言巧语哄得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欢笑声，他们就此以为她把他们看成一对稀世至宝，益发使出了浑身解数。

这是哥儿俩一生中值得纪念的一天。因此，他们一谈起这事，总是想知道他们为什么早先没注意到斯佳丽的魅力。他们根本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原来那一天斯佳丽是存心引他们注目的。她生来就容不得任何男人同任何女人谈恋爱，而不是同她，她一看见印第亚同斯图特说话，她那副强横的脾气就受不了。她看上了斯图特还不满足，连布伦特也看上了，干脆把哥儿俩一起拉拢了。

布伦特原来半心半意地追求过洛夫乔伊一个姑娘，莱蒂·芒罗，现在他们俩都同她谈上了恋爱，干脆把印第亚和莱蒂都抛到九霄云外了。哥儿俩可没问如果斯佳丽接受他们其中一个的爱，失意的那个怎么办。反正船到桥头自会直。目前他们对一致追求一个姑娘十分满意，因为兄弟间倒没有争风吃醋。邻居看到这个情况都很感兴趣，他们的母亲却很烦恼，因为她并不喜欢斯佳丽。

“如果那个鬼丫头相中你们哪一个，谁就活该，”她说，“也许她两个都相中，那你们就只好搬到犹他州去，当地摩门教徒〔18〕肯不肯收留你们——我可不知道……我伤脑筋的只是总有一天你们俩都要给那个两面三刀的绿眼珠小妖精害得喝个烂醉，争风吃醋，那时就开枪决斗。不过那么着倒也不坏。”

自从那天讲演会以后，斯图特见了印第亚就不自在。倒不是印第亚责骂过他突然变了心，也不是在眼色里或举止中流露出她看出他变了心。她这位小姐贤惠得要命。可是斯图特对她总感到内疚不安。他知道他已经使印第亚爱上了他，他知道她内心还爱着他，他心里感到自己做事不像堂堂男子汉。他依然非常爱她，尊重她有较好的教养，有学问，还有种种优良品德。可是，真见鬼，同斯佳丽那活泼善变的魅力相比，她总显得呆板、乏味，而且老是一成不变。碰到印第亚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凑她的兴，碰到斯佳丽你就一点儿都摸不着边。这点真够叫男人掉了魂似的，可是魅力就在这儿。

“得，我们就上凯德·卡尔弗特家吃晚饭吧。斯佳丽说凯思琳从查尔斯顿回来了。也许她会谈些我们没听说过的苏姆特堡消息。”

“凯思琳才不知道呢。我跟你打赌，两块赌一块，她连港口外有没有炮台都不知道，更别说炮台里全是北佬，给我们一顿炮轰打光这事了。她只知道自己跑舞会，找情人罢了。”

“得，听听她说废话也有趣。总得有个地方躲躲，等到妈上床睡觉了再说啊。”

“嗐，妈的！我喜欢凯思琳，她很有趣，也想听听卡罗·瑞特和查尔斯顿其他一些熟人的消息；可我死也受不了跟她那个北方后娘同桌吃饭。”

“斯图特，别让她太难堪。她是一片好意。”

“我不是让她难堪。我是可怜她，但要我可怜的人我并不喜欢。她拼命想讨好人家，让人家感到舒服自在，弄得手忙脚乱的，结果反而说错话，做错事，落不到个好。她让我感到坐立不安！她把南方人当成蛮子。她甚至还跟妈这么说。她怕南方人。每逢我们在场，她总是怕得要死。她真叫我想起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母鸡，歇在椅子上，眼睛有点骨溜溜，发着愣，吓坏了，只要谁有点儿动静，它就准备拍拍翅膀，咯咯乱叫。”

“得了，你不能怪她。你的确开过枪打中凯德的腿。”

“嗐，当时我喝醉了，要不我才不会开枪呢，”斯图特说。“凯德也从没记什么仇。凯思琳啊、赖福啊、卡尔弗特先生啊，都没记过仇。只不过是那个北方后娘鸡毛子喊叫说我是个蛮子，正经人家在没开化的南方人身边不太平啊。”

“得了，你不能怪她。她是个北方人，没什么礼貌；何况，你毕竟开枪打了他，他又是她的继子。”

“嗐，妈的！那也不能成为侮辱我的理由啊！你还是妈妈的亲生儿子呢，可是那回汤尼·方丹开枪打伤你的腿，她有没有大发脾气呢？没有，她只是把方丹大夫请来包扎伤口，问大夫说汤尼眼力怎么啦。说她猜想大概是他喝了酒枪法才不准吧。记得当时汤尼听了多气吗？”

哥儿俩都乐得哈哈大笑。

“妈真是个厉害脚色！”布伦特用充满爱意的赞许口气说。“她当着大伙儿的面总是举止得体，决不让你下不了台。”

“是啊，不过今晚我们回到家里，她八成儿会当着父亲和姐妹的面说些叫我们下不了台的话。”斯图特闷闷不乐地说。“听我说，布伦特，我猜这回我们可去不成欧洲了。你知道母亲说过，要是我们再给一家大学开除了，就休想到欧洲去观光旅行〔19〕。”

“嗐，妈的！我们才不在乎呢，是吗？欧洲有什么好看的？我敢说，那些外国人拿不出一样东西是我们佐治亚这里没有的。我敢说，他们的马跑得没我们的快，姑娘长得没我们的漂亮，裸麦威士忌也比不上父亲自己酿的够味。”

“阿希礼说过欧洲有不少好风景，不少好音乐。阿希礼喜欢欧洲。他一张嘴老是离不开欧洲。”

“嗐，你知道韦尔克斯家里人的脾气。他们对音乐、书本和风景都有点儿着迷。母亲说因为他们的祖父是弗吉尼亚人。她说弗吉尼亚人非常看重这类玩艺儿。”

“让他们去着迷好了。给我一匹好马骑骑，一些好酒喝喝，一个好姑娘追追，一个坏姑娘开开心，谁要到欧洲去玩尽管去好了……错过欧洲旅行有什么可惜？眼看就要打仗了，要是我们眼下在欧洲怎么办？我们就不能赶快回家了。我倒很愿意去打仗，不愿去欧洲。”

“我也一样，改天……听我说，布伦特！我知道我们能上哪儿去吃饭了。我们就骑到沼泽地对面埃伯·温德那儿，跟他说我们四兄弟又回来了，准备受军训。”

“好主意！”布伦特起劲地说。“我们就可以听到骑兵连的种种消息，打听到他们最后决定用什么颜色的军服了。”

“如果是穿阿拉伯式军服的义勇兵〔20〕，我可决不入伍。穿上那种鼓鼓囊囊的红裤子，我觉得娘娘腔。活像女人穿的红绒布衬裤。”

“你们打算上温德先生那儿去吗？去的话，可吃不上晚饭，”吉姆士说。“他们家厨子死了，还没买新厨子。他们叫个干农活的黑奴做饭，那些黑人跟我说她是全州最糟的厨娘。”

“天哪！他们干吗不再买个厨子呢？”

“穷白佬家怎么买得起什么黑奴呢？他们家的黑奴至多不过四个罢了。”

吉姆士声音里坦然露出一副瞧不起的口气。因为塔尔顿家有一百个黑奴，他跟大庄园主的所有奴隶一样，自己的社会地位牢靠，所以并不把蓄奴少的小农场主放在眼里。

“你这么说话我要剥下你的皮，”斯图特恶狠狠说。“不准你叫埃伯·温德穷白佬。他穷虽穷，但不是穷白佬。不管黑人白人，任何人都决不容许说他一句坏话。县里可找不出第二个比他好的人了，要不骑兵连怎么选他当少尉呢？”

“这个我可根本弄不明白，”吉姆士听到主子责骂还是若无其事，径自答腔说。“照我看来，他们都是从有钱的白人老爷里头挑选军官的，决不从穷白佬里头挑。”

“他不是穷白佬！你想拿他同斯莱特里家这种真正的穷白佬相比吗？埃伯只是不算有钱罢了。他是个小农场主，不是大庄园主，要是哥们儿看重他，推选他当少尉，那么就不准任何黑人对他说三道四。骑兵连知道好歹。”

骑兵连是三个月前佐治亚州脱离联邦那一天刚成立的。从此新兵就一直在待命打仗。虽然主意不少，但这支队伍至今还未命名。大家对连队命名各有各的主意，而且都不愿轻易放弃，对军服颜色和式样也同样如此。有叫“克莱顿野猫”的，有叫“霹雳火”的，有叫“北佐治亚轻骑兵”的，有叫“朱阿夫义勇兵”的，有叫“内地火枪连”的（虽然骑兵连里的武器只是手枪、马刀和长猎刀，不用火枪），有的叫“克莱顿灰衣连”，有的叫“暴力连”，还有的叫“大刀阔斧连”，各种叫法都有人附和。在事情定下来之前，大家都叫这支队伍为“骑兵连”，尽管后来终于采用了响亮的名称，但始终还是以叫惯的“骑兵连”闻名。

军官都是连队里的人推选的，因为县里除了三两个参加过墨西哥战争〔21〕和塞米诺尔战争〔22〕的老兵外，没一个人有过打仗经验。再说，如果一个老兵当了长官，没有人缘，没有士兵信赖，骑兵连里也瞧他不起。大家都喜欢塔尔顿家四兄弟和方丹家三兄弟，但可惜不肯推选他们当官，因为塔尔顿家四兄弟都是一喝就醉，喜欢寻欢作乐，方丹家三兄弟呢，又是脾气暴戾残忍。于是阿希礼·韦尔克斯就此被选为上尉，一来他是全县骑术最高明的一个，二来他头脑冷静，可以指望他来维持点儿军纪。赖福·卡尔弗特被选为中尉，因为大家都喜欢赖福。埃伯·温德被选为少尉，他父亲是沼泽地一个捕兽的〔23〕，他本人是小农场主。

埃伯是个精明、严肃的大力士，目不识丁，心地善良，比其他哥儿们年纪大些，当着妇女的面跟大家一样彬彬有礼，也许更有礼些。骑兵连里倒不大讲究势利。其实他们的父辈祖辈有好多好多人都是从小农阶级发迹致富的呢。况且，埃伯又是骑兵连里枪法最好的一个，是个真正的神枪手。在七十五码外可以打中松鼠的眼睛，他还精通野外生活的种种知识，比如在雨中生个火啊，追踪动物啊，寻找水源啊，样样都会。骑兵连里对有真本事的人都口服心服，而且因为大家都喜欢他，就请他当军官。他也名正言顺地当之无愧，丝毫没有不当的自负神气。尽管庄园主对他不是上等人出身能眼开眼闭，庄园主的女眷和奴隶却不能。

最初，骑兵连专门招募庄园主的子弟，算是一支乡绅队伍，人人都自备马匹、武器、装备、军服和贴身勤务兵。可是克莱顿县历史不长，有钱的庄园主寥寥无几，为了充实队伍兵员，不得不招募小农场主的子弟，偏僻林地的猎户，沼泽地的捕兽人，佐治亚州的山地人，在个别情况下，连穷苦白人也招，只要水平高过一般就行。

一旦开战，这些年轻人同有钱的邻居一样，都巴不得去打北佬呢；不过经费的微妙问题来了。有马的小农场主不多。他们都是用骡子干农活的，而且也没多余的骡子，往往不到四头。骑兵连坚决不收骡子，即使收，也舍不得用来打仗的。至于穷苦白人要是有头骡子的话，就当自己富裕了。偏僻林地人家和沼泽地住户，既没马，也没骡。全靠地里的出产和沼泽地的野物过日子。通常做生意都是以货易货，一年到头也见不大到五块钱的，自然也出不起马和军服。他们穷虽穷，却傲气十足，倒跟庄园主仗着自己有钱一样傲，他们不肯接受有钱的邻居任何带点施舍味儿的东西。所以，为了不伤大家的感情，保持骑兵连兵员充实，斯佳丽的父亲，约翰·韦尔克斯，布克·芒罗，吉姆·塔尔顿，休·卡尔弗特，实际上是除了安古斯·麦金托什以外，每个大庄园主都捐出钱来做连队人马全副配备的费用了。结果等于每个庄园主都出钱来装备自家子弟和一定数目的人员了，不过这种做法倒可以使队里那些不大有钱的人不伤体面地收受人家捐助的马匹和军服。

骑兵连每星期两次在琼斯博罗集合训练，祈求早日开战。凑足马匹的筹备工作虽然还没完成，可是那些有马的人已经在县政府后面那块场子进行想象中的骑兵演习了，扬起了满地尘土，喊得声嘶力竭，还挥舞着从客厅墙上摘下的独立战争时用的军刀。暂时还没有马的人就在布拉德的铺子面前街沿石上坐着，眼睁睁望着骑马的战友，嘴里嚼着烟草，谈天说地。要不就参加射击比赛。开枪可谁也不用教。多半南方人都是生来手不离枪的，打猎生涯把他们个个都磨练成神枪手了。

庄园主的府邸，沼泽地的木棚，都拼拼凑凑拿出了五花八门的火器。有打松鼠的长杆枪，当初首次翻越阿勒根尼山脉〔24〕时，这些枪还是新式枪；有老式前膛枪，当初佐治亚州刚成立时，好多印第安人都需要这种枪；有马枪，1812年战争时〔25〕，塞米诺尔战争时，墨西哥战争时都使用过这种枪；还有镶银柄的决斗手枪，有袖珍大口径短筒手枪，有双筒猎枪，也有漂亮的英国货全新来复枪，枪把都是用亮光光的上等木料做的。

操练总是在琼斯博罗的酒馆里收场，到了傍晚打架的事层出不穷，北佬还没给他们大吃苦头，军官就挡不住伤亡事故了。就是在这些殴斗中，斯图特·塔尔顿开枪打了凯德·卡尔弗特，汤尼·方丹开枪打中布伦特。骑兵连成立那时哥儿俩刚巧被弗吉尼亚大学开除，在家里闲着，出于一股热诚，就此入伍；谁知过了两个月，出了开枪伤人的事，他们的母亲就匆匆打发他们上佐治亚州立大学，命令他们待在那儿。他们出门那阵子，非常想念操练那股兴奋劲儿，只要他们能跟朋友结伴骑马，叫喊，开枪，他们认为不念书也没关系。

“得了，我们就抄近路穿过田野到埃伯家去吧。”布伦特提出道，“我们穿过奥哈拉先生的河谷和方丹家的牧场，很快就到了。”

“除了负鼠和蔬菜，我们什么吃的也捞不到，”吉姆士分辩说。

“你本来就什么吃的也捞不到，”斯图特咧开嘴笑道。“因为你要回去禀告妈说我们不在家吃晚饭。”

“不，我不去，”吉姆士惊呼道。“不，我不去！让贝特丽丝小姐把我揍扁，还不如让你们揍更有趣呢。先不先她就会问我怎么又让你们被开除了。接下来就会问我今晚怎么不带你们回去挨揍。问完她就会像鸭子扑虫子似的突然对我扑上来，不知不觉就把一切罪名统统堆在我头上。如果你们不带我上温德先生家，那我情愿躺在林子里过夜，让巡逻队把我抓起来，因为贝特丽丝小姐正在火头上，让她抓住我，还不如让巡逻队抓去呢。”

哥儿俩看着这个铁了心的黑小子，心里又为难又气愤。

“他真混透了，竟要让巡逻队把他抓去，那还不给妈多个话柄谈上几星期的。我敢说，黑人净惹事。有时候我想废奴主义者的主意倒也有道理。”

“得了，我们自己不愿去挨骂，勉强吉姆士去也不好。我们只好带他去了。可是，听着，你这个不要脸的黑傻瓜，如果你在温德的黑人面前摆什么架子，露出口风说我们家一年到头吃炸鸡和火腿，而他们光吃兔子和负鼠，我就——我就告诉妈。我们也不让你陪我们去打仗。”

“摆架子？我给那些贱黑人摆架子？不，少爷，我可懂规矩。贝特丽丝小姐教我学规矩，不是跟教你们俩一样教吗？”

“她对我们三个谁都没教好，”斯图特说。“来，我们快走吧。”

他勒住大红马，用靴刺踢踢马肚子，轻而易举就跃马跳过横栏，落在奥哈拉的庄园里那片软软的地里。布伦特的马也跟着跳过去，接着吉姆士死死抓住鞍头和马鬃也跳了。吉姆士不喜欢跳围栏，可是为了赶上主子，再高的围栏也跳过了。

他们在暮色苍茫中挑着道儿，穿过红红的犁沟，沿着山脚到了河谷，布伦特对他兄弟叫道：

“听我说，斯图！你看，斯佳丽像是会留我们吃晚饭的吗？”

“我一直在想她会请的，”斯图特叫道。“你为什么以为……”

本章注释

〔1〕塔拉是爱尔兰米斯郡一个村子，公元六世纪前，塔拉山一直是古代爱尔兰国王的驻地。斯佳丽的父亲是爱尔兰人，所以把庄园取名塔拉，以志不忘故土。

〔2〕负鼠是一种能够爬树的北美小袋鼠，母鼠往往将幼仔放在袋中，一旦被抓住后就装死。

〔3〕产于南斯拉夫的一种狗，瘦削，短毛，白色带黑斑，一般训练来跟随马车。

〔4〕奥古斯塔，美国佐治亚州东部城市，在萨凡纳河畔。

〔5〕萨凡纳，美国佐治亚州东部港口城市，在萨凡纳河口。

〔6〕查尔斯顿，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港口城市。

〔7〕费耶特维尔女子学院，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小城费耶特维尔的一座著名女子学院，创建于十九世纪上半叶。

〔8〕亚伯拉罕·林肯（1809—1865），美国总统，主张联邦统一，逐步废除奴隶制度。当选总统后，南方各州相继脱离联邦，内战爆发。内战结束后，被奴隶主指使的暴徒刺杀。

〔9〕1861年，美国南方十一州先后宣布独立，脱离联邦，组成“南部邦联”，并发动内战。1865年4月南军战败投降后即解散。

〔10〕比埃尔·古·图·博勒加尔（1818—1893），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军将领。

〔11〕苏姆特堡，美国南卡罗来纳州查尔斯顿的港口要塞之一，1861年4月12日南部邦联成立后，南军要求北军罗伯特·安德逊少校投降，北军坚拒，南军连续炮轰34小时，从此南北战争开始。

〔12〕琼斯博罗，美国佐治亚州小镇，与亚特兰大市相距二十英里。

〔13〕指烧烤全牲的野外宴会。

〔14〕墙花指舞会中没有舞伴、坐在墙边的单身女子。

〔15〕斯图是斯图特的爱称。

〔16〕查理是查尔斯的爱称。

〔17〕玫荔是玫兰妮的爱称。

〔18〕美国犹他州为摩门教徒聚居地，盛行一夫多妻制与一妻多夫制。

〔19〕此处指十八、十九世纪英美上流社会把子女送到欧洲大陆各大城市旅游观光，开拓眼界，作为绅士教育的一部分。

〔20〕原指法国的朱阿夫兵，大多为阿尔及利亚人编成，后亦用本国人充当，穿五颜六色的阿拉伯服装，以强悍著称。美国1861—1865年南北战争时义勇兵所穿军服类似朱阿夫兵，故亦称为朱阿夫兵。

〔21〕墨西哥战争，1845年，美国与墨西哥因得克萨斯归属问题，发生边界争端，1846年爆发战争，1848年以美军获胜结束。

〔22〕塞米诺尔战争，塞米诺尔是印第安人的一支，十八世纪定居佛罗里达。1835年美军发动围剿，遭到英勇抵抗，未能征服。但终因寡不敌众，于1852年溃败，少数留居沼泽地，多数迁居俄克拉何马。

〔23〕指专用捕兽器诱捕野兽取得皮毛或肉的人。

〔24〕阿勒根尼山脉，美国东部山脉，为阿帕拉契亚山脉西边山脉，从宾夕法尼亚北部经西弗吉尼亚、弗吉尼亚，此处指北美洲第一批移民翻越阿勒根尼山脉。

〔25〕1812年战争，1812年6月18日，美国在英法关系紧张情况下，要求中立航运权未遂，宣布同英国开战，初期取得几次海战的胜利，经过几年苦战，杰克逊将军取得决定性的胜利，终于1815年1月结束战争。

第　2　章

哥儿俩离开时斯佳丽站在塔拉庄园门廊上，直等到飞驰的马蹄声消失了，这时她才像个梦游者一样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她的脸感到仿佛痛得发木，嘴巴刚才一直勉强咧着装出微笑，免得哥儿俩看出她的秘密，倒真的酸痛呢。她疲倦地坐下，蜷起一条腿，心里越来越痛苦，痛苦得都没法忍受了。她的心阵阵痉挛地跳动，两手冰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脸上露出痛苦而惶惑的神色，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一向要怎样就怎样，如今，生活里头一回碰到不顺心的事了，神色就是这么惶惑的。

阿希礼竟要娶玫兰妮·汉密顿！

哦，这决不会是真的！哥儿俩搞错了。他们又在跟她开玩笑了。阿希礼决不会，决不会爱上玫兰妮。玫兰妮那种耗子般的小不点儿是没人会爱上的。斯佳丽轻蔑地回想起玫兰妮像孩子般瘦小的身材，她那张一本正经的瓜子脸，其貌不扬，简直难看。而且阿希礼有好几个月没见到她了。自从去年他在十二棵橡树庄园举行留客过夜的大宴会以来，他只不过到亚特兰大去了两次。不对，阿希礼决不会爱上玫兰妮，因为——她决不会弄错的——因为他爱上她了！她，斯佳丽，才是他爱的人——这点她知道。

斯佳丽听见黑妈妈的沉重脚步把穿堂地板踩得格格摇动，急忙放下腿，尽量装出比较平静的神情。千万不能让黑妈妈疑心出了什么事。黑妈妈觉得奥哈拉一家统统都归她所有，他们的秘密就是她的秘密。哪怕有一丁点儿疑点也足以让她像条猎狗似的穷追不舍。斯佳丽凭经验就知道，如果不立刻满足黑妈妈的好奇心，她就会向埃伦查问这件事，到那时斯佳丽只好把一切都向母亲和盘托出，要不然就得编出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谎话。

黑妈妈从穿堂里出来了，她是个身材高大的老太婆，一对机灵的小眼睛跟大象的眼睛似的。她皮肤乌黑油亮，是道地的非洲人，对奥哈拉家忠心耿耿，是埃伦的左右手，三位千金见了她就头痛，家里其他佣人见了她都害怕。她虽是黑人，但行为准则和自尊心却和她的主人一样高尚，甚至更高。她从小在埃伦的母亲，索朗热·罗比亚尔的闺房里受教养。索朗热是个优雅、冷淡，高鼻子的法国女人，对自己的孩子或仆人稍有失礼都决不轻饶。她原是埃伦的奶妈，埃伦出嫁时她从萨凡纳跟着来到内地。黑妈妈疼爱谁，就管教谁，由于她对斯佳丽无比疼爱，无比得意，所以对她简直无时无刻不加管教。

“那两位少爷走了吗？你怎么不请他们留下吃晚饭，斯佳丽小姐？我已经叫波克为他们多添两份饭菜了。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哦，他们净谈打仗的事，我都听得腻死了，吃晚饭时再听我可受不了。回头爸也来凑热闹，高声大谈林肯先生的事，那就格外受不了啦。”

“我和埃伦小姐花了多少心血教你，你就跟个泥腿子一样没礼貌。你怎么没披上围巾呢！晚上的寒气要钻进去的。我跟你说了一遍又一遍，光着肩膀，没披围巾晚上坐在寒气里要发烧的。进屋去吧，斯佳丽小姐。”

斯佳丽故意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幸亏黑妈妈只顾说围巾的事，竟没注意她的脸色。

“不嘛，我要坐在这儿看太阳下山。真好看！请你去把我的围巾拿来吧。黑妈妈，我要坐在这儿等爸回来。”

“听你的嗓音，你好像着凉了，”黑妈妈怀疑地说。

“行了，我没着凉，”斯佳丽不耐烦地说。“你去把我的围巾拿来。”

黑妈妈摇摇摆摆回到穿堂，斯佳丽听见她在楼梯脚下低声叫着楼上的使女。

“喂，罗莎！把斯佳丽小姐的围巾扔给我。”随后，声音提高了些：“不中用的黑丫头！一点用处也没有。看来，我只好自己上楼去拿了。”

斯佳丽听见楼梯嘎吱嘎吱直响，就轻轻站起身来。等黑妈妈回来后，又要继续长篇大论地教训她不懂款待客人了，斯佳丽觉得自己在伤心的时候受不了别人对这种小事的唠叨。她站在那儿，犹疑不决，不知自己能在哪儿躲到心里的痛楚稍稍平静再说。这时她想起一件事，不禁存了一线希望。她父亲当天下午骑着马到十二棵橡树韦尔克斯家的庄园去提出要买下迪尔西的事，迪尔西是她父亲贴身男仆波克的老婆〔1〕，在十二棵橡树庄园当女仆头儿和收生婆。六个月前波克跟她结了婚以后，就日日夜夜缠着主人去买下迪尔西，让他们两口子好住在一个庄园里。这天下午，杰拉尔德禁不住他纠缠，就动身去谈迪尔西的身价。

斯佳丽想，爸肯定会知道这个坏消息是真是假。即使今天下午他果真没听到什么，说不定在韦尔克斯家也看出些苗头，觉察到什么动静。要是我在吃晚饭前能私下见见他，也许就可以打听出事情真相——原来只是哥儿俩一次混账的恶作剧罢了。

现在是她父亲回来的时候了，如果她想单独见他，那就只有到大路口的车道上去等他。她悄悄走下前面的台阶，小心地回头看看黑妈妈有没有在楼上窗户里看着她。眼看飘动的窗帘缝里并没有包着雪白头巾的大黑脸不以为然地偷看她，才大胆撩起绿花裙子，飞奔上通往车道的小路，脚上趿着缎带镶边的纤巧舞鞋，能奔多快就奔多快。

那条碎石子车道两边都是黑黝黝的雪松，当空形成拱顶，把这条长长的林荫道变成一条幽暗的隧道。她走到雪松那些长满节瘤的枝桠下，知道屋里看不到她了，也就放慢了脚步。她气喘吁吁，因为紧身衣束得太紧，跑不了这么多路，但她还是赶快走。一会儿就走到车道口，来到大路上，一直到绕过一个弯，有一大丛树挡住屋子，她才停步。

她满面通红，上气不接下气，坐在树桩上等她父亲。他回家的时间已经过了，但她倒很高兴他晚回来。经这样一耽搁，她才有时间喘口气，缓缓脸色，免得引起他疑心。她时刻盼望听见他的马蹄声，盼望看见他像平时那样危险地飞速冲上小山来。但时间一分分过去了，杰拉尔德没回来。她放眼向大路望去等着他，那股痛苦又涌上心头了。

“哦，这事决不会是真的！”她想。“他干吗还不来呢？”

她眼睛顺着这条弯弯曲曲的路看去，早上下了场雨，这会儿变成一片血红的了。她心里默默顺着这条路走去，下了小山就是缓缓流动的弗林特河，穿过乱七八糟，一片沼泽的洼地，爬上第二座小山，就是阿希礼居住的十二棵橡树庄园了。现在这条路指的就是一条通向阿希礼的路，一条通向山顶上那座像希腊神庙般美丽的白柱子宅邸的路。

“哦，阿希礼！阿希礼！”她想道，心跳得更快了。

塔尔顿兄弟告诉了她这些流言蜚语以来，她一直给一种困惑和灾难的冷酷感压得透不过气来，这些感觉终于置之脑后了，悄悄取而代之的是两年来一直盘踞心头的那股狂热。

如今她长大了想想也怪，过去阿希礼从来就没那么叫她着迷过。小时候，她看着他来来去去，从来就没把他放在心上。但两年前阿希礼去欧洲旅游了三年刚回来，特地上门拜访，从那天起，她就爱上了他。事情就这么简单。

她当时在前门廊里，他骑着马在长长的林荫道上一路过来，身穿灰色细毛料衣服，系上一条宽宽的黑领带，把那件胸前有饰边的衬衫衬托得更加漂亮。即使到现在，她还记得他穿着的每一个细节，他的靴子擦得雪亮，领带别针上有个美杜莎〔2〕头像的玉石浮雕，他一看见她赶快把头上那顶宽边巴拿马草帽拿在手里。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一个黑孩子，站在那儿抬眼望着她，他那对睡意蒙眬的灰眼睛睁得大大的，带着笑意，太阳把他的金发照得亮晃晃，像是戴了一顶光灿灿的帽子。他还说，“原来你已经长大了，斯佳丽。”说着轻快地走上台阶，吻了她的手。他那声音哪！她永远也忘不了她听见他声音时一颗心怦怦直跳，仿佛初次听见似的，慢声慢气，洪亮悦耳。

那一瞬间，她就想要他了，就像要东西吃，要马骑，要一张软和的床睡那样稀松平常，不可理喻。

两年来他陪她在县里参加舞会，炸鱼野餐，郊游，开庭日去看审案，他虽不像塔尔顿家哥儿俩或者凯德·卡尔弗特来得那么勤，也不像方丹家几个小伙子那么纠缠不休。可他没有一星期不上塔拉庄园来的。

他固然从来没对她求过爱，那对清澈的灰眼睛也从来没流露出斯佳丽在别的男人眼睛里见得多的那种炽烈眼光。然而——然而——她知道他爱她。这点她不可能搞错。她的直觉告诉她他爱她，这种直觉比理智和凭经验得出的认识更有力。她经常冷不防地发现他的眼睛并没睡意蒙眬，也不冷漠无情，而是用一种依恋和忧伤的眼光望着她，望得她不知怎么办是好。她知道他爱她。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呢？这点她就不懂了。不过他有好多事她都不懂呢。

他老是彬彬有礼，但态度冷漠，有点见外。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斯佳丽就更不用说了。这一带个个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像阿希礼这种有话藏在肚子里的脾气可真叫人恼火。他和其他小伙子一样，对县里通常的消遣样样精通，举凡打猎、赌钱、跳舞、政治活动无一不精，而且骑马功夫最高明；但他和大家的差别就在于他并不把这些寻欢作乐的事当作人生的目标。而且唯独他对书本和音乐感到兴趣，对写诗乐此不疲。

哦，他那一头金发为什么那么俊美？为什么那么见外，彬彬有礼？为什么谈起欧洲、书本、音乐、诗歌以及一些她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总是津津乐道，叫她听得烦死，却又叫她那么想要一听呢？每当晚上，斯佳丽陪他坐在半明半暗的前门廊上以后，她上床总是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睡不着，只好自我安慰，以为下一次他看见她时一定会开口求婚的。但一次过了又一次，还是毫无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是盘踞心头的那股狂热越来越高涨，越来越炽烈了。

她爱他，她要他，可她并不了解他。她就像吹过塔拉庄园的风那样直来直去，像蜿蜒流过塔拉庄园的黄浊河流那样纯朴自然，她到死也理解不了事情的复杂性。如今，她生平第一次碰到一个具有复杂性格的人了。

因为阿希礼家世代都是那种闲来无事，光想不干的人，只顾编织五彩缤纷的梦，梦中丝毫没有现实意味。他躲进一个比佐治亚州更美丽的内心世界，不情愿回到现实中来。他看人家，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他看人生，谈不上鼓舞也谈不上悲伤。他认为天地万物和自己所处地位本来就是如此，不由耸耸肩膀，就此躲到自己的音乐、书本和更美好的世界里了。

既然斯佳丽不了解他的内心世界，那他怎么又迷住她了呢，这点她可不知道。正是他那么神秘莫测，像扇既没有钥匙，也没有锁的门，才激起了她的好奇心。他那些情况她弄不懂，反而使她更爱他，他那种古怪、克制的求爱方式反而增加她的决心，要把他据为己有。她从不怀疑他总有一天会开口求婚，因为她太年轻，太娇惯，从不知道什么是失败。眼下传来这个可怕的消息，无异晴天霹雳。阿希礼竟要娶玫兰妮！这决不会是真的！

唉，就在上星期，他们从费尔希尔趁着暮色一起骑马回家来时，他还说过，“斯佳丽，我有件重要大事要告诉你，可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才好。”

她假装正经地垂下眼帘，心里却一阵狂喜，怦怦乱跳，以为幸福的时刻来到了。后来他说道：“现在不谈了！我们快到家了，没时间谈了。唉，斯佳丽，我真是个胆小鬼！”他用靴刺踢了马一脚，就跟她疾驰上山到塔拉庄园了。

斯佳丽坐在树桩上，想起当时使她心花怒放的这番话，突然觉得这番话有了另一层意思，一种可怕的意思。如果他当时打算告诉她的正是他订婚的消息呢！

哦，只要爸回家来就好了！这种挂虑她一刻也受不了啦。她不耐烦地再看看大路，结果还是失望了。

这会儿太阳已经沉入地平线下，天边的红霞渐渐消褪成粉红色。碧空也慢慢变为淡淡的青绿色，村野暮色那股神秘的寂静悄悄来到了她身边。朦胧渐渐笼罩了乡间。红红的犁沟和开裂的红路都失去了神奇的血色，变成普普通通的褐土。路对面牧场里的牛、马、骡都悄悄站着，把头伸出木板围栏外，等着被赶进畜栏去喂食。牲畜不喜欢环绕牧场小河那些灌木丛的黑树荫，都对着斯佳丽抽动耳朵，仿佛很感激有个人做伴。

河滩沼泽地那些高大松树在阳光下绿得如此温馨，在奇异的暮色中，衬着淡淡的天空竟发黑了，成了一排铜墙铁壁似的黑金刚，把缓缓流着的黄浊河水隐藏在脚边。在河对面的小山上，韦尔克斯家的白烟囱渐渐隐没在房子周围浓密的橡树那片黑暗中，只有看到远处星星点点的晚餐灯光才知道那儿有幢房子。温馨潮湿的春天的芳香围绕着她，浸润着刚耕过的土地和一切刚出土的嫩绿作物的香味。

暮色、春天以及嫩绿的新叶对斯佳丽来说算不上奇迹。她对这些自然美毫不在意，看得犹如呼吸的空气和喝的水一样平常，因为除了女人的脸，马匹，丝绸衣服和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东西看得出美来。然而塔拉庄园精心照管的土地上这片宁静的暮色，给她烦恼的心境倒也带来了一点儿平静。她非常爱这片土地，连自己也不知道爱上了，就像爱祈祷时灯下母亲的脸一样。

那条一片寂静、弯弯曲曲的路上还不见她父亲的踪影。要是她得等很久，黑妈妈一定会来找她，逼她进屋去。但就在她睁大眼睛瞧着那条黑沉沉的大路的时候，忽听得放牧的山脚下响起了得得的马蹄声，看见牛马都吓得四下散开。她父亲正穿过田野，一路向家里飞驰而来。

他骑着那匹膘肥体壮的长腿猎马，一路飞奔上了小山，远远看去就像小孩子骑在大马上。他一头长长的白发飘在脑后，挥着短柄鞭，大声喊着，催马前进。

尽管她满心焦虑，仍然满怀深情，暗暗得意地望着他，因为他是个一流的骑手。

“我真弄不懂他为什么喝了几杯就老是要去跳围栏，”她想。“而且他去年就是在这儿摔破膝盖的。你总当他会学乖了。尤其是他还对妈妈起过誓，保证再也不跳了呢。”

斯佳丽对父亲并不畏惧，她觉得他比起她的妹妹来更像她的同龄人，因为他瞒着妻子跳围栏就感到像孩子般的得意和做了亏心事的欢欣，这跟她骗过黑妈妈时感到乐趣倒是无独有偶。她站起身来看着他。

那匹大马跑近围栏，抖擞精神，身轻如燕，不费什么力就一跃而过，他在马上热烈欢呼，在空中挥舞着短柄鞭，卷曲的白发在脑后飘拂。杰拉尔德没看见树荫下的女儿，他在路上拉住缰绳，拍拍马脖子表示十分满意。

“县里没一匹马赶得上你，州里也没有。”他自豪地对马说，尽管他在美国已住了三十九年，说话仍不脱米斯郡〔3〕的土音。随后他匆匆理理自己的头发，整整镶装褶边的衬衫，再把滑到耳朵后面去的领带打打好。斯佳丽知道他临时匆匆打扮是为了在妻子面前装出一副斯文君子模样，仿佛是正经八百地骑马拜访了邻居刚回来。她还知道他正好给了她一个想找的机会，用不着流露自己的真正目的，打开话头再说。

她放声大笑。果然不出她所料，杰拉尔德听到声音吓了一跳；一会儿认出是她，红润的脸上才现出腼腆而不服的神情。他好不容易才下了马，因为他的膝盖僵硬了，一边把缰绳搭在臂上就迈着沉重的步子向她走来。

“喂，小姑娘，”他说着拧拧她脸蛋，“原来你像上星期你妹妹苏埃伦那样在暗中监视我，你要到你妈那儿去告我的状吧？”

他那沙哑的男低音嗓子虽含着愤怒，但也有点哄骗的口气。斯佳丽一边伸手去替他整整领带，一边开玩笑地啧啧舌头。他喷到她脸上的鼻息有股浓烈的波旁威士忌〔4〕味，还夹杂着一丝薄荷味。他身上还有嚼烟味，光滑的皮革味和马气味——这股混合气味老是使她联想到父亲，而且别的男人有这股气味，她出于本能也会喜欢。

“不，爸，我可不像苏埃伦那样搬弄是非，”她向他担保，说着站在一边，装出有见识的样子打量他整理过的穿着打扮。

杰拉尔德是个小个子，身高只有五英尺多一点，但腰圆体壮，脖子也粗，因此他坐着时，陌生人看他的外表还以为他是个大高个儿呢。他那极其粗壮的身躯下面是结实的短腿，老是穿着能买到的最好的皮靴，而且老是两腿叉开站着，像个装模作样的小孩子。多数身材矮小的人认真起来都有点荒唐；但在场院里矮脚鸡是受尊敬的，杰拉尔德的情况也是如此。谁也不曾冒冒失失把杰拉尔德当个可笑的小个子看待。

他年已花甲，一头鬈发有如银丝，但那张精明的脸上却没有皱纹。一对严厉的小蓝眼睛还很年轻，无忧无虑，充满青春活力。除了打扑克时要考虑拿几张牌之外，其他问题是从来不动脑筋的。他的脸是地道的爱尔兰人的脸，在他离开已久的祖国是到处可见的——圆滚滚、红通通、短鼻子、大嘴巴，杀气腾腾。

杰拉尔德生相虽然像霹雳火，心肠倒最软。他看不得奴隶噘着嘴挨骂，不管那人多么该骂，也听不得小猫叫，听不得孩子哭；但他最怕人家识破这个弱点。凡是见到他的人要不了五分钟就发现他心肠好，这点他并不知道；要是他看出这点，那他可要大失面子了。因为他喜欢认为自己扯起嗓子发号施令的时候，人人都战战兢兢，听从命令。他从来没想到过庄园里大家只听从一个声音——就是他妻子埃伦那温柔的声音。这秘密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上自埃伦下到最笨的干农活的黑奴，都暗中串通一气，出于好意让他相信他的话就是法律。

斯佳丽对他的脾气和吼声比谁都不放在心上。她是他最大的孩子，三个儿子都已经葬在家族墓地里了，他知道今后再也生不出儿子来了，所以不知不觉中养成了一个习惯，待她十分坦率，这点是她感到最高兴的。比起她妹妹来她更像父亲。因为原名卡罗琳·艾琳的卡丽恩生来娇嫩，喜爱幻想，而教名苏珊·埃莉诺的苏埃伦又自命举止文雅，雍容华贵。

况且，斯佳丽和她父亲还相互勾结包庇。如果杰拉尔德撞见她不绕半英里远路走大门，偏去爬围栏，或者跟男朋友在前面台阶上坐得太晚，他只是私下里狠狠训斥她一顿罢了，不会把这事告诉她母亲或黑妈妈。而如果斯佳丽发现他对妻子庄严地起过誓后还骑马跳围栏，或者，又照常从县里的流言蜚语中听到他打扑克输了多少钱，晚餐时她也绝口不提，决不像苏埃伦那样故作娇憨。斯佳丽和父亲相互庄严保证，这种事决不传到母亲耳边，传了只会伤她心，说什么他们也不能伤害她的好心。

斯佳丽在逐渐暗淡的微光中望着父亲，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在他面前她就得到了安慰。他身上有种生气勃勃、朴实而粗俗的气质正合她的心意。她一点也不善于分析，不明白这是因为她多少也具有同样的这些气质，尽管她母亲和黑妈妈花了十六年心血想要消除这些气质也没用。

“你总算弄得相当像样了，”她说，“我想没人会疑心你耍过什么花招，除非你自己瞎吹。不过看来，你去年好像就是跳这一处围栏，摔坏了膝盖——”

“得了，我才不让亲生女儿教训我什么该跳不该跳呢，”他大声嚷着，一边在她脸蛋上又拧了一下。“反正是我自己的脖子，是的。再说，小姑娘，你没披围巾上这儿来干什么？”

她看出他又在用老一套手法来摆脱不愉快的谈话，就悄悄把胳臂伸进他的胳臂，说道：“我在等你呢。我不知道你会这么晚。我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买下迪尔西了。”

“买是买下了，就是这身价害得我倾家荡产了。把她连同她的小妞儿普莉西一起买下了。约翰·韦尔克斯几乎要把她们白送给我，但我决不让人家说杰拉尔德用交情来做生意，因此我硬要他收下三千块做这两个人的身价。”

“老天爷，爸，三千块！你又用不着把普莉西也买下啊！”

“难道轮到我自己的女儿指责我了吗？”杰拉尔德大声反问一句道。“普莉西是个漂亮的小妞儿，所以——”

“我认识她。这妞儿又鬼又笨，”斯佳丽没有给他大喊大叫吓倒，镇定地回答说。“你买下她就是因为迪尔西求你买下她。”

杰拉尔德一副垂头丧气的窘相，每当他做了件好事被人识破时老是这样的。斯佳丽看到他这么容易被识破不由放声大笑。

“得了，我买了又怎么着？如果迪尔西老惦着这妞儿，没精打采，那买下她又有什么用呢？好吧，我再也不让这儿的黑人跟外面的女人结婚了。价钱太贵了。来吧，小姑娘，我们进屋吃晚饭去。”

这会儿夜色更浓了，天边最后一抹绿色也消失了，阵阵寒意驱除了春天的和煦。但斯佳丽却磨磨蹭蹭，不知怎么把话题转到阿希礼身上，才不让她父亲怀疑她的动机。这可不容易，因为斯佳丽生来就一点也不精明，她父亲跟她十分相像，她经常看破他的诡计，他对她那些拙劣的诡计也总是一眼就看破了。而且他这么做不大讲究方式方法。

“十二棵橡树庄园的人怎么样？”

“跟平常差不多吧。凯德·卡尔弗特也在那儿，我办完迪尔西的事以后，我们就都在阳台上喝了几杯棕榈酒。凯德刚从亚特兰大来，他们都在那儿谈打仗，闹翻了天——”

斯佳丽叹了口气。要是她父亲一谈到战争和退出联邦的事，那就会谈上几个小时才罢休。她赶紧换了个题目打断了他。

“他们提到明天的烤肉野宴吗？”

“我想起来了，他们提到过的。那位小姐——她叫什么来着——就是去年到这儿来过的那个可爱的小东西，你知道，阿希礼的表妹——哦，对了，玫兰妮·汉密顿小姐，是这个名字——她和她哥哥查理已经从亚特兰大来了，而且——”

“哦，原来她真来了？”

“是啊，她是个文静可爱的小东西，很守妇道，从来不开口说句话的。快来吧，女儿，别磨蹭了。你母亲要找我们了。”

斯佳丽听见这消息心就一沉。本来她还希望玫兰妮有什么事留在出生的亚特兰大呢，而且听到她父亲都在称赞玫兰妮文静可爱的性格，和她的性格大不相同，她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阿希礼也在那儿吗？”

“他在，”杰拉尔德脱开女儿胳臂，回过头来，目光敏锐地细细打量她。“要是你特为这事才出来等我，那干吗转弯抹角，不直说了呢？”

斯佳丽想不出话可说，只觉得自己气得脸也红了。

“嗐，说呀。”

她还是不说话，恨不得摇摇父亲，叫他住口。

“他在家，一片好意地问起你，他几个妹妹也问了，还说他们希望你明天没事去参加烤肉野宴呢。我敢说你绝对不会有什么事的，”他精明地说，“行了，女儿，你和阿希礼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事，”她马上说，一面使劲拖他胳臂。“我们进去吧，爸。”

“这会儿是你要进去了，”他看看她。“我可要站在这儿把你弄个明白才走。现在我想起来了，最近你一直很古怪。是他一直在玩弄你？他向你求过婚吗？”

“没有，”她马上说。

“他也不愿向你求婚。”杰拉尔德说。

她火了，但杰拉尔德挥挥手，叫她安静。

“别噜苏，小姐！今天下午约翰·韦尔克斯悄悄对我说了，阿希礼要娶玫兰妮，明天就要宣布了。”

斯佳丽的手从他胳臂上落下。原来这事是真的！

她心里顿时像给野兽的尖牙猛啃了一口，深深感到刺痛。这会儿，她感到父亲的眼睛一直望着她，神情有点怜悯，也有点烦恼，因为他碰到了一个不知怎么回答的难题。他虽然爱斯佳丽，但她硬要他回答自己那些傻里傻气的难题却使他感到不舒服。埃伦知道一切答案。斯佳丽应该把自己的心事去问她才是。

“你这不是一直在出自己的丑——也在出我们全家的丑吗？”他又像往常激动的时候那样提高嗓门吼道。“县里哪一个花花公子你都能搞到手，你倒偏偏去追求一个不爱你的男人！”

她顿时生了气，伤了自尊心，痛苦竟消除了几分。

“我没追求过他。只是——只是感到惊讶。”

“你在撒谎！”杰拉尔德说，说罢盯着她那张神色苦恼的脸，又突然和蔼地加了一句：“对不起，女儿。但你毕竟只是一个孩子。求爱的人多着呢。”

“母亲嫁给你的时候才十五岁，我都十六岁了。”斯佳丽压低嗓门说。

“你母亲可不一样，”杰拉尔德说。“她根本不像你这么轻浮。得了，女儿，打起精神来，下星期我带你上查尔斯顿去看望你尤拉莉姨妈，他们那儿正在闹着苏姆特堡的事，不出一星期你就忘掉阿希礼了。”

“他当我还是个小孩，”斯佳丽想着，心里又悲痛又愤怒，话也说不出了。“只要在我面前晃一晃新玩具，我就会忘了身上的肿块。”

“行了，别跟我犟嘴了，”杰拉尔德警告说，“你要是有点头脑早就嫁给塔尔顿家的斯图特或布伦特了。好好想想吧，女儿。嫁给这哥儿俩中的一个，这一来两家庄园就可以并到一起了。我跟吉姆·塔尔顿会给你造一幢好房子，就在两家庄园接界的地方，在那片大松林那儿，还有——”

“你别把我当小孩了！”斯佳丽叫道。“我不要到查尔斯顿去，也不要房子，也不要嫁给这哥儿俩。我只要——”她马上住口，但已来不及了。

杰拉尔德的声音平静得出奇，说话时慢声慢气，仿佛他平时难得动脑筋，这番话倒都经过细细斟酌。

“你只要阿希礼，偏偏又得不到他。就算他愿意娶你，尽管我和约翰·韦尔克斯交情这么好，我要答应下来也放不了心。”看见她神色惊讶，又接着说：“我要自己的女儿幸福，你跟了他可不会幸福。”

“哦，我会的！我会的！”

“你不会的，女儿。只有相像的人结婚才能有幸福。”

斯佳丽突然忍不住想大声顶撞她父亲一句道，“你不也是幸福的吗，可你和母亲并不相像啊。”但她忍住了，生怕自己太放肆，他会掴她耳光。

“我们这些人跟韦尔克斯家的人不一样，”他字斟句酌地慢慢说下去。“韦尔克斯家跟我们哪家邻居都不一样——跟我认识的哪一家也都不一样。他们是怪人，他们最好还是表亲通婚，把这股怪毛病都传给自己人吧。”

“咦，爸，阿希礼不是——”

“别闹，小姑娘！我没说那小子坏话，因为我喜欢他。我说怪，不是说疯。他不像卡尔弗特家那么怪，把全部家产都去赌马，也不像塔尔顿家，每一代人总要出一两个醉鬼，也不像方丹家，都是些性急如火的禽兽，自以为受到怠慢就随便杀人。这种怪毛病当然容易理解，要不是上帝保佑，我杰拉尔德也会有这些毛病的！我倒不是说如果你做了阿希礼的妻子，他会跟别的女人出走，也不是说他会揍你。要是他那样干你倒会快活些，因为至少你会理解这种怪。但他怪在其他方面，叫人一点也摸不透他。我虽然喜欢他，但他说的话我十句倒有八句摸不着头脑。得了，小姑娘，你说实话，他扯起书本、诗歌、音乐、油画和那一类荒唐的废话，你懂吗？”

“哦，爸，”斯佳丽不耐烦地叫道，“如果我嫁给他，我会把那一切都改变过来的！”

“哦，你会，你倒会改变？”杰拉尔德恼火地说，一面狠狠看了她一眼。“那你对天下的男人可了解得太少了，更别提阿希礼了。哪个做妻子的都改变不了丈夫一丝一毫，这点你别忘记。至于说要改变韦尔克斯家的人——没门，女儿！他们一家人都是如此，以前一直如此。也许将来也一直如此。我跟你说他们生来就有股怪劲。瞧他们那德行，一会儿冲到纽约，一会儿冲到波士顿去听歌剧，去看油画。还从北佬那儿订购成箱的法文书、德文书！他们就坐在那儿看啊，做梦啊，不知在干些什么，还不如跟常人一样把这些时间用在打打猎，打打牌上呢。”

“论骑马县里谁也比不上阿希礼，”斯佳丽听到他把阿希礼糟蹋得这么娘娘腔，不由火了，就说，“除了他父亲没人比得上他。至于说打牌，上星期在琼斯博罗，阿希礼不是还赢过你两百块钱吗？”

“卡尔弗特家的小伙子又在瞎说了，”杰拉尔德无可奈何地说，“否则你不会知道这个数。阿希礼骑马能得第一，打牌也能得第一——这是我说的，小姑娘！我不否认他要是喝起酒来连塔尔顿家的人也喝不过他。那些事他样样都行，但他的心不在这上头。所以我才说他怪呢。”

斯佳丽沉默了，心里一沉。她想不出什么话为最后这一点辩护，因为她知道她的父亲是对的。这些寻欢作乐的事阿希礼虽然样样都行，但他的心是不在这上头。别人非常感兴趣的事，他无一不是出于礼貌才装出感兴趣的样子。

杰拉尔德看出了她沉默的意思，拍拍她胳臂，得意洋洋地说：“瞧，斯佳丽！你也承认这话不错了吧。你要阿希礼这样的丈夫干吗呢？韦尔克斯家的人个个都是疯疯癫癫的。”他接着用哄骗的口气说：“我刚才提起塔尔顿家可并不是把他们推给你，哥儿俩倒是好小子，不过要是你以后看上了凯德·卡尔弗特，唉，那对我也完全一样。卡尔弗特家个个都是好人，尽管老头儿娶了个北方婆娘。等我死了——嘘，宝贝，听我说！我就把塔拉庄园留给你和凯德——”

“我才不要人家把凯德放在银盘上送给我呢，”斯佳丽大怒说。“希望你别再把他推给我了！我不要塔拉庄园，也不要任何老庄园。庄园有什么了不起，如果——”

她正要说“如果你没有想要的男人”，但杰拉尔德早已气昏了，他把塔拉庄园看成天底下仅次于妻子的心爱宝贝，他要送给她，她对这份礼物竟这么瞧不起。他气得大吼道：

“斯佳丽·奥哈拉，你竟敢站在那儿对我说塔拉庄园——这片土地没什么了不起？”

斯佳丽倔强地点点头。她痛心极了，顾不上是不是把父亲惹火了。

“天底下只有土地最了不起，”他大声嚷嚷，气得拼命挥舞两条粗短的胳臂。“因为天底下只有土地经久不变，你别忘了这一点！只有土地值得你出力，值得你战斗——值得你拼命！”

“哦，爸，”她厌恶地说，“你说话就像个爱尔兰人！”

“我对此感到羞耻过吗？不，我还引以为荣呢。而且别忘了你也是半个爱尔兰人，小姐！对任何有一滴爱尔兰血液的人来说，他们生活的土地就是他们的母亲。此时此刻我倒为你感到羞耻。我把除了故乡米斯郡以外，天底下最美丽的一块土地送给你，可你怎么样？你还看不起！”

杰拉尔德说得来劲，刚要大嚷大叫，看见斯佳丽愁容满面就打住了。

“不过，你还年轻。将来你对土地会有这种爱的。如果你是爱尔兰人，你就摆脱不了这种爱。你还是个孩子，又在为情人操心。等你年纪大了，你就明白这是怎么……得了，你就打定主意要凯德呢，还是要那哥儿俩，还是要埃文·芒罗家的少爷，瞧我怎么把你好好地嫁出去吧。”

“哦，爸！”

这时，杰拉尔德对这次谈话已经腻透了，而且对这个难题竟落到他身上也烦死了。此外，他感到委屈的是自己提出县里几个最佳人选供她挑，还要把塔拉庄园送给她，她还是一副可怜相。杰拉尔德喜欢的是人家对他的礼物拍手叫好，亲吻感谢。

“行了，别赌气了，小姐。你嫁给谁都无所谓，只要他跟你情投意合，是个上等人，又是南方人，人品又体面就行。对女人来说，结了婚以后才有爱情。”

“哦，爸，那都是老掉牙的故乡观念了。”

“可这个观念很好！鬼混啊，恋爱结婚啊，这套都是奴仆、北佬之流干的美国玩意儿！最美满的婚姻就是父母做主的。因为像你这样的傻瓜怎么分得清好人和坏蛋呢？得，就瞧瞧韦尔克斯家吧。他们怎么会几代相传，门庭不衰呢？噢，就是跟同他们相像的人结婚，跟他们家一向看中的表亲结婚。”

“哦，”斯佳丽叫道，她父亲这番话让她深切感到事实总是事实，这情况也在所难免，不禁又悲从中来。她父亲看见她低着头，不安地拖着脚步。

“你不是在哭吧？”他问道，笨手笨脚地摸摸她下巴，想托起她的脸蛋，他觉得心疼，不由也满面愁容的了。

“对，”她扭开身子，拼命叫道。

“你在撒谎，但我倒感到得意。我很高兴你还有自尊心，小姑娘。而且我要看到你在明天的烤肉野宴上有自尊心。你对人家一片痴情，人家除了做做你朋友之外，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我可不要县里人因此说你闲话，取笑你。”

“他才把我放在心上呢，”斯佳丽想着，心里十分痛苦。“哦，放在心上的时候多着呢。我知道他放在心上的。我看得出来。要是我时间更充裕一点，我知道我能让他开口——哦，只要韦尔克斯家别老认为他们一定得跟表亲结婚就好了。”

杰拉尔德拉起她的胳臂，挎在自己胳臂上。

“现在我们要进去吃晚饭了，这些事只有你我知道，可别对人说。我不想让你妈为这事操心——你也别说出去。擤擤鼻子，女儿。”

斯佳丽用块破手绢擤擤鼻子，他们就手挽着手走上黑暗的车道，那匹马缓缓跟在后面。走近屋子时，斯佳丽正想再说什么，却见她母亲站在门廊上朦胧的阴影中。她戴着帽子，披着围巾，还套着无指手套，黑妈妈站在她身后，死死绷着个脸，一手提着个黑皮包，包里是埃伦给奴隶看病常备的绷带和药品。黑妈妈的嘴唇厚，还往下搭拉着，碰到她生气，那下唇更比平时拉长一倍。这会儿嘴唇又拉长了，斯佳丽知道黑妈妈碰到什么不称心的事正在火头上呢。

“奥哈拉先生，”埃伦看见父女俩从车道上走来就叫道——她这一代人就讲究规矩，尽管她结婚已经十七年，生过六个子女，还讲究这套——“奥哈拉先生，斯莱特里家有人生病了。埃米的孩子出世了，快死了，一定得受洗，我和黑妈妈这就上那儿去，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她询问似地提高了声音，仿佛在听候杰拉尔德同意她这番打算，尽管这仅仅是个规矩，但杰拉尔德心里还是很重视的。

“老天爷啊！”杰拉尔德咆哮道，“那些穷白佬为什么偏偏在你吃晚饭时来叫你去，我正想告诉你亚特兰大传说的打仗消息呢！去吧，奥哈拉太太。如果外边出了麻烦，你不去那儿帮忙，晚上也睡不安稳。”

“她晚上净忙着护理黑人和那些能照顾自己的穷白佬，哪里睡得安稳啊。”黑妈妈声音单调地嘟嘟囔囔，一面走下台阶朝等在车道边的马车走去。

“吃饭时你替我照看一下吧，宝贝儿，”埃伦说着，一手轻轻摸摸斯佳丽的脸蛋。

尽管斯佳丽忍住眼泪，经母亲这一具有无穷魅力的抚摸，闻到她窸窸窣窣的绸衣服里隐隐散发出美人樱〔5〕香囊的香味，仍然感到激动。对斯佳丽来说，母亲真有点令人惊讶，怪就怪在跟她同住在一幢房子里，既使她害怕，又使她陶醉和抚慰。

杰拉尔德扶妻子上了马车，还命令马车夫小心赶车。托比替杰拉尔德照管马匹已经二十年了，听到有人吩咐他怎么干他的本行活儿，气得噘着嘴生闷气。马车上路了，黑妈妈坐在托比身边，两人都板着脸，非洲人噘起嘴赌气就这副嘴脸。

“要是我不帮斯莱特里家那些穷鬼这么多忙，他们就得在别处花钱，”杰拉尔德怒气冲冲说，“他们就会情愿把他们那可怜的几亩沼泽洼地卖给我，县里也就能摆脱他们了。”说到这里，他想到再来次恶作剧就又快活起来。“来吧，女儿，我们去告诉波克，我们没把迪尔西买下来，倒把他卖给约翰·韦尔克斯了。”

他把缰绳扔给站在近处的一个黑孩子，就走上台阶。他早已忘了斯佳丽的伤心事，一心只想捉弄一下他的贴身男仆。斯佳丽跟在他后面慢慢走上台阶，脚步沉重。她想，她和阿希礼结为夫妻总不见得比她父母这一对更别扭吧。她平时也常在纳闷，她父亲吵吵闹闹，生性迟钝，怎么会娶上她母亲这么个女人，因为这两个人无论出身、教养和性格都相差得太远太远了。

本章注释

〔1〕此处指她是和丈夫分属不同主人的黑奴。

〔2〕美杜莎是希腊神话中美女，因得罪女神雅典娜，头发变为毒蛇，奇丑无比。

〔3〕米斯郡，在爱尔兰东部，以农牧业闻名。

〔4〕美国肯塔基州波旁生产的烈性酒。

〔5〕美人樱，一种狭叶马鞭草，草叶中含柠檬香味，提炼后为名贵香料。

第　3　章

埃伦·奥哈拉三十二岁，根据当时的标准，可以说是个中年女人了，生了六个孩子，倒死了三个。她是个高个儿，站着比性如烈火的小个子丈夫还高出一头，可是她走起路来温柔优雅，裙摆款摇，身材就不触目了。脖子露在黑色塔夫绸紧身衣领口外，肤如凝脂，圆圆的，细细的。后脑那堆罩在发网里的秀发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似乎老是稍稍向后仰。她母亲是法国人，外祖父母是在1791年革命〔1〕时逃到海地去的。她母亲给了她一对吊眼梢的黑眼睛，乌黑的睫毛和黑头发；她父亲是拿破仑手下一名士兵，给了她笔直的长鼻子和方下巴，配上线条柔和的脸蛋倒不显得生硬。不过埃伦脸上那矜持而不傲慢的神情，优雅庄重，不苟言笑，只有在生活中才能养成。

如果她眼光里有一点热情，笑容里回报人家一点亲切感，在家人和仆人耳朵里听来美妙动听的声音里带点自然流露的味儿，那她早就算得上是一个姿色惊人的女人了。她说话带着佐治亚州沿海那种柔和含糊的口音，元音发音柔和，辅音发音亲切，带有一点点法语腔。吩咐仆人或责备孩子时从来不提高嗓门，但在塔拉庄园里凡听到这声音的无不立刻服从。她丈夫又吼又叫，大家听了反而都默不作声，不理不睬。

从斯佳丽能记事那时起，她母亲就一直是这样，不论是夸奖还是责怪，她的声音总是柔和悦耳，尽管乱糟糟的家里每天都有紧急事情，她总是不慌不忙，应付裕如。她情绪镇定，昂首挺胸，连她三个儿子夭折的时候也是这样。斯佳丽从来没看见她母亲坐在哪张椅子上靠着背过。也从来没看见母亲手里不做针线活儿闲坐着，只有吃饭时间，或者看护病人，或者给庄园记账时除外。如果有客人在场，就干精巧的刺绣活，其他时间她手里就忙着缝杰拉尔德镶褶边的衬衫，女儿的衣服或是奴隶们的衣服。斯佳丽无法想象母亲手上不戴金顶针，绸裙窸窣的身影旁没有那小黑女孩跟着是什么情景。这黑女孩生来唯一的职责就是替她拆掉线头，替她拿着黄檀木的针线盒子，跟着她从这间屋子走到那间屋子，她就在屋里四处走动，指挥下人做饭、打扫，以及为庄园上下做大批大批衣服的事。

她从没看见母亲稳重平静的性子激动过，不论白天黑夜，母亲身上的装束总是整整齐齐。每逢她要去参加舞会，或会客，甚至开庭日上琼斯博罗去看审理案子，通常总要花两小时来打扮，得由两个使女和黑妈妈侍候她，才让她称心；但碰到急事她梳妆打扮起来却快得惊人。

斯佳丽的房间就在她母亲房间对面，隔着穿堂，她从小就熟悉天蒙蒙亮时，黑人光着脚轻声在硬木地板上一溜小跑，在母亲门上急匆匆敲几下，惊惶的黑人压低嗓门悄声禀报说下房那溜刷石灰水的小木屋中有人生病，或者生孩子，或是死了人。小时候，她常常悄悄爬到门口，从门缝里张望，看见她母亲从漆黑的房间出来，房里有板有眼地响着她父亲的鼾声，安然无扰。黑人手里擎着一支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她夹着药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端端正正，紧身衣上没有一颗钮扣不扣上。

斯佳丽的母亲踮着脚走过穿堂，语气坚决而体贴地悄声说：“嘘，小声点。你要把奥哈拉先生吵醒了。他们还没病得要死呢。”她听了这话往往感到很欣慰。

是啊，爬回床上，知道她母亲半夜出去了，一切正常，心里真高兴。

在老方丹大夫和小方丹大夫都出去应诊，找不到人帮忙时，埃伦忙了一夜接生和救命的事，到了早上，仍像平常一样，早餐时在桌上照料一切，黑眼睛现出疲劳的眼圈，但声音举止一点也看不出过度劳累。她表面上稳重温柔，骨子里坚强如钢，全家人都敬畏她，不仅是几个女儿，而且杰拉尔德也敬畏她，可是他死也不承认这一点。

有时，斯佳丽夜里踮起脚去亲亲母亲的脸蛋，她抬头望着母亲的嘴，上唇太短，又太娇嫩，这张嘴很容易受外界伤害，不知道这张嘴是不是也像小姑娘那样咧开嘴傻笑过，这张嘴有没有整夜对知心女友悄悄吐露秘密。但想想又不会，那不可能。母亲向来就是这副样子，她是力量的支柱，智慧的源泉，是个无所不知的人。

但斯佳丽猜错了。因为，多年前，她母亲在萨凡纳那个迷人的沿海城市做小姐的时候，也曾和任何十五岁的姑娘一样莫名其妙地格格傻笑过，也曾整夜和朋友悄悄互诉衷情，除了一件心事以外，把全部秘密都向朋友倾吐。就在那一年，比她大二十八岁的杰拉尔德·奥哈拉进入她的生活，那一年，她的青春和那个黑眼睛的堂兄菲利普·罗比亚尔都在她生活中消失了。因为双眼炯炯有神，作风大胆放荡的菲利普永远离开了萨凡纳，也带走了埃伦心里的热情，留给娶她的这罗圈腿小个子爱尔兰人的，只是一个温柔的躯壳罢了。

不过杰拉尔德已经心满意足了，他竟然娶了她做老婆，这份飞来艳福真使他喜出望外呢。而且即使她身上少了点什么，他也根本不会发觉。他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爱尔兰人，尽管为人精明，既没有门第又没有财产，毫无可取之处，居然赢得沿海地区一份最富有、最体面的世家的千金青睐，这无异是个奇迹。因为杰拉尔德是个白手起家的人。

杰拉尔德二十一岁那年从爱尔兰来到美国。他跟前后来到美国的许多好坏不一的爱尔兰人一样，来得匆忙，只有随身衣服，除了船钱只剩下两个先令了，还有就是要他脑袋的赏格，他认为自己罪行小，这笔赏格未免大了些。在这个鬼地方并没有值得英国政府或魔鬼花上一百英镑的奥兰治会〔2〕分子；但如果政府对死了一个在外地主的收租人态度如此坚决，那么杰拉尔德就该趁此一走了之，仓皇出逃了。他固然骂过那收租人是“奥兰治会分子中的恶棍”，但照他看来，就算骂了，那人也没任何权利用口哨吹出《博恩河〔3〕水》的开头几小节来侮辱他啊。

博恩战役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但对奥哈拉一家和他们的邻居来说恍若昨天的事。不仅他们的土地和财产，而且他们的希望和梦想都在一片烟尘中消失，这片烟尘也包围了一个受惊而逃亡的斯图亚特王朝〔4〕的王子，让奥兰治的威廉王和他佩戴橘黄色帽章的可恶军队把爱尔兰那帮斯图亚特王朝的信徒打得落花流水。

出于种种原因，这次吵架只是被控应负严重后果而已，奥哈拉家倒没把这事的不幸结局看得十分严重。多年来，奥哈拉一家一直由于有反对政府活动之嫌在英国警察心目中名声不好，杰拉尔德也不是奥哈拉家第一个大清早就离开爱尔兰的。他已经不大记得詹姆斯和安德鲁这两个哥哥了，只记得两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偶尔在晚上来来往往干些神秘的勾当，有时一去就是几个星期，音讯全无，害得母亲焦急万分。几年前，埋在他们家猪圈下一个藏枪的小武器库给查出来后，他们就去了美国。如今他们都是萨凡纳很得志的生意人。提起这两个大儿子时，他们的母亲总是添上一句说，“只有上帝知道萨凡纳是什么地方。”可他这次就是去投奔他们的。

他离家时母亲匆匆吻了他的脸，在他耳边作了天主教的热情祝福，他父亲临别时教训说，“记住你是什么人，别学人家的样儿。”他五个高大的哥哥都不胜羡慕地跟他告别，但脸上都带着神气的微笑，因为他们家个个身强力壮，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个子也小。

他这五个哥哥和父亲身高都在六英尺以上，肩宽膀圆，只有他到了二十一岁才知道老天爷至多只让他长到五英尺四英寸半高。他这种人可从没惋惜过自己个子不高，也从没觉得个子不高对他获得想要的东西有什么妨碍。相反，正是他的个子矮小结实才有了今天，因为他早就认识到小个子要在大个子当中生存下去，一定要吃苦耐劳。而杰拉尔德就是个吃苦耐劳的人。

他几个高大的哥哥都是为人坚强，沉默寡言，家族过去光荣的传统到他们身上就永远失去了，心头压着说不出的仇恨，只有心情痛苦时才流露出来。杰拉尔德如果也是身强力壮，他也会走上家里其他人的道路，隐秘地悄悄参加反抗政府的活动。他母亲爱怜地这样说过他，“这人就是吵吵嚷嚷，犟头倔脑，”他生来炮筒子脾气，动不动就拔出拳头，一眼就看得出他好斗成性。他在高大的奥哈拉一家人中大摇大摆，活像谷场里一群巨型交趾雄鸡中出现一只神气活现的矮脚鸡。几个哥哥都爱他，手足情深地捉弄他，听着他吼叫，只是为了叫小弟弟安分些，才不得已举起大拳头捶他几下。

杰拉尔德到美国去时所受教育不多，知识贫乏，可他连这点都不知道。即使知道，他也不会在乎。他母亲教会他念书写字，字迹还算清楚。他善于做算术。他的书本知识也尽在于此了。他懂得一点儿拉丁语只是做弥撒时用的应唱圣歌，懂得的一点儿历史知识只是爱尔兰受的种种压迫。除了摩尔〔5〕的诗，他什么诗都不懂，除了多年流传下来的爱尔兰歌曲，他什么音乐都不懂。他对那些比他有学问的人钦佩得五体投地，可从来没感到自己这方面的不足。在大字不识的爱尔兰乡巴佬都发了大财的新国家里，只要身强力壮，不怕干活，他要这些学问干什么？

詹姆斯和安德鲁也没为他少受教育而感到遗憾，他们把他收留在萨凡纳那家店里。他字迹清楚，账目准确，做生意精明能干。他们很器重他，要是他具有文学知识，对音乐又有出色的鉴赏力，他们倒会嗤之以鼻呢。美国本世纪初对待爱尔兰人还是客气的。詹姆斯和安德鲁，最初只是用大篷车从萨凡纳运货到佐治亚州的内地城镇去贩卖，终于发展到自己开了家店，杰拉尔德也跟他们一起发了迹。

他喜欢南方，不久，他自己看看也觉得成了一个南方人了。他对南方和南方人有好多事根本不了解；但他生性专心一意，他明白了当地的观念，风俗习惯，也就把这一套当成自己的了。什么打扑克，赛马，激烈的政治活动，决斗规则，州权，痛骂所有的北佬、蓄奴和棉花大王，看不起穷白佬，对女人大献殷勤，这些他都学会了。他甚至还学会了嚼烟草。喝威士忌倒用不着学，因为他生来就会喝。

不过杰拉尔德还是杰拉尔德。他的生活习惯和观念虽然改变了，但他的举止风度没变，即使他改得了也没改。他羡慕那些富有的种粮棉的庄园主举止温文尔雅，慢条斯理，那些人从古旧的领地来到萨凡纳，骑着纯种马，后面跟着举止同样优雅的太太乘坐的四轮马车和奴隶乘坐的大车。但杰拉尔德永远也优雅不起来。他觉得他们那种懒散、含糊的声音很好听，可他自己那口利落的爱尔兰土腔却怎么也改不过来。他喜欢他们对付重要事务那种满不在乎的优雅风度，拿一笔财产，一个庄园或一个奴隶押在一张牌上，输了钱他们也满不在乎。高高兴兴当场付清，跟撒几个小钱给黑小子一样干脆。但杰拉尔德尝过贫穷的滋味，要他输得落落大方，高高兴兴，他可永远也学不会。佐治亚州这些沿海居民倒是可爱的人，他们声音柔和，容易发火，自相矛盾得可爱，杰拉尔德喜欢他们。但这个年轻的爱尔兰人精力充沛，生龙活虎，他刚从另一个国家来，那儿的风吹在身上又湿又冷，那儿雾蒙蒙的沼泽不会滋生疫疠，这点使他跟生活在亚热带气候和瘴气弥漫的沼泽地带的那些懒散成性的上流人士显得大不相同。

凡是他认为有用的东西他就向人家学，其余的一概不予考虑。他发现所有南方风俗中最有用的就是打扑克，除了打扑克就是喝威士忌要有酒量。他三件宝中有两件正是靠了他打牌和喝酒的天赋本事赢来的，一件是他的贴身男仆，另一件是他的庄园。还有第三件宝是他的妻子，而他认为能娶到她全归功于上帝仁慈。

那个贴身男仆名叫波克，皮肤乌黑油亮，仪表堂堂，学得一手做工讲究的裁缝手艺，是他跟圣西蒙岛〔6〕一个庄园主通宵打扑克赢来的，那人打牌时虚张声势的勇气倒不下于他，只是酒量不行，喝不惯新奥尔良红酒。虽然波克的原主事后愿意出双倍价钱把他赎回去，杰拉尔德却死也不肯，因为他有了第一个奴隶正是他实现心里愿望的第一步，而且这个奴隶还是“沿海一带最好的贴身男仆”呢。他一心想要当奴隶主和地主老爷。

他打定主意决不学詹姆斯和安德鲁那样，白天做生意，晚上还在烛光下对着长长的一栏栏账目。他深深地感到“生意人”在社会上总脱不了恶名，两个哥哥却感觉不到。杰拉尔德要做一个庄园主。他当初在爱尔兰，在自己同胞一度拥有和苦苦寻求的土地上当过佃农，如今他怀着深切的渴望，想要看见自己的土地在眼前绿油油地连绵成片。他一心一意只希望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庄园，自己的马匹和自己的奴隶。在他离弃的爱尔兰，要是打算置产，有两重风险，一是苛捐杂税叫人倾家荡产，二是随时都会遭到突然没收，而在这个新国家里就没这两重风险。但久而久之，他又看出抱有这种雄心和实现雄心是两码事。佐治亚州沿海地区牢牢掌握在一个根深蒂固的贵族阶层手里，他可休想获得自己想要的地皮。

后来，多亏天从人愿，加上打牌的手气好，给了他一个庄园，他就把这庄园命名为塔拉庄园，同时趁此离开了沿海地区，来到佐治亚州北部的高地。

那年春天，一天晚上，天气很热，他在萨凡纳一个酒吧里，碰到邻座一个陌生人在谈话，他不由侧着耳朵细听。这个陌生人是萨凡纳本地人，到内地去了十二年刚刚回来。杰拉尔德来美国前一年，印第安人把佐治亚中部一大片土地割让给美国，州政府就发行了土地彩票，把这些土地分配给中彩票的人，这个人正巧中了奖。他就上那儿去办了一个庄园，但如今房子烧掉了，他对那个“倒霉的地方”也厌倦了，巴不得脱手。

杰拉尔德脑子里始终没放弃置办庄园的念头，就托人介绍洽谈。这人说起佐治亚北部挤满了南、北卡罗来纳两州和弗吉尼亚州新来的人，他不由动了心。杰拉尔德在萨凡纳住久了，深知沿海地区的看法——总认为州里其他地方都是边远地区，林子里到处潜伏着印第安人。他为奥哈拉兄弟商店办事时曾去过奥古斯塔，那地方在萨凡纳河上游一百英里处，他还深入内地到过那儿以西的一些古镇。他知道那地区和沿海一样，局势都很稳定。但根据这陌生人所说，他的庄园却在萨凡纳西北二百五十英里的内地，就在查塔霍奇河〔7〕以南不远。杰拉尔德知道那条河以北的土地仍然在印第安人柴罗基族〔8〕手里，因此听到陌生人嘲笑外界有关印第安人骚扰的说法，大谈在这片新地方城镇怎么欣欣向荣，庄园怎么兴旺，竟大为惊讶。

一小时后，谈话慢慢少了，杰拉尔德心怀叵测，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故意装出一副傻相，提出打牌。夜深了，酒过数巡，打到后来别人都歇手了，只有杰拉尔德和陌生人两个还在打。陌生人押上全部筹码，再加上他庄园的地契。杰拉尔德也押上所有的筹码，再把钱包放在筹码上头。即使钱包里的钱是奥哈拉兄弟商店的，他也不会因此良心不安得第二天一早望弥撒前就去认罪。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一旦他要什么，他就用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去拿到手。再说，他对自己命运和手里四张两点的牌信心十足，根本就没想过万一对方摊出来的牌比他大，这笔钱怎么归还。

“你没捞到便宜，我倒乐得不必再为这块地付税了，”对方手里握着一副幺，叹了口气，叫人去取笔墨。“那幢大房子一年前就烧掉了，田里都长起了矮树和松树苗。不过这地方就归你了。”

那天晚上波克服侍杰拉尔德上床时，他对波克一本正经地说：“如果你没戒酒，可千万别一边打牌一边喝酒。”这个贴身男仆出于对新主人的敬爱，已经开始试用爱尔兰土腔来作必要的回答，其中既有吉契口音又有米斯郡口音，这种话除了他们俩，别人谁也听不懂。

混浊的弗林特河静静地流过两排松树和缠绕着藤蔓的黑栎之间，围着杰拉尔德的新土地，像弯着的胳臂从两边拥抱着这块土地。杰拉尔德站在房子废墟的那个小土墩上，这片苍翠的高高屏障对他就是最满意的地权明证，仿佛是他亲手筑起的一道标明自己地界的围篱。他站在焚毁的房子那发黑的基石上，俯视通向大路的长长的林荫道，嘴里拼命咒骂，心里高兴得连祷告谢天也顾不上了。这两排阴森的树木是他的了，这片抛荒的草坪也是他的了，开着白色星星点点花朵的木兰花树下面的野草都齐腰高了。那些未开垦的田地里密布着小松树和矮树丛，绵延起伏的红土一直伸展到杰拉尔德·奥哈拉土地的田边——这些都是他的，因为他有副清醒不醉的爱尔兰头脑，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杰拉尔德在这片寂静的荒地里，闭上了眼睛，感到自己已经到家了。他脚下这块地方就要造起一幢粉白砖墙的房子。大路对面就要装起新栅栏，把肥牛和纯种马圈起来，而这片从山麓伸向富饶的洼地的红土地就会盛开着大片棉花，大片大片的棉花，在阳光下像鸭绒般白得耀眼，奥哈拉家又要大发其财了。

他靠了自己那笔小小的赌本，从两个态度冷淡的哥哥那儿借到一些钱，再加上把这块地抵押出去拿到一笔钱，先买了一批干农活的黑奴，来到塔拉庄园，在四间房的监工宿舍里过起了单身汉的寂寞生活，直到塔拉庄园的白房子造好为止。

他清除田里杂草，种上棉花，向詹姆斯和安德鲁又借了些钱再去买些奴隶。奥哈拉家是一大宗族，不仅患难与共，而且安乐同享，这倒不是出于什么了不起的亲情，而是因为他们在无情的岁月里懂得了一个家族要生存下去就得牢牢抱成一团，一致对外。他们借钱给杰拉尔德，过了几年他就本上加利都还给他们了。杰拉尔德把邻近的地一块块都买下，庄园就此逐步扩大，那座白房子也终于不再是个梦而成为现实了。

房子是奴隶造的，盖得笨头笨脑，格局零乱，就盖在高地顶上，俯临通向河边那片牧场的绿坡；这幢房子尽管还是新的，看上去却像多年古宅，杰拉尔德看了大为满意。那些当年曾看见印第安人走过枝桠下的老橡树，巨大的枝干紧紧环抱着房子，枝叶在屋顶上形成浓密的树荫。草坪除去了野草，长出密密麻麻的三叶草和鸭茅草，杰拉尔德留意着把草坪保养得好好的。从两旁栽着雪松的林荫道到奴隶住的下房那排白色小木屋，塔拉庄园处处看起来都又结实又牢固又耐久，每当杰拉尔德策马绕过大路拐弯处，看到他自己的屋顶掩映在绿荫中，心里就不免大为得意，仿佛是第一眼看到这房子似的。

这一切都是他的成就，矮小精悍、性如烈火的杰拉尔德的成就。

他跟县里四邻八舍都相处得很好，只有两家除外，一家是左边那份跟他的地接壤的麦金托什家，还有一家是右边的斯莱特里家，那一家只有区区三英亩薄地，都沿着弗林特河和约翰·韦尔克斯的庄园之间的沼泽洼地。

麦金托什家是苏格兰—爱尔兰裔〔9〕，又是奥兰治会分子。即使天主教历书上载明的那些高尚品德他们都占全了，在杰拉尔德眼中，就凭这个血统也要害得他们永世不得超生。不错，他们在佐治亚州已住了七十年，而且在此之前，还有一代人在南、北卡罗来纳两州住过；不过这家人最初来到美国落脚的都来自厄尔斯特〔10〕，对杰拉尔德来说这就够了。

麦金托什一家个个沉默寡言，生性倔强，他们不跟人家来往，只跟卡罗来纳〔11〕的亲戚通婚，因为县里的人都和睦相处，喜欢交往，丝毫不能容忍哪个缺乏这点美德的人，因此不喜欢他们的也不仅是杰拉尔德一个人。据谣传说麦金托什家同情废奴主义者，但也并未因此多结些人缘。其实老安古斯根本就从没解放过一个农奴，而且罪不容赦，竟违法乱纪，把家里几个农奴卖给路过的奴隶贩子，带到路易斯安那的甘蔗田去，不过那种谣言照样在流传。

“错不了，他准是个废奴主义者，”杰拉尔德对约翰·韦尔克斯说。“不过在一个奥兰治会分子身上，一旦原则和苏格兰人的吝啬发生矛盾，原则就不管用了。”

斯莱特里家却是另一回事。他们是穷苦白人，邻居对安古斯·麦金托什那种顽强的独立性勉强还表示点尊重，他们连这点都得不到。老斯莱特里无法谋生，怨声不绝，尽管杰拉尔德和韦尔克斯一再向他提出买地，他还是死死守住那几英亩地不放。他老婆头发蓬乱，姿色消退，满脸病容，生了一群孩子，个个都愁眉苦脸，像小兔崽子，照例一年添一个。汤姆·斯莱特里没有农奴，他和两个大儿子隔一阵子就到那几英亩棉花地里去干活，老婆和几个小孩子就去照料所谓的菜园子。但不知为什么，棉花老是歉收，由于老婆不断大肚子，菜园子种出来的总不够喂孩子。

人家常看见汤姆·斯莱特里在邻居门廊里磨磨蹭蹭，讨一些棉籽去种，或是讨一块腌肉“对付一顿”。斯莱特里觉察到邻居面子上客客气气，骨子里却瞧不起他，他自己虽精力不济，偏偏痛恨人家，尤其痛恨那些“富家豪奴”。县里那些黑人家奴自以为比穷白佬高出一筹，公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心里很不痛快，另一方面，他们的状况比他更有保障也引起他不胜妒忌。眼看他们吃得好，穿得好，病了有人管，老了有人养，相比之下，自己的日子未免过得太苦了。那些黑人为主人的声望感到光荣，通常都以碰上个有身份的主人为荣。可他呢，偏偏人人都瞧不起。

汤姆·斯莱特里原来倒可以把他的田以三倍的地价卖给县里任何一个庄园主。他们认为花钱去除这地区的眼中刺还是划算的，但他只求能赖在这儿，靠每年一包棉花的收入和邻居施舍，勉强过上苦日子就心满意足了。

杰拉尔德跟县里其他人家都和睦相处，有的还很亲密。像韦尔克斯家、卡尔弗特家、塔尔顿家、方丹家。每当这小个儿骑着大白马飞驰而来，赶到他们家的车道上，个个都笑脸相迎，招呼拿高脚酒杯来，请他喝一杯波旁威士忌，加上一匙糖和一枝碾碎的薄荷。杰拉尔德人缘好，凡是孩子、黑奴和狗一眼就看出。他嗓门虽大，脾气虽坏，骨子里却心地善良，耳朵软，愿意随时掏腰包帮衬人家，这一点四邻八舍日久也清楚了。

他每回一来总是闹得乱哄哄，猎狗嗷嗷叫，黑孩子哇哇喊，纷纷奔上前去接他，争着为他牵马，给他好意骂上几句，骂得忸怩不安，咧开嘴直笑。白人的孩子则吵吵嚷嚷坐到他膝上，骑在上面让他颠着，他就趁此对孩子的长辈指责北佬政客的丑行。他这些朋友的女儿也把自己的恋爱好事向他和盘托出；邻居的青年欠了赌债，生怕说出来要挨父亲骂，都觉得他这人倒是个患难之交。

“原来你已经欠了一个月债了，你这小鬼，”他会哇啦哇啦说，“老天哪，你干吗不早来向我借呢？”

大家都深知他说话粗鲁，不会生他气，那青年听了只是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着答道：“这个嘛，我不敢麻烦你老，可我父亲——”

“不用说，你父亲是个好人，就是管得严，所以我这钱你就拿去用吧，再别提这事了。”

那些庄园主的太太原来最难收服。杰拉尔德曾把韦尔克斯太太称为“具有沉默寡言的罕见天赋的贵夫人”。谁知，有一天晚上杰拉尔德骑着马离开她家车道以后，她竟对丈夫说，“他这人嘴巴虽粗，但人倒是个正派人。”这下杰拉尔德才算明确地达到目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花了近十年工夫才达到目的，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初来乍到时，四邻八舍都斜着眼看他。他认为，从他一踏进塔拉庄园起，他无疑就跟这儿的人打成一片了。

杰拉尔德四十三岁那年，身体矮胖健壮，脸色红润，看上去活像狩猎图中一个打猎的乡绅。他不由想到，塔拉庄园虽然可爱，县里的人对他也真诚相待，可总嫌美中不足。他就少一个妻子啊。

塔拉庄园急需一个主妇。那个胖厨子原来是在场院干活的黑奴，不得已才升到厨房里的，开饭从来就不准时。收拾房间的女仆以前是在地里干活的，竟听任家具上堆满了灰尘，也从来没有现成的干净被单，因此来了客人总是忙乱不堪。波克是屋里唯一受过训练的黑奴，总管别的仆人，可惜他跟杰拉尔德过了几年逍遥自在的生活以后也变得懒懒散散，粗心大意。作为贴身男仆，他替杰拉尔德收拾卧室，作为管家，他伺候进餐，倒也又讲气派，又讲排场，不过其他他就百事不管，听之任之了。

黑奴凭着非洲人那种绝对没错的本能，都看出杰拉尔德有口无心，就死不要脸地欺他。他老是危言耸听，扬言要把奴隶卖到南方去，要好好抽他们一顿鞭子，可是塔拉庄园从来没卖掉过一个奴隶，抽鞭子的事也只有一回，那是因为杰拉尔德骑着心爱的马打了一整天猎，竟没人来给马洗刷才抽的。

杰拉尔德那双蓝眼睛可尖呢，看到邻居屋里都弄得井井有条，那些把头发梳得精光溜滑的太太，穿着窸窸窣窣响的裙子，管理仆人毫不费事。他哪里知道这些女人从早忙到晚啊，人家对做饭，看孩子，缝缝洗洗，事事都得亲自过问，忙得不可开交。他只看到表面成效，而那些成效却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一天早上，他正在穿衣服，准备骑马到城里去，看开庭审案。波克拿来了他最喜欢的那件镶有褶边的衬衫，经女仆胡乱缝补之后，只有他的贴身男仆才穿得出来，这时他才明白迫切需要娶位太太了。

“杰拉尔德先生，”波克看见他发火，赶紧讨好地卷起衬衫说。“你需要的是位太太，带来好多干屋里活的黑奴做陪嫁。”

杰拉尔德嘴里骂他放肆，心里却知道他说得有理。他要个太太，要生儿育女，如果不马上办到，就太晚了。不过他不打算随便找个人结婚，别像卡尔弗特先生那样，竟娶了一个来教他几个没娘的孩子念书的北方女教师做太太。他的太太必须是一位小姐，出身名门的小姐，有韦尔克斯太太那副派头，还要有韦尔克斯太太治家那份能耐来管好塔拉庄园。

不过要跟县里这些人家结亲有两大难处。第一难在这儿已到结婚年龄的姑娘太少。第二就更加难了，尽管杰拉尔德在这儿住了将近十年，他还是个“新来的外乡人”，而且是个外国人。没人知道他的家庭情况。尽管佐治亚州内地的社会不像沿海地区的贵族社会那样壁垒森严，但是哪一家也不肯把女儿嫁给一个不明祖宗三代底细的人啊。

杰拉尔德知道县里人虽然跟他真正意气相投，大家一起打猎、喝酒、谈论政治，可就是不大有人能把女儿嫁给他。他也不想让人家在饭桌上说三道四，说某某婉言谢绝杰拉尔德向他女儿求婚。杰拉尔德明白了这点倒也并不感到自己低人一等。什么都不能使杰拉尔德感到他在哪方面低人一等。只不过因为县里有一种古怪的风俗，规定有女儿的只嫁给在南方住了二十二年以上的人家，要有土地，有奴隶，而且又是沾染过当时恶习的人。

“收拾收拾。我们上萨凡纳去，”他对波克说。“要是我再听见你说一声‘嘘’或‘啐’，我就把你卖了，因为这些话我自己都不大说。”

詹姆斯和安德鲁在结婚问题上不定会提些忠告，他们的老朋友当中不定倒有女儿符合他的要求，并愿嫁给他。詹姆斯和安德鲁耐心听了他说的这件事，但并没给他多大支持。他们在萨凡纳没亲戚，没处找人帮忙，因为他们在来美国的时候早已结了婚。而他们那些老朋友的女儿早已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儿女。

“你一没钱，二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詹姆斯说。

“钱我已经赚了，我自己也能成个大户人家。我可不愿随随便便找个人结婚。”

“你这人野心好大，”安德鲁冷冰冰地说。

但他们还是为杰拉尔德尽了最大努力，他们都是老头儿了，在萨凡纳颇有声望。他们有很多朋友，整整一个月，把杰拉尔德从这家带到那家，去吃晚饭，去跳舞，还去野餐。

“只有一个人我看得上眼，”杰拉尔德终于说，“我来这儿落脚的时候她还没出世呢。”

“你看上谁了？”

“埃伦·罗比亚尔小姐，”杰拉尔德故意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说，因为埃伦那对稍稍翘起的黑眼睛早已叫他看得心醉神迷了。尽管她举止无精打采，神秘莫测，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就这样是够奇怪的，但他还是迷上了她。再说，她还有种令人难忘的失望神情叫他看了心疼，不禁就此对她格外温柔，他对天下任何人都没这么温柔过呢。

“你这把年纪都可以做她父亲了！”

“我正在壮年呢，”杰拉尔德气得叫了起来。

詹姆斯平静地说话了。

“杰里〔12〕，你要娶萨凡纳的哪位姑娘都行，要娶这一位可没门。他父亲是罗比亚尔家族的，那些法国人目空一切。还有她母亲——愿上帝让她灵魂安息——也是位名门闺秀。”

“我不管，”杰拉尔德激动地说。“再说，她母亲死了，而且罗比亚尔老头也喜欢我。”

“他喜欢你的人品，可不喜欢你当他女婿。”

“那姑娘无论如何不会要你的，”安德鲁插话道。“她爱上了一个叫菲利普·罗比亚尔的堂兄，是个花花公子，至今已有一年了，不管她家里日夜劝她跟他断绝关系也没用。”

“这个月里他已经去路易斯安那州了。”杰拉尔德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杰拉尔德答道。他不愿说出这条宝贵的消息是波克告诉他的，也不愿说出菲利普动身去西部是自己家里人的意思。“我倒并不认为她对他会爱得难舍难忘。十五岁的姑娘还太年轻，不懂得什么爱情呢。”

“他们宁可把她嫁给那个为人十分危险的堂兄，也不会要你的。”

因此，后来消息传来，比埃尔·罗比亚尔的女儿要嫁给内地来的一个小个儿爱尔兰人，詹姆斯和安德鲁听了这份震惊不亚于任何人。萨凡纳居民都在背后窃窃私议，推测菲利普·罗比亚尔到西部去的原因。但谈来谈去谈不出什么名堂来。为什么罗比亚尔家千娇百媚的女儿偏偏嫁给一个大嗓门、红脸膛，刚齐她耳朵高的小个儿，这对大家永远是个谜。

杰拉尔德本人也根本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出了个奇迹。因此，那回看到埃伦脸色虽很苍白，态度却很镇定，她把一只手轻轻放在他胳臂上说：“我愿意嫁给你，奥哈拉先生，”他竟然平生就这一回觉得自己完全高攀不上。

大吃一惊的罗比亚尔家虽然对内情略知一二，但那天晚上的事只有埃伦和黑妈妈知道。当时埃伦像个伤心的孩子似的直哭到天亮，早上起来时已成了个拿定主意的大人了。

那天，黑妈妈心里预感不妙，拿了新奥尔良寄来的一个小包给小姐。包上字迹陌生，里面有一幅埃伦的微型画像，埃伦喊了一声就把画像扔在地上，包里还有四封她亲笔写给菲利普·罗比亚尔的信，一封新奥尔良一个牧师写的短信，通知她的堂兄因在酒吧斗殴而送命。

“他们把他赶走了，就是父亲、宝莲和尤拉莉这三个人赶的。他们把他赶走了。我恨他们。我恨他们这些人。再也不要看见他们了。我要走开，走到永远不再看见他们的地方，永远不再看见这个城市，永远不再看见任何让我想起——他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跟小姐抱头痛哭的黑妈妈劝诫说，“不过，宝贝，你这样做可不行。”

“我偏要这么做。他是个好人。要不然我就进查尔斯顿的修道院。”

她父亲给弄得糊里糊涂，痛心之余，听到她扬言要进修道院，才终于依了她。他们家虽然信天主教，他本人却是个忠诚的长老会教徒，但想到女儿要当修女，那还不如让她嫁给杰拉尔德·奥哈拉好。说到底，这人除了门第够不上，别的可没什么不好。

因此，埃伦就嫁出了罗比亚尔家，离开了萨凡纳，从此跟这地方永别，跟着人已中年的丈夫，带上黑妈妈和二十个“干屋里活的黑奴”动身到塔拉庄园去了。

第二年，他们第一个孩子出世了，就以杰拉尔德母亲的名字给她取名为凯蒂·斯佳丽。杰拉尔德不免失望，因为他要的是一个儿子。不过他有了一个满头乌发的女儿，心里还是很高兴的，为此还请塔拉庄园的全体黑奴喝红酒，自己也纵酒狂闹，喝了个一醉方休。

即使埃伦后悔过自己不该突然决定嫁给他，那也从来没人知道，杰拉尔德当然也不知道，每当他看见她，心里总是得意洋洋。她一离开萨凡纳那座风尚高雅的海滨城市，就把那里的一切往事统统忘掉。从她来到佐治亚州北部这个县的那一时刻起，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永远离开了父亲的家，这个家外形美丽、飘逸，像女人的身体，像扬起风帆的大船，是幢按法国殖民地格式建造，刷上粉红色灰泥的房子，巍然高耸，结构精致，螺旋形的楼梯，铁栏杆精工细雕，犹如花边；是幢色调暗淡而富丽堂皇的房子，雅致而孤芳自赏。

她离开的不仅是那座高雅的住宅，而且是住宅建筑后面的整个文明世界。如今一看竟来到一个迥然不同的陌生世界，仿佛换了一个天地。

在佐治亚州北部这里是片崎岖的山区，住着的人们都吃苦耐劳。从蓝岭山脚下的高原，不论她往哪里看，到处都是一片起伏的红色山丘，露出下面大片花岗岩层，枯松黯然兀立。她出生沿海，眼睛里看惯了海岛遍地苍苔、青藤缠结的那种寂静的密林美景，看惯了茫茫一片白色海滩在亚热带阳光下热浪滚滚，看惯了平展无垠的沙地点缀着棵棵棕榈树的远景，眼前所见未免显得荒凉粗犷。

这一带不仅夏天酷热逼人，而且冬天严寒刺骨，可人们却浑身是劲，她觉得很奇怪。他们亲切友好，彬彬有礼，慷慨大方，和善之极，但也坚强刚毅，容易发火。她离弃的沿海那些人对待自己的风流勾当，甚至决斗和世仇都满不在乎，并以此自夸，但佐治亚州北部这些人却有点儿强横。在沿海，生活已臻完美——这儿的生活却是朝气蓬勃，精力充沛，焕然一新。

埃伦在萨凡纳认识的人也许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的观点和传统都那么相似，但这儿各种各样的人都有。佐治亚州北部的移民来自很多不同的地方，有的是从佐治亚州别处来的，有的是从南、北卡罗来纳两州和弗吉尼亚州来的，有的是从欧洲和北美来的。有些人，像杰拉尔德这样，是新来这儿碰运气的。有些人，像埃伦这样，出身世家，因为在老家实在待不下去了，到远方来找避风港。还有好多人搬到这儿来根本没有什么理由，只是他们祖辈那种好动的血液仍然在他们的血脉里畅流罢了。

这些来自许多不同的地方，出身各不相同的人使县里的整个生活变得不拘礼仪，这点埃伦感到很新奇，她一点也不习惯。沿海地区的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怎么做，她凭本能就知道。可佐治亚州北部的人会怎么做就根本说不上来。

再说，这地区万事欣欣向荣正是当时席卷南方的兴旺高潮。全世界都迫切需要棉花，县里这片新地地力丰厚，土质肥沃，盛产棉花。棉花就是这个地区的脉搏，种棉花和收棉花是红土地的心脏舒张和收缩。弯弯曲曲的棉田垄沟成了一大财源，当地人就凭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棉田和朵朵柔白的棉花神气了起来。要是棉花使他们这一代发了大财，到下一代还不知有多么富呢。

县里的人对明天充满把握，因此对生活也充满热情和劲头。他们尽情享受人生乐趣，这种热情埃伦可根本不能理解。他们有的是钱，有的是奴隶，要玩尽管有时间，而且他们也喜欢玩。看来他们根本不忙，随时都可以扔下活儿去参加炸鱼野餐，打猎和赛马，而且难得有一个星期不举行烤肉野宴和舞会的。

埃伦在萨凡纳向来清静惯了，跟他们根本没法打成一片，也不会打成一片。可是她尊重他们，过了一段日子才知道这些人性格真诚坦率，心里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而且看人不重外表，她不由得喜欢上他们了。

她成了县里最受人敬爱的邻居。她是个俭朴而善良的主妇，贤妻良母。她原想把悲痛心情和忘我精神奉献于教会，如今却献给孩子，献给家务，献给那个男人，是他带她离开萨凡纳，帮她抹去对那里的回忆，而且从来没问过任何问题。

斯佳丽长到周岁的时候，在黑妈妈眼里她已经比一般女孩更健康，更活跃了。这时埃伦生了第二个孩子，取名苏珊·埃莉诺，不过大家一直叫她苏埃伦，过了一段时间又生了卡丽恩，在家用《圣经》〔13〕上登记的名字叫做卡罗琳·艾琳。此后接连生了三个小男孩，可惜个个都没学会走路就死了，如今都葬在宅邸一百码外的墓地里，枝叶缠绕的雪松底下，三块墓碑上都写着“杰拉尔德·奥哈拉之子墓”。

从埃伦初到塔拉庄园的那天起，这个地方就变了样。虽然她只有十五岁，可已准备好挑起庄园主妇的担子。女孩子结婚以前，最重要的就是一定要可爱、温柔、漂亮和会打扮，但结婚以后，就得管理一个一百多人的家，其中有白人也有黑人。她们都受过这一方面的训练。

埃伦和任何受过良好教育的小姐一样，接受过这种婚前准备教育。而且她还有黑妈妈，黑妈妈有办法让最偷懒的黑奴鼓起劲儿来。她很快就把杰拉尔德的家治理得井井有条，又体面又光彩，而且给塔拉庄园一种空前未有的美。

这座房子原来建造时就没有任何建筑规划，随时随地觉得便利就加盖几个房间，但经过埃伦一番精心料理，竟有了一种魅力，弥补了未经设计的缺陷。佐治亚州的庄园主住宅都有一条从大路通往住宅的雪松林荫道，没有这种林荫道，就算不得完美。这种大道有一片阴凉幽暗的树荫，烘托之下，其他树木的青枝绿叶就更显得葱翠可爱了。阳台上乱蓬蓬的紫藤在粉白的砖墙衬托下也显得更鲜艳，门口栽着一丛丛粉红的百日红，院子里还种了白色的木兰花，总算替屋子遮掉几分丑。

春夏时节，草坪上的鸭茅草和三叶草成了一片翠绿，绿得那么诱人，原来养在屋后的成群火鸡和白鹅见了都不由跃跃欲试。一些养久了的家禽见了翠绿的草茵，芬芳的栀子花苞和百日草花坛，禁不住诱惑，不断带头偷偷闯进前院。为了防止这些家禽的蹂躏，特地派了一个黑孩子在前门廊上放哨。这个黑孩子坐在台阶上，手里的武器只是一块破毛巾，也算是塔拉庄园的一景吧，不过这事也未免杀风景，因为不许他冲到家禽中去，只准挥动毛巾把它们赶走。

埃伦派了好多黑孩子干这个差使，这是塔拉庄园男奴的第一项重任。等到满了十岁，就送他们去学手艺，不是到庄园的补鞋匠老爹那儿去，就是到车轮匠兼木匠的阿莫斯那儿去，或者到放牛的菲利普那儿去，或者到赶骡的小厮柯非那儿去。如果他们对这些行当哪一门都没有才能，就到田里去干农活，在黑奴看来，他们也就此完全失去了取得社会地位的权利。

埃伦的生活既不安逸，也不幸福，但她并没指望生活安逸，再说，要是生活不幸福，那也是女人的命。这世界是男人的，她只好认命。男人拥有产业，女人管理产业。管理有功归男人，女人还得夸他聪明能干。男人手上扎了一根刺就大吼大叫像头牛，女人生孩子哼哼还要压低嗓门，生怕打扰了他。男人说话粗鲁，经常喝得烂醉。女人非但不计较他的失言，还得毫无怨言地扶醉鬼上床去。男人粗暴无礼，直言不讳，女人却总是温顺，文雅，宽恕为怀。

她受的是大家闺秀的传统教养，教她如何挑起主妇重担，并依然保持魅力。她希望自己三个女儿也能成为大家闺秀。在两个小女儿身上，她已经大功告成，苏埃伦一心只求出落得妩媚动人，对母亲的教导无不言听计从，卡丽恩怕羞，好管教。只有斯佳丽活像她父亲，觉得要做个小姐难上加难。

黑妈妈气愤的是，她不愿跟自己两个娴静的妹妹玩，也不愿跟素有教养的韦尔克斯家姐妹玩，偏偏要跟庄园的黑孩子和邻居的男孩子玩。她跟任何男孩子一样，会爬树，会扔石头。黑妈妈眼看埃伦的女儿居然流露出这种性格来，不由深感焦虑，常常责令她“举止要像个小姐”。但埃伦对这事倒眼光远大，看得比较开。她知道青梅竹马的玩伴日后总是变成情人，女孩子首要的本分就是嫁人。她暗自说这孩子只不过是精力充沛，要教她学会迷住男人的技巧和风度还来得及。

因此埃伦和黑妈妈教得尽心尽力，等到斯佳丽长大了些，尽管在别方面长进不大，在这方面居然一学就通。虽然家里接连请了几个家庭女教师，又送她到附近的费耶特维尔女子学院念了两年，可她受的教育还很肤浅，不过论跳舞，县里哪个女孩子都比不上她。她知道怎么微笑才能跃然露出两个酒窝，怎么用内八字的步子才能使宽摆的裙子款款摆动令人神魂颠倒，怎么抬眼看男人的脸，再马上垂下眼帘，睫毛急忙眨巴几下，才能显出怦然动心的神情。尤其是她学会了在男人面前装出一副天真可爱的娃娃脸，掩盖掉狡黠的机智。

埃伦靠的是好声好气的开导，黑妈妈靠的是经常百般挑剔，两人拼命向她灌输做一个真正令人满意的妻子应有的品德。

“你应当放温柔些，宝贝儿，放文静些，”埃伦吩咐女儿说。“男人在讲话，你千万不能插嘴，即使你认为自己比他们更高明也罢。男人可不喜欢说话太冲的女孩子。”

“做小姐的要是皱着眉头，翘起下巴，尽说什么‘我要’，‘我不要’的，往往多半找不到丈夫，”黑妈妈悲观地预言道。“做小姐的应该眼睛朝下说，‘好吧，先生，我一定照办’，要不就说‘听你吩咐，先生’。”

她们同心协力，把凡是淑女应该知道的事情都教了她，但她只学会了外表上的优美仪态。至于这种仪态理应迸发出的内心美她可从来没学会过，也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要学。光有外表就够了，因为有了淑女的外表就使她大受欢迎，而这点正是她想要的。杰拉尔德夸口说她是五个县里的大美人儿，这话倒也有几分真实，因为几乎所有邻居的小伙子都向她求过婚，还有好多人大老远从亚特兰大和萨凡纳赶来求婚。

多亏黑妈妈和她母亲的教导，她到了十六岁就出落得娇媚迷人，但举止轻浮，其实骨子里她却任性、固执、爱慕虚荣。她秉承了爱尔兰父亲那种容易激动的热情，丝毫没有她母亲那种无私和宽容的天性，至多不过一层薄薄的外表罢了。埃伦根本没充分看出这只是一种伪装，因为斯佳丽对母亲总是摆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隐瞒自己的越轨行动，克制自己的脾气，当着母亲的面尽量装得性情温柔，因为母亲只要用责备的眼光看着她，她就会羞愧得哭起来。

不过黑妈妈对她可不抱幻想，黑妈妈时刻留神着她会露出真相。黑妈妈比她母亲眼睛厉害，斯佳丽可想不起这辈子里有什么事能长久瞒过黑妈妈。

斯佳丽兴高采烈、活泼妩媚，这两个慈爱的良师对此倒并不感到发愁。这些性格正是南方妇女引以为荣的。她们只是担心杰拉尔德那种固执而急躁的脾性传给了她。有时她们生怕她们没法把这些坏品质瞒到她找到一个如意郎君那一天。谁知斯佳丽竟打算结婚——而且是跟阿希礼结婚——如果娴静、温顺、浮躁这些品质吸引男人的话，那么她是情愿装出来的。不过男人为什么偏偏喜欢这样，她可不知道。她只知道这种办法管用。根本没兴趣想去找出其中原因，因为她对任何人的心理都一无所知，连自己的心理活动也搞不清呢。她只知道如果自己这么做，或如此这般一说，男人就准会如此这般回答她。这就像数学公式，并不难；因为数学是斯佳丽在学校时觉得最容易的一门功课。

如果说她对男人家的心理所知不多，那她对女人家的心理就知道得更少，因为她对女人家更没兴趣。她从来没有一个女朋友，也从来没因此感到有什么缺陷。对于她来说，所有的女人，包括她两个妹妹，在追逐同一种猎物——男人时都是天生的敌人。

所有的女人都是敌人，只有她母亲一个人是例外。

她母亲可不同，斯佳丽把她看作神圣的人，其他凡人无法相比。斯佳丽小时，曾把母亲和圣母马利亚混为一谈，如今她大了，仍然认为没有理由改变自己的看法。对她来说，埃伦就是靠山，只有老天和做母亲的才能叫人感到这么绝对放心。她知道母亲体现了公正、忠诚、慈爱和睿智，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斯佳丽很想学母亲的样。唯一的困难就是一个人若要做到公正、忠诚、温柔和无私，就会错过人生大半乐趣，势必也错过好多情人。人生苦短，千万不能错过这些乐事啊。哪一天等她嫁了阿希礼，人老了，哪一天等她有了闲工夫，她就打算学母亲的样。不过，到那时……

本章注释

〔1〕1789年法国爆发资产阶级革命，推翻封建王朝，1791年路易十六逃往发棱，贵族也纷纷逃往海地等法国殖民地。

〔2〕奥兰治会是公元1795年北爱尔兰成立的秘密会社，拥护新教和英国王权，暗中与政府勾结，压迫爱尔兰人。这个会社根据信奉新教的英王威廉三世的名字奥兰治取名。入会的都称为奥兰治会会员。

〔3〕博恩河，爱尔兰米斯郡东北部河流，1690年英王威廉三世在博恩河一战中击败苏格兰国王詹姆斯二世。

〔4〕斯图亚特王朝，斯图亚特家族在苏格兰（1370年起）和英格兰（1603—1649，1660—1714）建立的封建王朝。1603年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死后无嗣，苏格兰王詹姆斯六世（1566—1625）继承英格兰王位，称詹姆斯一世，英格兰、苏格兰两王位合而为一。1649年，斯图亚特王朝被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推翻。1660年复辟。

〔5〕摩尔，指托马斯·摩尔（1779—1852），爱尔兰诗人。

〔6〕圣西蒙岛，美国佐治亚州一个疗养胜地，岛上有十八世纪英西战争时建造的弗雷德里克堡的废墟。

〔7〕查塔霍奇河，在美国佐治亚州北部，全长500英里。

〔8〕柴罗基族，美国东南部最大一支印第安人部族。

〔9〕原指住在爱尔兰北部的苏格兰低地人后裔，尤指移民美国的这种人的后裔。

〔10〕厄尔斯特，原在爱尔兰境内，现为爱尔兰及北爱尔兰分割，该地曾是奥兰治会成立地。

〔11〕卡罗来纳，英国在北美洲大西洋海岸的一个殖民地，1729年始分为南、北卡罗来纳两州。

〔12〕杰里是杰拉尔德的爱称。

〔13〕家庭用大型《圣经》，一般附有空白记事页，可供记载家属生死，结婚事项。

第　4　章

那天晚上吃饭时，母亲不在，斯佳丽主持了开饭大小事项，但阿希礼和玫兰妮订婚的可怕消息却在她心里翻腾不已。她眼巴巴地盼着母亲从斯莱特里家回来，因为母亲不在身边，她就觉得迷惘和孤独。斯莱特里家的人生不完的病，正在她急需母亲在身边的时候，他们凭什么权利把她母亲叫出去呢？

这顿饭始终都吃得索然乏味，杰拉尔德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喋喋不休，说得她都当自己再也受不了啦。他已经完全忘记下午跟她说过那番话了，又在自言自语扯着苏姆特堡的最新消息，说几句就拍下桌子，对空挥舞胳臂。杰拉尔德有个习惯，喜欢在饭桌上只顾自己说话，平时斯佳丽总是一心想着自己的念头，简直没听到他说什么；谁知今天无论她怎么留神听着母亲回家来的车轮声，耳朵里还是免不了灌进他的说话声。

当然，她并不打算把重重心事告诉母亲，因为母亲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看中了跟别人订婚的男人，准会震惊和伤心的。但她生平还是头一回陷入这种悲剧里，她需要母亲在身边安慰她。母亲在她身边时她总是觉得很放心，因为只要母亲在面前就能逢凶化吉。

她听见车道上有咯吱咯吱的车轮声，顿时突然站起来，听到车子绕过屋子到后院去了，才又坐下来。这不会是母亲，因为她在前面台阶那儿就会下车。接着就听到黑人在院子暗处叽里呱啦的说得起劲，还尖声尖气地笑。斯佳丽往窗外看，只见刚刚离开房间的波克高举着一把亮晃晃的松明子，有几个人影从大车上下来，看不清楚是什么人。夜空中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声音愉快亲切，无忧无虑，有的柔和，带着喉音，有的尖厉，音调动听。随后听到有人拖着脚步，走上后面门廊的阶梯，走进通往大宅子的过道，在饭厅外的穿堂里停下。只听得嘁嘁喳喳说了一阵子，就见波克进来了，不像平常那样一本正经，眼睛骨溜溜直转，咧着一口白牙。

“杰拉尔德先生，”他禀报说，使劲喘着气，满面春风，一副新郎嘴脸。“你的新女奴来了。”

“新女奴？我没买过什么新女奴呀，”杰拉尔德假装狠狠瞪着眼睛说。

“没错，老爷，你买了！没错，老爷！她现在就在外头等着，要跟你说话呢。”波克回答说，一边格格直笑，一边激动地搓着双手。

“好吧，把新娘带进来，”杰拉尔德说，波克转过身，向穿堂里的妻子招招手，她刚从韦尔克斯的庄园来，成为塔拉庄园的人了。她进了门，背后还有个十二岁的女儿，躲在她印花布大裙子旁边，局促不安地挨着她的腿。

迪尔西个子高大，姿势挺直。年龄兴许在三十岁到六十岁之间，古铜色的脸不动声色，倒没有一丝皱纹。相貌中印第安人的血统很明显，黑人的特征倒不明显。红彤彤的皮肤，又狭又高的前额，突出的颧骨，鹰钩鼻，两片黑人特有的厚嘴唇，上面的鼻尖部分却变得扁平，处处看得出是黑种和红种的混血儿。她态度沉着，走起路来比黑妈妈还要神气，因为黑妈妈这份神气是学来的，迪尔西却是生来就神气。

迪尔西说话时声音不像多半黑人那样含糊不清，而是更注意字斟句酌。

“晚上好，几位小姐。杰拉尔德先生，打扰你了，很抱歉，但我要到这儿来再次感谢你把我和小妞儿都买下了。买我的老爷虽多，但他们决不会把我的普莉西也买下，免得我牵肠挂肚，因此我感谢你。我要尽力为你效劳，表示不忘你的恩德。”

“唔——呃唔，”杰拉尔德做了好事被人当面说穿，不禁窘得直清嗓子。

迪尔西转身对着斯佳丽，皱起眼角，带着几分笑。“斯佳丽小姐，波克跟我说过你劝杰拉尔德先生买下我。因此我准备把我的普莉西给你做贴身丫头。”

她伸手到后面把那个小妞儿拉到前面来。只见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家伙，像小鸟似的长着两条皮包骨的瘦腿，头上梳着无数小辫子，用头绳仔细扎紧，直挺挺朝天翘着。那双锐利、老练的眼睛，什么都漏不掉，脸上却故意装出一副傻样儿。

“谢谢你，迪尔西，”斯佳丽回答说，“不过恐怕黑妈妈要说话。自从我出世以来她就一直是我的贴身女仆了。”

“黑妈妈老了，”迪尔西说话时神态沉着，黑妈妈听见了准会发火。“她是个好保姆，不过你现在是一位小姐，需要一个好丫头，我的普莉西给印第亚小姐当过一年丫头。她跟大人一样，会做针线活，还会梳头。”

普莉西在她母亲怂恿下，突然行了个屈膝礼，还对斯佳丽咧嘴一笑，斯佳丽不由得也还了她一笑。

“好个机灵的小妞儿，”斯佳丽想道，嘴里却大声说，“谢谢你，迪尔西，等母亲回来我们再说吧。”

“谢谢你，小姐，我给你道晚安了。”迪尔西说着转身带孩子出去了，波克在一旁大献殷勤。

饭桌收拾干净，杰拉尔德又接下去夸夸其谈，不过连他自己都不大满意，听的人更是毫无兴致。他声如雷鸣，预言说战争就在眼前，还反问人家南方人对北佬的侮辱是否还受得了，听的人只是隐隐有点儿厌烦地回答说，“是，爸爸”或“不，爸爸”。卡丽恩坐在大灯下的一只膝垫上，正埋头看一个少女的恋爱故事，少女在情人死后当了修女，她看得入迷竟默默流下了眼泪，还津津有味地想象自己戴上一顶修女白帽子的情景。苏埃伦正在绣她傻笑着称为“嫁妆箱”的东西，心里不知道明天烤肉野宴上能不能把斯图特·塔尔顿从姐姐身边引开，用唯她独有而姐姐欠缺的女性美来迷住他。斯佳丽呢，正为阿希礼的事搅得心烦意乱。

爸明知她正在伤心，怎么还在大谈苏姆特堡和北佬的事呢？正如年轻人通常的想法一样，她心里觉得奇怪，人们怎么会这样自私，对她的痛苦竟不以为意，不管她多么伤心，人人都照样我行我素。

她心里仿佛刚刮过了一场旋风，可是他们坐着的这间饭厅却那么平静，依然如故，这似乎太奇怪了。那沉重的红木餐桌和餐具柜，实心的银器，光亮的地板上那些鲜艳的碎毡小地毯都原地不动，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这间屋子又亲切又舒服，平时，斯佳丽就喜欢一家人吃完晚饭待在那儿这段安静的时刻；但今晚她一看见这种情景心里就不痛快，要不是她怕父亲大声责问，她早就溜走了，溜进黑暗的穿堂，走到母亲的小账房里，在那张旧沙发上放声痛哭了。

那间账房是整幢房子里斯佳丽最喜欢的一间。埃伦每天早上都坐在那屋里一张高高的写字台前记庄园的账，听监工乔纳斯·威尔克森的报告。埃伦握着鹅毛笔在账簿上记着账，家里人个个都闲着，杰拉尔德坐在旧摇椅上，三个女儿就坐在那张破旧得没法放在屋子前面，座垫都凹进去的沙发上。这会儿斯佳丽就一心想着上那儿去，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这样她就能把头伏在母亲膝上，安心哭一场。母亲难道就此不回来了吗？

就在这工夫，车轮在碎石子车道上刺耳地碾过，屋子里传来了埃伦打发车夫那柔和的低语声。她急急忙忙走进屋子，全家人都焦急地望着她，她的裙摆款款摆动，脸色疲惫悲伤。刚进屋就飘来她身上美人樱香囊的微香，这香味似乎总是从她衣服褶层里散发出来的，斯佳丽只要一闻到这股香味总不由联想起母亲。黑妈妈手里提着皮包，在几步路外跟着，下唇噘起，眉毛倒挂。黑妈妈走路摇摇摆摆，暗自嘟嘟囔囔，一面留神把话音压低得叫人听不清，不过又要响得能表示心里大不以为然。

“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埃伦说着从低垂的肩头解下那条方格呢披肩交给斯佳丽，顺便摸摸她脸蛋。

杰拉尔德看见埃伦进来，就不可思议地变得满面春风。

“小鬼受洗了吗？”他问道。

“受过洗了，可死了，小可怜。”埃伦说。“本来我怕埃米也会死，不过大概她会活下去的。”

三个女儿都把脸朝着母亲，神色惊讶诧异，杰拉尔德却达观地摇摇头。

“得，小鬼还是死了好。不用说，可怜没爹——”

“不早了。我们现在还是祷告吧，”埃伦顺水推舟地打断了他，要不是斯佳丽深知她母亲的脾气，也就不会注意这句插话的用意了。

打听一下谁是埃米·斯莱特里这孩子的父亲倒也很有趣，但斯佳丽知道要是她等母亲亲口告诉她，那她就休想弄清真相。斯佳丽怀疑是乔纳斯·威尔克森，因为她常看见他和埃米黄昏时分在路上散步。乔纳斯是个北佬又是光棍，由于当了监工，跟县里社交生活就此永远沾不上边。任何有身份的人家都不会跟他结亲，除了斯莱特里家那种低贱的人之外，没人会跟他来往。因为在教育方面他比斯莱特里家还高出几筹，不管他怎么常跟埃米在黄昏一起散步，他不愿娶埃米也是很自然的。

斯佳丽叹了口气，因为她就爱打听人家的闲事。事情往往就出在母亲眼皮底下，可她竟毫不注意，只当没这回事似的。凡是她认为不正当的事她都不闻不问，而且竭力教导斯佳丽也这么做，可惜收效不大。

埃伦走到了壁炉架边去拿一直放在镶嵌的小盒子里的念珠，这时黑妈妈口气强硬地说。

“埃伦小姐，你做祷告前要吃点东西。”

“谢谢你，黑妈妈，可我不饿。”

“我这就亲自替你做晚饭去，做好你就吃，”黑妈妈说着动身顺着穿堂走到厨房去，气得横眉竖眼的。“波克，”她叫道，“叫厨娘捅捅火。埃伦小姐回来了。”

地板给她的身子压得咯吱咯吱直抖动，她在前面穿堂里自言自语的嘀咕声也越来越响，饭厅里一家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说过多少回了，帮助那些穷白佬可没什么好处。他们都是懒骨头，不知好歹，没出息。埃伦小姐犯不着自己累死累活去侍候他们，他们要是配的话就买些黑奴去侍候他们好了。我说过——”

她顺着到厨房去的那条只有顶篷的露天长过道走远了，声音也就听不见了。黑妈妈自有一套办法让主人明白她对一切事情的主张。她知道黑人自言自语发牢骚，白人哪怕是稍稍留神去偷听也是有失身份的。她知道白人要维持这种尊严，就必须装聋作哑，哪怕她就站在隔壁房间，几乎是大喊大叫也不妨。凭这点她就可以不挨骂，而且可以让人家心里明白她对任何事情的确切看法。

波克拿着一只盘子、银餐具和一块餐巾走了进来。后面紧跟着一个十岁的黑孩子杰克，杰克一手急急忙忙扣上那件白麻布上衣，一手拿着一根拂尘，那是用细纸条扎在一根比他人还高的芦秆上做成的。埃伦原有一根美丽的孔雀毛拂尘，但只有碰到特殊场合才用，而且波克、厨娘和黑妈妈迷信孔雀毛不吉利，所以只有在家里发生争执后才用。

杰拉尔德替埃伦拉出一张椅子，她就坐了下来，四个声音一齐向她进攻了。

“妈，我那件新的跳舞衣上面的花边脱落了，明晚我在十二棵橡树庄园要穿的。请替我缝上好吗？”

“妈，斯佳丽的新衣服比我的漂亮，我穿粉红色衣服像丑八怪。她干吗不能穿我那件粉红衣服，让我穿她那件绿的呢？她就配穿粉红的嘛。”

“妈，明天晚上我能玩到舞会散场吗？我都十三岁了——”

“奥哈拉太太，信不信——别吵，你们这些丫头，免得我抽你们一顿鞭子！凯德·卡尔弗特今儿早上到亚特兰大去过了，他说——你们安静点好吗，我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见了——他说那儿乱哄哄，大家净在谈打仗啊，军训啊，组织军队啊。他还说查尔斯顿那边有消息，说是他们再也受不了北佬的侮辱了。”

埃伦对着这片吵闹声，疲惫的嘴露出了笑容，这才尽做妻子的本分，先对丈夫说话。

“如果查尔斯顿的正派人家都那么想，我相信我们大家不久都会有同样想法，”她说。因为她有个根深蒂固的信念，认为除了萨凡纳之外，全美洲的名门望族多半都在查尔斯顿那个海港小城，这个信念查尔斯顿人普遍都有。

“不行，卡丽恩，明年吧，宝贝儿。那时你就可以玩到舞会散场，还可以穿大人的衣服，到那时我这个长着红馥馥小脸蛋的宝贝儿就可以玩个痛快了，别噘着嘴，宝贝儿。记住这一点，你可以参加烤肉野宴，还可以留在那儿吃完晚饭，但不到十四岁就不能参加舞会。”

“把你的衣服给我，斯佳丽。做完祷告后我就给你把花边缝上。”

“苏埃伦，我不喜欢你这腔调。你那件粉红衣服很漂亮，也配你的肤色。斯佳丽的衣服嘛，配她的肤色。不过明晚你可以戴我的石榴石项链去。”

苏埃伦站在母亲背后，得意地向斯佳丽皱皱鼻子。原来斯佳丽早就打算求母亲借这串项链了。斯佳丽对苏埃伦伸伸舌头。苏埃伦爱嘀咕，又自私，真是个讨厌的妹妹，要不是有埃伦管着，斯佳丽早就经常打她耳光了。

“好了，奥哈拉先生，跟我说说，卡尔弗特先生还说了些查尔斯顿什么事？”埃伦说。

斯佳丽知道母亲一点也不关心战争和政治，认为这些都是男人的事，女人没一个高明得能亲自过问。但这一问正好凑了杰拉尔德的兴，让他趁此发表高见，埃伦总是处处关心丈夫的兴致。

趁着杰拉尔德开讲听来的消息，黑妈妈就把一盘盘饭菜端到女主人面前，一盘是面上烤得金黄的热松饼，一盘是油炸鸡胸肉，还有一盘是切开的黄澄澄的红薯，冒着热气，上面淌着融化的黄油。黑妈妈拧了小杰克一下，他赶紧到埃伦背后去干活，慢慢把那根纸条拂尘挥来挥去。黑妈妈侍立在桌旁，眼看一叉叉饭菜从盘子里送到埃伦嘴里，仿佛一看到她有什么倒胃口的迹象，就打算把饭菜硬塞到她喉咙里似的。埃伦不断吃着，但斯佳丽看得出她太累了，真是食而不知其味。只是看到黑妈妈那不肯罢休的脸色才无奈吃下去。

等到盘子吃空了，杰拉尔德的话才讲了一半。他刚在议论北佬偷偷摸摸，又要解放黑奴，又不舍得花一个子儿给黑奴赎身，这时埃伦就站起来了。

“我们这就做祷告了吗？”他老大不情愿地问。

“是啊。都这么晚了——咦，竟然十点了，”正巧那只钟有气无力地咯咯报着时。“卡丽恩早就该睡了。波克，掌灯。黑妈妈，我的祈祷书。”

黑妈妈哑着嗓子悄悄吩咐了几句，杰克就赶紧把拂尘放在角落里，收拾掉盘子，黑妈妈就到餐具柜抽屉里去掏埃伦那本破旧的祈祷书。波克踮起脚尖，抓住灯链上的环，把灯慢慢放下来，放到桌面都笼罩在明亮的灯光下，天花板隐没在阴影里才罢。埃伦整整裙子，跪在地板上，把翻开的祈祷书放在面前的桌上，十指交叉，两手搁在书上。杰拉尔德跪在她身边，斯佳丽和苏埃伦跪在桌子对面平时的位子上，一面把她们宽大的衬裙叠起来垫在膝盖下，免得跪在硬邦邦的地板上硌痛。卡丽恩年纪还小，不能舒舒服服跪在桌边，就面对一张椅子跪着，胳臂肘搁在座上。她喜欢这个姿势，因为做祷告时她难得有不打瞌睡的时候，采取这种姿势母亲就不注意了。

屋里的奴仆都拖拖拉拉，窸窸窣窣走进穿堂，跪在门口。黑妈妈跪下去的时候还大声哼哼，波克跪得直挺挺的，女仆罗莎和蒂娜展开鲜艳的印花布裙子，姿态优美，厨娘扎了块雪白的包头布，脸色显得又瘦又黄，杰克一副想睡觉的傻样，怕黑妈妈拧他，尽量躲得远远的。他们的黑眼睛里都闪烁着期待的目光，因为跟白人一起祷告也是这一天的一件大事。《启应祷文》〔1〕上那些古老而生动的语句以及东方色彩的比喻对他们来说没多大意义，但这使他们心里感到几分满足，因此他们一面嘴里吟诵着应答祷文：“主啊，怜悯我们吧，”“基督啊，怜悯我们吧。”一面身子总是摇啊摇的。

埃伦闭上眼睛开始祈祷，她声音时起时伏，令人感到平静和抚慰。埃伦感谢上帝给全家人和黑奴带来健康和幸福时，那圈发黄的灯光下人人都低着头。

她为塔拉庄园里的那些人、她父亲、母亲、姐妹、三个夭折的婴儿和“炼狱里所有可怜的灵魂”做完祷告后，细长的手指就捻着白色念珠，开始念《玫瑰经》〔2〕。白人和黑人嘴里顿时响起一阵嘤嘤嗡嗡的应答和声，就像突然吹来一阵和风似的。

“圣母马利亚，圣母啊，现在，和在我们的临终时刻，为我们这些罪人祈祷吧。”

斯佳丽尽管伤心痛苦，强忍眼泪，还是跟平时一样，深深感到平静和安宁。白天一些失望的心情和对明天的忧虑都消失了，留下了一线希望。这并不是她一心向往上帝才带来这种安慰，因为宗教对她只不过是挂在嘴上的东西。这只是由于看到她母亲安详的脸仰望着上帝和列位圣徒、天使的宝座，祈祷赐福给她所爱的那些人罢了。埃伦跟上天打交道时，斯佳丽深信必定上达天听。

埃伦念完了，就轮到杰拉尔德，他做祷告时老找不到念珠，只好偷偷扳着手指计数。听到他声音嗡嗡直响，斯佳丽就不由想到别处去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反省反省。埃伦已经教导过她，一天过完了，她的本分就是彻底反省反省，承认自己有许多错误，祈求上帝宽恕，而且给她力量，永远别再犯。不过斯佳丽是在反省。

她低下头，伏在十指交叉的双手上，免得母亲看见她的脸，心里就悲伤地又想到阿希礼身上去了。既然他真心爱她，那怎么能打算娶玫兰妮呢？既然他知道她有多爱他，他怎么能故意伤她心呢？

这时，突然有个崭新的念头，像彗星一样掠过她脑海。

“咦，阿希礼根本想不到我爱上他了呀！”

这念头来得突兀，吓得她几乎要大声喘气了。她脑子动不了，像是麻痹了好久，气也透不过来，过后才跑马似的想下去。

“他怎么会知道呢？我在他面前一向都装得那么拘谨，温雅，碰也不让他碰一下，他大概认为我只把他当做一个朋友，心里对他一点也没意思。是啊，所以他才从来没开过口！他以为他的爱毫无希望。所以他看上去那么——”

她脑子很快回想起有几次她看到他瞧着她的那副怪样儿，那双平时完全不流露真情的灰眼睛，竟然睁得大大的，赤裸裸的，饱含着一种苦恼而绝望的神情。

“因为他以为我爱上了布伦特，或爱上了斯图特，或爱上了凯德，所以很伤心。大概他认为既然他不能娶我，不如就讨好家里人，娶了玫兰妮吧。可他要是知道我真爱他——”

她心情瞬息万变，一下子垂头丧气，一下子又顿时兴高采烈。这就是阿希礼沉默寡言，举止古怪的原因。原来他不知道！她的虚荣心促使她更加一厢情愿，竟然信以为真。要是他知道她爱他，就会赶紧到她这边来的。她只要——。

“哦，”她一面狂喜地想着，一面用手指掐着低垂的额头。“我多么傻呀，闹到这会儿才想到这一点！我一定得想个什么办法让他知道。要是他知道我爱他，就不会娶她了。他怎么能娶她呢？”

她猛然一惊，这才明白父亲已经祷告完了，母亲两眼正看着她呢。她赶紧开始念她的《圣母十遍颂》〔3〕，念一遍就自动数一粒念珠，但声音却饱含激情，黑妈妈听得睁开眼睛，目光锐利地扫了她一眼。她做完祷告，就轮到苏埃伦，再轮到卡丽恩，念她们的《圣母十遍颂》，她脑子里却仍然飞快转着她那个迷人的新念头。

尽管到了这个地步，也还不算太晚。男方或女方竟然跟第三者结婚这种私奔的事在县里屡有传闻。而阿希礼订婚的消息甚至还没宣布呢！是啊，时间多的是！

要是阿希礼和玫兰妮之间没有爱情，只是老早有约在先，那么他违约而跟斯佳丽结婚又有何不可呢？他要是知道她斯佳丽爱着他，他肯定会这样做。她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知道。她会找到办法的！到那时——

斯佳丽冷不防从快乐的梦境中惊醒，原来她忘了应答祷文，母亲正用责备的眼光瞧着她。她一面继续祈祷，一面睁开眼睛飞快地朝屋里扫了一眼。这些跪着的人影，柔和的灯光，那些黑奴摇晃身体的朦胧影子，甚至一小时前她觉得看上去那么可恨的那些熟悉的东西，顷刻间都披上了她自己感情的色彩，这间屋子似乎又一次成了一个可爱的地方。她永远忘不了此时此景！

“圣母马利亚至诚，”母亲吟诵道。《圣母马利亚启应祷文》开始了，埃伦用柔和的女低音赞美圣母的品质，斯佳丽就乖乖地应答道：“为我们祈祷吧。”

从童年时代起，这就向来是斯佳丽崇拜埃伦的时刻，而不是崇拜圣母马利亚的时刻。尽管这念头亵渎神明，但每次一再念到“病人的健康”，“智慧的源泉”，“罪人的庇护”，“神秘的玫瑰”那些古老的词句，斯佳丽闭上眼睛总是看到埃伦仰起的脸，而不是看到圣母马利亚。那些词句很美，因为句句都是对埃伦的形容词。不过今晚，由于斯佳丽自己心灵的升华，她觉得在整个仪式中，那些语调温柔的句子，喃喃的应答声，有一种她以往从未感受过的非凡的美。她心里对上帝充满了真诚的感激之情，感谢上帝为她敞开了一条小道，让她脱离苦海，一直投到阿希礼的怀抱里。

等到最后念过一声“阿门”，大家就全都站了起来，身子多少都有点僵硬了，黑妈妈就由罗莎和蒂娜合力搀扶起来。波克在壁炉架上拿了根长长的纸捻，在灯火上点燃了，走到穿堂里。在螺旋楼梯对面放着一只胡桃木的餐具柜，放在饭厅里又嫌大而无当，大柜顶上搁着几盏灯和一长排插在烛台上的蜡烛。波克用纸捻点起一盏灯和三支蜡烛，俨然一副王家寝宫内侍的傲慢气派，照着国王和王后到寝宫去。他高擎着灯火，带领着这队人走上楼梯。埃伦挽着杰拉尔德的胳臂，跟着他，三个女儿各自拿着烛台，尾随上楼。

斯佳丽走进自己屋里，把蜡烛搁在高高的五斗柜上，在黑暗的壁橱里摸那件要缝的舞衣。她把衣服搭在胳臂上，悄悄走过穿堂。她父母卧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她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埃伦低沉而严厉的声音。

“奥哈拉先生，你一定得把乔纳斯·威尔克森辞退了。”

杰拉尔德发作了。“那叫我上哪儿去再找一个不会欺骗我的监工呢？”

“一定得马上辞了他，明天早上就辞。大个儿山姆是个好工头，可以先接管一下，等你雇到新监工再说。”

“啊哈！”杰拉尔德的声音说。“那我懂了！原来是乔纳斯这好家伙生的——”

“一定得辞了他。”

“原来他就是埃米·斯莱特里孩子的爸爸，”斯佳丽想道。“哦，原来如此。你想，一个北佬和一个穷白佬的姑娘还干得出什么好事呢？”

后来，她特意歇了一会儿，让她的父亲有时间唾沫四溅地把话说完，这才敲敲门，把衣服递给母亲。

等到斯佳丽卸完装，吹灭了蜡烛，她已经详详细细定下了明天的计划。这是个简单的计划，因为她像父亲那样一个心眼，她眼睛直盯着目标，只想一蹴而就。

首先，她要照父亲吩咐的那样“傲气十足”。从她到十二棵橡树庄园那一刻起，她就要显得心情欢快，精神饱满。谁也不会疑心她为了阿希礼和玫兰妮的事闷闷不乐过。她要跟那儿的每个男人调情。阿希礼看了会很痛苦，但这一来他会更加想她。凡是到了结婚年龄的男人，老到苏埃伦的情人，姜黄胡子的老弗兰克·肯尼迪，小到玫兰妮的弟弟，害羞、文静、爱脸红的查尔斯·汉密顿，她都决不放过。他们都会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围着她转，阿希礼肯定也会从玫兰妮身边给吸引过来，加入这圈子，拜倒在她脚下。到那时她就会想办法躲开大家，单独跟他在一起待几分钟。她希望一切都能那样实现，不然的话事情就要难办多了。不过阿希礼要是不先采取主动，她就只好自己采取主动了。

等到末了他们两个人在一起，这时他脑子里一定还没忘了刚才其他男人围在她身边的情景，就会重新牢记每个人都想要她这个事实，于是眼睛里又会流露那种伤心绝望的神情。这时她就会让他知道，尽管人人都爱她，天底下的男人就数他最中她的意，他听了就会转忧为喜。等她不亢不卑地承认这点之后，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就会显得无比宝贵了。当然，这一切都要做得不失小姐身份。她做梦也不会冒昧地对他说她爱他——万万不行。至于怎么样告诉他，那倒是小事，根本不用担心。这种情况以前她曾经应付几回了，再来一回也不妨。

她躺在床上，朦胧的月光洒在她身上，她脑子里想象着这整个情景。她看见他明白了她真正爱着他时，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情，她听见他说的话，求她做他的妻子。

自然，她那时得说他既然跟别的姑娘订了婚，她根本不能考虑嫁给他。但他会执意相求，求到末了她就让他说动了心。于是他们就会决定当天下午逃到琼斯博罗去——

咳，到了明晚这时候她兴许就是阿希礼·韦尔克斯太太啦！

她在床上坐起来，抱着膝头，想到自己竟当上阿希礼·韦尔克斯太太——阿希礼的新娘，心里快活了好一阵子。接着心里又凉了半截。要是结果不是这么回事呢？假定阿希礼并没求她跟他逃跑呢？她断然排除了这个想法。

“现在我不想那事，”她毅然说。“要是我想下去，心里就乱了套啦。如果他爱我，事情就没理由不按我的心意实现。而我知道他是爱我的。”

她仰着脸，那双黑睫毛的淡绿色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母亲从来没告诉过她愿望和如愿是两码事；生活也没教过她捷足未必先登这个理。她躺在银色的阴影下，鼓起勇气，制订着计划，那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的计划。在这个年龄，生活是那么愉快，失败是不可能的事，漂亮的衣服和清秀的面目就是她征服命运的武器。

本章注释

〔1〕《启应祷文》，祈祷书中的祷文，领头的念诵一句祷辞，其他人重复这句祷辞回应。

〔2〕《玫瑰经》是天主教的祈祷文，家庭主妇每晚必为全家人平安健康念诵此经，并捻动念珠。

〔3〕《圣母十遍颂》是《玫瑰经》中的一段，经文反复歌颂圣母十遍。

第　5　章

早上十点钟。还只四月里，天气就很暖和了。金色的阳光从宽敞的窗子透过蓝窗帘，照得斯佳丽房间里明晃晃。奶油色的墙壁映得雪亮，红木家具的深处也闪着醇酒一般的深红色光芒，地板像玻璃一样亮晶晶，只有铺着碎毡小地毯的地方斑斑点点，色彩鲜艳。

酷暑将临，春天的高潮却迟迟舍不得消退，空气中已是一片夏意，初次暗示佐治亚的夏天快到了。一股芳香、温和的暖气涌进屋里，飘溢着种种柔美、浓郁的香味，有芬芳的百花香，有新长成的树木香，还有刚翻过的潮湿的红土香。斯佳丽透过窗户望出去，只见碎石车道两边的两行水仙争芳斗艳，大片金黄色的素馨花像用衬架的大裙子似的，端庄地把地上铺得花团锦簇。模仿鸟和㭴冤家路窄，又在争夺她窗下那棵木兰树，㭴鸟叫声激烈刺耳，模仿鸟叫声委婉哀怨。

通常碰到这么一个光辉灿烂的早晨，斯佳丽总不由给招到窗前，胳臂靠在宽阔的窗台上，陶醉于塔拉庄园的香味和声音中。但今天她可没闲工夫去观看太阳和蓝天，心里只匆匆掠过一个念头，“谢天谢地，没有下雨。”床上有只大纸板箱，里面整整齐齐放着那件上面镶着本色花边的苹果绿波纹绸舞衣。这衣服是准备带到十二棵橡树庄园等舞会开始才穿的，但斯佳丽看见这衣服只是耸耸肩。如果她的计划成功，她今晚就不会穿这件衣服了。舞会还没开始，她和阿希礼早就动身到琼斯博罗结婚去了。伤脑筋的事是——她该穿什么衣服去参加烤肉野宴呢？

什么衣服最能显出她的魅力，让阿希礼见了她就着迷呢？从八点钟起她就一直在试衣服，穿一件扔一件。眼下她只穿着镶花边的长裤，亚麻布胸衣，三层波浪形花边的亚麻布衬裙，站在那儿垂头丧气，心情烦躁。地板上、床上、椅子上，四下都是五颜六色的一堆堆扔掉的衣服和凌乱的缎带。

这件玫瑰红的蝉翼纱衣，配上粉红色长腰带本来挺合式，但去年夏天玫兰妮去十二棵橡树庄园作客那回，她穿过这件衣服，人家肯定还记得。可能还会不怀好意地提起这一点。这件黑色毛葛衣服，膨袖，公主式花边领子，衬托着她那身白皮肤真是没说的，可就是有点儿老气。斯佳丽焦急地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正当二八年华的脸，仿佛生怕看见皱纹和松垂的下巴似的。当着娇嫩的玫兰妮，万万不能显得稳重老气。这件淡紫色的条纹细布料的，边上镶着阔花边美虽美，但跟她这种类型根本不相配。卡丽恩外形纤丽，神情娇慵，穿上这身衣服倒很合式，但斯佳丽觉得自己穿的话看上去就像个女学生。玫兰妮生性娴静，在她身边可万万不能显得女学生腔。这件绿色格子塔夫绸衣服有好多荷叶边，每条荷叶边还用绿丝绒滚边，倒最合适不过了，事实上还是她最喜欢的衣服呢，因为这件衣服使她的眼睛颜色变深，成为翠绿色。但在紧身衣前襟显然有一块油渍，当然她可以把胸针别在这块油渍上，但玫兰妮也许眼睛尖得很。剩下的只有五颜六色的布衣服了，斯佳丽觉得在这种场合穿喜庆气息不够，还有几件舞衣，以及昨天已经穿过的那件绿色枝叶花纹的细布料的。不过那是件下午穿的衣服，不适合在烤肉野宴上穿，因为衣服上只有小的膨袖，领口又开得低，倒尽可以当舞衣穿呢。但除了穿这一件也没别的办法。即使大清早就穿袒胸露臂光脖子的衣服不合式，她终究也不怕这样见不得人啊。

她站在镜子面前，扭过身子看看自己的侧影，她认为自己的身段绝对不会叫她丢脸。她的脖子短虽短，但很圆，胳臂丰满迷人。乳房给紧身褡托得高高隆起，非常漂亮。大多数十六岁姑娘都不得不在紧身胸衣衬里缝上一行行细细的绸皱裥，把身段衬托得丰满如意，更有曲线美，她可用不着来这一套。她很高兴自己继承了母亲纤细的白手和小巧的双脚，本来还希望身材能像母亲一样高，但她对自己的身材也十分满意了。她一面撩起衬裙，遗憾地望望穿着长裤的两条腿，又丰满又匀称，一面想，可惜不能露出腿来啊。她的腿真好看。当初连费耶特维尔学院的姑娘都一致公认好看呢。至于她的腰——说到这一点，那在费耶特维尔，琼斯博罗，或者在三个县里，谁都没有这么细的腰呢。

一想到自己的腰，她又不由想起了实际问题。这件绿色细布料衣服腰身是十七英寸，可黑妈妈却替她把腰束成十八英寸，让她穿那件毛葛衣服。黑妈妈还得替她再束紧些。她推开门细细听着，听见黑妈妈沉重的脚步声在楼下穿堂里。她知道母亲正在熏肉房里给厨娘分派当天的食物，她尽管可以放心扯开嗓子，就大声叫着黑妈妈。

“人家还当我会飞呢，”黑妈妈嘟囔着爬上楼梯。进来时直喘粗气，一脸想跟人吵架而且乐意奉陪到底的架势。那双黑黑的大手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食物直冒热气，两大块红薯涂满黄油，一叠荞麦饼淌着糖浆，还有一大片火腿浸在肉卤里。斯佳丽的神情本来就有点生气，一看见黑妈妈手里拿的东西，顿时变得存心找碴。刚才忙着试衣服，兴头上竟忘了黑妈妈有条硬性规定，凡是奥哈拉家的姑娘出去赴宴，一定得先在家里填饱肚子，到宴会上就吃不下任何点心了。

“用不着。我不要吃。你就拿回厨房去好了。”

黑妈妈把托盘放在桌上，两手叉腰，摆好架势。

“你不吃也得吃！这回可不能像去年那回烤肉野宴了，那时我生病，没让你临走先吃东西，给人说闲话。这回你得把这些统统都吃光。”

“我不吃！好吧，过来给我束得紧一点，因为我们已经晚了。我听见马车都到屋门外了。”

黑妈妈换了一副哄孩子的语气。

“好了，斯佳丽小姐，你乖乖儿吃一点吧。卡丽恩小姐和苏埃伦小姐都吃完了呢。”

“她们愿意吃，”斯佳丽瞧不起地说。“她们都是胆小如鼠。我可不吃！我见了托盘就倒胃口。我没忘记上回我吃了整整一盘东西再到卡尔弗特家去，他们特地从萨凡纳带来了冰，用来做成冰淇淋，可我只吃得下一小匙。今天我要玩个痛快，吃个称心。”

黑妈妈听到这番大胆的邪说，气得皱起了眉头。在黑妈妈心里，小姑娘家什么做得，什么做不得，那是黑白分明的；决没有折中做法的余地。苏埃伦和卡丽恩都是她厉害的手心里的软面糊，对她的教训无不恭恭敬敬，言听计从。但要教导斯佳丽说她那些心血来潮的举止大多有失小姐身份却往往要花费一番口舌。黑妈妈一次次制服斯佳丽可实在不容易，足见她的诡计白人完全没法知道。

“如果你不管人家怎么议论这个家，我可要管。”她咕噜咕噜说。“我决不能撒手不管，让宴会上的人都说你没教养。我跟你说过多少回，女人家吃得少，准是位小姐，我可决不让你到韦尔克斯先生家去大吃特吃。”

“我妈是夫人，她也吃东西，”斯佳丽回敬一句说。

“等你结了婚，你也可以吃。”黑妈妈反驳道。“埃伦小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出去从来不吃东西，还有你宝莲姨妈，尤拉莉姨妈也都不吃。她们都结婚了。姑娘家只顾拼命吃，往往找不到丈夫。”

“我才不信呢。上次烤肉野宴你病了，我事先没吃东西；阿希礼·韦尔克斯还跟我说，他喜欢看到胃口好的姑娘呢。”

黑妈妈像有不祥之兆地摇摇头。

“男人家说的和想的是两码事。再说我没看到阿希礼先生向你求过婚。”

斯佳丽板起脸，正想说几句厉害的，却又住了口。黑妈妈打中了她要害，没什么可争的了。看见斯佳丽倔强的神态，黑妈妈端起托盘，使出黑人那套不动声色的诡计，改变了策略。她朝门口走时叹了口气。

“得，不吃也罢。厨娘装托盘的时候，我就对她说过，‘看一个人的吃相你就准能知道她是不是一位小姐，’我还对厨娘说，‘我从来没见过一位白人小姐比玫荔·汉密顿小姐吃得更少的，上次她去看阿希礼先生——我是说，去看印第亚小姐。’”

斯佳丽满腹狐疑地扫了她一眼，谁知黑妈妈那张阔脸上只露出一副老实相，还露出惋惜斯佳丽不如玫兰妮·汉密顿小姐的神情。

“把托盘放下，过来替我再束紧些，”斯佳丽烦躁地说，“束好我就吃吃看。要是我现在吃，就束不紧了。”

黑妈妈暗自庆幸，放下了托盘。

“我的小乖乖要穿什么呀？”

“那件，”斯佳丽指指那蓬蓬松松堆成一团的绿花细布料衣服说。黑妈妈顿时极力反对。

“不行，不能穿。早上穿这件不合适。不到下午三点钟可不能露出胸脯，而且那件衣服既没领子也没袖子，你一定会生痱子的。上回你到萨凡纳去，在海滩上一坐就长了一身痱子，我用酸奶给你搽了一个冬天才去掉，我可不想让你再生痱子。我这就告诉你妈去。”

“我还没穿好衣服，你要先告诉她一句，我就一口也不吃，”斯佳丽冷冷地说。“等我一穿好，妈要喊我回来换也来不及了。”

黑妈妈眼看自己这一招输了，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权衡一下，与其让斯佳丽狼吞虎咽，还不如就让她穿着下午的衣服去参加早上的烤肉野宴。

“抓住什么东西，屏一口气。”她命令道。

斯佳丽依言打起精神，牢牢抓住一根床柱。黑妈妈使劲拉啊抽啊，眼看鲸骨架里的腰围变细了，她不由露出又得意又喜爱的眼神。

“谁都没有我的小乖乖这么细的腰，”她称许地说。“每次我替苏埃伦小姐束到二十英寸多点儿，她就要晕倒了。”

“噗！”斯佳丽喘着气，说话也困难了。“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晕过。”

“得，你难得晕个一两回也不要紧，”黑妈妈劝告说。“有时候你真不懂分寸，斯佳丽小姐。我一直要告诉你，看见蛇啊，耗子啊什么的，你不晕倒可不好看。我不是叫你在家里晕过去，而是叫你出外做客的时候。我告诉过你——”

“哦，快点吧！别多说废话了。我会找到丈夫的。我就是不尖叫，不晕倒，看我找不找得到。天哪，我的紧身褡真紧！套上衣服吧。”

黑妈妈把这件用料十二码的绿色枝纹细布衣服仔细套在她那件像山一般的衬裙上，再把低领的紧身衣后面钩上。

“在太阳下面要一直用披肩，热了也别脱帽子，”她命令道。“否则你回来时就要黑得像斯莱特里家的老太婆了。好了，你来吃吧，宝贝，可别吃得太快。重新再束起来就不顶用了。”

斯佳丽听话地对着托盘坐下，心里在嘀咕要是吃了什么下肚，不知还能不能呼吸。黑妈妈从脸盆架上拉下一块大毛巾，仔细把一头围住斯佳丽脖子，把另一头折好铺在她的膝上。斯佳丽先吃火腿，因为她喜欢火腿就勉强咽了下去。

“但愿我结过婚就好了，”斯佳丽老大不情愿地吃着红薯，一边愤愤说。“我就厌烦老是没完没了地做作，想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了。我就厌烦装作胃口小，想跑却只好走，明明跳上两天舞也不觉得累，偏偏说跳一支华尔兹就要晕倒。我就厌烦说什么‘你真了不起！’去骗那些还不如我有见识的男人。我就厌烦装做什么也不懂，让男人来告诉我，让他趁此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我一口也吃不下了。”

“尝块热饼，”黑妈妈毫不留情地说。“为什么姑娘家要找个丈夫就得那么傻？”“我想那是因为男人家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们只知道自以为要什么。如果他们自以为要什么你就给什么，那就免得你吃苦，当一辈子老姑娘。他们自以为要的是胆子小，胃口小，见识少的小妞儿。男人家可不愿意娶一个他疑心比自己见识高的女人做老婆。”

“男人结婚以后发现老婆真有见识，你看他们会吃惊吗？”“嗯，到那时就太晚了。他们已经结婚了。再说，男人也希望自己的老婆有见识。”“总有一天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人家不喜欢，我也不在乎。”“不，这可不行，”黑妈妈严厉地说。“只要我还有口气就不准你这样。你吃这些饼。浸在肉汁里吃，宝贝儿。”“我看北佬的姑娘就不用装得这么傻。去年我们在萨拉托加〔1〕，我看到好多姑娘都很有见识，在男人面前也一样。”黑妈妈鼻子里哼了两声。“北佬的姑娘！是啊，我看她们的确是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但我在萨拉托加可没看见什么人向她们求婚。”“可北佬一定也得结婚啊，”斯佳丽争论说。“他们又不是自己长出来的。他们一定也得结婚生孩子。他们的人可多着呢。”“男人贪图她们有钱才娶她们，”黑妈妈执意说。

斯佳丽把烤面饼泡在肉汁里，再送到嘴里。也许黑妈妈说的有点道理。这里头一定有道理，因为她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不过说法不一样，而且要婉转一些。事实上，她所有的女朋友的母亲都尽力教导女儿，必需装出弱不禁风，小鸟依人，眼睛天真无邪的样子。说真的，要培养和保持这种装腔作势倒需要不少见识呢。也许她过去性子是太躁了。她有时还跟阿希礼争论，老实说出自己的看法。也许就因为这一点，加上她喜欢有益健康的散步和骑马，他才转移目标，去找弱不禁风的玫兰妮了。也许她改变一下策略的话——不过她觉得如果阿希礼向女人家预谋的花招屈服，她就不能像目前一样尊重他了。哪个男人蠢得听见一声痴笑，一句“哦，你多了不起！”，见到一阵昏厥，就上了钩，那才不值得爱呢。不过他们似乎都喜欢这一套。

如果她过去对阿希礼的策略错了——得，过去的事也没法子了。今天她要换一套策略，换正确的策略。她要他，而且她只有几个钟头可用来得到他。要是晕倒，或者装作晕倒能得逞的话，那么她就晕倒。要是痴笑，卖弄风情，装傻能吸引他，她也乐意卖弄卖弄，甚至装得比凯思琳·卡尔弗特还要傻。如果必须采取大胆步骤的话，她也会。今天可到时候了。

没人来对斯佳丽说，她本人的个性虽然活力充沛得惊人，比起她可能会采用的任何假面具来反而更迷人。要是有人对她说了，她准会高兴，但不见得相信。而她身为其中一员的文明世界也不会相信的，因为当时的文明世界很不重视女性的纯真，其轻视程度简直空前绝后。

马车载着斯佳丽，顺着红土路朝韦尔克斯家的庄园驰去，她不由感到一阵负疚的欣慰，因为母亲和黑妈妈都不去赴宴。烤肉野宴上不会有人爱挑剔地抬抬眉毛，或噘起下唇来干涉她的行动计划了。当然，苏埃伦明天一定会搬弄是非的，不过要是一切都顺着斯佳丽心愿实现的话，家里对她同阿希礼订婚或私奔的事势必大为轰动，足以抵消他们的不满情绪。是啊，她母亲有事只好留在家里，她心里很高兴。

杰拉尔德那天早上灌饱了白兰地，已经把乔纳斯·威尔克森辞退了，埃伦留在塔拉庄园是要趁这人没走先仔细检查一下庄园的账目。斯佳丽到那间小账房去跟母亲告别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张文件架里塞满票据的高高的写字台前。乔纳斯·威尔克森手里拿着帽子，站在她身边，他那张瘦皮包骨的黄脸，公然流露出满腔仇恨的怒火，因为东家竟然这么随随便便就把他辞了，害他丢了监工这份县里最大的美差。为来为去就为了这么一件玩弄女人的小事。他再三跟杰拉尔德说，埃米·斯莱特里跟十来个男人搞过，哪一个都跟他一样大有可能是这孩子的父亲。这看法杰拉尔德也同意——不过就埃伦来说，这并没改变事情的性质。乔纳斯痛恨所有的南方人。他就恨他们对他这副冷冰冰的礼貌，恨他们心里瞧不起他的社会地位，还要勉强装出一脸的礼貌来掩饰。尤其痛恨埃伦·奥哈拉，因为他痛恨的南方人身上那些德行她都占全了。

黑妈妈是庄园的女仆总管，留在家里辅佐埃伦，所以坐在托比旁边赶车座位上的是迪尔西，姑娘们的舞衣都装在一个长盒子里，搁在她身边。杰拉尔德跨着他那匹大猎马，在马车边骑着。他喝了白兰地浑身来了劲儿，威尔克森那件杀风景的事居然这么快就给他了结掉，他感到很高兴。他把担子都往埃伦身上推，根本不去想她错过烤肉野宴，错过跟朋友欢聚的机会，心里会感到多失望；因为这天正是艳阳天，他的田里一片美景，鸟语花香，他觉得自己实在年轻贪玩，顾不上想到别人。他不时还张口唱起《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和其他爱尔兰小调，或者唱比较忧伤的《罗伯特·埃米特〔2〕哀歌》：“她远离她那年轻英雄长眠的土地。”

他满心喜欢，想起今天可要高声大谈北佬和战争的事了，不由激动得心花怒放，看到三个漂亮女儿穿着衬裙箍的裙子，铺展得花团锦簇，打着可笑的花边小阳伞，又不由得意洋洋。他没去想上一天跟斯佳丽的谈话，因为这事他已经完全忘了。他只想到她长得漂亮，为他增光不少，还想到今天她眼睛像爱尔兰的青山一样绿。想到这一点，他不禁对自己刮目相看，因为这一比还大有诗意呢，所以就对女儿大声唱起稍稍走调的《绿衣服》〔3〕。

斯佳丽怀着做母亲的对装模作样的小孩子那种亲热的轻蔑眼光瞧着他，心里明白到太阳下山时他就会喝得烂醉。摸黑回家时，他又会跟往常一样，拼命想骑着马把十二棵橡树到塔拉庄园之间的每一道围栏都跳遍。但愿上帝慈悲，希望他那匹马眼明腿快，别让他摔断了脖子才好。他会有桥不过，赶马蹚水过河，哇啦哇啦回家来，由波克把他扶到账房的沙发上睡觉。碰到这种情况，波克总是点上一盏灯待在前面穿堂里等着。

他会把自己那套新的灰色绒面呢衣服弄坏，到了早上就会为此破口大骂，还要详详细细告诉埃伦，他那匹马在黑暗中从桥上摔下来的经过——这套露骨的鬼话其实谁也哄不过，可大家竟然都信，使他不禁感到自己十分聪明。

爸真是个活宝，又可爱又自私，什么事都不负责任，斯佳丽想想心里对他油然产生一阵爱怜。今天早上她兴奋极了，快乐极了，不仅觉得她父亲可爱，而且整个世界都是可爱的了。她长得漂亮，这点她有数；不消等到今天天黑，她就可以把阿希礼据为己有了；太阳和煦宜人，佐治亚明媚的春光展现在她眼前。沿路边，只见黑莓掩映在点点嫩绿中，冬雨冲刷出来的天然红山沟，还有红土层中露出来的光秃秃的花岗石，上面覆盖着朵朵金樱子，边上还围绕着淡紫色的野生紫罗兰。河边那些树木茂密的山丘上，山茱萸盛开着晶莹的白花，宛如绿叶上滞留着残雪。多花海棠树已经含苞欲放，竞相从嫩白变成深粉红，阳光透过树林照着树下的枯松针，野忍冬，形成一张色彩斑斓的地毯，呈现深红、橘黄和玫瑰红三色。微风吹来一股淡淡的野花香，天地万物都芳香可口。

“我到死都忘不了今天这么美，”斯佳丽心想。“不定今天还是我结婚的喜日呢！”

她心里热辣辣地想着，今天下午，或者今晚趁着月光，她和阿希礼就可以在这片花木竞艳的美景中纵马飞驰，到琼斯博罗去找牧师。当然，日后她还得找个亚特兰大的牧师重新替她主持婚礼，但那是父母操心的事了。她想到母亲听见女儿跟别人的未婚夫私奔，一定会羞愧得脸色煞白，不免有点畏缩，但她知道母亲要是看到她幸福准会宽恕她。父亲听见了准会大叫大骂，不过，尽管他昨天说过不愿她嫁给阿希礼，他家跟韦尔克斯家结上亲他准会说不出的高兴。

“不过那种事等我结了婚后再操心吧，”她抛开烦恼，暗自想道。

如此明媚的春天，如此暖和的阳光，遥望着十二棵橡树庄园的烟囱刚从河对面的山上露出头来，她只感到乐得心头怦怦跳，哪儿还会有别的心情呢。

“我要一辈子住在那儿，要过上五十个这样美的春天，也许还不止五十个呢，我还要跟儿孙说今年这个春天有多么美，比他们将来要过的任何一个春天都可爱。”她想到这儿不由兴高采烈，竟跟着唱起了《绿衣服》最后一段，博得她父亲大声叫好。

“我不明白你今天早上干吗这么高兴，”苏埃伦生气地说，因为她仍然耿耿于怀，总觉得自己穿斯佳丽那件绿绸舞裙比斯佳丽穿好看得多。为什么斯佳丽老是那么自私，不肯把衣帽借给她呢？母亲又为什么老是为斯佳丽撑腰，说苏埃伦不配穿绿的呢？“你我都知道今晚就要宣布阿希礼订婚的消息了。爸今天早上说过的。而且我还知道你已经爱上他好几个月了。”

“你只知道这些罢了，”斯佳丽说着伸伸舌头，不愿扫兴。明天早晨这时候苏〔4〕小姐还不定有多么吃惊呢！

“苏茜〔5〕，要知道可不是这么回事，”卡丽恩听了很震惊，提出异议说。“斯佳丽喜欢的是布伦特。”

斯佳丽把那双含着笑意的绿眼睛对着小妹妹，心里在嘀咕，怎么人人都这么可爱。全家人都知道十三岁的卡丽恩心里只爱布伦特·塔尔顿，对方却当她是斯佳丽的小妹妹，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平时母亲不在场的时候，全家人老拿他来逗卡丽恩，把她逗哭才罢休。

“宝贝儿，我一点也不喜欢布伦特，”斯佳丽乐得大方道。“而且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原来啊，他正等着你长大呢！”

卡丽恩圆圆的小脸蛋涨红了，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怀疑。

“哦，斯佳丽，真的吗？”

“斯佳丽，你知道妈妈说过卡丽恩年纪还小，不能想男朋友，你还害她胡思乱想。”

“得了吧，你去搬弄是非好了，看我在乎不在乎，”斯佳丽回答说。“你是想压住小妹妹，因为你知道她再过一两年就比你漂亮了。”

“今天你们说话都留点神，要不，回头我用鞭子抽你们，”杰拉尔德警告说。“别闹了！我听见的是车轮声吧？大概不是塔尔顿家，就是方丹家来了。”

前面就是从含羞草庄园和费尔希尔那座树木茂密的小山通下来的一条岔道，他们一行人走近这道口，只听得车轮声、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树屏后面传来了女人家嬉笑争吵的喧闹声。杰拉尔德一马当先，勒住了马，示意叫托比把马车停在岔道口。

“原来是塔尔顿家的女眷，”他对女儿通报说，红润的脸顿时喜笑颜开，因为除了埃伦以外，县里就数这位红头发的塔尔顿太太最讨他喜欢了。“而且是她亲自赶车。啊，这女人是驯马好手！身轻如燕，结实如牛，可还是漂亮得让人想吻一下。真可惜你们都没这种本事，”他加了一句，一面用慈爱而责备的眼光看看三个女儿。“卡丽恩见到牲口就害怕，苏捏着缰绳就笨手笨脚，而你，小姑娘——”

“得了，不管怎么说，我可从来没摔下来过，”斯佳丽愤愤说。“塔尔顿太太倒是每回打猎都摔下来。”

“还像男人一样摔断了锁骨，”杰拉尔德说。“既没晕过去，也没大惊小怪。好了，别多说了，她来了。”

只见塔尔顿家的马车来到眼前，满车姑娘个个身穿鲜艳衣服，打着花哨阳伞，披着飘拂的面纱。正如杰拉尔德所说，塔尔顿太太果然坐在赶车的座位上，他当即在马镫上欠身并脱帽致意。马车上坐着塔尔顿家四个女儿和她们的奶妈，跳舞衣服装在几个长纸盒里，把马车塞得满满当当，车夫都没地方坐了。再说，贝特丽丝·塔尔顿只要双手不用吊腕带吊着，决不肯让任何白人或黑人替她赶车。尽管她看似脆弱，骨骼细巧，皮肤那么白，仿佛脸上的血色都给火红的头发吸进那堆生气勃勃的柔丝里去了，然而她身体倒十分健康，精力也充沛。她生了八个孩子，个个都像她，统统是红头发，精力充沛。县里人都说，她养育有方，因为她对孩子视同马驹，既有慈爱的纵容，也有严格的纪律。塔尔顿太太的座右铭是“既要管教，又不要管死”。

她爱马，开口闭口总离不开马。对马的了解和驾驭本事比县里哪个男人都强。山上那座凌乱的屋子被八个孩子挤得满满的，围场里也给小马驹挤得满满的，满到前面草地上。每当她在庄园里四处走动，后面总是紧跟着一帮子儿女啊，小马驹啊，还有猎狗什么的。她深信自己养的马，特别是那匹红牝马耐利，都通灵性；她每天都要骑马，要是到时候，她家务事还没忙完，就把糖缸交给哪个黑小子，吩咐说，“给耐利吃一把糖，跟它说我一会儿就来。”

她总是穿着骑装，难得一两回不穿，因为不管骑不骑，她总想一骑，存着这条心，她干脆一起床就穿上骑装。每天早上，不管天雨天晴，耐利总是上了鞍子，在屋前遛遛；等着塔尔顿太太在百忙中抽出一小时来骑一回。但费尔希尔庄园是一个很难管理的庄园，难得抽得出空，耐利往往多半时间都空身遛来遛去，而贝特丽丝·塔尔顿就整天心神不定地把骑装的长裙撩起来，搭在手臂上，露出下面六英寸长的一段雪亮的马靴。

今天，她穿着暗淡的黑绸衣服，里面衬着过时的狭裙箍，看上去仿佛仍然穿着骑装，因为这身衣服是严格按骑装式样缝制的，那顶小黑帽，插着一根长长的黑翎，遮住一只热情、闪亮的棕色眼睛，看上去也跟她打猎时戴的那顶破旧帽子一模一样。

她看见杰拉尔德就挥起鞭子，勒住那对欢跃的红马。马车里面的四个姑娘都探出身子叽叽喳喳大声打招呼，把马都惊得腾起身来。偶然路过的人从旁看来，还以为塔尔顿家和奥哈拉家有多年没见面了，殊不知他们才两天不见。不过这家人倒喜欢交际，喜欢邻居，特别喜欢奥哈拉家的姑娘。就是说，她们只喜欢苏埃伦和卡丽恩。县里没有一个姑娘真正喜欢斯佳丽，喜欢她的可能只有那个没头脑的凯思琳·卡尔弗特吧。

夏天，县里几乎每星期都举行一次烤肉野宴和舞会，不过红头发的塔尔顿一家作乐的本事最强，每次烤肉野宴和舞会，她们都兴奋得像是第一次参加一样。她们姐妹四个长得又漂亮又丰满，一起挤在马车里，弄得大家裙箍压着裙箍，荷叶边叠着荷叶边，阳伞磕磕碰碰。阳伞下是宽边意大利太阳帽，帽顶簪着玫瑰花，飘垂着黑丝绒帽带。几顶帽子下面露出各种深浅不同的红头发，赫蒂是纯红头发，卡米拉是草莓红的，兰德是紫铜红的，小贝特西却是胡萝卜红的。

“这群姑娘真美，夫人，”杰拉尔德献殷勤地说，一面在马车旁边勒住了马。“不过要赶上她们的母亲还差得远呢。”

塔尔顿太太那对棕红色的眼睛骨溜溜一转，咂咂下唇，做了个怪相，表示感谢，四个姑娘都叫了起来，“妈，别眉来眼去，要不我们回去告诉爸了！”“奥哈拉先生，我敢说，碰到有你这么一位美男子在身边，她就根本不给我们一次露脸机会。”

斯佳丽听了这番俏皮话跟其他人都哈哈大笑，但心里对塔尔顿家姑娘这么没大没小总依旧不免感到震惊。她们就当塔尔顿太太跟她们一样大小，还不满十六岁。在斯佳丽眼里，心里若有对自己母亲说这种话的念头就简直是大逆不道了。然而——然而——塔尔顿家姑娘和母亲的关系倒也十分融洽，尽管她们对她又是批评又是责骂，又是取笑，对她仍然是敬爱的。斯佳丽出于至诚，赶紧对自己说，她并不是不喜欢自己的母亲，而喜欢塔尔顿太太那样的母亲，不过跟母亲一起闹着玩倒很有趣。她知道即使心里有这个念头也是对母亲的不敬，因此感到很惭愧。她知道马车里那几个火红头发的脑袋瓜里决不会有这些令人烦恼的念头，而且每当她觉得自己跟邻居不同，心里依旧不痛快，像团乱麻。

她的脑子虽然动得快，却不会分析，不过她隐隐觉得，塔尔顿家的姑娘虽然像马驹一样难管，像发情的野兔那么撒野，却有一副不知烦恼的单纯头脑，这是她们秉承的一种特性。她们的父母都是佐治亚人，是佐治亚州北部人，上一代就是在这儿开荒的。她们有自信心，对周围环境也有信心。做事生来精明，就像韦尔克斯家一样，然而方式完全不同。她们心里也没有这么种矛盾，斯佳丽心里就常有这么种矛盾在折腾。在她身上混合着两种血统，一种是声音温柔，又富有教养的沿海贵族血统，一种是爱尔兰农民精明朴实的血统。斯佳丽既要把母亲当偶像一般尊敬和膜拜，也想要弄乱母亲头发，开开玩笑。而且她知道应该想方设法统一起来。正是同样矛盾的感情，使她在男孩子面前想做一个温文尔雅的名门闺秀，同时也想做一个不怕跟人亲几个吻的野女郎。

“今天早晨怎么不见埃伦？”塔尔顿太太问。

“她辞退了我们的监工，留在家里跟他一起查账呢。塔尔顿先生和你几个儿子呢？”

“哦，他们几小时以前就骑马到十二棵橡树庄园去了——去尝尝五味酒，看看是否够劲，大概不见得会从现在一直喝到明天早上吧！我倒要请约翰·韦尔克斯把他们留下来过夜，哪怕把他们安顿在马厩里也没关系。爷儿五个都喝醉了我可真受不了。至多三个人，我还可以好好应付，但——”

杰拉尔德赶紧插嘴改变话题。他感觉得到自己三个女儿想起去年秋天他参加韦尔克斯家烤肉野宴回家时那副德行，眼下正在背后偷偷笑他呢。

“你今天干吗不骑马，塔尔顿太太？真的，你不骑着耐利看上去就不像你了。你是个斯坦特〔6〕！”

“斯坦特，好一个无知的男子汉！”塔尔顿太太学着他那爱尔兰土音喊道。“你要说的是森特〔7〕吧。斯坦特的意思是嗓门像铜锣的人。”

“管他是斯坦特还是森特，那没关系，”杰拉尔德回答说，对自己说错了话竟若无其事。“你在赶猎狗时，嗓门就这么大，夫人。”

“你正是这么个人，妈，”赫蒂说。“我早说过了，每回你一看到狐狸就像个科曼奇人〔8〕那样大喊大叫。”

“可没有奶妈替你洗耳朵时你叫得那么响，”塔尔顿太太回敬道。“你都十六岁了！得，说起我今天干吗不骑马，因为耐利今天一大早就下马驹了。”

“是吗？”杰拉尔德深感兴趣地叫道，双眼闪着爱尔兰人对马的热情。斯佳丽不由把自己的母亲和塔尔顿太太作番比较，心里又大吃一惊。对埃伦来说，母马从来不下小马驹，母牛从来不下小牛。总之，母鸡几乎都不生蛋。埃伦绝口不提这种事。但塔尔顿太太就没有这些顾忌。

“是生了一头小母马吧？”

“不对，一匹漂亮的小公马，臀部离地面两码长。请你骑马过来看看，奥哈拉先生。这可是匹真正塔尔顿家的马。毛色就像赫蒂的鬈发一样红。”

“看上去也怪像赫蒂的，”卡米拉说，说着尖叫一阵就钻进一片裙子、宽松裤和上下摇晃的帽子中不见人影了，原来拉长了脸的赫蒂一听这话就开始拧她。

“我这些小母马今天早上可起劲呢，”塔尔顿太太说。“自从今天早上我们听到阿希礼跟他那个亚特兰大的小表妹的喜讯，她们就都乐得手舞足蹈的。她叫什么名字来着？玫兰妮？上帝保佑这孩子，小妞儿真招人疼，不过我根本记不得她的名字和她的模样。我们的厨娘就是韦尔克斯家管家的老婆，他昨晚来报信，说是今晚就要宣布订婚，今天早上厨娘告诉了我们。这几个丫头就都兴奋得不得了，可我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大家几年前就知道阿希礼要娶她了，就是说，如果他不娶梅肯伯尔家一个表妹的话。霍妮·韦尔克斯不是一样也要嫁给玫兰妮的哥哥查理了吗？哎，奥哈拉先生，跟我说说，难道韦尔克斯家不跟亲戚家结婚就不合法吗？因为要是——”

斯佳丽没听见后面那些笑着说的话。短短一刹那间，仿佛太阳已经躲进一片阴冷的云层，阴影笼罩着世界，万物顿时失去了光彩。嫩绿的树叶看上去病恹恹的，山茱萸黯然失色，多花海棠树刚才还是一片嫣红，竟也变得凋零残败了。斯佳丽手指抠着马车座垫，一时她的阳伞也摇晃不停了。这一方面是听见阿希礼要订婚，但另一方面是听见人们谈起这事竟那么随随便便。接着她的勇气又涌上心头，太阳又出来了，景色也重新焕发异彩。她知道阿希礼爱她。那是肯定的。她想，如果当天晚上并没宣布订婚，塔尔顿太太会多么惊讶——要是出现私奔的事，会多么惊讶，想到这里不禁莞尔一笑。塔尔顿太太今后会跟邻居说，斯佳丽真是个鬼丫头，居然坐在那儿听她说玫兰妮的事，而自己早就跟阿希礼——她转念一想，不禁笑得露出了酒窝，赫蒂原来一直密切注意着她母亲这番话在斯佳丽身上的影响，看到这笑容，弄得莫明其妙，稍稍皱起眉头，倒在座位上。

“我不管你怎么说，奥哈拉先生，”塔尔顿太太正加强语气说。“这种表亲通婚的事完全是错误的。阿希礼娶汉密顿家女儿真糟糕透了，霍妮要不是跟那脸色苍白的查尔斯·汉密顿结婚——”

“霍妮要不嫁给查理，就永远找不到别的主儿了，”兰德仗着自己深得男人欢心，有恃无恐，说话不留情面。“除了他，她就没有第二个情人。尽管他们订了婚，他对她根本就没怎么疼爱。斯佳丽，你记得去年圣诞节他怎么追求你的——”

“别太刻薄，小姐，”她母亲说。“表兄妹就是不应该结婚，即使是远房表亲也不应该。这对血统有影响。不像马。你尽可以让一匹母马同兄弟交配，也可以让一匹种马和女儿交配，只要你知道血统，就能生出好马驹。但人就不行。也许，你血统虽好，但没有精力。你——”

“得，夫人，这一点我倒要跟你辩一下了！你能给我说说哪一家比韦尔克斯家更强吗？远从布里恩·波鲁〔9〕小时候起，他们就一直是近亲通婚的。”

“他们该趁此结束，因为已经有坏苗头了。哦，阿希礼倒不大看得出，因为他长得帅，虽然连他也——可是看看他家那两个脸色憔悴的姑娘吧，真是可怜！当然，她们是好姑娘，可就是脸色憔悴。再看看小玫兰妮小姐，骨瘦如柴，娇弱得风也吹得动，而且一点精神也没有。自己没有一点主见。嘴里只要说‘不，夫人！’‘是，夫人！’这两句话就行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那家人需要新生血液，像我家几个红发孩子或你家斯佳丽那样生气勃勃的优良血液。哎，别误会。韦尔克斯一家本来就是好人，你知道我也喜欢他们一家子。但老实说吧！他们生养过密了，又是近亲结婚！他们在干燥的跑道上，结实的跑道上还走得了路，但记住我的话，我不相信韦尔克斯一家在泥泞的跑道上跑得了。我认为他们的精力在繁殖过程中都给耗光了，一旦有紧急情况，我不相信他们对付得了逆境。他们世代都经不起风雨。我可情愿要一匹不论什么天气都能跑的大马！何况，他们世代近亲通婚已经使他们跟这一带的人家都不一样了。不是老摆弄钢琴，就是一头钻进书本里。我的确认为阿希礼宁可读书，不愿去打猎！不错，我当真这么认为，奥哈拉先生！你看看他们的骨骼吧。太细了。他们需要的是强有力的配种的公马、母马——”

“啊—啊—嗯，”杰拉尔德说，突然心虚，意识到这番谈话对他虽然极为有趣，完全合适，但对埃伦就似乎大不一样了。其实，他也知道她要是得知他竟让自己的女儿听到了这么露骨的谈话就休想再安生了。但塔尔顿太太每当扯起她特别喜爱的话题，不管谈人类生育也好，谈马的配种也好，照例对其他一切意见都充耳不闻。

“我不会胡说，因为我有几个表兄妹也是这样结婚的，相信我的话吧，他们生出来的孩子个个都像牛蛙一样暴眼睛。真可怜。当初我们家要我嫁给一个远房堂兄，我就像只小马驹似的拼命反抗，我说，‘不行，妈，我才不嫁呢。我的孩子都会得跗节内肿和喘息病〔10〕的。’得，妈听见我说什么跗节内肿就晕过去了，但我坚定不移，而且祖母也撑我腰。不瞒你说，其实她懂得不少养马知识呢，她就说是我有理。而且她帮助我跟塔尔顿先生私奔。瞧瞧我的孩子！个儿大，身体棒，他们当中没一个病病歪歪或发育不全的，尽管博伊德只有五英尺十英寸。得，韦尔克斯家——”

“我不是有意改变话题，夫人，”杰拉尔德赶紧打断了她，因为他注意到卡丽恩露出迷惑的神情，苏埃伦一脸急于想打听个究竟的神色，生怕她们回去会问埃伦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那样就会露了馅，让埃伦知道他这个陪伴多么无能。高兴的是他注意到斯佳丽这姑娘倒守闺训，看来在想别的事情。

幸亏赫蒂·塔尔顿替他解了围。

“老天爷哪，妈，我们走吧！”她不耐烦地叫道。“太阳直烤我，我都听得见脖子上痱子爆出来了。”

“再打扰一会儿，夫人，”杰拉尔德说。“把马卖给我们骑兵连的事，你是怎么决定的？战争不定哪天就爆发，弟兄们都要求把这事解决了。这是一支克莱顿县的部队，我们要的就是给部队配上克莱顿县的马。可是你真太固执了，至今还不肯把好马卖给我们。”

“说不定什么战争都打不起来呢，”塔尔顿太太敷衍说，她心里完全抛开韦尔克斯家古怪的婚姻习惯，想到别处去了。

“怎么，夫人，你不能——”

“妈，”赫蒂又插嘴了。“你跟奥哈拉先生到了十二棵橡树庄园，不也跟这儿一样可以讨论马的事儿吗？”

“说得对，赫蒂小姐，”杰拉尔德说。“我就只耽搁你们一分钟。我们一会儿就到十二棵橡树庄园了，那儿的人无论老小，都想要知道马的事儿呢。唉，可是看见你母亲这样一位漂亮的夫人对买她几匹马都那么小气，真叫我痛心。哎，你的爱国心哪儿去了，塔尔顿太太？难道邦联对你竟毫无意义吗？”

“妈，”小贝特西叫道，“兰德坐在我衣服上，把我衣服全弄皱了。”

“行了，把兰德推开，贝特西，别吵，喂，听我说，杰拉尔德·奥哈拉，”她反驳道，气得眼光灼灼逼人。“别拿什么邦联来压我！我认为邦联对你我的意义并没两样，我有四个小子在骑兵连里，你可一个也没有。但我的小子能照顾他们自己，我的马却不能。要是我知道我的马拨给我认识的小伙子骑，拨给有良好教养的上流人骑，我就甘心情愿献出马来，白给。是啊，我丝毫也不会犹疑。但是让我的宝贝马儿给那些骑惯骡子的乡巴佬和穷白佬去摆布啊！那可没门，先生！我一想到我的宝贝马儿被人骑出鞍伤，又没人好好喂养，就会做恶梦。你以为我舍得让些愚昧的笨蛋去骑我娇嫩的宝贝，把马嘴勒得一道一道，揍得它们垂头丧气吗？唉，只要想到这些我顿时就起鸡皮疙瘩！不行，奥哈拉先生，你要我的马是一片好意，不过你最好还是到亚特兰大去买些老马给那些乡巴佬骑吧。他们根本分不出好歹的。”

“妈，我们能走了吧？”卡米拉问，她也随着大家不耐烦起来了。“你明明也知道，反正到头来你还是得把你的宝贝给他们的。等爸和几个哥哥说上一通邦联需要马等等的道理，你就会哭上一场，乖乖放手了。”

塔尔顿太太咧嘴一笑，抖抖缰绳。

“我决不会做那种事的，”她说着轻轻用鞭子在马身上挨了一下。马车就飞驶而去了。

“人倒是个好人，”杰拉尔德说着戴上帽子，回到自己的马车旁边。“走吧，托比。我们会跟她磨嘴皮子，磨得她把马给我们的。当然，她说得也对。说得也对。要不是上流人就没资格骑马。只配去当步兵。不过可惜的是县里没那么多庄园主的子弟，凑不成一个骑兵连。你说呢，小姑娘？”

“爸，请你骑在我们后面，要不就骑在前面。你扬起那么多尘土，我们都呛死了。”斯佳丽说，她感到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种谈话。谈得她分了心，不能好好想想，而她急着要趁还没到达十二棵橡树庄园，先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打扮一下容貌，好弄得动人些。杰拉尔德乖乖用靴刺踢马，在一片红尘中去追赶塔尔顿家的马车，好继续谈他的马经。

本章注释

〔1〕萨拉托加，美国纽约州一小镇，附近有温泉疗养地。

〔2〕罗伯特·埃米特（1778—1803），爱尔兰爱国者，1803年起义失败被绞死。

〔3〕《绿衣服》是爱尔兰的爱国歌曲，由狄昂·波西考特作词，歌词中表现了英国统治爱尔兰后，不准他们地里长白花酢浆草（爱尔兰国花），不准他们过纪念爱尔兰守护圣徒圣帕特里克的节日，不准他们穿绿衣服（爱尔兰国色）。

〔4〕苏是苏埃伦的爱称。

〔5〕苏茜也是苏埃伦的爱称。

〔6〕“斯坦特”（Stentor）原义是希腊神话里特洛伊战争中的传令官，声音洪亮，相当于五十个人同时喊叫。

〔7〕“森特”（Centaur）原义是希腊神话里半人半马之怪兽，在英语中又有马术高明之骑手含义。杰拉尔德因两者读音相近而说错了。

〔8〕科曼奇，北美印第安人一族，现定居于美国俄克拉何马州。

〔9〕布里恩·波鲁（962？—1014），爱尔兰国王（在位期1002—1014），曾征服全爱尔兰，废除同挪威人联盟后被暗杀。

〔10〕跗节内肿是马的后脚踝关节内肿，喘息病也是马的常见病，因她爱马如命，故处处把马与人相提并论。

第　6　章

他们过了河，马车就上了山。还没看见十二棵橡树庄园，斯佳丽就瞧见一缕青烟在高高的树顶上袅袅盘旋，闻到焚烧山核桃木以及烤猪肉、烤羊肉的混合香味。

烤肉的火坑是从昨晚就用小火慢慢焐着的，如今一条条长槽里都是玫瑰红的余烬，铁叉上的肉在上面翻来翻去，肉汁滴滴答答流下来，流进煤炭里咝咝直响。斯佳丽知道这股有香味的微风是从这幢大房子后面老橡树林里吹过来的。约翰·韦尔克斯总是在通向玫瑰园的缓坡上举行烤肉野宴，这是一片舒适的林荫地，比起卡尔弗特家举行烤肉野宴的地方可舒服多了。卡尔弗特太太不喜欢烧烤食品，还说那股气味会留在屋子里好几天，所以她家请客常在离屋子两三百步路的平地上，没遮没盖，客人都热得发昏。不过约翰·韦尔克斯的好客是全州闻名的，他对举办烤肉野宴是真正的内行。

野宴用的搁板长桌总是摆在最茂密的树荫下，上面铺着韦尔克斯家最精致的桌布，两边都放着没有靠背的条凳；还从屋子里拿来些椅子、膝垫、靠垫散放在林中空地上，给那些不喜欢条凳的人坐。烤肉的长坑跟客人相隔老远一段路，免得烟味熏人，上面烤着肉，大铁锅里发出烤肉调味汁和布伦斯维克炖菜〔1〕的新鲜香味，韦尔克斯先生经常至少派上十二个黑人，托着盘子忙着奔来奔去伺候客人。在谷仓后面往往另有一个烤肉坑，供宅内仆人、客人的车夫和使女开宴，吃的是玉米饼、红薯和猪肠，猪内脏还是黑人最珍爱的一道好菜呢，再加上应时的西瓜，尽够他们饱餐一顿了。

那股脆烤鲜猪肉的香味一传来，斯佳丽就不由大加欣赏，皱起鼻子闻闻，但愿肉烤好时她会有点胃口。事实上，她吃得那么饱，又勒得那么紧，真生怕自己随时都要呕吐呢。那样就糟糕了，因为只有老头儿和老太婆呕吐才不怕人家指责呢。

他们登上了山坡，那座白房子就在她眼前展现出完美匀称的雄姿，圆柱之高，阳台之宽，屋顶之平，美得如同一个自恃魅力倾人，乐得一视同仁，大方待人的美人儿。斯佳丽爱十二棵橡树甚至胜过爱塔拉，因为这儿有一种庄严的美，一种完美的气派，杰拉尔德的屋子就没有这一点。

宽阔弯曲的车道上已经停满了坐骑和马车，客人纷纷下了车马，跟朋友打招呼。咧着嘴直笑的黑人遇到宴会老是那么起劲，正把牲口牵到谷仓空场上，白天先卸下鞍子，解下挽具。成群的孩子，有白人的，也有黑人的，在新绿的草坪上又跑又叫，玩造房子和捉迷藏，还夸口说他们要吃多少多少。从屋前通到屋后那条宽敞的穿堂到处都挤满了人，奥哈拉家的马车停在前面台阶时，斯佳丽看见姑娘们穿着衬着裙架的裙子，打扮得花枝招展，正从通二楼的楼梯上上下下，互相用胳臂搂着腰，靠在精巧的栏杆扶手上，笑着招呼下面穿堂里的小伙子。

透过开着的法式长窗，她看见年纪大些的妇女都坐在客厅里，穿着黑绸衣服显得十分稳重，摇着扇子，谈谈孩子和病痛，谈谈谁跟谁结婚了，为什么结婚。韦尔克斯家的管家汤姆手托银盘，匆匆走过穿堂，一面弯腰微笑，向那些穿着淡黄夹灰色的裤子和细麻布镶褶边衬衫的年轻人送上一只只高脚酒杯。

阳光明媚的前阳台上挤满了客人。是啊，整个县的人都在这儿了，斯佳丽想。塔尔顿家四兄弟和他们的父亲靠在高高的圆柱上。孪生兄弟斯图特和布伦特并排站着，照例形影不离，博伊德和汤姆跟着他们的父亲詹姆斯。卡尔弗特先生站在他那个北方婆娘身边，那婆娘尽管已在佐治亚州过了十五年，似乎还是格格不入。大家对她都很有礼貌，也很客气，因为人家都替她惋惜，不过大家也忘不了，只怪她投错了人生，又不该到卡尔弗特家来当孩子的女教师。卡尔弗特家两个小伙子赖福和凯德陪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金发妹妹凯思琳，跟黑脸的乔·方丹和他美丽的未来新娘萨丽·芒罗在开玩笑。亚力克·方丹和汤尼·方丹在迪米蒂·芒罗耳边说着悄悄话，惹得她发出阵阵痴笑。那儿还有几家是从十英里之外的洛夫乔伊来的，也有从费耶特维尔和琼斯博罗来的，甚至还有几家是从亚特兰大和梅肯来的。屋子里似乎挤得满满的，没完没了的说话声、笑声、痴笑声和女人家鸡猫子喊叫声此起彼伏。

约翰·韦尔克斯站在门廊的台阶上，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魅力和殷勤态度，就像佐治亚夏天的太阳一样温暖不衰。他身边站着霍妮·韦尔克斯，人们叫她霍妮〔2〕是因为她不管是谁，对自己父亲也好，对田里干活的也好，说起话来都那么亲热。她在迎客时却忸怩不安，只会痴笑。

霍妮那副恨不得让眼前每个男人都为之倾倒的露骨急相，跟她父亲那副沉着的神态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斯佳丽想到，或许塔尔顿太太刚才说的话到底还是有点道理的。韦尔克斯家男人的容貌确实有家族的特征。约翰和阿希礼的灰色眼睛都有浓密的深金黄色睫毛，到了霍妮和她姐姐印第亚脸上，睫毛就稀疏褪色了。霍妮没有眼睫毛的怪模样就像兔子，而印第亚也只能说是姿色平庸。

眼下哪儿也看不见印第亚，但斯佳丽知道她大概在厨房里对仆人作临场指导。可怜的印第亚，斯佳丽想，自从她母亲去世后，她管家遇到那么多麻烦，忙得她除了斯图特·塔尔顿以外，根本没机会找到别的情人，要是斯图特认为我比她漂亮，那当然也不能怪我。

约翰·韦尔克斯走下台阶，伸出胳臂来扶斯佳丽。她走下马车时看见苏埃伦嘻嘻傻笑，就知道妹妹已经在人堆里认出了弗兰克·肯尼迪。

我找不到比那个老处男更好的情人才怪呢！她一面鄙夷地想着，一面踏到地上，含笑向约翰·韦尔克斯道谢。

弗兰克·肯尼迪匆匆赶到马车边来扶苏埃伦，苏埃伦顿时神气起来，斯佳丽看见她那副德行恨不得打她两个耳光。弗兰克·肯尼迪可能比县里任何人的地都多，他可能还有一副好心肠，但这两点都毫不足道，因为事实上他都四十岁了，身子瘦弱，神情紧张，嘴上稀稀拉拉几根姜黄色的胡子，脾气像老处女，喜欢大惊小怪。不过，斯佳丽想起了自己的计划，就按捺住心里的蔑视，对他粲然一笑算是打招呼。他突然站住，一条胳臂伸向苏埃伦，眼睛骨碌碌看着斯佳丽，乐得手足无措。

斯佳丽嘴里跟约翰·韦尔克斯聊天，眼睛却在人群中寻找阿希礼，但他不在门廊里。只听得十来个人的声音在招呼她，斯图特和布伦特向她迎面走来。芒罗家的姑娘跑过来对她的衣服连声惊叹，她一下子成了各种声音包围的中心，大家的声音越来越响，纷纷力图压倒这片闹声，让人听清自己的话。可是阿希礼在哪儿呢？还有玫兰妮和查尔斯呢？她四下看看，还朝穿堂里那伙高声谈笑的人盯着看，一面又尽力装得别太露骨。

她就这么边谈边笑，边朝屋子和院子里的人扫上几眼，眼光不意落在一个陌生人身上，那人独自站在穿堂里，带着冷冷的傲慢神气凝视着她，顿时使她心情混杂，一种是自己让男人着了迷而感到的女性得意心情，一种是生怕自己这件衣服胸口开得太低了而感到的窘迫心情。他看上去相当老气，少说有三十五岁了，个儿高大，身材魁梧。斯佳丽心想她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肩膀那么宽，肌肉那么发达的，几乎发达得不像斯文君子了。她眼光碰到他的眼光时，他微微一笑，修得短短的黑胡子底下露出兽牙般的白牙齿。他长着一张黑脸，黑得像个海盗，眼睛乌黑狂放，就像海盗在打量要凿沉的大帆船，或是要强奸少女时的眼光一样。他对她微笑时脸色厚颜无耻，满不在乎，嘴边流露出一丝玩世不恭的幽默感，斯佳丽不由倒抽一口气。她感到人家用这种眼光看她，她理应感到受了侮辱，可她偏偏没感到受了侮辱，所以不免又生自己的气。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无可否认，他那张黑脸是世家子弟的面貌。丰满的红唇上瘦瘦的鹰钩鼻，高高的额头，还有分得很开的眼睛，都显示出这一点。

她没回他一个笑脸，径自看着别处，这时有人在叫着：“瑞特！瑞特·巴特勒！到这儿来！我要你认识一下佐治亚心肠最硬的姑娘。”他也就趁此转过身去了。

“瑞特·巴特勒？”这名字好熟啊，不知怎么的，好像跟什么风流艳事有关系，但她一心都在阿希礼身上，也就丢开了这个念头。

“我得跑上楼去梳梳头发，”斯图特和布伦特正想法把她从人群里强行拉出来，她跟他们说，“你们哥儿俩都等着我，可别跟别的姑娘跑开，不然我可要火了。”

她看得出今天要是她跟别人调情的话，斯图特大概不大好对付。他一直在喝酒，满脸想找碴的蛮横神气，她凭经验就知道要有麻烦了。她在穿堂里停了一下，跟几个朋友说说话，还跟刚从屋子后面过来的印第亚打招呼。印第亚头发蓬乱，额头冒着汗珠。可怜的印第亚！头发和睫毛长得那么浅淡就够糟的了，加上下巴突出，说明脾气固执，还没到二十岁就活像个老处女。她不知道印第亚是否因她夺走了斯图特而非常恨她。好多人说印第亚仍然爱着他，不过你永远也摸不准韦尔克斯家的人在想什么。要是她真的怨恨，她也决不流露出什么迹象来，对斯佳丽还是和过去一贯那样，若即若离，礼貌周到。

斯佳丽满面春风地跟她说了话，就移步踏上宽阔的楼梯。她正走着，背后有个羞怯的声音在唤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只见是查尔斯·汉密顿。他是个漂亮小伙子，白皙的额头上披着乱蓬蓬一堆柔软的棕色鬈发，眼睛是深棕色的，清澈温柔，如同长毛牧羊犬的眼睛一般。他衣着讲究，深黄色的裤子配上黑色上衣，镶褶边的衬衫上加了最阔、最时髦的黑领带。她回过头来时他脸上露出一丝红晕，因为他见了姑娘就难为情。像多数怕羞的男人一样，他十分喜欢斯佳丽这样轻松活泼，一贯无拘无束的姑娘。过去她对他至多只是客客气气敷衍一下，因此看到她满面春风来招呼他，还伸出两只手给他，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了。

“咦，查尔斯·汉密顿，你这个美男子呀！我敢说你大老远从亚特兰大赶来就是存心来让我伤心的吧！”

查尔斯激动得几乎结结巴巴，一味拉着她暖乎乎的小手，望着她那双飞舞的绿眼睛。人家姑娘对别的小伙子就是这样说话的，可就从来没对他这样说过话。他根本弄不懂什么道理，但姑娘们老是当他小弟弟看待，虽然客气，可从来不屑于跟他开开玩笑。他总是希望姑娘们跟他打情骂俏，她们对那些相貌不如他漂亮，家产不如他大的小伙子就是这样的。谁知偶尔真有人跟他这样打骂了，他偏偏又想不出什么话好说，只有怪自己笨嘴拙舌才窘迫得活受罪。事后他又通宵不眠，躺在床上想着他本来可以施展的种种献媚手段；但他很少再有机会，因为姑娘们试过一两回就不理他了。

他跟霍妮有过一种默契，等到明年秋天他继承了家产就结婚，可是即使对霍妮，他也是羞怯而沉默。有时，他也有种不够豁达的感觉，认为霍妮那种卖弄风情和特有的做作并不是他的光彩，因为她一看见小伙子就如痴如醉，他想，任何男人只要给她个机会，她都会使出这一套吧。查尔斯想到眼看就要跟她结婚倒并不兴奋，因为他爱看的书本使他深深相信，恋爱的人内心必定会激起狂热的浪漫感情，可她一点也没激起他这种感情。他一向渴望有个美丽、淘气、热情奔放的大胆姑娘爱上他。

这不是吗，斯佳丽·奥哈拉正在逗他，说他来让她伤心呢！

他尽量想找些什么话说，就是想不出，他默默祝福她，因为她一张嘴说个没完，他也就用不着说话了。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好了，你就在这儿等我回来，因为我要跟你一起吃烤肉。你可别跟其他姑娘一起走开，因为我醋性大着呢。”瞧她脸上一边一个酒窝儿，两片朱唇一动，竟说出这么令人难以相信的话来；说着绿眼睛上两排活泼的黑睫毛还一本正经地不住闪动呢。

“我不会走开的。”他总算缓过气来了，做梦也想不到她正拿他当一只等着任人宰割的牛犊看待呢。

她用折扇轻轻拍拍他胳臂，转身就要上楼，眼睛又一次看见那个叫做瑞特·巴特勒的人，正独自站在离查尔斯几步路的地方。他显然已经偷听到全部谈话，因为他对她咧嘴直笑，就像雄猫那样不怀好意，而且又把她上下打量了一通，眼光里完全没有她常见的那种敬意。

“活见鬼！”斯佳丽气得用了她父亲一句常用的诅咒，暗自说道。“他那眼光就像——就像他知道我光身子的模样似的，”她把头往后一扬，径自走上楼去。

在放舞衣的卧室里，她看见凯思琳·卡尔弗特正对镜梳妆，还咬着嘴唇，好添上些血色。她肩带上簪着几朵和脸蛋相配的新鲜玫瑰花，那双矢车菊般的蓝眼睛兴奋得转个不停。

“凯思琳，”斯佳丽说，一面想法把自己衣服的胸部拉得高一点。“楼下那个叫巴特勒的讨厌鬼是什么人？”

“亲爱的，你不知道吗？”凯思琳兴奋地悄悄说，一面留神看着隔壁房间，迪尔西正跟韦尔克斯家的奶妈在那儿聊天呢。“我真想象不出韦尔克斯先生看见他来这儿心里是什么滋味，不过他是去琼斯博罗看肯尼迪先生的——谈买棉花的事吧——当然，肯尼迪先生只好带他一起来了。他总不能撇下巴特勒一走了之啊。”

“他怎么啦？”

“亲爱的，他不受欢迎！”

“当真！”

“可不是。”

斯佳丽默默把这话玩味一下，因为她还从来没跟任何不受欢迎的人待在一起过呢。这真令人兴奋极了。

“他干了些什么来着？”

“哦，斯佳丽，他的名声坏极了。他名叫瑞特·巴特勒，是查尔斯顿人，他家也是当地名流，但他们连话也不跟他说。卡罗·瑞特去年夏天跟我说过他的事。他跟她家不是亲戚，不过他的事她全知道，人人都知道。他是被西点军校〔3〕开除的。想想看！起因的事情太不堪了，卡罗也不便去打听。后来又出了他把人家姑娘甩掉不娶的事。”

“说来听听！”

“宝贝，你什么都不知道？去年夏天卡罗就把这事全告诉我了，她妈要是想到卡罗连这事都知道真会气死的。说起来嘛，是这位巴特勒先生带了个查尔斯顿姑娘出去乘马车兜风。我根本不知道那姑娘是谁，可心里总有怀疑。她也不见得怎么好，否则就不会在傍晚时没个陪伴就跟他出去。后来，乖乖，他们竟在外面待了几乎一整夜，临了走回家来，说什么马跑掉了，马车摔坏了，他们在树林里迷了路。你猜猜后来怎么着——”

“我猜不出，告诉我吧，”斯佳丽热心地说，心里尽往坏里想。

“第二天他不肯跟她结婚了！”

“哦，”斯佳丽说，心里的希望落空了。

“他说他不曾——呃——对她怎么样，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该同她结婚，姑娘的哥哥少不得向他提出决斗，可巴特勒先生说他宁可被打死也不娶一个蠢货。他们就此来了一场决斗，巴特勒先生一枪打中对方，他死了，巴特勒先生只好离开查尔斯顿，如今人家都不欢迎他了，”凯思琳得意洋洋地说完，正巧迪尔西回屋里查看由她照管的衣服。

“她有过孩子吗？”斯佳丽在凯思琳耳边悄悄问道。

凯思琳拼命摇头。“不过她还是照样毁了。”她轻声回答。

但愿阿希礼跟我妥协就好了，斯佳丽突然想。他是位正人君子，不会不娶我的。但不知怎么，她情不自禁地对瑞特·巴特勒有了种尊敬感，因为他拒绝娶一个傻姑娘。

斯佳丽坐在屋后一棵大橡树树荫下一只花梨木高脚凳上，衣服上的荷叶边和褶边在四周堆得如同波涛起伏，下面露出两英寸摩洛哥羊皮绿舞鞋，大家闺秀只能露出这么点儿才不失身份。她手里拿着个盘子，里面的东西几乎没动过，身边围着七位骑士。烤肉野宴已经进入高潮，暖烘烘的空气里充满欢声笑语，银器跟瓷器的撞击声，烤肉和肉卤的浓烈香味。有时碰到微风转向，烤肉的长火坑就会有阵阵烟雾飘到人群里来，那些太太小姐就顿时故作惊慌地尖声叫喊，还拼命挥动芭蕉扇。

年轻的小姐多半都跟男伴坐在面对桌子的条凳上，但斯佳丽明白，一个姑娘身边只有两个座位，一边坐一个男伴，她特意坐开去，这样身边就可以尽量多围上些男人。

结过婚的女人都坐在凉亭里，她们的黑衣服在周围的缤纷色彩和欢乐气氛中显得端庄大方。妇女不论年龄大小，总是聚在一起，躲开那些明眸皓齿的小姐、公子和笑声，因为在南方，结过婚的女人就不是美女了。上自仗着自己年纪大，公然打起嗝来的方丹家老奶奶，下至因初次怀孕正忍着不要呕吐的十七岁的爱丽思·芒罗，个个都在交头接耳，没完没了地讨论家谱和产科方面的事，把这种聚会变成又有趣又有益的活动。

斯佳丽用轻蔑的眼光看着她们，觉得她们活像一批胖老鸦。结过婚的女人从来就没有什么乐趣。她就没想到如果她嫁给阿希礼，她也会自动归到凉亭里或者前客厅里跟穿着暗淡色调绸衣服的庄重妇女在一起，也跟她们一样态度庄重，衣着暗淡，就此跟玩笑嬉戏没份了。像大多数姑娘一样，她的想象力只到结婚的圣坛为止，仅此而已。再说，眼下她心里很不高兴，没心思去想玄乎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讲究地抿着一薄片热松饼。一副没胃口的斯文样儿，黑妈妈见了一定会深表赞许。尽管向她献殷勤的人多不胜数，她心里可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过。她昨晚对阿希礼的计划不知怎的竟已经完全失败了。她已经吸引了几十个向她献殷勤的，就是没吸引住阿希礼，而且昨天下午的种种恐惧如今又卷土重来，弄得她心跳得快一阵慢一阵，脸蛋也红一阵白一阵。

阿希礼并没打算到她身边这圈子里来凑热闹，事实上她到这儿之后就没单独跟他说过一句话，从他们刚见面打了下招呼之后连一句话也没说过。她来到后花园时，他上前来欢迎过她，但那时他一手还挽着玫兰妮，玫兰妮的个子简直还不到他肩膀呢。

她是个娇小玲珑，弱不禁风的姑娘，外表看上去就像个孩子穿上母亲衬着裙箍的大裙子，那双太大的棕色眼睛里流露出羞怯而几乎惊惶的神情，看上去更令人把她当做个孩子了。她有一头卷曲的黑发，却古板地罩在发网下，一丝不乱，再加前额上梳着V形发尖，脸蛋更加像颗鸡心了。两边颧骨长得太宽，下巴颏儿太尖，这张脸虽然娇怯可爱，但是姿色平庸，而且她又没有女性那套媚人花招好让旁人看了忘记她姿色之平庸。她看上去像泥土一样纯朴，像面包一样平凡，像泉水一样清澈。但尽管她姿色平庸，身材矮小，她的举止却是稳重端庄，楚楚动人，老气横秋，远远不止十七岁。

她穿一件灰色蝉翼纱裙，配以樱桃红的缎带，用波浪似的裙摆和褶边来掩饰她没发育好的身体，那顶有樱桃红长飘带的黄帽子倒把她那身奶白色的皮肤衬托得红润。两个沉甸甸的耳坠，上面吊着长长的金流苏，垂在用发网整整齐齐兜着的鬓角边，贴近那双棕色眼睛，晃晃悠悠，眼睛幽幽闪亮，犹如冬天森林里两泓池水，平静的水面上黄叶在泛光。

玫兰妮带着羞怯的笑容跟斯佳丽打招呼，对她说她穿着这身绿衣服真漂亮，斯佳丽简直不知如何同样有礼貌地回答，她巴不得跟阿希礼单独说说话啊。从那时起，阿希礼就离开其他客人，坐在玫兰妮脚边一张凳子上，悄悄跟她说话，露出斯佳丽喜欢的那副慢慢催人入眠的笑容。更受不了的是，他这么一笑，玫兰妮的眼睛里也出现了小小一点光彩，因此连斯佳丽也只好承认她看上去几乎说得上漂亮了。玫兰妮望着阿希礼的时候，内心的热情焕发，那张平庸的脸也发亮了，要是说脸上流露得出一颗爱心的话，这会儿玫兰妮·汉密顿的脸上就流露出来了。

斯佳丽尽量不朝这两个人看，可是办不到，每回看过一眼，她就加倍跟她的骑士们闹得欢，嘻嘻哈哈，大胆瞎扯，开开玩笑。人家恭维她，她就扬起头，弄得耳环直晃悠。她说了好多遍“乱弹琴”，声称他们谁都没一句真话，还发誓说任何男人对她说什么话她都决不相信。但阿希礼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她。他只是仰望着玫兰妮，径自谈下去，玫兰妮低头看他时，那副神情就流露出她属于阿希礼已成事实。

因此，斯佳丽痛苦了。

在外人肉眼里看来，这样一个姑娘是决不会痛苦的。她无疑是烤肉野宴上的一朵花，人们注意的中心。她在男人当中引起的轰动，加上其他姑娘心里的恼火，要在平时准会叫她非常满意。

查尔斯·汉密顿得了她的青睐，胆子也壮了，他稳稳坐在她右面，尽管塔尔顿哥儿俩齐心协力推挤，他也不肯挪动位子。他一手拿着她的扇子，另一只手拿着自己那盘没动过的烤肉，死也不朝霍妮看一眼，霍妮似乎差点就要掉眼泪了。凯德姿态优雅，懒洋洋地靠在她左边，一面拉拉她裙子引她注意，一面两眼冒烟，直盯着斯图特。他跟这对孪生兄弟之间的气氛已经一触即发，大家都说了些难听的话。弗兰克·肯尼迪百般操心，四处张罗，从橡树树荫下到餐桌边来回跑着，不断取些好吃的东西来给斯佳丽吃，仿佛那儿没有十几个仆人专供差遣似的。因此，苏埃伦憋了一肚子气，早已忍无可忍，顾不得小姐身份，对斯佳丽怒目而视。小卡丽恩也要哭了，因为尽管斯佳丽当天早上说过鼓舞她的话，布伦特却只对她说了声“你好，小妹妹”，又拉拉她头发上的缎带，回头就一心放在斯佳丽身上了。平常他那么亲切，对她随便而恭顺，使她觉得自己是个大人了，还偷偷梦想有朝一日，等她梳拢头发，穿上长裙，就把他当作一个真正的情人呢。如今看来斯佳丽已经把他拉过去了。方丹家两个黑不溜秋的小子汤尼和亚力克变了心，芒罗家两个姑娘虽然委屈，倒没流露出来，但是他俩竟站在圈子旁边想挤掉别人，抢占一个靠近斯佳丽的位置，她们看到这副德行，不禁大为恼火。

她们微妙地抬起眉毛，向赫蒂·塔尔顿递了个眼色，表示对斯佳丽行为不以为然。对斯佳丽只能用“放荡”这个词儿。这三位小姐不约而同举起带花边的阳伞，推说她们已经吃饱了，谢谢，顺便用手指轻轻碰一下挨得最近的男人的胳臂，娇喊着要去看看玫瑰园、泉水和凉亭。这种有条不紊的战略撤退，对当事的女人说来，或局外的男人看来都不算失败。

斯佳丽看着三个倾倒在她脚下的男人给拖走，去探访那些姑娘从小就熟悉的园林亭台，不由格格直笑，一面机灵地偷眼看看阿希礼注意到没有。但他正抚弄着玫兰妮腰带的两端，还仰头朝她微笑。斯佳丽顿时心痛如绞。她恨不得去抓玫兰妮那身象牙般的皮肤，抓出血来才痛快。

她眼光刚离开玫兰妮，又碰上了瑞特·巴特勒的目光，他没跟大家混在一起，只是站在一边跟约翰·韦尔克斯说话。他一直在留神看她，但等她望着他时，他就放声大笑。斯佳丽心里很不安，总觉得在场的人中只有这个不受欢迎的人知道她面子上纵情嬉闹，骨子里有什么心事，并以此来开心。她真恨不得也抓他几下才好。

“要是我能熬过这次野宴，熬到今天下午，”她想，“趁所有的姑娘都上楼去睡午觉，养足精神，晚上好玩，我就待在楼下，找阿希礼谈谈。他包管已经注意到我是多么受人欢迎了。”她又抱着另一种希望聊以自慰：“当然，他得关心玫兰妮，因为，她毕竟是他的表妹，而且她根本不讨人喜欢，要是他不照应她，她就成了墙花了。”

想到这一层，她勇气又来了，她在查尔斯身上加倍下功夫，他那双棕色眼睛对她渴望地闪闪发亮。这一天对查尔斯真太妙了，犹如在梦中，他竟一下子就爱上了斯佳丽。有了新欢，霍妮自然黯然失色。霍妮是只叽叽喳喳的麻雀，斯佳丽却是一只艳光四射的蜂鸟。她逗弄他，护着他，问他一些话，又自己来回答，因此他一句话也不用说就显得很聪明。其他小伙子看见她明摆着对查尔斯如此有意，不禁感到又迷惑又恼火，因为他们知道查尔斯很害羞，一句话都说不连贯，他们心里越想越火，拼命顾着礼貌才忍住没发作。大家都憋着一肚子气，要不是阿希礼还没收服，斯佳丽早就大获全胜了。

等到猪肉、鸡肉和羊肉统统吃完了，斯佳丽希望印第亚就此该起身请女宾都进屋休息了。这时已是两点钟，太阳当头，晒得暖洋洋的。谁知印第亚正在跟费耶特维尔一位聋老头大声说话，她张罗这次野宴，足足忙累了三天，现在乐得坐在凉亭里不动弹。

人们有了一种懒洋洋的困倦感。黑人吊儿郎当，都在收拾刚才摆菜的条桌。谈笑声越来越不起劲了，各处人堆中都沉默了。大家都等着女主人发话，宣布上午的盛宴结束。芭蕉扇摇得越来越慢，有几位先生肚子撑得太饱，竟热得打瞌睡了。野宴结束了，大家都乐意趁太阳当顶的时候休息一下。

在上午的野宴和晚上的舞会当中这段时间，大家似乎都太平安静。只有小伙子还保留着刚才全体宾客都鼓足的那股充沛精力。他们在人群之间走来走去，说话时嗓音柔和，慢吞吞的，就跟纯种马一样英姿飒爽，一样危险可怕。聚会中大家都感到日中的倦怠，但心里窝着的怒火转眼就会冒到顶，一触即发。无论男女，外貌漂亮，内心狂热，面子上谈笑风生，骨子里相当暴烈，略有一点点温顺而已。

又挨过了一会儿，太阳越来越热了，斯佳丽和大家又朝印第亚看看。说话声渐渐都静寂了，就在这个时候，林子里大家只听见杰拉尔德扯起嗓门的狂怒声调。他站在离餐桌不远的地方，正跟约翰·韦尔克斯争论得起劲。

“活见鬼，老兄！向北佬祈求和平解决吗？我们在苏姆特堡开火打了这些流氓之后再讲和？息事宁人？南方应该用武力来表示我们是不可侮辱的，而且我们脱离联邦不是靠他们发善心，而是靠自己的实力。”

“啊呀，我的天！”斯佳丽心想，“这下让他搞糟了，得，我们大家都要在这儿坐到半夜了。”

顷刻间，这群懒洋洋的人睡意顿消，气氛立刻紧张了起来。人们纷纷从长凳上、椅子上一跃而起，挥动胳臂，大做手势，七嘴八舌争着压倒别人的嗓门。因为韦尔克斯先生请求大家莫谈政治或即将发生的战争，免得太太小姐听了心烦，大家整个早上都绝口不谈。但眼下杰拉尔德已经高喊起“苏姆特堡”来，在场的男人就此都忘了主人的劝告了。

“我们当然要打——”“北佬贼——”“我们不出一个月就能打败他们——”“嗨，一个南方人就能揍扁二十个北佬——”“好好教训他们一下，他们就不会立刻忘记——”“息事宁人？他们不肯让我们过太平——”“不行，看看林肯先生怎么侮辱我们专员吧！”“是啊，把他们拖住几个星期——还发誓说他就要撤出苏姆特堡！”“他们要战争；我们就要让他们讨厌战争——”杰拉尔德嗡隆嗡隆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嗓音，他喊来喊去，斯佳丽只听清了“千真万确，州权哪！”这句话。杰拉尔德自己是痛快了，却苦了他的女儿。

脱离联邦啊，战争啊——这些词儿说来说去，斯佳丽早就听得厌透了，可这会儿她听到这些词儿就痛恨，因为一说起这两个词儿那些男人就会一连几小时站在那儿，互相高谈阔论，她就没机会去逼阿希礼摊牌了。当然仗是打不起来的，这点人人都知道。他们只是喜欢谈，而且喜欢听自己谈。

查尔斯·汉密顿并没跟其他人一起站起来，他一看自己总算单独跟斯佳丽在一起了，就靠得近些，凭着爱苗萌发的胆量，悄声作了一番表白。

“奥哈拉小姐——我——我已经决定了，要是我们真的打仗，我就到南卡罗来纳州去，在那儿入伍。据说韦德·汉普顿先生〔4〕正在组织一支骑兵队，我当然想跟他一起走。他这人真了不起，又是我父亲的至交。”

斯佳丽想，“叫我怎么办——为他欢呼三声吗？”因为看查尔斯一副表情是在对她剖露心里的秘密。她想不出什么话可说，只是望着他，心里真想知道男人怎么都这么笨，居然认为女人对这种事有兴趣。他把她这副表情当成默许，顿时放胆接着说——

“要是我去了——你会——会难过吗，奥哈拉小姐？”

“我每天晚上都会在枕头上哭，”斯佳丽说，这话原是一句戏言，不料他竟按字面的意思理解，乐得脸也红了。她一只手原来藏在衣褶里，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慢慢伸进去，紧紧握着她的手，自己居然这么大胆，她居然也就此默许，真叫他不胜激动。

“你会为我祈祷吗？”

“好一个傻瓜！”斯佳丽怨恨地想着，一面偷偷朝周围张了一眼，希望有人来替她解围。

“你会吗？”

“哦——会，真的，汉密顿先生。每天晚上至少念三遍《玫瑰经》！”

查尔斯赶紧朝自己身边看看，他屏住气，收紧腹部肌肉。现在几乎只有他们在一起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失之交臂。而且，即使再遇上这种天赐良机，他可能也没这份勇气了。

“奥哈拉小姐——我一定得告诉你一件事。我——我爱你！”

“唔？”斯佳丽不在意地说，一面尽量朝争论不休的人群中张望，看见阿希礼仍然坐在玫兰妮脚边说话。

“是啊！”查尔斯悄声说，他一向总以为年轻姑娘碰到这种情况就会又笑又叫，或是昏过去，她却既没笑，也没叫，又没昏，真使他欣喜若狂。“我爱你，我认识的姑娘当中你是最——最——”他生平还是第一次这么大胆开口说话。“最美丽、最可爱、最和气的一个，你的态度最可亲，我一心一意爱着你。我不敢指望你会爱上我这么个人，但是，亲爱的奥哈拉小姐，要是你能鼓励我一下，我不惜去做任何事来讨你欢心。我愿意——”

查尔斯住口了，因为他想不出有什么难办的事能真正证明他的深切感情，因此他就干脆说：“我要跟你结婚。”

斯佳丽听见“结婚”两个字，心头怦然一动，顿时回到现实中来。她刚才一直在想着结婚，想着阿希礼，这时按捺不住心里的气恼，朝查尔斯看了一眼。这个愣小子干吗非要挑上她烦恼得要发疯的好日子硬向她倾吐衷情呢？她仔细看着那双向她求情的棕色眼睛，一点也看不出害羞的小伙子那种初恋之美，也看不出理想实现后那种崇敬之情，更看不出有如烈火燎身的那种狂喜和柔情。斯佳丽见惯了向她求婚的男人，见惯了比查尔斯·汉密顿更有魅力的男人，人家比他更有手腕，决不会在她心里想着更重要的事的野宴上求婚。她只看见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满脸通红，傻里傻气。她恨不得跟他说，他长得一副傻相。但她母亲平时教过她两句应急的话却自然而然来到嘴边，她出于习惯势力，垂下眼睛，喃喃说：“汉密顿先生，承蒙你向我提出要我做你的妻子，不过这事太突然了，我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是个两面光的妙法，既可以给男人找个台阶儿，又可稳住他，查尔斯果然上了钩，好像从未见识过这种香饵似的，首先中了她的计。

“我会永远等下去！除非你确定了，我才会要你跟我结婚。奥哈拉小姐，请你跟我说我还可以有希望。”

“唔，”斯佳丽说。她眼睛尖，注意到阿希礼没有站起身参加讨论战争，正抬头对玫兰妮微笑呢。这个抓住她手的傻瓜只要肯安静一会儿，也许她就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了。她一定得听听他们在说什么。玫兰妮对他究竟说了些什么，才使他眼睛里流露出兴趣盎然的神情呢？

查尔斯的话把她竭力要听的话搅得听也听不清。

“哦，别出声！”她对他嘘了一声，还拧了他一把，连正眼也不看他一下。

查尔斯听她一声喝斥不由大吃一惊，开头感到害臊，脸都红了，随后，看见她眼睛盯着他妹妹玫兰妮，这才笑了。斯佳丽是生怕人家听见他的话呀。她唯恐他们的话被人家听到，自然不免又窘又羞，有苦难言了。查尔斯想到这里，一股从未有过的男子气油然而生，因为这是他生平头一回使姑娘受窘。这种激动的心情可真令人陶醉。他脸上摆出自以为是一种满不在乎的随便神情，稍有分寸地回拧了斯佳丽一下，表示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完全懂她意思，也接受她的责备。

她连他拧了她也没感觉到，因为她清清楚楚听得见玫兰妮娇滴滴的声音，那是她一大媚人之处：“恐怕我不能同意你对萨克雷先生〔5〕的看法。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人。我看他不是狄更斯先生〔6〕那样的正人君子。”

对男人说这种事多傻呀，斯佳丽想想不禁松了口气，差点噗嗤笑出来。唉，她只不过是个书呆子罢了。人人都知道男人是怎么看待书呆子的……要使男人感到兴趣，并保持兴趣，就是跟他谈谈他的事，再慢慢把话题绕到你自己身上，别再绕开。要是玫兰妮一直在说：“你真了不起！”或是“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事的？要是让我想这种事，我这小脑袋就要胀破了！”斯佳丽听了就会感到有理由惊慌。可她呢，男人坐在她脚边，她竟跟在教堂里一样一本正经地说着话。看来斯佳丽的前途更乐观了，她乐得眉飞色舞，眼珠转到查尔斯身上，冲着他微笑。他看到这种亲热的迹象不由心花怒放，竟抓住她的扇子拼命扇个不停，把她头发都扇乱了。

“阿希礼，你还没发表高见呢，”吉姆·塔尔顿从吵吵嚷嚷的人堆中转过身来说，阿希礼这才道歉一声，站起身来。斯佳丽看到他那副疏懒的态度如此文雅；他的金头发和小胡子给太阳照得如此晶亮，心里暗想，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人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噢，诸位先生，要是佐治亚州要打，我就跟着去打仗。要不然我干吗还参加骑兵连呢？”他说。他的灰眼睛张得大大的，昏昏欲睡的神情不见了，露出斯佳丽从未见过的一股激情。“不过，跟我父亲一样，我希望北佬会让我们过上太平日子，不要打仗——”他微笑着举起一只手，因为方丹家和塔尔顿家几个小伙子七嘴八舌地闹了起来。“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们受了侮辱，受骗了——但如果我们处在北佬的地位，换成他们在想脱离联邦，那我们又怎么办呢？大概也差不多吧。我们也不会喜欢这种事的。”

“他又来了，”斯佳丽想。“老是为人家设身处地。”对她来说，争论中总归只有一面是正确的。有时，阿希礼真不可理解。

“我们头脑别太热了，还是别打什么仗吧。世界上的痛苦大多是战争造成的。等到战争结束了，就谁也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斯佳丽不由嗤之以鼻。幸亏阿希礼素有勇敢名声，无懈可击，否则就要惹出麻烦了。她正这么想着，一片吵吵嚷嚷的反对声冲着阿希礼而来，声势愤怒激昂。

凉亭里，那个费耶特维尔来的聋老头捅捅印第亚说：

“怎么回事？他们在说什么？”

“战争！”印第亚把手掌弯成个话筒凑在他耳边。“他们要去跟北佬打仗！”

“战争，是吗？”他一面叫着，一面摸索身边的拐杖，使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他多年没显出这么旺盛的精力了。“我要对他们说说打仗的事。我打过仗。”原来麦克雷先生家里的女眷管得严，不准他出声，所以他不大有机会谈论战争。

他步伐僵硬地急忙冲到人群里，挥舞着拐杖，大声嚷嚷起来，因为他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不久就独霸全场了。

“你们这些吃了炸药的愣小子，听我说。你们别净想打仗。我打过仗，我知道。我参加过塞米诺尔战争，还做了个大傻瓜，又去参加了墨西哥战争。你们都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滋味。你们以为打仗就是骑上骏马，让姑娘们向你扔鲜花，凯旋归来就成了个英雄。得了，不是这么回事。才不是呢！打仗是挨饿，是在潮湿地方睡觉而害上麻疹和肺炎。不害麻疹和肺炎就闹肚子。是啊，先生，打仗对肚子有什么害处呢——害痢疾这类毛病呗——”

太太小姐羞得脸都红了，麦克雷先生老爱提起早八辈子的事，那年代正如方丹家老奶奶和她那令人发窘的响嗝一样，大家都想忘掉。

“跑去把你外公拉回来，”这老头的一个女儿悄悄对站在身边的一个姑娘说。“哎呀，”她对身边那些焦急不安的妇女说。“他一天比一天更不行了。你们信不信，今天早晨他还找上玛丽——她才十六岁呢——他竟说：‘喂，姑娘……’”声音低下去，说起了悄悄话，那个外孙女趁此溜出去，想法劝麦克雷先生回到树荫下的座位上来。

在树下转来转去的人多得很，姑娘都在兴奋地嬉笑，男人都在热烈地谈天，只有一个人似乎很镇定。斯佳丽把眼光转向瑞特·巴特勒，只见他背靠着一棵树，两手深深插在裤袋里。韦尔克斯离开他以后，他就一个人站在那儿了，人们的谈话越来越激烈，他却没说过一句话。修得短短的黑胡子下面两片红唇朝下撇着，那双黑眼睛里隐隐流露出觉得可笑的轻蔑——就像在听孩子们吹牛那样轻蔑。一副非常讨厌的笑脸，斯佳丽想。斯图特·塔尔顿红发蓬乱，两眼闪光，嘴里一再说着：“嗨，我们只要一个月就能打败他们！上流人总比下层暴民会打仗。一个月——嗨，打一仗就——”

“诸位先生，”瑞特·巴特勒原来一直静静听着，听到这里不由说道，一口查尔斯顿口音，没有抑扬顿挫，慢声慢气，他靠在树上没挪动，双手插在裤袋里也没拿出来。“我可以说句话吗？”

他的态度和眼神里都含着轻蔑，想方设法模仿这些人自己的态度来嘲弄他们，骨子里虽轻蔑，外表上还是装得彬彬有礼。

那批人都回过头来朝他望着，还照平时对待外人那样，对他以礼相待。

“你们有哪位先生想到过梅森—狄克逊分界线〔7〕以南一带没有一家大炮工厂吗？想到过南方的铸铁厂是多么少吗？想到过毛纺厂、棉纺厂和制革厂多么少吗？你们想到过我们连一条兵舰也没有，北佬的舰队一个星期后就可以堵住我们的港口，那样我们就不能把棉花运到国外销售了吗？不过——当然啰——这些事诸位先生都想到了。”

“咦，他把这些小伙子当成一批笨蛋了！”斯佳丽愤愤想着，脸蛋涨得血红。

显然，当时心里有这个念头的人不止她一个，因为有好几个小伙子都开始挺身而出了。约翰·韦尔克斯不露痕迹地立刻回到说话人身边自己的原处去，似乎要给在场的人一个印象，这个人是他的客人，再说还有太太小姐在场呢。

“我们多半南方人的毛病是，”瑞特·巴特勒接着说，“我们不是出外旅行很少，就是从旅行中得益不多。得，你们诸位先生当然都是走遍各地的。但你们看见了什么呢？欧洲、纽约、费城，当然啦，夫人小姐们去过萨拉托加，”他对凉亭里的那堆人欠了欠身。“你们看到了旅馆、博物馆、舞厅和赌场。你们回家来时以为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南方。至于我，我生在查尔斯顿，但愿近几年我都在北方。”他露出白牙一笑，仿佛他明白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不再住在查尔斯顿的缘故，而且如果他们都知道，他也毫不在乎。“我见过好多事，都是你们大家没见过的。我见过成千上万的移民只图点儿吃的和几块钱，就甘愿为北佬打仗，还见过工厂、铸铁厂、造船厂、铁矿和煤矿——都是我们没有的东西。唉，我们有的只是奴隶、棉花和傲慢罢了。他们不消一个月就会打败我们。”

一时间气氛紧张，四下一片沉默。瑞特·巴特勒从上衣口袋拿出一块上好的麻纱手帕懒洋洋地掸去袖子上的灰尘。随后人群里传来一阵大势不妙的喃喃声，凉亭里也传来一阵嗡嗡声，声音就像一群刚受惊扰的蜜蜂那样明显。尽管斯佳丽感到气得脸上热血上涌，尚未消退，可她的头脑讲求实际，不由暗暗想到这人说的话倒也不错，而且听上去通情达理。啊呀，她还从来没见过一家工厂呢，也不知道有谁见到过一家工厂。不过，即使这些话是真的，他发表这么一篇声明也算不得上流人——而且又是在一个宴会上，大家本来正玩得痛快呢。

斯图特·塔尔顿皱着眉，跟布伦特一起走上前来站在瑞特身边。当然，塔尔顿家这对孪生兄弟很有礼貌，即使给惹火了，他们也不会在野宴上大闹一场。然而，这批太太小姐都觉得兴奋之极，因为她们难得亲眼看见有人吵闹拌嘴。通常都是听人家传说的。

“先生，”斯图特语气沉重地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瑞特看着他，眼光中虽有礼貌，却也含着嘲弄。

“我意思是，”他回答说，“拿破仑——也许你听说过他吧？有一次说过，‘上帝站在最强大的军队一边！’”他向约翰·韦尔克斯转过身来，说话时彬彬有礼的态度倒是真诚的。“你答应让我参观你的藏书室，先生。是否请你现在就带我去看看？恐怕今天下午我得早点回琼斯博罗去，那儿还有点事要办。”

他转过身子，面对人群，脚后跟喀嚓一声并拢，像个舞蹈大师似的鞠了一躬，这一躬，在如此威武的人身上，可算姿态优雅的了，同时又盛气凌人，无异打了人家一个耳光。鞠完躬，他就跟约翰·韦尔克斯穿过草地而去，只见他乌黑的脑袋仰在半空，令人不舒服的笑声一阵阵传到桌旁的人群中。

大家惊愕得一片肃静，接着那阵嗡嗡声又响起来了。印第亚疲惫地从凉亭里的座位上站起来，向发怒的斯图特·塔尔顿走去。斯佳丽听不出她说什么，但她仰望他那张阴沉的脸时的眼神，倒让斯佳丽觉得有点内疚。这种眼神跟玫兰妮望着阿希礼时那种心许目成的眼神是一样的，只是斯图特看不出来罢了。原来印第亚真爱上斯图特了。斯佳丽马上想到，要不是在一年前那次政治演讲会上她公然跟斯图特调情，他兴许早就跟印第亚结婚了。不过后来一想，要是人家姑娘笼络不住自己的男人，这可不是她的过错，这一想，那点内疚顿时消失。

斯图特终于对印第亚微笑了，笑得很勉强，还点点头。大概印第亚是在求他别跟着巴特勒先生去惹麻烦吧。随着客人们起身离座，掸掉身上的面包屑，树下出现一阵有礼貌的骚动。妇女招呼着奶妈和小孩，把儿女聚在一起动身离去。姑娘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往屋里走，上楼到卧室里去聊天和午睡了。

除了塔尔顿太太，所有的女客都走出了后院，把橡树荫和凉亭让给那些男人。杰拉尔德、卡尔弗特先生和其他几个人把她缠住，要她答复卖马给骑兵连的事。

阿希礼信步走过斯佳丽和查尔斯坐着的地方，脸上露出若有所思、暗自高兴的笑容。

“真是个狂妄鬼，不是吗？”他目送巴特勒说。“他看上去就像鲍奇亚家族〔8〕的人呢。”

斯佳丽连忙想了一下，可想不起县里和亚特兰大或萨凡纳有姓鲍奇亚的人家。

“我倒不知道这家人家。他跟他们家是亲戚吗？他们是什么人？”

查尔斯脸上露出副怪相，心里又是奇怪又是羞愧，正在跟爱情搏斗呢。结果还是爱情胜利了，因为他认识到一个姑娘只要温柔、可爱、漂亮就够了，即使没受什么教育也无损于她的魅力，于是他赶紧回答：“鲍奇亚家是意大利人。”

“哦，”斯佳丽说着兴趣顿减。“外国人哪。”

她对阿希礼甜甜一笑，但不知怎的他竟没看她。他正看着查尔斯，脸上的神情有理解，也有一点怜悯。

斯佳丽站在楼梯口，小心地从栏杆上朝下面的穿堂张望。穿堂里空空荡荡。楼上各间卧室里传来嗡嗡不绝的低语声，声音时起时伏，夹杂着叽叽喳喳的笑声，还听见有人说，“得，你这话当真！”有人说，“后来他怎么说来着？”六大间卧室的床和长沙发上都躺着姑娘，大家正在休息，脱了衣服，解开了胸衣，头发也披散开来。乡下本来有睡午觉的习惯，参加全天的宴会，大清早就开始了，到舞会时才进入高潮，午睡更是必不可少的。那些姑娘先花上半小时说说笑笑，随后仆人就来拉上百叶窗，在暖和的半朦胧状态下，说话声就渐渐变成耳语，终于在一片寂静中消失，只有柔和而有规律的呼吸声起伏其间。

斯佳丽先弄清楚玫兰妮跟霍妮和赫蒂都在床上躺下了，这才溜进穿堂，开始下楼。她从楼梯口的窗户看得见成群的男人坐在凉亭里，用高脚酒杯喝酒，她知道他们要在那儿待到黄昏时分。她眼睛在人群中寻找着，但阿希礼不在里面。于是她仔细听着，居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果然不出所料，他还在前面车道上，跟那些先走的太太孩子告别。

她提心吊胆，一阵风似的，走下楼梯。要是她遇见韦尔克斯先生怎么办？别的姑娘都在睡午觉，她能为自己偷偷在屋里跑来跑去找什么借口呢？行了，这一回非得冒下险不可。

她走到最下面一级楼梯时，听见仆人正在管家的命令下在饭厅里忙活，搬开桌椅，准备舞会。走过宽敞的穿堂就是藏书室大开着的门，她就无声无息地溜了进去。她可以在那儿等着，等到阿希礼送完客进屋来，她就叫住他。

藏书室里半明半暗，因为怕太阳照，百叶窗都拉上了。昏暗的房间里，高高的四壁全堆着黑压压的书，真使她丧气。她才不会选择这里做她希望跟他约会的地方呢。她见了一大堆书总是感到丧气，见了喜欢读一大堆书的人也一样。就是说——只有阿希礼除外。半明半暗中那些笨重的家具耸立在她眼前，那些高背、阔扶手、深座位的椅子是给韦尔克斯家高个儿男人特制的，丝绒面的矮座软椅，椅子前配着丝绒面的膝垫是给姑娘坐的。这间长方形房间的尽头，壁炉前面有一只七英尺长的沙发，那是阿希礼最喜欢的专座，沙发靠背高高耸起，就像头睡觉的巨兽。

她把门掩上，只剩一条缝，尽力缓和一下心跳。她拼命回想昨晚上打算怎么跟阿希礼说来着，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是她想出了什么话又忘记了——还是她只打算让阿希礼对她说点什么呢？她想不起来了，不由猛吃一惊。只要她这颗心别在耳边咚咚跳个不停，也许她还想得出说点什么。不料她听见他送别最后一批客人，走进前面穿堂时，她的心反而跳得更厉害了。

她只想得起一点，就是她爱他——上自他昂然抬起的那金发脑袋，下至他那瘦长的黑靴子，从头到脚都爱，还爱他的笑声，尽管这笑声使她莫明其妙，还爱他那叫人困惑不安的沉默。哦，只要他现在就走进来，一把搂住她，那她就什么也不用说了。他一定爱她的——“也许我祷告一下的话——”她紧闭双眼，急急忙忙暗自念叨起来：“万福马利亚，大慈大悲——”

“咦，斯佳丽！”阿希礼的声音打断了她耳边的嗡嗡声，把她弄得慌乱不堪。他站在穿堂里从门缝里向她张望，脸上带着疑惑的微笑。

“你在躲谁呀——查尔斯还是塔尔顿兄弟？”

她喘不过气来了。原来他注意到男人怎么围着她转了！他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的，一点也没注意她的激动，真是说不出的可爱。她说不出话来，只是伸出一只手把他拉进屋去。他进来了，虽然弄不明白，但也感到有趣。她神情紧张，眼睛发亮，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而且光线虽然暗淡，他也看得出她脸蛋绯红。他不自觉地关上门，拉起她的手。

“怎么啦？”他说，声音轻得像说悄悄话。

他手一碰到她，她就颤抖起来了。现在事情果然跟她梦中一模一样了。她脑子里闪过千百种不连贯的想法，但她一种也抓不住，凑不成一句话。她只会哆嗦，抬头细细望着他的脸。他干吗不说话呢？

“怎么啦？”他重复了一遍。“要告诉我一个秘密？”

她突然说得出话了，她母亲多年来的教导也突然统统都丢光了，她父亲那副直截了当的爱尔兰脾气也突然从她嘴里暴露无遗。

“是的——一个秘密。我爱你。”

刹那间四下一片沉默，似乎凝重得他们两人都不能呼吸了。当时她心里涌上一阵幸福和自豪，也不再颤抖了。她为什么早先不这么做呢？这样岂不比平日所学的闺秀的手段简单得多？接着她眼睛探索着他的眼睛。

他眼睛里有种惊恐的神情，有怀疑的神情，还不止——是什么呢？对了，有一天她父亲心爱的猎马摔断了腿，他只好把马打死了，当时他也是那种神情。为什么她这会儿竟想起这件事来？多么傻的念头啊。阿希礼干吗看上去那么古怪，一言不发呢？随后他脸上像戴上一副老练的面具似的，潇洒地笑了。

“你今天把这儿个个男人的心都收服了，还嫌不够吗？”他又用上那种一半玩笑，一半奉承的老口吻说话了。“你是要得全票吧？那好啊，你知道你一向深得我心，从小就深得我心了。”

不对头了——全错了！她计划中可不是这样的啊。她脑子里有好多念头在拼命打转，有一个念头开始形成了。不知怎的——总有什么道理吧——阿希礼装出那模样，当她只是在跟他调情而已。可他心里并不是那么想的。她知道他不是的。

“阿希礼——阿希礼——告诉我——你一定得告诉我——哦，别逗我了！你的心给我了吗？哦，我亲爱的，我爱——”

他的手赶紧按住她的嘴。面具扔掉了。

“你千万不能说这种话，斯佳丽！你千万说不得。你是说着玩儿的。将来你就会恨自己说了这些话，你也会恨我听了这些话。”

她把头扭开。浑身顿时涌过一股热流。

“我决不会恨你。我告诉你我爱你，而且我知道你一定喜欢我，因为——”她住口了。以前她从没见过一个人脸色那么痛苦。“阿希礼，你喜欢的——不是吗？”

“是啊，”他木然说。“我喜欢的。”

要是他说他讨厌她，她也不会更惊慌的。她扯住他的袖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斯佳丽，”他说，“我们还是走吧，忘掉我们刚才说的这些话行不行？”

“不行，”她悄声说。“我不能。你是什么意思？你不想——娶我吗？”

他回答说，“我就要娶玫兰妮了。”

不知怎的，她发觉自己已坐在一只丝绒面的矮椅上了，阿希礼就坐在她脚边的膝垫上，紧紧握住她的双手。他正在说话——说些没法理解的事。她脑子完全成了空白，刚才涌进她脑子里的想法统统都没有了，他的话有如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点也没在脑子里留下印象。那些话说得又快速，又温柔，充满同情，像是父亲在对伤心的孩子说话，只是她一句话都没听进去。

提到玫兰妮这名字才使她清醒起来，她细细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灰眼睛。看见眼神里有始终令她困惑的那种冷漠——还有自怨自艾。

“父亲今晚就要宣布订婚的消息了。我们不久就要结婚。我本来应该告诉你的，但我以为你知道了。我以为大家都知道——都知道好几年了。我根本没想到你——你有那么多男朋友。我还以为斯图特——”

生命、感情和理解力开始回到她身上了。“可你刚才还说你喜欢我。”他那双温暖的手捏痛了她。“亲爱的，你一定要让我说些使你伤心的话？”她一言不发，逼得他只好说下去。“我怎么能让你明白这些事呢，亲爱的？你那么年轻，遇事又不假思索，你都不明白结婚是什么意思。”

“我明白自己爱你。”

“像我们这样两个志趣不同的人，光有爱情就是结了婚也不会美满。

你要求得到的是整个人，斯佳丽，包括他的身体，他的心灵和他的思想。要是你得不到，你就会痛苦。可我不能把自己整个人都给你。我也不能把自己整个人给任何人。我也不会要你整个头脑和心灵。那一来你就会伤心了，于是你就会恨我——恨得多么厉害！你会恨我读的书，恨我爱的音乐，因为这些东西把我从你身边拉走，哪怕只是拉走一会儿工夫。而我——也许我——”

“你爱她吗？”

“她像我，有我一部分血统，我们彼此了解。斯佳丽！斯佳丽！我说的话还不能让你明白吗？除非两个人志趣相同，否则这件婚事就怎么也不会和美的。”

别人也曾经说过：“必须和志趣相同的人结婚，否则就不会幸福。”

这是谁说的？这句话她似乎听见一百万年了，但还是没法理解。

“但你说过你喜欢我的。”

“我本来就不应该说这话。”她头脑里慢慢升起一股怒火，狂怒之下其他一切都顾不得了。

“得了，说这话就够混蛋的——”

他脸色发白了。

“我说这话是个混蛋，因为我要跟玫兰妮结婚了。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玫兰妮。我本来就不应该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理解。你对生活充满热情，我就没有，叫我怎么能不喜欢你呢？你能强烈地爱和恨，而我却办不到。为什么你像火，像风，像野生物一样纯真，而我——”

她想起玫兰妮，突然看见她那对娴静的棕色眼睛，那副恍恍惚惚的眼神，她那双文静的小手戴着黑花边的长手套，她那种温情脉脉。于是她又突然无名火起，当初她父亲同样也是无名火起才杀了人，另外一些爱尔兰祖辈同样也是无名火起，干了不法勾当，送了性命。她母亲家世代素有教养，天大的事都能默默忍受，可眼下这种美德在她身上丝毫都没有了。

“你干吗不说出来，你这个懦夫！你是怕跟我结婚！你宁可跟那个傻丫头一起过日子，她只会唯唯诺诺，别的什么都不会说，将来还要生一窝小鬼，都跟她一样说话拐弯抹角！为什么——”

“你不该这么说玫兰妮！”

“你混账，我不该说！你算老几，敢来教训我该不该？你这个懦夫，你这个混蛋，你——你让我以为你要跟我结婚——”

“说话要公平，”他央求道。“我几时——”

尽管她明白他说的话是真的，她也不愿讲公平。他从来没有越过友谊的界线，她想到这一点，心头又升起一股怒火，这是伤了自尊心和女性虚荣心的愤怒。她追求他，可他一点也不希罕她。宁可要一个玫兰妮那样脸色苍白的小傻丫头。唉，她后悔不曾听从母亲和黑妈妈的教诲，千万，千万别流露出她喜欢他——那就不会落得自取其辱了！

她一骨碌站起来，双手握紧拳头，他耸立在她面前，脸上充满了沉默的痛苦，一个人被迫面对苦恼的现实时就是这副神情。

“我到死都恨你，你这混蛋——你下流——下流——”她骂什么词儿来着？她想不出更恶毒的词儿了。

“斯佳丽——求求你——”

他向她伸出了手，正在这时，她使足劲儿打了他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就像鞭子抽了一下似的，她的怒气突然消了，心里只感到一阵凄凉。

她的手在他白皙疲倦的脸上清清楚楚留下了红印。他一言不发，只是把她那只软弱无力的手捧到唇边吻了一下。接着没等她说话，他就走掉了，还轻轻带上了门。

她非常突然地又坐下了，愤怒之下，竟感到双膝直发软。他走了，他那张挨了一巴掌的脸到她死也忘不了。

她听见他轻柔、低沉的脚步声在长长的穿堂里消失，她突然感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她永远失去他了。今后他会恨她，他一见她就会想起她百般向他献媚，可他对她根本就没半点意思。

“我跟霍妮·韦尔克斯是一路货了，”她突然想了起来，还想起过去大家轻蔑地取笑霍妮行为孟浪，她尤其笑得起劲。她看见霍妮扭扭捏捏的丑态，听见她吊在小伙子胳臂上的嗤嗤痴笑，想到这里，不禁又勃然大怒，生她自己的气，生阿希礼的气，生大家的气。因为她恨自己，她这份二八少女的痴情受了挫折，丢尽脸面，就此恼羞成怒，对大家都痛恨起来了。她这份痴情只有一小部分是真诚的柔情。大部分混杂了虚荣心和自恃天生魅力的得意劲。如今她已经失败了，可心里的害怕比失败的感觉更大，害怕的是自己当众出了丑。她有没有霍妮那样露骨呢？大家都在笑话她了吧？她想起这点不禁不寒而栗。

她的手落在桌边一张小桌子上，摸到一只小的玫瑰瓷钵，钵上面有两个瓷器小天使在傻笑。屋里那么静，她几乎憋不住要尖叫起来打破这片寂静。她一定得动动手，不动就要发疯了。她一把抓起瓷钵狠命朝屋子那头的壁炉扔去。瓷钵刚好擦过沙发的高靠背，啪的一声，砸在大理石壁炉架上，碎成了一片片。

沙发深处传来了一个声音。“这可太不像话了。”

她从来没这么惊慌害怕过，嘴巴干得发不出声音来。她抓住椅背，膝盖直发软，只见瑞特·巴特勒从他躺着的沙发上站起来，彬彬有礼得有些夸张，向她鞠了个躬。

“刚才这么一番争论硬灌进我耳朵里，一场午觉就此给搅了，这已经够呛的了，可干吗还要害我的命呢？”

他是真人。不是鬼。可是，老天爷哪，什么话都给他听去了！她打起精神，摆出一副架子。

“先生，你在这儿也应该让人家知道啊。”

“当真？”他一口白牙闪闪发光，那双大胆的黑眼睛在嘲笑她。“但闯进来的是你呀。我因为不得不等候肯尼迪先生，又感到我在后院也许不受欢迎，自己知趣就把这讨人嫌的身子挪动到这儿来避避，总以为我在这儿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了。谁知，哎呀！”他耸耸肩，低声笑了。

她一想到这个粗鲁无礼的家伙已经听见了一切——听见了她这会儿宁死也不愿再说的事，不禁又气上心头。

“偷听壁脚的——”她怒气冲天地开口说。

“偷听壁脚的往往听到很有趣和很有意思的事，”他咧开嘴笑笑。“根据偷听的长期经验来说，我——”

“先生，”她说，“你不是绅士！”

“好眼力，”他轻佻地回答。“你呢，小姐，也不是淑女。”他似乎觉得她怪逗的，因为他又低声笑了。“谁说了和做了我刚才无意中听到的事，哪里还算得上什么淑女？话又说回来，淑女对我不大有魅力。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可她们根本没有勇气，也缺乏教养，不敢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而且，总有一天要变成个讨厌鬼。可是你呢，亲爱的奥哈拉小姐，精神倒难能可贵；这种精神真令人钦佩，我向你脱帽致敬了。我真不明白，这位斯文的韦尔克斯先生有什么魅力能吸引住像你这样性子暴烈的姑娘。他有了你这样一个——他怎么说来着？——对生活充满热情的姑娘，真应该跪下来感谢上帝才是，谁知他竟是个胆小的可怜虫——”

“你还不配给他擦靴子呢！”她狂怒地嚷道。

“可你不是要恨他一辈子吗？”他在沙发上坐下，她听见他在笑。

要是她能杀了他，早就下手了。没想到她倒竭力摆出一副架子，走出藏书室，把那扇沉重的门砰地带上了。

她一溜烟走上楼梯，到了楼梯口，她还以为自己都快晕过去了。她停下来抓住栏杆，因为生气，又受到侮辱，加上吃力，一颗心怦怦乱跳，像是要从紧身褡里蹦出来了。她拼命做深呼吸，但黑妈妈把她束得太紧了。要是她晕过去，人家发现她晕在这楼梯口，会怎么想呢？哦，阿希礼和那个叫巴特勒的讨厌家伙，还有那些妒忌得要死的讨厌姑娘，他们会胡思乱想的！她生平就这一回巴望自己跟其他姑娘一样带着嗅盐，但她根本连一个嗅盐瓶都没有呀。她一向以从来不感到头晕为荣。她现在硬是不能让自己晕过去。

那股恶心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她马上就会好的，好了她就悄悄溜进印第亚房间隔壁那间小化妆室，解开胸衣，自己悄悄上床，躺在那些睡着的姑娘身边。她竭力静下心来，让面容显得更镇定些，因为她知道自己看上去一定像个疯婆子。要是哪个姑娘醒着，就会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头了。千万别让谁知道出了什么事。

从楼梯口那面宽阔的凸窗看出去，她看得见那些男人仍旧懒洋洋地坐在树下和凉亭背阴处的椅子上。她多么妒忌他们啊！做个男人该有多好，根本不用经受她刚刚经历的这种痛苦。她站在那儿，两眼冒火，昏头昏脑地望着他们，只听见前面车道上响起了急骤的马蹄声，石子飞散声，还有一个激动的声音向一个黑人问讯。石子又飞溅起来，只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她眼前掠过，飞驰过草坪，直奔树下那群懒洋洋的人而去。

是迟到的客人吗？但他为什么骑马穿过印第亚引以自豪的草地呢？她认不出他是谁，但他从马鞍上跳下来，抓住约翰·韦尔克斯的胳臂时，她看得出他满脸激动的神色。人群把他团团围住，高脚酒杯和芭蕉扇丢得满桌满地都是。尽管离得那么远，她也听得出喧闹的声音，有发问的，有叫喊的，她感觉到男人极端兴奋的紧张情绪。接着在混乱的声音中响起了斯图特·塔尔顿的嗓门狂喜地高喊一声，“咦—哎—咦！”仿佛他是在猎场上似的。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南军士兵的吼声，不过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望着，只见塔尔顿家四个小伙子从人群里跑出来，方丹家的小伙子紧随其后，匆匆忙忙直奔马厩，一面喊着，“吉姆士！叫你呢，吉姆士！备马！”

“一定是哪家着火了，”斯佳丽想。但着火也好，没着火也好，她最要紧的事就是趁人家还没发觉先回卧室去。

她的心这会儿平静些了，她踮着脚上了几级楼梯，走进静悄悄的穿堂。屋里有股暖烘烘的睡意，仿佛屋子也和姑娘一样安睡了，睡到晚上就会在音乐声和烛光下突然焕发出全部美姿。她小心地慢慢打开化妆室的门，溜了进去。一只手在背后还抓着门球不放，只听见对面通往卧室的门缝里传来了霍妮·韦尔克斯的声音，压低了嗓子，几乎像在说悄悄话。

“我看斯佳丽今天的举止这么放荡，作为姑娘家真是做绝了。”

斯佳丽只觉得自己的心又狂跳了起来，她不觉一手按住胸口，仿佛想把这颗心压服似的。“偷听壁脚的往往听到很有意思的事，”她不由想起了这句话。她该再溜出去呢？还是表明她在屋里，让霍妮活该发窘呢？谁知又听到一个声音，她不由停下了。等她听出是玫兰妮的声音，这时就是骡队也拉她不动了。

“哦，霍妮，别！别那么损。她只是性子高傲、活泼罢了。我看她倒怪迷人的。”

“哦，”斯佳丽想着，一边用指甲一直掐到紧身褡里。“谁希罕这个说话转弯抹角的傻丫头帮我腔啊！”

玫兰妮这番话比霍妮那种明目张胆的恶毒话还要难听。斯佳丽从来不相信哪个女人，也从来不相信哪个女人的动机不是自私的，只有自己的母亲例外。玫兰妮知道已经把阿希礼牢牢抓住，所以乐得这么大方。斯佳丽觉得这只不过是玫兰妮的一种手法，一面夸耀自己的胜利，一面博取人家称赞她和蔼可亲。斯佳丽跟男人一起议论别的姑娘时就常用这种花招，这种花招总哄得那些傻男人相信她和蔼可亲，公正无私，真是百发百中。

“得了，小姐，”霍妮尖刻地说，嗓门也提高了，“你一定是瞎了眼了。”

“别吵，霍妮，”萨丽·芒罗的嗓音发出嘘声说。“整幢房子都要听见你的话了。”

霍妮压低声音，又接着说：

“嗯，你们瞧瞧她对每个勾引得上的男人怎么调情吧——连肯尼迪先生也不放过，他还是她亲妹妹的情人呢。我从没见过这种人！她当然也在追求查尔斯。”霍妮不好意思地格格笑了。“你们知道，我和查尔斯——”

“真的？”几个激动的声音悄悄说。

“嗯，别告诉任何人，姑娘们——还没呢！”

大家又格格笑了，不知哪个紧紧抱住霍妮，床垫弹簧也格啦啦响了。玫兰妮还轻声咕哝说什么她有了霍妮做她嫂子，心里多么高兴。

“喔，我可不高兴斯佳丽做我的嫂子，我没见过她这么放荡的货色，”传来的是赫蒂·塔尔顿气恼的声音。“但实际上她等于跟斯图特订了婚。虽然布伦特嘴上说她对他一点也没意思，不过，布伦特对她当然也是迷得要命的。”

“依我说呀，”霍妮带着神秘的郑重口气说，“她只对一个人有意思。那就是阿希礼！”

七嘴八舌，一片热闹的低语声凑在一起，问的问，插话的插话，斯佳丽只觉得自己又害怕又屈辱，不由浑身发冷。霍妮对男人虽是个傻瓜、笨蛋、蠢货，但她看别的女人倒有种女性的本能，这点斯佳丽可是低估了她。刚才她在藏书室里受到阿希礼和瑞特·巴特勒那番羞辱和贬损比起这来还算小事呢。男人的嘴毕竟靠得住，不会乱说，即使是像巴特勒先生那样的男人也罢，可霍妮·韦尔克斯啊，就像田野里的猎狗，到处汪汪叫，给她一叫，整个县不到六点钟就全知道了。她父亲昨晚还说过他不愿让县里人笑话他的女儿呢。如今他们大家会怎么笑啊！她腋窝开始渗出黏乎乎的冷汗，一直往下流到肋骨那儿了。

玫兰妮的声音稳重而平静，还有点责备的意思，盖过了其他人的声音。

“霍妮，你明明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这样说太损了。”

“就是这么回事，玫荔。如果你不是老把没半点好处的人净往好处想，你就会看出来了。我真高兴偏偏就是这么回事。她活该。斯佳丽·奥哈拉一向干的就是惹是生非，净想抢走别人的情人。你知道得很清楚，她从印第亚手里抢走了斯图特，可她并不要他。今天她还想要抢肯尼迪先生，还有阿希礼，还有查尔斯——”

“我一定得回家了！”斯佳丽想。“我一定得回家了！”

只要有魔法把她送回塔拉庄园，送回安全的地方就好了。只要她能跟母亲在一起，光是看着母亲也好，拉着母亲的裙子，伏在身上哭一场，把全部事情都告诉母亲。如果要她再听听人家说句话，她就要冲进去，把霍妮披散的淡色头发一大把一大把揪下来，还要唾玫兰妮一口，让玫兰妮知道她对人家的善心是怎么想的。但她今天举止已经够粗俗的了，活像穷白佬那样——她的毛病就在于此。

她两手紧紧按住裙子，免得裙子窸窣作响，然后像只动物似的偷偷退了出来。她一溜烟奔过穿堂，奔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一间间静悄悄的房间，心里想，回家去吧，我一定得回家去。

她已经走到前面门廊，转念一想，又突然停步——她不能回家去！她不能逃跑！她应该坚持到底，任凭这些姑娘百般怨恨，自己百般屈辱和伤心都得忍着。逃跑只能给人家更多攻击的口实。

她紧握拳头，捶着身边那根高高的白柱子，恨不得自己就是参孙〔9〕，能把十二棵橡树庄园的一切都拆掉，把屋里的人统统压死。她要让他们感到灰溜溜，她要给他们厉害瞧瞧。她自己也不大清楚她要怎么给他们厉害瞧瞧，反正她要这么做就是了。人家伤害了她，她要加倍奉还。

她暂时忘了阿希礼就是阿希礼。他不是她爱的那个昏昏欲睡的高个儿小伙子了，而是本县十二棵橡树庄园，韦尔克斯家的重要部分——她恨他们大家，因为他们取笑她。在十六岁的女孩子心里，虚荣心比爱情更强烈，她那颗火热的心里如今什么也没有，只有仇恨。

“我不回去，”她想。“我要待在这儿，要让他们后悔莫及。我也决不告诉妈妈。不，我决不告诉任何人。”她鼓起勇气，要回进屋去，重新上楼，到别的卧室去。

她刚转身，看见查尔斯从长长的穿堂另一头走进屋来。他看见她就连忙朝她走来。他头发蓬乱，脸色激动得都快发紫了。

“你知道出什么事了吗？”他还没走到她身边就叫起来了。“你听说了吗？保罗·威尔逊刚骑马从琼斯博罗赶来报信了！”

他走到她身边停下，气喘咻咻。她一言不发，只是呆呆看着他。

“林肯先生已经在召集人马，士兵——我是说志愿兵——有七万五千人呢！”

又是林肯先生！男人难道就不去想想什么正正经经的大事吗？她的心都碎了，名声眼看也保不住了，这傻瓜还指望人家对林肯先生那套胡闹感到激动吗？

查尔斯盯着她。她脸色煞白，细长的眼睛像翡翠一样闪闪发亮。他从没见过哪个姑娘脸上有这种激情，眼睛这么发亮。

“我真笨，”他说，“我应该对你说话婉转些才对。我忘了小姐们有多么娇嫩了。这么惊动你，真对不起。你不会晕过去吧？要我给你倒杯水来吗？”

“不要，”她说，还勉强挤出一丝苦笑。

“我们去坐在长椅上好吗？”他说着挽住她的胳臂。

她点点头，他便小心地扶着她走下前面台阶，带她穿过草地，走到前院最大的一棵橡树下的铁椅跟前。女人多么脆弱敏感啊，他想，只提了一下战争一类不痛快的事，她们就要晕过去了。想到这里他不由感到自己十足是个男子汉，扶她坐下时也就格外温柔。她看上去那么怪，白皙的脸蛋上有股野性的美，他的心不由怦怦乱跳起来。她会不会是想到他可能去打仗而烦恼呢？不，这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叫人难以相信。但她为什么那么古怪地看着他呢？两只手拨弄花边手绢时又为什么直打哆嗦呢？还有她那密密的乌黑睫毛也在颤动——就像他在爱情小说里所看到的姑娘那种眼睛一样，颤动时羞人答答，含情脉脉。

他一连清了三次嗓子，都没说出话来。他垂下眼睛，因为她那双绿眼睛望着他时目光如此尖锐，几乎像是把他看穿了。

“他有好多钱，”她思路敏捷地盘算着，这时脑子里闪过了一个念头，一个计划。“他又没有父母来让我心烦，而且他住在亚特兰大。如果我马上跟他结婚，就会让阿希礼瞧瞧我对他并没意思——只是跟他调调情而已。这还会要了霍妮的命。她从此永远也找不到另一个情人了，大家都会把她笑得要死。这也会伤了玫兰妮的心，因为她那么爱查尔斯。而且还会伤了斯图特和布伦特的心——”她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伤这哥儿俩的心，要么是他们几个妹妹也很阴险吧。“等我有了好多漂亮的衣服，有幢自己的房子，坐着一辆华美的马车回来作客，她们大家就都会觉得过意不去了。大家就永远，永远不会取笑我了。”

“当然，这就是说要打仗了，”查尔斯越发窘迫地试了好几回才说道。“不过你别发愁，斯佳丽小姐，战争不出一个月就结束了，我们要打得他们鬼哭狼嚎。没错儿！鬼哭狼嚎！我说什么也不会错过这次战争。恐怕今晚的舞会是开不成了，因为骑兵连要到琼斯博罗集合。塔尔顿家几兄弟已经去报信了。我知道小姐们会感到扫兴的。”

她说了声“哦”，因为说不出更恰当的话来，不过这一声就够了。

她渐渐冷静下来，头脑也镇定了。她的感情上结了一层霜，她以为自己今后对任何事情都热情不起来了。何不就此要了这个满脸通红的漂亮小伙子呢？他跟别人都一样，她可无所谓。是啊，她今后对任何事情都可以觉得无所谓了，即使活到九十岁也一样。

“现在我还拿不定主意，是参加韦德·汉普顿先生的南卡罗来纳军团呢，还是参加亚特兰大要隘市卫队。”

她又说了声“哦”，两人的目光相遇，那颤动的睫毛顿时使他掉了魂儿。

“你愿意等我吗，斯佳丽小姐？要是知道有你在等我，一直等到我们把他们揍扁了，那——就太美了！”他大气也不敢出，等着倾听她的回答，一面留神看着她嘴角朝上翘起的模样，竟头一回注意到有两个酒窝，心里想亲一亲不知是什么滋味。她的手轻轻放到他的手里，手心里全是黏乎乎的冷汗。

“我可不愿等，”她说，她的眼睛全被睫毛遮住了。

他坐在那儿紧紧抓着她的手，嘴巴张得大大的。斯佳丽从睫毛下偷看他，不由超脱地认为他看上去活像一只叉在渔叉上的青蛙。他结结巴巴了

好几回，嘴巴闭上又张开，脸色又变成了紫红色。

“你难道会爱我吗？”

她默默无言，只是眼睛朝下看着裙摆，查尔斯不由陷入新的心态，一面感到心醉神迷，一面感到窘迫不安。也许男人不应该问姑娘这种问题吧。也许她回答这种问题有失姑娘家身份吧。查尔斯以前从来没勇气去闯这一关，真不知怎么办才好。他想要叫，想要唱，想要吻她，想要在草地上跳跃，随后奔走相告，不管黑人白人，逢人便说她爱上他了。但他只是紧紧捏着她的手，捏得她的戒指都嵌进肉里去了。

“你愿意马上跟我结婚吗，斯佳丽小姐？”

“嗯，”她抚弄着衣褶说。

“我们就跟玫兰妮同时举行婚——”

“不，”她赶快说，来势不妙地瞟了他一眼。查尔斯知道自己又犯了个错误。姑娘家当然愿意有自己的婚礼——而不是沾人家的光。多亏她人好，肯原谅他的种种过错。只要天一黑，在暗处他就有勇气，能吻她的手，说出一心想说的事来。

“我几时可以去跟你父亲说呢？”

“越快越好，”她说，她真希望他也许会赶快松手，免得她开口叫，因为他捏得她的戒指嵌痛手了。

他一骨碌跳起身，一时她还以为他要不顾身份又跳又蹦呢。他喜气洋洋地俯看着她，他那颗纯朴的心在眼神里流露无遗。以前谁也没这么看过她，今后也永远不会有另外的男人这么看着她了。但在她希奇的超然眼光里，只觉得他看上去像头小牛犊。

“我现在就去找你父亲，”他满面笑容地说。“我等不及了。劳你等我一下吧——亲爱的？”他好不容易说出这句爱称，不过说了一遍以后，他就乐得叫了一遍又一遍。

“好的，”她说，“我就在这儿等着。这儿又凉快，又舒服。”

他穿过了草地，拐过屋角就不见人影了，只留下她一个人待在飒飒作响的橡树下。只见好多人从马房里骑着马川流不息地出来，黑人奴仆骑着马紧紧跟在主人后面。芒罗家几个小伙子挥舞着帽子飞驰而过，接着是方丹家和卡尔弗特家的小伙子，大喊大叫，骑到大路上去。塔尔顿家四兄弟穿过草地，从她身边冲过，布伦特还嚷着：“母亲要给我们马了！咦—啊—咦！”一阵马蹄踢得草土飞扬，他们都走了，又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座白房子在她面前竖起了高高的圆柱，似乎凛然不可侵犯，渐渐离她而去。如今这座房子永远不是她的了。阿希礼永远不会把她当作新娘抱过门槛了。哦，阿希礼啊，阿希礼！我作了什么孽呀？在她内心深处，在受伤的自尊心和冷漠的实用性下面，一股锥心的痛苦在折腾。一种成熟的感情诞生了，这感情胜过她的虚荣心，也胜过了她任性的自私。她爱阿希礼，而且她知道自己爱他，她从来没有像看见查尔斯拐过弯曲的石子小道不见人影的这一刹那那样忧心忡忡。

本章注释

〔1〕布伦斯维克是美国弗吉尼亚州的一个县，布县炖菜的作料通常用各种蔬菜配上猪肉和松鼠肉。

〔2〕霍妮（Honey）在英语中意思是蜜，这里是指她为人热情，嘴甜，故有此外号。

〔3〕西点军校，美国军校，设在纽约州东南部的西点。

〔4〕韦德·汉普顿（1818—1909），美国南军将领，1864年接替斯图亚特，任骑兵团司令。

〔5〕萨克雷（1811—1863），英国小说家。代表作《名利场》揭露上流社会的腐朽风尚，冷嘲热讽，极尽讽刺手法之能事。

〔6〕狄更斯（1812—1870），英国小说家，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重要代表。名作有《大卫·考坡菲》、《双城记》等数十部。

〔7〕梅森—狄克逊分界线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州和马里兰州之间的州界线，后来普遍视为美国南方与北方的分界线，系由英国天文家查尔斯·梅森同耶利米·狄克逊在1763—1767年勘察后厘定的。

〔8〕指意大利红衣主教西撒·鲍奇亚（1476—1507）及其妹卢克莱齐亚（1480—1519），均以政治手腕毒辣闻名。

〔9〕参孙，《圣经·旧约全书》中人物，力大无穷，为以色列士师之一。非利士人对他又恨又怕，后来他爱上大利拉，大利拉出卖他，他终于被非利士人抓住，剜去眼睛，把他带到神庙，他抱着两根大柱，使劲摇撼，柱断庙塌，里面的非利士人全都压死，他也死去。此处斯佳丽捶柱子时想起参孙，充分显示她的报复心理。

第　7　章

不到两个星期，斯佳丽就做了妻子，又不到两个月，竟成了寡妇。当初她如此匆促，如此轻率就套上了婚姻的枷锁，很快就又解脱了，可她再也过不到未婚时代那种无忧无虑的自由生活了。结了婚，紧接着就当了寡妇，然而，使她灰心丧气的是，接下来又做了母亲。

在后来的岁月里，斯佳丽想起1861年4月末了那几天的事来，详细情况都记不大清了。时间和事情全套叠在一起，像一场虚幻而莫明其妙的梦魇那样混乱。那些日子在她记忆中到死还是空白点。特别模糊的是她接受查尔斯求婚到举行婚礼那一段时间的记忆。两个星期哪！在太平盛世订婚期这么短是行不通的。按规矩说订婚和结婚总要相隔一年，至少也要半年才是。可是南方遍地烽火，事情发展犹如劲风疾扫，旧日那种慢速度早已不时兴了。当时她母亲急得直拧手，劝告缓一缓再说，好让斯佳丽有充分时间考虑考虑。谁知她好说歹说，斯佳丽都装聋作哑，板着个脸。她要结婚！还要赶快。两个星期内就办。

斯佳丽听说阿希礼的婚期已经从秋天提前到5月1日，这样他一旦奉命就可以立即随骑兵连出发，所以斯佳丽就把婚期定在他的前面。埃伦一再反对，可是查尔斯新近变得能说会道，再三请求，因为他等不及要到南卡罗来纳州去加入韦德·汉普顿的军团，杰拉尔德偏偏又站在小两口子一边。他受了战争狂热的煽动，正庆幸斯佳丽嫁得这么个好夫婿，又赶上战争，他在小两口中间作梗算老几啊？埃伦原来就心烦意乱，终于让了步，当时南方各地做母亲的都是这样的。他们那个悠闲自得的天地早已弄得乱七八糟，面临席卷一切的雷霆万钧之势，任凭他们苦口婆心，劝告央求都无济于事了。

南方群情激昂，民心振奋。大家都知道只消打上一仗，战争就可结束。年轻人个个都趁着战争还没结束，急急忙忙先入了伍再说——趁着自己还没赶到弗吉尼亚州去打北佬，急急忙忙先同心上人结了婚再说。县里有好多人举行战时婚礼，也没什么工夫伤心告别，因为大家都太忙碌了，太兴奋了，哪里顾得上郑重考虑或流泪。妇女们忙着做军服，织袜子，卷绷带，男人们忙着操练，射击。每天都有列车装运部队途经琼斯博罗，北上亚特兰大和弗吉尼亚。有些分队的士兵穿着上层民团那种鲜艳军装，有猩红的，有浅蓝的，有草绿的；有几小股士兵穿着土布军装，戴着浣熊皮帽；另外有些士兵没穿军装，只是穿着绒面呢和细麻布的便服；大家都操练得半生不熟，装备不齐，还兴奋若狂，高呼乱喊，仿佛出外野餐似的。县里的小伙子一看见这些人都大起恐慌，生怕自己来不及赶到弗吉尼亚，战争就结束了，因此骑兵连出发的准备工作也加快了。

就在这片混乱中，斯佳丽的婚礼也在加紧准备，几乎转眼间她就穿戴上母亲当年的结婚礼服和面纱，挽着父亲的胳臂，步下塔拉庄园宽阔的楼梯来见满堂宾客了。事后，她回忆起来竟恍若梦境，只记得四壁亮着几百支蜡烛，她母亲那张慈爱的脸略带困惑，嘴唇嚅动着，默默为女儿幸福祈祷，她父亲喝了白兰地，满脸通红，得意洋洋，因为女儿竟嫁到了一份又有钱又有名望的世家——还记得阿希礼同玫兰妮臂挽臂，就站在楼梯脚下。

她看见他脸上的神色，心里就想：“这不会是真的。这不会。这是场恶梦。回头我就会醒过来，弄清楚这一切都是场恶梦。这会儿我千万想不得，要不我会当着在场这些人尖声叫喊起来。这会儿我想不得。回头等我受得了——等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了再想吧。”

这一切都犹如在梦中，穿过笑脸相迎的宾客的夹道，查尔斯面红耳赤，说话结结巴巴，而她自己的回答，竟如此清晰又如此冷淡。还有婚礼后的道贺，亲吻，祝酒和跳舞——一切，一切都如在梦中。甚至阿希礼在她脸蛋上亲吻的感觉，甚至玫兰妮低声的耳语，“唷，我们可真正成了姑嫂了，”也都不像真的。甚至查尔斯那个感情脆弱的胖姑妈佩蒂帕特·汉密顿小姐一时昏过去，引起大家骚动，都像是一场恶梦。

但等跳舞、祝酒终于结束，天倒快亮了，凡是亚特兰大来的客人挤得进塔拉庄园住宅和监工屋子的，都纷纷到床上、沙发上、地铺上去睡觉了，左邻右舍也都回家去休息，准备参加第二天在十二棵橡树庄园举行的另一场婚礼，于是恍恍惚惚的梦境就在现实面前像水晶似的粉碎了。这现实就是面红耳赤的查尔斯，穿着睡衣从她化妆室出来，不敢正视她高高拉起被单，神色惊慌地瞧着他的眼光。

当然，她也知道夫妇免不了要同床睡觉，可是她以前从来没想到过这事。她父母同床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她根本没把这条道理套用在自己身上，自从那回烤肉野宴以来，她还是头一回明白自己找了这份罪受。她痛悔匆匆忙忙结了婚，痛惜永远失去了阿希礼，心里正悲痛欲绝呢，一想到自己原来并不真想嫁的这个陌生小伙子竟要跟她同床，就未免受不了，他犹疑不决地挨近床边，她就嗓子嘶哑跟他低声说：

“你走近我，我就大声喊。我就要喊了！我就要——使劲喊了，给我走开！你敢碰我！”

于是查尔斯·汉密顿只好在屋角一张扶手椅上度过了新婚之夜，心里倒没觉得太别扭，因为他理解，或者自以为理解新娘生性羞怯和娇嫩。他情愿等到她消除害怕心理后再说，只是——只是——他在椅子上直折腾，想找个舒服姿势，一边不由叹了口气，因为他眼看马上就要去打仗了。

尽管她的婚礼犹如梦魇，阿希礼的婚礼却更加糟糕。斯佳丽穿着那袭苹果绿的“二朝”服，站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的客厅里，四下亮着几百支蜡烛，被昨晚那批宾客推推搡搡，亲眼看到玫兰妮·汉密顿成了玫兰妮·韦尔克斯，那张姿色平庸的小脸顿时焕发出几分妩媚。哎呀，她永远失去阿希礼了。她的阿希礼。不，如今阿希礼不是她的了。他曾经是她的吗？她心里乱糟糟的，又疲倦，又迷惑。他说过他爱她的，可到底是什么拆散了他们呢？要是她记得起就好了。她嫁给查尔斯，借此封住了县里那些专爱说三道四的嘴巴，可是现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过去似乎很重要，可是现在根本就不重要了。关键的只是阿希礼。现在她失去了他，她嫁给了自己不仅不爱，而且十分瞧不起的人。

噢，她多后悔啊。她过去时常听说“跟人家赌气，拿自己晦气”，总以为这只是一种比喻而已。现在才知道这话的真正意思。她拼命只想摆脱查尔斯，太太平平回到塔拉庄园，重新做个未婚的姑娘，心里却明白这只有怪她自己不好。她母亲曾经想方设法劝阻过她，可她偏不听。

于是在阿希礼婚礼那天晚上，她恍恍惚惚地跳了一夜舞，无意识地说着话，毫不相干地笑着，人家都以为她是个幸福的新娘，看不出她的心都碎了，她看到人家这么愚蠢感到很奇怪。那也好，谢天谢地，幸亏他们看不出！

那天晚上黑妈妈帮她卸了妆就离开了，查尔斯羞答答地从化妆室里钻出来，不知自己第二晚要不要再在马鬃椅上过夜，她不由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一直哭到查尔斯爬上床，躺在她身边，设法安慰她，她一言不发，光是哭，哭到眼泪干了，最后就躺在他肩头悄悄啜泣。

如果没有战争的话，那么新婚夫妇就要用一星期工夫在县里四处应酬，人家还要趁这两对新婚夫妇到萨拉托加或白硫磺泉〔1〕去作新婚旅行之前举行舞会和烤肉野宴招待他们。如果没有战争的话，斯佳丽就可以穿上三朝服、四朝服、五朝服出席方丹家，卡尔弗特家和塔尔顿家的宴会。可是如今一没有宴会，二没有新婚旅行。婚后一星期查尔斯就出门去投奔韦德·汉普顿上校，两星期后，阿希礼和骑兵连也出发了，全县都感到黯然神伤。

在那两个星期里，斯佳丽根本没单独见过阿希礼，也根本没机会跟他私下说一句话。他去上火车时，半路上顺便到塔拉庄园来一次，甚至在那个伤心的离别时刻，她都没机会跟他私下谈谈。玫兰妮戴着帽子，披着披肩，安详地摆出新少奶奶的架势，挎着他胳臂。塔拉庄园阖家大小，不论白人黑人，都出来给上前线的阿希礼送行。

玫兰妮说：“你应该吻吻斯佳丽，阿希礼。她现在是我嫂子了。”阿希礼就弯下腰，冰凉的嘴唇在她脸蛋上挨了一下，他拉长了脸。斯佳丽简直丝毫也没从那个吻中得到乐趣。刚才玫荔怂恿他吻她，她心里反而生闷气。临别时玫兰妮跟她拥抱又差点把她闷死。

“你到亚特兰大来看看我跟佩蒂帕特姑妈好吗？哦，宝贝儿，我们非常欢迎你来！我们要跟查理的妻子熟悉熟悉。”

五个星期过去了，在此期间，查尔斯从南卡罗来纳州寄来了一封封羞涩、痴心、如醉如狂的情书，诉说他的爱情，战争结束后他对未来的计划，诉说他为了她要争当一名英雄，以及他对司令官韦德·汉普顿的崇敬心情。到了第七个星期，汉普顿上校亲自发来一份电报，接着来了一封信，一封亲切、庄严的慰问信。查尔斯死了。上校原来早就要打电报来的，可是查尔斯以为自己是小毛小病，不想惊动家属。倒霉的小伙子上了当，不仅自以为赢得的爱情就此落了空，而且在战场上立功争光的崇高理想也落了空。他只到了南卡罗来纳州的兵营，连北佬的影子都没见到过，就得了麻疹，并发肺炎，不光彩地一下子送了命。

到了产期，查尔斯的遗腹子出世了，因为那时正时兴以父亲上级指挥官的名字为男孩子取名，所以这孩子就命名为韦德·汉普顿·汉密顿。原先，斯佳丽知道自己怀了孕绝望得痛哭一场，恨不得死了才好。不过她怀孕期间倒始终没感到多大不舒服，分娩时也没受多少罪，恢复得也快，黑妈妈私下告诉她说生儿育女十分寻常——做女人的理当多吃些苦。虽然她可以掩饰住自己的实际心情，但她对这孩子还是不喜欢。她原来就不想要这孩子，她讨厌他的出世，而今他来到了人间，但看上去无论如何不像是她的孩子，不是她的骨肉。

生下韦德后，虽然她身体在短短一段时期内就复原了，精神上却恍恍惚惚，萎靡不振。尽管庄园上下都尽力使她振作起来，她还是精神颓丧。她母亲愁眉苦脸，走来走去，她父亲比平时更爱骂人，每次上琼斯博罗去总要带些无用的礼物回来送给她。老方丹大夫开了硫磺糖浆加药草的强身剂给她，都提不起她精神，连他也承认实在搞不清楚了。他私下跟她母亲说，斯佳丽是由于伤心，才一会儿急躁不安，一会儿没精打采的。不过，如果斯佳丽愿意开口的话，本来可以告诉他们她的毛病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要复杂得多呢。她没有告诉他们说，全是因为自己竟然做了母亲才这么百无聊赖，不知所措，尤其是阿希礼走了，更使她愁容满面。

她无时无刻不深深感到厌烦。自从骑兵连开拔去打仗以来，县里任何娱乐和社交生活都没有了。县里凡是有趣的年轻人都走了——塔尔顿家四兄弟，卡尔弗特家两兄弟，还有方丹家的，芒罗家的都走了，连琼斯博罗、费耶特维尔、洛夫乔伊几个地方，凡是看得上眼的年轻人也统统都走了。留下的只是些老弱病残和妇女，大家净忙着为军队编织，缝纫，种棉，种稻，养猪，养羊，养牛来度过光阴。平时根本就看不到一个真正的男人，只有苏埃伦那个中年情人弗兰克·肯尼迪带领军需队，按月骑马来这里征收给养。军需队的人也并不怎么来劲儿，而且她一看见弗兰克那副怯生生的巴结模样，就气得没法对他客客气气。要是他同苏埃伦早日完了亲事就好了。

就算军需队的人比较有趣，对她也丝毫无济于事。她是个寡妇，一颗心也死了。至少，人人都认为她的心已死了，因而要求她循规蹈矩。这点使她很生气，因为尽管她竭力回忆，也只想得起自己跟查尔斯说起愿意嫁给他时，他脸上死气沉沉的傻样儿。而且连那印象也渐渐淡薄了。但她毕竟是个寡妇，只得处处检点自己的行为。未婚少女的乐趣可没她份了。她得举止庄重，态度冷漠。有一回她母亲看到了弗兰克的副官陪斯佳丽在花园里打秋千，惹她笑得尖声喊叫，就此对她啰啰唆唆，再三强调要注意这一点。她母亲深感苦恼，跟她说到做寡妇的最容易招人议论。做寡妇的一举一动都应该比做人家太太的加倍谨慎才是。

斯佳丽一边乖乖地听她母亲柔声说话，一边心里想，“真正只有天晓得，做人家的太太已经根本没半点儿乐趣了。那做寡妇的还不如死了干净呢。”

做寡妇的一定得穿阴森森的黑衣服，连点缀的流苏都没有，也不准戴花，扎缎带，用花边，连珠宝饰物都不准佩戴，要戴只能戴缟玛瑙的丧服胸针，要不就戴用死者发丝编的项圈。帽上蒙的黑绉纱一定得拖到膝盖，只有到守寡三年后才能缩短到齐肩。做寡妇的决不能再欢畅闲谈，也不能高声大笑。即使要露出笑容，也只能是苦笑，惨笑。而且，最可怕的是，在男人面前，万万不能露出一点意思来。如果男人没有教养，竟流露出对她有点意思，她就必须赶紧不失尊严而恰到好处地提起她的亡夫来吓退他。啊，对了，斯佳丽凄凉地想道，有些做寡妇的最终还是再嫁了，那时她们都已人老珠黄了。天知道，左邻右舍众目睽睽，她们怎么还嫁得了人。不过她们往往都是嫁给哪个有座大庄园，又拖着十来个儿女，穷途末路的老鳏夫。

结婚固然糟不可言，但守寡呢——唉，一生就此永远完了！人家都说什么查尔斯已经去世了，小韦德·汉普顿对她必定是一大安慰，真是些胡涂人啊。他们多么胡涂，竟说什么她如今做人有盼头了！人人都说什么她有了亲人身后留下的骨肉是天大的好事，她听了自然没有去纠正人家的想法。不过她心里压根儿就没那种想法。她对韦德没什么兴趣，有时简直想不起他居然是她的孩子。

每天早晨她醒来，一时昏昏沉沉，仿佛又是斯佳丽·奥哈拉了。窗外木兰花丛中阳光明媚，模仿鸟在歌唱，煎熏肉的香味钻进了鼻孔。她又无忧无虑，恢复青春了。随即听得一阵闹肚子饿的啼哭声，总是——总是猛吃一惊，不由想到：“咦，屋里竟有个娃娃！”再一想才记起原来这就是自己的娃娃。这一切都把她搞胡涂了。

还有阿希礼！哦，尤其是阿希礼！她平生还是头一回痛恨塔拉庄园，痛恨从山上通往河边那条漫长的红土路，痛恨那片抽出绿棉苗的红土地。每一英尺土地，每一棵树，每一条小溪，每一条小路，每一条马道，都使她不由想起他来。他属于另一个女人了，出外打仗去了，可是他的鬼魂仍然在暮色中出没在路上，仍然在门廊的暗处，眯着惺忪的灰色眼睛向她微笑。她每回听到从十二棵橡树庄园到这里河边的路上传来一阵马蹄声，无不一时忘情地想起——阿希礼！

现在她痛恨十二棵橡树庄园了，过去她还喜欢过这地方呢。她虽然痛恨这地方，偏偏又被吸引到这地方去，去了就可以听听约翰·韦尔克斯和姑娘们谈起他——听听他们念他从弗吉尼亚写来的信。她听了这些信不由不伤心，却又不由不听。她不喜欢犟头倔脑的印第亚，也不喜欢笨头笨脑、净爱唠叨的霍妮，心里明明知道她们同样不喜欢她，可是偏偏离不开她们。每回她从十二棵橡树庄园回来，总是闷闷不乐地躺在自己床上，不肯起来吃晚饭。

最叫她母亲和黑妈妈担心的就是她不肯吃东西。黑妈妈送来了一盘盘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委婉劝她说现在成了寡妇可以尽量多吃了，可是斯佳丽毫无胃口。

方丹大夫严肃地告诉埃伦说，女人家伤心往往弄得身体越来越衰弱，终于憔悴而死。埃伦脸都吓白了，因为她心里早就有这种顾虑了。

“有什么办法吗，大夫？”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她换换环境，”大夫说，他实在巴不得摆脱一个难侍候的病人。

于是斯佳丽就没精打采地带着孩子出门了，先是到萨凡纳看望奥哈拉家和罗比亚尔家两门本家亲戚，再到查尔斯顿去看望她母亲的两个姐姐宝莲和尤拉莉。谁知她竟比她母亲预期中提早一个月回到了塔拉庄园，也没说明回来的理由。萨凡纳的亲戚待她很好，可是詹姆斯和安德鲁这两对夫妇都上了年纪，只愿意静静坐着，净谈些斯佳丽不感兴趣的往事。罗比亚尔家也一样，而且斯佳丽认为，查尔斯顿的情况也很可怕。

宝莲姨妈和姨父住在河边一个庄园里，比塔拉庄园要偏僻得多。姨父是个小老头儿，他们虽然客气，却显得生分而冷淡，一副老年人那种心不在焉的神情。最近的邻居也相隔二十英里地，要走过在寂静的密林间的一条条黑路，密林里到处是一片片柏树、沼泽和橡树。槲栎披着飘拂的苍苔使斯佳丽不寒而栗，老是不由想起她父亲讲过的在闪闪发光的灰雾中游荡的爱尔兰鬼怪那一类故事。整天都无事可做，只有打毛线，夜里就听凯里姨父朗读布尔沃-利顿〔2〕先生越写越精彩的作品。

尤拉莉幽居在查尔斯顿炮台那儿，一个四周筑着高墙的深园大宅里，日子过得也乏味得很。斯佳丽看惯了蜿蜒起伏的红山冈那种壮阔景色，觉得自己在这里真像坐牢。这里比宝莲姨妈家的社交生活要多，可是斯佳丽看不惯上门来的那些客人的架势、习俗和讲究门第的风气，她心里很清楚，他们都认为她父母两家门不当户不对，不明白罗比亚尔家的人怎会嫁给一个刚来美国的爱尔兰人。斯佳丽感到尤拉莉姨妈在她背后替她辩解。这可惹她大发脾气，因为她跟父亲一样都不计较什么门第。她为父亲自豪，因为他全凭自己精明的爱尔兰头脑，赤手空拳挣下一份家业。

嘿，查尔斯顿人竟把苏姆特堡事件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老天爷哪，难道他们不明白，如果他们没胡涂得先开火挑起战争，别的傻瓜也会那样干吗？她听惯了佐治亚山地那种干脆的嗓音，听了低地这种慢声慢气，单调呆板的嗓音似乎影响了她的脾气。她觉得要是再听见人家把“巴掌”说成“把儿掌”，把“屋子”说成“窝儿子”，把“不会”说成“不儿会”，把“爸妈”说成“爸啊妈啊”，她就要尖声喊叫了。她非常恼火，有一次正式拜客她竟学她父亲讲了一口土话，害得姨妈暗暗叫苦。后来她就回到塔拉庄园。与其忍受查尔斯顿口音的折磨，还不如忍受回忆阿希礼的痛苦呢。

埃伦正日夜操劳，把塔拉庄园的生产翻上一番以支援南部邦联，看见大女儿从查尔斯顿回来，人又瘦又白，说话刻薄，不由大惊失色。她自己也有过伤心的体会，她天天晚上躺在鼾声大作的杰拉尔德身边，心里净想着有什么法子来减轻斯佳丽的痛苦。查尔斯的姑妈佩蒂帕特小姐几次写信给她，催她让斯佳丽到亚特兰大去长住，埃伦这才头一次认真考虑这件事。

佩蒂帕特小姐在信里写道，一幢大房子里只有她和玫兰妮两个人住，“而今亲爱的查理死了，家里也就没有男人保护了。当然，还有我哥哥亨利，可是他不跟我们住在一起。不过也许斯佳丽对你说起过亨利。我信里也不便多写。如果斯佳丽来陪我们，那我和玫荔就会感到轻松得多，安全得多。三个寂寞的女人总比两个强。如果亲爱的斯佳丽能像玫荔这样，到这里的医院中护理我们的勇士，也许可以减轻几分忧愁——啊，当然，我和玫荔都渴望早日见到小乖宝宝……”

于是斯佳丽又在行李箱里装满丧服，带了韦德·汉普顿和保姆普莉西，出门到亚特兰大去，脑子里装满了她母亲和黑妈妈对她行为的教诲，口袋里装了她父亲给她的一百块南部邦联的钞票。她并不特别想到亚特兰大去。她认为佩蒂帕特姑妈是最愚蠢的老太太，而且想到要跟阿希礼的妻子住在一起，她就厌恶。可是现在住在县里就要触景生情，无法忍受，换一下环境总是好的吧。

本章注释

〔1〕白硫磺泉，美国弗吉尼亚州西南部一个温泉疗养地。

〔2〕布尔沃-利顿（1803—1873），英国小说家，剧作家。写过一批著名的历史通俗小说，最受欢迎的是《庞贝末日记》（1831）和《里恩齐》（1835）。

第　8　章

1862年5月，一天早晨斯佳丽乘火车北上，途中她想，尽管她不喜欢佩蒂帕特小姐和玫兰妮，但是亚特兰大总不见得像查尔斯顿和萨凡纳那样讨厌，上回她去亚特兰大还是开战前一年的冬天，她倒真想看看这一阵子那里情况怎么样了。

她对亚特兰大向来比对其他任何城市更感兴趣，因为她小时候父亲告诉过她，亚特兰大正巧跟她同年。等她大了几岁，才明白这话多少有点儿夸张，原来她父亲生就这脾气，只要稍加夸张可以把事情说得活些总爱这样；不过亚特兰大才比她大九岁，跟她听说过的其他任何城市相比，还是显得年轻得出奇。查尔斯顿和萨凡纳自有那份上了年岁的威严，一个城市完全进入第二个世纪了，另一个城市可进入第三个世纪了。在她稚嫩的眼睛里，这两个城市似乎像年迈的奶奶在太阳底下悠然摇扇。而亚特兰大跟她是同一年代，像毛毛躁躁的年轻人那样粗野，像她本人那样轻率、任性。

杰拉尔德告诉她那件事根据的是她和亚特兰大都在同一年命名。在斯佳丽出世前的九年中，这城市先后叫过塔米努斯和马萨斯维尔，一直到斯佳丽出世那年才改称亚特兰大。

当初杰拉尔德刚搬到佐治亚北部来时，根本还没有亚特兰大，连个农村影子都没有，只见那地方一片茫茫荒野。可是到了第二年，也就是1836年，州里批准修建一条通往西北的铁路，经过柴罗基部族新近割让的这块土地。这条计划修建的铁路终点在田纳西州和西部，那是明确无疑的，不过起点设在佐治亚哪儿多少还没定下，直到一年后，有个工程师在红土里打下一根标桩，标定铁路线的南端起点，这才开始有了初名塔米努斯的亚特兰大。

当时佐治亚北部没有铁路，别处也很少。可是就在杰拉尔德跟埃伦结婚前的几年里，塔拉庄园以北二十五英里这块小小的居住地渐渐变成个村子，铁路线才渐渐向北推进。于是兴建铁路的时代正式开始了。从奥古斯塔旧城，修起第二条铁路，横贯本州，向西伸展，同通往田纳西州的新铁路衔接。从萨凡纳旧城，又修起第三条铁路，起初修到佐治亚的心脏梅肯，后来往北经过杰拉尔德住的那个县，通到亚特兰大，跟另外两条铁路衔接，给萨凡纳港口开辟一条通往西部的交通干线。从年轻的亚特兰大这一个枢纽点，又修起第四条铁路通往西南的蒙哥马利〔1〕和莫比尔〔2〕。

亚特兰大靠一条铁路起家，一条条铁路发展起来了，它也随之发展。四条铁路线建成以后，亚特兰大就此四通八达，连接西部、南部、太平洋海岸，经奥古斯塔，又连接了北部和东部。亚特兰大从此成为东西南北的要冲，小村子一下子充满了生机。

到斯佳丽十七岁时，短短二十几年中，亚特兰大已经从地里插着的一根标桩发展成为一座一万人口的繁荣小城，竟然是全州瞩目的中心了。那些比较古老、比较幽静的城市往往怀着老母鸡竟然孵出小鸭子来的那股感觉来看待闹哄哄的新兴城市。这地方为什么跟佐治亚其他城市如此不同？为什么发展得这么快？他们想，说到头来，毫不足取——无非是靠几条铁路和一帮闯劲十足的人罢了。

这座先后叫做塔米努斯、马萨斯维尔和亚特兰大的城市的居民是些闯劲十足的人。佐治亚州比较古旧的地区，和比较僻远的几个州里，有些精力充沛、不甘雌伏的人，都被吸引到这个以铁路枢纽站为中心，往四下发展的城市来了。他们抱着满腔热情而来。他们在火车站附近五条交叉的泥泞红土路周围开设店铺。他们在白厅街和华盛顿街上，还在沿着高岗上过去无数代印第安人穿鹿皮靴的脚走惯的一条叫桃树道的小路上，造起精美的住宅。他们对这地方感到自豪，对这地方的发展感到自豪，对他们亲手发展了这地方感到自豪。就让那些古旧的城市随便把亚特兰大叫做什么吧。亚特兰大可不在乎。

斯佳丽一向喜欢亚特兰大，其理由恰恰是萨凡纳、奥古斯塔和梅肯这些地方的人指摘亚特兰大的理由。这个城市像她本人一样是个混合体，是佐治亚新与旧的混合体，在这种混合体里，一意孤行、生气勃勃的新事物同旧事物发生冲突，旧的往往屈居下风。这且不说，她对一座城市跟她同年诞生，至少是同年命名，多少感到有点沾亲带故，格外兴奋。

头天晚上还倾盆大雨，谁知斯佳丽到达亚特兰大那天竟然烈日逞威，阳光正毅然企图把那些蜿蜒曲折、成了红泥浆河的街道晒干。车站四周的空地，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把软绵绵的路面碾啊压的，搅成一个猪打滚的大泥潭，到处都有车辆深深陷在车辙的泥泞里。络绎不绝的军车和救护车赶到列车边装卸给养和伤员，千辛万苦地挤进挤出，把泥浆搞得更混，环境搞得更乱。驾车的咒天骂地，骡子前身陷进泥潭，泥浆溅到几码之外。

斯佳丽站在火车踏级下层，娇弱纤丽的身子穿着黑色丧服，黑面纱几乎飘到脚跟。她犹疑不决，不愿弄脏鞋子和裙边，就在喧闹的大车、轻便马车〔3〕和四轮马车堆里寻找佩蒂帕特小姐。看来看去看不见那个脸蛋胖嘟嘟、红馥馥的女人的影儿，斯佳丽正找得性急，只见一个精瘦的老黑人，留着一把花白的虬须，一副威严的神气，手里拿着帽子，在泥浆地里向她走来。

“这位是斯佳丽小姐吧？我是彼得，佩蒂小姐的马车夫。别踩到烂泥里，”斯佳丽正撩起裙子，准备下车，他就严厉地吩咐道。“你跟佩蒂小姐一样不像话，她也像孩子般爱踩湿脚。让我来抱你。”

尽管他看上去年迈体弱，还是不费什么事就把斯佳丽抱了起来，一眼看见普莉西怀里抱着小娃娃站在火车月台上，他就停步问：“那丫头是你的保姆吗？斯佳丽小姐，她年纪太小，带不了查尔斯少爷的独生娃娃！不过这事我们回头再说。你这丫头，跟着我，可别把娃娃掉下来。”

斯佳丽乖乖地由着他抱到马车上，还乖乖地忍受彼得大叔批评她和普莉西那副专横态度。他们经过泥浆地时，普莉西就噘着嘴；溅着泥浆，跟在后面，斯佳丽不由想起查尔斯说起彼得大叔的话。

“他跟随父亲参加过墨西哥战争的历次战役，父亲受伤时由他护理——实际上是他救了父亲的命。我和玫兰妮简直就是彼得大叔一手拉扯大的，因为父母去世时我们还很小。当时，佩蒂姑妈同她的哥哥亨利伯伯吵架，所以就来跟我们同住，照顾我们。她这人最没用——就像个可爱的老小孩，彼得大叔就是那样对待她的。她遇事总是死也拿不定主意，彼得大叔只好都替她代劳了。我十五岁的时候是他决定应当增加我的零用钱，亨利伯伯要我在大学里取得学位时，是他坚持我该上哈佛大学念高年级的。玫荔长大成人，可以束发参加舞会的事也是他决定的。碰到天太冷，或是天下雨不能出门，什么时候该围上围巾，也是他说了算……我见过的黑人当中，就数他最聪明，最忠心。唯一的麻烦就是我们三个人从头到脚都归他管着，这点他也明白。”

彼得一登上赶车座，拿起马鞭，她才知道查尔斯这番话果然不错。

“佩蒂小姐不大舒服，才没来接你。她怕你见怪，我就跟她说了，叫她和玫荔小姐别溅上泥浆，弄脏了新衣服，我会跟你讲个情的。斯佳丽小姐，你最好带着娃娃，那个小黑丫头要把娃娃掉下去了。”

斯佳丽看了普莉西一眼，叹了口气。普莉西不是最称职的保姆。前不久普莉西还是个瘦得皮包骨的黑丫头，穿着短裙，盘着小辫，新近高升了，竟穿上印花布长裙，戴上了浆硬的白头巾，这件事真把她美死了。要不是战局危急，军需部门需要向塔拉庄园征收粮秣，埃伦没法让黑妈妈或迪尔西，甚至罗莎和蒂娜脱身，她决不会这么早就平步青云。普莉西以前从没走出十二棵橡树或塔拉庄园一英里以外，这回既乘上了火车，又升做保姆，她这个小黑脑瓜几乎有些受不了啦。从琼斯博罗到亚特兰大这二十英里旅程叫她兴奋得什么似的，斯佳丽一路上只得自己抱着娃娃。这回，眼见这么多房子和人，普莉西更不像话了。她坐在马车里，身子扭来扭去，指手画脚，又蹦又跳，颠得娃娃号啕大哭。

斯佳丽真想念黑妈妈那胖胖的怀抱。黑妈妈只要抱起孩子，孩子顿时就不哭了。可惜黑妈妈在塔拉庄园，斯佳丽真是毫无办法。她就是从普莉西手里把小韦德抱过来也没用。她抱着他，他还是跟普莉西抱着时一样啼哭。再说，他还要拉她帽子的缎带，不用说，更会弄皱她那身衣服。所以她装作没听见彼得大叔的话。

“娃娃的事也许我早晚会摸到点门道，”马车在车站周围那片泥塘里颠簸摇摆，挣扎出来，这时她烦躁不安地想，“可是要我哄他们玩，我决不干。”韦德的脸哭得发紫了，她才没好声气地喝道：“普莉西，把你兜里那糖奶头给他。只要哄他别哭什么都行。我知道他饿了，可我眼前毫无办法。”

普莉西拿出当天黑妈妈交给她的糖奶头，娃娃顿时不哭了。一下子又安静下来了，斯佳丽眼睛里看到了新景象，精神才又提起来了点。彼得大叔终于把马车赶出了泥坑，上了桃树街，好几个月来她才头一回感到一阵兴趣油然而生。这城市发展得多快啊！上回她到这里来至今还不满一年，她熟悉的那个小亚特兰大似乎不可能改变得这么厉害。

过去一年里，她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一提起战争就头痛，竟不知道从开战那会儿起，亚特兰大就变了样。和平时期这几条铁路曾使这城市成为商业中心，如今战争时期，这几条铁路又使它成为战略要地了。这城市离开前线远，这里的铁路为南部邦联两支军队提供了联络网，使弗吉尼亚的军队同田纳西和西部的军队有了沟通。亚特兰大还把这两支军队同供应给养的南方腹地衔接起来。如今，为了适应战争需要，亚特兰大又成了生产中心，医院基地，为战场上的军队征集粮食给养的南方主要兵站之一。

斯佳丽寻找她记忆犹新的小镇。可是早不见影儿了。她现在看见的城市就像一个娃娃一夜之间就长成个四肢越伸越长，忙忙碌碌的巨人。

亚特兰大熙熙攘攘，像个蜂窠，它扬扬得意，自知对南部邦联的重要，正日夜不停，忙于把一个农业区转变为工业区。战前马里兰以南只有很少几家棉纺厂、毛纺厂、兵工厂和机械厂——所有的南方人还以此为荣呢。南方出的是政治家、军人、庄园主，以及医生、律师和诗人，可是的确不出工程师和机械师。让北佬去干这些低下的行当吧。可是如今南部邦联的港口遭到北佬炮艇的堵塞，只有零零星星一些货物从欧洲突破封锁线偷偷运进来，因此南方就拼命加紧制造自己的军用物资。北方可以向全世界请求支援物力和兵力，数以万计的爱尔兰人和德国人在北方重金招募的利诱下，纷纷投入了联邦军。南方却只能依靠自己。

在亚特兰大，机械厂拖沓地生产出制造军用物资的机器——说拖沓，是因为南方没什么机器可以仿造，几乎每只齿轮、每只轮牙都得根据从英国偷越封锁线运进来的图纸制造。如今亚特兰大满街都是陌生面孔，一年前市民听到西部口音都会竖起耳朵，如今偷越封锁线来制造机器，生产南部邦联军需品的欧洲人说外国话，他们听到了也见怪不怪了。这些人都是技术人员，没有他们，南部邦联要制造手枪、步枪、大炮和火药谈何容易。

工厂日夜开工，源源不断把军用物资沿着铁路干线输送到两条战线上去，你几乎摸得到城市心脏的搏动。列车随时轰隆隆地进进出出。新盖工厂的煤灰纷纷洒落在雪白的房屋上。夜里，市民早已入睡，可是高炉还是烧得通红，铁锤还是当当直响。一年前的空地现在成了工厂，生产出挽具、马鞍和靴子，军需工厂制造出步枪和大炮，轧钢厂和铸铁厂生产出铁轨、货车来替换给北佬炸毁的那些，还有各种工业部门制造出靴刺、马嚼子、带扣、帐篷、钮扣、手枪和刀剑。铸铁厂已经开始感到生铁原料短缺，因为偷越封锁线运来的原料很少，可以说没有，矿工都上了前线，亚拉巴马州的铁矿几乎停了工。亚特兰大的草坪上再也看不见铁栅栏、铁凉亭和大铁门了，连铁像也不见了，因为这些早就给送到轧钢厂的熔炉里回炉了。

桃树街和附近街道一带，沿街全是五花八门的军事部门的总部，有军需部、通讯部、军邮部、铁道运输部、宪兵司令部，每个部门都挤满了穿军装的人。郊外是新马补给站，那里的大畜栏里净是成群的骡马在打转，小巷一带都是医院。彼得大叔把这些讲给她们听，斯佳丽就感到亚特兰大一定成了伤兵城，因为这里有无数综合医院〔4〕、传染病医院和疗养院。列车每天开到五角场以南就吐出更多的伤病员。

小镇早已不见了，迅速发展的城市干劲无穷无尽，熙熙攘攘，一派生气勃勃的气象。斯佳丽刚离开田园的悠闲和宁静，眼看到处都是匆匆忙忙，几乎透不过气来，可是她喜欢这儿。这地方有种鼓舞人心的气氛，让她打起精神。仿佛她竟然能感到加速跳动的城市心脏的脉搏和她的脉搏正合拍。

他们的马车费力地慢慢穿过城里主要街道的泥坑，她趁此兴致勃勃地留意着新建筑和新面貌。人行道上挤满了穿军装的人，佩戴着各种军阶和各个服役部门的肩章；狭窄的街道塞满了车辆——四轮马车、轻便马车、救护车、有篷的军用大车，骡子在车辙间挣扎前进时，粗俗的马车夫恶声咒骂着；身穿灰色军装的信使在街上横冲直闯，弄得泥浆四溅，在各总部之间传递命令和电讯；康复的伤员拄着拐棍一瘸一拐地走着，通常一边都有一个忧心忡忡的女人搀扶着；操练场上传来了号声、鼓声和口令声，招募来的人员就在那里训练成士兵；有一队垂头丧气，身穿蓝军装的人，正给一班上了刺刀的南部邦联士兵押送到车站去，准备用火车运到俘虏营去，彼得大叔用马鞭对这队人一指，斯佳丽头一回见到北佬的军装，吓得一颗心都跳到嗓子眼里了。

“哦，”斯佳丽想，自从烤肉野宴那天以来，她还是头一回感到真正的喜悦呢。“我会喜欢这里的！这里真活跃，真带劲！”

其实城里的活跃她还没了解到呢，因为新开了几十家酒吧；随着军队而来的妓女挤满了街头，妓院里莺莺燕燕，教徒看了大惊失色。每家旅馆，公寓和私人住宅都住满了客人，他们都是来看亚特兰大几家大医院里的亲属伤员的。每星期都有宴会、舞会和义卖会，还有数不清的战时婚礼，休假期间的新郎穿着漂亮的灰军装，缀着金色穗带，新娘穿着偷越封锁线运进来的华丽时装，礼堂的通道上刀剑交叉，宾主用偷越封锁线运来的香槟祝酒，还有涕泪纵横的告别。每天晚上，沿途树木成行的阴暗街道都响起了一片舞步声，客厅里丁丁当当的钢琴声，伴随着女高音和作客的士兵的嗓音，唱着《军号吹起停战号》和《来信虽到惜已迟》那些动听的伤感歌曲——一向不识真正愁滋味的人听了这些哀怨的民歌都会一掬同情之泪。

他们的马车顺着大街，穿越凹陷的泥坑，一路行进。斯佳丽滔滔不绝提了好多问题，彼得都一一作答，还用马鞭指指点点，炫耀他的学问。

“那是兵工厂。是啊，小姐，厂里做枪炮啊什么的。不，小姐，那儿不是店铺，那是封锁线办公室。天哪，斯佳丽小姐，难道你不知道封锁线办公室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外国佬的办公室，他们买我们南部邦联的棉花，装上船从查尔斯顿和威尔明顿〔5〕出口，再把火药装上船，运来给我们。不，小姐，我不清楚是哪国人。佩蒂小姐她说是英国人，但谁也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话。是，小姐，这浓烟和煤灰把佩蒂小姐的绸帘子都弄脏了。都是从铸铁厂和轧钢厂吹来的。厂里到了晚上声音可闹呢！闹得谁都睡不着。不，小姐，我不能停下来让你四处看看。我向佩蒂小姐保证过要把你一直送回家……斯佳丽小姐，你回个礼啊。梅里韦瑟小姐和艾尔辛小姐在向你点头打招呼呢。”

斯佳丽隐约记得从亚特兰大到塔拉庄园去参加她婚礼的两位太太是这两个姓，她还记得她们是佩蒂帕特小姐的好朋友。所以她赶快顺着彼得指点的方向点点头。那两位正坐在绸缎店外面一辆马车里。掌柜的和两名伙计站在人行道上，手里抱着几匹棉布给她们看。梅里韦瑟太太是个高大肥壮的女人，胸衣裹得紧紧的，胸部像船头那样鼓出来。她那头铁灰色的发丝靠一绺卷曲的假刘海装点门面，假刘海是棕色的，挺神气，同铁灰色的头发极不相称。她的脸蛋圆滚滚的，浓妆艳抹，貌似和善，却很精明，惯于颐指气使。艾尔辛太太年纪稍轻，是个瘦弱的女人，当年也是个美人儿，至今风韵犹存，还有一副孤芳自赏的神气。

这两位太太同另一位惠丁太太是亚特兰大的台柱。她们分别掌管各人所属的三个教会，包括牧师、唱诗班和教区居民。她们筹办义卖会，主持妇女义务缝纫会〔6〕，她们在舞会和野餐会上监护少女，她们知道谁婚姻美满，谁不美满，谁偷偷喝酒，谁要生孩子了，几时生。凡是佐治亚、南卡罗来纳和弗吉尼亚这三州里的重要人物的家谱，她们都了如指掌，别州的人她们就不去操这份心了，因为她们认为除了这三州之外，别州都不出重要人物。她们知道什么是举止端庄得体，什么不是，她们有意见决不会闷在肚子里不让人知道——梅里韦瑟太太总是大声疾呼，艾尔辛太太总是斯斯文文，慢慢吞吞，越说越轻，惠丁太太则是神情痛苦，悄声细气，表示她实在不愿意说起这类事。这三位太太彼此心存芥蒂，互相猜忌，完全像古罗马前三执政〔7〕一样，但她们三位大概出于同样原因又紧密结成一伙。

“我跟佩蒂说过，我医院里必须请你去帮忙，”梅里韦瑟太太满面笑容喊着说。“你可别答应米德太太或惠丁太太啊！”

“我不会的，”斯佳丽说，她不明白梅里韦瑟太太在说些什么，不过既然受到欢迎，有人需要，心里还是感到热呼呼的。“希望不久能再见到你。”

马车在泥泞中又跋涉了一阵子，路上遇到两位太太抱着两筐绷带，小心翼翼踩在垫脚石上，穿过危险的泥泞街道，马车就暂时停下来让路。就在这工夫，斯佳丽的眼光注意到人行道上有个身影，穿着色彩鲜艳的衣服——上街穿简直太鲜艳了——外面披着一条拖到脚跟的有流苏的苏格兰佩斯利披巾〔8〕。她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漂亮女人，脸色旁若无人，一头浓密的红发，太红了，不像真的。这是她头一回见到准是在“头发上下过功夫”的女人，她留神看着人家，不由着了迷。

“彼得大叔，那是谁？”她悄声问。

“我不知道。”

“我敢说，你一定知道的。她是谁？”

“她叫贝尔·沃特林，”彼得大叔说，他噘起了下唇。

斯佳丽一下子就听出他光说了姓名，却没加上“小姐”或“太太”这类称呼。

“她是什么人？”

“斯佳丽小姐，”彼得略带威胁的口气说，用鞭子抽了一下受惊的马。“佩蒂小姐可不喜欢你问些跟你不相干的事情。那是城里的贱货，不值一提。”

“天哪！”斯佳丽暗想，她给训得一声不吭。“那准是个坏女人！”

她以前从没见过一个坏女人，她扭着头，目送那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现在离开店铺和战时新盖的楼房越来越远了，中间还隔着一大片一大片空地。最后商业区落在后面了，住宅区映入了眼帘。斯佳丽如逢故友，一一辨认出来。莱登家的住宅气派雄伟庄严；邦尼尔家的住宅有小小的白柱子，绿油油的百叶窗；麦克卢尔家是幽深的佐治亚式红砖房，外面栽着矮矮的黄杨树篱。现在马车越走越慢了，因为门廊上、花园里、人行道上，到处都有太太小姐招呼她。有些人她稍微有点认识，有些人她隐隐有点记得，但多半人她完全不认识。佩蒂帕特肯定把她来这里的消息到处传播了。她只好一次次把小韦德高高举起，让那些敢于走到泥浆地里自家停车台上的女人对着孩子欢呼。她们都大声叫她务必加入她们的妇女义务编结缝纫会和她们的医院护理会，不要加入别家的，她都胡乱一一答应人家。

马车经过一幢格式凌乱、装着绿色护墙板的房子，一个守在屋前台阶上的小黑妞儿叫道，“她来了，”说着米德大夫和他太太，还有十三岁的小菲尔就出来了，一边跟她打招呼。斯佳丽记得他们也参加过她的婚礼。米德太太登上她家的停车台，伸长脖子想看看娃娃，可是大夫竟然不顾泥泞，踏着泥浆，走到马车边。他身材瘦长，蓄着铁灰色的翘胡子，他的衣服挂在瘦削的身子上，像给一阵暴风刮到身上似的。全亚特兰大都把他看成一切力量和智慧的源泉，难怪他多少博得大家的信任。不过尽管他说起话来深奥玄妙，态度也有点自负，为人在城里也算得上个好好先生。

大夫跟斯佳丽握了手，在韦德肚子上捅一下，恭维了一番，就声称佩蒂帕特姑妈已经发誓保证叫斯佳丽只加入米德太太的医院护理会和卷绷带会，其他的一概不加入。

“啊呀，可我已经答应了不知多少位太太了！”斯佳丽说。

“我敢说，准是梅里韦瑟太太！”米德太太愤愤不平叫道。“那鬼婆娘！我相信每次列车一到她都去接人！”

“因为我一点也搞不清这是怎么回事，才答应的，”斯佳丽老实承认说。“医院护理会到底是什么呀？”

大夫和他太太对她的无知略略有点吃惊。

“不过，你一向隐居在乡下，当然不知道，”米德太太替她圆场说。“我们在各个医院都有日子长短不一的护理会。我们护理伤员，帮助大夫，做绷带，做衣服，等到伤员康复出院，我们就带他们到我们家里调养，养好了就可以回到部队里去。我们还照顾有些贫苦伤员的妻儿老小——是啊，真是贫苦不堪。米德大夫就在我那个会所工作的慈善医院里，人人都说他工作出色，而且——”

“得了，得了，米德太太，”大夫爱怜地说。“别当着外人的面替我瞎吹了。都是你不肯让我参加军队，我可以做的工作实在少得可怜。”

“不肯让！”她愤愤不平叫道。“我？是全城百姓不肯让你去，这你也知道。嗐，斯佳丽，人家一听说他打算到弗吉尼亚去当军医，所有的妇女都在一份请愿书上签名要求他留下。当然啰，全城百姓哪儿少得了你啊。”

“得了，得了，米德太太，”大夫听了这番吹捧明明心里挺舒服。“我们有个儿子在前线了，暂时也许够了吧。”

“我明年也要去！”小菲尔叫道，一边欢蹦乱跳。“当个小鼓手。我现在学会怎么打鼓了。你要听听吗？我这就跑去拿鼓。”

“别，现在别去，”米德太太把他拉到身边说，脸上突然露出紧张的神色。“明年可不行，宝贝。到了后年再说吧。”

“可到了那时仗早打完了！”他从她身边挣脱，使着性子叫道。“你答应过我的！”

老两口的眼光在孩子头上相遇，斯佳丽看出了这眼色。达西·米德在弗吉尼亚，所以父母对留在身边的这个小儿子更抓住不放了。

彼得大叔清了清嗓子。

“我出来那会儿佩蒂小姐正不舒服，我要是不赶快回去，她就要昏倒了。”

“回头见吧，今天下午我就到你那儿去。”米德太太叫着说。“你跟佩蒂说，如果你不加入我那个会，她就要更不舒服了。”

马车顺着泥泞道路滑行，斯佳丽身子倚着靠垫，莞尔一笑。她现在感到好些了，有好几个月没感到这么样了。亚特兰大人头济济，来去匆匆，蕴藏着一股充满活力的刺激，非常有趣，非常令人振奋，比远在查尔斯顿郊外寂寞的庄园里要美得多了，那里只有鳄鱼的吼叫打破黑夜的沉寂；而且比查尔斯顿本身还漂亮，那里只能在高高围墙后面的花园里做梦；也比萨凡纳漂亮，那里虽有沿途栽着棕榈树的宽阔街道，可旁边却是泥浆河。是啊，尽管塔拉庄园很可爱，但这里看上去一时竟比塔拉庄园还要漂亮。

这个城市坐落在连绵起伏的红色山峦间，街道狭窄泥泞，有股令人激动的劲儿，淳厚朴实，她母亲埃伦和黑妈妈虽然把她教养得外表优雅，但她骨子里也是同样淳厚朴实，所以一拍即合。她一下子感到这里才合她口味，安宁幽静的古城，黄泥河畔的沼地可不合她的口味。

现在马车离开居民住宅越来越远了，斯佳丽探出身去，看见了佩蒂帕特小姐住宅的红砖墙和石板屋顶。这幢房子几乎是本城北边最后一幢了。房子那边，桃树街在大树底下变得越来越窄，弯弯曲曲，到了浓密幽静的树林里就看不见了。整齐的木板条栅栏新近刚漆成白色，栅栏里面的前院星星点点开着当令的最后一批黄水仙。前门台阶上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女人，后面站着一个高大的黄皮肤女人，两手抄在围裙下，咧大嘴笑着，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胖墩墩的佩蒂帕特小姐正激动地颠动一双小脚，一手按着丰满的胸部，想把扑扑乱跳的心按住。斯佳丽看见玫兰妮站在她身边，顿时心里泛起一阵厌恶，她感到在亚特兰大最杀风景的就是看到这个身穿丧服的娇小女人，她那头蓬乱的黑鬈发梳得光溜溜，俨然少妇气派，那张瓜子脸漾出欢迎和高兴的可爱笑容。

南方人费神打点行李，出门到二十英里外去作客的话，往往一住就是个把月，通常还要长得多。南方人作客跟做东同样热心，亲戚间走动，来过圣诞节，一直住到来年七月也不希奇。新婚夫妇通常出外蜜月旅行，碰上一份相处得好的人家，往往要住到第二个孩子出世才回去。上了年纪的姑妈姑爹星期天来吃饭，往往一吃就赖到多年后入土为安。家里来几个客人是不成问题的，因为屋子宽敞，奴仆成群，在那片物产丰富的土地上，多添几张嘴吃饭真是小事一桩。男女老少都去作客，有度蜜月的新婚夫妇，有炫耀新生婴儿的年轻母亲，有康复伤员，有丧失亲人的，还有些姑娘，有的是婚姻不顺遂、父母急于要把她们打发出去避避风，有的是到了危险年龄还没有订亲、父母希望她们到别的地方靠亲戚指引、物色到称心夫婿。南方生活一向优哉游哉，来了客人就增添了兴奋劲儿，多出些花样，因此他们总是受欢迎的。

所以斯佳丽来到亚特兰大，自己也不知道要待多久。如果她此行同上回在萨凡纳和查尔斯顿一样乏味，那她过一个月就回家。如果她住得愉快，那就一直住下去没个底。不过她人刚到，佩蒂姑妈和玫兰妮就开始游说她永远跟她们住在一起。她们提出种种理由。她们要她留下是为了她本人，因为她们爱她。她们寂寞，住在深院大宅里，夜里常常心惊胆战，她很勇敢，可以给她们壮壮胆。她很可爱，可以让她们在悲痛中有些安慰。查尔斯既然死了，她和她儿子就该跟他的亲属住在一起。再说，根据查尔斯的遗嘱，房子有一半现在归她了。最后一点，南部邦联正需要人手缝纫、编结、卷卷绷带和护理伤员。

查尔斯的伯伯亨利·汉密顿，就住在车站附近亚特兰大旅馆里，过着光棍生活，他竟也认真跟她谈起这事。亨利伯伯是个身材矮胖、大腹便便、性情暴躁的老先生，一张红润的脸，满头蓬乱的银丝长发，最看不得女人家胆怯怕事、摆出一副丧气样儿。正是为了这一原因，他跟他妹妹佩蒂帕特关系一直不好。从小时候起，兄妹俩的脾气就水火不相容，后来他看到她把查尔斯教养成那模样，竟“把一个军人子弟教得十足娘娘腔！”，就越发疏远了。好几年前，他对她大事羞辱，因此她现在对他绝口不提，要说也只是小心谨慎，悄悄说两句，而且还讳莫如深，陌生人听了还以为这个诚实的老律师至少是个杀人犯呢。原来当初是这么回事，他是她财产的保管人，有一天佩蒂想要从自己名下支取五百美元，投资到一个子虚乌有的金矿去。他拒绝支付，还大发雷霆，声称她毫无见识，而且跟她缠上五分钟就叫他烦躁不安。从那天起，她只是按月由彼得大叔驾车送她到他事务所领取家用钱，才正式见他一面。匆匆见面之后，佩蒂总是掉着眼泪，吸着嗅盐，在床上躺个大半天。玫兰妮和查尔斯同他们的伯伯关系一向很好，经常提出要帮佩蒂摆脱这种折磨，可是她总是耍孩子脾气，抿紧嘴，不答应。亨利是她的磨难，她一定得忍着。查尔斯和玫兰妮只能推断她从这种难得的刺激中感到其乐无穷，这是她寄人篱下的生活中唯一刺激了。

亨利伯伯一见斯佳丽就喜欢上她了。他说，因为他看得出来尽管她装出一副胡涂相，她还是有点儿头脑的。他不仅是佩蒂和玫兰妮财产的保管人，而且还是查尔斯留给斯佳丽那部分遗产的保管人。斯佳丽现在成了富家少奶奶自然喜出望外，因为查尔斯不仅留给她佩蒂姑妈的半幢住宅，还有农田和城里的地产。再说车站附近沿铁路线一带的商店和仓库也是她继承的一部分遗产，自从开战以来，价值已涨了三倍。亨利伯伯向她报地产的账目时，顺便提出要她在亚特兰大长住的事。

“等到韦德·汉普顿成年，他就成为一个阔少爷了，”他说。“看亚特兰大发展的趋势，过二十年他的地产价值会翻个十倍，应当让这孩子在他产业所在地长大才对，这样他才可以学会照管产业——对了，还有佩蒂的和玫兰妮的，将来也要他照管。不久他就是汉密顿家的唯一男人，因为我可不会长命百岁。”

至于彼得大叔，他也认为斯佳丽理所当然是来住下的。查尔斯的独生子在他照料不到的地方长大，对他来说是无法想象的。斯佳丽听了这种种理由只是笑而不答，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在亚特兰大是不是住得惯，跟夫家的人朝夕相处是不是合得来，她可不愿意随便许愿。她也知道总还得说服自己的父母。再说，如今她离开了塔拉庄园，反而想念得厉害，想念那些红土地，想念长出绿芽的棉苗，想念薄暮时分的美妙寂静。她这才头一回隐隐体会到父亲说过她生来就热爱土地这话的意思。

这样，人家问起她作客期限，她就得体地暂时回避作出明确答复，一下子在桃树街僻静街头那幢红砖墙屋子里悄悄过起日子来了。

斯佳丽现在跟查尔斯的骨肉至亲一起生活，又亲眼看到他出生的家，对这个瞬息间就把她接连变成妻子、寡妇和母亲的小伙子总算比较了解了。他当初如此腼腆，如此单纯，如此充满理想的原因也不难明白了。如果说查尔斯曾经继承了少许他父亲那份严厉、无畏、暴躁的军人气质，那么由于小时候生长在那种脂粉气中，也早给冲刷掉了。他对孩子气的佩蒂一片真心，对玫兰妮也一向亲逾手足，偏偏这两个女人最为温柔娇弱，不懂世故，简直天下难找。

佩蒂帕特姑妈六十年前曾取名为莎拉·琪恩·汉密顿，可是很早以前，那位溺爱女儿的父亲看见她那双小脚片刻不宁，走起路来步伐轻快，噼特啪嗒，就给她取了这个像音的奶名，从此就叫定了，没人再叫她别的名字。改名后多少年以来，她经历了不少变化，这个爱称实在也不相称了。当年那个跳跳蹦蹦、行动飞快的小妞儿，如今只有两只小脚还没变，但跟体重已经不配了，而且变得净爱唠叨，信口瞎扯。她身材矮胖，脸色红润，一头银发，花边胸衣绷得过紧，老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一双小脚硬穿上过紧的鞋子连一个街区也走不了。她碰到有什么激动的事，一颗心就七上八下，她也不害臊，听任发作，稍有气恼的事就晕过去。人人都知道她的昏厥一般只是娇贵女人装腔作势而已，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她，没人这么说她。人人都喜欢她，当她孩子似的惯坏了，都不愿跟她认真——只有她哥哥亨利除外。

她最喜欢的事莫过于闲聊了，甚至比吃吃喝喝更喜欢，她扯起别人的事来，一扯就是好几个钟头，完全出于好心，丝毫不怀恶意。她记不住人名、地名或日期，常常把亚特兰大一出戏里的演员跟另一出戏里的演员搅错，但没人上当，因为谁也没胡涂得拿她说的话当真。谁也没跟她讲过真正耸人听闻或惊世骇俗的事，即使她年已花甲，她的老处女身份也必须受到保护，她的朋友出于好心都串通一气，始终把她当成个受人保护，受人疼爱的老小孩。

玫兰妮有好多地方都像她姑妈。也是这么怕羞，这么突然一下子脸红，这么端庄。不过她倒真有见识——“我得承认，勉强说得上有点见识，”斯佳丽心里老大不情愿地想道。玫兰妮也像佩蒂姑妈一样，生就一张受人保护的孩儿脸，除了纯朴、仁慈、真实和爱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来不曾见到过粗暴和罪恶，即使见到也认不出。因为她一向快乐，她愿意叫周围的人都快乐，至少，也要感到满意。因此，她始终看到人家的长处，好心地谈论人家的长处。仆人再笨，她也找得出人家忠心和厚道的可取之处；姑娘再丑，再不讨人喜欢，她也看得出人家神态优雅，性格高尚的长处；男人再卑鄙，再讨厌，她也不根据人家的现状来看，而是根据人家变好的可能来看。

正因为她这些美德都是胸怀宽大的真心自然流露，所以人人都围着她转，人家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身上有什么优点，她倒发现了，那谁还抵挡得了她这份魅力啊？城里人谁也没她这么多女朋友，也没她这么多男朋友，然而向她献殷勤的人很少，因为她缺乏笼络男人心的这种自私和任性。

说起来玫兰妮的所作所为只不过是遵循所有南方姑娘受的闺训罢了——就是要使身边那些人感到舒服和满意。南方社会搞得这么融洽，正是这种和衷共济的女性之功。女人知道凡是在一个地方，男人感到称心如意，毫无抵触，不伤面子，保住虚荣，那么这个地方大概也是适宜女人生活的大好地方。所以，女人从出世到入土都竭力讨好男人，男人心满意足了，对女人也就殷勤备至，爱慕有加。其实，天底下什么东西男人都舍得给女人，就是容不得女人有见识。斯佳丽跟玫兰妮施展的是同样的魅力，不过她的手腕高超，技巧娴熟。两个人的不同在于事实上玫兰妮说客气话和奉承话是存心叫人高兴，即使一时高兴也好，而斯佳丽只有在为了进一步达到自己的目的才肯说。

查尔斯并没有从他最心爱的这两个人身上受到过一点使他坚强的影响，他一点也不懂得粗暴和现实，他从小生长的这个家简直是个安乐窝。同塔拉庄园相比，这里真是一个幽静、文雅的老式家庭。在斯佳丽眼里，这屋子少的就是白兰地、烟草和望加锡发油〔9〕这些代表男性的气味，少的就是粗哑的嗓音，不时听到的咒骂，以及枪支、络腮胡子、马鞍、缰辔和碍手碍脚的猎狗。她真想念吵架的声音，只要母亲一转身，塔拉庄园老是听得到人家吵架，黑妈妈同波克拌嘴，罗莎同蒂娜斗嘴，她自己跟苏埃伦吵翻了天，父亲叫骂恫吓。查尔斯出身于这么个家庭，怪不得成了个娘娘腔的男人。在这儿，从来没有激动的事进门，从来没人提高嗓门，人人都温顺地听从别人意见，弄到头来，厨房里那个花白胡子的黑霸王就一意孤行了。斯佳丽原指望逃脱了黑妈妈的监督，可以少受些约束，伤心的是竟发现彼得大叔一套闺训比黑妈妈的还要严格，对查尔斯少爷的遗孀尤其严格。

在这么一份人家里，斯佳丽终于复原了，几乎不知不觉的，精神就正常了。她才十七岁，身体健康，精力充沛，查尔斯家里的人都尽力让她快乐。如果他们有点力不从心，那也不是他们的过错，因为每逢有人提起阿希礼的名字，她心头就怦怦跳动，痛苦一阵，这份痛苦谁也没法替她去除。而玫兰妮偏偏经常提起这名字！不过玫兰妮和佩蒂总以为她受着新寡痛苦的折磨，还一直不知疲倦地想方设法安慰她。她们为了替她解闷，把自己的烦恼抛在一边。对她的饮食，她午睡的时间，坐马车出游的时间，她们无不一一亲自过问。对她的勇敢精神，她的身段，纤巧的手脚，雪白的皮肤，不但大为赞赏，而且经常赞不绝口，一面说，一面还抚摸她，拥抱她，亲吻她，以示倍加亲热。

斯佳丽对这种爱抚并不希罕，听到这些恭维，心里倒挺舒服。塔拉庄园可谁也没对她说过那么多动听的话。事实上，黑妈妈还时常对她的骄气大泼凉水呢。小韦德不再是个累赘了，因为一家子不管白人黑人，还有四邻八舍，都把他当宝贝，为了抢着抱他，大家还一直争论不休。玫兰妮特别疼他。哪怕他尖声叫喊，大发脾气，玫兰妮还是认为他非常可爱，嘴里这么说着，还加上一句道，“唉，你这个心肝宝贝儿啊！但愿你是我生的就好了！”

有时候斯佳丽觉得实在难以掩饰自己的心情，因为她仍然认为佩蒂姑妈是最蠢的老小姐，看见她那副神不守舍的丧气样儿，就气得受不了。她不喜欢玫兰妮，这种醋意的憎恶一天比一天深。有时玫兰妮说起阿希礼，或是大声念着他的来信，不免得意洋洋，眉飞色舞，她就只得突然走出屋子。不过，总的说来，在这种情况下，日子也过得够快乐的了。亚特兰大比起萨凡纳、查尔斯顿或塔拉庄园可有趣得多，这里有这么多新奇的战时工作，她简直没什么时间去想心事或生闷气。不过，有时，当她吹灭了蜡烛，脑袋贴在枕头上，就不免叹气，暗想道，“阿希礼要是没结婚该多好啊！我用不着在那个要命的医院做看护该多好啊！唉，能有几个人向我献殷勤该多好啊！”

她一下子就对护理工作厌烦了，可她又推不开这担子，因为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两个人的护理会她都有分。那就是说一星期倒有四天上午要泡在闷热难熬，臭气熏天的医院里，头发束起来用块毛巾裹住，一条热烘烘的围裙从脖子围到脚跟。亚特兰大每个妇女，老老少少都做看护，而且是满腔热情地干，在斯佳丽看来简直是种狂热。她们认为她理应受到她们自己那股爱国热情的感染，要是知道她对战争的兴趣多么淡薄，准会大吃一惊。除了心里老是担心阿希礼可能会送命之外，战争对她根本毫不相干，她做看护只是因为自己不知怎么摆脱才好。

护理工作的确一点都不浪漫。对她来说，无非是跟呻吟、胡话、死亡和臭气打交道。医院里住满了肮脏的伤员，长着络腮胡子，浑身虱子，臭味扑鼻，身上的伤口可怕之极，文明人见了都要恶心。医院里还有一股坏疽的恶臭，还没进门这股恶臭早就钻进鼻孔里，一股万分难闻的臭味沾在她手上和发际，在她睡梦里作祟。密密麻麻的苍蝇、蚊蚋在病房里嗡嗡叫着，来回盘旋，把伤员折磨得骂的骂，哭的哭；斯佳丽一面搔着挨蚊子叮的痒处，一面替伤员摇着芭蕉扇，摇得两肩酸痛，巴不得这些伤员都死掉才好。

可是，玫兰妮似乎并不在乎这些臭气、伤口或赤身露体，斯佳丽想想也奇怪，一个最胆小、最羞怯的女人竟然对此不在乎。有时米德大夫为伤员去除腐肉时，玫兰妮端着盆子和器械，脸色总是煞白。有一回，做过这种手术后，斯佳丽看见她到放床单的小间里偷偷呕在毛巾里。但只要在伤员看得见她的地方，她总是态度温柔，满怀同情，一团高兴，医院里的伤员都管她叫慈悲天使。斯佳丽本来也愿意有这个称号，可是这势必要接触满身虱子的伤员，手指伸进失去知觉的病人喉咙里，看看他们是不是咽下烟草块鲠住了，还要包扎断肢，还要在化脓的腐肉中挖出蛆来。不，她才不喜欢护理工作呢！

如果允许她对康复伤员施展魅力，倒还受得了，因为有不少人挺招人喜欢，而且出身名门，不过她是寡妇身份，偏偏不能这么做。城里的小姐是不允许做护理工作的，因为生怕她们这些处女看见不宜入目的东西，她们就专门照管康复伤员。斯佳丽忧伤地看到她们既未婚配，又非寡妇，不受约束，可以对康复伤员大举进攻，甚至其貌不扬的姑娘都不费吹灰之力就订了亲。

除了跟病危或重伤的男人接触之外，斯佳丽的天地是一个完全女性化的天地，这点使她很苦恼，因为她对同性既不喜欢又不信任，更糟糕的是，她始终讨厌她们。不过，一星期倒有三个下午她得去参加玫兰妮那些朋友的缝纫会和卷绷带会。在这些场合，凡是认识查尔斯的姑娘对她都很客气，很关心，尤其是芳妮·艾尔辛和梅贝尔·梅里韦瑟，这两位城里富孀的千金。不过她们待她很恭敬，仿佛她人老珠黄了，她们经常闲扯着舞会啊，情人啊，叫她听了又妒又恨，妒的是人家过得快乐，恨的是自己身为寡妇不能参加这些活动！哎呀，她比芳妮和梅贝尔何止漂亮三倍啊！唉，人生多么不公平！大家都当她的心已经死了，其实根本就没死，这多不公平啊！她的心在弗吉尼亚的阿希礼身上呢！

可是尽管有那些不称心的事，亚特兰大还是使她非常满意的。不知不觉过了一星期又一星期，她在这里作客的时间也越拖越长了。

本章注释

〔1〕蒙哥马利，美国亚拉巴马州主要城市，铁路枢纽，1861年南部邦联定为第一个首都，1865年被北军攻占。

〔2〕莫比尔，美国亚拉巴马州西南部沿海城市，为该州唯一海港。

〔3〕轻便马车是一匹马拉的车，只可供一两人乘坐。

〔4〕此处指收容野战医院送来的伤病员的医院。

〔5〕威尔明顿，美国北卡罗来纳州东南部港口城市，1865年前为南部邦联偷越封锁线船只的主要进出口岸。

〔6〕指定期集会为教会或慈善事业义务缝纫的妇女组织。

〔7〕指庞贝、恺撒和克拉苏。

〔8〕苏格兰佩斯利生产的一种细毛披巾。

〔9〕望加锡发油是一种植物性发油，是印度尼西亚望加锡地方特产。

第　9　章

仲夏的一天早晨，斯佳丽坐在卧室窗口，忧伤地望着大车和马车，满载姑娘、士兵和陪伴，兴高采烈地顺着桃树街驶去，为当天晚上筹款资助医院的义卖会上林子里寻找装饰品。那条红土路上光影交错，阳光洒在林荫下，不少马蹄扬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尘烟。一辆大车在前开路，载着四个壮实的黑人，拿着斧子去砍冬青树枝和耙下藤蔓，大车后面高高堆着覆上餐巾的有盖提篮和橡木条篓筐，里面都装着便餐，还堆着十几个西瓜。有两个黑汉子随身带着班卓琴和口琴，他们正在演奏《如果你要逍遥，快加入骑兵队》的改编曲，曲调活泼有力。这两个人后面浩浩荡荡走着大队欢天喜地的人马，姑娘穿着凉爽的印花布衣服，披着薄披肩，戴着帽子和手套保护皮肤，打着小阳伞遮住头；沿路上一片笑声，马车和马车之间大家互相叫唤和打趣，老太太夹在当中也心平气和，眉开眼笑；医院里的康复伤员夹在矮胖的陪伴和苗条的姑娘当中，大家手忙脚乱，对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骑在马上的军官慢条斯理，磨磨蹭蹭，在马车边随行——车轮叽叽嘎嘎，靴刺丁丁当当，金穗带一闪一闪，小阳伞不时跳动，扇子簌簌挥摇，黑人纵情歌唱。人人都乘坐马车顺着桃树街驶去，去采摘绿叶，去野餐，去分西瓜吃。除了我，人人都去了，斯佳丽愁眉苦脸地想。

这一行路过时都向她挥手打招呼，她也竭力欣然回礼，可是真难哪。她心头突然感到有点难以忍受的痛苦慢慢升到喉头就哽住了，一下子化成了眼泪。除了我，人人都去野餐了。除了我，今晚人人都去义卖会和舞会了。这里的人人就是说除了她和佩蒂帕特、玫荔，还有城里其他居丧的不幸女人。可是玫荔和佩蒂帕特似乎并不在意。她们连想都没想到要去。斯佳丽可想到过。她真的想要去，很想很想。

这简直不公平。她为了准备义卖会的货物，比城里哪个姑娘都加倍卖过力。她编织过袜子、娃娃帽、羊毛披肩、围脖，还钩编过好多码花边，还在许多瓷器的毛发盘和胡须杯〔1〕上画过画。她还绣过六个沙发枕套，上面绣有南部邦联旗帜〔2〕。旗上的星星固然绣得有点不匀称，有几颗几乎绣成圆的，其他几颗有六七个尖儿，可是看上去还不错。昨天她还在民兵训练中心一间满是尘土的旧车棚里，给沿墙摆设的货摊上悬挂黄、绿、粉红的三色粗纱彩旗，忙得筋疲力尽呢。受着妇女医院护理会的监督，这真是件苦差使，而且毫无乐趣可言。跟着梅里韦瑟太太、艾尔辛太太和惠丁太太转，给她们当成一个黑奴般使唤，真没趣。而且还得听着她们吹嘘她们的女儿人缘多么好。最最糟糕的是，她帮助佩蒂帕特和厨娘做抽签出售的多层奶油蛋糕时手指还烫起两个水泡呢。

谁知像个黑奴般的辛苦了一场之后，刚刚开始有玩乐，她就不得不知趣退避了。唉，她死了丈夫，隔壁房里又有个娃娃在啼哭，她就活该不得享受一切乐趣，这真不公平啊。就在一年多一点以前，她还在跳舞，还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不是这身深色的丧服，实际上还有三个男孩子同她私订终身呢。她现在才十七岁，还有好多好多场舞等着她去跳。唉，这真不公平！生活就在她眼前过去了，顺着那条炎夏的林荫路过去了——生活随着灰色的军装，丁当响的靴刺，印花蝉翼纱衣服，还有班卓琴的琴声在她眼前过去了。她对自己熟悉的男人，自己在医院里护理过的人，尽力别笑得太热情，也别把手招得太起劲，可是要不露出酒窝可真难，明明心没死，却要摆出一副心如死水的样子也难啊。

佩蒂帕特爬上楼梯，照例爬得气喘吁吁的，一头闯进屋来，这时她正频频点头招手，冷不防停了下来，不由分说就从窗口给拖开了。

“宝贝儿，你发昏了吗，竟在自己卧室窗口向外面的男人招手？斯佳丽，真怪，我简直大吃一惊！你母亲会怎么说呢？”

“哦，人家不知道这是我卧室啊。”

“可是人家会猜想这是你卧室，那还不是一样坏事吗？宝贝儿，这种事千万做不得。人人都会议论你，说你放荡——总而言之，梅里韦瑟太太知道这是你卧室。”

“我料想她会告诉所有的男人的，这个老恶婆。”

“宝贝儿，嘘！多莉·梅里韦瑟是我的好朋友。”

“得了，恶婆就是恶婆——噢，对不起，姑妈，别哭！我忘了这是我卧室的窗口了。我下回不这样了——我——我只想要看着他们过去。我巴不得自己也去呢。”

“宝贝儿！”

“得了，我真的想去。我在屋里都坐腻了。”

“斯佳丽，答应我别说这种话了。人家会议论的。人家会说你不尊重已故的查理。”

“噢，姑妈，别哭了！”

“噢，瞧，我把你也惹哭了，”佩蒂帕特满意地哭着说，一面在裙兜里掏手绢儿。

那一点难以忍受的痛苦终于升到斯佳丽的喉头，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像佩蒂帕特所想的哭已故的查理，而是哭车轮声和欢笑声终于消失了。玫兰妮从自己屋里窸窸窣窣走进来，愁眉苦脸的，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往常梳得整整齐齐的乌发没有套上发网，波浪似的绺绺鬈发蓬蓬松松，披散在脸上。

“心肝儿！怎么啦？”

“查理！”佩蒂帕特哭着说，她完全沉醉在悲痛的乐趣中，一头扑在玫荔肩上。

“哦，”玫荔说，一听提起她哥哥的名字，嘴唇都颤动了。“亲爱的，放勇敢些，别哭了。斯佳丽呀！”

斯佳丽已经扑在床上，索性放声大哭，哭她失去的青春，哭她无缘享受的青春的乐趣，从前她想要什么只消一哭便到手了，如今再哭也没用，她就怀着这种愤怒而失望的孩子心情哭着。她脑袋蒙在枕头里，径自哭着，双脚蹬着有流苏装饰的床罩。

“我索性死了拉倒！”她使性哭着说。佩蒂当着这么悲痛的场面，说来就来的眼泪顿时止住，玫荔飞步赶到床边安慰她的嫂子。

“啊呀，别哭了！你就想想查理多疼你吧，心里也好有个安慰！多想想你的小宝贝吧。”

斯佳丽眼看人家误会她意思就心里有气，又夹杂着样样享受都被剥夺的凄凉心情，憋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幸亏这样，因为她要说得出口就会像她父亲那样直率，大声说出真情来。玫兰妮拍拍她肩膀，佩蒂帕特吃力地踮起脚在屋里走动，拉下百叶窗。

“别拉！”斯佳丽从枕头上抬起红肿的脸，大喝一声道。“我还没死呢，你不用拉上百叶窗——虽然我跟死了也没两样。唉，走开吧，别管我！”

她又把脸蒙在枕头里，那两个站在她身后的人交头接耳了一下就踮着脚出去了。两人下楼时她听到玫兰妮低声对佩蒂帕特说：

“佩蒂姑妈，希望你不要对她提起查尔斯了。你知道这话多刺她心啊。真可怜见的，她脸色不对头，我知道她尽量忍着不哭。我们千万不能让她太难受了。”

斯佳丽有气发不出，只顾踢着床罩，尽量想找句难听的话来骂骂。

“活见鬼！”她终于大骂了一声，心里多少轻松了些。玫兰妮才十八岁，怎么能甘心守在家里，根本不去找什么乐趣，还给她哥哥披黑面纱呢？生活刚随着丁当响的靴刺一路过去，玫兰妮似乎并不知道，也不在乎。

“可她那么呆头呆脑，”斯佳丽捶着枕头想。“她根本不像我这么有人缘，所以我感到遗憾的事她不感到。而且——再说她还有阿希礼，可我——我什么人都没有！”一想到这层新烦恼，她不由又放声大哭。

她闷闷不乐地在屋里一直待到下午，那时看见去野餐的人回来，大车上高高堆着松树枝、藤蔓、凤尾草，她心里也高兴不起来了。大家又一次向她招手时脸上都露出愉快的倦容，但她只是郁郁寡欢地回礼。做人本来就是件没有盼头的事，实在不值得活下去啊。

午睡时间，她万万没想到竟来了救兵，原来梅里韦瑟太太和艾尔辛太太驾到。在这个时刻竟有客人上门，玫兰妮、斯佳丽和佩蒂帕特姑妈都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匆匆束好胸衣，捋平头发，下楼来到客厅。

“邦尼尔太太的孩子出麻疹了，”梅里韦瑟太太突然说，言下之意分明表示她认为邦尼尔太太容许这种事发生，应该自己负责。

“麦克卢尔家的姑娘都给叫到弗吉尼亚去了，”艾尔辛太太声音越说越轻，一面没精打采地摇着扇子，仿佛这种事都没什么了不得的。“达拉斯·麦克卢尔受伤了。”

“多吓人呀！”几个女主人异口同声说。“可怜的达拉斯是——”

“没有。只是打穿肩膀罢了，”梅里韦瑟太太赶紧说。“不过这事出得太不凑巧。那几个姑娘上北方去接他回家了。老天爷哪，我们可没工夫坐在这里聊天了。我们得赶快回民兵训练中心去，把布置工作做好。佩蒂，我们要你和玫荔今晚去顶邦尼尔太太和麦克卢尔家姑娘的班。”

“哦，不过，多莉，我们不行啊。”

“别对我说‘不行’，佩蒂帕特·汉密顿，”梅里韦瑟太太神气十足地说。“我们要你去监视管茶点的黑人。那差使本来是由邦尼尔太太干的。玫荔呢，你必须替麦克卢尔家姑娘看管货摊。”

“啊呀，我们不行呀——可怜的查理才死了一——”

“我知道你们的心情，不过为了事业，什么牺牲都不算大。”艾尔辛太太柔声插嘴打圆场。

“哦，我们也很希望帮上忙，不过——你为什么不能找些可爱漂亮的姑娘去看管货摊呢？”

梅里韦瑟太太鼻子里大声吭了一下气。

“我不知道近来的年轻人是怎么搞的。她们一点责任心也没有。那些还没有答应看管货摊的姑娘都有数不清的借口。哦，她们骗不了我！她们无非是想要去巴结军官，别碍手碍脚罢了。她们生怕站在货摊柜台后面卖弄不了新衣服。我真希望那个偷越封锁线的——他叫什么来着？”

“巴特勒船长，”艾尔辛太太补充道。

“希望他多运些医院必需物资来，少运些有裙箍的裙子和花边就好了。今天我要是看到一件衣服，那就看得到二十件他走私进来的衣服。巴特勒船长——我听见这名字就讨厌。得，佩蒂，我没工夫跟你多说。你一定得来。人人都会谅解的。反正你在后面屋里没人会看见你，玫荔也不会触目。麦克卢尔家的姑娘看管的货摊摆在尽头的地方，摊子不大漂亮，没人会注意你的。”

“我想我们应当去，”斯佳丽努力克制自己的热情，摆出诚挚天真的脸色。“这是我们能为医院所尽的起码责任了。”

两位来客谁也没提过她的名字，一听这话都掉过头去，正色看着她。尽管她们走投无路，也没有考虑到要一个守寡不到一年的女人在社交场上抛头露面。斯佳丽睁大眼睛，一副孩子似的神情，忍受她们的眼光。

“我想我们都应当去帮忙把义卖会办好，我们大家都去。我想我应当同玫荔一起去看管货摊，因为——呃，我想，我们两个人都去，不是一个人去，看上去好一些。你看呢，玫荔？”

“这个嘛，”玫荔一筹莫展说。居丧期间在社交场合抛头露面她可闻所未闻，这想法真叫她不知所措。

“斯佳丽说得对，”梅里韦瑟太太看到她有点拿不定主意就说。她站起身，把裙箍拉拉正。“你们两个——你们大家都得去。得了，佩蒂，别再找借口了。想想医院多需要钱买新床和药品吧。我知道查理也希望你们帮助事业的，他就是为此牺牲的嘛。”

“这个嘛，”佩蒂说，她遇上比她强横的人一向都是这样一筹莫展，“只要你认为人家会谅解就好了。”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斯佳丽不敢唐突，溜进原来该由麦克卢尔家姑娘看管的挂着粉红和黄色彩旗的货摊，不由心花怒放，暗自唱起来。她竟然参加集会了！幽居了一年，披着黑面纱，大气也不敢吭，厌烦得都快发疯了，如今竟然参加了亚特兰大空前未有的盛会。如今她终于可以见到外人，见到许多灯光，听到音乐，亲眼看看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长最近偷越封锁线运进来的可爱花边、绉边和衣服了。

她在货摊柜台后面一张小凳上一屁股坐下，把长长的会场上下打量一番。这里到当天下午还是一个空空荡荡，十分难看的操练房呢。今天这些太太小姐不定多忙才把它布置得这么漂亮。真好看。今晚亚特兰大所有的蜡烛和烛台一定都集中在这里了，她想，银烛台伸展出十来个亮闪闪的枝架，瓷烛台底座环绕着可爱的小雕像，旧的黄铜烛台，庄严挺直，插着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蜡烛，散发出月桂果的芳香，有的摆在沿会场的一排枪架上，有的摆在花团锦簇的长桌上，有的摆在货摊柜台上，有的甚至摆在窗户敞开的窗台上，暑天的阵阵热浪把烛光吹得摇曳不定。

会场中心，天花板下有几根生锈的铁链挂着偌大一座难看的吊灯，盘绕的常春藤和野葡萄藤把吊灯装饰得完全变了样，而那些藤已经被烛火熏得枯萎了。四壁铺着一排发出一股清香的松枝，把屋角变成漂亮的亭子，供陪伴和老太太憩坐。到处都挂着一长串一长串雅致的常春藤、葡萄藤和牛尾藤，有的做成圈状彩饰，挂在四壁上，挂在窗子上，有的绕成扇形，遍挂在彩旗缤纷的货摊上。在青枝绿叶中，到处都挂着邦联旗和彩旗，红蓝两色的底子，上面闪耀着南部邦联的明星。

乐台布置得尤其精美。四面全铺着青枝绿叶，挂着星星的彩旗，完全把乐台遮得看不见了，斯佳丽知道城里所有的各式盆花都搬到那儿来了，有锦紫苏、天竺葵、八仙花、夹竹桃、秋海棠——连艾尔辛太太那四盆珍贵的橡胶树都有幸摆到台上四角的显要地位。

在乐台对面的会场另一头，太太小姐都黯然失色了。这面墙上挂着戴维斯总统〔3〕和南部邦联的副总统、佐治亚本州的“小亚力克”史蒂文斯〔4〕的巨幅肖像。肖像上方是面巨幅旗子，旗下一张张长桌上摆着城里各个花园中采集来的鲜花，有凤尾草，成排成排的玫瑰，深红的、黄的、白的都有，还有剑兰那神气的叶鞘，还有大批五颜六色的旱金莲，高高直立的蜀葵在花丛中探出深紫和奶黄两色的花冠。花丛中，蜡烛像圣坛香火般高烧。肖像上两张脸俯视着这场面，这两位执掌军政大权的首脑人物的脸完全不同：戴维斯生就一张扁平脸，一双苦行僧的眼睛，目光冷漠，两片高傲的薄唇紧紧抿着；史蒂文斯脸上深深嵌着一双发亮的黑眼睛，这张脸只识人间疾苦，不知其他，而且曾经以诙谐和激情战胜了疾苦——这两张脸都深受爱戴。

负责整个义卖会的委员会里的几位老太太，长裙窸窸窣窣，像鼓满风帆的船队那样浩浩荡荡地进场了，把迟到的少妇和格格痴笑的少女赶进货摊里，然后大摇大摆穿过门，走进摆着茶点的后屋。佩蒂姑妈气喘吁吁跟在她们后面。

黑人乐师登上乐台，咧着嘴笑，胖乎乎的脸上闪着汗珠，郑重其事地先在提琴上调起音来，用琴弓拉啊拨的。梅里韦瑟太太的马车夫老利维敲敲琴弓，叫大家注意，自从亚特兰大还叫马萨斯维尔的时代起，每次义卖会、舞会和婚礼就都是由他指挥乐队的。除了经管义卖会的太太之外，到场的人还不多，不过在场的个个眼睛都盯着他。于是小提琴、低音提琴、手风琴、班卓琴和指关节骨一齐演奏起调子缓慢的《洛蕾娜》了——节奏很慢，不宜跳舞，要到货摊卖完货物才开始跳舞呢。华尔兹舞曲那股优美的伤感调子传进斯佳丽的耳朵，她不由怦然心动。

“岁月慢慢流逝，洛蕾娜！

草上又见白雪。

太阳远在西天，洛蕾娜……”

一二三，一二三，倾斜一摇摆——三，转身——二三。多美妙的一支华尔兹舞曲啊！她稍稍伸出手，闭上眼睛，随着难忘的忧伤节奏摆动着。这凄凉的曲调和洛蕾娜失去的爱情同她心里的兴奋情绪交织在一起，使她喉头不由哽住了。

这时，仿佛华尔兹乐曲引起了头，下面那条月色朦胧的街上顿时飘来了种种声响，马蹄得得，车轮辘辘，温暖的芳香空气上荡漾着笑声，还有黑人因抢夺拴马地方，从低声刻薄几句，闹到高声争吵。楼梯上一阵混乱，无忧无虑的嬉笑，姑娘活泼的嗓音，混着护花使者的低沉音调，那些姑娘认出了下午刚分手的朋友，轻佻地喊着打招呼，高兴得尖声叫唤。

忽然会场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只见满场都是姑娘，穿着蝴蝶似的鲜艳长裙，裙摆撑得大大的，里边露出了镶花边的宽松长裤；上面露出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荷叶花边上面隐隐现出一抹柔软娇小的乳房，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各种扇子，有泥金彩绘扇、有鹅毛扇、有孔雀毛扇，有的姑娘把油光溜滑的乌发从发际挽了个沉甸甸的发髻，把脑袋压得神气活现地往后偏；有的姑娘密密麻麻的金鬈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鬈发直晃荡。花边、丝绸镶边、缎带，全是偷越封锁线运进来的，因此穿戴在身上益发珍贵，益发得意，她们分外自豪地炫耀这些华丽的服饰，以示对北佬儿的特别侮辱。

其实城里的鲜花并没有全搬来献给南部邦联的领袖。最小最香的花朵都在那些姑娘身上作装饰呢。有的把香水月季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有的把栀子花和含苞的玫瑰编成小花环套在波浪形的披肩长发上，有的把鲜花一本正经地插在缎肩带上，这些花过不了夜就会作为珍贵的纪念品进了灰军装的胸袋。

人群中有那么多穿军装的——那么多穿军装的人斯佳丽都认识，有些是在医院病床上见到的，有些在街上，有些在操练场上。这些军装真是灿烂夺目，闪亮的钮扣，袖口领口镶着耀眼的金穗带，因为军中部门不同，军裤上有的缀着红条子，有的是黄条子，有的是蓝条子，把灰色衬托得帅极了。猩红的和金色的绶带晃来晃去，军刀在锃亮的长靴上闪闪发光，碰得喀嚓喀嚓响，靴刺也碰得丁丁当当响。

这些军人跟朋友打着招呼，招着手，弯着腰亲亲老太太的手，斯佳丽心头不禁油然生起一股得意感，暗自想道，好一表人才啊。即使长着两撇黄胡子，或满脸黑胡子，棕胡子，看上去个个都还那么年轻，尽管胳臂上有吊腕带，太阳晒黑的脸上扎着白得刺眼的绷带，还是那么英俊，那么勇猛。有些人拄着拐棍，那些姑娘担心地放慢步子，配合这些护花使者一瘸一拐的步子时又是多么自豪。在这些穿军装的人中有一个穿得花里斑斓的，把姑娘们那些鲜艳的服装压得黯然失色，像只热带鸟般矗立在人群中。原来是路易斯安那州一个义勇兵，穿着一条宽松的蓝白条纹裤，奶白色的绑腿，紧身小红短上衣，一条胳臂吊着黑绸吊腕带，黑黑的皮肤，咧开嘴直笑，像个小猴儿。这人是梅贝尔·梅里韦瑟特别相中的情郎勒内·皮卡尔。整个医院一定倾巢而出了，至少凡是能走路的都来了，还有在休假的人和病假的人也都来了，当地到梅肯之间所有铁路、邮政、医院和军需部门也纷纷出动。太太小姐该多高兴啊！医院方面今晚一定大赚其钱了。

下面街上传来一阵鼓声，一阵脚步声，还有马车夫的喝彩声。一声号响，一条低音嗓子吆喝着解散队伍的命令。转眼间，身穿鲜艳军装的自卫队和民团一拥而上，把狭窄的楼梯踩得格格摇动，拥进屋里就忙着点头、敬礼、握手。自卫队里的小伙子对能在战争中显显身手挺得意，暗自许下愿，如果这仗能打到明年这时候，一定到弗吉尼亚去；银须冉冉的老人穿上沾了前线子弟兵光的军装行军，也挺得意，但愿自己再年轻些。民团里有很多中年人，还有几个老些的，但也有不少适龄的人，脸上倒不如年老的或年轻的那么喜气洋洋。人们已经嘁嘁喳喳议论开了，打听他们为什么没跟随李将军〔5〕。

他们怎能一齐都进入会场呢！就在几分钟以前，这里看上去还是个很大的地方，现在竟挤得满满的，洋溢着夏夜的各种香味，有香粉味、花露水味、发油味，还有点燃的月桂油蜡烛味和鲜花的芳香，这么多双脚踩在原来操练房的地板上，微微扬起一阵尘土。喧喧嚷嚷，闹得几乎什么都听不出，老利维仿佛感觉到这场合的欢欣鼓舞气氛，便中途停止演奏《洛蕾娜》，突然用琴弓笃笃敲着，然后拼命一拉，乐队一下子就奏起了《美丽的蓝旗》。

百来条嗓子应声而唱，引吭高歌，犹如欢呼。自卫队的号手登上乐台，正好在大合唱开始时赶上音乐，一片合唱声中高亢的银号响彻全场，令人不寒而栗，两条光臂都起了鸡皮疙瘩，一股凄凉的深切情绪顿时铭心彻骨。

“万岁！万岁！南方的权利万岁！

美丽的

一星蓝旗万岁！”

大家接着又唱起第二节，斯佳丽正跟着其他人一起唱，忽听得背后响起玫兰妮那动听的女高音，清澈嘹亮，音调正确，惊心动魄，犹如银号。她回过头，只见玫兰妮站着，十指交叉，贴在胸前，眼睛闭着，眼角淌下泪珠。曲终，她古怪地冲着斯佳丽一笑，一面用手绢轻轻擦泪，一面做了个告罪的怪脸。

“我真高兴，”她低声说，“真为这些当兵的感到骄傲，竟忍不住哭了。”

她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强烈而近乎狂热的光辉，片刻间那张姿色平庸的小脸竟容光焕发，显得美丽了。

唱完这歌时，在场的妇女个个脸上都有同样的神情，大家纷纷回头看着亲人，姑娘看着情人，母亲看着儿子，妻子看着丈夫，粉嫩的脸，皱纹密布的脸，都流着骄傲的眼泪，嘴边含着笑意，眼睛流露出炽烈的光辉。她们都美得令人眼花缭乱，甚至最难看的女人，一旦完全受到保护，受人疼爱，并且千百倍奉还那份爱，也变得美如天仙。

她们爱自己的亲人，相信他们，信任他们，至死不渝。她们有坚强的穿灰色军装的战斗部队屹立在她们和北军之间，灾难怎能降临到她们头上呢？开天辟地以来，有过如此英勇，如此无畏，如此侠义，如此温柔的男人吗？像他们那样名正言顺的正义事业，除了取得一面倒的胜利之外，怎会有其他的结果呢？她们爱这个事业如同爱自己的男人一般，她们全心全意，亲自动手，为这个事业出力，她们谈的是这个事业，想的是这个事业，梦的是这个事业——如果需要，她们愿意为这个事业牺牲这些男人，并且像这些男人扛起战旗那样自傲地承受她们的丧痛。

这是她们心里的信仰和骄傲的高潮，南部邦联的高潮，因为最后胜利已经在握。“石墙将军”杰克逊〔6〕在谢纳杜谷打了几个胜仗，七天战役〔7〕中北佬在里士满一带吃了败仗，大势已经一清二楚。有李和杰克逊这样的领导还会没把握取胜吗？再打一场胜仗，北佬就会跪下叫饶，她们的男人就会骑着马回家，尽情亲吻和欢笑。再打一场胜仗，大战就结束了。

当然，家家户户都有空椅子没人坐，孩子永远见不到父亲，弗吉尼亚幽僻的小河边和田纳西寂静的群山间出现了无名冢，可是为了这个事业，这笔代价算得上太大吗？太太小姐要的绸缎、茶叶、砂糖固然都来之不易，不过那都是说来可笑的小事。再说，那些勇敢的偷越封锁线的人就在北佬眼皮底下源源不断把货运进来，她们拿到这些东西常常格外激动。不久拉斐尔·塞姆斯〔8〕和南部邦联的海军就会收拾北佬那些炮舰，港口就会开放。英国就来协助南部邦联打胜仗，因为英国的棉纺厂缺乏南方棉花做原料正停工呢。贵族惺惺相惜，英国的贵族自然同情南部邦联，反对北佬这么一帮贪财鬼啰。

这些女人一面把绸裙弄得窸窸窣窣，嘻嘻哈哈笑着，一面瞧着自己的男人，心里美得不得了。她们知道从危险和死亡面前夺取到的爱情，带点儿奇特的刺激，所以倍觉甜蜜。

斯佳丽乍一见到这群人，还感到久未参加盛会的激动，心头不由怦怦直跳，谁知她看见身边这些女人脸上那些激昂的神情，心里似有所悟，一团欢喜顿时消失。在场的每个女人都燃烧着一股她体会不到的热情。这使她迷惑、丧气。不知怎的，会场似乎没那么漂亮了，姑娘们也没那么时髦了，但每张脸上似乎仍然闪耀着忠于事业的白热情绪——唉，看来简直荒唐可笑！

她一下子竟然茅塞顿开，不由吃了一惊，张大了嘴，她明白自己并没有同这些女人一样怀着强烈的自豪，也没有甘心为事业牺牲自己和自己所有一切的愿望。她心里知道这事业对她根本算不了什么，她对人家眼睛里流露出狂热的目光、谈论着事业都听腻了。这事业对她来说似乎并不神圣。战争似乎并不是神圣大事，只是无故杀人，耗费金钱，使得奢侈品更难买到的麻烦事罢了。她明白自己厌倦没完没了的编结，没完没了的卷绷带和撕软布，把她指甲的角质都磨粗了。唉，她对医院真感到厌倦了！对叫人恶心的坏疽臭味和没完没了的呻吟也感到厌倦，受不了啦，要呕吐了，看到临死时凹陷的脸上那副神色也吓坏了。想到这里，心里才吓得感到：“不——不！我千万不能有这么种想法！这想法不对——是罪过。”

就在这些大逆不道，亵渎神圣的念头掠过她脑际时，她偷偷朝四下看看，生怕有人会看出她脸上清清楚楚流露出来这种想法。嗐，她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那些女人那样感受呢！她们对事业的信仰真是全心全意，一片至诚。她们的一言一行确实十分认真。万一有人怀疑她——不，千万别让人知道！她虽然对事业并不感到热心和自豪，也一定要装出这种样子，扮演好一个南军军官遗孀的角色，俨若毅然忍受悲痛，心如死水，认为只要她丈夫的死有助于事业的胜利，对她可算不了什么。

唉，她跟这些忠诚的女人为什么大不相同，相去甚远呢？无论对什么人，什么事，她决不会像她们那样无私地去爱。这是股多么孤独的感觉啊——精神上也好，肉体上也好，她以前都没感到孤独过。起初，她还想法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可是她生性不爱自欺欺人，不容她这样做。因此，在义卖会营业时，她一面和玫兰妮接待光顾她们货摊的顾客，一面忙着动脑筋，想方设法自己为自己辩解——这种事她做起来往往不难。

别的女人侈谈其爱国主义和事业简直是头脑发热，一派胡言，那些男人侈谈其生死大事和州权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有她，斯佳丽·奥哈拉·汉密顿一个人具有爱尔兰人那种冷静的头脑。她可不打算出自己洋相去谈什么事业，也不打算出自己洋相去承认自己的真正感受。她头脑冷静得很，完全能够实事求是地对付这局面，谁也不会知道她到底是什么心情。场上的人如果知道了她实际在想什么，准会不胜诧异！如果她忽然登上乐台，声称她认为应当结束战争，让人人都能回家，种自己的棉花，可以重新参加宴会，重新找情人，有好多淡绿色的衣裙，人家听了准会大为震惊。

她这番自我辩解虽然一时间使她来了劲儿，可是她对会场还是感到讨厌。麦克卢尔家姑娘的货摊果然像梅里韦瑟太太所说的那样并不显眼，好长时间都没人来到她们这个角落，斯佳丽没事好干，只有眼红地看着这些欢乐的人群。玫兰妮感到她闷闷不乐，却当她是在想念查理，也就不想去找她谈话。斯佳丽坐着，愁眉苦脸地看着四下，她就径自忙着整理货摊，把货摆设得更加吸引人。斯佳丽什么都看不顺眼，连戴维斯先生和史蒂文斯先生两幅巨像下面堆着的鲜花都看不顺眼。

“看上去就像个祭坛，”她嗤之以鼻说。“人家都对那两个这么迷信，简直当他们是圣父圣子了！”想想心里一下子发了慌，生怕自己对神失敬，赶紧画了个十字以示赔罪，总算及时住了口。

“咦，这是真的嘛，”她跟自己的良心争辩。“人人都这么迷信，把他们当成圣人，可他们只是凡人罢了，而且貌不惊人。”

当然，史蒂文斯先生对自己的长相也无可奈何，因为他是个终身残废，可是戴维斯先生——她抬眼看着那张神气的脸，光洁得像玉石浮雕。最叫她恼火的是他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男人应当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要不就留两撇胡子，再不索性留一部络腮胡子也好。

“那个渺小的山羊胡子看来就只有这么点能耐了，”她暗自想道，对他脸上那种担负新国家重任的冷峻智慧却视而不见。

不，她现在心里并不快乐，开头来到人群中她还满面春风呢。现在光是在场还不够。她虽然人在会场，但并不是其中一分子。谁也没注意她，在场的就她一个是没有情人的单身年轻女人。而她这一生做惯舞台中心了。这不公平！她才十七岁呢，她一双脚在地板上轻轻打着拍子，只盼着翩翩起舞。她才十七岁呢，可她的丈夫却长眠在奥克兰公墓里，还有个娃娃睡在佩蒂帕特姑妈家的摇篮里，而人人都认为她应当乐天知命。跟在场的任何姑娘比起来，她的胸脯最白，腰肢最细，脚最纤小，不过尽管这些都很要紧，她还不如索性安睡在查尔斯身边，墓碑上刻着“查尔斯爱妻”呢。

她不是一个姑娘，可以跳跳舞，调调情；她也不是一位太太，可以陪人家太太坐着对跳舞调情的姑娘品头评足。做一个寡妇她年纪又嫌太轻。做寡妇的应当是上了年纪的，老得不行了，不想跳舞，不想调情，也不想受人夸奖了，那才像话呢。唉，她才十七岁，偏偏要她端坐不动，尽力维护寡妇的尊严和礼仪，这真不公平。男人，俊俏的男人来到她们的货摊面前，她却得低声下气，眼睛端庄地朝下看，这真不公平。

亚特兰大的姑娘个个都有三层男人围着。连最丑的姑娘都像美人儿似的跟人调情——而且，唉，最气人的是她们都穿得如此漂亮！

她穿着袖口长到腕间的黑塔夫绸丧服，钮扣一直扣到下巴，没有一点花边，没有一点饰带，没有一件珠宝，只有埃伦那个缟玛瑙的丧服别针，活像只乌鸦似的干坐在这儿，眼巴巴看着俗不可耐的姑娘吊着漂亮男人的胳臂。全都是因为查尔斯·汉密顿得了麻疹。他甚至不是英勇战死沙场，可以让她拿他吹嘘吹嘘。

她索性犟到底了，丝毫不顾黑妈妈再三嘱咐她别撑起手拐儿，免得皮肤起皱难看，硬是把两个手拐儿撑在柜台上，瞧着人群。要是皮肤难看了那有什么关系？她大概永远没机会露出手拐儿来了。她如饥似渴地看着飘动的衣裙，奶黄色的波纹绸，印着玫瑰骨朵的花环；粉红的缎子装上十八道荷叶边，边上还缀着小小的黑丝绒带；淡蓝的塔夫绸，裙幅就有十码，波状花边像泡沫似的蓬松；胸脯袒露；鲜花诱人。梅贝尔·梅里韦瑟勾着义勇兵的胳臂向隔壁货摊走来，身穿苹果绿的塔拉丹薄纱长裙，宽大得腰身都看不见。浑身上下镶满了奶油色的香蒂叶〔9〕荷叶花边，那是新近偷越封锁线从查尔斯顿运来的，梅贝尔神气地卖弄这身服饰，仿佛偷越封锁线的是她而不是巴特勒船长似的。

“我穿上那身衣服该有多漂亮啊，”斯佳丽想道，她心里不由大大妒忌起来。“她腰身就像牛腰那么粗。那种绿正是适合我的颜色，穿了那衣服我眼睛看上去——为什么金发女人要穿那种颜色呢？她皮肤看上去绿得像块陈奶酪。想想我竟然永远穿不成那种颜色的衣服了，即使脱了丧服以后也穿不成。不，即使将来我好不容易真的再嫁了人也穿不成了。那时我就不得不穿上又俗气又老气的灰色衣服、棕黄色衣服和淡紫色衣服了。”

短短一刹那间，她就想到这种种不公平的事。人生一世，寻欢作乐、穿着漂亮、跳舞调情的时间是多么短促啊。只有短短几年，太短了！随后你就嫁人，穿上色彩暗淡的服装，生儿育女，弄得腰身变粗，在舞会上只能同其他稳重的妇女坐在角落里，要跳舞只有同自己的丈夫跳，或同专踩你脚的老先生跳。如果你不按这套去做，那其他妇女就会对你说三道四，你就坏了名声，家里人也丢了脸。你做小姑娘时花了全部工夫去学怎样才有魅力，怎样才能迷住男人，其实这套本领只用上一两年罢了，看来真是大大浪费啊。她想到当初在母亲和黑妈妈手里学的做人之道，她知道这一套是尽善尽美的，因为一向行之有效。这里头有一定的规矩，如果你按规矩办，成功一定不负你这番苦心。

对付老太太，你就要温柔老实，尽量显得天真纯朴，因为老太太为人刻薄，她们对姑娘就像猫那样猜疑地盯着，只要你嘴边眼角稍有不检点的样子，她们随时都会扑上来。对付老先生嘛，姑娘就要淘气，没大没小，几乎带点轻佻，但也别十分轻佻，那样就会满足老胡涂的虚荣心，逗得他们感到自己年轻，蠢蠢欲动，他们就来拧你脸蛋，说你是个疯丫头。当然啰，碰上这种场合，你总是满脸通红，要不，他们就会更不像话，拧个不亦乐乎，拧了还要跟儿子说你放荡。

对付少女少妇嘛，你就要满口甜言蜜语，每次见面都要亲个吻，哪怕一天亲上十回八回也不妨。你还要两臂搂住她们的腰，还要听任她们这样搂住你的腰，不管你心里多厌恶也得忍着。凡是她们穿的衣裙，她们生的娃娃，你都要一律夸上几句，对人家的情人开开玩笑，对人家的丈夫恭维几句，还要谦虚地痴笑两声，矢口说比起她们来，你根本没有什么魅力。还有一点至关重要，就是她们不说出自己的真正看法，你也千万别说出自己对任何事的真正看法。

人家的丈夫即使是过去你抛弃的情人，不管他们多么招人喜欢，你也敬而远之。如果你对人家的年轻丈夫太好，做妻子的就要说你放荡，你就此得了个坏名声，自己再也找不到情人了。

不过对付年轻的单身汉嘛——啊，那可是另一回事了！你尽管可以温柔地对他们笑笑，等到他们赶来问你为什么笑，你可以拒不回答，反而笑得更欢，让他们老是围着你转，想方设法去猜。你可以跟他们眉来眼去，默许几件吊胃口的事，让他们想法把你骗开。等到你们单独在一起了，他打算吻你的时候，你可以装得非常、非常委屈，或者非常、非常生气。你还可以让他为自己行为卑劣赔不是，然后温柔地原谅他，引得他死缠着你，打算第二次吻你。有时候，你可以真的让他吻，但不宜经常。母亲和黑妈妈虽没有教过她，但她晓得这一招管用。吻过以后，你就哭了，说你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他从此再也不会尊重你了。于是他不得不替你擦干眼泪，通常还趁此向你求婚，表示他多么尊重你。接下来呢，噢，可以对单身汉做的事情多着呢，什么递个眼色啊，扇子掩面半带笑啊，扭着腰让裙摆飘起来啊，哭啊，笑啊，奉承啊，亲切的同情啊，这一套她全懂。噢，这套花招万试万灵——只是对付不了阿希礼。

不，学会了这全套鬼花招，应用的时间却这么短，就此永远抛开不用了，似乎不公正。如果终身不嫁，而一直穿着浅绿色的衣服，漂漂亮亮的，永远有美男子来追求，那该多妙啊。不过，如果长此以往，你就得变成个像印第亚·韦尔克斯那样的老小姐，人人见了都一副沾沾自喜的可恶相，说你是“可怜虫”。不，说到头来，还是嫁了人的好，尽管从此再也没什么乐趣可言，但嫁了人也保持了自尊心。

噢，人生真是一笔胡涂账！她当初干吗那么傻，偏偏去嫁给查尔斯，年方十六就断送了自己的一生！

她心里正愤愤不平，万念俱灰地苦苦想着，这时人群忽然纷纷后退靠壁，就此打断了她思路，只见太太小姐纷纷仔细提着裙箍，免得粗心的碰撞会把裙箍撞得贴在身上，掀起裙摆，露出宽松裤而有失体统。斯佳丽在人群中踮起脚尖，看见民团的队长正登上乐台。他喊着口令，半队人员顿时排得整整齐齐。他们生龙活虎地操练了一会儿，操得额头冒汗，观众纷纷喝彩鼓掌。斯佳丽也随着大家，略尽人事地拍几下手，那队士兵散队后纷纷拥向卖五味酒和柠檬汽水的货摊，斯佳丽觉得自己最好还是赶快装出关心事业的样子来，这才向玫兰妮转过身去。

“他们怪神气的，不是吗？”她说。

玫兰妮正忙着整理柜台上的针织品。

“他们大多数人要是穿上灰军装，开到弗吉尼亚去，那看上去就会更加神气些，”她说时竟有意不压低嗓门。

有几个民团团员的母亲得意洋洋，正站在附近，偶然听到了这句话。吉南太太脸色顿时红一阵白一阵的，因为她有个二十五岁的儿子叫威利的就在团里。

斯佳丽一听这话竟然出自玫荔之口，不禁吓了一跳。

“哎呀，玫荔！”

“你也知道这是实话，斯佳丽。我不是说小孩子和老头儿。不过有不少民团的人完全扛得动步枪，此时此刻他们就应当这样做。”

“可是——可是——”斯佳丽开腔道，她以前根本没考虑过那种事。“总得有人留在后方——”那回威利·吉南用什么话向她解释自己留在亚特兰大的？“总得有人留在后方保卫本州免遭侵略啊。”

“谁也没侵略我们，谁也不想侵略我们，”玫荔朝一群民团团员望着，冷冷地说。“赶走侵略者的最好办法就是开到弗吉尼亚去，在那里打北佬。至于说民团团员留在这里是防止黑人起来造反——咳，我长了耳朵还从没听说过这么荒唐的话。我们的老百姓为什么要起来造反呢？这无非是胆小鬼的好听借口罢了。我敢说，如果各州所有的民团团员都开到弗吉尼亚去，不出一个月就能打败北佬。就是这么回事！”

“哎呀，玫荔！”斯佳丽只会干瞪眼，又叫了起来。

玫荔温柔的黑眼睛闪着怒火。“我丈夫可不怕到那里去，你丈夫也不怕。我情愿他们都送命也不愿他们留在后方——噢，宝贝儿，我真抱歉。我多自私，多狠毒啊！”

她哀怜地摸摸斯佳丽的胳臂，斯佳丽盯着她。可是斯佳丽心里想的不是死去的查尔斯。而是阿希礼。假如他也送命呢？这时米德大夫向她们的货摊走来，她赶紧转过身去，无意识地笑笑。

“好啊，姑娘们，”他招呼她们说。“你们能来真好极了。我知道你们今晚出来一定是作出了很大的牺牲。不过这都是为了事业。我正要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有一个惊人的办法，可以在今晚为医院多筹一些款子，就怕有些太太小姐听了要大为震惊。”

他说说住了口，捋着灰色的山羊胡子只顾嘻嘻笑。

“哦，什么啊？快说。”

“我又一想还是让你们也猜猜吧。不过，万一教会的人因此要把我驱逐出境，你们这些姑娘可得支持我啊。不管怎样，这也是为了医院呢。你们就会明白的。这种事以前从来没人做过。”

他神气活现地朝角落里一堆陪伴儿走去，她们两个刚交头接耳谈论可能会是什么秘密，就见两个老头儿冲到货摊上，大声说要买十英里长的梭编花边。好吧，有老头儿上门毕竟总比根本没人上门要好，斯佳丽想道，一边量着花边，一边端庄地忍受人家抚摸她下巴。两个老风流又冲到卖柠檬汽水的货摊上，别的顾客就到柜台前来顶缺。瞧人家梅贝尔·梅里韦瑟嘻嘻哈哈，芳妮·艾尔辛格格傻笑，惠丁家姑娘应答如流，欢欢喜喜，招来不少顾客，她们的货摊就不及人家的顾客多。玫荔像个老板似的从容沉着，把没用的货卖给买去也用不上的男人，斯佳丽就按着玫荔的样子行事。

人家的货摊都是熙熙攘攘，姑娘们叽叽喳喳，男人们买这买那。只有她们的货摊冷冷清清，几个上门来的人有的说起跟阿希礼在大学里同学的经过，夸他是个多出色的军人，有的用敬重的口气说起查尔斯，认为他的死是亚特兰大一大损失。

这时乐队忽然奏起《约翰尼·布克，帮助这黑人！》这支欢快热闹的曲调，斯佳丽听了真想大叫起来。她要跳舞。她要跳舞啊。她眼睛瞧着场地对面，一双脚合着音乐打拍子，那对绿眼睛渴望地冒着火，闪闪发亮。场地那头有个人刚来，站在门口，看见了这对眼睛，开始认出了她，不由仔细盯着这张倔强、愠怒的脸上两只乜斜的眼睛。等他认出了这对眼睛里有任何男人一看就明白的挑逗意味，不由暗自咧嘴笑了。

他身穿黑色细毛呢衣服，高高的个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细的腰，一双脚又小得可笑，穿着油亮的皮靴。他那套全黑的衣服，配上精美的镶褶边衬衫，长裤潇洒地用带子扎在高帮靴面下，跟他的体格和面容极不相称，因为他打扮得像个花花公子，雄赳赳的身材穿身时髦少爷的服装，看上去懒散斯文，骨子里可危险呢。他的头发乌黑发亮，留着一口乌黑的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跟身边几个骑兵那种神气的大胡子相比，几乎有点外国气派。他看上去像个纵情声色的人，而且确是这么种人。他身上有种极端狂妄、傲慢无礼、令人不快的神气，他盯着斯佳丽时，那对大胆的眼睛里有种不怀好意的眼色，盯到最后，斯佳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就正眼朝他看看。

她心里总觉得这人似曾相识，只是一时想不起他是谁。不过他倒是好几个月来头一个对她流露出兴趣的人，她不禁向他嫣然一笑。他向她鞠个躬，她稍稍回了个屈膝礼，于是他挺起身，步态像印第安人那样异常轻快地径直向她走来，她才吓得把手蒙住嘴，因为她知道他是谁了。

他从人群中挤了过来，她大吃一惊，浑身瘫痪似的呆立不动。随后她就慌忙回过身去，一心想逃进餐室去，谁知裙子给货摊上一枚钉子钩住了。她拼命一拉，裙子撕破了，转眼间他就到了她跟前。

“让我来吧，”他说着弯下腰，解开裙子的荷叶边。“我万万没想到你还记得我，奥哈拉小姐。”

他的声音出奇地悦耳，是上流人那种抑扬顿挫的声音，洪亮而带有查尔斯顿人那种慢慢吞吞的声调。

她用恳求的眼光仰望着他，想起上回见面时的情景，羞得满面通红，迎面只见一双黑得前所未见的眼睛，幸灾乐祸地转动。真是冤家路窄，偏偏是这个可怕的家伙出现在眼前。他曾亲眼目睹她对阿希礼大发脾气，她至今回想起来还如同恶梦呢；这个讨厌的恶棍糟蹋姑娘，规矩人都不喜欢他；这个卑鄙的坏人还振振有辞地说过她不是个淑女。

玫兰妮听见他说话声音，不由回过头来，幸亏有她小姑在，斯佳丽还是生平头一回为此感谢上帝呢。

“哎呀——这——这不是瑞特·巴特勒先生吗？”玫兰妮微微一笑，伸出手来。“上回见到你——”

“是在你订婚的大喜日子那一天，”他说完弯下腰吻她的手。“承蒙你还记得我。”

“你远迢迢从查尔斯顿上这儿来干吗，巴特勒先生？”

“为了生意上一件麻烦事，韦尔克斯太太。今后我可要在你们城里出出进进了。我觉得我单单把货运进来还不行，还得想法卖掉才对。”

“运进来——”玫荔皱起眉头，开口说，突然一下子眉开眼笑。“哎呀，你——你准是我们经常听到的那个专闯封锁线的人——大名鼎鼎的巴特勒船长吧。哎呀，这儿个个姑娘穿的都是你运进来的衣服。斯佳丽，你听了不感到激动吗——你怎么啦，亲爱的？要晕倒了吗？坐下吧。”

斯佳丽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吸急促，她真怕胸衣的带子会绷断。唉，竟碰上这么糟糕的事！她从没想到又会见到这人。他在柜台上拿起她那把黑扇子，关心地替她打扇，过分关心了，脸色虽然严肃，眼睛却在转动。

“这里真热，”他说。“怪不得奥哈拉小姐要晕了。我陪你到窗口去好吗？”

“不，”斯佳丽说，口气这么粗鲁，玫荔听得目瞪口呆。

“她现在不再是奥哈拉小姐了，”玫荔说。“她是汉密顿太太。现在是我嫂子了，”玫荔用爱怜的眼光看着她。斯佳丽看到巴特勒那张海盗般的黑脸上的神情，不由感到透不过气来。

“两位美人儿做了姑嫂一定是如鱼得水吧。”他说着稍稍鞠了个躬。这是一般男人都说的客套话，不过出诸他的口，她听了却觉得是在说反话。

“你们两位的先生今晚一定在这里参加这盛会吧？能同熟人重叙友情倒是一大乐事。”

“我丈夫在弗吉尼亚，”玫荔骄傲地把头一仰。“不过查尔斯——”

“他死在军营里了，”斯佳丽干脆说，说得几乎咬牙切齿。这畜生永远不走开了吗？玫荔吃了一惊，瞧着她，船长做了个责备自己的手势。

“亲爱的夫人们——我多混啊！请你们务必原谅我。不过请容许一个陌生人奉劝一句，为国捐躯虽死犹生啊。”

玫兰妮泪花闪耀，向他一笑，斯佳丽却感到怒火中烧，一股仇恨没法发泄。他居然又说了一句得体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上流人都会说这种恭维话的。可是他的话一句都当不了真。他是在嘲笑她。他知道她并不爱查尔斯。玫荔真是个大傻瓜，居然没看破他这话的真意。噢，上帝开恩，但愿别让任何外人看破他这话的真意，她想想突然害怕了。他会把知道的真相说出来吗？他当然不是一个上流人，既然不是上流人，谁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啊。对他们是没有判断标准的。她抬眼看着他，只见他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假惺惺的样子，连替她摇扇子时也是假惺惺的。他的神情有些把她惹火了，她不禁感到一阵嫌恶，又有了劲儿。她猛地从他手中一把夺过扇子。

“我没事儿，”她尖刻地说。“用不着风把我头发吹乱。”

“斯佳丽，亲爱的！巴特勒船长，请你多多包涵。她——一听人家说起已故的查理这名字就不舒服——说到头来，也许我们今晚就不应该上这儿来。不瞒你说，我们还戴着孝呢，可怜的丫头，四下里这种欢乐气氛和音乐，也真够她受的。”

“我十分理解，”他刻意装得一本正经地说，谁知回过头一看，那副锐利的眼光看到了玫兰妮一双美丽忧愁的眼睛深处，那张黑脸顿时换了副神情，勉强显出尊敬和温柔的样子。“我想你真是一位勇敢的少夫人，韦尔克斯太太。”

“一句话也不提到我！”斯佳丽愤愤想着，玫荔在一边手足无措地笑着回答说：

“哎呀，别说了，巴特勒船长！医院护理会是没办法才叫我们来管货摊的，因为在最后关头——拿个枕头套？这个枕头套很好看，上面绣着一面旗。”

她转身去招呼三个来到柜台前的骑兵。一时间，玫兰妮真认为巴特勒船长是个大好人呢。后来她看到自己裙子和恰好放在货摊外面那只痰盂只隔着层粗纱横幅，恨不得改用更结实的料子才好，因为那些满嘴琥珀色烟草汁的骑兵吐痰功夫可不如他们放长马枪功夫那样百发百中。再后来找她的顾客越来越多，她就把船长、斯佳丽和痰盂统统都忘了。

斯佳丽悄悄坐在凳子上摇扇子，不敢抬眼，只求巴特勒船长回到他自己那条船的甲板上去。

“你丈夫死了很久了吗？”

“哦，是啊，好久了。快一年了。”

“真的是千古了。”

斯佳丽可弄不清千古是什么意思，但他声音确实娓娓动听，所以也就没说什么。

“你们结婚已经很久了吗？请原谅我问得冒昧，不过我离开这一带已经很久了。”

“才两个月。”斯佳丽老大不愿意地说。

“真是出悲剧，”他声音从容自如地继续说。

啊呀，他真该死，她恨恨地想。如果换作别人，我早就干脆对他冷冰冰，叫他滚蛋了。可是他知道阿希礼的事，也知道我并不爱查理。我真是无可奈何啊。她只好一言不发，照旧低头看着扇子。

“这是头一回在社交场合露面？”

“我知道这看上去挺怪的，”她急忙解释道。“可是管摊儿的麦克卢尔家姑娘都有事出门了，一时叫不到别人，所以我和玫兰妮——”

“为了事业，什么牺牲都不算大。”

哎呀，这句话是艾尔辛太太说过的，但当初她说的时候，听上去可不是这个味儿。火辣辣的话到了她嘴边，可又咽了下去。说到头来，她上这儿来并不是为了事业，而是因为她在家里待腻了。

“我常想到，”他深思熟虑地说。“女人足不出门，终身披着黑纱，禁止她们参加正常娱乐，这一套服丧制度跟印度的殉夫〔10〕风俗同样野蛮。”

“沙发？”

他哈哈大笑，她不由对自己的无知感到脸红。她就恨人家用些她听不懂的词儿。

“在印度，男人死了就用火葬，不用土葬，他妻子就得按规矩爬上火葬柴堆，陪他一起焚化。”

“多可怕！他们干吗要这样啊？警察一点也不管吗？”

“当然不管。做妻子的要不自焚就会遭到社会唾弃。所有体面的印度妇女都会指摘她举止不像一个有教养的女人——正如你今晚要是穿上红衣服，带头跳起弗吉尼亚舞〔11〕，角落里那些体面妇女也会这样指摘你。我个人认为，殉夫风俗比起我们可爱的南方把寡妇活埋的风俗可要仁慈得多！”

“你竟敢说我给活埋！”“妇女对束缚她们的锁链抓得多牢啊！你认为印度风俗野蛮——可如果南部邦联今晚用不着你，你有没有勇气上这儿露面呢？”

这种讨论总是把斯佳丽搞得胡里胡涂。他这一说就使她加倍胡涂了，因为她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可现在正是把他驳得哑口无言的好时机。

“我当然不会来。这样未免——呃，未免不尊重——看上去好像我没爱——”他眼巴巴等她把话说完，一副幸灾乐祸的眼光，她就此说不下去了。他明知道她没爱过查理，他决不会让她装腔作势发表规规矩矩的看法。跟小人打交道是多么、多么可怕啊。君子即使明明知道女人在说谎，也要装作相信她的话。那是南方的骑士精神。君子总是遵守这套规矩，说话得体，让女人过得舒服些。可是这人似乎丝毫不管这套规矩，分明专爱谈人家从来不谈的事。

“我正洗耳恭听呢。”

“我看你这人真可恶，”她无奈只好低垂双眼说。

他趴在柜台上，嘴巴凑近她耳边，惟妙惟肖地学着偶尔在雅典娜大会堂演出的戏剧中反派角色，嘶嘶地说：“别怕，美人儿！我向你保证不说出你那罪恶的秘密！”

“啊，”她气急败坏地低声说，“你怎能说这种话！”

“我只是想宽宽你的心罢了。你要我说什么呢？说‘归了我吧，美人儿，不然我就统统兜出来了’。”

她老大不愿意地回看他一眼，只见那双眼睛竟跟小孩子的眼睛一样淘气。她突然哈哈大笑。说到头来，这场合真是可笑。他不由也大笑起来，笑声响亮，角落里有几个陪伴都朝他们这边看了。眼看着查尔斯·汉密顿的寡妇竟跟个完全陌生的人这么高兴，她们不以为然地交头接耳起来。

这时传来一阵鼓声，众人“嘘”声齐起，米德大夫登上乐台，张开双臂叫大家安静，开始说：

“我们应当衷心感谢这些漂亮的女士，她们本着爱国精神，不知疲倦，作出贡献，不仅使本届义卖会大发利市，而且把这个粗陋的会场布置成花团锦簇的园亭，变成一座可以让我在身边看到的这些娇媚的妙龄少女玩乐的花园。”

大家都拍手赞成。

“女士们都尽心尽力，不仅贡献出她们的时间，而且贡献出她们双手的劳动，货摊上这些美丽的货物，都是我们可爱的南方妇女一双双玉手制作的，所以加倍美丽。”

大家又喝彩助威，瑞特·巴特勒一直懒懒散散靠在斯佳丽身边的柜台上，悄声说：“像不像装模作样的山羊？”

斯佳丽听到他对亚特兰大最受爱戴的公民如此不敬，开头很害怕，简直大吃一惊，不禁用责备的眼光盯着他。谁知一看大夫下巴上那把灰白的胡子正飘拂飞舞，看上去真像山羊，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声来。

“但是光有这些还不够。医院护理会一些好心女士知道我们的需要，她们用沉着冷静的双手抚慰过许多痛苦的心灵，从死神嘴边夺回在最壮丽的事业中负伤的勇士的生命。我在这儿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们一定得有更多的钱购买英国的医药用品，今晚我们有幸请到无畏的船长，一年来他屡次成功地闯过封锁线为我们运来需要的药品，今后还将源源不断运来。他就是瑞特·巴特勒船长！”

虽然出其不意，这位专闯封锁线的还是得体地鞠了一躬——太得体了，斯佳丽心里一面想，一面打算分析他的用意。他似乎过分殷勤了，因为他对在场的人全都一百个瞧不起。他鞠躬时场内响起一阵欢呼声，角落里那帮太太都伸长了脖子。原来就是已故的查尔斯·汉密顿的寡妇刚才勾搭上的人！查理死了还不满周年呢！

“我们需要更多的黄金，我向你们开口要了，”大夫继续说。“我要你们作出牺牲，不过跟我们穿灰色军装的勇士所做的牺牲相比，这牺牲很小很小，似乎小得可笑。女士们，我要你们的珠宝。是我要你们的珠宝吗？不，南部邦联要你们的珠宝，南部邦联需要珠宝，我知道没人不肯给的。娇嫩的手腕上有颗宝石闪闪发亮该有多漂亮啊！我们的爱国妇女胸脯上有枚金饰针灿烂夺目该有多美啊！但是牺牲比天底下所有的黄金宝石还要美丽得多多。黄金要回炉熔化，宝石要出售，钱就用来购买药品和其他医药用品。女士们，回头有两位英勇的伤员，拿着篮子，在你们中间经过——”在一片暴风雨似的掌声和欢呼声中，他下面一段话都听不见了。

斯佳丽第一个念头就是深感欣慰，亏得戴孝，她才没佩戴外祖母罗比亚尔家传给她的那副珍贵耳坠和沉甸甸的金链，还有黑珐琅的金手镯，石榴石的饰针。她看见那个小个儿义勇兵，没受伤的那条胳臂上挎着只橡木条篮子，正在场内她这一边的人群中挨个儿募捐，只见老老少少的女人，有的在笑，有的着急，一个个褪下手镯，从穿过的耳洞里卸下耳环，装作痛得哇哇叫，还有的互相帮忙解开绷紧的项链扣子，从胸口除下饰针。不断传来金属磕碰的丁零当啷声，还有人喊着，“等一等——等一等！我这就解开了。给！”梅贝尔·梅里韦瑟正从手拐儿上截和下截使劲脱下那对可爱的手镯。芳妮·艾尔辛，一面喊着“妈妈，我可以捐吗？”，一面从鬈发上扯下世代相传的镶有米粒珍珠的粗金钗。每件捐献品放进篮里都引起大家欢呼喝彩。

这时那个咧开嘴笑的小个儿正向她们的货摊走来，臂上挎着的篮子沉甸甸的，走过瑞特·巴特勒身边时，就见他随手把一只漂亮的金烟盒扔进篮里。小个儿走到斯佳丽跟前，把篮子搁在柜台上，她只好摇摇头，摊开双手表示她没什么好捐献。说来真窘，在场的就只有她一个人捐献不出什么来。这时她看见自己手上那枚粗边的结婚金戒指闪闪发亮。

一时慌乱中，她试图回忆查尔斯的脸——他把戒指套在她手指上时是什么模样来着。可是记忆模糊了，过去她回忆起他时，总是突然无名火起，记忆就模糊了。查尔斯——就是断送她一生，害她变成个老太婆的祸根。

她攥住戒指，猛地一拧，谁知褪不下来。那义勇兵朝玫兰妮走去了。

“等一等！”斯佳丽喊道。“我有东西给你！”戒指褪下了，那篮子已经堆满挂链、金表、戒指、别针和手镯什么的，她正想动手把戒指扔进篮里，忽然看到瑞特·巴特勒的眼睛。他嘴唇迸出一丝笑意。她旁若无人地把那枚戒指抛在那一堆上面。

“噢，我的宝贝儿！”玫荔悄声说，一面抓住她胳臂，眼睛里闪耀着爱和骄傲的光彩。“你这姑娘真勇敢，真勇敢！等一等——请等一等，皮卡尔中尉！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褪着自己的结婚戒指，斯佳丽知道自从阿希礼给她戴上这枚戒指以后，戒指就从没离开过她手。除了斯佳丽，谁也不知道这戒指对她有多么重要。好不容易才把戒指褪了下来，她又在纤小的掌心里紧紧攥了一会儿，这才轻轻放在那堆珠宝上。姑嫂俩站着，目送义勇兵慢慢朝角落里那批老太太走去，斯佳丽旁若无人，玫荔一副模样比哭还可怜。她俩的神情没一个逃得过站在身边这人的眼睛。

“你刚才要是没勇气这么做，我也决不会有，”玫荔伸出胳臂搂住斯佳丽的腰，还轻轻捏了她一下。一时间斯佳丽真想把她甩开，像她父亲发火时那样，使劲高喊“老天哪！”，可是她看到瑞特·巴特勒的眼睛，就勉强苦笑了一下。真气人，玫荔老是这样曲解她的用意——不过也许这样比让她怀疑真相要好得多。

“多漂亮的姿态，”瑞特·巴特勒温柔地说。“正是你们这种牺牲鼓舞了我们穿灰色军装的勇敢小伙子。”

火辣辣的话涌到了她嘴边，好不容易又忍住了。他说的话句句都在挖苦。瞧他懒洋洋地靠在货摊上，她真打心眼儿里讨厌他。可是他身上有股撩人心弦的劲儿，热乎乎的，充满活力，像股电流。她身上的爱尔兰脾气不禁发作起来向他的黑眼睛应战。她决定把他的气焰压下一两分。他知道她的秘密，占了她上风，这点她很恼火，所以她得扭转局面，想办法让他处在下风地位。她本来一时冲动，想对他照实说出自己对他的看法，可还是硬压下去。黑妈妈常说，若要多抓苍蝇，用醋不如用糖，她打算抓住这只苍蝇，好好治治，让他永远不能再摆布她。

“谢谢，”她故意听不懂他的嘲弄，甜言蜜语说。“承蒙巴特勒船长这么出名的人夸奖，心领了。”

他仰起头哈哈大笑——简直是狗叫，斯佳丽恶狠狠地想，一张脸不由又涨得绯红。

“你为什么不实话实说呢？”他压低嗓子问道，所以在募捐的笑闹声中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你为什么不说我是个该死的流氓、小人，叫我走开，不然就请个穿灰色军装的勇士把我撵走呢？”

她本来想尖刻地回敬一句，话到舌尖，又毅然强忍下去了。“哎呀，巴特勒船长！瞧你扯到哪儿去了！仿佛大家不知道你多么出名，多么勇敢似的，你真是一位——真是一位——”

“我对你很失望。”他说。

“失望？”

“是啊。在我们初次见面那个重大时刻，我心里就说我终于碰到一个不仅美貌而且有胆量的姑娘了。可现在看来你光有美貌而已。”

“你意思是骂我胆小鬼？”她气得要命。

“一点不错。你缺乏实话实说的胆量。我初次见到你时心想：这姑娘可是百里挑一呢。她不像这些胡涂的小傻瓜，对奶妈的教训句句深信不疑，也不管自己心里怎么想的都照做不误。而且还要说尽好话来掩饰自己的一切心情、愿望和小小的伤心事。我原想：奥哈拉小姐是个极有胆识的姑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怕说出心里话——也不怕摔花瓶。”

“哦，”她勃然大怒说。“那我索性就把心里话直说了吧。如果你还有点儿教养的话，你就决不会上这儿来跟我说话。你明明知道我决不愿意再看见你！可你不是个君子！你只是一个没教养的下流畜生！你以为仗着自己几条小破船能比北佬船开得快，就有权利上这儿来取笑勇敢的男人和为事业牺牲一切的女人——”

“别说了，别说了——”他咧开嘴笑着央求道。“你开头倒说得很好，想到什么说什么，可别跟我开口谈什么事业啊。我对事业这话已经听腻了，我相信你一定也听腻了——”

“咦，你怎么——”她开始说，一时竟给弄得惊慌失措，一下子又赶紧忍住不说了，心里直冒火，气的是自己竟上了他的当。

“你还没看见我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口一直留神着你，”他说。“我还留神看其他姑娘。她们的脸色看上去全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有你的不同。你的脸色一看就知道心思。你并没把心放在做的事上，我敢打赌你心里不是在想什么事业或医院。你脸色明摆着你想跳舞，想玩个痛快，偏偏又办不到。所以你气疯了。老实说吧。我说得对不对？”

“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巴特勒船长，”她尽量一本正经地说，竭力想维持一点早已撕破的面子。“仗着自以为是‘闯封锁线的能人’就有权利来侮辱女人吗？”

“闯封锁线的能人！真是笑话。请你再让我耽误你一点儿宝贵的时间，才赶我走吧。我可不愿让这么迷人的爱国姑娘蒙在鼓里，误解我是为邦联事业效劳。”

“我不愿意听你吹牛。”

“我的生意就是偷越封锁线，我靠这赚钱。一旦这一行赚不到钱，我就不干了。你认为这办法怎么样？”

“我认为你是个唯利是图的流氓——跟北佬一模一样。”

“一点不错，”他咧着嘴笑。“北佬还帮我赚钱呢。嘿，上个月我的船就一直开进纽约港，装了一船货。”

“什么！”斯佳丽不禁大感兴趣，深为激动，失声叫道。“难道他们不用大炮轰你吗？”

“你天真得可怜！哪里会轰啊。北方有不少坚定的爱国者，只要卖货给南部邦联能赚钱，真是求之不得呢。我把船开进纽约，向北佬的公司买货，当然是私下交易，做完交易我就走。碰到有点儿危险，我就到拿骚〔12〕去，这些北方的爱国者早已把火药啊、炮弹啊，衬着裙箍的长裙什么的替我运到那儿了。这比到英国去办货要方便得多。有时要把货偷运到查尔斯顿和威尔明顿虽然有点儿困难——不过你真想不到花点儿钱有多大的神通。”

“哦，我知道北佬很坏，可我还不知道——”

“北佬靠同外面做买卖正正当当赚点钱，干吗找碴儿啊？再过一百年也没关系。将来结果还不是一个样。他们知道南部邦联总归是要打败的，所以何不趁此赚点钱呢？”

“打败——我们？”

“那当然。”

“请你离开我——还是要我去叫车回家好摆脱你？”

“头脑发热的南方小妞儿，”他说着突然又咧开嘴一笑。鞠了个躬就悠闲地走开了，把她气得有火发不出，胸脯一起一伏的。她心里只觉得大失所望，分不清是怎么回事，只感到像个孩子眼看幻想破灭了那样失望。他竟敢给那些偷越封锁线的人抹黑！他还竟敢说南部邦联要被打败！他这么说真该枪毙——当卖国贼来枪毙。她朝会场四下望望那些熟悉的脸，张张脸都流露出必胜的信心，那么勇敢，那么忠心，不知怎的，她竟感到一阵寒心。打败？这些人——哪儿的话，当然打不败！这个想法是要不得的，简直大逆不道。

“你们两个在悄悄说些什么呀？”顾客散开了，玫兰妮才回头问斯佳丽道：“我忍不住看了梅里韦瑟太太一眼，她一直盯着你呢，亲爱的，你知道她一张嘴多会说啊。”

“唉，这人真是讨厌——简直是个没教养的大老粗，”斯佳丽说。“至于梅里韦瑟老太太嘛，让她去说好了。为了她，我已经当够了傻瓜。”

“哎哟，斯佳丽！”玫兰妮大不以为然，喊着说。

“嘘—嘘，”斯佳丽说。“米德大夫又要宣布什么消息了。”

米德大夫一提高嗓门，全场顿时又静了下来，开头他感谢甘心情愿捐献珠宝的各位女士。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我要提出一项惊人之举——一项新花样儿，你们有几位也许会感到震惊，不过请你们记住，这都是为了医院，为了我们那些躺在医院里的子弟才这样做的。”

大家都抢先挤上前去，心里净在猜想不露声色的大夫会提出什么惊人的事来。

“跳舞会就要开始了，第一支曲子当然是弗吉尼亚舞，接下来是华尔兹，再下来有波尔卡〔13〕，苏格兰舞〔14〕，玛祖卡〔15〕，都由一小段弗吉尼亚舞开头。我对上流人士抢着带头跳弗吉尼亚舞的竞争很清楚，所以——”大夫擦擦额头，朝角落里怪怪地看了一眼，他太太就坐在那堆陪伴儿当中。“先生们，如果你希望自己挑一位女士跟你带头跳弗吉尼亚舞，就得出钱约定。我来当拍卖人，收入全归医院。”

款款摇动的扇子中途都停下了，会场里响起一阵激动的嗡嗡声。陪伴儿坐的角落里乱哄哄的，米德太太处境很不利，她心里虽然很不赞成，面子上却装作热心支持她丈夫这一活动的样子。艾尔辛太太、梅里韦瑟太太、惠丁太太都气得脸红脖子粗。亏得自卫队突然喝起彩来，其他穿军装的来宾也纷纷响应。年轻姑娘激动得拍手跳脚。

“你不觉得这——这简直——这简直有点像拍卖奴隶吗？”玫兰妮悄声说，一边摸不透地盯着摆好阵势的大夫，以前她还一直把他看成十全十美的呢。

斯佳丽不吭声，只是两眼闪闪发光，一颗心隐隐作痛。她要不是个寡妇就好了。只要她还是当年的斯佳丽·奥哈拉，穿着苹果绿的衣服，深绿的丝绒飘带在胸前飘荡，乌发上簪着晚香玉，往场地上一站，那弗吉尼亚舞就由她带头跳了。绝对错不了。会有十来个男人争着要她，出高价给大夫呢。唉，如今只好坐在这里了，身不由主当墙花，眼看着芳妮或梅贝尔俨然是亚特兰大的头号美人儿，带头跳第一支弗吉尼亚舞。

在一片喧闹声中，响起了小个儿义勇兵的声音，他那克里奥尔〔16〕口音格外明显。“我可不可以——出二十块请梅贝尔·梅里韦瑟小姐跳？”

梅贝尔满脸通红，倒在芳妮肩头，两个姑娘各自把脸躲在对方脖子边，格格笑着，这时又有别的声音叫出别的姑娘的名字和别的价钱。米德大夫完全不顾角落里妇女医院委员会的人一片义愤的嘀咕，又眯眯笑了起来。

开头，梅里韦瑟太太直截了当地大声宣称她家的梅贝尔决不参加这么种活动，但梅贝尔的名字被叫的次数最多，出价上升到七十五块，她的抗议声也随之放低了。斯佳丽双肘撑着柜台，两眼差点冒火，看着笑得起劲的人群拥向台前，手里全是南部邦联的纸币。

好哇，她们都要跳舞了——就除了她和那些老太太。除了她，人人都要玩个痛快。她看见瑞特·巴特勒正站在大夫下面，她脸上还没来得及换副表情，他已经看见她了，不由把嘴角一撇，一条眉毛一抬。她急忙仰起头，转过脸去，忽然间她听见有人叫着自己的姓名——一口明显的查尔斯顿口音，声音响亮，盖过叫其他名字的喧闹声。

“查尔斯·汉密顿太太——一百五十块——金元。”

一听到提起这笔钱和这名字，人群中顿时鸦雀无声。斯佳丽大吃一惊，连动都动不了。她依然两手托着下巴坐着，惊讶得睁大了双眼。人人都回过头来看她。她看见大夫从台上弯下身子跟瑞特·巴特勒悄声说着什么。大概告诉他说她在服丧，不能出场吧。她看见瑞特懒洋洋地耸耸肩。

“也许，还是另挑一位美人儿吧？”大夫问道。

“不行，”瑞特一清二楚说，眼光漫不经心地朝人群一扫。“汉密顿太太。”

“我跟你说这办不到，”大夫气恼地说。“汉密顿太太不愿——”

斯佳丽听见了一个声音，开头她还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呢。

“不，我愿意！”

她一骨碌跳起来，心头怦怦猛跳，跳得她都怕自己站不住了，一来她又成了全场注意的中心，二来又成了在场最吃香的姑娘。哦，最妙的是眼看又好跳舞了，心里惊喜交加，免不了要怦怦猛跳了。

“噢，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人家说什么！”她浑身掠过一阵痛快的狂热劲儿，悄声说了一句。她把头一仰就冲出货摊，脚跟得得地踩着，像打响板似的，一面刷的把黑绸扇完全展开。霎时间她看见了玫兰妮怀疑的脸色，那些陪伴儿脸上的神情；心里别扭的姑娘们，还有热情赞成的士兵们。

当下她到了场内，瑞特·巴特勒从人群中向她迎面走来，脸上挂着讨厌的嘲笑。可是她不在乎——哪怕他是亚伯·林肯本人也不在乎。她又要跳舞了。她要带头跳弗吉尼亚舞了。她对他弯下身来行了个屈膝礼，嫣然一笑，他一手按着胸口的衬衫褶边，鞠了一躬。利维吓了一大跳，赶快控制局面，大声叫道：“选好舞伴跳弗吉尼亚舞吧！”

于是乐队顿时奏起最精彩的弗吉尼亚舞曲《狄克西》〔17〕来了。

“你竟敢把我搞得这么招摇，巴特勒船长！”“可是，亲爱的汉密顿太太，明摆着你不是很想招摇吗？”“你怎能当众叫我的名字？”“你本来可以拒绝嘛。”“可是——我对事业负有义务——你出那么多金币，我可不能考虑自己。别笑，大家都在看着我们呢。”

“反正人家总要看我们的。你别想拿事业那套鬼话来哄我。你想要跳舞，我就给了你这机会。这段进行曲是弗吉尼亚舞的最后一段花步了吧？”

“是啊——说真的，我这就应当停下来坐好了。”

“为什么？我踩了你的脚吗？”

“没——不过人家会议论我的。”

“你心坎里——果真那么怕人家？”

“这个——”

“你又不犯什么罪，是不是？干吗不陪我跳华尔兹啊？”

“可要是让母亲——”

“还让奶妈把你管得紧紧的。”

“啊，你这人说话腔调最讨厌，在你嘴里美德听起来竟那么无聊。”

“可美德就是无聊。你怕人家说闲话？”

“不——不过——算了，我们还是别谈这个吧。谢天谢地，华尔兹总算开始了。跳弗吉尼亚舞总是让我感到上气不接下气。”

“别回避我的问题。别的女人说了什么闲话，你计较过吗？”

“哦，你要逼我说实话——那倒没有！不过姑娘家总该当心。可是，今晚，我就不管了。”

“好极了！现在你总算开始自己拿主意，不是让人家替你拿主意了。总算开始放聪明了。”

“哦，不过——”

“等到人家对你跟对我一样议论纷纷，你就会明白这种事根本无所谓。你想想看，在查尔斯顿就没一份人家欢迎我。哪怕我为我们这神圣的正义事业作出贡献，人家也不肯网开一面。”

“多可怕啊！”

“啊，一点也不。等到你名声败坏了，你就知道名声是多大的负担，自由的真正意义是什么。”

“你说得真难听！”

“说得难听，却是真话。只要你始终有充分的勇气或者有钱——没有名声也行。”

“钱买不到一切。”

“这话一定是人家跟你说的。你自己根本想不出这种老生常谈。钱有什么买不到的？”

“哦，这个，我不知道——反正，买不到幸福，也买不到爱情吧。”

“一般说来买得到的。买不到的话，可以买些最出色的代用品嘛。”

“你有这么多钱吗，巴特勒船长？”

“这话问得多么无礼，汉密顿太太。我真没想到。不过，是啊，我有钱。我年纪轻的时候穷得身无分文，混到如今总算很不错的了。我敢说靠封锁线做生意，准能捞上一百万。”

“哦，不见得吧！”

“哦，没错！建设文明能发大财，破坏文明同样能发大财，这一点大多数人似乎都不懂。”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你家和我家，还有今晚在场的人，都曾经在把荒野改变成文明世界中发了财。那就是帝国建设。在帝国建设中能发大财。不过，在帝国破坏中能发更大的财。”

“你说的是什么帝国啊？”

“我说的就是我们眼下所生活的——南方——南部邦联——棉花王国——这个帝国正在我们脚下分崩瓦解。只有大多数傻瓜才看不出这点，不会趁帝国垮台的局面捞点好处。我就是靠破坏发财的。”

“那么说你真的认为我们就要给打败了？”

“是啊。何苦做鸵鸟呢？”

“啊呀，天哪，这种话真叫我听腻了。你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吗，巴特勒船长？”

“要是我说，你两只眼睛就像一对金鱼缸，清澈的绿水满到缸边，那对鱼儿游到水面上来，真是迷人极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听了满意吗？”

“哦，我不喜欢这……音乐不是很美吗？哦，我真能没完没了地跳下去！我原来不知道自己竟这么想跳！”

“我这辈子从没搂过比你更美的舞伴。”

“巴特勒船长，你不该搂得这么紧。大家都看着呢。”

“如果没人看着，那你在乎吗？”

“巴特勒船长，你忘乎所以了。”

“一刻也没忘。有你在怀里，我怎能忘呢？……那是什么曲调？是新的吗？”

“是啊。这曲子不是很美吗？这是我们从北佬那里照搬过来的。”

“曲名叫什么？”

“《无情战火结束后》。”

“什么歌词？唱给我听听。”

“亲人儿，你还记得

上回相会情景否?

你跪在我的脚边，

说你爱我情绵绵。

你身穿灰军装啊，

站在面前多神气，

你当时立下誓言，

对国对我心不移。

寂寞伤感有何益，

枉抛泪珠徒叹息！

无情战火结束后，

你我重逢又有期！”

“当然，原来的词是‘蓝军装’，可我们改成了‘灰军装’……哦，你华尔兹跳得好极了，巴特勒船长。不瞒你说，多数大人物都跳不好。想想这回跳了今后又要有好多好多年跳不上舞了。”

“只消一会儿工夫。下一支弗吉尼亚舞我还要出价请你——还有再下一支，再下一支。”

“哦，别，我不能再跳了！你千万别这样！我名声会毁了。”

“反正名声已经败坏了，再跳一回又有什么关系？等我跟你跳过五六回以后，也许会让别的小子有个机会跟你跳，不过最后一个舞还是非跟我跳不可。”

“哦，那好吧。我知道自己疯了，可我不在乎。人家怎么说我不在乎了。我在家里坐得都腻透了。我要跳舞，跳啊跳——”

“不穿黑衣服了？我就讨厌戴孝。”

“哦，我可不能脱孝——巴特勒船长，你千万别把我搂得这样紧。你这样做我就要对你发火了。”

“你发火时真好看。我要再紧紧搂一下——瞧——就是要看看你是不是真发火了。上回在十二棵橡树庄园，你发了火，还扔东西，你真不知道当时自己有多迷人呢。”

“哦，求求你——这事你还没忘呐？”“对，这是我最宝贵的记忆——一位娇生惯养的南方美人儿，大发爱尔兰脾气——你知道吗，你是十足的爱尔兰脾气。”

“哦，天哪，音乐结束了，佩蒂帕特姑妈从后屋走出来了。我知道梅里韦瑟太太一定告诉她了。哦，求求你，我们还是走过去，看看窗外吧。我现在不想让她碰上。她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呢。”

本章注释

〔1〕胡须杯杯沿有挡护圈，胡须过长的人用此杯喝茶或咖啡时可防止胡须浸入杯内。

〔2〕南部邦联旗帜图案是红、白、红三道横条，左上角蓝地，有十一颗白星代表十一个州排成一圈。

〔3〕杰弗逊·戴维斯（1808—1889），1861—1865年任美国南部邦联总统。南北战争失败后被俘，囚禁于门罗要塞，两年后获释。

〔4〕亚历山大·汉密顿·史蒂文斯（1812—1883），1843—1859年佐治亚州的国会议员，1861—1865年任南部邦联副总统，一贯反对戴维斯政策。

〔5〕指罗伯特·李将军（1807—1870），美国将军，参加过美墨战争。南北战争爆发后，任南军总司令，曾击败北军，1863年葛底斯堡战役中被北军击溃。1865年，南军全线崩溃，率残部向北军投降。

〔6〕“石墙将军”杰克逊指托马斯·乔纳桑·杰克逊（1824—1863），美国南军将领，在布尔伦河一战中以屹立阵地，犹如石墙而得此绰号。1862年在弗吉尼亚州谢纳杜谷大获全胜。

〔7〕七天战役，1862年6月26日至7月2日，南北军在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激战，南军获胜，当时南军指挥官为罗伯特·李将军。

〔8〕拉斐尔·塞姆斯（1809—1877），美国海军军官，南北战争中为南军效劳，成为南军海军英雄。

〔9〕香蒂叶，法国北部，巴黎东北一小镇，以生产花边闻名于世。

〔10〕印度的“殉夫”风俗英文中是suttee，“沙发”在英文中是settee，两字读音相似，斯佳丽因知识浅薄，故闹出这一笑话。

〔11〕弗吉尼亚舞，即弗吉尼亚双人舞，男女分别面对面站成两行，各对男女轮流跳的一种乡村舞。

〔12〕拿骚，巴哈马首府和港口，在西印度群岛最北部，曾为海盗与走私贩子出没之地。

〔13〕波尔卡，波希米亚人的一种轻快的双人圆舞。

〔14〕苏格兰舞，十九世纪流行的舞蹈，类似波尔卡的慢步圆舞。

〔15〕玛祖卡，轻快活泼的波兰舞。

〔16〕克里奥尔人通常指生于拉丁美洲的欧洲人后裔；美国墨西哥湾沿岸各州早期法国或西班牙殖民者的后裔；以及上述两种人与黑人或印第安人所生的混血儿，一般讲带土音的法语。

〔17〕狄克西，一译《丁香山》，“狄克西”是美国南方各州的别称。美国南北战争时此曲是南部邦联的军歌。

第　10　章

第二天早晨，对着蛋饼〔1〕，佩蒂帕特眼泪汪汪，玫兰妮一声不吭，斯佳丽则一脸的不服气。“人家议论我才不在乎呢。我敢说我替医院赚到的钱比那儿的任何姑娘都多——也比我们卖掉的全部垃圾货的钱还多。”“啊呀，天哪，钱有什么关系？”佩蒂帕特哭着说，一边绞扭着双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可怜的查理过世还不满一年……斯佳丽，那个可恶的巴特勒船长把你搞得那么招摇，真是个坏透坏透的人。惠丁太太的表妹，柯尔曼太太，她丈夫就是查尔斯顿人，她跟我说起这人。说他出身倒是好人家，就他是个败家子——唉，巴特勒家的子孙怎么会出这么个败类？在查尔斯顿他不受欢迎，他生活放荡透顶，名声坏极了，跟个姑娘有过一段事情——事情很不堪，连柯尔曼太太也摸不清是怎么回事。”

“哦，我就不相信他有这么坏，”玫荔温柔地说。“他看上去是个地道的君子，你想想，偷越封锁线，他有多勇敢啊。”

“他并不勇敢，”斯佳丽存心闹别扭地说，一面把半罐糖浆往蛋饼上倒。“他只是为了钱才干的。他跟我这么说过。他才不管南部邦联死活呢，他说我们就要给打败了。不过他的舞倒跳得好极了。”

听她说话的两个人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在家里坐腻了，再也不想这样坐下去。如果人家昨晚都这样议论我，那我的名声早就完了，人家再怎么说也无所谓了。”

她倒没想到这原是巴特勒的主张，居然跟她心里所想的正巧完全吻合。

“哎！你母亲听到这话会怎么说啊？她对我会怎么想呢？”

斯佳丽一想到她母亲真要听到女儿丢人现眼的举止，准会惊惶失措，不由心凉了，感到一阵内疚。她再一想，亚特兰大同塔拉庄园相隔二十五英里，不由又打起精神来。佩蒂姑妈肯定不会告诉她母亲。这会让她这个做陪伴儿的下不了台。要是佩蒂不乱讲，她就太平无事。

“我想——”佩蒂说，“对，我想最好还是寄封信给亨利把这事说一说——尽管我不愿给他写信——可是我们亲属中只有他这么个男人，要他去向巴特勒船长问罪——哎，天哪，查理在世就好了——斯佳丽，你千万、千万别再跟那人说话了。”

玫兰妮一直悄悄坐着，两手搁在膝盖上，她一份蛋饼在盘里正凉着。她站起身，来到斯佳丽身后，双臂搂住她脖子。

“宝贝儿，”她说，“别烦恼了。我理解，你昨晚做了件很勇敢的事，帮了医院一个大忙。要是有什么人胆敢说你一句闲话，我会对付他们……佩蒂姑妈，可别哭了。斯佳丽什么地方都不去也未免太难受。她还是个小姑娘呢。”她手指抚弄着斯佳丽的乌发。“如果我们偶尔出去参加一些社交聚会，也许日子好过些。我们待在家里只顾伤心，也许非常自私。战时究竟不比平时。我想起城里所有那些士兵，他们远离家园，晚上又没什么朋友可以去探望——还有医院里那些士兵，伤势好转能起床了，但还不能返回部队——唉，我们过去真自私。这回我们应当像别人一样，请三个康复伤员来家调养，每星期天请几个士兵来吃饭。得了，斯佳丽，别着急。人家一旦理解了就不会议论了。我们知道你爱查理。”

其实斯佳丽心里一点也不着急，玫兰妮那双温柔的手抚弄她的头发才叫人心烦呢。她真想要扭转头，说声“哦，乱弹琴！”，因为昨晚自卫队和民团，还有医院里的伤兵争相跟她跳舞的情形记忆犹新。她恰恰不希罕玫荔当她的辩护人。谢谢你了，如果这帮三姑六婆要咋呼的话，她可以替自己辩护——得了，没有这帮三姑六婆，她也能过日子。天下多的是漂亮军官，才不去为老太婆说什么闲话操心呢。

佩蒂帕特听了玫兰妮好言相劝就擦着眼泪，这时普莉西拿着封厚厚的信走了进来。

“你的信，玫荔小姐。一个黑小鬼送来的。”

“我的？”玫荔边说边拆开信封，心里直纳闷。

斯佳丽正顾着吃她的蛋饼，所以一点没在意，待等听见玫荔放声哭了，才抬眼一看，只见佩蒂帕特姑妈伸手按着胸口。

“阿希礼死了！”佩蒂帕特尖叫一声，头一仰，两臂就无力地垂下了。

“哦，我的天哪！”斯佳丽也大叫一声，浑身血液顿时冰凉。

“不是的！不是的！”玫兰妮喊道。“快！拿她的嗅盐，斯佳丽！好了，好了，乖乖，好点了吗？深深吸口气。不，不是阿希礼。真对不起，我吓了你一跳。我哭是因为我太高兴了，”她忽然张开握紧的手掌，把掌心里捏着的东西贴着嘴唇。“我太高兴了，”说着又哇地一声哭起来。

斯佳丽眼尖，一下就看见是只粗边金戒指。

“看吧，”玫荔指指地板上那封信说。“哦，他这人多可亲，多好心啊！”

斯佳丽莫名其妙，捡起那张信纸，只见又黑又粗的字迹写着：“南部邦联需要的是男人的鲜血，但是还不需要女人的心血。亲爱的夫人，请接受这个纪念品，以示我对你勇气的敬佩，切莫认为你的牺牲毫无结果，因为这枚戒指是花了十倍的价钱才赎回来的。瑞特·巴特勒船长。”

玫兰妮把戒指套上手指，爱不释手地看着。

“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是位君子吗？”她回过头对佩蒂帕特说，脸上泪光莹莹，露出了笑容。“除了高尚体贴的君子之外，谁也不会想到我因此多么伤心——我回头就把我的金项链捐掉吧。佩蒂帕特姑妈，你应当写张便条给他，请他星期天来吃饭，那我就可以当面谢他了。”

在一片激动中，似乎谁也没想到巴特勒船长并没有把斯佳丽的戒指也归还。可是她想到了，心里暗暗着恼。她知道促使巴特勒船长作出这么豪爽姿态的，决不是他为人高尚。其实是他存心要人家请他上佩蒂帕特家来，而且拿准了这一来准能受到邀请。

“我听到你最近的行为，心中极为不安，”埃伦来信这样说，斯佳丽在桌边看着信，不由皱起眉头。恶事必定传千里。她在查尔斯顿和萨凡纳时常听说亚特兰大的人比南方其他地方的人更爱搬弄是非，干涉人家私事，现在她可相信了。义卖会是星期一晚上的事，今天还只有星期四呢。哪一个三姑六婆擅自写信给她母亲啊？一时她怀疑是佩蒂帕特，但转眼就抛开了这念头。可怜的佩蒂帕特一直唯恐为斯佳丽的鲁莽行为受到责怪，吓得簌簌发抖，决不会跟埃伦说起自己这个陪伴儿没尽到责任的。大概是梅里韦瑟太太吧。

“我真难以相信你会如此忘了自己的身份和教养。我懂得你想要帮助医院的一片热忱，可以宽恕你在服丧期间公开露面的不当行为。可是去跳舞，而且竟同巴特勒船长这样的人！我对他的事听到了不少（谁没听说过呢？），上星期宝莲刚写信给我，说起他名声很坏，连查尔斯顿老家的人都不欢迎他，当然除了他伤心的母亲之外。他是一个地道的坏人，会利用你年轻无知，使你招摇，当众出你的丑，出你家里的丑。佩蒂帕特小姐怎能如此失职不管你？”

斯佳丽望着桌子对面的姑妈。老小姐早已认出了埃伦的笔迹，吓得噘起胖嘟嘟的小嘴，像个小娃娃生怕挨骂，只想一哭了之。

“我想到你竟如此快就忘了教养深感伤心。我原想叫你立即回家，但此事将由你父亲决定。他星期五将来亚特兰大，同巴特勒船长面谈，并护送你回家。我生怕他会不顾我求情，对你太严厉。但愿你只是年幼轻率才做出这等鲁莽行为。谁也比不上我这么希望为事业效劳，但愿我的女儿都有同感，但是要出丑——”

信里类似的字句多得很，但斯佳丽没看完。这一回她可完全吓坏了。现在她不感到满不在乎，目中无人了。她只觉得自己年幼理亏，就像十岁那年在餐桌上把一片抹上黄油的饼干扔在苏埃伦身上那种心情。想想性情温柔的母亲竟如此对她严加指责，她父亲又要上城里同巴特勒船长面谈。她感到事情严重了。她父亲要对她严厉了。这一回她知道自己不能坐在他膝上撒娇胡闹，借此逃脱责罚了。

“不是——不是坏消息吧？”佩蒂帕特颤抖着问。

“爸明天就来了，他要像饿虎扑羊那样扑过来把我痛骂一顿。”斯佳丽忧伤地答道。

“普莉西，把我的嗅盐找来，”佩蒂帕特扔下吃了一半的早餐，把椅子往后一推，坐立不安。“我——我感到发晕。”

“在你裙兜里呢，”普莉西说，她一直在斯佳丽身后来回走动，欣赏这幕精彩好戏。杰拉尔德老爷发起脾气来可带劲儿了，只要他脾气不是冲着她的卷毛头来就行。佩蒂在兜里掏着，把药瓶凑到鼻子前。

“你们都应当帮我，一刻都不要离开我，”斯佳丽喊道。“他很喜欢你们俩，要是你们跟我在一起，他就没法对我唠叨了。”

“我不行，”佩蒂帕特有气无力地说，一边站起身来。“我——我不舒服。我一定得躺下。明天我要躺一整天。你们一定要替我向他解释解释。”

“胆小鬼！”斯佳丽心里想，狠狠瞪了她一眼。

玫荔虽然一想到要对付脾气火暴的杰拉尔德就脸色煞白，吓得要命，但还是挺身帮她说话。“我会——我会帮你说明你是为了医院才这么干的。他准会理解。”

“不，他不会的，”斯佳丽说。“啊呀，要是像母亲扬言那样，硬要我丢人现眼地回塔拉庄园，我死也不去！”

“哦，你不能回家，”佩蒂帕特哇的一声哭叫说。“要是你回去了，我就只好——唉，只好求亨利来陪我们住了，你知道我跟亨利就是没法一起过。城里这么多陌生男人，晚上家里只有玫荔跟我在一起，我真提心吊胆。你很勇敢，家里没个男人我也不担心！”

“哦，他不能带你去塔拉庄园！”玫荔说，看上去仿佛她马上也要哭了。“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你不在叫我们怎么办呢？”

“你要是知道我对你的真正看法，就巴不得我不在了，”斯佳丽别扭地想道，心里只希望出头帮她劝父亲息怒的是别人，不是玫兰妮。让你深深厌恶的人来替你辩护未免叫人心里不好受。

“也许我们应该取消对巴特勒船长的邀请——”佩蒂帕特开腔说了。

“哦，那不行！太不像话了！”玫荔喊着说，心里很苦恼。

“扶我上床吧。我要病倒了，”佩蒂帕特呻吟道。“哦，斯佳丽，你怎能替我惹来这祸啊？”

第二天下午杰拉尔德上门时，佩蒂帕特果真病倒在床。她房门紧闭，不断传话出来告罪，晚饭时就听任吓破胆的姑嫂俩在饭桌上张罗一切。杰拉尔德虽然吻了女儿，还赞许地捏捏玫兰妮的脸蛋。叫她“玫荔姑娘”，但是他沉默得令人预感到大势不妙。斯佳丽原来满心希望他破口大骂，数落一顿了事呢。玫兰妮倒也守信，形影不离地跟着斯佳丽，杰拉尔德到底是个有身份的人，不会当着她面骂女儿。斯佳丽不得不承认玫兰妮应付自如，装得若无其事，等到开晚饭，她居然引得他跟大家谈起话来。

“我想了解县里的一切消息，”她对他满面春风地说。“印第亚和霍妮懒得写信，我知道你对那里的情况一清二楚。就跟我们谈谈乔·方丹的婚礼吧。”

杰拉尔德听了这番奉承话心里很受用，就说这场婚礼是悄悄举行的，“不像你们那时候，”因为乔只有两三天休假。芒罗家的那个小妞儿萨丽，看上去很漂亮。不，他记不得她穿什么衣服了，但他的确听说她“二朝”服都没有。

“真的吗？”姑嫂俩大为震惊，失声叫道。

“没错，因为她没有过上新婚第二天，”杰拉尔德解释道，说着径自哈哈大笑，忘了这类话是不宜当着女人说的。斯佳丽听到他大笑，不由兴致也上来了，她倒多亏玫兰妮手段高明呢。

“乔第二天就回弗吉尼亚去了，”杰拉尔德匆匆找补一句说。“婚后也没有拜客，没有舞会。塔尔顿家孪生兄弟回家了呢。”

“那事我们听说了。他们伤好了吗？”

“他们伤势不重。斯图特伤在膝盖上，布伦特肩膀上穿过一颗来复枪子弹。他们俩因为英勇作战在特别通报上受到表彰，这事你们也听说了吧？”

“没有！跟我们说说吧！”

“他们俩——都很鲁莽。我相信他们有爱尔兰血统，”杰拉尔德得意地说。“我忘了他们是怎么立功的，不过布伦特现在升做中尉了。”

斯佳丽听到他们立功，感到很高兴，大有应该归功于她之势。哪个男人一旦做了她情人，她就永远深信他属于她，凡是他的功劳都为她增光。

“我还有个消息准会使你们俩感兴趣，”杰拉尔德说。“人家说斯图特又到十二棵橡树庄园去求婚了。”

“是霍妮还是印第亚？”玫荔激动地问道，斯佳丽却几乎气得干瞪眼。

“哦，当然是印第亚小姐啰。我家这个骚货没跟他眉来眼去的时候，她不是早抓住他不放了吗？”

“哦，”玫荔说，她对杰拉尔德说话这么口没遮拦，有点儿发窘。

“这还不说，现在，布伦特这小子也变得喜欢到塔拉庄园来鬼混了。”

斯佳丽说不出话了。她情人这么负心，对她几乎是侮辱。特别是她回想起当初她告诉他们说，她要嫁给查尔斯时，哥儿俩多么撒野。斯图特甚至扬言要开枪打死查尔斯，或者打死斯佳丽，或者打死自己，或者把三个人都打死。当时才叫来劲呢。

“是找苏埃伦吗？”玫荔突然露出欣慰的笑容问道。“可我还以为肯尼迪先生——”

“哦，他吗？”杰拉尔德说。“弗兰克·肯尼迪还是模棱两可，连自己影子都害怕。如果他不开口，我不久就要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对，是找我的小妞儿。”

“卡丽恩？”

“她还只是个小孩子呢，”斯佳丽尖刻地说，她总算说得出话了。

“她比你结婚时只小一岁，小姐，”杰拉尔德反驳说。“你是舍不得把你从前的情人让给你妹妹吧？”

玫荔听不惯这么直来直去的说话，不由涨红了脸，示意彼得端上红薯饼。她拼命搜索枯肠，想找些别的话题，不要太涉及人家私事，只要能把他此行目的岔开就行。但她想不出什么话题来，而杰拉尔德一打开话匣子就关不住了，只要有个人听他说话就成。他把话扯到军需部门贪赃枉法，要求月月提高，扯到杰弗逊·戴维斯奸诈昏庸，还扯到爱尔兰人不要脸，为了几个赏金就去投奔北佬。

等桌上端来了酒，姑嫂俩就起身想离开他。杰拉尔德皱起眉头，对女儿狠狠使了个眼色，命令她单独留下一会儿。斯佳丽失望地瞟了玫荔一眼，玫荔一筹莫展，拧着手绢儿，走了出去，随手轻轻把门拉上。

“怎么啦，小姐！”杰拉尔德亲自斟上一杯葡萄酒，大声吼道。“干的好事哇！你守寡还没多少天，竟想另找个丈夫了吗？”

“别那么大嗓门，爸，仆人——”

“不用说他们早就知道了，人人都知道我们家丢尽了脸。你母亲气得病倒在床，我也抬不起头来了。真丢人。不行，小姑娘，这回你不用想哭鼻子就混过去。”他看到斯佳丽眼皮眨巴眨巴，嘴唇噘了起来，就匆匆说，声音里不免有点慌张。“我了解你。你替自己丈夫守灵时也会跟人调情的。别哭了。得了，我今晚不再说什么了，因为我要去会会这位体面的巴特勒船长，他竟然不把我女儿的名声当一回事。可到明天早晨——行了，别哭了。哭对你可一点也没好处。一点也没。这回我下定决心要把你明天就带回塔拉庄园去，免得你再给我们全家丢脸。别哭了，宝贝儿。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这礼物不是挺漂亮吗？瞧，瞧啊！你怎能给我找这么多麻烦啊，我是个大忙人，偏让我这么大老远赶来！别哭了！”

玫兰妮和佩蒂帕特都先睡了几个小时了，可是斯佳丽躺在暖和的暗处却睡不着，腔子里一颗心沉甸甸的，惊恐不安。生活刚刚重新开始，就要她离开亚特兰大，回家去见母亲！她宁死也不愿去见母亲。她真巴不得自己此时此刻死了才好，死了大家就会后悔不该这么可恶了。她在火烫的枕头上翻来覆去，后来耳边听到寂静的街道远处传来个声音。尽管这声音模糊不清，却耳熟得很。她悄悄起床，走到窗口。只见天上星光朦胧，绿树成荫的街道一片幽暗。声音越来越近，车轮辘辘，马蹄得得，还有说话的声音。这时耳边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的爱尔兰土腔和醉意的声音，唱着《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她听出来了，不由突然咧嘴一笑。这天虽不是琼斯博罗开庭的日子，不过杰拉尔德看审案回来也是这副样子。

她看见一辆双轮轻便马车的黑影停在屋前，模糊不清的人影下了车。有人陪着他呢。大门口有两个人影，她听见门闩喀嗒一响，就清清楚楚传来杰拉尔德的声音了。

“我这就给你唱支《罗伯特·埃米特哀歌》。这支歌你应当会唱，老弟。我来教你。”

“我很愿意学，”陪来的人说，在慢吞吞的平淡声音里听得出含有一丝强忍的笑意。“可现在不行，奥哈拉先生。”

“啊哟，天哪，原来是可恶的巴特勒那家伙！”斯佳丽想道，开头心里很气恼，随即又打起精神来了。至少他们没有开枪互射。在这个时候，这种情况下，两个人一起回来，一定是关系很好的了。

“我要唱了，你要听着，不听我就一枪崩了你这个奥兰治会分子。”

“不是奥兰治会分子——是查尔斯顿人。”

“这也好不了多少。反而更糟。我有两个小姨子住在查尔斯顿，我知道的。”

“他要说给四邻八舍听吗？”斯佳丽惊慌失措，暗自想道，一面伸手去拿晨衣。可她有什么办法呢？深更半夜的，她又没法下楼去，把父亲从街上拖进来。

杰拉尔德在大门口磨磨蹭蹭，也不事先打个招呼，就仰起脖子，用吼叫似的低音唱起那支《哀歌》来。斯佳丽手拐儿撑在窗槛上听着，一面勉强咧开嘴笑着。只要她父亲唱时别走调，这歌倒也是支动听的歌。这歌原是她喜欢的一支，一时间她竟玩味着开头两句歌词中那种细腻的忧郁情感。

“她远离她那年轻英雄长眠的土地，

身边围着的亲人陪着直叹息。”

那支歌一直唱下去，她听见佩蒂帕特和玫荔两人屋里都有动静。可怜虫，她们肯定被吵得心烦意乱。她们没见惯杰拉尔德这种精力旺盛的男子汉。等到那支歌唱完，就见两个人影凑在一起，沿着小径走来，踏上台阶。就听得响起一阵谨慎的敲门声。

“我想我该下楼去，”斯佳丽想道。“他毕竟是我父亲，而且可怜的佩蒂是死也不肯去的。”再说，她也不愿让仆人看见她父亲这副德行。如果彼得想侍候他睡觉，他会由着性子胡来的。只有波克一个人知道怎么对付他。

她把晨衣领口齐脖子扣住，点亮床头蜡烛，匆匆走下漆黑的楼梯，到前门厅去。她把蜡烛插在烛台上，开了门，烛光摇曳中，她看见瑞特·巴特勒不动声色，扶着她那矮胖个儿的父亲。那支《哀歌》显然是杰拉尔德唱的最后一支歌了，因为他竟老老实实靠在陪他来的人胳臂上了。帽子也丢了，一头拳曲的花白长发乱蓬蓬地披散着，领带歪到一边耳朵下，衬衫前襟沾着酒迹。

“我想，这位是你父亲吧？”巴特勒船长说，黝黑的脸上一对眼睛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他一眼就看出她衣着随便，那眼光似乎一直看到了她晨衣的里面。

“带他进来，”她没好声气地说，狼狈的是自己衣冠不整，愤怒的是她父亲竟害她处在这种境地，让这人可以趁机取笑她。

瑞特把杰拉尔德向前推着。“要我帮你扶他上楼吗？你架不住他。他身子沉得很。”

他这么放肆，竟敢提出这主意，她听了吓得张开了嘴。想想看，要是让巴特勒船长上楼来，缩在床上的佩蒂帕特和玫荔会怎么想啊！

“天哪，不行！就在这儿，在客厅的沙发上。”

“你说，殉夫〔2〕吗？”

“谢谢你，请你说话放文明些。就这儿，让他躺下吧。”

“要我脱掉他靴子吗？”

“不用。他以前穿着靴子睡过。”

她真后悔不该说错话，因为他把杰拉尔德双腿架好时轻声笑着。

“好了，请走吧。”

他朝外走进昏暗的门厅，拿起刚才扔在门槛上的帽子。

“星期天吃饭时再见，”他说着走了出去，随手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五点半，趁仆人还没从后院进屋来做早餐，斯佳丽就起了身，溜下楼梯，来到寂静的楼下。杰拉尔德已经醒了，坐在沙发上，双手抓住自己的圆脑袋，仿佛想用手掌把脑袋扼碎。她进来时他鬼鬼祟祟抬眼看着。眼睛一动就痛彻心肺，叫他受不了，不由哼哼唧唧起来。

“哎哟哟！”

“你干的好事，爸，”她一开口就愤怒地低声说。“这么个时辰才回家，还唱得左邻右舍全给吵醒了。”

“我唱了？”“唱了！你唱《哀歌》，唱得震天价响。”

“我一点都记不得了。”

“左邻右舍到死也忘不了，佩蒂帕特小姐和玫兰妮也忘不了。”

“老天哪，”杰拉尔德伸出舌苔厚厚的舌头，舔舔干燥的嘴唇，哼哼唧唧说。“牌局开始后的事我都记不清了。”

“牌局？”“巴特勒那个花花公子吹牛说他是打牌大王——”

“你输了多少？”“什么话，我自然赢了。喝下一两杯酒我就打得顺手了。”

“瞧瞧你的钱包吧。”杰拉尔德的一举一动仿佛都很痛苦，好容易才从上衣里掏出钱包，打开一看，里面是空的。他瞧着钱包，一副可怜巴巴、莫名其妙的样子。

“五百块钱呢，”他说。“这笔钱原来要向偷渡封锁线的商人买东西给你母亲的，如今连回塔拉庄园的车钱都没了。”斯佳丽愤愤地看着钱包，心里顿时有了个主意。

“我在城里再也抬不起头了，”她张嘴就说，“你把我们大家的脸都丢尽了。”

“别说了，小姑娘。你没看见我脑袋都胀死了吗？”“喝得醉醺醺的，跟巴特勒船长这种人回家来，还扯起嗓子大声唱歌，唱得人人都听见，还把钱统统输光。”

“这人打牌太精明，不是个上流人。他——”

“母亲听到这事会怎么说啊？”

他突然露出一副痛苦的担忧神情，抬眼看着。

“你一句都不会告诉你母亲，让她烦恼吧？”

斯佳丽一言不发，只是噘起嘴。“你想她听了这事会多伤心啊，她心肠这么软——”

“想想看吧，爸，昨天晚上你刚刚说过我丢了全家的脸呢。我，只不过跳了几支舞替士兵赚点钱。唉，我真要哭了。”

“啊呀，别哭，”杰拉尔德央求道。“我这可怜的脑袋受不了啦，真快胀破了。”

“你还说过我——”

“得了，小姑娘。得了，小姑娘，你可怜的老爹说过什么话你都别见怪，他说话有口无心，什么事情都不懂得！说真的，你确实是个一片好心的好姑娘。”

“还要把我带回家去丢人现眼。”

“啊，宝贝儿，我决不会这么做。我是逗你玩呢。你可别对你母亲提起钱啊，她对开支的事本来已经够着急的了。”

“不说，”斯佳丽坦率说，“我不会说的，只要你让我留在这儿，你去跟母亲说这不过是三姑六婆搬弄是非就行了。”

杰拉尔德伤心地瞧着女儿。

“这简直是敲诈。”

“那昨晚的事简直是丑闻。”

“得了，”他连哄带骗说。“我们把这些事统统忘了吧。你看，像佩蒂帕特这么位可爱的小姐，家里会有白兰地吗？喝口解醉酒——”

斯佳丽转过身去，蹑手蹑脚，穿过静悄悄的过道，走进餐室去拿白兰地，每逢佩蒂帕特那颗七上八下的心跳得她晕过去——或者看来像要晕了，她总抿上一口，所以斯佳丽和玫荔私下总管这瓶酒叫“头晕酒”。斯佳丽满脸得意洋洋，丝毫没有因对父亲不孝而感到羞愧。如今可以拿假话稳住她母亲了，要是再有哪个多管闲事的人写信给她母亲也不怕了。如今她可以留在亚特兰大了。既然佩蒂帕特是这么个软面糊儿，她可以随心所欲了。她打开酒柜，把酒瓶和酒杯紧紧抱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她眼睛里仿佛看到了一连串美景：桃树湾潺潺流水边的野餐，石山上的烤肉野宴、酒会啊、舞会啊，午后的茶舞，驾着双轮轻马车兜风，星期天晚上吃便饭。样样都有她的份，样样都以她为中心，男人堆里也都以她为中心。你在医院里为这些男人做点小事，他们很容易就会堕入情网。如今她不那么讨厌医院了。男人病后很容易动心。正像塔拉庄园里的熟桃子，碰上手段巧妙的姑娘，只消轻轻把树一摇，就掉到手心里了。

她手里拿着起死回生的酒回到父亲身边，心里暗自感激老天，昨晚他酒后发作一场，这个出名的脑袋还没清醒过来呢。她一时又突然起了疑心，不知瑞特·巴特勒是不是跟这事有什么关系。

本章注释

〔1〕蛋饼是一种以鸡蛋、牛奶、面粉为原料，倒在格子铁板上焙烘的松饼，一般为早餐食品。

〔2〕巴特勒借此跟斯佳丽开玩笑，以挖苦她上次在义卖市场上把“殉夫”误为“沙发”的无知。（参见本书第159页）

第　11　章

下一个星期的一天下午，斯佳丽从医院回来，只觉得又累又气。累，是因为两条腿整整站了一个上午；有气，则是因为她坐在病床边上替伤兵包扎胳膊，给梅里韦瑟太太不客气抢白了一顿。到了家里，只见佩蒂姑妈和玫兰妮早已戴起了自己最好的帽子，带上了韦德和普莉西，等候在门廊上，准备一块儿去诸亲好友家作每周例行的拜访。斯佳丽表示不能奉陪，管自上了楼，到自己房间里去了。

等到马车的轮声辘辘重又归于沉寂，知道一家子人已经去远，她就悄悄来到玫兰妮的房间，打开门锁溜了进去。玫兰妮的房间不大，齐齐整整、纤尘不染，四点钟的太阳已渐西斜，照得满室温馨，一派恬静。地上一片晶亮，敢情地板上没铺地毯，只有一两处地方算是铺着色泽鲜艳的碎毡小地毯；雪白的四壁也不加装点，只有一个角落里被玫兰妮布置得简直像个神龛一般。

那里，上头是一面南部邦联旗飘然下垂，旗下挂着当年玫兰妮的父亲参加墨西哥战争时佩带过的那把金柄马刀，此次查理出征，随身佩带的也就是这把马刀。一起挂在那里的还有查理的腰带和手枪带，枪袋里还装着他的左轮枪。马刀和手枪之间是一张银板照相〔1〕，相片上正是查理，穿着灰色军服，显得非常矜持而自豪，一对棕色的大眼睛似乎有两道光芒直射到镜框外，嘴唇上还挂着一丝羞怯的微笑。

斯佳丽对相片压根儿就没有瞟一眼，她半点也没有耽搁，就直奔到那张小巧的床前，把手伸向床头柜上的一只四四方方的黄檀木文书箱。从箱子里取出一叠用蓝缎带扎好的信，都是阿希礼亲笔写给玫兰妮的。最上面的一封信是当天早上寄到的，她就打开这一封来看。

斯佳丽偷看这些信，开头还觉得良心十分不安，又生怕有人看见，所以哆哆嗦嗦，差点儿连信封都打不开来。她的廉耻之心本来就不是无懈可击的，如今经过这样一犯再犯，就越发变得麻木不仁了，甚至也不怕有人看见了。她时而也会心里一沉，想起：“母亲要是知道了，真不知会怎么说呢？”她知道按母亲的脾气，是宁可让她死，也不愿意看到她干出这种丑事来的。斯佳丽起初也曾为此而心头有过个疙瘩，因为她还是很想处处以母亲为榜样。但是想要看信的心理毕竟难以抗拒，结果就只好把母亲轻轻撇开，从此不去想她了。现在斯佳丽碰到不愉快的想头，已经有了轻轻撇开的本事。她已经学会了对自己说：“某事麻烦得很，现在且不要去想了。等明天再考虑吧。”可是一到明天，往往不是把事情忘记得一干二净，就是一夜的耽搁起了冲淡的作用，觉得事情已经不是那么伤脑筋了。所以她偷看了阿希礼的来信，良心上终于也没有太大的不安。

玫兰妮接到了信倒一向是挺大方的，总要抽几段念出来给佩蒂姑妈和斯佳丽听听。但是使斯佳丽放心不下、觉得非把妹夫的来信偷看个明白不可的，却是那没有念的部分。她要知道阿希礼结婚以后对妻子会不会当真萌生了爱。就是没有，也要知道他是不是装着爱她的样子。他对她的称呼是不是亲而又亲？字里行间感情如何？热到什么程度？

斯佳丽把信纸小心展开。

阿希礼细小匀整的笔迹一下子映入了她的眼帘，开头的称呼是“我亲爱的妻”，她一见松了口气。总算还没有叫“心肝”、“宝贝”什么的。

“我亲爱的妻：你信上说你心中惶惶，唯恐我把真实思想对你隐瞒，你问我近来心里在想些什么——”

“哎呀，乖乖！”斯佳丽突然一阵心虚，慌得暗暗叫道。“‘把真实思想对你隐瞒。’难道玫荔竟会看透了他的心思？还是看透了我的心思呢？莫非她疑心他和我——”

她吓得两手发抖，把信也凑近了些，可是看到了下一段，便又定下心来。

“亲爱的妻，如果我对你隐瞒了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不愿意叫你背上沉重的包袱，不愿意你为我此身的安全操了心不算，还要为我内心的不宁而担忧。不过我是什么也瞒不过你的，因为你对我太了解了。放心吧。我一没有伤，二没有病，饭吃得饱，有时还有床可睡。当兵的能够这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玫兰妮，我心头确实有一些想不开的苦恼，我就把心里话向你吐一吐吧。

“入夏以来我晚上经常失眠，满营弟兄早已睡熟，我却还迟迟未能阖眼，我总是仰望着星空，翻来覆去自问：‘你为什么到这儿来了，阿希礼·韦尔克斯？你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为荣誉，不为增光，那是不消说得的。战争是肮脏的勾当，肮脏的东西我见了就讨厌。我不是一个军人，我也不想冒险到炮口里去寻求虚幻的美名。然而我还是来打仗了——我，其实天生不过是一块好学乡绅的料。因为，玫兰妮，军号不能使我的血沸腾，战鼓不能催我的脚向前，我现在算是看透了：我们上当了，上了我们傲慢的南方人自己的当，我们只当我们南方人一个就可以打败北佬十来个，只当棉花大王能够主宰世界。还有那些地位显赫的大人物，我们历来崇拜的对象，他们说了好些话，喊了好些口号，灌输了不少偏见和仇恨，这也都使我们上了大当——什么‘棉花大王’啦，‘奴隶制度’啦，‘州权’啦，‘该死的北佬’啦，都是他们说的。

“因此，我躺在毯子上仰望星空，琢磨着自己‘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时候，心里先就想起了州权，想起了棉花，想起了黑奴，想起了我们从小就觉得可恨的北佬，可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我所以要来打仗的理由。我倒是又想起了十二棵橡树庄园；记得那里白石柱子林立，最宜明月斜照，月下木兰盛开，令人疑是仙家的奇葩；也记得边门的门廊上爬满了蔷薇藤，即使在大热天的晌午也是一片荫凉。我还想起了在那门廊上做针线的母亲，当时我还是个小孩子呢。我仿佛又听见劳累了一天的黑奴在暮色苍茫中一路唱着歌从田里归来，准备去吃晚饭了，仿佛还听见井上的辘轳转动了几下，吊桶噗的一声，投到了清凉的井水里。顺着大路望去，越过大片棉田，老远的可以一直望到河边，朦胧中还可以看见河边的低洼地上升起的雾气。正是为了这一切，我这个既不想死、又怕受苦、也不图什么荣誉、跟谁都无仇无恨的人，才到这儿来了。家乡情深，大概这就是所谓爱国之心吧。可是，玫兰妮，问题还有更深一层的含意。因为，玫兰妮啊，我上面列举的这些，不过是我拼着性命去捍卫的那个大目标的几点象征罢了，不过是我所热爱的那种生活的几点象征罢了。我其实是在为那旧的时代而战斗，在为我所恋恋不舍的那旧的生活方式而战斗，不过不管战争的结局如何，那种生活方式恐怕已是一去不复返了。将来仗打赢了也罢，打输了也罢，反正我们的希望一样要落空。

“即使我们把这场仗打赢了，建立起了我们梦寐以求的棉花王国，我们的希望还是不免要落空，因为到那时候我们的情况就跟以前不同了，就别想再过上以前那种安静的生活了。到那时候全世界都会找上我们的门来吵着要棉花，我们可以爱开什么价就开什么价。别瞧我们现在讥笑北佬生财有道，利润第一，一味贪得无厌，到那时候只怕我们也会变得跟他们一个样。可如果我们打败了，玫兰妮，那就更不堪设想了！

“我不怕蹈危履险，不怕受伤被俘，要我献出生命的话我死都不怕，我怕的是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就再也回不了那旧时代了。我可是属于那旧时代的。我不属于这疯狂杀人的现时代，即使竭尽全力怕也适应不了未来。你也一样，亲爱的，因为你我都是一样的气质。我不知道未来究属如何，可是决不会像过去那样美妙、那样称心，这是可以肯定的。

“我躺着躺着，忍不住对睡在身边的弟兄们瞅了一眼，心里琢磨：不知道那对双胞胎，还有亚力克、凯德他们，是不是内心也有我这样的想法。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了解：他们为之而战斗的事业，其实早在打响第一枪的时候就已经宣告失败了，因为我们所要捍卫的实质上就是我们自己的生活方式，而这种生活方式早已过时。不过我看他们也想不到这些，所以他们还是幸运的。

“先前我向你求婚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过我们俩面临的会是这样的前景。我以为十二棵橡树庄园的生活还会像多少年来一样的过，过得那样安宁，那样悠闲，长此不变。我们俩是一样的，玫兰妮，我们都喜欢安静的环境，我本来以为我们有过不完的太平岁月，可以好好看些书，听听音乐，做做美梦。可是没有想到会这样！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万万没有想到我们大家会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多少年来的生活方式眼看毁于一旦，还得投身于这样血腥的仇杀！玫兰妮呀，这个代价实在太大了——无论为了州权，还是为了奴隶，为了棉花，都是犯不上的。无论如何犯不上，你看我们眼下已经受了这么多苦难，将来还不定要遭受什么苦难呢，因为，如果北佬把我们打败的话，我们将来的处境之惨真是不堪设想。而且依我看，亲爱的，他们恐怕是迟早要把我们打败的。

“这些话按说我不该写。甚至都不该想。可是你问我心里在想些什么，我就得实说我心里一直在担心战败。你可还记得我们俩宣布订婚的那天，参加我们野宴的有一个名叫巴特勒的人，听口音是个查尔斯顿人，他说我们南方人无知，为此差点儿就跟人打起架来？你可还记得他说我们南方铸铁厂、制造厂、纺织厂、兵工厂、机器厂、大轮船，样样都缺，那对双胞胎当时就想一枪毙了他？你可还记得他说北佬的舰队可以把我们封锁得严严实实，叫我们的棉花都运不出去？他没有说错。我们是在用独立战争时代的老式滑膛枪抵挡北佬的新式来复枪，用不到多久，我们就要给封锁得连医药物资都偷运不进来了。我们实在应该多听听巴特勒这样的冷嘲派的话，他们还是了解情况的，而不应该去听信那班政治家，他们只凭自己的感想——就扯开了。巴特勒的意思实际上就是说，南方根本没有打仗的本钱，不过是一靠棉花，二靠狂妄。我们的棉花现在已是一文不值，剩下的也就只有他所谓的狂妄了。不过我倒认为这不应叫做狂妄，而应该说是无与伦比的勇气。如果——”

可是斯佳丽没等看完，就把信小心折好，重又放进了信封。她感到腻味，不想再看下去了。再说，信上那个论调，那一通失败主义的浑话，叫她看得心里也似乎有点灰溜溜的。她来偷看玫兰妮的信，目的可不是为了要了解阿希礼的那套难懂而又乏味的想法。他的想法，他当年坐在塔拉庄园的门廊上谈得也多了，斯佳丽早已硬着头皮领教够了。

斯佳丽只想知道他是不是有情意绵绵的信写给妻子。迄至目前那样的信还不曾见他写过。文书箱里的来信斯佳丽封封都看过，信里的话倒没有不像是兄长写给妹妹的。信写得亲热幽默、细致委婉，可总不像是出于爱人之手。斯佳丽自己是看惯了热烈的情书的，信里真要有爱情的调子，她见了不会辨不出来。可是现在信里就是没有那种调子。她偷看完了信以后，总要这样感到一阵暗暗得意，因为她相信阿希礼毕竟还是爱她的。心里总还要暗暗冷笑，笑玫兰妮怎么会这样糊涂，竟看不出阿希礼对他玫兰妮的爱只是一种挚友之爱。玫兰妮显然并没有感觉到丈夫的来信里缺少了点什么，这也难怪，玫兰妮本来就没有别的男人写来过情书，所以拿着阿希礼的信也无从比较。

“他的信写得多蠢，”斯佳丽想。“要是我的丈夫也给我写这样的连篇废话，看我不骂他一顿才怪！真的，连查理的信都还要写得强些呢。”

她按着信封的边沿，把那些旧信倒着翻了一遍，看着上面的日期，就想起了信里的内容。信里没有什么精彩的文字，不像达西·米德给他双亲的信，也不像达拉斯·麦克卢尔给他两位老姑娘姐姐费思小姐和霍普小姐的信，他们都把营地的生活、把冲锋的场面，描写得有声有色。米德家和麦克卢尔家的人得意扬扬，把这些信拿出来到处向人宣读，引得斯佳丽常常为玫兰妮暗暗感到羞愧：玫兰妮就拿不出阿希礼这样的信来，到义务缝纫会上去念给大家听听。

阿希礼写给玫兰妮的信倒像有这样一种味道：仿佛阿希礼写信的时候是极力想闭目不看眼前的这场战争，他似乎极力想在他们俩的周围画上一个韶华永驻的魔圈，把苏姆特堡成为头条新闻以来所发生的一切都给挡在外边。他简直是一相情愿，只当天下太平。信上写的，尽是他和玫兰妮一起看过的书、一起唱过的歌、彼此都认识的老朋友，还有他周游各地时到过的一些地方。信里始终贯穿着一个痴迷的心愿：只想回到十二棵橡树庄园的老家去。往往一写就是好几页，尽自回忆当年在深秋的寒星下骑马踏着幽寂的森林小径老远去打猎的情景，还有过去的烤肉野宴、炸鱼野餐会，更不用说老家那静谧的月夜、那一派恬然的情趣了。

她立刻想起刚刚看过的那封信里有这么两句话：“可是没有想到会这样！万万没有想到会这样！”那仿佛是一颗痛苦的心灵面对着他不忍面对而又不能不面对的现实憋不住发出的呼声。这就使她觉得不可理解了，因为他既然不怕受伤，不怕献出生命，那怕的又是什么呢？她缺少分析的头脑，只好抱着这个复杂的问题苦思苦想。

“战争扰乱了他的心境，可他——他就是不喜欢人家来扰乱他的心境。……比方说我吧。……他爱我，可又不敢跟我结婚，因为——他生怕我会影响他的那套想法，打乱他的生活方式。不，他也不见得就是因为害怕。阿希礼不是个胆小鬼。战报中都表扬了他，斯隆上校还特地给玫荔写来了信，说他带队冲锋表现得如此这般英勇——这样一个人怎么会是个胆小鬼呢。他一旦下定了决心，就比谁都勇敢，比谁都坚决，可是——他这个人简直不像生活在人间世界，他倒像是成天钻在自己的脑袋里，不愿意到世间来，而且——唉，我实在说不清楚！我要是前几年就理解了他这种心理，我看他也一定要跟我结婚了。”

她把信紧紧搂在胸前，对阿希礼不胜怀念，痴痴地想了他好一阵子。她对他的感情，从她爱上他的第一天起一直到现在从来也没有变过。那至今还完全是她十四岁那年的感情，那年有一天她站在塔拉庄园的门廊上，看见阿希礼披着晨曦，头发闪着银光，含笑骑马而来，她心里一下子就涌起了这样一股感情，一时竟至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的爱，至今还不外是一个小姑娘对她感到不可理解的一个男人的敬慕之情；她自己并不具备却极为羡慕的一切优良品质，在他身上都有。他至今还是一个小姑娘梦中的理想骑士，小姑娘的梦别无他求，只要他表示一下爱情，也别无希冀，只想得到他一个吻。

她看过了这些信，觉得有一点是错不了的，就是：他虽然跟玫兰妮结了婚，爱的可还是她斯佳丽；这一点心里有了准谱，她也可以说是所愿已足了。她还是那么年轻，依然浑似璞玉一块。如果查理以他拙劣的手腕、讪讪的殷勤，把她心底深处情欲的潜流给触发了的话，那么她对阿希礼的梦想也就决不是一个吻所能满足的了。可是她跟查理小两口相处总共就是那么几个月夜，她的情窦并没有因此而被捅开，姑娘家也并没有因此而就成熟。查理并没有使她懂得什么是情欲，什么是温存，什么是肉体或精神的真正结合。

要说什么是情欲，她唯一的体会就是得屈从于一种莫名其妙的男性的疯狂——跟女性截然无干的男性的疯狂。这种事不但痛苦，而且羞人答答，随后还难免带来了一件更加痛苦的事——生孩子。结婚就是这么回事：对此她也并不觉得意外。在她跟查理举行婚礼前，她母亲就曾经给过她一个暗示，说是对婚姻生活，妇道人家理应以尊严的态度、坚忍的精神去承担；她失去丈夫以后听到一些太太们私下嘁嘁喳喳的议论，更加证实了母亲的那种意思。如今情欲结束了，婚姻结束了，斯佳丽觉得倒也松了口气。

婚姻是从此结束了，但是爱却并没有结束，因为她对阿希礼的爱又是另外一回事，那跟情欲、跟婚姻，都毫无关系。那是神圣的，绝美的，是长年累月不得明言而悄悄滋长起来的一种感情，不时的回味和向往又促进了这种感情。

她叹了口气，把信上的缎带重又小心扎好，心里又想起了那个不知想过了多少次的问题：阿希礼身上到底有些什么奥妙，使她这样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好好琢磨琢磨，求得一个比较满意的解答，可是她的脑筋实在简单，结果仍不免跟往常一样，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就把信在文书箱里照旧放好，合上了盖子。这时候她却突然皱了眉，因为她想起了刚才看的信里，末后有一段提到了巴特勒船长。真是怪事！这都是那个无赖一年前说的话了，阿希礼居然还会记在心上。没说的，巴特勒船长尽管跳舞跳得出神入化，论人品可绝对是个无赖。不是个无赖的话，也不会在义卖会上说南部邦联那么多坏话了。

她几步走到镜子跟前，得意地掠了掠那一头溜光的秀发。她来了精神——只要一看见自己白净的皮肤和带点乜斜的绿眼珠，她的精神就来了。于是就特意微微一笑，显出了那两个酒窝。她记得阿希礼是一向挺喜欢她这两个酒窝的，于是就飘飘然的尽自打量着镜中的身影，把巴特勒船长给忘了。爱了人家的丈夫，偷看了人家的信，她并不觉得良心受到责备，倒是喜滋滋的，在那里尽情欣赏自己的年轻漂亮，心儿里也重又信心十足，觉得阿希礼一定是爱她的了。

怀着一颗轻松的心，她开了门，走下那一片朦胧的螺旋楼梯。走到半中腰，嘴里就唱起《无情战火结束后》来了。

本章注释

〔1〕一种早期的相片。

第　12　章

战事仍在进行，仗打得大致还算顺利，不过，“只要再打一场胜仗就可结束战争”之类的话，人们已经再也不说了，他们也不再说北佬都是胆小鬼了。现在大家已经看得很清楚，北佬决不是什么胆小鬼，要征服他们也决不是打一场胜仗所能解决问题的。可是南军的摩根将军和福雷斯特将军在田纳西毕竟还是打了几场胜仗，布尔伦河的第二次战役也取得了大捷，这些都是狠狠揍了北佬的明证，还是可以得意一番的。只是这几仗虽然揍了北佬，却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亚特兰大的医院里和收容所里伤员病员人满为患，穿丧服的女人也愈来愈多。奥克兰公墓里一排排尽是划一的阵亡士兵墓，行列一天长似一天。

南部邦联的币值大跌特跌，食品衣着的价格因而猛涨。军需部门不断大量征粮的结果，终于使亚特兰大居民的餐桌受了累。白面粉既少又贵，精白面包和各色糕饼都看不见了，餐桌上成了玉米面包的一统天下。肉店里简直没牛肉卖，连羊肉都极少，就有也贵得只有有钱人家才吃得起。好在猪肉还有的是，鸡肉和蔬菜也还不缺。

北佬进一步加紧了对南方港口的封锁，一些奢侈品如茶叶、咖啡、绸缎、鲸骨箍、香水、时装杂志和书籍之类，无不成了奇货可居。连本来是最便宜的棉织品价格也扶摇直上，太太们怀着遗憾的心情，只好把旧衣服拿来再对付着穿一阵。积了多年灰尘的织布机又从阁楼上搬下来了，几乎家家户户的客厅里都可以看到在那里自己织布。不管是士兵、平民、妇女、孩子还是黑人，大家都穿起土布衣服来了。南军的军服按说是灰色的，现在也名存而实亡，白胡桃色的土布已经取而代之了。

医院里早已在闹缺药：奎宁、甘汞、鸦片、哥罗仿、碘酊，什么都缺。绷带如今已成了珍贵的物资，布的也好，纱的也好，用过了都舍不得丢掉；在医院里做看护的每一位太太都要带上一篓血污的绷带回家，洗过熨过之后，再拿回医院去给别的伤员包扎用。

可是，斯佳丽是刚从孀居的茧子里钻出来的，她对战争没有别的感受，只觉得这一阵子过得快活、兴奋。就是衣食方面有些小小的困难，她也不以为苦；能够重新出来抛头露面，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一想起过去一年日子过得那么乏味，日复一日几乎难分昨天与今天，她就觉得现在的生活真像一下子把节奏加快了千百倍。每天天一亮，也就是一场富于刺激的奇遇开了场：她在这一天里总会遇上几个新认识的男人，他们会提出要来专程拜访她，会称赞她如何如何漂亮，会向她表示为她而战斗，乃至为她而牺牲，是很荣幸的事。她只要一息尚存，对阿希礼就不会变心，事实上她也的确没有变心，可是那也并不就能使她不去招惹别的男人来向她求婚。

战争的阴影一直笼罩在头上，社会上的交往也渐渐乐于从权了，可是老一辈的人看到这种乱了规矩的现象却吓了一跳。做母亲的发现居然有陌生男子来登门拜访自己的女儿了，来客既没有带上介绍信，也不知其先世究是何等样人。特别是看到自己的女儿居然跟这些男人手搀着手，那才真叫那些做母亲的吓坏了。譬如说梅里韦瑟太太吧，她跟丈夫是直到举行过婚礼以后才第一次亲了嘴的，如今无意中撞见梅贝尔在跟那小个儿义勇兵勒内·皮卡尔亲嘴，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梅贝尔居然还不以为羞，这就越发使她的娘慌了手脚。虽说勒内马上向她求了婚，可还是无补于事。梅里韦瑟太太觉得这样下去，南方人的道德势必会彻底崩溃。这话她是常常放在嘴上的。那些太太们也都表示由衷的同意，一致认为这事都怪打仗。

可是那些小伙子知道自己恐怕过不了一周半月就有送命的可能，他们不能等上一年，再来求中意的姑娘允许他们不称她的家姓而叫她的芳名（当然“小姐”两字还是不能少的）。他们也不能按照战前通行的礼法，去履行那旷日持久的正规的求婚手续。一般认识了不过三四个月，他们就向姑娘求婚了。做姑娘的呢，虽然明明知道淑女照例要经过一拒、再拒、三拒而后才能接受绅士的求婚，现在也只等对方一开口，就忙不迭地应允了。

斯佳丽看到这种乱了规矩的现象，觉得打仗倒也满好玩儿。就是看护伤员的活儿太脏、卷绷带太乏味，不然的话，这仗就是永远打下去她也觉得无所谓。事实上，她现在对医院里的一切所以还能坦然承受，也无非是因为医院是个猎取男人的绝妙的地方。那些困苦无依的伤员哪里抵挡得了她的魅力，一个个都乖乖拜倒在她的脚下。只要给他们换换绷带，洗洗脸，拍拍枕头，打打扇，他们就都爱上她了。啊，凄凉难受了一年，如今真像一步登了天！

斯佳丽又成了出嫁前的那个斯佳丽了，她仿佛根本就没有跟查尔斯结过婚，根本没有受到过失去丈夫的打击，也根本没有生下过韦德。战争、结婚、生育，这些都不过像吹过了一阵风，没有触动过她的半根心弦，她还是原先的她。她固然有个孩子，可是那座红砖宅子里自有人把她的孩子照看得好好的，她简直连想都用不到去想他。她脑子里有这样的想法、心儿里有这样的感觉：她又是斯佳丽·奥哈拉了，又是县里的一枝花了。她的思路、她的活动，又跟当年一般无二了，但是她的活动范围却远比当年大得多。她不管佩蒂姑妈的朋友在背后如何非议，还是我行我素，完全与结婚前无异。她照样出入宴会，照样跳舞，照样跟当兵的一起去骑马，照样调情卖俏，总之，凡是做姑娘的时代玩过的花样她什么都干，就差没有除去丧服而已。她知道这丧服要是一除去，好歹已经忍受到现在的佩蒂帕特和玫兰妮就要再也受不住了。她虽然替丈夫戴着孝，却还跟做姑娘时一样迷人：只要一切都顺着她的意，她总是满面春风；只要遇不到麻烦，她总是和和气气。总之，一味卖弄她仪态出众、八面玲珑。

几个星期前她还是那么心情愁苦，如今却一下子快乐了，乐的是身边又有了许多“护花使者”，又能听到赞美她如何可爱的恭维话了。阿希礼已经跟玫兰妮结婚了，且又生死难料，此时此地她所能找到的最大的快乐，也就至多是如此了。不过阿希礼虽然已经属于他人，毕竟身在远方，这样一想，倒也就不至于那么难受了。正是由于弗吉尼亚同亚特兰大之间隔着这好几百英里地，所以她有时候会觉得，阿希礼既然能算是玫兰妮的，也就能算是她斯佳丽的。

就这样，1862年的秋天匆匆过去了，她成天也不外乎就是当当看护、跳跳舞、赶赶马车、卷卷绷带，此外还到塔拉庄园去小住过几次。这几次去结果却很失望，因为在亚特兰大时她巴巴儿盼着回家去跟母亲好好说说悄悄话，可是到了家里却找不到机会。她本打算趁母亲做针线的时候去坐在母亲身边，听听母亲的裙声窸窣，闻闻随声飘来的那美人樱香囊的阵阵清香，母亲轻软的手伸来时，还可以仰起面庞去领受她亲切的爱抚，可是，这个打算根本无从实现。

母亲现在心事重重，人也瘦了，她从清早忙起，一直要到满庄园的人睡熟好久以后，才能得空坐下歇歇。南部邦联的军需部门征粮征税一月比一月重，塔拉庄园要生产出东西来应付，担子自然都在她身上。连父亲也多少年第一次忙了起来，因为他找不到监工来填补乔纳斯·威尔克森遗下的空缺，每天得骑了马亲自到地里去巡查。斯佳丽看母亲忙得只有在临睡前才有空亲她一下，父亲又整天在地里，觉得自己在塔拉住着也乏味。连两个妹妹都有自己放不开的心事。苏埃伦如今已经跟弗兰克·肯尼迪“谈成”了，唱起《无情战火结束后》来都有一种诡秘的味道，叫斯佳丽听着真有点受不了；卡丽恩则成天沉迷在布伦特·塔尔顿为她点化的美梦里，斯佳丽觉得跟她做伴也很无趣。

虽然斯佳丽每次都是怀着一颗兴奋的心回到塔拉庄园，但是等到佩蒂和玫兰妮终于来信催她归去时，她也从不感到难受。倒是母亲总不免要长叹一声，想起自己的大女儿和唯一的外孙就要离她而去，心里无限沉重。

“可既然亚特兰大那边要你去帮忙当看护，我也不能只顾自己，把你留着不放，”她说。“只是——只是，我的宝贝，我总觉得我还不曾有空好好跟你说说话儿，好好再疼疼你这个亲闺女，你却就要走了。”

“我到哪里也是你的亲闺女，”斯佳丽说着总要把脸紧紧偎在母亲的怀里，她心中有愧，很不自安。因为她没有实话告诉母亲：她之所以想回亚特兰大去，其实只是为了跳舞，为了那帮“护花使者”，而不是真要去为南部邦联出力报效。近来她有许多事情瞒着母亲。特别有一件事她更是绝口不提，就是：瑞特·巴特勒还常去佩蒂帕特姑妈家。

那次义卖会后一连几个月，瑞特每次到城里，就总要来看看斯佳丽，用自己的马车接了她，只要哪儿有舞可跳或者在举行义卖，就送她去哪儿，要不就等在医院外边，用车送她回家。本来怕他会把她的秘密捅出去，这一点现在倒已经不必担心了，可是她心底深处总隐隐有些不安，忘不了他见过自己出乖露丑，了解她跟阿希礼还有这段纠葛。正因为她有这样一块心病，所以一旦被他惹恼了，就是想骂也骂不出来。被他惹恼可偏偏又是常事。

他三十早已出头，斯佳丽的男朋友里从来也没有这么大年纪的。对年纪跟自己相差不远的，斯佳丽是早已摆布惯了，可是要驾驭他、摆布他，斯佳丽却拿不出一点办法。他的神气总像从来也不知道吃惊，倒是看什么都觉得好玩儿；特别是看到她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那时他的一副样子简直就像见到了天下第一等的好玩事似的。他挑逗撩拨无所不能，常常惹得她勃然大怒，当场发作，因为从表面上看她虽然从母亲那里承袭了一副悦人的外貌，可是骨子里得到的却是父亲的爱尔兰脾气。以前她除了在母亲的跟前以外，一向是脾气想发就发，根本无需克制。如今却唯恐见到他那种看好玩儿的冷笑，所以受了气不能回嘴，这又有多痛苦！他要是也发发脾气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也不至于会这样一筹莫展了。

她也跟他斗过气，却总是斗不过他，斗过几次以后她就赌神发誓说，这样没规矩、没教养的下流家伙，从今以后她再也不理他了。但是迟早等他下次又到了亚特兰大，他总会找上门来（大概说是来拜访佩蒂姑妈的吧），以不怕过火的殷勤，给斯佳丽献上一盒特意从拿骚带来的夹心糖。有时则在音乐会上抢先在她旁边占个座，或者在跳舞会上死死钉住她不放。看他这样厚颜无耻、行若无事，她总是给逗得哈哈大笑，把他过去的无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下一次再斗气。

尽管他有这许多惹人恼火的毛病，斯佳丽倒渐渐变得很希望他上门了。她觉得他身上有一种什么气质让她看着感到兴奋，她也说不上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她所认识的男人从来没有一个具有这样的气质。那高大的个子自有一种威仪，让人看得惊心动魄，他一进屋里，屋里的人自会觉得身上像猛然受到一阵冲击。那一对黑眼睛里是一派目中无人、冷漠中带嘲弄的神气，似乎是在那里激她：看她敢不敢来把他降伏。

“这么说我倒像是爱上他了！”她想，心里也搞糊涂了。“可我并不爱他呀，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可是那种兴奋的感觉却始终存在。他一上门，就带来了一股十足的阳刚之气，使佩蒂姑妈那个温文尔雅的家立时显得局促而暗淡，似乎都闻得出点霉味了。家里的人见他来了，反应异样、赔笑应酬的，也不独斯佳丽为然，佩蒂姑妈见了他就总是心慌意乱、坐立不安。

佩蒂明明知道，埃伦要是晓得有这样的人来看她的女儿，是肯定要不以为然的；也明明知道，查尔斯顿上流社会对此人拒而不纳的禁令，是不可轻易抛在脑后的；但是，见他这样恭维备至，吻手如仪，她的心也不能不动，正如苍蝇见了蜜糖罐不能不动心一样。而且，他还往往会给她送上几件从拿骚带来的小礼物，并再三声明这是特地为她买的，是他冒着生命危险偷越封锁线弄进来的——都是整板的别针、缝衣针、钮扣、发夹，以及丝线团之类。这些小商品现在都已成为很难搞到的贵重物品了——眼下太太们戴的可是手工削成的木质发夹，用布包了橡果当做钮扣。对这样难得的东西，佩蒂实在没有那么坚强的意志能够拒绝。何况，她还有个小孩子脾气，最爱拆“有彩糖果袋”，所以对他的礼物也总忍不住想打开看看。一旦打开以后，就更不好意思再拒绝了。接受了他的礼物以后，也就鼓不起勇气来对他说“先生如此名声，不宜来看三个没有男性保护人的孤身妇女”了。每当瑞特·巴特勒找上门来的时候，佩蒂姑妈总觉得自己很需要一个男性保护人。

“我也不知道这个人是怎么搞的，”她往往会无可奈何地叹口气说。“可是——唉，我本来倒也认为他为人和气，讨人喜欢，不过我总觉得有点吃不准——唉，不知道他心底里对妇女究竟是不是尊重。”

玫兰妮自从瑞特给她赎回了戒指以后，就觉得他是个极高尚、极细心的上等人，所以一听这话吃了一惊。瑞特对她始终谦恭有礼，而她见了瑞特则总不免有点胆怯，这主要是因为她跟对方并非自幼相识，对这样的男人她总是这么怕生。心里，她倒是暗暗为他感到十分惋惜——这事他当然不会知道，知道了的话他一定又要觉得好玩儿了。她相信他一定是情场失意，丧失了人生的希望，所以变得又冷又狠，她觉得他所缺少的是一个善良女人的爱。她从小一直在庇荫下生活，生平没有见到过什么坏人坏事，简直不能相信世上还有坏人坏事存在，因此听到人家在背后嘁嘁喳喳，说瑞特跟那个查尔斯顿姑娘的闲话，她不由得感到一震，心里并不相信。她并没有因此而对他产生反感，倒是在胆怯之余待他格外客气了，因为她总以为他是蒙受了天大的冤枉，这样冤枉人也太岂有此理了！

斯佳丽暗里却是跟佩蒂姑妈看法一致的。她也觉得这人对妇女并不尊重，也许只有对玫兰妮是例外。她至今还觉得只要他的眼睛在她身上骨碌碌一打转，自己似乎顿时就有一丝不挂之感。倒不是他说过了什么难听的话。要是说了，倒也可以狠狠地把他臭骂一顿。可恶就可恶在他那张黑黝黝的脸上，一副侮慢的神气让人看着都会冒火，两只眼睛瞅起人来肆无忌惮，仿佛天下的女人都是他一己的私产，他高兴起来就可以随时受用。只有对玫兰妮，才不摆出这样的脸色。他瞅着玫兰妮时，眼睛里就从来没有那种冷冷的品评的神气，就从来没有一点嘲弄的意思；他对玫兰妮说话时口气都特别：彬彬有礼，恭恭敬敬，巴不得能为她效劳似的。

一天下午，玫兰妮和佩蒂午睡去了，留下斯佳丽一个人跟他在一起，她就气忿地说：“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待她那样好，待我就不如她？”

刚才玫兰妮在绕毛线准备编织毛衣，瑞特一直在替她当下手，斯佳丽在一边冷眼旁观，看了足有个把钟头。她注意到，瑞特始终是脸挂一副莫测高深的漠然的表情，在那里听玫兰妮得意的叨叨，讲阿希礼和他的升迁。斯佳丽知道，瑞特对阿希礼是并不十分赏识的，阿希礼升了少校他也不见得就会喜欢。不过他还是很有礼貌地有一句应一声，在该开口的地方还轻轻说上两句，称赞阿希礼的勇敢。

“可我只要一提起阿希礼的名字，”斯佳丽当时看得很冒火，心里想，“他的眉毛就会往上一挑，马上露出了那种心照不宣的笑脸，讨厌极了！”

“我人都比她漂亮得多，”她又接下去说，“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待她反倒好些？”

“我看你是妒忌了吧？”

“啐，别胡说！”

“你还是让我失望。如果说我待韦尔克斯太太‘好些’，那是因为她当之无愧。像她这样厚道、真诚、没有一点私心的人，我见到的还真不多。不过这些好品德你大概是不会注意到的。而且，别看她年轻，她倒是我有幸认识的那么几位绝顶高贵的夫人之一。”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依你看我就算不上一位绝顶高贵的夫人？”

“依我看，我们在初会的时候就已经取得一致的意见了：你是连高贵的夫人都挨不上的。”

“哎呀，你这个可恶的家伙，竟敢这样无礼，又提起那件事来！我那不过是发了点小孩子脾气，你怎么能揪住不放，跟我过不去呢？那是好久以前的事啦，我现在人也老成啦，要不是你老是这样明一句、暗一句的一再提起，我早就忘记得干干净净啦。”

“我倒并不认为这是小孩子脾气，我也不信你真会有什么长进。你现在还不是跟那时候一样，事情一不遂意，照样会拿起花瓶来扔。只是你现在事事都很顺心罢了。所以也没有砸古董的必要了。”

“好啊，你这个——我只恨自己不是个男人！不然我就一定要跟你决斗，一定要——”

“决斗的话送命的反而是你哟。我可以在五十码外把个一角的银币打个对穿窟窿。还是用用你自己的武器吧——酒窝、花瓶之类才是你的武器。”

“你简直是个无赖。”

“你以为骂我一声无赖我就会发火么？抱歉，我只能叫你失望了。你骂我骂得对，再骂我也不会跳。我的确是个无赖，为什么就不好做无赖？这是个自由的国家，谁愿意做无赖就可以做无赖。只有像你这样的伪君子，我亲爱的夫人，心里虽然也是一样黑，却总想遮遮盖盖，一旦被人骂到了痛处，就暴跳如雷了。”

他笑得那样坦然自若，讲话还是那样慢声慢气，斯佳丽简直拿他没有办法，因为这样打不痛、撼不动的对手，她以前还从来没有碰到过。她挖苦、冷淡、谩骂，诸般武器全用上了，结果倒落得刀枪都卷了口，因为她的话说得再厉害，他的脸也决不会红一红。根据她一向的经验，说谎的人最怕人家说他不老实，胆小的人最怕人家说他不勇敢，没教养的人最怕人家说他欠高尚，粗鄙的人最怕人家说他没体面。然而瑞特则不然。他什么都承认下来，哈哈一笑，反倒要她“再说，再说”。

在这几个月里，他来来往往不断，来不通报，去不告辞。斯佳丽始终摸不透他到亚特兰大来有什么事，因为一般偷越封锁线的商人都不大有路远迢迢来到内地的必要。他们把货卸在威尔明顿或查尔斯顿，南方各地的商人和投机贩子自会蜂拥而来，聚集在拍卖场上，把运来的货物一下子全买了去。如果他风尘仆仆是专为看她而来，她倒也可以沾沾自喜一番，可是即使虚荣心膨胀到如她，也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他来向她求过爱，或者曾对簇拥在她身边的那帮男人表示过妒忌之意，乃至只要来捉过她的手，要过照片、手帕留作纪念，那她倒也可以得意得意，把他看成是已为她的风采所俘虏了。然而可恼的是他却始终没有露出过一点有情的样子，特别还有一点最气死人，那就是她用尽了一切手段想降伏他，看来都被他一一识破了。

他每次来到亚特兰大，那些小姐太太心里就要扑扑跳上一阵。因为他不仅头上有个“偷越封锁线勇士”的神奇光轮，而且身上还有“碰不得的大坏蛋”那样的恶名，叫人听着倒是心里痒痒的。他的名声实在太坏了！亚特兰大的那些太太们常常聚在一起闲磕牙，她们每聚会一次，他的名声就要格外多抹上一层黑，然而在那些年轻小姐的眼里，他却越发魅力无穷了。那些年轻小姐多半天真无邪，只听说过他“老跟女人乱搞一气”——至于到底怎样才叫“乱搞一气”，她们可就不清楚了。她们还听见人家窃窃私议，说姑娘家跟他在一起谁也保不了险。尽管他的名声如此不堪，可是说也奇怪，他自从在亚特兰大初次露面以来，却始终连姑娘家的手都没有亲过一次。不过这也帮不了他的忙，反倒使他显得更加神秘、更加耐人寻味了。

除了部队里的战斗英雄以外，亚特兰大人谈论得最多的也就数他了。大家都知道得一详二细；他是因为喝醉了酒，又“犯了男女关系的错误”，才被开除出西点军校的。他又坏了一个查尔斯顿姑娘的名声，还杀死了姑娘的哥哥：这件骇人听闻的丑事也是家喻户晓。有人向查尔斯顿的朋友写信一问，又进一步打听出原来他的父亲是一位可爱的老绅士，性子刚强，极有骨气，他二十岁的那年父亲就把他逐出了家门，不但一个子儿没给，连家用《圣经》上儿子的名字都一笔勾销了。此后他就流浪四方，随着1849年的淘金热到过加利福尼亚，其后又到了南美和古巴，传闻他在这些地方干得也很不体面。亚特兰大的人听说，他不但闹过桃色纠纷，枪伤过几个人，还给中美洲的革命党走私过军火，而最糟糕的是，他一度还曾堕落到靠赌博混饭吃。

赌博在佐治亚本来并不希罕，家家户户都难免不幸而有男人犯这样的毛病，少则一个多则几个，本家里没有亲戚里准有，不光有输了钱的，还有连房屋、土地、奴隶都一起输掉的。但是他们的情况不一样。爷们即使赌得倾家荡产，依然不失其绅士的地位，可是靠赌博混饭吃的，就只能是社会的渣滓了。

要不是战争打乱了一切，要不是他本人现在对邦联政府有用，瑞特·巴特勒在亚特兰大本来会不到处尝闭门羹才怪呢。可是如今，连一些最古板矜持的人也觉得出于爱国之心，自己应该放宽些度量了。心肠比较软些的，则以为巴特勒家的不肖子已经痛悟前非，正在改悔，好将功补过。所以那些太太们都感到自己责任所在，应该通融办理，何况他来往于封锁线上又是如此奋不顾身。现在大家心里都很明白，南部邦联的命运不仅系于前方的将士，也有赖于偷运船躲避北军舰队的高超本领了。

据传闻，巴特勒船长是南方最有本事的船老大之一，干这一行向来是火里来水里去，天不怕地不怕。他从小在查尔斯顿长大，熟悉卡罗来纳沿海，不但对查尔斯顿附近的一切小港小湾、暗礁浅滩都了如指掌，就是对威尔明顿一带的海域也同样摸得熟透。他从来没有丢过一条船，也从来没有迫不得已而弃过一船货。战争初起时，他只是个无名之辈，凭手里的钱买了一条小快船，可是只要偷越成功，每一船货就有二十倍的利润，所以如今他手里的船已有四条之多了。他出大钱雇了有本事的船老大，趁星月无光的黑夜悄悄驾船驶出查尔斯顿和威尔明顿，把棉花运往拿骚、英国和加拿大。英国的纱厂都在停工待料，工人也都快饿得没命了，所以谁的船只要能够哄过北佬的舰队，到了利物浦简直可以爱卖什么价钱就卖什么价钱。一方面替南部邦联把棉花运出去，一方面再把南方亟需的军用物资运进来，瑞特的几条船在这两方面都一再得手，运气好得出奇。所以，那些太太们觉得，对于这样一个勇敢的人，再大的旧恶也可以恕而不论了。

他是个风头十足的人物，到哪里都会成为人们注意的中心。花钱大手大脚，骑一匹野性难驯的黑公马，身上的衣服无论式样、做工，永远都是首屈一指的水平。光是这一身衣服，就已经是够惹人注目的了，因为时下士兵的军装都已又脏又旧，老百姓就是穿出最考究的衣服，也难免有精心织补、缝补过的痕迹。斯佳丽觉得特别是他的裤子，其式样之优美真使她大开眼界：浅黄的颜色，苏格兰牧人呢的料子，棋盘格子的图案。他的背心也是气派好得难以形容，尤其是白波纹绸的那一件，上面还绣着粉红色小小的玫瑰花苞。他穿着这样光彩夺目的衣服，神态之间却似乎丝毫也不以为意，所以那风度也就越发潇洒了。

他的浑身魅力要是一旦施展起来，那班太太就没有几个能够招架得住，所以到最后连梅里韦瑟太太也变得随和起来，请他星期天上家里去吃饭了。

原来梅贝尔·梅里韦瑟跟那个小个子义勇兵已经商定，等他下一次休假就举行婚礼，为此姑娘一想起来就直哭，因为她一心想要一套白缎子的结婚礼服，可是现在跑遍南方也别想买到白缎子。借吧，又无处可借，因为各家各户历年的缎子结婚礼服都已经捐出去做军旗了。爱国心切的梅里韦瑟太太责备女儿，说是在南部邦联的旗帜下做新娘，要穿土布做的结婚礼服才是正理，可说也是白说。梅贝尔就是要缎子的。她说，为了正义的事业，她没有发夹、没有扣子、没有漂亮的鞋子、没有糖果和茶，都愿意将就，甚至还引以为荣，可是缎子结婚礼服她却非要不可。

瑞特从玫兰妮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就从英国带来了一大匹精光闪亮的白缎子，外加一方提花面纱，一起送给梅贝尔作为结婚礼物。他送礼的手法也绝，使对方根本就不好意思开口提还钱的事，梅贝尔更是开心得差点儿就要去亲亲他。梅里韦瑟太太知道，这个礼送得太重了——何况送的又是衣着之类——实在很不应该收受，可是她又想不出什么理由可以推辞，因为瑞特用了最华丽的词藻向她表示：新郎是我们的一位勇敢的英雄，新娘自当打扮得愈漂亮愈好，谈不上什么过分。因此梅里韦瑟太太才请他到家里吃饭，自以为作出这个让步，代价还超过了这份厚礼呢。

他不但给梅贝尔送了缎子，而且在结婚礼服的裁剪上还能出些极好的点子。时下巴黎流行的式样，裙箍稍大，裙摆稍短，裙子已经不打褶裥，只在边上打上一圈扇形小褶，露出了里面衬裙的镶边。他还说，他在巴黎的街头上看不到女人裙子里边有衬长裤的，所以想来已经“不时行”了。事后梅里韦瑟太太对艾尔辛太太说，她当时要是赞他两句的话，他只怕连巴黎女人时下穿什么样的衬裤都要一股脑儿说出来了。

要不是他的阳刚之气这样触目，如果光听他把女人的服装式样、帽子式样、头发式样报得这样如数家珍，人家一定会说这个男人真是婆娘气十足。太太们总觉得问他这许多时装方面的问题未免有点“那个”，不过毕竟还是问了。她们跟时装界已经隔膜得不下于困在荒岛上的失事海员了，因为偷越封锁线带进时装书来到底是不大有的事。谁保得定现在法国妇女就不是时行剃光头、戴浣熊皮帽呢，所以瑞特凭他的记忆说的裙子褶边式样，眼下也大可替代《戈岱氏妇女时装录》了。对一些女性心理所特别重视的细小关节，他都肯加以留意，也都细细留意，所以每次从海外归来，他总会被一群太太团团围住，说这说那，什么今年时行帽子小，戴得高，罩住大半个头顶啦，什么眼下都不插帽花，改插羽毛啦，什么法兰西皇后的晚装已经不绾脑后的发髻，改为斜盘在头顶上，把两耳全露在外边啦，什么晚礼服又流行低领，低得可吓人啦，等等，等等。

在这几个月里，他就成了亚特兰大头一位家喻户晓的传奇式人物，尽管他以前的名声那样难听，而且现在又微有传闻，说他不仅干封锁线上的买卖，还搞粮食投机。不喜欢他的人都说他到亚特兰大来一次，粮价就要涨五块。但是，即使私下有这样的流言蜚语在悄悄传播，他要是觉得自己的红人地位值得保持的话，还是完全可以保持下去的。可他偏不，他跟那帮死脑筋的爱国公民打了一阵交道、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和勉强的好感以后，好像突然坏脾气大发，就是要故意冒犯冒犯他们，让他们知道他以前的为人行事只是一种伪装，现在可不想再伪装下去了。

他仿佛对南方的每一个人、每一样东西都抱着鄙夷的态度，却又绝非出于个人的恩怨，他似乎特别看不起南部邦联，而且对此也根本不想加以掩饰。正是他有关南部邦联的一些言论，引得亚特兰大人对他先是瞠目而视，继之以冷眼相看，最后是怒不可遏。1862年都还没有过尽，男人们对他鞠起躬来已经故意表现出冷淡了，太太们看见他出现在社交场合，也都把女儿赶紧往自己的身边拉了。

他却似乎乐此不疲，不但对亚特兰大人的一片赤胆忠心敢于当面诋毁，而且还极力败坏自己的形象，仿佛巴望人家把自己看得愈不像话愈好。有时一些人出于好心，恭维他偷越封锁线胆气过人，他却偏不领情，回答说他遇到了危险哪一次不是怕得要死，怕得也不亚于前线的英勇战士。南军的士兵从来没有怕死的，这个谁不知道，所以对方听了他这句话觉得怪可气的。他总把南军士兵叫做“我们的英勇战士”，或者“我们穿灰军装的英雄”，而且总要故意使个怪腔，极尽轻侮之能事。有时一些大胆的年轻小姐有意卖俏，恭维他是保卫她们的英雄，向他表示了谢意，他听罢总是鞠上一躬，声明情况决非如此，说只要赚的钱不少一文，要他为北佬的女人干这种勾当他也一样会干。

从斯佳丽来到亚特兰大，在举行义卖会的那天晚上第一次遇到他起，他跟斯佳丽讲起话来本来就是一贯使用这种腔调的，但是现在他跟大家说话也都带着挖苦的味道，很少加以掩饰了。人家要是赞扬他为南部邦联出了大力气，他总是回答说偷越封锁线在他不过是一种买卖。要是眼睛一溜，看到在场有人是向政府揽了订货合同的，他就会又接着说：如果搞上几个订货合同也能赚这么多钱的话，他当然不会拼着性命去偷越封锁线了，再生布、搀砂糖、霉面粉、烂皮革，都可以向邦联政府卖钱，何乐而不为呢。

对他的话他们多半也无可奈何，所以心里就越发怀了恨。社会上对这些专做政府生意的承包商早就颇有些小小的公愤了。前方士兵的来信经常抱怨，说皮鞋穿一个星期就坏，火药就是发不了火，马笼头使劲一拉就断，肉是发臭的，面粉里都出了虫。亚特兰大人总往好处设想，以为把这种劣质货卖给政府的承包商一定不是亚拉巴马人就是弗吉尼亚人或田纳西人，佐治亚人是决不会干这种勾当的。因为你看，佐治亚有许多承包商不是名门望族出身吗？他们不是带头捐出钱来兴医办药、赡养烈士遗孤吗？他们不是首先起来为“狄克西”〔1〕的诞生而欢呼吗？他们慷慨陈辞起来，不是最恨不得要北佬的命吗？社会上掀起愤怒声讨的巨大浪潮谴责一些人承接政府订货从中牟取暴利，那可还是后来的事；瑞特当时说这些话，不过被看作是他本人没有教养的一个证据罢了。

他不仅含沙射影攻击政府要员贪污受贿，给前方的英勇将士脸上抹黑，由此而开罪了全市人民，而且还以戏弄有体面的公民为乐，一心要给他们难堪受。他只要看到面前有人自命不凡，假充正经，把爱国两字放在嘴上乱吹一气，就忍不住要拿话去刺，好比小孩子忍不住要拿针去刺气球一样。他自有巧方儿，对摆臭架子的人则灭尽其威风，对愚昧无知、冥顽不灵的人则使之原形毕露，而且他干起来可以不着一点痕迹，表面上殷殷叩问，彬彬有礼，实际是要逗得对方把话一股脑儿吐出来，等到对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那带着三分可笑的夸夸其谈、目空一切的狂态早已暴露无遗了。

斯佳丽则早在亚特兰大人把他奉为上宾的时候就已对他不抱幻想了。她知道，他的百般殷勤、花言巧语，都是假心假意。她知道，他之所以要扮演那么一个来往于封锁线上的英勇爱国的船长角色，不过是因为觉得这个角色有趣。有时候她觉得他倒也很像从小跟她在一起长大的县里的那帮小伙子，比如塔尔顿家的那一对任性的孪生兄弟就专爱跟人恶作剧，方丹家的那几位都是满肚子的鬼点子，一味耍淘气、捉弄人，卡尔弗特几兄弟宁可晚上不睡觉，也要算计怎样弄个圈套叫人上当。不过瑞特跟他们也有不同之处：瑞特貌似漫不经心，而实则心怀恶意，温文尔雅之中含着残忍，简直可说包藏着祸心。

她虽然明知他并无真心实意，却又很巴不得他扮演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封锁线商人的角色。别的不说，单凭他这个身份，自己跟他交往就要少很多麻烦。因此，如今见他摘去了假面具，看来是故意要干一下子，跟本来对他很友好的亚特兰大人闹翻了，她心里感到恼火透了。所以会这样恼火，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她觉得这种行为愚蠢，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人家对他的严厉指责，有一些却落到了她的身上。

瑞特自甘彻底见逐于亚特兰大人，其事发生在艾尔辛太太为康复伤员筹募捐款而举办的银币音乐会上。那天下午艾尔辛家宾朋满座，有回来度假的士兵，也有还在医院疗养的伤员，有自卫队和民团的成员，也有太太小姐和阵亡将士的遗孀。屋里座无虚席，连那长长的螺旋楼梯上也挤满了客人。艾尔辛府上的男管家捧着个雕花玻璃大酒缸恭候在门口收受来宾捐献的银币，缸满一次就倒一次，先后已经倒过两次了。单凭这一点，今天的音乐会就已经成绩不小了，因为现在一块银元要值南方的纸币六十块。

自以为有一点艺术造诣的小姐们唱的唱，弹钢琴的弹钢琴，都表演过了；演“雕塑剧”〔2〕的也都博得了捧场的掌声。斯佳丽扬扬自得，因为她不但和玫兰妮一起表演了一曲动人的二重唱《花上露水在》，又在观众的要求下加唱了一首较为轻快的《女士们，千万别管斯蒂芬！》，而且本人还被选中在最后一场雕塑剧里扮演了“邦联之魂”的角色。

她在雕塑剧里的形象是极动人的，穿一件线条朴实的白粗布希腊式长袍，腰里束一条红蓝相间的腰带，一只手里拿着邦联旗，另一只手伸向跪在跟前的亚拉巴马人凯里·阿什伯恩上尉，把查尔斯父子两代人佩过的那把金柄马刀授给他。

雕塑剧表演完以后，她情不自禁地就想去跟瑞特会一眼，看看他可还欣赏她刚才的这个动人的形象。一看之下她简直气坏了，原来他只顾在跟人争论，对她恐怕根本连一眼都没有看过。斯佳丽从他周围人们的脸色上可以看出，不知他说了些什么话，引得群情激愤。

她就向他们那里走去。大庭广众之中有时偶尔也会有静下来的时候，她就在这样一个人声顿息的间隙里，听见民团的威利·吉南不客气地说：“先生，照你这么说，我们的英雄舍命捍卫的正义事业也没有什么神圣咯？”

“万一你被火车压死了，铁路公司该不会由于你的死而就变得很神圣吧？”瑞特的口气听起来很谦逊，像是在向对方讨教。

“先生，”威利的声音都发抖了，“要不是此刻我们是在别人家里作客——”

“是啊，不然那还了得！”瑞特说。“你先生的勇敢是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哟。”

威利面红耳赤，满屋子的人都停止了谈话。大家都弄得很窘。威利身强力壮，正是参军的年龄，可是他却没上前线。当然，他母亲就只他这么一个儿子，再说州里也总得有人参加民团来保卫家乡吧。不过，瑞特说到勇敢两字时，几个还在养伤的军官却不敬得很，暗暗扑哧一笑。

“哎呀，这个人就是多嘴！”斯佳丽看得火冒三丈，心里想道。“今天这个会就生生的让他给搅了！”

米德大夫皱紧了眉头，脸色阴森可怕。

“年轻人，在你的眼里也许世界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他摆出了平日作演讲时惯用的那副腔调。“可是南方爱国的男男女女却认为神圣的东西多得很。比如我们就有神圣的权利把侵占我们国土的外来势力赶出去，州就有神圣的州权，还有——”

瑞特却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话也是随声附和的口气，像是都厌烦了。

“战争就没有不是神圣的，”他说。“对有义务去作战的人来说自然是神圣的。如果发动战争的人不把战争说得十分神圣，哪个傻子还肯去打这个仗？但是，不管演说家们把战斗口号向出战的傻子喊得有多动听，也不管他们把战争的宗旨标榜得有多崇高，其实战争的动机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钱。一切战争实际上无不是为了争钱。可是自古以来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太少了。他们满耳都是战鼓号角，以及稳坐后方的演说家们的漂亮话。战斗口号时而是‘把基督的坟墓从异教徒手里救出来！’时而又是‘打倒教皇制度！’时而成了‘要自由！’时而又成了‘棉花，奴隶制度，加州权！’”

“咦，那跟教皇又有什么相干？”斯佳丽心想。“跟基督的坟墓又有什么相干？”

可是就在她向那一堆怒容满面的人疾步赶去时，只看见瑞特很有风度地鞠了一躬，举步穿过人群，便向门口走去。她正想去追他，艾尔辛太太却一把抓住她的长袍下摆，把她拦住了。

“让他走吧，”艾尔辛太太清晰的声音传遍了这肃静中透着一派紧张气氛的厅堂。“让他走吧。他是个叛徒，是个投机分子！只怪我们在自己怀里养了这么一条毒蛇！”

这话可是存心要让瑞特听见的，瑞特手里拿着帽子，人还没有走出穿堂，正好听见了这句话。他就回过身来，把满厅的人细细打量了一阵。他两道尖利的目光落在艾尔辛太太平坦的胸脯上，可又突然咧嘴一笑，鞠个躬，走了。

梅里韦瑟太太搭佩蒂姑妈的车回家，娘儿四个在车厢里刚一坐定，她就嚷嚷开了。

“你看你看，佩蒂帕特·汉密顿！这一下我想你总该满意了吧！”

“满意什么呀？”佩蒂急得也直叫了。

“你对那个十恶不赦的巴特勒小子一味包庇，今天你倒看看他这副德行。”

佩蒂帕特如坐针毡，对方这一通指责刺得她心曲大乱，她一时竟也忘了梅里韦瑟太太自己就曾请瑞特·巴特勒到她家作过好几次客。斯佳丽和玫兰妮倒是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她们是有教养的，懂得对待长辈得讲规矩，所以也就忍住了，没有点明。她们就故意低下了头，只顾瞅着自己手上的长手套。

“他侮辱了我们大家，也侮辱了南部邦联，”梅里韦瑟太太一说开，那肥硕的胸部就一阵阵剧烈起伏，镶嵌在衣服上的金丝也闪烁成一片。“竟说我们打仗是为了钱！竟说我们的领袖是哄了我们！这么个人，还不该叫他蹲大牢？对，决不能饶了他。我要去跟米德大夫说说。可惜我家梅里韦瑟先生已经不在，不然他是决不会放过这家伙的！你就听我说一句吧，佩蒂·汉密顿。以后你可千万不能再让这个恶棍踏进你的家门啦！”

“嗯，”佩蒂勉强应了一声，她无话可说，看她那样子真像恨不得死了才好。她以恳求的目光瞧了瞧两个姑娘，两个姑娘还是连头都不抬，于是就转而把希望的目光投向彼得大叔那挺得笔直的背影。她知道车厢里说的每一句话大叔都听得很仔细，她真希望他会转过头来说上几句，那在过去也是常有的事。她希望他会说：“好了，多莉小姐，你就别再难为佩蒂小姐啦，”但是彼得大叔也一无动静。可怜的佩蒂明白，彼得大叔根本打心眼儿里不喜欢瑞特·巴特勒这个人。她只好叹息一声，说道：“好吧，多莉，如果你真是认为——”

“那还会有假！”梅里韦瑟太太斩钉截铁地抢着回答。“我真不明白你当初是叫什么魔鬼附了身，竟会把这么个人待为上宾。今天下午出了这样的事，我们这城里只要是规矩人家，谁家也不会再跟他来往了。你得拿出点勇气来，今后绝对不许他进门。”

她严厉的目光盯住了两位姑娘。“我希望你们两个也听仔细了，”她又接着说，“因为你们也有不是，你们待他太殷勤了。你们要客客气气告诉他，可说得不能有一点含糊：你们家决不欢迎他那样的人，不要听他那一套大逆不道的话。”

斯佳丽心里早已在翻腾了，她仿佛一匹马，被一只陌生的粗鲁的手拉了一下笼头，真想打个立柱发发威。可是她怎么敢开口呢。弄得不好，梅里韦瑟太太又要写信去向母亲告状了。

“你这条老肥牛！”她心里直骂，由于压着一腔怒火，所以涨得满面通红。“我真恨不得痛痛快快把你当面骂一顿，你这条霸道的老肥牛！”

“真想不到我老而不死，今天竟会听到有人对我们的正义事业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梅里韦瑟太太愈说愈激动，此刻已是义愤填膺了。“我们的事业是正义而神圣的，谁说不是，就该死！你们两位姑娘，希望你们今后干脆别再答理他——哎呀，玫荔，你这是怎么啦？”

玫兰妮脸色发白，两眼睁得好大。

“要我别再答理他我办不到，”她低声说。“我可不能待他无礼。要我从此不许他上门我也办不到。”

梅里韦瑟太太有如挨了重重的一拳，噗的一下泄了气。佩蒂姑妈肥厚的嘴巴呼的一下张开了，彼得大叔回过头来看得傻了眼。

“嗨，我怎么就没有勇气说这话呢？”斯佳丽又妒又羡，想道。“那小兔子哪儿来这么大的胆量，居然敢顶梅里韦瑟老太？”

玫兰妮的手都在发抖了，不过她还是急急忙忙接着往下说，好像生怕时间拖得一久，自己就会失去勇气似的。

“我不能因为他说了这样的话，就待他无礼，因为——他把这种想法公然直说出来固然太冒失了点——太欠考虑了——可是这——这跟阿希礼的想法却是一致的。既然这人跟我的丈夫想法一致，我也就没有理由不许他上门。不然就未免太矫情了。”

梅里韦瑟太太已经缓过气来，这时便又发动了进攻。

“玫荔·汉密顿，我活了一辈子还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胡说八道！韦尔克斯家是从来不出胆小鬼的——”

“我没有说阿希礼是胆小鬼，”玫兰妮的眼睛里渐渐透出了怒火。“我说他的想法是跟巴特勒船长一致的，只是话说得并不一样。他也不至于会跑到音乐会上，把自己的想法到处乱说。不过他在信上都跟我说了。”

斯佳丽一想起那些信，良心就又觉得一阵不安。她是在拼命回想：阿希礼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啦，玫兰妮竟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可是她偷看那些信，多半是看完就忘。所以当下就想：玫兰妮准是疯了。

“阿希礼在信上对我说，我们实在不应该跟北佬打仗。我们打这个仗是上了政治家和演说家的当，他们满嘴口号，宣扬的都是偏见，”玫荔说得飞快。“他说，这场战争给我们造成那样大的损失，实在说什么也不值得。他说，我们打这个仗根本没有什么可值得自豪的——得到的只是苦难和屈辱。”

“啊，原来是那封信！”斯佳丽想。“信里的意思难道真是这样？”

“我不信，”梅里韦瑟太太的口气还是很强硬。“你准是误解他的意思了。”

“我才不会误解阿希礼的意思呢，”玫兰妮尽管嘴唇在哆嗦，回这句话还是沉住了气。“我对他是再了解不过的。他的意思跟巴特勒船长完全一致，只是他不会冒冒失失对人乱说罢了。”

“你真不害臊，拿阿希礼这样的正人君子去跟巴特勒船长那样一个无赖相比！我看你大概也认为我们的正义事业连个屁都不值吧！”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玫兰妮的口气犹豫了，她的火气消了，刚才只管说个痛快，现在心里倒慌了起来。“我——我也跟阿希礼一样，为了我们的正义事业死都不怕。不过——我总觉得，要用脑筋想想的事还是让男人家去想吧，男人家的脑筋要管用得多。”

“真是天下奇谈！”梅里韦瑟太太鼻子里哼了一声。“快停下，彼得大叔，我的家过啦！”

原来彼得大叔只顾贪听背后的谈话，一时走了神，把车赶过了梅里韦瑟家门前的下车台，于是只好再倒退回去。梅里韦瑟太太下了车，她帽上缎带乱抖，好像船上的帆遇到风暴一样。

“你要后悔的，”她说。

彼得大叔一扬鞭，马又起步了。

彼得大叔埋怨起来：“两位小姐也真是，你看，叫佩蒂小姐急得又晕过去了。”

“我没有晕过去，”佩蒂应声说道。这倒是颇出意料，因为她平日只要受些小小的刺激，往往就要昏厥过去。“玫荔我的宝贝，我知道你这么着完全是为了保我，说实在的，能有人出来下下她的面子，我见了心里也高兴。她也太霸道了。你哪儿来这么大胆量的？可你刚才说了阿希礼那么些话，是不是好呢？”

“可这不是我凭空捏造的呀，”玫兰妮说完，禁不住轻轻哭了起来。“而且，他有那样的想法，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耻的。他虽然认为打这个仗大错特错，可还是愿意去打、去死，这可比不得打理直气壮的仗，没有百倍的勇气哪儿行呢。”

“哎呀，玫荔小姐，这儿桃树街上可不能哭啊，”彼得大叔一边催马快行，一边哼哼着说。“人家要在背后说坏话了。要哭等到了家再哭吧。”

斯佳丽什么话也没说。玫兰妮想来寻求安慰，把手搁在她掌心里，她却连按都没有去按一下。她以前偷看阿希礼的来信，目的只是要寻找根据，想证明阿希礼还是爱她的。现在玫兰妮给信中的一些话赋予了新的含义，可她斯佳丽，却简直一点也没有看出来。她感到震惊：敢情像阿希礼这样完美无缺的人，居然也会跟瑞特·巴特勒那样的恶棍具有共通的思想。她心想：“他们两人都看清了这场战争的真相，但是阿希礼投身战争虽死不辞，而瑞特就不愿意。这样看来，瑞特倒还真有些见识哩。”想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太不像话：对阿希礼怎么可以这样想呢。“他们两人都一样看到了不愉快的真相，但是瑞特愿意正视，敢于谈论，就是犯众怒也在所不惜——而阿希礼却一看到就受不了。”

实在弄不明白！

本章注释

〔1〕“狄克西”在这里借指南部各州脱离联邦后组成的“南方国家”（邦联）。

〔2〕“雕塑剧”是十八、十九世纪间创始在法国的一种艺术表演形式。表演者在舞台上表演一个静态场景，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好似一组雕塑，故称“雕塑剧”，或“造型剧”。

第　13　章

在梅里韦瑟太太的策动下，米德大夫采取了行动：他给报纸写了一封信，信里虽没有点瑞特的名，那意思却是很明白的。报纸主编看准了这封信必可引起社会的轰动，便决定刊登在第二版上，这一安排本身就是个惊人的破天荒之举，因为报纸的第一、第二两版一向是专登广告的：卖奴隶啦，卖骡子啦，卖农具啦，卖棺木啦，房屋出售或召租啦，甚至还有专治“暗毛病”的，卖堕胎药和壮阳药的。

大夫的信起了率先一呼的作用，从此，愤怨的斥责便渐渐汇成一片，响遍了整个南方；投机倒把的，发战争财的，还有专做政府生意的承包商，都成了众矢之的。当时查尔斯顿的港口简直已被北军的炮舰封锁得滴水不漏，所以偷越封锁线的船只出入主要就靠威尔明顿的口岸，那里的局面已经乌烟瘴气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投机商人多如牛毛，都备足了现钱，一见来货就整船买下，囤积起来等涨价。他们从来不会白等，因为生活必需品愈来愈缺，物价月月上涨。一般居民只能要末干脆不买，要买就得依那帮投机商人的价；那些贫寒人家和中等家境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了。物价一涨，南方的货币便相应贬值，货币一急剧贬值，大家就拼命抢购奢侈品。偷越封锁线的商人本来的任务是要把生活必需品运进来，附带做一些奢侈品的生意也是允许的，但是如今他们船上装的却尽是高价的奢侈品，反而把南方所急需的货物全挤掉了。大家唯恐明天的物价会更高，钞票会更不值钱，所以都宁可把手头现有的钱一股脑儿拿去疯狂抢购这些奢侈品。

尤其糟糕的是，从威尔明顿到里士满总共也只有一条铁路线。由于缺乏运输工具，成千桶面粉、成千箱咸肉只能堆在路边的仓库里任其腐烂，可是投机商要运销他们的名酒、咖啡、塔夫绸，却似乎总是很有办法，货在威尔明顿上岸后不过两天，就都运到里士满了。

原先只是在偷偷传播的一则小道新闻如今也成了人们公然谈论的话题，说是瑞特·巴特勒不仅自己有四条船来往运货，卖空前的高价，而且还收购人家船上的货，囤积起来待价而沽。据说他现在是一个垄断集团的为首分子，该集团拥有百万以上的资财，以威尔明顿为大本营，专事收购从封锁线外来的到岸货物。据说他们在威尔明顿和里士满有几十处货栈，货栈里堆满了食品和衣料，囤积在那里就是要等好的价钱卖。现在无论军民都已感受到了物资缺乏的苦恼，对他和他那些搞投机倒把的同行莫不怨气冲天。

大夫在信末说：“穿越封锁线的船队是邦联海上力量的一个组成部分，内中确实不乏勇敢的爱国志士，置一己于度外，为求邦联的生存而不惜把身家性命都豁了出去。一切忠于国家的南方人都把他们恭而敬之铭记在心，他们冒这样的风险换得一些微薄的金钱的报酬，谁也不会心怀嫉妒。他们都是忘我的君子，我们对他们只有尊敬。我所要说的，并不是这些人。

“可是也确实另有一些无赖之徒，他们借穿越封锁线运送物资之名，行饱一己私囊之实，我呼吁我们正在为最正义的事业而战斗的同仇敌忾的人民，对这些心似枭隼的家伙要给以正义的谴责和严惩。我们的将士因为没有奎宁而病得奄奄一息，而他们运来的却是锦缎花边丝带，我们的英雄因为缺少吗啡而痛得死去活来，而他们满船满船装的却是茶叶和葡萄酒。我诅咒这些吸血鬼，他们是在吸罗伯特·李的忠实部下的鲜血，他们把封锁线商人这个名字糟蹋得不成样子，使一切爱国人士只觉得这个名字臭不可闻。我们的战士都是光着脚板冲上火线的，我们怎么能容忍我们中间有这样的敲骨吸髓之徒穿得靴子亮光光？我们的士兵只能围着营火哆哆嗦嗦啃发了霉的咸肉，我们怎么能容忍这班家伙喝的是香槟，吃的是法国名产鹅肝酱馅饼？我向一切忠于国家的邦联志士呼吁，对这些人就是应该摈而弃之。”

亚特兰大人读了这封信，知道先知发布了神谕，于是，作为忠于国家的邦联志士，就赶紧把瑞特“摈而弃之”了。

1862年秋天接待过他的人家，到了1863年他还能进去的，大概就只剩佩蒂帕特小姐一家了。就是在她们家，要没有玫兰妮的话，他也恐怕早尝到闭门羹了。只要瑞特在亚特兰大，佩蒂姑妈就忧心忡忡。她明知道自己让他上门引起了朋友们多少闲话，可又始终没有勇气当面对他下逐客令。他每次到了亚特兰大，佩蒂姑妈就会绷紧了那肥厚的嘴巴，向两个姑娘坚决表示这次一定要到门口挡驾，不让他进门了。可是他每次来，手里必有小包奉上，嘴上也少不了要把她的花容月貌恭维一番，这样一来，她的气就又全泄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她总是这样叫苦。“他的眼睛只要对我一看，我——我就怕得要死，怕对他下了逐客令以后，他会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名声实在太坏了。你们看他会不会打我——或者——或者——唉，要是查尔斯还在就好了！斯佳丽，你可得跟他说说——好好儿跟他说说，让他别再上门了。对了！我看一定是你在背后怂恿他，如今弄得满城的人都说了闲话，这事要是让你母亲晓得了，真不知要怎么说我呢？玫荔，你对他也千万不能再这样殷勤相待了。你只要对他一冷淡、一疏远，他就明白了。哎，玫荔，你看我给亨利写个条子，请他去跟巴特勒船长说说好不好？”

“我看不必，”玫兰妮说。“我也不想对他无礼。我总觉得，在巴特勒船长的事儿上，大家伙儿那样做法简直是发疯。我看他决不至于会像米德大夫和梅里韦瑟太太说的那样混账。他是不会囤积了粮食不卖，眼看着人们挨饿的。哎呀，他还给了我一百块钱去捐给孤儿呢。我相信他也跟我们大家一样忠诚、一样爱国，只是他为人高傲，不屑为自己一辩罢了。你也知道，男人一发火就有多顽固。”

发火也罢，不发火也罢，佩蒂姑妈对男人根本啥也不了解，所以她只好摇摇那肥厚的小手，一点办法也没有。斯佳丽呢，她早就看透了：玫兰妮看人只见优点的老毛病已是不可救药。玫兰妮是个傻瓜，可是这事谁也没有办法。

斯佳丽心里知道瑞特实际并不爱国，爱国不爱国她其实也不大在乎，尽管这话她是死也不会承认的。在她心上，最重要的还是他从拿骚给她带来的那些小小的礼物，作为一个上等社会的妇女尽可收受而无伤大雅的一些小玩意儿。现在市价这样昂贵，要是她不许他上门的话，这些缝衣针、发夹、糖果之类叫她上哪儿弄去？不过，最好还是把责任都推在佩蒂姑妈的身上，她可毕竟是一家之长，在旁人看来应该有监护的责任、有判定是非的能力。斯佳丽知道满城的人都在背后议论瑞特上她们家的事，而且一定还议论到她；不过她也知道在亚特兰大人的眼里玫兰妮·韦尔克斯是不会有错的，只要有玫兰妮护着，瑞特上门来也未必就是什么有失体统的事。

不过，如果瑞特肯放弃他那套异端邪说的话，日子总还可以好过些吧。她跟他一起走在桃树街上的时候，人家就不至于会公然对他不瞅不睬，她也不至于会跟着受窘了。

她就责备他说：“你就是心里有这种想头，又何必说出来呢？你只管在心里想你的，只要把嘴闭得紧紧的，也就没有那么些麻烦事了。”

“这就是你的办法了，是不是，我那绿眼珠的伪君子？斯佳丽呀，斯佳丽！我本来以为你做事总还应该勇敢些。我总以为爱尔兰人心直口快，说话都要争先恐后。你倒是老实告诉我，你不是有时候也闭着嘴觉得憋不住，心里的话直想冲口而出？”

“嗯——这倒是有的，”斯佳丽不好意思地承认。“听到人家一天到晚谈我们的所谓正义事业，我有时候实在腻味透了。可是，嗐！瑞特·巴特勒呀，如果我真要直说出来，那就谁也不会再来跟我说话了，那帮小伙子也都不会再来找我跳舞了！”

“啊，对，舞伴倒是千万少不得的。好吧，我佩服你沉得住气，我就没有你那样的能耐。我也不会作假，给自己披上一件英雄加爱国的外衣，尽管要披一件其实也容易得很。糊涂的爱国者还嫌少吗，他们为干这偷越封锁线的差事拼上了全部家私，等仗打完了管保都要变成叫化子。他们也不希罕多我一个，为国报效的功劳簿上用不到我去添上一份光彩，叫化子的队伍也用不到我再去增加一个名额。他们头上要戴个光环就让他们戴去吧。他们不配戴光环还有谁配呢——我这句话可是由衷之言啊——再说，不消一两年，他们除了头上的光环以外，恐怕也只剩光棍一条了。”

“我说你这个人真刁，故意危言耸听，你明明知道英国和法国马上就要来帮着我们打了，而且——”

“哈哈，斯佳丽！你一定是看报纸的吧！真没有想到你还看报哩。我劝你今后别再看了。报纸只会把女人家的脑子搅糊涂。我可以告诉你，不到一个月以前我才到过英国，所以我倒要劝劝你：英国是决不会帮着南部邦联打的。英国是决不会把赌注押在斗输了的狗身上的。这就是英国之所以为英国了。何况，英国当今在位的那个胖胖的德国女人〔1〕对上帝非常虔诚，她不赞成蓄奴。她宁愿英国得不到我们的棉花而让纱厂工人挨饿，也断断不肯出力帮助奴隶制度。至于法国，那个一心想仿效拿破仑的庸才〔2〕正忙着在墨西哥为法国人谋立足之地，根本顾不上来为我们操心。其实他心里就巴不得我们跟北佬打，因为我们尽顾了打仗，也就不会把他在墨西哥的军队撵走了。……得了吧，斯佳丽，外援一说只是报纸为鼓舞南方的士气而制造的幻想。南部邦联的命运早已注定了。现在就好比骆驼，在靠驼峰维持生命，可是驼峰再大，也不是耗用不尽的。我估计我还可以在封锁线上干上六个月左右，以后我就不干了。再干的话就太危险了。到那时候我就找个英国人把船卖给他，自有傻乎乎的英国人会认为自己有本事偷越封锁线的。不管卖得掉卖不掉，反正我也不放在心上。我钱已经赚饱了，都在英国的银行里存着呢，而且都已经换了金币。我才不要这种不值钱的钞票呢。”

他说起话来，听上去总像颇能言之成理。要是换了别人，听到他的话也许会斥之为卖国言论，可是斯佳丽听了却总觉得他的话大有识见，句句在理。她也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完全错误的，自己应该觉得震惊、觉得愤怒才对。她实际上既不震惊也不愤怒，但是装装样子还是不难的。装着这副样子，自己也觉得似乎更尊严了些、更高尚了些。

“依我看米德大夫信上说你的那些话还是讲得不错的，巴特勒船长。你改过自新的唯一办法，就是卖掉了船以后就去参军。你是西点军校出身嘛，而且——”

“你这话就像一个浸礼会的牧师在作劝人入会的演讲。可我要是不想改过自新呢？把我都‘摈而弃之’了，我又何必要为维护这个制度而战斗呢？看它给砸得稀巴烂，我才高兴呢。”

“什么制度，我没听说过，”她气呼呼地说。

“没听说过？可你就是这个制度中的一分子，跟我原先一个样，而且我敢担保，对这个制度你也跟我一样反感。知道吗，我是怎么会变成巴特勒家的不肖子的？原因就在这儿——就是因为我对查尔斯顿的那一套并不适应，也适应不了。而查尔斯顿就是南方的一个缩影。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已深有体会，要顺应那一套实在是件头痛事？有好多事情，就因为历来都是这样做的，所以大家也得照着做。有好多事情，其实本身并没有什么害处，也就因为历来没有这个规矩，因而被视为禁忌。这种种荒唐事我就受不了。不娶那位年轻小姐——你大概也听说过她了吧——不过是引起总爆发的导火线罢了。我因为遇到了一点意外事，没能在天黑以前送她回家，为什么凭这一点就非要我娶这个傻乎乎的讨厌女人不可？我既然枪法高出一筹，为什么非要让她那个红了眼的哥哥一枪把我打死？当然，我要是教养好，也就让他把我一枪打死了，这样我们巴特勒家的家声也就清清白白了。可是——我却想活下去。所以我就活下去了，过得倒也快快活活。……有时我也想起我的哥哥，他至今生活在查尔斯顿的那帮碰不得的宝贝中间，把他们奉若圣贤，守着个庸俗不堪的妻子，加上一片永远是那张老面孔的稻田，要逢到圣塞西莉亚节〔3〕才开个跳舞会——一想起他我就深深体会到自己跟这个制度断绝关系，可决不是得不偿失的。斯佳丽，我们南方的生活方式也像中世纪的封建制度一样早已过了时了。奇怪的倒是这种生活方式居然能一直维持到现在。崩溃早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所以如今已在崩溃了。可是你却还要我去听信米德大夫那样的演说家的话，相信我们的事业是正义而神圣的？要我被咚咚的战鼓激得热血沸腾，抓起把枪来就冲到弗吉尼亚去为罗伯特老爷〔4〕流血？你以为我是个大傻瓜？叫棍子打了还要抱住棍子亲亲，我才不是那号人呢。南方和我，现在谁也不欠谁了。以前南方撵走了我，想要把我饿死。我可没有饿死，倒是从南方的垂死挣扎中赚了一大笔，也足以补偿我被剥夺了的那份继承权了。”

“我看你简直利欲熏心、无耻之尤，”斯佳丽说，不过这是有口无心的话。瑞特刚才说的那些，她多半听得不甚了然。谈话如果不是谈的私事，她听起来总有点隔靴搔痒。不过她觉得瑞特今天的话有一些倒也在理。上等人家的生活中，荒谬可笑的事情是太多了。她的心明明没有死，却非得装出心如古井的模样。那天在义卖会上她跳了舞，引得大家就是那样大惊小怪。一样的事、一样的话，人家年轻女人都做得、说得，可她要是做了、说了，大家就要眉毛一竖，怒不可遏了。不过话要说回来，即使是她最反感的一些传统吧，受到他这样的抨击，她听了还是觉得挺刺耳的。她在讲究客气、惯会作假的人们中间生活久了，如今听到有人一言道出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总不免感到有些不安。

“利欲熏心？胡说，我只是略有远见罢了。不过，所谓有远见，恐怕其实也只是利欲熏心的一个同义语吧。至少，没有我这样的远见的，就要说这是利欲熏心了。一切忠心耿耿的南部邦联志士，谁只要在1861年那年头手里有一千块现金，谁都可以干出我这番事业，可惜利欲熏心的人太少了，放着机会都没有去利用！比方说吧，在苏姆特堡攻下以后，海上封锁线建立以前，我以极便宜的价格买下了几千包棉花，运到了英国。这些棉花至今还堆在利物浦的货栈里。我一直没有卖掉。我要把这批棉花保存到英国纱厂停工待料的时候，到那时候价钱就都得听我的了。卖一块钱一磅，也不是不可能的。”

“卖一块钱一磅？除非西天出太阳！”

“我相信卖得到的。眼下棉花已经卖到七毛二一磅了。等这仗打完以后，我就是个大富翁啦，斯佳丽，因为我有远见——对不起，应该说是利欲熏心吧。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有两种时机可以发大财，一种是在国家初建之时，一种是在国家灭亡之时。兴起的时候发财慢，崩溃的时候发财快。好好记着我的话吧。将来不定哪天，或许还会对你有用呢。”

“高明的指点我万分感激，”斯佳丽使足了挖苦的腔调说。“可是你的指点我用不着。你当我爸爸是穷光蛋吗？我爸爸是要多少就能给多少，何况我还有查尔斯的一份产业。”

“依我看哪，当初法国贵族在还没有被押上囚车送往断头台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恐怕也差不多！”

瑞特经常向斯佳丽指出：她既然一切社交活动都参加，那么再穿黑色的孝服就未免自相矛盾了。瑞特喜欢衣服的色泽要鲜艳，看着斯佳丽的一身丧服，加上从帽子直披到脚跟的黑纱，心里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却又深感不快。但是斯佳丽却说什么也不肯除下那一身黯然无光的黑衣黑纱，因为她知道，自己如果马上换上花花绿绿的衣服，不肯再等上几年的话，已经在窃窃私议的满城居民越发要议论得厉害了。再说，以后见了母亲又怎么向她交代呢？

瑞特还老实不客气对她说：她披着黑纱像只乌鸦，穿一身黑看去要足足大上十岁。一听见这句大不恭敬的话，她赶快扑到镜子跟前，看看自己的模样是不是真的不像十八岁，而像二十八岁。

“我想你总不至于那样没志气，甘愿打扮得跟梅里韦瑟太太一个样吧，”瑞特奚落她说。“也总不至于那样庸俗，是戴着那个黑纱来炫耀你的悲伤吧，我看准了你的心里根本就没有一点悲伤。我跟你打个赌吧。我包你可以在两个月之内，叫你除下头上那顶帽子跟面纱，换上一顶巴黎的时新货！”

“得了吧！好，我们不谈了，”斯佳丽听他话里有话，提到了查尔斯的事，心里很不高兴。瑞特就要去威尔明顿准备再次出海，所以当下也就把嘴一咧，走了。

几个星期以后的一个晴朗的夏天的早晨，他又来了，手里还托着一只装潢漂亮的帽盒，看屋里只有斯佳丽一个人，他就把盒子打了开来。拆开一层又一层衬纸，里面赫然是一顶崭新式样的帽子，斯佳丽一见，叫一声：“哎呀，太漂亮了！”就忍不住扑了上去。多少日子没有看到新装了，亲手摸一摸是更不用说了，今天看到这顶帽子，她觉得那个漂亮简直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的。墨绿的塔夫绸面料，淡翡翠色的波纹绸衬里。系在下巴底下的缎带有她一手阔，也是淡淡的绿色。弯弯地插在帽子边上的是一支帅到极点的绿色鸵鸟毛。

“戴上吧，”瑞特笑眯眯地说。

她飞快地跑到对面的镜子跟前，把帽子往头上一戴，向后掠了掠两鬓的头发，好露出那一对耳环，然后就把带子在下巴底下系好。

“好看吗？”她一边嚷嚷，一边就两脚一踮转个身给他看，头向后一仰，羽毛都飞舞了起来。其实她心里早就知道自己戴着这帽子好看，还没有看见他赞许的眼色就知道了。戴着这帽子她显得那么调皮可爱，翠绿的

衬里映得她的眼睛有如两颗碧油油的绿宝石，闪闪发亮。

“瑞特，这是谁的帽子？卖给我行吗？我愿意倾我所有把这帽子买下。”

“帽子本来就是你的，”他说。“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这样的绿？你眼睛的颜色我记得没错吧？”

“你真是特地为我定做的？”

“可不，盒子上有‘和平路’的法文字样〔5〕，你总不见得会视而不见吧？”

她却根本视而不见，她只是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微笑。此刻她把什么都撇在一边，只觉得自己两年来头一次戴上了这样一顶漂亮帽子，真是美极了。戴上了这样一顶帽子，谁还敢不对她拜倒！然而她的笑容转眼就消失了。

“你不喜欢？”

“哎呀，我真是太喜欢了，可——唉，绿得这样可爱却得蒙上黑纱，羽毛也得染黑，实在是遗憾啊。”

他匆匆来到她的身旁，灵巧的手指一下子就把她下巴底下的大蝴蝶结解开了。不一会儿帽子又在盒子里装好了。

“你这是干吗？不是说帽子归我了吗？”

“可不是给你改作孝帽戴的！我另外找一个绿眼睛的美貌佳人去，我的口味总会有人欣赏的。”

“哎呀，别去别去！你不给我，不是存心要我的命吗！喔，求求你，瑞特，别小气了！就给了我吧。”

“拿去改得不堪入目，像你前几顶帽子那样？那可不行。”

她抓住了帽盒子不放。多讨人喜欢的帽儿，自己刚才戴着显得那么年轻俏丽，他要拿去给别人？说什么也不行！可是她又想起了佩蒂和玫兰妮这道难关。她又想起了母亲；一想起母亲会怎么说她，她不寒而栗了。然而毕竟还是虚荣心占了上风。

“我不改就是。我向你保证。你就给了我吧。”他略带讥讽微微一笑，把帽盒子给了她，看她重又戴上帽子，整一整容。

“要多少钱？”突然她阴下脸来问道。“我只有五十块钱，可下个月还得——”

看她一下子愁容满面，他笑嘻嘻地说：“按邦联的钞票来计算，要值到两千块左右。”

“哎唷乖乖——那是不是可以这么办：我现在先给你五十，以后等我有了——”

“我一个子儿也不要，”他说。“送给你啦。”

斯佳丽不觉张大了嘴。收受男人的礼物，可得严格注意分寸，万万不能有一点马虎啊。

母亲时常说的：“宝贝儿啊，高贵的小姐接受男士送的礼物，只能限于糖果啊，鲜花啊，或许还有诗集啊，纪念册啊，小瓶的花露水啊，诸如此类的东西。贵重的礼物可千万、千万不能收下，连未婚夫送你的都不行。千万不能收珠宝首饰、衣着用品，连手套、手帕都收不得。你要是收了这些东西，男人就只当你是个下贱女人，就要来对你放肆了。”

“哎呀，这可怎么好，”斯佳丽看看自己镜中的身影，又看看瑞特莫测高深的神情，心里暗暗琢磨。“我绝对不能对他说不要。这样的帽子，太可人意了。我倒——我倒简直情愿让他来放肆一下，只要不是放肆得太厉害就行。”想到这里她自己也感到骇然：自己竟会起这样的念头！脸上顿时泛起了一丝红晕。

“我——我五十块钱一定要给你——”

“你给我我就扔到阴沟里去。要不还有个更好的办法，就是拿去替你的灵魂做几台弥撒。真的，你的灵魂是需要做几台弥撒来赎赎罪了。”

她勉强笑了两声，可是看到自己在翠绿帽檐下的那个笑影，她马上就下了决心。

“你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我要用高级的礼物来不断引诱你，把你女孩子家头脑里的一套清规消磨殆尽，最后叫你完全落入我的掌握之中，”随即便学着做娘的口吻说：“‘儿啊，你收受男士的礼物，可只能限于糖果和鲜花啊，’”逗得斯佳丽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瑞特·巴特勒呀，你这个坏蛋心肠是黑，心眼儿倒挺灵，你明明知道这样漂亮的帽子我是舍不得不要的。”

他的眼神里又有对她美貌的赞赏，又有对她的嘲弄。

“那也好办，你何妨对佩蒂小姐说，塔夫绸和波纹绸是你给的样子，帽子的式样也是你画给我的，为了这事你被我敲了五十块钱的竹杠。”

“不，我要说一百块，让她去逢人就讲，讲得城里人人眼红，说我的手面好大。可瑞特呀，你以后千万别再送我这样贵重的东西了。多谢你的好意，可我实在不能再收了。”

“是吗？可我还是要给你带礼物来，只要我愿意，只要我看到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增添风采，我就要给你送来。我要送你一块墨绿的波纹绸，让你做一件跟这顶帽子相配的长上衣。不过我要把话说在前头，我可是不怀好意的。我是拿帽子首饰之类作为诱饵，来引你入彀。你要时刻记住，我做事都是有意图的，给人东西都是要索取回报的。我从来没有白干的事。”

他的黑眼睛拼命朝她脸上瞅，目光落到了她的嘴唇上。斯佳丽垂下眼去，满心紧张。母亲说得一点不错，这一下他要来放肆了。他要来跟她亲嘴了——至少是有这样的企图吧；她心里乱纷纷的，决不定是依他还是不依他。不依他吧，他也许会一把抢过她头上的帽子，送给别的姑娘去。反之，如果允许他规矩点儿略略亲一亲，他以后或许还会把招人喜爱的礼物源源献上，以期能再博得一吻。男人家对亲吻看得可重了，其中的缘故，也只有天知道了。他们往往只经过一吻，便会对所吻的姑娘爱得要死，假如姑娘乖巧，一吻之后就不许他们再亲，他们还往往会闹得大出洋相，煞是有趣。瑞特·巴特勒要是真能爱上她，真能坦白承认，真能来乞求一吻，或博取一笑，那就太够劲儿了。好吧，就让他来亲一亲吧。

可是他却没有来亲她的意思。她从睫毛底下对他瞟了一眼，嘟嘟囔囔有意挑逗：

“这么说你是从来没有白干的事咯？那么你想要从我这里取得什么代价呢？”

“那还得等着瞧。”

“好吧，可如果你以为我为了这顶帽子就愿意嫁给你作为报答，那你就想错了，”她大着胆子说，把头倔强地一摆，震得羽毛连连跳动。

瑞特的那一小撮小胡子底下雪白的牙齿微微一露。

“太太，你也太自作多情了，我可不想要你嫁给我，也不想要谁嫁给我，我是不打算结婚的。”

她吃了一惊，如今是主意已定，非要引得他放肆不可了，于是就大着嗓门说：“真是！甭说结婚，连跟你亲嘴我都不愿意呢。”

“那你为什么把一张嘴巴噘得那样滑稽呢？”

她从镜子里一眼瞧见了自己的模样，两片红红的嘴唇果然是作着准备亲嘴的姿势，不觉“喔！”的一声叫了出来。她顿时来了火，一跺脚又直嚷嚷：“喔！我从没见过有你这样可恶透顶的家伙！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了！”

“如果你真觉得这么着，那就应该把帽子踩上两脚才对。啊呀呀，你发了那么大的脾气，大概也知道踩帽子出气正合适吧。来吧来吧，斯佳丽，把帽子使劲踩踩，让我也明白明白，我和我的礼物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文不值。”

“你敢来碰这顶帽子！”她牢牢抓住帽子下的蝴蝶结，一边说一边向后直退。瑞特笑嘻嘻跟上去，把她的手一把揪住。

“斯佳丽呀，你太小孩子脾气了，搅得我心里好难过，”他说。“既然你总认为我是想要亲你，那好吧，我就亲亲你，”说着便漫不经心地俯下身去，小胡子在她面颊上轻轻一擦。“好啦，你看现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耳光，以惩戒我越礼犯分呢？”

她努起了嘴，抬头盯着他的眼睛看，见那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里尽是看好玩儿的神气，倒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家伙就是爱捉弄人，多么可气！他既然不想要她做妻子，甚至也不想跟她亲嘴，那他图的是什么呢？他既然并不是爱她，那又为什么来得这样勤，还送给她东西？

“这就好了，”他说。“斯佳丽呀，你跟着我可只会学坏呢，所以你如果聪明点儿的话，就应该把我撵走——假如你有本事撵得了我。我这个人可是很不容易打发走的。不过我对你实在有害无益。”

“是吗？”

“你还看不出来？自从我在义卖会遇见你以后，你干出事来总是叫人家大摇其头，那责任就多半在我。是谁怂恿你跳舞的？是谁逼得你承认了我们的光荣事业其实既不光荣，也不神圣？又是谁激得你承认了为夸夸其谈的主义而牺牲性命其实都是傻子？是谁老是从旁调唆，弄得你成了老婆子们说长道短的对象？是谁现在又要让你提前几年把丧服除去？还有，是谁使出了最绝的一招，引诱你收受了女人家一旦收受就要有失身份的礼物？”

“你也太自卖自夸了，巴特勒船长。我的所作所为还不至于这样不堪，你说的那些事我也不是干不来，又何必要你来指点。”

“我看未必，”他说这话时，脸色就一下子变得平静而阴沉了。“要没有我的话，你还不是照旧做你查尔斯·汉密顿的伤心寡妇，你的名声还挺好呢，谁不知道你为护理伤兵作出了贡献。可结果——”

但是她却没有在听，她又喜滋滋地在对着镜子端详自己了，心里打算今天下午就戴着这顶帽子到医院去，去给在那里疗养的军官们献花。

她没有想到，瑞特的这最后一段话其实是说得颇有道理的。她没有看出来：是瑞特替她撬开了寡妇生活的牢笼；按说早已过了一枝花时代的她，才得以解脱出来，跑到还没有结婚的姑娘群中去称王。她也没有看出来：在瑞特的影响下，她已经大大背离了母亲的教诲。演变是点点滴滴细微难察的，今天对这个小小的规矩嗤之以鼻，明天又把那个小小的规矩唾而弃之，彼此似乎并没有什么联系，跟瑞特好像也都毫不相干。她没有觉察到，就是在瑞特的鼓动下，她已经把母亲让她谨守礼法的一些最最严厉的禁令多半丢在脑后，把如何做一位上流妇女的那种种艰难的功课都忘了个精光。

她想到的只是：这顶帽子真是跟她再相配也没有了，而且又没要她一个子儿，可见瑞特一定是爱上她了——管他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她自然是巴不得能想个什么法儿，叫他自己承认。

第二天，斯佳丽拿了把木梳，衔着满嘴的发夹，站在镜子跟前，想做一个新式的发型，梅贝尔新近去里士满探望丈夫回来，学来了这种风靡首都的发型。这种发型有个名称，叫做“猫儿、大鼠带小鼠”，做起来可很不容易。要先把头发在中间分开，然后两边各自由大而小，分卷成三个发卷。最靠近中间“头路”的一卷最大，那就是“猫儿”。“猫儿”和“大鼠”倒还好梳，唯有“小鼠”难办，发夹老是夹不住，惹得她火都上来了。不过她还是决心要把这个发型做好，因为今天瑞特要来吃晚饭，她的服饰发式只要有一点新鲜花样，瑞特总会看在眼里，少不了还要评论上几句。

可是那两绺浓密的头发就是不听话，她正弄得脑门子上汗珠直冒，忽然听见楼下穿堂里有轻轻奔跑的脚步声，她知道那是玫兰妮从医院里回来了。但是听见玫兰妮两级一跨飞奔上楼，斯佳丽倒不觉一怔，手里拿着只发夹直发呆：她明白一定出了事了，因为玫兰妮平日的举止稳重得就像上了年纪的贵妇人一样。她就赶快过去把房门打开，玫兰妮一头奔了进来，只见她满面通红，神色惊恐，活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面颊上挂着泪水，帽带套在脖子里，帽子倒拖在脑后，裙箍在那里猛烈晃动。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随身还带进了一股浓得刺鼻的廉价香水味。

“哎呀，斯佳丽！”她把房门一关，一屁股坐在床上，就嚷嚷起来。“姑妈回来了吗？还没回来？啊哟，谢天谢地！斯佳丽呀，我简直没脸做人了！我差点儿晕了过去。斯佳丽呀，彼得大叔口口声声说要告诉佩蒂姑妈哩！”

“告诉她什么？”

“就为我跟那个——那个人说了话呀——也不知该叫她小姐呢，还是太太？”玫兰妮拿着手绢给自己发烫的脸蛋直打扇。“就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叫贝尔·沃特林的！”

“啊唷，玫荔！”斯佳丽叫了起来，她吃惊得只有两眼直瞪的份儿了。

贝尔·沃特林就是她来到亚特兰大的第一天在街上见到的那个女人，如今无疑已是本城声名最臭的一个女人了。自从亚特兰大来了许多大兵以后，大批娼妓便跟着蜂拥而至，但是其中最显眼的，则要算是贝尔了，一则因为她长着一头火红的头发，二则因为她总是穿戴得花里胡哨，时髦得过了头。桃树街一带的上等住宅区她平日是很少来的，但是真要一旦来了的话，规矩人家的妇女见了她都得赶紧穿到对街，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而现在，玫兰妮居然跟她说起话来了。这就难怪彼得大叔要气坏了。

“要是让佩蒂姑妈知道了，我只有死路一条！你是了解的，她一知道就要大哭大叫，说得满城的人都知道，那我还有什么脸去见人呢，”玫兰妮抽抽搭搭说。“这事也怪不得我。我——我怎么能躲开她呢。这样躲开她太不像话了。斯佳丽呀，我——我真可怜她。你说我可怜她会不会要不得？”

但是斯佳丽却无意从道德的角度去探讨这个问题。她也跟一般好人家出身的天真无邪的年轻小姐一样，对娼妓感到好奇极了，只想刨根问底。

“她有什么事呀？说起话来啥样子的？”

“喔，她说起话来文理都不通，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倒是很想学着文雅的样子，可怜的人儿！我从医院里出来，一看彼得大叔没有赶车来接我，心想还是步行回家吧。走过埃默森家前院的时候，想不到她竟在篱笆后面藏着哩！真是谢天谢地，埃默森一家幸亏都到梅肯去了！她找上我说：‘韦尔克斯太太，请赏光跟我说几句话。’我也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我知道自己应该尽快逃开才对，可——可斯佳丽呀，我看她样子那么可怜，而且——而且那神气像是在求我呢。她身上衣服是黑的，头上帽子也是黑的。脸上不施脂粉，要不是那一头红发惹眼，看去倒确也正正派派。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又说了：‘我知道我原不应当来找你说话，我本来是去找艾尔辛太太说的，可那只老不死的母孔雀不等我说完，就把我从医院里赶出来了。’”

“她真把艾尔辛太太叫母孔雀？”斯佳丽听得乐了，笑不迭地说。

“喔，你别笑。这事可没有什么好笑的。看来这位小姐——哦，这个女人，是想到医院里来帮忙呢——你想得到吗？她表示愿意每天早上到医院里来看护伤员，不用说，艾尔辛太太准是一听这话，吓得差点儿没命，才把她赶出医院的。她还对我说：‘我也想出点儿力呀。我不也是邦联的一员，跟你一样吗？’斯佳丽，我听说她想来帮忙，心里真是感动呵。你想呀，她既然愿意为我们的正义事业出力，这就说明她并不是一切都坏的。你说我这样的想法会不会要不得？”

“哎呀呀，玫荔，别管你要得要不得。你快说，她还讲了些什么？”

“她说，太太们经过这儿上医院去，她看在眼里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觉得我——呃——面容比较和善，所以才找上了我。她手头有几个钱，要我拿着供医院里使用，可千万不能把来路告诉别人。她说，艾尔辛太太要是知道了那是什么样的钱，肯定是不让用这笔钱的。那是什么样的钱呵！当时我一想起来，就差点儿晕了过去。我心烦意乱，只急着想脱身，所以当下就只是说了句：‘哦，好的好的，你真是太好了，’反正总是这一类的蠢话吧，她笑笑说：‘你真是个厚道人，’说完就把这方乌糟糟的手绢塞在我手里。嘿，你闻闻这股香水味！”

玫兰妮伸出手来，手里赫然是一方男人的手绢，脏得很，还有一股浓浓的香水味，里边包着些硬币，上面打了个结。

“她正在向我道谢，还说以后打算每个星期给我送些钱来，没想到彼得大叔偏偏就在这时候赶着车来了，看见了我！”玫荔把头往枕上一靠，忍不住嚎啕大哭了。“他一见我的旁边是谁，他——斯佳丽呀，他竟对我吆喝起来！我活到这个年纪，还从来没有让人这样吆喝过。他对我说：‘你快点给我上车吧！’我这便上了车，一路上他把我数落了个够，半句也不许我分辩，还说要去告诉佩蒂姑妈。斯佳丽，你快下去求求他，让他别告诉姑妈吧。你的话他也许会听的。那个女人我哪怕只是朝她看一眼，姑妈知道了也要活活气死的。你去说说好不好？”

“好吧，我去说说。不过我们还是先来看看里边有多少钱。分量还不轻呢。”

她解开手绢，一把金币滚了出来，掉在床上。

“斯佳丽呀，有五十块呢！全是金洋！”玫兰妮把亮灿灿的金币一数，吓得叫了起来。“你倒说说看，这种——呃——这样挣来的钱财，用在士兵的身上行吗？上帝大概总会理解她是一片好心吧？就是钱不干净大概也不会怪罪吧？我一想起医院里缺这缺那的——”

可是斯佳丽根本就没在听。她两眼瞅着那乌糟糟的手绢，心头涌起一阵阵羞辱和愤怒。手绢的角上绣着姓名标记：三个起首字母，是“R.K.B.”。在她最上边的一只抽屉里，也有跟这一模一样的一方手绢，那是昨天在野外采花，瑞特·巴特勒借给她裹在花梗儿上的。本想趁他今天来吃晚饭，就把手绢还给他。

这么一看，瑞特还跟沃特林这臭娘们有来往呢，还给了她钱呢。她要捐给医院的钱，敢情就是这样的来头。从封锁线上来的，难怪都是金洋。瑞特也真是，跟这娘们鬼混上了，居然还有脸正眼看人家规矩的女人！自己也真是，竟会认为他爱上了自己！今天的事表明了，他是不可能爱上自己的。

斯佳丽总觉得，坏女人和凡是跟坏女人沾边的事，都是很神秘的，见不得人的。她知道，男人“光顾”这些女人的目的，小姐太太们压根儿就不应该提——即使提及，也要含而不露，绕着弯儿，悄悄儿说。她本来总以为只有低三下四的男人才会去找这种女人。她以前可从来也没有想到过，高尚的男人——确切些说，是她在高尚人家认识的、还一起跳过舞的男人——居然也会干出这种事来。这一下倒给她的思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叫她想得毛骨悚然。大概男人全都是这样干的！他们逼着自己的妻子干这种下流把戏，已经是够丑的了，可竟然还要找下等女人，花钱去买那乐儿！唉，男人全都是下流种子，男人里尤以瑞特·巴特勒最坏最坏！

她一定要拿这方手绢摔在他脸上，把他赶出门去，今后再也、再也不理他了。可是再转念一想：不行，这事绝对干不得。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知道她也了解这世上还有坏女人存在，更不用说他去找坏女人的事了。这种事有身份的小姐太太绝对干不得。

“哼！”她心里愤愤地想。“要不是我有身份，对这个坏蛋我什么话骂不出来！”

她把手绢揉成一团，攥在手里，下楼到厨房里找彼得大叔去了。趁走过炉子的时候，把手绢往火里一塞，怒气冲冲而又无可奈何的，看着手绢化成了一团火。

本章注释

〔1〕指维多利亚女王。1837年至1901年在位。她本是肯特公爵之女，威廉四世之侄女，为汉诺威王朝之后裔，所以这里说她是德国女人。

〔2〕指拿破仑第三（路易·波拿巴）。1852年至1870年间的法兰西第二帝国皇帝。

〔3〕圣塞西莉亚是传说中音乐的保护神，手风琴的发明者。圣塞西莉亚节是每年的11月22日。

〔4〕指南军统帅罗伯特·李。

〔5〕和平路在巴黎。那里有一些豪华的商店。

第　14　章

到1863年夏天，南方人个个又都满怀着希望了。尽管缺衣少食、备尝艰辛，尽管粮食投机一类的灾祸为害甚烈，尽管如今几乎已无一家没有丧亡、伤病或遭劫之痛，今天南方可终于又敢说“只要再打一场胜仗就可结束战争”了，而且说起来比上年夏天更起劲、更自信。北佬果然是一颗扎手的硬核桃，可现在核桃终于要敲碎了。

对亚特兰大人，对整个南方，1862年的圣诞节就已经是个吉祥的圣诞节了。当时南军在弗雷德里克斯堡打了一个漂亮的胜仗，北佬死伤数以千计。这一年的圣诞节期间，南方各地无不欢欣鼓舞，庆幸局面终于扭转过来了。穿白胡桃色土布军装的大批新兵如今都已成为经过了炮火锻炼的老战士，他们的将军也都表现了非凡的英勇，大家都相信等来春战事一旦重开，北佬就该给打得全军覆没，休想再有所作为了。

春天来了，战斗重开。到五月，南军在钱塞勒斯维尔又打了个大胜仗，南方欢腾了。

在后方，前不久北军有一支骑兵队来偷袭佐治亚，结果倒变成了南方的一场大捷。人们至今谈起来还乐得拍肩捶背，笑声不绝，说：“妙啊！老福雷斯特上去一打，就有他们受的啦！”那是在四月末，北军的斯特赖特上校带领一千八百名骑兵施行奇袭，突入佐治亚境内，目标是亚特兰大以北才六十多英里处的罗马。他们的计划还真不小哩，打算先把亚特兰大和田纳西之间的那条举足轻重的铁路线切断，然后挥师南下，攻入亚特兰大，把集中在这个南方重镇的工厂和军需物资彻底摧毁。

这一招的确颇见胆略，当时南方要是没有福雷斯特的话，准得大吃其亏。福雷斯特手下的人马只有对方的三分之一，却个个骁勇善战，马行如飞；他就以这点兵力赶去堵截，不等对方兵临罗马，即在中途拦击，日夜扰袭，终于把对方全部俘获！

这个胜利消息是跟钱塞勒斯维尔的捷报差不多同时传到亚特兰大的；消息传来，全城顿时欢声雷动，笑语喧天。其实论重要，钱塞勒斯维尔之捷也许意义还要更大些，可是斯特赖特的突击队全部当了俘虏，却使北佬落了个大大的话把儿。

“哼！我们的老福雷斯特可不是好惹的，”亚特兰大人把这事翻来覆去讲个没完，而且总要兴高采烈地添上这么一句。

南部邦联现在时来运转，正处在旺时，人们也受到了形势的感染，都喜气洋洋。话是不错，格兰特〔1〕部下的北军自五月中旬以来就把维克斯堡团团围住了。石墙将军杰克逊又在钱塞勒斯维尔伤重不治，南方痛失了一员大将。科布将军在弗雷德里克斯堡不幸阵亡，佐治亚更是少了一位才华出众、英勇过人的人物。但是北佬毕竟再也吃不起弗雷德里克斯堡和钱塞勒斯维尔那样的大败仗了。再吃一场败仗他们就非认输不可，那么这场无情的战争也就可以结束了。

到七月初，先是听到了传闻，继而又得到了电讯的证实，说是李将军已经长驱直入宾夕法尼亚了。李将军打进敌人的地盘了！李将军迫使敌人决战了！这是最后一战了！

亚特兰大人兴奋若狂，欢欣之余，却只感到复仇心切。现在该叫北佬尝尝这仗打在自己乡土上的滋味了。该叫他们尝尝失去肥沃的田地、牛马遭抢、家园被烧、老的少的拉去坐牢、女人孩子赶出去挨饿的滋味了。

谁都知道，在密苏里、肯塔基、田纳西、弗吉尼亚等地，北佬干尽了坏事。他们的所占之处无不搞得一片恐怖，那种人间惨剧连小孩子都能一一数说，一讲起来都又恨又怕。亚特兰大早已到处都是田纳西东部逃来的难民，所以本地的居民都听到了他们亲口讲述的苦难经历。在他们那一带，拥护南部邦联的人居于少数，因而他们受战争的祸害最烈（大凡边界诸州都是这样的命运），闹得邻居相互告发，弟兄相残，什么都有。这些难民嚷嚷得最厉害，他们恨不得宾夕法尼亚化作一片火海，连平日心肠最软的老太太此刻脸上也浮起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但是后来消息点点滴滴传来，说是李将军下了命令，严禁部队侵犯宾夕法尼亚的私人财产，抢劫者一律处死，部队征用民物一概折价付款——这一来，李将军可就得全靠他素日的威望来勉强保住民心了。到了那么一个富饶的州里，还不许士兵跑进满登登的仓库里去捞它一把？李将军的脑子里在打些什么主意呀？难道不看见我们的战士都饿成了这样，而且要鞋没鞋，要衣没衣，又没有马骑！

达西·米德匆匆写了封信来给大夫，整个亚特兰大在七月头上收到的第一手消息也总共只有这样一封信，所以这封信就被人辗转传阅，人们也愈看愈气愤。

“爸爸，你能不能给我弄一双靴子来？我已经光了两个星期的脚板了，看来要想再领一双是没有什么希望了。要不是我的脚太大，我也可以像别的弟兄那样从打死的北佬脚上剥一双下来穿穿，可是有我那么大脚板的北佬我至今还没有碰到过一个。你要是给我弄到了，可别交邮局寄来。邮寄的话会让人中途偷走的，这种事其实也怪不得人家。还是叫菲尔坐火车来一趟，让他给送来吧。我们前途在哪里驻扎，过些时我再写信告诉你。眼下我还不知道，只知道我们是在往北开。目前是在马里兰，大家都说要一直开到宾夕法尼亚。……

“爸爸，我本来想我们总该对北佬来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吧，可将军却说不行；我个人觉得，为了放把火烧掉北佬的房子图个痛快，而要弄到被枪毙，也实在有点犯不上。爸爸，部队今天开过一片玉米地，真壮观极了。我们家乡的玉米从来也没有长得这样茂盛的。不过，实在不瞒你说，我们在那片玉米地里都私下犯了点纪律，因为我们都饥饿难当，反正这事将军又不知道，不会惹他不高兴的。可是那还嫩的玉米一吃下去反倒坏了事。弟兄们本来都有痢疾，一吃生玉米就拉得更厉害了。拉肚子行军实在够呛，比腿上带伤还难受。爸爸，你无论如何要想法替我把靴子弄到啊。我现在当上尉了，当了上尉换不上新军装、佩不上肩章倒还可以不去说它，可脚上总不能没有靴子穿吧。”

但是现在大家满脑袋就只想着一件事：部队已经开进宾夕法尼亚了。只要再打一场胜仗，战争就可以结束了，到那时达西·米德要多少靴子可以尽他挑，孩子们也都可以凯旋归来了，家家户户又都可以欢乐如初了。米德太太想到她当兵的儿子终于有了重返家园、不再外出的一天，连眼睛都湿润了。

谁知到了七月三日那天，北边的电报却突然沉默了，直到七月四日中午，亚特兰大的司令部里才断断续续收到了一些报告，却都只是一鳞半爪，混淆不清。看来在宾夕法尼亚一个叫葛底斯堡的小镇附近爆发了激战，战斗规模很大，李将军集中全部兵力投了进去。消息不但语焉不详，且又姗姗来迟，因为这仗是在敌方的境内打的，战报先要送到马里兰，再转发到里士满，然后才能传到亚特兰大。

心愈来愈放不下了；慢慢的，满城的人都不觉忧心忡忡起来。天下最难受的事，莫过于不了解真情实况。有儿子在前线的人家忙不迭地祈祷，但愿他们的孩子不在宾夕法尼亚；可是知道自己的亲人跟达西·米德在一个团的，就只好咬了咬牙，说自己的亲人能参加这场大战，出力把北佬彻底打垮，也是一种光荣了。

佩蒂姑妈府上，娘儿三个面面相觑，脸上都掩不住忧虑之色。阿希礼也就在达西的那个团里啊。

五日那天传来了坏消息，却不是从北边来的，而是从西部来的。维克斯堡在长时期的猛烈围攻下终于陷落了，这样，从圣路易斯一直到新奥尔良，差不多整个密西西比河都已落入了北佬的手中。南部邦联已被截为两段。要是在平日，这样的不幸消息肯定会使亚特兰大人感到又恐慌又悲痛。可是现在他们对维克斯堡已经无心过问了。他们只想着李将军在宾夕法尼亚的决战。只要李将军能在东部获胜，那么把维克斯堡丢了也就算不得什么大灾难了。东部有费城，有纽约，有华盛顿。把这些地方拿下来，北方就瘫痪了，那就足以抵消密西西比战场的失利而有余了。

时间一点一点挨过去，灾难的阴影终于黑压压的罩住了全城，连骄阳似乎都给遮得黯然无光了。人们抬起头来才猛吃一惊，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头上原来还是那么清澈的蓝天，并没有遮天蔽日的滚滚乌云。到处都是三五成群的妇女，有的攒聚在人家的前门廊上，有的在人行道上围作一堆，有的甚至就围在街心，相互庆幸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彼此安慰上几句，极力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然而可怕的传闻还是像东冲西撞的蝙蝠一样在静悄悄的街上到处乱飞，说李将军已经阵亡，说仗已经打败，说大批伤亡人员名单已经陆续收到。大家尽管都不愿意相信，可还是按捺不住惊惶的心情，一大片一大片地往市中心拥去，拥向报馆，拥向司令部，只求快快发布消息，管它是什么消息，就是坏消息也要听听。

火车站上人山人海，都希望开来的火车会带来什么消息；至于电报局里，不堪其扰的司令部外，拉上了铁门的报馆门前，那就更不用说了。这一堆堆人都静得出奇，而且不知不觉愈聚愈多。谁也不说话。时而会有个老头尖着嗓子问一声“有消息了吗”，里面的回答总是那句“北战场还没有新的消息，只知道战事仍在进行中”，大家听了也并不唧唧咕咕，反倒更沉默了。外围一大圈是妇女，有站在那里的，有坐在马车上的，愈围愈多。挨挨挤挤的人身上汗气腾腾，蹭蹭擦擦的脚又扬起了尘土，混在一起，憋得人气都透不过来。妇女们都不作一声，可是她们那紧绷的苍白的脸上一副默默祈求的神情却比放声痛哭更感染人。

在亚特兰大，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参加了这一仗，或是儿子，或是兄弟，或是父亲，或是情人，或是丈夫。他们都等着听亲人战死的消息。他们等的是死讯。他们并不在等败讯。失败二字他们是不考虑的。他们的亲人此刻也许正在宾夕法尼亚日猛草枯的山冈上咽下最后一口气，南军的队伍此刻也许正像冰雹下的庄稼一样大片大片倒下，可是他们血战所捍卫的正义事业是决不会倒的。他们即使成千上万地死去，结果也只会像种下了龙的牙齿一样〔2〕，从土地里又会长出成千上万穿灰军装和白胡桃色军装的生力军，高喊南军口号，来接替他们。这支队伍从哪儿来呢？他们说不上。他们只知道李将军是能够创造奇迹的，弗吉尼亚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他们对此深信不疑，就像相信天庭里有一个正直的不容你不信的上帝一样。

斯佳丽、玫兰妮和佩蒂帕特小姐三个人等在《明察日报》馆的前面。她们坐在马车上，车篷推在后边，各自撑起了阳伞。斯佳丽的手抖得厉害，阳伞在头顶上直晃荡，佩蒂也紧张万分，滚圆的脸上那颗鼻子就像兔子鼻子一样不住掀动，独有玫兰妮却坐得像个石头人一样，只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双黑眼睛睁得愈来愈大了。两个钟点来她只说过一次话，那是她从手提包里取出一瓶嗅盐递给佩蒂姑妈时说的。玫兰妮对姑妈说话亲切了一辈子，唯有此次一反常态。

“拿着吧，姑妈，要晕过去你就自己闻吧。我可得把话说在前头，你真要晕过去就只好由着你晕过去，让彼得大叔送你回家了，我是不听到消息决不离开这儿的——不听到消息我说啥也不走。还有斯佳丽，我也决不让她离开我。”

斯佳丽本来就不想走，走了的话阿希礼一旦有消息她就不能马上知道了。她不走，哪怕佩蒂姑妈死了她也不离开这儿。阿希礼这会儿正在远方打仗，可也说不定战死了呢，只有从报馆里才能得知确实的消息。

她瞧了瞧人群里，看见里面有一些朋友和邻居：米德太太歪戴着帽子，紧紧挽着她十五岁的小儿子菲尔的胳膊。麦克卢尔家的两姐妹都把哆哆嗦嗦的上嘴唇拼命往下压，想遮住那几颗龅牙。艾尔辛太太好像斯巴达人做娘的一样，端然不动，只有发髻上挂下的几绺散乱的白发，透露了她内心的忐忑不安；可她的女儿芳妮·艾尔辛却面如死灰。（芳妮这样着急总不见得是为了她兄弟休吧。莫非她还有个意中的郎君在前线，大家都还蒙在鼓里？）梅里韦瑟太太坐在自己的马车上，轻轻抚摩梅贝尔的手。梅贝尔看去肚子已经很大，虽说想得很周到，在身上披了一方披巾，可是这样跑到大庭广众中来，终未免有失体面。她何必这样着急呢？谁也没有听说宾夕法尼亚有路易斯安那的部队。她那个野人一样的小个子义勇兵此刻也许还安安稳稳留在里士满呢。

人群的外边忽然起了点动静，只见站着的人里让出了一条路来，瑞特·巴特勒骑着马小心穿过，向佩蒂姑妈的马车缓缓而来。斯佳丽心想：在这个时候他还敢来，倒真有点胆量——他没有去参军，眼下单凭这一点就足以叫在场的这帮子人把他撕得粉碎。可到了跟前一看，她自己就恨不得先上去撕了他。他怎么敢这样放肆，居然骑了那样漂亮的骏马，穿了那样漂亮的夏装，靴子擦得锃亮，嘴里叼着支昂贵的雪茄，一副吃得油光光的阔绰样子，要知道阿希礼他们跟北佬打仗，都是光着脚板，饿着肚子，热得昏昏沉沉，还得了拉肚子的毛病呢！

他缓缓穿过人丛时，仇恨的目光纷纷向他投来。老人叽叽咕咕，天不怕地不怕的梅里韦瑟太太在马车上把身子微微一抬，说得朗朗有声：“投机分子！”这几个字经她用那种口气一说，就成了人世间最难听最恶毒的一句骂人话。他却对谁也没在意，只是向玫荔和佩蒂姑妈举一举帽，然后来到斯佳丽身边，俯下身来悄声说：“米德大夫平日不是作惯了演说，说胜利之神有如引吭一啸的雄鹰栖息在我们的旗帜上吗？你说他此刻不是很应该再来讲上一通吗？”

斯佳丽浑身的神经紧张得都快绷断了，她的反应快得就像发了怒的猫一样，倏地对他把脸一板，不客气的话都已一连串到了嘴边，可是瑞特却一摆手，把她的话拦了回去。

“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们几位的，”他放开了嗓门说，“我刚才到司令部去过了，第一批伤亡名单到了。”

附近听得见他说话的人，一听见这消息都嗡嗡然交头接耳起来，人群里起了波动，大家纷纷拥到白厅街上，打算赶到司令部去。

“别去，”他在马上站起身来，把手一举，大呼一声。“名单已经送到报馆，眼下两家报馆都在赶印。大家留在原地吧！”

“哎呀，巴特勒船长，”玫荔噙着两眼的泪水，望着他大声说。“你真是太好了，还特地来告诉我们！名单什么时候可以公布？”

“大概马上就可以印好了，太太。报告送来已经有半个小时了。负责的少校一定要等印齐了再发布，生怕大家争着来打听，把屋子都挤破了。啊！你们瞧！”

报馆的侧窗打开了，从里边伸出一只手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小样”用的狭长纸条，上面油墨都还没有干，密密麻麻印满了人名。大家都争着去要，有的一抢就撕成了两半，得了的拼命往后退，想挤出人群去细看，后面的人则纷纷向前拥，一边嚷嚷：“让我过去！”

瑞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彼得大叔，只是说了声：“把马看好，”便拿出蛮横的劲头一路推推搡搡挤进人群里去，只见那宽厚的肩膀高高地凌驾于众人之上。不一会儿，就拿回来好几份名单。他扔给玫兰妮一份，其余的就散发给附近几辆车里的那几位小姐太太；麦克卢尔家两位小姐，米德太太，梅里韦瑟太太，还有艾尔辛太太。

斯佳丽心都快跳到喉咙口了，她见玫荔两手抖得拿着名单根本没法儿看，心里突然一阵无名火起，便脱口喊道：“快拿给我看，玫荔。”

玫荔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去看吧，”斯佳丽就一把抢了过来。快看“W”开头的。“W”开头的在哪儿？喏，在下边，字都抹糊了。“怀特，”她边看边念，声音都颤抖了，“威尔肯斯……温恩……泽布伦〔3〕……哎，玫荔，没有他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啊呀，你怎么啦，姑妈！玫荔，快把药瓶捡起来！快来扶扶姑妈呀，玫荔。”

玫荔快活得当众哭了起来，她扶住了佩蒂小姐的歪歪倒倒的脑袋，把嗅盐凑在她鼻子底下。斯佳丽在另一边扶着胖老太，心里欢喜得都在唱歌了。阿希礼活着呢。连伤都没有。感谢上帝，他没事呢！感谢——

她听见一声轻微的呻吟，转过头去一看，只见芳妮·艾尔辛的脑袋倒在她母亲的胸前，那张伤亡人员的名单飘然落到了车厢的底板上，艾尔辛太太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对车夫说：“回家，赶快，”两片薄薄的嘴唇却止不住在那里颤抖。斯佳丽朝名单上飞快看了一眼。休·艾尔辛没有在名单上。这么说芳妮准是有个心上的郎君，如今战死了。人们怀着同情，默默闪出一条路来，让艾尔辛家的马车通过，随后出去的还有麦克卢尔家两姑娘的那辆枝条小马车。把缰的是费思小姐，脸板得像块石头，这一回她的两片嘴唇可把牙齿遮得纹丝不露。霍普小姐面如死灰，直挺挺坐在旁边，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裙子。姐妹俩一下子都变得像七老八十的老婆子似的。小弟弟达拉斯是两位姐姐的心头肉，也是这两位老姑娘在世上仅有的亲人了。达拉斯却长逝在他乡了。

“玫荔！玫荔！”那是梅贝尔在叫，兴高采烈的口气。“勒内没事！阿希礼也没事！啊哟哟，真是谢天谢地！”披巾早已从肩上滑了下来，大腹便便毕露无遗，可是现在母女俩谁也不在意了。“嗳，米德太太！勒内——”她的声调马上变了，“玫荔，你看！——对不起，米德太太！达西该没——？”

米德太太垂下了眼睛，死死瞅着自己的裙兜，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抬头，可是只要一看旁边小菲尔的脸色，就谁都明白了。

“妈呀，别这样，别这样，”小菲尔急得束手无策。米德太太这才抬起头来，跟玫兰妮正好四目相对。

“给他弄的靴子他已经用不到了，”她说。

“哎呀，老天爷！”玫荔惊叫一声，倒先哭了起来，她推开佩蒂姑妈，让斯佳丽一个人扶着，自己就爬下马车，赶快到医生太太的车上去。

“妈呀，你还有我呢，”菲尔为了安慰身边脸色煞白的妈妈，什么都顾不得了。“只要你肯放我去，我一定去把那帮北佬斩尽杀绝——”

米德太太把他的胳膊死死抓住不放，好容易才吐出了一声“不！”，那嗓音就像被掐住了喉咙，连气都透不过来似的。

“菲尔·米德，快别说了！”玫兰妮一边悄悄嘱咐菲尔，一边就爬上车，来到米德太太身旁，把她搂在怀里。“你以为你再去送死就能让你母亲高兴了吗？这样的傻话亏你说得出来。还是快点送你母亲回家去吧！”

菲尔拿起了缰绳，玫兰妮扭头对斯佳丽说：

“你把姑妈一送到家，就上米德太太家来。巴特勒船长，你去通知一下大夫好吗？他此刻在医院里。”

马车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径自去了。人群里那些妇女，有的快乐得直哭，可是多半却目瞪口呆，当头挨了一闷棍一时还回不过神来。斯佳丽又低下头去，把那抹糊了的名单匆匆看上一遍，看看可有熟人的名字。阿希礼平安无事，她也就有心思去过问别人了。啊，好长的名单！亚特兰大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呵，整个佐治亚付出的代价有多大呵。

天哪！“卡尔弗特——赖福，中尉。”赖福！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有一天，她和赖福俩曾一起离家出走过，可是到黄昏饥饿难熬，天黑下来心里又害怕，只好改变主意又回家了。

"方丹——约瑟夫·K，列兵。”那个脾气暴躁的小个子乔〔4〕！萨丽生了娃娃还没有坐满月子呢！

“芒罗——拉斐特，上尉。”莱夫〔5〕是跟凯思琳·卡尔弗特订了婚的。可怜的凯思琳！她受到了双重的打击：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情人。可是萨丽受到的打击更大：失去了哥哥，又失去了丈夫。

哎呀，太可怕了。她简直不敢再看下去了。佩蒂姑妈还靠在她肩膀上一阵阵直喘气呢，斯佳丽这时也就老实不客气把她推到了车厢角上，自己再往下看。

不会吧，不会吧——这名单上怎么会有三个“塔尔顿”呢。也许——也许是排字工忙中有错，排重复了吧。可是你看，明明没有重复。“塔尔顿——布伦特，中尉。”“塔尔顿——斯图特，下士。”“塔尔顿——托马斯，列兵。”还有一个博伊德，早在开战第一年就死了，如今也不知葬在弗吉尼亚的什么地方呢。塔尔顿家的四兄弟全完了。汤姆〔6〕和那对懒洋洋的长腿双胞胎最爱闲磕牙，闹起恶作剧来简直匪夷所思，博伊德风度翩翩像个舞蹈教师，可一条舌头刺起人来却又厉害得像只马蜂。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实在不忍心再知道这名单上还有没有从小跟她一起长大、一起跳舞，乃至调过情、亲过嘴的小伙子。她真想放声大哭，这样喉咙口也许可以松快些，不然总觉得像有只铁爪子，在那里扒呀抓的。

“我也很难过，斯佳丽，”瑞特说。斯佳丽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忘了瑞特还没有走呢。“上面有你很多朋友吧？”

她点点头，费上好大的劲才开了口：“县里差不多家家都有，也有——也有像塔尔顿家，兄弟三个都在上面了。”

瑞特脸色平静，近乎是严肃了。此刻他眼睛里没有一点嘲笑的神气。

“可事情还没有到头呢，”他说。“这还不过是第一批的名单，而且还是不全的。明天的一张名单还要长。”讲到这里他压低了嗓音，免得给附近马车里的人听见。“斯佳丽，李将军准是吃了败仗了。我在司令部里听说他已经退回到马里兰了。”

斯佳丽抬起惊恐的眼睛，跟他对看了一眼，不过她之所以感到骇然，倒不是因为听说李将军吃了败仗。她是因为听说明天还有更长的伤亡名单！明天！她刚才看到名单上没有阿希礼的名字，心里欢喜都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想到明天？明天！可不，此时此刻阿希礼或许已经死了呢，她可得要等到明天才能知道，甚至要等上七个八个明天也说不定。

“瑞特啊，你说为什么一定要打仗呢？当初北佬要是肯出些钱把黑奴赎去该有多好呢——就是我们把黑奴白给了他们，也总比打成这样强得多啊。”

“问题并不在黑奴，斯佳丽。黑奴只是一个由头罢了。打仗，是永远也免不了的，因为男人喜欢打仗。女人不喜欢，可男人就是喜欢——真的，在男人看来打仗比女人还重要。”

他嘴巴一咧，又挂起了他老挂在嘴边的那份笑意，一脸严肃的神气早已消失无遗。他举了举头上的阔边巴拿马草帽。

“再见吧。我要去找米德大夫了。他儿子的死讯倒要由我去通知他，这真是个绝大的讽刺，不过我看他眼下是想不到这一点的。不过到将来，想起英雄的死讯竟要一个投机分子来送，他恐怕要深以为恨了。”

斯佳丽调了一杯威士忌，让佩蒂小姐喝下睡好，留下普莉西和厨娘服侍，自己就步行来到一条街上的米德家。米德太太由菲尔陪着，正在楼上等大夫回来，玫兰妮则坐在客厅里，正在跟一群前来吊慰的街坊悄声说话。她手里也没闲着，一会儿拿起剪子，一会儿拿起针线，要紧把艾尔辛太太借给米德太太的一套丧服给改一改。屋里早已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那是自制的黑染料煮沸了在染衣服，厨娘正在厨房里一边抹眼泪，一边把米德太太的一应穿着在大洗衣盆里不停搅拌。

“她怎么样了？”斯佳丽轻轻问道。

“还是没有一滴眼泪，”玫兰妮说。“女人家到了欲哭无泪的地步，那是够难受的。我真不明白男人家遇到伤心事不哭怎么挺得住。大概是因为男人家硬气、勇敢，比女人家强吧。她说她要一个人到宾夕法尼亚去搬灵回来。大夫走不开，医院里少不了他。”

“她一个人去可怎么得了！为什么不叫菲尔去？”

“他娘担心他一不在身边就会自己去参军。你知道他长得个子特别大，人家都当他已经十六岁了。”

邻居们都一个一个溜走了，谁也不想等大夫回家，看那难受的场面，所以最后就只剩下了斯佳丽和玫兰妮两个人，在客厅里做针线。玫兰妮显得很伤心，不过倒还平静，虽然手里的布料上也落了不少眼泪。显然她根本没有想到目前这仗可能还在打，阿希礼此刻说不定已经死了呢。斯佳丽心里直发慌，不知道是把瑞特的话不告诉玫兰妮好呢，还是告诉她好，告诉了她可以让她难过难过，自己或许倒可以好过些。最后她还是打定主意不说。万一招得玫兰妮有了想法，嫌她对阿希礼操心太过，那可就糟了。今天早上真是万幸，包括玫荔、佩蒂在内，人人都是心事重重，谁也没有来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默默无语地做了一阵针线以后，她俩听见门外有了响动，凑着窗帘缝往外一看，见米德大夫下马来了。他背也曲了，脑袋也耷拉下了，花白的胡子像把扇子搭在胸前。他步履缓慢，走到屋里，放下了帽子和皮包，把两位女客一一亲过，也没说一句话，就疲乏地上楼去了。不一会儿，菲尔下来了，一副手长脚长、不知所措的样子。玫兰妮她们对他看看，意思是请他来一起坐坐，他却管自走到前门廊上，在台阶顶上一坐，两手捧住了垂得低低的脑袋。

玫荔叹了口气。

“他因为年龄不及格，不能去打北佬，正火得要命呢。他才十五哪！哎，斯佳丽，有这样的儿子真是福气！”

“也要他去送死？”斯佳丽想起了达西，没好气地说。

“有个儿子，哪怕他就是死在战场，也总比没有儿子强吧，”玫兰妮说到这里哽住了。“斯佳丽，你有小韦德，你是不理解的，可我——斯佳丽啊，我多么想有个孩子啊。我知道你心里在想，我这样直言无忌太不像话，可这是我的心里话啊，哪个女人没有这样的心愿呢，你是知道的啦。”

斯佳丽真想嗤之以鼻，不过还是勉强忍住了。

“万一天主的旨意是要阿希礼被——被俘，我想我还是挺得住的，当然，他要是死了的话我也就不想活了。不过要是被俘的话，我相信天主会给我力量，让我挺住的。我受不了的是他撒手去了，却又不给我——不给我留下个孩子，也好让我有一点安慰。喔，斯佳丽，你太幸运了！你虽然查理不在了，到底还有他的儿子在身边。可我呢，要是阿希礼撇下了我，我就什么也没有了。斯佳丽，我有句话你可别见怪：有时候我还真妒忌你呢——”

“妒忌——我？”斯佳丽心里一虚，叫了起来。

“因为你有儿子，可我却没有。我有时就在心里把韦德偷偷当做自己的儿子，因为没有儿子真是难受啊。”

斯佳丽这才放了心，便说一声：“乱——弹——琴！”她对玫兰妮匆匆溜了一眼：涨红了脸、低着头在那里做针线的，是这样纤弱的一个女子。玫兰妮尽管心里想要孩子，可是凭她那样的体格，要生孩子根本休想。她的个子不会比个十二岁的孩子高，腰身细得还跟小姑娘似的，胸部依然平坦一片。斯佳丽一想起玫兰妮生孩子就反感。那会引起很多叫她无法忍受的联想。玫兰妮万一真要给阿希礼生下个孩子，那就无异挖了她斯佳丽一块心头肉。

“我刚才说了韦德什么的，你可千万别见怪啊。你知道我实在是因为太喜欢他了。你不生我的气吧？”

“别说傻话了，”斯佳丽干巴巴地说。“快到门口去劝劝菲尔吧。他在哭了。”

本章注释

〔1〕尤利塞斯·格兰特（1822—1885），北军将领。当时是田纳西战场的指挥官。后任北军总司令。战后曾任美国总统（1869—1877）。

〔2〕据希腊神话，卡德摩斯杀了一条龙，种下了龙的牙齿，却长出了许多武士，想要杀他。

〔3〕这是“Z”开头的了。

〔4〕约瑟夫的爱称。

〔5〕拉斐特的爱称。

〔6〕托马斯的爱称。

第　15　章

自从葛底斯堡一战吃了败仗以后，部队元气大伤，师老兵疲。大军被迫退回到弗吉尼亚，就在拉皮丹河畔安营过冬。快到圣诞节时，阿希礼回家来休假了。斯佳丽跟他一别两年有余，如今乍一见他，那心情之激动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当初她站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的客厅里看他跟玫兰妮成婚时，心里按不住对他的恋恋之情，只觉得芳心如摧，再也莫过于此际了。可是现在她才明白，自己当年的那种感情，其实也不过像个宠坏了的孩子得不到所要的玩具而已。如今尝过了长年累月的相思滋味，她的感情才真是如火如炽，况且一直强自压在心头，不得一吐为快，所以其势越发如火上加油了。

回得家来的阿希礼·韦尔克斯，身上褪色的军装打着补丁，一头金发被炎热的烈日晒得好似漂白了的亚麻丝，这跟她战前喜煞爱煞的那个随和懒散的小伙子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了。如今的他，更比以前动人心魄了。以前他是白皙皮肤、细挑身材，如今却变得形容清癯，色如古铜，再配上嘴边那两大撇金黄色的骑兵式小胡子，就十足是个地道的军人形象了。

他军装虽旧，却军容整齐，手枪套在破了的枪套里，伤痕累累的刀鞘跟长统靴磕磕碰碰显得十分气派，生了锈的马刺还隐隐约约闪着亮光——他阿希礼·韦尔克斯，如今是南部邦联陆军的堂堂少校了。他发号施令已经养成了习惯，这就在眉宇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太显眼的威严而又自信的神气，嘴边也开始出现了冷酷的皱纹。肩膀还是端得方方正正，眼睛里依然闪射出两道冷静明亮的光芒，不过看去却有了个新的异样的特点。他原先是懒洋洋、闲散惯了的，如今却像一头觅食的猫那么机灵，那种全神贯注的警觉劲儿，就像浑身的神经永远如琴弦般根根紧绷着似的。他的眼神里含着疲劳和困惑，秀气的脸架上紧包着一张晒得黑黑的皮——总之还是她心坎儿里的那个俊俏的阿希礼，然而已经大不同于往日了。

斯佳丽本来是打算到塔拉庄园去过圣诞节的，可是阿希礼的电报一到，她就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亚特兰大了，母亲很不高兴，还自己出面去叫她，却也没能使她动心。其实，阿希礼如果是去十二棵橡树庄园度假的话，她也早就快快到塔拉庄园去，好设法接近他了；但是阿希礼事先写信到家里，要家里人都到亚特兰大去跟他相会，韦尔克斯先生和霍妮、印第亚姐妹俩都已早早来到了城里。跟他阔别了两年有余，难道为了要回娘家，就可以放过这个相见的机会？他的声音她一听心跳都会加快，难道可以不听？他的眼神里必然流露出对她的怀念，难道可以不看？不行！母亲虽好，也不能为了她就牺牲这一切。

阿希礼是在圣诞节的前四天到达的，同来的还有县里的一班小伙子，也都是回来度假的。经过了葛底斯堡一仗以后，他们县里的小伙子剩下的已是少得可怜了。内中有凯德·卡尔弗特，现已瘦得形销骨立，一直咳个不停；有芒罗家的两兄弟，自1861年参军以来还是第一次得到休假，所以兴奋得不得了；还有方丹家的亚力克和汤尼俩，喝得醉醺醺的，又闹又吵。他们这一班人都是在这里转车的，还得等上两个小时；那没有喝醉的几位只好极力周旋，以免方丹两兄弟不是自己打起架来，就是去打车站上不相识的外人，阿希礼见他们疲于应付，就把他们一同带到佩蒂帕特姑妈家来。

两个醉汉一见佩蒂姑妈，便抢着要先上去亲她，争得都毛发倒竖，好似斗鸡一般，弄得佩蒂姑妈心里又是不安又是得意。凯德在一旁看着，恨恨地说：“你说他们俩在弗吉尼亚总该打够了吧？哼，他们就是嫌还打得不够。喝醉了酒就找碴儿打架，从里士满一直打到现在。在里士满还让纠察队给抓了起来，要不是阿希礼嘴巧，这个节他们就非得在班房里过不可。”

可是他的话斯佳丽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好容易又跟阿希礼在一起了，她早已欢喜得如醉如痴。自己这两年是怎么搞的，看到别的男人竟也会觉得他们好相貌、好风度、看着带劲？阿希礼还在呢，怎么别的男人来献殷勤，自己听了竟也会不觉得受不了？如今他又回来了，在这客厅里的沙发上坐着，跟她只隔着一方地毯。她每次对他瞧上一眼，幸福的眼泪就禁不住要夺眶而出，总得尽力克制才能勉强忍住。他一边坐着玫荔，一边坐着印第亚，背后还有个霍妮探出了头。她只恨自己没有这个名分，不能去坐在他的身边，用胳臂挽着他的胳臂！只恨自己不能去不时摸摸他的袖子，好证明今天的相会不是做梦，也不能拉着他的手，用他的手绢来擦掉自己乐极而流的眼泪。她看见玫兰妮就是这样的，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玫兰妮今天开心极了，那种腼腆而不失稳重的模样已经看不见了，她紧紧勾住了丈夫的胳臂，那眼神、那微笑、那热泪，都不加掩饰地流露出了对他的敬慕之情。斯佳丽今天也开心极了，所以看到此情此景不觉得忿恨，也不觉得妒忌。怎么不开心呢，阿希礼回来啦！

她有时还会举起手来，抚抚刚才被他亲过的面颊，回味一下触到他嘴唇时的那阵激动，对他一笑。当然，他第一个亲的可不是她。玫荔首先扑到他怀里，泣不成声的，把他一把死死搂住，大有决不放手的样子。接着是印第亚和霍妮来跟他拥抱，姐妹俩简直是把兄长从玫兰妮的怀里给抢过来的。然后阿希礼又跟父亲亲了亲，爷儿俩的拥抱是庄重而亲切的，足见父子情深，只是平日藏在心里而已。再接下来是佩蒂姑妈，老太太兴奋极了，挪着她那双不相称的小脚，一直在东奔西忙。最后阿希礼才来到斯佳丽的跟前，这时斯佳丽已经被那帮小伙子团团围住，都自作多情地想来亲亲她了。随着一声：“哎呀，斯佳丽！我的漂亮乖乖！”阿希礼就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被他这一亲，斯佳丽想好要说的一席欢迎的话都忘了个精光。一直过了几个钟头，她才恍然想起阿希礼可不是亲她的嘴唇呢。这时她就痴痴地想：要是刚才在场只有他们俩，他干不干呢？他会不会过来俯下他那高大的身子，使劲拉她起来亲个嘴，抱着她久久不放呢？她想得心里美滋滋的，认为他不会不干。好在机会还有的是，他有整整一个星期的假哪！她只要略施小计，总可以得个机会跟他单独相处，到那时就可以对他说：“还记得以前我们常常骑着马去钻我们林中的秘密小径吗？”“还记得那个迷人的月夜吗，我们不是坐在我家门前的台阶上，你不是还引用了那首诗吗？”（天哪！那首诗到底叫什么题目来着？）“还记得那天下午我扭伤了脚踝，你在暮色苍茫中抱着我把我送回家去吗？”

啊，就凭“还记得吗”这个引子，可以引出多少话来！可以唤起多少珍贵的回忆，让他去缅怀当年他们俩像无忧无虑的小孩子一样在县里到处游逛的美好的时光；可以重提多少旧事，让他再去想想玫兰妮·汉密顿登场之前的那个岁月。谈着谈着，从他眼神里也许就可以看出他的感情又泛起了一点波澜，也许就可以看到一些迹象，证明他虽然对玫兰妮不失夫妻的情分，可心儿里还是喜欢她的，野宴那天他掏出心里话时的那颗由衷喜欢她的心至今没有变。她并没有想过阿希礼真要是明白表示爱她的话，下一步又当如何。只要知道阿希礼是真喜欢她，她也就心满意足了。……对，何必性急呢，玫兰妮这会儿抱住了阿希礼的膀子哭哭啼啼，她要得意就让她去得意吧。以后就得轮到她斯佳丽得意了。哼，玫兰妮这样的丫头，能懂什么爱情？

征人归来乍一见面的激动过去以后，玫兰妮说了：“亲爱的，看你这模样简直像个小瘪三。你这军装是谁给补的，为什么要用蓝布做补丁呢？”

“我看我这副军容还算是满整齐的哩，”阿希礼瞧了瞧自己身上说。“你只要把我跟前方的那帮化子兵一比，就会对我刮目相看了。军装是摩西补的，我看他补得还挺不错，你不想想，他在战前可连针线都没有摸过哩。讲到用蓝布做补丁，我们就是这样的处境：要么身上的裤子任其七穿八孔，要么去弄一件北佬的军装来，剪几块凑合着补一补——你瞧，这实在也是没有办法啊。至于说我模样像小瘪三，你还应该谢天谢地哩，你的丈夫总算不是光着脚板回来的。就在上个星期，我原来的那双靴子破得连底儿都脱了，我差点儿只好脚上裹了麻袋回来，也算我们造化，碰巧打死了两个北佬的侦察兵。其中一个穿的靴子正好跟我一个尺码。”

他把那双长长的腿伸出来给她们欣赏：一双高统靴，上面伤痕累累。

“可惜还有一个侦察兵的靴子我穿着就不合脚，”凯德说。“足足小了两号，所以这会儿我的脚痛得要命呢。痛就痛吧，回家总得像个样子。”

“也怪你这个混蛋心目中有己无人，不肯把靴子给我们兄弟俩；”汤尼说。“我们方丹家高门贵族，出的子弟脚小，穿起来倒是正合适。嘿嘿，我现在穿着这样粗皮笨头的大鞋，怎么有脸去见母亲大人呢。要是在战前，这样的鞋子她是连家里的黑奴都不让穿的。”

“别急嘛，”亚力克盯着凯德的靴子说。“回头上了火车，我们把他的靴子剥下来不就得了。去见母亲大人倒没啥要紧，可他奶——嘻嘻，我是说，我这脚趾头都露在外边，叫迪米蒂·芒罗看见了可不好。”

“什么话呢，这双靴子应该是归我的。明明是我先说嘛，”汤尼顿时对兄弟把脸一板。玫兰妮吓得心惊胆战，生怕方丹家有名的手足之争又要爆发，于是便赶紧出来调停，把事态平息了下去。

“我本来倒是留了一大把胡子，想给你们几个姑娘看看，”阿希礼说着，遗憾地在脸上摸了摸，脸上有剃刀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那可真是风度翩翩哪，要是依着我说，我看斯图尔特将军和福雷斯特将军的胡子都还不及我潇洒呢。可是我们一到里士满，这两个混蛋，”说着一指方丹两兄弟，“就出了坏主意，说是因为他们要剃胡子，所以我的胡子也非剃掉不可。于是把我按倒就剃，我的脑袋没有跟着胡子一起给剃掉，也真是个奇迹。后来亏得埃文和凯德出来讲了话，我才算保留了这两撇小胡子。”

“你别听他发酒疯，韦尔克斯太太！你还应该谢谢我呢。要不然你见了他管保就认不得他了，不叫他尝闭门羹才怪，”亚力克说。“我们这也是表示对他的感谢，多亏他会说话，我们才没有被纠察队抓去坐班房。你只要下一声命令，我们马上就替你把他的小胡子也一起剃掉。”

“哦，别！别！多谢你们的好意！”玫兰妮一把抓住了阿希礼，慌忙说道。她吓坏了，因为看那两个小黑炭的样子，是什么心狠手辣的事都干得出来的。“我看这样就已经够好看的了。”

“真不愧夫妻情深哟，”方丹兄弟俩煞有介事地相视一点头，一唱一和。

后来阿希礼就冒着寒风，用佩蒂姑妈的马车把这几位老朋友又送往车站。他一走，玫兰妮便拉住了斯佳丽的胳膊。

“你看他身上的军装吓人不？回头我把请人做的那件上装送给他，你说他会想得到不？啊呀，可惜我料子不够，没有连裤子也给他一起做！”

一提起送件上装给阿希礼，斯佳丽就给触到了痛处，因为她心里是巴不得玫兰妮别送，这件圣诞礼物要是能由自己来送，该有多好呢。做军装的灰色毛料如今比红宝石还珍贵，阿希礼身上穿的也是普通的土布。连白胡桃色的土布眼下也不是很多了，许多士兵就拿缴获到的北佬军装用胡桃壳做染料染成了深褐色穿在身上。不过玫兰妮却交了少有的好运，她得到了一块灰色的呢料，够做一件上装——尽管得做短点儿，可到底算是勉强够了。事情是这样的：她在医院里护理了一个查尔斯顿的伤兵，后来这个伤兵死了，她就剪下死者的一绺头发，连同他口袋里留下的一点东西，给他母亲寄了去，附带还捎去了一封信，讲了他临终前的情形，只是好言劝慰，不提他死时的痛苦。从此那伤兵的母亲就跟她通起信来，对方知道玫兰妮的丈夫在前线，便把这块灰色的衣料连同一套铜钮扣一块儿寄来给她，这是做母亲的特地买来，本想给儿子用的。料子极好，又厚实又暖和，还隐隐有一层光泽，不用说一定是穿过封锁线偷运进来的，价钱也一定非常惊人。此刻料子已经交给裁缝去做了，玫兰妮一再催他，务必要在圣诞节早上以前交货。有了上装却没有裤子，斯佳丽真巴不得能送他一条配套的军裤，可是在今天的亚特兰大，这样的料子就是踏破铁鞋也别想觅到。

她给阿希礼的圣诞礼物已经备下了，但是玫兰妮送他的灰呢上装有多体面，她的礼物就相形见绌，显得微不足道了。那是一只法兰绒做的小小针线盒，里面有瑞特从拿骚带来给她的一包珍贵的缝衣针，大大小小一应俱全，有她自己的三块麻纱手绢，也是瑞特特地带来给她的，还有两个线团、一把小剪刀。可是按她的心意，她倒很希望送些更贴身的东西，最好是人家妻子送给丈夫的那种东西，比方衬衫、手套、帽子之类。啊，对了，帽子一定要送一顶。阿希礼头上那顶小小的平顶军便帽简直难看死了。斯佳丽向来不喜欢这种帽子。虽说石墙将军杰克逊总是放着软边呢帽不戴，而宁可戴这种帽子，可他爱戴又怎么样呢？那也不见得就能使这种帽子显得气派些。可惜亚特兰大现在也只有极粗劣的羊毛帽子可买，那比这种小家子气的军便帽更不堪入目。

想到帽子，她又想起了瑞特·巴特勒。他帽子真多，夏天有阔边的巴拿马草帽，正式的社交场合有大礼帽，打猎有猎帽，软边呢帽更是各色齐备，有棕黄的，有黑呢的，有蓝呢的。他要这么多帽子有什么用呢？——可她心爱的阿希礼戴着那样的帽子，冒雨驰骋起来帽后雨水淋淋，都得往领子里灌！

“我一定要叫瑞特把他那顶新的黑毡帽给我，”她打定了主意。“我要在帽边上镶一条灰色的缎带，把阿希礼纹章上的花环也缝上去，这一下肯定好看。”

她犹豫了一下，心想：要不提出些理由，这帽子恐怕很难到手。她可决不能对瑞特说她打算把帽子送给阿希礼。那么说的话他一定会眉毛一扬，满面不快——她只要一提阿希礼的名字他总是这样满面不快，于是帽子也十之八九不肯给了。得了，还是编个引人怜悯的故事，就说医院里有个伤兵想要这么顶帽子吧，反正瑞特也决不会想到要去查个明白。

那天她用了一个下午的心思，只想谋个机会跟阿希礼单独相处，哪怕就是几分钟的工夫也好，但是玫兰妮却一直陪着他寸步不离，印第亚和霍妮也到处跟着他转，姐妹俩那既无睫毛、又无神采的眼睛今天破例放出了光彩。连老韦尔克斯都没有捞到机会跟儿子从容细谈，看得出老头子对他这个儿子是感到很得意的。

到吃晚饭的时候，局面还是没有改变，大家都拿打仗的问题钉着他问个不休。打仗！去管打仗干什么？斯佳丽看阿希礼似乎对这个话题也兴趣不大。他说了很多，常常连说带笑，斯佳丽从来也没有见过他这样一个人说得滔滔不绝，但是他似乎并没有说出多少名堂来。他给大家讲笑话，讲朋友的趣事，把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当滑稽事说，把忍饥挨饿和冒雨长途跋涉也说得仿佛只是小事一桩，还不厌其详地把李将军的风度形容了一番，说是部队从葛底斯堡撤退下来，有一次李将军骑着马在队伍旁边跑过，对他们说了这样两句话：“弟兄们，你们是佐治亚的队伍吗？对，我们到哪儿也少不了你们佐治亚弟兄！”

斯佳丽总觉得，阿希礼之所以讲得这样起劲，目的似乎是想使他们顾不上提出他所不愿回答的问题。在老父亲困惑的目光久久注视下，阿希礼终于沉不住气，把眼睛垂了下去，斯佳丽看在眼里，内心暗暗有点焦急，猜不透阿希礼心底里究竟有些什么隐情。不过她这种心情不一会儿就消失了，因为今天她的心里根本容不得别的情绪，她满心都是欢欣喜悦，一心只想跟阿希礼单独相处。

然而她这份喜悦不久就到了尽头。大家围着炉火坐久了，都打起呵欠来了。于是韦尔克斯先生便带着两个女儿告辞回旅馆去了。阿希礼、玫兰妮、佩蒂姑妈和斯佳丽他们也由彼得大叔掌灯引路，都上楼去了。就在大家到了楼上、在穿堂里站住之时，斯佳丽一团兴致败了个精光。在这以前她还觉得阿希礼是属于她的，即使一个下午始终没有机会跟他说句悄悄话，她还是觉得阿希礼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可是现在要道晚安了，她看见玫兰妮突然面孔涨得通红，身子都在那里哆嗦，眼睛直盯着地毯，虽然激动得大有难以自持之势，却还是掩不住那种亦喜亦羞之态。阿希礼一开房门，玫兰妮头也不抬，就飞也似的朝里一钻。阿希礼匆匆说了一声晚安，也始终没有对斯佳丽瞧上一眼。

门关上了，斯佳丽留在门外直发呆，心里顿时感到一阵凄凉。这一下阿希礼可就不再属于她了。他属于玫兰妮了。玫兰妮只要还在人世，她就可以跟阿希礼双双进房，把门一关——把他俩以外的一切全都关在门外。

一转眼阿希礼又要走了，又要回弗吉尼亚去了。又要去冒着雨雪长途跋涉了，又要去饿着肚子在雪地里宿营了，又要去备尝艰难辛苦了，又要把那金发粲然的头颅连同那轩昂的器宇、细挑的身材都豁出去了，一表人才说不定瞬息之间就会身死命灭，有如一只蚂蚁被人漫不经心一脚踩死一样。这目迷五色、似梦似幻的一个星期、这赏心乐事应接不暇的一个星期，就那样过去了。

这一个星期过得真快，真像做了一场梦，一场飘溢着松枝和圣诞树芳香的梦，一场只看见细烛荧荧、银丝闪闪的梦，一场只觉得心儿狂跳、时光如飞的梦。这一个星期简直让人过得连气都喘不过来，斯佳丽觉得心里老是像有个什么东西，在逼着她做一件痛苦与欢乐交织在一起的事，那就是每时每刻都得围着阿希礼忙个不停，这样在他走后就会有许多事情可以追想，可以在今后的悠悠岁月中从容回味，从中找取哪怕是一点一滴的安慰。所以就唱歌跳舞，嘻嘻哈哈，替阿希礼取这端那，对他的心意百般揣摩，他一笑你也一笑，他说话你静听，眼睛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要他直挺挺的身躯变个姿势，只要他眉毛一扬，嘴巴一扭，在你心头就会留下一个不可磨灭的印象——因为，一个星期匆匆就过去了，可战争却是没完没了的呵。

此刻阿希礼正在楼上同玫兰妮话别，斯佳丽坐在客厅里的长沙发上，把准备好的临别赠礼捧在怀里，等他下楼。心里在暗暗祝祷，但愿他下楼时是一个人，但愿老天爷这一回能让她跟阿希礼单独相处上一时半刻。她竖起了耳朵，在听楼上可有什么声息，可是屋子里静得出奇，连自己的呼吸听起来都像声音挺大似的。佩蒂帕特姑妈正在自己房里抱枕痛哭，因为阿希礼已经在半小时以前先跟她道别了。玫兰妮那里房门紧闭，听不到话声也听不到哭泣。斯佳丽觉得阿希礼似乎已经在玫兰妮房里待了好几个钟头了；跟妻子话别要耽搁那么久，斯佳丽心里真感到恼火透了，因为时间过得好快，还有没多少工夫他就得动身了。

她想起了这一个星期来一直搁在心里想对他诉说的那许多话。那许多话她可始终找不到机会说，现在看来恐怕是永远也没有机会说了。

有些是琐细小事，纯属废话，比如：“阿希礼，你自己多保重，好吗？”“千万当心别把脚弄湿了。你太容易感冒了。”“别忘了衬衫里头要当胸垫一张报纸。那样可以挡风。”可是她另外还有别的话要说，还有些更重要的话要说，还有些更重要百倍的话要听他说，有些话他就是不说出口，她也要从他的眼神里去看出那意思来。

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可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万一玫兰妮把他一直送到门外，看他上车，那她就要连这仅剩的几分钟都捞不到了。放着这一个星期的工夫，为什么不早些找个机会呢？可谁又能想到玫兰妮会一直守着他寸步不离，爱慕的眼光总是在他身上流连不去，家里来访的亲朋街坊也始终没有断过，所以阿希礼自早到晚从来就没有身边无人的时候。到了晚上，房门一关，又只有玫兰妮能跟他在一起。在这整整一个星期里他对斯佳丽从来也没有看过异样的一眼，从来也没有说过一句异样的话，他所表现的自始至终是兄妹之情，是朋友之情、生死不渝的朋友之情。她就要跟他分别了，也许是跟他永别了，她怎么能不弄弄明白他可还爱她呢？只要他还爱她，哪怕就是他一去不回，她也可以珍藏起他这一份悄悄的爱，怀着一片温馨的欣慰而终其余生了。

真不知道过了有多长有多久，才听见楼上房里有他靴子的声音，随后又是门一开一关的声音。听见了，他到底下楼来了。是一个人！真要谢天谢地！玫兰妮一定是夫妻分别悲痛欲绝，都动弹不得了。她有宝贵的几分钟可以单独跟他在一起了。

他下楼的步子缓慢，马刺锵锵有声，隐隐还可以听见军刀擦着高统靴的啪啪声。不一会儿便带着黯然的眼神，进了客厅。脸上很想挤出点笑容，可是面色发白，愁眉难展，仿佛受了内伤、身体里在出血一样。斯佳丽见他进来，便赶紧站起，心里觉得他真是自己见过的最英俊的一个军人，俨然起了此人非我莫属的自豪之感。他那长长的枪套和皮带是乌亮的，银马刺和刀鞘也闪闪发光，这都是彼得大叔不辞辛苦一擦再擦的结果。那件新上装并不十分合身，因为把裁缝催紧了，结果有些地方就缝得走了样。灰色上装焕发着簇新的光彩，遗憾的是底下的土布裤子却破破旧旧打了补丁，靴子也是伤痕累累，未免有欠协调，不过在斯佳丽看来，他即使是银盔银甲的打扮也不能胜过现在，此刻的他还不像个辉煌的骑士吗？

“阿希礼，”她突然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可以送你上火车吗？”

“请别送了。有父亲和妹子送我呢。再说，我也宁愿你在这儿跟我道别，我可不想看你在车站上打哆嗦。忘不了的事已经够多了。”

她立刻放弃了原来的打算。印第亚和霍妮是很不喜欢她的，如果她们也去送行，那就别想有机会跟阿希礼说句悄悄话。

“那我就不去了，”她说。“瞧，阿希礼！我还有一件东西要送你。”

临到要把东西给他了，她倒反而有点羞人答答了。打开包来，是一条长长的黄腰带，用厚厚的缎子做的，边上镶着密密的流苏。那是几个月以前的事了：瑞特·巴特勒从哈瓦那带来一块黄披肩送给她，上面绣了大红大蓝的花鸟，花里胡哨的。她就利用这一个星期的工夫，耐心地把上面绣的花鸟全部拆去，然后把这块缎子方披肩剪开，缝接起来，拼成了一条腰带。

“太美啦，斯佳丽！是你自己做的吗？那我就得格外珍惜啦。给我系上，亲爱的。等我回到了部队，大家见我又是新上装，又是新腰带，弄得这么漂亮，管保看得眼都要红啦。”

斯佳丽就把这条鲜艳夺目的腰带往他的细腰里一围，罩在皮带外，两头收拢来打了个同心结。就算玫兰妮送了他一件新上装，她也有这条腰带送他，心里暗暗算计：这是自己的一番心意，让他带着出征，好睹物思人。她退后一步，得意地把他上下一打量，心想：斯图尔特将军尽管围了腰带、插了羽毛风头十足，可也比不上她的骑士漂亮。

“太美啦，”他摸着边上的流苏，又赞了一声。“可我看得出来，你这是剪开了一件衣服或者一块披肩拿来做的。你这是何苦呢，斯佳丽。这年头，好些的衣服要买都买不到呢。”

“喔，阿希礼，我——”

她本想说：“我连我的心都可以剪开来让你围在身上，只要你愿意！”不过后来还是改口说：“我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干！”

“真的？”他脸上黯然的神气顿时消散了许多。“那么，斯佳丽，我就请你替我做一件事，你要是能答应，我身在前方也就可以安心多了。”

“什么事呀？”她高兴地问，天大的事也愿意应承下来。

“斯佳丽，请你替我多照看照看玫兰妮，好吗？”

“照看玫荔？”

她大失所望，心噔地沉了下去。她巴巴儿的正想去应承一件风流隽永、可歌可泣的大事哩，谁知他对她的最后一个要求竟是这么句话！她的气都上来了。此刻是该她跟阿希礼相叙的时刻，不容许有第三者。可是，尽管玫兰妮不在跟前，在他们之间还是横着个淡淡的玫兰妮的影子。在他们话别的时候他怎么能提她的名字呢？对她斯佳丽他怎么能提这样的要求呢？

阿希礼没有看出她脸上的失望神气。他还跟以前一样，目光仿佛透过了她的身子，看着她身后的什么，眼睛里根本就不存在她这个人。

“对，要请你对她多加照看，多加关心。她体质非常虚弱，可自己还不知道。又要做看护，又要做针线，迟早有一天要累倒。她生来又脾气和顺、胆小怕事。这世上除了佩蒂帕特姑妈、亨利伯伯和你三个人以外，她就再也没有一个至亲了。在梅肯虽然有一家叫伯尔的，到底是隔了三层的表亲。佩蒂姑妈呢——你是知道的，斯佳丽，她简直跟个小孩子差不多。亨利伯伯又上了年纪。玫兰妮对你可是感情极深的，不仅因为你们本有姑嫂之亲，而且还因为——嗯，还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品，她把你当做亲姐妹一样爱在心里。斯佳丽呀，我一想起这件事来晚上就尽做恶梦：万一我战死沙场，而她又没有个可以依靠的人，那叫她怎么办啊！你能答应我吗？”

斯佳丽听到“万一我战死沙场”这几个不吉利的字，早就吓呆了，所以对他末了的恳求根本就没有听见。

她每天都看伤亡名单，看的时候心都会跳到嗓子眼里，总觉得倘若阿希礼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世界末日到了。但是在内心深处却又有个非常、非常执著的信念，相信即使南军打得全军覆没，阿希礼也是吉人自有天相。可是现在他却自己说出了这句血淋淋的话来！斯佳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感到一阵恐怖，这种由迷信引起的恐怖，可不是能用理智去加以克制的。她有爱尔兰人的血统，相信人是有预感的，特别会有死亡的预感。她在阿希礼那对睁得大大的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悲哀，她觉得这只能看作是阿希礼已经感受到死神冰凉的手指搭在肩上了，已经听见彭希的哀号了〔1〕。

“这话你可千万说不得！连想都想不得呀。无端提个死字是晦气的！哎呀，快点快点，来做个祷告！”

“你替我做吧，还得点上几支蜡烛。”听她吓得这样气急败坏，他倒笑了。

可是她接不上话茬，她早已走了神了：她眼前仿佛看见了阿希礼已经死在千里之外，横尸在弗吉尼亚的冰天雪地之中。阿希礼的话还在往下说，他的话音听去有些特别，似乎有一种伤感的味道，一种听天由命的味道，这就越发使她感到恐怖，倒再也不觉得气恼和失望了。

“我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来求你的，斯佳丽。我此去吉凶难卜，我们在前方谁都吉凶难卜。可将来到了一了百了的时候，我即使还侥幸活着，也是远在天边，照应不到玫兰妮啊。”

“一了百了？”

“对，战争结束之日——也就是世界末日到来之时。”

“可阿希礼啊，你总不见得是说北佬会把我们打败吧？这一个星期来你不是一直在说李将军有多厉害吗——”

“不瞒你说，这一个星期来我说的全是鬼话，回来度假的人都是这样鬼话连篇的。还没到这一天呢，能瞒就先瞒着吧，何必叫玫兰妮和佩蒂姑妈担惊受怕呢？你猜对了，斯佳丽，我看我们是给北佬打败了。葛底斯堡一仗就是我们走向末日的开始。家乡的父老都还蒙在鼓里。他们哪里知道我们的处境呵——斯佳丽，我们有些弟兄现在已经连鞋都没得穿了，可弗吉尼亚眼下却积了好深的雪。可怜他们把脚都冻伤了，只能用些破布旧麻袋包起来，一走就在雪地里留下两排血脚印，可我脚上的靴子却不破不漏，看到这里想到这里，唉，我真恨不得把我的靴子扔了，我倒宁可也光着脚板。”

“喔，阿希礼，你可千万不能扔了，答应我！”

“眼看我们这边的情况是这样，可再瞧瞧北佬那边——一比之下我就知道什么都完了。哎呀，斯佳丽，北佬从欧洲招兵买马，数目成千上万！我们近来抓到的俘虏就多半是连英语都不会说的。里边有德国人、有波兰人，还有说盖尔语的爱尔兰野人。可是我们的人却是死一个就少一个。鞋子也是破一双就短一双。斯佳丽呀，我们可成了瓮中之鳖啦。全世界都来打我们了，我们怎么顶得住呢！”

她心里却在一个劲儿胡思乱想：南部邦联要彻底垮台就垮吧，世界末日要来就来吧，可你是决不能死的！你一死我也活不下去了！

“我这些话希望你不要去对人家说，斯佳丽。我可不想吓了人家。就说你吧，亲爱的，要不是我得跟你讲明道理，请你照看玫兰妮，我也真不想说这些话来吓了你。玫兰妮为人太柔弱了，不像你秉性刚强，斯佳丽。我万一有什么不测，只要想到你们俩是在一起，我也就放心得下了。你能答应我吧？”

“一定！”她叫了起来。此刻看到死神已近在阿希礼的身边，她简直什么都肯答应了。“可是阿希礼呀，阿希礼！我不能放你走！我实在鼓不起这个勇气呀！”

“你要鼓起勇气来，”他这话听起来口气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响亮了，也更深沉了，而且出口极快，仿佛心里着急，不禁脱口而出似的。“你一定要鼓起勇气来。要不然我可怎么受得了呵？”

她迅速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抑制不住心里的欢喜，心想：他这话的意思会不会是表示舍不得跟她分手，心也跟她一样快碎了呢？看他脸上依然是一副愁眉难展的样子，他告别玫兰妮下得楼来就是这模样了，但是从他的眼神里却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他俯下身来，用手捧住了她的脸蛋，在她前额上轻轻一吻。

“斯佳丽！斯佳丽！你是又刚强又高尚又善良。你真美，不只是你那可人的脸蛋儿长得美，亲爱的，你简直一切都美，从外形到心地、到灵魂，无一不美。”

“看你说的，阿希礼，”斯佳丽脸上被他亲了一下，又听到了他这些话，心头一阵激动，快活得悄悄说道。“除了你，再也没有一个人——”

“我总觉得自己许要比一般人了解你，你其实很有些深藏不露的美好的品质，人家没有经过细致入微的观察，发现不了，可我就看出来了。”

他的话打住了，捧着她脸蛋的手放下了，但是两眼依然紧紧盯住了她的眼睛。她屏住了气息，等着他说下去，巴巴儿的等着他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可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那三个字。她哆嗦着两片嘴唇，目光在他脸上拼命搜索，因为她现在看清楚了，他的话已经都说完了。

这第二次的希望破灭，可压得她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她像小孩子小声赌气似的，“哦！”的一声坐了下来，满眶的泪水把眼睛都刺痛了。就在这时候，她听见窗外的车道上响起了一个不祥的声音；她闻声心惊，愈加痛切地感到生离死别即在眼前。心头顿时一阵冰凉，无异古希腊人觉得自己听见了卡隆渡船的桨声〔2〕。彼得大叔裹着条被子，把马车牵出来了，要送阿希礼上火车站去了。

阿希礼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声“再见”，从桌上匆匆拿起斯佳丽从瑞特那里骗来的阔边呢帽，走进前边黑洞洞的穿堂。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又回过头来，死劲儿盯住她瞅了好大一会儿，仿佛要把她相貌身段的每一个细部都深深印在心里似的。她泪眼模糊，看不清他的脸；嗓子眼里难受得像被卡住了脖子一样，因为她现在只好认命了：他要去了，要离开这座安乐窝了，要离开她的身边，跟她天各一方，甚或是永别了，而她巴巴儿等着他说的那三个字却终于没有说。几天工夫一眨眼就过去了，如今已是什么都晚了。她踉踉跄跄追出了客厅，来到穿堂里，一把抓住了他腰带的结子。

“跟我亲个嘴吧，”她小声说。“临别跟我亲个嘴吧。”

他轻轻搂住了她的身子，低下头去，俯到她的脸上。嘴唇刚一接触到她的嘴唇，她那两条胳臂就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不放，压得他连气都透不过来。他也把她的身子尽往自己身上贴，不过那只是短到无法计量的一刹那的事。斯佳丽只觉得他周身的肌肉突然猛一抽紧。紧接着他就丢下了手里的帽子，一伸手，把她勾着他脖子的胳臂拉开了。

“不要这样，斯佳丽，不要这样，”他抓住了她的两个手腕，压低了嗓音说。斯佳丽双手叉起在那儿，给他抓得生疼。

“我爱你，”她哽咽着说。“我一直是爱你的。我可从来没有爱过别人啊。我嫁给查尔斯也只是——只是想气气你啊。阿希礼呀，我是真爱你的，只要能够待在你的身边，哪怕是一步一步走到弗吉尼亚我也愿意！我可以去替你做饭，替你擦靴子，替你喂马——阿希礼，对我说一声你爱我吧！要没有你这句话，我这后半辈子可怎么活得下去啊！”

阿希礼突然弯下腰去捡起帽子，就在这当儿她一眼瞟去，看到了他的脸色。这样愁苦已极的脸色，她终其一生也没有看到过第二回。他那种毫不动容的神气早已荡然无存。挂在他脸上的，是他对她的一片爱，是为她所爱的欢乐，然而还有跟这两种心理激烈相搏的，是羞愧和绝望。

“再见了，”他嗄着嗓子说。

咔嗒一声，门开了，一阵冷风冲进屋来，吹得窗帘乱扑乱翻。斯佳丽打了个寒噤，看他在碎石道上快步向马车跑去，军刀在冬日淡淡的阳光中闪烁，腰带上的流苏在轻快地迎风飘舞。

本章注释

〔1〕在苏格兰、爱尔兰一带的盖尔人传说中，有一报丧女妖，名叫彭希，说她到谁家哀号，谁家就会死人。

〔2〕古希腊人认为，冥河中有一渡神名叫卡隆，专驾渡船将亡灵渡往冥府。

第　16　章

1864年的一月和二月过去了。这两个月始终是冷雨凄凄，狂风怒号，弥漫着一派忧伤和抑郁的气氛。南方不但在葛底斯堡和维克斯堡吃了两场败仗，连中部战线也瘪进去了一大块。经过了激烈的战斗，田纳西如今差不多已全部落到了北军的手里。但是尽管又遭受了这样的失利，南方的士气可并没有垮。固然，意气扬扬的乐观态度早已不见，替而代之的是皱眉咬牙以死相拼的决心，然而人们在滚滚黑云的隙缝里终究还是可以看到一些亮光的。比方说吧，上一年九月间，北佬在田纳西一再得手以后，曾想乘胜攻入佐治亚，结果就被南方坚决击退了。

这一仗，是在本州西北角最边远处的奇卡毛加打的，是开战以来在佐治亚土地上打的第一场硬仗。北军在攻下了查塔努加之后，随即穿越山口侵入佐治亚，但是在佐治亚却遭到了迎头痛击，伤亡惨重，只好退了回去。

南方之所以能取得奇卡毛加的大捷，亚特兰大及其四通八达的铁路线是起了重要作用的。朗斯特里特将军的部队当时就是由铁路线从弗吉尼亚调来，经亚特兰大中转，再北上田纳西，迅速运到作战地点的。当时在这好几百英里长的铁路线上，客运货运一律让道；东南一带凡是可以利用的车皮，全都调集来参加了这场大运兵。

亚特兰大人当时都亲眼看见一趟又一趟的专列从本城开过，接连不断，无论是客车、棚车，还是平板车，全都装满了振臂高呼的战士。他们一路上又没吃、又没睡，马不能骑了，病了没有救护人员，给养也没有跟上，然而一到目的地，他们也没休息一下，跳下火车就投入了战斗。结果北军终于被赶出了佐治亚，退回田纳西去了。

这样的战绩真称得上是空前的了，亚特兰大人想起这次打胜仗亏了本地的铁路线，不但感到自豪，连心里都是美滋滋的。

南方呢，也正需要这个奇卡毛加大捷的喜讯来振奋士气，好度过摆在眼前的寒冬。现在谁也不否认了：北佬是很会打仗的，而且终于还有了很会指挥的将军。格兰特是杀人不眨眼的，打一场胜仗杀死多少人在他是无所谓的，只要仗打胜了就行。谢里登〔1〕是一员使南方人闻名丧胆的猛将。还有一个叫谢尔曼〔2〕的人，如今谈起他的愈来愈多了。他是在田纳西和西部地区的一系列战役中崭露头角的，据说打起仗来又坚决，又泼辣，名声一天比一天大。

当然，他们这几个谁也不能跟李将军比。南方人对李将军及其部队还是坚信不疑的。夺取最后胜利的信心从来也没有动摇过。可是这仗毕竟打得太久了。有那么多人死了，有那么多人受了伤成为终身残废，还有那么多人做了孤儿寡妇。可是眼看还有长年累月的艰苦斗争摆在面前，这就意味着还有更多的人得死、得伤、得成为孤儿寡妇。

更糟的是，老百姓对那班当权的头头已经渐渐有点不信任了。好几家报纸直言不讳地对戴维斯总统本人提出了指责，怪他在作战问题上措置失当。政府内阁内部意见分歧，戴维斯总统和他手下的将领也发生了争执。货币急剧贬值。军衣军鞋奇缺，军需补给和医药用品就更缺了。铁路上车辆旧了，亟须更新，路轨被北军拆掉了，也亟须新的铁轨来修复。前线的将军大声疾呼请派生力军来，然而可派的后备部队却愈来愈少了。尤其糟糕的是，有几个州的州长，包括佐治亚州州长布朗在内，都不肯把本州的民团部队和地方武装派到州外。地方部队里其实有的是正规军盼得望眼欲穿的壮丁，多到成千上万，可政府就是连一个救兵也讨不到。

货币的再一次贬值，又引起了物价的飞涨。牛肉、猪肉、黄油，都卖到了三十五块钱一磅，面粉涨到一千四百块一桶，发酵粉每磅要卖一百块，茶叶每磅要卖到五百。保暖的衣服就是有路子可以买到，价钱也高得你根本买不起，所以亚特兰大的女士们都只好找些破布，在旧衣服里边缝上一层衬里，当中再填些报纸，聊以挡风。鞋子时价每双从两百到八百不等，得看是“纸皮”的还是真皮的而定。眼下妇女们都利用旧羊毛围巾，或者把地毯裁开，拿来自己做高帮鞋穿。鞋底就用木板做。

多数人还没有看出来，其实这时北方已经使南方差不多处于被围困的状态。北军的炮舰在沿海的港口外把网一收紧，南方的船就不大有办法偷渡过封锁线了。

南方向来是靠卖掉了棉花，去买自己所不生产的货物，来维持其生计的，可是现在东西既卖不出去，也买不进来。杰拉尔德·奥哈拉三年来所收的棉花，统统堆在他塔拉庄园轧棉间旁边的库房里，可是东西在他手里等于废物。要是能拿到利物浦去的话，这些棉花可以卖到十五万块钱，但是有了棉花就是运不到利物浦去。一向当惯了富家翁的杰拉尔德，现在也发起愁来了：这一家子的吃口，还有黑奴，靠什么过冬呢？

当时南方各地的棉花种植园主多半都陷入了这样的困境。海上的封锁愈来愈紧，南方用以换钱的棉花无法销往英国的市场，往年棉花变了钱买日用百货回来，现在也买不来了。以农为本的南方跟工业发达的北方一打仗，发现自己缺少的东西太多了，以前太平年间，谁想到过要买这样的东西呵。

这种局面，可是搞投机倒把大发横财的天赐良机，冒出来利用这个机会的大有人在。食物衣着愈来愈缺，物价扶摇直上，老百姓谴责奸商的呼声也愈来愈响，愈来愈凶。在这1864年的头几个月，打开报纸来看，没有一份报上不是刊出了措辞激烈的社论，痛骂投机奸商是黑心强盗、吸血鬼，要求政府严加取缔的。政府也尽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却始终无济于事，因为政府已是内外交困、焦头烂额了。

瑞特·巴特勒是人们最痛恨的一个了。他一看形势有变，偷越封锁线的危险性太大，便把船都卖了，如今竟公然做起粮食投机的买卖来了。消息从里士满和威尔明顿一传到亚特兰大，以前招待过他的人家都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尽管日子过得这样千辛万苦，亚特兰大的一万人口在战争期间却整整翻了一番。连海上封锁，都反而提高了亚特兰大的身价。南方无论在商业上还是在其他方面，自古都是沿海城市的势力大。可是现在港口被封住了，港口城市大多不是落入了敌手，便是已沦为围城，南方要谋出路什么都得靠自己。南方如果要把仗打赢，现在关键在内地，亚特兰大更成了关键的关键。亚特兰大的居民也跟南方各地的居民一样尝尽了艰难困苦，病的病，死的死；可是亚特兰大作为一个城市，经过了这场战争却不是损了，而是发了。亚特兰大这颗南部邦联的心脏，至今依然跳得强劲有力，那四通八达的铁路线就好比动脉，士兵、军火、给养，都随着动脉的搏动，源源不断流往各地。

要是在从前，斯佳丽穿得这样破破烂烂，连鞋子都打了补丁，心里一定会怨气冲天，可是现在她却觉得根本无所谓，因为在她心目中只有一个人才是要紧的，只要他不在跟前，看不见她这模样就行。这两个月来她的心情愉快极了，多少年来没有这样愉快过了。她扑上去搂住阿希礼脖子的那个当儿，不是感觉到他的心陡地狂跳起来了么？他脸上那种绝望的神气，不就是直认不讳，比说句话更见心么？他是爱她的。对此她现在已经深信不疑了，心里有了这个底，情绪也好多了，连平日对待玫兰妮居然也宽厚起来了。现在她居然也会觉得玫兰妮可怜了，可怜之中还隐隐有点轻蔑：真是有眼无珠，木头脑袋！

“得先等这仗打完！”她心里想。“等这仗打完了——那时……”

可有时候她心头又微微闪过一阵忧虑：“到那时又能怎么样呢？”不过她把这念头撂开了。等这仗打完了，一切好歹都会解决的。阿希礼既然爱她，就绝对不可能再跟玫兰妮共同生活下去。

但是话又要说回来，离婚却也是不可想象的。自己的双亲都是一丝不苟的天主教徒，他们决不会允许女儿跟个离了婚的男人结婚。跟个离了婚的男人结婚，就得出教！斯佳丽考虑再三，终于铁了心：要她在天主教和阿希礼之间作出抉择的话，她是情愿要阿希礼的。可是，唉，那要招来多少沸沸扬扬的闲话呵！离了婚的人不但为天主教所不容，还要被排斥出社交界。上流社会人家对离了婚的人是拒而不纳的。不过，为了阿希礼，她也不怕。为了阿希礼，她什么牺牲都甘愿承担。

反正，等到这仗打完了，事情总会妥善解决的。阿希礼既然那么爱她，他总会想办法的。她一定要叫他想个办法。所以她的信心一天比一天不可动摇了：她愈来愈相信阿希礼是衷心爱她的，相信到了北佬最后被打败的那一天，他总会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不错，他说的是北佬打败他们。可斯佳丽认为那是十足的昏话。准是他当时神思困乏，心烦意乱，信口胡说的。反正北佬是胜是败，她也不大在乎。要紧的是但愿战争能快些结束，但愿阿希礼能早些回家。

到了三月，雨雪连绵，大家只能闭门不出，就在这时候天大的打击临头了。一天玫兰妮双眸露出了喜悦的光辉，暗含得意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告诉斯佳丽说，她有了喜了。

“米德大夫说产期预计在八月下旬到九月，”她说。“我本来还一直以为——反正我是直到今天心里才算落实。哎呀，斯佳丽，你说我还不开心么？看见你有韦德我真是羡慕哪，心里也总巴不得能有个孩子。以前我总担心自己只怕一个也生不了，可现在，亲爱的，我真想生上十个八个！”

斯佳丽当时正在梳头，准备要睡觉了；一听玫兰妮这话，她不由一愣，举起了木梳半天也没有放下。

“我的天哪！”她虽然喊出了这一声，心里一时却还辨不过味儿来。半晌才像触了电似的，猛然想起了玫兰妮卧房的那紧闭的房门，心头顿时如刀扎一样难受，那种难受到极点的滋味，倒像阿希礼是她的丈夫，做了有愧于她的事似的。孩子！阿希礼的孩子！啊，阿希礼爱的是她，不是玫兰妮，怎么会跟玫兰妮有孩子呢？

“我知道你没有料到，”玫兰妮只顾急巴巴往下说。“可你说这样的事我还不开心么？哎呀，斯佳丽，我还不知道这信该怎么给阿希礼写呢！直截了当告诉他怪不好意思的，倒不如对他说，或者——或者——对，干脆什么也别告诉他，瞧，就让他慢慢儿自己发现——”

“我的天哪！”斯佳丽简直要哭出来了。她怕要倒下，赶紧放下木梳，用手撑住了梳妆台的大理石台面。

“亲爱的，别急成这样！你也知道，生孩子没啥了不得的。你不是自己说过的吗！你也不用为我担心，当然你这样疼我我还是领你情的。米德大夫确实说过，说我——说我——”玫兰妮脸都红了，“产门是小了点，不过大概问题也不大——可斯佳丽呀，当初你发现怀上韦德的时候，是你自己写信告诉查尔斯的吗，还是由伯母或者伯父写的呀？啊哟哟，我要是有个母亲能代我写就好了！我真不知道这信该怎么写——”

“别说了！”斯佳丽发狠了。“别说了！”

“喔，斯佳丽，只怪我这个人太糊涂！真是对不起啊。大概人一快活，心里就有己无人了。只怪我一时糊涂，忘了查尔斯的事——”

斯佳丽又是一声：“别说了！”她强自克制，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不让脸上露出一点异样的神色。自己的心事，可千万、千万不能让玫兰妮识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让她看出来。

玫兰妮是个绝顶乖觉的女子，见自己触痛了人家心灵的创伤，也难过得噙着两眼的泪水。韦德是可怜的查尔斯去世后才出生的，这样不愉快的事她怎么能跟斯佳丽重提呢？她怎么能这样冒失呢？

“我来帮你宽衣睡觉吧，我最最亲爱的，”她赔着笑脸说。“我来替你揉揉脑袋。”

“你甭管我，”斯佳丽的面孔板得像石头一样。玫兰妮觉得自己闯了大祸，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急忙逃了出去。这一夜斯佳丽躺在床上却流不出泪来，只感到自尊心受了伤害，一切迷梦都破灭了，没有个同床共枕人，心如刀绞！

这个女人既然怀着阿希礼的孩子，斯佳丽觉得自己再也不能跟她在一座宅子里住下去了，心想还是回塔拉庄园去吧，回自己的老家去吧。她只要再对玫兰妮看上一眼，心里的秘密会不尽露在脸上才怪呢。第二天一早起来，她心意已定，决计吃罢早饭马上打点行李。斯佳丽沉下了脸不作一声，玫兰妮满面愁容，佩蒂则弄得莫名其妙，娘儿三个刚坐下吃早饭，不想却来了一份电报。

电报是阿希礼的贴身仆人摩西打来给玫兰妮的。电文如下：

“我到处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他。我是不是就回来？”

谁也不明白这份电报是什么意思，娘儿三个只吓得瞪大了眼，面面相觑，斯佳丽也早已把回家的打算忘了个精光。她们连早饭也没吃完，就坐车上街，打算给阿希礼的上司团长打个电报，可是人还刚走进电报局，团长的电报倒先来了。

“韦尔克斯少校于三日前外出执行侦察任务，至今下落不明，先此奉告，良深遗憾。一有情况即当再告。”

回家的路上是一片凄惨：佩蒂姑妈拿着手绢掩面而泣，玫兰妮脸色煞白，直挺挺坐着，斯佳丽则瘫在车厢角落里直发愣。一到家，斯佳丽就跌跌撞撞上了楼，一头冲进自己的房间，从桌上抓起念珠，扑通跪下，想要祷告。可是话却一句也到不了嘴上。她只觉得有无限的恐惧压在心头，模模糊糊意识到天主已经明察她的罪孽，今后再也不会保佑她了。她居然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要把他攫为己有，所以天主就杀了他，作为对她的惩罚。她想要祈祷，却抬不起眼来仰望上苍。她想要哭，却滴泪不出。她的眼泪似乎涨满了胸膛，火辣辣的在心口翻滚，可就是一滴也流不出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玫兰妮。她的脸儿好似白纸剪成的一个红心图形，背后衬着黑黑的头发。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活像小孩子在黑暗里迷了路，惊恐万状。

“斯佳丽，”她伸出了双手说。“我昨儿说了那么些话，你可千万别见怪啊，因为你——你现在是我唯一的依靠了。斯佳丽呀，我看我那口子准是凶多吉少了！”

也不知怎么一来，她就偎到了斯佳丽的怀里，抽抽搭搭的，连两颗小奶子都跟着一起一落；又不知怎么一来，她们俩就紧紧相抱，一起躺到了床上，斯佳丽也哭了，把脸紧贴着玫兰妮的脸哭，两下泪水交融。哭固然难受，但是比起那哭不出的滋味来，终究要好过些。心里一个劲儿念叨：死了，死了，阿希礼死了！我爱了他倒是害了他！斯佳丽伤心的眼泪一阵阵往外涌，玫兰妮却从她的眼泪里得到了安慰，两条胳臂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

“他总算给我留下了一个孩子，”她悄声说道。

“可我呢，”斯佳丽肚子里想，现在她满心痛苦，也无心使小性子吃醋了，“他什么也没给我留下——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只有他临别时脸上的那副表情，算是留给我的唯一的纪念吧。”

阿希礼最初一直是被作为“下落不明——可能已阵亡”处理的，所以在伤亡名单上他的名下也总是标的“下落不明——可能已阵亡”的字样。玫兰妮给斯隆上校一连打了十多个电报，最后终于来了一封信，言辞中充满了同情，说是阿希礼带领一个骑兵班外出执行侦察任务，没有归队。当时有消息说在北军阵后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接触，摩西悲痛欲绝，曾经冒了生命的危险去寻找过阿希礼的遗体，但是没有找到。玫兰妮如今倒是冷静得出奇，她马上电汇给摩西一笔钱，叫他回来。

后来在伤亡名单上阿希礼的名下换成了“下落不明——可能已被俘”的字样，阖家这才在愁苦中欣然看到了一线希望，重又获得了一丝生机。玫兰妮老是守在电报局里不肯走，火车她更是班班必候，只盼能有信来。她现在身子虚弱，怀了孕又处处感到不便，可是她却说什么也不肯听从米德大夫的嘱咐，卧床休息。她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怎么也安静不下来；到了晚上，斯佳丽已经上床好半天了，还听见她在隔壁屋里踱来踱去。

一天下午，她从街上回来，情况却有些异样：赶车的彼得大叔惊慌失色，车上还多了个瑞特·巴特勒扶着她。原来她在电报局晕了过去，正巧瑞特路过，看见了这乱糟糟的场面，便把她送回家来。他抱她上楼，一直送到房里，当时举家惶惶，都忙忙乱乱，急着去取烫砖〔3〕、毯子和威士忌了，他就拿几个枕头一垫，扶她在床上靠下。

“韦尔克斯太太，”他单刀直入地问，“你是有喜了吧？”

玫兰妮要不是这样头里发昏、这样浑身虚弱、这样满心苦楚的话，听他这一问是肯定要受不住的。平日小姐妹之间一提她有喜她都要不好意思，每次去让米德大夫检查，那更是像硬着头皮去受罪。一个男人，特别是这个瑞特·巴特勒，竟会问出这样的话来，真是岂有此理。可是眼睁睁躺在床上无力动弹，她只能把头点点。点了点头以后，倒也觉得并没有什么太大不了的，因为看来他完全是出于好意，出于关切。

“那你自己得多加保重。你这样成天奔东跑西，挪不开心事，对自己没有好处，说不定反而还会害了孩子。如果你不嫌我冒昧，韦尔克斯太太，我倒可以利用我在华盛顿的各方面关系，去打听一下韦尔克斯先生的下落。如果他被俘了，北方的俘虏名单上肯定有他的名字；如果他并没有被俘——那，有个水落石出反正也总比干着急强吧。不过有一点我们得说好了：你一定要自己保重，不然我对天发誓，决不管你这件事。”

“喔，你真是太好了，”玫兰妮热泪盈眶了。“这样的好人，怎么人家就把你说得那样不堪呢？”说完才发觉自己这话说得太不知轻重了，不免有些惶恐，又一想自己有喜的事怎么能跟个男人谈呢，心里愈加惊慌，因而就轻轻哭了起来。斯佳丽拿了块烫砖用绒布裹着飞步奔上楼来，正赶上看见瑞特拍了拍玫兰妮的手。

瑞特说到做到。大家始终不知道他通的是什么路子。这事又不大好问，一问就无异是要他承认他跟北佬的关系密切非凡。过了个把月消息来了，乍一听到消息阖家一片欢欣鼓舞，但是过后却又忧从中来，心里像刀割一样。

阿希礼果然没有死！他受伤被俘了，从案卷上看，目前关在伊利诺伊州的罗克艾兰俘虏营里。起初大家兴高采烈，想到的只是他还活着。可是等到心情慢慢又平静了下来，大家却面面相觑了，只吐出了一声：“罗克艾兰！”那口气就仿佛是说：“落进了地狱！”因为，罗克艾兰在南方的名声之坏，也不下于安德森维尔〔4〕之于北方，南方人凡有亲属被囚禁在那儿的，一提起这名字来就胆颤心惊。

林肯以为，南方要解决俘虏的给养和看守问题相当吃力，把被俘的北军作为一个包袱丢给南方可以加速战争的结束，所以拒绝交换俘虏。他作出这个决策时，佐治亚安德森维尔俘虏营里关押的北军俘虏已达数千之多。南军本身就口粮极紧，连自己的伤病号都差不多已经断了药品绷带。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会有富余的东西可以给俘虏。前方的士兵吃什么，也就给俘虏吃什么，无非是肉膘、干豆子之类，北佬吃了这样的伙食大批死亡，有时候一天要死上百人。消息传到北方，北方人气坏了，就拿出更苛刻的手段去对付被俘的南军，其中条件最差的就数罗克艾兰的俘虏营了。口粮短缺，毯子要三个人才有一条，天花、肺炎、伤寒一齐肆虐，弄得俘虏营十足成了个瘟疫世界。进去的人四个里就有三个没有活着出来。

阿希礼去的就是这样一个可怕的地方！阿希礼人虽还在，却有伤在身，而且又是在罗克艾兰，他被解往那里的时候，伊利诺伊正是冰天雪地的季节。他会不会在瑞特探听到消息之后，又终因伤重而死呢？他会不会染上天花呢？他会不会得了肺炎，烧得神志昏迷，却没毯子可盖呢？

“啊，巴特勒船长，还有没有办法——你能不能给想想办法，去把他换回来？”玫兰妮嚷了起来。

“大慈大悲、一秉至公的林肯先生虽然为比克斯比太太的五个孩子洒下了大把大把的眼泪，可是对关押在安德森维尔朝不保夕的几千北军士兵却无泪可流，”瑞特把嘴一扭说。“就是几千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动心。命令已经发出了：决不交换俘虏。我——我还忘了告诉你，韦尔克斯太太，你家先生本来倒是有个机会可以出来的，可他就是不要。”

“哪会有这样的事啊！”玫兰妮嚷开了。她怎么能相信呢。

“不是骗你，真是这样。北佬为了要打印第安人，正在充实边防部队，人员就从被俘的南军士兵中招募。凡是被俘的南军士兵只要肯宣誓效忠，到打印第安人的部队里去服役满两年，就可予以释放，遣送到西部。韦尔克斯先生拒绝了。”

“哎呀，他怎么可以拒绝呢？”斯佳丽也嚷起来。“宣誓就宣誓，等出了俘虏营马上就开小差逃回来，不是挺好的吗？”

玫兰妮气得什么似的，两眼冲她一瞪。

“亏你想得出来，叫他去干这样的事？宣这个誓，先就可耻，这是背叛自己的南部邦联！这还不算，又要他背叛自己对北佬的誓言！他要是宣了那个誓，我倒宁愿他死在罗克艾兰。他死在俘虏营里我倒还为他感到自豪呢。可他要是干出那种事来，我就发誓再也不见他的面。今生今世再也不见！他拒绝得好，拒绝得对。”

斯佳丽送瑞特出门时，忿然问道：“你倒说说，要是换了你的话，你会不会先投顺北佬保全了性命，然后再想法逃走？”

“那还用说，”瑞特说着嘴巴一咧，小胡子底下牙齿都露了出来。

“那为什么阿希礼就不干呢？”

“他是个上等人嘛，”瑞特说。斯佳丽倒觉得奇怪了：如此冠冕堂皇的三个字，怎么经他一说，竟会含着这样轻蔑挖苦的味道？

本章注释

〔1〕菲利普·谢里登（1831—1888），北军将领。骑兵部队的指挥官。

〔2〕威廉·特库姆塞·谢尔曼（1820—1891），北军将领。在田纳西战役中是格兰特的部下。

〔3〕一种取暖用具。

〔4〕安德森维尔在佐治亚州西南部，亚特兰大以南约110英里处。南方政府在该处设俘虏营，关押被俘的北军。

第　17　章

1864年的五月又燥又热，枝头的花苞还没来得及开放就都枯萎了。五月一到，谢尔曼将军统率下的北军又冲进佐治亚来了，这一次冲到了亚特兰大西北一百英里处的多尔顿北部一带。风闻在那边佐治亚和田纳西之间的州界附近即将展开一场恶战。北军正在集结兵力，准备进攻西部—大西洋铁路，也就是从亚特兰大通往田纳西和西部一带的那条铁路线，上一年秋天南方正是靠了这条铁路线赶运援军，才获得奇卡毛加的大捷的。

不过一般说来，多尔顿一带即将大打的形势，却并没有使亚特兰大人感到太大的不安。北佬集中兵力的地方，就在奇卡毛加战场的东南三五英里处。以前他们企图从那一带的山口里打进来，就曾被击退过一次，这一回也不会得逞。

亚特兰大人都知道——其实在整个佐治亚没有一个人不知道——本州对南部邦联生死攸关，所以乔·约翰斯顿将军是决不会让北军长久留在本州境内的。老乔和他的部队也决不会让一个北佬把脚伸到多尔顿以南，因为佐治亚干系至重，必须让它充分发挥作用，不能受到半点干扰。佐治亚只要能平安无事，就是南方的天然粮仓、机械工厂、物资中心，一身而兼三任。军队需用的弹药武器很多是这里制造的，棉毛织物大半是这里生产的。亚特兰大和多尔顿之间就有几个重要的生产基地：罗马城有制造大炮的工厂和其他工业，埃托瓦和阿拉托那有里士满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钢铁厂。亚特兰大不仅有工厂生产枪支、军火、鞍子、营帐，而且还拥有南方规模最大的轧钢厂、一些主要铁路的修车厂和几所大医院。亚特兰大又是南部邦联倚为命脉的四条铁路的会合点。

所以谁也没有太着急。多尔顿靠近田纳西地界，离这儿可到底还远着哩。田纳西已经打了三年，大家也早就习以为常了，总觉得田纳西是个遥远的战场，简直跟弗吉尼亚、跟密西西比河一般遥远。再说，北军和亚特兰大之间还拦着老乔和他的部队。大家知道，自石墙将军杰克逊一死，从李将军算下来，将领中就数约翰斯顿最优秀了。

就在五月的一个暖洋洋的傍晚，米德大夫在佩蒂姑妈家的阳台上谈到了这个问题，他的意见可说概括了一般老百姓的看法，认为亚特兰大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约翰斯顿将军凭山据守，有铜墙铁壁之固。听了他这一通话，人们的心情各各不同，因为此刻大家虽然都安闲地坐在摇椅里，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晃呀摇的，看看早生的流萤在昏暗中若明若灭，可是各人心头却都自有一番沉重的心事。米德太太手挽着菲尔的胳膊，心里巴不得大夫的话能够说中。因为她知道，战火假如再烧近点儿的话，菲尔也就得上前线了。小儿子今年十六岁，已经进了自卫队了。自葛底斯堡一役以后一直就是那样面色苍白、眼窝深陷的芳妮·艾尔辛，极力按住自己的心思，不去想象那断肠的一幕，这几个月来她想了又想，想得头里昏昏沉沉，想得脑膜上连印子都压出来了，想的就始终是这一幕——部队长途跋涉，狼狈不堪，冒雨退入马里兰，队伍里一辆牛车晃晃摇摇，车上载着达拉斯·麦克卢尔少尉，奄奄垂毙。

凯里·阿什伯恩上尉那条残废的胳膊又疼了，而且他心情也不好，因为他想想自己追求斯佳丽近来竟毫无进展。这种局面是从阿希礼·韦尔克斯被俘的消息传来以后开始的，不过他并没有想到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斯佳丽和玫兰妮则都在想阿希礼，她们俩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事要办，只要不必跟人家说话应酬，心里就总是想着阿希礼。斯佳丽的心情既苦恼又忧伤，她想：他准是死了，要不怎么会没有消息呢。玫兰妮则在拼命按压内心涌起的忧虑，一阵去了一阵来，得没完没了地压，不断安慰自己：“他不会死。死了的话我决不会毫无所知的——我总会有所感应的。”瑞特·巴特勒懒洋洋斜靠在暗处的沙发上，大大咧咧地把那两条长长的腿一叠，亮出了脚上考究的高统靴，黑黝黝的脸毫无表情，莫测高深。他的怀里是小韦德，睡得正甜，小手抓着一根剔干净了的如愿骨〔1〕。只要是瑞特来访，斯佳丽就许韦德晚些去睡，因为那胆小的孩子偏喜欢他，瑞特呢，说也奇怪，似乎倒也挺喜欢这孩子。平时孩子一来，总吵得斯佳丽受不了，可是只要让瑞特一抱，孩子就乖乖的不闹了。至于主人家佩蒂姑妈，则有些心神不定，打嗝老是打个没完，因为今天晚饭吃的那只老公鸡，肉头实在太硬了。

佩蒂姑妈家里原先养着一窝鸡，一雄数雌，雌的早就给吃光了，只剩下那只公的，近几天来一直在鸡棚里蔫头搭脑，没精打采，不啼不叫。眼看这只大公鸡垂垂老矣，又是失群怏怏，大有一命呜呼的可能，佩蒂姑妈今天早上终于带着遗憾的心情作出了决定：倒不如趁早宰了吧。等到彼得大叔把鸡脖子都扭断了，佩蒂姑妈又觉得过意不去了：她的许多朋友已经久矣乎不知鸡味了，自己怎么好意思关起门来独家享用呢，所以她就提出请客人来吃饭。玫兰妮有了近五个月的身子，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不出门、不见客了，她一听这话简直吓坏了。但是佩蒂姑妈这一回却毫不动摇。吃鸡不请客，也太小家子气了。玫兰妮只要把上面的裙箍挪高点儿，谁还看得出来呢，她的胸脯反正也是瘪塌塌的。

“可姑妈啊，我哪还有心思会客呢，眼下阿希礼——”

“阿希礼我包你还在——包你没事儿，”佩蒂姑妈说，可是声音却在颤抖，因为她心里其实觉得阿希礼已经生还无望了。“他管保还跟你一样好端端的，你会会客人有好处嘛。我要把芳妮·艾尔辛也一块儿请来。她妈求我给想想办法，帮她振作起精神来，让她也会会客人——”

“可姑妈啊，达拉斯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硬是逼着她，也未免太忍心了——”

“好了，玫荔，你再跟我强嘴，把我惹恼了，我可又要哭啦。我好歹总是你的姑妈，总还比你多懂点儿事吧。这个客我请定了。”

于是佩蒂姑妈就把客人请来了，想不到就在临开饭前，却来了一个不请自来的、应该说是姑妈今天并不欢迎的客人。正当烤鸡香飘满屋的时候，刚作了一次神秘旅行归来的瑞特·巴特勒来敲门了。他腋下夹着一大盒包装得极精美的夹心糖，对女主人是满嘴语带双关的恭维话。佩蒂姑妈没办法，只好请他留下吃饭，她明知道大夫夫妇对他是非常反感的，芳妮更是恨透了不穿军装的一切汉子。这两家子的人在街上碰到了他是决不会跟他打招呼的，不过今天在朋友家里相遇，总该对他讲点儿礼貌吧。再说，别看玫兰妮人这样柔弱，现在她保起瑞特来可比以前什么时候都坚决。自从瑞特从中设法替她打听到了阿希礼的消息以后，玫兰妮就公开告诉大家：不管人家把瑞特说得如何如何，她可是永远欢迎他来自己家作客的。

佩蒂姑妈见瑞特今天倒也颇知检点，一颗不安的心才放了下来。瑞特一片至诚向芳妮问候，同情中带着深切的敬意，芳妮居然也对他报以一笑，所以席上的气氛倒也融洽。今天这顿饭也真称得上是豪华的盛宴了。凯里·阿什伯恩带来了一点茶叶，那是他在押送一个被俘的北军去安德森维尔的途中在那人的烟袋里翻出来的，在座每人总算可以喝上一杯，当然茶里不免带上点烟味儿。每人可以分到一小块又老又硬的鸡肉，加上适量的配料（主料是玉米粉，作料是洋葱），还有一碗干豆子，一盆相当丰盛的卤汁浇米饭，只是卤汁嫌稀了点，因为缺少面粉勾芡。甜点心是红薯馅饼，再佐以瑞特的夹心糖。最后瑞特还拿出地道的哈瓦那雪茄来请男宾们享用，一边抽烟一边还喝黑莓酒，大家都说，他们就像在卢库勒斯〔2〕家参加了一次大宴。

后来男宾们也来到了女士们所在的前门廊上，于是话头就转到战争上去了。现在人们一说话话头总会转到战争上去；一切谈话，话题无不由战争而来，末了又无不回到战争上——丧气的话题虽有，毕竟还是愉快的话题居多，反正总离不开战争二字。战争中的风流韵事，战争中的成婚佳话，医院里和战场上有谁死了，军营生活中有什么奇闻，战斗行军中有什么佚事，谁如何勇敢，谁如何怕死，有诙谐，有忧伤，有苦恼，也有希望。说什么也不会少了希望。尽管上一年夏天吃了几场败仗，人们总还是满怀希望，毫不动摇。

阿什伯恩上尉告诉大家，说他向上面提出了申请，要求把他从亚特兰大调到多尔顿的前线部队去，现在申请已经得到批准。一听这话女士们都用怜爱的眼光把他那条动不了的胳膊打量了又打量，为了掩盖她们以此为荣的心情，嘴上却都说他不能走：他一走还有谁来照应她们呢？

米德太太，玫兰妮，佩蒂姑妈，芳妮，这些都是有地位的太太小姐，年轻的凯里听到这样的话出之于她们之口，显得又惶惑又欢喜，不过他更希望斯佳丽说这话不是随声附和，而是出自真心。

“哎，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大夫搂住了凯里的肩头说。“只消小小的打上一仗，管保就会把那帮北佬打得狼狈逃窜，滚回田纳西去。你们放心，他们到了前线，福雷斯特将军自会好好照看他们的。你们女人家的惊慌实在大可不必，北佬是绝对打不过来的，因为约翰斯顿将军带领他的部队凭山据守，有铜墙铁壁之固。对，有铜墙铁壁之固，”他对这句话相当得意，故而连说了两遍。“谢尔曼永远也别想越过这一关。他永远也动不了老乔一根毫毛。”

太太小姐们都面露微笑，表示赞同，因为他就是极随便的一句话，在她们看来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反正在这些问题上男人家的见识总要比女人家高明得多吧，所以既然他说约翰斯顿将军是铜墙铁壁，那就必定是铜墙铁壁无疑了。只有瑞特开了口。他吃过晚饭以后至今还没有吭过声，一直抱着熟睡的孩子，坐在幽暗的暮色中，撇着嘴巴，在听别人谈打仗的事。

他说：“不是有传闻说谢尔曼的援军早已开到，目前他手下的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万吗？”

大夫对他没有好气。医生一进门，见同席的客人里还有这个叫他看着都有气的家伙，心里就觉得很不自在。只是碍于佩蒂帕特小姐的面子，加上自己此来毕竟是客，所以极力忍着，没有让内心的反感统统露在面上。

“请问那又怎么啦？”大夫扯开喉咙顶了一句。

“刚才阿什伯恩上尉好像还说，约翰斯顿将军手下只有四万人马，连开小差后见打了胜仗又重新归队的逃兵也一并计算在内。”

“先生，这是什么话，”米德太太忿然说道。“南部邦联的部队里怎么会有逃兵呢。”

“真对不起，”瑞特故意装着惶恐的样子说。“我的意思是指那好几千回乡度假而忘了归队的人，还有许多伤愈已满半年，却还留在家里不是干自己原来的行业就是忙着春耕的人。”

说完他两眼笑眯眯的，米德太太则气得直咬嘴唇。斯佳丽见她那副窘样，差点儿笑了出来，因为瑞特一句话就说得她无言可答。当时躲在沼泽地和深山里的士兵就有好几百，纠察队又没法去把他们一个个拖回来。这些人嚷嚷说，打这个仗是“富人要打仗，穷人上战场”，他们实在受够了。可是还有一种人远比这种人多，他们在花名册上虽然标有“逃亡”二字，其实自己却并没有一走了之的意思。这些人足足等了三年还是捞不到探亲假，家里别字连篇的来信却连连告急：“家里反（饭）也吃不包（饱）。”“今年地里收不上庄家（稼）——家里没人更（耕）田。反（饭）也吃不包（饱）。”“小猪都叫征良（粮）员捉去了，家里已今（经）有几个月没收到你的钱了。除了干豆子家里已今（经）没别的吃了。”

临了总是合家一片大声哀求：“你媳妇儿，你娃娃，你爹娘都吃不饱啊。这要到几时才了呀？你几时可以回家呀？家里吃不饱，吃不饱啊。”上面见部队急剧减员，干脆一律不准假，这些士兵便索性假也不请，自己回家去耕地、种庄稼、修房子、打篱笆了。团里的长官对这种情况是了解的，考虑到一场苦战就在眼前，他们便写信叫这些士兵归队，只要归队就可免予追究。那些当兵的只要家里又可以维持上三五个月，暂时不致有挨饿之虞，通常也就归了队。大敌当前，“耕地假”是不作开小差看待的，不过这对部队的战斗力毕竟是有所削弱的。

大夫赶紧打破了这难堪的冷场，他的声音是冰冷的：“巴特勒船长，我军论人数虽说不如北军，不过这从来就算不得一回事。我们南部邦联的战士，一个可以抵上十多个北佬。”

太太小姐们连连点头。这谁不知道呢。

“这话在战争之初是不错的，”瑞特说。“也许到今天还是不错的，只是有一条：邦联的战士枪里得有子弹，脚上得有鞋子，还得吃饱肚子。你说是吧，阿什伯恩上尉？”

他的口气依然很温和，装着一副低声下气的腔调。凯里·阿什伯恩面带不悦，因为他显然也对瑞特十分反感。按他的心意他是巴不得跟大夫站在一边，可是说假话他不干。他一条胳膊已经残废，可还是要求调往前线，原因就在于他认识到了局势的严重性，而一般老百姓对此却还浑然不觉。跟他差不多的军人，有装了假腿的，有瞎了一只眼的，有炸掉了指头的，也有断了一条胳膊的，本来都已经转到军粮、医务、邮政、铁路等部门工作，现在很多又悄悄调回原先所在的作战部队去了。他们知道老乔兵力不足，能多一个人都是好的。

当时他也没有吭声，米德大夫却按捺不住，吼开了：“我们的战士以前光着脚板、饿着肚子，把仗都打赢了嘛。现在他们还能照样打赢！我敢担保，北佬绝对动不了约翰斯顿将军一根毫毛！自古以来，凡有外敌入侵，只要能据山坚守，必能解救危难，立于不败之地。你想——你想瑟莫比利〔3〕不就是一个例子吗！”

斯佳丽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瑟莫比利是什么意思。

“可瑟莫比利的守军不是打得不剩一兵一卒吗，大夫？”瑞特问道。他嘴唇扭了两扭，想笑又忍住了。

“年轻人，你是存心要对我无礼？”

“哎呀，大夫！请你别误会！我可决没有这样的意思！我是一片诚心在向你讨教。我以前学到的古代史都快丢光啦。”

“我们的部队决不让北佬深入佐治亚一步，必要的话就是打得不剩一兵一卒也心甘情愿，”大夫厉声说道。“但是不会有这个必要。只消小小的打上一仗，管保就可以把北佬赶出佐治亚。”

佩蒂帕特姑妈赶紧站起身来，让斯佳丽去给大家弹一曲钢琴唱一支歌。她看出这场谈话马上就要惹出麻烦来了，双方都快吵上了。她早就料到请瑞特留下吃饭准没好事。只要有他在，总没好事。她也始终弄不清楚那到底是怎么搞的。天哪！天哪！斯佳丽在这个人身上看出了什么好？玫荔这孩子怎么也老是护着他？

斯佳丽遵命到客厅里去了，前门廊上顿时悄然无声，可是在这无声中却能感觉到大家对瑞特都忿忿不已。约翰斯顿将军和他的部队是不可战胜的，对这一点怎么能有一丝一毫的怀疑呢？一心一德，这是每个人神圣的天职。就算你怀有二意，不能同心同德，那至少也应该懂个礼貌，免开尊口吧。

斯佳丽触动琴键，一会儿她的歌声就从客厅里传了出来，嗓音甜美，含着哀怨，唱的是一支流行的歌：

病房四壁洁白一片，

多少壮士在此与人间永别，

刀创被体，弹雨淋遍，

一天也抬来了姑娘心爱的英杰。

姑娘心爱的英杰呵，那样年轻那样勇敢！

面色苍白，依然清秀可爱，

虽然快要黄土覆面，一去不返，

脸上还焕发着少年的风采。

斯佳丽那不太高明的女高音正凄然唱到“金黄的鬈发湿又乱”时，不防芳妮却欠了欠身子，好像卡住了嗓门似的，细声弱气说：“换一首别的歌唱吧。”

钢琴声戛然而止：斯佳丽这一惊非小，一时窘不可言。心急慌忙，赶紧换一支《灰军装》来唱，可是刚唱了半句，便来了个刺耳的急煞车：她想起了这也是一支断肠曲。钢琴半晌又没作声，因为她茫然不知所措了。她一时想得起来的歌儿，都是脱不了生离死别这些伤心调调的。

瑞特急忙站起身来，把韦德交给芳妮去抱，自己走进了客厅。

“弹《肯塔基老家》吧，”他彬彬有礼地说，斯佳丽感激他的提醒，就赶快弹了起来。瑞特那优美的男低音也陪着她唱，唱到第二节时，前门廊上的那几位才算舒了口气，其实论这支歌的内容，也根本没有一点欢乐的气息可言。

“累人的重担还得再熬几天！

哪怕担子重得要压弯肩！

熬到有朝一日趔趔趄趄回家转！

那时我肯塔基的老家啊，

我就得跟你说再见！”

*　　　　*　　　　*　　　　*

米德大夫的预言，就其本身来说是完全正确的。约翰斯顿将军在一百英里以外的多尔顿北部一带据山而守，的确有铜墙铁壁之固。他的阵地坚不可摧，谢尔曼原来打算穿越山谷直逼亚特兰大，却怎么也过不了他这一关，结果北军只好收兵回去，再作商议。正面进攻看来是攻不破南军防线的了，因此北军就趁着黑夜绕道山路作半圆形的迂回包抄，想突然扑到约翰斯顿的后方，目的是要在多尔顿以南十五英里处的雷萨卡把他背后的铁路切断。

南军一听说自己的命根子铁路有被切断的危险，就撇下了死守未失的工事，星夜兼程抄近路直趋雷萨卡。等到北军从山里出来，对面南军早已架起了大炮，亮出了刺刀，深沟高垒，严阵以待，防守之坚固也不下于多尔顿那边。

多尔顿前线的伤员把老乔撤至雷萨卡的消息带到亚特兰大。讲得未免走了样，亚特兰大人感到出乎意料，起了一点惊慌。仿佛夏天西北角的天空里出现了一团小小的黑云，只怕雷雨就要来临。将军放北军又深入了佐治亚十八英里，他这是打的什么算盘？米德大夫说得对，高山是天然的堡垒。老乔为什么不把北佬阻挡在山下呢？

约翰斯顿在雷萨卡死命苦战，终于又把北军击退了，但是谢尔曼重施侧面包抄的故伎，指挥他的大军又来了一个半圆形的大迂回，渡过了乌斯坦瑙拉河，再一次直捣南军后方的铁路。南军的部队立刻又奉命撇下红土地上的战壕，赶去保护铁路。他们又是行军又是作战，早就累得筋疲力尽，眼也没有合过一下，肚子又吃不饱（他们一直吃不饱），可是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沿着山谷火速南下，抢在北军的前头赶到了雷萨卡以南六英里处的卡尔霍恩小镇。待等北军赶到，他们早已又掘好了壕沟、准备好迎击了。两下一接触，又爆发了一场恶战，可北军终于还是被打退了。南军的士兵累得都捧着枪支卧地不起，心里求天拜地：这一回可得让他们歇一歇、喘口气了。然而他们还是休想。谢尔曼步步进逼，毫不留情，一再挥师作大迂回包抄他们的后方，逼得他们只好再继续后撤，赶紧去保卫他们背后的铁路。

南军士兵行军的时候根本连眼皮都睁不开，他们早已累得都不大用脑子了。就是偶尔用脑子想一想，他们对老乔可还是深信不疑的。他们知道队伍是在后撤，但是他们相信自己不是吃了败仗。他们只是吃了兵力不足的亏，既要守住阵地，又要粉碎谢尔曼的包抄进攻，两下无法兼顾。他们只要跟北佬一打阵地战，就准能把北佬打得头破血流，你看哪一次不是这样？至于这样退下去到底是何了局，他们就不知道了。但是老乔心里有谱，他们不怕。他部署后撤，指挥得可高明了，因为他们的部队伤亡极微，而北佬战死的、被俘的，数目可就大了。他们没有损失一辆车，总共才丢了四门炮。背后的铁路也还在手里。谢尔曼尽管又是正面进攻，又是骑兵突击，又是两翼包抄，把浑身解数都使了出来，还是奈何不了他们的铁路。

啊，铁路还是他们的！穿过阳光灿烂的山谷通往亚特兰大的这两条细细的铁轨还是他们的！躺下来睡，也要找个近些的地方，好一张眼就能看见铁轨在星光下闪闪发亮。就是倒下来死，迷惘的眼睛也要对烈日下光芒四射、热气袅袅的铁轨看上最后的一眼。

他们沿着山谷一路后撤，可跑在他们前头的还有大批的难民。无论是有地的没地的，有钱的没钱的，是黑人还是白人，哪怕是妇女儿童，老头老太，以至瘸了腿的，受了伤的，病体恹恹的，快要生小孩的，都一股脑儿汇入了这道去亚特兰大的人流，有的乘火车，有的徒步走，有的骑着马，有的赶着车，车上还高高堆着箱笼家什。部队在后面撤，难民在前面逃，相距不过五英里。难民在雷萨卡停了一下，在卡尔霍恩停了一下，在金斯敦又停了一下，到一处停一停，总希望能在这里听到北佬被打退的消息，好转过身来回自己的老家去。可是这阳光灿烂的路，就是不让你往回走。南军所过之处，宅第都空空如也，农田都没人耕种，孤零零的小屋连门也没关上。偶尔才有个把无亲无友的妇女，带上三五个吓坏了的奴隶，还留在家中。只有他们来到路旁欢迎大军，提几桶井水给战士们解渴，见有受伤的替他们包扎包扎，见有死掉的就在自家的墓地上权且掩埋。不过这阳光灿烂的山谷内基本上都是人去屋空，满目萧条，田地干结，种下的庄稼早就都荒废了。

约翰斯顿在卡尔霍恩又遭到了敌军的包抄，便撤到阿代尔斯维尔，在那里打了一场硬仗，再撤到卡斯维尔，继而又撤到卡特斯维尔以南。从多尔顿算起，到此时已被敌军推进了五十五英里。其后南军且战且退，又退了十五英里，到一个叫新希望教堂的地方，便构筑工事，决心死守了。北军毫不留情，发动了猛攻，犹如一条巨蟒，把身子一盘，恶狠狠扑来，就是受了点伤暂时缩了回去，也总是不肯甘心，一会儿又恶狠狠扑来了。新希望教堂这一仗真是一场殊死战，接连打了十一天，北军的轮番猛攻一再被击退，死伤惨重。最后约翰斯顿还是吃了被迂回包抄的亏，只得又后撤了几英里，他的兵力也愈来愈单薄了。

南军在新希望教堂一役中的伤亡也很重。一列车一列车的伤兵拥到亚特兰大，把亚特兰大人吓坏了。亚特兰大从来也没有来过这么多伤员，即使是奇卡毛加那一仗吧，运到后方的伤员也没有这么多。医院里人满为患，伤兵只好就躺在空店房的地板上、货栈里一包包的棉花上。大旅馆，小客店，以至私人住宅，家家都塞足了伤兵。佩蒂姑妈自然也派到了接待的任务，尽管她对此很有意见，说是玫兰妮已经有了身子，受了惊吓万一小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所以家里住陌生人是非常、非常不妥的。可是玫兰妮只想遮盖那渐渐隆起的肚子，她把上面的裙箍挪高了点，结果她们家的红砖大宅里也照样来了许许多多伤兵。烧不完的饭，打不完的扇，有的得搀扶，有的得帮着翻身。绷带老是得洗，得卷，还得把软麻布扯去了绒毛做新的绷带。晚上本来就热，还夜夜有男人在隔壁屋里哇啦哇啦说胡话，闹得人别想阖眼。到后来，这个挤得连气也透不过来的城市终于再也收容不了更多的伤兵了，进不来的伤兵只好转送梅肯和奥古斯塔两地的医院。

这批从前线退下来的伤兵带来的消息都各各不一，何况本来就已人满为患的城里还有惶惶的难民不断拥到，所以亚特兰大简直是乱成了一锅粥。天边那个小小的云团早已迅速发展而为大片黑压压的雷雨云，黑云里似乎还隐隐刮起了一阵风，使人不禁打了个寒噤。

南部邦联的军队是不可战胜的，对这一点谁的信心也没有动摇，但是对约翰斯顿将军大家却失去了信心，至少是老百姓已经对他失去了信心。新希望教堂离亚特兰大才三十五英里地哪！只短短三个星期的工夫，将军就让北佬打得后撤了六十五英里！他为什么不顶住北佬，却要一个劲儿往后撤呢？可见他是个蠢材，是个蠢材中的蠢材。在亚特兰大过安稳日子的自卫队老头们和州民团团丁们还起劲地说，这仗就是叫他们打起来，也断不至于打得这样糟糕，为了证明他们的论点，他们还在桌布上画起地图来。约翰斯顿将军愈来愈感到兵力不足，而且还在被迫继续后撤，便无奈而向布朗州长求援，要他把这些地方部队调去，可是这些州里的兵儿们心里却有恃无恐。戴维斯总统早就打算调过他们，州长尚且相应不理。约翰斯顿将军来要，州长怎么会答应呢？

打一仗就退！打一仗就退！前后打了二十五天，退了七十英里，南军几乎连一天也没有歇过。新希望教堂如今也丢了，只留下了一个记忆，可脑子里迷迷糊糊，纷纷乱乱的，尽是类似的记忆：骄阳似火，尘土飞扬，饥肠辘辘，神困体乏，脚下踩着红泥路上的满路车辙，时而还得闯过红泥地上的遍地泥泞，老是撤下来、挖壕沟、打一仗——再撤下来、挖壕沟、打一仗。新希望教堂之战简直是一场恶梦，回想起来真有再世为人之感；大棚屋之战亦然，这一仗他们干脆豁出去跟北佬拼了。可是尽管把北佬打得尸横遍野，地下成了一片蓝色，北佬却总是没有个完，生力军还是源源不断开到，蓝军的队伍总是使出向东南迂回包抄的恶毒的一招，扑向南军的背后，扑向铁路——扑向亚特兰大！

疲困缺睡的南军部队撤离了大棚屋，顺着大路退到肯纳索山，在一个名叫玛丽埃塔的小镇附近摆开了十英里长的弧形阵线。陡峭的山坡上挖了工事，高高的山头上架起了大炮。战士们挥着汗、骂着娘，用人力把千斤大炮拉上险峻的山坡，因为这样的坡是骡子上不了的。信使和伤兵来到亚特兰大，给惊惶的市民带来了安定人心的消息。肯纳索的山头是怎么也攻不破的。附近的松山和隐山也都设了防，固若金汤。北佬要想拔掉老乔的部队是休想，这一回再要迂回包抄也没有那么容易，因为山顶上的大炮控制了四方的要道，方圆数里尽在射程之内。亚特兰大人这才稍稍舒了口气，可是——

可是肯纳索山离亚特兰大毕竟只有二十二英里啊！

肯纳索山来的第一批伤兵到达亚特兰大的那天，梅里韦瑟太太的马车一清早七点钟就来到了佩蒂姑妈家的门前，来得这样早还不曾有过先例哩。当下那个黑人利维大叔就传话上去，请斯佳丽快穿着好了，立等上医院去。芳妮·艾尔辛和邦尼尔家的姑娘已经先在马车的后座上坐着了，因为一大早就被从睡梦中叫醒过来，此刻都还在打呵欠呢；艾尔辛家的黑妈妈老大不高兴地坐在车头座上，膝头上放着一篓刚洗过熨过的绷带。斯佳丽去是去了，心里却很不乐意，因为她昨晚在自卫队的舞会上跳了一个通宵的舞，只觉得两腿酸软。她去医院帮忙总是穿那件最旧最破的印花布连衣裙，今天她让普莉西给扣上连衣裙扣子的时候，心里暗暗把那个精明强干、又不知疲倦的梅里韦瑟太太臭骂了一通，连那班伤兵、连整个南部邦联，都一股脑儿骂了进去。现在喝不上咖啡，只能拿炒焦的玉米和晒干的红薯一起熬了苦汤当咖啡喝，她匆匆喝了几口，便出门上车去了。

这种护理伤兵的差使她干得简直腻味透了。今天一定要去对梅里韦瑟太太说说，就说母亲来了信，要她回家去住一阵。她真说了，可结果有个屁用，因为这位有头有脸的太太，高高的卷起了袖管，粗大的腰里紧紧地裹着一条大围裙，严厉的目光冲她只瞅了一眼，说道：“别再跟我来这套胡闹啦，斯佳丽·汉密顿。我今天就给你妈写信，对她说我们这里很需要你，她肯定会理解、会让你住下去的。得啦，快围上围裙，到米德大夫那儿去吧。他那儿包扎还少个人手哪。”

“唉，真是，”斯佳丽心里闷闷地想，“一句话就打在我要害上了。母亲是真会叫我在这儿住下去的，可住下去就得闻这种臭气，再闻下去我非给逼死了不可！只恨我还不是个老太太，不然我就可以不至于受人家的欺，反倒可以摆摆架子欺欺年轻人哩——碰到了梅里韦瑟太太那样的刁老婆子，我会不骂她一顿才怪！”

对，她现在见了这医院就是讨厌，讨厌这里的臭气，讨厌这里的虱子，讨厌这里七病八痛的腌臜男人。如果说她对护理工作曾感到过新奇、感到过别有情趣的话，这种感觉也早已在一年前都消失了。而且，这些在撤退中受伤的大兵可不像以前的伤员那样讨人喜欢。他们对她连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平时也很少话说，一开口总是：“前边打得可好？老乔又使什么妙计了？老乔真是足智多谋。”斯佳丽却觉得老乔一点也不足智多谋。听任北军深入佐治亚八十八英里，这就是他干的好事。对，这班伤兵就是不讨人喜欢。而且陆陆续续还死了不少，都无声无息的，死得好快，不是死于败血症、坏疽，就是死于伤寒、肺炎。他们都是在到达亚特兰大以前就染上了病的，却一直没有医生给看；精力早已消耗殆尽，自然就都顶不住重病的侵凌了。

那天天气很热，窗口里飞进来的苍蝇都是一群群的。疼痛没有使伤兵们气短，倒是这些肥乎乎、懒洋洋的苍蝇扰得他们都泄了气。一阵阵臭气冲她扑鼻而来，她心里只感到一阵阵厌恶。她托着个盆，随着米德大夫转来转去，身上才浆挺的衣服一会儿就浸透了汗水。

唉，给大夫当助手那才叫难受哩！看着大夫明晃晃的手术刀把腐肉切开，肚子里只觉得要吐出来！有时手术间里做截肢手术，那个惨叫声能让你听得汗毛直竖！伤手坏脚的士兵一个个等着大夫来给自己看病，脸儿紧张得张张发白，让你看着觉得满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这些伤兵，他们耳朵里听见的尽是惨叫声，他们所能等来的总是那两句叫人听得心里发毛的话：“真遗憾啊，我的孩子，那只手可是没法保住了。对，对，我知道；可你瞧，那几处肉色都发紫啦，看到吗？实在是没法保住了。”

当前哥罗仿奇缺，只有最严重的截肢病例才能应用；鸦片更是成了希罕宝贝，不能拿来给活着的减轻痛苦，只能用以送活不了的从容归天。奎宁、碘酊，都早已丝毫不剩。凡此种种，无不使斯佳丽觉得这医院讨厌。今天早上她倒羡慕起玫兰妮来了：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个有喜的挡箭牌就好了。眼下要想不来帮忙当护士，大概也只有这样一个理由才能为大家所接受了。

到了中午，见梅里韦瑟太太正忙着给一个不识字的瘦高个儿山地青年代笔写信，她就赶快脱下围裙，悄悄溜出了医院。她觉得再也受不了了。这简直变成个千斤重担了。她知道，午班的火车一到，马上又有伤员要来，她就得一直忙到黄昏——说不定会连口饭都捞不上吃。

急忙忙走不上多远，过了两条马路，便来到了桃树街上。尽管紧身胸衣的带子扣得很紧，她还是尽力敞开胸怀，把这里清新的空气连吸了几大口。她站在转角上，决不定下一步到底怎么办：回佩蒂姑妈家里去吧，觉得没有这个脸；可医院，她是打定主意决不再去的了。就在这时，瑞特·巴特勒正好驾车经过。

“你真像个捡破烂化子的女儿，”瑞特一眼就注意到了她那件打了补丁的淡紫色印花布连衣裙，衣服上汗渍斑斑，有的地方还沾着几滴盆里溅出来的水。斯佳丽给他说得火冒三丈，却又窘不堪言。这个人，怎么老是把眼盯着女人的衣着？他怎么会这样无礼，见她今天衣冠不整，居然拿话来取笑？

“我不想听你的瞎叨叨。你快下来搀我上车，送我到个谁也见不着的地方去。医院里我是死也不去的了！真的，这仗又不是我叫打的，为什么倒要我去累死累活的干，再说——”

“哈，‘我们的伟大事业’出了个叛徒！”

“乌鸦何苦骂猪黑呢。你搀我上车吧。我也不管你本来要去哪儿。反正你现在就得替我赶车。”

他转身下车，跳到地上。斯佳丽忽然觉得眼前似乎一亮：她看到了一个完好无缺的人，没有缺臂断腿，也没有少一只眼，不是痛得脸色煞白，也不是得了疟疾浑身蜡黄，倒完全是一副吃得好好的健壮模样。他穿得也讲究。上装、裤子居然还是一样的料子，而且穿在身上非常合体，既不是宽得直往下挂，也不是紧绷绷勒得人难以动弹。还是崭新的哩，根本看不到那种破衣褴衫、露出了一身泥垢和两腿黑毛的窘相。他看去似乎无愁无虑，眼下单就是这一点便已够令人吃惊了，因为现在谁不是满面愁容，显得心事重重、忧心忡忡？他那张黝黑的脸上是一脸的殷勤，两片显眼得像女人一样的红红的嘴唇富有露骨的挑逗性，就在扶她上车的时候，还放肆地嘻嘻一笑。

他爬上车子在她旁边坐下；从他那一袭十分合身的衣服上可以看出，他魁梧的身躯一用劲，肌肉便都一团团鼓起。斯佳丽一看到他这模样，心头总会猛的一惊，感到其人力大无穷。那一双宽厚的肩膀鼓得高高的顶住了衣服，叫她看得不觉入了迷，害得她心下一阵不安，倒真有点害怕了。看来他非但头脑飞灵，对付不易，而且体格茁壮，也一样不好对付。他的一身力气就隐藏在那潇洒文雅的外表下，不动时懒洋洋有如豹子在晒太阳，动起来便矫捷得好像豹子就要跃起扑食。

“好一个不老实的丫头片子！”他一边吆喝马儿起步一边说。“你跟那些大兵跳起舞来可以通宵达旦，又是向他们献花又是给他们挂彩，还吹嘘自己为了南方的光荣事业可以不惜献身，可现在叫你去包扎几个伤口，捉几只虱子，你就急忙忙溜号了。”

“你说点儿别的，把车子赶得快一些，好不好？万一撞上梅里韦瑟爷爷正好从店里出来，又该我倒霉了，他见了我会去告诉老太婆的——哦，我是说会去告诉梅里韦瑟太太。”

瑞特轻轻抽了一鞭，马就快步跑了起来，穿过了五角场，一会儿又穿过了横贯城中的铁路。运伤兵的列车已经到站，抬担架的正在烈日下奔忙，把伤员抬上救护车和张了篷布的军需车。斯佳丽看了半晌，并没有感到良心上受了什么责备，倒是觉得松了一大口气：自己幸亏逃了出来。

“那所老古董医院我简直腻味透了，”她说着整了整被风鼓起的裙幅，把下巴底下的帽带结系一系紧。“送来的伤兵一天比一天多了。这都怪约翰斯顿将军。如果他在多尔顿就把北军顶住了，也不至于——”

“你真是小孩子见识，他在多尔顿是顶住了呀。可他要是再顶下去，谢尔曼就要来个两翼包抄夹击，非把他歼灭了不可。那样一来铁路也就保不住了，要知道约翰斯顿作战的目的就是要保住铁路呀。”

“哦，是吗，”斯佳丽对军事战略问题是一窍不通的。“可不管怎么说，反正这事责任在他。他怎么不采取些有效的措施呢，我看应该撤他的职。谁叫他老是后退，不坚决抵抗呢？”

“你也跟别人一样，尽要他办办不到的事，见他无法办到，便嚷嚷着要‘砍他的脑袋’。他在多尔顿的时候是救世主耶稣，如今到肯纳索山便变成卖主的犹大了，前后总共不过六个星期工夫。可他现在要是能够把北佬打得倒退二十英里的话，他包管又会变成耶稣的。我的孩子呀，谢尔曼手下的人马要比约翰斯顿多一倍哩，拿两个人来拼我们一个忠勇的战士，他也尽赔得起。可约翰斯顿却损失不起，他是拼掉一个少一个。他那边急需增援，可是能给他派去什么呢？只有‘布朗州长的心肝宝贝’。这帮子人，能顶个什么用？”

“民团真要出动了？自卫队也会出动吗？我倒还没有听说。你怎么知道的？”

“外边到处有这样的风声。风声是今天早晨米勒奇维尔来的火车上传出来的。据说民团和自卫队都要派去增援约翰斯顿将军了。好哇，布朗州长的那些宝贝大概免不了要去闻闻火药味了，我看他们多数人根本连做梦也没有想到。他们怎么想得到自己还会去打仗呢。州长不等于已经向他们打了包票吗，保证他们决不会上前线。好，这一下可跟他们开了个大玩笑。他们以为自己保险得很，因为州长对戴维斯总统的命令都顶住了，要他们到弗吉尼亚去他就是不放。说是得留着他们以备保卫本州之用。谁想得到这仗还真会打到他们自己的后院里来，他们还真得去保卫本州呢？”

“哎呀，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这个没心肝的！你不想想自卫队里那些老先生和小娃娃！唉，这一来米德家的小菲尔也得去了，连梅里韦瑟爷爷和汉密顿家的亨利伯伯也逃不了了。”

“我又不是在说这些小娃娃和墨西哥战争的老兵。我说的是威利·吉南那样的勇敢的年轻人，平时总喜欢穿上笔挺的军装，舞刀弄剑的——”

“还有你自己！”

“哎呀亲爱的，我才不怕呢。我一不穿军装，二不舞刀弄剑，邦联的命运是吉是凶对我根本无所谓。而且真要说起来，我就是进了自卫队或者什么部队，也不至于就会束手待毙。我在西点军校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这就够我一辈子受用的了。……好吧，但愿老乔能够逢凶化吉。李将军是派不出救兵的了，因为他在弗吉尼亚对付北军还自顾不暇呢。所以眼下约翰斯顿已经无兵可搬，也只有佐治亚的这支州属部队能去增援了。你们实在不应该这样责怪他，他其实倒真是一位伟大的战略家。他哪一次不是设法赶在北军的前头，抢占了要地？可是为了要保护铁路，他又总是不得不往后退。你记住我的话好了：等到他被一步步逼出了山区，退到了这一带比较平坦的地方，他也就只有被彻底歼灭的份儿了。”

“退到这一带？”斯佳丽嚷了起来。“你又没昏，北佬怎么到得了这儿！”

“肯纳索离这儿才二十二英里，我敢跟你打赌——”

“瑞特，快瞧那头！来了好大一群人！可又不是士兵。是怎么回事……？哎呀，都是些黑小子！”

只见迎面扬起一团滚滚的红色尘土，尘雾中传来一片杂沓的脚步声，还有一百多条音色深沉的黑人的嗓子，在那里乱哄哄唱一支圣歌。瑞特就把车靠在路边，斯佳丽看得好生奇怪：这群汗水淋淋的黑人，肩上都扛着铁镐铁锹，旁边还有一个军官带一个班的士兵押队，士兵都是戴的工兵的肩章。

“怎么回事……？”她还是大惑不解。

这时她的眼光无意中落到了前排一个唱歌的黑大汉身上。此人身材有近六英尺半高，俨然如巨人一般，皮色乌黑，走起路来步子轻快有力，好似一头劲头十足的走兽，露出了两排白晃晃的牙齿，在那里领头唱《去吧，摩西》。除了她家庄园里的工头大个子山姆以外，这世上哪儿还会有身材如此魁伟、嗓音如此响亮的黑人啊！可大个子山姆又老远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呢？——何况现在庄园里缺了监工，他已经成为父亲的一条臂膀了。

斯佳丽刚探起身来，想要看仔细些，那个彪形大汉却已经看见了她，黑黑的脸上顿时绽开了认出相识的快活笑容。他收住脚步，放下肩上的铁锹，转而向她这边跑来，一边还冲自己身边的几个黑人喊道：“哎呀我的老天！原来是斯佳丽小姐！喂，以利亚！使徒！先知！斯佳丽小姐在这儿哪！”

队伍一下子乱了套。大队人马停了下来，大家都脸挂着傻笑，莫名其妙。大个子山姆在前，另外三个黑大汉在后，一起快步穿过大街跑到马车跟前，押队的军官急了，咋咋呼呼紧随在后。

“归队！归队！大家都给我归队，不然我就要——哎呀是你呀，汉密顿太太。早上好，太太，还有这位先生，早上好！请问二位干吗要煽动他们违抗我的命令，聚众闹事？你们还不知道，这几个小子今天早上已经叫我伤透了脑筋了。”

“喔，兰德尔上尉，不要骂他们嘛！这几个都是我家庄园里的人。这是大个子山姆，是我们家的工头，还有三个叫以利亚、使徒、先知，也都是塔拉庄园的。他们见了我总得跟我说上两句吧。你们都好吗，孩子们？”

斯佳丽跟他们一一握了手，白白的小手落在黑黑的大爪子里影踪全无。那四个人欢欣雀跃，一方面是见了面高兴，一方面也是得意：让同伴们看看他们家的小姐有多漂亮！

“你们从塔拉庄园老远跑到这儿来干什么？一定是逃出来的吧。你们难道就不怕被巡逻队抓住吗？”

他们觉得这话滑稽，快活得哇哇直叫。

“逃出来？”大个子山姆回答说。“什么话呢，小姐，我们可不是逃出来的。是他们派人来要我们的，因为论个头、论力气，在塔拉庄园就数我们四个最大了。”他得意得露出了两排雪白的牙齿。“他们特别要了我，因为我还挺会唱歌。真的，小姐，是弗兰克·肯尼迪老爷来把我们要走的。”

“可要你们来干啥呀，大个子山姆？”

“哎呀，斯佳丽小姐！你还没有听说吗？要我们来开沟呀，说是北佬来了，白人爷们总得有个地方躲躲呀。”

听他把挖战壕说得这样憨直有趣，兰德尔上尉和车上的两位都差点儿笑了出来。

“杰拉尔德老爷听说他们想把我要走，当然不乐意啦，差点儿还发了脾气，他说他要管这个庄园没我不行。可埃伦小姐说啦：‘带他去吧，肯尼迪先生。政府用得着大个子山姆，总比我们这儿要紧。’她还给了我一块钱，要我乖乖的听白人爷们的话。所以我们就来了。”

“兰德尔上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嗳，没什么了不得的事。亚特兰大的防御工事需要加固，这就得再挖上好几里长的战壕。将军前方抽不出人。所以我们就在四乡征发头等精壮的黑人，去顶这项差使。”

“可——”

斯佳丽只觉得打了个冷战，心头突突，隐隐一阵恐惧。得再挖上好几英里长的战壕！为什么还要挖呢？去年一年里，亚特兰大四面八方就筑起了许许多多有大土堡掩护的炮兵阵地，在离市中心一英里外围成了一圈。这些巨大的工事都连着战壕，一英里接一英里的壕沟把整个城市团团围住。现在倒说还要挖战壕！

“可——我们已经筑了这么多工事，还要筑工事干什么呢？就是已经筑好的这些工事，其实也是根本用不着的。将军怎么会——”

“我们现有的工事离市中心才一英里地，”兰德尔上尉不想详谈。“距离太近，不放心——也不保险。目前的工事要挖在外围。因为你瞧，部队再往后一退，就要退到亚特兰大来了。”

这最后一句话，他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因为斯佳丽一听就吓得瞪大了眼睛。

“不过话得说回来，部队是不会再往后退的了。”他就急忙忙又接着说。“肯纳索山那一带的阵地是怎么也攻不破的。半山腰里都架满了大炮，控制了四方的道路，北佬别想过得了这一关。”

可是斯佳丽看见瑞特两道锐利的目光懒洋洋瞅了上尉一眼，上尉的眼睛马上垂了下去，这一下斯佳丽可真是骇然了。她想起了瑞特说过的那句话：“等到他被一步步逼出了山区，退到了比较平坦的地方，他也就只有被彻底歼灭的份儿了。”

“哎，上尉，你看——”

“不会的！不会的！你千万不要多虑。老乔做事喜欢防患于未然。我们再来挖几条壕沟，无非就是这个道理。……好了，我得走了。今天能跟你太太说会子话，真是有幸。……小子们，快跟你们的小姐说声再见，我们要上路啦。”

“再见啦，孩子们。你们谁要是病了、伤了，或者碰到了什么麻烦，可以来给我送个信儿，我就住在桃树街的那头，朝那儿一直走，一直走到市梢头，差不多就是末一家了。等一等——”她伸手到拎包里掏了掏。“哎呀，我一个子儿也没带。瑞特，借我几个钱吧。给，大个子山姆，拿去买些烟大家抽抽。可要乖乖的，听兰德尔上尉的话哟。”

散乱的队伍又排好了，滚滚的红色尘雾又扬了起来，大队人马出发了，大个子山姆把歌又唱了起来：

“去吧，摩西！到遥远的埃及去吧！

去叫那法老

把我的百姓——放掉！”

“瑞特，兰德尔上尉在骗我呢，男人都爱骗人——把真实情况都瞒着我们女人，生怕我们知道了会晕过去。他这难道不是在骗人？你倒说说，瑞特，假如局势并不危急，他们又何必要加挖工事呢？部队里难道人员真这么短缺，竟要用到黑人？”

瑞特吆喝马儿起步。

“部队里缺人缺得可厉害呢。不然又何必要把自卫队派上去呢？至于挖壕沟的事嘛，嗯，万一这里沦为围城，工事大概还是有点用处的。看来将军是准备在这里作最后的抵抗了。”

“围城！哎呀，快把车掉过头去。我得马上回去，回塔拉庄园去。”

“你怎么了？”

“你不是说围城吗！天哪天哪，要成为围城了！围城是怎么回事我是听说过的！爸爸就经历过一回，也可能是爸爸的爸爸吧，反正爸爸对我说过——”

“那是什么地方的事？”

“德罗赫达的事，就是克伦威尔打败爱尔兰人的那一回〔4〕，弄得城里没有一点吃的，爸爸说街上尽是饿死的人，到后来连猫儿、耗子，以至蟑螂那样的东西都吃了个精光。爸爸说他们一直弄到人吃人也没有投降，不过也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后来克伦威尔拿下了那个城市，城里的妇女统统都给——哎呀，真要成了围城，那还了得！”

“像你这样胸中没半点墨水的小姐我倒还是第一次领教。德罗赫达那一仗是一六几几年打的啦，那时候奥哈拉先生连个影儿都还没哩。再说，谢尔曼也不是克伦威尔可比的。”

“是啊，谢尔曼还要坏多哩。据说——”

“至于爱尔兰人在围城里所吃的那些异味嘛——依我看，与其让我吃旅馆里最近供应的那号膳食，我倒情愿来一客烧得入味些的浓汤耗子。看来我是只好回里士满去了。在那儿只要你有钱，好饭好菜总还是吃得到的。”看他的眼神，分明是在嘲笑她的一脸恐惧之色。

发觉自己惊惶的神情都已被人看在眼里，斯佳丽便含嗔大声说道：“是呀，你本来又何必一直赖在这儿不走呢！你说来说去，图的不就是享受，不就是口福，不就是——不就是这一套！”

“我觉得人生在世，最愉快的就莫过于享口福，就莫过于——莫过于这一套！”他说。“至于说我为什么留在这儿不走，这也有个道理——是这样的：什么兵临城下啦，什么困守孤城啦，等等等等，我在书上读到过不少，可就是没有亲眼见到过。所以我就想留在这儿看看。我是非战斗人员，不会有危险。再说我也真想实地体验体验。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可千万不要放过体验的机会哟，斯佳丽。那是很能增长见识的。”

“还要叫我增长见识？”

“这一点恐怕还是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依我看——不，这话说出来太不恭敬了。另外，我留在这儿或许还可以做件事：一旦城市被围，我就可以来救你。搭救落难小娘子，这样的事我生平倒还没有干过。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生活吧。”

斯佳丽知道这话是在揶揄她，可又感觉到话里确也有几分认真的意思。她就把头一扬。

“我才用不着你来救我呢。我自己能照顾，多谢你啦。”

“别把话说得太绝了，斯佳丽！你有这种想法尽管放在肚子里，可千万不能冲着一个男人说这样的话。北佬的姑娘就是这样的毛病。她们本来倒是挺讨人喜欢的，可就是非要对人说‘自己能照顾，多谢你啦’这一类的话。所幸她们一般倒也不是空口说大话。所以男人家也就让她们去自己照顾自己了。”

“你还有完没完哪，”斯佳丽冷冷地说。把她比作北佬的姑娘，真是个莫大的侮辱。“什么围城不围城的，我看你都是十足的胡扯。你明知道北佬永远也别想打到亚特兰大。”

“我可以跟你打个赌，我说他们不出这个月准到。我输了给你一盒夹心糖，你输了给我——”他乌黑的眼珠一溜，目光落到了她的嘴唇上。“你输了给我亲个嘴。”

刚才担心北佬真会打到亚特兰大，她的心不觉揪紧了片刻，可是一听到“亲嘴”两字，她把恐惧都抛到了九霄云外。这种话题她才在行，比谈打仗什么的要有趣多了。心里喜滋滋的，好容易才忍住了没让笑容露出来。瑞特自从那天送了她一顶翠绿的帽子以后，就始终没有对她作出过半点可以被看作是求爱的表示。她用尽了心计，也逗不出他一句调情的话，可是现在，她没挑没撩，他倒自己提起亲嘴来了。

“我可不想听这种调情话，”她做出一副皱眉头的样子，冷淡地说。“再说，跟你亲嘴倒还真不如去跟一头猪亲嘴。”

“人各有所好嘛，我一向听说爱尔兰人对猪特别有感情——甚至还把猪养在自己床底下哩。可斯佳丽呀，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非常想亲嘴的。你老是不顺心，原因也就在这里。你的那帮‘护花使者’，不知道是因为太敬重你呢（天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对你这样敬重），还是因为怕你，反正他们奉承你就是奉承不到点子上。结果你就老是把嘴噘得高高的，弄得人家受不了。你是应该有个亲嘴的人了，而且对方得是个精于此道的人。”

话愈谈愈不合她的意了。跟他说话，总是这样。总像一场角斗，打得她败下阵来。

“你大概以为只有你才有资格吧？”她好不容易按下了怒气，用挖苦的口吻问。

“如果我不是怕麻烦，我本来倒也很有这样的意思，”他若无其事地说。“人家都说我对亲嘴之道还很有些研究哩。”

“哼！”见他对如此花容玉貌居然不屑一顾，斯佳丽火冒了。“好啊，你……”可是她的眼睛马上低了下去：她突然弄迷糊了。因为看他虽然在笑，可是那乌黑的眼睛深处却分明微光一闪，像是刚冒起了一朵火苗。

“我知道，你心里大概一直在嘀咕：那天我送了你一顶帽子，规规矩矩把你略略一亲以后，为什么我就没有进一步的行动了呢——”

“我可没有——”

“那你就不是个老实的姑娘了，你这话我听着也难过。真要是老实的姑娘，见男人不想来跟自己亲嘴，没有不犯嘀咕的。她们知道姑娘家想要男人来亲嘴是要不得的，她们也知道万一被男人亲了嘴就必须做出受了污辱的样子，可其实她们的心里还是巴不得能有男人想来亲亲。……好吧，亲爱的，别泄气。我总有一天要跟你亲嘴的，包你满意就是。但是现在还没到时候，所以请你不要太性急了。”

她知道这都是玩笑话，可是他的玩笑话照例总会惹得她一肚子气没处出。因为他说的往往全是事实，何尝有一点胡说呢。好了，不跟他磨嘴皮子了。以后万一他要是无礼，胆敢对她放肆的话，她就好好地羞他一顿。

“请你掉头往回赶好不好，巴特勒船长？我想要回医院去了。”

“当真，我救死扶伤的天使？这么说，跟虱子污水打交道还是比跟我说话有意思咯？好吧，既然人家心甘情愿为‘我们的光荣事业’效力，我怎么好拉后腿呢。”他拨转马头，车子又奔回五角场去了。

“至于我何以没有采取更进一步的行动，”尽管斯佳丽已经作出谈话到此为止的表示，他却只当没有看见，还是死皮赖脸继续往下说，“那是因为我想等你再长大点儿。要知道，现在就跟你亲嘴没多大趣儿，我是自私得很，只管自己快活，不顾别人的。跟小孩子亲嘴，我可不想！”

他从眼角里瞟见她气鼓鼓不作一声，胸脯剧然起伏；他想笑又忍住了。

“还有，”他轻轻地又接着说，“我想等那可尊敬的阿希礼·韦尔克斯从你的记忆中消失。”

听见他提起阿希礼的名字，斯佳丽突然感到心里一阵悲痛，热辣辣的眼泪刺得眼睑生疼。消失？阿希礼的形象才不会从她的记忆中消失呢，死了一百年也不会消失。她想起阿希礼受了伤，此刻正半死不活地躺在远方一个北军的监狱里，没有毛毯盖，也没有亲人紧握着他的手，可是自己身边的这个人呢，却是一副吃得饱饱的模样，说起话来慢声懒气，露骨地带着嘲讽，她愈想愈觉得这个人可恨。

她气得说不出话来，两个人坐在马车上半晌不作一声。

“现在，我对你和阿希礼之间的关系已经了解得八九不离十了，”后来瑞特又开了口。“我最初是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碰巧撞见了你那个有欠高雅的场面，从此就随时注意观察，居然还有了不少发现。要问是什么发现？喏，比如说，发现你对他依然怀有女学生那样的浪漫感情，他呢，也礼无不答，只是并不逾越他高尚的人品所容许的限度。又比如说，我发现韦尔克斯太太对此还完全蒙在鼓里，你呢，却一直在暗里耍手腕欺骗她。我了解得真可说了若指掌，只是有一件事还不知道，我倒很想问问。不知道可尊敬的阿希礼有没有跟你亲过嘴，致使这位灵魂高洁的先生终不免有行止有亏之讥？”

他得到的回答是扭过头去，死死不出一声。

“啊，好极了，这么说他果然跟你亲过嘴了。这大概是他回来休假那会儿的事吧。他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所以你就把这段秘密珍藏在心中。不过我相信你日久还是会忘记的，等你把他的一吻忘了以后，我就——”

斯佳丽回过头来，怒不可遏。

“你——给我滚，”她绷足了全身的力气说，绿莹莹的眼睛喷射出怒火。“让我下车——不然我可要往外跳啦。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跟你说话了。”

瑞特把车停住，可是还没来得及下车来扶她，斯佳丽早已一跃而下。她的裙箍却不小心叫车轮钩住了，于是里边的衬裙、裤子，一时就尽露在五角场的众目睽睽之下。瑞特赶快探身过来替她解开。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连头也没回，瑞特轻轻一笑，也就催马走了。

本章注释

〔1〕指鸡的叉骨。迷信的说法认为食鸡时两人同扯此骨，扯到较长一段者心有所祈必能如愿。

〔2〕卢库勒斯（公元前110？—前57？），古罗马将军兼执政官。以家道豪富，爱举办盛大宴会著称。

〔3〕瑟莫比利是古希腊东部的一处山隘。公元前480年，斯巴达人曾在此处抗击来犯的波斯大军。后来由于出了奸细，被波斯人包抄后路，守军全军覆没。

〔4〕德罗赫达在爱尔兰的东海岸。这一仗是1649年打的，当时英国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克伦威尔（1599—1658），处死国王查理一世，宣布成立共和国，同时残酷镇压爱尔兰的民族起义。

第　18　章

亚特兰大能听见枪炮声，可还是开战以来的第一次。清早，烦嚣的市声尚未苏醒，此时肯纳索山的炮声便依稀可闻，声音很远，很轻，隐隐然隆隆的一阵阵，叫人只当是夏天的闷雷。偶尔也会来一两声轰然巨响，那即使在日中时分，也会盖过了车马的喧阗，直送到耳里。对此大家都尽量避而不听，都只管有说有笑，只管办自己的事，只当并没有北佬的大兵压境，近在二十二英里之外，然而尽管如此，耳朵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竖起在那里听。城里的人都是一脸心不在焉的神气，因为他们不管手里在忙什么，耳朵可总是在听，一刻不停地在听。一天也不知有多少回，心头往往会突然一阵怦怦乱跳。炮声是不是响点了？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呢？约翰斯顿将军这回能不能顶住呢？到底能不能顶住呢？

有说有笑只是一层薄薄的外表，骨子里的恐慌才是真格的。在部队后撤的日子里绷得一天紧似一天的神经，如今已绷到快要断裂的程度了。谁也不敢道出自己内心的忧虑。那已经成了个禁忌的话题，但是紧张的神经也自有其发泄的办法，那就是对约翰斯顿将军提出猛烈的抨击。群情激愤，达到了狂热的地步。谢尔曼已经打到亚特兰大的门口啦。再往后退，邦联的大军就要退到城里来啦。

给换一个不退不跑的将军吧！给换一个宁肯死守死拼的好汉子吧！

在远方的隆隆炮声中，“布朗州长的心肝宝贝”州民团，连同当地的自卫队，终于一起开拔出城了，任务是去防守约翰斯顿背后查塔霍奇河上的桥梁和渡口。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阴天，队伍穿过五角场顺着通向玛丽埃塔的大路开去时，天下起毛毛雨来了。满城百姓都出来送行，桃树街两旁铺子门前的遮阳板下密密层层站满了人，都强打起精神来欢送。

在医院里帮忙的斯佳丽和梅贝尔·梅里韦瑟·皮卡尔，今天也请准了假前来送行，因为亨利伯伯和梅里韦瑟爷爷都在自卫队里。她们俩跟米德太太一起挤在人群中，都踮起了脚，好看得清楚些。斯佳丽虽说也不脱一般南方人的心理，对战局的发展总是只愿相信那些最中听、最乐观的说法，可是今天看着面前开过的这支杂牌军，她的心也不禁凉了半截。这帮乌合之众，老的老，小的小，按说都是应该留在后方的，如今也奉命出动了，可见局势必已处于万分危急的境地！开过的队伍里固然也有年富力强之辈，一身上层民团组织的漂亮军装，帽上羽毛轻晃，腰里彩带飘然。然而更多的却是些老的小的，斯佳丽见了他们，感到又是怜悯又是忧虑，连心都揪紧了。有些白胡子老头年纪比她父亲还大，却还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迎着牛毛细雨，跟着鼓笛的节拍，随队前进。梅里韦瑟爷爷为了挡雨，把梅里韦瑟太太最考究的方格披肩披在肩上；他就排在第一排，看见斯佳丽她们，便咧嘴一笑权作招呼。斯佳丽她们也挥舞手绢，装着快活的口气对他高喊再见；不过梅贝尔还是忍不住抓着斯佳丽的胳膊，悄声说道：“唉，可怜的老爷子呀！遇上一场厉害些的暴风雨就会要了他的命！他这腰痛的老毛病——”

亨利伯伯就在梅里韦瑟爷爷的后面一排，高高的翻起了那黑长袄的领子护着耳朵，腰里别了两把还是跟墨西哥打仗时用过的手枪，手里提了一只小毡包。在旁边同行的是他的黑人跟班，也快有那么一大把年纪了，撑起了一把雨伞两个人合用。跟这些老长辈并肩走在队伍里的还有许多不大的小伙子，看去都还没有过十六岁。内中有不少是逃出了学校来投军的，偶尔还有身穿军校学员制服的，这儿一堆那儿几个，紧巴巴的灰军帽上黑色的羽毛沾满了雨水，斜挂在当胸的洁白的帆布带淋得都湿透了。菲尔·米德也就在其中，他自豪地佩上了为国捐躯的兄长的马刀和马枪，在帽子的一侧插了一支很有气派的鸟羽。米德太太又是微笑又是挥手，好容易撑到儿子走过了，便脑袋一歪，靠在斯佳丽的肩膀上，半晌也抬不起来，仿佛浑身的力气一下子全泄走了似的。

队伍里很多人简直就是赤手空拳去的，因为上边根本发不出枪支弹药。这些人就只能指望有北佬被杀被俘，好夺取他们的武器来装备自己。不少人靴统里插了把长猎刀，手里执一根装有铁枪头的粗长木棒，号称“布朗枪”。只有些幸运儿，才肩上挎着把老式的燧发枪，皮带上挂着个牛角的火药筒。

约翰斯顿将军在撤退中折损了士兵近万人。他需要补充一万生力军。可是现在给他的就是这样的料！——斯佳丽想到这里，心都寒了。

炮队隆隆而过，溅起的泥浆纷纷向送行的人群里飞来，正在这时，一门大炮旁边有个骑骡子的黑人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个肤色有如鞍革的年轻黑人，一面孔正经的样子。斯佳丽仔细一看，喊了起来：“这不是摩西吗！这不是阿希礼的摩西吗！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呀？”她拼命挤出人群，来到路边，高声喊道：“摩西！停一停！”

那年轻黑人看见了她，连忙收住缰绳，喜笑颜开的，便想跳下骡子来。背后一个浑身湿透的骑马士官喊道：“嗨，小子，不许下，下来我就崩了你！队伍得限时限刻赶到山里。”

摩西一时拿不定主意。望了望士官，又望了望斯佳丽，斯佳丽就踩着泥浆，来到炮车滚滚而过的街心，一把抓住摩西的镫皮带。

“啊，士官，我只要说上两句话！你甭下来了，摩西。我问你，你到这儿干什么来啦？”

“我又要去打仗啦，斯佳丽小姐。上回跟阿希礼少爷去，这回可是跟约翰老爷去啦。”

“是韦尔克斯先生！”斯佳丽听了一愣。韦尔克斯先生已是快七十的人了。“他在哪儿？”

“在炮队的末尾，斯佳丽小姐。还在后边哪！”

“对不起，小姐。快走吧，小子！”

斯佳丽踩在直没到脚脖子的泥浆里，愣了好一会儿，木然看着一门门炮在面前摇摇摆摆拉过。心里想：哎呀，怎么会呢！不可能吧。老爷子都那么大年纪了。再说他也跟阿希礼一样是不赞成打仗的！她就朝路边退了几步，对列队而过的人逐个细细辨认。终于，最后一门大炮由弹药车拖着，一路泥水四溅的，嘎吱嘎吱来了，在炮后她果然看见了老爷子，瘦细的身板挺得笔直，一头长长的银发水淋淋的贴在脖梗子上，骑着一匹枣红的小骒马，神态自若。那马在泥潭里走得十分当心，其步态之优美简直就像一位遍体绫罗的贵妇人。哎呀——这马不就是耐利么！是塔尔顿太太的耐利！是贝特丽丝·塔尔顿心爱的宝贝呵！

韦尔克斯先生看见烂泥路上站着斯佳丽，乐呵呵一勒缰绳，下马向她走来。

“我正想要见你呢，斯佳丽。府上各位有好多口信要我带给你。可惜时间来不及了。我们是今天早上才集中的，可是你瞧，他们急急忙忙就赶着我们出发了。”

“哎呀，韦尔克斯先生，”斯佳丽抓住了他的手，急得什么似的嚷嚷着说。“你就别去了！你有什么必要去呢？”

“啊，这么说你是嫌我太老了！”他说着微微一笑，那简直就是阿希礼的一笑，只是脸儿显得老些而已。“我年纪是大些，行军也许是不行了，可骑马打枪还行。而且承塔尔顿太太的情把耐利借给了我，所以我胯下还有良骑。我只希望耐利此去平安无事，不然万一有点什么闪失，叫我回去怎么向塔尔顿太太交代呢。老太太也只有这样一匹马了。”为了驱散斯佳丽的忧虑，他说到这里故意哈哈一笑。“你爸爸、妈妈、妹妹都好，他们都托我问你好呢。你爸爸今天差一点也跟我们一块儿来了。”

“哎呀，爸爸怎么能来呢！”斯佳丽吓得叫了起来。“爸爸怎么能来呢！他该不会去打仗吧？”

“现在不去了，不过本来倒是打算去的。他虽然自知有膝关节强直的毛病，走不了远路，可还是一定要骑着马跟我们一块儿去。你妈妈同意了，条件是只要他跳得过牧场的篱笆，说是因为到了部队里高处得上、低处得下，这马可不好骑哩。你爸爸心想跳一道篱笆还不容易，可是——偏有这样的事你信不信？他的马一到篱笆跟前，就突然四脚一停，害得你爸爸一个前翻，当场摔下马来！他居然没有把脖子摔断，真是个奇迹！你知道他是个倔脾气。当时就一骨碌爬起来再干。嗨呀，斯佳丽，他十十足足摔了三跤，这才让你妈妈和波克扶上床去躺着。为了这事他恼火极了，说一定是你妈妈‘悄悄指使那畜生这么干的’。其实按你爸爸的情形，也确乎不够上前线的条件，斯佳丽。所以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不光彩的。反正家里也总得留人，好种出粮食来供应军需吧。”

斯佳丽根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光彩，倒是大有如释重负之感。

“我把印第亚和霍妮打发到梅肯去住在伯尔家了，十二棵橡树庄园现在就托你爸爸分神代为照管一下。……我得走了，亲爱的。让我亲亲你漂亮的小脸蛋吧。”

斯佳丽仰起了嘴唇，嗓子眼里一阵难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太喜欢韦尔克斯先生了。当初她还满想做他的儿媳妇呢。

“务请代我转达：这一下是亲佩蒂帕特的，这一下是亲玫兰妮的，”他说着又把她轻轻亲了两下。“玫兰妮好吗？”

“很好。”

“那就好。”他眼睛望着她，可是那眼光也跟阿希礼的眼光一样，似乎透过了她的身子，望着她的身后，两只漠然的灰色的眼睛望着的是另一个世界。“我要是能够见到我的第一个孙儿辈，该有多好啊。再见啦，亲爱的。”

他返身上马，缓缓驰去，帽子还拿在手里，满头银发一任雨淋。斯佳丽回到了梅贝尔和米德太太的身边，这才突然辨出了他最后两句话的含义。她感到不祥，心里害怕极了，就赶紧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想做个祷告消消灾。老爷子这话是自分必死的意思，当初阿希礼也提到过死，而如今阿希礼就……死可是万万提不得的！提死，就是自己招灾惹祸。她们三个人冒雨默默返回医院的时候，斯佳丽就在心里祈祷：“主啊，不要把他一块儿召去吧。不要把他跟阿希礼给一块儿召去吧！”

五月初开始从多尔顿撤退，退到肯纳索山是六月中的事，湿热多雨的六月过去了，谢尔曼还是没能把据守在陡峭泞滑的山坡上的南军赶掉，于是希望又悄悄抬头了。大家的心情都高兴了些，提到约翰斯顿将军时话也说得好听了些。过了多雨的六月便是雨水更多的七月，拼死据山坚守的南军打得谢尔曼依然寸步难进，这时亚特兰大人可真是欣喜若狂了。他们被希望冲昏了头脑，好像喝多了香槟一样。好哇！好哇！到底把他们给顶住啦！一时东也设宴，西也跳舞。只要前方来了三五人员在城里过夜，总会有人设宴款待，宴后又总要跳舞，舞会上女士总要十倍于男宾，现在倒是女的要来奉承男的，抢着跟他们跳舞了。

亚特兰大挤满了外来的人口，有探亲的，有逃难的，有受伤住院的士兵的家属，也有些做妻子的和做母亲的，唯恐亲人万一受了伤无人照看，因而也来到了这里。另外，四乡的美貌娇娃也都成群结队进城来了，因为现在四乡剩下的男人要么还不到十六，要么已六十出头。对这些外来的美貌娇娃，佩蒂姑妈是大不以为然的，她认为这些人到亚特兰大来无非是为了抢个丈夫：这样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这世界真不知道会弄成个什么样子！斯佳丽也很不以为然。她倒不怕这班黄毛丫头来跟她展开激烈的竞争，她们还不都是仗着脸儿嫩、笑得甜，其实看看她们的身上，衣裳都是一改再改的，鞋子都是打了补丁的。她自己由于有瑞特最后一船货给她带来的料子，所以衣服比一般人漂亮，也比一般人新些。不过话要说回来，自己已经十九了，毕竟不是很年轻了，男人家的脾气，就是喜欢追求傻里傻气的年轻妞儿！

她心里有数：一个寡妇人家且又拖着个孩子，跟这些花枝招展的狐媚子比起来是吃了亏的。可是在这一段兴高采烈的日子里，她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感到做寡妇、有孩子是背着个沉重的包袱。白天要在医院上班，晚上要参加宴会舞会，忙得她整天见不到韦德一面。有时候竟至于忘了自己还有个孩子，一忘记就是好几天。

在这些炎热而多雨的夏日的夜晚，亚特兰大家家户户向本城的保卫者——军人敞开了大门。从华盛顿街到桃树街的宏伟宅第都是灯火辉煌，在那里款待从战壕来到城里的泥污满身的战士；班卓琴和着小提琴，嚓嚓的舞步声夹着轻轻的笑声，透过夜色直飘到远远以外。一群群人簇拥在钢琴旁，一条条歌喉起劲地唱着语带伤感的《来信虽到惜已迟》，破衣烂衫的有情郎情意绵绵地望着手摇羽扇、掩面而笑的姑娘，求她们不要迟疑不决，错过了良缘。那班姑娘只要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会迟疑。歇斯底里的狂欢和亢奋如浪潮席卷了全城，有情人都匆匆成了眷属。约翰斯顿把敌军阻遏于肯纳索山下的那个月，这里结婚的人可多了，新娘无不喜滋滋羞红了脸，一身漂亮的打扮都是仓促间从十来位诸亲好友那里分头借来的，新郎则马刀晃荡，尽往膝盖处的裤子补丁上撞。那么多的喜筵，热闹极了！有劲儿极了！太好了！约翰斯顿终于在二十二英里外把北佬给挡住了！

是的，肯纳索山一带的防线是难以攻破的。经过了二十五天的激战，连谢尔曼将军对此也深信不疑了，因为这一仗他的伤亡极为惨重。他就不再从正面进攻，而是用老办法来一个大迂回大包抄，打算把部队直插到南军阵地和亚特兰大的中间。这一着果然又奏了效。约翰斯顿为了保护后方，不得不把坚守未失的山头阵地忍痛放弃了。这一仗他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剩下的疲惫的人马只好拖着沉重的步子，冒雨朝查塔霍奇河的方向转移。南军已经再也无兵可增了，而北佬则现已控制了从田纳西往南一直到前线的铁路，所以谢尔曼天天都有援军开到，有给养补充。就这样，南军的部队终于撤到了泥泞的平野上，快撤到亚特兰大的跟前来了。

本来以为是坚不可摧的阵地一下子丢掉了，亚特兰大顿时又掀起了一阵惊慌。亚特兰大人欢天喜地度过了二十五天，本来彼此一谈起来就把胸脯一拍：这块阵地决丢不了。而如今竟然丢掉了！约翰斯顿将军这一回总该在查塔霍奇河的对岸把北佬顶住了吧。可也真是的，查塔霍奇河就近在跟前，离城只有七英里路了！

但是谢尔曼再一次采取侧面包抄的策略，绕到上游去偷渡，累极了的南军士兵只得急急忙忙撤过这条黄水小河，再一次堵住敌军进犯亚特兰大的去路。他们在城北桃树溪的溪谷里匆匆挖了些浅浅的战壕，建立起了防御阵地。亚特兰大人发急了，恐慌了。

打一仗就退！打一仗就退！你退一次北佬他就逼近一步。桃树溪离城只有五英里了！这位将军心里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给换一个宁肯死守死拼的好汉子吧！”呼声一阵阵直传到里士满。里士满的首脑们知道亚特兰大要是一旦失守，这仗就算输定了，所以部队渡过了查塔霍奇河以后，约翰斯顿将军就被解除了指挥权。接任指挥官的是他手下的一位军长，叫胡德将军，亚特兰大人这才算稍稍舒了一口气。换上胡德就不会后退了。这个长须飘拂、目光炯炯的高个儿肯塔基人，是决不会往后退的！他是一员出名的猛将。他一定能把北佬赶出桃树溪，对，还要赶过查塔霍奇河，要顺着来路一直往回赶，不折不扣地赶回到多尔顿。然而在部队里却响起了另一种呼声：“还我老乔！”因为将士们从多尔顿一路千辛万苦转战至此，始终跟老乔在一起，部队处境之艰难老百姓不知道，他们可是知道的。

谢尔曼根本不让胡德有部署进攻的时间。就在南军阵前易帅的第二天，这位北军将领便以神速的动作一举攻克了距亚特兰大六英里处的小镇迪凯特〔1〕，切断了那里的铁路线。这条铁路可是亚特兰大通查尔斯顿、通威尔明顿、通弗吉尼亚的要道。谢尔曼这一拳头，真把南部邦联给打瘸了。再不反击更待何时！亚特兰大人嚷嚷着要求反击！

终于，在一个火热的七月的下午，亚特兰大人算是如了愿。胡德将军不甘死守。他干脆在桃树溪一带向北佬发起了猛烈的进攻，把守在战壕里的部队全部拉出来，向兵力超过一倍有余的谢尔曼所部狠命扑去。

这天亚特兰大人真是心惊胆战，只求胡德进攻得手，把北佬打退。人人都在留心听那隆隆的炮声和劈劈啪啪的密集枪声，虽说战场离市中心有五英里之遥，声音听来却响得简直像只隔着一条街一样。不但大炮隆隆清晰可闻，抬头还可见天边滚滚的浓烟，像低垂的黑云压在树梢。可是几个钟头过去了，谁也不知道胜负如何。

到傍晚才传来第一批消息，不过消息都还不大确切，也不尽一致，叫人听得毛骨悚然，因为那都是在战斗之初就负了伤的伤兵带来的。起初伤兵是断断续续来的，有的单身一人，有的结伴而行，伤势较轻的搀扶着行走不便的。可是过不多久，便汇成了一股再无间断的人流。硝烟的污迹混着尘土和汗水，他们的脸儿都黑得活像黑人；没有绷带包扎，他们的伤口都血污干结，苍蝇麇集——都是这样的伤兵，千辛万苦一步步挪到城里，去投医院。

佩蒂姑妈家在市梢头，北来的伤兵进城必先到那一带。他们一个又一个打着趔趄来到大门口，身子往绿草坪上一倒，便沙哑着嗓子乞求：

“给我点水喝！”

那天下午天热得像火烧，佩蒂姑妈带领全家忙了整整一下午，黑人白人一齐出动，打了水，拿来了绷带，冒着烈日，舀水给他们喝，替他们包扎伤口，一直包扎到绷带用完，连被单都撕光了，毛巾也都用得一条不剩。佩蒂姑妈本来是见了血就要晕倒的，现在也根本顾不得了；她亲自动手，一直干到那双小脚都肿了起来（她的鞋子本来就嫌小），再也站立不住。连如今已经大腹便便的玫兰妮，也顾不得害羞，跟着普莉西、厨娘和斯佳丽一起拼着命儿干起来，看她神情之紧张，也决不下于那班伤兵。后来她终于晕了过去，可那时也只能把她扶到厨房里，让她躺在长桌上了，因为屋里张张床上都是伤兵，连椅子和沙发都没有一只空的了。

在忙忙乱乱中大家都把小韦德给忘了，小韦德一个人蹲在前门廊的栏杆后边，好像一只关在笼子里的惊惶的野兔，吓得瞪大了眼睛，紧瞅着草坪上，大拇指含在嘴里，不住打嗝。一次被斯佳丽看见了，做娘的就厉声喊道：“快到后院里玩儿去，韦德·汉普顿！”可是孩子看到面前这乱糟糟的景象吓坏了，也吓呆了，蹲在那儿就是不去。

草坪上躺满了横七竖八的人，都筋疲力尽，又带着伤，不但走不了路，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彼得大叔就把这些人装上马车，送往医院；跑了一趟又一趟，连那匹老马都跑得遍体是汗。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也派了自己的马车来，一起帮着运送：满车满车的伤兵，压得马车的板簧直往下沉。

漫长、炎热的夏日的黄昏降临了，暮色中路上响起一阵车声辘辘，那是前方的救护车来了，还有军需车，顶上张着泥污的帆布。再后面是农家的大车、牛车，连私人的自备马车都有，全是被军医队征来的。道路不平，车子都颠啊跳的，车上装满了受伤的和垂死的人，滴滴答答的血一路洒落在红色的尘土里。车队从佩蒂姑妈家的门前过，看见这里有几个女人摆着水桶、手执水勺，车子便都停了下来，大声的呼喊、轻微的乞求，顿时响成一片，说的都是同一句话：

“给我点水喝！”

伤兵们连头都抬不起来，斯佳丽只好托起他们的脑袋，让他们枯焦的嘴唇能喝上几口；他们满身尘土，又发着烧，她就提起水桶，把水往他们身上浇去，冲冲他们的伤口，也好让他们稍稍松快上片刻。她还不忘记到赶救护车的车夫那儿，踮起脚来把勺子递上去，见一个就要心急火燎地问一个：“情况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得到的回答总是一个样：“还不清楚，小姐。现在还很难说哪。”

天黑了。今夜天气闷热，没有一点风，加以黑人手里又都打着亮晃晃的松枝火把，故而越发感到热了。斯佳丽两鼻孔黏糊糊的尽是尘土，两嘴唇也干巴巴的尽是尘土。一身淡紫色的印花布衣裳是今儿早起才换上的，原是那么干净挺括，如今却斑驳一片，沾满了血污和汗渍。阿希礼的信上说打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是肮脏的事、痛苦的事，看来就是这个意思了。

斯佳丽神困力乏，她觉得眼前的事就像做梦，就像在做一场恶梦。人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真要有这样的事，那准是世上的人都疯了。要说是梦吧，她这不明明是站在佩蒂姑妈的宁静的前院里？不明明是在摇曳的火光下给气息奄奄的男朋友身上浇水？对，是男朋友，这里有那么许多是她的男朋友，他们见了她都还强作笑脸呢。从这条尘土迷漫的昏黑路上车晃马颠送来的，有那么许多是她的熟人，此刻满面血迹、饱受蚊叮虫咬、眼看着已落得半死不活的，又有那么许多是跟她一起跳过舞、逗过乐的人，她给他们弹过琴、唱过歌，还拿调皮话揶揄过他们，温存话安慰过他们，而且对他们还——不无好感呢。

在一辆牛车上，她发现压在最底下的伤员里就有凯里·阿什伯恩，头上有个枪伤，已只剩得一口气了。可是她没法弄他出来，因为要动他一个就得另外搬开六个，所以结果只好由着他给随车送往医院。后来听说他还没来得及等医生来看，就咽了气，死后也就给草草埋了，谁也说不准到底葬在哪儿。那个月奥克兰公墓里也不知总共埋葬了多少人，墓掘得很仓促，自然都深不了。玫兰妮心里一直很难过：她们始终没有能替凯里剪下一绺头发来，寄给他在亚拉巴马的妈妈。

炎热的夜晚渐渐深了，她们累得背都痛了，膝头也挺不直了，可斯佳丽和佩蒂还是见人就大声问：“情况怎么样？情况怎么样？”

一直等到半夜已过，才打听到了准信。一听到这个消息，两人就脸色煞白，面面相觑。

“我们退下来了。”“不退不行呀。”“他们人要比我们多几千。”“北佬把惠勒〔2〕的骑兵队分割包围在迪凯特附近。我们得派救兵去啊。”“我们的部队快都要撤进城里来啦。”

斯佳丽和佩蒂吓得脚都软了，赶紧相互一把扶住。

“这么说——这么说北佬要打过来？”

“是啊太太，是要打过来，不过他们成不了多大气候的，太太。”“别急，小姐，亚特兰大他们是打不下的。”“打不下的，太太，城外的工事厉害着哪。”“我亲耳听见老乔说来着：‘有我亚特兰大就丢不了。’”“可我们现在不是老乔带兵了。现在带兵的是——”“别胡说，你这个傻瓜蛋！你要吓坏了太太们还是怎么着？”“北佬永远也休想拿下这个城市，太太。”“太太，你们何不到梅肯那一带去避一避呢？那一带要安全些。你们没有亲戚在那儿吗？”“北佬是打不下亚特兰大的，不过话要说回来，他们一打，太太们的日子怕不怎么好过呢。”“打起炮来够厉害的。”

第二天下雨，一派热气蒸腾，败军冒雨退入了亚特兰大，成千上万的士兵如潮涌过，经过七十六天且战且退，连饥带累，他们都已熬得筋疲力尽。他们的马匹都饿得只剩了骨架，靠了些碎绳子、断皮条，勉强把大炮和弹药车拖在背后。但是他们败而不溃，退而不乱，依然行进有序，衣衫褴褛却意气扬扬，破碎的大红战旗在雨中招展。他们在老乔的麾下学会了退兵之道，老乔用兵不仅进攻有谋，且亦退兵有方。这支破衣烂衫、胡子拉碴的队伍，当下跟着《马里兰！我的马里兰！》的节拍大摇大摆从桃树街上开过，全城百姓闻讯一齐出来欢迎。不管是胜是败，这可终究是他们自己的队伍啊。

不久前才开上去的州民团，本来军服崭新、好不光彩，现在也弄得那么乌七八糟，跟这些正规部队的老兵难分彼此了。他们的眼神里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三年来的百般辩解，为自己不上前线寻找理由，如今都可以甩在脑后了。他们已经抛弃了后方的安宁，去换取了作战的艰辛。其中有不少人还抛弃了生的欢乐，去换取了死的痛苦。他们现在是经过了大阵势的军人了，虽然只打过一仗，可还是经过了大阵势的，他们的表现可不含糊。他们在欢迎的人群里找到了熟人面孔，便以自豪的、挑战般的眼光对着他们直瞅。他们的头现在抬得起来了。

自卫队里的老老小小也走过去了，老的已经累得连腿都快提不起来了，小的苦着脸，仿佛小孩子过早遇上了成年人的问题，感到疲于应付。斯佳丽看见了菲尔·米德，差点儿要认不出他了；墨黑的脸上尽是硝烟和尘垢，从那紧皱的眉头可见他的劳累。亨利伯伯一瘸一拐过去了，他没有了帽子，拿一块旧油布剪个洞套在脖子里，脑袋却只能淋在雨中。梅里韦瑟爷爷则坐在一辆炮车上，脚上没鞋，裹着些拼拼缀缀的布条儿。但是她找来找去，就是不见约翰·韦尔克斯的踪影。

然而约翰斯顿的部下老兵却一律迈着坚韧而豪迈的步伐，三年来他们始终就是迈着这样的步伐，他们至今还劲头很足，看见有漂亮的姑娘就咧咧嘴、挥挥手，看见有不穿军装的男人就喊上几句粗话挖苦挖苦他。他们如今的任务是去防守环城的工事——这里的工事可就不是那么几条匆匆赶挖起来的浅沟了，那都是高可齐胸的土工作业，上堆沙袋加固，顶上还排着尖木桩。红土沟顶上垒起了红土墩，绵延不绝的战壕环绕全城，只等着来守的人。

群众就像欢迎凯旋归来的部队一样欢迎了他们。大家心里虽说都很忧虑，可是情况既已摆明在眼前，形势既已坏到了这一步，战火既已烧到了前院，城里百姓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那种惶惶之态，那种歇斯底里之状，如今已经看不到了。心里是什么滋味，现在都不形之于色了。大家都显出了高兴的神气，尽管这高兴是硬装出来的。大家都想在部队的面前表现出一副信心十足的勇敢样子。大家都很喜欢学着老乔讲他临解职前讲的那句话：“有我亚特兰大就丢不了。”

既然胡德还是得往后撤，不少群众也就跟士兵们一样想法，倒很希望老乔能够复出了，不过他们都把话放在肚子里，只是用老乔的话来给自己鼓气：

“有我亚特兰大就丢不了！”

约翰斯顿将军的那种小心谨慎的战术，胡德是一概斥而不用的。他对北军东也猛攻，西也进击。谢尔曼就把亚特兰大逐步包围，好比一个摔跤运动员，想伺机再把对手揪住。胡德不是守在工事里，等待北军攻来，而是冒冒失失出击，向对方死命扑去。就在短短的几天工夫里，两军在亚特兰大和埃兹拉教堂〔3〕接连打了两仗，这两仗都是大仗，相形之下桃树溪之战只好算是小接触罢了。

然而北佬总是退了又来、步步紧逼。他们伤亡虽重，却照样承受得起。他们的大炮只管不断向亚特兰大城里轰击，打死了在家的百姓，掀掉了民房的屋顶，在街上炸出了一个个大坑。城里的居民都尽可能找地方躲避，有躲在地窖里的，有躲在地洞里的，也有躲在铁路道口的浅浅的地道里的。亚特兰大眼看已经处在围攻之下了。

胡德将军接任十一天，折损的兵力就已几近于约翰斯顿且战且退七十四天的伤亡总数，而造成的结果，则是亚特兰大三面被困。

亚特兰大去田纳西方向的铁路现已完全落入谢尔曼的手中。往东的铁路沿线又都是他的部队，朝西南通向亚拉巴马的铁路也已被他切断。只有南去梅肯和萨凡纳的铁路还至今可通。城里士兵、伤员、难民那么一大堆，单凭这一条铁路如何应付得了这么一个人满为患的城市眼下的急需？但是，只要这条铁路一天不失，亚特兰大总还能坚守一天。

斯佳丽一旦看清了这条铁路在当前有举足轻重之势，明白了谢尔曼必将来奋力夺取，胡德也必将拼命死守，她心里吓坏了。因为这条铁路是穿过自己家乡县里的，是通过琼斯博罗的。而塔拉庄园离琼斯博罗才五英里路！比起这人间地狱般的亚特兰大来，她觉得塔拉庄园真可以算得是个洞天福地了，可惜塔拉庄园离琼斯博罗才五英里路！

亚特兰大之战刚打响的那一天，斯佳丽和另外好几位太太先还撑起了小伞，坐在店铺房子的平顶上看打仗。可是没多久街上就第一次落了炮弹，吓得她们连忙逃进地窖。也就从那天晚上起，城里的妇幼老弱开始大批撤离。他们的目的地是梅肯，当夜搭车就走的有许多是老难民了，他们跟着约翰斯顿从多尔顿一路退下来，已经转过五六个地方了。他们的行囊比初到亚特兰大时又轻了很多。多半只带了一只手提毡包，另外还有一顿极菲薄的午餐包在印花大手绢里。时而还可以看到有战战兢兢的奴仆手里提着银质的水壶和刀叉，甚或还有捧着一两张老祖宗肖像的，那显然都是最初从老家出逃时抢出来的。

梅里韦瑟太太和艾尔辛太太却不肯走。一则是医院里少不了她们，二则她们也很傲气，说是她们不怕，北佬可别想把她们赶出自己的老家。不过梅贝尔还是带着娃娃同芳妮·艾尔辛一起到梅肯去了。米德太太跟着大夫过了这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不听丈夫的话，大夫要她搭火车去避一避，她一口回绝，说什么也不依。说是大夫少不了她。再说，菲尔还守在城外的战壕里，万一有点什么，也可以不至于有照应不到之苦……

但是惠丁太太去了，斯佳丽的交际圈里还有好几位太太也都去了。佩蒂姑妈当初头一个起来谴责老乔一个劲儿往后撤，现在打点行装准备逃难她也打了头阵。她说自己神经脆弱，听不得大的声响。她担心自己一听到炮弹爆炸就会昏倒，哪还来得及躲进地窖呢。不，她决不是害怕。她的娃娃嘴想做出一副勇敢的样子来，可怎么也做不像。她要到梅肯去投奔她的表姐伯尔老太，叫斯佳丽姑嫂俩也跟着一块儿去。

斯佳丽可不想去梅肯。她虽然害怕炮轰，可要她去梅肯她宁肯留在亚特兰大，因为她从心眼儿里恨透了伯尔老太。那还是几年前的事了，一次韦尔克斯家举行一连几天的会宾宴聚，斯佳丽跟老太的儿子威利亲了个嘴，正好被老太撞见，为此老太就骂斯佳丽“轻佻”。所以如今斯佳丽便回复佩蒂姑妈说：“不，我要回塔拉去，让玫荔陪你到梅肯去吧。”

玫兰妮一听这话又是害怕又是伤心，竟嚎啕大哭起来。佩蒂姑妈吓得赶快去派人请米德大夫，玫兰妮就乘这当儿一把抓住斯佳丽的手，央求说：

“亲爱的，你可不能扔下了我回你的塔拉去！没有你做伴我太冷清了。斯佳丽呀，我临产的时候要是身边没有你，我倒真还不如死了干脆！是啊——是啊，我知道还有佩蒂姑妈可以帮我，她人也是挺好的。可她到底没有生过孩子啊，而且有时候她还真会惹我心烦，弄得我简直哭得出来。别扔下我吧，我的亲亲。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姐妹，而且，”说到这里她淡然一笑，“你还答应了阿希礼要来照应我。他临走的时候告诉我了，说他会托你来照应我的。”

斯佳丽对她直瞅，心里实在弄不懂。她对玫荔一向极为反感，自己也觉得有时简直无法遮盖，怎么玫荔倒还会这样爱她呢？玫荔怎么会这样浑，竟不疑心她暗里爱着阿希礼？前几个月阿希礼下落不明，她斯佳丽朝等夜盼，度日如年，也不知有多少次无意泄露了真情。可是玫兰妮竟什么也没有看出来，她对于自己所爱的人就是只见长处，看不到短处。……对，她斯佳丽答应过阿希礼要照看玫兰妮。阿希礼呀，阿希礼！你大概已经死了吧，已经死了好几个月了吧！还不是因为我对你有言在先，才弄得今天捆住了手脚！

“那好吧，”她直截了当说，“这话我是答应过他，我也决不食言。不过我也决不到梅肯去投奔伯尔家的那个刁老婆子。我要是见了她，管保不出五分钟就会把她眼珠子都抠出来。我要回塔拉去，你就跟我一块去吧。你去的话妈妈一定欢喜得不得了。”

“这个主意好倒是好！你妈妈待人可亲切了。可你也知道，我临产的时候姑妈是一定要在旁边的，不然她是不依的，要她到塔拉去呢，我知道她又是绝对不肯的。那儿离火线太近了，姑妈是安全第一。”

米德大夫上气不接下气地赶来了。他见佩蒂姑妈仓皇派人来请，以为玫兰妮出了什么大事，怕至少也是早产吧，现在到这里一看，他生气了，不免埋怨了几句。他问清了争执的缘由后，斩钉截铁、不容分说的几句话一说，就把问题解决了。

“你到梅肯去这哪儿行呢，玫荔小姐。你要出门的话，我对你就概不负责。火车拥挤得很，而且也靠不住，万一中途被征用，要去运送伤兵或者部队、给养什么的，乘客随时都可能被赶下车去，困在树林子里进退不得。你是有身子的——”

“可我要是跟斯佳丽到塔拉去呢——”

“我跟你说我不同意你出门。去塔拉的车就是去梅肯的车，情况有什么两样？再说，现在谁也不知道北佬的部队究竟到了哪儿，反正是哪儿都有他们的踪迹。你乘火车的话，说不定火车还会给掳了去。就算你平安到达琼斯博罗吧，要到塔拉庄园还有五英里的崎岖路，得坐马车走。怀着胎儿可怎么走得了这段路！何况，自从老方丹大夫参加了部队以后，你们县里已经连个大夫都没有了。”

“收生婆还是有的——”

“我说的是大夫，”大夫不客气岔开了她的话头，眼睛不知不觉把她瘦小的身躯上下一打量。“反正我不同意你出门。你出门的话弄得不好要出乱子。你总不见得想把孩子生在火车上或者马车里吧？”

大夫这一句痛快话，窘得那几位女士都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就好好给我留在这家里，我也好随时来照料你。你一定要严格卧床休息，不要在楼梯上跑上跑下，往地窖里钻。哪怕炮弹打进窗口里来，也不要去躲。这里的危险毕竟还不是挺大。我们很快就可以把北佬打退的。……好啦，佩蒂小姐，你就赶快到梅肯去吧，把两位小姐留在这儿好啦。”

“也没个长辈照应？”佩蒂姑妈吓得叫了起来。

“她们都是大奶奶啦，”大夫火都上来了。“相隔不过两户人家，还有我太太在哪。反正玫荔小姐待产在家，又不会有男客上门。你也真是的，佩蒂小姐，现在是战争时期，还要讲究这么多规矩怎么行？还是多为玫荔小姐考虑考虑是正经。”

他脚踩得噔噔响，说完就走了出去，到前门廊上等着斯佳丽出来。

“我有些话想跟你坦率地谈一谈，斯佳丽小姐，”斯佳丽一来，他就捻着花白胡子说开了。“看来你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小姐，所以听我说这些话你也用不着脸红。让玫荔小姐去避难的事，今后可再也别提了。她去怕未必经得起路上的折腾。就是给她个舒舒坦坦的环境，她生产起来也不会很顺利——你知道，她产门太窄，分娩的时候不用钳子钳取恐怕不行，所以我说什么也不能让那班无知的黑人收生婆来插手。像她那样的妇女，其实根本就不应该生育，可——好，闲话少说，你快去给佩蒂小姐收拾行李，让她到梅肯去吧。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要把玫荔小姐吓坏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对你我也有句话想说，小姐，”说着两道锐利的目光盯住了她，“希望你从此再也别提回家的事了。你就安心陪着玫荔小姐，等她生下了孩子再说吧。你该不会害怕吧？”

“我才不怕呢！”斯佳丽做出一副刚强的样子，说了句假话。

“真是个勇敢的姑娘。需要人陪伴的话，我太太可以效劳；假如佩蒂小姐要把仆人一起带走，我就派老妈子贝特西来替你们烧饭。反正也不会有多长的时间可等的。再过五个星期，孩子就该出生了，不过她这是头胎，何况炮又打得这样厉害，所以这话也就说不一定了。孩子不定哪天都可能落地。”

这样，佩蒂姑妈就眼泪汪汪地带上彼得大叔和厨娘到梅肯去了。临走前她忽然爱国之心大发，把车马都捐赠给了医院，可是马上又觉得后悔了，所以哭得也就更厉害了。现在跟斯佳丽和玫兰妮做伴的便只有韦德和普莉西了，虽然炮声依然整天不断，屋里却似乎一下子静了许多。

本章注释

〔1〕迪凯特位于亚特兰大以东。

〔2〕约瑟夫·惠勒（1836—1906），当时南军的骑兵部队司令。中将衔。

〔3〕埃兹拉教堂在亚特兰大西南两三英里处。

第　19　章

北军发动围城战的头几天，对亚特兰大的城防工事到处轰击，炮弹四处开花，斯佳丽吓得只有两手掩耳、缩成一团直打哆嗦的份儿，时刻提心吊胆，生怕一炮打来就会要了她的命。她只要一听见炮弹飞来前的呼啸，就赶紧冲到玫兰妮的房里，扑在她的床上，两个人紧搂在一起，一边把脑袋拼命往枕头里钻，一边“哎呀！哎呀”直嚷。普莉西和韦德也急忙往地窖里一钻，就蜷缩在那黑洞洞的蛛网阵里，普莉西是扯直了嗓门哇哇乱叫，韦德则哭哭啼啼，还一个劲儿打嗝。

头上有死神呼啸，鼻子底下有羽绒枕堵得她透不过气来，斯佳丽急得在心里暗暗直骂玫兰妮：都是她，害得自己不能钻地窖，地窖里总比较安全些吧。可是大夫不许玫兰妮走动，斯佳丽又不能不守在她身边。她不仅怕被炸得粉身碎骨，使她同样担足了心事的是：不定什么时候玫兰妮的孩子就要出娘胎了。只要一想起这一层，斯佳丽身上就会急出一身冷汗来。孩子要出来了怎么办？她自己心里清楚：炮弹像春雨一样想来就来，在这种时候自己是宁可让玫兰妮死掉，也绝不会出门去找大夫的。她也清楚：普莉西这丫头你就是把她打死，她也断不肯去冒这个险。孩子要出来了可怎么办呢？

一天晚上，在替玫兰妮安排晚饭的时候，她跟普莉西悄悄商量起这件事来，万万想不到普莉西几句话就把她的忧虑打消了：

“我说斯佳丽小姐，玫荔小姐真要生了，就是没有大夫你也用不到发愁。我会弄的。接生的事我全懂。我妈不就是个收生婆吗？她不是让我也学着做收生婆吗？放心，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得了。”

斯佳丽见有个老资格在身边，才算松了一口气，不过她还是巴不得这场磨难能够早早过去。她心急火燎，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挨炮轰的鬼地方，回到宁静的塔拉庄园去，所以她天天夜里祈祷，但愿娃娃第二天就能出世，好让她甩掉诺言的束缚，赶快离开亚特兰大。在她看来只要一到塔拉庄园就安全了，就可以把这一切苦难都摆脱了。

斯佳丽这辈子还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怀念，她怀念老家，怀念母亲。只要有母亲在身边，就是出了天大的事她也不怕。听了一天炮弹的飞啸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到晚上睡觉的时候她哪天不是铁了心，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对玫兰妮说：这亚特兰大的苦日子她算是捱够了，她不能不回家了，玫兰妮只有到米德太太那儿去住。可是一躺到床上，眼前却自会浮现起阿希礼的面容，她最后一次见到的阿希礼的面容：一脸愁云，足见内心的痛苦，然而嘴角上却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请你替我多照看照看玫兰妮，好吗？你为人刚强。……请答应我吧。”这个请求她是答应了的。阿希礼如今也不知长眠在何处。不管长眠在何处，他的眼睛反正总是望着她，要求她信守这个诺言。她呢，不管他是生是死，反正也决不能叫他失望，多大的代价她都愿意承担。所以结果还是日复一日的留了下来。

母亲一再来信求她回去，她就在回信中尽量少提这危险的围城生活，就说玫兰妮眼下的处境有多困难，答应等孩子一生下来就马上回家。她母亲素来看重亲戚的情谊，对本家、亲家都一样，无奈只好来信表示同意，说斯佳丽自然理当留下，不过韦德和普莉西还是务必赶快回家。这话普莉西是最赞成不过了，现在她只要一听到突然的声响，就会牙齿直打战，变得呆呆的像个白痴一样。平时她又老躲在地窖里，要不是米德太太把个木头木脑的老妈子贝特西派了来，斯佳丽她们简直连顿像像样样的饭都别想吃得上。

斯佳丽也跟她母亲一样急于要把韦德送出亚特兰大。那不只是为了孩子的安全着想；看着孩子经常这样胆战心惊，她心里实在也怪烦的。只要一打炮，韦德就吓得成了哑巴；炮声都停歇了，小孩子还是死死牵住她裙子不放，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晚上他不敢去睡，他怕这一片漆黑，怕睡着了会让北佬来把他抓了去。夜里他那失魂落魄的低声呜咽一声声直刺斯佳丽的神经，实在叫她受不了。其实她心里也跟孩子一样害怕，可是孩子那紧张得都变了形的脸一直摆在眼前，却使她的恐惧心理片刻也驱遣不开，这惹得她很恼火。对，韦德还是到塔拉庄园去的好。就让普莉西送他去，送到即回，以免错过玫兰妮的产期。

但是斯佳丽还没有来得及打发他们俩踏上归程，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北军已经转而南下，亚特兰大和琼斯博罗之间的铁路沿线已经发生了小接触。韦德和普莉西要是搭火车走的话，万一列车被北佬截获……想到这里斯佳丽和玫兰妮脸都发白了，因为谁都知道北佬对稚弱的儿童都会下毒手，那比他们作践妇女的手段还可怕。所以她就没敢把孩子送回老家，孩子依然留在亚特兰大，成了个畏畏葸葸的哑巴小鬼，一直死死跟着妈妈劈里啪啦奔东跑西，小手牢牢抓住了她的裙子，一刻也不敢放。

围城战就在炎热的七月里进行下去，沉寂的夜晚总是阴森森的，令人心惊，等天一亮照例便又是炮声隆隆的一天，对此亚特兰大人渐渐也就适应了。似乎形势既已演变到了这最坏的一步，他们也就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了。他们本来担心亚特兰大被围，现在既已被围，倒也觉得并不是太可怕。生活还可以大致照常地过，而且也都过来了。他们虽然明知自己是坐在火山口上，可也只能坐等火山爆发，没有一点办法。所以又何必过早地去操这份心呢？也许火山根本就不会爆发呢。你看，在胡德将军的坚守下，北佬不是攻不进来了么！骑兵队不是很有办法，把通往梅肯的铁路守住了么！谢尔曼要夺下这条铁路是休想！

可是，尽管他们在这战火纷飞、口粮日缺的形势下表面上还是显得满不在乎，尽管他们对近在半英里外的北佬只装作不见，尽管他们对守在战壕里的破衣烂衫的南军战士寄以无限的信任，在亚特兰大人那层薄薄的表皮底下其实跳动的是六神无主的脉搏：今天过了，还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悬虑、焦急、忧伤、饥饿，再加上希望忽起忽落、一波三折的磨难，把他们的那层表皮磨得愈来愈薄了。

因为看到朋友们都是一副大无畏的神气，况且上天慈悲，赐给人的本性也自能适应那种无以治之、唯有忍之的环境，所以斯佳丽的胆子便渐渐壮了起来。她听见爆炸声固然还要吓一跳，但是已经不再哇哇乱叫，冲到玫兰妮房里去把脑袋钻在枕头里了。她现在居然也会倒抽一口冷气，怯生生地说：“这一炮打得很近，是不是？”

她少了几分恐惧心理，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她觉得这日子过得简直像做梦，这样可怕的情景，只应是个梦境。她斯佳丽·奥哈拉绝不可能身罹这样的危难，弄得时时刻刻都有死于非命的危险。本来是平平静静的生活，绝不可能一下子就这样地覆天翻一般变了个样。

真像是一场梦，一场荒唐的梦！刚破晓时还是一碧如洗的晨空，转眼就会泼上一团冲天的硝烟，像夹着雷电的低低的乌云一样罩住了全城；热气阵阵的中午时分本来花香四溢、沁人心脾，大片的是忍冬，藤藤蔓蔓的是蔷薇，可是冷不防就会来个大杀风景：一阵炮弹夹着呼啸从天而降，天崩地裂一般在街上炸开了花，四散的弹片飞出好几百码远，首当其冲者无论人畜莫不成为肉酱。

下午再也不能在恬静、倦怠的气氛中歇晌了，因为炮火的喧嚣虽也时而沉寂，可是桃树街上那熙熙攘攘的闹声却无时或息：有炮车和救护车隆隆而过，有撤离火线的伤兵跌跌撞撞退进城来，有急行军的部队奉命从城外某一处的战壕赶去支援另一处情况吃紧的工事，有横冲直撞而来向司令部飞驰而去的传令兵，急得好像整个南部邦联的命运都系于他一身似的。

炎热的夜晚降临，带来了一些安宁，但是这安宁总让人感到很不是味儿。到夜阑人静后，却又静得过了头——仿佛连雨蛙、纺织娘和睡眼惺忪的模仿鸟都心有余悸，不敢放声一起来唱它们往常的夏夜大合唱似的。时而从最后一道防线上传来几声劈劈啪啪的枪响，刺耳地打破了沉寂。

夜半更深，灯都熄了，玫兰妮也睡熟了，死一般的肃静笼罩了全城，斯佳丽却还难以合眼，这时她常常会听见外大门门闩一响，一会儿宅门上便响起了轻轻的、急促的敲门声。

去看时，黑沉沉的门廊上总会有一些士兵，却看不见他们的面容，黑咕隆咚中跟她说话的各色嗓门儿都有。有时黑影里传来的话音相当斯文：“夫人，非常抱歉，打搅你了：能不能请你给我喝点水，让我饮饮马？”有时候喉音奇重，是山里人的口音，有时候带有古怪的鼻音，听得出是南边远方草原地带的人，偶尔也有说话慢声懒气的，一副海边人的腔调，斯佳丽一听心都揪紧了：她想起了母亲说话。

“小姐，我这儿有个伙伴，本想送他到医院去，可看来恐怕是到不了了。你把他收留了吧？”

“太太，给我找点东西吃好吗？你还有玉米饼多的话，能给我吃一个就太好啦。”

“夫人，对不起，请恕我冒昧，我想在你家的门廊上过一夜，不知道行吗？我看到这里有蔷薇，还闻到了忍冬的芳香，觉得太像我的老家了，因而我斗胆——”

不，那都是做梦！一定是做恶梦，那班士兵也无非是她梦中的幻觉，所以都看不见身形也看不见面容，只听见有疲惫的声音在漆黑一片中跟她说话。打水，张罗吃的，在前门廊上铺地铺，包扎伤口，捧起垂死者的肮脏脑袋。不，这样的事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那只能是梦！

七月下旬的一天夜里，前来敲门的竟是本家的亨利伯伯。亨利伯伯现在不但没有了雨伞和毡包，连他那个大肚子也不见了。那本来是胖鼓鼓的红润的脸儿，如今脸皮都松松地挂了下来，好似叭喇狗脖子里挂下的肉团，一头长长的白发脏得难描难摹。脚上的鞋子已是虽有若无，满身虱子，肚子又饿，但是那火爆的脾气却依然如故。

尽管他嘴上说，“连我这样的老糊涂还得去扛枪呢，打这个仗不是荒唐么，”但是斯佳丽她们得到的印象是：亨利伯伯心里可是挺高兴的。他跟年轻人一样受到了征召，他挑起了年轻人的担子，而且干得哪点儿也不比年轻人差。他还乐呵呵地告诉她们说，这一点梅里韦瑟爷爷就做不到。老爷子的腰痛病发得厉害，连长想要打发他回家。可是老爷子怎么也不肯回去。他坦白说，他倒宁愿在这里听连长的臭骂和发威，可不想回家受儿媳的侍候，儿媳老是要他把嚼烟叶的习惯戒掉，还非要他每天洗胡子不可，那个唠叨他受不了。

亨利伯伯不能久留，因为他只请准了四个钟头的假，从城外的工事到城里来回一趟就得走两个钟头。

“孩子，今后我就暂时不能来看你们啦。”斯佳丽给他端来了一盆冷水，他就在玫兰妮的房里一坐，把起了泡的脚浸在水里扭了个痛快，一边对她们说。“我们的连明天一早就要开拔啦。”

“去哪儿？”玫兰妮一把揪住他的胳膊，吃惊地问。

“快别碰我，”亨利伯伯烦躁地说。“我是一身的虱子。可惜打仗要生虱子、得痢疾，不然打打仗倒是蛮有趣的啦。你问我去哪儿吗？这个嘛，命令是还没有宣布，不过我倒已经看准了。我的看法要是没有什么大错，那明天一早准是往南开，朝琼斯博罗的方向去。”

“咦，为什么要朝琼斯博罗的方向去？”

“因为那边难免要有一场大仗要打，姑娘。北佬千方百计要夺取那边的铁路。那边的铁路要是一旦落到他们的手里，那我们跟亚特兰大也就要从此再会了！”

“哎呀，亨利伯伯，你看会落到他们手里吗？”

“哪儿的话呢，姑娘！没那事！有我在这儿，哪儿能呢？”亨利伯伯见她们满面惊恐，故意先咧嘴一笑，然后才又正色说：“这一仗可是场硬仗哪，姑娘。我们是许胜不许败的。当然你们也知道，除了这条去梅肯的铁路以外，其他几条铁路都已落在北佬的手里，可他们还不只是控制了铁路。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他们把大大小小的一切道路全控制了，眼下只有去麦克多诺的大路还在我们手中。亚特兰大好比已经被装在个口袋里，琼斯博罗就是这口袋收口的地方。北佬只要占领了那边的铁路，就可以收紧袋口，有如瓮中捉鳖，把我们一网打尽。因此我们是决不能让他们占领那条铁路的。……我这一去恐怕一时回不了，姑娘。所以今天特地来向你们告别，看到斯佳丽还陪伴着你，我也就可以放心了，玫荔。”

“她还会不陪伴着我吗，”玫兰妮天真地说。“你不用为我们操心，亨利伯伯，你自己可千万要保重啊。”

亨利伯伯提起湿淋淋的脚在碎毡地毯上擦擦干，叹了口气，把破烂不堪的鞋子重又穿上。

“我得走了，”他说。“还要赶五英里的路哪。斯佳丽，你给我弄点吃的让我带上。随便什么都可以。”

他吻别了玫兰妮，下楼来到厨房里，斯佳丽拿一方餐巾包了一块玉米饼和几只苹果。

“亨利伯伯——难道——难道局势真有这么严重？”

“严重？哎呀，那还有假！别再糊里糊涂啦。我们这是到了山穷水尽了。”

“你看会打到塔拉吗？”

“哎呀——”亨利伯伯生了气：真是妇人之见，大事不问，尽想着自己的私事。可是见了她愁眉苦脸的惊恐之色，他不忍心了。

“不会，不会。塔拉离铁路线有五英里路呢，北佬要的可是铁路。你这颗小脑袋儿怎么这样不管用呀，小姐。”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我今儿晚上大老远的特地跑来，可不单单是来向你们告别。我是要来报告玫荔一个不幸的消息。可刚才几次想说，总是出不了口。所以只好托你设法转告了。”

“该不是阿希礼——你莫非听到什么消息了——是不是他——死了？”

“嗨，我一天到晚站在战壕里，泥浆都漫到了裤裆上，我怎么会有阿希礼的消息？”老先生气呼呼地说。“不是阿希礼的消息。是他父亲的：约翰·韦尔克斯死了。”

斯佳丽突然一屁股坐了下来，手里还捧着没有包好的吃食。

“我是特地来告诉玫荔的——可话就是出不了口。你好歹替我说了吧。同时把这些交给她。”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几件东西：一只大号金表，表链上挂着几颗印章；一枚象牙小像，画上人是作古已久的韦尔克斯太太；还有一对奇大的衬衫袖扣。这只金表可是斯佳丽在韦尔克斯先生的手里见惯了的，所以她此刻一见，便如梦方醒，心里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阿希礼的父亲真的死了。她怔怔的哭不出来，也说不出话。亨利伯伯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咳嗽几声，把眼光避开了，他生怕见了眼泪，自己也要受不住。

“他真不愧是个勇敢的人，斯佳丽。你把这话告诉玫荔。让她写信也告诉他家的姑娘。他虽然年迈，可是个优秀的军人。一颗炮弹把他打中了。恰巧连人带马打了个正着。打得连那马的——可怜的畜生，我只好一枪送它断了气。那小骒马可真是匹好马。这事也请你们写信告诉一下塔尔顿太太。她对这匹马是极其珍爱的。快把吃的替我包好了，孩子。我得走了。好了，亲爱的，也不要太难过。一个老人能挑起年轻人的担子，为此而献出了生命，还有什么死法比这更光彩的呢？”

“哎呀，他根本就不应该死！他根本就不应该去打仗。他按说应该安享晚年，看到自己的孙儿长大，将来得个寿终正寝。真的，他又何必要去打仗呢？他又不赞成南北分离，他根本就反对打这个仗，他——”

“我们心里有这种想法的也不在少数，可是有什么用呢？”亨利伯伯气鼓鼓地擤了擤鼻子。“你以为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让北佬当枪靶子打是觉得有趣么？可这年头，要不丢身份就不能不这么办。亲亲我，跟我道再见吧，孩子，你不用为我担心。仗打完了我一定能平安归来。”

斯佳丽跟他吻别以后，便听见他走下台阶，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黑暗里，不一会儿便又听见外大门上门闩咔嗒一响。她站在那儿，望着手里的那一堆遗物直发呆。半晌，才上楼去把消息报告了玫兰妮。

到七月底，果然应了亨利伯伯的话，传来了不愉快的消息：北军又一次采取迂回策略，直扑琼斯博罗。他们曾在琼斯博罗以南四英里处切断了铁路，不过南军的骑兵部队还是把他们打退了，工兵顶着烈日，挥汗把铁路修复了。

斯佳丽都快急死了。她足足等了三天，愈等心里愈害怕。后来接到了父亲的来信，一看才算放了心。才知道敌军并没有打到塔拉庄园。庄园上的人听到了枪炮声，但是连个北佬的影子都没有见到。

父亲的信上谈及窜犯铁路的北军如何被击退一事，着实大吹大擂了一番，让人看了还当这都是他自己单枪匹马立下的大功。他把部队的英勇事迹写了整整三大页，直到结尾才简单地提了一下，说是卡丽恩病了。据她母亲说，这症候是伤寒。好在病情不算很严重，叫斯佳丽不必担心，这会儿就是铁路上太平了，也千万不要回家。她母亲说现在看来斯佳丽和韦德当初倒真幸亏没有回家。可又千叮万嘱斯佳丽一定要去做礼拜，多念几遍《玫瑰经》，祝卡丽恩早日康复。

看到这最后一句，斯佳丽心上感到一阵不安，因为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去做礼拜了。要是在以前，她会觉得不做礼拜是一项不可饶恕的大罪，可是现在不知道怎么，却觉得不上教堂也不见得就是那么罪孽深重了。不过她还是遵奉母命，到自己房里去匆匆念了一遍《玫瑰经》。念完了站起来，内心却并没有像以前做完祷告后那样感到宽慰。最近这一段时间来，她总觉得尽管她们这些南方人天天都要向天主祈祷多少次，可天主对她，对邦联，对南方，却似乎已经不再有眷顾之意了。

那天晚上她把父亲的信揣在怀里，去坐在前门廊上，时而探起手来把信摸摸，仿佛一摸到信，便觉得塔拉庄园和母亲就近在身边似的。客厅的窗口里一灯荧然，在藤蔓披离的黑沉沉的门廊上投下了金色的斑驳光影；嫩黄的蔷薇和忍冬团团簇簇一大片，送来浓浓的花香，和在一起尽自在她身旁荡漾。黑夜里寂静无声。太阳下山以后连枪声都停息了，世界似乎已经离她远远的。斯佳丽坐在摇椅里摇啊摇啊，她自从看了家乡的来信，只感到寂寞凄清，巴不得能有个人来做伴，是谁都可以，连梅里韦瑟太太她都不嫌。可是梅里韦瑟太太在医院值夜班，米德太太也在家里招待从前线回来的小儿子菲尔，玫兰妮又睡着了。也别想有什么不速之客会上门来。这最近一个星期，上门的客人已经减少到了零，因为凡是走得了路的人，都不是守在战壕里，就是在琼斯博罗附近的乡下追击北佬。

这样只身独处，在她是不常有的事，她觉得很不是滋味。独自一人，就不能不想想心思，这年月想心思可不是那么愉快的。她也跟人家一样，养成了缅怀往事、追思故人的习惯。

今天晚上亚特兰大一片阒寂，所以她能够闭上眼睛，只当自己又飘然回到了塔拉宁静的田园里，只当那里的生活依然如故，今后也将长此不变。不过她心里很明白县里的光景是再也不会重复旧观了。她想起了塔尔顿家的四兄弟——除了那一对红头发的双胞胎，还有汤姆和博伊德——一时只觉得悲从中来，连嗓子眼儿都发毛了。唉，斯图特和布伦特俩，本来谁都有做她丈夫的可能。可现在呢，等仗打完了她回到塔拉庄园去住，就再也听不到他们从杉树夹道上骑马驰来时的怪声招呼了。还有那个舞艺卓绝的赖福·卡尔弗特，再也不会来请她跳舞了。还有芒罗家的几个小伙子，还有小个子乔·方丹，还有——

“啊，还有阿希礼！”她手捧着脸哭了起来。“我总是忘了你已经不在人世！”

她听见外大门咔嗒一响，慌忙抬起头来，快快把眼泪擦干了。站起一看，原来是瑞特·巴特勒在走道上走来，阔边巴拿马草帽拿在手里。她自从那天在五角场不管三七二十一从他车上跳下以后，还不曾跟他打过照面。那一回她明白表示过今后再也不想看到他了。可此刻她却巴不得有个人来说说话，免得再去想念阿希礼，所以就把那段往事赶紧撇在脑后。瑞特对那件尴尬事显然已经忘了，也说不定是装作已经忘了，反正他来到台阶顶上，在她脚边一坐，对上次的冲突只字不提。

“这么说你没有逃到梅肯去！我听说佩蒂小姐去避难了，只当你一定也去了。所以刚才见这里有灯光，就特意进来查看查看。你怎么没去？”

“要陪着玫兰妮嘛。你想呀，她——哎，在这种节骨眼儿上她怎么能去逃难呢。”

“糟糕！”在灯光下看得见他眉头都打了疙瘩。“这么说韦尔克斯太太也还在这里？也太糊涂了！她有身孕，多危险哪。”

斯佳丽窘窘的，不作一声：身孕不身孕的，这种事怎么能跟个男人说呢？她发窘还有一层原因，就是见瑞特居然也知道玫兰妮危险。一个单身汉，按说不该懂这一套。

“你就没有想到我也可能有伤着的危险，可见你全无侠义之心，”她用尖酸的口气说。

他目光闪了两下，觉得好笑。

“哪天要是北佬来了，我赶来救应就是。”

“你这难道也好算是一句恭维话？”她颇有点不以为然。

“我这根本不是恭维话，”他说。“你就爱听男人家华而不实的恭维话，这脾气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到我死了再改吧，”说着她微微一笑，心想：就算你瑞特不来恭维我，反正这世上永远少不了恭维我的男人。

“太爱虚荣了！太爱虚荣了！”他说。“不过你至少还是坦白说了出来。”

他打开烟盒，取出一支上等雪茄，放在鼻子底下嗅了一阵，这才用火柴点上了，往后一仰身，靠在廊柱上，两手抱膝，默默抽了一会儿烟。斯佳丽又管她在摇椅上摇了起来，四下一片尽是沉寂的黑暗，夜是炎热的。巢居在蔷薇忍冬丛中的模仿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怯生生清脆地啼了一声。后来似乎又改变了主意，不再作声了。

从门廊的阴影里突然传来了瑞特的笑声：低声细气的一笑。

“这么说是你陪着韦尔克斯太太！这样的怪事我倒还是生平第一次碰到！”

“我看这没有什么可怪的，”她立刻警觉起来，不安地答道。

“没有什么可怪的？由此可见你看问题还欠缺点客观的眼光。我早就有这样一个印象，就是觉得你对韦尔克斯太太是一向有点看不惯的。你以为她又傻又蠢，她的爱国观念也使你感到讨厌。你平时不放过一切机会，在言谈中总要搭上两句话寒碜寒碜她，简直已经习惯成了自然，所以现在看到你居然肯不顾自己，陪她留在这战火纷飞的城里，就不免让我感到奇怪了。你倒说说，你这样做到底是什么原因？”

“因为她是查理的妹妹——也就像我自己的妹妹，”斯佳丽极力做出一副神情俨然的样子，尽管脸上觉得渐渐有点发烫了。

“你的意思该是说因为她是阿希礼·韦尔克斯的未亡人吧。”

斯佳丽霍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

“我本来倒想宽恕你，对你以前的粗鲁行为准备不再计较了，可现在不能了。老实说，我本来也决不会让你踏上这个门廊，只是因为今天我实在没有心思——”

“坐下来，平平气。”他马上换了一副口气，说着就伸出手来，抓住了她的手，拉她重新在椅子里坐下。“请问你为什么没有心思？”

“喔，我今天收到了塔拉庄园来的信。北佬的军队已经离我家不远了，偏偏我的小妹妹又害上了伤寒，所以——所以——所以我现在就是有可能实现我回家的心愿，母亲也不会让我回去了，她怕病会传染给我。哎呀，也真是！我是多么想回家啊！”

“得了，这有什么可伤心的呢，”他话是这么说，口气却更亲切了。“就是北佬真的来了，你在亚特兰大也要比在塔拉庄园安全多了。北佬伤害不了你，倒是伤寒不会放过你。”

“北佬伤害不了我？你怎么能这样造谣惑众？”

“我亲爱的姑娘，北佬又不是妖魔鬼怪。他们头上不生角，脚上没长蹄，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呢。他们跟南方人实在也差不多——当然在礼仪上要差一些，说话的口音也很难听。”

“哎呀，北佬可是要——”

“要强奸你是不是？我看不会吧。当然，他们的心里也不是不想。”

“你要是说话不三不四的，我可要进去啦，”她嚷嚷起来，面孔涨得通红，幸而人在黑影里，别人看不见。

“你老实说吧。我这话说中你的心事了吧？”

“才没那事呢！”

“没那事才怪！被我看出了心事，也犯不上生我这样大的气嘛。其实我们南方一切高雅、贞洁的女士，没有不揣着这样一段心事的。她们经常为此而忧心忡忡。我敢保证，就连梅里韦瑟太太这样的女中长者……”

斯佳丽暗暗倒抽了一口冷气，她想起来了：就在最近这一段度日如年的日子里，太太们只要三三两两碰在一起，就没有不嘁嘁喳喳议论这种事的，所说的事总出在弗吉尼亚、田纳西、路易斯安那那些地方，反正就没有出在附近一带的。北佬强奸妇女啦，刀捅小孩的肚子啦，放火烧死老人啦。这些，大家虽然没有在街头巷尾大肆宣扬，可谁不知道是真的呢。瑞特要是懂点规矩的话，就应该理会这些都是真的，对此就应该避而不谈。这又不是什么好玩儿的事。

她听得见他在轻轻地抿着嘴笑。这个人，有时候真招人讨厌。不，应该说老是那么招人讨厌！女人家心底里在想些什么，私下里在谈些什么，让个男人摸得一清二楚，那还了得！姑娘家碰到这样的事，更是觉得像被剥得浑身上下一丝不挂似的。再说，是正派女人也决不会让男人把这些秘密都摸了去。斯佳丽今天气就气在自己的心事都被他看透了。她希望自己能在男人的心目中永远成为一个谜，可是她也知道自己在瑞特的眼里却像个玻璃人一样，一眼就能看穿。

“既然谈到了太太们的事，”他又接着说，“我倒想请问，你们屋里有没有哪位太太来照应或者陪伴？是可敬佩的梅里韦瑟太太还是米德太太？她们看我的那种目光，总像吃准了我是来意不善似的。”

“米德太太平时晚上总要过来的，”斯佳丽也乐于换一个话题。“不过今天晚上不能来了。她的小儿子菲尔在家。”

“算我运气，”他低声说道，“今天正好没有人来。”

她听出这声调有些特别，快活得心跳都加快了，脸也觉得红了起来。男人的这种异样的口气她听得多了，她知道这是表爱的前兆。啊，开心开心！只要他吐出一个爱字，她就要把他好好捉弄一番，这三年来受尽了他的冷嘲热讽，今天要来个彻底的报复。她一定要把他耍个够，连那天打阿希礼耳光被他看见的奇耻大辱都要趁此机会洗雪干净。等耍够了，再亲亲昵昵告诉他，说自己跟他只可作为兄妹，然后就体体面面退兵。她想得美滋滋的，忍不住嘻嘻嘻笑了出来。

“有什么好笑的，”他说着就拉住她的手，翻过来把自己的嘴唇往手心里贴去。手心一接触到他热乎乎的嘴唇，斯佳丽只觉得自己就像通了电似的，顿时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身上流来，使她遍体上下一阵激动，像是受到了无限的抚慰。他的嘴唇渐渐移到了她的手腕上，斯佳丽一想不行，自己那急促的脉搏一定让他感觉到了，所以她就使劲想把手缩回来。她可真没有料到会这样——会这样糊里糊涂动了感情，差点儿就想伸出手去抚摩他的头发，想凑过嘴去迎受他的双唇。

她心慌意乱，忙不迭地告诫自己：她爱的并不是他。她爱的可是阿希礼。但是她手都发抖了，心窝里只觉得一片冰凉，这种感情又该作何解释呢？

他却轻轻地笑了。

“别逃走啊。我不会伤害你的。”

“伤害我？我才不怕你呢，瑞特·巴特勒，这世上什么男人我都不怕！”她气得直嚷嚷，现在不但手在发抖，连声音都发抖了。

“你有这样的志气固然大可钦佩，可也别那样嚷嚷啊。你这不是要让韦尔克斯太太听见吗。请你不要激动嘛。”听他的口吻，好像见她这样慌张，觉得挺开心似的。

“斯佳丽，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

这才像句话，比较合乎她的心意了。

“这个嘛，只好说有时候是这样，”她回答得很谨慎。“你不耍流氓腔的时候是这样。”

他又笑了，一边拉起她的手来，让手心贴在他结实的面颊上。

“依我看，你之所以喜欢我，倒正是因为我是个流氓。你一向过的是不经风雨的生活，不大有机会见识十足地道的流氓，所以就觉得我有些与众不同之处，具有一种奇妙的魅力了。”

这话的味道又不合她的意了，她又使劲想把手挣脱了，却还是没有成功。

“你胡说！我喜欢有教养的男人——要能够让人家信得过，永远也不会把绅士风度给丢掉的人。”

“也就是能永远由着你欺侮的男人。那不过是下的定义不同罢了。可这也没关系。”

他又亲了亲她的手心，她感到脖梗子上又是一阵肌肤起栗，一时心旌摇荡。

“可你是喜欢我的。你能不能爱我呢，斯佳丽？”

她心里得意扬扬地想：“啊，到底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不过表面上还是故意装得很冷淡，答道：“根本不可能。除非——除非你把你这副没规矩的样子好好改一改。”

“可我倒也不想改。这么说你是不能爱我咯？我就但愿你如此。说实在的，我虽然非常喜欢你，却并不爱你，假如你的爱情两次都落得个一场空，那也未免太惨了，你说是不是呢，亲爱的？我可以叫你‘亲爱的’吗，汉密顿太太？可不管你喜欢不喜欢，我总还是要叫你‘亲爱的’，所以这也没什么，不过按照社交上的习惯，总得问你一声吧。”

“你真的不爱我？”

“真的不爱。你还以为我爱你？”

“你别这样狂妄！”

“你是有这个想头的！糟糕，叫你的想头落空了！按说我怎么可以不爱你呢，你是这样漂亮，没用的本事样样精。可惜漂漂亮亮、多才多艺，又都是像你一样百无一用的女士，这世上也实在多的是。对，我是不爱你。但是我又非常非常喜欢你——因为你的良心富于弹性，你自私而又不屑加以掩盖，你为人精明而又讲究实惠，我看这后一种性格恐怕是你们家那不算太远的爱尔兰土包子祖宗遗传给你的吧。”

土包子！好哇，他是在侮辱她！她气急败坏，说出话来都不知所云。

“请你让我说下去吧，”他掐了掐她的手，用请求的口气说。“我喜欢你，是因为你这些性格在我身上也有，这叫做相类必相好吧。我知道你至今还忘不了那位道貌岸然而实则是木头脑袋的韦尔克斯先生，尽管他恐怕死了都六个月了。可是我就不信你那心里会因此而就容不下我。斯佳丽呀，你不要再挣啦！我有正经话要跟你说。那天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的穿堂里，你把可怜的查理·汉密顿迷得神魂颠倒时，我是第一次看到你，可是就从那时候起，我心里便想上了你。我可以告诉你，我对哪一个女人都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我对哪一个女人都没有乖乖地等过这么久。”

听到这最后几句，斯佳丽吃惊得连气都不敢透了。他虽说老是侮辱她，敢情还真爱她呢，只是他脾气奇倔，怕会遭她讥笑，所以不肯透露真心，坦诚相告。好吧，她倒要给他点厉害看，说给就给！

“你是要我嫁给你？”

他把她的手一放，放声大笑，吓得她打了个闪缩，身子都贴在椅背上了。

“哪儿的话呢！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这个人是决不娶老婆的。”

“那——那——你是什么——”

他站起身来，手按在心口，滑稽地向她鞠了一躬。

“亲爱的，”他不慌不忙地说，“我敬重你资质聪明，不敢斗胆先来勾引，只求你能赏光做我的相好。”

相好！

她在心里喊了起来：相好！这是对她莫大的侮辱！可是她刚才初听之下大吃一惊，那一瞬间她的反应却并不是觉得自己受了侮辱。那时她只觉得一阵怒火直冒：这家伙居然敢把她当成这样的大傻瓜！她以为他会求婚，可是他不，他居然向她提出了这样的要求，这不是当她傻瓜是什么！气愤，虚荣心的破灭，再加上失望，搅得她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心里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应该从道德的高度用大道理去谴责他，话就已经到了嘴边，冲口而出——

“相好！那我还能得到些什么呢，就替你养上一窝崽？”

话出了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啥，吓得半天也没合上嘴。瑞特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两眼看希罕似的尽瞅着黑影里的她，她呢，目瞪口呆坐在那里，拿手绢紧紧按在嘴上。

“我喜欢你就喜欢在这等地方！我平生见过的女人，唯有你心眼儿直，看事情讲实际，不会装腔作势，满嘴的罪恶啦、道德啦，把问题全搞混了。换了别的女人的话，准是一听先晕过去，回过神来就叫我滚蛋。”

斯佳丽跳了起来，臊得满面通红。自己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来！她有那样的母亲，受过那样的教养，怎么会坐在那里听他这样污言相加，还回了他这样没皮没脸的丑话？她当时实在应该大喊大叫。应该当场昏厥。应该一言不发，冷冰冰转身就走，昂然离开这个门廊。现在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就叫你滚蛋！”她嚷开了，现在就是给玫兰妮听见，给住在一条街上的米德家听见，也顾不得许多了。“你给我滚出去！你好大的胆子，竟然对我说出这种话来！我可没对你干过什么没规没矩的事，你怎么就骨头轻得这样——居然把我当成……你给我滚出去，以后再也不要上这门口里来。我这一回可是当了真的。以后你再也不要针呀带呀的送这些屁也不值的玩意儿上门来，别以为那样我就可以宽恕你。我要——我要去告诉父亲，看他会不要了你的命！”

他捡起帽子，鞠了一躬，她借着灯光看见他小胡子底下露出了两排牙齿，还在笑呢。他根本不觉得羞耻，他觉得她这些话好笑，机灵的眼光正津津有味地瞧着她呢。

啐，这个人简直可恶！她就一转身，大步向屋里走去。她一把抓住门把，就想砰的一声使劲把门碰上，谁知钩着门的钩子紧得很，她怎么也拔不出来。折腾了半天，累得气喘吁吁。

“要不要我帮忙？”他倒来问了。

她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走的话，只怕连血管都要爆裂了，所以就气冲冲上楼而去。刚到楼上，就听见他客客气气的替她把门关上了。

第　20　章

正当溽暑难熬、炮火连天的八月份行将告终之际，轰击爆炸之声戛然而止。寂静降临到亚特兰大城，反倒叫人心惊肉跳。街坊邻居相遇于道，彼此面面相觑，个个提心吊胆、忐忑不安，无从逆料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听了这么些日子炮弹的呼啸，如今突然静下来，人们紧张的神经非但得不到松弛，而且变本加厉绷得没法更紧了。谁也不知道北佬的炮队为什么保持沉默；南军这方面也没有消息，只是听说他们大批大批地撤出环城的堑壕，南下保卫铁路线去了。谁也不知道现在仗打到了什么地方，如果说仗还在打的话；谁也不知道战况究竟如何，如果战争还没有结束的话。

目下消息全凭口说言传。自从围城开始以来，由于纸张短缺、油墨短缺、人手短缺，各家报纸相继停刊，一些荒唐透顶的谣言天晓得从哪儿冒出来后，就会在全城传开。现在，被岑寂惹得越发心焦的人们，成群结队拥往胡德将军的司令部，要求发布战报，成群结队聚集在电报局和火车站周围，希冀得到消息，而且是好消息，因为每个人但愿谢尔曼的大炮沉默下来意味着：北军已全线溃退，邦联军正沿着大路把他们打回多尔顿去。然而没有消息。电报丝毫无动静，仅剩的一条通南边的铁路上也没有列车抵达，邮政则已中断。

尘土飞扬、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初秋正悄然潜入，往人们疲惫、焦灼的心上添加干燥、燠热的重压，存心想把这座蓦地里变得沉寂的城市活活憋死。斯佳丽盼着塔拉庄园方面的信息都快盼疯了，尽管表面上仍装出挺勇敢的样子。对她来说，自从围城开始以来，仿佛已经度过了不知几多岁月，仿佛她这辈子耳朵里一直带着轰隆隆的炮声，直至出现这一片预兆不祥的平静。其实，围城开始迄今只不过三十天。被困三十天！城市给红土散兵壕紧紧箍住；单调的大炮声一刻不停；街上，马拉的救护车乃至无篷的牛车络绎不绝，一路鲜血淋漓把伤员送往医院；疲劳过度的掩埋队把几乎还有余温的尸体一具具拖出来，像滚木头似地滚入无数排浅坑。总共才三十天！

即使打从北军自多尔顿南下算起，也只有四个月！才四个月！斯佳丽回首往事，那遥远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哦，不！决不可能才四个月！肯定足足过了一辈子。

想想四个月以前吧！是啊，四个月以前，多尔顿、雷萨卡、肯纳索山对她说来还只是铁路沿线的几个地名而已。四个月中间，这些地方先后成了战场，自从约翰斯顿的部队退向亚特兰大以来，与之联系在一起的是无数次徒劳的浴血苦战。到如今，桃树溪、迪凯特、埃兹拉教堂和尤托伊溪再也不是风光旖旎的胜地美名。她无法在脑海中重现这些胜友如云的幽静村庄，这些苍翠欲滴的醉人去处，无法想象自己在那里流水潺湲、泥土松软的河畔、溪边曾和一些英俊的军官一起野餐。这些地名也都意味着一次次战斗，她坐过的如茵芳草已被沉重的炮车轮子所碾碎，被短兵相接的交战双方所踩烂，被死者咽气前痛得翻身打滚所压扁……。佐治亚的红土任何时候也不可能把那一条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染得更红。据说，北军过后，桃树溪水成了一片猩红色。桃树溪、迪凯特、埃兹拉教堂、尤托伊溪不再是过去的地名，而是埋着朋友的一处处坟堆，也有未埋的尸体在那儿杂乱的灌木丛和茂密的树林里腐烂；这四处地名现在成了亚特兰大的四条边线，谢尔曼试图从这四边把他的军队强行开进城来，而胡德的部下则顽强地把他们打回去。

后来，终于有消息从南面传入这座神经紧张的城市，但这是惊心动魄的消息，对于斯佳丽尤其如此。谢尔曼将军企图从该城的第四边卷土重来，再次在琼斯博罗强攻铁路线。眼下北军大量集结在城市的这第四边，那可不是零敲碎打的小股兵力或骑兵分队，而是浩浩荡荡的北军人马。同时，成千上万的邦联军纷纷从紧靠城市的防线被抽去，准备迎头痛击敌人。这就是此地突然静下来的原因。

“为什么偏要攻打琼斯博罗？”斯佳丽忖道，一想到塔拉庄园离得那么近，她的心就直发颤。“为什么他们老是非打琼斯博罗不可？难道他们就不能找另一个地方切断铁路线？”

她没听到来自塔拉庄园的音信已有一星期了，而最近一次杰拉尔德寄来的短简更增添了她的恐惧。信上说，卡丽恩的情况又恶化了，她病得很重、很重。照现在的形势看来，邮路一天两天通不了，还不知要过多少日子她才能得悉卡丽恩是死是活。哦，要是围城一开始她便回家去，那就好了！管它什么玫兰妮不玫兰妮！

亚特兰大城内只知道琼斯博罗正在打仗，可是仗打得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于是种种离奇怪诞的谣传把城里的人折腾得够呛。最后，一名信使从琼斯博罗带来令人宽心的消息，说北佬给打退了。但是他们一度曾突入琼斯博罗，烧毁了火车站，切断了电报线，破坏了三英里路轨，而后才退去。目前工程兵正在拼命抢修，但要花费相当时间，因为北佬把枕木都撬起来架作火堆，把扳下的路轨搁在火堆上烧红，然后盘绕在电线杆上，直至一根根电线杆看来像一个个其大无比的瓶塞起子。这些日子想重铺铁轨谈何容易，任何铁制的东西坏了都难以修复。

不，北军并没有打到塔拉庄园。就是那个给胡德将军送急件的信使，让斯佳丽相信了这一点。激战之后，正当他出发到亚特兰大来的时候，曾在琼斯博罗遇见杰拉尔德，杰拉尔德就请他带一封信给斯佳丽。

可是，爸到琼斯博罗去干吗？她问起此事，那名年轻的信使似乎面有难色。杰拉尔德在物色一位军医，准备带往塔拉庄园。

斯佳丽站在洒满阳光的前门廊，一边向那位年轻人道谢，一边却觉得自己的两膝发软。既然埃伦的医道已经治不了卡丽恩的病，以至于杰拉尔德要到琼斯博罗去找军医，可见卡丽恩必定危在旦夕！等信使在扬起的一团红色烟尘中策马离去，斯佳丽便用发抖的手拆开杰拉尔德的来信。南部邦联各州的纸张竟短缺到这种程度，杰拉尔德此信就写在上次斯佳丽给他的那封信的行间空隙中，读起来相当吃力。

亲爱的女儿，你母亲和你的两个妹妹都得了伤寒。她们病得很厉害，但我们必须抱有转好的希望。你母亲病倒时，要我写信叫你无论如何不能回家，以免你自己和韦德染上此病。她让我把她的爱捎给你，并要你为她祈祷。

“为她祈祷！”斯佳丽当即飞步上楼，跑进自己屋里去跪倒在床边祈祷，那份虔诚是她从来没有过的。这回念的不是正式的《玫瑰经》文，而是翻来覆去念这么几句：“圣母啊，别让她死！只要您不让她死，我一定做个大好人！请别让她死！”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斯佳丽像热锅上的蚂蚁在房子里乱转等着消息，一听到马蹄声便会跳起来，夜里士兵敲门，她就从黑咕隆咚的楼梯上跑下去，然而塔拉庄园那边一直没有消息。现在她和自己的家相距何止二十五英里灰沙路，其间仿佛隔着整整一大洲。

邮政仍处于停顿状态，没有人知道邦联军现在哪里或北佬在干什么。只知道在亚特兰大和琼斯博罗之间的某个地方有成千上万士兵，一方穿灰色军装，一方穿蓝色军装；除此以外，谁也不了解任何情况。一个星期里边，塔拉方面音信全无。

在亚特兰大的医院里，斯佳丽见过许多伤寒患者，知道一个星期对于这种可怕的疾病可能意味着什么。埃伦一星期前即罹此症，也许已奄奄一息，而斯佳丽却身在亚特兰大，一筹莫展，还得照顾一位孕妇，与自己的家之间有两支军队阻隔。埃伦病倒了，也许即将咽气。但埃伦怎么会病倒呢！她从来不生病。这件事本身实在难以置信，它从根本上动摇了斯佳丽生活的稳定性。别的任何人都可能生病，唯独埃伦决不可能。埃伦总是照看别的病人，使他们恢复健康。埃伦自己断乎不会病倒。斯佳丽恨不得插翅飞回家去。她恨不得飞向塔拉庄园，就像一个给吓坏了的孩子急切地盼着见到他所知道的唯一避难所。

家！那座占地很广的白色宅院，白色的窗帘迎风飘拂，三叶草长得极盛的草坪上蜜蜂忙个不停，一个黑男孩在门前台阶上嘘赶鸭子和火鸡，不让它们靠近花圃，红土的田野安静宁谧，绵延数英里的棉花地在阳光下一片雪白！家！

围攻刚一开始，别人都纷纷离城逃难，那个时候她就该回家去！她可以把玫兰妮平平安安地带走，这样便能争取到好几个星期的时间。

“哦，这个要命的玫兰妮！”她有上千次作如是想。“她为什么不跟佩蒂姑妈到梅肯去？那边才是她该去的地方，有她的亲人，而不该和我在一起。我跟她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她死活拖住我不放？如果她去梅肯，我也就回家到了母亲身边。即便现在——对，即便现在，要不是为了她怀着的那个孩子，我照样可以冒险回家去，不管路上有没有北佬。胡德将军也许会派人护送我。胡德将军是个好人，我相信定能请他派人护送我，并给我一面白旗，让我通过战线。偏偏我得等那个孩子出生！……哦，妈妈！妈妈！你不能死！……那个孩子怎么还没生下？我今天就去找米德大夫，问他有没有办法催孩子快点出生，这样我就可以回家了，只要我能找到护送的人。米德大夫说过，玫兰妮大概要难产。上帝啊！万一她真的死了呢！万一玫兰妮死了，那么阿希礼——不，我不应该想这件事，这太缺德了。可是阿希礼——不，我不应该想这件事，因为他反正十之八九已不在人间。但他曾要我保证照顾好玫兰妮。万一我没把她照顾好，结果她死了，而阿希礼却还活着——不，我不应该想这件事。这是罪过。而且我还向上帝许过愿，只要上帝不让母亲死去，我一定做个好人。哦，但愿那孩子快点降生吧！但愿我能离开此地，回家去，去哪儿都行，只要离开此地。”

斯佳丽现在痛恨亚特兰大危机四伏的平静景象，而当初她曾喜欢过这座城市。亚特兰大不再是她过去所爱的游乐胜地——一个可以纵情狂欢的去处。它成了疫城似的一片凶地，与攻城的炮声相形之下，显得那么沉寂，沉寂得可怕。原先炮击时的巨响和危险里边还包含着刺激。而随后出现的寂静之中却只有恐怖。城里仿佛有无数鬼怪作祟，这些鬼怪便是恐惧、焦虑和怀念。人们容颜憔悴，斯佳丽见到的少数几名士兵那副精疲力竭的样子，就像赛跑选手硬撑着在跑最后一圈，而这场比赛早已输定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来临了，随之传来的风声凿凿有据地说，争夺亚特兰大之役打响以来最激烈的战斗正在进行。战场在南边某个地方。亚特兰大城里的人等着此战胜败的消息，甚至没有心思露个笑脸或开个玩笑。士兵们两星期前就明白的事情，现在人人都知道了：亚特兰大已濒于绝境，一旦通往梅肯的铁路失陷，亚特兰大也将落入敌手。

九月一日早晨，斯佳丽醒来时，只觉得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怖感压着自己，昨晚她就是带着这份恐怖睡下的。她迷迷糊糊地想道：“昨晚我上床的时候惦念着什么事情？哦，对了，惦念着战局。昨天有什么地方在打大仗！哦，不知哪一方打胜了？”她匆忙坐起来，揉揉眼睛，于是，昨天的负担重又压到她那颗焦急的心上。

甚至在这清晨时分，空气便那么闷，那么热，到中午势必是耀眼的碧空中赤日炎炎，火伞高张。外面大路上一片阒寂。没有辎重车队吱吱嘎嘎经过。没有队伍的步伐扬起红色的尘土。邻居厨房里没有黑奴懒洋洋的话语，也没有做早餐时种种悦耳的声响，因为除米德太太和梅里韦瑟太太外，近邻都逃难去梅肯了。可是斯佳丽也听不到那两户人家有什么动静。沿街向前，平时热闹的地段如今冷冷清清，许多店铺和办事机构关门上锁，窗户用木板钉死，里边的人则手握步枪在郊外什么地方打仗。

如此奇怪的安静已经持续一星期之久，可是这天早晨迎接斯佳丽的那一片岑寂似乎分外险恶。照例，她起床之前总要留恋一会枕褥，伸上几个懒腰，今天却一骨碌爬了起来，走到窗前，希望能看见某一位街坊的脸，或者什么振奋人心的景象。然而路上空荡荡。她注意到树叶依旧郁郁葱葱，只是干燥失润，并且覆着厚厚一层红色的尘土，庭前的花卉由于乏人照料，显得委靡不振，怪可怜的。

她正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这时远处有殷殷之声传到她的耳际，声音既弱且闷，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第一阵遥远的闷雷。

“要下雨了，”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接着，她那在乡间形成的思想观念补充道：“地里确实需要雨水。”然而，她旋即明白：“下雨？不，不是雨！是炮声！”

她提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探身窗外，竖起耳朵听远方的隆隆声响，试图辨明它从哪个方向传来。可是那隐隐约约的轰鸣实在离得太远，她一时说不准究竟在哪个方向。“主啊，就让那声音从玛丽埃塔来吧！”她向上帝祈祷。“或者是迪凯特、桃树溪。可不能从南面来！千万不能从南面来！”她更加使劲抓住窗台，屏息静听，那遥远的轰击声似乎响了一些。声音是从南面来的。

炮声在南面！而南面正是琼斯博罗和塔拉庄园——还有她母亲。

现在，此时此刻，北佬也许已经到了塔拉庄园！她又听了一会儿，可是血液在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淹没了远方的炮火声。不，他们还不会打到琼斯博罗。如果他们包抄到了那么远的地方，炮声应该更微弱、更模糊一些。不过，他们肯定是在包抄通琼斯博罗的铁路，至少已深入到离此有十英里的地方，大概在一个名叫马虎村的小乡镇附近，然而，由马虎村往南到琼斯博罗也不过十英里的距离了。

炮声在南面，亚特兰大陷落的丧钟恐怕已经敲响。但对于牵挂母亲是否平安而忧心如焚的斯佳丽来说，南面有炮火仅仅意味着仗已经打到塔拉庄园附近。她在楼板上走个不停，扭绞着双手，南军可能被打败——这个想法第一次把它的全部涵义展现在斯佳丽的脑海里。正是谢尔曼的千军万马如此逼近塔拉庄园一事，使她清楚地意识到那种可能的全部涵义，使她明白这场战争的全部可怕之处。而过去，尽管围攻城池的大炮声把玻璃窗纷纷震碎，尽管衣食匮乏，尽管墓地里骤增无数排死人，都没有产生这样直接的影响。谢尔曼的军队离塔拉庄园只有几英里之遥！即使北佬被打败，他们也可能沿着大路朝塔拉庄园的方向溃退。杰拉尔德带着三个害病的女眷难免遭败兵之灾。

哦，此刻要是她能和家人在一起该多好哇！哪怕北佬到了那边也不在乎。她光着脚在楼板上来回地走，身上的睡袍老是绊住她的腿；越走，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她要回家。她要待在母亲身边。

她听到楼下厨房里有瓷器的响声，知道普莉西在准备早餐，可是没有米德太太家的佣人贝特西的声音。普莉西的尖嗓门拉起哀怨的调子唱着：

累人的重担，还得再熬几天……

斯佳丽听着这歌声觉得心烦，其中可悲的寓意更使她恐慌，于是，她匆匆披上一件晨衣，啪嗒啪嗒经过穿堂跑到后楼平台上，冲下面厨房里大喝一声：

“闭嘴，普莉西，别唱了！”

一声阴阳怪气的“是，小姐”飘上楼来，斯佳丽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忽然为自己发这么大的火感到惭愧。

“贝特西在哪儿？”“我不晓得。她没有来。”斯佳丽走到玫兰妮的房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朝洒满阳光的房内张望。玫兰妮身穿睡袍躺在床上，闭着的眼睛周围有黑色的晕圈，她那心形的脸庞有些浮肿，原先苗条的体态走了样，怪难看的。斯佳丽幸灾乐祸地希望最好让阿希礼这时候看到她。斯佳丽以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孕妇都没有她这样难看。斯佳丽瞅着瞅着，玫兰妮的眼睛睁开了，脸上现出温柔的微笑。

“进来，”她邀请道，一边颇不灵巧地翻了个身。“天一亮我就醒了，然后一直在想；斯佳丽，我有件事要求你。”

斯佳丽走进屋去，在阳光灼人的床沿上坐下。玫兰妮伸过手来，把斯佳丽的一只手握住，这轻轻的一握洋溢着充分的信任。

“亲爱的，”她说，“我听到了炮声，心里十分抱歉。炮声在琼斯博罗那个方向，是不是？”

斯佳丽“嗯”了一声，随着刚才的焦虑重新浮起，她的心又开始加速猛跳。“我知道你是多么焦急。我知道，要不是为了我，上星期得悉你母亲有病的消息，你早就回家去了。难道不是吗？”

“是的，”斯佳丽不客气地回答。

“斯佳丽，我的心肝。你对我实在太好了。即使是同胞姐妹，也不可能比你更亲切、更勇敢。所以，我太爱你了。我拖累了你，实在对不起。”

斯佳丽凝视着她，心想：“她还爱我？这蠢货！”

“斯佳丽，刚才我躺在这里想来想去，我要求你帮我一个极大的忙。”她的手渐渐握紧。

“要是我死了，你愿意收养我的孩子吗？”

玫兰妮的眼睛睁大，目光和蔼而恳切。

“你愿意吗？”

斯佳丽急忙把手抽回去，她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惊恐使她说话的声音也变粗了。

“哦，别说蠢话，玫荔。你不会死的。每一个女人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知道自己就这样想过。”

“不，你没有。你一向什么都不怕。你这样说只是想壮我的胆。我并不怕死，可是我非常害怕撇下这孩子，万一阿希礼……斯佳丽，答应我：要是我死了，你一定收养这个孩子。那样我就不怕了。佩蒂帕特姑妈年纪大了，带孩子已力不从心；霍妮和印第亚心地挺好，不过……我还是希望由你来抚养我的孩子。答应我，斯佳丽。如果是个男孩，请你教育他长大了学阿希礼的样；如果是个女孩，那么，亲爱的，我希望她能像你那样。”

“活见鬼！”斯佳丽从床沿上霍地跳起来嚷道。“难道你嫌事情不够糟糕，还要叨叨什么死不死的？”

“真对不起，亲爱的。不过你得答应我。我想这事不会出今天。我相信一定在今天。请你答应我。”

“哦，那好吧，我答应，”斯佳丽说，同时不知所措地俯视着她。

“玫兰妮难道那么蠢，果真不知道我钟情于阿希礼？或者她一切都了解，并认为，正因为这个缘故，我会悉心爱护阿希礼的孩子？”斯佳丽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动，想要把这些疑问大声提出来。但这时玫兰妮拿起她的手放在自己面颊上贴了一会儿，话到了斯佳丽舌尖上，却没有吐出来。她的目光又恢复了平和。

“为什么你认为一定会在今天，玫荔？”“从黎明起我就感到腹痛，但并不太厉害。”“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不叫我？我叫普莉西去请米德大夫来。”“不，别这样，斯佳丽。你知道他有多忙，他们那儿人人都忙得很。只要捎个信儿给他，说我们今天也许要他来一下。另外再派人去跟米德太太说一声，请她过来陪陪我。她知道什么时候确实该去请米德大夫。”“哦，别那么处处为他人着想。你明明知道，你现在跟医院里的任何一名病人同样需要大夫。我马上派人去请他来。”

“哦，请不要这样。生孩子有时候整整一天也生不下来，我怎么能让大夫在这儿白白浪费几个钟点，现在医院里那些可怜的伤员都那么需要他。只要请米德太太过来就行了。她知道该怎么办的。”

“那好吧，”斯佳丽说。

第　21　章

斯佳丽让普莉西把玫兰妮的早餐送上楼以后，便打发她去叫米德太太，自己坐下来跟韦德一起吃早餐。可是这一回她却食欲全无。一方面，她想到玫兰妮临盆在即而惶惶不安；另一方面，她总是不由自主地留神听着炮声。处在这样的心境之中，哪里还吃得下东西？她的心脏十分奇怪：有几分钟跳得好好儿的，接着便迅猛异常地乱蹦乱撞，几乎把她折腾得想要呕吐。熬得挺稠的玉米粥像胶块堵在她的喉咙口，用焦玉米和红薯粉混合煮成的代咖啡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难以下咽。这玩意儿既不加糖，又没奶油，喝起来简直苦如胆汁，而用作“糖浆”的高粱对于改善它的味道作用甚微。斯佳丽才呷了一口，便把杯子推开。即使没有旁的理由，她也痛恨那些北佬，因为他们害得她连加糖和炼乳的真正咖啡也喝不上。

韦德倒是比平日安生，没有像每天早晨那样对他讨厌得要命的玉米粥撅嘴皱眉。斯佳丽一匙匙喂给他，他一声不吭地吃，还咕嘟咕嘟地喝水把黏糊糊的粥送下肚。他那双柔和的棕色眼睛又大又圆，像两个美元，注视着母亲的一举一动，流露出稚气的困惑，仿佛斯佳丽几乎不加掩饰的忧惧传给了他。吃完早餐，斯佳丽打发他到后院去玩儿，看他摇摇摆摆穿过乱蓬蓬的草地向游戏室走去，这才放心。

她站起来，走到楼梯脚下，却犹豫地站住了。她应当上楼去陪伴玫兰妮，帮她散散心，别去想这场正在迫近的磨难。但是斯佳丽实在没有这份心思。早不生，晚不生，玫兰妮偏偏挑这么个日子生孩子！还偏偏挑这么个日子说死道活！

斯佳丽在最低一磴梯阶上坐下，想让自己定下神来，可是思绪又回到老问题上：昨天的仗不知打得怎么样，今天的战局又不知进展如何？仅在数英里外，两军鏖战正杀得天昏地暗，可是这里竟一点消息也没有，岂不怪哉！眼下如此冷落的市梢头简直鸦雀无声，跟桃树溪之战那天比起来，对照又是多么奇特！佩蒂姑妈的家宅是亚特兰大最靠北的几所房子之一，战斗则在南边不知什么地方进行，这儿既没有增援部队急行军匆匆经过，也看不见救护车和一列列脚步踉跄的伤员回来。她估摸着这样的景象大概正在城南展现，于是为自己总算不在那边而感谢上帝。只可惜除了米德和梅里韦瑟两家，住在城北这一带的人都逃难去了。这使她感到十分孤寂冷清。她是多么希望彼得大叔当初能留在这里，那就可以派他到司令部去打听消息。要不是给玫兰妮拖住，她自己也会立刻走到市内去了解情况，但是，在米德太太过来以前，她不能离开。米德太太怎么还不来？普莉西又在哪儿？

她站起来，走到前门廊上不耐烦地眺望，可是米德家的房子在街道背荫处一个弯子后面，所以斯佳丽一个人也看不见。隔了好长一段时间，普莉西才出现，光只一人，慢慢腾腾地走着，好像闲得慌似的，把裙子扭来晃去，还频频回首看自己有多美。

“你走得比乌龟爬还慢，”等普莉西推门进来，斯佳丽劈头就给她一顿抢白。“米德太太怎么说？她什么时候能过来？”

“她不在家，”普莉西说。

“她到哪儿去了？几时能回来？”

“是这么回事，小姐，”普莉西津津有味地一个字一个字拖着长腔回答，借以衬托她带回来的消息意义重大。“她家的厨娘告诉我，今天一大早米德太太就得信，说菲尔少爷受伤了，米德太太赶紧坐上马车，还带了塔尔博特老头和贝特西一起去接他到家里来。厨娘说，菲尔少爷伤得很厉害，米德太太大概不会考虑上这儿来了。”

斯佳丽瞪着普莉西，恨不得抓住她使劲摇上一阵。黑人带来了坏消息，还总是那么洋洋得意。

“算了，别像个傻蛋似地站在这儿。你到梅里韦瑟太太那儿去，请她自己或差她家的黑妈妈来一趟。这就去，快走。”

“她也不在家，斯佳丽小姐。刚才我在回来的路上，顺便到那儿去跟她家的黑妈妈道声好。东家都出去了。正屋的门也上了锁。想必他们是到医院里去的。”

“怪不得你去了那么久！听着，不论什么时候我差你上哪儿，你就到我说的地方去，路上不许停下来再跟任何人‘道’什么‘好’。你去——”

斯佳丽不知该差她上哪儿去，只得顿住，满脑子苦苦搜索。留在城里的朋友中间还有谁能帮助她们呢？她想到了艾尔辛太太。不用说，这些日子以来艾尔辛太太并不喜欢斯佳丽，但对玫兰妮一向怀有好感。

“你去找艾尔辛太太，把所有的事情好好对她讲清楚，然后请她上这儿来。还有，普莉西，你仔细听着。玫荔小姐就要生孩子了，她随时可能用得着你。你马上走，快去快回。”

“是，小姐，”普莉西应道，然后扭转身躯，沿着庭前小径慢悠悠地往外走，步子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赶紧，真是急惊风碰上慢郎中！”

“是，小姐。”

普莉西做出加快步伐的样子，其实跟原先相差微乎其微。斯佳丽回到屋里，在上楼见玫兰妮之前，她又举棋不定。她得向玫兰妮解释为什么米德太太不能来，而玫兰妮若是知道了菲尔·米德身负重伤，会心烦意乱的。算了，还是撒个谎把这事儿搪塞过去吧。

她走进玫兰妮的房间，发现托盘里的早餐原封未动。玫兰妮侧身躺着，面色煞白。

“米德太太到医院里去了，”斯佳丽说。“不过艾尔辛太太一会儿就来。你疼得厉害吗？”

“不算太厉害，”玫兰妮没说实话。“斯佳丽，你生韦德的时候费了多大工夫？”

“一点儿没费工夫，”斯佳丽兴致勃勃地回答，其实她心里实在高兴不起来。“当时我在外面院子里，几乎来不及跑回到屋里。妈妈说：这太不成体统了，简直跟一个女黑奴生孩子差不多。”

“我正巴不得也能像一个女黑奴那样，”玫兰妮勉强现出一丝笑容，可是一阵剧痛使她的五官都变了样，那笑颜顿时消失。

斯佳丽低头看了看玫兰妮狭窄的臀部，明知顺产的希望十分渺茫，但还是用宽心壮胆的口吻说：“哦，这确实不是什么太可怕的事情。”

“我知道并不可怕。我想大概是我比较胆小的缘故。艾尔辛太太是不是马上就来？”

“是的，马上就来，”斯佳丽说。“我下去拿点儿凉水来，用海绵给你擦擦。今天热得厉害。”

她一边打水，一边尽可能拖延时间，每隔两分钟就要跑到前门口去瞧瞧普莉西是不是回来了。可是普莉西连个影子也没有，于是她只好回到楼上，用海绵给大汗淋漓的玫兰妮擦了擦身，再把她长长的乌发梳理一番。

足足过了一个钟头，她才听到街上有黑人拖着脚步的声音，朝窗外一看，只见普莉西在慢悠悠地回来，一路仍和先前一般身躯扭个不停，脑袋一仰一晃，那副拿腔作势的德行就像在一大批看得出神的观众面前表演。

“这小贱人，总有一天我要用鞭子抽她一顿，”斯佳丽恶狠狠地想着，急忙下楼迎上前去。

“艾尔辛太太在医院里。她家的厨娘说：早晨火车送来了大批伤兵。这会儿厨娘正在做汤，准备送到那儿去。她说——”

“别管她说些什么，”斯佳丽只觉得自己的心在往下沉，便打断了她的话头。“系上一条干净围裙，我要你到医院去走一趟。我马上写一张条子给你，你去交给米德大夫；要是他不在那儿，你就交给琼斯大夫或者其他随便哪一位大夫都行。要是这一回你再不赶紧回来，小心我活活扒掉你的皮。”

“是，小姐。”

“另外，你向随便哪位先生打听一下前线的消息。如果他们不知道，你就跑一趟火车站，问问运伤兵来的火车司机。问问仗是不是在琼斯博罗那一带打。”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普莉西的黑脸上顿时惊恐万状。“莫非北佬已经打到塔拉庄园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所以我叫你去打听消息。”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他们会把我妈怎么样呢？”

普莉西忽然开始放声号哭，斯佳丽本来就坐立不安，现在越发给闹得心烦意乱。

“别号！玫兰妮小姐会听见的。你这就去换一条围裙，快！”

在连声催促之下，普莉西急忙朝里屋走去，斯佳丽赶紧草草写了几句话在杰拉尔德最近一封来信的页边——整幢房子里只能找到这么一张纸。当她把便条折起来让页边处于醒目地位时，瞥见了杰拉尔德所写的只言片语：“你母亲——伤寒——无论如何——不能回家——”斯佳丽差点儿哭出声来。要不是为了玫兰妮，她一定立即回家去，哪怕全程都得步行也不在乎。

普莉西把信牢牢握在手中走了，这一回倒是小跑速度，于是斯佳丽回到楼上，正想编一番比较可信的谎话解释艾尔辛太太为何来不成。但是玫兰妮没有发问。她仰卧在床，神情安详，和颜悦色，看到她如此平静，斯佳丽倒也感到片刻的宽慰。

她坐下来，尝试着谈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然而，对塔拉庄园的悬念以及北军也许会打赢这一前景，如利锥猛刺她的神经。她想象着埃伦生命垂危、行将咽气，想象着北军已攻入亚特兰大，见什么烧什么，碰上谁就杀谁。而伴随着这万千思绪的始终是远方沉闷的持续轰鸣，那声波滚滚涌入她的耳朵，在心中掀起阵阵恐惧的激浪。后来，她实在没有心思再闲扯下去，便把视而不见的目光转向窗外炎热而阒寂的街道以及蒙着尘土纹丝儿不动的树叶。玫兰妮也不吭声，只是她那安详的面容不时给阵痛扯得扭曲变形。

每次阵痛过后，她总是说：“这事儿确实没什么可怕，”而斯佳丽知道她在撒谎。瞧着她这副默默地强忍疼痛的样子，斯佳丽宁可叫她大声尖叫。斯佳丽明白自己应当怜惜玫兰妮，然而不知为什么竟无法牵动一星半点恻隐之心。她自己的忧虑已把她的心扯得支离破碎。有一次她朝玫兰妮痛得走了样的脸瞪了一眼，心想：“世上这么多人，为什么此时此刻偏偏得由我待在这儿陪玫兰妮？我跟她毫无共同之处，我恨她，甚至乐于看到她死。没准儿我这个愿望还真能实现，而且大概不消等到天黑。”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寒颤，疑神疑鬼地害怕起来。希望某人死是不祥之兆，几乎跟诅咒某人同样不吉利。小时候常听黑妈妈说：咒骂像小鸟，打几个转转又还巢。于是，斯佳丽又急忙默祷玫兰妮不要死，口中热切地一迭连声说个不停，究竟说些什么，她自己也未必清楚。后来，玫兰妮伸出一只发烫的手按住她的腕子。

“你不必费神说话给我解闷，亲爱的。我知道你的心事有多重。我实在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斯佳丽又不则声了，但她没法安安稳稳坐着。万一大夫或普莉西都不能及时赶到，她该怎么办呢？她走到窗口朝下面街上瞧瞧，随后回来重新坐下。隔了一会，她又站起来从房间另一边的窗户往外瞧。

过了一个小时，又过了一个小时。及至正午时分，烈日高挂，暑气逼人，没有一丝儿风拂动蒙尘的树叶。玫兰妮的阵痛现已加剧。她长长的秀发浸透了汗水，睡袍贴着她的身体，只见一块块湿斑漫漶。斯佳丽用海绵给她擦脸，话虽不说，心里却怕得要命。上帝啊，倘若那孩子在大夫来到之前就要出生，叫她如何是好？对于接生助产，她可是一窍不通。这正是若干星期以来她一直担心会出现的急煞人的局面。她曾经指望，万一临时找不到大夫，普莉西也许能对付这样的局面。普莉西懂得如何接生。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可是普莉西跑到哪儿去了？她怎么还不回来？为什么大夫还不来？斯佳丽又一次走到窗口往外瞧。她侧耳谛听，突然疑惑起来：远处的炮声似乎听不见了，这是真的还是她的错觉？如果炮声去远，那就意味着战斗离琼斯博罗更近了，那就是说——

最后，她总算看到普莉西三步并作两步急匆匆沿街跑来，便把身子探到窗外。普莉西抬头望见了斯佳丽，张嘴就要叫喊。她那小小的黑脸盘上现出极大的恐慌，斯佳丽一睹此状，生怕她喊出什么凶耗来会把玫兰妮吓着，连忙把一个指头按在嘴唇上，便离开窗口。

“我去拿点儿凉水，”她说着看了看玫兰妮眍进去的黑眼睛，竭力装出点儿笑容来。接着，她赶紧走出房间，并且小心翼翼地把房门关好。

普莉西坐在穿堂里扶梯的最低一磴台阶上大口大口喘气。

“仗打到琼斯博罗了，斯佳丽小姐！听说我们那些爷们吃了败仗。哦，天哪，斯佳丽小姐！不知我妈和波克会不会出事儿？哦，天哪，斯佳丽小姐！要是北佬打到这儿来，我们怎么办呢？哦，老天爷——”

斯佳丽急忙用手捂住普莉西肥厚的嘴唇。“看在上帝分上，别响！”

是啊，要是北佬来了，那怎么办？塔拉庄园又会怎样呢？她把这个想法坚决推回到脑海中去，权且面对更紧迫的燃眉之急。如果她去想那些事情，就会像普莉西一样尖叫号哭起来。

“米德大夫在哪儿？他什么时候能来？”

“我压根儿没见到他，斯佳丽小姐。”

“什么？！”

“没见到，小姐，他不在医院里。梅里韦瑟太太和艾尔辛太太也不在那儿。一个男人告诉我，说大夫在车库里，刚从琼斯博罗送来的伤兵都在那儿。可是，斯佳丽小姐，我不敢到车库里去——那儿有好些人都只剩一口气了。我是怕死人的——”

“那么别的大夫呢？”

“斯佳丽小姐，老天可以作证，我实在没有办法，他们谁也不愿看你写的字条。他们在医院里忙得不得了，简直都像发了疯似的。一位大夫对我说：‘滚远点儿！别上这儿来添麻烦！这儿不知有多少人快咽气了，你还来扯什么生孩子的事。去找一个女人帮帮你，不就完了！’我只好东奔西走，照你的吩咐到处去打听消息，人家都说仗打到了琼斯博罗，所以我——”

“你说，米德大夫在火车站？”

“是的，小姐。他——”

“现在，你仔细听我说。我去找米德大夫。我要你去陪着玫兰妮小姐，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要是你把仗打到什么地方的事向她露出半点儿口风，我就把你卖给南边的人贩子，我一定说到做到。你也不要告诉她：别的大夫都不肯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小姐。”

“把眼泪抹干，打一桶凉水拿到楼上去。你用海绵给她擦擦。告诉她，我请米德大夫去了。”

“她要生了吗，斯佳丽小姐？”

“我不知道。恐怕是的，可我不懂。你比我更懂。上去吧。”

斯佳丽从壁台上拿起宽边草帽往头上一戴。她照了照镜子，无意识地掠一下散在帽外的几绺头发，但她并没有看见镜中的自己。从她胸窝里泛起的阵阵细微的寒栗，正往外辐射，一直凉到她摸着自己面颊的指尖，而她身体的其余部分却汗流如注。她快步出门，走到灼热的太阳下。日光火辣辣的，让人睁不开眼睛。就在她沿着桃树街急急而行的时候，暑气使她的血在两侧太阳穴里突突直跳。她听到街道远端人声喧嚷，忽高忽低。及至前面莱登宅院在望，她已开始气喘吁吁，因为她的紧身褡系得太紧，但她并没有放慢步子。越往前走，聒噪也就越响。

从莱登宅院到五角场那一段，街上万头攒动，活像一个蚂蚁窝刚被捣毁。黑人们满街乱跑，脸上无不惊慌失色；门廊上的白人小孩坐在那边大哭大叫，没人照料。辎重军车、满载伤员的救护车、各种行李家什堆得高高的马车充斥街道。老阿莫斯站在邦尼尔宅院大门前，按住一匹已套上车的马的辔头，他见了斯佳丽，两眼惊讶地睁得滚圆。

“你还没走，斯佳丽小姐？我们马上要走呢。我们家老小姐正在打点她的行李袋。”

“走？上哪儿？”

“只有上帝知道。小姐。反正得离开这儿。北佬就要来了！”

斯佳丽继续匆匆走去，连一声“再见”也没说。北佬就要来了！她在卫理会教堂前站住，以便缓一口气，等她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平静一下再走。如果她不让自己定一定神，那就非晕过去不可。就在她抓住一根路灯柱子以免摔倒的时候，看见一名军官骑马从五角场那边沿街疾驰而来。在一阵冲动之下，斯佳丽跑到街心向他挥手。

“喂，停下！请停下！”

那军官猛地一拉缰绳，竟把他的坐骑勒得前蹄腾空竖了起来。疲劳和紧张在军官脸上刻下不少粗硬的线条，但他旋即摘去灰色的破军帽摆了一下行个礼。

“太太有何贵干？”

“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北佬真的就要来了？”

“恐怕是的。”

“你知道真是这样？”

“是的，太太。我知道。半小时以前司令部刚收到从琼斯博罗前线来的电报。”

“已经打到了琼斯博罗？你能肯定？”

“能肯定。用动听的诺言自欺欺人毫无意义，太太。电报是哈迪将军发来的，上面说：‘这一仗我打输了，现正全线后撤。’”

“哦，我的上帝啊！”

那军官疲惫、黝黑的脸毫无表情地俯视着斯佳丽。然后，他重新理好缰绳，戴上帽子。

“哦，先生，请再等一会儿。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太太，这我就难说了。军队很快就要撤离亚特兰大。”

“把我们扔给北佬，一走了事？”

“恐怕是这样。”马被靴刺一踢，四足像装上弹簧似地跑了，留下斯佳丽站在街心，脚脖子上覆着厚厚一层红色的尘土。

北佬就要来了。守军即将撤离。北佬就要来了。“我该怎么办？该往哪儿跑？不，我不能跑。不能把躺在床上快要临盆的玫兰妮撇下不管。哦，女人为什么要生孩子？要不是为了玫兰妮，我可以带着韦德和普莉西躲到树林里去，北佬永远别想找到我们。但我没法把玫兰妮带到树林里去。不，现在不行。真要命，玫兰妮干吗不早些把孩子生下来！即使昨天生下也好，那样的话，或许可以弄到一辆救护车把她带走，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现在，我必须找到米德大夫，请他跟我走，去看玫兰妮。也许他有办法催生。”

斯佳丽提起裙裾沿街跑去，她的脚步打出这样的节拍：“北佬就要来了！北佬就要来了！”到了五角场，只见摩肩接踵的人们睁着眼睛在瞎闯瞎挤，载着伤员的运货篷车、救护车、牛车乃至自备马车塞满了广场。这人群车马汇成的一片喧阗，犹如惊涛裂岸。

这时，与兵荒马乱的形势极不调和的一幅奇怪景象呈现在她的眼前。好几群妇女肩上扛着火腿从铁路那边走来。她们身旁紧紧跟着许多小孩，手提一桶桶滴滴答答的糖浆，走起路来晃晃摇摇。稍大的男孩拖着一袋袋玉米和土豆。有位老汉一个人用独轮车推着一小桶面粉。男女老少，黑人和白人，个个绷着脸，急急忙忙搬运成包成捆、成袋成箱的食物，斯佳丽整整一年里头也没见过这么多食物。突然，闪开的人群给一辆东歪西斜的马车让出一条路，通过这条窄路驾车驶来的是身材纤弱、一向风度优雅的艾尔辛太太，她一手拿着缰绳，一手执着鞭子，站着赶她的四轮敞篷车。此刻她头上没有帽子，脸色煞白，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背上，她用鞭子使劲狠抽拉车的马，简直像个复仇女神。她家的黑妈妈美立西坐在后座上，身子随着马车的颠簸不断跳动，一手抓住一块膘肥油足的咸肉，另一只手和两只脚则竭力不让堆在她周围的好多箱子和口袋掉落。一只袋子破了，袋里的干豌豆纷纷撒在街上。斯佳丽冲着她们喊叫，可是人群的喧嚷淹没了她的声音，马车发疯似地飞驰而过。

斯佳丽一时闹不清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后来想起一座座军需物资仓库就设在铁路旁，她才明白：是军队开了仓，让百姓在北佬进城之前尽量把物资拿走，以免落入敌手。

她敏捷地从人群中觅缝前进，穿过拥塞在五角场广场上那黑压压一大片惶惶不可终日的民众，然后以尽可能快的速度抄近路直奔火车站。透过滚滚烟尘从横七竖八的救护车堆里望过去，可以看到大夫们和抬担架的民夫们有的弯腰，有的抬人，忙个不停。谢天谢地，她马上就可以找到米德大夫了。及至她转过亚特兰大旅馆的拐角，看清楚前面的火车站和铁路轨道时，突然给视野所及的一切惊呆了。

数百名伤员躺在毒日头下，肩膀挨着肩膀，脑袋抵着脚板，把路轨两侧和站台的空间统统占满，一排排延伸到车库棚下，望不到尽头。有些人直僵僵地躺着一动不动，但多数在骄阳下辗转反侧，发出痛苦的呻吟。到处是成团的苍蝇在人们头上盘旋，在脸上爬行，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到处是污血、肮脏的绷带；每当抬担架的民夫搬动伤员的时候，呼痛声、尖厉的咒骂声随处可闻。汗臭、血腥、龌龊的身体以及便溺的气味搅成一股股浑浊的热浪升腾，直至触鼻的恶臭差点儿使她作呕。救护人员在横七竖八遍地皆是的人体之间来回奔忙，常常踩着伤兵，因为他们排得实在太密了。那些被踩着的似乎已经麻木不仁，只是往上翻两下眼珠，等待着什么时候轮到自己被抬走。

斯佳丽倒退几步，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因为她觉得恶心，想要呕吐。再往前简直已没法走。她看见过医院里的伤员，看见过桃树溪之战以后躺在佩蒂姑妈家草坪上的伤员，但从未见过这样的惨象，从未见过似这般发出恶臭、血流不止、在烈日下炙烤的人肉堆。这是一座十足的地狱——一座充满苦痛、腥臭和惨叫的地狱。快！快！快！北佬就要来了！北佬就要来了！

她挺起肩膀，还是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打足精神在站着的人中寻找米德大夫。但她旋即发现这样找人不行：如果不是步步留神地走，她一定会踩着哪个可怜的伤兵。于是，她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在伤兵之间觅路，朝着正在指挥民夫抬担架的一小群人那边走去。

一路过来，不断有发烧的手揪住她的裙裾，不断有沙哑的声音向她哀求：

“小姐，水！请给点儿水吧，小姐！看在基督分上，水！”

她只得从那些抓得很紧的手中把裙裾拉出来，憋得她汗水顺着面庞直往下淌。万一她踩在其中某一个伤兵身上，恐怕非尖声大叫昏过去不可。斯佳丽从死人身旁跨过去，也从活人身旁跨过去，有的人躺在那里，目光迟钝，手按在肚子上，只见肚子上凝固的血已经把破军服和创面粘在一起，有的人胡子给干血浆得硬邦邦的，从他们破损的口腔中吐出含糊不清的声音，意思想必是：

“水！水！”

她必须马上找到米德大夫，否则肯定要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她朝着车库棚下那一小群人的方向望去，扯开嗓子尽可能高声喊道：“米德大夫！米德大夫是不是在那儿？”

有一个人从那一小群中走出来，向斯佳丽这边看看。那正是米德大夫。他没有穿外套，袖子一直卷到肩膀上。他的衬衫和裤子都给染红了，简直跟屠夫的围裙一个样，甚至他那铁灰色的胡子尖上也因沾着血而失去了光泽。一看面容就可以知道他已极度疲劳，还窝着一肚子火，可是仍然满怀恻隐之心。那是一张给尘土染成灰色的脸，汗水在他的面颊上犁出许多长长的沟壑。但他招呼斯佳丽时的声音却是镇静和坚定的。

“你来得正好，谢天谢地。我正需要人手。”

斯佳丽直愣愣地对他注视良久，慌乱中松开了提着裙裾的手。不料裙裾落在一名伤员稀脏的脸上，他有气无力地挣扎着转动脑袋，以免裙子的褶裥把他憋死。大夫的话是什么意思？救护车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干燥的灰沙能把咽喉堵塞，腐烂的气味像一种腥臭的黏液直往她鼻子眼儿里灌。

“快来，孩子！到这儿来。”

斯佳丽提起裙裾，尽快跨过地上的一排排人体，朝他那边走过去。她把一只手放在大夫胳臂上时，感觉到那支胳臂因疲乏而有些哆嗦，然而大夫脸上的神情依旧十分坚定。

“哦，大夫！”她喊道。“你一定得去。玫兰妮要生孩子了。”

大夫望着她，似乎这话并没有进入他的意识。有一名伤兵用饭盒当枕头躺在斯佳丽脚边地上，听了她的话，仰面咧嘴现出善意的笑容。

“这档子事儿包在他们身上，”他风趣地说。

斯佳丽甚至没往脚下瞅一眼，只是摇着大夫的臂膀。

“我是说玫兰妮！她要生孩子了！大夫！你一定得去。她——”现在不是讲究什么知趣和得体的时候，然而，周围有好几百生人的耳朵都在听，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疼得越来越厉害了。我求你了，大夫！”

“生孩子？哎呀，该死的！”大夫大声诅咒道。恼恨和愤怒使他的脸顿时变了样，这火并非冲着斯佳丽或某一个人而发，他是冲着居然会有这等事情的整个世界发火。“难道你疯了不成？这儿有几百名伤员，他们都快死了。我不能为了一个可恼的小孩撇下他们不管。你去找个女人帮帮忙算了。可以叫我妻子去。”

斯佳丽正欲告诉他为什么米德太太去不了，但是话到口边戛然而止。米德大夫还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负了伤！斯佳丽心想：假如他知道了，是否还会待在此地？这时，有一个无言的声音在对她说：是的，即使菲尔只剩一口气了，米德大夫仍将坚守岗位，为许多人救死扶伤，而不是单单为一个人。

“不，你一定得去，大夫。要知道，你说过她会难产——”难道真是她——斯佳丽——站在这儿——这个到处是呻吟和热得像蒸笼的地狱里——用最高音说如此粗鄙、如此失礼的话？“你要是不去，她会死的！”

米德大夫粗暴地甩开斯佳丽抓住他胳臂的手，并且像是没有听清或不明白她的话似的，说：

“死？对，此地所有这些人——他们都会死的！没有绷带，没有药膏，没有奎宁，没有哥罗仿。哦，上帝啊，要是有些吗啡就好了！只要能有一丁点儿吗啡给伤势最重的人止痛也是好的！只要能有那么一丁点儿哥罗仿也是好的。那些天杀的北佬！那些天杀的北佬！”

“应该把他们打入地狱，大夫！”地上的那个人说，只见他的一口牙在胡子中间一闪。

斯佳丽开始全身发抖，眼睛里闪出惊恐的泪花。大夫不会跟她去了。玫兰妮会死的。“我不是曾经希望她会死吗！”大夫不去了。

“看在上帝分上，大夫！求你了！”

米德大夫咬一咬嘴唇，颧骨顿时隆起，于是他脸上的神色又恢复了原先的冷静。

“孩子，我争取去。我不能向你保证。但我会争取的。等我们给这些人作了必要的处理以后。北佬就要来了，部队要从城里撤走。我不知道他们会怎样安置伤员。火车根本不通。去梅肯的铁路线在北佬手中……。但我会争取的。你先回去吧。别在这儿妨碍我。给一个产妇接生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把婴儿的脐带结扎好……”

这时，一名卫生兵碰了一下他的臂膀，他立即扭过头去开始放连珠炮似地发布命令，同时忽而指着这个、忽而指着那个伤员。斯佳丽脚边的那个人用同情的目光朝她看看。斯佳丽只得转身走开，因为大夫已经把她给忘了。

她从伤兵堆里迅速退出来，开始返回桃树街。大夫不去了。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挑起这副担子。感谢上帝，好在普莉西懂得有关接生的全部事项。斯佳丽一路给晒得头都疼了，她感觉到自己的紧身胸衣浸透了汗水牢牢地贴在皮肤上。她的脑瓜儿已经麻木，两条腿也发了麻，就像做恶梦时想要逃跑，可就是迈不开步子。她想，回去还得走那么长的路，真像是没有尽头似的。

接着，“北佬就要来了！”这句话，又在她头脑中打起熟悉的节拍。她的心开始加速搏动，四肢又有了新的活力。她匆匆进入五角场的人丛，现在那里越发拥挤不堪，狭窄的便道上寸步难行，她只得在马路上走。长长的士兵行列正经过那里，他们一身是土，由于疲惫劳顿而显得毫无表情。看来他们有好几千人，个个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枪背在肩上，脚踏着行军的步伐走得很快。炮队过时，只见赶牲口的挥动生牛皮鞭子狠狠抽打那些拉炮的瘦骡子，简直要把它们包着骨头的一张皮也扒下来。张着破帆布篷的军需车队经过坑坑洼洼的路面时颠簸得厉害。骑兵的马蹄扬起呛人的烟尘，他们的队伍好像过不完似的。以前，斯佳丽从未见过这么多士兵在一起。撤退！撤退！军队正在弃城撤离。

匆匆离去的行列把她挤回到塞满了人的便道上，她闻到一股用玉米酿造的廉价威士忌臭味。靠近迪凯特街的人丛中有几个女人打扮得花里胡哨，看她们鲜艳的服饰和满脸的脂粉，像是在过什么节日，与周围的景象极不协调。她们大都带着醉意，而跟她们挎着胳臂的一些士兵醉得更厉害。倏忽之间，斯佳丽瞥见一头红色的鬈发，随之看到了那个活宝——贝尔·沃特林——靠在一名独臂士兵身上（那士兵自己走路也晃晃悠悠直打趔趄），还听到了她醉醺醺的尖声浪笑。

斯佳丽连推带搡好不容易挤到五角场后一个街段的地方，那里人群的密度稍减，于是她提起裙裾，又开始奔跑。当她跑到卫理会教堂的时候，已经上气不接下气，头也晕了，甚至反胃想吐。她的紧身褡简直要把肋骨勒断。她在教堂前的台阶上坐下，垂首掩面，以便稍事喘息。她但求能深深地吸一口气到肚子里去。但求她的那颗心别乱晃乱捣、乱蹦乱跳。但求在这个疯狂的地方有那么一个人能向她伸出援助之手。

说实在的，她有生以来什么事情都不必自己操心。总有人为她干这干那，照看她，保护她，偏袒她，疼爱她。委实无法相信她会陷入如今这样的困境。没有一个朋友，没有一个邻居给她帮助。过去，她周围一向有的是朋友、邻居，有的是样样能干而又乐于效劳的奴仆。可眼前，在最最需要他们的时刻，却一个也没有。真叫人没法相信，她竟会落得如此孤单、如此牺惶，而且远离自己的家。

家！只要能在自己家里，管它北佬是不是打到塔拉庄园。哪怕埃伦在害伤寒，她也要回家。她渴望见到埃伦慈祥的面容，渴望让黑妈妈强壮的臂膀把她搂住。

斯佳丽勉强忍住头晕目眩站起来继续走。及至住处的房屋在望，她看见韦德攀住庭前的栅栏门在荡来荡去。韦德一见妈妈，马上皱眉嘟嘴，竖着一个擦破点儿皮的污黑手指，哭了起来。

“疼，”他抽抽搭搭地说。“疼！”

“嘘！不许哭！要不我揍你！到后面院子里去做泥饼玩儿，待在那儿别乱跑。”

“韦德饿了，”他抽噎着把疼痛的手指伸进嘴里去。

“我不管。到后院去……”

斯佳丽抬头望见普莉西从楼窗里探出身来，满脸都是惊恐和不安；然而，一见女主人回来，她立即如释重负，忧惧之状一扫而空。斯佳丽示意她下楼来，然后自己走进屋子。穿堂里多荫凉啊！她解带脱下帽子往桌上一扔，用前臂抹了一下额上的汗。她听见楼上的门开了，一声低沉而凄惨的呻吟从痛苦的深渊迸发出来，传到她耳朵里。普莉西一步跨三级梯磴走下楼来。

“大夫来不来？”

“不。他来不了。”

“天哪，斯佳丽小姐！玫荔小姐情况很不好！”

“大夫来不了。没有人能来。孩子得由你来接生，我做你的帮手。”

普莉西张大了嘴，舌头打着嘟噜，却说不出话来。她斜着眼看看斯佳丽，两只脚轮番摩擦地板，并且像绞麻花似地扭绞着瘦小的身躯。

“收起你那副白痴的模样！”斯佳丽喝道，她瞧着普莉西的丑态怒不可遏。“你怎么啦？”

普莉西一步一步慢慢地向楼上倒退。

“看在上帝分上，斯佳丽小姐——”普莉西那双骨溜溜转动的眼珠子表明，她既害怕又羞惭。

“怎么？”

“看在上帝分上，斯佳丽小姐！我们非得请一位大夫。我……我……斯佳丽小姐，接生的事情我一点儿都不懂。妈妈给人家接生的时候，从来不让我待在一旁。”

斯佳丽直吓得魂飞魄散，她先是从两叶肺里呼出一大口气，然后才感到怒不可遏。普莉西试图打她身旁一蹿而过，准备溜之大吉，但斯佳丽把她抓住了。

“你这吹牛的黑蹄子，你在说些什么？你明明说过，生孩子的事你全懂。你到底懂还是不懂？快说！”她抓住普莉西狠狠地抖，直至那颗长着鬈发的黑脑袋像喝醉了酒似地左右摇晃。

“我是撒谎来着，斯佳丽小姐！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撒这样的谎。我只偷看过一回别人生孩子，还结结实实地挨了妈妈的一顿鞭子。”

斯佳丽瞪着她，普莉西把身子缩做一团，想要挣脱。有一会儿工夫，斯佳丽的理智拒不接受对方吐露的真情，然而，当她终于认识到有关接生的知识普莉西并不比她懂得更多时，怒火烧穿了她的天灵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打过一个黑奴，但这一回却抡起疲乏的胳臂，使出全力冲那黑腮帮子扇了一巴掌。普莉西尽着嗓门的最高音发出没命的尖叫，与其说是因为疼痛，不如说是由于害怕。接着，她开始像跳舞似地上下扭动身体，企图挣脱斯佳丽的掣肘。

就在普莉西尖叫的当儿，楼上的呻吟停止了，几秒钟之后，可以听到玫兰妮虚弱、发颤的声音在喊：“斯佳丽，是你吗？请你来一下！请快上来！”

斯佳丽放开普莉西的臂膀，于是那丫头废然倒在梯阶上呜咽抽泣。斯佳丽一动不动地站立片时，仰首听着重又传出的低沉呻吟。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好像有一副轭具沉甸甸地架到她脖子上，只要她一迈步，就能感觉到套住轭具要拉的荷载有多重。

她极力回忆自己生韦德时黑妈妈和埃伦为她做的每一件事，但是，当初多亏上帝保佑，分娩时的痛楚使她陷入了迷离恍惚的状态，只觉得几乎一切都模模糊糊如在雾中。不过有几件事她还记得起来，于是便用十足权威的语气很快地吩咐普莉西。

“把炉子生起来，火上放一壶水，让它烧滚。把你能找到的毛巾统统拿到楼上去，还有那一团绳子。再给我拿把剪子来。不要来对我说你找不到这些东西。一定得找到，而且要快。去，赶紧去找。”

斯佳丽揪住普莉西，把她从梯阶上提起来，再使劲往厨房那儿一推。然后，她自己打起精神举步上楼。她要办的第一件事就够困难的：去告诉玫兰妮，孩子将由她和普莉西来接生。

第　22　章

再也不会有哪一个下午比这天下午更长的了。也不会更热。也不会有那么多懒惰而又讨厌的苍蝇。虽然斯佳丽不停挥扇，苍蝇还是密集到玫兰妮身上来。斯佳丽摇着一柄大芭蕉扇，把两只手臂都累酸了。看来她的全部努力毫无效果：她把苍蝇从玫兰妮汗湿的脸上赶走，它们又爬到她黏糊糊的脚和腿上去，叮得她有气无力地跺脚蹬腿直叫：“请把它们赶走！在我脚上！”

房内半明不暗，因为斯佳丽放下了遮阳帘，阻挡暑气和强光。只有针也似的几道很细的光线透过遮阳帘的小孔和边缘射进来。即便如此，屋子里仍热得像只火炉，斯佳丽饱浸汗水的衣服始终未干，反而一小时比一小时湿得更透、粘得更牢。普莉西蜷缩在角落里，也是大汗淋漓，她身上那股汗臭味实在够呛，斯佳丽恨不得把她从屋里赶出去，只是怕那丫头一避开她的眼睛就会溜之大吉。玫兰妮躺在床上，她身上的被单已给汗渍得发黑，有的地方则是斯佳丽洒下的斑斑水迹。她不停地翻身，扭过来转过去，忽而往左，忽而往右，如此周而复始。

有几次她试着坐起来，但随即倒在枕头上，又开始辗转反侧。起先，她还竭力忍住不喊，把嘴唇咬得皮开肉绽，神经跟玫兰妮的嘴唇一样绽露的斯佳丽，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对她说：

“玫荔，看在上帝分上，别硬充好汉了。你想喊就喊吧。除了我们俩，谁也不会听见。”

随着下午的时间流逝，不管玫兰妮是否想充好汉，她已不能不哼出声来，有几次甚至大声尖叫。那时斯佳丽只得用双手掩面并捂住耳朵，不停地扭动身躯，但愿自己立刻死去。眼看别人如此痛苦而自己一点办法也没有，那简直比死还难受。这会儿没准北佬已经到了五角场，而她却给拴在此地等一个千呼万唤不出来的孩子降生，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糟的？！

斯佳丽痛悔过去对于那些上了年纪的妇女窃窃私议生孩子时的交谈太不留意。为什么她不好好听呢！要是她对这类话题稍加注意的话，此刻就能知道玫兰妮分娩是否还要很长时间。她只依稀记得佩蒂姑妈讲过一个故事：她有个朋友临盆时整整折腾了两天，结果死了，而孩子始终没有生下来。倘若玫兰妮也像这样折腾上两天，那怎么办？要知道，玫兰妮的体质是那么柔弱，这样的苦头她是熬不了两天的。要是那孩子不赶快生下，玫兰妮马上就会死去。那么，她——斯佳丽——有何面目去见阿希礼——万一他还活着的话，——告诉他，玫兰妮已经死了？而她是答应过阿希礼要照看好玫兰妮的。

起初，玫兰妮痛得厉害时，就抓住斯佳丽的手，可是她抓得那么紧，简直要把那只手的骨头捏碎。如此过了一个钟点，斯佳丽的两只手都肿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几乎没法弯曲。斯佳丽拿两条长毛巾结在一起，缚在床脚上，把两头再打结放到玫兰妮手中。于是，玫兰妮把它当救生圈似地抓住那个结，时而拼命拉紧，时而放松，时而又想把它扯成碎片。整个下午，她的声音一直像落入陷阱、奄奄待毙的野兽。她间或松开所抓的毛巾，有气无力地搓搓手掌，用一双因痛苦而睁得老大的眼睛望着斯佳丽。

“跟我说说话吧。求求你，跟我说说话吧，”她的声音微弱如游丝，斯佳丽就得不住口地东拉西扯，直至玫兰妮重又抓住毛巾的结，重又开始扭过来转过去不停地翻身。

幽暗的房间里充斥着热浪、苦痛和嗡嗡叫的苍蝇，时间像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走得那么慢，斯佳丽几乎已记不清今天上午的事。她觉得自己在这个蒸笼一般又暗又热的地方似乎已经待了一辈子。每当玫兰妮喊出声来的时候，她也非常想直着嗓子尖叫，只是靠着狠狠地咬住嘴唇，让疼痛帮助自己保持清醒，总算没有失去理智，歇斯底里大发作起来。

有一次，韦德蹑手蹑足上楼来，站在门外哭鼻子。

“妈妈，韦德饿了！”

斯佳丽正欲向门外走去，可是玫兰妮低声说：

“不要离开我。求求你。你在这儿，我还能挺住。”

于是，斯佳丽叫普莉西下楼去把早餐剩下的玉米粥热一下给韦德吃。至于斯佳丽自己，她觉得今天下午这份罪够她消受的，此后永生永世不吃东西也不打紧。

壁炉台上的钟停了，她无从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能等屋里的热浪稍退，针尖似的光线变淡，才把遮阳帘拉开。她惊讶地看到时间已近黄昏，太阳低垂在天边。不知为什么，她原以为这烤人的大白天怕是永远捱不到头的了。

她火烧火燎似地想要知道目前市内的情况。队伍是不是都已撤出？北佬是不是已经进城？邦联军难道也不打一仗就这样开走？然而，一想起邦联军人数这样少而谢尔曼的部队却是那样兵强马壮，她便泄了气。谢尔曼！哪怕是撒旦的名字也不像这个名字那样使她害怕，连一半也不及。不过，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因为玫兰妮不断要水，要冷毛巾敷在她头上，要给她打扇，要给她赶脸上的苍蝇。

黄昏来临，像黑色幽灵一般行踪飘忽的普莉西点起了一盏灯，这时，玫兰妮更加虚弱了。她开始呼唤阿希礼，一遍又一遍叫他的名字，似乎在说胡话，直至这可怕而单调的呼唤激起斯佳丽一个强烈的愿望：恨不得用枕头把她的声音压下去。也许，大夫最终还是会来的。但愿他快点儿来吧！由于希望重新抬头，她转过脸去吩咐普莉西赶快跑到米德家去瞧瞧，大夫或米德太太是否在那儿。

“要是大夫不在，你就问米德太太或厨娘，该怎么办。请她们不论哪个来一趟。”

普莉西在吧嗒吧嗒的脚步声中出房下楼，斯佳丽从窗内目送她沿着街道匆匆而去，这一回倒是走得快了些，斯佳丽做梦也想不到这个无用的丫头竟能走得那么快。但还是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普莉西才回来，仍然只有一个人。

“大夫一整天没回过家。家里人说他一定跟士兵一起走了。斯佳丽小姐，菲尔少爷死了。”

“死了？”

“是的，小姐，”普莉西神气得话也多了，把话扯开说，“他们家的车夫塔尔博特告诉我的。菲尔少爷中了弹——”

“这不去管它。”

“我没见到米德太太。厨娘说，米德太太在擦洗拾掇他的尸体，趁北佬还没有来把他葬好。厨娘说，要是玫荔小姐疼得实在受不了，你就在她床下放一把刀子，这样，刀子能把疼痛切成两半。”

斯佳丽听了这番金玉良言，真想再扇她一个耳刮子，但这时玫兰妮睁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低声问道：

“亲爱的，是不是北佬要来了？”

“不，”斯佳丽断然回答。“普莉西就爱撒谎。”

“是的，小姐，我就爱撒谎，”普莉西十分爽快地承认。

“他们要来了，”玫兰妮喃喃地表示不信，并把脸埋在枕头里。接下来她说的话声音是闷哑的。

“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隔了好长一会儿工夫，她又说：“哦，斯佳丽，你不该留在此地。你得走，把韦德也带走。”

玫兰妮所说的其实正是斯佳丽所想的，如此而已，但是听到这想法给说了出来，斯佳丽还是大为恼火，而且羞愧难当，仿佛她藏在心底的怯懦都清清楚楚写在自己脸上一般。

“别说蠢话。我可不怕。你知道我不会把你撇下。”

“其实你不用管我。我反正要死了。”说完，她又哼哼起来。

斯佳丽从黑灯瞎火的楼梯上下去，动作慢得像个老太太，扶住栏杆一路往下摸，生怕摔倒。她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一般沉，由于疲乏、紧张而颤悠发软，汗水冷却后湿漉漉的贴身衣物粘得她直打寒噤。她勉强走到前门廊，在台阶顶上废然倒下。她背靠在门廊的一根柱子上，用发抖的手把紧身上衣的扣子解到半胸。夜浸润在热乎乎、软绵绵的黑暗中，她半卧半坐在那儿，像头牛那样呆呆地朝着黑夜凝望。

一切都结束了。玫兰妮并没有死，那个像只小猫似地直叫的男婴也由普莉西给他洗过了第一回澡。玫兰妮已经睡着。回想刚才如此痛苦的大喊大嚷，接生的又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外行，简直是恶梦一场，而她怎么还能入睡？她竟没有死！斯佳丽相信，若是她自己给摊上这样的高手，想必早就死了。可是，在这一切结束之后，玫兰妮甚至还轻轻说了声“谢谢你”，尽管声音十分微弱，因而斯佳丽不得不俯身凑到她面前才听得见。随后她就睡着了。她居然睡得着！斯佳丽忘了，韦德生下来以后，她也睡着了。她什么都忘了。她的脑海中空空如也；周围的世界也是一片空虚；在这无穷漫长的一天以前，根本就没有生活，此后也不会再有——有的只是这样一个热得要命的夜，只是她嘶哑疲乏地喘气的声音，只是从胳肢窝向腰间、从两股向膝部滴下去的汗珠，黏糊糊、滑腻腻、凉丝丝。

她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由平稳的大喘气变成了神经质的抽噎，但她的眼睛却是干的，而且发烫，仿佛从那里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她慢慢地、费力地挪动身子，把她厚实的裙裾撩到大腿上。她这会儿同时又热又冷又黏，夜晚的空气触及她的肢体感觉可真惬意。她呆呆地在想：要是佩蒂姑妈看到她摊手伸足躺在这儿前门廊上，撩起裙子，露出衬裤，会怎么说呢？但斯佳丽并不在乎。她什么都不在乎。时间静止不动了。现在也许刚过黄昏，也许已是午夜。她不知道，反正无所谓。

她听见有人上楼梯的脚步声，心想：“这该死的普莉西，”接着便合上了眼睛，陷入一种似睡非睡的状态。在一阵迷迷糊糊、昏天黑地的间歇之后，她隐约意识到普莉西在她身旁叽叽喳喳说得正欢。

“我们干得可真棒，斯佳丽小姐。我看，就是我妈在这儿，也不会干得更棒。”

斯佳丽从阴暗处瞪了她一眼，因为太累了，实在提不起精神来训斥她、责骂她，也提不起精神来历数普莉西的不是——她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有经验，其实压根儿没接过生，临阵又惊慌失措、笨手笨脚、一点儿也不中用：一会儿剪子不知放哪儿去了，一会儿把盆里的水泼床上了，一会儿新生的婴孩又从她手中掉了下来。这会儿她竟然还有脸夸耀自己干得有多棒。

而北佬却要解放黑奴！当然喽，他们是欢迎北佬来的。

斯佳丽背靠柱子躺着不则声，普莉西觉察到她心境不好，便轻手轻脚消失在门廊的黑暗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斯佳丽的呼吸终于平静下来，思绪也恢复了常态，她听见大路上有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好多好多人的脚步声从北边过来。兵！她慢慢地坐起来，把裙裾放下，尽管她知道黑暗中没人会看见她。等他们走到屋前，像数不清的憧憧幻影列队经过时，斯佳丽便向他们招呼：

“喂，请等一下！”

一个人影儿从人群中出来走到门口。

“你们要走了吗？你们就这样把我们撇下？”

那影儿似乎做了一个脱帽的动作，接着，从黑暗中响起一个斯文的声音：

“是的，太太。我们正在这样做。我们是最后一批离开工事的人，大概从此地以北一英里的地方撤下来。”

“这么说，你们——军队真的在撤退？”

“是的，太太。你也知道，北佬就要来了。”

北佬就要来了！她已经把这事儿给忘了。她的嗓子眼突然像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那影儿走开去，跟其他许许多多影儿融为一体，只听得脚步声在黑暗中渐渐去远。“北佬——就要——来了！北佬——就要——来了！”这便是他们的步伐踩出的节拍，这也是她那颗骤然间怦怦直跳的心随着每一次搏动发出的呼号。北佬——就要——来了！

“北佬要来了！”普莉西哭叫着在她身旁缩成一团。“哦，斯佳丽小姐，他们会把我们统统杀掉的！他们会用刺刀捅穿我们的肚皮！他们会——”

“闭嘴！”这些事情光是想想就够吓人的了，现在又听到普莉西用发颤的声音说了出来，斯佳丽马上给一阵卷土重来的恐怖攫住。她能做些什么？她逃得出去吗？她还能去向谁求助？所有的朋友都抛弃了她。

忽然，她想起了瑞特·巴特勒，心头稍趋平静，恐惧也减了几分。今天上午她像一只给割掉了脑袋的鸡到处乱窜乱闯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他来？她恨瑞特，但此人精明强悍，又不怕北佬。而且他还在城里。当然，斯佳丽对他十分恼火，上次他们见面的时候，瑞特·巴特勒说过一些可恶至极的话。不过，在目下这样的时刻，她不妨对这样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何况，他还有一辆马车。哦，她以前怎么没想到这个人！瑞特·巴特勒能把她们全带走，离开这个倒楣的鬼地方，离开北佬，到别处去，去哪儿都行。

她转脸向着普莉西，用迫不及待的狂热口吻说：

“巴特勒船长住的地方——亚特兰大旅馆——你可认得？”

“认得，小姐，可是——”

“那你马上就到那儿去，你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告诉他说我有事找他。我要他快快来，把他的马车也赶来，或者来一辆救护车也行，只要他能弄到。你把这儿刚生了个孩子的事告诉他。对他说，我要他带我们离开此地。快去。赶紧！”

斯佳丽挺直上身坐起来，把普莉西一推，好让她加快脚步。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黑灯瞎火的，一个人在外面跑我害怕！要是让北佬给逮住了，那怎么办？”

“只要你跑得快，你就能赶上那些士兵，他们不会让北佬把你逮住的。快去！”

“我害怕！兴许巴特勒船长不在旅馆里？”

“那就打听他在哪儿。难道你连一点儿脑筋都不会动吗？万一他不在那家旅馆，你可以到迪凯特街的酒吧去问问。上贝尔·沃特林家去瞧瞧。一定得把他找到。你这个蠢货，要是你不赶紧去把他找来，我们准得落到北佬手里，一个也逃不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斯佳丽小姐，要是我踏进酒吧或者婊子窝，妈妈会用棉花秆子揍我的。”

斯佳丽硬撑着站起身来。

“听着，你要是再不走，我可要揍你了！你不用进去，可以站在街上叫他嘛，懂吗？或者问人家，他是不是在里边。去吧。”

普莉西还在磨磨蹭蹭，脚在地上拖着，嘴里嘟嘟囔囔，于是斯佳丽又推了她一下，险些把她从台阶上一个倒栽葱摔下去。

“你要是不去，我就把你卖给奴隶贩子。你再也见不到你的母亲，再也见不到任何一个你认识的人，我要把你卖掉，让你去种地。快走！”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

在女主人的手坚决驱使下，普莉西只得从台阶上走下去。只听得前门发出咔嗒一声，斯佳丽在后面喊道：

“快跑哇，你这慢慢腾腾的笨蛋！”

她听见普莉西开始小跑时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不一会儿，这声音便在柔软的泥地上去远、消失。

第　23　章

普莉西走后，斯佳丽疲惫地走到楼下穿堂里去点了盏灯。整幢房子热得像个蒸笼，仿佛把晌午的全部暑气都留在墙壁里边了。她的麻木状态此刻已有所消退，肚子正嚷着要吃东西。她想起自己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什么也没吃过，只喝了一汤匙玉米粥，于是便掌着灯走进厨房。灶下火已熄灭，可屋子里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她发现长柄锅内有半块变硬的玉米饼，当即猴急地啃了起来，同时继续搜索，看有没有其他食物。罐子里还剩下一点玉米粥，她等不及把粥盛在盆子里，就用一柄烹调用的大勺子舀着吃。玉米粥淡得厉害，但她委实饿极了，也懒得再去找盐。吃了满满四大勺以后，她觉得这儿实在太热，便一手掌灯，一手拿着没吃完的玉米饼，出厨房走到穿堂里。

她情知应当上楼去陪伴玫兰妮。要是出了什么问题，玫兰妮是连叫唤的力气都没有的。然而，重又到她捱过了这么多恶梦般时光的那间屋子里去，只要一出现这个念头她就忍不住恶心。即便玫兰妮马上要死了，她也硬不起头皮回到楼上去。她但愿永远不再跨进那个房间。斯佳丽把灯放在窗旁的烛台上，仍然回到前门廊。这儿凉快多了，虽则夜沉浸在软绵绵、暖烘烘的空气之中。她在台阶上油灯投下的一圈微光之中坐下，继续啃那块玉米饼。

啃完以后，她觉得有点儿力气了，随着体力的恢复，恐惧又开始不断地螫她。街上远远传来模糊的声响，但她不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事情。除了声音忽高忽低之外，她什么也分辨不出来。她探身凝神静听，可是很快就觉得肌肉因紧张而酸痛。此刻她最切望听到马蹄得得之声，看到瑞特无忧无虑、充满自信的眼神笑她给吓成这样。瑞特会把她们带走的，带到别的地方去。她不知道去哪儿。哪儿都行，她不在乎。

就在她侧耳谛听市内动静的时候，一片淡淡的红光出现在树梢头上。她愣住了，眼看那片红光愈来愈亮。黑暗的天空先是变成粉红色，继而转为深红，突然，只见树顶上方一条巨大的火舌高高腾向空中。斯佳丽霍地一跃而起，她的心又开始扑通通打起鼓来，简直有一种反胃的感觉。

北佬来了！她知道他们已经来了，此刻正在烧城。火光看来在市中心以东。火舌愈窜愈高，很快就在她慌了神的眼前扩展成红彤彤的一大片。看样子有整整一个街区在燃烧。刚刚起了一阵微弱的热风，所以还有冒烟的气味向她这边飘来。

斯佳丽飞步上楼到自己屋里，探身窗外以期看得更清楚些。天空是一片可怕的血红色，大团大团的涡状黑烟盘旋升起，形成汹涌的云涛在火焰上空翻滚。烟味儿现在更浓了。无数念头在她脑袋里左奔右突乱成一团：这火是不是很快就要蔓延到桃树街来把这幢房子烧毁？北佬是不是马上要冲进来收拾她？她该往哪儿逃？该怎么办？好像地狱里所有的魔鬼都在她耳际发出凄厉的尖叫，她感到天旋地转、心慌意乱，不得不扶住窗台，以免摔倒。

“我得想个办法，”她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我一定得想个办法。”

但是思想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像一群受惊的蜂鸟四散乱窜，刚闯进脑海又飞了出去。就在她扶住窗台站着的当口儿，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直冲她的鼓膜，这比她听到过的任何炮声都响。冲天的烈火撕破了夜空。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大地在摇动，她头顶上方的窗玻璃先是格啷啷一阵晃荡，随后乒乒乓乓碎落在她的周围。

震破耳膜的爆炸接连不断，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响充斥、凶焰肆虐、大地颤栗的炼狱。火星像洪水一般向空中喷射，然后懒洋洋地穿过血红色的大团烟云徐徐落下。她依稀听到从隔壁房间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呼唤，但是她并不在意。这会儿她无暇顾及玫兰妮。她什么都顾不上，只觉得恐惧像她看到的火焰一样迅速地在血管里乱窜。她此刻是个吓得魂飞魄散的孩子，只想把脑袋埋在母亲的两膝之间，不愿看见眼前的景象。她多么希望这时候能在自己家里！在家里，在母亲身边。

透过这片震颤神经的轰鸣，她又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那是为惊慌所驱、一步跨三磴上楼来的脚步声，还听到像一条失群的猎狗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声。普莉西闯进屋来，径直扑到斯佳丽跟前，死死抓住她的胳臂，仿佛要把上面的肉一片片掐下来似的。

“北佬——”斯佳丽惊呼。

“不，小姐，是我们自己的人！”普莉西边喘边嚷，同时她的指甲更深地掐入斯佳丽的胳臂。“他们在烧铸铁厂，烧军需仓库，烧货栈，哦，上帝啊，斯佳丽小姐，他们还把七十车皮的炮弹和火药统统炸飞，主耶稣啊，眼看我们全都要给烧死啦！”

她重新开始尖声哭叫，还使劲掐斯佳丽的胳臂，斯佳丽又痛又火，忍不住喊了起来，把她的手甩掉。

北佬还没有进城！要跑还来得及！于是斯佳丽把吓懵了的精力重新聚集拢来。

“如果我不定下神来，”她心想，“我会像一只给沸水烫着的猫那样没命地叫起来！”看到普莉西吓成这样一副可怜相，倒有助于斯佳丽恢复镇静。她揪住那黑丫头的双肩抖了几下。

“别再这样号丧，好好说话。北佬还没有来呢，你这蠢东西！你见到巴特勒船长没有？他怎么说？他来不来？”

普莉西算是停止了哭喊，但她的牙齿却在上下捉对儿磕碰。

“是的，小姐，我总算找到他了。在一间酒吧里找到的，正像你对我说的那样。他——”

“别管是在哪儿找到的。他来不来？你有没有叫他坐他的马车来？”

“天哪，斯佳丽小姐，他说我们的人把他的马车赶去拉伤兵了。”

“我的老天爷！”

“不过他要来——”

“他怎么说？”

普莉西缓过一口气来，稍稍定了定神，不过她的一对眼珠子仍睁大了骨溜溜转个不停。

“对，正像你对我说的那样，我在一间酒吧找到了他。我站在外边叫他，他走出来。他看见了我，我刚要跟他说话，这时我们的兵把迪凯特街的一个货栈给炸了，火一下子烧得满天通红，他说：‘快来！’并且一把抓住我就往五角场跑，到了那里，他才问：‘什么事？快说！’我把你的话对他说了，我说：‘巴特勒船长，你快点儿来，把你的马车也赶来。玫兰妮小姐生了个孩子，斯佳丽小姐急着要逃出城去。’他说：‘她打算去什么地方？’我说：‘我不知道，先生，不过你一定得来，因为北佬就要进城了，她要跟你一起走。’他笑了起来，说他的马车已经给带走了。”

斯佳丽听到她最后的一线希望落了空，心猛地往下一沉。她真够愚蠢的，竟然没有考虑到军队撤离时自然要把城里尚余的车辆和牲口统统带走。她一时气懵了，连普莉西在说些什么也顾不上听。但她旋即打起精神来听普莉西把经过情形说完。

“后来他又说：‘你去告诉斯佳丽小姐，叫她放心。我会给她从军队里偷一匹马出来，哪怕就剩这一匹了也要弄到手。’他还说：‘我偷马可不是个生手。你告诉她，即使我会给枪毙，也一定要为她弄到一匹马。’说到这儿，他又笑了，然后催我赶紧回家。我刚要撒腿，又是轰轰隆隆的爆炸声！我差点儿当场摔倒，他对我说：‘别害怕，那只不过是我们的人在把弹药炸掉，不让北佬得到——’”

“他要来？他要带一匹马来？”

“他是这么说的。”

斯佳丽宽慰地吁了一大口气。只要还有办法——不管什么法子——弄到马，瑞特·巴特勒一定会弄到一匹的。瑞特就有这等能耐。她什么都可以原谅瑞特，只要他能带他们从这个鬼地方逃出去。逃出去！有瑞特在，她就不怕了。瑞特会保护他们的。感谢上帝送来了瑞特！看到了脱险的前景，她转而着手作具体安排。

“把韦德叫醒，给他穿好衣服，再把我们各人的衣服拿几件出来。都装在小箱子里。别告诉玫兰妮小姐我们要走。先别说。你用两条厚毛巾把小宝宝裹起来，别忘了带他的小衣裳和尿布。”

普莉西仍牢牢抓住斯佳丽的裙子，两眼直翻眼白。斯佳丽猛推了一下才使她松手。

“快，”她喝道，于是普莉西像只野兔似地一溜烟跑了。

斯佳丽心里明白，她应当去安慰玫兰妮，那持续不断的巨响和火光烛天的夜空，想必已经把产妇吓得不省人事。这景象、这声音实在太像是世界末日已经来临。

然而，斯佳丽还是鼓不起勇气回到那间屋子里去。她跑到楼下去，打算把佩蒂帕特小姐去梅肯避难时留下的瓷器和小件银器收拾一下。可是，她到了餐厅里，两只手哆嗦得厉害，竟把三只盆子掉在地上打碎了。她跑到门廊上去听了一会儿，回到餐厅里，又把银器稀里哗啦掉在地板上。她的手一碰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就会掉下。匆忙中，她在破地毯上一滑，重重地摔了一跤。但很快就一骨碌爬了起来，甚至不觉得疼。她听见普莉西像匹野马在楼上东奔西跑，这声音简直要使她发疯，因为她自己也在楼下东奔西跑，不知忙些什么。

她大概是第十次跑到门廊上，不过这一回她没有回餐厅去干那毫无成效的事情，索性坐了下来。她什么也没能收拾好，什么也干不了，只能提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坐等瑞特。好像已经好几个钟点过去了，可他还不来。最后，从大路上远远传来轮轴抗议不给上油的吱嘎声，还有缓慢而且带着几分犹豫的马蹄声。他为什么不赶紧点儿？为什么不让马儿跑快些？

声音渐渐趋近，斯佳丽霍地站起来叫瑞特的名字。接着，她隐隐约约看见瑞特从一辆载货小四轮车的座上爬下来，听到前门卡嗒一声，知道他向自己走来了。到了近处，灯光把他清楚地照亮。他的穿戴齐楚大方，像要去参加舞会似的：一身做工讲究的白色亚麻布西服，灰色波纹缎的绣花背心，衬衫前胸略微打了些褶子。他的宽边草帽挺帅地歪向一侧，腰带后面插着两把象牙柄的长筒决斗手枪。他的上衣口袋揣着子弹，沉甸甸地下垂。

他踏着富有弹性的阔步从院中的石径上过来，动作有点儿野人的味道，他那漂亮的脑袋架势则像来自什么酋长国的王公储君。这天夜晚的种种险象，把斯佳丽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对瑞特·巴特勒来说，却好比平添了几分酒兴。他黝黑的脸部细心敛藏着凶狠的气质，倘若斯佳丽能洞察这份残忍的话，准会吓一大跳。

瑞特·巴特勒的黑眼睛闪耀着顽皮的火花，似乎城里发生的一切在他看来相当可笑，似乎那地动山摇的轰响和凶险可怖的火光无非是吓唬小孩子的玩意儿。当瑞特走上台阶时，斯佳丽扭扭摆摆迎上前去，她的脸色苍白，一双碧眼异样明亮。

“晚上好，”瑞特用他带拖腔的语调说，同时脱帽潇洒地一摆行了个礼。“天气好极了。我听说你打算作一次旅行？”

“你要是挖苦嘲笑，我就永远不再跟你说话，”她说这话的声音稍稍有些发颤。

“你总不至于吓破了胆吧？”他装作大为吃惊的样子，并且微微一笑，斯佳丽看到这笑容，恨不得把他从很陡的台阶上倒推下去。

“不，我确实吓坏了！我吓得要死，只要你有上帝赐给山羊的那么一点儿头脑，你也会吓坏的。不过，这会儿没时间扯淡。我们必须离开此地。”

“愿意为你效劳，夫人，只是，你想去什么地方呢？我上这儿来是为好奇心所驱使，纯粹想知道你打算往哪儿走。你不能往北，不能往东，不能往南，也不能往西。周围都是北佬。目前只有一条出城的路北佬还没有占领，南军正从这条路撤退。而且这条路不久就要停止通行。史蒂夫·李将军的骑兵正在马虎村一带打一场后卫战，以保道路通畅到军队撤走为止。你要是跟在军队后面走去麦克多诺的那条道，他们会征用你的马，虽然一匹马值不了几个钱，可我是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它偷来的。那么，你到底想去哪儿呢？”

斯佳丽站着浑身直哆嗦，尽管在听瑞特说话，却跟没听差不了多少。不过，瑞特一问及此事，斯佳丽马上就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心里很清楚，在这倒楣的一天里，她自始至终都知道要去哪儿。只想去那个地方。

“我想回家，”她说。

“家？你是指塔拉庄园？”

“是的，是的！去塔拉庄园！哦，瑞特，得赶快走！”

瑞特瞅着她，那眼神好像认为她昏了头。

“去塔拉？哦，天哪，斯佳丽！琼斯博罗一带整天都在打仗，难道你不了解？沿大路大约十英里的地段，从马虎村一直到琼斯博罗镇上，甚至那儿的大街小巷都有战斗，难道你不了解？这会儿塔拉庄园、整个县里也许到处都是北佬。谁也说不准他们已经打到什么地方，反正就在那儿附近。你不能回家！你不能愣往北佬的军队里闯过去！”

“我要回家！”她嚷道。“我要嘛！我要嘛！”

“你这个小傻瓜，”瑞特的语调干脆，口气粗暴。“那条路你不能走。即使你不闯到北佬手中，那儿的树林里也尽是掉队和开小差的士兵，南军和北军的都有。我们的军队还在大批大批地从琼斯博罗撤退。他们也罢，北佬也罢，见了你的马都不会客气。你唯一的办法就是跟在队伍后面走去麦克多诺的那条道，并且求上帝保佑在黑夜里不让他们看见。你不能去塔拉庄园。即使你到了那里，八成会发现它已被烧成一片废墟。我不让你回家去。你这是在发疯。”

“我要回家！”她嚷着，声音已失去控制，变成尖叫。“我要回家！你不能阻止我！我要回家！我要我的妈妈！你要是敢阻拦，我会杀了你！我要回家！”

长时期的神经紧张终于把她压垮，充满惊恐和歇斯底里的眼泪像决堤一般顺着她的面庞哗哗直淌。她两手握拳捶击瑞特的胸膛，并且一再狂叫：“我要嘛！我要嘛！哪怕得一路走回去我也要回家！”

忽然，她已在巴特勒的怀里，她泪湿的腮帮贴着瑞特衬衫前襟上浆的褶边，拳头也不再捶击，而是乖乖地放在瑞特胸前。巴特勒的手轻柔地、告慰地抚摩着斯佳丽蓬乱的头发，他的声音也变得温柔了。那么温和，那么柔婉，不带半点儿嘲弄，压根儿不像瑞特·巴特勒的声音，而是某一个不相识的精壮汉子的声音，此人身上散发出白兰地、烟草和马的气味，斯佳丽闻到这种气味心里很舒坦，因为这使她想起了父亲杰拉尔德。

“好啦，好啦，亲爱的，”瑞特柔声说。“别哭了。我让你回家就是了，我勇敢的小姑娘。一定让你回家。别哭了。”

斯佳丽觉得有什么东西触及她的头发，惶惑中模模糊糊地猜想这大概是他的嘴唇。他是那么温柔，令人感到无限的安慰，斯佳丽真想能永远偎在他怀里。有如此强壮的两条胳臂搂着她，什么也别想伤害她。

瑞特在他自己的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方手帕来，替斯佳丽擦擦眼睛。

“听着，把你的鼻涕擤擤干净，得像个乖孩子的样儿，”他命令道，而眼睛里却闪烁着微笑，“然后告诉我该做什么。我们得抓紧时间。”

斯佳丽顺从地擤了擤鼻涕，但仍然颤栗不已，也想不出要他做什么。瑞特见斯佳丽的嘴唇在哆嗦，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只得自行其是。

“韦尔克斯太太刚生下孩子，是不是？带她一起走恐怕太冒险——坐这样一辆颠簸晃荡的破车赶二十五英里地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还是把她托付给米德太太为好。”

“米德夫妇都不在家。我不能把她撇下。”

“很好。那就让她上车。那个没头脑的小丫头在哪儿？”

“在楼上把行李装进箱子。”

“箱子？车上什么箱子也不能带。单是坐你们几个人还嫌太小呢，它的轮子保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飞了出去。你叫她把屋里最小最小的一床羽绒被拿到车上去。”

斯佳丽还不能动弹。巴特勒牢牢地抓着她的臂膀，洋溢在瑞特身上的旺盛的生命力似乎多少正在注入她的躯体。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像他那样镇定自若，那样满不在乎！瑞特把她往穿堂里推去，可斯佳丽依然站在那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带着讥诮的表情撇了撇嘴，说：

“难道这就是当初向我表示说她既不怕上帝、也不怕男人的那位大无畏小姐？”

瑞特突然纵声大笑，放开了她的臂膀。自尊心被刺痛的斯佳丽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就是不怕，”她说。

“不，你怕。再过一会儿你就会晕过去的，我身上可没带嗅盐。”

斯佳丽无可奈何地跺跺脚，因为她实在想不出旁的办法消气。然后，她一句话也不说，拿起油灯开始上楼。瑞特紧跟在她后面，斯佳丽听得见他在吃吃暗笑。这声音促使斯佳丽挺直腰板。她走进韦德的房间，见他衣服穿好一半，坐在普莉西怀里缩做一团，轻轻打着嗝儿。普莉西则在呜咽抽泣。韦德床上的羽绒褥垫倒是挺小的，斯佳丽便吩咐普莉西把它拿下楼去铺在车上。普莉西把孩子放下，遵命照办。韦德跟着她下楼去，由于眼前发生的事情吸引着这孩子的注意力，他也就不打嗝儿了。

“上这儿来，”斯佳丽说着折向玫兰妮的房门，瑞特把帽子拿在手里跟着她走。玫兰妮静静地躺着，床单一直盖到下巴颏儿。她的脸呈死灰色，但是一双眍䁖的、围着黑圈的眼睛却安详而明净。看到瑞特·巴特勒出现在她的卧室里，她并不现出惊讶的神色，倒像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她试图露出笑容，但这一丝微笑几乎还没有触及嘴角便消失了。

“我们回家去，去塔拉庄园，”斯佳丽用很快的语调向她解释。“北佬就要来了。瑞特带我们走。这是唯一的办法，玫荔。”

玫兰妮虚弱地点点头，朝新生的小孩那边做了个手势。斯佳丽把婴儿抱起来，赶紧用一条厚毛巾裹好。瑞特走到玫兰妮床前。

“我尽量不碰痛你，”他轻声说，并把床单在玫兰妮身下掖好。“试试看，你的胳臂能不能勾住我的脖梗儿。”

玫兰妮试了一下，可是胳膊软绵绵地掉了下来。瑞特俯下身去，把自己的一条胳臂插到她肩膀下面，另一条胳臂插到膝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托起来。玫兰妮没有叫喊，但是斯佳丽看到她咬住嘴唇，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斯佳丽掌灯给瑞特照路，正欲向门那边走去，这时玫兰妮朝墙上做了一个有气无力的手势。

“你要什么？”瑞特轻轻问她。

“请等等，”玫兰妮低声说，一边竭力想指给他看。“查尔斯。”

瑞特俯视着她，似乎以为她在说胡话，但斯佳丽明白这意思，心里非常恼火。她知道玫兰妮要查尔斯的相片，那相片挂在墙上他的军刀和手枪下边。

“请再等等，”玫兰妮又说，“还有刀。”

“哦，知道了，”斯佳丽应道。她拿着亮儿照瑞特步步留神地下楼以后，又回到屋里，从钩子上取下指挥刀和插着手枪的皮带。抱着婴儿掌着灯，还要拿这些东西，那副狼狈相也真够瞧的。这件事不折不扣是玫兰妮的本色：自己顶多只剩半条命了，北佬又马上就要进城，可她旁的不操心，单单惦着查尔斯的遗物。

斯佳丽取下相片时，对查尔斯的面部瞥了一眼。他的棕色大眼睛与她的目光相遇，于是斯佳丽稍停片刻，带着好奇的心情注视这张相片。这个人曾是她的丈夫，曾有几个夜晚与她共眠，她给这个人生了一个有着跟他同样温顺的棕色眼珠的孩子。可是她几乎已经想不起这个人来。

她抱着的婴儿摆动着小拳头，像小猫叫似地哭了起来。斯佳丽低下头去瞧瞧。她头一遭意识到这是阿希礼的孩子，忽然，她以身上剩下的全部激情希望这是她的孩子，她和阿希礼的。

普莉西连跑带跳上楼来，斯佳丽把婴孩交给她。她们匆匆下楼，灯光把晃动不定的影子投在墙上。在穿堂里，斯佳丽看见一顶女式软帽，便胡乱拿来戴在头上，把帽带系在颔下。这是玫兰妮的黑色居丧帽，跟斯佳丽的脑袋尺寸不合，但她记不起把自己的帽子搁哪儿了。

斯佳丽走出屋子，掌着灯下台阶，尽可能不让那柄军刀啪哒啪哒碰在她腿上。玫兰妮直挺挺地躺在车厢后部，她旁边是韦德和毛巾裹着的婴儿。普莉西爬进车厢，把婴儿抱在自己怀里。

车厢实在太小，车帮的木板又非常矮。轮子都向内侧倾斜，仿佛一转动起来就会飞出去似的。斯佳丽向那匹马一瞧，她的心就沉了下去。这畜生又瘦又小，它垂头丧气站在那儿，脑袋几乎夹在两条前腿之间。马背上皮开肉绽，尽是给挽具擦破的伤痕，而且它喘得那么厉害，任何一匹健康的马都不会这样。

“这畜生不太起眼，是不是？”瑞特咧嘴笑道。“看样子它会死在车杠里的。不过，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将来有机会，我一定添油加醋告诉你，我是从什么地方、使什么招儿把它偷来的，以及我怎样险些挨了枪弹。这纯粹是出于我对你的一片赤忱，否则我决不会在我一生的这个当口变成盗马贼——而且盗的又是这样一匹马。让我扶你上车。”

他接过斯佳丽手里的灯，把它放在地上。前座只不过是搁在车帮上的一块木板，窄得很。瑞特把斯佳丽整个儿抱起来一转，放到这块板上。斯佳丽一边把她宽阔的裙裾掖好，一边在想：做一个男人，而且有瑞特那么大的力气，该有多好哇！有瑞特在身边，她什么也不怕，无论这大火、这巨响还是北佬，她全不怕。

巴特勒爬上她旁边的座位，拿起缰绳。

“哦，等一下，”斯佳丽惊呼道。“我忘了把前门上锁。”

瑞特发出一阵狂笑，然后便用缰绳在马背上抽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想把北佬锁在门外，”他说，这时马慢腾腾地、老大不乐意地勉强起步。放在便道上的灯还亮着，形成小小的一圈黄光。车渐渐去远，那一点光也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瑞特赶着那匹怎么也跑不快的马由桃树街往西拐弯，晃荡的车厢猛地一震，蹦入一条尽是坑坑洼洼的小巷，颠得玫兰妮想要忍住呻吟都来不及。黑魆魆的树木枝杈相接，在他们头顶上方形成拱弧；两侧依稀可见一座座房屋的轮廓，暗沉沉、静悄悄；栅栏的白色尖桩若隐若现，像是一排墓碑。这狭窄的巷子委实是一条昏暗的隧道，然而透过密叶的拱顶仍朦朦胧胧映出天上可怕的红光，憧憧黑影在什么也看不清楚的路上互相追逐，犹如许多疯狂的鬼魂。浓烟的气味越来越强烈，随着热烘烘的微风从市中心传来纷乱杂沓的喧嚣：有叫喊声，有辎重车辆沉闷的滚动声，有行军队伍咚咚着地的脚步声。当瑞特把缰绳一扯，马车折入另一条街时，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把耳朵都快震聋了，只见西边空中倏地腾起一柱令人丧胆的烈火浓烟。

“想必是最后一车弹药给炸了，”瑞特镇定地说。“他们干吗上午不把车开走，这些笨蛋！时间充裕得很。这下苦的是我们。我原先考虑，只要绕过市中心，我们就可以避开火场和迪凯特街上那群醉鬼，太太平平从西南角出城。可是我们总得穿过玛丽埃塔街，而刚才这一声爆炸，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不会离玛丽埃塔街太远。”

“非得——我们非得从火场那儿过吗？”斯佳丽发出的是颤音。

“不一定，只要我们抓紧时间，”瑞特说罢，从车上跳下去，随即消失在一个院子的黑暗中。他回来时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开始用它狠抽伤痕累累的马背。那畜生打着趔趄小跑起来，马鼻子喷出痛苦而费力的呼哧声，车厢给颠得向前倾斜，里边的人简直像在爆玉米花的罐子里那样翻过来倒过去。婴儿呱呱直哭，普莉西和韦德给车帮碰得生疼，都叫了起来。可是玫兰妮却一声不吭。

将近玛丽埃塔街时，树木比较稀疏，在建筑物上空咆哮的烛天火光，把街道和房屋照得比白昼更亮，并且投下触目惊心的阴影，这些影子狂扭乱舞，像一艘行将沉没的船上许多破帆在疾风中飘摇。

斯佳丽的牙齿在打架，但她吓懵了，甚至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冷得浑身直哆嗦，尽管大火的强热已经烤得他们的脸上发烫。这是地狱，而她就在其中，倘若她能克服两腿的颤抖，一定会从车上跳下去，尖声狂叫着从他们来时走的那条黑咕隆咚的路往回跑，重新躲到佩蒂帕特姑妈的房子里去。斯佳丽向瑞特挨得更近些，用颤悠的手抓住他的胳臂，两眼望着他，等他说些定心宽慰的话。在那邪恶的血红色火光背景映衬下，他黝黑的侧影显得分外清晰，宛如铸在古钱币上的头像，英俊、冷酷、玩世不恭。当斯佳丽碰到他时，他转过脸来，眼睛射出的光芒跟火光一样吓人。在斯佳丽看来，他显得很兴奋，有一股蔑视一切的神气，似乎眼前这局面为他提供了强烈的刺激，似乎在他们一步步临近的炼狱里他将得其所哉。

“听着，”他说时准备把插在腰带后面的两支长筒手枪中的一支拔出来。“要是有人，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从你坐的那一边过来想要抢马，你先朝他开枪再说。不过，看在上帝分上，可别慌了神把这匹宝马给打死。”

“我——我有枪，”她悄悄地说，同时牢牢握着放在腿上裙幅里的手枪，其实她深信不疑：一旦死神真的逼到她面前，她肯定吓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哪儿还顾得上扣扳机。

“你有枪？你是哪儿弄来的？”

“是查尔斯的。”

“查尔斯？”

“是的，查尔斯——我丈夫的。”

“难道你真的有过丈夫，亲爱的？”他低声说，还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怎么就不能正经点儿！怎么不加紧赶路！

“那你认为我的儿子是哪来的？”斯佳丽怒喝一声。

“哦，除了丈夫，还有别的办法——”

“请你闭嘴，快点儿赶路，好不好？”

但是，刚快到玛丽埃塔街，在一座尚未着火的堆栈墙外，巴特勒突然勒住缰绳。

“快！”斯佳丽头脑里只有这一个字。快！快！

“有兵！”瑞特说。

一支队伍，沿着玛丽埃塔街开来，以行军的步伐走在两排燃烧的建筑物之间，样子十分疲惫，扛枪的姿势七扭八歪的，他们搭拉着脑袋，没有力气加速通过火场，也顾不得烧着的木头从左右两旁哗喇喇塌下来，顾不得四周浓烟滚滚。他们个个衣衫褴褛，也分不出谁是官、谁是兵，只有个别人的破帽檐向上翻起，用一枚“C.S.A.”〔1〕的花环状帽徽扣住。好多人光着脚，有几个还用稀脏的绷带缠着脑袋或手臂。他们经过时既不向左边看，也不朝右边望，不声不响，要是没有那沉重的脚步声，他们完全可以被当作一群幽灵。

“仔细瞧瞧吧，”斯佳丽耳畔响起瑞特嘲讽的声音，“将来可以告诉你的孙儿、曾孙，说你当年看见过光荣的义师后卫如何撤退。”

骤然间，斯佳丽痛恨瑞特·巴特勒这个人，这种强烈的憎恨一时竟压倒了她的恐惧，使恐惧显得卑下渺小。她知道，她的安全以及车厢后部其他人的安全，都系于瑞特一人，尽管如此，她还是恨瑞特不该挖苦这些军容不整的队伍。她想到了已经阵亡的查尔斯和可能阵亡的阿希礼，想到所有那些正在荒冢浅坟里化为朽骨的英武青年，然而她忘了自己有一回也曾在心中骂他们是脓包。她说不出话来，但她横眉逼视瑞特的那一双眼睛却射出仇恨和憎恶的凶光。

最后几名士兵也快走完了，一名殿后的小个儿让枪托在地上拖着，只见他身子一晃，停下来，望着别人的背影。大概实在太累了，他肮脏的脸上毫无表情，简直像个梦游者。他的个儿小得跟斯佳丽相仿，所以步枪差不多与他一般高，一张满是尘垢的脸还没有胡子。斯佳丽头脑里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想法：他顶多十六岁，大概是一名自卫队员，或者是从家里逃跑的中学生。

就在斯佳丽看着的当口，那少年的两条腿慢慢地弯下来，然后他倒在尘埃地。从前面队伍的末尾一排闪出两个人来，他们一声不吭地往回走到少年跟前。其中一个又高又瘦，长长的黑须一直垂到腰间，他默默地把自己的和少年的枪交给另一个人。然后，他俯下身去把少年举起来扛到自己肩上，其动作之轻松熟练简直像在变戏法。他不慌不忙地跟在撤退的行列后面走去，承受重量的肩背稍稍弓起，而那个虚弱的少年却像遭大人耍弄的小孩给激怒了，拼命叫喊：“放我下来，你这该死的！放我下来！我能走！”

大胡子什么也没说，径自不紧不慢地走，不久便在马路拐弯处后面从视野里消失。

瑞特放松手里的缰绳，静坐不动，望着士兵们去远，他那黝黑的脸上有一种奇特的不悦之色。突然，近处响起木头塌落的折裂声，斯佳丽看见一条细长的火舌冒穿了堆栈的屋顶，而他们的马车就停在堆栈墙外的阴影中。紧接着，大大小小的火焰，在他们上空如旌旗招展欢庆胜利。浓烟直往她的鼻子眼儿里钻，韦德和普莉西给呛得咳起嗽来。那婴儿则轻轻打着喷嚏。

“哦，天哪！瑞特，你发什么呆呀？快走！快！”

瑞特并不答话，只用树枝在马背上狠狠抽了一下，抽得那畜生向前直蹦出去，竭尽全速拉着车连簸带晃地开始穿越玛丽埃塔街。在他们前面，通铁路线的狭窄短街两旁房屋都在燃烧，形成一条火的隧道。他们的车就向这隧道中间冲了进去。比十二个太阳更亮的强光使他们睁不开眼睛，灼热的高温几乎要把他们的皮肤烤焦，轰隆隆、哗喇喇的巨大声浪震得他们的耳朵生疼。他们在这火海中间忍受熬煎的一会儿工夫，好像长得永无终止似的，此后，他们一下子又进入一片幽暗。

当马车沿街狂奔并且剧烈颠晃着越过铁轨的时候，瑞特一直机械地挥舞着代替鞭子的树枝。他面部的表情呆滞，心不在焉，仿佛忘记了身在何处。他宽阔的肩膀向前倾斜，下巴颏儿往外突出，似乎他头脑里的思绪并不愉快。在大火的强热辐射下，汗水从他的脑门和两颊涔涔直淌，但他却不去擦。

马车走进一条小街，又折入另一条，就这样从一条狭街到另一条陋巷绕过来转过去，直至斯佳丽完全迷失了方向，而烈火的吼声也远远地消逝在他们后面。瑞特依旧不开口。他只是疾徐有节地抽打着马背。天上的红光这时正渐渐消退，道路却变得漆黑漆黑的，十分吓人，斯佳丽盼着能听到他说话，说什么都可以，哪怕是冷嘲热讽、尖酸刻薄的话也行。可他就是不开口。

他开口也罢，不开口也罢，斯佳丽反正得感谢上苍，因为跟他在一起终究是一大安慰。旁边有一个男子汉真好，可以紧靠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臂上硬邦邦的肌肉，知道在自己与种种无以名之的恐怖之间隔着他这么个人，即便他光是坐在那里发愣，也是好的。

“哦，瑞特，”斯佳丽紧握他的胳臂，轻轻说道，“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没有入伍，我实在太高兴了！”

巴特勒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看竟使斯佳丽放开他的胳臂，朝后一缩。这会儿他的眼神里并没有嘲意，而是赤裸裸的恼怒以及某种近乎茫然的表情。他把嘴一撇，又扭过头去。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随着马车颠簸前进，一语不发，只有新生儿的嘤嘤哭泣和普莉西抽鼻子的唏嘘之声打破寂静。当斯佳丽再也耐不住这抽抽搭搭的声音时，便转过身去狠狠地拧她，把普莉西拧得没命地叫起来，接着便噤若寒蝉。

后来，瑞特终于赶着马向右拐弯，过了一会儿，他们的车上了一条比较宽阔，也比较平坦的路。房屋模糊的轮廓间距越来越大，道旁的树木连绵不断，隐约组成两堵林墙。

“现在我们已经出了城，”瑞特勒住缰绳简短地说，“这就是通往马虎村的大路。”

“快走！别停下！”

“该让牲口喘口气了。”然后，他转向斯佳丽，一字一顿慢慢地问：“斯佳丽，你是不是仍拿定主意要干这丧失理智的蠢事？”

“什么事？”

“你是不是仍旧想要闯回塔拉庄园去？这是自杀。在你和塔拉庄园之间隔着史蒂夫·李的骑兵和北佬的军队。”

哦，老天爷！她好不容易熬过如此可怕的一天，到了这个时候，难道瑞特准备拔短梯，不送她回家了？

“是的，当然想！当然想回家！求求你，瑞特，快走吧。我看这马还不算太累。”

“等一等。你不能由这条路前往琼斯博罗。不能沿着铁路线走。从马虎村向南，铁路线上整天都在交火。你知道有没有别的路能绕过马虎村或琼斯博罗？反正是车过得去的小路就行。”

“哦，有的，”斯佳丽欣慰地急忙应道。“只要能到马虎村附近，我知道有一条小路从通向琼斯博罗的大路上岔开，弯弯绕绕有好几英里。爸和我经常骑马走这条路。走到底便是麦金托什田庄，那儿离塔拉只有一英里。”

“那好吧。你也许能平安绕过马虎村。史蒂夫·李将军整个下午一直在那里掩护部队撤离。也许北佬还没有到那里。也许你能平安通过，只要史蒂夫·李的人不把你的马抢去。”

“你是说我——我能通过？”“对，你。”他的语气相当生硬。“可是，瑞特——你——你难道不送我们去了？”“是的。我在这儿和你们分手。”

斯佳丽茫然四顾，看看后面青灰色的天空，看看两旁像牢墙一般把他们围在中间的阴森树木，看看车厢后部那几个惊魂未定的人影，最后又看看瑞特。莫非她神经错乱了？是不是她听错了？

现在瑞特咧嘴笑了。朦胧中，斯佳丽依稀看到他的一口白牙，他眼睛里又闪起惯有的嘲意。

“分手？你打算去哪儿？”“亲爱的小姐，我打算跟部队一起走。”

斯佳丽吁了一口气，既感到宽慰，又有些着恼。为什么他偏偏挑这个时候打哈哈？瑞特去参军！他常说，那些傻瓜会给一阵鼓声和鼓动家的几句豪言壮语招去送命，好让聪明人发财。可现在，他自己要去入伍！“

哦，你可别这样吓我，小心我把你掐死！我们赶路吧！”“我不是开玩笑，亲爱的。我感到很伤心，斯佳丽，你竟把我英勇的舍身精神当做一句戏言。你的爱国心哪里去了？你对我们光荣伟大的事业的热爱又到哪里去了？现在正是机会，你可以对我说：要么凯歌荣归，要么沙场玉碎。不过，你得赶快说，因为我需要时间发表一篇激昂慷慨的演说，然后出发去打仗。”

他那拖着长腔的声音在斯佳丽听来分明是放肆的讥笑。瑞特在嘲弄她，而且，不知什么缘故，斯佳丽觉得他也在嘲弄他自己。他这番话不可能是当真的。很难相信他会那么轻飘飘地声称准备在这黑咕隆咚的路上撇下她不管，连带着撇下一个也许会死的半道上的产妇、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个低能的黑丫头和一个吓呆了的孩子，让她——斯佳丽——带着他们穿过好几英里的战场，那里尽是掉队的士兵、北佬、战火，天知道还会遇上什么。

很久以前，那时候她才六岁，有一次从树上掉下来，趴在地上动不了。她至今仍能回忆起在一口气缓过来以前那片刻间要命的感受。此时，她望着瑞特，和当年的那种感觉如出一辙：气顺不过来，脑袋昏昏沉沉，而且恶心想吐。

“瑞特，你在开玩笑！”

斯佳丽抓住他的胳臂，只觉得惊恐的眼泪扑簌簌洒在自己的手腕子上。瑞特把斯佳丽的手举到嘴边轻轻吻了一下。

“你也太自私了点儿，亲爱的，难道不是吗？光考虑你自己的千金贵体，把邦联的壮烈伟业丢在脑后。你想想，要是我在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出现在我们的军队里，这对他们将是多么大的鼓舞！”他的语调洋溢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柔情。

“哦，瑞特，”她哭了起来，“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为什么？”他爽朗地笑道。“也许出于潜藏在所有我们南方人身上、可是总会露马脚的情感冲动。也许……也许因为我感到惭愧。谁也说不准。”

“惭愧？你应当羞死才对！把我们扔在这儿不管，无依无靠、走投无路……”

“亲爱的斯佳丽！你怎么会走投无路呢？任何一个像你这样自私而又果断的人决不会走投无路的。要是你给北佬抓去，倒是他们要靠上帝保佑了。”

他突然从车上跳下去，斯佳丽目瞪口呆地看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斯佳丽坐的一边。

“下来！”他命令道。

斯佳丽直愣愣地瞧着他。瑞特不客气地举起手臂往她腋下一夹，把她从车上抱下来，放到自己身旁的地上，然后一把抓住她拖着走到离车若干步的地方。斯佳丽感觉到便鞋内渗进了砂土和碎石扎着她的脚掌。寂静而闷热的黑夜像一个梦把她紧紧裹住。

“我不想请求你理解或原谅。你能否理解、能否原谅，我都看得一文不值，因为我永远不会理解、也不会原谅自己干的这档子蠢事。我恼恨自己身上居然还残留着这么多的堂吉诃德精神。但是，我们美丽的南方现在需要每一条汉子。我们那位勇敢的布朗州长不正是这样说的吗？这是题外话。我要打仗去了。”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得那样响亮、那样肆无忌惮，在黑暗的树林里激荡起阵阵回响。

“‘若不是荣誉对我更可贵，亲爱的，我就不会这样爱你〔2〕。’这话正用得上，可不是吗？比我自己此时此刻所能想到的任何话语更贴切。因为我爱你，斯佳丽，尽管上个月一天晚上我在门廊上说了那样的话。”

他的拖腔蕴含着爱抚，他的手顺着斯佳丽裸露的臂膀向上滑移，那是一双温暖而强壮的手。

“我爱你，斯佳丽，因为我们俩有那么多相似之处，你我都是叛徒，亲爱的，都是自私的坏蛋。无论是你还是我，只要自己日子过得太平、舒服，哪怕全世界给砸个稀巴烂，也毫不在乎。”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说着、说着，斯佳丽听见他的话，但没有把意思听进去。她的思想正在费劲地接受一个铁的事实：瑞特要在这里把她撇下，由她单枪匹马去对付北佬。斯佳丽头脑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他要撇下我走了。他要撇下我走了。”但是感情没有被搅动。

随后，瑞特的手臂搂住了她的腰和肩膀，斯佳丽感觉到瑞特两条大腿坚硬的肌肉抵着她的身体，瑞特上衣的扣子嵌入她的胸脯。一股情感的热浪从心底涌向全身，令她迷惘、惊慌，使她忘了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形势怎样。她觉得自己软得像个布娃娃，通体温暖、四肢乏力、身不由己，让他的两条胳臂扶着那真叫舒服。

“关于上个月我说的那件事，你不想改变主意吗？没有什么比危险和死亡更能增添刺激的了。献出你的爱国热情吧，斯佳丽。好好想一想，你该怎样送一名战士带着甜蜜的记忆走向死亡。”

现在他吻着斯佳丽，他的小胡子刷得斯佳丽的嘴怪痒的，灼热的嘴唇从容不迫，仿佛他有整整一宿的时间可以享用。查尔斯可从没像这样吻过她。塔尔顿双胞胎和卡尔弗特兄弟的吻，也从未像这样使她又热又冷又哆嗦。瑞特让她的身体稍稍后仰，驱使嘴唇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游动，游向一件浮雕玉饰扣住她紧身上衣领口的地方。

“宝贝儿，”他低声说。“宝贝儿。”

斯佳丽看见黑暗中马车模糊的轮廓，听到韦德尖细发颤的声音在叫：

“妈妈！韦德害怕！”

猛然间，冷静的理智回到了她迷离恍惚的意识中来，她记起了自己一时忘怀的事情，那就是：她也害怕，而瑞特要离开她，扔下她不管，这该死的无赖！最最可恶的是：他居然有这么一张无与伦比的厚脸皮，站在这儿大道上说下流话侮辱她。想到这里，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她顿时挺直背脊，身子猛地一扭，从瑞特怀抱里挣脱出来。

“哦，你这个无赖！”她喊道，一边在记忆中拼命搜索，想用更加厉害的字眼骂他，她曾听到父亲杰拉尔德骂林肯先生，骂麦金托什一家，骂犟住不走的骡子，可那些话就是想不起来。“你这个下流东西、胆小鬼、又脏又臭的家伙！”由于她想不起任何具有足够杀伤力的名堂来，便抡起胳膊，把剩下的全部力气一齐使上，扇了他一个嘴巴子。瑞特倒退一步，把手举到脸上。

“啊，”他镇定地说，有一会儿工夫两人就这样面对面站在黑暗中。斯佳丽听得见瑞特粗重的呼吸，也听到她自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好像刚跑了一段急路似的。

“难怪人们这么说！难怪人人都这么说！你不是一位君子！”

“我亲爱的小妞儿，”他说，“真不够味儿。”

斯佳丽明白瑞特在取笑她，这个想法在她的火上浇了油。

“滚！快滚！马上给我滚！我再也不愿见到你。但愿炮弹直接命中你，把你炸成一百万块碎片！但愿——”

“不必说下去了。你的基本意思我明白。等我为国捐躯以后，我希望你将多少受到一点儿良心的责备。”

斯佳丽听到他笑着转身向马车那边走回去。斯佳丽看见他站在车旁，听到他说话的口气已变得谦恭有礼，他一向就是这样跟玫兰妮说话的。

“韦尔克斯太太！”

车上应答的是普莉西惊慌的声音。

“上帝啊，巴特勒船长！玫荔小姐在里头晕过去了。”

“她没死吧？还有气儿没有？”

“是的，先生，她有气儿。”

“也许这样对她反倒好些。她要是神志清醒，我怀疑她是不是受得了这份痛苦。你好好照看她，普莉西。这点儿钱给你。你已经够傻的了，小心别干出更傻更蠢的事来。”

“是，先生。谢谢先生。”

“再见，斯佳丽。”

斯佳丽知道他已经转过身来，此刻正面朝着自己，但她没有则声。憎恨堵塞了所有的发音器官。路上的碎石给瑞特踩在脚底下嚓嚓作响，有一会儿工夫黑暗中现出他双肩宽阔的轮廓，后来就看不见了。斯佳丽还有若干时间可以听到他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渐渐消失。斯佳丽慢慢地回到车前，两膝颤抖不已。

他为什么要走，走进这一片黑暗，走向战场，去打一场已经输掉的仗，进入一个疯狂的世界？喜欢醇酒妇人的瑞特，懂得如何享用精美的食物、柔软的床铺、讲究的衣料、上等的皮革，他明明讨厌南方，嘲笑为南方战斗的人都是傻瓜，现在他足登擦得锃亮的皮靴，自己踏上了苦难的征途，这条路上饥饿、创痛、疲劳、悲伤比比皆是，犹如狼群横行，嗥声不绝于耳。而这条道路的尽头则是死亡。他没有必要走。他既安全、又富有，满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然而他走了，把她撂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她和她的家中间还隔着北佬的军队。

此刻，她想用来骂瑞特的那些恶毒的词语，一下子全记起来了，但为时已晚。她把头靠在弯下的马脖子上，哭了。

本章注释

〔1〕“南部邦联”的英文缩写。

〔2〕十七世纪英国诗人理查·拉夫雷斯（1618—1658）的诗句。

第　24　章

从头顶上枝叶间洒下的灿烂晨光照醒了斯佳丽。她睡着时姿势别扭，醒来后四肢发麻，一时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太阳射得她睁不开眼睛，身子底下车厢的木板硬邦邦地抵着背脊，腿上沉甸甸地压着不知什么东西。她试着撑起上身，发现重物原来是枕在她大腿上睡觉的韦德。玫兰妮的一双光脚几乎碰到她的面孔，普莉西像一只黑猫蜷缩在车座下面，把婴儿夹在她自己和韦德之间。

于是，斯佳丽记起了一切。她霍地坐起来，匆匆四顾张望。谢天谢地，周围看不见北佬！马车隐蔽的地方夜里没被发现。此刻，一切又在她头脑里重现。自从瑞特的脚步声去远以后，那段行程简直像一场恶梦：长夜漫漫，漆黑的路上布满辙槽和大石块，车身一路颠晃，还几次滑进两旁的深沟，她和普莉西两个人在恐惧的驱策下发疯似地拼命把轮子从沟里拉起来。有好几回，当她听到有士兵临近时，不知道是友是敌，总是急忙赶着那匹犟马把车拉到田地或树林里去暂避，还一直提心吊胆，生怕有谁咳一声嗽，打个喷嚏或者韦德打一个嗝儿，就可能暴露他们的踪迹，被行军的队伍发觉。现在回想起来，斯佳丽仍会不寒而栗。

哦，那条漆黑的路啊！路上走过的士兵都像鬼魂，谁也不说话，只有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沉闷的脚步声、马笼头轻微的咔嗒声以及皮带绷紧的吱嘎声。哦，那短短的一瞬间回想起来心中犹有余悸：马累坏了不肯再走，而骑兵和轻炮兵正在黑暗中陆续经过斯佳丽他们屏息停着的地方，相距仅在咫尺之间，近得她伸出手去几乎可以触及他们，近得她甚至能闻到士兵身上的汗臭！

当他们终于捱到马虎村附近时，只见前面零零落落点着几堆篝火，那是史蒂夫·李的末了一批断后部队在待命撤离。斯佳丽把车赶到犁过的地里，绕了大约一英里，直至后面火堆的亮光完全看不见为止。可这时她在黑暗中迷了路，怎么也找不到她原先十分熟悉的那条赶车小道，急得直哭。后来总算找到了，马又在挽绳中跪下去起不来了，甚至斯佳丽和普莉西使劲拽笼头，它也不肯站起来。

于是，斯佳丽只得给马解开挽绳，自己累得大汗淋漓，爬到车厢后部，把两条酸得要命的腿伸直。她模模糊糊记得，在睡魔把她的眼皮夹拢来之前，玫兰妮微弱的声音带着歉意，简直像在乞讨似地说：“斯佳丽，能不能请你给我一点水喝？”

当时斯佳丽说了一句：“没有水，”话未出口，人已经睡着了。

现在已是早晨，周围一片静穆，绿荫丛中筛下无数金色的光斑。目力所及之处都没有兵。斯佳丽又饿又渴，浑身酸痛，手足拘挛，心里直纳闷儿：她——斯佳丽·奥哈拉——向来非细洁的床单和最软的羽绒被褥不睡，竟然能在硬木板上像个种地的黑奴那样酣睡。

她在阳光下眨巴了一阵眼睛，视线落到玫兰妮身上，顿时吓得缓不过气来。玫兰妮躺着一动也不动，面色惨白，全无半点生气，斯佳丽想她准是死了。她看上去像个死去的老妇人，形容枯萎，蓬乱纠结的黑发披在脸上。后来斯佳丽见她胸口微微起伏作浅呼吸状，才知道这一夜玫兰妮算是熬过来了。

斯佳丽用手遮住阳光环顾一周。显然，他们是在某一户人家的前院树下过的夜，因为有一条铺着砂砾的车道伸展在她前面，夹在两行杉树中间蜿蜒远去。

“这不是马洛里庄上吗！”她忖道，想到这里有朋友会提供帮助，她的心立即欢欣雀跃。

然而，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庄园。草坪上的花草灌木遭到马蹄、车轮、人足的来回反复践踏和碾压，给折腾得遍体鳞伤，直至泥土翻身。斯佳丽向房屋那边看去，她相当熟悉的一栋外围白色护墙板的老宅子已荡然无存，见到的只是长长一条熏黑的花岗石矩形地基，还有两支高烟囱把蒙满烟炱的砖块耸入枯焦、静止的树叶丛中。

她打着寒战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会不会发现塔拉庄园也像这里一样被夷为平地，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

“现在我不应该这样想，”她急忙对自己说。“我必须制止自己这样想。要是我这样想，我又会吓破胆的。”但是，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搏动，而且每跳一下都像打雷：“回家！赶快！回家！赶快！”

他们又得出发往家乡赶路。不过首先必须找些吃的和水，特别是水。她把普莉西推醒。普莉西滴溜溜转动两颗眼珠子向周围张望。

“上帝啊，斯佳丽小姐，我原以为醒过来的时候一定已经到了天国。”

“你离那儿还远着呢，”斯佳丽说时掠了一下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她脸上、身上都已汗湿。她觉得自己脏得要命，乌糟糟、黏乎乎，甚至有些臭烘烘。和衣而睡的结果是衣服皱得不成样子，而且她有生以来从未感到如此疲乏、如此酸麻。由于昨夜用力过度，肌肉疼得厉害，她不知道身上还有这些肌肉；现在只要稍一动弹，便会带来一阵剧痛。

她俯身看看玫兰妮，见她的黑眼睛已经睁开。这是一双病人的眼睛，眶下垂着袋状的黑圈，异样明亮的目光说明她在发烧。她张开干裂的嘴唇，低声央求：“水。”

“普莉西，起来，”斯佳丽吩咐说。“我们到井上去打点儿水来。”

“可是，斯佳丽小姐！那儿也许有鬼。没准儿有人死在那边。”

“你要是不下车去，我叫你先变成一个鬼，”斯佳丽说着，自己一瘸一拐地爬到地上。她根本没有心思跟普莉西辩论。

这时她才想起了马。我的上帝啊！兴许马已经在夜里死了！昨夜她给马解开挽绳的时候，它就像要死的样子。斯佳丽急忙绕过车厢，见马侧卧在地上。马若是死了，斯佳丽将诅咒上帝，而后甘愿自己也倒地死去。《圣经》上就有人干过这样的事：诅咒上帝，结果自己死了。斯佳丽可以理解那个人当时的心情。不过，马还活着——呼吸沉重费力，泪汪汪的眼睛半闭微开，但是活着。不要紧，让它喝点儿水就能走了。

普莉西连声哼哼，硬着头皮爬下车厢，胆怯地跟在斯佳丽后面沿杉树院径走去。废墟后面一排刷白的奴隶棚子阒然无声，在树荫下显得荒凉凄清。在棚子和烧黑的正屋石基之间，她们找到了水井，井上的顶架还在，水桶深深挂在井下。斯佳丽和普莉西合力转动辘轳把绳子绞上来，当一桶清凉晶莹的井水从黑洞洞的井底给吊起来的时候，斯佳丽立即把桶微微倾侧凑到唇边，咂咂有声地开怀痛饮，淋得一身都是水。

她咕嘟咕嘟地喝着，直至普莉西在一旁发急了：“好啦，斯佳丽小姐，我也渴着呢，”这才使她想起还有别人需要水。

“解开桶上的绳结，把水拿到车上去，让他们也喝个够，剩下的就给马。你说说，玫兰妮小姐是不是该喂宝宝吃奶了？宝宝都快饿坏了。”

“天哪，斯佳丽小姐，玫兰妮小姐没有奶水，而且也不会有。”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很多像她这样的。”

“别在我面前充内行了。昨天接生的时候你一点也不在行。快走。我去想办法弄点儿吃的。”

斯佳丽觅食的努力一无所获，后来在果园里找到几只苹果。在她之前已有兵到过那里，树上一个也没剩下。那几只还是她发现掉在地上的，多半已经腐烂。她挑比较好的拣了一裙兜，穿过软软的泥地往回走，路上有好些小石子钻进她的便鞋。昨晚她怎么没想到换一双结实点儿的鞋？她怎么没把遮阳帽带上？怎么连吃的也没带？她的举动实在蠢得可以。不过，她原以为反正一切瑞特都会替她们操心的。

瑞特！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因为即使在想象中一提到这名字就觉得不是味儿。斯佳丽恨得他要死！这个人太可恨了！而她竟站在大路上让这个人吻了她——几乎还挺乐意。昨晚她简直像个疯子。这家伙真卑鄙！

她回到车旁，给每人分了几只苹果，剩下的都抖在车厢后部。马已经站了起来，但是水似乎没能使它恢复多少精力。在日光下，它的样子比昨晚更要怕人得多。它的髋骨像一头老母牛的那样突出，肋骨根根显露，跟搓衣板差不多，背上更无完肤。斯佳丽给它套挽具的时候，吓得简直碰也不敢碰。当她把嚼子放进马嘴时，发现它几几乎已经没有牙。真是不折不扣的老掉牙了！瑞特既然去偷马，干吗不偷一匹好点儿的呢？

她登上车把式的座位，用一根山核桃树枝抽在马背上。马打了一声响鼻，拉车起步，可是斯佳丽把它赶上车道后，那畜生走得奇慢无比，斯佳丽相信自己不用费什么劲也能比它走得快些。哦，要是没有玫兰妮，没有韦德，没有那婴儿，没有普莉西这些累赘就好了！她一定很快就能走到家里！是啊，她会飞也似地一路跑回家去，因为每一步都能使她越来越靠近塔拉庄园，越来越靠近妈妈。

这儿离家顶多十五英里，可是照这匹老马的速度走去，得花上整整一天，因为她不得不经常让马休息。整整一天！斯佳丽顺着耀眼的红土路朝前望去，大炮的轮子和救护车在上面留下许多很深的辙槽。还得过好几个钟点，她才能知道塔拉庄园是不是依然存在，母亲是不是还在那里。还得过好几个钟点，她才能结束在九月骄阳之下的跋涉之苦。

斯佳丽回头看了一下玫兰妮，见她躺在那里闭上恹恹的双目以避阳光，斯佳丽松开自己头上软帽的带子，摘下来扔给普莉西。

“把帽子遮在她脸上。太阳就不刺她的眼睛了。”可是这样一来，斯佳丽一无遮盖的头部便直接挨烤，于是她心想：“一天下来，我准会给晒出满脸雀斑，像个珍珠鸡蛋。”

她这辈子还从未有过不戴帽子或面纱在户外让太阳晒的事，也从未不戴手套握过缰绳赶车，因为需要保护她那双有许多小圆窝的纤纤玉手。可现在，她驾着一匹散架老马拉的一辆散架破车，曝晒在烈日下，蓬头垢面、浑身汗臭、又饿又累，除了像蜗牛似地在这片荒无人烟的土地上爬行以外完全无能为力。才短短的几个星期之前，她还过着无忧无虑的太平日子！仅仅在不多久之前，她还跟其余的人一样认为：亚特兰大决不会陷落，佐治亚州决不会遭到入侵。可是，四个月前出现在西北方的一小块乌云，竟酿成一场凶猛的急风骤雨，继而刮起一股狂啸怒吼的龙卷风，横扫属于她的那个世界，把她旋出安乐窝式的生活，抛到这死气沉沉、鬼比人多的悲凉绝境中来。

塔拉庄园依然无恙否？还是也被这场席卷佐治亚的风暴刮得无影无踪了呢？

斯佳丽在乏马背上抽了一鞭，想催它快跑，然而那两对晃晃悠悠的轮子却把车上的人颠过来簸过去，一个个都跟喝醉了差不多。

死神在空气中游荡。在偏西的阳光下，每一片熟悉的田野和树丛都是碧油油、静悄悄的，这种非尘世的沉寂不断把恐怖注入斯佳丽心中。这一天，他们每路过一栋给炮弹打得百孔千疮的空房子，每看到一支在焦土废墟中站岗的光杆烟囱，她的恐惧就增一分。从昨夜到现在，他们还没有见过一个活人，连活的牲口也没见过。横在路旁的尽是死人、死马、死骡，已经腐烂膨胀，身上沾满了苍蝇。周围全无生气：远处不闻哞哞的牛叫，枝头没有鸟儿歌唱，甚至没有一丝儿风拂动树叶。只有疲乏拖沓的马蹄声和玫兰妮的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划破这一片死寂。

乡间景色仿佛被某种可怕的魔法所震慑。或许比这更糟，它就像一位母亲的亲切、可爱的面容，经过了临终的痛苦挣扎，最后重现生前的美丽和平静——想到这里，斯佳丽禁不住打起寒战来。她觉得，过去她常来的这些树林里现在充满了鬼魂。在琼斯博罗附近的战斗中死去的人成千上万。他们就在这些阴气森森的树丛中，斜阳透过静止不动的树叶射来不祥的余辉，鬼魂们——包括朋友的和敌人的——正盯着赶这辆破车的她，鲜血和红土蒙住了他们的眼睛，目光呆滞，十分可怕。

“妈妈！妈妈！”她低声呼唤着。但愿能到达埃伦身边！但愿上帝能创造奇迹——塔拉庄园依然无恙，她可以驾车通过夹在两行树木中间的院径，走进家门，看到她母亲慈祥和蔼的面容，再次让那双温柔、灵巧、能驱散恐惧的手抚摩自己，再次拽住母亲的裙裾，把自己的脸埋在里边。母亲会有办法的。她不会让玫兰妮和她的小宝宝死去。她只要轻轻喝几声“嗬嘘”，鬼魂和恐惧便会逃之夭夭。可是母亲病倒了，或许已是奄奄一息。

斯佳丽一鞭抽在疲惫的马臀上。说什么也必须快些赶路！他们在这条没有尽头的路上已经爬行了漫长而炎热的一整天。天快黑了，他们又将孤零零地在这荒野里露宿，这就意味着死亡。她用起了泡的手把缰绳握得更紧，同时狠命抽打马背，而一挥鞭她的胳臂就热辣辣地酸痛难忍。

她唯求能投入塔拉和埃伦慈爱的怀抱，卸下她的累赘，她娇嫩的肩膀实在不胜负担——一个生命垂危的产妇、一个哭声越来越微弱的婴儿、一个饿得半死的小男孩（她自己的儿子）、一个吓破了胆的黑丫头，他们都指望从她身上得到鼓舞，得到保护，把她挺直的腰板视为勇气和精力的象征，其实勇气她根本没有，精力也早已耗竭。

筋疲力尽的马对鞭子和缰绳已无反应，只是勉强拖着四条腿蹒跚而行，不时给石头绊得跌跌撞撞、歪歪扭扭，眼看就要跪倒在地。不过，黄昏来临时，他们的长距离行程终于进入了最后阶段。马车从小道上拐一个弯，上了大路。离此一英里便是塔拉庄园了！

前面隐约可见黑森森一大片桑橙树篱，它标志着从那里开始乃是麦金托什的地界。过了一会儿，斯佳丽在橡树院径前勒马停车，这条院径从大路通到老安古斯·麦金托什的宅子门前。斯佳丽透过愈来愈浓的暮霭从两行古树中间望过去。到处都是暗沉沉的。无论是正屋还是棚子里，都看不到一点灯火。斯佳丽在黑暗中尽自己的目力搜索，终于又模模糊糊分辨出一幅这可怕的一天下来已变得十分熟悉的景象：两支高高的烟囱像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被毁的二楼上空，没有灯光的空窗框在墙上留下黑黑的窟窿，像盲人呆滞不动的眼珠子。

“哈啰！”斯佳丽使出全部力气喊道。“哈啰！”

吓得魂灵出窍的普莉西急忙把她抓住，斯佳丽回头一看，见这丫头的两颗眼珠子直往上翻。

“别‘哈啰’，斯佳丽小姐！请别再‘哈啰’了！”她悄悄地说，声音在发抖。“天知道应声回答的会是什么！”

“我的上帝啊！”斯佳丽忖道，并且顿时周身长起了鸡皮疙瘩。“我的上帝啊！她说得对。什么都可能从那儿冒出来。”

斯佳丽把缰绳一抖，驱车向前。麦金托什宅院的景象把她心中保留的最后一点希望化成了泡影。跟她当天经过的所有庄园一样，这个庄子也遭了兵燹，人去楼空，剩下一堆废墟。塔拉庄园离此仅半英里，也在这条大路旁，是军队必经之地。塔拉庄园也已被夷为平地！她将看到的只是熏黑的断砖残瓦，星光照进没有屋顶的墙圈，埃伦和杰拉尔德不知去向，两个妹妹不知去向，黑妈妈不知去向，奴隶们不知去向，唯有与此同样可怕的死寂笼罩一切。

她为何要干这种违背常识的蠢事，拖着玫兰妮和她的婴儿一起逃难？与其顶着毒日头在颠簸的车上受这一整天的罪，临了去死在塔拉庄园无声无息的废墟之中，还不如死在亚特兰大省事。

然而，阿希礼把玫兰妮托付给了她。“好好照看她。”哦，那美丽而令人肠断的一天，阿希礼和她吻别以后，便一去不回！“你会好好照看她的，是不是？答应我！”于是她作出了承诺。她干吗要让这样一项承诺把自己捆住？阿希礼去世以后，这负担变得加倍沉重。她现在累得一切感觉都麻木了，可还是恨玫兰妮，恨那婴儿小猫叫一般尖细的声音——他的刺破岑寂的啼哭已愈来愈轻、愈来愈弱。但是，她作出了承诺，这娘儿俩的安危存亡现在就得由她负责，正如她要对韦德和普莉西负责一样，只要她一息尚存，就必须为他们拼命。她本可以把他们留在亚特兰大，把玫兰妮塞进医院，自己一走了之。然而，她若是这样做了，便无颜再见阿希礼——不论是在阳世还是阴间，——无颜告诉阿希礼：她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撇下不管了，听任他们在陌生人中间死去。

哦，阿希礼！今晚斯佳丽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在这条魅影憧憧的路上爬行逃难，而他在哪里呢？他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给关在罗克艾兰的监狱里思念斯佳丽？还是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于天花，和另外数百名邦联军一起葬身沟壑？

斯佳丽的神经有如绷紧的弦，当附近矮树丛中突然发出响声的时候，那根弦险些断裂。普莉西尖声大叫，一下子趴倒在车厢底里，把婴儿压在自己下面。玫兰妮虚弱地牵动身子，伸手想找孩子；韦德则捂住眼睛一个劲儿哆嗦，吓得连喊也喊不出来。稍后，近旁的矮树在笨重的蹄子下折裂出声，并向两边分开，接着是一声低沉而凄凉的吼叫往他们耳朵里直冲。

“不过是条母牛罢了，”斯佳丽说，而她的嗓音已由于惊慌而变得沙哑。“别疯疯癫癫，普莉西。你把小宝宝给压扁了，还把玫荔小姐和韦德吓得半死。”

“那是鬼，”普莉西抽泣着，一边仍趴在车厢底板上神经质地扭动。

斯佳丽成竹在胸地转过头去，举起她用作鞭子的树枝抽在普莉西背上。她自己实在疲惫不堪，因恐惧而变得十分脆弱，以致不能容忍别人的脆弱表现。

“坐好，你这蠢东西，”她说，“免得我在你身上把鞭子折断。”

普莉西哭着抬起头来，从车帮上往外瞧，看见果真是条红白相间的花母牛站在那儿，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怪可怜地望着他们。母牛张嘴又哞哞地叫起来，像是在喊疼。

“它是不是受伤了？这声音不像一般的牛叫。”

“我听起来好像它的奶胀得厉害，急着要人给它挤奶，”普莉西说，她多少恢复了一些自持力。“这大概是麦金托什先生的牛，他让下人把牛都赶到树林子里去了，所以没给北佬抢去。”

“我们把它带走，”斯佳丽迅即作出决定。“这样我们的小宝宝就有奶吃了。”

“我们怎么能把牛带走呢，斯佳丽小姐？我们不能把牛带走。好久没挤奶的牛一点用处也没有。它的奶子都快胀破了。所以它才叫个不停。”

“既然你这样在行，那就把你的衬裙脱下来撕成布条，把牛牵在车后面。”

“斯佳丽小姐，你知道我已经一个月没穿衬裙了，即使我有衬裙，我也决不会白白给牛穿。我从来没跟牛打过交道。我见了牛害怕。”

斯佳丽放下缰绳，把自己的裙子撩起来。里面镶花边的衬裙是她所剩的最后一件漂亮衣裳，也是最后一件完好的衣裳。她解开背心的带子，褪下衬裙，把细软的麻纱褶子挦得咔嚓作声。这麻纱料子和花边是瑞特从拿骚给她带来的，那也是瑞特溜过封锁线的最后一船货物。斯佳丽花了一个星期才缝制成这条衬裙。现在斯佳丽毫不犹豫地抓住裙边就扯，还放在嘴里咬，直至料子裂开一道口子，给撕下长长的一条。她狠命地咬，使劲地扯，最后衬裙在她手中变成许多条带子。她把这些条子打结接长，尽管她的手酸麻发颤，泡磨破了在渗血。

“把这个套在牛角上，”她吩咐道。

可是普莉西畏缩不前。

“我见了牛心里就发毛，斯佳丽小姐。我跟牛从来没打过交道。我不是种地养牛的黑猡。我是当使唤丫头的黑猡。”

“你是个笨得要命的黑猡，我爸在运气最坏的一天干的一件倒楣事就是把你买下来，”斯佳丽慢慢地说着，她累得甚至没有力气发火。“等我又能抡起胳臂的时候，瞧我不结实地抽你。”

“嗬，我也跟着她说了‘黑猡’，”她心想，“要是让妈妈听到了，一定会很不高兴的。”

普莉西拼命转动眼珠子，先瞧瞧主人毫无表情的脸，再瞅一下哞哞哀叫的母牛。看起来两者之中斯佳丽包孕的危险较小，所以普莉西牢牢抓住车帮，在原处不动。

斯佳丽挪动僵直的身躯从车座上下来，每一个动作都会引起肌肉疼痛。见了牛“发毛”的不光是普莉西一个人，斯佳丽也是向来怕牛的，即便最温驯的母牛在她看来也好像心怀叵测，但现在不是向这类芝麻绿豆的恐惧心屈服的时候，因为真正巨大的恐怖如黑云压城厚厚地积聚在她的头顶上空。幸而这条母牛脾气挺温和。它因疼痛而向人寻求伴侣和帮助，所以当斯佳丽把衬裙撕成的布条绳子一端绕在牛角上的时候，它没有做什么威胁性的动作。斯佳丽把另一端缚在车后，尽她不听使唤的手指所能达到的限度竭力缚牢。然后，她准备回到前面的车把式座位上去，突然，一阵昏天黑地的晕眩向她袭来，旋得她左摇右晃。她赶紧抓住车帮，以免摔倒。

玫兰妮睁开眼睛，见斯佳丽站在她旁边，便低声问道：

“亲爱的，是不是我们到家了？”

家！听到这个字，斯佳丽禁不住热泪盈眶。家。玫兰妮哪里知道，家已经没有了，她们是在一个狂乱的世界里，置身于无人的荒野，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还没有，”斯佳丽喉咙里给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得尽可能温和地说，“不过快到了。我刚弄来一条母牛，一会儿就能给你和小宝宝喝牛奶。”

“可怜的小宝宝，”玫兰妮轻轻说了一句，一只手缓慢而又虚弱地伸向她的孩子，可是没够着。

重新爬上赶车的座位需要斯佳丽使出全身力气，但最后总算成功了，于是她拿起缰绳。那马垂头丧气地站着不动，拒绝起步。斯佳丽狠心地抽了一鞭。她希望上帝能宽恕她如此虐待一匹劳顿的牲口。万一上帝不肯宽恕，也只得抱歉了。说到底，前面就是塔拉庄园了，只要捱过底下这四分之一英里，马要在车杠里倒下就由它倒下吧。

马终于慢腾腾地起步动身，车厢吱吱嘎嘎地晃荡，那头牛几乎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哞哞的悲鸣。牲畜痛苦的叫声刺激着斯佳丽的神经，直到她打算停车解开拴住母牛的绳子。倘若到了塔拉一个人也找不到，这牛对他们又有何用？她自己不会挤牛奶，即使会挤，那畜生一定不让谁碰它酸胀的乳房，八成还会踹她一蹄子。然而，既然她得到了这头牛，为什么就不能保住呢？除了这头牛，如今她在这个世界上简直一无所有。

当马车终于到达一道缓坡脚下时，斯佳丽的眼睛变得模糊了，因为过了这道坡便是塔拉！紧接着，她的心猛地一沉。这匹老朽的牲口决计上不了坡。往日斯佳丽骑着她的那匹快马疾驰过岗，一向觉得这岗子坡度很小，徐升缓降。她简直无法相信，这么些日子不见，这斜坡竟变得如此之陡。马拉着这么重的车，是无论如何上不去的。

斯佳丽强打精神下车去拉住马的笼头。

“下来，普莉西，”她下令道，“让韦德也下来。你抱着他，或者叫他自己走。把小宝宝放在玫兰妮小姐身边。”

韦德抽抽搭搭哭起鼻子来，斯佳丽从他的泣诉中只能分辨出只言片语：“黑——黑——韦德害怕！”

“斯佳丽小姐，我走不动。我的脚磨起了泡，鞋也破了，我跟韦德加在一起也没多少分量，就算了吧——”

“下来！要不我就把你拖下来！那时候可别怨我，我会把你撂下不管，让你一个人在这儿摸黑。快！”

普莉西瞅着道路两旁把他们围住的树木，忍不住呜咽啜泣，仿佛她一出车厢这个庇护所，这些黑魆魆的树就会伸出魔爪来把她攫走。但她还是把小宝宝放在玫兰妮近旁，自己爬到地上，再踮着脚把韦德抱下来。那小男孩紧缩在他的小保姆身边，还在哭鼻子。

“叫他住嘴。我受不了，”斯佳丽一边说，一边抓住笼头牵着马勉强起步。“韦德，拿出小小男子汉的样儿来，别哭了，要不，我就过来揍你。”

她的脚脖子在黑暗的路上扭得生疼，于是她咬牙切齿地想道：“上帝干吗要造出孩子来？这些讨厌的累赘只会哭，一点儿用处也没有，老是要别人操心，老是碍手碍脚。”此时，韦德拽住普莉西的手在她身旁小跑，不断抽噎；对于这个吓慌了的孩子，斯佳丽心中没有怜悯，只有厌烦——自己怎么会生下他来？连带着当然只有一种生了腻的困惑之感——自己怎么会嫁给查尔斯·汉密顿？

“斯佳丽小姐，”普莉西抓住主人的胳膊悄悄地说。“我们还是别去塔拉庄园吧。他们不会在那儿的。他们都走了。兴许已经死了——妈妈死了，别人也都死了。”

其实斯佳丽自己也在这样想，可是普莉西说出这番话，她听了却勃然大怒，把普莉西抓住她的手甩掉。

“那就让我来搀着韦德。你可以坐下来一直待在这儿。”

“不，小姐！不，小姐！”

“那你就给我闭嘴！”

马走得多慢哪！从它嘴里流出来的口水滴在斯佳丽的手上。她脑海中忽然闪起曾经跟瑞特一起唱的一首歌，只记得一句词儿，其余的想不起来了：

累人的重担还得再熬几天……

“还得再熬几步，”她头脑里一遍又一遍哼着，“累人的负担，还得再熬几步。”

他们总算登上了坡顶，前面塔拉庄园的橡树连成黑压压的一大片耸立在愈来愈暗的天幕前。斯佳丽急急乎极目遥望，看那儿有没有一星半点灯光从什么地方的树隙中漏过来。但是哪儿也没有灯光。

“那儿没有人！”她的心告诉她，顿时胸中像给压上了一块冰凉的铅。“不知哪儿去了！”

她把马头一转，折上宅前的车道，在他们头顶上方冠梢相接的两行杉树，把他们揽入夜半的漆黑中去。斯佳丽集中视力拼命从暗沉沉的长拱道里望过去，见前面——且慢，她真的见到了？还是她疲劳而眼岔了？——见前面模模糊糊现出塔拉的白色砖墙。家！家！亲爱的白砖墙，帘儿飘拂的窗户，宽敞的门廊——难道这一切都在她前面的幽冥中？还是于心不忍的夜幕掩藏着与麦金托什家同样骇人的惨象？

杉树车道简直像有好几英里长，不管斯佳丽如何使劲牵笼头，那马还是顽固地我行我素，越走越慢。斯佳丽的眼睛在黑暗中竭力搜索。屋顶看来完好无损。这可能吗？会有这等事吗？不，这不可能。战争对什么都不手软，对塔拉庄园也不会例外，即便这宅院造起来是准备屹立五百年的。战争不可能放过塔拉庄园。

渐渐地，朦朦胧胧的轮廓开始具形显状。斯佳丽牵着马加速向前。透过黑暗呈现在那里的果真是白色砖墙。而且没有被烟熏黑。塔拉庄园逃过了灾难！家！斯佳丽撂下马笼头，跑完最后的几步路，迫不及待地扑上前去，准备把墙搂在怀里。这时，她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从漆黑的前门廊闪出来站在台阶顶上。塔拉并非一座空宅。家里有人！

一声欣喜的呼喊正欲从喉咙里冲出来，却在那儿卡住了。整幢房子没有一点光亮和声息，那个影子既不动弹，也不招呼她。总有点儿不对头。究竟是什么不对头呢？塔拉完好无损，然而跟遭难的整个地区一样笼罩在不祥的岑寂之中。这时，那个影子移动了，它僵硬而缓慢地从台阶上下来。

“爸？”斯佳丽沙哑的嗓音轻轻叫了一声，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我——凯蒂·斯佳丽。我回家了。”

杰拉尔德朝她这边移动，像个梦游者似地一声不吭，一条僵直的腿在地上拖着。他走到斯佳丽跟前，迷离恍惚地看着她，似乎相信自己是在梦中见到女儿。杰拉尔德伸出一只手搁在斯佳丽肩上。斯佳丽感到这只手在颤抖，仿佛他刚从恶梦中惊醒，还只有一半意识进入现实。

“女儿，”他费力地说。“女儿。”

说完，他便不做声了。

“天哪，他怎么老成这个样子！”斯佳丽忖道。

杰拉尔德的肩背伛偻了。他的脸斯佳丽看不太清楚，但杰拉尔德那种精神饱满、不知疲倦的活力已经不见，那双直勾勾注视着女儿面容的眼睛，几乎跟小韦德的眼睛同样现出给吓得晕头转向的神情。站在斯佳丽面前的只是一个弯腰弓背的矮老头儿，他彻底垮了。

于是，对好多事情一无所知的恐惧心，倏地从黑暗中跳出来把她逮住，她只能站在那里与父亲四目对视，想提的一连串问题涌到口边又给关在闸内。

车上又传来微弱的啼哭声，杰拉尔德似乎努力想使自己从半昏迷状态中醒过来。

“那是玫兰妮带着她的小宝宝，”斯佳丽轻轻地说得很快。“她身体很不好。我把她带回家来了。”

杰拉尔德放下搁在斯佳丽肩膀上的手，把自己的腰板挺一挺直。当他慢慢地向车厢那边走去时，昔日热情迎客的塔拉庄园主人被代之以一个幽灵般的空架子，他说的话也像是从淡忘了的记忆中挖掘出来的。

“玫兰妮我的侄女！”

玫兰妮的声音在应答，但语词含糊，听不清楚。

“玫兰妮我的侄女，这里就是你的家。十二棵橡树庄园给烧了。你得留在我们这里。”

想到玫兰妮这些日子连续吃了那么多的苦，斯佳丽只得行动起来。眼前的一桩桩事儿又要她来安排，必须把玫兰妮和她的小宝宝安置在一张柔软的床上，还有各种琐碎的事情，凡是能办到的都得为她去办。

“她不能走路。得有人抬。”

在一阵拖地的脚步声之后，一个黑人的身影从穿堂的门洞里出现。波克从台阶上跑下来。

“斯佳丽小姐！斯佳丽小姐！”他喊道。

斯佳丽紧紧握住他的双臂。波克，塔拉庄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这砖墙和阴凉的走廊一样可爱可亲！波克动作不大自然地轻轻拍着斯佳丽，边哭边说：

“你回来真是太叫人高兴了！真是太——”

斯佳丽感觉到波克的眼泪扑簌簌地洒在她手上。

普莉西也放声大哭，一边口齿不清地叫着：“扑克！扑克，我的亲爹！”小韦德见大人们都哭得像泪人儿似的，胆儿也壮了些，开始抽抽搭搭地说：“韦德渴死了！”

斯佳丽让大家定下神来听她指挥。

“玫兰妮小姐还在车上，她的小宝宝也是。波克，你必须非常小心地把她抱上楼去安顿在后面客房里。普莉西，你抱着小宝宝带韦德进屋去，给韦德喝点儿水。波克，黑妈妈在家吗？告诉她，说我需要她。”

在斯佳丽权威的口气激励下，波克走到车厢旁边，在后板上摸索了一阵。当他半扶半拖地把玫兰妮从她躺了数十小时的羽绒褥垫上托起来的时候，只听得她哼哼了几声。波克有力的胳臂已经把她抱住，玫兰妮像个小孩把脑袋搭在他肩上。普莉西一手抱着小宝宝，一手拖着韦德，跟在他们后面登上宽阔的台阶，然后消失在漆黑的穿堂里。

斯佳丽那双磨破了皮，正在渗血的手急切地握住她父亲的手。

“她们都好了吗，爸？”

“你两个妹妹正在康复。”

接着是一片沉默。静默中，一个可怕得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猜想在斯佳丽头脑中成形。她说不出口，无法迫使自己提这个问题。她咽下一口涎水，又咽下一口涎水，但是，她突然觉得口干舌燥，似乎咽喉各侧都粘在一起了。塔拉如此沉寂，这个令人胆寒的哑谜难道谜底就在于此？这时，杰拉尔德说话了，似乎在回答斯佳丽头脑中的疑问。

“你母亲——”他欲言又止。

妈妈怎样了？”

“你母亲昨天死了。”

斯佳丽牢牢搀扶着父亲，摸索着走进宽敞的穿堂，这里尽管一片漆黑，可是斯佳丽对它仍了如指掌。好几把高背椅子、一个空的枪架、一张四足呈爪形外伸的旧餐具桌，她都一一绕过，什么也没有撞倒；她感到有一种本能的力量把自己引向宅子后部那间小小的账房，因为埃伦经常坐在那里管那些没完没了的账。斯佳丽相信，她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母亲一定又是坐在那里一张带文件柜的写字台旁，一定会抬起头来，握着鹅毛笔的手悬在那里，然后带着馥郁的芳香和裙箍的窸窣声站起来迎接她旅途劳顿的女儿。埃伦不可能死去，纵然爸这样说，纵然他像仅会一句话的鹦鹉那样反复叨叨：“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她昨天死了。”

说来也怪，她现在竟然毫无感觉，只觉得累，累得像有沉重的铁链拴住手脚，只觉得饿，饿得两膝发颤。她待会儿再想母亲。她必须把母亲暂时置于脑后，要不然，她会像杰拉尔德那样痴呆地一句话叨叨个没完，或者像韦德那样成天哭鼻子。

波克从宽阔的楼梯上摸黑走下来，像一只冻坏的动物趋向火光那样急急乎挨到斯佳丽身边。

“亮儿呢？”斯佳丽问道。“为什么屋里这么暗，波克？拿蜡烛来。”

“蜡烛全给他们拿走了，斯佳丽小姐，只剩一支我们夜里要找东西的时候才用，也快点完了。黑妈妈把布条捻成灯芯浸在一盆猪油里当灯点，用来服侍卡丽恩小姐和苏埃伦小姐。”

“把剩下的蜡烛头拿来，”她吩咐道。“拿到母亲的——拿到那间账房里去。”

波克吧嗒吧嗒走到餐室里去，斯佳丽搀扶着杰拉尔德摸进黑咕隆咚的斗室，在沙发上坐下。她父亲的胳膊仍挎在她臂弯里，自己无能为力，巴巴地指靠帮助，处处得信赖他人——只有天真稚子和衰朽老人的手才会是这样的。

“他老了，他太累了，”斯佳丽又一次这样想，同时影影绰绰地暗自纳闷：为什么她对此无动于中？

一点光亮晃晃悠悠移入斗室，波克高举着插在碟子里的半支蜡烛走进来。这个黑洞恢复了些许生气，斯佳丽和父亲所坐的塌了下去的旧沙发、顶端几乎高达天花板的写字台、台上分成好多小格的文件架、依然塞满那些格子的留有母亲娟秀字迹的文件、写字台旁母亲坐的那把苗条的雕花靠椅、磨乏的地毯——所有这一切依然如故，单单缺少埃伦，再也没有埃伦，再也闻不到美人樱香囊那股淡淡的清香，再也看不见她那双丹凤目中柔婉的眼神。斯佳丽觉得心中在隐隐作痛，仿佛由于创伤太深，一下子麻木了的神经又开始顽强地表现自己。现在她不能让麻木的创痛复苏；她这辈子来日方长，有的是抚创思痛的时间。但是现在不行！上帝啊，现在千万别让我痛！

斯佳丽瞧着杰拉尔德油灰色的面孔，竟然发现——这是斯佳丽生平头一遭发现——他没刮脸，他向来容光焕发的脸上现在满是斑白的胡子碴儿。波克把蜡烛放在烛台上，走到斯佳丽身旁。一种感觉在斯佳丽心中油然而生：倘若波克是一条狗，一定会把嘴鼻子搁在她腿上裙兜里，呜呜地叫着请求抚摩它的脑袋。

“波克，这儿还有多少黑人？”

“斯佳丽小姐，那些没良心的黑人都跑了，有几个还是跟北佬走的，也有的——”

“究竟还有多少？”

“有我，斯佳丽小姐，有黑妈妈。她整天服侍两位小姐。还有迪尔西，她正在楼上，夜里由她陪着两位小姐。就我们三个，斯佳丽小姐。”

原先一百名黑奴就剩下了“我们三个”。斯佳丽费力地扭动酸痛的脖颈抬起头来。她知道必须使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着镇定。令她惊讶的是，自己说出的话居然口气从容、语调自然，好像压根儿就没有打什么仗，只要她一招手，召集十来个家奴不在话下。

“波克，我饿极了。有什么吃的没有？”

“没有，小姐。全给他们拿走了。”

“那么菜园子呢？”

“他们把马放到菜园子里去了。”

“连山坡上种的红薯也没了？”

一丝满意的微笑掠过波克的厚嘴唇。

“斯佳丽小姐，我把红薯给忘了。我想一定还在那里。那些北佬从来不种红薯，他们以为那不过是一些草根，所以——”

“月亮快出来了，你去给我们刨一些来烤一下。有玉米面没有？有没有干豆？有没有鸡？”

“没有，小姐。没有，小姐。他们在这儿来不及吃掉的鸡，都系在马鞍子上带走了。”

他们——他们——他们——“他们”干的事究竟有完没完？他们烧，他们杀，难道还不够？还非要让妇女、儿童和可怜的黑人饿死在被他们劫掠一空的地方？

“斯佳丽小姐，我有一些苹果，黑妈妈拿去藏在地窨子里了。今天我们就是吃的苹果。”

“先把苹果拿来，然后你去刨红薯。对了，波克，我——我——头晕得厉害。酒窖里还有没有酒，哪怕黑莓酒也行？”

“哦，斯佳丽小姐，他们一到，最先去的地方就是酒窖。”

饥饿、睡眠不足、极度的疲劳和精神上受到的沉重打击，混合成一种眩晕恶心的感觉，突然向她袭来，她紧紧抓住雕成玫瑰花形状的沙发扶手。

“没有酒，”她木然说着，脑海中却浮现出酒窖里一排排数不清的瓶子。忽然，她的记忆被搅动了。

“波克，爸曾经把一只橡木桶埋在葡萄棚下面，那一桶玉米威士忌怎样了？”

又一丝微笑掠过波克的黑脸，这微笑洋溢着喜悦和钦佩。

“斯佳丽小姐，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那桶酒我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斯佳丽小姐，那种威士忌不好喝。它在地里藏了才一年光景，再说，小姐们喝威士忌怎么也要不得。”

黑人也实在太蠢了！除了别人对他们说过的话，他们从不用脑子想些别的。可是北佬却要解放他们。

“这会儿小姐正用得着它，爸也要。快去，波克，把那桶酒挖起来，再给我们拿两只杯子来，还要一些薄荷和糖，我来调朱蕾普〔1〕。”

波克脸上现出责备的表情。

“斯佳丽小姐，要知道，塔拉庄园断糖已经很久了。薄荷也都给他们的马吃得精光，杯子也全让他们打破了。”

如果他再说一声“他们”，斯佳丽就会大叫起来。“我受不了，”她心想，接着出声说道：“好吧，你赶紧去把威士忌拿来，快。我们就喝没糖的。”波克刚转过身去，她又说：“等一下，波克。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我简直连个头绪都理不出来……。哦，对了。我带了一匹马和一条母牛回来，母牛好久没挤奶了，一定胀得厉害；马得给它松套、喂水。你去叫黑妈妈照看母牛。要她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牛养起来。要是没有东西喂玫兰妮小姐的宝宝，他会死的……”

“玫荔小姐她——不能——？”波克知趣地没再往下说。

“玫兰妮小姐没有奶。”上帝啊，要是妈妈听到她说这样的话，一定会晕过去的！

“那么，斯佳丽小姐，我的迪尔西会给玫荔小姐的宝宝喂奶的。我的迪尔西新近又添了个小孩，她的奶够俩孩子吃的。”

“你们又添了个小孩，波克？”

小孩，小孩，小孩。上帝为什么要生那么多的小孩？不过，上帝并没有生下他们。是愚蠢的人把他们生下来的。

“是的，小姐，一个又大又肥的黑男孩。他——”

“去叫迪尔西别再待在我的两个妹妹那儿了。我会照料她们的。叫迪尔西去喂玫兰妮小姐的宝宝，还得好好侍候玫兰妮小姐。让黑妈妈去照看母牛，再把那匹可怜的马牵到马棚里去。”

“马棚没有了，斯佳丽小姐。他们把马棚拆下来当柴火烧了。”

“别再对我说‘他们’干了什么。叫迪尔西去照料产妇和小孩。你，波克，就去把那桶威士忌起出来，再刨些红薯。”

“可是，斯佳丽小姐，我没灯亮怎么刨土？”

“你不会用一根木柴当火把吗？”

“哪儿还有木柴，全给他们——”

“你自己想办法……我管不着。我只要你把东西刨出来，而且要快。快去。”

听到斯佳丽的嗓门变粗，波克赶紧走出去，屋里只剩下杰拉尔德父女俩。斯佳丽轻轻拍着父亲的腿。她发现那两条原先鼓着硬邦邦的马鞍肌的大腿萎缩了许多。她必须设法把父亲从那种麻木状态中拖出来，但她没有勇气询问母亲的事。这事只能等到她作好精神准备以后再说。

“他们没把塔拉庄园烧掉是什么原因？”杰拉尔德莫名其妙地对她凝视片刻，似乎没听见她的话，于是斯佳丽再问一遍。“什么原因——”他嗫嚅了一阵，“这房子做了他们司令部。”

“北佬——在我们家？”

她顿时觉得自己心爱的墙壁给玷污了。这房子对她来说是神圣的，因为埃伦曾住在这里，而那帮人——那帮人——竟在这里设司令部。

“他们在这儿待过，我的女儿。我们先是看见隔河的十二棵橡树庄园那儿浓烟滚滚，随后他们来了。不过，霍妮小姐和印第亚小姐带了她们的一些黑奴已经逃到梅肯去了，所以我们并不为她们担忧。可是我们没能去梅肯。你的两个妹妹病得那么厉害……还有你母亲……我们不能走。我们的黑奴都不知跑到哪儿去了。他们偷走了大车和骡子。只剩下黑妈妈和迪尔西，还有波克——他们没跑。我们不能带着你的两个妹妹和你母亲去逃难。”

“是啊，是啊。”决不能让他提起母亲。旁的什么都可以谈。甚至可以谈谢尔曼将军本人曾经把这间屋子——母亲的账房——拿来做他的司令部。谈什么都行。

“当时北佬正向琼斯博罗推进，准备切断铁路线。他们从河边来到大路上，人数成千上万，大炮和马匹也有好几千。我走到前门廊去见他们。”

“哦，好样的小个儿杰拉尔德！”斯佳丽心中暗暗为父亲感到骄傲：杰拉尔德面对强敌站在塔拉的台阶上，好像有一支军队在他的背后摇旗呐喊，而不是在他的前边耀武扬威。

“他们叫我趁早离开，说他们要烧房子了。我说除非把我也一起烧了。我们不能走——两个女孩子有病，还有你母亲……”

“后来怎样？”他干吗老是把话头转到埃伦上来？

“我对他们说，这房子里有伤寒病人，移动病人等于送她们的命。他们要烧房子就得连我们一起烧掉。反正我决不离开……决不离开塔拉……”

他的话音渐渐归于沉寂，眼睛视而不见地环顾四壁。斯佳丽明白，杰拉尔德背后站着一大群爱尔兰祖先，他们都死在几亩薄田上，宁可战斗到最后一息也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园，因为他们曾在那里生活、耕作、恋爱、生儿育女。

“我说，他们要烧房子除非把三个垂死的女病人一起烧掉。但是要我们离开此地绝对办不到。那个年轻的军官——是位君子。”

“北佬会是君子？你怎么说的，爸！”

“是位君子。他骑马去了一会儿，就带一名上尉军医回来，那军医看了你的两个妹妹和你母亲的病情。”

“你让一个该死的北佬到她们房间里去？”

“他有鸦片。我们没有。他救了你的两个妹妹。当时苏埃伦血出得很凶。那位大夫心地极好。他向上司报告说这里有病人，所以他们没有烧房子。一个将军和他手下的一些人住了进来。他们占用了所有的房间，只除了病人的那一间。士兵们……”

他又顿了一下，似乎太累了，需要喘口气儿。他那胡子拉碴的下巴向胸前沉沉地挂下一道道宽松的肉裥。他好不容易才重又说起话来。

“士兵们在房屋周围扎营，棉花地、玉米地里到处都有营盘。牧草地都成了一片蓝色，尽是他们的人。那天夜里点起的营火有上千堆。他们拆下栅栏生火做饭，后来又拆干草棚、马棚和熏肉房。他们宰牛、杀猪、杀鸡，甚至宰了我的火鸡。”这么说，杰拉尔德珍爱的那些火鸡也完了。“他们什么都要，连画像也拿走了，还有好些家具、瓷器……”

“银餐具呢？”

“波克和黑妈妈把银餐具藏了起来，可是我记不起藏哪儿了，也许在井里，”杰拉尔德的语调变得烦躁不安。“北佬就从这儿——从塔拉——指挥打仗，整天尽是闹嚷嚷的人声、来来往往的马蹄声。后来大炮在琼斯博罗打响了——那声音就跟打雷一个样，连你两个病重的妹妹也能听见，她们翻来覆去说着：‘爸，你想想办法让这雷别打了。’”

“那么……妈妈呢？她知不知道北佬在我们家里。”

“她一直不省人事。”

“谢天谢地，”斯佳丽说。上帝总算没让她受这份罪。母亲始终不知道，始终没听到敌人就在楼下几间屋子里，始终没听到琼斯博罗的炮声，始终不知道她苦心经营的这片土地已经给北佬踩在脚下。

“我很少见到他们，因为我一直待在楼上你的两个妹妹和你母亲那儿。我见得次数最多的是那位年轻的军医。他人很好，非常善良，斯佳丽。他整天忙于治疗伤员，完了以后总要来看看我们的病人。他还留下一些药品。后来，他们的军队继续向前推进，临走时他对我说，你的两个妹妹会好起来的，可是你的母亲……他说，她身体过于虚弱，怕熬不过去。他说她已经把自己的精力淘空了……”

在接着出现的静默中，斯佳丽可以清楚地想象她母亲病倒前最后几天的模样，她虽瘦弱，却是塔拉庄园的精神堡垒，她废寝忘食地照料孩子、努力工作、忙这忙那，让别人吃饱睡好。

“后来他们就开拔了。后来他们就开拔了。”

杰拉尔德半晌没有则声，然后摸索着找女儿的手。

“你回家来我真高兴，”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后门廊上传来摩擦的声响。可怜的波克四十年来已经训练有素——进屋前先把鞋底擦干净，——甚至在目前这样的光景也不忘规矩。他小心地抱着两个葫芦走进来，从葫芦上挂下来的几滴威士忌已先于他把浓烈的酒香送进室内。

“给我洒了不少，斯佳丽小姐。从桶孔把酒放出来往葫芦里灌可真不容易。”

“你干得很好，波克，谢谢你。”她从波克手中接过一个湿漉漉的长柄葫芦，很冲的酒味迫使她皱眉缩鼻。

“喝吧，爸，”她说着把那个奇形怪状的威士忌容器放到杰拉尔德手中，再从波克那里接过第二个葫芦——盛水的。杰拉尔德像个听话的孩子那样举起酒葫芦，发出很大的声音喝起来。斯佳丽把水葫芦递给他，可是他摇摇头。

斯佳丽从父亲手中取过威士忌放到自己口边，她看到父亲的一双眼睛在注视着她，目光中隐约透出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知道，大家闺秀是不喝烈性酒的，”她直截了当地说。“但今天我不当大家闺秀，爸，而且今晚还有事情要做。”

她把酒葫芦倾斜过来，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很快地喝下去。热乎乎的液体顺着她的喉咙一直烧到她的胃里，呛得她眼泪也流了出来。她又喝了一口，接着又把葫芦举到口边。

“凯蒂·斯佳丽，”杰拉尔德说道，这是斯佳丽回来后从父亲嘴里听到的第一句口气严厉的话，“够了。你不懂得酒性，这种酒会使你晕头转向的。”

“晕头转向？”她发出一阵颇有些失态的大笑。“晕头转向？我但愿能醉得人事不省。我巴不得来一个酩酊大醉，把这一切统统忘掉。”

她又喝了一口，一股热流在她的血管里缓慢地滚动，悄悄地流遍全身，直到她的指尖都觉得火辣辣的。这团可心宜人的火产生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这火似乎连她那颗冰封的心也能渗透，精力重又回到她的体内。斯佳丽瞧着父亲脸上困惑而又痛苦的神情，再次拍拍他的膝盖，努力扮出一向能博得他欢心的那副涎皮赖脸相。

“这酒哪能使我晕头转向呢，爸？难道我不是你的女儿？你不是把克莱顿县最沉稳的头脑传给了我吗？”

杰拉尔德瞧着女儿疲惫的面容，几乎忍俊不禁。威士忌也在使他兴奋起来。斯佳丽把酒葫芦递给他。

“你再喝一点，然后我带你上楼去，让你睡觉。”

斯佳丽发觉自己走了嘴。哟，她这是对韦德说话的口吻，对父亲可不能用这样的腔调。这是目无尊长。然而杰拉尔德听了她的话倒是正中下怀。

“对，让你睡觉，”斯佳丽改用轻松的语气添上几句，“我再给你喝一口，没准儿把葫芦里的全给你，然后让你入睡。你需要睡觉，这儿有凯蒂·斯佳丽在，你什么也不用操心。喝吧。”

杰拉尔德很听话地又喝了一口，斯佳丽把自己的胳膊伸到他的腋下，扶他站起来。

“波克……”

波克一只手拿着葫芦，另一只手挎着杰拉尔德的胳膊。斯佳丽擎起烛光摇曳的蜡台，于是三个人慢慢地经过黑洞洞的穿堂，登上螺旋楼梯往杰拉尔德的房间走去。

苏埃伦和卡丽恩合睡一张床，两人在梦中不停地翻身，还嘟嘟哝哝不知说些什么，屋子里有股极难闻的气味，因为唯一的光亮来自捻成灯芯浸在一碟猪油里点着的破布条。所有的窗户都关着，病房的气息、药物的味儿、猪油的恶臭充斥室内，斯佳丽刚打开房门，这股浑浊的空气差点儿使她昏倒。也许医生会说，病人吹不得风，但她若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的话，就必须换换空气，否则非闷死不可。于是她把三扇窗子统统打开，放进橡树叶和泥土的清香，然而种种令人作呕的臭味在这紧闭的室内已陈积了好几个星期，这点儿新鲜空气一时哪里就能够把它们驱散。

卡丽恩和苏埃伦两人躺在一张很高的四柱大床上，斯佳丽回想起美好的往日，她们常在这张床上一起说悄悄话，如今她俩形容憔悴，血色全无，睡眠断断续续，醒来就直愣愣睁大了眼睛说胡话。屋角空放着一张拿破仑时代款式的单人床，两端都有雕饰，那是埃伦从萨凡纳带回来的。埃伦病倒时就躺在这张小床上。

斯佳丽在大床旁边坐下，木然凝视着她的两个妹妹。威士忌注入饿了好久的空腹，对她闹起恶作剧来了。她时而觉得两个妹妹变得很小，和她隔得很远，她们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像是嗡嗡的虫鸣。时而她们又变成庞然大物，以闪电一般的速度向她扑过来。她太累了，累得无以复加。要是让她躺倒，她可以一连睡上好几天。

她真想倒头就睡，醒来时感觉到埃伦在轻轻摇动她的臂膀，并且说：“时候不早了，斯佳丽。你怎么能懒成这样！”然而，埃伦再也不能这样做了。要是埃伦活着该有多好！要是有一个年纪比她大、见识比她广而又不像她那样精疲力竭的人，她就可以去向之求助，可以偎着那人的膝盖，可以把沉重的负担卸到那人的肩上！

门悄没声儿地开了，迪尔西走进来，她怀里抱着玫兰妮的婴儿，手里拿着盛威士忌的葫芦。油灯隔着烟雾微光摇曳，迪尔西似乎比斯佳丽上次见到她时瘦了，印第安血统在她脸上也越发明显了。高耸的颧骨更加凸起，鹰钩鼻变得更尖，她的紫铜色皮肤比以前更有光泽。她那件褪了色的印花布连衣裙前襟一直敞到腰部，露出她赤褐色的巨大乳房。玫兰妮的婴儿紧紧贴着迪尔西，他那苍白的小嘴贪婪地吮着黑色的乳头，两个小拳头抵在软乎乎的胸脯上，就像一只小猫蜷缩在母腹温暖的毛皮中间。

斯佳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把一只手放到迪尔西胳臂上。

“你留下来真是太好了，迪尔西。”

“我怎么能跟那些没出息的黑人一起走呢，斯佳丽小姐？你爸行善把我和我的小普莉西买了下来，你妈心地又那么好。”

“坐下，迪尔西。这么说，小宝宝吃得下奶？玫兰妮小姐怎么样？”

“这宝宝没事儿，就是饿了，反正喂一个饿宝宝的奶我有的是。玫兰妮小姐也不要紧。她不会死的，斯佳丽小姐，你不用担心。像她那样的我见得多了，白人黑人都有。她太累了，心里太焦急，生怕这个宝宝有什么好歹。不过我让她定下神来，我把葫芦里剩下的酒给了她一点儿，这会儿她睡着了。”

敢情这玉米威士忌整个家族都受用了！斯佳丽甚至产生一个歇斯底里的想法：也许她该让小韦德喝一口，看看能不能止住他打嗝儿……。玫兰妮不会死了。等阿希礼回来——如果他能回来的话……。不，这事她也放到以后再想。有那么多的事要想！那么多的头绪要理，那么多的主意要定——统统放到以后再说。她但愿能无限期地推迟这个“以后”！突然，一阵吱吱嘎嘎以及扑通扑通有节奏的响声划破窗外的岑寂，使她猛吃一惊。

“那是黑妈妈在打水准备给两位姑娘擦身。她们经常洗澡，”迪尔西一边解释，一边把葫芦插在桌上一些药瓶和一只杯子中间。

斯佳丽蓦地笑出声来。与她最早的记忆紧密相连的井辘轳的响声居然会把她吓一大跳，可见她的神经已成了散股的烂纱。迪尔西一眼不眨地看着她笑，丝毫不动声色，脸上保持庄重的神态，但斯佳丽感觉到迪尔西心里全明白。斯佳丽重又在椅子里落座。她真想摆脱她的紧身褡、卡脖子的衣领以及仍然嵌满沙砾的鞋，她的脚都给磨得起泡了。

随着绳索的转动，井辘轳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每一声吱嘎都把水桶吊高些，离井顶更近些。很快她就能见到黑妈妈了，那是她的黑妈妈，也是埃伦的黑妈妈。斯佳丽默默地坐着，对什么也不感兴趣，这时婴儿已经吃饱了奶，可是他发现那个可亲的乳头不见了，又呜呜地哭起来。迪尔西也不做声，仍把乳头送到婴儿的嘴边，抱着他轻轻摇晃，而斯佳丽则在谛听黑妈妈拖着鞋底慢慢穿过后院的脚步声。夜是那么宁静！即使极其轻微的一点声音在她听来都会如雷贯耳。

当黑妈妈肥胖的身躯向门口移近时，楼上的过道似乎一齐在摇动。接着，黑妈妈进屋了，两只沉重的木桶把她的肩膀拖得搭拉下来，她那慈祥的黑脸罩着一重困惑不解的哀愁，好像猴子莫明其妙时的表情。

一见到斯佳丽，她的眼睛刷地亮了，她放下水桶时露出一口发光的白牙。斯佳丽向她跑过去，把脑袋埋在她宽阔、松软的胸前，这胸脯曾抚慰过好多脑袋，包括黑的和白的。斯佳丽心想：“总算还有这么点儿牢靠的东西在，还保留着生活的一点儿老样子。”然而，黑妈妈一开口，就把这种幻觉一扫而光。

“黑妈妈的孩子回家了！哦，斯佳丽小姐，如今埃伦小姐已经进了坟墓，叫我们怎么办呢？哦，斯佳丽小姐，我只想跟埃伦小姐一起死！离开了埃伦小姐，这日子叫我怎么过？如今除了苦难和倒霉，什么也没剩下。只有累人的重担，宝贝，只有累人的重担。”

斯佳丽把脑袋紧紧偎依在黑妈妈胸前时，引起她注意的就是这几个字：“累人的重担”。整个下午，如此单调地在她头脑里敲个不停的不正是这几个字吗？敲得她直想呕吐。此刻，她怀着一颗沉下去的心把这首歌的其余一些词儿也记起来了：

累人的重担还得再熬几天！哪怕担子重得要压弯肩！熬到有朝一日趔趔趄趄回家转……

“哪怕担子重得要压弯肩，”这话的含义进入了她疲惫的头脑。难道她的担子决不会减轻？她返回塔拉难道并不意味着苦难到了尽头，而只是意味着担子还要加重？她从黑妈妈怀里抽出自己的胳膊，举手轻轻拍了下那张皱巴巴的黑脸。

“宝贝，你的手怎么弄成这样？”黑妈妈抓住斯佳丽那双小手，瞧着上面起的泡和血块，在惊愕中包含着责备。“斯佳丽小姐，是不是大家闺秀，只要看她的手便知道——这话我不知对你说过多少回，难道不是吗？瞧，你的脸也晒黑了！”

可怜的黑妈妈，她仍不放过这些鸡毛蒜皮，尽管战争和死亡的风暴刚刚从她们头上刮过去！再过一会儿，她准会说，手上起泡、脸生雀斑的小姐十有八九找不到如意郎君；于是，斯佳丽抢先转换话题。

“黑妈妈，我要你把母亲的事情告诉我。我听爸讲她的事情实在受不了。”

黑妈妈俯身把水桶提起来时，眼泪夺眶而出。她默默地把水放到床前，然后掀开被单，开始把苏埃伦和卡丽恩的睡衣往上褪。斯佳丽借着暗淡闪烁的灯光向两个妹妹仔细看去，见卡丽恩身上的睡袍虽然干净，但已破烂不堪，苏埃伦则裹着一件宽松的旧晨衣，那是本色亚麻布的料子，镶有不少爱尔兰花边。黑妈妈无声地流着眼泪给两个姑娘擦洗瘦骨嶙峋的身子，用一条旧围裙的残片权充毛巾。

“斯佳丽小姐，这都怨斯莱特里一家，正是斯莱特里家那些可恶、混账、下流的白人穷光蛋害死了埃伦小姐。我不知叮嘱过她多少回：为那些混帐东西做事没个好，可埃伦小姐向来助人为乐，而且她的心肠又那么软，从不拒绝需要她帮助的任何人。”

“斯莱特里家？”斯佳丽问道，她感到莫名其妙。“这跟他们有什么相干？”

“她们害的就是那种该死的病，”黑妈妈一面说，一面拿着围裙的残片打手势，示意跟两个裸露的姑娘同病，而破布上滴下的水把她们的床单都淋湿了。“先是斯莱特里太太的女儿埃米病倒了，斯莱特里太太急急忙忙上这儿来找埃伦小姐，她一有什么麻烦总是这样。自己的女儿干吗不自己照料？埃伦小姐本来就已经忙不过来，可她还是到斯莱特里家去照料埃米。埃伦小姐自己的身体也够呛，斯佳丽小姐。你妈已经有好长时间身体不好。这儿又没有什么东西可吃，地里长出来的全给拿去充了军粮。埃伦小姐吃的比一只鸟多不了许多。我不知跟她说过多少回，叫她别理那些穷白佬，可她不听我的。得，就在埃米像是在好起来的当口儿，卡丽恩小姐病倒了，也是这劳什子。是啊，伤寒沿着大路飞过来，把卡丽恩小姐给逮住了，后来苏埃伦小姐跟着躺倒。那时埃伦小姐又得照料她们。

“大路上一直在打仗，北佬就在河对岸，我们不知道会有什么事情临到自己头上，种地的黑人每天夜里都有逃跑的，我简直要发疯了。可埃伦小姐仍旧跟没事儿一样。只是她极其担心两个姑娘的病，因为我们没法弄到药，什么也弄不到。一天晚上，在我们给两个姑娘擦了十来次身之后，她对我说：‘黑妈妈，如果灵魂能卖的话，我愿意把我的灵魂卖了换一块冰放在我的女儿头上。’

“她不让杰拉尔德先生到这儿来，也不让罗莎和蒂娜进来，只有我除外，因为我以前害过伤寒。后来，斯佳丽小姐，她也得了这种病，我立刻就看出这下没救了。”

黑妈妈直了直腰，撩起围裙来抹掉宛如泉涌的泪水。

“她的病很快就坏下去，斯佳丽小姐，连那位好心的北佬大夫也没法帮她的忙。她完全没有知觉。我叫她，跟她说话，可她连她的黑妈妈也认不得。”

“她有没有……提到过我？有没有叫过我？”

“没有，宝贝。她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萨凡纳，又是当年的小姑娘。她没有叫过哪个人的名字。”

这时迪尔西挪动了一下身子，把入睡的婴儿放在大腿上。

“不，她叫过的，小姐。她叫过一个人的名字。”

“你给我闭嘴，你这个印第安黑娘们！”黑妈妈转过身去对迪尔西气势汹汹地说。

“别这样，黑妈妈！她叫谁，迪尔西？是不是叫我爸？”

“不，小姐。不是叫你爸。这是在烧棉花的那天夜里——”

“是不是棉花给烧掉了？快告诉我！”

“是的，小姐，给烧了。那些兵把大捆大捆的棉花从仓库里推出来滚到后院，高声叫喊：‘快来看佐治亚州最大的火堆！’然后把它们点着了。”

三年收获贮存的棉花——价值十五万美元——就这么付之一炬！

“烧棉花的火把周围照得跟白天一样，当时这间屋子里亮得能把一根针从地板上拣起来，我们吓得要命，怕房子也会烧着。火光映进窗户的时候，好像把埃伦小姐惊醒了，她在床上坐起来大声叫喊，叫了一声又叫第二声：‘菲利普！菲利普！’以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可这确实是个名字，她在叫那个人。”

黑妈妈好像成了化石似地站在那里，向着迪尔西瞠目而视，但是斯佳丽把脸埋在自己手中。菲利普是谁？他是母亲的什么人，母亲临死竟然会叫他的名字？

从亚特兰大到塔拉庄园的漫长路程走完了，原想会把她引向埃伦怀抱的这条路，尽头竟是一堵没有门窗的墙。斯佳丽再也不能像个小孩那样在父亲的屋檐下安然入睡，让母亲的爱护像一床鸭绒被那样把她裹得又暖又软。如今没有安乐窝，没有她可以求助的避风港了。无论怎样左转右拐、扭来倒去，都无法回避她走进的这个死胡同。她无法把她的包袱卸到任何人肩上。她父亲老了，经过这样的打击已一蹶不振，她的两个妹妹都病着；玫兰妮虚弱不堪；孩子们怪可怜的；黑奴们用天真信赖的目光仰视着她，围着她转，认定埃伦的女儿会像埃伦一贯做的那样庇护他们。

窗外，借着冉冉升起的月亮的微光，可以看到伸展在她面前的塔拉庄园，黑奴们逃散了，田地荒芜了，仓房全毁了，塔拉像一个人的躯体在她眼皮底下流血，就像她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流血。这就是路的尽头，这里有颤颤巍巍的老人、病重如山的少女、嗷嗷待哺的幼儿、牢牢拽着她衣裾的求援之手。在这路的尽头，要什么没什么，而她，斯佳丽·奥哈拉·汉密顿，才十九岁，还带着一个小孩，孤儿寡母的，又能有多大作为？

面对这么个烂摊子，她该怎么办？佩蒂姑妈和伯尔家会让玫兰妮母子俩住到梅肯去的。如果卡丽恩和苏埃伦得以康复，埃伦娘家的人——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必须接受她们。斯佳丽自己和杰拉尔德可以去投靠詹姆斯和安德鲁伯伯。

斯佳丽看着两个妹妹骨瘦如柴的身躯在她面前辗转反侧，她们周围给淋湿的床单上有一摊摊明显的水迹。她并不爱苏埃伦。现在她突然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她从来就不喜欢苏埃伦。她对卡丽恩也没有特别的好感——她没法爱任何一个弱者。但她们是她的骨肉同胞，是塔拉庄园的一部分。不，她不能坐视她们在姨妈家作为穷亲戚讨生活。奥哈拉家的成员去寄人篱下，靠嗟来之食和他人的容忍度日！哦，绝对不行！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能逃出这个死胡同？她那疲乏的脑瓜子委实已经动不了。她好不容易举起两只手捧住脑袋，仿佛这空气是水，她的胳膊必须使劲克服它的阻力。斯佳丽拿起插在杯子和药瓶之间的葫芦往里边瞧了瞧。葫芦底部还剩有一些威士忌，有多少她可说不准，因为光线太差。说来也怪，那么冲的酒味现在她已不觉得刺鼻。她慢慢地喝着，这一回并不感到火烧火燎，只觉得热乎乎、懒洋洋。

她放下空葫芦，举目四顾。所有这一切——烟雾腾腾、半明不暗的房间，瘦得皮包骨的两个女孩子，黑妈妈在床边弓着腰的臃肿体态，铜像也似不语不动的迪尔西以及在她深褐色的胸前睡着的那一团嫩红色的小生命——全是一场梦，她会从这个梦中醒来的，那时她将闻到厨房里煎熏肉的香味，将听见黑人们的欢声笑语和大车吱吱嘎嘎前往田间的动静，而埃伦的手正在温柔而又坚定地推她，催她起床。

后来，斯佳丽却发现她已经到了自己房间里，在自己床上，淡淡的月光刺破黑暗，黑妈妈和迪尔西正在给她脱衣服。折磨人的紧身褡不再夹痛她的腰部，她可以不紧不慢地深呼吸，直达肺底和丹田。她感觉到自己的袜子被小心地脱掉，听见黑妈妈一边替她洗起泡的脚，一边喃喃说着些含糊不清的宽心话。水真凉快，像个小孩子似地躺在这柔软的床上真舒服。她舒了一口气，全身得到松弛。过了一段时间——可能是一年，也可能只是一秒钟，——此处只剩下她一个人，月光照进窗户洒在床上，屋里比先前亮了些。

她不知道自己醉了，醉于劳累和威士忌。她只知道脱离了疲乏的躯壳，在自己的皮囊上方悬空漂浮，那里没有痛苦，没有困顿，好多事物在她的大脑中以超自然的清晰度映现出来。

她好像换了一双眼睛看问题，因为在返回塔拉庄园的漫长路途中，她把自己的少女时代抛在后面了。她再也不是一团可塑的黏土，会印下每一种新的体验。黏土已经变硬，此过程就发生在这充满悬念、长如千年的一昼夜中某一时刻。今晚是她最后一次让人当孩子那样照料。现在她已经是个妇女，少不更事的时代结束了。

不，她不能也不会去投靠杰拉尔德或埃伦的亲族。奥哈拉家的人向来不接受施舍。奥哈拉家的人自己有事不求别人。她的负担是她自己的，既然如此，她就有能挑这副担子的肩膀。她从高处往下看，并不惊讶地认为自己的肩膀现在无论什么都能胜任，因为她所能遇到的最坏的情况也已经熬过来了。她不能放弃塔拉庄园；与其说这些红土的田地是属于她的，不如说她是属于这些土地的。她深深地扎根于这颜色如血的土壤，并且像棉花一样从中汲取养料。她要留在塔拉，想办法把庄园维持下去，养活她的父亲和妹妹，照顾玫兰妮和阿希礼的孩子，让那几个黑人也不致流离失所。明天——哦，明天！明天她将把这副牛轭套上自己的脖子。明天有那么多事情要干。到十二棵橡树庄园和麦金托什家的庄园去，看看那儿废弃的菜园子里有没有什么果蔬剩下；到河边的沼泽地去搜索一下，有没有迷路的猪和鸡；再带着埃伦的首饰上一趟琼斯博罗和洛夫乔伊——那儿总有个把人愿意拿吃的东西跟她交换。明天……明天……她的头脑像发条松弛的钟滴答滴答越走越慢，然而内省的透明度仍保持不变。

忽然间，他们家族的故事就像水晶球一般清晰地历历在目，这些故事她从娃娃时起不知听过多少遍，听得都有些腻了，颇不耐烦，却又似懂非懂。杰拉尔德白手起家创建了塔拉庄园；埃伦是克服了神秘的精神创痛才振作起来的；外公罗比亚尔于拿破仑帝位倾覆后幸存下来，在佐治亚的海边沃土上重振家业；外婆的父亲普柳多姆曾在海地的蔽日丛林中建立过一个袖珍王国，却把它丢了，后来又在萨凡纳赢得人们的尊敬。斯佳丽家族中有些人曾参加爱尔兰义勇军为自由爱尔兰而战，结果竟被绞死。奥哈拉家族中也有人为捍卫属于他们的权利而战斗，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在博恩河边。

这些人无不经历过如雷轰顶的不幸，却没有被轰倒。帝国的覆灭、造反的奴隶手中的大刀、战争、叛乱、放逐、抄家——都没有把他们压垮。厄运也许曾断其头，但从未夺其志。他们不哭鼻子，他们顽强奋斗。他们死的时候或精疲力竭，或弹尽粮绝，但决不屈服。所有那些祖先的幽灵似乎在月光如水的房间里悄然游荡，他们的血在斯佳丽血脉中流动。见到他们斯佳丽并不吃惊，这些血亲曾遭到命运最残酷的打击，却能牵住命运的牛鼻子。塔拉庄园是她的命运，她的战场就在这里，她必须战而胜之。

她迷迷糊糊翻过身去，一片缓缓移动的黑暗笼罩住她的意识。他们是否真的在那里悄悄地给她无言的鼓励？抑或这是她梦见的情景？

“你们在那里也罢，不在那里也罢，”她在睡乡的门坎上喃喃自语，“祝你们晚安，并且——谢谢你们。”

本章注释

〔1〕朱蕾普，用白兰地或威士忌加水、糖、冰块和薄荷调制的饮料。

第　25　章

第二天早晨，由于头天步行和在车上颠簸了那么多的路，斯佳丽浑身僵直酸麻，稍一动弹便疼得要命。她的脸给晒成了深红色，起了好多泡的手掌跟针刺似的。舌头上覆着厚厚一层苔，喉咙里干得像是给火焰烤焦了，无论多少水也解不了她的渴。她的脑袋肿胀，甚至转动眼珠子都直皱眉头。跟怀孕初期十分相似的一种反胃的感觉，使她一看到早餐桌上热气腾腾的红薯就想吐，连它的气味也受不了。按说，杰拉尔德满可以告诉她，昨晚她第一次喝醉，所以现在这样难受，这是很自然的；但杰拉尔德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他坐在餐桌的首位，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双褪了色的眼睛视而不见地望着门口，脑袋略略倾斜，犹自在听埃伦衣裙的窸窣声，在闻美人樱的香囊。

斯佳丽坐下后，杰拉尔德喃喃地说：

“等一会奥哈拉太太吧。她有事耽搁了。”

斯佳丽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也出了毛病，强忍头痛举首瞠目向父亲那边望去，却遇到了站在杰拉尔德椅子背后的黑妈妈央求的目光。斯佳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手按在自己脖子上，利用早晨的阳光仔细俯视她的父亲。杰拉尔德抬头毫无表情地瞅着女儿，斯佳丽见他双手发颤，脑袋也在微微抖晃。

在这会儿以前，斯佳丽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对杰拉尔德寄予厚望，她有赖于杰拉尔德来指挥压阵，有赖于父亲告诉她该做什么，可现在……。天哪，昨晚他看上去几乎还是好好儿的。他平时那种爱说大话和精力充沛的样子虽然看不见了，但他至少还作了一番相当连贯的叙述，可现在……现在他甚至忘了埃伦已经不在人世。北佬的到来和埃伦之死，这双重打击使他的神经出了毛病。斯佳丽正欲开口，但见黑妈妈使劲摇头并且撩起围裙来擦她通红的双眼。

“哦，难道爸神经错乱了？”斯佳丽心想。她的头本来就一阵阵抽痛，而这一新增的烦恼简直要把她的脑袋炸裂了。“不，不。他只是让这一切给震蒙了。他大概是身体不好。过些时候会恢复的。他必须恢复过来。倘若他恢复不了，叫我怎么办？……这事现在不去想它。现在我不愿想他或母亲的事，也不愿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中的任何一件。暂时我还受不了。有许许多多别的事情需要考虑，在这些事情上花些工夫也许还有点儿用，我又何必去想那些我已经无能为力的事情呢！”

她什么也没吃就离开了餐室，来到后门廊上，发现波克光着脚，身穿他最体面的号衣所剩的破烂，坐在台阶上剥花生果。斯佳丽脑袋里像有锤子在砸，炽烈的阳光直刺她的眼睛。单是保持身体不东歪西倒就得咬紧牙关，于是她把话说得尽可能简短，干脆撇开她母亲一贯教导她对黑人应当讲究的一般礼貌。

她开始粗声大气地提问，斩钉截铁地发号施令，波克莫名其妙地扬起两道眉毛。埃伦小姐跟任何人说话可从来都不用这样的口气，即便她当场逮住他们偷小鸡或西瓜的时候也不。斯佳丽又一次问了棉田、菜园、牲畜的状况，她的绿眼睛透出一种严峻的寒光，这是波克以前在她眼睛里从未看到过的。

“是的，小姐，那匹马死了，就躺在我把它拴住的地方，鼻子伸在给它打翻的水桶里。不，小姐，那条母牛没死。你不知道吗？昨夜它下了一头崽。怪不得它叫个不停。”

“你的普莉西将来定是一个呱呱叫的收生婆，”斯佳丽刻薄地指出。“她说那牛叫是因为它需要挤奶。”

“斯佳丽小姐，普莉西学的不是给牛接生，”波克颇有分寸地说。“反正上帝赐的我不挑，因为这崽子能长成一头好母牛，小姐们就会有好多黄油牛奶，据那位北佬大夫说，她们非常需要这些东西。”

“好了，接下去。还有牲畜留下不？”

“没有，小姐。只有一头老母猪和一窝小猪。北佬来的那天，我把它们赶到泥塘地里去了，现在天知道上哪儿找去。那头老母猪胆小得很。”

“我们还得把它们找回来。你和普莉西马上出发去找。”

波克又是吃惊，又是气愤。

“斯佳丽小姐，那是种地的黑人干的。我一向是干家里活的。”

从斯佳丽眼球后边有一个小小的魔鬼拿着一把烧红的钳子咄咄逼人地瞪着他。

“你们俩得去逮住那头母猪——要不然就从这儿滚出去，像那些种地的黑人一样。

”泪珠在受到伤害的波克眼眶里颤动。哦，要是埃伦小姐活着就好了！她待人体贴入微，懂得种地黑人与黑人听差的职责大不相同。

“滚，斯佳丽小姐？你叫我滚到哪儿去，斯佳丽小姐？”

“我不知道，我管不着。但是，谁要是不愿在塔拉庄园干活，可以去投奔北佬。这话你也可以告诉别的黑人。”

“是，小姐。”

“那么，波克，玉米和棉花呢？”

“玉米？天哪，斯佳丽小姐，他们在玉米地里放马，没有给马吃掉和踩坏的也让他们带走了。他们的大炮和车队从棉花地里通过，把棉花全压烂了，只有小河尽头的几亩没让他们发现。可是那儿的棉花不值得去花费工夫，因为那儿顶多只有三包花。”

三包。斯佳丽想到往常塔拉每年收获的棉花数量之多，她的头疼得更厉害了。三包，恐怕最没出息的斯莱特里一家也能收那么多。更糟的是还有完税的问题。邦联政府征税可以棉花作价，但三包棉花甚至不够完税。不过对于她或对于邦联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因为所有的种地黑奴都逃跑了，压根儿就没人摘棉花。

“这事我也不去想它，”斯佳丽在心中对自己说。“反正完税不关女人的事。这种事该由爸操心，可是爸——现在我不愿想爸的事。邦联要税除非西天出太阳。我们眼前需要的是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波克，你们有谁去过十二棵橡树庄园或麦金托什庄园没有？那儿的菜园子里不知有没有什么剩下？”

“没有，小姐！我们没有离开过塔垃。北佬要把我们抓去的。”

“回头我打发迪尔西去麦金托什庄园瞧瞧。兴许她能在那儿找到些东西。我自己去十二棵橡树庄园。”

“跟谁一起去，孩子？”

“我一个人去。黑妈妈得待在两个姑娘身边，杰拉尔德先生又不能……”

波克急得叫了起来，十二棵橡树庄园那儿也许有北佬或不规矩的黑人，她一个人哪能去得？这可把斯佳丽惹恼了。

“别说了，波克。你叫迪尔西马上就去。你和普莉西去把老母猪和那一窝小猪赶回来，”她发出简短的命令后，扭头就走。

黑妈妈的遮阳旧软帽虽然已经褪色，倒是干净的，仍挂在后门廊的钩子上，斯佳丽拿来往自己头上一戴，恍如隔世一般记起瑞特曾给她从巴黎带来一顶插有绿色卷曲羽毛的帽子。她绰起一只用橡树皮编的大篮子，从后台阶上下去，每走一步，脑袋就受到一次震动，甚至她的脊梁骨仿佛要从颅顶裂开来似的。

通往河边的红土路在被毁的棉田中间给烤得火热滚烫。没有树木投下一点荫翳，阳光穿透黑妈妈的帽子射下来，好像它不是好几层印花布厚厚地绗就，而是用上浆的网眼轻纱做的。扬起的尘土直往鼻子眼和喉咙里钻，直至斯佳丽觉得自己若是说起话来口腔黏膜非干裂不可。马拖着重炮经过的路面刻下很深的辙痕，两侧的红土沟也给轮子碾出深深的裂口。棉株被砍倒的砍倒、践踏的践踏，因为狭窄的路得让炮队通过，骑兵和步兵只好在绿色的棉花丛中行进，把棉株踹进地里去了。路上和地里散落着扣环和挽具的碎皮条、被马蹄踩扁的水壶和弹药车的轮子、军服钮扣、蓝军帽、破袜子、血衣的残片——反正一支部队行军中丢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应有尽有。

斯佳丽经过一片不大的雪松林和围着她家茔地的矮砖墙，那里有三个小土堆葬着她三个小兄弟，但她竭力不去想它们旁边又添了一座新坟。哦，埃伦！斯佳丽拖着沉重的脚步下土岗，经过斯莱特里家房屋留下的一堆灰烬和一支短烟囱时，她产生一个无比强烈的愿望——但愿这一家子也统统化成了灰烬。要不是为了斯莱特里这一家，要不是为了那个不要脸的埃米（她竟和他们的管家生了个野种），埃伦是不会死的。

一颗尖头石子戳破了她脚上的泡，疼得她直叫唤。她到这儿来做什么？她，斯佳丽·奥哈拉，县里拔尖的美人，塔拉庄园主的掌上明珠，差不多光着脚在这坎坷的路上跋涉做什么？她那双娇小的脚是为了跳舞而不是为了趔趄而生的，她那双轻巧的鞋应当从亮闪闪的绸裙子下面偶一探头，而不应当容纳尖石和尘土。她生来就是让人疼爱和伺候的，可现在，她衣衫褴褛、狼狈不堪，为饥饿所驱，竟落得上邻家菜园子去觅食。

在平缓的土岗脚下是河流，纵横纠结的树木把枝条垂向水面，这儿多么清凉、多么安静！她在低岸上坐下，脱去破鞋破袜，把一双灼热的脚泡在凉水里轻轻拍打。要是能整天坐在这里该有多好！远远地离开塔拉庄园里那一双双可怜巴巴的眼睛，只有树叶的沙沙声和潺湲的流水声打破此地的寂静。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重新穿上鞋袜，在树荫下沿着青苔像海绵般松软的河岸走去。北佬把桥烧了，但她知道下游百来码处有几根木头横跨水流的一个蜂腰段。斯佳丽小心翼翼地过了河，还得在烈日下走半英里上坡路，才能到达十二棵橡树庄园。

那十二棵橡树从印第安人的时代就矗立在那里了，如今依然高耸入云，只是遭到这场兵燹之后已是叶枯枝焦。在它们围成的圆圈中间，约翰·韦尔克斯的这座堂皇的宅院当初曾以它白色的圆柱呈现一派庄重的气象，俨然是戴在小山之巅的一顶王冠，如今却成了一堆瓦砾焦土。原先是地窖的深坑、烧黑的粗石地基和两支大烟囱标着房屋坐落的位置。一根长长的圆柱半已熏黑，倒在草坪上，把茉莉花丛压得稀巴烂。

斯佳丽在圆柱上坐下，看到眼前的景象，她没有勇气再往前走。这劫后的荒凉令人怵目惊心的程度是她过去的所见所闻所不能比拟的。韦尔克斯家族的骄傲化作了她脚下的灰烬。这么一个温良谦恭之家竟遭到如此下场。这座房子过去一向对她竭诚欢迎，她也曾枉费心机梦想成为它的女主人。她曾来这里赴宴、跳舞、调情，她曾在这里怀着一颗受到伤害的心、强抑住一腔妒火眼看玫兰妮倩笑盈盈与阿希礼眉目传情。也是在这里凉爽的树荫下，当她向查尔斯·汉密顿表示愿意嫁给他时，查尔斯大喜过望，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哦，阿希礼，”她心想，“我希望你已经去世！我怎么也不忍心让你见到这幅惨象。”

阿希礼是在这里和他的新娘成亲的，但他的儿子、孙子永远不能带领新娘进入这座宅院了。她曾经十分喜爱这栋房子，渴望在此地主宰一切，谁知这里再也不会有男婚女嫁、婴儿诞生等喜事了。这宅院已经死去，对于斯佳丽来说，仿佛韦尔克斯家所有的人也都葬身于它的灰烬之中了。

“这事现在我不去想它。现在我受不了。我以后再想，”她出声地自言自语，同时把目光移开。

为了寻找菜园子，她步履艰难地环绕废墟兜了一圈，打韦尔克斯家的姑娘们精心莳弄、而今横遭践踏的玫瑰花坛旁边走过，再穿越后院，经过熏肉房、牲口棚和养鸡场的残迹。菜园子周围的木桩栅栏已被拆除，过去一畦畦整齐碧绿的蔬菜地遭到与塔拉的菜园子同样的命运。松软的泥土被马蹄印痕和重炮车辙纵横切割，蔬菜嵌入土中成了稀泥。她在这里一无所获。

斯佳丽穿越院子往回走，然后选择一条下坡小径通向一排阒然无声的粉白下房小屋，边走边叫：“有人吗？”但是没有人应声。连狗叫也听不见。显而易见，韦尔克斯家的黑人都逃跑或跟北佬去了。她知道每一个黑奴都有自己的菜地，她到下房去就是指望那些小块菜地能够幸免于难。

她的搜索果然没有落空：那里的大头菜和卷心菜因为无人浇水而枯萎皱缩，却还活着；蔓生的腰果和蚕豆虽然枯黄，但可以吃。然而她实在太累了，看见这些蔬菜甚至连高兴一下的精神也提不起来。她干脆在菜畦里坐下来，用一双哆嗦的手抠到泥土中去把菜挖出来，慢慢地装满篮子。今晚塔拉庄园里可以美餐一顿了，尽管没有肋条肉放在蔬菜里一起煮汤。也许，迪尔西用来点灯的咸猪油可以拿来调味。她必须记住叫迪尔西用松树枝照明，把猪油省下来烧菜。

在紧靠一所小屋后台阶的菜地里，她发现了短短的一垄萝卜，顿时感觉到自己饿得慌。此刻她的饥肠求之不得的正是一个带辣味的萝卜。她几乎等不及把萝卜在自己裙子上擦去泥巴，一口就咬下半个，急匆匆吃了下去。这萝卜又老又硬，还特别辣，呛得她直冒眼泪。一团未经咀嚼的东西刚咽下去，她那空了许久、怒火中烧的胃立即倒翻过来。她只得在松软的泥地里趴下，有气无力地开始呕吐。

从小屋里隐隐约约透出一股黑人居处的气味，越发使她恶心难忍，她索性不去遏制这种感觉，继续翻肠倒肚地吐，只见小屋和树木在她周围飞快地旋转起来。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她脸朝下四肢无力地趴在那里，泥土像羽绒枕头一样柔软舒适，她的大脑疲惫，思绪飘忽不定。她——斯佳丽·奥哈拉——趴在一所黑人小屋后面，身处一座被毁的庄园之中，她又是恶心，又是力乏，不能动弹，可是压根儿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顾得上她。即使有人知道，也不干他们的事，因为每个人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的了，哪里还顾得上她。而这一切却发生在她——斯佳丽·奥哈拉——身上。过去她连丢在地板上的袜子也从未自己拣过，她的鞋带也向来是别人系的；只要有一点点头疼脑热，立即得到悉心照料；她发脾气使性子，别人总是姑息迁就，一辈子都是这样。

她趴在地上，无力击退回忆和愁绪纷至沓来的围攻，它们就像一群兀鹫在她头上盘旋，等着享受一具死尸。她再也没有力气说：“母亲和爸的事，还有阿希礼以及这一大片烂摊子，统统放到以后考虑——等我受得了的时候再说。”现在她受不了，可是不管她愿意不愿意，她还是在想这些事。思绪不停地盘旋，在她头上做老鹰抓小鸡的游戏，觑空便向她俯冲，把利爪和尖喙扎入她的脑海。斯佳丽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经过了多长多长时间，脸埋在泥土中，背脊承受火辣辣的阳光灼烤，她回顾一些往事和已经不在世上的一些人，回顾一去不复返的那种生活，瞻望前途，一片黑暗，凶多吉少。

最后，当她站起来，重又看到十二棵橡树庄园的焦土瓦砾时，她的头高高地昂起，与青春、姿色和含蓄的柔情融为一体的某种气韵已从她脸上永远消失。过去的已经过去。死了的已经死了。昔日那种养尊处优的生活已经追不回来。就在斯佳丽把那种沉甸甸的篮子挎上胳膊的时候，她已拿定主意，勾好了自己的生活蓝图。

回头路是没有的，她只能往前走。

今后五十年内，整个南方会不断有女人眼睛里带着凄苦的表情回首前尘，缅怀消失的时代、死去的男人，从心底里唤醒那些徒增伤感的记忆，怀着痛苦的自豪感忍受贫困的煎熬，因为她们拥有这些记忆。然而，斯佳丽决不回首。

她凝视着烧黑的石基，十二棵橡树庄园最后一次以它昔日的丰姿浮现在她眼前，豪华而骄傲，象征着一个阶层和一种生活方式。然后，她沿着大路朝塔拉庄园走去，沉重的篮把简直要勒进她的肉里去。

饥饿又在啃她的空肚子，她大声说道：“上帝给我作证，上帝给我作证，北佬休想把我整垮。我要挺住，等熬过这一关，我决不再忍饥挨饿。也决不再让我的亲人挨饿。哪怕我得去偷，去杀人——请上帝给我作证，我无论如何不再忍饥挨饿了。”

随后的一些日子，塔拉庄园是那样安静，那样与世隔绝，就像《鲁滨孙漂流记》里的荒岛。外部世界离此仅数英里，然而好像有千万里惊涛骇浪把塔拉与琼斯博罗、费耶特维尔、洛夫乔伊隔开，甚至把塔拉与毗邻的庄园隔开。那匹老马死了，他们与外界之间唯一的交通也断了。要步行走上数英里累人的红土路，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

在累断脊梁骨的日子里，为了获取食物拼死拼活地干，还得无休止地照顾三个年轻女子，有时候斯佳丽发现自己在侧耳细听熟悉的动静：下房里黑人小孩的尖笑声，大车从地里回家来的吱嘎声，杰拉尔德的坐骑穿越牧草地飞奔时的嘶鸣声，马车驶进庭院的辘辘声以及邻居来闲聊打发一个下午的谈笑声。但她什么也没听到。大路上静悄悄、空荡荡，没有红土扬起的烟尘通报宾客来临。在绵延起伏的绿色山丘和红土田野中间，塔拉不啻是汪洋大海里的一个孤岛。

别的地方有另一个世界，那里的人家在自己的房子里吃饭定心，睡觉安稳。别的地方姑娘们穿着三度翻新的衣裙快乐地与人调情，唱着《无情战争结束后》，才几个星期以前她也唱过这支歌。也有地方在打仗，大炮在轰鸣，城镇在燃烧，男人们躺在医院里令人作呕的恶臭中，伤口在腐烂。有的地方军队光着脚板、穿着脏兮兮的土布制服在行军，在战斗，在睡觉，饥饿和困乏交加，那是知道大势已去绝望之余的困乏。而有的地方，佐治亚的丘陵山冈只见清一色的蓝军服，那里已是兵强马壮的北佬的天下。

塔拉以外有战争，有另一个世界。但在庄园里，战争和另一个世界都不存在，除非在回忆中出现，当这些回忆乘疲惫之隙闯入脑际时，必须把它们赶走。全空和半空的肚子的需求已把外部世界挤到次要的位置，生活已归结为两个相互关联的概念：食物和怎么弄到食物。

食物！食物！为什么肚子的记性比脑子强？斯佳丽能抑制悲伤，却无法抑制饥饿。每天早晨她似醒非醒地躺着，在记忆把战争和饥饿带回到她脑子里之前，她懒洋洋地蜷缩在床上，期待着闻到煎熏肉和烤面包卷的浓香。每天早晨她都用鼻子使劲地嗅，想真的嗅到那些馋人的味儿，嗅着嗅着便醒过来了。

塔拉的餐桌上有苹果、红薯、花生和牛奶，但是就连这等寒酸的饮食也一直不够多。一天三次见到这些东西，她的记忆总要闪回到早先的日子、往昔的膳食、烛光明亮的餐桌和香味四溢的饭菜。

想当年他们对食物压根儿不当一回事，实在太浪费了！面包卷、软烤饼、玉米松饼、鸡蛋烙饼，每件都有大滴大滴的黄油掉下来——一次进餐全都摆上。餐桌的一端是火腿，另一端是炸鸡；炖白菜浮泛在虹彩绚烂的油汤里，蚕豆在花色鲜艳的瓷盆里堆成小山；还有炸笋瓜、焖秋葵、稠得可以切块的胡萝卜奶酪酱。甜点心有三种，每个人都可任意挑选：巧克力千层酥、香草杏仁果冻、掼奶油蛋糕。想起这些美味佳肴，她就禁不住泪如泉涌（死亡和战争却不曾使她掉过眼泪），她那老是咕咕叫唤的空腹就会恶心难忍。过去黑妈妈一直为她胃口不佳而忧心忡忡，而今这个十九岁的女子食欲大振，加之以前她从未像这样劳累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她能吃当初的四倍那么多。

在塔拉庄园，不光是她一个人的食量构成伤脑筋的问题。无论她朝哪边看，她的目光遇见的都是一张张饥饿的脸——黑的和白的。要不了多久，卡丽恩和苏埃伦将开始狼吞虎咽，伤寒病人在复元期大都如此。小韦德已经在拉长调子抱怨道：“韦德不喜欢吃红薯。韦德肚子饿。”

别人也啧有烦言：

“斯佳丽小姐，除非我能吃得饱一点儿，否则两个孩子我一个也喂不了。”

“斯佳丽小姐，要是我不能吃饱肚子，我没力气劈柴。”

“我的小羊羔，我都快饿扁了。”

“女儿，我们非得每餐都吃红薯吗？”

唯独玫兰妮不叫苦，尽管她的面孔越来越瘦削、越来越苍白，甚至睡梦中也会痛苦地抽搐。

“我不饿，斯佳丽。把我的一份牛奶给迪尔西吧。她要给两个孩子喂奶。病人是不知道饥饿的。”

玫兰妮这种默默无言的苦熬比别人嘟嘟囔囔的牢骚更叫斯佳丽恼火。斯佳丽可以用尖酸刻薄的讥刺使别人缄口，但对玫兰妮的无私表现她毫无办法，唯其毫无办法才憋气窝火。现在杰拉尔德、黑人们和韦德都爱接近玫兰妮，因为她身体虽然虚弱，心地却很善良，能体贴人，而斯佳丽在那些日子里二者都谈不上。

特别是韦德，他整天待在玫兰妮的屋子里。韦德这孩子近来总有点儿不大对头，但斯佳丽没工夫去弄清究竟。黑妈妈认为这孩子有蛔虫，斯佳丽接受了她的说法，便给他喝埃伦一向用来给黑人小孩治蛔虫的药草和树皮煎的汁。然而喝了这药韦德的脸更加没有血色了。这些日子斯佳丽思想上简直没把韦德当做一个人对待。有他无非是多一个累赘，多一张要吃饭的嘴。等过了眼前这段非常时期，她会跟儿子一起玩儿，给他讲故事，教他认字母，但目下她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每当斯佳丽最疲劳、最心烦的时候，韦德好像老是在身边碍手碍脚，故而她跟儿子说话常常没好气。

她的厉声呵责把韦德直吓得眼睛瞪圆，斯佳丽一见这模样就有气，因为韦德受惊的时候会现出一副低能的傻相。斯佳丽没有意识到，这个小男孩接触到的惨象太可怖了，甚至大人也未必理解。恐惧占据了韦德的心房，震撼着他的灵魂，使他夜里常常尖声大叫惊醒过来。他听到任何出乎意料的响声或提高嗓门说的一句话都会发抖，因为在他的头脑里响声和口气生硬的话语是和北佬难解难分地纠结在一起的，他怕北佬甚于怕普莉西借以吓唬他的鬼怪。

在围攻亚特兰大的炮声打响之前，他一直过着快乐、安定、平静的生活。尽管斯佳丽并不太关心他，韦德仍然习惯于得到别人的疼爱，听到亲切的话语，直至那天夜晚他从蒙眬中给拖起来，随后只见火光烛天，爆炸声震耳欲聋。那天夜里以及接下来的一个白天，他第一次挨了他母亲的打，听到母亲冲他粗声叫骂。过去，除了在桃树街那栋舒适的砖房里的生活，他别无任何经历，而这种生活在那天夜里已化为乌有，他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在逃离亚特兰大的过程中，他只知道后面有北佬的追兵，直到现在他仍时刻担心北佬会抓住他，把他剁成肉酱。每当斯佳丽提高嗓门骂他时，他就心惊肉跳，他那模糊、幼稚的记忆会重现第一次挨母亲打骂时的恐怖景象。从此，母亲发怒的声音在他的头脑里和关于北佬的概念结下了不解之缘，所以他很怕他的母亲。

斯佳丽不可能毫不察觉韦德近来常常躲着她，在她整天忙不完的事务隙缝中偶尔想起这一点时，心里老大不是滋味。这甚至比韦德原先老是在她身边纠缠不休更糟，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因为韦德的避难所竟是玫兰妮的病榻，他在那儿做玫兰妮教他的游戏，听玫兰妮讲故事。韦德非常爱他的姑妈，她柔声和气，总是脸带微笑，从不说：“别烦，韦德！你把我烦得头都疼了！”或者，“看在上帝分上，别在这儿碍事，韦德！”

斯佳丽没有时间、也没有强烈的愿望去疼他，但是看到玫兰妮这样做，她又产生了妒意。一天，斯佳丽发现韦德在玫兰妮床上竖蜻蜓，见他倒在玫兰妮身上，斯佳丽掴了他。

“你怎么能把姑妈当床垫子用，你不知道她身体不好？马上给我出去，到院子里去玩，以后再也不许上这儿来。”

可是玫兰妮伸出一只羸弱的手，把哭得伤心的韦德拉回到自己身边。

“别哭，韦德乖。你不是有意把我当床垫子用的，对吗？斯佳丽，他并不烦我。让他待在我这儿吧。我来照看他。这是我的身体好起来之前唯一能做的事，你即使不管他也已经忙不过来。”

“别说傻话，玫荔，”斯佳丽生硬地说。“你的身体恢复得也够慢的，让韦德摔倒在你肚子上对你更不会有好处。听着，韦德，要是再让我撞见你在姑妈床上，瞧我不收拾你！不许抽鼻子。你怎么老是抽鼻子？该学着点儿男子汉的样儿！”

韦德抽抽搭搭地逃下楼去。玫兰妮咬着嘴唇，泪水往眼眶里涌上来。站在过道里目睹这一幕的黑妈妈紧皱双眉，喟然长叹。但是，在那段日子里谁也不敢跟斯佳丽顶嘴。大家都怕她那张利嘴，大家都怕那个套着她的躯壳、但言行已经和过去判若两人的斯佳丽。

现在塔拉庄园的一切都是斯佳丽说了算；和其他一下子抓到大权的人一样，她天性中所有恃强凌弱的本能全都表现出来了。倒不是说她骨子里没有半点善良的本性。因为她已经给吓坏了，缺乏自信，才那么盛气凌人，其实是生怕别人摸清她难以胜任的底细进而不承认她的权威。再说，把别人呼来喝去，知道他们怕她——这里头也有某种乐趣。斯佳丽发现这能使她过于劳损的神经得到一些休息。她并非全然看不到自己的个性在起变化。有时候，她粗声大气地发号施令，会使波克撅出下嘴唇，使黑妈妈忍不住嘀咕起来：“现如今有些人还真抖起来了！”——遇到这种情况，斯佳丽自己也纳闷：她受过良好教养的言谈举止都到哪里去了？埃伦努力使她养成的习惯——礼貌待人、温良谦恭——竟消失得这么快，犹如树叶经萧瑟秋风一吹便纷纷脱落飘逝。

埃伦不止一次地说过：“对地位比你低的，尤其是黑人，态度既要坚定，又要和气。”然而，如果她和和气气，黑人们就会整天坐在厨房里，没完没了地谈过去的好日子，说那时候可不兴把干屋里活的黑人当干地里活的黑人使唤。

“要爱你的妹妹，好好照顾她们。对病人要慈悲为怀，”埃伦常说。“对于处在悲哀和患难中的人要体贴入微。”

现在她没法爱她的妹妹。她们纯粹是压在她肩上的累赘。至于照顾她们，难道她没给她们洗澡、梳头、喂饭，甚至不惜每天走上好几英里地去找些菜蔬？难道她没学着挤牛奶，尽管那头怪吓人的畜生冲她晃着两只角的时候，她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难道不是这样？如果她对她们怜爱过了头，她们兴许会在床上赖得更久，而她需要她们尽快下地来，那就可以多两双手帮帮她。

她们康复得很慢，至今缠绵病榻，瘦弱不堪。在她们不省人事的那些日子里，世界已经变了样。北佬来过了，黑人们跑了，母亲也死了。这三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都不是她们的头脑接受得了的。有时候她们以为自己仍处于谵妄状态，这些事情根本没有发生。斯佳丽变成这样，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有几回，斯佳丽倚在她们搁脚一端的床架子上谈自己设想她们康复以后能干些什么活，当时她们对她瞠目而视，简直把她看做一个妖怪。她们无法理解家里再也没有一百名奴隶干这些活。她们无法理解奥哈拉家的小姐需要从事体力劳动。

“可是，大姐，”卡丽恩说，她那稚气未脱的脸蛋儿竟吓成了死灰色。“我不能劈引火柴！这会把我的手弄坏的！”

“瞧我的手，”斯佳丽回答时露出一丝怪可怕的苦笑，并且把一双起泡、长茧的手掌摊到卡丽恩面前。

“我讨厌你这样跟卡丽恩和我说话！”苏埃伦叫了起来。“我看你是在撒谎，想吓唬我们。要是妈还在，她一定不许你这样跟我们说话！劈引火柴，亏你说得出口！”

苏埃伦不顾虚弱，向大姐瞪了憎恶的一眼，她确信斯佳丽说这些话是存心跟她们过不去。苏埃伦这场大病差点儿死去，她失去了母亲，她孤独，她害怕，她需要别人抚慰，需要别人疼爱。偏偏斯佳丽每天站在床的另一端看着她们，她那双斜视的绿眼睛射出一种可恶的异光，估量她们复元的程度，一边列举她们该做的事情：整理床铺、做饭、提水、劈引火柴等等。瞧她那德行，好像她说这些怪吓人的事情就为了找乐子。

斯佳丽确实乐意这样做。她对黑人采取高压手段，伤害两个妹妹的感情，不光是因为要她操心的事太多，紧张和劳累使她想不出别的做法，还因为这样她能往别人头上出一出自己的怨气：母亲对她讲过的生活道理统统不管用。

母亲对她的教诲如今绝对没有任何价值，斯佳丽伤心透了，并且陷入了迷惘。其实，埃伦不可能预见她养育几个女儿的那个环境、那种文明会崩溃、解体，不可能预料她苦心孤诣地培养女儿去占据的社会地位将不复存在——但斯佳丽不作如是想。斯佳丽也不谅解，当初埃伦教导她做人要婉顺、和蔼、高尚、善良、谦逊、诚实的时候，埃伦展望未来将是长长一串安谧的岁月，各方面都像她自己平平而过的一生。埃伦还常说，女人只要牢记这些教训，生活亏不了她们。

斯佳丽在绝望中想道：“她给我的教导对我毫无帮助，一点用处也没有！善良现在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婉顺又有什么价值？当初倒不如让我学会像黑人一样犁地或摘棉花。哦，母亲啊，你错了！”

她没有平心静气地想一想，埃伦那个按部就班、有条不紊的世界已经随风飘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残忍的世界，那里的是非标准、价值观念都已经变更。斯佳丽只看到，更确切地说是她自以为看到她母亲错了，于是她自己连忙改弦易辙，以适应那个与她所受的教养大相径庭的新世界。

只是她对塔拉庄园的感情未变。她每次拖着疲乏的身子从地里回家，看到这座横向布局散漫的白色房子，她的心总是洋溢着爱和社燕归巢的喜悦。每次推窗遥望葱绿的牧场、红土的田野和长得很高的沼地树丛，一种美的感受定会充塞她的胸臆。当其余的一切都在变的时候，斯佳丽身上唯一没有改变的便是她对故乡家园的爱，爱这里绵延起伏的丘陵，爱这里鲜红艳丽的土壤，它有血红、石榴红、砖红、朱砂红各种色彩，上面会神奇地长出碧油油的草丛，白色的茸毛如满天星斗洒落其间。世上任何别处都没有这样的土地。

当她眺望塔拉庄园的时候，她会在一定程度上懂得战争争的是什么。瑞特说人们打仗争的是钱，这话不对。不，他们争的是犁松隆起的土地，是刈得齐整、绿草如茵的牧场，是黄水潺湲的河流，是木兰丛中荫凉的白色房屋。只有这些才值得为之一战，只有红色的土地才值得为之一争，这是他们的土地，将来是他们的儿孙的，这红色的土地要为他们的儿孙以及儿孙的儿孙长出棉花来。

塔拉庄园遭到蹂躏的土地现在是她仅有的一切，而母亲和阿希礼已经去世，杰拉尔德经过这次劫难成了痴呆，金钱、黑奴、衣食不愁的牢固地位一夜之间统统化为乌有。斯佳丽恍同隔世一般回忆起跟她父亲关于土地的一次谈话。如今她感到惊讶的是当时自己怎么会这样幼稚、这样无知，竟不懂父亲的话是什么意思。杰拉尔德说，世上唯一值得为之战斗的是土地。

“因为它是世上唯一永久存在的东西……对于任何一个身上有一滴爱尔兰血液的人来说，他们居住其上、靠它生活的土地就像他们的母亲……。这是唯一值得为它辛苦、为它战斗、为它去死的东西。”

是的，塔拉庄园是值得为之战斗的，所以她二话不说便投入了战斗。任何人都休想从她手中夺走塔拉庄园。任何人都不能迫使她和她家里的人离乡背井去仰仗亲戚的布施。她要把塔拉庄园支撑下去，纵使她得把这里每一个人的脊梁都累断也在所不惜。

第　26　章

斯佳丽从亚特兰大逃回塔拉庄园以后两个星期，她脚上最大的一个泡开始溃烂，直肿得连鞋也穿不上，路也不能走，只能脚跟着地勉强拐几步。她瞧着脚趾上发炎的疮口心急如焚。万一它像那些伤兵的创口一样发生坏疽，附近又找不到一位医生，她会死吗？尽管目前的生活这样苦，她可绝对没有不愿活下去的想法。

她刚到家里的时候，曾指望杰拉尔德会重振雄风来当这个家，然而两星期来这个希望落了空。现在她明白，不管她喜欢不喜欢，庄园以及这里所有人的命运已交到了她缺乏经验的一双手中，因为杰拉尔德仍像睡着了似的整天不声不响，顺从安详，对塔拉庄园的事不闻不问。无论斯佳丽向他求教什么事情，他唯一的回答就是：“你认为怎么好就怎么办，女儿。”或者还有更糟的：“去跟你母亲商量吧，小姑娘。”

他永远不会有什么改变了，斯佳丽已经认识到真情，而且并不十分激动地接受了这一事实——杰拉尔德将始终等待着埃伦，谛听埃伦是不是在来，一直到他死去为止。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半明不暗的阴阳界，那里的时间是静止的，而埃伦老是在隔壁房间里。埃伦一死，把杰拉尔德赖以生存的主要动力给带走了，于是他那种近乎狂妄的自信、莽撞和不知疲倦的劲头也随之消失。杰拉尔德·奥哈拉一生风风火火的连台好戏就是演给埃伦看的。如今幕已永远落下，灯光变得暗淡，观众突然没了，而这位茫然不知所措的老演员仍留在空荡荡的舞台上，等着别人提示。

那天上午家里静悄悄，因为除了斯佳丽、韦德和三个有病的年轻女子，所有的人都去沼泽地找那头老母猪了。甚至杰拉尔德精神也比平时好点儿，他一只手扶着波克的胳臂，另一只手挎着一圈绳，穿越犁过的地蹒跚走去。苏埃伦和卡丽恩哭过一阵之后睡着了，她们每天至少有两次要想起埃伦，想着想着，伤心和病弱的眼泪就会顺着她们深陷的腮帮淌下来。那天，玫兰妮还是第一回让人用枕头垫在背后扶起来，身上盖一条补过的床单，半坐半卧在两个婴儿中间，一手搂着长出亚麻色茸毛的一个脑袋，另一只手同样温柔地托着迪尔西的孩子长着鬈发的黑脑袋。韦德坐在床脚边听她讲一个童话。

对于斯佳丽来说，塔拉庄园的这种寂静实在难以忍受，因为这气氛太像她从亚特兰大回家途中那漫长的一天所经过的荒野废村中死一般的岑寂。那条母牛和它的小牛犊一连几个小时不叫一声。她的窗外没有鸟儿啁啾，甚至几代都在木兰树叶丛中营巢的模仿鸟那天也不唱歌，尽管这个家族平日叽叽喳喳最爱聒噪。斯佳丽把一张矮椅子搬到她卧室开着的窗前坐下，裙裾高高地撩过膝盖，两手托着下巴颏儿搁在窗台上，眼睛望着宅前的车道、草坪以及大路那一边绿色的牧场。一桶井水放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她不时把肿胀发炎的脚浸入水桶，冰凉而又刺痛的感觉把她的脸扭曲成一副怪相。

她把下巴颏儿搁在手上坐着发愁。偏偏在她最需要力气的时候，这个脚趾溃烂了。那些个蠢东西永远逮不着老母猪。就是那些小猪他们也花了足足一个星期才一头一头抓回来，可是到现在两个星期过去了，老母猪依然逍遥自在。斯佳丽相信，若是她跟他们一起到沼泽地去，她只要把裙裾撩到腰间束好，拿起绳圈一扔，准保一眨眼的工夫就把老母猪套住。

可是，即使老母猪给逮住，以后又怎样呢？把老母猪和它的一窝小猪吃掉，以后怎么办？日子还得过下去，还得有东西填肚子。等到冬天来临，就没东西吃了，甚至从邻庄菜园子里弄来的一点残余菜蔬也将告罄。必须贮存干豌豆、高粱、面粉、大米……还有……还有好多好多东西。来年春播的玉米种子和棉籽还没有着落，衣服也需要添一些。所有这一切上哪儿弄去？叫她拿什么付账？

她曾在私下里搜遍杰拉尔德的口袋和银柜，找到的只是几沓邦联债券和三千元邦联钞票。她带着一丝苦笑心想，如今邦联货币几乎已经一文不值，这些钱充其量只够他们全家饱餐一顿。但是，即便她有钱并且能买到食物，她又怎样把食物拉回塔拉庄园呢？上帝为什么让那匹老马死去？倘若有瑞特偷来的那畜生，哪怕它老弱病残一应俱全，对他们来说境况也会大不相同的。哦，当初在路那边牧场上遛蹄的一些骡子毛色柔滑光亮，有多棒！那些拉载人车的马多漂亮！还有她骑的小牝马、卡丽恩和苏埃伦的小马驹！杰拉尔德的大雄马跑起来只见草皮从它蹄下飞溅……。哦，那么多骡马只要有其中一匹就好了，即便是那头脾气最犟的骡子也行！

不过没关系，等她的脚好了以后，她可以步行去琼斯博罗。这将是她有生以来步行最远的路程，但她会走去的。就算北佬把那个市镇全烧光了，她总能在附近找到个把人，人家会告诉她哪儿能弄到食物。这时，她眼前浮现出韦德那张饿瘦的脸。他老是说他不喜欢吃红薯，想要一只鸡腿和一盆浇上卤汁的米饭。

阳光灿烂的庭院骤然间仿佛云遮雾罩，树木隔着泪帘变模糊了。斯佳丽脑袋搭拉下来掉在胳膊上，她竭力不让自己哭。现在哭一点儿用处也没有。只有在旁边有你想要讨他喜欢的男人时，眼泪才管用。正当她伏在窗台上双目挤紧把眼泪压回去时，忽然给一阵马蹄声所惊动。但她并没有抬起头来。最近这两个星期她白天黑夜好像曾多次听到这声音，正如埃伦的衣裙窸窣之声不时萦绕在她耳际。和过去在这样的时刻相同，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然后她暗暗向自己叱喝：“别痴心妄想！”

但是，马蹄声渐渐地慢下来，由跑步转为走步，那自然真切的程度委实令人吃惊；接着，细石院径上响起有节奏的嘚嘚声。有人骑一匹马来了——是塔尔顿家还是方丹家的？她迅速抬头一看，竟是一个北佬骑兵。

她本能地躲到窗帘后面，像着了魔似的隔帘偷看，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喘。

来者无精打采地坐在马鞍上，那是一个长相粗鲁、身材矮壮的汉子，一部很不整洁的大黑胡子散乱在钮扣也没扣好的蓝军服上。眶距太近的一双小眼睛在强烈的日光下眯成两条线，他从容不迫地从绷紧的蓝军帽檐下察看着这座房子。在他慢慢地下了马，把缰绳扔过拴马桩的时候，斯佳丽屏住的一口气总算喘了过来，不过喘得十分突兀而又痛苦，像是兜胸挨了一击似的。一个北佬，一个臀部插着长筒手枪的北佬！而斯佳丽孤零零一个人在这座房子里，还带着三个有病的女子和两个婴儿！

那北佬慢悠悠地沿着院径走过来，一只手放在枪套上，两颗小眼珠子左右顾盼，这时斯佳丽想象中以飞旋的万花筒形式映出一幅幅杂乱的画面，那都是佩蒂帕特姑妈悄悄讲述的故事：女子在无人保护的情况下遭袭击；有人喉管给割破；房屋在垂死的妇女头上燃烧；孩子因为哭叫被挑在刺刀尖上——总之，与“北佬”二字联系在一起的种种非言语所能形容的恐怖一齐兜上心头。

斯佳丽惊骇之余的第一个冲动是想躲进贮藏室、钻到床底下，从后扶梯飞奔下楼，一路尖叫着往沼泽地那儿跑——反正只要从那人手中逃脱。接着，她听见那人蹑手蹑脚登上前院的台阶，随后又鬼鬼祟祟跨进穿堂，斯佳丽知道逃走的路已被切断。她吓得手脚冰凉，没法动弹，只听见那人在楼下从一间屋子踅入另一间屋子，发现一个人也没有，他的脚步声便越来越响、越来越大胆。此刻他在餐室里，再过一会儿就要走进厨房。

一想到厨房，斯佳丽顿时怒火中烧，仿佛她的心上给扎了一刀，在压倒一切的愤怒面前，恐惧退却了。厨房！那里的炉灶上有两只陶罐，一只在炖苹果，另一只在用好不容易从十二棵橡树庄园和麦金托什家菜园子里弄来的蔬菜炖什锦羹——九个人就指着这一餐充饥，而事实上两个人吃了也不算饱。斯佳丽已经有好几个钟头一直遏制着自己的食欲，等其余的人回来再吃，所以她想到那北佬要把他们可怜的饭食吃掉，禁不住气得浑身发抖。

这帮天杀的强盗！他们像蝗虫一般自天而降，把塔拉洗劫一空，让这里的人慢慢地饿死，现在又回来还要把这么点儿可怜的残余食物也偷走。斯佳丽空空如也的胃部起了一阵痉挛。

“我凭着上帝起誓，至少这个北佬再也偷不成人家的东西了！”

她脱去敝旧的一只鞋，光着脚吧嗒吧嗒敏捷地走到写字台前，甚至那个溃烂的脚趾也不觉得疼痛。她悄没声儿地拉开最上边的抽屉，抓起她从亚特兰大带回来的一支沉甸甸的手枪，查尔斯生前曾把这武器带在身上，却从来没有放过一枪。斯佳丽从挂在墙上他的军刀下面的皮弹夹内摸出一枚火帽，把它装进弹膛，手一点儿也不哆嗦。她迅速而又无声地跑到楼上过道里，然后一手扶住栏杆，另一只手藏在裙裥中握着手枪紧贴大腿，飞身下楼。

“谁在那儿？”一个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声音喝道。

斯佳丽在楼梯半道上站住，这时血在她太阳穴里跳得那么响，她几乎听不见那人的声音。

“别动，要不我开枪了！”那个声音在叫。

他半蹲半站在餐室门口，身体像拉紧的弓弦，一手持枪，一手拿着一只花梨木针线匣，里边有金顶针、金柄剪子、织补用的小小金顶刚玉橡实。斯佳丽的两条腿从脚底一直凉到膝盖，但是怒火把她的脸都快烤焦了。埃伦的针线匣在那个人的手里。她想要大声叫喊：“放下！把它放下，你这肮脏的……”可是喊不出来。她只能隔着栏杆向那人瞠目而视，眼看着他的面孔由凶狠、紧张换成一副半似冷笑、半似谄笑的嘴脸。

“敢情这房子里还有人，”他说着把枪插回到皮套里去，同时跨进穿堂，正好站在斯佳丽下面的楼梯脚边。“就你一个人吗，小妞儿？”

斯佳丽以闪电一般的动作把手枪举过栏杆瞄准那个大胡子惊恐万状的脸。他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摸自己的枪，斯佳丽已经扣动扳机。手枪的反冲力使她的身子摇摇晃晃，一声巨响震聋了她的耳朵，一缕硝烟直冲她的鼻孔。那汉子扑通一声朝后倒在地上，半个身体跌入餐室，这股力量之猛把家具也震动了。针线匣从他手中掉落，里边的东西都撒在他周围的地板上。斯佳丽几乎无意识地奔下楼梯站在他旁边，俯视着那张脸的胡子以上部分变成了什么：原先是鼻子的地方现在是一个血肉模糊的凹坑，被火药烧焦的眼睛目光呆滞。就在她凝神细看的时候，两股鲜血——一股从他脸上，另一股从他脑后——顺着锃亮的地板缓缓流淌。

是的，他死了。这是毫无疑问的。她杀了一个人。

硝烟袅袅升向房顶，两股殷红的鲜血在她脚边扩展。她站在那里的一会儿工夫不知有几许长，在炎夏上午的寂静中，任何不相干的声音和气味，包括她的心急如鼓点的搏动、木兰叶丛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一只沼地野禽的悲鸣以及窗外的花香，无不比通常增强好几倍。

过去，即使在狩猎时逢到需要结果动物的性命，她也总是竭力避开；她无法忍受猪在屠刀下的哀号或兔子陷入罗网的尖叫。可现在，她竟杀了一个人。“这是凶杀！”她迟钝地想道。“我干了一桩凶杀案。哦，我不可能遇上这等事！”这时，地板上指头粗短、寒毛毵毵的一只手映入她的眼帘，这只手离针线匣很近很近，倏忽间，她重又精神倍增，而且产生一种冷血、残忍的快感。她真想用脚跟在那家伙原先鼻子部位的伤口里碾它几下，让自己的光脚蘸到他热乎乎的血，从中获得解恨的快感。她这一枪为塔拉庄园报了仇，也为埃伦报了仇。

楼上过道里响起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脚步声，稍停之后脚步声又起，这一回则是有气无力地曳地而行，中间夹着金属的碰击声。斯佳丽恢复了对时间和周围现实的感觉，她抬头一看，只见玫兰妮在扶梯顶上，只穿一件现在为她充当睡袍的破衬衣，一只无力的手握着查尔斯的军刀搭拉下来。玫兰妮一眼便把发生在楼下的一幕全看明白了：一具穿蓝色军服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针线匣就在尸体旁边，斯佳丽光着脚，面如土色，紧握着长筒手枪。

她的目光与斯佳丽的目光在沉默中相遇。玫兰妮平素婉顺的脸上此刻呈现着一种反常的骄傲，她的笑容流露出赞赏和狂热的喜悦，这跟斯佳丽自己心中汹涌翻腾的感情倒是不谋而合。

“想不到……想不到她竟和我一样！她理解我的心情！”这念头在那漫长的一瞬间从斯佳丽头脑中闪过。“换了她，也会像我这样干的！”

斯佳丽激动地看着弱不禁风的玫兰妮，对于眼前这个站也站不稳的女子，斯佳丽从不怀有任何感情，只有厌恶和憎恨。可现在，一种欣赏和认同的感情油然而生，把对阿希礼妻子的敌意压了下去。在胸怀坦荡、绝无私心杂念的一刹那，她从玫兰妮温和的声音和柔顺的眼神背后看到了她不屈不挠的意志如锋利的钢刃寒光森森，还感觉到蕴藏在玫兰妮娴静的性格深处的勇气不下于一支旌旗招展、军号嘹亮的雄师。

“斯佳丽！斯佳丽！”苏埃伦和卡丽恩惊恐而虚弱的尖叫从她们关着的房门里边传来，韦德则在拼命呼喊：“姑妈！姑妈！”玫兰妮赶紧举起一个指头放到嘴边示意斯佳丽别作声，然后把军刀搁在扶梯顶上，挣扎着沿楼上的过道走到病室前把门推开。

“别害怕，胆小鬼！”只听得她用戏谑的口吻说道。“你们的大姐想擦掉查尔斯手枪上的铁锈，不料那玩意儿走了火，差点儿没把她吓死！”过了一会儿，又听得她在说：“韦德·汉普顿，妈妈刚才用你好爸爸的枪放了一枪！等你长大了，她也会让你放的。”

“好一个玫兰妮，撒起谎来多么镇静！”斯佳丽暗暗佩服。“我可不会那么快就想出搪塞的话来。不过，何必撒谎呢？他们应该知道这是我干的。”

她又看了一下地板上的尸体，现在，愤怒和恐惧渐渐消退以后，在她身上占上风的是极度的嫌恶，她的双膝在反作用下开始哆嗦。玫兰妮重又撑到楼梯顶上，并且扶住栏杆一步一步下楼来，牙齿咬住苍白的下唇。

“回到床上去，傻瓜，你这不是要自己的命吗？”斯佳丽想喝住她，但是衣不蔽体的玫兰妮已经撑到楼下穿堂里。

“斯佳丽，”她悄悄地说，“我们得把他从这儿弄出去埋掉。也许不光是他一个人，万一他们在这儿找到他……”她扶住斯佳丽的胳臂以免自己跌倒。

“他肯定只有一个人，”斯佳丽说。“我从楼上窗户里没看见其他任何人。他一定是开小差的。”

“就算他只有一个人，这件事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黑人们嘴不严，北佬会来把你抓去的。斯佳丽，我们必须在家里人从沼泽地回来以前把他藏好。”

玫兰妮紧张急切的语气促使斯佳丽开动脑筋冥思苦想。

“我可以把他埋在花园角落里的凉棚底下——那儿前些日子波克把一桶威士忌掘出来的地方土还是松的。可是我怎么把他弄到那边去呢？”

“我们俩一人抓住一条腿把他拖去，”玫兰妮果断地说。

尽管不是太愿意，斯佳丽还是情不自禁地更进一步佩服玫兰妮的胆略。

“你连一只猫也拖不动。我来拖他，”斯佳丽生硬地说。“你回到床上去。小心送了你自己的命。不许你帮我，要不我就把你抱上楼去。”

玫兰妮纸一样白的脸上绽开甜蜜的笑容表示理解。“你太好了，斯佳丽，”说着，她用嘴唇在斯佳丽面颊上轻轻擦了一下。没等斯佳丽从惊讶中定下神来，玫兰妮又接着说：“你要是能把他拖出去，我就来洗刷这——这脏乱的一摊，赶在他们回家来以前拾掇好。哦，斯佳丽——”

“什么事？”

“要是搜一下他的背包，你认为这算不算不道德？也许他带着些吃的。”

“我认为不算，”斯佳丽答道，同时暗暗恼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层。“你搜背包，我来搜他身上的口袋。”

她强忍嫌恶俯身解开死人上衣所有的钮扣，开始逐一搜索他的口袋。

“我的上帝啊！”她轻轻发出一声惊叹，一边掏出用破布裹着的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夹子。

“玫兰妮……玫荔，这里边大概都是钱！”

玫兰妮什么也没说，只是猛然在地板上坐下，背靠到墙上。“你看吧，”她说时声音发颤。“我觉得有点儿累了。”

斯佳丽扯去那块破布，手哆嗦着打开折拢的皮夹。

“瞧，玫荔，你瞧！”

玫兰妮抬头一看，她的眼睛都睁大了。皮夹里乱七八糟地塞着许许多多钞票，合众国的绿色美元中夹杂着邦联发行的纸币，在钞票中间闪闪发光的还有一枚十美元和两枚五美元的金币。

“这会儿别数钱，”玫兰妮见斯佳丽开始点钞票，便说。

“我们没有时间……”

“你明白不，玫兰妮，有了这些钱我们就不用挨饿了。”

“我明白，明白，亲爱的。我知道，可是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你再看看他另外的口袋，我来对付背包。”

斯佳丽实在不愿意放下那皮夹。她眼前展现出十分光明的前景——真正的钱、那北佬的马、食物！上帝毕竟有灵，这一切都是他赐与的，尽管他采取的赐与方式非常特别。斯佳丽蹲下来，凝视着皮夹傻笑。食物！玫兰妮把皮夹从她手中夺了过去。

“快点儿看吧！”玫兰妮说。

裤袋里没别的，只有一个蜡烛头、一把大折刀、一块嚼烟和一根细绳。玫兰妮从背包里取出一小包咖啡，把它嗅之再三，好像这是最最沁人心脾的香水，还有一块压缩饼干，接着——她的脸色也变了——又取出嵌在珍珠金框里的一个小女孩的袖珍肖像、一枚石榴石胸针、两只极阔的金手镯（还垂着细细的金链子）、一个金顶针、一只孩子玩的小银杯、一把绣花用的金剪子、一枚独粒钻戒和一副带梨子形钻石坠子的耳环，即使她们并不内行的眼光也敢肯定这些钻石每颗都远远不止一克拉。

“他是个贼！”玫兰妮低声说，同时往后退缩，只想离尸体远点儿。“斯佳丽，这些全是他偷来的！”

“当然，”斯佳丽说。“他到这里来也是指望从这里再偷走点儿什么。”

“你杀了他我很高兴，”玫兰妮说这话的时候，她那双温顺的眼睛神情是严峻的。“现在得赶快，亲爱的，把他从这儿弄出去。”

斯佳丽弯腰抓住死人的靴子拉了一下。那死鬼重得要命，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力气太小了。要是她拖不动怎么办？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尸体，两边胳肢窝里各夹住一只沉重的靴子，然后让自身的重量前倾。尸体给挪动了，于是她又扯了一下。刚才激奋中忘了疼痛的那只脚，现在像针刺一般折磨人，她只得咬咬牙把身体的重心移到足跟上。她使一把劲向前扯动一点儿，额上汗如雨下，如此把尸体从穿堂里往外拖，一路留下殷红的血迹。

“要是他洒得满院子都是血，我们就没法遮盖了，”她喘吁吁地说。“把你的衬衣给我，玫兰妮，我把他的脑袋包扎起来。”

玫兰妮纸一样白的脸变成了绯红色。

“别犯傻了，我不会看你的，”斯佳丽说。“要是我穿着衬裙或长裤，我会脱下来派这个用场。”

玫兰妮靠在墙边缩做一团，把那件亚麻布破衬衣从头上褪下，默默地扔给斯佳丽，可怜她只得用两只手竭力遮蔽自己的身子。

“感谢上帝，我的脸皮可不是那么薄的，”斯佳丽心想。在用那件破衬衣把死者血肉模糊的脸裹起来时，与其说她看到不如说感觉到玫兰妮那种痛苦的窘态。

斯佳丽一瘸一拐地连拉带扯，把尸体从穿堂里拖到门廊，然后停下来用手背擦擦额上的汗，回头看看靠墙坐在地上的玫兰妮曲起双膝遮掩裸露的乳房。斯佳丽有些恼火：玫兰妮也真够傻的，在这样的时候还怕难为情。这正是她循规蹈矩的举止的一种表现，斯佳丽向来为此而瞧不起她。想到这里，斯佳丽不禁问心有愧。不管怎么说……不管怎么说，玫兰妮毕竟在产后不久从床上挣扎起来，带着她举也举不动的兵器来援助她。这是需要勇气的，斯佳丽承认自己并不具备这种勇气，而在亚特兰大陷落的那个恐怖之夜逃回塔拉的跋涉途中，玫兰妮却表现了这样一种坚韧如钢、柔若绢丝的勇气。这也是韦尔克斯家族成员个个具备的那种不可捉摸、并不显眼的勇气，斯佳丽对这样的品质难以理解，但也不得不肃然起敬。

“回到床上去，”她侧着脸朝背后说。“否则你会送命的。等我把他埋了以后，再来收拾这脏乱的一摊。”

“我会用一块破地毯把它擦干净的，”玫兰妮低声说，一边瞅着地上那摊血，脸色十分难看。

“随你的便，你送了命我才不管呢！万一在我干完之前家里人有谁先回来的话，你想办法让他们待在房子里别出去，至于那匹马，你就说是不知从什么地方自己跑到这儿来的。”

玫兰妮坐在上午的阳光里发抖，当死尸的脑袋从台阶上一磴一磴被拖下去时，她捂住耳朵怕听那令人恶心的磕碰声。

谁也没有问马是哪儿来的。这一带前不久还是战场，显而易见那是一匹掉队迷路的马，反正大家都乐意有这么一头牲口。那北佬给埋在葡萄棚下斯佳丽挖的一个浅坑里。原先支撑粗藤茂叶的几根柱子已经腐烂，那天夜里斯佳丽便用切菜刀一阵乱砍，直至柱倒棚塌，让盘根错节的藤蔓覆盖墓穴。在整修家园的过程中，斯佳丽唯独不提重新立柱搭棚的事，即使黑人们猜到个中原委，他们也保持沉默。

在过于疲倦反而睡不着觉的漫漫长夜，始终没有鬼魂从那个很浅的墓穴里爬起来作祟缠她。她每次想到这件事，既不害怕，也不后悔。怎么会如此心安理得，她自己也纳闷儿，因为她知道仅仅在一个月以前自己是决计不会干出这事来的。好一位年轻妩媚的汉密顿太太，腮帮子酒涡迷人，耳坠儿玎珰作响，平日里简直没半点用处，居然会开枪把一个人的脸打得稀巴烂，然后将他埋入草草掘就的土坑了事！倘若给她的一些旧相识知道了，他们准会吓得瞠目结舌——想到这里，斯佳丽不禁露出略带几分狰狞的苦笑。

“我再也不想这件事了，”她暗自下定决心。“事情已经过去，到此为止，我要是不杀他，那我准是个白痴。不过……不过自从我回家以后，我恐怕是有点儿变了，否则我是不会干这事的。”

尽管她并非有意识地信奉如下一种观点，但是她不论什么时候碰到不愉快而又棘手的难题，潜伏在她内心深处的念头就会给她力量：“我连人都杀过，还怕干不了这档子事？”

其实，在她身上发生的变化比她想象的更深刻。当她趴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的黑奴菜地里的时候，她的心上便开始形成一层硬壳，这层外壳渐渐地越结越厚，她的心也随之越变越硬。

如今有了一匹马，斯佳丽可以去弄弄清楚，他们的邻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自从她回家以后，她已有上千次苦苦思索不得其解：“县里是不是只剩我们这几个人了？是不是别人都已经葬身火海？还是他们都逃到梅肯去了？”十二棵橡树庄园、麦金托什庄园和斯莱特里小屋只剩下断垣残壁的景象，在她头脑里记忆犹新，她几乎怕明白真实情况。然而，知道发生了最坏的事也强似一无所知。她决定骑马先去方丹家，并非因为他们是近邻，而是因为老方丹大夫可能在家。玫兰妮需要一位医生。她恢复得很不理想，她那苍白、虚弱的模样斯佳丽瞧着实在害怕。

所以，在斯佳丽的脚痊愈到能穿鞋的第一天，她便骑上那北佬的马。她一只脚伸进改短的马镫，另一条腿盘起来搁在前鞒上，这样跟坐在女式侧鞍上差不多，然后出发穿过田野往含羞草庄园方向而去，思想上准备好看到那里也已烧成一片焦土。

使她又惊又喜的是看到那栋黄粉墙已经褪色的房子还坐落在含羞草的树丛中，依旧是历来的老样子。当方丹家三个女人从屋里出来，又是亲吻、又是欢呼迎接斯佳丽的时候，一股幸福的暖流涌上她的心头，几乎使她热泪盈眶。

但等初次相见那阵兴高采烈的心情稍趋平静，大家鱼贯进入餐室坐了下来，斯佳丽感到一阵悲凉。北佬没有来到含羞草庄园是因为它远离大路，因此方丹家还有牲畜和粮食，但含羞草也和塔拉以及周围乡村一样笼罩着异样的岑寂。除了四名干家里活的女仆，所有的黑奴听说北佬逼近吓得都逃跑了。家里没有一个男丁，除非把萨丽的才离尿布的小儿子乔算作男人。偌大一栋房子里只有七十多岁的方丹老太太、她那已经年过半百还一直被称作“少奶奶”的儿媳以及才满二十的萨丽。她们离邻居都很远，而且没人保护，但如果说她们免不了有些提心吊胆，脸上也不动声色。斯佳丽心想，多半是因为萨丽和少奶奶太怕那位看上去跟瓷器一样脆弱、意志却百折不挠的老太太，所以即使有任何疑虑也不敢说出来。斯佳丽自己也怕那位老太太，因为她眼光尖利，词锋更尖利，这二者斯佳丽过去都有所领教。

虽则三代人并无血缘关系，而且年龄悬殊，然而精神和遭遇方面的相似之处把这三个女人连结在一起。她们三个都穿着自染的丧服，都显得憔悴而忧伤，尽管不作愁眉苦脸，亦不怨天尤人，可是从她们的笑容和好客的言语背后毕竟可以感觉到内心的痛苦。试想，她们的黑奴跑了，她们的钱不值钱了，萨丽的丈夫乔在葛底斯堡一役中阵亡，少奶奶也成了寡妇，因为小方丹大夫已在维克斯堡死于痢疾。另外两个小伙子亚力克和汤尼则在弗吉尼亚州什么地方，他们是死是活也无人知晓；老方丹大夫又随惠勒的骑兵部队开到别处去了。

“这个蠢老头都七十三岁了，还硬充好汉。他有风湿病，浑身上下酸痛的关节比猪身上的跳蚤还多，”老太太其实是在为她的丈夫感到骄傲，她那双神采飞扬的眼睛与她口中尖酸刻薄的言词显然对不上号。

“你们有没有听到亚特兰大方面的什么消息？”等大家坐好以后定了定神，斯佳丽问。“我们在塔拉简直跟埋在坟墓里一样。”

“哦，孩子，可不能这么说！”老太太照例掌握着谈话的主动权，“我们的情形也跟你们一样。只听说这个城市最后还是给谢尔曼拿下了，此外我们一点消息也得不到。”

“到底给他拿下了。眼下他在干什么？仗打到了什么地方？”

“我们三个单身女人待在这乡下地方，常常几个星期看不见一封信、一张报，怎么会知道打仗的事？”老太太酸溜溜地嘀咕开了。“我们有一个黑奴跟别人家的黑奴闲聊来着，别人家的黑奴见过另一个去过琼斯博罗的黑奴，除此以外我们什么也没听说。她们说北佬在亚特兰大赖着不走了，他们的人马都在休息，可这话是真是假，你我都没个准儿。要说休息么，他们还真需要，因为我们把他们打得够呛。”

“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塔拉庄园，可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真是！”少奶奶插进来说。“哦，都怪我没去看看你们！可是这儿有那么多事情要做，黑人又差不多全跑了，我实在抽不出身来。不过，我还是应该挤出时间去一趟。我也太不像邻里乡亲了！当然喽，我们以为北佬把塔拉庄园也像十二棵橡树庄园和麦金托什家那样给烧了，你们全家一定都去了梅肯。我们做梦也想不到你在家里，斯佳丽。”

“是啊，奥哈拉先生的黑奴们打这儿路过的时候，都吓得瞪出了眼珠子，他们说北佬要烧塔拉了，那我们还能不这样想吗？”老太太插了一句。

“我们总以为——”萨丽开言道。

“我正说着呢，请别打断我，”老太太立即截住她的话头。“他们说，北佬在整个塔拉庄园安了营，你们家的人正打算逃到梅肯去。后来，就在那天夜里，我们见塔拉那边的天上火光熊熊，一连烧了好几个钟点，把我们那些愚蠢的黑人吓得魂灵出窍，结果他们全逃跑了。究竟烧的是什么？”

“我们所有的棉花——价值十五万美元呢，”斯佳丽痛心地说。

“得感谢上帝没烧了你们的房子，”老太太用拐杖抵着下巴颏儿说。“棉花你们还会不断地种出来，房子可是种不出来的。我倒想问问，你们的棉花开摘了没有？”

“没有，”斯佳丽说，“再说，反正大部分都已经给毁了。剩下没毁的顶多只有三包棉花，那些地远得很，在河边低谷里，而且，收了又有什么用？我们干地里活的人手都跑了，没人摘。”

“我的天哪，你听听！‘我们干地里活的人手都跑了，没人摘！’”老太太故意拿着腔儿学对方的话，还向斯佳丽瞪了饱含挖苦意味的一眼。“小姐，你自己这双可爱的爪子难道折了不成？还有你两个妹妹的呢？”

“我？叫我去摘棉花？”斯佳丽叫了起来，她这一惊非同小可，仿佛老太太要她去干一件最见不得人的丑事。“像一个干地里活的黑奴？像一个穷白佬？像斯莱特里家的婆娘？”

“穷白佬，真是的！你听听，这一代姑娘真是娇气，到底是大户千金！我告诉你，小姐，我还是个姑娘的时候，父亲破了产，家里一个子儿也没有，我可不在乎凭自己的双手从事正当劳动，包括下地干活，直到爸有钱添几个黑人为止。我锄过地、摘过棉花，如果有必要，我还能再干。看来还真有必要。穷白佬，真是的！”

“哦，可是，妈妈，”她的儿媳急忙出来圆场，同时向两个年轻女子投以央求的目光，呼吁她们帮她让老太太消消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完全不同的时代，如今世道变了。”

“正当的劳动一天少不了，世道就一天不会变，”眼光尖利的老太太表示她拒绝别人的劝解。“斯佳丽，听你刚才的话，好像是正当的劳动使好人变成穷白佬的，我真为你的母亲感到羞愧。‘亚当刨地，夏娃纺纱……’〔1〕”

为了转换话题，斯佳丽忙问：

“塔尔顿家和卡尔弗特家怎么样了？他们的宅院是不是给烧了？他们有没有逃到梅肯去？”

“北佬从来没有到过塔尔顿的地界。他们家跟我们一样远离大路，可是北佬到了卡尔弗特家，把他们的牲畜和家禽连宰带拿搞得精光，还撺掇黑人也都跟他们跑了——”萨丽才开了个头。

老太太又把她的话头打断。

“嗬，他们向所有的黑人女仆许愿，要让她们穿绸衣裳，戴金耳坠——他们就是这样骗人的。据凯思琳·卡尔弗特说，有些北佬的骑兵离开的时候，他们背后马鞍上还驮着愚蠢的黑女人。瞧着吧，绸衣裳、金耳坠她们休想得到，只会添些个半黑不白的娃娃，而且我认为北佬的血对于改良这个种族不会有什么好处。”

“哦，妈妈！”

“别大惊小怪，简。我们都是结过婚了的，对不对？何况，上帝明鉴，在这以前我们也见过黑白混血儿小孩。”

“他们为什么没烧卡尔弗特家的房子？”

“那栋房子没有遭殃是靠第二位卡尔弗特太太跟她那个北佬监工希尔顿两人南腔北调的口音，”老太太说。她总是称那位以前的家庭教师为“第二位卡尔弗特太太”，虽然第一位卡尔弗特太太去世已经二十年了。

“‘我们是坚决拥护联邦的，’”老太太从她细长的鼻子里发出声来模拟他们的腔调。“据凯思琳说，他们俩赌神罚咒声称整个卡尔弗特家族都是北佬。可怜卡尔弗特先生死在野兽出没的密林里！赖福又死在葛底斯堡，凯德还在弗吉尼亚打仗！凯思琳说宁愿让房子烧掉，她实在咽不下这口窝囊气。她说，凯德回来听到这样的丑事，肺都会气炸的。唉，娶北佬女人做老婆就是这德行——什么自尊心、体面统统可以不要，她们永远只关心自己……。斯佳丽，北佬怎么没把塔拉庄园烧掉？”

斯佳丽在回答之前略有些迟疑。她知道紧接着的问题是：“你们家里的人都好吗？你那亲爱的母亲怎么样了？”斯佳丽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告诉她们埃伦已经死了。她知道，只要她说出这句话，甚至只要让自己在这些富有同情心的妇女面前想到这一点，她就会哭得死去活来。她不能哭。她自从回到家里以后，还没有真正哭过，她明白这道闸门一开，她咬紧牙关挺住不哭的自持力就会决堤。但是瞧着周围这些友情洋溢的脸，她也明白，如果她隐瞒埃伦的死讯，方丹家三代人是决不会原谅她的。尤其这位老太太是埃伦的知己好友，像埃伦那样能赢得老太太用她瘦骨嶙峋的手打榧子赞一句的人，在县里可谓绝无仅有。

“说出来嘛，”老太太用尖利的目光盯着她催促道。“你也不知道吗，小姐？”

“要知道，我在那一仗打完的第二天才回到家里，”斯佳丽急忙回答。“那时北佬都已经走了。爸……爸告诉我……他劝他们别烧房子，因为苏埃伦和卡丽恩害伤寒，病得很重，不能移动。”

“我这还是头一回听说北佬干一件有人味的事，”老太太说，她好像后悔听到有关那些入侵者的任何好话。“现在那两个姑娘怎样了？”

“哦，她们现在好些了，好多了，就是还十分虚弱，”斯佳丽答道。接着，她眼看自己最怕触及的问题已经到了老太太的口边，便赶紧抛出另一个话题。

“我……我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借些吃的给我们？北佬像一群蝗虫把我们家吃得精光。不过，要是你们自己也紧巴巴的话，那就请对我实说，千万别——”

“你让波克赶一辆大车来，凡是我们有的，大米、面粉、火腿、鸡，都拿一半去，”老太太说时突然向斯佳丽扫了一眼，目光非常犀利。

“哦，那太多了！真的，我只是——”

“什么也别说！我不想听。谁让我们是邻居呢？”

“你心地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不过现在我得走了。家里人会为我担心的。”

老太太蓦地站起来抓住斯佳丽的胳膊。

“你们俩待在这里，”她向儿媳和孙媳下命令，自己推着斯佳丽往后门廊那儿走。“我有句话儿要跟这孩子说。斯佳丽，你扶我从台阶上下去。”

少奶奶和萨丽跟斯佳丽道了再见，并答应不久将去看她。她们非常想了解老太太有什么话要对斯佳丽说，但是除非老人家自己愿意告诉她们，否则她俩绝对不会知道。“老太太们的脾气都不大好对付，”少奶奶悄悄对萨丽说，两人继续做她们的针线活。

斯佳丽牵住马笼头站在那儿，心头罩着愁云惨雾。

“现在你告诉我，”老太太注视着她的脸说，“塔拉出了什么事？你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斯佳丽望着老人洞察幽微的眼睛，知道自己可以说出真情而不哭出来。任何人都不敢在老方丹太太面前哭泣，除非得到她毫不含糊的特许。

“母亲死了，”斯佳丽直截了当地说。

抓住她胳膊的那只手越握越紧，直至斯佳丽感到疼痛，直至老人皱巴巴的眼睑眨了一下，遮住黄浊的眼珠后旋又睁开。

“是北佬杀了她吗？”

“她是害伤寒死的。在我到家的前一天死的。”

“别再想这事，”老太太断然道，斯佳丽见她硬是把涌上来的恸哭吞了下去。“那么你爸呢？”

“爸现在……爸现在完全变了。”

“你指的是什么？说出来。他病了吗？”

“刺激太深……他现在非常奇怪……他完全——”

“究竟怎么个变法？你是不是说他神经错乱了？”

听到真情被不加掩饰地说出来反而如释重负。这位老太太真好，她没有使用表示同情的话语，否则斯佳丽定会失声痛哭。

“是的，”斯佳丽黯然说道，“他丢了魂儿，整天恍恍惚惚，有时候他好像记不起母亲已经死了。哦，老太太，我实在不忍看见他一连几个钟点坐着等母亲，而且极有耐性，可他的耐性一向比孩子还差。然而，当他记起母亲已经去世的时候，情况更糟。常常有这样的情形：他安静地坐着，竖起耳朵听母亲是不是在来，过了一会，他会霍地立起身来，跌跌撞撞走出家门往坟地里去。过后，他拖着两条腿回来，满脸都是泪水，反反复复地说：‘凯蒂·斯佳丽，奥哈拉太太死了。你母亲死了。’一遍又一遍，可我总像是头一回听到似的，简直想没命地叫起来。有时候，在很晚的夜间，我听见他在叫母亲的名字，我就从床上起来，走到他屋里去对他说，母亲在楼下下房里照看一个害病的黑人女仆。他听了就烦躁起来，因为母亲老是为了护理别人把自己累坏。让他重新睡下可费劲了。他像个小孩子。哦，要是方丹大夫在家就好了！我知道他一定会尽心尽力帮助我爸！而且玫兰妮也需要一位医生。她在产后恢复得很不利索——”

“玫荔有孩子了？她和你住在一起？”

“是的。”

“玫荔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她怎么不在梅肯跟她姑妈和她的亲属住？我一直以为你并不太喜欢她，小姐，尽管她是查尔斯的妹妹。那么，你把这件事都跟我说说。”

“说来话长，老太太。你要不要回到屋里去坐下来？”

“我可以站着听，”老太太说得很干脆。“如果你当着我的儿媳和孙媳的面讲你的故事，她们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搞得你灰溜溜的没法儿不哭。就在这儿说吧。”

斯佳丽从亚特兰大遭到围困和玫兰妮即将临盆讲起，起初有些结结巴巴，然而随着她叙述的事件在老太太一眼不眨地盯着她的尖利目光下逐步展开，她已能找到有分量的言语来表达所经历的恐怖。一切又在她的脑海中重演：婴儿出生那天令人昏迷的闷热、心惊肉跳的紧张气氛、逃亡途中的险象以及瑞特撒手不管的经过。她讲到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远处闪烁的营火也不知是自己人还是敌人的，第二天晨光中她看到的是孤零零的烟囱，是沿路的死人和死马，是饥馑，是荒凉，她担心塔拉庄园也已经付之一炬。

“我以为只要能回家见到母亲，她会把每一件事情都安排好的，我就可以卸下这累人的负担。归途中我以为最坏的情况我都经历过了，可是当我得悉她已去世的时候，这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最坏的情况。”

她低首垂目，等老太太说话。静默持续了好长一阵子，她开始怀疑老太太是不是能体会她陷入了何等悲惨的绝境。后来，老太太终于开口了，她的语气是慈和的，斯佳丽从未听见她曾如此和善地对任何人说话。

“孩子，一个女人碰到最坏最坏的事情本身就非常糟糕，因为她碰到最坏的事情以后，任何事情再也不可能真正使她害怕了。而一个女人如果不为某件事情担惊受怕，那是非常糟糕的。你以为我不理解你告诉我的情况，不理解你是从什么样的患难中闯过来的？不，我理解得很清楚。我在你这样的年龄正赶上印第安人克里克部族暴动——那是米姆斯堡大屠杀之后紧接着发生的事。是啊，”从她的语调可以听出老太太已沉入遐想，“就跟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因为那是在五十多年以前。当时我钻进灌木丛躲了起来，我躺在那里，看见我家的房子起火，看见印第安人扒下我兄弟姐妹的头皮。我只能躺在那里求上帝保佑别让火光暴露我的藏身之处。他们把母亲拖出来杀死在离我二十英尺的地方。还扒了她的头皮。有一个印第安人曾一再走到她身旁，用短斧劈她的头颅。我是我母亲的宝贝疙瘩，而我躺在那儿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第二天一早，我出发前往最近的村落，那儿离我家有三十英里。我走了三天才到，途中要经过沼泽地和印第安人的部落。后来人家都以为我疯了……。就在那个时候我遇见了方丹大夫。他对我悉心照料……。啊，我已经说过，那是五十年前的事，打那时起，我什么事也不怕，什么人也不怕了，因为最坏最坏的事情我都经历过了。这种不知什么叫害怕的性格给我招来了不知多少麻烦，也让我牺牲了不知多少欢乐。上帝的旨意是要我们做怕羞、胆怯的人，一个女人如果肆无忌惮，总不是那么顺乎自然……。斯佳丽，任何时候都应该有所忌惮，正像任何时候都应该心有所爱一样……”

老太太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她默默地站着回顾半个世纪以前她还知道什么叫害怕的那一天。斯佳丽不耐烦地倒脚转换重心。她原以为老太太已开始理解，也许能给她指点一条摆脱困境的出路。然而像所有的老人一样，她竟大谈其发生在人家都还没有出生以前而且谁也不感兴趣的往事。斯佳丽后悔自己向她吐露了心曲。

“好了，回家去吧，孩子，要不他们会为你担心的，”老太太忽然说。“今天下午就派波克赶一辆大车来……。别想象什么时候你能卸下这重担。因为你没法卸掉。我知道。”

那年的小阳春一直延续到十一月份，那段暖和的日子对于塔拉庄园那些人来说已经算是柳暗花明、否极泰来。他们现在有了一匹马，可以骑行而不必长途跋涉。早餐有煎鸡蛋，晚餐有煎火腿点缀红薯、花生和苹果干的单调食谱，有一回过节他们甚至烤了一只鸡。老母猪最后总算逮住了，它和它的一窝小猪给关进了地窖，眼下就在圈内用鼻子拱拱地，呼噜噜玩得正欢。有时它们拉长调子发出很响的尖叫，房子里的人说话谁也听不见谁，但这是令人愉快的声音。这意味着，到天气转冷，宰猪时节来临，白人将有鲜肉可吃，黑人则有下水；这意味着大家都有食物过冬了。

斯佳丽去了一趟方丹家之后，精神为之一振，而且超过她自己意识到的程度。如今她知道还有邻居，一些世交之家幸存了下来，这就消除了她回到塔拉头几个星期内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那种可怕的失落感和孤独感。方丹家和塔尔顿家的庄园都不在大军经过的路上，他们十分慷慨地把自己所剩不多的食物拿出来与斯佳丽家分享。邻里乡亲互相帮助，这是本地的传统，所以他们都不肯接受斯佳丽一分钱，说如果易地以处，她也会这样做的；等来年塔拉庄园又有了出产，她可以用实物还给他们。

现在斯佳丽有了供一家人吃的食物，她有了一匹马，还有从北佬逃兵身上搜出的钱和首饰，剩下最大的需要便是添置一些衣服。她知道，打发波克去南边买衣服有很大的风险，因为马有可能被北佬或邦联军抢走。但至少她有买衣服的钱，有此行所需的马和大车，何况波克也可能实现此行而又不给抓去。反正最坏的局面已经过去。

每天早晨从床上起来，斯佳丽为看到窗外淡蓝色的天空和温暖的阳光而感谢上帝，因为寒衣虽然是少不了的，但气候晴好的每一天都能推迟那个无法避免的时候的来临。而且，暖和的日子多一天，黑奴小屋里的棉花就会堆得更多一些，现在庄园里只剩那些空屋子可以权充仓房。地里的棉花超过了斯佳丽或波克原先估计的数量，恐怕有四包之多，那些小屋都快堆满了。

斯佳丽并不打算自己动手摘棉花，尽管她挨过方丹老太太一顿尖酸刻薄的抢白。她，奥哈拉家的大小姐，如今塔拉庄园的女主人，下地干活——这是不可思议的。这样她岂不成了蓬头垢面的斯莱特里太太和埃米的一路货？她曾打算让黑人去干地里的活，她和逐渐康复的姑娘们料理家务，没想到在这方面竟撞上比她自己更加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波克、黑妈妈和普莉西一听说下地干活就大叫大嚷。他们再三重申他们是干屋里活的黑人，不是干地里活的。黑妈妈尤其愤激地声明她甚至从没干过院子里的活。她出生在罗比亚尔家的大宅院而不是黑奴的小屋里，而且是在老太太的卧室里长大的，一向睡在床脚边的草垫上。唯独迪尔西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眼不眨地瞅着普莉西，瞅得她扭过来转过去坐立不安。

斯佳丽对他们的抗议置若罔闻，径自驱车把他们统统送到棉花地里去。但是黑妈妈和波克干得太慢了，还哭哭啼啼唠叨个没完，斯佳丽只得让黑妈妈回厨房去做饭，打发波克带着罗网到树林里去诱捕野兔和负鼠，带着钓线去河边钓鱼。摘棉花有失波克的身份，可是捕猎和钓鱼无损于他的尊严。

斯佳丽接下来曾尝试让她的两个妹妹和玫兰妮下地，但效果同样不妙。玫兰妮心甘情愿地在很热的阳光下干了一个小时，摘得又快又干净，后来一声不吭地晕倒了，结果不得不卧床一个星期。苏埃伦老是哭丧着脸，眼泪汪汪，她假装也晕了过去，但是当斯佳丽把一葫芦凉水泼在她脸上时，她立即苏醒过来，像一只被激怒的猫呜噜呜噜狂叫。末了，她索性不干了。

“我可不愿像个黑奴似的下地去干活！你不能强迫我。要是我们的朋友中有谁听说这事，他们会怎么想？要是让肯尼迪先生知道了呢？哦，要是母亲知道这事——”

“你敢再提起母亲，苏埃伦·奥哈拉，我就扇你两个耳刮子，”斯佳丽吼道。“母亲在世时干得比这里的任何一名黑奴更辛苦，这一点你明明知道，娇贵的小姐！”

“她没干过！至少没下过地。你不能强迫我。我要去向爸告你，他决不会强迫我干活！”

“不许拿你我的任何纠纷去烦扰爸！”斯佳丽叱喝道，对她妹妹的恼恨和对杰拉尔德的忧虑搅得她心乱如麻。

“我来帮你，大姐，”卡丽恩温顺地插进来说。“我可以干苏和我自己的活。她还没有好利索，在太阳底下晒着对她不好。”

斯佳丽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糖妞儿，”但她忧心忡忡地打量着她的小妹妹。过去，卡丽恩的脸蛋一向嫩红粉白煞是可爱，犹如在春风中飘落的樱花，现今嫩红已不复见，但在她沉思的表情中仍流露出樱花一般淡雅的韵致。她从一场大病的昏迷中醒来，发现埃伦已经去世，斯佳丽成了凶神恶煞，周围的一切全变了样，每天的常规就是干不完的活，——从此，她便沉默寡言，老是有点儿神不守舍。卡丽恩柔弱的天性不善于适应生活方式的改变。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她简直无法理解，整天像个梦游症患者在塔拉庄园走来走去，叫她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的样子和实质都很弱，但她勤谨、顺从、诚恳。如果她不在干斯佳丽安排的事情，手里定然握着一串念珠，嘴唇微微翕动，在为她母亲和布伦特·塔尔顿的亡灵祈祷。斯佳丽料想不到布伦特之死对卡丽恩的打击竟如此沉重，她的悲痛是无法愈合的。在斯佳丽心目中，卡丽恩依然是个“小不点儿”，远远谈不上真正的爱情。

斯佳丽站在阳光下的棉花行间，她的腰背因久弯而酸痛，一双手由于不断接触干燥的棉桃变粗糙了。她在想，要是有一个集苏埃伦的精力和卡丽恩的婉顺于一身的妹妹该有多好。因为卡丽恩摘棉花细心而又认真。然而，一个钟点劳动下来就看得很清楚，还没有恢复到能胜任这种工作的是她，而不是苏埃伦。于是斯佳丽只得把卡丽恩也打发回家。

现在只有迪尔西和普莉西和她一起留在一行行长长的棉花地里。普莉西摘棉花懒洋洋的，热一阵冷半天，还不时抱怨脚麻、腰酸、肚子疼、周身乏力，直至她母亲拔起一根棉花秆子抽得她没命地叫唤。在这以后她干得稍微好一些，留神与她母亲保持比较安全的距离。

迪尔西干活不知疲倦，不声不响，像一台机器，斯佳丽自己干得腰也直不起来，肩膀因为背着棉花袋给它的重量勒破了皮，她暗自忖道：迪尔西真顶用。

“迪尔西，”她说，“等到好日子又回来的时候，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你真是好样的。”

别的黑人得到主人的称赞，会咧着嘴笑或不好意思地忸怩作态，而这个古铜色皮肤的大个儿女人却不是这样。她向斯佳丽转过石雕似的脸去，不卑不亢地说：“谢谢小姐。不过杰拉尔德先生和埃伦小姐待我很好。杰拉尔德先生为了免得我难过，把我的普莉西也买回来，这事我是不会忘记的。我是半个印第安人，而印第安人从不忘记对他们好的人。可惜我的普莉西太不懂事。她长得完完全全像一个黑人，跟她爸一样。她爸大大咧咧的，一点头脑也没有。”

尽管斯佳丽指望别人出力摘棉花遇到不少问题，尽管她自己干得疲劳不堪，但是随着棉花慢慢地从田间搬到小屋里，她的精神也渐渐振作起来。棉花具有某种令人放心的稳定因素。塔拉庄园是靠棉花发财的，甚至整个南方都如此，而斯佳丽身上的南方人气质足以使她相信：塔拉庄园乃至整个南方仍将从此地的红土田野里站起来重新振兴。

诚然，她收获的那点儿棉花为数不多，但也不无小补。卖了可以换些邦联钞票，这样她就能把北佬皮夹里的绿票子和金币节省下来，到非花不可的时候再花。来年春天她争取向邦联政府要回被征用的大个子山姆以及另外几个干地里活的黑奴。若是政府不肯放回他们，她就用北佬的钱去向邻居租用田间劳力。来年春天她要播种，播种……。她挺直疲乏的腰板，环顾入秋变成棕色的田野，仿佛看到了来年田野里的作物一亩连着一亩碧油油地茁壮挺拔，长势喜人。

来年春天！兴许到来年春天战争已经结束，好日子又将回来。不管邦联打赢还是打输，日子总能好过一些。无论如何总比老是提心吊胆怕遭两边的军队袭击安生。等战争结束以后，庄园的出产能让一家人不愁温饱。哦，但愿这仗快点儿打完吧！那时老百姓就可以播下种籽而不至于对收获毫无把握！

现在总算有了希望。战争不可能永远继续下去。她手头有了点儿棉花，贮存了一些食物，弄到了一匹马，积聚了数额不大但是弥足珍贵的一笔钱。是的，最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

本章注释

〔1〕这是一首民歌的半句歌词，以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者为讽刺对象。全句为“亚当刨地，夏娃纺纱，谁来做主人家？”

第　27　章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中午，大家聚集在餐桌旁，黑妈妈用玉米面和越橘干加高粱糖浆做成的点心快吃完了。天气有点儿冷，这是今秋的第一阵寒意。波克站在斯佳丽坐的椅子背后，得意洋洋地搓着手问：“斯佳丽小姐，你看是不是到宰猪的时令了？”

“你是不是已经闻到猪下水的香味了？”斯佳丽粲然笑道。“是啊，我自己也想吃鲜猪肉，要是这样的天气再保持几天，那我们就……”

玫兰妮的匙勺还在嘴边，她忽然打断斯佳丽的话：

“听，亲爱的！有人来了！”

“有人在叫唤，”波克紧张地说。

从秋高气爽的户外清晰地传来像惊悸的心跳那样急促的马蹄声，还有一个女人很高的声音拼命喊着：“斯佳丽！斯佳丽！”

餐桌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一会儿，椅子就纷纷被推开，所有的人都跳起身来。尽管叫喊者由于恐惧而声音尖锐，大家还是听出那是萨丽·方丹，一小时前她去琼斯博罗路过塔拉曾进来小坐片刻谈谈家常。现在，大家一哄而出拥到前门，只见萨丽骑着一匹汗沫淋漓的马像一阵狂风冲上庭前的车道，她的头发披散在肩后，帽子靠丝带挂住在背上晃荡。她并不勒住缰绳，只是一边朝着他们狂奔过来，一边挥臂往后指着她来的那个方向。

“北佬来了！我看见他们了！在大路上！北佬——”

就在马行将冲上前台阶的一刹那，她狠命把缰绳一勒，嚼子像一把锯子把马口剖开。那马来了个急转弯，纵身三次腾跃便过了道侧的草坪，接着，萨丽像在狩猎场上似的策马越过四英尺高的围栏。只听得沉重的马蹄声先是穿过后院，再从黑人小屋之间的狭巷那里传来，于是斯佳丽等人知道萨丽·方丹是要穿越田野直奔含羞草庄园。

一时间大家都站着目瞪口呆，随后苏埃伦与卡丽恩开始啜泣，互相抓住对方的手。小韦德吓得呆若木鸡，一个劲儿地哆嗦，连哭也哭不出来。自从逃离亚特兰大的那天夜里以来，他一直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北佬来抓他了。

“北佬？”杰拉尔德感到莫名其妙，兀自嘟哝道。“北佬不是已经来过了吗？”

“圣母马利亚！”斯佳丽失声惊呼，她的目光遇上了玫兰妮惊恐的目光。短短的一瞬间，亚特兰大陷落前最后一夜的恐怖景象、乡间一处处被毁的房舍废墟、所有那些关于奸淫烧杀的传闻故事重又在斯佳丽记忆中掠过。她眼前又出现手里拿着埃伦的针线匣站在穿堂里的那名北佬士兵。她心想：“我要死了。我会立刻倒毙在这里。我原以为这一切我们都已经熬过来了。这回我非死不可。我再也受不了啦。”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装好鞍座拴在桩边的马身上，波克本来准备骑马去塔尔顿庄园办件事。她的马！这是她仅有的一匹马！北佬会把它和母牛连同牛犊一起拉走的。还有老母猪和它的一窝崽……。哦，把老母猪和那些灵活敏捷的小猪捉回来不知花了多少力气和时间！北佬会把方丹家给她的一只公鸡、几只正在孵卵的母鸡和鸭子也拿走。还有贮藏室内的苹果和红薯。还有面粉、大米和干豌豆。还有那个北佬士兵皮夹里的钱。他们会把所有这一切席卷而去，让这里的人活活饿死。

“不能让他们抢去！”她出声喊道，大家都惊骇万状地转过脸来望着她，怕她听到这消息脑子出了毛病。“我不愿再挨饿！不能让他们抢去！”

“你怎么啦，斯佳丽？你怎么啦？”

“那匹马！那头牛！那些猪！不能让他们抢去！我决不让他们把这一切抢走！”

她突然转向挤在门口的四个黑人，他们一个个都面如土色。

“沼泽地，”她断然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沼泽地？”

“河边的沼泽地，你们这些蠢货！把猪全赶到沼泽地去。你们都去。快。波克，你和普莉西到地窖里去把猪赶出来。苏埃伦，你和卡丽恩把吃的东西装在篮子里，搬到树林子里去。只要拿得动，尽量装满些。黑妈妈，你把银器重新藏到井里去。还有，波克！听我说，波克，你别站在那儿发愣！你带着爸一起走。别问我带他去哪儿！哪儿都行！爸，你跟波克走吧。这才是好爸爸。”

即便在忙乱不堪的情况下她仍想到，如果杰拉尔德看见北佬的蓝色军服，这对他本来就不正常的头脑可能产生严重的后果。她沉吟片时，扭绞着双手，偏偏这时吓得要命的小韦德抓住玫兰妮的裙子呜呜咽咽哭了起来，简直要把心慌意乱的斯佳丽急疯了。

“我该做什么，斯佳丽？”在一片啼哭和匆促的脚步声中玫兰妮的语气显得异常镇定，虽则她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而且浑身发抖，然而她平静的声音却让斯佳丽定下神来，提醒她大家都在听候她的指挥和领导。

“母牛和小牛在老牧场，”斯佳丽说得很快。“你骑上马把牛赶到沼泽地里去，并且——”

她还没有说完，玫兰妮已经甩开韦德抓住她裙子的手，走下前台阶向马那儿奔跑，边跑边撩起她很宽的裙裾。斯佳丽只瞥见两条纤细的腿以及裙裾和衬衣倏地一闪，玫兰妮已经上了马鞍，她的脚远远够不着马镫而在那里晃荡。她拿起缰绳，脚跟在马腹上一夹，接着突然把马勒住，并且吓得脸都变了样。

“我的宝宝！”她喊道。“哦，我的宝宝！北佬会把他杀死的！把宝宝给我！”

她一只手抓住鞍鞒，准备从马背上滑下来，但是斯佳丽喝住了她：

“快去！快去！把牛赶走！我会照看宝宝的！快去，听见没有？

难道我会让他们碰一下阿希礼的孩子？快去！”

玫荔无可奈何地回头看了一眼，但还是使劲用脚跟在马腹上一夹，随着碎石路面上响起的一阵马蹄声，她已沿着车道向牧场疾驰而去。

斯佳丽忖道：“我怎么也没料到玫荔·汉密顿竟能像男人一样跨鞍骑马！”然后她跑进屋去。韦德紧紧跟在她后面，一边呜呜地哭，一边努力想抓住她飞快摆动的裙裾。她三磴一跨上了台阶，见苏埃伦和卡丽恩挎着用橡树皮编制的篮子往贮藏室跑，波克不太恭敬地拉着杰拉尔德的胳膊把他拖向后台阶。杰拉尔德嘟嘟囔囔地挣扎着不肯走，就像个小孩。

斯佳丽听到黑妈妈老鸦叫似的声音在后院里说：“喂，普莉西！你到地窖里去把那些小猪递给我！你明明知道我块头太大，爬不进去。迪尔西，你来叫这个没头脑的丫头——”

“我原以为把猪养在地窖里是个挺好的主意，这样没人能把它们偷走了，”斯佳丽跑进自己的房间时心想。“哦，我为什么不在沼泽地里给它们盖个圈呢？”

她拉开五斗柜最上边的抽屉，在衣物中一阵乱翻，找到了那个北佬的皮夹子。她又从自己的针线篮中取出藏在那儿的独粒宝石戒指和钻石耳坠，把它们也塞进皮夹。可是藏到什么地方去呢？床垫里？烟囱里？扔到井里？放在怀里？不，怀里万万放不得！皮夹子会从她的紧身胸衣里边露出轮廓，要是让北佬看见了，他们会扒光她的衣服搜身。

“他们若是这么干，那我必死无疑！”她绝望地想道。

楼下的脚步声、啜泣声乱作一团。在这乱哄哄的局面中，斯佳丽真希望玫兰妮在自己身边。说话镇定自若的玫荔，在斯佳丽枪杀北佬那天表现得如此勇敢的玫荔，一个能顶他们仨。玫荔——刚才玫荔说什么来着？哦，对了，宝宝！

斯佳丽把皮夹子紧紧贴在胸前，穿越过道跑到另一间屋子里，小宝宝正在矮矮的摇篮里睡觉。斯佳丽把他抱起来，孩子醒了，他摆动两个小拳头，睡眼惺忪地淌着口水。

斯佳丽听见苏埃伦在叫：“走吧，卡丽恩！走吧！已经拿得够多了。哦，我的小姑奶奶，快点儿！”

后院里传来小猪没命的尖叫和母猪愤怒的呜噜声。斯佳丽跑到窗前，只见黑妈妈两边胳肢窝里一边夹着一头挣扎的小猪，摇摆着肥胖的身躯匆匆穿过棉花地。在她后面，波克也夹着两头小猪推着杰拉尔德往前走。杰拉尔德则在跌跌撞撞地通过行间的犁沟，不时挥动他的手杖。

斯佳丽探身窗外高声喊叫：“迪尔西，把母猪弄走！你叫普莉西把它赶出来，你可以赶着它从地里走过去。”

迪尔西抬起头来，她那古铜色的脸部表情显得很为难。她的围裙里兜着一堆银餐具。她指指地窖。

“母猪咬了普莉西，把她堵在地窖里不让出来。”

“这母猪也真够可以的，”斯佳丽心想。她赶紧回到自己房间里，从藏处匆匆取出她在死去的北佬身上发现的镯子、胸针、袖珍肖像、银杯等物。可是这些东西往哪儿藏呢？一手抱着小宝宝，另一只手拿着皮夹子和这些玩意儿，实在不方便。她把孩子放到床上。

宝宝一离开斯佳丽的怀抱便哭起来，这倒触动了斯佳丽的灵机。藏这些东西还有什么地方比宝宝的尿布更好的？她迅即把孩子翻了个身，往上推起他的衣裳，把皮夹子插到尿布下面贴着他的屁股。这么一折腾，宝宝哭得更响了，斯佳丽急忙把这三角形的服饰在他乱蹬乱踢的腿上扎紧。

“好了，”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思忖着。“现在到沼泽地去！”

她一手抱着大哭大叫的宝宝，一手把那些贵重物品贴在自己胸前跑到楼上过道里。突然，她急速的脚步停了下来，恐惧使她两膝发软。这房子好静啊！多么可怕的岑寂！难道他们已走得一个不剩了？撇下她不管了？还有没有人留下来等她？她可没要他们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这种兵荒马乱的日子，一个单身女人遇上眼看就要到的北佬，什么事情都能发生——

一点轻微的响动把她吓得直跳起来。她很快地扭头一看，见被她遗忘的儿子蜷缩在扶梯栏杆旁，充满惊恐的眼睛睁得老大老大。他想开口说话，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来。

“起来，韦德·汉普顿，”斯佳丽立即命令道。“起来跟我走。现在妈妈没法抱你。”

韦德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跑到她跟前，抓住她宽大的裙裾把脸埋在里边。斯佳丽可以感觉到他的小手隔着裙裥想抱住她的腿。斯佳丽开始下楼梯，可是韦德的手在扯后腿，使她寸步难行，于是她声色俱厉地说：“松手，韦德！放开我，你自己走！”但是那孩子反而拽得更紧。

斯佳丽走到楼梯平台上，整个底层一齐迎着她跳了起来。每一件亲切而熟悉的家具陈设似乎都在悄悄道着，“再见！再见！”斯佳丽快要哭出来了。小账房的门开着，可以瞥见一张旧写字台的一角，多年来埃伦一直在那里辛勤工作。餐室里的椅子凌乱歪斜，盘子里还有没吃完的甜点心。地板上破旧的地毯是埃伦亲自染织的。外祖母罗比亚尔的画像胸脯半露，发型高耸，鼻孔周围的线条刻得那么深，使她的面部始终带有一丝傲视俗物的讥笑。曾是斯佳丽童年回忆组成部分的每一件东西，与她心灵最深处的根子息息相通的每一件物品，无不在向她耳语：“再见！再见，斯佳丽·奥哈拉！”

北佬会把这一切统统烧光，烧光！

这是她对故居所看的最后一眼，也许，她还将躲在树林或沼泽地里看到自己的家，但那时高高的烟囱已经被浓烟所裹，屋顶已在火海中倒塌。

“我不能撇下你，”想到这里，她吓得上牙和下牙竟打起架来。“我不能撇下你不管。爸也不会把你撇下。他曾对北佬说过，要烧房子除非把他一起烧掉。那么，现在他们要烧你，除非把我也一起烧掉，因为我同样不能把你撇下。现在我所有的一切就是你了。”

横下一条心以后，她的恐惧退去不少，胸中剩下的只是一种冰凉的感觉，仿佛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冻结在那里了。她这样站着，听见从林荫道上传来许多马蹄的嘚嘚声、军刀在鞘内振动和缰绳嚼子发出的哐啷声，有一个人用刺耳的声音在喊口令：“下马！”斯佳丽迅速俯身对腿边的儿子说，语气紧迫而又异常温柔：

“放开我，韦德，宝贝！你快下楼，从后院跑到沼泽地里去。妈妈会到那儿去的，还有玫荔姑妈。快跑，乖儿子，别害怕。”

那孩子发现母亲的语调起了变化，诧异地抬起头来，斯佳丽被他眼睛里的神情惊呆了：他活像一只落入罗网的幼兔。

“哦，圣母啊！”斯佳丽只得祝告上苍。“别让他抽起风来！千万不要在北佬面前犯病。决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们害怕。”她感觉到韦德只是把她的裙子拽得更紧了，便索性清清楚楚地说：“拿出一个小小男子汉的样儿来，韦德。他们不过是一帮该死的北佬罢了！”

于是她下楼梯迎着他们走去。

谢尔曼的军队正从亚特兰大横穿佐治亚向海边进发。他们后面留下的是亚特兰大冒烟的焦土，因为蓝军离开那里时放了一把火。他们前面是三百英里实际上不设防的土地，因为州民团的少数残余以及由老头和毛孩子组成的自卫队根本算不上防御力量。

这里伸展着佐治亚州的沃野肥土，星罗棋布的庄园里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和黑人存身。北佬在一条宽八十英里的地带大肆烧掠。数以百计的宅院遭到焚毁，数以百计的人家响遍了他们的军靴橐橐声。但是，目睹蓝军拥入前穿堂的斯佳丽，并不认为这是波及全国的事情。她认为，这纯粹是个人恩怨，是存心跟她和她一家人过不去。

她站在楼梯脚下，怀里抱着宝宝，韦德紧挨着她，脑袋藏在她裙子里，而这时北佬已蜂拥而至，登堂入室，有的粗野无礼地打她身旁经过冲上楼去，有的把家具拖到前门廊，用刺刀和匕首划破面料，寻找有没有金银财宝藏在里边。上楼的则撕裂床垫和羽绒被子，直至穿堂里羽绒漫天飞舞，纷纷扬扬飘落到她头上。斯佳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他们恣意劫掠、滥施破坏，无处发泄的愤怒挤走了她心中残余的恐惧。

为首的中士是个罗圈腿，灰头发的矮个儿，腮帮子里边正嚼着一大块烟叶。他抢在手下的人之前走到斯佳丽跟前，把唾沫往地板上和她的裙子上乱吐，开门见山地说：

“把你手里的东西给我，小姐。”

斯佳丽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她打算藏起来的那些值钱玩意儿，于是冷笑着把东西扔在地板上（她希望自己的神态无愧于外祖母罗比亚尔画像上的面部表情），看到随之出现的士兵们贪婪地你抢我夺的丑态，她几乎产生一种快感。

“劳驾把这只戒指和这副耳坠也摘下来。”

斯佳丽把宝宝在腋下夹紧些，致使那婴孩头朝下倒悬着，涨红了脸拼命地哭。她先摘下杰拉尔德送给埃伦的结婚礼物石榴石耳环，再褪去镶着一颗大蓝宝石的戒指，这是查尔斯给她的订婚信物。

“别扔。交给我，”中士伸出双手说。“那些杂种已经捞得够多了。你还有别的东西吗？”他尖利的目光盯着斯佳丽的紧身上衣。

斯佳丽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她几乎已经感到那双无耻的手伸近她的胸脯，摸索着想解开她上衣的带结。

“全在这儿了，不过我想，谁落到你们手里就要给扒光衣服，这大概是你们的规矩吧。”

“哦，我可以相信你的话，”中士表现出相当好说话的样子，在转身走开的时候又吐了一口唾沫。斯佳丽把宝宝抱正了，努力哄他别哭，同时用手按在尿布里藏皮夹子的地方，并为玫兰妮有一个宝宝且宝宝裹着尿布而感谢上帝。

她听得见沉重的军靴踩在楼板上的咚咚声、家具被穷凶极恶地拖来拖去的吱嘎声、瓷器和镜子给砸碎的乒乓声、由于没找到什么贵重物品而发出的咒骂声。院子里有人在高声叫喊：“把它们拦住！别让它们跑了！”同时传来鸡、鸭、鹅咯咯嘎嘎乱成一片的惊叫声。当她听到一阵没命的尖叫突然被一声枪响煞住时，只觉得痛彻心肺，她知道母猪已一命呜呼。该死的普莉西！她自己跑了，把母猪扔下不管。但愿那些小猪能够保全！但愿家里人能平安躲进沼泽地！可是又怎么能知道呢？

她默默地站在穿堂里，而那些士兵则在她周围狼奔豕突，一边吵吵嚷嚷，骂不绝口。韦德吓得痉挛的手指死死地拽住她的裙裾不放。斯佳丽感觉到韦德紧挨着她腿的身体在发抖，但她没法安慰自己的儿子。她对那些北佬也说不出一句话，无论是恳求他们还是表示抗议或愤慨。她只能感谢上帝，因为她的双膝还能支持她站稳，她的脖梗儿还硬得容许她把脑袋昂得高高的。但这时一群胡子拉碴的士兵带着准备抢走的各种东西扛的扛、拖的拖从扶梯上下来，斯佳丽见其中一人还拿着查尔斯的军刀，立即情不自禁地叫起来。

那柄军刀属韦德所有。他的父亲和祖父都曾用过这柄军刀，斯佳丽在韦德最近一次过生日时把它给了自己的儿子。那天还郑重其事地举行过一番仪式，当时玫兰妮哭了，掉下了自豪和悲悼的眼泪，并且吻了韦德，说他长大了应当成为一名像他父亲和祖父一样勇敢的军人。韦德十分引以为荣，常常爬到挂军刀的墙边那张桌子上去把它抚摩一番。看到可恨的敌军把她自己的财宝从家里拿走，斯佳丽还可以忍受，但是看到儿子的骄傲被夺走，她怎么也受不了。韦德听到叫声从母亲裙幅后面向外张望，随着一声突发的哭泣他有了勇气和说话的能力。他伸出一只手喊道：

“是我的！”

“这东西你不能拿走！”斯佳丽断然说，同时也伸出一只手。

“我不能？咳！”拿军刀的一名小个儿士兵厚颜无耻地冲她龇牙笑道。“我就是能！这是叛军的刀！”

“这不是……不是的。这是墨西哥战争中留下的军刀。你不能拿走。这是我的小男孩的刀。还是他祖父传下来的！哦，上尉，”她转而向中士呼吁，“请叫他把刀还给我！”

听到自己的军衔一下子连升数级的中士十分得意，他向前跨出一步。

“把刀给我瞧瞧，鲍勃，”他说。那小个儿骑兵老大不乐意地把军刀递给中士。“这刀柄是纯金的，”他说。

中士接过来转了几下，见刀柄上镌有文字，便拿到阳光下仔细观看。

“‘威廉·R·汉密顿上校惠存，’”中士读出辨认的结果。“‘参谋部全体幕僚恭赠以表对上校勇武精神之敬意。1847年于布埃纳维斯塔〔1〕。’”

“嗬，小姐，”中士说。“我也参加过布埃纳维斯塔战役。”

“是吗？”斯佳丽冷冰冰地说。

“当然！我告诉你，那个仗打得才真叫过瘾。在眼下这场战争中我还没见到过像那样激烈的战斗。这么说，这军刀是这小孩爷爷的，是吗？”

“对。”

“那好吧，就由他留着，”中士说，他对于包在自己手帕里的那些珠宝首饰已感到满足。

“可这刀柄是纯金的，”那名小个儿骑兵仍不死心。

“我们把它留给这位小姐做个纪念，”中士笑道。

斯佳丽接过军刀，连一声“谢谢”也没有说。她何必感谢这帮强盗把她自己的财物还给她？她拿着军刀，把刀柄贴在自己胸前，其时那一名小个儿骑兵还在跟中士争吵不休。

最后，中士发火了，他叫那名骑兵滚到地狱里去见鬼，不准再顶嘴。于是那骑兵吼道：“妈的，我非给这班叛乱分子留点儿什么做纪念不可！”

小个儿骑兵到房子后部扫荡去了，斯佳丽稍微松了口气。他们只字没提到烧房子。他们没有叫她离开，好让他们点火。也许——也许——。那些兵继续纷纷进入穿堂，有从楼上下来的，也有从门外进来的。

“找到什么没有？”中士问。“一头猪和几只鸡鸭！”“一些玉米，少量红薯和豆子。刚才我们看见的那只骑马的野猫准是来报信的，没错儿。”

“十足的保罗·里维尔〔2〕，呃？”

“这里差不多什么也没有，中士。你得到的只是几根骨头罢了。趁我们到来的消息还没有在这一带全面传开，还是赶快前进吧。”

“熏肉房下面挖掘了没有？他们往往把东西埋在那儿。”

“这里没有熏肉房。”

“黑人小屋里搜过没有？”

“小屋里除了棉花什么也没有。我们把棉花烧了。”

霎时间，斯佳丽回想起在棉花地里苦熬的那些炎热而又漫长的日子，重又感觉到可怕的腰酸背疼和两个肩膀皮破肉绽的痛楚。所有的苦头全白吃了。棉花又被付之一炬。

“你们这儿东西确实不多，你说是吗，小姐？”

“你们的军队以前已经来过这儿，”斯佳丽冷冷地说。

“这倒是事实。九月份我们到过这一带，”说这话的一名兵士手里正摆弄着一件东西。“现在我想起来了。”

斯佳丽看到他手里摆弄的是埃伦的金顶针儿。过去母亲做针线活时，斯佳丽常见这个顶针儿闪闪发光。睹物思人，无数痛苦的回忆一齐兜上心头，她怎么也忘不了戴过这个顶针儿的那只十指尖尖的纤手。眼下它落到了这个外人长满趼子的脏手之中，不久将被带到北方，套上某个以佩戴赃物为荣的北佬女人的手指。可那是埃伦的顶针儿呀！

斯佳丽低下头去，不给敌人看到她在哭，让眼泪慢慢地滴落在婴儿的脸上。透过泪膜她看见大兵们纷纷向门外走去，听到那名中士在粗声大气地发号施令。他们即将离去，塔拉总算保住了，但是对埃伦的追忆之痛简直使她无心庆幸。她站在原处，一下子周身乏力，提不起一点儿精神来，尽管军刀的铿锵声和马蹄的嘚嘚声正沿着林荫道渐渐远去，他们每个人都带着掠夺来的衣服、毯子、图画、鸡鸭、母猪，可是这种不幸中之大幸几乎没有带来什么宽慰。

接着，她的鼻子闻到了焦烟味，于是扭过头去，但她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以后实在太虚弱，哪还顾得上棉花。她通过餐室开着的窗户望去，只见烟从黑人小屋里缓缓飘出。棉花完了。完税的钱和一部分本该帮助他们度过严冬的钱都完了。除了眼睁睁看着它化为灰烬，她毫无办法。棉花起火的事以前她见过不止一次，知道扑灭有多么困难，即便靠一大群男人也无济于事。感谢上帝，下房离正屋有一大段距离！感谢上帝，今天没有风把火星刮到塔拉的屋顶上来！

突然，她旋转身躯，像一条猎狗一动不动地面朝该注意的方向，瞪出一双充满恐怖的眼睛，沿着穿堂，沿着廊子把目光投向厨房。有烟从厨房里冒出来！

慌忙间，她在穿堂与厨房之间某个地方把宝宝放下。她还在某个地方甩掉死死抓住自己的韦德，把他猛推到墙上，自己冲进浓烟弥漫的厨房，但旋即给呛得倒退出来，眼泪直淌。她撩起裙裾掩住鼻子再次冲了进去。

只有一扇小窗采光的厨房里本来就暗沉沉的，加以烟雾是那么浓，斯佳丽压根儿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能听到火焰在咝咝出声、劈啪作响。她用一只手扇开浓烟，眯着眼睛使劲向黑暗中张望，只见一道道细长的火焰正沿着厨房的地面向墙边爬去。有人把灶膛里烧着的木柴扒出来撒了一地，干燥的松木地板吮吸着明火，又像喷水一般吐出火舌。

斯佳丽赶紧回到餐室里，从地板上抓起一条破地毯，同时砰的拖翻两把椅子。

“这火我绝对扑灭不了——绝对不可能！哦，上帝啊，要是有人帮帮我就好了！塔拉庄园完了——完了！哦，上帝啊！刚才那个矮脚恶棍说要给我留下点儿什么做纪念，原来是这么回事！哦，我又何必不让他把军刀拿走呢！”

经过甬道时，她发现自己的儿子抱着那柄军刀躺在角落里。他眼睛闭着，脸上呈现出一种凝滞、异样的平静。

“我的天！他死了！他们把他给吓死了！”斯佳丽乱了方寸，脑子里掠过这样的念头，但她没有停下，而是打韦德身边跑过去，直奔总是放在廊子尽头厨房门旁的一桶饮用水。

她把地毯的一端浸入桶中，先深深地吸一口气，然后重又冲进浓烟滚滚的厨房，随手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在一段仿佛无穷长的时间内，她呛个不停，身体左右摇晃，用湿地毯扑打一道道火焰。可是只要她转过身去，火焰便在她后面迅速复燃。有两次她的长裙给烧着了，她只得用手去拍。她的头发从发夹中散落下来披在肩上给烤焦了，她闻得到那股能令人作呕的焦味。火焰不断从她背后的地上窜起，像无数条火蛇蜿蜒腾跃，愈来愈逼近连接正屋的廊子的墙脚。趋于筋疲力尽的斯佳丽心里明白，这样扑打是没有希望的了。

正在这个当口儿，门开了，闯进来的气流把火势扇得更旺。门砰的一声又关上，几乎成了瞎子的斯佳丽在浓烟的旋涡中见玫兰妮在用脚踩灭火焰，还拿着一件黑糊糊、沉甸甸的不知什么东西四处扑打。斯佳丽看到她站也站不稳，听到她呛得厉害，在闪电般的一瞬间，还瞥见她苍白专注的面容和眯成两条缝抵御烟雾的眼睛，她上下挥舞手里拿着的东西（那也是一条地毯），娇小的身躯随之前后扭曲。她俩并肩奋斗了又一段仿佛无穷长的时间，拼命挥着地毯，斯佳丽看得出地上的一条条火蛇正在缩短。这时，玫兰妮朝她这边转过身来，伴着一声喊叫使出所有的力气在她肩上猛抽一下。斯佳丽倒了下去，给卷入一股浓烟和黑暗的旋风。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躺在后门廊上，脑袋舒适地枕着玫兰妮的大腿，午后的阳光照着她的脸。她的双手、面孔和肩膀都烫伤了，剧痛难忍。下房那儿还在冒烟，黑人住的小屋给裹在滚滚浓烟之中，棉花燃烧的气味十分刺鼻。斯佳丽看见一缕缕烟雾从厨房里徐徐飘出，立刻发狂似地挣扎着想站起来。

但她给按住了，只听得玫兰妮安详的声音在说：

“躺着别动，亲爱的。火已经灭了。”

斯佳丽闭目静卧了一会儿，如释重负地吁几口气，听到身旁有宝宝汩汩的咂嘴声和韦德的打嗝声，更加放心了。这么说，他没有死，谢天谢地！她睁眼定神仰视玫兰妮。玫兰妮的鬈发烤焦了，脸熏黑了，但一双眼睛兴奋地闪闪发光，她在笑。

“你的模样像个黑人，”斯佳丽喃喃说着，虚弱地把脑袋在柔软的“枕头”里埋得更深些。

“你的模样像草台班里的排尾〔3〕，”玫兰妮平静地回敬道。

“刚才你干吗猛抽我一下？”

“亲爱的，因为你背上着了火。我做梦也想不到你竟会晕倒，虽然今儿个一天发生的事情够把你送上西天的，上帝知道得很清楚……。我把牲畜在树林里藏好以后，马上回来了。想到只有你一个人和宝宝留在家里，我都快急疯了。怎么样，那些北佬伤害你了吗？”

“如果你指的是强奸，那倒没有，”斯佳丽说着试图坐起来，同时发出痛苦的呻吟。尽管玫兰妮的大腿很软，然而躺在门廊上毕竟远远谈不上舒服。“可是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抢走了，所有的东西。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我真不明白，有什么理由能让你显得这么高兴？”

“我们并没有失去一切，我们还在一起，我们的孩子也没事儿，我们还有房子可住，”玫兰妮说这话的语调活泼轻快。“眼下任何人所能希望的都莫过于此……。天哪，宝宝尿湿了！大概北佬把他的换洗尿布也都拿走了。他——喂，斯佳丽，他的尿布里是什么东西？”

突然，她惊恐地把手伸到宝宝的屁股下面去取出那只皮夹。一时间她直愣愣地望着它，仿佛以前从未见过这东西，随后开始纵声大笑，那一阵又一阵笑声真是乐不可支，里边没有半点歇斯底里的成分。

“这样的歪点子除了你谁也想不出来，”玫兰妮嚷道，同时搂住斯佳丽的脖子连连亲吻。“你真是我的最最妙不可言的嫂子！”

斯佳丽听任她拥抱，因为自己实在太累了，没有力气挣扎，因为听着玫兰妮的赞辞如饮甘醇，还因为在黑烟弥漫的厨房里自己对这位小姑子产生了更深切的敬意和更亲密的友情。

“应当为她说句公道话，”斯佳丽心中不得不承认，“当你需要她的时候，她总会在你身旁出现。”

本章注释

〔1〕墨西哥萨尔提略城附近的一片战场。1847年2月美墨两国军队在此激战，墨军战败。

〔2〕保罗·里维尔（1735—1818），美国爱国志士，1775年4月18日，英军入侵马萨诸塞乡间，他骑马四处奔走告警。

〔3〕十九世纪的美国有一些由白人扮成黑人表演黑人歌舞的流动戏班子。演出时站在一排末端的演员需有一张善于插科打诨的巧嘴。

第　28　章

随着一阵严霜的出现，天气骤然变冷了。冰凉的风从门缝下钻进来，把松动的窗框摇得玻璃格啷啷直响。本来就近乎光秃秃的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也纷纷脱落，唯有松树衣冠不卸，黑魆魆、寒森森地矗立在灰白的天幕前。坑坑洼洼的红土路冻得如燧石一般坚硬，饥馑乘风横扫整个佐治亚州。

斯佳丽回想起上次跟方丹老太太的谈话，感到十分后悔。在如今仿佛隔了好多年似的两个月前那天下午，她对老太太说自己可能碰上的最坏的事情都已经历过了，当时她这番话倒是由衷之言，现在玩味起来却像小学生夸大其词。在谢尔曼的部队第二次通过塔拉庄园以前，斯佳丽手头有一些食品和钱，有一些比她运气好些的邻居，有一些能帮她维持到来年春天的棉花。这下可好，棉花完了，食品完了，钱对她也没用了，因为没有食品可买，而邻居的境况反倒比她更糟了。她至少还有一头奶牛和一头牛犊、几只小猪和一匹马，可邻居除了来得及藏进树林和埋入地下的那么一点点儿以外，已一无所有。

费尔希尔，塔尔顿家的宅院被烧得精光，塔尔顿太太和四个女儿只得在监工家中存身。洛夫乔伊附近芒罗家的宅院也给夷为平地。含羞草庄园的木结构厢房焚毁了，正屋全仗墙面的灰泥厚实，加以方丹家几个女人和她们的黑奴用浸湿的毛毯、被子死命扑救，才保存下来。卡尔弗特家的房屋再次得以幸免，靠的是北佬总管希尔顿从中调停，不过庄园里连一头牲畜、一只家禽、一茎玉米也没剩下。

怎样搞到吃的是塔拉以及全县面临的一大难题。大多数人家除了所剩无几的一熟红薯、花生和林子里能猎获的野味以外，压根儿什么也没有了。每户人家都把自己所有的匀给比他们更不幸的朋友，正像他们在比较富裕的日子里一贯做的那样。然而，很快就到了没有什么可匀的地步。

在塔拉，如果波克运气好的话，大家就吃野兔、负鼠和鲇鱼。其他的日子便靠一点儿牛奶、几枚山核桃、烤橡实和烤红薯来打发。他们老是肚子饿。斯佳丽觉得，自己无论朝哪一边扭头拐弯，没法不碰到向她伸出的乞怜之手、向她投来的哀求目光。家里人的模样简直要使她发疯，因为她自己也和他们一样饿得慌。

她吩咐把小牛宰了，因为它要喝掉那么多宝贵的牛奶。那天晚上，全家吃了好多新鲜小牛肉，结果人人都闹病。斯佳丽知道应该宰一口小猪，可她总是一天又一天地拖延，希望能把小猪养大。它们还那么小。如果现在宰杀，才出那么点儿肉；要是能再养一段时间，可就大不一样了。有好几个夜晚，她都在跟玫兰妮商量：打发波克赶车外出，带些钞票去设法买点儿吃的回来是否明智。但是，由于担心波克在路上马和钱可能被抢走，她们一直下不了决心。谁也不知道北佬现在哪里。他们可能远在千里之外，也可能只有一江之隔。有一回，斯佳丽实在憋不住了，准备自己赶车外出觅食，但是，对北佬满怀恐惧的全家上下，竟一齐哭得死去活来，她只得打消这个念头。

为了搜索食物，波克往往走得很远，有几次整夜不回家，斯佳丽也不问他上哪儿去了。有时他带回来野味，有时则是几茎玉米、一袋干豆子。一次他把一只公鸡带回家来，说是在树林里发现的。家里人吃得津津有味，但也不无内疚的感觉，因为明知鸡是波克偷来的，同样，干豆子和玉米也是他偷来的。在这以后不久的一天夜里，大家早已睡着了，波克轻轻敲开斯佳丽的房门，怯生生地给她看自己的一条被铅砂打烂的腿。趁斯佳丽给他包扎的当儿，他怪不好意思地解释道：他在费耶特维尔企图溜进一座鸡棚时让人发觉了。斯佳丽没问那是谁家的鸡棚，只是亲切地拍了拍波克的肩膀，眼睛里噙着泪花。这些黑奴既蠢又懒，有时着实惹她生气，但他们的忠心却是金钱买不到的，只要他们觉得自己和白人主子是一家人，那么，为了使餐桌上有东西吃，即使要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他们也在所不惜。

倘若在别的时候，主人对波克的小偷小摸行为决不会等闲视之，很可能要请他吃一顿鞭子。倘若在别的时候，斯佳丽迫于家法至少得把他狠狠地训斥一通。“要永远记住，亲爱的，”埃伦说过，“既然上帝把黑人托付给你照管，你就必须对他们的健康负责，同样也要对他们的品行负责。你必须认识到，他们就像孩子，要像照管孩子一样照管他们，而且你必须随时为他们作出表率。”

然而现在，斯佳丽却把这番教诲置于脑后。她不再为自己在纵容盗窃而受到良心责备，哪怕被盗者的处境也许比她更加悲惨。这件事的道德内涵，在她心目中根本无足轻重。她没有处罚或斥责波克，只是为波克中了霰弹感到惋惜。

“以后你一定得多加小心，波克。我们可不愿意失去你。如果没有你，叫我们怎么办？你一直干得很好，忠心耿耿，等我们又有了钱，我要给你买一块大金表，并且要在上面刻一句《圣经》里的话，比方说：‘奖给鞠躬尽瘁的义仆’。”

听到这番夸奖，波克咧嘴笑了，并且小心翼翼地揉一下他那条缠上了绷带的腿。

“你这样说真是太好了，斯佳丽小姐。你看什么时候能有那笔钱？”

“我不知道，波克，但我总有一天能弄到钱，总有办法的。”斯佳丽注视着他，那视而不见的眼神流露出剧烈的痛楚，瞅得波克不自在地扭动身躯。“总有一天，等这场战争结束以后，我会有好多好多钱，到那时我再也不会挨饿受冻了。我们家谁也不会挨饿受冻了。我们人人穿好衣服，天天吃炸子鸡，还要——”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她自己在塔拉庄园立下了一条最严厉的规矩，而且一直由她不折不扣地加以执行，那就是：任何人都不得谈论他们昔日吃过的美食，也不得谈论他们现在想吃些什么，如果他们有机会吃到的话。

波克从房间里溜了出去，而斯佳丽依然忧郁地凝视着无形的目标。在那已经永远消逝的往日里，生活丰富多彩，包含着许许多多纷繁而又复杂的问题。她得设法赢得阿希礼的爱情，同时还得设法使一打左右别的多情种子继续围着她转，饱尝可望而不可即的相思之苦。她得把自己举止行为上略有些越轨的细节瞒过长辈，对那些充满妒意的姑娘或加以嘲弄，或稍事抚慰；她得挑选用什么料子做什么款式的时装，尝试各种不同的发型，哦，还有好多好多事情得作出决定！可现在，生活简单到了令人吃惊的程度。现在生活的全部内容便是弄到能免于饿死的食物、能免于冻死的衣服以及使头上的屋顶不致漏得太厉害。

就在这些日子里，斯佳丽开始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起恶梦来，这种状态要一直折磨她好多年。她做的老是同样的梦，连细节也从不变换，然而恶梦的恐怖却一次比一次增强，后来她甚至醒着的时候也在为夜里又要受罪而心惊肉跳。她头一回做这梦之前那个白天所发生的事件，她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连日寒雨恼人，屋里阴冷潮湿，穿堂风出入无禁。壁炉内的木柴水分太多，光冒烟不发火。从早餐时起，家里除了牛奶什么吃的也没有，因为红薯已经告罄，波克的渔猎活动又一无所获。一只小猪不得不定于次日宰杀，除非他们可以不用任何东西去填肚子。全家人都注视着她，那一张张黑的和白的、紧张而又饥饿的面孔，无声地向她要吃的。看来她将不得不冒丢失马儿的风险，打发波克到别处去买东西。偏偏韦德又病了，他咽喉疼痛，还发高烧，此时此地既请不到医生，也搞不到药，正是雪上加霜。

斯佳丽本来就饿得慌，护理儿子又累得她够呛，她把韦德交给玫兰妮照看一会儿，然后到自己屋里小床去打个盹儿。她的一双脚冰凉冰凉，沉甸甸压在心上的忧惧和绝望使她辗转反侧，不能成眠。她翻来覆去冥思苦想：“我该怎么办？向何处求告？这世上难道就没有任何人能帮助我？”当初安如磐石的一切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就没有一个强壮、聪明的能人把这副重担从她肩上接过去？她生来不是挑这副担子的料。她可实在挑不动了。想着想着，她就迷迷糊糊进入了并不舒畅的瞌睡状态。

她来到一处荒僻的旷野异乡，缭绕的雾团浓得伸手不见五指。她脚下的地面晃动不已。这是一片鬼怪出没的凶土，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而她在那里像个夜间迷路的孩子，凄凄惶惶，胆战心惊。她又冷又饿，对于潜藏在她周围浓雾中的危险怕得要命，想要喊叫却喊不出来。不知什么东西纷纷从雾里伸出手来扯她的衣裙，打算把她拖到她所站的晃荡不稳的地面底下去，那是一只只无言、无情、非人的手。后来，她仿佛一下子明白了，在她周围浓得化不开的幽暗中某个地方有一处避难所，那里可以得到庇护，得到援助，得到温暖。可究竟在哪儿呢？会不会她还没有到达避难所，这些手已经把她抓住并且拖到流沙底下去了？

突然，她发现自己在奔跑，疯狂地破雾乱闯，边跑边哭边叫，还拼命挥臂想找个支柱，可抓到的只是空气和湿雾。哪儿是避难所？那地方一个劲儿地躲着她，但是避难所肯定存在，只是藏而不露。她但愿能到达那里。只要她能到达，她便得救了！可是，恐惧使她两腿发软，饥饿使她头昏眼花。她迸出一声绝望的哀叫，于是醒了过来，只见玫兰妮一脸焦急的神情俯视着自己，正使劲把自己推醒。

此后，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斯佳丽空着肚子睡下，这梦就再三再四来扰她。而空着肚子躺下的事儿可是够多的。斯佳丽吓得连觉也不敢睡了，虽然她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这么个梦没什么可怕的。不就是梦见了雾吗，难道就吓成这样？什么事儿也没有！……然而，一想到睡着了又会掉进那个雾漫漫的鬼地方去，她就满心恐怖，于是便开始跟玫兰妮睡在一起，只要斯佳丽哼哼出声，身体抽动，这表明她又遭恶梦袭扰，玫兰妮就会把她弄醒。

处在这样的精神重压之下，她变得苍白、消瘦了。她的面容失去了可爱的圆润，颧骨高高耸起，使她一双丹凤眼的绿眼珠显得特别大，活像一只觅食的饿猫。

“白天本身就像恶梦，已经够我受的了，到夜里还得受这罪，”她怀着走投无路的心情开始每天从自己吃的东西中撙下一些来，留到临睡时吃。

圣诞前夕，弗兰克·肯尼迪带领一小支军需队来到塔拉庄园，徒然打算为南军搜集谷物和肉类。他们衣衫褴褛，简直像一群流浪汉，胯下都是些喘得厉害的跛马，显而易见是因为不能用作战马才调到后勤部门的。马上的人与他们的坐骑一样，也都是从前线部队中退下来的，除了弗兰克以外个个伤残，不是缺胳膊就是少眼睛，或者关节不能伸屈。他们大都穿着被俘北佬的蓝色外套，塔拉庄园的人一时惊恐万状，以为谢尔曼的部队又来了。

军需队在庄上过夜，就睡在客厅地板上。他们已经有好几个星期一直露宿野外，不是松针权充垫褥就是干脆睡硬地，这回能舒舒坦坦躺在丝绒地毯上简直是再奢侈不过的享受了。尽管他们胡子又脏又长，衣着破烂不堪，可仍然是些有教养的人，善于打趣恭维，谈笑令人愉快。他们有机会在一所大宅院里与一些漂亮的女士共度圣诞之夜，就像昔日他们习惯的那样，感到非常高兴。他们不愿讨论严肃的战争话题，而是信口胡诌些无稽之谈，逗得姑娘们哈哈大笑，给这栋被洗劫一空的宅院带来一点儿它久违了的轻松情绪和节日气氛。

“这光景就跟我们家从前的亲朋聚会差不多，你说是不是？”苏埃伦兴致勃勃地向斯佳丽说悄悄话。苏埃伦又能在家里接待她自己的男朋友，幸福得简直像在腾云驾雾，目光怎么也离不开弗兰克·肯尼迪。斯佳丽惊讶地发现苏埃伦的模样几乎称得上一个“俊”字，尽管自从她染病以来总是那么瘦得可怜。她的两颊通红，双目明亮，充满柔情。

“看来这丫头对他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斯佳丽带着鄙夷的心情忖道。“我估计，要是她有个丈夫的话，她会有点儿人味的，哪怕由弗兰克这么个惯于斤斤计较细枝末节的人做她的丈夫也行。”

卡丽恩也比平日有了点儿精神，那天晚上她的眼睛里并没有梦游般的神情。她发现军需队中有一个人认识布伦特·塔尔顿，而且布伦特阵亡的头天他们还在一起，于是卡丽恩决定晚餐后跟他单独长谈。

晚餐时玫兰妮努力克服自己的羞怯心理，表现得可以说相当活跃，使大家都感到意外。她有说有笑，跟一名仅剩一只眼睛的士兵简直只差没有调情，那人也竭力以殷勤潇洒的风度相报。斯佳丽明白这一回玫兰妮在身心两方面都是作了极大努力的，因为有任何男性在场时她向来极怕难为情，简直如坐针毡。更何况她的健康还远远没有恢复。她愣说自己身强力壮，干的活甚至比迪尔西还多，但斯佳丽知道她身体不好。每当玫兰妮提重物时，她的脸色就发白，而且她使劲干了一阵力气活之后往往会突然坐下来，好像两条腿再也支持不住了。然而这天晚上，她和苏埃伦、卡丽恩一样竭尽全力让这些士兵欢度圣诞夜。唯独斯佳丽一人并不因为来了客人而高兴。

黑妈妈把干豆子、花生和炖苹果干组成的晚餐端出来招待客人，客人则添上他们的烤玉米和肋条肉，说这是他们几个月来吃到的最丰盛的一餐。斯佳丽看着他们吃，心里很不是滋味。她不仅吝惜他们吃的每一口食物，而且还坐立不安，生怕昨天波克宰了一口小猪的事让他们发觉。小猪此时挂在贮藏室内，斯佳丽已经告诫过全家人，这事谁要是向客人们露出半点儿口风，或者提起那口死猪还有兄弟姐妹安全转移到沼泽地棚内去了，她非把那人的眼珠子抠出来不可。这些饿汉一顿狼吞虎咽就能把整只小猪全部消灭，倘若让他们知道还有活猪的话，那他们还要为部队加以强征。此外，斯佳丽也为母牛和马忧心忡忡，她后悔没把它们藏到沼泽地去，而只是拴在放牧地的草坡下。万一军需队把她的牲畜带走了，塔拉无论如何熬不过冬天。这样的损失将是没法弥补的。至于部队吃什么，她可管不着。让部队自己养活部队，只要他们做得到。对她来说，养活自己的家口已经够艰难的了。

客人们从背包里取出一些“通条卷儿”给晚餐添加最后一道小吃，斯佳丽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邦联军的这种特色食品，尽管关于它的笑话跟关于虱子的几乎一样多。外形像是烧成了炭的木块，呈螺旋状。士兵们极力劝她尝尝，斯佳丽硬着头皮咬了一口，发现在墨一般黑的表层下面乃是无盐的玉米窝头。当兵的把他们的玉米面口粮用水和了，能弄到盐就加点儿盐，用推枪弹的通条滚上这种面团放在营火上烤。这玩意儿硬得像冰糖，又跟锯屑一样淡而无味，斯佳丽才咬了一口，便急忙把它还给人家，引起哄堂大笑。她与玫兰妮的目光相遇，两人的脸上都明明白白地反映出同一个想法……“他们仅靠这样的食粮怎么能继续打仗？”

晚餐的气氛还是相当愉快的，甚至木然坐在餐桌首席的杰拉尔德也居然从他模糊的意识深处重又拼凑起了一点儿待客之道，露出飘忽不定的笑容。男士们高谈阔论，女士们倩笑盈盈，极力奉承——但是，当斯佳丽突然向弗兰克·肯尼迪转过脸去准备向他打听佩蒂姑妈的消息时，不意从弗兰克脸上看到一种表情，竟使她忘了自己想要说些什么。

弗兰克的视线已不再盯着苏埃伦，而是在室内游荡，落到杰拉尔德像孩子一般瞪着发愣的眼睛上，落到不铺地毯的地板上，落到缺了各种小摆设的壁炉台上，落到弹簧塌陷的沙发上，落到给北佬用刺刀捅穿的垫子上，落到餐具柜上方的破镜子上，落到墙上一块块未褪色的方形痕迹上（在那帮强盗光顾之前那里挂着一幅幅画），落到少得可怜的餐具上，落到姑娘们细心补缀过、但毕竟相当旧的衣服上，落到用面粉袋改成给韦德穿的苏格兰短裙上。

弗兰克回忆起战前他所熟知的塔拉庄园，脸上现出一种痛苦的表情，一种疲惫和无处发泄愤怒的表情。他爱苏埃伦，喜欢她的姐妹，尊敬杰拉尔德，对这个庄园怀有真诚的好感。自从谢尔曼的部队横扫佐治亚以来，弗兰克在本州各处骑行千方百计搜集军粮时种种惨状见得多了，但是最使他痛心的莫过于眼前塔拉的这幅景象。他很想为奥哈拉家出点儿力，特别是为苏埃伦，可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他不自觉地满怀怜悯之心摇晃蓄着小胡子的脑袋，还用舌头在牙床上弹出声来，正好在这个当口儿他与斯佳丽目光相遇。他见斯佳丽眼睛里燃起愤怒的火焰，显然她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弗兰克迅即低首垂目望着自己的盘子，窘不堪言。

姑娘们急切地想听新闻。自从亚特兰大陷落以来，邮路不通已四月，目前北佬在什么地方，邦联军仗打得怎么样了，亚特兰大的命运如何，她们的老朋友们的遭遇又如何——这些情况她们全然不知。弗兰克因职务关系经常在这一地区四处奔走，他的消息灵通程度比起报纸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在梅肯以北直至亚特兰大这一带，几乎所有的人都跟他沾亲带故，至少他都知道，他能提供许多涉及个人的有趣谈助，而这些内容照例从不见诸报端。弗兰克的感触给斯佳丽看破后，为了掩饰窘态，他赶紧开始新闻报道。他告诉女士们，谢尔曼的部队离开亚特兰大之后，邦联军收复了该城，但是此举并无实际价值，因为谢尔曼已把它彻底焚毁。

“可我以为亚特兰大是在我逃出来的那天夜里起的火，”斯佳丽给弄糊涂了，她大声说。“我以为是我们的人放火把它烧了！”

“哦，不，斯佳丽小姐！”弗兰克一听这话大吃一惊，急忙嚷道。“我们从没烧过一座我们自己的城市，只要里边有我们的百姓！你看见起火的是军用物资仓库，我们不愿补给品给北佬缴获，还有就是铸铁厂和弹药库。只有这几处。谢尔曼进城时，民宅和店铺都完好无损。他就在那些房子里驻扎自己的部队。”

“可是老百姓怎样了呢？他有没有……杀人？”

“他杀了一些——但并不是用子弹杀的，”那个独眼士兵阴着脸说。“他开进亚特兰大之后不久，便对市长说，城里的百姓都必须离开，不得留下一人。可是那里有许多老人没法远行，有些病人是不该移动的，还有妇女——妇女也有不该移动的。可他在一场铺天盖地的狂风暴雨中竟逼着他们离家出城，把他们赶到马虎村附近的树林里去，并且派人给胡德将军捎话，叫他把他们领走。许多人害肺炎和受不了这般虐待而死了。”

“哦，可是他干吗要这样做呢？老百姓又不可能加害于他，”玫兰妮叫道。

“他说他要把全城腾出来，好让他的人马得到休整，”弗兰克说。“他让人马在那里休息到十一月中旬，然后开拔。离开亚特兰大的时候，他在全城放火，把什么都烧得精光。”

“哦，真的烧得精光了？不会吧！”姑娘们惊慌地失声叫道。

无法想象，她们熟悉的一座城市，那么热闹，有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士兵，就这么完了。那些大树下浓荫中可爱的房屋、那些大商店、那些富丽堂皇的旅馆——难道真的全完了？玫兰妮好像马上就要泪如泉涌，因为她是在那儿出生的，她的家在那儿，而不是在旁的地方。斯佳丽的心也沉了下去，因为除塔拉以外，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数亚特兰大了。

“呣，也差不多全烧光了，”弗兰克看到她们的脸色有点儿发憷，赶紧修正自己的说法，并极力装出挺高兴的样子，因为他最怕搅乱女士们的心情。心烦意乱的女士们总是把他也搅得心烦意乱，使他不知如何是好。他不忍心把最坏的消息告诉她们。让她们从别人那里获悉吧。

他不忍心告诉她们，邦联军重新开进亚特兰大时看到的是什么景象。绵延无数亩的瓦砾场上只见一支支黑烟囱从废墟中探出身子；大半烧毁的各种家什和断砖残瓦堆积如山，把街道堵塞；许多古树经过这场大火已奄奄一息，枯焦的树枝在寒风中纷纷跌落。弗兰克还记得当时所见曾使他恶心，还记得邦联军目睹此城残骸时无不切齿咒骂。他但愿女士们永远不要听到教堂公墓被劫掠一空的事，否则她们永远别想从这样的恐怖中恢复过来。查理·汉密顿和玫兰妮的父母均葬于此。那座公墓的惨象至今仍使弗兰克经常做恶梦。北军士兵为了猎取随葬的金银财宝，竟捣毁墓穴，掘开坟墓。他们大肆洗劫死人，撬下棺材上金质或银质的铭牌、银质的饰件和银质的把手。朽骨和尚未腐烂的死尸被胡乱扔在劈开的棺木之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令人不忍卒睹。

弗兰克也不忍心把城里那些猫狗的命运告诉女士们。女士们一向都把宠物看得很重。然而，这些小动物的主人被如此粗暴地赶出亚特兰大以后，有数以千计的饿狗饿猫无家可归，那种情景使弗兰克震惊的程度不下于教堂公墓，因为他十分喜爱猫和狗。它们饥寒交迫，饱受惊吓，变得野如林兽，恃强凌弱，弱者则等更弱者死去以便吃掉它们。而食尸的秃鹰则不断盘旋在这被毁的城市上空，它们矫捷的身影不祥地点缀着冬日的天幕。

弗兰克搜索枯肠，想报道些能让女士们稍觉宽慰的消息。

“有些房屋还在，”他说，“那主要是大块地皮上跟别的房子离得较远的，才没有着火。教堂和共济会堂也仍在。还有少数几家店铺。不过，商业区、铁路两旁和五角场那一带——唉，女士们，亚特兰大的那一部分已给夷为平地了。”

“这么说，”斯佳丽痛心地大声问，“查理遗留给我的那座靠近铁路的堆栈也完了？”

“要是靠近铁路的话，那就完了，不过——”他忽然现出笑容。对了，他怎么没早点儿想到？“报告你们一个好消息，女士们！你们的佩蒂姑妈的房子还在那儿。只是有点儿损坏，可房子还在。”

“哦，大火怎么没烧着它？”

“呣，那是栋砖房，屋顶盖的石板瓦，这在亚特兰大大概是独一无二的，所以即使有火星溅落也没着火，我估计是这个缘故。而且，它恐怕是北市梢最后一栋房子，那一带的火势不算太猛。当然，驻扎在那里的北佬把屋里破坏得不轻。他们甚至把踢脚板和楼梯的红木扶手拆下来当柴烧，可这些都不在话下！房子本身大体完好。上星期我在梅肯见到佩蒂小姐的时候——”

“你见到她了？她好吗？”

“挺好。挺好。我告诉她房子还在，她拿定主意立即回家去。不过……这要看那个老黑奴彼得是不是同意她回去。好多亚特兰大人已经回去了，因为他们待在梅肯不放心。谢尔曼虽没有攻占梅肯，但是大家都担心威尔逊的突击队不久要去袭击，他可比谢尔曼更可怕。”

“可是亚特兰大的房子也没有了，他们回去不是犯傻吗？他们回去住哪儿？”

“斯佳丽小姐，他们有的住在帐篷里，有的住棚子和小木屋，少数没烧掉的房子里，往往是六七户人家挤在一起。他们正在想办法重建家园。斯佳丽小姐，不要说他们这是犯傻。你对亚特兰大人的了解并不比我差。他们的心和那座城市，牢牢地拴在一起，正如查尔斯顿人念念不忘查尔斯顿一个样，北佬也罢，一场大火也罢，都休想把他们从那儿逼走。亚特兰大人——请原谅，玫荔小姐——在有关亚特兰大的问题上，那个死心眼儿简直和骡子一个样。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缘故，因为这座城市给我的印象一直是个非常不客气、不大顾颜面的地方。不过，我是个天生的乡下人，不喜欢任何城市。我可以告诉你们，最先回去的那些人其实是很精明的。最后回去的人会发现他们的房子连一根木头、一块石头或砖头都不剩下。因为人人都在满城捡取各种有用的材料重建自己的房屋。就在前天，我看见梅里韦瑟太太、梅贝尔小姐和她们家的黑老婆子在外面捡砖头往一辆手推车里扔。米德太太告诉我，她打算盖一所小木屋，就等丈夫回来帮她。她说她初到亚特兰大时——那会儿它还叫马萨斯维尔——就住在一所小木屋里，现今她一点儿不在乎再这么干。当然，她只是说说笑话，不过从中也可以了解他们目前的心情。”

“我认为他们很有勇气，”玫兰妮自豪地说。“你说呢，斯佳丽？”

斯佳丽点点头，心里充满一种反常的喜悦，她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感到骄傲。刚才弗兰克说，那是一个非常不客气、不大顾颜面的地方，而斯佳丽喜欢的恰恰是这一点。它不像资格比较老的城市那样墨守成规、死气沉沉，而是朝气蓬勃、无所顾忌，这正合她的口味。“我就像亚特兰大，”她心想。“北佬或一场大火休想把我压垮。”

“如果佩蒂姑妈要回亚特兰大，我们最好还是回去跟她待在一起，斯佳丽，”玫兰妮的话打断了她的思路。“她一个人在那边会吓死的。”

“可我怎么能撇下这儿不管呢，玫荔？”斯佳丽生硬地问。“如果你那么急着想去，你尽管去。我不留你。”

“哦，我没有那样想，亲爱的，”玫兰妮窘得满脸通红。“我真是太糊涂了！你自然不能离开塔拉，而且——而且我估计彼得大叔和厨娘会照料姑妈的。”

“我看没有什么拖你的后腿，”斯佳丽断然指出。

“你知道我是不会撇下你走的，”玫兰妮答道。“再说，离开了你，我——我会吓破胆的。”

“随你的便。反正我是决不回到亚特兰大去的了。等他们刚盖起几座房子，谢尔曼又要回去再把它们烧掉。”

“他不会再去了，”弗兰克说时脑袋还是搭拉了下来，尽管他力图保持常态。“他已经横穿整个佐治亚州到达海边。萨凡纳是本星期给拿下的，据说北佬正准备北上进入南卡罗来纳。”

“萨凡纳也给拿下了！”

“是的。唉，女士们，萨凡纳不可能不失守。那儿没有足够的兵力守城，尽管他们已经把弄得到的每一个男丁都用上了——只要能挪动两条腿走路就行。当北佬向米勒奇维尔挺进的时候，南方各军校的士官生连低年级的一起都给召到部队里去了，甚至开了州监狱的门从犯人中补充兵员，你们知道不？是啊，诸位，所有愿意上前线的犯人都放了出来，还答应赦免他们所犯的罪，如果他们能活到战争结束的话。一想到那些年幼的士官生跟盗贼和杀人犯排列在一起，我浑身都会起鸡皮疙瘩。”

“把犯人都放出来，让他们去害我们？”

“哟，斯佳丽小姐，你不必紧张。他们离此地远得很，而且他们正在变成好兵。我认为，做过小偷并不妨碍一个人当好一名士兵，难道不是吗？”

“我觉得这倒不错，”玫兰妮轻声说了一句。

“哦，我可不这么想，”斯佳丽毫不掩饰地说。“反正在这一带窜来窜去的盗贼已经够多的了，再加上北佬和——”她及时发现自己说溜了嘴，但客人们都笑了起来。

“再加上北佬和我们这支军需队，”他们替她把这句话续完，斯佳丽脸红了。

“可是胡德将军的部队在哪儿呢？”玫兰妮赶紧插进来解围。“他一定能够守住萨凡纳的。”

“哎，玫兰妮小姐，”弗兰克先是一愣，接着用责备的口吻说，“胡德将军压根儿没在那一带。他在田纳西州作战，试图把北佬的兵力从佐治亚吸引过去。”

“可他的神机妙算结果怎样呢？”斯佳丽大声挖苦道。“他让天杀的北佬在我们的土地上畅行无阻，把保护我们的任务全交给一些学生、犯人和自卫队。”

“女儿啊，”杰拉尔德说着离座起身，“你怎么也说起粗话来了？你母亲知道了会伤心的。”

“那些北佬就是该遭天杀！”斯佳丽感情冲动地叫喊。“我决不想用别的话骂他们。”

一提起埃伦，大家都觉得挺不自在，谈话戛然而止。玫兰妮再次开腔打破冷场。

“你在梅肯的时候，有没有看到霍妮·韦尔克斯？他们有没有——他们有没有听到阿希礼的什么消息？”

“哦，玫荔小姐，你也知道，要是我得到有关阿希礼的消息，我会马上从梅肯赶奔到此地来告诉你的，”弗兰克很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他们没听到任何消息，不过，——唉，你也不必为阿希礼担心，玫荔小姐。我知道你已很久没得到他的消息了，可是你不能指望听到一个给关在俘虏营里的人的音信。你说是不是？而且，北佬俘虏营里的情况并不像他们给关在我们俘虏营里那么糟。不管怎么说，北佬有大量食物，有足够的药品和毯子。他们可不像我们这样——连自己也吃不饱，哪儿还顾得上俘虏。”

“哦，北佬什么都有的是，”玫兰妮激动地说，情绪之悲愤溢于言表。“可是东西再多他们也不给俘虏。你知道他们不会给的，肯尼迪先生。你那样说无非想让我好受些。你明知道我们的小伙子们在那里挨饿受冻，饿死冻死也瞧不到大夫、吃不上药，就因为北佬跟我们势不两立！哦，我真恨不得把所有的北佬从地面上统统消灭！哦，我知道阿希礼已——”

“别说这话！”斯佳丽大喝一声，她的心都跳到嗓子眼儿里来了。只要没人说阿希礼已死，斯佳丽心中仍存有他还活着的一线微弱的希望，但斯佳丽觉得，只要听谁说出这句话，阿希礼会立即在她心中死去。

“我说，韦尔克斯太太，你不必为你的丈夫犯愁，”那个独眼士兵劝慰道。“在第一次马纳萨斯战役之后，我当了俘虏，后来通过交换才回来。我在俘虏营里的时候，他们简直像填鸭子似的喂我，又是炸子鸡，又是热酥饼——”

“我看你是个吹牛大王，”玫兰妮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说，这是斯佳丽第一遭见到她跟一个男人打趣。“你看怎样？”

“我看也是，”独眼士兵承认，并且笑呵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诸位如果都到客厅里去，我来给你们唱几首圣诞颂歌，”玫兰妮说，心里很乐于换个题目。“钢琴是北佬唯一没法拿走的东西。苏埃伦，它是不是走音得厉害？”

“一塌糊涂，”苏埃伦一边回答，一边很高兴地含笑示意弗兰克跟她到客厅里去。

然而，当大家陆续离开餐厅时，弗兰克故意落在后面，他轻轻扯了一下斯佳丽的衣袖。

“我可以跟你单独谈几句吗？”

在怪吓人的一瞬间，斯佳丽生怕弗兰克要问起她的牲畜，便迅速准备好一套头头是道的谎话。

其余的人都已走出餐厅，只剩他俩站在壁炉前，刚才弗兰克在别人面前假装开心的脸色消失了，斯佳丽现在看到的简直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他的面容枯槁，呈棕褐色，和塔拉草坪上给风吹来吹去的落叶相仿；他那姜黄色的两鬓又稀又乱，而且已经杂有几茎华发。他不自觉地挠挠鬓角，开腔之前先清清嗓子，对此斯佳丽颇有反感。

“我对于你母亲的去世深表哀悼，斯佳丽小姐。”

“请不要谈这件事。”

“而且你父亲——他变成现在这样是不是从——？”

“是的——他的确——有些失常，正像你看到的那样。”

“你母亲对他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哦，肯尼迪先生，我们还是别谈——”

“对不起，斯佳丽小姐，”说时，他局促地不断在地上擦脚。“说实话，我本想跟你父亲商量一件事情，但现在我看大概不会有什么结果。”

“也许我能帮你的忙，肯尼迪先生。你瞧，如今我在当这个家。”

“呣，我——”弗兰克刚要开口，又局促地挠挠鬓角。“说实话——是这么回事，斯佳丽小姐，我本想为我跟苏埃伦小姐的事征求你父亲的意见。”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斯佳丽既惊讶，又觉得好笑，“你还没有跟爸谈过你和苏埃伦的事。可你追求她已经有年月了！”

弗兰克涨红了脸，现出怪不好意思的笑容，到底还是像一个腼腆怕羞的少年。

“呣，我——我一直不知道她是不是要我。我年龄比她大得多，而且——过去有那么多漂亮的小伙子老是在塔拉转悠……”

“噷！”斯佳丽心想，“他们是在围着我转，不是围着她！”

“我到现在还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嫁给我。我从来没有问过她，但她肯定了解我的感情。我——我本想向奥哈拉先生求亲，把一切都向他说清楚。斯佳丽小姐，现在我是不名一文。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过去我有好多钱，可是眼下我的全部财产只有我的马和我身上所穿的衣服。是这么回事：当我报名入伍的时候，我卖掉了我的大部分土地，把我所有的钱统统变成邦联债券，你也知道，这些债券现在值得多少。连印这些债券的纸张都值不了。反正债券我也没有了，因为北佬放火烧我妹妹家的时候，把债券一起烧光了。我知道，像我目前这样身无分文，谋求与苏埃伦小姐结亲也实在太不自量了，可是——反正就这么回事儿。我已经习惯于这样考虑：我们谁也不知道这仗会打出个什么名堂来。对我来说，这很像是世界末日。我们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把握，所以我认为，如果我们订了婚，对我——或许对她也一样——将是极大的安慰。这样双方就都有了着落。斯佳丽小姐，在我有能力养活她以前，我不会要求跟她完婚，可我不知道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倘若真正的爱情在你心目中多少有些价值的话，那么，苏埃伦小姐在这方面将是富有的，哪怕除此以外一无所有，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他说末了一句话的语调有些天真，却不失庄重，斯佳丽不禁为之动容，虽则暗暗觉得有趣。她无法理解有人会爱上苏埃伦。在她的眼里，她这个妹妹简直是个自私透顶的怪物，成天发牢骚，处处闹别扭，那种性格她只能称之为十足的顽固不化。

“言重了，肯尼迪先生，”她和蔼地说，“这不是挺好吗？我相信我可以代表我爸爸说话。他向来很器重你，而且他一直期望苏埃伦能和你结合。”

“他现在还是这样的想法？”弗兰克激动地问，同时已经喜形于色。

“毫无疑问，”斯佳丽答道，却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在发笑，因为她想起杰拉尔德曾多次在晚餐时向餐桌另一端的苏埃伦毫不掩饰地大叫：“喂，小姐！你的那位狂热的崇拜者还没有提那档子事儿吗？要不要我去问问他有什么打算？”

“我今晚就跟她谈，”弗兰克说时嘴唇有些发颤，他抓住斯佳丽的手紧紧握了一下。“你真是太好了，斯佳丽小姐。”

“我去叫她来找你，”斯佳丽微微一笑，开始向客厅走去。

那里玫兰妮正开始弹琴。钢琴走音得可怕，不过有一些和弦还是悦耳动听的，玫兰妮在提高嗓门带领其余的人一起唱《听，报信的天使歌声多么嘹亮！》。

斯佳丽走了几步又站住。听到这首古老的圣诞颂歌心里甜丝丝的，几乎没法相信战争的旋风曾两度在他们头上排空扫过，没法相信他们身在满目疮痍的家乡，濒于饿死的绝境。她遽然向弗兰克转过身来。

“刚才你说你觉得这像是世界末日，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坦诚相告，”弗兰克不紧不慢地说，“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话告诉另外几位女士，引起她们的恐慌。这仗不会再打很长时间了。部队的兵员得不到任何补充，开小差的现象日益严重，比军方愿意承认的严重得多。不难理解，士兵们知道家里人都快饿死了，哪儿还能在远离家乡的地方打仗，所以他们纷纷逃回去，设法养家活口。我不能谴责他们，但是这种现象会削弱部队的战斗力。而且部队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可粮食根本没有。这事儿我最清楚，因为我的任务就是搞粮食，这话不说你也明白。自从我们收复亚特兰大以后，我走遍了这一带所有的地方，搞到的粮食还不够喂一只㭴鸟。由此往南三百英里直到萨凡纳，情况也差不多。人们在挨饿，铁路遭破坏，枪支破旧不堪，弹药即将用完，更没有皮革做鞋……。所以我认为末日差不多已经来临。”

但是，邦联军大势已去对斯佳丽的震动并不太大，倒是听弗兰克谈及粮食奇缺使她神经紧张。她正打算差遣波克用马套一辆大车，带上金币和联邦钞票到乡间各处去寻觅食物和衣料。可要是弗兰克所言属实——

然而梅肯尚未落入敌手。梅肯应该有吃的。但等军需队走远，她将甘冒宝马被军队拉去的风险，打发波克去梅肯。她不得不铤而走险。

“好吧，我们今晚就别谈不愉快的事了，肯尼迪先生，”她说。“你去坐在我母亲的小账房里，我叫苏埃伦来找你，好让你们——呣，让你们单独谈谈。”

弗兰克红着脸笑嘻嘻地溜出餐厅，斯佳丽目送他离去。

“可惜他不能马上把苏埃伦娶走，”她在想。“否则就可以少一张嘴吃饭了。”

第　29　章

次年四月，重又被任命指挥他的旧部所剩残兵败将的约翰斯顿将军，在北卡罗来纳州率部投降，至此战争遂告结束。但是这个消息过了两个星期方始传到塔拉庄园。在塔拉，每个人都有许许多多活儿要干，没工夫到外边去打听新闻，而邻居也和他们一样忙，彼此很少走动，故而消息传播很慢。

当时正值春耕大忙，波克从梅肯弄回来的棉花籽和瓜菜籽要种下去。此行归来以后，波克的尾巴简直翘到天上去了，因为他平安赶回来整整一车衣着、种籽、鸡鸭、火腿、肋肉和粗面粉。他一遍又一遍地讲述在返回塔拉途中他如何多次侥幸脱险，如何走羊肠小道、乡间狭路、久不通行或勉强挤得过马的荒蹊古径。他在路上走了五个星期，这五个星期里斯佳丽日坐愁城，寝食不安。但在波克到家后，斯佳丽并没有责怪他，因为此行非常成功，而且她交给波克的钱还剩了不少回来，斯佳丽简直喜出望外。她有一个八九不离十的猜想：波克之所以能剩下那么多的钱，大概那些鸡鸭或大部分食物并不是他买来的。如果路旁有鸡棚无人看管，或者熏肉房很容易溜进去，他再花掉斯佳丽给的钱，那就太对不起他自己了。

现在他们有了些吃的，塔拉庄园人人都忙活起来，力图使生活多少恢复点儿昔日常规的旧观。每一双手都有活干，活实在太多了，永远干不完。隔年棉花的枯秆必须拔除干净，腾出地来播下今年的种籽。那匹马并不惯于耕作，勉强在田里慢慢拉着犁。菜园子里要松土除草栽种，柴火要劈，还得重修猪圈牛棚以及给北佬无端烧毁的数英里长的栅栏。波克设下逮野兔的陷阱一天得去察看两回，放在河里的钓线也得换饵。此外，铺床、扫地、做饭、洗碗、喂猪、喂鸡、捡蛋无一可免。要给母牛挤奶，把它放到沼泽地附近去吃草，需要一个人整天看着它，因为北佬或弗兰克·肯尼迪手下的人随时可能回来把牛带走。甚至小韦德也有他的职责。每天早晨，他都一本正经地带着一只篮子出去捡细树枝和碎木片作引火柴。

县里最早解甲归来的是方丹兄弟，他们带来了南军投降的消息。亚力克居然还穿着靴子，所以步行回家；汤尼光着脚，却骑一头光背骡子。汤尼向来善于占便宜，家里人都让着他。四年来，这哥儿俩经烈日晒、暴雨淋，显得比过去更黝黑、更干瘦，而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大黑胡子益发叫人认不出他们了。

他们回含羞草庄园途经塔拉，因为归心似箭，所以只在那里逗留一会儿，跟姑娘们见面吻了一下，把投降的消息告诉她们。这哥儿俩说，一切都过去了，什么都结束了，而且他们好像对此并不怎么在乎，也不想多谈。他们关心的只是含羞草庄园有没有被烧毁。在从亚特兰大南归的路上，他们经过好多家朋友的宅院，见到的只是孤零零的烟囱，因而已经不敢指望他们自己的家能够幸免。现在听说老家还在的好消息，这哥儿俩才大大松了口气。斯佳丽告诉他们，去年萨丽如何飞马赶来报信，又如何纵马一跃，干净利落地跳过塔拉的树篱，听得哥儿俩连连拍着大腿，笑个不停。

“这姑娘胆儿大，”汤尼说，“可惜命太苦，她的乔给打死了。你们这儿谁有嚼烟吗？”

“没有，只有兔儿烟〔1〕。爸把它装在玉米棒子里抽。”

“我还没落到这般田地，”汤尼说，“不过我早晚会到这一步的。”

“迪米蒂·芒罗好吗？”亚力克问，样子既急切，又有点儿难为情，斯佳丽这才隐约想起他对萨丽的妹妹有过好感。

“哦，挺好。目前她跟她的姑妈一起住在费耶特维尔。要知道，他们在洛夫乔伊的房子给烧了。她家其余的人都在梅肯。”

“他是问：迪米蒂有没有嫁给自卫队里哪一位英武的上校？”汤尼打趣说，亚力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她当然没有出嫁，”斯佳丽说，她觉得怪有趣的。

“也许她还是嫁了的好，”亚力克忧郁地说。“真他妈的该死——对不起，斯佳丽。你想想，堂堂一个男子汉，他所有的黑奴都解放了，牲口都抢走了，口袋里一分钱也没有，叫他怎么向一个姑娘求婚？”

“你知道迪米蒂并不计较这些，”斯佳丽说。她乐得为迪米蒂说几句好话，做个顺水人情，因为亚力克·方丹从来不在她自己的男朋友之列。

“天打雷劈的——哎呀，我再一次请你原谅。我得戒掉诅咒的习惯，要不老奶奶非用鞭子抽我不可。我决不请求任何一位姑娘嫁给一个穷光蛋。她可以不计较，可是我计较。”

趁斯佳丽跟方丹兄弟在前门廊交谈的当儿，玫兰妮、苏埃伦和卡丽恩一听到南军投降的消息，便悄悄地溜进屋去。等哥儿俩告辞穿过塔拉宅后的田野回家去了，斯佳丽走进屋里，听见姑娘们在埃伦小账房的沙发上哭作一团。什么都完了，那个辉煌绚丽的梦曾是她们的情之所钟、希望之所在，她们的朋友、爱人、丈夫为那项光荣的事业献出了生命，她们的家也为之破了产。她们原以为决不会失败的千秋伟业却永远彻底垮了台。

但是，斯佳丽并不想哭。她听到这个消息后最初一刹那头脑里的反应是：感谢上帝！从此母牛不会给抢走了。马也可以保住了。从此我们可以把银餐具从井里取出来，人人都可以用刀叉了。从此我可以驾车到各处转悠寻找食物而不必提心吊胆了。

这下可以松口气了！她再也不必一听见马蹄声便心惊肉跳。她再也不会在黑夜中惊醒过来，屏息静听院子里嚼铁的叮当声、马蹄的嘚嘚声和北佬发布命令的吆喝声到底是梦还是真。而最最重要的是：塔拉保住了！从今往后，她最可怕的恶梦决不会变成现实。从今往后，她决不会站在草地上眼看心爱的家中腾起滚滚浓烟，听到烈焰咆哮、房顶倒塌。

是的，伟业失败了，但她一向觉得战争是荒唐的，还是和平好。看见邦联旗顺着旗杆往上升，她从不激动得两眼闪闪发光；听到《狄克西》的歌声响起来，也从不肃然起敬。她并不是靠狂热的信念支撑才熬过了种种困苦匮乏，熬过了令人作呕的看护工作、身处围城时的惶恐忧惧以及最近几个月的饥馑之灾，而别人正是凭着那种狂热的信念甘愿承受所有这些苦难，只要伟业昌盛就行。如今一切都过去了，永远结束了，她并不想为此哭泣。

一切都过去了！这场仿佛永无尽头的战争，这场不请自至、大可不必的战争把她的生活前后断成两截，而且裂口如此分明，简直很难追忆那段与忧患无缘的太平岁月。当年那个楚楚动人的斯佳丽，脚上一双摩洛哥羊皮绿舞鞋纤巧轻盈，裙衫的荷叶边衣香袭人，如今回首前尘她竟木然无动于中，甚至怀疑那个少女到底是不是她自己。全县小伙子都拜倒在她脚下的斯佳丽·奥哈拉，有一百名奴隶听她使唤，塔拉庄园的财富是她优裕生活的保障，爱之若掌上明珠的父母千方百计满足她的任何愿望。难道那个娇生惯养、无忧无虑、除了阿希礼这件事以外无不称心如意的斯佳丽就是她？

就在这四个年头里漫长曲折的道路上，那个身佩香囊，脚穿舞鞋的少女不知在哪儿一溜烟不见了，留下的却是个绿眼珠目光尖利的妇人，她花每一分钱都精打细算，好多本来是下人干的活她都得干，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除了她脚下那片摧毁不了的红土外，这个妇人已一无所有。

当她站在穿堂里听姑娘们呜咽啜泣的时候，头脑里已在忙于规划庄园的经营策略。

“我们要多栽些棉花，比现在多得多。我明天就打发波克上梅肯去添购种籽。往后北佬不会烧棉花了，我们的军队也用不着棉花了。老天爷！到秋天棉花的价格总该大涨特涨了吧！”

她走进小账房，根本不去理睬在沙发上唏嘘作声的姑娘们，径自在写字桌旁坐下，拿起一支羽毛笔来，计算她还剩下多少现款，这笔钱能添购多少种籽。

“战争结束了，”她这样想着，突然觉得一阵狂喜涌上心头，羽毛笔竟从她手中跌落。战争结束了，阿希礼也——要是阿希礼还活着的话，他也要回来了！斯佳丽暗自思量：正在为南方的伟业垮台而痛哭流涕的玫兰妮不知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很快我们就会收到他的信——哦，不，不会是信。邮政还没有恢复。不过快了，哦，他一定会想办法让我们得知他的音讯！”

然而，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阿希礼依然没有消息。南方的邮政仍处在很不稳定的状态，乡下则根本不通邮。偶尔有人从亚特兰大带来佩蒂姑妈的一封短简，她声泪俱下地恳求玫兰妮和斯佳丽回去。但是没有阿希礼的消息。

南军投降以后，斯佳丽和苏埃伦之间经常为用马发生摩擦而积怨。如今遭遇北佬的危险不存在了，苏埃伦想要去邻居家里走走。孤寂的苏埃伦十分怀念昔日快乐的社交往来，一心想外出访友，哪怕只是为了让自己确信：县里其他人家的境况也不比塔拉好。可是斯佳丽毫不通融。马有的是活干，它得把柴火从树林里拉回来，还得犁地，波克也得赶车出去搞吃的。星期日，那匹马享有在牧场上吃草休息的权利。如果苏埃伦想去访友，她可以步行前往。

直到去年以前，苏埃伦这辈子步行每次从未超过一百码，因而斯佳丽给她出的这个主意没有半点吸引力。于是她待在家里唠唠叨叨，又哭又闹，动不动就说：“哦，要是妈妈活着就好了！”听到这话，斯佳丽就给她一个许下已久的耳光，出手之重竟掴得苏埃伦发出没命的尖叫倒在床上，闹得全家鸡犬不宁。此后苏埃伦的牢骚有所收敛，至少在斯佳丽面前是这样。

斯佳丽说她要让马儿得到休息的话倒是不假，但这仅仅算得实际情况的一半。而另外的一半是这样的：投降消息传来后的一个月内，她到县里各家旧交去作了一轮拜访，看到那些老朋友和老庄园的境况，她的勇气大大动摇了，尽管她嘴上不愿承认。

方丹家多亏萨丽驾车东奔西走，日子过得比谁家都好，但这仅仅是与其他邻居的悲惨遭遇比较下来的结果。方丹老太太在率领全家奋力救火保住宅院那天心脏病发作以后，始终没有完全复原。老方丹大夫被截去了一只胳膊，目前正在慢慢康复。亚力克和汤尼开始笨手笨脚地扶犁和锄地。斯佳丽前去拜访时，他们隔着栅栏探过身来跟斯佳丽握手，把她那辆东歪西倒的破车取笑了一通，然而他们的黑眼睛却透出些许凄凉，因为他们同时也在嘲笑他们自己。斯佳丽要买他们的玉米种籽，他们答应满足她的要求，接着便谈起农村家常来。方丹家有十二只鸡、两头母牛、五头猪以及哥儿俩在停战后带回来的一头骡子。有一头猪最近死了，他们担心另外几头也快保不住了。这两位昔日的公子哥儿从不认真考虑生活问题，再认真也超不过哪一款领带最为时髦之类，如今听他们这么正儿八经地谈猪，斯佳丽不禁呵呵地笑了起来，而这一回她的笑声同样蕴含着几分酸辛。

含羞草庄园全都欢迎斯佳丽来访，他们坚持把玉米种籽送给她而不是卖。当她把一张钞票放在桌上时，方丹家族的火爆性子突然发作了，他们断然拒绝收钱。斯佳丽收下了玉米，把一美元的钞票悄悄塞在萨丽手中。萨丽跟八个月前斯佳丽回到塔拉庄园以后不久所见到的那个姑娘简直判若两人。那时她虽然憔悴、忧伤，但身上有一股活力。如今这股活力消失了，仿佛南军的战败使她所有的希望都破灭了。

“斯佳丽，”她一边攥紧那张钞票，一边低声说，“那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我们到底为什么打仗？哦，我可怜的乔！哦，我那苦命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打仗，我也不想知道，”斯佳丽说。“我根本不感兴趣。我从来就不感兴趣。战争是男人的事，不关女人的事。现在我关心的只是棉花的好收成。你把这一块钱拿去给小乔买件衣服。他实在需要一件像样的衣服。虽然亚力克和汤尼那么客气，可我不想白白拿走你们的玉米。”

哥儿俩送她到大车旁，并且扶她上去，尽管衣衫褴褛，可照样风度翩翩，洋溢着那种豪放不羁的方丹式欢快热情，然而斯佳丽驾车离开含羞草庄园的时候，他们的贫困景象仍历历在目，使她不寒而栗。那种勒紧裤带的苦日子她已经过腻了。要是能看到人家生活富裕，无需为不知从哪儿张罗下一顿饭食而发愁，那该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

凯德·卡尔弗特已回到松花庄园自己家里，斯佳丽在幸福的往日经常到这座古老的宅院来跳舞，现在她登上庭前的台阶，发现凯德的脸色显然已不久人世。他靠在一张安乐椅里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方大围巾，人瘦得可怕，还不停地咳嗽，不过他看见了斯佳丽，顿时笑逐颜开。他说只是有点儿小小的寒气盘踞在他胸腔内，说时还勉强欠身起来迎接客人。他说这都是睡觉时经常淋雨的缘故，但很快就会好的，到那时他就要干活了，家里也可以多一双手。

凯思琳·卡尔弗特闻声从屋里出来，隔着她兄弟的脑袋与斯佳丽目光交接，斯佳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揪心的绝望。凯德自己也许不知道，但是凯思琳心里明白。松花庄园看上去满目荒凉、杂草丛生，田间的松苗已开始发芽，宅院内一派废弛颓败、杂乱无章的景象。凯思琳也很瘦，一举一动就像绷紧的弦。

姐弟二人和他们的北佬继母以及四个异母小妹妹住在这座冷冷清清、回声异样的宅院里，此外还有北佬监工希尔顿。斯佳丽素来讨厌这个希尔顿，正如不喜欢自己家里的监工乔纳斯·威尔克森一样，现在见他慢悠悠走上前来以平等的身份招呼自己，益发讨厌此人。过去，希尔顿身上也有威尔克森那种糅合着谄媚和傲慢这两个方面的本性，而现在，卡尔弗特先生和赖福在战争中死了，凯德又病成这样，希尔顿便把谄媚的一面丢开。第二位卡尔弗特太太从来不懂得如何使黑奴尊敬她，所以更不必指望她能得到一个白人监工的尊敬。

“希尔顿先生真是位好人，他始终和我们一起度过这些艰难的年月，”卡尔弗特太太说时显得局促不安，还频频向她那个默不作声的继女瞟上一眼。“真是仁义心肠。你大概已经听说了，谢尔曼在这一带的时候，希尔顿先生前后两次保住了我们的房子。要是没有他，我真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既没有钱，凯德又……”

凯德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凯思琳则用长长的睫毛盖住眼睛，嘴唇闭紧。斯佳丽明白，这姐弟俩不得不承受他们家北佬监工的恩惠，都窝着一肚子火。卡尔弗特太太眼看快哭出来了。她不知怎的又捅了娄子。反正她说话老是捅娄子。她实在摸不透南方人的脾气，尽管她在佐治亚已经生活了二十年。她永远不知道哪些话不能对她的继女继子说，不管她说什么或做什么，他们总是对她客客气气，敬而远之。她默默发誓要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北方老家去，永远离开这些不可捉摸、格格不入的强脖子南方人。

斯佳丽走访了这两家以后，已不想再到塔尔顿家去了。他们家四个儿子都死了，房子也给烧得精光，一家人在监工的小屋里栖身，斯佳丽实在不愿去走这一遭。但是苏埃伦和卡丽恩一再央求，玫兰妮也说，不去看看从战场上归来的塔尔顿先生对不起邻里乡亲，于是她们挑了一个星期日一同前往。

这次访问所见的确是最惨的了。

大车驶近宅院的废墟时，她们只见贝特丽丝·塔尔顿穿一身破骑装，腋下夹着一根马鞭子，坐在围场栅栏上，视而不见地望着前方发呆。她身旁坐着一个罗圈腿的小个子黑奴，往昔他专司训练塔尔顿家的马匹，此时他的神情似乎和女主人一样忧郁。想当年那个围场里满是欢蹦乱跳的健壮马驹、性情温和的良种母马，现在空荡荡的，只有一头骡子，那是塔尔顿先生在南军投降后骑回来的。

“天哪，如今我的那些宝贝都没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过了，”塔尔顿太太说着从栅栏上爬下来。陌生人不知就里，也许以为她在说四个死去的儿子，但塔拉庄园的姑娘们都知道她指的是她的马。“我那些漂亮的马儿都死了。还有我那可怜的耐利！哪怕只给我留下耐利也好！可是除了一头该死的骡子，什么也没有。一头该死的骡子，”她反复说道，同时恶狠狠地瞪着那只瘦骨嶙峋的畜生。“在我那些纯种宝贝的围场里圈养一头骡子，这实在太对不起死去的马。骡子是胡乱配生的杂种，是违反自然的产物，法律应当禁止它们的繁殖。”

吉姆·塔尔顿给一部蓬蓬松松的胡子完全改变了模样，他从监工屋里出来迎接客人，和她们一一亲吻。他那四个红头发的女儿，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也跟在父亲后面一拥而出，几乎给十来条黑狗和黄狗绊倒，这些猎狗听见生人的声音，纷纷跑到门口汪汪乱叫。这一家子故意让人看的欢乐气氛，却比含羞草庄园的哀伤或松花庄园的死亡征兆更令斯佳丽感到透骨的悲凉。

塔尔顿一家坚持留姑娘们吃饭，说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没有客人登门，很想听听各种新闻。斯佳丽不愿久留，因为这里的气氛使她感到压抑，但是玫兰妮和两个妹妹却想多待一会，结果她们四人留下来用餐，很有节制地吃了一点儿主人款待她们的肋肉和干豆子。

主人对于如此寒碜的伙食发出阵阵自嘲的笑声，塔尔顿家的姑娘们还格格地笑着介绍她们拼补改接旧衣服的种种高招，好像在讲极其逗人的笑话。玫兰妮也凑趣谈到如何在塔拉磨练藐视困难的本领，居然谈得有声有色，出乎斯佳丽意外。斯佳丽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要是身材魁梧的塔尔顿四兄弟在，定然舒胳膊伸腿靠在椅子里，抽抽雪茄，逗逗趣儿，少了他们，屋子里显得空落落的。既然她都能感觉到这一片空白，那么，塔尔顿一家在邻居面前强颜欢笑的同时，内心又该是什么滋味呢？

吃饭时，卡丽恩很少说话，但饭后她走到塔尔顿太太那一边跟她悄悄说了些什么。塔尔顿太太脸色顿变，强装出来的笑容从她嘴角消失了，她用一只手搂住卡丽恩的纤腰。她俩离开了屋子，斯佳丽觉得在这地方再待一分钟也受不了，便跟在她们后面出去。她们沿着小径穿过菜园，斯佳丽见她们在向墓地走去。哟，现在她可不能回到屋里去。那样就显得太不礼貌了。可是，贝特丽丝·塔尔顿明明费了很大的劲才使自己显得坚强，卡丽恩还把她拉出来到她儿子的坟上去究竟想干什么？

在砖墙围起来的一块地上，几棵幽暗的雪松下新竖起两块大理石墓碑——新到甚至还没有让雨把红土溅上去。

“石碑我们上星期才弄到，”塔尔顿太太自豪地说。“是塔尔顿先生到梅肯去买了放在大车上拉回来的。”

两块大理石墓碑！得花多少钱哪！斯佳丽一下子觉得塔尔顿家并不像她先前感到的那么可怜。在食品如此昂贵而又难得的时候，肯花宝贵的钱买墓碑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而且每一块碑上都刻了几行字。刻字越多，价格越高。这一家子想必都疯了！同样，把三个儿子的尸体运回来也得花钱。就是博伊德的尸体没找到，连一点踪迹也没有。

布伦特和斯图特两座坟之间的墓碑上镌有这样一句话：“他们生前恺悌友爱，死后仍不分离。”

另一块碑上刻着博伊德和汤姆的名字，还有些拉丁文，开头是“Dulce et——”〔2〕但是斯佳丽在费耶特维尔女校读书时每逢上拉丁文总是想方设法逃课，所以一窍不通。

把那么多钱都花在墓碑上！嗬，他们可真够蠢的！她气愤至极，好像是她自己的钱给白花了。

卡丽恩的眼睛却闪耀着异样的光芒。

“我觉得这碑文真可爱，”她指着第一块墓碑低声说。

卡丽恩自然会觉得它可爱。只要是带点儿感伤情调的东西都能使她激动不已。

“是的，”塔尔顿太太说，她的声音充满慈爱，“我们觉得这句话非常恰当——他俩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死的，先是斯图特，然后布伦特接过从斯图特手中掉下的军旗。”

姐妹姑嫂四人返回塔拉庄园途中，斯佳丽有一阵子默默不语，心里在想走访各家所见到的情景，同时不由自主地回忆起县里昔日的繁盛，那时节大户人家高朋满座，钱财源源而来，下房内黑奴人丁兴旺，精耕细作的田野里棉花欣欣向荣。

“再过一年，这些地里到处都会长出松苗来，”她忖道，眼望着围在田野四周的树林，不禁打了个寒战。“没有黑奴，我们充其量只能勉强糊口。没有黑奴，谁也经营不了一个大庄园，大片大片的田地压根儿没有人耕种，树林将重新取代耕地。谁也不可能种许多棉花，那时我们该怎么办？务农为本的乡下人命运会怎样呢？城里人好歹能对付。他们总有办法的。我们乡下人就要倒退一百年，像当年的拓荒者那样住小屋，只种区区几英亩薄地，勉强维持一条命。

“不——”她横下一条心来，“塔拉决不会那样。我宁可自己拉犁耕地。整个这一带地方，整个佐治亚州都可以倒退成树林，我管不着，但我决不让塔拉变荒。我不打算把钱乱花在墓碑上，或者把我的时间浪费在悲悼战败上。我们能熬过去。我知道，要不是男人们一个个死了的话，我们是能熬过去的。失去黑奴并不是事情最可怕的一个方面。最可怕的是丧失男子汉，丧失精壮汉子。”她又想到塔尔顿四兄弟，想到乔·方丹、赖福·卡尔弗特和芒罗兄弟，以及她从伤亡名单上看到姓名的那些来自费耶特维尔和琼斯博罗的小伙子。“要是有相当一部分汉子活下来，我们就能想办法对付，可现在——”

她忽然给另一个念头猛地刺了一下——若是她想改嫁又怎样呢？当然啰，她并不想改嫁。她的第一次婚姻已经绝对够了。何况，她唯一愿嫁的人是阿希礼，而他即使还活着，也是有妇之夫。不过，若是她果真想重新嫁人呢？有谁来娶她？想到这里，她像挨了当头一棒。

“玫荔，”她说，“南方的姑娘们怎么办？”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她们会怎么样呢？她们没有人可嫁了。听我说，玫荔，小伙子们都已战死沙场，整个南方成千上万的姑娘到死也只能做老处女了。”

“而且永远不会有孩子，”玫兰妮添上一句，对她来说这是最重要的事情。

显然，这个想法对于坐在车厢后部的苏埃伦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她一下子哭了起来。自从圣诞节以后，她就没有得到过弗兰克·肯尼迪的消息。她不知道这是邮政不通的缘故呢，还是心上人把她的感情作儿戏，然后把她忘了。也许他在停战前的最后几天里给打死了！这后一种命运比她被遗忘要好得多，因为毁于战火的爱情至少是悲壮感人的，像卡丽恩和印第亚·韦尔克斯头上就有这样的光轮，而一个遭遗弃的未婚妻便无此荣耀。

“哦，看在上帝分上，别哭了！”斯佳丽说。

“哦，你说得倒轻巧，”苏埃伦抽抽搭搭道，“因为你结过婚，有了一个孩子，人人都知道曾有人要你。可是我呢？你也真够卑鄙的，竟当着我的面说我是老处女，可这能怨我吗？我觉得你实在太可恨了！”

“闭嘴！你明知道我是多么讨厌整天哭哭啼啼的人。你也知道得很清楚，你那个姜黄色连鬓胡子的主儿并没有死，他会回来娶你的。因为他就是那么蠢。要是换了我，我宁可当一辈子老处女也不嫁给他。”

车厢后部有一会儿工夫鸦雀无声，卡丽恩心不在焉地轻轻拍着苏埃伦安慰她，而自己的思绪却远远地萦绕在三年前布伦特·塔尔顿陪她骑马所走的林间小道。她的眼睛射出兴奋的异彩。

“唉，”玫兰妮凄然道，“少了我们那些棒小伙子，南方不知会像个什么样儿？要是他们活着，南方又会是个什么样儿？他们的勇敢、他们的毅力和他们的智慧对我们还是有用的。斯佳丽，我们有男孩的都应当把儿子抚养长大，好让他们取代那些死去的男人，成为和他们一样勇敢的人。”

“再也不会有像他们那样的男人了，”卡丽恩轻声说。“没有人能取代他们。”

回家途中余下的路程她们谁也没再开口。

不久有一天，凯思琳·卡尔弗特在日落时分来到塔拉庄园。配着一副女式侧鞍的骡子一瘸一拐，两耳招风，斯佳丽从没见过如此可怜相的一只畜生，而凯思琳本人也跟她的坐骑差不多。她身穿褪了色的花格布连衣裙，这种式样从前只有女佣人才穿，遮阳软帽用一根细绳系在颔下。她一直骑到门廊前边，但并没从骡子上下来，正在欣赏落日的斯佳丽和玫兰妮迎着她走下台阶。凯思琳的脸色和斯佳丽去她家那天凯德的脸色一样苍白，不仅苍白，还显得紧张而又脆弱，仿佛她一开口这张脸就会裂成碎片似的。不过她的腰挺得很直，跟她们点头招呼时脑袋也昂得高高的。

斯佳丽突然想起，韦尔克斯家大宴宾客那天，她曾和凯思琳在一起悄悄议论瑞特·巴特勒。那天，凯思琳穿着青色蝉翼纱衣，腰带上插着芬芳的玫瑰，黑丝绒便鞋绕着她纤细的脚脖子系带。此刻直撅撅坐在骡子上的这个凯思琳·卡尔弗特，哪儿还保留着当年那个少女的半点影子？

“我不下来了，谢谢你们，”她说。“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我要结婚了。”

“什么？”

“跟谁？”

“凯茜〔3〕，太棒了！”

“什么时候？”

“明天，”凯思琳说得很快，她的语调有些异常，使她们顿时敛起热情的笑容。“我明天就要嫁人，婚礼在琼斯博罗举行——我不邀请你们大家去参加了。”

她们默默把这个消息玩味了一下，抬头望着她，大惑不解。后来还是玫兰妮先开腔。

“亲爱的，那个人是不是我们认识的？”

“是的，”凯思琳的回答极其简短。“就是希尔顿先生。”

“希尔顿先生？”

“对，希尔顿先生，我家的监工。”

斯佳丽连一声“哦！”也说不出来，但是凯思琳突然俯视着玫兰妮，用低沉而粗野的声音说：“玫荔，你要是哭出来，我可受不了。我会死的！”

玫兰妮什么也不说，只是拍拍她踩在鞍镫上那只穿着难看的自制皮鞋的脚，低头看着地上。

“你别拍我！这我也受不了。”

玫兰妮垂下手来，但仍然不抬头。

“好吧，我得走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们一声。”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具又套上了，她提起缰绳。

“凯德怎么样？”斯佳丽问，她完全不知所措，只是随便找句话说，企图打破这难堪的沉默。

“他快要死了，”凯思琳说得直截了当。她的语气似乎毫无感情。“只要能做到，我一定让他安安静静地死去，不用担心他死后没有人照应我。情况是这样的：我的继母要带她的孩子搬到北方去住，明天动身。就这么回事，我得走了。”

玫兰妮这才抬起头来与凯思琳严峻的目光相遇。玫兰妮睫毛上颤动着晶莹的泪珠，眼睛里流露出理解的神情。在斯佳丽和玫兰妮面前，凯思琳扭曲嘴唇苦笑一下，就像一个咬紧牙关不哭以示勇敢的孩子。这一切把斯佳丽搅得糊里糊涂，她直到现在还无法理解凯思琳·卡尔弗特要嫁给一个监工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凯思琳是一位富有的庄园主千金小姐，县里的姑娘除斯佳丽外，数她拥有最多追求自己的人。

凯思琳弯下腰来，玫兰妮抬起脚跟。她们互相吻别。然后凯思琳把缰绳使劲一抖，那头衰老的骡子起步走了。

玫兰妮目送着她，眼泪顺着面颊潸潸直下。斯佳丽瞠目结舌，还在那里发愣。

“玫荔，她是不是疯了？你知道她不可能对那个人产生爱情。”

“产生爱情？哦，斯佳丽，这样可怕的事提也不要提！哦，可怜的凯思琳！可怜的凯德！”

“乱弹琴！”斯佳丽开始恼火了。玫兰妮好像总是比她更善于把握问题的实质，这真可气。凯思琳的亲事在斯佳丽心目中与其说是灾难，不如说是怪事。不言而喻，嫁一个北佬，一个白光腚，并不是什么太美妙的前景，但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在一座庄园里只身单过；她得有个丈夫帮她经营田产。

“玫荔，前些日子我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吗！姑娘们没有人可嫁，而她们总得嫁一个人。”

“哦，她们并不是非嫁人不可！终生不嫁压根儿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佩蒂姑妈不就是这样吗！哦，我宁可让凯思琳死！我知道凯德看见她死还好受些。这是卡尔弗特一家的末日。试想，她的——不，他们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儿？哦，斯佳丽，快叫波克备马，你骑马追上去，叫她来跟我们一块儿过！”

“老天啊！”斯佳丽失声惊呼，她看到玫兰妮自作主张当真准备让人家住到塔拉来，不禁为之愕然。斯佳丽当然无意额外多供一张嘴吃饭。她刚想把这层意思说出来，但是玫兰妮脸上万分懊丧的表情使她把话缩了回去。

“她不肯来的，玫荔，”斯佳丽改变策略。“你也知道她不肯来的。她的自尊心很强，她会把这看作施舍。”

“这话在理，这话在理！”玫兰妮说着眼看一小团红色的烟尘沿着大路远去，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在我家已经住了好几个月，”斯佳丽瞧着她的小姑子，阴郁地心想，“你从来没有想到过你是在接受施舍。我估计大概永远不会这样想。有些人经过这场战争什么也没有改变，你就是其中之一，你的想法和做法仍一如既往，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好像我家仍然是财主家，吃喝不尽，东西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款待多少客人也不在话下。恐怕我这辈子得把你一直养下去了。但是我可不愿再养一个凯思琳。”

本章注释

〔1〕可能是其他植物叶子晒干而成的代用品。

〔2〕全句应为 Dulce et decorum est pro patria mori，意即为祖国而死是愉快而光荣的。

〔3〕凯茜是凯思琳的爱称。

第　30　章

停战以后的那个炎夏季节，塔拉突然一下子不再像个孤岛了。接连好几个月，一批批胡子蓬松、衣衫褴褛、脚上又痛、肚子又饿的士兵，不断爬上红土岗来到塔拉庄园，在荫凉的前院台阶上歇息，向主人乞食，恳求借宿一夜。他们是回家去的邦联军士兵。铁路把约翰斯顿的残部从北卡罗来纳运到亚特兰大，像倾倒垃圾似地把他们卸在那里，余下的路程他们得靠两条腿走。约翰斯顿的人潮过后，弗吉尼亚军中疲惫的老兵又到，接着又是西线部队的士兵，他们一路南行，前往也许不复存在的老家，去会也许已经离散或死亡的亲人。他们大都步行，少数幸运儿骑着投降条款允许他们保留的羸马瘦骡，即使外行也看得出，这些可怜的畜生决计支撑不到遥远的佛罗里达或佐治亚南部。

回家！回家！这些士兵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有些人郁悒寡言，有些人则一团高兴，不把困难当回事儿，但支持着他们的却是同一种想法：仗总算打完了，现在他们要回家去。几乎没有人感到战败的悲苦。他们把悲苦留给家里的女眷和老人去咀嚼。他们拼死拼活地作战，给人家打败了，如今愿意在他们曾经反对过的那面旗帜下从事和平耕作。

回家！回家！他们无心谈论任何别的事情，无论是战役、负伤还是被俘或未来。将来他们会重温那些战役，会向第二代、第三代讲述自己参与的那些劫掠、突袭、骚扰、急行军，讲述挨饿、负伤的情形，但现在不讲。他们中有些人缺胳膊少腿，或只剩一只眼睛，许多人身上留有伤疤，如果他们活到七十岁的话，这些旧伤逢到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这些在他们看来目前都无关紧要。将来什么都会变样的。

不论年老的还是年轻的，不论健谈的还是话不多的，不论富有的庄园主还是面黄肌瘦的穷白人，有两件事情他们却是共同的：长虱子和拉肚子。南军士兵对于身上长虱子已经习以为常，不当它一回事儿，甚至有女士在场他们也会下意识地挠痒痒。至于拉肚子——女士们委婉地称之为“赤痢”——从小兵到将军看来无一幸免。四年半饥不饱的状态，四年极为粗劣的伙食——有时吃的东西几乎已经腐败或者还没有成熟——岂有到时不作怪的！每一个在塔拉庄园逗留的士兵，不是刚害过此病，便是处在给折腾得正凶的阶段。

“邦联军全军上下没有一个肚子、一副肠子不出毛病，”黑妈妈下了这么一句够惨的评语，她正在灶旁挥汗熬黑莓根的苦汁，那是过去埃伦治这类病的特效良药。“依我看，不是北佬打败了我们的爷们，是他们自己的肚子作怪。肚子里灌满了水，哪儿还能打仗！”

黑妈妈给他们每个人灌药，从来不先问他们肚子怎么样之类愚蠢的问题，而他们尽管把脸扭曲成一副怪相，却都乖乖地喝药，一边大概回忆起远在他方的另一些严厉的黑面孔和另一些拿着匙子坚定地喂药的黑手。

在实行隔离这一点上，黑妈妈同样铁面无私。任何一个长虱子的士兵都休想跨进塔拉。她把他们打发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去，让他们脱去军服，给他们一大盆水、一块浓碱液熬的肥皂把自己洗刷干净，然后借床单和毯子给他们蔽体，她就趁此把他们的衣服放在一口清洗大锅里煮。姑娘们极力反对，说这样对待士兵是出他们的洋相，但毫无结果。黑妈妈回答说，一旦她们在自己身上发现了虱子，那就要出更大的洋相。

自从这儿几乎天天有士兵到来的时候起，黑妈妈就反对让他们进入卧室。她老是提心吊胆，生怕一只虱子闯过她的严密防卫。斯佳丽也不跟她争论，干脆把铺着厚厚的丝绒地毯的客厅充作集体寝室。黑妈妈以同样大的嗓门抗议说，让士兵睡在埃伦小姐的地毯上是亵渎，但斯佳丽态度也很坚决。士兵们总得有地方睡觉。于是，在停战几个月之后，地毯厚实、柔 软的绒面开始变旧，后来，在那些大大咧咧的士兵鞋跟磨过、靴刺碾过的地方终于露出了织物的经纬。

斯佳丽和玫兰妮向每一个士兵急切地打听阿希礼的下落。苏埃伦则拿着架子老是询问肯尼迪先生的消息。但是士兵中谁也没有听说过这两个人，他们也不想谈失踪人员的事。反正他们自己还活着，这就够了，至于无名墓中千千万万永远回不了家的人，他们连想也不愿去想。

每次打听不得要领之后，全家人就竭力安慰玫兰妮，叫她别泄气。毫无疑问，阿希礼没有死在俘虏营里。倘若真的死了，北佬的牧师一定会写信通知有关方面的。想必他正在回家的路上，但他所在的俘虏营又那么远。天呀，你想想，这段路坐火车也要几天几夜呢，要是他也像这些人那样步行的话……。可他为什么不来信？这个嘛，亲爱的，眼下的邮政状况你是知道的，即使在邮路已经恢复的地方也够呛，全得碰运气。可是，他会不会——会不会死在回家的路上了？哦，玫兰妮，那一定会有哪个北佬女人写信把这事告诉我们！……北佬女人？哪有这样的好人！……玫荔，总会有一些北佬女人心地善良的。是的，总会有的！上帝不可能造出一个里边没有一些好心女人的国家！斯佳丽，你该记得，那一回我们在萨拉托加遇到过一个北佬女人，不是蛮好的吗？斯佳丽，你把这事给玫荔讲讲！

“好个屁！”斯佳丽答道。“她问我，我们养多少条警犬对付我们的黑奴！我同意玫荔的看法。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北佬好人，男的女的都没有。不过你别哭，玫荔！阿希礼会回来的。路上得走很多日子，也许——也许他一双靴子也没有。”

想象着阿希礼光脚的狼狈相，斯佳丽差点儿哭出来。别的士兵可以一身破烂、用麻袋或地毯的碎片裹脚、一瘸一拐地行路，唯独阿希礼不能落到这一步。他应当骑着高头大马，身穿整齐的军装、足登锃亮的皮靴、帽子上插着一根羽毛回家来。对于斯佳丽来说，想象阿希礼可能落到跟这些士兵一般田地，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

六月份的一天午后，塔拉庄园的人全部聚集在后门廊上，正急猴猴地看着波克切开这一茬中第一只勉强成熟的西瓜，忽然听见前院车道的石子路面上响起马蹄声。普莉西懒洋洋地朝前门走去，其余的人则展开了热烈的争论：如果来的是一个士兵，这西瓜要不要藏起来，还是晚餐时端出去款待客人？

玫荔和卡丽恩低声主张应当给士兵来客一份，而斯佳丽却在苏埃伦和黑妈妈的支持下示意波克赶快把西瓜藏起来。

“别犯傻了，姑娘们！我们自己还不够吃呢，可要是外面一下子来了两三个饿得要命的士兵，我们会连一口也尝不到的，”斯佳丽说。

波克站在那里，紧紧抱着那只小西瓜，正在无所适从之际，只听得普莉西在大声呼唤。

“万能的上帝啊！斯佳丽小姐！玫荔小姐！快来！”

“谁来了？”斯佳丽大声问，同时从台阶上跳起来通过穿堂往外直奔。玫荔紧随其后，其余的人也都跟着跑到前门。

阿希礼！斯佳丽脑际立刻闪出这个念头。哦，也许——

“彼得大叔来了！是佩蒂帕特小姐家的彼得大叔！”

大伙一齐拥到前门廊，只见佩蒂姑妈家那位高个儿、花白头发的老霸王正从一匹长着耗子尾巴、盖一条破被子权充鞍座的驽马背上爬下来。他那宽阔的黑脸上的表情照例正经八百，唯恐由于见到了老朋友们而喜形于色有失庄重，结果是：他的眉额皱紧，但他无牙的嘴却咧开了，活像一条高兴的老猎狗。

所有的人都跑下台阶来欢迎他，黑人白人一一跟他握手，问长问短，但玫荔的声音最为分明。

“姑妈好吗，她没病吧？”

“没有，小姐。她身体还可以，感谢上帝，”彼得回答时先是冲玫荔、接着冲斯佳丽严厉地瞪上一眼，她们立即感觉到自己有了过失，但是想不出错在哪里。“她身体倒还可以，可就是大大地生你们两位小姐的气，要是实话实说，那么，我也一样！”

“怎么啦，彼得大叔？究竟怎么——”

“你们用不着找理由原谅自己。难道佩蒂小姐没有一封又一封写信叫你们去吗？难道我没看到她写信？可是你们回信总是说这个老农场里要干的事情太多，不能回去，可怜她每次收到这样的信都哭，难道我没看在眼里？”

“可是，彼得大叔——”

“你们怎么能这样让佩蒂小姐孤零零一个人待着，她一向胆儿小得厉害。你们跟我一样知道得很清楚，佩蒂小姐从来没有独自一个人住过，自从她打梅肯回来以后，白天黑夜老是怕得发抖。她要我对你们把话挑明： 她实在弄不懂，你们怎么能在她有困难的时候撇下她不管。”

“够了，别叨叨啦！”黑妈妈不客气地说，因为她听到塔拉被称做“老农场”心里有气。一个在城里长大、屁也不懂的黑人，哪儿能区别什么是农场，什么是庄园。“难道我们就没有困难？难道我们这儿就不需要斯佳丽小姐和玫荔小姐？也许比你们更需要呢！既然佩蒂小姐有困难，干吗不叫她的兄弟来帮帮她？”

彼得大叔恶狠狠地冲她瞪了一眼。

“我们跟亨利先生好多年一直不相往来，我们都已经老了，不能再重新开始。”他转过脸来仍朝着斯佳丽和玫兰妮，她俩都觉得可笑，但极力忍住不笑出来。“你们两位小姐扔下佩蒂小姐一个人不管，应该觉得难为情，可怜她的朋友一半已经死了，一半又在梅肯，而亚特兰大到处都是北佬的兵，还有那些给放出来的臭黑奴。”

斯佳丽和玫兰妮特意尽量板着脸恭听这番训斥，但是想到佩蒂姑妈竟打发彼得来克她们并要把她们带回亚特兰大去，她们实在忍不住了，终于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两人互相靠在肩膀上才不致摔倒。波克、迪尔西和黑妈妈看到，贬低他们心爱的塔拉的那个家伙压根儿没给当做一回事儿，他们自然乐不可支，狂笑不已。苏埃伦和卡丽恩在吃吃地笑，甚至杰拉尔德脸上也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所有的人都在笑，只有彼得除外，他的一双八字大脚把身体的重心左挪右移，火气愈来愈大。

“那你怎么啦，黑鬼？”黑妈妈撇着嘴问道。“你是不是太老了，没本事保护你的女主人了？”

彼得发作了。

“太老？我太老了？才不呢！我能和往常一样保护佩蒂小姐。我们逃难的时候，难道不是我保护她去梅肯的吗？北佬到了梅肯，她吓得动不动就晕过去，难道不是我一直在保护她吗？难道不是我弄到了这匹马把她送回亚特兰大，一路上保护了她和她爸传下来的银器？”彼得一边为自己辩护，一边把他高大的身躯挺得笔直。“可我不是说能不能保护的事儿。我说的是会怎么看。”

“看什么？谁看？”

“我是说这事儿别人会怎么看。人家见佩蒂小姐一个人住着，会说闲话的。没出嫁的小姐独自一个人过日子总会招来许多闲言碎语，”彼得继续说，听他发议论的人完全明白，在他心目中佩蒂帕特至今仍是个胖鼓鼓 招人喜欢的十六岁大姑娘，必须卫护她的名声以防流言中伤。“我不想让人家对她说三道四。不，才不呢……。我也不想让她单单为了要人做伴去招房客来住。我就是这样对她说的。我说：‘只要有你的亲人在，我怎么也不答应。’可现在她的亲人偏偏不管她。佩蒂小姐完全是个小孩子……”

听到这儿，斯佳丽和玫荔更乐了，一片呵呵哈哈之声比刚才更响，她俩不得不在台阶上坐下。最后，玫荔抹去笑出来的眼泪。

“可怜的彼得大叔！刚才我笑了，我很抱歉。这是真心话。好啦！原谅我吧。斯佳丽小姐和我眼下实在不能回去。到九月份，等摘了棉花，我也许会去。姑妈打发你这么大老远赶来，难道要我们就骑着这皮包骨的畜生回去？”

经她这一问，彼得的下颌顿时搭拉了下来，他那皱纹累累的黑脸上现出负疚和惊恐的神情。刚才还噘出的下嘴唇立即复位，就像乌龟把脑袋缩到甲壳下去一般神速。

“玫荔小姐，看来我确实老糊涂了，因为我一时间把她打发我来的事儿竟给忘得一干二净，而且是件要紧的事儿。我这儿有你的一封信。佩蒂小姐不放心邮寄，也信不过别人就特地差我送来……”

“一封信？给我的？谁写来的？”

“小姐，是这么回事儿，佩蒂小姐嘱咐过我：‘彼得，你要好生对玫荔小姐说，让她慢慢儿明白，’我这就说——”

玫荔从台阶上站起来，手按在心口上。

“阿希礼！阿希礼！他死了！”

“不，小姐！不，小姐！”彼得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响，成了尖声大叫，同时他伸手到破外套胸前的口袋里摸索。“他活着！这儿有他的来信。他要回来啦。他——哦，上帝啊！快扶住她，黑妈妈！让我——”

“你别碰她，蠢老头！”黑妈妈喝道，一边拼命扶住玫兰妮软瘫的身体不让她倒在地上。“你这假惺惺的黑猴子！还‘好生说’呢！波克，你抬她的脚。卡丽恩小姐，托住她的脑袋。我们让她躺到客厅沙发上去。”

除斯佳丽外，大伙都挤在晕过去的玫兰妮周围，大叫大嚷，纷纷跑进屋里去，取水的取水，拿枕头的拿枕头，一时人声喧哗，乱作一团，只剩下斯佳丽和彼得大叔站在庭前小径上。斯佳丽像在地上生了根，怎么也无 法改变她听了彼得的话蹦起来以后所保持的那种姿势，只是直愣愣地看老头儿站在那儿有气无力地挥着一封信。他的老黑脸显得怪可怜的，就像一个挨母亲责骂的孩子，他的尊严全垮了。

有一会儿工夫斯佳丽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虽然她头脑里有一个声音在高呼：“他没有死！他要回家啦！”但这个消息带来的既不是欢欣，也不是激动，只是一种震惊之余的麻木。彼得大叔的声音仿佛从很远以外传来，如哀诉，又如抚慰。

“梅肯的威利·伯尔先生是我们的亲戚，他把这信带给了佩蒂小姐。威利先生跟阿希礼先生关在同一座俘虏营里。威利先生弄到了一匹马，不久就回来了。可阿希礼先生是步行的，他——”

斯佳丽从他手中抢过那封信。那是佩蒂姑妈的笔迹，信封上写着玫荔收，但这并没有在斯佳丽心中产生一刹那的犹豫。她撕开信封，佩蒂姑妈附在里边的字条落在地上。信封内有一张折起来的纸，由于放在不干净的口袋里而弄得脏兮兮、皱巴巴的，纸边已经破损。上面由阿希礼亲手写着：“佐治亚州亚特兰大或琼斯博罗十二棵橡树庄园乔治·阿希礼·韦尔克斯太太收（烦莎拉·琪恩·汉密顿小姐转）。”

斯佳丽用哆嗦的手把纸展开，开始读信：

“我爱，我就要回到你的身边——”

眼泪顺着她的面颊涔涔直下，使她没法看清信上的字，她的心在不断膨胀，直至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了充盈其中的喜悦。她把信紧紧贴在胸前，跑上前门廊的台阶，在穿堂里打客厅门前经过，见塔拉的全体居民正七手八脚在那里忙于对付失去知觉的玫兰妮，斯佳丽径自走进埃伦的账房。她把门关好锁上，倒在弹簧松弛的旧沙发上，又是哭，又是笑，并且连连吻着那封信。

“我爱，”她喃喃念着，“我就要回到你的身边。”

常识告诉他们，除非阿希礼长出翅膀，否则他得花好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从伊利诺伊州走到佐治亚州，然而每当一名士兵拐进塔拉的林荫道时，大伙的心还是怦怦直跳。他们觉得每一个胡子拉碴、衣衫褴褛的过客都有可能是阿希礼。即使那不是阿希礼，兴许他会带来阿希礼的消息，或者佩蒂姑妈托他捎来有关阿希礼的信。每次听到脚步声，塔拉的黑人和白人便纷纷奔到前门廊去。只要瞥见一个穿军服的，他们就会从柴堆旁、牧场上或棉花地里飞也似的跑来。彼得大叔送信来以后的一个月内， 庄园的活几乎处于停顿状态。谁也不愿自己不在家的时候错过阿希礼来到的感人场面，最不愿意的要数斯佳丽。既然她自己无心干活，那么她也就不能定要别人照常从事各自的工作。

但是，几个星期过去了，阿希礼没有来，也没有他的任何消息，塔拉又渐渐回到它常规的生活中去。殷殷思念的心灵只能承受这么多了，望穿秋水也有个限度。一种隐忧悄悄进入斯佳丽的意识：他路上会不会出了什么事？罗克艾兰是那么远，他身上没有钱，正在跋涉穿越的又是一片把邦联视为仇敌的地域。若是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斯佳丽会给他寄钱去，把她所有的钱分文不留地寄去，哪怕让全家挨饿也在所不惜，好让他坐火车速速回家。

“我爱，我就要回到你的身边。”

当她读到这句话产生第一阵狂喜的时候，这句话仅仅意味着阿希礼就要回到她的身边了。嗣后，比较清醒的理智告诉她，阿希礼是要回到玫兰妮的身边，回到这些日子老是喜气洋洋地唱着歌，满屋子跑的那个玫兰妮身边。有时候斯佳丽苦苦地在纳这个闷儿：玫兰妮在亚特兰大分娩时怎么会没有死呢？她一死事情便十全十美了。只要隔上体面所要求的一段时间，斯佳丽就可以嫁给阿希礼，同时成为小宝宝的好继母。当这样的想法在头脑里出现的时候，她并不急急乎祈求上帝宽恕，说她没有这个意思。她再也不怕上帝了。

来到塔拉的士兵有时一个人，有时两人，也有十来个一起的，他们照例都饿得要命。斯佳丽绝望地默默咕哝：就是飞来一群蝗虫也没这样可怕。她再次诅咒曲意好客的老传统，按照这种盛行于物阜民丰的时代的风俗，对任何过客不论贵贱都必须留宿一夜，请他本人吃饭，给他的马喂料，竭尽地主之谊，否则是不让他继续赶路的。斯佳丽心里明白，那个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但家里其余的人却不明白，士兵也不明白，所以每一个士兵都被当做盼望已久的客人热诚接待。

人流络绎不绝地经过此地，她的心肠则越变越硬。那些人吃掉塔拉几个月的口粮，吃掉她在长长的菜畦间累得腰酸背痛种出来的果蔬，吃掉她赶车跑了无数里地买回家的食物。这些食物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的，而那个北佬皮夹里的钱也不是用之不尽的。现在只剩几张联邦钞票和两枚金币了。凭什么她得让这帮饿汉吃饱？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们再也不是保护她身家性命的中流砥柱。于是，她命令波克，家里如来了士兵，应当减少摆上餐桌的饭菜。这道命令一直生效到她发现玫兰妮作出特殊反应为止：自从生了宝宝，玫兰妮的身体一直很虚弱，可是现在她竟变着法儿让波克在她的盘子里只放几乎看不见的一丁点儿食物，把她的一份匀出来给士兵。

“你得停止这样做，玫兰妮，”斯佳丽责怪她。“你自己都快倒下来了，要是你不多吃点儿，你会病倒的，我们还得服侍你。让那些人饿着点儿不打紧。他们挺得住。他们四年都挺过来了，再熬上一阵子也没什么大不了。”

玫兰妮转过脸来望着她，斯佳丽从她那双安详明净的眼睛里看到如此毫不掩饰的强烈反应，这还是头一回。

“哦，斯佳丽，别责怪我！让我这样做吧。你不知道这样我倒好受得多。每当我把自己的一份给一个可怜的人时，我总觉得，也许在北边路上的什么地方，有个女人正在把她的一份饭食给我的阿希礼，这样他就会有力气走路，好回到我的身边！”

我的阿希礼！

我爱，我就要回到你的身边了。

斯佳丽无话可说，转身走开。此后，玫兰妮注意到，有客人一起吃饭时，餐桌上的食物多了一些，尽管斯佳丽对他们吃掉的每一口东西想必仍然觉得心疼。

如果士兵的身体坏得无法继续赶路（这样的人还相当多），斯佳丽只得硬着头皮安置他们躺下。收留一个病人就意味着多一张要吃饭的嘴。需要一个人服侍他，这又意味着少一个人修栅栏、锄地、除草和扶犁。有一次，一个骑马前往费耶特维尔的士兵发现一个嘴上刚开始长出金色绒毛的少年倒在路旁不省人事，便把他横驮在马鞍上带到离那儿最近的塔拉庄园，放在前门廊。当谢尔曼兵临米勒奇维尔时，一批士官生娃娃从军校里应召入伍，塔拉庄园的姑娘们估计这少年大概就是其中之一，但她们始终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因为他没有恢复知觉便死了，搜他身上的口袋也没发现任何线索。

一个相貌不俗的少年，显然是上等人家的子弟，而在南边的某个地方，某个女人正时时刻刻向大路上眺望，不知他现在何处，何时可以到家，斯佳丽和玫兰妮也是这样，心里怀着近乎疯狂的希望，注视着走上宅前林荫道的每一个大胡子的身影。她们把士官生埋在家坟地里，挨着奥哈 拉家的三个男孩，当波克往穴中填土时，玫兰妮嚎啕大哭，不知他乡有没有人会本着同样的古道热肠对待阿希礼高大的躯体。

另一个士兵威尔·本蒂恩和那个无名少年一样，也是失去了知觉由伙伴把他横在鞍鞒上带来的。威尔害的是肺炎，病重如山，姑娘们把他安置在床上时，担心他很快就会步坟茔地里那个少年的后尘。

他面有疟疾患者那种灰黄色，佐治亚南部的穷苦白人往往如此，头发呈淡红色，一双像是褪了色的蓝眼睛即使在神志昏迷的时候也是那么温驯、柔顺。他的一条腿膝盖以下已被截去，残肢上装了一条草草削就的木腿。他显然是个穷人，正如才短短一会儿以前被埋葬的那个少年一眼就看得出是庄园主的儿子一样。至于姑娘们根据什么作出这样的判断，她们可说不清楚。威尔并不比来到塔拉的好多上等人更脏，须发更长，身上的虱子更多。他在昏迷中说的胡话也不比塔尔顿家的孪生兄弟更不合语法。可是姑娘们本能地断定他不属于她们那个阶级，恰似她们一眼就能区分纯种马和杂种马一样。然而，这并不影响她们尽力挽救他的生命。

在北佬的俘虏营里关了一年本来就憔悴不堪，更加拄着这只胡乱装上的木腿饱受长途跋涉之苦，消耗实在太大，他已经没有力气跟肺炎搏斗，接连数日躺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时而挣扎着想起来，其实是在一遍又一遍重演所经历的战斗。他一次也没有叫过母亲、妻子、姐妹或心上人，这种现象引起了卡丽恩的不安。

“一个人总该有自己的亲人，”她说。“而他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一个亲人也没有。”

尽管他那么精瘦细长，筋骨却很坚韧，在姑娘们的悉心护理下，他居然挺过来了。终于到了那一天，他的浅蓝色眼睛完全看清楚周围的事物，视线落到坐在他床边的卡丽恩身上，那姑娘正数着念珠默诵《玫瑰经》文，早晨的阳光把她金色的头发照得熠熠生辉。

“我不是在梦里见到你吧？”他说，声调平直，没有抑扬顿挫。“但愿我没有给你添太多的麻烦，小姐。”

他的康复过程拖得很长，他一直安静地躺着，看看窗外的木兰花，绝少麻烦任何人。卡丽恩因为他不声不响又不令人感到局促所以喜欢他。炎夏长日，这姑娘常常整个下午坐在他床边给他打扇，一句话也不说。

这些天卡丽恩也实在不想说话，她那娇弱的身躯像个幽灵在屋内游 荡，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经常祈祷，每当斯佳丽没有敲门走进她的房间时，照例发现她跪在自己床边。看到这情景，斯佳丽总是挺恼火，因为她觉得做祷告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既然上帝忍心如此惩罚她们，这表明上帝压根儿不要听她们的祷告。宗教与斯佳丽的关系向来具有一种交易的色彩。她向上帝保证举止行为中规中矩，为的是换取眷顾。她认为上帝一再违反他们之间的协定，所以现在她什么也不欠上帝的。在卡丽恩应当午睡片刻或干些缝补活的时候，如果斯佳丽发现她跪着做祷告，总认为卡丽恩是在逃避她应尽的一份责任。

一天午后，威尔·本蒂恩已经能坐在椅子里了，斯佳丽把自己的看法说给他听。威尔却用他那种平直的语调说道：“随她的便吧，斯佳丽小姐。她这样做可以得到安慰。”

斯佳丽颇觉意外。

“她可以得到安慰？”

“她是在为你们的妈妈和他祈祷。”

“‘他’是谁？”

威尔的一双褪色蓝眼睛从黄中带点儿红的睫毛下并不惊异地望着她。看来什么也不能使他惊讶或激动。也许他见到的意想不到的事情太多了，再也不会大吃一惊。斯佳丽不知道她妹妹心里在想些什么，这一点似乎他并不觉得奇怪。他认为这很自然，同样，卡丽恩反倒乐于跟他这样一个陌生人谈谈，他认为这也很自然。

“她的男朋友，那个叫布伦特什么的，就是在葛底斯堡一仗中给打死的小伙子。”

“她的男朋友？”斯佳丽没好气地问。“怎么会是她的男朋友？扯淡！他和他的哥哥过去是我的男朋友。”

“是的，她对我说过。好像县里大部分小伙子都是你的男朋友。可是，尽管如此，在你拒绝了布伦特以后，布伦特成了她的男朋友，因为他上次回来休假时他俩订了婚。卡丽恩说，布伦特是她唯一爱过的小伙子，所以她觉得为布伦特祈祷可以得到一点儿安慰。”

“乱弹琴！”斯佳丽说时感觉到有一支很小很小的妒忌之箭在往她的胸膛里钻。

斯佳丽好奇地打量这个身材细长的人，瞅着他瘦骨嶙峋的拱肩膀、微呈红色的头发和一双安详凝视的眼睛。她家的一些事情她自己懒得去探 究，而这个人却知道。怪不得卡丽恩老是祈祷，整天像在梦游似的。没关系，她会渐渐淡忘的。多少女子死了心上人，还有死了丈夫的，不也都渐渐淡忘了吗。斯佳丽自己无疑已把查尔斯忘了。据她所知，亚特兰大有个女子在这场战争中曾先后三次成为寡妇，可仍然对男人感兴趣。斯佳丽把这番话对威尔说了，威尔听了却摇头。

“卡丽恩小姐可不是这样的人。”

跟威尔谈心是件愉快事儿，因为他自己绝少开口，然而很能理解对方的话。斯佳丽把管理庄园的各种打算告诉他，如除草、锄地、播种、喂猪、养牛，威尔总能帮她出些主意，因为他在佐治亚南部自己有一个小农场和两名黑奴。他知道他的奴隶已被解放，农场荒芜，成了杂草和松树苗的世界。他的亲属唯有一个妹妹，几年前已随丈夫迁往得克萨斯州，如今他是孑然一身。不过，所有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似乎都无所谓，最使他难受的莫过于在弗吉尼亚失去的一条腿。

是的，斯佳丽好不容易把一天对付过去之后跟威尔聊聊也算是一种安慰，因为她听到的尽是黑人的嘀咕、苏埃伦的牢骚怪话以及杰拉尔德没完没了的询问——埃伦哪儿去了？她跟威尔无话不谈，甚至把杀死那个北佬的事也告诉了他，在威尔仅用一句话“干得漂亮！”对此作出评论时，斯佳丽脸上神采飞扬，十分得意。

渐渐地，家里所有的人有不顺心的事儿都到威尔的房间里来一吐为快，最后连黑妈妈也来了，她起初一直跟威尔保持距离，认为他的身份不怎么样，只有两名奴隶。

等到威尔能拄着假腿在屋里走动的时候，他便动手用劈成条的橡树皮编篮子，修理给北佬砸坏的家具。他还擅长刻削木块，韦德经常待在他身边，因为威尔能削木块给他刻制玩具，这小男孩还不曾有过别的玩具。有威尔在家，大伙出去干活就放心把韦德和两个婴儿留在屋里，因为他能像黑妈妈一样熟练地照看他们，只有玫荔在哄大哭大叫的一黑一白两个婴儿这方面比他高明。

“你们待我太好了，斯佳丽小姐，”他说，“我不过是个外乡人，跟你们非亲非故。我给你们添了一大堆麻烦，还让你们为我担忧，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想在此地再待些日子帮你们干点儿杂活，让我多少报答一下你们的恩情。我知道完全还清是永远做不到的，因为一个人受了救命之恩，无论什么代价都偿还不了。”

于是他就留下了，不知不觉地，塔拉的一大部分担子逐步从斯佳丽肩上移到威尔·本蒂恩瘦骨嶙峋的肩上。

九月，正是摘棉花的时节。在早秋宜人的阳光下，威尔·本蒂恩坐在前院台阶上斯佳丽的脚边，他那平直的声音慢腾腾地说着费耶特维尔附近一台新的轧棉机代轧棉花漫天要价的事。不过，他今天在费耶特维尔打听到，如果把马和大车借给轧棉机主人两个星期，费用可减去四分之一。在跟斯佳丽商量之前，他没敢敲定这笔交易。

斯佳丽瞅着这个靠在门廊柱子上嚼一根麦秆的细长汉子。正像黑妈妈多次宣布的那样，威尔无疑是上帝派来的，斯佳丽常常在想，要是没有威尔，最近这几个月塔拉的日子真不知怎么过呢。他从不多说话，从不浪费精力，从不对周围的事情表现出过分的好奇心，但他对塔拉每一个人的每一件事都有所了解。而且他从不闲着。他干得不声不响，很耐心，也很在行。尽管他只有一条腿，干活却比波克还快。他还善于发挥波克的作用，这在斯佳丽看来简直神了。有一回母牛腹痛如绞，马又害了一种怪病躺倒，大有永远离开他们之势，威尔一连几宿没睡守护着它们，终于把它们救活了。斯佳丽对他在买卖上的精明劲儿十分佩服，他能在早上赶车拉一到两个蒲式耳的苹果、红薯等瓜果蔬菜出去，带回来种籽、衣料、面粉和其他必需品，这么多东西斯佳丽知道她是绝对换不到的，虽然她也懂得不少生意经。

威尔在不知不觉中取得了家庭中一员的资格，睡在杰拉尔德隔壁小更衣室里的一张帆布床上。他不提何时离开塔拉，斯佳丽也避而不问，生怕他会离开此地。有时候斯佳丽心想，如果他有点儿志气，想图个出人头地的话，总是要回自己家乡去的，尽管他的家已不复存在。但即使斯佳丽明白这个道理，她仍然热切地祈望他能无限期留下来。家里有个男人毕竟方便多了。

她还认为，卡丽恩只要有不少于一只耗子的头脑，就该看出威尔对她有意。如果威尔向斯佳丽提出想娶卡丽恩的话，斯佳丽会对他感激不尽的。诚然，倘若在战前，威尔无疑不是合适的人选。他根本不属于庄园主阶级，尽管也不算白人贫民。他只是个普通的南方小农户，没受过多少教育，文理亦欠通，不懂得被奥哈拉家视为上等人必不可少的那一套潇洒风度。其实，斯佳丽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他能不能称作上等人？结论是不能。玫兰妮热烈地为他辩护，说任何人如果像威尔那样心地善良，处处为他人着想，必定是上等人家出身。斯佳丽明白，埃伦只要想象一下她的一个女儿若是嫁给这样一个人，她非昏倒不可。但是现在斯佳丽却不会为此而感到不安，因为她为情势所迫，不得不背离埃伦的教诲已经走得太远了。如今男丁奇缺，女孩子总得嫁人，而塔拉又需要一个男人。可是卡丽恩愈来愈深地沉浸在她的祈祷书中，与现实世界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远，她对威尔很体贴，有如对待一位兄长，把他看作跟波克一样的熟人，如此而已。

“如果卡丽恩对我为她所做的一切有一点儿感激之心，她就该嫁给威尔，不让他离开此地，”斯佳丽这样想着，颇有些忿忿然。“可事实偏偏不是这样，看来她将老是这样失魂落魄地怀念一个八成从未认真想过她的愣小子。”

就这样，威尔还留在塔拉庄园，斯佳丽不知道他为何不走，反正他那种踏踏实实、诚诚恳恳的态度对斯佳丽说来既很愉快又有帮助。对待神思恍惚的杰拉尔德，威尔总是必恭必敬；但在他心目中真正的一家之主则是斯佳丽。

斯佳丽同意他把马租出去的计划，尽管这意味着一家人在一段时间内没有任何交通工具。苏埃伦对此定会特别不高兴。她最开心的事情便是趁威尔赶车外出办事的机会跟他一起去琼斯博罗或费耶特维尔。她用家里所剩最好的服饰打扮起来去走访老朋友，听听县里的小道新闻，觉得自己又是塔拉庄园的奥哈拉小姐。苏埃伦从不放过机会溜出庄园到不知道她在菜园子里除草整地的人们中间去摆摆小姐架子。

“这位架子十足的小姐有两个星期不能外出闲逛，”斯佳丽忖道，“我们只得忍受她的牢骚和哭闹。”

玫兰妮见他们在门廊上，也抱着宝宝走过来，把一条旧毯子铺在地上，放小宝宝在上面爬。自从阿希礼来信以后，玫兰妮不是喜气洋洋地唱歌，便是焦灼不安地盼望。但是高兴也罢，忧伤也罢，她的消瘦和苍白委实令人吃惊。她毫无怨言地干她的活，但身体一直不好。老方丹大夫给她下的诊断是妇女病，并且赞同米德大夫关于她当初根本不应该怀宝宝的说法。老方丹大夫说得非常直率：倘若再次生育，她非送命不可。

“今儿我在费耶特维尔发现一件挺有意思的东西，”威尔说，“我寻思你们女士会感兴趣的，所以把它带了回来。”他伸手到后裤兜里去掏出 一只钱包，那是卡丽恩用布糊在树皮上给他做的。威尔从钱包里取出一张邦联钞票。

“威尔，如果你觉得邦联的钱有意思，我可一点儿也不这么想，”斯佳丽生硬地说，因为她一瞧见邦联钞票就火冒三丈。“这会儿爸的箱子里就有三千块这种劳什子，黑妈妈老盯着我，要求让她用这些钞票糊顶楼墙上的缝，免得冷风吹得她头疼。我打算让她这么干。至少也算派上了用场。”

“‘天威赫赫的恺撒，死后化作泥土〔1〕，’”玫兰妮带着一丝忧郁的微笑说。“别这么干，斯佳丽。留着给韦德吧。有朝一日他会引为骄傲的。”

“关于天威赫赫的恺撒我是一窍不通的，”威尔不紧不慢地说，“不过，玫荔小姐，我要给你们看的正好跟你刚才所说留给韦德的话意思相同。这张钞票的背面贴着一首诗。我知道斯佳丽小姐不太喜欢诗，不过我想这一首也许会使她感兴趣。”

他把钞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条粗糙的棕色包装纸片，所写字迹用的是颜色很淡的自制墨水。威尔清一下嗓子，读得很慢，也很费力。“题目叫做《邦联纸币背面的诗》，”他说。

它的价值已一无所剩，

不论在哪儿都等于零，

留着让后人看看，亲爱的朋友，

它是一个逝去的国家的象征。

这张纸的故事可传之儿孙，

值得为他们好好保存，

它标志着爱国者梦寐以求的自由，

也记载了一个多难之邦覆亡的命运。

“哦，太美了！真动人！”玫兰妮赞叹道。“斯佳丽，你千万别把钱给黑妈妈糊顶楼。这不光是纸，正像这首诗中所说的，是‘一个逝去的国家的象征！’”

“哦，玫荔，你也太容易动感情了！纸就是纸，我们现在缺纸用，再说，黑妈妈老是抱怨顶楼上裂缝很多，我都听腻了。我希望到韦德长大时，我有好多正宗的联邦绿票子给他，而不是邦联的废纸。”

在她们俩争论之际，威尔用那张纸币引逗宝宝从毯子上爬过来，这时，他抬起头，把手遮在眼睛上方，向门前车道上遥望。

“有人来了，”他说时眯着眼挡住阳光。“又是个士兵。”

斯佳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看到了一幅已经习以为常的景象：一个胡子很长的汉子沿着雪松林荫道慢慢地走来，身上穿的是灰蓝两种制服胡乱拼凑的破衣裳，脑袋疲惫地下垂，两只脚曳地而行。

“我还以为我们接待士兵的事儿已经完了呢，”斯佳丽说。“但愿这一位不至于饿得厉害。”

“他大概饿得厉害，”威尔只说这么一句。

玫兰妮站起身来。

“我还是去叫迪尔西多准备一份餐具，”她说，“还得让黑妈妈在给这可怜的人脱衣服时手下留情，并且——”

她突然不说下去了，斯佳丽转过脸去瞧着她。玫兰妮的一只骨瘦如柴的手按在脖子上，使劲抓住不放，仿佛剧痛难忍的样子，斯佳丽看得见青筋在她的白皮肤下加速搏动。玫兰妮的面色变得更加惨白，一双棕色的眼睛拼命睁大。

“她马上要晕过去了，”斯佳丽心想，同时急忙跳起来抓住玫兰妮的胳臂。

但是，玫兰妮甩开她的手，才一眨眼的工夫就下了台阶。只见她伸出双臂沿着石径飞奔，像鸟儿一般轻捷，几乎脚不沾地，褪色的裙裾在她背后飘扬。斯佳丽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像挨了当头一棒。她向后靠在一根廊柱上，这时那汉子仰起覆盖着肮脏的金色胡须的脸来，望着眼前的宅院，站住不走，仿佛累得一步也迈不动了。斯佳丽的心猛跳过后突然停止，及至玫兰妮不知喊着什么投入那肮脏士兵的怀抱，他低下头来偎着玫兰妮的脸，斯佳丽的心又开始怦怦乱跳。在狂喜的冲动下，斯佳丽飞快地向前跑了两步，但是威尔一把拉住她的裙裾制止了她。

“别杀风景，”威尔轻声说。

“放开我，你这个傻瓜！放开我！那是阿希礼！”

威尔没有松手。

“他到底是她的丈夫，难道不是吗？”威尔平静地问。

斯佳丽高兴得忘其所以，同时又窝着一肚子火，她便怀着这样矛盾的心情俯视拉住她裙子的威尔，从他那双安详的眼睛深处看到了理解和怜悯。

本章注释

〔1〕见莎士比亚悲剧《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场。

第　31　章

1866年 1月里一个寒冷的下午，斯佳丽坐在账房里给佩蒂姑妈写信，信中她第十回给姑妈详详细细地解释她和玫兰妮、阿希礼不能回亚特兰大去跟她作伴的原因。她边写边觉得很不耐烦，因为她知道佩蒂姑妈会只读信的开头几行便丢下，接着又会给她写信，哀声叹气地说：“可是我孤单单一人住在这里害怕呀！”

她手冻得冰凉了，便停下笔来搓搓，还把脚直朝那条裹脚取暖的旧棉胎深处伸去。她那双便鞋的后跟已经磨穿了，用几片破地毯垫补着。那几片破地毯虽能让她的脚不至于触到地板，却无法使她的脚暖和。那天早晨威尔把那匹马牵到琼斯博罗去上马蹄铁。斯佳丽满肚子不高兴地想道，马倒有鞋子穿，人却跟狗一样光着脚丫子，这是个什么世道！

她又拿起羽毛笔来写信，但一听到威尔打后门进来，便又重新放下了。她听见他那条木腿笃笃地在穿堂里走着，到账房门口停住了。她等着他进去，可是等了一会儿没动静，便叫了他一声。他进来了，耳朵冻得绯红，一头泛红色的头发乱蓬蓬的。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幽默的微笑。

“斯佳丽小姐，”他问道，“你手头到底有多少现钱？”

“你莫非看中我的钱想跟我结婚吧，威尔？”她有点光火地问道。

“不，小姐。不过我只是想了解一下。”

她带着询问的目光直盯着他。威尔的神情并不一本正经，不过他这个人从来就不现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然而，她觉得准出了什么岔子了。

“我有十块金币，”她说。“那个北佬的钱就剩下这一点了。”

“嗯，小姐，这点钱不够。”

“不够什么？”

“不够纳税呗，”他答道。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壁炉旁边弯下身子，把一双冻红的手伸向火苗。

“纳税？”她重复道。

“怎么回事，威尔？我们已经纳过税了呀。”

“不错，小姐。可他们说你没有纳足，这是我今天在琼斯博罗听到的。”

“可是，威尔，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斯佳丽小姐，你已经够心烦的了，我真不想给你再添烦恼，可这事儿我不能不对你说。他们说你得补交税，数目比你交过的要大得多。我敢肯定，他们把塔拉庄园的税额定得特别高——比这县里任何地方都要高。”

“可我们已经交过一次税了，他们不能再要我们交嘛。”

“斯佳丽小姐，你现在不常去琼斯博罗了，不去也好。近来这地方已经不是太太小姐们去的地方了。要是你常去的话，你就会知道近来有一大帮子叛贼〔1〕、共和党和提包客〔2〕在那儿活动。他们会让你气得发跳。还有那些个黑鬼在街头横冲直撞，白人都没法在街上走了，而且——”

“可是这些人跟我们纳税有什么相干呢？”

“我正要说这事儿呢，斯佳丽小姐。那帮坏蛋把塔拉庄园的税定得老高老高的，高得让人觉得这儿每年可以有一千包棉花的收成似的，这里总有个原因。我一听到这消息，就悄悄地去那些个酒吧间从人家的闲谈里探听情况，我发现有人看中塔拉这块地方，等你付不出这笔额外的税款，让公家收去拍卖时，他们就可以廉价买下来。而且大家都知道你交不出这笔税。是谁看中这块地方，我还不清楚。我没有探听到。不过我看跟凯思琳小姐结婚的那个怯头怯脑的希尔顿准知道，因为我跟他提起这事儿时，他不怀好意地朝我发笑。”

威尔往沙发上坐了下去，揉着他那段残余的腿。天气寒冷，加上那段木腿又镶接得不好，所以断腿老是发痛。斯佳丽愣愣地瞅着他。他在给塔拉这块地方敲丧钟的当儿神情居然那么若无其事。公家要收去拍卖吗？那让他们大家上哪儿去呢？塔拉庄园要成为别人的财产了吗？不，这不可思议！

她一直专心致志地经营塔拉庄园的农业，所以对于外界的事几乎不去注意。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两处的事情都由威尔和阿希礼在照管，因此她很少离开庄园。晚饭后，威尔跟阿希礼在饭桌旁讨论重建时期开始阶段的情况时，她也不听，正如从前不去听父亲谈论战争一样。

噢，当然，她听人说起过那班叛贼，就是那些加入共和党谋私利的南方人；她也听说过那帮提包客，也就是在吃败仗〔3〕后像蝗虫般地涌到南方来的北佬，他们的全部家当都装在一只旅行提包里。她和那个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4〕也曾有过几次不愉快的经历。她也听到过某些新近被解放的黑人态度变得十分傲慢的传闻，不过对于这种说法她难以相信，因为她这辈子还没有亲眼见过这种目中无人的黑人呢。

不过，有许多事情威尔和阿希礼一直串通好瞒着她。战争的灾难过去之后，接踵而来的是重建时期更深重的苦难，可是他们两人在谈到家乡形势的当儿，总是尽量避开那些较为骇人听闻的细节。而且即使斯佳丽耐下性子来听了，大半也是这只耳朵进那只耳朵出。

她曾听阿希礼说起南方被当作征服的殖民地了，那些征服者的主要政策是施加报复。但这种消息对斯佳丽来说没有丝毫意义，政治是男人们的事情。她又听到威尔说过，在他看来，北方人是怎么也不会让南方人再有抬头的日子了。嗨，斯佳丽想道，男人们总是有点杞人忧天。就她本人来说，北佬从来就不曾打过她一下，这一回他们也不会这么干。现在最要紧的是拼命地工作，别去担心北佬政府会怎么样。无论怎么说，战争已经结束了。

斯佳丽不知道世道变了，老老实实地干活不能再得到正当的报酬了。现在佐治亚州实际上正处在戒严法的控制之下，北佬的驻军各处都是，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掌握着全权，他们在制订适合于自身利益的法律。

这个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是由联邦政府建立的，专门照管那些刚被解放的、兴高采烈无所事事的奴隶，把他们从庄园成千成千地招收到村庄和城市里去。他们游手好闲地让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养着，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还教坏他们，唆使他们对过去的东家进行报复。杰拉尔德家的老监工乔纳斯·威尔克森当了本地分局的头，凯思琳·卡尔弗特的丈夫希尔顿做了他的副手。这两个人极力散布谣言，说南方人和民主党人正在伺机把黑人重新收回去做奴隶，又说黑人只有得到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和共和党的保护才能避免这种命运。

威尔克森和希尔顿还对黑人说，他们跟白人丝毫没有什么两样，不久白人和黑人就可以通婚了，而且他们过去东家的土地也要拿出来均分，每个黑人都会分得四十英亩地，还有一头骡。他们还通过有关白人待黑人如何如何残酷的种种宣传，挑动他们的情绪。于是，在这块素来以主奴感情融洽而著称的地方，仇恨和猜忌也开始滋长。

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背后有军队作后盾，军方发布了许多内容互相抵触的法令来管制被征服的百姓的行为。谁要是怠慢一下局里的官员，就会立刻被拘捕。学校、卫生单位，都在军法管辖下，连人们衣服上的钮扣、商品的销售，几乎任何事情都受到军法的管制。斯佳丽无论进行什么买卖或交易，威尔克森和希尔顿都有权加以干涉，可以任意标定价格。

幸而斯佳丽本人与这两个人很少打交道，因为威尔劝她专心经营庄园，由他来操办做买卖的事。威尔生来是个好性子，几桩诸如此类的麻烦事都给他顺利地应付过去了，而对斯佳丽却只字不提。如有必要的话，威尔是能对付那班提包客和北佬的。但现在出现了这么个大问题，他就没法对付了。这笔额外所征的税款、塔拉庄园即将失去的危险，他不能不让斯佳丽知道——而且应该立刻让她知道。

她目光炯炯地盯着他。

“哦，这些该死的北佬！”她叫道。“他们让我们吃了败仗，叫我们做了叫化子，难道还不够吗？还要放出这些流氓来整我们。”

战争结束，宣告和平了，可是这些北佬照样可以抢劫她，照样可以让她饿肚子，照样可以把她从自己的宅子里赶走。在这几个令人消沉的月份 里，她一直这么想，假如自己能熬到春天，情况就会好起来。她多傻呀。如今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盼了一年，威尔却带来了这么个消息，真是晴天霹雳，让她如何承受得了。

“哦，威尔，我原以为战争结束我们就不会有什么麻烦事了。”

“不是的，小姐。”威尔抬起了一张乡里乡气的翘着下巴的瘦脸，眼睛盯着她老半天。“我们的麻烦才开头呢。”

“他们到底要我们补交多少税款？”

“三百块钱。”

她吃了一惊，呆了半晌。三百块钱！这对她说来简直跟三百万一样。

“哎哟，”她语无伦次地说，“哎哟—哟，那我们无论如何得筹起三百块钱来呢。”

“不错，小姐——还得筹起一座彩虹，一两个月亮呢。”

“哦，不过，威尔！他们可不能把塔拉庄园卖出去啊，为什么——”

他那温和而软弱的目光里露出了一种深恶痛绝的神色，这出乎她的意料。

“他们不能吗？不，他们能，而且准会这么干的，他们还挺乐意要这么干呢。斯佳丽小姐，请原谅我说句粗话，我们这块地方真他妈的遭了殃啦。这帮提包客和叛贼都有选举权，我们民主党人却大多没有。在我们这个州，凡是在 1865年的征税册上征收额超过两千美元的民主党都没有选举权。照这样，你爸爸，还有塔尔顿先生、麦克雷一家和方丹兄弟都没有选举权了。还有在这次战争中当过上校以上军官的都不能选举，斯佳丽小姐，我敢肯定我们这个州里当过上校的比南部邦联里哪个州都多。再有，凡在南部邦联政府里充当过官吏的，下至公证员上至法官，都被剥夺了选举权，现在树林里全躲着那样的人。实际情况是北佬搞出了什么大赦宣誓，凡是战前有一点身份的人都没有选举权——有名望的、有地位的、有财产的都被剥夺了选举权。

“嘿！我倒是可以选举的，只要我肯去参加那该死的宣誓。 1865年那会儿我身无分文，自然也没当个上校或是显赫的官儿。可我不愿意去对他们宣誓，瞧他们的所作所为，我才不干呢！要是那班北佬行为正当，我早就会对他们效忠宣誓，现在我可不干。他们可以把我这个人收进联邦〔5〕可收不了我的心哪！我宁可一辈子没有选举权也不去干那种效忠宣誓的事——可是像希尔顿那种下三滥可以有选举权，还有像乔纳斯·威尔克森那种流氓，像斯莱特里家那种穷白人，还有麦金托什家那种地位低微的人倒有选举权。他们现在说了算，要是他们想让你的税款再增加十几倍，你也奈何他们不得。现在就像黑鬼杀了白人也不会被绞死了，还有——”他说到这儿停住了，露出了窘态，他跟斯佳丽都记起洛夫乔伊附近一个荒凉的农场上一个白人单身女人的遭遇来了……“现在这些个黑鬼什么对我们不利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他们后面有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和军队用枪炮撑腰，我们既没有选举权，也毫无办法！”

“选举！”她嚷道。“选举！这事儿跟选举有什么相干呢，威尔？我们说的是税款的事啊……。威尔，大家都知道塔拉是个多好的庄园啊，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把它抵押出去筹款付税嘛。”

“斯佳丽小姐，你并不傻，可有时候你说起话来却很傻。谁有这么多的钱借给你？你拿这庄园去抵押给谁呢？除了那些提包客千方百计想动它脑筋之外，谁还会想这么干呢？哎，人家自己都有地，大家的地都自身难保。你的地是抵押不出去的。”

“我有从那个北佬身上拿来的钻石耳坠，我们可以拿去卖。”

“斯佳丽小姐，这儿一带谁会有钱买耳坠呢？人家连买肋肉的钱都没有，谁还买得起这种不实惠的装饰品呢？你现在有十块金币，我敢说已经比大多数人富有了。”

他们又沉默了，斯佳丽心里觉得自己拿头在碰石壁似的。这一年来碰过的石壁也真够多了。

“我们怎么办呢，斯佳丽小姐？”

“我不知道，”她冷冷地说。她觉得自己并不担心，这不过是多了一座石壁而已。她忽而觉得非常疲乏，全身骨头都酸疼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工作、奋斗，把自己搞得精疲力竭呢？而每一回奋斗到头来似乎都是失败在等待着嘲弄她。

“我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可你千万别让爸爸知道，他要发愁的。”

“那当然。”

“你对别人说起过没有？”

“没有，我刚到就直接上你这儿来了。”

不错，她想道，谁有了坏消息就直接上她这儿来，她感到厌烦。

“韦尔克斯先生在哪里？也许他会有点主意。”

威尔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就像阿希礼回家那一天一样，她觉得他什么事情都知道。

“他在果园里劈栅栏杆儿呢，我刚才在拴马的当儿听见他砍斧子的声音。可是他的钱比我们多不了多少哩。”

“我去跟他商量商量总可以啰，对不？”她声气尖酸地说道，一面踢去了裹住脚踝的棉胎站起身来。

威尔没有生气，照旧在火炉上搓着手。“你最好戴上围巾，斯佳丽小姐，外面冷得很呢。”

但是她没有戴围巾便出去了，因为围巾在楼上。她急于要跟阿希礼见面，把自己的麻烦事全告诉他。

要是她能发现阿希礼独自在那儿，那真太幸运了！自从他回来以后，她从来还没有跟他私下谈过一句话呢。家里人老是围着他，玫兰妮也总是厮守在他身边，并不时地摸摸他的袖子，以此证明他确实在那儿，让自己放心。斯佳丽看见她那种此君非我莫属的表示而心里甜滋滋的姿态，心里便燃起了妒火。这种妒火一度有好几个月已平息下去了，因为那时她以为阿希礼可能已经阵亡。现在她决计要单独见他，这一回谁也阻挡不了她找他单独谈话了。

她在光秃秃的树枝下面走着穿过果园，树下的湿草弄潮了她的脚。她能听见斧子的声音，阿希礼在把从沼泽地运来的圆木劈成栅栏杆儿。把北佬肆无忌惮地烧掉的围栏重新修复可是件没完没了的苦差使。她疲倦地想道，每件事情都是没完没了的辛苦活儿，太没劲了，她感到厌倦、恼火、反感。如果阿希礼不是玫兰妮的丈夫而是她的丈夫，现在她到他跟前去，将头伏在他的肩膀上哭一场，将自己的一身重担全交给他，让他尽量去想办法，那该是多美啊！

她打一片在寒风中摇曳着枯枝的石榴树丛旁边拐过一个弯，便瞧见他倚着斧子用手背在擦着额头。他穿着一条灰胡桃色的破裤子，上衣穿着杰拉尔德的一件破衬衫，过去境况好时杰拉尔德只有在法院开庭日或去参加 野宴时才穿。这件褶边衬衫穿在现在的主人身上短得不成样子。他把外衣挂在一根树枝上，因为干这活儿很热。他正站着休息的当儿，斯佳丽走上前来。

见到阿希礼穿得破破烂烂，手里拿着一柄斧子，她心里充满怜爱之情，同时也对命运的安排感到满腔怒火。她的阿希礼曾经是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如今她不忍心见到他衣衫褴褛地在干苦活。他那双手天生不是干活的，他的身子也只该穿呢料子和精细的亚麻布。他命中注定该坐在宽敞的厅堂里，跟体面的人们聊聊天，弹弹钢琴，写写词句漂亮而毫无意义的诗文。

她看着她自己的孩子系着用粗麻袋布制的围兜，看着女孩子们穿着邋遢的旧方格布衫都受得了，威尔干的活儿比哪个庄稼汉都重她也受得了，但见到阿希礼这样却受不了。他太娇生惯养了，而且对她说来他太珍贵了，所以决不能让他落到这步田地。她宁可自己去劈木头也不愿看着他劈而自己心里难受。

“人家说林肯也是劈栅栏杆儿出身的，”阿希礼等她走近时这么说道，“看来我的前程也是不可估量啊！”

她皱了皱眉头。他在谈论艰苦的日子的时候总是那么满不在乎。在她看来，这些都是极严重的事情，因而对于他说的这类话有时她几乎要恼火。

她突然把威尔听来的消息告诉了他，说得很简洁，没有半句多余的话，边说边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毫无疑问，他一定能助她一臂之力。但他却不吭声，因见她在发抖，便把自己挂在树枝上的外衣取下来披在她肩上。

她后来开口说：“唔，你是不是认为我们得上什么地方去弄到这笔钱呢？”

“对，”他说，“可上哪儿去弄呢？”

“我在问你呢，”她有点不高兴地答道。无担一身轻的感觉消失了。即便他无能为力，那为什么不可以说几句安慰话呢？哪怕只说一句“哦，我听了挺难过的”也行。

他微微一笑。

“我回来以后的这几个月里，就只听说一个人是真正有钱的，那就是瑞特·巴特勒，”他说。

上个礼拜，佩蒂帕特姑妈曾写信给玫兰妮，说瑞特已经带了一辆马车和两匹好马回到亚特兰大来了，口袋里装满了美钞。不过她暗示说，他这些钱来路不正。佩蒂姑妈有一种亚特兰大人大致也有同感的看法，即南部邦联国库里有一笔秘密的巨款落在瑞特手中了。

“我们不要谈他吧，他是个少有的卑鄙的家伙！”斯佳丽立刻接口说。“我们大家怎么办呢？”

阿希礼放下斧子，往别处望去，他目光似乎扫到了她无法随之而去的遥远的他乡。

“我在想，”他说。“我一直在想不但我们在塔拉的人将来不知会怎样，就是整个南方的人将来也不知怎样呢。”

她想立刻气冲冲地说：“让整个南方的人见鬼去吧！只要问问我们自己怎么办。”但她这话没有说出口，因为她那种疲乏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比刚才越发厉害。阿希礼一点也帮不了忙。

“说到底，只要一种文明瓦解了，过去发生过的情况就是将来会发生的情况。有头脑、有勇气的人存活下来，没头脑、没勇气的人就被淘汰。能亲眼目睹一下‘众神的末日〔6〕’，即使不怎么赏心悦目，至少也是饶有趣味的。”

“亲眼目睹什么？”

“众神的末日。不幸的是我们南方人从前都把自己看作神呢！”

“看在老天爷分上，阿希礼·韦尔克斯！别站在这儿尽给我胡说八道，现在轮到我们自己被淘汰了呢！”

她愈来愈加剧的疲乏感似乎有点渗透到他的头脑里去了，把他从那漫无边际的遐思中唤了回来。他温柔地抓起了她的双手，将手掌翻了过去，瞅着上面长着的茧子。

“这是双我生平见过的最美丽的手，”他边说边在两个手掌上都轻轻地吻了一下。“它们美丽是因为它们强壮，上面每个茧子就是一枚奖章，斯佳丽，每个泡泡都是对你无私无畏的一份奖品。这双手是为了我们大家才变得这么粗糙的——为着你父亲，为着你两个妹子，为着玫兰妮，为着她的婴儿，为着那些黑人，也为着我。亲爱的，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心里在想：‘这儿站着一个不讲实际的傻瓜，口头尽说些关于死去的神的蠢话，而不顾活人的危险。’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她点了点头，心里巴不得他一辈子将自己的手这么拿着，然而他放开了。

“你来找我，期望我能帮助你。嗯，可是我没有办法呀！”

他瞅着那一柄斧子和一堆木头，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我的家完了，我所有的钱也完了。这些钱我过去一直理所当然认为是自己的，所以从未意识到它的存在。在这世界上我已不适合干任何事情，因为我所属的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我无法帮助你，斯佳丽，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通情达理地学做一个笨手笨脚的庄稼人。这样做是决不能替你保全塔拉庄园的。我们现在全靠你的周济过日子，是啊，确实是靠你的周济，斯佳丽，你以为我不明白我们处于这种境况的痛苦吗？你这么一片好心对待我和我一家人，这是我一世也报答不尽的。这种情形我是一天一天愈加深刻地感觉到。而且，我一天一天愈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没有能力对付落到我们大家头上的种种困难——我真该死，天天在想逃避现实，这使我更加难以去面对新的现实。你懂得我说的意思吗？”

斯佳丽点了点头。对于他话里的意思她不十分明白，但她却敛神屏息地听着。这是他第一回对她说真心话，而表面上他却似乎仍然对她很疏远。她心里激动起来，觉得自己快要窥见他心中的秘密了。

“我这种不愿正视活生生的现实的态度是个大毛病。这次战争开始前，生活对我说来就从来不比映在幕布上的影子更真实，而我却宁可它这样。我不喜欢事物的轮廓过分清楚，我喜欢它们稍稍带点模糊，我喜欢它们朦朦胧胧。”

他停顿不语，淡淡地笑了笑。一阵冷风刮过他薄薄的衬衫，使他微微打了个寒战。

“换句话说，斯佳丽，我是个懦夫。”

他说的影子戏呀，朦胧的轮廓呀，她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可是他最后那句话她倒是懂得的。她知道这句话并不真实，他身上并没有懦夫的性格。他颀长的身躯上的每一条线条都显示他是多少代英雄豪侠的后裔，斯佳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在这次战争中的功绩。

“哦，事实并非如此！难道一个懦夫会在葛底斯堡爬到大炮上去重整溃军吗？难道一位将军会亲自给玫兰妮写信谈谈一个懦夫的事情吗？

再说——”

“那算不上是勇敢，”他声气疲乏地说。“打仗就跟香槟酒一样，它能麻醉一个英雄，也能麻醉一个懦夫。在战场上，傻瓜也会变得勇敢，因为不勇敢他就没命了。我现在说的不是这种勇气。而我的这种懦夫性格，比起我头一回听见打炮声就要逃跑更糟糕。”

他说得很慢，而且很艰难，似乎他讲述这些事的时候心里很痛苦，仿佛他远远站在一边观望着，伤心地在倾听他自己所说的话。换了别人在这么说话，斯佳丽准会认为他是在假装谦逊以博得别人的称赞，因而会不屑一听地驳斥他。然而阿希礼似乎说的是真话，而且他眼睛里有一种使她感到困惑的神色——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内疚，而是一种不可避免、难以抗拒的过分紧张的心情。这时候一阵寒风扫过她那潮湿的脚踝，她又打起寒战来，不过这一回的哆嗦与其说是因风而起，还不如说是他骇人的话语所致。

“可是，阿希礼，你到底害怕些什么？”

“哦，是些无以名状的东西。这些东西一旦用语言表达出来就显得非常可笑。这主要在于生活蓦地变得太逼真了，在于你被迫与生活中一些活生生的现实发生关系，这些现实跟你太休戚相关了。这并不是说现在我在这泥地上劈木头就不乐意了，可是我对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想不通。我对丧失往日生活里美好的东西感到难过。斯佳丽，战争以前，生活可是挺美的呀。它像一件希腊的艺术品，匀称、齐全、尽善尽美，具有魅力。也许并非人人都有这样的感觉，这我现在明白了。可对我说来，十二棵橡树庄园的生活具有一种真正的美。我是属于那种生活的，我是那种生活的一部分。现在那种生活一去不复返了，而新的生活跟我格格不入，我觉得害怕。现在我懂得我从前看到的只是一种影子戏，我曾经回避一切非幻影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情境，凡是过于逼真，过于有生气，我都要回避。我讨厌它们闯进我的生活。我对你也回避，斯佳丽。因为你太生气勃勃了，太真实了，而我却太懦怯，宁愿去寻找幻影和梦境。”

“可是——可是——玫荔呢？”

“玫兰妮就是一个最温柔的梦，是我梦境的一部分。假如没有这次战争，我本当可以快快活活地藏身在十二棵橡树庄园，心满意足地看着生活在过去，而自己却永远游离在它之外。可是战争一来，真实的生活硬向我逼来。我第一回去打仗的时候——那是在布尔伦河，你可记得——我亲 眼目睹我儿时的伙伴被炸得粉碎，亲耳听到那些奄奄待毙的战马在哀鸣，亲身经历自己枪声一响就有人倒下流血那种令人厌恶的可怕感觉。但是这些，斯佳丽，都还算不得是战争中的最糟的事情呢。最糟的就是我非得跟人们相处不可。

“以前我向来回避人，我交朋友十分谨慎。可是这场战争让我懂得自己过去为自己建立了一个小天地，在这个小天地里的人尽是梦中人。战争又使我明白真正的人是怎么样的，但却没有教我怎么去跟他们相处。而且，看来我一辈子都学不会。现在我懂得为了养家活口，我就非得混在和我毫无共同之处的人群中向前行走。你呢，斯佳丽，却抓住了生活的双角，把它扭得由你摆布。这世界哪儿再有适合我的立足之地呢？我告诉你我害怕。”

他用低沉而引起共鸣的嗓音不断地诉说着，声调凄凉，其中的感情斯佳丽却无法理解，她不时地攫住一些词句，拼命地想把握住它们的含义。可是，那些词句就像野鸟那样打她手里扑翅飞走了。他背后有某种东西用一条残酷无情的赶牲口鞭子在驱迫着他，然而她不知道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斯佳丽，我自己生活中的影子戏早已收场了，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凄切地明白这一点的。也许是在布尔伦河当我目睹我开枪打死的第一个人倒下的最初五分钟里吧。不管怎样，我知道那场戏是收场了，我再也当不了观众了。确实当不了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在幕布上，在演一个角儿，故作姿态，做着徒劳无益的姿势。我内心的小天地不复存在，已被一些人侵占了，这些人的思想跟我格格不入，他们的行为对我说来犹如霍屯督人〔7〕那么陌生。这些人正用污秽的脚在蹂躏我的小天地，使我在情况变得无法忍受的时候也没有藏身的地方。当初在俘虏营里，我曾想过：等到这场战争打完，我就可以回到我以往的生活中去，做我的旧梦，重新去观赏我的影子戏。可是，斯佳丽，现在我回不去啦！我们大家目前所面临的境况比战争还要严峻，比俘虏营还要糟——而对我说来，比死还要可怕呢。……所以，斯佳丽，你知道，我现在正在受这种恐惧感的折磨呢。”

她边听边像陷在稀里糊涂的泥潭里挣扎，听到这里她开口道：“可是，阿希礼，要是你怕的是我们会挨饿，得了，得了——哎，阿希礼，我们总会有办法可以过下去的！我知道我们会有办法的。”

他睁着亮晶晶的灰色大眼睛又望着她好一会儿，目光里含有一种钦佩的神色。但过后他忽而又把目光移开朝远处望去，她心里一沉，知道他方才没有在思考挨饿的事情。他们两人交谈的时候，好像各自在使用着一种语言。她爱他爱得太深了，所以每当他像现在那样把目光移开去，她总觉得仿佛一轮暖日沉落下去，撇下她在黄昏的寒露里挨冻一样。她真想抓住他的肩膀，将他搂在自己怀里，让他明白自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他书里读到或梦中见到的某种东西。她多么渴望自己跟他之间出现一种心心相印的感觉，她的这种渴望已怀了很久了，他从欧洲回来那天，站在塔拉庄园的台阶上抬头朝她微笑时就产生了。

“挨饿不是好受的，”他说。“我曾经挨过饿，所以我知道。可是我不怕挨饿。我怕的是生活已失去了往昔的世界的那种优哉游哉的美，而我却不得不面对这种生活。”

斯佳丽失望地想道，玫兰妮会懂他的话的意思。玫荔和他常常谈论诸如此类的傻东西，诗歌呀，书籍呀，梦幻呀，月光呀，还有星星呀。她害怕的东西，他却不害怕。他不怕饥肠辘辘，不怕喝西北风，也不怕被人从塔拉庄园撵出去。而他所感到恐惧的东西，她却从来就不明白，也无法想象。因为，老天啊，现在这个残破的世界里，除了挨冻挨饿和无家可归之外，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认为，要是自己仔细地听，会知道怎么回答阿希礼的。

“哦！”她说，声气里带着失望，正像一个小孩打开一只漂亮的包，结果发现里面是空的一样。听出她声调里含着失望，他苦笑了一下，像是表示道歉似的。

“请原谅我刚才所说的话，斯佳丽。你不懂得害怕的含义，所以我没法使你理解。你具有狮子般的勇气，却丝毫没有想象力，这两种品性我都很倾慕。你从来不怕面对现实，从来没有像我这样去逃避现实。”

“逃避！”

似乎这两个字眼是他所说的话里唯一可以懂得的词儿似的。阿希礼跟她一样，也厌倦奋斗，要想逃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哦，阿希礼，”她大声说道，“你错了，我也想逃避，我对这一切厌倦透了！”

他耸耸眉毛表示怀疑，她却把一只热情而迫切的手放在他肩上。

“你听我说，”她急促地开始说，一句接一句，毫不停顿。“我告诉你吧，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厌倦。真是厌倦透顶，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我为着吃，为着钱一直在拼命干，我要拔草，要锄地，要摘棉花，甚至还要犁地，我简直一分钟也忍受不下去啦。我跟你说，阿希礼，我们南方是完蛋了！它垮了！已经给北佬、解放了的黑鬼，还有那些提包客占据了，我们已一无所有。阿希礼，我们一块儿逃走吧。”

他低下头来机警地凝视着她，瞅见她的脸红得跟火烧一般。

“对，我们逃走吧——把他们统统丢下！我讨厌为这些人干活。他们自然会有人来照管的。凡是自己不能照管的人，总会有别人来照管他们的。哦，阿希礼，我们逃吧，就你跟我。我们可以逃到墨西哥去——墨西哥军队里正需要军官，我们到那儿去一定会非常快乐。我会为你干活，阿希礼，我什么事都替你做。你知道自己并不爱玫兰妮——”

他脸上出现了感动的神情，刚想开口却被她势如潮涌的话给挡住了。

“那一天你曾对我说，你爱玫荔不如爱我——哦，你总还记得那一天吧！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变过心！我看得出你没有变！你刚才还说她不过是个梦罢了——哦，阿希礼，我们离开吧！我一定会使你非常快乐。无论如何，”她狠毒地补充道，“玫兰妮是不能使你快乐的——方丹大夫说她不能再替你生孩子了，可是我能给你生——”

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肩膀，她觉得有点儿疼，这才住了口，却仍气喘吁吁。

“我们讲好要忘掉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的那一天。”

“你当我能忘得了吗？你自己忘掉了吗？你能真心地说你不爱我吗？”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急忙回答她。

“不，我不爱你。”

“你说谎。”

“就算是说谎吧，”阿希礼声调极其平静地说，“这种事是不能争辩的。”

“你是说——”

“就算我讨厌玫兰妮和孩子，你以为我能一走了之，丢下他们不管吗？你以为我会去让玫兰妮心碎吗？我会让他们去依靠亲友施舍过日子吗？斯佳丽，你疯了吗？难道你心肠竟那么狠吗？你不能丢开你父亲和两个妹子不管嘛。你对他们负有责任，正像玫兰妮和博是我的责任一样。无论你是不是觉得厌倦，他们在这儿，你就得忍受。”

“我是能丢开他们的——我讨厌他们——对他们讨厌极了——”

他将身子凑近她。有好一会，她的心怦地一跳，以为他马上会把自己搂在怀里。然而他没有那么做，却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安慰孩子似地说起话来。

“我知道你又厌烦又疲乏，所以你会说出这种话来。你肩上负着三个男人才能挑得起的担子嘛。不过我以后一定要帮助你——我不会一直这样尽添麻烦——”

“你要帮助我就只有一个办法，”她呆板地说，“那就是你带我离开这里，一起到别处去重新开始，寻找得到幸福的机会。这儿已没有什么东西值得我们留恋了。”

“是没有，”他平静地说，“除了道义，是什么也没有了。”

她怀着受抑制的热望望着他，仿佛初次发现他那新月般的眼睫毛密密层层犹如成熟的金黄色麦穗一般，他的头傲慢地耸立在那光着的脖子上，他虽然衣衫褴褛，模样十分可笑，他那颀长而挺拔的身躯仍然顽强地显示着他的门第和尊严。她的目光和他相交；她的眼神里显而易见地流露着祈求，而他那双眼睛却像遥远的灰色天空下两泓山中的池水。

她从他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狂妄的梦想和放肆的欲望的幻灭。

伤心和疲惫攫住了她，她垂下了头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他从来还没有看见她哭过。他从未想到过像她这样一个性格刚强的女人也会哭，心里不由得产生一阵怜悯和悔恨之情。他急忙向她凑过去，将她一把搂在怀里，让她的头贴在自己的胸口，安慰地摇晃着她，还低声对她说，“亲爱的！我勇敢的宝贝，别哭！你不能哭！”

经他这么一接触，他觉得她在自己怀里起了变化，她苗条的身躯产生了狂热和魔力；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绿眼珠里透出了热切而柔和的光芒。突然间，肃杀的严冬消失了，阿希礼觉得春天又回到人间——在他朦胧的记忆里，那春天曾经是香气扑鼻，绿影扶疏，他曾满怀青春的热情，度着悠闲自得、无忧无虑的日子。痛苦的日子消逝了，他看见她两片红红的嘴唇颤抖着朝他凑上来，便吻了她。

她觉得耳朵里响起了一阵奇怪的嗡嗡声，就像把海螺壳凑在耳边听一 样，在这嗡嗡声里她隐隐约约听到自己怦怦心跳的声音。她的身躯仿佛融化在他的身躯里了，有好长好长时间，他俩的身体胶合在一起；他贪婪地吻着她，好像永远难以满足似的。

后来他突然将她放开，她觉得身子站立不住，便抓住栏杆不使自己倒下。她抬起一双燃烧着爱情和胜利之火的眼睛望着他。

“你是爱我的！你是爱我的！你说——你说吧！”

他的双手仍按着她的肩膀，她觉得他的手在颤抖，可是她喜欢他这样颤抖着。她热切地将身子靠向他，但他将她稍稍推开瞅着她，眼睛里那种漠然的目光已完全消失，但却充满着经受挣扎和绝望煎熬的神情。

“别这样！”他说。“别这样！如果你再这样，我就马上跟你干开了。”

她笑了，笑得既欢乐又热情，忘却了时间与空间，忘却了一切，只想着他的嘴唇贴着自己的嘴唇的感觉。

突然间，他抓住了她的身体摇晃起来，直摇得她的黑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那模样好像在对她——也对他自己大发雷霆似的。

“我们决不能这样！”他说。“我告诉你，我们决不能这样！”

看来似乎他再这样摇晃她，她的脖子会啪地一下折断了。她的眼睛被自己披散的头发遮住了，她被他的行为搞得晕头转向。她拼命挣脱了，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小的汗珠，两只手发痛似地拘挛着，也用那双敏锐的灰眼睛正面瞅着她。

“这全是我的错——你一点儿也没错。这样的事永远不会发生了，我打算带玫兰妮和孩子走了。”

“走？”她痛苦地叫道。“哦，你不能走！”

“我要走，非走不可！你以为我经历了这样的事情以后还能在这儿待下去么？何况这样的事还可能再会发生，到时候——”

“可是，阿希礼，你不能走。你为什么要走呢？你是爱我的——”

“你要我说这句话吗？好吧。我说。我爱你。”他忽而模样很粗野地凑近她，倒把她吓得直朝围栏边退去。“我爱你，爱你的勇敢，爱你的顽强，爱你的烈火般的感情，爱你毫不容情的冷酷。若要问我爱你有多深，那我可以对你说，爱到刚才几乎要凌辱这幢盛情供我和我的一家人容身的房子来了，爱到几乎忘记了世上少有的贤妻，爱到几乎就在这泥地里跟你干开了，把你当成了——”

她在乱作一团的思绪里挣扎了一会儿，心里像被冰凌刺了一下似的又冷又痛。她断断续续地说：“如果你心里感到那样，而竟然没有跟我干——那说明你并不爱我。”

“我永远也无法使你了解。”

他们沉默不语，面面相觑。突然，斯佳丽打起寒战来，仿佛是刚长途跋涉归来，发现正是严冬天气，周围是一片荒芜凄凉的景象，她觉得冷极了。同时她也发现，阿希礼脸上重新出现了平时她所熟悉的冷漠的神色，但夹杂着痛苦和悔恨，严冬又回来了。

她本想立刻回转身离开他，跑到屋子里去躲起来，但是她已精疲力竭、动弹不得。甚至连说话也觉得疲惫不堪。

“什么都完了，”她过了许久才说道。“我什么都失去了。没有什么值得爱的了。没有什么值得争取的了，你已经变了，塔拉庄园也快失去了。”

他瞅着她看了好久好久，然后弯下腰去，从地上抓起一块红泥来。

“不，不会什么都失去的，”他说，脸上又重新泛起了一丝熟悉的微笑，像是在嘲弄她，同时也在嘲弄自己。“有件东西你爱它甚于我，只是你自己没有意识到罢了。那就是塔拉庄园。”

他抓起了她一只疲软的手，将那一团潮湿的红泥塞进那只手里，然后将她的五个指头合上。这时他的两只手已经没有一点激情，她的两只手也没有。她对手里的红泥瞧了一会儿，全然不明白其中的意味。她又朝他看了看，于是便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他的精神状态非常健全，无论是她那双充满激情的手，还是任何其他的手，都不能使它瓦解。

他即使死也决不会离开玫兰妮。即使他到死都对斯佳丽怀着烈火般的感情，他也会竭力设法跟她保持距离，决不会和她干那勾当。她永远也不可能打破那层盔甲。对于诺言、友情、忠诚和荣誉，他看得比她重。

那块红泥在她手里使她觉得很冷，她又低下头去瞅着它。

“是的，”她说，“我还有这。”

起初，那些话丝毫没有什么意义，红泥不过是红泥罢了。但是，她自然而然地想起塔拉庄园四周那茫茫一片红土来，觉得它非常珍贵，她费了多大劲才把它保存下来啊。如果希望今后要保存它，她还得进行多么艰苦的斗争才能做到。她又朝他望了一眼，心里不免感到诧异，他那种汹涌的激情哪儿去了呢。她能思考，但已没有知觉，对于阿希礼，对于塔拉，她 都没有知觉了，因为她的一切感情都已枯竭了。

“你不必离开，”她明明白白地对他说。“我不会让你们大家挨饿，就因为我一直拼命讨你喜欢。这样的事今后决不会再发生了。”

她掉转身子，开始穿过高低不平的田野朝屋子走回去，一面伸手将头发在脖子后面挽成一个髻。阿希礼目送着她离去，瞧见她边走边把两只纤瘦的肩膀抬得高高的。这一姿势比她说的任何话都更加使他铭心刻骨。

本章注释

〔1〕指美国南北战争后重建时期同北方政府合作的南方白人。

〔2〕提包客，指美国南北战争后重建时期只带一只提包去南方投机谋利的北方政客。

〔3〕指美国南北战争中南方失败，于 1865年 9月 4日正式投降。

〔4〕美国南北战争后，联邦政府在南方成立的专门管理已解放了的黑人事务的机关。

〔5〕指美国南北战争时期的北方二十三州联邦。

〔6〕原文是德语（Götterdämmerung），出自德国神话，指世界诸神在与所谓罪恶势力的决战中遭毁灭。

〔7〕霍屯督人，西南非洲的一个游牧民族。

第　32　章

她走上门前台阶时手里仍旧抓着那块红泥。她谨慎地避开从后门走，因为黑妈妈的眼睛很尖，肯定会看出破绽来。斯佳丽这当儿不想看见黑妈妈，任何人都不想见。她觉得没有心情再去见任何人，再去跟谁聊天。她现在并不感到羞耻，也并不感到失望和痛苦，她只觉得两膝无力，心里万分空虚。她将手里的那团泥拼命地捏着，直捏得它从握紧的拳头里挤了出来。她像鹦鹉一般一遍又一遍地说道：“我还留下这个。对，我还留下这个。”

现在她除了这片红土之外一无所有，的确一无所有了。可是就在几分钟前，她曾经愿意把这一片红土像一块破手帕似地扔掉呢。这会儿，她又觉得这片红土十分珍贵，她呆呆地在想，刚才自己究竟中了什么邪，会把它看得那么一文不值呢！假如阿希礼屈服了，她准会离开家庭和亲友跟他一起逃走，连头都不回一下；但是，即使像她现在心灵十分空虚的时刻，她知道要离开这片可爱的红丘陵、那些长年流水潺潺的溪谷和那一棵棵瘦削的黑松，准会把她的心都撕碎的。她会如饥如渴地缅怀这一切，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在她的心里塔拉被连根挖走所留下的空间，即使是阿希礼也无法填补。阿希礼这个人多么聪明呀！他是多么了解她呀！他只消将一团红泥塞进她手里，就立刻使她恢复了理智。

她在穿堂里正想关上门，忽而听到马蹄的声音，便朝车道的方向望去。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刻来客人，真不是时候！她想赶快回自己房里去，推说头痛。

但是，等到那马车驶近，她大吃一惊，便呆住不走了。那是一辆簇新的马车，油漆得亮晃晃，鞍辔也是全新的，各处还镶着一片片擦得锃亮的 铜片。是陌生人，那是肯定的。她的熟人中间谁也不会有钱置这么一辆簇新的全副装备的马车。

她站在门口望着，冷飕飕的穿堂风吹刮着她潮湿的脚踝上的裙子。不一会马车便在房子前面停了下来，乔纳斯·威尔克森下了车。斯佳丽看见她家从前的监工驾着那么漂亮的马车，身上又穿着那么光彩夺目的外套，便怔了一下，她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威尔曾经对她说，威尔克森自从在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里得到一份新差使以后，看上去阔极了。威尔说，他或诈骗黑人，或诈骗官府，或两头都诈骗；他还把老百姓的棉花充公，硬说是邦联政府的棉花。在这种艰难的岁月里，他的钱肯定来得不正当。

这会儿他正从一辆精致的马车里跨出来，同时搀下一个女人，穿着打扮得差不多连命都豁出去啦。斯佳丽打量了她一眼，但见她服装的色彩耀眼得俗不可耐，尽管如此她还是贪婪地将这人全身的打扮看个够。她有好多好多年甚至没有见过这么时髦的服装。唔，这么说今年裙边不时兴宽的了，她上上下下打量着那套大红方格呢的长外衣时想道。当她看到那件黑天鹅绒宽外套时，才知道如今竟流行这么短的上衣。瞧那顶帽子真够精巧啊！系带的软帽准是过时了，因为那顶帽子只是一件模样古怪的用红绒制作的扁玩意儿，它像一只硬邦邦的烙饼那样盖在这女人的头顶上。帽子的缎带不像常见的软帽那样结在下巴颏下面，而是结在背后老大一束卷曲的流苏下边；那束流苏是打帽子的后面垂挂下来的，斯佳丽不禁发现那束流苏无论在色调还是在质地上都跟那女人的头发不相配。

那女人下了车，便朝屋子的方向打量了一眼。斯佳丽这时发现她那张抹着一层厚厚的白粉的兔儿脸有点面熟。

“唷，这是埃米·斯莱特里呀！”她嚷道，因为太意外了，竟然把这句话大声喊了出来。

“不错，太太，是我，”埃米边说边带着谄笑扬了扬头朝台阶走去。

埃米·斯莱特里！就是那个肮脏的蓬头娼妇，她养的小杂种就是母亲给行的洗礼；就是这个埃米把伤寒传染给了母亲，送了她的命。这么个粗俗低贱的垃圾货，竟然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上塔拉庄园的台阶来，还趾高气扬满脸笑容，简直把这个宅子看做是她自己的一般。斯佳丽想起了母亲，蓦地她空虚的内心又充满了情感，那是一种杀气腾腾的怒火，其来势之凶猛犹如突然患了疟疾。

“不许你上这台阶来，你这下流的婊子！”她大声喝道。“打这儿滚开去！滚！”

埃米顿时傻了眼，便朝乔纳斯瞟了一眼。乔纳斯尽管怒不可遏，也只得耷拉着眉毛尽量装出庄严的样子。

“你不该这样对我太太说话，”他说。

“太太？”斯佳丽说着便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含着像刀一样锋利的鄙夷。“好啊，现在你是该娶她做太太了。你们把我母亲给害死了，你们再生出小杂种来谁来给他们行洗礼呀？”

埃米叫了声“啊”，急忙退下了台阶，可是乔纳斯狠命地一把抓住了她的膀子，不让她向马车逃去。

“我们是来这儿拜访——看看老朋友的！”他咆哮道。“还有一点正经事要跟老朋友来谈谈。”

“朋友？”斯佳丽的声音像鞭子。“我们几时跟你们这种人做朋友来着？斯莱特里一家子从前全靠我们周济过日子，却以怨报德害死了我母亲。至于你——你——爸是因为你跟埃米养了那小杂种才打发你走的，这你自己肚里清楚。哼！朋友？你快给我打这儿滚开，免得我去叫本蒂恩先生和韦尔克斯先生来。”

埃米听了这通话，立刻挣脱了她丈夫的手，飞也似地向马车奔去，一下跳上了马车，她那双红帮上饰着红缨儿的漆皮鞋闪露了一下。

这时，乔纳斯气得浑身发抖，其愤怒程度不亚于斯佳丽，他那张黄脸涨得跟一只给激怒了的公火鸡一般红。

“还这么神气活现，自以为了不起，是吗？哼，你们这些人的情况我全知道。我知道你脚上没有鞋穿。我也知道你老子变成白痴了——”

“给我滚开！”

“哼！我看你用这种腔调说话长不了了。我知道你也成了个穷光蛋，连税款都付不出呢。我这回来是想提出向你买这所房子的——我打算出你一笔好价钱。埃米很想住这地方。现在你不识好歹，我就连一个钱也不给你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爱尔兰穷鬼，你付不出税款人家拿你房子去拍卖时，你就会明白现在这地方谁当权了。到时候我准会把这地方——家具呀什么的，一古脑儿地全买下来，我要住在这儿！”

原来是乔纳斯·威尔克森要动塔拉庄园的脑筋——乔纳斯和埃米从前在这所房子里蒙受过耻辱，如今用重返这所房子这种迂回曲折的方式来 报昔日之仇。斯佳丽每根神经都愤恨得嗡嗡作响，跟她那天把手枪统对准那北佬的长满络腮胡子的脑袋开枪的时候一样，只恨现在她手里没有手枪。

“我宁愿将这房子一块一块地拆掉，烧掉，将这些耕地全撒上盐，也不会让你们两人跨进这门槛，”她喊道。“滚！给我滚开去！”

乔纳斯眼睛直瞪着她，又张口说了些什么，便朝马车走去。他跨进马车，在哭哭啼啼的老婆身旁坐下，随即掉转了马头。他们赶车离开的当儿，斯佳丽情不自禁地想朝他们啐一口唾沫。她真的啐了！她知道这是极其平常的孩子气举动，但她觉得啐一口心里会好过一点。她但愿当他们的面啐唾沫子。

这对该死的亲黑人分子竟敢跑到这里来奚落她穷！这条狗哪里真会是到这里来买塔拉庄园的。他不过借口这桩事情带埃米到她面前来炫耀一番罢了。这班卑鄙的叛贼，这班下流的白种穷鬼竟然口出狂言，想来住塔拉庄园！

然后，她蓦地感到恐惧起来，怒火便熄灭了。老天！他们会来住这儿的！她没法使他们不买塔拉，她没法阻止他们来扣押所有的镜子、桌子和床，还有母亲那些亮晃晃的桃花心木和花梨木家具，这些家具虽然由于北佬的蹂躏而伤痕斑斑，但对她来说每一件都是很珍贵的。还有那些罗比亚尔家族的银器。我决不让他们这么干，斯佳丽情绪激昂地想道。决不，我宁可放一把火把这地方全烧掉也不让他们拿去！凡是母亲的脚踩过的每一寸土地，埃米·斯莱特里的脚就休想再踩上去！

她关上了门，背靠在上面，心里觉得很害怕，甚至比那天谢尔曼的士兵来抄家的时候还厉害。那天她所害怕的充其量是塔拉庄园要在她头顶上烧毁。但是现在的情形却更糟糕——这班下流的东西竟要来这儿住下，还会对他们那些下流的伙伴们夸口，说他们已把骄横的奥哈拉一家给撵走啦。他们说不定甚至会将那些个黑鬼带进这屋里来吃饭睡觉。威尔曾对她说过，乔纳斯现在大肆叫嚷与黑人一律平等，他跟他们一块儿吃饭，去他们家串门子，用自己的马车载他们去各处兜风，还拥抱他们呢。

当她想到塔拉庄园最后有可能蒙受这样的侮辱的时候，她的心跳得非常剧烈，几乎喘不过气来。她很想镇静下来考虑自己的问题，试图琢磨出个对策来，但是她每一回刚刚集中思想，愤怒和恐惧总是又袭来，弄得她心慌意乱。天无绝人之路，这世界总有哪个地方有某个人能让她借钱嘛。 钱这东西是不会化成灰飞走的，总有人还拥有金钱。接着，她便想起阿希礼刚才笑着说的话来：

“现在只有一个人是有钱的，就是瑞特·巴特勒。”

瑞特·巴特勒！她一想到他就急忙走进了客厅，将门随手关上。客厅里的窗帘都拉上着，又正是冬天的黄昏时分，门一关上她就被黑暗所笼罩。谁也不会上这儿来找她，她需要有时间不受打扰地去思考。刚才出现在她脑际的念头原本非常简单，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以前没有想到呢？

“我要从瑞特那儿去弄这笔钱。我要把钻石耳坠子去卖给他，或者拿它去向他作抵押，问他借这笔钱，等还清了再把它赎回来。”

有好一会儿，她心里非常宽慰，居然感到有点疲软。她会把税款付清，可以当面去嘲笑威尔克森了。但是，这种乐观的念头后面接踵而来的是对现实严酷无情的认识。

“我并不是单单今年一年需要这笔税钱呀。还有明年、后年，这一辈子都得要呢。这回我就算付清了，下回他们可以将税金提高，直到把我撵走为止。如果我的棉花有了个好收成，他们就会把税额增加到我一文收益都得不到，或者可能干脆将棉花全部没收去，说这是南部邦联政府的棉花。这班北佬跟那些流氓串通一气，他们要拿我怎样就怎样。只要我还活着，我这一辈子，就会担心他们用某种方式来整我。我这一辈子都得担惊受怕，拼命去弄钱，辛苦得要死，到头来却一场空，活儿白干了，棉花也都给抢走了……现在即使我借到这三百块钱也只是救一时之急。我希望一劳永逸地摆脱这个困境，这样我可以晚上安安稳稳地睡觉，免得今天愁明天，这月愁下月，今年愁明年。”

她就这样不断地在前思后想。一个念头冷静而合情合理地在她脑海里渐渐产生。她想起了瑞特，想起了他那口雪白的牙齿闪露在他那张黝黑的脸庞上，他那双嘲弄的黑眼睛在抚慰着她。她又回忆起亚特兰大那个炎热的夜晚，那时正是围攻将近尾声的时候，他坐在佩蒂姑妈家那掩映在夏日暮色中的门廊上，她又觉得他那只暖烘烘的手抓住了她的臂膀，对她说：“我想要你，比我曾经想要任何女人来得迫切——我等待你，比我过去等待任何女人来得长久。”

“我要和他结婚，”她冷冷地想道。“那么我就不必再为钱的事操心了。”

啊，从此不用去担心钱了，塔拉庄园可以保全了，一家人的衣食可以 不用愁了，她也从此再也不会在石壁上碰撞得青一块紫一块了，多称心如意的想法呀，比盼望进天国还美呢！

她觉得自己老了许多，这一个下午发生的事情已经把她所有的感觉都掏空了。先是听到关于税款的惊人消息，接着是阿希礼的事情，最后是她对乔纳斯·威尔克森的大发雷霆。是的，现在她心里是一切感情都消失了。假如此刻她的感觉还没有丧失尽的话，那么她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早就会对自己头脑里形成的计划提出抗议，因为她对瑞特真是恨之入骨。然而，她已经没有感觉了。她只能思考，而且思想非常实际。

“那天夜里，他在半路上把我们大家丢下的当儿，我曾对他说过许多很凶的话，但是我会使他忘记的，”她轻蔑地想道，她对自己的魅力仍然很有把握。“等我去见他的时候，我可以装得诚心诚意嘛。我要使他相信我一直爱着他，那天夜里不过是心烦和忧虑罢了。哦，这些个男人就爱别人奉承，只要当面说他几句好话，还有什么会不相信呢？……我无论如何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目前的境况，一定要等我把他弄到手才让他知道。是啊，现在决不能让他知道！哪怕让他疑心到我们有多么穷，他就会看清我是要他的钱不是要他的人了。但是毕竟他是无法了解真相的，因为就连佩蒂姑妈也并不完全了解我们穷到何种地步。等到我和他结婚之后，他就不得不帮助我们了。他不能眼看自己老婆家里的人挨饿呀。”

做他的老婆？做瑞特 ·巴特勒太太？某种隐藏在她冷静的思想深处的反感微微动了一下，旋即又平静下去了。她回想起自己跟查尔斯短暂的蜜月中的种种令人尴尬、厌恶的情景来，她记得他乱摸乱抓，笨手笨脚，记得他那种捉摸不透的情感——还有韦德·汉普顿。

“现在我不去想它，等我跟他结了婚再说……”

跟他结了婚。记忆又唤起了。她但觉脊梁骨上一阵凉丝丝的。她想起了那天夜里在佩蒂姑妈家的门廊上，自己曾问过他是否打算向她求婚，记起他当时是多么可憎地笑着说道：“亲爱的，我是一个不结婚的男人。”

假如他仍然是个不结婚的男人呢？假如她无论怎样去向他献媚，去诱惑他，他还是拒绝跟她结婚呢？假如——哦，想到这一点可怕极了！——假如他完全把她给忘了，正在追求别的女人呢？

“我想要你，比我曾经想要任何女人来得迫切……”

斯佳丽捏紧了拳头，指甲都掐进手掌里去了。“如果他把我忘了，我要使他重新记起我。我要使他重新再要我。”

再说，他如果不愿跟她结婚，却仍旧要她，那也有法子弄到钱了。无论怎么说，他是曾经要她做他相好的。

在客厅的朦胧阴影中，她与自己心灵中三股最强大的约束力作着迅速的决战——这三股约束力是对母亲埃伦的记忆，她所信仰的宗教教义和对阿希礼的爱。她知道自己头脑里的那种念头，倘使让母亲在天之灵得知了，一定会觉得非常可怕。她知道这种私通行为是一种莫大的罪恶。她也知道既然自己深爱着阿希礼，她的计划构成了双重卖淫行为。

但是，由于她的内心已变得冷酷无情，存在着一种要拼命奋斗的决心，因此所有这些约束力都斗败了。母亲现在已经死了，也许死亡对一切都会谅解。宗教是要用地狱里的烈火来禁止私通行为，但如果教会认为她为了保全塔拉庄园免遭侵占和避免全家人挨饿会有顾忌，有的事情不敢干的话——好吧，让教会去伤脑筋吧。她才不去伤这脑筋呢。至少目前不会。那么阿希礼呢——阿希礼并不要她呀。是的，阿希礼是要她的。她想到刚才他那两片温暖的嘴唇还吻了她呢，这便是一个证明。但是他到底不肯带她逃走呀。奇怪的是，她跟阿希礼一起逃走似乎不算犯罪，可跟瑞特——

在这冬日下午苍茫的暮色中，她走到了一段漫长旅程的尽头，这段旅程是亚特兰大城陷落的那天夜晚开始的。当初她刚踏上这段旅程的时候，她还是个宠坏了的、只顾自己的、从未尝到人间艰辛的女孩子，她充满着热情和青春的活力，极易被生活所迷惑。而如今，在这段旅程的尽头，原来那个女孩子已不复存在。饥饿、艰苦的活儿、担忧和长年累月的紧张，战争的恐怖和重建时期的惊骇，已完全夺去了她的青春、热情和温厚。在她生命的核心周围已长起了一层硬壳，在那漫长的几个月里，这层硬壳越长越厚了。

但直到今天为止，一直都有两种希望在那里支撑着她。她希望战争结束后，生活就可以逐渐恢复原来的面貌。她还希望阿希礼的归来会使生活重新具有某种意义。现在，这两种希望都破灭了。自从她见到乔纳斯·威尔克森出现在塔拉庄园门前那一刹那起，她已明白了这场战争对于她，对于整个南方，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最残酷的战争，最野蛮的报复才刚刚开始呢。而阿希礼则是用语言来禁闭自己，这语言比任何监狱还牢固呢。

和平使她失望了，阿希礼也使她失望了，而这两件事恰恰是在同一天发生的，似乎她生命的外壳上的最后一道缝隙都给封住了，最后一层软膜 已经变硬了。她已变成了方丹老奶奶曾告诫过她的那种女人——她已经历了最最恶劣的遭遇，如今变得天不怕地不怕了。生活的艰辛她不怕，母亲的责备她不怕，爱情的丧失她不怕，舆论的批评她也不怕。能够使她害怕的，就只有饥饿和饥饿的梦魇。

她现在终于硬起心肠来摆脱过去一切的束缚，摆脱过去的斯佳丽了，于是心里便出现了一种轻松而无所顾忌的奇怪感觉。她已作出了决断，而且谢天谢地，她没有害怕的感觉。她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已下定了决心。

她只要能哄骗瑞特和她结婚，一切都会得到圆满解决。但如果她无法办到呢——嗯，她照样可以弄到钱。有短短的一瞬间，她怀着不受感情影响的好奇心，想了想做情妇会有什么遭遇。瑞特会不会硬要将她留在亚特兰大，就像人们所说的他曾把那姓沃特林的女人留在那儿一样？如果他把她留在亚特兰大，那他得多花点钱——这钱得足以补偿她离开塔拉庄园所受到的损失。斯佳丽对男人生活中隐蔽的一面一无所知，因而无法得知会出现怎样的安排。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会生出一个孩子来。那显然是件要命的事情。

“现在不去想它啦，以后再考虑吧，”她把这种讨厌的念头驱赶到脑海的背面去，以免它来动摇自己的决心。今天晚上她就要告诉家里人，说她要到亚特兰大去借钱，必要的话，拿农场作抵押。现在就只需要让他们知道这一些；等到那不幸的日子来临，他们会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到时再给他们作解释也不迟。

想到采取行动，她便昂起了头，挺起了胸。她明白这件事不会轻易就办成。从前，是瑞特求她，大权操在她手里。如今她成了叫化子，叫化子是不能向人提条件的。

“可是我决不能像叫化子似的去见他。我要像一个王后似的去给他恩赐。他怎么也不会看出来的。”

她走到穿衣镜前，将头抬得高高地瞅着自己。她在那面嵌在浇制的框子中的、布满裂痕的耀眼的镜子里看到的是一个陌生人。这一年来，她似乎第一回真正看到了自己的面貌。她每天早晨照镜子，看看脸是不是干净，头发有没有梳光，不过她总是忙于别的事情，以致从未看清自己的真实面貌。可是这个陌生人！这个憔悴、双颊深陷的女人决不是斯佳丽·奥哈拉！斯佳丽·奥哈拉长的可是一张漂亮、迷人而生气勃勃的脸呀！

现在她目不转睛瞅着的这张脸一点也不漂亮，全然没有她清清楚楚记得的妩媚。这张脸苍白、紧张，那双乜斜着的绿眼珠上面，两条黑眉毛像受惊的鸟儿的两只翅膀那样在煞白的脸颊上拼命地扑动着。这张脸笼罩着一种困难重重、走投无路的神色。

“我不够漂亮，迷不住他！”她暗自想道，心里又不免绝望起来。“我瘦了——哦，瘦得不像样了！”

她拍拍自己的面颊，又拼命地摸着自己的两条锁骨，发现它们从紧身上衣里突了出来。她的乳房变小了，似乎跟玫兰妮的一样小。她得用棉絮来垫胸脯，使自己的乳房显得丰满些，而过去她是一直瞧不起女孩子们使用这种玩意儿的。说起棉絮，她联想起自己的服装来。她低下头来瞧着自己的衣服，用两只手将衣服上修补过的褶裥拉直。瑞特喜欢女人穿漂亮的衣服，穿时髦的衣服。她回忆起自己刚刚脱下孝服穿上那套镶荷叶边的绿裙衫时的殷切心情，她穿那套绿裙的时候还配上了他带给她的那顶饰着羽毛的绿帽，她记得他还对她说了些恭维话呢。她又想起埃米·斯莱特里穿的那套大红方格呢长外衣，那双饰着红缨儿的红帮漆皮鞋，还有那顶像只烙饼的帽子，心里不由得妒火中烧。那身打扮，尽管很新式很时髦，也很惹眼，却俗不可耐。哦，现在她自己是多么需要惹眼呀！特别是要惹瑞特的眼！如果让他看见自己穿着这种破旧的衣服，他准会看出塔拉庄园境况不妙。但决不能让他知道这一情况。

她刚才多傻呀，居然认为像她现在这样骨瘦如柴，衣衫褴褛，一双眼睛像饿猫似的，竟能跑到亚特兰大去让他乖乖地听话呢！以前她美貌处于顶峰，衣服也穿得最漂亮的时候，尚且没有能诱得他来向自己求婚，如今她人变丑了，穿着也破烂了，哪里还能指望他来求婚呢？如果佩蒂小姐所说的确有其事的话，他在亚特兰大一定比谁都有钱，那么，漂亮的女人，好的也罢，坏的也罢，他说不定可以随意挑。对，她坚定地想道，我有某件东西却是大多数美丽的女人所不具备的——那就是我斩钉截铁的决心。我只消有一件漂亮的衣服，那——

然而，塔拉没有一件漂亮的衣服，也没有一件衣服没有翻过两次面，没有补过的。

“情况就是这样，”她闷闷不乐地瞅着地板。她看见母亲留下的那条苍绿色天鹅绒地毯，已经给不知其数的士兵睡得千孔百疮污渍斑斑了。这种景象使她越发感到灰溜溜的，她意识到塔拉庄园如今也跟她一样褴褛。 这时整个屋子里光线渐暗，她觉得心情沮丧，便走到窗前揭起了窗格，推开了百叶窗，让冬天落日的余辉照进屋里来。她又关上了窗子，将头靠在天鹅绒的窗帘上，望着窗外一片荒凉的牧场和牧场那一边坟地上黑沉沉的雪杉。

她的面颊贴在那苍绿色的天鹅绒窗帘上，觉得那绒毛既柔软又有点刺人，便像一只猫似的在它上面惬意地擦了起来。接着，她忽然又对窗帘瞧了一会儿。

一分钟之后，她将一张沉甸甸的大理石面的桌子从屋子的一头拖向另一头，四只桌脚上生锈的小滑轮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反抗声。她将桌子拖到窗口，随即撩起了衣裙爬到桌面上，踮起脚尖儿，伸手去抓那挂帘子的粗棍子。那棍子很高，她几乎够不着，于是她使起性子将棍子猛地一拉，竟将钉子也拔了出来，窗帘就跟棍子什么的一齐啪啦一声落在地板上。

仿佛是耍魔术似的，那客厅的门开了，黑妈妈那张又阔又黑的脸出现在门口，每条皱纹都显然露出了强烈的诧异和深深的怀疑。她责怪地朝斯佳丽瞟了一眼，只见她站在桌子上，正把衣裙撩到了膝盖头，做着准备跳下桌子的姿势。她脸上显出兴奋、喜悦的神情，弄得黑妈妈突然满腹狐疑起来。

“你干吗要去动埃伦小姐的窗帘？”她问道。

“你干吗在门外偷听？”斯佳丽敏捷地从桌上跳了下来，抓起一段积满厚厚一层灰尘的帘子反问她。

“这响声甭偷听也听得见哪，”黑妈妈反驳道，她挺了挺身子，准备跟她战斗似的。“埃伦小姐的窗帘子碍你什么事，怎么连棍子都拔了出来丢在地板上，弄得一塌糊涂。埃伦小姐对这些窗帘子可爱惜得很哪，我可不能让你这样乱弄一气啊。”

斯佳丽那双绿眼珠盯着黑妈妈，那是一双热情而欢乐的眼睛，一双在欢乐的往日让黑妈妈摇头叹气的淘气的小姑娘的眼睛。

“你快到阁楼上去，把我那箱衣服纸样拿来，黑妈妈，”她一面嚷着一面将黑妈妈轻轻推了一把。“我要做件新衣服。”

黑妈妈想到她这两百磅重的身子无论要她奔跑到哪儿都受不了，何况要她上阁楼呢，便觉得很光火，同时她也开始怀疑有什么可怕的事要发生。她猛地把斯佳丽手里拿着的那段帘子一把抢了过来，捧在自己那对下垂的大奶子前，仿佛它是神圣的遗物一般。

“埃伦小姐的窗帘子是不能让你拿去做衣裳的，你是在动它脑筋，对吗？我只要还有一口气，我决不让你这么干。”

有一刹那工夫，一种神情掠过了她年轻的女主人的脸庞，黑妈妈惯常把这种神情暗自称做“使牛性子”，这种神情继而又转为微笑，这微笑是黑妈妈所难以抵御的。可是，这微笑并没有让这老太婆上当。她知道斯佳丽小姐那笑容是装出来的，目的无非是要说服她，可在这件事上，她已铁了心，决不能被说服。

“黑妈妈，别那么小气。我要到亚特兰大借钱去，所以得要一套新衣服穿。”

“要穿什么新衣服呢？别人家小姐也都没有新衣服穿嘛。大家都在穿旧衣服，谁都没有觉着有什么不光彩。要是埃伦小姐的孩子想穿破衣服为什么就不能穿呢？你穿了破衣服，大家还是会像你穿绸子一般尊敬你嘛。”

那种使牛性子的表情又开始出现了。天哪！真怪，随着年龄的增大，斯佳丽小姐越来越像杰拉尔德先生，越来越不像埃伦小姐了。

“你听着，黑妈妈，佩蒂姑妈来信说芳妮·艾尔辛小姐这个礼拜六要结婚了，我当然得去参加婚礼。我要一套新衣服穿。”

“我看你身上穿的这件就跟芳妮小姐的新婚礼服一样好嘛。佩蒂小姐的信里说过，芳妮家穷得很呢。”

“可是我一定要有一件新衣服！黑妈妈，你不了解我们是多么需要钱啊。那些税款——”

“是的，税钱的事我全知道，可是——”

“你全知道？”

“嘿，上帝也给了我一双耳朵呀，是不？有耳朵就会听呗！尤其是威尔先生，他说话可从来不压低嗓门的。”

看来黑妈妈是什么事情都偷听到了。斯佳丽觉得奇怪，这么个走路连地板都会震动的笨重身子，在它的主人想偷听别人说话时，居然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不弄出一点声息来。

“嗯，你既然什么都听到了，你也总该听见乔纳斯·威尔克森和埃米——”

“是的，小姐，”黑妈妈说，眼睛里充满着怒火。

“那么你就别这么固执了，黑妈妈。你难道不清楚我必须得去亚特兰大借钱付税款吗？我一定要借到这笔钱。我一定得办到！”她捏起一只小 拳头朝着另一只手掌敲去。“天哪，黑妈妈，他们要把我们全都撵到大路上去，到那时叫我们上哪儿去呢？现在那个害死母亲的垃圾货埃米·斯莱特里打算要搬进这座房子里来住，还存心要睡到母亲睡过的床上去，你还想跟我争母亲的窗帘子这件小事吗？”

黑妈妈两只脚交替地站着，像一头不肯安静下来的大象似的。她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在渐渐被说服。

“不，小姐，我自然不愿意那垃圾货跑进埃伦小姐的屋子里来，也不愿意我们大家全给赶到大路上去，不过——”她突然带着谴责的神情盯住斯佳丽瞧：“你到底去问谁借钱，所以非要穿一件新衣服去不可？”

“那，”斯佳丽吃惊地说，“那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管。”

黑妈妈用窥探的目光瞅着她，小时候她做错了事，徒然拼命想用花言巧语搪塞过去的时候，黑妈妈也正是用这种目光瞅着她的。她好像正在看出她的心思来，斯佳丽不由得垂下了眼皮，她对自己打算做的事开始感到羞愧。

“这么说你为了借钱需要一件崭新的漂亮衣服，这道理我觉得不太对劲。再说，你又不肯说出向谁去借钱。”

“我不打算告诉你，”斯佳丽忿忿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到底肯不肯把这窗帘子给我，还帮我做衣服？”

“肯，小姐，”黑妈妈口气软下来，突然投降了，这倒使斯佳丽疑心重重。“我会来帮你做的，我看那帘子的缎子衬里可以拆下来做一条衬裙，上面的花边也可以拆下来镶裤子的边。”

她将天鹅绒帘子交还给斯佳丽，脸上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玫荔小姐跟你一块儿去亚特兰大吧，斯佳丽小姐？”

“不，”斯佳丽厉声回答道，她有点明白黑妈妈在打什么主意。“我一个人去。”

“这是你的想法，”黑妈妈坚定地说，“可我要陪你和你的新衣服一起去。是的，小姐，一路上我一步都不离开你。”有很短一瞬间，斯佳丽想象着无论在去亚特兰大的旅途中还是她跟瑞特谈话的当儿，黑妈妈就像是一只又大又黑的冥府看门狗〔1〕似的在边上监护着。她又笑了，还把手放在黑妈妈的臂膀上。

“黑妈妈，亲爱的，你真是好心，要陪我去，照料我，可是你不在，这儿的人怎么办呢？你知道这塔拉几乎就是你在一手张罗。”

“哼！”黑妈妈说。“你别拿这套动听的话来哄我吧，斯佳丽小姐。你的第一块尿布都是我给你垫的，我对你还不清楚吗？我说要跟你去亚特兰大，我就一定得去。亚特兰大现在全是北佬，还有新放出来的黑人什么的，要是你一个人去那儿，埃伦小姐在坟墓里也不会安宁的。”

“可是我将住在佩蒂姑妈家啊，”斯佳丽激动地说道。

“佩蒂小姐自然是个好人，她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不是这么回事儿，”黑妈妈说完这句话，便威风凛凛地结束了交谈，转过身子自管自走到穿堂里去了。她在那儿嚷着，声音大得连地板都在震动。

“普莉西，孩子！你快上阁楼上去，把小姐的衣裳纸样箱子拿下来，再找把剪子来，可别磨磨蹭蹭找个老半天哪！”

“这下可糟了，”斯佳丽泄气地想道。“我宁可让一条警犬跟着也比这强啊。”

晚饭餐桌收拾干净之后，斯佳丽和黑妈妈将那些衣裳纸样摊开在饭桌上，苏埃伦和卡丽恩忙着拆窗帘上的缎衬里，玫兰妮拿着一把干净的发刷刷去帘子上的灰尘。杰拉尔德、威尔和阿希礼都坐在屋子里吸烟，笑嘻嘻地瞅着这些女人们在忙乱。一种愉快而兴奋的情绪先从斯佳丽身上产生，现在大家都染上了，但却都不懂为什么这样兴奋。斯佳丽脸色红喷喷的，眼睛里也闪着光彩，还老是笑个没完。她的笑声使大家都觉得快乐，这几个月来他们还没有听到她这么放声大笑过呢。杰拉尔德特别感到快活，现在他那双眼睛看着斯佳丽的身躯在屋里窸窸窣窣走动时，眼神不像平时那么痴呆了；她走到他身边够得着她的距离时，他总是赞许地拍拍她。几个女孩子也兴奋得像准备去参加舞会似的，拆的拆，剪的剪，缝的缝，仿佛替自己在制作舞衣一般。

斯佳丽要去亚特兰大借钱，或者必要的话，把塔拉庄园押出去。但是抵押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斯佳丽说等明年棉花收起来，他们一下子就可以把塔拉赎回来，而且钱还有多余呢。她说得非常肯定，大家也不想提出什么疑问来。有人问她打算向谁去借钱时她答道：“不动声色准能迷惑住爱管闲事的人，”口气那么调皮，大家都笑了起来，还跟她开玩笑地说她有个百万富翁的朋友。

“我猜肯定是瑞特·巴特勒船长，”玫兰妮狡黠地说道，却引得大家哄堂大笑起来，说她这种猜想太荒谬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斯佳丽非常憎恨瑞特·巴特勒，每回提起他来总是叫他“瑞特·巴特勒那个流氓”。

然而，斯佳丽没有因此发笑，阿希礼原来在笑，但一看见黑妈妈朝斯佳丽抛去谨慎的一瞥，便突然停住了笑。

苏埃伦被当时的集体精神所打动，居然慷慨地拿出她那个镶着爱尔兰花边的领子，稍稍有点穿旧但仍然漂亮，卡丽恩也坚持要斯佳丽穿上她的软底鞋去亚特兰大，因为这双鞋在塔拉庄园比谁的鞋都完好。玫兰妮恳求黑妈妈留点天鹅绒碎料给她那顶磨损的便帽换个面，还说这只老公鸡〔2〕要是不再跑到泥沼里去，它那簇漂亮的黑里泛青的古铜色尾毛就要跟身体脱开了，这句话引得大家捧腹大笑。

斯佳丽看着大家七手八脚地忙碌着，又听到大家这样欢笑，把伤心和轻蔑的心情藏在心里。

“他们对我，对他们自己，对整个南方究竟发生了些什么，都还稀里糊涂呢。尽管落到这般地步，他们仍然认为不会有什么可怕的事临到他们头上，他们仍然是姓奥哈拉、姓韦尔克斯和姓汉密顿的人。甚至连那些黑人也这么认为。唉，他们真是一伙傻瓜！他们是永远明白不了的！他们还会照旧那么认为，照旧过以前一直过的那种日子，什么东西都无法使他们改变。玫荔可以穿得破破烂烂，可以摘棉花，甚至可以帮我杀人，但这一切都无法改变她。她依然是腼腆而有教养的韦尔克斯太太，依然是一位十全十美的贵妇人！阿希礼可以亲眼目睹战争和死亡，可以受伤躺在俘虏营里，然后回到一无所有的家里，可是他照旧还是一个绅士，跟他拥有整个十二棵橡树庄园的时候毫无不同。威尔就不一样，他懂得实际情况是怎样的，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至于苏埃伦和卡丽恩，她们认为这一切是暂时的。他们都不肯改变自己来适应这种改变了的环境，因为他们觉得这一切很快就会成为过去。他们总以为上帝一定会专门为他们创造出一个奇迹来，殊不知上帝不会这么做。现在这里唯一可望创造的奇迹，就是由我去从瑞特·巴特勒身上创造出来……他们不会改变，他们大概也无法改变，只有我变了——不过，要是我可以办到的话，我也不想改变。”

黑妈妈后来把那些爷儿们全请出了饭厅，然后关上门，这样便可以试穿衣服了。波克把杰拉尔德扶上楼去睡觉，阿希礼和威尔给单独丢在前面穿堂的灯光底下。他们有一会儿默默无语，威尔嘴里嚼着烟草，像一头安静的反刍动物一样。但是他那张脸上却一点没有安静的神色。

“去亚特兰大这事儿，”他终于慢条斯理地说，“我不赞成，一点儿也不赞成。”

阿希礼连忙瞥了威尔一眼，又把眼光掉开去，一声不吭。他心里纳闷，威尔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心中萦绕着一个可怕的疑团。但这是不可能的。威尔不知道那天午后在果园里发生的事，也不知道斯佳丽是因为那件事才被迫孤注一掷的。威尔不可能注意到刚才瑞特·巴特勒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黑妈妈脸上出现的表情；再说，威尔不知道瑞特有钱，也不知道他名声这么坏。至少，阿希礼认为他无法知道这些事情，但自从他回到塔拉庄园来以后，他觉得威尔跟黑妈妈一样，似乎用不着别人告诉他什么，对情况就很了解，颇有先见之明。阿希礼觉得气氛中存在某种不祥的东西，这不祥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只觉得自己没有能力去把斯佳丽从中搭救出来。这个晚上她始终没有正视过他一眼，但她用一种格外兴高采烈的态度对待他，使他感到很诧异。这些折磨着他的疑问大得难以用言语来描述。他无法盘问她这些疑问是否确有其事，他没有权利这样来侮辱她。他紧紧地握着拳头。现在，凡跟她有关的事，他绝对没有权利去过问了；就在今天下午，他亲自把这种权利给永远剥夺了。他无法帮助她，谁也帮不了她。但是他想起了黑妈妈，想起她刚才在裁剪那块天鹅绒帘子时脸上呈现的那种坚韧不拔的决心，心里才稍稍感到宽慰。不管斯佳丽愿意不愿意，黑妈妈会照管好她的。

“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他绝望地想道。“是我把她逼到这个地步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她是怎么挺起胸，掉过身子离开他的，也想起她是如何固执地昂着头。他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痛心，又因为怀着对她的钦佩而黯然神伤。他对她充满着怜爱之情。他知道在她使用的词语中没有“勇敢”这个词儿，也知道如果自己对她说，她是他所知道的最勇敢的人，她准会茫然地瞪着眼。他知道她不会理解，每当他想到她的勇敢，他是如何把许多真正美好的品质归于她的。他知道她正视生活，并用自己刚强的意志去克服生活中可能出现的困难，顽强地奋斗下去。她从不承认失败，即 使看到失败不可避免也照样继续战斗。

然而，这四年来，他看到不少人也不承认失败，他们在战场上赴汤蹈火，奋不顾身，他们是英勇的战士，可是结果到底失败了。

阿希礼在灯光幽暗的穿堂里瞅着威尔时想道，威尔决不会懂得斯佳丽·奥哈拉穿着用她母亲的天鹅绒帘子改成的衣服，装饰着公鸡的尾毛，去征服世界的豪举的。

本章注释

〔1〕指希腊和罗马神话中守护冥府入口的三头狗。

〔2〕指玫兰妮自己的那顶装饰着羽毛的旧便帽。

第　33　章

第二天下午，斯佳丽和黑妈妈在亚特兰大下火车的时候，寒风刮得正紧，暗灰色的云团在天空疾驰着。自从这座城市被焚毁以后，车站至今都没有修复，她们就在烧焦的车站废基几码外的焦炭和烂泥里下车。打仗那几年，斯佳丽从塔拉庄园回到亚特兰大的时候，总是有彼得大叔、佩蒂姑妈的马车等候着，现在她也习惯地朝四面寻找着彼得大叔和马车。接着，她忽而对自己如此心不在焉感到可笑。她这次来事先没有通知佩蒂姑妈，彼得自然不会来车站；何况她还记得，那位老小姐的一封信曾伤心地说起过彼得的那匹老马已经死了，那匹老马是南军投降后彼得从梅肯“搞”来送老小姐回亚特兰大的。

她朝车站四周那一片布满车辙、凹凸不平的空地张望，希望有朋友或熟人的马车停在那里，可以让她们搭乘到佩蒂姑妈家去，但是她没有认出谁来，黑人没有，白人也没有。假如佩蒂信里的话是真的，也许她的熟人里面已经没有一家有马车了。这年月过日子艰难，连人的吃和住都成了问题，哪里还养得起畜生呢。这些日子，佩蒂姑妈的大多数朋友跟她自己一样，出门得用脚走。

有几辆运货的马车在火车旁边装货，此外就是几辆溅满泥浆的公共马车，赶车的都是些模样粗野的外乡佬。私人马车只有两辆，一辆是轿车，另一辆是敞篷车，上面坐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女人和一个北佬军官。斯佳丽一看见那套军官制服，就不禁猛抽了一口气。虽然佩蒂姑妈信中提到过亚特兰大有驻军，满街都是士兵，可是她乍见这种蓝色的军服时不免吓了一跳。她一时没有想到战争已经结束，这个当兵的是不会来追她，抢她，侮辱她的。

她看到火车站周围比过去空荡荡，便不由得想起 1862年的那天早晨她来到亚特兰大时的情景。那时她新做寡妇，头上披着黑绉纱，心里烦闷得要死。她回忆起那天车站上运货马车、私人马车和救护车塞得水泄不通，车夫的谩骂声、叫嚷声和人们互道寒暄声震耳欲聋。她想起过去战争年代那种兴奋得忘记忧愁的心境，叹了一口气，接着想到她得一路走到佩蒂姑妈家去，又叹了一口气。但是，她仍然抱着希望，等会儿走到桃树街，说不定会碰到熟人愿意让她们搭乘马车。

她正站在那儿东张西望，忽而有一个皮肤呈马鞍色的中年黑人赶着一辆轿车朝她这边驶来。“要马车吗，太太？”那黑人从车厢前探出身子问道。“两毛五分，上哪儿都行。”

黑妈妈对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出租马车！”她嘟哝道。“黑鬼，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黑妈妈虽说是个乡下黑人，但她并不是一直呆在乡下。她知道正经女人没有自己家里的男人在旁陪着，是从来不坐出租马车的，何况这是一辆轿车呢。即使有她这样一个黑佣人在，也还是不合礼节。她看到斯佳丽瞅着那辆出租马车想要乘，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过来，斯佳丽小姐。一辆出租马车加上一个刚放出来的黑鬼！哼，凑合得可好哪！”

“我不是新放出来的黑人，”赶车的忿忿地说道。“我是塔尔博特老小姐家的，这马车是她的，我不过赶车为家里人弄几个钱罢了。”

“你说的是哪个塔尔博特小姐？”

“就是米勒奇维尔的苏珊娜·塔尔博特小姐。我们的老东家打仗死了，我们就搬到这儿来啦。”

“你认识她吗，斯佳丽小姐？”

“不，”斯佳丽遗憾地说。“米勒奇维尔的人我认识得很少。”

“那么我们走着去吧，”黑妈妈口气严厉地说。“赶你的车吧，黑鬼。”

她从地上提起了那只毛毡制的提包，里面装的是斯佳丽那件天鹅绒新衣服，她的一顶帽子和一件睡衣；还有一只用一块整洁的印花大方巾打起的包袱，里面装着她自己的东西，她也拿起来夹在腋下。然后，她就带领着斯佳丽穿过那一片湿漉漉的焦土。斯佳丽尽管很想坐马车，可是她没有争辩，因为她不愿意自己跟黑妈妈之间有意见分歧。自从昨天下午黑妈妈 突然发现斯佳丽扯下天鹅绒窗帘那一刻起，黑妈妈的眼睛里总是流露出一种让斯佳丽看了不舒服的怀疑而警觉的目光。要想逃避黑妈妈的陪伴是难以做到的，而且除非万不得已，她不想惹得黑妈妈满腔怒火。

她们在那条狭窄的人行道上往桃树街走去的当儿，斯佳丽觉得又悲伤又灰心，因为现在亚特兰大显得如此荒凉，跟她记忆中的情形完全两样。她们走过亚特兰大旅馆的遗址，以前瑞特和亨利伯伯都在这儿住过，这么一座优雅的旅店如今只剩下一副骨架和发黑的断垣残壁了。那些沿着铁路两旁绵延四分之一英里长的堆栈，原来是存放成吨成吨军需品的，如今没有修复，只剩下许多长方形的地基，在灰暗的天空下显得死气沉沉。铁路两旁的建筑物都没有了墙，车棚也不见了，铁路显得赤裸裸地暴露在那儿，没有个遮拦。在这大片废墟之中，有一处地方就是查尔斯作为遗产留给她的栈房，现在也无法辨认了。亨利伯伯曾经代她给这个栈房纳税，一直纳到去年为止。这笔钱她迟早得还他。这是她另一桩心事。

她们拐弯进了桃树街，斯佳丽便朝五角场方向望去，不禁惊叫了起来。尽管弗兰克曾经把这座城市夷为平地的情形全给她说了，她却始终没有料到毁坏得如此彻底。在她的想象中，这座她非常喜爱的城市依然是满街华丽的建筑物。然而，现在她看到的这条桃树街光秃秃的，什么标志都没有了，它显得如此陌生，仿佛她以前从未见过似的。她记得在战争的岁月里，她曾不知多少回赶着车穿过这条泥泞的街道；也记得在围城的日子里，她曾缩着头，低着身子在炮弹的呼啸声中沿着这条街胆战心惊地奔逃；还记得撤退的那一天，她慌乱而痛苦地最后一次看这条街。然而，现在这条街她却一点儿都认不出来了，她真想大哭一场。

谢尔曼的军队撤出这座燃烧的城市和南部邦联的军队回来后的那一年里，曾经建起了许多新楼房，但是五角场周围一带仍然是空旷的一片，那里是一堆堆破砖残瓦埋没在杂乱无章的荒草垃圾之中。有几座她依稀记得的建筑物残留着，但都没有了屋顶，只剩下几堵墙，白昼暗淡的光线穿过断墙照射着，没有玻璃的窗口像张着的嘴似的，几根烟囱孤零零地高耸着。偶尔，她也发现几家熟悉的店铺，它们幸免于战火并经过修复，簇新的红砖衬托在那些污黑的断墙残壁之中显得格外耀眼。在一些新建的店铺大门和事务所的玻璃窗上，她高兴地见到一些她熟悉的名字，但大多数名字都是陌生的，特别是写在许多小招牌上的医生、律师和棉花商的名字都不熟悉。从前，亚特兰大城里的人她差不多都认识，如今见到这么许多陌 生的名字，心里真不是滋味。但她看到沿街不少新房子正在兴建，便觉得高兴起来。

新盖的房子有好几十幢，其中有些竟是三层楼的呢！到处都在大兴土木，因为她沿街望去，想调节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使之适应于这座新的亚特兰大城，竟然耳朵里听到令人欣喜的锤声和锯声，眼睛里看到脚手架高高地耸立着，人们背着砖头在爬梯子。她望着这条自己心爱的街道，眼睛有点迷糊了。

“他们焚烧了你，”她想道，“他们把你夷为平地，可他们没有能消灭你。他们是消灭不掉你的！你会重新生长，长得和过去一般强大，一般生气勃勃！”

她沿着桃树街往前走，黑妈妈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这时她发现人行道上的人就跟战争打得最激烈的时候一般拥挤，这座正在复苏的城市仍旧那么忙忙碌碌。记得当年，她初来这儿探望佩蒂姑妈的时候，这座城市曾经使她热血沸腾。她还发现，在泥泞的坑坑洼洼中颠簸地行驶着的车辆竟跟过去一般川流不息，就只少了当年邦联军队的救护车；在店铺木天棚前马槽架上拴着的骡马，也竟和以前一般地多。人行道上尽管挤得水泄不通，但是没有一张脸她是熟悉的，头顶上面挂着的许多招牌也没有一块她曾经见过的。无论是相貌粗鲁的男人还是穿着妖艳的女人，都是陌生的。条条街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游手好闲的黑人，他们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路边石上，望着来来往往的车辆，那种无知好奇的模样真像孩子们在观看马戏团游行一般。

“全是些新放出来的乡下黑人，”黑妈妈轻蔑地说。“好像一辈子都没瞧见过一辆马车似的。而且样子多粗鲁啊！”

他们的样子确实粗鲁，斯佳丽也这么觉得，因为他们神气活现地瞪着她。但是当她瞅见一群穿蓝军服的士兵时，又大吃一惊，脑子里也就丢开了这些黑人。现在这城里处处都是北军的士兵，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坐在军车里，有的在街头闲逛，还有的正满口胡言地从酒吧里走出来。

我永远也不会习惯这一切，她捏紧了拳头想道。绝对不会！然后她回过头去叫道：“快些走，黑妈妈，我们快从这人堆里走出去。”

“来啦，我得把这个挡路的黑鬼弄开去，”黑妈妈大声嚷着答道，一面将旅行包一甩，把一个在她前面惹人讨厌地慢吞吞走着的黑人撞得弹到边上去。“我讨厌这城，斯佳丽小姐。哪里来这么许多北佬和黑人！”

“人不挤的地方会好些。走过五角场就不会这么糟了。”

她们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踩在滑溜溜的让行人踏脚的石头上，穿过满是泥浆的迪凯特街，一直向桃树街走去，路上的人群渐渐地稀少起来。后来她们走到了卫理公会教堂——1864年斯佳丽奔着去找米德大夫的那天，曾在这儿歇脚喘过气——她瞧了一下教堂，便放声笑了起来，那笑声既突兀又可怖。黑妈妈满肚子疑心地用她那双老练的眼睛盯着斯佳丽的眼睛瞧，但是她的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斯佳丽轻蔑地回忆起那天吓得六神无主的情形，觉得很可笑。当时她害怕北佬，也害怕博就要出世，怕得胆战心惊，怕得毛骨悚然。现在她觉得很诧异，自己当时怎么会怕成那个样子，就像孩子听见一声巨响那样。当时她竟以为北佬、炮火和战败是自己可能经历的最最糟糕的事情，真是太幼稚了！这一些比起母亲的死，比起父亲的麻木痴呆，比起挨饿、受冻、累死累活地干活和由于生活中的不安全感所引起的梦魇来，是多么微不足道啊！她现在觉得面对一支入侵的军队是多么容易，但对威胁着塔拉庄园的危险却是束手无策！不错，她现在除了贫穷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怕了。

一辆轿车沿着桃树街驶来，斯佳丽跑近人行道边上去瞧一下马车里坐的是不是熟人，因为到佩蒂姑妈家还要走好几条横马路呢。马车驶近的时候，斯佳丽和黑妈妈连忙探出身子去，这时一个女人的头从车窗伸出了一会儿，一顶精巧的皮帽子盖着一头嫣红的头发，斯佳丽装起一张笑脸，差一点没叫出声来。两人打了个照面，都认出了对方，斯佳丽连忙向后退了一步。原来是贝尔·沃特林，在她把头缩回去之前，斯佳丽瞥见她的一对鼻翅儿不高兴地张了一下。看到的第一张熟脸竟是贝尔，真是奇怪！

“那是谁呀？”黑妈妈疑心地问道。“她认识你，却没有跟你打招呼。我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头发，就是塔尔顿家的人也不像这样——我看，这头发呀，这头发准是染的。”

“对，是染的，”斯佳丽一边简洁地答道，一边加紧了步子。

“这个染发女人你怎么认识的？我问你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是这城里的坏女人，”斯佳丽简略地说，“我老实告诉你我不认识她，你就不必多问了。”

“我的老天！”黑妈妈压低嗓门说道，一面张大着嘴，好奇心十足地望着远去的马车。黑妈妈自从二十年前跟着埃伦离开萨凡纳以来，还没有见过一个卖淫的娼妓呢，她懊悔刚才没有把贝尔看得仔细些。

“她身上穿得可真讲究，坐的马车也够漂亮的，还用马夫呢，”她唠唠叨叨地说，“我真不明白，上帝是怎么想的，让这种坏女人这么享福，我们做好人的倒要饿肚子，连鞋都穿不上。”

“上帝好些年前就不想我们了，”斯佳丽忿忿地说。“别对我说，母亲听了我说这种话会在坟墓里不得安宁。”

她想让自己感到在道德方面优越于贝尔，但是她办不到。假如她的计划进行顺利的话，她不是跟贝尔处于同样的地位，让同一个男人来供养吗？虽然她对自己作出的决定丝毫没有后悔，但这桩事情本身使她觉得狼狈。“我现在不去想它，”她暗暗对自己说，便加紧步子向前走去。

她们经过原来是米德家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两道孤零零的台阶和一条走道，走道尽头一无所有。原来是惠丁家的地方更是一片光秃秃的平地，连墙基石和砖砌的烟囱都不见影踪了，把它们装走的马车所留下的车辙却清晰可见。艾尔辛家的砖房还在那里，还加了一层，盖了新屋顶。邦尼尔家的屋子用一些粗糙的木板代替木瓦遮着、挡着，虽然破破烂烂一副寒酸相，但看上去却还过得去。然而，这两家的窗户里不见一张脸，门廊下不见有身影，这倒反而使斯佳丽高兴。她目下不想跟谁说话。

接着，佩蒂姑妈那幢红砖新石板屋顶的房子出现在眼前了，斯佳丽的心怦怦跳个不停。老天爷没有让这座房子夷为平地，弄得无法修复，真是谢天谢地！这时有一个人手臂上挽着一只买菜篮子，从前院走出来，他正是彼得大叔。他见到斯佳丽和黑妈妈蹒跚而来，黑脸上便露出惊异的微笑。

这老黑傻瓜我简直可以亲吻他，见到他真太高兴啦，斯佳丽愉快地想道。于是她大声喊道：“赶快去把姑妈的头晕药拿来，彼得！真是我呀！”

那天晚上，佩蒂姑妈的餐桌上照样只有玉米粥和干豆子。斯佳丽一边吃，一边赌咒，等到她重新有了钱，这两种食物决不会出现在她的餐桌上。无论得付出什么代价，她一定要重新弄到钱不可，而且不只是仅仅够付塔拉庄园的税款的数目而已。总有一天她一定会用某种方式去弄到大笔的钱，哪怕要她去杀人也在所不惜。

在餐室的黄色灯光下，她向佩蒂姑妈问起家里的经济状况，她抱着一线希望，但愿查尔斯家能借给她急需的那笔款子。问题提得并不转弯抹角，可是佩蒂姑妈因为有家里人可以聊天，高兴得什么似的，竟然不觉得问题提得直截了当。她当即哭了起来，开始诉说自己的种种不幸遭遇。她自己也不清楚她那些农场、城里的房产和现钱都到哪里去了，但这些东西不知不觉地丢得一干二净。至少亨利伯伯是这么对她说的。他没法儿付她全部产业的税款，所以除了她目前住的这栋房子之外，其他的东西全没了。不过佩蒂没有停下来好好想想，其实连这栋房子也从来不是她的，而是玫兰妮和斯佳丽的共同财产。亨利伯伯现在也只能给这栋房子纳税，此外每月还给她一点儿生活费，尽管她拿他的钱觉得很丢脸，但她也无可奈何，只能这么做。

“亨利总是说他负担太重，税率又这么高，实在有点入不敷出。当然，他也许是在骗我，他钱多得很，就是不肯多给我点罢了。”

斯佳丽知道亨利伯伯没有骗人。她曾经接到过他的几封信，谈的都是有关查尔斯财产的事，从信中可以看出他并没有骗人。这位老律师为了保全这栋房子和市中心的那个堆栈，确实拼命地斗争过，这样韦德和斯佳丽在劫难之后到底还有点剩余的东西。斯佳丽知道亨利替她负担着这笔税款，实在是一种极大的牺牲。

“他当然没有什么钱了，”斯佳丽心里悻悻地想道。“好吧，把他和佩蒂姑妈从我的名单里勾掉吧。这样剩下的就只有瑞特了。那么我就不得不这么做了。我必须这么干，别无选择。不过现在我不必去多考虑……我得让她谈起瑞特，那我就可以趁机给她一个暗示，叫她请他明天来这儿看我们。”

她笑了，紧紧地握着佩蒂姑妈的两只胖手掌。

“亲爱的姑妈，”她说道，“我们现在别再谈钱啊什么的让人扫兴的事吧。我们暂时把这事忘掉，谈谈让人高兴的事吧，你给我谈谈我们过去那些老朋友的消息吧。梅里韦瑟太太和梅贝尔现在怎样了？听说梅贝尔那个小个儿克里奥尔人平安回家了。还有艾尔辛家和米德大夫和太太呢？”

佩蒂帕特听见要换个话题谈谈，顿时露出了喜色，她那张沾着眼泪的孩子脸不再颤动。她详详细细地说了一些老邻居的情况，连他们吃的、穿的、做的、想的都讲了。她用可怖的声调说起勒内·皮卡尔还在前线的时候，梅里韦瑟太太和梅贝尔曾经靠做糕饼卖给北军士兵过日子的情形。你想想，竟落到那种地步！有时候二三十个北佬站在梅里韦瑟家的后院等着烙饼出锅呢。后来勒内回家了，就让他每天赶着一辆破马车去北佬兵营卖馅饼、糕儿、饼干。梅里韦瑟太太说，今后她攒了一点钱，打算在闹市开一家饼铺。佩蒂不想批评谁，不过终究——换了她自己，佩蒂说，她宁可饿死也不去做这些个北佬的生意。她每次在街上碰到北佬的士兵，总是对他们不屑一顾，还连忙穿到对街去，尽量显出故意对他们无礼的样子；虽然，她说，在雨天这么做是件颇麻烦的事情。斯佳丽听了得出这样的印象：就佩蒂小姐本人来说，尽管搞得满脚的泥浆，她作出如此牺牲，也算是对南部邦联的一片赤诚之心呀。

米德太太和大夫家的房子在北佬放火烧城的时候都化为灰烬了，他们没有钱，也不忍心再重新盖房，因为菲尔和达西都死了。米德太太说她从此不想再要个家了，儿子、孙儿都没有，还算是个家庭吗？他们觉得很孤独，就搬去跟艾尔辛家一起住，艾尔辛家倒把他们损坏的那部分房屋修好了。惠丁先生夫妇俩也在那儿占了一个房间，邦尼尔太太也在说要搬进去住，要是她能幸运地将自己的屋子出租给一个北佬军官和他的家眷的话。

“可是他们怎么挤得下呢？”斯佳丽嚷道。“那里已经有艾尔辛太太、有芳妮，还有休——”

“艾尔辛太太和芳妮睡在客厅里，休就睡在阁楼上，”佩蒂解释道，她对那些朋友家的安排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亲爱的，我真不愿给你说这些，可是——艾尔辛太太管他们叫‘付钱的客人’，可是，”佩蒂压低嗓门说，“他们实际上就是房客呗，艾尔辛太太在开客栈呢！你说可怕不可怕？”

“我倒以为好得很，”斯佳丽紧接着说。“我但愿去年一年塔拉庄园也有这样的‘付钱的客人’，因为去我们那儿住的都分文不付，不然也许我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穷了。”

“斯佳丽，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要是你可怜的母亲听见塔拉庄园要收客人的房钱，她在坟墓里也不会安稳的。当然啰，艾尔辛太太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呀，尽管她自己揽些针线活儿干，芳妮替人画画瓷器，休去卖柴挣几文小钱，可一家人仍旧难以糊口。你想想，休这宝贝儿竟然被迫去卖柴！他可是一心想当一名优秀的律师的呀！我们的孩子都落到这种地步，我只能为他们流泪！”

斯佳丽想起塔拉庄园那阳光炫目的天空底下一行行的棉田，想起自己弯着腰在棉田里干得腰酸背痛的情形。她仍旧记得她那双不熟练的、布满血泡的手扶住犁把时的滋味，便觉得休·艾尔辛并不值得特别同情。佩蒂这痴老太未免太天真了，尽管她周围都成了一片废墟，她却受到了庇护！

“要是他不愿意卖柴，那干吗不开业当律师呢？难道亚特兰大就没有当律师的机会了？”

“哦，有！当律师的机会有的是。现在几乎人人都在打官司，由于那场大火把什么都烧毁了，地界也搞掉了，谁也不清楚他们的土地打哪儿开始到哪儿结束。不过大家口袋里都是空空的，当律师的向谁去收诉讼费呢？所以休只得去卖柴……哦，我差点忘了！我给你的信上提起过吗？芳妮·艾尔辛明天晚上结婚，你当然应该到场。艾尔辛太太得知你在城里一定十分乐意你参加。但愿你除身上这套衣服外，总还有一套衣服带着。我倒不是说你这套不够漂亮，亲爱的，不过——说实话，它看上去旧了一点。哦，你有一套漂亮衣服吗？我太高兴啦，这是打这座城陷落以来我们参加的第一个婚礼呢。他们备点心、备酒，后面还有跳舞，可我不清楚艾尔辛家怎么办得起，他们穷得很哪。”

“芳妮跟谁结婚呢？我原来以为达拉斯·麦克卢尔在葛底斯堡战死以后——”

“亲爱的，你不该责备芳妮。不是人人都像你给可怜的查理守寡的嘛。让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名字的本领差劲极了——叫汤姆什么的。我跟他母亲挺熟，我们一起在拉格兰奇女子学院读过书，她姓汤姆林森，是拉格兰奇人，她母亲是——让我想想……是姓珀金斯的？还是姓帕金斯？哦，对了，是姓帕金森！是斯巴达人。门第倒不错，可是话虽这么说——唔，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这话，可我不明白芳妮干吗要嫁给他呢？”

“他酗酒还是——”

“噢，不！他人品是没说的了，可是你知道，他下半身受过伤，一个炮弹炸在他两条腿上，把他炸成——炸成，哎，我讨厌用这个字眼儿——把他炸得两腿岔开。走起路来样子可丑呢——总之，不太好看。我不懂她为什么要嫁给他。”

“女孩子总得要嫁人的啰。”

“那也不见得吧，”佩蒂光火地说。“我就一辈子没嫁过人。”

“怎么，亲爱的，我并没有说你呀！大家都知道当年你多么讨人喜欢，现在仍然如此嘛！嗨，那位老卡尔顿法官一直都拿眼睛在瞟你呢，后来我——”

“哦，斯佳丽，别胡说！那个老傻瓜！”佩蒂吃吃地笑着，怒火全消了。“不过，芳妮毕竟也很讨人喜欢嘛，她尽可以找个好一点的男人，我觉得她并不爱那个叫汤姆什么的。我看她对达拉斯·麦克卢尔的战死没有全忘记，不过她不像你，亲爱的。你一直对亲爱的查理忠贞不二，尽管你遇到许多次改嫁的机会。大家都说你是个铁石心肠的轻佻女子，我和玫荔却常常说你一直把查理怀在心里。”

斯佳丽略过这些漫无边际的体己话，巧妙地引导佩蒂从一个朋友谈到另一个朋友，可是在这过程中，她一直迫不及待地想把话题引向瑞特。刚才人一到，马上就问起他，是不妥当的。这会引起这位老小姐的脑子往不该想的地方去想。要是瑞特拒绝跟她结婚，那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佩蒂去起疑心呢。

佩蒂姑妈兴冲冲地说个没完，就像孩子碰到有人听他说话高兴得很。亚特兰大被那班共和党人倒行逆施，搞得一团糟，她说。他们没完没了地干着坏事情，最糟糕的是他们还向那些个穷黑鬼灌输他们的思想。

“亲爱的，他们要让黑人投票选举哩！你听到过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尽管——我不明白——我在琢磨这件事。彼得大叔比我见过的哪个共和党人都明白事理得多，比他们也更懂规矩；可是，彼得大叔极有教养，他是怎么也不想去投票的。这种观念一直让黑人感到心烦意乱，现在他们全给教坏啦。他们当中有一些人神气活现。天一黑，你在街上走路，生命都不安全；甚至在大白天，他们把女人从人行道上推到泥潭中去。要是哪个男人敢出来打抱不平，他们就把他抓起来——亲爱的，我告诉你过吗？巴特勒船长给抓去坐牢了。”

“瑞特·巴特勒？”

尽管消息是那么惊人，斯佳丽却仍然对佩蒂姑妈感激，因为这样就免得她自己先在谈话中提到他的名字了。

“对，一点不错！”佩蒂兴奋得脸上泛起了红晕，便把身子坐得挺些。“他这会儿还在牢里呢。就为杀了个黑人。他们说不定要判他绞刑呢。你想想看，巴特勒船长要上绞架！”

斯佳丽听到这个消息，有好一会连气都透不出来，只会盯着这位胖老小姐看。这位老小姐见到自己的话起到了效果，正得意得喜形于色呢。

“这案子还没有证实，但那个黑人侮辱了一个白种女人，于是有人把他杀了。北佬很恼火，因为近来有好多盛气凌人的黑人被杀害的案子。现在他们虽然无法证明凶手就是巴特勒船长，但他们打算拿他来杀一儆百，米德大夫就是这么说的。大夫还说假如他们真把巴特勒船长给绞死，这将是北佬办的第一桩德政；但从另一方面说，我不知道……但你倒想想看，巴特勒船长上礼拜还到这里来过，送了我一只可爱绝顶的鹌鹑，还问起你的消息，说什么他担心在围城的那个时候得罪了你，怕你一辈子也不会饶恕他。”

“他要在牢里关多久呢？”

“谁也不知道。也许一直关到他们把他绞死为止，但也可能到头来他们无法证明他有杀人罪。不过话得说回来，这些北佬，他们才不管你有罪还是没罪呢，他们要绞死你还不容易。他们——”佩蒂神秘地压低了嗓门说，“让三 K党闹得坐立不安。你们乡下那儿也有三 K党吗？亲爱的，我肯定你们那儿准有，不过阿希礼不让你们知道这种事罢了。三 K党的人都是不公开的，他们半夜三更穿得像鬼似的，骑着马到处转悠，专门去找那些个盗窃钱财的提包客和呼幺喝六的黑人。有时候他们只是恐吓恐吓他们，警告他们离开亚特兰大，但他们不太规矩的时候，他们就用鞭子抽打他们，”佩蒂轻声地说，“有时候还杀死他们，把尸首丢在人们容易看见的地方，尸首上还放着三 K党的卡片……所以北佬光火极了，一直想找个人来杀一儆百。……不过休·艾尔辛告诉我说，依他看他们不会绞死巴特勒船长，因为北佬认为他晓得那些钱放在什么地方，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他们正千方百计让他招供呢。”

“钱？”

“你没听说？我信中没告诉你吗？亲爱的，你在塔拉庄园真闭塞，不是吗？当初巴特勒船长回到这儿的时候，可闹得满城风雨呢！他赶着一匹骏马，坐着一辆非常富丽的马车，口袋里钱塞得满满的，可我们其余人吃了上顿没下顿。谁都觉得气愤极了，这么个专门说南部邦联坏话、袖手旁观的家伙居然这么阔气，而我们大家都穷得要命。大家都急于想知道他是怎么搞来这些钱的，可谁也没有勇气去开口问他——就只有我问过他，可他只是放声笑了一通，回答说：‘来路不正就是了。’你是知道的，这个人要他说正经话可不容易啊。”

“不过，他的钱当然是靠闯封锁线来的——”

“当然，是这样，乖乖，可这仅仅是一部分呀。封锁线上跑来的钱，在他的财产里只是沧海一粟罢了。大家都相信，当初邦联政府有几百万金 元藏在什么地方，现在落到他手里了，就连他们北佬也相信有这回事。”

“几百万——金元？”

“唔，亲爱的，我们邦联政府的金元跑到哪里去了呢？那总有人拿去的，巴特勒船长就是其中的一个。北佬原来还以为是戴维斯总统打里士满撤退时带走的，可是他们后来逮住这个可怜的人时，他几乎一个子儿都没有。仗打完那会儿，金库里的钱全没了，所以大家认为一定是某些跑封锁线的商人拿走了，还守住秘密。”

“几百万——金元！可是他们怎么——”

“巴特勒船长不是曾经带了几千包棉花到英国和拿骚替邦联政府去卖的吗？”佩蒂得意洋洋地问道。“他带去卖的不仅是他自己的棉花，也有政府的棉花。你总知道战争时期棉花在英国卖什么价钱吧。你可以随意开价！他当时是政府的全权代理人，原本应把卖了棉花的钱买军火，再把军火运进来给我们。后来因为封锁得很严密，他无法把军火运进来，卖棉花的钱就一分也没花。所以巴特勒船长和其他一些跑封锁线的商人就把数百万美元存入英国银行，等待封锁线形势缓和。不消说，他们不会用邦联政府的名义存钱。他们用的是他们私人的名义，钱仍旧在那儿……自从投降以来，大家都一直在谈论这件事，还严厉地指责那批闯封锁线的商人。北佬因为巴特勒船长杀了那个黑人逮捕他的时候，准是早已听到这种传闻了，因为他们一直在逼他招出钱的去向来。你知道，现在南部邦联的存款都变成北佬的啦——至少，北佬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但是巴特勒船长说他一无所知……米德大夫说，不管怎么说，他们应该把他绞死，像这样一个贼，一个投机商，上绞架是罪有应得——哎呀，怎么啦，你脸色这么难看！你觉得头晕吗？我说这些让你受不了，是吗？我知道他曾经追求过你，可是我以为你们早就闹翻了。我本人对他从来就不满，因为他是个十足的流氓——”

“他跟我毫不相干，”斯佳丽勉强地说。“你去梅肯后，在围城那个时候我和他吵过。现在——他人在哪儿？”

“在广场附近的消防站里。”

“在消防站里？”

佩蒂姑妈格格地笑了起来。

“对呀，他是在消防站里。现在北佬拿它做军事监狱了。北佬在广场上的市政厅周围搭着许多木棚做营房，这消防站就在附近的一条街上，所 以巴特勒船长就关在那儿。还有，斯佳丽，昨天我还听到关于巴特勒船长的一件再有趣也没有的事。我记不清是谁告诉我的。你知道，他这个人向来讲究修饰——简直是个花花公子，而他们却把他一直关在消防站里，不让他洗澡，他每天闹着要洗澡，后来他们把他从牢房带到广场上，那儿有一只饮马的水槽，全团的人都在里边洗澡，里边的水从来也没有换过！他们跟他说，他可以在那里洗澡，他说，不，他情愿留着身上南方的污垢作标记，也不愿再加上一层北佬的污垢，而且——”

斯佳丽只听得一个兴冲冲的声音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也没有去留意说些什么。这会儿她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两件事，一是瑞特的钱甚至比她预料的还多，二是他正关在牢里。他如今关在牢里，而且很可能会被处绞刑这个事实使局面稍微有点变化，实际上似乎变得更令人乐观了。瑞特要被绞死，她没有什么可同情的。她现在急需要钱，急到不择手段的地步，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他的最后命运呢？况且，她也稍微有点同意米德大夫的观点，他被绞死是罪有应得。三更半夜，把一个女子撇在两军交战的险境中间，自管自去为一个业已失败的事业战斗，这种人还不应该绞死吗？ ……如果她趁他在坐牢的时候能跟他结婚，那么几百万的财产不就是她的了，等他一被绞死，那不归她一人所有了吗？假如马上结婚办不到，那也许可以先向他借一笔钱，答应等他一释放就跟他结婚，或者答应他——哦，无论答应他什么都行！要是他们把他绞死了，那她欠的那笔债就永远一笔勾销了。

有好一会儿，她的想象像火焰一般燃烧着。她想到要是北佬政府能行行好，干预这件事，帮助她再做一次寡妇，那就是几百万元的金洋呢！她就可以重修塔拉庄园，可以雇工，可以种起绵延几十英里的棉花来。她还可以置起漂亮的衣服，吃她想吃的东西，苏埃伦和卡丽恩也都能有吃有穿了。韦德也可以穿得暖暖的，可以吃到富有营养的食品，把他那只尖瘦的下巴吃得胖乎乎的，还可以给他请家庭女教师来教他读书，将来可以上大学……用不着光着脚丫子长大，像穷光蛋那样无知无识。她还可以请个好医生来照料爸爸，她还要帮助阿希礼——为了阿希礼，她还有什么不能做呢！

佩蒂姑妈的独白突然中断，只听见她在那儿问：“怎么，黑妈妈？”斯佳丽从她的想入非非中清醒过来。瞧见黑妈妈正站在门口，两手插在围裙底下，一双眼睛机警地瞪着。她不知道黑妈妈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 道她听到和看到了多少。从她那双炯炯有光的老眼看起来，她大概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看到了。

“斯佳丽小姐看上去累了，我想她最好去睡觉了。”

“我是累了，”斯佳丽边说边站起来，眼睛朝着黑妈妈看着，那神气像是个无可奈何的孩子，“我怕还着凉了。佩蒂姑妈，明天早晨我想多睡一会，不跟你一起去拜访客人，你说好吗？以后什么时候我都可以去。明天晚上芳妮的婚礼我一定要去的。要是伤风愈来愈重，那就去不成了。让我在床上睡一天，真是难得的乐事。”

黑妈妈摸了摸斯佳丽的手，又瞧了一眼她的脸色，便露出一点焦灼的神色来。斯佳丽的脸色确实不太好。刚才她思潮起伏所引起的兴奋消退了，因而她脸色发白人发抖。

“你的手冰凉的，宝贝儿。赶快去睡吧，等我来给你煎点黄樟茶喝喝，再拿块烫砖来焐一焐，让你出一身汗。”

“我太不顾别人了，”这位胖墩墩的老小姐一边大声说，一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拍拍斯佳丽的膀子。“只管自己说个没完，竟一点儿没有想到你。宝贝儿，明天你就睡上一天吧，躺着养养神，我会来陪你说话儿的——哦！不，亲爱的，明天我不能陪你。我已答应明天去陪邦尼尔太太。她得了感冒病倒了，她的厨娘也病了。黑妈妈，有你在可太好了。明天早晨你跟我一起去帮我的忙吧。”

黑妈妈陪着斯佳丽匆匆爬上了黑洞洞的楼梯，嘴里叽叽咕咕地在说着小姐手冰凉，脚上鞋太单薄。斯佳丽一脸顺从的样子，而且她完全心甘情愿。假如她能再进一步去除黑妈妈的疑心，明天早晨让她离开这屋子，那就万事俱备了。等她们一走，她就可以去北佬的监狱看望瑞特了。楼梯爬了一半，她听见隆隆的雷声开始隐隐约约地响起来，她站在熟悉的楼梯平台上，想起这雷声多么像围城时候的炮声啊。她打了个寒战。对她来说，雷声永远意味着炮火和战争。

第　34　章

第二天早晨，太阳忽隐忽现地照耀着，劲风驱赶着一团团乌云迅疾地飘过。风儿刮得窗玻璃嘎嘎作响，又窜进屋子发出轻轻的呜呜声。斯佳丽 做了简短的感恩祷告，多谢上帝让昨夜的雨停止不下了；她一直躺在床上没睡着，倾听着这雨声，她明白这一下她的天鹅绒衣服和新帽子可要遭殃了。现在她能断断续续地瞥见阳光，便觉得精神焕发。她好不容易才赖在床上，装出软弱的样子，还假惺惺地咳了几声嗽，等待佩蒂姑妈、黑妈妈和彼得大叔出了大门，往邦尼尔太太家走去。后来，大门终于砰的一声关上了，家里只剩下厨娘一个人在厨房里哼着调儿，她便从床上跳起来，从衣橱的挂钩上取下自己的新衣服。

睡眠使她精神恢复了不少，给她增添了力量；她还从自己内心深处那颗又冷又硬的核心汲取勇气。眼看自己就要跟一个男人——随便哪个男人——展开一场斗智，似乎感到很振奋；过去几个月里，她经历了无数挫折，现在她得知自己最后正式面对一个不折不扣的对手，而且她也许可以用自己的力量把他摔下马来，心里不由产生一种轻松的感觉。

穿衣服没有人帮忙很费劲儿，但是她终于把它穿上了；她戴上那顶饰着别致的羽毛的帽子，急忙奔到佩蒂姑妈的房里去，对着一面长镜子将自己修饰了一番。她看上去多美啊！帽子上的饰羽使她看起来精神抖擞，天鹅绒的苔绿色映得她眼睛闪闪有光，差不多像翡翠一般，那件衣服也显得十分鲜艳而大方，无与伦比。能重新穿上漂亮的衣服真太好了。见到自己这么漂亮，这么富有魅力，她得意极了，便情不自禁地凑到镜子上去亲了亲自己的映像，事后又对自己这种傻乎乎的举动觉得好笑。她把母亲的一条细毛方巾围上，可是这条褪色的方巾跟她那身苔绿色的裙子极其不相称，使她看上去稍微有点寒酸相。她打开了佩蒂姑妈的壁橱，挑了一件黑细布的斗篷披上了，那是佩蒂礼拜天才舍得穿的薄秋衫。她又往自己刺穿过的耳垂上挂了一对从塔拉带来的钻石耳坠子，并摇了摇头，看看效果怎么样。耳坠子嗒嗒作响，声音十分悦耳。她暗自想道，自己跟瑞特说话的时候，一定得多摇几回头。摇晃着的耳坠子使姑娘们格外显得活泼可爱，让男人见了倾倒。

佩蒂姑妈除了现在戴在她胖手上的那副手套之外没有别的手套，真遗憾。女人家不戴手套实在不体面，但是斯佳丽打离开亚特兰大以后就一直没戴过手套。在塔拉庄园干了好几个月的重活，她的手也变得粗糙了，现在这双手远远谈不上漂亮了。嗨，现在已经没有法子可想了。她把佩蒂姑妈的一个小巧的海豹皮手笼拿来套在自己裸露着的手上。斯佳丽觉得这一下她样样齐备，看上去像样了。见到她的人谁也不会怀疑她贫穷拮据了。

不能让瑞特怀疑自己穷，这至关重要。必须让瑞特觉得她纯粹因为感情的驱使才去找他的。

她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出了大门，那厨娘径自在厨房里大声唱着，没有注意她。为了避开邻居们的无时不在的眼光，她急匆匆地沿着贝克街走，走到常春藤街一幢被大火烧毁的房子前，在一块下车台上坐了下来，想等哪辆顺路的马车可以让她搭了去。太阳在匆匆飘过去的云层后面，忽隐忽现，淡淡的阳光照射在街面上，没有一点暖气，风儿将她的裙边吹得不停地飘动。天气比她料想的要冷，她将佩蒂姑妈那件薄斗篷紧紧地裹在身上，坐立不安地打起哆嗦来。她正打算步行穿过城到北佬的兵营去，一辆破马车出现在街头。赶车的是个老婆子，上嘴唇上沾满鼻烟，一张饱经风霜的脸藏在一顶褐色斜纹布的太阳帽底下，赶着一头懒洋洋的老骡。她正朝市政厅的方向驶去，她非常勉强地同意让斯佳丽搭乘。不过，她显然对斯佳丽的衣服、帽子和手笼看不顺眼。

“她以为我是个轻佻女人呢，”斯佳丽想道。“不过，也许她说对了！”

后来她们到了市中心的广场上，市政厅的白色圆顶建筑矗立在眼前。斯佳丽向那个老婆子道了谢，跳下车，瞅着这乡下女人赶车离去。她小心翼翼地向四面张望，想弄清楚有没有人看到她。然后她拧着自己的面颊，想使它们显出点血色来；她又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想把它们咬得红些。她整了整帽子，理了理头发，再向广场四周扫了一眼。只见那座二层楼的红砖市政厅虽然经历了焚城之灾，依然完好，但在灰色的天空下显得既破旧又孤零零。市政厅楼就在广场中央，楼的周围全是一排排肮脏、溅满泥浆的军队住的木棚子，布满了广场。北佬的兵在那儿到处游荡，斯佳丽犹豫地瞅着他们，她的勇气稍稍跑掉了一点。她怎么走进这敌人的营盘里去找到瑞特呢？

她朝那条街上的消防站方向望去，但见两扇拱形的大门紧闭着，两名岗哨在那幢房子的两边一来一往地走着。瑞特就在里面，可是她怎么跟那些北佬的士兵说呢？他们又会对她说些什么呢？她挺了挺肩膀。想当初她杀死那个北佬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害怕，现在她只是去跟另一个北佬说话，有什么可怕呢？

她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浆中的踏脚石穿过街道，直走到消防站前，一个士兵上前来拦住了她，他穿着蓝军大衣，为了挡风，他将扣子直扣到 脖子。

“你有什么事，太太？”他说一口中西部的土音，可是说话却又客气又恭敬。

“我要看这里边的一个人——他是个犯人。”

“唔，这我可不知道，”那士兵搔着头皮说。“他们对来探监可紧哪，不让随便进，而且——”他忽而煞住，仔细打量着她的脸。“怎么，太太！你不要哭呀！你到那边营区司令部去跟我们的长官说说吧，他们一定会让你见的。”

斯佳丽原来就没有要哭的意思，听了这话便对那士兵微微一笑。他朝另一个正在慢吞吞巡逻的士兵说：“喂，皮尔，你来一下。”

另一个哨兵是个大个儿，他用蓝军大衣将自己裹得紧紧的，可是他那嘴黑黑的络腮胡子却讨厌地凸在外面。他踏着烂泥朝他们走来。

“你把这位太太带到司令部去。”

斯佳丽向他道了谢！就跟着另一个哨兵走了。

“你当心，太太，脚要站稳了，”那士兵搀着斯佳丽的膀子说。“你把裙撩起点儿，免得溅上泥浆。”

从那嘴络腮胡子里发出来的声音也带着同样重重的鼻音，但是声调却和善而令人愉快，他紧紧地用手搀着她，显得恭恭敬敬。照这么看，北佬一点儿也不坏啊！

“今儿冷哪，太太们这种天气出门可受罪了，”那护送的士兵说道。“你老远来吗？”

“哦，是挺远的，得从城的那头过来呢，”她答道。听到他说话和气，心里觉得暖和。

“这种天气，太太们是不该出门的，”那士兵带着责怪的口气说，“这些日子流感可厉害哪，喏，这儿就是营区司令部了，太太——怎么啦？”

“这房子——这房子就是你们的司令部吗？”斯佳丽抬头看了看广场上那排她熟悉的挺漂亮的住宅栅栏，差点儿叫出声来。打仗那年头，她不知多少回来到这幢房子里参加社交聚会。它曾经是个华丽的娱乐场——可现在它顶上飘着的是一面合众国的大旗。

“你怎么啦？”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不过想起从前我有熟人住这儿。”

“唔，太糟糕了。我看要是他们自己来看一下，准认不出来了，里面搞得不成样子。好吧，你进去，太太。去跟那个队长说吧。”

斯佳丽边抚摸着破损的扶手边走上了台阶，推开了大门。门厅里黑咕隆咚的，跟地窖一样凉丝丝的，一个瑟瑟发抖的岗哨正靠着一排关着的折门站着，在过去美好的日子里，折门里面曾经是餐厅。

“我要见队长，”她说。

他把门拉开了，她走了进去，心怦怦地直跳，双颊由于窘迫和激动变得绯红。屋子里有一股不通风的闷气，混杂着火炉的烟味儿、烟草味儿、潮湿的毛料军装味儿，还有久不洗澡的身子发出来的臭味。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自己看见光秃秃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撕破的糊墙纸，看见成排的蓝军大衣和耷拉着的军帽在钉子上挂着，看见屋子里生着熊熊的炉火，看见一张长桌上放满文件，还看见好些个穿铜钮扣蓝军服的军官。

她咽了一口唾沫，总算开出口来。她绝对不能让这些北佬觉得她害怕。她必须尽量装出若无其事，尽量使自己显得妩媚动人。

“哪一位是队长？”

“我就是，”一个军服钮扣没有扣上的胖子说。

“我要见一个犯人，瑞特·巴特勒船长。”

“又是巴特勒！这个人倒交际广阔呢，”队长将嘴上叼着的咀嚼过的雪茄拿下来笑道。“你是他亲属吗，太太？”

“是的——是的——是他妹妹。”

他又笑起来。

“他的妹妹不少啊，昨天刚来过一个妹妹呢。”

斯佳丽的脸刷的红了一下。准是常跟瑞特厮混的婊子中间的一个，也许就是那个叫沃特林的女人。现在这些北佬准当她是其中之一，这怎么叫人忍受得了呢！哪怕是为了塔拉庄园，她也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再也受不了这种侮辱了。她回过身去，忿忿地伸手去抓门的把手，忽然另一个军官走到她身边。他脸刮得很整洁，年纪轻轻，长着一双欢乐而和蔼的眼睛。

“你稍等一下，太太。请在火炉边上烤一会儿火，好吗？我来替你想法子。你叫什么名字？昨天来的那位——那位女士他拒绝见呢。”

她按他所指在那张椅子上坐下去，朝那个一脸窘相的胖队长狠狠地瞪了一眼，报出她的姓名来。那位和气的青年军官匆匆披上大衣，离开屋子，其他人便移到桌子的另一头去，一边抓着文件一边压低嗓门在交谈。斯佳丽满怀感激地把脚朝炉火伸去，这时才觉得她那双脚已冻得冰凉，她怨自己没有想到把一片硬板纸垫在一只鞋底的破洞上。不一会，她就听到门外隐隐约约地有说话声，接着她听到了瑞特的笑声。门开了，一股穿堂风刮进屋子来，然后瑞特出现了，他没戴帽，肩上胡乱地披着一件长斗篷。他没有刮脸，身上脏得很，也没有系领带，但是尽管他衣衫不整，似乎依然神采奕奕，他一见到她，一双黑眼睛里便闪烁着欣喜的光芒。

“斯佳丽！”

他将她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她便跟从前一样，顿时觉得他的手充满着热情、活力和兴奋。她还来不及想到他会怎么样，他便低下头去亲了亲她的面颊，他的小胡子触得她怪痒的。当他感到她受惊的身躯想挣开他时，便立刻搂住了她的双肩说：“我亲爱的小妹！”还低头朝她笑着，好像见到她对他的爱抚无可奈何，而觉得乐滋滋似的。她见到他趁机为所欲为，只得报以笑容。真是个流氓！坐牢也一点儿没有使他改变。

那个胖队长衔着雪茄和那个目光和悦的军官在叽叽咕咕说话。

“你太乱来了，怎么把他带出了消防站。你是知道命令的。”

“哦，看在老天面上，亨利！这位太太要是在那车库里准会冻僵的。”

“好吧，好吧，这事儿你负责任。”

“你们放心，诸位先生，”瑞特一面转过头去对他们说，一面仍把斯佳丽搂得紧紧的。“我——我妹子没有捎锯子、锉子什么的来帮我逃跑呀。”

他们都笑了起来，这当儿斯佳丽立刻朝四面望了一下。哎呀，我的天，难道让她当着这六个北佬军官的面跟瑞特谈话吗？难道他真是这么个重犯，非得随时有人监视不可吗？她为难的神色被那个和善的军官看出来了，他推开了一扇门，里面有两个士兵，见他进去便立刻站起身来，他低声地跟他们说了几句话。那两个士兵拿起了枪，关上门走进门厅去了。

“你们可以呆在值班室里，”那青年军官说。“不过不许闩上门，外边有人守着。”

“你瞧，他们把我看做是个铤而走险的家伙，斯佳丽，”瑞特说。“多谢了，队长。你这人太好了。”

他随随便便对他鞠了个躬，便抓住了斯佳丽的膀子，将她拉了起来， 推着她走进了那间肮脏的值班室。她永远也不会记得这间屋子到底是什么模样，她只知道它很窄小，光线很暗，一点也不暖和，破破烂烂的墙上钉着手写的纸条，椅子的座上都铺着上面还残留着毛的牛皮。

瑞特随手掩上了门，便迅速地走到她跟前，凑下头来。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便连忙把头转开去，却从眼梢上送给他一个媚笑。

“我现在还不能真正地吻你一下吗？”

“像个好哥哥那样在额头上亲一下吧，”她严肃地说。

“不，多谢。那我宁可等待，等待你真正愿意让我好好吻一下。”他的眼光射到她的嘴唇上，在那儿停留了片刻。“你能来看我，真太感谢了，斯佳丽！自从我被监禁以来，你是来看我的第一位有身份的公民，坐牢的人见到朋友来探监总是很感激的。你几时到城里来的？”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才到，今天上午就来看我了吗？啊呀，亲爱的，你真是太好了。”他朝她微笑，那种真正感到快乐的表情是斯佳丽从来不曾见过的。斯佳丽心里又兴奋又好笑，便装作腼腆的样子低下了头。

“当然，我马上来看你。佩蒂姑妈昨晚给我谈起你的情况——我，我一夜没睡好，我觉得事情太糟了。瑞特，我心里可难过呢！”

“怎么，斯佳丽！”他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点儿颤抖。斯佳丽抬起头来瞧着他黝黑的脸庞，丝毫没有发现她所熟悉的那种怀疑和嘲弄的神色。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她，她不由得低下头来，心里一片缭乱。事情的进展甚至比她所料想的还顺利。

“能再见到你，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坐牢也值得。刚才他们把你的名字报给我听，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呢！你知道，那天夜里在马虎村附近，我出于爱国心干出那样的事来，我总以为你永远不会饶恕我的。可是，现在你来看我了，我想这表明你已经饶恕我了。”

一想到那天夜里的事，尽管事隔这么久，她立刻感到怒火中烧，然而她克制住自己的愤怒，将头扬了扬，那双耳坠子便晃荡起来。

“不，我并没有饶恕你，”她说，还撅了撅嘴。

“又一个希望破灭了。我曾经把自己献给了国家，在富兰克林的雪地里光着脚战斗过，还患过最最厉害的疟疾，我吃过的苦你是闻所未闻的，事到今日难道你仍旧不给我希望吗？”

“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吃苦的事儿，”她答道，仍旧撅着嘴儿，却从眼梢里朝他微笑。“我仍旧认为你那天夜里的行为很可恶，也永远不打算饶恕你。你竟然不顾我所面临的危险，把我丢下一走了之！”

“可是你结果没有碰到什么危险呀。所以，你瞧，我对你的信心没有错。我知道你会平平安安回到家，路上老天保佑，也没有遇到北佬。”

“瑞特，你到底为什么要做那种蠢事呢？你明明知道我们会吃败仗，为什么临到末了还要去从军呢？你一直说，只有白痴才会把自己的身躯送去当枪靶子！”

“斯佳丽，饶恕我吧！我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惭愧！”

“嗯，你既然为自己那样对待我而觉得惭愧，我就高兴了。”

“你误解了。关于抛下你不管那件事，对不起得很，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问心有愧。可是关于从军的事——我想起当初参军，穿上亮晃晃的靴子，雪白的亚麻布制服，身边只挂着两支决斗手枪——我还想起靴子穿破了光着脚板在寒风凛冽的雪地里走几十英里路，身上没穿大衣，肚里空空如也……我现在不懂，当初我怎么没有逃跑呢？当初全凭一种非常纯洁的狂热。但是这种狂热确实存在于人们的血液中。南方人永远也无法容忍自己事业的失败。不过，我不用去讲什么理由了。只要你原谅我也就够了。”

“我没有原谅你啊！我认为你是一头猎犬。”不过她说到“猎犬 ”两字的当儿声调非常亲热，那亲热的劲儿简直可以用“宝贝”两字来代替了。

“别哄我。你已经原谅我了，不然像你这样年轻的太太，怎么会不怕北佬的岗哨，到牢里来探监呢？难道仅仅是表示仁慈吗？还穿着天鹅绒的衣裳，饰着羽毛，还带着海豹皮的小手笼，全副行头打扮得漂漂亮亮。斯佳丽，你今天真是美极了！谢天谢地，你不再披麻戴孝，不再衣衫褴褛了！我见到女人穿得破破烂烂，或者老是披着黑纱，就觉得讨厌。你现在看上去像巴黎大街上的时髦女人。来，转过身去，亲爱的，让我看看你。”

原来他已经注意到这身衣服了。当然，像瑞特这样的人，怎么会不注意到这类事情呢？她稍显兴奋地笑了笑，便伸开了臂膀，踮起脚转动身子，还翘起裙箍让那镶花边的小裙子露出一点来。瑞特用他那双黑眼睛从头到脚细细端详着她，什么都不曾遗漏掉，那种粗鲁的目光，仿佛在扒去她的衣服似的，过去曾每每使她全身起鸡皮疙瘩。

“你看上去那么珠光宝气，打扮得那么干干净净，可爱得几乎让人想把你吃下去。要不是外面有北佬守着——可你放心，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亲爱的。请坐下吧，我不会像上次见到你时那样捉弄你的。”他假装悔恨的样子，摸了摸面颊。“你说实话，斯佳丽，你不觉得那天夜里你有点自私吗？你想想我为你所做的一切吧——我冒着生命危险，去替你偷来那匹马，而且是匹好马！我为了‘我们壮丽的事业’冲锋陷阵！我吃了千辛万苦，得到的是什么呢？一顿臭骂，脸上还挨了狠狠一巴掌。”

她坐了下来。这席谈话并没有完全依照她所希望的方向进行。他刚才初见到她的时候显得十分和蔼，对于她的到来感到非常高兴。他几乎像是一个人了，而不是过去她所熟悉的那个坏蛋。

“你吃的苦头非要都得到报酬不可吗？”

“嗯，当然！我是个自私自利的怪物，你准知道。凡是我付出的东西，我总是要得到报偿。”

这句话使她微微打了个寒噤，但是她又振作起来，又将她那副耳坠子摇得嗒嗒响。

“哦，瑞特，你实在没有这么坏。你只不过想表演一番而已。”

“哎呀，你变了！”他边说边笑了起来。“你怎么忽而变得大慈大悲了？我从佩蒂姑妈那里经常了解到你的情况，可是她没有说起过你已变得更具有女性的温柔了。谈谈你自己吧，斯佳丽。我跟你分手之后，你一直在做些什么呢？”

当初他在她心里所激起的恼怒和对抗情绪，至今依旧十分强烈，她真想说几句刻薄话以解心头之恨。然而，她却露出了笑容，一对酒窝呈现在脸上。他拖了一把椅子在她跟前坐下，她便不知不觉地将身子靠上前去，用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臂膀。

“哦，我一直挺好的，谢谢。塔拉庄园现在一切都好。当然，在谢尔曼的军队来抄家之后那一段时间，我们吃足了苦头；不过幸好他们没有把我们的房子烧掉，黑人把牲口都赶进了沼泽，所以大半也都保全下来了。今年秋天的棉花收成还不错，也有那么二十包。自然，这跟塔拉庄园的实际生产能力简直无法相比，可是我们现在人手少啊。爸爸说，明年境况准会好些。可是，瑞特，现在乡下日子过得真单调啊！你想想，没有跳舞会，没有野宴，人们碰头尽叹苦经！天哪，我真厌烦透了！到上礼拜，我实在烦闷得受不了了，所以爸爸说我得出门去走走，好好玩一下。这样我就上这儿来了，打算先做几套衣服，然后到查尔斯顿去看看我姨妈。我又可以去跳舞了，真让人高兴。”

说到这儿，她想道，自己刚才那番编造的话说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把自己说得太阔，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太穷，心里着实得意！

“你穿起跳舞衣来可漂亮呢，亲爱的，而且糟糕的是你自己也知道，我看你这回出来走人家的原因是你跟县里那班乡巴佬朋友混厌了，想上别处去找点新朋友吧。”

斯佳丽想道，谢天谢地，瑞特这几个月是在国外过的日子，直到最近才回亚特兰大。不然的话，他决不会说出这么可笑的话来。她稍稍想了想那些乡巴佬朋友来：穿得破破烂烂度日艰难的方丹家兄弟，一贫如洗的芒罗家小伙子，还有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那帮公子哥儿，都成日价忙着犁地、劈柴，喂养又病又老的牲口，哪里还想得到跳舞呀，打情骂俏呀这类事情呢。但是，斯佳丽不再去回忆了，便故意吃吃地笑了起来，装作给他说对了似的。

“哦，得了，”她不以为然地说。

“你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斯佳丽，不过也许这也就是你的魅力所在。”他笑了，那笑容像过去一样，把一只嘴角向下歪着；不过她知道，他是在恭维她。“因为，当然，你知道你的魅力已超乎律法所能允许的程度。就连像我这样一个感情麻木的人，也为之所动。我认识不少女人，都比你漂亮，也肯定比你聪明，而且恐怕为人也比你诚实，心地也比你善良，但我只对你一个人念念不忘，真让我百思不解。甚至在投降后的那几个月里，我在法国和英国，既见不到你的面容，也听不到你的声音，而却有机会跟许多漂亮的女人接触，尽管如此，我依然时时刻刻想起你，惦记你近况不知怎样了。”

她听见他说别的女人比她漂亮、聪明、善良，心里就生了一阵子气，但是又听得他说她富有魅力，并且对她念念不忘，她这一时之气也就消了。这么看来，他没有把她忘掉！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而且他现在的态度非常好，竟差不多像个上等人了。现在，她只需把话题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去，以便她可以对他暗示，她也没有把他忘却，于是——

她又轻轻捏了捏他的臂膀，重新露出一对酒靥来。

“哦，瑞特，你怎么没完没了地戏弄我这么个乡下姑娘！我心里一清二楚，自从那天夜里你离开我之后，从来就不曾想到过我。你跟那些漂亮的法国姑娘、英国姑娘厮混在一块儿，哪里还会想到我呢？不过我今天老远跑来，不是来让你取笑的。我来这儿——我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哦，瑞特，我真为你愁死了！替你担心得很！他们什么时候可以让你离开这可怕的地方啊？”

他连忙用手盖在她的手上，将它紧紧地按在自己的臂膀上。

“我很感激你的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也说不准。说不定要等他们把绞索拉紧一点以后。”

“索儿？”

“对，我看我要到挂在绞索的末端后才能打这儿出去呢。”

“他们难道真的要把你绞死？”

“他们会的，只要能再找到一点我的罪证。”

“哦，瑞特！”她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叫了起来。

“你会伤心吗？要是你非常伤心，我会在遗嘱里提到你的。”

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朝她放肆地笑着，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他的遗嘱！她生怕自己被他看出破绽来，便急忙把眼睛垂了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睛里突然露出好奇的神色。

“照他们北佬看来，我应该立下一个周密的遗嘱。他们似乎对我目前的经济情况发生极大的兴趣。他们每天都要提审我一次，问的全是些愚蠢的问题。现在好像流传着一种谣言，说邦联政府有一批神秘的黄金被我吞没了。”

“哦——真有这回事？”

“亏你也问出这样的问题！你跟我一样清楚，邦联政府只有一家印刷所，没有造币厂嘛。”

“那么你那么多钱是从哪儿搞来的呢？是投机搞来的吗？佩蒂姑妈说——”

“你可真会盘问啊！”

该死的！他当然有的是钱。她变得非常激动，没法儿用温柔的口气跟他说话。

“瑞特，你被关在这儿我真为你难过。你觉得自己有出去的机会吗？”

“我的格言就是‘ Nihil desperandum〔1〕’。”

“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也许有希望’，我迷人的傻瓜。”

她眨着她浓密的眼睫毛瞅他，随即又重新低下了头。

“哦，你那么精明，哪里会等着他们来绞死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想出好办法来战胜他们，然后离开这里！等到那时候——”

“等到那时候怎么样？”他将身子凑近些，轻声问道。

“唔，我——”她装出有点窘迫和脸红。她要装出脸红并不难，因为这当儿她正气喘吁吁，心跳得像一面鼓。“瑞特，我想起那天晚上——你知道，就在马虎村——我对你所说的话，觉得很后悔。当时我——哦，心里非常害怕，也非常沮丧，而你却那么——那么——”她低下头去，看见他那只棕色皮肤的手紧紧地按着她的手。“那时候我想，我永远永远也不会饶恕你！可是昨天佩蒂姑妈给我说起你——说他们说不定要绞死你——这消息突然攫住了我，于是我——我——”她抬起头连忙用哀求的目光瞧着他的眼睛，她还在那目光中加进一点心痛欲碎的神情。“哦，瑞特！他们要是真的绞死你，我也宁愿死。我忍受不了！你知道，我——”这时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芒在闪动，刺得她受不了，于是她垂下了眼睑。

在诧异和激动之中，她想道，再过一会儿我真要哭出来啦。我到底该不该哭呢？哭了是不是更自然些？

他接着说：“天哪，斯佳丽，你难道是说——”他的手捏得更紧了，她觉得自己的手给捏痛了。

她紧闭双眼，想挤出点眼泪来，但却想起自己应该把脸颊稍稍抬起些，好让他方便地吻自己。好吧，只消一会儿，他那两片嘴唇就会跟她的相接触，她忽而清楚地记起，他那猛烈而持久的吻曾使她全身瘫软。然而，他没有吻她。她感到异常失望，便把眼睛睁开一丝来，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他那满头黑发的头低了下来看着她的手，她瞅着他抓起自己的一只手，亲了一下，又将她另一只手抓起来，放到自己的面颊上去贴了一会儿。她原来以为他会有猛烈的举动，想不到他竟如此温文尔雅，柔情绵绵，倒让她觉得很诧异。她很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但是他的头低着，她看不清。

她唯恐他突然抬起头来，看出她自己脸上的表情，便急忙垂下了眼睛。她知道自己的眼睛里肯定会充满扬扬得意的神情，让他一见就明白。只消一会儿，他就会要求她嫁给他——或者至少会说他爱她，然后……她透过自己的眼睫毛瞅着他，只见他将她的手翻了个身，让手掌朝上，也在上面亲了一下，接着他突然倒抽一口气。她低头瞧见了自己的手掌，这是这一年中她第一回真正看清这只手掌，心里凉了半截，感到非常担忧。这是一只陌生人的手掌，不是她斯佳丽·奥哈拉的那只雪白粉嫩、长着微微波纹而显得纤弱的手掌。这只手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糙，由于日晒而显得黝黑，布满着斑斑点点。指甲都是破损的，长长短短参差不齐，手掌心里长着许多老茧，大拇指上还有个尚未结痂的水泡。上个月给滚油烫伤留下的红疤显得很丑，也很刺眼。她瞧着那只手，心里害怕起来，便不由自主地将手捏成拳头。

他仍旧没有抬起头来。她也仍旧看不见他的脸。他毫不容情地将她的拳头重新掰开，对着手掌盯了一眼，又将她的另一只手拿起来，将她的两只手并排抬着，低头默默地端详。

“你瞧着我，”他终于抬起头来说，声调非常平静。“别这么一本正经的表情。”

她情不自禁地瞧着他的眼睛，脸上呈现倔强而烦乱的神色。他两道浓黑的眉毛耸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光。

“你说，你在塔拉庄园日子过得不错吧，棉花的收益很可观，所以你就可以出来玩儿了。你这双手到底干什么活儿来着——是犁地吗？”

她想把手挣脱出来，可是被他抓得紧紧的，他还用大拇指摸着那些茧子。

“这不是一双太太的手，”他说着把那两只手扔回她的裙兜里去。

“哦，你住嘴，”她大声说道，现在她可以说出自己的感情，心里暂时感到很轻松。“我这双手干什么活儿谁管得着？”

我多傻呀，她暗自忿忿地想道。我要是把佩蒂姑妈的手套借来或者偷来戴上就好了。可是我没有想到自己的手会这么难看啊。他当然会注意到这双手。现在我使起了性子，事情看来全弄糟了。哦，就在他正打算要表白的当儿，竟然出了这件事！

“你的手当然不关我的事，”瑞特冷冷地说道，身子傲慢地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呈现一副淡漠的神气。

这么一来，他会变得难以对付了。出现这种情况让她觉得讨厌。尽管如此，如果她想要克服这困难的话，她还是得逆来顺受啊！要是她对他甜言蜜语几句，也许——

“我觉得你把我这双可怜的手一扔太无礼了，我不过是上礼拜去骑马没有戴手套才把手弄坏的——”

“骑马？见鬼去吧！”他仍旧用平板的声调说话。“你一直用这双手在干活。就像那些黑人那样。你怎么回答呢？刚才你干吗骗我说塔拉庄园一切都好呢？”

“你听我说，瑞特——”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来看我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你卖弄风情，装模作样地说你为我担心，为我难过，我差点相信你的话。”

“哦，我是为你难过！说实话——”

“不，没有的事儿。他们在绞架上把我吊得再高你也不会在乎。你的心事清清楚楚地写在你的脸上，正如你干苦活的情形明明白白地写在你手上一样。你想要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而且你的要求非常迫切，所以你假惺惺地演起戏来了。你干吗不痛痛快快把真实情况告诉我呢？如果那样的话，你得到的机会大得多，因为我只对于女人的一个品性看重，那就是坦率。可是你却没有，而非得要把耳坠子摇得嗒嗒响，一会儿撅嘴，一会儿摇晃，活像个拉客的婊子。”

他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提高嗓门，也不曾加重语气，但是在斯佳丽听起来，这些话像劈啪作响的鞭子抽打声。她看出要他向她求婚的希望已经破灭，心里感到绝望。假如他像别的男人那样，由于虚荣心受到伤害而暴跳如雷，或者谴责她一通，那她还是有办法对付他的。然而，他的声调却平静得令人难以忍受，让她觉得害怕，使她束手无策不知如何是好。尽管他现在做了囚犯，隔壁又有北佬的士兵把守着，但她忽而觉得瑞特·巴特勒是个危险的人物，怎么也惹他不得。

“我看我的记性越来越不行了。我本该想到你跟我一样，无论干什么事都别有用心。这一回，让我想想。你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汉密顿太太？难道你竟会如此鬼迷心窍，以为我会向你求婚吗？”

斯佳丽把脸涨得绯红，没有作答。

“可是你不可能忘记我屡次跟你说起过的那句话——我是一个不结婚的男人哪。”

她依然一声不吭，他便突然暴跳如雷说：

“你没有忘记吧？你回答！”

“没有忘记，”她可怜巴巴地说。

“你活像是个赌徒，斯佳丽，”他讥笑道。“你当我关在牢里，无法接近女人，所以就趁机来试一下，以为我会像一条鳟鱼那样，一见诱饵就会一口咬住。”

你刚才不就想一口咬住诱饵了吗？斯佳丽心里忿忿地想道，要不是因为我那双手——

“好吧，我们现在已经把事情真相都已揭穿，只剩下你这么做的动机还没有道破。那么请你老实说，你到底为什么要我跟你结婚？”

他说话的口气很温和，而且几乎带有一点开玩笑的味道，于是她又产生了勇气。也许事情毕竟还没有弄到完全不可收拾的地步。当然，她已经使结婚的希望落了空，但即使在绝望之中，她仍然感到高兴。这个人会如此一成不变，让她觉得吓人，所以现在她一想到要跟他结婚心里就害怕。但是，要是她机灵一点，对于他的同情心和对往事的记忆耍一点手法，说不定她可以向他借到一笔钱。她脸上做出一副和解和稚气的表情来。

“哦，瑞特，你是能帮我大忙的——只要你存点好心的话。”

“我最喜欢的就是对人存好心呀！”

“瑞特，请你看在老朋友的分上，帮我一个忙吧。”

“那么，这位手上长着老茧的小姐到底说出自己真正的使命来啦。恐怕你此行的专门任务不是‘探望病人和囚犯’吧。你想要什么呢？钱？”

她本来想使用感情手段迂回曲折地提出这件事来，可经他这么开门见山一问，她的希望成了泡影。

“别那么小气，瑞特，”她娇声娇气地说。“我的确需要一点钱。我要你借我三百块钱。”

“到底说出实话来了。嘴上说的是爱情，心里想的是金钱。好一个道地的女性啊！你急需这笔钱吗？”

“啊，对——唔，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过我需要用这笔钱。”

“三百块钱。这数目不小啊。你到底要用来干什么？”

“付塔拉庄园的税金。”

“原来你想借点钱。好吧，既然你跟我讲生意经，我也跟你讲生意经。你拿什么来作抵押呢？”

“什么，什么？”

“抵押。就是我付出的钱的担保品。当然，我不想让这笔钱白白丢掉。”他的声调平滑得几乎像丝绸，分明在哄骗她，但是她没有在意。或许到头来事情会变得顺利的。

“我的耳坠子。”

“我对耳坠子不感兴趣。”

“我愿意用塔拉庄园来给你做抵押。”

“我现在要农场有什么用呢？”

“嗯，你一定有用——一定有——这是个挺好的庄园呢！你的钱决不会白扔的。等我明年收起棉花来就还你。”

“我倒觉得靠不住。”他朝椅背上一靠，将两只手插进裤袋。“棉花的价钱在跌，现在日子难过，钱紧得很哪。”

“哦，瑞特，你在跟我开玩笑！你知道自己有几百万块钱！”

他拿眼睛窥探着她，眼神里充满着强烈的恶意。

“这么说来，你一切都挺好喽，你并不怎么缺钱用吧。唔，我听了心里很高兴。我巴不得老朋友们都好嘛。”

“哦，瑞特，看在上帝分上……”她发急了，勇气和镇定都瓦解了。

“小声点！我想你不见得想让北佬听见吧。别人有没有告诉你，说你的眼睛像猫的——像黑暗中的猫儿的？”

“瑞特，别这样！我把什么都告诉你吧。我确实急需要这笔钱。刚才我说一切都好是骗你的，实在是一切都糟得很呢！父亲他——他——不太正常，打母亲去世以后，他一直都那么呆呆的，一点都帮不了我的忙。他简直像个孩子。而且现在家里一个干农活的人都没有，棉花没人种，吃饭的倒有十三个。还有那税钱——提得很高。瑞特，我全对你说了。这一年多来，我们都差点要饿死。哦，你是不知道的！也不可能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吃饱过肚子，早上醒来是挨饿，晚上睡去也是挨饿，这日子可真忍受不下去！再加上身上没有暖和的衣服，孩子们老是受冻、害病，还——”

“你这一身漂亮的衣服从哪儿弄来的？”

“是拿母亲的窗帘改做的，”她回答道。这话说出来很丢人，但她心里实在着急，一时竟编不出谎话来。“如果单单是受冻挨饿，我是能够挺住的。可现在——现在提包客提高了我们的税钱，而且这笔钱马上得付。我只有一块五元的金币，此外什么都没有。我一定得筹到这笔税钱！你明白吗？如果我不付这笔钱，我就会——我们就会失去塔拉庄园。塔拉我们无论如何不能丢！我们决不放弃它！”

“那么你为什么不一开头就告诉我这一切，偏要先来折磨我这颗易动感情的心呢？凡是事情涉及美貌的女人，我这颗心一向很脆弱。不，斯佳丽，你别哭。你什么手法都使过了，就只除了这套把戏，这我可受不了。现在我既然发现你要的是我的钱，不是我这个富有魅力的人，我的感情已经由于失望而受到了伤害。”

她记得每当他这样嘲讽自己也嘲讽别人的时候，吐露的往往是肺腑之言，所以她急忙抬起头来看看他。难道他的感情真的受到伤害了吗？难道他当真有意于她吗？刚才在他看到她的手掌之前，难道真的打算要向她求婚吗？或者他仅仅像以前那两次那样，再一次提出那种令人作呕的建议吗？假如他真的对她有意思，那她说不定还能将他收服。然而，他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在折磨着她，一点不像是一个情人，接着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我不喜欢你的抵押品，我不会经营农场。你还有别的可做抵押的吗？”

唔，终于谈到这个题目上来了。机不可失！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正面瞅着他的眼睛。这时，她振作起精神，去操办这件她最为忧心忡忡的事情，也顾不上做出一副媚态来卖弄风情了。

“我——还有我自己这个人。”

“是吗？”

她的下颚纹路绷紧成了四方形，她的眼睛转成了翡翠的颜色。

“你可记得围城的时候，有一天夜里在佩蒂姑妈家的门廊上的情景吗？当时你说——你说需要我。”

他毫不在意地往椅背上一靠，瞅着她紧张的脸庞，他自己黝黑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深邃莫测的表情。他的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闪烁，可是他不吭声。

“你说——你说过你从来不曾要一个女人像要我这么迫切。你如果仍旧要我，你可以得到我。瑞特，我会对你百依百顺，可是请你看在上帝分上，开一张这笔钱的支票给我吧！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可以赌咒，决不食言。你要我写一张字据也行。”

他模样古怪地瞧着她，脸上仍旧是那种深邃莫测的表情。她急匆匆地在说话的时候，无法看出他是高兴，还是反感。要是他能说句话就好了，说句什么话都行！她觉得自己的面颊渐渐变得火辣辣的。

“我立刻得要这笔钱，瑞特。他们要把我们赶出门去，当年父亲的那个该死的总管要来占据我们的地方，而且——”

“你等等。你怎么知道我仍旧要你呢？你怎么知道你自己值三百块钱呢？女人大半没有这么高的价钱。”

她的脸一直红到了发根，这一下真是羞辱到了极点。

“你为什么非这么干不可呢？你尽可以放弃那个农场，住到佩蒂帕特小姐家里去。她那房子有一半是你的嘛。”

“哎哟，我的天！”她叫道。“你是个傻瓜吗？我不能放弃塔拉庄园。那是我的家，我决不放弃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决不放弃！”

“爱尔兰人真是要命，”他一边说，一边将椅子放平了，又把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他们总是把许多微不足道的东西看得很重，比如土地。天底下的土地哪儿都一样嘛。好吧，斯佳丽，让我把事情说个明白吧。你这一回来，是来跟我做买卖，我给你三百块钱，你就做我的情妇。”

“是的。”

既然这句令人厌恶的话说出口了，她倒反而觉得轻松了，希望又在她心里滋长起来。他刚才说“我给你三百块钱”。这当儿他的眼睛里射出一种恶魔般的光芒，好像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乐不可支似的。

“不过，从前我厚着脸皮向你提出同样的意思时，你把我赶出了大门。你还臭骂我一顿，说你不想养上‘一窝崽’。不，亲爱的，我并不是要揭你的疮疤，我只是对你头脑里的怪念头感到惊讶。你这么做并不是为了你个人的快乐，而是为了不让豺狼进你的家门。这就证明了我的一种论点：一切美德都不过是代价问题。”

“哦，瑞特，瞧你讲个没完！你如果存心侮辱我，那就继续这么做好了，但钱可得给我。”

现在她觉得呼吸轻松多了。瑞特既然是这样一种人，他自然会尽量折磨她，侮辱她，以报从前受尽种种轻蔑之仇，发泄刚才受到的耍弄的气愤。好吧，尽管由他去折磨、侮辱吧，她受得了，她什么都受得了。为了塔拉庄园，这一切都值得。有一会儿工夫，她想象着当下正是仲夏天气， 午后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她懒洋洋地躺卧在塔拉庄园的浓密的三叶草坪上，仰望着不断翻滚着的城堡般的云彩，白花的芬芳阵阵扑鼻，耳畔是忙碌的蜜蜂发出的悦耳的嗡嗡声。这午后的时分，这寂静的环境，以及从盘旋上升的一层层红艳艳的田野传来隐隐约约的马车声，都值得她付出这一切代价，她还愿意付出更多。

她抬起了头。

“你打算给我钱吗？”

他的神气好像是自得其乐，待他开口说，声调却是冷酷之中带一点温和。

“不，我不打算给，”他说。

一时之间，她无法使自己的思想去适应他的话。

“即使我愿意给，我也不能给你。我身边一文钱都没有。我在亚特兰大一块钱也没有。我有点钱，不错，但是不在这里。我不想告诉你钱放在哪儿，到底有多少。不过，假如我想法给你开一张支票，这些北佬便会像野兽见到猎物似地扑过来，这样你我都拿不到这笔钱了。你看怎么样？”

她脸色变青，显得很难看，鼻子上的雀斑突然都显了出来，嘴唇扭曲得像杰拉尔德大发雷霆时的那模样。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发出一种语无伦次的喊声，以致隔壁房间里嗡嗡的谈话声都突然中止了。瑞特像一头豹，迅猛地走到她跟前，用他那只有力的手捂住了她的嘴，他的手臂紧紧地搂住她的腰。她发疯似地想挣脱他，想要咬他的手，踢他的腿，并发出尖叫，发泄心头的愤恨、失望和自尊心受到伤害的痛苦。她弯下腰来，拼命想从他那条像铁箍般的臂膀里挣脱出来，她的心快要蹦开了，她穿着的紧身褡绷得她透不过气儿来。他紧紧地抓住她，动作粗暴得使她发痛，那只捂住她嘴的手残酷地掐进了她的下颚的肉里去。他那张黝黑的脸变得煞白，瞪着一双忧虑的眼睛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他又坐了下来，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可她仍旧在他的手里挣扎着。

“亲爱的，看在上帝面上，别这样！小声些！不要嚷！再嚷他们马上就要进来了。你一定得安静下来，你非要北佬看到你这副模样不成？”

无论谁看见她都不在乎，只恨不得将他杀死，别的她什么都不在乎，但她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向她袭来。她透不过气来；他仍然捂住她的嘴。她的紧身褡像个铁圈愈箍愈紧；他双臂搂住了她，使她怀着绝望的怨恨和怒 火拼命地挣扎着。接着，他的嗓音显得愈来愈微弱、模糊，他俯视着的脸庞在一层叫人讨厌的迷雾中旋转，这迷雾愈来愈浓，她终于看不见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到她昏昏沉沉虚弱地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疲惫不堪，浑身无力，神志恍惚。她仰躺在椅子上，帽子都掉了；瑞特正拍着她的手腕，他那双黑眼睛焦急地瞅着她的脸庞。那位和蔼的青年军官正拿着一杯白兰地往她嘴里灌，结果泼翻了，酒直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淌。其他几个军官在旁边无能为力地走来走去，交头接耳，挥舞着手。

“我想——我刚才准是晕过去了，”她说，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老远发出来，不免吃了一惊。

“把这喝下去，”瑞特说着把一杯白兰地送到她嘴边。现在她记起来了，虚弱地朝他怒目而视，但她太虚弱了，连发火的气力都没有。

“请看在我面上喝下去。”

她喝了一口便呛，接着就咳起嗽来，但他仍旧把杯子送到她嘴边。她喝了一大口，那一股热流一下就使她喉咙里火辣辣的。

“我看她现在好些了，先生们，”瑞特说，“多谢诸位了。她得知我要被处死就吓得晕过去了。”

那群穿蓝军服的拖着缓慢的步子，满脸窘态，他们清了几声喉咙便走了出去。那位青年军官在门口停下步来。

“还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吗？”

“没有，谢谢了。”

他走出去，随手将门关上。

“再喝一点吧，”瑞特说。

“不。”

“喝吧。”

她又咽下了一口，当即觉得全身暖和起来，气力也渐渐恢复，两腿便不发抖了。她把酒杯推开，想站起来，但是他一把将她按回去。

“你放手，我要走了。”

“你还不能走。再等一会儿。你没准儿又会晕过去。”

“我宁可晕倒在路上，也不愿跟你一起在这儿呆着。”

“我不管你宁可怎么样，反正我不能让你晕倒在路上。”

“让我走。我恨你。”

听她这么说，他脸上又露出了一丝微笑。

“这话才像是你说的。你现在一定感觉好一些了。”

她放松地躺了一会儿，尝试着唤起一些怒气来支撑自己，鼓起劲来。然而她太疲惫了。她已疲惫到既无法恨，也无法顾虑任何事情。失败像一块铅沉沉地压着她的精神。她已经把什么都拿来孤注一掷，现在都输得精光了。甚至连自尊心也输掉了。她最后一线希望也山穷水尽。塔拉庄园完了，家里人全都完了。她闭上眼睛，仰躺了许久。这当儿她听到他就在旁边喘着大气，同时那白兰地的酒力也渐渐渗透到她全身，她似乎觉得有点温暖，气力也好像大了一点。后来，她终于睁开了眼睛，瞅着他的脸，心里又燃起了怒火。她把那对剑眉紧紧锁在一块儿，这时瑞特脸上又泛起了熟悉的微笑。

“现在你觉得好点了吧，我从你紧紧皱着的眉心里可以看出来。”

“不错，我好些了。瑞特·巴特勒，你这个人很可恨，是个流氓，我见过的人中只有你是流氓！我刚才一开口，你知道得很清楚我打算说些什么，你也知道自己不打算借给我钱。可是你却让我往下说，把什么都倒出来。你完全可以避免让我这么做——”

“避免让你说下去，这样我便什么都听不到？不，我才不会这么做呢。我在这儿可供消遣的东西太少啦，我从来还没有听到过这么有趣的事呢。”他突然发出一阵嘲弄的笑声来。她听到这笑声，猛地站了起来，抓起了自己的帽子。

他蓦地按住了她的两肩。

“你还不能走。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了，可以把话讲清楚了？”

“你放开我！”

“我看你是好了。那么你回答我一句话。你要打主意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他的眼睛敏锐而机警，仔细地在观察她脸上表情的变化。

“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打算用这种办法试一试的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自然有关系。你还要算计别的男人么？你说。”

“没有。”

“我不信。我才不信你没有那么五六个人在做候补呢。肯定有人会接受你有趣的建议。这我可挺有把握，我可以给你提一点小小的忠告。”

“我不需要你的忠告。”

“你不需要，我也要提。目前我所能给予你的似乎只有忠告了。你听着吧，这可是一条非常好的忠告。当你想要向男人索取什么的时候，千万别像刚才对我那样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你一定要想法做得委婉些，圆滑些，方能取得较好的效果。这种手法你过去是懂得的，而且还非常精通。可是刚才你提出拿——拿抵押品来向我借钱的当儿，你看上去简直跟铁钉一样生硬。我记得用手枪跟别人决斗的时候，对手站在二十步之外，他那双眼睛就像你刚才那样，叫人看了很不舒服。这种眼神决不会在男人心里引起热情来。这决不是对付男人的方法，亲爱的。你把早年受的训练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怎么做，”她一边说一边疲倦地戴上帽子。她不懂，这个人脖子上已套着绞索，面对着她可怜的境遇，居然还会这样谈笑风生。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双手紧握着拳头把裤袋塞得鼓鼓的，仿佛拼命在跟自己的无能为力作斗争。

“别灰心，”她在结帽带时，他说道。“等我上绞架的时候，你可以来看我，你准会觉得舒服多了。到那时，我们俩的旧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了——连这一笔账。而我一定会在遗嘱里提到你的名字。”

“谢谢。可是他们也许一直拖着不送你上绞架，那付税款就来不及了，”她说，声调突然变得跟他的一样恶狠狠，而且她是故意这么做的。

本章注释

〔1〕拉丁语，含有“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

第　35　章

她从那幢房子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雨，天空是一片暗淡的油灰色。广场上的士兵都已走进那些临时营房去躲雨，街道上空旷无人。她见不到任何车辆，便知道自己得老远一路走回家去了。

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前走着，那白兰地的酒力便渐渐消失了。冷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冰凉的雨点打在她脸上像针刺一般。佩蒂姑妈的薄斗篷，不一会就给雨淋得湿透了，黏糊糊地裹着她的身子。她知道她那套天鹅绒衣服也快淋坏了，她帽子上的几根羽毛都湿漉漉地耷拉着，就像在塔拉庄园潮湿的鸡棚里长在大公鸡尾巴上时一样。人行道上的铺路砖七零八落的，有时好长一段路上砖头干脆全都没了，走上去烂泥直没到脚踝，她的 鞋像是让胶水给粘住了似的，后来甚至连鞋都从脚上掉了下来。她每回弯下身去把鞋子重新穿上时，裙边都碰到泥浆。她压根儿没想绕过泥潭去，而是让那沉重的衣裙在泥浆里拖过去。她能感觉到湿淋淋的衬裙和裤子裹在脚踝上怪冷的，可是她也顾不得这套刚才曾拿来进行赌博的衣服给弄得不像样了。她但觉心灰意懒，又沮丧又绝望。

她曾经对家里人说了那么些豪言壮语，现在哪里还有脸回到塔拉庄园去见他们呢？她怎么能对他们说，他们全都得上别处去呢？她想起那红色的田野，那高耸着的松树，那黑沉沉的沼泽地，还有那一片雪杉的浓荫下静悄悄地埋着母亲的寂静的墓地，这一切她怎么舍得离开呢？

她在滑溜的街道上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向前走的当儿，对瑞特的仇火又开始在心头燃烧。他真是个十足的流氓！她巴不得他们真的把他给绞死，这样她就可以永远不必再见到他，因为他知道她受的耻辱，出的丑。只要他肯，他当然可以为她搞到那笔钱。哦，把他绞死还是便宜了他呢！谢天谢地，这会儿他见不到她。她全身衣服湿透了，头发披散着，牙齿冻得格格响，她现在的模样该多难看呀，他见了准会笑她！

她在烂泥中滑得歪歪斜斜地走着，还不时地停下来喘气儿，拔鞋跟，匆匆在那些个黑人身旁走过，他们都没有礼貌地咧着嘴笑她，还互相哈哈大笑呢。这些黑皮猴好大胆子，竟敢来笑她！竟敢咧着嘴笑塔拉庄园的斯佳丽·奥哈拉！她真想叫人用鞭子把他们一个个都抽得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北佬真不是东西，竟然把这些人给解放了，让他们肆无忌惮地来嘲笑白种人。

当她走到华盛顿街的时候，周围的景象看上去就跟她的心情一样沉闷。这儿丝毫不见桃树街上的那种繁忙和振奋。过去好多漂亮的房子，现在都毁坏了，很少有重新修复的。到处是被烟火烤焦了的屋基，不时可见到黑乎乎的烟囱，孤零零地耸立着，现在人们都称之为“谢尔曼的哨兵”，让人看了觉得气馁。一条条杂草丛生的道路通向过去曾经有过房屋的地方，从前的草坪如今长着枯草，一排排下车台上面还留着她所熟悉的一些名字，而拴马的桩子上却不再系着缰绳。这时寒风凛冽，凄雨绵绵，一路是泥浆和光秃秃的树木，四周寂静无声，一片凄凉。她的两只脚都湿透了，回家的路显得多么漫长啊！

她听见背后有马蹄踩着泥水的泼溅声，便向狭窄的人行道上避让，以免佩蒂帕特姑妈的斗篷溅到更多的泥浆。一匹马拉着一辆轻便马车沿着道 路慢慢驶来，她回过头去看了看，心想要是赶车的是个白人，她就一定请求搭车。待马车驶近时，尽管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看到那个赶车人的脸出现在防水油布上面，那块油布从他的下巴处一直遮盖到马车的挡泥板。他那张脸有点面熟，所以她便走进街心看个清楚，这当儿那人窘迫地稍稍咳了一声嗽，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又惊又喜地叫道：“哎哟，这不会是斯佳丽小姐吧！”

“啊，肯尼迪先生！”她一边喊一边踩着泥水，一路穿过街心，将身子靠在满是污泥的车轮上，全然不顾那件斗篷是不是会糟蹋得更不成样子。“怎么会碰到你？真高兴极啦！”

听到她说出这样毫不掩饰的热忱话，他高兴得涨红了脸，连忙朝马车的另一侧吐出一口带烟叶汁的唾沫，敏捷地跳下了马车。他热情地跟她握了握手，便掀起油布搀扶她上了车。

“斯佳丽小姐，你孤零零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你不知道近来这儿非常危险吗？你浑身都淋湿了，来，拿这条车毯把脚裹上。”

他像一只母鸡似地咯咯咯叫着，围着她忙碌着，这时她听凭他去摆布，乐得让人照料，自己好舒服一下。有个男子，哪怕是婆婆妈妈的弗兰克·肯尼迪咯咯咯地叫着、责备着，围着她转，她觉得心里很惬意。特别是在她刚刚受到瑞特残酷无情的对待后，她尤其感到安慰。哦，眼下她离老家那么遥远，能见到一个老乡的脸是多么令人高兴啊！她发现他衣服穿得很整齐，那辆轻便马车也是新的。那匹马看上去还小，喂养得很结实，可是弗兰克却看起来比他的年岁老多了，也就是说比起那年他跟他手下人在塔拉庄园度圣诞夜时老多了。他瘦骨嶙峋，面容憔悴，一双泛黄的眼睛噙着泪水，深陷在布满皱纹的松弛的皮肤里。他那姜黄色的胡须变得稀疏了，上面沾着一丝丝的烟叶汁，胡须乱蓬蓬的，仿佛他老是在搔似的。不过，他看上去生气勃勃，心情愉快，跟斯佳丽随便从人们脸上看到的那种悲伤、担忧、疲惫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照。

“见到你太高兴了，”弗兰克热情地说。“我不知道你在城里。我上礼拜碰到过佩蒂帕特小姐，她并没有说起你要来。有没有人——唔——塔拉那边有没有人跟你一块儿来呀？”

他在想起苏埃伦，这老傻瓜！

“没有，”她答道，把那块暖和的车毯往身上裹，还一直把它拉到脖子上围起来。“就我一个人来，事先也没有给佩蒂姑妈打招呼。”

他吆喝着赶马，那马便慢吞吞朝前走去，还小心翼翼地在滑溜溜的街道上择路而行。

“塔拉家里大伙儿都好啊？”“哦，是的，马马虎虎。”她必须得想点话来说，但是觉得无话可说。她由于刚才的惨败而心情沉重，她唯一想做的事是用这条暖和的毯子盖着躺下去，并对自己说：“我现在不去想塔拉庄园的事了，等以后心情好一些的时候再去考虑吧。”她只要想法找个话题让他往下说，一直说到家门口，这样她自己就只消每隔一会儿含含糊糊说声“真不错”或者“你真行”之类的话就可以了。

“肯尼迪先生，真想不到会见到你。我清楚，我是个坏姑娘，跟老朋友们都不相往来，可我不知道你在亚特兰大呀。我记得有人告诉我你在玛丽埃塔。”

“我在玛丽埃塔做生意，做了不少生意呢，”他说。“苏埃伦小姐有没有告诉你我在亚特兰大住下来了？她告诉过你我开店的事吗？”

她朦朦胧胧地记得苏埃伦唠唠叨叨地谈起过弗兰克和他开店的事，但是她对苏埃伦说些什么从来不留意。她只要晓得弗兰克还活着，将来会把苏埃伦从她手里接过去这一点就够了。

“不，她一个字都没有提起过，”她说谎道。“你开了一家铺子吗？你可真能干呀！”

他听说苏埃伦未曾宣布这个消息，略微有点儿感到伤心，但听到斯佳丽几声恭维，心里又高兴起来。

“是啊，我有了一家店，还经营得挺不错呢。人家都说我天生是个做生意的。”他乐得大笑起来，那种嗤嗤的笑声是斯佳丽向来讨厌的。

好一个自吹自擂的老傻瓜，她暗自想道。

“哦，肯尼迪先生，你无论干什么都会成功的。可你这家铺子是怎么开张起来的呢？前年圣诞节那会儿见到你时，你还说自己身无分文呢。”

他粗声粗气地清了一下喉咙，把他的络腮胡子抓了抓，便神经质地露出羞涩的微笑。

“唔，这事说来话长呢，斯佳丽小姐。”

谢天谢地！她想。也许这一来，他就可以一直说到家门口呢。于是她大声说道：“你说吧！”

“你可记得上次我们到塔拉庄园来搜寻粮食的事吗？嗯，那以后不久，我就去服现役了。我的意思是说参加真正的战斗。我不当军需官了，当时实在也不需要什么军需官，斯佳丽小姐，因为我们当时为军队也搜不到什么东西了，所以我想一个身强力壮的人应该到第一线去作战才是。唔，我就在骑兵队里打了一阵子仗，后来我肩膀上吃了一颗子弹。”

他显出很自豪的样子，斯佳丽便说：“真可怕呀！”

“哦，那没有什么，就伤了一点皮肉罢了，”他满不在乎地说。“受伤以后，我就给送到南方的一个医院里去，谁知我伤口正要痊愈的时候，北佬的骑兵便冲过来了。哎哟，那会儿可真紧张啊！我们事先一点都不知道，当时凡是能走动的人全都去帮忙把军需品和医院设备送到火车站去运走。我们正要把一列火车装满的时候，北佬的骑兵从城的一头冲进来了，我们就尽快往城的另一头跑去。嗨，那情景可惨哪！我们坐在火车顶上，眼睁睁地看着北佬焚烧我们不得已留在车站上的那些军需品。斯佳丽小姐，他们烧掉了我们沿铁路堆着的约莫半英里长的物资。我们只是逃了个人出来。”

“啊呀，太可怕了！”

“可不是吗？真可怕。那时候我们的人回到了亚特兰大，所以我们的火车也就开到这儿来了。唔，斯佳丽小姐，不久以后，战争便结束了——嗯，当时瓷器呀，小床呀，床垫呀，毛毯呀什么的多的是，就是没有人来认领。我看它们依法是属于北佬的。我想这是投降的条件规定的吧，你说是不？”

“嗯，”斯佳丽漫不经心地说。那时她身上已经暖和，便略微感到有点瞌睡了。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当时自己做得对不对，”他稍稍抱怨说。“不过照我看，这些东西对北佬一点用处都没有。他们会把它们一把火烧掉，而我们的人过去可是花许多钱添置的呀。所以当时我认为它们应该仍旧归南部邦联或者是归南部邦联的公民所有。你懂我的意思吗？”

“嗯。”

“你同意我的看法，我真高兴，斯佳丽小姐。不知怎的，这事儿我一直觉得良心上过不去。许多人对我说：‘哦，忘掉这件事吧，弗兰克，’可是我无法忘掉。要是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我就抬不起头来。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当然，”她说道，其实她连这个老傻瓜在说些什么都没有弄懂，只知道他在说什么跟自己良心作斗争的事。像弗兰克·肯尼迪这把年纪的人，应该懂得别去管不相干的闲事。谁知他总是这么神经过敏，这么大惊小怪，这么婆婆妈妈的。

“听见你这么说，我真高兴。投降后的那会儿，我身边一共只有十块银币，其他什么都没有。他们把我琼斯博罗的房子和店铺弄成什么样子，你是知道的。那时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可是我用那十块钱给五角场的铺子盖了个顶，把那些医院设备都搬到那里去卖。那些床呀，瓷器呀，床垫呀什么的，人人都用得着嘛，我都卖得很便宜，因为我不但把这些东西当做是自己的，也把它们当做是大家的。不过我赚了几个钱，又去采购一些东西，那爿铺子倒也开得很兴隆。我看要是货物周转得快的话，我准会赚大钱。”

听到“钱”字，斯佳丽立刻头脑清醒地把注意力转回到他身上去了。

“你说你赚了钱？”

他见她兴致来了，便显得分外热情。他平生遇见的女人，除了苏埃伦之外，对待他都不过是礼节上的敷衍罢了，现在这个曾经是个美人儿的斯佳丽，居然对他说的事如此感兴趣，他不由得心花怒放。于是他让马走慢些，这样可以有足够的时间让他在马车到家之前把自己的经历谈完。

“还算不上是个百万富翁，斯佳丽小姐。比起我从前的钱财来，我现在拥有的简直微不足道。可是今年我居然也攒了一千块钱。当然啰，我得花五百块钱去办新货，修店面，付租金。不过，我还是净赚了五百，现在生意愈来愈兴隆，明年我能净赚它两千块。这两千我肯定可以派用场，你瞧，我还有别的事儿在办呢。”

听见他谈到钱，她一下子变得兴致勃勃起来。她让自己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将身子稍稍地挪过去靠近他。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肯尼迪先生。”

他放声大笑，将马缰绳往马背上抽了一下。

“我想我谈这种做生意的事，让你觉得厌烦了吧，斯佳丽小姐。像你这样一位美人儿，没有必要懂什么生意经的。”

这老傻瓜！

“哦，我知道自己对生意经一窍不通，可是我非常感兴趣！请你把做生意的事全给我说说吧，我不懂的地方你可以解释嘛。”

“好吧，我刚才说的另一件事儿是指一个锯木厂。”

“一个什么？”

“一个锯木头、做木板的工厂。现在我还没有买下来，可是我会买的。有个叫约翰逊的有一个厂子，就在桃树街的那一头，他急于想把它卖掉。他急需现钱用，所以打算卖掉这个厂子，还愿意留在这厂里帮我经营，由我每星期付给他工钱。这个厂是这一带剩下的少数几家中的一家，斯佳丽小姐。北佬把大多数工厂都给毁了。现在谁要拥有一家锯木厂，就像有了一座金矿一样，因为现在这种年头木材的价钱可以随你开。北佬把这儿许许多多房子都烧掉了，现在人们住房紧缺，人人都拼命在想盖新房呢。可是他们无法弄到足够的木材，要搞到木材可费时间哪。眼下人们都朝亚特兰大城里拥，都是从乡村地区来的人，在那儿他们现在没有黑人，没法靠种庄稼发财了。还有那些北佬和提包客，也一窝蜂地拥进来，他们嫌剥削得我们不够，还来敲骨吸髓。我跟你说，这亚特兰大不用多久准会变成一座大城市。他们造房子得要用木头呀，所以我打算尽快把这锯木厂买下来——就是说，等我收起一部分欠账就买。到明年这个时候，关于钱的事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我——我想你总明白，我干吗急于要挣钱的道理吧，是不？”

他又涨红了脸，格格地笑了起来。他是在想苏埃伦呢，斯佳丽鄙夷地想道。

有一会儿，她曾考虑想开口向他借那三百块钱，但是她不耐烦地打消了这个念头。他会显出很尴尬的样子，他会说话吞吞吐吐，他也会找出各种借口来，但就是不会借给她这笔钱。这钱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这样他明年春天的时候就可以娶苏埃伦了；但要是他把这钱借出去，婚期就会无限期地耽搁下去。即使她能激起他的同情心，并且针对他对未来的家庭责任感施加影响，从而使他同意借这笔钱，她知道苏埃伦也决不会答应。苏埃伦现在愈来愈着急，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老姑娘了，所以凡是延误她婚姻的事情，她一定会竭尽全力去阻止。

那个嘀嘀咕咕、怨天怨地的姑娘究竟有什么法道，居然使这个老傻瓜这么迫不及待地去为她弄个安乐窝？苏埃伦不配有这么个痴情的丈夫，也不配拥有店铺和锯木厂所带来的收益。一旦苏埃伦手里有钱，她一定会摆足架子，让人受不了，也决不肯拿出一文钱来帮助维持塔拉庄园。苏埃伦就是那种人！她会为自己离开塔拉庄园而感到幸运，只要她自己身上有漂亮的衣服穿，她的姓名后面有“太太”这个称呼，就是塔拉庄园为了付税钱而抵押给了别人，或是烧成平地，她也一概不管。

斯佳丽想到苏埃伦的终身有了着落，而她本人与塔拉庄园今后却朝不保夕，顿时怒火中烧，觉得人生实在太不公平了。她连忙把脸掉向马车外面，瞧着泥泞的街道，免得让弗兰克瞧见她的神色。她将失去她拥有的一切，而苏埃伦却——突然间，她心头萌生了决心。

决不让苏埃伦得到弗兰克和他的店铺、锯木厂！

苏埃伦不配得到这一切。这一切该由她本人来拥有。她想到了塔拉庄园，回忆起乔纳斯·威尔克森这条毒蛇当时在门前台阶下的情景，便抓住了浮在她这条人生沉船上面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瑞特已经使她失望，而老天爷却赐给她弗兰克。

然而，我能否得到他呢？她视而不见地望着雨景，握紧拳头。我能不能使他忘记苏而立刻来向我求婚呢？我刚才尚且能使瑞特差点儿向我求婚，我看我准能收服弗兰克！她把眼睛转向他，眨巴着眼睑。他确实一点儿也不俊，她冷冷地想道，而且他那口牙齿难看极了，满口是臭味，他老得可以做我父亲了。再说，他这个人那么神经质，既胆小又窝囊，我觉得一个男人的品性没有比这更可厌了。不过，他至少是个上等人，我看我跟他一起生活要比跟瑞特好办些。当然，我可以比较容易控制他。总而言之，人已落到了叫化子的地步，哪容得你挑挑拣拣呢。

她丝毫没有因为他是苏埃伦的未婚夫而感到良心不安。她是在全面道德崩溃后才来到亚特兰大见瑞特的，现在去夺取自己妹子的情人似乎并不值得大惊小怪，眼下这种时候哪儿还顾得上去为这种事烦恼呢？

这个新希望一萌芽，她的脊梁骨又昂然挺直了，也忘记她那双脚又湿又冷。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弗兰克看，还把眼睛眯起来，他似乎感到有点吃惊。但是她连忙把眼睛低垂下来，因为她想起瑞特的话：“我记得用手枪跟别人决斗的时候，对手站在二十步之外，他那眼睛……这种眼神决不会在男人的心里引起热情来。”

“怎么回事，斯佳丽小姐？你着凉了吗？”

“是的，”她无可奈何地说。“你可不可以——”她腼腆地迟疑了一下。“可不可以让我的手在你的衣服口袋里插一会儿？天气很冷，我的手笼都湿透了。”

“噢——噢，当然可以。你没有手套吗？哎哟，老天，我真该死，这么慢腾腾地走着，还唠叨个不休，你准是冻坏了，想去烤火。驾，沙利！顺便说说，斯佳丽小姐，我光顾自己说话，连问也没问你一下，这样的天气你来这儿干什么呀？”

“我刚才去了北军的司令部，”她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他惊奇得黄眉毛都竖了起来。

“可是，斯佳丽小姐！那些个兵——怎么——”

“圣母马利亚，让我编个真正顶用的谎话来，”她急忙祈求着。决不能让弗兰克怀疑她见到过瑞特。弗兰克一向把瑞特看作是个十恶不赦的流氓，规矩的女人和这种人说话危险得很。

“我上那儿去——我上那儿去看看有没有军官要买我的刺绣活儿，捎回家去送给他们的太太。我的手艺可好呢。”

他吓得往车座背上仰了回去，心头交织着愤懑和惶惑。

“你到北佬那儿去了——但是斯佳丽小姐！你不该去那儿。哎——哎……你父亲准不知道！佩蒂帕特小姐肯定也——”

“哦，要是你跟佩蒂帕特姑妈说，那我就去死！”她真的急得哭起来了。这会儿她要哭本来也不难，因为她身上又冷，心情又苦恼；但这一哭效果却大得惊人。即使她突然开始脱衣服，弗兰克也不会比这会儿更窘态毕露、更手足无措了。他将舌头在牙齿上咂几下，咕咕哝哝地叫着“唉！唉！”还徒然朝她打着手势。他头脑里出现了一个大胆的念头，他觉得自己这会儿应该把她的头拉到自己的肩膀上靠着，同时轻轻拍着她，然而他从来没有对哪个女人这么做过，几乎不知道该怎么个做法。这么活泼美丽的斯佳丽·奥哈拉竟然在他的马车里哭起来了。斯佳丽·奥哈拉生性高傲得无与伦比，居然去向北佬兜售针线活儿。他的心像火一般地燃着了。

她继续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话，于是他猜想塔拉庄园境况并不妙。奥哈拉先生仍然“神志不清”，要供那么多的人吃饭，经济入不敷出。所以她只得来亚特兰大为自己和孩子挣点钱。弗兰克又咂了几下舌头，接着他突然发现她的头已经靠在他的肩膀上了。他不太清楚她是怎样靠上来的。他肯定没有伸手挽过她，但她的头明明靠在自己肩头。斯佳丽依偎在他瘦骨嶙峋的胸口绝望地在啜泣，这使他产生一种新鲜而令他心怀激荡的感觉。他怯生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起先还是战战兢兢地，后来发现她没有反抗，就壮起胆子来用力地拍着她。她是一个多么娇滴滴而孤苦伶仃的弱小女子啊，如今竟亲自试着卖针线活儿来攒钱，真是既勇敢又愚蠢。她去跟北佬做买卖——那也太过分了。

“我不会告诉佩蒂帕特小姐的，可是你得答应我，斯佳丽小姐，以后别再干这种事情了。你要想想你父亲是——”

她无可奈何地拿一双湿润的碧眼搜索着他的眼睛。

“可是，肯尼迪先生，我总得干点什么啊。我那可怜的孩子不能不管，现在没有谁来照顾我们了。”

“你是个勇敢、可爱的女人，”他说道，“可是我不能让你做这种事情。你们一家子会让你羞辱尽了。”

“那么叫我怎么办呀？”她抬起噙着眼泪的眼睛瞅着他，仿佛知道他准知道怎么办，正期待着他的回答。

“唔，现在我也一时说不上来，不过我一定会想出个办法来的。”

“哦，我知道你准会！你很聪明，弗兰克。”她过去从来没有叫他弗兰克过，现在他听到她这么称呼他，不由得又惊又喜。这可怜的姑娘怕是心情太沮丧了，以致没有注意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觉得自己对她非常和蔼，同时感到自己在尽力保护着她。如果他能为苏埃伦·奥哈拉的姐姐做点什么，他当然愿意效劳。他抽出一条红色的印花大手帕递给她，她擦了擦眼睛，露出了羞涩的微笑。

“我真是个小傻瓜，”她抱歉地说。“请原谅我。”

“你哪里是个小傻瓜。你是一个非常勇敢而可爱的女人，你努力想挑起一副沉重的担子。恐怕佩蒂帕特小姐也帮不了你的大忙。我听说她的财产失去了大半，亨利·汉密顿先生自己境况也很糟。我但愿自己有个家可以让你住。不过，斯佳丽小姐，你记住，等到苏埃伦和我结婚以后，你尽可以到我们家来住，韦德·汉普顿也可以带来。”

现在正是时候！天上列位圣人和天使肯定一直守候着她，所以现在给她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装出一种非常吃惊而窘迫的样子，好像开口想说话而又突然住了嘴。

“到了明年春天我就是你的妹夫了，你用不着装糊涂，”他不安地打趣道。但这当儿，他看见她眼里又含着眼泪，便吃惊地问：“怎么了？苏埃伦小姐莫非病了吗？”

“啊，不，没有的事！”“一定出了什么事了，你得告诉我。”“哦，我不能说！我不知道！我想她一定已经写信给你了——啊，多丢人呀！”

“斯佳丽小姐，到底怎么回事？”

“哦，弗兰克，这话我本来不想说的，不过我原来以为，你自然知道了——她已经写信告诉你——”

“写信告诉我什么？”他在发抖。

“啊，对你这样的好人竟然做出这种事来！”

“她做了什么事？”

“她真的没写信对你说？哦，我想她觉得内疚，不好意思写吧。她应该感到内疚！嗨，我有这么个妹子，真丢人哪！”

这当儿弗兰克连问话的勇气都没了。他脸色阴沉地坐在那儿瞪着眼看她，手里的缰绳松松地荡着。

“她下个月就要跟汤尼·方丹结婚了。哦，我真难过极了，弗兰克。这话得由我来告诉你，真遗憾。她怕自己要做老姑娘，因此等你等得不耐烦了。”

当弗兰克将斯佳丽搀下马车的时候，黑妈妈正站在前门廊。她站在那里分明已好些时候了，因为她包在头上的布已经湿了，脖子上紧紧裹着的一块旧围巾也落着了许多雨点。她那张布满皱纹的黑脸上流露出满腔的愤怒和忧虑，她的嘴唇比斯佳丽的记忆中任何时候还要撅得高。她朝弗兰克瞥了一眼，当她认出他是谁来时，表情便起了变化——脸上呈现高兴、惶惑，还略带几分羞惭。她一边兴高采烈地寒暄，一边蹒跚地向弗兰克走去，他跟她握手时，她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行屈膝礼呢。

“看见老朋友回来，我真高兴，”她说。“你可好啊，弗兰克先生？哦，你看上去真精神哪！我要早知道斯佳丽小姐是跟你出去，我就甭担心事啦。我晓得你会照顾好她的。我也刚回家来，一看小姐不在，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街上尽是些放出来的臭黑鬼，她独自出去在城里逛来逛去，我急得没命哪！宝贝儿，你出去怎么不跟我说起一声？你还在伤风呀！”

斯佳丽狡黠地朝弗兰克眨了眨眼，弗兰克尽管因为刚才听到坏消息而心情非常沮丧，还是露出笑容。他知道她眨眨眼是向他表示，他们俩对刚才所说的事要一起严守秘密。

“你赶快去替我准备几件干衣服，黑妈妈，”她说。“再弄点热茶来。”

“哎哟，我的天！你这套新衣服完了，”黑妈妈埋怨道。“我来替你烘一烘，刷一刷，晚上去参加婚礼时好穿。”

黑妈妈进屋去了，斯佳丽靠近弗兰克低声说道：“今晚你一定得来吃晚饭，我们真寂寞。吃完晚饭我们一块儿去参加婚礼。你一定得陪我们去！可是请你千万别对佩蒂姑妈提起——提起苏埃伦的事儿。她听见会伤透心的，我也不愿让她知道我妹子——”

“哦，不会的！不会的！”弗兰克急忙说，又马上住了口，这事儿他连想都不忍心去想。

“今天你待我真好，帮了我很大忙。我觉得又有勇气了。”分别的当儿，她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还用她的眼睛对他发动了全面的攻势。

黑妈妈就在门里边等着，等她一进门便对她莫测高深地瞅了一眼，然后喘着气儿，一直跟她上楼，走进卧房。她一声不吭，看着斯佳丽把湿衣服脱下来晾在椅子上，然后将她安顿在床上睡觉。她端上一杯热茶和一块用法兰绒包着的烫砖头，然后便低头对斯佳丽说话，声气里充满着直截了当的歉意，这是她闻所未闻的。“乖乖，我是你妈妈，你怎么不跟我说实话来着？你这回来到底是为了啥？不然我也犯不着一路跟你上这亚特兰大来啦。我上年纪了，再说身子也太胖，跑来跑去也不方便。”

“你这话什么意思？”

“宝贝儿，你瞒不过我哪，我是知道你的。刚才我看到弗兰克先生的脸色，又看到你的脸色，我能看清你脑瓜子里在想啥，就像一个人读《圣经》那样一清二楚。我还听到你跟他咬耳朵提到苏埃伦小姐的事。要早知道你追的是弗兰克先生，我也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了。”

“嗯，”斯佳丽简短地答道，一边在毯子底下舒坦地蜷缩了一下。她心里明白，要阻止黑妈妈寻根究底是办不到的。“那么你原来以为我是来找谁的？”

“孩子，我不晓得，可你昨天那张脸，我可不爱看。我记得佩蒂帕特小姐给玫荔小姐写信，说那个叫巴特勒的流氓钱多得很哪，这话我是不会忘记的。可是弗兰克先生尽管长得不好看，他可是个上等人哪。”

斯佳丽朝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黑妈妈也回瞪了她一眼，那眼光里默默地流露着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情。

“唔，那你想干什么？去搬给苏埃伦听吗？”

“我要想办法帮助你，好叫弗兰克先生高兴呢，”黑妈妈说，一面把斯佳丽脖子边的毯子塞了塞紧。

斯佳丽静静地躺了一会，这当儿黑妈妈在屋子里瞎忙一阵，斯佳丽觉得不用再对她费什么口舌，心倒也宽了下来。没有要求她作解释，也没有责备她。黑妈妈明白了，所以也就不做声。斯佳丽觉得黑妈妈是一个比自己还坚定的现实主义者。一旦她手里的宝贝儿受到危险的威胁，她这双斑驳而机灵的老眼，就会以原始人和孩子那样的率直，问心无愧去看透一切，做到一览无遗。斯佳丽就是她的宝贝孩子，只要她孩子要的东西，哪怕是属于别人的，黑妈妈也愿意帮她弄到手。对于苏埃伦和弗兰克·肯尼迪的权益，她丝毫都没有当作一码事，只是在心里激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而已。斯佳丽现在正在困难中尽力挣扎，而斯佳丽是埃伦小姐的孩子。黑妈妈毫不迟疑地支持她。

斯佳丽觉得黑妈妈的不做声就是对她的支援，脚边的那块烫砖头使她感到暖烘烘，于是刚才回家路上微微闪烁的一线希望，就渐渐燃成熊熊火焰了。这片火焰烧过她的全身，她但觉自己的心脏泵送着血液，在全身的血管里涌流。她的力气又重新恢复了，一时兴奋得几乎要大笑出来。我毕竟还没有完全被打垮，她兴高采烈地想道。

“把镜子递给我，黑妈妈，”她说。

“把肩膀盖紧了，别露出来，”黑妈妈命令说，一边将镜子递给她。她那两片厚嘴唇上挂着微笑。

斯佳丽朝镜子里打量自己。

“我的脸苍白得像鬼了，”她说，“我的头发乱得像马尾巴一般了。”

“可不是？你是不像从前了。”

“嗯……外边雨下得很大吗？”

“你知道，下得跟泼水一样呢。”

“唔，不管怎样你得替我上街去走一趟。”

“下这样的雨，我是不去的。”

“不，你得去，要不我就自己去了。”

“你有什么等不及的事要办呀？我看你一天下来也够累的了。”

“我想，”斯佳丽一面仔细地瞧着镜子一面说，“我想要买一瓶香水。你可以替我洗一下头，搽上点香水。再买一瓶榅桲子浆，好把我的头 发弄得平整一点。”

“这种天气，我是不会替你洗头的。我也不会给你头发搽香水，学那些放荡女人的样。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你这样干。”

“对，我就是要这样干。你在我的钱包里找一下，把那个五块的金币拿出来，上街去。还有——嗯，黑妈妈，你去城里顺便可以给我买盒儿——一罐儿胭脂来吧。”

“那是什么玩意儿呀？”黑妈妈怀疑地问道。

斯佳丽瞅着她的眼睛，眼神里带有一点她自己丝毫没有觉察的冷漠。她一点儿也没有办法知道能逼黑妈妈到什么地步。

“你甭管啦，去买就是了。”

“我不知道的东西，我是决不会买的。”

“好吧，那是拿来搽的，如果你一定想知道。那是擦脸的。别站在这儿像癞蛤蟆那样鼓着腮，快去吧！”

“搽的！”黑妈妈突然喊道。“搽脸的！唉，你现在长大了，我没法儿揍你了！我一辈子也没有丢过这种脸！你准是发昏了！埃伦小姐这会儿躺在坟墓里准要翻身了！把脸搽得像个——”

“你总知道我外婆罗比亚尔也是搽脸的，而且——”

“对啊，她还光穿一条衬裙，上面沾的汗水都滴得出来呢，裙子裹得紧紧的连腿子都看得出来了，可这不是说你也可以照这样干。老一代小姐们当姑娘的时候，世道可邪呢，但现在时代不同了，而且——”

“我的老天！”斯佳丽光火地叫道，一边把身上盖的毯子撩开。“你给我回塔拉庄园去！”

“你不能送我回塔拉去，除非我自己情愿回去。我是自由人，”黑妈妈怒气冲冲地说。“我就是要赖在这儿，你回床上去。你是不是想得肺炎？好好躺下吧，乖乖。你听我说，斯佳丽小姐，这种天气你是不能出门的。哎哟，你就像你爹！快回床上去——我不会去替你买搽脸的东西！让人家知道我家的孩子买这种玩意儿，那可要把脸都丢尽了！斯佳丽小姐，你也够标致、够可爱了，用不着搽这东西。乖乖，你听着，只有婊子才用这玩意儿啊。”

“唔，她们搽了不是好看多了吗？”

“哎哟，主啊，你听她都说了些什么啦！小宝贝，这种话你可说不得呀！你把湿袜子脱下来吧，乖乖。我不能让你自己去买那玩意儿。埃伦小姐要来找我的。快回床上去躺着吧。我就替你去买吧。我说不定会找到一家没有人认识我们的铺子。”

那天夜里，在艾尔辛太太家，芳妮的婚礼按时正式举行，老利维和其他的乐师奏着音乐伴舞，斯佳丽环顾周围，心情很愉快。她又能参加真正的晚会了，因此感到非常兴奋。她也为自己受到热情接待而高兴。她挽着弗兰克的膀子走进屋子的当儿，大家都朝她奔过来，大声嚷嚷，表示欣喜和欢迎，还亲她、握她的手，并对她说他们可惦记她啊，所以决不让她再回塔拉庄园去。那些男子看来都颇有骑士风度，因为曾几何时她还竭尽全力要伤他们的心，如今他们丝毫不耿耿于怀；而那些姑娘们对她过去曾经千方百计从她们身边夺走她们的情人的往事，也心里不存芥蒂。连在战争结束那会儿待她十分冷淡的梅里韦瑟太太、惠丁太太、米德太太和其他几位寡妇，也忘却了她轻浮的行为，忘却了她们自己曾对这种行为加以指责，而只记得她跟她们大伙儿一样在战争中遭到了失败，只记得她是佩蒂的侄媳，是查尔斯的遗孀。她们吻她，噙着眼泪悄声悄气地谈起她亲爱的母亲的去世，最后还详细地打听她父亲和妹子们的情况。大家都问起玫兰妮和阿希礼，还要求她说出他们俩为什么也不回到亚特兰大来的原因。

尽管斯佳丽对自己受到的欢迎感到高兴，但心头却稍稍觉得有一种她拼命想掩饰的尴尬，这种尴尬是她身上那套天鹅绒衣服的模样所引起的。尽管黑妈妈和厨娘使出浑身力气将这条裙子用盛着滚水的水壶烫，用干净的头刷刷，还在火堆上拼命地挥舞它，可是它仍旧一直湿到膝盖，裙边上依然污渍斑斑。斯佳丽生怕有人看出她这身衣服曾经在雨水中弄湿，因此知道她仅有这么一件漂亮的连衣裙。她看到许多其他来宾身上穿的衣服还远远不如她的漂亮，心里也就感到一点欣慰。她们那些裙子都非常旧，看上去都小心地织补过和烫过。而她自己这身裙子可是完整的、新的，虽说有点儿湿——实际上，除芳妮那套白缎的结婚礼服之外，晚会上唯一的新裙子就是她身上穿的那条。

回想起佩蒂姑妈跟她提起过的艾尔辛家的经济状况，她真不知道做白缎礼服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还有那些买点心的钱、装饰屋子的钱和请乐师的钱。一定花了很多钱。钱也许是借来的，要不整个艾尔辛家的人准都为这奢侈的婚礼出了力。斯佳丽似乎觉得，在这种困苦的时期举办这样的婚礼，就跟塔尔顿家为儿子立墓碑一样铺张浪费，当时她站在塔尔顿家的墓地上心里也产生同样的恼怒和反感。挥金如土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为何这些人还摆出往日的那些架势呢？

但是，她耸了耸肩，把自己瞬间的恼怒情绪驱走了。他们用的不是她的钱，她不想让今晚的兴致被自己对别人的愚蠢行为的恼怒所破坏。

她发现自己挺熟悉那位新郎，他叫汤米·韦尔伯恩，老家在斯巴达。 1863年他肩膀受伤的时候，她曾经看护过他。他当时是一个六英尺高的英俊小伙子，为参加骑兵团而放弃了医科大学的学业。现在他看上去像个小老头，臀部受的伤使他变得佝偻了。他步履有点困难，正像佩蒂姑妈所说的，走起路来叉着腿儿，样子非常丑。然而他本人好像对自己的外貌一无所知，或者说漫不经心。他的仪态使人觉得他无求于任何人。他已放弃了继续学医的希望，现在当了一名包工头，管理正在建造一幢新旅馆的爱尔兰建筑工。斯佳丽真想知道凭他现在的情况怎么能对付得了这么繁重的工作，不过她没有开口问，因为她带点自嘲地认识到人到迫不得已时，什么事都能办到。

汤米、休·艾尔辛和那个长得像猴子一般的小个儿勒内·皮卡尔一起和她站着聊天，为了准备跳舞，这会儿人们正把椅子、家具什么的靠墙移。休自从斯佳丽 1862年最后一回见到他以来没有什么变化。他仍然是那个瘦瘦的敏感小伙子，前额依旧耷拉着一绺淡褐色的头发，他那双手依旧像她清楚地记得的那样细嫩而干不了活儿。可是勒内自从那次休假期中跟梅贝尔·梅里韦瑟结婚以后变化很大。他那双乌黑的眼珠里仍闪烁着高卢人的光芒，他的性格里仍充满克里奥尔人那种对生活的热情，但是不管他笑得多么轻松，他脸庞上总流露出战争初期所没有的艰难神情。而他当年身穿义勇兵漂亮的军装时所呈现的那种既傲慢又优雅的神气现在已荡然无存了。

“双颊像玫瑰，双眸似翡翠！”他边说边亲着斯佳丽的手，又对她脸上搽的胭脂恭维了一阵子。“就像我当初在义卖会上第一回见到你时一模一样。你可记得？我怎么也忘不了你把你的结婚戒指丢进我篮子里时的情景。哈，你那会儿可勇敢呢！不过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为了得到另一只戒指竟等待了那么久！”

他的眼睛里闪着调皮的光芒，还用肘子往休的肋间戳了戳。“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你会赶着一辆糕饼车，勒内·皮卡尔，”她说。他对当他的面提起自己低下的行当非但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光彩，反而显得很高兴，还拍着休的背脊哈哈大笑起来。

“着啊！”他嚷道。“我岳母梅里韦瑟太太，是她让我干这活儿的，我这辈子头一回干的活儿！我勒内·皮卡尔原来打算长大了养养比赛的马，拉拉小提琴，如今我却推起糕饼车来了，我可挺乐意干这一行！我岳母梅里韦瑟太太这个人能让一个男人去干任何事情。她本该当将军的，那我们就会打赢那场战争了，对不，汤米？”

得了！斯佳丽想道，当年他家里人拥有沿密西西比河十英里的土地，在新奥尔良还有座大宅子，亏他想得出，他乐意去推糕饼车！

“要是当年我们能让岳母参军，那一个礼拜里就把北军打垮了，”汤米表示同意说，一边把眼睛向新近成为他岳母的颀长而顽强的身影扫去。“我们在战争中能坚持那么久，唯一的原因是站在我们背后的妇女们不肯屈服。”

“应该说决不屈服，”休补充道，脸上呈现出自豪但稍带点挖苦味儿的微笑。“今晚在场的女士们谁都没有投降过，不管她的男亲属在阿波马托克斯〔1〕干了些什么。目前她们的日子比我们当时难熬多了。当时我们至少可以用战斗来出气。”

“而她们可以用仇恨来出气，”汤米接着把话说完。“你说呢，斯佳丽？妇女们眼看她们的男人如今落到这个地步，心里不是滋味；而我们男人就很少有这样的烦恼。休当年打算当法官，勒内想当小提琴家，到欧洲去给王公大臣们演奏——”他急忙低下头来避过勒内搡向他的拳头。“而我原来是想当大夫的，可现在——”

“只要给我们时间嘛，”勒内嚷道，“我就会成为南方的糕饼王子！我的休老弟就会成燃料大王啦，而你，我的汤米老兄就会养着一批爱尔兰奴隶，而不是黑奴。变化可大哪！可真有趣呀！你斯佳丽小姐和玫荔小姐干点什么呢？挤牛奶，摘棉花？”

“不，决不会干那种活儿！”斯佳丽冷冷地说，她不明白勒内怎么会那么乐观地对待艰难的生活的。“我们让黑人去干。”

“我听说玫荔小姐给孩子取名叫‘博勒加尔’，你跟她说，我勒内很赞成，就说除了‘耶稣’之外，再没有比这个名字更好的了。”

虽然他在笑，但提起这位路易斯安那州威风凛凛的英雄〔2〕，他眼睛里闪烁着自豪感。

“唔，还有‘罗伯特·爱德华·李’，”汤米评论说。“我打算给自己的头生儿子取名为‘鲍勃·李·韦尔伯恩’，但是我并不是有意贬低老博的声望。”

勒内笑着耸耸肩膀。

“我给你们说个笑话，不过这是个真实的故事。你们可晓得克里奥尔人是怎么看待我们勇敢的博勒加尔和你们的李将军的。在新奥尔良附近的一趟列车上，一个在李将军麾下当兵的弗吉尼亚人碰到了博勒加尔部队的一个克里奥尔人。那个弗吉尼亚人没完没了地讲着李将军长李将军短，于是那个克里奥尔人显出很有礼貌的样子，他皱了皱额头，似乎拼命在回忆什么，接着他笑了笑说：‘啊，对了，李将军！我现在记起来了，李将军！就是博勒加尔将军常常说他挺不错的那个人！’”

斯佳丽出于礼貌想跟他们一块儿笑，但她觉得这个故事除了说明克里奥尔人跟查尔斯顿人和萨凡纳人一样狂妄自大之外，没有多大意思。而且她一直认为阿希礼的儿子应该取父亲的名字。

乐师们调了一阵琴弦之后便洪亮地奏起《老丹·塔克》的曲调来，汤米转过身来对她说：

“跳舞吗，斯佳丽？恕我不能跟你跳，可休和勒内——”

“不，谢谢。我还在替母亲服丧呢，”斯佳丽连忙说。“我就坐坐吧，不跳舞。”

她眼睛朝弗兰克 ·肯尼迪瞟了一眼，把他从艾尔辛太太身边招呼过来。

“我想坐在那儿的凹室里，多谢你给我送些点心来，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其他三位男子离开的当儿她对弗兰克说。

他匆匆走过去替她拿一杯酒和一薄片蛋糕，这时斯佳丽便在客厅一端的凹室里坐了下来，还小心翼翼地把裙子扯扯好，把那些糟糕的污斑都遮掩起来。她又能见到那么多人，又能听到音乐，心里非常激动，已把上午受到瑞特羞辱的事忘得干干净净。明天，她会想起瑞特的所作所为，想起自己蒙受的耻辱，她又会觉得痛苦。明天，她会考虑自己是否已经给弗兰克破碎和惶惑的心留下什么印象了。但是今晚，她什么都不想。今晚，她完全生气勃勃，她要让自己所有的感官都充满希望，让自己的眼睛闪烁着光彩。

她从凹室往宽敞的客厅望去，瞅着翩翩起舞的人群，回忆起战争期间她初到亚特兰大来的时候，这间客厅是多么漂亮。那时脚下的硬木地板像玻璃一样亮晃晃，头顶悬挂着大枝形吊灯，上面装饰着的成百块小巧玲珑的棱晶玻璃，将吊灯上几十支蜡烛放出的光芒尽反射出来，就像钻石、火焰和蓝宝石发出的光辉一般，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的几幅前人的肖像，高贵而端庄，带着既老成持重又殷勤好客的神气，俯视着宾客。几张花梨木沙发柔软而诱人，其中最大的一张就放在现在她坐着的凹室里的一个尊贵的位置上。过去举行的许多社交集会上，斯佳丽最喜爱坐在这张沙发上。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整个漂亮的客厅和客厅另一头的餐室：那儿有一张可以围坐二十个人的椭圆形的桃花心木桌，二十张细腿的椅子庄重地靠墙放着，一口结实的餐具柜里摆着沉重的银器，还放着一些七支烛台、高脚酒杯、调味品瓶子、细颈盛水瓶和亮晶晶的小玻璃杯。战争开头的几年里，斯佳丽常常坐在那张沙发椅里，边上少不了围着几个英俊的军官；她坐在这里一边欣赏着小提琴和低音大提琴、手风琴和班卓琴奏出来的音乐，一边听着人们跳舞的脚在打了蜡的光滑地板上擦出的令人激动的沙沙声。

如今，那盏大吊灯黑沉沉地悬在那儿，歪斜着，上面的棱晶玻璃大半都破碎了，仿佛那些北军占领者看到它们太美了，所以就把它们当作他们的皮靴蹂躏的目标。这会儿，客厅里点着一盏油灯和几支蜡烛，屋子里的亮光大半还是靠大壁炉里熊熊燃着的炉火。忽暗忽明的炉火照出了失去光泽的旧地板，面上千疮百孔，已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墙上，褪了色的糊墙纸上呈现了几个方块，表明那儿曾经挂过肖像；天花板上的灰泥裂着大口，使人想起围攻期间的那一天，一颗炮弹在宅子上面爆炸，把部分屋顶和二层楼楼板都掀掉了。那张沉甸甸的桃花心木桌，上面摆满了蛋糕和长颈玻璃水瓶，仍旧在空荡荡的餐室里招待着客人，但桌子上到处是擦刮的伤痕，几条折断过的桌腿看来都粗糙地修理过。餐具柜、银餐具，还有那些细腿的椅子都不在了。客厅后面，挂在几扇拱形落地玻璃窗上的暗黄色缎子窗帷都不见了，只有少数几块花边窗帘还挂在那儿，它们都洗得很干净，但显然都打过补丁。

原来放那张她十分喜爱的弯背沙发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张坐上去极不舒服的硬木长椅。她尽量显出文雅的样子坐上去，心里但愿自己的裙子仍能保持挺括，可以让她跳舞。再能跳舞真是太令人高兴了。然而，当然啦，她在这僻静的凹室里比在气喘吁吁地跳弗吉尼亚舞时更能对弗兰克产生影响，她可以心醉神迷地听他说话，还可以怂恿他去发更大的傻劲。

不过这音乐倒是令人心旷神怡。她的便鞋热切地合着老利维那只朝外张着的大脚打拍子，老利维这会儿正拨着刺耳的班卓琴，大声嚷着让大家跳弗吉尼亚舞。许多双脚擦着地板沙沙地作响，两长排舞蹈者互相朝对方跳拢去，接着又后退，转身，还用手臂搭起拱形门来。

“老丹·塔克烂醉如泥——”

(各对舞伴转身呀！)

“他掉进火堆把柴块踢起！”

(轻盈地蹦一下，女士们！)

在塔拉庄园度过那沉闷而劳累的几个月日子后，又能听到音乐，听到跳舞的脚步声，又能见到许多熟悉友善的脸庞，在微弱的灯光下欢笑着，还大声嚷着当年熟悉的笑话和流行语，互相逗趣、挖苦、戏弄，真叫人高兴。这好比死后复活。几乎使人觉得五年前光辉灿烂的岁月又回来啦。假如她能闭起眼睛，不去看那些用旧衣服改制成的衣裙，不去看那些打补丁的皮靴和缝补过的软底鞋，假如她不去回想双人舞中缺掉的那些男孩子的面容，她几几乎会认为什么都没有变。可是，当她睁开眼来瞧，看到老人们成群地在餐室里围在长颈酒瓶旁，看到主妇们沿墙并排站着聊天，手里连把扇子都没有，还看到一些年轻的舞蹈者摇摆着身子在蹦跳，她突然不寒而栗地觉得，一切都大大地变了样，眼前这些熟悉的身影仿佛都成了鬼魂似的。

他们看上去都是老样子，但是都变了。这是怎么回事？只是因为他们都长了五岁吗？不，变化不只是时光的消逝，而表现在某些方面。他们身上似乎失去了什么，他们的世界似乎失去了什么。五年前，有一种安全感轻轻地包裹着他们，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们就在这种安全感的庇护之下成长。如今，这种安全感失去了；随着安全感的丧失，往年的心醉神迷，往年那种近在眼前的欢乐和兴奋，往年生活方式的魅力也都丧失了。

她知道她自己也变了，但没有变得这么剧烈，对此她感到迷惑不解。她坐着，瞅着他们，她觉得自己在他们中间显得很陌生，很孤立，仿佛她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说一种他们不理解的语言，而她也不懂得他们的语言。后来她明白了，她的这种感觉就跟她与阿希礼在一起的时候所产生的感觉一模一样。跟他在一起，跟与他同类的人在一起——这些人构成了她所处环境中的大多数——她觉得自己游离在她无法理解的某种东西之外。

他们的容貌变化不大，他们的神态也一点没有变，可是她似乎觉得她这些老朋友身上遗留下来的也只有这两件东西了。岁月的流逝丝毫没有带走他们身上的高贵的气派和豪放的风度，这些他们到死也不会丧失；但是他们遭受的无休无止的苦难，那种难以言喻的深重的苦难，却会一直伴着他们进坟墓。他们是一些谈吐温和、性格强悍但却感到疲乏的人，被打垮了却不愿承认失败，被摧毁了却依旧挺直腰杆。他们是被征服的土地上受到镇压而处于无援的境地的公民。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所热爱的国土遭敌人的蹂躏，眼看着流氓在愚弄法律，眼看着他们过去的奴隶在威胁他们，眼看着男人们被剥夺公民权，女人们受尽侮辱。他们想到了地狱。

旧世界的一切都在变化，但旧的礼仪没有变。旧的习俗继续存在，而且应该继续存在，因为礼仪是留给他们的唯一东西。他们紧紧抱住过去最熟悉、最喜爱的东西不放——从容不迫的仪态，待人随和而不拘礼节，而最突出的是男人视保护女子为天职。男人们恪守着培育他们成长起来的传统，他们彬彬有礼，温柔体贴，他们几乎已创造了一种保护女性的气氛，不使她们接触一切严酷的、不适宜让女性见到的东西。这真是荒谬透顶，斯佳丽想道，因为在过去五年里，连最最与世隔绝的女子也什么都见识了。她们看护伤员，亲手合拢死者的眼睑，经历了战争、烈火和劫掠，饱尝恐惧、逃难和忍饥挨饿的痛苦。

然而，不管他们亲眼目睹了些什么景象，也不管他们已经干了或者以后还得干些什么卑贱的活儿，他们仍然是女士们和先生们，是被充军流放的高贵阶层——他们痛苦、超然，对什么都失去兴趣，但彼此之间仍然友爱相待；他们犹如金刚石般的刚强，但同时又像他们头顶上那盏破损的大吊灯上的水晶那样明亮而脆弱。以往的岁月已经一去不复返，但这些人还是依然故我，好像仍旧在过从前的日子似的；他们依然有媚人的魅力，依然悠闲自得，他们抱定决心不去学北佬那样横冲直撞，掠夺钱财，抱定宗旨不与旧的生活方式脱离。

斯佳丽知道她本人也大大地变了。不然，她是决不可能干出她最后离开亚特兰大以来所干的一切；不然，她现在也不会费尽心计地干着自己迫切要干的事。但是，在他们的刚强与她的刚强之间存在着差别，她暂时还无法说清楚这差别是什么。也许差别是她什么事都会去干，而对这些人来说，有许多事他们宁死也不会去干。也许差别在于他们虽然已失去了希望，但仍然用微笑来对待生活，彬彬有礼地朝它鞠躬，然后从它面前走过去。而这斯佳丽却做不到。

她不能无视生活。她得生活下去；就连要她尝试一下用微笑来掩盖生活的严酷性，她都觉得太残忍、太充满敌意了。她的朋友们所表现出来的温柔、勇气和气节在她看来都没有什么价值。在他们身上，她只看到一种愚蠢的傲慢：他们看到了严酷的现实，但却一笑置之，不愿正视。

她望着满脸通红跳着双人舞的人们，心里在纳闷，那些驱迫着她的事情是否也在驱迫着他们？情人死亡，丈夫残废，孩子挨饿，土地易手，心爱的家园都住进了陌生人。当然，他们也受到这一切的驱迫。她只是对于他们的情况稍稍不如对自己的了解。他们的损失也是她的损失，他们的贫困也是她的贫困，他们面临的问题也正是她面临的问题。然而，他们对这些问题作出的反应不同。她现在在这个客厅里见到的一张张脸不是真正的脸；它们都是假面具，永远不会落下的绝妙的假面具。

但是，如果他们也像她那样在残酷的现实生活中吃尽了苦头——事实上他们是吃尽了苦头——那他们怎么能继续这样兴高采烈、无忧无虑呢？他们到底为什么偏要这么做？他们让她难以理解，并引起她模模糊糊地恼火。她不可能像他们一样。她不能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来审视这满目疮痍的世界。她像一只被追赶的狐狸，奔跑得连心都要迸裂了，拼命想在猎犬还没追上来之前赶到洞穴。

她蓦地憎恨起他们，因为他们跟她不同，因为他们用一种她永远无法而且也永远不愿采取的态度来承受损失。她憎恨他们——这些笑容满面、步履轻盈的陌生人，这些失去了东西还引以为荣的狂妄的傻瓜，他们失去了东西，似乎还觉得自豪呢。这些女人的仪态举止像贵妇人，而她知道她们确实是贵妇人，虽说她们天天得干低下的粗活儿，不知道哪天才能添上一件新衣服呢。可她们都是贵妇人哪！但是，尽管她穿着天鹅绒裙子，头发上搽了香水，尽管她出身于高贵的家庭，曾经拥有过体面的财富，她可无法把自己看作是个贵妇人。在塔拉庄园的红土上干粗活已经把她淑女的斯文一扫而光，她明白除非她的桌子上摆满银餐具和水晶器皿，菜肴丰盛，热气腾腾，除非她自己的马厩里有自己的马匹和马车，除非在塔拉庄园摘棉花的是黑皮肤的手，而不是白皮肤的手，她永远再也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位贵妇人了。

“嗨！”她想到这里愤怒地吸了口气。“差别就在这儿！她们虽穷，可依旧觉得像是贵妇人，而我却不觉得。这些个傻女人似乎不懂得没有钱就当不了贵妇人！”

甚至在这瞬间的启示之中，她也朦朦胧胧地意识到，她们看起来虽傻，但所抱的态度是正确的。母亲要是活着也会这么想的。这使她不安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跟这些人一个心眼儿，可是她办不到。她知道自己应该跟她们一样虔诚地相信：一个生来就是贵妇人的女人，即使落到一贫如洗的田地，还是贵妇人。可是现在她无法使自己相信这一点。

她这辈子常听到人们嘲笑那些北佬，因为他们自命为上等人的依据是财富而不是所受的教养。不过，尽管这是一种谬论，这时她却认为即使在其他问题上北佬全错了，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们是对的，要成为贵妇人是得有钱。她知道要是母亲听到自己女儿说这种话，准会昏厥过去的。无论穷到什么地步，母亲是怎么也不会感到丢人的。真丢人！不错，斯佳丽却是这么感觉的。她穷，穷到不顾颜面，穷到囊空如洗，穷到干黑人干的活儿，这还不丢脸！

她悻悻地耸了耸肩。也许这些人是对的，而她错了；但尽管如此，这些傲慢的傻瓜不像她那样朝前看，竭尽全力去把失去的东西夺回来，甚至牺牲自己的尊严和名声也在所不惜。对他们中间许多人来说，拼命挣钱是有失体面的事。这是个狂暴而艰难的时代，要在这样的时代生存下去就非得进行艰苦而剧烈的斗争不可。斯佳丽知道家庭的传统会强有力地阻止他们许多人去进行这种斗争——因为这种斗争公认的目的是赚钱。他们都认为纯粹的攒钱，甚至谈论钱都是俗不可耐的行为。当然，也有例外的情况，比如，梅里韦瑟太太烘面包，勒内推小车卖糕饼；休·艾尔辛劈柴卖柴，汤米当包工头；还有，弗兰克雄心勃勃开了家铺子。可是他们干的是什么阶层的行当呀？而那些庄园主却种几亩薄地，过着清苦的日子。那些律师、大夫回去干他们的老本行，但说不定天天清等也不见有当事人和病人来。还有其余那些靠年收入过着闲日子的人怎样呢？他们会遇到什么结局呢？

然而，她自己不想穷一辈子。她不想干坐着，耐心等待奇迹来帮助她。她要闯进生活中去，努力取得她能取得的一切。她父亲当年起家的时候就是一个两手空空的移民孩子，后来不是获得了塔拉庄园辽阔的土地吗？他办到的事，他女儿就能办到。她不像这些人，把赌注全押在一个不复存在的事业上，还觉得心满意足，说他们为事业的失败感到自豪，因为这个事业是值得让人作出任何牺牲的。他们从过去汲取勇气，而她却从未来汲取勇气。目下，弗兰克·肯尼迪就是她的未来。别的不说，他至少开着一家铺子，他有现钱。她只要能嫁给他，掌握了他那些钱，那塔拉庄园明年的开销就不用愁了。接下来得让弗兰克把那家锯木厂买下来。她自己也能看出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地重建，由于不存在竞争对手，不管是谁，只要能搞木材买卖，准会发大财。

忽而从她的脑海深处传来了瑞特在战争初期说过的有关他闯封锁线挣钱的话。当年她也不想去弄懂，可现在这话好像意思清楚极了，她不懂当年究竟是自己年纪太轻，还是脑袋笨，竟然没有听懂那些话。

“无论文明建设时期还是文明破坏时期，都同样有利可图。”

“现在就是他当时预见的破坏时期吧，”她想道，“他说对了。只要不怕干苦活，或者不怕去抢夺，现在仍然可以赚大钱。”

她瞧见弗兰克手里拿着一杯黑樱桃酒，还托着一只放着一小片蛋糕的盘，穿过客厅朝她走来，脸上便露出了笑容。她没有想到问问自己，她是不是值得为了塔拉庄园去嫁给弗兰克。她知道值得，所以也就没有再去想这件事。

她呷着酒，微笑着抬头瞅着他，她知道自己双颊红喷喷的，比这儿哪个跳舞的人都更诱人。她把裙子挪过一点让他坐下，还懒洋洋地挥着手绢，好让香水味扇到他鼻子里去。客厅里的女人谁也没有搽香水，弗兰克也注意到这一点，这让她感到得意。他忽而鼓起勇气悄悄对她说，她像一朵玫瑰花一般鲜艳和芬芳。

要是他不那么腼腆，该多好啊！他那模样使她想起田野里的一只胆小的棕色老兔子。要是他具有塔尔顿兄弟的豪爽和热情，或者甚至有瑞特·巴特勒的粗鲁和厚颜无耻，那该多好啊！不过，假如他具备这些特性，他也许早就觉察到她那双频频眨巴着的媚眼后面隐藏着走投无路的神情。事实上，他对女人不甚了了，所以对她想达到什么目的连疑心都没有起。这算她走运，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更加看得起他。

本章注释

〔1〕阿波马托克斯，位于美国弗吉尼亚州中部， 1865年 4月 9日，南部邦联军总司令李将军在此向北军总司令格兰特投降，结束了南北战争。

〔2〕指南北战争时的南军名将博勒加尔（1818 —1893）。

第　36　章

在旋风式的追求下，两个礼拜之后，斯佳丽就跟弗兰克·肯尼迪结了婚。后来她绯红着脸对他说，这种旋风式的追求使她喘不过气来，她无法再拒绝他的热情了。

他不知道在这两个礼拜里，她天天夜里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咬牙切齿地埋怨他对她的暗示和鼓励反应迟钝，还默默祈祷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苏埃伦千万不能有信给弗兰克，要不她的计划就要成泡影了。谢天谢地，她这个妹子是最最懒得动笔的，她只乐意收别人的来信，却讨厌给别人回信。可是，她来信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确实是存在的呀。在漫长的深夜，她睡衣外面紧紧裹着母亲的那块褪了色的披肩，在自己卧房里冰凉的地板上来回踱着的时候，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弗兰克不知道她收到过威尔的一封短信，信中提起乔纳斯·威尔克森又去过塔拉庄园，发现她去了亚特兰大，便大吵大闹，后来威尔和阿希礼将他赶了出去。威尔的信把一个她最清楚不过的事实塞进她的脑海——那笔额外税的付款截止期越来越逼近了。她心急如焚地看着日子一天天地在过去，恨不得自己用手抓住沙漏〔1〕，不让沙粒在里边流动。

然而，她把自己的情感掩饰得如此周密，把自己的角色演得如此巧妙，弗兰克竟丝毫没有产生怀疑，他只看到表面的东西——查尔斯·汉密顿这位漂亮而无依无靠的年轻遗孀，每晚在佩蒂帕特小姐的客厅里迎接他，怀着敬佩的心情敛神屏息地倾听他谈自己的店铺今后的营业计划，还说起假如他能盘下那家锯木厂能赚多少钱。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温柔地表示同情，还目光炯炯地显出莫大的兴趣，这好比给他敷了一层药膏，可以医治被信以为真的苏埃伦的变心给他造成的创伤。他对苏埃伦的行为感到痛心和惶惑；他知道自己人到中年，对女人已没有什么吸引力，因此他的虚荣心，一个中年单身汉的敏感而胆怯的虚荣心，深深地受到了伤害。他不能给苏埃伦写信，谴责她的不忠诚；这样做他连想都不敢想。不过他可以跟斯佳丽谈论她，从中得到点安慰。斯佳丽不用说苏埃伦一句坏话就能让他知道，她了解自己的妹子是如何对他不起，而他是值得一个欣赏他的女子好好相待的。

这位双颊红喷喷的汉密顿太太真是迷人极了，她一会儿想起自己的苦楚便忧伤地叹息，一会儿听到弗兰克跟她说笑话解闷儿，又像银铃般地发出快乐而甜蜜的笑声。她那件翠绿色的衣服已经让黑妈妈收拾得十分整洁，现在穿在她苗条的身躯上将她那纤细的腰身显了出来，真美极了；她的手帕和头发不时地飘出阵阵幽香，怎不令人销魂！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少妇，竟孤苦伶仃地生活在如此乱世，甚至不懂得世道的艰辛，真太遗憾了！没有丈夫，没有兄弟，现在连父亲都不能保护她了。弗兰克觉得这世界太野蛮，一个孤零零的女子是无法生存的。对于这个想法，斯佳丽暗暗地欣然表示同意。

佩蒂家的气氛愉快而安适，所以弗兰克每晚都来。黑妈妈每次都满面笑容地开门迎客，她的笑容是专门留给贵客的；佩蒂拿咖啡搀少量的白兰地来招待，还甜言蜜语地恭维他；而斯佳丽更是对他百依百顺。有时，他下午出去做生意，就把斯佳丽也带在他的马车里一起去。和她一块儿乘马车出去可真是件愉快的事，她一路上尽问些傻问题——“到底是女人见识少，”他得意地对自己说。她对生意经真是一窍不通，问的问题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也笑着对他说：“嗯，像我这样一个蠢女人，哪里会懂你们男人家的事啊！”

她使他这个老光棍破天荒头一回感觉到，他是老天爷造就的气质优秀的堂堂男子汉，专以保护世上无依无靠的蠢女人为天职。

后来他们终于站在一起结婚了，他握着她任凭他摆布的小手，她的两弯乌黑的眼睫毛低垂着，密密层层地呈现在微红的面颊上，这当儿他依然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会发生的。他只知道自己平生头一回干了又浪漫又激动心弦的事。他，弗兰克·肯尼迪，居然把这么个美人弄得神魂颠倒，投入自己的怀抱。他飘飘然了。

没有朋友，也没有亲戚参加他们的婚礼，证婚人是临时从街上拉进来的。斯佳丽坚持要这么做，他只得让了步。他原来是想从琼斯博罗把他妹子和妹夫叫来参加婚礼的。要是在佩蒂小姐的客厅里举行酒会，朋友们济济一堂，大家喜气洋洋地向新娘祝酒，那该多快活。但是，斯佳丽连佩蒂小姐都不愿让她到场。

“就我们俩吧，弗兰克，”她捏捏他的膀子恳求道。“就像私奔一样。我确实一直想跟人逃走结婚呢！亲爱的，你就依了我吧！”

正是这些亲切的话——至今仿佛仍在他耳畔回响——加之她抬头望着他哀求时，她淡绿色的眼珠周围涌出了一圈亮晶晶的眼泪，把他给打动了。无论如何，男人总是对他的新娘子迁就些嘛，何况是关于婚礼的事儿，女人家对这类感情上的事情向来看得很重呢。

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结了婚。

斯佳丽用甜言蜜语缠个不休，把弗兰克弄得晕头转向，终于给了她那三百块钱。他先有点犹豫，因为这意味着他马上把那家锯木厂盘过来的希望落空了。但是他不能眼看着她的家里人被人赶出去呀！他看见她笑逐颜开，失望的情绪顿时就缓和下来；后来，她为了感激他的慷慨大度对他表示了亲热，于是他的失望情绪也就烟消云散了。弗兰克这辈子从来还没有见到女人如此对他表示感激过，所以他这三百块钱到底还是没有白花。

斯佳丽派黑妈妈立刻回塔拉庄园去做三件事：一是将那笔钱去交给威尔；二是宣布她的婚事；三是把韦德带到亚特兰大来。两天之后，她就接到威尔的一张简短的便条，她把它带在身边，读了又读，越读心里越快活。威尔在便条中说，税已经交了，乔纳斯·威尔克森听到这消息“样子非常难看”，但他到现在为止没有进一步提出恫吓来。末了威尔写了句祝贺她幸福的话，不过那是句简短而一本正经的套话，并不表示什么特别的意思。她知道威尔是了解她所做的一切的，也了解她为什么要做，所以他并没有作任何的褒贬。可是，阿希礼会有何感想呀？她心里七上八下地在纳闷。不久以前，我还跟他在塔拉庄园的果园里说了那番话，现在他该把我当做怎样的人呢？

同时她又接到苏埃伦的一封信，写得别字连篇，措词非常激烈，还破口大骂，信纸上泪痕斑斑，充满着恶毒的语言和对她的性格的恰如其分的评论，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封信和写信人。但是她得知塔拉庄园安然无恙，至少暂时没有危险，心里正高兴得不得了，所以苏埃伦的那些话没有引起她的不快。

现在她永久的家是在亚特兰大而不是在塔拉庄园，这一事实让她难以接受。当她拼命地想弄到那笔钱付税的时候，她心里除了塔拉及它倒霉的命运之外，再没有能容纳其他事情的余地。即使在结婚那一刻，她也没有想到自己为保全家园而付出的代价竟是让她永远离开家宅。现在家园是保 全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却患起思乡病来，怎么也难以摆脱。但是事情已经定局。既然交易已经达成，她打算遵守诺言。她因弗兰克保全了塔拉庄园而对他非常感激，不由得对他怀有热烈的感情，同时她又下了强烈的决心，永远不为跟他结婚而后悔。

亚特兰大的女人们对邻居家的事情向来跟自家的事情一样清楚，兴趣却比自家的事情还要浓。他们都知道弗兰克·肯尼迪跟苏埃伦·奥哈拉私订“终身密约”有好几年了，事实上他也曾羞答答地对人说过，他希望明年春天结婚。现在却宣布说他跟斯佳丽不声不响地结了婚，人们风言风语，纷纷猜测，还疑心重重，就不足为奇了。梅里韦瑟太太特别爱打听，便老实不客气地当面去问弗兰克，他既然和妹妹订了婚，却跟姐姐去结婚，到底是什么道理？后来据她向艾尔辛太太报告说，她问了半天得到的回答是他一脸呆相地望着她。至于斯佳丽那里，就连梅里韦瑟太太这么泼辣的女人，也不敢当面去问她。这些日子，斯佳丽看上去非常温柔、非常妩媚，但是她眼睛里却流露出一种得意扬扬的神色，让人看了讨厌。她还显出一副挑衅的架势，所以谁也不想去惹她。

她自己也知道亚特兰大人都在谈论她，但是她毫不在意。跟一个男人结婚到底也没有什么不道德啊。塔拉庄园保全了。人家爱议论，就让他们去议论呗。她脑子里要操心的事还多着呢。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怎么婉转地让弗兰克明白，他那家铺子应该多赚点钱。自从她受到乔纳斯·威尔克森一番惊吓后，她天天提心吊胆，非等她和弗兰克积起点钱，她不能安心。就算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弗兰克也需要多挣钱，因为她要备足钱交明年的税呀。此外，弗兰克说起的锯木厂的事也让她牵肠挂肚。如果把那锯木厂给盘过来，弗兰克可以赚大钱。现在木料这么贵，开这么个厂子谁都会发财。弗兰克的钱交了税就买不成锯木厂，买了锯木厂就交不了税，所以她暗暗发愁。因此，她下定决心非要他那家铺子想法多挣钱不可，而且得赶快做，这样他就可以抢在别人前面把锯木厂盘下来。她看得出这是笔合算的买卖。

假如她是一个男人，她就要把那家锯木厂盘过来，为了筹钱就是把那店铺抵押掉她也干。然而，就在他们结婚的第二天，她将这种打算巧妙地暗示给弗兰克听时，他只是微笑，还对她说叫她让自己那颗可爱的小脑袋歇息吧，不必为这些生意的事儿费神了。他感到颇意外，她居然懂得什么是抵押；所以，他最初觉得有趣。可是，这种有趣很快就消失了，而让一 种震惊的感觉，在他们新婚的日子里代替了它。有一次，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她知道了有人欠他店的账（他故意不说出他们的名字），现在还不起，他不愿去催讨，因为他们都是些老朋友，而且都是体体面面的人。这以后她几次三番问起这件事，弗兰克后悔不该跟她提。她每次问起的当儿，总是显出十分可爱的孩子气的样子，表示她只不过是好奇，想知道哪些人欠他的账，欠多少。弗兰克对此一直敷衍搪塞。他总是局促不安地咳嗽，还摇着手翻来覆去地说那些令人讨厌的取笑她那颗可爱的小脑袋的话。

他开始明白过来，这颗可爱的小脑袋同时也是一颗“善于计算的脑袋”。事实上，她的脑袋在计算方面比他自己的脑袋高明得多；这一发现使他深感不安。他大吃一惊地发现，她能迅速地将一长串数字用心算加起来，而他自己三个数字以上就非用纸笔不可。就连分数的计算，她也丝毫不觉得困难。在弗兰克看来，一个女人懂得分数和生意经一类的东西似乎有失体统，他认为假如一个女人不幸生来就懂这种不合上等女人身份的玩意儿，也应该表面上装做一窍不通。因此，以前没有结婚的时候，他最喜欢跟她谈生意经的事，而现在他变得最讨厌跟她谈了。以前他觉得她对这些事稀里糊涂，所以他乐意解释给她听。如今他看到她对这些事情精明得很，便产生了一般男子对于女人的两重性所常怀有的一种恼怒心情；此外，还产生了一般男子发现女人颇有头脑后常产生的那种大失所望。

弗兰克究竟在婚后生活的什么时候发现斯佳丽跟他结婚是个骗局，谁也不清楚。也许，他最初得知事实真相是在汤尼·方丹——他的想象力显然不受拘束——来亚特兰大做生意那一次。也可能是对他的婚姻颇感震惊的妹子从琼斯博罗来信，给他说得更为直截了当。他肯定不是从苏埃伦那儿得到线索的。她从来不给他写信，他自然也不能给她写信解释。既然他已经结了婚，解释又有什么用呢？苏埃伦永远不会了解真相，因此总是认为他糊里糊涂地抛弃了她，想到这一点他心里感到很苦恼。也许人人都在这么认为，都在指责他。他的处境确实很尴尬。他无法为自己洗刷，因为男人哪里会到处对人说自己为了一个女人昏了头——而且一位绅士是不能公开宣布自己受骗，中了老婆的圈套的。

斯佳丽是他的妻子，做妻子的有权利要求丈夫对她忠诚。何况他无法使自己相信她冷淡地和自己结婚，一点也没有感情。他那种男子汉的虚荣心不允许这种想法长久存留在自己的头脑里。有种想法比较愉快，那就是她突然爱上了自己，为了得到他才说了谎话。但是这种想法实在难以自圆 其说。他知道自己对一个年龄比他小一半，长得俊俏、伶俐的女人来说没有多大吸引力，不过弗兰克毕竟是个上等人，他把自己的迷惑藏在心里。斯佳丽是他的妻子，他不能拿这种让人窘迫的问题去盘问她，羞辱她，何况说到底问了也无法挽回呀！

弗兰克也并无特别想要挽回的意思，因为他们的婚姻表面看来也算美满的。斯佳丽是个非常妩媚动人的女人，他觉得她十全十美，只是太任性了一点。婚后不久，弗兰克就发现凡事只要依着她，生活就可以过得十分快活，可是要是不依顺她……凡事只要依着她，她就像一个孩子那样兴冲冲的，一天到晚笑个不停，会疯疯癫癫地说些笑话，还会坐到他膝头上来捋他的胡子，直到他发誓说自己觉得年纪轻了二十岁才罢休。她会出乎意料地温柔和体贴：他晚上回来的时候，她会把他的鞋烘在火炉上；她会亲切地为他弄湿的脚和没完没了的伤风忙个不停；她还会一直记得他爱吃鸡肫，一直记得他咖啡里要放三匙糖。总之，跟斯佳丽一起生活会觉得既甜蜜又舒适——只要你凡事依着她。

结婚后两个礼拜，弗兰克染上了流行性感冒，米德大夫就让他卧床休息。战争的第一年，他曾患过肺炎，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从那以后，他一直害怕再患上肺炎，所以现在他心甘情愿地躺在床上用三条毯子盖着发汗，每隔一个钟点还喝下黑妈妈和佩蒂姑妈端来的热汤药。

这病一天天地拖下去，弗兰克越来越惦记着铺子里的事情。现在那铺子由一个伙计掌管着，他每晚到家里来报告一天的买卖情况，但弗兰克觉得不满意，心里挺恼火。斯佳丽一直在等候这样的机会，现在看到这情形便伸出一只阴凉的手去摸了摸他的额头，说：“听我说，亲爱的，你这样心神不定下去，真让我烦恼死了。我去城里看看店里情况怎样了。”

他稍稍表示了异议，但都让她笑着驳了回去；她去了。在这新婚后的三个礼拜里，她一直急着想查看他的账簿，看看他的财产情况究竟怎么样。现在他卧床不起，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那铺子就在五角场附近，屋顶是新盖的，在那堵烟熏黑了的老墙相映之下，格外显得亮晃晃的。人行道上的凉篷一直搭到了街沿，柱子间的长铁条上拴着几匹马和骡，背上披着破烂的毯子和被子，低着头让那冷丝丝的细雨淋着。店堂里的模样倒很像琼斯博罗布拉德家的铺子，不同的是烈火熊熊的炉子边没有一群游手好闲的人围着，在那儿切切削削，还往沙箱 里吐带烟草的口水。这铺子比布拉德家的大，但光线比较暗。外头的木凉篷把冬季的阳光几乎全挡住了，店堂里又暗又脏，只有从边墙高处几扇满是污斑的小窗透进一线光来。地板上尽是沾着烂泥的木屑，到处都是灰尘和积垢。店堂前面还算整齐，高高的货架一直耸到阴暗处，上面放着色彩鲜艳的布匹、瓷器、炊具和精巧的小玩意儿。可是店堂后面，用板壁隔开的部分，就杂乱无章了。

店堂后面没有铺地板，硬泥地上乱七八糟堆放着各种货色。在半暗半明的光线之中，她看见用箱子和口袋装着的货物，有犁头、马笼头、马鞍子，还有廉价的松木棺材。还有各种旧家具，上自花梨木、黄檀木的，下至胶皮树的，都黑糊糊地耸立在那里；颜色浓艳但有点破旧的锦缎和马鬃椅子光彩夺目，跟周围肮脏的环境显得很不协调。瓷夜壶、成套的碗具、大水罐散满了一地；靠墙一圈放着许多高木箱，黑咕隆咚都看不清，她把灯直伸到它们上面去照，才发现里面盛着种子、铁钉、门闩和木工用具。

“我原以为像弗兰克这么个老处女般的爱挑剔的男子，不至于会这么邋遢，”她想道，边用手帕擦着自己的脏手。“这地方像猪圈。哪有这么开铺子的！要是他把这些东西上面的灰尘掸掸掉，放在前面别人看得见的地方，不是卖起来可以快些吗？”

他的货物尚且这么乱糟糟的，他的账目更不消说了！

我倒要看看他的账簿，她心里想道，便拿起了灯，走到店堂前面去。那个伙计威利将那一大本封面上满是污垢的分类账递给她的当儿，显得不太情愿。显然，尽管他年纪轻轻，他跟弗兰克持相同的观点：女人是不应该管生意的。但是斯佳丽狠声狠气地喝了他一声，他便不敢作声了；接着又叫他出去吃午饭。他走了之后，她心里觉得好过一点，连他也来反对她看账，真气人。她在火炉边一张铺着破座垫的椅子上坐下来，盘起一条腿坐在上面，把账簿摊在膝盖上。这时候正是吃午饭的时候，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顾客来买东西，这铺子就剩下她一个人。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账簿，将那一行行的名字和数目字仔细审看，这些字都是弗兰克亲手用工整的字体写的，密密麻麻地难以辨认。这一点她早就料到，可当她发现弗兰克缺乏生意意识的新证据时，便皱起眉头来了。至少有五百元的欠账，有几笔已经欠了好几个月了，那些债户的名字都是她所熟悉的，其中包括梅里韦瑟家和艾尔辛家。弗兰克提到有人欠他账，并表示想免掉它们时，她一直以为数目很小。但是，瞧这数目！

“他们如果付不起钱，为什么还是不断地来买东西呢？”她怒气冲冲地想道。“如果他知道他们还不起钱，又为什么要尽管把东西卖给他们呢？只要他催他们一下，他们许多人是还得起账的。好比艾尔辛家，他们嫁女儿买得起新的缎子衣服，办得起那么阔绰的婚礼，难道这点钱还不起吗？这都怪弗兰克的心肠太软了，人们都利用他这个弱点。这不，只要他把这些账收起一半来，他早就可以买下那家锯木厂了，而且还有余钱留着替我纳税呢。”

于是她想道：“想象一下弗兰克怎么去经营那个锯木厂吧！那真是活见鬼了！这家铺子都给他开得像个慈善机构，你怎么能指望他开锯木厂赚钱呢？开了一个月准会给收税员没收去。这家铺子要是让我来开，可以比他开得好啊！尽管我对木材买卖一窍不通，我经营锯木厂也可以干得比他出色。”

一个女人对于做生意的事情能够跟男人干得一样好或者更出色些，这对斯佳丽来说是一种令人震惊的念头，一种革命的思想。因为在斯佳丽所生长的那个环境里的传统观念是：男人是无所不能的，女人都是很笨的。当然，她也曾发现这种观念并不完全正确，但是她头脑里至今仍萦绕着一种有趣的幻想。她从来没有把这种奇怪的想法说出口。这会儿她静静地坐在那儿，那本沉甸甸的账本在膝头摊着，她的嘴惊讶地微微张着。她想着自己在塔拉庄园熬过的这几个月的贫困日子，她确实已经做了一个男人的工作，而且还做得挺不错呢。她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一个女人单独是成不了什么事的，但是在威尔还没有来以前，她并没有男人的帮助，也居然把这座农庄经营下来了。唔，唔，是呀，她在心里结结巴巴地说。我认为女人用不着男人帮忙，世界上的事情也没有哪件办不了的——只有生孩子除外，不过，老天知道，神经正常的女人如果办得到的话，没有哪个愿意生孩子的呀！

想到自己跟男人一样能干，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自豪感和一种想证明这种自豪感是有道理的热切心情；她要像男人一样替自己挣钱。这将是她自己的钱，用不着向人去讨，也用不着向任何男人去报账。

“我但愿自己有足够的钱盘下那家锯木厂，”她大声说道，叹了口气。“我肯定会把它办得兴兴旺旺，我连一个小木片都不会赊给人。”

她又叹了口气。她没有任何地方可以弄到钱，所以这个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弗兰克只消把欠账收回来就可以买下那个锯木厂。这是一个可靠 的赚钱手段。等他把锯木厂买到手，她一定设法叫他比较认真地经营，再不会跟从前开铺子一样。

她从账簿背后撕下一页来，开始将欠了几个月以上的债户名字抄下来。等会儿一到家，她就要跟弗兰克提出这个问题。她要让弗兰克明白，这些人虽然是老朋友，账是不能不还的，即使他觉得去催他们还账确实很不好意思也罢。这也许会使弗兰克感到沮丧，因为他胆子小，还爱让朋友们称赞他。他脸皮很薄，让他一本正经地去向人家讨债，他是宁可亏了本钱也不肯干的。

他说不定会对她说，他们谁都不会有钱来还他的债。唔，他说的也许是事实。她当然知道现在大家都很穷。可是差不多人人都积蓄起一点银器呀，珠宝呀什么的，或者手里紧紧握着一点房地产什么的。弗兰克可以把这些当成现钱收进来嘛。

她可以想象要是她把这种想法提出来跟弗兰克商量，他准会唉声叹气地说个没完。去拿他朋友的珠宝和地产，那还了得！好吧，她耸耸肩膀想道，他要唉声叹气地说些什么就让他去说吧。我要告诉他，他可以为了朋友宁愿永远穷下去，我可不愿意。弗兰克要是不拿出点勇气来，就休想干出什么事业来！他一定得干出点事业来！一定得让他赚钱，哪怕我不得不在这个家里掌权逼着他这么干。

她正使劲皱着眉，用牙齿夹住了舌头振笔疾书的当儿，前门打开了，一阵冷风吹进店堂。一个高个儿的男子迈着轻松的印第安人似的步子，走进这邋遢的屋子里来，她抬头一看，原来是瑞特·巴特勒。

他穿着一套簇新的衣服，外面罩着一件厚大衣，大衣上一顶漂亮的风兜翻在他厚实的肩膀上。当她的目光跟他相遇的当儿，他正把高高的礼帽摘下来朝她深深鞠躬，同时把一只手按在胸口那件洁白无瑕的褶边衬衫上。他那副雪白的牙齿给他那张褐色的脸一衬托，闪着光，十分醒目；他那双大胆的眼睛直瞅着她。

“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边说，边向她走过去。“我最最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他说着便发出一阵快乐的笑声。

她先是大吃一惊，好像看见一个鬼闯进了她的店堂，然后她连忙抽出那条盘着的腿儿，挺了挺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去了佩蒂小姐家，知道你结婚了，所以我赶来给你道喜来了。”

她想起自己曾受了他那样的羞辱，不由得脸涨得绯红。

“我真不懂你怎样还有胆量来见我！”她叫道。

“恰恰相反，你怎么还有胆量见我？”

“哦，你这个人真是最最——”

“我们吹休战号好吗？”他开朗而兴奋地朝她微笑，这微笑隐藏着厚颜无耻，却没有为他自己的行为而感到的羞愧，也没有对她的所作所为有所谴责。于是她也不由自主地笑了，但这是一种尴尬的苦笑。

“真遗憾，他们怎么没有把你绞死！”

“我看你这想法别人恐怕也有吧。得啦，得啦，斯佳丽，别激动嘛。瞧你这模样，好像吞了一根枪通条在肚里那么生硬，没有必要这样嘛。当然，我开了那——那个小小的玩笑，你一定气还没消。”

“玩笑？哼！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哦，不，你一定会忘掉的。你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是故意做给我看的，因为你觉得这样才算有面子。我可以坐下来吗？”

“不！”

他却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咧开嘴笑着。

“我听说你连两个礼拜都不愿意等我呀，”他说着嘲弄地叹了口气。“女人真是变化多端啊！”

她一语不答，他便继续往下说。

“你老实说吧，斯佳丽，我们是朋友——是顶熟、顶知己的朋友——无话不谈，你等到我从牢里放出来，不是更明智一些吗？难道你觉得跟弗兰克·肯尼迪那老头儿结婚，比跟我私下偷情更有诱惑力吗？”像往常一样，他的讥讽总是惹起她满腔的愤怒，用放声大笑来表示对他厚颜无耻的愤怒。

“别胡说八道！”

“还有件事困扰我好久了，你能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你对于所嫁的男人并没有一点爱情，甚至连好感都没有，但是你却嫁了一个还不算，还嫁第二个，难道你这样做没有一点出自女性的厌恶，没有一点娇弱者的恐惧感吗？人们都说我们南方的女性都很娇弱，莫非我听到的情况不对？”

“瑞特！”

“我自己来回答吧。虽然我从小受到的教育使我得出女人是脆弱、温柔而敏感的这么一个可爱的概念，我却向来觉得女人有一种刚强和忍耐的品性，是男人所不具备的。但是照欧洲大陆的规矩来讲，夫妻之间要是真正有爱情，倒是一种极糟糕的结合形式。从趣味来说，确实很糟糕。我向来认为欧洲式的婚姻观念很正确。为方便而结婚，为快乐而恋爱。这是一种颇为合情合理的制度，难道不是吗？想不到你对欧洲国家的见解倒比较接近呢。”

斯佳丽恨不得大声朝他喝道：“我没有为方便而结婚！”但不幸的是瑞特已经把她给制伏了，无论她怎样为自己的清白受到损害而抗议，都只能引出他更加刺人的话来。

“你怎么说个没完？”她冷冷地说道。她急于想变换话题，便问道：“你是怎么从监牢里跑出来的？”

“哦，那件事儿？”他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势答道。“没碰到什么大麻烦，他们今天早晨放我出来了。我有一个华盛顿的朋友，在联邦政府的参议院里地位很高，我巧妙地对他施行一点讹诈手段，事情就解决了。这人倒是个好人，是北方的一个坚定的爱国者，当年我给南部邦联买枪和有裙箍的裙子，都是从他那儿搞到的。当我通过适当的方式让他知道我倒霉的处境之后，他便连忙运用他的势力，所以我就被释放了。现在什么都靠势力，斯佳丽。你将来万一被逮捕，就要记住这句话。有了势力什么事都能办，一个人是有罪还是无罪不过是理论上的问题罢了。”

“我敢赌咒，你决不是无罪的。”

“说得不错！我现在被释放了，我可以说句老实话，我是跟该隐〔2〕一样有罪。那个黑人确实是我杀死的。他对一位上等女人咋呼，见到这种事我们南方的男子汉容忍得了吗？既然对你招认了，索性都说了吧。我还曾经在一家酒吧里为了几句口角开枪杀死过一个北军的骑兵。当时我没有为这件事而受到控告，大概哪个可怜的替死鬼早已代我上了绞架了。”

她听见他那么轻松愉快地在谈论自己杀人的勾当，不由得毛骨悚然。她出于道德心真想怒斥他一番，但是她突然记起埋在塔拉庄园攀藤的葡萄棚下的那个北佬了。他始终没有引起她良心上的谴责，正如她可能踩死的一只蟑螂一样。她自己也像瑞特一样有罪，怎么能堂堂正正地审判瑞特呢？

“还有一件事，看来我还是干脆和盘托出吧，我现在已经对你披肝沥胆了，不过请你千万别告诉佩蒂帕特小姐！我的确拥有那笔钱，现在平平安安地放在利物浦的一家银行里。”

“那笔钱？”

“对，就是北佬拼命想查问的那笔钱。斯佳丽，那天你问我要钱，我不肯给你，绝对不是我吝啬。当时我如果开一张支票给你，他们就可能想法查出这笔钱的下落来，那没准你会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我的唯一希望在于按兵不动。我知道这笔钱十分安全，因为万一最不幸的情况发生，这笔钱被他们查出来了，并从我手中拿走，那我就会把战争期间卖弹药武器给我的那些北方爱国者的名字一个个地讲出来。这么一来，丑闻就张扬出去了，因为这批人里面有现在在华盛顿身居要职的。事实上，我这次能够出狱，就是用的恫吓的办法。我——”

“你是说——你手里确实有南部邦联政府的金子？”

“不，不是全部。老天，不是全部呀！当初做这种封锁线生意的大概有五六十人，他们也有许多钱存放在拿骚、英国和加拿大。南部邦联政府的人非常讨厌我们这批人，因为他们没有我们精明。我手里有近五十万。你倒想想看，斯佳丽，五十万金洋呢！要是你能控制住自己暴躁的性子，不匆匆忙忙地去跟人结婚就好了。”

五十万金洋。一想到这么许多钱，她的心就痛苦，像真的得了病似的。他那几句挖苦话就像耳边风，她连听都没有听见。在这个苦难、贫困的世界上，竟还藏着这么多的钱，真叫人难以相信。这么多的钱，这么许许多多的钱，却让别人拿了去，毫不费力地拿了去，而且他拿去了也没有多大用处。而她呢，只有这么一个多病的老头儿丈夫，只有这么一家肮脏寒碜的小铺子，除此之外就是这个对她充满敌意的世界。像瑞特·巴特勒这样的流氓竟有那么多的钱，而她肩负着这样沉重的担子，却两手空空，这太不公平了。她恨他——这个穿戴得像花花公子一样坐在这儿奚落她的家伙。哼，她不想去恭维他的聪明乖巧，不然他要越发得意忘形了。她只想找出几句刻毒的话来刺他。

“我看你拿了这笔政府的钱还自以为是正当的吧。哼，根本不是正当的。你这明明是偷钱，你不清楚吗？换了我，是决计不会要这种昧良心的钱。”

“啊呀，我的天！现在这葡萄倒是蛮酸的呀〔3〕！”他大声嚷道，一面把脸都皱了起来。“那么我这钱究竟是从谁那里偷来的呢？”

她没有吭声，心里拼命在想他的钱究竟从谁那里偷来的。说到底，他所干的事情其实就是弗兰克所干的，只不过弗兰克干的规模小一点罢了。

“老实告诉你，”他继续说道。“我这笔钱里边，有一半是我正正当当赚来的。有一部分是得到北方爱国者的帮助攒起来的，他们自愿偷偷地在出卖他们那个合众国，因为他们卖的货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可图。还有一部分是我战争初期做棉花生意赚的钱，当时我廉价买进棉花，后来英国纱厂里急需要棉花，我就一块钱一磅卖给他们。还有一部分是搞粮食投机赚来的。我为什么要让北佬拿走我辛苦得来的成果呢？不过其余部分确实是南部邦联政府的。那是我想法把政府的棉花偷运出封锁线，到利物浦去高价出售得来的。当初政府信任我，把棉花交给我去出卖，然后把卖得的钱买皮革、枪支和机器。我收下棉花，代买货品，本都出于诚心诚意。我奉命把卖得的黄金用我私人的名义存在英国银行里，这样我可以取得较好的信用。你总还记得，后来封锁线形势吃紧，我找不到一条船可以让我出入南方的任何港口，所以那些钱就留在英国了。但当时我有什么办法呢？难道像傻瓜那样把钱从银行里提出来，设法运回威尔明顿来吗？然后让北佬都收去吗？封锁线吃紧，难道是我的过失吗？我们的事业失败，难道也是我的过失吗？这钱是属于南部邦联政府的。但是现在已经没有邦联政府了——尽管有些人说这也很难说。叫我把钱去交给谁呢？去交给北佬政府吗？人们认为我是个贼，怎叫我不怨恨呢？”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皮匣子，从里面抽出一支长雪茄烟，把它拿到鼻子跟前津津有味地闻着，一面假装着焦急的神气瞅着她，仿佛在等待她的回答。

这该死的家伙，她想道，他总是比我抢先一步。他的论点里面总是有毛病，但是我永远没法儿弄清楚毛病究竟在哪儿。

“你可以把这笔钱，”她庄严地说，“去分给穷人嘛。邦联政府固然不存在了，但是邦联的支持者还多得很呀，他们家里人都在挨饿呢。”

他将头朝后一仰，粗鲁地放声大笑。

“你每次像这样装出伪善的样子时，就是你最最妩媚动人，也是你最最荒唐可笑的时候，”他显出非常有趣的样子嚷道。“我劝你还不如一直说老实话吧，斯佳丽。你说不来谎话。世界上要算你们爱尔兰人最不善于说谎了。得了，别转弯抹角了。你是决不会关心他妈的邦联政府的，更不会关心支持邦联的人。如果我提出把钱全送掉，你准会尖声叫起来反对呢，除非我先让你得到最大的部分。”

“我不要你的钱，”她勉强地装出一副冷漠而正经的神气开口说。

“哦，真的不要吗？你的手掌马上就会发痒呢。如果我拿四分之一的钱给你看，你准会扑上去呢。”

“如果你是到这儿来侮辱我，来嘲笑我穷的话，那我就要请你走了，”她边反驳，边用手把沉重的账簿从膝头移开，以便站起来说话可以有力些。他马上站在她前面，哈哈笑着把她推回椅子上去。

“你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听到真情话而不光火呢？你自己实事求是地谈论别人时你从不在乎，那为什么就不许别人实事求是地谈论你呢？我并没有侮辱你。我认为占有欲是一种很好的品性嘛。”

她对于“占有欲”这词儿的含义不怎么理解，但是既然他在赞美这种品性，她也就稍微心平气和一些。

“我并不是来嘲笑你的贫穷，而是来祝你健康长寿，婚姻美满的。顺便问一声，你妹妹苏埃伦对你这种非法侵占怎么看呢？”

“我的什么？”

“你在她鼻子底下把弗兰克抢走。”

“我并没有——”

“好吧，我们不必咬文嚼字了。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说，”斯佳丽说。他的眼睛转着，流露出对她说谎的指责。

“她可真慷慨啊！好吧，现在谈谈你自己的窘况吧。不久以前，你还去过监牢找过我，我当然有权利知道你的境况。弗兰克的钱像你希望的那么多吗？”

她无法躲避他的粗鲁。要么只得忍受，要么叫他走。可现在她不想要他走。他的话句句都带刺，但说的都是事实。他知道她干了些什么，为什么要干，但他好像并不因此而看轻她。他的问题虽然提得都很直率，让人听了不舒服，但似乎都体现了善意的关切。他是她唯一可以吐露心里话的人。这是一种很大的安慰，因为她已好久没有向别人谈谈自己，吐露一下自己的打算了。她每回向别人谈心里话，别人似乎都会感到很吃惊。跟瑞特谈话可以与一件事相比：像穿着一双太紧的鞋子跳舞之后，换上一双旧拖鞋那么舒适而自在。

“你那笔税款没有弄到手吗？塔拉庄园大门前那条狼不至于还在吧。”他说这句话时，声气完全变了。

她抬起了头，接触到他的视线，瞅见他脸上有一种表情，先让她感到震惊而惶惑，接着使她露出了笑容。这是一种甜蜜而妩媚的笑容，近来难得在她脸上出现。瑞特这个人十恶不赦，但有时候心肠却是极好的。她现在明白了，他来的真正原因不是来戏弄她，而是想弄清楚她是否已经搞到那笔急需的钱了。她知道他一出监狱就急忙赶到她这儿来，如果她还需要钱，就打算借给她，尽管他表面上装得从容不迫的样子。他折磨她，羞辱她，即使她猜破了他真正的用意，他也决不肯承认。他这个人真是让人难以捉摸。难道他真的对她怀着一片心，只是不愿意承认吗？或者还有什么别的用意？也许他怀有别的用意吧，她想道。但谁说得准呢？他常常会干出这类怪事情来。

“对，”她说，“门口现在没有狼了。我——我已经弄到那笔钱了。”

“可是你一定经过一番奋斗才弄到的，我敢说。你是设法忍着，直等到结婚戒指套上你的指头才开口的吧？”

她被他一语道破了实情，不由得要笑出来，但她拼命忍住，也终不免露出了一点儿笑靥。他又重新伸开腿舒舒服服地坐下来。

“好吧，说说你的贫穷的境况吧。弗兰克这家伙曾对你吹嘘过他的前途吗？要是他真这样欺骗过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那他就该结结实实地挨一顿鞭子。来，斯佳丽，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对我你不应该隐瞒什么，你最糟的情况我也都非常清楚。”

“哦，瑞特，你是最坏最坏的——我真不晓得用什么词儿才恰当！他确实没有欺骗过我——”她突然觉得有一吐为快的想法。“瑞特，只要弗兰克能把别人欠的账收起来，我就什么心事都不用担了。可是，瑞特，欠他账的有五十个人，可他就是不肯去讨。他脸皮太薄了，他说一个上等人不能对别的上等人做出这种事。所以这些钱可能要几个月后才收得回来，也许永远收不回来。”

“嗯，那又有什么呢？难道你家里吃饭钱不够，非等他收回不可吗？”

“可不是，不过——嗯，其实我自己现在要一点钱用用。”她想起了锯木厂，眼睛都发亮了。也许——

“做什么用？还有税要付吗？”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

“有，因为你现在心里正打算向我借钱呢。哦，你的心思我全知道。而且，我愿意借给你，亲爱的肯尼迪太太，不需要你不久以前提议给我的那种可爱的担保品。当然，除非你坚持要给。”

“你是个最最粗鲁的——”

“一点也不是，我不过想让你放心罢了。我知道你为了这一点在担心事呢。虽然并不十分担心，但总有一点吧。我是愿意借钱给你的。但是我确实想知道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我认为我有这种权利。如果你要拿这钱去买几件漂亮的衣服，或者置一辆马车，那我就心甘情愿地借给你。但如果你是去替阿希礼·韦尔克斯买新裤子穿，那恐怕我不能不拒绝你了。”

她突然火冒三丈，嘴里嗫嚅了半天才说出话来。

“阿希礼·韦尔克斯从来不曾拿过我一个子儿！他哪怕在挨饿，也决不肯拿我一个子儿的！你对他一点也不了解，他这个人是多么有尊严，多么有骨气啊！像你这种——当然不可能理解他。”

“我们何必开口骂人呢。我也可以想出点什么来骂你，而且可以骂得一点不比你差。你忘了我是通过佩蒂帕特小姐不断了解到你的情况的，她是个老实人，碰到富有同情心的人就无话不谈了。我知道阿希礼从罗克艾兰回来以后一直就待在塔拉庄园。我也知道你甚至容忍他带着妻子住在那儿，这想必让你感到很痛苦。”

“阿希礼是——”

“啊，对，”瑞特大大咧咧地摆摆手说。“阿希礼是个非常高尚的人，决不是我这个俗人所能理解的。但是请你别忘了，当初你在十二棵橡树庄园跟他演出的微妙的一幕，我可是个有关的见证人啊。我可以看出打那以后，他始终没有改变。而你也始终没有改变。要是我没有记错的话，那天他演的角色可不十分高尚啊。我看他现在演的角色也不见得会更高尚一些。为什么他不把家眷带去找工作干呢？为什么要赖在塔拉庄园过日子呢？当然，这仅仅是我心血来潮的想法，但是你要钱维持塔拉庄园去供养他，那我一个子儿都不打算借给你。我们男人中间，要是谁肯让女人来养活，那是非常丢人的事。”

“你怎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他一直都像庄稼汉那样在那儿干活呢！”尽管她满腔怒火，但当她想起阿希礼在劈栏木的情景，便觉得一阵 心酸。

“我看他真是把难得的好手啊。他干起施肥活儿来真是没说的了，而且——”

“他是——”

“哦，不错，我清楚。我们可以承认他尽他的力量在干活，但我想象不出他会给你多大帮助。他们韦尔克斯家的人永远也干不了庄稼活——也干不成什么有用的事！这类人纯然是装饰品。噢，请你别冒火，别把我对这位有尊严、有骨气的阿希礼所说的粗鲁话放在心上。真奇怪，像你这样一个意志坚强的女人，怎么也会一直抱着那种错觉不放。你到底要多少钱？到底要钱做什么用？”

她没有作答，他便重复地问她。

“你到底要这些钱做什么用？我倒要看一下，你是不是会设法给我讲实话。你说实话了，那就跟你说假话一样有效。实际上，你最好还是实话相告的好，因为要是你说了假话，我肯定会发觉，那你想想自己多尴尬呀！斯佳丽，你永远得记住，对于你我什么都能忍受，唯有你对我说假话我受不了——你可以讨厌我，可以对我发脾气，可以对我施展任何恶毒的手段，我都能忍受，但是你不能说谎。现在你说，你到底要这些钱干什么？”

斯佳丽听到他对阿希礼这般攻击，心中怒不可遏，恨不得啐他一脸唾沫，当着他那副嘲弄的嘴脸堂堂正正地把他提出愿意借钱的事一口回绝。有好一会儿，她几乎要这么做了，但是一只理智而冷静的手将她给按住了。她勉强地咽下了这口气，拼命装出一种和悦而庄重的神态。他向椅背靠去，将两条腿伸到火炉边。

“假如这世界上还有一件使我最感到乐趣的事，”他议论道，“那就是看你在面临原则问题和像金钱之类的实际问题作出抉择时所进行的思想斗争。当然，我知道在你的心里实际问题往往会占上风，不过我一直在旁边等待着，看看你那较为高尚的本性今后是否就不会占上风了。等到我搞清楚这一点时，我一定拾掇行李永远离开亚特兰大。天下高尚本性始终占上风的女人多得很呢……唔，我们还是谈谈正经事吧。你要多少钱？做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到底需要多少，”她悻悻地说，“只是我要买一个锯木厂——我想我可以廉价把它买到手。我还需要两辆运货车，两匹骡子。 而且要好的骡子。还要一匹马和一辆马车，我自己用。”

“一个锯木厂？”

“对，如果你肯借钱给我，我可以把赢利的一半分给你。”

“我要一家锯木厂干什么？”

“赚钱呀！我们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呢。要不，我借你的钱付利息——我们来谈谈，多少利率才好呢？”“百分之五十算是很好了。”

“百分之五十——哦，你在说笑话！你别笑，你这坏蛋。我可是认真的。”

“就因为你是认真的我才笑呀。你那可爱而迷人的脸后面的脑袋里转什么念头，恐怕除我之外谁也不会知道。”

“嗯，这去管它干吗？你听我说，瑞特，你看这对你算不算得一项好买卖。弗兰克告诉我，那个人有一个锯木厂，是一家坐落在桃树街上的小厂，他想把它卖掉。他急于要现钱用，所以愿意价钱便宜一点脱手。现在这一带锯木厂不多，大家又都在造房子——嘿，我们的木料可以卖大价钱！那个人同意留在厂里替我们管理，由我们付他工资。这都是弗兰克对我说的。假如钱够的话，弗兰克打算自己把它买下来。我猜想他给我付税款的那笔钱，原来就是预备买这锯木厂用的。”

“可怜的弗兰克！你将来告诉他，你背着他自己先买下来了，他会怎样说呢？还有关于我借钱给你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去向他解释，才不致妨碍你的名声呢？”

斯佳丽一心想着锯木厂会给她挣钱，所以关于这一点她连想都没有想过。

“嗯，我干脆不告诉他。”

“他准会知道你的钱不是从树林里拾来的。”“那么我就告诉他——嘿，对，我就告诉他，我把钻石耳坠卖给你了。我原来也会把那副耳坠给你的，那就算我的抵——抵什么品的。”

“我不会拿你的耳坠子的。”

“我反正也不要了，我并不喜欢这副耳坠子。其实它本来就不是我的东西。”

“那是谁的呢？”

斯佳丽立刻回想起在塔拉庄园那个静悄悄的炎热的中午，在穿堂里摊 手摊脚地躺着的那个穿蓝军服的尸体。

“那是别人留下来给我的——那人已经死了。现在完全算是我的东西了。你拿去吧，我反正不要了。我宁可将它换成现钱。”

“我的天！”瑞特不耐烦地嚷道。“难道你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想了吗？”

“对，”她坦白地回答说，把她那双绿眼珠转过来朝他望着。“假如你也曾有过我的经历，你也会跟我一样。我现在明白了，钱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东西，老天替我作证，我决不想再过那种两手空空的穷日子了。”

她回想起那火辣辣的太阳，脚下是让人头晕的软红土，还有十二棵橡树庄园废墟后面臭气熏天的黑人窝棚；她回想起自己心里曾反复叨念着：“我不想再挨饿了，我不想再挨饿了。”

“有一天我会有钱，有很多很多的钱，那样我想吃什么就能吃什么。那么我的餐桌上从此不再出现玉米粥和干豆子了。我还要买漂亮的衣服，我要所有的衣服都是绸子做的——”

“所有的衣服？”

“对，所有的衣服，”她直截了当地回答，连对他问的挖苦话都没有觉得脸红。“我要攒起足够的钱，使北佬永远也无法把我的塔拉庄园拿走。我要在塔拉庄园再盖一栋新房子，再造一个新牲口棚，再添几头耕地的好骡，种起很多很多的棉花，多得你从未见到过。至于韦德，他将永远不会知道什么叫缺乏，永远不会！我要让他拥有一切。还有我全家人，我也要让他们从此不挨饿。我说到做到，句句都要做到。你是不会理解的，你这自私自利的家伙。你从来不曾遇见过提包客要来赶你走。你从来不曾挨过冻，也不曾穿过破衣服，也不曾为了糊口拼死拼活地去干活！”

他平静地答道：“我曾在邦联军里呆过八个月，我看世界上挨饿的地方没有比那儿更糟糕的了。”

“军队！啐！你从来没有摘过棉花，从来没有在玉米地里除过草。你从来——不许你笑我！”

她提高了嗓门声音变得粗暴的当儿，他的手又按在她的手上了。

“我没有笑你。我笑的是你现在的模样和你实际的相貌相去太远了。同时我想起在韦尔克斯家的野餐会上我第一次看见你时的情景。当时你穿着一件绿色的裙子，脚上穿着一双小小的绿鞋，深深地陷在一大群男人中间，踌躇满志。我可以打赌，你那时候连一块钱换多少分币还不知道呢。那时候你心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诱惑阿希——”她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瑞特，如果我们还想愉快地待一会儿，那你就不要再提阿希礼·韦尔克斯。一谈到他，我们老是会吵架，因为你无法理解他。”

“看来你是非常理解他啰，”瑞特不怀好意地说。“不行，斯佳丽，如果我打算借钱给你，那我就保留谈论他的权利，而且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我放弃收利息的权利，但是那个权利我不放弃。关于这个年轻人，我还有许多事情想知道。”

“我没有义务和你讨论他的事情，”她没好声气地回答。“哦，不，你有义务！钱包握在我手里呢，你瞧。将来等你有钱了，你可以有同样的权力去对待别人嘛……明摆着你仍旧喜欢他——”“没有的事。”“哦，瞧你这样拼命地为他辩护的模样，事情再清楚也没有了。你——”“我的朋友受到别人讥讽，我无法忍受。”“好吧，我们暂时把这搁一搁。他是不是仍旧对你有意思？他在罗克艾兰的经历没有使他忘记你吗？会不会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妻子是多么宝贵？”

斯佳丽一听到提起玫兰妮，呼吸就立刻急促起来，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把全部真情和盘托出：阿希礼仅仅为了顾全名誉才和玫兰妮呆在一起的。她张开口想说，随即闭上了。

“噢，那么说他仍然没有领悟到韦尔克斯太太的优点？他在监狱里吃那么些苦，仍旧没有减少对你的热情吗？”

“我看这个问题没有必要讨论。”

“我倒想讨论，”瑞特说。他用无精打采的调子说话，斯佳丽虽不明白其中的意思，但却觉得讨厌。“说真的，我一定要讨论下去，而且你得回答我。那么，他仍旧爱着你啰？”

“哼，爱着我又怎么样？”斯佳丽被惹火了，大声嚷道。“我不想跟你谈论他的事，因为你不了解他，也不了解他那样的爱。你所知道的爱，就是——唔，就是你用在那个姓沃特林的女人身上的那一种。”

“哦，”瑞特柔声柔气地说。“原来我这个人只具有肉欲啰？”

“哼，你自己明白，就是那么回事。”

“现在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愿意跟我讨论这件事了。你是怕我这双肮脏的手和嘴唇会玷污他纯洁的爱吧。”

“嗯，对——差不多是这样。”

“对这种纯洁的爱，我倒蛮感兴趣的——”

“瑞特·巴特勒，你别这么下流！要是你卑鄙透顶，认为我和他之间有过什么不正当的关系——”

“啊，说真的，这种想法可从来没有跑进我的脑袋里过。这也就是我所感兴趣的地方。你们之间到底为什么不曾有过不正当的关系呢？”

“你以为阿希礼会——”

“啊，那么说努力维持这种纯洁的爱的是阿希礼，而不是你啰。斯佳丽，说真的，你不应该就这么轻易吐露真情。”

斯佳丽瞧着那张平静而毫无表情的脸，心里又困惑又生气。

“这事儿我们不谈下去了，你的钱我也不要了。你滚吧！”

“哟，不，你当然要我的钱，而且我们已经谈到这个地步了，干吗半途而废呢？既然你跟他之间没有什么，那么谈谈这一段纯洁无瑕的情史也无伤大雅嘛。这么说，阿希礼爱的是你的心灵，你的灵魂，你的高尚品格啰？”

斯佳丽听了这些话，心如刀割。当然，阿希礼就是爱她的这一些。她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才觉得生活可以忍受；她知道自己身上深藏着一些美丽的东西，唯有阿希礼一个人能看到，但是被名誉所束缚，他只能对她保持着一种遥远的爱。谁知她这种种深藏的美，经瑞特这么一挑明，却并不显得十分美了，何况瑞特故意装出一种平静的声调，把挖苦的意味掩盖起来。

“这使我回想起自己做孩子的时候，”他继续往下说道，“曾经有过一种理想，以为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这种纯洁的爱是可能存在的。这么说，阿希礼对你的爱是不接触肉体的？那如果你长得很丑，没有这样雪白的皮肤，他会照样爱你吗？假如你没有长着一双使男人们神魂颠倒的绿眼睛，他也会照样爱你？假如你不会扭屁股，让不满九十岁的任何男子见了销魂，他也会照样爱你？还有你那两片嘴唇——唔，得了，我不该让自己的肉欲也来插一手。总之，阿希礼对这一切一概都看不见啰？或者即使看见了也丝毫不动情？”

斯佳丽不由得回想起那天跟阿希礼在果园里的一番情景来，他颤抖的 双臂紧紧地搂着她，他的嘴唇热辣辣地贴在她的嘴唇上，仿佛再也舍不得放开她似的。她想到这一切便脸红起来，这逃不过瑞特的眼睛。

“那么，”他话音里含有一种近于忿怒的颤抖调子。“我明白了，他纯然是爱你的心灵。”

他怎么胆敢无耻地来问长问短，使她一生中唯一美丽而神圣的东西被玷污呢？他冷静而坚定地在攻破她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所需要打听的情况就要泄露出来啦。

“是的，他确实是这样，”她大声地说道，一边把关于阿希礼那两片嘴唇的记忆压下去。

“亲爱的，他连你有没有心灵都不知道呢！要是他果真被你的心灵所吸引，他就用不着为了把这种爱搞得多么——姑且说，那么‘神圣’，而拼命地提防你。他尽可以放下心来，因为一个男人是可以爱慕一个女人的心灵，而同时仍然是一位体面的上等人，仍然忠诚于自己的妻子。可是，他如今却是一面看中你的肉体，一面又要顾全他们韦尔克斯家的门风，肯定是万分为难吧。”

“你自己心地龌龊，就当人人都跟你一样了！”

“哦，我从来不否认自己渴望得到你的肉体，如果你指的是这个意思的话。不过，谢天谢地，我可不管什么名誉不名誉。凡是我想要的东西，只要可能，我就拿。所以我用不着跟天使或魔鬼去搏斗。你给阿希礼造了一个多么快乐的地狱啊！我几乎为他难受。”

“我——我给他造了一个地狱？”

“是的，是这样！你对于他便是一种永远存在的诱惑，但是他像他们那个类型里的大多数人一样，宁要名誉而不要爱情。照我看，这个可怜虫现在既没有爱情的温暖，也得不到名誉的慰藉。”

“他是有爱的！……我的意思是，他是爱我的！”

“真的吗？那么请你再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今天谈话就可以告一段落了，同时你也就可以拿到我的钱，哪怕你拿去扔在阴沟里，我也不管。”

瑞特站了起来，将一支才吸了半截的雪茄扔进痰盂。他的动作里含有一种异教徒的无所顾忌和一种被抑制着的力量，这是斯佳丽在亚特兰大陷落的那天晚上见到过的。这种动作有些凶狠，也有点儿吓人。“他要是果真爱你，怎么肯让你独自一个人跑到亚特兰大来筹这笔税款呢？换了我，是不肯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去干这种事的，我宁可——”

“他并不知道呀！他一点也不知道我——”

“那么你想到过他本应该知道吗？”他说话的腔调里分明充满着野性。“如果像你所说，他是爱你的，他就应该知道你在无可奈何的时候会干出什么事来。他应该杀了你，也不该让你独自跑到这儿来——何况你是来找我的！真是天晓得！”

“可是这些事情他都不知道呀！”

“要是你不告诉他，他就猜不到，那他就对你这个人和你那宝贵的心灵什么也不了解。”

他这话说得多么不公道啊！仿佛阿希礼能够看透别人的心似的！仿佛阿希礼如果知道这件事，就能阻止她来这儿似的！但是，她忽而悟到阿希礼确实能阻挡住她来这儿。那天在果园里，只要他能给她一星半点暗示，情况总有一天会变化，那她也就不会想到找瑞特了。就是到了她临上火车那一刻，只要阿希礼对她说句温情脉脉的话儿，或者表示一下临别的爱抚，也就可以将她留住。然而，当时阿希礼只是讲着荣誉。不过——瑞特的话是正确的吗？阿希礼是不是本该看出她的心思？她连忙把这种不忠诚的念头抛开。当然，阿希礼是不会怀疑她的。阿希礼是绝对不会怀疑她会去干这种不道德的事的，他准认为这种事她连想都不会去想，别说去干了。阿希礼的心地太高尚了，决不会想到这样的事。瑞特只不过想破坏她的爱，想破坏她最珍爱的一件宝贝罢了。将来总有一天，她狠毒地想道，等她把那家铺子开稳当了，锯木厂办顺利了，钱赚够了，她要跟瑞特算这一笔账，非叫他为她所受的痛苦和羞辱付出相当的代价不可。

他站在她的面前，低头瞧着她，脸上稍稍露出一丝有趣的样子。刚才一阵使他激动的情绪已经过去了。

“这一切跟你究竟有什么相干？”她问道。“这是我的事，是阿希礼的事，关你什么事？”

他耸了耸肩。

“别的没有什么，斯佳丽，我只是对你的忍耐心怀着一种客观而深切的敬佩罢了，同时也不愿意看到你精神上受到过多的折磨。说到塔拉庄园，那是身强力壮的男子汉才胜任的重活啊。你还有一个害病的父亲，他再也不能给你任何帮助。此外，还有妹妹和那些黑人。现在你又加上一个丈夫，可能还包括佩蒂帕特小姐这副担子。即使没有阿希礼·韦尔克斯和 他的家眷，你身上的担子已经够重的了。”

“他并没有靠我负担呀。他帮我们——”

“哎，我的天，”他不耐烦地说。“我们别再来这一套了。他帮不了什么忙。他现在靠你养活，将来还要靠你养活，即使不靠你也靠别人养活，直到死为止。我从心底讨厌再谈起他这个人……你到底要多少钱？”

一阵辱骂的话涌到她的嘴边。他既然已对她加以百般羞辱，既然他诱使她自己把最珍贵的东西都说了出来，并加以一番践踏，难道还以为她会接受他的钱吗？

但这些涌到嘴边的话被挡住了，没有说出口来。现在如果对他的借款傲慢地拒绝，还叫他立刻滚出店堂去，那是最痛快不过的了。但是这样的豪举，唯有那种真正富有、真正有保障的人才可以干。只要她还贫穷，就不得不忍受这样的局面。但是等她有了钱——哦，想到这一点是多么兴奋啊！——等她有了钱，她决不会忍受自己所讨厌的东西，决不允许失去自己所渴望的东西，甚至也决不会对她没有好感的人彬彬有礼。

我一定要让他们全都见鬼去吧，她想道，瑞特得第一个去！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高兴起来，那双绿眼睛便放出了一线光芒，嘴角也稍微泛起了一丝微笑。瑞特也笑了。

“你真可爱，斯佳丽，”他说。“特别是当你脑子里在转恶作剧的念头的当儿。我不要你别的，单是瞧瞧你那一对酒窝儿，我就愿意买十二三头骡子来送你啦，假如你要的话。”

前门开了，那伙计走了进来，一路拿着一根鹅毛管在剔着牙。斯佳丽站起身，将披巾围了起来，又把帽带子在下巴下系了系紧。她已下定决心了。

“你今天下午空吗？现在你能跟我去吗？”她问。

“去哪儿？”

“我要你赶车跟我一起去锯木厂。我答应过弗兰克，独个人不赶车到城外去。”

“下这样的大雨去锯木厂？”

“对，我现在就要把那锯木厂买下来。免得以后你会改变主意。”

他笑了起来，笑得非常响亮，把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伙计吓了一大跳，好奇地看着他。

“你难道忘记自己结过婚了吗？你现在是肯尼迪太太了，要是跟我这个姓巴特勒的流氓一同赶车到城外去，让人看见了这还了得。要知道我这种人上等人家客厅里都进不去呢。你难道连自己的名誉都不顾了吗？”

“名誉，胡说八道！我要马上把那家锯木厂买下来，免得你改变主意，也免得弗兰克发觉。快，别磨磨蹭蹭的，瑞特。这点儿小雨怕什么，快走吧。”

那锯木厂！弗兰克后来每想起它就会唉声叹气，他后悔当初不该跟斯佳丽提起。她把自己那对耳坠子去卖给了巴特勒船长，（别人不卖，偏偏卖给他！）而且和自己的丈夫都没有商量一下，便买下那个锯木厂，这已经够糟的了；但更糟的是，买下了锯木厂不交给自己丈夫去经营。看来情况真不妙啊，她好像不信任他，仿佛他的判断力不可靠似的。

弗兰克这个人，跟他所认识的所有男人一样，认为做妻子的总应该听丈夫高明的见识的指导，应该完全接受丈夫的意见，而不能有自己的意见。女人大多有自己的主张，他弗兰克也未必会不依顺。女人都是非常有趣的小东西，有时迁就一下她们那些小小的癖好，也无伤大雅。他天性温和、态度文雅，对于妻子的要求不见得会过分拒绝。他会乐意满足某个可爱的小东西提出的傻乎乎的主张，同时又深情地责备她愚蠢而没有节制。但是，斯佳丽现在决心想要的东西太不可思议了。

就说这个锯木厂的事吧。经他一问，斯佳丽笑眯眯地回答他说，她打算亲自去管这个厂，这让他大吃一惊。“我要亲自经营木材行业，”她就是这么说的。弗兰克一辈子也忘不了他听到这句话时的惊愕程度。亲自经营木材行业！真是不可想象。亚特兰大城里是没有女人经商的，实际上弗兰克也从来不曾听说哪儿有女人经商。就算现在日子艰难，有些女人家不得不去挣几个小钱来贴补家用，那她们也总是做点女人家的活计——像梅里韦瑟太太那样烤饼卖，像艾尔辛太太和芳妮那样画瓷器、缝衣服、收房客，或是像米德太太那样做教师，邦尼尔太太那样教授音乐之类罢了。这些太太小姐们都在挣钱，但她们像一般的女人那样，活儿都在家里做。但是一个女人离开了家庭的保护，冒险混进男人们的粗俗的世界，跟男人们来往、竞争，可能遭到侮辱和议论……更何况斯佳丽的男人完全有能力供养她，她根本没有必要去这么做。

弗兰克但愿她不过是耍弄他，跟他开个玩笑而已（开这种玩笑的趣味也太成问题了），但是不久他发现，她说的是正经话。她确实将那锯木厂 经营起来了。她早上比他起得还早，然后赶车上桃树街，晚上往往要等弗兰克关了店门，回到佩蒂姑妈家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回来。她赶着车要走许多英里路才到锯木厂，马车经过的树林里全是新解放的黑奴和北方的痞子，而她边上只有那个一肚子不情愿的彼得大叔在当保镖。弗兰克自己不能陪她去，因为铺子里的事情把他全部时间都占去了。不过他还是提出了抗议，她听了立刻说：“要是我不好好监视那个叫约翰逊的狡猾家伙，他会偷我的木料去卖，将钱塞进自己的腰包。只要我能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帮我经营这锯木厂，那我就不用经常去那儿了。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呆在城里卖木料了。”

在城里卖木料！那可再糟也没有了！她确实经常从厂里抽出一天时间来，带着木头到处去兜售。碰到这种时候，弗兰克但愿自己能躲进漆黑的店堂后面，什么人都不要看见。他的老婆在卖木头呢！

于是人们风言风语地议论她。可能也在议论他呢，说他不该允许她去干这种不是女人干的事情。弗兰克在柜台上见到顾客，还听到他们说“我刚才见到肯尼迪太太在……”，便觉得脸没处放。人人都不厌其烦地来对他说她在干些什么。大家都在谈论在盖新旅馆的地方所发生的事。说斯佳丽赶车经过那儿，看见汤米·韦尔伯恩正在那里向另外一个人买木材，她就在一群粗里粗气的爱尔兰泥瓦工打桩的地方跳下马车，直截了当地对汤米说他差一点吃亏了。她说她的木料便宜，货色又好，还当场立刻心算出一串数字来证明给汤米听，还当场提供给他一个估计数。她挤进那些粗气的泥瓦工中间去已经够糟的了，现在还在大庭广众之中向人显示她会算账，岂不糟上加糟！后来汤米觉得斯佳丽报的价钱好，便订了她的货，但她没有立刻文文雅雅地离开，却还在那儿慢吞吞地跟那伙爱尔兰工人的工头，一个叫约翰尼·加勒吉尔的心狠手辣的矮汉子聊天，此人在亚特兰大名声很臭，所以这件事在城里一连议论了好几个星期。

最主要的是她确实经营这个锯木厂赚了钱，而哪个男人会因为老婆干那么不适合女人干的事获得成功而感到高兴呢？再说，她也没有把赚来的钱或其中一部分交给他，放在铺子使用。她把大部分钱都拿到塔拉庄园去，还定期给威尔·本蒂恩写信，把钱的用途一一支配好。这还不算，她还告诉弗兰克，等到塔拉庄园的修理哪天完工了，她打算收抵押品把钱放债。

“唉！唉！”弗兰克一想起这件事就不胜叹息。一般女人甚至连抵 押放债是怎么回事都不清楚。

这些日子，斯佳丽脑子里充满着各种打算，而在弗兰克看来，她的打算一个比一个更糟。她本来有一个堆栈，被谢尔曼的军队烧掉了，现在她竟打算在那块地皮上造起一所房子来开酒馆。弗兰克并不是一个戒酒主义者，但是他强烈地反对这个计划。拥有酒馆地产是一个名声不好的行当，也很不吉利，几乎跟租房子给人开妓院一样。至于究竟为什么名声不好，他却说不出个道理来，针对他那种站不住脚的论点，她报之以一声：“胡扯蛋！”

“开酒馆是好生意嘛，从前亨利伯伯说过的，”她对他说。“住酒馆的房客向来按期交租金，而且你瞧，弗兰克，我拿那些卖不出去的劣等木料造酒馆很省钱，租金却可以收得很高。有了这交来的租金、锯木厂的赢利，还有放债收回来的钱，我就可以再置几个木厂了。”

“我的宝贝儿，你不用再买什么木厂了！”弗兰克吓得大声喊道。“你该做的是把你现在这个锯木厂也卖掉。它把你的精力都消耗尽了，再说你心里也清楚，雇那些解放了的黑人干活也真够你麻烦的了——”

“这些解放了的黑人确实不是东西，”斯佳丽表示同意，但对要她卖掉锯木厂的建议却充耳不闻。“约翰逊先生说，他每天早上来上班时，总是说不准他手下人是不是都能到齐。现在这帮黑家伙简直靠不住。他们干了一二天，就丢下活儿走了，直到把工资花光了再回来。说不定哪天晚上晚班工人一齐都跑个精光。我越看解放奴隶这事儿越觉得罪过。简直是毁了那些黑人。成千上万的人游手好闲，那些被我们锯木厂雇用的也都干活懒惰，吊儿郎当，没有什么用处。如果你为了他们好，骂他们几声——更不用说打了——这一下那个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就会像老鹰扑小鸡似地向你扑来。”

“宝贝儿，你不能让约翰逊先生打他们——”

“当然不能，”她不耐烦地答道。“刚才我不是说过，要是我打他们一下，北佬就会送我进监狱呢。”

“我敢保证，你爸爸从来就没有打过黑人一下，”弗兰克说。

“唔，只打过一回。一次他打了一天猎回来，那看马的黑人没有替他刷洗那匹马。不过，弗兰克，那时候情况不同嘛。这些新解放的黑鬼是另一种东西，用鞭子结结实实地揍他们一顿会对他们大有好处。”

弗兰克不但对妻子的观点和计划，而且也对她结婚以来几个月里的变 化感到惊诧。当初跟她结婚的时候，她是一个温柔、妩媚而娇滴滴的女人，现在她全然不是那么一个人了。在他向她求婚的那段短促的时期里，他觉得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对生活的反应如此充满女性的魅力：天真、羞怯、娇弱。现在，她的一切反应全部男性化了。虽然她面颊仍然那么红喷喷，笑起来仍然露出两个酒靥，十分迷人，但是她的谈吐、举止都像是一个男人了。她的声音干脆、坚决，办事果断，雷厉风行，没有一点女孩子的踌躇态度。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就像一个男人那样从最简捷的途径去追求它，不像一般的女人那样躲躲闪闪，转弯抹角。

至于泼辣的女人，弗兰克从前并不是没有见过。亚特兰大跟南方所有其他都市一样，也有一些财主太太没有人敢去惹的。比如那位矮胖的梅里韦瑟太太，就没有人比她威风；那位纤弱的艾尔辛太太，就没有人比她专横；还有那位满头银发、说话柔声柔气的惠丁太太，办起事来比谁都精明。但是这些太太贯彻自己的主张时，不管采取什么手段，总还不失为女性的手段。她们对于男人的意见，无论她们是不是照办，总还是尽量装出尊重的样子。凡是男人说的话，她们出于礼貌表面上还是接受的，这一点很要紧。然而，斯佳丽除了自己的主张之外，谁的话都不听，而且她无论办什么事情都采用男性的方式，所以招得全城对她议论纷纷。

“而且，”弗兰克苦恼地想道，“可能大家也在议论我呢，说我不该纵容她如此不守女人的本分。”

此外，还有那个姓巴特勒的家伙。他常常到佩蒂姑妈家来登门拜访，便是一个莫大的耻辱。弗兰克在战争以前曾跟他一起做过生意，甚至从那时候起他就一直讨厌这个人。当初是他把瑞特带到十二棵橡树庄园来，介绍给自己的朋友们，想到这一点他常常怨恨自己。他之所以鄙视瑞特，一来是因为他在战争期间昧着良心做投机生意，二来是因为他逃避服兵役。至于瑞特在邦联军队里当过八个月兵，那只有斯佳丽一人知道，他曾经假装害怕地恳求过斯佳丽，别把这个“耻辱”去向任何人泄露。但是最让弗兰克轻蔑的是，他吞没邦联政府的黄金这件事，因为像布洛克海军上将和其他一些人也都曾经面临过同样的情况，但别人都比他诚实，把成千上万的金洋交还给联邦政府的国库了。然而，不管弗兰克喜欢不喜欢，瑞特还是经常到佩蒂家来。

表面上，他来看望的是佩蒂小姐，而佩蒂小姐头脑本来简单，以为他真是来看自己的，还对他的来访装腔作势呢。然而，弗兰克觉得吸引他来 访的不是佩蒂小姐，心里感到不舒服。小韦德见了大多数人都怕陌生，却偏偏喜欢瑞特，甚至还叫他“瑞特叔叔”呢，这使弗兰克恼火。弗兰克还禁不住想起战争时期瑞特曾经向斯佳丽献过殷勤，当时大家议论纷纷。他想，说不定现在对他们的议论会更加难听。他的朋友虽然常在他面前公然批评斯佳丽经营锯木厂的事，却不曾有人敢对他提这件事。然而弗兰克自己不由得觉察到，请他和斯佳丽夫妇俩去赴宴和跳舞的情况渐渐少了，到他们家来拜访的人也渐渐少了。斯佳丽对邻居都没有好感，又因为一天到晚忙着锯木厂里的事，就是几家她谈得来的人家，她也没有工夫去拜访，所以对近来客人逐渐稀少的情形，她也并不在意。但是弗兰克却强烈地感觉到了。

弗兰克这一辈子老是受着这么一个想法的支配：“邻居们会有什么看法？”所以对自己妻子常常干出不顾礼仪的事所带来的冲击，他没法儿招架。他觉得人人都讨厌斯佳丽，也都瞧不起他，因为他居然让斯佳丽变得“不像女人”。照他看来，她做的许多事情，都是做丈夫的所不能允许的；但他要是去阻止，去跟她争论，或者甚至批评她几句，那一场风暴就会劈头盖面而来。

“唉！唉！”他无可奈何地想道。“她会一下发起疯来，一发就没个完，这种女人真是少见！”

甚至在日子过得最最顺当的时候，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她这个既顽皮又多情、在家里走到哪儿都会独自哼着小曲儿的妻子，可以在刹那间就完全变成另一个人，真让人目瞪口呆。他只消对她说一句：“哦，宝贝儿，要是我做你的话，我就不会——”于是一场风暴立刻会发生。

每当她那双浓黑的眉毛在她的鼻梁上面勾成一个尖角时，弗兰克就几乎会明显地打起哆嗦来。她具有鞑靼人的脾气，跟一头野猫一样凶猛；当她发作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全然不顾别人受不受得了。遇到这种时候，满屋子都笼罩着阴云，弗兰克就提早去店里，呆到很晚才回家。佩蒂像一只兔子那样，急急忙忙躲进自己房里，图个太平。韦德和彼得大叔往马车间里躲；那厨娘则躲在厨房里，压低着嗓门唱起歌来赞美上帝。只有黑妈妈泰然忍受着斯佳丽的脾气；原来杰拉尔德·奥哈拉也是这副烈性子，黑妈妈在他手底下经过多年训练才有这功夫的。

其实，斯佳丽并不存心要发这样的脾气，而且她确实想给弗兰克做个好妻子，因为她也很喜欢弗兰克，对他帮助保全塔拉庄园怀有感激之情。 不过他确实也经常用各种不同方式弄得她忍无可忍，终于发作出来。

她怎么也无法尊敬一个听任她摆布的男人，在跟她或跟别人在一起时，遇到不愉快的场面，他所表现出来的胆怯、迟疑的态度气得她难以忍受。不过既然她有些金钱问题正在得到解决，她原来尽可以不去计较这些事情，甚至还可以高高兴兴。但许多事情表明弗兰克自己不是好生意人，而且还不想要她去做个好生意人，这就使她时不时地忍不住发火。

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他直等到她拼命催促才肯去收那些未付清的账；而且即使去了，也满怀歉意，干得很不得力。在她看来，这种情形就足以证明，除非她本人决心去赚钱，不然肯尼迪家就永远得过紧日子。她很清楚，弗兰克只要那家肮脏的小铺子马马虎虎混得下去，这辈子也就心满意足了。他好像不懂，他们这点可怜巴巴的资源实在算不得是什么保障，所以现在时局动乱，赚钱非常要紧，唯有金钱才能保障人们免受肉体的苦难。

要是在战前的太平日子里，弗兰克也许能做一个得法的生意人，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什么都变了样，她想道，而弗兰克却还是按老方式办事，还是顽固地墨守成规，真让人恼火。他所完全缺乏的，就是这残酷的新时代所必需的敢作敢为。而她本人就是具备这种气质，所以不管弗兰克喜不喜欢，她都要把自己这个特长施展出来。他们需要钱，所以她正在挣钱，而挣钱是很辛苦的事儿。依她看来，弗兰克至少可以做到不干扰她的计划，因为她的计划现在已经渐渐见效了。

由于缺乏经验，她经营这个锯木厂决不是一件轻松的事，何况现在竞争也比当初剧烈多了，因此她晚上回家的时候，总觉得非常疲倦，心里又烦躁又担忧。所以，当弗兰克带着歉意清清喉咙说：“宝贝儿，要是换了我，我就不会这么做，不会那么做”之类的话，她唯有拼命耐住火气不让它发出来，但往往忍不住。假如他自己没有胆量出去赚钱，那为什么老是来找她的茬子呀？何况他唠唠叨叨说她的那些话都是那么蠢！现在这种年头，她像个女人不像个女人，这又有多大关系呢？更何况她这家不适合女人经营的锯木厂在不断赚进他们所急需的钱，她和她的家庭，还有塔拉庄园都在等钱用，就是弗兰克本人也在等钱用啊。

弗兰克需要休息和安静。那场他在其中认认真真服役的战争，毁坏了他的健康，断送了他的财产，并使他成了一个老头。然而对于这一切，他并不感到遗憾。经过这四年的战争，他对生活的要求只有和平和仁爱两样 东西了；他只要求周围看到的都是友善的面孔，只要求听见朋友们对他的称赞。不久，他发现家庭的和平是要有代价的，这代价就是不管斯佳丽愿意做什么，一概都得依顺她。就这样，因为他疲惫不堪，就依了她提出的条件，从而买得了和平。有时他在寒冷的黄昏从外边回来，斯佳丽替他开门，朝他嫣然一笑，同时还在他的耳朵上、鼻子上，或是其他不恰当的地方吻一下；有时在温暖的被窝里，他觉得她的头依偎在他的肩头沉睡着，此时此刻他觉得那笔代价是值得的。只要凡事依着斯佳丽，家庭生活就可以过得很愉快。然而，他所获得的和平是虚空的，徒然有一个和平的外表而已，因为他为了购买这种和平，已把婚姻生活所应该享受的一切拿去做代价了。

“一个女人应该多花心思在自己的家庭和家里人上，不能像男人一样在外边瞎闯，”他想道，“这么看来，只要她有一个孩子——”

他一想到孩子，便露出了笑容，从此他常常想到孩子。而斯佳丽却开诚布公说她不要孩子，但从另一方面说，孩子很少会等着让你去请他们来呀。弗兰克知道许多女人说她们不要孩子，那不过是因为她们愚蠢和恐惧罢了。如果斯佳丽有了孩子，她准会很爱孩子，并且会跟别的女人一样，心甘情愿地守在家里照顾孩子。到那时候，她就不得不把那锯木厂拿去卖掉了，于是问题也就解决了。凡是女人必定要有孩子才会真正感到快乐，弗兰克心里明白，斯佳丽并不快乐。尽管他对于女人很无知，但对斯佳丽常常觉得不快乐，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有时他半夜醒来，会听见枕头上有轻轻的啜泣声。他第一次感觉到床因为斯佳丽的抽泣而微微震动的时候，曾经惊讶地问道：“怎么了，宝贝儿？”而回答他的却是一声情绪激动的怒叱：“哦，别管我！”

不错，有了孩子就会使她快乐，也会使她不再分心去干跟她不相干的傻事了。有时弗兰克不胜感慨，认为自己逮住了一只羽毛鲜艳华丽的热带鸟，但是对于他，只要有一只鹪鹩也就行了。其实，鹪鹩比热带鸟还强多呢。

本章注释

〔1〕也称水漏或漏壶，是一种古代的计时器具，用金属制成，分播水壶、受水壶两部分。播水壶分二至四层，均有小孔，可以滴水，最后流入受水壶，受水壶里有刻度，用以表示时间。这里指用沙的漏壶。

〔2〕《圣经·旧约》中的人物，亚当与夏娃的长子，杀害亲兄弟亚伯。

〔3〕伊索寓言，狐狸看见葡萄长得高吃不着，便聊以自慰地说，那葡萄是酸的，它不要吃。

第　37　章

四月里的一天晚上，天正下着大雨，汤尼·方丹骑马从琼斯博罗来， 那匹马跑得浑身是汗，快要累死了；他一到就来敲门，把弗兰克和斯佳丽从睡梦中吵醒，吓得心惊肉跳。于是斯佳丽在过去这四个月里第二回深深感到“重建”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也对威尔所说的“我们的麻烦才开头呢”那句话的意思更加深刻地领会了，又对阿希礼那天在塔拉庄园寒风呼号的果园里凄凉地对她说的“我们现在所面临的境况比战争还要严峻——比俘虏营还要糟糕——比死亡还要可怕 ”那句话，觉得千真万确了。

她首次面对“重建”是在她得知乔纳斯·威尔克森可以凭借北佬的势力把她撵出塔拉庄园的那一回。但是，汤尼的到来使她更加觉得“重建 ”这两个字所包含的令人可怕的意义。汤尼冒着大雨摸黑而来，但不过几分钟工夫，就又重新摸黑走了，一去不回；然而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他给她掀起了一重帷幕，展示给她一片恐怖的新景象，使她绝望地感到这重帷幕再也不会落下去。

就在那个风雨交加的夜里，敲门人是那么匆忙、急促地砰砰敲着门，她正紧紧地裹着一件晨衣，站在楼梯顶上朝楼下穿堂里望着。她刚瞥见汤尼那张黑脸上满面愁容，汤尼连忙探出身去把弗兰克手里的蜡烛吹灭。她匆匆摸黑走下楼梯，抓住了汤尼的一只冰凉的湿手，只听见他压低嗓门说：“后边有人在追我——我要到得克萨斯州去——我的马快死了——我也快饿死了！阿希礼说你们会——不要点蜡烛！别把黑人吵醒了……我不愿意连累你们大家。”

他们把厨房里的百叶窗都拉下来，又把窗帘都放到了窗台上，他才肯让弗兰克点起一盏灯来。接着他便急急忙忙地跟弗兰克谈起话来，这当儿斯佳丽四下奔忙着弄饭给他吃。

他身上没穿大衣，给雨淋得湿透了。头上也没戴帽子，一头乌黑的头发都粘在他那小脑袋上。但当他贪婪地呷下斯佳丽递给他的那杯威士忌时，他那双忽闪着的小眼睛里流露着兴奋，这是他们方丹家的孩子人人都有的，只是那天夜里他的那种兴奋让人觉得有点毛骨悚然罢了。斯佳丽觉得谢天谢地，因为这会儿佩蒂姑妈正在楼上睡得死死的，正打鼾呢。要是让她见到这种阴森森的情景，准会昏过去的。

“那个该死的畜生，”汤尼骂道，一边伸出一只空杯子来再要酒喝。“我一直骑着马拼命跑，现在我不赶快离开这儿，怕要给剥掉皮呢，不过这么跑也值得。天哪，这样跑是没有错！我打算跑到得克萨斯州去躲起来。阿希礼跟我一起在琼斯博罗，他让我来找你们的。你替我再搞匹马来吧，弗兰克，我还要一点钱。我的马快死了——一路拼命地跑，没有歇过气呢——而且我也闹昏了，大衣也没穿，帽子也没戴，两手空空地跑出家门。不过我们家其实也没有很多钱。”

他笑了起来，贪馋地吃着一盆涂着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奶油的冷玉米饼和冷大头菜叶。

“你把我的马骑去好了，”弗兰克平静地说道。“现在我身边只有十块钱，但要是你能够等到明天早上——”

“地狱着火了，我等不了，”汤尼加重语气说，但仍显得很高兴。“他们说不定就在后面跟着我。我动身的时候是很匆忙的。当时要不是阿希礼把我拖出来，催促我上了马，我肯定还像个傻瓜似地呆在那里，这会儿恐怕已经直了颈梗了。阿希礼真是好朋友。”

那么阿希礼跟这件可怕的纠葛有牵连。斯佳丽双手按住了喉咙，浑身变得冰凉。阿希礼这会儿已经落到了北佬手中了吗？哎哟，弗兰克为什么不把事情真相问个明白呢？为什么他的反应如此冷淡，好像这事情理所当然似的？她耸了耸肩头，想自己开口问他。

“为什么——”她开口说道。“是谁——”

“就是你父亲从前的监工——那个该死的——乔纳斯·威尔克森。”

“你把——他死了？”

“啊呀，斯佳丽，我的天，”汤尼老大不高兴地说道。“我一旦动手砍人，你当我拿刀背刮刮他就满意了不成？不，老天，我把他剁成了肉酱。”

“好，”弗兰克毫不在意地说。“我向来讨厌这家伙。”

斯佳丽朝他看了看。这可不是那个柔和温顺的弗兰克，——不是那个她所熟悉的，老是神经质地捋着胡须，可以随便让人欺侮的弗兰克。他现在的神气非常干脆，非常冷静；他面对这种紧急情况，不多说一句废话。他是一个男子汉，汤尼也是一个男子汉，而现在这种严酷的局面是男子去对付的事情，没有女人的份儿。

“可是阿希礼——他也——”

“不。他想杀死他，可是我告诉他，这是我的权利，因为萨丽是我的弟媳，他最后总算想通了。他陪我一块儿去了琼斯博罗，因为他怕我会输 给威尔克森。不过我看阿希礼老兄不会牵连到这件事情中去。我希望如此。给这块玉米饼涂一点果酱吧。再给我包上一点吃的东西好吗？”

“你把情况全给我说个明白吧，要不我可要尖声叫喊了。”

“别忙，等我走了你想叫喊你就叫喊吧。趁弗兰克在备马，我就给你说说吧。威尔克森这狗杂种造的孽也够多的啦。你那税款就是他搞的鬼，这你清楚。这仅仅是他所干的卑鄙勾当中的一桩。最可恶的是他一直在挑动黑人。要是早点让我知道我这辈子早晚会把黑人恨之入骨，那该多好啊！这班黑鬼真不得好死，他们对那些流氓恶棍的话句句都信，把我们待他们的好处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北佬在谈论什么让黑人参加选举，反而不让我们选举。你瞧，凡是在邦联军里服役过的人都被剥夺了选举权，而全县只有很少的民主党人没有被剥夺选举权。假如黑人都有选举权，那我们就完了。该死的，这是我们的国家！这不是他们北佬的国家！天哪，斯佳丽，我们现在忍无可忍了！再也忍受不了啦！我们一定得采取行动，哪怕再打一场战争也在所不惜。不用多久，我们会有黑人法官、黑人议员了——这帮从密林里来的黑皮猴——”

“请——快告诉我！你们干了些什么？”

“这块玉米饼请慢点儿包吧，让我再吃一口。唔，当时到处传说威尔克森的什么黑人平等的玩意儿搞得愈来愈不像话。呀，对了，他按钟点给那些愚蠢的黑人谈这些东西。他竟胆大包天说什么——说什么——”汤尼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说黑人有权利跟白种女人——”

“哦，汤尼，真有这种事？”

“哎哟，真的！这也不怪你听了要反感。不过，地狱是着火了，斯佳丽，这对你也不是什么新闻。他们在这儿亚特兰大一直对人们宣传呢。”

“我——我可不知道。”

“嗯，弗兰克可能瞒着你呢。不管怎样，那以后我们都想到要在夜里偷偷去拜访这位威尔克森先生，好好照管他一下，可是我们还没有能——你可记得从前做我们家工头的那个叫尤斯蒂斯的黑鬼吗？”

“记得。”

“就是这个尤斯蒂斯，今天跑到我家厨房门口来，那会儿萨丽正在厨房里做饭——我不清楚他跟她说了些什么。我看现在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不过，他确实说了些什么，接着我听到萨丽叫了起来，我就连忙奔到 厨房里，看见这家伙在里面，喝得烂醉，像条野狗——对不起，我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下去！”

“我开枪杀了他，后来母亲赶来照料萨丽的当儿，我就跳上马赶到琼斯博罗去找威尔克森了。这件事情该由他负责。要不是他，那该死的黑傻瓜决不会想到这种事的。路上经过塔拉庄园，碰到了阿希礼，他一听说这件事，当然就陪我一起去。他说这件事让他去干，因为威尔克森对塔拉庄园所干的一切使他忍无可忍，但是我说，不，这是我的事，因为萨丽是我死去的兄弟的妻子。他还是跟我一起去了，一路上还争个不休。等我们到了那座城，天哪，斯佳丽，你猜怎么着，我竟连手枪都忘了带呢。我把枪放在马厩里。我气昏了头，竟然忘——”

他停顿了一下，将那硬邦邦的玉米饼咬了一口，斯佳丽却在那里簌簌地抖着。方丹家的人一发起火来就杀气腾腾，这在县里的历史上早已出了名。

“所以我就不得不用刀来对付他了。我在酒吧里找到了他。他坐在一个角落里，我将他抓住了，阿希礼在旁边替我挡住其他人。我先把道理说清楚，然后将刀捅进他的身子去。哎，我还没有觉得，事情就完结了，”汤尼沉思地说道。“第一件我记得的事情是阿希礼将我推上了马，叫我到这里来找你们。阿希礼在紧要关头是好样的。他头脑清楚，遇事不乱。”

弗兰克走了进来，臂膀上挂着他的一件大衣，他将它交给了汤尼。这是他仅有的一件厚大衣，但是斯佳丽没有反对。她对于这件事情好像完全站在局外，因为这是纯属男人的事情。

“可是汤尼——你家里可少不了你。真的，你如果回去解释一下——”

“弗兰克，你是娶了一个傻瓜当老婆呢，”汤尼一边咧开嘴笑着说，一边使劲地在穿大衣。“她当是一个男人替女人挡住黑人的侮辱会得到北佬的奖赏呢！是的，奖赏是有的，那就是军事法庭和绞索。亲我一下吧，斯佳丽。弗兰克不会介意的，我也许永远也见不着你了。得克萨斯州离开这里可远呢。我不敢写信，所以请你们告诉我家里人，说我直到这儿为止，一路都是平安的。”

她让他亲了一下，于是两个男人走进那倾盆大雨里去，又站在后门廊里谈了一会儿。然后，她突然听见一阵马蹄溅水的声音，汤尼走了。她将 门打开一条缝，看见弗兰克正将一匹喘着大气的跛马牵进马车房。她重新把门关上，两腿发抖地坐下来。

现在她懂得“重建”两字的意义了，也懂得自己的屋子仿佛是被腰里围着遮布、裸露着身子的野蛮人包围着。这当儿，许许多多她近来不太在意的事情一齐涌进了脑海：她记得曾经偶尔听到的谈话，记起有时男人们在聊天，见到她一进屋便蓦地不作声了，记起一些当时她认为无足轻重的琐细小事，还记起弗兰克徒然对她提出许多次警告，不许她赶车去锯木厂，旁边只有弱不禁风的彼得大叔在保护。现在这一切都相互串连起来，构成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图画。

那些黑人得法了，背后有北军的刺刀在撑他们的腰。她会被他们杀死，会被他们奸污，而且很可能事情不了了之，拿他们没办法。谁敢为她复仇，就会被北佬绞死，甚至不用经过法官和陪审团的审讯。北军的军官对法律一窍不通，也不问实际案情，便装模作样开庭审判，把绞索套进一个南方人的脖子。

“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她怀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恐惧，痛苦地拧着双手想道。“像汤尼这样的好小伙子，为了保护自己家里的女人不受侮辱，杀了一个黑醉鬼和一个流氓成性的叛贼，而我们除了眼看着那些魔鬼仅仅为了这事就要把他给绞死，又有什么办法呢？”

“我们忍无可忍了！”汤尼这么喊过，他是对的。我们是忍无可忍了。然而，大家处于现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境地，除了忍受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由得发起抖来；她平生头一回看到有些人和事是不容她过问的，看到她斯佳丽·奥哈拉，受尽惊吓，无可奈何，却是无关紧要的。在南方各地有成千上万像她那样的女人，都受尽了惊吓，处于无可奈何的境地。但是，还有成千上万的男人，尽管他们在阿波马托克斯放下了武器，但现在又拿起了武器，时刻准备着一旦需要就立刻不惜生命去保护妇女。

汤尼脸上有某种神情同样也在弗兰克的脸上反映出来，这种神情她近来也在亚特兰大其他男人脸上看到，但她只是注意到而没有费心去分析。这种神情，跟她曾经见到的投降后从战场归来的男人脸上那种疲惫、绝望的神情，有天壤之别。那些男人除了想回家什么都不关心。现在他们又在关心一些事情啦；麻木的神经又开始恢复生机，传统的精神又开始燃起火焰。他们怀着一种冷酷的痛楚在关心周围的一切。他们像汤尼一样，心里在想：“我们忍无可忍了！”

她曾亲眼目睹一些南方的男子战前说话细声细气，颇为迷人，可是在战争后期绝望的日子里都变得无所顾忌和冷酷无情。然而，刚才在这两个隔着烛光注目相视的男子的脸庞上，有某种非同寻常的东西，既使她感到鼓舞，又使她觉得害怕——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怒火，一种无法阻挡的决心。

她头一回觉得跟她周围的人之间存在着一种亲密感，她觉得自己是他们中间的一个，跟他们一起担忧，一起痛苦，一起决断。对，他们是忍无可忍了！南方这片美丽的土地，怎么能不经一番斗争就放弃呢？南方太让人爱恋了，怎么忍心看到它任凭北佬蹂躏呢？这些北佬对南方人恨之入骨，巴不得把他们碾成粉末呢。南方这块乡土太宝贵了，怎么能把它交给沉醉于威士忌和解放之中的无知黑人呢？

她想到汤尼的突然来到和匆匆离去，便感到自己跟他非常亲切，因为她回想起当年父亲离开爱尔兰的往事——也是在夜里，也是匆匆出走，也是发生在杀人之后，虽然对他本人或对他一家来说，那不能算谋杀。她的性格中就有杰拉尔德的性格——烈性子。她回想起自己开枪打死那个在抢劫的北军时欣喜若狂的心情。他们大家身上都具有这种烈性子，就隐藏在他们和蔼有礼的外表之下，一触即发。他们所有人，她所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是这样；连睡眼惺忪的阿希礼和一向为琐事焦躁不安的老弗兰克身上，也隐藏着那种性格——一旦需要，可以变得激烈而杀气腾腾。甚至瑞特，尽管是个丧尽天良的流氓，也因为一个黑人“欺侮一个上等女人”而把他杀了。

弗兰克浑身水淋淋地咳着嗽走进屋子时，她忽地站起身来。

“哎，弗兰克，这种日子究竟还要过多久呢？”

“只要北佬还恨我们，我们就要过一天这样的日子，宝贝儿。”

“难道谁都没有办法了吗？”

弗兰克将一只疲倦的手抹了一下湿淋淋的胡须。“我们在想办法呢。”

“什么办法？”

“现在何必去谈它呢？等我们干出点成绩来再谈也不迟。可能要等若干年。也许——也许我们南方就永远这样了。”

“哦，那不行！”

“宝贝儿，去睡吧。你一定冻着了。你在发抖呢。”

“这一切究竟到几时才能结束呢？”

“要到我们大家都重新有选举权的时候，宝贝儿。到每个为南方战斗过的人都能给一个南方人或一个民主党人投一张选票的时候。”

“一张选票？”她绝望地喊道。“当那些黑人都丧失了理智——当北佬毒害了他们的心灵，让他们都来跟我们作对的时候，一张选票又有什么用？”

弗兰克耐心地继续解释给她听，但是选票可以医治困难的观念实在过于复杂，她无法领会。她愉快地想道，乔纳斯·威尔克森再也不会对塔拉庄园构成威胁了；她在想着汤尼。

“哦，他们方丹家真可怜！”她叫道。“只剩下亚力克了，他们在含羞草庄园家里的事又多得很。汤尼为什么会这么糊涂——为什么不等夜里没有人看见的时候动手呢？明年春天，看到他帮家里犁地不是比看到他在得克萨斯更让人高兴吗？”

弗兰克伸出一条臂膀，将她搂住。平时，他去搂她的时候心里总是怯生生的，好像预感到她会不耐烦地将他甩脱，但是今天晚上，他的眼睛里流露着一种深沉的神情，他的臂膀有力地搂住了她的腰。

“现在有许多事情比犁地更要紧呢，宝贝儿。给黑人一点颜色看看，教训教训那些叛贼便是其中的一件。只要还有像汤尼那样的好小伙子存在，我看我们不必太为南方的前途担心。好，我们去睡吧。”

“可是，弗兰克——”

“只要我们能团结在一起，对北佬寸步不让，总有一天会取得胜利。你别让你可爱的小脑袋去担忧这种事情啦，宝贝儿。你让我们男人家去操心吧。也许我们这一代看不到这一天，但它将来终究会到来。等到北佬发现他们连削弱我们都办不到，他们会感到疲惫不堪，不想再跟我们纠缠不清了；到那时候，我们就会有一个像样的世界可以居住了，可以养育我们的儿女了。”

斯佳丽想到了韦德，还想到她默默地搁在心里已有好几天的一个秘密。不，这个世界上只有憎恨和不安，只有痛苦和潜藏着的一触即发的暴力，只有贫困、磨难和不安全感，她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这样一团糟的世界里成长。她决不让自己孩子知道这一切。她要的是一个安全而有秩序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她可以朝前看，并且知道前面有一个安全的前景；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孩子只知道温柔和热情，只知道精美的衣服和丰盛的 食物。

弗兰克认为这样的世界可以通过选举来实现。选举？这跟选举有什么关系呢？有教养的南方人再也不会有选举权啦。要想防止命运可能带来的灾难，这世界上唯有一件东西才是可靠的保障——那就是金钱。她兴奋地想道，他们必须得有钱，而且必须有很多钱，才能防止灾难临头。

突然，她对他说，她怀孕了。

汤尼逃跑以后的几个礼拜里，佩蒂姑妈家屡次遭到一批批北军士兵的搜查。他们随时都会闯进屋子里，事先一点警告都不给。他们拥进所有的房间，不时盘问，把壁橱一只只都打开，戳戳碍手碍脚的衣服，还朝床底下张望。军事当局已得到风声，说有人教汤尼逃到佩蒂小姐家来，所以他们以为他一定还藏在那里，或是在附近什么地方。

结果，佩蒂姑妈因为时刻担心会有一个军官带着一队士兵闯进屋来，竟害起了彼得大叔称之为“神经紧张”的慢性病来。弗兰克和斯佳丽都没有对她提起过汤尼来过短短一会儿这件事，所以即使这位老太太想泄露点什么，也实在没有什么可泄露。她情绪紧张地表白说，她这一辈子只见过汤尼一回，那还是在 1862年圣诞节的时候。她说的完全是老实话。

“而且，”为了表示主动配合，她会气喘吁吁地对北军士兵这样补充道，“那会儿他正醉得一塌糊涂呢！”

斯佳丽因为在妊娠初期，身子不适，心情也不佳，所以对那些穿蓝军服的闯进她的私室来，见了喜欢的小摆设就拿走，一方面觉得非常可恨，另一方面因为怕汤尼的事会牵累他们大家，心里十分担忧。现在，监狱里都关满了人，都是因为比这更加微不足道的原因被抓进去的。她知道只要被他们抓住一点儿事实，不但她和弗兰克，而且连清白无辜的佩蒂都会给关进牢去。

近来，华盛顿那边正在煽起一场“没收逆产”以偿还合众国战争债务的运动，这使斯佳丽一直痛苦地忧心忡忡。再加上现在亚特兰大又盛传着一种谣言，说凡是触犯军法的都要被没收财产，所以斯佳丽更加惴惴不安，生怕她和弗兰克不但要丧失自由，而且连他们的房子、店铺、锯木厂都要断送掉。即使他们的财产没有被军事当局侵占，要是她和弗兰克进了监狱，他们不在的时候，还有谁来替他们照料生意呢？这不等于断送掉了吗？

她怨恨汤尼给他们带来这样的麻烦。他怎么能对自己的朋友干出这种事来呢？阿希礼又怎么能把汤尼送到他们这儿来呢？以后如果再有人来找她帮忙，只要会引得北军像黄蜂般地向她拥来，她决不会再管了。是的，无论谁来找她帮忙，她准会给他吃闭门羹。不过，阿希礼当然例外。汤尼短暂来访后的几个礼拜里，她经常被外面街上的任何响声从不安的睡梦中惊醒过来，担心可能是阿希礼也在受到追捕，也要从这儿逃到得克萨斯州去，因为他们曾帮助汤尼这么干过。她不知道他目前的情况，因为他们不敢写信到塔拉庄园，告诉他们汤尼那天夜里来过的事。他们的信也许会被北佬截获，这样连那座庄园也要遭殃了。但是，几个礼拜过去了，他们没有进一步听到什么坏消息，于是他们知道阿希礼好像没事了。后来，北佬终于不再来骚扰他们。

但是，甚至这一令人宽慰的情况也没有能使斯佳丽摆脱恐惧状态。这种恐惧开始于汤尼来敲门的那一刻，它比围城时期呼啸的枪林弹雨更让人胆战心惊，甚至比战争末期谢尔曼的军队更毛骨悚然。那个狂风暴雨之夜汤尼的到来，仿佛把她眼睛面前一副仁慈的眼罩扯掉了，迫使她真实地看清了自己的生活前景的不稳定。

在 1866年那个寒冷的春天，她环顾四周便明白自己所面临的前景，也意识到整个南方所面临的形势。她可以为生活操尽心思，她可以比过去的奴隶还努力地干活，她可以设法克服一切困难，她可以凭借自己的毅力去解决她生平从未经历过的问题；但是，尽管她吃尽千辛万苦，尽管她作出了很大牺牲，尽管她足智多谋，她那付出巨大代价所得到的一点点初步成果，任何时候都可以被夺走。一旦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没有法律上的权利，也得不到法律上的补救，有的只是汤尼咬牙切齿提起过的那种临时法庭，以及那些为所欲为的军事法庭。现在，只有黑人才有控告权和索赔权。北佬已经使南方屈服了，他们想让它永远屈服下去。南方好像被一个巨人的毒手颠覆了，从前曾经统治过南方的人，现在比他们过去的奴隶还要无依无靠。

佐治亚州到处都驻着北方的重兵，而亚特兰大的驻军数目更大。各个城市驻军的指挥官权力极大，甚至对老百姓操有生杀之权，而且他们在使用这种权利。他们可以借任何理由或者无缘无故地监禁市民，攫取他们的财产，并绞杀他们，他们确实在这么干着。北佬就营业方法、佣人的工资支付、公众和私下场合的言论、报纸上的文章，制定了种种自相矛盾的章 程，以此来折磨和迫害老百姓。他们还规定垃圾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和怎么倒，规定过去邦联政府里的人的妻女可以唱什么歌，所以假如有人胆敢唱《狄克西》或者《美丽的蓝旗》之类的歌，罪名只是比叛逆轻一点儿。他们还规定，市民必须先宣誓效忠才能到邮局去取信；在有些情况下，他们甚至规定新婚夫妇必须先起那可恨的誓言才能领到结婚许可证。

报纸也都给封住了嘴，凡是涉及抗议军事当局残暴和腐败的舆论，一律禁止刊登；个人胆敢提出反对意见，则用判刑监禁的方式加以压制。监狱中都关满了有声望的市民，而且关在那里的人都没有早日审讯的希望。陪审制度和人身保护法实际上都废止了。民事法庭虽然仍旧勉强地在受理案件，却是完全受军人的支配。法庭的判决，军人可以干涉，所以市民不幸被逮捕，性命实际上就操在军事当局手里了。被逮捕的人确实很多。只要稍有一点煽动反对政府的嫌疑，或被怀疑与三 K党有关系，或有黑人控告某个白人对他无礼，就足以把他送进监狱。犯罪的人证和物证是不需要的，只要有人控告就行了。而且有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在那里怂恿，还怕找不到黑人来控告吗？

现在黑人还没有获得选举权，但是北方已决定他们应该有选举权，同时还决定他们应该在选举中对北方表示友好。黑人知道这种情况后，认为没有什么他们不该享有了。黑人无论爱干什么，北军总是做他们的后盾；而白人敢说黑人一句坏话，就非倒霉不可。

从前的奴隶现在都成了天之骄子；由于北佬的撑腰，那些最卑贱、最愚昧的分子现在都出人头地了。他们之中较体面的阶层根本瞧不起这种自由，他们和白人主人一样在吃着苦。成千名家仆，他们当初是奴隶中最高的等级，现在仍旧留在旧主人的家里，干着过去比他们低下的人干的体力活儿。还有许多忠心耿耿的农奴，也不愿意去享受这种新自由，但是一群群闹得最凶的“解放了的黑人渣滓”，大部分是农奴出身。

在从前农奴制时代，在家里和院子里干活的黑奴是瞧不起这些低下的黑奴的。正像母亲那样，南方其他庄园的女主人也先让一班黑崽子接受一番训练，经过筛选，把其中最好的挑出来，让他们干比较负责的职位。那些被派到田里去干活的，都是那些最不想学、也最没能力学的，同时也是最没干劲、最不诚实、最不可靠、最恶毒、最野蛮的黑奴。而如今就是这个黑人社会等级中最低微的阶层，把南方闹得民不聊生。

这些以前干农活的黑人，由于得到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那些无法无天的冒险家的帮助，还受到北方人对南方人宗教狂热般的憎恨所鼓动，摇身一变，都身居要职了。他们智力低下，坐在那些职位上的所作所为，自然可想而知了。就像把一群猴子或小孩放在许多宝贵的东西中间，而这些东西的价值是他们所无法理会的，他们就无法无天起来了——这也许是出于他们对破坏有一种反常的乐趣，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愚昧无知。

这些黑人，包括那些最愚昧的在内，还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那就是他们中间真正怀有恶意的还是极少数人，而这极少数人即便在当奴隶时通常也是“下贱的黑鬼”。但是就整个阶层而论，他们的思想都像儿童那么幼稚，容易受人指挥，还因为经久养成的习性，惯于听从命令。从前，向他们发号施令的是他们的白皮肤主人。现在，他们换了一批新主人，即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和提包客，而他们发的命令是：“你们同白人同样是人，所以你们就照白人的样子去干吧。一等到你们可以替共和党投票的时候，你们就会得到白人的财产了。现在白人的财产也等于是你们的了。如果能拿到手，你们尽管拿就是了！”

由于受到这些谎言的迷惑，自由成了永远不会结束的愉快的经历——天天吃吃喝喝，游手好闲，盗窃，神气活现，像是在过狂欢节。乡下的黑人都拥进城来，所以农村地区都没人种庄稼了。亚特兰大已挤满了黑人，但是仍旧有成百上千的人在进来，他们都是新论调教育出来的懒惰而危险的分子。在城里，他们都挤在肮脏不堪的小屋里，以致天花、伤寒、肺痨在他们中间流行。从前当奴隶的时候，他们一生病习惯于受到女主人照料，现在他们不懂怎么护理自己和他们的病人。过去，他们依赖东家去照看他们的老人和孩子，现在他们对于那些不能自主的人没有一点责任感。至于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里的人，只对政治感兴趣，顾不上给他们提供过去庄园主给的那种照顾。

那些被遗弃的黑人孩子，像受了惊的动物那样满城乱跑，直到好心肠的白人把他们带回自己的厨房里去养活。许多从乡下出来的年老黑人，都被自己的小辈抛弃了，他们呆在这个喧闹的城市里感到丧魂落魄，惊慌失措。他们坐在街沿石上，向过路的上等女人哀求说：“太太，行行好吧，替我写个信儿给我费耶特县的老东家，说我人在这儿。他会来把我这个黑老头儿领回去。哎哟，老天爷，这自由我受够了！”

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见到拥进城来的黑人多得成灾，方才意识到自己 过去的政策有误，设法把他们送回他们过去的旧主人那儿去。他们告诉那些黑人，说如果他们愿意回去，那就是以自由工人的身份回去的，有书面文契可以保护他们，工资也有具体规定。于是那些年老的黑人都高高兴兴地回去了，这加重了那些贫困不堪的庄园主的负担，但是他们却不忍心把他们赶出门去。至于那些年轻的黑人，却都留在亚特兰大了。他们是不愿意去干什么活儿了，哪儿都不愿去。现在肚子吃得饱饱的，干吗要去干活呢？

如今，黑人可以喝威士忌了，而且爱喝多少就有多少，这对他们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过去，他们从来尝不到这东西，除非在圣诞节，每人也只能像拿到其他圣诞礼物一样尝到“一滴”。现在，不但有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人和提包客在怂恿他们，而且威士忌也在给他们火上加油，所以他们必然到处横行不法。人们的生命和财产都得不到保障。白人由于得不到法律保护，都惊恐万状。男人们在街道上会受到喝醉了的黑人的侮辱，住宅和仓库会在夜里着火，马匹、牲口、家禽在大白天也会被人偷走。各种犯罪行为层出不穷，而作恶的人却很少受到法律制裁。

但是，比起白种女人所遭受的灾祸来，这些侮辱和威胁都算不得什么，因为现在多数女人都被战争剥夺了男性的保护，而且都住在边沿地区和荒僻的路边。正是这种针对白种女人的大量暴行，加上对自己妻女的安全的无时无刻的担心，激起了南方男子的满腔仇火，导致三 K党在一夜之间突然诞生。北方的报纸大声疾呼要镇压这个夜间活动的组织，却从未意识到导致它必然产生的悲剧原因。北方当局看到三 K党人趁现在的正常法律程序和社会秩序一概被入侵者们推翻之际，大胆地把惩治罪犯之权抓到自己手中，所以要搜捕所有的三 K党人，并把他们绞死。

于是出现了一幅触目惊心的景象：半个国家企图在刺刀的威逼下，将黑人统治强加于另外半个国家，而这些黑人多数是离开非洲丛林还不满一个世代呢。必须给予他们选举权，而大多数他们过去的主人却得被剥夺选举权。南方必须得被征服，而剥夺白人的选举权就是征服南方的手段之一。大多数从前替邦联军打过仗的、在邦联政府里做过官的、或者帮助和慰劳过邦联军队的，现在都不准参加选举，都不得选择自己的公仆，而必须完全受到外来统治的控制。也有许多人清醒地回忆起李将军的讲话和榜样来，愿意去向北方政府宣誓，重新成为公民，然后忘记过去的一切。然而，他们却不被允许去宣誓，而其他被准予宣誓的却坚 决拒绝宣誓，因为他们不屑去对一个存心要他们屈服于残暴与羞辱之下的政府宣誓效忠。

“假如他们的行为还像个样子的话，我在投降后早就宣那该死的誓了。我可以在合众国里重新做一个公民，可是老天作证，要把我这个人改造得对他们俯首帖耳那可办不到！”这一套话，斯佳丽已经听到许多人说过，如果有人再对她说她会厌烦地尖叫起来。

在这段令人焦虑的日子里，斯佳丽日夜都处于提心吊胆之中。那些无法无天的黑人和北军士兵，无时无刻不在她头脑里威胁着她，而财产要被没收的危险也时时让她担忧，甚至连做梦也想到；同时，她还担心会有更可怕的事情要发生。想到她自己和自己的亲友，想到整个南方都处于绝望无援的境地，她感到非常沮丧，无怪她在这段日子里常常想起汤尼·方丹说过的那句情绪激动的话：

“哎，斯佳丽，我们忍无可忍了！我们再也忍受不了啦！”

尽管经历了战争、大火和“重建”，亚特兰大又重要成为一个兴旺的城市。在许多方面，这个地方很像邦联政府初期的那个繁忙而生气勃勃的城市。唯一让人觉得不舒服的是，那些拥挤在街头的士兵换了一种军服，钱财也已掌握在另一批人手里，黑人们都过着游手好闲的日子，而他们从前的主人却反而在挣扎、挨饿。

藏在表面下的是痛苦和担忧，而从表面上看起来，只见一座繁荣的都市，在一片废墟上重新建造起喧嚷繁忙的景象来。亚特兰大无论处于怎么样的形势下，看来一定会一直繁忙的。像萨凡纳、查尔斯顿、奥古斯塔、里士满和新奥尔良这些城市，就从来不曾繁忙过。繁忙是一种缺乏教养、北方化的现象。而在这一个时期，亚特兰大是空前绝后地缺乏教养和北方化。“外来人”不断从各地蜂拥而来，街上从早到晚都吵吵嚷嚷令人窒息。北方军官的太太们和暴发的提包客都坐着雪亮的马车，把街上的泥水溅在本地人的破旧马车上，而有钱的外乡人所造的华丽而俗气的新房子，则拥挤在原有市民庄严而稳重的住宅中间。

战争确立了亚特兰大在南方事务中的重要地位，这个向来没有名气的城市现在是闻名遐迩了。那条铁路——当年谢尔曼曾为它战斗了整个夏天，为它牺牲了几千士兵——曾经给这座城市带来生机，而现在又在激发这种生机。亚特兰大又重新成为一个广阔地区的活动中心，就像没有被 毁灭以前一样，同时这座城市正在接受如潮水一般涌来的新市民，其中有受欢迎的，也有不受欢迎的。

那些入侵的提包客，将亚特兰大变成他们的大本营，在街上他们跟那些也是刚移居到这个城里来的南方旧族的代表人物推推搡搡。当年谢尔曼的军队进军到来时，他们在乡间的旧宅故居都被烧掉，同时由于再没有奴隶帮他们种棉花，他们在乡间无法生活，便都跑到亚特兰大来过日子了。每天都有新移居者来自田纳西和南、北卡罗来纳，因为在那几个州里，那种“重建”手段甚至比佐治亚还厉害。还有不少爱尔兰人和德国人，当初受重金雇用在北军里服役，遣散之后也都在亚特兰大城住了下来。还有那些北方驻军的家眷，经过四年的战争，对南方充满着好奇心，也有很多人到这儿来，使这座城市的人口更加膨胀。各种各样的冒险家也都蜂拥而来，寻找发财机会；而乡下黑人，仍旧成百成百地在来。

这是座喧闹声不绝于耳的城市——像边远地区的乡村一样门户洞开，丝毫不掩盖它的种种堕落和罪恶。酒馆是整夜开着的，而且一段街市上就有两三家，入夜以后街上就到处是醉汉，有黑人，也有白人，在那儿跌跌撞撞，从墙壁撞到街沿，又从街沿撞到墙壁上。歹徒、扒手、娼妓在那些没有灯火的小巷中和阴暗的街道上鬼鬼祟祟地活动着。赌场里一片闹哄哄，几乎夜夜有械斗和开枪杀人的事。亚特兰大还有一个又大又兴旺的红灯区，而且比战争期间愈加扩大而兴旺了，这使正派的市民感到十分反感。通宵达旦，刺耳的钢琴声在低垂的窗帘后面回响着，喧闹的歌声和笑声不断地飘荡出来，时而夹杂着尖叫声和枪声。现在这些院子里住的人比战争年代的娼妓更大胆，竟不要脸地从窗口里探出身子来，向过路的行人招呼。在礼拜天的下午，这个区里的老鸨们驾着绣帘低垂的漂亮马车，辚辚驶过大街，马车里塞满了穿戴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她们不时从帘幕后面探出头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贝尔·沃特林就是这些鸨儿们中最有名气的一个。她又独立开起了一个新妓院来，那是一栋二层楼的高大房子，使这区里附近的一些房子显得像破破烂烂的兔子窝。楼下是一间长形的酒吧，挂着许多优雅的油画，有一支黑人乐队每夜在那里演奏。楼上据说都是极华丽的罩着长毛绒的家具，厚实的镂空花帘子，以及进口的镶着镀金边框的镜子。这些都是为十来个年轻姑娘布置的，她们经过浓妆艳抹后，个个都显得花枝招展，举止也比其他院子里的姑娘要文静些。至少，警察是难得被叫到贝尔的院子里 去的。

这家妓院里的事情，已成为亚特兰大的主妇们悄悄谈论的话题，牧师们讲道时也言词谨慎地指责它为罪恶的渊薮，一个让人唾弃和谴责的地方。大家都知道贝尔这样的女人决没有这么多的钱独自开起这么豪华的院子的。她背后肯定有个靠山，而且这个靠山必定是个富翁。瑞特·巴特勒向来不隐瞒自己跟她的关系，所以大家都明白，她的靠山除了他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的。贝尔坐在她那辆由一个举止粗鲁、神情怯懦的黑人赶着的马车外出时，人们偶尔从低垂的窗帘缝里瞥见她一副阔绰相。当她坐在精致的马车座上驶过的当儿，沿路的小男孩都设法从他们母亲身边逃出来，边跑边朝她张望，还兴奋地悄声说道：“是她！是老贝尔！我瞧见她的红头发啦！”

提包客和战时投机商们的华丽住宅正在兴建，它们都有复斜屋顶〔1〕，有山墙，有塔楼，有五彩玻璃的窗子，还有宽敞的草地，把那些弹痕累累、由一些旧木头和被烟火熏黑的砖头支撑的房子都挤到边上去了。每天晚上，这些新楼的窗口里都灯火辉煌，音乐和舞蹈的声音从里面随风飘出。女人们穿着色彩鲜艳、烫得笔挺的绸缎衣服，在长长的游廊上散着步，身边有穿着夜礼服的男子护卫着。香槟酒瓶的木塞子扑扑地被打开，铺着抽花台布的桌子上放着七道菜的晚餐。醉火腿、鸭肉冻、鹅肝酱，还有各季的珍鲜果品，摆满了餐桌。

在那些老房子破旧的门里，却住着贫穷和饥饿的人——由于那些人的文质彬彬而无所畏惧的态度，所以显得愈加沉痛；又因为他们表面上却要装出漠视物质需要的傲态，所以日子更加难熬。不少人家被赶出大厦，住进了膳宿公寓，又从膳宿公寓被迫迁到冷街僻巷的龌龊小屋里去。这种不愉快的故事，米德大夫可以讲出许多来。他有过许多女病人，都是患着“心脏衰弱症”和“憔悴病”。他明白，而且她们也知道他明白，这病实际上是慢性饥饿。他可以说出肺痨传染全家人的事，也可以告诉你从前只有穷苦的白人才患的癫痫病，如今出现在亚特兰大最有名望的家庭里。刚出生的婴儿的两条细腿患了佝偻症，而他们的母亲却没有奶可喂养他们。从前，这位老大夫每接生一个婴儿就会诚心诚意地感谢上帝。现在，他觉得生命并非是什么恩惠了。这是一个让婴孩吃苦的世界，许多孩子活了几个月便死了。

在那些豪华阔气的大房子里，灯火辉煌，美酒佳肴，人们身穿绫罗绸缎，随着提琴奏出的乐曲翩翩起舞；而就在附近的街角上，人们正在挨饿、受冻。一方面是征服者的专横跋扈和冷酷无情，另一方面是被征服者痛苦的忍受和满腔的仇恨！

本章注释

〔1〕复斜屋顶是法国建筑师孟沙设计的式样，屋顶有双重斜坡，下截较陡。

第　38　章

这种种情景，斯佳丽都亲眼目睹，白天就生活在其中，晚上在床上又把它们带到睡梦中去，一直担心不知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她知道因为汤尼的事，她本人和弗兰克的名字都已经在北佬的黑名册上了，所以随时都会灾祸临头。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要是她前功尽弃，那她是受不了的，因为现在孩子就要生下来了，那个锯木厂才开始赢利，而塔拉庄园在明年秋天棉花收起来以前还得靠她的钱去维持。哦，假如一切都丧失了，那怎么行？假如她一切得重新开始，手里只有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武器来跟这个疯狂的世界搏斗，那怎么行？她得用自己那两片红唇、那双绿眼珠和那颗敏感而浅薄的脑袋，去跟北佬和北佬所代表的一切作斗争。她现在已经精疲力竭，如果要她一切再重新开始，那她宁可一死了之。

在 1866年春天的一片败破和混乱之中，她专心致志地用全副精力在经营那个锯木厂，使它赚钱。这时候，亚特兰大有的是钱。重建房屋的热潮给了她机会，她知道只要不坐牢，是能够发财的。然而，她屡次三番告诫自己，她必须办事谨慎、随和，必须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对可能损害自己的任何人都不要得罪，无论是黑人还是白人。对于那些新解放的神气活现的黑人，她跟别人一样憎恨，每次走过他们跟前听到他们说下流话和尖声尖气的狂笑，她总是气得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但是，她从来不对他们鄙夷地瞥上一眼。她痛恨那些提包客和叛贼，因为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暴发起来，而她却这样拼死拼活地干活，尽管如此，她从来不对他们说一句谴责话。对于北佬，在亚特兰大没有比她更深恶痛绝了，因为她一见到穿蓝军服的，便气得浑身发抖，尽管如此，她同家里人在一起时也绝口不谈他们。

我决不做心直口快的傻瓜，她坚定地想道。让别人去为逝去的日子， 为那些不能再复活的人伤心吧！让别人去对北佬的统治，对选举权的丧失义愤填膺吧！让别人去为说心里话而遭到监禁，去为加入三 K党而被送上绞架吧！（哦，三 K党这个名称多么可怕呀！斯佳丽觉得几乎跟黑人这两个字一样使她心惊肉跳。）让别的女人去为她们的丈夫加入三 K党而自豪吧！感谢上帝，弗兰克跟这个党从来没有牵连。让人家去为那些无可挽回的事烦恼、愤慨、密谋、计划吧！跟紧张的现在和无把握的未来相比，过去又算得什么呢？现在面临的真正问题是要有面包吃，要有房子住，要避免去坐牢，有没有选举权又有什么关系呢？现在我只求上帝保佑，让我平安无事地生活到六月里！

只消到六月里就行了！斯佳丽知道到了六月里她就不得不呆在佩蒂姑妈家里，足不出户，静静地等待孩子出世。人们已经在批评她在现在这种情形下不该再抛头露面了。哪里有女人家怀了身孕还出门的。弗兰克和佩蒂早已在恳求她少到外面去露面——丢自己的丑，也丢他们的丑，而她已经答应到六月里一定停止工作。

只消到六月里就行了！到了六月里，她一定得把锯木厂经营得很稳定，这样她就可以放心离开了。到了六月里，她一定得攒起足够的钱，使自己稍稍有点保障，以防灾祸。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而所剩下的时间实在太少！她恨不得每天能多几个钟头；她争分夺秒，发狂似地拼命挣钱，挣了还挣，越多越好。

因为她不断催促胆小的弗兰克，现在那家铺子总算境况好转了，连那旧的欠账也收了一些回来。但是，她的希望却寄托在那家锯木厂上。亚特兰大如今就像一棵被砍倒的大树，正在重新长出更多更粗壮的枝条、更茂盛的叶子来。建筑材料的供应远远不能满足需要。木料、砖头、石块的价格都在猛涨，所以斯佳丽从黎明到掌灯时分，都一直在忙锯木厂的生意。

每天她用一部分时间在厂里，什么事她都自己去过问，竭尽全力阻止厂里正在发生的偷盗事件。不过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城里坐着马车到处奔走，去找那些建筑师、包工头和木匠们，甚至连全不相识的人，只要她听说谁将来有可能造房子，就会跑去找他，还连骗带哄地让他答应向她独家购买木料。

不久，她在亚特兰大的大街上已成为人们常见的人物：她总是坐着自己的轻便马车，将一条车毯一直盖到腰间，一双戴着手套的小手交叉着放在膝头，旁边坐着那个神态庄严但心里却颇为不满的黑人老车夫。佩蒂姑 妈替她做了一件绿色的小斗篷，式样可以掩盖她有孕的身段，又给她做了一顶绿色的扁平帽子，跟她的眼睛恰好相配；于是她出去兜揽生意的时候，总是穿戴这套行头。她两颊总是淡淡搽上点胭脂，身上总是稍稍洒上点香水，模样十分妩媚动人，只要她一直坐在车上不下来，她的身孕谁也看不见。而且她也难得需要下车，因为她只消嫣然一笑，微微招一招手，这些人就会赶快跑到马车跟前来，还常常会光着头淋在雨里跟她谈买卖。

发现靠木材生意发财是个良机的人当然不止她一个，但是她并不怕别人竞争。她知道自己头脑灵敏，跟谁比都毫不逊色，心里暗暗得意。她是杰拉尔德的亲生女儿，他精明的做生意本能已经遗传给她，现在由于境况所逼，她这种本能变得更加敏锐。

起先，别的生意人都笑她，笑声中都含有一点不怀恶意的奚落，认为女人竟会做起生意来。可是现在他们不笑了。他们每次看见她赶着马车经过，心里都暗暗诅咒。她是一个女子这个事实本身常常使她占到便宜，因为她有时可以装出既可怜又动人，把别人的心都会融化掉。她可以毫不费力，悄悄给别人一种印象：她是一个虽有勇气但却是怕羞的上等女人，只因为境遇所逼，才落到这个不如意的地步；她是个孤苦伶仃的弱小女子，要是没有顾客买她的木料，她说不定会挨饿。不过，她这种上等女人的风度收不到效果的时候，她便会施展出冷酷的生意手段来，只要她能招揽到一个新主顾，情愿赔本，降低价格去打倒对手。只要她认为能瞒得过去，不被人发现，便会拿劣货去充好货；她还会大骂别的木材商。她会叹着气，摆出一副不太情愿揭人老底的模样，对她未来的主顾说，她那些竞争者的木材卖的是高价，却都是些节节疤疤的、质量低劣的烂木头。

斯佳丽头一回这么造谣的时候，心里感到又窘迫又内疚——窘迫的是这些造谣的话竟然这么容易、这么自然地脱口而出，不费什么力气；内疚的是她忽而想到：母亲知道了会说些什么？

对一个造谣说谎的女儿，对一个不择手段的女儿，母亲会说些什么是不言而喻的。她会目瞪口呆，表示难以置信；她会说一些口气温和、言词尖锐的话；她会谈到对待邻居要体面，要正直，要坦诚，要敬重。顷刻间，斯佳丽的脑海里出现了母亲的脸容，她感到有点畏缩。接着，母亲的脸容被一种冲动抹掉了，那是一种猛烈的、贪婪而不顾一切的冲动，它萌生于塔拉庄园那缺吃少穿的日子里，现在又因为生活的不稳定而加剧。她就这样走过了这个里程碑——就像以前走过其他一些里程碑一样——一 边叹息着自己没有依照母亲的期望去做人，一边又耸耸肩重复地念叨着自己可信赖的咒语：“这一切我以后再考虑吧。”

然而，她从此在做生意的事情上不再去想到母亲，从此在跟其他木材商打交道时所施展的任何手段不再有内疚的心情。她知道造他们的谣是绝对安全的。她有南方的绅士风度在保护着她：一位南方的贵妇可以造一位南方绅士的谣，但一位南方绅士却不可以造一位贵妇的谣，更不可以把她说成是造谣者。其他的木材商只能暗自生气，只能在他们自己家里人面前怒气冲冲地表示，他们但愿老天爷让肯尼迪太太变成一个男子，哪怕五分钟也行。

迪凯特街上有一个开木厂的穷白人，曾经尝试用斯佳丽自己的武器去跟她斗，公然说她是个造谣者和女骗子。谁知他弄巧成拙，自己反而遭了殃，因为大家都感到震惊，就连一个穷白人也竟然说这种难听的话来侮辱一个出身高贵的女子，何况这位女人如今无可奈何地在干着这种不适合女子干的事情。对于他说的话，斯佳丽起先颇有气度地默默忍受着，过了一段时间，她就集中心思去对付他与他的顾客。她冷酷无情地压低了价格，售出了最最优质的木材——不免暗自心痛——以此来证明自己说的话是诚实的，结果他不久便破了产。然后，她顺利地按她出的价钱把他的木厂盘了过来，这使弗兰克不胜惊骇。

那个工厂一到了她的手中，出现了一个伤脑筋的问题，那就是要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来掌管。她不想找一个像约翰逊先生那样的人。她很清楚，尽管她处处防范，此人仍然背着她在偷卖木料，不过她认为要找一个恰当的人也不是一件难事。现在人人不都是穷光蛋吗？条条街上不尽是没有活儿干的人吗，其中有些从前不是有钱人吗？弗兰克没有一天不掏钱去救济那些饥饿的退伍士兵，佩蒂姑妈和厨娘也没有一天不包起一点食物去送给那些骨瘦如柴的乞丐。

但是，斯佳丽自己也不清楚为了什么原因，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要。“我不想要战争结束后一年还找不到活儿干的人，”她想道。“如果他们到现在还没有适应和平，他们也就无法适应我。而且他们的模样是多么卑贱，多么狼狈啊！我不要一副狼狈相的人。我要的是机敏而有干劲的人，就像勒内、汤米·韦尔伯恩、凯尔斯·惠丁或者像西蒙斯家的男孩子那样，或者——或者任何像他们那样的人。他们都没有南方刚刚投降后那些士兵流露出来的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而是显得对许多事情 在乎，而且很在乎。”

但是，西蒙斯兄弟已开办了一个砖窑，凯尔斯·惠丁正在出售在他母亲厨房里配制的一种药料，这种药料专治黑人的鬈发，无论鬈得多么厉害的头发，只要拿这种药涂抹六次就保管会变直。出乎她的意料，他们都朝她彬彬有礼地笑笑，谢绝了她。她还去找了十来个人，得到的是同样的结果。她无可奈何之中便提出增加工资待遇，但仍然遭到了拒绝。梅里韦瑟太太有一个侄儿，不客气地对她说，虽然他并不特别喜爱赶大车，但毕竟赶的是自己的马车，他宁可自己去闯，也不想为斯佳丽干活。

一天下午，斯佳丽把自己的马车停在勒内·皮卡尔的糕饼车旁，她看见汤米·韦尔伯恩也在车上，他是搭着朋友的车回家的，她便向他们招呼了一声。

“喂，勒内，你为什么不到我那里去工作呢？管理工厂的活儿总比赶卖小吃的车体面得多呀。我想你准觉得丢人的。”

“我吗？我才不觉得丢人呢，”勒内咧着嘴笑道。“谁还顾得上体面呢！过去我一向是体面的，直到战争把我像解放黑奴似地给解放了为止。从今以后，我再也不该摆尊贵的架子，过百无聊赖的日子。我现在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我喜欢我的糕饼车，我喜欢我的骡子，我也喜欢那些照顾岳母的糕饼的北佬。不，斯佳丽，我一定要做糕饼大王了。这就是我的命运！就跟拿破仑一样，我听凭命运的安排。”说着，他像演戏似地挥舞起他的鞭子来。

“可是你父母把你养大不是让你赶糕饼车的，正如汤米的父母把他养大不是让他费力地去跟那些放荡的爱尔兰泥水工打交道的。我那里的活儿比较——”

“那么你的父母把你养大是为了让你开锯木厂的啰，”汤米说着把嘴角撇了撇。“不错，我可以看见小斯佳丽坐在她母亲的膝头上咿咿呀呀地在背功课：‘你如果能把坏木头卖好价钱，就千万别卖好木头。’”

勒内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一边乐滋滋地闪动着他那双猴子眼，在汤米隆起的背上狠狠地捶了一下。

“别那么无礼，”斯佳丽冷冷地说，因为她看不出汤米的话有什么幽默。“当然，我并不是生来开木厂的。”

“我没有想无礼的意思，可是你现在确实是在开木厂，不管你生来该不该开；而且还开得挺不错呢。总之，依我看，我们谁都在干自己没有打 算要干的事情，但是我们都照样凑合着过日子。要是因为生活不能像自己所期望的那样，便坐下来哭鼻子，那才是可怜虫和可怜的民族呢。你干吗不去找一个有魄力的提包客来替你工作呢，斯佳丽？现在树林里有的是这种人，我敢起誓。”

“我不要提包客。提包客什么都要偷，只要不是烧得火红的，或者用钉子牢牢钉着的。他们只要稍稍有点身份，就会呆在原来的地方，不会跑到这儿来抢我们的东西了。我要一个好人，好人家出身的人，要头脑灵活，为人诚实，又要有干劲，还要——”

“你的要求可并不多呀。不过像你出的这点工钱，是找不到这样的人的。你描述的那种男人，除非他已严重地伤残，都早已找到活儿干了。可能他们的活儿不太合适，但都已有事情在做了。他们做的是自己的事情，总比替一个女人干强吧。”

“你们愿意去干那种低微的活儿，说明你们男人缺乏见识。”

“也许是吧，可是他们很有骨气，”汤米庄重地说。

“骨气！骨气的味道好得很呢，特别当它的外壳很薄，而你给它添上一层蛋白酥皮！”斯佳丽尖刻地说。

两人都笑了，虽然有些勉强；斯佳丽似乎觉得他们两个男性结成联盟来反对她。汤米说的情况是真的，她想道，脑海里想起她已经去找过的那些人和她打算要去找的那些人。他们都忙忙碌碌，都在忙于做事情；他们都在卖力地干活，这样卖力在战前的日子里他们是不可能想象的。他们干的活也许并不是他们想干的，或者并不是最轻松的，或者不是培养他们干的，但是他们确实在那里干活。如今的日子艰难，不容许男人们对活儿挑挑拣拣的。如果他们在为失去的希望而悲哀，在留恋失去的生活方式，那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他们在打一场新的战争，一场比过去那场更艰苦的战争。而且，他们又关心起生活来，迫切而强烈地关心；在战争把他们的生活分割成两半以前，同样迫切和强烈的心情使他们生气勃勃。

“斯佳丽，”汤米尴尬地说，“对你说了不礼貌的话之后，我本来是不想再求你的，可是我还是要求你一件事。说不定这对你也有帮助。我的舅子休·艾尔辛现在靠卖引火柴过日子，境况不妙。现在除了北佬，大家都自己出去捡引火柴。而且我知道艾尔辛家日子过得非常艰难。我自己——我尽我的力在干，可是你知道，我要负担芳妮的生活，我还要照 顾住在斯巴达的母亲和两个寡妇姐姐。休是个好人，你刚才说要一个好人，而且你知道他是好人家出身，人又诚实。”

“可是——嗯，休这个人不够精明强干，不然他干这卖引火柴行当也会成功的。”

汤米耸了耸肩膀。

“你看问题眼光可凶，斯佳丽，”他说。“但你倒仔细考虑一下休这个人。你可以进一步挑出更多的毛病。我认为他虽不够精明，但他的诚实和肯干可以弥补这一缺陷。”

斯佳丽没有作答，因为她不想显得过分粗暴。不过在她看来，不够精明这一点是难以用其他品质来弥补的。

可是后来她找遍全城，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而许多提包客拼命来要求雇用都被她拒绝了；最后她便决定接受汤米的决定，去叫休·艾尔辛。在战争期间，休曾经是个有勇有谋的军官，但他因受了两次重伤，打了四年的仗，好像他的机智都消耗尽了，现在已变得像个孩子，面对着和平时期的艰苦感到惶然。这些日子来，他在街上卖柴的当儿，神情看上去像一条丧家犬，所以他无论如何不是她所期望的那种人。

“他很蠢，”她想道。“他对生意经一窍不通，我可以肯定他连二加二也算不清楚。我怀疑他是不是还学得进什么东西。不过，至少他为人诚实，不会欺骗我。”

诚实两字近来对斯佳丽来说没有多大用处，然而她越是觉得诚实对自己没有什么价值，就越是感到诚实对于其他人是何等重要。

“可惜约翰尼·加勒吉尔已经在汤米·韦尔伯恩那个建筑工地上干事，”她想。“他正是我所要的那种人。他硬得像蜗牛，又滑得像蛇；但要是诚实对他有好处的话，他会诚实的。我了解他，他也了解我，我们两个一起做生意可以合作得很好。等那旅馆建成之后，我也许可以把他弄到手，但在那以前我只得将就用休和约翰逊先生。要是我让休来负责那家新木厂，把约翰逊留在老厂，我就可以呆在城里照管销售的事，锯木和运输都交给他们去管。在把约翰尼弄到手以前，我要是一直呆在城里，就得冒约翰逊先生偷我木头的危险。他要是不偷就好了！我看查尔斯留给我的那块地要分出一半来建个木料场。还有那一半我打算造一个酒馆，要是弗兰克不提着嗓门对我诉苦就好！唔，等我一弄到足够的钱，我就要造酒馆，管他生多大的气。假如弗兰克脸皮厚一些就好了！哦，老天，我的孩子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生，真遗憾！不用多久，我的肚子就会大得不能出门了。哦，上帝，假如我不怀孩子就好了！啊，天哪，假如那些北佬不来找我麻烦那该多好！假如——”

假如！假如！假如！生活中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假如，竟会永远没有肯定的事情，永远没有安全感，而老是担心着会失去一切，重新挨饿受冻。当然，现在弗兰克是稍稍多挣几个钱了，但是弗兰克老是感冒，往往一连几天不能够起床。假如他竟成了一个废人，怎么办呢？不，她是不能指望弗兰克来帮她多大忙的。她只能靠自己，决不能依靠任何东西和任何人。然而她能挣到的钱似乎少得可怜！哎，假如北佬来把她所有的一切全拿走，那她怎么办呢？假如！假如！假如！

现在她每月的收益，一半寄到塔拉庄园去给威尔，一部分拿去还瑞特的债，剩下的她积蓄起来。没有一个守财奴数钱数得像她那么勤，也没有一个守财奴比她更怕丢失钱。她不肯把钱存在银行里，因为银行可能倒闭，北佬可能把钱没收。所以，她尽可能把钱放在身边，塞在自己的紧身胸衣里，她还把钱分成一小叠一小叠藏在屋里各处——垫在火炉边松动的砖头底下，埋在垃圾袋里，夹在《圣经》里。一星期一星期过去，她的脾气变得愈来愈暴躁，因为她多储起一块钱，一遇到灾祸就多增加丢失一块钱的危险。

她每次发作时，弗兰克、佩蒂和仆人们都极其耐心地忍受着，总把她的坏脾气归咎于她有身孕，却丝毫不明了真正的原因。弗兰克知道凡事都得迁就怀孕的女人，所以他忍气吞声，从此不再提起她办木厂的事，也不再责备她在这种时候还要出去抛头露面，真不像话。她的所作所为始终让他感到丢脸，但是他认为自己可以再容忍她一阵子。等到孩子出世后，他知道她会重新变得像他向她求婚时那样娇媚可爱。然而，尽管他百般忍让来安抚她，她的脾气还是照发不误，于是他常常觉得她像是中了邪似的。

看来谁也不知道她究竟中了什么邪，怎么会变得像一个疯婆子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因为她急于要在自己完全闭门不出之前把一切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她要尽量多攒点钱来防备灾祸重新临头，她要筑起一道坚固的金钱大堤来防备北佬仇恨的潮水涌上来。近来她的心思完全被一个钱字占据了，就是在想起即将出世的孩子时，那也只有怨恨出世得不是时候，再也没有别的念头了。

“死亡、纳税和生孩子！这三件事是永远遇不上一个方便的时间的。”

当初斯佳丽，一个女人家，开始经营那个锯木厂的时候，亚特兰大人就大为反感，而随着岁月的流逝，大家便得出结论，这个女人是没有什么事干不出来的。她做生意精明已经骇人听闻，何况她可怜的母亲还是罗比亚尔家的；人人都知道她已有身孕，她却照样天天招摇过市，这种行径简直太不像话了。一个体面的白种女人，还有少数黑人，一旦怀疑自己怀了孕，是绝对不会再跑出家门的。所以梅里韦瑟太太愤慨地对大家说，照斯佳丽那样的行为，她大概打算在大街上生下孩子呢。

但是，过去所有那些对她行为的指责，要是跟眼下在城里流传的风言风语相比，那就不值一提了。大家都在说斯佳丽不但跟北佬在做买卖，而且她处处显得真正乐意这么干！

梅里韦瑟太太和其他许多南方人虽然也在跟新来的北佬做生意，但这里有一个区别，那就是他们不乐意这么干，而且他们这种不乐意的心情是明显表露出来的。而斯佳丽却心甘情愿地干这种买卖，或者至少表面上看来是如此，反正一样糟糕。她确实跑到北佬家里去过，跟北佬的太太们一块儿喝茶。事实上，她跟北佬的来往简直到了无所不为的地步，就差没有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去，而城里人猜想，要不是佩蒂姑妈和弗兰克的缘故，她甚至会请他们去的。

斯佳丽本人也知道全城的人都在议论她，可是她不在乎，也无从在乎。现在她对于北佬，就跟他们当年要烧掉塔拉庄园的那一天一样，心里怀着深仇大恨，但是她能够把这种仇恨掩饰起来。她知道如果自己要赚钱，就得从北佬头上去赚；她还懂得对他们微笑，说几句好话去巴结他们，那就是为自己木厂兜揽生意的最可靠的办法。

等将来有一天，她很有钱了，而且她的钱财都已藏在北佬找不到的地方，那她就要对北佬说老实话了，她会对他们说她是多么憎恨、厌恶和鄙视他们。那该是一件多么痛快的事啊！但是在这一天还没有到来之前，她只得跟他们相处，这是明摆着的通情达理的办法。假如说这就是伪善，那就让亚特兰大人充分利用这种伪善吧！

她发现跟北方军官交朋友就跟用枪打地上的鸟儿一样容易。他们是在一片充满敌意的土地上做着寂寞的流亡者，而且其中许多人都渴望跟有教养的女性交往，然而在这座城里，凡是体面人家的女子，路上走过都对他 们侧目而视，那模样好像恨不得要朝他们吐唾沫似的。只有妓女和黑种女人，才会和和气气跟他们说话。而斯佳丽虽然惹起了不少议论，却分明是个上等女人，而且是名门出身，所以她嫣然一笑，她那双绿眼珠里闪出动人的光芒，都会使他们丧魂落魄。

斯佳丽坐在自己的马车里跟他们谈话，让她那对酒窝发挥作用，心里却往往产生对他们极端的厌恶，甚至当着他们的面诅咒。然而，她克制自己，她还发现那些北佬可以由她随意摆布，跟她和南方的男子所进行的那种消遣一样容易。所不同的是，这谈不上是消遣，而是一件可厌的事。她所扮演的角色是一个落难的优雅、可爱的南方太太。她摆出一副庄严矜持的神态，这样就可以把受她摆弄的那些男人拒之于恰当的距离之外；但是，她的举止仍旧显得文雅，使那些个北佬军官一想起肯尼迪太太，心里总有一点暖呼呼的感觉。

这种暖呼呼的感觉对斯佳丽颇有益处——这正是她有意要造成的。有许多驻屯的军官，因为不知道自己要在这亚特兰大城呆多久，都把他们的家眷接来了。旅馆和客店都已经挤满了人，所以他们在建造许多小房子；他们乐意向这位和气的肯尼迪太太买木料，因为她待他们比城里任何人都客气。那些提包客和叛贼，也都在盖造华丽的住宅、店铺和旅馆，乐意上她这儿来谈生意，而不愿意到以前的邦联军人那儿去买木料，这些人彬彬有礼，但这种彬彬有礼既一本正经却又冷冰冰，实在比开口骂他们还要让人难受。

就这样，因为她又漂亮又迷人，有时候还会装出一副孤苦伶仃的样子，所以那些北佬都乐意光顾她的木料场，也乐意光顾弗兰克的铺子，他们觉得应该帮助这么一位有勇气的弱小女子，因为她显然只有一位窝囊的丈夫支持她。斯佳丽眼看生意在兴隆起来，觉得自己不但用北佬的钱来使眼前得到保障，而且有了北佬朋友她将来也有了靠山。

把跟北佬军官的关系保持在她所希望的水准上比她设想的要容易，因为这些北方军官似乎对南方的上等女人都怀有一点敬畏。但是不久她便发现，那些军官太太却成了麻烦，这她可没有预料到。跟那些北方女人打交道，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她倒很乐意避开她们，但是她办不到，因为这班军官太太非要会见她不可。她们对南方和南方女人怀有强烈的好奇心，而斯佳丽给了她们第一个满足这种好奇心的机会。亚特兰大城里的其他女人，却跟她们不相往来，甚至在礼拜堂里碰见她们，也不肯朝她们点头招 呼，所以当斯佳丽为了生意到她们家里去的时候，她仿佛使她们的祈求得到了满足。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当斯佳丽将马车停在一个北佬的家门口，坐在马车里跟这家的男人谈着屋顶和柱子的时候，这家的太太就会跑出来参加谈话，或者执意要请她进屋里去喝杯茶。斯佳丽虽然对这种邀请很反感，却难得拒绝，因为她一直盼望有机会能婉转地建议她们到弗兰克的铺子里来买东西。不过有好多回，她的自我克制能力受到严峻的挑战，因为那些女人会问她许多涉及她个人的问题，也因为她们对所有南方的事物都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态度。

由于那班北方女人把《汤姆大伯的小屋》〔1〕这本书看作仅次于《圣经》的启示，所以她们全都想知道南方人是不是家家都养着猎犬用来追逐逃跑的黑奴。可是当斯佳丽回答她们说，她这辈子也只见过一条猎犬，它既温和又瘦小，不是那种高大凶猛的猎犬，她们始终不相信。她们想知道庄园主给他们的农奴在脸上烫印记的烙铁，和把农奴活活打死的九尾鞭，斯佳丽还觉得她们对黑奴男女姘居的情形表现出非常粗鲁而下流的兴趣。对于这一点，斯佳丽尤其感到厌恶，因为自从北佬的士兵在亚特兰大城驻扎下来后，黑白杂种的孩子的数量剧增。

这种无知的抱着偏见的言论，若是让亚特兰大城里别的女人听到了，准会气得要死，但是斯佳丽却设法克制住自己。她之所以能克制住自己，是因为她们激起她的与其说是愤慨，还不如说是鄙视。她们这些人毕竟是北佬，北佬本来就干不出好事嘛。因此，她们对她的国家、她的人民以及他们的道德的轻率的侮辱，她嗤之以鼻，不屑一顾，只能使她暗暗产生鄙夷。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件偶然的事，使她怒不可遏，同时也使她看清（如果她需要看清的话）：南方与北方之间存在着的鸿沟多么深，而这道鸿沟是绝对不可能填补的。

一天下午，她同彼得大叔赶着马车回家，路上经过一栋北佬的房子，里边住着三家人家，他们都在给自己造房，用的木料是从斯佳丽那里买来的。她赶车经过的当儿，这三家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的走道上，她们招手让她停车。那三个女人跑出来走到下车台跟前，和她打招呼，那说话的腔调使她觉得，北佬其他样样都可以饶恕，就是他们说话的口气万万不可饶恕。

“你正是我要找的人，肯尼迪太太，”一个从缅因州来的瘦长女人说。“我要向你打听一些有关这座愚昧无知的城市的事情。”

斯佳丽鄙夷地将她这种对亚特兰大城的侮辱咽下肚去，勉强装出笑容回答道：

“你要向我打听什么事？”

“我的保姆，我的布丽奇特，回北方去了，她说她在这些‘黑鬼’中间是一天也呆不下去了。现在我的几个孩子闹得我快疯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怎样才能再找一个保姆。我不知到哪里去找。”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呀，”斯佳丽说着便笑了起来。“你如果能找到一个刚刚从乡下来的黑女人，还没有给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教坏，那你就找到了一个最好的仆人。你只消站在自己家大门口，见有黑女人经过就问，保管你——”

那三个女人气得大声喊叫起来。

“你当我会把自己的孩子交托给一个黑鬼吗？”那个缅因州女人说。“我要一个好的爱尔兰姑娘。”

“恐怕你在亚特兰大找不到一个爱尔兰女佣人，”斯佳丽声气冷淡地答道。“拿我自己来说，我就从来没有见过白种佣人，我家里也不愿意雇白种佣人。而且，”她忍不住让她的话里带一点挖苦的味道，“我可以向你担保，这些黑人不是吃人的野人，而是十分可靠的。”

“哎哟，不行！我家里是不容许有黑人的。怎么出这么个主意！”

“我才不会信任那些黑人，我才不干呢，说到让他们来替我管孩子……”

斯佳丽想起黑妈妈那双慈祥的、骨节很大的手，是在服侍母亲、她和韦德的过程中逐渐变得粗糙的。这些外乡人对那些黑皮肤的手知道些什么呢？他们哪里懂得这些手是多么可亲、多么令人感到慰藉，它们是多么善于安慰和爱抚？她顿时笑了起来。

“黑人是你们解放的，你们却会这么看待他们，这倒真是奇怪了。”

“我的天！不是我，亲爱的，”那个缅因州女人笑道。“我是上个月才到南方来的，这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黑人，而且巴不得从今以后不再见到呢。他们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他们这种人我连一个都不会信赖……”

斯佳丽早已觉得身旁的彼得大叔呼吸急促起来，然而却背脊笔挺地在那儿坐着，一双眼睛牢牢地盯在马耳朵上。后来那个缅因州女人突然大笑起来，指着彼得叫她的两个同伴看，使得斯佳丽更加注意他。

“你们瞧那个老黑鬼，胖得像只癞蛤蟆，”她格格地笑着说。“我猜他准是你们家的老宝贝吧，是不？你们南方人不懂怎么对待黑人，都把他们给宠坏了。”

彼得咽了一口气，额头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但是他仍然两眼笔直朝前望着。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哪个白人叫过他“黑鬼”呢。其他黑人倒是这么叫过他。可是没有一个白人这么叫过他。他彼得许多年来可一直是汉密顿家受人尊敬的柱石，如今被人说成不可信赖，还被人叫做“老宝贝”！

斯佳丽感到，而不是看见，彼得的黑黑的下巴由于自尊心受到伤害而颤抖起来，于是她自己也不由得感到气得要发疯。起先这几个女人在耻笑南方的军队，诽谤杰夫·戴维斯，还指责南方人虐待、杀害黑奴，她怀着鄙夷的态度平心静气地听着。只要对她本人有利，即使侮辱她不贞洁和不诚实，她也会忍受的。但是，现在她听到她们对这个忠实的老黑人说了这么些愚蠢的话，好像一根火柴掉进了火药堆似的，她的怒火给点燃了。有好一会儿，她眼睛瞧着彼得腰带上挂着的一支大骑马手枪，两手痒痒地想去拔它。这些傲慢、愚蠢、专横的征服者实在该杀！然而她却只是紧紧地咬着牙关，直至下颚上的肌肉都暴了出来，一面暗暗在提醒自己，现在还不是时候呢。将来总有一天，她可以直截了当地对北佬说自己心里想说的话。总有这么一天，对。老天有眼！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彼得大叔是我们家里的人，”她嗓音颤抖地说。“再见，我们走吧，彼得。”

彼得突然将那匹马抽了一鞭，吓得那马向前蹦了起来。当马车颠颠簸簸地朝前走动的当儿，斯佳丽听到那个缅因州女人用一种迷惑不解的声调说：“她家里的人？不见得说是她的亲属吧？他的肤色黑得很呢。”

这些该死的家伙！他们应该从这地球上给消灭掉。如果有一天我弄到足够多的钱，我一定要朝他们脸上啐唾沫！我一定要——

她瞥了彼得一眼，看见一颗泪珠正从他的鼻子上滚下来。她因为他受到了侮辱，心里产生一阵强烈的怜悯和悲伤，两只眼睛不由得疼痛起来。仿佛有人愚蠢地虐待了一个孩子一样。这些女人伤了彼得的心——就是 这个彼得，他曾经在整个墨西哥战争期间跟随汉密顿老上校；也就是这个彼得，他在东家死的时候将他抱在怀里，他曾把玫荔和查尔斯扶养大，他一直都在服侍糊涂而傻乎乎的佩蒂帕特，还在她逃难的时候“保护”她，投降以后还“弄”了一匹马，把她从梅肯一路穿过满目战争疮痍的乡间送回家来。而这些女人竟还说黑人不可信赖！

“彼得，”她一面用手抓住他骨瘦如柴的臂膀，一面声音颤抖地说。“你怎么哭了，真丢人。你干吗放在心上？她们不过是几个该死的北佬罢了！”

“她们当着我的面说这种话，好像我是一头骡子，不懂她们的话——好像我是个非洲人，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彼得一边说一边狠狠地哼了一声。“她们叫我黑鬼，可我不是黑鬼，我一辈子可从来没有让白人叫过黑鬼！还说我是老宝贝，还说黑鬼是不该信赖的！说我这人不可信！哼，当初我们的老上校死的当儿，他对我说：‘你，彼得！你好好照看我的孩子吧，好好照看年轻的佩蒂帕特小姐吧，’他说，‘因为她头脑简单得像只蚱蜢。’我这些年来一直好生照看着她。”

“除了天使加百列〔2〕，谁也不会像你干得这么出色，”斯佳丽安慰说。“没有你，我们哪里能活到今天！”

“谢谢你说得好，小姐。这种事情只有我知道，只有你知道，他们北佬是不会知道的，他们也不想知道。他们怎么会跟我们搭界，斯佳丽小姐？他们不了解我们南方人。”

斯佳丽没有作声，因为她憋了一肚子的火，刚才在那几个北方女人面前没有发作，这会儿仍在肚子里燃烧。这两人默默无言地赶着车回家。彼得已停止了抽鼻子，于是他的下唇开始渐渐地鼓了起来，鼓得让人吃惊。他最初出现的伤心情绪正在平息，而怒火却在心坎里越烧越旺。

斯佳丽心里想道：这些该死的北佬真怪！这几个女人似乎看到彼得肤色是黑的，就以为他没有长耳朵，所以听不见，也不像她们自己那样，具有敏锐的感情，所以不会伤心。他们北佬不懂得黑人应该耐心地对待，跟孩子一样，他们应该受到指导、表扬、疼爱乃至责备。他们不了解黑人，也不了解黑人和他们旧主人之间的关系。然而，他们却发动一场战争来解放他们。现在他们把黑人解放了，却又不愿和他们发生任何关系，而仅仅利用他们来给南方人造成恐怖。他们不喜欢黑人，不信任黑人，不了解黑人，却一直大声疾呼地宣传说，南方人不懂如何和黑人相处。

他们居然说什么黑人不能信任！斯佳丽对黑人远比对大多数的白人信任，也肯定比对任何一个北佬信任。他们身上具有忠诚、耐劳、仁爱等品质，不是任何煎熬所能破坏，也不是金钱所能买到的。她想起面临北军入侵却仍然留在塔拉庄园的那少数几个忠心耿耿的黑人，当时他们尽可以逃走，或者去参军过悠闲的日子。但是他们留下了。她想起迪尔西当初是怎样陪她在棉田里干苦活的，又想起波克是怎样冒着生命危险到邻居家偷鸡来给家里人吃的，还想起黑妈妈又是怎么跟着她到亚特兰大城来，防止她做错事的。她同时想到自己邻舍家的那些仆人，也都始终忠心耿耿地厮守着他们的主人；当男主人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他们保护着自己的女主人，在战乱的恐怖之中陪着她们去逃难，受了伤的他们护理，死了的他们掩埋，失去亲人的他们给以安慰；他们替主人干活，代主人去乞讨、去偷窃，为的是主人的桌子上不致缺乏食物。就是在现在，虽然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对他们许下了种种奇迹般的诺言，他们依然舍不得离开他们的白种主人，而且比从前当奴隶时代还更加劳苦。然而这一切，北佬是不了解的，也永远不会了解。

“可是他们解放了你们呢！”她大声说道。

“不，小姐！他们没有解放我。我也用不着这种穷白人来解放，”彼得怒气冲冲地说。“我仍然是佩蒂小姐家的人，等我死了，她会把我葬在汉密顿家的坟地上，那儿是我的归宿……我女东家要是听我说你让那北佬的老婆欺侮我，她准会发病的。”

“我没这么做呀！”斯佳丽吃惊地嚷道。

“你就是这么干的，斯佳丽小姐，”彼得说着把下唇伸得更长了。“问题是，你跟我过去和这帮北佬没有一点来往，他们就没法侮辱我嘛。要是你不跟她们聊什么天，她们就不会有机会来把我当成骡子，或是非洲佬了。你刚才也没有帮我说过一句话呀！”

“我也帮过的！”斯佳丽说，她被这句责备话刺痛了。“我不是对她们说，你是我们家里的人吗？”

“那不算数，那本来是事实嘛，”彼得说。“斯佳丽小姐，你不做生意，就跟这些北佬没有来往了嘛。谁家的奶奶小姐跟他们有来往呢？你瞧佩蒂小姐就不会睬这帮穷白人。要是让她听见刚才她们说我的那些话，她准会不高兴的。”

彼得的这番批评，比弗兰克、佩蒂姑妈或邻居们所说的任何话更让斯佳丽难受；她听了这些话觉得心烦意乱，恨不得一把抓住这老黑人，直摇得他两排没有牙齿的牙龈啪的闭上才罢休。彼得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可是她极不愿意听见这样的话从一个黑奴，而且是自己家里的黑奴嘴里说出来。照南方人看来，要是得不到自己的奴仆敬仰，那可是莫大的耻辱了。

“叫我老宝贝儿！”彼得嘟囔道。“我想佩蒂小姐听到这种话准不让我再替你赶车了。那是一定的，小姐！”

“佩蒂姑妈会让你照常给我赶车的，”她严厉地说，“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我背脊骨儿犯病啦，”彼得神色阴郁地警告说。“这会儿我背疼得可厉害呢，挺都挺不起来了。我犯病的时候，我女东家是不让我赶车的……斯佳丽小姐，要是我们自己人不赞成你所干的事儿，那不管那些北佬怎么瞧得起你，也不管那些穷白人怎么瞧得起你，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这句话一语道破了斯佳丽眼下的处境，她愤愤地陷入了沉默之中。说得不错，那些征服者确实都赞赏她，而她家里人和邻居都对她有看法。全城在议论她的话，这她全都知道。而现在连彼得也对她不满了，甚至不愿跟她一起在大庭广众之中露面。这可叫她忍无可忍了！

在这以前，她是向来对舆论不当一回事的，不但不当一回事，还稍稍对它抱鄙夷的态度。但是彼得的话却使她的心里燃烧着强烈的怨恨，逼得她采取防卫的态度，并使她突然觉得那些邻居跟北佬一样可恨。

“我做什么事干吗要他们来管呢？”她想。“他们准认为我喜欢跟北佬结交，和像庄稼汉那样干活。他们这样做，使我本来觉得困难的工作愈加困难了。但管他们怎么想我才不在乎呢，我不会让自己在乎的。我现在还顾不上在乎呢。不过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啊，总有一天！到了那一天，她的世界重新有了保障，她就要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坐着，叉着双手，跟母亲过去一样，做起让人肃然起敬的贵妇人来。到了这一天，她就会像一位真正的贵妇人那样，受到服侍和保护，于是人人都会赞赏她了。哦，到她再有钱的时候，她会变得多么了不起啊！到那时，她就可以让自己变得跟母亲从前一样，待人又和气又温柔，也会想到别人和礼节了。到那时，她就不会日日夜夜忧虑重重，生活又会变得平静而从容了。她会有空闲跟她孩子玩耍，关心他们的功课了。在冗长而温暖的下午，她会有许多体面的太太小姐们来拜访，她会在塔夫绸裙窸窣声和芭蕉扇有节律的扇动声中，用茶水、可口的三明治和糕饼来招待大家，用悠闲的聊天来打发时间。她会待那些受苦受难的人非常仁慈；拿一篮篮的东西去救济穷人，给患病的人送去汤和果子冻，还用她自己漂亮的马车去带那些不那么走运的人去摆摆阔气。她会像自己母亲从前那样，真正做一个南方的贵妇。于是，人人都会喜爱她，就像当年他们喜爱母亲一样；人人都会说她非常慷慨，把她叫做“女施主”了。

她从这些想法中获得乐趣，并没有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没有真正要待人慷慨、宽厚、仁慈的愿望而感到扫兴。她之所以要具备这些品质，只是为了图一个好名声。不过她的脑袋是一张粗疏的网，根本就无法滤出这种细微的区别来。她只知有一天，她有了钱，人人都会称赞，如此而已。

有一天，但不是现在！时候尚未到，让别人去对她说三道四吧。现在她还没有时间做个显赫的贵妇人。

彼得的话果然应验了。佩蒂姑妈真的激动了，彼得的背痛病也在一夜里发作得从此再也不能赶车了。这以后斯佳丽就独自赶车，手掌上开始在退去的茧子又重新长出来了。

春天的几个月份就这样过去了，四月的冷雨已经变为绿油油的五月的温馨。好几个星期里，斯佳丽忙于工作，焦灼万状，怀孕的身子日趋臃肿而行动渐渐不便。这期间她的老朋友们对她愈来愈冷淡，而家里人却待她愈来愈体贴，也愈来愈为她担心，同时看到她如此焦灼不安也愈来愈觉得迷惑不解。在这些怀着焦灼的心情拼命奋斗的日子里，她心里只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也只有一个人能理解她，这个人就是瑞特·巴特勒。说也奇怪，瑞特这个人变幻莫测得跟水银一般，十恶不赦得像是刚从地狱来的魔鬼，而偏偏是他却以这种面目出现在她心坎里。但是他确实给她以同情，这种同情她从未从任何别的人身上得到过，也从未期望从瑞特那里得到。

他经常离开本城神秘地去新奥尔良，他从来没有说明上那儿去的原因，不过斯佳丽稍微带点忌妒地觉得，这肯定跟某个女人——或者不止一个女人有关。但是自从彼得拒绝替她赶车以后，瑞特呆在亚特兰大的时间就越来越长。

他在亚特兰大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现代女郎酒馆楼上赌钱，或是在贝尔·沃特林的酒吧里跟那些有钱的北佬和提包客密商赚钱的计划，使得全城的人愈加觉得他比他这些朋友们更可恨。现在他不到佩蒂家里来了，大概是因为他尊重弗兰克和佩蒂的感情的缘故，因为在斯佳丽目前怀孕的情况下，要是有男客来访，他们准会恼火的。但是她几乎每天都要跟他碰巧相遇。当她赶着马车经过僻静的桃树街和迪凯特街到木厂去的时候，他往往会骑着马到她马车跟前来。他总是勒住马缰，跟她聊一会儿，有时候他会将自己的马拴在她马车背后，跳上车去替她赶一会车。近来她很容易疲劳，尽管她嘴上不肯承认，所以当瑞特上去接过缰绳时，她心里总是暗暗地感激。他总是在他们到达城里之前就离开她，尽管如此，全亚特兰大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相会，这样就给斯佳丽的长长一串违反礼节的清单上又添加了新的谈论资料。

她有时也起了疑心，这一次次会面难道全是偶然的吗？随着一个个星期过去，城里黑人的行为愈来愈无法无天，而他们这种会面也愈来愈频繁。可是他为什么偏偏要挑她模样最丑的时候拼命来找她作伴呢？即使他过去曾对她有所打算，眼下他肯定没有对她怀什么心意，不过对于这一点她也开始起疑心了。现在他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再开玩笑地提到他们俩在北军监牢里那让人苦恼的场面。他从不提起阿希礼和她对阿希礼的爱情，而且再也不说自己“打她主意”之类的粗话了。她觉得还是不惹是生非为上策，所以对他们频频会面的事，没有要求他作出解释。最后，她自己得出判断：因为他除了赌钱之外无事可干，再加上他在亚特兰大几乎很少有好朋友，所以他来找她不过是为了要跟她做伴。

无论他的理由会是什么，她觉得他来做伴是很受欢迎的。他听她抱怨失去的顾客，滥账收不回来，约翰逊先生对她的欺骗，而休又是那么不称职。他为她的成就鼓掌喝彩，而弗兰克听了只是流露出宽容的微笑，佩蒂姑妈则会表情惊讶地说声“哎哟！”她可以肯定瑞特经常为她在拉主顾，因为他跟有钱的北佬和提包客关系都很密切，可是他一直否认自己在帮助她。她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也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但是她每回看到他骑着一匹大黑马，绕着弯弯的林荫道前来时，她的心情总是高兴起来。当他跳上她的马车，从她手里接过缰绳，对她说几句俏皮话时，尽管她心事重重，身子也愈来愈臃肿，她立刻觉得自己又年轻、快活了，又富有诱惑力了。她几乎无论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丝毫不用费心去掩盖她真正的 动机或真正的看法，倒是跟弗兰克说话时，她会感到难以启口——甚至跟阿希礼说话时也有这种感觉，如果她必须得说实话的话。不过当然啰，她跟阿希礼交谈时，考虑到名誉问题，确实有许多话不能说，这种情况也导致对其他一些话产生抑制作用。现在有瑞特这么一个朋友，真使她感到安慰，何况他出于无法解释的原因，已决意待她规规矩矩了。她确确实实感到莫大的安慰，因为近来她的朋友少得可怜。

“瑞特，”在彼得大叔发出最后通牒不久后，她气冲冲地问道，“为什么这座城里的人要这么卑鄙地来对待我，这样议论我？照他们看起来，我和那些个提包客相比到底谁坏还没有个准儿呢！我一直在管自己的事，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缺德的事，而且——”

“你要是没有做过什么缺德的事，那是因为你没有机会，他们说不定对这一点隐隐约约有点知道。”

“哦，别胡说！他们要逼得我发疯了。我所做的只不过是想赚点钱罢了，再说——”

“你做的一切跟别的女人不同，而且你确实干出了一点成就。我以前对你说过，这无论在什么社会里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孽。谁要与众不同，就该倒霉！斯佳丽，别的不说，就说你那锯木厂办得很兴隆这一事实，就是对任何一个生意不兴隆的男子的侮辱。你要记住，一个有教养的女人的地位是在家里，她不该知道这个忙碌而残酷的世界上的任何事情。”

“可要是我一直呆在家里，我早就无家可归了。”

“按理说，你就应该彬彬有礼地怀着自尊心挨饿。”

“哦，别瞎胡闹！你倒瞧瞧梅里韦瑟太太。她把糕饼卖给北佬，这不比开锯木厂更糟吗？艾尔辛太太揽针线活儿，开公寓收房客；芳妮给人家在瓷器上画花儿，货色蹩脚得谁都不想要，可大家为了帮助她，都向她买了，还有——”

“不过你没有看出其中的要点，我的宝贝。她们的事业都不成功，所以她们没有伤害南方男子们的强烈的自尊心。他们仍旧可以说：‘这些可怜的傻娘儿们，她们干得多辛苦啊！唔，我要让她们觉得她们是帮了忙的。’而且，刚才说的那些太太，她们都觉得没有办法才这么干。她们总是让人觉得这种繁重的活儿不应该是她们女人干的，她们总是等待男人来把这副担子从她们身上卸下来。所以，人人都觉得她们可 怜。而你分明喜欢干工作，而且你显然不愿意男人来为你管事，因此谁也不会来可怜你。为了这点，亚特兰大人永远也不会饶恕你。他们向来喜欢可怜别人。”

“我希望有时候你说话正经点儿。”

“你曾经听人说过‘尽管狗在汪汪乱叫，商队照样前进’这么一句东方谚语吗？让他们叫吧，斯佳丽。我想什么也阻挡不了你的商队前进的。”

“可是他们干吗要来反对我挣一点钱呢？”

“你不可能样样都有嘛，斯佳丽。你要么照现在这样不守女人本分去挣钱，那就只能走到哪儿都遭人冷待；要么就贫穷，但仍保持体面，这样就可以有许多朋友。这两条路由你选择。”

“我不愿贫穷，”她连忙回答道。“可是——这样的选择是对的，是不是？”

“如果你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话。”

“是的，我是把钱看得比世界上什么都重。”

“那么你就只能选这条路了。但这个选择会带来一种不良后果，正如你所要的大多数东西都会带来不良的后果。这就是孤独。”

这话使她沉默了一会儿。这话说得一点不错。她停下来仔细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孤独——一种缺乏女性伴侣的孤独。战争期间，她每感到烦闷的时候，还有母亲那儿可以走走。母亲死后，玫兰妮一直做她的伴儿，虽然她跟玫兰妮除了同在塔拉庄园干苦活之外，并没有什么共同的地方。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佩蒂姑妈除了她那个小小的谈话圈子之外，对生活便一无所知了。

“我想——我想，”她迟疑地开口说道，“就跟女人的关系来说，我一直是感到孤独的。并不是因为我干工作，亚特兰大女人才讨厌我呢。她们反正是不喜欢我。除了母亲，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过我。就连我自己的妹子也一样。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甚至在战前，甚至在我跟查理结婚以前，那些太太小姐对我无论做什么事，似乎都不以为然——”

“你可忘记了韦尔克斯太太，”瑞特说，眼睛里闪动着不怀好意的光芒。“她可一直都是彻头彻尾地赞成你的呀，我看除了杀人之外，你干什么事情她都赞成。”

斯佳丽冷酷地想道：“就连杀人她也是赞成的。”于是她鄙夷地大笑 起来。

“哦，玫荔！”她说。接着她神情阴郁地说：“如果玫荔是唯一赞成我的女人，那对我当然也算不得什么光彩。她连一只珍珠鸡的头脑都不具备。假如她有一点头脑的话——”她有点困窘地煞住了。

“假如她有一点头脑的话，她就会意识到一些事情，于是也就不会赞成了，”瑞特替她说完那句话。“唔，这你当然比我清楚。”

“哦，你这该死的记性和无礼的态度！”

“你这样骂我没有道理，但我不会在意，也不必搭理，还是回到刚才的题目上吧。你得自己下决心。如果你要与众不同，那你就得孤立，不仅是你自己一辈的人要疏远你，就是你上一辈的人和下一辈的人也都要不睬你。他们永远也不会了解你，无论你做什么事情，他们都会感到震惊。不过你祖父母一辈也许会为你感到自豪，说：‘是我们家的种！’而你的孙儿女一辈，会敬佩地叹息道：‘那准是个多么了不起的老奶奶哪！’而且他们都想学你的样。”

斯佳丽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你有时候说话真是一针见血！当年我们家的外祖母罗比亚尔就是那个样。我小时候淘气，黑妈妈总是拿她来吓唬我。外祖母这个人冷若冰霜，对自己和别人的举止行为都非常严厉，但是她结过三次婚，并且曾经使她的情人们为了她决斗了不知多少次。她爱搽胭脂，衣裳领口开得低得让人吃惊，而且，嗯，里边几乎不穿什么内衣。”

“而你是非常钦佩你的外祖母了，虽然你一向都想学你的母亲！我的祖父就是个海盗嘛。”

“不见得吧！难道真是逼人蒙着眼走跳板〔3〕的那种海盗？”

“只要有钱可图，我想他是会逼人走跳板的。总而言之，他弄到了许多钱，多得能留给我父亲，使我父亲也成了大富翁。不过我们家里的人都很当心，总是把他叫做一个‘海船的船长’。后来他在一家酒馆里跟人吵架，被人打死，那时离开我出世还早得很呢。不用说，他一死，我们小辈都松了口气，因为这位老先生一天到晚都泡在酒里，喝得酩酊大醉的时候，就很容易忘记自己是个‘退休的船长’，却往往向人回忆过去的生涯，这可把我们这些儿孙们吓坏了。不过我倒是十分钦佩他，我情愿学他的样，也不想学父亲的。我父亲是位和蔼可亲的绅士，行为非常检点，满脑子做人之道——你准明白结果会是怎样。我肯定你的儿女对于你的所作所为决不会赞成，斯佳丽，正如现在梅里韦瑟太太、艾尔辛太太以及她们的儿女不赞成你一样。将来你的儿女大概都会既温柔又驯服，一般艰苦奋斗过的人生出来的子女通常都是如此。更糟糕的是，你像所有的母亲一样，也许决不肯让自己的子女再吃你自己吃过的苦。这就大错特错了。艰苦既能造就一个人，也能毁掉一个人。所以你得等你的孙子一辈的人来赞赏你了。”

“我想不出我们的孙子一辈将成为怎样的人？”

“你这个‘我们’两个字，意思是不是指你跟我有共同的孙儿女呢？咦，肯尼迪太太！”

斯佳丽突然发觉自己失言，不由得满脸绯红。她不单单是因为他这一句玩笑话而觉得羞愧，而且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大肚子。他们两人谁也没有提起过她怀孕的事情，而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天气暖和，她也总是把车毯一直盖到腋下，还一直以一般女性的方式安慰自己，认为这么盖着她的大肚子就一点看不出来了。现在她因为自己怀着身孕而突然恼怒起来，还因为他看出来了而感到害羞。

“你给我滚下车去吧，你这个思想龌龊的畜生！”她说道，声音有点发抖。

“我现在决不下车，”他平静地回答道。“你还没到家，天色就要黑下来了，就在下一道泉水附近的帐篷和棚窝里，住着一帮新来的黑人，听说都是些下流坯。你何必让容易冲动的三 K党人今晚穿起夜行衣来，骑马到处奔跑呢〔4〕？”

“你滚吧！”她一边使劲地拉着马缰绳，一边喊道，可这时她感到一阵恶心。他连忙勒住马，给她两块清洁的手帕，一面很熟练地托住她的头，让她的头伸出车子一边去。傍晚的阳光正穿过新抽芽的树叶丛斜照过来，好似一片金黄与翠绿交织成的漩涡，那景象延续了好一会儿，让人看了头昏目眩。直至那一阵眩晕过去之后，她把自己的头埋在双手里，纯粹出于羞辱而哭了起来。她不但是当着一个男人的面呕吐——因为呕吐本身就够杀风景的了，一个女人遇到这样不巧的事情会觉得狼狈不堪——而且由于这么一呕吐，她已经怀孕这个羞人的事实现在必定暴露了。她觉得自己从此不敢再正面注视他了。这丢丑的事没有碰到别人，却偏偏碰到这个向来不尊重女性的瑞特！她不停地哭着，一边等着他说出几句她一辈子忘不了的粗鲁的打趣话来。

“别那么傻！”他平静地说。“如果因为怕难为情而哭泣，那你真太傻了。你听我说，斯佳丽，不要孩子气啦。你当然应该清楚，我又不是瞎子，我早就看出你怀孩子了。”

她用吃惊的声音喊了声“哦”，便用手指将她那张绯红的脸捂得更紧了。“怀孩子”这几个字本身就够吓人了。弗兰克在提到她怀孕的时候总是窘态十足地用“你身子不便”这样的说法；杰拉尔德当年在不得已提到这类事情的时候，习惯于使用“即将分娩”这种较为文雅的措词；而太太小姐们则斯文地把怀孕称做“有喜了”。

“你如果当我不晓得这件事，那你真是个孩子了。你一直用这块暖和的车毯蒙着身体，我自然知道。要不然，我为什么一直这么——”

他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两人之间出现一片静默。他重新抓起了缰绳，对着马儿“驾”地叫了一声。他继续平静地跟她谈着话，当他的慢条斯理的话令人愉快地传到她耳畔时，她低垂的脸庞上的红晕就褪去了一些。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吃惊，斯佳丽。我总当你是个明白人，所以我感到失望。难道你头脑里会存在那种怕羞的念头么？我想我自己不是一个上等人，所以才会对你提起这件事。我知道自己确实不是一个上等人，因为我见到怀孕的女人应该窘迫，而我却没有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可以把她们当作正常的女人看待，而不必故意去看天，看地，看周围的一切，却不去看那个女子的腰部——然后又偷偷地朝她的腰部瞟上一眼，这种做法我一向认为极不礼貌的。我为什么要这样呢？女人怀孕完全是正常的现象嘛。在这种事情上，欧洲人就比我们通情达理多了。他们看见怀胎的母亲是要道喜的。虽然我并不主张也要那么做，但他们这种态度仍然要比我们这种讳莫如深的做法要高明。这是正常的现象，女人应该为此感到自豪，而不应该深深躲进关着的房里去，好像是犯了什么罪似的。”

“自豪！”她声嘶力竭地叫道。“自豪——呸！”

“难道你有孩子不觉得自豪吗？”“哦，上帝，不！我——我讨厌孩子！”

“你是说——弗兰克的孩子？”

“不——不管是谁的孩子。”

她发现自己又说漏了嘴，有好一会儿感到懊悔，可是他照样从容地谈着，好像没听见似的。

“那么我跟你不同，我喜欢孩子。”

“你喜欢？”她听见这话觉得很吃惊，竟忘记了羞涩，抬起头来喊道。“你真会说谎！”

“我喜欢刚出生的婴儿，也喜欢幼小的孩子，但是等到他们长大了，获得了大人的思想习惯，大人的说谎、欺骗和干卑鄙勾当的能力，我就不喜欢了。这对你说来不能算新闻。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韦德·汉普顿，虽然他不是一个很理想的孩子。”

这倒是真的，斯佳丽想道，忽而觉得诧异起来。他确实很乐意跟韦德玩耍，还常常捎给他礼物。

“既然我们把这个让人讨厌的问题挑明了，而且你也已经承认不久的将来就要生孩子了，那么我要跟你说一些我已经憋了两个礼拜一直想说的事情——两件事情。第一件是你独自赶车很危险。你自己也清楚。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如果你本人对遭人奸污的事情不太在乎，你总得考虑这种事情所引起的后果吧。由于你的性格执拗，你也许会造成一种局面，使本城爱打抱不平的好汉们不得不替你报仇，非吊死几个黑鬼不可。这样，北佬就会追捕他们，就说不定有人要上绞架。你是不是想到过，现在那些上等女人都不喜欢你，也许其中有一个原因就是怕你的行为可能会害得她们的儿子和丈夫的脖子上套绞索？再说，如果三 K党杀了更多的黑人，北佬就会对亚特兰大城施行严厉的高压政策，相形之下谢尔曼的所作所为显得像天使般地仁慈了。我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凿凿可靠，因为我跟北佬来往密切。说来惭愧，他们把我当作自己人，所以我听见他们公开这么说过。他们打算要消灭三 K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要把全城重新烧光，把十岁以上的男子一齐绞死，也在所不惜。这对你也会有损害，斯佳丽。你的钱也许会保不住。而且，这野火一旦烧起来，那就难说会烧到哪儿才停住。财产要没收，租税要增加，可疑的女人要被处以罚金——这种种做法，我都听到他们提起过。三 K党——”

“你认得三 K党的人吗？汤米·韦尔伯恩和休——还有——都是 不是——”

他不耐烦地耸耸肩膀。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是个叛徒、变节者，是个叛贼。你想我会知道吗？可是我知道那些受到北佬怀疑的人，他们只要稍稍出一点差错，就等于给套上绞索了。我知道你哪怕害得邻居上绞架也不会懊悔的，可是你如果失去那锯木厂，那我相信你一定会懊悔的。现在我看到你脸上那一副固执的模样，就知道你不相信我的话，我的话等于是白说了。所以我只能对你说一句话，你得一直把手枪带在身边——我在城里的时候，我一定设法来替你赶车。”

“瑞特，难道你真是——真是为了保护我才——”

“是的，亲爱的，正是那种我自己经常夸耀的骑士精神促使我来保护你的。”这时他那双黑眼睛里又开始闪烁着嘲弄的光芒，方才那一脸正经完全消失了。“我为什么要这样呢？那是因为我深深地爱着你，肯尼迪太太。是的，我一直都默默地渴念着你，一直都远远地崇拜着你；但是我是个讲体面的人，就跟阿希礼·韦尔克斯先生一样，所以一直对你掩盖着这种感情。哎，你现在是弗兰克的太太了，名誉阻止了我对你说这样的话。不过就连韦尔克斯先生的名誉有时候也会出现裂痕，现在我的名誉也出现了裂痕，所以就把自己隐藏着的感情向你吐露了，而且我——”

“哦，我的天，你住嘴！”斯佳丽打断了他的话。跟往常一样，她对他使自己显得像一个自负的傻瓜总是很恼火，同时她也不愿意把阿希礼这个人和他的名誉当作进一步交谈的话题。“你刚才还想告诉我的另一件事是什么呢？”

“怎么？我正把一颗热恋而破碎的心向你展现的时候，你却要换一个话题了？好吧，另一件事是这样。”这时他眼睛中嘲弄的光芒又消失了，脸上呈现出阴沉而平静的神态。

“我想要你对这匹马干点什么。它性子太拗了，它那张嘴跟铁一样硬。赶起来挺费劲的，不是吗？唔，它要是使起性子来脱缰乱跑，你就没法控制它。要是你翻进沟去，你和孩子的性命说不定都保不住。你得替它换上一副最重的嚼铁，要不然，我去替你换一匹比较温和，嘴也要嫩一些的马来。”

她抬头朝他那张平静而没有表情的脸看了一下，突然，她的恼怒消失了，就像刚才谈到她怀孕时所引起的羞涩消失一样。刚才，她巴不得自己 死的时候，他怀着一片好心安慰她。现在，他愈加显出好心，还对她的马想得十分周到。她突然觉得一阵感激之情袭上心头，她不明白为什么他就不能永远像现在这样。

“这马确实不好驾驭，”她口气温柔地表示同意。“有时我白天赶车，晚上就整夜膀子酸疼。那你看怎么办好，你就办吧，瑞特。”

他的眼睛调皮地闪着光芒。

“这话听起来甜蜜而充满女性的味道，肯尼迪太太。不像你平时那么强横霸道。唔，只消恰当地对待你，就可以使你变成一个依赖男人的女人。”

她双眉一皱，火气又上来了。

“这一回你非给我滚下车去不可，不然，我就拿鞭子抽你。我不知道自己干吗要容忍你——为什么要尽量对你客气。你这个人不讲礼貌。你没有道德。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哼，滚吧，我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但是，等他下了车，把自己那匹拴在车背后的马解下来，站在暮色苍茫之中，咧着嘴朝她逗弄地嬉笑时，她一边赶车起动，一边也忍不住朝他抿嘴一笑。

是的，他这个人很粗鲁，也很狡猾，跟他打交道很危险，而且你永远也说不准，你在毫无警惕的时候交到他手里的一把钝武器可能变成一柄极锋利的尖刀来。然而，无论怎么说，他总是使人兴奋——就像让人觉得偷喝了一杯白兰地那样！

这几个月来，斯佳丽已学会了喝白兰地。当她傍晚回家，被雨淋得湿漉漉的，赶车赶得浑身发僵而酸疼时，她就没有别的思念，只想到自己偷偷瞒过黑妈妈那双处处留神的眼睛，藏在衣柜顶层抽斗里锁着的那瓶白兰地酒。米德大夫也没想到要警告她怀孕的妇女是不应该喝酒的，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正经的女子，会喝比葡萄酒还烈的酒。当然除了在婚礼上喝一杯香槟酒，或者患重伤风卧床不起时喝点加热水的甜烧酒。当然，也有一些令人遗憾的女人确实喝烈性酒，使她们家庭永远蒙受耻辱，正如有些女人会患精神病，或者会闹离婚，会像苏珊 · B·安东尼〔5〕小姐那样，认为妇女应该有选举权。然而，尽管米德大夫对斯佳丽的行为很不赞成，他却从未怀疑到她会喝酒。

斯佳丽发现晚饭前喝点纯白兰地大有帮助，她总是能设法拿点咖啡放在嘴里咀嚼，或者用点花露水漱口来消除酒气。男人什么时候想喝就可以喝，而且喝得走路踉踉跄跄，人们为什么对女人喝酒有这么愚蠢的看法？有时候弗兰克躺在她旁边鼾声大作，而她自己却翻来翻去，睡不着，忧心忡忡地为贫困而发愁，害怕北佬，惦记着塔拉庄园，还思念起阿希礼，这当儿她觉得要是没有白兰地，她准会发疯的。当那舒服而熟悉的温暖悄悄地进入她的血脉时，她的烦恼就开始消退。三杯酒下肚后，她总是可以对自己说：“这些事等我明天再去考虑吧，那时我会更加经受得起一些。”

可是，有几夜甚至连白兰地都无法镇住她心里的痛楚，这是她深深怀念塔拉庄园而引起的痛楚，甚至比她担心失去锯木厂而产生的痛楚还要深沉。亚特兰大充满着喧闹声，到处是新建的房子、陌生的面孔，狭窄的街上挤满了马匹、车辆和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一切有时候似乎使她感到窒息。她爱亚特兰大，可是——啊，她怀念塔拉庄园的优雅和安宁，怀念它那幽静的田园，那红色的田野和周围黑沉沉的苍松。啊，她多么希望回塔拉庄园，不管那儿的生活会多么艰苦！她多么希望靠阿希礼近些，只要能见到他的脸，听听他的声音，只要能弄清楚他仍然爱着自己就行了！玫兰妮的每一封来信都说他们都很好，威尔每一回寄来的字条中总谈到耕种和棉花的长势，这使她重新滋生回家的愿望。

六月里我一定要回去。六月份以后我在这儿无事可干了。再过几个月我就要回来了。想到这里，她心里便激动起来。她果然在六月里回家了，但不是按她原来希望的那样回去，因为六月初威尔写来一封简短的信，说杰拉尔德去世了。

本章注释

〔1〕《汤姆大伯的小屋》是美国女作家斯陀夫人（1811 —1896）的一本著名小说，揭露十九世纪美国黑奴在白人种族主义统治下的南方庄园的悲惨生活，深受林肯重视，认为对解放黑奴运动有重大历史意义。

〔2〕根据《圣经》记载，加百列是天使长；她曾对贞女马利亚宣布说，马利亚将成为耶稣的母亲。

〔3〕十七世纪海盗残杀俘虏的一种方法，他们将俘虏的眼睛蒙起来，逼他在突出在舷外的板上行走，使之失足坠海丧命。

〔4〕瑞特的意思是，如果斯佳丽没人护送单独赶车回家，那说不定会遭到黑人的侮辱，这样就会引起三 K党的报复。

〔5〕苏珊·布劳内尔·安东尼（1820 —1906），美国女政治家，竭力主张妇女参政。

第　39　章

火车晚点了好多时候，斯佳丽在琼斯博罗下车的时候，长长的、深蓝的六月的暮色正在渐渐落到田野上。村子里还剩下一些铺子和房子，不过很少，射出暗淡的黄色灯光。大街上，这儿、那儿的建筑物中间是一个个巨大的缺口，那儿原来的住所被炮弹轰掉了，或是烧掉了。一些屋顶或是半堵墙被毁掉的、弹孔累累的、破残了的房子盯着她看，悄无声息，黑黢黢的。几匹上了鞍鞒的马和几辆骡车拴在布拉德的铺子的木凉篷外。那条 尘灰飞扬的红土路，空荡荡的，毫无生气，只有街上远处的一家酒馆里传来的几声喊叫和醉汉的笑声，飘浮在寂静的暮色中，这是村子里唯一的声音。

自从战火毁掉了这个车站以后，一直没重建，只是搭了一个木棚来代替它，四面没有墙，没法挡风避雨。斯佳丽走进棚去，那儿摆着几个显然当椅子用的空桶，她在一个桶上坐下。她的眼光盯着街道移来移去地看，寻找威尔·本蒂恩。威尔应该上这儿来接她的。他应该知道，她一接到他的简明的信息：杰拉尔德已经去世，她就会尽量赶乘第一班火车回来。

她来得那么匆忙，只在她那个毡制的小提包里塞了一件睡衣和一把牙刷，甚至一件替换的内衣也来不及带。她没有时间给自己置丧服，穿着那件向米德太太借来的绷得很紧的黑衣服，所以感到不舒服。米德太太现在瘦了，而斯佳丽怀的孩子却快要足月了，所以那件衣服格外叫人不舒服。甚至在她为杰拉尔德悲伤的时候，她也忘不了自己那副模样，厌恶地低头看她自己的身子。她的身段完全走样了，她的脸和脚踝浮肿。在这以前，她不很关心她的外貌，可是现在，在一个钟头内，她会遇见阿希礼，她就非常关心了。哪怕在极度伤心的时刻，她一想到怀着另一个男人的孩子跟他见面，就不敢想下去了。她爱他，他也爱她，而现在在她看来，这个多余的孩子似乎成了她不忠于他们的爱情的一个证据。不过，尽管她很不喜欢让他看到她不再有苗条的腰身和轻快的步子，现在这件事情她却没法逃避了。

她不耐烦地跺跺脚。威尔应该来接她的。不用说，要是她发现他来不了的话，她可以上布拉德的铺子去，问问他的情况，或是请人驾车把她送到塔拉庄园去。正好是星期六夜晚，没准儿，县里有一半人在那儿。她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黑衣服与其说遮盖、倒不如说突出她的走样的身段，她不愿穿着它抛头露面，让人看到她怀孕的模样。她也不愿听到别人倾诉对杰拉尔德的亲切的同情。她不要同情。她害怕只要谁向她提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哭。她可不愿意哭。她知道她要是一哭开了头，就会像那一回，在亚特兰大陷落的那个可怕的夜晚，瑞特把她撇在城外黑暗的路上，她号啕大哭，哭得心都碎了，眼泪直淌下来，再也遏制不住，都滴在马鬃上。

不，她不愿意哭！她感到嗓子眼里又给什么堵住了，自从得到这个消息以后，经常出现这种情况，可是哭不会有什么用处。只会使她糊涂和软弱。干吗，干吗威尔，或是玫兰妮，或是那些姑娘不写信告诉她杰拉尔

德生病了？一有火车，她就会赶到塔拉庄园去照看他的，如果需要的话，就从亚特兰大带一个医生去。那些蠢货——他们都是！没有她，他们什么都应付不了吗？她没法同时待在两地嘛，而老天爷知道，她在亚特兰大为他们在尽最大的努力办事。

威尔还没有来，她坐在桶上，身子扭来扭去，心情紧张和烦躁起来了。他在哪儿呢？后来，她听到背后铁轨下的煤渣传来嘎喳嘎喳的脚步声，就扭转身去，看到亚力克·方丹正在穿过铁轨，向一辆大车走去，他的肩膀上扛着一袋燕麦。

“老天爷啊！那不是你吗，斯佳丽？”他喊叫，放下那袋燕麦，跑过来跟她握手，他那张黑黢黢的、充满沉痛的小脸一下子显出了喜悦的神情。“我看到你真高兴。我刚才看到威尔在那边铁匠铺里，给马打掌。火车晚点了，他以为他还有时间。我跑去领他来好吗？”

“好，请去吧，亚力克，”她说，尽管悲伤，还是微笑了。又看到了一个县里老乡的脸，哪会不高兴呢。

“啊——呃——斯佳丽，”他神情尴尬地开口说，仍然握着她的手，“我为你爸爸感到非常难受。”

“谢谢你，”她回答，巴不得他没有说这话。他的话使人那么清晰地记起了杰拉尔德那张红彤彤的脸和吼叫似的说话声音。

“我们这一带都为他感到非常骄傲，斯佳丽，这对你也许多少是个安慰，”亚力克放掉她的手，继续说。“他——嘿，我们相信他像个士兵那样，在从事士兵的事业中去世的。”

他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心慌意乱地想着。一个士兵？有人开枪打死了他吗？他像汤尼那样跟支持北佬的叛贼干架了吗？可是她再也不能听下去了。她要是谈论他的话，就一定会哭出声来的。她一定不能哭，要哭也得等她安安稳稳地跟威尔一起坐在大车里，离开村子，来到没有陌生人能看到她的田野以后。威尔是不要紧的。他就像亲兄弟一样。

“亚力克，我不想谈这件事情，”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一点也不责怪你，斯佳丽，”亚力克说，怒火上升，脸涨得通红。“她要是我妹妹的话，我会——嘿，斯佳丽，我从来没有对任何女人说过一句狠话，可是我个人认为，应该有人用生牛皮鞭抽苏埃伦一顿。”

他眼下在说些什么蠢话啊，她想不通。那一切跟苏埃伦有什么相干呢。

“这儿的人个个对她都有同样的看法，我遗憾地说。威尔是唯一还跟 她好言好语的人——不用说，还有玫兰妮小姐，不过，她是圣人，不会看到任何人身上有坏的地方，而且——”

“我说过了，我不想谈这件事情，”她冷冷地说，可是看来亚力克好像并不觉得受到冷淡。他的神情似乎显示他了解她态度粗鲁的原因，这可真叫人恼火。她不愿意从一个外人的嘴里听到关于她自己家里人的坏消息，不愿意让他知道她对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威尔干吗不源源本本地把详细情形写信告诉她呢？

她希望亚力克不这么紧紧地盯着她看。她觉得他察觉了她怀孕的情况，这叫她困窘。可是亚力克在苍茫的暮色中盯着她看的时候所想的是，她的脸完全变了，他想不通刚才他到底是凭什么把她认出来的。也许是因为她就要生孩子了。在这样的时候，女人看起来像什么似的。再说，当然喽，她当时一定在深深地怀念她爸爸奥哈拉。她从前是他的宝贝儿。可是，不对，变化不止这些。事实上，她的气色比他上一回看到的好。至少她现在看起来好像她一天吃得上三餐饱饭了。她眼睛里那种被追捕的野兽的神情消失一部分了。瞧，过去的恐惧和绝望的眼神变得严峻了。她现出一种发号施令、信心十足和有决断力的神态，哪怕她微笑的时候，也是这样。她包管跟弗兰克日子过得挺快活！可不是，她变了。她是个漂亮的女人，那没错儿，可是她脸上那种妩媚、甜美的温柔的神情看不见了；那种他比全能的上帝还知道得更清楚的、抬起了眼睛看男人的、讨人喜欢的模样完全找不到了。

得了，他们不是都变了？亚力克低头看他自己穿的粗陋的衣服，脸上又显出经常出现的沉痛的皱纹。有时候，在夜晚，他醒着躺在床上，想着他妈妈怎样才能得到一次手术治疗，可怜的、死去了的乔的小男孩怎样才能得到受教育的机会，他怎样才能弄到钱去再买一头骡子，他希望战争仍然在进行，希望战争永远继续进行下去。他们当时并不知道他们的运气。在军队里总是不愁没有吃的，哪怕只有玉米面包，总是有人发布命令，绝对不会有面对没法解决的问题而产生的痛苦感觉——在军队里，除了被杀死以外，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后来，出现了迪米蒂·芒罗。亚力克想要跟她结婚，可是他知道他办不到，因为已经有那么许多人指望他供养。他爱了她那么久，现在她的脸颊上红润的容光和她眼睛里欢乐的神情都在渐渐消失。汤尼要是不逃到得克萨斯州去的话，那有多好。另一个男人在场，那么眼前的一切就会大不一样。他那个可爱的、坏性子的弟 弟，流落在西部什么地方，穷得一个子儿也没有。可不是，他们都变了。再说，干吗不变呢？他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和弗兰克帮了汤尼忙，我还没有向你们表示感谢呢，”他说。“是你们帮他逃走的，对不对？你们真好。我拐弯抹角地听到他在得克萨斯州挺安全。我不敢写信问你——不过，你和弗兰克借钱给他了吗？我要偿还——”

“啊，亚力克，请别说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斯佳丽叫起来。就这么一回，她不把钱摆在心上。

亚力克沉默了一会儿。

“我去给你把威尔找来，”他说，“明天我们会赶来参加葬礼的。”

他扛起那袋燕麦，转过身去，这时候，一辆车轮摇摇晃晃的大车从一条小路上歪歪斜斜地出来，吱吱嘎嘎地向他们驶来。威尔在座位上叫着：“对不起，我来晚了，斯佳丽。”

他笨手笨脚地从大车上爬下来，噔噔噔地向她走来，弯下身去，吻她的脸颊。威尔以前从来没有吻过她，也从来没有忘掉过在她的名字上加上“小姐”这个称呼，所以尽管这个举动使她感到出乎意料，却使她的心感到温暖，使她非常高兴。他小心地扶她越过车轮，让她坐上大车。她往下看，发现就是她逃出亚特兰大那会儿坐的那辆陈旧的、不牢固的大车。这辆大车到底怎么能这么长久不散架呢？威尔一定维修得很好吧。看到这辆车使她记起那一夜的事情，她稍微有一点儿懊丧。哪怕她脚上穿不成皮鞋，或是佩蒂姑妈的饭桌上端不出饭菜来，她也一定要给塔拉庄园置一辆新大车，把这一辆烧了。

威尔开头不说话，斯佳丽心里很感激。他把他那顶旧草帽扔到大车的后座上，向那匹马一声吆喝，他们就动身了。威尔还是老样子，身材细长而单薄，一头淡红色头发，眼光温和，跟运货的马一样好性子。

他们出了村子，拐到通往塔拉庄园的红土路上。天边还剩有一点儿淡粉红的色彩。一朵朵巨大而软绵绵的白云染上了金色和极淡的绿色。宁静的乡下的暮色在他们周围降落，像祈祷那样使人心情平静。她在想，远离了乡下的新鲜空气和耕地的香味，还有可爱的夏夜，她到底是怎样挨过那几个月的？湿润的红土的气味是那么好闻、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她想下车去，抓一把土。大路两边红色的沟里铺满了绿色的枝条纠缠在一起的忍冬，跟往常一样在雨后散发出扑鼻的芳香，世界上最甜美的香味。一群在烟囱旁做窝的燕子突然迅速地在他们的头上飞过，时不时地一只兔子受到惊吓，急匆匆地穿过大路，它的白尾巴上下摆动，好像一个羽绒的粉扑。他们的马车在耕地中间驶过，绿油油的庄稼茁壮地立在红土地里，她高兴地看到棉花的长势很好。这一切多么美啊！潮湿的河边低地上的灰蒙蒙的雾、红色的土地和生长中的棉花，倾斜的耕地上种着一行行弯弯的绿油油的庄稼，黑沉沉的松树好像一堵堵黑色的墙，屹立在一切东西后面。她怎么居然在亚特兰大待得这么久呢？

“斯佳丽，我要在到家以前把一切都告诉你——在我跟你谈奥哈拉先生的事情以前，有一件事情我要征求你的意见。我想你现在是一家之主了。”

“什么事，威尔？”

他把温和、严肃的眼光转过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就是要你同意我跟苏埃伦结婚。”

斯佳丽紧紧地抓住座位，她感到那么惊奇，差一点没往后摔下去。跟苏埃伦结婚。自从她从苏埃伦那儿把弗兰克·肯尼迪夺走以后，她从来没想到过有哪一个人会跟苏埃伦结婚。谁会要苏埃伦呢？

“天啊，威尔！”

“那么，我认为你不反对？”

“反对？不，可是——嗨，威尔，你真把我吓了一大跳！你跟苏埃伦结婚？威尔，我过去一直以为你对卡丽恩有意思。”

威尔的眼睛一直盯着马看，他摆动着缰绳。他的侧面并没有移动，可是她向他微微叹了一口气。

“我过去也许是这样，”他说。

“怎么啦，她不愿嫁给你吗？”

“我从来没有向她求婚过。”

“啊，威尔，你是个傻瓜，去向她求婚。她抵得上两个苏埃伦！”

“斯佳丽，你不知道在塔拉庄园发生的许许多多事情。最近几个月来，你不怎么关心我们。”

“我不关心，是不是？”她的火气一下子上来了。“你以为我在亚特兰大干什么？坐着一辆四匹马拉的马车兜风，去参加跳舞会？我不是每个月都捎钱给你们吗？我不是付了税，修好房顶，买了新犁和骡子吗？我不是——”

“得了，别冒火，收起你那暴跳如雷的脾气，”他沉着地打断她的话。“要是有谁知道你干了多少活儿的话，那就是我，你干了两个男人的活儿。”

她稍微平静了一些，就质问：“好吧，那么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错，你使我们有房子住，柜里有吃的，这我没有否认嘛，可是你不大想到这儿塔拉庄园里的哪个人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我不是在责怪你，斯佳丽。这正是你的作风。你从前也不大注意人们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不过，我要跟你说的是，我从来没有向卡丽恩小姐求婚过，因为我知道那没有用。她一直对我像个小妹妹，我想她跟我谈话比对世界上哪一个都坦率。可是她始终忘不掉那个死了的小伙子，而且永远不会忘掉。现在我也不妨告诉你，她正在打算进查尔斯顿的一个修道院去。”

“你在开玩笑吗？”

“得了，我知道这话会让你吓一跳的，我只是想要求你，斯佳丽，这件事情你千万别跟她去争论，也别数落她，或是嘲笑她。让她去吧。这就是她现在所要的。她的心碎了。”

“活见鬼！许许多多人的心碎了，可是他们并不逃进修道院。瞧我。我失去了丈夫。”

“可是你的心并没有碎，”威尔平静地说，从大车底板上拣起一根干草，放到嘴里去慢慢地咀嚼。这句话说得她哑口无言，没法再耍威风。她总是那样，一听到有人说出了事实真相，不管那是多么叫人难受，诚实的秉性强迫她承认那是事实真相。她沉默了一会儿，设法使她对卡丽恩做修女的想法感到习惯。

“答应你不去跟她唠叨。”

“啊，好吧，我答应，”然后她带着一种新的理解和有点惊奇的神情望着他。威尔一直爱卡丽恩，现在爱她爱得站在她一边，帮她说情，好让她平静地进修道院。然而，他要娶苏埃伦。

“喂，苏埃伦的那一切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不喜欢她，对不对？”

“啊，不对，我确实有点儿喜欢她，”他说，从嘴里拿出那根干草，打量着它，好像那非常有趣似的。“苏埃伦并不像你所想的那么坏，斯佳丽。我想我们会相处得很好的。苏埃伦唯一的烦恼是她需要一个丈夫和几个孩子，而这却是个个女人所需要的。”

大车在印着高高低低的车轮印子的大路上颠簸；有一会儿，两个人都 默不作声，斯佳丽的心里却忙着哩。事情一定不像它表面显示的那样，要更深刻些，更重要些，才使这个性情温和、说话轻声轻气的威尔想要跟苏埃伦那样的老是唠唠叨叨地抱怨的女人结婚。

“你没有把真正的理由告诉我，威尔。我要是一家之主的话，应该有权利知道。”

“说得对，”威尔说，“而且我想你会理解的。我舍不得离开塔拉庄园。那是我的家，斯佳丽，我所熟悉的、唯一的、真正的家，我爱那儿的每一块石头。我在那儿干活，好像那是我的庄园。你在哪儿花过力气干过活儿，就会爱上它。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她懂得他这话的意思，听到他说他也爱她最爱的东西，心里对他涌起一阵强烈的亲切感。

“我估计情况会变成这样。你爹去世了，卡丽恩当修女以后，庄园里就只剩下我和苏埃伦两人。当然喽，我不跟苏埃伦结婚，就不能在塔拉待下去。你知道人们会怎么说的。”

“可是——可是还有玫兰妮和阿希礼——”

一听到阿希礼这个名字，他转过脸来，望着她；他那双灰眼睛里看不出一点表情。她像从前那样感觉到威尔知道她和阿希礼的一切事情，理解一切，而且既不指责，又不赞成。

“他们马上要走了。”

“走？上哪儿？塔拉庄园不但是你的，也是他们的嘛。”

“不，那儿不是他们的家。这就是阿希礼一直苦恼的原因。那儿不是他的家，他叫人觉得好像靠力气挣饭吃不行。他干庄稼活儿实在太差劲了，他也知道。天地良心，他确实尽了最大的努力去干，可是他生来就不是干庄稼活儿的料，你跟我一样知道得一清二楚。他要劈引火柴的话，很可能把脚都砍掉。他犁地呢，跟小博一样没法犁出一条笔直的犁沟，至于他不懂得怎样使庄稼生长的事儿，那真是多得没法说了。那不是他的过错。他生来不是干庄稼活儿的。他老是想到他是个男子汉，却靠一个女人的善心住在塔拉庄园，而且没有什么可以回报，心里好不痛苦。”

“善心？他这么说过——”

“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你了解阿希礼。我可以肯定地说。昨夜，我们坐着，给你爹守灵，我告诉他我已经向苏埃伦求婚过，她也同意了。阿希礼随即说，这可以使他脱身了，因为他待在塔拉庄园，觉得实在 不是滋味，可是他知道既然奥哈拉先生去世了，他和玫荔小姐就不得不继续待下去，这样才能避免别人拿我和苏埃伦说长道短。后来，他告诉我他打算离开塔拉去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上哪儿？”

“我不清楚他要去干什么工作，可是他说过要上北方去。他在纽约有一个北佬朋友，那人写信跟他谈到在那儿的一家银行里工作。”

“啊，不行！”斯佳丽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喊叫；一听到那声喊叫，威尔用刚才同样的表情望着她。

“也许他真的上北方去了，倒对大家伙儿都好些。”

“不！不！我不这么想。”

她心情激动地想着种种事情。阿希礼不能去北方！她可能再也见不到他。自从果园里发生那个决定命运的场面以来，她已经有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没有跟他单独说话了，尽管这样，她没有一天不想到他，没有一天不为他受到她的庇护而感到高兴。她为捎给威尔的每一块钱能使阿希礼日子过得舒适些而感到高兴。不用说，他当庄稼人实在不行。她骄傲地想着，阿希礼生来就是干比较高尚的事情的。他生下来是来统治的，住大房子，骑好马，读诗集和使唤黑人干活。如今尽管不再有大厦、马和黑人，书也几乎没有了，情况却并没有改变。阿希礼生来就不是犁地和砍木头的。怪不得他要离开塔拉庄园。

可是她不能让他离开佐治亚州。如果必要的话，她会硬逼弗兰克给他在铺子里找个职位，让弗兰克辞退那个眼下在站柜台的小伙子。不过，不行——阿希礼的位置既不该在犁后面，也不该在柜台后面。一个韦尔克斯家的人去站柜台！啊，那绝对不行！一定要找个地方——嗨，不用说，她的锯木厂！一想到这个主意，她大大地舒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微笑！可是他会接受她的建议吗？他仍然会以为那是出于善心吗？她一定要安排得让他以为他在帮她忙。她会辞退约翰逊先生的，让阿希礼管老木厂，休负责新木厂。她会向阿希礼解释，弗兰克的身子是多么不行，铺子里的活儿压得他没法帮助她，她还会拿怀孕作为她需要帮助的另一个理由。

她会想法使他相信，她眼下少不了他的帮忙。她愿意给他一半股权，只要他肯接受——她什么都愿意给，只要他呆在她身旁，只要能看到他脸上流露出欢乐的微笑，只要有机会察觉他不防备的时候眼睛里偶尔露出来仍然爱她的神情。可是她对自己保证，她永远、永远不再设法去逗引他 吐露爱情的言词，永远不再设法去惹得他抛弃那种他看得比爱情更重的愚蠢的面子。反正她一定要巧妙地让他知道她的这个新决定。要不，他可能会拒绝，害怕再发生上一次那样可怕的场面。

“我可以在亚特兰大给他找个工作，”她说。

“好吧，那是你和阿希礼的事情，”威尔又把那根干草放进嘴去。“快跑，谢尔曼〔1〕。我说，斯佳丽，我要把你爹的事情告诉你了，在这以前，我还有一件事情得求你。我求你别责怪苏埃伦。她干的事，已经干了，你冲着她大发脾气，也不会使奥哈拉先生活转来。再说，她当时真的认为她完全是为了把事情弄好才干的。”

“我原想要问你这件事情。干吗都要提到苏埃伦？亚力克刚才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还说她应该挨鞭打。她干了什么事儿？”

“可不是，人们对她火气着实大哩。今天下午我在琼斯博罗遇上的人个个都说，下一回看到她，包管把她的脑袋割下来，不过也许他们的气会消的。好了，答应我你别冲着她大发脾气。今儿晚上，我可不想有人发生争吵，奥哈拉先生的灵柩还停在客厅里呢。”

“他不想有人发生争吵！”斯佳丽愤怒地想着。“他说话口气好像塔拉已经是他的啦！”

然后她想起了杰拉尔德，躺在客厅里，断了气，突然哭起来，痛心地、抽抽搭搭地哭着。威尔伸出一条胳膊搂着她，把她搂近些，表示安慰，可是什么话也不说。

他们慢腾腾地在越来越暗的大路上颠簸着一路驶去，她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帽子歪斜着，过去的两年里，她已经把杰拉尔德忘了，那个眼光呆滞的老先生一直盯着门看，等候着一个永远不会进门的女人。她在回想那个生气勃勃、身子结实的老人，他的卷曲的白头发又长又密，他的欢乐的说话声音像吼叫，他的噔噔噔的皮靴走动声，他的笨嘴拙舌的笑话，他的慷慨的性格。她回想起小时候，他看来好像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那个嚷嚷咧咧的爸爸骑着马跳围栏的时候，把她放在鞍子前面，她淘气的时候，转过她的身子，狠狠地掴她，然后她叫，他也叫，接着把她放在一个地方，让她静下来。她回想起他从查尔斯顿和亚特兰大回家，带了许许多多礼物，却从来没有一件是合适的；她还含着眼泪，露出一丝微笑，回想起他怎样在开庭日从琼斯博罗深夜两三点钟赶回来，喝得酩酊大醉，跳过围栏，他欢乐地高声唱着《绿衣服》。接下来的几个早晨，他面对埃伦的时候，多么害臊啊。好了，现在他跟埃伦在一起了。

“你干吗不写信告诉我他生病？我会很快地赶来的——”

“他没有生过病，根本没有。喂，宝贝儿，把我的手绢拿去，我来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你。”

她用他的印花大手绢擤鼻子，又靠回到威尔的胳膊弯里。威尔多么好啊。没有什么使他心烦意乱过。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斯佳丽。你一直捎钱给我们，我和阿希礼，对，我们付了税，买了骡子、种子和样样东西，还有几口猪和一些鸡。玫荔小姐养母鸡养得着实好，可不是，她确实养得好。她是个好女人，玫荔小姐真是好人。嘿，尽管这样，我们为塔拉庄园置办了东西以后，就剩下没有多少钱了。没钱去买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了，不过我们大家都不抱怨。苏埃伦除外。

“玫兰妮小姐和卡丽恩小姐待在家里，穿着旧衣服，好像她们是以穿旧衣服为光荣的，可是苏埃伦你是了解的，斯佳丽。她从来没有对缺少新衣服感到习惯过。每一回，我带她上琼斯博罗，或是费耶特维尔，她总是为不得不穿旧衣服，心里好不难受。特别是遇上了有些提包客的情妇——女人总是爱穿戴着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转悠。那些负责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该死北佬的婆娘，她们确实打扮得花枝招展！嘿，县里的太太、小姐们有点带着光荣的感觉，穿上她们最难看的衣服进县城，就是为了表示她们对这样穿着不在乎，而且感到骄傲。不过，苏埃伦却不是这样。她还要一匹马和一辆四轮马车哩。她说你有一辆。”

“那不是四轮马车，而是辆旧轻便马车，”斯佳丽愤怒地说。

“得了，不管那是什么。我还是告诉你的好，她始终对你跟弗兰克·肯尼迪结婚这口怨气没有消。尽管我怪她，可是我自己的心里也没数。你知道这是对亲姐妹耍不光彩的花招。”

斯佳丽猛地抬起头来，好像一条准备进攻的响尾蛇。

“不光彩的花招，嗨？我该谢谢你的脑子里还保存着文雅的谈吐，威尔·本蒂恩！他要是情愿挑我的话，我有什么办法呢？”

“你是个精明的姑娘，斯佳丽，我估计，是的，你当时可能使手段让他挑上你的。姑娘们往往办得到。不过，我想你有点逗引他这么干的。你 是个吸引力非常大的人，要是你打算做那样的人的话，可是不管怎样，他是苏埃伦的情人。哦，你上亚特兰大去的一礼拜以前，她接到他的一封信，他对她的情意真是比蜜更甜，还说到等他再挣一点儿钱后，他们怎样结婚的打算。我知道，因为她给我看了那封信。”

斯佳丽不作声了，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她从来没有料想到，在所有的人当中，偏偏是由威尔来审判她。何况她跟弗兰克说的谎话从来没有沉重地压在她的良心上。一个姑娘家要是连情人也保不住的话，那么她活该失去他。

“得了，威尔，别这么尖刻，”她说。“苏埃伦要是跟他结了婚的话，你以为她会为塔拉或是我们哪一个花一个子儿吗？”

“我刚才说的是，你打算干的话，就可能变得吸引力非常大，”威尔一边说，一边向斯佳丽转过脸来，露出一副心平气和的笑嘻嘻的神情。“不会，我想我们不会看到老弗兰克的一个子儿。可是这仍然没法改变别人的看法，这是一个不光彩的花招，你要是打算拿‘只要目的正当，可以不择手段’这话来为自己辩护的话，那可跟我不相干，用得着我来抱怨吗？可是不管怎样，从那以后，苏埃伦一直像只大黄蜂。我想她并不怎么喜欢老弗兰克，可是这件事触犯了她的虚荣心，她一直说你有好衣服，还有马车，住在亚特兰大，而她却困守在这儿塔拉。你知道，她确实喜欢串门，参加舞会，和穿漂亮的衣服。我并不责怪她。女人都这样。

“哦，约摸一个月以前，我带她到琼斯博罗去，让她去串门，我去料理事务，我带她回家的时候，她仍然像耗子那么不吭气，可是我看得出她神情兴奋，快要沉不住气了。我还以为她发现有人有什么——她听到了有趣的闲话，我也不怎么把她摆在心上。她在家里有一个星期光景心情兴奋，神气活现，说话可不多。她去看凯思琳·卡尔弗特小姐——斯佳丽，你看到了凯思琳小姐，会哭个没完没了。可怜的姑娘，她嫁给了那个怯头怯脑的北佬希尔顿，倒不如死了的好。你也知道他把地押出去了，已经失去地了，他们就得搬走了吧？”

“不，我不知道，而且也不想知道。我想知道爹的事情。”

“好吧，我马上就要讲到他了，”威尔耐心地说。“她从那儿回家后，说我们都把希尔顿估计错了。她管他叫希尔顿先生，她说他是个漂亮的男人，可是我们都笑她。然后，她开始带你爹下午出去散步；有许多 回，我从地里收工回家，看到她跟他一起坐在牧场的墙上，她挥舞着双手，起劲地跟他说着。老先生呢，只是望着她，脸上显出一种困惑的神情，摇着头。你知道他的情况，斯佳丽。他变得有点越来越糊涂，好像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或者我们是谁。有一回，我看到她指着你妈的坟，老先生哭起来了。她回转家来，现出一副非常快活和兴奋的模样，我就责怪她，口气也挺凶，我说：‘苏埃伦小姐，你到底为什么要折磨你可怜的爹，向他提到你妈？他大多数时间并没有清楚地感到她已经去世，可你却在反复地讲，有意惹他不痛快。’她听了，只是稍微把头一仰，笑了笑，说：‘别管闲事。有一天，你会对我干的事情感到高兴的。’玫荔小姐昨夜告诉我，苏埃伦跟她谈过她的计划，不过玫荔小姐说她当时并没把苏埃伦当真。她说她没有对我们任何人说，是因为她一想到那个主意就心烦。”

“什么主意？你到底能不能谈谈正经事？我们现在快要到家了。我要知道爹的事情。”

“我一直在设法告诉你，”威尔说。“我们离家这么近，我想我还是把大车停在这儿的好，直到我讲完为止。”

他勒住缰绳，那匹马站住脚，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们停在那生长得过了头的桑橙树篱旁，那是麦金托什的产业的标记。斯佳丽向那些黑沉沉的树下瞟了一眼，只能看到那些长长的、幽灵似的烟囱仍然屹立在寂静的、倾圮了的房子上。她巴不得威尔挑选别的地方停车。

“好了，她那个主意，总的来说，是让北佬赔偿他们烧掉的棉花、撵走的牲口、拆掉的栅栏和牲口棚。”

“北佬？”

“你没有听说过吗？北佬的政府同意赔偿那些支持联邦制的南方人的被毁坏了的财产的要求。”

“我当然听说过，”斯佳丽说。“可是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按照苏埃伦的意见，却大有关系哩。那天我带她到琼斯博罗去，她碰到了麦金托什太太，她们在闲聊的时候，苏埃伦没法不注意到麦金托什穿得实在漂亮，她也没法不问她的衣服。然后，麦金托什太太摆出一副神气的架子，说她丈夫怎样向联邦政府提出，要求赔偿他被毁坏了的财产，因为他是一个忠诚的联邦支持者，从来没有以任何形式向南部邦联提供过援助和慰劳品。”“他们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提供过援助和慰劳品，”斯佳 丽厉声说。“苏格兰爱尔兰人〔2〕！”

“得了，也许这是真的。我不认识他们。不管怎样，政府给了他们，得了——我忘了是几千块。不过，是个相当大的数目。这可使苏埃伦动心了。整整一个礼拜，她一直想着这件事情，可是没有向我们吐露一点儿口风，因为她知道我们免不了要取笑她。不过，她不得不跟一个人谈谈，所以她就去找凯思琳小姐，而那个该死的穷白人希尔顿给她出了不少主意。他指出你爹甚至不是生在这个国家里的；他没有打过仗，也没有儿子打过仗，也从来没有在南部邦联中担任过职位。他说他们可以牵强附会地把奥哈拉先生说成是个忠诚的联邦支持者。他给她灌输了一脑门这样的花招，她回家来，开始去说服奥哈拉先生了。斯佳丽，我敢拿自己的性命打赌，你爹有一半时间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这正是她所希望的，他会宣誓效忠，甚至还不知道哩。”

“爹宣誓效忠！”斯佳丽叫起来了。

“得了，他最近几个月脑子很衰弱，我想这正是她所希望的。听着，我们没有一个人对这件事情有一点儿怀疑。我们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可是我们不知道她在利用你去世的妈责怪他，他明明可以从北佬那儿拿到十五万块钱，却让他的女儿们穿得破破烂烂。”

“十五万，”斯佳丽低声说，她对严格宣誓的恐惧渐渐消失了。

那是数目多么大的一笔钱啊！只要在效忠于合众国政府的誓言书上签个名就能到手了，誓言书上写着签名人一向支持政府，从未向它的敌人提供过援助和慰劳品。十五万块！撒那么一个小小的谎言，却换来这么许多钱！得了，她没法责备苏埃伦。老天爷啊！这就是亚力克要用皮鞭抽她的原因吗？县里的人为什么要砍她的脑袋呢？蠢货，他们个个都是蠢货。她有了这么许多钱，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县里的任何人有了这笔钱，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撒那么小小的一个谎言有什么关系呢？说到底，你从北佬那儿能弄到的每一块钱都是来路正当的钱，不管你是怎样弄来的。

“昨天，约摸中午光景，阿希礼和我在劈做栏杆的木头，苏埃伦把这辆大车赶出来，把你爹扶上车，他们一起向县城里去，没有跟任何人说一句话。玫荔小姐倒想到要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她祈祷让苏埃伦改变主意，所以她没有跟我们其余的人说什么。她就是没有想到苏埃伦怎么会竟然干出这样的事来。

“今天，我听到了发生的一切。那个怯头怯脑的家伙希尔顿，在县里叛贼和共和党人中间，有一些影响，而且苏埃伦同意，他们要是眨眨眼，串通一气地承认奥哈拉先生是个忠诚的联邦支持者，装模作样地说他是个爱尔兰人，从来没有在军队里打过仗和诸如此类的话，而且在推荐信上签上名字的话，她就给他们一些钱——多少数目我不知道。你爹所要干的只是宣誓和签名，誓言书就会送到华盛顿去。

“他们急匆匆地念完誓言，念得实在快，他什么也没有说，一切进行得顺顺利利，直到她安排他签名为止。那时候，老先生稍微清醒了一下，摇摇头。我认为他并不知道那是干什么，可是他不喜欢这个做法，苏埃伦老是惹他发火。嘿，经受了一切麻烦以后，偏遇上这个局面，她简直要急疯了。她把他带出办公室，坐在马车上在路上来回转悠，跟他讲你妈在坟墓里向他嚷嚷，因为他明明供养得起她的孩子，却偏偏让她们受苦。他们告诉我，你爹坐在大车上，像个娃娃似的哇哇大哭，就像往常他听到她名字后那样。县城里的人个个都看到他们，亚力克·方丹跑去看那是怎么一回事，可是苏埃伦恶狠狠地撵他滚开，吩咐他别管闲事，他随即走开，差一点儿没气疯。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想出这个办法的，不过在下午什么时候，她弄来了一瓶白兰地，把奥哈拉先生带回账房，开始为他倒酒。斯佳丽，我们塔拉庄园不备烈酒已经有一年了，只是喝一点儿迪尔西酿的黑莓酒和麝香葡萄酒，奥哈拉先生不习惯喝白兰地了。他真的喝醉了，苏埃伦跟他争啊，磨啊，唠叨了几个钟头以后，他同意了，不管她拿出什么来，他都会签上名字。他们又把誓言书取出来，他正要拿起笔在纸上签名的时候，苏埃伦却犯了个错误。她说：‘这下可好了。我想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的人不会在我们面前摆架子啦！’你瞧，斯佳丽，斯莱特里家已经递了申请书，要求赔偿给他们一大笔钱，因为北军烧掉的那所小木房。埃米的丈夫给他们送到华盛顿去了。

“他们告诉我，苏埃伦一说出那两个名字，你爹稍微挺起了一点儿身子，望着她，现出警惕的神情。他不再糊里糊涂，说：‘斯莱特里家和麦金托什家也在这样的东西上签上了名字吗？’苏埃伦变得慌慌张张了，一 会儿说签过，一会儿说没有，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他随即高声喊叫：‘告诉我，那个该死的奥兰治派分子和那个该死的穷白人在这样的东西上签上名字了吗？’希尔顿那个家伙说话圆滑，他说：‘是的，先生，他们签了名。他们得到了许多钱，像你将会得到的那样。’

“接着，老先生像头公牛，发出一声吼叫。亚力克·方丹说他在离开一段路的街上的酒馆里听到了那声吼叫。他随即用一口浓得可以用切黄油的刀切薄的土音说：‘难道你竟然认为一个塔拉庄园姓奥哈拉的会愚蠢地跟一个该死的奥兰治派分子和一个穷白人那样耍下流的花招吗？’说罢，他把那张纸一撕两片，扔在苏埃伦的脸上，吼叫着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接着一眨眼，他一阵风似的噔噔噔冲出账房。

“亚力克说他看到你爹来到街上，像头公牛似的横冲直撞。他说老先生看来恢复从前的模样了，自从你妈去世以后，这是第一回。他还说你爹已经醉得脚步踉跄，东倒西歪了，扯着嗓门咒骂个没完。亚力克说他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么精彩的咒骂。亚力克的马停在那儿，你爹爬上马背，也不打个招呼，就骑走了，扬起一团云雾似的尘土，稠得叫你透不过气来，他每透一口气，便咒骂一声。

“噢，约摸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和阿希礼坐在前门台阶上，望着大路，心里非常焦急。玫荔小姐躺在楼上床上在哭，什么也不告诉我们。我们正好听到大路上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马蹄声和有人发出像猎狐狸的时候那样的嚷叫声，阿希礼说：‘真奇怪！听起来像奥哈拉先生的声音，从前，战前那会儿，他经常骑着马来看我们的。’

“接着我们看到他在牧场尽头骑着马一路过来。他一定已经跳过了那儿的围栏。接着他在拼命地登上小山，扯着嗓门在唱歌，好像他压根儿没有一点烦恼似的。我以前不知道你爹有这样一条好嗓子。他一边唱着《低靠背车上的假腿人》，一边用帽子打马，那匹马发疯似地跑着。他跑近山顶的时候，并没有勒住缰绳，我们看到他将要从牧场的围栏上跳过，都跳起身来，吓得没命，接着他嚷叫：‘瞧，埃伦！看我跳过这一道！’可是那匹马一下子蹲倒在围栏前，不愿跳过去，你爹马上脑袋向下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他没有受到一点儿痛苦。我们赶到那儿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我想他摔断了脖子。”

威尔停顿了一下，等她说话，可是她不说。他就拿起了缰绳。“快跑，谢尔曼，”他说。马开始向回家的路上跑去。

本章注释

〔1〕此处指马的名字。

〔2〕此处指既有苏格兰又有爱尔兰血统的人，尤指苏格兰移民后裔的北爱尔兰人。这种人，在纯正的爱尔兰人看来，是吝啬鬼，因为他们大都很精明，而且自私自利。

第　40　章

那一夜，斯佳丽几乎没有睡着。天亮后，太阳正悄悄地爬到小山东边那些黑松树上空，她从凌乱的床上起身，坐在靠窗的一张凳子上，把疲倦的脑袋搁在一条胳膊上放眼看去，从谷仓前的场地和塔拉的果园一直看到棉花地。样样都是新鲜的，沾满露珠，静悄悄，绿油油，展示在她眼前的棉花地使她那颗痛苦的心得到了一点儿安慰和轻松。尽管塔拉庄园的主人已经去世，这座庄园在朝阳下显得受到爱护，照管得很好，气氛安静。为了防止耗子和黄鼠狼钻进去，那座矮矮的木鸡棚上抹了泥，还刷上白灰水，保持清洁，那个木牲口棚上也这样。菜园子里长着一行行玉米、黄灿灿的笋瓜、扁豆和大头菜，野草除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用橡木栅栏围着。果园里拾掇得非常整洁，长长的一行行果树底下，除了雏菊以外，什么都没有。太阳用淡淡的闪光照出了半藏在绿叶丛中的苹果和毛茸茸的桃儿。在这些后面，是弯弯的一行行棉花，在刚现出金色的天空下，一动也不动，绿油油的。鸭啊、鸡啊，正在摇摇摆摆、神气十足地向田野走去，因为在庄稼底下，犁过的柔软的土地上找得到味儿最美的蚯蚓和蛞蝓。

对干了这一切的威尔，斯佳丽心里充满了亲切和感激的情意。尽管她对阿希礼一片忠心，她还是没法认为，这种兴旺的景象主要是他的功劳，因为塔拉庄园欣欣向荣的气象不是一个庄园主和贵族的成绩，而是一个咬着牙干活儿、不懂得疲劳、热爱自己的土地的“小农”的成绩。这是一个“只有两匹马的”小农场，而不是从前那个气派十足的庄园，牧场上尽是骡子和好马，田野上是看不到边的棉花和玉米。不过，眼下的状况是好的，等时势好转后，休闲的土地可以开垦，而且因为休耕而变得越发肥沃。

威尔不只是种了几英亩地，还坚决地挡住了佐治亚州种植者的两种天敌：籽苗松和黑莓。它们正在这个州的所有的庄园里悄悄地占领园子、牧场、棉花地和草坪，还肆无忌惮地长在门廊旁，可是塔拉庄园里看不到这种情况。

斯佳丽想到塔拉庄园只差一点儿就变成一片荒地，吓得心都停止跳动了。幸亏她自己和威尔齐心合力，他们终于干了一件好事。他们挡住了北佬、提包客和大自然的侵蚀。最好的一件事情是，威尔告诉了她，秋天， 收了棉花后，她不再需要捎钱了——除非另外有哪个提包客对塔拉庄园眼红，大幅度地提高税金。斯佳丽知道，没有她的帮助，威尔的日子会过得挺困难，可是她钦佩和尊敬他的独立精神。只要他还是处在雇工的地位，他就会拿她的钱，不过既然他将要成为她的妹夫和当家人，他就打算靠自己的努力过日子了。说真的，威尔是天上的主赐下的一个宝。

上一夜，波克已经在埃伦的坟旁挖好了墓坑，他站在潮湿的红土后面，手里拿着铲子，待会儿，他就要把那些泥土用铲子送回原处。斯佳丽站在他后面，在一棵树枝很低、长满木瘤的雪松的零乱的树荫下，六月早晨灼热的阳光在她身上留下斑斑点点，她的眼光尽量避免前面那个红墓坑。吉姆·塔尔顿、小休·芒罗、亚力克·方丹和麦克雷老头最年轻的孙子用两根橡木棍抬着杰拉尔德的棺材慢腾腾地、笨手笨脚地走出房子，在小路上走过来。跟在他们后面的是零零乱乱的一大群人，都是邻居和朋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表示尊敬，他们穿得破破烂烂，个个默不作声。他们穿过园子，在阳光灿烂的小路上走过来的时候，波克把脑袋耷拉在铲把顶上哭了，斯佳丽带着并不关心的惊奇心情看到他头上鬈曲的头发眼下已灰白了，几个月前她到亚特兰大去的那会儿却是又黑又亮的。

她疲倦地感谢上帝，昨夜她已经把眼泪都哭光了，所以现在她能站得笔直，不掉眼泪。苏埃伦的哭声就在她的背后，惹得她窝着一肚子火，简直要受不了啦，她不得不握紧拳头，才不至于转过身去，在那张哭肿了的脸上狠狠地掴一个耳刮子。苏是断送她爸爸性命的罪魁祸首，不管她是不是有意，当着那些敌视她的邻居的面，她该懂规矩，克制自己。那天早晨，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话，向她同情地看上一眼。他们默默地吻斯佳丽，跟她握手，对卡丽恩，甚至对波克，低声慰问，可是毫无表情地望着苏埃伦，好像她不在场似的。

在他们看来，她的所作所为比杀害她爸爸更坏。她已经设下圈套，欺骗他去背叛南方了。而在这一带严厉而紧密团结的居民看来，她好像已经在试图背叛大伙儿的荣誉似的。她破坏了这个县向全世界展示的坚固的阵线。她企图从北佬的政府那儿弄钱，这一举动已经使她跟提包客和叛贼打成一片了，这两种人是比从前的北军更受到憎恨的敌人。她，一个古老而坚定地支持南部邦联的家庭的成员，一个庄园主的家庭成员，投到敌人那儿去，竟然干出那样的事情来，使县里每家人家都蒙上耻辱。

送葬的人们忍不住流露出愤怒的眼色，又因为悲伤而显得神情沮丧，尤其是其中三个人——麦克雷老头，自从许多年以前他从萨凡纳来到内地以后，一直是杰拉尔德的好朋友，方丹奶奶，她爱他，因为他是埃伦的丈夫，还有塔尔顿太太，她对他比对任何别的邻居更接近，因为正像她经常说的那样，整个县里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辨别一匹阉割过的公马和一匹没有阉割过的公马。

杰拉尔德的尸体在举行葬礼前停放在那间幽暗的客厅里，阿希礼和威尔看到那三张怒气冲冲、一触即发的脸，感到有点儿不放心，他们退到埃伦的那间账房里去商量。

“他们有些人要谈谈苏埃伦的事情，”威尔突然说，一边把他嘴里的草咬成两截。“他们认为他们有正当的理由发表一些看法。也许他们是有正当理由。这不该由我来说。不过，阿希礼，不管他们说得对，还是不对，我们是这一家的男人，不得不对这样做表示不满，这就会惹出麻烦来了。没有人能对麦克雷老头儿施加一点儿影响，因为他的耳朵聋得打雷也听不到，哪怕有人让他闭嘴，他也压根儿听不见。再说，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有本事能拦住方丹奶奶说出她的心里话。至于塔尔顿太太呢——你看到吗，她一望着苏，她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就骨碌碌转，她已经窝着一肚子火，快要憋不住了。他们要是说什么的话，我们也只得接受，可眼下，不跟我们的邻居闹意气，我们在塔拉的麻烦也够多了。”

阿希礼担心地叹了口气。他比威尔更熟悉他那些邻居的性子，他记得很清楚，战前，有一半的争吵和好几件枪杀案的起因是县里的那个习俗：在去世了的邻居的棺材前的致辞。通常那些话是极度的赞扬，可是偶尔并不是这样。有时候，表示极度尊敬的话却受到死者那些神经过分紧张的亲戚们所误解，最后几铲土还来不及堆在棺材上，纠纷就发生了。

由于没有神父，阿希礼只得依靠卡丽恩的祈祷书来主持葬礼。琼斯博罗和费耶特维尔的卫理公会和浸礼会的牧师们的帮助却被得体地回绝了。卡丽恩是个比她姐姐更虔诚的天主教徒，斯佳丽没想到从亚特兰大带一个神父来，她心里很不自在；后来，有人提醒她，神父来为威尔和苏埃伦主持婚礼的时候，可以给杰拉尔德祈祷，她才稍微安心。是她拒绝了附近的新教牧师，把这件事情交给阿希礼去办的，她在她的祈祷书上划出了一些章节，给他去念。阿希礼靠在那张旧写字台上，知道落在他身上的责任是要避免一场纠纷，也知道县里人的一触即发的性子，简直不知道怎么着手才好。

“没有好办法，威尔，”他一边说，一边揉乱他的金灿灿的头发。“我不能把方丹奶奶，也不能把麦克雷老头儿，打倒在地上，我又不能用手捂住塔尔顿太太的嘴。而他们说得最客气的话是苏埃伦是个杀人凶手和叛徒，要不是她干的好事，奥哈拉先生仍然会活着。这个该死的在死人前致辞的风俗。真野蛮。”

“瞧，阿希礼，”威尔慢腾腾地说。“不管他们是怎么想的，我的目的是不让任何人说任何责怪苏埃伦的话。你交给我来办。你念罢经文，做罢祷告，就说：‘要是有谁想要说几句的话，’你马上望着我，这样我就能第一个说话了。”

可是斯佳丽注意着那几个抬棺材的人困难地把棺材抬进那个坟场的狭窄的入口，一点也没想到葬礼结束后即将发生的纠纷。她带着沉重的心情在想，埋葬了杰拉尔德，她就把她同过去无忧无虑，无牵无挂的日子的最后一丝联系埋葬掉了。

最后，抬棺材的人把棺材放在墓坑附近，站着，疼痛的手指头抓紧又松开。阿希礼、玫荔和威尔一溜儿进入围场，站在奥哈拉家姐妹们后面。凡是能拥进去的、比较亲近的邻居，都站在他们后面，其他人站在砖墙外面。斯佳丽这时候才真正看到他们，只见来了这么一大群人，真是又惊奇又感动。尽管缺少交通工具，来的人可以说着实不少。那儿有五六十个人，他们当中有些人从那么远的地方赶来，她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得到消息，及时来到的。有些人家，一家人从琼斯博罗、费耶特维尔和洛夫乔伊赶来，还带着他们的黑人佣人。在场的有许多住在遥远的河对面的小农民，还有从冷落的边远地区来的穷白人和零零落落的从沼泽地来的人们。从沼泽地来的男人是瘦骨嶙嶙的、长着大胡子的大个子，穿着手工纺织的粗呢，戴着浣熊皮帽子，他们的来复枪从容地挎在胳膊弯里，他们的嘴里仍然含着一小块嚼烟。他们带着妻子一起来，她们赤着的脚陷在柔软的红土里，她们的下嘴唇沾满鼻烟。她们的脸在阔边遮阳帽底下显得憔悴，像害了疟疾似的，可干净得闪闪发亮，她们的刚熨过的印花布连衣裙因为上过浆而微微闪光。

附近的邻居全都到场了。方丹奶奶浑身干瘪、满脸皱纹、皮色黄得像一只脱毛的鸟，用手杖支撑着身子，在她后面是萨丽·芒罗·方丹和年轻的方丹小姐。她们在低声恳求那位老太太，还拉她的裙子，想方设法地劝她坐在砖墙上，可是白费劲儿。奶奶的丈夫，老大夫，没有来。他两个月 以前去世了，她那双对生活充满恶意的喜悦的老眼里的亮光暗淡得多了。凯思琳·卡尔弗特·希尔顿独自站着，她这样做是合适的，她丈夫促成了眼下这场悲剧，她的褪色的阔边遮阳帽遮住了她低着的脸。斯佳丽惊奇地看到她的密织棉布连衣裙上有油渍，她的手上尽是雀斑，而且不干净。她的手指甲底下甚至有弯弯的黑垢。现在，凯思琳的身上一点也没有上等人的痕迹了。她看起来好像是个穷白人，甚至更糟。她看起来好像是个得过且过、邋邋遢遢、懒懒散散的穷白人。

“她不久就会吸鼻烟的，要是她还不曾吸的话，”斯佳丽想，吓坏了。“老天爷啊！竟然落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打了个冷战，眼光从凯思琳的身上移开，察觉上等人和穷白人中间的距离是多么狭窄。

“要不是我有强烈的进取心，这就是我的下场，”她想，她认识到投降以后，她和凯思琳是在相同的处境下开始的——两手空空和她们的脑子里有过什么念头，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骄傲。

“我干得不算差啊，”她一边想，一边抬起下巴，微笑了。

可是她看到塔尔顿太太的恶狠狠的眼光盯着她在看，马上收起笑容。塔尔顿太太哭得眼圈通红，责怪地看了斯佳丽一眼，又把眼光重新盯着苏埃伦看，一种恶狠而愤怒的注视，对她预示着凶兆。在她和她丈夫背后，是他们的四个女儿，她们的红头发同这个庄严的场合的气氛显得格格不入，她们的黄褐色的眼睛看起来仍然好像是充满活力的小动物的眼睛，活泼而危险。

阿希礼拿着卡丽恩那本破旧的祈祷书走到前面来的时候，大家的脚站着不动了，男人都脱掉了帽子，交叉着双手，女人的裙子不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了。他站了一会儿，向下看，阳光在他的金发上闪烁。沉重的寂静笼罩着众人，真是寂静无声，所以他们清楚地听到在玉兰树叶间吹过的刺耳的风声和远处一只模仿鸟的反复的鸣声，响亮而悲伤。阿希礼开始念祈祷文了，所有的人都垂着脑袋，他那有回声的、漂亮的抑扬顿挫的声音流利地念出简短而尊严的词句。

“啊！”斯佳丽想，她的喉咙收紧了。“他的嗓音多美！总得有人为爹干这件事儿的，让阿希礼来干，我感到高兴。我情愿要他，而不要神父。我情愿让爹的一个自己人，而不是一个陌生人，来主持他的葬礼。”

阿希礼念到灵魂在炼狱中那部分祈祷文——卡丽恩划出来要他念 的——突然合上书。只有卡丽恩注意到他的省略，抬起头来看，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开始背《主祷文》〔1〕了。阿希礼知道在场有一半人从来没有听说过炼狱，而那些听说过的人会认为，要是他哪怕是在祈祷文中暗示奥哈拉先生那样一个好人没有直接升入天堂的话，那是一种人身侮辱。所以为了尊重公众的意见，他干脆免掉了提到炼狱。在场的人都热烈地背《主祷文》，可是他开始念《万福马利亚》的时候，他们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一片尴尬的沉默。他们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那篇祈祷文，见到奥哈拉家姐妹、玫荔和塔拉庄园上的佣人们作出应答：“为我们祈祷吧，现在和在我们临终的时刻。阿门，”他们鬼鬼祟祟地互相望望。

接下来，阿希礼抬起头，站了一会儿，拿不准该怎么办。邻居们一边把企望的眼光盯在他的身上，一边换一个比较舒适的站立的姿势，准备听长篇大论的演说。他们在等他继续主持仪式，因为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想到他的按天主教仪式的祈祷已经结束了。县里葬礼总是很长。主持那些葬礼的浸礼会和卫理公会的牧师没有固定的祈祷文，而是按照情况的需要当场编造，几乎总是折腾得所有的送葬者淌下眼泪，死者的女亲戚们悲痛地尖叫，才肯收场。要是整个仪式就是对着他们亲爱的朋友的尸体念这些短短的祈祷文的话，他们会感到震惊、悲痛和愤怒的，没有人比阿希礼知道得更清楚。人们会在晚餐桌上把这样的事情讨论上几个礼拜，县里人的意见肯定是奥哈拉家的姐妹们没有对她们的父亲表示恰如其分的尊敬。

所以他向卡丽恩很快看了一眼，表示抱歉，又垂下头去，开始背诵从前他在十二棵橡树庄园时常为下葬的奴隶背诵的圣公会葬词。

“我是复活和生命……不管是谁……只要信奉我，就永远不死。”

他得想想才背得出，所以他背得很慢，偶尔还得沉默一会儿，等着有些词句从回忆中出现。可是他这样字斟句酌的背诵反而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那些原来没有掉泪的送葬人现在开始在掏手绢了。他们都是坚定的浸礼会和卫理公会信徒，认为那是天主教仪式，顿时改变了他们最初以为天主教祈祷词冷冰冰和宣扬天主教教义的看法。斯佳丽和苏埃伦同样不懂，觉得祈祷词给人安慰和漂亮。只有玫兰妮和卡丽恩察觉到一个虔诚地信仰天主教的爱尔兰人正在按照英国国教的仪式举行葬礼。而卡丽恩被悲痛和阿希礼的背叛行为所造成的伤害弄得目瞪口呆，没法去干预了。

阿希礼念完祈祷词，把他那双悲伤的灰眼睛睁得很大，望着那伙人。停顿了一下后，他的眼光同威尔的接触上了，他说：“在场有哪一位想要说几句？”

塔尔顿太太神经紧张地扭动着身子，可是不等她有所行动，威尔笨拙地走到前面，站在棺材的一头，开始说话了。

“朋友们，”他用平板无力的声音开始说。“也许你们以为我变得自高自大了，竟然第一个出来说话——在约摸一年以前，还压根儿不认识奥哈拉先生，而你们都跟他相识了二十年，或者还不止哩。不过，我在这儿提出一个理由。他要是多活一个来月的话，我就会有权利管他叫爹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吃惊的声音。他们都很有教养，不至于低声议论，可是他们都转过身去，盯着卡丽恩的垂倒的头看。人人都知道他默默地热爱着她。威尔看到所有的眼睛都向那个方向瞧，继续说下去，好像他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似的。

“只要神父从亚特兰大一来到，我就要跟苏埃伦小姐结婚，所以我以为也许这使我有权利第一个讲话。”

他的最后那些话隐没在人群里响起的一阵轻微的闹哄哄的声音中，一阵好像蜜蜂发出的愤怒的闹哄哄的声音中。声音中透出气愤和失望。人人都喜欢威尔，人人都尊敬他为塔拉庄园干的那些事情。人人都知道他对卡丽恩的爱慕，所以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却要跟这一带最差劲的姑娘结婚，心里着实恼火。好人威尔却要跟性子别扭、贼头贼脑的小苏埃伦·奥哈拉结婚！

有那么一会儿，空气紧张。塔尔顿太太的眼睛开始冒出怒火，她的嘴唇在动，发出无声的话来。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到麦克雷老头儿用响亮的声音在要求他的孙子告诉他威尔说了些什么。威尔面对着他们大伙儿，仍然脸色温和，可是在他那双淡蓝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表情，表明他谅他们不敢说他的未来的妻子一句坏话。有一会儿，人人对威尔的正当的好感和对苏埃伦的轻蔑相持不下。结果，威尔赢了。他继续说下去，好像他刚才的停顿挺自然的。

“我跟你们大伙儿不一样，从来没有见到过全盛时代的奥哈拉先生。 我所认识的是一位极好的老先生，就是思想有一点儿糊涂。可是我听你们大伙儿跟我说过，他从前是什么模样的。我要说这样的话。他是位战斗的爱尔兰人，南方的绅士，而且是极端忠诚的南部邦联的支持者。他集那么许多优点于一身，你们不可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人了。我们也不可能再看到许多像他那样的人了，因为培养他那样的人的时代跟他一样死掉了。他出生在外国，可是今天在这儿下葬的这个人比我们任何一个送葬人更是一个佐治亚人。他跟我们一样生活，他爱我们的土地，归根结蒂说，他跟士兵们一样，是为我们的事业死亡的。他是我们的一员，他有我们的优点和我们的缺点，他有我们的强处和我们的弱处。他有我们的优点，那就是说，他一下定决心，没有人能阻拦他，他一点也不怕穿着皮靴的士兵。任何外来力量都不能够制伏他。

“英国政府要绞死他，他也不怕。他只是匆匆出走，离开了家。他来到这个国家后，穷得很，他也一点不怕。他去干活儿，挣到了钱。他不怕闯到这一带来，当时这儿几乎是荒野，印第安人还刚被撵走。他在荒野上开辟出一个大庄园。战争爆发后，他的钱开始少下去，他不怕再过穷日子。北军来到了塔拉庄园，可能把他烧死，或者杀掉，他一点也不慌，也没有被制伏。他坚持自己的立场，寸步不让。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他有我们的优点的理由。任何外来力量都不能够制伏我们任何人。

“可是他也有我们的短处，因为他可以从内部被制伏。我的意思是说，整个世界办不到的事情，他的心却办得到。奥哈拉太太一死，他的心也死了，他被制伏了。我们看到在这儿转悠的不是从前的他了。”

威尔停顿了一下，他的眼光从容地向那一圈人的脸上一个个看过去。那群人站在灼热的阳光下，好像被魔法所迷惑，粘住在土地上不能动似的，不管他们刚才对苏埃伦有多大的火气，已经化为乌有了。威尔的眼光在斯佳丽的身上逗留了一下，眼角稍微皱了皱，好像他在心里用微笑安慰她。斯佳丽刚才在把涌上来的眼泪压下去，确实感到了安慰。威尔在谈常识，而不是唠唠叨叨地讲废话，什么在另一个更好的世界里再团聚啊，让她的意志服从上帝的啊。而斯佳丽总是在常识中得到力量和安慰。

“我希望你们没有一个人因为他身子一下子垮掉而认为他差劲。你们大伙儿和我也都像他。我们有同样的弱点和短处。没有什么人能制伏我们，也不能制伏他，北军不行，提包客不行，艰难的时势不行，高额的捐税不行，甚至直截了当的饥饿也不行。可是等到我们心中的弱点使你的眼 睛看不清楚的时候，就能制伏我们了。并不是人人失去了亲爱的人，都会像奥哈拉先生那样垮下来。每个人的主要动力是不一样的。我想要说这样的话——失去了主要动力的人还不如死了的好。眼下，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是没有容身之地了，他们倒不如死了比较快活……这就是我为什么说你们现在不必为奥哈拉先生悲痛的理由。悲痛的时候要回溯到谢尔曼来到，他失去奥哈拉太太的时候。既然他的肉体已经去跟他的心会合，我认为我们就没有理由来哀悼，除非我们非常自私……我把他当我的亲爹那样爱他，说了话……你们大伙儿要是不反对的话，就不要再有人说话了。他的家族痛心得很，会听不下去的；那样对待他们，未免太不像话了。”

威尔停住嘴，向塔尔顿太太转过脸去，他用比较低的声音说：“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把斯佳丽扶进屋去，太太？她不适宜在太阳下站这么久。方丹奶奶看来精神也不怎么好，我的话并没有一点儿不尊敬的意思。”

斯佳丽听到威尔撇下赞词，一下子掉转话头，提到了她，不由得大吃一惊，这时候人人都转过眼睛来看她，她窘得涨红了脸。她的怀孕已经很明显了，威尔干吗要为她大肆宣扬呢？她又羞愧又生气，看了他一眼，可是威尔的平静的注视把她的眼光压下去。

“请吧，”他的眼睛在说话。“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已经是这个家里的男人了，而且斯佳丽也不希望当众吵架，无可奈何地向塔尔顿太太转身走去。那位太太，正像威尔所打算的那样，突然把心思从苏埃伦的身上转到一直使她着迷的生育问题上，不管是动物还是人的生育，扶着斯佳丽的胳膊。

“进屋去吧，宝贝儿。”

她的脸上现出亲切而全神贯注地关心的神情。人群往后退，给斯佳丽让出一条狭窄的路来，她只得让塔尔顿太太把她领出去。她走出去的时候，响起一阵低低的表示同情的声音，有几个人伸出手来拍拍她，表示安慰。她走到方丹奶奶身旁，老太太伸出一只皮包骨的手，说：“让我在你的胳膊上搭一把，孩子，”接着恶狠狠地瞟了萨丽和那位年轻的小姐一眼，加了一句：“别，你们别来。我不要你们。”

她们慢腾腾地穿过人群，她们走过后，那个圈子又围拢了。她们走在那条通往房子的、笼罩着树荫的小路上，塔尔顿太太热心地扶在斯佳丽的胳膊下的手是那么有力，斯佳丽几乎每走一步都被托起来了。

“喂，威尔干吗这么干？”她们一走到别人听不到的地方，斯佳丽就 激动地叫起来。“他实际上是说：‘瞧她！她快要生孩子啦！’”

“得了，我的天啊，你是快要生孩子了，对不对？”塔尔顿太太说。“威尔干得对。你愚蠢地站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可能晕过去，流产。”

“威尔才不为她流产操心哩，”奶奶说，她费劲地穿过前院，向台阶走去的当儿，有一点儿喘粗气。她脸上露出勉强的、会心的微笑。“威尔是个鬼灵精。他不想你或是我，贝特丽丝，呆在墓旁。他害怕我们要说的话，他知道这是唯一可以摆脱我们的方法……还不单单是为了这个。他不想让斯佳丽听到泥土洒在棺材上的声音。他是对的。记住，斯佳丽，只要你没有听到那声音，对你来说，人实际上没有死。可是你听到过那声音后……唉，那是世界上最可怕的最后的声音……扶我上台阶，孩子，拉我一把，贝特丽丝。斯佳丽不需要你的胳膊，就像不需要丁字拐杖那样，我的精神可不怎么好，正像威尔所说的……威尔知道你是你爹的宝贝女儿，事情已经落到这种地步，他可不想闹得更糟。他估计你的两个妹妹不会太糟的。苏埃伦有她的羞耻支撑她，而卡丽恩呢，有她的上帝。可是你却没有什么支撑你，对不对，孩子？”

“对，”斯佳丽回答，扶着那个老太太走上台阶，听到那老年人的尖声说出来的真情实况，微微感到惊奇。“我从来没有什么支撑我——我妈除外。”

“不过，你失去她以后，你发现你能独自个儿活下去，是不是？嘿，有些人却不行。你爹就是其中一个。威尔说得对。你不必悲痛。他没有了埃伦，没法过日子，他还是呆在现在那个地方更快活些。就像我那样，跟老大夫在一起会更快活些。”

她说着，并没有丝毫需要同情的愿望，那两个人也并不表示同情。她说得那么轻松和自然，好像她丈夫没有死，还在琼斯博罗，只要坐上轻便马车，短短地赶一段路，他们就可以呆在一起似的。奶奶一大把年纪了，见过许多世面，不怕死了。

“不过——你也能独自个儿活下去，”斯佳丽说。

老太太用明亮的、像鸟眼似的眼睛向她瞟了一眼。

“不错，可是有时候实在活得不舒服。”

“喂，注意啦，奶奶，”塔尔顿太太插嘴说，“你不该这样跟斯佳丽讲话。她已经够不舒服的了。她一路赶到这儿，穿着这身裹紧了的衣服，心里悲痛，天气又热，哪怕你不火上加油，讲这些痛苦和悲伤的话，也够 她受的了，难免不流产。”

“简直是胡扯！”斯佳丽恼火地喊叫。“我没有不舒服。我也不是那种病恹恹的流产女人！”

“这倒难说，”塔尔顿太太带着无所不知的神情说。“我看到一头公牛挑伤我们家的一个黑人后，流掉了第一个孩子，再说——你记得我的红牝马耐利吧？嘿，看模样，你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壮实的牝马了，可是它却胆小而紧张，我要是不照看它的话，它就会——”

“贝特丽丝，住嘴，”奶奶说。“斯佳丽决不会流产的，没错儿。让我们坐在穿堂里，这儿阴凉。有一阵凉快的穿堂风从这儿吹过。好吧，你去给我们取一杯脱脂牛奶来，贝特丽丝，要是厨房里有的话。要不，瞧瞧食品室里，那儿有没有葡萄酒。我倒想来一杯。我们坐在这儿，等人们来告别。”

“斯佳丽应该去躺在床上，”塔尔顿太太坚持说，眼光从上到下地打量着她的全身，摆出一副一天不差地预测怀孕日期的内行派头。

“去吧，”奶奶说，用拐杖捅了她一下，塔尔顿太太随即向厨房走去，一边满不在乎地把她的帽子扔在餐具柜上，用双手捋着她的潮湿的红头发。

斯佳丽靠在椅子上，解开她身上那件裹紧了的连衣裙的最上面的两颗钮扣。天花板高高的穿堂里又阴凉又幽暗。她们刚才被阳光烤过，这会儿，从房子后面穿到前面来的飘忽不定的穿堂风使她们精神爽快。她从穿堂里一直看到停放过杰拉尔德尸体的客厅里，为了强迫她自己不去想杰拉尔德，她抬头看挂在壁炉上面的那幅外祖母罗比亚尔的肖像画。那幅被刺刀划出痕迹的肖像画上画着堆得高高的头发、半露的胸脯和冷冰冰的傲慢的表情，一直对她有兴奋作用。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对贝特丽丝·塔尔顿的打击更重，是失去她的儿子呢，还是她的马，”方丹奶奶说。“你也知道，她从来不怎么把吉姆和她的女儿摆在心上。她就是一个威尔刚才说的那种人。她的主要动力给毁了。有时候，我怀疑她会不会走你爹走的那条路。她是决不会快活的，除非当着她的面牝马下马驹子，或是女人生孩子，她的那几个女儿没有一个结了婚，也没有一个会在县里有找到丈夫的苗头，所以她没有什么事情需要费心思。要不是她在心底里是个有教养的女人，她会不折不扣地变得粗俗的……威尔刚才说他要娶苏埃伦，这话是真的吗？”

“是的，”斯佳丽说，盯着老太太的眼睛看。天啊，她还能记得，从前她怕方丹奶奶怕得要命！嘿，从那以后，她长大了，要是奶奶干涉塔拉庄园的事情的话，那才好哩，她就会直截了当地跟她说，见鬼去吧。

“他可以娶好一点儿的姑娘，”奶奶坦率地说。

“真的？”斯佳丽傲慢地说。

“别摆出一副骄傲的架子来，小姐，”老太太尖刻地说。“我不会攻击你的宝贝妹妹的，尽管我要是呆在坟地上的话，也许会这么干的。我的意思是说，这一带男人少。这儿的大多数姑娘，不管哪一个，威尔都能娶到。贝特丽丝的四只野猫，芒罗家的那些姑娘，还有麦克雷——”

“他将要跟苏结婚，事实就是这样。”

“她有幸得到了他。”

“塔拉庄园有幸得到了他。”

“你喜欢这地方，对不对？”

“对。”

“喜欢得这么深，所以你只要有个男人在这儿照看塔拉庄园，连你妹妹嫁给一个比她阶级地位低的人也不在乎吗？”

“阶级地位？”斯佳丽说，对这种想法感到吃惊。“阶级地位？一个姑娘只要能找到一个能照顾她的丈夫，阶级地位现在还有什么关系？”

“这是个可以争论的问题，”老太太说。“有些人会说你讲的话是符合常识的。另一些人却会说你在降低一英寸也不该降低的围栏。威尔当然算不上上等人，而你们有些人却是的。”

她那双尖锐的老眼向罗比亚尔老太太的肖像画望去。

斯佳丽想着威尔，他个子瘦长，相貌平凡，性情温和，老是嚼着一根草，整个外貌显示出一种缺乏精力的假象，就像大多数穷白人的外貌。他没有长长的一溜儿家产殷实、地位显赫、门第高贵的祖先作为背景。威尔家第一个来到佐治亚州的人可能是奥格尔索普〔2〕的一个债务人，或是奴隶。威尔没有进过大学。事实上，他在偏僻地区上了四年学，那是他受的全部教育。他生性诚实，为人忠诚，他有耐心，干活勤奋，可是他当然不是上等人。按照罗比亚尔家的标准，毫无疑问，苏埃伦的地位是降低了。

“这么说，你赞成威尔成为你家的人？”

“不错，”斯佳丽恶狠狠地回答；只要那位老太太的谴责的话一出口，她就准备扑上去。

“你可以亲亲我，”奶奶出人意料地说，她带着完全赞成的神态微笑。“在这以前，我一直不怎么喜欢你，斯佳丽。你老是硬得像山核桃，哪怕是在小时候，我不喜欢硬性子的女人，自己除外。不过，我确实喜欢你处理事情的态度。你对没法避免的事情，哪怕是不愉快的事情，并没大惊小怪。你像个好猎人那样，干净利索地保卫自己。”

斯佳丽带着拿不准的神情微笑着，在向她凑过来的干瘪的脸颊上匆匆忙忙地亲了亲。又听到赞扬的话了，哪怕这话里的意思她几乎不懂，心里也挺高兴。

“这一带会有许多人因为你让苏嫁给一个穷白人而说长道短——尽管人人都喜欢威尔。他们会一方面说他是个多好的人，另一方面说奥哈拉家的一个姑娘嫁给了一个地位比她低的男人，真糟糕。别让那些话惹你心烦。”

“别人说些什么，决不会惹我心烦。”

“这话我听到过。”苍老的声音里含有尖刻的意味。“好吧，不管别人说些什么，别心烦就是。那可能是很美满的婚姻。不用说，威尔这辈子改不了他的穷白人模样，结婚也不会对他的说法有什么改善。再说，哪怕他发了大财，他也决不会给塔拉庄园增添一星半点光彩的，就像你爸爸那样。穷白人是缺乏光彩的。不过，威尔在心底里是位绅士。他有正确的本能。没有人，除非是一位天生的绅士，能像他刚才在葬礼上那样正确地指出我们的错误。整个世界没法制伏我们，可是我们要是过分想望我们已经不再有的东西——老是念念不忘地回忆过去的话，那我们就能把自己给制伏了。没错，威尔对苏埃伦和对塔拉庄园，都会很好的。”

“那么，你赞成我让他娶她了？”

“天啊，不！”苍老的声音既疲劳又辛酸，可是挺有力。“赞成穷白人跟旧家子女联姻吗？呸！我会赞成把杂种马养成纯种马吗？啊，穷白人性子好，身子结实，做人老实，可是——”

“可是你刚才说你认为那将是美满的婚姻！”斯佳丽喊叫，闹不懂了。

“啊，我是认为苏埃伦嫁给威尔是件好事儿——对她来说，嫁给哪一个都是好事儿，因为她实在需要一个丈夫。她还能从哪儿去找一个丈夫 呢？你还能从哪儿去找一个这么好的塔拉庄园的管理人呢？不过，这并不是说我比你更喜欢这样的局面。”

可是我倒确实喜欢，斯佳丽一边设法弄懂老太太说的话的意思，一边想。我很高兴，威尔要娶她。她干吗认为我不满意呢？她是在想当然地认为我不满意，就像她那样。

斯佳丽感到迷惑，有一点儿害臊，人们把他们的感情和动机加在她身上，而且认为她也有同感的时候，她总是会有这种心情。

奶奶用芭蕉扇给自己打扇，继续轻快地说：“我并不比你更赞成这门亲事，可是我讲究实际，而你呢，也讲究。所以遇到了不愉快，可是没法避免的事情，我认为大声尖叫和乱发牢骚，是没有什么意思的。这可不是应付生活中的盛衰的办法。我懂得这，是因为我一家子和老大夫一家子经历过的盛衰比我们多。我们这些人要是有条座右铭的话，那就是：‘别抱怨——面带微笑，等待时机’。我们就是这样熬过了不少事情，面带微笑，等待我们的时机，我们终于成为熬过来的专家。我们不得不这样。我们一直把赌注押在跑输的马上。跟胡格诺派新教徒〔3〕一起给撵出法国，跟保皇党员〔4〕一起逃出英国，跟快活王子查理〔5〕一起给撵出苏格兰，给黑人撵出海地，现在又给北佬制伏了。可是我们总是在几年后又冒到上面来了。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她歪着头，斯佳丽在想，她的模样再像一只懂事的老鹦鹉不过了。

“不知道，我确实不知道，”斯佳丽有礼貌地回答。可是她实在感到很腻烦，就像奶奶在那天跟她源源本本地讲克里克人暴动的时候那样。

“嘿，这就是道理。我们向不可避免的事情屈服。我们不是小麦，我们是荞麦！风暴来到的时候，成熟的小麦就倒下了，因为小麦干燥，在风中不能弯下。可是成熟的荞麦体内有汁液，它能弯下。风暴一过，它挺起来，几乎跟以前一样笔直和茁壮。我们不是倔强的人。在刮大风的时候，我们是非常柔软的，因为我们知道柔软合算。麻烦找上门来后，我们向不可避免的事情屈服，一点也不哭丧着脸。我们工作，我们面带微笑，我们等待时机。我们假装同意地位比较低微的人那一套，从他们那儿取得能得到的东西。等我们够强大了，已经骑在那些人的脖子上了，我们就踢他们。我的孩子，这就是能活下去的秘密。”她停顿了一下，加上一句：“我把这个秘密传给你。”

老太太格格地笑着，好像她被这些话逗乐了似的，尽管话里带着恶意。她看来好像希望斯佳丽会作一些评论，可是这些话对斯佳丽几乎没有一点意思，所以她想不出什么话要说。

“可不是，小姐，”老太太接着说，“我们的人给治得服服帖帖地倒下了，可是又站起来，对附近一带的许多人我却不能这么说了。瞧凯思琳·卡尔弗特。你可以看到她已经落到什么光景了。穷白人！跟她嫁的那个男人差得多。瞧麦克雷一家子。穷得什么都没有了，却拿不出一点儿办法，不知道干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干任何事情。甚至不愿试一试。他们把时间都花在嘀嘀咕咕地唠叨过去的好日子上。再瞧——得了，瞧瞧这个县里的人吧，几乎哪一个都是这样，只有我的亚力克和萨丽、你和吉姆·塔尔顿，还有他的女儿们和其他一些人除外。其余的人都沉下去了，因为他们的身子里已经没有活力，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勇气。那些人只想到钱和黑人，别的都不摆在心上，可钱和黑人既然都没有了，那些人在下一代就会变成穷白人。”

“你忘了韦尔克斯一家子。”

“没有，我没有忘记他们。我只是想，阿希礼好歹是这个家的客人，我一定要讲礼貌，不提他们了。不过，你既然提到了他们的名字——那么就来瞧瞧他们吧。拿印第亚来说，根据我所听到的关于她的消息，她已经成了一个干瘪的老姑娘，举止神情完全像个寡妇了，因为斯图·塔尔顿已经被杀，她也不想任何办法把他忘了，另外去找个男人。不用说，她老了，可是她可以找个妻子死去后丢下了许多孩子的男人嘛，要是她愿意找的话。再说可怜的霍妮，她一直是个见了男人就着迷的蠢货，见识跟一只珍珠鸡一般高。至于阿希礼，瞧瞧他吧！”

“阿希礼是个很好的人，”斯佳丽气呼呼地开始说。

“我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好，可是他像只给翻了个儿的海龟，一点用都没有。要是韦尔克斯一家好歹熬过了那些艰难的日子。那是玫荔带着他们熬过的。不是阿希礼。”

“玫荔！主啊，奶奶！你在说些什么啊？我跟玫荔一起过的日子不算短，知道她病恹恹的，胆小得没命，没有勇气对一只鹅说一声呸。”

“喂，人到底干吗要对一只鹅说呸呢？我一直认为这是在浪费时间。她也许不敢对一只鹅说呸，可是她却敢对这个世界，或是对北佬的政府，或是对其他任何威胁她的珍贵的阿希礼或是她的儿子或是她的上流阶层的想法的东西说呸。她的作风跟你的不一样，斯佳丽，跟我的也不一样。你妈要是活着的话，也会这么干的。玫荔叫我想起了你妈的年轻时候……她也许能拉扯着韦尔克斯一家人熬过来的。”

“啊，玫荔是个好心的小蠢货。不过，你对阿希礼很不公道。他是——”

“啊，别胡扯啦！阿希礼生来就是个念书人，别的什么都不行。这对一个要从我们眼下那样的艰难的困境中熬出头的人可没有用。我听说，县里的人数他耕地最差劲儿！你不妨拿他跟我的亚力克比比。战前，亚力克是个最没出息的花花公子，他想到的顶多是一条新领带，喝醉了酒向人开枪，去追那些不规矩的姑娘。可是瞧他现在！他学干庄稼活儿，因为他不得不学嘛。要不，他就得挨饿，还有我们大伙儿。现在他种出来的棉花是全县最好的——可不是，小姐！比塔拉庄园的棉花还好得多！——他还知道怎么跟猪和鸡打交道。哈！尽管他性子不好，他是个好样的小伙子。他懂得怎样等待时机，用变化来适应变化，等重建时期的苦难一过，你就会看到我的亚力克将跟他爹、他爷爷一样有钱。可是阿希礼——”

斯佳丽听到这种轻蔑阿希礼的话，心里像针刺似的。

“我听起来这些都是无聊的废话，”她冷冷地说。

“唷，这不可能，”奶奶一边说，一边把尖锐的眼光紧紧地盯着她看。“因为这恰恰是你到亚特兰大去后所采取的那套办法。啊，可不是！尽管我们待在闭塞的乡下，对你那一套出格的做法还是听到了。随着改变了的时势，你也改变。我们听到你怎样巴结北佬、穷白人和新发财的提包客，从他们那儿赚钱。根据我所能听到的那一切，你装得倒挺老实。得了，放开手吧，我说！把你能从他们那儿弄到的每一个子儿都弄到手，可是有一天你手里的钱够多了，就在他们的脸上踢一脚，因为他们对你再也没有用了。一定要这么干，而且要干得妥当，因为紧紧地拉着你的上衣后摆的那些废物可能毁了你。”

斯佳丽望着她，皱着眉头，一心想弄懂这些话。这些话仍然对她没有什么意义，她仍然在为阿希礼被比作一只给翻了个儿的海龟生气。

“我认为你对阿希礼的看法是错误的，”她突然说。

“斯佳丽，你太不机灵了。”

“这是你的想法，”斯佳丽生硬地说，真恨不得狠狠地掴老太太的耳刮子。

“啊，你跟元啊、分啊打交道，倒是挺机灵的。这是男人的机灵。可是你作为一个女人却压根儿不机灵。你跟人打交道，一点儿也不机灵。”

斯佳丽的眼睛里开始冒出火来，她的双手抓紧又放松。

“我已经把你完全气疯了，是不是？”老太太微笑着问。“行了，我是有心要这么干的。”

“啊，你是有心的，真的？请问，为什么呢？”

“我实在有许许多多理由。”

奶奶着着实实地靠在椅子上，斯佳丽突然发觉她看起来非常疲倦，老得叫人难以相信。她的细小的、像爪子似的双手交叉在扇子上面，黄得像蜡做的，活像死人的手。斯佳丽突然想到了一个念头，她心里的火气消失了。她探过身去，双手捧起她的一只手。

“你是个着实可爱的老骗人精，”她说。“你说的这些唠唠叨叨的废话是一点儿都不当真的。你说这些话的用意无非是免得我想起爹罢了，对不对？”

“别跟我瞎扯，”老太太恶声恶气地说，猛地把她的手抽出来。“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跟你说的都是实际情况，可是你却太蠢，理解不了。”

不过，她流露出一丝笑意，话中不再带刺了。斯佳丽的心里对阿希礼的火气熄灭了。知道奶奶的话压根儿不是当真的，实在叫人高兴。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你真好，跟我说这些话——我感到高兴，你对威尔和苏埃伦的婚事跟我的看法是一致的，尽管——尽管其他许多人不赞成。”

塔尔顿太太在穿堂里走来，端着两玻璃杯脱脂牛奶。她干什么家务事都不行，两杯脱脂牛奶一路在漫出来。

“我不得不一直走到冷藏室，才找到牛奶，”她说。“快喝吧，因为那些人马上要从坟地回来了。斯佳丽，你真的要让苏埃伦嫁给威尔吗？倒并不是他配不上她，可你知道他是个穷白人，再说——”

斯佳丽的眼光遇上了奶奶的。她看到那双老眼里有一丝邪恶的闪光，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也闪着这种光芒。

本章注释

〔1〕《主祷文》，又名《天主经》，基督教最常用的一篇祈祷经文。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6章第9—13节：“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2〕指詹姆斯·爱德华·奥格尔索普（1696—1785），英国将军，美国佐治亚的开拓人。

〔3〕胡格诺派新教徒（Guguenots），16世纪欧洲宗教改革运动中兴起于法国而长期遭受迫害的新教教派信徒。

〔4〕英国内战时期查理一世的拥护者，他们自称骑士。

〔5〕指查理二世（1630—1685），1651年查理二世从苏格兰入侵英格兰，以失败告终，流亡法国。

第　41　章

斯佳丽向最后一个人说了再见；等最后一辆马车的车轮滚动声和马蹄得得声消失后，她回进埃伦的账房，从那张写字台的文件架内泛黄的文件里取出一件亮晃晃的东西，那是她上一夜藏在那儿的。听到波克一边在餐厅里走来走去摆晚饭桌，一边在抽抽搭搭地哭，她叫他。他走到她面前，那张黑脸上一副凄惨相，好像是条没有主人的丧家狗。

“波克，”她严厉地说，“你再哭，那，我——我也要哭了。你一定要停住。”“是，小姐。我试过，可是每一回我尝试，我总是想起杰拉尔德先生——”

“好了，别想。别人掉泪，我受得了，可是你掉泪可不行。得了，”她突然温和地停止说话，“你不明白吗？我受不了你的眼泪，因为我知道你是多么爱他。擤擤鼻子，波克。我有一件礼物要给你。”

波克响亮地擤鼻子，眼睛里流露出一点儿感兴趣的神情，不过那主要是出于礼貌，而不是有兴趣。

“你还记得那一夜你到人家的鸡棚里去偷鸡，挨了枪子儿吧？”

“上帝啊，斯佳丽小姐！我从来没——”

“得了，你确实去过，已经隔了好久，你不用对我撒谎。你还记得我说过你这么忠心，我将来要给你一块表吗？”

“是，小姐。我记得。我想你已经忘了。”

“没有，我没忘，表就在这儿。”

她拿出一块大金表来给他，表壳上有繁复的浮雕图案，还系着一条带着许多挂件和印章的表链。

“上帝啊，斯佳丽小姐！”波克喊道。“这是杰拉尔德先生的表！我看到过他看这表，总有一百万回哩！”

“是的，是爹的表，波克。我把它给你。收下吧。”

“啊，不行，小姐，”波克吓得直往后退。“这是一块白人绅士用的表，再说是杰拉尔德先生的。你怎么能对我说把表给我呢，斯佳丽小姐？这表的所有权是属于小韦德·汉普顿的。”

“是属于你的。韦德·汉普顿为爹干过些什么事情呢？爹生病衰弱的时候，他照顾过他吗？他给他洗过澡、穿过衣服、刮过脸吗？北佬来了以后，他对他一片忠心吗？他为他去偷过吗？别傻了，波克。要说谁该有这块表的话，应该是你，我知道爹会同意的。拿去。”

她拉起一只黑手，把表放在手掌里。波克必恭必敬地盯着表看，他慢慢地显示出满脸喜悦。

“给我，真的，斯佳丽小姐？”

“是啊，没错儿。”

“好，小姐——谢谢。”

“你喜欢我把表带到亚特兰大去刻字吗？”

“刻字是什么意思？”波克的声音中带有疑虑。

“刻字的意思就是在表背上刻一些字，譬如——譬如说‘送给波克——工作出色、忠心耿耿的仆人，奥哈拉家’。”

“不，小姐——谢谢，小姐。别费事去刻字了，”波克向后退了一步，紧紧地抓着那只表。

一丝微笑扭歪她的嘴唇。

“怎么啦，波克？难道你不相信我会把表送回来吗？”

“哪会不相信呢，小姐。我只相信你——不过，嘿，小姐，你也会改变主意的。”

“我不会那么干的。”

“得了，小姐，你也许会把表卖掉的。我说那值很多钱哩。”

“你以为我会卖掉爹的表吗？”

“可不是，小姐——要是你需要钱的话。”

“你有这样的想法真该挨揍，波克。我打算把表收回。”

“不，小姐，你不会的！”波克的带着沉重的悲伤的脸上流露出这天第一丝微细的笑意。“我了解你——再说，斯佳丽小姐——”

“怎么样，波克？”

“你只要对白人像对黑人一半那样好，我说世上的人就会待你好些。”

“他们待我够好了，”她说。“喂，去找阿希礼先生，告诉他我要在这儿见他，马上就来。”

阿希礼坐在埃伦的写字台前那张小椅子上，他的高高的身子使那件单薄的家具显得矮小。斯佳丽向他提出了把锯木厂的一半股权给他的建议。他的眼光一回也不跟她的接触，他一句话也不插。他坐着，低头看着自己的一双手，两只手慢腾腾地翻过来，翻过去，先打量手掌，后打量手背，好像他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手似的。尽管干着力气活儿，那双手显得纤细和柔嫩，保养得不像庄稼人的手。

他耷拉着脑袋，默不作声，使她心里有一点儿不踏实，她接着加倍努力，把锯木厂说得有吸引力。她还显示她所掌握的一切魅力，微笑啊，眼风啊，可是都白白地浪费了，因为他没有抬起眼睛。只要他向她看上一眼就行了！她绝口不提威尔告诉她的消息，阿希礼决定到北方去，带着明显的自作主张的神态说，不存在任何障碍阻止他同意她的计划。他仍然不说话，她的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也沉默了。他的单薄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显出他的决心，使她心慌！他当然不该拒绝喽！他到底有什么理由要拒绝呢？

“阿希礼，”她又开始说，接着顿住了。她刚才不打算拿她的怀孕来说服他，甚至想都不敢想阿希礼看到她腆着个大肚子这副丑陋的模样，可是既然她的其他的理由看来他都无动于中，她决定拿怀孕和她的没人帮助作为最后一张牌亮出来。

“你一定要到亚特兰大来。我现在没有你帮忙实在不行，因为我没法照料锯木厂。也许要几个月以后我才能，因为——你瞧——唉，因为……”

“请别说啦！”他粗声粗气地说。“老天爷啊，斯佳丽！”

他站起身来，突然走到窗口，背对她站着，望着一群鸭子庄严地排成一溜儿穿过谷仓前的空场。

“难道这就是——就是你不向我看的原因吗？”她可怜巴巴地问。“我知道我的模样——”

他猛地转过身来，他那双灰眼睛里的表情是那么强烈，使她不由自主地双手按住喉咙。

“你的该死的模样！”他恶狠狠地说得很快。“你知道你的模样在我看来一直是美的。”

她沉浸在幸福中，眼睛里涌出泪水。

“你这么说真是太好啦！因为我本来感到很害臊，让你看到我——”

“你感到害臊？你干吗要害臊。该害臊的是我，而且我确实害臊。要不是我愚蠢的话，你就不会落到这么狼狈的境地。你就永远不会跟弗兰克结婚。去年冬天，我再怎么也不该让你离开塔拉庄园。啊，我当时真蠢！我原该知道你——知道你那会儿走投无路，是那么走投无路——我原该——我原该——”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斯佳丽的心怦怦乱跳。他在懊悔他没有跟她一起逃跑。

“你收留我们的那会儿，我们简直就像要饭的，我至少可以为你到大路上去抢劫，要不，去杀人抢税款嘛。啊，我把事情全都闹糟啦！”

她的心被失望所抽搐，她的幸福的感觉有些减弱，因为她希望听到的不是这些话。

“不管怎样，我总是要走的，”她疲劳地说。“我不能让你去干那种事情。再说，不管怎样，现在事情已经定局了。”

“可不是，现在事情已经定局了，”他不无辛酸地说。“你不会让我去干任何丢脸的事情，可是你竟然把自己出卖给一个你不爱的男人——跟他生孩子，为了不让我和一家人挨饿。我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保护了我，你的心真好。”

他的声音中带着锋芒，表明他内心的创伤还没有愈合，还在刺痛，他的话使她的眼睛里流露出羞愧的神情。他马上发觉了，脸色变得温和了。

“你不认为我在责怪你吧？上帝啊，斯佳丽！不，你是我认识的女人中最勇敢的了。我是在责怪自己。”

他转过身去，又向窗外看了。她盯着他看，他的肩膀似乎挺得不怎么直。斯佳丽默默地等了好长一会儿，希望阿希礼会恢复谈起她美丽的那种情绪，希望他再说一些她可以永远记在心头的话。她有那么久没有见到他了，一直靠回忆生活，直到那些回忆都被时光冲洗得淡薄了。她知道他仍然爱她。这是明摆着的事实，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痛苦和自我谴责的措词、他对她怀了弗兰克的孩子的怨恨，都表明这个事实。她多么希望听他用言语吐露出来，希望自己说一些话来引起他的坦白，可是她不敢。她记得去年冬天她在果园里所许下的诺言，她再怎么也不会向他献殷勤。她悲伤地知道，要让阿希礼留在她近旁，就一定要遵守诺言。她一有爱情和企望的表示，她一有她要求他拥抱她的眼神，事情就永远了结了。阿希礼当然会上纽约去的。可是绝不能让他去。

“啊，阿希礼，别怪你自己！这怎么可能是你的过错呢？你会到亚特兰大来帮我忙的，是不是？”

“不。”

“可是阿希礼，”她因为痛苦和失望，嗓音变了，“可是我一直指望你。我确实非常需要你。弗兰克没法帮我忙。他照管铺子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你要是不来的话，我真不知道我在哪儿能找到一个男人！亚特兰大的能干的人个个忙着自己的事情，而其他的人呢，是那么不中用和——”

“没有办法，斯佳丽。”

“你的意思是说，你情愿上纽约去，住在北佬中间，却不愿到亚特兰大来？”

“这是谁告诉你的？”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她，额头上现出浅浅的恼火的皱纹。

“威尔。”

“不错，我已经决定到北方去。战前，一个跟我一起去欧洲旅游的老朋友给我在他爹的银行里找了个职位。还是这样的好，斯佳丽。我对你毫无用处。我一点儿不懂木材买卖。”

“可是你对银行业务懂得更少，所以更困难！我知道对你的缺乏经验我会比北佬体谅得多！”

他的身子微微退缩了一下，她知道她说错话了。他转过身去，又望着窗外了。

“我不要别人体谅我。我要靠自己的本领自立。直到现在，我为自己的生活干了些什么呢？该是我把自己磨练得有点儿出息的时候了——要不，由于我自己的过错，索性完了也好。我靠你养活我的日子已经过得太长了。”

“不过，我提出了给你锯木厂的一半股子，阿希礼！你会自立的，因为——你瞧，那将是你自己的买卖。”

“这还不是一回事。我不可能买下那一半股子。我得当作礼物来接受。可我已经接受了你太多的礼物了——给我吃，给我住，甚至给我、玫兰妮和孩子衣服穿。可我没有一点儿东西回报你。”

“啊，可你有嘛！威尔不可能——”

“我现在能劈引火柴劈得很好了。”

“啊，阿希礼！”她绝望地喊叫，听到他那种嘲弄的语调，眼泪涌到了眼眶里。“我走了以后，你出了什么事？你说起话来这么生硬和尖刻！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出了什么事？一件非常不寻常的事儿，斯佳丽。我一直在想。我认为，从投降那会儿起，直到你离开这儿为止，我没有认真地想过。我当时不省人事，所以有点儿东西吃，有张床睡就足够了。可是你到亚特兰大去后，担负起一个男人的责任，我发现自己远远及不上一个男人——说真的，远远及不上一个女人。抱着这样的想法过日子是不愉快的，我再也不愿抱着这样的想法过下去了。别人熬过了战争，手边有的比我更少，可瞧他们现在。所以我要上纽约去。”

“可是——我真不明白。你要是想工作的话，亚特兰大哪儿及不上纽约呢？再说，我的锯木厂——”

“不行，斯佳丽。这是我最后一个机会。我要上北方去。我要是到亚特兰大去为你工作的话，那我就永远完了。”

这个词儿“完了——完了——完了”在她的心里像宣告死亡的钟声那样可怕地丁丁当当地响着。她的眼光迅速地看他的眼睛，可是他的眼睛睁得挺大，灰色的眼珠子里流露出清澈的眼光，眼光透过她的身子望着她身子后面、她看不见、又不明白的某种命运。

“完了？你的意思是说——你干了什么亚特兰大的北佬能整治你的事情吗？我的意思是说，关于帮助汤尼逃走，要不——要不——啊，阿希礼，你不可能参加三 K党了吧，对不对？”

他的遥远的眼光迅速回到她身上，他短短地微笑了一下，短得眼睛里来不及露出笑意。

“我忘了你总是照字面理解别人的话。不，我倒不是怕北佬。我的意思是说，我要是到亚特兰大去，再接受你的帮助的话，就永远埋葬了任何独立的希望。”

“啊，”她很快舒了一口气，“要是不过是这样的话！”

“是啊，”他又微笑了，微笑得比刚才更冷淡。“不过是这样。不过是我的男子汉的骄傲、我的自尊心，和你要是愿意这么说的话，我的不朽的灵魂罢了。”

“可是，”她从另一个方面来转弯抹角地劝说，“你可以渐渐地从我这儿把锯木厂买去，那厂子就会变成你自己的了，那时候——”

“斯佳丽，”他恶狠狠地插嘴说，“我干脆告诉你，不行！还有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你比世上任何人更知道我的那些理由。”

“啊——那？可是——那不成问题，”她很快作出保证。“我答应过，你知道，去年冬天，在外边果园里，我会遵守诺言，而且——”

“那么你对你自己比我更有把握。我没法指望自己遵守诺言。我不该这么说，可是我不得不让你明白。斯佳丽，我不愿再谈这件事情了。就此了结了。威尔和苏埃伦结婚后，我就上纽约去。”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神情激动，眼光对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下，接着他很快地走到房间的一头。他的手放在球形门把手上。斯佳丽痛苦地盯着他看。会谈结束了，她已经失败了。她由于神经紧张和上一天的悲伤，加上眼下的失望，她的神经突然支撑不住了，她尖叫：“啊，阿希礼！”接着，她一下子扑到那张塌下去的沙发上，号啕大哭起来。

她听到他从门旁走过来的犹豫不决的脚步声和他无能为力地在她的头顶上一遍遍叫她名字的声音。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地从厨房里传到穿堂上，接着玫兰妮闯进房间，她神情惊慌，眼睛睁得很大。

“斯佳丽……孩子没有？ ……”

斯佳丽把脑袋藏在尽是灰尘的沙发垫里，又尖叫了。

“阿希礼——他那么狠心！那么该死的狠心——那么可恶！”

“啊，阿希礼，你对她干了什么啦？”玫兰妮趴倒在沙发旁的地板上，把斯佳丽搂在怀里。“你说了些什么？你怎么可以呢！你也许会影响孩子哩！行了，我的宝贝儿，把你的脑袋靠在玫兰妮的肩膀上！有什么不对头？”

“阿希礼——他是那么死心眼和可恶！”

“阿希礼，你真叫我大吃一惊啊！惹得她这个样子，她有着身子，何况奥哈拉先生刚下葬哩！”

“你别跟他咋呼！”斯佳丽突然从玫兰妮的肩膀上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喊叫，她的粗硬的黑发从发网中掉出来，她的脸上挂着一道道眼泪。“他有权爱怎么干，就怎么干！”

“玫兰妮，”阿希礼说，他的脸煞白，“听我解释。斯佳丽好心提出要我到亚特兰大去，在她的一家锯木厂里当经理——”

“经理！”斯佳丽愤怒地喊叫。“我提出给他一半股子，可他却——”

“我告诉她我已经安排好我们到北方去，她就——”

“啊，”斯佳丽喊叫，又开始抽抽搭搭地哭了，“我告诉他，又告诉他我多么需要他——我实在找不到人手来经管锯木厂——我又快要生孩子了——可是他拒绝来！得了——得了，我将不得不卖掉锯木厂，而且我知道厂子压根儿卖不到好价钱，我就要亏本，我想也许我们要挨饿，可是他一点不在乎。他是那么狠心！”

她又把脑袋藏在玫兰妮的瘦削的肩膀里，她心里闪烁着一丝希望，她的真实的苦恼也有些消失。她察觉在玫兰妮的那颗忠诚的心里，她找到了一个助手，感到不管是谁，甚至她心爱的丈夫，把斯佳丽惹哭，玫兰妮就会冒火。玫兰妮像一只下定决心的小鸽子那样扑向阿希礼，第一回啄他。

“阿希礼，你怎么能拒绝她呢？归根结蒂，她为我们出过力嘛！你使我们显得多么忘恩负义啊！眼下，她有着身子，多么没有办法——你却这么缺乏仗义的精神！我们需要帮助的那会儿，她帮助了我们，现在她需要你了，你却拒绝她！”

斯佳丽狡猾地偷看阿希礼，看到他盯着玫兰妮的那双愤怒的黑眼睛的时候，脸上那副明显的惊奇和踌躇的神情。斯佳丽还对玫兰妮的进攻的劲头感到惊奇，因为她知道玫兰妮认为她丈夫是不可能受到做妻子的责怪的，认为他的决定是仅次于上帝的决定。

“玫兰妮……”他开始说，接着无可奈何地两手一摊。

“阿希礼，你怎么能踌躇呢？想想她为我们——为我做的事情吧！要不是有她的话，博生下来的时候，我早就死在亚特兰大啦！她——她杀了一个北佬，为了保卫我们。你知道这件事情吗？她为我们杀了一个人。你和威尔来家以前，她干活，豁出了命干，免得我们饿肚子。我一想到那会儿她犁地，摘棉花，我真是只能——啊，我的宝贝儿！”接着她猛地低下头去，带着强烈的忠心吻斯佳丽的蓬松的头发。“现在她第一回要求我们为她干点儿事情——”

“你用不着告诉我她为我们干了些什么事情。”

“阿希礼，想想看！除了帮她忙以外，想想看，我们待在亚特兰大，就能待在自己人中间，用不着跟北佬待在一起，这多有意思！有佩蒂姑妈和亨利伯伯，还有我们所有的朋友，博可以有许多伙伴一起玩，还能上学。我们要是到北方去的话，就没法让他上学，去跟北佬的孩子们来往，再说他的班级上还有黑人孩子哩！我们还不得不找个家庭女教师，我不知道我们怎么出得起——”

“玫兰妮，”阿希礼说，声调平静极了，“你真的这么一心一意地想到亚特兰大去吗？我们谈论上纽约去的时候，你从来没有这么提出过嘛。你从来没有明白地表示过——”

“啊，可是我们谈论上纽约去的时候，我认为你在亚特兰大压根儿找不到工作，再说，我所处的地位是不该说长道短的。做妻子的本分是丈夫去哪儿，就去哪儿。不过，既然斯佳丽这么需要我们，而且还有一个只有你能担任的职位，那我们就能回家！回家！”她紧紧地搂着斯佳丽，声调里充满喜悦。“那我就又会看到五角场和桃树街了，还有——还有——啊，我多么惦记那儿的一切啊！也许我们还能有一所小小的我们自己的房子！不管房子多么小、多么差，我都不在乎，不过得是——我们自己的房子！”

她的眼睛里冒出热烈而幸福的亮光。那两个人都盯着她看；阿希礼带着古怪的、愣住了的神情，斯佳丽带着混合着羞耻的惊奇的神情。她从来没有想到玫兰妮这么念念不忘地惦记着亚特兰大，而且一心一意地想回去，想有一所她自己的房子。她一向看来好像对待在塔拉庄园挺满意，斯佳丽发现她想家感到震惊。

“啊，斯佳丽，你真好，给我们安排这一切！你知道我是多么想家！”

跟往常一样，玫兰妮习惯于把并不怎么了不起的事情说成有高尚的动机，斯佳丽遇到这样的情况，总是感到羞愧和恼火，她突然没法看阿希礼或是玫兰妮的眼睛了。

“我们可以有一所小小的自己的房子。你发觉我们结婚五年了，还从来没有一个家吗？”

“你们可以跟我们一起待在佩蒂姑妈家。那是你们的家，”斯佳丽一边嘟嘟囔囔地说，一边抚弄着一个枕头，眼睛一直向下看，隐藏她眼睛里开始流露出来的得意的神情，因为她觉得情况在变得对她有利了。

“不，可还是照样谢谢你，宝贝儿。那我们会太挤了。我们要自己找一所房子——啊，阿希礼，你说行啊！”

“斯佳丽，”阿希礼说，他的声调平板，“瞧着我。”

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到那双灰眼睛里现出的怨恨和充满无可奈何的疲倦的神情。

“斯佳丽，我去亚特兰大……我斗不过你们两个人。”

他转过身去，走出房间。她心里的得意劲儿多少被叫人烦恼的恐惧所冲淡。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神情跟他刚才说他要是到亚特兰大的话就永远完了的时候的神情一模一样。

等苏埃伦和威尔结了婚，卡丽恩到查尔斯顿进修道院去以后，阿希礼、玫兰妮和博来到亚特兰大，带着迪尔西去烧饭和当保姆。普莉西和波克留在塔拉庄园，直到威尔能找到其他黑人帮他在地里干活，那时候，他们也会到城里来。

阿希礼给他一家人在常春藤街上找了一所小砖房，正好在佩蒂家后面，而且两家的后院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着一道高低不齐的、长得过了头的女贞树篱。玫兰妮挑中这所房子，主要是由于这个原因。她回到亚特兰大的第一个早晨，一边又是哭、又是笑地拥抱斯佳丽和佩蒂姑妈，一边说，她跟她心爱的人们隔开得那么久，她跟她们再接近也不会嫌太过分了。

房子本来有两层，可是在围城期间，上面一层被炮弹毁掉了，房主人在投降以后回来，没钱修复。他只得凑合着在剩下的一层上面盖一个平屋顶，这使这个建筑物显得矮胖、比例失调，样子好像用皮鞋盒做的孩子玩具房子。这所房子从地面上看是高的，盖在一个大地窖上，那道长长的、弯弯地通往地窖的楼梯使地窖显得稍微有点可笑。不过，多亏有两棵姿态优美的老橡树笼罩着这所房子和有一棵叶上沾着灰尘、白花上有斑点的木兰树在大门台阶旁，它的扁平、矮胖的形状才多少有所改善。草坪很宽阔，一片绿油油的、茂盛的三叶草，以一道凌乱的、不修剪的女贞树篱为界，树篱上交织着香喷喷的忍冬藤蔓。这儿、那儿，杂乱的玫瑰花从草地上被踩断了的老梗上冒出来，粉红和雪白的紫薇花开得欣欣向荣，好像那些鲜花的上空从未发生过战争，北佬的战马从来没有咬断过它们的枝条。

斯佳丽认为那是她看到过的房子中最难看的了，可是在玫兰妮看来，当初十二棵橡树庄园所显示的全部华丽气派也不见得更美。这是家，她、阿希礼和博终于一起待在自己的房子里了。

印第亚·韦尔克斯从梅肯回来了。 1864年后，她和霍妮一直住在那 儿，现在来跟她的哥哥一起住了，挤进他一家人住的那所小房子。但是阿希礼和玫兰妮欢迎她。时代变了，钱又很少，可是什么也改变不了南方人的生活规矩，家家都乐意腾出房间来给贫穷而没有结过婚的女亲戚住。

霍妮已经结婚了，是低配了的，印第亚这么说，嫁给一个密西西比州来的西部人，他定居在梅肯。一个红脸膛、声音响亮的快活人。印第亚不赞成那门亲事，因为不赞成，待在妹夫家里就不快活。她高兴地听到阿希礼现在有一个自己的家，这样她就可以摆脱那个格格不入的环境，也可以不再看到那副叫人痛心的情景：她妹妹跟一个配不上的男人一起生活，却显得那么蠢头蠢脑的快活。

那家其他的人暗地里都认为那个老是痴笑、头脑简单的霍妮居然办成这样一件大好事，实在出人意料，他们对她居然逮到了一个男人，感到不可思议。她的丈夫是个有身份的人，也有点资产；可是印第亚是生在佐治亚州，而在弗吉尼亚州长大的，在她看来，不管是谁，只要不是生在东海岸的，就是乡巴佬和野蛮人。也许霍妮的丈夫高兴跟她分手，不亚于她高兴离开他，因为在那些日子里，跟印第亚住在一起着实不容易。

她现在明显地是一副老小姐的派头了。她二十五岁，而且看来也是这个年纪了，所以她也用不着想方设法地装出妩媚的丰姿。她的没有眼睫毛的灰眼睛直截了当、毫不畏缩地正视世界，她的薄薄的嘴唇总是高傲地紧紧闭着。现在她身上有一种尊严和骄傲的神情，说也奇怪，这倒比她生活在十二棵橡树庄园那会儿所显示的那种有决断的女孩子气的可爱的神情更适合她。她的身份几乎是寡妇的身份。人人都知道斯图特·塔尔顿要不是在葛底斯堡被杀死的话，准会跟她结婚的，所以她受到一个虽然没有结婚、却有人爱慕的女人应有的尊敬。

常春藤街上那所小房子的六个房间里很快就都摆了少得可怜的几件家具，都是从弗兰克的铺子里搬来的最便宜的松木和橡木家具。阿希礼一个子儿也没有，不得不欠账，所以他只要价钱最便宜的，别的一概不要，而且只买了一些日常生活不可缺少的。这使弗兰克感到尴尬，他喜欢阿希礼；还使斯佳丽感到痛苦。她和弗兰克会甘心情愿地把铺子里最好的桃花心木和雕花的黑黄檀木家具送给他们，分文不收，可是韦尔克斯家那对夫妻固执地拒不接受。他们的房子简直难看和简陋得不像样，斯佳丽不愿看到阿希礼住在没有地毯、没有窗帘的房间里。可是他看来好像没有察觉他的环境，而玫兰妮呢，自从结婚以来，第一回有她自己的家，心里很快活，确实为这个住所感到骄傲哩。斯佳丽要是被她的朋友们发现她没有帷幕、地毯和垫子，没有相当数目的椅子、茶杯和匙子，就会感到丢脸而苦恼。可是玫兰妮在她的房子里尽主人之谊的时候，好像长毛绒窗帘和锦缎沙发都是她的似的。

尽管一望可知玫兰妮的心情挺快活，她的身子却很不好。怀了小博，她的健康就大受影响；生下他后，她在塔拉庄园干着重活儿，使她的身子更亏了。她是那么瘦，她的细小的骨头看来似乎随时都会刺穿她的雪白的皮肤。在远处看，她在后院跟她的孩子一起蹦蹦跳跳的时候，她看起来好像是个小女孩，因为她的腰细得叫人难以相信，实际上，她没有身段了。她没有胸脯，屁股也扁得像博的；她既没虚荣，也不懂窍门（斯佳丽是这么认为的），并不在她的紧身上衣的胸部装上荷叶花边，也不在她的胸衣后面缝上衬垫，她的消瘦是很明显的。她的脸跟她的身子一样，也太瘦、太苍白，她的有光泽的眉毛弯弯的，细得像蝴蝶的触须，在没有血色的皮肤上黑得特别显眼。在她那张小脸上，她的眼睛太大了，算不上美了，眼睛底下的黑圈把眼睛衬托得大极了，可是眼睛里的表情还跟她在无忧无虑地做小姑娘的时候一个样，始终没有变。战争、长期的悲痛和艰苦的劳动都对那双清澈可爱的眼睛无能为力。那是一个幸福的女人的眼睛，这样的女人也许饱经风霜，她的平静的内心却丝毫不被扰乱。

她怎么能保持这种眼神呢，斯佳丽想，羡慕地望着她。斯佳丽知道她自己的眼睛有时候流露出饿猫的神情。有一回，瑞特说到玫兰妮的眼睛——说她眼睛里的傻乎乎的神情像蜡烛光，那是什么意思呢？啊，是了，好像卑劣的世界上的两道善良的光。可不是，好像蜡烛光，任何风都吹不到的蜡烛光，这两道柔和的亮光是因为她又生活在她的朋友们中间而感到幸福才点亮的。

小房子里总是挤满了人。玫兰妮像个孩子那样被人喜爱，整个小城的人都拥来欢迎她。人人都带着礼物上这所小房子来，小摆设啊、画幅啊、一两把银匙啊、亚麻布枕头套啊、餐巾啊、碎毡小地毯啊，他们从谢尔曼手里救出来的种种小玩意儿，他们一直珍藏着，可是现在他们赌咒说，那些东西对他们一点儿用处也没有了。

跟她爹一起在墨西哥作战过的那些老人来看她，带着客人们来见见“老上校的可爱的女儿”。她妈的老朋友们都待在她周围，因为玫兰妮对长辈们必恭必敬，这对那些老太太是个极大的安慰，因为在那些无法无天 的日子里，年轻人似乎已经把礼貌忘得干干净净了。她的同辈人，年轻的妻子、妈妈和寡妇，喜欢她，因为她也经历过她们经历过的苦难，却一直没有怨恨，总是带着同情的态度听她们诉苦。年轻人来，年轻人可总是来啊，只是因为他们在她的房间里过得挺愉快，而且遇见他们想要遇见的朋友们。

玫兰妮做人得体、谦逊，在她周围迅速形成一个由年轻人和老人组成的小圈子，这些人是亚特兰大战前的社交界剩下的精华的代表，他们钱包里全都掏不出几个钱，却为家世感到骄傲。好像被战争拆得四分五裂、零零落落，被死亡吓得精疲力竭，被变化闹得迷惑不解的社交界，已经发现在她身上有一个可以重组这个社交界的顽强的细胞核。

玫兰妮还年轻，可是她身上具有一切被那些当年准备战斗的残余分子赏识的品质，贫穷，却穷得骄傲，勇敢而不发牢骚，心情快活，热情好客，心肠仁慈，最要紧的是，对一切旧传统表示忠诚。玫兰妮拒绝改变，甚至拒绝承认在一个正在改变的世界上有任何需要改变的理由。在她那所房子里，过去的日子似乎又回来了，人们产生了信心，对席卷那些提包客和暴发的共和党人的无法无天的生活和高级生活方式的潮流甚至更轻蔑了。

他们盯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在脸上看到对过去的日子毫不动摇的忠诚，这时候，他们就能暂时忘掉他们自己的阶级内的那些正在引起愤怒、恐惧和痛心的叛徒。这样的人多的是。他们出身于名门，被贫穷逼得走投无路，就跟到敌人那儿去，变成共和党人，接受了征服者给的职位，这样他们的家里人就不用靠赈济过日子了。还有一些以前当过兵的年轻人，他们缺乏勇气正视积聚财产所需要的漫长的岁月。这些小伙子以瑞特·巴特勒为榜样，跟提包客们串连在一起，策划种种见不得人的挣钱阴谋。

最糟糕的是，亚特兰大几家最显赫的人家的女儿成了叛徒。那些姑娘是投降后长大成人的，对战争只有童年的记忆，缺乏刺激她们的长辈的沉痛感。她们既没有失去丈夫，也没有失去情人。她们对过去的财富和荣耀几乎没有回忆——那些当官的北佬却那么漂亮，衣着那么讲究，人又那么无忧无虑。他们还举行那么豪华的舞会，骑那么矫健的马，可是一心一意地崇拜南方姑娘！他们待她们像待王后，而且是那么小心谨慎，不去损伤她们的敏感的自尊心，说到底——干吗不跟他们来往呢？

跟那些穿得那么寒碜、那么一本正经、那么辛苦地干活儿、几乎没有玩耍时间的当地小伙子相比，他们的吸引力要大得多。所以有一些姑娘跟 当官的北佬私奔，这种事使亚特兰大许多人家伤心。做兄弟的在街上从他们的姐妹身旁经过，不说话；做父母的绝口不提他们女儿的名字。那些把“决不投降”作为格言的人记起了这些悲剧，血管里就会流过一阵寒冷的恐惧——但是一看到玫兰妮那张温柔然而毫不动摇的脸，恐惧就被驱散了。那些老太太说，她是全城年轻姑娘的最好的、有益的榜样。而且因为她从来不炫耀她自己的美德，所以姑娘们并不怨恨她。

玫兰妮压根儿没有想到她正在成为一个新社交圈的头儿。她只以为人们真好，来看她，要她参加他们的缝纫会、交谊舞俱乐部和音乐团体。亚特兰大一向擅长音乐，喜爱好的音乐，尽管南方的一些姐妹城市讥讽地评论这个城市缺少文化，而现在对音乐的兴趣又热烈地时兴起来，尽管时势越来越艰苦和紧张，兴趣反而越来越强烈。他们在听音乐的时候，比较容易忘掉街上那些骄横的黑脸和驻军的蓝军服。

玫兰妮发现她自己成为新近成立的周末夜音乐社的头儿，感到有点儿窘。她没法处在那么高的位置上，除非她能为哪一个人钢琴伴奏，哪怕麦克卢尔小姐们也行，她们不善于辨别高音，可是会二重唱。

事实真相是，玫兰妮凭着得体的手腕设法把妇女竖琴演奏会、男子合唱队和女青年曼陀林和吉他演奏会跟周末夜音乐社合并成一个团体，所以现在亚特兰大有值得一听的音乐了。事实上，这个音乐社演唱的《波希米亚姑娘》〔1〕听许多人说比在纽约和新奥尔良听过的专业演出高明得多。她用手腕把妇女竖琴演奏会并过来以后，梅里韦瑟太太跟米德太太和惠丁太太说，她们一定要让玫兰妮当音乐社的头儿。她要是能跟竖琴演奏会的人合得来的话，那她能跟哪一个都合得来，梅里韦瑟太太说。那位太太自己给卫理公会教堂的唱诗班弹管风琴，作为一个管风琴家，对竖琴和竖琴演奏者是不会有敬意的。

玫兰妮还被阵亡将士墓地美化协会和南军寡妇和孤儿缝纫会选为书记。她的这个新荣誉是这两个团体开了一次联席会议后得到的，那次会议开得人人心情激动，结果差一点大打出手，割断了两个团体的终身不渝的友谊联系。问题产生于会议讨论南军墓地附近的北军墓地上的野草是否要除掉。北佬的长满乱草的土墩的外貌太难看了，使那些太太美化她们自己的死者的坟墓的努力都变成白费劲儿。闷在紧身上衣里的火焰顿时失去控制，燃烧起来。两个团体闹翻了，恶狠狠地瞪出了眼。缝纫会主张除掉野草，墓地美化协会的女会员们却激烈反对。

米德太太表达了后一个团体的意见，她说：“给北佬的墓地除草？给我两分钱，我就把北佬全都从坟墓里挖出来，把他们全都扔到城里的垃圾堆里去！”

一听到这些斩钉截铁的话，两个团体哄起来了，太太们个个发表她们自己的看法，没有一个在听。会议是在梅里韦瑟太太的会客室里举行的，梅里韦瑟爷爷被撵在厨房里，后来说吵声响得像富兰克林〔2〕战役中的开炮声。他还接着说，那场面真是糟透了，他想置身于富兰克林战役比待在那个太太们的会场上要安全些。

玫兰妮好不容易才挤到这个激动的人群中央，又好不容易才让她那一向温和的声音盖过乱糟糟的吵声，让人听到。她为自己胆敢当着一伙愤怒的人说话而吓得心怦怦乱跳，差一点没堵住嗓子眼，她的声音颤抖，但是她不断地喊叫：“太太们！请静一下！”直到吵声终于渐渐静下来。

“我想要说——我的意思是说，我想了好长一会儿了——我们不但应该拔草，还应该种上花——我——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可是每一回我送花到亲爱的查理的坟上去，我总是在附近的一个不知姓名的北军的坟上放一些。那个——那个坟看来挺凄凉！”

情绪又激动起来了，人们用更响的话来表示她们的情绪；这一回，两个组织合为一体，说的话一模一样。

“把花放在北佬的坟上！啊，玫荔，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他们杀了查理！”“他们差一点杀了你！”“嗨，博要是当时已经生了的话，北佬也许把他给杀了！”“他们想要放火烧塔拉庄园，把你撵出来！”

玫兰妮紧紧地靠在椅背上，作为支持，在一片她以前从来没有经受过的不赞成的压力下几乎垮掉。

“啊，太太们！”她喊叫、请求。“请静一下，让我说完！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在这个问题上说话，因为除了查理以外，我没有一个心爱的人被杀死，而且我知道他埋在哪儿，感谢上帝！可是我们中间有许多人不知道她们的儿子、丈夫和兄弟埋在哪儿，也——”

她哽住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米德太太的冒火的眼睛忧郁了。战争结束以后，她老远地赶到葛底斯堡去，要把达西的尸体运回来，可是没有人能告诉她他埋在哪儿。在敌人的土地上某个地方的一条匆忙挖掘的战壕里。阿伦太太的嘴唇哆嗦了。她的丈夫和弟弟参加摩根〔3〕那次不幸的攻进俄亥俄的突击，她得到的他们最后的消息是，在北军骑兵强攻中，他们倒在河岸上。她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艾利森太太的儿子死在战俘集中营里，而她在穷人当中是最穷的，没能把他的尸体运回家。还有一些人在伤亡人员通知单上看到过：“失踪——认为已死亡”，从这些文字中她们算是得到了她们亲眼看着开赴前线的男人的最后消息。

她们转过脸去看着玫兰妮，眼神好像在说：“你干吗再要揭开这些创伤呢？这些是永远不会愈合的创伤——不知道他们埋在哪儿的创伤。”

房间里一片寂静，玫兰妮的声音越来越有力。

“他们的坟墓在北方的土地上某些地方，就像北军的坟墓在这儿那样，啊，要是听到哪个北方女人说把他们挖出来的话，那太可怕了，再说——”

米德太太轻轻地发出一个害怕的声音。

“可是要是知道有哪个好心的北方女人——一定有一些好心的北方女人。我不管人们怎么说，她们不可能都是坏的。要是知道她们把我们的男人的坟上的野草拔掉，给他们送花的话，哪怕她们是敌人，那有多好啊。查理要是死在北方的话，要是有人——我会感到安慰的。我不管你们这些太太把我看成怎样的人，”她的声音又停住了，“我要退出这两个团体，我要——要把我能找到的北军的坟上的每一根野草都拔掉，我还要种上花——而且——想来也没有什么人敢阻止我！”

玫兰妮说罢最后这句挑战的话，突然哇地哭出声来，磕磕绊绊地向门口走去。

梅里韦瑟爷爷在安全抵达现代女郎酒馆只允许男人进入的地区一个钟头后，向亨利伯伯报告，玫兰妮说完那些话后，人人哭着拥抱她，会议开成皆大欢喜的结局，玫兰妮被两个组织推举为书记。

“她们就要去拔野草了。妙就妙在多莉说，我会很高兴地去帮忙干这事儿的，因为我没有很多别的事情得干。我也没有事情要跟北佬过不去，所以我想玫荔小姐是对的，其余的太太们实在大错特错。可是亏她想得出这个主意，在我这把年纪，还有腰部风湿痛，却要我去拔草。”

玫兰妮是孤儿院的女干事之一，还帮助新近成立的青年图书协会收集书籍。甚至演员们每月一次举行业余演出的时候，都嚷嚷咧咧地要她来。她太腼腆了，没法在场子里抛头露面，但是她可以用麻袋做行头，要是手头只有这种料子的话。是她在莎士比亚阅读会上投了决定性的一票，决定除了那位诗人的作品以外，应该有点变化，也读读狄更斯先生和希尔沃-利顿的作品，却不该读拜伦爵士的诗歌。拜伦的作品是一个玫兰妮暗自害怕的生活很放荡的、年轻的单身汉会员提出来的。

在夏末的夜晚，她那所灯光暗淡的小房子里总是挤满了客人。椅子一直不够，太太们经常坐在前门廊的台阶上，男人们坐在她们两旁的栏杆上、板箱上或是下面草地上。有时候，斯佳丽看到客人们坐在草地上呷茶，茶是韦尔克斯家唯一招待得起的饮料，她想不通玫兰妮怎么能这样一点不害臊地展示自己的贫穷。斯佳丽要等到能把佩蒂姑妈的房子布置得跟战前一模一样，能给她的客人提供美酒啊、薄荷鸡尾酒啊、烤火腿啊、冷鹿腿肉啊，她才打算在她的家里招待客人——特别是显赫的客人，就像玫兰妮所招待的那些。

约翰·布·戈登〔4〕，佐治亚州的英雄，经常带着一家人上那儿去。瑞安〔5〕神父，南部邦联诗人和教士，只要经过亚特兰大，免不了要来做客。他凭着机智使在场的人如醉如痴。用不着别人再三请求，他就背诵他的《李的剑》〔6〕或是他的不朽的《被征服了的旗帜》。太太们一听到这些诗，就不由自主地掉泪。亚力克·史蒂文斯，以前南部邦联的副总统，只要在城里，就一定来。消息一传开，他在玫兰妮家，那所房子里就挤得密密匝匝，人们在这个身体虚弱的残疾人的响亮的声音的魔力下，一坐几个钟头。通常有十几个孩子在场，由他们的父母抱着，脑袋一颠一颠地打着瞌睡，比正常的上床时间晚几个钟头。没有一家人家甘心让他们的孩子错过这个机会，那些孩子在多少年后还能说那位伟大的副总统吻过他们，或是他们握过那只帮助指导那场事业的手。每一个重要的人物来到这个城市，总会找到韦尔克斯家来，而且往往在那儿住上一宿。那所平顶的小房子里挤得处处是人，印第亚不得不睡到给博做育儿室的那个小间里的小床上去，玫兰妮还得打发迪尔西匆匆忙忙地穿过后面的树篱到佩蒂姑妈的厨娘那儿去借早餐用的鸡蛋，但是她礼数周到地招待他们，好像她的家是幢大厦似的。

不，玫兰妮从来没有想到过人们集合在她周围，是把她当作一面破旧而可爱的旗子。所以米德大夫在她的房子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黄昏，庄严地读了那段《麦克佩斯》，吻了她的手以后，用当年谈到“我们光荣的事业”的时候常用的声音发表意见的时候，她既吃惊，又困窘。

“我亲爱的玫荔小姐，待在你家里永远是一种特殊的荣幸和愉快，因为你——还有跟你一样的女士们——是我们所有的人的心，是我们剩下的一切。他们已经夺去了我们的男人的英年和我们年轻的女人的欢笑。他们已经摧残了我们的健康，灭绝了我们的生活和扰乱了我们的习惯。他们已经毁掉了我们的产业，使我们倒退了五十年，在我们的孩子和老人的肩膀上压上太沉重的负担，而那些孩子原该去上学，那些老人应该在阳光中打瞌睡的。可是我们会重建旧业，因为我们有像你们那样的人的心可以依赖。只要有了这样的心，北佬把别的一切都占有了也不妨！”

斯佳丽的腰身越来越粗，连佩蒂姑妈的那条黑色大披巾也掩盖不了她腆着的大肚子了，到了这时候，她才经常和弗兰克悄悄地穿过后面的树篱，去参加在玫兰妮家门廊前举行的夏夜集会。斯佳丽总是坐在没有一点儿亮光的地方，躲藏在阴影的保护下，她在那儿不但不会引人注意，而且可以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尽情地望着阿希礼的脸。

完全是阿希礼把她吸引到这个地方来的，因为那些谈话使她厌烦和悲伤。谈话按照固定的模式进行——首先是艰难的时势；其次是政治形势；然后，不可避免的是战争。太太们哀叹样样东西都是高价，问那些先生，他们认为好时光还会不会回来。那些无所不知的先生总是说，确实会回来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艰难的时势只是暂时的。太太们知道先生们在撒谎，先生们知道太太们知道他们在撒谎。可是他们还是照样愉快地 撒谎，而太太们假装相信他们的话。人人知道艰难的时势要在这儿逗留。

一谈罢艰难的时势，太太们就谈起黑人的越来越骄横，提包客的无法无天和北军在每个街角转悠的耻辱。先生们认为北佬到底会成功地重建佐治亚州吗？那些叫人放心的先生认为重建很快就会完成——那是说，只要等民主党人再能投票就行。太太们相当体谅先生们，不去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谈完了政治，关于战争的谈论开始了。

两个以前的南部邦联分子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一遇见，总是什么也不谈，只有一个谈话题目；凡是有十几个或是更多的人聚在一起的地方，谈话的结果可以预料得到，这场仗会重新大打特打。而那个词儿“要是 ”总是在谈话中处于最显著的部分。

“要是英国承认了我们的话——”“要是杰夫·戴维斯在封锁加紧以前征用所有的棉花，运到英国去的话——”“要是朗斯特里特在葛底斯堡服从命令的话——”“要是杰布·斯图亚特在那次突击中，鲍勃老爷〔7〕需要他的时候，在场的话——”“要是我们没有失去石墙将军杰克逊的话——”“要是维克斯堡没有陷落的话——”“要是我们再能坚持一年的话——”而且老说：“要是他们不用胡德换掉约翰斯顿的话——”或是“要是他们派胡德，而不是约翰斯顿在多尔顿指挥的话——”

要是！要是！他们，步兵、骑兵、炮兵，在寂静的黑暗中谈论，唤起生活处于高潮的时期的种种回忆，在寒冬的凄凉的夕照中回首盛夏的如火如荼的情景，他们的软绵绵的、拖长了的声音在往昔的兴奋影响下，越说越快。

“他们不谈任何别的事情，”斯佳丽想。“没有别的，只有战争。老是谈战争。他们从来不谈别的，谈来谈去就是战争。不会改的，到死都改不了。”

她望着周围，看到小孩们躺在他们爸爸的胳膊弯里，他们听着那些仲夏夜的故事，什么骑兵发起疯狂的冲锋啊，军旗插在敌人的胸墙上啊，这当儿，他们的呼吸急促了，眼睛闪闪发亮。他们听到战鼓咚咚，军号嘹亮，南军的一片喊杀声，看到脚受了伤的士兵斜扛着撕破的旗子在雨中走过去。

“这些孩子也永远不会谈别的任何事情。他们会认为跟北佬作战，瞎了眼，瘸了腿回来——或者压根儿不回来，是了不起和光荣的。他们都喜欢记住这场战争，谈论这场战争！可是我不。我甚至想都不愿想起。要是可能的话，我情愿忘掉它——要是可能的话，那有多好啊！”

玫兰妮讲发生在塔拉庄园里的事情，把斯佳丽说成是个女英雄，她怎样面对入侵者啊，怎样保全查尔斯的军刀，夸耀斯佳丽怎样扑灭了火。听到那些话，斯佳丽总是浑身起鸡皮疙瘩。她从对那些事情的回忆中既不感到欢乐，也不感到骄傲。她压根儿不愿想起那些事情。

“啊，他们干吗不能忘掉呢？他们干吗不能向前看，而要往后看呢？我们真是蠢货，才去打这场仗。我们越是忘掉得早，越是好。”

可是没有人想要忘掉，看来除了她以外，似乎没有一个人，所以等到斯佳丽能老老实实地告诉玫兰妮，她哪怕在黑暗中到场都挺窘的时候，她确实感到高兴。玫兰妮马上懂得了她的解释，她对关于生孩子的一切事情是极敏感的。玫兰妮想再生一个孩子，实在想得厉害，可是米德大夫和方丹大夫都说，再生一个孩子，她就要断送性命。所以她只得勉强顺受，但是并不完全认命，大多数时间跟斯佳丽待在一起，享受着并不是她自己的怀孕的乐趣。斯佳丽呢，她并不想要这个即将出世的孩子，而且对孩子来得不是时候感到恼火，在她看来，玫兰妮的这种感情用事的态度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不过，她带着内疚的心情感到高兴，大夫们这样嘱咐以后，阿希礼和他的妻子不可能再有任何真正的两性关系了。

斯佳丽现在经常看到阿希礼，但不是单独看到他。他每夜从锯木厂回家的途中，特地到她家去转一转，汇报一天的工作，可是通常都有弗兰克和佩蒂在座，要不，更糟的是，玫兰妮和印第亚也在。她只能问一些事务性的问题，提一些建议，然后说：“你真周到，还要赶来。再见。”

她不生孩子，那有多好啊！岂不是天赐良机，每天早晨可以跟他一起骑马到锯木厂去，穿过偏僻的树林，远远躲开刺探的眼光，他们可以在那儿想象又回到战前在县里那种从容的时光中去了。

不会的，她不会设法让他说出一个“爱”字！她不会用任何方式提到爱。她对自己起过誓，她再也不会这么干了。不过，也许她要是再一次跟他单独相处的话，他也许脱下那个自从他来到亚特兰大以来一直戴着的不带私人感情的、礼貌周到的面具。也许他可能又成为从前的他，成为那次烤肉野宴以前的、他们倾吐情话以前的阿希礼。他们要是不能成为情人的话，可以再成为朋友嘛，她可以用他的友谊的热情来温暖她寒冷和寂寞的心。

“我要是能早点把这孩子生下的话，那有多好啊，”她不耐烦地想着，“那我就可以天天跟他一起骑马，我们可以谈话——”

倒不是单单因为想跟他在一起，她才对自己的无法行动感到束手无策，产生一种不耐烦的苦恼情绪。锯木厂需要她。自从她把那两家锯木厂交给休和阿希礼负责，自己不再积极管理后，厂子就一直亏本。

休是那样的无能，尽管工作得很辛苦。他是个蹩脚的买卖人；当工头，他更蹩脚。任何人都可以杀他价钱。只要任何一个狡猾的订合同的人愿意说，木材是次货，不值开的价钱，休就认为一个正派人所能做的就是道歉和削价。她听到他卖掉一千英尺地板料的价格，气得掉眼泪了。锯木厂开办以来出产的最高级的地板料，他简直是白白送掉的！再说，他也对付不了他的工人。那些黑人坚持要天天付工钱；拿了工钱，他们常常喝得大醉，结果第二天不来工作。遇上这样的情况，休不得不去找新工人，锯木厂就很晚才开工。休给这种困难缠住了身子，就一连几天不进城卖木料。

斯佳丽眼巴巴地看着利润从休的手指间流掉，对她自己的行动不便和他的愚蠢，简直要急疯了。只要等孩子一生下来，她可以回去工作，她就要辞退休，另外雇一个人。任何人都会好些。她再怎么也不会浪费时间跟自由黑人打交道了。自由黑人老是不上班，哪一个能让他们完成什么工作呢？

“弗兰克，”她跟休为了他找不到工人而作了一场措辞激烈的谈话后，说，“我差不多打定主意了，我要租用囚犯在锯木厂里干活儿。前些时候，我跟汤米·韦尔伯恩的工头约翰尼·加勒吉尔一再谈到我们遇到的麻烦，那些黑人干不出活儿，他问我干吗不用囚犯。听起来这倒像是个好主意。他说转租那些囚犯，我几乎不用花钱，而且给他们吃的都是最便宜的。他还说不管我用什么法儿让他们干出活儿来都行，不会有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人像黄蜂似的在我周围转悠，插手跟他们压根儿不相干的事情。等约翰尼·加勒吉尔跟汤米订的合同一到期，我就要雇用他管理休管的那个厂子。不管是谁，只要他能让归他管的那伙无法无天的爱尔兰人出活儿，不用说，他准能让囚犯出许多活儿。”

囚犯！弗兰克一言不发。斯佳丽尽出一些荒唐的主意，雇用囚犯算得上是最糟的了，甚至比她那个盖一个酒馆的念头更糟。

至少，在弗兰克和他活动在其间的那个保守派阶层看来，更糟。这个租用囚犯的新制度已经产生，因为战后政府贫困。政府没法养活那些囚犯，就把他们租给那些需要大量劳动力的人，去修铁路，到松树林里去伐木和锯木材。尽管弗兰克和他那些文静的、上教堂去的朋友了解这个制度的必要性，他们还是深感遗憾。他们中许多人甚至一直不相信奴隶制，认为这比过去的奴隶制的状况要坏得多。

斯佳丽竟然要租用囚犯！弗兰克知道，她要是干了这件事情的话，他永远再也抬不起头来了。这比她自己拥有和经营锯木厂，或是任何她干的其他事情，要坏得多。他过去的反对总是跟那个问题连在一起的：“人们会怎么说？”可是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比害怕舆论更厉害。他觉得这是贩卖人口，是跟经营卖淫业一样肮脏的买卖，他要是允许她这么干的话，那将是玷污他的灵魂的一个罪孽。

弗兰克深信这件事情不正当，鼓起了勇气禁止斯佳丽去干，而且措辞是那么强烈，把她吓了一跳，她随即一声不响了。最后，为了使他平静下来，她温顺地说，她不是当真的。她被休和那些自由的黑人折腾得精疲力竭，失去了耐心。暗地里，她仍然在打这个主意，而且带着盼望的心情。用囚犯作劳动力会解决她的最困难的问题之一，不过要是弗兰克对这件事儿还是这么恼火的话——

她叹了口气。哪怕有一个厂子赚钱，她就顶得住了。可是阿希礼那个厂子的经营情况不见得比休好。

起先，斯佳丽发现阿希礼没有马上控制局面，把她在经营的时候厂子里赚的钱翻上一番，感到震惊和失望。他是那么机灵，又念过许多书，他干吗没有获得辉煌的成功和挣到许多钱呢，简直没有一点儿理由嘛。可是他不比休成功。他跟休一样没有经验，犯错误，对业务的判断没有一点儿眼力，对要求当机立断的买卖犹豫不决。

斯佳丽的爱很快为他找到借口，她并不是以同样的态度看待这两个人的。休是蠢得不可救药了，而阿希礼不过是对业务不熟悉罢了。不过，她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希礼始终没法像她所能做到的那样，很快地在心里估算，然后报出一个正确的价格。她有时候拿不准他到底是不是懂得区别底木和木板。因为他自己是个正派人，是靠得住的，所以他信任每个前来的坏蛋；有几回，要不是她机智地干预的话，他早就把她的钱白白送掉了。他要是喜欢一个人的话——而且看来他好像喜欢那么多的人！——他就 把木材赊给他们，从来没想到他们是不是在银行里有钱，或是有没有产业。在这方面，他跟弗兰克一样糟糕。

可是他当然会学的！只要他还在学，她就对他的错误有一种亲切的、做妈妈的放任心情。每天黄昏，他来到她家，疲劳而沮丧，她孜孜不倦地向他提出机智而有用的建议。可是尽管她尽力鼓励他，要他高兴起来，他的眼睛里总是有种古怪的、死气沉沉的神情。她没法理解这种神情，这使她害怕。他变了，变得跟过去的他不一样了。只有她跟他单独待在一起，也许她能找出原因。

这种情况使她有许多夜晚睡不着觉。她为阿希礼担心，既因为她知道他不快活，又因为她知道他的不快活对他当个出色的木材买卖人没有好处。她在那毫无帮助的几个月里，干得多么辛苦，计划得多么周到，现在把两个厂子交给了对做买卖一窍不通的休和阿希礼，伤心地看着她的竞争者们把她的最好的顾客拉走，这真是活受罪。啊，要是她再能回去工作的话！她会照看好阿希礼，那他当然会学习了。让约翰尼·加勒吉尔管另一个锯木厂；她呢，应付销售，那么一切都会好的。至于休，让他去赶送货车，要是他仍然愿意为她工作的话。他顶多只能干这个活儿。

不用说，加勒吉尔尽管精明，看来像是个无所不为的人，可是——她还能去找谁呢？干吗另一些既精明又老实的人那么别扭，不愿为她干活儿呢？要是他们中间有一个人现在代替休为她干活儿的话，那她就不会那么担心，可是——

汤米·韦尔伯恩，尽管脊背残废，却是城里最忙的、发大财的承包商，人们这么说。梅里韦瑟太太和勒内日子过得顺当了，现在已经在闹市区开了一家面包房。勒内以他的法国人的真正的克勤克俭的精神管理这个铺子；梅里韦瑟爷爷高兴地离开他那个烟囱旁的角落，赶勒内的送糕饼车。西蒙斯家的小伙子忙着烧砖窑，一天三班。凯尔斯·惠丁在靠理直头发发财，因为他对黑人们说，要是他们长着鬈发的话，就不可能被允许投民主党的票。

她认识的那些精明的小伙子，医生啊、律师啊、店主啊，情况都是这样。战后一下子控制他们的那种冷漠的心情已经完全消失。他们在忙着为自己创造财富，实在太忙，顾不上帮助她创造了，不忙的就是休那种类型的人——或是阿希礼那种类型的。

既要亲手管理买卖，又要生孩子，那简直是瞎胡闹！

“我再怎么也不会生第二个，”她坚决地打定主意。“我不会像别的女人那样年年生个孩子。老天爷啊，那就是说，一年要有六个月不能到锯木厂去！可我现在发觉哪怕一天不到厂里去也受不了。我会干脆跟弗兰克说，我再也不生孩子了。”

弗兰克想有许多孩子，可是尽管这样，她能说服弗兰克的。她的主意已经打定了。这是她最后一个孩子。锯木厂要重要得多。

本章注释

〔1〕《波希米亚姑娘》，爱尔兰作曲家迈克尔·威廉·鲍尔夫（1808—1870）所作的歌剧。

〔2〕富兰克林，田纳西州威廉森县一城市，在南北战争中于1863年4月和1864年11月两次成为战场。1864年那次战斗中，北军在斯科菲尔德将军指挥下大败胡德将军指挥的南军。

〔3〕指约翰·亨特·摩根（1825—1864），南北战争中南方“摩根突击队”领导人，屡建军功，从侦察员擢升为准将，但1863年受命攻击肯塔基时违令渡过俄亥俄河，在俄亥俄被俘，后乘机逃脱，次年春又率军攻肯塔基，在格林维尔被杀死。

〔4〕约翰·布·戈登（1832—1904），美国南北战争中南军军官，因军功擢升为中将。战后操律师业和担任过参议员和佐治亚州州长。

〔5〕指阿·约瑟夫·瑞安（1838—1886），美国天主教神父和诗人。他的诗歌使他为南方人所喜爱，并获“邦联诗人”之称。

〔6〕全名叫《罗伯特·爱·李的剑》。诗中的李是南北战争时南军总司令罗伯特·爱德华·李。

〔7〕鲍勃老爷即罗伯特·李将军（参见第13章）。

第　42　章

斯佳丽生的是女儿，一个秃头的小不点儿，丑得像没有毛的猴子，真荒谬，简直活脱活像弗兰克。除了她那个溺爱的爸爸以外，没有一个人能发觉她有任何美的地方，可是邻居们很厚道，说一切丑娃娃结果都会出落得漂亮。她的名字叫埃拉·洛雷纳，埃拉是照她外祖母埃伦取的名字，而洛雷纳是当时女孩子最时髦的名字，就像罗伯特·爱·李和石墙将军杰克逊是男孩子流行的名字，亚伯拉罕·林肯和“解放”是黑人孩子的热门名字。

她生下来的那个礼拜，正巧狂热的激动情绪控制着亚特兰大，而且气氛紧张，估计要发生不幸的事情了。一个黑人自夸强奸了一个白种女人；他确实已经被逮捕了，可是在他被审讯以前，监狱受到三 K党人的袭击，他被秘密地绞死了。三 K党人这么干是为了免得那个尚未透露姓名的受害人在公开的法庭上作证。她出现在法庭上，宣扬了她蒙受的耻辱，她的爸爸和哥哥就会开枪打死她。与其发生那种事情，倒不如用私刑结果那个黑人的性命。在城里的人们看来，这不失为一个明智的解决办法，事实上，是唯一行得通的正当的解决办法。可是军事当局却暴跳如雷。他们找不到一点儿理由，为什么那个姑娘不愿意公开作证。

士兵们四面八方进行大逮捕，赌咒发誓地说，哪怕他们不得不把亚特兰大所有的男人都关进监狱，也要消灭三 K党。黑人们吓坏了，沉着脸，咕哝着焚烧房屋的报复措施。谣言纷纷流传着：有的说犯罪的那伙人被找到的话，北军要把他们统统绞死；有的说黑人在酝酿一场反对白人的暴动。城里的人锁上大门，关上百叶窗，待在家里，男人们害怕出去处理业务后，撇下妻子和孩子，没人保护。

斯佳丽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有气无力、默默地感谢上帝：阿希礼是个有头脑的人，而弗兰克已经年纪大了，又生性懦弱，他们都不会参加三K党的。要是知道北军随时都可能扑过来，把他们抓走的话，那多可怕！情况本来已够坏了，三 K党中那些疯疯癫癫的年轻的蠢货干吗不安分守己，而偏要去惹是生非，触怒北军呢？也许那个姑娘根本没有被强奸。也许她不过是被吓傻了，可为了她，有许多人可能丧失性命。

在这样的气氛中，好像眼巴巴地看着一根导火线慢慢地向一桶火药越烧越近，真叫人神经紧张，斯佳丽却很快地恢复了体力。当初帮助她熬过在塔拉庄园那些艰苦的日子的健康的体力，现在对她大有好处；生下埃拉·洛雷纳还不到两礼拜，她已经强壮得能坐起身来，对自己不能行动感到焦躁不安。三礼拜后，她已经起床，宣布她得去看看锯木厂。两个厂子都已处于怠工状态，因为休和阿希礼两个人都害怕整天撇下他们的家里人。

接着，打击来了。

弗兰克满心都是刚做爸爸的骄傲，鼓起勇气来禁止斯佳丽走出房子，环境是那么危险嘛。要是他不把她的马和两轮马车放在马房里，吩咐除他自己以外，不得交给任何人使用的话，她才不会把他的吩咐摆在心上哩，她会只当没有那回事情，照样出去处理她的业务。更糟糕的事情是，他和黑妈妈乘她身子不好的时候，耐心地搜寻了房子，把她藏的钱都找出来了。弗兰克用他自己的名字把钱存进了银行，所以现在她连租一辆马车也办不到。

斯佳丽对弗兰克和黑妈妈大发脾气，接下来态度一变，改成哀求，最后足足哭了一个早晨，好像一个生气的、不称心的孩子。可是尽管她费尽心机，她只听到：“得了，宝贝儿！你是个生病的小姑娘。”还有：“斯佳丽小姐，你要是不停止这么嚷叫个没完的话，你的奶就会变酸，娃娃会肚子痛，肚子硬得像铁。”

斯佳丽气呼呼地冲过后院，来到玫兰妮家，在那儿扯着嗓门把心里的烦恼一古脑儿倾吐出来，还宣布她要到锯木厂去，她会走遍亚特兰大，告诉每个人她嫁给了一个怎样的混蛋，她才不会被人当作淘气的、头脑简单的孩子那样对待哩。她会随身带一把手枪，谁威胁她，她就向谁开枪。她开枪打死过一个男人，她会乐意，对，乐意向另一个开枪。她会——

玫兰妮连到她自己的前门廊都害怕去，听到这样的威胁，吓慌了。

“啊，你千万别去冒险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话，那我只得去死了！啊，请——”

“我一定要去！我一定要去！我会走去——”

玫兰妮望着她，看到这不是一个产后仍然衰弱的女人的歇斯底里。玫兰妮在斯佳丽的脸上看到从前她经常看到的、杰拉尔德·奥哈拉在打定主意后脸上所现出的那种危险的、宁折不弯的神情。她伸出两条胳膊，紧紧地搂着她。

“全是我的过错，不像你那么勇敢，一直把阿希礼留在家里陪我，而他是应该到锯木厂去的。啊，亲爱的！我真是个蠢货！亲爱的；我会告诉阿希礼，我一点也不害怕了，我会过来，跟你和佩蒂姑妈待在一起，他就能回去工作了，而且——”

斯佳丽甚至对她自己也不肯承认，她认为阿希礼独自个儿应付不了这个局面，她喊叫：“你不要这么干！阿希礼要是随时都在担心你的话，怎么还能把工作干好呢？人人都那么可恶！甚至彼得大叔都拒绝跟我一起出去！可是我不在乎！我会独自个儿去。我会一步步走去，在哪个地方找到一伙黑人——”

“啊，不行！你千万别这么干！你可能遇上什么可怕的事情的。他们说迪凯特路上的贫民区里尽是不安分的黑人，你可得经过那儿。让我想想——亲爱的，答应我，你今天什么也别干，我会想出个办法来的。答应我，你回家去躺着。你的样子很消瘦。答应我。”

因为她已经发脾气发得筋疲力尽，什么也干不成了，斯佳丽沉着脸答应了；回家以后，她高傲地拒绝她家里的人任何愿意和解的表示。

那天下午，一个陌生人笨手笨脚地穿过玫兰妮的树篱和佩蒂的后院。显然，他是一个黑妈妈和迪尔西所说的“玫荔小姐从街上捡来、让他睡在她的地窖里的下等人”。

玫兰妮的那所房子的地窖有三个房间，以前那儿两间是佣人的住房，一间是藏酒的。现在迪尔西占用一间，其他两间一直给川流不息的可怜巴巴、衣衫褴褛的过路人暂时居住。除了玫兰妮以外，没有人知道他们从哪儿来，上哪儿去；除了她以外，也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把他们收罗来的。也许那两个黑人的话是对的，她确实是从街上把他们捡来的。不过，一方面，大人物和近似大人物的人在被吸引到她的小客厅去，另一方面，不幸的人也找到了进入她的地窖的道路，他们在那儿有东西吃，有床睡， 上路的时候还得到一包包吃的。通常那两个房间里的居住者是那种比较粗野、没有受过教育的、以前的南军士兵，没有家的人，没有妻儿的人，他们挣扎着到处流浪，希望找到工作。

时常有皮肤棕色、相貌憔悴的乡下女人，带着一伙伙头发乱蓬蓬、默不作声的孩子，在那儿过上一宿。她们是在战争中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土地被剥夺了，在寻找分散和失踪的亲戚。有时候，附近一带的人感到震惊，那儿有外国人，只会说一点儿英语，或者完全不会说，他们是被一些很容易编造出来的、活灵活现的发财故事吸引到南方来的。有一回，一个共和党人睡在那儿。至少黑妈妈一口咬定他是个共和党人，说她闻得出一个共和党人的气味，就像马闻得出响尾蛇的气味那样；可是没有人相信黑妈妈的话，因为即使是行好事吧，玫兰妮也一定有个限度。至少人人都这么希望。

“可不是，”斯佳丽想，她坐在苍白的十一月的阳光中、旁边的门廊上，娃娃放在膝头，“他是玫兰妮的一条瘸腿的狗〔1〕。而且他真的是个瘸子！”

那个正在穿过后院的男人笨手笨脚地走着，像威尔·本蒂恩，一条腿是木头的。他是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儿，秃头上泛着淡粉红色的肮脏的光亮，灰白的胡子长得可以塞在他的皮带里。根据他的粗糙的、满是皱纹的脸来判断，他六十多岁了，可是他浑身没有一点儿衰弱的痕迹。他又瘦又难看，尽管还装着一条木腿，可是走起路来，快得像一条蛇那样。

他走上台阶，向她走来。甚至他还没有开口，在声调中就流露出在低地难得听到的土音和发“ r”音的时候颤动小舌的粗喉音，斯佳丽就知道他是出生在山里的。尽管他像大多数山民那样身上的衣服肮脏、破烂，他神情凶狠，沉默寡言，态度骄傲，既不容许放肆，也不容忍愚蠢。他的胡子上沾着斑斑点点的烟草汁渍子；一大块嚼烟使他的下巴突出，他的脸看起来好像变形了。他的鼻子瘦瘦的，线条分明；他的眉毛浓密而弯曲，像女巫的鬈发；从他的耳朵里长出长长的毛，使他的耳朵变得毛茸茸的，好像猞猁的耳朵。在他的额头下，一只眼窝里没有眼睛，一道伤疤从眼窝一直向下直到一边脸颊，划出一道穿过他的胡子的斜线。另一只眼睛是小小的、淡灰的和冷冰冰的，一只一眨不眨的、无情的眼睛。在他的裤带上毫不掩饰地挂着一把沉甸甸的手枪，他的破旧的皮靴的筒边上突出一把长猎刀的刀把。

斯佳丽盯着他看，他冷冷地回看她，在他说话以前，向栏杆外吐了一口唾沫。他那只独眼里流露出轻蔑，并不是对她个人，而是对整个女性的轻蔑。

“韦尔克斯小姐派我来为你工作，”他简短地说。他说话的声音很刺耳，好像他不习惯于说话似的，说起话来很慢，而且几乎是困难的。“我的名字叫阿尔奇。”

“对不起，可是我没有工作给你，阿尔奇先生。”

“阿尔奇是我的教名。”

“请原谅。你姓什么呢？”

他又吐了一口唾沫。“我想那跟别人不相干，”他说。“叫阿尔奇就行了。”

“我才不在乎你姓什么哩！我没有事情给你干。”

“我想你有的。听说你要像个傻瓜似的独自个儿跑来跑去，韦尔克斯小姐不放心，她派我来给你赶车。”

“真的？”斯佳丽叫起来了，对这个男人的粗鲁和玫荔的干预挺生气。

他的独眼看着她的眼睛，带着并非对个人的厌恶。“可不是。一个女人不该在她的男人们设法照顾她的时候，去让他们烦心。你要是非到处乱跑不可的话，我就给你赶车。我恨黑鬼——也恨北佬。”

他把那块嚼烟转移到另一边脸颊去，不等邀请，就在最高一磴台阶上坐下来了。“我并不是说，我喜欢给女人赶着车去转悠，可是韦尔克斯小姐对我有恩情，让我睡在她的地窖里，是她派我来给你赶车的。”

“可是——”斯佳丽无可奈何地开始说，接着她停住嘴，望着他。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微笑了。她不喜欢这个上了年纪的、活像土匪的人的相貌，可是他的来到会使事情简单化。有他在她身旁，她可以上城里去，赶车到锯木厂去，去看顾客。跟他在一起，没有人能怀疑她的安全，而且他的那副相貌也足以堵住别人的嘴，不会引起流言蜚语。

“那就决定了，”她说，“那是说，我丈夫要是同意的话。”

弗兰克跟阿尔奇进行了一场私下的谈话以后，勉强同意了这件事情，通知马房别再管住马和马车。斯佳丽做了妈妈后并没有像他所希望的那样 有所改变，他感到痛苦和失望。不过，她要是决定回到她那该死的锯木厂去的话，那么阿尔奇正是仿佛天上掉下来的、再好也没有的跟班了。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开始了，起先亚特兰大人人感到震惊。阿尔奇和斯佳丽是搭配得那么奇怪的一对：那个粗暴、肮脏的老头儿把一条木腿直橛橛地伸出在挡泥板上，而那个容貌漂亮、穿得整整齐齐的年轻女人心不在焉地皱着额头。人们可以在亚特兰大和亚特兰大附近，在一切时间和一切地方看到他们，两人难得说话，显而易见，彼此都不喜欢，但是因为互相需要，却被拴在一起了。他需要钱；她呢，需要保护。最后，城里的太太们说，这比那么不害臊地跟那个叫巴特勒的男人一起坐着马车转悠要好些。她们出于好奇心，想知道这些天来，瑞特在哪儿，因为三个月前，他突然离开了这个城市，从那以后，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哪儿，甚至斯佳丽也不知道。

阿尔奇是个沉默的人；不跟他说话，他从不开口，回答起话来，通常也是哼哼哈哈的。每天早晨，他从玫兰妮的地窖里走来，坐在佩蒂的房子前门廊台阶上，吃嚼烟，吐唾沫，直到斯佳丽出来，彼得把马车从马房里赶出来。彼得大叔怕他，只比怕魔鬼和三 K党稍微差一点儿；甚至黑妈妈在他身旁走路也轻手轻脚、提心吊胆。他讨厌黑人，他们知道这事，所以怕他。他除原有的手枪和猎刀以外，又增加了一把手枪。他的名声在黑人中间传得很远。他一次也用不着抽出手枪，或者甚至也用不着把手放在皮带上。凭那股威势已经足以慑服他们了。在阿尔奇听得见的地方，甚至没有一个黑人敢笑。

有一回，斯佳丽好奇地问他，他干吗恨黑人，听到他的回答却感到出乎意料，因为对一切问题他通常的回答是：“我想那跟别人不相干。”

“我恨他们，就像所有的山民恨他们那样。我们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们，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一个。是他们黑鬼发动了战争。我也为这事恨他们。”

“可是你打过仗。”

“我想那是做男人的特权。我还恨北佬，比恨黑鬼更恨。恨的程度大概跟恨多嘴多舌的女人一样。”

这样坦率的粗鲁的谈吐，一下子堵住了斯佳丽的嘴，使她憋着一肚子火，一心想辞退他。可是没有他，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能有别的办法得到这样的自由吗？他又粗暴又肮脏，偶尔身上还有一股臭味，可是他管

用。他赶车送她来回锯木厂，去看她的一个个顾客；她说话和吩咐的时候，他吐唾沫，眼睛望着别处。她要是跨下马车的话，他也跟着下车，走在她后面。她待在粗野的工人、黑人或是北军中间的时候，他对她简直寸步不离。

不久，亚特兰大习惯于看到斯佳丽和她的保镖在一起了。习惯以后，那些太太越来越羡慕她的行动自由了。自从三 K党用私刑杀人以来，太太小姐们实际上被禁闭在家里，甚至不到城里去采购，除非她们一共有六七个。她们天生喜爱社交活动，变得坐立不安了，只得暂时抑制她们的自尊心，开始去恳求斯佳丽借用阿尔奇。她挺通情达理，只要她不需要，就把他借给别的太太们去使用。

不久，阿尔奇成为亚特兰大的特殊人物，太太们抢着占用他的空闲时间。难得有一个早晨，在吃早饭的时候，没有一个孩子或是黑人佣人送这样的字条来：“你要是今天下午不用阿尔奇的话，务必让我用一下他。我要坐马车送鲜花到墓地去。”“我一定要到女帽店去。”“我想让阿尔奇赶车送内利姑妈去兜兜风。”“我一定要去看彼得·斯特里特，可是爷爷觉得身子不舒服，没法带我去。阿尔奇能——”

他赶车一一送她们，还没有结婚的啊、嫁了人的啊、寡妇啊；对所有的女人，他都明显地表示同样的、毫不妥协的轻蔑。显然，他不喜欢女人，不亚于他不喜欢黑人和北佬，只有玫兰妮除外。太太小姐们起初对他的粗鲁感到震惊，最后对他也习惯了。他是那么沉默，只是间歇地爆发一下吐烟叶汁的声音，她们把他当作他赶的马一样看待，认为是理所当然的，而忘却了他的存在。事实上，梅里韦瑟太太把她外甥女坐月子的细节一古脑儿告诉米德太太后，才记起阿尔奇坐在马车的前座上。

只有在这样的时代才可能发生这种情况。在战前，甚至不允许他走进那些太太小姐的厨房。她们会在后门口递给他吃的，打发他去干自己的事情。可是她们现在欢迎他在场；他在场，她们就放心。粗鲁，没有念过书，肮脏，他却是太太小姐们和重建时期中间的屏障。他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佣人。他是个雇用的保镖，在白天男人出去工作或是夜晚不在家的时候保护女人。

在斯佳丽看来，阿尔奇为她工作以后，弗兰克夜晚出去的次数就很频繁了。他说铺子里的账册得结清，可是眼下买卖相当忙，他在工作时间里挤不出时间去干这件事情。还有害病的朋友们他得去看望。再说，还有民 主党组织，党员们每礼拜三夜晚开会，商讨重新获得投票权的种种办法，而弗兰克是一次会议也不缺席的。斯佳丽想那个组织老是论证约翰·布·戈登将军的功绩高于所有别的将军，只有李将军除外，和谈论重新打这场战争，除此以外，几乎不干别的事情。她当然看得出恢复投票权的事情丝毫没有进展。可是弗兰克显然乐于参加那些会议，因为他在开会的夜晚一直要待到会议结束才回家。

阿希礼也去看望病人，也参加民主党会议。他也经常在弗兰克出去的夜晚出去。在那些夜晚，阿尔奇护送着佩蒂、斯佳丽、韦德和小埃拉穿过后院，到玫兰妮家去，两家人家在一起度过黄昏。太太们做着针线活儿的时候，阿尔奇直挺挺地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呼噜，每呼一声，他的长胡子就飘动一下。没有人请他躺在那张沙发上。那是房子里最好的一件家具，所以太太们每次看到他躺在那上面，把皮靴搁在漂亮的垫子上，都暗暗叹气。可是她们没有一个有勇气劝他别这样。特别是在他说了他真幸运，很容易睡着以后，因为要不然，女人们那种像一群珍珠鸡似的叽叽喳喳声肯定会把他逼疯的。

斯佳丽有时候很想知道，阿尔奇是从哪儿来的，他来到玫兰妮的地窖以前，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可是她什么也不问。大概是那张凶恶的、只有独眼的脸打消了她的好奇心。她所知道的只有他的口音是北方山里人的口音，他参过军，在投降前不久，失去了一只眼睛和一条腿。那是她一时气愤，讲了一些责怪休·艾尔辛的话以后，才使他吐露了真实的身世。

有一天早晨，老头儿赶车把她送到了休的那家锯木厂。她发现厂子不开工，黑人们都不见了，休垂头丧气地坐在一棵树下。他手下的人那天早晨没有露面，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斯佳丽气坏了，毫不顾忌地拿休出气，因为她刚接受了一张需要大量木材的定单——而且是一张紧急定单。她花了精力，运用了魅力，经过讨价还价，得到了这张定单，可现在锯木厂寂静无声。

“把我送到另一家锯木厂去，”她指示阿尔奇。“是啊，我知道这需要很长的时间，我们会吃不上饭，可是我雇你是干什么的？我不得不去通知韦尔克斯先生停止他正在干的一切，给我把这批木材赶出来。很可能他手下的人也不在干活儿。这些人干得倒真卖力啊！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像休·艾尔辛那样的蠢货！等约翰尼·加勒吉尔在建造的那些铺子一完工，我就把他打发走。我干吗要计较加勒吉尔在北军里待过呢？他干活儿行。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一个懒惰的爱尔兰人！我再怎么也不跟解放了的自由黑人打交道了。你压根儿没法信任他们。我要雇用约翰尼·加勒吉尔，让他去给我租一些囚犯。他会让他们出活儿的。他会——”

阿尔奇向她转过脸来，他的那只独眼显出恶毒的神情，他说话的时候，刺耳的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愤怒。

“你哪一天租到囚犯，我哪一天离开你，”他说。

斯佳丽吓了一跳。“天啊！为什么？”

“我知道租用囚犯是怎么一回事。我管那叫杀害囚犯。像买骡子那样买人。待他们比待骡子还不如。揍他们，饿他们，杀死他们。有谁关心？政府不关心。拿了租金嘛。那些租囚犯的人，他们也不关心。他们所需要的是，给他们吃得便宜，让他们尽最大的可能出活儿。活见鬼，太太。我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女人，可现在我更看不起她们了。”

“这跟你有什么相干吗？”

“我想有，”阿尔奇简短地说，接着停顿了一下，说，“我当了将近四十年的囚犯。”

斯佳丽喘着粗气，把身子往后缩了一下，靠在垫子上。原来这就是阿尔奇这个谜的谜底，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愿意说出他的姓、他的出生地点或是一星半点他过去的生活的原因，这就是他为什么说话困难和冷酷地憎恨世界的原因。四十年！他入狱的时候一定还是个小伙子。四十年！为什么——他一定是个被判无期徒刑的犯人，而无期徒刑的犯人是——

“是——杀了人吗？”

“是的，”阿尔奇简短地说，一边抖动缰绳。“我妻子。”

斯佳丽吓得很快地眨着眼脸。

胡子后面的嘴似乎动了动，仿佛见她害怕，不由狞笑了。“我不会杀你的，太太，要是你为这着急的话。要杀一个女人，只有一个理由。”

“你杀了你妻子！”

“她跟我弟弟睡觉。他逃走了。我杀了她，一点儿也不后悔。水性杨花的女人该杀。法律没有权为这种事儿把一个男人关进监狱，可是我给送了进去。”

“可是——你是怎么出来的呢？你是逃出来的吗？你被赦免了吗？”

“你可以说是赦免，”他的浓密的灰眉毛皱紧在一起，好像把一个个 字连在一起挺困难似的。

“直到 1864年，谢尔曼打了大胜仗，当时我在米勒奇维尔监狱里，约摸有四十年了。那个监狱长把我们犯人一古脑儿召集在一起，说北佬在打过来，在放火，在杀人。要是我有什么比恨黑人和女人更恨的话，那就是北佬。”

“为什么？难道你——你认识哪个北佬吗？”

“不，太太。可是我听人说起过他们。我听人说起过他们总是不安分，爱管闲事。我讨厌爱管闲事的人。他们在佐治亚州干什么呢？解放我们的黑鬼，烧我们的房子，杀我们的牲口！说那个监狱长吧，他说部队非常需要更多的士兵；不管是谁，只要我们参军，战争结束后，就会获得自由——要是我们还活着的话。可是我们这些判无期徒刑的犯人——我们这些杀人犯，监狱长说，部队不要我们。我们要被送到另一个地方的监狱去。可是我跟监狱长说，我跟大多数判无期徒刑的犯人不一样。我是因为杀了自己的妻子才关进来的，而她确实该杀。再说，我要去打北佬。那个监狱长他倒跟我一样看法，把我悄悄地塞在别的犯人一起，放了出来。”

他停顿一下，哼了一声。

“嘿。说也奇怪。他们因为我杀人，把我关进了监狱，可又让我出来，拿着枪杀更多的人，却赦免我无罪。手里拿着步枪，又做个自由人，那敢情好。我们从米勒奇维尔监狱出来的人打得狠，杀了不少敌人——我们也有许多人给杀死了。我从来没有听说有一个开小差的。南方投降后，我们就自由了。我被打断了这条腿，打瞎了这只眼睛。可是我不后悔。”

“啊，”斯佳丽有气无力地说。

她设法回想在顶住谢尔曼的部队的潮水似的进攻的时候所作的绝望的努力中，她听到过的有关释放米勒奇维尔监狱囚犯的消息。弗兰克在 1864年那个圣诞节说过。他说了些什么呢？可是她对那段时间的回忆太混乱了。她又感到那些日子里的疯狂的恐怖景象，听到攻城的炮声，看到一溜儿大车滴着鲜血，滴进红色的大路，看到自卫队开拔；年轻的军校学员和像菲尔·米德那样的孩子，还有像亨利伯伯和梅里韦瑟爷爷那样的老人。囚犯们也出发，在南部邦联摇摇欲坠的时候去送死，去打田纳西州最后一个战役，在雪中和雨中冻得浑身僵硬。

有那么短短一会儿，她想那个老头儿多蠢，为一个剥夺了他四十年生活的州去打仗。佐治亚州为了一件对他来说丝毫无罪的罪行夺去了他的青春和中年，然而他大方地把一条腿和一只眼睛给了佐治亚州。她记起了在战争初期瑞特说的那些辛辣的话，她还回想起他说过他绝不会为一个把他唾弃的社会去打仗。可是情况一紧急，他却去为那一个社会打仗了，就像阿尔奇干的那样。在她看来，所有的南方男人，不管是上等人，还是下等人，都是感情用事的蠢货，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毫无意义的语言轻。

她望着阿尔奇的尽是骨节的苍老的手、他的两把手枪和一把猎刀，又吓得忐忑不安了。到底还有多少像阿尔奇那样的其他以前的囚犯、杀人犯、暴徒、贼，以邦联的名义被赦免了罪行？唷，街上任何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个杀人犯！弗兰克要是知道了阿尔奇的真相的话，那还了得。或者要是佩蒂姑妈——可是这震惊会要了佩蒂的命。至于玫兰妮——斯佳丽几乎希望她能把阿尔奇的真相告诉玫兰妮。这是她捡来下三滥塞给她的亲戚和朋友应得的报应。

“我真——我真高兴，你告诉我，阿尔奇。我——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这会使韦尔克斯太太和别的太太们大吃一惊的，要是知道了的话。”

“嗐。韦尔克斯太太知道的。那夜她过分关心，非要让我睡在她的地窖里不可，我就告诉她了。你想，我会让一位好心的太太把我带进她的房子而不告诉她吗？”

“圣徒保佑我们！”斯佳丽喊叫起来，吓得愣住了。

玫兰妮知道这个人是杀人犯，而且杀的是女人，她却没有拒绝他进入她的房子。她把她的儿子、她的姑妈、她的小姑和她所有的朋友托付给他。她，是女人当中最胆小的，却不怕独自个儿跟他一起待在她的房子里。

“就一个女人来说，韦尔克斯太太是挺有头脑的。她认为我不会再干坏事了。她认为一个撒谎的人会一直撒谎，一个小偷会一直偷，可是人们一辈子顶多杀一回人。她相信任何人只要为南部邦联打过仗，他干的坏事就都抵消了。尽管我认为我杀了自己的妻子，并没有干什么坏事……可不是，就一个女人来说，韦尔克斯太太是挺有头脑的……我可以肯定地对你说，哪一天你租用囚犯，哪一天我离开你。”

斯佳丽没有回答，可是她想：

“你越早离开我，我越称心。一个杀人犯！”

玫荔怎么能这么——这么——得了，简直找不出一个词儿来形容玫兰妮接受这个老流氓而不把他是个囚犯告诉朋友们的行为。在部队里服役过就能抵消过去的种种罪孽！玫兰妮把当兵跟受洗礼混为一谈了！不过，玫荔一遇到南部邦联、它的老战士和任何有关他们的事情，就变得傻呵呵了。斯佳丽暗暗地诅咒北佬，又给他们记上一笔欠账。他们强迫一个女人在她身旁安排一个杀人犯当保镖，应该为这样的情况负责。

斯佳丽在寒冷的暮色中跟阿尔奇一起坐着马车回家的途中，在现代女郎酒馆门外看到乱糟糟地停着上了鞍鞒的马、轻便马车和大车。阿希礼骑在马上，脸上流露出紧张和警惕的神色；西蒙斯家弟兄从马车里探出身子来，强调地打着手势；休·艾尔辛，他的一绺棕色头发披在眼睛上，挥舞着双手。梅里韦瑟爷爷的送糕饼车停在混乱的局面中心；斯佳丽的马车驶近些，她看到汤米·韦尔伯恩和亨利伯伯跟他一起挤在座位上。

“我希望，”斯佳丽恼火地想，“亨利伯伯别坐那个新鲜玩意儿回家。让人看到他坐在那里面，他应该感到害臊。好像他自己没有马似的。他这样干，他和爷爷就可以一起夜夜上酒馆了。”

当她来到那群人旁边的时候，尽管她并不敏感，她也感到了他们的紧张的气氛，恐惧揪住了她的心。

“啊！”她想。“我希望没有人遭到强奸！三 K党要是再用私刑处死一个黑人的话，北佬会把我们消灭的！”接着她跟阿尔奇说。“停住，出事了。”

“你不该停在一家酒馆外面，”阿尔奇说。

“你照我说的办。停住。各位，你们好。阿希礼——亨利伯伯——出什么事了吗？你们大伙儿看起来都那么——”

那群人向她转过脸去，抬起手碰碰帽边，流露出微笑，可是在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强烈的激动神情。

“是好事情，又是坏事情，”亨利伯伯吼叫。“那取决于你怎么看待它。照我估计州议会不可能另搞一套。”

州议会？斯佳丽想，舒了一口气。她对州议会没有一点儿兴趣，觉得它的所作所为对她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影响。她怕的是北佬又要来一回无法无天的蛮干。

“现在州议会干了什么事儿？”

“他们直截了当地拒绝批准修正案，”梅里韦瑟爷爷说，他的声音里显示出骄傲。“这样就向北佬提出了一个有说服力的证明。”

“这会他妈的闹得吃不了兜着走的——对不起，斯佳丽，”阿希礼说。

“啊，修正案？”斯佳丽问，设法装出聪明的模样。

政治跟她不搭界，她难得浪费时间去想什么政治。以前什么时候，批准过一个第 13号修正案〔2〕，或者也许是第 16号修正案，可是修正案的内容是什么，她一点儿也不知道。男人总是为这种事情激动。她的脸上现出不理解的神情。阿希礼微笑了。

“那是一个让黑人投票的修正案，你知道，”他作了说明。“递交给了州议会去，可是他们拒绝批准它。”

“他们多么傻！你知道北佬会强迫我们接受的！”

“所以我说他们会他妈的闹得叫人吃不了兜着走的，”阿希礼说。

“我会为州议会感到骄傲，为他们的勇气感到骄傲！”亨利伯伯喊叫。“我们要是不接受的话，北佬就没法强迫我们接受。”

“他们能，而且他们会这么干的。”阿希礼的声音平静，可是眼睛里现出担心的神情。“那样，我们的情况还要困难得多。”

“啊，阿希礼，决不会！情况不可能比现在更困难啦！”

“可能，情况可能更糟，甚至可能比现在更糟。要是我们有一个黑人的州议会呢？一个黑人的州长呢？要是我们有比现在更坏的军事统治呢？”

斯佳丽总算听懂了一点儿，害怕得眼睛越睁越大。

“我一直在动脑筋想，怎样才对佐治亚州最好，对我们最好。”阿希礼拉长着脸。“像州议会所干的那样对这件事情硬顶，激怒北方来对付我们，不管我们要不要，他们派出所有的北军来，把黑人选举权硬塞给我们，这是不是最聪明的办法呢。或者——尽最大可能忍气吞声地收起我们的尊严，体面地屈服，虽然心里不愉快，却尽可能顺利地把事情办妥。到头来，结果反正是一样的。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得吞下他们决定塞给我们的苦药。也许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的好。”

斯佳丽几乎没有听到他的话，但是说话的整个意义当然在她的脑子里掠过。她知道阿希礼一向从两面看问题。她总是只看一面——这样给北佬一个耳刮子以后对她可能有什么影响。

“要转变为激进分子，投共和党的票吗，阿希礼？”梅里韦瑟爷爷尖刻地嘲笑说。

一阵紧张的沉默。斯佳丽看到阿尔奇的手迅速地向手枪伸去，接着停住了。阿尔奇认为，而且还经常说，爷爷是个喜欢多嘴的老头儿。阿尔奇不打算让他侮辱玫兰妮小姐的丈夫，哪怕玫兰妮小姐的丈夫说话傻里傻气。

阿希礼的眼睛里的困惑的神情一下子化为乌有，顿时冒出炽烈的怒火。可是他还来不及开口，亨利伯伯冲着爷爷骂开了：

“你他妈的——你该死——对不起，斯佳丽——爷爷，你这蠢驴，你这么跟阿希礼说话！”

“阿希礼可以照顾自己，用不着你保卫他，”爷爷冷冷地说。“可他说话像个参加共和党的南方人。屈服，活见鬼！对不起，斯佳丽。”

“我不相信有可能脱离联邦，”阿希礼说，他气得声音发抖。“可是佐治亚州既然脱离了联邦，我就支持它。还有，我从前不相信战争，可是我参加了战争。北佬现在已经够疯狂的了，我也不相信那种使他们更疯狂的做法。可是州议会要是作出了决定，要这么干的话，我就拥护。我——”

“阿尔奇，”亨利伯伯突然说，“把斯佳丽小姐送回家去。这儿不是她待的地方。不管怎样，政治不是女人过问的事情，再说，这儿马上就要骂脏话了。去吧，阿尔奇。再见，斯佳丽。”

马车驶到桃树街，斯佳丽吓得心怦怦地跳得很快。州议会这个愚蠢的行为会对她的安全有任何影响吗？他们惹得北佬冒火后，她会失去她的锯木厂吗？

“喂，这倒好啊，”阿尔奇瓮声瓮气地说，“我听人说过兔子冲着叭喇狗的脸吐唾沫，可是在这以前，我还从来没有看到过。州议会里的那些人既然这么干了，还是为他们——还有我们将会遇到的一切好事儿高呼‘杰夫·戴维斯和南部邦联万岁’的好。喜欢黑鬼的北佬他们已经让黑鬼当我们的主子了。可是你得佩服州议会的人有胆量！”

“佩服他们？那伙能干的家伙！佩服他们？他们应该枪毙！那会使北佬来对付我们，像鸭子对付无花果虫那样。他们干吗不能批〔3〕——批——干他们应该干的任何事情，使北佬心情平静，而又要去惹火他们呢？他们会使我们屈服的，我们与其将来屈服，倒不如现在就屈服的好。”

阿尔奇的那只独眼冷冷地盯着她看。

“不打一仗就屈服？女人跟山羊一样没有自尊心。”

斯佳丽租用了十个囚犯，每个锯木厂各五个，阿尔奇说话算数，拒绝再干任何跟她有关的事情。尽管玫兰妮一再恳求，或者弗兰克答应提高他的工资，都没法说服他再为斯佳丽赶马车。他心甘情愿地保护玫兰妮、佩蒂、印第亚和她们的朋友在城里各处走动，可是斯佳丽不行。要是马车里有斯佳丽的话，他甚至不给别的太太们赶车。让那个老暴徒这么毫不留情地指责她，这个局面真尴尬，可是更尴尬的是，知道她家里的人和朋友们竟然都同意那个老头儿的看法。

弗兰克求她别走这一步。阿希礼起先拒绝安排囚犯工作，可是斯佳丽哭哭啼啼，苦苦哀求，还答应时势一好转，她就会雇用被解放了的黑人的；他终于违背自己的意愿，被说服了。邻居们直言不讳地表示他们不赞成，弗兰克、佩蒂和玫兰妮感到简直抬不起头来。甚至彼得和黑妈妈都说，让囚犯干活是不吉利的，这样干不会有好结果。人人都说，从别人的苦难和不幸中得到好处，是不正当的。

“你们对让奴隶干活儿可一点也不反对啊！”斯佳丽气呼呼地喊叫。

啊，可是这不一样。奴隶们既没有苦难，也没有不幸。黑人们当奴隶那会儿比现在自由了要好得多。她要是不信的话，看看她周围就行！可是跟往常一样，越是有人反对，斯佳丽就越是坚定地按原来的计划进行。她把休从锯木厂的经理的位置上调开，让他赶运木材的大车，定下了雇用约翰尼·加勒吉尔的最后的细节。

她认识的人当中，他似乎是唯一赞成租用囚犯的人。他略略点点他的圆脑袋，说这一着干得很漂亮。斯佳丽望着这个以前当骑师的小个子，只见他用两条短短的罗圈腿稳稳地站着，他的侏儒似的脸上带着冷酷而讲究实际的神情，她心里想：“凡是把马让他骑的人都是不怎么爱惜他们的马的身子骨的。我不会让他走到离开我的任何一匹马十英尺以内的。”

可是她毫不犹豫地把一拨囚犯交给他。

“我可以自由地调派那拨人吗？”他问，他的眼睛像灰玛瑙那样冰冷。

“可以自由地调派。我所要求的是你要保持这个锯木厂正常开工，我要木材的时候就送来，而且要多少送多少。”

“我是你的人了，”约翰尼短短地说。“我会告诉韦尔伯恩先生，我不为他干了。”

他摇摇摆摆地穿过那群泥瓦工、木工和运灰浆的杂务工走去的时候，斯佳丽感到松了一口气，她的心情又好起来了。约翰尼确实是她的人。他强硬、冷酷，决不容许胡闹。“一心往上爬的棚户区出身的爱尔兰人，”弗兰克这样轻蔑地称呼他，但是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斯佳丽才看重他。她知道一个决心要出人头地的爱尔兰人是一个值得雇用的、有用的人，不管他个人可能是怎样的品性。她感到同许多和她自己同一个阶级的男人相比，她同他有一种更密切的类似亲属的关系，因为约翰尼懂得钱的价值。

他接管锯木厂的第一个礼拜，就证明她的希望是有道理的，因为他用五个囚犯干的活儿比休用他的十个被解放了的黑人干的更多。还不仅仅是这样，他使斯佳丽得到了自从去年来到亚特兰大以来比以前更多的空闲时间，因为他不喜欢她到锯木厂去，而且非常坦率地说出来。

“你照管你的销售一头，我照管我的锯木一头，”他简短地说。“囚犯营可不是太太来的地方。要是没有别人会告诉你的话，那么约翰尼·加勒吉尔现在告诉你了。我一直把木材运送给你，对不对？好了，我不打算每天有人来纠缠我，像韦尔克斯先生那样。他需要纠缠。我可不。”

斯佳丽只得少去约翰尼的那个锯木厂，生怕她去得太经常，他可能辞职，那就一塌胡涂了。他那句阿希礼需要纠缠的话刺痛了她的心，因为这话里所包含的真实性，已经超过了她愿意承认的限度。阿希礼用囚犯干活儿比他过去用自由劳工干活儿好不了多少，尽管他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原因。而且他看来好像对安排囚犯干活感到害臊；这些日子里，他对她的说话也很少。

斯佳丽对他发生的变化感到担心。现在他的油光水滑的头发中出现 了白头发，肩膀老是疲劳地耷拉着。他的脸上难得有笑意。他不再是许多年以前使她着迷的那个和蔼可亲、彬彬有礼的阿希礼了。他看来好像在被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暗暗地折磨着，嘴边显出一副使她沮丧和痛心的严酷、紧张的神情。她真想使劲地把他的头拉到她的肩膀上，抚摸他的花白的头发，喊叫：“告诉我你担忧什么！我会处理的！我会为你解决的！”

可是他的拘谨的、疏远的神态使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本章注释

〔1〕意指在患难中得到玫兰妮帮助的人。

〔2〕该修正案宣布解放黑奴。

〔3〕此处斯佳丽想说的是“批准”这个词儿，因为她不熟悉这个词儿，所以说不全。

第　43　章

这是十二月里难得的天气，那天，阳光几乎暖和得像小阳春天气。干枯了的红叶仍然留在佩蒂姑妈的院子里那棵橡树的枝头上。将要枯死的小草仍然泛出淡淡的黄绿色。斯佳丽抱着娃娃，走到旁侧的门廊上，坐在阳光中的一张摇椅里。她穿着一件新的饰有一码码黑色波状花边的绿衣服，戴着一顶佩蒂姑妈为她做的新的抽花便帽。衣服和帽子对她都很合宜，她也知道，所以她很喜欢。有好长的几个月，她变得丑死了，重新显得漂亮，真是好事情！

她一边坐着摇晃娃娃，一边对自己哼着歌，听到旁街上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好奇地从缠绕在门廊上的枯死的藤蔓后面望出去，她看到瑞特·巴特勒骑着马向这所房子驰来。

他在杰拉尔德刚去世后在埃拉·洛雷纳出生好久以前，就离开亚特兰大，已经有几个月了。她一直惦记他，可是现在她热切地希望有什么办法避免见他。事实上，一看到他那张黑黢黢的脸，她的胸中就涌起一阵内疚的恐慌。一件牵涉到阿希礼的事情压在她的良心上。她不想跟瑞特谈论这件事情，可是她知道不管她多么不想谈，他会逼她谈论的。

他在大门前停住马，麻利地翻身下马。她一边神经质地盯着他看，一边在想他的外貌好像韦德老是缠着她念的一本书中的一张插图。

“他只缺少一副耳环和嘴里衔一把短剑了，”她想。“好吧，管他是不是海盗，我要是对付得好的话，今天他不会割断我的喉咙的。”

他从人行道上走来，她招呼他，装出最可爱的微笑。真幸运，正好她穿着新衣服，戴着合适的帽子，显得漂亮！他的眼光一下子看遍了她全身，她知道他也认为她漂亮。

“一个刚生的娃娃！唷，斯佳丽，这真出乎意料！”他笑着说，弯下身去，揭开埃拉·洛雷纳那张小小的丑脸上的毯子。

“别说傻话！”她说，涨红了脸。“你好吗，瑞特？你离开好久了。”

“是好久了。让我抱抱娃娃，斯佳丽。啊，我知道怎样抱娃娃。我有许多希奇古怪的本领。唷，他当然长得像弗兰克喽。样样都像，就是没有络腮胡子，不过到时候也会有的。”

“我希望没有。她是个女孩。”

“女孩？那就更好了。男孩实在麻烦。别再生男孩了，斯佳丽。”

她话都到嘴边了，准备尖刻地回答，她再怎么也不打算再生孩子，不管男的还是女的，可是她及时忍住了，露出笑意，在脑子里搜寻一些话题来拖延她害怕的那件事情被提出来讨论。

“你这次出门愉快吗，瑞特？你那些日子上哪儿去了？”

“啊——古巴——新奥尔良——别的地方。喂，斯佳丽，把娃娃接过去。她开始淌口水了，我没法拿手绢。她是个好娃娃，真的，可是她把我的衬衫胸部都弄湿了。”

她把娃娃接回来，把她抱在膝上。瑞特懒洋洋地坐在栏杆上，从银烟匣里取出一支烟卷。“

你老是到新奥尔良去，”她说，微微撅起嘴。“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上那儿去干什么。”

“我是个工作勤奋的人，斯佳丽，也许是我的业务需要我到那儿去。”

“工作勤奋！你！”她放肆地哈哈大笑。“你一辈子没有干过活儿。你太懒了。你所干的只是，提包客在偷窃的时候，帮他们把钱弄到手，然后分一半利润，还向北佬的官员行贿，让你参加剥夺我们纳税人的勾当。”

他把头一仰，哈哈大笑。

“你是多么喜欢有足够的钱去贿赂官员啊，那你就也能这么干啦！”

“这个想法——”她开始冒火了。

“可是也许有一天，你会挣足够的钱去大规模地行贿官员的。也许你会靠你租用的囚犯发财。”

“啊，”她说，有一点儿窘，“你怎么这样快就知道我的那拨囚犯？”

“我昨夜到的，在现代女郎酒馆里消磨了一个黄昏，那儿可以听到这个城里的一切新闻。那是一个流言蜚语的交换所。比太太们的缝纫会消息更灵通。人人告诉我，你租用了一拨囚犯，让那个小个子恶棍加勒吉尔管他们干活儿，简直要把他们干得活活累死。”

“这是谎话，”她气愤地说，“他不会把他们活活累死的。我会过问的。”

“你会吗？”

“我当然会！你怎么能拐弯抹角地居然谈起这些事情来？”

“啊，实在对不起，肯尼迪太太！我知道你的动机总是无可非议的。不过，在我看到的人中，约翰尼·加勒吉尔是个冷酷的小暴徒，我绝不会看走眼。还是注意着他的好，要不，检查员来了，你会有麻烦的。”

“你管好你的事情，我会管好我的，”她愤怒地说。“我不想再谈囚犯了。人人都讨厌他们。我那拨囚犯是我的事情——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新奥尔良干什么呢。你经常上那儿去，人人说——”她停住嘴。她不打算说得太多。

“他们说什么？”

“好吧——说你在那儿有个情人。说你要去结婚。对吗，瑞特？”她对这件事情有好奇心已经好久了，所以她忍不住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这个问题。一想到瑞特结婚，有一种小小的古怪的忌妒刺痛她，尽管那是什么原因，她也说不清楚。

他那双神情温和的眼睛突然变得警惕起来，接着他发觉她在盯着他看，就也看着她的眼睛，直到她的脸颊上稍微泛出一点儿红晕。

“那对你很重要吗？”

“这个嘛，我不愿失去你的友谊，”她装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说，接着故意现出不关心的神情，弯下身去，把埃拉·洛雷纳的头旁的毯子拉拉好。

他突然短促地笑笑说：“望着我，斯佳丽。”

她不愿意地抬眼望着他，脸涨得越来越红。

“你可以告诉你那些好奇的朋友们，我有一天结婚的话，那是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得到我要的那个女人。我至今还没有遇到过一个我爱得那么 深，竟然想要跟她结婚的女人。”

这会儿，她确实慌张和困窘了，因为她记得在围城期间，那一夜，就在这个门廊上，他说过：“我不是个适合结婚的人”，接着挺随便地暗示她做他的情妇——还记得他在监狱里的那个可怕的日子，对这个回忆感到耻辱。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她的心思，脸上慢慢地流露出恶毒的微笑。

“不过你既然这么直截了当地提出了问题，我会满足你的庸俗的好奇心的。那是一个宝贝儿促使我到新奥尔良去的。那是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

“一个小男孩！”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所引起的震惊消除了她的慌张。

“可不是，他是我的合法的被监护人，我对他负有责任。他在新奥尔良上学。我经常上那儿去看他。”

“还带给他礼物？”她想，他一直知道韦德喜欢怎样的礼物，原来这就是原因！

“是的，”他带着不情愿的神情简短地回答。

“唷，真想不到！他长得漂亮吗？”

“太漂亮了，对他自己可没有好处。”

“他是个好男孩吗？”

“不是。他是个十足的淘气鬼。我巴不得没有生下他来。男孩子都叫人伤脑筋。你还有什么事情想要知道吗？”

他看上去好像突然发火了，眉毛皱紧着，好像他已经着实懊悔他刚才所说的事情似的。

“算了，你要是不想再告诉我什么的话，那就没有了，”她装出一副高傲的样子说，尽管她巴不得知道更多的消息。“可是我就是想象不出你当保护人这个角色的模样，”接着她哈哈大笑，希望使他狼狈。

“对，我也认为你想象不出。你的想象力相当差。”

他不再说话，默不作声地抽了一会儿烟卷。她在搜索一句跟他一样生硬的话，可是想不出。

“你要是不把这情况告诉任何人的话，我会领情的，”他最后说。“虽然要求一个女人闭嘴不谈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能保守秘密，”她带着被损伤了的尊严说。

“你能吗？听到朋友的以前不知道的事情是有趣的。得了，别撅着嘴不高兴了，斯佳丽。对不起，我说话生硬，不过你既然要打听隐私，受到这样对待也不冤。对我笑笑，在我提起一件不愉快的话题以前，让我们高兴一下。”

唷，天啊！她想。喂，他就要谈阿希礼和锯木厂啦。她赶紧微笑，露出她的酒靥，逗他高兴。“你还上哪儿去过，瑞特？你不是一直在新奥尔良吧，是不是？”

“不是，我上个月在查尔斯顿。我爹去世了。”

“啊，我很难受。”

“别难受。我可以肯定他对去世并不难受，而且真的，我对他的去世也不难受。”

“瑞特，你这话说得多糟！”

“要是我不难受，却假装难受的话，那就更糟了。我们两人从来没有互相爱过。我记不得什么时候那位老先生对我没有不满意过。我太像他自己的爹了，而他从心底里对他爹不满。我年纪渐渐大起来，他对我的不满干脆变成讨厌，我承认，我也没有干什么要改变他对我的态度。我爹要我干的一切都是叫人腻烦的事情。最后，他把我撵到社会上去，我身上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一技之长，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当个查尔斯顿绅士、高明的手枪手和呱呱叫的扑克赌徒。在他看来，我没有挨饿，反而巧妙地利用我玩扑克的本事，靠赌博过着豪华的生活，是对他个人的当众侮辱。他认为巴特勒家的人去当赌徒，是一种不可容忍的侮辱，我第一次回家，他不许我妈见我。整个战争期间，我在查尔斯顿城外酿私酒，妈只得撒谎隐瞒，溜出来看我。自然，这不会增加我对他的爱。”

“啊，这一切我以前都不知道啊！”

“他被人认为是一位旧式的老绅士，那就是说，他无知无识、蠢头蠢脑、缺乏度量，除了按照其他旧式绅士那样思想外，就没有任何别的思想方法了。人人都对他大为敬仰，因为他跟我断绝了关系，在他的眼里，我这个人已经不在世上了。‘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1〕我是他的右眼，他的长子，他狠狠地把我挖掉。”

他流露出一点儿笑意，他的有趣的回忆使他的眼光冷酷。

“得了，我能宽恕这一切，可是我不能宽恕战争结束后他对妈和妹妹的所作所为。他们确实穷得丁当响了。庄园里的房子已经烧掉，肥沃的田地又变成沼泽地。城里的房子卖掉了付税款，她们住在两间给黑人住也不合适的房间里。我寄钱给妈，可是爹把钱退了回来——肮脏的钱，你瞧——有几回，我到查尔斯顿去，偷偷地把钱给我妹妹。可爹总是能发现，对她大发脾气，骂得她简直不想活下去，可怜的姑娘。钱呢，还是退给了我。我不知道，她们怎么过日子的。不，我确实知道。我弟弟尽可能地拿出钱来，可是他拿不出多少，他也不愿接受我的任何东西——投机商的钱是不吉利的钱，你瞧！还得靠她们的朋友救济。你的姨妈尤拉莉，她一直心很好。她算得上妈的最好的朋友，你也知道。她给她们衣服，还有——老天爷啊，我妈靠救济过日子！”

她看到过几回他的真面目，这是其中一回，他对他爹的露骨的憎恨和为他妈感到的痛苦使他的脸上流露出冷酷的神情。

“尤拉莉姨妈！可是，天啊，瑞特，除了我寄给她的东西以外，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啊！”

“啊，原来是从你那儿来的！你的教养真差，我亲爱的，我为这事儿丢人现眼，你却当着我的面夸耀。你一定要让我偿还你钱！”

“好吧，”斯佳丽说，她的嘴突然扭出一个龇牙咧嘴的微笑，他也用微笑回报。

“啊，斯佳丽，只要一想到钱，你的眼睛就多么亮啊！除了爱尔兰人血统，你真的没有苏格兰人或是犹太人的血统吗？”

“别有怨气！我并不是有意当你面谈尤拉莉姨妈的事情的。可是，老实说，她以为我钱多得不得了。她老是写信给我要钱，天知道，我手头虽然有钱，也不见得能养活查尔斯顿所有的人啊。你爹是害什么病死的？”

“摆架子饿死的，我想——也这么希望。他活该这样。他情愿让妈和罗斯玛丽跟他一起挨饿。既然他死了，我能接济她们了。我给她们在炮台区买了一所房子，还雇了佣人照顾她们。不过，当然喽，她们不能让人知道钱是我出的。”

“干吗不能？”

“我亲爱的。你肯定了解查尔斯顿的情况！你去过那儿。我家里的人也许穷，可是她们要维持一种地位。要是她们让人知道这是赌博赢来的钱和投机商挣来的钱，而那后面是提包客的钱的话，那么地位就维持不成了。不行，她们告诉别人爹有一笔数目很大的人寿保险金——他情愿自己过穷日子，活活饿死，却不让钱少下去，这样，在他身后，她们就不愁没钱过日子了。这样，他就被看作是一位比从前更了不起的旧式绅士了……事实上，是他一家子的牺牲者。尽管他当时作了种种阻挠，妈和罗斯玛丽现在过得挺舒服哩，我希望他知道这情况后在坟墓里翻身……从某个方面来说，我为他的死感到难受，因为他想死——对死是那么高兴。”

“为什么？”

“啊，他确实在李投降那会儿死的。你知道那种类型的人。他永远不能调整自己，适应新时势，总是把时间花在谈论他从前的好时光上面。”

“瑞特，难道所有的老人都是那样的吗？”她想到杰拉尔德和威尔告诉她的话。

“天啊，哪儿的话！只要瞧瞧你的亨利伯伯和那个强悍的老头儿梅里韦瑟先生，就只说两个名字吧。他们跟自卫队一起出发后，好像获得新生似的；在我看来，从那以后，他们变得更年轻了，更泼辣了。我今天早晨遇见梅里韦瑟爷爷赶着勒内的送糕饼车，像个驯军骡的那样咒骂那匹马。他跟我说，自从他逃出那所房子和她的儿媳妇的精心照顾，干起赶大车这个活儿，觉得年轻了十年。还有你的亨利伯伯乐于在法庭上和法庭外跟北佬作斗争，卫护寡妇、孤儿——恐怕是免费的吧——反对提包客。要不是发生了那场战争，他早就退休，养他的风湿病了。他们又年轻了，因为他们又有用了，觉得他们被人需要。他们喜欢这个再给老人一次机会的新时代。不过，有许多人，年轻人，他们跟我爹和你爹的想法一样。他们不能，也不愿调整，这样就把我引到我想要跟你讨论的不愉快的话题上了，斯佳丽。”

他突然把话题一转，使她不知怎么应付才好，她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什么——”她的内心却在呻吟：“啊，天啊！嘿，要来了。我拿不准我能不能靠花言巧语平息一场风波？”

“我对你那么了解，原不该指望你会说真话、讲信誉或是公平地对待我。可是我真蠢，信任了你。”

“我不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想你懂。不管怎样，你看来挺心虚。刚才我从常春藤街一路骑马 赶来看你，有人在树篱后面叫住我，原来是阿希礼·韦尔克斯太太！当然喽，我停住马，跟她聊起来。”

“真的？”

“可不是，我们谈得挺愉快。她告诉我，她一直想要让我知道，她认为我是多么勇敢，甚至在最后危急关头，我去为邦联斗争。”

“啊，乱弹琴！玫荔是个傻瓜。正因为你那夜的行为那么英勇，她很可能送命的。”

“我想，要是那样的话，她会认为她的生命是为正义的事业牺牲的。接下来，我问她，她在亚特兰大干什么，她对我的毫不知情显得非常惊奇，告诉我他们现在住在这儿了，说你人真好，让韦尔克斯先生当你的锯木厂的合伙人。”

“是啊，那又怎么样？”斯佳丽简短地问。

“我当初借钱给你买锯木厂的那会儿，可有一条规定，而你是同意了的，那就是，厂子不可以用来养活阿希礼·韦尔克斯。”

“你太霸道了。我已经把钱还给了你，厂子是我的，我要怎么办，那就是我自己的事情了。”

“劳驾告诉我你是怎样挣钱还清我的借款的，好不好？”

“那不用说，我靠卖木材还清的。”

“你靠我借给你的钱给你开了个头，你才挣钱。你的话就是这个意思。我的钱却给用来养活阿希礼。你是个很不讲信誉的女人，你要是没有归还我的借款的话，我现在就会从追回这笔钱中得到很大的乐趣；你要是付不出的话，那我就要用公开拍卖的方式把你卖掉。”

他说话的口气倒轻松，可是眼睛里却闪烁着怒火。

斯佳丽赶紧把战争引到敌人的领土上去。

“你干吗这么恨阿希礼？我想你是忌妒他。”

她话一说出口，就恨不得咬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把脑袋向后一仰，哈哈大笑，直笑得她带着羞辱的心情脸涨得通红。

“不讲信誉，还加上骄傲，”他说。“你永远也不会忘掉你是这个县里的美人儿，对不对？你会永远自以为是最逗人爱的、穿着皮鞋的小姑娘，你遇到的人个个都爱得你命都不要。”

“我并不这么想！”她发火地嚷着说。“可是我就是不明白你干吗这么恨阿希礼，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得了，想想别的吧，漂亮的美人儿，因为这个解释不对。至于说到恨阿希礼——我并不恨他，我也不喜欢他。事实上，我对他和他那样的人只有一种感情，那就是可怜。”

“可怜？”

“对，还有一点儿轻蔑。来吧，像一只公火鸡那样昂起了头，神气活现地跟我说，他抵得上一千个我这样的浪荡子，我不该这么放肆，竟然觉得他可怜，还轻蔑他。你神气活现地说完以后，我就会把我说的话的意思告诉你，要是你感兴趣的话。”

“得了，我不感兴趣。”

“我可还是要告诉你，因为我受不了你继续紧紧地抱着那个可爱的幻想：我忌妒。我可怜他，因为他应该死了，可是没有。我轻蔑他，因为他的世界既然不再存在，他就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所表示的看法她觉得有点儿熟悉。在她的混乱的记忆中，她听到过类似的话，但是她记不起什么时候和在哪儿了。她并没有费很大的劲儿去想，因为她火透了。

“你要是能为所欲为的话，那么所有正派的南方人都要活不成啦！”

“他们要是能为所欲为的话，我想，那么阿希礼那样的人就会情愿不活下去了。死后在整整齐齐的墓碑上刻着：‘一个为南方牺牲的邦联战士长眠于此’，或是‘ Dulce et decorum est〔2〕——’或是任何其他流行的墓志铭。”

“我看不出为什么是这样！”

“不管什么东西，只要字母写得不到一英尺高，而且不塞到你鼻子底下，你就从来看不到，对不对？他们要是死了的话，他们的烦恼就没有了，就不需要面对那些问题了，那些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再说，他们的家族会数不清有多少代为他感到骄傲。我听说死了的人是快活的。你认为阿希礼·韦尔克斯快活吗？”

“唷，当然喽——”她开始说，接着她记起了最近阿希礼的眼睛里的神情，停住了嘴。

“他，或是休·艾尔辛，或是米德大夫快活吗？有哪一点儿比我爹和你爹快活呢？”

“好吧，也许他们是不如从前快活，那是因为他们都没有钱了。”

他哈哈大笑。

“不是因为没有钱，我的宝贝儿。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是失去了他们的世界——他们是在那个世界上被抚养成人的。他们好像离开了水的鱼，或是长了翅膀的猫。他们被抚养成某种人，干某种事情，占有某种地位。李将军抵达阿波马托克斯后，那些人、那些事情和那些地位永远消失了。啊，斯佳丽，别显得那么蠢头蠢脑！阿希礼·韦尔克斯的家已经没有了，他的庄园已经卖掉付了税款，呱呱叫的绅士二十个只值一便士，他还有什么事情可干呢？他能靠头脑或是双手工作吗？我敢断定，自从他经管那个锯木厂以来，你已经亏了不知多少钱了。”

“我没有！”

“太好了。哪个星期天黄昏，你有空的话，我可以查查你的账本吗？”

“你可以见鬼去了，而且用不着等你有空的时候。你现在可以走了，这跟我可毫不相干。”

“我的宝贝儿，魔鬼那儿我倒是去过的，他是个乏味的家伙。我不愿再到那儿去了，甚至为了你……你急需钱用的那会儿，拿了我的钱，而且你用了。我们有过协议，那笔钱该怎么用，可你破坏了协议。记着吧，我的可爱的小骗子，你要向我借更多的钱的日子会来的。你会要我以低得没法相信的利息向你提供资金，那样你可以去买更多的锯木厂和骡子，盖更多的酒馆。那你就别痴心妄想，指望我再借给你了。”

“我什么时候需要钱，会向银行去借的，谢谢你，”她冷冷地说，可是满腔怒火，胸脯剧烈地起伏。

“你会？去试试看。我在银行里有许多股子。”

“你真的有？”

“可不是，我对一些正当的企业感兴趣。”

“还有别的银行——”

“银行多的是。我要是有办法的话，你就甭想从哪一家银行中借到一分钱。你要是需要钱的话，可以去找放高利贷的提包客。”“我会高高兴兴地去找他们的。”“你会去的，可是听到了他们的利率，就不会高兴了。我的漂亮的妞 儿，在商业界中做买卖的手段不正当是要受到惩罚的。你应该对我老老实实。”

“你是个好人，是不是？这么有钱，又这么有权有势，却跟潦倒得一塌胡涂的人，就像我和阿希礼，过不去！”

“别把你自己算在他那一类人当中。你没有潦倒。没有什么能叫你潦倒。可是他却潦倒得一塌胡涂了，而且他会一直潦倒下去，除非有个精力充沛的人在背后，指导和保护他一辈子。我才不愿把我的钱用来对这样的人做好事哩。”

“当时你不反对帮我忙，而我正潦倒得一塌胡涂，而且——”

“当时你是个好样的冒险家，我亲爱的，一个有趣的冒险家。为什么呢？因为你当时没有靠在你的男亲戚的身上，抽抽搭搭地哀求过从前的日子。你走出家，忙忙碌碌地奔波，现在你的财产牢固地扎根在从一个死人的钱包里偷来的钱上和从邦联偷来的钱上。你已经够光荣的了，杀过人，偷过别人的丈夫，试图私通，撒谎，做买卖不择手段，只要有空子可钻，就在账目上耍那种经不起仔细检查的花招。这些事情件件叫人钦佩。这些事情表明你是个干劲足而且有决断力的人，在金钱方面是个好样的冒险家。只有使别人高兴帮助别人的人才能帮助自己。我借过一万块钱给那个信天主教的老太婆梅里韦瑟太太，连借据也没有写。她从一篮饼开始，瞧瞧她现在吧！一个雇了六七个人的面包房，老爷爷快活地赶着送货车，那个懒骨头，小个子克里奥尔人勒内勤奋地干活儿，而且干得挺乐意哪……或者说那个可怜虫汤米·韦尔伯恩，他只有半个身子，却干着两个人的活儿，而且干得那么好，或者说——好了，我不再说下去了，叫你厌烦。”

“你确实叫我厌烦。你烦得我简直要发疯了，”斯佳丽冷冷地说，希望惹得他恼火，把阿希礼这个永远不幸的话题岔开。可是他只是无礼地笑笑，拒绝接受挑战。

“像他们那样的人是值得帮助的。可是阿希礼·韦尔克斯——呸！在我们所处的这个翻天覆地的世界上，他那种人是没有用的，或者说是无足轻重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世界上一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被消灭的就是他那种人。为什么不是呢？他们不配活下去，因为他们不愿战斗——不懂得怎样战斗。这不是第一回世界翻天覆地，也不是最后一回。以前发生过，以后还会发生。发生这样的变化的时候，人人失去了一 切，所以人人平等了。然后，他们都什么也没有，再从起跑线开始。那就是说，除了灵活的头脑和坚强有力的双手以外，什么也没有。可是有些人，就像阿希礼，既不灵活，也没有力气，或者两样都有，却有所顾忌，不敢使用。所以他们就沉下去，他们也应该沉下去。这是一条自然规律；没有他们，世界会好些。可是有一些吃得起苦的硬汉子熬过来了，经过一定的时候，他们又回到了世界上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的老地位上。”

“你原来也很穷！你刚才说过你爹把你撵出了家，身上一个子儿没有！”斯佳丽说，气呼呼的。“我原以为你会了解和同情阿希礼呢！”

“我确实了解，”瑞特说，“可我要是同情的话，那才该死哩。投降以后，阿希礼比我给撵出来那会儿要有办法得多。至少，他有朋友们收留他，而我却是以实玛利〔3〕。可是阿希礼为他自己干了些什么呢？”

“你要是拿他和你自己比较的话，你这个骄傲的东西，喂——他跟你不一样，感谢上帝！他不会像你那样弄脏自己的双手，跟提包客、叛贼和北佬一起捞钱。他洁身自好，行为可敬！”

“可是并不太洁身自好和行为可敬啊，没有拒绝接受一个女人的救济和钱嘛。”

“他还能干什么别的呢？”

“为什么要由我来说？我只知道我干的事情，在我给撵出来那会儿和现在所干的一切。我只知道别人干了什么事情。我们在一个文明的毁灭中看到了机会，而且尽量利用了这个机会；有些人用正当的手段，有些人用不正当的手段；而且我们仍然在尽量利用这个机会。可是在这个世界上，阿希礼那样的人有同样的机会，而他们却白白放过。他们就是不精明嘛，斯佳丽，可只有精明的人才配活下去。”

她几乎没有听到他正在说的这些话，因为几分钟前，他一开始说话的时候，有件往事隐隐约约闪现在她的脑子里，现在清清楚楚地重现出来了。她记起了那虎虎吹过塔拉庄园的寒风，阿希礼站在一堆圆木条旁，他的眼睛望着她身后。接着他说话了——说的是什么？某个古怪的外国名字，听起来好像是渎神的，还提到世界末日。她当时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现在她渐渐有个模模糊糊的了解，而且带着腻烦、厌倦的心情。

“哦，阿希礼说过——”

“什么？”

“有一回，在塔拉庄园，他说了一些关于众神的——没——没落的话、关于世界末日的话和诸如此类的蠢话。”

“啊，众神的末日！”瑞特的眼光带着兴趣尖利起来了。“还说了些什么？”

“啊，我没法确切地记得。当时我不怎么注意。可是——对了——还说了坚强的熬出头活下来，软弱的被淘汰。”

“啊，原来他知道。那么，对他来说，就更艰难了。他们大多数人不知道，而且永远不会知道。他们会一辈子纳闷那失去了的魅力是消失在哪儿的。他们只会在骄傲和没有用的沉默中痛苦。可是他懂。他知道自己被淘汰了。”

“啊，他没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他就不会。”

他默默地望着她，他的棕色的脸看上去好像很平静。

“斯佳丽，你用什么法子使他同意上亚特兰大来，并经管那个锯木厂的？他剧烈反对过你的想法吗？”

她一下子回忆起杰拉尔德葬礼后跟阿希礼在一起的情景，接着就把回忆撇开。

“呃，当然没有喽，”她气愤地回答。“我一向他说明我需要他的帮助，因为我不信任那个小窝囊废经管我的厂子，而弗兰克太忙，帮不了我的忙，我又马上要——哦，生埃拉·洛雷纳，你瞧。他就很高兴来帮助我解决困难了。”

“运用做妈妈的权利是愉快的！原来你是这么说服他的。好吧，你现在已经把他摆在你要他担任的位置上了，可怜的人，被你用欠你的情束缚着，好像你的那些囚犯被他们的铁链束缚着那样。我希望你们两位快活。不过，我在一开头讨论这件事情的时候说过，不管你多么不爱惜你的体面的太太的身份，再耍什么小小的鬼花招，却没法从我这儿弄到一分钱，两面三刀的太太。”

她既愤怒又失望，心里感到痛苦。她已经盘算了一些日子了，计划再向瑞特借些钱，在城里商业区买一块地，在那儿兴办一个堆木场。

“没有你的钱，我也行，”她嚷着说。“我从约翰尼·加勒吉尔管的锯木厂里赚钱，赚得很多，因为我不雇用被解放了的黑人，我还把一些钱 放出去，作抵押借款，我们的铺子还从跟黑人的交易里赚大量的现钱。”

“可不是，这我听说过。你真聪明，骗走投无路的人、寡妇、孤儿和无知无识的人的钱！可是你要是一定要偷的话，干吗不偷有财有势的人的钱，而偏偏要偷穷人和软弱的人呢？从罗宾汉起，一直到现在，那一直被认为是合乎崇高的道德的。”

“因为，”斯佳丽马上说，“偷——这是你的说法——穷人要容易和安全得多。”

他默不出声地笑着，笑得肩膀都摇晃了。

“你真是个好样的、诚实的无赖，斯佳丽！”

一个无赖！说也奇怪，这个词儿要刺痛人。她不是无赖，她感情激动地对自己说。至少，她不是存心想要做个无赖。她要做一位身份高贵的太太。有一刹那，她一下子回想起多少年前的情景；她看到她妈，走来走去，裙子发出好听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粉的香气，她那双忙碌的小手不知疲倦地为别人服务，受到别人的喜爱、尊敬和怀念。她的心里突然感到难受。

“你要是想惹我冒火的话，”她疲倦地说，“那没有用。我知道这些日子来，我是没有像应该的那样——循规蹈矩。也不像我所受的教养所要求的那样心眼好和可爱。可是我没办法，瑞特。真的，我没办法。我还能干别的什么呢？北佬来到塔拉庄园的时候，我要是——斯斯文文的话，那我、韦德、塔拉庄园和我们大伙儿会有什么遭遇呢？我原该——可是我甚至想都不愿想。乔纳斯·威尔克森要霸占那片家园的时候，要是我当时——心眼好和循规蹈矩，那我们现在会在哪儿呢。要是我性情温和、头脑简单，不跟弗兰克软缠硬磨，逼着他了清那笔讨厌的债务的话，我们就会，不说也罢。也许我是个无赖，可是我不愿永远做个无赖，瑞特。可是在过去的几年里——甚至现在——我能干些什么别的呢？我怎么能做另一种人呢？我一直感到我是在暴风雨中划一条载得重重的船。我只是为了让船继续航行，就得应付许多烦恼，我不能让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那些我能轻易摆脱的事情，来打搅我，而且顾不上考虑像礼貌周到和——呃，诸如此类的事情。我太害怕我的船会沉没，所以我把看来不那么重要的东西都从船上扔下去了。”

“自尊心啊、信誉啊、真理啊、德行啊，还有仁慈，”他沉着脸一一列举。“你说得对，斯佳丽。在一条船要沉没的时候，那些都不重要了。 不过，瞧瞧你周围的朋友们。他们要么带着整船的货，一点也不缺，安全地把船靠岸，要么甘心情愿地坚持战斗，毫不屈服地沉没。”

“他们是一群蠢货，”她直截了当地说。“这个时代干什么都行。等我有了许多钱，我也会按照你喜欢的那样变好的。我会变得正正经经的。那时候我能做个正经人了。”

“你能——可是你不愿。打捞扔在海里的货物是困难的，即使打捞了上来，往往坏得没法修补了。我担心等你能有条件把你扔在海里的信誉啊、德行啊、仁慈啊，打捞起来，你会发现那些东西都被海水泡得变样了，没有用了，我担心，都变成叫人发笑的、奇形怪状的东西了……”

他突然站起身来，拿起他的帽子。

“你要走了？”

“对。你松一口气了吧？我让你的残余的良心来处置你。”

他停顿了一下，低头望着那个娃娃，伸出一个手指头给她抓。

“我想弗兰克乐坏了？”

“啊，当然喽。”

“他对这个娃娃有许多计划吧，我想？”

“啊，唷，你知道男人对他们的娃娃有多傻。”

“那么，告诉他，”瑞特说，接着突然停住嘴，脸上显出古怪的神 情，“告诉他，他要是想看到他对娃娃的那些计划实现的话，他还是在夜晚经常待在家里的好，别像现在那样老往外面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说的意思。告诉他待在家里。”

“啊，你这个坏家伙！暗示可怜的弗兰克会——”

“啊，老天爷啊！”瑞特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话里并没有说他跟女人混在一起的意思！弗兰克！啊，老天爷啊！”他一路走下台阶，仍然在哈哈大笑。

本章注释

〔1〕见《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 5章第 29节。

〔2〕拉丁语，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句，巴特勒未引全，全句是“为祖国而牺牲是愉快和光荣的”。

〔3〕《圣经》中人物，被他父亲亚伯拉罕所摈弃。

第　44　章

三月里的下午，风刮得很猛，天气寒冷。斯佳丽把车毯拉到胳肢窝底下，赶着马车从迪凯特的公路上向约翰尼·加勒吉尔管的那个厂子驶去。 这些日子，独自个儿赶车是危险的，而且她知道比以往任何时候更危险，因为现在黑人完全无法控制了。正像阿希礼所预言的那样，既然州议会拒绝批准修正案，他们已经他妈的闹得叫人吃不了兜着走了。斩钉截铁的拒绝好像掴了大发雷霆的北方一个耳刮子，报复马上就来了。北方决定在这个州强迫推行黑人选举，而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佐治亚州已经被宣布发生叛乱，置于最严厉的军事管制法之下。佐治亚已经被取消作为一个州存在，它已经同佛罗里达和亚拉巴马一样，受一个联邦的将军控制，成为“第三军管区”了。

如果说在这以前，生活不安定，叫人提心吊胆的话，现在情况加倍糟糕了。上一年的军管法当时看来是那么严厉，但是跟波普将军颁布的一比，就显得温和了。一想到将来难免出现黑人统治，前途就变得暗淡和没有希望，而人们面对这个苦恼的状况，只能无可奈何地感到痛心和咽不下这口气。至于那些黑人，他们感到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明白有北佬的军队支持他们，他们越发横行霸道。没有一个人敢说黑人不会找他麻烦。

在这个混乱和可怕的时代里，斯佳丽感到害怕——虽然害怕，可是已经下定了决心，她仍然独自个儿来来去去，把弗兰克的手枪塞在轻便马车的垫子内。她默默地诅咒州议会给他们大伙儿招来了更重大的灾难。这么干到底有什么好处呢，这个勇敢透顶的立场，这个人人称之为英勇的姿态？它只是把事情闹得越发糟糕了。

她得驶过一条小路，那条小路穿过光秃秃的树林，往下通往小河尽头，贫民区就在那儿；每次驶近小路，她就发出咯咯的声音，催马加快速度。她每次驶过这个由废弃了的军用帐篷和木板小屋组成的肮脏、破烂的地区，总是感到不自在。这一带是亚特兰大市内和附近名声最坏的地方，因为住在这片污秽的土地上的是无家可归的黑人、黑种妓女和零零落落的处于社会最底层的穷白人。谣传这儿是黑人和白人罪犯的避难所。北方士兵要通缉一个人，总是首先到这地方来搜查。开枪和捅刀子的事情在这儿是那么频繁，当局都很少费事去调查了，通常让贫民区的居民们自己去解决他们的见不得人的勾当。树林深处，有一个酿造劣质威士忌的酿酒场；夜晚，小河尽头的那些小屋里充满着醉汉们的嚷叫和诅咒。

甚至北佬也承认，这是个藏垢纳污的地方，应该清除掉，但是他们没有在这方面采取行动。那些不得不使用那条大路在亚特兰大和迪凯特之间 来往的、两个城市的居民都嚷嚷咧咧地发泄他们的火气。男人经过那个贫民区，都解开他们手枪的皮套；正派的女人，哪怕在她们的男人保护下，也决不心甘情愿地经过那儿，因为通常有喝得醉醺醺的黑种妓女坐在路旁，恶狠狠地辱骂和嚷着粗话。

阿尔奇陪在斯佳丽身旁的那会儿，她压根儿不把贫民区摆在心上，因为甚至最放肆的黑种女人也不敢在她面前发出笑声。不过，自从她不得不独自个儿赶车以来，却发生了不少叫人生气和恼火的事情。每一次她坐马车经过那儿，那些黑种婊子就惹是生非。她不得不只当没有这回事，憋着一肚子火，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她甚至没法把她的麻烦告诉她的邻居或是家里人，从中得到一点安慰，因为她的邻居会得意扬扬地说：“得了，你还指望别的什么呢？”而她的家里人又会大惊小怪，设法阻止她去锯木厂。可是她不想就此罢休。

感谢老天，今天路旁没有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她的马车驰过那条向下通往居住地的小路的时候，她厌恶地望着那批在下午的叫人沮丧的斜阳照耀下挤在洼地上的小屋。寒冷的风吹着；她经过那儿的时候，鼻子里闻到木柴烟、炸猪排和没有打扫的厕所的混合气味。她鼻子一侧，避开气味，使劲地用缰绳抽着马背，催那匹马赶快驰过公路拐弯处。

她刚开始松一口气，突然吓得心跳到了喉咙口，因为一个身材巨大的黑人正默默无声地从一棵大橡树后面走出来。她吓了一大跳，可是没有吓得神志不清。一下子马被拉停，她已经手里拿着弗兰克的手枪。

“你要干什么？”她吆喝，尽可能显出最严厉的神情。那个高大的黑人一下子躲到橡树后面去，回答的声音是害怕的。

“老天爷啊，斯佳丽小姐，别向大个儿山姆开枪！”

大个儿山姆！有这么一会儿，她没法懂得他的话。大个儿山姆，塔拉庄园的工头，她最后看到他是在围城期间。到底……

“走出来，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是山姆！”

他勉勉强强地从躲藏的地方悄悄走出来，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身材像巨人的高大个儿，赤着脚，身上穿一条斜纹布裤子和一件合众国军服上衣，那件上衣对他的高大的躯体来说，实在太短和太紧了。她看清那人真的是大个儿山姆后，把手枪插进车垫，愉快地微笑了。

“啊，山姆，看到你多么高兴啊！”

山姆一溜烟似的跑到那辆轻便马车前，快活得眼睛骨溜溜地乱转，露 出两排闪闪发亮的白牙齿，用两只大得像野兽的后掌似的黑手紧紧地抓住了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他伸出像西瓜瓤般红的舌头，整个身子在扭动，那副喜悦的动作像一只猛犬在戏耍那样滑稽。

“我的老天爷啊，再看到一个家里人，那敢情好！”他一边嚷着说，一边捏紧她的手，直到她的骨头几乎要断了。“你怎么变得像坏人，随身带起手枪来了，斯佳丽小姐？”

“眼下，坏人可多哩，我只得带枪了。你到底在贫民区这么污七八糟的地方干些什么呢，你，一个体面的黑人？你干吗不到城里来看我？”

“天啊，斯佳丽小姐，我不住在贫民区。我只是暂时待在这儿。给我白住，我也不会住在这个地方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么下流的黑人。我不知道你在亚特兰大。我原以为你在塔拉庄园哪。我打算等我一有机会，就回塔拉庄园家里去。”

“自从围城以来，你一直住在亚特兰大吗？”

“不，小姐！我到外地去过！”他松开了手；她的手好痛，弯曲了几下，试试骨头有没有出毛病。“还记得你最后看到我是在什么时候吗？”

斯佳丽记起来了，那一天很热，围攻还没有开始，她和瑞特坐在马车上，一伙黑人在大个儿山姆的带领下，一边唱着《去吧，摩西》，一边沿着那条尘土飞扬的街道向防御阵地走去。她点点头。

“嘿，我拼命干活儿，挖胸墙，装沙袋，直到南军撤出亚特兰大。那个叫我负责的上尉军官，他给杀死了，也没有人来告诉大个儿山姆该怎么办，所以我干脆低低躺在树丛下。我想我会想办法回到塔拉庄园的家里去的，可是当时听到塔拉那一带的房子都烧掉了。再说，我也没有办法回去，我怕巡逻队逮住我，因为我没有通行证。后来，北军进城了。一个北方军官，他是个上校，喜欢我，把我留下，照顾他的马和皮靴。

“可不是，小姐！我当然觉得神气喽，跟波克一样是贴身的佣人了，而我原来却是在地里干活的嘛。我没有告诉那上校，我原来是干地里活儿的，而他——对了，斯佳丽小姐，北佬个个啥也不懂！他看不出有什么不同！这样，我就跟他待在一起；谢尔曼将军去萨凡纳的时候，我也跟随上校去那儿了。天啊，斯佳丽小姐，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在去萨凡纳的一路上看到的种种事情！到处是偷啊，烧啊——他们把塔拉烧掉了吗，斯佳丽小姐？”

“他们放了火，可是我们把火救灭了。”

“好啊，小姐，我听到这消息，当然高兴喽。塔拉庄园是我的家，我打算回到那儿去。战争结束后，上校对我说：‘你这个山姆！你跟我回北方去。我会付给你高工资的。’跟所有的黑人一样，我希望在回家以前尝尝所向往的自由，所以我跟上校到北方去了。是啊，小姐，我们去了华盛顿、纽约和上校住的波士顿。是啊，小姐，我是个出过远门的黑人！斯佳丽小姐，北方的街上马和马车多得没个数，你就是吓唬它们，也没法让它们停住！我老是害怕自己会给撞倒！”

“你喜欢北方吗，山姆？”

山姆搔搔他的长满鬈发的脑袋。

“我喜欢——又不喜欢。上校，他是个大好人，也了解黑人。可是他妻子，她却是另一种人。他妻子，她第一回看到我，竟然管我叫 ‘先生’。可不是，小姐，她是这么叫的，可是她叫我的时候，我觉得比死还难受。上校，他跟她说，管我叫‘山姆’，她才这么叫我。可是所有的北佬，他们第一回看到我，都管我叫‘奥哈拉先生’。他们还要我跟他们坐在一起，好像我跟他们一样有身份似的。得了，我从来没有跟白人一起坐过，我太老了，没法学了。他们把我当作跟他们同样身份的人那样对待我，斯佳丽小姐，可是在他们的心里，他们不喜欢我——他们不喜欢黑人。他们还怕我，因为我的个子这么高大。他们还老是问我那些追赶我的凶恶的猎狗和我挨的打。老天爷啊，斯佳丽小姐，我可从来没有挨过打！你知道杰拉尔德先生从来不会让哪一个人来打我这样值钱的黑人的！

“我把这告诉了他们，还告诉他们埃伦小姐待黑人多么好，我生肺炎那会儿，她坐着照顾了我一星期，他们听了，都不信我的话。斯佳丽小姐，我终于想念埃伦小姐和塔拉庄园了，我好像再也忍受不了啦，有一夜，我乘天黑动身回家，一路上搭货车来到亚特兰大。你要是给我买一张到塔拉去的车票的话，我很高兴回家。我很高兴再见到埃伦小姐和杰拉尔德先生。我已经有过足够的自由了。我要有个人给我一天三餐，美美地吃饱，告诉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在我生病的时候照看我。我要是再害肺炎呢？那个北方太太会照看我吗？不，小姐！她会管我叫‘奥哈拉先生’，可是她不会护理我的。可是埃伦小姐，我害了病，她会护理我，还——怎么啦，斯佳丽小姐？”

“爹和妈都死了，山姆。”

“死了？你跟我开玩笑吧，斯佳丽小姐？这样对待我可不应该啊！”

“我没有开玩笑。这是真的。谢尔曼的士兵经过塔拉庄园的那会儿，妈死了；爹呢——他去年六月去世的。啊，山姆，别哭。请别哭！你一哭，我也要哭了。山姆，别哭！我简直受不了。我们现在别谈这事了。我以后会源源本本地告诉你的……苏埃伦小姐在塔拉，她嫁给了一个大好人儿，威尔·本蒂恩先生。还有卡丽恩小姐，她在——”斯佳丽停住嘴。她再怎么也没法让那个在呜呜哭的巨人弄明白什么是修道院。“现在她住在查尔斯顿。可是波克和普莉西在塔拉……好了，山姆，擦擦鼻子。你真的要回家吗？”

“是的，小姐，可是那跟我原来想的跟埃伦小姐在一起不一样了，还有——”

“山姆，你待在这儿亚特兰大，为我干活儿，怎么样？我需要一个赶车的；眼下，有这么许多坏人，所以我非常需要一个。”

“可不是，小姐。你是需要。我早就打算跟你说你独自个儿赶着马车在这一带来往，要吃亏的，斯佳丽小姐。你不知道，眼下有些黑人是多么不像话，尤其是那些住在这儿贫民区的。你不安全。我到贫民区里才来了两天，可是我听到他们谈起你。昨天，你赶车路过，那些下流的黑人冲你喊叫，我认出了你，可是你的马车过去得太快，我赶不上你。可是我当然狠狠地揍了那些黑人！我当然揍过了。你没有注意到，今天他们没有一个在这一带了吗？”

“我注意到了，不用说，我谢谢你，山姆。好吧，你喜欢给我赶马车吗，怎么样？”

“斯佳丽小姐，谢谢，小姐，可是我想我还是到塔拉庄园去的好。”

大个儿山姆的眼光向下，他的赤着的脚趾头毫无目的地在路上划出一道道痕迹。他现出一种鬼鬼祟祟的不自在的神情。

“喂，为什么呢？我给你大工资。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

他那张现出一副愚蠢相而又像孩子那样藏不住心事的大黑脸抬起来了，脸上带有恐惧的神情。他走近些，在马车的一边探出身子，低声说：“斯佳丽小姐，我非离开亚特兰大不可。我非去塔拉庄园不可，他们在那儿找不到我。我——我杀了一个人。”

“一个黑人？”

“不是的，小姐。一个白人。一个北方士兵；他们在找我。这就是我待在贫民区的原因。”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他喝醉了，说了一些眼下我忍受不了的话，我就用双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我不是有意要杀死他的，斯佳丽小姐，可是我的手太强壮有力了；我还没有发觉，他已经咽气了。我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溜到这儿躲起来。昨天，我看到你路过这儿，我说‘上帝保佑！斯佳丽小姐！她会照顾我的。她不会让我给北佬抓去的。她会打发我回塔拉庄园去。’”

“你说他们在追捕你。他们知道是你干的？”

“不错，小姐，我的个子这么大，他们不会认错我的。我想我是亚特兰大个子最大的黑人了。昨夜，他们已经到这儿来抓过我了，多亏一个黑人姑娘，她把我藏在树林中一个洞里，直到他们走掉。”

斯佳丽皱着眉头，坐了一会儿。她一点儿也不为山姆杀了人而感到惊慌，或者担忧，而是因为她没法留住山姆给她赶车而感到失望。有一个像山姆那样的大个儿黑人当保镖，跟有阿尔奇完全一样。好吧，不管怎样，她一定要把他安全地送到塔拉庄园去，当然喽，绝不能让当局逮住他。他是个太宝贵的黑人了，决不能被绞死。可不是，他算得上是塔拉庄园最好的工头！在斯佳丽的心中，一点也没有想到他已经被解放了。他仍然是属于她的，像波克、黑妈妈、彼得和普莉西。他仍然是“我们家里的人”，既然是这样，就该受到保护。

“今夜，我送你到塔拉庄园去，”她最后说。“我说山姆，我得再赶一程路，不过在太阳下去以前，我可以回到这儿。我回来的时候，你要在这儿等我。别告诉任何人，你要上哪儿去。你要是有帽子的话，戴着遮住你的脸。”

“我没有帽子。”

“这是两毛五分钱。你去向哪个穷黑人买一顶帽子，在这儿跟我见面。”

“是，小姐。”既然又有人告诉他该怎么办了，他宽慰地舒了一口气，眉开眼笑了。

斯佳丽一边赶车，一边想。威尔当然会欢迎一个好手在塔拉庄园干地里活儿。波克过去不是，将来也不会是好手。山姆接替了波克，波克就能 到亚特兰大，跟迪尔西在一起了，这是杰拉尔德去世后，她答应过他的。

她来到锯木厂的时候，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这比她愿意在外面逗留的时间晚了一点儿。约翰尼·加勒吉尔站在一所破烂的棚屋的门洞子里，那所房子是用来作那个伐木区的食堂的。在那所给囚犯睡觉的狭长的棚屋前面，放着一根圆木；斯佳丽交给约翰尼管的那家锯木厂的五个囚犯，倒有四个坐在那上面。由于出汗，他们的囚衣很脏，还有臭味。他们疲劳地走动的时候，脚镣的铁链在脚踝中间当啷当啷地响着。他们现出冷漠和绝望的神情。他们是一伙瘦削而不健康的人，斯佳丽心里想，狠狠地盯着他们看，但是她租用他们的时候，那只是不久以前，他们却是个个结实的。她跨下马车的时候，他们甚至不抬起眼来，但是约翰尼却向她转过身来，大大咧咧地脱掉帽子。他招呼她的时候，那张棕色的脸紧绷着，没有一点儿表情。

“我不喜欢这拨人变成这副模样，”她突然说。“他们看起来身子不好。另一个人在哪儿？”

“他说生病了，”约翰尼简短地说。“他在棚屋里。”

“他生什么病？”

“主要是懒。”

“我去看看他。”

“别去。他也许精赤着身子。我会照看他的。他明天就会来干活儿的。”

斯佳丽犹豫不决，看到一个囚犯疲劳地抬起脑袋，瞪了约翰尼一眼，眼光里流露出强烈的憎恨，然后他又望着地面。

“你鞭打这些人吗？”

“我说，肯尼迪太太，对不起，谁在管这个厂？你交给我负责，吩咐我经管。你说过我可以自由自在地干。你没有什么对我抱怨的理由吧，对不对？我不是比艾尔辛先生为你多采了一倍木材吗？”

“是的，确实是这样，”斯佳丽说，可是她打了个冷战，好像一个蠢女人走过她的坟墓似的〔1〕。

这个盖着难看的棚屋的伐木区有一种阴森森的气氛，有一种休·艾尔辛在管的时候所没有的气氛，有一种使她心里发凉的荒凉、隔离的气氛。这些囚犯同一切都隔绝了，全凭约翰尼·加勒吉尔摆布。他要是乐意鞭打他们，或是用别的办法虐待他们的话，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囚犯们不敢向她诉苦，只怕她走后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这些人看来很瘦。你给他们足够吃的吗？天知道，我在他们的伙食上花了足够的钱，好让他们吃得跟阉猪一样胖。上个月，单单面粉和猪肉就花掉了三十元。你给他们吃什么晚饭？”

她走到那间作厨房的棚屋前，一个黑白混血的胖女人探出身子，站在一个铁锈的旧炉子前，她看到斯佳丽的时候，稍微弯了弯膝盖，行了个礼，然后继续搅锅里正在滚的煮豇豆。斯佳丽知道约翰尼·加勒吉尔跟她同居，但是认为最好还是只当不知道这事情。她看到除了豇豆和一盘玉米饼以外，没有准备别的饭菜。

“你没有别的东西给他们吃了吗？”

“没有了，太太。”

“你没有在这锅豇豆里放一些咸肋肉吗？”

“没有，太太。”

“豇豆里没有煮咸肉？可是豇豆里不放咸肉不行。他们吃了没有力气。干吗不放咸肉？”

“约翰尼先生说放咸肉没有用。”

“你要放咸肉。你把供应的食品放在哪儿？”

那个混血的女人带着害怕的神情转动着眼睛，向那个作食品贮藏室用的小间望去。斯佳丽砰的一声把门打开。小间的地板上摆着一桶已经开了盖的玉米粉，还有一小袋面粉、一磅咖啡、一点糖、一加仑壶高粱糖浆和两个火腿。架上有一条火腿是新近煮熟的，只切掉了一两块。斯佳丽气坏了，向约翰尼·加勒吉尔猛地转过身去，正迎上他盯着她看的冰冷的、愤怒的眼光。

“我上星期送来的五袋白面在哪儿？还有那袋糖和咖啡呢？我还送来过五个火腿、十磅咸肉和天知道有多少红薯和白土豆。说呀，东西在哪儿？哪怕你一天给这些人吃五餐，一星期内也用不完这么许多啊。你把它们给卖了！这就是你干的好事，你这个贼！把我供应的食品给卖了，把钱放进你自己的兜里，给这些人吃干豆子和玉米饼。怪不得他们变得这么瘦。滚开。”

她怒气冲冲地从他身旁走过，来到门洞子里。

“喂，你，那边的那个人——对，就是你！上这儿来！”

那个人站起身来，笨拙地向她走来，脚镣发出当啷当啷的响声。她看到他赤着的脚踝子被铁镣擦伤，红肿着，弄得皮开肉绽的。

“你最近一回是什么时候吃的火腿？”

那个人看着地面。

“尽管大胆地说！”

那个人站着，仍然默不作声。最后，他抬起眼，流露出恳求的神情看着斯佳丽的脸，然后眼光又向下了。

“不敢说，呃？好吧，走进食品贮藏室去，把那个火腿从架上拿下来。丽贝卡，把你的刀给他。把火腿拿去给那些人，把它给分了。丽贝卡，给那些人做些软饼和咖啡。多加些高粱糖浆。马上动手，这样我才能亲眼看到你是干了。”

“那是约翰尼先生私人的面粉和咖啡，”丽贝卡害怕地咕哝。

“约翰尼先生的，见鬼！我想那也是他私人的火腿吧。你照我说的做。快。约翰尼·加勒吉尔，跟我一起到外面马车旁去。”

她大模大样地走过木材堆得乱糟糟的场地，登上轻便马车，看着那些人扯下一块块火腿，不要命似的塞进嘴去，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心里满意了。他们那副急相，好像他们的火腿随时会被取走似的。

“你是个少见的恶棍！”她冲着约翰尼喊叫，他站在车轮旁，帽子推在耷拉着的脑袋后面。“你得把我供应的食品钱交还我。将来，我一天天把食品给你，而不是按月定购。那样，你就不能欺骗我了。”

“将来，我不会待在这儿了，”约翰尼·加勒吉尔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要不干了！”

有那么一刹那，斯佳丽的话都已经到了她发烫的舌尖上了：“走吧，那才好哩！”可是经过冷静而慎重的考虑，她的话没有出口。约翰尼要是不干的话，她怎么办呢？他交的木材比休交的多一倍。眼下，她正好接了一大笔定货，是她接到过的定货中数目最大的一笔，而且交货的日期很紧。她得把那批木材运到亚特兰大去。要是约翰尼不干的话，她去找谁经营这个锯木厂呢？

“是的，我不干了。你是把这儿交给我全面负责的，你跟我说过，你对我的要求是我尽可能地多出木材。你当时并没有跟我说怎样管理事务，我现在也不打算让你来限制我。我怎样出木材用不着你管。你没法 抱怨我不按照协议办事。我为你赚了钱，我挣到了工资——另外顺手捞一点儿我能捞到的外快。可是你到这儿来，插上一手，提出种种问题，当着那些人的面破坏我的威信。以后，你怎么还能指望我维持纪律呢？即使那些人偶尔挨一下揍，那又怎么样呢？下贱的懒骨头应该受到更重的惩罚。即使他们的营养不怎么好，伙食的味道也比较差，那又怎样呢？他们不配吃得更好。要么你管你的事情，让我管我的事情，要么我今夜就走。”

他那张冷酷的小脸比任何时候神情更强硬。斯佳丽感到犹豫不决。他要是今夜就走的话，她怎么办呢？她不能通宵待在这儿，看管囚犯呀！

她的眼睛流露出了左右为难的神情，约翰尼的表情顿时微妙地变化了，他脸上的冷酷的神情有所缓和。他说话的时候，声调变得从容悦耳了。

“时间已经晚了，肯尼迪太太，你还是回去的好。我们不会为了这么一丁点儿小事情闹翻的吧，对不对？你在我下个月的工资里扣掉十块钱，我们的账就算结清了。”

斯佳丽不情愿地望着那伙可怜巴巴地在啃火腿的人，还想到那个躺在透风的棚屋里的病人。她应该把约翰尼·加勒吉尔撵走。他是个贼和人面兽心的东西。没有人揭发，她不在场的时候，他是怎么对付那些囚犯的。但是，从另一方面说，他精明强干，天知道，她需要一个精明强干的人。得了，她眼下不能跟他分手。他在为她赚钱。她只要保证让那些囚犯吃上像样的伙食就行了。

“我要从你的工资中扣掉二十块，”她没好声气地说，“明天早晨我会再来讨论这件事情的。”

她拿起缰绳。但是她知道不会再讨论了。她知道这件事情到此结束了；她知道约翰尼也知道。

她赶着马车向那条小路驶去，那条小路通往到迪凯特去的大路；一路上，她的良心跟她爱钱的欲望在斗争。她知道她没有权利让那几个人的性命听凭那个狠心的小个子男人摆布。他要是把其中一个人整治死了的话，她将跟他一样有罪，因为她在知道他的种种野蛮的行为后，继续交给他负责。可是，另一方面——对了，另一方面，人不该为非作歹，变成囚犯嘛。他们要是犯了法，被逮住了的话，那他们就应该由人摆布了。这个想法多少使她的良心得到安慰，但是一路上，那些囚犯的没精打采的瘦脸一 直在她的脑子里出现。

“啊，我以后再想他们的事儿吧，”她作出了决定，然后把念头转到木材上去，把别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她来到贫民区上面大路拐弯的地方，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她周围的树林是昏暗的。太阳落下去以后，透骨的寒冷笼罩着这个暮色苍茫的世界，冷风刮过昏暗的树林，光秃秃的树枝啪啪作响，枯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她从来没有独自个儿这么晚在户外，她感到不自在，希望回家了。

到处看不到大个儿山姆；她勒住缰绳等他，因为他不在场而感到担心，只怕北佬也许已经把他逮住了。后来，她听到从那片居住地的小路上有脚步声传来，不由得宽慰地舒了一口气。她一定要为山姆让她等候而把他狠狠地骂一顿。

可是来到大路拐弯处的不是山姆。

是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大个儿白人和一个矮胖的黑人，那个黑人的胸脯和肩膀都像大猩猩。她赶快用缰绳在马背上抽了一下，接着紧紧握住手枪。那匹马开始小跑，但是突然惊得往后倒退，原来那个白人猛地举起一只手来。

“太太，”他说，“你能给我二毛五分钱吗？我实在饿了。”

“滚开，”她回答，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我一个子儿也没有。驾。”

那个男人的手突然飞快地抓住马笼头。

“抓住她！”他向那个黑人喊叫。“她的钱也许放在胸口！”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对斯佳丽来说，是一场梦魇，而且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得那么快。她迅速举起手枪，某种本能告诉她，不要向那个白人开枪，因为怕打中马。那个黑人冲到马车旁来了，他那张黑脸上五官扭曲，龇牙咧嘴地现出嘲弄的笑意，她向他近距离平射。到底她有没有打中他，她始终不知道，但是接下来她的手腕被紧紧抓住，差一点没被扭断，手枪被抢走了。那个黑人就在她身旁，隔开得那么近，他使劲把她拉到马车一边的时候，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她用那只没被抓住的手疯狂地搏斗，抓他的脸，接着她感到他那只大手掐住了她的喉咙，紧跟着哗啦一声，她的紧身上衣从脖颈裂到腰部。然后那只黑手在她的乳房中间乱摸，她产生一种从来没有经受过的恐怖和厌恶的感觉，像个疯女 人似的尖叫。

“堵住她的嘴！把她拉出来！”那个白人嚷着说，那只黑手从斯佳丽的脸上摸到嘴上。她不顾死活地狠狠地咬，接着又尖叫。透过她的尖叫声她听到那个白人在咒骂，发觉在那条昏暗的路上又来了一个人。堵在她嘴上的那只黑手移开了。大个儿山姆向那个黑人扑过来的时候，他跳开了。

“快跑，斯佳丽小姐！”山姆一边大叫，一边跟那个黑人扭打。斯佳丽浑身颤抖，尖声喊叫，抓起缰绳和马鞭，都打在马身上。马猛地一跳，出发了。她感到车轮碾过一件柔软的东西，一件妨碍轮子前进的东西。是那个白人，他躺在山姆把他揍倒的地方。

她几乎被恐怖吓疯了，一次又一次地鞭打着那匹马，马飞快地跑着，使马车摇晃和颠簸。她在恐怖中意识到背后有奔跑的声音，尖叫着吆喝马跑得更快。要是那个猩猩似的黑人再赶上她的话，甚至不等他的手碰到她的身子，她就会没命。

她背后传来大声喊叫：“斯佳丽小姐！停车！”

她没有放松缰绳，哆哆嗦嗦地回头看，只见大个儿山姆在她后面的大路上跑来，两条腿像运动迅速的活塞那样挥动。她拉紧马缰绳，让他跳上车；他一下子扑进马车，巨大的身子把她挤到一边。汗和血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他喘着粗气说：

“你受伤了吗？他们伤害了你吗？”

她说不出话来，可是他的眼光向她一看，急忙就避开，从他这个举动中，她才明白她的紧身上衣已经裂到了腰部，她的赤露的胸部和紧身胸衣露在外面。她用哆哆嗦嗦的手把两片衣襟紧紧地抓在一起，低着头，开始用吓坏了的声音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把缰绳给我，”山姆一边说，一边从她的手里一把抢过缰绳。“马儿，跑吧！”

鞭子啪啪地响着，受惊了的马发疯似地飞跑，差一点没把马车翻到沟里去。

“我希望我已经干掉了那头黑狒狒。可是我没有查清楚就来了，”他喘着粗气。“不过，他要是伤害了你的话，我就赶回去，一定要他的命。”

“别——别——快赶车，”她抽抽搭搭地哭着。

本章注释

〔1〕这是西方人无故打冷战时的一种迷信说法，有时也说“有人在我坟头走动”。

第　45　章

那天夜晚，弗兰克把她、佩蒂姑妈和孩子安置在玫兰妮家里，跟阿希礼一起，骑上马，沿着街道走了。斯佳丽又是冒火，又是伤心，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他怎么能竟然偏偏要在今夜去开一个政治会议呢？一个政治会议！就在今天夜晚，她刚受到过袭击，当时她什么事情都可能遇上啊！他实在无情和自私。再说，山姆扶着哭哭啼啼的她进屋的时候，她的紧身上衣一直裂到腰部，从那以后，他对整个事情的态度沉着得简直要把人气疯。她哭着说出事情经过的时候，他甚至一回胡子也没有搔过。他只是温和地问：“宝贝儿，你是受伤了——还是吓坏了？”

她又是火，又是掉泪，没法回答；山姆代她说，她是吓坏了。

“他们刚扯开她的衣服，我就赶到了那儿。”

“你是好样的，山姆，我不会忘掉你干的事情的。要是有什么事情我能为你办的话——”

“是，先生，请你送我到塔拉庄园去，越快越好。北佬在追捕我。”

弗兰克也同样沉着地听着山姆的叙述，什么也没有问。他的神情很像那夜汤尼来敲他们的门的时候所显示的那种神情，好像这是一件完全该由男人去处理的事情，是一件该用最少的语言和流露出最少的感情去处理的事情。

“你坐到轻便马车上去。我会派彼得今夜把你送到马虎村，你可以躲在树林里，等到早晨，然后乘火车到琼斯博罗。这样安全些……我说，宝贝儿，别哭了。现在事情全都过去了；你确实没有受伤。佩蒂小姐，请你把嗅盐给我好吗？还有黑妈妈，给斯佳丽小姐倒杯酒来。”

斯佳丽又突然淌眼泪了，这一回是冒火的眼泪。她要的是安慰、愤怒和报复的威胁。她甚至情愿他冲她大发脾气，说他早就提醒过她的，她会遇上这样的事情的——不管怎样，都比他对这一切那么漫不经心，把她遭受的危险当作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情要好。不用说，他是亲切而温和的，但是心不在焉，好像他的脑子里有什么重要得多的事情似的。

而那件重要的事情原来是一个小小的政治会议！

他告诉她换件衣服，做好准备，他要护送她到玫兰妮家去度过那个黄 昏。当时，她简直不能相信她的耳朵。他应当知道她那场飞来横祸是多么叫人苦恼，应当知道她不想到玫兰妮家去度过黄昏，而是迫不及待地需要躺在床上，盖上毯子，放松身子——还要一块烫砖使她的脚趾头有刺痛的感觉，一杯兑水的热酒消除她的恐惧。他要是真的爱她的话，在这样一个夜晚，不管什么事情都没法强迫他从她身旁离开。他原该待在家里，握着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告诉她，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愿活下去了。等他今夜回来，她单独跟他一起，就一定会对他这么说的。

玫兰妮家的小客厅跟往常夜晚弗兰克和阿希礼出去后一样，显得宁静；女人们待在一起做针线活儿。在炉火光中，房间里温暖而愉快。摆在桌子上的那盏灯射出的柔和的黄光，照亮着四个垂着的油光水滑的脑袋，她们的脑袋都凑在她们的针线活儿上。四条裙子微微翻动；八只小巧的脚优雅地搁在低低的膝垫上。韦德、埃拉和博的平静的呼吸声从开着门的育儿室里传出来。阿尔奇坐在炉火旁的凳子上，背靠着壁炉，嘴里在嚼烟叶，所以脸颊鼓出着，他在使劲地削一根木头。这个肮脏的、头发和胡子都很长的老头儿同那四位衣着整洁、讲究的太太小姐形成的对照是那么大，好像他是一条毛色灰白的、凶恶的看门狗，而她们是四只小猫咪。

玫兰妮的带有一丝火气的柔和的声音说啊说的，说个没完，她在讲妇女竖琴演奏会最近闹别扭的事情。太太们对男子合唱队关于下一个演奏会的节目有不同的意见，那天下午，她们来找玫兰妮，宣布完全脱离音乐社的意图。玫兰妮施出了她所有的外交手腕，才使她们推迟了这个决定。

斯佳丽过度紧张，恨不得嚷叫：“啊，该死的妇女竖琴演奏会！”她想要讲她自己的可怕的遭遇。她迫不及待地要详详细细地叙述经过的情形，这样她就能用使别人害怕来减轻她自己的害怕。她要表明她当时是多么英勇，只是为了要用她自己说话的声音来向她自己证实，她当时确实是英勇的。但是她每一回提起这个话题，玫兰妮总是巧妙地把谈话引向其他不关痛痒的渠道。这使斯佳丽恼火，几乎要憋不住了。她们跟弗兰克一样自私。

她刚刚逃避掉一场那么可怕的劫难，她们怎么能这么沉着和平静呢？她们甚至不讲一般的礼貌，不让她谈谈这件事情，宽宽心。

下午的遭遇所产生的震动，比她自己愿意承认的，甚至比对她自己所愿意承认的，更大。每一回，她想起那张表情恶毒的黑脸从暮色苍茫的树林里那条大路的阴影中盯着她看的情景，就忍不住直打哆嗦。她想起那只 黑手摸她的胸脯和山姆要是不来的话，那会发生什么事情，这当儿，她的头就垂得更低，眼睛闭得紧紧的。她默不作声地坐在平静的房间里，一边勉强做着针线活儿，一边听玫兰妮说话的声音，时间越长，她的神经越紧张。她觉得随时都确实会听到砰的一声，神经绷断，那声音跟班卓琴弦突然绷断的声音是一模一样的。

阿尔奇削木头的声音使她烦恼，她向他皱皱眉头。突然，她觉得这情形有点怪：他坐在那儿，摆弄一块木头。他在夜晚守卫的时候，通常直挺挺地躺在沙发上睡觉，他打呼噜的时候每次带着响亮的声音，呼出来的气是那么厉害，把他的长胡子直吹到空中。更怪的是，不管是玫兰妮，还是印第亚，都没有婉转地提醒他，在地上铺一张纸，接住削下来的碎木片。他已经把壁炉前的那张小地毯弄得一塌糊涂了，但是她们似乎都没有注意到。

她望着他的时候，他突然向壁炉转过身去，把一嘴烟汁喷在炉火上面，使的劲儿是那么大，印第亚、玫兰妮和佩蒂都吓得直跳起来，好像一颗炸弹爆炸似的。

“你需要吐得那么响吗？”印第亚叫起来，声音粗嗄得刺痛神经。斯佳丽惊奇地望着她，因为印第亚一直非常沉得住气。

阿尔奇的眼睛直盯着她望着他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我想确实需要，”他冷冷地回答，接着又吐了一口。玫兰妮微微皱着眉头，瞟了印第亚一眼。

“我一直很高兴，亲爱的爹从来不嚼烟叶，”佩蒂开始说；玫兰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猛地向她转过身去，说出了以前斯佳丽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尖利的话。

“啊！还不闭嘴，姑妈！你真不懂事。”

“啊呀！”佩蒂把针线活儿放在膝上，气得撅起了嘴。“真奇怪，我不知道今儿夜晚什么事情叫你们不舒服？你和印第亚两个像发神经病似的心惊肉跳和性子暴躁。”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玫兰妮甚至没有为她的顶撞赔不是，而是又做起针线活儿来，下针比刚才重了一些。

“你的针脚有一英寸长了，”佩蒂满意地说。“你以后不得不都把它们拆掉。你怎么啦？”

可是玫兰妮仍然不回答。

她们到底出了什么事儿？斯佳丽拿不准。她那会儿的心思太集中在她自己的恐惧上，没有察觉吗？可不是，尽管玫兰妮想方设法地使这个黄昏显得跟她们一起度过的五十个黄昏中任何一个一样，但是气氛却不一样，总有一种神经紧张，不能完全把原因说是因为她们听到下午发生的事情所引起的恐慌和震惊。斯佳丽偷偷地瞟她的同伴，还截住了印第亚的眼光。印第亚的眼光使她不自在，因为那长久的、估量的眼光，在那冷冷的、深沉的眼光中带着一种比憎恨更强烈、比轻蔑更富于侮辱性的神情。

“倒好像她认为我该为发生的事情受到责怪似的，”斯佳丽气愤地想着。

印第亚的眼光从斯佳丽的脸上移开，转向阿尔奇，她脸上对他恼火的神情都没有了，她向他投去的眼光中带着隐蔽而焦急的询问的表情。但是他的眼光并不同她的相遇。然而，他倒望着斯佳丽，用同印第亚一样冷冰冰的眼光盯着她看。

玫兰妮不再开口，寂静沉闷地笼罩着房间。在寂静中，斯佳丽听到外面在起风了。突然，这个黄昏变得极不愉快。她开始感到这种气氛的压力；她拿不准是不是整个黄昏一直存在着压力——当时，她心里太乱，没有注意到。阿尔奇的脸上现出警惕、戒备的神情；他那双毛茸茸的、还有一簇长毛的老耳朵似乎像猞猁的耳朵那样，一直在留神倾听。玫兰妮和印第亚现出一种好不容易才抑制住的不自在的神情，她们每次听到路上得得的马蹄声、光秃秃的树枝在呼啸的风中的吱吱嘎嘎声、枯叶在草坪上翻滚的沙沙声，就从针线活儿上抬起头来。壁炉中燃烧着的木头每次发出轻轻的毕剥声，她们都吓一跳，好像那是偷偷走近的脚步声。

出事了，可是斯佳丽拿不准是什么事。在发生什么事情，可是她不知道。她向佩蒂姑妈瞟了一眼，她的胖胖的、毫无心机的脸、撅起着的嘴告诉她，那位老太太跟她一样一无所知。但是阿尔奇、玫兰妮和印第亚知道。在寂静中，她几乎能感觉到印第亚和玫兰妮的思想像笼子里的松鼠那样发疯似的打转。她们知道那件事情，在等候那件事情，尽管她们作出种种努力，使情况显得好像跟往常一样。她们不由自主地把内心里的不自在传递给了斯佳丽，使她比刚才更神经紧张。她笨拙地做着针线活儿，把针刺进了大拇指，轻轻地叫了一声，表示疼痛和恼火；把他们吓得都跳起身来。她紧紧地捏紧大拇指，直到一滴鲜红的血冒出来为止。

“我的神经太紧张了，没法做针线活儿，”她一边说，一边把她在缝 补的东西扔在地上。“我神经紧张得简直要叫起来了。我要回家去睡觉。弗兰克知道这情况，所以他不应该出去。他谈啊，谈啊，谈论保护妇女不受黑人和提包客的侵犯，可是轮到他该为保护干些事情的时候，他在哪儿呢？在家里，照顾我？不，跟许多人一起闲逛，那些人什么都不干，只是谈论和——”

她那双气得发亮的眼睛终于对着印第亚的脸看了，接着她停住了嘴。印第亚的呼吸急促，她的没有眼睫毛的灰眼睛带着冷酷得叫人难以忍受的神情狠狠地盯着斯佳丽的脸看。

“印第亚，你要是不太痛苦的话，”她突然挖苦地停住嘴。“你要是告诉我，干吗整个黄昏你总是盯着我看的话，那我会非常感谢的。我的脸大概变成绿色的了吧？”

“告诉你我并不会感到痛苦。我会高兴地这么干的，”印第亚说，她的眼睛闪闪发亮。“我讨厌看到你贬低肯尼迪先生这样一位好人，你要是知道这时候——”

“印第亚！”玫兰妮提醒印第亚，她的双手握得紧紧的，搁在她的针线活儿上。

“我以为我对自己的丈夫比你更了解，”斯佳丽说，眼看要吵起来了，这是她第一回公开跟印第亚吵架，她的劲儿上来了，神经也不紧张了。玫兰妮的眼光截住了印第亚的眼光；印第亚不甘心地闭上了嘴。可是她几乎马上又说话，冷冰冰的声音里带着憎恨。

“你叫我恶心，斯佳丽·奥哈拉，竟然谈什么受保护！你哪儿有一点儿想要受到保护的心思！你要是想要的话，就再怎么也不会像这几个月来所干的那样，抛头露面了，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在这个城里转悠，在陌生男人面前卖弄自己，希望他们个个都喜欢你！你今天下午遇到的事情真是活该；要是世界上还有公道的话，你将会遇上更糟的事情。”

“啊，印第亚，闭嘴！”玫兰妮嚷着说。

“让她说，”斯佳丽嚷着说。“我喜欢听。我一直知道她恨我，可是她是个非常虚伪的人，不敢承认。她要是认为有谁喜欢她的话，那她就会赤身露体地在街上从一大早走到天黑。”

印第亚站起身来；她受到了侮辱，瘦削的身子气得直打哆嗦。

“我确实恨你，”她用清晰而颤抖的声音说。“不过，并不是我虚伪才一直不说出来。是出于你不懂得的道理，你连一星——一星半点普通 的礼貌、普通的教养都没有。因为我认识到我们大伙儿要是不团结在一起，不消除小小的憎恨的话，我们就不能指望打败北佬。可是你——你——你干尽了降低正派人的声望的勾当——做买卖，给一个好丈夫带来耻辱，让北佬和下三滥有权利笑我们，用侮辱性的言论说我们缺乏文雅的教养。北佬不知道，你不是我们的自己人，而且从来都不是。北佬不够聪明，不知道你没有文雅的教养。你赶着马车在树林子转来转去，把自己暴露在外，受人攻击的那会儿，你已经对黑人和下流的穷白人产生了诱惑力，所以把城里每一个品行端正的女人都暴露在受人攻击的危险之下。你还使我们的男人处在危险的境地，因为他们得——”

“我的上帝啊，印第亚！”玫兰妮嚷着说；斯佳丽即使在愤怒中，听到玫兰妮亵渎主的名字，也震惊得愣住了。“你一定要闭上嘴！她不知道，她——你一定要闭上嘴！你答应过——”

“啊，姑娘们！”佩蒂帕特恳求地说，她的嘴唇哆嗦着。

“我不知道什么？”斯佳丽站起身来，怒气冲冲，面对着冷冷地发火的印第亚和在恳求的玫兰妮。

“母珍珠鸡，”阿尔奇突然说，他的声音是轻蔑的。哪一个还来不及斥责他，他的灰白的脑袋猛地一抬，他很快地站起身来。“有人在小路上走来。那不是韦尔克斯先生。你们别咯咯咯地吵了。”

他的声音中带有男性的权威；女人们站着，突然默不作声，脸上的怒火很快地平息下去。他一瘸一拐地穿过房间，向门口走去。

“谁在那儿？”甚至上门来的人还没有敲门，他就问了。

“巴特勒船长。让我进来。”

玫兰妮急忙穿过房间；她走得那么快，使裙箍剧烈地摇晃，她的长裤一直露到膝部。阿尔奇还来不及伸手抓住球形把手，她已经把门砰的一声打开。瑞特·巴特勒站在门洞子里，一顶黑色阔边软呢帽低低地压在他的眼睛上；狂风把他身上的那件斗篷吹出明显的褶子。就这么一回，他顾不得显示周到的礼貌。他既不脱帽子，也不跟房间里的其他人说话。他看也不向别人看一眼，眼光盯着玫兰妮，招呼也不打，突然说：

“他们上哪儿去了？快告诉我。这是人命关天的事儿。”

斯佳丽和佩蒂吓了一大跳，却摸不着头绪，互相惊奇地望着。像一只精瘦的老猫，印第亚飞快地穿过房间，来到玫兰妮身旁。

“什么也别告诉他，”她很快地嚷着说。“他是奸细，是叛贼！”

瑞特连瞟也不瞟她一眼。

“快，韦尔克斯太太！也许还有时间。”

玫兰妮看来好像吓瘫了，只是盯着他的脸看。

“到底是什么——”斯佳丽开始说。

“闭上你的嘴，”阿尔奇简短地发号施令。“你也闭嘴，玫荔小姐。滚出去，你这个叛贼。”

“别，阿尔奇，别！”玫兰妮喊道，她把一只颤抖的手按在瑞特的胳膊上，好像是保护他不受阿尔奇的伤害似的。“出了什么事儿？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瑞特的黑黝黝的脸上流露出的不耐烦的神情在同礼貌搏斗。

“老天爷啊，韦尔克斯太太，他们一开头就受到怀疑——不过，他们一直太自作聪明了——直到今夜！我怎么知道的？我刚才在跟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北军上尉打扑克。他们泄露了真情。北军知道今夜要闹乱子，他们已经做好准备。那伙蠢货已经踩进了圈套。”

一刹那，玫兰妮好像重重地挨了一拳似的，摇晃着身子。瑞特伸出一条胳膊挽住她的腰，让她站稳。

“别告诉他！他在引你进圈套！”印第亚嚷着说，瞪出了眼盯着瑞特看。“你没听他说，他今夜还跟北军军官在一起吗？”

瑞特仍然不看她。他的眼光始终逗留在玫兰妮那张煞白的脸上。

“告诉我。他们哪儿去了？他们有一个集会的地方吗？”

斯佳丽尽管害怕和不理解，却在想她从来没有看到过比瑞特的脸更呆板、更没有表情的了，可是玫兰妮显然看到了别的，终于信任瑞特。她挺直她的小小的身子，摆脱扶着她的腰的那条胳膊，神态平静然而声音却在颤抖，说：

“在往迪凯特去的大路上，贫民区附近。他们在老沙利文的庄园的地窖里集会——那个烧掉了一半的庄园。”

“谢谢你。我会马不停蹄地赶去的。北军上这儿来，你们个个都要说什么都不知道。”

他走得那么快，他的黑斗篷消失在黑夜中，他们简直拿不准他到底有没有来过，直到他们听到小路上沙砾有溅出来的声音，和接下来一匹马飞快地跑过所发出的发疯似的马蹄声。

“北佬要来了？”佩蒂嚷着说。她那双支撑着她身子的小小的脚一移动，她就瘫倒在沙发上了，吓得哭都不敢哭。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告诉我的话，我会急疯的！”斯佳丽把双手拖住玫兰妮的身子，使劲地摇她，好像她靠用力气摇她，能摇出一个回答似的。

“意思？意思是说，你可能是断送阿希礼和弗兰克先生的性命的罪魁祸首！”印第亚尽管受到恐惧的煎熬，她的声音中却有得意的调子。“别摇玫荔，她要晕过去了。”

“不，我不会的！”玫兰妮一边低声说，一边紧紧地抓住椅子背。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真不明白！杀死阿希礼？请说啊，告诉我啊——”

阿尔奇的声音像铁锈的铰链，打断了斯佳丽的话。

“坐下，”他简短地下命令。“拿起你们的针线活儿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干活儿。说不准北佬也许太阳下山以后，就一直在这所房子周围暗中监视哩。喂，坐下，做针线活儿。”

她们打着哆嗦，顺从地照办，甚至佩蒂也拣起一只袜子，用颤抖的手指头拿着，而她的眼睛像一个吓慌了的孩子的眼睛那样睁得大大的，东张西望，找寻解释。

“阿希礼在哪儿？他出了什么事儿，玫荔？”斯佳丽嚷着说。

“你的丈夫在哪儿？你不关心他吗？”印第亚把她刚才在补的那条破毛巾团皱又捋直，她那双灰眼睛带着疯子似的恶意冒出怒火。

“印第亚，请别这样！”玫兰妮控制住她的声音，但是她的煞白的、哆嗦的脸和流露出极度痛苦的眼神，表明她被紧张的心情折磨着。“斯佳丽，也许我们应当告诉你，可是——可是——你今天下午经历了那么许多事情，我们——弗兰克认为不——你以前一直那么毫无保留地反对三 K党——”

“三 K党——”

起先，斯佳丽说这个词儿，好像她以前从来没听到过，也不懂得这个词儿的意思似的，接着：

“三 K党！”她几乎是叫出来的。“阿希礼不是三 K党！弗兰克也不可能是！他答应过我！”

“当然喽，肯尼迪先生是三 K党；阿希礼呢，也是；还有我们认识的所有男人，”印第亚嚷着说。

“他们是男人嘛，对不对？又是白人和南方人。你原该为他感到骄傲，而不应该使他那么偷偷摸摸地出去，好像那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还有——”

“你们一直都知道，而我却不——”

“我们怕这会叫你心烦，”玫兰妮悲伤地说。

“这么说，他们被认为去开政治会议的时候，是上那儿去了？啊，他答应过我！这下好啦，北佬会来抢走我的锯木厂和铺子，把他关进监狱——啊，瑞特·巴特勒的话是什么意思？”

印第亚和玫兰妮的眼光在失魂落魄似的恐惧中相遇了。斯佳丽站起身来，把她的针线活儿撂在地上。

“你们要是不告诉我的话，那我就到热闹的市区去查明情况。我看到一个人就问，直到我查清——”

“坐下，”阿尔奇说，眼光盯着她看。“我来告诉你。因为你今天下午出去闲逛，由于你自己的过错，惹出了麻烦，韦尔克斯先生、肯尼迪先生和别的男人今夜出去，要是在那儿找到了那个黑鬼和那个白人的话，就把他们干掉，还要把那个贫民区整个儿消灭掉。要是那个叛贼说的是真的话，北佬产生了怀疑，要不，就是不知怎样得到了风声，他们已经派出了部队，埋伏着等候他们。我们的人已经踩进了一个圈套。要是巴特勒说的不是真的话，那么他是个奸细，他就要把他们的行踪报告北佬，他们还是免不了被干掉。他要是确实去报告他们的行踪的话，那我就要干掉他，哪怕那是我这辈子最后一件事情。他们要是没有被干掉的话，就不得不逃离这一带，到得克萨斯州去，隐姓埋名，躲藏起来，也许永远回不来了。这都是你的过错；你的两只手上沾着鲜血。”

玫兰妮看到斯佳丽的脸上渐渐流露出理解的表情，接着很快地理解变成了恐惧；在她自己的脸上，愤怒的表情驱散了害怕的神色。她站起身来，把一只手放在斯佳丽的肩膀上。

“你再说这种话，就离开这所房子，阿尔奇，”她严肃地说。“那不是她的过错。她不过是干了——干了她觉得她不得不干的事情。而我们的男人干的也是他们觉得他们不得不干的事情。人们一定要做他们一定要做的事情。我们大家的想法并不都是一样的，行为也不是一样的，所以拿我们自己去判断别人，是——是错误的。你和印第亚怎么能说这么狠心的话呢，这时候我的丈夫和她的丈夫也许——也许——”

“注意！”阿尔奇低声打断她的话。“坐下，太太们。有马蹄声。”

玫兰妮靠在一张椅子上，拿起阿希礼的一件衬衫，头垂在衬衫上面，无意识地开始把褶边扯成小布条儿。

那群马向房子一路跑来的时候，马蹄声越来越响了。传来了马嚼子的丁当声、勒缰绳的声音和说话声。马蹄声在房子前停住了；有一人的声音比其他人的高，在下命令；在房子里听的人听到了脚步声从旁边的院子向后门廊走来。她们感到有一千只充满敌意的眼睛在没有拉下遮光帘的前窗外望着她们。四个女人心里充满恐惧，垂着头，不停地做着针线活儿。斯佳丽的心在她的胸脯里面尖叫：“我害死了阿希礼！我害死了他！”在这个急死人的时刻，她甚至没有想到她也可能害死弗兰克。她的脑子里都被阿希礼的幻象占据了，再也没有余地容纳别人的了：阿希礼躺在北方骑兵的脚旁，金发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迹。

门上响起了刺耳而急促的砰砰声，她向玫兰妮望去，只见她那张紧张的小脸上出现了新的表情，一种刚才她在瑞特·巴特勒的脸上看到的呆板的表情，一个打扑克的赌徒手里只有一对“两点”，却要吓得对手认输的时候所显出的那种平淡而呆板的神情。

“阿尔奇，开门，”她平静地说。

阿尔奇把刀子悄悄地插进靴筒，解开他插在皮带上的手枪，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砰的一声把门打开。佩蒂看到门洞子里挤着一个北军上尉和一队士兵，轻轻地发出一声尖叫，像一只老鼠感到捕鼠笼的门啪地关上了那样。不过，其他的人什么也没有说。斯佳丽发觉她认识那个军官，稍微松一口气。那人是汤姆·贾弗里上尉，瑞特的一个朋友。她卖过木料给他盖房子。她知道他是个有教养的人。既然他是个有教养的人，也许他不会拉她们去坐牢吧。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脱掉帽子，鞠了一个躬，有点儿窘。

“晚上好，肯尼迪太太。你们哪一位是韦尔克斯太太？”

“我是韦尔克斯太太，”玫兰妮一边回答，一边站起身来；尽管她个子小，却浑身显得庄严。“你们凭什么这样闯进来找我呢？”

那个上尉的眼睛很快地眨着，看着房间里的情况，眼光在每个人的脸上逗留一下，接着很快地从他们的脸上转到桌子和帽架上，好像在找男人居住的迹象似的。

“对不起，我想跟韦尔克斯先生和肯尼迪先生谈话。”

“他们不在，”玫兰妮说，柔和的声音里带着冷淡的意味。

“你能肯定吗？”

“你不是怀疑韦尔克斯太太的话吧，”阿尔奇说，他的火气上来了。

“请原谅，韦尔克斯太太。我没有一点儿不敬的意思。你要是向我保证的话，我就不搜查了。”

“我向你保证。不过，你要是高兴的话，尽管搜查。他们在肯尼迪先生的铺子里集会。”

“他们不在那个铺子里。他们今夜没有集会，”那个上尉严厉地回答。“我们等在外面，直到他们回来。”

他微微鞠了个躬，走出屋去，随手关上了门。待在房间里的人透过风声听到一道严格的命令：“包围房子。每个窗口和门口都站一个。”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斯佳丽模模糊糊地看到每扇窗外有长着胡子的脸在盯着他们看，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没有吓得跳起身来。玫兰妮坐下，用一只并不颤抖的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那是一本破旧的《悲惨世界》，这部小说得到南军士兵的喜爱。他们就着营火光阅读，还苦中作乐地管它叫“李的悲惨的部下”〔1〕。她把书翻到当中，用清晰、单调的声音开始念。

“做针线活儿，”阿尔奇用粗嗄的声音轻轻地说；三个女人受到了玫兰妮的平静的声音所鼓舞，拿起针线活儿，垂下头去。

玫兰妮在那圈人监视下到底念了多久，斯佳丽永远不知道，但是似乎有几个钟头。玫兰妮念的，她甚至一个字也没有听到。这会儿，她不但想阿希礼，而且也想弗兰克了。原来这就是今天黄昏他表面上显得平静的原因！他答应过她，他不会跟三 K党有丝毫牵连的。啊，这正是她过去担心他们会遇上的麻烦！去年的一切心血都白费了。她在雨中和寒冷中的一切挣扎、担心和苦干，都将化为泡影。谁想得到没精打采的弗兰克会搅和在三 K党的不顾死活的行动中呢？甚至这时候，他可能已经死了。要是他没有死的话，北佬逮住了他，他也要被绞死的。还有阿希礼！

她的手指甲掐进手掌心，直到出现四道鲜红的月牙痕迹。阿希礼正处在被绞死的危险中，玫兰妮怎么能这么平静地念啊念的，念个没完？在他可能死去的时候？但是，在玫兰妮念着让·冉阿让〔2〕的种种不幸的平静而柔和的声音中，有一股力量支持着她，使她不至于跳起身来尖叫。

她的思想一下子回想起，那天夜晚，汤尼·方丹被人追捕，筋疲力尽，身上没有钱，来到他们家。要不是他来到他们家，得到了钱和一匹精神饱满的马，那他早就被绞死了。要是弗兰克和阿希礼这会儿还没有死的话，那他们正处在汤尼的境地，只有更糟。房子已经被士兵包围，他们没法回家来取钱和衣服而不被逮住。可能这条街上的所有的房子前都有一队士兵，这样他们就没法去求朋友们帮忙了。甚至就在现在，他们也许骑着马，在黑夜中拼命地向得克萨斯州奔去。

但是瑞特——也许瑞特及时撵上了他们。瑞特的身上总是带着大量现钱。也许他会借给他们足够的钱，帮他们渡过难关。但是那真怪。干吗瑞特要不嫌麻烦地关心阿希礼的安全呢？不用说，他不喜欢他；不用说，他表示轻蔑他。那么，干吗——可是这个谜被一阵新涌起来的、为阿希礼和弗兰克的安全担心的心情淹没了。

“啊，那全是我的过错！”她对自己悲叹，“印第亚和阿尔奇说的是真话。那全是我的过错。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们两人这么蠢，竟然去参加三 K党！我也从来没有想到我真的会出乱子。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玫荔说的是实话。人们不得不干他们不得不干的事情。我不得不维持锯木厂开工嘛！我不得不有钱嘛！可我可能会失去所有的钱了；而且不管怎样，那全是我的过错！”

过了好久，玫兰妮的声音哆哆嗦嗦了，变低了，静下来了。她向窗口扭过头去，盯着看，好像没有北军士兵隔着玻璃在盯着她看似的。其他人看到她注意倾听的姿势，也听起来。

传来了马蹄声和歌唱声，因为门窗都关着，所以声音显得闷，声音还被风吹往相反的方向，但是仍然听得出。那是所有的歌中最可恨和可恶的歌，那首关于谢尔曼的士兵的歌——《进军佐治亚》，而唱歌的却是瑞特·巴特勒。

他还没有唱完第一段，另外两个人的声音，醉汉的声音，数落他唱歌唱得实在不行，那是愤怒的、傻呵呵的声音，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字句变得模糊一片，无从分辨了。贾弗里上尉在前门廊上很快地下命令，接着是迅速跑动的脚步声。但是在响起这些声音以前，那几位太太小姐看着，愣住了。因为那两个说瑞特唱得不行的声音原来是阿希礼和休·艾尔辛的。

前面小路上，声音越来越响了：贾弗里上尉的简短的讯问的声音、休的夹着傻呵呵的笑声的尖叫、瑞特的深沉而满不在乎的声音和阿希礼的古 怪的、不真实的喊叫：“到底怎么回事啊！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不可能是阿希礼！”斯佳丽急切地想。“他从来不喝醉！还有瑞特——咦，瑞特喝醉后，他的话越来越少——从来不这么嚷嚷咧咧！”

玫兰妮站起身来；阿尔奇也随她站起身来。他们听到那个上尉的尖利的声音：“这两人被捕了。”阿尔奇的手紧紧地按在他的手枪柄上。

“别动，”玫兰妮神态坚决地低声说。“别动，让我来处理。”

她的脸上的神情跟那天斯佳丽在塔拉庄园看到玫兰妮站在最高一磴台阶上，看着那个北佬的尸体的时候显出的神情一模一样，当时她手里拿着的那把沉重的马刀压得她的瘦削的手腕子也抬不起来了——一个温和而腼腆的女人被环境所逼，鼓起勇气，现出母老虎那样的谨慎和愤怒。她猛地把门打开。

“把他带进来，巴特勒船长，”她用清晰的、咬牙切齿的、恶毒的声调喊叫。“我想你又把他灌醉了。把他带进来。”

那个北军上尉从黑暗、刮风的小路上说：“对不起，韦尔克斯太太，可是你丈夫和艾尔辛先生被捕了。”

“被捕？为什么？喝醉酒吗？要是每个亚特兰大人为了喝醉酒而要被捕的话，那整个北方驻军都会陆续关进监狱了。好吧，把他带进来，巴特勒船长——那是说，你自己要是能走的话。”

斯佳丽的脑子动得不快；有短短一会儿，她什么也没有弄懂。她知道，不管是瑞特，还是阿希礼，都没有喝醉；她也知道，玫兰妮知道他们没有喝醉。然而，往常那么温和而文雅的玫兰妮却在这儿，还当着北佬的面，像泼妇似的尖叫着说他们醉得路也走不成。

传来一阵短短的、含含糊糊的争论，其中还夹着咒骂，接着不稳定的脚步从台阶上走上来了。门洞子里出现了阿希礼，脸色煞白，脑袋耷拉着，一头金发乱蓬蓬，他的高高的身子从脖子到膝盖裹在瑞特的黑斗篷里。休·艾尔辛和瑞特，站得也不大稳，在他左右扶着他。显而易见，要不是他们帮忙，他就会倒在地板上。在他们身后，站着那个北军上尉，他的脸上现出既怀疑又觉得有趣的神情，这种混合的表情真有意思。他站在门开着的门洞子里；他的部下在他的后面好奇地张望；寒风猛吹着这所房子。

斯佳丽感到害怕，困惑，向玫兰妮瞟了一眼，眼光又落到衰弱的阿希礼身上，然后她有点儿懂了。她差一点没叫出声来：“可他不可能是喝醉 了！”她硬是把话憋回去。她察觉她在看戏，一场有关人命的危险的戏。她知道，她不是，佩蒂姑妈也不是戏中的角色，可是其他人是；他们在互相提示，像演员们在常常预演的一出戏里那样。她只懂得一部分，可是懂得这些已经足够使她默不作声了。

“把他放在椅子上，”玫兰妮愤怒地嚷着说。“而你，巴特勒船长，马上离开这屋子！你怎么敢又把他灌成这副样子后，在这儿露面！”

那两个男人把阿希礼小心地安置在一张摇椅上，接着瑞特摇摇晃晃地抓住椅子背，使自己站稳，然后向那个上尉说话，声音里带着痛苦。

“这就是我得到的呱呱叫的感谢，对不对？帮他避免了给警察抓走，把他带回家，他却嚷啊、叫啊，还硬是要抓我！”

“而你，休·艾尔辛，我为你感到害臊！你那可怜的妈会怎么说？喝得烂醉，跟一个——一个巴特勒船长那样的、北佬喜欢的叛贼一起出去！啊，韦尔克斯先生，你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玫荔，我喝得不怎么醉，”阿希礼咕哝，说罢，身子往前一倒，脸贴在桌子上，双手捧着脑袋。

“阿尔奇，把他扶进他的卧房，放在床上——跟往常一样，”玫兰妮吩咐。“佩蒂姑妈，请去整理床铺，哇，”她突然哭起来。“啊，他怎么能这样呢？他答应过的嘛！”

阿尔奇已经把他的胳膊伸到阿希礼的肩膀下；佩蒂站着，感到害怕和心里没数；这时候，那个上尉干预了。

“别碰他。他被捕了。中士！”

那个中士提着步枪，走进房间，瑞特显然为了要稳住自己的身子，把一只手放在那个中尉的胳膊上，好不容易才集中眼光。

“汤姆，你干吗要逮捕他？他醉得不算厉害嘛。我看到过比他更醉的模样哩。”

“喝醉酒，去他妈的，那算得了什么，”那个上尉嚷着说。“他躺在沟里，我也管不着。我不是警察。他和艾尔辛先生被捕是因为他们今夜共同参加三 K党的一次对贫民区的袭击。一个黑人和一个白人被杀死了。韦尔克斯先生是头儿。”

“今夜？”瑞特开始哈哈大笑了。他笑得那么厉害，终于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脑袋。“不可能是今夜，汤姆，”等他缓过气来后说。“这两个人一直跟我在一起——从八点钟起，他们被认为在开会。”

“跟你在一起，瑞特。可是——”那个上尉的眉头皱起来了，他拿不准地望着打呼噜的阿希礼和他的哭哭啼啼的妻子。“可是——你刚才在哪儿？”

“我不愿说，”瑞特的那双机灵的醉眼很快地向玫兰妮望了一眼。

“你还是说的好！”

“我们到门廊上去，我会告诉你我们刚才在哪儿的。”

“你现在就告诉我。”

“当着太太小姐的面，怎么好意思说呢。你们这些太太小姐要是走出房间去的话——”

“我不走，”玫兰妮嚷着说，气呼呼地用手绢擦眼睛。“我有权利知道。我丈夫刚才在哪儿？”

“在贝尔·沃特林的妓院里，”瑞特说，显出害臊的神情。“他刚才在那儿，还有休、弗兰克·肯尼迪和米德大夫，还有——还有许多人。刚才有一个酒会。盛大的酒会。香槟酒。姑娘们——”

“啊——在贝尔·沃特林那儿？”

玫兰妮的声音响起来了，直到强烈的痛苦使她的声音变得粗嗄，人人都害怕地扭过头向她看去。她的手紧紧抓住她的胸脯，阿尔奇还来不及拉住她，她已经晕过去了。接着是嚷嚷咧咧，一片混乱，阿尔奇把她扶起来，印第亚赶紧跑到厨房里去拿水，佩蒂和斯佳丽给她打扇，敲她的手腕子，而休·艾尔辛呢，一遍遍地喊叫：“瞧，这下你称心啦！瞧，这下你称心啦！”

“嘿，这下全城都会知道了，”瑞特恶狠狠地说。“我希望你感到满意了，汤姆。明天，亚特兰大没有一个妻子会对她丈夫说话。”

“瑞特，我想不到——”尽管寒风穿过开着的门，吹到那个上尉的背上，他却在淌汗。“喂！你起誓他们刚才在——呃——在贝尔那儿？”

“见鬼，可不是！”瑞特吼叫。“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去问贝尔本人就是。得了，让我把韦尔克斯太太抱到她的房间去。把她交给我，阿尔奇。可不是，我抱得动她。佩蒂小姐，掌着灯，走在前面。”

他从阿尔奇的胳膊上从容地接过玫兰妮的软弱的身躯。

“你扶韦尔克斯先生上床去，阿尔奇。过了今夜，我再也不愿看到他，或是碰到他的身子了。”

佩蒂的手哆嗦着，那盏灯对房子的安全是个威胁，但是她总算拿住了，迈着快步走在前面，向黑沉沉的卧房走去。阿尔奇哼了一声，把一条胳膊伸到阿希礼的胸前，把他扶起来。

“可是——我得逮捕这些人啊！”

瑞特在幽暗的穿堂里转过身来。

“那明天早晨逮捕吧。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不可能逃掉的——再说，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在妓院里喝醉酒是犯法的。老天爷啊，汤姆，有五十个证人证明他们刚才在贝尔那儿。”

“总是有五十个证人证明一个南方佬在一个他压根儿没去过的地方，”那个上尉憋着一肚子气说。“你跟我走，艾尔辛先生。有人起誓作保，我就假释韦尔克斯先生——”

“我是韦尔克斯先生的妹妹。我保证他到案，”印第亚冷冷地说。“好了，请你走吧，行不行？这一夜你惹的麻烦也够多了。”

“我万分抱歉。”那个上尉尴尬地鞠躬。“我只是希望他们能证明他们是在——呃——沃特林小姐——沃特林太太那儿。请你告诉你哥哥，他明天早晨一定要向宪兵司令报到，接受讯问，好不？”

印第亚冷冷地鞠躬，把一只手放在球形门把手上，不出声地表示他走得越快越好。那个中尉和中士退出去；休·艾尔辛跟他们一起离开；她随即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她甚至不向斯佳丽望一眼，迅速走到各个窗口去拉下遮光帘。斯佳丽的膝盖直打哆嗦，她抓住刚才阿希礼坐过的那张椅子，稳住她自己的身子。她向下看，看到椅背垫上有一个黑糊糊的潮湿的渍子，比她的手大。她感到迷惑，用手摸了一下，她吓坏了，她的手掌上显出一抹湿糊糊的红色黏液。

“印第亚，”她低声说，“印第亚，阿希礼——他受伤了。”

“你这蠢货！你以为他真的喝醉了？”

印第亚啪地拉下最后一道遮光帘，开始一溜烟似的向卧房跑去；斯佳丽紧紧地跟在她后面，她的心跳到了喉咙口。瑞特的高大的身子挡住了门口，但斯佳丽从他肩膀上看到阿希礼躺在床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玫兰妮刚才还晕过去了，这会儿却动作麻利得异乎寻常，正在用绣花剪刀剪开他那件泡满了血的衬衫。阿尔奇把灯光低低地照在床上，这样好亮一点儿；他的一只尽是骨节的手指头按在阿希礼的手腕上。

“他死了吗？”两个姑娘一起嚷着问。

“没有，只是晕了过去，因为失血过多。子弹打穿了他的肩膀，”瑞 特说。

“你干吗把他带到这儿来，你这蠢货？”印第亚喊道。“让我走到他那儿去。让我走过去。你干吗把他带到这儿来被逮捕呢？”

“他刚才已经太衰弱，不可能上外地去了。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带他去，韦尔克斯小姐。再说——难道你要他像汤尼·方丹那样当逃犯吗？难道你要你的十几个邻居住在得克萨斯州，顶着假名度过余生吗？有个机会使他们都逃掉罪名，要是贝尔——”

“让我走过去！”

“不行，韦尔克斯小姐。你还有活儿要干哩。你一定要去请个大夫——米德大夫不行。他牵连在这场乱子中，眼下很可能在向北军辩解哩。另外去请个大夫。你独自个儿在夜晚出去害怕吗？”

“不怕，”印第亚说，她的灰眼睛闪闪发亮。“我不怕。”她一把抓起挂在穿堂里一个钩子上的玫兰妮的那件带兜帽的斗篷。“我去找老迪安大夫。”她努力强制自己平静下来，她的声音里也就没有兴奋的调子了。“我管你叫过奸细和蠢货，请原谅。我以前不了解。我非常感激你为阿希礼干的事情——可是我仍然瞧不起你。”

“我欣赏坦率——我为你的坦率表示感谢。”瑞特鞠了一个躬，嘴唇向下一扭，挤出一个有趣的微笑。“好吧，赶快去吧，要走小路。你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附近有士兵的行迹的话，别走进这所房子。”

印第亚心情痛苦地又很快向阿希礼瞟了一眼，裹上斗篷，利索地穿过穿堂，走到后门口，然后静悄悄地跨出门，走进黑夜。

斯佳丽睁大了眼，从瑞特的肩膀上注意看着；她看到阿希礼的眼睛睁开了，心又怦怦地跳起来了。玫兰妮从脸盆架上抢过一条折叠的毛巾，紧紧地按住他的流血的肩膀；他对着她的脸软弱地、叫人放心地微笑了。斯佳丽感到瑞特的尖锐的、刺透人心的眼光盯着她在看，知道她脸上的表情明显地泄露了她的心情，但是她不在乎。阿希礼在流血，也许要死了，而她这个爱他的人害得他的肩膀给子弹穿了个窟窿眼。她要跑到床旁，弯下身去，把他紧紧搂住，可是她的膝盖直打哆嗦，所以她没法走进房间。她一只手捂住嘴，盯着看玫兰妮又拿起另一条毛巾按住他的肩膀，按得那么重，好像她能把他的鲜血重新压进他的身子似的。但是毛巾好像被魔法染红了。

一个人怎么流了这么许多血还活着呢？可是，感谢上帝，嘴唇上还没有血泡——啊，对那些血泡，死亡的预兆，她从桃树溪战斗起就知道得很清楚了，那一天真可怕，受伤的人都死在佩蒂姑妈的草坪上，嘴上都是血。

“打起精神，”瑞特说，他的声音里有冷酷而稍微带着嘲笑的意味。“他死不了的。喂，去为韦尔克斯太太掌灯，把灯拿住。我需要阿尔奇去办事。”

阿尔奇隔着灯看瑞特。

“我不听从你的命令，”他简短地说，把嘴里的嚼叶挪到另一面脸颊后面。

“你按照他说的去办，”玫兰妮严肃地说，“赶快去办。凡是瑞特船长说的，你件件都要照办。斯佳丽，接过灯。”

斯佳丽走上前来，接过那盏灯，两只手拿着，免得掉下来。阿希礼的眼睛又闭上了。他的赤露着的胸膛缓慢地隆起，很快地下陷；鲜红的血从玫兰妮的小小的、激动得发狂似的手指头中间渗出来。她模模糊糊地听到阿尔奇一瘸一拐地穿过房间，走到瑞特面前，接着听到瑞特在急促地低声说话。她的心思都在阿希礼身上，所以只听到瑞特压低了声音的说话的开头部分：“骑我的马去……拴在外面……拼命地骑。”

阿尔奇嘟嘟囔囔地在问什么；斯佳丽听到瑞特回答：“老沙利文的庄园。你会找到塞在那个烟囱里的长袍。都烧掉。”

“嗯，”阿尔奇哼了一声。

“有两个——人在地窖里。尽力把他们弄到马背上，把他们送到贝尔家后面的那片空地上——就是在她那所房子和铁路中间的那一片。千万要小心。万一有哪一个看到你的话，你跟我们其余的人一样也要被绞死。把他们放在那片空地上，把手枪放在他们附近——手里。给你——把我的手枪拿去。”

斯佳丽从房间的一头望过去，看到瑞特把手伸到他的夜礼服下面去，掏出两把左轮手枪；阿尔奇接过手枪，插在他的腰带上。

“每把手枪开一枪。得布置得像一场明显的枪杀案。你懂吗？”

阿尔奇点点头，好像他完全懂得似的，接着他那只冷冰冰的独眼中不甘心地闪出尊敬的光芒。但斯佳丽一点也不懂。刚过去的半个钟头简直像一场梦魇，她觉得没一件事情再是明白和清楚的。然而，看来好像瑞特完全掌握着这个叫人摸不着头绪的局面，这是个小小的安慰。

阿尔奇转身要走了，接着猛地转过身来，他的那只独眼带着询问的神情盯着瑞特的脸看。

“他？”

“对。”

阿尔奇哼了一声，向地板上吐了口唾沫。

“真糟糕，”他一边说，一边一瘸一拐地从穿堂里走到后门口。

最后那场低声对话中有些什么在斯佳丽的心中引起了新的恐惧和怀疑，像一股不断往上冒泡的冰凉的涌泉。等那股涌泉一冲出来——

她嚷着说：“弗兰克在哪儿？”

瑞特迅速地穿过房间，来到床前，他那个高大的身子像只猫那样转来转去，毫无声息。

“一切都干得挺及时，”他说，短短一笑，“拿稳灯，斯佳丽。你不见得要烧掉韦尔克斯先生吧。玫荔小姐——”

玫兰妮抬起头来看，好像是个等待命令的好士兵；局面是那么紧张，她压根儿没有想到这是瑞特第一回用她的名字的爱称在称呼她，那个爱称只有亲戚和老朋友才用。

“我请你原谅，我的意思是说，韦尔克斯太太……”

“啊，巴特勒船长，别请我原谅！你要是管我叫‘玫荔’而不加上小姐的话，我将感到光荣！我觉得你好像是我的——亲哥哥，或者说——或者说堂哥哥。你的心是多么好，人又多么聪明！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啊？”

“谢谢你，”瑞特说；有那么一刹那，看来他几乎有点窘。“我哪儿敢这么放肆，可是玫荔小姐，”他的声音里带着抱歉的调子，“对不起，我不得不说韦尔克斯先生刚才是在贝尔·沃特林的房子里。对不起，我把他和其他人牵连在这样一个——一个——可是我从这儿骑马出发的时候，我不得不匆匆地考虑，这是我想出的唯一计划。我知道我的话是会被接受的，因为我在北方军官中有那么许多朋友。他们几乎把我当作他们的自己人，使我的名声受到怀疑，因为他们知道，我在这个城里的人们中间——我们不妨说是‘不受欢迎’吧？——你瞧，今天黄昏早些时候，我是在贝尔的酒吧里打扑克。有十几个北佬可以证明这是事实。而贝尔和别的姑娘们会争得脸红耳赤地撒谎，说韦尔克斯先生和其他人——整个黄昏都在楼上。北佬会相信她们的话的。北佬就是那么怪。他们想不到 干——那一行的女人也可能有强烈的忠诚，或者说爱国心的。北佬不会相信亚特兰大的一位无比正派的女人的话，那些今夜应该在开会的男人在哪儿，可是他们却会相信那些——以卖笑为生的姑娘的话。我想靠了一个叛贼和十几个以卖笑为生的姑娘的保证，我们也许可能使那些人不至于判罪。”

他说到最后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流露出龇牙咧嘴的讥嘲的微笑，可是玫兰妮抬起头来看着他，脸上充满了感激的神情，他的讥笑收敛起来了。

“巴特勒船长，你真机灵！哪怕你说今晚他们去过地狱，我也不在乎，只要能救他们！因为我知道，每一个有关的人也知道，我丈夫从来不到那么可怕的地方去！”

“这个——”瑞特尴尬地说，“事实上，他今夜去过贝尔那儿。”

玫兰妮冷冷地挺直身子。

“你再怎么也没法让我相信这样的谎话！”

“对不起，玫荔小姐！听我说！今夜，我赶到老沙利文那儿的时候，发现韦尔克斯先生受了伤，跟他在一起的有休·艾尔辛、米德大夫和梅里韦瑟老头儿——”

“那位老先生不可能！”斯佳丽嚷着说。

“男人不会因为年老而不干蠢事的。还有你的亨利伯伯——”

“啊，天啊！”佩蒂姑妈嚷出声来。

“跟部队发生接触以后，其他人分散了；这伙没有打散的人已经来到沙利文的庄园，把长袍藏在烟囱里，察看韦尔克斯先生受的伤到底有多重。要不是他受了伤，他们——他们大伙儿——这会儿早已直奔得克萨斯州而去了，可是他没法骑着马赶那么远的路，而他们又不愿撇下他。必须证明他们是在别的地方，而不是在他们逗留过的那个地方，所以我把他们从小路带到贝尔·沃特林那儿。”

“啊，我明白了。请原谅我的失礼，巴特勒船长。我明白了必须把他们带到那儿去的原因，可是——啊，巴特勒船长，他们走进去免不了会给人们看到的啊！”

“没有人看到我们，我们走的是那扇朝铁路的、不让人知道的后门。门一直是黑沉沉，上着锁的。”

“那怎么——”

“我有个钥匙，”瑞特简短地说，他的眼光平静地同玫兰妮的相遇。

玫兰妮被这话里的意思震动得心神不安，笨拙地系着绷带，结果绷带完全从伤口上滑下来了。

“我不是有意打听——”她用含含糊糊的声音说，她那张白脸涨得通红，她急忙把毛巾重新按在伤口上。

“我真抱歉，不得不跟一位太太谈这种事情。”

“那么，是真的喽，”斯佳丽带着奇怪的痛苦想。“那么，他确实跟那个坏女人沃特林同居喽！他确实是她的房东！”

“我见到了贝尔，把一切跟她讲清楚。我们给了她一张今夜出去的人的名单；她和她的那些姑娘会作证，他们今夜都在她那个地方。接着，为了使我们的离开更惹人注意，她叫来两个在她那儿维持秩序的保镖，把我们拉下楼来，一边扭打，经过酒吧，推到街上，就像对付那些搅乱那个地方的闹事的醉汉那样。”

他一边回忆，一边龇牙咧嘴地笑了。“米德大夫扮演的醉汉不怎么像。甚至在那样的地方，他都觉得扮醉汉有损尊严。可是你的亨利伯伯和梅里韦瑟老头儿倒演得呱呱叫。他们不干演戏这一行，舞台上可少了两个伟大的演员哩。看来他们好像对这件事儿还感到挺有趣。由于梅里韦瑟先生热心地扮演他的角色，我怕亨利伯伯的一只眼圈给打得发紫了。他——”

后门砰的一声打开；印第亚进来了，后面跟着老迪安大夫，他的长长的白头发乱蓬蓬，他的破旧的皮袋鼓出在他的斗篷底下。他略略点点头，但是没有跟在场的人说话，很快地揭掉阿希礼的肩膀上的绷带。

“部位太高，不可能伤着肺，”他说。“要是他的锁骨没有打碎的话，那就不严重。给我多拿些毛巾来，太太小姐们，还有棉花，你们要是有的话，还要白兰地。”

瑞特从斯佳丽的手中接过灯，摆在桌子上。玫兰妮和印第亚听从大夫的吩咐，动作麻利地跑来跑去。

“你在这儿什么也干不成。到客厅里壁炉旁去吧。”他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出房间。他的手和声音都现出一种他以前没有的温柔的情意。“你这一天真够呛，对不对？”

她让自己被扶到前房；尽管她站在壁炉前的小地毯上，人却开始在打哆嗦了。她胸中那股怀疑的涌泉这会儿冒的气泡越来越大了。已经不止是怀疑。几乎是确实无疑的事情了，可怕的确实无疑的事情。她抬起头，盯 着瑞特的纹丝不动的脸看；有一刹那，她说不出话来。接着：

“弗兰克刚才——在贝尔·沃特林那儿吗？”

“没有。”

瑞特的声音生硬了。

“阿尔奇把他送到贝尔家附近的空地上去了。他死了。脑袋上给打了个窟窿眼。”

本章注释

〔1〕《悲惨世界》的法语发音和英语中“李的悲惨的部下”的发音相似。

〔2〕《悲惨世界》中的主人公。

第　46　章

那一夜，这个城市的北区，没有几家人家睡觉，因为印第亚·韦尔克斯把三 K党遭到围剿和瑞特的策略这个消息迅速地传播开了，她像个幽灵似的悄没声息地穿过一个个后院，急切地低声传进一家家厨房间，然后又溜进刮风的黑夜中。她一路上给人带去恐惧和渺茫的希望。

从外面看，一所所房子黑沉沉，寂静无声，裹在睡意中；房子里，人们压低了声音在热烈地讲话，一直讲到天亮。不仅仅那些参加夜间袭击的，而且每一个三 K党员都准备远走高飞；几乎桃树街上每个马厩里，马都备上了鞍站在黑暗中，手枪都插在皮套中，粮食装在干粮袋中。印第亚低声传递的信息才阻止了一次大逃亡：“巴特勒船长说不要逃。大路上有人监视。他已经跟那个女人沃特林安排好了——”在一个个黑暗的房间里，男人们低声说：“可我干吗要相信巴特勒那个该死的叛贼的话呢？那也许是个圈套！”女人们的声音在恳求：“别走！他要是救了阿希礼和休的话，他可能救所有的人的。印第亚和玫兰妮要是相信他的话——”他们半信半疑，停住不走了，因为他们没有别的出路。

在夜晚早些时候，士兵们敲了十几家人家的门。那些说不出或是不愿说出那夜他们到哪儿去过的人，都被逮捕带走了。不少人在监狱里过夜，其中有勒内·皮卡尔、梅里韦瑟太太的一个侄儿、西蒙斯家弟兄和安迪·邦尼尔。他们参加了那次倒霉的袭击，但是在枪战以后，跟别人分散了，他们骑着马拼命赶回家，还没听说瑞特的计划，就被捕了。幸亏他们在受到讯问的时候都说，那一夜他们去过哪儿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跟该死的北佬毫不相干。他们给关起来，等到早晨再受审讯。梅里韦瑟老头儿和亨利伯伯却毫不害臊地说，他们在贝尔·沃特林的妓院里过夜。贾弗里上尉恼 火地指出，他们干这种事情，年纪太大了，他们却要打他。

贝尔·沃特林接到贾弗里上尉的传讯通知，亲自来到。他还来不及说明他的使命，她就嚷着说今夜妓院关门。一批爱吵架的醉汉在昨天晚上早些时候闯进来，互相扭打，把那个地方打得稀巴烂，打碎了她那些最好的镜子，把那些年轻的姑娘吓坏了，所以一切业务今夜暂停。不过，贾弗里上尉要喝一杯的话，酒吧倒仍然开着——

贾弗里上尉敏锐地意识到他手下人的龇牙咧嘴的笑容，束手无策地感觉到他在跟迷雾搏斗，愤怒地说他既不要年轻的姑娘，也不要喝一杯，还查问贝尔是不是知道她那些砸坏东西的顾客的姓名。啊，可不是，贝尔认识他们。他们是她的老主顾。他们每个星期三夜晚都来，管他们自己叫“星期三的民主党人”，不过他们这样说是什么意思，她既不知道，也不关心。要是他们不赔偿楼上穿堂里那些给打碎了的镜子这个损失，她就要跟他们打官司。她开了一家挺像样的妓院，却——啊，他们的姓名？贝尔毫不踌躇地一气儿写出十二个受怀疑的人的姓名。贾弗里上尉只有苦笑。

“那些该死的南方叛乱分子组织得跟我们的特务机构一样效率高明，”他说。“你和你的那些姑娘明天早晨得来见宪兵司令。”

“宪兵司令会叫他们赔我的镜子吗？”

“让镜子见鬼去吧！让瑞特·巴特勒去赔吧。那地方是他的，对不对？”

天亮以前，城里以前是邦联分子的人家一切都知道了。他们家里的黑人，尽管什么也没有对他们说过，也一切都知道了。他们是通过白人不懂得的秘密传递信息的途径知道的。人人都知道那次袭击的细节，弗兰克·肯尼迪和瘸腿的汤米·韦尔伯恩被杀，阿希礼在运走弗兰克的尸体的时候受伤。

女人们本来恨透了斯佳丽，因为那场悲剧里有她的份儿，但是听说她的丈夫已经丧命，尽管她已经知道，却不能承认，连认尸那一点可怜的安慰也得不到，憎恨的情绪也有所缓和。在晨光显露那两具尸体，当局通知她以前，她得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弗兰克和汤米，冰凉的手里拿着手枪，僵硬地躺在空地上的枯草丛中。北佬会说他们是在一场共同的酒醉后的争吵中为了贝尔那儿的一个姑娘互相杀死了对方的。人们非常同情芳妮，汤米的妻子，她刚生了孩子，可是没有人能在黑夜中溜到她那儿去安慰她， 因为一队北军包围着房子，等候汤米回来。另一队士兵守在佩蒂姑妈家周围，等着弗兰克。

天亮以前，消息慢慢地传开去，当天要进行军事讯问。城里的居民由于缺乏睡眠，又一直焦急地等待着，个个耷拉着眼皮，知道他们的几个最著名的公民的性命取决于三件事情——阿希礼能站直身子出现在军事委员们面前，好像他只是早晨过后害上头痛罢了，压根儿没有剧烈的痛苦；贝尔·沃特林作证那些男人整个黄昏都在她的屋里；瑞特·巴特勒作证当时他一直跟他们在一起。

城里的人对后面两件事情着实苦恼！贝尔·沃特林！她们的男人的性命得靠她救！真叫人受不了！女人们以前看到贝尔走来，就神气活现地穿到对面的街上去，现在不知贝尔是不是还记得她们干的事情，心里正为干过这种事情而感到担惊受怕。男人们不像女人那样因为靠贝尔救命而感到那么丢脸，因为他们有许多人认为她是好样的。但是他们为不得不靠瑞特·巴特勒，一个投机商和叛贼，救命和获得自由而感到痛苦。贝尔和瑞特，城里最著名的妓女和最被人讨厌的男人。可他们得欠这两个人的恩情。

另一个使他们痛苦得有火没处发的念头是，知道北佬和提包客会嘲笑！他们会笑得多么高兴啊！城里十二位最著名的公民被揭露出来，竟然是贝尔·沃特林的妓院里的老主顾！其中两个人在一场抢夺一个下三滥的小姑娘的争斗中送了命；其他的人醉得太不像话了，甚至被贝尔从她那儿给撵了出来；有几个尽管人人知道他们在那儿，却拒绝承认，被逮捕了！

亚特兰大担心北佬会嘲笑，这估计是正确的。他们在南方人的冷淡和轻蔑下苦恼得太久了，现在他们乐得发狂了。军官们叫醒他们的伙伴，源源本本地传播消息。丈夫们在天亮的时候推醒妻子，把凡是能体面地告诉女人的都告诉她们。那些女人急忙穿上衣服，敲开她们的邻居的门，传播这个故事。北方的太太小姐被这个故事陶醉了，笑得直淌眼泪。这就是你们的南方骑士风度和侠义精神。也许那些把头抬得那么高、对一切友好的打算都冷冰冰地拒绝的女人，不会那么盛气凌人了，因为人人都知道她们的丈夫应该在开政治会议的时候，却在那儿消磨时光。政治会议！行了，真有意思！

不过，即使她们在嘲笑的时候，她们也表示为斯佳丽和她的悲剧感到遗憾。归根结蒂，斯佳丽是位太太，而且是亚特兰大几位跟北方人友好相处的太太之一。她已经赢得了她们的同情，因为事实上她丈夫不能或是不 愿像样地供养她，她不得不去做买卖。尽管她丈夫很差劲儿，那个可怜的人儿发现他对她不忠实，总是件糟透了的事情。更糟的是，他的死亡和不忠实的消息同时来到。归根结蒂，一个不行的丈夫总比没有丈夫好，所以那些北方太太小姐打定主意，要待斯佳丽特别好。不过，对别人，米德太太、梅里韦瑟太太、艾尔辛太太、汤米·韦尔伯恩的寡妇，特别是对阿希礼·韦尔克斯太太，她们每次见到那些女人，就要嘲笑她们。她们要教她们学得谦虚一点儿。

那夜晚，这个城市的北区的一个个黑沉沉的房间里不断在低声谈论的大多数也是同样的话题。亚特兰大的太太们情绪激烈地告诉她们的丈夫，北佬怎么想她们一点也不在乎。可是在心底里，她们觉得情愿挨一次夹道鞭打〔1〕，也不愿看到北佬龇牙咧嘴的讥笑，而不能说出她们的丈夫的真相，挨鞭打不知要比这种折磨好受多少。

米德大夫因为瑞特把他和别人哄得落入这样的处境，尊严受到了损害，所以气得发狂；他告诉米德太太，要不是这件事情牵连着别人，他倒不如吐露真相而被绞死，免得说他当时在贝尔那儿。

“这对你是个侮辱，米德太太，”他气得吹胡子瞪眼。

“可是人人都知道你不在那儿，因为——因为——”

“北佬不会知道。要是我们保住性命的话，他们就得相信这话。他们就会嘲笑。一想到哪个人相信这话和嘲笑，我就要冒火。而且那对你是侮辱，因为——我亲爱的，我一直对你是忠诚的。”

“这我知道，”在黑暗中，米德太太微笑了，悄悄地把一只瘦削的手放在大夫的手中。“不过，我情愿你的确在那儿，而不愿你的一根头发遭到危险。”

“米德太太，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大夫嚷起来了，他万万没想到他妻子变得那么现实，吃惊得愣住了。

“是啊，我知道。我失去了达西，失去了菲尔，我只有你了。与其失去你，我倒不如让你永远住在那个地方。”

“你急得失魂落魄了。你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这老蠢货！”米德太太温柔地说，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袖子上。

米德大夫气呼呼地不做声了，抚摸她的脸颊，接着又发作了。“欠下了那个巴特勒的恩情！跟这比，还不如给绞死了还好受些。不行，哪怕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也不可能对他有礼貌。他傲慢得目空一切，他的恬不知耻的投机倒把的行为叫人冒火。欠下一个从来没有参过军的人的救命之恩——”

“玫荔说过，亚特兰大沦陷后，他入过伍。”

“那是撒谎。任何一个花言巧语的恶棍说的话，玫荔小姐都会相信的。我闹不懂的是，他干吗要干这一切呢——要揽下这一切麻烦呢。我不愿意提，可是——嘿，一直有人在议论他和肯尼迪太太。去年，我时常看到他们坐着马车同出同进，次数着实不少。他一定是为了她才干的。”

“要是为了斯佳丽的话，那他手都懒得动弹哩。他会高兴地看到弗兰克·肯尼迪给绞死。我想他是为了玫荔——”

“米德太太，你不可能是暗示他们两人有什么事情吧！”

“啊，别说蠢话！不过，自从他设法在战争期间把阿希礼交换出来后，她一直对他好得没法说。不过，我也得为他说明，他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那样色迷迷地微笑。他尽可能地显得态度文雅，考虑周到——确实是换了另一个人。你看到他跟玫荔在一起的时候的行为，不妨说，只要他愿意，他是可以做个正派人的。对了，我对他干吗干这一切倒有个想法——”她停顿了一下。“大夫，你不喜欢听我的想法。”

“我对这整个儿事情一点都不喜欢！”

“得了，我想他一部分是为了玫荔，可是主要是因为他想这是对我们大伙儿开了个大玩笑。我们是那么恨他，而且都是明摆在脸上的，这下他使我们陷入了困境，你们大伙儿不得不挑选，要么说你们当时在那个女人沃特林的屋里，在北佬面前让你们自己和你们的妻子丢脸——要么说出真相，受绞刑。他知道我们都欠下了他和他的——情妇的恩情，也知道我们几乎都情愿被绞死，而不愿欠他们的情。啊，我敢担保，他正感到有趣哩。”

大夫呻吟了一声。“他在那地方带我们上楼的那会儿，倒并不显得高兴。”

“大夫，”米德太太犹豫不决，“那儿是什么模样？”

“你在说什么，米德太太？”

“她屋里。那儿是什么模样？有雕花玻璃的枝形吊灯吗？有红长毛绒的帷幕和十几面跟人一样高的镜子吗？那些姑娘——都不穿衣服吗？”

“老天爷啊！”大夫嚷着说，吓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正派女人对她那些不正派的姐妹的好奇心是那么强烈。“你怎么会问这么不正经的问题呢？你的神经出毛病了。我要给你调一杯镇静剂。”

“我不要镇静剂。我要知道。啊，亲爱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可以知道一所不正派的房子是什么模样，可是你却扭扭捏捏地不肯告诉我！”

“我什么也没注意。我向你保证，我一发现自己在那个地方，就窘坏了，压根儿没有去注意周围的环境，”大夫拘谨地说，他在无意中认清了他妻子的品德，这比他在那天黄昏所经历过的种种事情更使他心烦意乱。“现在，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想要睡一会儿了。”

“好吧，那就睡吧，”她回答，声调中，却带有失望。接下来，大夫在弯着身子脱靴子，她的声音在黑暗中重新带着愉快的心情说话了。“我想多莉已经从梅里韦瑟老头儿那儿把一切都打听到了，她会告诉我的。”

“天啊！米德太太！你的意思是在告诉我，正经女人们在一起的时候谈论这种事情——”

“啊，上床吧，”米德太太说。

第二天，下雨夹雪，但是冬天的暗淡的暮光渐渐逼近的时候，雪珠不下了，刮起了冷风。玫兰妮裹在斗篷中，莫名其妙地跟在一个陌生的黑人马车夫后面，从她家前面的小路上走出来，她被神秘地叫到一辆停在她家面前的门窗紧闭的马车前。她一走到马车旁，车门就打开了。她看到幽暗的车厢里坐着一个女人。

玫兰妮凑近身子，一边仔细向里面看，一边问：“是谁？你不进屋去？天气那么冷——”

“请上车，跟我一起坐一会儿，韦尔克斯太太，”车厢深处传来一阵亲切得像亲戚的声音，一阵困窘的声音。

“啊，你是沃特林小姐——太太！”玫兰妮嚷着说。“我的确很想见你！你一定要进屋去坐。”

“这我可不行，韦尔克斯太太，”贝尔·沃特林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感到震惊。“你上车来，跟我一起坐一会儿。”

玫兰妮跨进车厢；那个马车夫马上关上车门。她坐在贝尔身旁，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

“为了你今天干的事情，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啊！我们哪一个都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啊！”

“韦尔克斯太太，你今天早晨不该派人把那张便条送给我。我收到你送来的条子是感到骄傲的，可是那样不好，因为可能条子落在北佬的手里。至于说你要来拜访我表示感谢——唷，韦尔克斯太太，你一定失去理智啦！想得出这个主意！等天一黑，我马上赶到这儿来告诉你，你千万别想这种事情。呃，对你——呃，对我——都压根儿不合适。”

“拜访一个救了我丈夫的性命的好心的女人，向她表示感谢，不合适？”

“啊，乱弹琴，韦尔克斯太太！你知道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玫兰妮沉默了一会儿，被她话中的暗示窘住了。不管怎样，这个坐在黑沉沉的马车厢里、相貌漂亮、衣着大方的女人的模样跟她想象中的坏女人、妓院老鸨的模样和谈吐不一样。她的话听起来——嗯，有点儿粗俗和乡气，可是亲切而热心。

“你今天在宪兵司令面前真是了不起，沃特林太太！你和其他——你的——那些年轻的小姐确实救了我们那些男人的命。”

“韦尔克斯先生才了不起。我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站得起来，讲他那一套编好的话的，至于神情是那么冷静就不用提了。昨夜晚，我看到他那会儿，他一定流了不知多少血哪。他人好吗，韦尔克斯太太？”

“好，谢谢你。大夫说尽管他确实流掉了大量的血，只是皮肉受伤，今天早晨，他——唔，他喝了许多白兰地提精神，要不，他再怎么也不会有精力这么顺利地应付过去的。不过，是你，沃特林太太，救了他们。你气得发狂似的谈到打碎了的镜子的那会儿，你说得那么——那么叫人相信。”

“谢谢你，太太。不过，我——我想巴特勒船长也干得呱呱叫，”贝尔说，声音里带着腼腆的骄傲。

“啊，他真了不起！”玫兰妮充满热情地嚷着说。“北佬不得不相信他的证词。他把整个儿事情处理得那么巧妙。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他——还有你——才好！你们真是人也好，心眼儿也好！”

“非常感谢，韦尔克斯太太。我很高兴干这件事情。我——我希望，我在说韦尔克斯先生经常上我那儿去的时候，没有把你给窘住了。他从来没有，你知道——”

“对，我知道。不，我一点也不窘。我只是感激你。”

“我敢断定，别的太太们不会感激我的，”贝尔突然恶狠狠地说。“我敢断定她们也不会感激巴特勒船长的。我敢断定，她们只有更恨他了。我敢断定你是唯一向我表示谢意的太太。我敢断定她们在街上看到我的时候，甚至不会朝我的眼睛看。可是我不在乎。她们的丈夫要是都被绞死的话，我也不会摆在心上。可是我的确关心韦尔克斯先生。你瞧，我忘不了你在战争期间待我多好，把我捐的钱送到医院去。城里没有哪个太太小姐像你待我那么好，我决不会忘掉别人的恩情。我想到了要是韦尔克斯先生被绞死的话，你就成了寡妇，还有一个孩子，而——他是个好孩子，我是说你的孩子，韦尔克斯太太。我自己也有个孩子，所以我——”

“啊，你有孩子？他住在——呃——”

“啊，不，太太！他不在亚特兰大。他从来没有到这儿来过。他在上学。他很小的时候，我就跟他分开了。我——嘿，不管怎样，巴特勒船长要我为那些男人撒谎的时候，我就要知道那些人是谁；我一听到其中有韦尔克斯先生，我就不再犹豫了。我对我那些姑娘说，我说：‘你们要是不特别说明整个晚上你们跟韦尔克斯先生在一起的话，我就要把你们揍得死去活来。’”

“啊！”玫兰妮说，她听到贝尔随口说出她的“姑娘”，越发窘了。“啊，那是——呃——你的心眼儿好，也是——她们心眼儿好。”

“为你干是应该的，”贝尔充满热情地说，“为别人，不管是谁，我才不干哩。要是只有肯尼迪太太的丈夫一个人的话，不管巴特勒船长怎么说，我一个手指头也不会动。”

“为什么？”

“是这样的，韦尔克斯太太，干我这一行的人知道的事情可多哩。许多名门的太太小姐要是知道我们对她们的事情知道得那么多的话，那她们会感到惊奇和震惊的。她的行为太不好了，韦尔克斯太太。她害死了她丈夫和那个好小伙子韦尔伯恩，简直就好像她亲手开枪把他们打死似的。她是这场乱子的罪魁祸首，独自个儿神气活现地在亚特兰大来来往往，惹得黑鬼和穷白人干坏事。唷，我的姑娘们也没有一个——”

“你千万不能说我嫂子坏话。”玫兰妮冷冰冰地变得强硬了。

贝尔热切地把一只手放在玫兰妮的胳膊上安慰她，接下来赶快缩回去。

“请别冷淡我，韦尔克斯太太。你刚才待我那么亲切和友好，我受不 了冷淡啦。我忘了你多么喜欢她；我对我刚才说的话感到遗憾。我也为肯尼迪先生的去世感到遗憾。他是个好人。我从前常向他买一些我屋里需要的东西，而他总是待我挺客气。可是肯尼迪太太——嗯，她跟你不是一路的，韦尔克斯太太。她是个非常冷冰冰的女人，所以我要是那么想的话，实在没办法……他们什么时候埋葬肯尼迪先生？”

“明天早晨。而你对肯尼迪太太的看法不正确。唉，就在眼下，她悲痛得支撑不住了。”

“也许是这样，”贝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的表情说。“好了，我得走了。我要是待得更久的话，只怕有人也许认出这辆马车，那就会对你不好了。我说，韦尔克斯太太，你要是在街上看到我的话，你——你用不着跟我说话。我懂得。”

“我将为跟你说话而感到骄傲。为欠你的恩情而感到骄傲。我希望——我希望我们再见面。”

“不，”贝尔说。“那不合适。再见。”

本章注释

〔1〕这是旧日西方军队里的一种酷刑。行刑者们手持皮鞭排成两列，相对而立。受刑者从两列中走路，一路受到鞭打。

第　47　章

斯佳丽坐在卧房里，一边挑挑拣拣地吃着黑妈妈送来的一托盘晚餐，一边倾听着在外面黑夜里呼啸的狂风。房子里寂静得吓人，比几个钟头以前弗兰克的尸体停在客厅里的时候更静。那会儿，还有踮着脚走动的声音、压低了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敲前门的声音，邻居们急匆匆地来低声吊慰，和从琼斯博罗赶来参加葬礼的弗兰克的妹妹偶尔发出的哽咽声。

但是，现在房子笼罩在一片寂静中。虽然她的房门开着，她听不到楼下有一点儿声音。自从弗兰克的尸体运到家里后，韦德和娃娃一直待在玫兰妮家。她惦记着那个男孩的脚步声和埃拉的笑声。厨房里也休战了；没有彼得、黑妈妈和厨娘争吵的声音传上楼来。甚至佩蒂姑妈在楼下藏书室里，为了不打搅斯佳丽的悲伤，也不摇晃她那张吱吱嘎嘎的椅子了。

没有人闯进来看她；人人都认为她希望带着悲痛独自个儿待着，可是斯佳丽最不愿意的却是独自个儿待着。要是只有悲痛陪伴她的话，她还能忍受，就像她能忍受其他的悲痛。但是除了弗兰克的死亡使她产生的那种不知所措的失落感外，还得加上恐惧、怨恨和突然觉醒的良心的折磨。在 她的一生中，她第一次懊悔她干的事情，带着无限的迷信的恐惧懊悔那些事情，她忍不住乜斜着眼向她和弗兰克一起睡的那张床瞟上几眼。

她害死了弗兰克。她确实害死了他，好像是她的手指头扳的扳机似的。他求她别独自个儿到处转悠，可是她不听他的话。由于她的固执，他已经送了命。上帝会为这事惩罚她的。还有一件事情压在她的良心上，比促使他送命这件事情更沉重、更可怕——那件事情以前从来没有使她苦恼过，直到她望着他躺在棺材里的那张脸，才动心。那张一动不动的脸上有一种无可奈何和可怜巴巴的神情在谴责她。当时他确实是爱苏埃伦的，她却嫁给了他，上帝会为这事惩罚她的。她会不得不哆哆嗦嗦地缩在审判座旁，交代她那次从北军的兵营里坐着他的马车回家的时候对他所说的谎话和承担责任。

现在，她即使振振有词地说，她是要达到目的，所以不择手段；说她迫不得已，才使他落入圈套，说太多的人的命运依靠着她，她没法考虑他的或是苏埃伦的权利和幸福，那也没有用了。实际情况是那么明显、突出，她只得哆哆嗦嗦地缩着身子躲开。她冷淡地嫁给他，冷淡地利用他。最近的六个月，她本来是可以使他很快活的，却使他很不快活。上帝会为她不待他好一些而惩罚她的——她欺侮他，刺激他，大发脾气，说话尖刻，疏远他的朋友，还经营锯木厂，盖酒馆，租用囚犯，让他丢脸，为了这一切，上帝会惩罚她的。

她使他不快活，这她知道，但是他像个有教养的人那样忍受一切。她干的唯一的使他真正快活的事情是给他生了个埃拉。而且她知道要是她有办法不生埃拉的话，那埃拉就永远不会生下来。

她颤抖，吓坏了，希望弗兰克还活着，那她可以好好地待他，可以很好地待他，弥补以前的一切。啊，只要上帝看来不那么愤怒和施加报复就好了！啊，只要时间不要一分分地过得那么慢，房子里不那么寂静就好了！只要她不是独自个儿就好了！

只要玫兰妮跟她在一起，玫兰妮就能使她的恐惧平静下来。但是玫兰妮在家里，在照料阿希礼。有一会儿，斯佳丽想到把佩蒂帕特叫来做伴，好分散一些良心对她的折磨，但是她感到踌躇。佩蒂也许会把情况搞得更糟，因为她真心地为弗兰克哀痛。与其说他是斯佳丽的同时代人，倒不如说他是她的同时代人。她一向对他很忠实。他作为“家里的一个男人”，可以说是十全十美地满足她的需要，他送给她小礼物，跟她无伤大雅地闲 聊，开玩笑和讲讲故事，在夜晚她给他补袜的时候，读报给她听，还向她讲解当天的话题。她过去一直格外关心他，为他动脑筋烧特别的饭菜；他害过不知多少回感冒；在他病中，她尽心地照料他。眼下，她非常想念他，一边轻轻地擦她那双红肿的眼睛，一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说：“他要是不跟三 K党一起出去的话，那有多好！”

只要有个人能安慰她，使她的恐惧平静下来，向她解释清楚这种使她的心带着冷冰冰的恶心感觉往下沉的、叫人惊慌失措的恐惧是怎么回事，那有多好！要是阿希礼——可是她一下子从这个念头缩回去。她差一点没害死阿希礼，就像她害死弗兰克那样。要是阿希礼知道了那些真相：她是怎样用谎话欺骗了弗兰克才得到他的，知道了她一向待弗兰克是多么刻薄，他就再也不可能爱她了。阿希礼是那么正直、那么诚实、那么和气；他看事情是那么有条理、那么清晰。他要是知道了整个真相的话，会懂得的。啊，可不是，他会彻头彻尾地懂得的！不过，他再怎么也不会爱她了。所以她永远也不能让他知道事实真相，因为一定要让他一直爱她。他的爱情是她的精力的秘密的来源，要是这个来源被剥夺了的话，那她怎么还能活下去呢？但是，把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哭泣，吐露真情，卸下内疚的负担，那是多么舒心的事情啊！

笼罩着沉甸甸的死亡感的寂静的房子把孤独紧紧地裹住她，直到她觉得没有援助她再也忍受不了。她小心谨慎地站起身来，把门半关着，然后在她放内衣的衣柜底层抽屉里翻寻。她掏出了佩蒂姑妈那个盛白兰地的“头晕药瓶”。瓶是她藏在那儿的。她举起瓶，凑近灯光。几乎只剩半瓶了。那不过是上一夜到现在，她当然不可能喝那么多！她着实倒了不少在她的喝水的玻璃杯里，咕嘟一口吞了下去。她在天亮以前得在酒瓶里兑满了水，放回到盛酒的橱里去。在葬礼前，那些抬棺材的人想喝一杯，黑妈妈已经找过这瓶酒了，而且在厨房里黑妈妈、厨娘和彼得中间已经互相猜疑，气氛变得紧张了。

白兰地带给她一种火辣辣的快感。你需要这玩意的时候，没有别的东西能代替它。事实上，白兰地几乎在任何时候都给人一股劲儿，比淡而无味的果子酒要好得多。那到底为什么女人喝果子酒而不喝烈酒，才算合乎体统呢？梅里韦瑟太太和米德太太在葬礼上极明显地在闻她的口气，接着她看到她们得意扬扬地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两个老婆子！

她又倒了不少。今夜，她就是喝得有一点儿迷迷糊糊也没关系，因为 她很快就要上床了；在黑妈妈来给她宽衣以前，她可以用花露水漱口。她希望她能像从前杰拉尔德在开庭日那样，喝得酩酊大醉，没有思想。那么，她也许能忘掉弗兰克那张凹陷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在谴责她毁掉了他的一生，然后害死了他。

她拿不准是不是城里的人个个都认为她害死了他。不用说，出席葬礼的人对她是冷淡的。只有那些跟她做买卖的北方官员的妻子们才在她们的同情的表情中显露一些温暖。得了，她才不在乎城里的人说她什么呢。跟她不得不要向上帝交代和承担责任的那些事情一比，人们说些什么看来是多么无关紧要！

她想到这儿，又干了一杯，火辣辣的白兰地在她的喉咙里淌下去，人却在打冷战。这会儿，她挺暖和了，可是仍然没法把对弗兰克的想念从脑子里排除出去。男人真是大蠢货，他们怎么竟然说出酒能叫人忘掉一切这样的话来！除非她喝得失去知觉，她仍然会看到弗兰克的脸，那张脸上带着腼腆、责备和抱歉的神情，就像他最后一回求她别独自个儿赶马车出去的时候那样。

前门的门环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使那所寂静的房子产生回声，接着她听到佩蒂姑妈摇摇晃晃地走过穿堂的脚步声和开门声。传来招呼的声音和听不清楚的低语声。是某个邻居来谈论葬礼，或送来了一杯牛奶冻。佩蒂会高兴的。她一直从跟来吊慰的客人的谈话中得到很大的、忧郁的乐趣。

她并没有好奇心，只是想知道那是谁，可是一个洪亮而慢腾腾的男人声音盖过了佩蒂的低低的、悲痛的声音，她知道来的是谁了。那是瑞特。她的心中一下子洋溢着喜悦和宽慰的感情。自从他向她透露了弗兰克已经死亡那个坏消息后，她还没有见过他。她的心底里马上知道，他是今夜唯一能帮助她的人。

“我想她会见我的，”瑞特的声音传到楼上她的耳中。

“可是眼下她已经睡了，巴特勒船长，不管是谁，都不会见了。可怜的孩子，她已经支撑不住了。她——”

“我想她会见我的。请告诉她我明天早晨要走了，也许要离开一些日子。事情很重要。”

“可是——”佩蒂帕特姑妈心神不定。

斯佳丽赶紧跑到穿堂里来看，为她自己的脚步有一点不稳稍微感到惊 奇，就靠在楼梯栏杆上。

“我一准下楼来，瑞特，”她嚷着说。

她向佩蒂帕特姑妈那张胖胖的、仰着的脸瞟了一眼，只见她那双眼睛带着惊奇和不赞成的神情睁得像猫头鹰的眼睛。这下会传遍全城了，在我丈夫举行葬礼的那一天，我的行为就极不像话，斯佳丽一边赶快回进卧房，开始梳头发，一边想。她把身上那件黑色紧身上衣的钮扣一直扣到下巴底下，用佩蒂帕特的服丧的饰针把领子别住。她凑近镜子看，心里想，我看起来好像不怎么漂亮，脸色太苍白，神情太惊慌。有一刹那，她的手向她藏胭脂的带锁的小箱伸去，但是她决定不用了。她要是脸色红润、满面春风地下楼去的话，可怜的佩蒂帕特会心慌意乱得没命的。她拿起花露水瓶，喝了一大口，仔细地漱漱口，然后吐在污水罐内。

她急急忙忙地奔下楼去，那两个人仍然站在穿堂里，因为佩蒂帕特被斯佳丽的举动弄得心烦死了，没有请瑞特去坐。他有礼貌地穿着黑礼服，他的衬衫有饰边，还浆过；他的举止完全符合习俗的要求，他是以老朋友的身份前来吊慰一个遗孀的。事实上，他扮演得太尽善尽美，有点儿像演滑稽戏了，不过佩蒂帕特并没有发觉。他得体地为打扰斯佳丽表示歉意，还为不能出席葬礼感到遗憾，因为他在离城以前忙于结束业务。

“他到底为什么才来的？”斯佳丽在纳闷。“他说的那些话全都是借口。”

“我不愿这时候闯进来看你，可是我有一件不能等的业务要讨论。原来肯尼迪先生和我在计划——”

“我不知道你和肯尼迪先生有业务来往，”佩蒂帕特姑妈说，对弗兰克的活动她竟然不知道感到气愤。

“肯尼迪先生是个兴趣广泛的人，”瑞特尊敬地说。“我们到客厅去好不？”

“不，”斯佳丽嚷着说，向关着的折叠门瞟了一眼。她仍然能看到那个房间里停放着棺材。她巴不得自己永远不再进去。佩蒂这一次总算领会了这个暗示，可是心里不大情愿。

“到藏书室去吧。我一定——一定要上楼去，把我要缝补的活计取来。啊呀，最近这个礼拜，我把这件事儿忘了。真怪——”

她上楼去，回头带着责备的神情看了一眼。不管是斯佳丽还是瑞特，都没有注意到她这一眼。他站在旁边，让她先走进藏书室去。

“你跟弗兰克有什么业务？”她突然问。他走近些，低声说：“什么也没有。我不过是要把佩蒂小姐打发走罢了。”他停住嘴，向她探出身子。“这样没用，斯佳丽。”

“什么？”

“花露水。”

“我可以肯定地说，我不懂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可以肯定地说，你懂。你喝得着实不少哩。”

“好吧，我喝得多怎么样？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甚至在悲痛的深渊里，也要注意礼貌。别独自个儿喝酒，斯佳丽。人们总是会发现的，这样就把名声毁了。再说独自个儿喝醉，也不是件好事情。怎么啦，宝贝儿？”

他把她领到花梨木沙发前；她默不作声地坐下。

“我可以关上门吗？”

她知道黑妈妈要是看到门关着的话，就会大为吃惊，会为这事训斥和咕哝好几天。不过，要是黑妈妈无意中听到在谈论喝酒的话，尤其是考虑到那瓶不见了的白兰地，那就更糟了。她点点头，瑞特把两扇拉门合上。他回过来，坐在她身旁，两只黑眼睛机灵地在她的脸上搜寻。在他显示出来的活力面前，笼罩着的死亡的阴影退却了；房间里看来好像又变得愉快和像个家了，灯光映出玫瑰色和温暖。

“怎么啦，宝贝儿？”

世界上没有人能像瑞特那样把那个愚蠢的表示亲热的词儿说得那么甜，哪怕是他在开玩笑的时候，可是这会儿他看来好像不在开玩笑。她抬起她的神情痛苦的眼睛向他的脸看，不知什么缘故，她看到那张毫无表情的、谜一样的脸却得到安慰。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他是这样一个没法预言、冷酷无情的人。也许那是因为像他经常说的，他们太相像了。有时候她想，除了瑞特以外，所有她认识的人都是陌生人。

“你不能告诉我？”他握着她的手，温柔得叫人奇怪。“不仅仅是因为老弗兰克撇下你去世了？你需要钱吗？”

“钱？上帝啊，不。啊，瑞特，我实在害怕。”

“别蠢里蠢气，斯佳丽，你这辈子从来没有害怕过。”

“啊，瑞特，我害怕！”

她的话不停地往上冒，快得她没法说出口。她可以告诉他。她什么都 可以告诉瑞特。他自己一向那么坏，所以他不会审判她的。世界上充满了为了挽救灵魂而不肯撒谎的人，情愿挨饿而不肯做丢丑的勾当的人，知道有一个人行为不端，声名狼藉，知道他是骗子，说谎话，那真是太好啦！

“我怕我死后要下地狱。”

他要是嘲笑她的话，她当时就会活不下去的。可是他没有嘲笑。

“你很健康——也许归根结蒂没有什么地狱。”

“啊，是有的，瑞特！你知道有！”

“我知道是有的，不过地狱就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在我们死后。我们死后，什么也没有了，斯佳丽。现在你却在尝下地狱的滋味了。”

“啊，瑞特，这是亵渎上帝的话！”

“可是异乎寻常地给人安慰。告诉我，你为什么打算下地狱？”

他这会儿在取笑，她可以看到他的眼睛里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亮光，但是她不在乎。他那双手是那么温暖和结实，紧紧地握着是那么叫人宽慰。

“瑞特，我不应该跟弗兰克结婚的。那件事干得不对头。他原来是苏埃伦的情人，而他爱的是她，不是我。可是我跟他撒谎，告诉他她就要跟汤尼·方丹结婚了。啊，我怎么能干这样的事情呢？”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一直在纳闷。”

“后来，我使他过得很不愉快。我硬逼他干一切他不愿干的事情，譬如说，让一些人在确实付不出账的时候付账。而我经营锯木厂，盖酒馆和租用囚犯，这些事情确实伤了他的心。他感到丢脸，简直抬不起头来。瑞特，是我害死了他。可不是，确实是我！我当时不知道他参加了三 K党。我再怎么也想不到他胆子这么大。可是我应该知道的。是我害死了他。”

“‘伟大的尼普顿的所有海洋能洗清我手上的鲜血吗？’”〔1〕

“什么？”

“没什么。往下说。”

“往下说？就是这些。还不够吗？我嫁给了他，我使他日子过得不快 活，我害死了他。啊，我的上帝！我真不明白我怎么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我跟他说了谎话，嫁给了他。我在干这件事情的时候，在我看来，一切都是正确的，可是我现在明白干得多么不对头。瑞特，这一切事情似乎都不是我干的。我对他那么刻薄，可是我并不真正刻薄。我受的不是那样的教养。妈——”她停住嘴，抑制强烈的感情。她整天一直避免想到埃伦，可是她再也不能抹去她的形象了。

“我经常拿不准她是个怎样的人。在我看来，你很像你爹。”

“妈是——啊，瑞特，我第一回为她的去世感到高兴，那样她就看不见我了。她并不要把我养成一个刻薄的人。她对人都那么和气，那么好。她情愿我挨饿，也不愿我干这样的事情。我从前非常想在各方面都像她，可我一点也不像她。我以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件事儿——总是有那么多的事情要想——可是我想要像她。我不想要像爹。我爱他，可是他是——那么——那么——没脑筋。瑞特，有时候，我想尽办法要待人宽厚，对弗兰克好，可是那场梦魇又会出来，吓得我没命，我直想跑出去，从别人的手里把钱抢过来，不管是不是我的。”

眼泪从她的脸上滚滚直流也顾不上了。她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指甲都掐到他的肉里去了。

“什么梦魇？”他的声音是平静的，起着安慰作用。

“啊，我忘了你不知道。是这样，每当我想要待人好，跟自己说钱不是一切的时候，我上床后就会做梦，梦见我在妈刚去世后，北佬刚来过后，回到塔拉庄园。瑞特，你没法想象——我一想起那光景，就浑身发冷。我能看到的是一切都烧光了，是那么寂静，而且没有东西吃。啊，瑞特，在梦中，我又饥饿了。”

“往下说。”

“我肚子饿，而且人人都在挨饿，爹、女孩子们、黑人们，他们一遍遍地说：‘我们肚子饿，’而我的肚子里空得疼痛，而且吓得没命。我的脑子里一直在想：‘我要是终于摆脱这光景的话，就永远，永远不会再饿肚子，’接着梦境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我在雾中跑啊跑的，那么拼命地跑，差一点心都要炸开了；有什么东西在撵我，我气都透不过来，可是我一直在想我要是赶到那儿的话，就安全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要赶到哪儿去。接着我醒了，吓得浑身发冷，是那么害怕，我又肚子饿了。我从梦中醒来，似乎世上没有足够的钱可以消除我对再挨饿的害怕。而弗兰克说话是那么拐弯抹角、慢条斯理，他简直要使我急得发疯，我就忍不住要发脾气了。我想，他不理解，而我又没法使他理解。我一直在想，有一天，等我们有了钱，我不怕饿肚子了，我会报答他的。现在，他已经死了，太晚了。我在干那件事情的时候，好像非常正确，可是那一切都压根儿不对 头。我要是得再干一回的话，就会干得完全不一样。”

“别说了，”他一边说，一边把手从她紧紧握着的双手中抽出来，从兜里掏出一条干净的手绢。“擦擦你的脸。你这样没完没了地掉眼泪，没有道理。”

她接过他的手绢，擦她那张潮湿的脸，不知不觉地感到心里轻松一些了，好像她把她的一些负担转移到他的宽阔的肩膀上去了似的。他显得那么能干和沉着，甚至他的嘴微微一扭也使人得到安慰，好像那证明她的苦恼和慌乱是没有根据的。

“现在觉得好些吗？那么，我们来彻底地谈谈这件事情。你说你要是得再干一回的话，就会干得完全不一样。可是你会不？喂，想想看。你会不？”

“这个——”

“不，你会再干同样的事情。你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

“那么，你干吗那么难受呢？”

“我以前那么刻薄，他现在已经死了。”

“他要是没有死的话，你仍然会刻薄的。我了解，你并不是真的为了嫁给弗兰克，欺侮他，无心断送了他的性命而感到难受。你只是因为怕下地狱而感到难受。这话对吗？”

“这个——这话听起来好像很混乱。”

“你的道德观也相当混乱。你跟一个当场被逮住的小偷的处境一模一样，不是为你偷东西感到难受，而是为了要蹲监狱才感到非常，非常难受。”

“一个小偷——”

“啊，别那么拘泥字眼！换句话说，你要是没有这个永远罚入地狱，被烈火焚烧的蠢念头的话，就会想这样摆脱弗兰克，着实不坏。”

“啊，瑞特！”

“啊，得了。你在忏悔，你还是把实际情况忏悔成一个得体的谎言的好。你那一回建议把——我们说说那件事儿好不好——那件比生命还珍贵的宝石首饰换三百块的时候，你的良心——呃——使你大为烦恼吗？”

白兰地这会儿在她的脑子里发挥作用了。她感到头晕，有一点儿什么也不在乎的感觉。对他撒谎有什么用呢？他似乎总是看透她的心。

“当时我确实没有很多地想到上帝——或者地狱。我想到的时候——噢，我只是料想上帝会了解的。”“可是你认为上帝不了解你为什么跟弗兰克结婚吗？”

“瑞特，既然你知道你自己不相信有上帝，怎么还能这么谈论上帝呢？”

“不过，你相信一个要惩罚的上帝，而这在现在是关系重大的。主干吗不了解呢？塔拉庄园仍然归你所有，那儿没有住着提包客，你为这感到难受吗？你为没有挨饿、没有穿得破破烂烂，而感到难受吗？”

“啊，不！”

“得了，除了跟弗兰克结婚以外，你当时有什么别的选择吗？”

“没有。”

“他并不是非跟你结婚不可，对不对？男人是自由自在地发挥主动作用的。尽管你硬逼着他去干那些他不愿干的事情，可他并不是非干不可的，对不对？”

“这个——”

“斯佳丽，干吗为这件事情发愁呢？你要是得再干一回的话，你还会迫不得已说谎话的；他呢，还是会不得不跟你结婚的。你仍然会到处乱跑，遭到危险；他呢，就非为你报仇不可了。他要是跟苏妹妹结了婚的话，她也许不会断送他的性命，可是她很可能比你加倍使他不快活。事情不可能变得不一样。”

“可是我原可以对他好一些。”

“你原可以——要是你是另一个人的话。可是你天生就是要欺侮任何让你欺侮的人的。强者生来就是要欺侮弱者，而弱者生来就是屈服的。弗兰克不拿赶马车的皮鞭揍你，那完全是他的过错……斯佳丽，你到了这把年纪，居然长出了良心，这真叫我惊奇。像你这样投机取巧的人是不应该有良心的。”

“什么是机——你管那叫什么来着？”

“利用机会的人。”

“那样干不对吗？”

“那样干一向被人认为是声名狼藉的——尤其是有同样机会而不干的人都有这种看法。”

“啊，瑞特，你在开玩笑，我原以为你会好些！”

“我一直很好——拿我来说。斯佳丽，宝贝儿，你喝醉了。这就是你现在这副模样的原因。”

“你敢——”

“可不是，我敢。你快要，用俗话说，‘哭鼻子’了，所以我要换个话题，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消息，让你高兴起来。事实上，这就是我今晚上这儿来的原因，在我出门以前，告诉你关于我的消息。”

“你要上哪儿去？”

“去英国，也许要去几个月。忘掉你的良心，斯佳丽。我不想进一步跟你讨论你的灵魂的幸福。你要听我的消息吗？”

“可是——”她有气无力地开始说。白兰地缓和了她的强烈的怨恨；瑞特的话尽管带着讥讽，却给人安慰；在两面夹攻下，弗兰克的苍白的幽灵渐渐退入黑影中。也许瑞特的话是对的。也许上帝确实了解。她的心情已经相当平静，能把她的苦恼撇在脑后了，打定主意：“这一切等我明天再考虑吧。”

“你有什么消息？”她费劲地说，用他的手绢擦擦鼻子，把她开始散乱的头发捋捋平。

“这就是我的消息，”他说，嬉皮笑脸地低头望着她。“我仍然需要你，胜过我看到过的任何女人。既然弗兰克已经去世，我想你知道了会感兴趣的。”

斯佳丽把被他握着的手猛地抽出来，一下子跳起身来。

“我——你是世界上最没有教养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上这儿来，带着你的下流的——我原该知道你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弗兰克的尸体还没有冷哪！你要是懂得一点儿礼貌的话——你离开这——”

“安静些，要不，佩蒂帕特小姐马上会下楼的，”他说，并没有站起身来，但是伸出手去，握住她的两个拳头。“我怕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误会你的意思？我什么也没有误会。”她在拉她那双被他紧紧地握着的双手。“放开我，滚出去。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不得体的话。我——”

“别作声，”他说，“我在向你求婚。你要我跪下来，才相信我的话吗？”

她气喘吁吁地“啊”了一声，接着直挺挺地坐在沙发上。

她盯着他看，嘴张着，拿不准是不是白兰地在她的脑子里跟她开玩 笑，毫无道理记起他的嘲笑话：“我亲爱的，我是个不结婚的男人。”她喝醉了，要不，是他疯了。不过，看来他好像没有疯。他显得挺平静，好像他在谈论天气似的，他的声音平稳的、慢腾腾的话传到她的耳中，丝毫没有强调的声气。

“我第一次是在十二棵橡树庄园看到你的，当时你扔了一个花瓶，赌咒发誓地证明你不是小姐，从那以后，我一直打算不管怎样都要把你弄到手。可是你和弗兰克已经攒了一点儿钱，我知道你再也不会迫不得已地来向我提出任何借款和担保品那种有趣的建议了。所以我明白我不得不跟你结婚了。”

“瑞特·巴特勒，你这是在恶毒地开玩笑吗？”

“我在吐露真心话，而你却在怀疑！不，斯佳丽，这是真诚、体面的声明。我承认这样干不是最得体，这时候上这儿来，可是我对自己这种缺乏教养的行为有一个很好的借口。我明天早晨要出门，要去好久。我怕等到我回来后再说，你也许已经嫁给另一个有一点儿钱的男人了。所以我想干吗不嫁给我，花我的钱呢？说真的，斯佳丽，我不能那么过一辈子，老是等着在你的前后两个丈夫中间逮住你啊。”

他是认真的。这毫无疑问了。她细细辨别这些话，抑制着感情，盯着他的眼睛看，想要找到一些暗示，她的嘴里干巴巴。他的眼睛里充满笑意，可是除此以外，在眼睛深处还有别的表情，那种神情她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一种难以分析的微光。他自在地、大大咧咧地坐着，可是她感到他机警地注视着她，好像一只猫注视着一个耗子洞那样。在他的平静的外表底下，有一股在使劲挣扎要摆脱束缚的力量，使她退缩，稍微有一点害怕。

他确实在向她求婚；他在干叫人没法相信的事情。从前，她计划过，要是有一天他向她求婚的话，她要折磨他。从前，她想过，他要是说这些话的话，她要煞煞他的气焰，而且从中得到恶意的乐趣。好了，他说这些话了，可是她甚至没有想到那些计划，因为跟过去一样，她控制不了他。事实上，他完全掌握着局面，她像个第一回听到别人求婚的小姑娘那样心情慌张，只能脸涨得通红，说话结结巴巴。

“我——我再也不结婚了。”

“啊，会的，你会结的。你生来就是结婚的料。干吗不跟我结呢？”

“可是瑞特，我——我不爱你。”

“那不该是个障碍。我记得你的另外两回担风险的尝试中并没有显著的爱情。”

“啊，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知道我喜欢弗兰克！”

他什么也没有说。

“我喜欢！我喜欢！”

“得了，我们不用为这争论了。我不在的时候，你会考虑我提出的要求吗？”

“瑞特，我不喜欢事情拖着不解决。我情愿现在就告诉你。我不久就要回到塔拉庄园去；印第亚·韦尔克斯跟佩蒂帕特姑妈待在一起。我要回家去待很长一阵子；而且——我——我再也不结婚了。”

“胡说。为什么？”

“啊，得了——别管为什么吧。我就是不喜欢结婚。”

“可是可怜的孩子，你从来没有真正结婚过。你怎么能知道呢？我承认你一直运气不好——一次为了出气结婚，一次为了钱结婚。你从来没有想到——光是为了乐趣结婚吗？”

“乐趣。别像个傻瓜那样说话。结婚没有乐趣。”

“没有？为什么没有？”

她的神态稍微平静了一些，白兰地使她说话干脆的天性完全暴露出来了。

“对男人来说，是有乐趣——不过只有上帝知道为什么。我却再怎么也没法懂得。不过，所有的女人从结婚得到的是，一天三餐，有许多活儿要干，不得不忍受男人的愚蠢——还有一年生一个娃娃。”

他哈哈大笑，笑声是那么响亮，在寂静中回荡。接着斯佳丽听到开厨房门的声音。

“别做声！黑妈妈的耳朵灵得像猞猁；刚举行过——就笑得这么早，是不合乎礼节的——别笑。你知道这是真的。乐趣！乱弹琴！”

“我刚才说过，你一直运气不好；你的话证明我没说错。跟你结婚的一个是孩子，另一个是老头。再说，我敢断定，你妈妈跟你说过，女人不得不忍受‘这种事情’，因为有做妈妈的乐趣作补偿。得了，这完全不对头。干吗不试试看，跟一个名声不好，可是有对付女人的本事的呱呱叫的年轻人结婚呢？那就会有乐趣了。”

“你粗鲁、骄傲。我想这场谈话扯得够远了。这——这样谈很 粗俗。”

“也很有趣，是不是？我敢打赌，你以前从来没有跟一个男人谈过婚姻关系，甚至查尔斯或者弗兰克。”

她皱起眉头，气呼呼地看着他。瑞特知道得太多了。她感到惊奇，他从哪儿听来他所知道的那一切关于女人的事情。这不正派。

“别皱眉头。说个日子吧，斯佳丽。为了你的名声，我并不催你马上结婚。我们要等到合适的时间。顺便问一下，‘合适的时间’要多久？”

“我没说过要嫁给你。在这样的时候，甚至讨论这样的事情，都是不合适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干吗要现在谈这件事情。我明天早晨要出门；我是个实在热情的情人，再也没法抑制我的激情了。不过，也许我的求婚方式太鲁莽了。”

他突然用快得使她吓一跳的动作，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上，一只手姿势美妙地按在心口，他急促地说起来：

“请原谅我，我的感情过于强烈，把你吓了一大跳，我亲爱的斯佳丽——我的意思是说，我亲爱的肯尼迪太太。这逃不过你的眼睛，我过去藏在心里的、对你的友谊已经发展为一种更深沉的感情，一种更美、最纯洁、更神圣的感情。我敢向你吐露吗？啊！是爱情使我的胆子这么大！”

“你起来，”她恳求地说。“你显得像个傻瓜，要是黑妈妈进来看到你这副模样的话，怎么办？”

“她一看到我的文雅的动作，会吃惊得愣住，感到难以相信，”瑞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站起来。“嗨，斯佳丽，你不是个孩子，也不是女学生，怎么用什么合适等等愚蠢的借口来搪塞我。说等我回来，跟我结婚，要不，上帝在上，我不走了。我会待在这儿附近，天天夜晚在你的窗下一边弹吉他，一边扯着嗓门唱歌，使你的名声遭受损害，这样你为了挽救你的名声，就只得嫁给我了。”

“瑞特，你得讲道理嘛。我不想跟任何人结婚了。”

“不想？你没有跟我说真正的理由。那不可能是女孩子的腼腆。是什么？”

她突然想起了阿希礼，清晰地看到了他，好像他就站在他身旁似的，金灿灿的头发、带着瞌睡神情的眼睛，一副高贵的气派，跟瑞特完全不一样。他就是她不想再结婚的真正的理由，尽管她并不讨厌瑞特，有时候还 真心喜欢他。她属于阿希礼，永远，永远。她从来没有属于查尔斯或是弗兰克过，也绝不可能真正属于瑞特。她的每一部分，几乎她干的每件事情，她所追求的、所得到的，都属于阿希礼；她干那一切，因为她爱他。阿希礼和塔拉庄园，她属于他们。她给查尔斯和弗兰克的微笑、大笑和吻，是阿希礼的，尽管他从来没有说过，也永远不会说是属于他的。在她的内心深处，她藏着把自己留给他的心愿，尽管她知道他永远不会接受。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变了，也不知道她想得出了神，脸上显出一种瑞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神情。他望着那双斜斜的绿眼睛，睁得大大的，却神情蒙眬；他望着她的嘴唇的柔和的曲线，有一刹那，她停住了呼吸。接着他的一个嘴角剧烈地往下一撇，他带着暴躁的、不耐烦的神态咒骂。

“斯佳丽·奥哈拉，你是个傻瓜！”

她还来不及从遥远的所在收回她的心思，他的两条胳膊已经把她搂住，搂得又紧又结实，就像很久以前在那条通往塔拉的黑沉沉的公路上那样。她心中又涌起那种无可奈何的激动的感觉、那种不能自拔的屈服的感觉、那种使她浑身发软的像波涛起伏似的暖洋洋的感觉。阿希礼·韦尔克斯那张平静的脸变得模糊了，被淹没了，无影无踪了。他把靠在他胳膊上的她的头往后仰，吻她，起先挺温柔，很快地越来越热烈，使她紧紧地抓住他，好像他是这个叫人头昏眼花的摇晃的世界上唯一靠得住的东西。他的嘴在坚持分开她的哆嗦的嘴唇，使她的神经发狂似的颤抖，使她产生一种感觉，这是一种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她自己可能产生的感觉。一种使人眩晕的旋转的感觉不断地转动着她的身子，可是在这以前，她知道她在回吻他了。

“别——请别，我要晕过去了！”她低声说，软弱地把头从他身前转开。他紧紧地把她的头往后仰，贴在他的肩膀上；她头昏眼花地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发出古怪的光芒，他的索索发抖的胳膊使她害怕。

“我要使你晕过去。我要使你晕过去。你经过了几年才尝到了这滋味。没有一个你认识的蠢货这样吻过你，是不是？你的亲爱的查尔斯或是弗兰克，或是你的愚蠢的阿希礼——”

“请别——”

“我说你的愚蠢的阿希礼。他们都是绅士——可他们对女人了解些 什么呢？他们对你了解些什么呢？我了解你。”

他的嘴又贴在她的嘴上了。她毫不挣扎地投降了，软弱得头也不转动了，甚至转动的愿望也没有，她的心怦怦地直跳，使她浑身直打哆嗦，对他的力气和她自己软弱得一点没有力气感到害怕。他要干什么？他要是不停住吻她的话，她就要晕过去了。但愿他停住——但愿他永远不停住。

“说同意！”他的嘴停留在她的嘴上方，他的眼睛凑得那么近，看来大得异乎寻常，填满了整个世界似的。“说同意，你这该死的东西，要不——”

她甚至想都来不及想，就低声说：“同意。”好像这话是出于他的意愿，而她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说这话的。但是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情突然平静下来，她的头也不再晕了，甚至白兰地所造成的眼花缭乱的感觉也有所减弱。她在不打算答应嫁给他的时候，竟然答应了。她简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可是她并不后悔。这会儿，看来她说同意是非常自然的——几乎可以说是上帝的安排，一种比她强的力量在处理她的事情，在为她解决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快地吸了一口气，弯下身去，好像又要吻她似的。她闭上了眼睛，头往后仰。但是他缩了回去。她轻微地感到失望。这使她感到这样接吻非常陌生，然而又感到有点叫人激动。

他有一会儿把她的头贴在他的肩膀上，一动也不动。好像经过一番克制，他的胳膊不再哆嗦了。他从她身旁挪开一会儿，俯视着她。她睁开眼睛，看到刚才他脸上显出的那种吓人的激情已经消失了。但是不知什么缘故，她没法正视他的盯着她看的眼光，激动得心慌意乱，眼睛往下看。

他说话了，声音很平静。

“你刚才的说话是算数的吧？你不会收回的？”

“不会。”

“不是因为我——该怎么说来着？——用我的——呃——热情弄得你心慌意乱，缺乏主意了吧？”

她没法回答，因为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也没法正视他的眼光。他伸出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

“我从前跟你说过，不管你干什么，我都受得了，只有撒谎除外。现在我要你说真话。就是你干吗说同意？”

她仍然不说话，但是她作出了一些反应，她拘谨地让眼睛继续往下 看，嘴角一扭，流露一丝笑意。

“望着我。为了我的钱？”

“嗨，瑞特！怎么提这样的问题！”

“抬起头，看着我，别跟我花言巧语地来这一套。我不是查尔斯和弗兰克，或是县里哪个会被你的忽闪忽闪的眼睑迷得上当的小伙子。是为了我的钱？”

“好吧——是的，有一部分是这样。”

“有一部分？”

他看来并不恼火。他很快地吸了一口气，费劲地消除了她的话在他的眼睛里所引起的渴望的神情；她的心里太乱，没有看到那种情绪。

“得了，”她无可奈何地、慌慌张张地说，“钱确实大有用处，你知道，瑞特，天知道，弗兰克没有留下多少。可是另一方面——对了，瑞特，我们的确合得来，你知道。你是我遇到过的男人中唯一受得了女人说真话的人；再说，有个丈夫并不认为我是傻呵呵的蠢货，不指望我说谎话，总是件好事情——而且——好吧，我喜欢你。”

“喜欢我？”

“得了，”她烦躁地说，“我要是说我爱你爱得发疯的话，就是在撒谎了，何况你也会知道。”

“有时候，我想你说真话说得太过分了，我的宝贝儿。难道你不认为，哪怕是撒谎吧，你说‘我爱你，瑞特’才得体，哪怕你说的不是心里话？”

她拿不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心里更乱了。他显得那么古怪，一副充满渴望、受到伤害和冷嘲热讽的神情。他把双手从她身上收回，深深地塞进裤兜。她看到他的手捏成拳头。

“要是说真话要失掉一个丈夫的话，我也照样会说的，”她冷酷地想，血直往上涌，瑞特捉弄她的时候，她总是会这样。

“瑞特，那就是撒谎，我们干吗要干那种蠢事呢？我喜欢你，像我所说的那样。你知道是这么回事。你从前跟我说过，你不爱我，可是我们有许多共同的地方。两个人都是无赖，是你这么——”

“啊，上帝！”他很快地低声说，把头转过去。“掉在我自己设下的陷阱里了！”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望着她，哈哈大笑，不过这不是愉快的笑。“说个日 子吧，我亲爱的，”接着又笑了，弯下身去，吻她的双手。她看到他的情绪过去，心情好转，她心里也就宽松了，所以她也流露出微笑。

他抚弄了一会儿她的手，抬起头来，嬉皮笑脸地望着她。

“你在小说中有没有看到过没有感情的妻子爱上了她自己的丈夫那种古老的场面？”

“你知道我不看小说，”她说，接着为了要跟他比一比揶揄的心情，继续说，“再说，你从前说过夫妻相爱是最最有失体统的。”

“妈的，我从前说过的话太多了，”他突然反唇相讥，站起身来。

“别咒骂。”

“你会不得不习惯而且也学会咒骂的。你会不得不习惯我的一切坏习惯。这是你——喜欢我和把你的漂亮的双手抓住我的钱的一部分代价。”

“得了，别因为我没有撒谎，所以你没法自以为了不起，就这么大发脾气。你并不爱我，是不是？我干吗要爱你呢？”

“对，我亲爱的。我不爱你，跟你不爱我一样。即使我爱你，我也决不会告诉你的。愿上帝保佑那个真正爱过你的人吧。你使他的心都碎了。我的亲爱的、狠心而富于破坏性的小猫，你是那么满不在乎和充满自信，甚至懒得遮盖你的爪子。”

他猛地一把拉她站起身来，又吻她了，不过这一回他的嘴唇跟刚才吻得不一样，因为他似乎并不在乎是不是弄痛她——似乎有意要弄痛她，折磨她。他的嘴唇往下滑到她的喉咙，最后贴在她的胸脯前的塔夫绸上，贴得那么紧、那么久，他的呼吸使她的皮肤都发烫了。她挣扎着把双手举了起来，摆出一副端庄而气愤的模样把他推开。

“你不该这样胡来！你怎么敢！”

“你的心怦怦地乱跳，像野兔的心，”他嘲讽地说。“我要是骄傲自大的话，就会以为心跳得太快了，不仅仅是喜欢嘛。收起你这种横眉竖眼的凶相吧。你不过是摆出一副纯洁的处女派头罢了。告诉我，我该从英国给你带什么回来。一个戒指？你喜欢哪一种？”

她踌躇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因为她对他最后的那些话感到了兴趣，同时作为女人的愿望，又想带着气愤和冒火的心情延长这个场面。

“啊——一个钻石戒指——瑞特，买一个很大很大的。”

“这样，你就可以在你那些穷朋友面前炫耀了，说：‘瞧，我得了什么！’很好，你会有一个大戒指，大得你那些运气不好的朋友只能低声说戴这么大的钻石戒指真俗气，用这样的话来安慰她们自己。”

他突然迈开脚步，穿过房间，走到关着的房门前，她跟在他后面，闹不清他要干什么。

“怎么啦？你要上哪儿去？”

“回自己的房间去拾掇行李。”

“啊，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希望你旅途愉快。”

“谢谢你。”

他打开门，走到穿堂里；斯佳丽跟在他后面，稍微有点困惑，对这种出人意料的近乎虎头蛇尾的行为有一点失望。他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和帽子。

“我会写信给你的。让我知道你有没有改变主意。”

“你不——”

“什么？”他好像急着要走。

“你不跟我接吻告别吗？”她低声说，注意不让房子里别人听到。

“难道你一个黄昏接了那么许多吻还感到不够吗？”他回嘴说，嬉皮笑脸地低头望着她。“想想看，一个端庄的、有教养的年轻女人——噢，我刚才跟你说过，这会有乐趣的，对不对？”

“啊，你这人讨厌透顶！”她愤怒地喊叫，不顾黑妈妈是不是听到。“哪怕你永远不回来，我也不在乎。”

她转过身去，猛地向楼梯走去，指望感到他的温暖的手抓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走开。但是他只是打开前门。一阵冷风顿时吹进来。

“可是我会回来的，”说罢，他就走出门去，撇下她站在最低一级楼梯上，望着关着的门。

瑞特从英国带回来的那个戒指确实大，大得斯佳丽不好意思戴。她喜欢华丽而昂贵的珠宝，可是有一种不自在的感觉，人人会说，而且说的是千真万确的话，这个戒指俗气。戒指中间是一颗四克拉的钻石，周围是许多绿宝石。戒指大得盖住她的指关节，使她的手有被压得抬不起来的样子。斯佳丽怀疑，瑞特费了许多心思才镶成这个戒指，而且完全是出于趣味低劣，才吩咐把戒指镶得尽可能的炫耀。

在瑞特回到亚特兰大，她的手指戴上那个戒指以前，她没有把她的意 图告诉过一个人，甚至她家里的人。她一宣布她的婚约，一场尖刻的说长道短的风波就爆发了。自从发生那个三 K党事件以来，除了北佬和提包客以外，瑞特和斯佳丽是城里的最不受欢迎的居民。好久以前，她不为查理·汉密顿穿丧服，从那以后，人人都不赞成她。他们的不赞成越来越强烈，因为她开锯木厂这件事情不合妇道，她怀孕的时候不讲礼貌地抛头露面，还有许多其他的事情。但是她给弗兰克和汤米招来了杀身之祸，还使其他十几个人的性命遭到危险后，他们在怒火的煎熬下，厌恶变成公开的谴责了。

至于瑞特，他在战争期间做投机买卖，从那以后，他就一直遭到全城的人憎恨；从那以后，他跟共和党人一鼻孔出气，他越发没法讨他的老乡们的喜爱了。但是说也奇怪，他救了亚特兰大一些最显赫的居民的性命这个事实，反而激起了亚特兰大的太太小姐们的最强烈的憎恨。

并不是她们对她们的男人仍然活着感到懊恼。而是对那些男人居然欠了瑞特那样的人救命之恩而且他耍的又是那么叫人尴尬的花招，她们都有刻骨的憎恨。几个月来，她们在北佬的嘲笑和轻蔑下，受尽煎熬。那些太太小姐认为，而且说出口来，瑞特要是真正把三 K党干的好事摆在心上的话，就会用比较得体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情。她们说，他故意把贝尔·沃特林拉进去，使城里那些正派的男人都陷入丢丑的处境。所以他不该因为救了那些人而得到感谢，也不该得到对他过去的为非作歹的宽恕。

那些女人动不动就会发善心，一遇到伤心的事情，心就会软下来，在时势艰难的时候，又是那么不屈不挠，但是任何叛徒违背了她们那部没有形成文字的法典中的一条小小的法规，她们就会像泼妇那样咬牙切齿，绝不饶恕。这部法典是简单的。对南部邦联表示崇敬，对老战士尊重，忠于老派的生活方式，为贫穷感到骄傲，对朋友慷慨，对北佬怀有刻骨仇恨。斯佳丽和瑞特这两个人违反了这部法典中的每一条。

那些受过瑞特救命之恩的男人出于礼貌和感激，劝他们的女人不要说长道短，可是他们的劝阻并不收效。在他们宣布即将结婚以前，这两个人尽管相当不受欢迎，可是人们还能按照正规的礼节对待他们。这会儿，甚至那冷冰冰的礼貌也不可能再保持了。他们订婚的消息像爆炸那样传来，出人意料和惊天动地，把整个城市震得摇摇晃晃，甚至态度最温和的女人也气呼呼地说出她们的心里话。弗兰克去世才一年就要结婚，而且是她害得他送命的！再说，偏偏是嫁给那个巴特勒，他拥有一家妓院，还跟北佬和提包客勾结在一起，干着种种骗钱的勾当！他们两人不勾搭在一起，倒还可以容忍，可是斯佳丽和瑞特竟然要厚着脸皮结合了，这可实在叫人受不了！恶劣而下流，他们两个人是一路货！应该把他们撵出这个城市去。

订婚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恰巧瑞特的那些老朋友，提包客和叛贼，在亚特兰大体面的居民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更讨厌。要不是这样的话，亚特兰大也许对这两个人还会容忍些。这个城市知道他们这个婚约的时候，恰巧公众对北佬和跟他们一鼻孔出气的人的恶感正达到白热化的程度，因为佐治亚州抵抗北佬的统治的最后一个堡垒陷落了。四年前，谢尔曼从多尔顿南下，这场漫长的斗争就开始了，最后达到了顶点，这个州遭到了彻头彻尾的耻辱。

三年重建时期过去了，他们遭受了三年恐怖统治。人人都认为情况已经坏得不能再坏。但是现在佐治亚州发现重建时期最坏的情况只是刚开始。

三年来，联邦一直想方设法把不同的想法和不同的统治强加给佐治亚州，而且用一支部队强迫统治，它在很大的程度上获得了成功。但是只是靠军事力量支持这个新政权。这个州在北佬的统治下，但是并没有得到州里的人们的同意。佐治亚州的领导阶层一直在斗争，争取这个州能获得按照自己的想法来治理的权力。他们不断地抵制强迫他们屈服、把华盛顿的命令当作他们那个州的法律的一切手段。

佐治亚州政府从来没有正式停止抵抗，但是它进行的是一场劳而无功的战斗，一场永远打败仗的战斗。这是一场不可能获胜的战斗，可是至少推迟了那些不可避免的事情。已经有其他许多南方的州让没有受过教育的黑人在政府机关中担任高级职位，和让州议会被黑人和提包客控制。但是佐治亚州顽强地抵制，迄今还没有落到一败涂地。这三年中的大部分时间里，州议会始终掌握在白人和民主党人的手里。由于处处都是北军，州里的官员除了抗议和抵制以外，无事可干。他们的权力是有名无实的，但是他们至少能让州政府仍然掌握在土生土长的佐治亚人的手中。现在，甚至最后一个堡垒也陷落了。

就像四年前约翰斯顿和他的部队被迫节节败退，从多尔顿退到亚特兰大那样，佐治亚州的民主党人，从 1865年起，也被迫节节败退。联邦政府处理州里的事务和州里的公民的性命的权力却稳步上升，越来越大。压力接连不断；越来越多的军管法令使文职官员变得越来越不起作用。最 后，佐治亚州的地位变成一个军事管制区，不管州里的法律是不是允许，对黑人的投票已经奉命取消限制了。

斯佳丽和瑞特宣布他们的婚约一个礼拜以前，举行过一次州长选举。南方民主党人推举约翰·布·戈登将军，佐治亚州最受爱戴和最受尊敬的公民之一，作他们的候选人。同他对抗的是共和党人布洛克。选举持续了三天，而不是一天。一列列火车把满载着的黑人从一个城市匆匆送到另一个城市，在沿路的每一个选举区投票。不用说，布洛克获得了胜利。

如果说谢尔曼占领佐治亚州叫人痛苦，那么提包客、北佬和黑人占领州议会给人的强烈的痛苦是这个州以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亚特兰大和佐治亚闹得沸沸扬扬，人人冒火。

而瑞特·巴特勒却是那个被人憎恨的布洛克的朋友！

斯佳丽跟往常一样，对一切不直接发生在她眼前的事情漠不关心，几乎不知道在举行选举。瑞特并没有参加选举，他跟北佬的关系跟以前也没有一点两样。不过，事实总是事实，瑞特是个叛贼，是布洛克的朋友。要是举行了婚礼的话，那斯佳丽也要变成叛贼了。亚特兰大的人心境恶劣，对敌人阵营里的任何人都绝不会容忍和宽恕的。订婚的消息一传出来，城里的人记起了这一对男女的一切坏处，好处却一点也记不得了。

斯佳丽知道城市受到了震动，却没有察觉公众已经愤慨到了什么程度，直到梅里韦瑟太太在她的教堂里的那伙朋友的一再鼓动下，才同意为了她好，去跟她谈谈这件事情。

“因为你亲爱的亲生母亲已经去世，而佩蒂小姐没有结过婚，没有资格——呃，好吧，跟你谈这件事情。我想我应该提醒你，斯佳丽。任何好人家出身的女人不该嫁给巴特勒船长那种人。他是个——”

“他设法救了梅里韦瑟爷爷的命，还有你的侄儿哩。”

梅里韦瑟太太生气了。将近一个钟头以前，她跟爷爷有过一场叫人恼火的谈话。那个老人说，她要是对瑞特·巴特勒没有一点儿感激之情的话，哪怕那个人是叛贼和恶棍，她一定不怎么重视他那条老命了。

“他只是对我们开了一个下流的玩笑，斯佳丽，使我们在北佬面前感到困窘，”梅里韦瑟太太接着说。“你跟我都知道，这个人是个无赖。他一向这样，现在可坏得没法说了。他就是正派人没法接受的那种男人。”

“不见得吧？这倒奇怪了，梅里韦瑟太太。在战争期间，他是经常在你的客厅里出现的。他送给梅贝尔那件白缎结婚礼服，对不对？要不，是我记错了？”

“战争期间，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好人跟许多不怎么样——的人联合起来。那是为了事业，那是很正当的。你当然不可能想嫁一个没有入过伍的男人，一个讥笑应征入伍的人的男人吧？”

“他也入过伍。他在部队待了八个月。他参加了最后的战役，在富兰克林战斗，是跟约翰斯顿将军一起投降的。”

“我以前没听说过，”梅里韦瑟太太说，她的神情好像在表示她也不相信这话。“可是他没有负过伤，”她得意扬扬地加了一句。

“许多人没负过伤。”

“人人，凡是好样的人，都负过伤。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不负过伤。”

斯佳丽给惹火了。

“那么我想你认识的一切男人都是地道的蠢货，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去躲避阵雨——或是步枪子弹。听着，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梅里韦瑟太太，你可以把我的话带回去，传给你那些爱管闲事的朋友听。我就要跟巴特勒船长结婚了，哪怕他在北佬一边打过仗，我也不在乎。”

那位受人尊敬的老太太怒气冲冲地走出屋去，气得她戴着的那顶帽子也一晃一晃的；斯佳丽知道她有了一个公开的敌人，而不是对她不满的朋友。不过，她不在乎。梅里韦瑟太太的言语和行动都没法对她有一点儿损伤。不管任何人说三道四，她都不在乎——任何人，只有黑妈妈除外。

斯佳丽忍受了佩蒂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昏厥；她硬着心肠看着阿希礼突然现出一副老相，避开她的眼光，祝愿她幸福。她看到宝莲姨妈和尤拉莉姨妈从查尔斯顿寄来的信，既感到有趣，又恼火，她们被这个消息吓坏了，阻止这门亲事，告诉她那样不但会毁掉她的社会地位，而且还会危害她们的。玫兰妮担心地皱紧眉头，一片真心地说：“当然喽，巴特勒船长比大多数人了解的要好得多。他想出那套办法救阿希礼，表明他心地好，人聪明。再说，他毕竟为邦联打过仗。可是斯佳丽，你不认为你还是别这么匆促就决定的好吗？”她听了，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

不错，不管是谁说，除了黑妈妈以外，她都不在乎。黑妈妈的话使她最火，最伤她的心。

“我看到你干了一大堆会使埃伦小姐伤心的事情，要是她知道的话。这使我实在难受。不过，这件事儿你干得最糟了。嫁给一个下三滥！是的，小姐，我说是个下三滥！别跟我说他是好人家出身的。那样也不可能有什么不同。上等人家出身的下三滥，跟低三下四的人家出身的一个样，而他是个下三滥。是的，小姐，斯佳丽小姐，我看到你从霍妮小姐那儿抢走查尔斯先生，而你压根儿不爱他。你从你亲妹妹那儿抢走弗兰克先生。你干了一大堆事儿，我可一直闭着嘴，什么也不说，就像卖坏木料挣钱啊、欺骗其他的木料商啊、独自个儿坐着马车到处转悠，把自己暴露在那些到处流浪的黑人面前，害得弗兰克被枪弹打死啊、不给那拨可怜的囚犯吃饱，饿得他们浑身没有力气啊。我一直闭着嘴，什么也不说，哪怕埃伦小姐在天堂里说：‘黑妈妈，黑妈妈！你没有把我的孩子照顾好！’可不是，小姐，我忍受了那一切，可是这一回我可忍受不了，斯佳丽小姐。你不能跟那个下三滥的白人结婚。只要我身子里还有一口气就不行。”

“我爱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斯佳丽冷冰冰地说。“我想你是忘掉你的身份了。”

“还忘了现在是什么时候！我要是不跟你说这些，那还有谁说呢？”

“我已经把事情考虑过了，黑妈妈，我已经决定，对你来说，最好是回塔拉庄园去。我会给你一些钱和——”

黑妈妈带着一副庄严相挺了挺身子。

“我是自由的，斯佳丽小姐。你不能把我打发到我不愿意去的地方去。要我回塔拉庄园，你就得跟我一起去。我不会撇下埃伦小姐的孩子的，不管用什么办法，也甭想撵我走。我也不会撇下埃伦小姐的外孙女，去让一个下三滥的后爹去养的。我在这儿，我要待在这儿！”

“我不会让你待在我的家里，对巴特勒船长粗暴无礼的，我要跟他结婚，这没有什么可谈了。”

“可谈的多着哩，”黑妈妈慢腾腾地、针锋相对地说，她那双昏花的老眼中闪烁着战斗的光芒。

“可是我过去从来没有想到过会跟埃伦小姐的亲骨血讲这话。可是，斯佳丽小姐，听我说。你无非是头套着马挽具的骡子罢了。你可以擦亮一头骡子的腿，把它的毛皮擦得亮晃晃，在它的挽具上满满地装饰了铜，给它套一辆漂亮的马车。可是骡子仍然是骡子。它骗不了任何人。你就是这个样子。你穿着绸衣服，拥有锯木厂、店铺和钱，你给自己装出的派头好像一匹好马，可是你照样还是一头骡子。你也骗不了任何人。还有那个家伙巴特勒，他好人家出身，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一匹赛马。可是他跟你一样，是一匹套着马挽具的骡子。”

黑妈妈用尖锐的眼光看着她的女主人。斯佳丽默不作声，受到了这样的侮辱，气得浑身直打哆嗦。

“你要是要嫁给他的话，那就嫁吧，因为你跟你爹一样固执。不过，记住我的话，斯佳丽小姐，我不会撇下你的。我会待在这儿，瞧这件事儿落得什么结局。”

黑妈妈不等回答，就转过身去，撇下斯佳丽走了，好像她刚才说的是“瞧着吧，我不会放过你的！”她的声调不可能更明显地表示不祥的预兆了。

斯佳丽和瑞特在新奥尔良度蜜月的期间，她把黑妈妈的那些话告诉了他。使她惊奇和气愤的是，他听罢黑妈妈那个骡子套着马挽具的譬喻，却哈哈大笑。

“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用这么简明的方式深刻地表达了一个实际情况，”他说。“黑妈妈是个聪明的老人。有几个人的尊敬和好意我是很想得到的，她就是其中一个。不过，既然我是头骡子，只怕从她那儿我是什么也得不到了。我举行罢婚礼，正陶醉在做新郎的狂热中，拿出十块金币，送给她做礼物，她甚至都不肯收下。我看得多了，很少人见了钱不软下来的。可是她盯着我的眼睛看，谢谢我，说她不是一个新近获得自由的黑人，所以不需要我的钱。”

“她干吗这么气人呢？干吗人人都要像一群母珍珠鸡那样冲着我叽叽喳喳地叫呢？我跟谁结婚，我干吗老是要结婚，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我一向不管闲事。干吗别人不能不管闲事呢。”

“我的宝贝儿，世界上什么事情几乎都能得到宽恕，只有不管闲事的人除外。可是你干吗像只烫痛的猫似的尖叫。你经常说不管别人说你什么，你都不摆在心上。干吗不用事实证明你的话呢？你知道，你一直毫无戒心地让你自己在一些小事上遭人批评，你没法指望在这件大事情上能逃过别人的说长道短。你也知道，你嫁给一个我这样的无赖，是免不了会有闲话的。要是我是个出身低微，穷得丁当响的恶棍的话，人们倒不会这么气得像发疯似的。可是一个有钱的、越来越兴盛的无赖——那当然是不可饶恕的了。”

“我希望你有时候说话正经些。”

“我是正经的。歪门邪道的人像棵青枝绿叶的月桂树那样越来越兴盛，总是叫正儿八经的人恼火。要心情高兴嘛，斯佳丽，你从前不是跟我说过，你要许多钱的主要理由是，那样你可以跟每个人说见鬼去吧吗？现在你有可能了。”

“不过，我主要就是要跟你这个人说见鬼去吧，”斯佳丽说，说罢，哈哈大笑。

“你仍然要跟我说见鬼去吧吗？”

“噢，不像过去那么经常了。”

“你什么时候想说就说吧，只要那使你快活。”

“那并不特别使我快活，”斯佳丽说，接着弯下身去，漫不经心地吻他。他的黑眼睛在她的脸上很快地闪闪烁烁，在她的眼睛里寻找什么，却没有找到。他短促地笑起来。“忘了亚特兰大。忘了那些生性恶毒的老婆子。我带你到新奥尔良来是来玩的，我打算让你玩得高高兴兴。”

本章注释

〔1〕尼普顿是罗马神话中主管海洋的神。此句出自莎士比亚的《马克白》。

第　48　章

她确实过得很快活，自战前的那年春天以来她还从未像现在这么快活过。新奥尔良真是个光怪陆离、纸醉金迷的地方，而斯佳丽就像个获赦的无期徒刑囚徒一头栽入了逍遥津，恣意消受着此间的种种异趣。提包客在 城里巧取豪夺，许多老实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而一个黑人竟然坐上了副州长的交椅。但是瑞特让她看到的那个新奥尔良，却是她有生以来所见到过的最繁华的欢乐之乡。她所遇到的那些人，似乎兜里揣着用不完的钱财，快乐逍遥，什么也毋须操心。瑞特介绍她认识的几十位妇人都打扮得很漂亮，人也长得很美，一双双白白嫩嫩的手，不带半点操劳干粗活的痕迹，对任何事情，都付之一笑，从不谈及严肃的话题，更不说“时世艰难”之类的傻话。还有她所遇到的那些男人——那才叫够刺激呢！和亚特兰大那儿的男子全然不一样。他们争着同她跳舞，天花乱坠地恭维她，仿佛她是个艳压群芳的妙龄少女似的。

这些男人也像瑞特那样，一副曾经沧海、无所顾忌的神情。他们那一双双眼睛却始终警觉得很，就像有些人成年累月和危险打交道，心存戒意已成了习惯。他们这些人似乎既无过去，也无将来；每逢斯佳丽为了寻找话头，随口问起他们在来新奥尔良之前有些什么样的经历时，他们总是彬彬有礼地把话头扯开去。这情况说来还真有点蹊跷，在亚特兰大，凡是新来乍到的体面人士，无不急于亮出自己的身份证明，颇为自豪地交代自己的身世和家系，细细描述自己家族如何源远而流长，亲属关系如何盘根错节地遍及整个南方。

然而眼前的这些人却不大愿意多开口，讲起话来也是字斟句酌的。有时候瑞特单独和他们在一起，斯佳丽留在隔壁房间里，听到他们不时哄然大笑，偶尔还捕捉到他们谈话的片言只语，中间夹杂着一些令她惑然不解的人名和地名：什么封锁时期的古巴和拿骚啦，淘金热和非法强占啦，枪支偷运和在国外煽动叛乱啦，尼加拉瓜和威廉·沃克〔1〕以及此人如何在特鲁希略被枪决，等等，这些在她听来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有一回他们在谈论康特里尔〔2〕手下的游击队员究竟出了些什么事，斯佳丽冷不防闯了进去，谈话随即戛然而止，她无意中听到了弗兰克和杰西·詹姆士〔3〕的名字。

但是他们全都彬彬有礼，穿着漂亮时髦，再说他们显然都很崇拜她，所以就算他们净顾着眼前的生活，斯佳丽也不怎么在乎。他们是瑞特的朋友，他们拥有宽大的住宅、精致的马车，经常带她和瑞特乘车兜风，请他俩去吃饭，专为他俩举行晚会，这些才是最要紧的。斯佳丽很喜欢他们。当她把心里的想法一五一十讲出来时，瑞特听了煞是觉得有趣。

“我料到你会喜欢他们的，”说罢他哈哈大笑。

“干吗不喜欢他们？”每回他哈哈大笑，她心里总要犯嘀咕。

“他们全是些二流角色，害群之马，流氓。他们全是冒险家，提包客里的贵族。他们这些人要么像你的宝贝丈夫那样靠搞粮食投机发了大财，要么是同政府签定暧昧的合同而中饱了私囊，再不就是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暗中捞足了钱财。”

“我才不信呢。你在拿我打哈哈。他们是些最出色的人物……”

“本城最出色的人物全在饿肚子，”瑞特说，“而且斯斯文文地住在棚屋里；我怀疑他们是否愿意在棚屋里接待像我这样的人。你知道，亲爱的，打仗期间我在这儿参与过好几起罪恶阴谋，这些人好记性，才不会忘掉我呢！斯佳丽，你始终让我感到有趣。中你心意的，偏偏是些不该看中的人，不该中意的事，而且绝无例外。”

“可他们都是你的朋友啊！”

“哦，我喜欢与流氓为伍。我年轻时就在内河小船上靠赌博混日子，所以我了解那号人物。但是对于他们的真实面目，我是看得很清楚的。而你呢——”他又哈哈一笑，“生来就不具备识别人的能力，分不清渺小人物和杰出人物的界限。有时候我在想，你生平所接触到的杰出女性，不外乎你母亲和玫荔小姐两人，而她俩似乎都没在你心目中留下什么深刻印象。”

“玫荔！嗨，她就像旧靴子那样不起眼，穿的衣服老是一副寒酸相，对任何事情没有自己的看法！”

“收起你那分嫉妒心吧，太太。貌美未必成淑女；锦衣也造就不了出色的女性！”

“哦，是吗！你等着吧，瑞特·巴特勒，我就是要让你看看，既然我现在——我们现在有了钱，我一定要做个你生平所见到过的最杰出的女人。”

“那我就拭目以待吧，”他说。

比起这些新结识的人来，更让斯佳丽感到兴奋的是瑞特为她添置的那 些衣服。从颜色到衣料以至式样，全是瑞特亲自负责选定的。裙箍已经过时了，眼下流行的新款式是把裙面从前身围至后身，叠盖在后腰的裙撑上，式样挺迷人；后腰的裙撑上还饰有花圈、蝴蝶结和纹状花边等玩意儿。想到战争年代穿的那种朴实无华的撑有藤箍的裙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新式裙子，穿到身上小肚子便轮廓分明显露出来，还真有点难为情。还有那种小巧玲珑的软帽，说实在的根本算不上什么软帽，就那么扁扁的一块小玩意儿，斜覆在一只眼睛上，上面插满了装饰品，花花草草啦，翩翩起舞的羽毛啦，还有随风飘飞的绸带！（瑞特愚蠢透顶，竟把她买来用以丰富自己直发的假发卷全给烧了，否则，一绺绺假发卷现在就会从小软帽后沿偷偷向外张望，那该有多好！）还有那些由修女们手工缝制的精致内衣！好漂亮，一套又一套，数不胜数，全供她一人享用！宽松衣、睡衣、衬裙，全都是用上等亚麻布料缝制的，上面镶有考究的刺绣和玲珑剔透的饰纱。还有瑞特给她买的那些缎子便鞋，后跟足足有三英寸高，人造宝石鞋扣又大又亮。还有真丝长袜，一买就是一打，没有一双袜头是用棉布织的！多阔绰呀！

她毫不在乎地花钱给家里人购置礼物。给韦德买的是只毛绒绒的圣伯纳德小狗，他早就盼着有这样的一条小狗了；给小博的，是只波斯猫；给小埃拉的，是枚珊瑚手镯；给佩蒂姑妈的，是串沉甸甸的、镶有宝石垂环的项链；给玫兰妮和阿希礼的，是一套莎士比亚全集；给彼得大叔的，是一副精致马具，包括一顶专供马车夫戴的丝质大礼帽，上面插着根刷子；给迪尔西和厨娘的是整匹衣料。她给塔拉庄园的每个人差不多都准备了一份厚礼。

“可是你给黑妈妈买了点什么呢？”瑞特一边望着摊放在旅馆房间大床上的一堆堆礼物，一边这么问；他把小狗和小猫挪到更衣间里去。

“什么也没买。她这个人真可恨。她把我们叫作骡子，我干吗还要给她买礼物？”

“我的宝贝，你干吗一听到有人说了大实话就火冒三丈？你一定得给黑妈妈准备样礼物。你不给她准备一份，她可要伤心透了——像她那样高贵的心地，可不该让它伤着哩。”

“说什么我也不给她买。她不配有礼物。”

“那就让我给她准备一份。我记得黑妈妈经常唠叨，说她升天的时候要穿件塔夫绸的衬裙，衣料骨子要挺括，不走样，而且还要窸窣作响，让 上帝以为那是用天使的翅膀做成的。我要给黑妈妈买段红塔夫绸，让人替她做件漂漂亮亮的衬裙。”

“她才不会要你送的衬裙呢！她宁死也不会穿在身上。”

“这我不怀疑。可我总得表示一下心意呀。”

新奥尔良的商店里，商品琳琅满目，真够刺激的，而和瑞特一起逛商店购物，可算是一种身历奇境的探险。和他上馆子吃饭，也是种异趣横生的出游，比逛商店购物更够刺激：他知道要点些什么，点的菜又该是怎么个烧法。新奥尔良的各种葡萄酒、佐餐酒和香槟酒，她从未品尝过，以前喝的，无非是家里酿制的草莓酒、佳酿酒，还有佩蒂姑妈调制来吃“头晕”的白兰地，现在喝着这些美酒，让人心摇神曳，兴奋不已。哦，瑞特点的那些食物，真是没说的。新奥尔良这地方本来就数食品最为出色。回想起在塔拉庄园忍饥挨饿的苦日子，还有前一阵子捉襟见肘的窘困境遇，斯佳丽面对眼前的丰盛佳肴，觉得怎么吃也吃不够。秋葵荚烧克里奥尔虾、醉鸽、奶油牡蛎馅饼、蘑菇拌牛胰火鸡肝、用油纸和石灰巧妙熏烤的嫩鱼。她的食欲始终旺盛不衰，因为她只要一想到过去在塔拉庄园一成不变地老是吃花生、干豆子和红薯，她顿时食欲大增，恨不得把克里奥尔法式名菜一口全吞进肚子。

“瞧你这副德行，吃每顿饭都像以后再也吃不着似的，”瑞特说。“别刮盘子，斯佳丽。我相信厨房里有的是。你只要叫侍者送来就是了。要是你再这么狼吞虎咽下去，保管你会胖得像古巴婆娘，那时候我可得跟你离婚了。”

但她只是冲着他吐吐舌头，转身又要了客蛋白馅饼，上面涂了厚厚一层巧克力。

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地花钱，而毋须锱铢必较，以图省下几个子儿来付税或添置骡子，这真是人生一大快事。能和眼下这些既快活又阔绰的人士结伴为伍，这有多痛快！他们可不像亚特兰大那儿的人，既穷又酸，硬要充当什么绅士。穿着窸窣作响、袒胸露臂、充分显示婀娜腰肢的绸缎衣裙，心里明白周围的男子都愿拜倒在你裙下，这多惬意！要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而不必顾忌爱挑剔的人在一旁指责你有失淑女风度，这多自在！还有香槟酒，只要喜欢，喝多少都可以，这又多顺心！记得她第一回开怀痛饮，喝下那么多的酒，第二天醒来头痛欲裂，偏偏又忘不了前一晚回旅馆途中的情景，倒还真有点害臊：自己乘在敞篷马车上，一路高唱《美丽的蓝旗》，在新奥尔良大街上招摇而过。她生平从未见过有哪位大家闺秀贪杯忘形的，哪怕只是微带醉意而已。她只是在亚特兰大沦入北军之手的那一天才见到第一个喝醉酒的女人，就是那个滥女人沃特林。斯佳丽这下可觉得丢尽了丑，再也无颜面对瑞特了，可这件事在瑞特眼里似乎只是觉得有趣而已。她做的每件事，似乎都让他觉得有趣，仿佛在他眼里，她只是只调皮的小猫。

哪怕只是和他一块儿出外走走，也让人兴奋不已，因为他长得很帅。不知她以前怎么会压根儿没想到过他的相貌；在亚特兰大，大家一心想着他的种种毛病，没工夫谈论他的长相。但是在这儿新奥尔良，她注意到别的女人不住拿眼睛瞟他，而在他弯下腰去亲她们手的时候，她们的身子竟然紧张得簌簌颤动起来。一旦意识到别的女人都被自己的丈夫吸引住了——说不定她们还在暗暗嫉妒自己呢——而自己却能形影不离守在他身边，这顿时在斯佳丽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嗨，我们可算男俊女俏的一对哩！”斯佳丽心中美滋滋地这么想。

是呀，正像瑞特当初预言的那样，结婚可以横生不少乐趣。其实又何止于乐趣，她还学到不少新东西。说来还真有点怪，斯佳丽本来认为自己涉世已深，生活已不能再教给她什么。而现在她却觉得自己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每天都有新的发现。

首先，她发现和瑞特结婚同她以前和查尔斯或弗兰克的婚事大不相同。查尔斯和弗兰克都很尊重她，而且怕她发脾气。他俩都向她乞讨欢心，而她呢，高兴的时候也常迁就他们。瑞特可一点不怕她，而且她经常在想，甚至对她并不那么尊重。他要怎么做就怎么做，要是她表示不高兴，他就拿她打哈哈。她并不爱他，但是跟他这样的人一起过日子，无疑很有意思。最有意思的是，即使在他热情迸发的时候——有时还含带几分虐意，有时则让人觉得既气恼又好笑——他似乎也始终能克制住自己，始终能约束住自己的感情。

“我想，这是因为他并非真正爱我的缘故吧，”她想到这里，觉得这种事态正合她的心意。“如果他真的在我面前完全放纵自己的感情，我不恨死他才怪呢。”不过，她还是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于是她的好奇心又被激发了起来，遐想联翩。

和瑞特一起生活，她又了解到他的许多新情况，而她原以为对他已了若指掌了呢。她发现他说话时，此时此刻可以幽着嗓音，像猫皮一样柔滑 如丝，可转眼间却拉大嗓门，恶声恶气，呵斥夹着咒骂。他可以用明显的真诚、赞同口吻，描述他个人的奇遇经历，对勇气、荣誉、美德和爱情推崇备至；紧接着，却会用最玩世不恭的冷酷言辞，讲述起淫秽下流的故事来。她知道没有哪一位丈夫会对妻子讲这类故事的，但是这些故事正好迎合了她性格中的某些粗俗成分，倒也让她听得津津有味。有时他会热诚、几乎竭尽温柔之能事地爱她，可一眨眼，却又变成个冷嘲热讽的恶棍，引逗她那炮筒子似的脾气，惹她发作，借以取乐。她知道他的每句恭维，往往话里有话，即使是最真挚温柔的言辞，出自他的口中，也颇值得怀疑。事实上，在新奥尔良小住的那两周里，她已洞悉了他的各种脾性，可就是摸不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有几天早晨，他遣开女佣，亲自给她端来早餐盘，像喂小孩似地喂她吃；他从她手里拿过梳子，耐心地为她梳理那一头又长又黑的秀发，直到最后连梳子也给梳裂了。也有几天早晨，他把她身上的被子全掀掉，搔弄她的光脚板，硬是把她从酣睡中弄醒。有时她描述自己的生意经，他在一旁兴味盎然地洗耳恭听着，不时还点头称赞她精明能干；而有时，却对她不太诚实的经商手法大加挖苦，骂她是“吃死人肉”、“拦路抢劫”和“敲诈勒索”。他带她去看戏，却在她耳边絮聒上帝大概不会赞同这种娱乐之类的话，故意逗她恼火；他也带她上教堂，在她耳边悄悄说些滑稽可笑的下流话，随之又责备她不该笑出声来。他鼓励她有话直说，怂恿她轻率孟浪。她从他那儿学到了说刻薄话、挖苦别人的本事，也会伶牙俐齿地刺伤他人而从中取乐。然而，她却缺少他那份借以缓和恶毒口吻的幽默感，脸上也无法露出那种在嘲弄别人的同时也讥讽自己的笑意。

他让她做游戏，而在她，已忘掉如何游戏取乐了。多年来，生活一直既严肃又辛酸。他知道如何做游戏，也硬拉她做伴。但是他决不像小孩子那样玩耍嬉戏，他的一举一动都不会让她忘记他是个成年男子。有些男人童心未泯，他们做的滑稽游戏免不了要引得妇女们在一旁发笑，让她们觉得女性自胜男性一筹，可斯佳丽却没法这么看待瑞特，也没法露出那种发自女性优越感的微笑。

每当她想到这一点，总不免有点气恼。要是自己能觉得胜于瑞特一筹，那该有多痛快。对她所认识的其他男子，她都能带点鄙夷的神气说声“真是小孩子气！”把他们打发掉。她自己的父亲，塔尔顿家那两个喜欢开玩笑的、挖空心思捉弄人的孪生兄弟，方丹家那些粗鲁的、爱赌孩子气的小伙子，还有查尔斯和弗兰克，以及战争期间向她献过殷勤的那些男子，事实上，几乎所有的男子她都能用这种态度对待。只有阿希礼一人不在其列。阿希礼和瑞特高深莫测，她没法理解，也驾御不了，因为他俩是成年人，他们身上缺少童心和稚气。

她不了解瑞特，也不想费神去了解他，虽说他有些地方着实使她不胜困惑。譬如，瑞特有时会在一旁偷偷打量她，以为她并没留神到这一点。她当即转过脸去，和他的眼光撞个正着，他正用一种既警觉、又热切的期待眼神打量着她呢。

“你干吗要那样望着我？”有一回她气恼地问。“就像馋猫盯着耗子洞似的。”

但他早已迅速变换了一副面容，笑而不答。没多久，她就把这事儿忘了，不再费神去解开这个疑团，不再费神去思考任何有关瑞特的事儿。此人高深莫测，不值得为他劳神费心，反正日子过得挺顺心——只是有时还惦着阿希礼。

瑞特也让她忙得够呛，没时间常去惦念阿希礼。白天，有关阿希礼的念头很少钻入她的思绪中来，可等到晚上，她跳舞跳累了，或是由于灌了过量的香槟酒，脑子直打转，这时候她就会暗暗思念起阿希礼来。她昏昏欲睡地躺在瑞特的怀里，月光流水般地泻到床上，脑子里往往会闪出这样的想法，如果是阿希礼这么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如果是阿希礼拿她的乌发贴住自己面孔并用它裹住自己的颈项，那生活就算得上十全十美了。

有一回她这么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把脸转朝窗口，过不多久，她突然觉得她颈部下面的那条胳膊，变得像铁棍一样坚硬，静夜之中响起瑞特的话音：“愿上帝惩罚你那爱欺骗的小心灵，让它永堕地狱！”

说罢，他起床穿上衣服，径自离开了卧房，不理睬她那一连串出于惊恐的抗议和质问。第二天她正在自己房里吃早餐，他又出现了，蓬着头，醉醺醺的，满脸挖苦鄙夷的神色，心情坏透了，既不辩解，也不说明夜里去哪儿了。

斯佳丽也不发问，神色冷峻，俨然一副受了冤屈的妻子的架势；她吃完早饭，任凭瑞特在一旁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径自穿好衣服，上街买东西去了。等她回到住处，他也出去了，直到吃晚饭的时候才见他回来。

他俩吃晚饭时，谁也不吭声，斯佳丽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因为这 是她在新奥尔良消受的最后一顿晚餐，她得充分领略一下龙虾的风味。可他在一旁瞪着眼，自己又怎能好好消受呢？不管怎么说，她还是吃了一只大龙虾，又喝了不少香槟。也许正因为在这种气氛下又吃又喝，结果那天晚上做起了以前常做的那个恶梦；她醒来时一身冷汗，伤心地低声啜泣。她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塔拉庄园，庄园满目荒凉。母亲撒手去了，带走了人世间的力量和智慧。在这茫茫的大千世界，举目无亲，无依又无靠。同时又有个可怕的异物在她身后追逐着，她跑呀跑呀，跑得心都炸裂开了，最后跑进了飘浮游动的浓雾里。她大声呼喊，盲目地搜寻那个深藏在周围漫天大雾里的、既不知其名又不为人知晓的栖身之所。

她醒过来时瑞特正俯身望着她。他默然无语地把她像孩子似地抱起来，搂进怀里；他那结实的肌肉让她感到宽慰，他无言的呢喃之声也起到安抚镇痛的效用，她终于止住了抽泣。

“哦，瑞特，我又冷又饿，我累极了，可就是没法找到，我在雾里跑呀跑呀，可就是找不着。”

“找什么呢，宝贝？”

“我也不知道。我能知道就好了。”

“这是你以前常做的梦？”

“哦，是呀！”

他轻轻地把她放回床上，摸黑点了根蜡烛。烛光下，只见他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张线条轮廓粗犷冷峻的脸庞，就像石雕似地不露半丝情感。他的衬衫没扣上扣子，腰部以上全敞开着，露出了长满黑毛的棕色胸膛。斯佳丽仍惊魂未定，浑身筛糠似地发抖，觉得那黑呼呼的胸膛多么坚强壮实；她轻声说：“抱住我，瑞特。”

“亲爱的！”他急忙应了一声，把她抱起，在一张大靠椅上坐定，像兜抱小孩似地把她的身子贴紧自己。

“哦，瑞特，挨饿的滋味不好受呀。”

“吃完了七道菜的一顿晚餐，包括那只硕大无比的龙虾，还做梦挨饿，这滋味想必也不好受。”他口角上挂着微笑，但目光很柔和。

“哦，瑞特，我一个劲儿跑呀，跑呀，四下寻找，就是发现不了我要寻找的究竟是什么。那东西就一直隐藏在浓雾里。我知道只要找到它，我就能永远安全了，再也不会受冻挨饿了。”

“你要找的是人还是物？”

“我不知道。我从未想过。瑞特，你认为我总有一天会在梦里找到个安全处所吗？”

“不会，”他一面捋平她蓬松的头发，一面说，“我想不行。没法做那种梦的。不过我倒觉得，如果你在日常生活里安全惯了，穿得暖暖的，吃得饱饱的，你就不会再做那种恶梦了。再说斯佳丽，我一定设法让你生活得很安全。”

“瑞特，你真好。”

“财主〔4〕太太，谢谢你饭桌上剩下的面包屑。斯佳丽，我要你每天早上一醒来就对自己说：‘我再也不会挨饿了，只要瑞特守在这儿，只要合众国政府能站住脚，任什么也动不了我一根毫毛。’”

“合众国政府？”斯佳丽高声问道，惊讶得直起身子，腮帮子上还挂着泪花。

“以前从南部邦联政府那儿搞来的钱，现在总算用在正道上了。我把大部分都用来买了政府公债。”

“活见鬼！”斯佳丽大声叫道，一骨碌坐直在他的膝上，忘记了刚才的恐惧。“你是要告诉我，你把钱借给北佬了？”

“利息挺不错的。”

“哪怕是百分之百的利息，我也不在乎！你得马上把公债卖了。让北佬用你的钱，亏你想得出来！”

“那我该拿它干什么呢？”他笑着反问了一句，注意到她的眼睛不再由于惊恐而睁得溜圆的了。

“该——该去五角场买地皮呀。凭你手里的钱，包你能买下五角场那儿所有的地产。”

“谢谢，我可不想买下五角场。现在提包客的政府实际上已经控制了佐治亚，谁也说不准今后会怎么样。现在一大群贪婪成性的鹰鹫，打四面八方扑到佐治亚来，我可躲不开那种势头。你知道我得像叛贼那样，同他们四下周旋，巧于应付；但是我不信任他们。我不会拿钱去购置房地产。我宁可买公债。你可以把债券藏起来，房地产可不容易躲过他人的耳目。”

“你认为——”她想到了自己的锯木厂和铺子，脸色刷地煞白了。

“我不知道。不过别吓成这副模样，斯佳丽。我们那位风度迷人的新州长，可是我的好朋友哩。只是眼下时局太不稳定，我不想把太多的钱财捆绑在房地产上。”

他把斯佳丽挪到另一个膝头上，身子往后一靠，拿过支雪茄，随手将雪茄点上。她坐在瑞特的膝头上，晃荡着一双光脚，注视着他那棕色胸膛上肌肉的一起一伏，她的种种恐惧全都置诸脑后了。

“既然我们谈起了房地产这个话题，斯佳丽，”他说，“那我要告诉你；我想造幢房子。你可以吓唬弗兰克，逼他住进佩蒂小姐家去，我可不吃你那一套。那老小姐一天要吹三次牛，我受不了；再说，彼得大叔见我要住进汉密顿家圣殿，不悄悄把我宰了才怪呢。佩蒂小姐嘛，可以让印第亚·韦尔克斯小姐去陪她住，魔鬼就不会找上门来了。我们回亚特兰大之后，可以先住在国民饭店的新婚套房里，等我们自己的房子造好了再搬进去住。在我们离开亚特兰大的时候，我已经打算买下桃树街的那一大块地皮，就是靠莱登宅院的那块地皮。你知道我说的那块地？”

“哦，瑞特，好极了。我确实想要一幢自己的房子，一幢了不起的大房子。”

“我们总算在某件事上有了一致的看法。造幢白灰泥的，栏杆什么的一律用熟铁制品，就像这儿的一些克里奥尔式住房，你意下如何？”

“哦，不，瑞特。可不能按这种格局来造，新奥尔良的这些房子太老式了。我知道要造什么样的房子。要造就造最新式的，我在什么杂志里看到过一张照片——让我想想——哦，是在《哈泼氏周报》里看到的。那是按瑞士农舍风格建造的别墅。”

“按什么风格造的？”

“瑞士农舍。”

“瑞士农舍？”

“不错。”

“噢，”他一面说，一面捻唇上的小胡子。

“可爱着呢。上面是高高的复斜屋顶，顶部围有一圈尖桩栅栏，两端竖有塔楼，是用最上乘木瓦砌盖的。塔楼窗户用的是红蓝两色玻璃。式样看上去挺时髦的。”

“我想门廊栏杆是呈锯齿状的吧。”“不错。”

“门廊屋顶还挂有一行木质涡形缘饰，是吗？”

“对呀，想必你也看到过这种房子啰。”

“见过，不过不是在瑞士。瑞士人是个聪明绝顶的民族，对建筑美别具慧眼。你真的想要幢这样的房子？”

“哦，那还用说。”

“我原希望你同我过了一段日子，你的趣味爱好会有所改进呢。干吗不要一幢克里奥尔式的房子？要不，就造座竖有六根白柱子的殖民地式房子？”

“我对你说，凡是样子难看、款式过时的玩意儿我一概不要。我们还要在房子里面的墙壁上贴上红色墙纸，所有折门上一律挂上红天鹅绒门帘；哦，还要摆上许许多多豪华的胡桃木家具，铺上华丽的厚地毯。哦，任谁看了我们的住宅，都会嫉妒得脸色发青！”

“有必要让人人都嫉妒吗？好吧，要是你喜欢，就让他们嫉妒得脸色发青吧。不过，斯佳丽，你可曾想到过，眼下人人都一贫如洗，而你却大讲排场，把家里搞得这么富丽堂皇，趣味未免有欠高雅吧？”

“我就要那么办，”她执拗地说。“我就是要让过去说我坏话的人，个个心里不好受。我们要举行大型宴会，把全城的人全请来，让他们懊悔当初不该说那种难听的话。”

“可是谁会来参加我们的宴会呢？”

“这还用问！当然谁都会来的。”

“我不信。顽固派宁死不屈。”

“嗨，瑞特，瞧你说到哪儿去了。只要你有钱，大家就会巴结你的。”

“南方人才不哪。投机商人的钱想进入上流人士家的客厅，要比骆驼穿过针眼还难。至于你我之流的叛贼嘛，我的宝贝儿——他们没朝你脸上吐唾沫，已属万幸了。如果你真想试一试，我一定为你撑腰，亲爱的，我相信，我一定会从你展开的攻势中汲取到莫大的乐趣。现在我们既然在谈钱，不妨让我把情况给你讲清楚。造房子，穿着打扮，你想花多少钱，你尽管向我要。如果你喜欢珠宝首饰，你也可以买，不过得由我替你挑选。你的趣味糟得很哩，我的宝贝。给韦德或埃拉买东西，买什么都行。如果威尔·本蒂恩种棉花不顺手，我也乐意助一臂之力，帮他在克莱顿县 把那批大而无当、却被你视为至宝的货色推销掉。你觉得这么做是不是很公平？”

“当然，你挺慷慨的。”

“不过，你可听仔细了。你的那爿铺子，还有你的锯木厂，别想让我花一个子儿。”

“哦，”斯佳丽沉下脸应了一声。整个蜜月期间，她一直在想怎么把这个话题提出来。她需要一千元钱，买五十英尺地皮扩大她的堆木场。

“我想你一直夸口说自己胸襟开阔，不在乎人们对我做生意开厂说什么闲话，看来你和其他人一个样——也那么害怕人家说三道四，说是我在当家呢。”

“巴特勒家里是谁在当家，任谁也不会对此产生什么疑问的，”瑞特慢吞吞地说。“傻瓜们说些什么，我不在乎。事实上，我谈不上有什么教养，家里有个精明的老婆，我颇引以为荣的呢。我要求你继续维持铺子和厂子。那是你孩子的产业。等韦德长大了，要是还由继父供养，他不会感到自在的；他可以把铺子和厂子接过去经营。可在这宗产业上，我不会投进一个子儿。”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出钱帮助供养阿希礼·韦尔克斯。”

“你是有意要旧事重提了？”

“不。是你在问我理由，我就得说说清楚。还有一点，你别想在我面前报花账，虚报买衣服、维持家用的开销，以便给阿希礼多添置几头骡子，或是盘下别家厂子。我要亲自过问，仔细查阅账目；而且我知道各样东西的价格。哦，别以为我是有意侮辱你。你会那么干的。我决不会放手不管。事实上，凡是涉及到塔拉庄园或阿希礼的事儿，我决不会给你任何松动的余地。塔拉庄园还可以有所通融。但是对阿希礼，必须泾渭分明，不得有半点含糊。你现在由我驾御着，我手里的缰绳不会拉得很紧的，但是我的宝贝，你别忘了，我还可动用马勒和马刺来个双管齐下呢。”

本章注释

〔1〕威廉·沃克（1824—1860），美国人，多次在南美洲煽动叛乱，1856年7月“当选”为尼加拉瓜总统，1857年向美国海军投降，于洪都拉斯特鲁希略被枪决。

〔2〕康特里尔（1837—1865），南部邦联游击队领导人，以凶残著称。

〔3〕弗兰克·詹姆士（1843—1915），杰西·詹姆士（1847—1882），美国十九世纪著名的亡命之徒。

〔4〕《圣经》故事中一个财主，每日奢华宴乐。又有一乞丐，每日靠其餐桌上掉下来的面包屑充饥（见《圣经·新约·路加福音》第16章第19—31节），这里瑞特用此典故，语含讥讽之意。

第　49　章

艾尔辛太太竖起耳朵听穿堂里的动静。她听到玫兰妮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随之厨房里响起了盆碟的劈啪声和银器的叮咚声，知道马上要上点心了；她转过脸，压低嗓门同客厅里的女士们交谈起来。女士们在客厅里坐成一圈，各人膝头上放着一只针线筐子。

“就我个人来说，现在也罢，将来也罢，决不打算去拜访斯佳丽的，”她说话时，冷峻的高雅神情显得比往常更为寒峭。

这些女士都是妇女缝纫会的会员，该会是为赈济南部邦联阵亡士兵家属而成立的。她们听到艾尔辛太太开腔了，赶紧放下手里的针线活，心情热切地摇动身下的摇椅围拢了过来。所有在场的女士早就迫不及待地想谈论斯佳丽和瑞特的事儿，只是碍于玫兰妮在场不便启口。就在前一天，这对夫妇从新奥尔良回来了，眼下住在国民饭店的新婚套房里。

“可是休对我说，看在巴特勒船长曾搭救过他性命的分上，我该去拜访一次，”艾尔辛太太继续说。“可怜的芳妮站在休一边，也说要去看他们。我对她说：‘芳妮，要不是斯佳丽，说不定汤米此刻还活在世上呢。你现在要去看他们，岂不有辱于汤米的亡灵！’而芳妮鬼迷了心窍，竟然说：‘妈妈，我不是去看斯佳丽，而是去拜访巴特勒船长。他竭尽全力搭救汤米，最后没救成，这可不是他的过错。’”

“眼下的年轻人傻透了！”梅里韦瑟太太说。“去拜访他们！还真说得出口！”当初她好意规劝斯佳丽别嫁给瑞特，结果反被抢白了一顿，现在一想到这件事，就忍不住气得胸脯直发胀。“我们家的梅贝尔和你女儿芳妮一样傻。她说她和勒内要一起去拜访，因为多亏巴特勒船长营救，勒内才没有被吊死。我说，要不是斯佳丽自己招摇过市，勒内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还有我们家的那位梅里韦瑟爷爷也说要去；他大概是老糊涂了，竟说如果我不感激那个恶棍，他可感激得很呢。我敢说，梅里韦瑟爷爷自从去了一趟沃特林那个婊子家，就开始变得不正不经，言行举止都有失检点。去拜访他们，还真说得出口！说什么我也不去。斯佳丽嫁了这么个男人，简直是存心糟蹋自己。战争中他昧着良心搞投机，靠囤积粮食发横财，已经够坏的了，而现在他又变本加厉，勾结北佬提包客，同叛贼狼狈为奸，而且还成了那个臭名昭著的混账州长布洛克的朋友——一个货真价实的朋友。去拜访他们，真说得出口呢！”

邦尼尔太太叹了口气。她是个富态女人，一脸的和气，活像个胖鼓鼓的棕色鹪鹩。

“他们无非是出于礼节偶然拜访一次而已，多莉。我想也不必责怪他 们。我听说，凡是参与那天晚上行动的人都打算上门去拜访。而我觉得他们也该去。说到斯佳丽嘛，不知怎么的，我很难想象她母亲竟会生下这么个女儿。当年在萨凡纳，我和埃伦·罗比亚尔同窗共读，再没有比她更可爱的女孩子了。我们俩亲同姐妹。要是当初她父亲不竭力反对她同堂兄菲利普·罗比亚尔结婚就好了。其实那孩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年轻小伙子总难免要寻欢作乐放荡一下的嘛。结果倒好，埃伦离家跑了，跟奥哈拉老头结了婚，生下了斯佳丽这么个女儿。话得说回来，出于对埃伦的怀念，我觉得也该去看望他们一次。”

“哼，一通无端伤感的废话！”梅里韦瑟太太用力哼着鼻子说。

“基蒂·邦尼尔，丈夫死了还不到一年她就又改嫁了，你打算去看望这样的女人？一个这样的贱——”

“而且还是杀死肯尼迪先生的真正凶手！”印第亚插嘴说。她的话音冰冷尖酸。她每想到斯佳丽，总免不了要联想起斯图特·塔尔顿，说话时也就很难顾及分寸。“我始终认为她和巴特勒那家伙，在肯尼迪先生被打死之前就勾搭上了，他俩之间的关系要比大多数人怀疑的还密切。”

这番话，这种事儿，出于一个老处女之口，不禁叫那些老太太大为震惊，可她们还未从震惊之中恢复过来，已见玫兰妮悄然出现在客厅门口。她们只顾一个劲儿议论斯佳丽，全然没注意到女主人的轻盈的脚步声，此刻在她面前，她们就像说悄悄话的女学生被老师一头撞着那样尴尬。再看到玫兰妮脸色大变，仓惶之余又横生几分惊恐。玫兰妮气得双颊绯红，原来挺温和的一双眸子现在直冒怒火，鼻孔在一张一翕地不住颤动。以前谁也没见她有过这般盛怒的神态。在场的女士压根儿没想到她竟会这样发火。大家都疼爱她，认为在年轻妇人中数她最温和、最柔顺，对长辈既尊重又顺从，从未表示过什么不同的看法。

“你怎么敢这样信口雌黄，印第亚？”她用低弱而颤抖的声调质问说。“你的嫉妒心把你引到哪儿去了？真为你害臊！”

印第亚脸色煞白，但仍然傲然昂首。

“我不想收回我说过的话，”她短短地回了一句，但脑子里却是思潮起伏。

“我真的嫉妒了吗？”她这么想。对斯图特·塔尔顿的事，对霍妮和查尔斯的事，她记忆犹新，难道她没有充分的理由记恨斯佳丽？特别是眼下她怀疑斯佳丽正设下圈套试图勾引阿希礼呢！她暗暗对自己说：“关于 阿希礼和你那宝贝斯佳丽，我可以提供你好多好多情况呢。”印第亚心情矛盾，两种愿望在相互冲突，既想把话闷在肚子里，以维护阿希礼的名声，又想把自己的种种怀疑向玫兰妮和世人一吐为快，免得阿希礼落入圈套。如果她真的把这些捅出来，斯佳丽就不得不有所收敛，不敢再对阿希礼存非分之想。但是这么做，时机还未成熟。她还没抓住确切的把柄，只是怀疑而已。

“我不想收回说过的话。”她又重复了一句。

“那你现在幸亏没再住我家里，”玫兰妮说，言辞冷冰冰的。

印第亚蓦地跳了起来，一张黄脸涨满了红潮。

“玫兰妮，你——你是我的嫂子——为了那个骚货，你要同我翻脸？”

“斯佳丽也是我的嫂子，”玫兰妮说，同印第亚双目对视，形同陌路。“她对于我，胜过亲生姐妹。她对我的情义你可以忘得一干二净，我却不能忘恩负义。北军围城期间，她原可以回家去，连佩蒂姑妈也逃到梅肯去了，但她却守在我身边。在北佬差不多快打进亚特兰大城里的时候，她还在为我带孩子；后来，她要回塔拉庄园，她完全可以把我丢在这儿医院里，听任北佬摆布，可她却不顾风险，不顾一路劳累颠簸，带着我和小博一起去。她自己操劳挨饿，却悉心照料我，供养我。由于我体弱多病，她让我享用塔拉庄园里最好的一张床垫。我能起床走动时，她就把家里唯一的一双鞋拿给我穿。她为我做的这些事，你可以不放在心上，我可没法忘掉。阿希礼回家来时，身体有病，心情沮丧，没了家，身无分文，可她像亲妹妹一样接待他。后来，我们考虑不得不去北边谋生，可又舍不得离开这儿佐治亚州，这时又是斯佳丽挺身相助，让他去照管锯木厂。还有巴特勒船长，他救阿希礼的性命，完全出于热心肠，他又不欠阿希礼什么情意。我很感激斯佳丽，感激巴特勒船长。但是你印第亚！你怎么能忘掉斯佳丽对我和阿希礼的这番深情厚意呢？你就把你哥哥的命看得那么不值钱，拼命在他救命恩人的脸上抹黑？你就是跪在巴特勒船长和斯佳丽面前，也不足以还清他们那一片情的。”

“好了，好了，玫荔，”梅里韦瑟太太口气轻快地说，她已经恢复了镇静，“别这么冲着印第亚来嘛。”

“你刚才说斯佳丽的话我也听到了，”玫兰妮立即冲着那位身材敦实的老太太大声说，她说话时的那副神情活像在同人决斗似的，刚把一个对 手击倒在地，又抽剑扑向另一个对手。“还有你，艾尔辛太太。你那小心眼里对斯佳丽怎么个看法，那本是你的事，我管不着。可你在我家里说她闲话，而且偏偏让我听见了，我就不能不管。你脑子里怎么能装着那种可怕的想法，更不用说竟然还亲口讲了出来？你家男人的命，你就那么不当回事，难道你不愿意他们活着，而愿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对甘冒生命危险救他们性命的恩人，竟毫无感激之情？如果真相暴露以后，北佬很容易也把他看成是三 K党的成员，将他吊死。他冒了生命危险来救你家的那些人。救你梅里韦瑟太太的公公，你的女婿，还有你的两个侄儿；救你邦尼尔太太的兄弟；还有你艾尔辛太太的儿子和女婿。忘恩负义之徒，这就是你们的本色。我要你们大家都为自己说过的话表示道歉。”

艾尔辛太太紧抿着嘴巴，站起身，把针线活儿往筐子里塞。

“如果有人对我说你竟会如此缺乏教养，玫荔——哦，不，我决不会道歉的。印第亚说得对，斯佳丽是个轻浮的、爱耍弄手段的骚货。我忘不了她在战争期间的所作所为，也忘不了她眼下的所作所为，自从手里稍微有了点钱，就仗势欺人，成了叛贼——”

“你耿耿于怀的，”玫兰妮打断了艾尔辛太太的话，握起两个小拳头，紧贴住身子的两侧，“是斯佳丽降了休的职；其实这只能怪休没本事，管不了她的厂子。”

“哦，玫荔！”在场的人异口同声地悲叹道。

艾尔辛太太把头一扬，跨步朝门口走去。她的手已触到了前门的门把，又站住身子回过头来。

“玫荔，”她开腔说，口气已缓和多了，“亲爱的，这真让我伤心。我是你母亲最要好的朋友，是我帮助米德大夫把你接到这世界上来的，我爱你如同亲生女儿。要真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事，那听你说出这样的话来，倒也不会太让人难受。可只是为了斯佳丽·奥哈拉这样的女人，要知道，她最想伤害的首先是你，我们还在其次——”

玫兰妮听到艾尔辛太太开头说的那几句话，忍不住涌出了眼泪，可是等这位老太太把话说完，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要你们把话听清楚了，”她说，“你们当中要是有谁不去拜访斯佳丽，以后也就不必再上门来看我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嘁嘁喳喳声，女士们轰地全站了起来，屋里乱作了一团。艾尔辛太太的针线筐子掉到了地板上，她又回进屋里来，头上的假发 套也被颠歪了。

“这条件我不接受！”她嚷道，“这条件我不接受！你一定是疯了，玫荔，我不会把你这话当真的。你永远是我的朋友，我也永远是你的朋友。我决不愿为了这件事而使我们之间产生隔阂。”

说罢，她放声大哭，不知怎么一来，玫兰妮倒在她怀里，也哭了起来，可是她一面呜咽一面声称，她说的一字一句都是算数的。其他好几位太太也都泪流满面，梅里韦瑟太太一面用手绢捂住脸号啕痛哭，一面抱住艾尔辛太太和玫兰妮。佩蒂姑妈一直呆若木鸡似地看着这幕景象，这时突然一下子瘫倒在地，昏厥了过去，这是属于她有生以来为数不多的一次不掺假的阵发性昏厥。于是，哭的哭，接吻的接吻，找嗅盐的在找嗅盐，寻白兰地的在寻白兰地。而在这开了锅似的屋子里，唯有一张脸始终保持着镇静，唯有一双眼睛里不含一点眼泪，这就是印第亚·韦尔克斯，她趁这忙乱当口，悄然抽身离去。

几个钟头之后，梅里韦瑟爷爷在现代女郎酒馆里遇到亨利·汉密顿伯伯，把早上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他是从梅里韦瑟太太那儿听来的。他讲得津津有味，心里着实高兴，自己媳妇算得厉害的了，可这回竟然有人把她给制服了，说实在的，他本人可没有这种胆量。

“噢，这伙傻婆娘到底打算怎么干呢？”亨利伯伯不无气恼地问。

“这个我不清楚，”爷爷说，“但是从情况来看，这一回合似乎玫荔占了上风。我敢说她们包管会去的，至少去一回。人家很买你侄女儿的账呢，亨利。”

“玫荔是个傻瓜；倒是太太们说得对。斯佳丽是个狡诈的骚货，我不明白当初查尔斯怎么会娶她的，”亨利伯伯神情忧郁地说。“不过，玫荔的话也有点道理。巴特勒船长救过那些人的命，按情理他们的家眷也的确该去拜访一次。说到底，我也讲不出巴特勒船长有什么不好。那天晚上，他救了我们大家的命，这说明他是个好人。就是斯佳丽倒像根粘在尾巴上的芒刺，让人感到不自在。这小妞聪明过了头，反害了自己。好吧，管他们是不是叛贼，反正我得拜访他们。毕竟，斯佳丽算是我的侄媳妇。我打算今天下午就去。”

“那我跟你一起去，亨利。要是多莉听说我也去了那儿，不大恼其火才怪呢。等一下，让我喝了两口再走。”

“别喝了，到了巴特勒船长那儿，会有你喝的。到时候我会开口要 的，他那儿总备着各色好酒。”

瑞特说顽固派决不会屈膝投降，这话果然没说错。他心里明白，他们上门拜访一两回，根本没多大意义，而且他也知道他们为什么要上门拜访。起初，三 K党那次倒霉袭击事件的参加者的女眷果然一一来访，打那以后来访的次数就明显减少了。他们从不请瑞特·巴特勒夫妇去他们家作客。

瑞特说，他们要不是慑于玫兰妮的绝交手段，压根儿就不会来。他是从哪儿打听到这些的，斯佳丽不知道，也不屑理会，她才不把这当回事呢。对艾尔辛太太、梅里韦瑟太太这样一些人，玫兰妮怎么会有左右她们的力量呢？她们以后再没来过，这也没让她感到不安；事实上，她们来还是没来，她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她那一套新婚套间里终日高朋满座。只不过那是另一种类型的人，按亚特兰大当地人较为委婉的说法，那是些“外来人”。

在国民饭店里住着很多这号“外来人”，他们也像瑞特和斯佳丽一样在等他们的新宅落成。他们很像瑞特在新奥尔良结交的那些朋友，花天酒地，腰缠万贯，衣饰穿着极为讲究，用起钱来大手大脚，至于他们的家世出身，那就很暧昧了。这些人全是共和党人，在亚特兰大从事着“与州政府有关的公务”。至于他们究竟从事着什么样的“公务”，斯佳丽不甚了了，也不想费心去弄个明白。

要是她果真追问一下，瑞特是会向她和盘托出的——他们干着鹰隼对付死兽的那种行当。他们老远就能嗅到死兽的气息，而且准确无误地朝它扑来，以便一饱肚腹。由当地公民推举出来的佐治亚州政府，已经死亡，佐治亚州已无力自立，于是各方冒险家们便蜂拥而来。

瑞特那班提包客和叛贼朋友的女眷，成群结队地来拜访他们，来访的还有斯佳丽兜售木料时结识的那些“外来人”。瑞特说，既然同他们做生意，就该接待他们，而一经接待之后，就发觉同他们结伴为伍也不无乐趣。他们衣着漂亮，从不谈及战争或抱怨时世艰难，谈话内容不外乎时尚、丑闻以及惠斯特牌经。斯佳丽从没打过纸牌，现在打得津津有味，没多久就成了好手。

只要她待在饭店里，她房间里总聚集着一伙惠斯特牌牌友。不过近来她并不常待在饭店里，因为她正忙于建造新宅，无暇顾及那些客人。这些 天她也不操心是否有客人上门。她想暂时停止一切社交活动，等到新宅落成，她会以亚特兰大第一大公馆的女主人身份，用最讲究的方式款待本城客人。

这些天，白昼长，气候也暖和，她眼看着她那红墙灰瓦的新宅平地拔起，高耸于桃树街周围住房之上。她忘掉了铺子和木料厂，心思全扑在工地上，整天和木匠口角争执，同石工讨价还价，不让承包商过太平日子。随着基墙迅速升高，她心里暗暗得意地说，等竣工之后，这将是全城最大、最出色的宅第。甚至比近旁的詹姆斯府邸更有气派。这府邸刚被政府买下用作布洛克州长的官邸。

州长官邸的栏杆和屋檐，都镶有华丽的锯齿形装饰物，但是和斯佳丽宅第的栏杆和屋檐上的涡形装饰物相比，未免黯然失色。官邸内有个舞厅，但地盘似乎只有台球台面那么大，岂能和她斯佳丽宅第的舞厅相比？她把新屋三楼的整个楼面都辟作舞池。事实上，她房子里的各种装饰、各类设施，全都在数量上胜过州长官邸，胜过城里任何一家公馆。圆顶、角塔、塔楼、阳台、避雷针，全比别人家的多，至于彩色玻璃窗，那更要多上好几倍。

整幢房子四周围有回廊，屋子四侧筑有四层梯级，通向回廊。庭院宽大，满眼滴翠，到处散放着铁制长椅，还竖有一座铁柱凉亭，按时髦的说法叫“送爽阁”，斯佳丽相信那是纯粹哥特式风格的凉亭；还有两尊铁铸动物。一尊牡鹿，一尊大如雪特兰马驹似的猛犬。对韦德和埃拉来说，这么一幢洋洋大观、气势堂皇、影影绰绰的时髦新宅，只能让他们感到迷惑不解，而只有这两尊铁铸动物，才给整幢宅第添上几分欢快的生气。

房子内部的装饰和摆设完全符合斯佳丽的心愿，竭尽铺排奢华之能事。地上铺有严严实实的大红厚地毯，门上挂有红天鹅绒门帘；涂有清漆的黑胡桃木家具簇崭全新，凡是可供雕刻的地方全都雕上了花纹；椅座上都铺了溜光滴滑的马鬃垫子，女士们坐在上面得格外当心，否则身子就要滑下来。墙上到处挂满镀金框的大镜子和落地穿衣镜，其数量之多，瑞特曾懒洋洋地评论过一句，堪与贝尔·沃特林的窑子相媲美。在各面镜子之间，还挂上配有厚实框架的钢板画，其中几幅长达八英尺，全是斯佳丽特地写信去纽约定购的。墙壁上裱有华丽的深色墙纸，天花板很高，房间里的光线幽暗，因为窗户上都严严实实地挂上玫红色的长毛绒帘帷，大部分阳光都被挡在外面了。

总之，这一幢府第，谁看了都会叹为观止的；斯佳丽跨步在柔软的地毯上，拥卧在厚厚的鸭绒床褥中，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昔日塔拉庄园冷冰冰的地板和填满干草的褥套。她心满意足，踌躇满志，认为这是她生平见到过的最漂亮、摆设最雅致的一座住宅，可瑞特却说是场梦魇。梦魇就梦魇吧，只要能使她感到快乐，梦魇她也欢迎。

“如果来了个陌生人，即使只字不提我们的情况，他也能一眼看出这座房子是用不义之财建造起来的，”他说。“你要知道，斯佳丽，有句格言：来路不明的钱财，决不会结出正果，这幢房子就是明证。只有暴发户才会造这样的房子。”

但是，斯佳丽心里又自豪又高兴，一心筹划如何大开宴会，款待各方宾客，所以只是调皮地拧了一下他的耳朵，说：“信口开河！瞧你说到哪儿去了！”

现在她已经摸透了瑞特的脾气，他专以下她的面子为乐事；如果留心听他信口胡诌，他就要想尽办法使她扫兴。而要是拿他的话当真，又非得跟他口角不可；她可不想跟他耍弄舌剑唇枪，因为到头来总是她占下风。所以她现在根本不去听他胡诌，要是她非听不可，就拿他的话当笑话听。这个对策，至少某些时候还管用。

在蜜月期间，以及后来在国民饭店下榻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客客气气，大体上还算相安无事。但是一搬进新居之后，斯佳丽常把那些新朋友邀集在自己身边，他俩就动不动爆发一场争吵。争吵的时间并不太长，因为和瑞特吵架，要吵也吵不长：她火发得再大，话讲得再难听，瑞特总是耐着性子冷眼相待，随后瞅准时机，冷不防朝她的痛处猛刺一句。所以真正吵嘴的是斯佳丽，而不是瑞特。他只是对她本人、对她的举动、对她的房子以及对她的新朋友，发表自己毫不含糊的见解。而他发表的有些见解，性质极其恶劣，逼得她再无法装聋作哑，把他的话当作一般的笑话看待。

例如有一回，她决定给“肯氏杂货铺”换个有点气派的新店名，就请瑞特给她想一个，最好用上“ Fmptorium〔1〕”这个字眼。于是瑞特建议用“Caveat Fmptorium”，并说这样的店名和店内出售的货色完全般配。她觉得这个店名叫得响，颇有点气势，就决定采用，甚至还让人油漆了店号招牌，等到阿希礼·韦尔克斯脸有难色地告诉她，这两个字凑在一起的意思是“凡进本商场购物，一律出门不认货”，她顿时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可瑞特却在一旁乐个不止。

还有他对黑妈妈的百般迁就，也让她发火。黑妈妈从没改变自己的立场，认定瑞特是头配上马鞍的骡子。她对瑞特虽然客气，却是冷冰冰的，始终称他“巴特勒船长”，从不改口叫“瑞特先生”。瑞特送她那件红衬裙，她连谢也没谢一声，始终没穿上身。尽管韦德很崇拜瑞特叔叔，而瑞特也疼这个孩子，但是黑妈妈尽量不让韦德、埃拉同瑞特多接触。瑞特不但没辞退黑妈妈，也不对她发脾气板面孔，反而对她毕恭毕敬，要比对斯佳丽最近结交的那些女士尊敬多了。事实上，他对黑妈妈的尊敬程度更甚于对待斯佳丽本人。他带韦德去遛马，总要事先征得黑妈妈的同意；给埃拉买洋娃娃，也事先征求她的意见。然而黑妈妈始终不给他面子。

斯佳丽觉得瑞特对黑妈妈应该硬一点，这才能显示出一家之主的威严，但是瑞特听了只是哈哈一笑，说真正的一家之主是黑妈妈。

又有一回，瑞特口气冷静地对斯佳丽说，他很为她几年以后的前途担忧，到那时，共和党人在佐治亚州失势了，民主党人又要重新上台。这番话也使斯佳丽大为恼火。

“等到民主党人选出自己的州长和州议会，你那班俗不可耐的共和党人新朋友就会统统从棋盘上刷掉，仍旧回去干他们管酒吧、倒厨房下脚的老本行。到那时候，你既没有民主党人朋友，也没有共和党人朋友，只剩下你孤家寡人一个。不过嘛，又何必为明日操心呢。”

斯佳丽听了哈哈大笑，当然也笑得不无道理，因为眼下，布洛克稳稳地坐在州长的交椅上，州议会里有二十七名黑人议员，而在佐治亚州，成千上万的民主党人被取消了选民资格。

“民主党人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了。他们现在干的，只能让北佬更加疯狂，推迟他们重新上台的日子。他们现在只会说大话，晚上跑出来搞些三 K党的恐怖活动。”

“他们会东山再起的。我了解南方人，了解佐治亚人。他们都是些倔脾气的硬汉。如果他们非得打一仗才能重新上台，那么他们就会再打一仗。如果他们非得像北佬那样收买黑人选票，那么他们也会来这一手。如果他们非得学北佬的样把成千上万的死人列入选民册，那么他们就会把佐 治亚州每个公墓的每具尸体都抬到选民站来。在我们那位好朋友鲁弗斯·布洛克的仁政之下，情况越来越糟，总有一天他会被佐治亚州人唾弃。”

“瑞特，别用这种庸俗的字眼跟我说话！”斯佳丽大声嚷嚷。“你说话的口气，好像我不乐意看到民主党人重新当政似的！你知道我不存这样的心眼！我巴不得他们能重新上台呢。你以为我喜欢这些大兵在这儿四下逛荡，提醒我——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嗨，别忘了我也是佐治亚人哩！我很乐意看到民主党人重新上台，可他们上不了，永远上不了。退一步说，即使他们重新上台，对我的那些朋友又有何妨呢？他们的钱仍归他们所有，不是吗？”

“要是他们能守住钱财就好了。但是我怀疑他们中谁有这份能耐。按他们现在这样的花钱速度，没一个能维持得了五年。来得快，去得快。他们的钱不会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就拿你说吧，我漂亮的骡太太，钱肯定没能让你变成一匹马，是吗？”

他最后的这句话，又惹起了一场口角，而且一连几天双方都在怄气。到了第四天，斯佳丽还是满脸怒气，一声不吭，分明是要瑞特向她赔不是。可瑞特不顾黑妈妈一迭连声的抗议，带着韦德径自去了新奥尔良，一直等到斯佳丽气消了才回来。她始终未能杀一杀瑞特的威风，解一解心头之恨。

他从新奥尔良回来时态度冷静，和颜悦色，她也只好拼命吞下那口怒气，把这件事暂且搁置脑后，等日后再想法治他。眼下，她不愿费神去考虑让人扫兴的事。她正一心一意考虑如何在新居举行首次晚会，不想败坏自己的兴致。那将是一次盛况空前的晚会，宴会厅里摆上棕榈树盆栽，请一支管弦乐队奏乐助兴，整个回廊都用帆布蒙上；至于招待客人的点心，连她自己想到了也直流口水。凡是她在亚特兰大认识的人，所有老朋友，还有蜜月旅行回来后所结识的那些迷人的新朋友，她打算一个不漏地全都请来。筹办晚会的兴奋使她无意追想瑞特那些带刺的话。她在操办张罗这次宴会的时候，心里好不痛快，多年来都没像现在这么痛快过。

哦，有钱真痛快！举办宴会根本不必计较花费，购置豪华的家具和服饰，购买美味可口的食品，毋须考虑账单！现在拿起笔来，可以信手签发一张张数额可观的支票，寄给查尔斯顿的宝莲姨妈和尤拉莉姨妈，寄给塔拉庄园的威尔，简直妙不可言！哦，那些爱嫉妒的傻瓜，竟然胡说什么金钱不是万能的！瑞特说什么金钱没给她带来任何好处，纯粹是在颠倒黑白！

斯佳丽不但给所有的旧友新朋，就连那些她不喜欢的人，也都一一发送了请帖。甚至像梅里韦瑟太太，上回她来国民饭店看她时近乎于粗暴无礼，还有冷若冰霜的艾尔辛太太，也在邀请之列。她给米德太太和惠丁太太也发出邀请，尽管她明知这两位太太不喜欢自己，也知道她俩收到请帖之后会左右为难，因为即使她俩想参加如此高雅的盛会也无适当的衣服可穿。斯佳丽这次祝贺乔迁之喜的庆典，或者按眼下时髦的说法这次“社交盛会”，既是宴会，又是舞会，其场面之豪华，安排之巧妙，堪称亚特兰大社交史上的一绝。

那天晚上，屋里屋外，以及在帆布盖没的回廊上，都挤满了宾客，他们喝着她精心调制的香槟混合饮料，吃着她亲自订制的小馅饼和奶油牡蛎，随着乐队奏起的音乐翩翩起舞（她特地用一道由棕榈和橡胶树组成的屏风墙，将乐队和人群隔开）。但是出席宴会的宾客之中，除了玫兰妮、阿希礼夫妇，佩蒂姑妈、亨利伯伯、米德大夫夫妇和梅里韦瑟爷爷外，瑞特所说的那些顽固派成员一个也没来。

本来，许多顽固派尽管不太情愿，还是决定来参加这次“社交盛会”的。有的慑于玫兰妮的强硬态度，有的是觉得欠着瑞特的情，因为他救过他们自己或是亲戚的性命。但是就在举行盛典的前两天，亚特兰大城里谣传纷纷，说布洛克州长也收到了邀请。于是这些老顽固借用一叠明信片以示不满，纷纷婉言谢绝了斯佳丽的盛情邀请。而应邀前来赴宴的寥寥无几的老朋友，当州长在斯佳丽的宅第一露面时，尽管有些为难，但还是坚决地退场离去。

对于这些表示蔑视的举动，斯佳丽既感到惶惑，更觉得恼火，不管怎么说，她举办这次聚会的雅兴全给他们败坏掉了。“高雅的社交盛会”！这次聚会，在她精心张罗之下，开得这么别致动人，而看到这种豪华场面的，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老朋友，而她的死对头却一个也没有。等到第二天天明最后一个客人离去时，她真恨不得大哭大闹一场，可是她怕瑞特哈哈狂笑，怕他虽然嘴里可能不说，但他那双扑闪扑闪的黑眼珠里却会冒出“我早就对你说过了”的表情来，所以她只得强咽下满腔怒火，勉强装出一副洒脱自如、毫不在乎的神态来。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她才冲着玫兰妮痛痛快快地发泄出她那一肚子的 怨气。

“你有意侮辱我，玫荔·韦尔克斯，还让阿希礼和其他人一起来侮辱我！你心里有数，要不是你硬把他们拉走，他们决不会那么早就回家的。哦，我亲眼看见的。就在我领着布洛克州长过来把他介绍给你的时候，你像野兔子那样溜走了！”

“我一直不相信——我简直不能相信，他真的会来参加宴会，”玫兰妮闷闷不乐地说。“尽管所有的人都说——”

“所有的人？这么说，所有的人都在背后叽里咕噜说我的坏话啰？”斯佳丽怒气冲冲地大声说。“你是想对我说，如果你早知道州长要参加晚会，你也不来了。”

“是的，”玫兰妮低声说，眼睛望着地板。“亲爱的，我实在是不能来的呀。”

“活见鬼！所以你也要像所有的人那样来欺侮我了！”

“哦，天哪！”玫荔万分苦恼地喊道，“我不是有意要伤你心的。你我情同手足，亲爱的，你是我哥哥查尔斯的遗孀，我——”

她战战兢兢地把手搁在斯佳丽的胳膊上，但是斯佳丽用力把它甩开了，她恨不得像父亲杰拉尔德那样使性子大叫大吼一通。但是玫兰妮面对盛怒的斯佳丽，毫不畏缩。她紧盯着斯佳丽那一双怒火直冒的绿眼珠，瘦弱的双肩挺得笔直，摆出一副凛然不容冒犯的神态，这和那带点稚气的脸庞和身段怪不相称的。

“亲爱的，伤了你的心，我很难过。但是我没法结识布洛克州长，也没法结识共和党人和那些卖身投靠他们的南方人。不管是在你家里或是在别人家里，我都不愿结识他们。不行，即使我不得不——我不得不——”玫兰妮左顾右盼，要想搜索出个最不堪忍受的词儿来。“即使我不得不表现得十分粗鲁无礼，我也不愿结识他们。”

“你是在批评我的朋友啰？”

“不，亲爱的。他们是你的朋友，可不是我的朋友。”

“你是在批评我不该请州长来我家做客吗？”

玫兰妮这下给问住了，但是仍毫不退缩地迎对斯佳丽的目光。

“亲爱的，你做什么，总有充分的理由要那么做的。我爱你，信任你，我不会来批评你的。而且，我不允许任何人当着我的面批评你。但是，哦，斯佳丽！”说到这里，她的话语突然如泉水喷涌，言辞锋利而激烈，声音虽不高昂，却饱含着刻骨铭心的仇恨。“这些人对我们干了些什么，你能忘掉吗？亲爱的查尔斯怎么死的，阿希礼的健康被谁毁掉的，十二棵橡树庄园的房地被谁烧光的，这一切你能忘记吗？哦，斯佳丽，你不会忘记那个手里捏着你母亲的针线盒被你开枪打死的可怕歹徒！你不会忘记谢尔曼手下的人在塔拉庄园的所作所为；他们甚至偷我们的内衣！甚至还想把那个地方烧个精光，而实际上已经在舞弄我父亲的那把军刀了！哦，斯佳丽，正是你请来作客的那些人，抢劫过我们，折磨过我们，让我们忍饥挨饿！正是那伙人，把黑人煽动起来，让他们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那伙人现在还在洗劫我们，不让我们的人投票选举！我没法忘掉。我也不会忘掉。我也不让我的小博忘掉，我要教会我的孙儿孙女去恨这些人，如果上帝允许我长生不老，我还要教我的子孙万代去恨这些人！斯佳丽，你怎么能把这一切都忘记了呢？”

玫兰妮停下来，吸了口气；斯佳丽直愣愣地望着玫兰妮，玫兰妮说话时的那种颤抖却愤恨有力的声调把她吓了一跳，把她那一肚子怒气也吓跑了。

“你以为我是傻瓜吗？”她不耐烦地反问了一句。“我当然记得！但是这一切都过去了，玫荔。我们得顺应逆境，随遇而安，我现在就在尽量做到这一点。只要我们应付得当，布洛克州长和共和党里的一些好人会尽量帮助我们的。”

“共和党里没一个好人，”玫兰妮断然地说。“我不需要他们的帮助，我也不打算顺应逆境，顺应北佬布下的逆境。”

“我的老天呀，玫荔，干吗发那么大的火气？”

“哦！”玫兰妮颇感内疚地喊了一声。“瞧我说到哪里去了！斯佳丽，我并不是有意要伤你的感情，或是有意要批评你。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各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意见。听我说，亲爱的，我爱你，你也知道我是爱你的，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我对你的爱。你也还是爱我的，不是吗？我没惹你恨我，是吗？斯佳丽，要是你我之间存有任何隔阂，那我可受不了——我们毕竟一起共过患难的！现在你说：好了，一切完好如初。”

“乱弹琴，玫荔，你实在是在小题大做呢，”斯佳丽不无勉强地说，但是在玫兰妮悄悄伸手挽住她那腰杆的时候，她并没把玫兰妮的手甩开。

“好了，我们现在言归于好了，”玫兰妮高兴地说，但是又委婉地加 了一句，“亲爱的，我希望我们还像以往那样彼此经常往来。你不妨预先告诉我一下，有哪些日子共和党人和叛贼要来看你，逢到那些日子，我就呆在家里。”

“你是不是来看我，我才一点不在乎呢，”说着，斯佳丽戴上软帽，怒气冲冲地回家了，看到玫兰妮脸上伤心委屈的神情，她自己受伤的虚荣心似乎从中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满足。

以后的那几周内，她很难再故作镇静，对公众舆论装出一副全然无所谓的样子来。除了玫兰妮、佩蒂姑妈、亨利伯伯和阿希礼，别的老朋友一概不上门拜访她了，也没再收到邀她去参加他们小型家宴的请帖，这时候，她真正感到困惑，感到痛心了。尽管他们这些人在她背后说三道四，飞短流长，她不是已作出努力愿化干戈为玉帛，表示自己对他们不存恶意吗？他们当然也知道，她也像他们一样，对布洛克州长一无好感，对他表示亲善，无非是不得已的一种权宜手段嘛！这些白痴！要是大家都对共和党人作出亲善姿态，佐治亚州会很快摆脱目前的困境的。

她当时还没意识到她和旧时代、旧朋友之间的那条脆弱纽带，已被她那一招，永远地割掉了。甚至玫兰妮运用自己的影响，也无法修复那条游丝般的断线。惶惑、伤心、却仍忠心耿耿的玫兰妮，也不想设法去修复这层破裂的关系。即使斯佳丽回心转意，想回到老路上来，回到老朋友身边，现在也绝无回转的余地了。全城像花岗石似的铁面无情。封裹布洛克政权的那股仇恨，同样也把她围在其中。这种仇恨既不冒火星，也不含带愤怒，却是冷峻肃杀，难以平息。斯佳丽把自己的命运与敌人捆绑在一起，不管她有什么样的身世，有什么样的家系，她现在已被归在变节分子、亲黑人分子、叛徒、共和党人那类人里面——一个叛贼！

熬过了一段苦恼的日子，斯佳丽不再一味强作泰然，而开始认真面对现实。对她来说，如果某种行动方针不顶事，她决不会长时期为人类行动的反复无常而苦恼，也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所以过了没多久，她便不再考虑人们是怎么看待她的了。梅里韦瑟家、艾尔辛家、惠丁家、邦尼尔家，还有米德家，等等，等等，他们有什么看法，她才不在乎呢，至少，玫兰妮还常来看她，而且还把阿希礼带来，阿希礼才是她最在乎的人。再说，亚特兰大还另有他人，他们会来参加她的晚会的；他们比那些刻板的老母鸡更投合她的情趣。任何时候她希望宾客盈门，就都能如愿以偿；比起那 些一味和她作对的、拘谨、古板、束围腰裙的老傻瓜来，这些客人要有趣得多，衣饰也漂亮得多。

这些人是新近才迁居亚特兰大的。其中有些是瑞特的老相识，有的以前还一起合伙干过那些神秘营生（按瑞特的说法，“就是一般的生意呗，宝贝”）。还有的是住在国民饭店时认识的那些夫妇，以及布洛克州长任命的一些下属。

现在与她终日为伍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都有。譬如其中有这样一些人物——格勒特夫妇：曾混迹于十几个州，而每回照例是在他们布设的骗局快暴露之前匆匆离开某个州的；康宁顿夫妇：原住在某个偏远的州，靠了同解放了的黑人事务局的关系，拼命盘剥那些该属他们保护的无知黑人而从中发了大财；迪尔夫妇：由于把“纸板”糊的假靴子卖给南部邦联政府，后来不得不逃到欧洲去避了一年的风头；亨顿夫妇：许多城市的警察局里都存有他们的档案，不过他们在投标承包政府工程时，往往胜券在握；卡拉汉夫妇：他们靠赌博起家，现在又在用公家钱财修建子虚乌有的铁路方面投下更大的赌注；弗拉赫蒂夫妇：他们在 1861年以每磅一美分的价格囤积了大量食盐，而到 1863年盐价涨至五十美分，自然发了财；巴特夫妇：内战期间他们在北边某都会开设了一家规模最大的妓院，眼下他们迁徙南下，混入提包客的第一流社交圈子。

这些人就是斯佳丽眼下的挚友，不过参加她家的大型宴会的，也还有一些有教养的人士，其中不少还出身名门。除开提包客中的上层人物，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从北边涌至亚特兰大，因为这个城市处于重建开发时期，百废俱兴的局面对他们颇有吸引力。一些富有的北佬家庭，把年轻的儿子送到南方来开拓新边疆，而北佬军官退役以后，就在他们曾为之激战并加以占领的城市里永久定居下来。陌生人新到一座城市，起初因为人生地不熟，当然很乐意应邀出席富有而又好客的巴特勒太太举行的豪华家宴活动，但是他们很快就不愿再与她那一伙人为伍。他们是些规矩人，同提包客及其政权打交道无须多久，就像当地的佐治亚人一样对他们感到深恶痛绝。许多人成了民主党人，较之南方人更具南方色彩。

也有一些与斯佳丽社交圈子格格不入的人，他们暂时还留在那儿，只是因为他们在别的地方得不到人们的欢迎。他们更喜欢顽固派家的气氛安静的客厅，但是顽固派却不愿接纳他们。这些人里面有些是北佬女教师，他们来到南方，是出于提高黑人道德与文化水平的愿望；还有些是同北佬 同流合污的人，他们原是好端端的民主党人，但投降以后却摇身一变成了共和党人。

一时也说不清，本地市民更痛恨的究竟是那些不切实际的北佬女教师，还是那些叛贼，比较起来，可能更痛恨后者。对于那些女教师，只需说一声“唉，对那些支持黑人的北佬，你能作何指望？他们当然认为黑人同他们一样出色啰！”然后就把她们置诸脑后。至于那些为了个人私利而投靠共和党的佐治亚人，没有任何可以原谅的理由。

“挨饿的滋味，既然我们可以忍受，那你也该忍受得了。”这就是顽固派的思想逻辑。许多以前曾在南军里当过兵的人，亲身体验过眼看家人忍饥挨饿时的那种极度恐惧心理，所以对于那些曾一度是战友的变节者持宽容的态度，因为他们变换政治旗号，主要是让他们的家人能有口饭吃。但顽固派妇女可不是这样的态度；她们是支撑社会权力的一股无法通融的坚定力量。在她们心目中，已告失败的事业，比处于鼎盛时期的事业更为有力、更为珍贵，现在则成了她们崇拜的偶像。凡是与此有关的事物，一概焕发神圣的华光：捐躯者的墓地、战场、破损的战旗、挂在堂屋里的十字形军刀、已褪色的前方来信，还有退伍的老兵。对于以前的敌人，这些妇人不给予任何帮助和安慰，不给予任何容身之地，而现在斯佳丽已被划在敌方的营垒里了。

在这样一个各式人等混杂、迫于各种政治形势的需求而汇集在一起的社会群体里，只在一件事情上有着共同之处，这就是钱。他们中大部分人，打仗前的全部家财从未超过二十五美元，而眼下他们却一掷千金，挥霍无度，构成了亚特兰大闻所未闻的怪现象。

共和党人执掌大权之后，亚特兰大城进入一个以浪费铺张为荣的时代，而附庸风雅的薄薄一层虚饰，掩盖不了实际的邪恶和庸俗。豪富与赤贫之间的沟壑从未像时下这样分明。上层人物从不考虑下面时运不济的芸芸众生，当然，黑人不在此列。他们必须给予最好的待遇。学校住所，衣服和娱乐，都必须是第一流的，因为他们是左右政局的力量，每一张黑人选票都至关重要。至于那些新近身陷贫困的亚特兰大市民，他们尽可饿毙在大街上，那些共和党人暴发户才不在乎呢。

正是在这股人欲横流的庸俗浪尖上，斯佳丽得意洋洋，锋芒毕露：新婚不久的新嫁娘，衣着华丽，光彩照人，她仗着瑞特的钱财而有恃无恐。这个时代也正迎合她的口味——粗俗、花哨、卖弄；满目皆是过分讲究 穿戴的妇人，过分讲究排场的住宅；太多的珠宝首饰，太多的骏马良驹，太多的精馔佳肴，太多的琼浆美酒。偶然斯佳丽也驻足思考眼前的事，她心里明白，目前这些新交如按母亲埃伦的严格标准来衡量，没一个可以算得上是上等女人的。但是，自从她站在塔拉庄园的客厅里决定做瑞特太太的那天起，她已经不知有多少次冲破了埃伦定下的规矩，眼下她已很少受到良心的责备了。

也许严格说来，这些新朋友算不得绅士淑女，但他们也像瑞特在新奥尔良的朋友那样有趣。比起早年她在亚特兰大结交的那些温和、虔诚、爱读莎士比亚的朋友来，现在这些朋友要有趣多了。长久以来，除了在她短暂的蜜月期间，她还未有过这么痛快的日子，也不具有任何安全感。而眼下已全无冻馁之虞，她要跳舞、游乐，要放纵自己，要大嚼畅饮，要披缎穿绸，要盖鸭绒被、挂天鹅绒毯。而现在这一切她都已如愿以偿。现在既无孩提时代的种种约束，也不必害怕贫困的煎熬，再加上瑞特的宽容和怂恿，她尽可以享受她经常梦想的那种豪华生活——她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谁要是看不惯，就让他见鬼去。

她开始领略到那种只有赌徒、骗子、女冒险家们才能感受到的陶然忘情的滋味，所有这些人都是靠了自己随机应变的本事才获得成功的，他们的生活就是蓄意要给按部就班的社会迎面一记耳光。现在，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没多久，她就变得飞扬跋扈，目空一切了。

她对那一帮共和党人和叛贼新朋友，固然无所顾忌地表现出一股傲气；而对本城卫戍部队的北佬军官及其家属，则更是蛮横而粗鲁。在那一大批涌至亚特兰大的良莠不齐的人群里面，唯有军方人士她不愿接待或是容忍。她甚至还故意在他们面前摆架子，耍态度。蓝军服意味着什么，并非只有玫兰妮一个人无法淡忘。对斯佳丽来说，那种军服以及上面的镀金钮扣，始终意味着围城的恐怖和逃难的仓惶，意味着烧杀掳掠，意味着令人绝望的贫困和塔拉庄园的苦役。现在她阔了，还有州长和许多共和党头面人物做自己的靠山，她尽可以对她所见到的每一套蓝军服嗤之以鼻。实际上她也真这么做了。

有一回瑞特漫不经心地指出，现在来他们家作客聚会的男子中，十有七八不久前都曾穿过那种蓝军服；但是她反驳说，北佬只有穿上了那套蓝军服，才真正像个北佬。对此高论，瑞特耸肩回了一句：“始终不渝，你真不愧是块瑰宝。”

斯佳丽痛恨北佬军官那身蓝得刺眼的军服，同时正由于北佬军官们对此茫然不解她就格外冷淡怠慢他们，越发觉得这么做够刺激。驻军军官及其家属感到困惑也不无道理，他们性格文静，出身良好，在此充满敌意的异乡客地深感孤寂，同时对于自己被迫来扶持这帮社会渣滓也有点感到可耻，巴不得能回北方去。就社会阶层来说，他们不知比斯佳丽的那班狐朋狗友强多少倍了。军官太太看到，这位光彩照人的巴特勒太太，故意冷落她们，却将红头发的布丽奇特·弗拉赫蒂这等平庸女子引为知己，当然要感到迷惑不解了。

其实，甚至被斯佳丽引为知己的那些太太，也得忍受她的蛮横无礼。不过，她们也挺心甘情愿。对她们来说，她不仅代表了财富和风雅，而且还代表了旧政权以及她们一心想攀附的名门世家和古老传统。其实她们竭力想巴结的那些古老家族，差不多已把斯佳丽驱逐在外，可惜这些女流新贵还蒙在鼓里。他们只知道斯佳丽的父亲是个奴隶主，她母亲出自萨凡纳的罗比亚尔望族，她的丈夫是查尔斯顿的瑞特·巴特勒。这些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她是她们能实现夙愿跻身于上流社会的一个楔子，这个社会圈子里的人轻视她们，从不登门回访，在教堂里遇到了只是冷淡地一躬身。事实上，斯佳丽还不单单是她们借以打入上流社会的一个楔子。对这些出身微贱的新贵来说，她就代表了上流社会。斯佳丽缺少自知之明，不知自己拿腔作势不过是个冒牌货，而那些冒牌女士也无辨明真伪的眼力。她们是按她的自我评价来看待她的，在她面前曲意承欢；她的装腔作势，她的脾气，她的简慢，她的赤裸裸的粗鲁，还有她对她们缺点的直言指责，凡此种种，她们全都一一忍受了下来。

她们都是新近才发迹的，不知该如何待人接物，所以格外在人们面前表现得温文尔雅，不敢发脾气，更不敢顶嘴反驳，唯恐别人说她们缺少上流女士的气派。她们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使自己成为上流女人。她们竭力装出一副弱不禁风、温良谦恭、天真无知的神态。听她们说话，还真以为她们是缺少胳膊、机体功能不全、对罪恶的世界茫然无知的呢。布丽奇特·弗拉赫蒂长着一身不畏太阳曝晒的白皮肤，说一口经得起奶油刀切割的爱尔兰土腔，谁也不会想到这位红发妇人，当年竟是偷了父亲密藏的钱财偷偷来到美国，在纽约一家旅店当了好一阵子侍女。望着西尔维亚·康宁顿（以前叫大美人赛迪）和梅米·巴特那两位患忧郁症的妇人，有谁会疑心前者是在纽约鲍里街她父亲的酒吧里长大的，生意忙了还帮着招待顾 客；而后者据说原是她丈夫开设的一家妓院里的姑娘。不！她们现在可都是藏于金屋的娇贵妇人呢！

男人们虽然发了财，却不容易学会新的生活方式，也许是不太愿意恪守新的绅士阶层的那一套繁文缛节。他们在斯佳丽的晚会上开怀豪饮，而晚会结束以后，往往免不了有一两位酩酊大醉的客人不得不留下来在主人家过夜。过去斯佳丽当姑娘时候的那些男人，喝得斯文而有节制，可眼前这些人，灌饱了酒，不是呆头呆脑一副傻相，就是丑态百出，满嘴脏话。更有甚者，不管她在显眼的地方摆上多少只痰盂，第二天早上总会在地毯上发现烟渍。

她瞧不起这些人，却觉得他们有趣；正因为觉得他们有趣，所以她家里总是宾客盈门。由于她瞧不起他们，有时她感到心烦了，就叫他们滚蛋。可他们倒也忍受得住。

对于瑞特，他们也照样忍受得了。瑞特更难应付，因为他看透他们是哪号人物，而他们也明白这一点。瑞特毫无顾忌地当众揭他们的痛疮疤，哪怕他们是来他家作客的，而他的言辞往往一针见血，说得他们瞠目结舌，无言以对。他毫不愧色地大谈自己是靠什么发财的，于是装作他们也不怕让人知道他们的底细；一有机会，他总要把一些大家心照不宣、认为还是避而不谈为好的个人隐私，端出来横加评论一番。

所以，当他举杯呷饮混合甜酒时，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忽发奇兴，满面春风地说出这样一些话来：“拉尔夫，想当初我要是有头脑的话，我一定不去闯封锁线，而是像你老兄那样向寡妇孤儿兜售金矿股票，这种发财方式要稳妥多了。”“哎，比尔，我看你又添置了一对好马。想必你又为那些子虚乌有的空头铁路工程推销掉几千股股票了？干得真出色，老兄！”“恭喜你，阿莫斯，你又把那份州政府包工合同揽到了手里。只是为了打通关节而破费了那么许多，有点划不来呢。”

太太们觉得他俗不可耐，简直令人作呕。男人们在他背后骂他是猪猡、流氓。亚特兰大的外来人同当地老居民一样不喜欢他，而他仍一如既往，无意于博取这些新来人的好感。他照旧我行我素，有关他的种种议论，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只是觉得有趣或是嗤之以鼻；有时他在人们面前极其谦恭，让人觉得他那谦恭仪态本身就是一种当众侮辱。对斯佳丽来说，他仍是个谜，是个不再费神去解开的谜。她相信过去从没有什么事让他高兴过，今后也不会有；要么是他拼命想得到什么可偏偏到不了手；要 么就是他一无所求，所以对什么都无所谓。对她干的一切，他都付之一笑；他纵容她肆意挥霍、目空一切，讥讽她装腔作势，同时为她付清所有的账单。

本章注释

〔1〕意即商场。

第　50　章

即使在他俩最亲昵热乎的时刻，瑞特也始终保持着那种平静、沉着的态度。但斯佳丽始终有这样一种感觉：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自己；如果自己冷不防转过脸去，准会捕捉到他那沉思而有所等待的目光——那种令斯佳丽无法理解的、显示极度忍耐的特殊神情。

尽管瑞特习惯古怪，不允许任何人在他面前撒谎、装假，或是夸夸其谈，不过和他在一起过日子，有时倒也挺让人觉得舒心的。斯佳丽同他谈起铺子、锯木厂和酒吧里的事儿，谈到雇用囚犯干活以及他们的伙食开销等情况，他一面耐心听着，一面还给她出些精明而又切合实际的点子。她爱开晚会和舞会，他也似乎乐此不疲地帮忙应酬；偶尔有几个晚上他俩单独在一块用餐，等到桌子收拾干净，面前放着白兰地和咖啡，他会给她讲些粗俗的故事，这样的故事他肚子里有的是。她发现只要自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瑞特对她总是有求必应，有问必答；如果她拐弯抹角地作些暗示，或是用撒娇的办法想得到些什么，他总是一口予以回绝。他就喜欢让她难堪，一眼看出她的心思之后，就粗鲁地冷嘲热讽一番。

每当斯佳丽想到他平时对待自己的那种文雅而又漠然的态度，她总不免犯嘀咕——他干嘛要娶自己做老婆，不过并不真正感到好奇。男人结婚嘛，不外乎出于爱情，或是为了成家养孩子，再不就是看在钱财份上，而瑞特所以娶她，她知道，这几条哪一条也套不上。他肯定不爱她。她造了这么幢漂亮的房子，可他却称之为建筑上的怪物，说什么宁可住在饮食起居得当的饭店里，也胜过住在这样的家里。再说，他也不像查尔斯和弗兰克，从未暗示说想要孩子。有一回她故意卖弄风情，问他干吗和她结婚来着，谁知他竟眯细着眼睛调皮地回答了这么一句：“亲爱的，我娶你是为了收养一头宠物！”结果把她气得够呛。

是的，一般男子娶亲的理由，一条也安不到瑞特头上。他和她结婚，无非是想要她，而非此又不能把她搞到手。那天晚上他在向她求婚时差不 多已供认不讳，他需要她，就像要贝尔·沃特林一样。这个想法并不怎么中听。事实上简直是对她的赤裸裸的侮辱。但是她听了以后只是耸耸肩，她现在已经学乖了，凡遇到不愉快的事情就耸耸肩膀把它打发掉。反正他俩算是成交了一笔交易，而就她这一方来说，对这笔交易相当满意，希望他那一方也同样满意才好；至于他是否真正满意，她并不怎么在乎。

可是一天下午，她因肠胃不适去看米德大夫，却听到一件让人极不愉快、却又无法耸耸肩膀回避掉的事实。黄昏时分，她眼露凶光，气呼呼地冲进自己的卧室，告诉瑞特她有孩子了。

瑞特此时正穿着件丝织睡衣，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吞云吐雾，她说话的当儿，他只是用眼睛紧盯着她的脸，什么话也没说。他默默打量她，神情显得有点紧张，等着她把话说下去，但是她根本没注意到瑞特的神情。她只感到愤慨、绝望，再也顾不到周围的一切了。

“你知道我再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孩子了！事情稍微顺利些，我就要怀上孩子。嗨，你不要坐在那儿只顾傻笑！你也是不要孩子的。哦，我的天哪！”

刚才瑞特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可这些并不是他想要听的话。他微微沉下脸，眼神有些惘然。

“嗯，干吗不去送给玫荔小姐？你不是对我说过，她不听大夫忠告还想要个孩子吗？”

“哦，我真恨不得把你宰了。我是在对你说，我不要这孩子，我就是不要！”

“不要？请往下说呀！”

“哦，有办法对付的。我已不再是过去那样的乡下傻瓜蛋了。现在我知道，要是女人不要孩子，不一定非养不可。有办法把——”

他一跃而起，一把搂住她的腰杆，他形容大变，脸上布满了急切的恐惧。

“斯佳丽，你这个傻瓜，对我说实话！你没有做什么吧！”

“不，还没呢，不过我打算这就去做！你以为我还会让我的体形再白白毁掉，现在我的腰身好不容易细瘦了些，好日子刚刚在冒头，可——”

“你从哪儿拣来的这个馊主意？谁告诉你这些个事情的？”

“梅米·巴特——她——”

“只有妓院的鸨母才懂这套把戏。那个婆娘今后再也不许跨进这个家 门，你可听明白了？这毕竟是我的家，我是一家之主，我以后甚至不许你再跟她说话。”

“我爱怎么干就怎么干。放开我。你干吗要操这份心？”

“你养一个还是养二十个孩子，我才不在乎呢；要是你死了，我哪能不在乎。”

“死了？我？”

“是的，你会死掉的。女人干那玩意儿要冒多大风险，我想梅米·巴特没对你说吧？”

“没有，”斯佳丽不无勉强地说。“她只是说，这办法挺管用。”

“老天呀，我非宰了她不可！”瑞特大声嚷嚷，气得脸都发黑了。他俯身望着斯佳丽满是泪痕的脸庞，气稍许消了些，但还是铁板着脸。他突然一把将她抱起，在椅子上坐下，他紧紧地搂着她，生怕她会逃走似的。

“听我说，小乖乖，我可不想让你去玩命。你听见了吗？我的老天，我跟你一样不想要孩子，但有了孩子我还是负担得起的。我不想再听到你说那些傻话；要是你真敢试一下——斯佳丽，有一回我就亲眼看到一个姑娘那么白白把命送掉的。她才——嗯，而且人还长得挺漂亮。这种死法可不舒服。我——”

“瑞特，你怎么啦？”听到他话音里充满了柔情，她猛吃一惊地嚷了起来，把自己的苦恼给吓跑了。她从未见过他这么动过感情。“在哪儿？是谁？”

“在新奥尔良——哦，好多年以前了。那时我还年轻，很容易动感情。”他突然低下头，把嘴唇埋在她头发里。“你得把孩子养下来，斯佳丽，即使今后几个月里得用手铐把你铐在我腕子上，我也在所不惜。”

她在他膝头上坐直了身子，诧异地盯着他那张脸。在她凝视的目光下，那张脸突然变得平静而温和，似乎那一脸的怒气全被人用魔术抹去了。他眉角竖起，嘴角下挂着。

“我真的对你那么重要？”她垂下眼睑问道。

他盯了她一眼，似乎在估量这句话里含有多少卖弄风情之意。等他悟出了她这番举止的真实涵意，他就漫不经心地回答了句：

“嗯，可不。你瞧，我在你身上投下那么一大笔资本，当然不愿白白丢掉啰。”

玫兰妮走出斯佳丽的房间，虽然身子累坏了，却为斯佳丽生了个女儿快乐得流出了眼泪。瑞特心情紧张地站在穿堂内，脚下围了一圈雪茄烟蒂，精致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烙洞。

“现在你可以进去了，巴特勒船长，”她羞涩地说。

瑞特快步走过她身边，进了房间，玫兰妮朝房里望了一眼，只见他躬下身，去亲那抱在黑妈妈膝头上的浑身赤裸的婴儿，随后，米德大夫把门关上了。

玫兰妮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她由于无意间目击了刚才那一幕亲昵场面，窘得满脸绯红。

“啊！”她想。“多好呀！可怜的巴特勒船长一直在担惊受怕！这阵子他滴酒不沾！真多亏他了。好多男人未等妻子把孩子养下来，早已喝得酩酊大醉了。我想他现在很需要喝口酒。可我怎么敢向他提此建议呢？不行，太冒失了。”

玫兰妮惬意地瘫倒在椅子里，近来她一直腰酸背痛，觉得自己的脊背仿佛拦腰折成了两段似的。斯佳丽真是好福气，在她生孩子的时候巴特勒船长就这么一直守在门外！想当初小博来到世上，如果有阿希礼在场，她大概就不会受那份活罪了！要是那几扇紧闭的房门后面的小女孩儿是自己的，而不是斯佳丽的，那该有多好！“哦，我这个人心肠太坏了，”她内疚地责备自己。“斯佳丽一直待我那么好，而我竟巴不得要她的孩子。主啊，饶恕我吧。我并不是真想要斯佳丽的孩子，但是——但是我多想自己有个孩子呵！”

她的背脊在阵阵酸痛，她一面把一个小坐垫挪到身背后，一面如饥似渴地在想自己能有个女儿该多好。但是在这个问题上，米德大夫一直坚持自己的意见。虽然她自己甘冒生命危险再养个小孩，但阿希礼硬是不肯依从。一个女儿，唉，要是真有个女儿，阿希礼不知会怎么疼爱她呢！

一个女儿！天呀！她突然惊骇得坐直了身子。我可没告诉巴特勒船长那是个女孩子！他当然是巴望有个小男孩的。哦！太可怕了。

玫兰妮知道，对女人来说，不管养男养女都同样高兴，可对男人来说，特别是对巴特勒船长那种刚愎自用的男人来说，养个女孩无疑是当头一棒，有失他男子汉的体面。哦，真该感谢上帝，幸亏她的独生孩子是个儿子！她想如果自己是那个吓人的巴特勒船长的妻子，头胎养了个女儿，那她宁愿在生产时死去也不敢把这孩子交给他的。

但是，看到黑妈妈咧嘴笑嘻嘻、一摇三摆地打房里出来，她放心了——同时又暗暗纳闷，巴特勒船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刚才我在给娃娃洗澡的时候，”黑妈妈说。“我抱歉地对瑞特先生说，可没给你养个小子呢。但是，老天呀，玫荔小姐，你知道他怎么说？他说：‘嘘，轻声点，黑妈妈！谁要男娃娃呀！男娃娃没意思，只会给你惹麻烦。女娃娃才有意思呢。拿一打男娃娃来换这个女娃娃，我也不肯换呢。’说着，他想从我手里把小娃娃抱过去，可小娃娃赤条条的，光着身子，我拍他手腕子，说：‘放规矩些，瑞特先生！我在等那一天，在我告诉你添了个胖小子的时候，看你会不会乐得哇哇大叫呢。’他笑嘻嘻地摇摇头：‘黑妈妈，你是个傻瓜。男娃娃对谁也没用，我不就是个证据吗？’说真的，玫荔小姐，在这件事儿上，他的举动倒挺像个上等人呢。”黑妈妈颇有雅量地说完这句话。玫兰妮是个细心人，明白瑞特这回的举止极为得体，居然能让黑妈妈对他另眼相看。“也许我以前有点冤枉瑞特先生了。今天对我来说真是个快活日子，玫荔小姐。我一连给罗比亚尔家三代女娃子换过尿布；今天真是个快活日子。”

“哦，是呀，是个快活日子，黑妈妈！凡是有孩子来到世上的日子，都是最最快活的日子。”

这幢房子里有一个人可不觉得今天是个快活日子，这就是韦德·汉普顿。他一个人可怜巴巴地呆在餐厅里，闷得发慌；他先是挨大人骂，随后被人撇在一边，几乎整天没人来理睬他。那天，黑妈妈一大早就猛地把他叫醒，急急忙忙地给他穿好衣服，然后送他和埃拉去佩蒂姑妈家吃早饭。大人也不给他解释清楚，只说他妈妈病了，他在屋子里闹出声音来会让妈妈难受的。佩蒂姑妈家里乱哄哄的，因为老太太一听到斯佳丽闹病的消息，就躺倒在床上，还得由厨娘在一旁侍候。早饭是彼得大叔给孩子们做的，食物少得可怜。随着上午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韦德渐渐害怕起来。要是妈妈死了怎么办？有的小朋友就死过妈妈。他看到过柩车从那些人家院子里拉出来，还听到小朋友尾随在后低声抽泣。万一妈妈也死了呢？韦德非常害怕妈妈，但是他也是很疼爱妈妈的呀。一想到她也会装在黑乎乎的柩车里，被几匹马勒上插着羽毛的黑马拉着就走，他那小胸口就隐隐疼痛起来，痛得几乎没法呼吸了。

中午时候，彼得忙着在厨房里做饭，韦德悄悄地打正门溜了出去，然后撒开两条小腿拼命地往家里跑去，心里的恐惧不断在驱策他向前。瑞特 叔叔、玫荔姑姑或是黑妈妈，肯定会把实情告诉他的。但是哪儿也找不到瑞特叔叔和玫荔姑姑；而黑妈妈和迪尔西，手里拿着毛巾和一盆盆热水，沿着后楼梯奔上奔下，根本没注意他在前屋的穿堂里。偶尔楼上的房门开了，可以听到米德大夫简短的话音。有一回他听到母亲在呻吟，不由得抽噎起来。他知道母亲快死了，为了寻求点安慰，只好去逗弄那只躺在穿堂窗台上晒太阳的浅色猫。但是汤姆有了点年纪，不喜欢有人来打扰，它摆动着尾巴，呼噜呼噜地低声怒叫。

后来，黑妈妈总算从前楼梯走了下来，围裙皱成一团，上面满是斑斑点点，头巾也裹歪了；她一看到韦德，就皱起了眉头。黑妈妈一向是他的主要靠山，现在见她皱起了眉头，韦德不由得哆嗦起来。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不乖的孩子，”她说。“我不是送你到佩蒂小姐那儿去了？快回那儿去。”

“是不是妈妈快要——她会死吗？”

“你是我见到过的最让人头痛的孩子！会死？老天呀，才不会哪！天呀，男孩子真会折磨人。不知道老天爷干吗把男孩子送到人世间来。喂，快离开这儿。”

但是韦德没有走开。他躲在穿堂门帘后面，对黑妈妈说的话还是半信半疑。至于说男孩子让人头痛，这可刺痛他了，因为他总是尽最大努力学好的。半小时以后，玫荔姑姑匆匆下楼来，脸色苍白，样子很累，却独自微笑着。她一眼看到掩藏在门帘暗影里的那张哭丧着的脸，像遭雷击似地大吃一惊。平时，玫荔姑姑总是不惜花时间来陪他，从不像妈妈那样冲着他说：“别来烦我，我有急事要干呢！”或者：“快走开，韦德。我忙着呢！”

可是今天玫荔姑姑却说：“韦德，你太淘气了。你为什么不呆在佩蒂姑婆那儿？”

“是不是妈妈快死了？”

“天呀，怎么会呢，韦德！别做傻孩子！”随后用温和的口吻接着说：“刚才米德大夫给你妈妈接生了一个挺可爱的小娃娃，是个挺可爱的小妹妹，你可以逗她玩呢；如果你真的听话，今天晚上你就可以看到她。现在你出去玩吧，别在屋里闹出声音来。”

韦德溜进静悄悄的餐室里，他周围那一方本来就不太安全的小天地，现在快要塌下来啦。在这么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大人们的举动那么奇 怪，竟然不让一个忧心忡忡的七岁小男孩有容身之地！他在凹室的窗台上坐下，看见阳光下放着一株栽在盆子里的秋海棠，凑近叶片咬了一口。只觉一阵火辣，辣得他眼泪也掉下来了，他索性啼哭起来。妈妈可能快死了，没人来理会他，屋子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为了一个新来的小娃娃，一个女娃娃忙个不停。韦德对小娃娃不感兴趣，更不用说女孩子了。同他比较亲近的小女孩，就只有埃拉一个，而迄今为止她还未做出过什么值得他尊敬和喜欢的事儿来。

隔了好久，米德大夫和瑞特一块儿下楼来了，站在穿堂里低声交谈。瑞特叔叔送走大夫，关上门，快步走进餐室，拿起酒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这时才看到了韦德。韦德把身子缩成一团，心想又要怪他调皮不听话，得回佩蒂姑婆那儿去才是；不料瑞特叔叔却冲着他微微一笑。韦德还从未见到他那样微笑过，也从未见到他这么快活过。于是他壮起胆子，从窗台上一跃而下，朝瑞特叔叔身边跑来。

“你有妹妹了，”瑞特叔叔一把抓住他，说。“我敢说，你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娃娃呢！哎，干吗哭鼻子呀？”

“妈妈——”

“你妈妈正美美地吃着一顿丰盛的午餐，鸡肉、米饭、肉汁和咖啡；再过一会儿我们还给她吃点冰淇淋，要是你也想要，你也可以吃上两盘。我还要领你去看看你妹妹呢。”

韦德放心了，可身子却软得没一点劲儿，他想就这位新妹妹说几句客气话，可就是办不到。大家都对这个女孩子感兴趣。对他的事儿，再没谁来关心了，甚至玫荔姑姑、瑞特叔叔也不例外。

“瑞特叔叔，”他开腔道，“比起男孩子来，大家更喜欢女孩子，是吗？”

瑞特放下手里的酒杯，盯着那张小脸蛋端详了一会儿，立即流露出领悟的眼神。

“我看不见得吧，”他神色严肃地回答说，好像在作认真考虑似的。“这无非是因为女孩子比男孩子更给人添麻烦。对于那些给人惹麻烦的孩子，大家往往要多操心些。”

“黑妈妈刚才说，男孩子就爱给人惹麻烦。”

“唔，黑妈妈心绪不好，那话只是随口说说的。”

“瑞特叔叔，你是想要个小女孩，不想要小男孩的吧？”他有所期待地这么问。

“是呀，”瑞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看到小孩脸色沉了下来，他赶紧接口说，“哎，我已经有了一个男孩，我干吗还再要一个呢？”

“你已经有了一个？”韦德叫了起来，听到这消息他惊讶得张大了嘴。“他在哪儿呀？”

“就在眼前嘛，”瑞特把他一把抱起，放在自己的膝头上。“有你这么个小男孩，我已经足够了，儿子。”

顿时，那种还有人要的安全感和幸福感涌上韦德的心头，他几乎又要哭了。他转动喉头，硬把眼泪熬住，一头栽进瑞特怀里。

“你是我的小孩，是吗？”

“一个人能——嗯，能同时做两个人的孩子？”韦德问。两种感情在他心里冲突着：一是对那位从未见过的亲生父亲的忠诚，一是对眼前这个如此体贴他的继父的爱。

“能，”瑞特口气肯定地说。“就像你既是妈妈的孩子，同时又是玫荔姑姑的孩子一样。”

韦德仔细辨别这句话的意思。他悟出了其中的含义，微微一笑，忸怩不安地在瑞特怀里扭动身子。

“你很懂得小孩子，是吗，瑞特叔叔？”

瑞特黝黑的脸膛沉了下来，又现出那一道道年深日久的深粗皱纹，嘴唇歪扭了起来。

“是呀，”他沉痛地说，“我很懂得小孩的。”

韦德有点害怕起来，害怕之中又掺杂几分突如其来的妒意。瑞特叔叔此刻心里想到的肯定不是韦德，而是别的什么孩子。

“你可有别的孩子？”

瑞特把他放到地板上。

“我想喝点酒，你也喝点，韦德，这是你第一回喝酒，为你的新妹妹干一杯。”

“你可有别的——”韦德想问下去，后来看到瑞特伸手去拿装有葡萄酒的长颈瓶，想到自己也能像大人那样举杯祝贺，兴奋得无心再发问了。

“哦，我不能喝，瑞特叔叔！我答应过玫荔姑姑，在我大学毕业之前我决不喝酒，而如果我真的做到了，她要奖给我一块表呢。”

“那我再给你配一根表链，如果你要的话，就把我现在挂在表上的这一根给你。”瑞特说话时脸上带着微笑。“玫荔姑姑的话很对。但是她说的是烈酒，而不是葡萄酒。你得像上等人那样喝葡萄酒，儿子，现在就是学着喝的最好时刻。”

他拿起玻璃瓶，很熟练地往红葡萄酒里掺水稀释，等到酒液里呈现淡淡的粉红色，才把酒杯递给韦德。就在这当儿，黑妈妈走进餐室里来。她换上了星期日才穿的黑色盛装，连围裙、裹头巾也焕然一新。她扭动身子，一摇三摆地走着，衣裙里不断发出窸窸窣窣的丝绸声音。她脸上那种焦灼不安的神情一扫而光，她咧着那张牙齿几乎已全部掉光的大嘴，满脸堆笑。

“来份生日礼物，瑞特先生！”她说。

韦德已把酒杯凑到唇边，这时猛地停住。他知道黑妈妈从来就不喜欢这位继父。她一成不变地称他为“巴特勒船长”，而且在他面前，总是冷冰冰的摆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架势。而现在，她满脸发光，忸忸怩怩的，还称他“瑞特先生”！今天一切都乱了套了！

“我想，你更喜欢来点朗姆酒吧，”瑞特说着，伸手从酒橱里拿出一只胖墩墩的酒瓶来。

“是个挺漂亮的女娃娃，对不，黑妈妈？”

“那还用说，”黑妈妈应和一声；她一面端起酒杯一面在咂嘴。“你可曾见过更漂亮的女娃？”

“哦，当然见到过啰，斯佳丽小姐养下来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么漂亮。”

“再来一杯，黑妈妈。我说黑妈妈，”他声调严厉，可眼睛却在忽闪扑闪，“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什么呀？”

“老天，瑞特先生，没什么，是我那件红绸衬裙呀！”黑妈妈格格傻笑，还不住扭动身子，最后连那整个巨大身体都晃动起来。

“就只是你那件衬裙！我不信。你身上的响声好像是一堆干树叶在那儿沙沙磨擦个不停呢。让我瞧瞧。把衣裙撩起来。”

“瑞特先生，你真坏！唷，哦，天呀！”

黑妈妈微微尖叫一声，忙不迭往后退了一码的距离，然后稍稍将衣裙撩起几英寸，露出那件红丝绸衬裙的褶边。

“这衬裙你搁了这么久才穿上身，”瑞特咕哝着说，但他那双黑眼睛却掩盖不住笑意，在忽忽闪动。

“是呀，搁得太久了。”

接下来说的一句话，韦德可听不懂了。

“不再是套着马鞍的骡子了？”

“瑞特先生，斯佳丽小姐真坏，竟把这个也给你说了。你不会记恨黑老妈子的这句话吧。”

“不会的，我只是随口问问罢了。再喝一杯，黑妈妈。把一瓶都喝了。干呀，韦德！为我们干一杯。”

“为小妹妹，干杯，”韦德大声说，随后把酒咕嘟咕嘟地大口往下灌。他喝得太快，呛住了，于是又是咳嗽，又是打呃，另外两个看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连忙替他抹胸又捶背。

自从女儿来到世上的那一刻起，瑞特的行为举止旁人看了真有点迷惑不解；对他的看法已成定论，不仅是全城的人，而且连斯佳丽也决不愿轻易放弃的，可现在却开始动摇了。世上做父亲的多的是，可谁会想到他竟在大庭广众之下公然炫耀父亲的身份，而且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再说，头胎生的又不是个小子，而是个女孩子，这情况本身就够寒碜的了。

当上父亲的这种新鲜感，在他似乎有增而无减。这不免使某些妇人暗暗产生了几分妒意，她们的丈夫早在小孩受洗之前，就不把这当回事了。而他走在路上逢人就拦，不厌其烦地向他们大谈自己女儿有了哪些奇迹似的进步；换上其他人，一上来至少先说上句虽属虚假却符合礼貌的客套话：“我知道大家都以为自己的孩子很聪明，但是——。”可他连这句也不说。他认为自己的女儿就是了不起，岂能同别人家不起眼的小娃子相提并论；他也不怕让人知道自己的这种想法。那位新来的保姆喂了婴儿一点点肥肉，结果引起了腹痛，而瑞特对这件小事的处置却被传为笑柄，让一些有经验的父母笑痛了肚子。他把米德大夫和另外两位大夫召来会诊，随后又要用马鞭子抽打保姆，别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把他拦住。保姆被解雇了，接着就像走马灯似地一连换了不少保姆，其中呆得最长的也只不过一个星期。瑞特很苛刻，没有一个奶妈能符合他立下的那套规矩。

同样，黑妈妈对那些来而复去的一个又一个保姆，也是横看竖看不顺眼；对外面雇来的黑人保姆，她嫉妒得要命，她不明白干吗不让她在带领韦德、埃拉的同时照应小婴儿。其实，黑妈妈上了年纪，再加上风湿病， 行动迟钝，步态龙钟。瑞特不敢把这一点提出来作为另雇保姆的理由。只是对她说，像他这种地位的人，家里可不能只雇用一个保姆。这显得太寒碜。他要再雇两个下手给她打杂，由她当女仆领班。对于这种想法，黑妈妈表示完全理解，家里仆人多，不但使瑞特，而且也使她自己脸上有光；但是她语气坚定地说，那些新解放的黑人废物休想进她的育儿室来。结果，瑞特只得派人去塔拉庄园把普莉西找来。他知道她有很多缺点，但毕竟是个家养的黑奴。彼得大叔推荐了一个侄孙儿，名叫洛儿，是佩蒂小姐表兄伯尔家的一个女黑奴。

斯佳丽在她还没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就注意到瑞特的心思全扑到这个娃娃身上了，不知怎么的，看到他在客人面前如数家珍似地夸耀自己女儿，总感到心里不自在，甚至有点气恼。做爸爸的爱自己孩子固然不错，但是像他这样煞有介事地炫示自己的父爱，未免缺少点男子气概。他应该像其他男人一样，态度随便些，不把它当回事儿才是。

“你简直是在装疯卖傻，”她气恼地说，“我真不明白你干吗要这样。”

“你不明白？嗯，你不会明白的。干吗要这样，因为她是第一个完全属于我的人。”

“她也是属于我的呢。”

“不，你有另外两个孩子。她是我的。”

“见鬼！”斯佳丽说，“小孩是我养的，不是吗？再说，亲爱的，我也是属于你的呢。”

瑞特的目光越过小孩长满乌发的脑袋，停在斯佳丽身上，脸上露出异样的微笑。

“真的，亲爱的？”

就在这当儿，玫兰妮走了进来，阻断了这场眼看要触发的口角，近来他们之间动辄发生类似的争吵。斯佳丽强按住心头的恼气，望着玫兰妮将小孩抱过去。本来他俩已商定给小孩取名欧仁妮·维多利亚，但是那天下午玫兰妮无意间说起的一句话，倒给小孩定下了名字，就像大家一直用小名称呼佩蒂姑妈，现在反而谁也不记得她的原名叫莎拉·琪恩了。

原来，瑞特在俯身端详小孩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她的这双眼睛将来准是蓝青色的。”

“才不会呢，”玫兰妮气愤地反驳说，忘了斯佳丽的眼睛差不多也是 这种色泽。“将来准是蓝湛湛的，就像奥哈拉先生的那样，蓝湛湛的——蓝得跟美丽的蓝旗一样。”

“好呀，就叫她美蓝·巴特勒，”瑞特笑着从玫兰妮手里接过小孩，更加仔细地审视那双小眼睛。小孩就此叫美蓝了，最后，甚至连她的父母也忘了，当初曾想以皇后和女王〔1〕的名字给她取名的呢。

本章注释

〔1〕欧仁妮（1826 —1920）是拿破仑三世之后；维多利亚（1819 —1901）是英国女王。

第　51　章

斯佳丽终于能外出走动了，她让洛儿帮她束腰，要她尽量收紧腹带，然后她拿皮尺量了一下自己的腰围。二十英寸！她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唉，这就是生孩子的结果，身段全给毁了。现在她的腰围同佩蒂姑妈和黑妈妈一样粗了！

“再收紧些，洛儿，看看是否能收到十八英寸半，否则现在的衣服全穿不上了。”

“再收紧，带子要崩啦，”洛儿说，“腰身变粗了，斯佳丽小姐，这你也拿它没办法。”

“总有办法对付的，”斯佳丽一边狠狠撕开线缝，放宽衣裙，一边这么想。“我以后再不养小孩了。”

女儿美蓝长得很漂亮，她当然脸上也有光彩，而瑞特更是喜欢得什么似的，但她以后再不要孩子了。至于怎么才能做到这点，她心里可没数，因为她无法用对付弗兰克的办法来对付瑞特。瑞特一点不怕她。尽管瑞特说过要是她生下的是儿子，不把他淹死才怪，但是瞧瞧眼下瑞特爱美蓝爱得发痴的模样，没准来年他又想要个儿子了。儿子也罢，女儿也罢，反正以后再不为他养了。有了三个孩子，已够她受的了。

洛儿把撕开的缝隙缝好，用熨斗熨平，然后再给斯佳丽穿戴整齐。斯佳丽让下人备好马车，自己驱车去锯木厂。她一上了路兴致也就来了，把腰围的事儿丢置脑后，因为她马上就能在场子里见到阿希礼，并同他一起核查账本。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可以同他单独待在一块。在美蓝出世以前，她就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着他的面。当时她挺着个大肚子，根本不想见到他。在此之前，她差不多每天都能同他接触，就算周围总有其他人在场，但这种接触机会毕竟是很难得的。想当年，锯木厂在她的生活中占有多么重要的位置，自己要照管厂子，整天忙于应付木材生意，但此中未尝没有让人留恋的乐趣。现在她当然无须再操劳奔波，完全可以把厂子盘给别人，为韦德、埃拉搞点别的投资。但是这一来，她除了在一些宾朋满座的正式社交场合外，就很少再有其他机会见到阿希礼了。在阿希礼身旁工作，在她有着莫大的乐趣。

当马车驶近锯木厂时，她兴致勃勃地看到山一般高的一堆堆木料，许多顾客站在木料堆中间同休·艾尔辛谈话。还有骡子和大车，黑人车夫正往上面装木料。她颇为得意地暗暗自语：“有六组骡车！这些都是我一手拉扯起来的呢！”

阿希礼走到事务室小屋门口，看到斯佳丽又来到锯木厂，眼睛里露出喜悦的神情；他上前挽她跨下马车，又将她迎进事务室，好像她是个皇后似的。

但是，她在查阅他的账本并同约翰尼·加勒吉尔的账本加以比较时，心里的喜悦消减了许多。阿希礼管的锯木厂收支勉强相抵，而在约翰尼·加勒吉尔管的厂子里却有大宗盈余。她嘴里虽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两方的账页，但是阿希礼却从她的脸色里看出她心里的想法。

“斯佳丽，真抱歉。我要说的是，希望你能让我辞退这些犯人，雇些黑人来干活，我相信我能干得好些。”

“黑人！嗨，单单他们的工钱开支，就会把我们压垮的。雇犯人做工便宜多了。如果约翰尼能从他们身上挤出那么多——”

阿希礼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茫然地望着什么发愣，他眼睛里的喜悦光芒消失了。

“像约翰尼·加勒吉尔那样驱使犯人干活，我可干不了。我没法强迫别人干活。”

“见鬼！约翰尼干得很出色。阿希礼，你太心慈手软了。你得逼他们多干点活才是。约翰尼告诉过我，每回哪个懒鬼不想干活，来你面前说他病了，你就会给他一天病假。天呀，阿希礼。这可赚不了钱的。你狠狠揍他们两下，他们什么病也没了，只要不打断他们的腿——”

“斯佳丽！斯佳丽！快别说了！我受不了你说话的那种口吻，”阿希礼大声说，他的目光回到她身上，那股恶狠狠的眼光使她骤然住了 口。“难道你没意识到他们也是人！他们中有的人有病，营养不良，够惨的，而且——哦，亲爱的，你一向那么温柔可爱，我真不忍心看到他把你教唆得这么野蛮——”

“你说谁呀？”

“这话我不得不说；虽然我没这份权利，但我还是非说不可。就是你的——你的那位瑞特·巴特勒。凡是他沾碰过的东西，没一样不遭他毒害的。你原来虽然性子野了点，但心地善良，为人慷慨；现在他把你弄到手，就对你施加毒害——在他的熏陶之下，你就变得这么冷酷，这么野蛮了。”

“哦，”斯佳丽喘着气说，心里虽有几分内疚，却抵挡不住阵阵喜悦：阿希礼对自己怀有如此深情，依然认为她本性温柔善良。感谢上帝，她锱铢必较，阿希礼却将此归咎于瑞特。当然，瑞特与此毫无关系，全是她自己的过错，不过，反正瑞特已是声名狼藉，再给他脸上抹一层黑，也损不着他什么。

“要是换个别的什么人，我决不会这么担心——可偏偏是瑞特·巴特勒！他对你干了些什么，我全看得清楚。你还没明白过来，他已扭曲你的思想，把你引到他自己所走的那条邪路上去了。哦，不错，我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他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他，可是我暗中祈求上帝，但愿做你丈夫的是别的什么人，而不是他！我实在没权利这样对你说话……”

“哦，阿希礼，你有这份权利——除了你，还有谁有这权利！”

“我对你说了，眼睁睁看着你的天生丽质听凭他玷污，知道你的美貌、你的妩媚全然托付给这么一个人，自己却无能为力，我心里实在受不了。每回我一想到是他在触摸你，我——”

“他马上要来亲我啦！”斯佳丽欣喜若狂地这么想。“这可不是我的过错！”她扭动着身子向他凑过去。可他却猛地往后退缩，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说了一些从不打算要说的话。

“我极其诚恳地向你道歉。我——我一直在向你暗示你的丈夫不是个正人君子，可我自己说的这番话，恰恰证明我自己不是个正人君子。我无权在一个妻子面前批评她丈夫。我找不出任何理由，除非——除非——”他嘴里结结巴巴，面孔也扭歪了。她凝神屏息地等他把话说完。

“我根本没有任何理由。”

回家途中，斯佳丽坐在马车里一路胡思乱想。没有任何理由，除非——除非是因为他爱着她。阿希礼一想到她斯佳丽躺在瑞特怀里，竟会在心里激起满腔怒火，这简直不可思议。嗯，这原可理解的嘛。要不是她知道他现在和玫兰妮必然只是种兄妹间的关系，那她也会觉得现在的生活是一场折磨。瑞特的拥抱是对她的玷污，使她变得冷酷无情！好吧，如果阿希礼存这种想法，今后她完全可以不要这种拥抱。她想，她和阿希礼尽管在名义上同旁人结了婚，但如果能在肉体上相互保持忠诚，那该有多美，多么富有浪漫色彩！这个念头使她遐想联翩，给她带来了新的乐趣。从另一方面说，这种做法也有其实际意义，因为这一来，她就不会再养儿养女了。

她回到家里把马车打发走以后，开始想到自己面临的现实问题，阿希礼刚才一番话在她心头激起的无限欢欣顿时消散了大半。首先她得向瑞特提出分室居住的要求，说明其中包含的全部内容。这很难做到。再说，她日后又怎么能启口对阿希礼说，由于考虑到他的愿望她已不再与瑞特同房共枕了呢？自己作出了牺牲，可别人一无所知，这种牺牲又有何意义。庄重与娇弱，真是压在上流女性肩上的一副重担！要是她对阿希礼也能像对瑞特那样，心里有什么就直截了当地说出来，那该多好。嗯，没关系。她总有办法在阿希礼跟前作些暗示，让他知道内中真情的。

她上了楼，推开育儿室的门，看见瑞特坐在美蓝的小床旁边，埃拉坐在他膝头上，而韦德把兜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给他看。瑞特喜欢孩子，关心孩子，真是件幸事，不像有些继父把前夫的孩子看作眼中钉。

“我有话对你说，”她一面说一面继续往前朝卧室走去。与其迟说不如早说，趁现在心中那股决意不再生孩子的劲头还没冷下来，而阿希礼的爱情也在给她鼓气。

“瑞特，”她一等他把卧室门掩上忙不迭开腔道，“我已决定以后再不生孩子了。”

听了这句突如其来的言词，瑞特没动一点声色，也不知他是否真感到吃惊。他懒洋洋地在椅子上坐下，把身子往后一靠。

“宝贝，在美蓝出世以前我就对你说过，你是养一个孩子还是养二十个孩子，于我都无所谓。”

他这人真鬼，这么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巧妙地回避了问题的要害。好像要不要孩子和孩子实际来到世上这两者之间毫无关系似的。

“我想三个孩子尽够了。我可不打算一年养上一个。”

“三个似乎是很适当的数目。”

“你心里很明白——”她欲言又止，下面的话实在羞于出口，窘得她一时涨红了脸。“你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

“明白。不过你是不是知道，我也可以提出同你离婚，理由是你无端拒绝我享受婚姻的合法权益。”

“你这个人又粗又俗，竟然想到那种事儿上去了，”她大声嚷嚷，看到这场谈话完全越出了她原定的轨道，不觉有些懊恼。

“如果你有点骑士气概，你就会——你就会为别人多方着想，就像——嗯，瞧瞧人家阿希礼·韦尔克斯。玫兰妮不能再养孩子，他就——”

“阿希礼，那么个微不足道的谦谦君子，”瑞特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请接着往下说。”

斯佳丽一口气憋住了，她的话已经讲完，没什么再要说的了。这会儿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愚蠢，竟然希望能客客气气解决这样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何况对手又是瑞特这样一个见色忘义的下流坯。

“今天下午你去过锯木厂办事处了，是吗？”

“这和我们谈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是喜欢狗的吧，斯佳丽？你宁愿让狗待在养狗场里还是让狗赖在马槽里〔1〕？”

她内心正泛起一腔愤怒和失望，顾不上品味这句引喻的含义。他站起身，轻轻走到她身边，用手托住她的下巴颏，猛地一转，让她的脸贴对自己。

“你真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你前前后后已经跟三个男子在一起生活过，还不知道男人的脾性。你似乎认为男人都像过了绝经期的老太太吧。”

他逗乐似地拧了一下她的下巴颏，然后把手一放。他扬起一条黑眉，冷冷地冲着她的脸凝视了许久。

“斯佳丽，你听明白了。果真你和你那张床还对我具有魅力，你给门上锁也罢，你苦苦哀求也罢，都别想拦得住我。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而且决不会为此感到羞耻，因为我和你达成了一笔交易，我始终信守契约，是你在食言毁约。你就守住你那张贞洁的床吧，亲爱的。”

“你是想告诉我，”斯佳丽嚷道，“你不在乎——”

“你已经对我感到腻烦了，是吗？嗯，比起女人来，男人往往更容易感到厌腻。你就守住你那份节操吧，斯佳丽。这并不会让我吃什么苦头。没什么大不了的，”他耸耸肩，咧嘴一笑。“好在世界上有的是床，而大部分床上都睡着女人。”

“你是说，你真会那么——”

“我亲爱的小天真！那还用说！如果在这以前我一直规规矩矩，那才是怪事呢。我从不认为忠贞不二是种美德。”

“以后每天晚上我都要关门上锁。”

“何必费此手脚呢？我果真需要你，什么锁也别想把我拦在门外。”

说罢他一扭身径自离开了屋子，仿佛这场讨论已告结束。斯佳丽听到他回进育儿室，孩子发出欢迎的欢呼声。她颓然坐下。她已如愿以偿。这是她的愿望，也是阿希礼的愿望。但并没有让她觉得快活。她的虚荣心受到了伤害；想到瑞特竟然对此事这么满不在乎，还说不再需要她了，把她同那些淫床上的荡妇相提并论，她不能不感到屈辱。她本希望能够想出个巧妙的法子告诉阿希礼：她同瑞特的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可现在她知道自己是讲不出口的。事情全搞糟了，她还真有点后悔根本不该提起这件事。过去她同瑞特睡在床上，谈着讲不完的各种有趣的话题，雪茄烟头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今后，这种亲热的时刻不会再有了。以往，每当她梦见自己在冷雾中没命奔跑而惊醒过来时，瑞特的胳膊总能给她以安慰，今后也再没有这福分了。

她突然感到无限怅惘，禁不住伏在椅子扶手上失声痛哭起来。

本章注释

〔1〕“狗赖在马槽里”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意思。

第　52　章

美蓝满周岁后不久的一天下午，外面下着雨，韦德闷闷不乐地待在起居室里，不时走到窗前，把脸紧贴在滴有水珠的窗玻璃上，向外张望。他身体瘦弱，细高个儿，今年八岁了，看上去似乎还不到这个年纪。他文静 得近乎羞涩，如果别人不跟他说话，他是决不会先开口的。此刻他闷得发慌，不知该作何消遣是好。埃拉在角落里，一个劲儿摆弄她的洋娃娃，斯佳丽坐在写字台前，搬加一长串数字算账，嘴里还不时在咕哝；瑞特躺在地板上，晃动着怀表上的表链，逗美蓝伸手来抓表。

韦德拣好了几本书，又让书乒乒嘭嘭地掉在地上，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斯佳丽气恼地转过身冲着他说：

“老天呀，韦德！快到外边玩去！”

“不行呀。外面在下雨呢。”

“是吗？我倒没注意。嗯，找点事做做吧。你在这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搞得人挺心烦的。去叫波克套上车，送你到小博那儿去玩吧。”

“他不在家，”韦德叹了口气。“他去参加拉乌尔·皮卡尔的生日聚会了。”

拉乌尔是梅贝尔·皮卡尔的小儿子，在斯佳丽眼里他是个挺讨人嫌的小家伙，三分人形，七分猴相。

“好吧，你要找谁就找谁去。快跟波克说去。”

“谁也不在家，”韦德回答说，“所有的人全去参加生日聚会了。”

这句“所有的人——就我例外”的言外之意，那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斯佳丽的心思全扑在她的账本上，竟然没听出来。

瑞特一骨碌坐起身子，接口说：“那你干吗不也去参加生日聚会呢，儿子？”韦德侧着身子，愁眉苦脸地朝他这边挪动步子。

“他们没有邀请我哪，先生。”

瑞特把怀表给了美蓝，任她用小手去抓弄。他轻轻地站起身子。

“别再算你那该死的账了，斯佳丽。他们这次生日聚会怎么没邀请韦德？”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特，现在别来打扰我。阿希礼记的真是一笔糊涂账——哦，这次生日聚会？嗯，我想，他们没邀请韦德，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他们来请，我还不让他去参加呢。别忘了，拉乌尔是梅里韦瑟太太的外孙；梅里韦瑟太太宁可把一个获得自由的黑奴请进她家神圣的客厅，也不愿让我们中的任何人进去。”

瑞特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端详着韦德的脸，看到这孩子在往后退缩。

“上这儿来，儿子，”说着，他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你很想参加那个生日聚会？”

“不想，先生，”韦德说话的口气很硬，眼皮子却耷拉着。

“嗯。告诉我，韦德，乔·惠丁家的聚会，弗兰克·邦尼尔家的聚会，还有别的小朋友家的聚会，你都去参加吗？”

“没去，没几家肯请我去的。”

“韦德，你在撒谎哪！”斯佳丽掉转身子大声说。“上星期你不是参加过三次聚会！巴特家孩子的聚会，格勒特家的，还有亨顿家的。”

“你尽可以把各种配上马鞍子的骡子都拉来凑数，”瑞特不紧不慢地拉长着声调说。“你在那些人家里聚会觉得快活吗？说吧。”

“不快活，先生。”

“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先生。黑妈妈——黑妈妈说他们都是白人里面的垃圾。”

“待会儿看我不去剥黑妈妈的皮！”斯佳丽噔地跳了起来。“还有你，韦德，竟敢对你妈妈说这种话——”

“孩子讲的是实情，黑妈妈讲的也是实情，”瑞特说。“当然啰，即使把实情明明白白地摊在你面前，你也会只当看不见的。……别担心，儿子。有些聚会你不想去，你尽可以不去。哎，给，”他从口袋里掏出张钞票来，“去让波克套车，带你上城里去。你自己买点糖果——买好多好多，让你放开肚子吃，吃到肚子发胀为止。”

韦德绽出了笑容，将钞票塞进兜里，随后又焦灼不安地朝母亲望望，想征得她的同意。但是她正紧蹙双眉望着瑞特。他伸手将美蓝从地板上抱起，偎在怀里，让小脸蛋贴住自己的面颊。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隐隐感觉到他眼睛里有种近乎恐惧的异样神情——近乎恐惧和自责的神情。

继父的慷慨给了韦德很大的鼓舞，他腼腆地走到继父面前。

“瑞特叔叔，我可以问你件事吗？”

“当然可以啰，”瑞特显得有点焦灼不安，又有点心不在焉，他把美蓝的小脑瓜儿贴得更紧。

“你要问什么呢，韦德？”

“瑞特叔叔，你以前是不是——你打过仗吗？”

瑞特回过神来，目光警觉而锐利，但是说话口吻仍显得漫不经心。

“你干吗要问这个呢，儿子？”

“嗯，乔·惠丁说你没打过仗，弗兰克·邦尼尔也是这么说的。”

韦德一脸的苦恼神情。

“我——我说——我对他们说我不知道。”然后他急促地继续说，“不过我没理会他们，我揍了他们一顿。你到底打过仗没有，瑞特叔叔？”

“打过的，”瑞特的声调突然变得激昂起来。“我打过仗，我在军队里呆了八个月。我从洛夫乔伊一路打到田纳西州的富兰克林。约翰斯顿投降时我正和他在一起。”

韦德听了骄傲得扭起了身子，斯佳丽在一旁哈哈大笑。

“我以为你对自己的这段作战经历挺感惭愧的呢，”她说，“你不是要我别张扬出去的吗？”

“嘘，”他不去理会她的话。“这回答让你满意了，韦德？”

“哦，当然，先生！我早知道你打过仗的。我知道你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是个胆小鬼。不过——你怎么不和其他小朋友的爸爸在一块儿的呢？”

“因为那些小孩的爸爸都是些傻瓜蛋，只能编在步兵队里。我在西点军校念过书，所以我进了炮兵部队。是正规炮兵部队，韦德，不是自卫队。脑子清醒机灵才能当炮兵呢，韦德。”

“没错儿，”韦德满脸发光地说。“你受过伤、挂过彩吗，瑞特叔叔？”

瑞特沉吟不语。

“把你生疟疾的事给他说说吧，”斯佳丽在一旁挖苦地说。

瑞特把手里的娃娃轻轻地放在地板上，随后从裤腰带里拉出衬衫和内衣。

“过来，韦德，让你看看我身上哪儿受过伤。”

韦德兴奋地走上前去，目不转睛地盯着瑞特所指的那块地方。只见他褐色胸膛上隆起一条长长的疤痕，一直拖到肌肉发达的小肚子上。那是在加利福尼亚产金地持刀同人格斗时留下的纪念，韦德当然不知道，他快活地喘着大气。

“我敢说你和我爸爸一样勇敢，瑞特叔叔。”

“差不多，但不完全一样，”瑞特说着，重新把衬衫塞进裤腰里。“好啦，现在去把这块钱花掉，要是以后有哪个孩子说我没打过仗，你就给我狠狠揍他一顿。”

韦德高兴得连蹦带跳地走出去，高声唤叫波克，瑞特重新将娃娃抱在手里。

“嗨，干吗要编造这些个谎话，英勇的军人小伙子？”斯佳丽问。

“小孩总要以自己的父亲或者继父自豪的。我不能让他在别的小家伙面前感到难为情。小孩儿有时残酷得很哩。”

“哦，乱弹琴！”

“我以前从没想到过这一切对韦德意味着什么，”瑞特慢吞吞地说。“我从没想到过他会那么难受。将来可不能让美蓝也落入这样的境地。”

“什么境地？”

“你以为我会甘心让美蓝因为有我这样的父亲而感到羞愧？甘心让她在八九岁的时候被人拒于生日聚会之外？他们蒙受羞辱并非由于他们的过错，而完全是你我的过错。”

“哦，就为了这些孩子们的聚会？”

“现在是孩子们的聚会，日后就成为少女初入社交界的聚会。你以为我会听任女儿在她成长期间，完全被排斥在亚特兰大体面人士的生活圈子之外？我不打算把她送到北边去求学，去游访，就因为怕她将来在这儿、在查尔斯顿、在萨凡纳，或是在新奥尔良不为当地的体面人士所接纳。我可不愿眼睁睁地等到那一天，就因为母亲是个糊涂虫、父亲是个恶棍，没一个南方体面人家肯娶她做媳妇，最后只好被迫嫁个北佬或是外国人。”

这时韦德已折回到门口，对他们俩的谈话既听得津津有味，又觉得迷惑不解。

“美蓝可以嫁给小博嘛，瑞特叔叔。”

瑞特转过身面对小韦德的时候，一脸的怒气已荡然无存。他似乎在认真考虑韦德的话，他在同孩子打交道的时候，孩子们的一言半语他总是认真看待的。

“说得一点不错，韦德。美蓝可以嫁给博·韦尔克斯，但是你会娶谁呢？”

“我谁也不娶，”韦德信心十足地说，他觉得自己能像大人似地跟面前这个人自由交谈简直是种享受。平时，除了玫荔姑姑，就只有这个人从不对他厉声训斥，始终给他以安慰和鼓励。“我要去哈佛念书，像父亲那样当个律师，然后，我也像他那样做一名勇敢的士兵。”

“但愿玫荔别在孩子面前乱嚼舌头才好呢，”斯佳丽嚷道。“韦德， 你别想去哈佛念书。那是北佬办的学校，我决不会让你进北佬的学校去念书的。你该进佐治亚大学，毕业后就回来替我照料那家铺子。至于你父亲是个勇敢士兵的这个说法嘛——”

“嘘，”瑞特打断了斯佳丽的话头，因为他看到韦德刚才讲到那位从未见到过的生父时兴奋得眼睛发亮。“你长大以后，做个像你父亲那样勇敢的士兵。尽量效法你的父亲，因为他是个英雄。如果别人的说法不一样，你就让那人把嘴闭上。你父亲娶了你母亲，可不是吗？嗯，这就足以证明他的英雄气概。我一定要让你进哈佛，当律师。现在，快去吧，叫波克带你进城去。”

“要是你能让我管教我的孩子，我会很感激你的，”斯佳丽等韦德顺从地快步跑出屋子，立即大声嚷嚷起来。

“你的管教糟糕透了。你已经把埃拉、韦德所曾有的各种机会全破坏掉了，我可不让你再在美蓝身上来这一手。美蓝一定要成为个小公主，世上所有的人都争着要她。普天之下没有一处地方是她不能去的。老天呀，你以为我会听任她自生自长，同挤满这屋子的社会渣滓打交道？”

“他们对你来说够好的了——”

“对你确是再好不过的呢，亲爱的。但是对美蓝，那可不行。与你终日为伍的尽是一帮子来路不明的家伙：野心勃勃的爱尔兰人、北佬、穷白佬、提包客、暴发户。你以为我会把美蓝嫁到那种人家去当儿媳妇？我的美蓝有着巴特勒家族的血统，还有罗比亚尔家族的血缘——”

“还有奥哈拉家族的血缘——”

“奥哈拉家族也许一度曾是爱尔兰的王室，但你父亲却不过是个精明的、利欲熏心的爱尔兰佬，如此而已。你也不见得更高明——话得说回来，我也有过失。我像个有眼无珠的蝙蝠在过日子，什么也不放在眼里，什么也不在乎。但是美蓝对我至关重要。天呀，我一直好糊涂呀。任我母亲、你的尤拉莉姨妈或是宝莲姨妈能耐再大，美蓝也决不会被查尔斯顿的上流社会所接纳的——显然，她也不会为这儿的体面人家所接纳，除非我赶快采取行动补救——”

“哦，瑞特，你把这种事儿看得过于顶真，实在有点可笑。凭我们手里的钱——”

“让我们的钱见鬼去！我们钱再多，也买不到我想给美蓝的东西。我宁可让皮卡尔那种穷苦人家请她去啃干面包，或是艾尔辛太太请她到摇摇欲坠的谷仓里作客，也不愿看到她成为共和党要员就职典礼舞会上艳压群芳的大美人。斯佳丽，你一直好糊涂啊！几年前你就该为儿女打算，保证他们在社会体制中有个稳妥的立足之地——但是你没这么做。你甚至不愿费心保住你既有的社会地位。到现在这个时候即使你打算改邪归正，也只是非分之想。你贪求钱财，一味恃强欺弱，唬弄别人。”

“我觉得你啰嗦了大半天，纯属小题大做，”斯佳丽冷冷地说。她啪嗒啪嗒翻弄账页，表示就她这方来说，这场讨论已告结束。

“现在愿意帮助我们的，只剩下韦尔克斯太太一个人，而你却在尽量疏远她，侮辱她。哦，请你别再在我面前说什么她穷呀，穿得寒酸呀。她是亚特兰大一切正气的灵魂和核心。感谢上帝，幸亏有她这么个人。她会在这方面助我一臂之力的。”

“你打算干什么呢？”

“我吗？我要费尽一切心机，同本城顽固派中的各个母夜叉交往，特别是梅里韦瑟太太、艾尔辛太太、惠丁太太和米德太太。如果那些对我恨之入骨的老恶婆非要我趴在她们面前，我也照办不误。对她们的冷淡我要逆来顺受，还要摆出痛悔前愆的样子。对她们该死的慈善事业，我要解囊捐助，还要上她们那些鬼教堂去做礼拜。我不但要公开承认我曾为南部邦联多方出过力，而且要在人前背后吹嘘一番；如果万不得已，我还要参加他们该死的三 K党——不过，我想慈悲的上帝，还不至于会罚我以这种苦行来赎罪。我会毫不迟疑地提醒那些我曾搭救过的傻瓜，说他们还欠我一份人情呢。而你，我的夫人，请高抬贵手，别在我背后捣鬼拆台：对我所拼命巴结的那些人，你也要宽宏大量些，别取消他们的抵押品赎回权，别把烂木料卖给他们，也别用其他方法侮辱他们。布洛克州长今后再也别想跨进这所房子。你听明白了没有？你所结交的那一帮狐朋狗友，谁也别想再跨进我的大门。如果你盗用我的名义请他们来，到时候别怪我不赏脸，有意让你下不了台。他们一来，我就去贝尔·沃特林的酒吧消磨时间，如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待在家里招待客人，我就老老实实告诉他们，我不愿同那帮狐朋狗友待在同一个屋顶下。”

斯佳丽听他说这番话时，心里像针扎似地难受；等他说完了，她嘿嘿一声冷笑：

“这么说来，河船上的赌棍和投机商，现在想改恶从善当正人君子罗！哎，依我看，你果真想改恶从善当正人君子，第一步最好先把贝尔· 沃特林的那幢房子卖掉。”

这纯属试探性的一击。她从没有确凿的证据敢肯定瑞特是那幢房子的主人。瑞特似乎全然识透了她的心思，突然大笑着说：

“谢谢你的高见。”

瑞特算是选准了一个最困难的时刻来实现他改恶从善、恢复体面人士地位的计划。共和党人和叛贼的声名之臭，已达到了空前绝后的程度，因为眼下提包客的政权已腐败到了极点。而自从南军投降以来，瑞特的名字已同北佬、共和党人和叛贼水乳般地融合在一起了。

亚特兰大的居民在 1866年曾愤怒而又无可奈何地想，大概没有比此刻的暴虐军事管制更糟的事儿了，可时下在布洛克的统治之下，他们方始明白过来什么才是最糟的。由于有了黑人的选票，共和党人及其盟友牢牢地占据了这个州的地盘，作威作福，任意欺凌无权却不愿逆来顺受的少数派。他们在黑人中间散布谣言，说《圣经》里只提到两大政治派别：逐出教会者〔1〕和罪人。没有哪个黑人愿意加入一个完全由罪人组成的政党，所以他们忙不迭地加入了共和党。他们的新主子唆使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投票，让一些白人穷光蛋和叛贼，甚至一些黑人，担任了重要职务。这些黑人坐在州议会里，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吃花生，就是在穿脱脚上的新鞋，因为他们一时还穿不惯这种皮鞋。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是目不识丁的文盲，刚刚离开棉花田和藤蔓丛，现在却有权投票决定税金的征收和债券的发行，批准为自己及其共和党人朋友提供巨额费用开支。他们还投票推举共和党人。佐治亚州快被沉重的苛捐杂税压垮了，纳税人怀着满腔怒火交纳税金，知道这些钱财名义上是用于公众服务，而大部分实际上都落入了私人腰包。

一大帮推销商、投机商、承包商，以及企图从恣意挥霍中捞取好处的形形色色人物，把州议院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中好多人通过巧取豪夺而大发其财。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就从州政府那儿弄到了大笔资金，去修筑子虚乌有的空头铁路，去购置永远到不了手的车子和发动机，建造仅仅存在于发起人头脑中的公共建筑物。

公债的发行量数以百万计，而大部分都是用欺骗手段非法发行的，可就是一次次照发不误。该州的财务主管是共和党人，为人还算诚实，他抗议公债的非法发行，拒绝在上面签字。他同其他一些人虽想制止各种滥用职权的现象，但在这股滚滚浊流前面只得自叹无能为力。

州属铁路原是该州收益颇丰的一宗资产，现在却成了财政上的一大包袱，债务达到了百万元的警戒线。铁路也不再成其为铁路，而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巨大沟槽，青蛙可以在里面纵情豪饮、打滚。铁路官员的聘用，大多出于政治上的原因，根本不考虑他们是否懂得铁路的经营管理；人浮于事的现象极为严重，雇员超过必要人数达三倍之多；共和党人可以凭证免费乘车；一车车黑人打着选举的旗号，免费在州内各处巡游、兜风；在同一次选举中他们可以重复投票数次。

州属铁路的管理不当，特别惹纳税人恼火，因为开办公立学校的资金均来自铁路部门的收益，现在非但生不出盈利反而背上了债务，所以也谈不上开办公立学校了。眼下很少人有钱供孩子上学，整整一代儿童将在无知无识中成长，继而他们又为日后的年代播下不学无术的种子。

但是比共和党的挥霍浪费、管理不善和贪污受贿更让人感到气愤的，是州长在北边对南方人士的恶意中伤。正当佐治亚举州上下怒斥州政府的腐败之际，州长匆匆北上去国会告状，说什么南方白人对黑人恣意逞凶，佐治亚州正酝酿着另一场叛乱，因而有必要对该州实施严厉的军事管制。佐治亚人谁也不想自找麻烦，去同黑人闹什么纠纷。谁也不想再打一次内战，谁也不希望或需要刺刀下的强权统治。佐治亚人只要求没人来打扰他们，让该州逐步恢复元气。但是在这位州长“造谣工厂”的运转之下，北方政府看到的乃是个蓄意谋反的南方州，需要用强硬手段加以弹压，于是佐治亚州就置于高压统治之下了。

对那帮紧扼佐治亚喉管的团伙来说，这正是大显身手的绝好机会。他们恣行无忌，竭尽巧取豪夺之能事，而政府中那些身居要职的官员，更是明目张胆地公开劫掠，其寡廉鲜耻的程度让人不寒而栗。抗议和抵制，一无用处，因为州政府受到合众国陆军部队的保护和扶持。

亚特兰大市民诅咒布洛克的名字，诅咒他手下的共和党人和那些叛贼，诅咒所有同他们有联系的人。而瑞特恰恰同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人人都说瑞特同他们是一伙的，各种阴谋诡计都有他瑞特的份。前不久他还在随波逐流，现在却要转身逆流而回，所以，一上来他游得很艰苦。

他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在展开这场收买人心的攻势，以免引起亚特兰大市民的疑心，因为他们如果看到一头美洲豹一夜之间竟然改变了全身的斑状花纹，不起疑心才怪呢。他有意避开原先一些形迹可疑的老朋友，不让人再看到他同北佬军官、叛贼以及共和党人混在一起。他参加民主党人的集会，故意让人看到自己在投民主党候选人的票。他戒绝了一掷千金的豪赌，酒也喝得很有节制。有时难免还要去贝尔·沃特林那儿，但他也像当地体面市民那样，总是在晚上悄悄儿去的，再不像过去那样有意招摇，大白天把马拴在她屋门口，生怕别人不知他在里面似的。

星期天做礼拜，他先要等圣公会教堂里差不多坐满了人，礼拜仪式开始了，这才搀着韦德，踮着脚尖走进去。人们见到韦德来这儿教堂做礼拜，其惊讶程度不亚于见到瑞特，因为大家都认为这小孩是信天主教的。至少斯佳丽是天主教徒；或者说，她应该算是个天主教徒。多年来她一向不涉足于教堂，宗教对她已没有什么影响，就像埃伦的许多训戒早已对她不起作用一样。大家认为她忽略了孩子的宗教教育，而瑞特现在插手来管这件事了，就算他没领孩子去天主教堂，而是上圣公会教堂来了，也还是值得嘉许的嘛。

瑞特只要管住自己那条刻毒的舌头，不让那双黑眼珠恶意地转动，就能显示出一副庄重、潇洒的绅士气派。多年前他早有意要这么做，可一直到现在才付诸行动；他现在连马甲也要挑些素净的颜色，以增加他的庄重和魅力。同那些被自己搭救过的人，不难重新建立友好联系。要不是瑞特骄矜简慢，没把他们的感激之意当成一回事，他们早会对他有所表示了。现在休·艾尔辛、勒内、西蒙斯兄弟、安迪·邦尼尔，还有其他一些人，都发现他并不那么令人讨厌：当他们提到不知该如何报答他救命之恩的时候，他反而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不愿突出自己的作用。

“算不得什么，”他总要谦虚一番。“换了你们，也同样会那么干的嘛。”

他为装修圣公会教堂奉上一大笔捐款，还给阵亡将士墓地美化协会捐了一笔款子，款数可观，却又不至于给人造成有意炫耀的印象。他特意请艾尔辛太太转交捐款，而且还讷讷地央求她严守秘密，其实他心里明白，越是求她保密，她越会迫不及待地把这件事张扬开去。艾尔辛太太本人当然极不愿接受这笔钱——“投机商的钱”嘛，但是装饰协会急需钱用！

“别人捐钱倒也罢了，我不明白怎么你也要来凑热闹呢，”她尖酸 地说。

瑞特以恰如其分的庄重神态对她说，他捐这笔款子，是出于对以前战友的怀念，他们比他更勇敢，却没有他那么幸运，现在他们默默无闻地躺在墓地里快被人遗忘了。听了这番解释，艾尔辛太太那副富有贵族气概的下颚拉挂了下来。多莉·梅里韦瑟曾私下告诉过她：据斯佳丽说，巴特勒船长曾入伍打过仗。这种说法，她当然不相信，也没人会相信。

“你入伍打过仗？你编在哪个连？哪个团？”

瑞特一一报给她听。

“哦，炮兵团！我认识的人要么在骑兵团，要么在步兵团。啊，这就对啦——”她猛然打住，显得有点张皇失措，心想他肯定会投来含带恶意的眼光。哪料他却低头不语，只是摆弄着表链。

“我原打算进步兵团的，”他装作完全没领会她的言外之意，径自这么说，“可是他们发现我还进过西点军校——我由于耍孩子气，没在那儿待到毕业——他们就把我编在炮兵团里了，是正规炮兵部队，不是自卫队。在最后那次战役里，他们需要懂点专业知识的人员。你知道，部队损失惨重，好多炮兵都牺牲了。待在炮兵团里怪冷清的，见不到一个熟人。在我整个服役期间，我想我没见到过亚特兰大地方的人。”

“嗯！”艾尔辛太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如果他真在军队待过，那她就错怪他了。她曾说过不少尖刻的话，骂他是胆小鬼，现在回想起来不免觉得有点内疚。“嗯！那你干吗不把在部队服役的事儿告诉大家呢？好像这给你丢脸似的呢。”

瑞特直愣愣地盯着她一双眼睛，脸上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艾尔辛太太，”他热切地说，“请你相信，我能为南部邦联效劳，这是我一生最引以为豪的一段经历。我只是觉得——只是觉得——”

“嗯，那你干吗要瞒着不说呢？”

“鉴于——鉴于我过去的所作所为，我觉得羞于出口。”

艾尔辛太太把捐款的事儿和这段谈话的内容，详详细细告诉了梅里韦瑟太太。

“多莉，他说到羞于出口那句话时，眼睛里含着泪珠呢！是呀，千真万确，含着泪珠！连我也差不多要流眼泪了。”

“胡说八道！”梅里韦瑟太太不信地嚷道，“我不相信他那号人会流眼泪，我同样不相信他曾入伍打仗。我马上可以搞个水落石出。要是他真在炮兵团里待过，我马上可以打听出来，指挥炮兵团的卡尔登上校是我姑婆的女婿，我要给他写信。”

她真的给卡尔登上校写了信，上校的回信让她惊呆了，来信中以毫不含糊的措词，把瑞特在部队的表现着实表彰了一番，夸他是天生的炮兵、勇敢的战士、坚韧的绅士，而且为人十分谦逊，上级授予他军官衔，他却不肯接受。

“嗯！”梅里韦瑟太太一面让艾尔辛太太看这封信，一面说，“这太让人吃惊了！说这坏蛋没打过仗，也许是冤枉他了。也许我们应该相信斯佳丽和玫兰妮的说法，他是在本城陷落那天报名参军的。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个叛贼，是个流氓；说什么我也不喜欢他！”

“不知怎么的，”艾尔辛太太犹豫不决地说，“不知怎么的，我总觉得他不至于那么坏吧，为南部邦联打过仗的人，不会坏到哪儿去的。真正坏的，是斯佳丽。你知道吗，多莉，我敢说他现在——嗯，他现在为斯佳丽感到害臊了，他所以没这么说，只是碍于绅士的体面和教养。”

“害臊？啐！他们是同一块料子上剪下来的两块布。你怎么会冒出这么个傻念头？”

“这可不是个傻念头，”艾尔辛太太气愤地反驳说。“昨天他冒着大雨，领着那三个小孩，听着，甚至连那个小娃娃在内，乘着马车在桃树街上来回转悠；他还让我搭车回家呢。我说：‘巴特勒船长，你疯啦！干吗让三个孩子在外面淋雨？干吗不带他们回家去？’他不言语，露出一副尴尬相。但是黑妈妈在一旁忍不住说：‘我们家里来了满屋子的白人垃圾，让孩子在外面淋雨也比待在家里干净！’”

“他说什么呢？”

“他能说什么呢？他只是瞪了黑妈妈一眼，对她说的话不置一词。你知道，昨天下午斯佳丽举行大型惠斯特牌聚会，把那一帮子三姑六婆全邀到家里来了。我想他不愿让那些婆娘亲他女儿吧。”

“嗯！”梅里韦瑟太太当然有些动摇，可还是固执己见。然而到了下个星期，她也缴械投降了。

眼下，瑞特在银行里设置了一张办公桌。至于他来银行有什么公好办，银行职员可感到纳闷；不过他是银行的大股东，他们也不敢表示异议赶他走。过了一阵子，他们反而忘掉他们原是反对他来这儿的，因为他文文雅雅地坐在那儿，挺安分，再说他对银行业务和投资还很在行。至少， 他整天坐在办公桌旁，看上去工作得勤勤恳恳；他说本城的体面的市民都在兢兢业业地工作，他无意于养尊处优吃闲饭。

梅里韦瑟太太想进一步扩充她那家业务蒸蒸日上的面包房，来这家银行商借两千美元的贷款，就用自己的房子作为抵押，结果遭到了拒绝，因为她已用房子押借了两笔款子。就在这位身材敦实的老太太气呼呼地冲出银行的时候，瑞特上前将她拦住，知道她碰了钉子，于是抱歉地说：“肯定是出于误会，梅里韦瑟太太，不该有的误会。凭你的身份，贷款还需要什么抵押品！嗨，你只需口头说一声，我就会把钱借给你的。像你那样善于经营的太太，实在是世界上最不可多得的客户。银行就是要给你这样的人发放贷款。现在请你在这儿，就在我的椅子上稍坐片刻，这件事由我替你去操办。”

他回来时满面春风、笑容可掬地连声说，正如他所想的，纯粹出于误会。两千美元已拨到她账户上，她随时可以提取使用。至于她的房子——“嗯，请在这儿签个字好吗？”

梅里韦瑟太太既觉得愤慨，又感到羞辱，她竟然不得不从一个她既不喜欢又不信任的人那儿接受帮助，所以她在道谢的时候并没有显示应有的文雅风度。

瑞特装作没注意到。他一面送她到银行门口，一面说：“梅里韦瑟太太，我一向对你的见多识广十分钦佩，现在我有件事想向你请教，不知你是否愿意指点我一下。”

她点头的时候，帽子上的那根羽毛几乎没有抖动。

“你女儿梅贝尔小时候大概也常吮吸大拇指的吧，当时你是怎么让她改掉这习惯的？”

“你说什么？”

“我的小美蓝常常用嘴吮吸大拇指。我想不出办法来制止她。”

“你一定得想法制止她，”梅里韦瑟太太有力地说。“要不然她的口形就毁啦！”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嘴长得很美。但是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嗯，斯佳丽应该知道的，”梅里韦瑟太太冷冷地说。“她已经带过两个孩子。”

瑞特垂下眼帘望着自己的鞋子，叹了口气。

“我试着在美蓝指甲缝里涂上些肥皂，”瑞特这么说，不理会她对斯 佳丽的看法。

“肥皂！呸！肥皂管什么用。我在梅贝尔的大拇指上涂上奎宁，嘿，让我告诉你，巴特勒船长，她马上就不再吮吸大拇指了。”

“奎宁！你不说，我是怎么也不会想到的呢！不知该怎么感谢你才好，梅里韦瑟太太。这事儿让我好操心呀。”

他冲着她微微一笑，笑得那么甜，含带那么深的感激之意，反而使梅里韦瑟太太站在那儿不知所措了。她不愿在艾尔辛太太面前承认她确实冤枉了这个人，但她毕竟是个诚实之辈，所以就说：一个人这么爱女儿，决不会是一无是处的。斯佳丽对美蓝这么个可爱的小天使竟然毫不关心，太遗憾啦！一个大男人要完全靠自己领养小女儿，真有点可怜。瑞特深知这种戏剧性场面会激起什么样的同情效果，即使让斯佳丽背黑锅也在所不惜。

自从小孩学会走路以后，他就带她外出，或是一块儿乘马车，或是让她坐在马鞍前面。下午他从银行下班回家，就搀着她的手在桃树街上散步，他放慢脚步以配合她的小步子，耐心地回答她的各种问题。日落时，人们总是待在院子或门廊里，他们看到美蓝这样可爱的孩子，长着一头乌黑的卷发，一双蓝湛湛的明亮眸子，没一个不想同她拉扯两句。瑞特从不擅自插嘴，而是静静地站在一边，见女儿这么招人喜爱，做父亲的不禁流露出既自豪又感激的神情。

亚特兰大市民不容易忘却旧事，疑心重重，一时很难改变成见。大家日子不好过，对凡是与布洛克州长和他手下那帮人有瓜葛的人，无不恨得咬牙切齿。但是在美蓝身上，却集合着斯佳丽和瑞特两人身上的迷人之处，所以她成了瑞特打入亚特兰大那堵冷冰冰的墙壁的一个楔子。

美蓝一天天长大，而且越来越像她外公杰拉尔德·奥哈拉了。两条小腿短而结实，一双爱尔兰人所特有的圆溜溜的蓝眼睛，方方正正的小下巴颏，再加上那一副爱怎么干就怎么干的倔劲儿。脾气也像杰拉尔德，发作起来直嚷嚷，但是只要依顺了她，火气转眼就烟消云散。只要父亲在身边，她的愿望总会很快得到满足。尽管黑妈妈和斯佳丽多方劝阻，但是瑞特还是百般宠爱，对她百依百顺，因为在他眼里，女儿事事都讨人喜欢，只有一件事让他感到头疼，就是女儿害怕黑暗。

她在两周岁以前，同韦德和埃拉一起睡在育儿室里，一上床很快睡着了。打那以后，不知是什么原因，黑妈妈提着灯摇摇晃晃地一走出屋子， 她就嘤嘤抽泣起来。后来，半夜里还突然醒来，由于害怕而哇哇尖叫，不但把育儿室里的另外两个孩子吓醒了，而且还惊动了全家的人。有一回还不得不把米德大夫请了来，大夫诊断以后说是因为做了恶梦，没什么大不了的，瑞特对这个诊断很不满意。家里人不管怎么问美蓝，她只是说一声，“黑呀！”

斯佳丽对女儿一向很不耐烦，主张揍她一顿屁股。她觉得在育儿室里放一盏灯，太迁就孩子了，而且搞得韦德和埃拉都睡不着觉。瑞特心里也很着急，但是态度比较温和，不主张蛮干，而是试图再从女儿那儿进一步摸些情况。他冷冷地对斯佳丽说，真要打屁股，得由他亲手来打，而且是打她斯佳丽的屁股。

最后的解决办法是把美蓝从育儿室搬进瑞特的房间，现在他已与斯佳丽分开来住了。美蓝的小床就放在他的大床旁边，桌上通宵点着灯，上面蒙了层灯罩。这件事传开以后，全城的人议论纷纷：一个小女孩睡在父亲的卧室里，终究有失体统，尽管小女孩才两岁。而对斯佳丽的闲话就更多了。首先，她同丈夫分房居住的说法完全得到了证实，这事态本身就骇人听闻。其次，如果孩子害怕单独睡，就该跟母亲睡一房才是。而斯佳丽又无法向人辩解，说屋里点了灯她没法安睡，或是说瑞特不同意让孩子跟她睡。

“你睡得很死，不到孩子尖声大叫你是不会醒来的。等你被吵醒了，你说不定会揍她一顿呢，”瑞特冷冷地说。

瑞特把美蓝怕黑的毛病那么当回事，斯佳丽心里很不痛快，按她的想法这事迟早总能解决，该把她重新送回育儿室。所有的小孩都怕黑，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态度要坚决。瑞特对这件事的处置分明有其恶毒用心，当初她把他赶出卧房，现在他就乘机报复，让大家知道她是个不称职的母亲。

自从那天晚上她扬言不愿再生小孩以后，瑞特从未再跨进她卧房一步，甚至连她门上的门把也没碰一下。在美蓝怕黑的事情发生之前，他很少待在家里吃晚饭，有时候甚至彻夜不归。斯佳丽躺在房门紧锁的卧室里，睡不着，耳边听到时钟敲一点、两点，心里嘀咕他究竟上哪儿去了。她回想起瑞特说的话：“还有别的床铺呢，亲爱的！”这想法虽使她苦恼不安，但也无能为力。要是她当面说他几句，十有八九要口角一场，而他一定会在分房锁门的事儿上大做文章，说不定还要把阿希礼牵扯进来。是啊，现在他装疯卖傻，硬让女儿睡进点着灯的房间里——在他的房间里——分明是一种卑劣的报复手段。

直到一天晚上出了点乱子，斯佳丽才明白瑞特对美蓝的荒唐习性何等重视，他爱女儿爱到了何种痴情的程度。全家上上下下再也忘不了那个可怕的夜晚。

那天，瑞特遇到了过去在一块儿闯封锁线的伙伴，他俩阔别叙旧有着谈不完的话题。斯佳丽拿不准他俩在哪儿喝酒聊天的，但她怀疑多半是在贝尔 ·沃特林那儿。他下午没回来领美蓝散步，也没回家吃晚饭。整整一个下午美蓝眼巴巴守在窗口，等爸爸回来，急着想让他看看自己收集的一大堆断腿少脚的甲虫和蟑螂。最后洛儿不顾她又叫又闹把她抱上了床。

也不知道是洛儿忘了点灯，还是灯自行熄灭了。谁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反正在瑞特带着几分醉意、似乎也带了点脾气回到家里的时候，举宅上下像开锅似地乱作一团。甚至在马厩那儿也能听到美蓝的尖叫声。她在半夜里醒过来，四周一片漆黑，她连声唤爸爸，爸爸不在。于是，她那小脑瓜里能够想象出来的各种无名恐惧一齐向她袭来。不管斯佳丽和仆人怎么哄她，把楼上楼下的灯全都点上，也没法让她安静下来，这时瑞特冲进门，一跳三级地奔上楼梯，煞白的脸色，像见到了死神似的。

等他把女儿搂在怀里，从她抽抽搭搭的哭喘声里听出了“黑呀”这个词，他立即怒不可遏地转身冲着斯佳丽和黑人仆人喝问：

“是谁把灯吹熄掉的？是谁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洞洞的屋子里的？普莉西，看我不把你的皮剥掉，你——”

“万能的上帝，瑞特先生！不是我呀！是洛儿！”

“看在上帝分上，瑞特先生！我——”

“住嘴！你知道我定下的规矩。天呀，我恨不得——给我滚出去。别再回来了。斯佳丽，给她点钱，在我下楼之前把她打发走。现在，统统给我出去！统统出去！”

仆人吓得逃出屋子，那个倒了大霉的洛儿用裙边捂着脸直嚎啕。斯佳丽留下没走。刚才斯佳丽把宝贝女儿抱在手里，她仍然可怜巴巴地哭个不停，可现在躺在瑞特怀里却渐渐安静下来，看到这副光景，她心里真不好受。刚才她斯佳丽怎么也没法从女儿嘴里问出点连贯的话来，可现在却看到那两条小胳膊搂着父亲的脖子，听着女儿呜咽着诉说是让什么吓着了， 这也让斯佳丽感到不是滋味。

“所以那东西就堵在你胸口上了？”瑞特柔声细气地说。“那东西很大，是吗？”

“哦，可不！大得很哪。还长着爪子。”

“呀，还长着爪子。好了，听着。我夜里就守在这儿，它来了，我就用枪打死它。”瑞特的语音满含关切之意，让人感到宽慰，美蓝的抽搭声渐渐止住了。她的声音渐渐恢复了正常，她用只有瑞特才听得懂的语言，细细描述着刚才突然闯来的那头怪物。而瑞特竟也煞有介事地同她认真讨论了起来，这可惹得斯佳丽火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瑞特——”

但是瑞特一抬手，冲着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美蓝终于睡着了，他把女儿放到小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我要活剥那黑鬼的皮，”他轻轻地说。“这也是你的不是。你为什么不上来看看灯是否还亮着？”

“别说傻话了，瑞特，”她压低嗓门说。“就因为你老是依她，才把她宠成这个样子。好多孩子开始都怕黑，可后来不就克服过来了？韦德就怕过，可我没迁就他。如果你任她哭上一两夜——”

“任她哭叫！”瞧他那架势，斯佳丽还真以为他要上来揍她呢。“你要不是傻瓜，就是我所见到过的最没人性的婆娘！”

“我可不想让她长大以后，又有神经质，又胆小懦弱。”

“胆小懦弱？活见鬼了。在这孩子身上连一块软弱的骨头也找不着！你这个人毫无想象力，当然你没法体会那些富有想象力的人所受的折磨——特别是想象力丰富的小孩。要是有个头上长角、脚上有爪子的怪物压在你胸口，你会大声嚷嚷要它滚开的，不是吗？你要嚷得震天价响呢。请别忘了，夫人，我就亲眼见过你醒来时，像只烫伤了的猫咪哇哇尖叫，就因为你梦见了自己在雾里奔跑。这不是很久以前的事吧？”

斯佳丽猛地一惊，她绝不愿意再想起从前的恶梦。此外，她想到瑞特当年就像安慰美蓝那样安慰自己，不禁觉得窘困难当。于是她赶紧岔开话题，从另一方面发起反击。

“就因为你对她百依百顺，所以才——”

“今后我还要对她百依百顺。只要我样样依她，她就不会再那么怕黑，就会慢慢把它忘掉。”

“好吧，”斯佳丽尖酸地说。“如果你真打算当她的奶娘，就最好换副德行，晚上尽量守在家里，也别拼命灌酒。”

“我会早早回家来的，至于酒嘛，我照喝不误，只要高兴，我还会喝个痛快。”

打那以后，他果真回来得很早，没到美蓝上床睡觉的时候，早就守在家里了。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小手，一直等她睡着了才松手。然后他踮着脚尖轻轻来到楼下，房间里的灯点得亮亮的。房门半开着，万一她醒来害怕了，他在楼下能够听到。他不愿让女儿再受到上回那样的惊吓。全家人对她屋子里的灯再不敢掉以轻心，斯佳丽、黑妈妈、普莉西，还有波克，不时要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地上楼去，看看灯是不是还亮着。

他回家来时也不再带酒意了，这倒不是斯佳丽的功劳。过去几个月来，他一直拼命喝酒。不过他从未真正喝醉过。有一天黄昏，他回家时灌饱了威士忌，酒气熏人。他抱起美蓝，让她贴近自己的肩膀，同时问她说：“和你亲爱的爹爹亲个嘴行吗？”

她皱起朝天小鼻子，拼命扭着身子要下地来。

“不行，”她实话实说。“臭死了。”

“你说我什么？”

“有股臭味。阿希礼叔叔就没有这股臭味。”

“哦，我真该死，”他一面懊丧地说，一面把女儿放到地板上。“想不到偏偏在自己家里冒出个鼓吹戒酒的宣传家了。”

打那以后，他大大限制了自己的酒量，晚饭以后只喝一杯葡萄酒。他也让美蓝喝几滴残留在酒杯里的葡萄酒，这样她就不讨厌葡萄酒的酒味了。结果，他那张已经开始虚胖的脸盘，渐渐恢复了原先的粗犷轮廓，眼窝下面的黑圈也逐渐暗淡柔和了。因为美蓝喜欢骑在他马鞍前面，他就花更多的时间到户外去遛马，他那张黝黑的脸膛晒得更黑了。他显得更精神，笑脸常开；他又恢复了青春和锐气，就像战争初期闯荡封锁线、轰动亚特兰大的那个瑞特·巴特勒。

原先一直讨厌他的人，现在看到他常常带着小不丁点的女儿骑在马背上，也都冲着他微微一笑。以前一直视他为危险人物而唯恐避之不及的妇人，也在大街上开始驻足和他交谈，说几句称赞美蓝的言词。甚至最古板拘谨的老太太也改变了看法，认为一个能在小孩生病和坏习惯之类的问题上同她们交换意见的大男人，决不会坏到一无是处的吧。

本章注释

〔1〕英语中“逐出教会者”是 publicans；而共和党人则为 Republicans。

第　53　章

这天是阿希礼的生日，玫兰妮准备出其不意，在晚上为他举行一次生日酒会。酒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唯独瞒着阿希礼一人。就连韦德和小博都知道了，他们俩心里美滋滋的，感到莫大的荣耀，发誓一定严守秘密。亚特兰大所有体面人物都受到了邀请，他们也都答应来参加酒会。戈登将军阖家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亚力山大·史蒂文斯回信说，他近来身体时好时坏，若是健康状况允许，一定前来赴会。甚至在南部邦联中享有“暴风雨中的海燕”之称的鲍勃·图姆斯也将光临。

整个上午，斯佳丽、玫兰妮、印第亚和佩蒂姑妈四个人在那幢并不宽敞的房子里忙得团团转，指挥黑人挂上洗涤一新的窗帘、擦拭银器、给地板上蜡，烹饪、配制、品尝各种点心。斯佳丽还是头一回见玫兰妮这样兴高采烈、喜气洋洋。

“你知道，亲爱的，阿希礼好久没有做生日了，自从——自从，你还记得那次在十二棵橡树庄园举行的烤肉野宴吗？也就是我们听到林肯先生招募志愿兵消息的那一天？唉，打那以后，他一直没有做过生日。他工作太辛苦了，回到家总是精疲力竭，根本没有想到今天是他的生日。等吃过晚饭，客人们接踵而来，他准会大吃一惊！”

“草坪上的那些灯笼怎么办？有什么办法不让韦尔克斯先生回家吃饭时看到灯笼？”阿尔奇粗声粗气地问。

整个上午大家都忙着准备酒会，他却一直坐在一旁观看，完全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但又不愿承认。他从来没有见过城里人大宴宾客前的幕后准备，这回可真是大开眼界。尽管他直言不讳，说这些女人为了请几个客人，竟然像家里着了火似的急得团团转，可真要让他离开，就是用野马也休想把他拖走。他对艾尔辛太太和芳妮为这次宴会特地赶制的几只绘画彩纸灯笼特别感兴趣。他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这类奇妙的玩意儿”。灯笼就藏在地下室他的房间里，所以他早就把它们仔仔细细看了个够。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玫兰妮嚷道。“阿尔奇，幸亏你提醒了我。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这些灯笼要挂在树枝上，装上蜡烛，等客人一到，马上就要点起来的。斯佳丽，你能叫波克在我们吃晚饭的时候把这件事办妥吗？”

“韦尔克斯太太，你比大多数女人都有头脑，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阿尔奇说。“怎么能让那个混小子黑鬼波克去摆弄那些玩意儿？不给他一下子烧个精光才怪呢。那些灯笼——太漂亮了，”他总算承认了。“等你和韦尔克斯先生吃饭时，我来替你挂吧。”

“哦，阿尔奇，你真好！”玫兰妮充满孩子气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激和信赖的神采。“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你能不能现在就去把蜡烛装上，这样等会儿就省事多了？”

“这个嘛，也许我能做，”阿尔奇似理非理地应付了一下，便瘸着腿朝地下室的楼梯走去。

“这就叫请将不如激将，”玫兰妮等这位胡子拉碴的老头步履沉重地走下楼梯之后吃吃笑着说。“我本来就想叫阿尔奇去挂那些灯笼，可他的脾气你们是知道的，你要他做的事，他偏不肯做。现在我们总算把他打发走了，省得他在这儿碍手碍脚。那些黑人见着他就害怕，一个个缩起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出，根本做不出活来。”

“玫荔，换了我根本就不会让这种老混蛋待在我家里，”斯佳丽气呼呼说。她和阿尔奇两人积怨颇深，几乎从不说话。要不是在玫兰妮家里，阿尔奇决不会与斯佳丽共处一室，早就会拂袖而去了。即使在玫兰妮家里，他对她也是冷眼相觑，侧目而视。“他会给你捅娄子的，不信你等着瞧。”

“哦，他并没有恶意，只是要人家捧他几句，装出没有他不行的样子，”玫兰妮说。“再说他对阿希礼和小博真是忠心耿耿，所以有他在家我总是觉得很放心。”

“你是说他对你忠心耿耿吧，玫荔，”印第亚说。她深情地凝视着她的嫂子，冷漠的脸上绽开一丝淡淡的、暖人心窝的微笑。“我相信，自从他老婆——嗯——自从他老婆死后，你是那个老鬼所爱的第一个女人。我想他心里巴不得有人来侮辱你，这样他就可以杀死他们，以显示他对你的敬意了。”

“天哪！看你胡扯些什么，印第亚！”玫兰妮的脸涨得通红。“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一个大傻瓜，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看根本没必要去理会这种浑身恶臭的乡巴佬心里怎么想，”斯佳丽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一想到阿尔奇在雇用囚犯做工问题上对她严加指 责，她心中的怒气便不打一处来。“我得走了。我先去吃午饭，随后去一趟铺子，把给伙计们的工资结清，再去锯木厂，把工资发给车夫和休·艾尔辛。”

“哦，你要去锯木厂？”玫兰妮问。“阿希礼下午晚些时候去锯木厂找休，你能不能想办法把他拖住，留他到五点？要是他在这之前回家，准会撞见我们在做蛋糕什么的，到时候就不会感到惊奇了。”

斯佳丽一听这话，不由心花怒放，转怒为喜。

“好吧，我来拖住他，”她说。

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印第亚抬起她那对睫毛稀疏的淡灰色眼睛瞥了她一眼，正好同她的目光相遇。我每次提到阿希礼，她总是这么古怪地看着我，斯佳丽心想。

“嗯，要尽量把他留到五点以后，”玫兰妮说。“到时候印第亚会赶车来接他的……斯佳丽，晚上一定要早点来。今晚的酒会我可不愿意你耽误一分钟。”

斯佳丽在赶车回家的路上一直闷闷不乐，心想：“她真的不愿我耽误一分钟？那为什么不让我和她、印第亚，还有佩蒂姑妈一起接待客人？”

要是在往日，玫荔设宴请客，请不请她接待客人，斯佳丽根本就无所谓。可这一回是玫兰妮举办的最大的一次宴会，更何况又是阿希礼的生日宴会，斯佳丽多么希望能站在阿希礼身边，和他一起接待来宾呀。不过，她心里明白，为什么自己没有被邀请去接待客人。即使她不明白，瑞特对此事所讲的一番话也够坦率了。

“以前的邦联分子和民主党内所有的名流显赫都要去参加酒会，让一个叛贼来接待客人？你的想法虽然迷人，但却愚蠢透顶。你之所以被邀请参加酒会，完全是因为玫荔小姐讲义气。”

下午斯佳丽去铺子和锯木厂时，她的衣着打扮异乎寻常地讲究。她身着一件簇新的变色塔夫绸上衣，到了亮处，衣服的颜色就由苍绿色变成淡紫色。头戴一顶淡绿色的新软帽，周围缀上一圈翠绿色的羽毛。要是瑞特同意她把前额头发剪成刘海式，再卷上几圈，那该多好啊，戴上这顶软帽就甭提有多美了！可是瑞特早就有言在先，要是她敢卷刘海，就把她的头发全部剪光。近来他的脾气暴烈得很，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种事来。

午后的天气令人心旷神怡。阳光洒满大地，和煦而不太热，明媚而不耀眼。暖洋洋的微风徐徐吹过桃树街，掀动起斯佳丽软帽上的羽毛在空中 跳荡。她的心也在跳荡。每次要见阿希礼，她的心总是这样欢蹦乱跳。也许，要是她早点把工资交给车夫和休，他们就会早点回家，留下她和阿希礼单独呆在锯木厂中央的那间小小的正方形办公室里。近来单独见到阿希礼的机会真是太少了。这次玫兰妮居然要求她把阿希礼拖住！真好笑！

她兴冲冲地来到铺子里，把工资交给威利和另外几个柜台伙计就走了，甚至连今天的生意如何都没问一声。今天是星期六，对铺子来说是一周中最重要的一天，因为农民这一天都要进城来买东西，可她却什么也没问。

在去锯木厂的途中，她一路停车十几次，同北佬暴发户的阔太太们频频打招呼。她们的穿戴虽说光彩夺目、绚丽多姿，可跟她的一比却又稍逊一筹，这使她心里乐滋滋的，颇为得意。她还不时向那些顶着街上飞扬的红色尘土，手持礼帽站在路边向她致敬的男人们还礼。这是个美丽的下午，她快活极了。她显得那么漂亮，一路上真是气派非凡。这样一来耽搁了不少时间，到达木料厂时已经很晚了，只见休和车夫们正坐在一小堆圆木上等她。

“阿希礼在这儿吗？”

“在，他在办公室里，”休说。一见到她那双神采飞扬、欢乐异常的眼睛，他那时常挂在脸上的忧虑便一扫而光。“他正在——我是说，他正在查账呢。”

“哦，他今天不必操那份心，”她说。接着又压低了嗓门说，“玫荔让我来稳住他，等他们把今晚的酒会全准备好了才放他回去。”

休微微一笑，因为他也要去参加今晚的酒会。他喜欢宴请聚会之类的活动，从斯佳丽今天下午的神态来看，他以为她也热中于此道。她发完工资后，突然撇下车夫和休，径直朝办公室走去，那神态分明是在告诉他们，她不愿有人跟她一起去。阿希礼站在门口迎接她，在午后的阳光照射下，他的头发熠熠闪光，嘴角上漾起一片几近咧嘴的微笑。

“哎呀，斯佳丽，你这个时候还进城来干吗？怎么不在我家里帮助玫荔准备酒会？”

“哎呀，阿希礼·韦尔克斯！”她气急败坏地嚷了起来。“你是不应该知道这件事的。要是你对酒会不感到大吃一惊，玫荔可就要大失所望了。”

“哦，我不会露馅的。我会成为全亚特兰大最最吃惊的男人，”阿希 礼说，他的两只眼睛都在笑。

“得了，是谁这么缺德把这事儿告诉你的？”

“受玫荔邀请的男人差不多个个都对我说了。第一个告诉我的就是戈登将军。他说根据他的经验，女人往往挑男人决定把家里所有的枪支擦拭干净的夜晚出其不意地举行酒会。梅里韦瑟爷爷接着也向我发出了警告。他说有一次梅里韦瑟太太出其不意，悄悄为他举行酒会，结果大吃一惊的反倒是梅里韦瑟太太自己，因为爷爷偷着喝了一瓶威士忌治他的风湿病，结果喝得烂醉如泥，倒在床上爬不起来了——哦，凡是经历过这类酒会的男人都跟我说了。”

“这些人真是太缺德了！”斯佳丽嚷着，可脸上却是笑盈盈的。

阿希礼笑得这样开心，仿佛又像是从前在十二棵橡树庄园时她所认识的那个阿希礼了。近来他难得有这样的笑容。空气是这样轻柔，阳光是这样和煦，阿希礼谈笑风生，无拘无束，此景此情，使她也高兴得心儿狂跳起来，最后竟感到胸中隐隐作痛，两眼噙满了欣喜的热泪。蓦地，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十六岁的豆蔻年华，她欣喜、激动，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真想不顾一切，摘下头上的软帽，把它抛向空中，大叫一声“太棒了！”但转念一想，要是阿希礼见她这么疯疯癫癫，准会大吃一惊，于是便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两眼直淌泪水。阿希礼见她这样高兴，还以为斯佳丽是因为客人们善意地泄露了玫荔的秘密，才这样捧腹大笑，便也跟着扬起脖子纵声大笑起来。

“进来坐会儿吧，斯佳丽，我还要查账呢。”

她走进洒满阳光的小屋，在一张设有活动顶盖的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下。阿希礼跟着走进屋子，坐在一张毛坯桌子的一只角上，修长的双腿离开地面悠闲地摇荡着。

“唔，今天下午我们别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账目上，阿希礼！我可没那份心思。每逢我戴上一顶新的软帽，头脑中的数字就好像跑得无影无踪了。”

“戴上这样一顶漂亮的软帽，脑袋瓜里当然容不下数字了，”他说。“斯佳丽，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他从桌子上溜下地，笑盈盈地握住她的双手，向两边展开，欣赏着她的衣裙。“你真美！我相信你永远不会变老的！”

两人的手一接触，不知怎的她便意识到，这正是她所希望的。整个幸 福的下午，她都一直在盼望着握住他那双温暖的手，望着他那对温情脉脉的眼睛，听他说几句体己话。自从那个寒冷的冬日在塔拉庄园的果园里见面之后，他们俩还是头一回独处一室；除了那些正式社交场合外，他们还是第一次握住对方的手。在这漫长的几个月里，她一直渴望着能够同他有更密切的接触。可现在——

他握着她的手，但她却不感到激动，真是奇怪！从前只要他一靠近她身边，她就会浑身颤抖；而现在她只感到一种奇妙而温馨的友情和满足。他的手掌没有向她传递狂热，而她的心中唯有一种幸福的宁静感。她感到惘然，甚至有点不安。他还是她的阿希礼，还是她所钟爱的人，聪明过人、光彩夺目，她爱他，胜过爱自己的生命。那为什么——

但她还是把这一想法暂时抛开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让他握着自己的手，喜笑颜开，亲密无间，既不紧张，也不狂热，也就足够了。当她想到他们之间那些一直未曾说出口的事情，现在居然还能这样，真像是奇迹一般。他凝视着她，眸子清澈、明亮，脸庞依然是她所喜欢的那样笑容可掬，似乎他们之间除了幸福之外从未发生过什么别的事情。现在他们的目光之间已经没有任何障碍，没有一丝一毫令人不解的隔膜。于是她笑了。

“哦，阿希礼，我年纪大了，衰老了。”

“啊，那完全是表面现象！不，斯佳丽，即使你到了六十岁，在我的眼里你还是老样子。那次野宴，你坐在橡树底下，周围团团围着一群小伙子，你的风采我将永远铭刻在心。我甚至还记得你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你身上穿着一条白底绿色的碎花衣裙，肩上披着一条白色滚边的围巾。脚下是一双小巧玲珑的绿色舞鞋，配着黑色的鞋带。头戴一顶意大利大草帽，拖着两根长长的翠绿飘带。我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在监狱里的时候，有时实在挺不过去了，我就像翻阅一幅幅照片一样，回忆往事，回想着其中的细枝末节——”

他蓦然收住话头，渴望之光从他的脸庞悄然褪去。他轻轻放下她的双手，她坐在那儿等待着，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那以后，我们俩都走过了一条漫长的道路，是不是，斯佳丽？我们所走的道路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只是你疾步如飞，径直走去，而我却慢吞吞的，步履勉强。”

他重又坐回那张桌子，两眼望着她，脸上又悄然漾起一丝笑意。然而这笑容跟刚才的迥然不同，不再使她感到快乐。这是一种凄凉的笑。

“是的，你飞驰向前，我在你车后被你拖着前进。斯佳丽，我有时会无端产生一种奇想，要是没有你，我真不知会落到什么地步！”

斯佳丽赶紧开口安慰他，她的反应如此敏捷，主要是因为他的话使她突然想起了瑞特在谈到这一问题时所说的那番话。

“我可根本没有为你做什么，阿希礼。没有我，你还不照样是你。总有一天，你会成为一个有钱的人，一个大人物。”

“不会的，斯佳丽，我身上根本就没有大人物的细胞。我想，要是没有你，我早就湮没无闻、销声匿迹了——落到同可怜的凯思琳·卡尔弗特以及其他许许多多曾经有过显赫、古老姓氏的人们一样的下场。”

“哦，阿希礼，快别这么说。这话听起来太忧伤了。”

“不，我并不忧伤。再也不会忧伤了。以前——以前我曾经忧伤过。现在，我只是——”

他停住不说了，突然她明白他是在想些什么了。当他那双晶莹清澈、惘然若失的眼睛扫视她的时候，她第一次领悟到阿希礼在想些什么。当爱的激情撞击她的心扉时，他的心是向她关闭的，而如今，他们俩之间只有一种平静的友情，她可以举步跨进他的心扉，对他的心思稍微有了一点理解。他不再忧伤了。南方投降后，他曾一度感到黯然神伤，当她恳求他返回亚特兰大时，他心中苦涩难言。现在他只是听天由命。

“我不愿听你说这些话，阿希礼，”她忿忿地说。“你的话同瑞特如出一辙。他满嘴尽是些‘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之类的话，老是对我唠唠叨叨个没完没了，惹得我厌倦透了，对着他大声尖叫，他才住口。”

阿希礼微微一笑。

“你是否平心静气地想过，斯佳丽，我和瑞特从本质上来说是很相似的？”

“哦，不一样。你是那么优雅、体面，而他——”她戛然而止，不知如何说才好。

“我们的确很相似。我们的家庭背景相同，生活模式也一样，所受的教育也使我们的想法一致。只是在人生旅途的某个地方我们走上了不同的岔道。然而，至今我们还是想到了一块，只是所作出的反应各不相同罢了。比如，我们俩都不相信战争，但我应征入伍，南征北战，而他却直到战争快结束的时候才入伍。我们俩都明白，这是一场完全错误的战争，必输无疑。我情愿去打一场必败无疑的仗，而他却不愿意。有时候，我觉得 他是对的，但是，话又——”

“哦，阿希礼，你什么时候能够不再患得患失？”她问，但是说话的口气并不像以前那样不耐烦。“患得患失必然一事无成。”

“话是不错，但——斯佳丽，你到底想得到什么？我经常感到纳闷。你也知道，我根本就不想得到什么。我只是想成为我自己。”

她想得到什么？这个问题真问得愚蠢透顶。当然是金钱与保障啰。然而——她的心里却翻腾开了，她有钱，也有保障，是在一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上一个人所能希望得到的最大限度的保障。但现在想来，光有这些还不够。细细想来，有了金钱和保障固然可以省去不少烦恼，也不必为明天担惊受怕，但这并没有使她感到特别幸福。“要是除了金钱、保障，还有你，那才美呐，你才是我一直想要得到的，”她心里想着，双眼如饥似渴地望着他。不过，她没有把话说出来，担心一张口他们之间的亲密关系就会被打破，担心他的心扉又会重新向她关闭。

“你只想成为你自己？”她微带苦涩地笑着说。“不能成为我自己一直是我最大的苦恼。至于我想得到什么，嗯，我想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希望富有、安全，还有——”

“可是，斯佳丽，你有没有想过，我对自己是不是富有并不在乎？”

不，她压根儿就没有想到有人会不希望自己富有。

“那么，你想要什么？”

“现在我不知道，以前我是知道的，但差不多都忘记了。大致是这样的：清静、不要让我不喜欢的人来打扰我、不必被迫去做我不想做的事。也许——我希望旧时代重新回来，但它是一去不复返了。往昔的回忆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我的耳边一直回荡着旧世界崩溃时的阵阵轰鸣声。”

斯佳丽双唇紧抿。她并不是不理解他这番话的含义。再也没有比他说话时的语调更能激起她对旧时的回忆了。她突然感到心中一阵酸楚，因为她也记起了过去的一切。那回她病倒在十二棵橡树的花园里，孤独一人，无依无靠，她曾说过，“我决不回首往事。”从此她对往昔一无留恋之情。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说话时眼睛没有看着他。“现在常有一些激动人心的事，比如聚会什么的。一切都那么光彩夺目，而过去那些日子太乏味了。”（哦，那悠悠的岁月，温馨、宁静的乡间黄昏！从庄园的屋宇里时高时低传来阵阵笑声！那时的生活真是金光灿烂，充满温情。想到明天的一切均在料想之中，心中有多么快慰！我怎能对你否认这一切？）

“我更喜欢现在的日子，”她说，可她的声音却在颤抖。

他顺着桌边溜下地，轻轻一笑，显然是不相信她的话。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庞对着自己。

“哦，斯佳丽，你说谎的本事还没学到家呢！不错，如今的生活确实有它光彩的一面，然而问题恰恰就出在这儿。过去的日子没有光彩，却有一种魅力，一种美感，一种悠然自得的情趣。”

她双目低垂，心潮起伏，思绪万千。他的声音，他的触摸，把她永远关闭的大门又轻轻打开了。在这些门的后面展现出旧时代的美，使她心中涌起了对旧时代的一种凄凉的渴望。但她知道，不管门后的景致多么美妙，它也只能留在那儿。任何人也无法背负着令人痛苦的回忆走向未来。

他放下那只托着她下巴的手，抓起她的一只手，轻轻握在手中。

“你还记得吗，”他说——突然她的脑海中响起了警钟：莫回首！莫回首！

然而一股幸福的暖流流遍全身，使她很快忘记了这一警钟。她终于理解了他，他们俩的心终于撞击在了一起。这珍贵的时刻决不能轻易错过，不管事后会带来怎样的痛苦。

“你记得吗，”他说，他的话仿佛具有某种魔力，声音所至，狭小的办公室光秃秃的四壁悄然隐去，时光倒流，仿佛又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俩在乡间小径上并辔而骑的那个春天。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声音里饱含着那些早已被人忘怀的古老歌曲中特有的忧伤魅力。她仿佛又听到他们在骑马去塔尔顿家野餐的路上，山茱萸树林里玉辔珑璁，马蹄声声，听到自己无忧无虑的欢笑声，看到他的满头银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闪光，目睹他跨在坐骑上那种踌躇满志、怡然自得的英姿。他的声音优美动听，宛如那小提琴和班卓琴演奏出来的悠扬乐声，而在这种醉人的乐声中，他们曾在如今已化为乌有的白房子里翩翩起舞。在清冷的秋月下，黑影绰绰的沼泽地里远远传来几声狗吠；圣诞节，桌子上摆满一杯杯香气四溢的蛋酒，周围冬青环绕，不管白人黑人，个个笑容满面，喜笑颜开。亲朋老友接踵而来，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仿佛这些年来他们还活在人世间：长着修长的腿、满头红发、喜欢恶作剧的斯图特和布伦特；像 野马一样桀骜不驯的汤姆和博伊德；有着一对布满血丝的黑眼睛的乔·方丹，以及行动迟钝、做事蔫呼呼的凯德和赖福兄弟俩。还有约翰·韦尔克斯，嗜酒如命、爱喝白兰地的杰拉尔德，以及说话轻声轻气，浑身香气袭人的埃伦。就是这一切给人一种安全感，使人意识到今天所有的快乐明天也一定会存在。

他的声音停止了，接着他们俩长时间地四目对视着，重温着那失去的充满了阳光的青春年华，当初他们共同享有这段青春年华时是多么漫不经心啊。

“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了，”她黯然神伤地想道。“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就连对我自己为什么不快活也不明白。可是——瞧，我们说话的口气活像老头老太！”想到这里，惊讶之余不免有些沮丧。“就像老人在回顾五十年以前的往事！其实我们都还没有老呢！只是这些年来发生的事太多了。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真的好像经过了五十年光阴似的。其实我们并不老！”

然而当她望着阿希礼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不年轻了，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他低着头，心不在焉地看着被他紧紧握住不放的她的手，她注意到阿希礼那一头本来光泽耀人的秀发如今已是一片灰白，宛如照在一摊死水上的月光，呈现出银灰色。蓦地，春日融融的四月的下午失去了光彩，她心中美好的情愫也不知怎地烟消云散了，只剩下忧伤而甜蜜的回忆所带来的一片苦涩。

“真不该让他惹我回首起往事，”她倍觉悲怆。“我说过永不回首往事，看来那是对的。回忆太让人痛苦了，它时时牵扯着你的心，让你什么也做不成，只好借回忆度日。阿希礼错就错在这儿。他已无力展望未来。他既不能正视现实，又害怕未来，所以只好回忆往昔。以前我一直不明白这个道理，也不真正了解阿希礼。哦，阿希礼，我亲爱的，你不该回忆过去！回忆会有什么好处呢？我真不该让你引诱我谈起过去。你的痛苦、你的悲伤、你的不满，都是你回忆过去的幸福时光所带来的后果。”

她站起身，一只手仍然被阿希礼握着。她必须走了。她不能留在这儿回忆过去的日子，看他那张已经变得疲惫、忧伤、凄苦的脸。

“那些时光已经离开我们很遥远了，阿希礼，”说着她心里一酸，喉咙哽咽起来，但她竭力克制住自己，使声音保持平静。“我们有过种种美好的愿望，不是吗？”接着她又急忙说，“哦，阿希礼，只是到头来却没 有一样如愿以偿！”

“事情从来就是这样的，”他说，“生活没有义务让我们要什么就有什么。我们只有安于现状，只要不再变得更糟，就该感激不尽了。”

她一想到自那以来自己所走过的漫长道路，心中便涌起一种不可名状的惆怅、辛酸与倦意。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喜欢男孩子向她献殷勤、爱穿漂亮衣服、幻想有一天能够像埃伦一样做个贵夫人的斯佳丽·奥哈拉来。

泪水不知不觉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缓缓流下。她直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他，就像一个受了委屈不知所措的孩子一样。阿希礼默默无言，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把她的头紧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又低下头把脸紧贴在她的脸上。她浑身酥软地倚靠在他身上，双臂环抱住他的身体。在他的怀抱中，她感到十分舒坦，很快那突如其来的泪水便干了。啊，偎依在他的怀里真是太美了，既没有激情，也不感到紧张，而是作为一个被人爱的好朋友偎依在他的怀里。只有阿希礼能够理解这一切，因为他跟她有着同样的回忆，同样的青春，了解她的过去和她的现在。

她听见屋外传来脚步声，但并没有把它放在心里，还以为是车夫们准备回家呢。她屏息凝神倾听着阿希礼的心脏在缓缓地跳动。突然，阿希礼挣脱开她的搂抱，用力之猛使她困惑不解。她惊讶地抬起头来看他的脸，可他并没有在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门口。

她转过身去，只见印第亚站在门外，她脸色铁青，灰白的眼睛里喷射出怒火。她的边上是阿尔奇，虎视眈眈，活像一只独眼鹦鹉。在他俩身后站着艾尔辛太太。

她是怎么跑出办公室的，自己也记不得了。她按照阿希礼的吩咐急急忙忙离开办公室，阿希礼自己留在那间小屋里同阿尔奇进行严肃的谈话，印第亚和艾尔辛太太则背对着她站在屋外。她又羞又怕，恨不得赶快跑回家。在她的脑海中，留着一把大胡子的阿尔奇突然摇身一变，成了《旧约》中的复仇天使。

家里空无一人，整幢房子寂静地沐浴在四月夕阳的余辉之中。仆人们都到一家人家去参加葬礼了，孩子们还在玫兰妮家的后院里玩耍。玫兰妮——

玫兰妮！斯佳丽在上楼回自己的房间时一想到玫兰妮，便觉得浑身冰凉。玫兰妮会得知这件事的。刚才印第亚说了，她会告诉玫兰妮的。哦，印第亚会得意洋洋地把这事儿对玫兰妮描述一番，至于是否会败坏阿希礼的名声，是否会伤玫兰妮的心，她才不在乎呢，只要这么做能够伤害斯佳丽就行！艾尔辛太太也是个长舌妇，尽管她当时站在印第亚和阿尔奇的背后，什么也没看见，但她照样会四处张扬。到吃晚饭的时候，这消息就会传得满城风雨。等到明天吃早饭的时候，全城所有的人，甚至连黑人都会知道这件事儿。今晚的酒会上，妇女们准会聚集在各个角落，窃窃私语，幸灾乐祸。斯佳丽·巴特勒栽了大跟头，丢尽了脸！这件事儿会越传越离谱，即使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制止。人们决不会只满足于这个简单的事实：她哭了，阿希礼把她搂在怀里。用不着到天黑，人们就会纷纷扬扬地在说，斯佳丽在跟人通奸时被逮着了。其实他们的拥抱是那么纯洁，那么甜蜜！斯佳丽突发奇想：要是那年圣诞节他休假结束我同他吻别时被人发现该有多好啊！要是在塔拉庄园我求他和我一起私奔时被人发现又该多好！——哦，有几次我们倒真是心中有愧的，倘若其中有一次被人发现，也决不至于这么令人伤心！而这一次！这一次！我是作为一个朋友扑向他的怀抱的——

但这话谁也不会相信。她没有一个朋友肯替她出面，没有一个人会站出来说：“我不相信她有错。”她早已把那班老朋友一个个都得罪了，再也找不到一个斗士为她仗义执言了。至于那帮新朋友，他们平时吃尽了她盛气凌人、蛮横霸道的苦头，敢怒而不敢言，巴不得借此机会骂她个狗血喷头。是的，无论怎么说她，大家都会信以为真，诚然，他们也许会感到遗憾，像阿希礼·韦尔克斯这样高尚的人居然也会卷入这样肮脏的丑事之中。照例，他们会把一切罪恶归咎于女人，而对于男人的过失则一笑置之。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他们是对的，是她投入了他的怀抱。

哦，那些攻击、蔑视、窃笑，还有满城的闲言碎语，她都能忍受，如果她不得不忍受的话——可玫兰妮不行！哦，玫兰妮不行。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单单想到玫兰妮，对她听到这件事后会有怎样的反应这么关心。负疚之感像块巨石沉重地压在她心头，致使她不愿去想出个所以然来。但一想到，一旦印第亚告诉玫兰妮，她亲眼看见阿希礼和斯佳丽在一起卿卿我我，玫兰妮的眼睛会有什么样的神情，她便不知不觉潸然泪下。玫兰妮知道后会怎么样呢？离开阿希礼？为了不至于失去尊严，她还会做些什么呢？要是这样的话，我和阿希礼又该怎么办呢？她拼命思索着，泪水止不住刷刷往下淌。哦，阿希礼肯定会无地自容，怨恨我害了他。想到这儿，她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泪水一下子竟止住了。还有瑞特呢？他会干出什么事来呢？

也许他永远不会知道。那句古老的俏皮话是怎么说的？“做丈夫的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也许没有人会告诉他。瑞特常常遇事不问青红皂白，先干上一仗再说，这已是远近闻名众人皆知的。有人要想对瑞特透露这种事，还真要有点胆量才行。上帝啊，千万别让任何人有这份胆量。但她想起了在锯木厂办公室里阿尔奇的那张脸，特别是那只冷酷、灰白的独眼，无情无义，充满了对她和所有女人的仇恨。阿尔奇不怕天，不怕地，谁也不怕，对行为不端的女人深恶痛绝，恨不得杀死她们中的一个以解心头之恨。他说过要告诉瑞特，不管阿希礼怎样劝阻，他都会这么做的。除非阿希礼把他杀了，否则他一准会对瑞特说的，他觉得这是他作为一个基督徒应当履行的职责。

她匆匆脱下衣服，一头倒在床上，思绪万千。要是她能够锁上房门，永远待在这个安全的地方，永远永远不再见任何人该有多好！也许瑞特今晚还不会知道，她可以借口头疼不去参加酒会。到了明天早上，她就能想出一些理由来，也许能够把这件事掩饰过去。

“我现在不去想它，”她沮丧地自言自语道，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我现在不去想它。等到我能够忍受时再去想。”

夜幕降临，她听见仆人们回来了，正四下走动准备晚餐，可她觉得今天他们好像特别安静。也许是她疑神疑鬼？黑妈妈上来敲过门，但斯佳丽把她打发走了，说她不想吃晚饭。时间在流逝，终于她听到了瑞特上楼来的脚步声。当他走到二楼穿堂时，她浑身紧张，鼓起全部勇气准备摊牌，但他却走过去，进了自己的房间。她大大松了一口气，看来他还不知道这事。幸好有言在先，不准他再踏进她的房间，感谢上帝，对她提出的这项冷酷无情的要求，他还恪守不渝，不然要是此刻他进屋看见她的话，一定会从她的脸上看出破绽来。她不得不鼓足全部勇气对他说，她病得很厉害，不能去赴宴。现在好了，总算有足够的时间让自己平静下来。真的有时间吗？从下午那个可怕的时刻起，生活似乎已失去了时间概念。很长一段时间她听见瑞特在自己的房间里走动，偶尔还能听见他同波克的说话声。她终于没有勇气去叫他进来。四周一片漆黑，她静静地躺在床上，簌簌发抖。

过了很久，他来敲她的门，她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说：“进来。”

“你真的是在邀请我进入这一圣殿吗？”他一边问，一边推开房门。屋里很黑，没法看清他的脸。从他的声音里也听不出有什么异样。他走进屋，关上门。

“要去参加酒会你都准备好了吗？”

“真糟糕，我头疼。”真奇怪，她的声音听上去多么自然！幸亏天黑看不见脸！“看来我是去不成了。你去吧，瑞特，代我向玫兰妮表示歉意。”

一阵长久的沉默，最后才从黑暗中传来他拖长着调子、咬牙切齿的骂声。

“没见过像你这样胆小如鼠的骚货。”

他知道了！她躺在床上浑身直抖，无言以对。只听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划着一根火柴，屋里顿时亮堂起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她看见他身上穿着夜礼服。

“起来，”他说，声音里毫无一点感情色彩。“我们去参加酒会。你得赶快了。”

“哦，瑞特，我不能去。你知道——”

“我知道。起来。”

“瑞特，阿尔奇竟敢——”

“阿尔奇有胆量。一个非常勇敢的人，阿尔奇。”

“你应该宰了他，他满口胡言——”

“我有一种怪脾气，不杀讲实话的人。我现在没工夫跟你争，起来。”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紧紧裹住身上的睡衣，定睛细细观察他的脸。他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

“我不去，瑞特。我不能去，除非这种——误解得到澄清。”

“如果你今晚不露面，那你今生今世就甭想再在这座城市里抛头露面了。老婆不守贞操我或许还能容忍，老婆是个窝囊废，我万万不能容忍。今晚你非去不可，哪怕从亚力山大·史蒂文斯一直到底下的仆人，全都对你侧目而视，哪怕韦尔克斯太太对我们下逐客令，你也一定要去。”

“瑞特，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没时间了。快穿上衣服。”

“他们误会了——印第亚、艾尔辛太太，还有阿尔奇。再说他们都恨我。印第亚对我更是恨之入骨，为了在我脸上抹黑，她竟然不惜把谣言造到自己的亲哥哥头上。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哦，圣母马利亚，”她蓦地想到，“要是他说，‘那好，你就讲吧！’我又能说些什么？我该怎样解释呢？”

“他们一定会拿这些谎话到处宣扬。今晚我不能去。”

“你会去的，”他说，“我会卡着你的脖子，皮靴对准你那十足迷人的臀部，走一步踢一脚，一直把你踢到那儿。”

他眼中闪着冷冷的寒光，一伸手把她猛地拖下床，随后捡起紧身褡扔到她面前。

“系上。我来替你系扣子。系扣子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我可不愿叫黑妈妈来帮你的忙，免得让你趁机反锁房门，像个胆小鬼一样龟缩在这里。”

“我可不是胆小鬼，”她被激怒了，大声叫道，全然没有半点惧怕。“我——”

“得了，别再吹嘘你当年如何开枪打死北佬，如何面对谢尔曼的部队面不改色的英雄故事了。别的不说，你就是一个胆小鬼。即使不为你自己，看在美蓝的份上，你今晚也一定要去。你怎么能忍心再次断送她的前程？快系上紧身褡。”

她急忙脱去睡衣，上身只穿一件紧身胸衣。要是此时他对她穿着胸衣的优美身段看上一眼，也许满脸气势汹汹的样子就会一扫而光。毕竟，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见她身穿胸衣的模样了。但是他没有看她，只顾自己在壁橱里匆匆寻找她的裙子。过了一会儿，他从里面翻出一条新做的碧玉色波纹绸衣裙。低低的领子，巨大的裙撑托着向后高高挽起的裙边，上面缀着一朵硕大无朋的粉红色天鹅绒玫瑰花结。

“就穿这件，”说着他一边把衣裙扔到床上，一边向她走来。

“今晚你不能穿鸽子灰或淡紫色的裙子，那太朴素，太庄重了。你的大旗必须牢牢钉在桅杆上，不然旗帜必倒无疑。还要浓妆艳抹，我敢肯定，同道貌岸然的法利赛人通奸的女人，脸色准不会这样惨白。转过身去。”

他把束腰的绳扣使劲一勒，疼得她直叫唤。对于他这般粗野的举动， 她既感到恐惧、羞辱，又觉得无可奈何。

“觉得疼，是吗？”他冷笑几声，但她看不见他的脸。“可惜这玩意儿不是绕在你的脖子上。”

玫兰妮家所有的房间都灯火通明，老远从街上就能听到音乐声。将近大门口时，只听到里面飘出来一阵阵欢声笑语和嘈杂的人声。屋里高朋满座，就连门廊里也挤满了人，许多客人只好伴着半明半暗的灯笼，坐在院子里的长椅上。

我不能进去——我不能，斯佳丽坐在马车上心里不住地在想，手里紧紧攥着早已揉成一团的手绢。我不能。我不去。我要跳下车逃走，逃到别处去，回到老家塔拉庄园去。瑞特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到这儿来呢？大家会怎样对待我呢？玫兰妮又会怎样对待我呢？她会摆出一副什么样的面容？哦，我没脸见她。我要逃走。

瑞特好像看穿了她的心事，便伸手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粗暴蛮横，简直就像个毫无顾忌的陌生人一样。她的手臂上肯定会留下一大块乌青。

“我还不知道爱尔兰人竟然这样窝囊。平时你总是吹嘘自己如何勇敢，现在你的胆量都到哪里去了？”

“瑞特，求求你让我回家给你解释。”

“你想解释，有的是时间，然而上竞技场当殉难者可就只有今天一个晚上。下车，亲爱的，让我看看狮子怎样把你吃掉。下车。”

不知怎么地她走上了石径，她觉得自己挽着的不是手臂而是一块坚硬的花岗岩，这反倒给她增添了一点勇气。老天爷在上，她能够正视他们，她会做到的。他们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窝妒火中烧、光会在一旁聒噪、伸出爪子来抓人的野猫吗？她要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她才不管他们会怎么想。她关心的只有玫兰妮——只有玫兰妮。

他们踏上门廊，瑞特手持礼帽，向左右频频点头打招呼，他的声音冷淡而轻微。他们进屋时，音乐声戛然而止，斯佳丽脑中顿时一片混沌，她仿佛觉得人群突然变成了一阵阵海啸，向她涌来，随后又退了回去，呼啸声也随之渐渐消失。不是大家都要对她侧目而视吗？哼，见鬼，随他们去吧！她高高昂起头，笑逐颜开，笑得连眼角都皱了起来。

还没等她侧过身子同站得离门边最近的一个人打招呼，只见人群中挤过来一个人。周围顿时变得异常安静，斯佳丽不由心头一怔。人群让出一条狭长的通道，玫兰妮迈着一双玲珑的小脚，匆匆挤出人群，来到门口迎 接斯佳丽，她要抢在别人前面同斯佳丽说话。她挺直瘦削的肩膀，紧抿着两片薄薄的嘴唇，仿佛她的眼中没有别的客人，只有斯佳丽。她来到她身边，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这裙子太漂亮了，亲爱的，”她的声音虽小，却非常清晰。“你愿意做天使吗？今晚印第亚不能来帮助我了。你和我一起接待客人好吗？”

第　54　章

斯佳丽回到自己的房间，才感到了安全。她不顾那身波纹绸衣裙、裙撑和玫瑰花结，一头倒在床上。有一段时间，她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回想着刚才站在玫兰妮和阿希礼之间迎接客人的情景。太可怕了！她宁愿再次面对谢尔曼的部队，也不愿再去重演这出戏！过了一会儿，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紧张不安地在房间里来回走着，一边走，一边脱去身上的衣服。

她浑身哆嗦，开始感受到高度紧张所带来的反应。发夹明明拿在手里，也会不知不觉地滑落，掉在地板上。她拿起梳子，想像往常一样把自己的头发梳上它一百下，不料竟把梳子的背面重重地敲在太阳穴上，疼痛难忍。她不下十次踮起脚走到门边，想听听楼下有没有动静，但楼下穿堂里就像一座黑暗的深渊，一片死寂。

酒会结束时，瑞特把她送上马车，让她独自回家，对上帝赐予的这个缓刑令，她感激不尽。瑞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感谢上帝，他还没有回来。她现在既羞愧又害怕，身子不住地哆嗦，今晚决不能见他。可是他现在在哪儿呢？大概又是到那个妓女那儿去了。斯佳丽第一次为有一个像贝尔·沃特林这样的人而感到高兴。幸亏除了这个家，瑞特还有一个去处，可以让他把那股子咬牙切齿、杀气腾腾的怒气慢慢平息下去以后再回来。丈夫去找妓女，做妻子的居然感到高兴，岂不荒谬绝伦，然而此刻她也只能如此。即使他现在死了，她也同样会感到高兴的，只要这意味着她今晚不必见到他就行。

明天——对了，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明天她就会想好借口，甚至还可能以攻为守，想办法编排瑞特的不是。明天再回想这个令人可怕的夜晚她就不会这样难受、浑身哆嗦了。明天她就不会老想着阿希礼的脸、他 那受到损害的自尊和他的耻辱了。阿希礼的耻辱都是她一手造成的，他自己几乎没有一点责任。是她使亲爱的、令人尊敬的阿希礼蒙受了耻辱，他现在会恨她吗？他现在肯定恨死她了——幸亏玫兰妮挺直瘦弱的双肩，面对着那些充满好奇、怀有恶意和敌意的人们，穿过草地向她走来，挽起她的手臂，声音里饱含着爱和毫不掩饰的信任，从而挽救了她和阿希礼。在这个可怕的晚上，玫兰妮自始至终让斯佳丽站在自己身边，极其出色地制止了这场丑闻！参加晚会的客人们稍稍有点神情冷淡，甚至多少有点迷惑不解，不过大家都还彬彬有礼。

哦，她感到最大的耻辱莫过于借助玫兰妮的衣裙作屏障，躲避开冤家对头的攻击，不然的话他们几声窃窃私语就足以将她撕个粉碎！用其盲目的信任庇护了她的不是别人，竟偏偏是玫兰妮！

想到此，斯佳丽不禁打了个寒战。她一定要去喝杯酒，甚至几杯酒才行，否则今晚就休想躺下来睡个安稳觉。她在睡袍外披上一件晨衣，疾步走进穿堂，周围寂然无声，只听到她那双便鞋卡嗒卡嗒的声音特别响。楼梯已经下了一半，她才发现餐室的门关着，但从门底下却透出一道亮光。她不由一怔，心脏也仿佛停止了跳动。也许她回来时餐室里的这盏灯就已经亮着，只因当时自己心烦意乱没有注意到？还是瑞特已经回家来了？他可能是走厨房门悄悄进来的。要是瑞特已经回来了，她只好再蹑手蹑脚地折回自己的房间而不喝白兰地，尽管她非常需要它。这样她就不必与他照面了。一旦回到自己的房间，她就安全了，因为她可以把房门锁上。

她正弯下腰去脱掉脚上的便鞋，以便悄没声息地赶紧退回去，不料餐室的门突然打开，昏暗的烛光烘托出了瑞特的身影。他显得身材魁梧，个子比她平时看惯的还要高大些，活脱脱像个摇摇晃晃、没鼻子没眼、面目可憎的凶神恶煞。

“劳驾你进来陪陪我，巴特勒太太，”他说，声音已经有点含糊不清。

他喝醉了，而且醉态毕露，以前不管他喝多少，都从未见他喝醉过。她犹豫了一下，收住脚步，嘴里却没吭声。他挥手做了个命令的姿势。

“上这儿来，你这该死的！”他粗声粗气地说。

他一定喝了很多酒。她心头不禁怦怦一阵狂跳。平时他喝得越多，举止越斯文。虽然他会更喜欢讥笑损人，说的话也变得更加刻薄，但举止却 总是一板一眼、无可挑剔——无可挑剔到了极点。

“决不能让他知道我怕见他，”她心里想，于是把披在身上的晨衣往脖子处紧了紧，昂首挺胸走下楼梯，还故意将脚后跟踩得啪啪直响。

他让在一边，低头鞠躬，一直把她迎进屋内，脸上带着一副嘲弄的神气，让她感到有点畏畏缩缩。她见他没穿外衣，衬衫领子敞着，脖子两边垂着一条领带，露出黑乎乎、毛茸茸的胸膛。头发乱蓬蓬的像是一窝杂草。两眼通红，布满血丝，眯成了一条缝。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微弱的烛光把轩敞的房间照得鬼影憧憧，偌大的餐具柜和餐具架就像一只只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巨兽。桌上还有一只银盘，盘子中间放着一只细脖子酒瓶，瓶子的雕花玻璃盖已经打开，周围都是玻璃杯。

“坐下，”他跟着她走进屋子，干巴巴地说。

这时一种新的恐惧爬上她的心头，相比之下，刚才为避免同他见面而感到的惊慌就显得微不足道了。瑞特现在的神态、言语、举动都像是个陌生人。眼前的这个举止粗鲁的瑞特是她从未见过的。以前，即使是在他们最亲昵的时刻，他也是不苟言笑，从不激动的。即使在发怒时，他也显得挺文雅，最多说些刻薄话。而几杯威士忌一落肚，他的这些特点往往会更加突出。起先她对此很恼火，曾经想过要改变他的这种阴阳怪气的脾气，但不久她就发现，这对她来说倒也挺方便，于是就不把它放在心上。多年来，她一直觉得瑞特对任何事情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在他看来，生活中的一切，包括斯佳丽在内，都是一种令人啼笑皆非的玩笑。但是，此时此刻，当她隔着桌子望着他时，斯佳丽却忐忑不安地意识到，终于有件事让他觉得重要，而且十分重要了。

“就算我不知趣回到家里来了，这也不应妨碍你在临睡前喝上一杯吧，”他说。“要我替你斟酒吗？”

“我没打算喝酒，”她绷着脸说。“我是听到动静才下来——”

“你没有听到动静。你要是知道我回家的话，压根儿就不会下楼来。我一直坐在这儿听着你在楼上来来回回地走动。你一定是很想喝一杯的。喝吧。”

“我不——”

他拿起酒瓶，摇摇晃晃地倒了满满一杯，还溢出了许多，弄得里里外外都是酒。

“接着，”他把酒杯塞到她手里。“你浑身都在哆嗦。哦，别装蒜 了。我知道你背着我偷偷喝酒，也知道你的酒量不小。我早就想告诉你，要喝就公开喝，不必费尽心机躲躲藏藏。你以为你喜欢喝白兰地我会在乎？”

她接过湿漉漉的酒杯，一边在心里诅咒着他。他彻底了解她，对她的心思了如指掌；而在这个世界上，她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思想，唯一的对象恰恰就是他。

“我说，喝下去。”

她举起酒杯，挺直手腕，猛地把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动作娴熟自如，同当年她父亲杰拉尔德喝纯威士忌的动作如出一辙，但她却没有想到，这一举动在她身上多么有失体统。果然，瑞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嘴角顿时拉了下来。

“坐下，我们开个家庭讨论会，好好谈一谈刚才参加的那个无与伦比的酒会。”

“你喝醉了，”她冷冷地说。“我也要去睡觉了。”

“我是醉了，但今晚我非要喝个烂醉方休。你不能去睡——现在还早。坐下。”

尽管他说话时，往日那种不急不躁、拖长调子的口吻依稀可辨，但她却感觉到了弦外之音。那是一种急欲向外喷发的狂暴，其残忍不亚于劈啪作响的皮鞭。她刚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他已走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他只轻轻一拉，她便痛得哎唷一声又坐了下来。现在她可真的害怕了，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害怕。当他俯身看着她时，她发现他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眼睛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眼睛深处有着某种她既不熟悉、也不理解的东西，它比愤怒更深沉，比痛苦更强烈，它紧紧地逼迫着他，直到他的两眼像两块熊熊燃烧的木炭一样喷射出怒火。他低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直把她看得双目低垂，败下阵来，他才颓然坐回她对面的椅子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她迅速思考着，竭力想筑起一道防线，可是她并不知道他打算怎样指责她，所以在他开口之前，她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他一面慢慢喝着酒，一面从酒杯上面打量着她。斯佳丽绷紧全身神经，尽力不让自己哆嗦。他的面部表情曾一度毫无改变，但最后他却发出一阵大笑，目光仍盯着她，一听到这笑声她便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

“今晚上可真像一出有趣的喜剧，是不是？”

她一声不吭，只在宽松的便鞋里把脚趾使劲缩拢了一下，想控制住全身的颤抖。

“真是一出角色齐全的好喜剧啊。全体村民聚集在一起向不守妇道的女人投掷石块，〔1〕戴了绿头巾的丈夫像个绅士似的维护着妻子的面子，奸夫的妻子出于基督教的精神，仗着自己平日洁白无瑕的名声，展开她的衣裙把事情掩盖起来。而那个奸夫——”

“求求你别说了。”

“不敢领情。今晚上不行。这出戏太有趣了。那个奸夫却像个十足的大傻瓜，巴不得赶快死掉。亲爱的，让一个你所痛恨的女人站在身边替你掩盖罪孽，你心里有种什么样的滋味？坐下。”

她坐下了。

“我想你未必因此就会改变对她的态度。你心里在嘀咕，她是不是知道你和阿希礼的事——如果知道的话，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做——她这样做是不是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你心里在想，她这样做简直是个大傻瓜，尽管这使你免遭声名狼藉的下场，然而——”

“我不要听——”

“不，你要听的。我把这一切告诉你，是为了使你宽心。玫荔小姐确实是个大傻瓜，但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一种。显然已经有人事先把这事告诉了她，可她并不相信。即使她亲眼目睹，她也不愿相信。她洁身自好，自尊自重，根本无法想象她所爱的人会干出这等寡廉鲜耻的勾当。我不知道阿希礼拿什么样的谎话哄了她——但是再拙劣的谎话她也会相信的，因为她爱阿希礼，同时也爱你。我怎么也弄不明白她为什么会爱你。可她确实爱你。就让这作为你的十字架吧。”

“如果你没有醉成这个样子，恶语伤人，我可以把一切和盘托出，向你解释清楚，”斯佳丽说，稍稍恢复了一点尊严。“可现在——”

“我对你的解释并不感兴趣。我对事情的真相了解得比你还清楚。我发誓，要是你再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一次——

“我还发现了一桩比今晚的喜剧更有趣的事，这就是你一方面以我犯有种种罪恶为由，正义凛然地拒绝与我同床共眠，另一方面却一直在心里同阿希礼·韦尔克斯奸淫。‘心里动淫念’，这个词挺传神的，是不是？那本书〔2〕里确实妙语连珠，对不对？”

“什么书？什么书？”她心乱如麻，满脑子尽是一些可笑而不相干的事。她急切地环视四周，只觉得在昏暗的烛光下，眼前的那只巨大的银盘子黯然无光，屋子的各个角落黑魆魆的阴森可怖。

“我之所以被你甩在一边是因为你觉得我粗俗，配不上你的高雅，也因为你不想再要孩子。这使我太难受了，我的心肝！心里像是刀割一般！于是我只好到外面去另找安慰，让你守着你的高雅。可你却趁机朝思暮想，追逐起那位久经磨难的韦尔克斯先生来了。该死的混蛋，他倒是犯了什么毛病？他既不能在精神上忠于自己的妻子，又不敢在肉体上背弃她。他为什么不下定决心？你大概不会反对为他生儿养女——然后当作我的孩子蒙混过关吧？”

她大叫一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也跟着从座位上站起来，嘴里轻轻一声冷笑，直把她吓得魂飞魄散。他伸出一双褐色的巨掌，用力一按又把她重新按回到椅子上，然后俯身站在她面前。

“仔细看看我的这双手，亲爱的，”他一边说，一边在她眼皮底下把手攥了几下。“我可以毫不费力地把你撕个粉碎，要是这么做能够把阿希礼从你的脑子里赶走，我会这么做的。但是这不可能。所以我想换个方式，把他从你的脑子中永远清除掉。就用这种方式。你看，我要用两只手夹住你的脑袋，像夹核桃一样把你的脑壳碾碎，把他给挤出来。”

他双手捧住她鬓角以下的脸庞，重重地抚摸着，然后扭过她的脸来对准自己。她看到的是一张陌生人的脸，一个酩酊大醉、说话拖长调子的陌生人的脸。她从未缺乏困兽犹斗的勇气，在紧急关头，这种勇气又重新涌入她的血管中，使她挺起腰杆，眯起眼睛。

“你这醉鬼，”她说，“把手拿开。”

说也奇怪，他竟真的松了手，倚坐在桌子的边角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我一向佩服你的勇气，亲爱的。尤其是现在，因为你走投无路了。”

她裹紧身上的晨衣。哦，她真巴不得现在就能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独自待在屋里。无论如何要设法脱身，要迫使他就范。瑞特醉成这个样子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她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两腿却止不住直哆嗦。她裹紧身上的晨衣，又把前额的头发往脑后一捋。

“我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她针锋相对地说。“你永远别想叫我走投无路，瑞特，也别想威胁我。你是个嗜酒如命的衣冠禽兽，就知道寻花问柳，除了邪恶，别的你一概不懂。你不理解我，也不理解阿希礼。你陷在污泥中太久了，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一片净土。你嫉妒，因为你不能理解。晚安。”

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正要举步朝门口走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大笑，便又停了下来。她转过身去，只见瑞特摇摇晃晃，从屋子那一头朝她走来。天哪，但愿他别再发出这种可怕的笑声！究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这样狂笑呢？

斯佳丽见他朝自己走来，便一步步向门口后退，不料却退到了墙上。他伸出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把它们按在墙壁上。

“别笑了。”

“我笑是因为我为你感到难过。”

“难过——为我？还是为你自己难过吧。”

“是的，上帝可以作证，我是为你难过，亲爱的，我漂亮的小傻瓜。这刺痛了你，是不是？你既不能忍受笑，也无法容忍怜悯，是不是？”

他止住笑声，身体前倾，使劲按住她的双肩，使她感到肩膀很疼。他的脸变了形，他靠得越来越近，嘴里喷出一股浓烈的威士忌气味，直冲她的鼻子，熏得她不得不扭过脸去。

“嫉妒，我？”他说。“我怎么能不嫉妒呢？哦，是的，我嫉妒阿希礼·韦尔克斯。怎么能不嫉妒呢？哦，别分辩，也别解释。我知道你在肉体上是忠于我的。你想说的不就是这些吗？哦，这个我一向清楚。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很清楚。我是怎么知道的？哦，我了解阿希礼，了解他这种人。我知道他是个很体面的人，一个上等人。亲爱的，对你，或者对我，我就不能这么说了。我们不是上等人，不讲廉耻，是不是？唯其如此，我们才能像绿色的月桂树那样郁郁葱葱，兴旺发达。”

“放开我。我可不愿站在这儿受你侮辱。”

“我没有侮辱你。我是在赞美你肉体上的贞节。不过你别想糊弄我。 你以为男人都是十足的大傻瓜，斯佳丽。低估你的对手的力量与智慧，是要吃大亏的。我可不是傻瓜。你躺在我的怀里，心里却把我当作阿希礼·韦尔克斯，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张口结舌，又惊又怕，面无人色。

“这真有趣，而且简直神奇之极。一张本该只睡两个人的床上，现在却有了三个人。”他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的双肩，一边打着饱嗝，一边讥讽地微笑着。

“哦，是的，你一直在肉体上忠于我，因为阿希礼不要你。见鬼，他要你的肉体我是决不会吝惜的。肉体算什么——尤其是女人的肉体。但是我可不愿你把你的心，你那颗可爱、冷酷、无耻而固执的心交给他。可那个大傻瓜却不要你的心，而我又不要你的肉体。我可以廉价买到女人。可我要的是你的情，你的心，但我却永远得不到，就像你永远得不到阿希礼的心一样。这就是我为你难过的原因。”

斯佳丽虽然又害怕，又惶惑，但他的讥讽仍深深刺痛了她。

“难过——为我？”

“是的，我为你难过，因为你真是个孩子，斯佳丽。一个哭着要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的孩子。即使那孩子摘到了月亮，他又拿它怎么样呢？你又能对阿希礼怎么样呢？是的，我为你难过——因为我看到你双手抛弃了现有的幸福，却伸出手去捞取永远不会使你幸福的东西。我为你难过，因为你真是个大傻瓜，你连惺惺惜惺惺，乌龟配王八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就算我一命呜呼，玫荔小姐也魂归黄泉，你得到了你尊贵无比、可亲可敬的情郎，你以为你和他在一起就会幸福？哼，才不会呢！你永远也不会了解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对于他，你就像对音乐、诗歌、书籍以及除了金钱以外的一切一样，一无所知。而我们俩，我的爱妻啊，只要你肯给我们半个机会，就可以幸福美满，因为我们俩太相似了。我们是一对无赖，斯佳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也难不倒我们。我们本来可以很幸福的，因为我爱你，斯佳丽，对你了解得非常透彻，这是阿希礼永远也做不到的。一旦他真了解了你，他就会鄙视你。……可是你偏偏要一辈子这样痴心去想一个你无法理解的男人。而我呢，亲爱的，也只好继续从臭婊子们身上求得安慰。我敢说，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比大多数夫妻生活得好。”

他突然放开她，转身摇摇晃晃地向酒瓶走去。半晌，斯佳丽像脚下生 了根似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脑海中思潮翻滚，浮想联翩，然而真要抓住其中一个念头仔细思索一番，却又枉然。瑞特说他爱她。这是他的真心话？还是酒后胡言？抑或是又在恶作剧，拿她寻开心？阿希礼——月亮——哭着要摘月亮。她飞也似地朝黑魆魆的穿堂奔去，仿佛是在逃避恶魔的追赶。哦，但愿能够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奔跑中她把脚脖子扭了，便鞋开了绽，半只脚露在外面。她收住脚步，拼命甩着脚想把便鞋踢掉。这时瑞特一个箭步冲到她身边，动作敏捷得像个印第安人。他气喘吁吁，呼出的气流像一股股热浪，对着她迎面扑来。他把手伸进她的睡衣，碰到她的光滑的肌肤，粗暴地将她拦腰搂住。

“你为了追求他，把我甩在一边，逼我去寻花问柳。上帝，今晚我的床上只能容下两个人。”

他将她凌空抱起，朝楼上走去。她的脑袋被紧紧压在他的胸口上，她听到就在她的耳朵下面他的心脏在坚实有力地怦怦跳动着。她被他夹疼了，不由得大声叫了起来，然而嘴却被堵住了，因而声音显得沉闷而慌乱。他只管一步一步走上楼去，走向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斯佳丽惊恐万状，因为他简直就像个发了疯的陌生人，而周围的黑暗也是她所不熟悉的，仿佛比地狱还黑十分。他就像个死神，张开双臂抱着她，夹得她好疼。她尖叫着，就像快要被他闷死一样。爬到楼梯拐弯处时，他突然停住脚步，把她迅速翻过身来，低下头便狂吻不止。这阵狂吻是如此粗野，如此完满，竟使她忘记了一切，只觉得自己正在深深地坠入黑暗之中，只觉得他的双唇同自己的双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他颤抖着，仿佛置身于狂飙之中。他的双唇从斯佳丽的嘴唇开始，沿着她身上渐渐滑落下去的晨衣往下移动，亲吻着她柔嫩的肌肤。他喃喃自语，说些什么她却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他的狂吻激起了阵阵她所从未感受过的情感。她在黑暗中，他也在黑暗中，仿佛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什么东西，只有茫茫的黑夜，只有他的狂吻。她想张口说什么，然而嘴巴又被他的嘴堵住了。突然，她感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强烈刺激；仿佛欢乐、恐惧、疯狂与亢奋都交织在了一起，她终于屈服于那双强劲有力的手臂，屈服于不顾一切的狂吻，屈服于瞬息万变的命运了。她平生第一次遇到了一个比她更强的人，这人她既不能驾驭也无法打垮，反而被他所驾驭，被他所打垮了。不知怎的，她的双手已经搂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双唇已经在他的嘴唇下颤抖了。接着，他们又一步步向楼上的黑暗走去，走向那温馨柔软、令人晕眩、笼罩一切的 黑暗。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他已经走了，若不是边上那只皱巴巴的枕头，她还真不敢相信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还以为是自己的一场春梦呢。此刻回想起来，她不由羞得满脸通红，忙不迭拉上被子遮住脖子，让自己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之中，把头脑中纷乱的记忆理出个头绪来。

她首先想到了两件事。她与瑞特共同生活已经有许多年了，和他同床共寝、同桌吃饭、拌嘴吵架，还为他生过孩子——然而，她却不了解他。那个抱着她上楼去的男人是个陌生人，她从未想到世上会有这样的人。此时此刻，尽管她想迫使自己恨他，激起满腔义愤，却怎么也做不到。他羞辱了她，伤害了她，整整一个疯狂的夜晚，他通宵达旦，对她肆意凌辱，而她却感到心花怒放。

哦，她应该感到羞愧，不该再去回味黑暗中那些炽热而令人晕眩的情景！在经历了这样一个夜晚之后，一个有身份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恐怕这辈子再也抬不起头来了。然而，回味那销魂摄魄的满足，那屈服于强者的狂喜，却远远胜过了羞愧之感。她平生头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活力，感受到激情的力量。这激情就像她那晚逃离亚特兰大时心中的恐惧一样，原始质朴、不可阻挡；这激情又像她开枪打死那个北佬时心中的憎恨一样，迷惘而甜蜜。

瑞特是爱她的！至少他亲口说过，他爱她，现在她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这位同她冷冰冰生活在一起的野蛮的陌生人竟会爱她，这真叫人感到奇怪，百思不解，真是不可思议！怎样看待这一新发现，她还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她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由叫她笑出声来。他爱她，这么说她终于得到了他。为了使这颗目空一切、长着乌发的脑袋乖乖听自己的指挥，她以前曾想方设法，渴望能诱使他爱上自己，这事儿她差不多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可现在回想起来，不觉沾沾自喜，颇为得意。昨晚整整一夜，她任凭他随意摆布，但现在她终于掌握了他的弱点。从现在起，她要把他置于她所希望的位置。长久以来，她吃够了他冷嘲热讽的苦头，现在她可以任意摆布他了，就像马戏班里的猴子那样，只要她举起一只铁圈，他就得跳过去。

想到又要与他相逢，在青天白日下面对面相见，她一方面感到紧张不安、有点难为情，一方面又感到一种兴奋的快感。

“我紧张得就像个新嫁娘，”她想，“而且是为了瑞特！”想到这一层，她不禁吃吃傻笑起来。

但瑞特却没有回来吃午饭，晚餐桌上也未见他的踪影。这天晚上似乎特别漫长，她彻夜未眠，直到天亮还竖着两只耳朵倾听着锁孔里是否有钥匙转动的声音。结果动静全无。他没有回来。第二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斯佳丽焦急万分，内心充满了失望和恐惧。她来到银行，但瑞特没在那儿。然后她来到铺子里，对谁都要发一通脾气，因为每当店门打开，走进一位顾客，她都焦躁不安地抬头观看，希望来者是瑞特。接着她又到了锯木厂，大声呵斥休，弄得休只好藏在木堆后躲了起来。但是瑞特并没有到锯木厂来找她。

她不愿低声下气去询问朋友们是否见到过瑞特，更不能向仆人们打听他的下落。但是她隐隐约约地觉得，有件事她还不知道，而他们都已经知道的。黑人们一向无所不知。这两天，黑妈妈异乎寻常地沉默。她不时向斯佳丽瞥上一眼，但嘴里却一声不吭。第二个晚上过去了，斯佳丽打定主意去找警方报案。也许他出事了，也许他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此刻正躺在水沟里孤独无助，等待着人来营救。也许——哦，太可怕了——也许他已经死了。

早晨，斯佳丽吃过早饭，回到自己的房间，正要戴上软帽出门，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走上楼来。她心里稍稍感到一丝宽慰，一头倒在床上，这时瑞特走了进来。他刚理过发，修过脸，做过面部按摩，不像是喝醉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里却充着血，他的脸因酗酒过度而略显浮肿。他轻松自如地向她挥了挥手，说，“哦，哈罗。”

一个男人怎么可以不打一声招呼就离开家，两天两夜不归，回来后竟只是一句“哦，哈啰”？他们度过如此不寻常的夜晚之后，他怎么竟然还这样若无其事？他不该这样——除非——除非——她的脑海里蓦地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除非这种不寻常的夜晚对他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她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原先处心积虑，想好要向他撒娇、卖俏，这会儿全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甚至没有上前一步，像往常一样漫不经心地亲吻她一下，却远远地站在一边，手里夹着一支青烟缭绕的雪茄，咧嘴笑嘻嘻地望着她。

“你——你到哪里去啦？”

“你还会不知道！我以为全城的人现在都知道了呢。也许你是个例外。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做老婆的总是最后一个才知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警察前天晚上光临贝尔那里之后——”

“贝尔——就是那个——那个女人！你一直跟——”

“当然。我还能去哪儿？我想你不至于为我担心吧。”

“你离开了我就——哦！”

“得了，得了，斯佳丽！别再扮演受骗妻子的角色了。贝尔的事你早就知道了。”

“你离开了我就去找她，在——在——”

“哦，那件事啊，”他做了个满不在乎的手势。“有时我不免会忘了规矩。上次我们见面我是有失体统，请多多原谅。你一定知道，我当时喝醉了，再说你当时又那样楚楚动人，我实在控制不住了——要不要我把你的动人之处一一列举出来？”

她突然想哭，想躺在床上尽情地痛哭一场。他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她是个大傻瓜，一个无知、自负而愚蠢的大傻瓜，竟一心一意以为他是爱她的。这不过是他酩酊大醉后开的又一个令人厌恶的玩笑罢了。他借着酒劲，拿她发泄情欲，跟对贝尔妓院的那些女人没有什么两样。现在他回来了，肆意污辱、满口讥讽、不可理喻。她暗暗把眼泪往肚里咽，强打起精神。永远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要是他知道了，他一准会对她大大耻笑一番！不！他永远不会知道。她迅速向他投去一瞥，只见他眼睛里闪烁着过去常见的那种难以捉摸、虎视眈眈的目光——热切、渴望，似乎眼巴巴盼着她开口说话，期望她会说些——他到底在期望什么呢？期望她装疯卖傻、大吵大闹、授他以笑柄？她才不是那号人！她剑眉高耸，愀然作色。

“你同那臭女人的关系我当然早已有所怀疑。”

“只是怀疑？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以满足你的好奇？我会向你坦白的。自从你和阿希礼串通一气，要求我同你分房而居之日起，我就跟她同居了。”

“你竟敢厚着脸皮在你妻子的面前吹嘘——”

“得了，别跟我装出那副恼羞成怒的样子了。只要我把家中的账单付清，你才不在乎我干些什么呢。你心里明白，我近来并不是个守身如玉的天使。你是我的妻子——可自从有了美蓝，你哪点像个做妻子的？我在你身上投资太差劲了，斯佳丽。贝尔可是强得多。”

“投资？你是说你给了她——？”

“我想，正确的说法是‘资助她开张营业’。贝尔是个精明的女人。我愿意看到她有所作为。她只要有钱买幢房子，就能发起来。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只要有一小笔钱，什么样的奇迹也能创造出来。不信看看你自己。”

“你拿我来比——”

“这个嘛，你们俩都是精明能干的女生意人，也都很成功。不过，当然贝尔要略胜你一筹。她心慈面软，性情温和——”

“请你离开这个房间好吗？”

他悠然自得地朝门口走去，不无嘲讽地扬起半边眉毛。他竟敢对她这样肆意污辱，气得她七窍生烟，痛不欲生。他是存心变着法儿来伤害她、羞辱她的，这些天来，她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可他倒好，喝得酩酊大醉，在妓院里同警察纠缠不清，想到此她真是伤透了心。

“你给我滚出去，以后永远不许你进来。我早就有言在先，而你却充耳不闻，你根本就不配做绅士。从今以后我可要把门锁上了。”

“犯不着劳神。”

“我要锁上。那天晚上，你的行为——喝得烂醉，令人恶心——”

“得了，亲爱的！恶心断断不会！”

“滚出去！”

“别着急。我会走的，而且保证以后决不再来打搅你。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认为我名声太臭，无法忍受，我会让你离婚的，只要把美蓝给我，我决不会提出异议。”

“我可不愿离婚，干出这种败坏门风的事。”

“要是玫荔小姐死了，你就顾不得门风了，是不是？想到你会迫不及待地同我离婚，我就头晕目眩。”

“你走不走？”

“是的，我这就走。我回家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我准备去查尔斯顿、新奥尔良和——哦，嗯，作一次漫长的旅行，今天就动身。”

“哦？”

“我准备带美蓝一起去。吩咐那个傻呵呵的普莉西把她的衣服收拾一下。普莉西也跟我一起去。”

“你不能把我的孩子带走。”

“她也是我的孩子，巴特勒太太。你总不至于反对我带她去查尔斯顿看望她的祖母吧？”

“看望祖母，谁信你的鬼话！你每天喝得烂醉，你以为我会让你把这么个不懂事的孩子带走，好让你带她去贝尔妓院那种地方——”

他猛地使劲扔掉手中的雪茄，雪茄在地毯上嗤嗤冒烟，羊毛被烤焦了，散发出一阵阵刺鼻呛人的气味。他气得满脸铁青，一个箭步冲到她跟前。

“如果你是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我非把你的脑袋拧下来不可。念你是个女人，我只能说，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嘴。你以为我不爱美蓝，我会带她去——我的女儿！天哪，你真是愚蠢透顶！你现在倒好，煞有其事摆起做母亲的架子来了。得了，要说做母亲，连猫都比你强！你为孩子做了些什么？韦德和埃拉都被你吓得半死不活，要不是玫兰妮·韦尔克斯，他们就根本不知道世界上还有母爱和体贴。美蓝可是我的孩子！你以为我照料美蓝还不如你？你以为我会让你像对韦德和埃拉一样，对美蓝任意呵斥，弄得她整天死气沉沉，萎靡不振？见鬼，我决不允许。快给她去收拾行装，一个小时之内给我准备停当，不然我警告你，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同将要发生的事相比，可是小巫见大巫了。我心里一直在想，如果用马鞭子狠狠抽你一顿，对你肯定大有裨益。”

他不容她开口说话，便一个急转身疾步走出房间。她听他穿过穿堂，来到育儿室，推开房门，里面顿时响起三个孩子欢快、清脆、稚嫩的声音。她听见美蓝的声音特别响亮，盖过了埃拉。

“爸爸，你上哪儿去啦？”

“爸爸在寻找一块兔子皮，好把我的小美蓝包起来。来，亲亲你最最可爱的人，美蓝——还有你，埃拉。”

本章注释

〔1〕典出《圣经·旧约全书》，按以色列习俗，凡女子犯淫乱罪，就要将女子带到他父家的门口，本城的人要用石头将她打死。

〔2〕《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 5章第 28节论奸淫中说，“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

第　55　章

“亲爱的，我不需要、也不愿听你的解释，”玫兰妮一面斩钉截铁地说，一面伸出一只小手轻轻捂住斯佳丽撅得老高的嘴，不让她往下说。“如果你认为我们之间还需要任何解释，那岂不玷污了你自己，也玷污了 我和阿希礼。真是的，我们三个人一直——一直就像与世人浴血奋战多年的战友一样，倘若你认为几句流言蜚语就可以离间我们，那我可真要替你害臊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和我的阿希礼——哎呀，这怎么可能！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了，这你还不知道？你对我们一家三口，我、阿希礼和小博，真是恩重如山，不仅救了我的命，还使我们免受饥饿，你以为我会忘恩负义，把这一切统统忘记？那一年，为了我和小博有口饭吃，你几乎赤着脚跟在那匹北佬的马后扶犁，双手布满了血泡，这一切我都铭记在心，你以为我会以怨报德，相信那些可怕的谣言不成？我不想听你解释，斯佳丽·奥哈拉。一句都不要听。”

“可是——”斯佳丽讷讷难言，欲言又止。

一个小时以前，瑞特带着美蓝和普莉西出了城，这在斯佳丽羞愧与愤恨的心头又平添了一层寂寞。此外，对阿希礼、对玫兰妮的袒护，她深感愧疚，无地自容。要是玫兰妮相信了印第亚和阿尔奇的话，在酒会上对她视而不见，故意冷落，或者即使打招呼也是态度冷淡，那她反而能昂首挺胸，使出浑身解数奋力反击了。可是现在，一想到玫兰妮就像一把刀刃闪光的利剑，在她与名誉扫地之间傲然屹立，两眼炯炯有神，斗志昂扬，充满对她的信任，她就觉得自己唯有忏悔才是诚实之举。是的，从很久以前在塔拉庄园斜阳夕照的门廊里所发生的事说起，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她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尽管她的良知长期以来受到压抑，可最终还是能得到萌发，天主教徒的良知真是充满活力。“忏悔你的罪孽，在悔恨与自责中苦行赎罪，”这话埃伦对她不知说过多少遍，在这紧要关头，埃伦向她灌输的宗教意识又被重新唤起，牢牢地攫住了她的心。她要忏悔——是的，把一切的一切，一笑一颦、一言一语，以及屈指可数的几次拥抱，和盘托出——这样上帝就会平息她的痛苦，给她以安宁。作为惩罚，她将面临一幅可怕的景象，目睹玫兰妮满脸的慈爱与信任变成恐惧与厌恶。哦，这种惩罚太残酷了，她将不得不一辈子铭记玫兰妮脸上的这种表情，念念不忘玫兰妮知道她是一个猥琐、卑鄙、当面一套背后又是一套的伪君子，想到这一切，她心如刀割。

曾几何时，一想到有朝一日能够当着玫兰妮的面不无嘲笑地说出真相，亲眼看到她的天堂倒坍，美梦化为泡影，斯佳丽心里便喜不自胜，即使因此而失去一切她也在所不惜。然而现在一夜之间一切都变了，这竟成了她最不愿意做的事。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她自己也弄不明白。此刻她心 乱如麻，无法理出个头绪来。但有一点她是明白的，就像从前渴望母亲始终把她看成是个谦虚、善良、心地纯洁的人一样，她现在也热切渴望玫兰妮不要改变对她的好感。她只知道，无论世人怎样看待她，无论阿希礼和瑞特怎样看待她，她都可以置之不理，唯独不能让玫兰妮改变对她的看法。

一方面，她害怕把真相告诉玫兰妮，另一方面却无法遏止内心仅存的那点诚实的本能。本能不允许她继续戴着假面具欺骗这位曾经孤军奋战，竭力袒护她的女人。于是，这天上午等瑞特和美蓝一离开家，她便急急忙忙赶来找玫兰妮。

谁知她刚开口说了一句：“玫荔，我必须解释那天——”玫兰妮便不容分辩地打断了她的话。斯佳丽望着她那双闪烁着爱与怒的黑眼睛，只觉得羞愧难当，心情沮丧，她知道，一旦忏悔，和平与安宁就永远同她无缘了。玫兰妮才说了几句话，就把她忏悔的念头一扫而光。斯佳丽平素很少讲人情世故，此时也动了感情，她意识到，把自己心中承受的折磨转嫁到他人头上，无疑是种十足自私自利的行径。她这么做分明是为了解脱自己的心理负担而嫁祸于一个洁白无辜、对自己十分信任的人。对于玫兰妮的袒护，她深受其惠，而这种恩惠只能用沉默来报答。如果对她讲，她的丈夫移情别恋，而女方恰恰又是她的挚友，这不受欢迎的消息准会毁了她的一生，如此以怨报德，岂不太残忍了！

“我不能说出来，”她凄惨地想道。“不能，即使良心受到谴责也决不能说。”这时她突然想起了瑞特喝醉后讲的那句话：“她无法想象她所爱的人会做出这等寡廉鲜耻的勾当……就让这作为你的十字架吧。”

是的，她将终生背着这个十字架，内心默默忍受着痛苦的熬煎，羞愧难当。从今往后，玫兰妮每个体贴的眼神，每个温存的表示，都会叫她坐立不安，每时每刻都得提防自己，免得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别对我这样好！别为我袒护！我不配！”

“要是你不是这样一个大傻瓜，一个讨人喜欢、轻信他人、头脑简单的大傻瓜，事情就不会这么难了，”她绝望地想。“我曾挑过许多重担，可从来没有哪副担子像现在这样重，这样令人烦恼。”

玫兰妮面对着她坐在一张矮椅子上，双脚像生了根似的踏在一张垫脚凳上，凳子很高，以致她像个小孩一样双膝高高突起。若不是盛怒之下忘了礼仪，她是决不会摆出这种姿势的。她正在织着一条花边，只见她手里 拿着一根明晃晃的银针，使劲地上下穿梭，仿佛那不是针而是一把决斗用的利剑似的。

要是斯佳丽气到这种程度，她准会跺着双脚，像当年杰拉尔德年富力强时那样，扯着嗓门吼叫，让上帝来看一看人类的这种该诅咒的欺骗和奸诈行径，咬牙切齿地发誓一定要以牙还牙。但是玫兰妮只是用飞针走线和两道细眉眉尖紧锁来表示她内心的愤恨。她说话口气冷静，措词比平时更洗练。平时玫兰妮很少直抒己见，从来不说一句伤人感情的话，刚才那番措词强硬的话更是与她格格不入。斯佳丽突然意识到，韦尔克斯和汉密顿家跟奥哈拉家的人一样，也挺能发火，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人们经常对你说三道四，那些话我都听厌了，亲爱的，”玫兰妮说。“这回我可决不能容忍了，我要采取行动。出现这种情况，完全是因为他们嫉妒你，因为你这么聪明、事业上很成功。有些事就连许多男人都干不了，而你却获得了成功。亲爱的，我说这话你可别生气。许多人说你不像个妇道人家，不男不女，我可不是这个意思。因为这不是事实。他们根本不理解你，不能容忍聪明能干的女人。但是他们有什么权利因为你的聪明和成功就在一旁风言风语，说你和阿希礼——真见鬼！”

她最后这句咒语口气并不强烈，然而即使出自一个男人之口，无疑也会被认为是毫无情由的一句粗话。斯佳丽被她突如其来的诅咒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三个人——阿尔奇、印第亚和艾尔辛太太居然在我面前编出这些无耻的谎言！他们怎么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当然，艾尔辛太太没有来过。她没有胆量来找我。不过她一直忌恨你，亲爱的，因为你比芳妮更讨人喜欢。你把休从工厂管理部门撤了下来，她对此一直耿耿于怀。不过你这样做是对的。休只知道鬼混，是个吃饱了不干事的饭桶！”玫兰妮一下子就把她孩提时代一起玩耍的伙伴、少年时代的好友抛到了脑后。“阿尔奇的事说来要怪我自己。我不该收留这个老混蛋。原先大家都劝我别收留他，可我就是不听。亲爱的，就因为用囚犯做工的事他一直不喜欢你。不过他有什么资格对你指手画脚？他是个杀人犯，而且他杀害的是个弱女子！我对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可他却跑来对我说——即便阿希礼开枪打死他，我也绝无丝毫歉意！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狠狠奚落了他一顿，叫他卷铺盖滚蛋！他已经不在城里了。

“印第亚，这个下流坯！亲爱的，我第一次看到你们俩在一起，就注意到她嫉妒你，憎恨你，因为你长得比她漂亮，又有这么多小伙子向你献殷勤。在斯图特·塔尔顿这件事上，她对你更是恨之入骨。她对斯图特一片痴情，因此——咳，我不愿对阿希礼的妹妹说长道短，不过我想她是因为朝思暮想，把脑子搞坏了！要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她的行为……我告诉她以后再也不许踏进这幢房子，要是我再听到她含沙射影、说出这样无耻的话来，我就——我就要在大庭广众之中骂她造谣惑众！”

说到这儿玫兰妮戛然而止，脸上的怒气蓦然消失，呈现出满面愁容。玫兰妮具有佐治亚人特有的强烈的家族观念，一想到这场家庭纠纷，她就感到自己的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她迟疑了片刻。但是斯佳丽毕竟是她最最亲爱的人，斯佳丽在她的心里占据着首位，于是她便毅然决然地说了下去：

“我最喜欢你，亲爱的，就因为这个她一直很嫉妒。她再也不会进这个家门了，无论什么地方，只要有她在场我就决不踏进大门半步。阿希礼同意我这样做，尽管他心里很不好受，自己的亲妹妹竟然说出这种——”

玫荔一提到阿希礼的名字，斯佳丽绷紧的神经终于断裂了，她不禁潸然泪下。难道自己就不能不再刺伤他的心？她一心一意只想让他幸福、安全，可每一次似乎都以伤害他而告终。她毁了他的生活，破坏了他的自尊，打碎了他建立在忠实基础上的内心平静，而现在又离间了他和他亲爱的胞妹。为了保全她的名誉和妻子的幸福，他只能让印第亚成为牺牲品，让众人把她看成是一个喜欢造谣生事、近似疯癫、醋心极重的老处女——其实印第亚所有的怀疑、指责，字字句句都是绝对公正的。每当阿希礼正视印第亚的双眸，他都会看到真理之光在她的眼中闪耀。韦尔克斯家的人都是直言不讳、疾恶如仇、冷眼蔑视的大师。

斯佳丽知道阿希礼把名誉看得高于生命，此刻他一定痛不欲生。他也像斯佳丽一样被迫求助于玫兰妮的保护。尽管斯佳丽知道他这样做是出于无奈，也知道他蒙受这不白之冤主要罪责在她，但是——但是——他也太没有男子汉气概了，要是阿希礼开枪打死阿尔奇，把一切都向玫兰妮坦白，公之于世，她对他的敬意只会增加。她知道自己这样要求阿希礼不公平，但她此刻肝肠寸断，黯然神伤，根本顾不了这些细微之处了。她又想起了瑞特说的一些充满鄙视的讥讽话，对阿希礼在这件事上是否真的表现出一个男子汉应有的气概开始有所怀疑。自从她爱上阿希礼之日起，斯佳 丽看阿希礼，总觉得他身上笼罩着一层光晕，现在这层光晕不知不觉地开始消褪了。她不仅为自己感到羞愧和内疚，也为他感到羞愧和内疚。她竭力想排除掉这一念头，但结果却适得其反，她哭得更伤心了。

“别这样！别这样！”玫兰妮大声说着，放下手中的花边，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将斯佳丽搂在怀里。“我真不该说起这件事，看把你伤心成这个样子。我知道你心里很不好受，我们以后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不光相互之间不说，也不跟别人说。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是，”她口气平稳而又强硬地补充说，“我要让印第亚和艾尔辛太太知道点厉害，不要以为她们可以随意搬弄是非，在我丈夫和你身上造谣生事。我要让她们在亚特兰大抬不起头来。谁要是相信她们，拿她们当朋友，谁就是我的仇敌。”

想到今后漫长的岁月，斯佳丽不禁忧心忡忡，她知道，在今后几十年内，这座城市和这个家庭将因为她而分裂为长期不和的两大阵营。

玫兰妮言而守信，以后果然没再跟斯佳丽和阿希礼提起这件事，也不愿和任何别的人讨论这件事。她对此显得神情冷淡，漠不关心，但是若有谁斗胆稍稍暗示这件事，她便立即愀然作色，摆出一副冷若冰霜、正颜厉色的面容。那次酒会后的几个星期里，因为瑞特神秘地失踪，全城流言四起，群情激动，两派的观点泾渭分明。玫兰妮对诋毁斯佳丽的人，无论是至爱亲朋，还是本家宗亲，都毫不留情，决不宽恕。她没有空谈，而是积极行动。

她像一棵欧龙牙草一样同斯佳丽牢牢粘在一起，形影不离。她逼着斯佳丽一如既往，每天上午去铺子、去木料厂，而且她也同行。她坚持要斯佳丽下午驱车外出，尽管斯佳丽对此很不乐意，因为她不愿意让满城的人用渴望、好奇的目光盯着自己看。玫兰妮同她一起端坐在马车里。下午外出正式拜访朋友时，玫兰妮总是带着她，把她轻轻推着走进那些她已经两年多没有涉足的客厅。在同惊愕不已的女主人们说话时，玫兰妮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爱屋及乌”，凛然不可冒犯的神情。

午后外出拜访她总是让斯佳丽早早到场，一直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都走了，她们才离开，从而使那些太太们没有机会在一起津津乐道地谈论各种传闻和小道消息。这颇使那些太太们感到愠怒。对斯佳丽来说，这些拜访无疑是活受罪，但她又不敢拒绝与玫兰妮同行。那些女人其实心里都在暗 暗捉摸，她是否真的与人偷过情，所以斯佳丽真不愿意坐在她们这些人中间。她知道，这些女人之所以跟她说话，完全是出于对玫兰妮的爱，不想失去同她的友情，想到这一点，她的心里便不是个滋味。但斯佳丽明白，一旦她们招待过她一次，以后就不可能再故意冷落她了。

人们在怎样看待斯佳丽的问题上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这就是他们对她或是袒护，或是批评，很少是根据她本人在这件事上的是非行事的。“我可不愿多管她的闲事，”这就是人们的普遍态度。斯佳丽平日树敌太多，拥护她的人寥若晨星。她的言语、行动伤过许多人的心，积怨甚深，以致大多数人对这一丑闻是否伤害到她并不关心，但大家对玫兰妮或印第亚是否受到了伤害却焦虑不安，因此风暴是环绕着她们俩而不是斯佳丽展开的，中心问题只有一个——“印第亚是否真的在造谣？”

那些坚定不移站在玫兰妮一边的人得意洋洋地指出，这些天玫兰妮一直和斯佳丽在一起。像玫兰妮这样一个有着高度道德原则的人难道会支持一个有罪的女人，特别是此事还牵连到自己的丈夫？不，绝对不可能！印第亚只不过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处女，出于对斯佳丽的忌恨才编造出这番谎言，并且诱骗阿尔奇和艾尔辛太太相信了她的谎言。

但是，印第亚的维护者们反问道，要是斯佳丽果真清白无辜，那巴特勒船长到哪儿去了呢？他为什么不留在妻子身边，助她一臂之力呢？这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几个星期之后，斯佳丽怀孕的消息传开了，这下子，亲印第亚的人们更是摇头晃脑，好不得意。这不可能是巴特勒船长的孩子，他们说。他们夫妻俩一直关系不好，这事儿人人皆知。他们分室而居，这早就是人们街谈巷议的话题了。

于是流言蜚语到处传播，全城陷入了分裂之中，连汉密顿、韦尔克斯、伯尔、惠特曼和温菲尔德这些原来紧密团结的家族也陷入了分裂。家庭中的每个成员都被迫作出抉择，没有中间道路可走。玫兰妮以她冷峻的尊严，而印第亚则以她的疾恶如仇迫使人们不得不作出抉择。但是这些亲属不管站在哪一边，心里都忿忿不平，因为引起这场家庭纠纷的根源竟然是斯佳丽。他们觉得她根本不配担任这一角色。无论他们站在哪一边，他们都从心底里憎恨这一事实：印第亚公然揭了家丑，把阿希礼卷入了如此有失体面的丑闻之中。但是既然她已经把话说出来了，许多人便只有匆忙为她辩护，站在她的一边反对斯佳丽，而另外一些喜欢玫兰妮的人则支持玫兰妮和斯佳丽。

亚特兰大城有一半居民与玫兰妮和印第亚沾亲带故，或者自称与她们有着这样那样的亲戚关系。什么叔伯姐妹、姑表姨表、姻娅连襟、葭莩之亲，关系真可谓错综复杂，除非土生土长的佐治亚人，不然就甭想理清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他们的宗族观念一向很深，在以往时世艰难的岁月里，尽管有的人对同族中个别成员的行为私下里不以为然，但他们总是抱成一团，相互保护，一致对外。佩蒂姑妈不时同亨利伯伯发生一些小冲突，这两老的事多年来一直是大家取乐的笑柄，除此之外，整个家族一向和和睦睦，从未发生过公开的裂痕。他们这些人个个举止文雅，说话轻声轻气，不善言笑，甚至连亚特兰大多数家庭常见的那种亲热的小口角也很少听到。

但这次他们却分裂成势不两立的两大阵营，使全城得以目睹家族中所有成员在这场亚特兰大最惨痛的丑闻面前纷纷表态，就连五服以外的亲戚也不例外。这给城里另一半与她们家不沾亲带故的人带来极大的麻烦，因为印第亚与玫兰妮之争在几乎所有社交团体中都引起了不和。女神社、为南部邦联孤儿寡母服务的妇女缝纫会、阵亡将士墓地美化协会、周末夜音乐社、妇女考蒂伦舞蹈晚会、青年图书协会等组织都被卷进了这场纠纷。甚至连四个教会及它们下面的妇女赈济会也未能幸免。这些社团在分组活动时必须十分小心，决不可把敌对派别的成员分在同一个小组内。

每逢午后家庭聚会，从下午四点到六点，亚特兰大的主妇们总是苦恼万分，生怕玫兰妮和斯佳丽来时印第亚及其心腹伙伴还在自己的客厅里。

全家人当中要数可怜的佩蒂姑妈日子最不好过。佩蒂别无他求，只希望亲人和睦相爱、生活安逸舒适，也就心满意足了。因此在这件事上，自然希望两边都不得罪。然而两边都不允许她保持中立。

印第亚同佩蒂姑妈住在一起。佩蒂希望站在玫兰妮一边，但是如果真这样去做，印第亚就会搬走。要是印第亚搬走了，可怜的佩蒂以后可怎么办呢？她不能独自生活，要么找个陌生人来同住，要么索性关起大门，搬到斯佳丽那儿去住。佩蒂姑妈隐隐约约地觉得，巴特勒船长对此是不会喜欢的。再不然就只好搬到玫兰妮家，在充作小博育儿室的那间鸽笼似的小屋里搭个床铺。

佩蒂不喜欢印第亚那种冷冰冰、犟头犟脑的态度，她的狂妄自信使佩蒂感到战战兢兢；不过，佩蒂之所以能够维持住自己安逸的小天地，还多亏了印第亚，况且佩蒂一向只注重个人的安逸，很少考虑道德问题。于 是，印第亚就留了下来。

由于印第亚住在她家，佩蒂姑妈自然就成了风暴的中心，因为斯佳丽和玫兰妮都认为，这意味着她站在印第亚一边。斯佳丽曾直言不讳地表示，只要她和印第亚住在一起，就决不再向她捐款。阿希礼每周都派人送钱给印第亚，但每次印第亚总是一言不发、傲慢地将款子原笔退还。这使老太太既感到恐慌又感到遗憾。要不是亨利伯伯雪中送炭，住在这所红砖房子里的人肯定会在经济上陷入绝境。但从亨利伯伯那儿要钱，佩蒂又感到很丢脸。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自己，佩蒂最爱的人就是玫兰妮了，可现在玫荔却像个态度冷漠、客客气气的陌生人。尽管她的家近在咫尺，几乎就在佩蒂家后院，可她一次也没有穿过冬青树篱上她家来串门，而从前她可是每天要来回跑上十几次的。佩蒂上她家哭诉自己对她的爱和忠诚，但是玫兰妮拒绝谈这些事，也从不到佩蒂家回访。

佩蒂心里非常明白，她欠斯佳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就连自己这条老命也是她给的。毫无疑问，在战后的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当佩蒂面临着要么同哥哥亨利住在一起要么忍饥挨饿的选择时，是斯佳丽把她收留在自己家里，供她吃、供她穿，使她得以在亚特兰大社交界抬起头来。斯佳丽结婚后，搬进了自己的家，但她对佩蒂还是很慷慨。还有那位既令人害怕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巴特勒船长，每次他和斯佳丽来访后，佩蒂总是发现，不是在墙边的蜗形腿狭台上有一只鼓鼓囊囊塞满了钞票的崭新钱夹，就是在她的缝纫盒子里有用花边手帕包起来的几块金币，这都是趁她不注意时偷偷放进去的。瑞特总是一口咬定，他对这些东西一无所知，甚至还会粗俗地指责她有一个秘密的爱慕者，这通常是指那位长着络腮胡子的梅里韦瑟爷爷。

是的，玫兰妮给了她爱，斯佳丽给了她安全，印第亚又给了她什么呢？什么也没有，唯一的好处就是和她住在一起，使她不必中断目前这种安逸的生活，不必凡事由自己决定。眼下这件事太令人扫兴，趣味太低下了，佩蒂一生从未为自己作过决定，所以现在也只好听其自然，因而难免不时地暗自流下伤心的泪。

最后，一些人终于真心诚意地相信斯佳丽是无辜的，但这决不是因为她个人有什么美德，而是因为玫兰妮相信她是无辜的。有些人尽管思想上还有所保留，但他们对斯佳丽却挺有礼貌，甚至登门去拜访她，这也是因 为她们爱玫兰妮，希望能够保持同她的友情。印第亚的维护者们同她相遇时只是冷冷地点点头，有些人甚至对她视而不见，公然冷落她。这些人确实令人难堪，甚至让人恼火，但斯佳丽意识到，若不是玫兰妮袒护她并迅速采取了上述行动，恐怕全城的人都会对她怒目而视，她也早就被人们所遗弃了。

第　56　章

瑞特离家已经三个月了。在这段日子里，斯佳丽没有收到他的片言只字。她既不知道他在哪儿，也不知道他还要等多久才会回来。事实上，她对他会不会回来也毫无把握。在这三个月里，她虽然趾高气扬地在处理各种业务，但内心却很不是个滋味。她身体不大舒服，但在玫兰妮的督促下，她还是每天去铺子，对那几家厂子也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来。她第一次对那爿铺子感到了厌倦，尽管那儿的营业额比上一年增加了两倍，金钱滚滚而来，可她对它已毫无兴趣，到了店里总是怒气冲冲，动不动就跟伙计们发脾气。由约翰尼·加勒吉尔经管的那家厂子生意兴隆，锯木厂很容易就能把他提供的产品销售一空，可不管约翰尼做什么，说什么，都不能使她称心如意。约翰尼和她一样也是个脾气暴躁的爱尔兰人，因无法忍受她那种没完没了的唠叨，终于按捺不住而大发了一通雷霆，临了还说了一句：“我手脚干干净净，没多沾你一分一厘，夫人；但愿你像暴君克伦威尔一样不得好死。”并威胁要辞职。结果她不得不再三表示道歉才算平息了这场风波。

她没有再去过阿希礼管的那家厂子。即使去锯木厂办公室也是专挑她认为阿希礼不在的时候。她知道阿希礼在躲着她，也知道由于玫兰妮不容拒绝的邀请，她经常到他家里，这对他实在是种折磨。他们俩再也没有单独交谈过，她急切地想向他问个明白。她想知道他现在是不是恨她，他对玫兰妮究竟是怎么说的；但他对她却敬而远之，默默无言地恳求她不要问他。眼看着他的面容因悔恨而变得苍老、憔悴，她心里十分难受，再加上他的厂子每周都在赔钱，她更是心烦意乱，却又不能一吐为快。

面对当前这种形势阿希礼显得束手无策，一筹莫展，这使她颇为恼火，然而对他应该采取什么行动来扭转这种局面，她也心中无数，只是觉 得他应该有所行动。换了瑞特也许早已有所作为了。瑞特一向不甘坐以待毙，即使是错的也要一干到底，对此她尽管心里很不情愿，但还是感到钦佩。

一开始她对瑞特，对他那些无礼的行径怒不可遏，但现在气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她反倒惦记起他来。随着时间一天天的流逝，而他却音讯杳无，这种惦念之情竟变得越来越强烈了。他走时，只给她留下狂怒、怨恨、心碎和受到伤害的自尊，而现在这一切竟变成极度的沮丧在蚕食着她的心。她惦念他，惦念他讲述轶闻趣事时常常插科打诨，逗得她捧腹大笑、用揶揄的讥笑使她消除烦恼的情景。她甚至惦念起他说的那些惹得她火冒三丈、反唇相讥的刻薄话来。最令她惦念的是她少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在这一方面瑞特真是太令人满意了。斯佳丽可以厚颜无耻，甚至不无自豪地讲述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盘剥别人，而他听了却抚掌大笑，连声喝彩。要是换了别人，哪怕她只是提到这些事，他们也会感到震惊的。

现在身边少了他和美蓝，她就感到寂寞了。她没想到自己竟会这么惦记孩子。她想起了瑞特临行前针对韦德和埃拉对她说过的那番刺耳的话，便试图多用一些空闲时间和两个孩子待在一起。但结果却毫无用处。瑞特的话和孩子们的反应使她发现了一个触目惊心、令人烦恼的事实。在两个孩子的婴儿期间她太忙了，整天关心的只是金钱上的事情，加之脾气太躁，动不动就发火，所以根本就没有赢得他们的信任和爱戴。事到如今，一切都太晚了，而且她也没有那份耐心，没有那份聪明才智去探寻他们幼小心灵的秘密了。

埃拉！斯佳丽一想到埃拉是个傻孩子就不胜烦恼，但她的的确确是个傻孩子。叫她比较长时间地全神贯注于某一件事，就像叫一只小鸟在一根树枝上站立很久一样，根本就不可能，甚至在斯佳丽给她讲故事的时候，埃拉也会一个劲地打岔，提出一些跟故事毫不相干的问题，而且还没等斯佳丽张口解释，她已经把刚才提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了。至于韦德——也许瑞特是对的。也许他确实怕她。这真有点奇怪，也叫她感到伤心。为什么她的亲生儿子、她的独生儿子会怕她呢？有时她试图逗他说话，他却瞪着一双同查尔斯一模一样的淡褐色的眼睛望着她，尴尬得两只脚直动。可是跟玫兰妮在一起，他却滔滔不绝地说个不停，还会把自己的裤兜翻个底朝天，把里面的东西，什么蚯蚓、烂绳子之类的统统倒出来给她看。

玫兰妮管孩子确实有一套办法。这一点谁都无法否认。她的儿子小博 就是亚特兰大最乖、最讨人喜爱的孩子。斯佳丽跟他相处比跟自己的儿子相处要好得多，因为小博在大人面前从不感到拘谨。每次小博见到她，总是不等招呼就爬上她的膝头。这真是一个漂亮的金发男孩，长得跟阿希礼一模一样！要是韦德像小博就好了——当然，玫兰妮只有一个孩子，也用不着像斯佳丽那样工作、操心，所以她能带好孩子。至少，斯佳丽曾试图以此为自己辩解，但诚实的天性又迫使她不得不承认，玫兰妮确实是疼孩子，就是有十几个孩子她也同样欢迎。她在韦德和邻居们的孩子身上便倾注了全部柔情。

斯佳丽永远不会忘记有一天她所经历的震惊。这天，她驾着马车路过玫兰妮的家来接韦德回家。当她踏上门前的石径时，只听到她的儿子扯着嗓门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南军的呐喊声，而平时韦德在家里总是闷声不响，安静得像只耗子。韦德的喊声刚落，又传来小博的尖叫声。当她走进起居室时，只见两个孩子正手持木剑向沙发发起冲锋。一见她进来，两个孩子顿时吓得闭紧了嘴巴，这时玫兰妮却手握发夹和卷发器，大声笑着从沙发后面站了起来。

“这里是葛底斯堡，”玫兰妮解释说。“我是北佬，当然已经被打得一败涂地。这位是李将军，”说着用手指了指小博。“这位是波克特将军，”说着伸手搂住了韦德的肩膀。

是的，玫兰妮哄孩子确实有一套斯佳丽永远也学不会、摸不透的办法。

“至少，”她想，“美蓝是爱我的，喜欢跟我一起玩。”但诚实的天性又迫使她不得不承认，美蓝一向更喜欢和瑞特而不是和她在一起。也许她再也见不到美蓝了。因为她猜想，瑞特也许已经到了波斯或者埃及，并且要一直待在那边不回来了。

当米德大夫告诉她，她已经怀孕时，她大吃了一惊。因为她原以为诊断结果会是肝气不和或神经衰弱。她脑海里顿时闪现出那狂欢之夜的情景，不觉满脸涨得绯红。尽管对那夜狂欢的回忆被后来发生的事情蒙上了一层阴影，但这孩子毕竟是那些销魂时刻的结晶。她平生第一次为自己怀孕而感到高兴。但愿这是个男孩！别像韦德那样是个精神萎靡不振的小不点儿，而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大胖小子。她一定会好好抚养他的！现在她已经有空闲来照料孩子，也不愁没钱培养他，她该会多么幸福啊！她突然想到要给瑞特写封信，由住在查尔斯顿的他的母亲转给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天哪，他必须马上回到家里来！万一他一直等到孩子出生后才回来，那时她可就有口难辩，永远也解释不清了！但是如果给他写信，他一定会以为她是巴望着他回来，那他就会扬扬得意了。决不能让他觉得她需要他，离不开他。

她终于打消了给他写信的念头。就在她为此感到高兴之时，却收到了查尔斯顿宝莲姨妈的来信。从信的内容看，瑞特似乎正住在查尔斯顿他母亲那儿。这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听到瑞特的消息。尽管她对宝莲姨妈信中提到的一些事大为不满，但是得知瑞特还在美国，她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宝莲姨妈在信中说，瑞特曾带美蓝去看过她和尤拉莉姨妈，信中充满了赞美之词。

“小家伙真是漂亮极了！长大后准是个美人。不过依我看来，不管哪个男人想追求她，必得先过巴特勒船长这一关才行，因为我还从未见过哪个做爸爸的像他这样疼爱女儿。亲爱的，我现在要向你忏悔一件事。在见到巴特勒船长之前，我一直认为你嫁给他是辱没了家门，因为在查尔斯顿没有人听到过一句赞扬他的话，而对他的家族大家都感到很差劲。所以起先我和尤拉莉对是否要接待他还犹豫不决。但最后还是接待了他，因为不管怎么说，美蓝毕竟是我们的甥外孙女。等见到了他，我们真是又惊又喜，喜出望外，这才意识到轻信无聊的流言蜚语多么有悖于基督教教义。他风度翩翩，魅力十足，人也长得英俊，而且举止稳重，礼貌周全。对你和孩子疼爱到了极点。

“现在，亲爱的，有件事我要对你讲讲。这事我们是听别人说的——开始我和尤拉莉还不肯相信。我们听说你有时亲自管理肯尼迪先生死后留给你的那爿铺子。这话我们以前就听人说起过。但我们都没有理会。我们知道在战后初期，日子不好过，这样做也许是必要的。但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据我所知，巴特勒船长境况相当不错，再说他完全有能力替你经营你所有的产业。我们有必要了解这些传闻是否属实，因此不得不向巴特勒船长直截了当地问个究竟。尽管这对我们大家来说都是十分痛苦的。

“他很不情愿地告诉我们，你每天上午都在铺子里忙活，还不许别人插手账目的事。他还承认，你拥有一家或几家工厂的股权（由于我们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只顾为这事烦恼，便没有追问他），使你不得不一个人赶车外出，或者由一个流氓替你赶车，而据巴特勒船长断言，那个人竟是个 杀人犯。这件事很伤他的心，这点我们看得很清楚，我们觉得他对你一定是百依百顺，十分溺爱——事实上是过于溺爱了。斯佳丽，这种情况决不能再继续下去了。你母亲已不在人世，不会再来命令你如何行事了。我作为你的姨妈，必须代她负起责任来。你要想一想你那些年幼的孩子们，当他们长大后知道他们的母亲做过买卖，他们会怎么想！当他们知道你曾抛头露面，开厂经商，终日耳闻那些粗鄙不堪的男人们的污言秽语，置身于肆无忌惮的流言蜚语的危险之中，他们会感到何等的屈辱！这种不守妇道的——”

斯佳丽不等读完便咒骂了一句，随手把信摔在地上。她完全可以想象宝莲姨妈和尤拉莉姨妈两人坐在炮台区那幢摇摇欲坠的房子里对她评头论足的情景。若不是她斯佳丽每月给她们寄钱，她们还不是只有挨饿的份儿？不守妇道？天哪，若是她不这样，此时此刻宝莲姨妈和尤拉莉姨妈恐怕早已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了。还有该死的瑞特，竟然把店铺、管账、还有工厂的事儿都对她们说了！难道真就那么不情愿？他哄得老太太们信以为真，把他当作一个举止稳重、礼貌周全、充满魅力的人，一个忠于妻子的丈夫、钟爱子女的父亲，这会儿还不知怎么兴高采烈呢。对他这一套，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他肯定津津乐道地向她们叙述她在店铺、工厂和沙龙酒吧里的种种行为，以折磨她们为乐。真是个魔鬼！为什么干这般邪恶的事会让他这么开心呢？

但很快，连这阵愤怒也变得麻木了。近来炽热的激情已经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许多。她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重新唤起这种激情，重新见到阿希礼容光焕发的脸庞——多么希望瑞特能够回到家来，逗得她捧腹大笑！

事先也没打个招呼，他们就回来了。他们回来的第一个暗示是行李包放在穿堂地板上发出的砰砰声和美蓝的大声叫喊：“妈妈！”

斯佳丽急忙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口，只见女儿抬着一双胖乎乎的腿儿，用力地一步步爬上楼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温顺的、毛色呈条纹状的小猫。

“这是姨婆送我的，”她一边兴奋地高喊，一边揪着猫的后颈把它拎了起来。

斯佳丽一把把她抱在怀里，使劲亲了亲她的脸，心中暗自庆幸有孩子在场，使她避开了同瑞特久别重逢、单独相见的难堪场面。她的目光越过美蓝的头顶，看见他在楼下的穿堂大厅里正在给马车夫付车钱。他抬起头 来，看见了她，一边动作潇洒地摘下礼帽，一边弯腰致礼。当她接触到他那双黑眸子时，心儿不禁怦怦直跳。不管他为人如何，也不管他做了哪些事，他毕竟回家来了，这使她感到高兴。

“黑妈妈呢？”美蓝一边问，一边扭着身子想挣脱斯佳丽的搂抱，斯佳丽只得把孩子放下。

看来事情要比她原来料想的困难，以不卑不亢、恰如其分的方式同瑞特打招呼本来就够难的了，更何况还要把自己怀孕的事儿告诉他！他上楼时，她望着他的脸，只见那张黝黑的脸还是那么冷漠、无动于衷、毫无表情。不，她还得等些时候才能告诉他，不能马上就说出来。照理，这种消息应该首先让丈夫知道，因为做丈夫的总是乐意听到这种消息的。但是她觉得，瑞特恐怕不会对此感到高兴。

她站在楼梯顶，倚身斜靠着扶手。心想他也许会来吻她。不料他没有这样做，只是说道：“你脸色很苍白，巴特勒太太。难道胭脂都用光了？”

竟然没有一句思念她的话！即使心里不想，嘴里也该有个表示吧。至少他也可以当着黑妈妈的面吻她一下以示亲热吧。黑妈妈在给他行了屈膝礼后便领着美蓝下楼去育儿室了。他同她一起站在楼梯顶上，他的两眼漫不经心地上下审视着她。

“瞧你这么憔悴，是不是因为一直在想念我？”他问这话时嘴角上露出了一丝微笑，可眼睛里却笑意全无。

看来他还是这副德性。还是像以前一样可恶。突然，她觉得自己怀着的这个孩子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累赘，不会再给她带来欢乐；而眼前站着的这个男人，这个满不在乎地把一顶宽大的巴拿马礼帽放在臀部的男人也一下子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成了她一切苦难的根源。她回答时两眼充满了恶毒的目光，这恶毒是那样的显而易见、不容置疑，以致他脸上的那一丝笑容也突然消失了。

“如果我脸色苍白，那也是你的过错，而不是因为我想念你，你这自命不凡的家伙。这是因为——”哦，她根本没打算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但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却不由自主地涌到嘴边，她也顾不得仆人们是否会听到，便劈头盖脸地冲着他吼叫起来。“这是因为我身上有了孩子！”

他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气，双目迅速地在她身上扫了一遍。他一个箭步跨到她身边，好像是要伸手去挽她的手臂，然而她却一扭身躲开了。看到 她两眼充满了仇恨，他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真的吗！”他冷冷地说。“那么，谁是那位幸福的父亲呢？阿希礼？”

她紧紧抓住扶手，直到扶手上那只雕刻的狮子的耳朵突然刺痛了她的手心她才放开。她对他的了解可谓深矣，可她却未料到他居然会说出这种污辱她的话来。当然他是在开玩笑，可这玩笑太恶毒了，简直让人无法忍受。她恨不得伸出尖尖的五指，抠出他的眼珠子，把里面那股阴阳怪气的目光彻底捣毁。

“你这该死的混蛋！”她气得七窍生烟，说话的声音直打颤。“你——你明明知道这是你的孩子。我并不比你更想要这个孩子。像你这样一个无赖，没有哪个女人愿意替你生孩子。我希望——哦，上帝啊，我真希望这不是你的孩子！”

她看见他黝黑的脸突然变了颜色，愤怒和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使他的面部抽搐起来，就像被蜇了一下似的。

“太好了！”她心花怒放。“太好了！这下我可伤着他了！”

可是转眼间他又恢复了往日那种满不在乎、无动于衷的老样子。他伸手捋了捋一边的小胡子。

“别垂头丧气，”说着他便转身要上楼。“说不定你会流产的。”

突然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生孩子会带来的种种痛苦一起涌上心头：撕心裂肺的呕吐、漫长而令人厌倦的等待、身子日渐臃肿、数小时的阵痛，这些都是男人们永远无法体会的。他倒好，竟然还敢拿她开玩笑。她真想狠狠抓他一把。此刻最能平息她心头痛楚的莫过于亲眼看到他黑不溜秋的脸上流出鲜红的血来。于是她敏捷得像只猫似地向他猛扑过去，瑞特微微吃了一惊，身子往边上一闪，同时伸出一只手臂来抵挡。地板前不久刚打过蜡，她又正好站在最高一级楼梯的边缘，就在她扑向他的时候，整个身子的重量全都集中到那只向前伸出的手臂上，经他一挡，身体便失去了平衡。她拼命去抓楼梯的扶手，结果却扑了个空，于是一个倒栽葱摔了下去，倒在楼梯上，只觉得肋骨一阵钻心似的疼痛。她感到头晕目眩，两眼直冒金星，再也控制不住自己，骨碌碌一直滚到了楼梯脚下。

除了那几次生孩子，斯佳丽这次还是头一回病倒，再说生孩子也算不上什么大病。那时她并不感到孤独凄凉，也没有一点害怕的感觉，可现在 她却感到浑身无力，疼痛难熬，脑子昏沉沉的一片混沌。她知道自己病势不轻，周围的人都不敢把真情告诉她，她隐隐约约感到自己也许不行了。肋骨摔断了，一呼吸就像刀割似地疼痛不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头疼欲裂，浑身上下好像有许多恶魔拿着火热的铁钳烙她的皮，用钝刀子割她的肉，把她折磨得精疲力竭，一阵剧痛刚刚过去，还没等她缓过劲来，又一阵剧痛便又向她袭来。不，生孩子也没有这样难受。她生下韦德、埃拉和美蓝后两个小时，就能饱餐一顿，而现在不管想到吃什么都会感到恶心。

孩子得来全不费功夫，失去时却要忍受这般痛苦。奇怪的是，当她得知孩子保不住时，就像剜了她的心头肉一样，竟顾不上浑身剧痛了。更奇怪的是，这是她头一回真心实意地想要个孩子。她极力想弄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一定要这个孩子，然而她的脑子太累了，除了对死亡的恐惧竟想不出任何别的东西来。死神就在这间屋子里，而她没有力量与之抗衡，没有力量击退它，她只感到恐惧。她渴望有个强壮的人站在她身边，抓住她的手，把死神击退，直到她恢复健康，有足够的力量自己来进行战斗。

她心头的怒火被疼痛淹没了，她希望见到瑞特，但瑞特却不在屋里，她又不好意思让人去把他叫来。

她还记得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情景：他从漆黑一团的穿堂的楼梯底下把她抱了起来，他面如死灰，往日那种满不在乎的神情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的表情，扯着嘶哑的嗓子叫唤黑妈妈。她依稀记得自己后来被人抬上了楼，以后的事就什么也不记得了。她醒来只觉得浑身一阵紧似一阵的疼痛，满屋子回荡着嗡嗡的说话声、佩蒂姑妈的抽泣声和米德大夫粗声粗气的命令声。时而还传来急匆匆上楼下楼的脚步声和人们在楼上穿堂里踮着脚尖走路的声音。这时，宛如天空中现出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一样，她突然意识到死亡与恐惧，她拼命尖叫着一个人的名字，然而这叫声到头来却只是一种低低的耳语。

但这几乎是无望的耳语却马上得到黑暗中坐在床边的一个人的响应。她轻声叫唤的那个人用行云流水般轻柔圆润的声音回答道：“我在这儿，亲爱的，我一直都在这儿。”

玫兰妮握住她的一只手，把它轻轻地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死亡与恐惧慢慢地退却了。斯佳丽想扭过头来看着她的脸，却怎么也转不动。玫兰妮快要临产了，北佬的军队马上就要打进城来。全城变成了一片火海， 她必须赶快离开，赶快离开。但是玫兰妮要临产了，她不能走。她必须和她在一起，直到孩子出生。一定要坚强，因为玫荔需要她的力量。玫荔在忍受着痛苦——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仿佛有许多人拿着通红的铁钳和钝刀对她施以毒刑。她必须握住玫荔的手。

但是米德大夫毕竟还在，尽管兵营内的士兵需要他，他还是来了，因为她听到他在说：“神志昏迷。巴特勒船长在哪儿？”

那天晚上她觉得周围忽明忽暗，有时好像是自己在生孩子，有时又好像是玫兰妮在呼喊。在这期间，玫荔一直守候在她的身边。她的双手冰凉，却丝毫没有做出任何于事无补的焦虑的举动，也没有像佩蒂姑妈那样一味抽泣。每当斯佳丽睁开眼睛说，“玫荔？”她都立刻回答。每次她正要开口轻轻叫一声：“瑞特——我要瑞特。”但马上就像大梦初醒一样，想起瑞特并不要她，想起瑞特那张同印第安人一模一样的阴沉漆黑的脸，想起他那口总是流露出讥讽模样的白牙。

有一次她说：“玫荔？”回答的却是黑妈妈的声音：“她马上就来，孩子。”她一面把一块冷毛巾放在她的额头上，一面焦急地叫喊：“玫荔——玫兰妮，”但玫兰妮过了好久才来。原来玫兰妮此刻正坐在瑞特的床边，而瑞特喝得烂醉，头枕着她的膝盖，瘫倒在地板上，呜呜地哭泣。

每次走出斯佳丽的房间她都看到他坐在床边，房门洞开，眼巴巴地望着穿堂对面的房门。他的屋子里乱糟糟的，到处是雪茄烟蒂和一盘盘没有动过的饭菜。床上也是凌乱不堪，被子也不叠，而他就坐在上面，一刻不停地抽着雪茄，他满脸胡子拉碴，脸庞一下子消瘦了许多。他见到她时，从来不问问题。她总是在门口站立一会儿，把情况告诉他：“我很难过，她的病情恶化了，”或者是：“不，她还没问起你。你知道，她还神志昏迷呢。”或者是：“你决不可失去希望，巴特勒船长。我来给你煮点热咖啡，做点吃的。你这样会弄出病来的。”

尽管她又累又困，几乎什么感觉也没有了，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总是充满了怜悯、痛苦之情。她明明亲眼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看见他满脸愁容、痛苦不堪，怎么别人还会说他那些卑鄙无耻的闲话，说他没有心肝、邪恶狠毒、对斯佳丽不忠呢？尽管她疲惫不堪，但她在传达病房里的情况时总尽力使自己的态度比平时还要和蔼几分。他看上去就像一名在等候宣判、即将被打入地狱的死囚，又像一个突然置身于敌人包围中的孩子。不过在玫兰妮看来，所有的人都只是个孩子。

当她终于喜滋滋地来到他的房门口，准备告诉他斯佳丽的病情已经好转的时候，她所看到的情景竟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床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已经喝掉一半的威士忌酒瓶，满屋里酒气熏天。他抬起头来望着她，明亮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翳。尽管他咬紧牙关，可嘴角的肌肉还是不住地颤抖着。

“她死了？”

“哦，不。她好多了。”

他说：“哦，我的上帝，”说着便用双手捂住了脸。她看见他宽阔的肩膀在发抖，像是在打摆子。她不胜怜悯地注视着他，但当她发现他在痛哭时，她的怜悯顿时变成了恐怖。玫兰妮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泣，更万万没想到像瑞特这样温文尔雅、这样爱嘲弄人、这样能永远把握住自己的男人会抱头痛哭。

听到他嘴里发出绝望的哽咽，她真给吓了一大跳。起先她还以为是他喝醉了，心中不免有点着慌，因为玫兰妮一向害怕别人喝醉后发酒疯。但是在他抬起头的当儿，她瞥见了他的眼睛，才知道他并没醉，于是便疾步走进屋子，轻轻关上房门，向他走了过去。她虽然从未见过大男人痛哭流涕，却曾哄过许多哭泣的孩子，帮他们抹去脸上的眼泪。当她刚把一只手轻轻搁在他的肩上，他便突然用双臂抓住了她的裙子。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她已坐在了床沿上，而他已跪在地板上，把头埋在她的膝头上，用双臂、双手发狂似的紧紧抓住她，抓得她疼了好一会儿。

她轻轻抚摸着他满头乌发的脑袋，安慰他说：“好了！好了！别这样了！她很快就要好了。”

一听到她的话，他的手抓得更紧了，接着便语气急促、嗓音嘶哑、喋喋不休地讲了起来，仿佛是对着一座永远不会把其秘密泄露出来的坟茔在讲一样，生平第一次掏出了心里话，无情地剖析着自己，把自己的思想赤裸裸地暴露在玫兰妮面前。玫兰妮开始时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只是像个慈母般地静静听着。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双膝之间，拼命扯动着她的裙子的皱褶，说话声断断续续，毫不连贯。有时候他的话含糊不清，声音低沉；有时候却十分清晰，字字进入她的耳中。这都是些严厉、痛心的忏悔和谦恭之词。他所讲到的一些事情，就是一个女人也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提到过，这些秘密的事情只羞得她满脸通红，幸亏他是低着头讲这些话的。

她像对待小博一样拍拍他的头说：“别说了，巴特勒船长！你不该对我说这些事的！你现在不舒服，就别说了！”但他依旧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一边仍旧抓住她的裙子，仿佛这就是他的生命希望之所在。

他口口声声地责备自己的行为，但这些都是她所不能理解的；他含糊不清地提到贝尔·沃特林，接着便拼命摇晃着她，大声嚷道：“是我杀死了斯佳丽，是我杀了她。你是不懂的。她本来不想要这个孩子，是——”

“你快别说了！你真是发疯了！不想要孩子？女人哪有不想要——”

“不！不！你想要孩子。可她不想要。不想要我的孩子——”

“你别说了！”

“你不懂。她本来是不想要孩子的，是我逼着她有的。这个——这个孩子——全是我的过错。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同床——”

“嘘！巴特勒船长！你这话不会——”“那天我喝醉了，昏头昏脑的，一心想伤害她——因为她伤害了我。我想——我也这样做了——可她并不要我。她从来就没要过我。她从来不要我，我作过努力——我作过很大的努力，可是——”

“哦，别说了！”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有孕在身，直到那天——她从楼上摔下来。她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没法写信告诉我——即使她知道我在什么地方，她也不会写信给我的。不瞒你说——不瞒你说，我要是事先知道了这事，肯定会马上赶回家来的——不管她要不要我……”

“哦，是的，我知道你会马上赶回来的！”

“老天啊，这几个星期我都干了些什么蠢事啊！整天神魂颠倒，喝得烂醉！那天在楼梯上她把孩子的事告诉我时，——你猜我干了什么？说了什么？我大笑着对她说： ‘别垂头丧气。说不定你会流产的。’而她——”

玫兰妮低下头，只见巴特勒满头乌发的脑袋正在她的膝盖上痛苦地扭动，顿时吓得脸色发白，两眼瞪大。午后的阳光从敞开的窗口泻入屋内，蓦地，她好像才第一次发现，他的那双手是那么大，那么黑，那么结实有力，手背上的黑毛长得那么浓。她不由自主地把身子往后一缩。这双手看上去那么凶狠，那么残忍，然而眼下却死死抓住她的裙子，显得那么虚弱、无力。

难道当初关于斯佳丽与阿希礼的那番荒诞无稽的谣言真的传进他的耳朵被他信以为真，因而妒火中烧？不错，那些流言蜚语刚一传出他便离城出门去了，但是——他，他决不是为这事出走的。巴特勒船长向来是行色匆匆，说走就走的。他决不会相信那些闲言碎语。他这人很聪明。如果问题真是由此而引起的，那他为什么不想法开枪打死阿希礼呢？至少也会要求阿希礼作一番解释吧？

不，不会是这样的。他只是喝醉了，加上极度的紧张才生了病，满脑子胡思乱想，就像一个神志不清满口呓语的人，尽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胡话。男人在经受极度的紧张方面不如女人。他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也许只是同斯佳丽发生了一场小小的口角，而他却把它看得过重了。也许他说的那些可怕的事情中有一些确有其事，但不可能全部属实。哦，最后那句话决不会是真的，断断不会！任何一个像他这样深深爱着斯佳丽的男人决不会对他所爱的女人说出这种话来。玫兰妮从未见过邪恶的事，从未见过残忍的事，而今她平生第一次正视它们，她觉得这一切根本无法想象、难以置信。他一定是喝醉了，生了病。而对生了病的孩子只能好言相劝。

“好啦！好啦！”她语调委婉地说。“别说了。我都明白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她，同时用力甩开了她的双手。

“不，天哪，你并没有明白！你不可能明白！你——你心地太善良了，不可能明白这些东西。你不相信我，可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是一只狗。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做吗？我疯了，忌妒得发疯了。她对我一向无情无义。我本以为可以让她回心转意的，可她却依然如故。她并不爱我。她从来就没爱过我。她爱的是——”

当他那充满激情、醉意蒙眬的目光同她的目光相遇时，他突然收住了话头，嘴巴却依然张开着，好像到这会儿才刚刚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她的脸色苍白，显得十分紧张，可她的目光依然是那样坦然、亲切，充满了怜悯与决不信邪的神情。那双温柔的褐色眼睛中闪烁着宁静安详的光芒，目光深处流露出来的纯真对他不啻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把他满脑子里的酒精一下子打掉了不少，把原来那些就要冲口而出的疯话一下子打了回去。他嘴里喃喃自语地咕哝了几句，垂下头去避开了她的目光，同时急速地眨着眼睛，尽力使自己清醒过来。

“我是个卑鄙的小人，”他嘴里嗫嚅着，脑袋重又颓然埋在她的膝 间。“但我还没有卑鄙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刚才对你讲的那些话，你是不会相信的，是不是？你心地太善良了，决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真正的好人。你不会相信我的话，是不是？”

“是的，我不会相信的，”玫兰妮一面安慰他，一面重又抚摸起他的头发来。“她很快就要好了。别哭了，巴特勒船长！别哭了！她很快就要好了。”

第　57　章

一个月后，瑞特把斯佳丽送上了开往琼斯博罗的火车。斯佳丽面色苍白，身体十分瘦弱。韦德和埃拉与她同行。面对着母亲那张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两个孩子局促不安，默默无言。他们紧紧偎依在普莉西身边，因为即使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也已经感受到母亲同继父之间那种冷冰冰、毫无感情的气氛中有着某种可怕的东西。

斯佳丽不顾身体虚弱，坚持要回塔拉老家。近来她已经心力交瘁，虽明知于事无补，可还在一遍又一遍地苦苦思索着她所深深陷入的困境，她感到哪怕再在亚特兰大呆上一天，也会闷死。她身体羸弱，黯然神伤，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孤零零地站在一片只有在恶梦中才会出现的荒野上，周围找不到任何熟悉的路标指引她走出迷津。

如同北佬攻城时她曾逃离过亚特兰大一样，这一次她又逃离了这座城市，把一切烦恼忧虑丢到脑后，重又祭起她惯用的法宝：“我现在不去想它。再想就受不了啦。明天到了塔拉我再去想它。明天毕竟是新的一天了。”仿佛只要她能回到老家那幽静的环境，置身于绿油油的棉田之中，一切烦恼就会烟消云散，她就会有办法把她支离破碎的思路理顺，成为她赖以生存的支柱。

瑞特目送着火车远远驶去直至消失。他满面愁容，怏怏不乐，显得心事重重，痛苦不堪。他长叹一声，打发走马车，然后跨上坐骑，策马沿着常春藤街朝玫兰妮家疾驰而去。

这是个温暖和煦的早晨，玫兰妮坐在葡萄藤遮荫的门廊上，身边的针线篓里堆着满满一篓破袜子。当她看到瑞特下了马，一扬手把缰绳扔给站在人行道上、像铁塔一般结实的黑人男仆时，心里不禁一阵慌乱，不知如 何是好。那天真是太可怕了，斯佳丽大病不起，他又喝得——喝得烂醉。自那天以来，她就再没有单独跟他见过面。玫兰妮甚至不愿去想“烂醉”这个词。在斯佳丽恢复期间，她偶尔见过他几次，也只是随便跟他打个招呼，根本不敢去正视他的目光。好在她每次见到他，他都是那副和蔼可亲的老样子，神色谈吐之间都没显示出他们之间曾经发生过那回事。阿希礼曾对她说过，男人往往不记得他们喝醉酒后所说的话、所做的事，所以玫兰妮便在心中暗暗祈祷，希望巴特勒船长也已忘记了那天发生的事。她宁愿去死也不愿他还记得他说过的那些流露出真实感情的话。当他沿着门前小路走来时，她只感到战战兢兢，十分尴尬，两颊不禁泛起阵阵红晕。也许他只是来叫小博去跟美蓝作伴的。他总不至于那么不知趣，会亲自跑来为她那天所做的事向她道谢的吧！

她站起身来迎接他。见他身材这般魁梧，走起路来竟如此轻快，又不免像往常一样感到一阵惊讶。

“斯佳丽走了？”

“走了。塔拉庄园会对她有好处的，”他笑盈盈地说。“有时候我觉得她就像神话中的巨人安泰〔1〕一样，只要一接触大地母亲就会力量倍增。斯佳丽离开她眷恋的那片红土地太久就要浑身不自在。对她来说，看一眼茁壮生长的棉花，比吃米德大夫开的种种补药还灵。”

“你请坐，”玫兰妮说，她的手有些发抖。他长得魁梧高大，极富男子气概，在这样的男人面前，她总感到心绪不宁。他们似乎散发出一种力、一种活力，令她感到自己越发渺小、软弱。他脸色黝黑、威严，宽厚的肩膀把他的亚麻布白上装撑得鼓鼓的，那样子让人感到害怕。她曾亲眼看到他的这种威力与目空一切的傲慢消失殆尽，想来真是不可思议。更何况她还捧着他那满头乌发的脑袋放在自己的膝间！

“哦，天哪！”她心中忐忑不安地想道，不觉又涨红了脸。

“玫荔小姐，”他轻轻说道，“是不是我这一来惹你不高兴了？你是不是希望我走开？请坦率地说吧。”

“哦！”她心里想。“他确实记得！而且连我现在心里感到不安他也知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分明是在恳求，但突然她的窘迫与惶惑消失了。他的目光是那样安详，那样和蔼，那样宽容，以至她不明白自己这样慌张是不是太愚蠢了。他的神色疲惫不堪，而且令她感到惊讶的是，他还显得很悲伤。她怎么竟然会生出这样的念头，认为他会粗鄙不堪，把他们俩都想忘掉的旧事重新提起呢？

“可怜的人，他一直都在为斯佳丽担心呢，”她想，于是微微一笑说，“请坐吧，巴特勒船长。”

他重重地坐下，望着她重新拿起了缝补的袜子。

“玫荔小姐，我是来请你帮个大忙的，”他咧咧嘴笑着说。“请你帮我设个骗局，不过我知道你是不愿这么做的。”

“一个——骗局？”

“是的。事实上，我是来跟你谈一笔生意的。”

“哦，天哪。你最好还是找韦尔克斯先生去谈。我对生意上的事可是一窍不通。我可不像斯佳丽那么精明。”

“我觉得斯佳丽太精明，对她反而不利了，”他说。“我正是为了这事来跟你商量的。你知道她——病得多么厉害。从塔拉庄园回来以后，她又会重新开始风风火火地大干一场，经营那爿铺子和那些工厂。我真心希望哪一天晚上，这些工厂、铺子会轰隆一声炸个精光。我着实为她的健康担心，玫荔小姐。”

“是的，她实在是太劳神了。你一定要说服她别干了，让她好好当心自己的身体。”

他哈哈大笑。

“你知道她这人有多么固执。我甚至从来不敢跟她争辩。她就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她不愿让我帮助她——也不愿让任何人帮助她。我曾想说服她把工厂的股份卖掉，可她就是不听。好了，玫荔小姐，我们来谈正经事吧。我知道，除了韦尔克斯先生以外，斯佳丽决不会把工厂的剩余股权出售给任何人，所以我希望韦尔克斯先生把她的产权全部买下来。”

“啊，天哪！能这样当然是太好了，可是——”玫兰妮突然收住话头，紧紧地咬住嘴唇。她可不能对外人谈到钱的事。尽管阿希礼在厂子里有薪金可拿，可不知怎么搞的，他们手头一直很拮据。而且令人烦恼的是，他们的积蓄也少得可怜。她自己也不知道钱都花到哪里去了。阿希礼交给她的钱足够维持家中的日常开销，可一旦遇到什么额外开支，他们往往就会捉襟见肘。当然，她请大夫来看病的费用就很可观，阿希礼从纽约 定购的书籍和家具也是一大笔支出，另外还要供养那些住在他们家地下室的流浪汉。此外，凡是参加过邦联军的人来借钱，阿希礼从来不忍心加以拒绝。还有……

“玫荔小姐，我愿意借给你们这笔钱，”瑞特说。

“你真是太好了，可我们也许永远还不起这笔债。”

“我不要你们还。别生我的气，玫荔小姐！请听我把话说完。只要斯佳丽不必每天赶着马车行驶几英里去工厂奔波劳累，就足以抵了这笔债。单单那爿铺子就够她忙活，让她感到愉快了……你还不明白吗？”

“嗯——明白——”玫兰妮迟疑不决地说。

“你不是希望你的孩子能有一匹小马吗？你不是还希望他能进大学、进哈佛、到欧洲去观光游览吗？”

“哦，那当然啦，”玫兰妮顿时神采飞扬地大声说道。“我希望他样样东西都能得到，可是——嗯——眼下大家都很穷，所以——”

“只要韦尔克斯先生买下那些工厂，总有一天他会赚到一大笔钱的，”瑞特说。“我真心希望你们小博能得到他应该得到的一切机会。”

“哦，巴特勒船长，你可真是诡计多端！”她笑盈盈地大声说道。“你知道我为儿子感到骄傲，便来向我进攻。我可是看透了你的用心。”

“不见得，”瑞特说，他的眼睛里第一次闪出了喜悦的光芒。“好了，你愿不愿意我把钱借给你们？”

“可那骗局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俩必须串通一气，瞒住斯佳丽和韦尔克斯先生两个人。”

“哦，天哪！这我可不行！”

“要是斯佳丽知道我在背后算计她，即使是为了她好——嗯，你是知道她的脾气的！而且，我担心韦尔克斯先生也不会接受我提供的任何贷款。因此，决不能让他们俩知道这钱是从哪里来的。”

“不过，如果韦尔克斯先生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敢肯定他是不会拒绝的。他对斯佳丽可喜欢了。”

“是的，他确实喜欢她，”瑞特心平气和地说。“不过即使如此，他也还是会拒绝的。你知道所有韦尔克斯家的人有多么高傲。”

“哦，天哪！”玫兰妮痛苦地低声说道。“我希望——真的，巴特勒船长，我不能欺骗我的丈夫。”

“即使为了帮助斯佳丽也不行吗？”瑞特显得十分伤心。“她可喜欢你了！”

泪水在玫兰妮的眼睑上颤抖着。

“你知道，为了她，即使赴汤蹈火我也心甘情愿。她待我的种种好处，我一辈子也报答不了。这你是知道的。”

“是的，”他淡淡地说。“我知道她为你做的那些事。你能不能对韦尔克斯先生说，钱是你的一个亲戚在遗嘱里留给你们的？”

“哦，巴特勒船长，我可没有哪个亲戚拿得出一个子儿给他！”

“那么，要是我把钱通过邮局寄给韦尔克斯先生，不让他知道是谁寄的，你能不能保证这笔钱用来买工厂，而不是——嗯，施舍给那些贫困的以前的邦联分子？”

听到他最后半句话，她起先还有点不快，觉得这些话好像隐含着对阿希礼的批评，但是见他那张笑盈盈的脸是那样充满了理解，她也报之以微微一笑。

“我当然能。”

“那就这么讲定了？你可要保守秘密哟？”

“我可是从来没有向丈夫隐瞒过什么！”

“我相信这一点，玫荔小姐。”

她望着他，心想自己平时对他的看法全然没错，而众人对他的看法却大错特错了。人们都说他残酷、傲慢、没有礼貌，甚至认为他不诚实。诚然，许多最体面的人现在已经承认，他们当初错了。嗬！她可是从一开始就认为他是个好人的。他对她一向和气、体贴、毕恭毕敬，而且非常理解她！再说，他对斯佳丽爱得多深！他用这种迂回曲折的办法来减轻斯佳丽的负担，真也亏他想得出来！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不禁脱口而出：“斯佳丽有一个对她这样体贴的丈夫真是好福气！”

“你这样认为？如果她听到你这么说，恐怕不会同意的。再说，我也希望对你好，玫荔小姐。我给你的要比给斯佳丽的还多。”

“我？”她迷惑不解地问道。“哦，你是指小博吧？”

他拿起帽子，站了起来。他站在那儿凝神注视着她那张朴实的、圆形的脸庞，只见她额前的 V形发尖长长的，一对黑黑的眼睛端庄而持重。这真是一张不谙世故，对生活毫无戒心的脸。

“不，不是指小博。我要给你一样比小博更为珍贵的东西，但愿你能想象得出。”

“不，我想象不出，”她说，又一次感到了迷惑不解。“对我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小博更为珍贵的了，除了阿希——除了韦尔克斯先生以外。”

瑞特没有吱声，只是低头看着她，他黝黑的脸上一片平静。

“你想为我做些事，真是太感谢了，巴特勒船长，但是说真的，我也够幸运的了。一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想要得到的东西我已经都有了。”

“那很好，”瑞特说，脸色突然变得阴沉起来。“我希望你能永远保住它们。”

斯佳丽从塔拉庄园回来时，一改原先病恹恹面色苍白的样子，两颊也红扑扑变得丰满了。她那双绿眼睛重又闪现出往日机警聪明、光彩照人的神韵。当瑞特和美蓝到车站去接她、韦德和埃拉时，她几个星期来头一次纵声大笑——这笑声里既有烦恼也有欢乐。瑞特的帽檐上斜插着两根火鸡羽毛，美蓝身上穿的是她最好的一件上衣，竟然会破得不成样子，小脸蛋上画着两条靛蓝色的斜线，鬈发上插着一根有她身高一半长的孔雀羽毛。显然，他们在来车站前正在做一个印第安游戏。从瑞特躲躲闪闪无可奈何的脸色以及黑妈妈勉强憋着一肚子火气的样子来看，不用说美蓝准是不肯卸妆就来接妈妈了。

“看你真像个小叫化子！”斯佳丽一面吻她一面说，然后转过脸去让瑞特在自己的面颊上亲了一下。车站上人很多，不然她是决不会主动做出如此亲热的举动的。尽管美蓝这副模样使她很尴尬，但她还是注意到，周围所有的人见了他们父女俩这般打扮都冲着他们直笑，这微笑丝毫没有嘲讽的意味，而完全是出于真诚的欢乐与善意。瑞特对斯佳丽的小女儿百依百顺，这在亚特兰大早已人人皆知，传为美谈。他如此疼爱孩子已经使他在公众心目中的形象大为改观。

在回家的路上，斯佳丽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乡下的新闻。由于气候炎热、干燥，棉花一个劲儿地直往上蹿，简直可以让人听到它们吱吱拔节长高的声音，不过威尔说今年秋天棉花的价格要下跌。苏埃伦又快要生孩子了——这句话她是一个个字母拼出来说的，这样孩子们就听不懂了。埃拉有一回竟一反常态咬了苏埃伦的大女儿一口。不过，斯佳丽认为，这也是小苏茜自讨苦吃，因为她跟她妈妈小时候一模一样，蛮不讲理。但这下 子可把苏埃伦惹火了，因此又像从前一样，找上门来跟斯佳丽大吵了一场。韦德打死了一条水蛇，而且是他一个人干的。塔尔顿家的兰德和卡米拉在学校里教书，这不是开玩笑吗？从前塔尔顿家的人个个目不识丁，连个“猫”字都写不出！贝特西·塔尔顿嫁给了一个从洛夫乔伊来的独臂胖男人，他们和塔尔顿家的赫蒂还有吉姆在费尔希尔种棉花，看来收成不错。塔尔顿太太养了一匹母马和一匹小马，日子过得挺开心，就像拥有百万家产似的。卡尔弗特家的老房子里住进了黑人！他们有一大帮子人，而且真的把房子给占了！他们是在镇上大拍卖时把它买下的。那地方现在简直是千疮百孔，让人看了都要掉泪。谁也不知道凯思琳和她那个无用的丈夫跑到哪里去了。亚力克快要同他守寡的嫂子萨丽结婚了。想想也好笑，他们俩在一个屋檐下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居然要结婚了！大家都说这是一门权宜婚姻，因为他们家的老小姐和小小姐都已去世，只剩下他俩住在一起，闲言碎语就开始多了起来。迪米蒂·芒罗为这事伤透了心，可她也是活该。要是她有头脑的话，早该另外为萨丽找个男人改嫁，何必等亚力克攒够了钱来娶她呢。

斯佳丽一路上兴致勃勃，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可是乡下还有许多事情她却讳莫如深，只字未提，因为一想到这些事她就要伤心。她曾和威尔一起赶着马车在乡下转了一圈，一路上她竭力不去追忆往日这片绵延数千英亩的肥沃棉田里遍地绿油油的情景。而今这些种植园都一个个重新变成了森林，静寂的废墟四周和荒芜的棉田里杂草丛生，就连矮橡树矮松也悄悄地繁衍开来。从前的棉田，现在大概只剩下百分之一还在耕种。他们一路走去，就像进入了死国一般。

“这片土地就算能恢复元气，起码也要有五十年才行，”威尔当时曾这样断言。“亏了你我努力，斯佳丽，塔拉庄园现在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庄园，可它也只是一座庄园而已，总共才有两头骡子，算不上种植园。塔拉之后便是方丹家的庄园，然后是塔尔顿家的庄园。他们虽然挣钱不多，但还能维持，也会动脑筋想办法。可其余的人家，其余的庄园——”

不，斯佳丽不愿去回想乡下那番满目凄凉的情景。现在回到了喧闹、繁华的亚特兰大，再去回想那番情景，更会让人倍感伤心。

“这边的情况怎么样？”当他们终于回到家，在门廊里坐定以后，她问道。一路上，她嘴里说个没完，话说得又急又快，生怕一停下来就会冷场。自从那天从楼梯上摔下来以后，她就没有单独同瑞特说过一句话，现在她根本不急于同瑞特单独在一起。她不知道瑞特心里对她究竟怎么样。在她病后调养的那段痛苦的日子里，他对她确实很好，但那不过是一种毫无感情色彩的、陌生人的好意。她需要什么，他都能事先考虑到，安排好，并管好孩子，不让他们来打搅她，另外还替她照管铺子和工厂。但他从未说过一声：“对不起。”大概他根本就不认为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也许他还以为那个不曾出生的孩子不是他的。她怎么能猜透，在那张毫无表情的黑脸后面，他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么呢？但自从他们结婚以来，他却第一次表现出彬彬有礼的举止，渴望着让生活继续下去，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仿佛，斯佳丽怏怏不乐地想道，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情一样。好吧，如果这就是他所希望的，那她也可以把自己的角色扮演下去。

“这里一切都好吗？”她又问了一遍。“铺子里要换的新屋板你都买好了吗？骡子交换了没有？看在老天爷分上，瑞特，把你帽子上的那些羽毛拿掉吧。看你这番傻样，也许等会儿你进城时会忘记把它们拿下来呢。”

“不嘛，”美蓝说着，便拿过父亲的帽子，用手护着它。

“这儿一切都很正常，”瑞特回答说。“美蓝和我过得很开心，我想你走后她就没有梳过头。别去吮那些羽毛，宝贝，它们也许脏得很。是的，屋板已经换好了，骡子交换得挺合算。说实在的，这里没有什么新闻。一切都很单调乏味。”

不过，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尊敬的阿希礼昨晚到这儿来过。他想问问我你是否愿意把你的工厂和你在他厂里拥有的那部分股权卖给他。”

斯佳丽正坐在一把摇椅里，手里拿着一把火鸡尾毛扇，一边摇一边扇着风，听到这话便突然停住了。

“卖给他？阿希礼倒是从哪儿弄来的钱？你知道，他们穷得连一个子儿也没有。他挣的钱，玫兰妮一下子就花个精光。”

瑞特耸了耸肩。“我一向以为她是个勤俭持家的人，看来我对韦尔克斯家的家底远不如你了解得清楚。”

这番刺人的话听起来像是瑞特又故态复萌了，这使斯佳丽有些恼火。

“你走开，亲爱的，”她对美蓝说。“妈妈有话要跟你爸爸说。”

“不，”美蓝断然拒绝，接着一下子爬到了瑞特腿上。

斯佳丽朝孩子皱起眉头，美蓝也绷起脸回敬她，那模样活像她外公杰拉尔德·奥哈拉，惹得斯佳丽差一点笑出声来。

“就让她待在这儿吧，”瑞特平心静气地说。“说到他从哪儿弄到的钱，好像是一个什么人送给他的。在罗克艾兰时，那人害天花，是阿希礼护理了他。这件事使我重新唤起了对人性的信念，感恩戴德之心毕竟还未泯灭。”

“那个人是谁？我们认识吗？”

“信上没有署名，是从华盛顿寄来的。阿希礼也猜不透是谁寄给他的。但话又说回来，阿希礼为人忠厚无私，走过这么多地方，积下这么多功德，怎能指望他把所有的人都一一记住呢？”

倘不是斯佳丽为阿希礼的这笔意外之财感到喜出望外，面对瑞特的这一挑战，她早就会奋起应战了，虽然在塔拉庄园时她就已打定主意，以后凡是涉及阿希礼的事决不同瑞特斗嘴。她对自己在这件事上所处的地位还毫无把握，在她确确实实弄清楚自己在这两个男人之间所处的地位之前，她不愿贸然出击。

“他想买下我的股权？”

“是的，不过当然啰，我告诉他你是不会卖的。”

“我希望我的事你不要插手。”

“不过，我知道你是不愿意卖掉那些工厂的。我对他说，他同我一样清楚，你不插手管别人的闲事就心里难受。如果你把工厂卖给他，你就不能插手去管他的事了。”

“你怎么胆敢对他这样谈论我？”

“为什么不敢？这难道不是事实？我相信他从心底里同意我的看法，不过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绅士，决不会直言不讳，实话实说的。”

“你瞎说！我会把工厂都卖给他的！”斯佳丽怒气冲冲地扯着嗓子大声说。

直到这时以前，她还根本没想过要卖掉工厂。她所以要保留它们固然有好几个原因，但钱的问题却是最次要的。过去几年里，她如果要把工厂卖掉，随时都能赚上一大笔钱，可她拒绝了所有买主的报价。因为这些工厂是她多年来惨淡经营的确证，是她在极为不利的环境下单枪匹马创下的家业，她为这些工厂，也为她自己感到骄傲。最重要的是，她之所以不愿出卖工厂，因为它们是她跟阿希礼接触的唯一途径。一旦失去了对这些工 厂的控制，就意味着她将很少见到阿希礼，也许从此再也不能同他单独见面了。而她必须同他单独见面。她很想知道阿希礼现在对她的感情到底怎么样了，很想知道在玫兰妮举行宴会的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他所有的爱是不是因为羞愧已完全消失；现在这种蒙在鼓里的状况再也不能继续下去了。在做生意的过程中，她可以找到很多适当的机会同他交谈而不至于让人觉得她是在有意找他。而且，她知道，经过一段时间之后，她一定能收复她在他心中的失地。可是，如果她把工厂卖掉——

不，她并不想卖，可想到瑞特竟在阿希礼面前直言不讳地把她说得这样不堪，她一下子被激怒了，当即便下了决心。她将把工厂卖给阿希礼，而且价钱要非常便宜，好让他充分意识到她是多么慷慨大方。

“我卖！”她恼羞成怒地大声喊道。“你现在还有什么想法？”

瑞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胜利之光，他忙弯下腰去给美蓝系好鞋带。

“我想你会后悔的，”他说。

其实她已经在为刚才话说得太急而感到后悔了。如果听到这话的是别人而不是瑞特，她定会死皮赖脸地把它收回。她干吗要这样急急忙忙，脱口而出呢？她皱紧眉头，怒气冲冲地看着瑞特，只见他也在注视着她，依旧是那副猫守在耗子洞口的机警神态。瞧见她双眉颦蹙的样子，他突然大笑起来，一口洁白的牙齿在熠熠闪光。斯佳丽有一种不安的感觉，疑心自己受骗上当，落入了他的圈套。

“你在这里面搞了什么鬼吧？”她疾言厉色地问。

“我？”他扬起双眉，作了一副不胜惊讶的样子。“你对我还不了解吗？四处奔波行善积德的事，除非万不得已，我是从来不沾边的。”

当天晚上，她便把工厂和她在其中的全部股份卖给了阿希礼。她并没有因此而受到损失，因为阿希礼不肯接受她一上来提出的很低的开价，最后是以别人出过的最高价成交的。她在契约上签过字后，便无可挽回地失去了这些工厂。当玫兰妮给阿希礼和瑞特各端来一小杯葡萄酒，以庆祝成交时，斯佳丽只觉得心如刀割一般，仿佛她卖掉的是自己的亲骨肉。

工厂一直是她心爱的宝贝，她的骄傲，是她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出来的成果。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当亚特兰大尚未从战争的废墟和灰烬中挣扎着站立起来时，她在极其困苦的条件下先办起了一家小厂。但她不畏艰苦、奋勇拼搏、精心筹划、惨淡经营，在北佬大肆没收财产、银根奇 紧、许多精明之士纷纷破产的艰难时期却稳稳地站住了脚跟。现在，亚特兰大正在医治好战争创伤，到处在大兴土木，每天有无数的外乡人拥入城里，她已经拥有了两家盈利甚丰的工厂，还有两家木材厂和十多支骡车队，雇佣着一批犯人劳工，以很低的成本经营着这些产业。跟这一切告别，犹如把她一部分生活的大门永远关紧，这部分生活尽管饱含着辛酸与苦涩，但回想起来，却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满足感。

她亲手创建了这份产业，现在又亲手把它卖掉了；她心情沉重，因为她十分清楚，没有她在后面掌舵，阿希礼准会把它——把她辛辛苦苦创建起来的一切——丧失殆尽。阿希礼对任何人都深信不疑，而且至今还分不清各种木材的大小规格。现在她再也不能向他提出有益的建议了，这全是因为瑞特已对阿希礼说过，她对什么事情都爱指手画脚。

“哦，该死的瑞特！”她心里暗暗诅咒着。她注视着瑞特，心里越来越坚信不疑，这一切都是他在幕后策划的。至于他是怎样策划的，为什么要这样策划，她还不清楚。这时瑞特正在跟阿希礼谈话，他的话又把她的火气引了上来。

“我想你会马上把那些犯人辞退吧？”他说。

辞退犯人？怎么会想到要辞退犯人呢？你瑞特明明知道，工厂的巨额利润靠的就是这些廉价的犯人劳工。你在谈到阿希礼将来要采取的行动时语气为什么这么肯定呢？你对他了解多少呢？

“是的，他们马上就走，”阿希礼回答说，竭力避开斯佳丽惊讶的目光。

“你发昏了？”她大声叫了起来。“这样合同期内的佣金就全完了，再说你还能找到什么人来做工呢？”

“我可以找自由黑人，”阿希礼说。

“自由黑人！胡扯！你该知道他们的工资有多高吧，而且那些北佬时时刻刻都会盯住你，看你是不是每日三餐给他们鸡吃，晚上睡觉给他们鸭绒被子盖。要是你用鞭子把哪个偷懒的黑人抽上两下子，让他快点干活的话，从亚特兰大到多尔顿的北佬就会齐声尖叫，非把你关进牢房不可。犯人是唯一——”

玫兰妮低下头去，凝视着十指交叉放在膝头的双手。阿希礼面有愠色，显得很固执。他半晌没有吱声。过了一会，他的目光同瑞特的目光相遇了，仿佛从他的眼神中发现了理解与鼓励——这一切斯佳丽都看在了眼里。

“我不愿意用犯人，斯佳丽，”他心平气和地说。

“好吧，先生！”她大吃一惊。“不过，为什么不愿意呢？是不是害怕别人像议论我一样地议论你？”

阿希礼抬起头来。“只要我做得对，我就不怕别人怎么说我。而且我始终认为，用犯人充当劳工是不对的。”

“可为什么——”

“我不能靠强制别人劳动受苦来赚钱。”

“可你从前却养过奴隶！”

“从前奴隶的生活并不悲惨。而且，即使这场战争没有使他们获得解放，我也会在父亲死后解放他们的。至于用囚犯做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斯佳丽。这种制度的弊端太多了。也许你不了解，可我是了解的。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约翰尼·加勒吉尔在他的工棚里至少杀死过一个犯人。也许更多——有谁关心犯人的死活呢？他说那人是因为想逃跑才被杀死的，可我从别处听到的却不是这么回事。我知道有些人病得很厉害，实在做不动了，可他还逼着他们干活。你也许会说这是迷信，可我认为，靠别人的痛苦赚来的钱是不会带来幸福的。”

“活见鬼！你的意思是说——天哪，阿希礼，华莱士牧师关于金钱肮脏的说教你全都接受了吧？”

“我用不着接受他的说教。在他布道之前很久我就相信这一点了。”“那你一定认为我所有的钱都是肮脏的了，”斯佳丽厉声说道。“因为我雇佣犯人，开设酒馆，而且——”她戛然而止。韦尔克斯夫妇俩面容尴尬，而瑞特则在一旁咧着嘴嘻嘻直笑。该死的瑞特，斯佳丽心里骂道，又是气又是恨。他一定在想，我又在指手画脚管人家的闲事了，阿希礼一定也在这样想。我真恨不得把他们俩的脑袋砸个粉碎！她强忍住怒火，极力装出一副超然的神态，然而装得一点也不像。

“当然，这事跟我毫不相干，”她说。

“斯佳丽，不要以为我是在批评你！不是的。只不过我们对事物的看法不同而已。你认为对的东西也许我并不认为就对。”她突然希望这儿就只有她和阿希礼两个人，希望瑞特和玫兰妮离开他们远远的，这样她就可以大声喊道：“可我希望我对事物的看法跟你的看法一样！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好理解你，跟你保持一致的看法！”

可玫兰妮就在眼前，正为这一场面深感不安，浑身发抖，而瑞特则懒洋洋地冲着她咧嘴直笑，所以她只能尽量保持冷静，冠冕堂皇地说道：“当然这是你自己的事了，阿希礼，用不着我来告诉你如何去做。但是，我必须告诉你，我真不理解你的态度，也不明白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哦，要是他们俩单独在一起就好了，这样她就不必对他说这些冷冰冰的话了，这些话一定使他感到不快了！

“我的话惹你生气了，斯佳丽，可我并不是有意的。请你一定相信我，原谅我。我的话里没有什么猜不透的哑谜。我只是认为，以某些方式赚来的钱很难带来幸福。”

“但你这种想法不对！”她大声喊道，因为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看着我！你知道我的钱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我在赚到钱之前是怎么样的情况！你总记得那年冬天，在塔拉庄园，天气冷极了，我们把地毯剪开做鞋子，粮食不够吃，我们还常常为小博和韦德受教育的事发愁。你还记得——”

“我都记得，”阿希礼厌倦地说，“可我宁愿把它们忘掉。”

“那你总不能说当时我们哪个人是幸福的吧？可你看看我们现在！你有了一个美满的家，有了一个美好的未来。还有谁的房子比我的漂亮，谁的衣服比我的好，谁的马儿比我的骏？谁家的餐桌都不如我家的餐桌丰盛，谁家的招待会都比不上我家的招待会体面排场。我的孩子要什么有什么。那么，我这些钱都是怎么得到的呢？是从树上摘下来的吗？不，先生！是靠犯人、酒馆的租金以及——”

“不要忘记你还杀死了那个北佬，”瑞特轻声说道。“实际上你是在杀了他以后才开始踏上发家之路的。”

斯佳丽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满腔怒火正要发作，又被瑞特抢先开了口。

“而且你的钱使你非常、非常幸福，是不是，亲爱的？”他问，这话听上去甜丝丝的，实则恶毒之极。

斯佳丽顿时语塞，她张着嘴，眼睛飞快地扫了另外三个人一眼，只见玫兰妮窘得几乎要哭出来了，阿希礼突然变得面色苍白，一声不吭，而瑞特却叼着雪茄，自得其乐地注视着她。她真想大声叫喊：“当然啰，我的钱的确使我感到幸福！”

可不知怎么，她却没有喊出来。

本章注释

〔1〕安泰是希腊神话中地神之子，打仗时只要身体不离地面就可以百战百胜。

第　58　章

在她刚生病的那段时间里，斯佳丽便注意到瑞特身上发生了一种变化。她并不能完全肯定自己是不是喜欢这一变化。他酒喝得少了，不那么吵闹了，一天到晚像有什么心事似的。现在他回家来吃晚饭的次数比过去多了，对仆人们更和气了，对韦德和埃拉也更疼爱了。对于他们过去的事儿，不管是愉快的还是不愉快的，他都没有再提起过，而且似乎认为她也没有勇气重提这些话题，虽然这话他并没有明说。斯佳丽的确一声不响，保持着沉默，因为这些事儿，还是不提为好，所以从表面上看，日子倒也过得挺平稳。在她恢复期间，他开始对她表现出一种不带感情色彩的谦恭态度，现在他仍然保持着这种态度，而不再像过去那样对她讽刺挖苦、冷嘲热讽了。她现在才认识到，过去他用恶言毒语把她激怒，惹得她反唇相讥，那是因为他关心她的言行举止。现在她却怀疑他对自己所做的任何事情是否还在关心。现在他客客气气的，对什么事情都不闻不问，这反倒使她怀念起过去他那种刚愎任性的关心，怀念起过去那些争吵、斗嘴的日子来了。

现在在她面前，他竟变得文雅起来，好像她是个陌路人一样。过去他的眼睛曾一刻不离地追随着她，现在这对眼睛却一刻不离地追随起美蓝来了，仿佛他生命的激流已经折入一条狭窄的河道。有时候斯佳丽想，如果瑞特把倾注在美蓝身上的关注和柔情分一半在她身上，生活就会大不一样。有时候听到人们在说：“巴特勒船长对这孩子真疼爱！”她都很难装出一个笑脸来。但如果她不笑，别人又会觉得奇怪；而即使对自己，斯佳丽也极不愿意承认她是在嫉妒一个小女孩，特别是这女孩又是自己的掌上明珠。斯佳丽总希望自己在周围人们的心目中占据着首位，而现在很明显，瑞特和美蓝将永远把对方看作是第一重要的人物了。

近来瑞特常常很晚才从外面回来，但回来时从不醉醺醺的。她常听到他轻轻吹着口哨，沿着穿堂从她关着的房门走过。有时候深更半夜还有人跟着他一起回家，坐在餐室里一边喝着白兰地一边聊天。这些人已经不是 他们婚后第一年和他在一起喝酒的那些人了。那些有钱的提包客、叛贼和共和党人现在再也不被他邀请到家里来了。斯佳丽常常踮着脚尖，轻轻走到楼梯扶手处偷听，使她大为惊讶的是，她所听到的竟是勒内·皮卡尔、休·艾尔辛、西蒙斯兄弟和安迪·邦尼尔等人的声音。而梅里韦瑟爷爷和亨利伯伯则每次都在。有一次，竟连米德大夫也在，真使她大吃一惊。因为这些人过去都以为，即使绞死瑞特也是便宜了他！

在她的心目中，这伙人一直是跟弗兰克的死联系在一起的，而这些天瑞特直到半夜才回家，更使她联想起导致弗兰克丧生的那次三 K党人袭击事件之前的那些日子。她不无恐惧地想起了瑞特曾经说过的话：虽然他希望上帝不会让他承受这么重的苦刑，但为了受人尊敬，他甚至愿意去参加他们那个该死的三 K党。假定瑞特真像弗兰克那样——

一天夜里，当他超过了平时的时间仍在外面迟迟未归时，她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极度的紧张了。一听到他的钥匙在门锁中转动的声音，她便披上一件晨衣，走进点着煤气灯的前穿堂，在楼梯口上截住了他。他一看到她站在那儿，原来那副心不在焉，沉思默想的表情突然变成了满脸的惊讶。

“瑞特，我一定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你是不是——是不是三 K党——这是不是你待在外面这么晚的理由？你是不是属于——”

在闪烁的煤气灯光下，他随便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一笑。

“你大大落后于时代了，”他说。“现在亚特兰大已经没有三 K党了，说不定整个佐治亚州都没有了。你听到的那些有关三 K党暴行的谣言，都是你的那帮提包客和叛贼朋友制造出来的。”

“没有三 K党了？你是为了安慰我而在说谎吧！”

“亲爱的，我什么时候想着要安慰过你呢？现在真的没有三 K党了。我们认为搞这种活动好处不多，坏处却不少，因为它只会激怒那些北佬并为布洛克州长的造谣工厂提供更多原料。这位州长大人知道，只要他能使联邦政府和北佬的报纸相信整个佐治亚州到处都在叛乱，每棵小树后面都埋伏着一个三 K党人，他就能保住他的宝座。为了保住宝座，他一直在无中生有，拼命制造三 K党暴行的谣言，说什么忠诚的共和党人双手捆着被吊起来，正直的黑人因莫须有的强奸罪被私刑处死。但他自己也知道他是在无的放矢。谢谢你为我担忧，但自从我离开了那帮叛贼成为一名恭顺的民主党人以后不久，这里就没有什么三 K党人活动了。”

他说的关于布洛克州长的那番话，她大半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 的，因为她主要关心的是三 K党，现在听说已经没有了，便松了一口气。瑞特不会像弗兰克那样被杀害了；她也不会失去她的铺子或者是他的钱了。但是他的话中有一个词却引起了她的注意。他刚才说的是“我们”认为怎么样，怎么样，这就很自然地把他和那些他过去称作“顽固派”的人联系在一起了。

“瑞特，”她突然问道，“三 K党的解散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他久久地看着她，眼睛开始闪动起来。

“亲爱的，跟我有关系。这事儿的主要负责人就是我和阿希礼·韦尔克斯。”

“你——和阿希礼？”

“是的，政治使陌路人结为同盟，这话虽是陈词滥调，但却千真万确。我和阿希礼都不怎么喜欢对方，但是——阿希礼一直不相信三 K党，因为他反对任何形式的暴力。我也一直不相信三 K党，因为我认为他们的做法是一种愚蠢透顶的蛮干，绝不会达到我们的目的。它只会使北佬永远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和阿希礼一起说服了那些头脑发热的鲁莽家伙：密切的注视，耐心的等待和积极的工作比身穿蒙头长袍、手举燃烧的十字架更能使我们取得进展。”

“你是说那帮年轻人真的接受了你的劝告？像你这样——”

“像我这样一个投机家？一个叛贼？一个跟北佬朋比为奸的家伙？你忘记了，巴特勒太太，现在我是一名模范的民主党人，为了从强夺者手中收回我们可爱的领土，愿意献出最后一滴鲜血！我的意见都是些很好的意见，所以他们都接受了。我就其他政治问题发表的意见也同样很好。现在我们民主党已在州议会中占了多数，是不是？用不了多久，亲爱的，我们就会让我们的一些共和党的好朋友去尝尝铁窗风味了。他们近来贪得无厌得太过分了点，太明目张胆了点。”

“你要帮着把他们关进牢房？哎呀，他们过去可是你的朋友！他们让你参加了铁路公债那笔交易，让你赚了几千块呢！”

瑞特咧开嘴笑了，这是他过去那种表示嘲弄的笑法。

“哦，我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恶意。但我现在站在了另外一边，如果我有办法帮着自己人把他们关进他们该被关进去的地方，我当然要这样干。这对提高我的信誉帮助可大呢！对他们有些交易的内幕我了如指掌，如果州议会开始进行调查，我掌握的这些情况就非常有价值了——从现在的 情况来看，开始进行调查已经为期不远了。他们对州长也要开始调查了，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还要把他也关进监狱呢。你最好告诉你那些好朋友——像格勒特夫妇和亨顿夫妇——叫他们随时做好准备，一有风声就马上离城，因为如果州长会被逮捕，他们也会被逮捕。”

这许多年以来，斯佳丽见共和党人在北军的支持下一直掌握着佐治亚州的大权，所以对瑞特这番轻率的话她根本就不相信。州长的地位牢固之极，任何州议会都奈何他不得，更别说把他关进监狱了。

“你可真是滔滔不绝啊，”她说。

“就算他不被关进监狱，至少他也不会再次当选了。下一次我们要有一个民主党的州长了，换换花样嘛！”

“看来这事儿你又要去出把力了？”她话中带刺地问道。

“是的，宝贝儿，我会的。这些晚上我一直很晚才回来，原因就在这儿。现在我干得很卖力，比当年拿着铁锹淘金时还要卖力，为的是帮着把这次选举工作组织好。另外，我还给我们的组织捐了很多钱，我知道你听了这话会伤心的，巴特勒太太。不过，你还记得好多年之前，在弗兰克的铺子里，你曾经对我说，藏着邦联政府的金币是不正当的吗？现在我终于跟你的看法一致了，所以邦联政府的金币正被用来使邦联分子重新掌权。”

“你这是在把钱往耗子洞里倒！”

“什么！你把民主党叫做耗子洞？”他两眼狠狠地瞪着她，接着又平静下来，没有表情了。“谁将赢得这次选举，对我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人人都将知道我为这次选举出过力，花过钱。人们记住这一点对美蓝的未来是有利的。”

“听了你刚才那番虔诚的话，我还担心你已经换了一副心肠呢。现在看来，你对民主党也像对别的任何东西一样，并没有多少真心实意。”

“心肠毫无改变，只是换了一层皮。就像一只豹，也许你可以刮掉它的豹斑，但它还是一只豹。”

他们在穿堂讲话的声音把美蓝吵醒了。她虽然睡意仍浓，但还是急切地叫了一声：“爸爸！”瑞特一听到女儿在喊，便从斯佳丽身边走过，朝女儿房间走去。

“瑞特，等一下。我还有话要对你说。以后你下午出去参加政治会议，绝不可再把美蓝带在身边。把一个小女孩带到这种地方去，实在太不 像话了！让人看上去连你也像个傻瓜。我从没想到你会带她去，后来亨利伯伯提起这事儿我才知道，他好像还以为我知道这事儿，而且——”

他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她，脸色非常阴沉。

“怎么你连一个小女孩坐在她爸爸怀里听他跟朋友讲话也觉得不像话呢？你可以认为这看上去不像样，但实际上这并没有什么不好。很多年以后，人们还会记得，当我帮着把共和党人赶出佐治亚州的时候，美蓝曾经坐在我怀里。很多年以后人们还会记得——”这时他脸上的阴沉表情已慢慢消失，但眼睛里却闪动着恶毒的目光。“你知道吗，人们问她最爱谁，她就说 ‘最爱爸爸和民主党人’，问她最恨谁，她就说 ‘最恨叛贼’。感谢上帝，人们最容易记住这类东西。”

斯佳丽气急败坏地提高了嗓门。“我看你还会告诉她，我也是个叛贼吧！”

“爸爸！”这次，小孩子的声音有点愤怒了。瑞特一边仍在吟吟笑着，一边沿着穿堂向女儿走去。

那年十月，布洛克州长果然辞职，逃离了佐治亚州。因为在他任职期间，滥用公款、挥霍浪费和贪污受贿都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以致彻底倒了台。由于公众义愤填膺，连他自己本党也已分崩离析。这时，民主党人已在州议会中占了多数，这意味着他迟早要下台。他知道自己要受审查，又担心遭到弹劾，所以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匆匆忙忙地悄然出逃了。出逃前还做好了安排，要等他安全抵达北方之后，再宣布他辞职的消息。

在他逃走一周后宣布他辞职的消息时，亚特兰大群情激昂，欣喜若狂。人们纷纷拥向街头，男人们欢笑着互相握手庆贺；女士们欢呼着相互亲吻。家家户户都举办了晚会；喜气洋洋的男孩子们燃起篝火，引起了一些火灾，害得消防局一直忙着在灭火。

差不多就要渡过难关了！重建时期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不错，代理州长仍是一名共和党人，但到十二月就要举行选举，人们对选举结果都毫不怀疑。当选举的日子来到时，尽管共和党人进行了疯狂的挣扎，佐治亚还是再次选出了一名民主党州长。

于是又有一番欢乐和激动的场面，但其性质却与布洛克逃之夭夭时的举城欢腾有所不同。这是一种更为清醒、更为沁人心脾的欢乐，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之情；所有教堂都挤得满满的，牧师们虔诚地感谢上帝拯 救了佐治亚州。在人们的兴高采烈和欢欣鼓舞之中，还交织着一种自豪感，因为尽管华盛顿的联邦政府设置了重重障碍，尽管有北军驻守在这里，尽管有提包客、叛贼和当地的共和党人从中破坏，佐治亚州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人民手中。

国会曾七次通过强制性的法令对付佐治亚州，企图使它一直保持被占领地区的地位。北军曾三次宣布取消民法。黑人们曾肆无忌惮地欢聚在州议会。政府中那些贪婪成性的外乡人曾滥用职权以饱私囊，一些没有担任公职的人也侵吞公款变成了富翁。佐治亚无依无靠，受尽了折磨、凌辱和欺压。但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了过去，佐治亚通过自己人民的努力终于又属于她自己所有了。

共和党人的突然被推翻并没有给所有的人带来欢乐。那帮提包客、叛贼和共和党人一片惊慌。在布洛克辞职的消息公布之前，格勒特夫妇和亨顿夫妇显然对他的出逃已有耳闻，所以他们也突然离城，不知去向了。那些留下来的提包客和叛贼则心神不定，惶惶不可终日。他们常聚在一起寻求安慰，一面又忧心忡忡，不知道州议会的调查会不会把他们的什么隐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再也不像过去那样目空一切了。他们被吓得呆若木鸡，手足无措，终日提心吊胆。那些来拜访斯佳丽的太太们翻来覆去总是说：

“谁会想到世道竟会变成这副样子呢？我们本来以为州长的权力很大，本来以为他会在这儿一直干下去的，本来以为——”

尽管瑞特事先曾就事态的发展趋势警告过她，斯佳丽对时局的变化也同样迷惑不解。这倒不是因为她对布洛克的下台感到惋惜，对民主党人的重新上台感到难过。虽然说来没人会相信，其实她对北佬统治终于被推翻也是感到高兴的。对于自己在重建初期的拼搏，对于因担心北军和提包客会把她的钱充公而受的那份折磨，她都还记忆犹新。她也还记得当时自己多么无依无靠、多么恐慌、多么恨那些北佬，因为正是他们把这一令人恼火的制度强加给了南方。她一直恨着北佬。但为了随遇而安，为了得到充分的安全，她却又跟那些征服者打得火热。尽管她不喜欢他们，她却让他们簇拥在自己周围，而抛弃了自己的老朋友和原来的生活方式。当时，她把赌注压在布洛克政权的长治久安上，结果却输了个精光。如今，征服者的权势已寿终正寝了。

1871年的圣诞节，是佐治亚人十多年来最快乐的一个圣诞节。但斯 佳丽环顾四周，却不胜烦恼。尤其是见瑞特这个当年在亚特兰大最让人厌恶的家伙，现在竟摇身一变，成了最受欢迎的人物，她更是耿耿于怀；因为瑞特走红完全是由于他低声下气地宣布放弃他的共和党邪说，把他的时间、金钱、精力和思想全用来帮助民主党在佐治亚重新掌权的结果。当他怀里揽着身穿一身蓝的美蓝骑马走在街上，微笑着轻触帽檐向路人致意时，人们也都微笑作答，热情地跟他搭话并充满爱怜地望着小女孩。然而，她，斯佳丽——

第　59　章

虽然人人都觉得，美蓝·巴特勒这孩子近来变得越来越野，需要好好管一管了，但因为大家都宠爱她，所以谁也不忍心去管她。她是跟着爸爸在外面旅行的那几个月里开始变野的。当她跟着瑞特住在新奥尔良和查尔斯顿时，她晚上可以随心所欲一直玩到很晚才去睡觉，而且跟着瑞特去戏院、去餐馆、去赌台，要睡觉就睡在他怀里。从那以后，要想让她跟听话的埃拉同时上床睡觉，那就非得用武不可。在她跟着爸爸在外面时，瑞特总是让她愿意穿什么就穿什么；所以从那以后，每当黑妈妈让她穿凸纹条格细布上衣和围涎而不让她穿蓝色塔夫绸的衣裙和饰有花边的衣领时，她总要大发一通脾气。

这孩子离家在外时养成的这些坏习惯，后来在斯佳丽生病期间以及回到塔拉庄园小住期间更是变得根深蒂固，所以现在要想纠正看来是毫无办法了。在美蓝年纪稍大一点时，斯佳丽曾试图对她进行管教，使她不至于变得太任性、太娇纵，但结果却收效甚微。因为不管这孩子的要求多么荒谬，行为多么蛮横，瑞特总是站在她那一边袒护她。他一直鼓励她讲话，把她当作一个大人，煞有介事地听她讲述自己的意见，并装出一副照着她的意见行事的样子。这样一来，大人讲话时，美蓝想到插嘴就插嘴，有时还要反驳爸爸的话，杀杀他的威风。而瑞特只是哈哈一笑，连斯佳丽要打美蓝几下手心作为惩戒也不允许。

“好在这孩子还漂亮、可爱，不然可真让人受不了，”斯佳丽不胜悲哀地想道。她已经看出她的女儿跟她一样倔强任性。“她崇拜瑞特，要是他想管教，他是有办法让她守点规矩的。”

但是瑞特却毫无使美蓝循规蹈矩的意思。她做的事儿样样都对，即使她想要天上的月亮，只要他能摘得下来，她也能得到。她那俏丽的容貌、鬈曲的头发、惹人喜爱的酒窝和优美动人的举止都使他感到无比自豪。他爱她无拘无束的天真、兴致勃勃的劲头以及向他撒娇时的那种奇特而可爱的方式。尽管她受到娇惯，很任性，但她太可爱了，他真不忍心去管束她。他是她的上帝，是她那个小小世界的中心，他在她心目中的这一地位对他太珍贵了，以致他不敢冒着失去它的危险去惩戒她。

她像影子一般追随着他。早晨他还想多睡一会儿，她却把他叫醒了；吃饭时总是坐在他身边，轮流着从他的盘子里和自己的盘子里夹菜吃；骑马出门总坐在他前面；晚上睡觉时只让瑞特替她脱衣服，然后把她放在他床边的小床上让她入睡。

斯佳丽见自己的小女儿竟把她爸爸这么牢牢地捏在手心里，既觉得有趣，又深受感动。谁会想到，像瑞特这样一个轻狂浮躁的家伙，做起父亲来竟会这样认真呢？但有时候，斯佳丽又会突然感到一阵嫉妒，因为美蓝才只有四岁，对瑞特的了解已超过了她多年的了解，对瑞特的控制也超过了她以往任何时候对他的控制。

美蓝四岁的时候，黑妈妈便开始嘟嘟囔囔，说什么一个女孩子家“叉开腿骑着马，坐在爸爸前面，让裙子都飞起来”，实在太不像话。瑞特对黑妈妈所说的有关教育小女孩的话一向认真听取，这次也不例外。于是，他便去买来一匹棕白两色的雪特兰种小马，鬃毛和马尾长长的，又柔软又光滑，还配上了一副小小的、镶银边的侧坐马鞍子。名义上，这匹小马是为三个孩子共同买的，而且瑞特为韦德也配了一副鞍子。但韦德更喜欢跟他那只圣伯纳德狗一起玩，而埃拉是什么动物都怕的。所以这匹小马就成了美蓝一个人的了，而且取名为“巴特勒先生”。美蓝得到这匹小马，当然非常高兴，唯一感到美中不足的是她不能再像爸爸那样跨马而骑了；但在瑞特对她说明侧坐而骑更加难学以后，她便心满意足，而且很快就学会了。美蓝坐在马上英姿飒爽，缰绳抓在手中稳稳当当，这使瑞特感到无比自豪。

“等她再大几岁就可以去打猎了，”瑞特夸口说。“任何猎场上都没有人比得上她。到那时候我要带她去弗吉尼亚。那才真是打猎的地方。还要去肯塔基，因为只有那儿的人才会欣赏好骑手。”

到了要替她做骑装的时候，照例又是由她自己挑选颜色，而她照例又 选了蓝色。

“可是，亲爱的，不要选那种蓝天鹅绒！蓝天鹅绒是我做宴会服用的，”斯佳丽笑着说。“黑细平布才是小姑娘穿的。”她见那对小黑眉毛皱在一起，忙又说道，“看在上帝分上，瑞特，请你告诉她蓝天鹅绒对她不合适，而且很容易弄脏。”

“哦，让她做蓝天鹅绒的吧。如果弄脏了，我们就替她再做一套好了，”瑞特轻松地说。

于是美蓝便做了一套蓝天鹅绒的骑装，一条裙子一直拖到小马的腹部，一顶黑帽子上面插着一支红羽饰，这是因为玫荔姑姑曾说起杰布·斯图亚特的帽子上插有羽饰，使她也想如法炮制。从此，每当天气晴朗的日子，人们总能看到他们父女俩在桃树街上并辔而骑，瑞特勒紧缰绳让他的大青马缓步而行，以便与美蓝那匹膘肥滚圆的小马步调一致。有时候，他们在镇上的僻静街道上狂奔，惹得鸡飞狗跳，小孩子四散奔逃。只见美蓝用她的短柄马鞭抽打着“巴特勒先生”，蓬松的鬈发高高飞起；而瑞特则紧紧勒住自己的马，以便让美蓝觉得是她的“巴特勒先生”一直在领先。

当瑞特确信女儿的坐势已稳，两手已能把牢缰绳，对骑马已经毫无畏惧时，他便认为时机已到，可以让她开始学习跳低栏了。于是，他便在后院子里架起一个低栏，并以每天二角五分的工钱把彼得大叔的一个小侄子沃什雇来教“巴特勒先生”跳栏。开始时用的栅栏离地只有二英寸高，后来便逐渐增高到一英尺。

但这一安排却引起有关三方——沃什、“巴特勒先生”和美蓝的不满。沃什是怕马的，只是因为给他的工钱优厚才揽下这份差使，每天教那匹倔强的小马从栅栏上跳过去几十次。“巴特勒先生”虽对小女主人经常拉它的尾巴，检查它的蹄子处之泰然，但却认为造物主把它送到这个世界上来，并没有要它挪动膘肥滚圆的身躯越过栅栏。说到美蓝，她简直就没法容忍别人骑她的小马，所以在“巴特勒先生”学习跳栏时，她总是不耐烦地站在一旁指手画脚，跳个不停。

当瑞特认定小马已训练有素，可以放手让女儿骑上去跳栏时，美蓝真是兴奋无比。她第一次试跳就极为成功，从那以后，她便只想跳栏，连跟着爸爸骑马外出对她也失去了吸引力。斯佳丽见他们父女俩得意扬扬、劲头十足，禁不住感到好笑。不过她又觉得，一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美蓝的兴趣就会转到别的东西上去，街坊邻居也就可以清静几天了。但是这项 运动却没有让美蓝感到厌腻。从院子那一边的凉亭到栅栏处已经跑出了一条光秃秃的小路，整个上午满院子里都回响着激动的叫喊声。据曾在 1849年穿越北美大陆到过阿帕契〔1〕部落境内的梅里韦瑟爷爷说，这种叫喊声跟阿帕契人把敌人头上的带发头皮剥下来时发出的欢呼声一模一样。

第一个星期过后，美蓝便要求把栅栏加高，加高到离地面一英尺半。

“这要等你到六岁的时候才行，”瑞特说。“到那时候你长高了就可以跳高栏了。我还要给你买一匹大点的马才行。巴特勒先生的腿不够长。”

“已经够长了。玫荔姑姑家的蔷薇树丛我也跳过了。它们可高啦！”

“不，你一定要等，”瑞特说，这回他的口气很坚定。但美蓝一会儿纠缠不休，一会儿又不停地发脾气，他的口气便渐渐软了下来。

“好吧，好吧，”一天早晨他终于笑着同意了，把狭长的白色栏杆提高了一些。“要是你摔下来，可不要哭，也不要怪我。”

“妈妈！”美蓝转过头去朝上对着斯佳丽的卧室尖声喊道。“妈妈！看着我！爸爸说我可以了！”

斯佳丽正在梳头，听到美蓝喊便走到窗口，微笑着朝下看着女儿娇小激动的身影，只见她穿着那身沾满泥土的蓝色骑装，显得很可笑。

“我真该替她做一套新的骑装才是，”她想。“不过，只有上帝知道，我怎么才能让她舍弃那套旧的。”

“妈妈，看好！”

“我在看着呢，亲爱的，”斯佳丽微笑着说。

当瑞特把女儿举起，放上小马时，斯佳丽见她挺直腰杆，昂首前视，一副英姿勃勃的样子，心中油然升起一阵得意之感，情不自禁地喊道：

“漂亮极了，宝贝儿！”

“你也漂亮极了，”美蓝大大方方地赞美了妈妈一句，然后用脚后跟对着“巴特勒先生”的两肋用力一蹬，便向着院子里的凉亭疾驰而去。

“妈妈，瞧我跳过去！”她一面大声喊着，一面用力抽打着马鞭。

瞧我跳过去 !

斯佳丽的记忆深处突然响起了这声叫喊，好像从前在哪儿听到过似的。这句话里有一种不祥之兆。什么不祥之兆呢？她怎么记不起来了呢？ 她朝下看了看女儿，见她那么轻巧地坐在疾驰的小马上，突然一股冷气扫过心头，她皱起了眉头。美蓝急速地飞驰而来，鬈曲的黑发一甩一甩的，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她的眼睛活像爸爸，”斯佳丽想道。“完全是爱尔兰人的蓝眼睛，别的地方也和爸爸一模一样。”

因为想到杰拉尔德，她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才一直在搜寻而没有捕捉到的记忆，这记忆来得清晰异常，就像夏夜的闪电一下子把整个田野照得通亮一样。她仿佛听到一个爱尔兰人在唱歌，听到马蹄在塔拉牧场上飞跑的嗒嗒声，听到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在喊，就像她女儿刚才那一声一样：“埃伦，瞧我跳过去！”

于是她急忙喊道：“不！不！哦，美蓝，快停下来！”

就在她探身窗外的一刹那，突然下面传来了木头劈裂的可怕声响，和瑞特嘶哑的叫喊，只见地上摊着一团蓝天鹅绒，“巴特勒先生”已四脚朝天。接着，那匹小马一翻身站了起来，驮着一副空鞍子小跑而去。

美蓝死后的第三天晚上，黑妈妈一摇三摆地慢慢走上玫兰妮家的厨房台阶。她身穿丧服，从脚上穿的那双男人的大鞋（为了让脚自由舒展已特意割破）到头上披的头巾全是黑的。一双模糊不清的老眼睛充着血，眼皮红肿着，高大的身躯处处显示出痛苦。她的脸因悲伤迷惑而紧紧皱缩在一起，活像只老猿猴，但她的下颚却透着坚毅。

她对迪尔西轻轻说了几句话，迪尔西和蔼地点点头，仿佛两人已经达成默契，把过去的积怨一笔勾销了。迪尔西放下手中的盆子，轻轻地穿过餐具室向餐室走去。过了一会儿，玫兰妮就来到了厨房间，手里拿着餐巾，脸上带着忧虑。

“斯佳丽小姐没有——”

“斯佳丽小姐倒是挺住了，又像往常一样了，”黑妈妈语气沉重地说道。“没想到你在吃饭，打扰你了，玫荔小姐。可我有话要对你说，等不及了。”

“我吃饭可以等一会，”玫兰妮说。“迪尔西，把别的菜端上去吧。黑妈妈，跟我来。”

黑妈妈一摇三摆地跟在她后面，顺着过道走过餐室时，见阿希礼坐在餐桌上首，旁边是他的小博，再下去是斯佳丽的两个孩子韦德和埃拉，他 们相对而坐，正把汤匙敲得丁当作响。整个餐室里都是他俩欢快的声音。对他们来说，到玫荔姑姑家来住上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就像外出野餐一样开心。玫荔姑姑一向待他们很好，现在尤其如此。妹妹的死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大影响。他们只记得美蓝从马上摔下来，妈妈哭了很久，然后玫荔姑姑就把他们带回家来，在后院子里跟小博一起玩儿，想吃点心随时可以吃。

玫兰妮将黑妈妈领进那间四周摆满书的小起居室，关上门，指指那只沙发让黑妈妈坐下。

“我本来打算吃好晚饭就过去的，”她说。“既然巴特勒船长的老太太已经来了，想来明天上午要举行葬礼了吧。”

“葬礼！我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黑妈妈说。“玫荔小姐，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我才来找你帮个忙的。现在家里乱了套了，亲爱的，乱了套了。”

“是斯佳丽小姐身体垮了吗？”玫兰妮焦急地问道。“自从美蓝——这个——我就一直没见过她。她一直关在自己房里，巴特勒船长又一直不在家，而且——”

突然，黑妈妈的眼泪开始流了出来。玫兰妮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拍她的手臂。过了一会儿，黑妈妈撩起黑裙子的折边，把眼泪擦干。

“你一定要来帮帮我们，玫荔小姐。我已经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一点用也没有。”

“斯佳丽小姐——”

黑妈妈挺直了腰板儿。

“玫荔小姐，你跟我一样了解斯佳丽小姐。那孩子该是那么个命，仁慈的主已给了她力量去忍受。虽说这事儿伤透了她的心，可她还能挺得住。我来是为了瑞特先生。”

“我一直很想见到他，可每次我去你们那儿，他不是进城就是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斯佳丽看上去就像着了魔一样，一句话也不肯说——快告诉我，黑妈妈。你知道，只要能帮上忙，我是一定帮忙的。”

黑妈妈用手背抹了抹鼻子。

“我说过了，对主的安排，斯佳丽小姐还能受得住，因为她已经受得多了。可瑞特先生——玫荔小姐，他可是从来没有受过啊，从来就没受过。我来看你为的就是他。”

“可是——”

“玫荔小姐，你今儿晚上一定要跟我一起回去，”黑妈妈的声音很急迫。“瑞特先生也许肯听你的话。他一向很看重你的意见。”

“哦，黑妈妈，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黑妈妈挺了挺胸。

“玫荔小姐，瑞特先生他——他神经错乱了。他不肯让我们给小小姐下葬。”

“神经错乱！哦，黑妈妈，不会的！”

“我可没有瞎说。这是千真万确的。他不准我们埋葬那孩子。这话他是亲口对我说的，说了还不到一个钟点呢。”

“可他不会——他不是——”

“所以我才说他神经错乱呀。”

“可是为什么——”

“玫荔小姐，让我都告诉你吧。这种话我不该对别人说的。不过你是我们自己家里人，只有你我可以说。我就全都告诉你吧。你知道，他对那孩子是多么看重。我可从来没有看到过哪个男人家，不管是黑人还是白人，像他那样对孩子那么看重。一听见米德大夫说孩子的脖子摔断了，他马上就发起疯来了。他抓起枪，跑到外面就把那匹可怜的小马给打死了。看他那样子，我怕他还要把自己打死呢。当时斯佳丽小姐已经晕过去了，所有的街坊邻居都来了，里里外外都是人。瑞特先生疯疯癫癫的，只是抱住那个孩子，连我要给孩子洗洗小脸，把划破的地方流出来的血揩干净，他都不让。等斯佳丽小姐醒过来时，我想，上帝保佑！现在他们可以互相安慰安慰了。”

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流了出来，可这一次黑妈妈连擦也没擦。“可是她一醒过来，马上就走进他抱着美蓝小姐的那个房间，对他说：‘你杀死了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哦，不！她不会这么说的！”

“是的。她是这么说的。她说：‘你杀死了她。’我真替瑞特先生难过，一下子就哭起来了，因为他看上去就像一只被鞭子抽过的猎狗。我就说了：‘把孩子交给黑妈妈吧，让我去给小小姐料理料理去。’我把孩子从他手里接过来，抱着她走进她的房间去给她洗脸。我听着他俩还在争吵，他们说的那些个话真叫我心寒哪。斯佳丽小姐骂他是凶手，存心让美 蓝小姐跳那么高的栏杆摔死；他说斯佳丽小姐从来就不关心美蓝小姐，也从来不关心她别的孩子……”

“别说了，黑妈妈！别再对我说了。你不该对我说这些话！”玫兰妮大声说道。她的心因黑妈妈所描绘的这番景象而一阵阵抽搐。

“我知道不该给你讲这些话，可我心里憋着的话太多了，我也闹不清楚哪些话不该说了。后来，瑞特先生自己抱着孩子到了办丧事的人那儿，又抱着她回来放在自己房间她那张小床上。当斯佳丽小姐说孩子应放进棺材停在客厅时，我看瑞特先生的架势就好像要去打她一样。他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说：‘孩子要放在我的房间里。’接着，他又转过身来对我说：‘黑妈妈，我现在出去一下，你一定要看好让她一直放在这里。’说完他就骑上马出门了，直到太阳下山了才回来。等他回到家，我看他喝了不少酒，可他却像往常一样，并没有醉得东倒西歪。他冲进门来，对斯佳丽小姐、佩蒂小姐和来访的太太们一句话也没说，就奔上楼梯，打开他的房门，然后就大声喊我，我急急忙忙跑上去，只见他站在床边，可因为百叶窗已经拉好了，房间里黑咕隆咚的，我也看不大清楚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他凶狠地对我说：‘快把百叶窗打开，里面太暗了。’我赶紧把百叶窗打开，他瞪着眼睛看着我。天哪，玫荔小姐，我两腿直打哆嗦，差一点没吓瘫，因为他看上去太怕人啦。接着他说：‘把灯拿来。多拿些灯来。让它们一直点着。不准拉窗帘，也不准拉百叶窗。你难道不知道美蓝小姐怕黑吗？’”

玫兰妮惊恐的目光碰到了黑妈妈的目光，黑妈妈伤心地点了点头。

“他是这么说的。‘美蓝小姐怕黑。’”

黑妈妈哆嗦了一下。

“我给他拿去了一打蜡烛，他说：‘出去！’然后他就锁上门，一个人坐在里面陪着小小姐。连斯佳丽小姐上去敲门，对着他直喊，他也不给她开门。像这个样子已经有两天了。关于下葬的事他提也不提。一大早他就锁上门，骑上马进城，一直到太阳下了山才醉醺醺地回来，然后就把自己再锁在屋里，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现在他妈妈，巴特勒老太太，从查尔斯顿赶来参加葬礼，苏埃伦小姐和威尔先生也从塔拉庄园来了，可瑞特先生竟然对谁也不讲一句话。嗨，玫荔小姐，真是糟透了！而且会越来越糟，人家也要说三道四、议论纷纷了。

“到了今天晚上，”黑妈妈停了一下，又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今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斯佳丽小姐在楼上穿堂里截住他，跟着他走进屋子说：‘葬礼定在明天早上。’可是他却说：‘你敢下葬我明天就宰了你。’”

“唉，他一定是疯了！”

“一点儿不错。后来他们的话说得低了一些，我没有全都听见，只听到他又说起美蓝小姐怕黑，坟墓里黑得厉害。过了一会儿，斯佳丽小姐说：‘你真是好样的，自己杀死了孩子还这么趾高气扬，盛气凌人。’他说：‘你就一点怜悯之心都没有了吗？’‘我连孩子也没有了，还有什么怜悯之心？对美蓝死后你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忍无可忍了。现在满城都在议论你。你整天喝得烂醉，如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在哪里鬼混，那你就是个傻瓜。我知道你这几天一直在贝尔·沃特林那个婊子家里。’”

“哦，黑妈妈，不会的。”

“斯佳丽小姐就是这么说的。而且，玫荔小姐，这事儿也是真的。很多事儿，我们黑人比白人知道得快。我知道瑞特先生是到那儿去的，不过我一句话也没漏出去过。他自己也不否认。他说：‘是的，我是在她那儿，这你也不必激动，因为你一点都不在乎。这边家里成了地狱，婊子家里自然就成了天堂。而且，贝尔的心肠也最好。她从来不唠唠叨叨，说我杀死了自己的孩子。’”

“哦，”玫兰妮痛心地喊道。

因为她自己过得那么愉快，那么风平浪静；她周围的人都对她充满了仁慈和爱，所以黑妈妈讲给她听的这些话简直让她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突然，她想起一件事，但接着又赶紧把它赶跑了，就像她一想到某人的裸体马上就把这想法赶跑一样。原来那天瑞特把头伏在她膝盖上痛哭时确实提到过贝尔·沃特林。但他的的确确是爱斯佳丽的呀。那天她是绝对不可能搞错的。当然，斯佳丽也是爱他的。那他们之间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呢？夫妻之间怎么能这样剑拔弩张，势不两立呢？

黑妈妈又心情沉重地讲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斯佳丽小姐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脸色煞白，可是下巴颏一动也不动，像是下定了决心。她看见我站在那儿就对我说：‘明天下葬，黑妈妈。’说完，她就像个鬼似的从我身边走了过去。我一听这 话，心里便怦怦地乱跳起来，因为斯佳丽小姐说话是算数的。可瑞特先生说话也是算数的。他说过，要是她把孩子下葬，他就要宰了她。这一下子我心里可就完全乱了套了，玫荔小姐，因为我一直感到心里有愧，压得我心神不定。玫荔小姐，小小姐怕黑都是我吓出来的呀。”

“哦，不过黑妈妈，这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关系了。”

“可有关系了。糟糕就糟糕在这里。我想我最好是把这事儿对瑞特先生讲明，哪怕是他宰了我也行，因为我心里有愧。于是，趁着他还没锁房门，我就赶紧溜了进去。我说：‘瑞特先生，我来向你认罪来了。’他一下子转过身来，像个疯子似的对我喊道：‘滚出去！’天哪，真把我吓了一大跳！可我还是说了：‘瑞特先生，请你听我说给你听。小小姐怕黑是让我吓出来的，你要宰就宰了我吧。’说完，玫荔小姐，我就低下头，等着他来打我。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我又说：‘我当时也不是有什么恶意。只是，瑞特先生，那孩子胆子太大了，什么也不怕。别人都睡着以后，她总要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丫子围着房子乱跑。我很担心，生怕她摔着碰着的。所以我就吓唬她，说那些黑糊糊的地方有鬼，有妖怪。’

“听了我的话——玫荔小姐，你知道他怎么啦？他的脸马上和气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手放在我胳膊上。他对我这么亲热，这还是头一回。他说：‘她非常勇敢，是不是？她除了怕黑别的什么都不怕。’我一听这话，就哭了起来。他一边拍着我一边说：‘好了，黑妈妈，好了，黑妈妈，别哭了。你告诉我这些话，我很高兴。我知道你是爱美蓝小姐的。你是因为爱她才讲那些话的，所以不要紧。要紧的是看一个人的心好不好。’他这么一说，我就高兴了，于是便壮起胆子说道：‘瑞特先生，下葬的事儿怎么说呢？’谁知他一下子对我又翻了脸，像个疯子似的，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说：‘天哪，我本来还以为，哪怕别人都不理解我，你总会理解我呢！既然我孩子那么怕黑，你以为我还会把她下葬吗？我现在就好像听见了她在黑暗里醒来时发出的尖叫声。我决不会让她吓着。’玫荔小姐，听他这么一说，我才知道他真的发了疯。他光喝酒，觉也不睡，饭也不吃，这还不够。他简直是疯了。他一把把我推出门，一边嚷嚷着：‘你给我滚出去！’

“我只好下了楼，一边心里还在想：他说不能下葬，斯佳丽小姐说明天上午一定要下葬，可他又说要是下葬就宰了她。家里的那些亲戚和街坊邻居都已经像珍珠鸡那样叽叽咕咕的乱了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这 才想到了你，玫荔小姐。你一定得去帮帮我们呀。”

“哦，黑妈妈，这事儿我可不能插手！”

“你要是不能插手，还有谁能插手呢？”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黑妈妈？”

“玫荔小姐，我也不知道。不过你总能想点办法的。你可以跟瑞特先生谈谈，说不定他会听你的。他一向挺看重你的，玫荔小姐。你自己也许不知道，但他的确挺看重你。我就听他说过不知道多少回，说他认识那么些小姐太太，就数你最最贤惠。”

“可是——”

玫兰妮心慌意乱地站了起来，因为想到要去面对面地跟瑞特打交道，心里不禁一阵胆怯。一想到要去劝说一个像黑妈妈所描述的那样因悲伤而发了狂的人她已经不寒而栗；再想到要走进那间烛火通明，里面放着她那么喜爱的那个女孩子的尸体的房间，她更是心如刀割一般。她能做些什么呢？她能对瑞特说些什么话去减轻他的悲痛，使他恢复理智呢？她站在那儿犹豫了片刻，就在这时，从关着的餐室门里面传来了小博的欢笑声。犹如一把冰冷的尖刀插入心窝，她突然想到她的小博死了。假如她的小博冷冰冰、直挺挺地躺在楼上，再也发不出欢快的笑声，她会怎么想呢？

“哦！”她一惊之下，不禁大声喊了出来，而在她的想象中，她已经把小博紧紧地抱在怀中。她突然理解了瑞特的心情。假如她的小博死了，她怎么能舍得把他埋掉，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黑暗中听任狂风暴雨肆虐侵扰呢？

“哦，可怜的，可怜的巴特勒船长！”她喊道，“好吧，我现在就去看他，马上就去。”

她急忙回到餐室里，跟阿希礼轻轻地说了几句话，然后紧紧地搂住小博，动情地吻着他鬈曲的头发，倒把那孩子给吓了一大跳。

她帽子也没戴，餐巾还抓在手里就匆匆离开了家，速度之快把个年迈的黑妈妈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走进斯佳丽家的前穿堂，她只向聚集在藏书室里的一群人，还有受惊的佩蒂帕特小姐、仪容威严的巴特勒老太太、威尔和苏埃伦微微点了点头，便快步走上楼梯，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黑妈妈。她在斯佳丽关着的房门外面停了一会儿，但黑妈妈喘着粗气嘶嘶地说：“不，不要进去。”

玫荔沿着穿堂走下去，这时她已放慢了步子。到了瑞特的房门前，她 停了下来。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想回头逃跑似的。然后，她下定了决心，就像一名年轻的新兵投入战斗一样，敲了敲门，轻声喊道：“请让我进去，巴特勒船长。我是韦尔克斯太太。我要看看美蓝。”

门很快打开了，黑妈妈连忙躲进穿堂的暗处，只见瑞特巨大的身影从满屋灯光的背景中走了出来。他摇摇晃晃，站立不稳，黑妈妈能闻到他嘴里的威士忌酒味。他低下头看了一会儿玫荔，然后抓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进房间，关上了门。

黑妈妈偷偷地蹭到门边的一把椅子旁边，疲倦地坐了进去，她那肥壮的身躯把椅子塞得满满的。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边默默地流着眼泪，一边在祈祷。她不时地把裙子折边撩起来擦眼睛。尽管她紧张地竖起耳朵，屋里说的话她却一句也听不见，只听到一种很轻的、断断续续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很久，房门才开了一条缝，露出了玫荔苍白而紧张的脸。

“快去给我拿壶咖啡来，再拿一些三明治。”

碰上紧急事儿，黑妈妈的动作可以像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那样灵巧，而现在她又极想走进瑞特的房间看看，所以动作就更快了。但是，玫荔只把房门开了一条小缝，把托盘接了进去，这就把黑妈妈的希望一下子变成了失望。尽管她竖起灵敏的耳朵紧张地听了很久，但除了银刀叉碰着瓷盘子的声音和玫兰妮压低了嗓门的柔和声音之外，她却什么也分辨不出。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一个沉重的身躯砰的一声倒在了床上，把张床弄得吱嘎作响，接着是靴子嘭嘭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玫兰妮出现在了门口。黑妈妈虽然很想从她身旁看进去，但门堵得严严的，她什么也看不见。玫兰妮看上去很疲倦，眼睫毛上闪动着几颗泪珠，但脸上重又显出了安详的神色。

“去告诉斯佳丽小姐，就说巴特勒船长已同意明天早上举行葬礼了，”她轻声说道。

“感谢上帝！”黑妈妈突然喊道。“你到底是怎么——”

“声音轻一点，他快睡着了。还有，黑妈妈，要告诉斯佳丽小姐，我今晚就留在这儿不回去了，请你给我拿点咖啡来。送到这儿来。”

“送到这间房间里？”

“是的，我已经答应了巴特勒船长，如果他肯睡觉，我就在这儿坐一晚上给小小姐守夜。现在你去告诉斯佳丽小姐吧，免得她再担心。”

黑妈妈沿着穿堂向前走去，把个地板踩得直响；但她的忧愁已经消除，于是心里唱起了“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走到斯佳丽的房门外面，她停下来考虑了一会儿，心里充满了感激和好奇。

“真不知道玫荔小姐是用什么办法说服了瑞特先生的。我猜想准是天使们站在她一边帮了她的忙。明天下葬的事儿我要告诉斯佳丽小姐，但玫荔小姐为小小姐守夜的事儿，我看最好还是瞒着她。斯佳丽小姐才不会喜欢这事儿呢。”

本章注释

〔1〕阿帕契，美洲印地安人部落，曾长期居住在美国西南部和墨西哥北部一带。

第　60　章

这世界出了毛病。这是一种令人忧郁、令人恐怖的毛病，它犹如一阵阴森森四处弥漫的浓雾，把斯佳丽悄悄地团团围住了。这毛病甚至比美蓝的死还要让她难受，因为最初无法忍受的丧女之痛现在正慢慢消失，变成了对天命无可奈何的屈从。而现在这种灾难将临的奇异感觉却一直困扰着她，仿佛有个黑糊糊、戴头罩的怪物就站在她身边，又仿佛她脚下的地面，只要用力一踩就会变为流沙把她吞没一般。

她过去从未经历过这种恐惧。在她的一生中，她一直牢牢地立足于切合实际的判断能力，她所恐惧的仅仅限于她能够看到的东西，如伤害、饥饿、贫穷、失去阿希礼的爱等等。她一向不善于分析，现在也试图作些分析了，但却毫无结果。她虽然失去了最亲爱的女儿，但她还能经受得住这一打击，正如她曾经受住别的沉重打击一样。她的身体还很健康，钱也多得不必发愁，而且她还有阿希礼在，虽然近来她见到他的机会越来越少了。即使是玫兰妮为阿希礼举行的那次倒霉的生日酒会以来，他们之间一直存在着的紧张关系也不再使她烦恼，因为她知道这会过去的。不，她的恐惧并不是对悲痛、饥饿或失去爱的恐惧。这些恐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种可怕的感觉使她这样焦虑不安，忧心忡忡。奇怪的是，现在这种折磨人的恐惧竟像她以前在恶梦中感到的那种恐惧一样。那是一阵四处弥漫的浓雾，她心惊胆战地在浓雾中奔跑着，像个迷路的孩子想找个安全的地方，却到处找不到。

她想起从前瑞特总是哈哈一笑就能把她的恐惧一下子驱散。她想起他宽阔的褐色胸膛和强壮的胳臂常可以给她带来安慰。于是她又转向瑞特， 用几个星期以来从未用过的目光仔细地端详着他。谁知这一端详竟使她大吃一惊，原来瑞特已经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给她带来安慰了。

在美蓝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很生他的气，一直陷在自己的悲痛之中，所以对瑞特，只是当着仆人的面才客气地讲上几句话。她一直在回忆美蓝两脚飞奔时发出的嗒嗒声和开心时发出的格格笑声，所以根本没想到瑞特也可能在回忆，而且回忆时的痛苦比她的痛苦还要大。在那几个星期里，他们相互碰见或交谈，就像两个陌路人在旅馆里碰见交谈时一样客气；他们同住在一幢房子里，同在一张餐桌上进餐，但却从来没有交流过思想。

现在她因感到恐惧和孤独，所以只要能冲破这重障碍，她是很想这样做的，但是她却发现瑞特始终对她敬而远之，似乎不想跟她说一句知心的话儿。现在她已经不再生他的气，所以很想告诉他，她认为他对于美蓝的死是没有罪的。她很想倒在他怀里痛哭一场，告诉他，对于女儿的骑马技术她也是很自豪的，对于女儿骗取欢心的鬼花招她也是纵容的。现在她很愿意低声下气地承认，她当时之所以口出恶言，骂他杀死了女儿，是因为她当时痛苦之极，希望刺痛他来减轻自己的痛苦。但她却始终找不到一个机会。他总是用一种毫无表情的目光看着她，使她没有机会开口。而赔礼道歉这种事儿，一旦拖下来就会变得越来越困难，最后就完全不可能了。

事情竟然变成这样，连她自己也感到奇怪。瑞特是她的丈夫，他们曾经同床多年，生过一个可爱的女儿，而且一起埋葬了这一夭折的孩子，按说他们之间应该存在着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才对。她也唯有在孩子父亲的怀抱里才能找到安慰，唯有和他才能一起回忆往事，互相倾诉内心的悲伤。虽然这些回忆和倾诉开始时也许令人伤心，但最终却有助于创伤的愈合。但从他们现在的情况看，他们竟像完全不认识的路人一般。

现在他很少在家。当他们偶尔坐在一起吃晚饭时，他总是喝得烂醉。他现在喝酒已经不像从前那样了。过去他一喝醉，举止就会越来越文雅，话说得越来越尖刻，总是说一些逗趣儿的、恶毒的话，惹得她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现在他喝醉了，竟是愁眉苦脸，一声不响，喝到后来甚至变得呆头呆脑。有时候，到了后半夜三、四点钟，她会听到他把马骑进后院子，砰砰地敲仆人的房门，把波克叫起来，扶他走上后台阶，服侍他上床睡觉。现在瑞特竟要让别人服侍他上床睡觉！而过去他总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别人灌醉，然后再把他们送上床去睡觉的。

现在他变得衣冠不整，邋里邋遢了，而从前他总是修饰得整整齐齐。甚至为了让他晚饭前换件衬衫，现在也要波克跟他争论半天才行。威士忌的影响已经在他的脸上显露出来，一种不健康的浮肿、两只充血的眼睛下面的肿块正在使他长下颚上的坚实轮廓变得模糊不清。原来肌肉结实而隆起的身躯现在看上去已松弛不堪，腰围也开始变粗了。

他常常不回家来过夜，甚至也不派个人回来说一声。当然，他可能是在哪家酒馆里喝得烂醉，就在楼上找个房间打着呼噜睡着了。可斯佳丽总觉得他是在贝尔·沃特林那里。有一次，她在一家商店里碰到贝尔，见她已是一个粗俗臃肿的女人，昔日的美貌丰韵早已不复存在。尽管她浓妆艳抹，衣着华丽，但身体已经发胖，看上去再也不是个妙龄女郎了。一般轻浮的女人见到贵妇人，要么垂下双眼，要么就挑衅般地怒目而视，可贝尔见到斯佳丽却目不转睛地跟她对视着，以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察看着她的脸色，竟使斯佳丽脸红起来。

但现在她已不能责备他，不能对他发脾气，不能要求他忠实或者想办法羞辱他，正像她不能因错怪他杀死女儿而向他道歉一样。她只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冷漠，一种无法理解的愁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沉的愁苦。她感到孤独，从未有过的孤独。也许在这之前她从来没有时间去感到孤独吧。她又孤独又害怕，而且除了玫兰妮以外，再也没有人可以来安慰她了。就连她的老靠山黑妈妈也已回塔拉庄园去了，而且再也不回来了。

黑妈妈走的时候连个理由也没说。她来要回家的盘缠时，只把一双疲倦的老眼凄惨地看着斯佳丽。斯佳丽流着眼泪求她留下来，黑妈妈只回答说：“我就像是听到了埃伦小姐对我说：‘黑妈妈，回家来吧。你的活儿已经干完了。’所以我要回家了。”

瑞特一直在旁听着她们说话，他听到黑妈妈这么说，就把车费给了她，还拍了拍她的手臂。

“你说得对，黑妈妈，埃伦小姐也说得对，你在这儿的工作已经干完了。回家吧。如果你还需要什么，尽管对我说好了。”当斯佳丽突然又气呼呼地发号施令时，他便大喝一声：“住嘴！你这个蠢货！让她走！现在还有谁想待在这所房子里呢？”

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凶狠的亮光，吓得斯佳丽往后直缩。

“米德大夫，你看他会不会——会不会真的精神错乱了？”后来她觉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到米德大夫那儿去求教。

“我看不会，”大夫说。“只是他现在这样拼命喝酒太让人担心了。如果他这样喝下去，命也要送掉的。他太爱那孩子了，斯佳丽，我看他是想喝醉了把她忘掉吧。所以我劝你，小姐，尽快再给他生个孩子。”

“哈！”斯佳丽离开他的诊所时不胜辛酸地想道。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只要有人能把瑞特眼中的那副神色去掉，把她自己心中的痛处填平，她是愿意再生个孩子的，甚至多生几个也心甘情愿。她可以生个男孩像瑞特一样英俊潇洒，还要再生个女孩。哦，再生个漂亮的、快乐的、任性的、笑声不断的女孩，决不像埃拉那样没头脑的。既然上帝非要夺走她的一个孩子，为什么，啊，为什么不把埃拉夺走呢？在美蓝死后，埃拉一点安慰都不能带给她。但瑞特似乎并不想再要孩子了。至少他一直没到她的卧室来过，虽然现在她的房门从来不锁，而且通常还故意半开着想引他进来。他似乎毫不在意。现在除了威士忌和那个红头发的邋遢女人外，他似乎对什么东西都毫不在意了。

过去他虽然喜欢嘲弄别人、刺痛别人，但那嘲笑往往使对方也发笑，那刺人的刻薄话中也带点幽默。现在他却变得冷酷无情、蛮横凶狠了。过去他宠爱女儿的迷人风度曾赢得四邻那些好心的太太们对他倍加赞许，美蓝死后，她们很多人都很想对他表示善意友好。她们在街上喊住他向他表示同情，隔着树篱笆跟他讲话，说她们理解他的心情。但现在美蓝已经死了，他已经没有必要再那么彬彬有礼了，他的礼貌也随之而去了。太太们为哀悼美蓝之死向他表示慰问，他不等人家说完便粗鲁地打断人家。

但奇怪的是，这些太太们并不感到生气。她们理解他，或者自以为理解他。每当他在晨曦中骑着马回家，因为喝得烂醉连在马鞍上也坐不稳，对跟他说话的人都板着脸怒目而视时，这些好心的太太们便摇头叹息地说：“可怜的人！”并加倍努力对他表现出仁慈和宽容。她们为他感到难过，知道他心里难受，回到家里也得不到斯佳丽的安慰。

大家都知道斯佳丽有多么冷酷无情。大家见她在美蓝死后不久就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都大为惊讶，其实她们并没有意识到或者根本也不想意识到，在她那种若无其事的后面是何等的痛苦。瑞特得到了全城人最深切的同情，但他既不知道，也不在乎。斯佳丽遭到全城人的厌恶，但这一次她却极想得到老朋友们的同情。

现在，除了佩蒂姑妈、玫兰妮和阿希礼以外，她的老朋友们没有一个 到她家里来了。只有那些新朋友坐着锃亮的四轮马车前来拜访。她们急于向她表示同情，很想讲些其他新朋友的闲话来排遣她的寂寞和烦恼。但她对这些新朋友却毫无兴趣。所有这些“外来人”统统是局外人，没有一个不是！她们不了解她。她们永远也不会了解她。她们对她在桃树街的宅第中过上平安显赫的生活之前所经历的一切一无所知。她们不愿意谈论她们在得到价格昂贵的绫罗绸缎和配有一组骏马的双座四轮敞篷马车之前曾经过过怎样的生活。她们不知道她以前经历过怎样的拼搏，经历过何等的困苦才有了这座大宅第，才有了这些漂亮的衣服，这些银器，才能这样招待宾客。她们对这些一概不知。而且她们也不在乎。她们这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好像一直生活在事物的表面上。她们跟她没有对于战争、饥饿和战斗的共同回忆；她们跟她没有深植于佐治亚同一红土中的共同的根。

因为孤独，她真希望能跟梅贝尔、芳妮、艾尔辛太太、惠丁太太一起聊聊天把漫长的下午打发过去，甚至于那个凶神恶煞般的梅里韦瑟太太也行。或者是邦尼尔太太也可以，再不就是——随便哪个老朋友或老邻居。因为她们了解她的过去。她们也经历过战争、恐怖和大火，她们也经历过亲人夭折的悲痛，她们也曾挨过饿，也曾破衣烂衫过过极其艰苦的生活。而且她们也都在废墟上重建起了家业。

跟梅贝尔坐在一起会使她得到一种安慰，因为她记得梅贝尔也曾埋葬过一个婴儿，那婴儿是在谢尔曼率北军进攻亚特兰大之前的仓皇逃难时死的。跟芳妮在一起也会得到安慰，因为她知道她和芳妮都在实施军事管制法时的那些黑暗的日子里失去了丈夫。跟艾尔辛太太在一起回忆亚特兰大陷落那天，老太太用鞭子抽着马穿过五角场时的面部表情，以及她从军粮库抢来的食品从马车上撒落下来的情景而哈哈大笑，也会有一种悲凉的乐趣。跟梅里韦瑟太太在一起比比谁讲的故事更有趣也是开心的。梅里韦瑟太太现在靠着面包房的收入，日子过得挺安稳。她会说：“你还记得刚投降那阵子，日子有多难过吗？还记得那时候，我们穿破了鞋还不知道下一双在哪里吗？瞧瞧我们现在！”

是的，跟她们在一起会使她感到愉快的。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两个以前的邦联分子碰在一起，总是那么津津有味地、自豪地、怀恋地谈论起那场战争。因为那些战争岁月考验了他们的内心感情，而他们熬过来了。他们是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她也是一名老兵，但她却没有老朋友来跟她一起重温过去的战斗经历。啊！如果能跟和她一样的人，跟那些与她有着同样的经历，知道这些经历多么艰苦然而又是他们生活中多么了不起的一部分的人欢聚在一起，该是多么开心啊！

但是，不知怎的，这些人都悄悄地离开了她。她也知道这都是自己不好。过去她从来不在乎这些，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因为现在美蓝死了，她又孤独又害怕，坐在锃亮的餐桌前总看见对面坐着一个皮肤黝黑，因饮酒过度而呆头呆脑、面无表情的陌生人，这人就在她的眼皮底下一天一天地垮了下去。

第　61　章

斯佳丽正在玛丽埃塔，突然收到瑞特拍来的一份急电。正好十分钟后有一班火车开往亚特兰大，为了赶上这班车，她什么行李也没带，只拎了一只拎包，还把韦德和埃拉都留在旅馆里托给普莉西照看。

虽说亚特兰大离玛丽埃塔只有二十英里，但在那个潮湿的、初秋的下午，火车却一直在慢吞吞地爬行，每到一个小站都要停下来让旅客上车。斯佳丽被瑞特的电报搅得心慌意乱，急着想赶回去，所以火车每次停下来，她差不多都要高声尖叫一番。火车隆隆地穿过一片片色彩暗淡的树林，经过一座座仍留有蜿蜒的胸墙残垣的红土山坡，经过一个个废弃的炮兵掩体和杂草丛生的弹坑。当年约翰斯顿手下的士兵曾沿着这条铁路一路苦战着撤退。列车员喊叫的每个站名、每个十字路口都是一场战役的名字或一次小规模战斗的场所。倘是过去，这些地方都会使斯佳丽回忆起许多可怕的往事，但现在她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些。

原来瑞特的电报上写的是：

“韦尔克斯夫人病危。速归。”

当火车开进亚特兰大车站时，暮色已经降临；雾蒙蒙的细雨笼罩着整个城市。煤气街灯发出暗淡的昏光，在雾中成了一个个黄点。瑞特乘了一辆马车来车站接她。她一看到他的脸就吓了一跳，比接到他的电报时还要惊慌。过去她可从未见过他的脸像现在这样呆板。

“她还没有——”她大声问道。

“没有。她还活着。”瑞特搀着她坐进马车，接着命令车夫，“去韦尔克斯太太家，快！”

“她怎么啦？我不知道她生病啊。上个星期她看上去还好好的嘛。是出了什么意外吗？啊，瑞特，不会像你说的那样厉害——”

“她要死了，”瑞特说。他的语气也像他的脸一样呆板。“她想见见你。”

“不，玫荔不会死！哦，玫荔不会死！她到底是怎么啦？”

“她小产了。”

“小——小产——可是，瑞特，她——”斯佳丽语无伦次地说。

瑞特讲的这一可怕的消息惊得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不知道她要生孩子吗？”

她甚至连摇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啊，是的。我想你是不知道的。她一定是对谁也没讲过。她想出其不意地让大家高兴高兴。不过我是知道的。”

“你知道？可她肯定没有告诉过你！”

“她用不着告诉我。是我看出来的。这两个月来她一直这么——开心，我就知道这决不可能是为了别的事。”

“可是瑞特，大夫说过她要再生孩子就会送命的呀！”

“真的要送她的命了，”瑞特说，接着又对车夫喊道：“哎呀，老天！你就不能再快点吗？”

“可是瑞特，她不会死的！我——我就没有，而我——”

“她没有你那样的精力。她从来就不怎么健壮。她只有一颗善良的心。”

马车摇晃了一下，停在一幢平顶房子门前。瑞特把她搀下车。她惊魂未定，浑身直抖，又突然感到一阵凄凉袭上心头，于是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也进去吗，瑞特？”

“不，”他说了一声，重又坐进了马车。

她匆匆奔上台阶，穿过门廊，突然打开房门，只见昏黄的灯光下坐着阿希礼、佩蒂姑妈和印第亚。斯佳丽心想：“印第亚怎么也来了？玫兰妮说过不许她再进这个门的呀。”里面的三个人一看见她都站了起来。佩蒂姑妈咬住嘴唇，想让它们不再颤抖，印第亚盯住她看，目光中充满了悲伤却毫无敌意。阿希礼神情呆滞，像个梦游人；当他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手臂上时，他说起话来也像个梦游人。

“她说要见你，”他说。“她说要见你。”

“我现在能见她吗？”她转身对着玫兰妮的房门问，门是关着的。

“不。米德大夫现在在里面。你来了我很高兴，斯佳丽。”

“我是尽快赶来的，”斯佳丽一边脱帽子和斗篷一边说。“火车——她不是真的——告诉我，她好些了，是不是，阿希礼？快告诉我！别这么愣着呀！她不是真的——”

“她一直说要见你，”阿希礼盯着她的眼睛说。而从他的眼神中她已经看到了对她问题的回答。一刹那间，她的心跳停住了，接着便有一种奇异的恐惧，一种比焦虑和悲哀都更为强烈的恐惧在她的胸中跳动起来。这不可能是真的，她一边拼命压下这种恐惧，一边感情激动地暗自想道。大夫也常会弄错的。我决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决不让自己相信这是真的。如果我相信这是真的，我就会尖叫起来了。我一定要想点别的事情。

“我不相信！”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盯着那三张拉长的脸，仿佛在向他们挑战，看他们敢不敢反驳她的话。“玫兰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要是早知道的话，就决不会到玛丽埃塔去了！”

阿希礼好像清醒过来了，眼睛里露出了痛苦的神情。

“她谁都没有告诉，斯佳丽，特别是不会告诉你。她怕你知道了会责骂她。她想等上三个月，等到胎儿安稳了，肯定没事了，然后再出其不意地让你们大伙儿高兴高兴，这样她就可以哈哈笑着说大夫的话有多么不正确了。那阵子她真开心哪。你知道她是多么地爱孩子——多么想要个小女孩。开始那两个月都挺顺利，可是突然一下子就——真是毫无道理。”

这时玫兰妮的房门轻轻地打开了，米德大夫从里面走了出来，又随手关上了门。他低着头，把灰白的胡子埋在胸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那四个突然愣住的人，最后把目光停在斯佳丽身上。当他走近她时，她看到他的眼中满含着悲伤，同时又带有厌恶和轻蔑的神情，致使她惊慌的心中涌起一阵内疚。

“你总算来了，”他说。

还没等斯佳丽回答，阿希礼已向玫兰妮关着的房门走去。

“你先别去，”大夫说。“她要跟斯佳丽说话。”

“大夫，”印第亚把一只手放在他衣袖上说。她的声音虽平板，但却比言词更恳切。“让我去看她一会儿吧。我从一早就来了，一直等到现 在，可她——让我见她一面吧。我要对她说——一定要对她说——有件事——是我错了。”

她说话时，既没有看阿希礼，也没有看斯佳丽，但米德大夫却冷冰冰地看着斯佳丽。

“等一会再看吧，印第亚小姐，”他简单地说。“不过你必须答应我，不要让她听你认错而耗尽她的气力。她知道是你错了，再听你道歉只会使她心烦。”

佩蒂也战战兢兢地开口了：“求求你，米德大夫——”

“佩蒂小姐，你知道自己会大声尖叫，甚至要昏过去的。”

佩蒂挺直了她那矮胖的身体，跟大夫眼对眼地瞪了一会。她的眼睛是干的，全身的每一条曲线都显示出尊严。

“那好吧，宝贝儿，稍等一会儿，”大夫说，语气和蔼了一些。“来吧，斯佳丽。”

他们踮着脚走过穿堂，来到关着的门前，接着大夫用手紧紧抓住斯佳丽的肩膀。

“听我说，小姐，”他简单地对她悄声说道。“不准歇斯底里大发作，不准对她作临终忏悔，不然的话，我就拧断你的脖子，不要这么盯着我装傻。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玫荔小姐应该平静地死去。你决不能为了宽慰自己的良心而对她讲任何有关阿希礼的事情。我到现在还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女人，可如果你现在讲了什么话——我就要跟你算账。”

还没等她来得及回答，他已打开房门，把她推进房间，然后又随手关上了房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些不值钱的黑胡桃木家具，灯用报纸罩着，使房间显得半明半暗。房间像女学生的宿舍一样，又小又古板；那张床头板很低的狭窄小床，那副用绳环系起来的素色网眼窗帘，那些洁净而褪了色的碎毡小地毯跟斯佳丽那间豪华卧室里那些精致壮观的雕花家具、桃红色的锦缎帷幕和绣花地毯真有天壤之别。

玫兰妮躺在床上，床罩下面的身躯已经萎缩扁平得像个小女孩。两条黑辫子披在脸的两边，闭着的双眼深深陷在两个紫色的圆圈里。斯佳丽一看到她，便背靠着门，站在那儿呆住了。尽管房间里很暗，她仍能看出玫兰妮面色蜡黄，没有一点血色，鼻子也已瘪了进去。在这之前，她一直盼着是米德大夫弄错了。但现在她明白了。战争期间她曾在医院里见过很多人脸上呈现出这种枯槁的面容，她完全知道这预示着什么不可避免的 结局。

玫兰妮要死了，但斯佳丽一时却不肯相信这是真的。玫兰妮不会死。她是不可能死的。在她斯佳丽这样需要她的时候，上帝是不会让她死的。她过去从未想到过自己需要玫兰妮。可现在，这一事实却像汹涌的潮水一般来到她面前，一直涌入她的心灵深处。她一向依赖着玫兰妮，正像她依赖着自己一样，可她却从未意识到这一点。现在玫兰妮要死了，斯佳丽才意识到自己离了她是活不下去的。此刻，当她踮着脚心慌意乱地穿过房间向玫兰妮安静的身体走去时，她才意识到，玫兰妮一直是她的剑，她的盾，她的安慰，她的力量源泉。

“我一定要抓住她！决不能让她走掉！”她一边想着，一边在床边坐了下来，慌乱之中竟让衣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急忙抓住放在床罩上的那只软弱无力的手，谁知那只手冰冰凉，把她吓了一大跳。

“是我，玫荔，”她说。

玫兰妮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细缝，接着，仿佛因为果真是斯佳丽而感到心满意足，便又重新合上了。停了一会儿，她才吸足一口气，轻声说道：

“答应我吗？”

“嗯，什么都答应！”

“小博——照料他。”

斯佳丽只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住一样，只能点了点头，又轻轻捏了捏握住的那只手，表示同意。

“我把他交给你。”说着脸上闪过一丝微笑。“从前，我把他给过你——记得吗？——在他生下来以前。”

她还记得吗？她怎么会忘得了那个时刻呢？她记得清清楚楚，仿佛那可怕的一天重又回来了一般；她能感受到九月里那个中午的酷热，她记起了自己对北佬怀有的恐惧之感，她听得见士兵们撤退时的脚步声，她记起了当时玫兰妮曾乞求她，倘使她死了，请她把孩子抱走——她还记得那天自己怎样憎恨玫兰妮，盼着她死掉。

“是我杀死了她，”她因迷信而极度痛苦地想道。“我曾多次盼着她死，上帝都听到了，所以现在才来惩罚我。”

“哦，玫荔，不要这么说！你知道你的病会好——”

“不。你答应我。”

斯佳丽一下子哽住了。

“你知道我会答应的。我一定像对自己的孩子那样对待他。”

“大学呢？”玫兰妮用微弱而平板的声音问。

“嗯，是的！让他进大学，进哈佛，到欧洲去留学，他要什么有什么——还有——还有——一匹小马——还要给他上音乐课——哦，求求你，玫荔一定要挺住！一定要尽力挺住！”

又是一阵沉默，只见玫兰妮的脸上显出了拼命想挤点力气来说话的样子。

“阿希礼，”她说。“你和阿希礼——”没等说完，她的声音又颤颤抖抖地咽住了。

玫兰妮一提到阿希礼的名字，斯佳丽的心便突地停住了，只感到全身像花岗岩一般冰凉。原来玫兰妮早就知道了。斯佳丽把头伏在床罩上，想哭又哭不出来，像是有一只冷酷无情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玫兰妮并没有被蒙在鼓里！此刻斯佳丽已不再感到羞愧，也不再有别的什么感情，有的只是一种深深的懊悔，懊悔自己这些年来竟一直在伤害着这位温柔善良的女子。玫兰妮早就知道了——然而她却一直是自己的忠实朋友。啊，如果时光可以倒流，让她把这些年重新再过一遍该有多好！她将决不允许自己的目光再与阿希礼的目光相遇。

“啊，上帝，”她迅速地在内心祈祷着。“恳求你让她活下去吧！我要弥补对她的过失。我要对她非常好。我这辈子再也不跟阿希礼说一句话，只求你让她恢复健康！”

“阿希礼，”玫兰妮有气无力地说着，把手伸出来摸了摸斯佳丽伏在床罩上的头。她用拇指和食指拉了拉斯佳丽的头发，但却像个婴儿似的一点力气也没有。斯佳丽明白她的意思，知道玫兰妮想让她抬起头来。但她不敢抬头，不敢与玫兰妮的目光相遇，因为那目光早已看穿了她的秘密。

“阿希礼，”等玫兰妮又轻轻叫了一声，斯佳丽这才控制住自己。当她在上帝的最后审判日那天面对上帝，从他的目光中看出对自己的判决时，那情景也不会比现在更难受。她的灵魂在畏缩，但她还是把头抬了起来。

然而她看到的，仍然还是那对可爱的黑眼睛和那张温柔的脸，只是眼睛已经凹陷进去，现出了弥留时的呆滞神情，而那张嘴正在用力地喘息。脸上没有一丝非难和谴责之意，也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焦虑，担心自己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

这一切大大出乎斯佳丽的意料，竟使她一时不知所措，甚至没有感到如释重负。过了一会儿，当玫兰妮的手抓得更紧时，一股暖流涌上心头，使她对上帝充满了感激之情，接着便作了有生以来第一次谦恭而无私的祈祷。

“感谢你，上帝。我知道自己不配，但我还是感谢你没有让她知道。”

“阿希礼怎么样，玫荔？”

“你会——照顾他吗？”

“哦，会的。”

“他很容易——伤风。”

一阵停顿。

“照顾——他的生意——你懂吗？”

“是的，我懂。我会照顾的。”

她用足了力气说：

“阿希礼没有——实际经验。”

倘若不是到了临终之时，玫兰妮是决不会这样评论自己的丈夫的。

“照顾他吧，斯佳丽——可是——不要让他知道。”

“我一定照顾他和他的生意，我也一定不让他知道。我只给他提些建议就是了。”

当玫兰妮的目光又跟斯佳丽的目光相遇时，她竭尽全力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但这却是一个胜利的微笑。她们的目光使她们达成了默契，于是在这个极其严酷的世界上保护阿希礼·韦尔克斯的任务便从一个女人手中移交到另一个女人手中，而此事又绝不可让阿希礼知道，以免伤害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自尊心。

这时，玫兰妮疲倦的脸上慢慢失去了那种极力挣扎的神态，仿佛斯佳丽一答应下来，她就可以完全放心了。“你是这么聪明——这么勇敢——对我一直这么好——”斯佳丽一听到这些话，喉咙口一热便要哭出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

此刻，她真想像个孩子似地痛哭一场，大声告诉玫兰妮：“我是个魔鬼！我一直在骗你！我从来没有为你做过任何事！那都是为了阿希礼。”

她突然站了起来，牙齿紧紧咬住大拇指，使自己重新镇定下来。这时，瑞特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她是爱你的。让她的爱做你的十字架吧。”现在，这个十字架更加沉重了。她曾耍尽一切手段想把阿希礼从她手中夺过来。这罪孽已经够深重了；而现在，盲目信任了她一辈子的玫兰妮，又在弥留之际，给予她同样的爱和信任，这就使她的罪孽更加深重了。不，她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她甚至不能再说：“要挺住，活下去！”她必须让她安安静静、毫不费力地死去，既没有眼泪也没有悲哀。

这时房门轻轻打开了，米德大夫站在门口，威严地招了招手。斯佳丽忍住眼泪，弯下身去，抓起玫兰妮的一只手，把它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晚安——”她说，声音比自己原来想象的要镇定一些。

“答应我——”玫兰妮轻声说道，声音已经非常微弱了。

“一切都答应，亲爱的。”

“巴特勒船长——要好好待他。他——那么爱你。”

“瑞特？”斯佳丽疑惑不解地想道，这些话对她毫无意义。

“好的，我会做到的，”她不假思索地说了一声，然后轻轻吻了吻她的手，又把手放回到床罩上。

当她走过房门时，大夫轻轻说道：“告诉两位女士，让她们马上进来。”

透过模糊的泪眼，她看到印第亚和佩蒂撩起衣裙把手搭在腰间，使裙裾不致发出窸窣声，然后跟着大夫走进了房间。房门在她们身后一关上，整座房子里便静得没有一点声音了。阿希礼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斯佳丽像个顽皮的孩子受罚立壁角似的把头倚在墙上，揉着发疼的喉咙。

在那扇房门后面，玫兰妮正在慢慢地死去，而随着她的去世同时消失的，则是多年来她一直在不知不觉中依赖着的那股力量。为什么，啊，为什么在这之前她不曾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玫兰妮，多么需要玫兰妮呢？但是谁又会想到，身材娇小、普普通通的玫兰妮竟会是危难时可以信赖的支柱呢？平时的玫兰妮在生人面前会羞得满脸通红，表明自己的看法也胆战心惊，不敢提高嗓门，总担心老太太们会说三道四，就连对鹅喊一声“呸”的勇气也没有。然而——

斯佳丽又回想起多年前在塔拉庄园时的那个寂静、炎热的中午。当时那具北佬的尸体上灰烟还在缭绕，玫兰妮手里拖着查尔斯的军刀站在楼梯顶上。斯佳丽记得当时自己曾经想道：“多么可笑！玫荔连那把军刀也举不起来！”但是现在，斯佳丽知道，如果当时有这个需要，玫兰妮定会从楼梯上冲下来杀死那个北佬——或者自己被杀死的。

是的，那天玫兰妮曾用那只小手拖着一把军刀赶到现场，准备为她而战。而现在，当斯佳丽痛心地回首往事时，她认识到，玫兰妮是一直手握着军刀，像她的影子一样，毫不引人注目地守卫在她的身边，爱着她，怀着无限的、盲目的忠诚为她在战斗，跟北佬斗，跟大火斗，跟饥饿斗，跟贫困斗，跟舆论斗，甚至跟自己心爱的亲骨肉斗。

当斯佳丽意识到，那把曾在她和这个世界之间闪闪发光的军刀即将永远地插入刀鞘时，只觉得自己的勇气和信心也在慢慢地消失着。

“玫荔是我唯一有过的女朋友，”她凄凉地想着，“是除了母亲外唯一真正爱过我的女人。她也像母亲一样。凡是认识她的人都依恋在她的身边不愿离开。”

突然，好像是埃伦一下子躺在那扇房门后面，正在第二次离开这个世界而去。突然，她好像又在乱世之中回到了塔拉庄园，她感到孤单凄凉，因为她知道，失去了这个身体虚弱、性格温柔、心地善良的女子，失去了她的巨大支持，她将无法面对生活。

她站在穿堂里，惶惶然不知所措；起居室里炉火的闪光在她周围的墙上投下了高大的阴影。整幢房子里寂静无声，像一场砭人肌骨的细雨浸透了她的全身。阿希礼！阿希礼在哪儿呢？

她向起居室走去，想在那儿找到阿希礼，就像一只受冻的动物要找到火一样。可是阿希礼不在那儿。她一定要找到他。她已经发现了玫兰妮的力量，发现了自己对它的依赖，可刚刚才发现就失去了它，但阿希礼还在。阿希礼身强力壮，有见识，能给人以安慰。在阿希礼身上，在他的爱中，有一种力量可以支撑她的软弱，有一种勇气可以消除她的恐惧，有一种舒适可以填补她的悲伤。

他一定是在自己的房间里，她想。于是，她便踮起脚轻轻走过穿堂，来到他的房门前轻轻敲了几下。里面没有人答应；她便推开了房门。阿希礼站在梳妆台前，正对着玫兰妮的一副补过的手套发呆。他先拿起一只手套在看，那神态就像他从未见过那手套似的。然后他把它轻轻放下，好像那手套是玻璃做的，接着又拿起了另外一只。

她用颤抖的声音叫了一声：“阿希礼！”只见他慢慢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那副昏昏欲睡的冷漠神态已从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消失，此刻它们睁得大大的，露出了本来的样子。她看到那里面也流露出恐惧、无奈和惶惑；那恐惧与她的不相上下，那无奈比她的还虚弱，那惶惑比她的更深切。再看到他那副面容，她就比刚才在穿堂时更感到恐惧了。她向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吓坏了，”她说。“啊，阿希礼，抱住我，我可吓坏了！”他一动没动，只是双手紧紧抓住那只手套盯着她看。她把一只手放在他手臂上，轻轻说道：“这是什么？”他两眼热切地打量着她，拼命想从她身上搜寻到某样东西，但却一直没有找到。最后他才开了口，但那声音已不是他原来的声音了。

“我刚才正需要你，”他说。“我正打算像一个需要人安慰的孩子那样跑去找你呢，没想到你也是个孩子，受的惊吓比我还厉害，反而先跑来找我了。”

“不，你没有受惊，你是不会受惊的，”她大声喊道。“从来没有什么事情把你吓倒过。可我——你一向是很坚强的——”

“如果说我一向坚强，那都是因为有她在做我的后盾，”他声音嘶哑地说，说着又低下头看了看那只手套，用手把手套上的手指部位抚抚平。“可现在——现在——我所有的力量就要跟着她一起去了。”

他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度绝望的调子，吓得她忙把手从他的手臂上缩了回来，往后退了一步。在一阵令人忧郁的沉默中，她觉得自己有生以来才第一次真正了解了他。

“噢——”她慢慢地说。“我明白了，阿希礼，你是爱她的，对吗？”

他好像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话来。

“我有过许多梦想，但唯有她留存在我的记忆中，唯有她曾经呼吸生存过，唯有她不曾在现实面前破灭”

“梦想！”她一边想着一边像过去那样感到一阵恼怒。“他总是梦想来梦想去！从来没有一点实际的判断能力！”

于是她怀着一颗沉重并稍感痛苦的心说道：“你一直是个大傻瓜，阿希礼。你为什么就一直看不出她比我要好一百倍一万倍呢？”

“求求你，斯佳丽，别说了。但愿你能理解这几天我所受的折磨——”

“你所受的折磨！难道你以为我——哦，阿希礼，几年之前你就应该知道，你所爱的是她而不是我！你为什么不早点知道呢？你要是早知道了，一切事情就会大不一样，大不——哦，你本该早点认识到这一点，而不该用你那些所谓名誉和牺牲之类的话把我一直吊在那儿。如果几年前你就对我挑明，我就——当然我会感到很伤心，但我总可以想办法挺过来。可你却一直等到现在，等到玫荔要死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可现在为时已晚，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哦，阿希礼，这类事情应该是你们男人先知道，而不是我们女人先知道！你早就应该看清楚，你爱的一直是她，而你之所以需要我，只是像——像瑞特需要那个姓沃特林的女人一样！”

一听到她这几句话，他不禁向后退缩了一步，但他的眼睛仍注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在恳求她不要再讲下去，恳求她给他一些安慰似的。他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承认她的话完全正确，而他低垂的肩膀也恰恰表明，他内心的自责比她的任何责备都更为严厉。他默默无言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抓着那只手套，仿佛它是一只能理解他的手似的。在讲完了那番话之后的一阵沉默中，她的怒气慢慢消了下去，代之而起的则是夹杂着几分轻蔑的怜悯。她的良心使她感到极度不安。她在踢打一个已被彻底击败而失去了防卫能力的人——而她刚刚才答应过玫兰妮要照顾他。

“我刚刚答应了她，就对他说了这许多惹他伤心的刻薄话。其实我根本就没有必要说这些话，任何人都没有必要说这些话。他自己全都知道，而且心里正难受着呢，”她凄凉地想道。“他还没有长大成人。他跟我一样还是个孩子，忧心忡忡，生怕失去她。玫荔知道他会这样的——玫荔对他的了解远远超过了我。所以她才要我同时照顾他和小博的。这么大的变故，阿希礼可怎么挺得住呢？我是挺得住的。我什么都挺得住。我遇到过那么多事情，不挺住能行吗？可他不行——离了玫兰妮他什么也挺不住。”

“原谅我，亲爱的，”她伸出双臂温柔地说。“我知道你很难受。不过你要记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甚至从未起过疑心——上帝对我们实在是太仁慈了。”

他迅速走到她身边，猛地把她抱住了。她踮起脚尖，把她温暖的面颊温存地贴在他的面颊上，并用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后面的头发。

“不要哭，亲爱的。她希望看到你是勇敢的。过一会儿她就要见你了，你一定要勇敢些。决不能让她看出来你哭过。这会使她担心的。”

他紧紧地抱住她，使她呼吸都感到困难了，耳边只听到他哽咽的声音 在说：

“我可怎么办呢？我——我离了她就活不下去啦！”

“我也活不下去啦，”她想。想到玫兰妮死后的漫长岁月，她不由得浑身颤抖起来。但她极力控制住了自己。因为阿希礼正依靠着她，玫兰妮正依靠着她。正像那次在塔拉庄园的月光下，喝得烂醉、精疲力竭的她曾想到过的那样：“挑重担需要强壮的肩膀才行。”是的，她的肩膀是强壮的，阿希礼的肩膀是软弱的。于是，她挺了挺肩膀，强作镇定地吻了吻他淌着泪水的面颊，这吻既没有兴奋，没有渴望，也没有激情，有的只是冷静的温柔。

“我们会有办法的，”她说。

这时穿堂里的一扇门猛地打开了，只听到米德大夫急切地喊道：

“阿希礼！快！”

“我的天哪！她去了！”斯佳丽想道。“阿希礼还没来得及去话别呢！可是也许——”

“快！”她一边大声喊着，一边用力推了他一把，因为他就像发了呆一样，站在那儿直发愣。“快！”

她拉开房门，示意让他出去。阿希礼听到她的话，浑身像通了电一般，连忙跑进穿堂，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手套。她听到他的脚步声急促地走过穿堂，接着又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

她又喊了一声：“我的天哪！”然后便慢慢走到床边坐下，用手抱住了头。她突然感到非常疲倦，比有生以来任何时候都更疲倦。因为随着那一声砰的关门声，刚才一直支撑着她苦苦挣扎、给她以力量的那根绷紧的弦儿突然一下子绷断了。她觉得全身的力气已经用完，所有的感情也已经枯竭。现在，她已感觉不到悲伤或懊悔，也感觉不到恐惧或惊慌了。她只感到精疲力竭，只感到自己的心就像壁炉架上的那只钟一样，在沉闷地、机械地跳动着。

在这种沉闷的气氛中，一个想法涌上了她的心头。阿希礼并不爱她，而且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而她得知了这一事实并不感到痛心。按说她应该感到痛心的，应该感到凄凉、伤心，应该对着命运大声尖叫的。因为长期以来，她一直依赖着他的爱才活了下来。是他的爱支撑着她熬过了这么多艰苦黑暗的岁月。然而，事实却明摆在那儿。他并不爱她，而她也不在意。她之所以不在意，因为她也并不爱他。因为她并不爱他，所以无论他 做什么，说什么，也就不会使她感到痛心了。

她在床上躺了下来，把头埋在枕头里。她觉得没有必要去反驳这一想法，没有必要对自己说：“可我的确是爱他的。我已经爱了他很多年。爱是不可能一下子变为冷漠的。”

因为它是能变为冷漠的，而且已经变成了冷漠。

“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存在过，除了在我自己的想象中，”她不无厌倦地想道。“我所爱的只是自己虚构的一尊偶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偶像。我做了一套漂亮的衣服，然后就爱上了它。当阿希礼骑着马走来时，我见他那么英俊，那么与众不同，我便把那套衣服套在他身上让他穿上了，也不管他穿上是不是合身，而且我也不肯看清楚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我一直爱着那套漂亮的衣服——而根本不是他本人。”

现在她可以回想一下多年以前的事了。她想起那年在塔拉庄园，自己穿着一件绣有花纹的绿色衣裙，站在阳光下，一看到那位满头金发像戴着银盔的年轻骑手便怦然心动被他迷住了。现在她看得很清楚，得到他只是她的一种孩子气的幻想，就跟那年她缠着爸爸一定要给她买的那副蓝晶耳环一样。因为等到那副耳环一到手，它们便失去了原来的价值，就像除了金钱以外，不管是什么东西，只要一到了她手中便会失去原来的价值一样。同样的，如果当初阿希礼曾向她求婚而她又拒绝嫁给他，使自己的虚荣心得到满足，那阿希礼早就会变得一钱不值了。如果她能任意摆布阿希礼，看着他像别的男孩子那样，感情越来越炽热，纠缠不休，一会儿嫉妒，一会儿烦恼，一会儿又苦苦哀求，那么，只要她碰上一个新的男人，她对他的那一片痴情早就会消失了，就像薄雾一见阳光，或者轻风一吹就会散去一样。

“我真傻得够呛！”她不无辛酸地想道。“现在只好自作自受了。我一直盼着发生的事情现在发生了。我一直盼着玫荔死掉，让我可以得到他。现在她死了，我可以得到他了，可我又不要他了。他死要面子，一定会问我是不是愿意跟瑞特离婚然后再嫁给他。嫁给他？就是用银盘子托着他把他送给我，我也不会要他！然而就算是这样，我这后半辈子照样得把他套在脖子上。只要我活一天，我就得照顾他，不能让他饿着，也不能让别人伤害他。他就好像是我的另一个孩子，事事都得依赖我。我失去了一个爱人，却又多了一个孩子。要是我刚才没有答应玫荔要照顾他，哪怕我以后永远不再见他我也不在乎。”

第　62　章

她听到外面有人在嘁嘁喳喳低声说话，便走到门口，只见几个受惊的黑人正站在后穿堂里，迪尔西两臂下垂，吃力地抱着睡熟的小博，彼得大叔在哭，厨娘在用围裙擦着脸上的眼泪。三个人无言地望着她，仿佛在问他们现在该做什么。她把目光扫过穿堂，看进起居室，只见印第亚和佩蒂姑妈正手拉着手，相对无言地站在那儿，印第亚的脸上已经失去了那股倔强的傲气。她们也像那几个黑人一样，带着哀求的目光望着她，等着她发号施令。她一走进起居室，她们便向她围了过来。

“哦，斯佳丽，现在该——”佩蒂姑妈先开了口。她那张胖乎乎孩子似的嘴直哆嗦。

“别跟我说话，不然我就要尖叫了，”斯佳丽说。过于紧张的神经使她的声音变得很刺耳。两只手紧攥着插在腰间。一想到要讲起玫兰妮，一想到玫兰妮的后事免不了要她来料理，她便觉得喉咙口绷紧了。“你们俩谁都不要开口，我不要听。”

她们一听到她声音里带有这种命令式的口气，便不禁往后一缩，脸上露出了百般无奈、自尊心受到伤害的表情。“我决不能在她们面前哭，”她想。“我现在决不能哭，不然她们俩也会哭起来，这几个黑人也会跟着一起哭起来，那就要乱套了。我必须振作起来。我要做的事情太多了。要去找殡仪馆老板，要安排葬礼，要叫人把房子打扫干净，还要到这儿来接待那些来吊唁的人。这些事儿阿希礼都不会做，只好我来。哦，多么累人的重担啊！我是一向挑这种重担的，而且总是为别人挑！”

她看了看印第亚和佩蒂那两张茫然不知所措、受到伤害的脸，心中突然感到一阵懊悔。玫兰妮是不会希望她对爱她的那些人这样尖刻的。

“对不起，我刚才不该发火，”她说，好像很费力的样子。“这都是因为我——哦，实在对不起，姑妈。我要到外面门廊上去待一会儿。我想一个人清静一下。过一会儿我回来，我们再一起——”

她拍了拍佩蒂姑妈，便快步从她身边走过向前门走去。因为她知道，再在房间里多待一分钟，她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她一定要离开她们。她一定要哭一场，不然她的心就要碎了。

她随手带上房门，走进了黑魆魆的门廊，只觉得潮湿的夜空气冷飕飕地向她迎面扑来。雨已经停了，除了偶尔有几滴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外，四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整个世界被浓雾笼罩着，稍带寒意的迷雾中弥漫着一种年终的气息。街对面的房子一片漆黑，只有一幢房子的窗口射出了微弱的灯光，挣扎着穿过浓雾，洒在街面上，形成一束束金色的光点。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床静止的灰色雾毯裹住了。整个世界寂然无声。

她把头靠在门廊的一根立柱上，准备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然而她却一滴眼泪也没有。这场灾难太深重了，眼泪已经不起作用。她浑身都在颤抖。她生活中的这两座坚不可摧的堡垒竟同时坍了下来，那巨大的声响还在她心中震荡，还在她耳边轰鸣。她站了一会儿，试图重新祭起她的法宝：“这一切等我明天再考虑吧，到了明天我就挺得住了。”然而这一法宝也已经失灵。现在她就必须考虑两件事。一是玫兰妮——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爱她，多么需要她呢？一是阿希礼——为什么自己那么盲目，那么固执，一直不肯看清楚他的真实面目呢？她知道，不管是等到明天，还是等到以后的哪一天再想这两件事，都同样会使她深感痛心。

“现在我决不能再进去跟她们说话了，”她想，“今晚我决不能再见到阿希礼，也决不能再安慰他了。今晚绝对不行！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把该办的事儿办好，把该说的安慰话说掉。但今晚绝对不行！我吃不消了。我要回家了。”

家不远，只隔着五个街区。她不想等哭哭啼啼的彼得给她套车，也不想等米德大夫驾车送她回家。彼得的眼泪她吃不消，米德大夫的无声谴责她也受不了。所以她没有进去拿外套和帽子，就急忙走下黑魆魆的前台阶，冲进了浓雾笼罩的夜色之中。她拐过弯去，走上了通往桃树街的长斜坡。路面虽然潮湿，但万籁俱寂，连她的脚步也没有一点声音，恍如在梦中一般。

她顺着斜坡一路走上去，只觉得胸中涨满了泪水却又涌不上来。同时她又有一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仿佛从前也曾经置身于这样一个又冷又暗的地方，置身于同样的环境之中——不止是一次而是很多次。我真傻，她不安地想着，一边加快了脚步。这是她的神经质在捉弄她，但这一恍恍惚惚的感觉却缠住她不肯离去，而且慢慢地渗透到她整个心中。她疑惑地看了看周围，这种可怕而熟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她突然像一只动物察觉到 危险那样猛地抬起了头。这都是因为我精疲力竭的缘故，她试图安慰自己。今晚真怪，雾这么大。过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雾，除了——除了！

突然，她想起来了，同时恐惧也涌上了心头。她想起来了。在过去的无数次恶梦中，她就曾经在这样的雾中奔跑，穿过一个没有界标、常有鬼魂出没的地方，四周笼罩着冷森森的浓雾，到处都是张牙舞爪的幽灵和鬼怪。现在她是又在做梦呢，还是她的梦正在应验？

突然，她像是离开了现实世界，茫茫然不知到了什么地方。那种恶梦似的感觉重又向她袭来，而且比以往更加强烈，使她的心狂跳不已。她又一次陷入了死亡与寂静的深渊，就像有一次在塔拉庄园时那样。人世间的一切荣华富贵不复存在，生活变成了一片废墟，唯有恐慌像阵阵冷风似的在她胸中怒吼。迷雾引起的恐怖死死地抓住了她。她开始跑了起来。像过去在无数次的恶梦中奔跑一样，现在她也是被一种无名的恐惧驱赶着，没有目标地盲目乱跑，拼命想在那团团迷雾中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她顺着那条黑魆魆的街奔跑着，她的头低垂着，她的心在怦怦直跳，潮湿的夜空气沾在她嘴唇上，路边矗立的树木好像正对着她威逼过来。在这潮湿寂静的荒野之中必定有个藏身之处！她沿着那条长长的斜坡气喘吁吁地跑着，湿裙子冰冷地裹住了踝节部，两叶肺像要炸裂一般，带子束紧的胸衣压迫着肋骨顶住了心脏。

突然，眼前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盏灯光，接着是一排灯光。虽然灯光模模糊糊，摇曳不定，然而它们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她过去的恶梦中从来没有出现过灯光，有的只是灰蒙蒙的迷雾。她的心一下子抓住了这些灯光。因为灯光意味着安全、意味着有人、意味着现实。她突然停了下来，攥紧双拳，极力想把心中的恐惧赶跑。她两眼紧紧盯住了那排煤气灯，因为正是这些煤气灯向她表明，这里是亚特兰大的桃树街，而不是那个鬼魂常在的梦幻世界。

她喘着粗气在一个下车台上重重地坐了下来。她紧紧地抓住自己的神经，仿佛它们是些绳索，正从她手中迅速滑走似的。

“我刚才一直在跑——像个疯子似的一直在跑！”她想道，浑身仍在颤抖，只是不那么害怕了，可心里仍在怦怦乱跳，跳得她直想呕。“可是我在往哪儿跑呢？”

现在她的呼吸已经比较平稳，她双手叉着腰坐在那儿，眼睛望着前面 的桃树街。在那边斜坡的尽头就是她的房子。那房子看上去好像每个窗口都有灯光，而且灯光都很明亮，足以驱散眼前的迷雾。啊，这就是家！实实在在的家！她望着远处房子的模糊轮廓，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激和渴望之情，精神上似乎也感到了一种平静。

家！这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这才是她拼命跑着要去的地方。跑回家去找瑞特！

一经认识到这一点，她便像全身挣脱了锁链一般，同时也消除了她在梦中常常感到的那种恐惧。原来自从那天夜里她一路颠簸逃回塔拉庄园，发现世界已临近末日以来，这种恐惧便常常来侵扰她的梦境。那晚一到塔拉庄园，她便发现自己已失去了安全、失去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智慧、所有的柔情、所有的理解——而所有这些体现在埃伦身上的东西都曾经是她少女时代赖以生存的保障。虽然后来她获得了物质上的安全，但在梦中她仍是一个受惊的孩子，仍要四处寻找那已经失去的安全和那个已经失去的世界。

现在她才认识到自己在梦中一直寻觅的那个避难处，那个一直被迷雾遮住的温暖而安全的地方。这温暖而又安全的地方并不是阿希礼——哦，决不是阿希礼！阿希礼就像一盏沼气灯，身上并没有多少温暖；他又像一片流沙，一点也不安全。这温暖而又安全的地方乃是瑞特。因为瑞特有着坚实的臂膀可以把她抱在怀里，有着宽阔的胸膛可以让她把疲倦的头偎依在上面，有着嘲弄的笑声让她对一切事物保持着清醒的头脑。瑞特还有着充分的理解力，因为他也像她一样，看问题实事求是，不会被名誉、牺牲或对人性的高尚信念等等不切实际的观念蒙住眼睛。他是爱她的！为什么她一直没有意识到，尽管他常常对她冷嘲热讽，他却是爱她的呢？倒是玫兰妮早就看出了这一点，并在临终前还叮嘱她“要好好待他”。

“哦，”她想道。“我也跟阿希礼一样，又愚蠢又盲目。我本该早就看出来的。”

这些年来，她一直靠在瑞特的爱这堵石墙上，但对他的爱她却始终没放在心上，正像她始终没把玫兰妮的爱放在心上一样，自以为她的力量都来自她自身一人。今晚早些时候，她已经意识到，在她与生命的多次激烈搏斗中，玫兰妮一直与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现在她又认识到，瑞特也一直默默地躲在幕后爱着她、理解她，随时准备着向她伸出援助之手。在义 卖会上，是瑞特看出了她渴望跳舞的心情，带着她跳起了弗吉尼亚舞；是瑞特帮助她摆脱了居丧的束缚；在亚特兰大沦陷之夜，是瑞特冒着大火和枪林弹雨护送她脱险的；是瑞特借给她钱使她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每当她深更半夜从恶梦中吓得哭醒过来，又是瑞特在旁边安慰她——哦，如果不是对一个女人爱到发狂的地步，有哪个男人会做出这些事情呢？

树上的露水落在了她身上，但她毫无觉察。浓雾在她四周飞旋，她也毫不理会。因为，她一想到瑞特，一想到他那张黝黑的脸庞，他那口雪白闪光的牙齿，他那对机灵的黑眼睛，她便浑身颤抖起来。

“我爱他，”她想道。像以往一样，她毫不迟疑地接受了这一事实，就像一个孩子接受一件礼物一样。“我不知道我已经爱了他多久，但我的确是爱他的。要不是有阿希礼，我早就会意识到这一点了。对于世上的一切，我从来就没有看清楚过，因为阿希礼挡住了我的视线。”

她是爱他的，爱他这个流氓、恶棍，爱他的毫无顾忌，爱他的不讲名誉——至少是不讲阿希礼心目中的那种名誉。“让阿希礼所讲的名誉见鬼去吧！”她想道。“阿希礼所讲的名誉总是让我受骗上当。是的，从一开始他常来看我，我就受骗了，因为他明明知道家里是要他娶玫兰妮的。瑞特就从来没有让我上过当。即使在玫兰妮为阿希礼举行生日宴会的那个可怕的晚上，他本来应该拧断我的脖子的，但他还是拉了我一把。即使在亚特兰大沦陷之夜他把我撇在路上，那也是因为他知道我已脱离了危险，总有办法可以安全到家的。即使像那次在北军的战俘营里，我问他借钱，他要我以身体作担保时，他也只是在考验我，他是决不会糟蹋我的。总之，他一直都在爱着我，而我对他却那么刻薄。我曾一再伤害他，而他为了顾全面子才没有发作。在美蓝死的时候，我竟然——哦，我怎么能那样不近人情呢？”

她站了起来，望了望斜坡上的房子。半个小时以前，她曾想到自己除了钱财以外，已经失去了世上的一切，失去了生活中可以留恋的一切：埃伦、杰拉尔德、美蓝、黑妈妈、玫兰妮和阿希礼。正是失去了这一切，才使她认识到，她是爱瑞特的——她爱他，因为他坚强而无所顾忌，感情炽热而又讲求实际，正像她自己一样。

“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他，”她想道。“他会理解的。他一向是理解的。我要告诉他我一直有多么傻，我要告诉他我是多么爱他，我一定要补偿他。”

突然，她觉得自己变得坚强了，快乐了。她不再害怕那黑暗或迷雾了。她的心在欢唱，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怕它们了。不管将来遇上多大的雾把她团团围住，她都知道可以到哪儿去寻求庇护了。她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斜坡向家中走去。她恨不得能马上回到家里，只觉得这条街太长了，太长了。她把衣裙撩到齐膝处，轻快地跑了起来。但是这一次她并不是因为害怕才跑，而是因为到了家可以扑进瑞特的怀抱。

第　63　章

前门半开着，斯佳丽气喘吁吁地小跑着进了穿堂，在枝形吊灯五彩缤纷的灯光下停了一会儿。房子里尽管灯火辉煌，但却非常寂静。这寂静并不是人们都已入睡时的那种宁静，而是带有几分不祥之兆的那种疲倦而又无法入睡时的死寂。她一眼便看出瑞特不在客厅里，也不在藏书室里，当即她的心便往下一沉。要是他出去了呢——要是他到贝尔那儿去了，或是到他过去好多晚上不回来吃晚饭时去的什么地方去了呢？这一点可是她未曾料到的。

她正要上楼去找他，突然发现餐室的门是关着的。一看到那扇关着的门，她的心便羞愧地抽搐了一下，因为她想起了这年夏天的好多夜晚，瑞特就一个人坐在里面喝酒，一直喝到烂醉如泥，才由波克进来催他去睡觉。这都是她的过错，但她决心彻底改正。从现在起，一切都会变个样子——但是，求求你上帝，今晚可不要让他喝得烂醉。如果他今晚喝得烂醉，他就不会相信我的话，他就会嘲笑我，那我的心就要碎了。

她把餐室的门轻轻地开了一条缝，向里面看了一眼，只见他坐在餐桌旁，颓然倒在他那把椅子里，面前放着满满的一瓶酒，瓶塞没打开，酒杯也没用过。感谢上帝，他是清醒的！她拉开门，恨不得马上向他奔去。可是，当他抬起头来看她时，他目光中却有某样东西使她一下子愣在了门槛上，话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了。

他呆呆地望着她，那对黑眼睛已疲倦得耷拉下了眼皮，里面没有一点闪光。虽然她头发乱蓬蓬的披在肩上，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气，衣裙上溅满了污泥，可他既没有显露出惊讶的表情，问她什么问题，也没有龇牙咧嘴地嘲笑她。他深深陷在他那把椅子里，衣服皱巴巴的裹着他那正在变粗 的腰身，身上的每根线条都表明他原来那身健美的肌肉已经松弛，他原来那张结实的脸庞正在变得粗糙不堪。酗酒狂饮已经败坏了他原来优美整洁的外形，他现在已不再是新铸的金币上那位年轻英俊的异教徒王子，而成了因长久使用而降低了成色的一枚铜币上那位颓唐疲惫的恺撒大帝。当他抬起头来，见她一只手捂着胸口站在那儿时，他的目光非常平静，甚至非常和蔼，这反而把她给吓了一跳。

“进来坐下吧，”他说。“她死了？”

她点点头，犹豫不决地向他走了过去，因为看到他脸上那副从未见过的表情，她心里反而不踏实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用脚推出来一把椅子，她便坐了进去。她真不希望他一上来就提起玫兰妮。她现在不想谈她，不想重温刚才那一小时内经历过的悲痛。以后有的是时间谈论玫兰妮。而现在她正急于想大声对他说：“我爱你，”她觉得唯有今晚的这一时刻可以向瑞特倾吐衷肠。可他脸上那副漠然的神情却使她欲言又止，而且想到玫兰妮尸骨未寒，她就要在这儿谈情说爱，自己也突然感到羞愧不已。

“哦，愿上帝保佑她安息吧，”他心情沉重地说道。“她是我所认识的唯一十全十美的好人。”

“哦，瑞特！”她痛苦地喊道，因为他的这句话又使她清晰异常地想起了玫兰妮平日待她的种种好处。“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进去呢？真可怕——我多么需要你啊！”

“我会受不了的，”他只说了一句就不响了。过了一会儿，他才又费力地轻声说了一句，“一个非常伟大的女人。”

他那忧郁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便移了过去，而他眼中所流露出来的正是亚特兰大沦陷之夜她在火光中所看到的那种神态，当时他对她说，他要跟着撤退的军队一起走了——这真有点出人意料，因为他这人很有自知之明，却意外地发现了自己身上还有忠诚和感情，并为了这一发现而感到自己颇有些好笑。

他忧郁的目光从她肩上看过去，仿佛在目送着玫兰妮默默地穿过餐室向房门走去。原来他正在想象中为玫兰妮送行，可他脸上既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有的只是对自己的沉思不解以及从小即已泯灭的内心感情的强烈震动，接着他又说了一句：“一个非常伟大的女人。”

斯佳丽见他这副神情，不觉浑身颤抖起来，刚才激励着她飞奔回家的 那满腔的激情、温暖和灿烂的希望顿时化为乌有。她只能大致领会瑞特在向这个世界上他唯一尊敬的人告别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因而感到一种可怕的、不再涉及个人感情的失落感，心中不觉又是一阵凄楚。她虽不能完全理解或分析清楚他此刻的心情，但她几乎可以肯定，是玫兰妮的死深深地撼动了他的心灵，因为这个柔声细语的女人在最后一次轻轻拥抱她时也曾深深地打动了她。透过瑞特的眼睛，她看到的并不是一个女人的死亡，而是一个传奇式人物的故世——正是靠了像她这样温柔、谦恭而又坚毅的一些女人，南方才在战争期间保住了家园，而在南方被打败之后，又是这些女人向她们归来的亲人张开了自豪、可爱的臂膀。

他的目光重又回到她身上，而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轻松而冷漠了。

“她死了。这样一来你就可以称心如意了，是不是？”

“哦，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来呢？”她被刺痛得大声喊了起来，泪水一下子涌上了眼眶。“你知道我是多么爱她的！”

“不，我很难说我知道。考虑到你平时对穷白佬的态度，如果你终于认识到她的好处，这可真让我大感意外，同时这也是值得称赞的。”

“你怎么可以这样说话？我当然知道她的好处。你才不知道呢！你决不会像我那样了解她！你这种人是不会理解她的，不会知道她是多么善良——”

“真的吗？不见得吧。”

“她时时想着别人，从不考虑自己——你知道吗，她死前最后讲到的就是你。”

他猛地转过身来，眼里闪动着真实的感情。

“她说什么来着？”

“哦，瑞特，我现在不说。”

“告诉我。”

他的口气虽冷淡，但抓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却把她捏得很痛。她不想说，因为在这种气氛下她没法把谈话引向她原先想好的话题，向他表白自己的爱，但他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硬要她说。

“她说——她说——‘你要好好待巴特勒船长。他那么爱你。’”

他瞪了她一眼，放下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睑垂了下来脸色阴郁而茫然。突然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口，拉开窗帘，目不转睛地望着外面，仿佛外面除了迷雾还可以看到别的什么东西似的。

“她还说了些什么？”他问道，并没有转过身来。

“她要我照料小博，我说我会的，我一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

“还有呢？”

“她还说到——阿希礼——她还要我照顾阿希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得到了前妻的许可，事情就方便了，是不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而她虽然有些慌乱，仍惊奇地发现他脸上没有丝毫嘲弄的意味。同时他脸上也没有显出多大的兴趣，就像一个人在看一出并不怎么有趣的喜剧，看到最后一幕时已经兴味索然。

“我想我的意思很明白。玫荔小姐已经死了。你无疑拥有跟我离婚所需要的一切证据，而你的名声也已所剩无几，离婚的事儿已不会对你造成多大危害。你已经没有什么宗教信仰，所以对教会方面也可以无所顾忌了。这样一来，阿希礼和你多年的梦想就可以在玫荔小姐的祝福下变为现实了。”

“离婚？”她大声喊道。“不！不！”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突然一跃而起，跑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哦，你完全弄错了！大错特错了！我不要离婚——我——”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找不到别的话好说了。

他用一只手托住她的下巴颏，把她的脸轻轻抬起来对着灯光，凝视着她的眼睛。她也抬起头来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她紧张的心情，嘴唇颤抖着想要说话。但她却说不出话来，因为她正试图在他脸上发现某种感情的反应，某种闪烁的希望之光、欢乐之光。她以为他现在肯定已经理解了！然而，她炽热、锐利的目光所发现的，仍然只是那张常使她望而生畏的光洁、阴郁而毫无表情的脸。这时，他放开她的下巴颏，转身回到椅子边，疲倦地倒下去，用下巴顶住胸口，从黑黑的眉毛下面抬起眼来漠然地打量着她。

她跟着他回到椅子边，双手交叉着站在他面前。

“你错了，”她重新找出了话来说。“瑞特，今天晚上，我一明白过来，便一路跑回家来想告诉你。哦，亲爱的，我——”

“你累了，”他说，仍旧看着她。“你还是去睡吧。”

“可我一定要告诉你！”

“斯佳丽，”他沉重地说。“我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可是你还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呢！”

“我的宝贝儿，你要说的话都清清楚楚地写在你脸上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或是什么人让你明白了，原来你那位不幸的韦尔克斯先生是一只死海果子〔1〕，大得连你也嚼不碎。而同时它又突然把我的魅力呈现在你面前，使我对你产生了一种新的吸引力，”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现在谈论这些已经没有必要了。”

斯佳丽见他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秘密，不由吃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当然，他一向都能毫不费力地看出她的心思。对此她一向忿恨不已，可现在，虽然一上来对自己被他点破还感到震惊，但接下来再一想，她却又感到了欣慰。他已经知道了，理解了，那她的任务就一下子变得轻松了。现在谈论这些已经没有必要！对她长期以来的怠慢他当然会怀恨在心，对她现在的突然转变他当然会半信半疑。但只要以后好好待他，真心实意爱他，他还是会相信的。而这会是多么让人开心的事啊！

“亲爱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她一边说着，一边弯下身去，把手放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我过去太不对了，简直是个大傻瓜——”

“斯佳丽，别说了。不要在我面前这么低三下四的。我可受不了。你就少讲几句，给我们留下一点尊严，也算我们夫妻一场有个纪念。这最后一幕你就免了吧。”

她突然挺直了身子。免掉这最后一幕？他这“最后一幕”是什么意思？怎么是最后一幕呢？这是他们的第一幕，是他们的新开端呀！

“可我还是要告诉你，”她快速地说着，仿佛生怕他要捂住她的嘴不让她说下去似的。“哦，瑞特，我是多么爱你啊，亲爱的！我肯定已经爱了你多年了，可我太傻，竟一直不知道。瑞特，你一定要相信我！”

他把站在面前的她看了很久，一直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从他的目光中，她看出他是相信她的，可是对她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啊，难道他偏偏这时候要这么刻薄吝啬？难道他要折磨她，以牙还牙地对她进行报复？

“嗯，我相信你，”他终于说了。“可是阿希礼·韦尔克斯怎么办呢？”

“阿希礼？”她一边说着，一边做了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我——我认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对他并不怎么关心。那——嗯，只不过是从小就有的一种习惯。瑞特，如果我早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我甚至想都不会想到去关心他。尽管他满嘴的真理、名誉，可他完全是个软弱无能的懦夫。”

“不，”瑞特说，“如果你一定要看清楚他是怎样一个人，你就不能带有偏见。他倒的确是个正人君子，只是陷入了一个跟他格格不入的世界，可他还在用着旧世界的那套准则，在这个世界上苦苦挣扎，所以只能到处碰壁。”

“哦，瑞特，我们不要谈他吧！现在谈他还有什么意思呢？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说，既然我——”

当他疲惫的目光与她的目光相遇时，她突然难为情地停了下来，羞答答的就像个初次与情人会面的少女一样。她真希望他能帮她一下，让她比较容易地把话说出来。她真希望他能伸出双臂让她倒进他怀里，把头偎依在他胸前。如果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那她不需要结结巴巴地说那么些话就可以让他明白她的意思了。但是等她看了他一眼，她才意识到，他之所以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并不是想使她难堪。他看上去已经疲惫不堪，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对他好像没有一点触动。

“不想知道？”他说。“如果在过去，听到你这些话，我会守斋祈祷来感谢上帝的。可现在，你这些话已经无关紧要了。”

“无关紧要？你在说些什么呀？这些话当然是重要的。瑞特，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你一定是喜欢的，玫荔说你喜欢的。”

“嗯，就她所了解的来说，她是对的。可是，斯佳丽，你可想到过没有，哪怕是最永恒的爱也会慢慢磨光的。”

她哑口无言地望着他，嘴巴变成了一个圆圆的。

“我的爱已经磨光了，”他继续说道。“被阿希礼·韦尔克斯磨光了，被你那愚蠢透顶的固执磨光了，因为你固执得就像一只叭喇狗，想到要什么就非弄到手不可……我的爱已经磨光了。”

“可是爱是磨不光的。”

“你对阿希礼的爱就磨光了嘛！”

“可我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阿希礼！”

“这么说来，你的确扮演得很像——直到今天晚上。斯佳丽，我并不是在责备你、训斥你、谴责你。这种时候已经过去了。所以你尽可以不必辩护，也不必解释。如果你能听我讲几分钟，不打断我，我就可以把我的意思给你解释清楚。其实，上帝可以作证，我根本不需要做什么解释。事实明摆在那儿。”

她坐了下来，那刺眼的煤气灯光正好落在她苍白迷惑的脸上。她窥视着那双她非常熟悉又极为陌生的眼睛，倾听着他平静的声音说着一些开始时还没有什么意义的话。他这次讲话一反常态，既没有嘻嘻哈哈的嘲弄，也没有含沙射影的哑谜，就像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在说话，就像别的人在相互交谈时那样。他用这种态度跟她说话，这还是破题儿第一遭。

“你有没有想到过，我爱你已经达到了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极点？你有没有想到过，在我得到你之前，我已经爱了你多年？战争期间，我曾多次想远走高飞，把你忘掉，可我总是忘不掉，每次都要再回来。战后，我冒着被捕的危险赶回来，也是为了要找到你。可你却那么匆忙地就嫁给了弗兰克·肯尼迪。我真嫉妒死了。倘使那次弗兰克没死，我也会把他杀死的。我一直爱着你，可我又不能让你知道。你对那些爱你的人实在是太残酷了，斯佳丽。你会抓住他们的爱，把它像鞭子一样在他们头上挥舞。”

在这番话中，只有他爱她这一事实是有意义的。当她听到他声音中回荡着一丝微弱的激情时，她心中重又感到一阵高兴和激动。于是她屏气息声地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耐心地等待着。

“在我跟你结婚的时候，我知道你并不爱我。因为我知道你对阿希礼的感情。但是我真傻，我总以为有办法可以让你回心转意。你要想笑就笑吧，但我一直照料你，宠爱你，你要什么都给你。我想跟你结婚，保护你，让你处处自由、事事称心——就像后来对美蓝那样。因为你曾经历过一番拼搏，斯佳丽。没有谁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你曾受过怎样的磨难，所以我希望你停止战斗而让我替你战斗下去。我想让你好好地玩耍，像个孩子那样玩耍——因为你的确是个孩子，一个受过惊吓但仍然勇敢而倔强的孩子。我觉得你现在仍然是个孩子，因为只有孩子才会这样任性，这样迟钝。”

他的声音是平静的、疲倦的，但其中的某种音质却在斯佳丽心中激起一丝朦胧的回忆。她从前也曾听到过这样一种声音，而且是在她一生的另 外一个紧急关头听到的。那是在哪儿呢？她只记得那声音也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他面对着自己和世界，已经失去了感情、恐惧和希望。

噢——想起来了——那是阿希礼的声音。那年冬天，在塔拉庄园的果园里，树叶已被寒风吹得精光，阿希礼用疲倦而平静的声音跟她谈论着人生犹如一场任人摆布的皮影戏一般。当时他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其音色中所流露出来的命运已定、不可改变的哀愁却超过了任何辛酸、绝望的抱怨。当年阿希礼讲的许多事情她虽然听不懂，但他的声音却使她毛骨悚然，不寒而栗，而现在瑞特的声音也同样使她的一颗心直往下沉。尤其使她感到心烦意乱的还不是他所讲的内容，而是他那种声音和态度；同时她也感到，自己刚才的那一阵高兴和激动未免来得过早了一点。情况有点不对头，很不对头。但哪里不对头，她又说不清楚，所以只好紧紧盯住他那张黝黑的脸，耐着性子听下去，希望能听到一些话把她的恐惧驱散。

“我们俩真可说是天生的一对，因为你和我一样，为人冷酷、贪婪而又无所顾忌，在所有认识你的人中，只有我在看清了你的真实面目之后还会爱你。我爱上了你，因为我想碰碰运气。我原以为你会把阿希礼慢慢忘掉的。但是，”他耸了耸肩膀，“我用尽了一切办法却毫无效果。我过去是那样爱你，斯佳丽，倘使你给过我一个机会，我本来可以非常温柔、非常体贴地爱你，超过任何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但我不能让你知道，因为我知道，你会因此而认为我软弱可欺，会利用我的爱来对付我。你心里总是——总是想着阿希礼。这真把我气疯了。晚上我没法在餐桌旁与你对面而坐，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总盼着阿希礼坐在我的位子上。夜里我没法把你搂在怀里，因为我知道——好了，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我现在真不明白，当时我怎么会那么伤心。所以我才去找贝尔。尽管她是个不识字的妓女，可她真心实意地爱我，尊重我，把我看作一个有教养的好人。跟她在一起可以使我得到某种安慰，使我的虚荣心得到某种满足。而你就从来没有安慰过我，亲爱的。”

“哦，瑞特……”她一听到贝尔的名字便感到一阵难受，忍不住想插进来讲几句，但他挥了挥手让她住口，又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到了那天晚上，我把你抱上楼去——当时我想——我希望——我真是怀着满腔的希望啊，可第二天早晨我却不敢看你了，生怕我想错了，生怕你其实并不爱我。我真怕你会嘲笑我，所以我又溜出去喝了个烂醉。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两只脚直发抖，那时候你只要走到楼梯口 来迎我一下，稍微给我一点暗示，我就会趴下去吻你的脚了。但是你并没有来。”

“哦，可是瑞特，那时候我的确是要你的，可你却那么让人恶心！那时候我的确是要你的！我想——是的，那一定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我是爱你的。阿希礼——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没有因为阿希礼而高兴过，可你却那么让人恶心，我——”

“哦，好吧，”他说。“看来我们好像是彼此误会了，是不是？不过，现在我已经无所谓了。我只是想把这一切告诉你，省得你以后疑惑不解。后来你病了，那都是我不好，所以我站在你的房门外面，希望你会喊我一声，可你没有喊。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傻得出奇，一切都完了。”

他停了下来，带着阿希礼常有的那种目光穿过她望着前面，仿佛看到了什么她所看不到的东西；而她却只能默默无言地盯住他那张沉思的脸。

“但那时候还有美蓝，所以我又觉得还没有一切都完。我喜欢把她想成是你，想象着你又成了一个没有经过战争磨难和贫困熬煎的小女孩。她是那么像你，那么任性，那么勇敢、欢乐、兴致勃勃，所以我可以宠爱她，纵容她——正像我想宠爱你一样。但她有一点不像你——她是爱我的。我能把你不要的爱拿去给她，这也算是我的一点福分吧……可她一死，就把一切都带走了。”

突然，她为他难过起来，难过得连自己的悲痛和对未来的恐惧也忘记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别人感到难过时没有同时感到轻蔑，因为这也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接近于理解了另外一个人。瑞特因怕遭到拒绝而不肯承认自己的爱，这种精明的戒心和顽固的自尊，她是完全能够理解的，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

“哦，亲爱的，”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身子向他凑了过去，希望他会伸出手臂来把她搂进怀里。“亲爱的，我真对不起你，但我以后一定补报你！现在我们已经相互理解了，以后我们完全可以过得非常幸福，而且——瑞特——看着我——瑞特！我们——我们还可以再生孩子——不像美蓝，而是——”

“谢谢你，不了，”他说，仿佛是在拒绝别人拿给他的一块面包。“我不想拿我的心作第三次冒险了。”

“瑞特，不要说这种话！哦，我该说些什么话才能让你理解呢？我已经对你说过我多么对不起你了。”

“亲爱的，你可真是个孩子。你以为只要说一声‘对不起’，就可以把多年来的错误全部纠正，把多年来的心灵创伤统统抹掉，把老伤口中的毒液一起吸光……把我的手绢拿去吧，斯佳丽，在你一生中的任何紧急关头，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用过手绢。”

她接过手绢，擤了擤鼻子，又坐了下来。显然他是不会把她搂进怀里去的了。而且她也开始明白了，他所说的那些爱她的话都是没有意义的。那只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了，而他讲述时的神态就好像这故事并不是他所亲身经历过似的。正是这一点使她感到害怕。他几乎是很和蔼地看了看她，眼中露出了沉思的目光。

“你今年多大了，亲爱的？你过去从来不肯告诉我的。”

“二十八，”她用手绢捂着嘴，声音沉闷地回答道。

“这还算不上是很大的年纪。对一个获得了整个世界而失去了灵魂的人来说，这年纪还很轻呢，是不是？你不要显出一副受惊的样子。我说的失去灵魂，并不是说你跟阿希礼私通就会受到地狱之火的煎熬。我这只不过是一种比喻的说法。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一直想得到两样东西。一是想得到阿希礼；一是想得到很多很多钱，可以叫世上的人统统见鬼去。你现在已经有了很多钱，对世人说话也够尖刻了；阿希礼也可以得到了，如果你还要他的话。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又不够了。”

斯佳丽只觉得心惊胆战，但这并不是因为她想到了地狱之火。她心里在想：“瑞特才是我的灵魂，可我就要失去他了。如果我失去了他，那其余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无论是朋友，还是金钱，或者是——任何东西就都没有意义了。只要还能得到他，就是再让我穷困潦倒我也不在乎。是的，即使让我再去受冻挨饿我也心甘情愿。但他这些话不会是当真的吧——哦，不会的！”

她擦了擦眼睛，孤注一掷地说道：

“瑞特，如果你过去曾经那么爱我，那你一定对我还留有一点情意的吧。”

“我发现剩下的只有两种感情了，而这两种感情都是你最痛恨的——一是怜悯，另一样是一种奇怪的慈悲心肠。”

怜悯！慈悲！“哦，我的上帝！”她绝望地想道。她决不需要怜悯和慈悲。因为每当她对任何人怀有这两种感情时，她都同时对此人感到鄙视。难道他也鄙视她吗？再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即使是战争时期他那种玩世不恭的冷漠，即使是那天晚上他喝醉后把她抱上楼去的那股疯狂劲，即使是那双把她抓得遍体鳞伤的无情的手，即使是他那些阴阳怪气的带刺的话，都比怜悯和慈悲要好，因为她现在已经认识到，在这些东西下面隐藏着一种充满了痛苦的爱。而此刻，瑞特脸上明明白白表露出来的正是那种毫不涉及个人感情的慈悲心。

“那么——那么你的意思是说我已经毁灭了你所有的爱——你已经不再爱我了？”

“是的。”

“可是，”她仍然固执地说，就像个孩子，以为只要说出自己的愿望就能如愿以偿似的。“可是我爱你！”

“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她急忙抬起头来，想看看他这句话里是不是带有嘲弄的意味，结果发现没有。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一事实她仍不愿相信——也无法相信。她斜着眼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充满了绝望的固执，下巴颏突然往上一翘，把脸颊上柔和的线条一下子拉得硬邦邦的，活像她死去的爸爸杰拉尔德。

“别傻了，瑞特！我会——”

他突然装出一副吓坏的样子举起一只手来，并像过去对她冷嘲热讽时那样，把黑黑的眉毛往上一耸，形成了两个新月形。

“别摆出这么副坚定的面孔来吧，斯佳丽！你真把我吓坏了。我看你是打算把你暴风雨般的感情从阿希礼身上转移到我身上吧，可我却担心会失去自由和内心的平静。不，斯佳丽，我是不会像不幸的阿希礼那样被你死死缠住的。再说，我很快就要走了。”

她还没有来得及咬紧牙，下巴颏已经颤抖起来。要走？不，决不能让他走！他要是走了，她还怎么活下去呢？她身边的人都已走光，就剩瑞特一个人了。他可不能走。可她怎么能拦住他呢？面对着他那颗冷漠的心，面对着他那些失去了热情的话，她已经无能为力，无计可施了。

“我就要走了。本来我打算等你从玛丽埃塔一回来就告诉你的。”

“你是想遗弃我吗？”

“请你不要装得像戏里那种遭到遗弃的妻子一样吧，斯佳丽。这个角色跟你不相称。我想你是不想离婚，甚至不想分居的了！那好吧，以后我常常回来就是了，这样别人也就不会说什么闲话了。”

“让别人的闲话见鬼去吧！”她恶狠狠地说道。“我要的是你。你带我一起走吧！”

“不行，”他带着不容置辩的口气说道。有一刹那，她真想像个孩子似的大哭一场。她本可以摔倒在地板上，大叫大闹，一边跺着脚后跟一边骂个不停。但她仅剩的一点自尊心和常识却使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没动。她想，如果我大哭一场，他只会嘲笑我，或者只是看着我。我决不能大哭大闹，我决不能乞求。我决不能做出任何让他看不起我的事情来。即使——即使他不爱我，我也一定要让他尊重我。

她扬起下巴颏，强作镇静地问道：

“你要到哪儿去呢？”

他回答时眼中微微露出一丝钦佩的目光。

“也许去英国——或者去巴黎，也许去查尔斯顿跟家里人谋求和解。”

“可你是恨他们的！我常听到你嘲笑他们，而且——”

他耸了耸肩。

“我仍在嘲笑他们——可我的流浪生活已经到头了，斯佳丽。我已经四十五了，一个人到了这把年纪，就会对他年轻时随意抛弃的一些东西开始感到珍惜了，比如家族观念啦、名誉啦、安全啦、祖先啦等等——哦，不！我并不是在公开认错，我也不是在对做过的任何事情感到懊悔。我一直过得非常开心——开心得都让我感到腻味了，所以我现在要换换口味了。我并不是想彻底改变，而只是想模仿一下我过去熟悉的一些东西，比如对体面的深恶痛绝——是对别人的体面，而不是对自己的体面；——上流人士那种不露声色的尊严和旧时代那种温文尔雅的风度。年轻的时候我没有认识到这些东西的淡雅魅力——”

这使斯佳丽又想起了那年冬天在塔拉庄园果园里的情景。当时阿希礼的目光跟瑞特现在的目光一模一样。她的耳边又清晰地响起了阿希礼的话，仿佛现在在说话的不是瑞特而是阿希礼。于是她把阿希礼说的一些片断鹦鹉学舌般地说了出来：“它具有无穷的魅力——像古希腊艺术一样，完美无瑕，匀称和谐。”

瑞特警觉地问道：“你怎么也说出这样的话来？这正是我要说的意思。”

“这话是从前——从前阿希礼说过的，关于旧时代。” 他耸了耸肩，眼中的闪光顿时消失了。

“又是阿希礼，”他说道。接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又说道：

“斯佳丽，等你到四十五岁的时候，或许你就会明白我现在讲的意思了。到那时候，或许你也会厌恶那些冒牌的绅士，矫揉造作的举止和虚伪的感情了。但我对这一点仍有怀疑。我看你就是到死也只会迷恋漂亮的外表，而不会注重实际的。反正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而且我也不想等了。我已经毫无兴趣了。现在我要到那些旧时代的城镇和乡村去搜寻，去寻找某些残存的旧时遗风。我现在很伤感。亚特兰大对我来说太粗俗，太时髦了。”

“别说了，”她突然说道。其实他说的话她几乎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但她知道，自己再也受不了他那种冷冰冰毫无爱的口气了。

他停了下来，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她。

“这么说，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是不是？”他一边说着一边站了起来。

她以一种古老的哀求姿势，掌心朝上向他伸出手去，脸上露出了一片真诚。

“不，”她大声说道。“我不明白。我只知道你已经不再爱我，你要走了！哦，亲爱的，如果你走了，我可怎么办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仿佛在心里盘算着对她善意地说个谎好呢，还是实话实说好。然后他耸了耸肩。

“斯佳丽，我这个人从来没有那份耐心，把已经破碎的布再拣起来粘在一起，然后对自己说，这补好的衣服跟新的一样好。已经破碎的总是破碎的——我宁愿记住它破碎以前的样子也不愿意把它补好后一辈子看着那些补丁。如果我年轻一些，也许——”他叹了一口气。“可是我现在快老了，再也不会相信‘消释前嫌，一切重新开始’之类的说法，再也无力承受因为一直生活在温文尔雅的幻灭之中从而一直说谎的负担了。过去我跟你生活在一起，既不能对你说谎，也不能对自己说谎。就是现在，我也不能对你说谎。对你的未来，我要能继续关心就好了，可我不能了。”

他很快地吸了一口气，又轻松而柔和地说了一句。

“亲爱的，我才不在乎呢。”

她默默无言地望着他走上楼梯，只觉得喉咙口一阵阵剧痛就要把自己 憋死了。随着他的脚步声在楼上穿堂里渐渐消失，她的最后一线希望也消失了。她现在才明白，任何感情或理性的呼吁都无法使他那冷静的大脑改变它的决定了。她现在才明白，虽然他刚才有些话说得很轻松，但句句都是当真的。她之所以明白，是因为她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刚强、不屈、毫不宽容的性格——这种性格正是她一直在阿希礼身上寻找而从未找到过的。

对于她所爱过的这两个男人，她谁都没有真正了解过，所以才双双失去了他们。现在她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如果她真正了解过阿希礼，她就决不会爱他了；如果她真正了解过瑞特，她也就决不会失去他了。她不禁凄凉地疑惑起来，世界上有哪一个人是她真正了解过的呢？

这时她感到自己的头脑一下子变得迟钝了，而她根据自己的长期经验，知道这种迟钝很快就会引起剧痛，正像我们的肌肉组织，外科大夫的手术刀刚把它们切开时，先是一阵短暂的麻木，但接下来就会剧痛起来。

“我现在不去想它，”她重又祭起了自己惯用的法宝，狠狠地想道。“如果我现在还去想失去他的痛苦，我就要发疯了。我明天再想吧。”

“可是，”她的心却把老法宝丢在一边，开始痛得喊了起来，“我不能让他走！一定还有办法的！”

“我现在不去想它了，”她又大声说道，极力想把她的不幸置于脑后，极力想找个办法阻挡住汹涌而至的痛苦。“我——对了——明天我可以回到塔拉庄园去。”想到这儿，她的情绪才稍稍好了一点。

从前，她曾因恐惧和失败回过一次塔拉庄园，在那儿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整，果然又变得身强力壮，为后来夺取胜利做好了准备。她上次能做到的——愿上帝保佑，这次她也一定还能做到！至于怎样才能做到，她现在还不知道。她现在也不愿去想它。她现在只需要一个可以从容呼吸的空间让她痛定思痛，一个安安静静的地方让她舔干净自己的伤口，一个安全的避难所让她制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她一想到塔拉庄园，就仿佛有一只轻柔凉爽的手在抚慰着她焦灼的心。她仿佛看到了那幢白色的房子，掩映在正在变红的秋叶里，在那儿闪烁着向她表示欢迎；她仿佛感到了，在那片静谧的田野上，暮霭正在为她默默祝福；她仿佛感到了晶莹的露珠正落在几十英亩的绿色灌木丛和雪白的棉桃上；她仿佛看到了绵延起伏的山坡上那令人思念的红土和郁郁葱葱颇为壮观的松树林。

这幅美妙的图画使她模模糊糊地感到一阵快慰，增强了她的信心，把 她心灵上的创伤和悔恨一下子驱散了不少。于是她索性站在那儿，怀念起那些可爱的东西来：那条通往塔拉庄园的古柏森森的夹道，小河两岸芳香扑鼻的素馨花，白墙外那片碧绿的草地，房间里那些随风飘扬的白色窗帘。而且黑妈妈也在那儿！突然她感到自己迫切地需要黑妈妈，就像小时候需要她那样，需要她那宽阔的胸膛把自己的头偎依在上面，需要她那只粗大的黑手抚摸自己的头发。黑妈妈是她跟旧时代相连的最后一个人了。

她的先人们一向是不怕失败的，即使失败死死地盯住他们的脸看个没完，他们也会面不改色的。正是抱着先人们这种大无畏的精神，斯佳丽终于抬起了头。她一定能够重新得到瑞特。她知道自己能够做到这一点！只要她一心想得到，从来还没有哪个男人她没有得到过。

“这一切等我明天回到塔拉庄园再考虑吧。到那时候我就能够忍受了。明天我要想出个办法来重新得到他。不管怎么说，明天就是另外一天了。”

本章注释

〔1〕死海果子，据说死海附近产一种苹果，外观美丽，里面全是灰烬；常被用来喻指虚有其表的人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