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大明第一推手-刘伯温

隐忍的老虎-司马懿

大谋略家-张良

目录

大明第一推手-刘伯温

前 言

引子：刘伯温的惊世预言

第一章 泰山不是堆的，神童不是吹的

拼爹游戏应该这么玩

来自宋朝的铁血基因

神童是怎样炼成的

良师益友与重点大学

应试教育没有扼杀人才

第二章 到官场去，磨一磨少年心性

撑不住了，要变天了

忠臣就要比奸臣更奸

索性辞职，去旅行

厚黑水平还有待提高

第三章 书生初掌兵，一场憋屈的胜利

出现了，前半生的宿敌

天才策士的第一次表演

帝国的囚笼只属于胜利者

一生中最后的悠闲时光

平乱是一门技术活

阴谋诡计，这个我懂

帝国最终失去了刘伯温

第四章 如果选择不对，努力白费

帝国到了崩溃的前夜

朱八八升职记

朱元璋的野蛮生长

不影响历史的擦身而过

故事大王刘伯温

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第五章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不要迷恋孔明，他只是个传说

刘伯温版《隆中对2.0》

陈友谅的野望

屌丝何苦为难屌丝

第六章 胜败二字，全在参悟“天机”

大决战：军师的决断

百试百灵的诈降计

天气预报就是核心竞争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箭双雕

相继失去了亲人和朋友

捡便宜？没那么容易

离开你我做不到

第七章 决战鄱阳湖，掀翻陈友谅

天子的疗效是“胁诸侯”

无敌舰队VS无敌堡垒

遇见，在宿命中的战场

鄱阳湖上拍《赤壁》

让你成魔，我来当佛

稻草+奇谋=陈友谅的末日

第八章 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下一个目标：张士诚

张士诚，该收摊了

北伐：那一卦的风情

做个了结吧，方国珍

钉子户大拆迁工程

第九章 渡江第一策士，开国第一功臣

从“神棍”到质量监督员

南京！南京！

历法是个什么玩意儿

把帝国的运转带上轨道

一定要把枪杆子稳住

14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第十章 谋天下容易，谋己身难

朱八八，你变了

一匹来自淮西的狼

两大集团的首轮PK

蜜月期，结束了

凤阳不可都，王保保未可轻

最后的宿敌，登场

第十一章 神机军师与厚黑教主的不对称博弈

当年情分还剩多少

走错一步成杀局

呔！你这个叛徒

失控的棋子

爵位越低越安全

第十二章 人间万事西风过，唯有沧江日夜流

无可奈何的“山中宰相”

胡惟庸的致命一击

最后的绝地反击

生得传奇，死得离奇

刘伯温的升仙之路

其实，我只是一个文人

附：谁杀死了刘伯温

刘伯温年表

版权信息

书名：大明第一推手-刘伯温

作者：陆杰峰

出版方：吉林文史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 5月 1日

ISBN：9787547226209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明第一推手-刘伯温

前  言

他是那个时代最顶尖的智者，不管是陈友谅的无敌舰队，还是元帝国的铁骑精锐，在他面前都只有下跪的份儿。即使在整个中国史的策士排行榜上，他也能轻轻松松打进四强（另外三位是姜子牙、张良、诸葛亮，都是神一样的存在）。

他是一个政治家，是大明帝国的总设计师。帝国的名字是他起的，他设计的规章制度为帝国两百多年的有效运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他是一个儒生，最擅长的却是阴阳五行、风水占卜。他“掐指一算”，能知过去未来；他“夜观星象”，能晓天下大势；你若问他是不是真的神仙转世，他会一脸神秘，笑而不语。

他是一个文人，一个畅销书作家，他的书长期盘踞在明初畅销书排行榜前十位，甚至于在他过世之后依然有无数署着他名字的书出现。而这些书无一例外风靡一时，因为他的名字就是畅销的保障。

他是一个建筑师，在他的主持和统筹下，一座拥有上千年历史的名城重新焕发出帝王气象。

他更是一个传说，生前身后，留下无数靠谱或不靠谱的故事，这些故事直到今天依然在神州大地上流传。

他的名字叫刘基，字伯温，他就是本书的主人公——刘伯温。

刘伯温，这个出生于1311年的巨蟹座男人，一生跌宕起伏、浮浮沉沉，辉煌时如在云端，沉沦时摔落泥潭。虽然在民间他被视为神仙，但其实他既不逍遥，也没有超能力。他所能倚仗的仅有自己过人的智慧，几十年中小心翼翼地周旋在那个波澜横生的时代。

年轻时，刘伯温以进士学历起家，被丢进了污浊的元朝基层官场，与腐烂透顶的元朝官僚周旋。在这里，他将学会如何磨去自己的棱角，收起自己的少年心性。

然后，刘伯温以策士身份，被送上元帝国东南军区的战场。他的前方是彪悍善战的叛军，他的背后是居心叵测的政敌，而后者似乎比前者更可怕。在这里，他将面对军事和政治的双线作战。

接着，刘伯温跳槽到了新公司，新老板是朱元璋。刚刚办完入职手续，他就不得不面对那个时代最强大的对手：陈友谅。也正是在这场生死搏杀中，刘伯温把自己的谋略天赋发挥到了巅峰。

之后，刘伯温再不必亲临战场，开始以在后方运筹帷幄的方式，与那个时代最顶尖的武将通力合作，决胜于千里之外，扫清了大明公司垄断全国市场的一切障碍。

和平年代终于到来，刘伯温脱下军装，重新走进书房，为明王朝的建立出谋划策，几乎以一己之力，奠定了明王朝最基本的规章制度。

这时候的刘伯温，已经老了，但他又不得不离开书房，走上朝堂，那里是他的另一个战场。在这个战场上，对手不再是元朝腐朽的低级官吏，也不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赳赳武夫，而是整个大明王朝的顶级政客，最狡猾的老狐狸以及帝国的大Boss朱元璋——他还能微笑着面对这些人吗？

总而言之，刘伯温的一生，就是斗争的一生，与天斗，与人斗，与武人斗，与文人斗，与政客斗，与皇帝斗。在这些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刘伯温的智慧展现到了极致，他的心力也交瘁到了极致。

中国民间流传着刘伯温的无数传说，这些传说非常有趣、非常精彩，传说中的刘伯温永远那么机智潇洒，他的敌人永远那么愚蠢可笑。

然而，真正的刘伯温绝不会那么有趣，因为只有那个时代中真正的顶尖人物，才有资格成为刘伯温的对手，在这样的对手面前，任谁也潇洒不起来。

历史永远比故事更加曲折，更加荡气回肠。相比传说，刘伯温的真实人生其实更加精彩，更加惊心动魄。

接下来，就让我们来讲述他的故事，他的时代，他的人生，他的梦想，他的智谋，他的朋友与敌人，他的失败与伟大——讲述关于刘伯温的一切。

引子：刘伯温的惊世预言

中国历史上，有两本神乎其神的预言书：一本是唐代袁天罡、李淳风所著的《推背图》；而另一本，叫作《烧饼歌》，署名作者是刘伯温。

为什么要叫“烧饼歌”这么奇怪的名字呢？书中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

1368年的某一天，刚刚登基的洪武大帝朱元璋在自己的皇宫里啃烧饼。

乞丐出身的朱元璋早就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奢靡生活，烧饼随便吃，想吃甜的吃甜的，想吃咸的吃咸的，日子要多美有多美。

正吃着，刘伯温来了。

在这位大明第一智者、帝国首席策士的面前啃烧饼，毕竟影响不好，于是，朱元璋把吃了一口的烧饼扣在碗下面藏起来。

召见刘伯温的过程中，朱元璋突然顽性大发，想起刘伯温种种神机妙算的往事，决定考一考他。于是，朱元璋发问：“先生，你对阴阳术数非常精通，能不能猜出我这碗底下扣着什么？”

又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刘伯温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却不敢违令，掐指一算，立刻吟出一句诗：“‘半似日兮半似月，曾被金龙咬一缺。’陛下，我猜这是个烧饼。”

朱元璋听罢立刻一拍大腿，“艾玛，贼拉的准！”于是，他得寸进尺，“那先生能不能帮我算算后世的事情？”

这回刘伯温不干了——这种天机泄露出来，先别管老天爷会不会震怒，朱元璋绝对首先发飙——只得随口敷衍道：“茫茫天数，陛下您注定万子万孙，有什么好问的？”

其实刘伯温还是偷偷泄露了天机，明朝最后果然亡于万历皇帝的儿子朱常洛和孙子朱由校、朱由检之手，岂不正是“万子万孙”吗？

朱元璋当然听不出这个玄机，坚持要问。刘伯温没办法，只得把丑话说在前头：“泄漏天机，我的罪责实在不轻，陛下要是实在想听我算，请先赦免我的死罪！”

朱元璋也不含糊，当下赐给刘伯温免死金牌：“你说吧，我罩着你。”

吃了定心丸的刘伯温开始推算未来，只见他像跳大神一样，算一句唱一句：

我朝大明一统世界，南方终灭北方终，

嫡裔太子是嫡裔，文星高拱日防西。

朱元璋立刻打断他：“我南京城防守如此严密，难道还用得着怕谁吗？”

“都城虽然防守严密，但恐怕燕子会飞进来。”耐心地解释完，刘伯温继续唱：

此城御驾尽亲征，一院山河永乐平，

秃顶人来文墨苑，英雄一半尽还乡。

这段顺口溜内容晦涩，令人不知所云，朱元璋听得似懂非懂。

但是，对于后人来说，刘伯温的这段歌词并非无迹可寻，读懂之后，则实在令人震惊不已。

因为在这段歌谣中，刘伯温准确预测了朱元璋身后大明王朝即将经历的历史！即燕王朱棣（年号永乐）在谋士姚广孝（秃顶人）的帮助下谋逆篡位的史实。

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刘伯温去世几十年之后，连朱元璋也无缘见到，但它们确实发生了。

刘伯温的这段歌谣长达一千多字，事后被集结成册，在民间广为流传。这便是《烧饼歌》的正文部分。

如果《烧饼歌》仅仅预测了靖难之役，那或许并不足为奇，它的神奇之处在于，它甚至预测到了鸦片战争和慈禧当政。

在刘伯温唱给朱元璋的歌谣里有这样一段话：

草头人家十口女，又抱孩儿作主张。

二四八旗难遮日，思念辽阳旧家乡。

东拜斗，西拜旗。南逐鹿，北逐狮。

分南分北分东西，偶遇异人在梦乡。

草头，十口，不就是叶赫二字吗？而慈禧太后正是出自叶赫那拉氏！至于后面一句就更明显了，光绪皇帝6岁登基，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岂不正是“又抱孩儿作主张”？

而“东拜斗，西拜旗。南逐鹿，北逐狮”，则预言了西方列强在中国土地上大肆划分租界和势力范围。当时的中国，可不正被西方列强“分南分北分东西”吗？

连朱元璋都听得无明火起，咬牙切齿地问刘伯温：“胡人至此败亡否！”

刘伯温没有直接回答，依然不急不慢地吟唱：

手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人方罢手。

这一句话是否让人想到19世纪末的义和团运动——“神助拳，义和团，只因鬼子闹中原。……洋鬼子全杀尽，大清一统并江山”？

这样的歌词还有很多，在后来的历史中，它们都逐一应验。《烧饼歌》如同一部在历史发生前已经写就的历史书，人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解读它，然后等着它发生。

而在这本伟大的预言书上，只有一位署名作者，那就是——刘伯温。

当然，这个故事很多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且不说真实历史中的刘伯温敢不敢用跳大神或者唱Rap的形式来回答朱元璋的问话，单说《烧饼歌》的预言本身，细心的朋友也会发现，预言的时间越靠后，用词就越模糊。可以说，如果不知道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情，或者联想能力不足够丰富的话，你是绝对猜不出这段歌谣预言了什么；相反，越接近明朝初年的预言用词就越明确，每一句都有所指的对象，绝不会产生歧义。

而事实上，这个故事也的确是编的。和后世的许多奇书一样，《烧饼歌》是后人假托刘伯温之名写成的，成书时间也绝不可能在明朝初年。

但问题是，明朝有那么多牛人，为什么偏偏要托名刘伯温，而不是李善长、王阳明、张居正、徐文长或者唐伯虎呢？

原因很简单，因为在明朝那么多牛人中，刘伯温无疑是最牛、最传奇的一位。在民间传说中，他不光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甚至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因此，如果非要给神奇的《烧饼歌》找一位神奇的作者，刘伯温无疑是最佳的人选。

那么，这位传说中的《烧饼歌》作者，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伟大预言家，神机妙算、料事如神的刘伯温，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第一章   泰山不是堆的，神童不是吹的

拼爹游戏应该这么玩

1311年，元帝国迎来建国四十周年，也是这一年，元武宗孛儿只斤?海山去世，他的弟弟孛儿只斤?爱育黎拔力八达取代他，成为帝国新的统治者。

四年前，海山通过惊心动魄的政变取得皇位，但他最终只过了四年皇帝瘾。这四年里，他似乎做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做，元帝国只是沿着历史的轨迹，一步步走进谷底。

可以说，海山的去世对帝国造成的影响力几乎为零。一个人最大的悲哀是什么？不是人死了钱没花光，而是人死了，却跟没活过一样。

甚至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人们只记得1311发生的另一件事——一个叫刘伯温的孩子降生了，无数人的命运即将改变。

1311年七月初一，浙江处州路青田县武阳村，刚刚降生的刘伯温正圆睁着好奇的眼睛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几十年后，这双眼睛会像利剑一样洞穿所有敌人的内心。但是在今天，不到一岁的小刘伯温需要面对他人生中的第一项艰巨任务：吃奶。

父亲刘炝正笑盈盈地逗着肉嘟嘟的小刘伯温。这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像所有传统的父亲一样，他希望这个孩子能够健康成长，能够出人头地，至少要超越自己。

刘炝是一名分管教育的基层公务员，清水衙门，待遇并不高，而且他的任职地是隔壁的遂昌县。遂昌县位于温岭的群山中，那里非但没有多少肥沃的耕地，还常有猛虎毒蛇堂而皇之地出来害人。在这样一个不毛之地的清水衙门上班，刘炝在当地官场混得恐怕算不上风生水起。

刘炝当时的收入情况，大概刚够让小刘伯温有饭吃，有书读。刘炝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是一个拼爹的世界，拼爹游戏已经玩了几千年，恐怕还将继续玩下去，而自己，似乎并不是一个特别值得一拼的爹。

“父亲给不了你太多，将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了。”刘炝慈爱地看着小刘伯温，默默说道。

其实刘炝不知道，他能给予小刘伯温的财富远远超过他的想象。是的，他没有钱，没有权，没有地位，但是，凡事不能看表面，事实上，刘伯温投了个好胎，在拼爹这场游戏中，小刘伯温并没有输在起跑线上。

为什么这么说？这里，我们首先需要讨论一下拼爹游戏的几种规则。

拼爹有好几种拼法，最常见的一种，是拼钱、拼权、拼地位。这种规则下的胜出者被称为“某二代”，古人文雅些叫作“衙内”。这类人奉行的人生准则是：我的就是我的，爹的也是我的，你的是我爹的，所以还是我的。其中最知名的“某二代”莫过于《水浒传》中的高衙内。

世人最羡慕的往往是这种，殊不知这是最落于下乘的一种拼爹模式。

第二种拼爹，是拼平台。爹决定了儿的层次，什么样的爹能给儿什么样的平台，爹的起点就是儿的起点，爹的资源就是儿的资源，这是不争的事实。你以为曹操是白手起家？曹操他爹笑而不语；你以为比尔?盖茨是技术宅的逆袭？盖茨他妈笑而不语。

这是相对上乘的拼爹规则，所谓爹妈领进门，修行靠自身。虽然也借了爹妈的势，但终归靠的是自己的努力。

刘伯温的“爹优势”体现在何处呢？肯定不是第一种。如果连基层教育官员的子女都能称“官二代”，那这“衙内”二字未免忒廉价。

也不算第二种。事实上，刘伯温的爹除了让刘伯温能吃上饭、能读上书之外，就没能为他提供更多的帮助。后来刘伯温一步一步从浙东一介书生成长为天下第一策士，靠的都是自己抓住的机遇。

那么，在这场拼爹游戏中，刘伯温的父母留给他的财富到底是什么呢？

答案是：家风。

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一方面说的是遗传基因，但更重要的是家风的熏陶。成长于龙凤世家，每天听到见到的都是神仙论道，天材地宝，气质想不华贵都难；而若是不幸成长于老鼠世家，每天与泥巴腐肉为伍，耳濡目染的都是“今天厨房剩下几根鸡骨头，可别让苍蝇蚊子、特务小强他们给偷走了”之类的事情，想不“獐头鼠目”都难。

那么刘伯温从小又生活在什么样的家风之下呢？

在刘父之前，我们先来认识一下刘伯温的母亲。

和绝大多数勤劳善良的中国女性一样，这位母亲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在嫁给刘炝之后，她就一直被称为“富氏”。说起富氏这个家族，在刘伯温的老家青田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是往上，可以一直追溯到唐朝末年工部郎中、松州刺史，但是最有名的莫过于北宋大词人晏殊门下的富弼。当时晏殊门前有一副对联“门前桃李重欧苏，堂上葭孚推富范”，说的便是晏殊门人中数一数二的四位人物：欧阳修、苏轼、范仲淹和富弼。在北宋时期，富氏家族声名显赫，富弼的孙子甚至进入了北宋枢密院。

虽然到了刘伯温母亲的时代，富氏家族已经衰落了，但是这个家族从来不缺读书人。刘伯温的母亲就从小接受了良好教育，是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女人，可以算是刘伯温人生中最重要的启蒙老师了。从这位身为贵族后裔的母亲身上，刘伯温学会了儒雅地为人，优雅地生活。

刘伯温的父亲刘炝不仅是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还是个兢兢业业的公务员，安贫乐道，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刘炝逝世后，朱元璋在《永嘉郡公诰》中这样评价刘炝：“刘炝身怀大才，却没有太大的官瘾，他只是致力于把自己的才华学问传授给他的儿子刘伯温，并教给刘伯温做人的道理，让刘伯温能够在行为上效法古人，在谋略上触类旁通，成为朝廷倚赖、百姓瞻仰的谋臣。这都是刘炝教导有方的缘故啊！（皆遗训之功，力善之征也。）”

的确，刘炝的学问可能比不上刘伯温后来的老师们，但他是一个领路人，正是他领着小刘伯温敲开了学问的大门。更重要的是，他教会刘伯温，应该以什么样的准则做人，而这一点，刘伯温一生都会铭记。

另一个时刻影响着刘伯温的人，是他的曾祖父，刘濠。

在刘濠的时代，刘氏家族还没有彻底衰落，刘濠还是个地主。我们平常说起地主，总会想到周扒皮，想到南霸天，似乎地主就没有好人，但至少刘濠是个好人，一个乐善好施的好人。后人记载，每次遇到“淫雨霏霏，连月不开”或者“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日子，刘濠就会找个山头爬上去——不是去健身，而是看看谁家没有升起炊烟，没有炊烟的家庭估计就是没米下锅了，接着刘濠就会打开自己的粮仓，赈济这些可怜的穷人。

可见，刘濠不光是个好地主，还是个家里有余粮的好地主。

刘濠有很多乐善爱民的故事，其中最著名的，是刘濠一桩智救万人的义举。《两浙名贤录》上对这个故事有比较详细的记载。

元朝初年，一个叫林融的人起兵造反，然后毫无悬念地被扑灭了。本来这只是一次无甚亮点的造反运动，在封建王朝，这样的运动每个月总有那么两三次，可坏就坏在这次林融打的是兴复赵宋王朝的旗号！

这还得了，元帝国的统治者还清晰地记得当年自己与宋王朝鏖战四十余年，还搭上一个可汗性命的惨痛经历，往事不堪回首。

于是，元朝派了使者专门往青田调查，发誓要把林融的余党都揪出来，来个斩草除根。

余党，在中国历史上一直是个腥风血雨的词儿，所有人都知道，清洗余党正是以公徇私、公报私仇的最好机会。说你是余党，你就是余党，不是也是。不小心跟主谋说过一句话，写过一封信，对过一个眼神，甚至于，人都不认识主谋但不幸和主谋的仇人有仇——这样的人都可以扣上一顶余党的帽子，然后一刀杀掉。

特使就是拿了这么一张空白的“死亡笔记”来到青田县，一个月下来，笔记上的姓名已经写得满满当当，绝大多数都是无辜群众。

作为青田县的大地主，刘濠看到了这份名单，读完之后悲不自胜，都是乡里乡亲，怎能见死不救！

可怎么救？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闪过刘濠的头脑。最简单的莫过于“杀特使，抢名册”，在民风彪悍的元朝，我们一直都用它。

但是，抢了名册，刘濠还能全身而退吗？更重要的是，抢了这份名册，难道他们不能再找个特使再弄一份名册吗？

不行！一定有什么更巧妙的方法！那天夜里，刘濠与自己的孙子，也就是刘伯温的父亲刘炝商量了一整夜，终于想到一个绝妙的计策。

第二天，刘濠以尽地主之谊的名义把特使请到自己家里吃饭。刘濠是个好人，但不是个“忠厚老实”的老好人。觥筹交错之间，只见他老人家口吐莲花、左右逢源，硬是把特使们灌得酩酊大醉——而他自己却没醉。

等特使差不多醉得雷都打不醒了，刘濠翻开他们随身携带的包囊，将那份名单找出来，从中挑出两百名真正的林融余党将其名字抄录下来，随后一把火将自家的楼烧了！

这个时候的特使，还跟猪一样醉死在楼里头，刘濠带领家人“奋力”将特使从火海里救了出来。当然，包囊已被烧成灰烬。特使吓得不知所措，因为包囊里有他必须拿回去复命的名单。

看着特使手足无措的样子，刘濠心里暗爽，脸上却洋溢着同情与关切，好言安慰特使，说自己在地头上有熟人，几天之内跑一趟，将名单重新列一次应该不成问题。此时特使一点主见都没有了，只好听从刘濠的安排。所谓做戏做全套，刘濠有模有样地“等”了四天之后，才将自己事先抄录下来的名单交给特使，特使千恩万谢地离去。

就这样，刘濠救下了许多无辜乡亲的性命。

刘濠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善良，但不迂腐；出得了奇谋（既救了人还让特使欠了他的情），下得了狠手（一把火就把自己的屋子烧了）。在强大的邪恶面前，他既没有退缩妥协，也没有以卵击石，而是以自己的智慧化解危机于无形。

小刘伯温默默地记住了这个故事，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一种力量叫作智谋，有一种机变叫作方圆。

以上，便是刘伯温的父亲、母亲和家庭留给他的宝贵财富：儒雅的气质，深厚的学养，正直的品格，四两拨千斤的谋略和外圆内方的为人准则。

刘炝把这笔家传的财富深深地埋入了刘伯温的灵魂中，这是比任何香车、别墅、支票存折都更为宝贵的财富，刘伯温一生都将因此受益匪浅。

来自宋朝的铁血基因

青田刘氏家族传到刘伯温的时代已经辉煌不再，但至少刘伯温可以很自豪地说一句：“我祖上也阔过！”相信没人会反对。

刘伯温，和他爸爸刘炝，他爷爷，乃至他爷爷的爷爷都是如假包换的文人。可是，在此之前，刘氏家族是响当当的铁血军人世家，一个个都是曾经马上征伐、醉卧疆场的战将。

刘家世代将门，长年驻扎西北，统率着北宋王朝最精锐的部队——陕西军。他们的主要对手，是来自贺兰山的党项族。在与西夏多年的死磕中，刘氏家族的成员一个个练就了一身精湛的武艺和过硬的军事素养。当然，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其中以刘伯温的太太太太太太爷爷（八世祖）刘延庆和太太太太太爷爷（七世祖）刘光世最为显赫。

《宋书》上说刘延庆“雄豪有勇”，此人一生戎马倥偬，征方腊，伐辽国，抵御西夏入侵。在担任挪延路总管时，西夏进犯中原，刘延庆领命出击，大破西夏成德军，活捉了敌军元首，一时风光无限。

不过除了“雄豪有勇”、打起仗来不要命之外，刘延庆在谋略和统兵上似乎比较欠缺，如果以《三国志》系列游戏里的武将属性来衡量，他大概是属于武力值高，但是智力值和统率值比较低的人物，属于“猛将”一类。

一个典型的例子就是北伐辽国的时候，刘延庆带领十万大军渡白沟，军容极为混乱。当时与他一起出征的辽国降将郭药师拉住刘延庆的马缰绳进谏说：“将军，以咱们现在这种军容，如果路上遇到敌人伏兵，恐怕还没交战就要溃败了！”刘延庆不听，他轻蔑地看着郭药师，心想你个辽国降将，两姓家奴，少来指手画脚（后来郭药师又投降了金国，成了名副其实的三姓家奴）。

而事实证明，郭药师是对的。大军到良乡就遭遇了辽国大将萧干的伏兵，任是刘延庆再怎么骁勇善战，也挡不住兵败如山倒，最后只能退守营寨。

大老粗刘延庆顿时没了主意，郭药师献计道：“萧干总共才带了万把人出来，现在全力跟我们这十万人死磕，后方肯定空虚。请将军给我五千奇兵，让我去偷袭燕山，将军只要记得派遣一支轻兵做后续部队就行了。”

有了上次的教训，刘延庆对郭药师言听计从，当下便答应了。事实证明，郭药师能连续在辽宋金三个大公司之间跳槽，确实有他的不凡之处。郭药师统率着五千人把萧干的后方留守部队打得人仰马翻，但刘延庆在统率方面的“天赋”实在是让郭药师无语到极致。左等右等，眼看敌人已经组织起了有效防御，自己这五千人也快打完了，后续部队居然还没来！

最后，长叹一声“竖子不足与谋”，郭药师无奈退兵。一条完美的妙计就这样破产。

郭药师长吁短叹，刘延庆也抓耳挠腮，那边萧干更没闲着。正如演义小说中常有的情节，当天晚上，辽军便“人衔枚，马勒口”兵分三路偷袭了刘延庆的兵营，刘延庆一败涂地，丢下所有粮草辎重，狂奔数百里，退守雄州城。

至此，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战争，夭折了。

《宋史》记载：“契丹知中国不能用兵，由是轻宋。”刘延庆被当成宋军战斗力差的反面典型在辽国出名了。

可见，一支军队，光有万夫莫开的猛将是不够的；当然，光有神机妙算的谋士也是不够的。

这一点，刘伯温在以后的戎马生涯中将多次体会到。

尽管刘延庆作为统帅的能力差了点，但作为一名职业军人，他是合格的。靖康之难中，刘延庆镇守开封城，城破，身死，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刘延庆殉国后，他的儿子刘光世继承他的衣钵，在南宋历史舞台上大放异彩。

刘光世，字平叔，南宋名将，在《宋史》中一个人独占了整整一章的版面。

即使是在南宋初年这个牛人辈出的时代，刘光世也是独当一面的绝代名将，与岳飞、张浚、韩世忠并称为“南宋中兴四将”，风光无限。只是由于刘光世这个人打仗有点喜欢投机取巧，不太乐意打硬碰硬的恶仗；做官上又左右逢源，跟秦桧走得很近，所以后世对他的评价越来越低，最后他在“中兴四将”中只能位列老幺。

刘光世一生身经百战，年轻时随父征方腊、伐辽国；建炎南渡后，刘光世扼守镇江，英勇阻击金国大军；之后一直奋战在抗金第一线，直到1142年兵权被秦桧收走。

刘光世一生留下了许多记载，但最能体现刘光世威望和性格的，莫过于1129年平定苗刘兵变的故事。

那一年，南宋军军官苗傅和刘正彦突然发动兵变，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向杭州进军。这支叛军抵御外寇不行，打起自己人来却势如破竹，没几天就攻陷了杭州并逼迫宋高宗将皇位禅让给三岁的太子赵旉，苗傅和刘正彦则顺理成章地成了辅政大臣。

胜利来得太突然，让中级军官出身的苗傅和刘正彦有点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毕竟只是两个小贼，一时脑热干了票大买卖，冷静下来后看着眼前烫手的赃款，存也存不了，花也花不掉，傻眼了。

但政变不是请客吃饭，容不得半点拖泥带水。就在苗傅和刘正彦犹豫的时候，各地的勤王军队已经纷纷汇集起来，那都是在抗金前线浴血奋战的王牌军，战斗力岂是苗刘的乱军所能比拟？

苗傅和刘正彦怕了。勤王的将领中，刘光世、张浚、韩世忠……哪个不是一等一的猛人，伸伸手指就能捏死他们两个。这个时候，硬扛是跟自己过不去，最好的方法是拉拢。拉拢谁呢？他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当时南宋将领中威望最高的刘光世。

于是，正马不停蹄向杭州进军的刘光世突然收到一道敕令：他被升职为太尉了。随着升职信一起来的，还有叛军的信使。在刘光世面前，信使滔滔不绝，从三皇五帝到国家大义，说得头头是道，主题却只有一个，那就是希望能与刘光世合作。

苗傅和刘正彦并不傻，他们也不是真指望一个太尉的头衔就能收买刘光世，更不指望刘光世能够帮他们打退其他的勤王大军。他们只是想通过向刘光世示好的方式，传达一个和谈的信号，希望几位勤王将领能一起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量出一个双方都满意的方案，你好我好大家好，没事儿打什么仗呢。

刘光世平静地听完信使的演讲，盯着信使的眼睛，突然笑了，仿佛看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越笑越开心，最后几乎要从马上跌下来。信使被刘光世笑得心里毛毛的，再看刘光世身边的偏将也都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自己，有点发怵。

突然，刘光世不笑了，冷冷地盯着信使，一把将敕令撕作两半摔在信使面前，扬长而去，留下目瞪口呆的信使和被撕成两半的敕令。

谈？有什么好谈的。打，给我狠狠地打！打怕了，打疼了，打服了，打死了，才是最好的结果。谈？你还没睡醒吧。

接下来的故事没有悬念，在刘光世、韩世忠、张浚这些中兴名将的夹击下，叛军像豆腐一样轻易地被打成了灰灰。

而此役过后，刘光世也被顺理成章地任命为太尉，这次是真正的朝廷任命。

这是当年刘炝最爱给小刘伯温讲的故事，也是小刘伯温最爱听的故事。

乡下娱乐活动少，每当父亲有空，小刘伯温就会搬着小凳子听父亲讲先祖的故事，讲刘延庆如何大破西夏军，又是如何镇守开封城；讲刘光世如何抗击金兵，如何平定叛乱。听着这些故事，小刘伯温觉得热血沸腾，仿佛置身于金戈铁马的沙场。是的，军人世家的铁血基因在刘伯温的身上流淌。

尽管他是一个文人，但他绝不会成为文弱的书生。

神童是怎样炼成的

在刘伯温的老家青田，至今还流传着刘伯温小时候许多智斗财主老爷的故事。在这些故事里，老财主无不是又懒又贪，小财主无不是又坏又蠢，一肚子坏水，锲而不舍地找穷孩子刘伯温的麻烦，似乎欺负刘伯温是他们一生的重要使命、人生的全部价值。当然，他们每次都被刘伯温小朋友的妙计骗得团团转，最后好人胜利坏人吃瘪，就像灰太狼和喜羊羊。

这些故事有板有眼，情节紧凑，细节丰富，而且喜感十足——唯一的问题是，它们都是瞎掰的。

事实上，当刘伯温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在青田没有哪个财主敢欺负刘伯温。因为青田刘氏虽然到他父亲刘炝时已经中道而衰，但世族毕竟是世族，响当当的名声摆在那里。所以，当一代军师还是“刘伯温小朋友”的时候，他的日子过得还是比较逍遥的，虽然不是显赫门第，但仍是颇有些根底的小康之家。

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往往是最容易成才的。穷人家的孩子肚皮都吃不饱，还成天被坏财主欺负，哪有时间精力读书？而阔人家的孩子从小吃穿不愁，前景一片光明，哪里还有动力奋发图强？

只有类似刘伯温这样的中产阶级子女，有余力学习，也有动力学习。

况且，刘伯温还有一个别人无法比拟（至少是同村的小朋友无法比拟）的先天优势：他的父亲刘炝是主管教育的官员，同时也是一个学养根底扎实的知识分子。

因为父亲有文化，又懂教育，所以刘伯温从小就能接受高质量的家庭教育；再加上青田刘氏家学渊源，刘伯温几乎是在书堆里长大的，从小就博览群书。当其他孩子还在争论到底是王二狗的蟋蟀还是赵三牛抓的蟋蟀更厉害的时候，刘伯温已经熟读蟋蟀宰相贾似道的故事了。刘伯温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够有模有样地给村里的其他小朋友讲故事，小朋友们也乐意听刘伯温讲故事。于是，在武阳村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一群小朋友，围蹲在刘伯温面前，托着下巴入神地听着刘伯温讲述正史野史上的掌故，或者笔记小说里的鬼狐仙怪，就像小刘伯温当年听自己的父亲讲刘氏玄祖的故事。

可见，在起跑线上，刘伯温小朋友就远远地甩开了其他小朋友，想不被称为神童都难。

更何况，除了出色的家庭教育，刘伯温自身的天赋也不低，特别是他有一项特殊的才华：记性好。不仅仅是“好”，而且是“过目不忘”。

这个才华对于理科生来说可能没什么，但对于文科生刘伯温来说，简直就是上天送来的一份大礼。

比方说，1332年，二十三岁的刘伯温到北京（北京在当时被称为大都，由于北京在历史上多次改名，为了防止混乱，下文叙述中一律沿用今天的称呼。本文中的南京、南昌等也是如此，请读者朋友见谅）参加公务员考试时，抽空去了趟书店。在书店里他看到一本好书，挺喜欢的，便站在书店里从头翻到尾看了个遍。

书店老板对这个站书店蹭书看的小伙子挺感兴趣，因为刘伯温正看得津津有味的那本书，是他们书店常年积压的库存书，别说买，连翻都很少有人翻。

反正也卖不出去，干脆做个好人。于是老板对刘伯温说：“小伙子，宝刀赠英雄，好书送才子。既然你这么喜欢这本书，我就把它送给你了，不用谢——以后有空常来我这里逛逛就行了。”

刘伯温翻完这本书，随手将书放回书柜，淡淡一笑道：“多谢老板美意，赠送就不必了，因为我已经背下来了。”

说完飘然而去，留下将信将疑的书店老板，深藏功与名。

当然，上天赋予刘伯温这样的才华，可不光光是为了给他省下买书的钱。

在这里，我们首先要给“死记硬背”四个字正名。

如果你学过文科或者见过文科生，肯定会诧异于他们巨大的背诵量。许多人对此不满，以此破口大骂中国教育是“填鸭教育”。但其实，对于文科生来说，背诵储备足够多的知识实在太重要了。不错，知识固然要活学活用，但关键是，要灵活运用首先得有知识储备才行。就像打仗，主将用兵的能力固然重要，但首先也要有很多兵可用才行。你自己有一桶水，才能随时随地都舀出一杯水，在所有文科知识全靠人脑存储的古代尤其如此。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

没有厚积，何来薄发？

除了记性好，刘伯温的悟性也好得惊人。不管什么书，只要扫一眼就能把书的精要提炼出来，看懂个七七八八（过目洞识其要）。

这还了得！一本书，看一眼就背下来了，非但背下来了，还读懂了、读透了！

到刘伯温十四岁那年，刘炝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教给儿子了，家里的藏书也被看得差不多了，于是刘炝决定送刘伯温去处州路括城的重点中学继续深造。

重点中学从来都不是那么好考的，刘伯温那个时代更是如此。没有扩招，也没有什么分校，一届只录取二十五名学生，都是从各个区县优中选优挑选出来的尖子生。要是分数进不了这前二十五，给再多择校费赞助费都是白搭。

不过，神童刘伯温以名列前茅的成绩考上了，毫无悬念地进入了这所重点中学。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

而即使在重点中学，和全省最精英的学生们相比，刘伯温依然是神童级别的人物。具体表现在，他几乎没怎么用功读书，从来没见他在课余时间诵读过什么经典。

这种吊儿郎当的学生不会太受老师的喜欢。当时教授《春秋》的老师看刘伯温整天没正形儿，没见他做笔记也没见他上自习，气不打一处来，每次抽背都会抽到刘伯温，只要刘伯温一句话背不顺溜，老先生就准备借机发飙。

但刘伯温始终没给他发飙的机会，不管哪篇课文，刘伯温都能倒背如流，最后，连老先生都服气了。

天生记性好，没办法。

就这样，在括城的重点中学里，刘伯温继续过着他的幸福生活——不费什么劲儿就能成为尖子生，能不幸福吗？

但如果仅仅如此，那么，刘伯温将来顶多也就成为一名普通的文官，在元史或者明史的角落上留下一段列传。

幸好刘伯温还有一个业余爱好：他喜欢看课外书。

喜欢看课外书的孩子总是比死读书的学生有出息些，特别是，刘伯温读的都是天文、兵法类的课外书。

兵法就先不提了，真正关键的是天文书。

在中国古代，天文学可不是一门研究什么果壳中的宇宙的学问，而是一门帝王之学。因为在古人看来，人和天是有对应关系的，所谓人法地，地法天，大到时代的气数，小到个人的命运，都能在天象上得到对应。

我们读《三国演义》经常会看到这样的场景：诸葛亮或者司马懿“夜观天象”，见谁谁的将星暗淡，主损一大将云云。这就是古人想象中对天文星象的最高级运用。

当然，光靠夜观天象就能预知未来的技能实在是太玄奥也太逆天了，估计没有几个人能真正掌握。在古代，天文学的最重要应用领域就是：天气预报。可以说，谁占据了天气预报的制高点，谁就占据了天时地利人和中的天时。

而刘伯温另一个业余爱好——兵法，则教会了他如何占据地利与人和。

由此可见，小神童刘伯温从小就不是一个老老实实的主儿，因为无论兵法还是天文，都是在乱世才能大放异彩的学问。

良师益友与重点大学

跟县里村里的学校比起来，郡里的学校（郡庠）师资力量总是要雄厚一些，所以，在郡里的重点中学读书，遇到名师的概率会大很多。

刘伯温便有幸遇到一个，一个将会给他带来重大影响的老师。这位老师的名字，叫郑复初。

可能许多人对这个名字比较陌生，也难怪，漫长的历史中能够被后人“耳熟能详”的人，要么是一等一的猛人，要么就是一等一的衰人。而在名将如云谋士如雨的元末，郑复初还稍微差了那么一点。

但在当时，郑复初的名气还是很大的，身边有一大群名儒为友，包括后来被朱元璋评价为“开国第一文臣”的宋濂。而宋濂曾评价郑复初是：“精通伊洛之学，望重当世，四方从之者号为‘四经师’。”

在郑复初的班里，刘伯温的表现一直很突出。经过几个月的观察，郑复初断定，眼前这个记性好、悟性好又胸怀大志的孩子将来肯定不一般。于是，在一次家长会上，郑复初满怀欣慰地对刘伯温的父亲刘炝说道：“你儿子将来必定会光耀门楣啊（此子必高公之门矣）。”

心理学上有一个现象叫作“皮格马利翁效应”，说的是两个心理学家通过“坑蒙拐骗”的手段，让老师相信他班里有几个学生是天赋异禀的优等生苗子，结果几年后他们再回来调查，发现这几个当时随口指定的“苗子”真的成了优等生。原因就在于，接受暗示之后，老师真的把这几个苗子当作优等生培养，最后就真的培养出了优等生。

在刘伯温身上，“罗森塔尔效应”体现得更加明显。为了培养这个好苗子，郑复初非但在学习上对刘伯温关怀备至，还经常带着刘伯温参加自己的文人沙龙，带他出去见世面。也正是在郑复初的沙龙上，刘伯温认识了宋濂，这对他后来的仕途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不过在当时，对于刘伯温来说，像宋濂这样举国闻名的大儒还有点高不可攀，最大的用途可能也就是拿来吹个牛，“我今天跟宋先生喝酒了”云云，在朋友面前装个相什么的。

当时真正对刘伯温产生影响的，是一个叫作吴梅涧的朋友。

吴梅涧是个道士，这个人留下的史料比郑复初还少，我们只知道他名自福，字梅涧，从小进入紫虚观出家，师傅的名字叫叶邦彦。叶邦彦羽化登仙（就是死了）后，吴梅涧成了紫虚观的掌门，而且这掌门一当就是五六十年——他活得确实够长。

刘伯温是在一次“驴行”中认识吴梅涧的。某个周末，刘伯温“驴行”至一个好去处，怎道是个好去处？有诗为证：

晚翠楼子好溪南，溪山四围开蔚蓝。

微阴草色尽平地，落日木杪生浮岚。

岩畔竹柏密先冥，池中茭荷香欲酣。

闻说仙人徐泰定，骑鸾到此每停骖。

这是刘伯温的《题紫虚道士晚翠楼》，亲笔所作，绝无代笔。从诗中描述的景象来看，这里真是个世外桃源，神仙般的去处。

这里就是少微山，吴梅涧的紫虚观便坐落于其中。

当时刘伯温还不认识吴梅涧，不过遇见道观，自然要进去看看，和道士聊聊天、论论道什么的。这是文人旅行在外的一种高雅习惯。

结果一聊之下，刘伯温就被吴梅涧的道家修养所折服，而吴梅涧也惊诧于眼前这个年轻人居然有如此学问，一来二去，两人便聊成了忘年交。

后来，刘伯温只要一有空就会去紫虚观找吴梅涧，吴梅涧便带着刘伯温在少微山上到处走走看看。每到一个地方，吴梅涧便像一个博学的导游一样，把景点的来龙去脉跟刘伯温介绍得清清楚楚。一直到日薄西山，吴梅涧便会在自己的道观炒几个小菜，温几壶素酒，两人再进行一番酣谈。

吴梅涧是个非常有道行的道士，自小便精研《道德》《黄庭》诸经，被当时的道教领袖、龙虎山道士张留孙册封为崇德清修凝妙法师，而当时的道教业内人士都称赞他是“教门高士”。可见吴梅涧在道法方面的造诣绝不会低。

后世传说中，刘伯温总是竹管道袍、飘飘然神仙之态，他身上这种仙气大概就是来自吴梅涧。在与吴梅涧交往的几年里，他多次表达了自己想修道飞升，“他日道成为列仙”的愿望。

当然，少年人要清心寡欲、心无挂碍地走上修仙道路谈何容易。事实证明，刘伯温也就是三分钟热度而已，毕竟，他本质上还是胸怀天下的有志青年，谁让他身上流着南宋大将刘延庆的血呢？

所以，刘伯温最终没有过上寻仙访道的日子，而是继续他的学业。1327年，尖子生刘伯温考上了有着近六百年历史的名牌大学：石门书院。

所谓书院，是中国古代的一类教育机构，类似于私立学校。与之相对的则是公立学校，正式名称叫“官学”（刘伯温之前就读的郡庠便是官学）。在中国历史上的书院中，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宋代的岳麓书院和明代的东林书院（就是东林党的东林）。

书院的雏形在唐朝就已经形成，到了北宋初年，天下承平，讲学之风蔚然，文士们往往依据山林和城市，在闲暇时间讲授儒学经典。元明继承两宋的文化，书院讲学之风也非常盛行，如果一个地方出产名儒，当地的有钱人往往会出钱出米资助这些学者，并且让他们开书院讲学。

与官学相比，书院的政治课学分更少，所以学风更加自由，学生思想更加解放——东林党就是个鲜活的例子。

刘伯温考上的石门书院始建于744年，位于青田县西北瓯江南岸的石门洞，属于天下名山三十六洞天之一，也是道教福地。石门书院位于石门洞的西边，群山环抱，环境清幽，自然环境好得没话说：其地两壁双峰对峙，就像两扇大门；四周山崖环绕，又如一座城寨；往里走，青松郁郁，修篁森森，还有数十丈高的飞瀑，随风飘洒，疑似银河落九天。

试问今天有几所大学敢说自己的环境好过石门书院？

就在这个清静幽深、冬暖夏凉的校园里，刘伯温修习了五年。这五年中，刘伯温并没有留下太多的史料，估计也没有太多值得叙述的内容，每天的生活无非是起床、吃饭、读书、睡觉。因为此刻的刘伯温，正在准备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转折点——科举考试，至少当时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应试教育没有扼杀人才

1332年八月的一天，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刘伯温同学背起小书包。

他要去杭州，参加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

刘伯温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因为他的运气实在很好。元代一度没有科举考试，直到十九年前才举办了第一次科举，之后总共也就举行过九次，其间由于伯颜擅权，执意废科，还曾停科两次。

究其原因，在于马上得天下的蒙古统治者，对寻章摘句的儒生丝毫不感兴趣。元帝国从开国之初就是个崇尚军事的王朝，而且大量的军费开支也使元王朝面临着严重的财政短缺问题，因此，帝国的统治者更加注重实用性的人才。例如忽必烈就一向嫌恶金朝儒生崇尚诗赋之作风，他认为“汉人惟务课赋吟诗，将何用焉”，对于遴选“真儒”的科举制度十分冷淡。

直到元仁宗即位，统治者们发现，专业技术型人才在治理国家方面确实没有儒生“好用”，毕竟国家是一部精密的机器，要让这部机器有效运转，除了需要能拧螺丝钉的技术人员，更需要能从宏观上设计并操控机器的操作人员。所以，1313年末，元廷终于不得不重新举行科举考试，每三年举行一次，分为乡试、会试、殿试三道。

是的，“不得不”，这就注定了即使刘伯温考上功名，也不可能像唐宋明清这些朝代的举人进士们那样前途光明。

不过，此时此刻的刘伯温并不在意这些，他高高兴兴地来到杭州，参加第一轮考试：乡试。

刘伯温没有辜负神童的称号，最后的成绩：举人，名列十四。二十二岁的刘伯温第一次参加考试就在全国教育最发达的江南地区考了第十四名——估计排在他前面的十三个人中，还有不少复读生。

考中了举人，刘伯温再接再厉，一鼓作气，第二年就杀进北京参加会试。

会试可没那么简单了，刘伯温不光要面对来自全国各地的人才，还要面对元王朝的民族歧视政策。

那时候的考试，榜分左右两种：蒙古、色目人为左榜，只需要考两场。第一场考经问，第二场考策问。汉人和南人为右榜，却要加上一场古赋诏诰章表的考试（即作文），总共考三场（元朝将百姓分为四种人：蒙古、色目、汉、南，基本上按照蒙古征服的顺序排列，征服得早的地区，当地人的地位高。色目人基本上是中亚、中东人。之所以称为色目人，大致有两种解释：一说中亚、中东的民族复杂，统称为“各色名目”人；二是说这些民族多属于白人，眼珠不是黑的，所以称为“色目”人。金的灭亡比较晚，金国人也就是汉人地位比较低。最晚征服的是南宋，南宋人也就是南人地位最低）。

幸好，对于出身文人世家的刘伯温来说，考作文并不是什么难事。这次会试中，刘伯温的作文题目是《龙虎台赋》。

刘伯温拿到作文题的瞬间有点担心，首先他没去过龙虎台，其次赋这种文体从汉大赋流变而来，少不了歌功颂德的内容，而作为元朝地位最低下的“南人”知识分子，刘伯温实在找不到一件事情能让他发自肺腑地歌颂一番。

不过刘伯温的忧虑只持续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他很快就释然了，不就是让歌颂写虚情假意吗？虚情假意我也能写得情真意切！不就是让写没见过的龙虎台吗？生编硬造我也能写得惟妙惟肖！刘伯温的笔，就像西门吹雪手里的剑，笔随心走，心随意动，不多久，《龙虎台赋》便已然完工。

这篇《龙虎台赋》收录于刘伯温的文集中，全文就不在此辑录了。客观地说，《龙虎台赋》并非一篇惊世奇文，但作为一篇考场作文，能写到这个地步确实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很有点汉大赋的壮阔闳衍。

不久，会试揭榜，刘伯温中第二十六名进士，汉人、南人第三甲第二十名。或许有人对这个成绩嗤之以鼻，心想：神马，才二十六名！别说状元，连个探花都不是！神童就这水平？！

要知道，不管是古代科举还是现代高考，想当状元都得靠七分实力三分运气。虽然我们在古装戏里老是看到某年轻书生进京赶考，一考便中状元，然后被招为驸马，春风得意马蹄疾。但那都是故事，是文人们的美好想象，现实中像范进那种几十年都考不上秀才的老童生不在少数，大部分举子想考中进士，都要花上不少年头一次次复读。

而那一年，刘伯温不过二十三岁，没有复读，一鼓作气便考中进士第二十六名。他可能不是那个年代成绩最好的文人，但依然不失为一名优秀的人才。

而且，年纪轻轻便中进士，对刘伯温来说最大的好处在于，他从此不用做考试的奴隶，不用再陷入圣贤书里面死啃圣贤的每一句话，他可以真正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读自己喜欢读的书。

而很多复读生就没有这样的幸运了。他们可能到三十岁、四十岁，还抱着孔子孟子，抱着朱熹（元朝科举也考朱熹）逐字逐句地钻研，寻章摘句，咬文嚼字，最后获得一个光荣的称号：书呆子。

不是说孔孟之道不好，但几十年如一日地读那么一两本书，想不变傻都难。这样的人，我们可以很遗憾地耸耸肩、摊摊手，暗叹一句：“应试教育的牺牲品。”

1333年，二十三岁的刘伯温很幸运地成为应试教育体制塑造出来的人才。他恰到好处地接受了应试教材（孔孟之道）中最精华的部分，但又没有被教材拐带傻，还有足够的时间汲取课外知识——主要是阴阳遁甲、兵法决策、天文地理类的杂书。现在的刘伯温，已经储备了足够多、足够庞杂的理论知识，只等着一次社会实践的机会，让他大展拳脚。

第二章   到官场去，磨一磨少年心性

撑不住了，要变天了

1333年，刘伯温考中进士，之后他就回家休息去了，一休息就是整整三年。这三年刘伯温干吗去了呢？毕业旅行？当然不是，答案是，回家守阙去了。

所谓守阙，就是候补。因为官职就这么多，就算你考中了进士，没有官职空着你也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当替补，等着场上的主力队员下场。而刘伯温的板凳，一坐就是三年。

在刘伯温优哉游哉的这三年里，天下局势风云变幻，元帝国迎来了它的送葬者——元顺帝妥懽帖睦尔。

元顺帝其实不叫元顺帝，他的庙号应该是元惠宗，只不过他不幸身为元帝国的末代皇帝（也是北元的开国皇帝）。1368年明太祖北伐的时候，元顺帝识时务者为俊杰，二话不说收拾家当就退出北京，麻溜地跑回草原去了，让明军兵不血刃地占领了北京。为了表彰元惠宗拯救大明将士于滚木礌石之下的“功勋”，明朝的史官给了他一个新的庙号——顺帝，意思是元惠宗放弃抵抗是顺应天意的行为，值得表扬。

其实说起来，元顺帝妥懽帖睦尔也是个苦命的娃儿，命途一点儿都不顺。

他本是元明宗孛儿只斤?和世瓎的长子，如果没有意外，等和世瓎一死，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当上皇帝。

只可惜他生在元朝，对元朝的太子们来说，“没有意外”才是最大的意外。

1329年，元明宗和世瓎被弟弟图帖睦尔和权臣燕帖木儿谋杀，史称赫尔都政变。第二年，妥懽帖睦尔的母亲被杀害了，妥懽帖睦尔本人则被驱逐到朝鲜半岛上吃泡菜去了。没到一年，燕帖木儿连泡菜都不让他吃，又把他丢到了广西桂林——那时候的桂林，旅游资源还没有开发起来，是真正的蛮荒之地。

幸运（当然，对某些人来说很不幸）的是，赫尔都政变后的几个皇帝都不长命，短短三年里居然死了俩。1332年十一月，太皇太后卜答失里把正在广西“旅游”的妥懽帖睦尔接回了北京。

但妥懽帖睦尔不顺的命运并没有结束，燕帖木儿生怕妥懽帖睦尔追查他谋害元明宗的事情，居然拖着不让妥懽帖睦尔登基。这段时间里，燕帖木儿把持朝政，无皇帝之名而有皇帝之实。苦孩子妥懽帖睦尔一直等到六个月后燕帖木儿重病身亡，才终于登上早就应该属于他的皇位。

当皇帝当到这份上，元顺帝确实够衰的。

更衰的还在后头。

元顺帝本以为自己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一把皇帝瘾了，谁知道老天刚收走一个燕帖木儿，又送来个伯颜，这是个比燕帖木儿更加飞扬跋扈的权臣。

据历史记载，伯颜当时的权势完全盖过了元顺帝，“诸卫精兵收为己用，府库钞帛听其出纳”，“天下之人唯知有伯颜而已”。元顺帝只能继续当孙子。

而且，也正是这个飞扬跋扈的伯颜，把蒙汉民族矛盾激化到爆发边缘。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伯颜极度仇视汉人，之前我们提到过，元朝科举考试几次停考就是因为他。为了遏制汉文化，他还下诏，汉人、南人严禁学习蒙古及色目文字，同时规定只有蒙古人、色目人才能担任中央、地方衙门中的各级长官。为防止汉人造反，伯颜还下令汉人、南人不得执兵器，并且把他们的马也都看管了起来，连农家铁禾叉也在禁用的行列里面。

最荒唐的是，为了削减汉人的实力，伯颜居然提出要杀光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虽然这个提议因为元顺帝坚决不同意而作罢，但委实让天下汉人捏了一把汗。

这简直没把汉人当人！

那时老百姓其实要求很低，不管坐龙廷的是姓刘还是姓赵，哪怕是姓孛儿只斤，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间茅屋遮风挡雨，他们就满足了。但在伯颜的淫威之下，老百姓非但吃不上饭住不上房子，还差点因为姓氏连命都保不住，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你让我没有活路走，我就让你有路没命走！

官逼民反，那时候的中国大地，开始要变天了。当时的情况，监察御史苏天爵的一封奏折上说得非常清楚：

这几年来，云南当地民族起兵造反，海南的黎族也不再听中央的话，南方民工组织的叛军队伍尤为猖獗，先是在广西一带盘踞，然后又攻陷了湖南道州，祸害已经不小了。北方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儿去：山东地区黄河水灾，人民流离失所，中央那点赈济粮根本不够分的；本来富庶的江淮地区，老百姓也开始饿肚子了；而河北更是活跃着三千多支造反队伍，剿都剿不过来。

苏天爵一口气讲了云南、海南、湖南、广西、山东、江淮、河北等地的情况，灾民、流民、饥民遍地，反贼义军蜂聚，星星之火即将发展成燎原之势。

最后，苏天爵总结道：老百姓不是走投无路了怎么会愿意造反！作为国家的统治者，怎么能够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而自己享受奢靡生活呢？请求朝廷立刻想出一个平息叛乱的方案，同时赈济受灾的老百姓，这样国家才能长治久安啊！

但奏折石沉大海，因为这时候的元顺帝没有心情，也没有能力去管老百姓的死活，他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情：伯颜什么时候完蛋。

这个问题元顺帝整整思考了七年，直到1340年，在脱脱的支持下，他终于雄起，灭了伯颜，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力。

当政后，元顺帝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终于可以甩开膀子自己大干一把了。1341年，元顺帝正式起用脱脱，并支持脱脱改革，废除了伯颜留下的暴政，平反昭雪了一批冤狱，免除了对百姓强征的各种税收，放宽了对汉人、南人的政策。这些史称“脱脱更化”的改革措施确实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老百姓的对立情绪。脱脱，元王朝这位最后的名臣，正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想把帝国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厦将倾岂是一人之力能够扶持？

这个时候，离元帝国的末日只剩下二十八年，离那个“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独眼石人出土，只剩下十一年。

来不及了，已经来不及了。

忠臣就要比奸臣更奸

帝国高层的风云变幻对于还在浙江青田老家坐板凳的刘伯温并没有造成多大的影响。1336年，刘伯温终于得到了替补上场的机会，赴江西瑞州路高安县，担任县丞一职。

所谓县丞，可以理解为副县长，正八品。按元朝的制度，县分三等，人口六千户以上的是上等县，两千户之上的是中等县，不到两千户的就算下等县。而县丞这个职务只有上等县才有，中等县、下等县总共就没几个老百姓，有一个县长管管足够了。

高安县既然有县丞，那么应该也是个人口在六千户以上的大县。

但中国古代的县丞，虽然名义上是副县长，其实更接近于县长的文秘，所以在宋代的时候县丞干脆就由主簿（秘书）兼任了。而在元朝，县丞的权力更小，头顶上除了有个县长（县尹）之外，还有个叫作“达鲁花赤”的长官。

“达鲁花赤”是蒙语“镇守者”的音译，在成吉思汗的时代就已经有了。元朝建立以后在各级行政单位都设置达鲁花赤，一般由蒙古人担任。如果蒙古人实在不够，允许出身高贵的色目人替补，但绝对没有汉人和南人的份儿。所以，虽然达鲁花赤职位与路总管，府、州、县的令、尹相同，但实权大于这些官员，是一个地区的实际统治者。

在这样的政治体制下，连县长都没有多大的权力，更别说刘伯温这个连七品芝麻官都算不上的文秘副县长了。

对于大多数像刘伯温这样通过科举考试从基层干起的小公务员来说，跟领导拉近关系，跟同事打成一片，踏踏实实办事，老老实实熬资历才是正道。熬个十年八年，总有熬出头的那一天。

这些道理刘伯温当然懂，可是上了几天班他就发现，他和他的同僚们根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因为整个瑞州路的吏治已经黑透了。

黑到什么程度？刘伯温在自己的一篇文章里这样描述：城里的无业游民、地痞流氓都披上了一身军警的外皮，跟贪官污吏们勾结起来，敲诈勒索老百姓。如果有谁敢不服气，绝对让你家破人亡；你要跟他打官司？恭喜你，绝对有人会坐牢，不过坐牢的人是你自己。偶尔碰上个有良心的官吏想管管事，必然被群起而攻之，最后灰溜溜地被赶走。总之，黑得像黑狗骑着黑马奔跑在黑夜中。

刘伯温在这篇文章里说的其实是高安县隔壁的临江县，但粪坑里哪有不吃屎的苍蝇？临江县是那样，高安县又能好得到哪里去？

如果有时光机，几十年后的刘伯温肯定会对初到高安县的自己说四个字：和光同尘。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和光同尘是为人处世的一种智慧，在老鼠窝里谁也别装蝙蝠，在老鹰家里谁也别充猫头鹰。只有先跟敌人打成一片，才能从内部攻破敌人的壁垒。但是，世上没有时光机，1336年的刘伯温又怎么可能懂得这个道理？他毕竟还是一个年少气盛、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大学应届毕业生，所以，他非但没有同流合污，而且根本就不给他眼中这些人渣同僚好脸色看。

其实不合污就够了，不同流都已经略显幼稚，更何况还要跟整个官场撕破脸。

所以高安县的官吏们对刘伯温极度不爽。管你是什么副县长，不就是一新来的，嚣张什么啊！

而更让他们不爽的事情还在后头。

在这样的吏治环境下，当官的无非两类：良心喂了狗的都去贪污腐化了；还有一丝良心未泯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把茶水喝干报纸看穿，干脆当个庸官明哲保身。

但刘伯温既不想当贪官，也不愿当庸官。他还记得父亲的身教，还记得曾祖父的言传，更记得圣人的教诲。刘伯温当官的目的，往大里说是为了造福社稷苍生，往小里说是为了实现自我价值，二十出头荷尔蒙分泌旺盛的刘伯温，一心想的都是“何当扬湛洌，尽洗贪浊肠”。

于是，刘伯温作为一个异类在高安官场被树了典型。他勤奋工作，他秉公执法，他不取群众一针一线，他成了老百姓口中的青天大老爷，也成了高安县全体公务员和地痞流氓的眼中钉。

金杯银杯不如口碑，可在当时，老百姓的口碑却不如官场的口碑。

被他挡了财路的贪官和在他的领导下混不下去日子的庸官，对刘伯温无不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口吃了他。

当然刘伯温不傻，他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但他的想法很简单：我是朝廷敕封的正八品县丞，本县的三把手。就算你们恨我，你们能把我怎么着！

要说刘伯温毕竟不是书呆子，这么多年的闲书也不是白看的，什么样的人惹得起，什么样的人惹不起，他心里还有点数。

但是，毕竟他太年轻了。

因为高安县的老油条们马上会给菜鸟刘伯温结结实实地上一课，未来的军师刘伯温将第一次真正见识到“权术”的厉害。

1339年，他们的机会来了。当时的瑞州路下辖除了高安县和临江县，还有个地级市：新昌州。一次，新昌州发生了一起命案。像往常一样，州里的官员收了被告的钱，摇一摇笔杆，于是谋杀成了误杀，死刑成了有期，有期成了取保候审。没几天，凶手就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大街上了。

这种事情州里的官员做起来是轻车熟路了，只不过这次比较麻烦，原告一根筋，认死理，居然一纸诉状直接告到了瑞州路。

上访嘛，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过是随便委派一个官吏，装模作样地审一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好我好大家好。但高安县那些老官油子听到这个消息，却笑了——奸笑。

他们向瑞州路总管推荐了刘伯温，说此人能力出众，一定能够审好这个案子。总管也没多想就同意了，谁审不是审。

年轻的刘伯温丝毫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他还以为是县里的同僚故意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好让他能够升官然后滚出高安县。

他只猜对了一半。

刘伯温一到新昌州便迅速展开了调查。他发现案情其实很简单，没有任何阴谋也没有丝毫高智商犯罪的迹象，就是一个土豪草菅人命的普通刑事案件。从立案到结案三天都花不到，凶手被绳之以法，原告讨还了公道，一时间百姓交口称赞。

但刘伯温也不想想，这么简单的案子为什么要大老远地从高安县把他调过来？在这个案子结束后，除了凶手，还有一个人也受到了惩罚，那就是此案的初审官，罪名是渎职——这是免不了的，既然刘伯温立了功，那总得有人来背黑锅。

似乎正义战胜了邪恶，但刘伯温在高安县的日子也到头了。背了黑锅的初审官怒了，一直以来，他兢兢业业收黑钱，勤勤恳恳作伪证，他容易吗！现在竟然还要背黑锅，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他知道，这一切都是那个不上道的刘伯温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他对刘伯温的不上道早有耳闻，他会认为刘伯温是在故意跟他过不去。

无论如何，必须让这个愣头青付出代价。一顿咬牙切齿后，初审官找到了自己的老熟人，也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的靠山：瑞州路达鲁花赤。

刘伯温捅了不该捅的马蜂窝。如今，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县里会推举他来审这个案子了。倚仗着达鲁花赤的势力，初审官充分发挥了他制造冤假错案的职业特长，于是，各种告刘伯温黑状的文书像纸片一样飞到了高安县县长和瑞州路达鲁花赤的办公桌上——刘伯温前脚刚把杀人犯送进监狱，眼看着自己后脚就要跟进去了。

幸好，当时刘伯温清正廉明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江西官场，连江西省行省大臣都听说了刘伯温的大名。行省大臣亲自出面，这才把刘伯温“捞”了出来，让刘伯温免去了一场大祸，但刘伯温在瑞州路的仕途也算是尽毁了。

就这样，初生牛犊刘伯温输给了高安县的老油子们，刘伯温第一次见识了人性的险恶，他终于知道，做好人光有一颗善良的心是不够的。在好人与坏人的博弈中，好人永远是处于弱势的一方，因为明枪永远斗不过暗箭。而要战胜奸佞，只有先精通奸佞之术；要防止坏人算计，只有先算计坏人。那一刻，面对高安县群小的嘲笑，刘伯温想起很多年前父亲给他讲的曾祖父暗算特使，智救乡亲的故事。

但这还只是他成长历程中的第一课，将来还有更多的课程在等着他。

刘伯温应该感到幸运，因为在遇到朱元璋、陈友谅、李善长、胡惟庸这些真正的老狐狸之前，他还有好几年历练的时间。

索性辞职，去旅行

被结结实实阴了一把的刘伯温，带着郁闷的心情离开高安县，来到省会南昌，开始了他的掾史生涯。如果说县丞只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那么掾史简直小得跟绿豆上的小黑点一样，甚至于都不算官，只能算作吏。

但掾史的工作极为烦琐，不光要处理各种鸡毛蒜皮，而且要跟衙门里的各级部门打交道。这样一个官职小到不入流的小职员平时能有多少好脸色看？所以刘伯温在这个位子上只干了一年，就因为跟同僚吵架，一怒之下辞职，拍拍屁股回家了。

那一年，是1340年，刘伯温刚到三十而立的年纪，在江西官场上五年的沉浮（好像只有沉没有浮）让刘伯温看透了官场和人性的黑暗。

1336年，初出茅庐的刘伯温还是一个怀抱革命理想的愣头青，满脑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家救世情怀。上任县丞的第一天，他就特地写了一篇《官箴》勉励自己：

“治民奚先，字之以慈。有顽弗迪，警之以威。振惰奖勤，拯艰息疲。疾病颠连，我扶我持。”大概意思是：恩威并施，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奖励勤劳，救济贫穷，我愿一步一步扶着老百姓走上康庄大道。

但1340年，被江西官场淘汰出局的刘伯温已经没有了这种天真，纯洁的少年感觉到无比委屈，“宁知乖方圆，举足辄伤趾”，意思是：我也知道我有时候不懂厚黑方圆，所以才跌了这么多跟头。

刘伯温的三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想做个纯粹的好人，却发现纯粹的好人只会被世界抛弃。很多时候，手段和目的并不能被统一在同一套价值体系中。

“不行，我要去散散心，出去走走，好好想想将来的路怎么走。”

现在的文艺青年喜欢把旅游叫作旅行，旅行的意义不在于风景而在于寻找迷失的灵魂，与未知的自己在某个岔路口偶遇。所以当工作累了，内心疲惫了，找不到出路了，文艺青年就会给自己一个“gap year”（间隔年），辞职，去旅行。

毫无疑问，刘伯温也是文艺青年，而且文艺得十分彻底——他给自己放了整整七年的长假，用来读书，旅行。

离开南昌后，刘伯温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武夷山。

摆脱了乌烟瘴气的江西官场，刘伯温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行固无期，况乃尘事毕”。在这秋高气爽的八月，寒花蔓蓠、枫林乌桕的美景里，刘伯温彻底放空了自己，忘记了五年来的烦闷。

从武夷山归来，刘伯温又绕道富春江，去了桐庐一游。

桐庐是东汉著名隐士严子陵归隐的地方。刘伯温正是带着对严子陵的滔滔敬仰来到桐庐的，因为他也不是没动过归隐的心。

中国文人都是亦道亦儒，春风得意的时候就是儒家，郁郁不得志的时候就是道家。此时的刘伯温正处于人生中比较郁闷的时刻（还不是最郁闷），“归隐逃避”可能是他最直接的想法。当然，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刘伯温可不是那种愿意一辈子稳坐钓鱼台、垂钓富春江的人。

经过一段时间的旅行，在江南的青山绿水间刘伯温受伤的心逐渐淡定了下来。他已经不再为发生在江西的事情而愤怒、抓狂，而是开始反思：这个世界是不会错的，因为对错本来就是世界的一部分，所以，只有可能是我错了。

从桐庐回到家后，刘伯温开始了三年的青灯苦读生涯。他必须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祈求从书本中进一步寻求解决现实社会、人生的答案。

我们不知道他是否找到，因为刘伯温没有留下太多的读书笔记，更没有像前人朱熹或者后人王阳明那样建立一套属于自己的哲学理论体系。但从他后来的成长经历来看，他似乎摸着门道了。

于是，1346年，刘伯温再一次收拾行囊，准备去旅行。这次他的路线，是一路向北。这次北上的真正目的可不仅仅是旅行，他还有一件小小的、自己都不怎么好意思说的事情要做。这件小小的、秘密的事情，可以看成是刘伯温从青涩少年一脚踏入成熟大叔行列的一个标志。

先不提这个小秘密，刘伯温旅行的第一站是南京。几十年后，刘伯温将以胜利者的身份再次来到这座城市，并且给予这座城市新的生命，但现在，他还只是一个扛着单反到处摆剪刀手的外地游客。

南京作为老牌旅游城市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了，有着深厚的文化积淀。历史知识丰富的刘伯温在这里如鱼得水，玩得非常开心，还留下了许多诗作。具体的旅游线路这里就不记录了，大家可以参考现在的南京旅游攻略，现存的大多数人文景观在元朝末年已经存在了。

接着，刘伯温在扬州短暂停留后，跨过了长江。

古代没有秦岭淮河分界线一说，过了长江就算到了北方。与南方的富庶相比，在北方的所见所闻深深地震撼了刘伯温。

元王朝多年的政治动荡、民族歧视、贪污腐化和苛捐杂税已经榨干了北方本来就贫瘠的财富，而老天爷总喜欢落井下石——1345年，在老百姓最艰难的时刻，黄河决堤了。

失去了束缚的母亲河瞬间变得无比狰狞，冲毁了沿途一切阻挡她的房屋和良田。一时之间，华北山东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刘伯温恰好目睹了这一切：

黄沙渺茫茫，白骨积荒藟。

哀哉耕食场，尽作狐兔垒。

然而，天灾固可怕，人祸却更致命。面对这场百年不遇的大灾难，朝廷的不作为让刘伯温无比愤怒。在自己的诗里，他这样控诉：

陈红太仓米，丰年所储偫。

为民备乏困，朝廷岂私此？

推余补不足，兹实王政始。

……

奈何簿书曹，暴慢蔑至理。

……

翻译过来就是：丰收的年份里储备了这么多粮食，等到现在老百姓饿肚子了，为什么迟迟不肯开仓放粮？多时储备少时补，这本来就是朝廷的义务，但那些可恶的官吏丝毫不愿履行这个义务！

天灾加人祸，灾区已经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正如刘伯温诗中描述：

……

去年人食人，不识弟与姊。

至今盗贼辈，啸聚如蜂蚁。

……

岂惟横山泽，已敢剽城市。

……

愤怒的种子在刘伯温的心里悄然种下，经过十几年的浇灌后终将开花结果。但此时此刻，他也只是一介草民而已，甚至连走官道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和人三五成群地走在小路上，哪里轮得到他去指点江山？

收起愤怒，继续北上。刘伯温相继参观了当时两个著名的旅游城市：河北范阳逎县（今河北涞水）和山东琅玡阳都县（今山东临沂市沂南县），这里分别是东晋大将祖逖和三国名相诸葛亮的故里。

祖逖这个名字相信大家都不陌生，“闻鸡起舞”这个成语就是他和刘琨倾情奉献的。至于诸葛亮，虽然当时《三国演义》还没有截稿，但三国故事早已妇孺皆知。

关于刘伯温此次北上，因为史料不多，所以我们无从知晓他在祖逖故里和诸葛亮故里接受了怎样的革命主义教育，思想境界是否得到了升华。不过刘伯温在当时的游记诗里以诸葛亮自比，而最后他也确实成了诸葛亮一级的人物。历数中国古代的智谋人物，刘伯温绝对能进四强（排在前面的姜子牙、张良、诸葛亮，他的确无法超越）。

游历完河北山东，刘伯温来到了他的目的地：北京。

那时候的北京作为国家政治中心的资历尚浅，现在的绝大多数国家5A级旅游景点当时都还不存在。不过刘伯温并不在意这些，他到北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旅游，而是为了他的那件小小的、秘密的任务。

刘伯温并没有在北京逗留多久，一个月后他就起程南下了。回去的路比来的路好走些，因为他接到了朝廷指派的任务：跟随封王使臣前往福建。

这其实就是一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快递任务，但对于刘伯温来说有一个明显的好处：因为有公务在身，他终于有了走官道的资格。

高速公路确实比乡间小道好走多了。仅仅一个月，刘伯温就跟着使臣把快递顺利地送到了福建。接着，他转头北上。

但不是回老家青田，他的目的地是杭州。

厚黑水平还有待提高

旅游回来，刘伯温并没有直接回老家青田，而是去了杭州。或许是觉得自己的“gap year”实在太长，刘伯温又决定出来当官了，职务是江浙儒学副提举。虽然也不算什么大官，但总算是正七品，比高安县县丞的级别高，这下刘伯温可以自豪地宣布他有资格被称为七品芝麻官了。

或许有人会问，为什么刘伯温当个官这么容易。正所谓“当官不是你想当，想当就能当”，可刘伯温就是想当就能当，因为从北京旅游回来的刘伯温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可以揭开刘伯温北上旅游的真正目的了：他是去“干谒”的。

所谓干谒，通俗地说就是拉关系走后门。在江西官场摸爬滚打，和几年的青灯苦读，刘伯温琢磨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在江西官场失败的根本原因不在于他太特立独行（当然，这是重要原因），而在于他没有足够强大的靠山。事实上，官场上不是不能耍个性，关键是看你有没有牛人罩着，有多大的背景就可以耍多大的个性，没有背景就老老实实做人。

尽管刘伯温非常看不起拉关系走后门的邪道歪路，但接近不惑之年的刘伯温已经不是当年的毛头小青年了。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刘伯温终于决定：该走的关系还是要走。自己当官是为了做事，为一个正确的目的，不妨使用些不那么正确的手段。这是他从自己的曾祖父身上学到的。

在无数次审视自己的关系网后，刘伯温锁定了一个人：普达世理原理。关于这个人，史料不多，我们只知道他是蒙古人，而且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跟刘伯温的关系是“同年进士”，就是说他们同一年考上了公务员。

这关系说远不远，毕竟元朝总共才那么几次科举考试，每次也才录取那么几个进士；但是说近也不算近，从刘伯温后来的经历来看，这座靠山似乎也并没有帮上刘伯温多大的忙。

与此同时，在之前的旅行中，刘伯温通过一位叫徐舫的好友认识了当时的江浙参知政事苏天爵——我们前文提到过他，就是给元顺帝上奏折说帝国快变天的那位。

就这样，现在的刘伯温不管在中央还是江浙都是“上头有人”的人了。1348年，已经三十八岁刘伯温告别了待业青年的身份，再一次成了一名光荣的国家基层公务员。

儒学副提举这个油水少、是非也少的位置倒确实挺适合刘伯温的。在任期间，刘伯温非但把江浙的教育事业办得有声有色，而且大搞希望工程，建了不少免费读书的“义学”，让更多比较穷苦的孩子得到了受教育的机会。

顶头上司苏天爵对刘伯温的政绩是比较满意的，刘伯温自己却不太满意。虽然现在头顶上有人，头顶上的顶上还有个蒙古贵族罩着，工作开展起来顺风顺水，但刘伯温的志向远远不只是办好教育那么简单。在江浙官场混的这一年多来，他再一次亲眼见证了元末官场的黑暗，他发现自己耿直不阿的行事风格与元末沆瀣一气的官场氛围格格不入。

一样，都一样。天下乌鸦一般黑，江浙的乌鸦没比江西的乌鸦白多少。联想到自己北上时看到的种种人间惨相，刘伯温对这些庸官、贪官积压着无穷的愤怒。

“这是一潭绝望的死水呵，清风吹不起半点涟漪”，但刘伯温不是清风，他是一枚丢进粪坑的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没过多久，引爆的机会来了。

行省监察御史渎职的消息传到了刘伯温的耳朵里。本来嘛，渎职才多大的事儿，在乌烟瘴气的元末官场，能不勾结匪类、杀人放火、草菅人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谁来管渎职啊？更何况，就算是个事儿，也轮不到儒学副提举、七品芝麻官刘伯温来管。

但刘伯温居然还真就管了。刘伯温当夜伏笔疾书，第二天，一封实名举报信就送到了省宪台那里。

其实，这时候的刘伯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摸爬滚打、起起伏伏的这十年，刘伯温成长了很多。官官相护的道理刘伯温不是不懂，江浙官场的水有多深刘伯温也不是不知道。他当然明白，就凭自己跟苏天爵还有普达世理原理那点转折子关系，说自己有后台都是侮辱了“后台”这个词儿。如果说自己这封举报信能搞死谁，那恐怕只有自己。

但刘伯温还是举报了。岂能因声音微小而不呐喊，刘伯温已经忍受不了元末官场的腐朽了，他必须反抗，虽然这是以卵击石的反抗。

结果显而易见，举报非但没有起到效果，反而让刘伯温被狠狠斥责了一顿，不追究他诬告就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写举报信的时候刘伯温就想到了自己的下场，所以处理结果一下来，刘伯温也不多废话，就像八年前一样，潇洒地辞职，不带走一片云彩。

这时候的刘伯温已经四十岁了，但是在权谋场上，他依然不够成熟。从一年后他在战场上的表现来看，此时的刘伯温已经具备了足够的厚黑学底蕴，跟后来那个斗陈友谅、斗李善长的刘伯温相差无几了。但在江浙官场上，他还是狠狠地跌了跟头，就跟八年前在江西官场一样。

因为本质上刘伯温不是厚黑教中人，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对他来说，厚黑也好，权变也好，都仅仅是一种手段，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愿意使用的。

一个拿厚黑当手段的人，当然玩不过一群把厚黑当目的的人。

不过幸好，在遇到那个真正的克星：厚黑教主朱元璋之前，刘伯温的厚黑水平已经足够用了，毕竟，不管是打天下还是治国家，需要的都是真才实学。刘伯温可能不是厚黑高手，因为他真正的专长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这是历史的幸运，也注定了刘伯温在官场上的不幸。

第三章   书生初掌兵，一场憋屈的胜利

出现了，前半生的宿敌

1348年，当刘伯温还在为江浙行省教育事业燃烧自己，顺便时刻准备着引爆江浙官场这个大粪坑的时候，离杭州207千米的台州市黄岩港，一个叫方国珍的私盐贩子已经打响了大规模武装反抗元王朝的第一炮。

当然，那个时候，不管是刘伯温还是方国珍都不会想到，在今后的十余年中，相隔207千米的他们会不时地出现在对方的噩梦中。

虽然官方对方国珍的评价是“农民起义领袖”，但方国珍实在和农民二字沾不上边。单从长相上来看，方国珍也绝对不是个善茬，人高马大不说，脸黑得跟李逵似的。他的力气也大得惊人，据说方国珍曾挡在一匹高速奔跑的快马面前，扼住马脖子随手往后一勒，就把马勒得死死的，跟钉在地上一样，委实比刹车还管用。

就这样凶悍的长相，外加蛮牛般的力气，随便往那儿一杵，演个强盗土匪流氓恶霸活脱脱都不带化装的。

事实上，方国珍也没有辜负自己的面相。他的主要职业是贩卖私盐，与老哥国馨、国璋，老弟国瑛、国珉五兄弟几乎垄断了台州的私盐市场，也算是年轻有为的（非法）民营企业家。

如果就这样下去，方国珍或许会成为一名优秀的私盐经销商，生意会越做越大，最后光荣退休或者在某个阴沟里翻船被官府砍掉脑袋。

可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就在这个时候，方国珍的老乡，一个叫蔡乱头的海盗船长造反了。蔡乱头的故事略过不表，在历史长河中，他就是个死跑龙套的。但不管龙套不龙套，既然造反了，官府当然要去镇压，结果一打，发现打不过。

打不过怎么办？官老爷自然有办法。打不过蔡乱头，就随便抓几个“郭乱头”、“蔡乱脚”之类的老百姓，当街砍头，把脑袋往上一送就算交了差。抓不住海贼王，还抓不了几个老百姓吗？

说干就干。现在唯一的问题是，用谁来顶替蔡乱头？几乎是在一种默契的指引下，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方国珍。

前面说了，方国珍卖相极好，活脱脱一副土匪样儿，而且是蔡乱头的同乡！估计方国珍长得比蔡乱头本人还像海盗王，把这样一颗大黑脑袋呈上去，视觉效果必然是惊人的。

就这么定了，砍方国珍的头。方国珍，牺牲你一个私盐贩子，幸福百千名贪官污吏。你觉悟吧！

不过，毕竟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民营企业家，方国珍很快就得到消息，说自己的脑袋被征用了。

那可不行，因为贩私盐被砍头没话可说，可要是因为给人做替罪羊，这头砍得可就太憋屈了。于是，他召集自己的家人，对大家说：“我看这个天下快要乱了（天下乱自此始），现在我被人诬陷，眼看就要丢脑袋了。不如咱们反了，逃到海里去，做海盗（不若入海为得计耳）！”一家人纷纷点头同意。

不管是砍头还是造反，都需要一个准备过程，于是，1448年的秋天，黄岩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官老爷们在商量砍方国珍人头的操作流程，方国珍在研究造反的注意事项。

直到十一月份，一个不开眼的小巡按跑到方国珍家里要债。方国珍是不是真的欠了巡警的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神经高度紧绷的方国珍一看到巡警就以为是来要他脑袋的，当下就发作了。

要说这哥们儿的力气的确不是盖的，顺手抄起手边的八仙桌当盾牌，举闩门的大木杠子当长矛，呼呼几下就把巡警拍成了肉泥。可怜的小巡警，讨个债，把小命都讨没了。

杀了巡按，方国珍一不做二不休，当机立断：下海，反了！

就这样，私盐贩子方国珍，这个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被逼下东海，从此踏上了“伟大”的航路。

这下当地官员傻眼了，没把蔡海盗的事儿解决，现在又冒出来个方海盗，这还得了。

省里也怒了，你们这帮孙子，欺上瞒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还要麻烦老子来给你们擦屁股！

1449年，江浙行省参知政事朵儿只班亲自出征，率领三万水军围剿方国珍。

看着黑压压的朝廷舰队，方国珍有点吓蒙了，心想蔡乱头造反，你们随便找个脑袋就想糊弄过去，怎么轮到我造反你们竟派兵来打了？还一来就是三万，我那点兵，给你当零头都不够！

当机立断，方国珍迅速南撤，一溜烟跑到了福建五虎门。

朵儿只班哪里肯让到嘴的肥肉跑掉，虽然他这支军队也是临时凑起来的杂牌军，但三万人打三千人，这样的仗谁不乐意打？不多时，杀气腾腾的蒙古大军就堵到了方国珍舰队的门口。

方国珍彻底没辙了，眼前这上百艘大舰，不用开炮不用接舷，直接碾就能碾碎他的小渔船。看来当海贼王是没戏了，算了，保命要紧吧。

于是，方国珍下了一个绝望的命令：放火烧船。

方国珍是个粗人，想法简单，就想趁着大火自己溜之大吉。谁知道，方国珍这一招着实让朵儿只班迷惑不解：见过用火攻烧别人的，没见过一开战就把自家战船给烧了的。

“这不会是阴谋吧？”看着眼前忙里忙外放着火的方国珍，朵儿只班有点害怕了。“这一定是个阴谋！”而这支杂牌军的特征也在这个时候显现出来了。朵儿只班一害怕，他的部将就开始慌乱起来，这种不安的情绪在朵儿只班的杂牌舰队里迅速蔓延，很快，就有“方国珍要使妖法”的传言出现了。

方国珍也算个人物，正在绝望间，突然一眼望见元朝舰队的阵形混乱起来。他立刻判断出，此刻的元军已经成了战斗力低下的渣滓。虽然有点不明就里，但他还是下令，所有能动的船，甭管着没着火，全速冲击元军舰队；同时，还派出快船载着一支特种部队偷偷靠近了元军。

这支特种部队没有带刀剑，每人都只带了一把锥子一柄锤子，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凿沉元军的舰船，能凿沉几艘算几艘。当年梁山水军就是这么伺候高太尉的龙鳅大船的。

很快，元军就陷入了真正的混乱。有些军舰和方国珍的火舰撞在一起，烧沉了。有些军舰被方国珍的特种部队选中，凿沉了。当然也不排除有既没起火也没漏水的，对于这些军舰，方国珍的陆战队不是吃素的，靠近——接舷——跳帮——长矛捅、乱刀切，一气呵成，基本也没几个元军能活下来的。

这一战，方国珍以少胜多，居然把政府军打得全军覆没，俘获战船无数，还活捉了朵儿只班。

活捉了朵儿只班的方国珍得意扬扬，细细打量朵儿只班。朵儿只班心惊肉跳，很担心方国珍会杀了自己立威。不过从方国珍的眼里他没有看到杀气，却看到了一丝生意人的狡黠。

方国珍的眼里放着金光，嘴里流着哈喇子。这当然不是要吃了朵儿只班。私盐贩子出身的方国珍毕竟不改商人本色，在朵儿只班身上，方国珍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商机。他明白，自己飞黄腾达的机会可能来了。

于是，打了大胜仗的方国珍果断地集结大军，剑指江浙，雄赳赳气昂昂地出现在朝廷守军面前，然后——他投降了。

是的，他投降了。方国珍虽然没有读过《水浒传》，但他也明白，失败者没有投降的资格，只有展示了实力的胜利者，才有资格投降，当然是有条件的投降。

方国珍的条件倒是不苛刻：别杀他，再封他个官就行了。

朵儿只班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负责把方国珍的投降条件传达给元政府，并说服政府接受方国珍的投降。在这件事上，朵儿只班自然是尽了全力的，因为只要投降的事儿谈成了，这次剿匪就算他的功劳；要是谈崩了，那可就是败军之将，丧权辱国了。

在朵儿只班的努力下，元政府接受了方国珍的投降，给了他一个定海县定海尉的职务。

一开始，方国珍还挺满意的，毕竟连科举都不用考，几乎轻轻松松就从一个私盐贩子变身为国家干部，他还是很满足的。可没到一年，他就开始算计了：这官忒小！一个定海尉，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待遇差，油水少，眼瞅着自己抓来的海盗、走私贩一个个都比自己有钱，精明的生意人方国珍不乐意了。

方国珍倒挺实在，既然当官不如当海盗，那就反了，继续回去当海盗。1350年，这位已经爱上海贼生活的男人又反了，离他接受招安还不到一年。

朝廷火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泱泱大国是公共厕所吗！不揍你个小崽子满大海找牙我就不姓孛儿只斤！于是，第二支围剿方国珍的大军出发了，由行省左丞孛罗帖木儿亲自率领。

事实证明，纵横欧亚的蒙古大军在海上基本白给，省长来了都没用。在与朵儿只班的海战中积累了经验的方国珍，这次没花多大力气，就把一大半蒙古海军丢进海里喂了鱼，孛罗帖木儿也步了朵儿只班的后尘，光荣被俘。

又是个漂亮的胜仗，照例，方国珍又提出了投降。元政府倒也配合，派来了大司农达识帖睦迩来跟方国珍谈论“收购”事宜。京官出马就是比地方官靠谱，谈判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胜利闭幕，朝廷接受方国珍投降，交换条件是方国珍兄弟几个通通做了大官。

原来投降也可以这么嚣张，方国珍算是尝到甜头了。他发现升官竟然是件这么容易的事情，不用拼政绩，不用熬资历，甚至不用走后门拍马屁，只要去海上玩几天漂流，杀几个官兵，一张升职令就下来了。

方国珍为找到了一条新的升官路子兴奋不已。

两年后，有点玩腻的方国珍决定再给自己升个官，于是，他又反了。这次，他决定玩一票大的，他兴致勃勃地指着江浙行省最重要的几个海防城市——台州、温州、宁波（当时称庆元）。“就打这里！”他转头对身后的哥哥弟弟们说。

玩得越大，升官越狠。这是方国珍的逻辑。

但这一次，他差点就玩砸了。

天才策士的第一次表演

1353年，方国珍再次造反，第一个就拿台州黄岩港开刀。

这一年，刘伯温已经从杭州辞职回家，此刻正老老实实地在青田老家蹲着。方国珍的大名早已传遍了整个江浙行省，自然也传进了刘伯温的耳朵里。但比起其他把这场战事当闲聊谈资的青田百姓，刘伯温显然对方国珍给予了更多的关注，因为他的好朋友，伯牙吾台?泰不华此刻正在方国珍兵锋所指的台州，而且他恰好是台州的最高长官：达鲁花赤。

跟朝廷其他官员不一样，泰不华是不折不扣的“鹰派”，坚信对待敌人要像冬天一样冷酷，一板砖抡翻再踩上一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尤其是方国珍这种老油条，绝无姑息之理。他不光是这么主张的，事实上也是这么干的。

1351年方国珍第二次投降的时候，泰不华曾怀揣利刃，打算在受降仪式上一刀捅死他，来个一了百了，可惜被前来招降的使者死死拦住，没有成功。这次得知自己能和方国珍大战三百回合，泰不华兴奋得嗷嗷叫。

然而兴奋归兴奋，此刻的方国珍已经拥有一支庞大的舰队了，台州的守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既然硬碰硬打不过，那就智取吧，好歹也是刘伯温的好朋友，泰不华算是个智谋爱好者，很快就想出了一条妙计：诱捕。

具体操作流程是这样的：首先送书给方国珍，表达朝廷招安的意愿，并且承诺给方国珍更大的官做。等方国珍动心了，就在招降仪式上埋下五百刀斧手，以掷杯为号，刀斧手一拥而上，将方国珍剁为肉酱。

泰不华倒确实看准了方国珍的需求，可惜他看低了方国珍的智商。

其实方国珍的智商本身不算高，但当年泰不华企图捅死自己的事迹他还是略有耳闻的；更何况一个著名的鹰派军官，一枪未发就要招安自己，实在有些蹊跷，所以，方国珍不太相信。

但招安的机会是不能错过的，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方国珍派出亲信陈仲达先来找泰不华探探口风。

相比之下，陈仲达就缺少方国珍的科学探索精神，经过泰不华一番忽悠，陈仲达告诉方国珍，投降这事儿，可以有。

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方国珍最终同意招安了。

选了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日子，方国珍只带着两百艘小船来投降了。泰不华很高兴，带着陈仲达举着受降旗赶来迎接方国珍。他当然不是真的来受降的，当着陈仲达的面，泰不华调兵遣将，安排好了伏兵，得意扬扬地看着陈仲达：中计了吧，傻眼了吧，这下你们完蛋了吧！

陈仲达这才知道自己上当了，但已经来不及了，一边是泰不华用刀牢牢抵住了自己的后背，一边是方国珍的舰队已经进入了他的视线。

事实证明，陈仲达人是单纯了点，但端的是条铁骨铮铮的好汉，眼看着方国珍就要进入伏击圈，陈仲达猛然大吼一声：“不要过来！官军有埋伏！”泰不华知道要坏事，一刀结果了陈仲达之后，令旗一挥，伏兵尽数杀出。

可惜方国珍本来就对招降将信将疑，所以有备而来，再加上还没有全部进入伏击圈，当下和泰不华的伏兵大战起来，居然打得胜负难分。

毕竟算是一场半成功的伏击战，本来只要再熬一会儿方国珍就撑不住了，可泰不华实在是命苦不能怨政府，在这要命的时刻，他所在的旗舰居然开上了一片浅滩，搁浅了！

送上门的肥肉岂有不要之理。方国珍的小船本来速度就快，嗖嗖几下便把旗舰包围了，方国珍的士兵跳上旗舰，想要生擒活捉泰不华。

史载泰不华是哈萨克族人，天生骁勇，虽然耍诡计比较失败，但耍大刀确实虎虎生风，一挥起来连着砍死了好几人。方国珍的士兵发现自己根本接近不了他，更别说生擒活捉了。

接近不了，那就不要活捉了。方国珍大手一挥，枪队向前，举起长矛不要钱一样地往泰不华身上一阵捅。泰不华再怎么彪悍，短刀干不过长矛，被活活捅死在自己的旗舰上。

而失去了主帅的元军，立刻兵败如山倒。方国珍非但全身而退，还趁机杀进台州尽致淋漓地劫掠了一番。

这一下，朝廷彻底愤怒了。但是怒有什么用，当年方国珍小打小闹的时候都拿他没辙，现在人家翅膀硬了，你能怎么办？

这时候，有人想到了刘伯温。

刘伯温虽然在官场上处处不招人待见，但大家对他的才能还是比较认可的，都知道这是个足智多谋的人才，主修兵法、天文和奇门遁甲，虽然不会“来事儿”，但极能办事。于是，刘伯温被重新起用，被任命为浙东元帅府都事。

此刻的刘伯温正沉浸在悲伤之中。收到泰不华死讯后，刘伯温悲痛欲绝，连夜写下了《吊泰不华元帅赋》，在表达对泰不华因公殉职的悲痛之余，还猛烈抨击了朝廷养虎遗患的招安政策。

朝廷的委任状正中刘伯温的下怀，他连行李都不收拾，就直接奔赴宁波上任去了。

事实证明，刘伯温没有辜负大家对他的期望。这是刘伯温第一次上战场，但他丝毫不紧张，只有一丝小小的兴奋：这么多年读了这么多兵法书，终于可以到战场上去检验一下了。

而刘伯温对于自己初出茅庐的第一仗也比较有信心，因为从听说方国珍起事的那一刻起，他就摸清了这类海上流寇的死穴：补给。要知道，海盗跟陆地上的流寇不一样，流寇可以一路抢一路跑，跑到哪儿抢到哪儿；但是海盗必须时不时地上岸补给，就算他愿意天天吃生鱼片，也得上岸补充淡水和维生素。

打蛇打七寸，只要抓住这个死穴，方国珍就是死路一条。所以上任伊始，刘伯温就告诉元帅那邻哈喇：方国珍之所以那么嚣张，就是因为我们总想着在大海上消灭他。可是我们手头那些水军军爷战斗力你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可能比得过方国珍手下这批老牌海盗、亡命之徒？既然如此，我们何必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呢？当今之计，是死守住方国珍上岸的通道，没城墙的地方造城墙，有城墙的地方就把城墙加固、加高，不让他登陆。然后把所有方国珍能找到的补给全部迁入城内，就不信饿不死他！到时候我们去收尸就行了。

总而言之就是四个字：坚壁清野。

那邻哈喇一听，恍然大悟。刘伯温这条计策其实算不上多高深，要论技术含量可能还不如泰不华的诱捕计划。但真正管用的策略并不一定要华丽到让人眼花缭乱，能够抓住事物的核心，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就是好策略。而之前的元军之所以惨败，就是陷入了“你在海上嚣张，我就在海上把你干掉”的思维误区。

果然，这样一来，方国珍悲剧了。虽然论实力，他的舰队现在已经可以在东海横着走，可元军不跟他玩了，他自己一个人在海上玩多没意思。他渴望元军能够再派几支舰队出来让他打个痛快，顺便为下次投降积累点资本，但元军就是不理他。

不陪我玩，我自己玩。方国珍准备上岸弄点好吃的好玩的，反正沿途温州、台州、宁波……哪个不是富得流油的地方？可是每到一处，迎接他的都是高高的城墙，他的海船又不是飞船，根本过不去。

方国珍傻眼了。没人陪他玩是小事，这要饿死了，渴死了，或者吃不上新鲜水果蔬菜得败血症死了，那还得了？几个月下来，他急了。

这种时候，面子、位子都不重要了，方国珍放出风去，表示自己有投降的意愿了，这一次是真心的，即使朝廷的待遇低点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朝廷自然开心，觉得自己终于把方国珍收拾服帖了，倍儿有面子——有面子，这就够了。于是招安计划再一次提上议事日程，具体事宜，由当时的江浙行省副省长帖里帖木儿负责。

和谈代替打仗升格为第一要务，于是，刘伯温从浙东元帅府都事被调任为江浙行省都事，协助帖里帖木儿统筹招降事宜。

刘伯温一听招降二字，火冒三丈。

眼瞅着方国珍就要完蛋了，到时候直接去收尸就行了，为什么要招降！？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难道朝廷吃他的亏还不够吗！？这次投降了，难道你敢保证下次他不会又造反吗？对于这种人，最好的安抚手段就是往死里打，打服了，打死了，他就消停了。

刘伯温对方国珍恨得牙痒痒，泰不华的死固然是重要的原因，但方国珍降而复叛，叛而复降，一而再再而三，哪一次不是老百姓遭殃？为了自己的蝇头小利，却要江浙沿海老百姓流离失所甚至浮尸大海——方国珍，你不死我睡不着！

不知道帖里帖木儿是不是被刘伯温的慷慨陈词打动了，他最终决定拒绝招降，并向朝廷递交了由刘伯温起草的议剿奏书，建议继续对方国珍“剿而杀之”。

这下轮到方国珍对刘伯温咬牙切齿了——没招你没惹你，为什么要跟我过不去！刘伯温，我记住你了！

帝国的囚笼只属于胜利者

发狠归发狠，方国珍暂时还奈何不了刘伯温。打不过就拉拢，于是，方国珍托人带了一批财物送给刘伯温，意思就是：老哥你别折腾了，我服了，放我一马行不？

刘伯温的回答很干脆：不行！对于方国珍这种人，没有什么好商量的。刘伯温不松口，帖里帖木儿那里自然也没戏。

方国珍暴怒，他决定使用最后一招：既然刘伯温软硬不吃，那我就绕开刘伯温，直接跟中央的大官去勾兑。这一招是必杀的，方国珍之所以一直没用，主要是成本实在太大。这是当然的，贿赂京官和贿赂地方官，那能是一个价吗？

但这次方国珍被逼急了，他砸锅卖铁，凑齐了一大笔钱，走海路带到北京，上下活动打点，钱花光了，事儿也差不多办成了。1353年十月，朝廷再次下令，接受方国珍投降，方氏兄弟全部被封了官。

方国珍终于得意扬扬地登上了海岸线，刘伯温一手修筑的坚固海防线挡住了他的舰队，却挡不住他的银弹。这下轮到刘伯温傻眼了，前不久自己还猫在城墙上居高临下望着方国珍，时不时朝他打几发石炮，丢几桶垃圾，说不定还撒几泡尿，谁知道风水轮流转，一转眼方国珍就站到自己头上撒尿来了。

辛辛苦苦一两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眼瞅着自己的心血就这样成了摆设，自己的战略就这样功亏一篑，刘伯温心如刀绞。不是我军无能，也不是方国珍太狡猾，实在是这个混蛋的朝廷……太混蛋！

方国珍自然不会放过几乎把自己逼上绝路的刘伯温。几天之后，作为和方国珍的一笔政治交易，朝廷再一次下诏，主张力剿的刘伯温和帖里帖木儿通通被免职，罪名是“擅作威福，伤朝廷好生之仁”。那意思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本来也不想打你方国珍，但就是这两个战争贩子自作主张，把你打得惨兮兮，实在过分，现在把他俩免职了，咱们的误会也算澄清了。

无耻！无耻到了极致！堂堂大元朝在一群宵小之辈的把持下，居然沦落到了向反贼卑躬屈膝的地步，蒙古帝国开国之初的霸气早已荡然无存。

而刘伯温无疑成了这笔肮脏交易的牺牲品，最后的结果是帖里帖木儿被罢职，而刘伯温非但被免官，还被送到绍兴软禁（羁管）了起来。

在战场上，刘伯温赢了；但在官场上，他再一次输得干干净净。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用牙齿来解决舌头解决不了的问题。刘伯温有一口好牙，却输在了舌头上。

无语凝噎，刘伯温怎么都想不通，都说成败论英雄，自己明明打赢了仗，怎么就反而成了囚犯；方国珍明明输得一塌糊涂，反而加官晋爵，八面威风！

刘伯温的脑袋再一次短路了。这一诡异的处理结果让刘伯温几乎对世界绝望，他放声大哭，哭到伤心处大口大口吐血（血呕数升）。刘伯温越哭越伤心，越哭越激昂，最后居然找了根裤腰带，要自挂东南枝。

幸亏家人发现得早，死死拦住，刘伯温的门人密里沙死死抱住刘伯温的大腿喊道：“老师！现在您被人冤枉，颠倒黑白，这个时候如果自杀，岂不是等于跟方国珍这个孙子妥协吗！”一想到方国珍那张欠揍的脸，刘伯温握裤腰带的手开始松动了，密里沙再乘胜追击道：“况且，您就这么走了，您的母亲谁来照顾！”

终于，刘伯温被说服了，扔下裤腰带，大哭一场，而这件事情也让他留下了“痰气疾”，也就是中风的后遗症。

或许有人会说，刘伯温不是神机妙算吗？不是古往今来智慧第一人吗？为什么到了四十岁还是天天吃瘪，在哪儿都混不开，居然还到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地步？

他的潇洒呢？他的逍遥呢？他的嬉笑怒骂呢？他的料事如神呢？

在这里，我们负责任地告诉大家——没有。四十岁之前，刘伯温的人生可以用两个字来形容：困苦。

但这不是因为他头脑不够聪明，而是他处世不够圆滑。在刘伯温的传说里，我们无数次看到他用自己的智慧化解一个又一个危机，戏弄一个又一个财主，但那是传说。在真实的世界，聪明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若是单论权谋智略，同时代确实没有人能出刘伯温之右，但刘伯温能谋天下却不能谋己身，因为他的性格始终还是太耿直，太理想主义。

自杀事件可以看成是刘伯温强硬性格的集中体现。当理想主义的世界和现实主义的人生发生碰撞，理想主义者首先想到的是改变现实，而不是顺应现实。但现实是无法改变的，所以，在失败之后，他们会选择退出游戏：有按程序退出的，归隐深山，不问世事，比如陶渊明；也有性格刚烈的人选择启动任务管理器强制退出，那就是自杀，比如屈原，比如海子，比如刘伯温。

无论如何，打了败仗的方国珍因为无耻的品行和圆滑的处世加官晋爵了；而打了胜仗的刘伯温却因为高洁的情操和耿直的性格成了阶下囚，还差点自杀。性格决定命运，这是刘伯温性格的悲剧。

也是元王朝的悲剧。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恶徒妖孽坐朝堂，忠烈之士下囚笼。国家到了这个份上，离灭亡就真的不远了。

一生中最后的悠闲时光

1353年，刘伯温来到绍兴，开始了三年的羁管生活。

绍兴古称会稽、山阴，经济繁华，风景秀美，素有“仙都”之称。东晋王献之曾感慨：“从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此亦成为千古名句。

刘伯温最开始却不太喜欢绍兴，因为他听朋友说，绍兴的官吏很不咋的（越之从政者鄙，且左右多凶人），很可能镇不住场子，万一发生战乱，那可咋整（恐不能和其民，万一变生肘腋，子将安之）？毕竟他也确实不想再跟匪类打交道了。直到听说一位叫迈里古思的贤人赶赴绍兴担任达鲁花赤，刘伯温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从政者不行，但绍兴的景色确实没话说，美到爆。刘伯温曾经这样盛赞过绍兴之美：

语东南山水之美者，莫不曰会稽。岂其他无山水哉？多于山则深沈杳绝，使人憯凄而寂寥；多于水则旷漾浩瀚，使人望洋而靡漫。独会稽为得其中，虽有层峦复冈，而无梯磴攀陟之劳；大湖长溪，而无激冲漂覆之虞。于是适意游赏者，莫不乐往而忘疲焉。

翻译过来就是绍兴堪称东南最美的地方，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绍兴的山水搭配十分协调，山多了就成了穷乡僻壤，水多了就成了汪洋泽国。只有绍兴，虽然有山，却不十分陡峻；虽然有水，却鲜有水患，真是让人流连忘返。

正是在这样一座美丽的江南水乡，刘伯温度过了人生中最闲适的三年。

刘伯温在绍兴写的《遣兴》六首，很能反映他当时的闲适心情，比如其中有这么一首：

积雨兼数旬，天气凉有余。

青苔交户庭，始觉人迹疏。

地主多闲园，可以种我蔬。

儿童四五人，蔓草相与锄。

既倦则归休，卧阅床上书。

无事且为乐，何者为名誉。

梅雨季节，天气微凉，种种蔬菜，读读书，每日无事，当真是悠然自得。

绍兴历来都是文士辈出的地方，像刘伯温这样的名士，自然很快就打入了绍兴的文人圈子，结交了一大批朋友。其中最有名的莫过于著名的王冕——我们小学时候学过一篇叫《王冕学画》的课文，就是根据这位同学童年的故事改编的。

刘伯温在来绍兴前便听人说起过王冕，恨不能相识，两人正式见面则是在至正十四年（1354年）。虽然两人从三观上来讲不是一路人：王冕是个真正的处士，而刘伯温却对忠君报国念念不忘，但两人毕竟有一个共同语言，那就是对书画的爱好。而且在被羁管绍兴后，流连于山水的刘伯温对官场的那份热情也渐渐淡了下来，这两人最后成了莫逆之交。

羁管毕竟不同于囚禁，只要不离开绍兴或者离绍兴别太远，刘伯温的行动并未受到太多的限制。于是，这三年里他又捡起了当年的旅行装备，足迹几乎踏遍了整个绍兴已开发或者未开发的旅游景区。而且多次做中短途旅行，前往萧山、杭州，游活水源、灵峰寺，登松风阁，总之小日子过得要多安逸有多安逸。

值得一提的是，刘伯温尤其喜欢和僧人打交道。一方面是因为他此时的心境与万法皆空的佛义比较契合，另一方面，当然也是因为佛寺古刹往往坐落在风景独胜之处，去旅游总少不了这种地方。

也正是在这三年，刘伯温写作灵感大爆发，写下了许多优秀的文章诗篇。就文而言，无论是堪与柳宗元《小石城山记》媲美的《出越城至平山记》，还是被评价为“读之神骨俱冷”的《活水源记》以及设喻神奇、辞章华美的《松风阁记》，都堪称文苑精品；就诗而论，既有诗韵工稳、格律熨帖的唱和诗，又有即景抒情、富有浓郁的悲凉情调的即兴之作。所谓“官场失意文场得意”，好的文学作品似乎总是眷顾政治失意人，这三年的羁管生活，反而给刘伯温的诗文创作提供了难得的心境、物境，形成了仕途得意之时无法企及的创作高峰。

当然，这种没事儿旅旅游、写写诗、晒晒太阳、睡睡觉的悠闲生活并不是刘伯温真正想要的。他真正期盼的生活，还是建功立业，报国杀贼。所以，在旅行者刘伯温的旅行日记里，我们可以找到许多触景生情、借物抒情的诗文。

比如刘伯温曾经游览过兰亭，那里是王羲之曾经游览过，并写下《兰亭集序》的地方。刘伯温来到此地，感慨万千，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王右军抱济世之才而不用，观其与桓温戒谢万之语，可知其人矣。放浪山水，抑岂其本心哉！临文感痛，良有以也。而独以能书称于后世，悲夫！

大概的意思就是：王羲之其实是个非常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因为实在受不到重用才隐居起来放浪形骸啊，像这样的人才，最后却只有凭借书法让世人记住，实在是悲剧啊。

王羲之是不是真的有济世之才还真不好说，而刘伯温这番话，其实也就是借王羲之的酒杯浇自己的块垒——虽然表面上每天吃吃喝喝玩玩乐乐挺开心的，但这岂是刘伯温的本心哉！

所以，玩得越开心、越热闹，当宾主两散复归宁静之后，刘伯温就会越觉得悲凉，孤独。于是他提笔写下一些感怀的诗，抒发自己无处安放的凄凉。

比如这首七律《忧怀》：

群盗纵横半九州，干戈满目几时休。

官曹各有营身计，将帅何曾为国谋。

猛虎封狼安荐食，农夫田父困诛求。

抑强扶弱须天讨，可惭无人借箸筹。

在这首诗里，刘伯温把自己比作张良，感叹自己没有遇到刘邦这样的明主。这不是刘伯温第一次以张良自比，当年在诸葛亮故里旅游的时候他也曾把自己比喻成诸葛亮和张良。应该说，文人普遍爱吹牛，中国历史上敢把自己比作张良的人数都数不过来。但在这些人中，真正名副其实的，恐怕只有一个刘伯温，一个诸葛亮而已。

可现在的刘伯温只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谈什么抑强扶弱、安邦定国呢？这就是为什么刘伯温努力让自己纵情于山水之间，因为他的情怀越深，失落就越大，他甚至在这样的心境中写下了《薤露歌》：

人生无百岁，百岁复如何。谁能将两手，挽彼东逝波。

古来英雄士，俱已归山阿。有酒且尽欢，听我薤露歌。

《薤露歌》是古乐府的曲名，是一首哀乐，顾名思义，就是说人的生命像露水一样短暂。古代的诗词都是自带曲子可以直接唱的，这首《薤露歌》如果唱出来，就是哀乐的调调。而在这首诗中，刘伯温所要抒发的，也正是人生苦短，壮志未酬的悲哀。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想得越多心越凌乱。日薄西山，华灯初放，刘伯温长叹一口气，换了一副笑脸，投入到文人们的狂欢中去了。

平乱是一门技术活

在大元朝打工的最后几年中，刘伯温的命运几乎跟方国珍绑在了一起。当朝廷要重用方国珍的时候，刘伯温就会被打压；而当方国珍不那么听话的时候，刘伯温的日子就会好过些。

而方国珍每年总有那么几天不怎么听话。在接受招降之后，方国珍没有放弃自己的枪杆子，一边在朝廷当官，一边也没放下打劫的老本行，算是半官半匪。于是朝廷有点不爽了，这时便会想起刘伯温，而当时整个江浙的局势也逼得朝廷不得不重用刘伯温。

早在方国珍起事之前，整个江浙地区其实就已经盗贼蜂起了，随便几个人拉上一支队伍就敢占山为王。对于这些队伍，有些称之为“贼寇”“山匪”，也有说他们是“农民起义军”。其实客观地讲，这些人中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被官府逼到走投无路的农民，但也有不少是怀着政治野心的地主豪强，当然也有纯粹为了造反而造反的流氓人士。为了叙述方便，以下我们就用一个中立的词语来统一称呼他们：“反政府武装”，简称反军。

到了1356年，在红巾起义的精神鼓舞下，江浙人民的造反事业达到了最高潮，元政府眼瞅着就顶不住了。这个时候，什么政治交易、种族歧视、官场纠葛都不重要了，谁能保住帝国的饭碗谁就是帝国的大救星。

刘伯温就是时人眼中公认的“帝国饭碗镇守者”。于是，那一年刘伯温再次被起用，官至江浙行省都事，他的主要任务是前往处州镇压叛乱。

在处州还有一位名将在等着刘伯温，他的名字叫石抹宜孙。此人是契丹人，却一直镇守东南沿海，战功卓著，也算是元帝国最后一批名将之一了。

在刘伯温出山之前，石抹宜孙已经苦苦支撑了五年，但局势越来越不可挽回，当时处州七县几乎每县都有“山寇”作乱，且各县“山寇”一旦有急，即互相声援。尤其是吴成七部，其地盘已与温州方国珍的势力范围连成一片；又有青田潘惟贤、华仲贤等翻山越岭，一度攻占龙泉县城，实力不可小觑；丽水硿、青田庐茨的“山寇”均号称有数万之众。这倒不是石抹宜孙无能，实在是元朝气数已尽——直到刘伯温的到来。

刘伯温跟石抹宜孙并没有深交，至少1356年之前没有，但两人相互慕名已久，刘伯温能够复出并且被派往处州，也和石抹宜孙的大力推举分不开。

到达处州后，石抹宜孙热情接待了刘伯温，并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他的三个老朋友也被自己请到了军营里。哪三人？他们分别是：章溢、胡深、叶琛。

章溢，字三益，是龙泉人，善谋大局，是个不错的战略型人才。胡深，字仲渊，也是龙泉人，办事精细，精通军事行政，典型的参谋型人才。叶琛，字景渊，处州本地人，擅长排兵布阵，优秀的指挥型人才。

再加上不世出的策略型人才刘伯温，石抹宜孙麾下聚集了当时全天下最豪华的文武班底。在和朱元璋、徐达、李善长结成“文武铁四角”之前，这是刘伯温遇到的最强大的阵容了。

领导班子搭起来了，现在要解决军队的问题了。元朝的兵养了几十年，早就锐气全无，断然不能用了，要守卫家乡，还是自己招募的本地义兵最靠谱。所以，石抹宜孙命令几位得力手下开始招募义兵。其中当然包括刘伯温，于是，刘伯温第一次掌握了兵权，拥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

此刻的刘伯温，一扫羁管绍兴时的颓唐放浪，取而代之的是跃马扬鞭，雄姿英发。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这不正是每个文人的梦想吗？

石抹宜孙异常兴奋，班子有了，军队有了，咱们开打吧！但刘伯温一把拉住了石抹宜孙。

不急。平乱不是两军对垒。两军对垒，你仗着优势兵力冲上去，把敌军主力部队全部杀光，仗就算打赢了。平乱不是这样的。在平乱中，反军打散了就是老百姓，老百姓聚集起来就是反军。反军真正赖以和政府军对抗的不是强大的军事实力，而是人心。你不仅要跟反军打好仗，也要跟反军的力量之源——老百姓搞好关系。

《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正所谓“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刘伯温清楚地知道，光靠剿是不够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当务之急是先把人心拉拢过来。

于是，刘伯温写下了那篇著名的《谕瓯括父老文》。

看标题就知道，这是一篇“官样文章”，无非是打几句官腔，走个开战前的形式。难道还能写出花儿来？

答案是：在刘伯温手里，还真能写出花儿来。

在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刘伯温的指导思想十分鲜明，即对组织造反的“首恶”（比如方国珍）须严惩不贷，而对胁从者则认为须从轻发落。因为刘伯温明白：不管反军本身是什么性质，大多数反军的基层官兵都是在无衣无食、左右俱死的情况下，才铤而走险落草为“寇”的，根子还在官府本身和“贼首”的忽悠。因此，文告措辞既要堂堂正正，又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做到威而不怒，仁而不柔。

首先，在文章开头，刘伯温先总结了元王朝建国八十余年来是如何努力建设和谐社会的——主要是为了告诉群众，皇帝是个好皇帝，政府不是黑社会。那么为什么社会变成现在这样子呢？那当然是贪官污吏的错（政教不化，政听壅滞），坏人把皇帝都蒙蔽了。所以，你们的矛头指错了，你们不该造朝廷的反啊，你们该去杀贪官！

当然，你们确实是这么干的。不过，现在欺负你们的贪官被你们杀得差不多了，够本了，该收手了吧。只要你们收手，皇帝就不会追究，你们继续回去当良民。毕竟皇帝和大家一样，都是被贪官欺负的人，但你们要是还不依不饶，那皇帝可就不客气了！

有情，有理，有利诱，有威胁。这份告示写得确实很有水平，虽然要说这告示一出反军即作鸟兽散，那是不可能的，但也确实瓦解了一大批反军士兵，同时也分化了那些支持同情反军的老百姓。造反不就是为了混口饭吃吗，既然皇帝说了以前的事情不追究，贪官也确实被我们杀掉了，那就回家做良民吧，就算每天吃得半饱不饱的，总比被砍掉脑袋要好。

这样一来，造反队伍中只剩下了两种人：罪大恶极没有回头路的匪首和确实苦大仇深与元王朝不死不休的穷人。前一种人，死不足惜；后一种人……各为其主，也只能对不住了。

当然，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笔杆子可以影响局势，但只有枪杆子能够决定局势。这点刘伯温很明白，因而发告示的同时也在着手剿匪战略的部署。

1357年，刘伯温再次升官，任职于行省枢密院。这一年石抹宜孙和刘伯温带领着自己组建的武装队伍，一路强攻智取，捷报连连。

在整个平定处州农民起义的过程中，刘伯温一直没有放松他“首恶必究，从犯不论”的对于反军将领的惩处。刘伯温的尺度掌握得很好，他的这一举措也进一步安抚了民心，于是，政府军的群众基础越来越广（相对而言），反军越打越孤立，政府军短时间内就剿灭了处州地区的绝大部分反军。

现在，只剩下最强大的那股农民起义力量了——吴成七。

阴谋诡计，这个我懂

吴成七，江浙行省文成县人，跟方国珍一样，也是个私盐贩子出身，不过是兼职的，主业还是种地。此人拥有一身的好功夫，据说幼年时曾经拜水云寺的武僧为师，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公平条件下基本上已经可以以一挡十了。而且吴成七为人刚勇仗义，好打抱不平，广交四方豪杰，在民间很有威望。

俗话说“穷文富武”，从吴成七的兼职工作和兴趣爱好来看，他绝不会是个贫苦农民出身。那他为什么也反了呢？

说来话倒不长。1353年的某一天，吴成七去邻县的码头卖私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跟当地的盐霸发生了冲突，然后就打起来了。吴成七的武功真不白给，三两拳就活活打死了盐霸。其他盐霸一看打不过他，就跑到官府把他给告了：怕打死人的罪名不够重，还额外附赠了一个超值罪名大礼包：谋反。

杀人是个要命的罪名，但谋反可是能要了你全家命的罪名。吴成七一看形势不对，拔腿就跑，跑回家越想越怕，心一横，你说我是反贼，我还真就反给你看！于是，吴成七真的反了！

可见那时的处州，造反真的跟请客吃饭一样寻常。

因为平时人缘好，吴成七振臂一呼便有不少人响应，很快就凑出一支比较有战斗力的部队。然后，他分别在北边建了高羊寨、马羊寨，扼控通入黄坦的咽喉大道；在西南向构筑天高、水牯、水盆、龙须等屏障寨，于东向建立白羊、牛头等前哨寨，把自己的大本营守得铁桶金城般。一时之间，受压迫的百姓纷纷响应，队伍很快发展到数万人。

在吴成七的造反班底里，能摆上台面的有三个人，分别是民间武师宋茂四、落第穷儒支云龙、善研兵法的周一公。从他们的职业就能看出他们的分工：一个打前锋，一个搞后勤，一个做军师，吴成七统领全军。

应该说，元末的江浙确实藏龙卧虎，就这样一支草台班底，造反初期居然势如破竹。

到1354年，吴成七的造反生意越做越大，和他的前辈们一样，他想过一把皇帝瘾了。称帝自然是不敢的，但称王可以有，于是吴成七自封为吴王，同年秋，又觉得现在的地盘太挤，便主动出击，攻打青田县城。

这下朝廷震怒了，在你的小渔村闹腾一下也就算了，在我眼皮子底下称王称霸不说，居然还敢出兵攻打县城！不想混了吧！于是，朝廷连忙派出大军剿伐，大军的司令姓王，但具体叫啥不太清楚。

连个名字都没在史书里留下，可见王司令这一仗打得是非常窝囊。事实的确如此：既没有大胜，也没有大败，因为这位王司令的所谓大军根本不敢接近吴成七的据点，到青田旅游了一圈，就回去了。

官军是指望不上了，青田人只好自己保卫自己，于是当地的地主徐伯龙、季珍等主动请缨，要求指挥当地民兵去抵挡吴成七。

可别小看民兵，至少那时候民兵的战斗力绝对比官兵强，但跟吴成七和他的“三巨头”还不在一个级别上。于是，张坳一战，徐伯龙战死；船寮一战，季珍战死，青田县城沦陷。

占据了青田的吴成七眼看着自己的“王国疆土”从一个乡变成了一个县，一下子信心爆棚。第二年便拜周一公为军师、宋茂四为大将、支云龙为谋臣，甚至还有模有样地开科取士，选拔文官武将，建立三省六部，并点封朱君达、李夹等数十名战将，以黄坦为中心四向出击，把势力范围扩大到处州、温州、婺州、金华及福建北部一带，形成首尾相连百余寨，跟方国珍的地盘连成了一片。

面对吴成七这样的悍匪，元朝打不过也不乐意打，能想到的最好解决途径自然是招安。可惜吴成七不是方国珍，革命意志异常坚定，每次都毫不犹豫地拒绝朝廷的招安。

这就是吴成七，江浙头号悍匪（不算半官半匪的方国珍），本人骁勇善战，手下人才济济，革命意志坚定，又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

这个人让刘伯温非常头痛。不能拔掉吴成七这枚硬钉子，就没法给处州剿匪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为了配合石抹宜孙的军事行动，刘伯温以探亲的名义回了一趟家。此刻的青田县已经被吴成七攻克，到处都是吴成七的军事基地。刘伯温花了个把月的时间实地勘测了当地的地形交通情况，掌握了大量一手情报，当地甚至还传说刘伯温假装算命先生亲自拜访了吴成七。

因此，当刘伯温回到石抹宜孙身边的时候，他带回了大量有价值的情报。1358年秋，石抹宜孙命令叶琛率军剿讨吴成七，刘伯温作为军师随军。

悍匪就是悍匪，得知消息的吴成七非但不逃跑，反而在金山寨建了连环七营，集结主力要与叶琛决一死战。金山寨居高临下，易守难攻，叶琛带领官兵只能发起非常不利于进攻的仰攻。结果可想而知，打了几天也没打下来。

叶琛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就在这个时候，刘伯温来了。其实这几天刘伯温也很着急，一直在想计策，联想到自己在青田县搜集到的情报，此刻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用演义小说的话说就是“心生一计”。

叶琛一见刘伯温，知道他肯定是带着主意来的，忙问：“先生计将安出？”

刘伯温也不卖关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请派一队士兵到金山寨对面的黄呈羊山岭，趁黑夜每人肩挑悬挂有二十多盏灯笼的长竹竿，从山岭头挑到龚宅，吹熄后再返回黄呈羊岭头，点燃灯笼向龚宅行进。如此往返，每夜以一二百名官兵轮流进行。”

叶琛一头雾水，本来带的兵就不多，你还专门拉出一两百人去搞彩灯游行，想跟吴成七联欢不成？“先生这是逗我玩儿的吧？”叶琛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刘伯温高深莫测地一笑，俯身到叶琛耳边，把这个计划的精髓告诉了叶琛：“这是为了营造一种我军增援正在源源不断赶来的假象。所谓‘弱则示之强，强则示之弱’，吴成七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他的军队也是良莠不齐，看到我们大军压境，军心自然就动摇了。”

“原来如此！”叶琛开心地望着眼前这个人：以前只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从来没想到你还有这么狡猾的一面。

这话说得没错，刘伯温征战半生，奇谋百出，但这种阴谋诡计确实用得不多。原因很简单，在刘伯温的对手当中，不管是方国珍、陈友谅还是张士诚以及后来的王保保，都是重量级的高手，这种程度的阴谋诡计怎么可能骗得过他们？但面对吴成七这种人就不一样了，从刘伯温自己收集的情报来看，不管是吴成七本人，还是所谓周一公，都不过是三流货色而已。

阴谋诡计，这个我懂，之所以不用，是没碰上档次足够低的人。

果然，吴成七部队看到不断有人排成队列点着灯笼灌进叶琛的军营里，顿时就不淡定了，当初就地决战的霸气彻底没了，再加上粮草日减，水源被切断，吴成七部队的军心开始动摇。虽然吴成七革命意志坚定，但队伍扩大后难免把关不严，混进了不少只为混口饭吃的兵油子，一时之间，恐慌情绪传遍全军，个别觉悟差的早就偷偷开溜了。

趁你病要你命，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一看敌人阵脚已乱，叶琛也抓住了机会，部将陈仲琛统精兵三千，从后山偷偷进攻，自己的大军则从正面发起总攻，一举歼灭了吴成七的军队，吴成七与手下大将宋茂四死于乱军之中。

主力被歼，主帅被杀，吴成七的军队立刻土崩瓦解，轰轰烈烈的吴成七起义（这还是可以被称为起义的）就这样被扑灭了。

处州太平了。尽管天下已经越来越乱，但至少处州太平了，而和平的缔造者，正是刘伯温。

四十年的沉寂，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刘伯温的上半生，可以无悔了。

1358年，刘伯温擢升江浙行省郎中，从五品。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志得意满的刘伯温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力挽狂澜，舍我其谁！

刘伯温是这么想的，可惜的是有人不这么想，比如方国珍。很快，方国珍就将用实际行动告诉刘伯温：白日做梦！

帝国最终失去了刘伯温

仗打赢了，刘伯温兴高采烈地等待着朝廷的封赏，可首先等到的竟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方国珍升官了。

这方国珍，虽然打仗不行但混官场真算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一面维持着自己的割据势力，一面又不得罪元政府，跟坐了直升机似的年年升官。如今，他居然坐上了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的位子。

元代的行省往往会设置1～4名参知政事，本书叙述中就已经出现过好几位了，比如苏天爵、朵儿只班、帖里帖木儿。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是刘伯温的顶头上司。

刘伯温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方国珍再怎么贵人多忘事，也忘不了自己被刘伯温困在台州海面上差点喂鱼的经历，忘不了刘伯温那封要把自己赶尽杀绝的奏折。

小样儿，不整死你就不错了，还想升官，门儿都没有！

刘伯温也很窝火。方国珍有多恨他，他就有多恨方国珍，这对宿敌眼神相撞都能撞出暴雨雷电来，刘伯温怎么甘心在方国珍的手下当差。尤其是一想到自己出生入死立下不世奇功才换来一个从五品官，而方国珍除了造反啥正事儿没干居然成了从二品官。天理何在！

没天理的事儿多了去了。

事实上，根本就不用方国珍动手，这些年来从江浙到中央，哪个官儿没收过方国珍的好处？这些人心里都门儿清。眼瞅着方国珍如日中天，哪能让他的死敌刘伯温有打翻身仗的机会呢？于是，没过多久“封赏”下来了，刘伯温被调任为处州路军分区担任总管府判——非但没有升官，反而降职了。

这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打压，借口理由都懒得找。刘伯温连愤怒的心情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从1336年走上官场直到今天，二十二年过去了，如果说官场有什么变化，那就只是越变越黑。真的彻底干不下去了，刘伯温收拾包袱，辞官回家。

这不是刘伯温第一次辞官，也不是最后一次，但的确是最特别的一次，因为刘伯温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在元朝的官场上做事了。为了表明自己的心意，刘伯温取出元世祖忽必烈的牌位，沐浴焚香更衣后，向着北面朝拜道：“世祖皇帝在上，臣刘伯温不敢辜负您的在天之灵，只是今日臣刘伯温实在没有能力再为朝廷出力了。”

从今天起，我刘伯温就和大元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的确是刘伯温最后一次给元王朝打工了。不过，当时的刘伯温还没想过要跳槽到起义军阵营，打了半辈子反军，突然让他投身反军他还真有点接受不了。刘伯温想的只是回去归隐田园，过简单的日子。毕竟，这时候的刘伯温已经五十岁了。

辞官归去的不止刘伯温一个人，处州剿匪时的麾下旧部当中很多人也跟着刘伯温一起到青田县归隐去了。而刘伯温的老战友章溢也因为刘伯温的处境而感到悲哀，对官场丧失了信心，心灰意冷的他拒绝接受浙东元帅府佥事一职，也回家了。

从1333年中进士，直至1358年辞官，刘伯温已经替元王朝打了二十五年工了。这二十五年中，刘伯温起起落落，旋即辞去，旋即复用，他对朝廷的忠心从来没有变过。但1358年的这次贬官，彻底颠覆了刘伯温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二十五年竭忠尽智，到头来却不如反骨仔方国珍混得有声有色。这样的公司，这样的老板，能有什么前途，不如归去。

刘伯温终于放手了，与元朝的缘，尽于此时此地。归去来兮，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就这样，刘伯温离开自己奋斗了二十五年的元朝官场，当他再一次出现在元王朝视线中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敌人的中军大帐中了。

第四章   如果选择不对，努力白费

帝国到了崩溃的前夜

帝国终于失去了刘伯温。但此时此刻，帝国的统治者根本没有兴趣去关心一个小小五品官的去留，他们正在为一件更大的事情焦头烂额——红巾起义。

当刘伯温还在处州“镇压农民起义”的时候，这场令帝国统治者焦头烂额的农民起义早已席卷全国。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刘伯温最崇拜的一个偶像。

刘伯温有好几个偶像，诸葛亮算一个，张良算一个，严子陵也能算一个，但这些都是死人。在活人当中，刘伯温只崇拜一个人：当朝太师——脱脱。

“太师祗园英，聪明实神启。”这是刘伯温对脱脱崇拜之情的真实写照。在刘伯温眼里，脱脱简直就如同神庙里的神一样，英明神武，无所不能。

脱脱倒的确当得起刘伯温的崇敬，作为元朝最后一个名臣，为了挽救日薄西山的元帝国，脱脱确实也已经鞠躬尽瘁了。但也正是他，在无意间点燃了整个中国的火药桶。

故事要从1344年说起。那一年夏天，大雨下了整整二十多天。很快，北京的统治者就收到急报：黄河决堤了！这个时候，刘伯温正要准备北上旅游。

黄河决堤了怎么办？脱脱的主张是修。不要误会，脱脱主张修倒不见得是为了老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而是因为黄河一决堤，一方面各地的漕运就断了，影响中央的财政收入，另一方面灾区的流民也将影响整个华北地区的和谐稳定。

当然也有人主张不修，这批人倒也并不全是草菅人命之徒，他们的理由也很伟大光正：把一大批失去了家园的无业游民集中到一起干活，无异于埋下一颗定时炸弹。

两派一直争论了七年，直到1351年，脱脱才拍板，决定修河堤。

事实证明，“不修派”是明智的，因为一修就修出问题来了。

早在黄河决堤之前，一个庞大的秘密社团就已经在帝国的土地上生根发芽了，它的名字叫——白莲教。

白莲教是从佛教分支白莲宗演化而来，在发展过程中逐步吸收了摩尼教（就是《倚天屠龙记》里的明教）、道教以及其他民间信仰，发展成为一个庞大的秘密结社组织，流行于元、明、清三代。

白莲教尊崇弥勒佛，其教义认为世界上存在着光明与黑暗两种互相斗争的势力，弥勒佛降世后，光明将最终战胜黑暗。而现在，虽然黑暗势力占优势，但弥勒佛最后一定会降生，光明最后一定会战胜黑暗。

白莲教的教义主张打破现状，鼓励人斗争。这一点吸引了大量贫苦百姓，使他们得到启发和鼓舞。再加上教主平日发功治病的种种“神迹”，白莲教拥有众多来自下层社会的信徒。在白莲教内部，实行家长制统治，尊卑有序，等级森严，成为很多农民起义的组织形式。

到14世纪40年代末，白莲教已经拥有了几十万教众，而且拥有严密的组织体系和成熟的组织纲领，俨然已经成了江湖上的第一大门派。

当时的白莲教教主是韩山童，他和教友刘福通等人已经经营这个社团很多年了，现在，他们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只需要等待一个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几十万民夫被集中在黄河边上，吃住工作都在一起，行事起来方便多了。很快，一句原来只在小范围内传播的顺口溜传遍了整个工地：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就像现在的悬念广告一样，几十万人纷纷在猜测，什么是“石人一只眼”？与此同时，许多来历不明的人也在积极地活动着，他们出入各大工地、工棚，组织秘密集会，讲的都是弥勒佛、黑暗与光明之类玄之又玄的东西。也正是这些玄乎的理念，把整个黄河工地上的数十万民夫拧成了一股绳，结成了一块铁板。原来浑浑噩噩的众人终于找到了信仰，找到了精神依托——弥勒佛，而各自为政的白莲教教众终于找到了组织，串联到了一起。

监工的官员不会知道，他们眼前来自华北各地看似松散的民夫，其实已经成了一个严密的军事化组织。

韩山童和刘福通觉得时机已经成熟了。某个夜晚，趁着工友们已经睡下，韩山童以常人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刘福通点点头，刘福通立刻会意，等到夜深人静，他带着几个人，扛着一堆挖掘工具和一个石人雕塑走了。

第二天上午工地就炸锅了，因为有人挖出了一只独眼石人。这不正是传说中挑动黄河天下反的“石人一只眼”吗！消息传出，大河南北一片沸腾，反抗的火焰一点即燃，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韩山童、刘福通振臂一呼，从者云集，几乎是一瞬间，起义席卷北中国。由于韩山童、刘福通的义军都戴着红色头巾，所以义军被称为红巾军，而这次起义被称为红巾起义。

从1351年挖出石人到1355年，只花了5年时间，红巾军就完成了从被四面围剿到主动出击的转变。1355年2月，红巾军建立了自己的政权，定都安徽亳州，国号“大宋”（史称韩宋政权），立韩山童之子韩林儿为小明王（韩山童在起义初期就牺牲了），刘福通为丞相。然后，红巾军分三路出击，分别攻打辽东、华北和西北、西南省份，一时间，元军兵败如山倒。到1358年红巾军攻克河南，迁都汴京后，红巾起义达到了鼎盛时期。

但是好景不长，连续抱头鼠窜了8年之后，蒙古人血液里的彪悍基因终于被唤醒，跨上马背的蒙古大军记起了祖先的荣光，他们开始发起反击，急不可耐地要向天下人证明谁才是最伟大的战士。1358年之后，蒙古大将察罕帖木儿和孛罗帖木儿（就是被方国珍捉住的那位）率领两支大军开始从南向北步步紧逼红巾军。第二年，汴京沦陷，刘福通保护韩林儿拼死跑到安丰，但红巾军的余部依然在北方地区和蒙古军队持续不间断地斗争着。

直到1363年，张士诚攻陷安丰，刘福通战死，韩宋政权灭亡，轰轰烈烈的红巾军大起义才算是落下帷幕。

但对于元帝国来说，这不是黎明，而是黑夜的开始。因为当红巾军在北方吸引元军主力的时候，在南方，有三个枭雄正在崛起，他们的名字分别是张士诚、陈友谅和朱元璋。而元帝国真正的终结者，将在这三人中角逐产生。

朱八八升职记

1352年，刘伯温刚刚复出担任浙东元帅府都事，登上了他在大元集团公司职业生涯的最顶峰。与此同时，一个名叫朱重八的年轻人来到了濠州城义军元帅郭子兴的帅府前，踏出了他职业生涯的第一步。

朱重八之所以会走上这条路，要从1344年说起。

1344年，对于刘伯温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年份，这一年他正在北上旅行的途中，他的目标是北京城里一位有权势的朋友——普达世理原理，他希望普达世理原理能够看在同年进士的分上拉他一把。但刘伯温不会知道，京里这位朋友其实帮不了他多大的忙，真正能够改变他命运的，是远在安徽凤阳的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此时此刻，这个孩子正伏在父母的尸体上号啕大哭。

这个孩子就是朱重八，几十年后他还会有一个名字，叫朱元璋。

1343年，淮河流域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大旱灾，旱灾过后是蝗灾。整个淮河地区几乎颗粒未收，很快，就有人被饿死。1944年春天，厄运降临到了当时十六岁的朱重八头上。五月到六月短短三个礼拜的时间里，朱重八的父亲饿死了；然后，他的母亲饿死了；然后，他的长兄饿死了。

都是被活活饿死的。

朱重八和他幸存的哥哥伏在父母的尸体上号啕大哭，除了哭，他现在无能为力，甚至连让父母入土为安都做不到。可叹两位老人一生劳苦，生无立足之地，死无葬身之处。最后还是好心人送了朱重八一小块地，让他得以安葬父母。这块地就是后来的凤阳皇陵。

两位老人在这里安详地躺了两百年，两百年后，这两个被饿死的苦命人又会被另一群饿得活不下去的苦命人从皇陵里拖出来。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死者已逝，但生者还要继续活下去。当年十月，朱重八被人送到了洛阳皇觉寺当和尚，至少能有口饭吃。但乱世之下，这些和尚也没有个慈眉善目的，他们把朱重八当作下人一样使唤，朱重八干的是最脏最累的活儿，吃的却是残羹冷炙。

但老天爷连这样的日子都不让朱重八过。同样是那一年，黄河决堤，连皇觉寺也断粮了。朱重八被迫端起饭碗，出去以讨饭为生。因为到处都受了灾，所以朱重八也只能像个盲流一样到处流窜，听说哪里年景好，就去哪里要饭。他从濠州向南到了合肥，然后折向西进入河南，到了固始、信阳，又往北走到汝州、陈州等地，东经鹿邑、亳州，于1348年回到了皇觉寺。

那时，刘伯温正好北上到达河南山东地区，他正在思考国家的前途、百姓的命运。而朱重八在思考自己能不能吃上下一顿饭。

对于朱重八来说，这段经历其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在乞讨的这三年里，他遍观淮西地区的山川地理形势，认识了无数英雄豪杰，也拓宽了自己的见识。这段艰苦卓绝的生活，铸就了朱重八坚毅果敢的性格，当然，乞讨路上的卑微也让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变得敏感、多疑、残忍。

回到皇觉寺后，朱重八继续着原来的生活，尽管当时起义的洪流已经席卷了全中国，但朱重八的生活依然是扫地、敲钟、吃饭、睡觉，他从来没想过要造反，更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义军的领袖。毕竟对于他来说，有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既然已经吃上饭了，何必再冒着杀头的危险去造反？

然而——用演义小说的话说就是——大元朝气数已尽。当时的元军有一个不好的习惯：打不过义军，却喜欢杀老百姓去领功劳。如果你还记得，方国珍就差点被当作海盗头子给杀了。

朱重八也时刻面临着这样的危险。1352年，一封来自儿时玩伴汤和的信彻底把朱重八推到了两难的境地上。在信里，汤和告诉朱重八自己已经参加了郭子兴的义军队伍，现在混得还不错，真诚邀请朱重八入伙。

前面说了，朱重八对造反兴趣不大，可是元军对抓反贼的兴趣很大。就在朱重八收到信的时候，他的一个师兄已经把这件事情密告给了当地元军。

朱重八进退两难，留下吧，必然被当成义军同党杀头；造反吧，估计也九死一生。牙一咬，心一横，既然如此，干脆反了。于是，在二十五岁那年，朱重八投奔汤和，加入了郭子兴的义军队伍，从此踏上了革命造反的道路。

以上是朱重八同志悲惨到极致的上半生。幸好，他的悲惨到二十五岁那年就终结了。

当时天下义军蜂起，元帅遍地走，将军多如狗，郭子兴部只能算是个创业型的小公司。小公司的招聘流程总是相对简单些，所以，前来应聘的朱重八获得了一次由郭子兴亲自面试的机会。

在面试中，朱重八使郭子兴产生了深刻的印象。事实上，从看到朱重八的第一眼起，郭子兴就对这个小伙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小伙子长得太丑了。

看过朱重八画像的人基本可以知道他的长相——额头高，下巴翘，眼睛鼻子嘴巴埋进平面以内，就像一轮弯弯的新月。这综合了猪腰子和鞋拔子全部特征的奇异脸形，堪称万众挑一。在军队里，这叫“生有异相”，是一种威猛的长相，在战场上起到的威慑作用远远超过小白脸。

凭借“出色”的外形，朱重八顺利地通过面试，并被分配到了一个有前途的部门——郭子兴的亲兵卫队。

当然，朱重八也不全是“靠脸吃饭”的。他有自己的核心优势，那就是精明能干，有智谋，懂思虑。这在员工普遍低学历的义军队伍里是很少见的。而且，朱重八虽然聪明，却从不抖机灵，打仗勇敢，奋勇当先。立下几次战功之后，朱重八第一次升职，被郭子兴提拔为九夫长，成了一名基层班组长。

升职之后的朱重八再接再厉，打仗时更加卖力，身先士卒，获得的战利品全部上交郭子兴元帅，得了赏赐，又说功劳是大家的，就把赏赐分给大家。不久，朱重八在部队中的好名声传播开来。郭子兴也越来越器重他，把他视作心腹知己，有重要事情总是和朱重八商量。

事业让男人魅力无限。蒸蒸日上的朱重八在收获了事业的同时，也收获了一个姑娘的芳心：元帅郭子兴的义女马氏——也就是后来母仪天下的马皇后。在郭子兴亲自牵线下，朱重八与马氏的革命爱情顺利开花结果，结成了一对革命伉俪。

从此，朱重八的身份就是郭子兴集团公司的驸马爷了，职位也从一名班组长升级为总管。因此，当时军中上下都敬称他为朱公子，这个名字听上去委实是风度翩翩。唯一与公子风度不符的，是朱重八这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在当时，这个名字和张狗蛋、赵阿牛是一个性质的。于是，正如汉高祖刘三儿功成名就后改名叫刘邦一样，朱重八也拥有了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名：朱元璋。

长相有了，名声有了，地位有了，老婆有了，领导的信任有了，连名字都有了。朱元璋这时候已经俨然成了郭子兴公司风生水起的中层领导干部。

而朱元璋的职业生涯也遇到了瓶颈。这倒不是朱元璋的问题，而是整个红巾军集团公司的问题。

站在中层的位置上，朱元璋看到了许多在普通士兵的位置上看不到的东西，也看清了高层的混乱与堕落。

当时的濠州城，红巾军集团的分公司不止郭子兴一家，几路义军相互不服气，明争暗斗。其中最不爽郭子兴的，是孙德崖，这两人一直矛盾重重。这一年九月，徐州红巾军主将“芝麻李”被元军杀害，其部将彭大和赵均用率兵到了濠州，郭子兴觉得彭大这个人很有智谋，所以与彭大走得很近。孙德崖不太乐意了，趁机跟赵均用挑拨说：“郭子兴眼里只有彭大，根本没把你当回事儿啊。”赵均用是个粗人，一听这话立刻暴跳如雷。他的解决方式也很符合粗人本性：偷偷地把郭子兴抓了起来一顿暴打，然后将其关到了孙德崖家里。

堂堂大帅就这么被绑票，这还得了？！可是虽然全世界人都知道这是孙德崖指使的，但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就这么翻脸的话，群龙无首的郭部也根本不是孙部的对手，所以，郭子兴两个不成器的儿子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正好朱元璋从外面带兵回来，一听到这事儿，大惊失色，心知一旦郭子兴有个三长两短，那整个郭部很有可能被孙德崖吞并。

于是，朱元璋立刻找到孙德崖，要求他放人。孙德崖肩膀一耸，手一摊，“不关我事，我根本没见过你家郭子兴。”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就写着：“人就是老子抓的，想怎么着？”一看到孙德崖嚣张到连演戏都懒得跟他演，朱元璋猪腰子形状的脸瞬间气成了猪肝色。

但没有孙德崖亲口承认，朱元璋一点办法都没有。当时的郭部失去了首领，已经是一盘散沙，唯一可以依靠的是彭大。朱元璋当机立断，带着郭子兴的两个儿子就找到了彭大，向彭大分析了整个濠州城现在的格局，说服了彭大出兵包围孙府。朱元璋则亲自带着剑盾冲进孙府地牢里，一剑劈开大门背出了奄奄一息的郭子兴。

孙德崖人赃俱获，无话可说，可是，也没有人敢进一步制裁孙德崖。最后几位大帅发挥和稀泥的绝技，这样一件事情居然不了了之。

这是朱元璋入职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虽然顺利地解决了问题，却让朱元璋感到万分失望。一个小小的濠州城就能斗得乌烟瘴气，这样鼠目寸光的队伍怎么可能求生存求发展？留在濠州城，跟着郭子兴这批人混是不会有前途的。

于是，朱元璋决定要拉队伍自己发展。

1353年六月，朱元璋回到自己的家乡，招募了一支七百多人的队伍，虽然朱元璋以后拥有了上百万的大军，但对他来说都不如这七百人重要。倒不是因为这是他的“第一桶金”，而是因为这七百人当中有一个人，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立下不世战功的人：徐达。

凭空多出七百人来，郭子兴当然高兴，于是又给朱元璋升了职，升他为镇抚。

就这样，仅仅用了一年时间，朱元璋从普通工人升为班组长，再成为部门经理，到现在终于有了一支自己嫡系的团队。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现在朱元璋再也不满足于小小的濠州城，不满足于跟眼前这些没有档次的“大帅”们厮混。他要出去开一家自己的分公司，自己做总经理！

朱元璋的野蛮生长

1353年，朱元璋打定了主意要带着自己的团队离开濠州闯荡一番。朱元璋此时的嫡系部队有七百多人，但这七百多人在濠州这个大染缸里毕竟也待了一段时间，多多少少染上了些暮气。另一方面，带着这么多人出去自立山头，郭子兴也不是很放心。

所以，朱元璋做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不要这七百人的部队，只带走二十四人。郭子兴一看名单：徐达、汤和、周祖德……都是些籍籍无名的小辈。他放心了，这么几个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甩甩手就放行了。

他没看到朱元璋嘴角的一丝浅笑。如果郭子兴还能再活二十年，他就会知道朱元璋带走的，是一批怎样的精英。

不过精英归精英，打仗还是得靠人数堆，一骑当千那都是游戏里才有的场景。所以，朱元璋离开濠州城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募兵。说是募兵，其实很有可能是拉壮丁，最后拉起了一支一千人的队伍。

不管队伍是怎么来的，现在朱元璋手里有兵有将，说话分量都不一样了，于是开始四处收购经营不善的小公司。他第一个盯上的是附近张家堡的驴牌寨。驴牌寨听上去威风凛凛，其实就是一群穷哈哈的土匪。一听说朱元璋来收购他们了，他们挺开心，吃饭是免不了的，饭局上觥筹交错，两边都聊得挺开心。

事实证明，这是一顿和谐的饭局、团结的饭局，却不是胜利的饭局。也就一顿饭的时间，驴牌寨寨主把朱元璋的老底摸清楚了——二十四个中层干部外加一千个刚刚拼凑起来的大头兵。

就这德行还想收购我们？驴牌寨寨主不乐意了，饭局一散就变卦了，再也没提收购的事儿。朱元璋也不生气，第二天又把寨主喊到自己的军营里吃饭。寨主收到请帖二话不说，抱着“既然合作不成就要把昨天的饭吃回去”的心态屁颠屁颠就去赴宴了。

他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美酒而是猎枪。朱元璋根本没打算请他吃饭，一见面就把寨主捆成了粽子，然后以寨主的名义，吞并了驴牌寨的几千军马。

此时，朱元璋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驴牌寨寨主是第一个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可惜他不是最后一个。

解决了驴牌寨，朱元璋把目光移到了横涧山。横涧山上屯驻着两万名士兵，首领一个叫廖大亨一个叫张知远。张知远不足为虑，廖大亨不好对付，这个人治兵有方，带兵宽厚，非常得军心。

可惜在朱元璋面前，他依然是路人甲的档次。当夜，朱元璋趁夜色直接进攻横涧山，廖大亨几乎没怎么抵抗就一败涂地，老老实实投降了。

就这样，朱元璋的队伍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年下来，已经成了淮西地区不可小视的一支武装力量。

朱元璋不再满足于占据几个小山寨流寇一样东一榔头西一锤子地干了，在谋士的建议下，朱元璋决定南下占据滁州作为自己的根据地。

滁州地势险要，欧阳修《醉翁亭记》一开篇便是“环滁皆山也”的议论，可见此地确实易守难攻。不过，滁州城的防守力量并不是非常强大，所以朱元璋没有如临大敌的感觉，只是派花云带着一个骑兵小分队在前头开路。

花云是朱元璋手下的一员虎将，别看人名字秀气，其实长得五大三粗，脸黑得跟煤炭一样，凶神恶煞。花云在前面开着路，突然就遇到了数千敌军，花云根本没想过回去找援兵的事儿，拔剑跃马直冲敌阵。敌军大惊，“这个黑将军非常勇猛，不可当其锋”，一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朱元璋的大军跟在后面没花什么力气，就把滁州守军给消灭了。

终于有自己的根据地了，朱元璋小小地松了一口气。这段时间，他的队伍继续扩大，相继有冯国用、冯国胜（就是后来的冯胜）、李善长、朱文正、李文忠、沐英等人加盟，朱元璋麾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

就在朱元璋风生水起的时候，他的母公司老板郭子兴的日子越过越不顺心。

本来郭子兴还能跟孙德崖分庭抗礼，可是经过上次囚禁事件后，赵均用和孙德崖越走越近，两人先合力搞彭大，彭大玩不过他们，气闷不过，居然被活活气死了。接下来就轮到郭子兴了。孙德崖虽然忌惮朱元璋在滁州的几万兵马不敢直接下手，但还是把郭子兴赶出了濠州城，让他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郭子兴想来想去，也就朱元璋那儿比较凉快，于是腆着脸来找朱元璋混饭吃。

这个时候的朱元璋还是非常仗义的，一听说老泰山来了，立刻打开城门迎接他。朱元璋的态度让郭子兴非常感动，觉得这个女婿真没白招。更让他没想到的是，朱元璋居然把这三万军队的兵权也让给了郭子兴。

滁州的粮食本来就不多，现在郭子兴又带了几万张嘴过来，就更加不够吃了。为了不让老泰山饿着，朱元璋发兵打下了和州，然后自己搬到和州去住了。

这时候的濠州，粮食也不够吃了。孙德崖听说朱元璋打下了产粮地和州，便强行要求来和州混饭吃。他手下的人也不客气，拖家带口地跑到和州城，吃起了霸王餐。

郭子兴不高兴了，我的饭怎么能随便给孙德崖吃！？他气哼哼地质问朱元璋。朱元璋一脸委屈：明明是孙德崖来吃霸王餐，我一个小服务员，哪里赶得走？郭子兴不相信，带着军队驻扎在滁州城边上，死死盯住自己的饭碗。

谁吃饭的时候乐意被人盯着看啊。孙德崖心里毛毛的，当天早上便来找朱元璋说：“你岳父来了，这饭我吃不舒坦了，要不我先走人吧。”朱元璋当然乐意啊，倒不是舍不得那几碗饭，实在是小小的和州城装不下这两个火药桶。为了防止撤退途中两军发生摩擦，他建议孙德崖亲自殿后，让部队先走。为了让孙军撤得安心，他亲自送出城去。

这件事情上，朱元璋只做对了一半，他只知道留下孙德崖可以防止孙军找郭军的麻烦，却忘了自己的老岳父郭子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郭子兴一听孙德崖要走，顿时暴跳如雷，去饭馆里吃顿霸王餐还要挨顿揍呢，来我和州吃饱喝足了抹抹嘴巴就想走？没门儿！

这边，朱元璋正把孙德崖的部队送出城，眼瞅着就要把瘟神送走，后方突然传来一个惊天霹雳般的消息：孙德崖被郭子兴扣下了！

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反应不是一般的快，别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呢，他就当机立断：跑啊！等孙部的军士反应过来的时候，朱元璋已经跑出老远了。孙军反应是慢了点，可是反应过来后一点不含糊，策马急追，什么投枪弓箭通通朝着朱元璋招呼过去，幸亏朱元璋穿着几层重甲，否则就给射成刺猬了。饶是如此，几十里狂奔下来，马累得够呛，朱元璋终于还是给孙军活捉了。

郭子兴一听朱元璋被活捉了，顿时没了主意。滁州城精锐都是朱元璋的嫡系，虽说指挥权送给了自己，可要是真害死了朱元璋，这帮人说不定会活剥了他。思来想去，一咬牙一跺脚，郭子兴同意拿孙德崖去换朱元璋。

可是，两家谁都不愿先放人。这倒不是说两人气量小，说到底还是个诚信问题。郭子兴和孙德崖相互之间尔虞我诈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那时候也没个第三方支付软件什么的，交换顿时陷入了僵局。

幸好，徐达提出了一个创造性的解决方案，具体来说是这样的：郭子兴先把徐达支付给孙德崖部，然后孙德崖部把朱元璋支付给郭子兴。确认收货后，郭子兴把孙德崖交付给孙德崖部，最后，孙德崖把徐达归还给郭子兴。

头晕吧？就这条理清晰的大脑，徐达就算没成为军事家也会成为优秀的企业家。军校的战术指挥专业都只招理科生是有一定道理的。

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支付流程，朱元璋终于安全地回到了滁州城。这件事情他倒没怎么往心里去，但郭子兴就不一样了。一想到到手的孙德崖就这样飞走了，郭子兴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但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撒气，最后，居然把自己给活活气死了！

一代豪杰，就这样被自己活活憋屈死，真是生得伟大死得光荣。

对于朱元璋来说，这无疑是件好事，经过数年的奋斗，他终于可以甩开郭子兴，放开手自己干了，去干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来。

不影响历史的擦身而过

1355年，郭子兴病逝，朱元璋终于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郭子兴的军队和地盘，以枭雄的身份光荣地加入逐鹿天下的队伍中。此时的朱元璋拥兵十万，声势大振，但是朱元璋没时间庆祝，因为这只是表面光鲜而已。实际上，每次看地图朱元璋都会无比头痛，因为他的处境可以说是四面受敌：东有张士诚，西有徐寿辉，虎视眈眈地看着他，而南面、北面全是元朝的实际控制区域，相互之间都苦大仇深的，朱元璋夹在中间，连缩头乌龟都当不成。唯一让朱元璋欣慰的是，他和北方元军之间还夹着小明王、刘福通的红巾军主力，只要元军不使出隔山打牛的太极神功，至少北方暂时是靠得住的。

为了在这团包子馅儿一样的夹缝中生存下去，朱元璋听从了谋士朱升提出的九字方针：“高筑城，广积粮，缓称王”。高筑城，这个容易，反正身边都是惹不起的主儿，不如龟缩在自家院里修城墙。缓称王这条更容易，唯一比较难办的是广积粮——想广积，你也得有粮啊。

于是，朱元璋把目光投向了长江的对岸。江南向来是产粮之地，所谓“苏湖熟，天下足”，只要占据了江浙地区，至少粮食问题是不用发愁了。当然，促使朱元璋决定首先拿江浙开刀的原因还有一个：这里还是元朝的地盘，而且比起北方精锐的蒙古骑兵，这里的守军好对付很多。

说干就干，当年，朱元璋就率军渡江，攻克了太平（安徽当涂），占据了巢湖平原的产粮区。第二年，朱元璋再接再厉，攻下了南京（当时叫集庆），并把集庆改名为应天（和北京一样，南京在历史上多次改名，本文为了叙述方便一律沿用今称）。有了南京这样一个稳固的军事基地，到1357年，朱元璋已经基本控制了江苏西部和安徽南部的大部分地区。

当然，这几仗对朱元璋来说都不是太轻松，特别是南京城，打下它来可是费了老劲儿的，之所以一笔带过，是因为对于刘伯温来说，这些都不是重点。因为此时此刻，正在青田隐居的刘伯温真正关心的是朱元璋兵锋所指的浙东平原——这片他战斗过生活过的地方。

他知道，朱元璋迟早会来吃下江浙这块肥肉。这倒不是说刘伯温的战略眼光有多独特，因为当时就连隔壁邻居家的阿姨都知道朱元璋的下一个目标了。

果然，1368年，朱元璋派部将胡大海南下，十二月，大军攻克兰溪，直指婺州，婺州背后，就是处州。

这场战斗在朱元璋的史传里几乎不被提起，即便是总指挥官胡大海的传记中都只是寥寥数笔，原因很简单：这仗打得没有任何难度，轻描淡写就略过了。但是对于刘伯温来说，却是一件比较重要的事情，而在刘伯温的老朋友石抹宜孙的眼里，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历史就是如此，它在每个人眼中都是不一样的，我们所能看到的，其实只是少数几个人眼中的历史而已。

石抹宜孙的天都要塌了，一方面，他是处州的守将；而另一方面，他的母亲还在婺州。面对朱元璋的大军，石抹宜孙最好的选择是投降，连南京都被攻下了，一个小小的处州如何守得住？即便不投降，他也应该放弃婺州，集中优势兵力固守处州。经过多年的剿匪战斗，处州城的军事设施和士兵素质都相对较高，比起婺州，这里才是最佳的决战地点。

石抹宜孙当然知道这一点，但他要抵抗到底，并且分兵救援婺州。他明知这样做是在自寻死路，但他对部将说了一句话：“做人的大义不过‘君亲’二字，守土而不抗战，这是对不起君王，母亲有难而不救，是对不起亲情。无亲无君，我还怎么在天地间立足！？”值得一说的是，史书记载，石抹宜孙是哭着说这句话的（泣曰）。他知道自己在以卵击石，他也知道自己是负隅顽抗，终将被历史的巨轮碾得粉碎，但他义无反顾。我们可以说他不识时务，逆历史潮流而动，但他尽到了作为臣子和儿子的本分。

石抹宜孙派胡深带领一万民兵前往婺州，自己率精锐殿后。这个胡深大家可能还记得，是当年剿匪之战石抹宜孙黄金班底的一员，但是后来刘伯温走了，章溢也走了，只有叶琛和胡深硕果仅存。

这场战斗连给石抹宜孙做传的史官都懒得写，只有两个字——“败绩”。一败涂地的石抹宜孙退回处州，但胡大海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1359年胡大海的军队出现在了处州境内。

石抹宜孙依然抱定死战到底的决心，派遣叶琛、胡深等人构筑防线，摆出一副人在城在、城破人亡的拼命架势。一开始胡大海还真被唬住了，俗话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有文化的说法叫困兽犹斗。胡大海打仗比较愣，但石抹宜孙这次不要命了，所以胡大海有点犹豫。

关键时刻，当年黄金班底的成员胡深却做出了一个决定，一个不知道是该评价为可耻还是顺应潮流的决定——他叛变了。胡深找到胡大海，告诉胡大海处州是纸老虎，石抹宜孙早就是强弩之末了。顺道，他还把处州的布防情况耐心细致地传授给了胡大海。胡大海很高兴，立刻与另一路将领耿再成合兵一处攻打处州城。

没怎么费劲儿，处州城破，石抹宜孙只带十余骑便逃了出来，一路狂奔来到福建边境。但你要以为石抹宜孙是贪生怕死逃之夭夭，就太小看他了。到了福建，石抹宜孙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继续整编残兵，打算收复处州。遗憾的是，前线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朱元璋的军队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江浙，元军毫无抵抗之力。更可怕的是，朱元璋的军队所到之处，与民秋毫无犯，老百姓像迎接家人一样迎接他们。有人还向他转述了胡大海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吾武人不知书，惟知三事，不杀人，不掠妇女，不焚毁庐舍。”一听到这句话，石抹宜孙就知道大势已去，自己必然被历史抛弃了。

他绝望地感叹：“处州，吾所守者也。今吾势已穷，无所于往，不如还处州境，死亦为处州鬼耳！”于是，他回到处州，在处州下辖的庆元县被乱兵所杀。

对元帝国来说，这是又一颗将星的陨落；对朱元璋来说，这只是南征路上的小小插曲；对刘伯温来说，他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好战友。

石抹宜孙可能不是刘伯温最好的朋友，却是他最好的战友，但除了眼睁睁地看着处州沦陷石抹宜孙败走，刘伯温无能为力，因为这个时候刘伯温已经不为元王朝打工了。

很可惜，刘伯温就这样和朱元璋擦肩而过。只是因为晚了一年，那个时代最牛的谋士与最强统帅之间没能擦出火花，这实在是一件可惜的事情。有人感慨地说石抹宜孙之所以战败是因为缺少了刘伯温的辅佐，这种说法基本不靠谱。很多时候，一个伟大的统帅、猛将或者谋臣可以逆转战争局势，但这是在实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而当时石抹宜孙的军队实力与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的胡大海军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面，只有大罗神仙才救得了石抹宜孙。在绝对的优势面前，所有策略都毫无价值了。

所以即便当时刘伯温全程参与了处州防守战，历史的轨迹也不会发生任何变化。

故事大王刘伯温

辞官之后，刘伯温回到青田老家，一度心灰意懒，想要闲云野鹤终此一生。但刘伯温毕竟是儒生，很难真的像道家一样超脱世外。想过去，忆往昔，他此起彼伏，于是乎，他想写本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郁离子》。书名比较费解，有必要解释一下，所谓“郁”，就是有文采的样子；所谓“离”，就是八卦中的“离卦”，代表火；所以郁离，就是文明的意思，书名的含义就是如果后世能按我书里说的做，必可抵“文明之治”。

那么，这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呢？答案是，这是一本故事书。确切地说，是一本寓言集，全书共十八篇，一百九十五个小寓言，或长或短，无不反映了刘伯温治国、治军的观点、主张。

借寓言说理，这种模式是庄子首创的，事实上，连“寓言”这个词儿都是庄子发明的，但是把这种文体玩到登峰造极的人，是刘伯温。在这本书中，刘伯温用一个个生动有趣的小故事表达自己的思想观点。不管后人如何评价《郁离子》的思想性，对于这本书的文学成就，没有人会有异议——这是一本好看的书。

在《郁离子》中，刘伯温拐弯抹角地揭露了元朝的民族歧视政策，统治者的昏聩、腐败以及对老百姓搜刮掠夺等弊政。从这个角度来看，这本书有点像一本杂文集。

比如，《郁离子》中有这样一个故事：

郁离子的马产了一匹幼驹，人们说：“这是千里马呵，一定得送它到皇帝的御马房去。”郁离子大为高兴，遵从人们所说，把这匹千里马送到了首都。皇帝派太仆去察看后才献上，太仆说：“这马倒真是一匹难得的好马，但它不是河北出产的呵！”于是竟把这匹千里马安置在皇宫外的牧地里。

很明显，这是在讽刺元王朝把人按地域分成三六九等。刘伯温在元王朝郁郁不得志，和他“南人”的出身也有着不小的关系。在这个故事中，刘伯温用马做比喻：不是河北出产的马，再能跑也只能哪儿凉快哪歇着去，不是蒙古人色目人，再能干也只能沉沦下僚。这就是刘伯温面对的社会现实。

《郁离子》中有非常多这样的故事，有趣，辛辣，对社会的黑暗进行了鞭辟入里的讽刺，堪称开了讽刺小说的先河。但如果只是这样一些发牢骚的讽刺故事，这本书不过就是小愤青自费出版的杂文集而已。事实上，《郁离子》中还有许多更有深度的政论文章，其意义远远超过了文人的牢骚。

比如这个狙公的故事：

楚国有个养猴的人，楚国人叫他“猴先生”（狙公）。每天早上，他一定在庭院中分派猕猴工作，教老猴率领小猴子上山去摘取草木的果实，抽十分之一的税来供养自己。有的猴子采回来的果实数量不足，就用鞭子抽他们。猴子们很害怕他，却不敢违背。

直到有一天，有只小猴子问大家：“山上的果树是猴先生种的吗？”大家说：“不是啊！是天生的。”又问：“没有猴先生我们就不能去采吗？”大家说：“不是啊！谁都能去采。”又问：“那么我们为什么要仰赖他，还要被他奴役呢？”话还没说完，猴子们全懂了。当晚，猴子们在狙公睡着后，打破兽栏，拿走存粮，一块儿跑进森林，不再回来了。狙公最后被活活饿死。

在这个故事中，刘伯温借助主人公郁离子的口说：“在这个世界上，那种卖弄权术奴役人民而不依正道来规范事物的人，就像猴先生吧！他们之所以能够得逞是因为人民昏昧尚未觉醒，一旦有人开启民智，那他的权术就穷尽了。”

这样的言论，真如当头棒喝。不可否认，刘伯温曾经做过元王朝镇压农民起义的急先锋，但他对农民起义有着复杂的感情：一方面，他同情贫苦的农民；另一方面，他又不能容忍武装起义，必须除之而后快。但是，经历了这些年的冷静思考，至少当他写下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们可以知道，刘伯温对农民起义的态度已经改变了，这为他将来投入朱元璋的起义军麾下扫清了思想上的障碍。

而《郁离子》中另外一个故事就更有意思了。

一个赵国人忧虑老鼠为害，就到中山国去求猫。中山国的人给了他一只猫，这猫很会捉老鼠和鸡。过了一个多月，老鼠被捉光了，可是他的鸡也都被猫咬死了。他的儿子对此深感忧虑，便对父亲说：“何不把猫赶走呢？”他的父亲说：“这个道理不是你所能知道的呵。我的忧虑在于鼠，而不在于没有鸡。有了老鼠就偷吃我的食物，毁坏我的衣服，打穿我的墙壁，损坏我的器具，我将因此受饥受寒，这不比没有鸡更有害吗？没有鸡，不吃鸡就罢了，离饥寒还远，怎可赶走那猫呢？”

多么富有辩证意识的思维方法啊，一下子就抓住了事物的本质，抓大放小，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个故事，也可以看成是刘伯温政治军事智慧的浓缩。

这些形形色色的故事构成了《郁离子》这本书，每一个有趣的故事背后都蕴含了刘伯温这些年来的思索。刘伯温身后留下了许多以他的名字署名的书，比如算命教材《滴天髓》、实战派兵法《百战奇略》、兵器知识读物《火龙神器阵法》以及鼎鼎大名的预言书《烧饼歌》。但遗憾的是，这些书多是托名刘伯温，相比之下，《郁离子》就没有这么神奇了，只是一本有些趣味性又有些思想性的传统读物而已。但它可以确定是刘伯温亲笔写就，是刘伯温上半生沉浮几十年所获得的智慧沉淀而成的。

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在青田老家隐居的岁月里，除了著书立说、针砭时弊之外，刘伯温基本上没怎么走动。世道乱了，他不可能像1336年那样出去旅行了，因为全天下都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不是旅游的黄金季节。而且经过这几年剿匪，刘伯温手上也沾了不少人的血，难说没有恨他恨到牙痒痒的人，还是留在自己家里安全些。

在老家，刘伯温手头还有些可调用的兵马。这些都是他在处州剿匪时训练的民兵。刘伯温辞官后，很多人因为害怕方国珍打击报复，都跟着刘伯温到了青田县安顿下来。这些人表面上是良民，其实跟刘伯温的私兵差不多，只听他一个人的。

刘伯温本人对此没什么想法，但有人动起了刘伯温的想法。

这人没留下名字，只知道是刘伯温的一位门客。有一次这位门客牛哄哄地跑来跟刘伯温说：“大人，您这样一直蹲在青田县不觉得憋屈吗？以您的才干，完全可以干一番更大的事业。”说完，做腹藏百万雄兵状。刘伯温一看他撅的这屁股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却不说话，只是让他说下去。这人一看更来劲儿了，比比画画地指点着江山：“我们可以这么整：先占据括苍（丽水），然后吞并金华，然后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攻下绍兴，这样一来，方国珍就只有躲到海上去了。然后我们倚靠长江天险割据一方，至少能做个越王勾践吧。”说到得意处，这家伙还摸摸胡子，颇有当年诸葛隆中对的气势。

刘伯温差点被他气乐了。刘伯温当然知道自己手里这点兵有几斤几两，更重要的是，他镇压了半辈子反军，怎么可能自己去造反呢？于是，他义正词严地驳斥道：“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方国珍、张士诚这种人，今天我要是听你的，那我和他们有什么区别！况且你看着吧，江浙的地盘已经有主人了。”没过多久，朱元璋攻克了括苍、金华，刘伯温专门找来这位门客，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

其实，那个门客估计也没经过深思熟虑的谋划，毕竟那个年代造反跟吃饭一样随意，随便有几杆枪就敢出来当草头王，过几天瘾，然后被另一个草头王干掉。所以他也想怂恿刘伯温去赶赶潮流，也就一个随便说说一个随便听听。

但这段对话里有一个地方很值得我们注意，那就是即便在和元王朝决裂之后，刘伯温对于方国珍和张士诚的态度仍是不太友好的，在他心中这些人依然是叛军，而不是义军。

对于后来的史官，包括现在的许多历史学家来说，这似乎是刘伯温永远洗不掉的污点。人们无法接受刘伯温的革命觉悟如此低下，如此热衷于给大元政府做狗腿子，丧心病狂地用武力镇压革命群众。在人民心目中，身为大明王朝“渡江第一策士，开国第一文臣”的刘伯温就该是个苗红根正、意志坚定的革命志士才对。

明朝的史官很为难，只能小心翼翼地处理这段史料，比如有学者考证，刘伯温很可能是参加了处州攻防战的，只是被作为不良记录偷偷抹掉了。

刘伯温的后人也很为难，只能捏造出一些刘伯温其实早就对朱元璋心驰神往的故事，比如著名的“西湖望气”（我们以后会讲到）。

而后来把朱元璋团伙作为偶像的反清义士们就更加为难了，只能想方设法给刘伯温辩护。比如章太炎就认为，刘伯温之所以镇压反军，是为了保卫家园，而不是维护元朝的社稷（公之起则为乡邑保障，不为元行省干城）。

其实真没必要。我们没有必要太苛责刘伯温，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情。刘伯温确实对元王朝忠心耿耿，并且写过许多诗表示他的忠心。学成文武艺，贷与帝王家，不正是中国文人的传统价值观吗？而刘伯温时代的帝王家，不就是元朝廷吗？作为元朝的子民，元朝的进士，他为自己的老板竭忠尽智有什么不对？难道那些贪官污吏，不遗余力搞垮元王朝的蛀虫们才值得表扬吗？

屁股决定脑袋，坐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情，这无可厚非。如果说刘伯温做错了什么，那就是太投入于自己的角色，而忘了自己竭力辅佐的元王朝其实早已走到了历史的对立面。

有个成语叫南辕北辙。如果走错了方向，跑得越奋力，错得就越离谱。我们只能惋惜刘伯温在最开始做错了选择，却不能责怪他做出选择之后的所作所为。

在青田隐居的刘伯温隐隐约约也感觉到了。他回顾自己这几十年的经历，总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错，毕竟每一件事情他都尽力做得漂亮，每一个岗位上他都兢兢业业，没渎过职，没犯过错，更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他经世济民的理想不但没有实现，反而现在一无所有了。

“或许我一开始就错了。”刘伯温自言自语道，“我真正想要的不是做官，而是能够为国家为老百姓做点事情，而大元王朝，根本就不是一个能实现我梦想的舞台。”

于是，刘伯温开始反省自己。

我们不知道他究竟反省了多久，更不知道他经过了怎样的思想斗争，但是没过多久，他就想通了。一方面，从他当时的作品《郁离子》中，我们看到了许多同情农民起义、抨击元王朝的寓言；另一方面他开始考察当时的局势，看看哪一家新公司才是自己未来的归宿。

话是这么说，但让刘伯温现在就主动跳槽到红巾军或者其他义军（比如张士诚）的队伍里，他心理上不一定能接受，所以，刘伯温继续淡定地在家隐居。

当时隐居在浙东的名士中，和刘伯温名声相当的还有几位，比如他的好朋友宋濂。宋濂没有刘伯温那么大的心理负担，所以一心希望出山辅佐明主，“今之入山著书，岂得已哉”？相比之下，刘伯温出山辅佐新主的意愿就没有这么强烈了——不是不想，但也不是特别想。毕竟年纪大了，刘伯温有点心灰意懒。

这就意味着，刘伯温是可以争取到义军的队伍里来的，但是想要请刘伯温出山，恐怕要费一番大工夫。

第五章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不要迷恋孔明，他只是个传说

1358年，朱元璋手下猛人扎堆，什么徐达，什么常遇春，什么花云，什么朱文正，捧着花名册朱元璋都能笑出声了。

但没过多久朱元璋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发现手下人才偏科太严重，清一色武将，这帮人砍起人个顶个地玩命，杀人见血那是真没话说，但这些人脑子也是真心不太好使。随着产业越滚越大，朱元璋已经过了随便拉几千人就敢上阵群殴的创业阶段。现在，他除了需要能砍人的蓝领工人（红领似乎更形象些）之外，还需要一些能运筹的白领文人。

朱元璋手下倒也不是没有文化人，打下滁州的时候，有个儒生打扮的人跑来投奔朱元璋，这个人的名字叫李善长。那时候的朱元璋还把砍人当作人生第一大事，没怎么把文人当回事，就随便指派了一个后勤工作让李善长去做。

李善长啥也没说就去办了入职手续，几个月后，不管多么鸡零狗碎的事情，到了这个李善长手里都能被处理得井井有条；不管多么千头万绪的账务，到了他手里都能有条有理。于是朱元璋慢慢地开始重用李善长。

有一次，朱元璋跟李善长聊天。本来朱元璋跟李善长之类的文人是没有什么共同语言的，不过这几年朱元璋自学了不少科学文化知识，感觉跟文人能说上话了，他很嘚瑟。

于是他对李善长谈古论今，不知怎么就说到当今局势上去，朱元璋问：“先生，你觉得我们下一步该怎么走比较好呢？”

对于这个问题李善长心里有点打鼓。心想术业有专攻，我一个搞后勤的，你拿这种问题来问我，还不如去问徐达来得对口呢！但领导问话总要回答，于是他决定避实就虚：“元帅你的背景跟汉高祖刘邦差不多啊，我看可以学习一下刘邦。”

朱元璋来劲儿了，这两年书终于没有白读——他恰好知道刘邦是谁！还知道刘邦在做皇帝前也就是个到处蹭饭吃的混混，地位跟他朱元璋差不了多少。

“请先生教我，刘邦是怎么夺得天下的！”朱元璋身子前倾，一脸急迫。

李善长出了口气，幸亏朱元璋没读过《史纪?高祖本纪》，否则还真不好糊弄。于是，他搬出了刘邦自己总结的成功之道：“因为刘邦手下的‘蜀中三杰’，也就是三个一等一的牛人：韩信，张良，萧何。”

朱元璋扳扳手指；“韩信会打仗，我有个徐达，不比韩信差吧。张良是个文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运筹帷幄鬼谋百出，我看先生就当我的张良吧……”

“不不不！”李善长差点从炕上跌下来，“运筹帷幄这种事情我不专业啊，帮元帅搞好后勤，让元帅在外面打仗没有后顾之忧，才是我的专长啊。”

朱元璋想想也是，点头道：“那先生就是我的萧何。但谁是我的张良呢？”朱元璋思来想去，过筛子一样把自己手下的猛人过了一遍，始终没找到一个能当得起“张良第二”的谋士。

看到朱元璋皱着眉头，李善长马上就明白了，于是对朱元璋拱拱手道：“元帅不是刚刚打下了浙东吗，浙东多名士，说不定能找到个‘张良’，我听说那儿有个叫宋濂的……”（宋濂位列浙东四学士之首，李善长第一个想到他也很正常。）

一听到宋濂的名字，朱元璋突然想起另一个人来，兴奋得一个激灵，打断李善长说：“我想起来了，我听不少人给我推荐过，浙东隐居着一个不得志的儒生，叫刘伯温。说这人算无遗策，用兵如神！我立刻让人去把他请过来。”说完，就跳下炕啪嗒啪嗒地跑去下命令了，留下憋着半句话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的李善长。

这一艰巨任务当仁不让地落到当时的红巾军江浙军分区司令胡大海身上。

胡大海是个粗人，比朱元璋还粗的那种人。不过刘伯温倒不在乎这个，他在军队里摸爬滚打了那么久，什么样的粗人没见过？所以看到胡大海拿着聘书傻愣愣地冲进来，刘伯温也只是一笑置之。

真正让刘伯温头痛的不是胡大海，而是胡大海手里的聘书。事实上，一看到胡大海，刘伯温的脑子里就开始嗡嗡响了，两个小人坐在刘伯温的脑子里展开了一场辩论。

辩论的主题是要不要出山辅佐朱元璋，正方辩手刘伯温，反方辩手还是刘伯温。

正方发言：当然要出山。元王朝腐朽至极，奸人当道，妖孽横行，正直的人反倒没有立足之地，连当朝太师脱脱这样忠贞不贰的人，居然也落得个身死异乡的下场。这样的王朝，连老天都要抛弃它了。

反方陈词：不能出山。咱毕竟是吃过大元朝俸禄的人，虽然元朝有负于咱，那也只是职位薪水方面的纠纷，到底不是什么血海深仇。现在说反水就反水，实在有点对不起天地良心，对不起忠义二字。

正方反驳：说到这个“义”字，本朝立朝之初就不把老百姓当人看，横征暴敛，草菅人命，黄河决堤淹死多少人，淮西大旱饿死多少人！此独夫民贼耳，你助纣为虐才是不仁不义吧！

反方观点：对方辩友说得很好，但是毫无意义。天下乌鸦一般黑，难道所谓义军就是什么好东西？你瞅瞅方国珍……还有难道你忘了，我们前不久杀了多少义军！

正方发言：对方辩友不要以偏概全，朱元璋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朱元璋的队伍是什么样的队伍你不知道吗？胡大海的大军打进浙西这么久了，你见过他们杀人放火、纵兵劫掠吗？当今天下，除了朱元璋，还有谁能当得起英雄二字？！

反方：……

正方继续发言：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你青灯苦读十余载，难道不想有一番作为吗？难道不想为天下黎明苍生做点什么吗？你满腹才学，难道就甘心躲在这个小山村里面一事无成孤老终生吗？！

反方：可是……我好歹曾是元朝的官吏，好歹镇压过处州的义军。现在朱元璋让我去我就去，岂不是很没面子！

正方：……

于是，刘伯温拒绝了胡大海，对胡大海说：“我本是乡间小民，闲散惯了，逐鹿天下这种事情我不想再参与了。将军请回吧。”胡大海眼瞅着刘伯温在边上沉吟半晌，只冒出这么句话来，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刘伯温已经背过身进屋去了。

胡大海就这样郁闷地回去了，把结果报告给了朱元璋。朱元璋的思维很简单，胡大海请不来，就找个级别更高的人去请。于是他想到了处州太守孙炎。

从军以来颇读了几本书的朱元璋不是不知道刘备三顾茅庐的典故，但一方面朱元璋现在的日子比刘备好过，可谓一帆风顺；另一方面，朱元璋的军务也比当时刘备繁忙多了，东有张士诚西有陈友谅，都虎视眈眈的，实在是走不开啊。于是他决定让孙炎去，也算是给足刘伯温面子了。

接到命令的孙炎二话不说就跑去青田县，接替胡大海第二次探访刘伯温。

刘伯温内心依然很挣扎。他知道朱元璋是百年不遇的明主，自己如果再不出山，可能永远都没机会干一番事业了。可是一想到自己曾经为大元王朝竭忠尽智，特别是想到自己的好朋友石抹宜孙就是间接死在朱元璋手里，刘伯温心里的结就解不开。

再等等吧。刘伯温心想，看看朱元璋的诚意如何，如果他是真心诚意请我出山，那我就勉为其难地辅佐明主吧。当年刘玄德三顾茅庐才请得诸葛亮出山，更何况我与反军一直是对头，怎能说出山就出山呢？

于是，刘伯温拒绝了孙炎，就像当初拒绝胡大海一样。

然而孙炎不是省油的灯，一个劲儿地说自己任务在身，刘伯温不出山，他不好跟朱元璋交代，反正回去也没好果子吃，索性就赖在这儿了。

这耍流氓似的行径让刘伯温很是光火，说不出山就不出山，我刘伯温在浙东官场和江西官场上都是出了名的一根筋二愣子，还能让你胁迫！逼急了，刘伯温干脆拿出一柄宝剑啪的塞给孙炎：“你把这玩意儿拿走吧，就当我精神上支持你们的造反工作了。”

孙炎也恼了。前面说了，朱元璋的饭不是那么好吃的。他在朱元璋的大灶里吃饭，就得替朱元璋把活儿干好，现在连个小小的刘伯温都请不回去，以后还怎么混！

于是他放了一句狠话：“宝剑当献天子，斩不顺命者。我人臣，岂敢私受？”

听着孙炎咬牙切齿的声音，刘伯温心里一咯噔，“斩不顺命者”，谁是不顺命者？那不就是我吗？刘伯温是读过书的，知道奸雄曹操的处世法则：不为我用者，杀！他知道，朱元璋跟曹操也差不到哪儿去。

不过刘伯温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岂能让孙炎恐吓，于是扭头就进了屋子，把门摔得山响。

孙炎没辙，只好带着宝剑回到处州城，给朱元璋写了封信说明情况。朱元璋脸上也有点挂不住，因为除了刘伯温，他还请了宋濂、章溢、叶琛，这仨老哥都乐呵呵地来了，唯独你刘伯温，怎么请都请不过来！

但朱元璋到底是朱元璋，情商高没得说，摇摇头就把火气带过去了，既然刘伯温派头这么大，那就不妨再请他一次。要朱元璋离开南京亲自去青田不太现实，但朱元璋还是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亲笔信交给孙炎，让孙炎带给刘伯温。

收到朱元璋亲笔信的刘伯温也算满足了，虽然朱元璋没有亲自三顾茅庐，但好歹人家也耐着性子请了他三回。内心深处刘伯温也有点遗憾，差一点就能享受到诸葛亮级的待遇了。

不过想想也没有太多好遗憾的，毕竟三顾茅庐的故事有很多杜撰的成分。刘伯温不一定读过当时新出版的《三国演义》，但一定读过《三国志》，他知道，诸葛家族是河东望族，跟刘表都能称兄道弟，而当时的刘备只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小老板。再对比一下自己，虽然是浙东名士，但离豪门望族还有些距离，而朱元璋此时俨然已经是大军阀了，想要复制诸葛亮的传说，有点难。

于是，刘伯温收拾行装，跟着孙炎踏上了前往南京的道路。离去之前，他还不忘把义兵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弟弟刘陛，告诫他一定要死死防备方国珍（善守境土，毋为方氏所得也）。

1358年，刘伯温走进了朱元璋的军营。那一年，元帝国失去了忠贞的策士，朱元璋得到了优秀的军师，他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蜀中三杰”。

刘伯温版《隆中对2.0》

决定出山的刘伯温离开青田，先到金华报到，跟早已等在那里的宋濂、章溢和叶琛会合，然后由胡大海同志带团，北上南京。

听说浙东四先生集体出现了，朱元璋乐得屁颠屁颠的。这四个人一来立刻就把朱元璋整个部队的文化水平拉上去了，于是早早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酒宴，接待刘伯温一行。

饭桌上其乐融融，朱元璋发现跟文人吃饭真是别有一番雅致。平日里跟徐达、常遇春吃饭吆五喝六，喝酒如牛饮水，嘴里说的都是些今天剁了几个脑袋割了几只耳朵之类（那时候靠首级和耳朵记军功）的话题。今天几位先生在，席间文质彬彬，小口慢咽，说的都是青山绿水，诗词歌赋，实在是让一桌子菜都变得雅致起来。

朱元璋也受到感染，想雅致一把，顺便也想试试刘伯温是不是真的那么有才。

于是，他放下筷子对刘伯温说：“伯温，你会做诗么？”在朱元璋眼里，有才的人大抵都是会做诗的。

刘伯温露出了孔乙己听别人问他是不是真的读过书的表情。朱元璋也不恼，继续说：“那你来做首诗吧。”作个什么诗呢，朱元璋随手指了指桌上的筷子，说：“就把这双筷子给你，你想首诗吧。”

对于从小接受诗文教育的刘伯温来说，这事儿简直太容易了，他略一沉吟，开口便道：“一对湘江玉并看，二妃曾洒泪痕斑。”

朱元璋皱皱眉头，觉得牙齿有点酸溜溜的，有点不满道：“秀才气太重。”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太小资太矫情。的确，又是玉又是泪痕的，小家子气。

刘伯温捋捋胡子，微微一笑，道：“别急嘛，还有下半句。”接着，他吟出了下半句：“汉家四百年天下，尽在留侯一借间。”

这句诗一般人还真听不懂，因为用到了一个典故：借箸筹。这个典故说的是西汉的张良。有一次张良陪刘邦吃饭，两人聊起天下大势，张良就向刘邦借了一双筷子（箸）当算筹，给刘邦比画当前的局势，定下了全局的战略。

在这里，刘伯温明显是把朱元璋比作刘邦，把自己比作了张良，这和朱元璋之前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不过也是刘伯温运气好，因为前不久李善长让朱元璋学习刘邦之后，他找人恶补了很多秦汉史的知识，这才能够听出刘伯温的弦外之音。若刘伯温用个姜子牙、诸葛亮的典故，那大老粗朱元璋还真不见得能听懂，那时候的场面必然非常尴尬。

朱元璋对刘伯温的这首诗很满意，终于相信刘伯温确实是个有才的人。不过刘伯温接下来做的一件事情，让朱元璋真正知道了“有才”二字怎么写。

刘伯温在诗里把自己比作张良把朱元璋比作刘邦，这话题一开就刹不住了，大家纷纷就争夺天下的议题踊跃发言，表达自己的看法。轮到刘伯温的时候，他捋着胡须道：“三位先生说的都是治国之本，见地非凡，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这样吧，我在青田隐居的时候就曾纵览天下大事，出发来南京之前为主公写下了十八条逐鹿天下的建议，谓之《时务十八策》，请主公过目。”说完，刘伯温把随身带来的《时务十八策》递呈给了朱元璋。

读完这十八条建议后，朱元璋的表现是：大喜！那么，这让朱元璋大喜的十八条建议究竟是什么呢？

很遗憾，我们不可能知道了，《时务十八策》已经失传了。

这么重要的文献怎么可能失传呢？据说是因为这十八策对时局的预测实在是太准了。朱元璋读到《时务十八策》的第一时间立即发现，这十八条建议的价值远远超过这一桌子的名士，所以决定对底稿“留中不发”。

后来，朱明王朝建国，当朱元璋把《时务十八策》翻出来再看的时候几乎汗流浃背，因为从1358年起，朱元璋的每一个重要政策都没有偏离过《时务十八策》的轨迹。那时候的朱元璋已经读过不少历史书，知道一千多年前诸葛亮的《隆中对》几乎掩盖了刘备的全部光芒，导致后人一说起蜀汉的功业，首先想到的是诸葛亮而不是刘备。因此，如果让《时务十八策》像《隆中对》一样流传开去，他朱元璋又会被置于何地呢？为了巩固自己和子孙后代的地位，即使对于李善长、蓝玉这样的功臣，朱元璋也说杀就杀了，又怎么会在意当时还没有被写进民法的著作权？

于是，朱元璋销毁了《时务十八策》的底稿。

可惜，可惜。

无论如何，除了朱元璋收起《时务十八策》时的眼神有点怪之外，当时大家还是其乐融融，而朱元璋对刘伯温也刮目相看。最后，饭局在团结友好的气氛中胜利闭幕。

饭局过后，朱元璋又单独留下了刘伯温，就时局的一些问题跟刘伯温进行了深入的探讨。

当时，朱元璋周围还有三大割据政权：北方的韩宋政权，东方张士诚的周政权，和西方徐寿辉的天完政权（已经被陈友谅控制）。这三大势力中，韩林儿是朱元璋抵御北方元王朝的屏障，也是他名义上的君主，算是盟友关系。张士诚占据苏南、浙北等广大富裕地区，与朱元璋虽也争城夺地，小战不断，却满足于安富尊荣，不会有所作为。而陈友谅跟随徐寿辉起兵以来，野心勃勃，先后杀了倪文俊、赵普胜等，掌握了天完的实权，成为起义诸部中最强悍的一支，是朱元璋的最大威胁。

在这样的夹缝中，如何选择战略成了朱元璋眼下最重要的大事。

对于这种问题，刘伯温早已胸有成竹，分析道：“方今天下大乱，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主公崛起于草莽之间，披荆斩棘，以有寸土，如今虽是强敌环伺，但也不是没有制胜的方法。东方张士诚，气势虽盛，却仅有边海之地，南不过会稽，北不过淮扬，如窜伏之鼠，才疏器小。西方徐寿辉，包有饶、信，地跨荆、襄，几乎占了天下之半，但天完的权柄都在陈友谅手中。陈友谅这个人，挟持其君而又威胁其下属，下属心怀怨恨；而且他本人做事不计后果，穷兵黩武，数战以后，劳民伤财，民怨很大，人心涣散，所以，他也不是不可击败的敌人。所谓猎兽就要猎猛兽，擒贼就要擒强贼。今日之计，莫若先消灭陈友谅，若得其地，则取天下之势便自然形成了。”

刘伯温的这段议论，堪比诸葛亮未出茅庐先定天下三分的隆中对策，对时局分析、把握得十分准确，讲得又如此透彻，使朱元璋一下子看准了战略方向：如攻陈友谅，张士诚很可能按兵不动；如攻张士诚，陈友谅必会乘虚而入。所以，战局的关键在于能否击败陈友谅。

就像当年诸葛亮的隆中对奠定了刘备先取荆州后取西川的战略思路一样，刘伯温的这番议论，奠定了朱元璋先陈后张，然后北向中原、统一中国的基本战略方针。

经过这番问对，朱元璋对刘伯温的才华已经有了深刻的认识，但他还是要最后确认一下。于是，朱元璋找到了手下的谋士陶安。

“先生，你觉得刚从浙东请来的这四个人怎么样啊？”

“都是牛人，嗷嗷的。”陶安给了个等于什么都没说的答案。

朱元璋不乐意听虚的，便进一步问：“那跟你比起来怎么样？”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逼得陶安只能把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在这四个人当中，论学问我比不上宋濂，论行政能力我比不上章溢、叶琛，论谋略我比不上刘伯温。”

看上去陶安似乎把四个人都夸了个遍，但我们要知道，陶安也是因为谋略受到朱元璋重视的，而他本人正是朱元璋参谋班底的一员，也就是说陶安承认自己的学问不如宋濂，行政能力不如章溢、叶琛都很正常，但是他肯承认自己的谋略不如刘伯温，说明刘伯温的能力确实已经让陶安五体投地。

于是，朱元璋彻底放心了，觉得自己的力气没白花。一封亲笔信，胡大海、孙炎三次跑腿换来个张良再世，值了。

没过多久，朱元璋任命宋濂为江西儒学提举司提举，又任命章溢、叶琛为营田司佥事，唯独把刘伯温留在自己的中枢指挥系统，参谋机密要事。

就这样，刘伯温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跳槽，站在南京城墙北望北京，刘伯温的心像石头城下的潮水一样澎湃。他一心想做大元王朝的忠臣，元王朝却亲手把他推上了对立的阵营。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敌人了。”刘伯温面向北方轻声感叹。

不过，元王朝暂时没必要太伤悲，因为第一个吃到刘伯温苦头的人不是他们，而是西边的陈友谅。

陈友谅的野望

陈友谅比朱元璋大八岁，湖北沔阳人，出生于一个渔民家庭。

虽然文人笔下的渔民生活非常浪漫，比如韩愈的《渔翁》：“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但艺术终归是艺术，是高于现实的。从这首诗美轮美奂的艺术描写中，我们其实可以看到这样的社会现实：普通渔民一般都是被主流社会排除在外的，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

陈友谅从小就在远离人群的渔船上长大，他从不觉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也没有“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的艺术细胞。他在意的只有每次上岸去乡镇赶集时候别人轻视的目光，和身上永远挥之不去的鱼腥味。

陈友谅不是个自甘平庸的人，他不想一辈子过这种生活，他早就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改变自己的命运。陈友谅的父亲陈普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拿出自己的全部积蓄请了先生教陈友谅读书。

应该说，陈友谅的日子比朱元璋好多了，毕竟他没有挨饿，父母健在，而且，家里还有余钱供他读书。但陈友谅童年的幸福指数远远低于朱元璋，因为当时朱元璋的需求层次还停留在相对容易满足的温饱上，而陈友谅的需求金字塔已经上升到尊严层次了。

因此，陈友谅所受的挫败注定比朱元璋更多，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陈友谅的性格比朱元璋更加偏执，更加极端，也更加不择手段。

这样的性格是把双刃剑。在一开始，这是陈友谅成功的巨大动力。

极度渴望改变命运的陈友谅拼命读书，他读的是孔孟，但他从来没有相信过孔孟这一套。他读书的唯一目的，就是离开脚下这条臭烘烘的小渔船。

陈友谅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数年苦读后，他终于取得了分配指标，进县城当了一名小吏。

吃上皇粮的陈友谅得意扬扬，以为自己这下咸鱼翻身了。但没干几天他就发现，自己依然是社会最底层的那条死鱼。在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官场上，没有地位，没有背景，身上还一股子鱼腥味的陈友谅还像从前一样被人看不起，就像同时期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朱元璋一样，挨欺负是难免的。

这时候的朱元璋正在饿肚子，没有时间东想西想，而吃饱了肚子的陈友谅却有大把的时间胡思乱想。在这样的情况下，想不心理变态都难。那时候的陈友谅，心里只剩下一个信念：往上爬，我要往上爬，只要爬到权力的巅峰，我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金钱、权势、地位，还有——尊严。

所以，当红巾军席卷沔阳时，陈友谅毅然“弃暗投明”，他的想法很明确：创业型公司的上升通道总比没落臃肿的大元集团要多些。

在所有著名的义军将领中，陈友谅是动机最不纯正的一个。

陈友谅的新老板名叫徐寿辉，是这支红巾军力量的统帅。对于这个人，陈友谅的评价是两个字：草包。

徐寿辉本来是个卖布的小商人，但布匹生意只是个幌子，徐寿辉的真实身份是当地白莲教的党魁。1351年红巾军起义爆发以后，当地白莲教组织的另外两名高管彭莹玉（就是《倚天屠龙记》里那个明教五散人之一）和邹普胜共同起兵响应，顺便也拉上了徐寿辉。

为什么要拉上徐寿辉呢？原因让人啼笑皆非：因为徐寿辉长得帅。彭莹玉和邹普胜大概是觉得自己的长相镇不住场子，所以非但拉来帅哥徐寿辉入伙，还推举他当了领导。

两人也不傻，头衔可以给你，但实权不能给你，因此，义军的实际控制权一直牢牢掌握在彭莹玉和邹普胜手里。

在一位帅哥和两位牛人的英明领导之下，起义军形势不是小好，而是一片大好，打败元朝威顺王宽彻普化大军，连陷饶州、信州以及湖广、江西诸郡县，没多久又破昱岭关，攻克杭州。九月份，徐寿辉圻水称帝，并且起了一个非常富有想象力的国号：天完。

为什么叫天完呢？这其实是个文字游戏，我们把天字去掉顶上一横，把完字去掉头上宝盖，就成了“大元”，所以，天完就是盖过大元的意思。在国号上都要占个便宜，这也只有做小生意出身的徐寿辉才能想得出来。

天完天完，天要你完蛋，横看竖看都不像是很吉利的字眼。果然，天完的好日子没过多久，1353年，大元调集数省人马集中围剿天完，天完军节节败退，一年前打下来的城市又一个个地被元军打了回去，最后连“国都”都被打了下来，彭莹玉也在这一系列混战中战死。

彭莹玉死了，邹普胜孤掌难鸣，徐寿辉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一把手。可是，毕竟个人能力放在那里，面对似乎不可逆转的颓势，徐寿辉丝毫没了主意，手足无措。

幸亏老天暂时还没有让天完国完蛋的意思，1354年，元王朝分兵北上围剿刘福通、韩林儿，给了天完国喘息的机会。天完国元帅倪文俊趁机率军接连攻克沔阳、襄阳、中兴（江陵）、武昌、汉阳、蕲水等地，吃进去又吐出来的城池，最终又吃了回去。

由于功勋卓著，倪文俊在这一战后被升级为丞相，并把控了天完国的政权——徐寿辉悲剧地再一次沦为花瓶。

陈友谅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天完军的，在倪文俊手下做了个文书。陈友谅非常重视这次机会，拼命表现，进步很快，而倪文俊也非常赏识他，一再提拔他。没过几年，陈友谅就跟朱元璋一样，自己带兵外出发展，拥有了一支不小的武装力量。

但陈友谅并不满足于此，他苦苦思索，怎么样才能继续壮大自己的实力。1357年，机会来了——陈友谅的顶头上司倪文俊打算杀掉徐寿辉。

倪文俊不爽徐寿辉不是一天两天了，陈友谅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没想到倪文俊说动手就动手了。陈友谅表示十分震惊。

他的震惊还没表示完，倪文俊的谋反计划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失败了。倪文俊只好跑路，思来想去，还是去黄州投奔陈友谅吧，毕竟陈友谅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陈友谅果然够义气，他恭恭敬敬地把倪文俊请进城，摆上一席丰盛的酒宴，说着同仇敌忾的话，做出义愤填膺的样子。

倪文俊感动得眼泪哗哗的，觉得自己真没看错人。悲愤与感动之下的倪文俊一杯一杯地喝着陈友谅为他斟上的酒，直到喝得酩酊大醉。

醒来以后，倪文俊发现自己的脑袋不见了，更科学的说法是，倪文俊没有机会醒过来了，因为陈友谅连夜砍下倪文俊的脑袋送给徐寿辉邀功请赏去了。

在陈友谅眼里，仁义廉耻算什么，所谓两肋插刀就是有需要时两肋插你两刀，不管朋友还是恩师、领导一样是可以出卖的，只是价格要高一些而已。

很显然，倪文俊卖出了一个好价钱。倪文俊死后，陈友谅接管了倪文俊的残部，实力大增。最重要的是，他立刻得到了徐寿辉的器重，势力越来越大，然后他接替了倪文俊在天完国的地位，成为天完国实际的统治者。

徐寿辉很郁闷地发现，自己沦为了陈友谅的傀儡。

自己就是个傀儡的命，他几乎都认命了。

但陈友谅不给他认命的机会，在陈友谅的字典里只有两个词语：巅峰和谷底。要么踢开一切障碍爬上巅峰得到一切，要么坠落谷底失去一切。他见不得有人蹲在自己头顶发号施令，哪怕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他要铲除一切障碍，毫不留情。

天完国建国之初，在最高领导层能够说得上话的，除了精神领袖彭莹玉，帅哥皇帝徐寿辉之外，还有所谓“四大金刚”：丞相邹普胜，元帅倪文俊，大将赵普胜、傅友德。在这些人中，彭莹玉已经死了，邹普胜退出了权力中心，倪文俊被杀，其势力被陈友谅收编，只剩下赵普胜和傅友德还坚定地围绕在以徐寿辉为核心的天完统治集团周围。

赵普胜的声望比傅友德高一些，此人堪称天完国第一猛将，人称双刀赵，勇不可当，战功赫赫。陈友谅决定先拿他开刀。

1359年九月，陈友谅以会师为名招赵普胜前往安庆。赵普胜是个粗人，没什么心机，亲自带着美酒和烧羊肉坐小船就过去了。两舟交会，陈友谅一脸笑容现于船头，赵普胜连忙跨身上前见礼。老赵刚一低头，精光一闪，脑袋就掉在了自己的双脚之间，刹那间，他还挺诧异：这一揖做过头了不成？

赵普胜死了，傅友德可不傻，脚底抹油，投降了朱元璋。

陈友谅终于扫除了全部障碍，天完国已经没有能和他抗衡的力量了。现在，他把目光投向了徐寿辉。

此时的徐寿辉很郁闷，虽然从起兵以来他就一直是个傀儡，但不管彭莹玉还是倪文俊都好歹给他些面子，可是到了陈友谅手里，现在别说面子，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他被软禁了。

徐寿辉不知道，他马上连人身安全也要没了。

1360年，陈友谅攻下朱元璋的采石矶，然后装模作样地邀请徐寿辉去采石城的五通庙和他共同讨论作战计划。

徐寿辉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陈友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他一起商量过什么作战计划了，但他还是惴惴不安地去了。在五通庙门口，他看到了陈友谅似笑非笑的脸，和旁边杀气腾腾的卫士。

徐寿辉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强堆着笑脸，但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友谅没什么话可以跟徐寿辉说的，他还有一件事情要忙，不过这件事情得等徐寿辉死了才能开始。所以，他简单地摆了摆手，就转过身去了。

徐寿辉还没明白陈友谅这个姿势是什么意思，就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的后脑勺已经被身后的武士用金瓜锤击碎了。

这种死法的优点是没有痛苦，缺点是，徐寿辉甚至都没有机会反思一下自己失败的人生。

总而言之，徐寿辉退场了。他的尸体被拖走，血迹被擦干，很快地上又干干净净了，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徐寿辉的人在这里出现过一样。

陈友谅很满意，他终于可以开始做那件他等了很久的事情了，那就是——登基。当年的渔家子，小县吏，终于登上了权力的巅峰。那一刻陈友谅傲视一切，因为他终于得到了他想要得到的一切。

1360年六月十六日，陈友谅在五通庙——也就是凶杀现场——登基为帝，定国号为汉，定年号为：大义。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杀倪文俊，杀赵普胜，杀徐寿辉得来的天下，却以大义为号。越是标榜自己仁义的人，越是不仁不义之人；越是叫嚣“大义”，越是暴露陈友谅的心虚。

心虚归心虚，实力却是实实实在在的。大权在握的陈友谅，论实力已经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天下第一。现在，陈友谅只需要在地图上抹掉一些碍事的小杂鱼，就能君临天下，履至尊而制六合。

不幸的是，在杂鱼榜上排行第一位的，正是朱元璋。

张士诚的逆袭

另一个让朱元璋头痛的人是张士诚。

张士诚的家乡泰州兴化自古以来就是东南沿海最重要的产盐地，张士诚就出生在兴化的一个大盐场：白驹场。长大后，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一名盐业工人——盐丁。

用现在的话说，张士诚成了元王朝最赢利的垄断央企——中盐集团白驹分公司的正式职工，也算是铁饭碗了。

可惜大元朝的央企待遇实在太差，非但没有巨额年终奖，连工资都不一定发得出，而且每天的工作量还极大。

张士诚觉得这份工作实在养不活自己，于是喊上自己的三个弟弟张士义、张士德、张士信一起搞起了第三产业：卖私盐。

卖私盐的利润能高达百分之……非常高，否则也不会有人铤而走险去干这个。但利润高是一回事，能不能赢利是另一回事。张士诚做了几个月私盐贩子后发现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收不到回款。

客户收了盐，不给钱，张士诚基本没辙儿，本来自己就是不法分子，难道还能去报官不成？非但客户欺负他，连盐警也勒索他，张士诚的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尤其是盐警队伍里一个叫作邱义的弓箭手，待人尤其刻薄，勒索的份额每次都比别人多那么一点点，交不上钱就打人，下手也要比别人重那么一点点。

张士诚终于忍无可忍。这口饭吃了也活不下去，活下去也没尊严，日子干脆不过了！1353年，张士诚纠集兄弟四人，和其他志同道合的朋友十三人，拎起挑盐的扁担冲进邱义的家，将邱义乱棍打死。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哥几个杀进周围的富户（主要都是他们的私盐客户）家里，有怨抱怨有仇报仇，一顿暴打后全部打死，然后开仓放粮。

兴化聚集了大批“无产阶级”，了无牵挂，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批人在张士诚的号召下纷纷投入起义洪流，没过多久，张士诚就聚集起了上万人的队伍，声势大振。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十八条扁担起义”。

一开始，谁也没把张士诚放在眼里，以为几个盐工几条破扁担能兴起多大的风浪？但张士诚很快就让这些人受到了教训，三月底，张士诚把泰州攻陷了，带着部队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这下，张士诚上了元王朝的问题人物榜了，于是，元王朝使出了杀手锏：招安。

这一招对方国珍相当管用，但是对张士诚无效。至少那个时候的张士诚，还是个铁骨铮铮的硬汉子，他非但拒绝了招安，还把前来招安的使节都扣了下来，然后继续用兵。

当年五月，张士诚攻陷高邮。第二年，张士诚在高邮称王，国号大周，改元“天祐”，张士诚自称“诚王”。

你都称王了，再不打你就太没面子了。1354年二月，元朝廷任命湖广行省平章政事苟儿为淮南行省平章政事，率兵攻高邮；同年六月，派遣达识帖睦迩攻张士诚；随后又命令江浙行省参知政事佛家闾会同达识帖睦迩攻张士诚。来的人级别一次比一次高，但张士诚的招待级别是一样的——全部打回老家。

然后，张士诚再接再厉，扩大了义军在江苏地区的疆土，牢牢控制了运河，扼断了元朝粮食和赋税北运北京的通道。

如果说之前张士诚称王只是伤了元王朝的面子，那现在控制运河可就关乎帝国的肚子了。恰好这个时候北方红巾军起义已经差不多被打残了，腾出手来的元王朝把目光转向了南方。

1354年九月，张士诚迎来了级别最高的客人：脱脱。脱脱对张士诚这个主人极为重视，几乎抽调了北方地区全部的元军主力，带来了整整四十万人。

这是元末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四十万大军，号称百万，浩浩荡荡地开到了高邮城下。

张士诚要说不怕那绝对是假话，他这辈子见过的人加起来都不一定有四十万，他这辈子见过的官儿级别加起来都不一定有脱脱高。再加上和脱脱大军的几次接触都以完败收尾，张士诚心里怕得要死。

可是怕又能怎么样，现在他连投降的余地都没有，只有拼死抵抗。要是挡不住，就是个死——元朝立国不到百年，当年蒙古兵屠城的光辉事迹大家都还是心有余悸的。

在这种破釜沉舟的心理下，高邮守军表现出了惊人的战斗力。张士诚冒着弓弩投石亲自上城墙指挥，守城的官兵轻伤不包扎，重伤不下火线，一次又一次地打退脱脱的攻城部队。这就好比猎狗抓兔子，猎狗跑赢了顶多赚一顿饭，兔子跑输了就是送掉一条命，谁会更卖力一些？

要说脱脱也不是省油的灯，作为元帝国最后的顶梁柱，他的战术素养绝对过硬。一边打高邮，一边攻占了六合、盐城和兴化等地，构筑了一条苍蝇都飞不进来的绞杀网。

张士诚在高邮城里无比绝望。他的军队只剩下几千人，援军进不来，突围出不去。当时的情况是脱脱的四十万大军就算什么都不干让张士诚砍，也能把高邮守军全部活活累死在战场上。

在这种情况下，义军内部分成了两个派别，一派主张投降，而另一派主张继续死守。毫无疑问，张士诚坚持死守。要知道，从犯不究，首犯必杀可不只是刘伯温处州剿匪时候的专利，至少，脱脱也明白这一招。张士诚知道，一旦投降，其他人能活命，可是他，死路一条。

城里的尸体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张士诚觉得部将看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自己的脑袋在他们眼里，仿佛已经成了一张活命符，和一张可以立刻兑现的银票。

然而，上天注定要抛弃大元朝。就在张士诚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位未曾谋面的“朋友”无私地帮助了他。

这位朋友叫哈麻，其实他并不算是张士诚的朋友，他的身份是权奸，小人，外加脱脱的政敌。看到脱脱带兵在外威风八面，哈麻的郁闷可想而知，于是和所有小人、佞臣一样，哈麻天天在皇帝面前磨叽脱脱，说脱脱带兵打了那么久，什么成绩都没拿下，钱倒是花了不少，而且仗着自己有权有势随意任命朝中百官（出师三月，略无寸功，倾国家之财以为己用，半朝廷之官以为自随）。前三句话说得都挺有道理，唯独第四句话貌似和主题无关，实际上却是最能置脱脱于死地的一句话，因为没有哪个皇帝会喜欢越权办事的权臣。

于是，皇帝怒了，下诏书斥责脱脱吃饱了不干正事儿，还挖朝廷的墙脚儿（坐视寇玩，日减精锐，虚费国家之钱粮诳诱朝廷之名爵），并削去了脱脱的兵权，让他立刻滚回北京来领罪，着急得就差发十二道金牌了。

脱脱眼看着高邮城里没几个能喘气的人了，上面却来了这么一道圣旨，他没有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胆气，只好功败垂成，带着不甘交出了大军指挥权。脱脱几乎都想高歌一曲“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张士诚并不知道北京发生了什么，毕竟他并不认识哈麻，但他敏锐地发现，元军的阵脚乱了，士气已经不如之前高涨了。很快，张士诚得到消息：脱脱卸任，取代他的是河南行省左丞太不花、中书平章政事月阔察儿知枢密院事雪雪。

且不管这三个人能力怎么样，临阵换将是军队的大忌，特别是这四十万大军来自全国各行省，除了脱脱，谁都没有办法统一调度他们。脱脱一走，指挥系统彻底陷入混乱，大军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高邮城中的张士诚见元军不战而溃，立刻率领城中仅剩的几千名义军杀出城来，大败元军，终于捡回了一条命。

胜利实在来得匪夷所思，张士诚依然惊魂未定。他很感谢他的朋友哈麻，虽然他跟哈麻其实并不认识，但哈麻的所作所为比张士诚任何一个朋友都要让他感动——一个蒙古人，不畏艰辛，不怕被人指戳脊梁骨，排除万难黑掉了脱脱解除了高邮之围，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所以说国号年号很重要，张士诚年号天祐，关键的时候有皇天保佑；而徐寿辉国号天完，没过几天就彻底完蛋。

张士诚挡住了脱脱的四十万大军，也彻底拯救了南方的广大起义军队伍，而他对反元大业的贡献还不止如此：因为高邮之战而获罪的脱脱回到北京后，立刻就被发配到了云南，紧接着，哈麻矫诏赐毒酒，毒死了脱脱。

大元帝国最后的支柱倒了。

张士诚就像意外杀了个大怪的小号一样，经验值嗖嗖往上涨，声望更是如日中天。江浙一带的武装队伍纷纷前来投奔，义军趁势四面出击，不但收复了失地，而且占领了江南的大片土地。

到了1355年的冬天，张士诚派三弟张士德率军渡江南下，到次年三月，先后攻占了福山港、常熟、嘉定等地，紧接着张士诚便率领主力军进驻平江——这些，可都是全国最富庶的地方。

从此，张士诚成了全天下最阔绰的人，彻底完成了屌丝的逆袭，华丽地变身为高富帅，以至于后人有“（陈）友谅最桀，（张）士诚最富”的说法。

光脚的人一旦穿上鞋，就再没那股拼劲儿了。逆袭之后的张士诚变得不思进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做富家翁，他甚至开始模仿方国珍有事儿没事儿投降一下元王朝——他再也不想跟元王朝硬碰硬了。

不得不说，张士诚是个好人，他减免了江浙地区的税赋，但是，在江南三雄逐鹿的格局下，他的这种性格已经让他处于必败的境地了。

可张士诚毕竟是割据一方的大军阀，说他气量小也好，能力差也罢，那都是跟陈友谅和朱元璋比较。在这个江南的格局中，张士诚依然是强大到极致的存在，朱元璋对他很头痛。

屌丝何苦为难屌丝

陈友谅、张士诚和朱元璋都是苦孩子出身，按理说应该抱成团一起逆袭元帝国这个高富帅才对，可惜，这三位屌丝当时的战略却出奇一致：先南后北，先统一南方，再出兵伐元。

当时的江东三足鼎立，无论谁跟谁联合起来，都足以灭掉第三个人。而刚刚打下南京的朱元璋很郁闷地发现，自己就夹在张士诚和陈友谅中间，最有可能成为被最先灭掉的那个人。

陈友谅和张士诚也确实都不太喜欢朱元璋，其实最不喜欢朱元璋的人是陈友谅，但1356年的陈友谅还在忙着抢班夺权，所以最先跟朱元璋发生冲突的是张士诚。

张士诚看不起朱元璋，虽然张士诚自己也是贫苦劳动人民出身，但他好歹是国企员工，对叫花子出身的朱元璋有种天然的优越感。朱元璋打下南京后，就与张士诚的大周政权直接对峙了。常言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尤其是岂容叫花子鼾睡，张士诚一万个不乐意。大大小小跟朱元璋打了有上百战，虽说不分胜负，但是张士诚家大业大不在乎，朱元璋本来兵力就很吃紧，跟张士诚实在是耗不起。

1356年六月，朱元璋低声下气地给张士诚写了封信，大致内容是咱俩都是穷人，穷人何苦为难穷人，能不能和睦相处呢？

张士诚的拒绝铿锵有力：不能！为了不让朱元璋继续对二人的关系产生幻想，张士诚还用行动进一步强化了他的态度——第二个月，便发兵攻打朱元璋的镇江。

这下朱元璋真的毛了：老子没招你没惹你，你还没完没了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朱元璋决计不能再忍，一下子打出了手里的两张王牌——徐达和常遇春——发誓要给张士诚点颜色瞧瞧。

徐达和常遇春，这两位不世出的名将确实没让朱元璋失望，不但守住了镇江，而且大破张士诚军。第二年，两人再接再厉，又打下了张士诚控制下的常州、长兴、江阴、常熟等地，杀伤无数，还俘虏了张士诚的伤兵损将，就连他的三弟张士德也被俘获。

这才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就在这个时候，刘伯温的“老朋友”方国珍也正如日中天，率领部队攻占了昆山和太仓。张士诚两面受敌，大周政权人心浮动。

张士诚这边算是可以消停一阵子了，朱元璋可以抽出更多的精力面对西方的陈友谅。

1358年，在刘伯温的规划下，朱元璋已经确定了他的战略方针：先南后北，先陈后张。不过朱元璋对自己的实力有很清醒的认识，知道自己和陈友谅不是同一个重量级上的对手，尤其是水军，在陈友谅的航母混编队面前，朱元璋那几艘不成器的小渔船简直就跟玩具一样。

所以朱元璋一直在积蓄实力，寻找战机。

但打仗就跟谈恋爱一样，是两个人的事情，陈友谅岂会巴巴地等着朱元璋积蓄实力？1360年，陈友谅首先发难，挟持着天完国皇帝徐寿辉，带着大军自安庆沿江而下攻打朱元璋。

朱元璋还没彻底反应过来，天完大军就已经到达太平城外。太平是南京的门户，一旦太平沦陷，整个南京城就彻底暴露在陈友谅面前了。

局势非常不妙，眼下城内守军不满三千，粮草不够三日，与数倍于己的敌军相比力量悬殊，而朱元璋的大军又远在扬子江左，远水解不了近渴。

现在唯一可以倚仗的只有太平守将黑先锋花云了。花云之前打滁州的时候露过脸，是一员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猛将。一听陈友谅来了，他一咬牙一跺脚，打吧，反正背后就是南京城了，逃也没地儿逃了，能拖几天拖几天吧。

决战的日子到了，西南方向传来隆隆金鼓之声。花云提刀登上城楼，放眼一看，只见陈友谅的无敌舰队黑压压地朝太平城头压过来。花云一面督促守军做好迎战准备，一面派人飞马传报守卫东门的许瑷、王鼎，自己则抖擞精神，准备杀个痛快。

天完军的前锋在城外焦家圩滩头登岸。不一会儿，几十万大军便把太平城围得水泄不通。随着陈友谅一声令下，攻城开始了。密如飞蝗的箭矢铺天盖地地射来，一批批士兵扛着云梯、攻城锥冲到城下，城头的滚木礌石却像不要钱一样哗啦啦地砸下来，没多久就是一片尸山血海。花云本人也早已砍红了眼睛，他情知太平城抗不了多久，砍死一个够本，干死两个赚一个，腰间宝剑砍钝了，随手捡起一把步兵刀继续砍，不多时便是一身鲜血，黑先锋变成了红先锋。攻城战从上午一直持续到傍晚，一天激战，花云清点一下人马，发现死伤近千。他不敢怠慢，立即派人将几处崩裂的城墙缺口重新堵上。为了防止敌兵夜间偷袭，他又命令兵丁运来一捆捆松枝、麻秆，扎成火把，每隔十来步就点上一把，远远望去，宛如一条火龙在滚动。就这样，双方连续鏖战三日，伤亡都很惨重。但陈友谅的水师有增无减，而城中守军濒临弹尽粮绝。

花云整整拖了三天，他已经尽力。可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正是黄梅季节，长江上游连日暴雨，江水猛涨，使城墙陡然矮了数尺。

高墙变成了矮墩，陈友谅也懒得攻城了，大船开到城墙下，甲板就和城垛一样高，天完军士兵轻轻一跳，就跳进了太平城。

花云提刀左右冲杀，终因众寡悬殊而被缚。陈友谅劝花云投降，花云破口大骂：“你们不是我主公的对手，为什么不赶快投降！”骂后，花云猛然一发力，连绑他的绳子都被崩断了。他趁势夺下敌刀，又一连砍杀了五六人。陈友谅大惊失色，立即命令兵丁蜂拥而上，又将花云缚住，将其绑在战舰的桅杆上，用乱箭射死。花云临死犹骂声不绝，场景极为壮烈。

在陈友谅眼里，花云和太平都不过是个小插曲，打下太平之后，他继续东进，攻克采石。在那里，他击杀了徐寿辉，自己当上了皇帝。

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没有任何难度。清理完徐寿辉脑浆迸裂的尸体，陈友谅东向而立，极目远眺，隔岸便是他真正的目标：朱元璋和南京城。

此时此刻的朱元璋也忐忑不安地张望着西方，他知道，陈友谅的无敌舰队很快就会出现在石头城的波涛下。

决战已经无可避免。

第六章   胜败二字，全在参悟“天机”

大决战：军师的决断

花云战死，太平失陷，陈友谅的大军打到了南京城下。坏消息传来，朱元璋的头都大了。

朱元璋赶紧召开紧急军事会议。会上，各路谋士纷纷踊跃发言，献计献策，场面十分活跃，在一番争吵和抗辩中，逐渐形成了以下几种意见：

一是退守钟山，理由是钟山有“王气”，打起仗来有天佑。

二是战略撤退，先退出江南，然后“徐图大计”。

三是倾全军之力攻打太平，这样至少能牵制陈友谅。

四是投降。

总而言之就是四个字：放弃南京。

没有人相信以朱元璋现在的兵力能和陈友谅的无敌舰队在南京城下决战。

在这些吵吵嚷嚷的谋士中，只有刘伯温保持着沉默，他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斜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些跳梁小丑。他实在瞧不起这些人，平日里纸上谈兵一个个自吹自擂一副胸藏十万兵甲的样子，可一到关键时刻，就暴露了草包的本质。

朱元璋也在冷冷地看着手下这帮谋士张牙舞爪，唾沫横飞。这些人实在让他失望，所有人都知道陈友谅的目标不光是南京，而是整个江南乃至天下，一旦主动放弃了南京这样一座营造了上千年的堡垒，他还有什么资本跟陈友谅抗衡？

朱元璋明白，自己失败了，眼前这些人依然能在陈友谅的帐下混口饭吃——可是自己的下场，却不会比徐寿辉好多少。

众谋士完全没有注意到朱元璋脸上红一阵绿一阵的表情，还在自顾自地争论不休。

这时，朱元璋注意到了刘伯温。在这帮已经被陈友谅吓破了胆的人中，镇定自若的刘伯温显得十分醒目。

和刘伯温目光对视的一瞬间，朱元璋看到一丝希望。他相信，这位自己好不容易请来的浙东名士，一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

于是，他对着刘伯温躬躬身，道：“不知先生可有良谋？”刘伯温却只是笑而不语。

朱元璋猜得没错，刘伯温确实对战局有独到的见解，但刘伯温不想当众说，一旦他开口，就站在了众人的对立面，其他谋士就会群起而攻之。刘伯温倒不是怕他们，而是不想把宝贵的精力浪费在无意义的口水战上。

朱元璋是个明白人，立刻猜到了刘伯温的顾虑，于是，他把刘伯温喊进会议室旁边的小房间里，把门一关，转身一揖，道：“请先生不吝赐教。”

朱元璋还没抬起头来，就听见刘伯温用低沉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请主公把那些主张弃城和投降的人全部斩首（主降及奔者，可斩也）！”朱元璋吓了一跳，感觉刘伯温跟换了个人似的，他从没见过文质彬彬的刘先生如此地咬牙切齿。但刘伯温的话说到朱元璋心坎儿里去了，他示意刘伯温说下去。

“陈军势大，我却看出他有可以被击败的地方；我军势孤，我却看出我们有可以打胜仗的优势。”

刘伯温这句话立刻提起了朱元璋十二分的兴趣。他虽然一心想和陈友谅在南京决战，但是一想到自己和陈友谅的实力对比，就觉得简直是以卵击石。而听刘伯温说自己有获胜的可能性，不由得洗耳恭听。

刘伯温开始给朱元璋分析：

“兵法云：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再弱小的军队总有长处，再强大的敌人总有弱点，如果能够用我们的长处去面对对手的弱点，则攻守易置，强弱易势。”

看到朱元璋连连点头，刘伯温继续侃侃而谈：“陈军的强大不可否认，但弱点也不是没有：其一，陈友谅在行军途中匆匆弑杀徐寿辉，自立为帝，人心未附就急急发兵东来，陈军若是势如破竹还则罢了，一旦有所败绩，陈友谅必然众叛亲离，陈军必然瓦解。其二，陈军远来，士卒疲敝，且不识地形；而我军据守南京，占据地利，因势利导，以逸待劳，未必找不到破陈的机会。”

朱元璋听了刘伯温的分析，眉头舒展了几分，但还是有所疑虑：“每支军队都会有弱点，即便如此，陈军的兵力确实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刘伯温微微一笑道：“主公撕过布帛没有？再坚韧的布帛，只要找到一个小小的裂口就可以一撕到底。既然我们找到了陈军的致命弱点，那么我们的战术布置就要围绕这一弱点展开。”

朱元璋点点头，请刘伯温继续说下去。

“首先，既然陈军人心浮动，那么我军就更应该稳住军心，即便小规模失利也能稳住阵脚，等待给陈军致命一击的机会。因此，请主公放开府库，不遗余力犒赏将士，只要全军同心同德，人人奋勇，未必不能重创陈军。”

“其二，以弱击强，必须出奇兵才有胜算，最好的打法便是伏击；而陈军远来疲敝，不识地理，且陈友谅骄纵狂傲——这些弱点不正是为伏兵提供了天然良机吗？”

朱元璋听了心花怒放。

想朱元璋这样身经百战的牛人当然是一点就透，不会像个二愣子一样追着刘伯温询问各种细节问题。事实上，刘伯温刚说完，朱元璋心里就已经浮现出大概的行动计划了，心说当初三请刘伯温真是太值了。

当朱元璋挽着刘伯温的手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心情已经一片大好，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大厅里的谋士都是一群擅长察言观色的主儿，发现朱元璋的变化后都自觉地闭了嘴。朱元璋一扫之前的犹豫和踌躇，一一驳斥了各种错误言论，之后在地图上指着南京城外的龙湾，自信满满地说道：“我军将在此处伏击陈军。”

然而不少人还是有疑问：凭什么认定陈友谅就会在龙湾登陆呢？

你让陈友谅去哪儿他就去哪儿？他傻啊？况且陈友谅的优势是水军，他凭什么要放弃水军跟朱元璋打陆战呢？

对于这个问题，朱元璋早有准备，他只是神秘地一笑，“这你们就不用管了。我已经准备好了一张牌。”

朱元璋的牌，是康茂才。

百试百灵的诈降计

康茂才是一员降将，在攻打南京的战役中投降了朱元璋，之后一直驻防在龙湾，也打过几个胜仗，但没立过大功。在将星云集的朱元璋麾下，他也就是个三线配置，但康茂才在地下战线上的地位是别人难以企及的。

康茂才和陈友谅曾经有过不浅的交情，即便加入朱元璋的队伍后，康茂才也没有断绝和陈友谅的联系。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朱元璋的认可甚至授意之下进行的——康茂才其实是朱元璋安插在陈友谅身边的双面间谍。

当然，一开始，康茂才这个双面间谍并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朱元璋是个有远见的人，他知道自己和陈友谅必然有决战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不敢把这张牌玩得太大。

朱元璋在打一盘很大的麻将，直到今天，才是打出康茂才这张牌的时候。他找到康茂才，要康茂才向陈友谅投降——当然不是真降，而是诈降。老牌地下工作者康茂才欣然领命。

几天后，陈友谅收到来自康茂才的信，信中，康茂才猛烈控诉朱元璋对下属如何薄情寡义，尤其是对康茂才这种降将如何刻薄寡恩；然后充分肯定了陈友谅大军的实力和正义性，他指出，江东父老日日夜夜盼望陈友谅的大军前来吊民伐罪，解民倒悬。在陈友谅的无敌舰队面前，朱元璋的渔船小分队根本就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且不自量力。最后，康茂才提出，愿意投降陈友谅，作为内应和陈友谅里应外合，大破朱元璋。

陈友谅收到信心里美滋滋的。有人来投降总归是一件好事，康茂才这样的三线武将虽然军事价值不高，但是政治价值高。他充分反映了朱元璋反动政权不得人心，逆历史潮流而动，而自己则是大势所趋，人心所向。

更何况，大战在即，能有个内应少死几个人、少沉几艘船总是好的。于是陈友谅问送信的人：“康茂才现在驻守哪里？”信使回答说：“江东桥。”陈友谅对这一片的地形还不是很熟，于是又问了一句：“是座什么桥？”信使回答道：“木桥。”

陈友谅很满意，让信使回去告诉康茂才，他的大军会走江东桥方向，到时候以高喊两声“老康”为信号，康茂才就出马把挡着江面的木桥拆了，然后给陈友谅的舰队带路，沿江直下攻打南京。

当康茂才把回信交给朱元璋的时候，朱元璋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不由得佩服起刘伯温来。虽然派康茂才诈降是自己的计谋，但这一切全都仰仗刘伯温对战局的把握和对敌我双方的透彻分析。

现在，陈友谅的大军已经入套，正向着朱元璋的伏击圈破浪而来。陈友谅志得意满，他开始考虑消灭朱元璋之后怎么再接再厉多快好省地干掉张士诚这个问题了。

而朱元璋的军队正在忙碌地调动着，李善长带领工匠连夜拆除了江东桥，在原来的位置上重建了一座石桥。而驻守于龙湾的城防部队则主动放弃阵地，给陈友谅开辟出一片登陆场。冯国胜、常遇春率帐前五翼军三万人，伏于石灰山（今南京幕府山）侧；徐达军于南门外集结；杨璟驻兵大胜港（今南京城西南十五里）；张德胜、朱虎率领水师出龙江关（今南京兴中门外）外。这些是龙湾伏击作战的主力部队，而朱元璋本人则带着预备队驻扎在西北面的卢龙山（今南京狮子山），作为最后的决战力量。同时，胡大海已经奉命自婺州、衢州出兵信州（今江西上饶），骚扰陈友谅后方。

这一战，还未开局，朱元璋就已经稳稳占据上风。但毕竟两军实力相差太大，就像一个小孩儿想揍大人，再怎么奇谋百出，也不能完全避免被大人一拳打飞的可能性。

跟随朱元璋出征的刘伯温，脸上依然镇定自若，胸中却免不了有些澎湃。当初辞官时他还以为自己要永远告别战场，想不到今天又重新回到了这片刀光剑影中。听着金铁相交，马蹄声起，刘伯温心中雄心万丈的火焰再一次被点燃。

等埋伏圈终于形成的时候，一切又归于沉寂，龙湾的夜静悄悄，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入夜，陈友谅怀着无比激动无比紧张的心情，率领着他的舰队沿秦淮河一路进攻，到达了江东桥。陈友谅按捺住兴奋喊出了事先约定的接头暗号：“老康，老康！”

没人理他。期待中的老康没有出现，只有几只蛐蛐儿在夜鸣。

陈友谅有点尴尬，加重嗓音喊了一遍：“老康，老康！”喊完后瞪大了眼睛四处搜索，连个人影都没有。

陈友谅有些不祥的预感，借着月光他仔细观察了眼前的江东桥，哪里是木桥，分明是一座坚固的石桥！陈友谅心中一凛，几乎蹿起来，“不好，中计了！”

按照一般的历史套路，他这句话喊完，就该切换成伏兵四起，箭如飞蝗，呐喊震天的镜头了，可让陈友谅更加尴尬的是，等他喊完了蹿完了，这里的夜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伏兵的迹象，周围安安静静，让他刚才一声惊叫显得更加触耳惊心。

自己跟唱独角戏似的一惊一乍了半天，饶是陈友谅脸皮厚，也觉得有点挂不住。他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老康到底在搞什么，要说投降么不见人影，要说诈降么也不见伏兵，莫非他在逗我玩？

陈友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眼见石桥横江，舰队是没法继续往前走了，他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走这条路了。但既然来了，那就贼不走空，况且总不能再回头重新换条路走吧，那得有多丢人？

于是，陈友谅决定，就在江东桥附近的龙湾，大军登陆。

正是这个决定，把陈友谅送上了不归路，在他人生最辉煌的日子整整六天之后，陈友谅开始走下坡路了。

其实，朱元璋这条诈降计算不上是天衣无缝，只要陈友谅对康茂才稍微留个心眼，提防一些，他就不可能陷入这样的圈套。为什么陈友谅会对康茂才如此深信不疑呢？正如刘伯温所分析的，因为陈友谅太骄傲自大了。在他眼里，朱元璋的部将望风而降是很正常的事情，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反倒是朱元璋以卵击石负隅顽抗让他感觉很诧异。这和当年曹操临战接受黄盖诈降是一个道理：当一个人的自信无比膨胀的时候，他会变得很容易被欺骗，要是一个本身就对自己不太自信的人，就算你是真心投降他都会百般猜忌。

正是摸准了陈友谅的极度自负必然导致他智力值下降这个关键点，朱元璋才敢信心满满地使用诈降计这样在平时成功系数不是特别高的计策，因为他知道这种计策在什么情况下不太灵光，在什么情况下百试百灵。

天气预报就是核心竞争力

被老康莫名其妙地放了鸽子，有些恼羞成怒的陈友谅迫不及待地要和朱元璋决战，于是下令全军开赴龙湾，从陆上攻打南京。

陈友谅的舰队确实是当时中国第一流的水军，登陆作战有条不紊，第一批“海军陆战队”通过小船登岸后立刻竖起拒马、栅栏，然后在这些防御工事后布好阵势，建立防线。

朱元璋的主力部队潜伏在卢龙山上，他的指挥中枢当然不可能设在能直接望见滩头的地方，所以想要了解陈友谅军队的动向，只有依靠斥候的探报。

而一批批的探报也着实让朱元璋心悸。本来以为陈军只是一批穷兵黩武的骄兵悍将，可是对方在登陆作战中体现出来的战术素养却表明，陈友谅虽然狂妄，但他着实有狂妄的资本。

是否应该半渡而击，趁陈友谅的军阵还没布好的时候就冲散他？朱元璋转头望向身边的刘伯温，征求刘伯温的意见。刘伯温摇摇头，示意朱元璋再等等。如果现在进攻，陈友谅的主力必定乘坐大舰立刻脱离战场，以朱元璋水军的实力，别说追不上，追上了也是干瞪眼。

这必须是一场歼灭战，而不是击溃战。如果不把陈友谅的主力消灭在龙湾，一旦让他回过神来重新组织一次水陆并进的进攻，那就连神仙也救不了南京城了。

朱元璋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刘伯温也没有必要说破，朱元璋耐着性子坐下来继续等待。前方的探报络绎不绝，陈友谅的大军像倒豆子一样从大舰上倾倒至龙湾，很快就把滩头填满了。难得的是，陈军的军阵一点都没有混乱的迹象。每一队士兵下船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到自己的位置，防守的防守，行军的行军，进退有度，调度有方。

这个时候，已经快到正午了。六月的南京烈日当空，酷暑难当，士兵们身上的铁甲都被晒得滚烫滚烫，人也有点无精打采。朱元璋看在眼里，心想这可不行，本来是以逸待劳的，结果搞了半天我们自己先劳顿了，必须激励一下士气。

可是眼下打伏击呢，低调才是王道，也没法搞些慷慨激昂的演讲。这个时候朱元璋能够做的就是和其他士兵同甘共苦，于是，他命令手下收起为他遮阳的伞盖，他也和其他战士一样身披铁甲站立在烈日之下。

子曰：“不患寡而患不均。”朱元璋这个小小的举动无声地激励了全军将士。这个时候陈友谅的大军也登陆得差不多了，于是，部将要求，趁着士气正旺，攻打滩头。

朱元璋征询刘伯温的意见，刘伯温依然摆摆手，道：“主公请再忍耐一下，我算定等下必然有暴雨，等暴雨降下的时候我们再趁乱进攻不迟。”

将士们听了，忍不住要上去摸摸刘伯温的额头，看他是不是中暑了。眼下烈日当空，没有一丝云彩，怎么可能下暴雨？朱元璋也是将信将疑，但他早就听说刘伯温精通天文——那时候所谓的天文就是星相学和天气预报——尽管将信将疑，但还是命令部将按刘伯温说的，再等等。

军令如山，众将虽然不太相信刘伯温有这样通天彻地的能力，但还是按捺住性子继续等待，时不时拿眼睛偷瞄刘伯温。

刘伯温心里其实也有点小紧张。天文本来是他从小研究到老的领域，再加上他对江南地区气候的常年总结，他有九成把握午后有大雷雨。但刘伯温毕竟是人不是神，电影里的牛人往往对未来做出了出人意料的预测后还能镇定自若，那是因为他们知道编剧已经替他们安排好了未来。而刘伯温不认识编剧和导演，他也不知道老天会不会突然抽风不按常理出牌——借助现代科技的天气预报都有不准的时候，更不用说古代那种纯凭前人经验的预测了。在这样重大的场合做出这样重要的预测说刘伯温不紧张绝对是假的。

但刘伯温有足够的把握，所以他愿意搏一搏，地利人和都有了，只需要天时，就能让陈友谅有来无回。

事实证明，刘伯温的天文没有白学。没过多久，江边真的起了大风，很快，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片乌云遮蔽了天空。江浙地区午后的雷阵雨往往来得极为猛烈，天越来越黑，风越来越大，大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众人看刘伯温的眼神瞬间从疑虑变成了崇敬。懂天文是一个顶级谋士才有的配置，几百年才能出一个，居然让他们遇到了，一瞬间朱元璋的军队士气大振。

没让大家等多久，只听一声暴雷，几乎就在瞬间，大雨倾泻而下。斗大的雨点从天上砸下来，砸到盾牌上都能打出一个几寸高的水泡，雨点连成雨幕，伴随着狂风黑云，电闪雷鸣，背后的长江也开始卷起波涛。

陈军猝不及防，大雨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几米开外就没有了能见度，看不见旗号也听不见号令，一个个被狂风骤雨打得盔歪甲斜，顿时阵脚大乱。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刘伯温朝朱元璋坚定地点点头，朱元璋令旗一挥，陈友谅等了半天的“伏兵四起，箭如飞蝗，呐喊震天”场景终于出现了，伴随着电闪雷鸣，暴雨如注，更加令人肝胆俱裂。

龙湾是一个口袋地形，本来就适合打伏击，而陈军又在突如其来的暴雨面前乱了阵脚，对于占据了天时地利的朱元璋来说，这场战斗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尽管陈友谅奋力地组织起了抵抗，但依然挽回不了节节败退的命运。

夏日午后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老天像是瞬间用光了库存，没过多久，雨就停了，风小了，乌云也散了。陈友谅到底身经百战，立刻重新着手组织阵形，传令兵马不停蹄地在各部兵马之间飞奔，军官们拼了命一样嘶吼着军令，维持阵形，排在最后的督战队也大刀出鞘，毫不留情地斩杀临阵脱逃者。

战场又重新陷入胶着。可惜陈友谅已经是强弩之末，而且朱元璋还留了后手。

朱元璋再次挥了挥令旗，号角声起，张德胜、朱虎的水师出现在了陈友谅大军后方的江面上。

前后夹击之下，陈军彻底乱了，连督战队的鬼头刀都没用了，陈军丢盔卸甲，一心只想跑上船，现在，也只有高大的战船能带给他们安全感了。可登陆的时候大军是分批分次上岸的，小船就这么多，后军抢到了小船，拼命往大船处划。前军哪里肯，凭什么打仗的时候冲在前面，跑路的时候把老子落在后面？于是也拼了命地往小船上扒拉，扒不上就动刀子，场面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被砍死，有人被淹死，有人被踩死，厮杀变成了大屠杀。

陈友谅是何等英雄？他能够爬上今天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大优点：识时务。他一观战局就知道已经无法挽回了，于是，当机立断，带着亲兵卫队冲到江边，夺下一条小船，玩了命地逃回了大船。

陈友谅一回旗舰，整个舰队就起锚准备突围了。听到斥候的探报，朱元璋有点着急，此战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歼灭陈军的有生力量，要是让他们跑了，那可遗患无穷，于是急急忙忙调动预备队——也就是自己这支队伍，准备掩杀过去。

看着朱元璋心急火燎的样子，刘伯温却笑笑道：“主公不必着急。现在正是退潮之时，陈友谅的大船必然搁浅，这十万大军一个都跑不了。”

果然不出刘伯温所料，潮水退去后，陈友谅引以为傲的超级战舰成了一堆漂不起来的废木头。最后，除了陈友谅和一批高级军官在各自亲兵卫队的护卫下乘坐小船离开，其他人全都成了活靶子。

此战，陈友谅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带着十万大军数百艘巨舰而来，结果只带着数千亲兵几十艘小船回去。而朱元璋，缴获陈友谅舰队的主力战舰百余艘，俘虏陈军两万余人，南京城华丽地被保住了。

最后打扫战场的时候，有人从陈友谅的旗舰上找到了康茂才写给他的信，陈友谅还当宝贝似的锁在箱子里。

朱元璋拿到这封信，乐得哈哈大笑，对身边诸将说道：“陈友谅这个呆鸟，自以为深谋远略，哪里知道我有刘军师神机妙算，哈哈。”众将也跟着哈哈大笑。

龙湾决战，对于朱元璋集团来说意义非凡：此战非但动摇了陈友谅的根基，而且震慑了张士诚，使得张士诚不敢轻举妄动，为朱元璋施行刘伯温提出的“先陈后张”战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刘伯温在这一战中，凭借出色的谋略水平、丰富的天文地理知识和对人性的精妙把握，为朱元璋屡献奇策，可以说是此战最大的功臣。虽然从上陈《时务十八策》之后朱元璋就十分重用刘伯温，但这一战真正让大家见识到了刘伯温的谋略水平。无论是战前对时局的分析，作战计划的制订，还是战斗过程中对天文地理的把握，刘伯温都当之无愧于天下第一谋士之名。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战前刘伯温就曾分析过陈友谅的军队是一盘散沙：若打了胜仗，必然人人奋勇向前；若是打了败仗，则必定分崩离析。事实证明刘伯温的分析丝毫不差。

陈友谅军中有一员名叫张志雄的将领，原本是双刀赵普胜的手下，骁勇善战，是一员难得的虎将。但是，陈友谅为了自己的权力杀死赵普胜的行为深深刺痛了他的心，所以赵普胜死后，这员猛将就开始了磨洋工生活，一磨就是一整年。龙湾决战之后，他毫不犹豫地、英勇地沦为了俘虏。作为一员高级别的俘虏，他接受了朱元璋的亲切接见，怀着对陈友谅的憎恨以及希望在新领导面前立功的渴望，他向朱元璋透露了一个重要的信息：陈友谅东征的时候带走了安庆所有的精锐部队，现在，安庆的守卫非常空虚。

安庆自古以来就是南京的门户，朱元璋一听，这简直是天降大礼，立刻命人带兵进军安庆。果然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安庆打了下来，而此时，胡大海的军队也已经攻克了信州。大伤元气的陈友谅只剩下了挨揍的份儿。

陈友谅忍气吞声可不是因为脾气好，而是实在伤筋动骨，没辙了。每次想到自己居然打了这么窝囊的一场败仗，陈友谅都能气得鼻子里喷出蒸气来。尽管如此，打心底里陈友谅还是没把朱元璋当回事，他觉得自己失败都是因为中了康茂才的诡计。

像陈友谅这种人永远不会接受这样的事实：他之所以惨败，是因为有人已经把他的弱点摸得清清楚楚，并且巧妙地利用了他的弱点。因此，他能失败第一次，也将失败第二次。

无论如何，龙湾大捷让陈友谅消停了——消停了一年。一年之后，恢复了元气的陈友谅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不淡定了。1361年七月，陈友谅派遣大将张定边和陈明道分别攻打一年前沦陷的安庆、信州。

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这是陈友谅的人生哲学，两年后，陈友谅会在这一条人生哲学上跌一个让他永世不得翻身的跟头。

张定边，沔阳人，渔民出身，陈友谅手下第一猛将，面对由非著名将领镇守的安庆，他表示毫无压力。一战下来，陈友谅又可以喜滋滋地把安庆划进自己的地图里了。

陈明道，另一位非著名将领，跟张定边相比，充其量也就是路人甲的水平，能力就差远了，被信州守军和胡大海的元军前后夹击之下全军覆没，自己也投降了朱元璋。

朱元璋几天之内就听到了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小心肝听得咯噔咯噔的。对于朱元璋来说，信州的战略地位远没有安庆重要，安庆却丢了，朱元璋暴跳如雷，一心要杀了从安庆跑回来的败将。

还是刘伯温比较清醒，立刻劝阻朱元璋：“主公，现在与其纠结安庆的败将，不如想想主意怎么应对陈友谅。”

这话在理，安庆守将本来就不是张定边的对手，现在再砍人脑袋也于事无补。朱元璋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一时激动，被刘伯温一劝也就冷静下来了，于是向刘伯温请教应对陈友谅的策略。

刘伯温给朱元璋分析：陈友谅杀徐寿辉自己登基当皇帝不到六天就大败而归，还损失了十万大军两百艘战船。本来就有天完政权的旧部不服陈友谅的隐患，外加陈友谅本人心黑手狠，这个时候，应该是陈汉政权内部矛盾最激烈、人心最涣散的时候；而朱元璋经过一年的休整，已经基本上消化了龙湾大捷带来的降兵、舰船和地盘，现在正是进兵陈汉，与陈友谅一决高下的时候。

朱元璋听了很动心，而降将陈明道的描述也进一步证实了陈汉政权内部将士离心、军心涣散的现状。

最后，刘伯温补充了一句：“属下昨天夜观天象，金星在前，火星在后，这是出师得胜的征兆！”刘伯温是不是真的夜观天象，是不是真的相信这样的天象能够带来好兆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时候刘伯温对于天文的造诣已经得到了众人的广泛认可，所以朱元璋也深信不疑。于是，朱元璋终于下了决心，举大军亲征，先下安庆，打算跟陈友谅面对面地干一架。

朱元璋的舰队主要来自陈友谅遗弃在龙湾的大舰，正所谓“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朱元璋和刘伯温乘坐着陈友谅的船，行驶在原本属于陈友谅的长江之上，还打着“吊民伐罪，纳顺招降”的旗号。这一切，一年前都只属于陈友谅。

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安庆，陈友谅再次发挥自己识时务的优点——他真忍住了，一看势头不对，留下张定边镇守安庆，自己脚底抹油跑到了江州。

要说张定边不愧为陈汉第一猛将，虽然老板跑了，他却一点都不含糊。朱元璋水陆并进，打了整整一个通宵，硬是没有把安庆打下来。

一宿没睡的朱元璋算是理解之前安庆那些败将的苦衷了，遇到这样一个猛人跟你死磕，确实谁都没辙。他打算休息休息，中午接着打。

刘伯温也是一宿没睡，但他琢磨明白了一个道理，于是大清早就赶来找朱元璋，献计献策道：“安庆的战略位置虽然重要，但陈友谅的老巢在江州，而安庆城也不是我们攻打江州的必经之路，为什么要在这里死磕呢？我们为什么不绕过安庆直接打江州？”

刘伯温一语惊醒梦中人，朱元璋现在脑子里只有安庆和安庆城里的张定边，几乎把自己真正的目标给忘了。反应过来的朱元璋连声叫好，立刻命令主力移师江州，同时让部将仇成继续在安庆城下装模作样，一方面麻痹江州守军，一方面也牵制张定边。

江州就是现在的九江，这里“陆通五岭，势拒三江”，地势极为险要，一向是兵家必争之地。陈友谅憋着一肚子的气，正好借着江州的地势打算跟朱元璋来个硬碰硬的死战。为保险起见，他派出傅友德、丁普郎驻守小孤山，建立起抵挡朱元璋的第一道防线。

傅友德、丁普郎是两员老资历的将领，当年和邹普胜、赵普胜并称天完国四大猛将，是陈友谅手下除了张定边之外最能打仗的将领了。陈友谅把他们布置在第一线，可见对小孤山防线的重视程度。

听说了陈友谅的配置，朱元璋也摩拳擦掌准备好与陈友谅大战三百回合了，可是让他大跌眼镜的事情发生了：大战前夕，傅友德、丁普郎居然率军来投降了！

这两人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跟着徐寿辉干革命的狠角色，当然不是两面三刀的反骨仔，也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但是陈友谅杀倪文俊，杀赵普胜，杀徐寿辉，他们这些遗老虽然留着命，却百般提防，不由得让两人心灰意懒。他们不怕死，但是他们不想为陈友谅这种人送死，更不想死在陈友谅刀下。

这对朱元璋来说简直是一份人才大礼包。看着朱元璋欣喜若狂的样子，刘伯温笑而不语。这些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知道，就算丁普郎、傅友德二人不主动投降，他们也不会有太强的战斗欲和战斗力了。

有了这两位老将，接下来的路就好走多了。朱元璋以二人为先导，一路上碰到拦路的守军，两位老将冲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臭骂，内容无非是老子都投降了你个小乌龟蛋子还充什么英雄？陈友谅这个老乌龟蛋子值得你替他玩命吗！？众人一想也是，有了两位老将做榜样，自己还逞什么能啊？于是纷纷望风而降。

朱元璋的舰队没花多少力气，便打到了江州城下。陈友谅在城楼上眼看着自己熟悉的战舰跑来打自己，恨得牙痒痒：“来吧，朱元璋，江州城城高堑深，我看你怎么进来！？”

陈友谅发狠自有他的资本，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州城经过他多年经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打下来的，朱元璋强攻了两天，损兵折将，却没有丝毫斩获。

朱元璋气狠狠地站在船头，咬牙切齿地盯着江州城楼，而城墙上陈友谅也咬牙切齿地盯着这支本属于自己的舰队。两个宿敌相隔几百大步，大眼瞪小眼。

刘伯温一会儿看看陈友谅身前的城楼，一会儿看看朱元璋脚下的大舰，突然想起了同样背靠长江的太平城。

当初陈友谅趁着涨水从船上直接跳进太平城墙，这何尝不是一种攻城的思路？的确，江州城墙高，江水水位低，但这没关系，只要让船变得更高就行了。

聪明人之所以被称为聪明人，就在于他们能从历史中吸取经验，而且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朱元璋采纳了刘伯温的建议，根据城墙高度偷偷在舰尾搭建了天桥，趁着夜色指挥舰船靠近城墙，船上的士兵直接就能从天桥上跳进城墙里。

大军进了城，那这城就等于失守了，陈友谅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当初灵机一动想出来的主意居然会被刘伯温复制还加以改进。江州城里没有花云这样的猛将，面对神兵天降般的攻城大军，守军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没多久，江州城破，陈友谅带着妻子和一肚子委屈仓皇逃到了武昌。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每次都被朱元璋的奸计害得跑路。

与此同时，听说了江州之围的张定边急率大军增援陈友谅，仇成乘虚而入，收复了安庆。

一箭双雕

相继攻克了安庆和江州后，朱元璋势力大盛，四面出击，控制了江西大部分区域，只剩下了江西首府：南昌。

南昌（当时称龙兴）守将是陈汉的丞相胡延瑞，他一直很受陈友谅器重，所以也沾染了陈友谅的不少优点，比如——识时务。他看着地图上姓陈的地盘越来越少，投降的心思越来越浓郁。

然而陈友谅的这一优点毕竟没有普及，南昌城内还有不那么识时务的人，这让胡延瑞很为难。为了安抚主战派，胡延瑞派人给朱元璋写信，提出了有条件投降。具体条件就是他可以献出南昌，但朱元璋不能拆散他的旧部，不能遣散他的军队，更不能解除他的兵权。

这要求有点苛刻，如此一来南昌几乎成了特区了。朱元璋勃然大怒，都兵临城下了还敢跟我谈这种条件，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朱元璋的愤怒刘伯温都看在眼里，他也觉得胡延瑞提的要求过分了。但现在出兵在外，一时之间接收了这么大一块地盘还来不及消化，能不打仗就尽量不打仗。更何况南昌城防坚固，打起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万一中途后院起火就糟了。

于是，刘伯温轻轻踢了朱元璋一脚，眼神连连示意。朱元璋立刻会意。

要不怎么说朱元璋也是个牛人，刘伯温很多话根本不用点透，朱元璋就心知肚明。只有这样的统帅才能跟上刘伯温这种层次的谋士的步伐，否则刘伯温的时间精力就只能花在给领导解释自己的计谋策略上了。

朱元璋同意了胡延瑞的条件，这下，南昌的主战派也无话可说了。因为他们原本也不是多么忠于陈友谅，只是不信任朱元璋，而朱元璋的所作所为已经彻底博得了他们的信任。

此后，江西省一直在负隅顽抗的建昌、吉安、南康等郡县也纷纷投降。

江西省从此姓朱了。

相继失去了亲人和朋友

1361年八月，在刘伯温陪同朱元璋西征陈友谅的第二个月，一个噩耗传来：刘伯温的母亲富氏去世了。

刘伯温的上半生一直四处奔忙，而且郁郁不得志，没有机会尽孝道，现在跟着朱元璋眼瞅着日子有了奔头，老太太没能享着福就撒手走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人世间最大的悲哀莫过于此。

刘伯温得知这个消息后感觉天塌地陷，急急忙忙收拾起行囊，然后找朱元璋请假去了。

刘伯温的假条让朱元璋十分为难。那个时代也没有舍小家为大家这样的说法，让刘伯温放着病死的老娘不管留下来帮他在江西杀人放火，这种话没人说得出口。可是如果真就这么让刘伯温走了，以后谁来给他出谋划策？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不管在哪个世纪，最贵的都是人才。尤其是在朱元璋整体军事实力不如陈友谅的情况下，定奇谋、出奇兵成了制胜的唯一法宝，而刘伯温这样的顶级谋士是最重要的筹码。

不准假就是不让人尽孝，用孟子的话说简直是“禽兽”，然而准假就有可能打败仗。思前想后，朱元璋觉得还是当一把“禽兽”划算，当然，一定要当得足够艺术，足够隐晦，足够不显山不露水。于是，朱元璋亲笔给刘伯温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原文就不摘录了，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今天听说令堂辞世了，享年八十多岁。先生你是不是要来跟我请假回家啊？先生你现在是我的骨干精英，我的大事还没做成，能不能先缓两天再走？（开门见山：虽然你娘死了，但是我这儿实在太需要你了，你暂时不能走。）

当然，按照道理我是不该阻拦先生请假的，为什么呢？因为我本人用忠孝节义来教育部将和老百姓，我怎么可以阻碍先生回家行孝呢？（知道有人要用这一点来挤对我，我干脆自己先提出来。）

而且，东汉末年，曹操掳走了徐庶的母亲，徐庶要求离开刘备，要去曹操那里和自己的家人团聚，刘备也是允许了的。（知道有人要拿这个例子来说事儿，我也主动提出来。）

但是（辩解开始了），首先，你老娘跟徐庶老娘不一样，徐庶老娘是被掳走了，如果你老娘被掳走了，我肯定也二话不说就放你回去。可你老娘是死了（今日老母任逍遥之路，踏更生之境），你赶回去除了出席葬礼做把孝子贤孙外，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多吃多睡，多保重好身体，帮助我成功。毕竟我这里的工作实在是太重要，一刻都离不开你，等到我们打完这一仗，我一定派遣高级官吏跟你一起回家，让你母亲的身后事办得风光一些，你看怎么样？（不是我无情，实在是我权衡利弊，舍不得让你走啊。）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于情于理，刘伯温都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朱元璋终于留下了刘伯温，也留下了胜利。

在刘伯温的运筹帷幄之下，到第二年二月，江西几乎都投降了，陈友谅也跑路了，刘伯温一看局势差不多稳定下来，就再一次向朱元璋请假。

这次，朱元璋没有什么可说的，只好批准了刘伯温的假条。临走之前，朱元璋巴巴地握着刘伯温的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刘伯温明白朱元璋的心思，于是对朱元璋说道：“经此一役，陈友谅暂时掀不起什么风浪，张士诚也被我们吓得够呛，能消停好一会儿。唯一值得担心的是南昌的降兵和浙江的苗兵，这帮家伙都不是我们自己人，同床异梦，一旦造反麻烦就大了。主公只要处理好这两个老大难，就暂时不会有问题。”

归心似箭的刘伯温并没有注意到朱元璋心不在焉的眼神，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刘伯温急匆匆地踏上了返乡之路。

很可惜，刘伯温这番话没有被朱元璋放在心上，就在刘伯温走后没几天，刘伯温所担心的事情便一一应验。

首先是苗兵叛乱。

说起苗人，大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武侠小说中神秘莫测的苗疆。的确，所谓苗兵就是来自西南边疆的少数民族雇佣兵。这帮人自古就给力，身体素质过硬，打起仗来玩命，三国时代蜀国最精锐的部队无当飞军就是由这些苗人雇佣兵组成的。在山地地形下，别说是文弱的汉人，就算是魏国最彪悍的鲜卑族武士，在无当飞军面前也基本白给。

而蒙古人自己虽然也是骁勇善战的少数民族，但蒙古骑兵只有在北方平坦干燥的大平原地区才有嘚瑟的资本，一到地形复杂、气候潮湿的长江以南地区，就成了战斗力低下的渣滓。因而，从小在山地丛林长大、视蛇虫瘴气为无物的苗兵就成了元帝国在南方地区的重要军事力量。

可这群苗兵只是一群雇佣兵，和所有雇佣兵一样，他们对任何人都没有忠诚可言，这样的国之利器，用好了就让敌人脑袋搬家，用不好就是自己脑袋落地。

很可惜，元帝国驾驭不了他们。1362年，苗兵已经投降朱元璋好几年了，成了朱元璋在江浙地区一支重要的武装力量。

更可惜的是，朱元璋也驾驭不了他们。1362年二月，朱元璋在江西还没坐热屁股，镇守金华的苗军大将蒋英、刘震、李福便发动了叛乱。

金华的最高军事长官是刘伯温的老朋友胡大海。前面说过，他是个骁勇善战的猛将，苗人虽然彪悍，但想袭杀胡大海，还是要费一番心思。

蒋英不愧是苗兵头子，他想出一个办法。

二月初七，蒋英邀请胡大海去八咏楼观看一场射箭比赛。胡大海不知是计，跟着蒋英就去了。走到半路上，突然一个叫钟矮子的苗兵斜插出来，抱住了胡大海的马头，哭诉说蒋英要杀自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钟矮子吸引过去，连蒋英突然抽出铁锤的动作都没有在意，以为他恼羞成怒要捶杀钟矮子。

可是蒋英的铁锤没有挥向钟矮子，而是挥向了胡大海。胡大海回过头来刚要问是怎么回事，就被迎面击来的铁锤打碎了头颅，横尸马前。

蒋英这一套和当初陈友谅杀徐寿辉几乎如出一辙。

紧接着，叛军相继杀死了胡大海的儿子胡关注和副官（郎中）王恺，控制了整个金华城。

当时刘伯温正在返乡途中，刚好走到衢州郊区。

蒋英一面囚禁了金华的所有官吏，防止走漏消息，一面通知其他各地的苗兵将领一起起事。

幸好，一个叫李斌的典史偷偷溜了出来。

所谓典史，就是管理监狱的基层小公务员，因为工作的关系也没少跟各种鸡鸣狗盗之辈打交道，特别机灵。这个李斌非但从蒋英眼皮底下溜走了，还偷偷溜进胡大海的办公室，偷走了金华军队的兵符，然后又溜出城，一溜烟地跑到了严州。

当时驻扎在严州的是江浙行省右丞李文忠。李文忠是朱元璋军中一等一的牛人，十几岁的时候就从军东征西讨，砍人无数，十九岁那年在池州大破徐寿辉的天完军，威震天下。如今，李文忠听说小小的蒋英敢在自己的后院放火，还杀了昔日的老战友胡大海，气得不轻，果断出兵攻打金华。胡大海的养子胡德济听说养父被害，激动得哇哇叫，也亲自率军过来替父报仇。

苗兵本质上是一群雇佣兵，雇佣兵的特点就是算计得比谁都精明。谁都知道李文忠这种狠货惹不起，于是他们在金华大肆劫掠一番后，弃城投奔张士诚去了。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且不说李文忠轻而易举地平定了金华叛乱，金华隔壁的处州，苗将李佑之收到蒋英的密信，又听说胡大海死了，于是也跟着起兵造反。

处州的最高军事长官是刘伯温的另一个好朋友：孙炎。仗着手里的苗兵，李佑之很快控制了处州城，活捉了孙炎和朱元璋的侄子朱文刚。这个李佑之的智商比蒋英要高上那么一点点，他知道孙炎是个人才，很希望能够劝降他，于是单独把孙炎关了起来，好酒好肉伺候着。

但是孙炎很不给他面子，他一脚踢翻李佑之亲手送来的酒肉，指着李佑之的鼻子破口大骂：“瞎了你的狗眼，老子落到你手里就没想过要活着出去。你们这帮忘恩负义的狗贼，迟早把你们剁成肉酱，拿去喂狗狗都不吃！”

李佑之的忍耐是非常有限的，被孙炎一骂立刻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要一刀剁了孙炎。可他强忍住没有下手，而是要孙炎先把上衣脱了——敢情是他看中了孙炎身上那件衣服，觉得一刀把衣服切了太可惜，想留着自己穿。

这都什么人呐！孙炎彻底抓狂了：“休想！我身上这件紫绮是主公亲手所赐，我死也要穿在身上！”李佑之心想这种情况下上去扒人家的衣服实在有点不像话，于是忍着心痛，把孙炎连衣服带人一刀给砍了。

这个时候，刘伯温刚刚进入衢州城。

捡便宜？没那么容易

人要倒了霉，喝水塞牙，放屁砸脚。江浙的乱局还没完，张士诚又来横插了一脚。

张士诚充其量就是个暴发户，没什么大格局，用刘伯温的话说也就是个“守土之贼”而已。但器小归器小，和所有商人一样，张士诚秉承“有便宜不占是傻瓜”的商界古训，看到江浙大乱，张士诚动了浑水摸鱼的心思。再加上降将蒋英等人不断唆使，1362年三月，张士诚决定：派自己的弟弟张士信攻打诸全州（就是现在的诸暨），捡现成便宜去。

诸全州在已经被李佑之控制的处州北面，一旦攻克了诸全州，张士诚就能顺势接收处州，而朱元璋在江浙的地盘会被切割蚕食得只剩下衢州、金华两地。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墙倒众人推，衢州的苗兵得到消息后也骚动起来，叛乱一触即发。

衢州的守将叫夏毅，眼看比自己牛无数倍的胡大海和孙炎都死于非命，急得团团转。这时候，突然听说朱元璋的首席谋士刘伯温正好在衢州境内，夏毅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是天降幸运大礼包，有刘伯温这样的顶级高手加盟，还用怕苗兵这种不入流的敌人吗？

夏毅立刻亲自前往驿馆邀请刘伯温。而刘伯温也早就听说了金华、处州两地的叛乱，得知了胡大海和孙炎的死讯。当初两人来青田请自己出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胡大海的粗豪憨直、孙炎的精明睿智浮现在他的眼前，如在昨日，此时却阴阳两隔。

先是自己的母亲，然后是胡大海和孙炎（此时此刻，刘伯温的另一位朋友叶琛也在洪都被杀害，但刘伯温还没得到消息），征战半生，刘伯温第一次如此密集地面对自己亲友的死亡，心中一阵隐痛。

除了失去朋友的悲伤，刘伯温心中也有另一层担忧，一旦朱元璋的浙东大后方被张士诚所夺得，朱元璋就要面临一个两难抉择：如果收复失地，就必须和张士诚开战，这等于破坏了刘伯温一开始就定下的“先陈后张”的布局；可如果不收复失地，失去了战略纵深的朱元璋很难继续和陈友谅抗衡。

避免这种两难抉择的唯一方法，就是稳住江浙。

于公于私，刘伯温都没有理由拒绝夏毅，所以他留在了衢州。而回家尽孝的事情，只能再往后推一推了。

夏毅把刘伯温请到上座，召集文武诸将详细汇报了浙东地区的军情。刘伯温在江浙待了大半辈子，又在这里打过仗，本来就很熟悉本地的形势，仔细听取了汇报之后，花了整整一个通宵时间，拟定了大概的战略方针。

首先是稳定衢州的局势。

刘伯温认为，衢州的苗兵动向和处州、诸全州战局息息相关。一方面，衢州的苗兵时刻在观望处州和诸全州的动向。另一方面，衢州的动向也会影响到处州和诸全州的战局。

因此，刘伯温一面以个人名义向衢州各地属县发文件，要求各级官吏务必保持镇定，采取绥靖政策，尽可能防止事态恶化；一面写信给朱元璋，叫他火速来把处州的事情摆平。

收到刘伯温的信后，朱元璋立刻命令大将邵荣带兵征伐处州。这个消息等于给衢州吃了一颗定心丸，夏毅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但刘伯温不敢有丝毫懈怠，他知道，真正决定时局的，还是诸全州的攻防战。

诸全州的守将叫谢再兴，也是个牛人，在张士信的狂轰滥炸之下居然坚守了整整一个月，还忙里偷闲伏击了张士信一把，生擒了数千人。

张士信跟着老哥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过这样的憋屈，气得哇哇直叫，不但重新集结绍兴各地兵力，还从杭州拉来了一大批外援，要跟谢再兴玩命了。

守城跟攻城不一样。攻城的人，虽然风险大死亡率高，但兵员补给是源源不断的；而守城的人，虽然平时可以躲在城墙后面偷着乐，但打起仗来死一个少一个。很多时候城墙没塌城门没破，守城的人先死光了。

经历过高邮守卫战的张士信深知这一点。处于围城中的谢再兴当然更加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能向李文忠求援，可李文忠的军队也是捉襟见肘，爱莫能助。

局势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这些情况刘伯温全都看在眼里，但智者和普通人的差距就在于，普通人看到的是敌人的强大、自己的弱小，他们的心中只有恐惧；而智者看到的却是敌人强大背后的弱点，自己弱小深处的强大。刘伯温看陈友谅是如此，看张士诚依然如此。

当所有人看到的都是张士信志在必得的攻城大军时，刘伯温却看到了张士诚内心的真正弱点：他是来打秋风、捡便宜，来浑水摸鱼的，不是来和朱元璋正面冲突的。如果要和朱元璋翻脸，早在龙江之战的时候张士诚就该翻脸了。张士诚并不害怕朱元璋，但他不想和朱元璋决战，他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当个土财主，有便宜就捞，捞不到拉倒。

避实就虚，避开敌人最强大的锋芒，攻打其最薄弱的环节。这是刘伯温用兵的一贯方针，而张士诚的薄弱环节就是他的这种“守成”心态。

于是，刘伯温命人到处张贴告示，声称朱元璋已经派了大将徐达、邵荣率大军主力向江浙进发——其实朱元璋只派了邵荣来收复处州，但徐达是朱元璋的头号王牌，因此，派邵荣和派徐达前来所传递的信号是不一样的，再加上刘伯温“稍稍”夸大了军队的数量，一种决战前的萧瑟感油然而生。

为了防止张士诚消息闭塞，刘伯温特地派人千方百计将这个信息直接“泄露”给张士诚。

不出刘伯温所料，张士诚了。他现在是江南这帮屌丝军阀里最有钱的，占据着全中国最富庶的地区，富得流油。相比之下，穷得“治安基本靠狗，交通基本靠走，取暖基本靠抖，娱乐基本靠手”的浙东山区根本算不上香馍馍，犯不着为了这种地方跟朱元璋主力决战。

但是，毕竟所谓的徐达大军还只是个传言，在得到确切消息之前张士诚也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包，所以他并没有下达撤军的命令。

可前线诸将已经从张士诚的军令中看出了他摇摆不定的态度，更重要的是，张士信比张士诚更加不愿面对天下第一名将徐达和杀人魔王常遇春。

将心动摇，则军心必乱。

李文忠是何等人物。通过斥候的侦察报告，他敏锐地嗅到了这一新动向。战机转瞬即逝，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更令李文忠高兴的是，从江西赶来为养父胡大海报仇的胡德济也恰好在这个时候赶到。手里有了兵力的李文忠悄悄接近张士信大军的营地，三更半夜的时候突然杀进大营，一时之间鼓角雷鸣，杀声震天。张士信以为传说中的徐达大军到了，立刻兵败如山倒。诸全州城中谢再兴趁势杀出，张士信一败涂地，士卒死伤无数。诸全州自动解围。

张士信的军队退去，衢州的苗兵立刻消停了，到了四月份，邵荣的援军也及时赶到了。刘伯温辞别了衢州，前往处州和邵荣会合，商讨平乱事宜，同时参与平定处州的还有胡深率领的一支军队。而因为张士信的败退，李文忠也闲了下来，于是一起参与围攻处州。

这一战没有丝毫悬念，三路大军连围都懒得围，冲开处州城东北大门，一路杀进城，镇压了作乱的苗兵。李佑之自杀身亡。

为了防止江浙再次发生动乱，朱元璋任命王佑和耿天璧一起镇守处州，并委任胡深全权负责处州的军政民大事。

至此，江浙苗兵的叛乱终于平息。靠着谢再兴的拼死守城、李文忠的运筹帷幄和刘伯温的神机妙算，江浙的局势稳定下来，朱元璋渡过了这场危机。

而刘伯温，也终于可以回家了。此时，离刘伯温母亲过世已经八个月了。

离开你我做不到

刘伯温在母亲的灵柩前守了整整一个晚上，虽说忠孝不能两全，但作为一个儿子，他觉得自己有愧于母亲。

第二天，朱元璋派来礼官，在老夫人灵前摆了三牲祭礼，宣读了祭文，叩拜祭奠。全家人向礼官回拜，并向北遥拜，答谢朱元璋的恩情。

出殡这天，老夫人的排场异常大，刘氏本来就是当地的世族，再加上朱元璋对刘伯温的敬重，浙东各地都派来了代表为老夫人送葬。令刘伯温稍稍有点诧异的是，连他的“老朋友”方国珍都派遣使者来参加了葬礼。

送走了老太太，刘伯温开始了三年守孝。按照儒家古礼，父母去世后子女要守孝三年，因为孩子学会走路之前，有整整三年是在父母的怀抱中度过的。

普通人在这三年中不能有任何娱乐活动和交际活动，而如果是官员，则要停下手头一切工作，立刻请假回家，这就是“丁忧”。

那么，能不能随机应变，把守孝时间缩短呢？答案是：尽量不要。孔子的弟子宰予曾经问孔子说：“老师啊，守孝三年时间实在是太久了，能不能短一点？”孔子当时反问他：“父母去世后三年之内你吃香喝辣的心里能过意得去吗？”这当然是个反问句，可宰予不知好歹，厚着脸皮回答说：“能啊。”老夫子脾气再好也被气得够呛，强忍住踹宰予一脚的冲动，拂袖而去，“你要是觉得心安理得，那随便你！”私下里，孔子到处跟人抱怨：“宰予真不是个东西（予之不仁也）。”

朱元璋以忠孝治国，当然明白这个典故，但是，他实在无法离开刘伯温整整三年。

刘伯温离开的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浙江苗兵叛乱，幸好刘伯温就在当地，给镇压下来了。然后，是洪都守将叛乱。

当初洪都守将胡延瑞提出了苛刻的投降条件，在刘伯温的暗示下，朱元璋全盘同意了。其实刘伯温还布有后招，但走得匆忙，来不及把后招落实，只能提醒朱元璋小心洪都降将。偏偏朱元璋没放在心上，果然，刘伯温一走，这帮人立刻起兵造反，杀死了洪都太守——刘伯温的另一个好朋友——叶琛。幸亏当时徐达的大军就在附近，及早回援，重新打下了洪都，镇压了叛变。

而经过这件事情，朱元璋才彻底重视起洪都的防务，他撤换了全部降将，命令侄子朱文正为大都督，邓愈为副将，镇守洪都。

刘伯温走前的两个担忧全部应验，朱元璋越来越觉得自己离不开刘伯温。他不停地给刘伯温写信，既有问寒问暖，也有询问军国大事，但字里行间透露的都是让刘伯温快点回来的意思。

刘伯温也会在回信里帮他分析形势，提出应对策略。例如，在徐达出征武昌时，刘伯温就建议朱元璋兵贵神速，一定要趁陈友谅立足未稳在两个月内攻克武昌，否则就难了。结果，徐达因为镇压洪都叛乱延误了时日，让陈友谅得到了喘息的时间，果然，再也无法攻克武昌了，朱元璋不得不令他返回南京。

许多事情的发展都证明了刘伯温的算无遗策，朱元璋愈发希望刘伯温能够回来。

刘伯温何尝不知道朱元璋的心理，但正如孔子所说，守孝三年不单单是礼节那么简单，更是一种追求内心安宁的方式，刘伯温自觉亏欠母亲实在太多，他想要多陪陪母亲的陵寝。

其实刘伯温在丁忧期间也没有闲着，他没有停止过为朱元璋的大业奔忙。处州地区守备薄弱，民风又彪悍，胡深一个人搞不定，刘伯温便帮他出谋划策，亲自参与防务体系的规划和建立，同时还利用自己的声望给一些不愿意投降朱元璋的当地义军和知识分子做思想工作。

在丁忧的这段时间里，刘伯温连续组织了好几次朱元璋集团的企业招聘宣讲会，向大家展示朱元璋集团有限公司的广阔前景和优渥待遇，鼓励大家加入、多多给朱元璋投简历，成为一名光荣的朱元璋公司员工。

在刘伯温的努力下，处州一代的不稳定因素几乎被消除殆尽。有了稳固的大后方，朱元璋才有心力对付眼下最大的敌人：陈友谅。

1363年正月，刘伯温再一次收到朱元璋催促他回南京的信。这一次，刘伯温发现自己再也没有理由拒绝朱元璋了，因为朱元璋说，他准备跟陈友谅进行最后的决战。

这一战，有你无我，朱元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这些战略都是刘伯温给朱元璋制定的，他当然知道，现在的确已经到和陈友谅大决战的最佳时机。作为这一战略的制定者，他没有理由缺席这场关乎生死的决战。

于是，正月里，刚刚过完年的刘伯温辞别了父老乡亲，辞别了母亲的牌位和陵寝，重新踏上了回南京的路。

刘伯温回青田的时候就因为苗兵叛乱被阻隔数月，而回南京的路，也不好走。张士诚和朱元璋之间虽然大仗不起，但是相互之间各种游击战、侵袭战、小冲突从来没有停止过。刘伯温一路上秉着少惹麻烦多赶路的原则，对这种动乱地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但也有躲不开的。刘伯温路过建德的时候，发现这里打得挺热闹，看阵势双方都下了点本钱。而守备建德的，又恰好是刘伯温的老相识李文忠。于是，拗不过李文忠的邀请，刘伯温还是留了下来，帮助他抵御张士诚。

经过诸全州一战，现在的李文忠阔了，手里要兵有兵要将有将，不想窝在建德城里做缩头乌龟，于是找来刘伯温讨论主动出击的策略。

刘伯温却摆摆手道：“急什么，等三天之后他们退兵了，我们再追击也不迟。”

“哦……嗯？”李文忠有点晕，“三天之后？张士诚退兵？谁跟你说的？”

刘伯温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笑而不语。李文忠急了：“不是不相信先生的神机妙算，可这也忒玄乎了，总得给个理由，否则我怎么跟将士们解释啊？”

这也是人之常情。于是，刘伯温便问李文忠：“敌军主将是谁？”

“是个之前没听说过名字的将领，估计也就是路人甲级别，但也不排除是从其他战区调过来的将领，我这里掌握的情报不多。”李文忠老实地回答。

“不用猜了，我看敌军军容不整、士气不高，主帅肯定是个路人甲。让一个路人甲带兵，可见张士诚根本没把这场战斗当回事。连主帅都没当回事，这群人能有多大的劲头攻城？”

李文忠点点头，敌人虽然人数众多，但确实战斗欲望不是很旺盛。“但凭什么就认为他们三天后会退兵呢？”李文忠还是有疑问。

刘伯温笑道：“本来是不会退的，但现在他们看到百姓都在帮着拼死守城，知道攻城无望，就肯定会退兵了。”

“啊？”李文忠有些凌乱。建德城的防务都是他的军队一手承担的，根本没有老百姓帮助守城。因为朱元璋在江浙的根基不深，而张士诚的名声本来也不坏，所以老百姓很少参与到张朱二人的战斗中去。况且，没受过训练的老百姓上了城墙非但起不了作用，反而会碍手碍脚。

你哪只眼睛看到老百姓在帮忙守城了？李文忠心说。

这本来就是刘伯温故意抖的包袱，李文忠这些心理活动自然瞒不过刘伯温：“以守军现在的实力的确不需要老百姓帮忙，但是，如果我们能找些老百姓做出一副拼命守城，与城池共存亡的架势来……”

李文忠也是一代名将，自然一点就透，当下一拍脑门就明白了：“先生是要找人来作秀啊，了然，了然！哈哈！”

当天，张士诚的军队就看到建德城的老百姓披着简单的盔甲，举着土制的长矛出现在了城楼上。虽然跟职业士兵比起来，这些“死老百姓”弓弦也拉不满，长矛也端不直，但从他们的眼神中，能看到一种“城在人在，城破人亡”的决心——这些吃便当的群众演员演技都不错。

第一天，敌人没动静。第二天，敌人没动静。第三天，敌人还是没动静。李文忠靠在城楼上观望敌阵，郁闷地发现对面依然旌旗猎猎，战鼓阵阵，正要找刘伯温质问一番，却看到刘伯温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果然不战自退了，还真是准时啊！”

李文忠不信：“你在逗我玩吧？”刘伯温知道李文忠肯定不信，笑道：“你自己带兵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文忠将信将疑地带兵冲入敌营，却见果然是一座空营，只有几个老弱兵丁在击鼓。

真是神了！李文忠就像小孩缠着魔术师一样缠着刘伯温，问他是怎么知道敌人已经退兵了呢？刘伯温回答说：“我听他们鼓声微弱，看他们旌旗散乱，就料定他们已经走了。”

看到李文忠的瞳孔里已经闪起了崇拜的星星，刘伯温又语重心长地补充了一句：“带兵的人，防守的时候一定要学会用民心，进攻的时候一定要会听鼓点、看旌旗，这是前人告诉我们的经验啊！”

这下，李文忠彻底服了。

刘伯温在建德不能逗留太久，张士诚的军队一退，他就继续出发去南京了，朱元璋还等着跟他探讨与陈友谅的最后决战呢。

看着刘伯温远去的背影，李文忠对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充满希望。

第七章   决战鄱阳湖，掀翻陈友谅

天子的疗效是“胁诸侯”

就在朱元璋如日中天的时候，北方的红巾军正统皇帝韩林儿的日子却越过越衰。经过1358年的几轮严打，韩宋政权基本上被历史扫进了回收站。

没过几年，韩林儿发现自己就要被彻底删除了，因为张士诚要来清空回收站了。

1363年，已经投降元王朝的张士诚派遣大将吕珍率军十万攻打安丰，名义上是替元王朝征讨逆贼，实际上是趁火打劫捞现成便宜去了。

自从高邮围城之后，张士诚除了四处捞便宜，就没怎么干过正事儿。

韩林儿苦不堪言。本来就已经被元王朝打得只剩下半口气，哪里还挡得住张士诚的精锐部队？半个月后，孤城安丰就陷入了弹尽粮绝的境地。

没有了粮食，就只能吃尸体了。到后来连尸体都没得吃了，有人甚至想出挖出井底的泥巴捏成丸子，用人油炸着吃这种方式。

人要绝望到何种境地，才能激发出如此恐怖的想象力？

年少的韩林儿从没见过如此惨状，在自己的房间里日夜号哭。当年和韩山童一起创业的刘福通也没有任何办法，他唯一能够想到的只有南方的朱元璋了。

此刻的朱元璋正在积极准备与陈友谅的决战，收到刘福通的求援信后，他十分震惊。

虽然朱元璋跟韩林儿没有直接的联系，但至少在名义上，他还是隶属于红巾军系统，是韩林儿的臣属。而且，在他渡江发展地盘，跟陈友谅、张士诚二人死磕的这几年中，韩宋一直是他在北方的坚实屏障，一旦安丰沦陷，张士诚坐拥淮河南北之地，对朱元璋的威胁十分巨大。

不管是从名义上还是从实际战略价值上看，朱元璋都觉得自己应该出兵救援安丰。

刚刚结束丁忧回到南京的刘伯温却旗帜鲜明地反对救援安丰。他回南京是要跟陈友谅决战的，可不是来替韩林儿跟张士诚玩命的。所以，在其他谋臣保持沉默的情况下，刘伯温一一反驳了朱元璋的出兵理由：

首先，张士诚是个“器小”的人，只求自保，不会有大作为，他此番攻打安丰就是单纯想扩大地盘，而不是为了实现对朱元璋的战略包围。

其次，陈友谅才是那个最穷凶极恶的敌人，当前社会的主要矛盾是背水一战的朱元璋和复仇心切的陈友谅之间的矛盾，这是不可调和的，也是无法避免的。他指出，一定要坚持“先陈后张，先南后北”政策不动摇，因为事实证明，两线作战、四处树敌的人必将被历史的车轮碾作齑粉。更何况，陈友谅本来就已经虎视眈眈，他必然会趁这个时候兴兵来犯！

最后，面对一小撮不明真相的将领（包括朱元璋）提出的“韩林儿是我们名义上的皇帝，岂能见死不救”的疑问，刘伯温分析道：既然韩林儿是我们“名义上”的皇帝，那我们“名义上”去救他一下就行，何必真刀真枪地干？

刘伯温说得天花乱坠，朱元璋却罕见地固执，当场否决了刘伯温的建议，毅然决定出兵安丰。

这次，刘伯温也发狠了。

连三年孝期都没守完就巴巴跑回南京，只为跟陈友谅决一死战，为了这一天我布局了这么多年，不能让一个小小的韩林儿毁掉一切！

他死死拉住朱元璋的衣角，说出了一句本不该放到台面上说的话：“主公不能出兵！即使安丰丢了，只要韩林儿一死，对我们利大于弊啊！”

朱元璋站住了脚步。虽然他一直没把韩林儿当盘菜，但刘伯温的话还是震惊了他。

看到朱元璋迟疑，刘伯温继续说道：“主公有没有想过韩林儿这个皇帝一开始的作用？”

只一句话，朱元璋有些开窍了。

元末红巾军最初分为东西二系，西系的开山祖师是彭莹玉，推徐寿辉为首领，就是天完政权。东系是以韩山童、刘福通为首，韩山童死后，刘福通又物色了韩林儿，建国曰宋，号小明王。因两系的反元目标一致，便合二为一，同尊小明王。

但是，宋和天完的红巾军主力本来并没有互相协调的军事行动，还是“各有其众，各战其地”。徐寿辉被杀后，西系的红巾军主力为陈友谅所拥有。陈友谅根本没把自己当红巾军看，所以眼里完全没有韩林儿，韩林儿对其毫无统束之力。而朱元璋另外的几个敌人如张士诚、方国珍不属于红巾军范畴，小明王的存在也并无意义。

“韩林儿本是红巾军的精神领袖。现在徐寿辉已死，淮河地区的红巾军全军覆没，除了主公外，天下再无响亮的红巾军旗号，那还要这个韩林儿有什么用！？”

该说的不该说的，刘伯温都说了，1363年的朱元璋在政治上还只是一个刚起步的青年。刘伯温发现讨论战术战略的时候，朱元璋往往一点就透，但是一提起政治，眼前这个人就有点愚钝。他研究过朱元璋的发家史，他相信如果自己早几年追随朱元璋，绝不会允许郭子兴这样的人在朱元璋头上拉屎撒尿。

乱世之中，有枪便是草头王。皇帝有什么用，无非代表了一种话语权而已，用皇帝的名义来挟持各路诸侯，是历代枭雄最得意的公关手段，可是，现在连诸侯都没有了，要皇帝还有什么用？

朱元璋看着一脸阴险的刘伯温，很无语。的确，刘伯温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人无从反驳。跟后来那个杀戮无度的洪武皇帝相比，1363年的朱元璋还是一个讲义气、重感情的纯良少年（这一点从他对待郭子兴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在厚黑学的造诣上，他还远远比不上混迹官场半生的刘伯温。

“韩林儿可以不救，安丰不能不保。”朱元璋最终还是撂下一句话，走了。

刘伯温顿时明白，说什么都没用了。他甚至已经猜到了朱元璋的心理，朱元璋确实不想背上害死韩林儿的骂名，也不想自己的北方暴露在张士诚的锋芒下，但朱元璋真正愤怒的是这几年来张士诚一直像赶不走的绿头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叫，咬不死人，却能烦死人。

朱元璋对张士诚已经忍无可忍了。

1363年三月，朱元璋以徐达、常遇春为先锋，亲率大军救援安丰。

朱元璋倾巢而出，南京空虚。刘伯温时刻关注着身在武昌的陈友谅，可让人意外的是，陈友谅居然丝毫没有动静。所有人似乎都松了口气，只有刘伯温越想越心惊。

陈友谅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不会错过战机，他之所以等待，只可能是在等待更好的战机。陈友谅就像一个引弓不发的杀手，弓拉得越满，箭的杀伤力越大。

而在北线战场上，朱元璋发现自己悲剧了。

等大军赶到安丰的时候，安丰城已经破了，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击溃吕珍的大军后，韩林儿被救了回来。

该来的不来，该走的不走，咋什么破事儿都让我碰上了？抓狂中的朱元璋把气都撒到张士诚身上，如果不是你这个私盐贩子上下跳梁，我怎么会遇到这么尴尬的事情！盛怒之下，朱元璋做出了这一个月来的第二个错误决策：进攻庐州。

庐州就是今天的安徽合肥，攻下庐州，朱元璋就可以打开通往张士诚老巢的一条通道，扼住张士诚的咽喉。如此重要的地方，张士诚自然会派遣重兵把守。

朱元璋再次被自己的情绪控制，至于“先陈后张”的策略，则已经被彻底抛在了脑后。

这一次，连徐达都开始反对了。真正的敌人是陈友谅，而不是张士诚。如果说救援安丰还勉强有理由，那攻打庐州就纯粹是胡搅蛮缠了。但心烦意乱的朱元璋根本听不进去这些。他出兵这么久陈友谅都没有动静，他相信，陈友谅已经被自己打怕了，此刻正躲在武昌看着地图畏首畏尾地犹豫要不要出兵。

“等陈友谅这个窝囊废回过神来，我早就打下庐州回南京了。”朱元璋是这么想的。

无敌舰队VS无敌堡垒

此时此刻，“窝囊废”陈友谅的无敌舰队刚刚从武昌起锚。

陈友谅不是一个特别能沉得住气的人，但朱元璋大军开赴安丰的时候，他忍了。安丰的泥潭不够深，他要等朱元璋陷进更深的泥潭不能自拔，然后给其最致命的一击。

庐州就是陈友谅等待的那个泥潭。当朱元璋的大军在庐州城外垒砌尸墙的时候，陈友谅已经坐上了他的旗舰，他的身边是两百余艘超级战舰，展开后密密麻麻充斥了整个江面。

这些大舰都是龙湾会战后重新打造的，高达十几米，分为三层，可以搭载两千到三千名士兵。一般的战船装载的都是步兵，但陈友谅的大舰非同凡响，每一层都有马棚，骑兵可以在甲板上纵横驰骋。在空军还没出现，水战以接舷为主要战术的时代，陈友谅的“跑马母舰”是绝对无敌的存在。

陈友谅面无表情地端坐在吨位最大的那艘“跑马母舰”指挥舱的龙椅上。自从龙湾会战后，他已经受够了从巅峰到谷底的屈辱，所以，这次出征他连后路都没给自己留，非但征集了领地内几乎所有的壮丁，凑足了实打实的六十万大军，而且连文武百官和自己的妻子孩子都随军同行。他就像一个红了眼的赌棍，把所有筹码都往赌台上一扔，输了就一无所有，赢了就拥有一切。

1363年四月，陈友谅的大军来到洪都城脚下。这座城市曾是他的骄傲，但一年前，它背叛了他，今天，他要把它夺回来。

自从上次叛乱后，朱元璋把洪都的守将换成了邓愈和朱文正。

邓愈，一代名将，在太平—南京战役、安庆—江州战役中都屡建奇功。有这样一位将领在，洪都城的守军感觉稍微有了点底气。

朱文正，朱元璋的侄子。跟邓愈比起来，朱文正简直是一块渣。自从来到洪都这个灯红酒绿的大城市，纨绔子弟朱文正天天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太守办公室里根本找不到他的踪迹，因为他不是在妓院，就是在去妓院的路上。

可谁都没想到的是，最后决定洪都命运的居然是朱文正这块渣。

收到前线军情之后，朱文正突然收起了花花公子的模样，从妓院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召开了紧急军事会议，以一个最高长官的身份用坚定的口吻对每一个将士说：“城亡与亡，我等誓死保卫洪都城！”

紧接着，朱文正立刻分配兵力防守各个城门，洪都城城门多，守军少，但朱文正分配起来却有条不紊，最后居然还给自己留下了上千人的预备队。

朱文正突然之间的华丽大变身让洪都诸将目瞪口呆，他们甚至怀疑朱文正是不是还有个双胞胎兄弟：一个负责吃喝嫖赌，一个负责运筹帷幄。

但不管眼前这个人是朱文正本人还是他的“隐形兄弟”，在朱文正坚毅的眼神中，大家看到了希望。

四月二十四日，陈友谅发动了进攻，他的目标是抚州门。陈友谅的选择倒是没错，这里地势开阔，非常适合大部队展开，最大限度地发挥人数优势，可惜的是，防守抚州门的人是邓愈。

邓愈一点儿也没跟陈友谅客气，滚木礌石不要钱一样往陈友谅头上招呼。陈友谅的大军是临时组建的，没经受过良好的训练，连装备都是些临时拼凑的皮甲竹盾，对从天而降的大家伙没有丝毫抵抗力，不给砸死也被砸晕过去。几天下来，城下尸体堆成了山，也没人能够登上城头一步。

活人不能被一泡尿憋死，六十万活人不能让一堵城墙堵死，既然攀不上墙头，就改成挖墙脚。

四月二十七日，在重盾方阵的掩护下，一队五大三粗的士兵手持砍刀接近城墙根，冲着城墙一阵猛砍。城墙上的守军看傻了眼，有力气不去砍人，干吗跟城墙过不去？心里这么想着，手里却丝毫不敢松懈，强弓硬弩流水价地往“挖墙脚大军”头上送去利箭。挖墙脚的人多了，搭云梯爬城墙的人自然就少了，墙头上的守军没有了压力，一个个探出身去，嗖嗖放冷箭放得别提多过瘾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没过多久，守军就发现城墙真的被凿开了！常言道，“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脚挖不倒”，今日方知，古人诚不欺我也！汉军非但挖开了抚州门的墙角，还挖了有十丈那么宽的洞！

陈友谅一阵兴奋，照常理，大军冲破了城墙，这座城市也就离被攻陷不远了。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陈友谅泪流满面，感叹自己生错了时代：

邓愈及时调来了一支装备秘密武器的部队堵住了空缺，一阵震耳欲聋的砰砰声过后，第一批挖墙脚的工人应声倒地，抽抽了几下，就没气儿了。

后面的汉军面带恐惧地看着眼前这支部队和他们手中的秘密武器——火铳。

火铳这种武器其实在元朝的时候就已经登上历史舞台，由于射速慢、射程短、精度低等缺点，一直没有被大规模列装部队。但是，用来防守一段十余丈的墙洞，已经足够了。

汉军中绝大多数人都没见过这种会发火冒烟的铁管，在巨大的枪声震慑下，攻势稍稍有所减缓，趁着这个当口，邓愈在断城后面建起了一道栅栏。

邓愈也知道，这道栅栏支撑不了多久，于是又组织施工队以这道栅栏为依托，临时砌起了一堵城墙。陈友谅当然不能让邓愈安心地筑墙，在他的亲自督战下，汉军像洪水一样冲向这个缺口。

朱文正也意识到邓愈的施工队现在是全洪都城的命脉，关键时刻派出了预备队，终于让邓愈安心地修完了城墙。

陈友谅重新解读了“挖墙脚”这个俗语，而邓愈则向陈友谅阐释了什么叫“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眼看着人死了不少，挖开的城墙却又被补了起来，汉军失去了再挖一遍的勇气，终于在第二天清晨撤军。

抚州门保住了。

出师不利。这一战对汉军士气的打击是巨大的，就好像你怀揣价值六十万元的无敌板砖气势汹汹地去找人报仇，却在高速路口被堵了整整三天，你说窝火不窝火？

可再窝火也得接着往下走啊。休息了几天之后，陈友谅放弃抚州门，把新目标锁定在新城门。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陈友谅是这么想的。可惜他想错了，因为新城门的守将薛显是个更加不好惹的主儿。

薛显，安徽砀山人，原来是义军统帅赵均用（就是在滁州城绑架郭子兴的那个）的部将，在赵均用死后投降朱元璋，一直担任朱元璋的亲兵队长，跟随朱元璋全程参加了安庆—江州会战，洪都叛乱后被留在洪都坐镇。

这样的猛人，惹得起么？

五月初六，汉军将主力开到新城门外，还没来得及摆出攻城阵形，新城门居然嗷的一声开了，城里杀出一队骑兵，冲锋到汉军阵前一通乱砍，砍死了陈友谅部将刘进昭，生擒活捉了赵祥，然后又仗着马力快马加鞭冲回城了。

汉军目瞪口呆，不少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马刀砍死了，圆睁着难以置信的眼睛死不瞑目。

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惹不起，真心惹不起。陈友谅本身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是在薛显面前，他简直像个三好学生一样循规蹈矩。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陈友谅算是怕了他了，从那以后，就没敢对新城门发起猛攻。

六月十四日，陈友谅决定从洪都沿江一侧进攻，放着强大的水军干吗不用啊？

可惜，陈友谅又打错算盘了。安庆—江州会战后，朱元璋重修了沿江一带重要城市的城防，吸取了太平和江州沦陷的教训，洪都城的城墙往内侧挪了不少，确保没人能从战舰上直接跳进城里。

所以，汉军只能乘坐小船去冲击江边唯一的水门。而守军早就准备好了长矛，汉军一来，直接就拿长矛往死里捅。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战术，汉军本能地抓住了伸出来的长矛，却听见吱的一声响，然后传来一股烤肉的清香，紧接着手掌一阵剧痛——原来守军的长矛已经被烧得滚烫了。

太缺德了！

正是在这一系列缺德带冒烟的战术之下，陈友谅怎么都没能打开水门。他没辙了，只能移师土步门。在那里，陈友谅倒是小有收获，一箭射死了守将赵德胜。可惜没用，守军见到主将英勇牺牲，反而更加斗志高昂，硬是没让汉军染指城墙半步。

陈友谅真的绝望了，本来在他的计划中，六十万大军打下洪都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可结果跟他预料的正好相反，在突然变身为钢铁战士的前花花公子朱文正，和一直以来发挥稳定的一代名将邓愈的通力合作下，洪都成了一台绞肉机，陈友谅留下无数具尸体，却什么也带不走。

洪都城下一堵，就是八十五天。

六十万人，滞留八十五天，这是个什么概念？六十万人，既是六十万把刀，更是六十万张嘴，六十万人同时趴在鄱阳湖边喝水，能把鄱阳湖喝干一小半；六十万人同时吃饭，能把鄱阳湖平原一年的产粮吃得干干净净！别人都以为统率百万大军是件威风凛凛的事情，那是因为他们没看到百万大军留下的账单。

陈友谅没有意识到，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因为他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在洪都死磕。洪都的守军自保有余出击不足，他完全可以绕开洪都直取南京，到时候主力陷在庐州的朱元璋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儿。等打下了南京，再把朱元璋部各个击破根本不是难事。

可是陈友谅太自信了。手里有了无敌舰队和六十万大军后，他瞬间把一切失败都抛在了脑后，从而放弃了斩首行动，一心想要稳扎稳打，从洪都开始一口一口吃掉朱元璋的每一寸土地。当然，还有一个他说不出口的理由：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凡是背叛过我的，我一定要让你受到加倍的惩罚！

八十五天，除了换回一堆让陈友谅难以承受的账单，更给了朱元璋足够从任何一个泥潭中抽身的时间，眼看着几乎是天赐的良机正在从指缝溜走，陈友谅急红了眼，像头狂怒的野兽一样在洪都城下嘶吼，却拿这座城市一点办法也没有。

遇见，在宿命中的战场

1363年七月初六，朱元璋率领二十三万大军出发前往洪都。

一个月前，一个叫张子明的人来到他面前，把朱文正的亲笔求援信交给朱元璋。信上，朱文正详细描述了洪都保卫战的种种惨状，但他没有说“你赶紧来救我，再不来大家一起完蛋”之类动摇军心的话，反而告诉朱元璋，陈友谅这两个月伤亡惨重，粮草供应不上，只要援军一到，就能破陈汉大军。

但朱元璋的主力此刻正在庐州跟张士诚耗着，要把这支部队撤回来，同时再集结其他地区的精锐部队，至少需要一个月。

“你告诉文正，再坚持一个月，一个月后，大军一定如期赶到。”经过一番斟酌，朱元璋说出了这句话。

在六十万大军面前再坚守孤城一个月，不是两片嘴皮子上下一动那么容易的。朱元璋后悔之前没有听刘伯温的劝谏，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此时此刻，他只能把接下来的命运寄托在朱文正的洪都城和眼前这个信使身上。看着朱元璋信任的目光，张子明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

“无论如何，我会把这个口信带到。”张子明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张子明的确履行了自己的诺言，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

回洪都的途中，张子明被陈友谅活捉了，于是他假意投降陈友谅。陈友谅得意扬扬地把张子明拉到城下，想让他喊话劝降。张子明定了定神，喊出了那句寄托着朱元璋全部希望的口信：

请诸位再坚守一个月，主公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

说罢，张子明一脸嘲弄地看着陈友谅，看着陈友谅脸上交织着愤怒与不可思议的神色。

恼羞成怒的陈友谅一刀劈死了张子明，但已经来不及了，洪都城里的守军看到了希望，虽然希望远在一个月之外，但总比无穷无尽的绝望要好。

已经差不多快蔫下去的洪都城再次爆发出无敌小宇宙。

洪都城下堆起了更多的尸体，陈友谅却丝毫无法撼动这座城池半分。

而南京这边，战争总动员的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展开。徐达的大军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撤回来的。朱元璋等得有些烦躁。有谋士跟朱元璋出主意，说大军集结好之前先派一支人马过去救援洪都。朱元璋既担心洪都又担心侄子朱文正的安危，心中有些犹豫，便去咨询刘伯温。

“哪个王八蛋出的主意！”刘伯温一听就火了。“主公！陈友谅倾国之兵六十万大军，我们这边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十万，还要分出十万来防备张士诚，现在再把二十万拆开，这仗还打不打？！对于洪都，送上几万人马等于是给陈友谅下酒，对于最后的决战，少了几万人马就是少了十分气势，这种事情根本毫无意义而且得不偿失！”

朱元璋本来只是在犹豫，经刘伯温一说，心里就敞亮了，再也不提分兵的事情。

一直熬到七月，各路精锐相继在南京集结完毕，李善长督造的战船军器也相继完工，而这个时候，刘伯温也找到朱元璋，汇报了自己的最新科研成果：长江水位会下降一段时间，到时候陈友谅的巨舰灵活性就会受限制。

现在，是决战的最好时刻。

1363年七月初六，朱元璋的舰队也起锚了。他比陈友谅晚了三个月，可是愚蠢的陈友谅把这三个月的黄金时间浪费在洪都城上。

天与不取，必受其咎。

现在，朱元璋把一切都准备好了，他相信，这是老天的眷顾。而老天，还将继续眷顾他。

七月十六日，朱元璋的舰队抵达鄱阳湖口，朱元璋首先派兵守住泾江口（今安徽宿松南）；另派一支军马屯于南湖嘴（今江西湖口西北），切断陈友谅归路；又派兵扼守武阳渡（今江西南昌县东），防止陈汉军逃跑；而朱元璋本人则亲率水师由松门（今江西都昌南）进入鄱阳湖。

就在鄱阳湖一决生死吧，陈友谅！

陈友谅看懂了朱元璋的信号，他丝毫不在意朱元璋断了自己的后路。一个把自己老婆孩子都带在身边出来打仗的人，本来就没给自己留后路，还会在乎有人断后路吗？

七月十九日，朱文正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洪都城外空空如也，陈友谅的大军已经撤走，现场只剩下六十万大军留下的生活垃圾，和一些还在打转的锅碗瓢盆。

若不是沉重的甲胄支撑着身体，朱文正几乎要像泥一样软在地上。结束了，洪都的地狱终于结束了。

而对于朱元璋和陈友谅来说，这才刚刚开始。

在听说朱元璋把大军开到鄱阳湖，还断了自己的后路之后，陈友谅嘴角冷冷一笑。

在鄱阳湖上，今天就让我们了结这一切吧！

七月二十日，朱元璋水军与陈友谅水军分别来到鄱阳湖，在康郎山相遇，两支军队都走了三个月的弯路，但无论如何，他们终于相遇，在这个宿命的战场上。

朱元璋在自己的水寨里远远望着陈友谅的舰队。

朱元璋舰队中的主力战舰大都是龙湾会战时缴获的，而“龙湾级”吨位的战舰在陈友谅眼中属于已经被淘汰的级别了。尽管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朱元璋一方的士兵都要抬起头才能看清楚陈友谅大舰的全貌，再加上陈友谅还把本来就够大的大舰排布在一起，展开数十里，气势夺人。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朱元璋部立刻就淡定不下来了。

这仗没法打了。除非非洲食人蚁再世，否则蚂蚁还能咬死大象不成？但刘伯温告诉朱元璋，蚂蚁固然咬不死大象，可是大象也踩不死蚂蚁，蚂蚁生生不息，可大象总有被耗死的一天。

朱元璋麾下的第一号牛人徐达就是一只让大象无比头痛的兵蚁。

七月二十一日，鄱阳湖水战拉开序幕。徐达率先发起了进攻。徐达利用陈友谅战船巨大、进退不变的缺点，驾着快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汉军舰队的前方。

徐达的快船上装备了当时最先进的火器，大小火炮、火铳、火箭、火蒺藜、大小火枪等一应俱全，这些火器对于木舰的杀伤力是极强的。经过数轮齐射把汉军轰了个灰头土脸后，徐达令旗一挥，快船分成十几个小分队从不同方向缠上了眼前的巨舰。

这种战术已经不像蚂蚁，而是像草原上的狼群。发现巨大的猎物后，狼群会在头狼的指挥下从四面八方包抄猎物，再凶猛的猎物也有顾此失彼的时候，只要一口被咬中，猎物就会乱了方寸，然后被更多的恶狼死死咬住，最后流血而死。

徐达的快船比狼更灵活，而汉军的巨舰比草原上任何巨兽都要笨重，徐达很快就顺利完成接舷，登上了其中一艘巨舰，紧接着，更多的快船靠上了大舰。

脚踏实地之后，没有人是徐达的对手，他把抵抗的汉军一一砍死，又把放弃抵抗的汉军一一扔进鄱阳湖喂王八后，缴获了这艘巨舰。

这是朱元璋一方当日最大的战绩。

一生投身于水军建设事业的陈友谅也真不是盖的，很快就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

陈友谅的策略也很简单，当猎物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狼群的骚扰就会被分化，被稀释。所以，他命令巨舰紧密布阵，船与船之间只留出极小的缝隙，确保快船挤不进来，两舷之间还能相互照应，然后齐头并进，跟一座水上长城一样排山倒海地朝徐达的快船冲来。

狼群再狠，毕竟不是非洲食人蚁群，徐达赶紧撤退，退入第二道防线。

第二道防线由朱元璋麾下第一号水军头领俞通海指挥。在将星云集的鄱阳湖上，俞通海只是个小角色，可惜这一刻天不佑陈友谅。就在汉军舰队逼近俞通海防线的时候，方向突然转变为逆风，汉军的势头为之一顿，而俞通海则把握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声令下，万炮齐发，上百发实心铁炮顺着风头呼啸着朝汉军砸去，这一下子砸烂汉军前锋二十余艘战舰。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傍晚，直到双方鸣金收兵，战斗才告一段落。

这一战，别看朱元璋打得欢，在陈友谅面前，其实他也并没有占到多大便宜，陈汉水军虽然打得中规中矩、无甚亮点，但稳中求胜，步步为营，一炮一个坑，一样压得朱元璋抬不起头来。

最倒霉的是，朱元璋的旗舰还在战斗过程中搁浅了，朱元璋这条小命儿差点就交代在鄱阳湖会战的第一天。

鄱阳湖上拍《赤壁》

第一天的战斗互有伤亡，两边打了个平局。不过这对朱元璋来说还算是个利好消息，就好比一个干瘦的眼镜男和一个五大三粗的职业格斗选手打了个平手，对眼镜男朱元璋来说，这已经是不小的胜利，但对职业格斗选手陈友谅来说，这就是一场耻辱的失败。

当晚的作战会议上，陈友谅气势汹汹地盯着手下的将领，将领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事实上他们已经尽力了，可是这六十万临时凑齐的部队无论在战术素养还是训练水平上都没法跟葬送在龙湾的那支精锐部队相提并论，这也是不得不面对的事实，更何况陈军劳师远征八十多天，在洪都脚下血流成河，而朱元璋的部队却是以逸待劳，正是锐气最盛的时候。

当然，这样的话没人敢跟陈友谅说。陈友谅是个迷信绝对力量的人，在他眼里，眼前这二十几万连大船都造不起的叫花子，根本没有资格挡在自己的六十万大军和全天下战斗力最强的无敌舰队面前。

陈友谅把会战第一天没有取胜的原因归结为朱元璋狼群战术的骚扰。而经过一天的实战，他自以为找到了应付狼群战术的最佳方法——连锁战船。

狼群能耗死一头水牛，但是啃不动一座大山。陈友谅用铁索把战船全部锁在一起，船与船之间再铺上甲板，整个舰队就变成了一座浮动堡垒，朱元璋手里的快船再多，也不足以对其形成合围之势，而且一旦有人在战船的任何一个地方接舷，舰队的骑兵就会火速赶来营救。

那一刻，陈友谅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望着自己的杰作，他心里美滋滋的。

可惜，他不知道一千多年前，就在离此地几百公里的地方，也曾有一个枭雄美滋滋地打量着自己的浮动堡垒。他也下令把战船锁在了一起，他的甲板上也能跑马，他也和陈友谅一样，自我感觉良好。

那个枭雄叫曹操，那个地方叫赤壁。

拜《三国演义》所赐，我们都知道那场战役最后的结果。可惜的是，陈友谅工作太忙了，放松了学习文化知识。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陈友谅身为一名领导干部，非但没有认真学习《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等重要史书，连当时新出版的小说《三国演义》都没来得及去翻一翻。

没文化真可怕。陈友谅马上就会尝到恶果。

七月二十二日，经过一天的中场休息，双方参赛选手再一次列阵出现在鄱阳湖大竞技场上。看到汉军连锁战船的瞬间，朱元璋倒吸一口冷气，把牙齿都冷得直打战。

陈友谅的浮动堡垒实在太大了，像一座山一样缓缓地压过来。朱元璋手底下的那几条船已经小到看不见，就连徐达、常遇春这种鬼见了都要怕三分的超级猛人，也只能傻愣愣地看着，找不到下口的地方。

刘伯温此时也站在朱元璋的旗舰上。这一战他全程陪同朱元璋，随时提供免费战术咨询。看着陈友谅的浮动堡垒，刘伯温脸上也一脸凝重。

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想要以弱胜强，唯一的方法就是借势。龙湾会战，朱元璋借的是地势，而今已经没有地势可借，但总会有别的势。

刘伯温立刻想到了那场陈友谅没有想到的战役：赤壁。

是的，可以借火势。

刘伯温的表情顿时轻松下来。

战场上的情况现在是一边倒，朱元璋方面已经连续发起了三波进攻，却根本撼动不了陈友谅。趁着朱元璋一方士气低落，陈友谅令旗一挥，发起了猛攻。面对陈友谅的碾压，朱元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大军节节败退，朱元璋亲手斩杀了数名带头后退的军官，才算勉强稳住了阵脚。

一战下来，朱元璋方面损失惨重。

再不采取行动就来不及了，刘伯温知道，一旦将士们发现眼前的敌人比身后的督战队更可怕，败局就不可避免了。

“主公，贼兵势大，正面强攻我们恐怕占不到便宜。”趁着两军重整阵形的中场休息时间，刘伯温凑到朱元璋耳边进言道。

“先生难道有什么良策吗？”朱元璋刚杀了人，身上血淋淋的，红着眼问刘伯温。

军情紧急，刘伯温决定长话短说：“贼舰铁索连环，进退不便，我军何不用火攻？”

“火攻？”朱元璋心神一动，哐啷一声收剑入鞘。这个主意我喜欢！

他立即采纳了刘伯温的计策，命人准备了七条快船，船上装满火药，以并排方式操控火船。

火船很快就准备好了，兴奋之余，朱元璋突然发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没有风。

是啊，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放火，怎么能少了风？

朱元璋像是被一盆冷水淋了头，泄气地看着刘伯温，一脸苦笑。他现在是彻彻底底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刘伯温却一脸镇定，带着自信的微笑告诉朱元璋，黄昏必定起东北风。

自从出道以来，刘伯温一次次地证明了自己卓越的天气预报能力。一听刘伯温这么说，朱元璋又来了精神，既然刘伯温说有风，那一定会有风！

到了黄昏，果然起风了，而且正是期盼已久的东北风。

刘伯温神了！朱元璋心里美得不行，得军师如此，夫复何求？

其实用现在的地理学知识解释，刘伯温预测的只是简单的陆湖风，但在那个时代掌握这门技术的人毕竟少之又少，而且往往作为顶级谋士的不传之秘。刘伯温没有借机装神弄鬼地搞个借东风来包装一下自己，已经算很厚道了。

无论如何，东北风起，就到放火的时候了。七艘火船一一下水，在其他快船的掩护下快速逼近陈友谅的浮动堡垒。

汉军这边，一天的恶战下来，已经一扫前一天的憋屈，越打越开心。这种居高临下，我能打你你够不着我的感觉真是好极了。所以，眼看着又有一队快船列横阵前来，大家也没多想，列阵出击，碾碎了再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一点悬念都没有了，一千年前在湖北赤壁发生了什么，今天就原模原样地重演了一遍，跟拍纪录片似的。

火，是连锁战船唯一的缺点，却是最致命的缺点。风助火势，等陈友谅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引以为傲的无敌舰队已经陷入了熊熊火海。

完了，全完了。

陈友谅拼命地嘶吼，指挥水军分船、灭火，指挥那些还没着火的战船发起反击，他知道已经无力回天，但如果就此放弃，他就不是陈友谅！

连陈友谅自己都不知道，他这次绝望的反击几乎把朱元璋送到地狱门口。

在一片火海中，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汉军战舰上的一名军官锁定了朱元璋的旗舰。为了能在这个距离下准确击沉敌舰，他调来舰上最大的一门炮，并把惊慌失措的炮手重新拉回炮位。

设定方向角和仰角，填药，装弹，瞄准，开炮！

巨大的炮弹带着呼啸声偏离了目标，砸在离旗舰一定距离的水面上。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这枚莫名其妙的流弹，除了刘伯温。

一直在观察汉军军阵的刘伯温脸色瞬间就变了，大喊一声：“大难临头，快换船！”一把拉起朱元璋，往旁边的小船上跳。朱元璋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看到刘伯温难得出现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也就跟着他换了船。

对面的汉军战舰上，炮手根据刚才的弹着点重新调整了弹道。

炮身复位，重设方向角和仰角，填药，装弹，瞄准，开炮！

一个训练有素的炮手可以在五分钟内完成这一系列战术动作。

朱元璋离开旗舰的瞬间，炮弹落下，旗舰被炸得粉身碎骨。

朱元璋身边的亲兵吓得脸都白了，只要再晚一会儿，朱元璋就没命了，临阵主帅被狙杀，战斗的胜负就很难说了。

大家看刘伯温的眼神都变了，想不到刘军师居然还有这样未卜先知的能力。

其实，刘伯温并不是神仙，他只是善于见微知著，从微小的细节中察觉事态的走向，而且刘伯温尤其精通火枪、火炮等热兵器作战（明朝著名的热兵器教材《火龙神器阵法》就是托名刘伯温所著），从发现敌舰上巨炮调动，到第一枚炮弹试射，刘伯温就猜到自己这艘旗舰已经被锁定了。

其实所谓的预测未来，无非就是根据规律从已经发生的事情中推导出即将发生的事情，只要观察足够细致，对规律掌握足够透彻，谁都能办到。

旗舰被击毁后，朱元璋的部队出现了小小的混乱，但是随着朱元璋本人鲜活亮相，士气反而更加高昂。朱元璋趁势挥动令旗，全军发起了猛攻。

这一战，烧毁陈友谅战船数十艘，烧死汉军数万，连陈友谅的大将陈普略和他的两个弟弟都被烧死在乱军中。

此战过后，鄱阳湖战役的走向渐渐明朗，连瞎子也能感觉出来，陈友谅已经不行了。

七月二十四日，狼狈不堪的陈友谅再次重整旗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被烧烤了一整天的陈友谅不敢说自己还比朱元璋强大，但他还是有信心不让朱元璋从自己身上讨到便宜。

可惜陈友谅背到了极点，因为这一天，俞通海超常发挥了。

俞通海原本是一名水贼，投降朱元璋后一直是朱元璋水军的重要将领。此人原本一直是跑龙套的角色，这倒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朱元璋的水军太弱小了，俞通海想发挥也没有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一大早，俞通海亲自带领着六艘快船杀进了汉军军阵。陈友谅气不打一处来，自从开战以来他就被朱元璋的快船骚扰得够呛，他受够了！

陈友谅下令，先把俞通海放进来，然后大舰结阵，关门打狗！

自打俞通海出战后，朱元璋一直就在瞭望塔上瞅着，眼看着六艘快船冲进陈友谅的战舰堆里，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等了很久很久，也没听到有什么动静，六艘快船像开进黑洞里一样，不见了。“估计是已经完蛋了。”朱元璋悲观地想，“俞通海是个好同志，追悼会要开得隆重点……”就在这时，突然听到身边的人欢呼起来，朱元璋再次极目远眺，只见六艘快船一艘不少地从陈友谅军阵的背后绕了出来，隔着水雾，急速行进的小船看上去非常缥缈，像游龙一般飘摇，而陈友谅的大舰拿他们丝毫办法都没有。

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俞通海的六艘快船，欢呼声震天动地。朱元璋下令打开旗门，像迎接英雄一样迎接俞通海。

其实，俞通海的汉军一日游对汉军造成的破坏极其有限，但是，这一番戏弄宣告了汉军的航母战斗群已经沦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公共厕所，朱元璋眼看着大军士气高涨，一声令下，大军发动了总攻。

这一战，汉军终于彻底溃败，丢下无数军械旗帜后，陈友谅退守鄱阳湖西岸的渚矶，再也不敢出战了。

让你成魔，我来当佛

陈友谅做了缩头乌龟，打死都不敢把仅存的几艘主力战舰拿出来。而朱元璋虽然这几天一直追着陈友谅的屁股打，但每次看到陈友谅的超级战舰还是会有一阵心悸，他也不愿意跟死守水寨的陈友谅死磕。

一般到这个时候，都会进入一个娱乐性非常强的作战流程：骂阵。

骂阵是个技术活，既要在离对方足够远（弓箭射程范围以外）的地方，又要保证骂声字正腔圆地传进敌军阵中。最经典的案例莫过于《三国演义》中诸葛亮骂死王朗的故事了。不过，一般很难找到能够执行这种特殊任务的专业播音人才。

所以很多时候，骂阵采用大合唱的形式，由全军将士齐声喊话。这种做法的缺点是句法结构单一，信息容量较小，对骂阵文案的要求极高，最典型的战例还是《三国演义》里，诸葛亮让众人齐声高喊“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把周瑜气得吐血。

那么，有没有一种更高效便捷的骂阵方式呢？

当然有，那就是写信。这样做既可以长篇大论，也不用担心随时会被射到墙上去。

为了能把陈友谅骂出来，刘伯温亲自捉刀代笔，以朱元璋的名义写了一封信——一封刻薄到极致的信，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老陈啊，之前你吃饱了撑的打我的池州，被我揍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我也没跟你计较什么，还把俘虏都还给了你，我的主要目的是为能够跟你和平共处，搁置争议，共同开发。

可是你不识好歹啊，蹬鼻子上脸欺负上门来了，那我也不跟你废话，必须揍你，抢你江西的地盘没商量，这都是为了给你个教训。

本来以为你该老实了吧，结果你还没完没了了，真是小树不修不直溜，先让我在洪都踹了一脚，又在鄱阳湖上被我老实不客气地揍了两顿，两个弟弟被我宰了，百万大军也被我废了，你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不都是你活该吗？

你瞅瞅你那些战船，都跟傻大个儿似的，你再瞅瞅你那些士兵，都跟叫花子似的。你以前不挺嚣张么？怎么不出来决一死战啊？怎么现在只敢远远躲在我身后，感觉跟我的小喽啰似的，你到底还是不是男人？（以公平日之狂暴，正当亲决一战，何徐徐随后，若听吾指挥者，无乃非丈夫乎？公早决之。）

这信写得确实够缺德。陈友谅看完后气得浑身冒烟，自从加入徐寿辉的红巾军后，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那一瞬间，陈友谅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童年和青年时代，那段因为一身鱼腥味被人嘲笑、被人奚落的岁月。

“把送信的拖下去斩了！”从小积累的自卑感像火山一样爆发，不顾两军相交不斩来使的惯例，把信使一刀砍了。砍完之后觉得不能发泄心中的怒火，又下令把抓到的俘虏全部砍了，一个不留。

但愤怒归愤怒，陈友谅依然保持着识时务的好习惯，坚守不出，只是下令在以后小规模的冲突中，对于朱元璋的俘虏绝不留活口。

这是刘伯温完全没想到的结果，他本来只想把陈友谅骂出来打一架，结果竟然让陈友谅亲手把他自己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真是捡到宝了。

朱元璋一时还不能理解刘伯温所谓的“宝”是什么，他还沉浸在陈友谅不肯出战的失落中，他不明白，自家的战俘都被杀了，刘伯温还在乐呵什么。

于是，刘伯温向朱元璋解释道，就算陈友谅被骂出阵，以朱元璋的实力也不过是再重创他一次而已，但是陈友谅现在的所作所为，足以动摇陈友谅的根基。

朱元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刘伯温进一步建议道：“陈友谅的杀俘之举，等于是把我军推到必须死战的境地，而我们则要反其道而行之，非但要优待俘虏管吃管住，而且事后要把俘虏放回去，这样一来，陈友谅的军心必然瓦解。”

朱元璋一听，抚掌称善。这条计策太毒了。跟着陈友谅送死，还是临阵投降来朱元璋这边吃白米饭喝肉汤——是个人都能做出抉择。陈友谅本来就不得人心，这样一来，陈军连最后那点斗志也被消磨殆尽了。

剩下的几天里，不断有陈汉军队偷偷出来投降，开始是一个个来，后来慢慢以十人队甚至百人队的规模成批次地叛逃。而在小规模战斗中，陈军也毫无斗志，还没接敌就纷纷溃败投降的情况屡见不鲜。

陈友谅愈发愤怒了。在这个世界上，他最痛恨的行为就是背叛。原因很简单：他自己就是靠背叛起家的。背叛，是陈友谅不容他人侵犯的专利。

而他表示愤怒的方式，就是杀更多的人。杀投降他的人，杀背叛他的人，杀有可能背叛他的人。

没文化很可怕，但是情商低更可怕。

而朱元璋偏偏要和他反着来。随着陈友谅越来越暴戾，朱元璋则变得越来越仁慈。以刘伯温为首的笔杆子们更是不失时机地把主帅的仁慈编成各种感人的《知音》式小故事，传遍了整个鄱阳湖。

一边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一边是大慈大悲的佛陀，所有人都知道该怎么选择。

死撑到八月份，陈友谅终于到了众叛亲离的边缘——连他的两位仪仗队队长（左右执金吾）都叛逃了。

陈友谅终于撑不下去了。

虽然陈友谅是抱着你死我活的态度来决战的，但真到你死我活的时候，他还是决定撤回武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八月二十六日，陈友谅决定，全军突围。

稻草+奇谋=陈友谅的末日

朱元璋察觉到陈友谅的企图，早早把大军转移到鄱阳湖口，在长江南北两岸设置木栅，又派兵夺取蕲州、兴国，控制长江上游，堵截陈友谅的归路。

虽然布下了天罗地网，但朱元璋还是有一丝担心。陈友谅的战舰非但体型庞大，更重要的是技术先进，依靠复杂的机关传动装置，仅需少量的桨手就能在水面上疾驰，虽然在野战中的机动性依然比不上朱元璋的快船，但是用来夺路逃命已经足够了。

这次不能让陈友谅再跑了，这老小子跟小强似的怎么都打不死，在龙湾让他跑了，结果没几年就纠合了六十万大军差点把朱元璋报销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次要是再让他跑了，谁知道下次鹿死谁手？

一想到这里，朱元璋就郁闷，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免不了长吁短叹，唉声叹气。

作为朱元璋最亲近的谋士，刘伯温自然把朱元璋的焦虑都看在眼里。一天开完会，刘伯温凑到朱元璋跟前，说道：“主公，今日无事，不如我们去周围农家逛逛，享受一下山水田园的恬静吧。”

“哈？”朱元璋被刘伯温莫名其妙的建议搞得一头雾水，现在是大夏天，这里又打了那么久的仗，哪来什么恬静的田园风光！

刘伯温不理朱元璋，仍自顾自地说：“主公还记不记得上次我们去田间游玩，看到有农民在筑堤坝防水，主公说这是‘水来土掩’？”

“嗯，好像有这事儿。”朱元璋点点头。

“那主公记不记得，农民为了防止公鸡到处乱窜糟蹋粮食，拿稻草把公鸡腿拴住，主公当时说这是‘有脚难行’？”

“嗯，似乎有这事儿。”朱元璋心想年纪大的人就是爱怀旧，不过难得刘伯温半百的人了记性还那么好。

“当时主公还捡起路上的稻草，说这些稻草‘看着是草，用着是宝’。”

“嗯，大概有这事儿。”这些都是随便游玩的时候朱元璋随便说的话，哪可能记得那么清。

刘伯温换上了一脸得意的笑容，“主公，要破陈友谅，就全靠这‘用着是宝’的稻草了。”说完，刘伯温伏在朱元璋耳边，把计策一一说给朱元璋听。朱元璋听完，一拍大腿：“先生妙计！”

当晚，朱元璋的后勤官员们就收到一则奇怪的军令：收集稻草，越多越好。

八月二十六日，朱元璋已经完成了所有部署，而陈友谅也终于撑不下去了。当日凌晨，陈汉舰队悄悄地起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准备冲杀出去。

不惜任何代价离开鄱阳湖，只要舰队进入长江水域，就没有人能够追得上我了。陈友谅是这么想的。

朱元璋早就猜到陈友谅的想法，所以一开始就在湖口布下重兵，陈友谅远远地看见长江，却始终无法突破湖口的防线。

此路不通就换条路走，陈友谅立刻下令，舰队掉头，开足马力准备转从防御较弱的泾江突围。

朱元璋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令旗一挥，早就埋伏在一旁的快船载着稻草飞快地冲到陈友谅的必经之路上，把大捆大捆的稻草往湖里扔，没过多久，湖面上就漂满了稻草。

陈友谅的舰队很快就进入了这片死亡水域。漂浮的稻草立刻被绞进高速转动的轮轴中，死死缠住了陈友谅引以为傲的先进科技。

那个年代的鄱阳湖还没有“污染”这一说，汉军水手怎么都没想到为什么突然会出现这么多稻草，稻草沾了水之后韧性奇佳，轻易无法处理，眼看着一个个轮轴停止了转动，舰队的行进速度立刻减缓了。

趁着这个当口，朱元璋的舰队已经围了上来。失去了速度优势的巨舰又变成一堆毫无还手之力的傻大个儿，只能任其宰割。

在这场混战中，最窝火的人是陈友谅。自从在龙湾被康茂才欺骗的那个夜晚开始，老天仿佛就一直跟他过不去，所有事情都那么不顺，现在居然连稻草都来跟他过不去。

陈友谅愤怒了。

这已经不是陈友谅第一次愤怒了，但这是他最后一次愤怒。

愤怒的陈友谅把头伸出舷窗，也许他想观察战局，也许他想喊点什么，但就在一瞬间，陈友谅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地往后一扯，他还没来得及感觉到疼痛，这股强大的力量已经撕开他的头盖骨，深深刺入了脑髓之中，陈友谅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就像当年的徐寿辉，在失去知觉和生命之前，陈友谅甚至没来得及反思自己的人生：

为什么我会失败？我比朱元璋更强大，比张士诚更雄心勃勃，我比全天下的大多数人更果断、更勇敢，也更有智慧，可是，为什么失败的人是我？

后人有无数个理论来论证为什么陈友谅的失败是必然的，但任何所谓的必然性论证无不流于成王败寇的浅薄。其实，陈友谅的失败，更像是他被老天所抛弃，因为他总是在不该自信的时候自信，不该愤怒的时候愤怒，总是在错误的地点做出错误的决策，最重要的是，他总是在错误时间遇到错误的人。

甚至连死神都跟陈友谅开玩笑，让某个无名小卒无意间射出的一支流矢结束了他的生命。

如果说陈友谅做错了什么，那就是他总是一次次地错失机遇，而朱元璋总是能一次次创造机遇、抓住机遇。

这正是两人之间真正的差距。

陈友谅之死，标志着鄱阳湖战役的结束，而朱陈之间多年的恩恩怨怨，也以朱元璋全胜而告终。

鄱阳湖之役过去很多年后，朱元璋跟诸将总结说：“当年，张士诚恃富，陈友谅恃强，只有朕没什么依靠的。唯独能依靠不嗜杀人，布信义，行节俭，与诸将同心共济。”

然而，这些都是虚的，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都会黯然失色。这话虽然听上去大逆不道，却被历史证明了无数次。战斗刚刚结束的庆功宴上，朱元璋就曾心有余悸地对刘伯温说：“我不该亲自去安丰（救韩林儿）。假使那时陈友谅趁我不在南京，顺流而下直捣巢穴，我进无所成，退无所归，大势去矣！今陈友谅不攻南京，而围南昌，出此下策，不亡何待！”

是的，假如陈友谅真的顺江而下直取南京，那么“不嗜杀人，布信义，行节俭”的朱元璋的命运，恐怕还未可知。

当然，历史是不容假设的。陈友谅输了，朱元璋赢了。历史就是这么回事儿。

一个月后，朱元璋挥师西进，攻陷武昌，俘虏了陈友谅的儿子陈理，陈汉政权退出历史舞台。

从此西线无战事。

第八章   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下一个目标：张士诚

结束了与陈友谅的战争，朱元璋像考完高考的学生一样，一身轻松地回到南京。刘伯温定下的“先陈后张，先南后北”战略虽然只完成了三分之一，但随着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到现在长江流域除了苏南以东，其余都是朱元璋的管辖范围。

也就是说，朱元璋到处装孙子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稳重政策已经过时。

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没多久，李善长、徐达等人纷纷上表，让朱元璋称帝。

朱元璋心里也想把名片上的头衔升级一下，但是他心里还有些小小的顾虑，毕竟现在整个中国北方还在元帝国的统治之下，行事太嚣张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最重要的是，现在他头上还有个正牌皇帝小明王韩林儿呢。韩林儿本来就是自己救回来的，现在一脚踢开他自己称帝，那叫个什么事儿？

想到这里，朱元璋再次后悔当初不该不听刘伯温之言，给自己找了这么个麻烦。

于是，朱元璋发文件“拒绝”了李善长等人的好意。

当然，李善长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按照惯例，李善长等人继续上表，不依不饶地要朱元璋称帝，最后，朱元璋“勉为其难”地“退而求其次”，自立为王，立国号为“吴”。

很不巧的是，朱元璋这次跟张士诚的国号撞“衫”了。

张士诚的国号原来叫大周，投降元朝后就取消了。没多久，张士诚觉得还是做王过瘾，于是上表请求朝廷给他封王，朝廷觉得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会让自己很没面子，所以拒绝了。

这叫给脸不要脸。张士诚气呼呼地撕毁了朝廷的诏书，自立为王。朝廷拿他彻底没辙，非但没有当场发飙，没过多久，又巴巴地跑来跟张士诚催粮食赋税，张士诚冷笑着对身边的人说：“什么朝廷，根本就是群乞丐。”没搭理朝廷。

朝廷还是没辙。

而张士诚给自己定的国号，也叫吴。

历史上，朱元璋的吴国被称为西吴，张士诚的吴国则叫作东吴。

从时间顺序上来看，明显是朱元璋抄袭了张士诚的创意，因为张吴政权比朱吴要早一年，但是朱元璋有理由斥责东吴政权是山寨货，因为他的西吴占据着南京。历史上，凡是国号叫吴的国家基本上都会占据南京城，换句话说，连南京都没有，你也好意思管自己叫吴国？

奋斗了十多年，当年的穷和尚朱元璋终于称王称霸了，但他还有一个更宏大的理想，那就是称帝。而挡在这条路前面的最大障碍，就是张士诚。

在朱元璋和陈友谅死磕的那几年中，张士诚一直没闲着，他的主要工作就是吃喝玩乐，竭尽全力搞垮自己辛苦打下来的江山。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因为江浙是全中国最富庶的地区，再加上张士诚执政初期的精心打理，东吴政权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局面。

然而在艰苦奋斗七年之后，张士诚陷入了深深的职业倦怠。他倒不一定是个骄奢淫逸的人，但他就是不想干活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七年之痒。

张士诚把所有工作交给了弟弟张士信。

可惜，他选错了接班人，张士信比张士诚堕落得更早，当张士诚还在勤勤恳恳为人民服务的时候，张士信就已经进化为大色狼了。这家伙最有名的故事就是在家里蓄养了一支“天魔舞队”。

所谓天魔舞，听上去就不像是一种健康向上的娱乐形式，事实上也确实有悖于大元精神文明建设，具体的跳法是十六个舞女，把头发梳成若干小辫，戴着象牙制成的佛冠，身披若隐若现的薄纱，下边再穿条超短裙，每人手执法器，翩翩起舞，要多性感有多性感。

天天沉迷在这种娱乐活动中，张士信才懒得管理烦琐的政务，于是，他又转手把东吴的政务外包给身边的参谋黄敬夫、蔡彦文、叶德新三人。

就这样，东吴政权经过三道转手，成了彻彻底底的烂尾楼。

江南的老百姓难得过了几天好日子，一夜又回到解放前。不堪其苦的老百姓编了一首歌谣传唱：“丞相做事业，专用黄菜叶，一朝西风起——干瘪。”这首讽刺歌里的黄菜叶，指的就是黄敬夫、蔡彦文、叶德新三人，至于西风，可以指秋风，但在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的解读下，变成对西边朱元璋西吴政权的指代。

朱元璋在平江安插了无数地下工作者，张士诚的种种劣迹都被朱元璋看在眼里。

是时候拿张士诚开刀了。比起陈友谅和张士诚，朱元璋最擅长的就是把握机遇，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

接下来的问题不是打不打，而是怎么打。

早在刘伯温回家守孝期间，宁海人叶兑就曾给朱元璋写信，对征讨张士诚一事献计说：“张士诚的地盘，向南包括杭、绍，北跨通、泰，而以平江为巢穴。今欲攻打，不如声言袭取杭、绍，而大军直捣平江，这是上策。张士诚的重镇在绍兴，绍兴悬隔江海，之所以很难攻克，是因为他们的粮道在三斗江门。如果带领一支军队去佯攻平江，断他粮道，一支军队攻打杭州，切断援兵，那么绍兴肯定就拿下了。等绍兴攻下了，杭州就成了孤城，湖州也就完蛋了，然后再以主力攻打平江，把平江打下，江北各地也就如探囊取物，这是次计。”

朱元璋在同刘伯温具体商量作战计划时，拿出了这封信。刘伯温仔细看了叶兑的策略，边看边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一样，看完一拍大腿，“太有才了！”

朱元璋一听，很高兴，问道：“那先生觉得我们是该采用上计还是下计呢？”

刘伯温沉吟了一会儿，回道：“属下以为，可以把两计合并起来，采取先北后南，先打外围后取核心的战略。第一步，先攻取淮东，剪除他的两翼，主要攻取泰州、通州、徐州、淮安、宿州（今安徽宿县、安丰）等苏北和淮河下游地区，逼迫张士诚把军队压缩到长江以南；第二步，扫荡浙西，攻湖州、杭州，形成对平江的包围圈；最后再用南北夹攻的战法，合围平江，彻底捣毁他的巢穴。”

刘伯温的策略主张着重在一口一口蚕食张士诚，把张士诚的全部家底都逼到平江城，最后来个连锅端。

朱元璋越听越解气。张士诚啊张士诚，这些年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蹬鼻子上脸跟我没完没了地闹腾。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今天就是你还债的日子！

1365年十月，朱元璋命徐达、常遇春等攻取淮东。马、步、舟师水陆并进，势如破竹，相继攻克泰州、兴化，包围了高邮。

高邮，是张士诚的光荣与梦想之城，十年前，他在这座城市起家，在这座城市创造了奇迹，从此走上霸业图王的道路。

高邮不能丢。得知高邮被围的消息后，张士诚一边命令高邮守将固守，一边亲自出马，拿出围魏救赵的势头猛攻宜兴、安吉、江阴等地。

可惜的是，上天没有再一次眷顾张士诚，因为这一次，张士诚的对手是徐达。

得知张士诚的动向后，徐达急令冯国胜指挥部队，继续围攻高邮，自己则率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围攻宜兴的东吴军，俘获三千余人。

在张士诚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的时候，徐达又突然挥师北指，在冯国胜的配合下猛攻高邮城，很快将高邮占领，执杀守将。接着，移师淮安，打败张士诚的援军徐义所部于马螺港（今江苏涟水苏家嘴以东）。

淮安守将梅思祖见徐达来势不可阻挡，便开城请降。

不久，徐达又分兵攻下通州、兴化、徐州、宿州、安丰、沛县，淮东地区全部平定。

张士诚的势力范围被压缩到长江以南。

1366年五月，徐达、常遇春大兵压境江南，对张士诚的战争进入收尾阶段。

按照惯例，决战之前要写一篇作文，用来说明为什么我要打你以及为什么你活该被打，这类作文的官方名字叫“檄文”，最有名的莫过于骆宾王的《讨武曌檄》。

而朱元璋写给张士诚的这篇檄文有点奇特。按照古例，檄文中一般要列二十四或十大罪状。但张士诚跟陈友谅不一样，这人确实是个好人，简历上也没有太多污点，朱元璋手下的笔杆子们憋出尿来也只勉勉强强凑成八条，而且有七条是骂不忠于元朝、诈降、不向北京上供钱粮、谋害朝廷命官等，给人的感觉好像朱元璋是元朝大将似的。

只有第八条才是正文，“诱我叛将，掠我边民”。其实，朱元璋对东吴岂止诱叛将、掠边民而已，还派遣过大批间谍诈降，图谋里应外合，真是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见别人黑了。这篇檄文最有意思的是，替敌人骂敌人的敌人倒也罢了，檄文中还详细说明元末形势和朱元璋自己的起兵经过。这里不但攻击了元朝政府，对他自己的红巾军也破口大骂，指斥为妖术、妖言，否定弥勒佛，打击烧香党了。

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而伴随着这样一篇奇葩般的檄文，朱元璋的大军开拔了。

张士诚，该收摊了

当时的东吴军队已经烂透了，从内到外，与众不同。尤其是在“黄菜叶”班底的领导下，东吴军队终于彻底沦为一支雇佣军，有好处的仗就打，没好处的仗坚决不打。

而跟朱元璋打仗，明显是捞不到好处的。

1366年九月，朱元璋以徐达为元帅，常遇春为副将，率二十万精兵，集中主力消灭张士诚在长江以南的兵力，由南向北逼近平江城。

张士诚集结兵力在湖州迎战。这一仗，张士诚下了血本，派出自己麾下第一号猛将吕珍以及绰号叫“五太子”的五位养子，率领数万精锐严阵以待。

这是张士诚在江南地区能集结起来的最强大的力量，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他有信心御敌于国门之外。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经过一轮苦战，湖州沦陷，吕珍、“五太子”及数万精锐全部投降。

张士诚几乎跌破了眼镜。他知道自己的军队不行，但不知道这支部队已经烂到骨子里。

当年底，徐达和常遇春的大军攻克了湖州、杭州、绍兴，平江城彻底失去了南方的屏障，而与此同时，朱元璋的部队也已经打到平江城脚下，完成了对平江的合围。

又是一场惨烈的围城战。

张士诚是靠守城起家的，当年在四十万大军的兵锋下死守高邮，最后耗死了一代名臣脱脱，也成就了张士诚在东南的事业。

所以，张士诚对守城非常重视，也非常有心得。这几年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对平江城城防的技术升级，不断研发各种补丁来弥补城防漏洞，到1366年，呈现在朱元璋面前的是一座毫无漏洞的城市。

这样的城防，如果硬攻，必然会带来惨重的伤亡，不过幸运的是，在叶兑写给朱元璋的信里已经提出了一个应对策略：销城法。

听上去就是一个特别缺德的方法，事实上也是。

此法分为两步，首先是出小股部队把平江城周围提供粮食的县邑全部打下来，断了平江城的粮食补给，等城里的粮食一吃光，张士诚就只能吃土了。

然后，在平江城外筑起一道比城墙还高的土墙，在土墙上又设置三层高的木塔，士兵站在木塔里，可以轻松地看到平江城里的防御情况。这下平江守军一点隐私都没有了，中午盒饭里放了几块肉都被偷窥得清清楚楚，想站在城头随地大小便也免不了被一览无余。朱元璋的士兵看谁不顺眼了，架起强弓硬弩就能轰炸城墙，守军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还不够，为了进一步发挥居高临下的工程优势，朱元璋还在土墙上架设了当时全世界最先进的攻城武器：襄阳炮。

所谓襄阳炮，可以看作冷兵器时代的“巴黎大炮”，是南宋末年襄阳守卫战中蒙古人发明的，一次可以发射一百四十公斤重的炮弹，一般人被砸到估计就只能在地上留下一张人形图，就算是坚固的敌楼乃至城墙，都能砸开一个豁儿，当真是无坚不摧。

在如此变态的攻城手段面前，换了其他任何人，都会吓得肝胆俱裂，再无战心。

可惜张士诚不是“其他任何人”，他是经历过高邮围城的人，是那个时代一等一的守城达人，在这方面，即便是在洪都创造了奇迹的朱文正，都只能甘拜下风。

1367年一月，朱元璋没顾得上过个好年，就对平江城发动了总攻。几十万大军一拥而上，骑兵在战场外围警戒，步兵在城墙下猛攻，土墙上的弓箭手、炮兵也铆足了劲不要钱似的往平江城里送箭矢、炮弹。

这是14世纪的陆空一体战。

张士诚实在无愧于“守城达人”的名号，在如此狂轰滥炸之下，平江城居然没有丝毫即将沦陷的迹象，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城墙依旧耸立，太阳照常升起。

朱元璋知道平江城很难打，但他没想到这么难打。不过朱元璋不急，他已经没有后顾之忧，粮草和援兵源源不断地送到平江城下，朱元璋耗得起。张士诚耗不起。

平江不是高邮，作为一座大城市，平江城内一天的消耗是惊人的。几个月后，平江城的粮食就吃完了，连老鼠都成了美味佳肴，一只老鼠要卖几百文钱，还不一定买得到。饥饿的人们再次发挥出惊人的创造力，士卒的皮靴、骑兵的马鞍都成了美味佳肴，煮一煮，勉强可以充饥——他们应该庆幸那个时候没有人造革。

这种情况下，张士诚只有两条路可以走：投降，或者吃人肉。

作为守城达人，张士诚的理论水平是过关的，他肯定知道守城史上最经典的战例：安史之乱中的睢阳围城。757年，弹尽粮绝的睢阳守军选择了吃人肉，从睢阳守将张巡的妻妾开始，一直吃到老百姓，吃到伤兵，吃到老弱兵卒。

但是，张士诚毕竟是个好人，吃活人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于是，他召集城中百姓说：“事已至此，我实无良策，只有自缚投降，以免城破时你们遭受屠戮。”百姓闻言伏地号哭，愿与士诚固守同死。由于城中木石俱尽，东吴军只能拆寺庙民居制作飞炮之料。

朱元璋拥有最强大的军队、最伟大的将领，但是在平江，张士诚拥有朱元璋所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民心。

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军民一心，全力死守，平江城居然坚守了整整九个月，打破了由朱文正选手在洪都创下的纪录。

但是，得民心者不一定得天下，很多时候，拳头硬才是硬道理。到第七个月的时候，张士诚就知道自己快撑不下去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一搏。

张士诚决定打出他最后的底牌：勇胜军。

所谓勇胜军，是张士诚的亲兵卫队，也是张士诚麾下最能打硬仗的一支部队。勇胜军中的十位头领被称为“十条龙”，都是些一个顶八个的狠角色，轻易舍不得拿出来用，但只要打出手，一般就锁定胜局了。

清晨天蒙蒙亮，张士诚就打开城门，勇胜军像下山的猛虎一样冲杀出来，可惜，他们遇到了一个最不该遇到的煞星：常遇春。

常遇春也不废话，一马当先上来就砍，同时还指挥另一位双刀猛哥王弼从侧翼绕出，夹击东吴兵，把张士诚的勇胜军逼进了城边的水潭中。“十条龙”全部战死，张士诚本人马惊坠水，几乎被淹死。幸好张士诚从小在海边长大，水性好，硬是爬上了岸，被亲兵抬着逃回城中。

张士诚极不甘心，咬咬牙，又精密谋划了十多天，带着仅存的万余亲兵再次突围而出。这一次，张士诚彻底玩命了，老实人发起飙来也是谁都挡不住，张士诚部越战越勇，常遇春渐渐有些抵挡不住了。

眼看胜利在望，突围在即，当时在城头观战的张士信不知道脑袋搭错了哪根筋，居然大呼：“军士打累了，可以歇兵了！”然后鸣金收兵。

鸣鼓必进，鸣金必退，这是铁一般的军令，可这个时候退兵，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说不过去，奋战中的亲兵一时之间有些不知进退。连张士诚也有点懵了，难道突围这种事情还有中场休息这一说呢？也就在张士诚发愣的一瞬间，常遇春立刻抓住战机，组织起更加猛烈的反击。

张士诚的军队本来就已经军心大乱，再加上常遇春的猛烈冲击，立刻一溃千里，抱头鼠窜。张士诚在亲兵的保护下再次灰溜溜地跑回城，再也不敢出来了。

真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啊。

从治国到打仗，张士诚这辈子就毁在张士信这个白痴弟弟手里。

接下来的几个月，张士诚的生活可以用“绝望”两个字来形容。他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注定，现在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临了，1367年九月八日，平江城沦陷。

要说张士诚也真是个人物，城门沦陷后，张士诚又组织起巷战，死守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桥头堡。

但这时候，连张士诚自己都知道，这不过是负隅顽抗而已，眼看着平江城不行了，自己十余年的经营即将灰飞烟灭，张士诚万念俱灰，找了一根绳子，打算自挂东南枝。

此时此刻，湖州战役中投降的前东吴大将李伯升正奉徐达之命满城搜索张士诚，正好发现张士诚吐着舌头悬挂在半空，赶紧上前解救下来，哭着劝张士诚道：“九四（张士诚小名）英雄，还怕不保一命吗？”张士诚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紧随李伯升而来的军士捆成了粽子，扔上船，运到南京去了。

在押往南京的船上，张士诚一直绝食，表达自己不屈服的决心。到南京后，朱元璋派重臣李善长前来劝降张士诚，却被张士诚骂了个狗血淋头，两个人几乎动起手来。

当天夜里，趁人不备，张士诚终于上吊自杀，并且自杀成功。

张士诚就是这样的人，平时可能懦弱，可能寡断，但每到关键时刻，从不缺少铮铮硬汉的风骨。

对于江南人民来说，张士诚是一个宽厚仁义的统治者，在他治下的江南，赋税轻敛，战端不起，这在元末乱世中已属罕见。虽然张士诚后期纵容属下贪腐，但他并不残暴，也没滥杀无辜，加之吴地殷富，即使东吴官员爱钱，也不是挖地三尺那种贪婪。反观朱元璋，在攻下江南后，由于痛恨吴人为张士诚所用，大肆搜刮江南财富，提高赋税，并且数年时间便把吴地的中小地主基本消灭干净。也难怪直到现在，江南人民还部分地保留着一些纪念张士诚的习俗。

北伐：那一卦的风情

1367年九月，随着张士诚的死，江南地区已经没有能和朱元璋一决雌雄的割据势力存在，从十年民军内耗中抽出身来的朱元璋，终于有精力把目光投向北方的大元帝国。

即使曾与陈友谅、张士诚不共戴天，朱元璋也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是谁让他眼睁睁地看着父母饿死？是谁让他流离失所不得不四处乞讨？小时候，他只痛恨地主，痛恨官府，也曾经痛恨过上天，但随着见识的增长，朱元璋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大元朝，和他那高高在上的皇帝！

这才是朱元璋，还有陈友谅，还有张士诚，还有徐寿辉、方国珍、吴成七等人以及成千上万穷苦人真正的仇敌！

不过，刘伯温心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一直以来他都希望能够成为大元朝的一名臣子，位列朝堂，光宗耀祖。他对大元朝倒也没特殊的感情，只是毕竟给大元朝打了半辈子工，大元朝虽然对不住他，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边是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新欢，一边是自己追求了半辈子的旧爱，刘伯温摇摇头，把纠结甩出脑袋，不想去思考这类问题。

现在更需要他思考的，是北伐的战略。

在朱元璋主持召开的一个北伐军事会议上，大家就北伐战略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常遇春最擅长带骑兵，来去如风，最喜欢直捣黄龙，所以一上来就提出要给元王朝一次外科手术式的精确打击，直接带兵冲到北京把元顺帝赶走。

对于这个试图毕其功于一役的方案，朱元璋觉得不太现实。北京再怎么说也是一顶一的大城市，常遇春的快速反应部队如果不会穿墙术的话，想攻城基本不靠谱。万一最后城没攻下，反而被各路勤王军队“包了饺子”，那可就危险了。

刘伯温同意朱元璋的意见。他提出了一个更为稳妥的战略方案，我们可以称之为“灭元四部曲”：

第一步，攻陷北京的屏障：山东。拿下山东之后，吴军在华北有了根据地，避免了孤军深入的危险，也可保证后勤补给稳定。

第二步，进军河南。河南是北京的羽翼，羽翼被剪掉，就不必担心会被各种地方割据势力夹攻。

第三步，攻克北京的门户潼关。潼关一破，一方面北京的西大门户大开，另一方面也阻挡了元朝的西北援军进入北京。

第四步，兵分三路，分别从潼关、河南、山东围攻北京。

“如此一来，则北京唾手可得。然后，主力由北京南下攻取山西，略定陕甘，则北方可传檄而定。”

刘伯温的策略立足于一个“稳”字，在稳的基础上突出一个“快”字，而且避开了当时屯军在西部的元朝第一名将——王保保（是个牛人，马上会提到），连一向以稳重著称的李善长都拍手称好。

按照刘伯温的战略部署，朱元璋的北伐出奇的顺利。1367年十月下旬，北伐大军兵锋刚到淮安，当时割据山东地区的军阀王宣、王信父子就屁颠屁颠地跑来投降。徐达很高兴，大军出师，各方来归，这是个好兆头，更重要的是，接管了王宣、王信父子的势力之后，徐达就可以不费一兵一卒穿过山东，等于直接打开了北京的门户。

没过多久，这条令人雀跃的战报也送到了刘伯温手里，刘伯温的神情却一如既往地淡如止水，看不出一丝波澜，只是一遍一遍地细读战报。

朱元璋是个聪明人，虽然自己心里很高兴，但看到刘伯温的神情，还是小心地问了一句：“先生莫非以为此人是诈降？”

刘伯温冷冷一笑，从身上取出几封信递给朱元璋，说道：“这是我根据最近从山东传回来的线报分析出来的情报。王宣父子一直在积极联络山东周围各路势力，大肆储备军械粮秣，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不战而降的人。”

朱元璋还是有点不愿意接受现实，虽然王宣就是降而复叛，对徐达的大军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这种失落感毕竟让人心里不舒服。

“王宣原先自然是想保土守成的，只是为我兵威所慑，权衡之下才不得已投降，只需慢慢消减他的羽翼，谅他在山东也掀不起大风浪。”朱元璋还是试图辩解几句，不是为王宣辩解，而是为自己的好心情。

刘伯温一看朱元璋说不通，于是再一次打出自己的必杀王牌：封建迷信。

自从龙湾会战之后，刘伯温越来越发现，在很多事情上怪力乱神的说服力远远超过摆事实讲道理。而刘伯温这些年为自己塑造的“天下第一神棍”形象也的确帮了他很大的忙。

于是，刘伯温又一拱手，道：“昨日我夜观天象，东北方金宿凌空，木宿暗淡，金主刀兵，则吾料定，山东方向必有干戈之祸。”

山东要打仗，谁跟谁打？还不就是徐达和王宣吗？

朱元璋到底吃了不懂科学的亏，小时候当和尚，长大了参加白莲教，一辈子都在神秘主义文化的圈圈里打转，是个地地道道的科学盲。现在听刘伯温一说，顿时就懵了。

刘伯温心里扬扬得意，这一招真的是高效快捷。可惜，这一招刘伯温用不了多久，他下半生的宿敌马上就要登场，那时候，曾经的制胜宝会变成夺命刀。

当然，那是几年后的事情，至少此时此刻，朱元璋还是相信刘伯温的“神棍”把戏的。

于是，在刘伯温的建议下，朱元璋先给王宣写了一封信往死里夸了他一番，目的是稳定王宣的情绪，然后密令徐达大军直抵沂州城下，武力接管山东。

王宣一看把戏被识破了，没办法，只好真投降了。但此时王宣的个人信用已经破产，心灵受到伤害的徐达再也不相信王宣，强令他写信给儿子王信，提出了交出山东的全部兵权，遣散直系军队，收押高级军官等苛刻条件。

王信当然不干，枪杆硬腰杆就硬，带着兵投降，还能当个封疆大吏，而光杆司令去投降，就只能给人当三孙子了。

徐达很生气，咔嚓一刀把王宣剁了，然后发兵攻下了沂州城，又是咔嚓一刀，把王信剁了。

这下王信连三孙子都没机会当了。

北伐军攻下沂州的消息传回南京后，刘伯温研究地图，觉得下一步应该把进攻目标锁定为山东益都。刘伯温的这一考虑很深远。益州位于黄河要冲之地，拿下益州，就能扼守要路津，以断敌人援兵。增援一断，敌军必因失去救援希望而自乱阵脚。

这个时候刘伯温当神棍已经当上瘾，在解释自己的战略意图之前还是忍不住装神弄鬼一番——他假装在朱元璋面前占卜一卦，然后告诉朱元璋，占卜结果是“宜大展兵威”，乘胜攻下益都。

装神弄鬼和摆事实讲道理双管齐下，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刘伯温的战略，当即命徐达拔取益都，继而轻取潍州（今山东潍坊）、莱州（今山东掖县），到十二月，山东全境已在朱元璋的掌握之中。

山东的攻克，使元廷失去了左臂，而明军（这时候朱元璋已经称帝，建立了大明帝国）则得到一块厚重的跳板，在战略上为北伐造就了更为有利的军事态势。

山东战役过后，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红箭头就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在大元帝国的腹地横冲直撞。

三月，箭头一分为二，气势汹汹地闯进河南，那是徐达兵分两路合围北京。北京瞬间变成了一座孤岛。

五月，又有一枚箭头自山东而起，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捣北京，那是常遇春的骑兵。

闰七月初一，另一枚厚重的箭头渡过黄河，直逼北京城下，那是徐达的主力部队。

闰七月二十八日深夜，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箭头从北京逃窜而出，直奔向北方的草原。

那是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带着后妃和儿子，很顺应天命地跑了。

八月二日，在大明帝国的地图上，红色箭头逐渐移向西北，而北京城变成了红色。

1341年，北京光复，元朝灭亡。

随着元顺帝的出逃，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元帝国轰然崩塌，来自草原的苍狼重又回到了草原，曾经的世界征服者恋恋不舍地回望了一眼北京的繁华，便一头扎进塞外的寒风中，至少在两百年内，他们再也没有机会回来了。

人类历史上最庞大的帝国在朝夕间轰然崩摧，帝国的统治者至死都没有明白这是为什么，他们只是把亡国的愤怒宣泄在韩山童、刘福通、朱元璋、徐达、刘伯温，甚至脱脱、王保保身上，但这些只是表面而已。

蒙古帝国迅速瓦解的根本原因，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马上得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强大的武力让蒙古人迅速占据了亚欧大陆的半壁江山，但是，对于武力的迷信让他们迅速失去了手中的土地、财富和奴隶。

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可叹，可鉴。

比起欢欣雀跃的朱元璋、李善长、徐达和常遇春，刘伯温感到一丝浅浅的感怀，不绝如缕。自己年轻时也曾中流击楫，希望能够扶大厦于将倾，可是到最后，他却变成了那个亲手推翻大厦的人。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刘伯温曾为元王朝做事，但他不像陈友定，他不是元王朝的忠犬，他只是履行了一个士大夫背负的职责：治国平天下。

如果，国已治，天下已平，老百姓即将过上安康的生活，刘伯温年轻时候的梦想也终于完成了。

做个了结吧，方国珍

朱元璋打下婺州后，地盘就和方国珍相连了。

当刘伯温在朱元璋军中屡立功勋，职业生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的“老朋友”方国珍却一直在原地踏步。曾经，方国珍是刘伯温最头疼的宿敌，但是在经历陈友谅、张士诚后，刘伯温的视野逐步开阔，“曾经沧海难为水”，方国珍在他眼里，就显得很小儿科了。

此时的方国珍，以台州为根据地，同时占据了温州和台州，打鱼晒盐，吃穿不愁，早已发家致富奔小康，日子过得要多滋润有多滋润。

跟张士诚一样，方国珍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他也只想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没有野心，只想当个乱世中的富家翁。因此，在强大的朱元璋面前，方国珍表现得很乖，又是送金银珠宝，又是送儿子去南京当人质。

对刘伯温，方国珍也是巴结有加，当初刘伯温的母亲过世的时候，方国珍还派人前来吊孝，并且送来大批礼物。

但是，狗改不了吃屎，方国珍的两面派性格是改不了的。就在朱元璋大军征讨陈友谅、张士诚的时候，方国珍就上书承诺要投降，但他都只是说说而已，认真你就输了。朱元璋收到降书后兴高采烈地等着接收方国珍的地盘，却发现被放了鸽子。

朱元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一声令下，胡深就带着大军气势汹汹地找方国珍评理去了，没花多少工夫就打下了瑞安，兵锋直逼温州。方国珍立刻了，派出使者，一脸无赖相，一边赔笑一边哈腰，承诺“等你攻下了杭州，我一定来投降（俟杭州下，即纳土来归）”。

朱元璋决定再相信方国珍一次。

1366年，朱元璋攻下杭州，更让他愤怒的事情发生了——方国珍非但没有如约前来投降，还立刻给北方的王保保和南方的陈友定写信，串联一气，互为掎角，共同抵御朱元璋。

朱元璋气疯了。对这种两面派，你不可能以德服人，必须先上去一顿揍，把他揍怕了，他才肯服气。

于是，在相继摆平陈友谅、张士诚之后，朱元璋立刻把方国珍提上了议程。在定下具体讨伐方针之前，朱元璋多次与刘伯温“屏人密语”，私下里商讨具体战略战术。而刘伯温给朱元璋的方针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刘伯温对朱元璋分析道：“方国珍此人，言而无信，在江南群雄当中是出了名的，主公只需要先修书一封，把方国珍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则方国珍的盟友必定离心离德。然后再发布敕令，只诛首恶，胁从不究，鼓励部下投降，则方国珍必定众叛亲离。”

朱元璋打了这么久的仗，确实也不想在方国珍身上耗费太多兵力，因此对刘伯温的攻心策略大为赞赏。

没过多久，朱元璋给方国珍的一封公开信就在浙东地区流传开了，信中不厌其烦地一一列举了方国珍背信弃义的实例，大骂他是个信义全无的小人……一时间，方国珍沦为笑柄。

同时，朱元璋又亲自下令：“都是方国珍的错，其余人都是受了方国珍的蛊惑，不是真心帮他造反，如果大家能够离开方国珍，我军将既往不咎，如果有能够斩了方国珍的脑袋送给我的，我一定给他加官晋爵！”（罪止方氏，其他士民有诖误者，皆非本情，毋妄致疑，各归本业。有能仗义擒斩魁党来归者，吾爵赏之。）

做完这些铺垫后，朱元璋便命朱亮祖进占台州、温州，汤和大军直取庆元。短短数月之内，方国珍一败涂地，逃入海中，又被廖永忠的水军打败。他走投无路，只得派儿子方关奉表乞降。

方国珍打仗不行，降表写得倒挺有水平，大概内容是这样的：

我听说老天能够覆盖一切，大地能够负载全部，而做王的人肯定是能够包容所有人的，而我也正是因为相信主公拥有天地一般广阔的胸襟，才跑来归降的。

俺老方原本是个庸才，因为没办法才造反的，从来没想过逐鹿天下。当初主公你打下婺州的时候，我就把我的儿子送到你那里当人质，这不就说明我早就看好你吗？等到主公把浙东当大后方打理的时候，我也是忠心耿耿，从来没有惹是生非过。

那么，我为什么要抵抗主公的军队，失败了还要坐船逃走呢？因为孔子曾经说过，老子打儿子的时候，如果老子用的是小棍子，儿子就乖乖挨揍，如果老子用的是大棍子，儿子就赶紧跑，免得自己受伤还连累老子失去了慈爱的名声——我们做臣子的也是一样的心理啊（孝子之于亲，小杖则受，大仗则走，臣子情事适于此类）。其实，我当初是很想把自己捆起来投降的，但恐怕主公一生气把我杀了——我死了倒不足惜，就怕世人不知道我方国珍犯了死罪，还以为是主公你不能容纳下属，那岂不是会对主公你的名声造成很大的影响吗？

这篇乞降表写得貌似卑恭，实际上处处为自己的反复无常辩护，在方国珍笔下，他自己的出尔反尔反倒变成刻意成全朱元璋的名声了。

朱元璋看完这封降表有些哭笑不得，却很佩服其中行文的机智，对身边的人说：“谁说方国珍手下无人才？写这封信的人，可以说是救了方国珍一命啊！”（孰谓方氏无人哉，是可以活其命矣。）

然后，他立刻请刘伯温代写书信，答复方国珍，同意了方国珍的投降请求。

方国珍得信，即率部属来到汤和营地，汤和把他送到南京。朱元璋见了他，生气地训斥道：“你为什么这样反复无常，劳我兴师动众？今日来见我，太晚了！”

方国珍赶紧叩头谢罪。朱元璋稍稍消了气，又问道：“前些天你所上降表，出自何人之手？”

“是国珍幕下谋士詹鼎。”

“噢，是詹鼎？那你让他到南京来吧。”

詹鼎来南京后，朱元璋亲自让丞相汪广洋授予他一个官职。

而对方国珍，朱元璋则给了他一个广西行省左丞的职位，但是不让他去上任，只让他待在南京领工资养老。

方国珍一役，朱元璋可谓完胜，虽然在攻克台州、庆元时遇到一些抵抗，但与迎战陈友谅时常常围城数月、空国而来，以图决一死战的情况明显不同。方国珍手下的主要将帅方国瑛、徐元帅、李佥院均先后率众请降，最后连方国珍本人也奉表乞降。因此，朱、方之间虽有台州、温州、盘屿之战，但并没有像鄱阳湖大战那样规模巨大的主力决战，这正是刘伯温攻心策略的功劳。

而刘伯温也终于了了一桩心事，他前半生的宿敌终于倒下了。在与方国珍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后，他终于成了最后的胜利者。

钉子户大拆迁工程

相继消灭了陈友谅、张士诚和方国珍的势力，整个南方地区已经是朱元璋一家独大了，再也没有哪家造反公司能和朱元璋抢市场。但也不能说他垄断了整个南方，至少放眼江南舆图，朱元璋眼里还有好几枚钉子。宋太祖赵匡胤有句名言：“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不把这些钉子拔了。朱元璋睡不安生。

第一枚钉子是韩林儿，这枚钉子容易拔。

1367年二月，就在朱元璋和张士诚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在江苏瓜步（今江苏六合东南）发生了一起特大交通事故，一艘载有多名神秘政要的船只沉没于瓜步地区，共计一人死亡。

死者的姓名叫作韩林儿，身份是大宋国皇帝。

没错，就是朱元璋眼中的第一枚钉子，小明王韩林儿。

自从安丰沦陷后，韩林儿就寄居在滁州城，虽然朱元璋不怎么待见他，但几年来日子过得倒也逍遥，至少不愁吃不愁穿的。

1367年初，韩林儿突然接到朱元璋的请柬，让他去南京居住。这实在不是一件好事，可韩林儿总得去吧，谁让是朱元璋养着他呢。

来接韩林儿的人叫廖永忠，就是后来在大海上逮住方国珍的那个廖永忠。韩林儿不太喜欢这个人，感觉这人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就像狼看着羊的眼神。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韩林儿踏上开往南京的船。

船到了瓜步，韩林儿突然听到咕噜咕噜的声音，然后，他发现水平面越来越高——船漏了，正在下沉！

韩林儿不会游泳，惊慌失措中，他突然发现身边的人都很镇定，扎好了裤脚，挨个儿跳下江，踩着水，看着他，却没有丝毫要救援的意思。

韩林儿全明白了，他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直到确定韩林儿已经被淹死，廖永忠才游上岸，换了身衣服，骑上岸边早已准备好的快马，往南京方向奔驰而去。

在大明朝的官方历史上，韩林儿之死被解释成了意外事件，但事实上，朱元璋之心，路人皆知，连朱元璋自己都懒得去澄清此类“谣言”。

朱元璋对韩林儿一贯恭敬，即使在实际上没把韩林儿的权威当回事，但是从名分上从来没有少过他，为什么突然下决心要杀了韩林儿呢？形势变化当然是一个重要原因，但其中最不可忽略的是刘伯温的推波助澜。

在朱元璋麾下，最看不惯韩林儿的当属刘伯温，这也是刘伯温和朱元璋最大的分歧所在。当年救援安丰的时候，刘伯温就劝说朱元璋让韩林儿死了算了，但是朱元璋不听。

事实上，早在安丰之围前，刘伯温就已经很不爽韩林儿了。

由于朱元璋名义上是隶属于韩宋政权的，所以他曾在中书省内专门为韩林儿设了一个御座，每次都要装模作样地向着空椅子行三叩九拜大礼。其他人看朱元璋都拜了，也只好跟着拜，唯独刘伯温打死都不肯拜，梗着脖子骂道：“一个放羊娃而已，拜他干吗！？”（牧竖尔，奉之何为！？）

刘伯温非但自己不接受，而且在朱元璋耳边不停地吹风，最后，朱元璋终于做出了除掉韩林儿的决定，其间刘伯温可谓功不可没。

另一枚需要拔掉的钉子相对比较硬，就是陈友定。

陈友定，跟陈友谅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此人割据着福建中部地区，是大元王朝最后的忠犬，虽然出身屌丝，又是元王朝四大等级中最低等的“南人”，但其对元帝国的忠诚日月可鉴。

陈友定先是跟陈友谅死磕，陈友谅虽然彪悍，但在这位名字跟自己差不多的仁兄面前完全没有抵抗之力，屡战屡败，硬是被赶出了福建。

然后，陈友定把目标锁定了朱元璋。1364年，陈友定出兵朱元璋辖下的处州，虽然最后没占到什么便宜，但也让朱元璋好一阵忙活。

除此之外，陈友定跟方国珍的关系也很糟糕，因为方国珍老是在海上打劫他。

陈友定就像一条疯狗，谁对元王朝不忠，他就咬谁。悲剧的是，放眼四周，他身边没有别的忠于元王朝的割据势力了。

疯狗咬不死人，但被咬一口着实难受，朱元璋忍不了。1365年，朱元璋派遣镇守处州的胡深出兵打狗。

大家或许还记得胡深，当初他与叶琛、章溢、刘伯温四人共同构成石抹宜孙麾下的王牌谋士团。

胡深率部反击，打得无比顺利，还活捉了陈友定大将张子玉。

这一仗让胡深有点得意忘形，于是写信给朱元璋，让朱元璋派广信、抚州、建昌三路兵马协助他一起拿下整个福建。朱元璋对此非常高兴，他回信给胡深说，张子玉是陈友定的骁将，把他生擒必使陈友定丧胆，乘胜猛攻，没有不克的道理。

但刘伯温没这么乐观，在刘伯温看来，陈友定在福建经营十余年，可说是根深蒂固，万不可轻视。而朱元璋当时的主力都集结在长江一线，福建方面的力量很弱小。

朱元璋没有听从刘伯温的劝阻，命令朱亮祖率军南征，同时令胡深率处州兵马与朱亮祖会合。

刘伯温很为老友胡深担忧，特地修书一封，派人送往处州，嘱咐胡深不可冒进，切记进退有序，小心应敌。

可是大军主帅是朱亮祖，此人勇而寡谋，性情粗暴，胡深身为副帅，根本没法驾驭他。

接管胡深的部队后，朱亮祖立刻挥师南下，一路孤军奋进。

听到这个消息后，刘伯温十分不安。为了让朱元璋出马劝阻朱亮祖南征的脚步，刘伯温只好再次拿出自己那套装神弄鬼的神棍理论。

刘伯温找到朱元璋，说：“主公，属下昨日观天象，见日中有黑子，此主东南当损一大将！”

东南损大将，那不就是朱亮祖和胡深的那一路大军吗？朱元璋对刘伯温的这套神棍理论是深信不疑的，但前线传来的战报又显示战局无比顺利。在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之间，朱元璋很摇摆。

就在他摇摆不定之时，福建方面传来新的战报：胡深在建宁城下中了陈友定的埋伏，突围过程中马失前蹄被俘，不屈而亡！

继叶琛死于洪都之后，这是刘伯温失去的第二个前同僚，当初的处州四谋士只剩下了刘伯温和章溢。

刘伯温得信时正在饮茶，心里一惊，手中茶杯落地，摔得粉碎。朱元璋也是大吃一惊，仰天叹道：“全怪我没听刘伯温之言，才有这等凶事！”

这次讨伐行动就此夭折，直到两年之后，随着方国珍的归降，朱元璋再次调集兵力，在汤和、廖永忠的指挥之下才彻底攻克陈友定的治所延平，消灭了陈友定的割据势力。

而陈友定也确实是个硬茬子，深知大势已去，对左右从官说：“公等善自为计，我为元朝死耳！”然后服毒自杀。

但朱元璋偏不让他死，吴军将士（当时张士诚的东吴已经灭亡，而明王朝还没有建立，故朱元璋的军队可称为吴军）发现了半死不活的陈友定，急忙给他灌肠洗胃，好一顿收拾，终于把陈友定救活了，然后押送到南京。

然后杀了……

陈友定此人，虽然不识时务，但毕竟是大元朝末期难得的忠臣，战场上为其主，也是无可厚非的。所以，尽管杀了陈友定，朱元璋还是对他保持了一定的敬重，而后来由明朝史官编写的《元史》中，陈友定也被列入忠臣传。

可谓死得其所。

随着韩林儿和陈友定的相继故去，朱元璋眼里只剩下一枚钉子：盘踞西南地区的大夏国。

大夏国偏居一隅，乏善可陈。其开国皇帝明玉珍原是徐寿辉部将，徐寿辉死后明玉珍不待见陈友谅，自己拉大旗独立，盘踞在四川、贵州天险之地逍遥自在地当起了刘备。

1366年，明玉珍病死，成为元末大军阀中唯一一个善终的角色，他的儿子明昇继位。朱元璋没让小明昇过几年安生日子，1371年，已经攻克北京的明军兵临城下，明昇投降，大夏国灭亡。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小明昇后来跑去高丽，跟李氏王朝的开国皇帝李成桂关系极好。此人生育能力也极好，在高丽生了一大堆孩子，孩子又生孩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到现在，每年都有不少韩国人专程跑到重庆去祭奠自己的祖先：明玉珍。

至此，天下一统。

第九章   渡江第一策士，开国第一功臣

从“神棍”到质量监督员

1367年冬，小明王韩林儿已经在江底躺了大半年，陈友谅和张士诚早已被挫骨扬灰，连渣儿都没有留下，陈友定也已经提着他倔强的头颅见成吉思汗去了，方国珍也放弃了成为海贼王的梦想，举手投降了，而四川暂时寄存在明玉珍的儿子明昇手里，朱元璋随时想要随时都能支取。

总之，南方一片祥和。

放眼长江以北，徐达、常遇春的大军已经杀到山东，正在跟山东军阀王宣父子扯皮，而北京的妥懽帖睦尔已经打包好了行李，随时准备回老家。

前丐帮会员、叛军头子朱元璋终于走到职业生涯的顶点：皇帝。

在朱元璋的暗示下，以李善长为首的文武百官联名上表，请求朱元璋即位称帝。

按照惯例，朱元璋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李善长当然不会把朱元璋的拒绝当真。这种名为“劝进”的游戏玩了上千年，远的不说，前不久朱元璋即位吴王的时候就玩过一次，大家都门儿清，虽然无聊，可必须再玩一遍。

李善长二次上表，朱元璋再次拒绝。李善长再三上表，按照游戏规则，朱元璋这时候应该勉为其难地接受玉玺了。

可朱元璋偏偏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在勉为其难同意大家的劝进后，朱元璋又临场发挥加了一句词：“如果老天觉得我能当皇帝，就让我登基那天晴空万里；如果老天觉得我当不了皇帝，就在那天狂风暴雨，作为对我的警告吧。”

文武百官瞬间死机了。这么演过了吧？剧本上有这句台词吗？不带这么玩的！万一那天真的大风大雨怎么办？难道还能“这段儿掐了别播”不成？

也有个别实心眼的大臣满意地点点头，觉得朱元璋是真心诚意敬畏上天，很符合儒家天人之道。

朱元璋强憋着笑，看着底下这帮一脸蓝屏的大臣。他当然没把老天的旨意当回事，之所以敢说那句话，是因为私下里朱元璋早就咨询过刘伯温，而刘伯温给他的回答是，登基那天，就算不是大晴天，也绝不可能有狂风暴雨。

有了底气之后，朱元璋才敢这么演。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刘伯温做了另一件事情：给帝国起名儿，也就是国号。因为刘伯温知道登基那天铁定不会出岔子，建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那么，新的国家该叫什么名儿呢？

在三千多个常用汉字中，刘伯温选中“明”作为国号。他的理由是：首先，《易》曰，“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日月为明，明就是太阳和月亮，明象征着光明。更巧妙的理由是，朱元璋姓朱，朱就是红色的意思，与“明”字正好传承。历史上习惯把帝王姓氏和国号连起来称呼，比如李唐王朝、赵宋王朝，但怎么听都没有朱明王朝来得霸气“侧漏”。

朱元璋很认同这个国号，大笔一挥，一个崭新的帝国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字。

1368年正月初四，这个激动人心的日子终于来临，最妙不可言的是，正如刘伯温所预料的，这一天风和日丽，天朗气清，阳光格外温暖。

这下所有人都服气了——既然老天爷都没意见，谁还敢有意见？在刘伯温的帮助下，朱元璋狠狠秀了一把“天命所归”的把戏。

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今天，梦了好久终于把梦实现。

大老板朱元璋升职了，手下小弟没有不鸡犬升天的道理，一时间，当年的功勋们升官的升官，分房的分房，南京顿时化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刘伯温的新职务是御史中丞。

御史的主要职责是监察，具体来说就是管官的官，不光能管官，还能管皇帝。只要皇帝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御史们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骂完了甩甩袖子就能走，不担责任，皇帝是不能跟御史发火的。

可以说，御史是一个帝国的质量监督员。其实，朱元璋本来是想让刘伯温当质量总监——御史大夫的，但刘伯温固辞不受，因为刘伯温看出来了，朱元璋这么做是想把他摆到台前来制衡李善长。刘伯温可不傻，他不愿意给人当枪使，所以，在刘伯温的坚决推辞下，最后朱元璋任命汤和为左御史大夫，邓愈为右御史大夫，御史中丞刘伯温是御史台的三把手。

但是，汤和、邓愈都是武将，而且常年征战在外，所以，御史台的日常工作基本还是唯刘伯温马首是瞻。

又不用当出头鸟，又可以手握实权，这一手玩得漂亮。

对刘伯温来说，御史台还算不上真正的权力中枢，但已经很让他满意，因为在这之前，刘伯温的职务是太史令。

太史令的地位很尴尬，一方面，这个职位管的东西是最牛的：他管的是全宇宙——包括修订历法，夜观天象，预报天气，与神对话，算命相面、摸骨解梦，林林总总，如果出现外星人的话，理论上也该由太史令和礼部尚书共同管理。

但另一方面，县官不如现管，管天管地，总不如管人的官儿来得实在，尤其是在中国“子不语怪力乱神”的唯物主义传统中，所谓太史令充其量也就是个“神棍”。

刘伯温的专业知识倒是很能胜任太史令这个岗位，每次朱元璋搞封建迷信活动总少不了他，什么太阳出现黑子啊，什么天上哪颗星星不在位置上啊，都会找刘伯温咨询，刘伯温也兢兢业业，基本每次都能回答得有模有样，跟真的似的。

刘伯温不喜欢这个职业，虽然他在加入朱元璋集团后花了大力气为自己打造出神棍形象，但那仅是一种谋略手段，为的是让自己的计谋更加深入人心，更加容易被执行，谁知道他演得太像，结果弄假成真了。

刘伯温很郁闷，他只能更加卖力地把自己的军事、政治理念用怪力乱神包装起来——这让他更像个“神棍”。

有一次，刘伯温去拜访朱元璋，正好遇到朱元璋在杀人。杀人这么大的事情刘伯温自然要问一问理由，朱元璋随便摆了摆手说：“没啥，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一个人头上一摊血迹，然后抓了一把土敷在流血的伤口上，我觉得不祥，于是杀几个人避避邪。”

刘伯温一听差点暴走，这是什么歪理邪说？！但他也知道，以朱元璋的性格，跟他摆事实讲道理基本等于白搭，只有用歪理邪说才能战胜歪理邪说。

于是，刘伯温充分利用自己太史令的身份，给朱元璋解梦道：“人头上有血，这不就是个众（眾）字吗？用土敷血，就是得土得众的意思啊！”

刘伯温这个解释的逻辑，没比朱元璋严谨多少，所以朱元璋将信将疑，刘伯温一看，一咬牙一跺脚又说：“从这个梦来看，三天之内必有喜报！”

果然，第三天传来捷报，海宁投降。

这下，大家更觉得刘伯温神了。

只有刘伯温知道，他不过是玩了个文字游戏而已，路上随便拉个算命先生都能玩的把戏。

在太史令这个位置上，刘伯温觉得很累，虽然朱元璋一直很重用他，虽然刘伯温也愿意别人相信自己是拥有超自然能力的神机军师，但他确实不愿意自己被别人当成“神棍”。

因此，接到御史中丞的任命，刘伯温很激动，这意味着他至少从编制上脱离“神棍”的身份，一脚踏入政治家的行列了。

在这个岗位上，刘伯温干得更加兢兢业业，他像一台严谨的探测仪，扫描着帝国的每一个部件。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有质量问题的零件：参知政事张昶。

张昶当年是作为元朝的使节来到南京的，结果被朱元璋强行拉拢，扣留在南京给大明朝打工了。因为精通元朝行政制度，张昶很受朱元璋器重，但是刘伯温一直不看好他，认为张昶其实心怀旧主，脚踩两条船。

刘伯温在寻找机会让张昶滚蛋。

机会来了。有一次，张昶给朱元璋上了一封折子，大意是现在皇上已经打下了江山，不用这么俭朴，可以及时行乐，好好享受享受“革命成果”了。

朱元璋把折子给刘伯温看，刘伯温心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机会来了，看我不搞死你！

怀着这样的想法，刘伯温挥着折子，一脸不经意地说：“这人恐怕是想学赵高啊。”

刘伯温在厚黑学上也确实有造诣，他不说张昶是个佞臣、奸臣、贰臣，直说他是赵高，要知道，赵高除了奸佞之外，还有一个敏感的身份：弑主逆贼。

刘伯温以为这样一来，张昶不死也得脱层皮，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时候的朱元璋已经不是当年固执己见要去救援小明王的那个愣头青了。

这时候的朱元璋，厚黑水平一点不比刘伯温差，一眼就看穿了刘伯温的这套计谋。所以，朱元璋只是笑笑，没有接刘伯温的茬。这件事情也就不了了之。

虽然在这件事情上，刘伯温的手段有失光明，但是，作为帝国的质量监督员，刘伯温是合格的，因为事实证明，张昶果然是个反骨仔。当他得知他的儿子在北元被重用后，便秘密修书一封，准备让儿子转呈元顺帝，表明自己身在江南，心怀塞北。

可惜，张昶不是个好卧底，信还没送出去，就被杨宪（之后会讲到，在今后的政治斗争中这人是个重要配角）举报了。朱元璋得到禀报后，才知道刘伯温为什么一直和张昶尿不到一个壶里，于是把张昶杀了。

这件事情让刘伯温很挫败，“看来还是怪力乱神最好使，陛下就吃这一套。”刘伯温暗暗总结。他不知道，正是这个错误的想法，在不久的将来会让他从巅峰直摔进谷底。

不过，那时候的刘伯温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在明帝国草创初期，作为开国时期最出色的政治家之一，刘伯温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忙，那就是搭建帝国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体系以及营建都城，为帝国两百年的繁荣奠定基础。

南京！南京！

1366年，随着地盘越来越大，朱元璋的派头也越来越大，他开始觉得，自己的宫室连同整个南京城都显得很寒酸，他需要重新建造一座伟大的城市，一座和帝国荣耀相匹配的国际大都市以及一座和他朱元璋相匹配的宫殿。

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落在了刘伯温身上。

刘伯温是个文科生，工程技术绝非他所擅长，为什么建宫筑城这样的事情会落到他头上呢？原因在于，刘伯温精通一门比建筑学更加重要的学问——风水学。

是的，对于帝国的都城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宫室是否华丽，不是城防是否坚固，更不是基础设施建设是否完善，而是——老天是否眷顾这座城市和这座城市的主宰者。

应该说，南京的风水是非常令人振奋的。金陵帝王州，南京城的风水可以用“虎踞龙盘”来形容，城西的石头城像一只蹲着的老虎，东北的钟山则像盘曲的卧龙。

而南京城的四周群山环绕、首尾相连，钟山呈东西走向横卧于南京城东北，钟山西北，幕府山于乾卦绵延横亘，屏障长江；钟山之东，铜家山、龙王山、青龙山、大连山于震、巽两卦层层护卫，呈东北—西南走向向前包抄；钟山西面，五台山、清凉山等山峦起伏，低俯守护，为白虎砂；钟山西南，雨花台、岩山、罐子山、牛首山、韩府山、将军山、翠屏山等山丘连绵，于坤卦镇守拱卫；钟山之南有横山，状如天印的方山在远方正朝，江宁平原作为明堂平坦无垠。

可惜的是，这座城市递交到刘伯温手里的时候，风水已经被破败得差不多了，前有秦始皇开凿秦淮河，“水破天心”，破了南京的风水格局，后有楚庄王紫金山埋金，镇压南京王气，再加上历朝历代不科学的城市建设和野蛮施工，南京城的风水格局已经千疮百孔，地脉泄尽，王气难收。

经过严谨的推论和研究，刘伯温决定将南京城的整体格局往东部倾斜，在旧城白下门外约二里的地方，东向增筑新城，为的是聚拢钟山的王气。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钟山的“龙头”格局，在整个城市规划中，刘伯温别出心裁地没有把皇宫选址在城市中央，而是选择了城市东北角，钟山脚下。

在刘伯温的设计中，新皇宫雄伟庄严，朴素大方，气象万千。皇城开六门，按方位对称。皇宫内部分为中、东、西三路。中路建奉天、华盖、谨身三殿，称作“前朝”，其中以奉天殿最为宏伟，一般称“金銮殿”；用于皇帝、皇后日常处理大事及居住的乾清、坤宁二宫，称作“后廷”。前后相合，就是人们常说的朝廷。东路建文华殿、文楼、东六宫等殿宇。西路建武英殿、武楼、西六宫、御花园等。

宫城之外，建有一个圈城，名皇城，正方形，内有宫城。宫城与皇城及其中的建筑，合称为“皇宫”。皇城也开六门，门与门对称、等距。正南门叫洪武门，东侧叫长安左门，西侧叫长安右门，东叫东华门，西叫西华门，北叫玄武门。从洪武门到午门的千步廊上，还建有承天门、端门。皇城之内，宫城之外，东南建有太庙，西南建有社稷坛等。

皇城的布局体现了以皇室为主体的思想，以一条自南而北的中轴线作为全城的骨干，所有城内宫殿和政府机关沿着这条线联结在一起：东面是礼、户、兵、工部，西边是前后左右军都督府。

刘伯温的这一方案提交后，得到了朱元璋的高度赞扬，一切就绪后，当年底，皇宫破土动工。

在皇宫设计初期，朱元璋就特地嘱咐刘伯温，皇宫大气就行，不必奢华。这个要求深得刘伯温之心，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了，既省下了钱，又降低了施工难度。

1367年十月，朱元璋攻破张士诚，正好皇宫竣工，这可能是个巧合，当然也不排除刘伯温为了给平江战役献礼而刻意安排了时间，但无论如何，朱元璋对此非常满意。

站在雄伟的宫殿里，朱元璋志得意满地对身边人夸耀：“这么高的宫墙，还有谁能进得来！”

大家纷纷附和，只有刘伯温小声回了一句：“人是进不来的，除非燕子才能飞进来。”

几十年后，燕王朱棣带着靖难大军杀进宫城，夺取了皇位，刘伯温一语成谶。

与皇宫一起开工的，还有南京新城，在新城的建设上，刘伯温依然别出心裁，并不拘泥于古制建成正方形，而是在南唐古城的基础上，利用南西两段城垣加固加高，进而扩建，把南唐都城之外的卢龙山（狮子山）、鸡笼山（今北极阁）、覆舟山（今小九华山）、龙山（今富贵山）、马鞍山等，全部圈入城内。这样就没法收拾得方方正正，只能依山水和堤湖走向筑城，形成了多角的不等边形状。后又把玄武湖、秦淮河略加连接，作为护城河。新城城垣全长六十余里，上建雉堞一万三千六百十六个、窝棚二百座。城下基座用花岗岩和石灰岩砌成，上面再砌巨砖。巨砖由江西、湖南、湖北、安徽、江苏五省一百二十五个州县烧制，然后由水路运送到南京。砖侧都打印着府县、监制人和造砖人名。筑城时又在砖缝中用糯米汁或高粱汁、石灰和桐油混合的夹浆浇灌，以加强黏合力。

新城开城门十三座，其中通济、聚宝（今中华门）、元山（今水西门）、石城（今汉西门）四门，是由原南唐金陵城通济门、南门、龙光门、西门等旧城门改造而成的。聚宝门最为宏伟，城门上有千斤闸，城墙上建有藏兵洞二十六个，可供三千士兵驻守，城顶还建有高大华丽的城楼。通济门和元山门是秦淮河出入城的地方，设有水城门。正阳门（今光华门）、朝阳门和太平门分别是皇城外的南、东、北方的门户。太平门附近的城垣跨过富贵山和钟山之间的山脊，形势险要，为攻守必经之地。金川门有金川河在此出城。城墙绕过狮子山，东有钟阜门（小东门），西有仪风门（今兴中门），是到江边的通道。

你说这么雄伟的城市，造价起码要花掉小半年的赋税吧？

小半年？那是造城墙！我告诉你，起码花掉一整年的赋税，还不打折！

那时候的朱元璋，还没有养成只买最好不买最贵的优良习惯，本来前线的军费支出就吃紧，南京城一建，更是让腰包捉襟见肘。

刘伯温犯了难，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就算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没法凭空变出钱来。

别说，刘伯温确实不会变钱，但刘伯温恰好有个朋友，据说家里有一个能够变出钱的聚宝盆，这个人就是当时的全球首富：沈万三。

沈万三的聚宝盆当然是后人附会出来的神话，但此人家里的真金白银是实打实的。据不完全统计，沈万三家资巨万万两——这是个什么概念？直接甩开大明朝巨贪严嵩几条街，他要是乐意，完全能把当时欧洲那些穷光蛋骑士的土地全买下来。

但中国古代的商人社会地位很低，跟所有有钱人一样，沈万三阔了，急不可耐地想给自己搞个政治投资，用钱开道，杀进官场。

沈万三恰好曾和刘伯温有一面之缘，于是他找到刘伯温，提出自己愿意承包南京城一部分的建设——自掏腰包，不要朱元璋一分钱。

刘伯温一听，这还了得！朱元璋是什么人？资深屌丝啊！屌丝，尤其是逆袭后的屌丝，最恨高富帅，沈万三坐拥万贯家财本来就很招人恨，现在还敢找朱元璋来炫富？这是找死。

深知朱元璋性格的刘伯温好说歹说，拼命阻拦沈万三，可沈万三不识好人心，以为刘伯温是嫉妒他，一气之下干脆直接绕过刘伯温给朱元璋写了一封信，声称自己将承包南京城墙的三分之一段，缓解朱元璋的财政压力。

果然如刘伯温所料，朱元璋火冒三丈，心想沈万三是个什么东西？！炫富炫到老子头上来了！朱元璋对这些有钱人本来就有偏见，想起自己小时候父母死了都找不到地方安葬，地主像赶老鼠一样把他赶来赶去，想起自己现在，每天宵衣旰食，勤恳工作，而这些有钱人呢？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数钱数到手抽筋，朱元璋越想越气，一怒之下决定——

还是让沈万三去修城墙吧……

没办法，人穷志短，一文钱难倒朱元璋，大明王朝创业阶段，钱能省则省。

沈万三非常高兴，以为自己咸鱼翻身了，修城墙格外卖力，最后，比官方施工队还早竣工三天。

朱元璋因此更加火大，沈万三却扬扬得意，甚至有点得意忘形，他居然又提出，要出钱替朱元璋犒劳军队！

刘伯温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沈万三完蛋了，再多的钱也保不住他了。

果然，朱元璋勃然大怒，修城墙也就算了，你还想用你的钱来拉拢我的军队，反了你了！朱元璋本来当场就想宰了沈万三，在马皇后的劝说下改为流放云南。

一代巨富就此陨落。但沈万三的那笔巨款确实解决了南京城建工作的融资问题。

倒下了一个伟大的商人，伫立起来的是一座伟大的城市。

当然，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南京城也一样，朱元璋前后历时二十一年，征调二十万户工匠，最后才建成这座气势恢宏的明朝皇城。尽管那个时候，南京城的总设计师已经看不到这座伟大的城市了。

历法是个什么玩意儿

除了建造都城，刘伯温还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制定历法。

可能有人会说，制定历法不就是规定哪天过年，哪天是几月几日吗？真是耗子的腰子——多大个事（肾）。

但你别说，这其中的学问大了去了。

举个例子，生活在尼罗河边的古埃及人很早就发现自己实在是生活在一片风水宝地上，因为定期泛滥的尼罗河水给古埃及人带来了肥沃的土壤，在尼罗河泛滥过后，只要把农作物种上，几乎不需要管理就可获得可观的收成。因此，古埃及人唯一必须做的事情就是弄清楚河水什么时候泛滥、什么时候退去。经过长时间的观察，他们认识到，每当天狼星第一次和太阳同时升起的那一天后，再过五六十天，尼罗河就开始泛滥，于是他们将这一天作为一年的开始，并得出一年的周期为365天。

古埃及的历法就这样成形，有了这样的轮廓，对古埃及来说，剩下的事情就相当简单了，没有那么多农忙时间，意味着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花在其他方面，比如摆眼镜蛇pose，比如生产木乃伊，比如堆金字塔。

如果没有正确的历法，古埃及人只能抓瞎。与古埃及人同样辉煌的古巴比伦就是吃了历法的亏。

古巴比伦人在6000多年前就已经制定出太阴历，一年12个月，6个月30天，6个月29天，一年354天。

所谓太阴历，就是根据月球朔望规律所制定的历法，它的弊端是显而易见的，因为地球的公转周期是365天，所以每过一个阴历年就会比太阳年少11天，3个阴历年就会比阳历年少一个多月的天数。这样下去会发生一种奇怪的现象：今年的1月是冬天，再过个十几年1月就成夏天了，这样一来，日子就没法过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收获都没个谱。

苏美尔人也意识到有点不对劲，可惜这帮人实在是天然呆，花了900年的时间才找出哪里不对劲——他们需要的是每隔几年在年历上另加一个闰月，才能准确预报季节。

苏美尔人在公元前20世纪开始衰落，到公元前17世纪就销声匿迹了。虽然不能说全是不能准确定位时间的错，但肯定多多少少吃了没有靠谱历法的亏。

现在你该知道历法的重要性了吧，不管是用朔望来记月然后从月推出年，还是用太阳来纪年然后从年推出月，多多少少都会产生误差。如何最有效地避免误差，保证无论在哪一年农民伯伯都知道该在哪一天播种哪一天收获，就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刘伯温丝毫不敢小瞧推演历法这件事，他和自己的下属高翼二人呕心沥血撰写了一部全新的历法，很不幸的是，居然被朱元璋退稿了。还在废稿上做出了最高指示：“你们再给我认真点儿，千万别出岔子。（卿等推步须各尽其心，必求至当。）”朱元璋毕竟是农民出身，对历法的重视超过了刘伯温的想象。

其实刘伯温也很苦恼，他不是不认真，也不是不尽力，而是他面前实在有一座翻不过去的山，那就是元代天文学家郭守敬的《授时历》。这部历法实在太过于伟大，刘伯温根本无法超越，他想要独辟蹊径做一部自己的历法，却被朱元璋否定了思路。

如果按照《授时历》的思路制定历法，那么根本没有可能超越郭守敬，既然如此，刘伯温只能选择在《授时历》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到1367年冬至，刘伯温终于交稿了，跟《授时历》相比几乎换汤不换药的《戊申大统历》四卷通过了朱元璋的审核，成为明朝的官方历法。

这部历法终明一代，虽屡有修订，但并未改宪。客观而论，这一次，光荣应该属于郭守敬。

当然，任何历法都有缺点，随着年久数盈，《大统历》的精确度也开始降低。直到明末崇祯年间，徐光启随利玛窦采用西洋历法，写成《历书》，明代才有详密的历法，可惜没来得及颁布，明朝就完蛋了。

把帝国的运转带上轨道

制定历法可以说是刘伯温作为太史令的主要职责，而作为御史中丞，刘伯温接到了另一项艰巨的任务：立法。

我们常把法律叫作法度。法是一个国家的度量衡，是一个国家正常运转的轨迹，没有法律，国家机器也就没有了存在的基础。大明朝想要长治久安，必须有一套严谨完善的法律。

因此，明朝建国后，朱元璋立刻以左丞相李善长为总裁官，御史中丞刘伯温、参知政事杨宪、傅王献、翰林学士陶安等人为议律官。朱元璋又专门召台宪官章溢、周祯等人商论法律，认为纪纲法度为治国之本，而振纪纲、明法度由御史台主司其职，百司庶职都取法于台宪。因此，明朝法律的制定由中书省、御史台共同完成。而刘伯温是关键人物之一。

这是一项艰巨的工程，因为元朝的法律简直一塌糊涂，根本没有参考价值。来自草原上的苍狼打打杀杀惯了，根本没有用法律解决问题的概念。元朝早期只有一部《大札撒》可以勉强称之为法律，其实严格来说，也不过是一部社会公序良俗的总结和成吉思汗格言录，系统和严谨根本无从谈起。

后来，慢慢接受汉文化的蒙古统治者才开始认识到法律的重要性，在元英宗的主持下修订了《大元通制》。这才总算勉强有了一部法典。

但是，在实际操作层面，后来的司法者不断地把皇帝的圣旨、中央的文件，甚至很多案件的判例放进法律。比如某天皇帝突然说，走在路上不长眼睛，被马车撞死活该；可能皇帝只是无心之言，但君无戏言，马车撞死人撞了白撞马上就会以法律形式出现在法典上。更有甚者，可能在某一次审案中，主审官头脑发昏，相信了某个小偷“上有老下有小”的哭诉，而判小偷无罪，那么在今后的司法实践中，所有有孩子和父母需要赡养的小偷都会被判无罪。

这样一来，元朝的法律就变得越来越臃肿，而且越来越混乱，到最后，即便是最精通法律的官员也不一定能够搞懂大元朝的法律。

既然没人懂，那就干脆乱来，于是，庞杂的法律变成了没有法律。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可以说是为什么窦娥会冤死在元朝了。

因此，朱元璋对于建立明朝法律体系亲自做出了最高指示：“法贵简当，使人易晓，若条绪繁多，或一事两端，可轻可重，吏得因缘为奸，非法意也。夫网密则水无大鱼，法密则国无全民，卿等悉心参究，日具刑名条目以上，吾亲酌议焉。”这段话不好懂，总结出来就是两个字，一个是简，一个是严。

“简”是所有人的共识，一部好的法律有很多要素，但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让人看得懂。

在这一方针指导下，刘伯温大刀阔斧地给法律来了一次抽脂手术，想让肥胖不堪的法律迅速瘦成一道闪电。当然，瘦身不是减少几个条款那么轻松的，关键是要简约而不简单。刘伯温结合当时的社会现实，把律法缩减分为六部分，分别为吏令、户令、礼令、兵令、刑令、工令，每大类下分数条，合计一百四十五条令。比起元朝法律，经过刘伯温删减的法律简直就是一味高度浓缩的浓汤宝，解决了瘦身问题。

大明法律的第二个指导方针是“严”。

严不是指严酷，而是指严格，即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绝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

要做到严酷很容易，例如一人犯罪全家株连，省心省力，暴君们一直都用。但是，严酷的法律注定不能持久，秦二世之亡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因此，如何做到刚柔并济、宽严得体，刘伯温是颇下了一番心思的。最后成稿的《大明律》规定了十大恶，谋大逆、谋叛、不道、不孝、大不敬等十条“大恶”规定“就算是遇到大赦天下，也不会放过犯下这十条罪的人（虽常赦不原）”，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十恶不赦”。

与此同时，在量刑上《大明律》也充分考虑了人性化，比如它规定：“未老疾犯罪，而事发于老疾，以老疾论；幼小犯罪，而事发于长大，以幼小论。”与现代法律精神是一致的。

经过多次修订，《大明律》终于在1373年成稿，接着，又经过一个漫长的阶段，几经更改，于1397年才正式颁行。《大明律》从条理上来看比《唐律》更为简明，从其体现精神意志上来看又比《宋律》更加严厉，是中国法制史上极其重要的一部法典。

《大明律》可以说是一部凌越前古、启迪后代的重要法律文献。著名法学家杨鸿烈曾经盛赞这部法律：

《大明律》比唐代的《永徽律》更为复杂，又新设许多篇目，虽说条数减少，而内容俱极精密，很有科学的律学的楷模，后来的《大清律》也都是大部分沿袭这部更定的《大明律》，可以见得这书实在算得中国法系最成熟时期的难得产物。

当然，《大明律》真正颁布的时候，刘伯温等人早已作古，而最后发行的《大明律》和一开始编修的法条也有很大的区别，但是无论如何，刘伯温等人的草创之功是无可抹杀的。

一定要把枪杆子稳住

刘伯温为朱元璋做的另一件大事，是替大明王朝稳住了枪杆子。

《孙子兵法》开篇就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秋，不可不察也”。纵观整个中国史，所有开国皇帝最大的心病就是军队。这些皇帝大都是靠军队抢来的天下，深知手下的军人是一柄双刃剑，今天能帮自己得天下，明天也能抢走自己的天下。

枪杆子是个非常敏感的问题，跟平衡木一样必须小心翼翼。国家军事实力如果不强，难免会被欺负，甚至亡国灭种，但国家军事实力如果太强，庞大的军费开支又会把国民经济拖垮。

有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既能维持一支庞大的军队，又能少花钱甚至不花钱？这是朱元璋一直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困扰朱元璋的第二个问题则严重得多——如何组织这支军队？

一支军队想要有战斗力，就必须有凝聚力，士兵荣誉感和归宿感强烈。兵与将、将与帅之间合作无间，相互信赖。

因此，要打造一支精锐部队，最好的方法就是给予将领足够的权限，在部队内部创造层层效忠的组织结构，以江湖兄弟会和利益共同体的形式将其凝聚起来。历史上几乎所有精锐部队都采用这样的组织结构，比如唐朝的胡兵、宋朝的岳家军、明朝的关宁铁骑、清朝的湘军。

但这种兵制的问题也是很明显的，由于统帅在军队中的威望太高，权力太大，长此以往，军人眼中只有统帅，没有皇帝，国家的军队成了统帅的私家武装。这种形式的军队，往轻里说，必然导致各自为战无法统筹，比如元朝末年的元军就处于这种状态；而最坏的情况，则是军阀割据，兵变频繁，最典型的就是唐朝中后期节度使。

因此，靠兵变起家的宋太祖赵匡胤创造性地发明了兵将分离制度，军队平时由文官管辖，一到打仗的时候国家临时指派一名将领指挥军队，打完仗立刻收回军权。

这样一来，将领只有指挥权而没有统兵权，有效杜绝了割据和兵变。但其副作用也是极其明显的。孙子说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宋代的军事体系下，别说知彼，连知己都做不到，因为临时委派的将领根本不可能了解自己手下的军队，谁擅长打野战，谁擅长打攻坚，谁的部队最精锐，谁的部队是银样镴枪头——这些统统不知道。

这样的军队上战场，能打胜仗才怪！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要忠诚还是要战斗力，这更是个问题，朱元璋很纠结。

所以，朱元璋叫来刘伯温，要刘伯温帮他想一个完美的军队治理结构：这支军队数量要足够庞大，但是不能太烧钱，要足够忠诚，但不能是草包。

这么苛刻的条件，他也真好意思跟刘伯温提。

刘伯温其实早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中国历史的一个根本问题，每一个朝代开国时期必然面临的问题。

因此，辞别了朱元璋，刘伯温的大脑立刻高速运转起来——到底存不存在这样一种制度，可以四全其美？

经过一段时间的苦思冥想，刘伯温向朱元璋递交了方案，提出了自己的设想：这个可以有。

刘伯温的计划是一个很复杂的军事组织结构，在这里我们长话短说，他的设想基本上包括四个方面，用来解决朱元璋面临的四个问题：

第一，从元军降兵、失地流民和犯罪分子中招募兵丁。这三个人群基数庞大，足够招募一支数十万的常备军。

第二，给这些军人分土地，让他们种地。农忙的时候种地，农闲的时候训练，打仗的时候出征。国家设立卫和所两级行政单位集中管理这些军户，一般是5600名军人为一卫，1120人为一所。

这样一来，士兵自力更生，自给自足，还能给国家创造财富，军队规模和军费开销之间的矛盾就解决了。朱元璋对此曾得意扬扬地评价说：“吾养兵百万，不费百姓一粒米。”

第三，卫、所之上设都指挥使司，隶属于中央管辖，但是都指挥使常年和基层官兵泡在一起训练，基本属于奶爸型，谁有什么特长谁有什么脾气都知道。

第四，中央设五军都督府，分中、左、右、前、后五军都督，分别管辖京师及各地卫所，一旦战事起，由五军都督府派遣相应将领前往各地指挥使司调兵，到时候把所有指挥使司召集起来开个家长会，立刻就能了解自己麾下的部队。

这样一来，虽说不算完美，但至少有效解决了兵将问题。

细心的同学可能已经发现，刘伯温创造的军事制度和隋唐时期的府兵制很相像。的确，刘伯温就是在府兵制的基础上查漏补缺，开发出中国屯兵制度的巅峰的：卫所制度。

朱元璋对卫所制度非常满意，一拍大腿，就是这个了！当即发文全国推行。之后的两百多年里，尽管也曾与其他兵役制度相互补充，但军卫制作为大明王朝军事制度的基础，为大明帝国的赫赫武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14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电影《天下无贼》中黎叔说：“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这个道理古今一般同，从朱元璋的发家史和元帝国的败家史，我们就可以看出，14世纪最宝贵的，也是人才。

不论是在创业期还是后来的守业期，朱元璋都如饥似渴地搜罗人才。朱元璋这么做有两层心态：一方面，是希望人才能够为己所用；另一方面，是不希望人才为别人所用。人才这个东西，在自己的麾下是块宝，如果没在自己的掌控下就是颗地雷。为什么我们常说乱世出英雄？因为乱世中人才的上升通道往往被堵塞，英雄只能在草莽间寻找自己的价值。而在太平盛世，人才都窝在政府机关里喝茶看报纸，谁有那闲工夫去造反？

不管朱元璋的心态是出于寻宝还是挖雷，他都竭尽所能地把所有人才聚集到自己麾下。

一开始，朱元璋采用的方法是推荐制，让人才引荐人才，或者让人才自我推荐，李善长、叶兑、宋濂、刘伯温这些人都是被这么挖过来的。

但这种做法略显粗放，一来很难达到地毯式搜索的效果，二来难免泥沙俱下，而且导致属下拉帮结派，只适合最初的发展阶段。

等朱元璋家大业大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开科取士，用考试的形式搜罗人才，既公平公正，又统一标准，而且不会有遗漏。

至于开科取士的具体执行环节，当仁不让地落在前大元朝进士刘伯温身上。

开科取士这种做法并不新鲜，从隋朝就有，到宋朝发展出一个小高峰。即便是在“十儒九丐”的元朝，也还是断断续续地开了几场科举考试。

但是，当时的科举考试还不成熟，每个朝代都有不同的科举制度，比如唐代的科举考试，科目非常驳杂，除了四书五经，还要考策论，甚至考诗词，而且录取率极低，几乎是千军万马走钢丝。而宋代为了把文人都养起来，科举的录取率极高，几乎是个读书人，脑子足够好使，到最后都能考上，算是千军万马过赵州桥。虽然给了很多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机会，也导致宋代冗官冗员，吃财政饭的人比纳税人还多的尴尬局面。

因此，刘伯温要创造的，是一个汲取前代教训，吸收前代经验的科举制度，既要保证选出来的人的确是国家需要的人才，又要保证在录取率上既不能让考生寒心，又不让官帽贬值，这些都是刘伯温面对的难点。

当然，这些都难不倒刘伯温，最后，刘伯温向朱元璋递交了一份令他满意的答卷。

刘伯温版科举的具体细节已经不可考，因为即使是在明朝的两百年历史中，科举考试也是在不断变化中的。不过我们可以知道的是，刘伯温版科举比后来培养书呆子的科举考试更加灵活，更加注重素质教育。因为在文化课考试之后，刘伯温还专门设置了骑马、射箭、书法、数学和法律五门科目，凡是能够通过这些考试的考生，必然都是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好孩子，比起后来那些书呆子，不知道实用多少倍。可惜的是，发展到后来，除了武举考试中还保留了骑、射，剩下的几门考试全部被取消了。这直接导致科考脱离了实际，脱离了社会。

至少在刘伯温的时代，朱元璋可以自豪地宣称自己招入麾下的人才都是真正的实干家。

当第一场科举考试举行的时候，看着考生鱼贯进入考场，朱元璋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第十章   谋天下容易，谋己身难

朱八八，你变了

1368年秋，攻克北京的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正舒舒服服地坐在刘伯温为他精心打造的龙椅上，享受文武群臣毕恭毕敬的朝拜，心里感慨万千。

该拥有的我都已经拥有，普天之下莫非我土，率土之滨莫非我臣，从一无所有的放牛娃到拥有一切的九五至尊，朱元璋还没有从梦幻般的人生跌宕中回过神来。

但一丝忧虑已经爬上他的心头。一旦拥有就会害怕失去，占有越多，恐惧就越多，当占有一切之后，朱元璋的恐惧已经无以复加。

他望向匍匐在脚下的群臣，这些人曾经都是忠诚的鹰犬，但瞬间也会变成龇牙的虎狼——必须在这一切发生之前，剪断所有能够威胁到自己的利爪。

只有最睿智的人才能感觉到，那一刻，朱元璋的眼神中已经透出刺骨的寒冷。

刘伯温感觉到了。

从朱元璋即位吴王的时候，刘伯温就感觉到朱元璋的变化，那个曾经和李善长、宋濂彻夜长谈，和徐达、常遇春推杯换盏，那个义气深重、宁可人负我不愿我负人的朱八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猜忌心重、疑神疑鬼、手段残忍、城府深不见底的朱元璋。

刘伯温首先察觉到的，是朱元璋对李善长的态度变化。李善长主管后勤，一直以来低调务实，工作严谨负责，可自从当上丞相之后，就开始飞扬跋扈起来，公然结党营私，排斥异己。这些都是朱元璋所忌讳的，所以朱元璋私下里对他的态度已经不再那么和善。

但刘伯温知道，就算李善长依旧低调，朱元璋的态度也不会比现在好多少。

因为朱元璋的偶像是刘邦。

了解刘邦的人都知道，刘邦的人生可以分成两部分，当皇帝之前，他礼贤下士，宽厚待人，因此身边聚集了一大批当时一流的人才，最优质的莫过于被称为“蜀中三杰”的韩信、张良、萧何。

可是做了皇帝之后的刘邦，第一件事情就是剪除功臣。先是彭越和英布被诛杀，然后是“蜀中三杰”：韩信身死，萧何入狱，张良出奔。

朱元璋文化程度低，但对刘邦的研究很透彻，并且一直以刘邦自比——说到底，这还是李善长当初教给他的。

既然朱元璋已经当了皇帝，那么一直被比作当世萧何的李善长，自然不可能有善终。

而一直被比作当世张良的刘伯温，结局又能好得到哪儿去？

其实，即便是在蜜月期，刘伯温与朱元璋之间的关系也没法像三国时的刘备和诸葛亮，这和他们二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朱元璋不如刘备宽仁，却跟曹操一样喜欢猜忌，而刘伯温也缺少诸葛亮的委婉，却和荀彧一样刚直。

在创业阶段，这些人民内部矛盾都可以内部处理，但随着朱元璋在军事上的节节胜利，他对刘伯温的态度也越来越傲慢。

刘伯温最早感觉到朱元璋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是在1367年，那时刚刚平定张士诚，朱元璋、刘伯温、陶安一起讨论夺取天下的大计。

刘伯温还是像以前一样，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主公现在地盘越来越大，壮丁越来越多，差不多该北上收拾元朝了，腐朽的大元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天下可以席卷矣）。”

陶安还没来得及插话，朱元璋就开口反驳了：“地盘大，人口多，这没什么值得倚仗的。我这些年来之所以连连打胜仗，是因为我用兵谨慎，重视对手的缘故（每临小敌亦若大敌，故制胜），元朝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怎么能够如此轻视呢？”

这本来只是正常的讨论，但朱元璋这种抬杠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让刘伯温有点不爽，他心说你朱元璋明明是个赌徒，最重要的几场战役全是以小搏大的决死战，除此之外，不管是救援安丰还是围剿陈友定，还真没看出你谨慎在哪儿。

当然，可以这么想，却不能这么说，刘伯温又继续坚持己见，“主公，具体问题要具体分析，现在咱们刚刚灭了张士诚，威震天下，北方那边心慌得很呢，若是趁机长驱直入，谁敢来触咱们的兵锋？这就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啊！”（近灭张氏，彼闻而胆落，乘胜长驱，中原孰吾御者，所谓迅雷不及掩耳。）

刘伯温说得很有道理，元王朝还没从朱元璋的实力威慑中缓过神来，而朱元璋军队此时的士气战斗力也正在巅峰状态，这是北伐中原最好的战机。

朱元璋不乐意了，又强词夺理地反驳道：“你懂什么！凡事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你懂不懂（深究事情，方知通变）！现在元朝几大军阀相互之间掎角之势，我们哪里下得了手！？不要动不动就跟我说什么长驱直入，想要毕其功于一役是行不通的，一口吃不成胖子你懂不懂！？如果天下真的如你所说的那么容易打，哪里还轮得到咱们（若谓天下可以径取，他人先得之矣）！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待战机，等到大元朝自己露出破绽，我们才进攻。”

末了，朱元璋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打仗要谨慎，不要太骄傲，骄兵必败你懂不懂！”

没法跟他沟通了。话说到这份上，朱元璋的情绪都开始激动起来，刘伯温自然不好继续执拗下去，会场气氛一度陷入尴尬。

最后，还是刘伯温率先告退。朱元璋挥挥手，也没说什么，就把他打发走了。

而最让刘伯温郁闷的是，没过多久，朱元璋就召集全体谋士将领，讨论如何趁着大破张士诚的兵威北伐中原，一个月后，徐达带着二十万大军出征了——这一切，都是当初刘伯温谋划却被朱元璋否定的策略。

这还看不出门道来，那刘伯温干脆别混了，很明显，朱元璋已经厌倦自己像个小学生一样对刘伯温言听计从，他开始故意抬杠，他要向群臣显示自己的谋略水平不比刘伯温差。

这还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连朱元璋自己都发现，他的谋略水平就是比刘伯温差，他只能按照刘伯温谋划的套路走。

能力比领导强不一定是坏事，只要领导足够包容。可惜，刘伯温知道，朱元璋已经变了，如果说原先他的胸怀有海那么宽阔，那么现在也就只剩下鄱阳湖那么大了。

这一变化正是来源于恐惧，当朱元璋拥有权力之后，他开始对一切威胁到自己权力的人产生本能的恐惧。当恐惧填满心头，留给包容的胸怀自然所剩无几。

随着朱元璋权力的逐渐扩大，他的恐惧与日俱增，1368年，当朱元璋坐拥天下时，他已经不会再容忍刘伯温这样功高盖主的人存在了。

此时此刻，对于刘伯温来说，坏消息是，他在朱元璋眼中的地位，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刘先生”了。

不过好消息也是有的，那就是，他的主要对手李善长在朱元璋眼里也不再是那个亲切、值得依靠的“李先生”了。

或许有人会奇怪，李善长和刘伯温什么时候成为敌人的？这两人一个管军谋一个管后勤，似乎从来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哪来的矛盾？

这一切，要从明初官场的权力斗争说起。

一匹来自淮西的狼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斗争，有斗争的地方就需要人跟人抱成团。

在大明王朝长期的政治斗争实践中，逐渐形成一个强大的政治团体，后人称之为淮西集团。

所谓淮西集团，其实就是淮西老乡会。明朝官员都是来自天南海北，为什么唯独淮西集团坐大呢？

因为淮西老乡会的名誉会长是朱元璋。

朱元璋是个重乡土观念的人，尽管手下猛将如云谋士如雨，但真正能够得到他信任的，还是当初和他一起在淮西起家创业的原班人马，比如李善长、常遇春、汤和、周德兴等。

在这些人当中，李善长的功劳最大，建国后官职也最高，于是理所当然地成了淮西老乡会的执行会长。

在朱元璋的偏袒和李善长的积极运作下，朝廷几乎成了淮人的天下，机要部门全部被淮人掌控，相互之间结党营私，一时权倾朝野，以至于当时普通官员甚至以说淮西方言为荣，说一口流利的淮西话比现在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还管用。

而刘伯温是被排除在淮西集团之外的，因为他既不是淮人，也不是最早跟着朱元璋起兵的人，因此，在这场政治竞跑中，刘伯温先天就输在起跑线上。

但刘伯温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背后也有一个老乡会——由朱元璋渡江后所招浙东儒生构成的浙东集团，主要成员就是刘伯温和章溢。

不过，浙东儒生本来就不是特别受朱元璋信任，再加上刘伯温一直以幕僚身份参与朱元璋集团的核心决策，地位高，身份却不高，导致浙东集团的凝聚力也不如淮西集团，相对而言更像个松散的共同体。

如果把淮西集团比作北约，浙东集团也就相当于非盟。

这种情况直到刘伯温担任御史中丞，掌控御史台后才开始改观。

前面说过，御史是一群不受制约的骂将，理论上他们可以找任何人的茬，骂任何人，战斗力极为强悍。刘伯温掌控了言官集团，等于掌控了国之利器，瞬间就从手无寸铁的谋士变身为手握大杀器的恐怖分子。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终于拥有了和淮西集团抗衡的资本，刘伯温怎么会错过？于是，在他的苦心经营下，浙东集团与言官集团资源整合，一个强大到足以和淮西集团分庭抗礼的政治集团诞生了。

而朱元璋这个时候也已经有点不太喜欢李善长，自己虽然是淮西老乡会的名誉会长，但现在全中国都是他的，他自然不能坐视淮西集团一家独大，特别是淮西集团垄断了相权，一旦李善长做大，对皇权难免产生威胁。

这里涉及一个更深层次的矛盾：相权和皇权的矛盾。

理论上，皇帝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但是皇帝本人的精力实在有限，再加上皇帝的质量本身也是良莠不齐，国家大事一个人根本管不过来，就需要有人来帮他打理。这个人就是丞相——你可以理解成国家的管家。

很早以前，皇帝和丞相相处是很融洽的，因为那时候国家的事情本来就少，很容易分权。但随着国家越来越大，机构越来越庞杂，皇帝发现他管不过来的事情越来越多，而这些他管不过来的事情，都成了丞相的权责，丞相所担负的责任越大，相权也就越来越大。

权力总量是守恒的，相权坐大，就意味着皇权旁落，历史上许多皇帝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努力削减相权，但是鲜有成效——原因很简单，一个几十口人的大家族都得请个管家，有着几千万人口的国家怎么可能不设丞相？这是客观规律，没有办法的。

但朱元璋就是要人定胜天，打定主意要跟延续三千年的相权死磕。

为了这个目的，他当然不能眼看着丞相李善长的势力日益庞大，而刘伯温和浙东集团正是制约淮西集团的一粒棋子。因此，两大集团明争暗斗，朱元璋很乐意搬把椅子看热闹。

李善长也逐渐感觉到来自浙东集团的威胁。行军打仗，他不如刘伯温，后勤保障，刘伯温不如他，但要说起搞政治，两个老狐狸正好棋逢对手，酒逢知己。

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刘伯温占了先手，1368年五月，刘伯温率先下手了。

两大集团的首轮PK

被刘伯温拉出来开刀的倒霉蛋叫李彬。

1368年五月，朱元璋去汴梁出差，临走之前嘱咐刘伯温一定要履行好检查职责，凡是有贪官污吏全都抓出来，就算是宫里的人也不要手软（督察奸恶以肃辇毂，虽内府之事亦宜纠举）。

受到朱元璋如此高的信任，刘伯温自然要做出一点成绩来，偏偏就在这个节点上，李善长的亲信——丞相秘书（中书省都事）李彬东窗事发，被查出严重的经济问题。

明朝初年虽然政治相对清明，但是用经济问题去查当时的官员还是一查一个准，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李彬倒霉就倒霉在偏偏是刘伯温要大干一场的时候被捅了出来。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淮西集团的内围成员。

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刘伯温大笔一挥，立刻向皇太子朱标弹劾李彬。朱标派人调查结果情况属实。几天后李彬被捕，经过一番没有悬念的审问，最后判决：李彬论罪当斩。

李善长很生气，打狗还要看主人，刘伯温擅作主张要杀李彬，分明就是在跟自己过不去，用一句电影台词说就是：刘伯温打的不是李彬的屁股，而是李善长的脸。

李善长知道刘伯温的用意，因此他更要保住李彬，于是，他亲自找到刘伯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讲道理谈条件——可刘伯温就是软硬不吃。

一方面，刘伯温需要一个敲打淮西集团的机会，另一方面，他也的确痛恨贪官污吏，所以这件事情没得商量。

李善长没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想把这个李彬的死刑拖到朱元璋回南京再执行。明朝执行死刑非常谨慎，必须由皇帝亲自批准后才能上刑场，李善长的想法是希望用这段时间再活动活动、打点打点。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拖”字诀是每一个政坛老油条的必修科目。

刘伯温当然明白李善长的想法，本着做事做绝的原则，连夜派人送信给身在汴梁的朱元璋，把李彬的种种劣迹生动形象地讲述了一遍。

朱元璋比刘伯温更恨贪官污吏，一看刘伯温的信气得哇哇叫，当即做出最高指示：“斩！”

事情到了这份上，李彬的脑袋已经离落地不远了。李善长决定打出最后的底牌——他相信，这张牌一出，刘伯温必然无法招架。

原来，当时南京地区大旱，李善长正在准备祈雨工作，于是，他找到刘伯温说：“这个时候杀人，不祥！”

事实证明，玩这种把戏，李善长还太嫩——拿封建迷信说事，这可是刘伯温的专利。在刘伯温看来，李善长放弃自己擅长的政治斗争，却要在封建迷信领域跟自己较量，这实在是班门弄斧。

刘伯温想都没多想就回话说：“武王消灭纣王之后，年景立刻好起来，卫国讨伐邢国之后，旱情立刻就缓解了——只要杀了李彬，老天必定下雨！”

李善长顿时没话说了，在刘伯温这个老牌神棍面前，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最后，李善长终于没能保住李彬，第一回合，刘伯温胜。

但刘伯温没有注意到，李彬脑袋落地的一瞬间，浮现在李善长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李彬死了，刘伯温曾预言杀了李彬天就会下雨，许多人都相信刘伯温的预言，刘伯温无数次成功预报天气，人们相信，这一次他也不会错。

可问题是，即使气象卫星预报出来的天气都有不准的时候，更不用说刘伯温的纯人力预报了。更何况，刘伯温的那番话其实是被李善长逼出来的，他根本没有经过精确的推算。

因此，直到朱元璋回南京，传说中的雨也没有来。

这个时候，李善长出击了，狞笑着使出他真正的杀招。

他先是指示爪牙上书诋毁刘伯温，指责在这件事情上刘伯温借助天意为己谋私，等火候差不多了，李善长亲自上奏折，弹劾刘伯温借助怪力乱神的那一套理论“执法专恣”。

李善长这一手太狠了。朱元璋并不在乎李彬的死活，但他在意的是有人专权。他扶植浙东集团的目的就是要制衡淮西集团，绝不希望刘伯温成为第二个权臣。

刘伯温瞬间陷入被动，这个时候，除了见招拆招，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于是，刘伯温立刻上书为自己辩解，申明自己并不是假借天命专权妄为。

那么怎么解释杀了李彬天却没下雨呢？刘伯温说，这是因为做的好事还不够，光杀李彬还不足以感动上天，想要感动上天，朱元璋还必须再做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撤销寡妇营。

第二，好生安葬在服徭役的时候死去的工人。

第三，恢复原张士诚部投降军官自由民身份。

这三件事情需要解释一下。

所谓寡妇营，是朱元璋本人出的主意，他要求把所有阵亡将士的遗孀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居住，终生不得接触其他男人。朱元璋最初定下这条法令的用意是稳定军心，让将士们没有后顾之忧地上前线卖命。但是，从人本主义的角度来看，这条法律对于阵亡军人遗孀本人来说，是极不人道的。

第二件事情好理解。第三件事情说的是打败张士诚后，朱元璋实在太痛恨张士诚了，把他本人挫骨扬灰不够，还下令将从张士诚那里投降过来的军官全部充军，发配为奴。如今明军还在和元军残部打仗，朱元璋这种做法无疑会丧失民心。

可见，刘伯温提出的每一个要求都是针对朱元璋本人做出的错误决定，刘伯温早就想进谏朱元璋废除这些苛政暴政，但一直没找到机会说，正好趁此机会，打着求雨的名义跟朱元璋提个意见。

在这个与李善长斗法的节骨眼上，刘伯温心里居然还想着寡妇营的悲苦、役工的尸体和被发配为奴的东吴降将，这不是刘伯温政治上的幼稚，而是他人格上的高尚。

听到这三件事，连李善长都懵了。刘伯温这不是自己找死吗？且不说最后是不是真的会下雨，光提出这样的要求，就足以让朱元璋火冒三丈了。

朱元璋的确很生气，他感觉刘伯温是在抽自己的耳光，但是在天气预报这种事情上，他还是相信刘伯温的。

于是，他点头同意了。

这下李善长可以确定，刘伯温死定了。

刘伯温也知道自己死定了。他已经习惯用天气预报、星象预测那一套做幌子来发表自己的军事政治观点，但这一次真的玩大发了，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安全收场。

但有一点刘伯温可以肯定，即使最后这一招玩砸了，至少他已经为国家为百姓做了三件实事。

这就值了。

很快，朱元璋签发诏令完成了刘伯温的三个要求。这段时间，刘伯温除了请求老天破例下场雨就没干什么别的，但老天依然晴空万里。

一个月过去了，刘伯温预言中的雨还是没有出现。那些对刘伯温寄予厚望的人纷纷摇头叹息，感慨刘伯温老矣，当初的神机妙算似乎过时，连老天爷都不买账了。至于李善长则暗自得意，这一回合的较量，胜利属于淮西集团，光荣属于他李善长。

而朱元璋则陷入无尽的愤怒中，他意识到自己被刘伯温骗了，擅长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的朱元璋甚至进一步意识到，刘伯温已经用他那套神棍理论骗了自己很久。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朱元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蜜月期，结束了

朱元璋的愤怒像当年龙湾的那场暴雨，来得迅猛，连傻子都能看出来，朱元璋已经很不爽刘伯温了。

朝臣之间再怎么斗，最后决定胜负的裁判还得是皇帝陛下，刘伯温之所以能跟淮西集团斗法，说到底也是倚仗朱元璋撑腰，无论如何，朱元璋这根粗大腿不能丢。

这时候，正好家中传来消息，刘伯温的二夫人病逝。刘伯温决定趁此机会跑路，离开暴风雨的中心，既能化解朱元璋的愤怒，也能掩护浙东集团的主力。

于是，刘伯温向朱元璋递交了辞职申请。正在愤怒中的朱元璋非常流于表面地挽留了一番，就让刘伯温滚蛋了。

当然，刘伯温也不是善茬，他的主要目的是避祸，而不是归隐，所以卷铺盖之前，刘伯温在御史台布置了一颗小小的棋子：杨宪。

杨宪这个人之前露过几次脸，参与修订法律有他，举报张昶也有他，但总体而言，这还只是一颗不起眼的棋子，可正是这颗棋子，为浙东集团的反扑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这枚棋子还需要时间成长，在此之前，刘伯温只能韬光养晦。

1368年八月，刘伯温再次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

在回乡的路上，刘伯温的心情低落到了极致。

在官场上，想做点事情真的太难。刘伯温并不热衷于玩弄权术，从年轻的时候开始，他就深深厌恶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但是，为了能够施展自己的抱负，甚至仅仅是为了生存下去，他又不得不一次次被卷入政治的漩涡中。

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刘伯温，再一次感觉到无能为力，就像回到几十年前的浙东和江西官场。二十八年前，他就是这样心灰意懒地离开官场，在家宅了整整八年。

昨日重现。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刘伯温的处境比二十八年前凶险无数倍，因为他同时得罪了朱元璋和李善长。作为帝国的一把手和二把手，这两个人跺跺脚，亚欧板块都能抖三抖。

所以，在家的这段时间，刘伯温秉承低调低调再低调的原则，不敢言功，但求避祸，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午觉睡到半下午，要么就是在家里喝闷酒，要么就是一个人出门短途旅行，要么就是坐在门口长吁短叹。

刘伯温辞职后创作的《老病叹》很能表现出他此时的心境：

我身衰朽百病加，年未六十眼已花。

……

有眼不视非我目，有齿不啮非我牙。

三黄苦心徒自瘵，五毒浣胃空矛戈。

……

不如闭户谢客去，有酒且饮辞喧哗。

十几年的戎马倥偬让六十多岁的刘伯温落下一身的病，而此刻官场失意，老年丧妻，再加上天威难测、每天提心吊胆的隐居生活，慢慢消磨了他的意志，也消磨了他的身体。

老子说过：“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狂风暴雨总有过去的时候。

很快，朱元璋十八级台风般的愤怒慢慢消了，冷静下来想想，刘伯温虽然骗过自己，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公利而非私权，两人毕竟同患难这么多年，况且国家也确实离不开他。

最重要的是，杨宪这枚棋子开始发挥作用了。

在杨宪的组织发动下，御史台的文官们对淮西集团发起了有组织、有预谋的口水攻击，不断搜罗李善长等人的把柄，从贪污腐败到欺男霸女，从无才无能到好吃懒做，凡是你能想到的罪名杨宪都用上了，凡是你想不到的，他也用上了。

朱元璋不蠢，他当然不会让杨宪当枪使，理都懒得理他，但杨宪锲而不舍，使出死缠烂打的功夫，时间一久，朱元璋经不住“杨唐僧”天天磨叨，对李善长的印象逐渐变得更坏了。

所以，刘伯温在家里待了不到三个月，三个月后，朱元璋下诏书，召刘伯温回南京，官复原职。

刘伯温早就过了喜怒形于色的年龄，收到诏书后并不是太激动，只是仔仔细细地把诏书读了好几遍。

诏书写得很程式化，首先肯定了刘伯温在南征北战中的功劳，然后赞扬刘伯温在帝国草创阶段所做的贡献，最后展望了一下群臣齐心、其利断金的美好前景。

朱元璋的语气非常正式，也很恭敬，但在恭敬的背后，刘伯温看到了两人的生疏，特别是诏书中朱元璋再三强调，这封信不是找枪手代笔的，而是他自己写的（言非儒造，实己诚之意），更是给人一种刻意的感觉。

而且诏书中还有一句话，“我听说，很多当年跟我打天下的人，因为有了异心，所以离我而去了（朕闻同患难而异心者，为辅）”，这话与其说是褒奖，不如说是一种警告：你不来，就是有异心。

读懂朱元璋的诏书之后，刘伯温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他知道，朱元璋和他的蜜月期，已经结束了。

前面的路，越来越难走了。

凤阳不可都，王保保未可轻

1368年十一月，跑路三个月的刘伯温再一次回到帝国权力的中心。但此时此刻，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相反，他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担忧。

在回南京的路上，刘伯温就听说朱元璋正在大肆征集能工巧匠，打算第二年开年就建设中京凤阳。

他不禁又叹了一口气。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虽然这座城市没有给朱元璋带来过任何快乐的回忆，但家乡毕竟是家乡，承载了朱元璋太多的思念。

而朱元璋表达乡情的方式也很奇特：他打算把凤阳建设为第二首都。中国古代一个国家往往有好几个首都，比如汉朝就有西京长安和东京洛阳，到唐朝又加了个北都太原。明朝开国后也有两个首都，一个是应天，也就是南京，一个是汴梁，称为北京，而朱元璋则打算把凤阳规划成中京。

这个方案从一提出来就遭到刘伯温的激烈反对。

并不是每座城市都有资格被建设为首都的，在中国漫长的历史上，真正受到大家一致好评的首都城市也不会超过10个。

一座城市想要成为首都，首要条件是地势险要。

首都是国家的心脏，神圣不可侵犯，除了有足够高的城墙、足够多的军队把守，最重要的是要有名山大川把门。这方面做得最好的首都莫过于长安，这座被秦岭、崤山等大山包围的城市，真如铁桶金城一样，只要内部不出乱子，基本很难被攻克。北临燕山的北平、倚靠长江天险的南京在这方面也都做得不错。

另一个重要条件是交通发达。京城里养着一大群只吃饭不干活的达官显贵，还有全中国最能打仗——也就是说最能吃饭的禁卫军，同时还要储藏大量战略储备物资，要吞吐来自全国各地甚至全世界的客人，没有四通八达的道路网络是绝对搞不定的。

很明显，在这两个方面，凤阳都没有任何先天优势。交通网络还可以花大价钱修筑，可是天险方面的不足根本无法弥补——凤阳北边的邱湖，芦苇丛生，埋伏百万大军都不成问题。而凤阳边上的大山马鞍山非但不能提供天险，还是一处绝佳的攻城制高点，若是在马鞍山头架一门襄阳炮，整个凤阳城你想砸哪儿砸哪儿，想砸谁砸谁。

所以，刘伯温坚决反对定都凤阳，在他三个月前离开南京的时候，还以离别赠言的形式送给朱元璋一句话——“凤阳虽帝乡，非建都地也”。这一次，刘伯温倒没拿风水星象鬼神这一套来糊弄朱元璋，反正这套把戏也已经过时了。

但很明显，朱元璋根本没有把刘伯温的劝谏当回事。此时的朱元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朱重八了。

最后，朱元璋终于意识到凤阳不适合建都，不过那已经是1375年的事情，建设了6年之久的中京凤阳就这样变成一堆烂尾工程。

除了凤阳不可都之外，离开南京之前刘伯温还送给朱元璋另一句离别赠言：

王保保未可轻。

王保保，又名扩廓帖木儿，他的父亲是汉人，姓王，他的母亲是元末名将察罕帖木儿的姐姐。

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对，察罕帖木儿就是《倚天屠龙记》女主角赵敏的父亲，所以王保保是赵敏的表哥。

所以说，如果张无忌最后娶了赵敏，那么王保保就是朱元璋的老上司的大舅子。

在《倚天屠龙记》里，王保保连个便当都没领到，但是在元末的风云际会中，他却是天字第一号牛人。

有多牛？据《明史》记载，有一天朱元璋大宴众将领时突然问道：“大家觉得谁是天下第一奇男子？”众人想都不想就回答：“那还用说，肯定是常遇春啊，这小子带着不到万把人，就敢在敌人的腹地横行霸道，简直无敌了。”朱元璋却笑着说：“常遇春虽然是个豪杰，但是我能收服他，而王保保我却无法彻底收降他，这个人，堪称天下第一奇男子啊。”

连敌人都对他佩服万分，做人做到这份上也值了。当时民间凡是有人自吹自擂，边上的人就会上去讥讽一句“尝西边拿得王保保来耶”，意思就是：“哥们儿，挺牛呗，有本事去西边把王保保给我抓来呀。”被嘲讽的人立刻哑口无言。

作为大元王朝最后的名将，王保保一直是朱元璋最忌惮的心结，所以当初制订北伐计划的时候都刻意避开王保保所统辖的区域。

拿下北京之后，朱元璋不得不和王保保硬碰硬了。

由于元顺帝的瞎指挥，王保保的发挥一直不太稳定，1368年三月和闰七月，徐达两次与王保保会战，都是大获全胜。战败的王保保集结主力割据太原，一边舔舐伤口，一边虎视中原。

这下，朱元璋信心爆棚了，当初自我标榜的谨慎不见了踪影，积极主张直取太原，防止王保保逃窜到北方沙漠中。

这个时候，刘伯温正要离职，走之前，他甩给朱元璋一句话：“王保保未可轻。”要谨慎行事，绝不能轻视王保保。

跟对待“凤阳不可都”一样，朱元璋把这句话抛在了脑后，1372年，徐达大军以蓝玉为先锋，大军进入山西境内，与王保保决战。

名将之所以被称为名将，就在于能够审时度势，做出在当前局势下最有利于自己的战略决策。在分析了敌我双方的力量后，王保保果断决定：放弃山西根据地，在内蒙古北部设下伏击圈，用伏击战消灭明军。

为了让鱼大胆上钩，王保保在雁门关和土剌河设计了两次规模浩大的佯败。

蓝玉果然上钩了，带领先锋部队一路狂追，一直追到伏击圈边。

蓝玉鼻子灵光，嗅出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于是决定等徐达的大军到齐之后再进攻。

不怕你来，怕你不来！

王保保早就在等待徐达的大军，他像一个狡猾的猎人一样，注视着即将步入自己陷阱的猎物。

五月，徐达的大军终于到齐。与蓝玉的谨慎相反，徐达被一直以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毫不犹豫地向王保保发起了总攻。

终于来了。我从太原一路狂奔到大漠深处，等的就是这一天。王保保狞笑着挥动令旗。

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蒙古骑兵从山区杀出，带着这些年来的屈辱，怒吼着冲向明军。前方是让他们无家可归、四处流离的中原大军，后方就是蒙古帝国的龙兴之地，他们再也没有退路，只有决一死战。成吉思汗的血液在他们体内沸腾，在这一刻，伟大的蒙古铁骑又重新伟大起来，像一把利刃刺入明军的咽喉。

战场瞬间变成了屠宰场，傲慢的明军从千里追踪的猎人变成等待宰割的猎物。

明军被突如其来的反扑惊呆了，自从北伐之后，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生猛的蒙古大军，没有见过这么狡猾的将领。当蒙古人的弯刀扫过自己的颈部大动脉，很多人都还圆睁着惊恐的双眼——但他们再也没有机会闭上。

直到1375年王保保死去的那一天，许多人都还保留着对他的恐惧。

这是朱元璋一生以来最大的败仗，一直到1397年，一想起这场战役朱元璋的心还隐隐作痛，后悔没有听取刘伯温之言。在写给自己儿子的一封信里，他这样说道：“我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输得这么惨过，这都是用兵太轻敌冒进的原因啊。”

现在才知道后悔，早干吗去了？

“凤阳不可都，王保保未可轻。”刘伯温临走之前送给朱元璋的临别赠言没有一句引起朱元璋的重视。

1368年秋天，朱元璋已经不再重视刘伯温的计谋，正如他不再重视刘伯温本人。这个时候回到南京，等待刘伯温的，是更加莫测的前途。

最后的宿敌，登场

刘伯温回到南京之前，李善长已经被杨宪骂得灰头土脸了，更重要的是，在朱元璋心里的天平上，他已经慢慢输给了刘伯温。等到刘伯温归来重新掌控御史台，淮西集团已经全面处于劣势。

李善长这才发现刘伯温的高明所在。

像他和刘伯温这样身份的人，就算掐架也要顾及自己的形象和影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只有杨宪这样无所顾忌的小辈，才会死缠烂打，王八拳撩阴脚齐上阵，揪头发吐口水咬耳朵无所不用其极。

刘伯温这种关门放狗，让杨宪打前锋自己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手段，高，实在是高！

在第二轮交锋中被全面压倒的李善长，决定也推出一个代理人跟杨宪死磕。

他选中了胡惟庸。

这是噩梦的开始，在刘伯温人生的最后几年里，“胡惟庸”这个名字像个挥之不去的梦魇，把他一步步逼入绝境。

胡惟庸，安徽定远人，也是朱元璋的淮西老乡。从资历来看，1353年朱元璋还在和州创业的时候胡惟庸就追随朱元璋，陪着朱元璋住地下室，泡方便面了。

然而，作为一个元老，胡惟庸在革命年代混得相当失败，非常对得起他名字里那个“庸”字。

那段时间，他先是在朱元璋的元帅府当奏差，然后改行成为宣使，接着又被分配到宁国当主簿，又相继当了一段时间知县和通判，最后终于熬到佥事，至此事业总算稍微有了点起色。

等到朱元璋自封吴王时，胡惟庸终于熬出头，熬成太常寺卿。

说到底，这依然是个清水衙门里的芝麻绿豆官，但对于胡惟庸来说，似乎已经是职业生涯的顶峰了。

总之，当朱元璋正和陈友谅、张士诚生死搏杀的时候，胡惟庸仿佛身处这部历史大片的镜头之外，存在感连给龙套演员分盒饭的小弟都不如。

如果不是机缘巧合地卷入淮西集团和浙东集团的斗争旋涡，胡惟庸也就会这样平平淡淡熬到退休——这对于胡惟庸来说，未必是件坏事。

可惜历史不容假设，李善长看中了胡惟庸。

在李善长的保举下，胡惟庸像坐上直升机一样一路飙升，从一个清水衙门瞬间飞升到了帝国权力核心：中书省参知政事。

还没来得及坐热屁股，1370年，李善长从台前退到幕后，而胡惟庸突然之间就成为中书右丞，一个月后又被任命为中书左丞——明朝以左为尊，左丞的地位比右丞高。

出将入相，几乎就在一夜之间。

如此令人瞠目结舌的升迁速度，自然离不开李善长的高效运作，而胡惟庸升官的速度同时也决定了他在中书省内根基浅薄，独木难支——李善长依然是淮西集团的影子首领。

李善长用这种方式来确保自己能够牢牢地把胡惟庸这颗棋子攥在手里，对抗浙东集团是胡惟庸这颗棋子唯一的使命。

可惜，事态的发展逐渐超出李善长的掌控范围。胡惟庸不是个庸人，相反，他的野心远远超过李善长的想象。

一个平庸了半辈子的人，不一定就是一个自甘平庸的人。

很快，胡惟庸就失控了，他用一种绝妙的方式摆脱了李善长的控制：小心翼翼地迎合朱元璋，讨好朱元璋，最后取代李善长成为朱元璋眼中的淮人NO.1。

胡惟庸甩开二老板直接扑向大老板的怀抱，有了朱元璋的认可，还要李善长干吗？前浪李善长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后浪胡惟庸拍死在沙滩上，黯然退出了权力的舞台。

胡惟庸终于独自伫立在权力舞台的巅峰。

然后，被权力迷醉的胡惟庸终于也犯了一个他的无数前辈犯过无数次的错误：他开始飞扬跋扈，目中无人。

跋扈到什么地步？

他可以不经皇帝批准私自执行死刑。

朝廷内外各官署呈上来的密封奏章，他比朱元璋先看到，而凡是他不想让朱元璋看到的内容，朱元璋就真的看不到。

各地急着升官的人以及失去官职的功臣武将，都争着托他的关系，送给他的金帛、名马、珍玩，多得数不过来。

权力欲望膨胀的胡惟庸甚至连开国元勋、大将军徐达都不放在眼里，徐达憎恨他的奸邪，他居然引诱徐达的守门人福寿企图谋杀徐达。

到1377年（这时候刘伯温已经死了两年），胡惟庸的癫狂达到顶峰。

上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正是从这一年开始，朱元璋对胡惟庸的态度变了。他不再宠信胡惟庸，开始一步步地削弱中书省的权力。这个时候，胡惟庸根本没有感觉到危险即将降临。

直到1380年，屠刀落下，山巅崩塌，胡惟庸被朱元璋以谋反的罪名诛杀。

同时被牵连诛杀的，还有三万余人，李善长也不幸包括在内。

这就是明初四大案之首的“胡惟庸案”。

1368年的李善长不会想到，他和刘伯温之间的争斗，居然会引出如此大的动荡，牵连如此多的冤魂，他只想利用胡惟庸对浙东集团发起反击。

1368年的胡惟庸也没有想到，自己将来会以这样的方式在明朝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当时他的想法还很单纯：听李善长的话，跟浙东集团死磕。

与此同时，朱元璋也放弃了裁判身份，穿上球鞋亲自加入这场博弈中，只是在朱元璋眼里，没有浙东集团和淮西集团，在他的对手栏里只有两个字：功臣。

第十一章   神机军师与厚黑教主的不对称博弈

当年情分还剩多少

刘伯温回到南京之后，朱元璋对他的态度还是很亲密的，至少从表面上看来是如此。

刘伯温年纪大了，生活不便，又刚刚经历丧妻之痛，朱元璋便赐给他一个侍妾。这本来是件挺好的事，但除了照顾刘伯温的生活起居之外，她还有一个任务：替朱元璋“贴身”监视刘伯温。

即便明知道这是朱元璋安插在自己卧室里的耳目，刘伯温也不敢拒绝，甚至不敢把她当侍妾，而是一直以正房妻子的礼仪相待，恭恭敬敬，礼让有加。

越是在朱元璋眼皮底下，越要把戏份做足。

其实，这位章氏夫人人还是蛮好的，又细心，又温柔，人又长得漂亮，还是为刘伯温的晚年生活平添了许多生气。两人夫妻感情也不错，章氏还为刘伯温生了两个女儿。

没过多久，朱元璋发给刘伯温的第二项福利也下来了。

十一月二十九日，朱元璋连下五个文件，分别追封了刘伯温家族的五位成员。

刘伯温的爷爷刘庭槐，被封为“中奉大夫、参知政事、护军、永嘉郡公”，祖母梁氏被封为“永嘉郡夫人”。

刘伯温的父亲刘炝，被封为“资善大夫、御史中丞、上护军、永嘉郡公”，母亲富氏被封为“永嘉郡夫人”。

最后，刘伯温的妻子富氏也被封为“永嘉郡夫人”。

和谐，非常和谐。似乎，朱元璋并没有忘了当年的情分，没有忘记刘伯温的功劳。

但是且慢，朱元璋的封赐中似乎少了一个人——没错，就是刘伯温本人。

刘爷爷刘奶奶刘爸爸刘妈妈，连刘夫人都授予爵位了，可唯独没有刘伯温。

其实，朱元璋倒没有忘记刘伯温，诰书下发后没几天，朱元璋就召刘伯温入宫，告诉刘伯温，他“打算”也封刘伯温为公爵。

这一手玩得太流于表面了。这种事情哪里用得着提前征求本人的意见？更何况，当时册封刘氏家族其他人的时候，也没人问过刘伯温啊。

聪明的刘伯温，怎么可能看不出朱元璋的意思？这时候的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别说朱元璋只是试探他，就算真的要封他公爵，他也不敢接受啊。

当下，刘伯温诚惶诚恐，坚决不敢接受爵位，“陛下，您的天下是上天白给的，我哪有什么功劳，怎么敢接受这么高的爵位？您能够让我的父亲祖父获得这样的荣耀，我已经很知足了！”

说完，咚咚咚磕头如捣蒜。

看到刘伯温的表现，朱元璋脸上的表情舒展开了。他最怕的就是手下的功臣居功自傲，野心勃勃。刘伯温原本无疑是功劳最大的一个，而如今刘伯温的态度，让他很满意。

朱元璋亲切地扶起刘伯温，又装模作样夸赞了刘伯温的功劳。刘伯温当然还是连称不敢，把功劳推得一干二净，恨不得把自己说成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成的草包。

最后，会谈在友好和谐的气氛中圆满闭幕，应刘伯温的“强烈要求”，朱元璋“收回”了给刘伯温封爵的承诺。

这一轮考试，刘伯温有惊无险地及格了。

刘伯温明白，他和朱元璋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他当年为朱元璋所做的一切，现在反倒成了嫉恨的源头，朱元璋越惦记着他当年立下的汗马功劳，对刘伯温来说就越危险。

刘伯温只能够更加小心谨慎，“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十二个字最贴切地概括了刘伯温当时的心境。

走错一步成杀局

刘伯温一身冷汗地走在万丈悬崖边，李善长的日子也不好过，他已经被疯狗杨宪咬得奄奄一息，最重要的是，朱元璋已经不“爱”他了。

在帝国的权力棋局中，李善长和刘伯温走到了死角，举着棋子满头大汗，犹豫着不敢落子。这种僵持还会继续下去，直到有一天，朱元璋迫不及待地从裁判席跳进棋台，一屁股撅开李善长，坐到刘伯温对面。

朱元璋必须确定一件事情：刘伯温到底是不是他权力的威胁。很遗憾的是，朱元璋心里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这一局，朱元璋先落子，却是虚晃一枪：

“伯温啊，这个李善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这样下去还了得啊？！”

刘伯温不知道朱元璋的杀招隐藏在哪里，只能先小心翼翼地应对着。

“李善长是咱们的开国元老，能力很强的，而且，他很会团结革命群众，是个好领导。”

朱元璋看刘伯温没有接招，心说：“你个滑头，干脆跟你挑明了。”

于是，朱元璋恶狠狠地摆下一粒棋子，直取刘伯温命门。

“我听说李善长三番五次要害你，你居然还能替他说好话，我看你的气量足以做宰相。”

这话一出口，刘伯温只觉得杀气扑面而来——要不要那么直接啊！？才两个回合就下杀手，存心想弄死我是吧？

刘伯温当然不能坐以待毙，只得使出保命绝招。

“陛下，您听我给您打个比方哈，比如大殿要换根柱子，咱是不是得先找根大木头，如果随便找根小木棍支着，房子不塌才怪。就算您想换丞相，首先也要找到贤才。天下那么大，肯定能找到的，至于说我，也就是个二流货色，实在是扛不起大梁啊。”

刘伯温又一次把自己埋汰得一无是处，表示自己非但没有觊觎过权力，而且根本不敢居功自傲，是个典型的自卑男。

朱元璋对刘伯温的回答还是很满意的，脸上的杀气慢慢就化开了。刘伯温长出了一口气。

在跟朱元璋的对决中，能保住命就是胜利。第一回合，刘伯温惨胜。

而李善长被朱元璋当枪使了一回，显得很无辜，不过幸运的是，刘伯温当时忙于自保，无力去落井下石。

经过短暂的中场休息，第二回合开始了。

在中场休息的这段时间里，李善长已经离职，朱元璋需要确定一个宰相人选，于是他再次找刘伯温论相。

这一局还是朱元璋先出手，不过单刀直入，

“伯温，你觉得让杨宪做宰相，如何？”

一开局就杀气腾腾！要知道杨宪是刘伯温的亲信，浙东集团的主力干将，这个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后果很严重。

刘伯温只能更加小心地应对：“陛下，杨宪这个人虽然有才，但是没有气量，一个能够当宰相的人必须一碗水端平，用义理来权衡事情，而杨宪没有这个气度。”

刘伯温的回答很客观，既没有偏袒杨宪，也没有急着和杨宪撇清关系，他对杨宪的评价，本来就是朱元璋早有定论的内容。

“嗯。”朱元璋点点头，又落下第二枚棋子，“那汪广洋这个人能当宰相吗？”

汪广洋是独立于淮西集团和浙东集团之外的中立派，和刘伯温的关系不大，刘伯温略一沉吟，回答道：“汪广洋这个人更加不能一碗水端平，比杨宪还不如。”

“那胡惟庸呢？”

朱元璋落子不停，刘伯温应对逐渐上了手，“胡惟庸像一匹驽马，倒不是说不能拉车，但是一不小心就会把车拉进沟里。”

应该说刘伯温的品评还是非常到位的，而且也没露出什么破绽，朱元璋脸上露出了微笑。

朱元璋的表情感染了刘伯温，他以为这一局差不多也该结束了，松了一口气，神经不再紧绷了。

气氛顿时轻松起来，朱元璋又看似漫不经心地摆下一颗棋子——这一次，刘伯温没有发现，这才是朱元璋真正的撒手锏，“的确，朕所提的那些宰相人选，没有哪个能够比得上先生你啊。”

又来了又来了，刘伯温对这种把戏都不耐烦了，顺口回道：“我不行，我这个人太疾恶如仇，又不喜欢做烦琐的事情，实在是不适合当丞相的，天下这么大，陛下您就慢慢挑吧，总有合适的。”

话才出口，一道无声的惊雷闪过朱元璋头顶。

“疾恶如仇？”敢情你给我提意见，还跟李善长作对是“疾恶如仇”？那么谁是恶？谁是仇？朱元璋的脸色慢慢变了，刘伯温却还沉浸在一身轻松中，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更要命的话：

“照我看来，陛下刚才说的那些人，没有人适合当丞相的。”

没有人适合？难道你适合？

落子无悔，覆水难收。刘伯温这番话一出口，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朱元璋终于套出他想要的那句话。尽管刘伯温是所有功臣中表现最低调的人，但是这句话一出口，朱元璋相信，刘伯温和李善长、徐达、蓝玉一样，野心勃勃，时刻威胁着他的权力宝座。

朱元璋还是照例没有听刘伯温的，杨宪、汪广洋、胡惟庸相继当上了丞相，而最后的结果是杨宪身死，汪广洋碌碌无为，胡惟庸被诛杀九族——正如刘伯温所料，这几个人根本不适合当丞相。

但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刘伯温已经被朱元璋列入清理名单中。

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呔！你这个叛徒

在这风雨飘摇的环境下，刘伯温又苦熬了一年。老天似乎还嫌刘伯温的日子不够苦，1970年六月十五日，又让刘伯温陷入了新的困境。

这事都怪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因为那年四月，这位老哥死了。

妥懽帖睦尔的一生是悲摧的一生，他其实没做过什么坏事，也就稍微贪玩了点儿，脑子稍微笨了点，但跟昏君暴君都还沾不上边。这哥们儿就是运气太差，出生在不该出生的时代，遇到不该遇到的人。

但妥懽帖睦尔跟刘伯温似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他死了，跟刘伯温倒霉有什么关系呢？

原来，六月份，妥懽帖睦尔之死传到南京，大家当然很高兴，纷纷上表祝贺——虽然这事听上去挺不地道的。

结果一祝贺就祝贺出问题来了。

六月十五日，一个叫刘炳的御史按照惯例也上书祝贺，谁知道朱元璋突然下诏，说：“你本来不是元朝的臣子吗？现在你的前老板死了，你有什么资格庆贺的？”

然后，他立刻下令：“以后北方的捷报传来，所有在元朝当过官的人通通不能庆贺！”

这道命令一下，可太伤人自尊了。

要知道，忠诚在中国一直是个敏感话题，虽然也有人说“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但毕竟主流价值观还是一女不事二夫、忠臣死节那一套，投降派多多少少会被看不起。

清朝乾隆皇帝还专门修了一部《贰臣传》，把所有从明朝投降过来的臣子称作“贰臣”，其中包括祖大寿、洪承畴这种走投无路才投降，还为清朝立下赫赫战功的老将。

朱元璋的命令，等于是人为画了一个圈，把曾经在元朝当过官的人都划在圈外，钉在贰臣的耻辱柱上。

事实上，当时整个明朝朝廷，也就淮西集团的成分相对纯洁，而浙东集团的成分最不纯洁，或多或少和元王朝有些旧情。

而这些人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刘伯温了。

虽然刘伯温在元朝只当了个芝麻绿豆官，但在明朝的朝廷上，身为御史中丞的刘伯温官职最高，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扫在刘伯温的老脸上。

真是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元顺帝死了，为什么倒霉的人是我？

刘伯温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当年朱元璋来请他的时候，他也纠结过要不要背叛元王朝，经不起朱元璋的再三邀请他才决定不纠结了。现在打完了天下，用不着这些“贰臣”了，朱元璋就把脸一翻，指着刘伯温的鼻子骂：呔！你这个叛徒！

这不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吗？要看不起我们这些贰臣，有种当年就别用我们啊！

当然，这些话刘伯温肯定不会说，他现在已近如履薄冰，又遇到这样一场飞来横祸，他必须赶紧想办法脱离眼前的困局。

五天后，在一次朝臣会议上，朱元璋突然说：“大家来聊一聊元王朝为什么会灭亡吧。”

这本来是一个普通的君臣座谈话题，但刘伯温感觉到，让自己摆脱尴尬身份的机会来了，于是，他立刻上前发表了一番长篇大论：

自古以来，“蛮夷”都是不可能长期统治中华的，但元朝居然赖在中国的土地上几百年，一股子羊臊气，连老天都厌恶了（而元以胡人入主华夏几百年，腥擅之俗，天实厌之）。更何况，元朝皇帝都是一群“废物渣渣”，老百姓都快饿死了，这样的朝代怎么可能不完蛋？

给元朝定性完了之后，刘伯温开始拍马屁：

陛下您顺应天道，非但不杀人，还把老百姓从水深火热中救出来，当然能够所向无敌，怎么可能不得天下呢？

说完这番话，刘伯温偷偷观察朱元璋的脸色。

这段话的玄机在于，刘伯温巧妙地嵌入了一个信息：元朝是“蛮夷”，明朝是华夏正统。确立了这个“华夷之辨”的理论基础后，刘伯温的身份就不再是贰臣，而是一个毅然抛弃蛮夷投入华夏民族复兴大业中的进步青年了。

刘伯温这段话有水平，可惜，没有戳中朱元璋的心窝。

朱元璋的脸色一点没变，只是平淡地点评道：“其实，元王朝不是被我灭掉的，在我起兵之前，元王朝已经被自己搞垮了，我只是顺势击败了各地的逆贼，接收了天下正统。”

这个离经叛道的观点让刘伯温倒吸一口冷气，如果按照朱元璋的逻辑，那么元朝就是和秦汉唐宋一样的正统王朝，那么自己一臣事二朝的身份就被坐实了。

可能是怕刘伯温等人没有深刻领会自己的意思，朱元璋又加了一句话：

“如果元王朝的臣子能够忠心耿耿地为元朝做事，团结一致扫灭叛乱，元朝又怎么会崩溃呢？”

直到这个时候，刘伯温才明白，现在的朱元璋已经坐到和元朝皇帝一样的位子上，而他的诉求和元朝皇帝也是一样的：他希望所有人都能忠诚于他。

如果因为元朝腐败，因为元朝是“蛮夷”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背叛元朝，那么有一天，是不是也可以因为某些理由心安理得地背叛大明朝，背叛他朱元璋呢？

摸透朱元璋的这个心思之后，刘伯温不再说话了，因为他无话可说。

屁股决定脑袋，坐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坐在皇帝宝座上的朱元璋不会原谅任何背叛，不管背叛的理由是什么，背叛的对象是谁。

贰臣的身份，会被永远烙刻在刘伯温的额头上。

可以说，这场风波并不是针对刘伯温的，但对刘伯温的打击是巨大的。

现在的刘伯温，是朱元璋心目中的野心家，是群臣眼中的反骨仔，当然，更是胡惟庸的眼中钉肉中刺。

离身败名裂就只有一步之遥。

失控的棋子

处在风口浪尖的刘伯温很想平平安安地熬过最后几年，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这个当口，他的亲信杨宪出事了。

前面说过，杨宪是刘伯温布下的一枚棋子，但和另一枚棋子胡惟庸一样，杨宪也有一颗骚动的心，他不甘心做棋子，而是想自己主导棋局。

比起胡惟庸来，杨宪在大革命时期的简历很不一般。

杨宪虽然是浙东集团的骨干成员，但他的籍贯是山西太原。此人1356年投奔朱元璋幕府，因为心思缜密，办事谨慎，所以经常以外交使节的身份被派遣出使张士诚、方国珍部，很得朱元璋信任。慢慢地，他从一名普通幕僚成长为检校的领导成员。

所谓检校，是大革命时期朱元璋直属的特务组织，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就是由这个组织发展而来的。换句话说，杨宪是朱元璋手下的特务头子。

作为一名特务，杨宪深受朱元璋器重。1367年，朱元璋打败大敌张士诚，随即将其地盘改称浙东行省，派外甥李文忠担任行省右丞，总管军务，而杨宪则被任命为属官随行辅佐。

说是辅佐，其实杨宪在浙江行省的主要工作是监视李文忠——自从1363年亲侄子朱文正试图叛变，朱元璋就再也不相信任何人了。

没过多久，杨宪就向朱元璋提供了一个有价值的情报：李文忠不听他的话，擅自任用儒士屠性、孙履、许元、王天锡、王橚等人干预公事。

这些儒生之前都或多或少跟张士诚有些关系，虽然如今名义上隶属朱元璋，但对这些人，朱元璋始终不太放心。一听到杨宪的报告，他立刻派人把这五个人押解进京，结果屠性、孙履被杀，其余三个人则发配充军。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杨宪就把李文忠人事任免的详细情况摸得门儿清，可见作为一个情报人员，他确实是合格的。

杨宪在情报战线上另一个骄人的战绩是曾经截获张昶企图叛逃北元的情报，而且及时举报了他，挫败了张昶的阴谋。

前面提到过，刘伯温一直怀疑张昶脚踩两条船，很不爽，可惜又扳不倒他，因此杨宪也算是帮了刘伯温一个大忙。

被刘伯温提拔为御史中丞后，杨宪更是利用自己的特务背景，发挥自己的业务专长，把李善长搞得灰头土脸。

朱元璋把杨宪的战斗力也看在眼里，很想用他来制约李善长的势力，所以刘伯温从老家回南京后不久，杨宪就被提拔为中书省参知政事。

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杨宪这枚棋子逐渐失控，他已经忘了自己几斤几两，眼睛盯上了帝国权力的巅峰：丞相。

这是一个连刘伯温都不敢觊觎的位置。

在参知政事任上，杨宪攻击李善长更加肆无忌惮，如果说原先在御史台的弹劾还有道有理有根有据，那么这会儿的杨宪已经彻底胡搅蛮缠起来，甚至多次叫嚣“李善长无大才，不堪为相”。

不管是朱元璋还是刘伯温，支持杨宪进入中书省的最初动机都是为了制衡李善长。可杨宪做得实在太过火了，论治国才能，一百个杨宪也比不上李善长，面对杨宪的指手画脚，朱元璋很下不了台。

“这个蠢货。”朱元璋暗自心想。

“老弟，过了！”刘伯温暗自着急。

最后，还是李善长主动告病退休，离开了中书左丞的位置，杨宪如愿以偿被提拔为中书右丞。

当上中书右丞的杨宪更加嚣张，短短时间内他罢免了中书省一大批旧官吏，在机要位置上大量安排自己的亲信，妄图控制中书省，大权独揽。

朱元璋对此很不满意，又提拔德高望重的汪广洋为中书左丞，用来压制杨宪。

要说朱元璋也挺不容易的，一天到晚尽为用谁制衡谁这种破事儿烦心，经常是前脚压制了老虎，后脚忠犬就变身恶狼了。

可惜特务出身的杨宪根本不把名士出身的汪广洋放在眼里，该怎么嚣张还怎么嚣张，汪广洋的存在度几乎为零。最后，杨宪居然上书弹劾汪广洋，理由竟然是汪广洋没有照顾好他老妈。

朱元璋对汪广洋失望透顶，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他发配到海南岛度假去了。

1370年七月，杨宪终于如愿以偿地问鼎帝国权力的巅峰：中书左丞。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通过李善长的运作，胡惟庸被任命为中书右丞。在胡惟庸上台之前，李善长曾语重心长地对他说过一句话：“如果让杨宪当政，那么我们淮人就很难做大官了。”胡惟庸点头，心知肚明。

汪广洋是温顺的绵羊，杨宪是好斗的山羊，但胡惟庸是一只嗜血的狐狸，狐狸一上台就对山羊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当时杨宪正在处理一起科考舞弊案，主犯恰好是他的外甥。

在古代科考作弊是非常严重的事情，轻则帮你解决吃饭问题——关进牢里吃牢饭，重则帮你解决就业问题——发配到边关当兵，最严重的直接解决“to be or not to be”（做或不做）的问题——一刀咔嚓掉，让你“be”（做）不了（即砍头）。

朱元璋不知道主犯是杨宪的外甥，所以没有申请相关利益人回避，其他人就算知道，谁敢吱声？整个审判过程全是杨宪一个人的表演，竭尽全力包庇问题，最后虽然还是把自己的外甥判了刑，但已经轻得不能再轻。

胡惟庸正愁没机会整杨宪，谁知他自己就往刀口上撞，搜集到证据后，胡惟庸立刻向朱元璋告发了此事。

本来朱元璋就很痛恨官员徇私舞弊，再加上他对杨宪的印象糟糕到极点，一看胡惟庸的奏折，立刻火冒三丈，削了杨宪的官职，把他从天上直接拖进了天牢。

这件事情对刘伯温的震撼也不小，虽然这事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但毕竟杨宪是他的亲信，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在这个敏感的节骨眼上，还是谨慎为妙。

所以刘伯温当场决定：弃卒保车。关键的时刻要舍得弃子，更何况是一枚失控的棋子。

于是在杨宪出事的第二天，刘伯温的奏折也送到朱元璋的案台上，都是关于杨宪平时如何野心勃勃，如何大权独揽的斑斑劣迹。

这份奏折的主要作用，就是表明自己的态度：杨宪的野心，与我无关。

1370年八月，杨宪伏诛，他在中书左丞的位子上，只坐了短短一个月，在大明政坛上，他就像一颗流星，瞬间陨落，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至此，中书省被胡惟庸彻底掌控。继徐达、李善长、汪广洋、杨宪之后，胡惟庸终于登上了丞相宝座，成为大明帝国第五位丞相，也是中国历史上最后一位丞相。

而刘伯温更加势单力薄，更加战战兢兢，更加如履薄冰。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这位在战场中从未被击败的朱明王朝首席谋主，在权力的战场上再次被击败，他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天，承受不起任何波折了。

爵位越低越安全

1370年十月，刘伯温又得到一个职衔：弘文馆学士。

弘文馆成立于这一年初，当时北方已经平定，元顺帝有多远跑多远，再也威胁不了中原地区，和平年代眼瞅着就要到来。为了有效开展大明朝精神文明建设，朱元璋设立了弘文馆。

弘文馆最早是在唐朝设立的，当时聚集了杜如晦、房玄龄、于志宁、陆德明、孔颖达、虞世南等一大批天下名士，堪称唐代文化的熔炉，尽管规模不太大，但集聚和造就了一批人才，为贞观之治和开元盛世输送了一大批文治人才。

致力于开创盛世的朱元璋也打算效仿李世民，连名字都不改就把唐弘文馆照搬过来。弘文馆成立之初以胡铉为学士，接着又任命刘伯温和危素、王本中、睢稼等人兼任学士职衔。

刚开始的时候，弘文馆还是很受重视的，比如弘文馆学士危素就受到“赐小车，免朝谒”的礼遇。刘伯温也正是在弘文馆学士的任期上，进一步发展和完善了明代的科举制度。

不过，朱元璋也是三分钟热度，根本不像李世民那样重视弘文馆。没过多久，这个机构就被裁撤了，直到朱元璋的太孙子朱瞻基当了皇帝才重建。

可见，对于刘伯温来说，弘文馆学士这个职位也不过是个略显尊荣的闲职而已，并不能说明朱元璋又开始重视他了。

真正能够说明朱元璋对刘伯温态度的，是当年十一月的封爵。

1370年十一月，奉命北伐的徐达和李文忠班师回朝。元顺帝死了，北元王庭被拆迁到大漠深处去了，无论如何也算一场几百年来未有的大凯旋，于是，朱元璋举办了一次隆重的庆功宴。在庆功会上，朱元璋发表了重要讲话，他指出，大明公司的创业阶段已经结束，现在正式进入守业发展阶段，为了表彰弟兄们的功劳，也为了兑现当年“跟着我有肉吃”的诺言，为在座的诸位加官晋爵！

朱元璋声音未落，庆功会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大家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了。

没过多久，封爵名单就下来了，大家都扯着脖子，在上面寻找自己的名字。

排在榜首的是六位公爵，分别是：韩国公李善长、魏国公徐达、曹国公李文忠、宋国公冯胜、卫国公邓愈、郑国公常茂（常遇春的儿子）。

为什么被授予郑国公的是常遇春的儿子而不是常遇春本人？因为常遇春已经在1369年病逝，享年四十岁。

真是天妒英才。

紧接着是侯爵，分别是：德庆侯廖永忠、南雄侯赵庸、营阳侯杨璟、临川侯胡美、江阴侯吴良、长兴侯耿炳文、武定侯郭英、淮安侯华云龙、东平侯韩政、安襄侯仇成、凤翔侯张龙、安陆侯吴复、东川侯胡海、航海侯张赫、广德侯华高、济宁侯顾时、靖海侯吴祯、永成侯薛显、巩昌侯郭兴、临江侯陈德、六安侯王志、南侯梅思祖、宣德侯金朝兴、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河南侯陆聚荥、阳侯郑遇春、宜春侯黄彬、靖宁侯叶升、永嘉侯朱亮祖、江夏侯周德兴、定远侯王弼、南安侯俞通源、越巂侯俞通渊、宣宁侯曹良臣、永平侯谢成、崇山侯李新、景川侯曹震、鹤庆侯张翼、会宁侯张温、普定侯陈桓、舳舻侯朱寿、怀远侯曹兴。

比起公爵榜，侯爵榜上打酱油的人就多起来了，虽然在那个时代他们也都是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但是经过四百年历史的大浪淘沙，他们中绝大多数都沦为路人甲。

无论如何，大明朝的开国风云人物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且慢，似乎还少了一个人！

没错，就是本传的“传主”刘伯温——刘伯温三叉神经都看痛了，也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敢情这份名单就没自己什么事。

太欺负人了！

虽然大革命时期刘伯温一直以幕僚谋士的身份参与朱元璋的军机决策，没有独立完成过类似于北伐中原、死守洪都之类的军事项目，没有可以量化的业绩，但李善长也是文人，凭什么他是公爵第一，而刘伯温连个侯爵都名落孙山？

连隔壁邻居家的阿姨都知道朱元璋在跟刘伯温过不去。

直到二十多天后，伯爵的名单也下来了。刘伯温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诚意伯刘伯温，除他之外还有一个人：忠勤伯汪广洋。

这对难兄难弟尴尬地对望一眼：原来你也在这里。

杨宪死后，汪广洋结束了海南的旅行生活回到南京，虽然官复原职，但毕竟理论上是个有前科的官员，所以对于自己的爵位，汪广洋没什么意见。

但过分的是，汪广洋的爵位排名还在刘伯温前面，连工资都比刘伯温高。三十六位功臣当中，工资最高的李善长有四千多石，就属刘伯温的工资最低，只有二百四十石。而且别人的爵位可以当遗产留给儿子，只有刘伯温的诚意伯是一次性的，用完作废。

这不存心恶心人吗？

为什么大明王朝的股份大派送当中，刘伯温得到的如此之少呢？

一个重要原因当然是因为朱元璋和刘伯温的关系已经变得越来越微妙。

但是有人说了，朱元璋不也很不爽李善长吗？为什么李善长还是公爵第一，刘伯温却成了伯爵老幺？

原因很简单：李善长是淮西人，是朱元璋的老乡，是朱元璋早期创业团队的成员，而且李善长虽然跋扈，但表面上还处处顺着朱元璋。而刘伯温是浙东人，是元王朝的旧臣，而且太过于耿直，凡事都跟朱元璋作对，尤其在求雨这件事情上，更是深深伤害了朱元璋的感情。

说白了，在家乡观念浓厚的朱元璋眼里，李善长是自己人，刘伯温是外人。在帝王观念浓厚的朱元璋眼里，李善长是乖孩子，刘伯温是刺儿头。

因此，比起李善长，朱元璋更不喜欢刘伯温。

不过，郁闷一阵之后，这件事情并没有让刘伯温感觉太沮丧，多年辅弼佐谋，刘伯温对朱元璋的心态已有深刻的了解。朱元璋最担心大权旁落，对勋高爵显者提防尤甚，因此刘伯温相信，功劳越小，爵位越低，反而越安全，甚至不排除刘伯温主动要求降低封爵的可能性。因为大封功臣之前，朱元璋曾招刘伯温的好友宋濂来商量封爵的具体操作事项，几乎采纳了宋濂的全部建议，因此刘伯温想让自己爵位低一点的想法不难实现。

第二年，朱元璋又在南京鸡鸣山上建了功臣庙，功臣庙里八十几位功臣，依然没有刘伯温的份儿。

但是如果今天去看，我们会发现，被排在功臣庙里的八十余位功臣中，最后善终的不超过十个。

可见刘伯温的低调策略，至少从出发点上是正确的。

功劳越大，爵位越高，危险就越大。

可惜的是，从逻辑学的角度来讲，这个真命题的否命题——功劳不大，爵位不高，危险就小——不一定为真。

尤其是遇到朱元璋这样的领导。

刘伯温太了解朱元璋了，在建国之初，他就曾经预测大明王朝会有“三十年杀运”，到时候，功臣名单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离开，必须离开，在“杀运”来临之前，躲得越远越好！

第十二章   人间万事西风过，唯有沧江日夜流

无可奈何的“山中宰相”

1370年底，刘伯温再一次告老还乡，朱元璋也没有再强求。

第二年正月，刘伯温正式从南京出发回青田老家。临行前，朱元璋送给刘伯温一首诗——《赠刘伯温》：

妙策良才建朕都，亡吴灭汉显英谟。

不居凤阁调金鼎，却入云山炼玉炉。

事业堪同商四老，功劳卑贱管夷吾。

先生此去归何处，朝入青山暮泛湖。

在这首诗中，朱元璋对刘伯温的功业评价非常高，也流露出依依不舍的心境。

毕竟刘伯温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跟他一起熬过那段朝不保夕的岁月。从1358年刘伯温出山，到1368年天下一统，整整十年，十年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陌生人可以变成朋友，朋友可以变成仇人，连仇人都可以重新变回陌生人。

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为着不同的理想而奋斗。十年之后，我们是君臣，还可以问候，只是再也找不到信任的理由。

刘伯温走了，离开了他自己建造的南京城，头也不回。二月二十四日，他回到老家青田，柴门依旧，仿佛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和1368年回家避风头那次不同，这一次，刘伯温是铁了心要做隐士，两耳不闻天下事，只求当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草民，安度晚年。

但朱元璋还是没有忘记刘伯温，经常隔三岔五送信过来，主要是讨论国家法律制度并咨询一些封建迷信类的问题。

比如朱元璋有一次写信给刘伯温，说今年秋天，天上嗡嗡作响，而太阳中也出现了两三处黑子，连着好多天都这样，这是个什么征兆呢？

对于这种信，刘伯温也只能回信说些“今国威已立，宜少济以宽”之类的话，一边不能让朱元璋不开心，一边又不能让自己显得很谄媚。

在刘伯温隐居的几年里，这样的书信来往很多。在国事上，朱元璋依然仰仗着刘伯温，而刘伯温也小心翼翼地提出自己的意见，两人的关系让人联想到南梁的“山中宰相”陶弘景。

可惜刘伯温的日子比陶弘景无奈多了，见识了高调的杨宪是怎么死的之后，刘伯温更加低调，上次回家还出去旅个游开个派对，现在连家门都不出了，完全沦为宅男。

变身宅男的刘伯温尤其害怕见生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是非，他再也不想招惹任何是非了。

更何况，刘伯温现在有一个不怀好意的敌人：胡惟庸。谁知道他会见的某个客人里面，有没有胡惟庸派来套话的密探？

那就干脆谁都不见。

可是，刘伯温这些年毕竟声名在外，拥有庞大的粉丝团，尤其是在青田这种小地方，谁不想找他签个名啊。

于是，前来拜访的人络绎不绝，被拒绝了也锲而不舍。青田知县做得最绝，心想你不愿见士大夫，那我就打扮成老农来见你！果然，刘伯温当时正在洗脚，一听有个老农找他，以为是田间地头的某个老乡，没在意，就让他进来了。

知县一见刘伯温，立刻脱去伪装：“哈哈，终于见到您了，其实我的真实身份是——青田县令！”

知县本以为刘伯温会为他的机智哈哈大笑，结果令他震惊的事情发生了：刘伯温一瞬间变得畏畏缩缩，起身便拜：“知县大人驾到，小民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知县被搞蒙了，堂堂开国元老、御史中丞居然对自己如此卑躬屈膝，一时间手足无措。

接着，刘伯温找了个借口把知县大人送出家门口，然后就再也不肯见他了。

刘伯温的小心谨慎到了这个地步！

这还不够，从1371年开始，刘伯温一反当年刚正不阿的性格，开始大张旗鼓地拍马屁。

二月四日回到家当天，他就写了一封《谢恩表》让儿子亲手呈交给朱元璋谢恩。在这封信里，刘伯温把朱元璋吹得天花乱坠，简直是三皇五帝给他提鞋都不配，然后又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简直给山野村夫提鞋都不配。

然后，刘伯温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感谢朱元璋让他告老还乡，还给他发工资让他不饿死。

这封信写得实在是让人不忍卒读，但还有更叫人心酸的。

同年四月，明军扫除了南方最后一个钉子户：盘踞四川的大夏国。这个消息传到青田后，刘伯温知道拍马屁的机会又来了，于是连夜码字，赶出一篇《平西蜀颂》，还是让自己的儿子亲手送到南京，进献给朱元璋。

这篇文章很长，就不全文列举，光看序文第一句就会发现，其马屁之响，在刘伯温的创作史上绝无仅有：

臣刘伯温沐浴皇恩这么久，实在无法报答陛下，这次远远听到来自四川的捷报，我简直乐疯了，都忘了自己姓什么了（欢喜踊跃，不能自已），于是就写了这篇《平西蜀颂》，即使不能写出陛下您万分之一的圣明，至少也满足一下我像向日葵向往太阳一样崇拜陛下您的心境吧！

曾经运筹帷幄的头脑，却用来构思这样的文章，本应用来轻摇羽扇的手，却用来写下这样的文字。当时刘伯温的心情该有多么黯然！

可是，即便刘伯温已经如此小心谨慎，如此曲意逢迎，祸事却还是降临到他头上。

胡惟庸的致命一击

在离刘伯温老家青田十五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小村子，名字叫“谈洋”。这个村子坐落在处州、温州和福建三地的交界处，是个典型的三不管地区，平时奶奶不疼爷爷不爱，出了事儿也是山阴不管会稽不收，所以三个地区的犯罪分子都喜欢往这边跑，谈洋几乎成了罪犯的天堂。

在1371年辞职的时候，刘伯温就跟朱元璋建议在谈洋设立巡检司，把三不管地区管起来。朱元璋觉得有道理，就按刘伯温所说的办了。

那时候的刘伯温已经心灰意懒，要不是谈洋离自己家乡太近，他甚至都不会提这种建议。但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简简单单的建议给他埋下了祸根。

问题不在于建议本身，而是他提建议的方式。理论上这种事情是中书省的职责范围，而刘伯温绕过中书省直接跟皇帝提建议，那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中书省的官员非常生气。

幸运的是，当时中书左丞胡惟庸刚刚斗死了杨宪，现在正跟从海南度假回来的汪广洋较劲儿，没工夫搭理刘伯温。

这事儿咱先寄着。

就这样，刘伯温回家了，过了几年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日子。

直到1373年，刘伯温听说谈洋巡检司并没有让这个地方安定下来，反而有个叫周广三的私盐贩子在那块地方造反了。

在太平盛世有人造反，地方官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当地官员很默契地闭上了嘴，没有人把这件事情捅上去。

刘伯温可是经历过浙江平叛的人，方国珍等人的事迹还历历在目，怎么能容忍有人在自己家门口造反？

这件事关系到家乡的安危，刘伯温必须破一次例，不能继续当宅男了。于是，他再次让自己的儿子给南京的朱元璋送信，这次可不是阿谀奉承的文章，而是向他报告谈洋叛乱的实情。

或许是和朱元璋直接沟通的次数太多，刘伯温再一次忘记，这件事情的管辖权在中书省。

此时此刻的中书省，汪广洋斗败，已经卷铺盖回家了，只剩下胡惟庸一人独大，能腾出手来对付刘伯温了。

一想到刘伯温三番五次蔑视中书省，听说他当年论相的时候还我说没有宰相的气量，他还指使疯狗一样的杨宪咬我们淮西人……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胡惟庸气得咬碎钢牙，哇哇直叫。

一定要教训一下这个老东西！

可是从何下手才能弄死这个老东西呢？刘伯温辞职回家的那几年实在太低调了，一般人根本抓不到把柄。不过他胡惟庸是一般二般人吗？他立刻想到刘伯温之前绕过中书省建议在谈洋设巡检司这件事情，一丝奸诈的笑容浮上嘴角。

这种事情也能置刘伯温于死地？别人不能，胡惟庸能。确定计划之后，他立刻指示刑部尚书吴云沐上书弹劾刘伯温（现在胡惟庸早就咸鱼翻身，从被人指使的棋子升级成指使别人的棋手了），弹劾的主题令人匪夷所思：刘伯温侵占王气之地！

在胡惟庸的故事里，刘伯温几年前之所以建议在谈洋设立巡检司，是因为他早就看中了这块有王气的风水宝地，想给自己做墓地。但刘伯温又不敢用暴力强拆的方式抢地，怕老百姓会被激怒，于是故意让朱元璋在那里设立巡检司来镇压百姓。结果没有能够镇压住，刘伯温抢地的行为激起民愤，终于引发了武装暴动。

谈洋设司，周广三叛乱，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居然能够被胡惟庸编辑在一起，他不去搞小说创作真是明朝文坛的一大损失！

不过，在胡惟庸的故事里，真正的重点不是刘伯温抢地，也不是激起民变，而是“王气”。

给自己找一块风水好的墓地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找一块有王气的墓地……后面的话胡惟庸不用说下去，朱元璋自然就明白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如果是其他人还好说，但偏偏是刘伯温，偏偏刘伯温又最擅长遁甲五行、风水星象，而这些也正是朱元璋一直相信的东西。

胡惟庸的故事虽然荒诞，但刘伯温根本找不到理由去反驳，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奇门风水之学，面对他的任何解释，对手都会抛出一句：“反正我们也不懂，你怎么说就怎么是呗。”这个时候，刘伯温还能说什么？

他打死都想不到，最后会栽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在战场上，刘伯温擅长从敌人强大的背后找出薄弱点，而在政坛上，胡惟庸擅长把敌人的强大变成弱点。

高，实在是高！

果然，这份奏折击中了朱元璋心中的痛点，他几乎就相信了。

但朱元璋毕竟是政坛老狐狸，比胡惟庸更聪明，他没有立刻处置刘伯温，而是下令停发刘伯温的退休金。

这是一个很令人费解的反应，停发退休金的处分落实，就说明朱元璋已经推定刘伯温有罪，但刘伯温的罪名又实在不是停发退休金就能够处罚得了的。

这是一种警告，还是一种开恩？

胡惟庸不知道，刘伯温也不知道，但刘伯温唯一知道的是，他的人生已经走到最危难的关口，生，或者死，他只有最后一个办法来挽救自己。

最后的绝地反击

刘伯温的应对策略是主动出击。

朱元璋已经猜忌他了，今天可以罚走退休金，明天就可以摘走项上人头，甚至可能令整个家族的性命不保。

刘伯温不愿意就地等死，他当即决定：离开青田，奔赴南京。

他知道胡惟庸奈何不了他，真正决定他生死的是朱元璋。既然朱元璋担心他要造反，那么他就干脆每天在朱元璋的眼皮底子下待着。

当年离开南京是为了避祸，可是现在，刘伯温只能再次回到南京，如果这个时候不反击，他的死期指日可待。

见到朱元璋之后，刘伯温没有做任何辩驳，只是伏在地上痛哭流涕，大声责备自己。

刘伯温一点都不敢为自己辩驳，他知道，真理有时候不是越辩越明的，解释在很多时候会被当成掩饰，特别是朱元璋都罚了他的退休金，他要是说自己没错，那不等于是说朱元璋错了？

朱元璋本来对这件事情也是将信将疑，否则就不会只罚他的退休金了，现在看刘伯温的态度，又想到反正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刘伯温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终于摆摆手，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刘伯温满头虚汗地走出皇宫，这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大危机，虽然已经被化解了，但谁知道下一次、下下次还能不能躲过去？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刘伯温被朱元璋和胡惟庸两个大佬惦记着，总有一天会着了他们的道儿。

接下来的日子，刘伯温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南京城里，此时此刻，他的心境是凄凉而落寞的。在此期间，他写了一首《尉迟杯?水仙花》，充分表明了他的心情：

凌波步，怨赤鲤、不与传缄素。

空将泪滴珠玑，脉脉含情无语。

瑶台路永。环佩冷、江皋荻花雨。

把清魂、化作孤英，满怀幽恨谁诉？

长夜送月迎风，多应被、彤闱紫殿人妒。

三岛鲸涛迷天地，欢会处、都成间阻。

凄凉对、冰壶玉井，又还怕、祁寒凋翠羽。

盼潇湘、凤杳篁枯，赏心惟有青女。

多么落寞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词句？

可落寞归落寞，刘伯温表面上丝毫不敢表现出来。虽然他现在已经是个闲散官员，但每天早朝依然一丝不苟地去打卡签到，一分钟都不敢迟到早退，只要一有机会，就会利用自己的文笔写些歌功颂德的应景文章。

总之，不求有功，但求别让人抓到把柄。

可就是这么着，刘伯温还是被朱元璋找机会好好羞辱了一顿。

1373年八月，正好遇到祭祀孔子的典礼，当时胡惟庸和刘伯温因故没有参加，不过作为“应到人员”，还是分到了祭祀的胙肉。

可就是这一条肉干，让朱元璋心里很不舒服，他发了一则诏书：“刘伯温！你身为孔门弟子，祭孔这么大的事情居然敢翘班？你是想给天下的读书人做表率吗？”紧接着，就罚了刘伯温半个月的退休金。

可怜刘伯温刚恢复领退休金没多久，又被扣走了。更让人不爽的是，同样旷工的胡惟庸，却连口头批评都没有收到。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可是刘伯温又能怎么办？算了，想扣我退休金扣吧，只要能够给我全家人留下领退休金的命就成。

进入1374年，刘伯温预测的“三十年杀运”临近，朝堂之上的白色恐怖越来越浓，昔日朝中的权贵动不动就廷杖，甚至流放、诛杀。就连一直被称为“谦谦君子”的宋濂都没能逃脱朱元璋的猜忌。

有一次，宋濂在家里请客吃饭，朱元璋居然派人监视他，第二天又专门把宋濂找来，问他有没有喝酒，请了哪些人，炒了什么菜。宋濂流着冷汗据实回答。毫无疑问，只要他说的有一句和事实不符，那么刘伯温的今天就是宋濂的明天。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刘伯温只能更加谨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一步三回头。

这样的日子，刘伯温熬了一年多，他心中的郁结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刘伯温本来年纪就大了，在这样的心情之下，他的身体更加糟糕，用他自己的话说，是“须发已白过太半，齿落十三四，左手顽不掉，耳聩，足腿踔不能趋”。

到1375年正月，刘伯温终于病倒了。

生得传奇，死得离奇

1375年正月初一刘伯温还好好的，早朝签到回来，饶有兴致地写了一首诗：

枝上鸣报嘤早春，御沟波澹碧龙鳞。

旗常影动千官肃，环佩声来万国宾。

若乳露从霄汉落，非烟云抱翠华新。

从臣才俊俱杨马，白首无能愧老身。

谁承想，这首《乙卯岁首早朝奉天殿柬翰林大本堂诸友》竟成了刘伯温的绝笔诗——几天之后，他就病了。

他得的是风露之疾，也就是感冒。对于年老体衰的刘伯温来说，感冒可不是小病，没多久，小病就变成了大病。很快刘伯温就卧床不起，没法去上早朝了。

得知刘伯温的病情后，朱元璋派了一个人来看刘伯温。

这个人是胡惟庸。

胡惟庸把刘伯温整得那么狠，两人仇深似海，本来探病这种事情也就走个形式罢了，但让刘伯温不安的是，这次胡惟庸格外热情。

他还带了一个医生过来，据说是个名医。

在胡惟庸的强烈要求下，刘伯温让名医号了脉，然后名医给刘伯温开了一帖药。

胡惟庸的药刘伯温敢吃吗？可是话又说回来，胡惟庸是朱元璋派来的，胡惟庸的药就是朱元璋的药，胡惟庸的药刘伯温不敢吃，可是朱元璋的药，刘伯温敢不吃？

胡惟庸的药果然很有效果，具体表现在刘伯温服下之后病没有减轻，反而觉得腹部产生了一个肿块，摸起来硬邦邦的，而且越来越硬。

刘伯温很不安，无论是谁肚子里长了一坨奇怪的东西都不会太淡定，于是他上书把自己这个情况跟朱元璋磨叨了一下，但朱元璋不知何故，没有理他。

没过几天，刘伯温就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了。

他再一次向朱元璋提出回家的申请。朱元璋看刘伯温半条腿都伸进棺材里了，谅他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终于没有再为难他，准许了。

1375年，刘伯温收到朱元璋下发的文件《御赐归老青田诏书》，准许他告老还乡。

刘伯温一生收到过无数诏书，但这份诏书的口气无疑是最冷漠的。

诏书的开场白是“君子绝交，恶言不出，忠臣去国，不洁其名”，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在这份诏书里，朱元璋也不再称呼刘伯温为“先生”，而是一口一个“尔刘伯温”，不睦之情跃然纸上。

但刘伯温已经不在乎，他只想回家，死在自家的床上，亲人的身边。

二月十四日，刘伯温告别了曾经的好友朱元璋，最后一次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后，刘伯温又苦苦支撑了一个多月，终于感觉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召唤。刘伯温的家人知道刘伯温快不行了，聚集在床边，听他的临终遗言。

即使在弥留之际，刘伯温心里想的还是国家社稷，他打起最后的精神，口述了一份遗表：“治理国家，一定要一张一弛，宽猛相济，而现在这个时候，已经应该修德政了。另外，南京周围那些险要的军事要塞，一定要和南京城连成一片互为掎角，不可懈怠。”

写完之后，刘伯温让次子刘璟把遗表收起来，说：“胡惟庸这个人迟早会完蛋的，等他完蛋了，陛下一定会想起我，到时候，再把这份遗表给他。”

接着，刘伯温又把自己这一生关于天文、数术、兵法方面的著作手稿全部交给长子刘琏，等到自己发丧后再呈交给朱元璋，并且特别嘱咐，刘氏家族的后裔绝对不能够学习这些知识。

在太平年代，除了乱臣贼子，没有人会需要这些知识。

安排完后事，刘伯温用尽最后的力气打量了一番这个世界。1311年七月一日，刚出生的刘伯温也曾这样打量过世界，只是那时候的眼神，多么清澈。

明朝洪武八年，1375年四月十六日，刘伯温永远地闭上了眼睛，享年六十五岁。

值得一提的是，北元的王保保也死于这一年。

大元帝国的末代名将和大明帝国的开国谋主在同一年离开这个世界，标志着一个时代落下了帷幕。

而另一个时代已经降临。

就在刘伯温逝世后不久，朱元璋正式向功臣举起了屠刀，蓝玉、胡惟庸、李善长、冯胜、傅友德、汪广洋……一个个显赫的名字全都成了刀下亡魂，南京城被杀戮的恐怖所笼罩。

刘伯温预言中的“三十年杀运”，终于开启了。

可以说，刘伯温是幸运的，他和李善长，和胡惟庸，和朱元璋斗了这么多年，至少他保住了自己的名爵，保住了自己的家族，比起那些当年飞扬跋扈如今却人头落地、家破人亡的对手们，刘伯温晚年的隐忍，值了。

随着越来越多功臣的脑袋落地，朱元璋感觉到越发疲惫，越发寂寞。他又重新开始想念刘伯温，毕竟在所有功臣中，刘伯温是最低调，对他威胁最小的。

于是，刘伯温在死后，得到了生前所没能够得到的尊荣。

1390年，朱元璋授予刘伯温的子孙们世袭诚意伯，同时把工资福利从二百四十石增加到五百石。

即使在朱元璋驾崩后，刘伯温的平反工作也依然在继续。

1513年，正德皇帝朱厚照再度加封刘伯温，追赠他为太师，谥号文成。

1551年，嘉靖皇帝朱厚熜把刘伯温的灵位请进皇家祠堂，和徐达等开国功臣并处一室。

作为那个时代最伟大的谋略大师、术数大师，同时作为伟大的军事家、政治家、文学家，作为能与吕尚、张良、诸葛亮并称的传奇智者，刘伯温当之无愧这样的荣耀。

刘伯温的升仙之路

刘伯温的人生到此已经落下帷幕，但关于他的传说还留在江湖，并且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直到天书一出，谁与争锋，曾经的刘伯温渡劫成功，飞升仙界。

那么，刘伯温究竟是怎样从一个深谋远虑的策士、政治家，华丽变身为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的神棍、阴阳家的？

下面，让我们一起走进科学，走进刘伯温的修真世界。

刘伯温的升仙之路可以分为三个过程——筑基、元婴和渡劫，共计修炼了六百年之久。

第一个过程“筑基期”，是由刘伯温独立完成的。

在1358年投奔朱元璋之前，刘伯温从来没有过装神弄鬼的经历。虽然他从小读过很多天文、星象、算命这类封建迷信速成指南书，但他也是看着玩，根本没指望靠这些糊口。年轻的时候自己打方国珍也好，跟着石抹宜孙剿匪也好，从来没见他使用过超自然力量。

但跟了朱元璋之后就不一样了，开口闭口都是日月星象、天人感应那一套，跟个“神棍”一样。

难道是1358年刘伯温独自进山捡到修真秘籍了？

当然不可能，根本原因在于，朱元璋相信这些玩意儿，而刘伯温也发现，只要把自己的谋略用“神棍理论”一包装，被朱元璋采纳的概率会高无数倍。

于是，他开始有意营造自己的“神棍形象”，一个良家儒生就这样活活给变成江湖术士了。

其实不光是刘伯温，把自己伪装成“神棍”是当时朱元璋谋士中风行一时的潮流，刘伯温是演得最逼真的人，但不是最早这么演的人。那位提出“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的朱升，早就无师自通地学会用算卦的形式给朱元璋出主意了。

朱元璋喜欢把儒生当作术士用，刘伯温也没办法，只好顺着领导的思路走，可惜他演得太逼真，人们只记得他演的角色，忘了演员本人了。

所以当刘伯温去世，有人记得他是策士，有人记得他是学士，但大多数人只记得他是会算命会预测会看星象的术士。

可以说，刘伯温生前就亲手为自己的“神棍形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他的飞升之路并没有因为他的去世而终止。在刘伯温死后，他进入升仙之路的第二个阶段——进阶修炼：元神化婴。

这一过程的主要任务由刘伯温的后人来完成，主要修炼方式就是在刘伯温的传记中植入一些怪力乱神的故事。

最典型的是记载在刘伯温后人编撰的传记《诚意伯刘公行状》一书中的《西湖望云》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说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根据刘伯温的行迹应该是在1349年），刘伯温来到杭州西湖边玩耍，突然看到西北角有一团云朵长得十分奇怪，跟刘伯温一起游西湖的那些玩伴顿时文人病发作了，非要给那朵云写首诗。

唯独刘伯温不肯写诗，只是看着云一杯杯在那里喝酒。别人就问他：“刘兄啊，你为啥不写诗歌颂一下这朵云，你跟云有意见吗？”刘伯温却回答说：“你有没有文化？这不是云，这是传说中的‘王气’。我看王气的源头就在南京，十年之后那里肯定会出个王者，到时候我一定要去投奔他（此天子气也，应在金陵，十年有后王者起其下，我当辅之）。”

那个时候江南各行省都还一片繁华的景象，那些人一听刘伯温的话吓得脸都绿了，压低声音让刘伯温住嘴：“你想害得我们全家都被杀头吗！？”

后面的历史大家都知道了。十年后，朱元璋占据了南京，刘伯温投奔了朱元璋，又过了十年，朱元璋果然当了天子。

刘伯温是不是很神？看看云朵就能知道二十年后的皇帝会出在哪里？

可惜，这个故事胡扯的痕迹太严重。抛开唯物主义世界观不提，从杭州回来后刘伯温又忠心耿耿地投入石抹宜孙的剿匪大业中，为元王朝的统治添砖加瓦，还因为被降职哭着喊着要上吊，一点都没有露出十年后就要跳槽的反骨仔形象。

很明显，这个故事是编的，或许编故事的人本意是想说明刘伯温其实早就“身在大元心在明”，但是这一类故事无形中给刘伯温又披上一层更加神通广大的外衣。

生前，刘伯温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所以他再怎么编也不敢编得太离谱。但是死后，刘伯温的子孙不用担心有人从坟墓里跳出来反驳，所以他们可以尽情地发挥想象力，尽情地编。

于是，到大明朝中叶，刘伯温已经完成了从筑基到元婴的飞跃。

但刘伯温的后人终归也是士大夫，士大夫编起故事来总归有很多顾虑，这些故事中的刘伯温还是“多智而近妖”，却没有真正地变成“妖”，所以直到广大劳动人民也都加入到神化刘伯温的行列中，刘伯温才顺利完成升仙的第三个阶段：渡劫，光荣地成为一名神仙。

民间传说中的刘伯温可不得了，据说刘伯温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得到过一本天书。

人民群众就是这么朴素，凡是解决不了的问题通通推给天书——反正老天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在人民群众的想象中，刘伯温的天书是这么来的。

当年刘伯温在青田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天发现山崖边有个山洞。和所有好奇的少年一样，他怀疑里面有武功秘籍，于是就走进去了。

果然，山洞里有个石门，石门边刻着两个神，神的手里握着一副金牌，金牌上写着：卯金刀，持石敲。

卯金刀不就是“刘”字吗，受到鼓励的刘伯温怀着激动的心情捡起一颗石头就在门上咚咚咚敲起来，石门应声而开，正如刘伯温所料，石门里面有本武林秘籍。

这本秘籍就是传说中的“天书”。

于是，得了天书的刘伯温就像捡到《九阳真经》的张无忌一样，瞬间牛叉起来，最后靠着天书上的法术，辅佐朱元璋取得了天下。

这位淳朴的故事作者显然不知道，从青田大学毕业后的刘伯温过了十多年的苦日子，他更加不知道的是，修炼了天书的刘伯温最后居然被胡惟庸害死了。

看来胡惟庸也捡到过天书。

在有些版本里，这个故事更加曲折，刘伯温打开的石门里面不单有天书，还有一只成了精的白猿，刘伯温在杀死白猿之后，才得到了那本天书。

这个故事，和张无忌在山洞里从猴肚子里剖出《九阳真经》已经很接近了。

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在这些故事中，刘伯温跟九天玄女谈过一段时间的恋爱，跟诸葛亮有一段人鬼情未了，等等。

在这些天马行空的故事包装下，刘伯温的品牌形象立刻就从一个“神棍”升级为神仙，直到清朝末年托名刘伯温的《烧饼歌》问世，刘伯温已经彻底修炼得道，飞升仙界了。

其实，我只是一个文人

从1375年刘伯温逝世的那天起，加在刘伯温身上的荣耀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这些殊荣有来自官方的，有来自士林的，更多是来自民间的。其中有本就应当属于刘伯温的，但更多的殊荣本不当属于刘伯温。

比如那些在署名栏上印着作者刘伯温的百年超级畅销书：预言书《烧饼歌》、算命书《滴天髓》、火器教材《火龙神器阵法》、兵法书《百战奇略》，等等。如果单从这串书单来看，刘伯温简直无所不通，无所不能，说是文曲星下凡都不为过。可惜的是，这些书无一例外都是后人假托刘伯温之名而作的“伪书”，刘伯温真正流传于后世的只有一些诗词集和散文集以及那本用寓言故事写政治思想的《郁离子》。

其实，刘伯温真正的身份，只是一个熟知阴阳术数、精通战略战术，一心建功立业，怀着一腔正义的文人而已。

是的，不管刘伯温在语言行为上多么像一个术士，不管刘伯温在战场上如何运筹帷幄，在本质上，他是一个文人——学识渊博，文采斐然，性格执拗，拙于世故，圣人之言铭记于胸，天下苍生长挂心头。

这样的身份决定了刘伯温不会像无数民间传说里的那样嬉笑怒骂，玩世不恭。相反，真实的刘伯温一生中充满压抑，为求功名自小苦学，悬梁刺股，发奋读书，根本没有时间用他所谓的机智去戏弄地主老财和官老爷；青年时期在元朝官场上事事不如意，处处不顺心，最后终于在苦闷中放弃仕途；即使在跟着朱元璋打拼的那十年，刘伯温也不得不处处小心、事事谨慎，因为他面对的敌人都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军阀；而在朱元璋称帝后，他更是步步惊心，周旋在淮西集团和朱元璋之间，苟全性命。

刘伯温的性格太过耿直，有时候耿直到不近人情的地步，所以他不懂得长袖善舞，也不会左右逢源。这样的性格似乎和他神机妙算的谋划能力并不统一，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执拗的书生。

这样的性格让他吃了太多的亏，很多时候性格决定命运，即便是再过人的智慧也拯救不了他。因为人和人的战场太精妙、太复杂，方正的性格永远磨不过人性的险恶。

这是刘伯温的不幸，但也是他最可爱的地方。

一个太过于理智的人，大概不会太可爱。吴起杀妻求将，韩信卖友求荣，曹操“宁可我负天下，不可天下负我”，张仪、苏秦为自己的荣华富贵把天下百姓当棋子——这些人都是理智的人，永远都能做出最理性的抉择，做事情永远游刃有余，他们因此得到了很多，但也会失去很多人性的闪光点。

而刘伯温，他聪明却又迂腐，在战场上他诡计多端，阴谋不断，但是在正义是非面前，他光明磊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因为刘伯温的本质不是阴谋家，不是厚黑教中人，而是一个书生，一个文人。

所以终其一生，他只是朱元璋麾下的首席幕僚，大明帝国的一位普通官员，因为他身上没有枭雄的气质。

幸亏他身上没有这种气质。

附：谁杀死了刘伯温

逝者已逝。

刘伯温一生留下了无数传奇故事，但他的死更是离奇。

他究竟死于什么原因？胡惟庸的药是怎么回事？谁是杀害刘伯温的真正凶手？

让我们透过层层迷雾，穿越历史，模拟一次庭审，来探究刘伯温之死的真相。

（本故事情节皆为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首先，请公诉人入席……你问公诉人是谁？他是个打酱油的，别管他。

接着，我们请上两位嫌疑人：

一号嫌疑人：胡惟庸（嫌犯自白：我是冤枉的。）

二号嫌疑人：朱元璋（嫌犯自白：大胆！）

这两位嫌疑人分别代表关于刘伯温死因的两种猜测：胡惟庸毒杀说；朱元璋指示胡惟庸毒杀说。（反正胡惟庸逃不了干系）

我们首先来看第一位嫌疑人胡惟庸。

公诉人发言：“胡惟庸此人心胸狭窄，手段狠毒，他与刘伯温一向有公仇，论相之时刘伯温说了他的坏话，于是又新增了私仇，在谈洋设司和州官叛乱案上刘伯温绕开中书省上疏进一步触怒了胡惟庸，所以，胡惟庸毒杀刘伯温，是有充分的犯罪动机的！”

（胡惟庸：跟我有仇的人多了去了……）

公诉人打断道：“更何况，胡惟庸还有前科在先：他曾因徐达弹劾他，就想刺杀徐达。他能杀徐达，也能杀刘伯温！我的发言完了，谢谢。”

接下来，请证人发言。有请证人：刘伯温次子刘璟。

刘璟发言：“尊敬的审判长、陪审员、公诉人，您好！我认定杀害我父亲的凶手就是胡惟庸。证据主要来自1389年到1391年朱元璋陛下和我的几次谈话。”（向朱元璋欠欠身，朱元璋用眼神回礼）

“1389年正月十八，皇帝陛下曾与我说：‘这刘伯温是个好秀才，吃胡、陈蛊了。’原话如此，因为已经很接近白话，所以我就不做翻译了。

“1390年正月初四，皇帝陛下又与我说：‘刘伯温他父子两人都吃那歹臣的害了。我只道他老病，原来吃蛊了。’

“1390年六月初六，皇帝陛下又与我说：‘我到婺州时得了处州，他那里东边有方国珍，南边有陈友谅，西边有张家，刘伯温那时挺身来随着我。他的天文别人看不着，他只把秀才的理来断。鄱阳湖里到处厮杀，他都有功。后来胡家结党，他吃他下的蛊。只见一日来和我说，上位，臣如今肚内一块硬结，怛谅着不好。我着人送他回去家里死了。后来宣得他儿子来问，说道胀起来紧紧的，后来泻得瘪瘪的，却死了。这正是着了蛊。他大儿子在江西，也吃他药杀了。如今把尔袭了老子爵，与他五百石俸。’”

刘璟继续发言：“皇帝陛下说这些话的时候，胡深之子胡伯机、章溢之子章允载、叶琛之孙叶永道都在场可以作证！”

接着，刘璟突然从衣袖里掏出一本书，挥舞着大声吼道：“而且《明实录》上也是这么记载的，你们不相信我，还不相信正史吗？凶手就是胡惟庸！就是他！”

接着庭审现场出现了一阵骚动，直到法警把刘璟架出庭外才平息下来。

刘璟发言完毕，轮到最后一个环节：胡惟庸自我辩护阶段。

胡惟庸：“我只说一句话，就算刘伯温真的是被我毒死的，没有某人的命令我敢这么做吗？我活腻味了？（说着拿眼睛直瞅朱元璋，朱元璋怒目而视）更何况，刘伯温是不是被毒死的还很难说。”

说完，胡惟庸又补充了一句：“所有说我毒杀刘伯温的证据都来自朱元璋的口述，大家再想想，自从1380年那场大案（指胡惟庸案——画外音）之后，朱元璋这厮在我身上泼了多少脏水！”

朱元璋气得跳起来要和胡惟庸拼命，被法警死死按住，庭审现场又陷入了短暂的混乱。

请朱元璋同志冷静一下，现在我们把目光转向朱元璋，照例还是请公诉人先发言。

公诉人：“朱元璋的动机就更不用说了，李善长何辜？蓝玉何辜？就算是胡惟庸，他又哪里造反了？你还不是说杀就杀了？你要杀功臣，刘伯温是最大的功臣，这就是你最大的动机。”

（朱元璋：刘伯温死的那阵我还没开始杀功臣呢……）

公诉人打断：“况且刚才胡惟庸说得对，没有你的默许，他敢下手吗？我的发言完了，谢谢。”

接下来，还是需要一位证明朱元璋指示的证人……

什么？没有证人？（朱元璋得意扬扬地跷着二郎腿：无图无真相你说个屁呀！）

庭审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从情理上讲大家都相信主谋是朱元璋，可惜所有证据都指向胡惟庸。

既然是法治社会，只能以法律为依据，以事实为准绳。法官正要敲法槌，宣布胡惟庸有罪，突然法庭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无数记者蜂拥一位儒生杀进庭审现场：

“我有新的证据，证明谁才是凶手！”那位儒生大喊。

这位儒生是谁？不是别人，乃是刘伯温生前好友、浙东大儒宋濂。

经过短暂的讨论，法官决定让宋濂坐上证人席发言。

宋濂发言：“大家好！我叫宋濂。众所周知，我是明初一代大儒，要说起学问功底，我甩开刘伯温八条街……”

（众人起哄：说重点！）

宋濂尴尬一笑，转向朱元璋说：“我所掌握的证据表明，杀死刘伯温的主谋……不是胡惟庸。”（宋濂还刻意强调了一下“主谋”二字，朱元璋瞬间脸就绿了）

宋濂继续发言：“我的证据主要来自1374年二月和朱元璋陛下的一次谈话。那天陛下在乾清宫特别把我喊去，问我刘伯温什么时候回老家，我说快了。他又问刘伯温的病情怎么样了，还能自己回家吗？我也都据实相告了。这件事情充分表明陛下您是很重视刘伯温的病情的，但为什么刘伯温跟你说吃胡惟庸的药之后肚子里长了东西您却不闻不问？而且，当时您还说您的《朱元璋文集》出版了，要送给我、胡惟庸和李善长各一本，唯独不给刘伯温——可见您其实没有真的那么关心他吧！”

宋濂的话一说完，大家都长出一口气。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主谋应该是朱元璋，现在宋濂的证词也证明了这一点，既然如此，那就宣判吧！

且慢，宣判之前还有一个流程：嫌疑犯自辩。那就先让朱元璋说完再判，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朱元璋也从大家的眼神里看出自己恐怕已经被做了有罪推定了。没办法，只有使出最后一招，险中求胜了！

朱元璋长叹一口气，说出了一个骇人听闻的真相：“其实，刘伯温根本不是被胡惟庸毒死的——当然，也不是被我毒死，他压根儿就是自己病死的！”

此言一出，举座震惊！不过让人更震惊的话还在后面。

朱元璋继续发言：“其实，说刘伯温被胡惟庸毒死根本就是我编的，反正我编这个的时候胡惟庸死了快十年了，他也没法爬出来说话——是吧，老胡？（胡惟庸气哼哼地没理他）至于刚才刘璟同志说的《明实录》上记载的问题，那简直就不是问题，我让史官怎么写，史官敢不按我的意思写吗？”

朱元璋看看大家目瞪口呆的样子，继续说：“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编造刘伯温被毒死的谎言呢？其实刚才胡惟庸已经说了——为了给他泼脏水呗，反正我都捏造了胡惟庸造反的事实，也不在乎给他多安几个罪名，对不对？

“最重要的是，大家想过没有，刘伯温是二月离开南京的，他四月才死……什么毒药能够让他熬上两个月？那会儿又不是21世纪，哪来这么先进的化学产品？

“说实话，我这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本来想坑老胡的，结果把我自己给坑了。

“我的讲话完了，大家看着办吧。”

说完，朱元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回去的时候瞟了胡惟庸一眼，胡惟庸还是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没搭理他。

朱元璋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他这一番话让庭审又陷入僵局，本来审的是朱元璋和胡惟庸，结果凶手多出一个感冒病毒来，实在让人无从下手。

谁说的都有道理，谁都没有证据证明谁是真正的凶手。

最后，法官只能宣布草草休庭，择日再议。

那么，究竟是胡惟庸自作主张毒杀了刘伯温，还是朱元璋指示胡惟庸毒杀了刘伯温，还是刘伯温真的只是死于风露之疾？

真相往往只有一个……

可惜暂时没人能知道真相了。

生前神机妙算的刘伯温，到最后居然连怎么死的都成了一个谜，实在是令人觉得讽刺无比。

刘伯温年表

1311年 元至大四年辛亥 1岁

六月十五日生于江浙行省处州路青田县九都南田山武阳村。

宋濂2岁。

1324年 元泰定元年甲子 14岁

黄伯生《行状》：“年十四，入郡庠，从师受《春秋经》。人未尝见其执经读诵，而默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奇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识其要。讲理性于复初郑先生，闻濂洛心法，即得其旨归。”

1328年 元泰定五年戊辰 18岁

在石门书院读书。

朱元璋出生。

1332年 元至顺三年壬申 22岁

光绪《青田县志》卷九：“至顺三年壬申科：叶岘（癸酉进士）、刘伯温（癸酉进士）、徐祖德（癸酉进士）。”中第十四名举人。

1333年 元至顺四年癸酉 23岁

光绪《青田县志》卷九：“至顺四年癸酉科李齐榜：刘伯温（九都南田人）、叶岘（十一都富川人）、徐祖德（十八都石帆人）。”中第二十六名进士，汉人、南人第三甲第二十名。

在京会试作《龙虎台赋并序》。

1336年 元至元二年丙子 26岁

赴江西，任瑞州高安县丞。

张时彻《神道碑》：“甫弱冠，举元进士，授江西高安县丞。”与李爟、郑希道、黄伯善兄弟交契甚笃。

高启出生。

1339年 元至元五年己卯 29岁

辟为江西行省职官掾史。《行状》：“新昌州有人命狱，府委公覆检案，核得其故杀状，初检官得罢职罪，其家众倚蒙古根脚，欲害公以复仇。江西行省大臣素知公，遂辟为职官掾史。”

1340年 元至元六年庚辰 30岁

仍为职官掾史，已而投劾去，隐居力学。

1346年 元至正六年丙戌 36岁

赴京，作《丙戌岁赴京师途中送徐明德归镇江》。长诗《北上感怀》约作于此时。

1348年 元至正八年戊子 38岁

寓居杭州，为江浙行省儒学副提举、行省考试官。基撰《刘显仁墓志铭》云：“至正八年，予初寓临安。”长子刘琏生。

方国珍起海上。

1349年 元至正九年己丑 39岁

《行状》：“建言监察御史失职事，为台宪所沮，遂移文决去。”

1350年 元至正十年庚寅 40岁

寓居杭州。次子刘璟生。

1351年 元至正十一年辛卯 41岁

寓居杭州。红巾军起义爆发。年底，徐寿辉兵锋东向，遂离杭归里。

作《沙班子中兴义塾诗序》《送海宁张知州满任去管序》《送月忽难明德江浙府总管去官序》及《杭州富阳县重修文庙学宫记》《辛卯仲冬雨中作二首》等。

1352年 元至正十二年壬辰 42岁

自里返杭，任浙东元帅府都事。复自杭赴浙东，在台州一带参与军机。

三月，台州路达鲁花赤泰不华与方国珍战于澄江，阵亡。作《吊泰不华元帅赋》。

七月，徐寿辉克杭州。

八月，方国珍攻台州，未克。

1353年 元至正十三年癸巳 43岁

年初在杭，任行省都事。

十月，因建议捕杀方国珍，与朝廷抚绥政策相左，被羁管于绍兴。

张士诚起兵高邮，称诚王，国号大周，建元天祐。

1354～1355年 元至正十四、十五年 44～45岁

仍羁管于绍兴，广游山水，诗文甚多。京畿大饥，人相食。

刘福通等立韩林儿为帝，号小明王，建都亳州，国号宋，改元龙凤。

1356年 元至正十六年丙申 46岁

复为行省都事，自募义兵，招捕吴成七义军。

朱元璋下集庆，改称应天府。徐寿辉迁都汉阳，张士诚下平江，改称隆平府，为国都。

朱元璋为吴国公。

1357年 元至正十七年丁酉 47岁

任行省枢密院经历，与枢密院判官石抹宜孙等同守处州，赋诗酬唱，赠答甚多。

1358年 元至正十八年戊戌 48岁

任行省郎中。经略使李谷凤巡抚江南诸道，采守臣功绩上奏朝廷。执政右方氏，置刘伯温军功不录，乃愤而辞官归里。

刘福通率部克汴梁，迎韩林儿入居之，定为国都。朱元璋自将大军拔婺州，改称宁越府。

1359年 元至正十九年己亥 49岁

隐居故里，著《郁离子》。

胡大海、耿再成合兵攻处州，石抹宜孙战败弃城走。

1360年 元至正二十年庚子 50岁

因朱元璋遣使固邀，与宋濂、章溢、叶琛赴金陵，陈时务十八策，佐命军中。

陈友谅引兵东下，应天大震，基力主抗击，陈友谅败。

石抹宜孙战死。

1362年 元至正二十二年壬寅 52岁

助朱元璋受陈友谅部将胡廷瑞降，遂得龙兴，改称洪都府。

回乡葬母，协助平定金华、处州苗军之乱。

1363年 元至正二十三年癸卯 53岁

自家返应天，途中助李文忠击退张士诚军。

张士诚围安丰，刘福通请兵救援。基力阻未果，朱元璋亲率大军驰援。安丰城已破，刘福通被杀。

陈友谅统军东下，围洪都。朱元璋率军南向，与陈友谅大战于鄱阳湖。陈友谅中矢死。基与朱元璋同舟督战。

1364年 元至正二十四年甲辰 54岁

基与朱元璋共同密谋取张士诚，定中原。

陈友谅子陈理降。朱元璋自立为吴王。

1366年 元至正二十六年丙午 56岁

卜地定作新宫。

小明王沉江身亡。

1367年 元至正二十七年丁未 57岁

任太史令，授御史中丞。与李善长等共同议定律令。上《戊申大统历》。新宫筑成。

吴亡。方国珍降。徐达等下山东诸郡。

1368年 明洪武元年戊申 58岁

朱元璋称帝，国号大明，建元洪武。基任太史院使、资善大夫御史中丞。

奏立军卫法。

朱元璋赴汴梁，基与李善长居守应天。斩李彬、忤李善长。

朱元璋问生息之道，基对曰：“生民之道，在于宽仁。”

定处州税粮，朱元璋特命青田县粮止五合起科，曰：“令伯温乡里世世为美谈也。”

朱元璋赐《御史中丞诰》。

徐达等入大都，改称北平府。

1369年 明洪武二年己酉 59岁

宋濂等修《元史》，同年修成。

朱元璋以临濠为中都，群臣称善，唯基曰：“凤阳虽帝乡，非建都地也。”

常遇春克开平，元顺帝奔和林，常遇春卒。

1370年 明洪武三年庚戌 60岁

兼弘文官学士，封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护军、诚意伯。朱元璋颁《诚意伯诰》。

1371年 明洪武四年辛亥 61岁

致仕归里。朱元璋手书问天象，基悉条答，大要言：“今国威已立，宜以宽。”

李善长罪，以汪广洋为右丞，胡惟庸为左丞。

明昇降，夏亡。

1372年 明洪武五年壬子 62岁

韬光敛迹，屏居山中。

建言设谈洋巡检司。

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征扩廓帖木儿，徐达败绩。

1373年 明洪武六年癸丑 63岁

因谈洋事遭胡惟庸、吴云沐构陷，朱元璋夺基禄，基惧，入京谢罪，不敢归。

颁《大明律》。

1374年 明洪武七年甲寅 64岁

羁留京师，体弱病衰，赋诗叹老。

李文忠、蓝玉大败北元军。

1375年 明洪武八年乙卯 65岁

居京病笃，归里而卒。

元将扩廓帖木儿卒。

目录

隐忍的老虎-司马懿

前 言

引子：起点与终点

第一章 大变局时代，一手好牌随时会变成臭牌

想抱粗大腿，自己胳膊先要够粗

“内敛”二字，是司马懿的“家学渊源”

张角的局：岁在甲子，天下洗牌

东汉前期主要门派

乱世之中，想要出头只有拿命去搏

司马朗的决断：赌注越大，赢面越广

司马懿的成长史：老狐狸不是天生的

让金子不发光，是对金子的一种折磨

第二章 已经失了先手，就别丢了后发优势

曹操崛起：司马懿最可怕的对手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最优的策略

最难的不是撒谎，而是把谎撒圆

地位高的人总有他地位高的理由

把生存法则演绎到极致的“毒士”

得到怎样的信任，就做怎样的事情

急着露脸，一不小心会露了屁股

第三章 低调站队伍，把筹码押在下一个时代

最合适的人并不等于最得宠的人

派系之争：站队要低调，立场要坚定

聪明人总是栽在聪明这把双刃剑上

“天下第一毒士”出手定乾坤

越接近胜利，越要小心谨慎

三方博弈下没有简单的你死我活

第四章 第二轮洗牌，潜龙也有出海的时候

影响力取决于权威而非职位

每次权力的更迭都是新一轮洗牌

正确的建议，提一次就够了

认真演戏，权力场就是作秀场

既要懂谋略，更要懂政治

战争只关乎政治，无关军事

对曹丕来说，这又是一次郊游式的行军

没背景没功勋，司马懿凭什么

第五章 继续埋头做事，以不变应官场万变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诸葛亮崛起：最强大的对手

玩“阳谋”，司马懿被诸葛亮借刀

越是完美的计划容错率就越低

曹休马失前蹄，留下一个萝卜坑

善胜者不败，善败者不亡

曹真失败日，便是司马登顶时

第六章 司马vs诸葛：顶级强者的巅峰对决

跟谁的剧本走，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恰到好处的失败，有时是种胜利

一个团队只能有一个拍板的人

高手过招，真正的功夫在出手之前

找皇帝借势：万不得已才用的最后杀招

秋风叶落五丈原，世间再无诸葛亮

蜀国内讧，西线从此高枕无忧

第七章 权随事走，没有实力就没有权力

风头出够了，麻烦也来了

“东北亚”头号军事强国

一个白痴的光荣与梦想

实力让一切权术都靠边站

司马懿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要么不做，做就要做绝

领兵在外，权力中心要有自己人

第八章 不怕对手太强大，只怕对手不疯狂

拉帮结派有必要那么高调吗

曹爽的局：先夺人事权，再夺军权

司马懿破局：能打硬仗就不会被边缘化

有多大的本钱，才能端起多大的饭碗

曹爽反击，吹响了决战号角

司马懿的局：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欲使对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抢班夺权，比拼的是心理素质

高平陵定局：穿皮鞋的人成不了大事

第九章 一飞冲天，“鹰扬之臣”终于爪牙毕露

清算不是把人杀绝，而是把根拔除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十步来巩固

时机若不成熟，再急也要蛰伏

过了一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瘾

铺垫完一切后，司马懿转身离去

抢班夺权，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尾声：轮回

版权信息

书名：隐忍的老虎-司马懿

作者：陆杰峰

出版方：吉林文史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 5月 1日

ISBN：9787547226247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隐忍的老虎-司马懿

前  言

无论是董卓、曹操、刘备、孙权或者周瑜、诸葛亮都不曾想到，汉末三国，这个属于他们的伟大舞台，最后会被一个叫司马懿的人终结。

那个沉默寡言、目光深邃，脖子会像狼一样扭动的司马懿。

平心而论，比起三国时代的顶级牛人，司马懿并不算太拔尖。

比用兵，他不如曹操；比驭人，他不如刘备；比出身，他不如袁绍；比治国，他不如诸葛亮；比智谋，他不如郭嘉，就算比奸诈，他也不如老毒士贾诩。

然而，就是各方面资质都只能算中等偏上的司马懿，却超越了这些顶级牛人，成为三国时代最大的赢家。

这究竟是为什么？

其实，如果探究司马懿的一生，我们会发现这并不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因为司马懿有一样旁人无法企及的优点，让他能够从容地在这些牛人的夹缝中挤出一条通天的路。

这个优点只有两个字：耐心。

当年曹操征辟司马懿，他没有同意，而是等了整整七年，直到袁氏家族覆灭，曹操一统北方的局势彻底明朗后，司马懿才做出了迟到的选择。

进入曹操幕府后，由于阴沉的性格和奇特的骨骼结构（狼顾之相），司马懿一直忍受着曹操的猜忌。他不敢出风头，也不敢出差错，在一个微不足道的位置上努力干着微不足道的工作，静静等待曹操的时代过去。

直到曹操死后，司马懿才迎来了人生的春天，一步步走上了政坛的巅峰，又在曹叡登基后开始执掌兵权。但他眼前还是有三座无法逾越的高峰：曹真、曹休、夏侯尚。司马懿没有任何行动，只是静静等待，等夏侯尚死了，等曹休死了，等曹真死了，司马懿才终于熬成了军界第一大佬。

也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司马懿遇到了他军事生涯中最难缠的对手：诸葛亮。拥有三国史上最精锐的野战兵团、最擅长指挥大兵团决战的诸葛亮只有一个弱点：他打得起，等不起。偏偏司马懿等得起，也忍得起，终于等来了诸葛亮兵粮耗尽，甚至等到诸葛亮寿命耗尽，司马懿赢得了战争的胜利。

曹芳即位后，司马懿的战场转回到了朝堂，他的对手，是飞扬跋扈的曹爽和曹爽背后的整个曹魏宗族势力。司马懿依然选择了忍耐，他一步一步退让，一步一步交出手中的权力，最后甚至退让到了病床之上。十年等待，最后换来一击必杀，高平陵政变一日之间，炙手可热的曹爽集团被一网打尽。

司马懿登上了政坛的巅峰。

此时此刻，他却依然在忍耐、在等待，为了连根拔除王凌和宗室亲王的势力，司马懿在明知道王凌要反的情况下又等了整整一年半，然后才暴起发难，为子孙后代拔除了这两根扎人的刺。

然后，司马懿拒绝了所有的荣誉：相国、公爵、九锡、封地。不是因为他的高尚，而是因为他的耐心，因为时机还不成熟，司马家族还没准备好这些突如其来的荣誉。

直到最后，他的孙子司马炎终于登上了受禅台，司马家族完成了“化家为国”的蜕变，这一切，都是司马懿用一生等来的、忍来的。

忍耐与等待，这两个词贯穿了司马懿的一生。

当然，只有耐心是不够的，一味忍耐和等待，最后只能是在碌碌无为中走完一生：

如果司马懿没能登上曹丕这把登天梯，他到老都只是魏国的中层官员。

如果司马懿没能在军界站稳脚跟，用一场战斗打出自己的威风，即使夏侯尚、曹休、曹真死了，升迁也不一定轮得到他。

如果司马懿没能一开始就占据让诸葛亮进退维谷的战略位置，诸葛亮根本不可能让司马懿有机会耗下去。

如果司马懿在曹爽兄弟祭拜高平陵的那天犹豫了，或者还没准备好，那么他很可能不会再有发动政变的机会。

……

是的，司马懿的忍耐与等待并不是怯懦和无所作为，他是在忍耐中等待机遇，只要机遇一降临，他会毫不犹豫地奋力一搏，把自己送上更高的地位，然后继续忍耐、继续等待。

如果抓不住机遇，一切忍耐与等待都没有价值。如果没有提前做好准备，一切机遇都会从指尖溜走。

与其说成就司马懿的是耐心，不如说是对机遇的耐心，和机遇来临前的提前准备、机遇来临时的准确捕捉共同成就了他。

这就是司马懿成功的秘诀，简单，而又不简单。

引子：起点与终点

公元179年，开国150多年的东汉王朝已经不复往日的辉煌，帝国的掌门人灵帝刘宏继承叔叔桓帝刘志未竟的事业，正在不遗余力地把汉帝国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同年，一个叫张角的中年人和他的弟弟张梁、张宝一起创立了“太平道”，他在静静地等待机遇，准备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暴风雨。可惜张角不知道，这场暴风雨的果实，最后却轮不到自己来摘取。

当然，能够摘取果实的人对此同样毫不知情，他们正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彷徨。

公元179年，一个叫曹操的年轻人刚刚被调到河南顿丘当县长，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是当一个郡长，干出政绩，做个政坛明星（欲为一郡守，好作政教，以建立名誉，使世士明知之）。

而一个叫刘备的年轻人刚刚从卢植的学校里辍学，回到家乡逐鹿涿郡，结识了两位一辈子的好朋友：关羽和张飞。

至于另一个叫孙权的年轻人，他还在静静地等待……等待出生。在这件事情上他还得再耐心地等上两年。

他们之间似乎毫无联系，就像不同电影里的不同角色，看不到任何会被编排到一起的迹象。

直到五年之后，平地里一声惊雷起，这些人的命运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本来应当平行的人生轨迹被时代的力量蛮横地拧在一起，交织成一段荡气回肠的历史：

三国。

但历史的大手笔并没有到此打住，当刘宏、张角、曹操、刘备和孙权对即将到来的命运还懵懂无知的时候，如果站在历史的制高点上，我们会发现，公元179年真正值得载入史册的大事只有一件：在河内郡温县（今河南省焦作市温县）一座高大豪华的宅院里，一个结束三国时代的男人出生了。

这个男人叫司马懿。

三国时代的缔造者和终结者在同一个时空下沿着自己的命运沉默前行，历史就是这么幽默、这么出人意料，每一个伏笔都让人击节赞叹。

第一章  大变局时代，一手好牌随时会变成臭牌

想抱粗大腿，自己胳膊先要够粗

听到小司马懿的第一声啼哭，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嘴角露出一丝慈爱的微笑。这是他的第二个儿子。长子司马朗已经八岁了，聪明非凡，远近乡亲都夸他是神童，司马防有理由相信，在自己严格的家教和司马家族世代传承的家风的熏陶下，司马懿也会成为家族的栋梁。

一想到司马家族，司马防就得意地捋起了胡子。

谁不知道司马家族是河内郡根基最深、地位最高的家族？对一个父亲来说，还有什么比能够给孩子提供如此良好的成长环境更令人自豪的事情？而如今的一切，是司马家族花费几代人的心血才缔造起来的。

司马这个姓氏，据说是出自尧舜时期掌管天地的大神重黎。不过这种说法听听也就罢了，没人会当真，司马氏真正的始祖是周代的司马程伯休父。他辞任以后，他的子孙后代便以祖先的官职——司马作为姓氏。

可见，司马这个姓氏从一开始就和沙场征战脱不了关系。河内郡的这支司马氏，最早有据可查的始祖便是一位战将，司马懿的十三世祖司马卬。

司马卬是秦朝末年的一位起义军将领，编制上隶属于赵国。众所周知，在群雄并起的秦朝末年，赵国义军只能算是打酱油的角色，而身为赵国别将的司马卬，更是酱油中的酱油，露脸次数少得可怜，史书中关于他的“行状”几乎没有。

我们唯一知道的，是他在巨鹿之战后曾随项羽一起攻打关中，在此过程中“数有功”，被项羽封为殷王，从此也成了一路诸侯。

可惜司马卬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刘邦就和项羽翻脸了，揭开了楚汉争霸的序幕。

司马卬坚定地站在项羽这一边，和当时的大多数诸侯一样，司马卬坚信楚霸王项羽能轻而易举地击败小流氓刘邦。可惜他失算了，公元前205年三月，刘邦北渡黄河，攻下河内地，司马卬被俘，第二年就被杀了。

至于司马卬在入关中的时候立过什么战功，在被封为殷王后表现如何，被俘后第二年为什么被杀，如此种种都不得而知。总而言之，此人在历史上的地位等同于路人甲。

但是，司马卬的后代逐渐在河内的土地上生根发芽。在此后的数百年间，这个家族秉承司马卬的光荣传统，一直把当兵吃粮当作自己的主要职业。可惜此后绝大多数“司马”在这方面都资质平平，没有出过什么搬得上台面的人。

直到汉安帝时期，河内司马氏才算出了个能拿得出手的人物：司马懿的太太爷爷、左冯翊司马钧（左冯翊和京兆尹、右扶风并称“三辅”，是京畿地区的三位最高行政长官）。

其实“拿得出手”这种说法也是相对的，至少在《后汉书》作者范晔眼里，司马钧没有资格被单独立传。所以，关于这位左冯翊的生平，我们依然只能从“《后汉书?别人的列传》”里拼凑出一鳞半爪。

从这些记录来看，作为一名战将，司马钧的战绩并不辉煌，我们不敢说他没打过胜仗，但可以肯定他没有打过一场足以进入《后汉书》作者法眼的胜仗，有资格被“载入史册”的败仗倒是打过两场。

公元107年，当时担任从事中郎的司马钧跟随车骑将军范骘讨伐叛变的羌人部族。

范骘，出身于东汉最有权势的门阀世家：范氏家族，权势滔天。这种人当然不必亲自上阵砍人，于是他运筹帷幄，命令征西校尉任尚和司马钧率领八千士卒一同出战，给羌人点颜色看看。

这场战斗的结果，《后汉书》只用了两个字，“大败”（注意，是被人大败）。

这场大败给范骘带来的后果是——班师回朝后，车骑将军范骘被提拔为大将军。连主帅都被升官了，作为副将的司马钧怎么可能因此受到惩罚？于是，他的官也跟着越做越大。

从这一点上来看，司马钧的军事能力甚至比不上身为三流武将的老祖宗司马卬，但是要论站队伍、抱大腿的本事，他甩司马卬八条街。

也正是仰仗着范骘和范氏家族这个粗大腿，司马钧官运亨通，没几年就当上了左冯翊。

可惜，司马钧本质上毕竟是在军界混的人，功勋得真刀真枪自己去砍出来。这方面，司马钧实在很外行。

公元114年，这是司马钧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后汉书》里露脸，他的主要作战任务还是讨伐叛变的羌人部族。

这一次，东汉帝国下了不小的本钱，司马钧被任命为代理征西将军，统率八千精锐，又命令护羌校尉庞参率领七千余名羌族雇佣兵分兵北上，夹击羌人。

不巧的是，庞参的雇佣兵部队在半路上遇到了羌人大将杜季贡的拦截，庞参脚底抹油溜得飞快，只剩下司马钧部孤军深入。

这一战，三辅中的左冯翊、右扶风二人都参了战，可见皇帝确实下了本钱，所以司马钧只能硬着头皮孤军北上，大军直抵丁奚城（今宁夏区灵武市南）。

要说这杜季贡也的确是个人物，他见司马钧来势汹汹，当即命令丁奚城的守军放弃抵抗，与自己合兵一处，佯装退却，打算来个诱敌深入。

可惜他太不了解司马钧了，在司马钧漫长的军事生涯中，胜少败多，攻克丁奚城这种级别的胜利已经让他欣喜若狂了，根本没心思去扩大战果。对于部下要求乘胜追击的建议，司马钧听都懒得听。

司马钧无意间做了一个英明的决定。杜季贡早早设好了埋伏圈，左等右等等不来汉军，气得直吐血。司马钧哪管这些，对一辈子没尝过胜利滋味的人来说，他的胃口实在小得可怜，占据了丁奚城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命令右扶风仲光带着人马去把城外的庄稼全收了。

仲光自然不满意，心里骂骂咧咧，心想：你个胆小鬼、乡巴佬，不去痛打落水狗，去收什么庄稼！你自己是捞到军功了，老子还没业绩呢，同是三辅，今后回了朝让我怎么有脸混？

怀着这样的心理，仲光决定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装作去割庄稼，其实是追击溃兵去了。不知是出于对羌人的轻视还是为了不引起司马钧的注意，仲光的部队并没有严格列阵，而是呈散兵阵形稀稀拉拉地钻进了杜季贡的包围圈。

刚吐完血的杜季贡一看时来运转，终于有鱼上钩了，乐得哇哇叫，虽然上钩的不是汉军主力，但这支没有严格列阵的军队简直就是送上门来让他宰割的。那还客气什么？杜季贡一声令下，伏兵四起，把仲光围在了中间。

仲光这才怕了，赶紧列队布阵，一边仗着汉军武器精良奋力抵抗，一边派人向司马钧求援。

收到求援后，司马钧火冒三丈，大发雷霆。他确实有理由生气，本来多完美的一场胜利啊，庞参被打退了，他攻克了丁奚城还收割了一大把庄稼回来，说出去倍儿有面子。可是现在，想把明显有预谋的杜季贡击溃是不可能了，就算出兵，顶多把仲光的残部救出来，这样一来，完胜最多只能算惨胜了。

司马钧越想越气，一拍桌子，大吼一声：“没工夫搭理他！让老匹夫自己突围，老子不管！”

盛怒之下的司马钧忘了一个问题：如果把仲光救回来，顶多战报不好看；若是任由仲光全军覆没，那可就等于把胜仗打成了败仗！要不怎么说司马钧一辈子成不了名将，如此气量，如此格局，如此意气用事，能在战场上活到今天都已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最后，仲光的三千余人全军覆没，杜季贡挟灭军的余威向着丁奚城杀来。经历了袍泽之殇，士气低落的汉军一败千里，一场大胜瞬间变成一场惨败。

司马钧戎马半生，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逃命本领，居然毫发无伤地逃回了洛阳。可是，败军辱国、贻误战机、见死不救……如此天大的罪名，即便是范骘出马，恐怕也难以保他周全。

其实范骘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身为东汉开国六大家族之首的范氏家族真要保住一个人，总会想到办法。

可关键的问题是，司马钧又不是范骘集团的核心人物，可能连个外围人物都算不上，顶多算个边角料，范骘凭什么要冒着惹一身骚的风险替他强出头？

粗大腿人人想抱，但能够有幸紧密团结在大腿周围的核心成员毕竟只有那么几个，绝大多数人都只能抓住裤脚。

司马钧虽然抱对了大腿，无奈自己胳膊不够粗，只拉住了几根腿毛，平时搭个顺风车还行，但真要摊上事儿了，尤其是摊上大事儿了，腿毛根本做不了救命毫毛。

于是，当年十月，摊上大事儿的司马钧在监狱中自杀。享年不详。

司马家族有史以来最有出息的祖宗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当然，瓦罐不离井口破，大将难免阵前亡。司马钧虽然不是死在战场上，但也跟战场脱不了关系。这就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更何况还是自己违命在先，司马钧不算太死不瞑目。

司马钧死后，他的儿子司马量扛起了家族的大旗。也正是在司马量的手中，司马家族开始了另一种生存方式，意气风发地走进新时代，高举旗帜开创未来。

“内敛”二字，是司马懿的“家学渊源”

司马量在历史上是一个比司马卬、司马钧更加酱油的角色，除了他曾经担任过豫章太守之外，史书上没有记载任何关于他的事情。

这是一件好事。

要知道，以司马家族的武学渊源，凡是出现在史书上的故事不是打了败仗就是打了败仗被杀了，而这个司马量，一辈子安安稳稳地在朝中做官，安心从政，没指挥过军队，也没打过仗，过着平淡的生活直到寿终正寝。

这说明一个问题：从司马量开始，司马家族已经开始脱下战衣，穿上不太合身的儒服，用握刀的手抓起儒学经书，主动向士大夫阶层靠拢。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经过西汉王朝和王莽新朝的铺垫，儒学已经在东汉王朝彻底占据了统治地位。而作为儒学代言人的士大夫阶层也因此隐隐然有了一种武林盟主的风范（当然，是他们自以为），傲视天下，目中无人。

这些士大夫生平最佩服的人是自己，最不服气的人是宦官和外戚。至于行军打仗出身的大老粗，那是根本看不进眼里，再读上个十年二十年书，也许能让士大夫们“小小地佩服一下”。

一个最典型的例子就是东汉末年最热门的猛将组合：被称为“凉州三明”的皇甫规（字威明）、张奂（字然明）与段颎（字纪明）。

这三人在东汉后期的羌族暴乱中立下了赫赫战功，都是一等一的王牌战将，但是军功不能为他们带来任何政治上的名誉，逼得皇甫规、张奂天天抱着圣贤书充大尾巴狼，但就算这样，还一直被世族知识分子嫌弃，处处受排挤，晚年过得非常凄凉。至于段颎，由于打仗的时候杀人太多，直接被士大夫抛弃了，只好去投奔宦官集团，最后还是死得不明不白。

这是东汉武人地位的真实写照，非但被主流舆论看不起，而且永无出头之日。

非但是东汉，即使在整个中国历史上，也很少有军人世家或者商人世家，几乎所有成功的军人或者商人都会选择让自己的后代成为读书人。司马钧虽然算不上特别成功的军人，但对儿孙的期望是一样的：读圣贤书，弃武从文，远离军界。

这项大工程可能在司马钧之前就早已开始，到了司马量才终于尘埃落定。到了司马量之子、也就是司马懿的爷爷司马俊的时代，司马家族已经有了一派儒学大族的气象，在河内郡的声望地位如日中天，而司马俊本人也官至颍川太守，成为一方大员。

经过司马钧、司马量、司马俊三代人的努力，到了司马懿的父亲司马防的身上，已经彻底看不到军人的粗野、豪爽，取而代之的，是儒家最为推崇的内敛、沉稳。

司马防的内敛甚至达到了古板的程度，从来没人在他脸上见过任何夸张的表情，即使在宴会歌厅这种休闲娱乐场所都是一张扑克脸（虽间居宴处，威仪不忒）。

曾经有一次，曹操设宴款待司马防。

曹操为什么要宴请司马防？原来，司马防曾经推荐过一个小青年担任洛阳北部尉（相当于派出所所长）的职位。这个小青年并非出身于世族豪门，洛阳北部尉也不是什么重要的官职，所以司马防几乎都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没过几天就忘了。

这个小青年就是曹操，洛阳北部尉恰好是曹操的第一份工作，所以曹操记住了。很多年后，当年的小青年已经统一了中国北方，被汉献帝封为了魏王。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当年司马防的推荐之恩，于是把司马防接到了邺城，摆了一桌豪华的宴席款待。

整个汉王朝最有权势的人，宴请自己当年的恩公，曹操这顿酒席的规模肯定不会小。酒席上推杯换盏、莺歌燕舞，所有人都喝得酣畅淋漓，个别不自觉的衣襟都敞开了，露出一片白花花的胸脯。

只有司马防还是正襟危坐，一张扑克脸偶尔露出礼貌性的微笑。

连曹操都有些失态了，醉醺醺地凑上来，搂着司马防的肩膀：“建公先生（司马防的字），你看我还是做洛阳北部尉的那块料吗？”言外之意是你瞅瞅我多牛，当年你只推荐我当洛阳北部尉，真是屈才了。

司马防转过那张扑克脸，面无表情地说：“当年推荐大王的时候，大王你的才华也就刚够做个洛阳北部尉。”

曹操听了一愣，不过立刻就回过神来，哈哈大笑，喝了一口酒，找别人玩去了。

司马防继续顶着扑克脸喝酒吃菜。

曹操很幸运，他跟司马防打交道的次数不多，可怜的司马懿却是从小生活在这张扑克脸的阴影下。

据史书记载，即使成年之后，司马防的儿子们看到司马老爹心里都是一阵发怵，老爹不让走就绝不敢走，老爹不让做就绝对不敢做，老爹不问话就绝对不敢开口说话。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下，培养出来的人必定性格沉稳、内敛，也难怪将来的司马懿能够连续忍上几十年——连这样的童年都能忍，还有什么忍受不了的？

当然，如果不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司马懿未必需要如此隐忍。当时的司马家族，已经发展到了巅峰，除了老大司马朗（字伯达）、老二司马懿（字仲达），司马防还陆续生了六个儿子：司马孚（字叔达）、司马馗（字季达）、司马恂（字显达）、司马进（字惠达）、司马通（字雅达）、司马敏（字幼达）。在人口就是生产力的封建时代，能一口气生下八个男丁，已能足够保障司马家族在河内郡继续嘚瑟几十年，更何况，这八个小司马个顶个都是人中龙凤，因为字中都有个“达”字，被当时的人称之为“司马八达”，意思就是“司马家的八大高手”。

有这八大高手打底，如果不出意外，司马家族将在司马防和长子司马朗的手中走向鼎盛。而司马懿，也可以借助家族的荫庇，轻而易举地进入权力中心。

可惜的是，历史在这里打了一个旋儿，向着司马家族意想不到的方向奔流而去。而司马懿从小就开始修行的忍术，也即将派上大用场。

其实对司马懿来说，这是挺无奈的，没有人天生喜欢隐忍。

张角的局：岁在甲子，天下洗牌

汉中平元年，公元184年，刚满五岁的司马懿一边吹着鼻涕泡一边小心翼翼地对付着父亲的扑克脸，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懵懂无知。与此同时，汉帝国已经乱成了一锅八宝粥。

当年二月中旬，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紧急军情向雪片一样发往洛阳：太平道创始人张角、张梁、张宝三兄弟作乱，数百万头戴黄巾的太平道党徒同时起兵，见到城池就打，见到大户就抢，见到官吏就杀，一时之间，整个神州大地，一片暴力之声。

这场被称为黄巾之乱或者黄巾起义的大动荡持续了数年，彻底改写了东汉王朝的政治格局，把历史引向了一个新时代。

张角心目中的新时代显然和历史真正的走向完全不同。他站在高高的将台上，俯视着校场中整齐列队的黄巾军精锐，为了这一天，他布局了整整十年，虽然在起事之前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但是这丝毫影响不了大局。他相信，凭借手下这支数量庞大的教徒大军，腐朽到骨子里的东汉王朝将被摧枯拉朽般地迅速毁灭，从此消散在了历史烟云中，用不了多久，他将坐在洛阳的宫殿里，成为全天下的主人。

百万教徒百万兵，万里江山万里营！

张角热血沸腾、声嘶力竭地喊出了起事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校场中的黄巾军一样被此刻的场景振奋得热血澎湃，陷入了一种癫狂的集体无意识状态，在长刀敲击盾牌的雄壮节奏中奋力嘶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张角眼中噙着激动的泪水，向着洛阳的方向伸出手掌，仿佛天下十三州已经尽在他的掌中。

事实证明，张角真的有点儿想多了。被摧枯拉朽的不是东汉王朝，而是他自己。

迟暮的大汉帝国爆发出了强大的潜能，张角起事的第二个月，朝廷就完成了京畿地区的布防，同时派遣名将卢植、皇甫嵩和朱儁率领帝国最精锐的力量：北军五校开赴颍川和巨鹿平定叛乱。

在《三国演义》中，卢植、皇甫嵩和朱儁三人都是打酱油的存在，露脸的机会极少，但是在东汉历史上，这三人都是少有的百战名将，特别是皇甫嵩，如果晚生几十年，未必混得比三国时代的名将差。

有这三位猛人出马，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就乏善可陈了，非但让张角兄弟跌破眼镜，甚至连旁观者都会觉得毫无戏剧性：

五月，皇甫嵩击溃黄巾军大将波才，斩杀三万人，溺毙敌军七万人。

六月，皇甫嵩大败黄巾军大将彭脱，击溃数万人。

六月，朱儁攻陷宛城，击溃黄巾残部十万人。

六月，卢植击破张角直系精锐，斩杀万人。

八月，朱儁大败黄巾军大将韩忠，斩杀万人。

八月，皇甫嵩击溃黄巾军卜已部，斩首七千。

九月，皇甫嵩击破广宗，斩杀三万人，溺毙敌军五万人。张梁死于乱军之中。

十一月，朱儁大破黄巾军大将孙夏，斩杀万人。

十一月，皇甫嵩大破下曲阳，诛杀张宝，斩杀俘虏十万人。

……

黄巾军再怎么规模庞大，也架不住三位煞神这么个杀法，公元184年11月张宝阵亡，宣告了黄巾起义失败。十年的布局，最后却连十个月都没撑到，用易中天老师的话说就是：“悲剧啊。”

至于张角，他比张梁和张宝死得更早，应该是在八九月份间就病死了。张角这辈子，靠给人治病传教，也不知救活过多少人，结果自己却早早病死，从道理上说不过去。我猜他应该是被活活气死的——校场上热血澎湃的嘶吼声还历历在耳，血仍未冷，自己引以为傲的百万大军就被人割韭菜似的割去一大片，还让人堵在家门口，你说张角窝不窝火……

于是乎，在理想与现实间巨大的落差下，这位三国史上的首任枭雄、一代野心家、著名医护工作者、道教高级神职人员、组织行为学和社会心理学专家：张角同志——就这么被自己活活膈应死了。

黄天已死，苍天还在；岁在甲子，天下还是一样姓刘。除了数以百万计的生灵涂炭，张角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但是，他为即将到来的大变局埋下了伏笔，随后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东汉王朝的政治规则。

公元185年，经过一整年血腥的杀戮，全国性、大规模、有组织的黄巾之乱已经被镇压下去了，但这不代表天下从此太平，相反，一个真正的乱世即将开启。

张角三兄弟死后，黄巾军群龙无首，当年的黄巾军部将们分散成许多股势力，各自称王，势力小的有数千人，势力大的甚至有百万人。

公元188年，这些黄巾部众再次起事。这一次，黄巾军没有统一的部署，各自为战，也没有明确的战略目标，打了就跑——其实就是打着黄巾旗号的山贼大联欢。面对漫山遍野的黄巾游击队，曾经参与镇压第一次黄巾起义的帝国正规军束手无策。

为了镇压叛乱，公元188年三月，益州刺史刘焉给汉灵帝出了一个主意。

刘焉的主意很简单：给大汉十三州的刺史们更多的军权、更多的行政权，以便加强地方政权的实力，更易控制地方，有效进剿黄巾余部。与此同时，鼓励地方豪强招募私兵部曲，共同镇压黄巾之乱。

汉灵帝采纳了刘焉的建议，事实证明，这是一条行之有效的策略，权力不受限制的州牧、太守和地方豪强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出重拳，下狠手，无所不用其极，终于扑灭了黄巾起义最后的火苗。

汉灵帝长舒了一口气，祖宗的社稷保住了。

但是，他不知道，刘焉这条建议不仅镇压了黄巾起义，同时也将葬送东汉王朝。

随着汉灵帝权力的下放，中央对地方逐渐失去了控制，而在与黄巾军长期作战中积累了强大军事实力的地方豪强们，也逐渐开始脱离中央，拥兵自重。汉末群雄割据的局面正在形成，三国乱世的序幕即将拉开。

可以说，为了扑灭黄巾之乱，东汉王朝下了一剂猛药，最后却把自己反噬了。而他张角，十几年的布局，搭上兄弟三人、部众几十万人的性命，不过是给别人做了垫脚石，给历史剧变当了一回药引子，自己却啥也没捞着。

再一次印证了易中天老师的名言：悲剧啊。

如果张角在黄泉下有知，一定会气得再死一次。不过张角也不必太失落，毕竟在东汉末年群雄逐鹿的这场牌局中，他虽然没有资格上牌桌，但至少他是那个洗牌的人。

当秩序崩溃，曾经的辉煌只会变成累赘。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东汉帝国的权力江湖从来就没有消停过。

东汉前期主要门派

外戚和宦官两大门派从东汉开国之初就斗争不断，随着世族知识分子阶层的崛起，两虎相争变成了三足鼎立。

这三大门派的斗争与妥协，几乎决定了整个东汉王朝的政治格局。

外戚派，在东汉江湖的地位相当于武林宗师少林派，资历最老，实力曾经最强大。到了黄巾之乱时，这一派的掌门是大将军何进。

宦官派，相当于武当派。宦官的崛起，最早是皇帝用来对付外戚的，可以说，没有外戚跋扈，就没有东汉的宦官专权，这有点像金庸小说中与少林寺渊源深厚的武当派。黄巾之乱时，宦官派的掌门人是十常侍。

而士大夫阶层，则有点类似于丐帮。人数众多，社会基础深厚，讲义气（士大夫叫气节），派内高手不多，但是只要出现高手，那就必然是顶级配置的。四世三公的袁绍、袁术两兄弟可以算作这个门派在汉末的代表人物。

三大派中，宦官派由于生理机能问题，是外戚和士大夫阶层不可调和的宿敌，而士大夫和外戚之间由于有着一些天然的联系（世族有时候会变成外戚，寒族出身的外戚时间久了也能变成世族），所以往往在斗争中联合，又在联合中斗争。

百年来，三大派都试图消灭其他两派，成为武林盟主。但是各方实力都很强大，尽管力量此消彼长，还是谁也吞并不了谁，在一次次交锋中，实现了不稳固的利益平衡。

这种平衡，构成了东汉王朝的权力格局：外戚、宦官、世族知识分子瓜分了全部蛋糕，不容他人染指。

黄巾之乱的到来，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

原因很简单，长期的战争让本来就手握兵权的外戚和世族掌握了更强大的力量，而宦官虽然没有在动乱中受到冲击，但同时也没有变得更强大。

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于是，外戚集团觉得是时候该“动一动”了，而且这次，他们打算一劳永逸地解决这场武林纷争：彻底消灭宦官派。

其实外戚集团完全有这个实力，但是长期被宦官压着打让外戚掌门何进有点信心不足，在世族派镇派高手袁绍的建议下，何进决定走一条最稳妥的路线：调集并州牧董卓率军入京，诛杀宦官。

平心而论，如果是在黄巾之乱前，这并不算是一个太馊的主意，毕竟宦官派在京城的势力盘根错节，万一某个死太监的爪牙伸到了禁卫军中，场面就不好收拾了，不如找相对比较清白的外人来助拳。

但是，时代不同了，不论是何进还是袁绍都没有注意到，在镇压黄巾之乱的战争中，已经崛起了一个强大的门派：手握重兵的地方军事集团。而即将来到洛阳的董卓，在长期的汉羌战争、黄巾之乱以及后来的边章、韩遂叛乱中积攒了足够的军事实力，他正是这个门派中的顶级高手。

每一个新门派的崛起都意味着利益蛋糕的重新分配，董卓正在发愁怎么从三大派中分到一块蛋糕，结果瞌睡遇上枕头，三大派居然主动请他来切蛋糕了。这样的好事儿到哪儿找去？于是董卓兴冲冲地奔赴洛阳，满眼都是蛋糕。

但是董卓还没到洛阳，三大派的火并就提前开始了。

公元189年，感受到死亡威胁的宦官派首先发难，以斩首行动的方式诛杀了外戚派第一高手何进，紧接着，外戚派和世族同时发难，势单力薄的宦官派几大高手落荒而逃，临走还不忘带上本派的镇山法宝——汉少帝刘辩。

当然，剩下的绝大部分宦官都被诛杀。

幸福来得太突然，这一战，外戚派损失镇派高手何进，而宦官派只剩下几位镇派高手，两败俱伤。而世族派坐收渔利，取得了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重大胜利。

可惜，世族派的幸福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军阀派董卓已经打到了大门口。

在洛阳西郊，董卓遇到了宦官派最后的抵抗力量，没花多少力气就把这些没练过葵花宝典的死太监除掉了，顺便接收了被扣为人质的汉少帝。

在帝国江湖的擂台上，只剩下了刚刚扬眉吐气没几天的世族派和风头正劲、不可一世的军阀派。

一场决战在所难免。

世族派曾有一次出招的机会，有人曾劝袁绍趁董卓长途行军疲惫不堪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把他打回老家。但是袁绍害怕了，董卓手下都是百战精锐，在西北死人堆里爬起来无数次的主儿，袁绍不敢惹。

于是，世族派失去了唯一的机会，接下来，轮到董卓出牌了。

董卓手里一堆好牌，想打哪张打哪张。他的底牌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西凉铁骑，但是这张牌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能翻。如今最值得一打的，是从宦官派手里缴获的两张王牌：汉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

董卓出牌的思路非常清晰：不管是宦官、外戚还是世族，你们的权力是谁给的？归根结底是皇帝给的。那么OK，我就来个釜底抽薪，我把皇帝换了，现在连皇帝都是我的，你们自己说，你们的权力是谁的！？

公元189年9月，董卓废汉少帝，立陈留王为帝，这就是著名的汉献帝。

这张牌打得太狠了，只一招，董卓就彻底瓦解了世族的力量——连皇权都没有了，以儒家伦理纲常为基础的世族知识分子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现在，摆在世族派眼前的只有两条路：躲进自家的堡垒做富家翁，静静地等待乱世过去；或者，借助自家百年来积蓄的力量，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

袁绍选择了第二条路。董卓废立之后，袁绍立刻逃回自己的根据地：冀州，那里有袁氏家族经营多年足以以武力抗拒董卓威胁的力量。

而以司马家族为代表的大多数世族知识分子并没有在黄巾之乱中积累任何军事实力，他们只能无奈地选择依附某位军阀，或者等待灭亡。

司马家族历时几代人才换下了戎装，捡起了书卷，谁曾想到一个属于武人的时代却再一次降临。旧的秩序在瞬间土崩瓦解，新的时代，属于董卓、李傕、郭汜这种职业军人，属于袁绍、袁术这种手握重兵的门阀世族，属于曹操、孙坚、刘备这种军事天赋出众的庶族地主，司马家族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和旧时代一起烟消云散了。

在汉末这场大变局的第一轮洗牌中，无数曾经的小人物摸到了一手好牌，从此走上了飞黄腾达的道路，而司马家族，却没能赶上这班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因为他们浸淫在自己的辉煌中太久了。

有那么一瞬间，司马防很羡慕曹操，和那个听说叫什么孙坚孙文台的小伙子，他们不曾辉煌，但他们有未来。

乱世之中，想要出头只有拿命去搏

把时间倒推将近四百年，一个叫蒯通的谋士曾经对韩信说过这样一句话：“秦朝把一只叫权力的鹿给跑丢了，全天下都在抢这头鹿，谁跑得快，谁手段高，谁就能抢到这头鹿（现在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疾足高材者得焉）。”

后来，“鹿”被姓刘的抢到，四百年来，“鹿”一直被皇帝、外戚、宦官和世族垄断，其他人只能远远看一眼，连个屁都闻不着。

然而，随着三大派覆灭，董卓崛起，“鹿”看来又要跑丢了。

新一轮的逐鹿运动会再一次开幕。本着比赛第一、友谊不要的宗旨，曾经连根鹿毛都摸不到的各路选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所有人都知道，这种机会短时间内有且只有一次，一旦错过，恐怕又要等上几十年甚至上百年。

当然，高回报必定伴随着高风险，作为世界上死亡率最高的运动（没有之一），想要在逐鹿竞赛中胜出，就得拿命去搏。

曹操决定搏一搏。

曹操先是拒绝了董卓的拉拢，但董卓不是那么容易被拒绝的人。曹操自己用人的原则是“不能用之，便杀之”。这方面董卓丝毫不逊色，在被拒绝之后，曹操从董卓眼里看到了一抹浓浓的杀意。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溜吧！当天晚上曹操就改名换姓，溜出了洛阳城。一路上，曹操的恐惧无以复加，他太了解董卓这类人了，只要被抓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恐惧让曹操变得极度神经质，还因此错杀了吕伯奢一家，并且留下了一句被人骂了一千多年的名言：宁我负人，毋人负我！

公元189年冬天，曹操回到家乡陈留，在几位大商人的资助下砸锅卖铁凑起一支军队。恰好第二年一月份，东郡太守桥瑁伪造中央文件，召集天下起兵讨伐董卓，兴复汉室。

桥瑁的倡议，说穿了就是号召实力弱小的诸侯联合起来跟实力最强大的董卓抢“鹿”。大家心知肚明，所以一瞬间就集结了渤海太守袁绍、河内太守王匡、冀州牧韩馥、后将军袁术、豫州牧孔伷、兖州牧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以及桥瑁本人共计十一支代表队（也就是所谓的“关东群雄”）。

至于曹操，那时候还不成气候，作为陈留太守张邈的小弟参加了这次战役。

董卓也不傻，他知道这些人实力不算太弱，但胃口却不算太大，只是想来分一杯羹罢了。于是，他一把火烧了补给线漫长的洛阳，挟持着皇帝跑去长安——那里背靠着西凉，是董卓的大本营。

董卓的潜台词很明显：“鹿”，我可以分给你们半只。白送，不客气。想要一整只也行，有种来长安自己拿，只怕你们到时候有命来没命回。

果然，关东群雄很知足地停下了脚步。董卓麾下的西凉军彪悍得不需要解释，最近又收购了执金吾丁原（就是吕布的第一任干爹）手中的首都卫戍部队，诸侯得了好处，不想再去硬碰硬。

真正急不可待想跟董卓决一死战的只有曹操和孙坚。

比起十一路诸侯这种大佬，曹操和孙坚都是穷得一无所有，所以他们敢于冒更大的风险，因为他们需要更多的回报。

在孙坚短暂的一生中跟司马懿没有任何交集，但是曹操，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都会成为司马懿心头挥之不去的噩梦，所以我们只把镜头对准曹操。

和司马懿不同，曹操不是一个愿意在隐忍中等待机遇的人，相反，他更愿意在冒险中创造机遇。

于是，曹操果断率领本部军马西进追击董卓。

曹操麾下只有五千刚募集来的新兵蛋子，而董卓有四万大军。曹操再怎么玩命，也不会傻到用鸡蛋去碰石头。其实曹操的想法很简单：我不需要做到完美，只要比其他人做得更成功就行了，装模作样地追上一段路，有机会就捞一票，没机会就拉倒，总之给自己赚到足够的声誉和名望，为将来独立参与逐鹿打下基础就够了。

可惜曹操运气简直糟透了，半路上遇到了董卓麾下大将徐荣。

五千新兵vs西凉精锐，曹操败得毫无悬念，要不是曹洪拼死救援，恐怕连小命儿都保不住。

“玩砸了，呵呵。”曹操无奈地挠挠头皮。

回到群雄大军的驻地，诸侯正在喝酒开派对不亦乐乎。看着这帮鼠目寸光的家伙，曹操气不打一处来，把乐队舞女通通轰出大帐，高声对在座的诸侯说：

“都别喝了！听听我的计划！我们现在应该兵分三路，一路驻扎孟津，直逼洛阳；一路驻扎成皋，守住周边险要路口；第三路进驻武关，直接威胁长安三辅地区。你们也别怕打硬仗，这些地方都易守难攻着呢，打不起来，只要像天下展示一下我们在形势上占据了优势就行，时间一久，董卓自然就完蛋了！现在咱们坐拥十万大军，却躲在这里喝酒吃肉，还要不要脸！”

曹操吼完，大帐中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咕咚一声把肉囫囵咽下去的声音。

诸侯都傻眼了：这小年轻儿谁家的？怎么没大没小？哥儿几个混了那么多年江湖，你说的道理我们还能不懂吗？可是想要的东西我们都要到了，干吗还要去找董卓玩儿命？好让你捡便宜？

曹操一看，讨伐董卓是没戏了，所谓的关东诸侯联盟已经貌合神离，维持不了多久了。于是，心灰意懒的曹操脱离了群雄大军，去扬州又募集了一些军队后，驻扎到河内养精蓄锐去了。

虽然并没有因此出人头地，但对曹操来说，这是他事业的起跑线。从此以后，曹操非但知名度直线上升，而且拥有了一支名正言顺的嫡系武装力量，终于有资格跻身汉末群雄的行列，参与到逐鹿天下的混战中。

之后，正如曹操所料，关东联军开始为已经到手的半只“鹿”起了内讧，先是韩馥对袁绍起了戒心，然后是刘岱杀了桥瑁，袁绍和袁术交恶，袁术借公孙瓒打袁绍，袁绍借刘表打袁术……

而董卓主力退守长安，命朱儁留守洛阳，虎视关东。

大汉天下彻底乱了。

司马朗的决断：赌注越大，赢面越广

当袁绍、袁术、曹操、孙坚这些人忙着积蓄力量应对即将到来的乱世之时，在这场大崩溃中，司马家族还在为生存而拼搏。

此时的司马防担任治书御史，在京师洛阳上班，司马懿的大哥司马朗一肩挑起了整个家族的管理。

虽然司马朗只有十九岁，但是把家族交给他，司马防放心。因为司马朗从小就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聪明才智，九岁的时候就干了一件被载入史册的事儿。

当时有位年轻的客人拜访司马防。这位客人可能是个自来熟，对司马防有点热情过了头，一口一个“防兄”喊得不亦乐乎。司马防的名讳岂是你这种小年轻儿随便叫的？司马防本来就是有名的扑克脸，这下脸色更不好看了，但是当场又不太好发作。

当时司马朗也在场，看那位客人越说越不像话，简直要跟自己的扑克脸老爹勾肩搭背了，司马朗腾地一下站起来，施了个礼，用稚嫩的声音高声说：“这位先生看来不像个孝敬长辈的人。”

在以孝治国的东汉王朝，这句话的恶毒程度不是我们现代人能想象的，要不是看司马防的面子，客人说不定当场就翻脸了，连司马防都觉得司马朗有点过了：有事儿说事儿，不带这么人身攻击的。

欣赏了一阵客人的脸色，司马朗才接着把下半句说完：“我听说，对别人的长辈不尊敬的人，一定不会尊敬自己的长辈，今天你对我的父亲丝毫没有尊敬，所以我猜想，你大概也不会太尊敬自己的尊长。”

客人听明白了，司马朗这是在跟自己提意见呢，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犯了错，错在不该跟著名的扑克脸一家这么自来熟，于是立刻向司马防道了歉，然后恭恭敬敬地辞别（当然，客人心里肯定还是窝火的，换了谁被一个九岁大的孩子训斥一顿都会窝火）。

客人离去后，司马防的扑克脸上隐约闪过一丝欣慰：一个九岁大的孩子，就知道替自己的老爹出头，知道使用“由此及彼”的类比逻辑进行推理，长大了肯定不得了。

而长大后的司马朗也没有辜负父亲的厚望，在父亲离开温县的日子里，司马朗以一人之力在大崩溃时代的夹缝中艰难维持着整个家族。

公元190年，关东群雄起兵讨伐董卓，战火危及了司马懿的故乡。秀才遇上兵，像司马家族这种儒学世族在太平盛世无限风光，可在乱世中却和平头百姓一样脆弱。

隔壁野王县的世族李邵沉不住气了，巴巴地跑来找司马朗，希望能够举家迁徙到温县，跟司马家族抱团儿过冬。

一群羊加上一群羊等于几群羊？答案是：还是一群羊。李氏家族和司马家族抱成一团，关东诸侯来了还不是照样没办法？于是，司马朗苦口婆心地劝李邵：“李老伯啊，野王和温县应该唇齿相依、互为掎角之势才对，你们老李家是野王县的主心骨，你们走了，野王县就乱了，野王完蛋了，我们温县也跟着完蛋，你跑我们温县来，还不是晚死一两天的事儿？”

这个道理曾担任冀州刺史的李邵怎么会不懂，但是他已经被张牙舞爪的关东大军吓怕了，恐惧之下，早把理智丢到南蛮去了，现在只想着找一个地方躲起来，哪怕只是把头埋进沙子里，也好过独自面对恐惧。

理性地思考问题并不难，难的是用理性战胜恐惧，这才是智者和愚者真正的区别。

李邵没有听司马朗的话，还是举家迁徙到温县来了。果然，没有了李氏家族镇场子，野王县立刻大乱，很快，动乱波及了温县。

越来越严峻的局势已经不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所能承受的了，司马朗带着家族主要成员奔赴京城，打算先到父亲司马防那儿躲一阵子。

司马朗不知道，他这一去洛阳，差点儿就倒了血霉。

洛阳。董卓非常郁闷。

都是来三大门派废墟上抢钱、抢粮、抢地盘的，凭什么关东群贼就能抢得那么理直气壮？惹不起是吧？咱躲得起。退回长安去，有本事你们倒是跟过来咬我啊！

说干就干，董卓立刻下令，西凉军主力西撤。当然，董卓不会忘记把洛阳的东汉君臣全部绑票到长安——董卓虽然不懂怎么“令诸侯”，但“挟天子”还是玩得门儿清。

身为治书御史的司马防自然也在“肉票”之列，同时被绑架的还有刚到洛阳没多久的司马朗和其他家族成员。

你说你没事儿瞎跑个什么劲儿了！连司马防的扑克脸都完全不能淡定了，全家跟着董卓走，和自己一个人跟着董卓性质完全不同，司马家族几代人的经营，说不定就彻底砸在自己手里了。

跑！必须跑！司马防立刻跟司马朗商议：“我目标大，我留下，你找机会带着家人立刻回温县。咱们的根基在温县，回了家，你们安全了，家族保住了，我在长安也就有所依靠了。”

司马朗点点头。以他的年龄和性格，想法比司马防单纯些：“我是堂堂儒学世族，怎么能跟着你个西凉大老粗一起走！”当夜，司马朗就着手准备生死大逃亡了。

可是，洛阳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了的。在逃亡这方面，司马朗太不专业了，还没起程，就被人告密，抓了个现行。

听说司马朗要逃跑，董卓气得七窍冒火。前不久，袁绍刚刚溜出洛阳城，一回冀州就起兵造反，没过几天曹操又溜出了洛阳城，一回陈留就起兵造反。现在你司马朗又想溜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这里当公共厕所了吗！

董卓决定亲自审问司马朗，然后杀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杀鸡给猴看。

司马朗摊上大事儿了！

可是，一见到司马朗，董卓就感到内心深处有一种记忆被勾了起来。

“如果我的儿子还活着，他应该像你这么大了。”董卓小声对司马朗说，话中带着淡淡的凄凉。

司马朗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董卓声音又提高八度，声嘶力竭地怒吼：“可是你个小王八蛋为什么要背叛我！？”

朝堂上的群臣吓得纷纷缩起了脖子，同情地看着司马朗。“董贼发了那么大的脾气，你小子全家的命估计是保不住了。”群臣心想。

司马朗也有点蒙了：“跟你的死儿子一般大，我就不能背叛你？这是个什么道理？”一道闪电劈过脑海，司马朗突然明白了董卓暴怒的逻辑。

这是一种移情作用，看到司马朗的一瞬间，让董卓回到了父亲的角色，可是很快，董卓就认识到自己真正的角色是权臣，权臣的心是不能柔软的，于是他立刻用加倍的暴怒来掩饰自己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的温存。

想不到杀人不眨眼的董魔头心中也有一块柔软的区域。

司马朗决定抓住这根救命稻草，一个人只要还有感情，就会被打动，哪怕是杀人魔王董卓也不例外。

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一幕发生了，司马朗突然变得极为温顺，破天荒地拍起了马屁：“明公！”司马朗用夸张的姿势深深一拜，“明公真是天下的大救星，自从您来到洛阳，铲除了阉贼，又推举了那么多贤能的人才，为了大汉的中兴事业，您真是殚精竭虑啊！”（明公以高世之德，遭阳九之会，清除群秽，广举贤士，此诚虚心垂虑，将兴至治也）

司马朗说这些的时候非但眼皮都不带眨的，而且收起了家族祖传的扑克脸，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连司马朗自己都差点信了，越说越动情：“可是现在关东有一帮小丑跟你过不去，关东贼兵打到哪儿，哪儿就民不聊生，流民四起，乱得不得了，俺们老家也遭了兵灾，日子不好过啊明公！这就是为什么我想要回家啊明公！”（威德以隆，功业以著，而兵难日起，州郡鼎沸，郊境之内，民不安业，捐弃居产，流亡藏窜，虽四关设禁，重加刑戮，犹不绝息，此朗之所以于邑也）

这高帽戴得本身不算太巧妙，在人才辈出的东汉马屁界也就算是中等偏下，但是，司马朗的乖巧再一次唤起了董卓心中的温存，这种温存就像星星之火，一旦点燃，董卓就再也下不了杀心了。“算了，这次不杀你，下不为例。”董卓挥挥手，回宫了；司马朗挥挥汗，退下了。

“幸亏我是演技派。”司马朗心有余悸。当然，很多年以后司马朗会明白，司马家族真正的影帝是他的二弟司马懿。

董卓说不杀司马朗，不代表要放司马朗走，西迁的准备工作依然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无论如何都要离开洛阳城，司马朗决定豪赌一场——他要拿出家族所有的财产，贿赂董卓身边的人，给自己买一条路。

这可是司马家族几代人的积蓄啊！就这么毫不心疼地送给董卓的走狗吗？司马防被司马朗的大手笔震撼了，震撼的目光中，流露出无限的欣慰：这就是年轻人才有的魄力，未来，属于你们这些年轻人。

司马朗压上了家族全部的财产作为赌注，他知道洛阳的繁华已经把西凉饿狼喂得足够饱了，为了打动他们，他必须下更大的本钱。他没有百分之百的胜率，他只知道，下的赌注越大，赢面就越广，而只要能够活着离开洛阳，失去这些财富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个世家，真正的财富是家学渊源，是司马这个姓氏，是司马防、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孚这些家族成员。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一切都没了。

几代人无数年的积累，数以万计的金银、珠宝、土地、房产，就这样被司马朗流水一样打点出去，流向洛阳新贵们的钱袋。西凉来的大老粗们何曾见过如此大的手笔？当司马家族的家底即将被彻底掏空的时候，洛阳终于变成了一座不设防的城市。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司马朗带着家人离开洛阳，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在颠簸的马车上，小司马懿回望漆黑的城墙，记住了发生在洛阳的一切。

司马懿的成长史：老狐狸不是天生的

司马朗带着家人回到光秃秃的家里，有种“人是物非”的感觉，不过很快他就发现，连温县都待不下去了。

我们之前提到过，曹操追击董卓被徐荣打得落花流水，连小命儿都差点没了，回到联军驻地却发现大家在忙着喝酒吃肉开派对，非常愤怒，要求联军兵分三路出兵孟津、武关和成皋，虽然曹操最后被骂得灰头土脸，但他的策略却是无可反驳的——要打洛阳，就必须经过成皋。

很不幸的是，温县就被夹在成皋和洛阳之间。联军从成皋出发，顺便就会经过温县，而从洛阳退下来的溃兵，当然更不会放弃来温县打秋风的机会。司马朗敏锐地察觉到，很快温县就会变成乱兵的乐园。

于是，司马朗召集全家人和县里的乡绅，提议离开温县，迁移到黎阳。黎阳驻扎着一支政府军，这支军队的总司令叫赵威孙，恰好是司马家的姻亲。

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尤其是有家有业的人。县里的其他家族都不愿意走。有些人觉得宁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土地上，有些人觉得关东群雄都是政府军，不会为难自己，更多的人是根本不愿意想这个问题，只想留在家里，假装外面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最后，只有一个叫赵咨的人跟着司马朗一起离开了温县。史籍上对赵咨的评价是“见识过人”，后来因为与世无争仕途不太顺利，但还是官至魏国九卿之一的太常，而他的儿子赵酆一直是司马师、司马昭两兄弟的得力干将，晋朝建立后官至骠骑将军，封东平陵公。

所以说，很多时候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因为智者永远是少数人。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小司马懿接触了很多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东西。

世族之所以能成为世族，不是因为他们垄断了政治资源，而是因为他们垄断了重要的知识。在古代，知识并不是公共资源，而是士大夫阶层的私产，而世族则凭借着本家族的武林秘籍（也就是所谓的家学），才能确保世代传承。

所谓的“富不过三代”，那是在知识变成公共资源，所有人公平竞争的前提下才会发生的魔咒。

司马家族虽然算不上最显赫的世族，但也有自己的家学渊源。可惜的是，司马家族百年来所积累的家学都是来源于太平盛世，也只适用于太平盛世。而如今，乱世已经降临，曹操、孙坚、刘备这些寒门庶族即将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如果司马懿还是像前辈一样老老实实学习那些过时的知识，很有可能就沦为历史的群众演员。

乱世的降临，让父亲司马防和大哥司马朗疲于奔命，放松了对司马懿学习的敦促。这段时间，司马懿虽然还是保持着认真学习的劲头，但是也在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许多不在“教学大纲”要求上的兵书战策、纵横谋略。司马家族以当兵吃粮起家，家里自然少不了这些“课外书”。我们不知道小司马懿在这些“课外书”上到底花了多少精力，但从他之后表现出来的谋略、军事水平来看，应该不会太少——估计那时候的司马懿也是个熄灯后打着手电看闲书的主儿。

而随大哥司马朗的洛阳之行，更是让司马懿大开眼界。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为人处世就要像父亲一样一丝不苟、古板严肃。大哥司马朗也一直以这副面貌对自己言传身教。可是司马朗在洛阳的表现实在是让小司马懿的三观受到重大冲击：拍马屁（很投入），塞红包（把家产都塞光），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溜出洛阳城（还真是做贼）——这一切，祖父、父亲还是大哥从来没有教过自己，仿佛根本不是一个正统的儒生应该学的。

可正是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手段，拯救了司马家族。

这个世界上没有对错，只有在正确的场合使用正确的手段。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小司马懿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就已经开始拐弯了。

在黎阳，因为有赵威孙和他手下的军队罩着，司马懿暂时过上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司马家族的先人恐怕不会想到，几十年的努力后，司马家族居然又回到了军营，也正是在这里，司马家族的铁血基因被再一次唤醒。

军营的生活令人神往，在军营里读书更是另有一番情致。每天听着号角起床，读书之余看着雄姿英发的大汉帝国正规军骑射、列阵，对从小生活在四角天空下，院子里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的司马懿来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体验。

当司马懿沉醉在这种生活中的时候，大哥司马朗却时刻关心着外面的局势。

司马家族搬迁后，温县果然成了乱兵的乐园，过兵如过匪，父老乡亲们死伤惨重。

接着，那个叫孙坚的家伙打进了洛阳城，关东联军的任务名义上算是完成了，相互之间开始抢地盘打得不可开交，在一片混乱中，那个叫曹操的家伙接管了青州地区四十万黄巾军残部，实力爆棚，把徐州杀得鸡犬不留（至于那个叫刘备的家伙，那时候还是二线演员，认识的人不多）。

公元194年，曹操把兵锋指向了濮阳的军阀吕布。

濮阳和黎阳相距不远，也在战乱的波及范围之内，难得过了几年安定日子的司马家族只得再一次迁徙，在司马朗的带领之下，回到了老家温县。

让金子不发光，是对金子的一种折磨

司马懿从小生活在大哥司马朗的光环下。

在外人眼里，司马懿只是司马朗的小跟班，“司马朗的弟弟”、“司马家族的次子”成了司马懿身上的全部标签，以至于史书上没有留下任何司马懿童年时代的印记——该做的事情都让司马朗做了，司马懿在打酱油中度过了童年。

在扑克脸老爹的影响下，司马懿的性格本来就是那么争强好胜，而这段人生经历，更是让司马懿养成了“千年老二”的性格——比我出风头？没关系。把我压得抬不起头？没关系。

我们常说司马懿擅长隐忍，但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再怎么老谋深算也忍不了一辈子。反倒是从小就做惯了老二的司马懿，可以忍，可以等，反正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

但是，习惯当老二，不代表年轻的司马懿就愿意当孙子。再怎么“不张扬”，再怎么“千年老二”，当时的司马懿毕竟只是一个年轻人，而且是出身世族、天资过人的年轻人，这样的年轻人，绝不会懂得“收敛锋芒”四个字。

所以，司马懿绝不会刻意掩饰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过人学问和见识，往往一句话就道破玄机，让人不由得不佩服。随着一天天成长，司马懿的才华展露得越来越明显，身上开始散发出一股“王霸之气”。

十六岁那年，司马懿遇到了当时的名士杨俊。杨俊当场就被司马懿浑身散发的“王霸之气”震撼了，并对身边的人赞叹道：这家伙，不得了！（此非常之人也）

听到这句评价，说司马懿不开心那简直是睁眼说瞎话。

不要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客气话。在当时，杨俊的一句话马上就会传遍整个士大夫阶层，相当于给司马懿定性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品藻”。

所谓“品藻”，就是东汉末年那么一群闲得发慌的知识分子，热衷于评价别人，因为这帮人本身地位高，说话有分量；眼光又毒，看人一看一个准，所以能得到这帮人一句正面评价，就相当于捡到一块金字招牌。

这就是为什么曹操软磨硬泡非要许劭给他“品藻”一番，最后得了一句“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而乐得屁颠屁颠的。

而杨俊这方面的眼力也是出了名的毒辣，能得到杨俊的一句品评，司马懿能不美吗？

此后，司马懿的才华就像布袋里的锥子，表现得越来越明显，终于引起了另一位大名士的注意。

一天，司马懿和往常一样，陪大哥司马朗和客人们闲聊，聊着聊着，就聊到人物品评上去了，还是像往常一样，大家像评价萝卜白菜一样把那些著名不著名的人物拿出来评价一番。

说着说着，一个帅到没边儿的大叔突然指着司马懿对司马朗说：“你这个弟弟，果断，英武非凡，恐怕比你强出很多啊！”（君弟聪亮明允，刚断英特，非子所及也）

连司马懿都吃了一惊，他对自己的才华的确很自信，但从来没想过要超越大哥，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反倒是大哥司马朗气度非凡，听帅大叔夸奖自己的弟弟，哈哈大笑，心中十分高兴。

但高兴归高兴，不管是司马朗还是司马懿，没人把帅大叔的话当真。

这位帅大叔叫崔琰，东汉末年第一帅哥，后来在曹操的东西曹掾属担任重要职位，以长得帅和看人准而著称于世。

日子一天一天过，司马懿身上的“王霸之气”与日俱增。说实话，从小性格内敛的司马懿倒真不是刻意要霸气外露，只是对一个少年人来说，出众的才华和过人的天资就像黑暗中的萤火虫，实在很难去掩饰。是金子总会发光，让金子不发光，这是对金子的一种折磨，况且对少年司马懿来说，他实在没有可以隐藏锋芒的迫切理由。

直到有一天，一个同学，用刀子给司马懿扎扎实实地上了一课。

司马懿有一个老师，叫胡昭（有趣的是，这个胡昭字孔明）。

胡昭是汉末三国时代著名的隐士和书法家，年轻的时候为了躲避没完没了的郡县“察举”（就是郡县长官出面推荐他去做官）一直客居冀州，后来被袁绍看上了，袁绍放下架子多次登门拜访想请胡昭出山，都被胡昭拒绝了。

胡昭虽然一直隐居，但也有一双看人的毒眼，他一眼就看出袁绍是个气量狭小的人，觉得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袁绍会有危险，于是溜出了冀州。果然，袁绍觉得自己被拒绝很没面子，下令缉拿胡昭，不过那时候，胡昭早就流窜到颍川了。

颍川也不安生，曹操听说了胡昭的才华，也是三番五次上门请他出山。胡昭心知曹操虽然心胸比袁绍开阔，但是手段却比袁绍更绝，于是，不得不出山面见曹操：“大人，不是我不想当你的官，而是我这个人闲云野鹤惯了，真心不想当官。”想了想，胡昭郑重其事地补充了一句，“谁的官都不想当！”

曹操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胡昭表态了，装模作样地感慨了一句：“人各有志，出处异趣。”就把胡昭放了。

胡昭却吓出一身冷汗，要不是自己机灵及时表态，说不定脑袋就没了，于是，干脆离开颍川，搬到陆浑山去了。

在陆浑山中，胡昭开了一个小学堂，教当地的居民读书写字，本来只是一所扫盲性质的学校，但是因为胡昭的名气实在太大，许多世家子弟都前来求学。

司马懿也在其中。

在我们的学生生涯中总会遇到这么一个人，长得又帅，家里又有钱，人又聪明，成绩又好，简直让人嫉妒得连脚趾都在抽搐。

而司马懿就是这样一个人。这位出身世族的高富帅，在一群陆浑山本地矮穷矬中本来就显得鹤立鸡群，再加上当时的司马懿并没有可以收敛自己的习惯，在同学眼中，他就成了地地道道的“霸气外露，找死”！

果然，很快司马懿就和一个姓周的当地同学（史书上称为周生）发生了不愉快。

周生解决冲突的方法十分干脆，趁着胡昭外出的机会，提起大片子刀，集结二十几个小弟，打算找个安静的角落宰了司马懿（真是个民风彪悍的学校）。

周生杀气腾腾地去砍司马懿，司马懿还毫不知情，其他学生乐得看司马懿吃瘪，也没人通知他。倒是胡昭，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大惊失色，翻山越岭地赶回学校，漫山遍野找周生，终于在崤山和渑池之间截住周生一行人。

周生自然知道胡昭的来意，咬牙切齿道：“老师，啥也别说了，今天老子非剁了司马小贼，看他还敢嚣张，待我宰了那厮，再来找老师谢罪！”说完提着刀扭头就走。

胡昭死死拉住周生，跟他讲仁义，讲忠恕，讲圣人的大教化，讲到动情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周生毕竟敬重胡昭，此刻也有点感动，终于垂下手里的钢刀：“罢了，罢了，看在老师的面上，放过司马小贼吧。”（昭泣与结诚，生感其义，乃止）

胡昭还担心周生会出尔反尔，非要周生发个毒誓，周生此刻杀心已退，当着胡昭的面一刀劈断一棵枣树：“我周生如果违背誓言再去找司马小贼的麻烦，有如此树！”

胡昭这才放心地回学校了，司马懿躲过一劫。

在司马懿漫长的一生中有无数对手：曹操、诸葛亮、孙渊、曹爽、王凌……这些人都曾想杀了他，只有这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周生，是真的差点杀了司马懿。

胡昭一直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司马懿，但是从其他人口中，司马懿已经隐隐了解到了这次危机。

司马懿吓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并不是每个地方的人都像温县的士绅一样尊敬他、畏惧他；原来，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司马朗一样疼爱他、包容他；原来，锋芒毕露的“王霸之气”只会给自己带来嫉妒和仇恨。

聪明不是错，但是处处表现得比别人聪明，就显得有点愚蠢。

很快，司马懿就要为自己年少时的愚蠢付出漫长的代价了。

第二章  已经失了先手，就别丢了后发优势

曹操崛起：司马懿最可怕的对手

同样身为三国时代顶级的奸雄，曹操和司马懿不同，司马懿擅长忍耐和等待，只要找到机会他就会一剑封喉，但如果没有机会，他会一直等下去。曹操同样擅长把握机会，但他更愿意亲手去创造机会。

董卓之乱后，曹操被封为东郡太守，兵也有了，名气也有了，算是积累了创业的第一桶金。钱要滚起来才能生钱，兵马和名声也是一样，不能用来消耗，而是要用来投资。

很快就有人带着项目找上了曹操。

公元192年，盘踞在青州的黄巾军余部几十万人浩浩荡荡地开进兖州，兖州的军队根本不够用，连刺史刘岱都战死了。兖州的地方豪强张邈和陈宫一看不对头，这是个无底洞，必须找新的投资人，经过一番筛选，他们选中了曹操。

一个有资金（作战能力），一个有项目，两边一拍即合，张邈、陈宫二人立刻奉迎曹操为兖州牧，负责操作剿灭青州黄巾军的项目。

二人之所以看中曹操不光是因为他有点兵有点名气，更重要的是比起其他军阀，曹操根基不深，实力不强，好控制。这样的小军阀，随便给你个“兖州牧”的虚衔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身为兖州的地头蛇，张邈和陈宫到时候完全可以“挟曹操以令兖州”。

真是笑话！

曹操用了半年时间，彻底把青州黄巾军打趴下。但是他没有像朱儁、皇甫嵩那样大肆杀戮，反而招降收编了青州黄巾军。

这些黄巾军有多少人？战兵三十余万人，士兵眷属加起来总计人口百万人！曹操做梦都要笑醒了。

张邈和陈宫傻眼了，本来只想让曹操当个名誉董事，结果曹操这一笔赚翻了，瞬间财大气粗，成了兖州的大股东。

张邈、陈宫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恨得牙痒痒。公元194年，曹操倾巢出动，讨伐徐州陶谦。张邈觉得机会来了，又像当年邀请曹操一样邀请来了吕布，承诺只要让曹操滚出兖州董事会，“兖州牧”的头衔就是吕布的奖品。

可惜这两个家伙怎么可能是曹操的对手？在荀彧、程昱、夏侯惇的努力下，张邈把曹操赶出兖州的计划破产。第二年，曹操从徐州回来，最后被赶出兖州董事会的是张邈和陈宫。

公元195年10月，曹操被中央政府正式册封为兖州牧，成了名副其实的兖州董事长。

曹老板阔了，但曹老板还想更阔，这时候，谋士毛玠向曹操提了一个建议：“奉天子以令不臣。”

毛玠的一句话像闪电一样亮瞎了整个东汉末年所有人的眼，曹操脑袋里顿时像是有扇门被狠狠踹开一样，看到了一片新的天空：大汉朝是我们的，也是你们的，但归根到底是皇帝们的。谁能把皇帝这张牌握在手里，谁就是天下的主人。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一直没人知道皇帝这张牌该怎么打：董卓选择了废立，虽然成功搞垮了朝廷三大门派，但自己也成了过街老鼠，死得很难看。袁术选择了自立，结果成了全民公敌，死得很难看。袁绍打算另立中央，写信给宗室刘虞说：“你来给咱们当皇帝吧？”刘虞吓得屁滚尿流，打死都不敢答应，袁绍的另立计划得以流产，所以他死得没那么难看（虽然也死了）。

而现在，在毛玠的提醒下，曹操看到了皇帝这张牌的全新打法。

说干就干，这一年九月，曹操把汉献帝从洛阳接到许昌，好吃好喝供养着。

自从登基以来小皇帝就没当过几天正经皇帝，董卓不把他当盘菜也就算了，当年在长安连李傕都敢将他的老婆们许诺给羌胡兵，后来被西北军一路绑票的日子更是往事不堪回首，经常随便找个农家院往那儿一坐就算上早朝了，一帮丘八爷坐在围墙上看耍猴一样围观群臣行大礼。现在终于能有一个正儿八经的地方住，有个正儿八经的人把他当皇帝看，汉王朝终于正儿八经像个朝廷了（至是宗庙社稷制度始立）。

年轻的汉献帝小朋友非常感动。于是，他当场封曹操为大将军。

曹操迅速完成了从军阀到王朝代言人的形象转变，从此以后，曹操名义上就属于国有资产了，在政治上立于不败之地。凭着这张王牌，曹操也开始了新一轮的扩张并购。

公元197年9月，曹操东征袁术，大破袁术军。当年11月，南征刘表、张绣联军，攻克宛城。公元198年5月，东征徐州，斩吕布。公元199年4月，斩眭固，取河内市……

曹操打得很开心，袁绍这边后悔得脸都绿了。原来很早之前，谋士沮授就曾经劝袁绍把汉献帝接过来，“挟天子而令诸侯，蓄士马以讨不庭”，但是袁绍没当回事儿，一门心思想着自己找个皇帝来拥立，结果新皇帝没找到，旧皇帝倒成了曹操手里的优质资产，袁绍那叫一个懊恼。

于是袁绍干了一件蠢兮兮的事情：他写信给曹操说，许都这种地方，湿答答的，不如把天子陛下迁徙到我的甄城里来吧。

曹操一接到信就笑了，现在知道汉献帝这张牌好使了？早干吗去了？想空手套白狼啊？想什么呢？

曹操做得更绝，他没有直接回信拒绝，而是借天子的名义给袁绍一道诏书，一本正经地教训了袁绍一番，说袁绍啊，你确实兵多将广，你也确实实力雄厚，那么朕流离失所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来勤王啊？怎么一天到晚看见你不是发展自己的势力，就是攻击别人啊？你对大汉王朝的忠心何在啊？

收到这样一封信袁绍鼻子都气歪了，他明明知道这根本就是曹操写的，但诏书就是诏书，盖着皇帝的大印呢，他能怎么办？只好哑巴吃黄连，非但有苦说不出，还要写一封检讨书交上去。

交给谁啊？名义上是给皇帝，但谁不知道最后会落到曹操手里？袁绍那叫一个窝火，痔疮都憋出来了，可他一点办法没有，谁让曹操占据了政治制高点呢？

收到了检讨书，曹操乐了，但是乐归乐，毕竟不想把袁绍得罪得太死，于是曹操又借汉献帝的手，封袁绍为太尉。

谁知道袁绍给脸不要脸，收到册封就破口大骂，觉得太尉的级别低于大将军，自己吃了大亏。

袁绍这人脑子也确实不太好使，当年奉迎天子那么大的名分白给他他不要，现在却为了大将军还是太尉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斤斤计较。群雄时代军阀割据，有枪有兵的人嗓门儿最大，谁管你职位是大将军还是小将军？

曹操呵呵一笑，你要当大将军那你拿去好了。于是，曹操再一次借汉献帝的手，把自己封为大司空，把袁绍封为大将军。

皇帝都在我手里攥着呢，你居然跟我计较官职，真逗。

袁绍除了吃哑巴亏，没有一点办法。

不过幸好，袁绍的军事实力比曹操强太多了，你不把皇帝给我，我就硬抢！

公元199年，张绣在谋士贾诩的忽悠下投降曹操，与此同时曹操用卫觊之计，稳定了关中地区，放眼整个中国北方，曹操已经和袁绍构成了二虎争雄的格局。

就算没有汉献帝这块香馍馍，袁绍也不可能容下曹操了。公元200年2月，袁绍率步兵10万、骑兵1万，进军黎阳（今河南浚县东北），准备渡河，同时派遣颜良进攻白马（今河南滑县东北）。

决定北方格局的官渡之战爆发。

官渡之战的结果众所周知，曹操成为北方地区实力最强大的军阀，而四世三公的袁氏家族，则从此走向了没落。

不管对于曹操还是袁绍，这都是自身命运的转折点，与此同时，这场战役带来的蝴蝶效应还改变了无数与之相关或者不相关的人，也包括司马懿和司马家族。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最优的策略

公元201年，22岁的司马懿被郡里推举为上计掾。对一个普通的世族青年来说，这是中规中矩的出路，不高也不低，如果不出意外，司马懿将会沿着既定的升迁路线一步步往上走，最后在某个不高也不低的位置上退休。

像所有职场新人一样，司马懿带着干劲儿和羞涩去上班，老老实实完成领导派下的任务，在这个前途不好也不坏的岗位上，干得也是不好不坏。

可是这时候，司马懿少年时积攒下来的名声已经传遍了士大夫阶层，也传到了一个人的耳朵里——大司空曹操。

此时的曹操刚刚在官渡击败富五代袁绍，王霸之气覆盖整个中国北方，自信心简直要爆表。

当年的寒门小混混，今天阔气了，当年的有些恩情，是时候该报答一下了。

曹操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曾经提拔自己的恩人司马防，早听说司马防的大儿子司马朗是个挺有前途的小伙子。

“就让他来我的司空府做个司空掾属吧。”曹操大手一挥，对身边的属官下了命令。

“主公，彧听闻，司马建公的次子司马仲达也是个难得的人才，恐怕并不逊色于司马伯达。”打断曹操的是曹营首席谋士荀彧，曹操眯着眼打量了一会儿荀彧，突然一拍脑袋想起来了，荀彧好几次跟自己推荐过这个司马懿。

荀彧的眼光曹操绝对是相信的，此前他推荐的荀攸、钟繇、陈群现在也都是曹操麾下的顶梁柱，再加上杨骏、崔琰这些名士给司马懿打的广告收视率一直颇高，“那就把司马懿也一起带上吧。”曹操扭头对着属官又加了一句。

司空府的使者带着曹操的聘书来到司马朗和司马懿面前，司马朗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次机会，能够傍上曹操这样的实力派大老板，在大动荡中被搞得惨兮兮的司马家族，说不定从此就咸鱼翻身了！

而司马懿的选择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拒绝了曹操的征辟。

“我得了风痹，正要休病假呢。”司马懿摊摊手，一脸“惋惜”的表情。

风痹又称鬼箭风，因风、寒、湿、热等外邪侵袭人体，闭阻经络而导致气血运行不畅的病症。临床表现为肌肉、筋骨、关节等部位酸痛或麻木、屈伸不利，甚或关节肿大灼热等。

为了表现自己确实得了风痹，司马懿捂着关节在使者面前又呻吟了一小会儿。

司马懿当然没得风痹，他就是不想出山去给曹操打工，随口找了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借口而已。使者走后，家人纷纷埋怨司马懿，这么粗的大腿白送上门来你都不抱，你还敢拿那么不讲究的借口去敷衍曹操——曹操是那么好敷衍的吗！？

“你们不懂。”司马懿高深莫测地微笑着不说话，目光扫过大哥司马朗的脸上时，他看到了司马朗嘴角同样露出了高深莫测的微笑。

“这孩子，确实不简单。将来的成就恐怕真的不会在我之下。”司马朗的笑是欣慰的笑，只有他知道二弟司马懿在想什么。

司马懿当然没疯，他有他的理由。

司马懿知道，大哥的光环实在是太耀眼了，贸然和大哥同时进入曹营，那么自己一辈子都摆脱不了这个光环。

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司马懿还在观望，观望曹操究竟能走多远。

袁绍主力已经在官渡被打趴下了，但是袁氏家族在河北深厚的根基绝不是凭借一场战役就可以连根拔起的，谁都不知道袁绍是不是还有翻盘的那一天。

反观曹操，虽然现在牛气冲天，可是自从黄巾之乱以来，牛气冲天的人多了去了，当年的董卓、后来的李傕、郭汜，再到去年的袁绍，哪一个不是虎躯一震王霸之气威震四方？还不是说完蛋就完蛋了，谁知道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曹操？

而且，司马懿不太能接受寒族出身的曹操，对同样是世族出身的袁绍更有亲近感。在潜意识里，他总觉得袁绍会咸鱼翻身——世家豪族的娃儿，没有理由输给寒族出身的苦哈哈。

反正已经把老哥司马朗押给曹操了，本着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原则，司马懿决定再等等、再看看。

对司马懿来说，这不是完美的选择，因为越稳妥的策略收益率就越低，不管曹操和袁绍谁获胜，他都会损失好几年发展的机会。但是对司马家族来说，这是最优的策略，在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汉末群雄时代，分散投资是很多大家族的不二选择，比如琅玡诸葛家族，诸葛亮在蜀国，诸葛瑾在吴国，诸葛诞在魏国，以至于当时有“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的说法。

司马朗明白司马懿的想法，也不勉强，独自一人找曹操报到去了。

听闻司马懿得了风痹的消息，曹操笑了。

身为汉末资深奸雄，曹操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见过，司马懿这点小把戏能骗得过他？“装病？呵呵，有趣，这小子挺有老夫当年的风范。”曹操微笑着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桩故事。

曹操从小就是个问题青年，经常跑去“打游戏”，就是不爱学习（飞鹰走狗，游荡无度），曹操的叔父很看不惯他，天天找曹嵩打小报告，曹操心里窝火得很。

要换了一般的小朋友，真拿这样的叔父没办法，可曹操小朋友那是一般小朋友能比的吗？曹操决定玩个诡计，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恼人的问题。

一天，曹家老叔走在街上远远看到曹操那张脸有点不对劲儿，嘴角都歪到耳朵上去了。曹大叔吓了一跳，心想：“这倒霉孩子不会中风了吧！”曹大叔回到家，正好碰到曹嵩，于是闲聊起来：“老曹，你家那倒霉孩子……呃，我是说咱家阿瞒，他是不是中风了？怎么也不告诉我啊！”

曹嵩一听就急了，什么中风？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大呼小叫地找到了曹操，一看，曹操那张嘴脸好着呢，丑是丑点，但也没有中风偏瘫的迹象。“阿瞒，什么情况！你叔说你中风了。”

机会来了！曹操斜眼看着叔父，阴阳怪气地说道：“父亲，孩儿本来是不中风的，后来叔父看我不顺眼，巴不得我中风，那要不……我就中个风呗。”（初不中风，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

曹大叔一听就知道遭着小王八蛋摆了一道，气得说不出话来，这边曹嵩把曹大叔的怒及失语当作羞愧默认，从此再也不相信曹大叔打的小报告了。

曹操小朋友大获全胜。

这段快乐的装病史一直是曹操最得意的童年回忆之一，想不到今天，一个叫司马懿的小伙子，居然跟自己玩起了装病，这不是云长门前舞大刀吗！

有意思，真有意思。

“你，去司马懿家里蹲几天，拆穿他的把戏然后把他给我带来。”曹操找了一个身手矫捷的侍卫，“记住，悄悄地干活，不要声张。”

侍卫领命出发了，一边走一边心想，这个姓司马的要倒霉了，要说玩心计，天下谁能玩得过咱家主公。

最难的不是撒谎，而是把谎撒圆

司马懿早早做好了准备。使者刚走，他就一瘸一拐地回到卧室，躺到床上哼哼唧唧，时不时按住某块关节喊一声，“哎哟妈呀，疼死我了”！装得跟真的一样。

虽说家里没有外人，但是保不准哪个仆役说漏嘴，要是让曹操抓住把柄，一定会有麻烦。所以保守秘密的最好方法，是让所有人相信自己真的得了风痹。

就在司马懿哼哼唧唧的时候，妻子张春华进来了。轰走所有仆役后，张春华小心地关上门窗，走到床边推推司马懿：“好了，安全了，别装了。”

司马懿的病情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依然哼哼唧唧，有气无力地说：“做戏做全套吧，难保隔墙有耳……哎哟妈呀，疼死我了！”

西方有一句谚语：“当你撒一个谎，你必须用十个谎言来弥补。”这句话的本意是劝人要诚实，但是对司马懿来说，既然已经撒出了第一个谎，那就再没有退路，必须以认真敬业的态度把谎言维持下去，哪怕为此撒一万个谎都在所不惜。

可见，撒谎是门技术活，圆谎却是一门体力活。

张春华也很无奈，只能尽可能地遣开仆役，至少能让司马懿装得轻松点。

没过几天，曹操的侍卫就到了，遵从曹操的指示偷偷溜进司马懿的宅子，趴在窗口仔细观察，只见司马懿一直躺在床上哼哼唧唧，一副痛得要死要活的样子。

从许都赶到温县，怎么着也过去好几天了，司马懿还病在床头，看来不是装的。不过能当上曹操侍卫的人肯定都是精细人，决定再观察几天。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侍卫一直像做贼一样潜伏在司马懿宅子附近。而司马懿虽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全程监视了，但还是一丝不苟地坚持装病，把风痹症的症状展现得淋漓尽致，活像一具风痹症教学标本。

蹲了几天后，侍卫有点蹲不下去了——司马懿的惨叫声太折磨人，天天听着也不是个事儿，感觉也观察得差不多了，便打道回府，向曹操报告去了。

听了侍卫的报告后，曹操有点蒙：难道这小子真的得风痹症了？不能够啊，怎么那么巧？“你打探清楚了？”曹操不放心地又询问了侍卫一遍。

“属下看得真真的，那小子都快疼死了。”侍卫斩钉截铁地回答。

“哦……”曹操虽然觉得蹊跷，却找不出司马懿丝毫的破绽。

作为一个大人物，曹操不可能在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身上浪费太多精力。“既然如此，那就随他去吧。”曹操挥挥手示意侍卫退下，很快就把这事儿忘在了脑后，全身心投入到剿灭袁绍的正事儿当中。

在曹操的故事里，司马懿只是个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路人甲，可是在司马懿的故事里，曹操却是唯一的主角。

在温县装病的司马懿当然不知道曹操什么时候会对自己取消关注，他能做的只有不停地把风痹症装下去，演一出没有观众来看的戏是痛苦的，而演一出不知道有没有观众在看的戏更加痛苦。

但司马懿忍受住了——他如果忍不住他也就不叫司马懿了。在这段漫长的装病生涯中，司马懿慢慢打听到，当初推荐自己了是曹操的顶级谋士荀彧。荀彧是汝颍士族集团的头号人物，连这样的人都听说了自己的名声，可见自己当年有多张扬。司马懿很后悔，如果年轻的时候能低调一些，现在何至于天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不过司马懿还是应该庆幸，他是在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学到了这一课，这是很多人付出几十年甚至付出生命后才能学到的重要一课。

就这样日复一日，司马懿躺在不知道有没有观众的舞台上继续自己的装病事业，越装越像，把演技锻造得炉火纯青。

但是，即便是影帝级的老戏骨也难免有演砸的时候，更何况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演员。司马懿也曾经演砸过，这一演砸，就要了人命——当然要的不是司马懿的命。

有一次，司马懿让张春华把家里的书拿出去晒晒，刚把书摊开，就听见轰隆隆一阵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至。这些书可都是司马家的命根子，张春华一个女人，哪里收得过来？司马懿一着急，忘记了一个演员的自我素养，嗖地一下从床上蹿起来，跑到院子里帮忙收书，动作比闪电还迅捷。

一个碰巧经过院子的婢女看到了这一幕，惊呆了：整天病恹恹的司马老爷怎么突然身手变得这么矫健？这风痹症咋说好就好了？

司马懿和张春华也惊呆了，居然被人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司马懿卧床太久，脑子有点迟钝，一时之间有点手足无措。这个时候，张春华露出了她最彪悍的一面。

“你接着收书，小心别让雨淋着。”张春华对司马懿说完，又扭头冷冷地对婢女说，“你，跟我来一下厨房。”说着，便带着婢女走进了边上的厨房。

司马懿不知道妻子要干吗，这会儿也想不了这么多，收书要紧，便没管张春华。

婢女惴惴不安地跟着走进厨房，又在张春华的指示下锁上了厨房门，低着头怯生生地站在墙边。张春华冷冷地看着婢女，沉默片刻，突然抄起了吃饭时候切肉用的手戟，一手捂住婢女的嘴，一手割断了婢女的喉咙。

婢女睁大了惊恐的眼睛拼命挣扎，张春华面色平静，把婢女死死地抵在墙上，直到她气绝身亡，才松开了血淋淋的手。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像一部充斥着暴力美学的电影。

当满身是血的张春华出现在司马懿面前的时候，司马懿感觉自己浑身都疼，好像真的得了风痹一样。

不是这样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司马懿这样的男人？

从此以后，司马懿更加敬业地投入装病大戏中，而张春华辞退了所有的仆役，连做饭都亲自下厨。

这个小插曲，让司马懿更加深入理解了作为一个演员的基本职业精神：导演不喊停，火烧眉毛了也要演下去。

司马懿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这场戏可能会演上很久，可是他不知道，这一演，居然演了整整七年。

这七年中，袁绍死了，袁绍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抱不成团，也被曹操各个击破，连袁氏家族的后援团乌桓都被曹操攻破。北方的局势已经赫然明了。而意气风发的曹操正在忙着把目光转向南方的荆州和江东，心里酝酿着一盘更大的棋，哪里还记得一个莫名其妙的司马懿？

直到公元208年，帅哥崔琰被提拔为东西曹掾属征事，或许是在崔琰的提醒下，曹操再次想起了司马懿。于是，曹操再次喊来了使者，告诉他：“去把司马懿招来吧。”沉吟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他还不肯来，就给我捆来。”（若复盘桓，则收之）

当年不肯应征可以理解为观望，现在要是还不肯来，那就是跟我曹操过不去了。

曹操的心理司马懿当然明白，当年不肯应征，不就是为了等待今天吗？所以使者刚到，司马懿就已经收起了病恹恹的神情，精神抖擞地等在大堂了。

“我们这就出发吧。”司马懿平静地对使者说。

北方已经平定了，群雄割据的时代马上就要过去——那个时代不属于司马家族和司马懿，所以司马懿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才是他大展拳脚的舞台。

地位高的人总有他地位高的理由

群雄时代还没有完全结束，此时的曹操，南有荆州刘表、江东孙权，西有凉州马腾、韩遂，汉中张鲁，益州刘璋，他还有很多扫尾工作需要做。

但对职场新人司马懿来说，这些都没有意义，因为曹操麾下的人才实在太多了，这些从群雄时代中大浪淘沙出来的老牌谋士就像一座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年轻的司马懿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况且司马懿也不想跟这些老牌谋主争地位。

许多才华横溢的新人总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总想着能够出类拔萃，有朝一日取代那些身居高位却老气横秋的前辈。但是司马懿从来都不是一个冲动的愣头青，他知道，在任何一个集团中，地位高的人总有地位高的理由，绝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被取代的。

所以司马懿绝不想一开始就露出一副“彼可取而代也”的姿态，惹老前辈们不高兴，既然是新人，就要守新人的规矩，等前浪走了，才有后浪的位置。

年轻的司马懿等得起，他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鬼才郭嘉刚刚在前一年去世，此时曹操麾下最主要的谋士是荀彧、荀攸和贾诩。

在这些人中最让司马懿感到亲切的人恐怕是荀彧，不光是因为荀彧推荐了他，还因为荀彧身上的某些经历和大哥司马朗非常相像。

荀彧出身于颍川荀氏家族，从小就被人评价为“王佐之才”，一向以眼光毒辣而著称，看人准，看局势更准。

这一点，在荀彧二十多岁的时候就有所展现。董卓之乱时，荀彧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跑回家里，召集父老乡亲，告诉大家：“颍川是四战之地，一旦天下有战局，这里肯定是首当其冲遭遇兵乱的，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千万不能停留啊！”（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兵冲，宜亟去之，无久留）

由此可见荀彧就比司马朗要高明一个级别，司马朗等到关东联军都打到温县边上了才得出这个结论，而荀彧在战端初开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了。

但是，喊完这些后荀彧遇到了和司马朗一样的窘境：没人愿意相信他。没办法，只好和司马朗一样，仅带着自己的族人离开了颍川。当然，作为汝颍士族的头狼，荀氏家族的人脉是司马家族比不了的——冀州牧韩馥亲自派骑兵把荀彧一族接到了冀州。

后来，袁绍接管了冀州，荀彧发挥看人眼毒的天赋，一眼看穿袁绍成不了大事，果断投奔了曹操。

公元194年，曹操攻打徐州，留下荀彧镇守兖州大后方。

某天早晨，荀彧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吕布的军队突然出现在兖州地盘上，紧接着，张邈派人告诉荀彧，吕布大军要经过兖州，去帮曹操打陶谦。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别人还在犹豫吕布到底想干吗，荀彧只用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就把背后的关系看透了：曹操主力远在徐州，张邈要造反，吕布是外援，到时候兵寡将微的甄城会像一座孤岛被张邈和吕布紧紧环伺。

大清早就得到这么个要命的消息，荀彧心说难道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

当机立断，荀彧决定弃卒保车，一边虚与委蛇着，一边召回了东郡太守夏侯惇。果然，当吕布的军队进驻徐州后，张邈立刻扯起了反旗，原先潜伏在兖州各城的张邈反动集团同时发难，一瞬间，兖州绝大部分城市就不姓曹了。而东郡没有了夏侯惇，很快也沦陷了。

但这是值得的，连夜赶回甄城的夏侯惇憋着一肚子火，大开杀戒，杀了十多名张邈反动集团成员，最后保住了甄城——兖州最后的火种。

张邈和吕布一时抽不出精力来打甄城，两人一合计，想玩个借刀杀人，请来了豫州刺史郭贡的兵马。

可是借刀杀人，也得看刀乐不乐意给人借，开打之前，郭贡突然提出：想见一见荀彧。

兵临城下，对方居然提出了主帅级别的会晤，这实在是件新鲜事儿，事情反常，就必然有蹊跷，而荀彧一眼就看穿了其中蹊跷所在，决定去会一会郭贡。

夏侯惇不同意，劝荀彧：“荀令君，你是兖州的主心骨，你这一去，肯定会有危险，千万别去。”

荀彧笑笑，气定神闲地回答道：“这个郭贡跟张邈从来没有多深的交情，现在他来得那么快，我料他心里肯定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帮张邈，我趁这个时候去游说他，就算不能让他反戈助我，至少也能让他保持中立；要是我不去，反倒是绝了他的念想，一怒之下，他肯定就和我们反目了。”

看到夏侯惇还是一脸担心的样子，荀彧又拉起他的手安慰道：“为什么郭贡不开打却要先和我谈判？他心里就是在摇摆不定啊！放心吧，此行若成，至少短期内，甄城就保住了。”

“此行若不成，荀令君可就有命去没命回了。”夏侯惇生生地把这句不吉利的话咽回了肚子，眼前这位文弱书生的胆识，令他这个勇冠三军的猛将都感到由衷地敬佩。

荀彧果然没有猜错，郭贡本来就摇摆不定，看到荀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开始打鼓，觉得甄城不是一块好啃的骨头，自己何必千里迢迢跑来给吕布打白工呢？于是当晚便撤军了。

松了一口气的荀彧继续利用智商优势欺负张邈和吕布，他迅速与程昱定计光复了范、东阿、卒全三座城池，为曹操回师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第二年正月，曹操放弃徐州回防，大败吕布，兖州保住了。曹操也不用跟刘备一起流窜了。

这一切，全是荀彧的功劳，这样的人在曹营的地位绝不是一个小小的司马懿所能比拟的。

另一个让司马懿很有亲近感的是荀彧的从子荀攸。和司马懿一样，荀攸也是从小在荀彧的光环下长大的。但是荀攸用一件震惊所有人的壮举摆脱了荀彧的光环：刺杀董卓。

《三国演义》中曹操曾借刺杀董卓，败露后连夜逃回陈留矫诏起兵，但在真实的历史上，真正刺董的人是荀攸。

当然，荀攸没能杀掉董卓，他甚至没来得及开始刺杀计划就被董卓抓住了。同时落网的还有荀攸的同谋议郎何颙。

没有什么地方能比董卓的大狱更可怕了，何颙受不了这个刺激，刚进监狱就果断自杀了，毫不拖泥带水。反观荀攸倒是无比淡定，该吃吃该睡睡，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何必跟自己过不去？果然没过多久，可能是董卓不想把荀氏家族得罪死，《魏书》上说是荀攸到处找人活动了——反正不管什么原因，荀攸囫囵出狱了。

刺过董卓还能活着到处溜达，荀攸瞬间就火了，粉丝数量嗖嗖往上涨，公元196年，顺利得到了曹操的邀请，成了曹氏集团的干将。

在曹操的麾下，荀攸大放异彩，光芒丝毫不逊于从父荀彧，他最值得夸耀的功绩，是在官渡之战中，斩颜良，诛文丑。

在《三国演义》中，关羽仗着马快刀重，一人一刀拍死了颜良、文丑，在真实的历史上，只有颜良是死于关羽之手，两人之死也不是因为武功太差，而是因为曹操的谋主荀攸太狡猾。

公元199年，北方的两位大佬袁绍和曹操彻底撕破脸，两军在黄河两岸对垒。一年后，袁绍率先发难，派大将颜良进攻白马，掩护大军渡河与曹操进行主力决战。

打仗跟做买卖一样，讲究个开门红，曹操暂时还不想跟袁绍硬碰硬，但是一上来就把白马丢了，对士气的打击实在太大——这让曹操很纠结。这时候，荀攸出马，给曹操献了一条“围魏救赵”的计谋，听得曹操连声叫好。

根据荀攸的计划，曹操率领全军开往延津，走出一副要渡河攻打袁绍后方的姿态。袁绍一看，来得正好，正愁找不到你的主力，立刻分出人马直扑延津。等袁绍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到延津后，曹操突然一个急刹车，以急行军的速度向白马方向杀去。

等袁绍发现自己上当的时候曹军离颜良只有十多里路了，颜良本来就只是个“一勇之夫”（荀彧语），短时间内仓促应战，军阵松松垮垮，根本形不成战斗力。曹操命令张辽和关羽率领轻骑兵直接突击颜良本阵，关羽一马当先，冲开大军一刀就把颜良给捅死了。

接下来的场景就像演义小说里一样了，曹操马鞭一挥，驱兵掩杀，失去了主将的袁军先头部队立刻溃不成军。

首战告捷，开张大吉，不过好戏才刚刚开场，靠着荀攸的计谋解了白马之围，但计谋不能当饭吃，打仗还得靠实力，曹操心知自己没有守住白马的实力，于是放弃白马，带上所有物资撤回延津。

黄河北岸，袁绍已经气得哇哇叫了，自己十万大军被曹操像遛狗一样遛了一圈不说，连平日里最给他长脸的上将军颜良都被捅死了，此仇不报非君子，正好趁着白马港守备撤走的当口，袁绍派文丑率领骑兵渡河追了过来，在离延津只剩下几十里路的时候，眼看就要追上曹操的军队。

虽然刚刚捅死了颜良，但是曹军上下的“恐袁症”还没来得及消退，一听说文丑来了，吓得不轻，纷纷表示不如丢下辎重赶紧跑路吧。

“辎重是要丢的，但跑路是不用跑的。”只有荀攸一脸自信满满的微笑，朗声说道，“这正是杀敌的好机会，干吗要跑路？”（此所以擒敌，奈何去之）说完，荀攸瞄了一眼曹操，见曹操笑而不语，就知道曹操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了。

果然，曹操立刻下令，抛弃辎重粮草，骑兵下马休息。文丑的军队一看到满地丢弃的辎重，眼睛里就放出了绿光，也不管什么追击曹操了，埋头开始捡破烂，拦都拦不住。

这种素质的军队也敢拿出来嘚瑟，袁绍不败亡才叫有鬼。

曹操一看这帮臭要饭的差不多已经没有打仗的心思了，这才下令骑兵重新上马，一个冲锋就分出了胜负：袁军大败，文丑死于乱军之中。

经过白马、延津两场战斗，曹操斩杀颜良、文丑，终于抵挡住了袁绍凌厉的攻势，也克服了全军上下普遍的“恐袁症”，此役之后，官渡之战转入了战略相持阶段。

也正是凭着在官渡之战中展现出来的出色才华，当司马懿入职的时候，荀攸在曹营的地位早已不可撼动。

把生存法则演绎到极致的“毒士”

如果说荀彧和荀攸让司马懿产生了一丝亲切的话，被称为“毒士”的贾诩则让司马懿感到一阵阴冷。

汉末群雄时代牛人如云，但是很少有人能牛到贾诩这种档次，因为正是此人，只用了一句话，七十三个字，便亲手毁掉了汉王朝最后的希望，一手缔造了三国乱世。

公元192年，祸害汉王朝三年之久的董卓被王允用计除掉，董卓军事集团也随之瓦解，风雨飘摇的东汉王朝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说不定，乱世就要结束了。

所有人都开始对未来产生了信心，只有西凉兵团很绝望——听说王允要赶尽杀绝，中原待不下去了，赶紧回老家吧。

董卓手下大将李傕、郭汜也在逃亡行列当中。因为这两人的马好，所以跑得比谁都快，但是他们还嫌不够快，打算解散部队一个人偷偷跑回家。就在这时，一个文士拦在他们马前：“两位，别急。”

能不急吗，再不急脑袋就没了，“赶紧让开！”李傕不耐烦地举起马鞭想把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文士轰走。

但是文士的一句话立刻让李傕的鞭子落不下来了：“我听说长安打算把凉州兵团赶尽杀绝，你们遣散了军队独自回家，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俩捆起来杀掉！”（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而诸君弃众单行，即一亭长能束君矣）

李傕和郭汜面面相觑，他们只想着如何安全跑回凉州，但回到凉州后手里没有了枪杆子的自己会面临什么命运，这两人还真没想过。

“反正横竖都是完蛋，不如干脆玩票大的，把凉州兵全部集结起来，我们去打那里！”文士把手指向东方，那是长安的方向（不如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李傕、郭汜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文士，这人谁啊？好大的手笔！

看到李傕、郭汜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文士继续分析道：“这事儿如果成了，咱们以后就可以打着皇帝的名号到处嘚瑟了，如果没成，那大不了再次跑路。”（幸而事济，奉国家以征天下，若不济，走末后也）

李傕、郭汜再怎么傻大粗也听出来了，这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只赚不亏，傻子才不干。两人对视了一眼，一拍大腿：“拼了！去长安，干他娘一票大的！”说罢，二人下马朝文士作了一揖，“多谢先生指教。”

那文士一脸轻松地微笑道：“我终于不用被亭长捆起来杀掉了。”

这个文士就是贾诩，一句话，七十三个字，把刚刚露出和平曙光的东汉帝国重新搅得天翻地覆，直到李傕、郭汜兵败，汉献帝被曹操迎到许昌沦为傀儡，汉王朝彻底失去了翻盘的可能。

什么叫“一言可以丧邦”？这就是。什么叫“毒士”？这就是。贾诩只想让自己生存下去，至于由此带来的后果，根本不在他思考的范围内，数十万百姓的生命再搭上大汉王朝四百年的基业，就换来贾诩不用被亭长捆起来杀掉。

这就是贾诩，一个出生在西凉武威、生长在大漠戈壁的男人。他奉行的是来自大漠的狼性准则：为了生存不择手段。如果说曹操的哲学只是“宁我负人，毋人负我”，而贾诩的哲学则更毒辣：“宁死道友，不死贫道。”

毒吧？更毒的还在后头。

作为李傕、郭汜之乱的始作俑者，贾诩居然没有受到丝毫牵连。这当然不是因为贾诩长得帅、人品好，而是他精心谋划的成果。

打下长安后，李傕对贾诩感激得五体投地，说什么也要给他封侯，贾诩说什么也不肯接受：“我只不过是为了救将军一命，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爵位，我看就算了……”李傕瞬间感动了，好人啊好人！

既然不接受爵位，那就给官位，李傕又准备封贾诩为尚书仆射。

尚书仆射是尚书台的二把手，尚书台相当于国务院，是全国军政机要事务的处置机构，所以当时有“天下枢要，皆在尚书”的说法，尚书仆射则相当于国务院副总理。

这么高的职位贾诩当然不肯，理由很简单，拿了你的官，就是你的人了，你们俩名声都臭出了八条街，跟你们混，没好下场。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贾诩还是说得冠冕堂皇：“尚书仆射是百官的师长，天下的榜样啊，我贾诩何德何能？如果我接受了这个官位，对国家是没有好处的。”

单细胞生物李傕已经感动得泣不成声：一个凉州人，不远千里来到长安，毫无利己的动机，把凉州兵团的生命当作自己的生命，把东汉王朝的事业当作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忠君爱国主义的精神，这是大公无私的集体主义精神，每一个大汉子民都要学习这种精神。

贾诩转过头去，一声冷笑。

打从一开始贾诩就不看好李傕、郭汜，这两人只是自己的跳板而已，迟早会完蛋，贾诩需要寻找新的出路。不过在此之前，他必须尽快洗掉身上的“乱党”气味。

急于洗白的贾诩把目光对准了汉献帝。

这时候的汉献帝，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了他自己，基本没人把他当回事儿，可是再怎么不把他当回事儿，皇帝就是皇帝，名分是摆在那里的。于是，贾诩开始高调地充当起了“护花使者”，当然，贾诩护的不是汉献帝，而是自己的羽翼。

李傕想把汉献帝送到自己的军营里“保护”起来，贾诩立刻跳出来反对：“不行！你这是软禁天子，这是不符合道义的！”李傕当然不会管什么道义，还是把汉献帝“保护”起来了。贾诩也不在乎最后的结果，他已经把姿态做足，展现出了自己和乱党不同的立场。

贾诩从李傕、郭汜同党中抽身的决策确实无比英明，没过多久两个暴发户就因为一个女人打起来了。李傕找来了比西凉兵更野蛮的羌胡雇佣兵帮自己打郭汜。为了调动这帮人的积极性，无法无天的李傕居然许诺：“一旦灭了郭汜，皇宫里的美女你们随便享用！”

宫里的美女！那可是全国美女五百强啊，一帮西北大老爷们儿眼睛都绿了，天天聚在皇宫门口起哄：“对面的美女看过来，等哥灭了郭汜就把你们抱回家，嗷嗷！”

大汉皇室的尊严连狗屎都不如了。汉献帝找来“护花使者”贾诩，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希望他能拿个主意，至少别让这些家伙再这么乱叫了。

一边是手握重兵的李傕，一边是倒霉催的汉献帝，贾诩想都没想就做出了决定：帮汉献帝。

于是，贾诩秘密地将雇佣兵头子请来喝酒吃饭。酒喝得差不多了，贾诩开始忽悠这帮大老粗。

具体怎么忽悠的历史上没有记载，总之忽悠得非常彻底，彻底到什么程度？最后这帮羌胡兵非但不在皇宫门口起哄了，而且一股脑儿全部撤出了长安。也因为羌胡兵的背叛，李傕的势力从此一蹶不振。

“对不起了李傕，我想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如果你必须为这个目标而死，那我绝不会手软。”这就是贾诩的风格。

经过不懈的努力，贾诩终于把自己成功洗白，李傕、郭汜死后，贾诩非但没有受牵连，反而名声越来越大。接着，他又为自己找到了新的下家：同样是凉州兵团出身的军阀张绣。

张绣依然只是贾诩的跳板。

公元198年，张绣投降曹操。作为张绣的部将，贾诩也被曹操接管。但是此时贾诩的地位比后来的司马懿还不如，作为一个背后没有大家族撑腰的新员工，而且还是被收购的子公司员工，在曹操的帐下很难引人注目。

贾诩自有毒计。

得意忘形的曹操非但接收了张绣的部队，也接收了张绣的婶婶邹氏。更过分的是，曹操还跟自己手下大将胡车儿“眉来眼去”。

是可忍孰不可忍。贾诩的机会来了，立刻向张绣献计，反了！

这一战，曹操的大儿子和心腹爱将典韦身死，曹操恨到牙痒痒，也记住了贾诩这个名字。

公元198年，贾诩用一次教科书般的追击战击败曹操，再一次把自己的名字深深烙在曹操心里。

这几场仗打下来，张绣算是把曹操得罪死了，所以公元199年，袁绍派人来劝降的时候张绣恨不能立刻给袁绍跪舔。这时候贾诩站出来了，指着袁绍的使者就是一顿骂：“你们主公连自家兄弟都容不下，怎么可能成大事，送上我家主公的敬意，你打哪儿来回哪儿去吧！不送！”

使者被骂得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出于对贾诩的信任，张绣并没有当场质疑，等到使者气哼哼地走了，才满头冷汗地问贾诩：“我说贾先生，你这是把我往死路上推啊，你把袁绍骂走了，难道让我干等着被曹操玩儿死？”

贾诩歪歪嘴角，神秘莫测地说：“怎么会呢？我们可以投奔曹操。”

张绣忍不住要去摸贾诩的额头，看他发烧没：“我杀了曹操的长子和爱将，还去投降他？你嫌我死得不够快啊？”

贾诩就料到张绣会这么问，不紧不慢地解释说：“你杀过曹操的儿子，这才是主公你最大的优势……”张绣又来摸贾诩的额头，贾诩一把抹开，“主公你想，曹操是一个要做大事的人，必须要显示自己的气度，收拢人心，而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善待自己的仇人。曹操这两年仇人不少，如果他为了报仇把主动去投奔的人杀了，那么以后谁还敢去投奔他？”

张绣做出一副“虽然没听懂但是感觉很有道理”的样子。

贾诩继续演说：“况且，袁绍实力强大，主公去了不过是锦上添花；曹操实力弱小，主公去了那可是雪中送炭啊，曹操和袁绍，谁更重视你，这还用我说吗？”

贾诩一番忽悠听得张绣连连点头，当场就同意投降曹操。

“凉州兵团出来的人都是单细胞生物吗？”从议政厅出来，贾诩恶毒地耸耸肩。

曹操果然一副不计前嫌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迎接张绣的投诚，张绣一边感激曹操的大度，一边佩服贾诩的老辣。他丝毫没有想过两个问题：第一，领导想整死一个人有无数种手法。第二，曹操想整死一个人，可以等很久。

建安十二年，张绣跟随曹操远征乌桓的路上死了，死得莫名其妙，死得让人浮想联翩。

其实，在张绣归降的当天，曹操的笑脸并不是给张绣的，而是给贾诩的，趁张绣不在的时候，曹操握着贾诩的手兴奋地说：“让我守信大度的名声传遍天下的人，是你啊！”然后，贾诩被表举为执金吾，封都亭侯，迁冀州牧。

贾诩又一次踩着别人的尸体，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跟这样的毒士做同事，年轻的司马懿想起来就打冷战。取而代之？开玩笑吧，不被他拿来做垫脚石就不错了。乱世人命如草芥，低调地生存下去才是王道，在这个问题上，司马懿和贾诩倒是同一类人。

得到怎样的信任，就做怎样的事情

幸运的是，曹操并没有打算让司马懿跟那些老牌谋士同台竞技，加入曹营后，司马懿得到的第一个职位是文学掾，主要工作是教曹操的儿子曹丕读书。

曹操的用意很明显，想把司马懿作为第二梯队的人才储备，而司马懿也非常满意：从资历上来讲，新员工司马懿绝对比不上荀彧、荀攸、贾诩这些元老，即使从能力上讲，那些青史留名的顶级谋士都是在东汉末年最动荡的岁月中生存下来而且爬到金字塔顶端的人精，那绝不是世家公子司马懿所能比的。

反正已经错过了曹操时代的末班车，不如再等等，等待后曹操时代的头班车。

然后，正在耐心等待下一班二路汽车的司马懿渐渐发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曹操并不信任自己。

应该说司马懿那七年“卧病”生涯确实给曹操留下了一些印象，可惜不是什么好印象，直到现在曹操也不太相信司马懿真的病了。如果是真病倒还好说，如果是装病的话，能连续装上那么多年，连我派去的密探都骗过，这样的人城府太深，太可怕了。

所以曹操一直在关注司马懿，越看越觉得此人城府极深，论智谋水平恐怕比不上郭嘉、荀攸、贾诩，但是要论心机，曹操把自己手下的谋士扫了个遍，觉得没人比得上司马懿。

从司马懿的身上曹操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有心计，有城府，做事不择手段。但司马懿却比曹操更内敛、更理性。

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情更让曹操更加不安。

一次开完会后，大家都纷纷散会走出朝堂，不知谁在司马懿背后喊了一声：“仲达。”

司马懿回头，应声。

两人之间说了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司马懿这个小小的动作让曹操顿时大惊失色。

原来刚才司马懿回头的时候，居然做出了一个正常人类不可能完成的动作：肩膀不动，只把脖子拧了一百八十度，那一瞬间，司马懿的脸和后背是平行的！

不过，曹操之所以诧异，不是怀疑司马懿是外星人，而是司马懿刚才做的那个动作在相面学上有一个专门的称谓，叫“狼顾之相”，据说有狼子野心的人才能做出这种高难度动作。

常言道：同行是冤家。野心家最怕谁？怕另一个野心家。曹操是靠着欺负汉献帝小朋友发家的，他很担心自己的后代也会被人欺负。

可是担心归担心，司马懿是自己花了大力气请来的，结果就因为人家转脑袋不动肩膀就把人杀了？似乎有点说不过去。于是曹操暂时把这事儿压下了。

结果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几天曹操就做了个很奇怪的梦：这个梦没有故事没有人物，只有一个场景：三匹马，在一个食槽里吃草。

古人很看重梦的预言作用，而曹操又是个极度敏感（否则也成不了诗人）而且多疑（否则也成不了奸雄）的人，所以梦醒来曹操就犯嘀咕了：槽，不就是曹吗？马，不就是司马吗？这不就是预示着司马要吃掉我老曹家吗？

但还是那句话，担心归担心，曹操不会因为一个梦就随便杀人。他只是叫来了曹丕，对曹丕说：“司马懿身上有股潜藏的王霸之气，将来恐怕要对咱们老曹家不利（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

幸运的是，司马懿跟曹丕的关系搞得非常不错，更重要的是，曹丕极度需要司马懿这样的一个盟友，他才不会因为司马懿的脊椎或者曹操的梦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去疏远司马懿。

于是曹丕赔着笑脸替司马懿说了一大堆好话，转头就把曹操的话转述给了司马懿。

我们可以毫不夸张地猜想，司马懿听到后肯定吓得屎尿横流。

虽然司马懿将来不负曹操所望成为一名出色的野心家，但这时候的司马懿刚三十岁出头，走入仕途都没几年，只想着怎么样出人头地，顶多有时想象一下取代荀彧、荀攸、贾诩成为曹营首席谋士，他怎么可能会去想取代曹氏家族这种事情？

这不是司马懿的阴谋被曹操揭穿，而是司马懿觉得自己被曹操无端扣了一项莫须有的罪名，而且还是要命的罪名。

真是无事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司马懿当时的困惑、郁闷和恐惧简直无以复加。

“我到底干了什么？为什么丞相会对我产生这样的误会？”这恐怕是当时的司马懿想得最多的问题。

司马懿百思不得其解，他所能做的就是像乌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缩起来，不高调，不出头，总之千万不能再让曹操产生那种莫名其妙的想法了！这段时间，司马懿工作起来简直是废寝忘食，而且不怕苦，不嫌脏，连养马养牛这种事情都亲自去做（至于刍牧之间，悉皆临履），成了名副其实的“司马”。

和荀彧、荀攸、程昱这些一入曹营就立下汗马功劳的前辈相比，司马懿新入职的那几年可以用碌碌无为来形容，虽然每天起早摸黑地干活，却什么成绩都没有干出来。按理说司马懿跟他的前辈们差距也不该这么大，究其原因，恐怕不是司马懿无能，而是他得不到曹操的信任，所以不敢不无能吧。

也就是在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件让司马懿更加战战兢兢的事情：荀彧自杀了。

那是公元212年，也就是司马懿入职的第五年，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曹操自己的暗示，居然有人上表“请求”曹操晋爵国公，并且加封九锡。

曹操心里当然被挠得痒痒，但是在曹操之前被加封九锡的还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王莽，也正因为如此，加封九锡几乎被默认为是篡权的前奏。曹操知道自己这么做舆论上会很不好看，为了检验天下的反应，他先偷偷咨询了一下荀彧。

让曹操没想到的是，荀彧的抗议居然无比激烈。作为曹操的创业伙伴、资深谋士兼好朋友，荀彧一点面子都不给，指着曹操的鼻子教育道：“你身为汉朝的臣子，应该全心全意为大汉王朝服务，虚心地收敛自己的权力。你现在这样做，根本就是小人嘴脸！”（本兴义兵以匡朝宁国，秉忠贞之诚，守退让之实；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怒了。倒不是因为荀彧说话不给他面子，而是因为他不能忍受在这样的时刻，自己麾下最核心的谋士居然发出如此不和谐的声音。

这不是普通的意见争论，而是基本路线的分歧，在这样的问题上如果不能站在曹操这一边，就只能站到死亡的那一边去，即使是荀彧也不例外。

或者说，正因为是荀彧所以更不能例外。在曹操最信任的位置上，荀彧做了最不该做的事情。

不久之后，荀彧收到了一份来自曹操的礼物——一盒食物。可是打开之后，荀彧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

这是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曹操什么都没说，但荀彧却什么都听懂了。当天晚上，荀彧服毒自尽。

一代名士就此陨落。

在荀彧死后的许多年以后，司马懿还是常常会想起这个走路步步留香的优雅男人，“不管是从书里读到还是亲眼所见，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一个像荀令君那样的贤才啊”（书传远事，吾自耳目所从闻见，逮百数十年间，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惋惜之余，司马懿更加低调、更加内敛，恨不得把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扑到工作上，但又小心翼翼地把每件事情都做得看上去无比平庸。

这段时间里，司马懿一直以庸才的面貌示人。不要以为做庸才容易，让一个天才收敛锋芒本身已经很难，而每件事情都要做到不好不坏恰好在平庸线上徘徊，更是难上加难。

和所有庸才一样，司马懿熬着年龄中规中矩地升职：先是升为黄门侍郎，然后转议郎，再进入丞相东曹属，最后做到主簿。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司马懿最终会停留在某个不高不低的职位上，然后坐等退休。

当然，司马懿相信自己的人生轨迹不会如此平庸，他可以等，等到曹操的时代结束，就是他大展宏图的时候（说得通俗点就是他在等曹操赶紧死）。

急着露脸，一不小心会露了屁股

从建安八年到建安十五年，又是七年过去了，上个七年司马懿在装病猫，这个七年司马懿在装乌龟，总之伪装成各种无害的小动物。

建安十九年，小动物司马懿迎来了一件大事：他奉命参加随军讨伐割据汉中的军阀张鲁。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参加军事行动。

汉中是益州北进中原的门户，也是中原压制益州的桥头堡，不管对当时割据益州的刘备还是雄踞北方的曹操来说，战略位置都极为重要。

汉中的张鲁并不是一个难缠的对手，真正难缠的是汉中复杂的地形。在北方大平原上驰骋多年的曹军发现自己完全适应不了南方的崇山峻岭，在阳平关前连连吃瘪，最后连粮食补给都跟不上了。

曹操叹了口气，下令撤退。

这时候的曹操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冒险家，年纪大了，有家有业了，做事情开始保守起来了。

不光是曹操，整个曹营老班底都已经暮气沉沉，不怎么愿意做事、愿意冒险了。所以当撤退令下达的时候，没有人阻挠，大家默默地拔营、收旗，井然有序地准备撤退。

不过曹营里并不是没有充满冒险精神的年轻人，在撤退的过程中，一个年轻的谋士意识到了曹操的战术太过于保守、求稳，很有可能会让千载难逢的战机从手中溜走，于是，他决定去找曹操说明白。

这个人不是司马懿，他的名字叫刘晔，曹营第二代谋士中的佼佼者。

刘晔的人生履历跟荀彧、荀攸、司马懿这些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不一样，他从小是个问题少年，暴力倾向极为明显。

刘晔的老妈在他七岁的时候过世。这位老妈也是个猛妈，在临死前她一直拉着刘晔的手，对刘晔说：“你老爸刘普的小老婆不是个好东西，等你长大后一定要替我杀了她。”

如此彪悍的临终遗言，每每让读史之人虎躯一震：这样的老娘教育出来的小刘晔，必然不是盏省油的灯。

果然，刘晔忍了整整五年，到十三岁那年觉得自己体格足够健壮了，提着宝剑，红着眼睛找到哥哥刘焕说：“老哥，母亲的临终遗言，我看现在咱们可以执行了。”刘老哥望着杀气腾腾的老弟吓了一跳，机械地点点头说：“那好吧……”

话音未落，小刘晔就冲进屋子把小老婆（也就是刘晔的小妈）剁了，然后把小妈的脑袋割下来，送到母亲坟前祭奠。

这么大的事儿当然瞒不过老爸刘普，刘普暴当场跳如雷，让人把刘晔捆得跟粽子一样送到自己面前。

“小畜生，你可知罪！”刘普鼻子里都能喷出火来。

刘晔虽然被捆成了粽子，但是依然不亢不卑地回答说：“老爹，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这是我老妈的遗愿，我不敢不替她完成！”

刘普一听，觉得这小子确实挺不简单，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妾破坏父子之情，于是就再没追究过这件事情。

从此以后，刘晔的暴力倾向更加一发不可收拾，二十几岁的时候，又干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当时扬州地区有一个反革命集团头子叫郑宝，郑宝眼见自己的反革命组织欣欣向荣，头脑发热，打算跑到江南去过把割据一方的瘾。于是，他来找刘晔希望刘晔能做他的谋主。

刘晔出身世家大族，怎么可能给反革命组织当狗头军师？可是郑宝苦苦相逼，甚至武力威胁，于是刘晔干脆利落地决定……杀了郑宝。

刘晔的办法很老套，设鸿门宴。郑宝果然来赴宴，但是他这个人不太喜欢喝酒，一直按剑而坐，警惕地东张西望，刘晔找来的几个杀手根本没机会下手。

刘晔不停地使眼色，都快青光眼了也不见杀手们动手。他当场暴怒，“嗖”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郑宝面前，一剑砍死郑宝，亲自把脑袋割了下来。

刘晔的杀手和郑宝的保镖们瞬间都看傻了——见过鸿门宴，却没见过这么亲力亲为的“项羽”。

到这里还没完，郑宝死了，但他的反革命组织还在。刘晔一不做二不休，带上几个随从跑到郑宝反革命集团总部大门口，把渠帅（郑宝的反革命集团已经有类似于黄巾军的军事化编制了）喊出来当面一顿神侃，竟然活活把郑宝反革命集团……侃投降了！

根据史书记载，这帮反革命分子纷纷“叩头开门内（通‘纳’）晔”，还“推晔为主”。刘晔一顿砍加上一顿侃，居然从此成了拥兵一方的草头王。

刘晔就是这样一个少年，敢做敢拼，活力四射，给老气横秋的曹营注入了新鲜活力。

当得知曹操开始撤退的时候，正在后方督军的刘晔仔细观察着汉中守军的反应。他发现这些守军既没有派出游骑尾随侦察，也没有组织精锐部队骚扰追击，甚至没有借此机会巩固防线，相反，这些守军似乎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混乱之中。

一个细节印证了刘晔的猜测：在撤退过程中，几股迷路的曹军不小心进入汉中守军的营地，发生了小规模的军事冲突，汉中守军居然一触即溃。

刘晔立刻做出判断：张鲁军已经陷入了“击退曹军”的狂欢中，军纪崩溃了。于是快马加鞭冲到前军中军帐，拜见曹操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不赶紧趁机攻打！？”

曹操也不怪罪刘晔的无理，摸着胡子笑盈盈地示意他说下去。刘晔喘了口气，把自己在后军的所见所闻详细报告给曹操。

“张鲁不过仗着阳平天险苟延残喘而已，如果我们全力攻打，他是撑不了多久的。千万不能前功尽弃啊！”

曹操一听，觉得很有道理，召集前线的哨探负责人核实了刘晔的情报后，曹操毅然决定：后军变前军，向着阳平关发起进攻！

果然不出刘晔所料，曹操退兵后，汉中守军就像泄了气的皮球，军纪松弛得无以复加，面对去而复返的曹操，顿时兵败如山倒，曹操乘胜追击，攻克了汉中全境，收降了张鲁。

此战，刘晔立下首功。

司马懿呢？司马懿啥都没干。冷眼看着刘晔大出风头。曹操说进攻，他就埋头草拟进攻的文件；曹操说撤退，他就埋头草拟撤退的文件，坚持“两不出原则”（不出岔子，不出风头），所以整个汉中战役下来，基本没他什么事儿。

打下汉中之后，就应该以此为跳板攻打西川——这几乎属于历史程式了，可就在这时，曹操身上的暮气再一次发作，他不想打西川了。

当曹操流露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司马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了，太出风头固然是不对的，但身为谋士却不出谋划策就是渎职，属于“出岔子”范畴，不符合“两不出原则”的指导精神。

说点什么好呢？说点大家都知道的，就算我不说别人也会说的话吧。

于是，司马懿向曹操进谏：“刘备靠着巧取豪夺把刘璋的地盘骗过来，现在人心还没有归附，刘备却又要去为荆州的事儿奔走，这实在是我们的好机会啊。我们刚刚打下汉中，把益州吓得不轻，趁此机会进兵，益州立刻就瓦解了。无论从哪方面讲，我们都不该错过这次机会。”

最后，司马懿又用一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作为本段论述的结尾：“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们既不违背时势，也不错过时势啊。”

曹操听了点点头。他早就知道这些话肯定会有人跟他说，所以抛出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这么朗朗上口的话，肯定是先打过腹稿。

司马懿一听，果然，对曹操来说这段话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对自己来说，总算完成了出谋划策的任务，司马懿长出一口气，不再说话了。

其他曹营老将也不想说话，四川这个破地方又潮湿又泥泞，还有蛇，大家都是有家有业的人，早就想回家抱老婆了。

只有刘晔大声反对：“主公，你凭借五千步兵起家诛杀董卓，接着北破袁绍，南征刘表，威震天下，现在攻克了汉中，蜀人已经闻风丧胆，不堪一击了！”

这段话和司马懿的后半段话也没什么区别，曹操听了不为所动。

刘晔继续说：“刘备刚占领蜀地没几天，人心还没有归附，这正是攻打刘备的最佳时机啊！”

这段话和司马懿的前半段话也没什么区别，曹操听了还是不为所动。

刘晔一咬牙，又接着说：“刘备，是人中之杰，如果我们错过这次机会，刘备有诸葛亮为他治理蜀地，有关羽、张飞为他镇守四方，再加上蜀地险要的地形，我们就彻底拿刘备没办法了！”

展示诱惑不如展示恐惧，刘晔的威胁让曹操沉吟了一小会儿。但也只是一小会儿，史载“太祖不从”，曹操短时间内很难再想出一句像“人苦无足，既得陇右，复欲得蜀”这么有文采的话，于是只是摇摇头，摆摆手，表示不同意。

刘晔气得直跺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司马懿任由刘晔表演，不置一词。

就在退军七天后，曹操收到了来自蜀地的消息，据说曹操攻克汉中的那几天，蜀中一天至少要爆发数十起群体性事件，刘备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也没能把这种不安情绪彻底控制住。

得到这个消息后，曹操又找来了刘晔，问：“你看现在去打蜀地还来得及吗？”

刘晔心说早干吗去了，现在才后悔？来不及了。心里是这么想的，刘晔嘴上也是这么说的：“现在蜀地已经安定，要去攻打恐怕来不及了。”

曹操后悔得一把一把薅头发。刘晔自我感觉良好地站在一边，心里暗自美道：“看我料事如神吧？就算郭嘉、贾诩、荀攸年轻的时候也没我这么聪明吧？”

司马懿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眼旁观。他承认刘晔很聪明，比自己更聪明，但是刘晔的聪明太过于外露。

“这个人有智谋却没有韬略，会是个好参谋但永远只能当个参谋。”司马懿迅速给刘晔定了性，并且不无恶意地想着，“这家伙迟早死在他的聪明脑瓜上”。

第三章  低调站队伍，把筹码押在下一个时代

最合适的人并不等于最得宠的人

当司马懿奉行“两不出原则”战战兢兢过日子的同时，还有一个比他更郁闷的人，那就是曹丕。

曹操的大儿子曹昂死于宛城之战，曹丕就成了曹操的嫡长子，按照中国立长立嫡的传统，无论如何他都应该是曹操的合法继承人。

可偏偏曹操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从来没想过立长或是立嫡，他的一贯原则是：我觉得谁行，谁就上。换句话说，就是曹操最宠爱哪个儿子，就把江山交给哪个儿子。

曹操最中意的接班人是小儿子曹冲。

曹冲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家喻户晓的“曹冲称象”的故事足以说明这一点），如果仅仅是聪明还不足以惹曹操如此喜欢，最关键的是，曹冲还有一颗善良的心，而且擅长用自己的聪明去帮助别人。

有一次，曹操最心爱的一副马鞍在仓库里被老鼠啃了，仓库管理员吓得半死，打算把自己捆起来去请罪，但还是担心自己“罪大恶极”，就算自首也难逃一死。正好这事儿被曹冲知道了，曹冲安慰小管理员：“叔，别怕，给我三天时间，我保证你一点事儿都没有。”听了曹冲的话，小管理员立刻安心了，有小公子说情，自己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不过小管理员奇怪的是，为什么要他等三天？

其实曹冲根本没打算开口给小管理员求情，因为小家伙有一个更聪明的方法。

第二天，曹冲拿了一把刀子，把自己的衣服捅了一个洞，然后做出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游荡到父亲面前，说：“老爸，我衣服被老鼠咬了，听说这样很不吉利呢！”曹操当然要安慰自己的小心肝儿：“那都是瞎说，衣服被咬了屁大的事儿，别往心里去。”

三天后，仓库管理员按照曹冲的吩咐把马鞍的事儿禀报给曹操了，曹操前不久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衣服被咬了屁大的事儿”，这会儿也不好出尔反尔，于是满不在乎地说：“我儿子的衣服放在身边都被老鼠咬了，更何况仓库里的马鞍，算了算了。”

等小管理员千恩万谢地告退后，曹操突然回过神来，明白了曹冲的用心，又是骄傲又是感动，心里美滋滋的。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不止一次，根据历史记载，曹冲用自己的机智至少救下过十多个因为一点小错误差点被处死的人。每次说起这些事情，曹操得意得胡子都会抖起来。

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公元208年，聪明又善良的曹冲居然生病夭折了。史载曹冲死后，曹操十分伤心地说：“冲儿死了是我的不幸，却是你们这帮人的幸运啊。”（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

历史没有记载这话是对谁说的，但是我们都知道“汝曹”指的是谁：曹丕、曹植和曹彰。这三人都是曹操正妻卞夫人所生的嫡子。曹冲死后，这三个人成了竞争世子宝座的种子选手。

首先被淘汰出局的是曹彰。

曹彰这个人在曹操的儿子当中也是很优秀的。他有个显著的特点：胡子是黄的，所以曹操经常叫他“黄须儿”。他武艺高强，擅长用兵，非但每次打仗都能凯旋，而且还经常给曹操出谋划策。

但曹彰有个最大的问题：不读书，有勇无谋。曹操自己是个爱读书的人，曾经教导曹彰，说：“你是我们曹家的子弟，不要把自己等同于一般大老粗，不读书怎么行呢？”然后开一个书单，说：“你先去读读诗和书吧。”

曹彰很不爽，出门就跟哥们儿吐槽：大男人就该像卫青、霍去病一样建功立业，读什么破书？！难道要当博士？（丈夫一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耳，何能作博士邪）

对此，曹操有些不满意，毕竟打仗和治国是两码事儿。而接下来的一次谈话，更是断送了曹彰成为世子的可能性。

这是一次关于志向的谈话，曹操问他的几个儿子：“你们都有些什么志向？拿出来说说吧。”曹彰想都不想就率先举手发言了：“报告老爸，我想当个将军！”曹操一听暗自摇头，虽然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可问题是曹彰不是士兵，他是曹操的儿子，曹操家业潜在的继承人。曹操有点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问：“那你打算怎么当将军？”曹彰“嗖”地一下站起来，大声说：“披坚执锐，临危不惧，身先士卒，赏罚分明。”

曹操听后一愣神，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曹彰基本算是退出世子争霸赛了。

比起曹彰，曹操更喜欢曹植。

曹植也很聪明，一点不比曹冲差，是个率性而为的文艺小青年，很对曹操的脾气，在曹植身上，曹操总能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曹植文采出众，才高八斗（曹植恰好是这个成语的主角）。曹操曾经看过曹植写的文章，惊喜地问他：“你这是找人代写的吧？”（汝倩人耶）曹植很不服气地回答：“我出口成章，下笔成文，哪里用找枪手，不信你考考我！”（言出为论，下笔成文，愿当面试，奈何倩人）

曹操毫不掩饰自己对曹植的偏爱。公元211年，曹操借汉献帝的名义封曹植为平原侯，三年后又改封为临淄侯。

而且曹操屡次暗示要立曹植为世子，最明显的一次是公元214年，曹操南征孙权，居然让曹植留守邺城——这是世子才有的权力。大军临行前，曹操拍着曹植的肩膀说：“当年我做顿丘令的时候才才二十三，从那时候起我做的每一件事情就没有让自己后悔过。今年你也二十三岁了，你可要努力向你老爸学习哦。”

听到这句话，在场所有人都嘶了一口冷气，“这暗示也太明显了吧”？大家一边假装没听懂曹操的话外音，一边同情地看着边上脸都有点发绿的曹丕。

曹丕当然心急如焚。因为曹丕知道，论文才三弟曹植甩自己八条街，论勇武自己连二弟的背影都看不到，除了嫡长子的身份，自己似乎没有特别能拿得出手的优势——可是嫡长子的身份在父亲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为此曹丕很自卑，这直接体现为，曹丕热爱上了吹牛这一运动。

只要有机会，曹丕都会吹嘘自己一番，在别人虚拟的崇拜中抚慰自己柔弱的内心。比如某一次跟荀彧聊天的时候，荀彧跟曹丕客气了一句：“我听说你能左右开弓，这实在是很了不起啊。”其实左右开弓有什么了不起的，史载曹彰左右开弓，射中百步之外的头发都没问题。

但是曹丕听着心里无比舒坦，接着就开始吹牛皮：“何止！你是没见过我从背后射箭，用嘴巴射箭，在马上腾、挪、闪、跃用各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射箭呢。”荀彧心说这牛皮吹过了吧，当我没学过射箭啊？但还是很给面子地呵呵一笑：“哇，这么厉害！”听到荀彧的夸奖，曹丕更得意了，大嘴巴继续放炮：“那有啥，即便是百发百中，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荀叔你是不知道，真正的高手，得像我这样，不管是在平原上奔驰还是在山地草场纵马，不管是狡猾的兔子还是翱翔的老鹰，在我面前一个都跑不了，一箭一个透明窟窿，可牛了！”

这牛皮吹得，连荀彧都不知道怎么接茬了，好在一个叫张京的军祭酒回头拉着荀彧的手说了句：“厉害啊厉害！”算是给解了围。

说实话，其实曹丕并不需要太过于自卑，尽管他打仗不如曹彰，写诗不如曹植，尽管他不如这几个弟弟那么得宠，但是站在历史的高度看，曹丕是这几个兄弟中最适合当太子的人。

曹丕是长子，看着曹操一路打天下，见识过创业的艰辛，而且他从小就生活在几个弟弟的阴影下，时刻都关注着自己的一言一行。他必须长期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在父亲面前做得乖巧些，不遗余力地巴结父亲周围的谋士——长期的压抑势必会造成人性的扭曲，但也让曹丕变得更有城府。

比起有勇无谋的莽夫，或者率真任性的浪漫主义诗人，心机重的实用主义者曹丕更适合国家统治者的位置。

不过话又说话来，合适又有什么用？曹操不喜欢他，就是不喜欢！曹丕心里很着急。

派系之争：站队要低调，立场要坚定

司马懿跟曹丕一样着急，他现在早已不担任文学掾了，但和曹丕依然保持着亲密关系。司马懿知道在曹操的时代自己不可能有大作为，他把所有的宝都押在了嫡长子曹丕身上，所以他绝不能放任曹丕在这场夺嗣之战中败落。

从一开始司马懿就把自己绑上了曹丕的战车，虽然在曹操面前司马懿永远是人畜无害的模样，但在曹操背后，司马懿的真实身份是曹丕集团的核心智囊，一直为曹丕出谋划策。

忙着站队伍的人当然不止司马懿一个人。经过一番艰难的抉择，曹丕和曹植身边各自聚集了一批朝臣，斗争渐渐浮出水面。

曹丕集团的核心成员是被称为“太子四友”的司马懿、陈群、吴质、朱铄四人。

这四个人都不是一般人物。

吴质，兖州济阴人，是太子四友中最聪明的人，曹丕首席谋士，在夺嗣之战中，曹丕的许多计谋都是来自于吴质。

不过和所有聪明人一样，吴质最大的毛病就是思维太活跃，想一出是一出，高智商，低情商。

一个发生在几年后的故事最能反映吴质低劣的情商：公元220年，吴质和朱铄以及当时的上将军曹真一起吃饭。酒至半酣，吴质就开始发人来疯了，居然现场排了一出关于胖子和瘦子的戏文，嘲笑曹真长得肥，朱铄长得太瘦。

曹真当场就发飙了，拔出剑指着吴质鼻子骂：“你小子活腻味了吧！”一时剑拔弩张。老将曹洪连忙起来打圆场，对吴质说：“小吴啊，你这样就过分了吧，如果你的戏文里一定要把胖子说成是曹真，那就该把那个瘦子说成是你自己，这样好歹说得过去些。”

谁料吴质一点面子都不给，绕开曹洪指着曹真鼻子骂：“你个小瘪三不过是一块烂肉而已，我吴质吞你不用摇喉，嚼你也不用摇牙，你嚣张个屁！”

连朱铄都看不下去了：“都别吵了！”拔出宝剑一剑砍在地上划出一道火花。

看着朱铄杀气腾腾的样子，吴质这才安静下来。

这就是吴质的情商水平，虽然吴质计谋多端，但毕竟太过张扬，曹丕还需要一些老成持重的人。

陈群就是这种人。

陈群，字长文，颍川许昌人，汝颍士族集团的领袖人物。和汝颍集团的另一位领袖荀彧一样，陈群也是以看人精准、判断力强著称于世。

陈群最早是给刘备打工的，当年陶谦把徐州让给刘备，刘备乐呵呵地打算去接管的时候，陈群就告诫刘备：“将军往东边发展，袁术肯定会跟你翻脸，到时候吕布暗袭将军后方，那就算将军得到了徐州，最终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刘备当然听不进去，徐州那么大一块香馍馍，谁舍得拒绝啊？

果然没多久，刘备就被袁术和吕布两人合并打败了，这时候，他才后悔当初没听陈群的话。

吴质的诡计多端，加上陈群的精准判断，真是完美的组合。

而司马懿最擅长的是深谋远虑。他没有吴质那么机灵，但是想问题永远比常人更深远。如果说吴质能够帮曹丕走出最漂亮的一步，而司马懿则能告诉曹丕，接下来的十步应该怎么走。

太子四友中的最后一个人是朱铄，此人留下的史料极少，我们对他了解不多，但是从吴质的那个故事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他应该是一个懂得掌控全局的人物。

这四个人当中除了吴质略显张扬之外，其他几个人都很低调，尤其是司马懿。实在很难承认他是曹丕的党羽，史书中没有记载他与争储之事一字，我们只知道他一直在帮助曹丕出谋划策，但具体做了什么没人能看到。

这就是司马懿想要的效果，派系斗争是官场上危险的游戏，一不小心就会翻船，但是想在派系之外独善其身基本上属于痴人说梦，这样的人就算不被两个派系当作共同敌人，也会被两个派系同时当作墙头草，永无出头之日。

不过司马懿知道，曹丕本人并不想大张旗鼓地拉帮结派，他只希望获得司马懿等文臣实际上的效忠。所以司马懿选择了一种最聪明的方法：对于曹丕，司马的立场绝对坚定，但是对于曹丕以外的人，他的行事能低调就低调。

只要曹丕知道司马懿是自己人就够了，而且司马懿也希望只有曹丕知道他是自己人。

除了与四位核心智囊保持亲密关系外，曹丕一直以来对老一代的文臣是礼遇有加，再加上嫡长子身份优势，曹丕拉拢了荀彧、荀攸、贾诩、崔琰、毛玠、邢颙等一大批说话有分量的集团外围成员。

反观曹植集团，就给人一种杂牌军的感觉了。

曹植集团的核心成员主要是三个人：丁仪、丁廙兄弟和杨修。这三个人有个共通点：都很有才而且性格乖张。

丁仪兄弟在当时是人气极高的名士，之所以我们现在没多少人认识，是因为一件听上去很无耻的事情：陈寿在写《三国志》的时候曾经向丁仪的儿子索取贿赂，声称给他千斛米，他就给丁仪立传，否则，哼哼……

丁仪的儿子很有骨气，坚决不肯贿赂陈寿，于是陈寿很讲信用地没有把丁仪写进《三国志》。

幸好我们还能从其他只言片语的材料中了解一些丁仪的信息，至少我们知道，丁仪之所以投入曹植集团，是因为跟曹丕有“夺妻之恨”。

丁仪的父亲丁冲跟曹操关系很好，于是曹操想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丁仪。但是曹丕不同意，说丁仪瞎了一只眼睛，跟夏侯惇似的，怎么能把妹妹嫁给一个独眼龙呢？不如嫁给夏侯懋吧。曹操觉得有道理，丁仪不知不觉中被夏侯懋抢走了当驸马爷的机会。

如果一直是暗箱操作那也就罢了，关键是这事儿居然让丁仪知道了。

原来，有一次曹操见到丁仪，跟他聊天的时候发现小伙子真心有才，当场懊悔不迭：“丁仪你可太有才了，像你这种人别说是独眼龙，就算是两只眼睛全瞎了，把我女儿嫁给你也不吃亏！丕儿坑我啊！”曹操当时肯定肠子都悔青了，否则不会失态到把这么得罪人的话当着丁仪的面说出来。

果然，听说此事后，丁仪嘴上不说，但心里这梁子就算结下了，所以后来曹植稍稍表示了一下结交的意思，丁仪兄弟就扑到曹植怀里去了。

曹植集团的另一个核心智囊杨修名气就大多了。

杨修一直以聪明著称，曹植也是个聪明人，所以觉得杨修很对自己胃口，经常给杨修写信，杨修也总是及时回信，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

但是杨修这个人很会来事儿，跟谁都合得来，跟谁关系都特别好，很难说他是全心全意把自己绑在曹植战车上的。

丁仪兄弟和杨修三人构成了曹植集团的核心智囊，这三个人跟曹植非常像——曹植也是个张扬而且有才的人，所以他们非常合得来。曹植就是这么个率性的人，跟自己合不来的人，他都懒得去相处。

当初曹操亲自把邢颙拨给曹植当属官，希望邢颙能够成为曹植的羽翼。但是邢颙这个人文章写得一般，脾气却不太好，老是给曹植提意见，曹植很不喜欢他，反倒是跟建安七子中的刘桢打得火热（又是个文采出众的人物）。就连刘桢都觉得曹植做得有点过了，写信劝他说：“邢颙是个少有的人才，待遇却比我还差，这让我实在是很过意不去，希望你能考虑一下。”

当然，曹植没听，他讨厌跟自己性格不合的人。

当时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正在担任曹植的文学掾，但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司马家族出来的人，一个个都是扑克脸，怎么可能跟曹植合得来？所以没过多久，曹植就找了个理由把司马孚撵走了。

也就是说，曹植身边，聚集着整个曹魏最聪明、最有才华，也最张扬、最意气用事的人，但绝不是最精明、最能干、最有城府、最有话语权的人。

把两个团队放在一起，高下立判：曹丕集团是一支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目的性极强的竞选团，反观曹植集团——更像是个文学社或者摇滚乐队，而不是一个政治集团。

聪明人总是栽在聪明这把双刃剑上

总体来说，曹丕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不如曹植，但是在司马懿等一批谋臣的统筹谋划下，曹丕正在拉平与曹植的差距，而曹植自己，居然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掉起了链子。

事情是这样的，曹操经常会召见曹植和曹丕一起探讨国家大事，一方面是希望两个儿子能从自己身上学点东西，一方面也算是考察。几次探讨下来，曹植本人到没觉得什么，杨修却很着急，觉得曹植的政治水平太低了，总是踩不到曹操的节拍上，根本比不上曹丕。

杨修决定给曹植打个底稿，以后他们爷俩探讨的时候，让曹植按照底稿念就行了。曹植对此很不以为然，他是去跟老爸探讨，又不是去演讲——有互动的，怎么念底稿啊？

杨修神秘莫测地一笑：“这你甭管，你就瞧好吧。”

没过几天，一份厚厚的底稿出现在曹植手上。曹植一看，杨修非但写了他自己应该说什么，还把曹操可能会问的问题都列了出来，连顺序都标注出来了，曹植只要照着杨修写的答案念就行了。

太假了吧？曹植知道杨修很聪明，但这猜题本事也逆天了！曹植狐疑地望着杨修，杨修只是笑而不语。

当曹操再次召见的时候，曹植已经把杨修的底稿背得滚瓜烂熟，滔滔不绝地讲了小半天，曹植一边讲一边观察曹操的表情：“嗯，看上去父亲确实比以前要更满意些。”曹植心里也很满意，但也有点小紧张，不知道如何应对接下来的答辩，杨德祖真能把父亲的心思猜得那么准吗？曹植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曹操开始提问的时候，曹植才惊讶得眼珠子都要爆出来，居然和杨修猜测的一模一样！

于是，曹植想都不想就背出了答案，接下来曹操又提了几个问题，曹植都学会抢答了，而且每次都回答得条理清晰、立意深刻。

曹操混了这么多年社会，吃的盐比曹植吃的饭还多，一下子就看出了猫腻，逼问曹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曹植一开始还百般抵赖，但要说耍无赖谁耍得过曹操？几个回合下来，曹植就老老实实地交代了。

曹操听了恨得牙痒痒，好你个杨修，敢擅自揣摩我的想法，还教坏我的宝贝儿子！咬牙切齿之余，曹操又拿余光瞥了曹植一眼，叹了口气：“但你小子也确实不争气。”

这次事件让曹操有点小小的失望，但曹操没有停止对两个儿子的考察。某天，他又出了个题目：他让曹植和曹丕各自想办法走出城门。与此同时，曹操又密令邺城的守城卒决不能放两人出城。

曹丕一到城门口就被拦住了，好说歹说都出不了门，垂头丧气地回去了。刚回到家，就听说弟弟曹植也被挡在城门口，但是他说了一句：“我奉魏王命出城，你敢拦我就是抗旨。”然后一剑就把守门卒劈了，大摇大摆出了城。

听到这个消息曹丕直抠头皮：我当时怎么想不到这个主意！

在一旁的陈群淡淡一笑：“恐怕这个主意不是临淄侯自己能想出来的吧？”

“哦？”曹丕停止抓头发，把脸转向陈群，“我们事先根本不知道老爸会密令守门卒挡住大门，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和我老弟身边都只有几个侍从而已。不是我老弟想出来的，难道是那些侍从想的？”

“当然不可能。”陈群发挥看人准的特长继续分析，“给临淄侯出主意的人当时肯定不会在身边，也就是说这个人从一开始就猜到丞相会在守门卒上出幺蛾子。当今天下，能够把魏王心思猜得那么透彻的人，恐怕只有……”

“杨修杨德祖！”朱铄插嘴说。

“没错。”司马懿刚刚结束沉思，也加入了对话，“杨修这个人的确很聪明，这件事情干得漂亮，但也办得很蠢。所以说看上去是临淄侯赢了这一局，但实际上，赢的却是咱们。”

“啊，我们赢了？”在这场智力风暴中，曹丕明显跟不上思路了。

司马懿高深莫测地说了一句话：“干预王者家事，私自揣摩上意——这个罪名可不小啊！”

“啊？”曹丕还是一头雾水，吴质已经站起身来，“仲达兄与我所见略同，我在朝中朋友最多，这事儿交给我去办。”说完，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接着，司马懿、陈群、朱铄也相继告辞，留下曹丕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干坐着。

没过几天，曹操就通过“可靠渠道”了解到，曹植杀人出城的计策是杨修教的，“消息灵通人士”绘声绘色地告诉曹操，当时曹植接受了王命刚要出发，杨修就把他拉到一边，说：“我估计魏王会在城门口出点幺蛾子，到时候守门人不让你出去的话，你就说奉王命，然后砍了他。”

听到这个消息，曹操眯起了眼睛，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杨修！”

杨修打了个喷嚏。

也许是感冒了，这几天他打了很多喷嚏。他有点想不明白，自己的计谋明明成功了，为什么魏王对曹植的印象反而变差了。

“看来五官中郎将府中也有高人啊。”杨修捋着胡子想，“我得去打探打探。”

平素行事高调的吴质很快就被盯上了，杨修从线人那里得知，曹丕隔三差五都会把吴质藏在一辆装竹篾筐的货车里运进府中，两人一聊就是一整天。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杨修用脚指头都能猜出来。

杨修立刻给曹操打了小报告。太子四友在公开场合偶尔聚一聚也就算了，在立储的节骨眼上，这么频繁地把人叫去，还那么鬼鬼祟祟，曹丕到底在图谋什么……这事儿让魏王自己去琢磨吧。

曹丕听说这件事情后急得团团转，连忙问吴质应该怎么办。吴质一笑：“杨修啊杨修，你这是撞到我枪口上来了，揣摩人心你比我强，阴谋诡计我甩你八条街。”当下给曹丕出主意，“咱们只需如此如此。”曹丕听了喜得手舞足蹈。

几天后，又是一辆装竹篾筐的货车要驶进五官中郎将府，杨修听说之后立刻去找曹操：“丞相！丞相！还记得我那天说的吴质那事儿吗？那小子又藏在货车里马上就要进五官中郎将府了！您快去看看！”

曹操对这种事情很生气——任何一个领导对下属拉帮结派都会很生气——于是派出侍卫截住了杨修指认的那辆货车。

结果，货车上除了竹篾筐还是竹篾筐，哪里有什么吴质的影子？侍卫回禀之后曹操脸都气绿了：“杨修你这是在挑拨离间还是在逗我玩！？”吓得杨修屁滚尿流，连连磕头求饶。

看到杨修像霜打的茄子一样从王府出来，吴质嘴角扬起得意的微笑：跟我玩？你还太嫩。

第二天，吴质又躲在货车里被拉进曹丕家里，杨修琢磨了一晚上也算把事情琢磨明白了，虽然明知道今天这辆车里肯定能搜到吴质，但他打死都不敢再打小报告了。

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司马懿等高参基本上摸清了曹植集团的套路：无非是靠曹植的文才和杨修的聪明。现在聪明的杨修基本报废了，只剩下曹植的文才不好对付。

不过高参们自然有办法。

有一次曹操要出征，曹丕和曹植照例要去参加欢送会。一听说这事儿曹丕就头疼，他知道这种欢送会根本就是曹植一个人的秀场，到时候他肯定又是出口成章，说的比唱的好听，把老爸美得屁颠屁颠。而自己说出来的话要高度没高度，要文采没文采，别说曹操不爱听，连他自己都不乐意说。

果然，欢送会那天，曹植发表了声情并茂的送别演说，口吐莲花，天花乱坠，顿时把全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曹操听了也挺开心。

曹丕听了很不开心，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当时在场的吴质见状，走上前偷偷对曹丕说：“咱们说话没他漂亮，干脆就别说了，到时候你使劲儿哭就行，记住，要哭得真挚，要哭得动情，要哭得梨花带雨。”

曹丕一听，豁然开朗。与其跟曹植的特长硬碰硬死磕，不如用自己的长处去对付曹植的短处。

曹植的长处是什么？才思敏捷、出口成章，说的能比唱的好。曹丕的长处是什么？心机重，城府深，装的能比真的像。

就这么定了。等曹植终于结束演讲，掌声落下，轮到曹丕去告别了，曹丕一个字都不说，小声抽噎起来。演着演着，他想到这些年来受的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啪啪往下落，终于演化成号啕大哭。

在场的其他人哪知道曹丕的真实想法，以为是舍不得曹操，替曹操担心，唏嘘不已，纷纷抹起了眼泪。而曹操早已被感动得说不出话。

那一瞬间，曹操突然觉得曹植特矫情，这种场合下居然还能说出这么漂亮的话来，还抢老子的风头，哪有二儿子曹丕真诚、懂事！

从此以后，曹丕找到了对付曹植漂亮文采的方法：真诚（其实是假装真诚）。

连续几个回合较量下来，曹植集团完败，曹植的首席智囊杨修被彻底打残，而曹植本人，在曹操心目中的良好形象也被打了一个折扣。

曹丕翻盘在望。

“天下第一毒士”出手定乾坤

公元216年，曹操被册封为魏王，立储这件事情拖不下去了。

眼看曹操还没有动作，一直作为曹丕外围啦啦队的文臣们开始发难了。老臣毛玠第一个上密奏，对曹操说：“当年袁绍之所以灭亡，就是因为继承人的问题没处理好，废立太子这种事情，一定要谨慎。”

毛玠的潜台词很明确：你曹操不就是在想废长立幼的事儿吗？想想袁绍的前车之鉴吧。赶紧把曹丕的世子地位确立下来，对你自己，对曹丕，还有对曹植都没有坏处。

曹操当然知道毛玠的意思，尽管在司马懿等高参的努力下，曹丕的形象已经有了很大的改观，但曹操心底里还是偏向于曹植多一些。

他决定再听听其他文臣的意见。这次他问的人是邢颙。邢颙是曹植的家丞，但是曹植不喜欢他，邢颙也不喜欢曹植，所以他的回答和毛玠如出一辙：“大王，废长立幼，这是被历史证明的取祸之道啊。”

在曹操心目中，邢颙还算是曹植的人，想不到居然连他都这么说了，曹操感觉自己连个帮忙造势的人都找不到。

曹操当然不可能找到，曹丕布局了那么久，已经把大部分有话语权的文臣收入囊中。

除了邢颙之外，曹操还同时秘密咨询了崔琰——就是当年说司马懿的成就会超过司马朗的那位帅大叔。

崔琰的反应出乎曹操的意料。

在收到曹操私信后，崔琰一言不发地跑回了家。曹操还在纳闷儿怎么回事，第二天开大会的时候，崔琰居然在大会上以公开发言的形式回答了曹操的问题：“立长不立幼，本来就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况且五官中郎将曹丕同志仁义、孝顺、聪慧、明事理，是继承王爵的法定人选，我崔琰誓死捍卫曹丕将军的合法继承权！”

曹操的脸当场就绿了。不是因为生气崔琰说的话，而是生气他说话的场合。本来是暗箱操作的事情，现在被崔琰这么一搅和，就等于摆到明面上了。

这就逼着曹操不得不做出选择：到底是废长立幼跟整个文官集团对着干，还是按照大家的意思立曹丕当世子，反正这事儿拖是拖不下去了。

曹丕也知道拖不下去了，他心里非常感激崔琰，因为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但是他心里也在打鼓——整个文臣集团都在拼死为我说话，为什么父王还在犹豫？

就在曹丕急得团团转的时候，司马懿想到了能压垮曹操的最后一根稻草：“为什么不去把贾文和争取过来，魏王最终肯定会去找他问策的。”

“对了，还有贾诩！”曹丕眼前豁然一亮。

贾诩在乱世当中展现出来的生存智慧让司马懿都感到不寒而栗。此人先后祸害了汉献帝、李傕、郭汜、张绣，在曹操帐下安了窝，曹操事业越做越大，贾诩做人却越来越低调，最后干脆闭门谢客，躲进自家幽暗的宅子当起了老宅男。

贾诩是曹营第一代人谋士中硕果仅存的佼佼者，代表了一个比文臣集团更有话语权的团体——元老派。

曹丕和元老派之间的关系一直都很好，跟荀彧、荀攸等人都保持着密切的关系，和贾诩关系也不差，“如果能把贾诩和元老派拉到自己这边，那么恐怕老爹也无能为力吧。”曹丕开心地想。

说干就干，曹丕立刻派使者拜访老宅男贾诩。

贾诩打破自己闭门谢客的传统，在幽暗的客厅里接待了曹丕的使者。使者开门见山，向贾诩询问了“自固”之术，换句话说，就是如何保证自己嫡长子的继承权不被剥夺。

贾诩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请你转告将军，将军只需要做事不违法度，做人不违背孝道，修身养性，勤勤恳恳，就可以了。”

贾诩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世上再也找不出这么假大空的套话了。但是听了使者的回报后，曹丕心里却无比激动，因为他真正需要的是贾诩的一个态度，面对自己如此直白露骨的提问，贾诩的不反对态度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支持曹丕。

曹丕乐呵呵地打赏了使者，相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果然，没过多久，曹操召见贾诩了。

贾诩入座后，曹操屏退左右，和曹丕一样开门见山地把立储问题抛了出来。曹操本来以为贾诩说不定会像许多大臣一样长篇大论一番，但出乎意料的是，贾诩居然沉默。

曹操心中窃喜，难道他支持我立曹植吗？怀着这种心态，曹操循循善诱道：“我跟你说你却不回答，这是什么原因呢？”

贾诩连连道歉：“哦，不好意思，刚才在想别的事儿，出神了。”

曹操顿时不痛快了：“在想什么？居然还能出神！”

“我在想，”贾诩猛然抬头，深邃的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我在想袁绍父子、刘表父子。”

袁绍和刘表都因为废长立幼，导致自己死后家业瓦解。这些事情曹操当然知道，别人也跟他说过无数遍了。

曹操叹了一口气，明白了贾诩的意思。和曹丕一样，曹操其实并不关心贾诩说什么，他关心的是贾诩的立场。

到此为止，曹操已经可以确信没有一个人会支持自己废长立幼。而就在此时，曹植又做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情：他居然在皇宫里面驾着马车奔驰，还直接从司马门长驱而出！

司马门是皇宫的外门，根据礼法，除了皇帝，所有人过司马门不能乘车。也就是说，连曹操想过司马门都要下车步行，而曹植居然敢在那种地方“飙车”！

曹操当场震怒，非但杀了曹植的车夫作为惩戒，而且彻底改变了对曹植的态度，逢人就说：“刚开始的时候，我总觉得子建能成大事，但自从司马门‘飙车’之后，我对这小子的看法完全改变了。”

公元217年，曹丕逆袭成功，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世子宝座。

对司马懿来说，这绝对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他很快就能忍出头了。等曹操的时代过去（说难听点就是等曹操死了），司马懿大展宏图的机会终将到来。

越接近胜利，越要小心谨慎

不过以司马懿这种性格的人当然不可能得意忘形，他知道路还很长，他的前途是和曹丕绑在一起的，只要曹操一天没死，曹丕的世子地位就不算稳坐钓鱼台。

曹丕也有同样的想法。

在世子的宝座上他一刻都没有松懈，努力地巩固着自己的地位，其中一种方法就是更加努力地吹牛。现在的他，文依然不如曹植，武依然不如曹彰，但他的优势很明显：当上世子之后的曹丕有了更高的吹牛平台，可以让更多人听到自己吹牛。吹着吹着，假牛就变成真的了。

拉起世子这张虎皮作大旗，曹丕聚集了一大批文人，集体创作了一本文学专著《典论》，当然，版权和署名权都归曹丕所有。这本包含二十二篇的大部头（在当时的标准看来）著作，后来大都亡佚，只存《自叙》《论文》《论方术》三篇流传到今天，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典论?论文》，但是最能表现曹丕当时心理的，毫无疑问应该是《典论?自叙》，这一节自传可以看作曹丕版的《吹牛大王历险记》，极尽夸张、想象之能事，把自己简直吹上了天。

之前跟荀彧吹牛的那段文字就出自《自叙》，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夸张的故事，比如下面这个：

我年轻的时候学剑法，拜访了许多武林高手，学了一身绝世武功。有一次，我听说奋威将军邓展有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我就去和他切磋。听他说了半天，我打断他：“你武功不行，跟我比差远了。”邓展不服气，非要和我比武，我没办法，随手拿了根甘蔗就和他比画起来。

没几个回合，就打中邓展好几次。邓展还是不服气，还想跟我比，我说你算了吧你不行就别硬撑了，邓展不干，没办法，只好继续比画。这次我故意卖个破绽，邓展果然上当，我收剑（收甘蔗）提腿，一脚踢中邓展面门。邓展被我踢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来。我酷酷地走回座位，淡淡一笑说：“将军你还是拜我为师吧。”

类似的桥段在《典论?自叙》中还有不少，只能说曹丕确实被压抑坏了，既然在现实中比不上曹彰和曹植，至少可以在我的个人自传里发挥想象，有胆量你们来挑刺儿啊。

据说曹操读了《典论》之后非常开心，心说曹丕这小子文学创作水平差了点，文学理论水平倒是挺高。而曹丕本人也是唯恐天下人不知道这部著作，一完稿就满世界邮寄给别人看，连远在江东的孙权和张昭都莫名其妙地收到一本曹丕亲笔签名的“《典论?超值白金版》”。

除了找枪手写书、满世界吹牛之外，曹丕还不遗余力地打压自己的两个弟弟。

公元218年，北方传来消息：乌丸造反了。对曹丕来说这绝对是个坏消息，这意味着弟弟曹彰又能大大表现一番了。

果然，曹操二话没说就任命曹彰为北中郎将，代理骁骑将军讨伐乌丸。曹彰也果然不负众望，千里奔袭，大破乌丸叛军，砍了几千颗脑袋回来，还收降鲜卑贵族轲比能，得意扬扬地凯旋。

随着前线捷报不断传来，曹丕自卑而脆弱的小心肝一次次备受摧残。

曹彰凯旋经过邺城的时候，曹丕负责接待，一边虚与委蛇一边琢磨怎么样才让老弟不出太多风头。

很快曹丕就有了主意。

“子文（曹彰字子文），有你这么个勇武的弟弟，我这个做大哥的开心得不得了啊。不过你毕竟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你老哥我可有句话要提醒你……”

曹彰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生物，丝毫没看出他老哥的矫揉造作，大大咧咧道：“大哥你说，老弟我听着呢。”

曹丕道：“老弟，见到老爸之后，千万不要夸耀自己的功劳，一定要搞得好像这场大捷没你啥事儿一样。”

“啊？凭啥！”曹彰一听就跳起来了，“哥，我辛辛苦苦打个仗，连牛皮都不能跟老爸吹，这也太憋屈了。”

曹丕叹口气摇摇头，做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老弟，你懂个啥，老子说过‘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我这可是为你好。”

曹彰连老爹推荐的书单都不愿去读，更别说《老子》了，挠挠头道：“我不管老子怎么说，不过既然老哥都这么说了，总是有道理的。”

等曹彰走后，曹丕脸上露出了阴险的笑容。

然而这次他弄巧成拙了。见了曹操之后，曹彰按照曹丕的吩咐真的把所有功劳都让给下属，一点都不像以前那样大吹大擂。

曹操打了一辈子仗，一听就知道曹彰在谦虚，开心得不得了，居然拉着曹彰的胡子赞不绝口：“我的黄须儿，真是大有长进啊！”

听闻此事，曹丕气得差点吐血。

不过对曹丕来说，最需要提防的人不是曹彰，而是曹植。虽然曹植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曹操失望，但是在曹操心目中，曹植依然是他最疼爱的儿子。

对此曹丕惴惴不安，而公元219发生了一件事情，把曹丕吓得魂儿都快掉了。

公元219年6月，夏侯渊被杀，汉中沦陷，刘备派遣孟达、刘封攻占汉中郡东部的房陵、上庸等地，逐渐往曹魏腹地渗透。同年7月，孙权欲攻合肥，魏军大部调动至淮南防备吴军。就在这个时候，镇守荆州的前将军关羽暴起发难，留南郡太守糜芳守江陵，将军傅士仁守公安，自己率领主力部队北上攻打曹魏。

关羽兵锋所指的襄樊地区是曹魏南大门，曹操派遣了五位名将镇守此地：征南将军曹仁驻樊城，将军吕常驻襄阳，右将军于禁及立义将军庞德屯樊城北，平寇将军徐晃屯宛。这样的豪华阵容，理论上应该能够抵挡关羽一阵子。

关羽被后世奉为战神是有理由的，八月份，老天好像跟关羽约好了一样突然下起了大雨，汉水暴涨，关羽水淹七军，把前来进行主力决战的于禁兵团统统冲进河里喂了王八，曹魏襄樊军区的野战部队瞬间消耗殆尽。

紧接着，关羽进军樊城，把樊城围得水泄不通。

曹操震惊了。最让他震惊的不是于禁兵团覆没，而是身为“五子良将”之一的老将于禁居然投降了，反倒是原先一直不怎么信任的庞德居然宁死不降。得知这个消息后曹操一遍遍念叨：于禁跟了我三十多年，为什么会背叛我？

曹操对异姓将领的信任打了一个大大的折扣，接着，他任命曹植为南中郎将、代理征虏将军。

曹操的任命正式下达之前，曹丕就已经得知这个消息，一时间手足无措。一方面，他害怕曹植也像二弟一样立下大功，到时候世子的地位很可能出现反复；但另一方面，曹丕觉得关羽不像乌丸那么好对付，恐怕丧师辱国的概率更大些。

但司马懿不这么看，早在刘备占据房陵、上庸之际，司马懿就把鹰隼般的目光转向了南线。作为太子党的核心成员，他知道即将到来的魏蜀之战对曹丕将会产生重大影响，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关注这场战役。

“曹仁、徐晃都是宿将，有此二人在，樊城必定不会立刻丢失，一旦战局陷入胶着，我恐怕关羽最大的祸患是背后的孙吴吧。”司马懿高深莫测地说。

曹丕把司马懿的话琢磨了半天，突然明白过来：“仲达，你是说……我三弟南下，最后会坐收渔利，大胜而回？”

“大胜不一定，但大败是不可能的。”

曹丕顿时急了，一咬牙一跺脚：“我必须采取行动……三弟，别怪我！”

曹丕立刻动身，从邺城跑到许昌，终于在曹植出兵的前一天晚上找到了曹植，并且成功灌醉了他。

第二天大军集结，曹植却醉得不省人事，根本没法带兵出发，曹操气得破口大骂，当场把他没坐热的北中郎将职务罢免，命令由徐晃统一节制各路援军。

曹丕顶着宿醉的脑袋醒过来，听到这个好消息长舒了一口气：为了灌醉三弟，自己差点酒精中毒，不过值了。

经过这件事情后，曹操对曹植彻底绝望，接受了曹丕作为接班人的既定事实。具体表现在：他开始打压曹植，为曹丕顺利接班铺路。

曹操先是以一个非常牵强的理由杀了曹植的妻子（罪名是她穿衣服穿得太华丽……这算什么理由），然后，曹操以一个同样牵强的理由杀了杨修（泄露国家机密，里通外国……这个罪名几乎是莫须有的同义词）。

杨修临死前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觉得我已经死得够晚了。”（我固自以死之晚也）确实，杨修屡次揣摩上意触怒曹操，又明目张胆地卷入世子之争中（其他人都没有杨修那么明显），曹操之所以一直没动杨修，是看在曹植的分儿上，现在曹植再也没有角逐世子之位的可能，那么作为曹植党羽的杨修自然是可杀不可留了。

随着杨修脑袋落地，曹丕心里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而司马懿欣喜之余心中的恐惧也越发强烈：今天死的人是杨修，明天死的人会是谁？

尽管非常接近胜利了，但司马懿却越发谨慎了。

三方博弈下没有简单的你死我活

就在曹丕为巩固世子地位拼命奋战的时候，荆襄地区的战况也进入了白热化。

水淹七军之后，樊城守军也跟着成了汤泡饭，曹仁一边望着关羽耀武扬威，一边找出湿漉漉的帛书给曹操写信。

襄阳的吕常又被关羽分兵包围了，不过他运气好些，至少没有被水泡着。

紧接着更坏的消息传来，荆州刺史胡修、南乡太守傅方都投降了关羽。

对于这两个人司马懿一直不看好，曾经跟曹操进言说这两人一个粗暴，一个骄奢，都不是坐镇一方的那块料。曹操不听，司马懿也就照例没有坚持，结果证明，这两人果然是不堪大用。

十月，陆浑民孙狼等作乱，杀死了县主簿，向南归附关羽。关羽授给孙狼官印，给他军队，让他当了个敌后武工队队长。有了这个先例，此时许昌以南的梁郏、陆浑群盗，纷纷接受关羽的印号，给关羽打工。

一时之间，关羽军势大盛，威震华夏。

曹操坐不住了，决定亲自率领麾下六大兵团（六军）南下增援。

司马懿心底里并不赞同曹操亲征，从曹丕的立场上考虑，万一曹操在征战途中有个三长两短，曹魏局势必然产生动荡，这个时候曹彰或者曹植的党羽暴起发难的话，曹丕的合法继承权将会受到极大的挑战。

但是似乎所有人都赞同曹操亲征，他该不该做出头鸟呢？司马懿很纠结。

幸好他没有纠结太久，侍中桓阶抢先站出来进言：“大王认为曹仁能力过关吗？”

曹操的回答很干脆：“是的。”。

桓阶又问：“那么大王是恐怕曹仁、吕常磨洋工吗？”

曹操依然干脆：“不是。”

桓阶追问：“那么为什么您要带着六军亲征？”

曹操想了想，回答说：“我担心敌人太多，徐晃他镇不住场子。”

桓阶摇摇头：“大王你想过没有，为什么曹仁能在樊城撑那么久。”

没等曹操回答，桓阶就自问自答说：“那是因为他们相信大王您的主力兵团在远处做外援，给了他们希望。”

“没错。”曹操点点头。

“那么大王您就应该继续控制六军坐镇战场之外，显示我们还有多余的军力，为什么要亲自把所有筹码都押进战场里面呢？”

桓阶的话说进曹操心里去了，曹操同意了桓阶的话，没有动六军，只是先后派遣殷署、朱盖等共十二营军队到徐晃那里增援。

司马懿松了口气，心里却在叹息曹操果然老了，战局还没到关键的时刻就迫不及待想把压箱底的预备队打出去，在曹操一生的戎马生涯中，很少见到他有这么手忙脚乱的时候。

尽管曹操不再提亲征的事儿，但是对于即将到来的大决战心里还是没谱，一旦荆襄失守，整个曹魏王国的南大门都会向关羽敞开，而都城许昌首当其冲。

因此曹操提议，要不咱们迁都吧，离战场远一点，然后跟关羽拼个你死我活。

从汉中之战开始，曹操就在保守主义的错误道路上越走越远，曹操的这一提议自然会遭到很多人反对。

司马懿不喜欢当出头鸟，但是不介意成为众多出头鸟的其中一员，于是他上前进谏：“大王，之前于禁兵团覆灭根本原因还是汉水暴涨，而不是因为真的打不过关羽，这件事情也并没有伤到我们的元气，根本没必要迁都啊。”

曹操一看，嗬，这不是那个老躲在人堆里的司马懿吗，怎么这次连你都出来说话了？我记得你上次反对我还是在汉中之战的时候，我没听你的，结果丢了汉中，给了关羽嚣张的本钱，今天你又站出来反对我，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

司马懿继续侃侃而谈：“现在可不是我们跟关羽你死我活的时候，大王别忘了东南边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孙吴呢。”

没错，既然叫三国，那么所有的游戏都有三个玩家，曹魏忙着跟蜀汉死磕，却没发现孙吴手里摇着骰子，早就跃跃欲试了。曹操赞许地点点头，示意司马懿说下去。

“刘备和孙权，从外表看关系密切，实际上孙权把刘备恨得牙痒痒，关羽得志，孙权必然不愿意。所以，我们可以派人劝孙权威胁关羽的后方，答应孙权把荆州南部的土地都给他，这样樊城之围自然就解除了。”

司马懿的计策出发点很简单：这场游戏本来是三个人玩的，三人游戏的显著特点就是没有必要为了任何原因跟游戏中的任何一方拼得你死我活，关键时刻借用第三方的力量才是最佳的取胜之道。

曹操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当年年轻的时候，我的思想也是这么活跃啊。”曹操同意了司马懿的进谏，也不再提迁都的事情了。

事态接下来的发展比司马懿预想的还要顺利，孙权终于按捺不住投出了骰子，给曹操寄来一封信，请求允许他讨伐关羽，为朝廷效力。

其实孙权的意思是曹操你再给我撑一会儿，别到时候我来了你却完蛋了，那就又变成我和关羽你死我活了。

在这封信中，孙权刻意强调一定要给他保密，别让关羽有所防范。

那么到底要不要帮孙权保密？为此，谋士们吵成一团。

但是司马懿时不时提醒大家，这是一场三方博弈，关羽固然是敌人，孙权也不是盟友，能够消灭关羽当然最好，如果能同时消灭掉孙权，那就最完美不过了。

根据这一思路，如果为孙权保密，孙权出兵时必定能一举击溃关羽，可是在孙权出兵前曹仁必将遭受极大的伤亡。

但是如果不为孙权保密呢？孙权出兵不一定能击溃关羽，而关羽分心防范孙吴必将减弱对曹仁的攻势。

很明显，为孙权保密只对孙吴有好处，对蜀汉和曹魏有坏处；而不保密的话，对吴国和蜀汉都有坏处，但是对曹魏有好处。

如此一分析，曹操会做出什么选择就一目了然了。

孙权大概以为自己和曹操在面对共同敌人的时候已经算作盟友，忘记了三方博弈的大格局，否则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写这么一封信。

几天后，徐晃奉命把孙权的信拷贝几十份，用弓箭射入樊城和关羽军营中。被围的魏军将士得到书信后，士气增长百倍，而关羽的军心则出现了动摇。

战机稍纵即逝，身为“五子良将”之一的徐晃当然不会错过，当机立断发起了进攻，关羽大败，军心进一步动摇。

正是在这个时候，孙吴吕蒙白衣渡江，攻克了南郡。关羽丢了大本营，哪里还顾得上樊城，立即向南回撤。

关羽败得太快，曹操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司马懿再次提醒曹操，千万不能让曹仁穷追关羽败军：关羽是这场三方游戏其中之一的参与方，千万不能把他逼急了，让孙吴坐收渔利，相反，我们应该放关羽一马，让他去祸害孙权，我们坐山观虎斗才对。

曹操一听有道理，马上下命令让曹仁千万不要追击。

英雄所见略同，远在樊城的谋士赵俨和司马懿抱有同样的想法。看着关羽狼狈退走，曹仁立刻想痛打落水狗，但赵俨阻止了他。直到曹操的命令传到樊城，曹仁都一直按兵未动。

果然，从樊城全身而退的关羽立刻投入与孙吴你死我活的搏杀中，最后，关羽败走麦城，被孙吴擒获后杀害。

蜀汉和孙吴之间结下大仇，在由此引发的夷陵之战中，吴蜀两国国力都被消耗殆尽。

而差点被打到要迁都的曹魏，居然成了最大的赢家。

公元220年初，曹操收到了来自东吴的快递：关羽的首级。望着关羽死不瞑目的脸，年迈的曹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生命力正在离自己而去。

来自南方的威胁，终于彻底解除了。丕儿，我老了，油尽灯枯了，接下来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第四章  第二轮洗牌，潜龙也有出海的时候

影响力取决于权威而非职位

汉建安二十五年正月，一代奸雄曹操在洛阳去世。在司马懿漫长的一生中，不管是神机妙算的诸葛亮还是权势滔天的曹爽，都没有像曹操那样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惧，曹操不是司马懿的敌人，却比他所有敌人加起来更可怕。

现在曹操终于死了。

但司马懿丝毫不敢放松，因为司马懿已经把自己的全部未来押在新老板曹丕身上，而此时此刻，曹丕远在邺城，只要曹丕一天没有拿到魏王印绶，那么一切皆有可能。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曹操在弥离之际下了两道遗诏，第一道遗诏乏善可陈，无非是关于怎么安置家里的锅碗瓢盆、存折、支票等琐事，可是看到第二道遗诏的时候，司马懿脑袋“嗡”的一声响：

曹操居然让戍守关中的曹彰千里加急赶回洛阳！

“魏王怎么这么糊涂！”司马懿当然知道曹操的初衷：曹操想让曹彰把屯驻在洛阳的大军带回许昌。经过“南中郎将事件”和“司马门事件”后，曹操不再信任曹植，而邺城刚经历了魏讽叛乱，一刻都离不开曹丕坐镇，曹彰就成了统率东归大军的不二人选。

但问题是：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暧昧！曹操的初衷司马懿能明白，不代表其他人明白，更不排除有人揣着明白装糊涂！

果然，一听说曹彰正在赶往洛阳的消息，有些人就开始骚动起来了。

必须把所有可能出现的不稳定因素扼杀在襁褓中！

洛阳城里最有权威的人是谏议大夫贾逵，司马懿当时担任丞相府司马，品秩上比贾逵略高些，但是这十几年在“两不出原则”的指导下，司马懿在百官中的权威实在很有限，于是他非常识趣地推举贾逵主持洛阳，自己心甘情愿地给贾逵做副手。

司马懿知道，决定一个人说话的分量不是他的职位有多高，而是他的权威有多大，在这方面，他自知不如贾逵，而且他知道贾逵是太子党中能力最过硬的人，一定不会有负所托。

贾逵也没有让司马懿失望，上来就是一个漂亮的太极拳，巧妙化解了一场兵变。

兵变的主角是曹魏最精锐的兵团——青州兵。

青州兵从来只服曹操一个人管，一听说曹操死了，立刻擂起战鼓要求解散兵团回家种田。

史载青州兵团有四十万人之众，一般认为合理的数字应该是战兵三万左右，这么多身经百战的老兵油子一旦流窜到社会上，不知道会掀起多少治安事件。于是有人建议，不如秘不发丧，先借曹操的名头震一震青州兵，等曹彰赶到洛阳后再和这帮白眼狼计较。

司马懿狠狠剜了一眼提议的大臣，君王客死，近臣秘不发丧，这种事情当年李斯和赵高干过，结果是胡亥继承王位，太子扶苏被逼自杀。现在曹丕远在邺城，曹彰却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这帮浑蛋，想当李斯、赵高吗？

不过司马懿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贾逵肯定能应对。

果然，贾逵当场否决了这个提议，立刻把魏王晏驾的消息公布天下，同时大开城门放青州兵出城，沿途还一路准备了接待站，供给遣散士兵吃住。

这一招太极打得妙，一旦青州兵哗变，非但整个洛阳会化为焦土，而且曹彰立刻就会军权在握，从此无法驾驭，不如直接遣散，一了百了。

青州兵团前脚刚解散，曹彰后脚就到了。他一路上已经快马加鞭了，但还是没能赶上见曹操最后一眼。

在曹操的灵柩前，曹彰大哭了一场，然后开口向贾逵讨要魏王印绶。

这句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就变了。印绶就是权力的象征，曹彰讨要印绶，就跟楚庄王当年问鼎之轻重一样，简直是明目张胆的谋逆！

司马懿暗地里一跺脚：魏王糊涂，这道暧昧的遗诏果然让曹彰起了心思！

幸好贾逵坚定地站在曹丕一边，曹彰话音刚落贾逵就翻脸了：“国家不是没有储君，太子还好好地坐镇邺城呢，这印绶的事情，轮不到君侯你来问！”

贾逵说得理直气壮，曹彰找不到反驳的理由，骂骂咧咧地走了。

曹彰本人的志向是当个将军，并不在意继承权的问题，印绶其实是替三弟曹植讨要的，结果发现“太子不急太监急”，曹植居然一点动作都没有。于是刚被贾逵骂走，他就气冲冲地找曹植去了：“老三，老爸生前急召我来洛阳，摆明了就是要立你为继承人，让我以武力支持你。现在大家都跟老爸对着干，我要动刀子了，你到时候给点儿力！”

如果当时曹植点点头，那么曹魏立刻就会陷入分崩离析，历史恐怕都会改写。

幸好曹植没有点头，他已经对权力的游戏心灰意冷，叹了口气，拦住急着要去拼命的曹彰：“二哥，算了，难道你想看到袁家三兄弟的命运在我们曹家身上重演吗？”

听闻此言，曹彰知道大势已去，痛哭一场而去。

一场危机化解了。

当洛阳城风起云涌的时候，邺城也早已山雨欲来。

曹操刚晏驾司马懿就写了两封信命人星夜送往邺城：一封是给曹丕的公文，通报曹操的讣告；一封是给老弟司马孚的私信，反复叮咛老弟一定要看住曹丕，在这节骨眼上千万不能乱了方寸。

在朝堂上读完司马懿的信，曹丕号啕大哭。

一开始曹丕只是做做样子，东汉以孝治国，老爹死了不哭说不过去，但是一哭起来曹丕就停不下来了。想起自己这些年忍辱负重，明明是大儿子却跟个三孙子一样四处讨好，厚着脸皮黑着心跟杨修斗跟弟弟斗跟老爹斗，这样的日子真的不是人过的——到今天，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曹丕越哭越伤心，下面的文武百官也只能跟着哭，越哭越不对劲儿：这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得哭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可是老板没停，手下人谁敢先停下来，只有继续一边干号一边偷瞄曹丕，一时间气氛极为尴尬。

司马孚也跟着干号了几嗓子，接着就想起二哥的来信了，心想二哥果然有先见之明，早就料到曹丕会发神经。

想了一会儿，司马孚停止了干号，站出来声色俱厉地大喊一声：“大王刚晏驾，天下震动，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早点立新君，稳定局面，都不要哭了！”（孚厉声于朝曰：“今大行晏驾，天下震动，当早拜嗣君，以镇海内，而但哭邪！”）

当然，司马孚这话是跟群臣说的，跟曹丕说话不敢这么放肆。司马孚吼完，清清嗓子转身对曹丕行礼道：“大王刚刚晏驾，天下都看着殿下您呢。为了大魏国的社稷和天下黎民百姓，大王您不要像个小老百姓死了爹一样哭个没完啊。”

说实话，司马孚这话也不算太客气，但总算让曹丕收起了眼泪。底下人一看曹老板终于消停了，如释重负地出一口气，齐刷刷停止了号哭。

接下来就该讨论权柄交接的问题了，但当时曹操只是王爵，理论上还是归汉天子管的，因此，有些家伙提出：咱们是不是该等汉献帝下了诏命之后再举办继承仪式？

这话听得司马孚七窍生烟，心说怎么会有那么没眼力见的人？这都什么时候来还管这些虚头巴脑的事儿？正要开口反驳，站在司马孚身边的尚书陈矫先驳斥过去了：“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大王晏驾，临淄侯跟鄢陵侯就在先王灵柩边，万一发生动荡，那社稷就完蛋了，哪里还有干等什么天子诏书的道理！”

陈矫的话音刚落，马上就有多人发言表示支持。于是，司马孚立刻进宫进见卞氏夫人，请她以魏王王后的名义令太子速登王位。

要说曹操这一家子，也确实明事理的人多，卞氏虽然也疼爱曹植，但是这节骨眼上还是坚决支持曹丕立刻即位。在王太后的鼎力支持下，司马孚等人闪电般地完成了即位仪式筹备工作，第二天曹丕起了个大早，急匆匆地走完流程，登上了他梦寐以求的王位。

等几天后汉献帝的特使赶到邺城宣读诏书，任命曹丕为汉朝丞相、魏王和冀州牧时，曹丕早就把王位坐热乎了。

半个月后，司马懿扶着曹操灵柩进入邺城。

分别了一年之久，曹丕和司马懿再度重逢，曹丕固然感慨万千，但最心潮澎湃的却是司马懿：

终于熬出头了！属于我的时代，马上要到来了！

每次权力的更迭都是新一轮洗牌

曹丕终于当上魏王兼汉朝丞相。和所有新上任的领导一样，他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搭台子，建班子，对前朝老臣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就打压，再提拔一批自己的嫡系心腹，尽力在最短的时间内巩固权力。

曹丕的第一个麻烦事儿是曹植和曹彰，尤其是武将出身的二弟曹彰。从曹彰的眼神中，曹丕都能感觉到熊熊怒火。

天知道这个蛮子老弟会干出什么不计后果的事情来！自曹彰一进入邺城，曹丕就跟防狼一样防着他，为此，他连曹操的葬礼都没有出席。

二月二十一日是曹操出殡的日子，按理说曹家子孙都要出席葬礼，等大家到了葬礼现场一看，却发现曹丕缺席了。

此刻曹丕正躲在戒备森严的王宫里陪卞氏夫人，只送来一篇哀策文让人当众朗读了一番。这篇文章只有两个主题：前半部分的主题是我爸死了我很哀伤，后半部分的主题是可恶的大臣们让我以国事为重，不许我出席葬礼。

使者刚朗读完就引来大臣们一阵腹诽心谤：“谁不让你出席葬礼了——明明是害怕鄢陵侯。”

的确，曹丕不想在葬礼上遇见曹彰。这黄须儿武艺高强又被军人拥戴，若是暴起发难，手下的保镖真没几个拦得住他。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葬礼结束的头一天，曹丕就下令诸侯都回到封地去，没事儿不准出来。

当年曹操给自己的14个儿子都封了侯爵，曹丕一声令下，等于把兄弟们全部软禁在自己的封地上了。不过所有人都明白，曹丕的主要目标还是自己的两个亲弟弟：在政界颇有威望的曹植和在军界有极高威望的曹彰。这两人必须远离曹魏军政中心，否则曹丕会睡不着。

接到命令后，曹植没什么表示，很听话地回去了；曹彰也很快上路，但是临走前却发了一通脾气。不过曹丕暂时不打算追究，这两人只要离开曹魏军政中心就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解除了来自亲弟弟的威胁，曹丕开始大刀阔斧地洗牌，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而经历这么多年的蛰伏，司马懿也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曹丕送给司马懿的第一个礼物是爵位：司马懿被封为河津亭侯，成了一位前途无量的侯爵。

根据东汉的爵位制度，不是刘家的子孙最高只能封侯爵（当然，魏王曹操这种权臣例外），而侯爵又分县侯、乡侯、亭侯。司马懿虽然只是第三等亭侯，但对之前一直碌碌无闻的司马懿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将来的对手诸葛亮位极人臣，到死都还只是个乡侯，当时还寸功未立的司马懿能有什么不满意的？

加完爵，曹丕的第二个礼物自然是升官。司马懿先是被任命为丞相府长史，相当于曹丕的一把手，成了丞相府的“二号首长”。

司马懿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只要继续和曹丕保持步调一致，他的仕途将一片光明。

果然，没过多久，司马懿就被任命为督军御史中丞，从此登堂入室，彻底告别了丞相府幕僚的身份。

所谓督军御史，类似于后世的监军，虽然没有军权，却能和军方搭上千丝万缕的联系，从此成为军政两栖明星，是个权力很大、前途很光明的职业。把司马懿安放到这个位置上，可见曹丕对他的信任。

“先王费尽心机打压我，他绝对想不到，我早已把宝都押在他大儿子身上，现在，到我兑换筹码的时候了。”司马懿暗自得意。

在完成政界的调整，把司马懿等人提拔上高位后，曹丕开始着手军界的大洗牌。

曾经曹魏军界的五位宗室大佬：夏侯惇、曹仁、夏侯渊、曹洪、曹彰中，夏侯渊战死在汉中，曹彰被赶回封地，而曹洪因为之前和曹植勾勾搭搭让曹丕非常不爽，所以在新的调整名单中，曹丕把夏侯惇和曹仁作为重点拉拢对象。

可问题是夏侯惇和曹仁的军职在他老爹曹操时代就已经到顶了，尤其是独眼将军夏侯惇，官至前将军，根据东汉的军制，最高级别的武将军衔分别是大将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卫将军和前、后、左、右将军共计五个等级，而级别上只有王爵曹魏最多只能任命第五等：前、后、左、右将军。

不过这种小问题怎么可能难得倒曹丕？曹丕一句话，夏侯惇被任命为大将军，连升四等；曹仁被任命为车骑将军，总督荆、扬、益三州军务。

曹丕这种行为不管从理论上还是实际上都属于僭越了，当然，汉献帝连个屁都不敢放——连自己的皇帝宝座都快保不住了，哪儿还有工夫管什么大将军、车骑将军？

在异姓将领中，以张辽、张郃、徐晃、臧霸诸将最受曹丕的眷顾。

张辽被任命为前将军，张郃被任命为左将军，徐晃为右将军，臧霸为镇东将军，分别驻守于陈郡、陈仓、宛县、青州等军事要冲。既拜将，又封侯，这帮老将立刻成了曹丕的铁杆死忠。

提拔完老一代军界大佬后，曹丕开始大力扶植自己的新人，主要是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三位“曹二代”军界新星：夏侯尚封平陵亭侯，拜散骑常侍，迁中领军；曹休为领军将军，封东阳亭侯；曹真，拜为镇西将军，总督雍、凉州军事，封东乡侯。

当然，和督军御史中丞、河津亭侯司马懿一样，这只是曹丕付给人家的订金，只要有合适的机会，曹丕会不遗余力地把这些人打造为军界顶级大佬。

总而言之，在曹丕这场大洗牌中，凡是当年坚定团结在曹丕旗帜周围的“拥立功臣”都得到了应有的封赏，人人有糖吃，个个都欢喜。当然，对于站错队伍的人，曹丕也绝对不会放过。

首当其冲的就是曹植的谋主丁仪兄弟。

从曹丕被任命为太子的那天起，全天下都知道这两个家伙死定了，所以曹丕连像样的罪名都懒得找，随便弄了个理由，就把这两兄弟抓起来丢进监狱了。

两兄弟早已认命，当听说曹丕终于来抓他们的时候反而如释重负：这一天终于来了。

看到丁仪兄弟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曹丕气不打一处来，这两兄弟也太配合了，让曹丕享受不到秋后算账的快感。曹丕怒了：“你消极抵抗是吧？我非让你哭不可！”接着就下令将丁仪兄弟全家男丁尽数诛杀。

丁仪兄弟一家几十口人的尸体在邺城荒郊摆了好几天，根本没人敢去收尸。曹丕终于小小地满足了一下，觉得总算出了一口十几年的恶气。

望着曹丕狰狞的笑容，司马懿突然觉得这个曹丕其实也很可怕，“这是一个心胸狭窄、刻薄寡恩的人。”司马懿在心里给曹丕下了评语，“以后我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正确的建议，提一次就够了

该提拔的提拔了，该杀的也都杀了，经过一轮几多欢喜几多愁的大洗牌，曹魏的新政治格局已经稳定下来了，曹丕终于有精力把眼光投向朝堂以外的地方。

这时候诸葛亮还没开始北伐，曹魏最大的边患在南方，经过襄樊会战，曹魏南方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而刚刚吞下荆州的孙权却虎视眈眈，还想把樊城和襄阳也收入囊中，凑成完整的荆襄大礼包给自己三十八周岁生日献礼。

曹丕觉得襄阳和樊城实在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心想反正也守不住，不如放弃这两座城市，收缩防线。

“陛下，不可！”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就有人朗声反对，曹丕定睛一看，居然是司马懿。

曹操在世的时候司马懿很少带头唱反调，所以看司马懿跳出来反对，曹丕有些不以为然：“孙权刚刚灭了关羽，气势汹汹的，现在打到门家门口来索要樊城和襄阳，这两座城我们肯定守不住。”

“臣下以为不然！”司马懿回道，“正是因为孙权刚刚灭了关羽，所以他的主要精力肯定放在维持荆州地区稳定上，绝对不肯跟我们硬碰硬地打一仗。更何况，襄阳占据水陆要冲，进可攻、退可守，绝对不能轻易放弃。”

曹丕撇撇嘴，继续不以为然：“好了好了，寡人知道你一片忠心，只是打仗这种事情呢，是很复杂的，你不懂也别瞎掺和，好好做你督军御史中丞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陛下英明，微臣遵旨。”司马懿被说得一点脾气都没了，默默退回去不再说话。对司马懿来说，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曹丕这种事情已经很出格了，既然曹丕不听，那他绝不说第二遍。

虽说曹操死后司马懿就放弃了“两不出原则”，但不代表他不再明哲保身了。

司马懿的态度让曹丕很满意，好言安抚一番后就立刻命令曹仁一把火烧了襄阳和樊城，全军退守内线。

结果几天后前线传来消息：真的如司马懿所料，孙权根本就没打算和曹魏打硬仗，本来只想恐吓曹丕一下，谁想到居然白捡了两座城池，孙权嘴巴都笑歪了。

曹丕当然脸都气绿了，碧眼小儿，敢如此消遣我，我饶不了你！

这时候，曹丕想起了司马懿当初的谏言，觉得司马懿在军事方面还是挺在行的，不过他最庆幸的是，当初司马懿只说了一句话就不再开口，大家对此的印象都不算太深。试想如果当初司马懿坚持己见，曹丕要为自己的决定找无数理由辩护，并且最终还是会动用王权把司马懿的进言驳回——而这一切，最后都会沦为笑柄。

想到这里，曹丕对司马懿的好感又增加了一筹。

虽然司马懿尽全力为曹丕保全了面子，但这事儿说出去还是足够丢人的，堂堂魏王，曹操的儿子，居然被孙权吓得一箭未发就把曹仁、徐晃拼尽全力坚守的城池给丢了。

似乎是为了挽回面子，当年六月，曹丕突然下令要亲率大军南征，扬言要活捉孙权、踏平江东。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消息传出去之后朝中文武百官对此无不议论纷纷，觉得曹丕的决定太过草率，但是看到曹丕暴怒的样子，没人敢上去劝。

不停地有人暗示司马懿，说你跟大王关系好，为什么不劝劝他？司马懿装聋作哑，根本不打算开口劝。

不开眼的人还是有，就在曹丕出发前，度支中郎将霍性终于忍不住了，上疏劝谏曹丕。劝谏书倒是写得非常委婉，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霍性觉得就算曹丕不高兴，顶多也就骂自己几句呗。

结果曹丕果然很不高兴，然后，他就把霍性杀了。

霍性到死都没想明白这么大点事儿怎么会把命丢了，只有司马懿冷冷地看着霍性自寻死路：你太天真了，你以为陛下真的是因为愤怒才兴兵南征吗？

当然不是，曹丕毕竟不是曹植，很少意气用事，南征背后，自然有曹丕很深的用意，至于用意到底是什么，我们考察曹丕的南征路线就明白了。

杀了霍性后，曹丕点起大兵威风凛凛地踏上了征途，从邺城南下，过黄河，进入豫州境内，然后又转向东，一路上走走停停，走了一个半月才走到谯县。

到了谯县后曹丕突然不走了，他喊来了贾逵，对他说：“豫州是我们大魏国的根基所在，我打算在这里打打猎，麻烦你帮我督军豫州，为游猎活动创造个稳定安全的环境，你觉得怎么样？”

“诺。”贾逵抬头看看曹丕，两人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

旁人很奇怪，当初你心急火燎地要来讨伐孙权，一路上游山玩水不说，居然还有兴致跑到谯县来打猎，难道行军还有中场休息？

当然，曹丕麾下明白人还是不少，贾逵算一个，司马懿也算一个，彼此心照不宣：曹丕大老远跑到豫州不是来打猎的，分明是来耀武扬威给某个人看的。

曹丕调动最精锐的士兵，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围猎，祸害山中小动物无数，紧接着，他又在谯县举办了盛大的祭祀活动祭拜祖先，还忙里偷闲大摆筵席，开起了派对。

就在曹丕逗留谯县的当口，西线传来消息，上庸太守孟达携房陵、上庸、西城全体员工投降曹魏了！

孟达，字子度，原来是益州军阀刘璋的部下，后来投在刘备麾下，负责与刘备的养子刘封一起镇守上庸。

这次关羽败亡，孟达按兵不救，让刘备十分恼火，他自己又不太会做人，跟刘封关系闹得很僵，被刘封挤对得走投无路，一怒之下便投降了曹丕。得知曹丕在谯县后，孟达马不停蹄地赶往谯县参加投降仪式。

曹丕心里乐开了花。

刘备手下重臣“弃暗投明”本就已经是很好的政治宣传材料，而且听说孟达是个很了不起的人——曹丕让人先去观察了下孟达是个什么人，使者回报说：“有出将入相的能力和气量。”见到孟达本人之后，曹丕发现，觉得这个人不光有才，而且长得帅、口才好，曹丕简直喜欢得不得了，出入都跟孟达坐同一辆车，有一次甚至像个老朋友一样拉着孟达的手开玩笑说：“你不会是刘备派来暗杀我的吧？”把孟达吓得差点尿裤子。

几天下来，曹丕就彻底被孟达“迷”住了，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并且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并为新城，让孟达做了新城太守。

大家都觉得曹丕有点儿过了：孟达再怎么有才，毕竟是个来回跳槽的反骨仔，而且说实话。在人才辈出的三国时代，此人也就是个二三线配置，曹丕的过度热情实在让人有些受不了。

司马懿也看不过去了，进谏道：“陛下，孟达这个人说话专拣好听的，做人不耿直，是个滑头，不可以太过于信任啊。”

曹丕正被孟达迷得五迷三道，当然没理司马懿，司马懿也识趣地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霍性的尸骨还没放冷，凭空得罪曹丕实在没必要。

看到曹丕连司马懿都不理，很多人也跟着不说话了。这时候又有个愣头青站出来了：“陛下，孟达不可大用，臣料定此人将来必反。”

这话语出惊人，大家都觉得有点过了。孟达都被挤对成那样了，他还能反去哪儿啊？曹丕仔细一看说话这人，原来是父亲留给自己的第二代王牌谋士刘晔。

既然是刘晔，总要给点面子，曹丕暂时收起脸上的不高兴：“爱卿你多虑了！我们大魏国怎么会？大家都哭着喊着要来投降我们的，怎么会留不住一个孟达？”刘晔还想辩解几句，但曹丕已经一甩袖子走远了。

但事实证明，司马懿和刘晔是正确的，而且刘晔比司马懿预测更准确。

总而言之，那段时间各种欢乐的事情就没断过，这么一番闹腾下来，大家都忘了这是出来打仗的。等到九月份，曹丕终于下令，大军开拔，离开了逗留一个多月的谯县。

等确定行军路线的时候大家又迷糊了，按理说打孙权应该往东南方走，由涡水入淮河，再经芍陂即可抵达合肥前线。可是曹丕居然拉起队伍往西去了，走到一处叫曲蠡的地方，曹丕再次下令全军安营歇息，这一歇居然又歇了足足一个月之久，至于南征孙权，仿佛是发生在另一个平行宇宙的事情，根本没有听曹丕再提起过了。

如果说谯县还是曹丕的祖籍所在，那么曲蠡这个平淡无奇的小乡镇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值得曹丕盘桓一个月而不忍去。一开始，不少人还感到莫名其妙，跑去问司马懿，司马懿一脸神秘，笑而不语，等来人走后，目光缓缓转向墙上的地图：

曲蠡正北不过五十里多一点的地方便是许昌，而许昌住着一位爷，那便是传说中的大汉天子——献帝刘协。曹丕带着十万雄兵先是在豫州搞军事演习，然后又在献帝眼皮底下驻军一个月，他想干什么难道还猜不透吗？

认真演戏，权力场就是作秀场

不得不说，总有那么一批人，反应永远比别人快一步，“曹丕之心”还没“路人皆知”的时候，一封请求曹丕赶紧取代汉献帝登上皇位的奏疏就送到曹丕手里了。

这个人精是左中郎将李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靠着这次上表劝进，也算青史留名了。

毕竟是第一个上表劝进的人，李伏不敢把话说得太露骨，大概意思是：“我听某个从汉中回来的人说……那个人听汉中的人说……您是真命天子，上天为您降下好多祥瑞……我又听张鲁手下的人说……那个人听张鲁说过……‘宁为魏公奴，不为刘备上客’……天上的神和地上的人都很看好您当皇帝哟。”

曹丕的回复特别暧昧：“承蒙老天爷厚爱，只是我何德何能，这都是当年我老爹积下德感动了上天，我是无功受禄，受之有愧啊。这事儿别再提了。”

在回复的末尾，曹丕又加上了一句话：“对了，把你这个劝进表跟我的回复都给大家看看吧……一定要确保所有人都看到哦！”（王令曰：“以示外。”）

曹丕这事儿也太明显了，这回连傻子都该反应过来了，大家肠子都悔青了：“这么明显的事儿我怎么就没想到！居然让李伏这个小狐狸拔了头筹！”幸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紧接着，曹魏朝堂上刮起了一阵“劝进”风，文武官员们打招呼的话也变成了“你劝进了没”？

于是，以曹丕这句“以示外”作为标志，轰轰烈烈的篡汉大业拉开了帷幕。

接下来发生的故事对汉献帝来说固然是悲剧，但对我等历史的旁观者来说，堪称喜剧。自古劝进一般是劝三次，第一次抵死不从，第二次半推半就，第三次就“下不为例”了。当然也有不按常理出牌的，比如孙权，臣下只劝进一次他就老实不客气地“笑纳”了，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曹丕则走了另一条极端：臣下劝进了十余次，汉献帝本人让位四次，曹丕连续推辞将近二十次，才算“勉强”同意，创下了历代劝进次数的新纪录。

恰好，这十几次文件来往被裴松之一字不落地记录在《三国志》的引注上，让我们今天有幸能读到这些往来文件，让人不由惊叹曹魏果然是当时中国的文化中心，一篇命题作文写得如此不亦乐乎。而曹丕就像批改作文的老师，每篇劝进表上都留下了长短不一的评语。

紧跟着李伏劝进的有整整一拨人，其中不乏侍中辛毗、刘晔、尚书令桓阶、尚书陈矫、陈群这些比李伏有分量的人。可惜这帮人作文水平不怎么样，始终跳不出李伏定下的框架，无非还是说上天想让曹丕当皇帝，降下好多祥瑞，曹丕不当这个皇帝就是看不起老天爷。

曹丕读完摇摇头，大家这个势头是好的，但是写文章能不能有点新意？于是在后面“跟帖”说：“祥瑞这种东西，都是似是而非的，别太当回事儿了。”回复完，又把文章都传给大家看了一遍，唯恐还有人不明白。

经过这样一番折腾，劝进的气氛更加活跃，很快第三批、第四批劝进的人马也前仆后继地拥进曹丕的行宫。曹丕照理回复：“嗯，以后别提这种事情了，对了，传给大家都看看。”

督军御史中丞司马懿一直在旁观。在这场劝进狂欢中，他当然不能置身事外，但他也不想太早下场，重量级人物总要留到最后出手，跟李伏这种层次的队友同时上场，太丢人。

等第四次劝进也被曹丕驳回的时候，司马懿才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再不出手就有自抬身价的嫌疑，于是他纠集了侍御史郑浑、羊祕、鲍勋、武周等一批人，发动了第五轮劝进。

收到司马懿的劝进表，曹丕顿时感觉耳目一新，司马懿的劝进表既没有迷信，也没有肉麻的马屁。语言平实，情感朴素，而且总共才两百多字，真是外酥里嫩，肥而不腻。

司马懿主导的第五轮劝进，宣告这场政治秀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因为许昌的汉天子终于发话了。

从一开始，曹丕心思就不在手下那帮人身上，这场无聊的劝进游戏，说白了就是作秀给汉献帝看，没有汉献帝配合就成了独角戏了。结果许昌方面一直都不冒泡，曹丕觉得很尴尬。可尴尬归尴尬，演戏还得演下去，政治就是这么回事儿，谁都知道在作秀，可还不能不作。

“哥，给点面子行不行？”曹丕望着许昌方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汉献帝一直冷眼旁观着曹丕的这场闹剧。刘协的一生是痛苦的一生，自从8岁登基开始，先是董卓，然后是李傕、郭汜，再是杨奉、董承，最后是曹操，刘协早就料到会有那么一天。他无力扭转命运，只能把沉默当作最后的反抗：“在得逞之前让你难受一下，也是极好的。”

直到司马懿的第五轮劝进，刘协终于沉默不下去了，司马懿的劝进表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协厌倦了，也害怕了。他知道这场闹剧会无休止地演下去，直到自己识趣地退位，或者等曹丕恼羞成怒。

“想不到大汉四百年国祚，今日却要隳于我手！”在萧瑟的秋风中站立良久后，刘协拭去眼角的泪水，敲响了召集群臣的钟。

天子终于冒泡了！大汉太常卿张音带着汉献帝禅册和天子玺绶来到曹丕面前的时候曹丕差点就没控制住蹦到桌子上去跳舞的冲动。幸好在长期的政治斗争中曹丕已经练就了极深的城府，知道作秀还没结束，这戏还得演下去。

“承蒙天子厚爱，不过臣下德行浅薄，实在不敢接受这大汉天下，请您稍候几日，臣下这就上疏将此事禀明陛下。”曹丕强忍住激动，一本正经地回答。

“了然，了然！”张音也是在官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作秀的规矩当然懂，知道这是曹丕的第一次辞让，按照剧本接下来还得有好几轮。

汉献帝禅让文书的到来，使曹魏官场再一次活跃起来，掀起了新一轮劝进高潮。这次跳出来的是尚书令桓阶，第二轮劝进中就有他的份儿。

曹丕抬眼一看，嗯？怎么又是你？再一看劝进表，反正也就那点内容，翻来覆去写不出花儿来。曹丕把桓阶的劝进表往手边一扔，说了句很有意思的话：“我是打算多推辞几次，等天子不允许再说，你急什么？”（冀三让而不见听，何汲汲于斯乎）

桓阶很委屈：“我急什么……我这不是在配合你演戏吗……”

五天后，曹丕正式派遣使节觐见汉献帝，上书辞让并奉还天子玺绶。

汉献帝知道曹丕的意思，配合着他继续演戏，四天后，汉献帝再发禅位诏，张音拖着一把老骨头又跑了一趟，两天后曹丕再次上书辞让并且退还印绶。

这段时间曹魏的劝进大军也没闲着，督军御史中丞司马懿劝进结束后，终于轮到重磅级选手出马了：相国华歆、太尉贾诩、御史大夫王朗及九卿。

这已经是曹魏最高级别的阵容了，而这一批劝进书也前所未有的奇葩，充分表现了这批“省部级领导”高屋建瓴的政治素养：“陛下即位，光昭文德，以翊武功；勤恤民隐，视之如伤；惧者宁之，劳者息之；寒者以媛，饥者以充；远人以德服，寇敌以恩降；迈恩种德，光被四表……”简直把曹丕说得跟尧舜重生一样。要知道，曹丕继位才十个月啊，就算他真的是尧舜，也不可能在短短十个月里干出那么多政绩来。

紧接着，似乎还觉得不够重量级，辅国将军刘若又纠集了一百二十人的庞大阵容，继续展开劝进的狂轰滥炸，劝进表一个比一个肉麻、一个比一个鬼扯。

既然劝进表都这么鬼扯了，曹丕的回复也开始满嘴跑火车：“大家都不要劝了，我宁可去跳东海也不会接受诏书的！”

这话传到许昌，汉献帝一边咬牙切齿地想你怎么还不去跳东海，一边发出了第三道禅位诏书。这一次，曹丕还是辞让了禅位诏书，却没有归还印绶。手下的人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各种禅位仪式准备工作也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

十月二十八日，汉献帝的第四份诏书送到曹丕面前。曹丕终于觉得演戏演够了，面对汉天子的使者，曹丕满怀兴奋地吐出一个字：“可。”

曹丕话音刚落，底下就响起一片欢呼声，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了，就等着曹丕的这个“可”字呢！

第二天，也就是大汉延康元年十月二十九日，经过一个月的疯狂作秀、表演，曹丕终于受禅，登基称帝，定国号为魏，建都洛阳，改元黄初。

从此，大汉四百年社稷寿终正寝，历史正式进入三国时代。

既要懂谋略，更要懂政治

曹丕终于满级了，论功行赏是免不了的，有功的赏，有过的罚，照理又是一轮小小的洗牌。

作为曹丕最亲密的战友，司马懿被提拔为侍中兼尚书右仆射（就是当年李傕想要塞给贾诩的那个职务），与尚书令桓阶、尚书左仆射陈群共同负责尚书台事务。没过多久桓阶病逝，陈群升任尚书令，司马懿专任尚书仆射，同时又身兼侍中，相当于同时兼任了内阁副首相和皇帝高级幕僚长二职。

被压抑了十二年之后，司马懿终于咸鱼翻身，像坐上直升机一样一路飙升，终于登上了曹魏政界的巅峰。

在这个位置上，司马懿一待就是五年。司马懿放开手脚，充分展示着自己的行政才能，帮助曹丕波澜不惊地度过了从魏国到魏朝的过渡期。

终于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全部搞完后，曹丕突然想起，自己的南征大业似乎烂尾了……虽然打从一开始所谓南征就是个篡位的幌子，但是做戏做全套，这么有始无终的，还是让人觉得很尴尬。

幸好孙权是个识趣的人，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主动帮曹丕解了围。

黄初二年，孙权派出使者求和，提出愿意向曹丕求和称臣，还送来一份非常丰厚的贡品，计有优质大号的珍珠一百筐、黄金接近一吨、驯养的大象公母各一头、会说话的鹦鹉一批以及其他珍玩上千个品种，好多都是曹丕见都没见过的宝贝。

曹丕很亢奋，觉得孙权实在太识时务了，于是，他兴高采烈地召来群臣，讨论如何封赏孙权。其实曹丕心里早就有想法，所谓讨论也就是走个形式，所以大家也就跟着庆贺，没人愿意去扫兴。

这个时候，却有个家伙跳出来高声反对：“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陛下，孙权无缘无故来投降，肯定是自家遇到大问题了。他在荆州把刘备得罪死了，刘备一定会起兵讨伐，孙权怕咱们再趁火打劫，不得已才投降，等把刘备搞定了，他绝对立马翻脸不认人。”

这话就像将一盆冷水当头浇在曹丕身上，让曹丕很不爽。大家也纷纷转过头去，看看究竟是谁那么不开眼。

这个不开眼的家伙是刘晔，说起来算司马懿的老战友，一起扛过枪的交情。

刘晔一直被曹操当作第二代谋臣重点培养，建安十九年，司马懿和刘晔一起随军出征张鲁。那次战役中刘晔大出风头，也给司马懿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之后的日子里，刘晔一直算无遗策，最近一次表现是半年前，大家都认为刘备跟孙权打不起来，但刘晔一口咬定刘备肯定会起倾国之兵替关羽报仇。而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曹操手下谋士如雨，而且都各有所长，荀彧擅长统筹调度，荀攸、贾诩擅长出奇谋、定奇策，而郭嘉则以神机妙算、算无遗策著称。

司马懿对郭嘉印象不深，因为他进曹营的时候郭嘉已经死了，但司马懿也一直觉得，刘晔应该不会比郭嘉逊色。

跟司马懿相比，经常出风头的刘晔仕途却很不顺利，混到今天也才混出一个散骑常侍，跟司马懿差了不是一级两级。

在司马懿看来，那是因为刘晔比自己聪明许多，但也仅仅是聪明而已。

曹丕被刘晔泼冷水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脾气还算好：“那你说该怎么办？”

“孙权怕咱们趁火打劫……”刘晔阴恻恻地一笑，“咱们就是要趁火打劫：趁他病，要他命！（可因其穷，袭而取之），咱们不光不接受孙权投降，还要渡江进攻孙权，到时候刘备只能占据吴国外围的土地，我们却占有了扬州最富庶的地区，再去消灭刘备，难道不是举手之劳吗？”

“好毒辣的计策！”司马懿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摇了摇头，“没用的，陛下不会听的。”

果然，曹丕当场就否定了刘晔：“孙权来投降朕，朕却去攻打他，这样一来以后就没人会归附我了，此事万万不可，不过你的计策倒是不错，要不……”曹丕还是决定给刘晔点面子，卖他个好，“要不咱们接受孙权投降，然后攻打刘备吧，反正打谁不是打，你看怎么样？”

曹丕其实是给刘晔一个台阶下，刘晔却一点不给曹丕留面子：“陛下怎么会说出那么蠢的话，蜀地多远？我们调动军队要多久？如果刘备听到我们出兵立刻回防，我们怎么办？相反，现在刘备恨死了孙权，如果我们出兵，刘备肯定会不计后果跟我们合作的。”

本来挺开心的一件事情，被刘晔一而再、再而三地泼冷水，曹丕听着很烦：“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去吧。”

史载：“帝不听”，没理刘晔。最后“商量”出来的结果是册封孙权为吴王，加九锡。还没来得及下诏书，刘晔又冒出来了：“陛下不可啊！”

没完没了了这是！曹丕鼻子一歪：“有何不可！”

“陛下！”刘晔丝毫没理会曹丕的表情，“孙权原来就是个骠骑将军、南昌侯罢了，现在突然之间封给他一个王爵，还加九锡，过了吧，封个侯爵就差不多了。”

曹丕：“管得着吗？我乐意。”

“这不是乐不乐意的事儿！”刘晔继续说着，“王爵跟天子只差了一级，将来咱们还怎么驾驭？相反如果封王爵，那孙权跟江东子民至少理论上解除了君臣关系，将来咱们打他就容易多了……”

曹丕极不耐烦地听完刘晔絮叨，回答照例是：“好了好了，知道了，下去吧。”

最后的结果是，夷陵之战孙权打败刘备，然后真的如刘晔所料，翻脸不认人了，再也没有当初那副恭敬的模样，让他送儿子来洛阳他不干，连让他亲自来受封王爵都爱理不理。

曹丕真的火了。前年就被孙权玩儿了一次，今年又被玩了——碧眼老贼，我跟你拼了！于是曹丕再一次提议兴兵南征。

看到曹丕那么生气，再想到前年南征前那个霍性的下场，大家都争先恐后地表示支持，正当曹丕准备下令全军动员的时候，又有人跳出来反对了。

曹丕定睛一看：还是刘晔！

“当初不是你让我打孙权吗！”曹丕几乎要咆哮起来。

刘晔一句轻蔑的回答就把曹丕噎回去了：“刘备新败，孙吴现在士气高涨，上下齐心，还打个什么劲儿。”

听到这里，曹丕固然暴怒，司马懿也是大摇其头：“刘晔啊刘晔，你还是不懂政治。你忘了陛下第一次南征的事情了吗？你以为陛下真的是为了打孙权而去打孙权吗？”

曹丕终于还是没有听刘晔的，立刻下诏，命曹休、张辽、臧霸取道淮南洞口；曹仁取道淮南濡须；曹真、夏侯尚、张郃、徐晃取道荆州的南郡，三路大军合攻江南。孙权早有准备，分遣麾下诸将凭江拒守；同时，抛弃魏帝的“黄初”年号，又自定年号“黄武”，把曹丕气得够呛。

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曹丕虽然看上去暴怒无比，用兵时却一直保持着谨慎态度，始终不愿渡江打攻坚战，跟同样怒而兴兵的刘备表现得完全不同，就连曹休屡次请战，曹丕都是装聋作哑。

就这么小打小闹玩到黄初三年三月，曹丕下令全线撤军。

与此同时，细心的人注意到，在这次南征前后，曹丕刚即位时提拔上来的三位军界新星也像坐直升机一样军职涨得飞快：

曹休，在延康元年南征时就从中领军升职为镇南将军了，而到了黄初三年的南征他官拜征东将军，领扬州牧，假黄钺，督二十余军。

曹真，战前是镇西将军，三年南征，他官拜上军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假节钺。战后，升为中军大将军。

夏侯尚，在南征前是征南将军，三年南征，迁征南大将军，战后拜荆州牧，假钺。

刘晔这才明白过来，曹丕不是真的要打仗，他是想借打仗的机会，趁机提拔自己的嫡系将领，完成军权的大洗牌。

战争时期，最容易集中权力，办想办的事，提拔想提拔的人。

刘晔叹口气：“我怎么就没想到？”

司马懿也摇摇头：“你什么都懂，唯独政治不懂，所以爬到这个位置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战争只关乎政治，无关军事

曹丕上台后司马懿的升官速度一般人拍赤兔马也赶不上。人逢喜事精神爽，官越做越大，司马懿越活越年轻，感情生活上居然也焕发出了第二春，跟一个叫柏夫人的宠姬打得火热。

如此一来，就把人老珠黄的原配夫人张春华给冷落了。

张春华可是年轻时杀过人的奇女子，自然是既不愿忍气吞声，也不愿跟柏夫人这种女人去争宠，这样一来，两夫妻的关系越来越差，最后几乎都不见面了。

司马懿地位上去了，工作量也唰唰往上涨，终于被繁重的工作累倒了。

作为原配妻子，张春华还是关心着自己的丈夫，于是决定“摒弃前嫌”上门去探望探望他。

在官场上，司马懿是出了名的沉稳内敛，跟谁说话都恰到好处。但那是司马懿的官场形象，不代表他在家里也这样，生了病之后脾气更差。张春华在病床边絮絮叨叨问寒问暖，司马懿看着这张老脸却气不打一处来，开口就骂：“老东西面目可憎，你烦不烦！”（老物可憎，何烦出也！）

史书上没有记载张春华听到这话是否把滚烫的汤药直接泼司马懿脸上，但她“嘭”的一声摔门而出是肯定的。

然后，张春华绝食了。

“老东西玩什么花样，有本事你饿死一个我看看！”司马懿一边喝下柏夫人喂过来的汤药，一边骂骂咧咧。如果这时候有同僚在窗边偷看，一定会很惊讶在家的司马懿怎么跟在大伙面前的司马懿完全不一样。

很快有消息传来，不光张春华绝食，司马懿的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居然也跟着绝食了，还声称如果老妈饿死了，他们也要跟着饿死。

“我的姑奶奶！”司马懿“嗖”的就从病床上蹿起来，二十多年前张春华满身是血的模样立刻浮现在眼前，司马懿绝对相信她能做出把自己饿死这种事情来，一想到这儿，病都好了一大半，赶紧跑去找两个儿子：“乖儿子，来，吃口饭，听话！”

两个儿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吃不吃我不吃，妈妈不吃饭，我们也不吃饭！”

这两个儿子都强得跟牛一样，司马懿没辙，只好去求张春华，“心肝、宝贝”地哄了半天，就差跪搓衣板了，张春华终于同意：“行，那我就勉为其难地不饿死我自己了。”

两个儿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也跟着吃饭去了。

司马懿这辈子都没这么丢过人，真是一物降一物，曹操、诸葛亮、曹爽都治不了的司马懿，却被张春华整得一点脾气都没有。可能连司马懿自己都觉得太丢人了，事后偷偷跟别人说：“我不是怕我老婆，我是怕饿坏了我的两个儿子。”（老物不足惜，虑困我好儿耳！）说的时候还左顾右盼，生怕被张春华听去。

这个故事正儿八经地记载在《晋书》上，给司马懿阴鸷、厚黑的人生添上了一抹亮色。透过这个故事，我们终于看到那个城府极深、步步算计的司马懿身上，原来也有人性的一面。

不过这一面司马懿只会在最亲近的家人面前展现，走出房门，那个在张春华面前手足无措的司马懿从此消失，再次恢复了老辣、沉稳的面目。

黄初六年，司马懿再次升职，封向乡侯，任抚军大将军、假节，领兵五千，加给事中、录后台文书事。

这几年司马懿升官都升麻木了，不过这一次还是让司马懿小小地激动了一下，从侍中兼尚书仆射升任抚军大将军、录后台文书事，不仅官品提高了，而且实权也大大加重了。

录后台文书事是个相当不得了的职务。所谓“后台”是一个行政机构。当天子离开都城的时候，尚书台会分为两部分——随皇帝巡行处理前方政务者，叫“行台”；留在后方处理后方政务者，叫“后台”。所谓“录”就是总管的意思，因此“录后台文书事”就是说当我曹丕不在京城的时候，你司马懿就是我们大魏国的后台老板了。

而抚军大将军就更不得了了，位列大将军之下、三公之上。按曹丕的指示，在他出外巡游时，后方的中央军和地方军，统统要听抚军大将军的调遣节度，这权力实在不小。也就是说，虽然司马懿直接指挥的士兵只有五千人，但他却有调动十余万大军的权力。

抚军大将军的任命，意味着司马懿终于摸到军权了！司马家族的悲苦经历让司马懿深深懂得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经过十几年的努力，司马家族终于再一次摸到了枪杆子。

曹丕的如此信任让司马懿受宠若惊，口称“岂敢”，连连推辞。曹丕抬手制止了司马懿的谦虚：“这两年政务繁杂，朕实在是忙不过来了。授予你这个官职，不是给你的恩荣，而是让你替我分忧。”

司马懿这才千恩万谢地接受了这一职务，从此手握军政大权，成了曹魏统治集团中少数几位重臣之一。

曹丕说他很忙倒也不是句空话，从登基以来他确实忙得不行，六年来他留在洛阳或许昌的时间加起来不会超过一半。

他在忙什么？说起来有点尴尬：在忙着打东吴。

虽然这几年来他一场能搬上台面的战役都没打过，虽然军队留在前线的时间还没行军途中的时间久，但理论上曹丕确实一直在忙着南征。

就在一年前，也就是黄初五年，曹丕刚刚打完东吴，那一次不幸遇到了长江洪峰，之所以说不幸是因为曹丕刻意避开了洪峰时间，谁知道那一年的洪峰却迟到了，正好跟曹丕撞个满怀。

看着波涛汹涌的长江，曹丕悲叹了一句：“魏虽有武骑千群，无所用之，未可图也。”

然后，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回许昌了。

才过去一年，曹丕又坐不住了，任命完司马懿后，曹丕开始风风火火地筹备他即位以来的第四次南征。

南征已经成了魏国的习惯，大军动员起来轻车熟路，当然，一如既往还是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这次反对的人叫鲍勋，也是当年劝进的积极分子。他反对的理由是曹丕这么多年穷兵黩武，把国库都耗尽了。鲍勋倒不算冤枉曹丕，连曹丕自己都承认这几年把国家玩得有点穷，但他就是忍不住要打仗，因为他打仗的收益实在太大了——不是军事收益，而是政治收益。

一般来说，劝谏曹丕出兵这件事情本身跟玩俄罗斯转盘一样，霍性被砍了，刘晔却什么事情都没有，大家纷纷猜测鲍勋会是什么命运。

很快答案揭晓：曹丕当场把鲍勋贬官了。比霍性幸运，比刘晔不幸，凑合了。

黄龙六年三月下旬，曹丕大军终于踏上了南征的道路。临行之前，曹丕还不忘下诏给司马懿：“仲达啊，我的后方就交给你了，当初汉朝开国的时候，曹参虽然战功不小，但丞相的位置还是给了萧何，为什么？就是因为后方保障最重要，萧何立功最大啊。你能让我南征没有后顾之忧，就是你的大功一件！”

司马懿感动得一塌糊涂，望着曹丕远去的方向不停地磕头谢恩。

不过感动之余，司马懿心里还是想着：“比起萧何，其实我更愿意做韩信。”

即使在这时候，恐怕司马懿也没想过要当刘邦，毕竟没有谁生来就立志要当乱臣贼子，每一个权臣都是被时代造就的，而这个时代暂时还没来到。

对曹丕来说，这又是一次郊游式的行军

曹丕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从许昌走到谯县，平均每天才十里多一点。到了谯县，数千艘战船已经调集在谯县城东北的涡水岸边待命，曹丕却再也没提过南征那茬儿，居然在谯县停下来了，这一停就是三个月（现在知道为什么曹丕四次南征却花掉总共三年时间了吧）。

原来，曹丕吸取上一次洪峰迟到的经验，觉得长江水太不靠谱，打算干脆等到十月份洪水退尽的时候再进攻。

所以曹丕在谯县一直待到了八月份，然后才水陆并进，杀气腾腾地向江东而来。

然而不幸的事情再次发生，十月份突然气温骤降，前军斥候突然发来探报：由于近期气温骤降，长江周边湖泊结冰，支流的水灌不进来，导致前方水路水位骤降，大船过不去了！

曹丕差点要疯了，十月份大湖封冻，这种事情几十年才能遇到一次啊！去年是洪峰迟到，今年为了保险选在这个时候出征结果遇到了寒流早到！

真是命苦不能怨政府啊！

唉，算了。反正打仗这种事情呢，也就重在参与，过程比结果重要。看着一脚能踩到底的江面，曹丕哭笑不得地慨叹了一句：“嗟乎，固天所以限隔南北也！”然后就回家了。

大江对面的孙权同样是哭笑不得：曹丕每次都是过来看一眼就走，每次都把孙权搞得紧张兮兮结果虚惊一场，“逗我玩呢！”孙权小声嘟哝着。

曹丕不会知道，一百多年后，他的故事会被一个叫王子猷的年轻人抄袭，那个可恶的抄袭者还被写进了《世说新语》，故事的名字叫《雪夜访戴》，故事中王子猷留下了一句名言：“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

这句台词让曹丕来说，是再好不过了。

没背景没功勋，司马懿凭什么

听说曹丕南征铩羽而归的消息后，留守许昌的“后台老板”司马懿忙得一塌糊涂，各种接驾工作一点都不敢疏忽，生怕一不小心扫了曹老板本来就不高的兴致。

黄初七年正月，曹丕带着十万大军垂头丧气地回许昌了，曹丕一路都很郁闷，倒不是郁闷没有打胜仗，而是郁闷老天爷三番两次跟自己开玩笑。

而老天的玩笑没有到此为止，快到许昌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件非常戏剧性的事情：许昌南门居然塌了！

原来，这许昌城的城门是当初曹操迎驾汉献帝的时候仓促扩修的，本来就是豆腐渣工程，能熬到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

司马懿吓得拍拍胸脯：幸好没有在曹丕进城的时候坍塌，看来南门还是很给自己面子的——于是立刻通知迎驾队伍转移到东门并且把这件事情通报给了曹丕。

曹丕心里本来就不爽，这下更不爽了，这城门早不塌晚不塌，偏偏在自己打了败仗回城的时候塌，而且塌的不是西门、北门，偏偏是自己经常走的南门。

太不吉利了。

一想到洪峰跟自己过不去，寒流跟自己过不去，连城门都跟自己过不去，曹丕心里太窝火了，一赌气，决定不回许昌了，当即挥挥手，下诏改道西北，绕过许昌，回洛阳，同时他还发了一道诏书给司马懿告知此事。

在许昌东门外苦等的司马懿只等来一份诏书，顿时战战兢兢，生怕曹丕怪罪自己。不过打开诏书后，司马懿立刻释然了。曹丕非但没有任何怪罪，反而对司马懿说“从今以后，如果我在东边，你就帮我总督西边的事务；如果我在西边，你就帮我总督东边的事务”。

何止是释然，司马懿简直感动了，这是对他何等的信任！

曹丕前往洛阳或许是为了避开这段日子的晦气。遗憾的是，洛阳似乎比许昌更加晦气，曹丕刚回到洛阳就开始生病，御医使尽浑身解数医治，到了五月初，曹丕终于被医得起不来床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司马懿寝食难安，作为曹丕最亲密的朋友，司马懿私下里听曹丕说过这么一件事：曹丕年轻的时候遇到过一个叫高元吕的算命先生，高元吕算定曹丕四十岁的时候会有一场大劫，如果熬过去了，就能活到八十岁。

看来这就是高先生说的那个劫数了！司马懿心急火燎，一方面他替曹丕担心，但与此同时，他更担心另一件事情：

魏国至今尚未立太子！

曹丕一直不立太子是有原因的，曹丕的嫡长子是曹叡，曹叡的母亲就是著名的甄宓，偏偏曹丕和甄宓之间有一段不堪回首的爱情往事。

很多人都知道曹丕和甄宓之间的浪漫爱情故事（当然，曹植和甄宓之间的八卦新闻流传更广），但是和童话里王子公主的爱情故事不同，曹丕和甄宓最终也没有“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反而结局无比悲惨。

和所有爱情故事一样，曹丕和甄宓之间曾经有个浪漫的开场，那一年打下邺城，曹丕无意间见到了袁熙的妻子甄宓，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一见钟情，只一个照面曹丕就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手里的宝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曹丕就把甄宓抱回来了。

当时曹操还笑着骂曹丕，说：“原来我打袁绍，就是为了让你小子捞个大便宜。”

曹丕身披黄金战甲，脚踩五色祥云迎娶了甄宓，如果到此为止，童话将多么完美，可惜我们猜中了开头，却没猜中结局。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以用峰回路转来形容——一个叫郭女王的女人横刀夺爱，从甄宓手中抢走了曹丕。

郭女王是曹丕的小老婆，俗话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曹丕被妖媚的郭小姐迷得五迷三道，登基之后曹丕更是把甄宓丢在了邺城，自己天天和郭小姐黏在一起。

但是郭女王并不知足，这个女人的内心和她的名字一样霸气，她要的不光是曹丕的心，还要曹丕的名分，她想当皇后，而现任皇后甄宓就是她最大的阻碍。

于是，郭女王天天在曹丕身边吹枕边风，具体说了些什么历史上没有记载，据说是郭女王模仿西汉“巫蛊之祸”，污蔑甄宓扎小人诅咒曹丕，然后，郭女王还不忘煽风点火一番：“陛下你看，甄宓就是巴不得你赶紧死了，她的儿子好当皇帝，她好当皇太后！”

曹丕信以为真，一怒之下竟然赐甄宓自尽。

黄初二年，来自洛阳的使者递上一尺白绫，甄宓香消玉殒。

“你哭着对我说，童话里都是骗人的”……

甄宓死后，曹丕一直没有立太子，想等郭女王给他生个儿子，然后废长立幼。可惜郭女王的肚子没有她名字那么霸气，五年过去了，一直没见有什么产出。

眼看着曹丕很有可能熬不过这场大劫，说不定哪天就“龙驭上宾”了，那时如果没有太子，很有可能会出乱子。

“陛下——臣当然希望陛下龙体安康，可是太子的事情，也绝对不能再拖了啊。”司马懿向着洛阳方向自言自语着。

仿佛听到了司马懿的呢喃，曹丕终于决定放下成见，指定曹叡为继承人。

听到这个消息后司马懿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可接下来问题又来了，曹叡一直没有被立为太子，所以在治国上根本没有机会接受锻炼，还显得非常幼稚。

那么，曹丕百年之后，由谁来辅佐曹叡呢？

司马懿心中立刻浮现出四个名字。

其中两个人属曹氏宗族：曹真和曹休。

经过曹丕五次南征，这哥俩在军界的地位“嗖嗖”上涨，到黄初六年，随着夏侯惇和曹仁相继去世，曹真和曹休已经是魏国军界当之无愧的顶级大佬。

也许有人还记得当年曹丕提拔了三个军界新星：曹真、曹休和夏侯尚。那么夏侯尚哪儿去了？

答案是夏侯尚去年就死了。

说起来，夏侯尚还是被曹丕间接逼死的。

这事儿要从夏侯家和曹家的关系说起。这两个家族之间世代通婚，所以夏侯尚也不例外。可是夏侯尚对这种政治婚姻很不感冒，对于强行塞给自己的便宜老婆一点儿感情都没有，反而把所有感情都倾注到一个爱妾身上。

话说貌似这类破事儿光本章当中我们就遇到三次了，前两次是甄宓和张春华，都是青史留名的强人，却都拿曹丕和司马懿的小三一点办法也没有。可是这位连名字都没留下的曹太太绝对不好惹，她扭头就去找族兄曹丕告状了。曹丕也不废话，也是送来一尺白绫，命令使者亲自动手，把夏侯尚的爱妾绞死了。

所以说男女不平等其实是伪命题，权力不平等才是现实。夏侯尚对于这个手眼通天的老婆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妾被绞死在自己面前。

从那以后，夏侯尚就被彻底毁了，每天只是哭泣，哭得痛彻心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圈枯槁下去，简直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当时司马懿还偷偷全程关注了这一事件，他预感夏侯尚活不长了，对他来说这一件好事：随着夏侯惇和曹仁的相继去世，曹魏军界的顶梁柱不多了，死一个少一个，等这些人都死光了，就该轮到司马懿了吧。

果然，夏侯尚没有撑到黄初五年的除夕，就在哀痛中孤独死去了。

真是一个情种，可惜生在夏侯家，真不知道曹太太和曹丕心里会不会因此后悔。

反正司马懿心情很舒畅，曹魏军界三颗未来之星至此已经陨落一颗了，所以在司马懿的名单上，军方代表只剩下曹真和曹休。

剩下两位顾命大臣人选，司马懿相信一个会是陈群，而另一个必然是自己。

司马懿把朝中的大臣一遍遍地梳理，确认顾命大臣的人选超不出连他在内的这四个人，因为不管是论资历、论能力还是论官职，朝中已经没有人能超过他们几个了。

在这四个人中，曹休、曹真是曹氏宗族，陈群在曹操时代就声名赫赫，而司马懿既没宗族背景，也没有显赫功劳，却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司马懿成功的窍门很简单：该忍的时候忍，该等的时候等，该低调的时候低调，该表态的时候表态。

五月十六日，司马懿突然受到曹丕的紧急召见，和他一起进宫的是太子曹叡、镇军大将军陈群和大将军曹真，司马懿顿时知道了原因。

果然，曹丕拉着曹叡的手，看着曹真、陈群和司马懿三人，殷切嘱咐他们一定要齐心协力辅佐曹叡。接着，曹丕又把头转向曹叡道：“今后若有人说这三位大臣的坏话，离间你们君臣，慎勿信之，切切！”（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说完之后，曹丕即陷入昏迷之中。

次日，曹丕与世长辞。

曹丕终于没有熬过四十岁。

在曹丕的灵柩前，司马懿痛哭流涕。他对曹丕的感情是真挚的，在曹丕执政的短短六年里，司马懿一路升官，最后居然成了文帝朝的“二号首长”。

曹丕把他当作师长，当作朋友，当作股肱之臣；重用他，提拔他，让他可以展现才华，而不用像曹操时代那样隐忍、伪装，过着战战兢兢的生活。

是曹丕给了司马懿今天的一切。

但司马懿不是那种生活在过去，生活在回忆里的人。他同样期待曹叡的时代。

如果说曹操当年那句“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多多少少给曹丕留下了一点心理阴影，那么在小曹叡的心中，只有曹丕临死前那句“有间此三公者，慎勿疑之”。作为顾命大臣，司马懿将会得到前所未有的信任。

而且，经过曹丕一朝，汝颍世族集团的势力再次抬头，俨然已经和谯沛武人集团分庭抗礼。重新崛起后的世族集团必然会把目光转向曹魏的军权，四十七岁的司马懿预感到，司马家族掌握枪杆子的时机马上就要到来了。

第五章  继续埋头做事，以不变应官场万变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黄初七年五月十六日，魏文帝曹丕驾崩，太子登基，是为曹魏第三代领导人魏明帝曹叡。

从一开始，司马懿就发现曹叡这个人不一般。曹叡并不像他的老爹和爷爷一样礼贤下士，相反，他几乎很少跟群臣接触。

对此，群臣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不知道自己的新老板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直到有一次，侍中刘晔被曹叡单独召见，两人谈论了许久。从皇宫出来后，刘晔对身边的人说：“当今圣上，跟秦始皇、汉武帝是同一类人啊，只是才能上比秦皇汉武略少了一些。”

这句话作为一个重磅八卦瞬间传遍了整个曹魏政坛，当然也传到了司马懿的耳朵里。司马懿一点也不怀疑老朋友刘晔的判断力，但照刘晔的意思，曹叡简直就是“缩水版秦皇汉武”，这个评价……也太高了吧？

司马懿的疑虑没有持续多久，很快，曹叡就显示出了他在军事和政治上的无比成熟。

当年八月，孙权起兵攻打江夏。消息传到洛阳，朝中大臣气得暴跳如雷。自古兵不伐丧，想不到孙权竟敢这么不按常理出牌！魏国新丧，万一再丢了江夏，岂不是会举国震动？

朝堂上，大家议论纷纷，大多数都认为应该出兵增援江夏。

大臣们义愤填膺地讨论出兵问题，曹叡却始终高深莫测地沉默着。大家闹腾了一会儿，见曹叡始终不打岔，慢慢安静下来。

等所有人都不说话了，曹叡才缓缓开口：“不出兵。”语速虽慢，却掷地有声。

众人“哗”的一下又沸腾了。

等大家再次安静下来，曹叡才开口解释：

“孙权一向擅长打水战，现在之所以敢从陆路进攻江夏，是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现在孙吴的第一波进攻已经被文聘抵挡住了，丧失主动权的东吴肯定没有能力在江夏城下打长久战的。”

换句话说，就算现在发兵，等援兵到了，东吴大军早回家了。

曹叡一番话说得大家目瞪口呆：想不到年轻的皇帝竟有这般见识！

大家此时的表情让曹叡很满意，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了一句：“更何况，朕早料到东吴会有所动作，所以之前已经派治书御史荀禹去南线劳军，此人素有智计，肯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群臣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山呼万岁：英主如此，社稷幸甚！

最后的结果也不出曹叡所料，孙权久攻江夏不下，正好荀禹劳军抵达，发动周边郡县步骑兵上千人在江夏附近放火，孙权以为曹魏援兵来了，于是撤军了。

曹叡的第一次表演完美落幕，全程旁观了这场表演的司马懿既感到很欣慰，但也有些落寞。曹叡越英明，那就说明四大辅政大臣的用武之地就越小，原先设想的辅政大臣总揽朝纲的局面看来不会出现了。

不过司马懿也不是很在乎这个，他可以等，都等了这么多年了，还在乎多等几年吗？继续埋头做事，以不变应万变，司马懿这一辈子就是这么过来的。

做事的机会很快就来了。孙权在江夏吃了瘪，很不服气，又派诸葛瑾、张霸等人攻打襄阳，看来他是铁了心要用一场军事胜利来庆祝曹丕的驾崩。

这一次曹叡不客气，果断命令时任抚军大将军的司马懿率军反击。

这是司马懿第一次独立领兵征战。司马懿心里又是激动又是不安，他对自己的军事能力倒是挺自信，但毕竟是处女战，万一理论没有联系实际打输了怎么办？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可打仗这种事情呢，最讲究开门红，要知道良好的开端是成功的一半……

司马懿就这么一路碎碎念地杀到襄阳，然后带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完成了部署。

事实证明司马懿确实想多了，吴军的不堪一击超出司马懿的想象，在研究完东吴军阵后，司马懿郁闷地发现所有高深的军事理论在这里根本用不上，对付诸葛瑾这样的人，大军列阵后直接发起总攻是最简单粗暴有效的解决方式。

一个中规中矩的冲锋之后，司马懿的处女战就算打完了，诸葛瑾溃败，副将张霸被斩杀于阵中。这场战役无聊到了连史家都懒得去写的程度，如果不是看在司马懿他孙子是晋朝开国皇帝的份儿上，根本都不可能被载入史册。

虽然过程很无聊，但至少战报是喜人的，司马懿的军事处女秀，以一个漂亮的胜利收尾。

司马懿旗开得胜、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一个人很失意，他就是淮扬战区最高司令长官曹休。

曹休和曹真、司马懿、陈群并列四大辅政大臣，但是由于地理方面的原因曹休没能出席曹丕的托孤大会，导致自己名义上比其他几位辅政大臣，尤其是比曹真矮了一截。

曹休非常不爽。

曹休一直看不起曹真，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曹真其实本来不姓曹，他的父亲叫秦邵。曹操起兵讨伐董卓，秦邵率众随曹操征战，死于军中。曹操伤悼故人，便亲自收养了秦邵之子，并赐姓曹氏，此子即是曹真。在曹休看来，曹真的“血统”比自己差远了，凭什么站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凭什么把自己丢在南方前线跟吴国拼死拼活，曹真却能留在中央吃香喝辣还能发号施令？

一边是少主年幼，一边两位手握重兵的辅政大臣相互视如仇寇，让曹魏政坛陡生变局，一不小心就会演变成一场政治地震。

不过被刘晔评价为“缩水版秦皇汉武”的曹叡绝不是一般人，这场动荡非但没有让曹叡感到头痛，反而让他一下子兴奋起来。

太和元年初，曹叡突然下诏，任命太尉钟繇为太傅，征东大将军曹休为大司马，中军大将军曹真为大将军，司徒华歆为太尉，司空王朗为司徒，镇东大将军陈群为司空并录尚书台事，抚军大将军司马懿为骠骑将军。

大多数人都觉得这是新皇帝上台后的一次正常人事调动，但眼光毒辣的人马上就看出来，曹叡此举是为了调和曹休与曹真的矛盾。

大司马是曹魏最高的军职，相当于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曹休从征东大将军一步登顶当上五星上将，升迁速度已经不能用“直升机”来形容了，更妙不可言的是，大司马比大将军高两级，曹休从此在官阶上稳稳压住了曹真，着实让曹休扬眉吐气了一番。

而曹真从中军大将军直接被提拔到大将军的位置，也是连升五级，撑杆跳也不过如此，虽然升迁速度没有曹休快，但曹休跟曹家人的关系确实比自己家更近，他也没什么话说。

一纸诏书，曹叡就把剑拔弩张的两位军界大佬安抚下来，手段之高明，令人击节赞叹。

但是如果以为曹叡这么做只是为了调和曹休和曹真，那就有点小看曹叡了。只有像司马懿这种积年的老狐狸才能看懂这番人事调动背后的深层用意。

在被调整的七人中，钟繇、华歆和王朗都是打酱油的，曹叡真正关心的是曹休、曹真、陈群和司马懿这四位辅政大臣。

从目前的人事情况来看，曹休虽然已经升任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但实际上干的是淮扬战区最高司令长官的活儿，离政治中心洛阳远远的。

而曹真在升任大将军后，立刻就被曹叡踢回了雍凉战区抵御蜀国入侵，也远远离开了曹魏政治中心。

至于陈群，简直是最明显不过的明升暗降，陈群原先的官职镇军大将军是有实权的，而现在担任的司空美其名曰“三公”之一，其实就是摆着玩的，没有实权，中看不中用。

对司马懿也是一样，他从抚军大将军被升为骠骑将军，也算是撑杆跳了，但是他本来的录后台文书事头衔却被摘掉了，曹丕亲手送给他的“后台老板”的地位就这样被曹叡撸掉了，没有了这个职务，让司马懿还怎么辅政？

曹叡还嫌不够，几个月后，司马懿又受命督荆、豫二州军事，成了荆豫战区司令长官，和曹真一样被踢出了政治中心洛阳。

司马懿一边收拾南下的行囊一边嘿嘿冷笑：曹叡果然不简单，这一手眼花缭乱的组合拳下来，等于把老爹留下的辅政大臣全部扔进了历史垃圾堆，把国家权柄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而且还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上台不到一年，就把老班底全部清除，这是曹叡最牛的地方。但正如刘晔说的，他毕竟只是“缩水版秦皇汉武”，曹叡的问题在于他根本没有靠谱的新班底可用，最后还是要仰仗这些老臣。这就决定了他这番人事调动从长远来看其实没有多少意义。因此，司马懿相信自己迟早有一天还是要回洛阳的。

所以司马懿并没有感觉太失落，相反，他还有些庆幸，如果夏侯尚没死，那么督荆、豫二州军事的位置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来坐，而现在，他已经和曹真、曹休二人并列，成了曹魏三大战区的最高司令长官。换句话说，司马懿已经成了曹魏军界三巨头之一。

到此为止，司马家族终于重新掌握了枪杆子，从马背走进书房，又从书房回到马背，司马家族用数百年的时间完成了一个轮回。但是司马懿坚信，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循环，而是一个上升的螺旋，虽然司马懿从此要离开曹魏政治中心，但是当他再一次回到洛阳的时候，兵权在握的那个司马懿就不是现在的这个司马懿了。

当然，就目前而言，还有两个人能压制司马懿，那就是曹真和曹休。对于这两个人司马懿一点办法都没有，因为他们不光是宗族，而且都军功赫赫，司马懿能跟他们并驾齐驱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想要压制这两人往上走，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没关系，司马懿从来不会去争夺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可以忍，可以等，他已经耗死了曹操，耗死了曹丕，耗死了夏侯尚，他相信自己只要再等等，再忍忍，肯定还会有机会的。

至少对司马懿来说，机会从不是争来的，而是等来的。不是说争不好，而是一旦去争，就可能失败，而不争者，自然不会有失败，也不会有失去。

这就是司马懿的哲学。

诸葛亮崛起：最强大的对手

正当司马懿宦海沉浮之时，西南方的蜀国也经历了一番政治动荡，动荡过后，蜀汉政局重新洗牌，一位即将在司马懿人生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强大对手正在迅速崛起，成为横跨蜀汉军政两界的巨头。

他就是诸葛亮。

诸葛亮的官路历程比司马懿顺利太多了，原因只有两个：从主观上讲，忠诚的诸葛亮给人的感觉比阴鸷的司马懿靠谱太多；从客观上讲，诸葛亮遇到的是刘备，而司马懿遇到的却是曹操。

虽然三顾茅庐的故事被《三国演义》夸张了，但从正史记载（《三国志》：由是先主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和诸葛亮自己的描述（《出师表》：先帝不以臣卑鄙，枉自委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来看，刘备确实是一开始就把诸葛亮当作顶梁柱看待的；反观司马懿，曹操先是派使者刺探，然后……居然把司马懿遗忘了整整七年，要不是崔琰等人提醒，说不定司马懿装病要装一辈子了。

高起点才有大格局，从一开始司马懿就没和诸葛亮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再看入职以后两人所面临的竞争环境。

当时的曹操集团麾下四大谋士就不提了，就算是戏志才、崔琰、陈群一类的二线文臣随便拉出一个来也能甩刘备集团八条街，矬子里尚且能选出将军来，诸葛亮这种才华卓绝的人物一跑到刘备集团简直是鹤立鸡群，起点想不高都难。

可以说，同样是二三十岁的年纪，诸葛亮做了鸡头，司马懿做了凤尾。

当然，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做鸡头还是做凤尾，而是刘备这只鸡是潜力无限的大公鸡，而曹操这只凤凰已经飞到巅峰，没有太多上升通道了。

更要命的是，曹操对司马懿这根小尾巴居然表现出了超乎常人的关注，摆出一副不玩死你不罢休的架势，逼得司马懿胆战心惊、如履薄冰，在碌碌无为中度过了本该最有机会展露才华的十多年。

反观诸葛亮，刘备对他的信任简直是全方位、无条件的信任，可以说，整个中国历史上都找不出几个如此信任员工——尤其是新员工——的老板。

当然，司马懿也没必要太过于怨天尤人，毕竟客观原因只起到推动作用，而主观原因才是起决定作用的那个因素。

司马懿一开始就对曹操采取观望政策，然后又以如此惊人的心机让曹操留下深刻印象，的确很难在曹操的时代飞黄腾达；反观诸葛亮，还未出山就给刘备集团送出了一份大礼：那就是著名的《隆中对》，彻底奠定了刘备集团的整体战略。

不过，诸葛亮在刘备集团的地位根基并不只是来源于《隆中对》，因为每个智力值超过85的谋士都会给自家主公提出有相同含金量的战略方针——孙权和曹操都有着各自版本的《隆中对》，连袁绍都有。

诸葛亮最成功的一点在于，他不需要任何矫揉造作就能够成为最让刘备放心的人，这一点司马懿在曹操面前绝对办不到。

后世总是不缺喜欢推翻历史的人，常常语出惊人，说什么刘备得诸葛亮后，喻之为“如鱼得水”，实际上则并不信任他，因此，军国要务从未征求诸葛亮的意见，刘备每次出征，只是委派诸葛亮留守后方供应粮草兵员。

这样的说法实在可笑，只能说论者演义小说看多了，事实上，这正表现了刘备对诸葛亮无比的信任。

例如楚汉战争，刘邦与项羽生死搏斗之际，便让萧何替他“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虽然萧何从未出征，但天下安定之后刘邦却认为应列萧何为第一功。刘邦的理由是：萧何镇守关中，足食足兵，“此万世之功也”。

且不说萧何这么远的例子，就说司马懿，曹操打汉中让司马懿一路跟着，而曹丕打吴国的时候却让司马懿镇守后方，难道这反而说明了曹操比曹丕更信任司马懿？

只有心腹重臣才能被委以留守根本重地的大任。刘备入蜀，荆州是根据地，因而必须留诸葛亮镇守；既得益州，每次出征，又留诸葛亮守成都，并兼负辅导嗣子刘禅之责，这岂能说刘备不信任？

可以说，司马懿一直熬到曹丕登基后才争取到的待遇，诸葛亮一开始就拥有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然而接下来诸葛亮所被托付的重任，司马懿连比的资格都没有了。

夷陵之战后，刘备不想再回成都这块伤心地，便就在永安白帝城住了下来。蜀汉章武三年，刘备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叫来了两个人，一个是诸葛亮，一个是李严，然后发表临终遗言——这就是著名的“白帝城托孤”。

托孤的待遇并不罕见，司马懿也享受过，真正罕见的是刘备对诸葛亮所说的托孤辞：“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孔明，你比曹丕厉害多了，安邦定国的任务就交给你了。我的儿子阿斗，如果你觉得可以辅佐，你就辅佐他；你要觉得不能辅佐，你就取而代之吧。”

一道闪电劈开了历史的天空，刘备这番话，已经不能用石破天惊来形容了！

孟子曾经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让历代皇帝都很不爽，所以尽管帝王多尊孔孟，但真正能把君主排在社稷之后，又把社稷排在人民之后的皇帝，却凤毛麟角。

但刘备是其中之一。刘备不是要把蜀汉让给诸葛亮，他是有前提的：那就是“嗣子不才”。刘备的思路也很明显：与其让刘家天下彻底葬送在儿子手里，不如将天下拱手让给诸葛亮，至少刘家的社稷宗庙能保住，更不用说两川的百姓可以免遭流离之苦。

要多么信任诸葛亮，才能说出这种话！

然而后人却很奇怪，总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度刘备。自古以来，白帝托孤非但没有为刘备带来任何仁者之名，反而让他坐实“阴谋家”的身份，几乎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刘备这番话并非出于本心，而是为了彻底收服诸葛亮。

当然，历史这种东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刘备这番话不是在玩弄权术，正如我们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刘备这番话是在玩弄权术一样，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即使刘备真的在玩弄权术，那也是基于对诸葛亮无比的信任。

试想，万一诸葛亮有谋权篡位的野心，刘备这番话一旦流传出去，那么诸葛亮的篡位行为简直就是名正言顺，他甚至可以打起奉先王遗诏靖国难的旗号，至少在舆论上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就算诸葛亮不想篡位，只想当个霍光、曹操一类的人物，刘备这句话也足够让诸葛亮拉起虎皮作大旗了。

可见，无论刘备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在托孤时候对诸葛亮流露出来的信任，都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

对此，司马懿连羡慕嫉妒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已经超越他最狂野的想象了。

诸葛亮得到的信任比司马懿更多，而刘禅却比曹叡更加暗弱，像诸葛亮这样的托孤重臣，在新朝的地位可想而知。

当刘备死去，诸葛亮已经“一手遮天”了。

但是，蜀汉政坛上还是有一些不自量力的小鱼小虾米，想从诸葛亮手中分走一杯权力的羹。

为首的便是另一位托孤重臣李严。

李严与诸葛亮之间其实并无私仇，要说清两个人的矛盾，就不得不提到蜀汉内部的派系斗争。

在《三国演义》中，我们看到蜀国仿佛是一个无比团结、其乐融融的大家庭，仿佛所有人都团结在以诸葛亮为首的丞相府周围，高举兴复汉室的伟大旗帜，奔向美好未来。

但事实绝非如此，蜀汉内部其实派系林立，其中最有影响力的是四大派系。

第一是北方元老派，代表人物是刘备、关羽、张飞、赵云、简雍、糜竺等人，是陪着刘备一路创业吃着方便面、住着地下室过来的，可惜这批人中能活到刘禅时代的，已经没几个了。

第二是荆州集团，代表人物是诸葛亮、马良、马谡，都是刘备来到荆州后前来投奔的，以荆襄士人为主，是刘备集团收购的第一批员工，也是跟着刘备一路吃便当、睡办公室沙发过来的。

第三个派系可以叫作东州集团，代表人物是李严、法正、孟达。这个集团的骨干成员都是当初跟着刘焉和刘璋在益州创业打天下的班底，在刘备入主益州后果断“弃暗投明”，跟随了刘备，是刘备治理西川的主要力量。

相对而言，第四个派系就挺惨，可以叫作益州集团，没啥特别厉害的掌门人。比起东州集团，这批人才是真正的益州土著，可是一直被外来的刘焉、刘璋所压迫，直到刘备入主西川后为了制衡东州集团才算恢复了点元气，但是在整个蜀汉政坛，这个派系的影响力也很有限。

由此可见，白帝托孤之时，真正在蜀汉政坛有影响力的派系也就只剩下荆州集团和东州集团，刘备托孤的时候之所以单独选中了诸葛亮和李严，其实也是为了平衡这两个派系。

可惜，李严怎么可能是诸葛亮的对手？刘备尸骨未寒，李严就被诸葛亮扔到江州，远远离开了政治中心成都——李严还没来得及蹦跶，就已经没机会掀起什么风浪了。

诸葛亮要的就是大权独揽，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权势欲强烈，而是因为诸葛亮心里有一个梦想：完成先帝遗愿，光复中原，兴复汉室！

这是一项宏大的工程，对国力弱小的蜀国来说尤其如此，所以必须采用高强度的集权政治，把蜀汉帝国的每一滴血液都注入战争机器当中，诸葛亮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掣肘他。

蜀汉建兴五年，也就是曹魏太和元年，诸葛亮终于铲除了权力路上的一切障碍，权势滔天的诸葛丞相把目光转向了秦岭以北，那里，有先帝一生未竟的梦想。

不过在此之前，诸葛亮还有一件小小的事情要做，也就是这件小事，让诸葛亮第一次和司马懿有了交集，而在两人之间牵线的那个人，就是孟达。

玩“阳谋”，司马懿被诸葛亮借刀

投降曹魏的日子里，孟达从未间断过和蜀汉老朋友们的信件来往，尤其是蜀汉两位军政大佬——诸葛亮、李严，一直是孟达的亲密笔友，几乎每个月孟达都会给他们写封信，谈理想，谈人生。

李严很认真地回复每一封信，告诉孟达：“我很想你。”

李严是真的很想念孟达。自从法正死后，东州集团就开始走下坡路，白帝托孤之后，李严作为东州集团首脑却被远远发配到了江州，理论上和诸葛亮同为托孤大臣分庭抗礼，但其实连隔壁邻居家的阿姨都能看出来，当今的蜀汉，早已是诸葛亮为首的荆州集团一家独大了。

李严非常希望曾经的东州集团干将孟达能够回到蜀汉，和他一同对抗荆州集团。在某一封信中，李严很隐晦地说：“吾与孔明俱受寄托，忧深责重，思得良伴。”其实这时候的李严早就被诸葛亮边缘化了，哪来什么“忧深责重”——“思得良伴”倒是真的，他真正想说的是：“同是托孤大臣，你看看你哥现在都混成啥样了？回来吧，子度（孟达的字），咱哥俩并肩战斗！”

另一方面，孟达也很希望回蜀汉，他投降本来就是被逼的，尤其是曹丕死后，孟达没了靠山，同僚申耽老跟他尿不到一个壶里，新来的顶头上司司马懿也不拿他当盘菜，孟达越想越郁闷，越郁闷越想回家。

孟达把这个念头透露给了李严，也透露给了另一位笔友——诸葛亮。

发现孟达有归顺心理后，诸葛亮心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孟达镇守的东三郡位于沔水上游，“舟行下水差易而上水甚难”，蜀汉若占据东三郡，就可以和下游的东吴联合，坐着船直接威胁由曹魏所控制的襄阳、樊城等地。

在关羽丢掉荆州后，诸葛亮的《隆中对》就已经宣告破产，但是如果能重新夺回东三郡，并占领襄阳，那么在东吴的配合下，至少《隆中对》里“一向宛、洛，一出秦川”的两路伐魏战略便可重新实现。

但是，如果孟达真带着东三郡回归蜀国，已经半残的东州集团很可能东山再起，李严将重新和自己分庭抗礼。

一边是东州集团，一边是《隆中对》，诸葛亮权衡了许久。

夺回东三郡，对蜀汉北伐战略的优势是显而易见的——但并不是压倒性的。因为如果空有东三郡却攻不下襄阳，隆中对战略依然是镜花水月，而且，诸葛亮现在已经有了以夺取凉州为基础的隆中对2.0版。

相反，如果坐视东州集团壮大，那么这帮官僚很可能会影响到自己未来的决策。

诸葛亮并不是一个权势欲很强的人，但是他深知，以蜀汉弱小的国力想要统一中原，就必须走彻底的集权路线，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对自己的北伐策略有所掣肘。

哪怕为此付出东三郡的代价。

就这么决定了！让东三郡和《隆中对》1.0版彻底成为历史吧！我会凭我的鞠躬尽瘁为蜀汉开创未来，死而后已。如果连我都改变不了蜀汉的命运，我不相信李严和他的党羽能。

孟达的命运就此决定。诸葛亮的嘴角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展开案台上的帛书，提笔写下了回信：“几年前南征，在汉阳遇到李鸿，听他说了你的许多事迹，我感动得眼泪哗哗的。知道你是个牛人，可惜啊可惜（以存足下平素之志，岂徒空讬名荣，贵为乖离乎）。哇呀！阿孟！（呜呼孟子），当年实在是刘封欺负你太狠了，跟先帝还有我一毛钱关系都没有啊。我听李鸿说王冲跟你造谣说我要杀了你全家，但是你没有听信谣言，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呢？我天天往东边瞅着你，写这封信也是因为想你啊（依依东望，故遣有书）。”

写完这封情深意切的信，诸葛亮搁下笔，长叹了一口气。与此同时，一盘很大的棋已经在他的胸中展开。

棋局上的第一颗过河卒是一个叫郭模的路人甲。

公元227年6月，蜀国人郭模奉命诈降魏国，他的任务是帮助孟达制订完善的叛逃计划。与此同时，他还接受了另一个秘密任务：经过魏兴的时候，“无意间”把这个消息走漏给申耽。

于是，经过魏兴的时候，郭模“很不小心地”让申耽看到了诸葛亮送给孟达的礼物：一块玉玦、一片织成、一块苏合香。

这是汉魏时期一种公开的暗语：玉玦，代表下决心；织成，代表谋已成；苏合香，代表两人合谋。

申耽立刻明白孟达要造反，申耽本来就跟孟达尿不到一个壶里，此时更没有理由替孟达遮掩，当即快马加鞭把这个消息报告给荆扬军区最高司令长官司马懿。

申耽不知道，他已经充当了诸葛亮的第二颗过河卒。

申耽的加急军报很快送到了司马懿手里。司马懿眯着眼，反复读着申耽的每一句话，隐约地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会“不小心”让申耽看到？诸葛亮，你会派这么粗心的人来吗？

但诸葛亮没有给司马懿太多的时间考虑，很快，孟达就“无意中”得知自己要起兵的消息被司马懿知道了。孟达无路可退，只能决定提前起兵的日期。

不过这一次，司马懿算得比诸葛亮准。用一句拗口的话来说就是：司马懿知道孟达知道司马懿知道孟达要造反。

于是，司马懿决定先跟孟达摊牌——当然，只能摊一半，目的是稳住孟达，让他先等几天，否则我怎么打你？

几天后，孟达收到了一封来自司马懿的信，惴惴不安地打开信。

在信里，司马懿首先告诉孟达：“听说最近跟诸葛亮走得挺近呗？听说诸葛亮让郭模给你送了一块玉玦、一片织成和一块苏合香？”

看到这儿孟达吓得直抹冷汗，不过接下来，司马懿话锋一转，开始说孟达的功绩：“当年将军弃暗投明来投奔我大魏国，我大魏国也委将军以重任，这相互间的信任，实在让人感动啊。蜀国人没什么脑子，恨你恨得牙痒痒，却又拿你没辙儿。”

孟达心说，可不是吗？我拥兵三郡，都是险要的地方，谁不得忌惮我三分？想到这儿，孟达有点放心了，接着读了下去。

司马懿在信里继续说：“诸葛亮老早就想废了你，可一直拿你没办法。结果就想出这么没有技术含量的离间计，郭模带的信那么重要，怎么可能泄露给申耽知道呢？用脚指头想想就知道，这肯定是个离间计。”

读到这儿，孟达的心算是彻底放下了。一边心里骂着司马懿自作聪明，这下着道了吧，一边心里也有点疑惑：是啊，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会泄露给申耽？以前没觉得诸葛亮是那么不精细的人啊——看来诸葛丞相的脑子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好使。

孟达在心里把司马懿和诸葛亮的智商都贬低了一番，却不知道真正智商不过硬的是自己——如果你觉得两个顶级聪明人同时在犯傻，那么真正犯傻的其实很可能是你自己。

现在的情况是：诸葛亮和司马懿都知道这是个没有技术含量的反间计，但是两人都知道，这个没有技术含量的反间计肯定、必须会成功。这是一笔交易，司马懿要东三郡，诸葛亮要孟达的命。

这笔交易当中唯一没有达成一致的条件是：诸葛亮想让司马懿在东三郡城墙下多死些人，但司马懿不想死人。

读完司马懿的信后，孟达就开始犹豫了——是不是多等几天，等准备充分了再造反？

为此，他还写了一封信跟诸葛亮解释：宛城（司马懿的驻地）离洛阳八百里，离我这里一千两百里，等我造反的时候，司马懿肯定要向天子请示，然后等天子回复——这样怎么着也得一个月吧？这时候，我已经把我的城墙修得很坚固了，军队也武装得差不多了。更何况，我在那么险远的地方，司马懿养尊处优的，肯定不会亲自来，要是他随便派个将领来，咱还能怕他？

诸葛亮看完就把信扔到一边，你想得怎么那么美？不过孟达说得也不是没有道理，就凭东三郡的地势，至少能把荆豫军区的魏军拖上个把月，让他们死上千把人吧？

结果证明，非但孟达小看了司马懿，连诸葛亮都小看司马懿了。

司马懿根本就没想过要上报朝廷，而是来个先斩后奏，亲自率领大军就往东三郡直扑而来。司马懿的参谋们对此有点意见，觉得东三郡紧挨着蜀国和魏国，政治地位非常敏感。司马懿你好歹观望一会儿——当然，在观望的时候别忘了向天子请示下，先斩后奏可不是个好习惯。

司马懿笑了，这些参谋不愿担责任的小算盘他看得清清楚楚，但当下也不点破，而是解释道：“孟达这个人，从来不讲信用，别说我们不相信他，连蜀国也不会相信他，这会儿蜀国和孟达估计都还在犹豫呢，咱们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他灭了。”

说完，也不管参谋的意见，下令全军动员，一千两百里急行军，八天之后，就来到了上庸城下。

孟达吓傻了，这厮开挂了吧？飞过来大不了也这速度了。惊讶之余，连忙给亲爱的笔友诸葛亮写信：司马懿八天就到我城下了，这也太快了……

不过惊讶归惊讶，孟达对上庸城的防守能力还是很有信心的。上庸城三面环水，老子玩命修起的木栅栏足够把司马懿挡在城外……嗯，至少半个月吧？这时候援军也该到了。

司马懿再一次给了孟达一个巨大的惊喜，随着一声号角，魏军强行渡河攻破栅栏，分八路抢攻城池。

强行军上万里后居然还敢强攻如此坚固的上庸城，孟达下巴都要掉到桌子上了。

司马懿之所以敢这么玩，是因为他坚信上庸城不会有援军——他已经跟诸葛亮达成了一笔交易。虽然他本人并不想做这笔生意，但诸葛亮让他别无选择。

果然，蜀国的援军连窝都没挪，吴国更不用说，根本不想管这档子破事儿。六天后，司马懿成功策反了孟达的外甥邓贤、副将李辅，两人献城投降。孟达城破身死。

至少有一件事情孟达说对了：从东三郡到洛阳的路确实很遥远，所以他的脑袋在路上颠簸了许多天才出现在曹叡的桌子上。

司马懿赢了，他创下了魏国军事史上的奇迹，以八天强行军和六天抢攻城墙充分地诠释了什么叫“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他唯一感觉不舒服的，是被诸葛亮当了一回枪使——尽管他并没有损失什么。

诸葛亮也赢了，他除掉了孟达，东州集团再也不可能翻盘，没有人能掣肘他的北伐大业。但他也很不舒服，忍痛丢了东三郡，居然连魏军的毛都没拔掉几根，买卖做亏了。

从此，诸葛亮记住了这个名字：司马懿。尽管在曹魏军界中实际上的一号人物是西线的曹真和东线的曹休，但诸葛亮有预感，南线的三号人物司马懿，才是最难缠的对手。

越是完美的计划容错率就越低

解决了孟达之后，北伐计划已经万事俱备。

诸葛亮屯兵汉中已经好几年，著名的《出师表》都传遍天下了，从政坛到民间都知道魏、吴两国和诸葛亮的战争不可避免，唯一的问题是诸葛亮会从哪里出兵。

摆在诸葛亮面前的有三个方向六条路：

第一个方向是出秦岭入关中。秦岭天险倒也并非不可逾越，在汉中和关中之间有三条谷道，分别是子午谷、褒斜谷、傥骆谷，几乎是突袭长安的直达通道，不过谷长路险，大军行动非常困难。

第二个方向是由汉中出阳平关、武都（今甘肃略阳）、建成（今甘肃西和）、祁山（西和县北祁山堡）出天水，虽然绕了个大弯，但较为平坦。

第三个方向是由汉中向东，迂回武关、蓝田，这条路路线比第二个方向的路线还长，而且靠近魏国首都洛阳，有重兵把守。

对于从哪里出兵这个问题，诸葛亮和魏延发生了分歧。

诸葛亮是一个稳重的人，所以他选择的也是最稳扎稳打的路线：兵出祁山，占据陇右，蚕食关中——诸葛亮并不想一口吞掉魏国，他只想先吃下凉州，然后吃下雍州，然后才是中原。

一口吃不成胖子，尤其是对蜀汉这种小国而言。

当诸葛亮在军事会议上把计划公之于众的时候，督前部，领丞相司马、凉州刺史魏延提出了反对意见。

魏延很鄙视了镇守长安的大将夏侯楙，认为夏侯楙之所以能坐到现在这个位子上只有一个原因：他姓夏侯。这样的人镇守之下，长安简直易攻难守。因此，魏延向诸葛亮请求亲自率领五千精兵、五千辎重兵共计一万人，从子午谷出奇兵偷袭长安，同时由诸葛亮率领大军从斜谷进兵，最后和魏延在潼关会师，这样一来，长安以西的大片土地就姓刘了。

魏延一边慷慨陈词一边盯着诸葛亮的反应，看到诸葛亮不说话，魏延有些着急，于是加重语气补充道：“奇兵出子午谷出现在长安城下的时候，夏侯楙这种酒囊饭袋一定会第一个逃跑，到时候长安就只剩下一帮子文官，根本守不住……至于军粮，我军完全可以到长安周边区县打秋风。”

说完，魏延一脸期待地看着诸葛亮，但诸葛亮却还是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魏延的计划太完美了。

但越完美的计划就意味着越精密，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如果在子午谷受到伏击、如果夏侯楙没有弃城逃跑、如果长安久攻不下、如果魏延没能抢到军粮，甚至于，如果自己的主力部队在斜谷受阻……任何一个问题都会导致计划失败。

魏延的计划如此完美，以至于容错率低到了零，但在任何一场战争中，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没人有能保证不出现突发情况。

所以诸葛亮否决了魏延，毅然选择了更为稳妥的兵出祁山计划——蜀国是小国，冒不起这个险。

当然，诸葛亮稳扎稳打，不代表他不懂“兵者诡道”的道理。诸葛亮一方面把大军秘密调往阳平关方向，一方面却扬言要兵出斜谷直取长安。为了演得更像一些，诸葛亮还派出赵云、邓芝二人进据箕谷，耀武扬威好像真的要打长安一样。

得知诸葛亮计划后，曹叡轻蔑地一笑：当年我爷爷打汉中走的就是斜谷道，诸葛亮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那条路有多难走，我们魏国人可比你明白多了。诸葛亮，你也不过如此嘛。

一直以来曹魏的工作重心都放在和东吴打仗上，所以曹叡也不想跟诸葛亮费太大的事儿，为了能够毕其功于一役地消灭来自西南方的威胁，曹叡下令雍州刺史郭淮率领雍州兵团驻防斜谷道口，同时命令西北战区总司令曹真驻守楣城，准备以逸待劳跟诸葛亮的主力决战。

事实证明，任何小看诸葛亮智商的人最后都是吃瘪，曹叡得意扬扬，却不知自己已经中了诸葛亮的计谋，亲手把曹魏西北军区最精锐的野战部队和最能打仗的两员大将钉死在了关中地区。

没有人注意到，陇右的兵力已经空虚了。

收到曹叡命令后，曹真和郭淮天天望着斜谷道口，脖子都望酸了，却始终没有等来传说中的蜀国大军，却等来一个爆炸性新闻：诸葛亮兵出祁山，大军直逼凉州！

此时此刻，诸葛亮的大军正在围攻祁山的魏国边防部队，扫清蜀军进入凉州的障碍。曹叡把郭淮的雍州兵团调往关中后，整个陇右地区就没有能与诸葛亮大军抗衡的野战部队，消灭祁山的那些边防部队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事实上，战局比诸葛亮想象得更顺利。曹魏在陇右地区的统治基础本来就很薄弱，现在诸葛亮兵临城下，凉州军民根本就没有抵抗的欲望，一时间，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纷纷投降，形势不是小好，是一片大好！

但诸葛亮知道，这些都是表面光鲜，私底下依然暗流涌动。尤其是天水郡的重镇上邽（今天水市）、冀城（天水郡首县，今甘肃伏羌县南）等都还在魏国控制下；陇西、广魏两个郡固守城池，仍然忠于魏国。

而曹魏本身就像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它需要时间预热，可一旦开动起来，可以轻松地把失去秦岭“防御加成”的北伐军碾成碎片。到那个时候，诸葛亮将轻而易举地失去如今似乎轻而易举就得到的一切。

诸葛亮忧郁的眼神在巨大的舆图上游走，最后停留在祁山东面的一个小小地标上。

那个地方叫街亭。

街亭，全称街泉亭，在今陕西秦安县东北、庄浪县东南，把守着自泾河谷地进入陇西的要道。因此只要控制了街亭，就等于封住了关中通往陇右的大门，形成关门打狗之势，同时也将宜州和凉州连成了一片。

在诸葛亮的计划中，兵出祁山，平定陇西三郡的同时必须占领街亭这一战略要地，这里既是阻击关中援军的壁垒，也是西进关中的桥头堡。一旦占据街亭，接下来就可以步步为营地吞并魏国土地，直到占领整个关中地区，到那时便可仿效高祖刘邦一样，退可据守潼关安然无恙，进可直取洛阳覆灭曹魏政权。再由许昌南下，配合从长江上游顺流而下的蜀军进攻，则东吴俯首亦不在话下。

当然，诸葛亮的畅想有点远了，当务之急是攻下街亭，并且在街亭阻击来自关中的曹魏大军，给自己扫清祁山、平定陇右地区留出充足的时间。

诸葛亮把这个重任交给了马谡。

马谡是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诸葛亮私下里早已把马谡内定为了自己的接班人，每次和马谡交谈，诸葛亮都会觉得自己有无数个信任马谡的理由，因为这个年轻人实在太优秀、太有见地了。

“幼常（马谡字幼常），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诸葛亮兵出祁山、陇右三郡皆反的消息传到洛阳，曹叡被惊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曹魏帝国上一次遭遇这类危机还是十年前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时候。

不过领导就要有领导的样子，曹叡只用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就恢复了镇定，亲自下诏书，一边安慰群臣（顺便也安慰自己），一边从洛阳派出五万中央军驰援陇右，带兵的是曹操手下“五子良将”中仅存的硕果，也是当前曹魏经验最丰富、资历最老的老将（没有之一）张郃。

张郃从官渡之战起就追随曹操，经历大小战阵无数，又在汉中跟刘备对峙数年，夏侯渊死后还被民主选举为曹魏汉中军团的司令——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吃素的角色。

果然，张郃只扫了地图一眼，目光和诸葛亮落在了同一个点上：街亭。张郃知道，别看诸葛亮声势浩大，蜀军一旦离开秦岭的庇护，在大平原上绝不是魏军的对手，只要能够夺下街亭，就等于开门放狗，蜀汉大军便直接暴露在曹魏铁蹄之下。

这么浅显的道理，张郃相信诸葛亮不可能不明白，所以他只能以最快的行军速度挺进，祈祷能在蜀军之前占据街亭。

张郃急行军的同时，在另一个方向上，马谡向着街亭迅速挺进。

这一路上马谡既郁闷又兴奋。兴奋是因为如此关键的任务诸葛亮没有交给魏延、吴懿这些宿将，却交给从未打过仗的自己，可见诸葛丞相对自己的器重程度。

而马谡之所以郁闷，是因为诸葛丞相太啰唆了。出兵之前，诸葛亮唠唠叨叨半天，把马谡行军路线和防守部署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讲了一遍两遍三四遍，恨不能让马谡背下来默写一遍。

马谡心想我从小熟读兵法，每次交流打仗的事情连丞相都说不过我，至于把我当小孩儿一样手把手地教吗？丞相分明是不信任我的能力。

想到这里，连马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逆反心理油然而生。所以当马谡比张郃提前赶到街亭后，马谡有意无意地把诸葛亮的千叮咛万嘱咐抛在脑后，彻底抛弃了诸葛亮要求“拒城而守”的嘱咐，反而跑到附近的南山上去驻扎了下来。

马谡的偏将王平对此很有意见，劝他说：“马参军……那个啥……当初诸葛丞相可不是这么嘱咐的……这南山上也没个水源什么的，万一被人包围，不用打我们就先渴死了。”

马谡轻蔑地看了一眼王平：“你懂什么，知道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吗？知道什么叫‘背水一战’吗？哎呀，算了，我看你也不知道，你别管我。”在斗大字不识一箩筐的王平面前，马谡的优越感简直要爆棚。

王平没办法，自己笨嘴笨舌反正也说不过马谡，但也不想听马谡的，干脆领着本部兵马跑到旁边的小山丘上，和马谡形成掎角之势。

等马谡部署得差不多了，张郃大军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看到街亭果然已经被蜀军占领了，张郃绝望得直想哭，不过，他也只绝望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就感觉出事情不对劲儿：蜀军非但没有利用险要的地势拒守城池，反而跑到边上一座连水源都没有的小山上驻扎了下来。

“哈哈，”张郃顿时乐不可支，“蜀国带兵的人是谁啊？不会是咱们派过去的卧底吧？”

张郃这样的老将绝对不会错失送上门来的机会，他立刻率领大军把南山围了起来，然后切断了马谡的水源。

西北地区本来气候就干燥，再加上太阳一直暴晒，失去了水源的蜀军瞬间陷入了“死地”，但传说中的“后生”却没有出现，短短三天工夫，蜀军就被渴得毫无战斗力。还没等张郃下令进攻，蜀军自己就溃败了，逼得张郃把还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冲锋”二字咽回去，硬生生改成了“追击”。

马谡毫无悬念地一败涂地，街亭又重新回到了曹魏手中，从关中通向陇右的大门被再一次打开，而且诸葛亮再也没有能力将其关闭。

兵败的消息传到祁山，诸葛亮仰天长叹——此时的诸葛亮已经击破了祁山一带的魏国边防军，而且占领了西县（今天水市西南）、冀城，只要再攻下邽，就等于控制住整个天水郡，然后就能进而兵进街亭，跟马谡会师。

可是马谡却因为如此可笑的低级错误丢了街亭。

一着棋错，满盘皆输。失去了街亭，诸葛亮的所有军事行动都变得毫无价值，如果继续进兵，就不得不在大平原上面对源源不断赶来的曹魏铁骑，那将是置全军于万劫不复之险地，为今之计，只能撤退。

功败垂成！功败垂成！这是诸葛亮的第一次北伐，也是离胜利最近的一次北伐，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毁在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手里。

但是这能怪谁？归根到底，还是诸葛亮用人不当。

一声叹息后，诸葛亮率军缓缓退回汉中，留下数不尽的遗憾。

曹休马失前蹄，留下一个萝卜坑

诸葛亮退兵的消息传到长安，曹叡异常兴奋，这是襄樊之战后曹魏第二次挫败蜀汉帝国主义的野蛮入侵，取得对蜀作战的伟大军事胜利。曹叡顿时感觉信心爆棚，产生了横扫天下的欲望。所以太和二年司马懿奉诏入京述职的时候，曹叡兴冲冲地问司马懿：“仲达，你觉得我们应该先打吴国还是先打蜀国？”

“先打吴国。”司马懿不假思索地回答。

其实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应该是“谁都别打”，因为曹魏虽然是三国中最强大的势力，但吴蜀两国国力也都处于巅峰状态，又有长江和秦岭的防御加成，此时此刻，鼎足而立养精蓄锐才是正道。

但司马懿才不会笨到说出这种话来，既然曹叡这么想打仗，那就给他一场仗让他打吧，反正对我司马懿也没坏处。至于司马懿为什么说先打吴国，用脚指头想想也知道：打蜀国，功劳全是曹真的，能有司马懿什么事儿？

听了司马懿的回答，曹叡果然很高兴，继续兴致勃勃地问：“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打过长江，解放东吴呢？”

这话算是问对人了，司马懿对此早有想法，于是一五一十地跟曹叡分析：“东吴看不起我们不会打水战，所以在东关一代布防非常散漫，而东关、夏口地区恰恰是东吴的心脏地带，所以我们应该偷偷发展水军，然后派陆军攻击宛城，等孙权带主力部队救援宛城的时候，我们的水军就去偷袭夏口，来个神兵天降，把孙吴的心脏先打残。”

平心而论，司马懿这套战略算不上多高明，有点类似于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听上去很唬人，真要实施起来困难重重。

但是对好大喜功的曹叡来说，听上去能唬人就够了。听了司马懿的陈述，曹叡瞬间热血沸腾起来：“好！就按你说的办！赶紧回宛城督造舰船，训练水军，时刻准备着为解放东吴同胞而奋斗！”

“领旨！”离开了洛阳司马懿乐不可支，当时曹魏三大主战区中负责对蜀作战的是雍凉战区，负责对吴作战的是淮扬战区，而司马懿的荆豫战区基本处于替补队员的角色，冷板凳坐穿，在垃圾时间偶尔上上场，别说进球，连个助攻都捞不到。可是曹叡这道圣旨一下，就意味司马懿从此成了主攻队员，意味着更多的资源、更多的权力、更多的进球……司马懿美滋滋地回到宛城，投入热火朝天的水军建设中去了。

其实司马懿自己也明白所谓的“出奇兵攻江夏灭吴国”有些放空炮的感觉，可谁让曹叡就好这口呢？

但司马懿没想到他还是高估了曹叡的耐心，仅仅一个月后曹叡就按捺不住了，一道诏书送到司马懿面前：“仲达，准备一下，要打仗了……对了，船造好没？”

司马懿心说：“你当造船是搭积木啊，连木头都没准好呢！”可是曹叡不管这些，他太急着要去解放吴国人民，什么都不管了：“既然船没造好，那你从陆路进攻吧！”

司马懿：“……”

太和二年五月，迫不及待的曹叡起三路大军伐吴：第一路大司马曹休，直取宛城；第二路，建威将军贾逵，直取东关；第三路，骠骑将军司马懿，直取江陵。

司马懿一阵腹诽心谤，但他绝不想给曹叡泼冷水，给自己惹麻烦，既然曹叡要打，那就打呗。还是那句话，反正打打没坏处，一将功成万骨枯，权力不就是打仗打出来的吗？于是，司马懿恭敬地领了圣旨，立刻把造船工作停下来，一丝不苟地执行军令点兵出征。

尽管司马懿心里很不爽，但他万万没想到，更不爽的事情还在后头。就在司马懿杀气腾腾扑向江陵的半路上，突然曹叡就下了一道圣旨：让他取消全部军事行动，全军返回宛城！

搞什么飞机？逗我玩呢这是！

当然，司马懿没有展现出丝毫不满，依然恭敬地领了圣旨，然后一丝不苟地带兵回宛城去了。

一路上司马懿都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打听，原来是曹休搞的鬼！

曹休一直被曹真踩着，本来就很不爽，好不容易升了官扬眉吐气了，结果自己居然在雍凉战区让诸葛亮铩羽而归，一时间让曹真风光无限；紧接着，又听说司马懿给曹叡出了个什么“水路奇袭江夏”的战略，曹休跟东吴打了半辈子仗，可没曹叡那么好忽悠，一听就听出猫腻来了：“司马懿你个老东西，连你都想来抢我风头！”

虽然后来曹叡的仓促出兵让司马懿的计划流产了，但曹休还是不满足：三路并进，功劳三个人平分，凭什么？

曹休琢磨着要怎么才能把灭吴的功劳独占，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收到一封信，一封来自江东的信！

信是东吴鄱阳太守周舫寄来的，在这封信中，周舫向曹休吐槽自己在东吴过得很郁闷，孙权不拿太守当干部，处处欺负他，日子过不下去了。

吐槽过后，周舫才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他要投降曹休。非但如此，周舫还把孙权在东部战区的全部军事部署都透露给了曹休，并且拍着胸脯要给曹休大军做带路党，里应外合直捣江东。

真是瞌睡遇枕头！曹休做梦都要笑出来了。根据周舫提供的情报来看，孙吴东部防御体系极为薄弱，如果再加上周舫的降兵带路，自己想不独吞功劳都难啊！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曹休又联系了淮扬战区驻东吴的情报机构，前方发回来的情报是：周舫最近的日子比信上说的还要惨，孙权已经逼得周舫不得不赌咒发誓，甚至削发明志了。

既然如此，那肯定不会错了！曹休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哈哈，司马懿、曹真，嫉妒吧！傻眼吧！功勋属于我！荣誉属于我！你们尽管眼红去吧！

曹休一边流着口水哈哈大笑，一边写下奏折把情况呈报给曹叡。

收到奏折后，曹叡比曹休更兴奋。他本来是抱着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拉倒的心态伐吴的，可是天大的机会就这么送上门来了，一战平吴不是梦，曹家三代人的梦想即将由自己亲手去实现！

说干就干！兴奋难耐的曹叡当即命令曹休率主力部队快速推进，贾逵的中路大军立刻转向前去和曹休会合。至于司马懿的东路军，离得太远，干脆回宛城歇着去吧。

就这样，司马懿白忙活一场，灰头土脸地回宛城了。撤军路上，司马懿遥望东方，想象着曹休那张得意忘形的脸，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愤怒过后，司马懿隐约感觉曹休全盘计划的基石——也就是带路党周舫——是有问题的，但是问题在哪儿，司马懿想不出来。

和司马懿一样感觉不对劲儿的人还有尚书蒋济。

蒋济也是曹魏第二代谋士中的佼佼者，在智谋方面与刘晔平分秋色。得知曹休的军事计划后，蒋济进谏道：“三路大军伐吴变成了曹休孤军深入，很容易被江上游的吴军切断退路，这恐怕很危险吧。”

蒋济也只能说到这个地步，因为他和司马懿一样，只是感觉周舫有问题，至于哪里有问题，他也看不出来。

司马懿和蒋济毕竟离战场太远，另一位更接近战场的高人却看出了更多的门道，他就是当时和贾逵一起出兵中路的满宠。得知曹休进军路线后，满宠上表提醒曹叡：“周舫跟曹休约定碰头的地方是一片洼地，而且道路险要，很容易被断后、包围。”

满宠的潜台词是：周舫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碰头？但是，求胜心切的曹叡和曹休并没有理会这些杂音，他们依然满怀希望，憧憬胜利的荣耀。

事实证明，司马懿、蒋济和满宠的直觉是对的，带路党周舫确实有问题。

孙权一直把曹休的淮扬兵团看作东吴最大的威胁。几个月前，孙权找到鄱阳太守周舫，让他找几个当地土豪诈降曹休，把淮扬兵团的主力引出来。不过周舫认为曹休这条鱼太大，想要钓上曹休这条大鱼，光靠几个土豪是靠不住的，必须自己亲自出马。

孙权同意了周舫的计划，于是一场苦肉计上演了。

周舫在信里写的遭遇一点没造假，间谍发给曹休的情报也没有丝毫水分，只不过这些都是孙权和周舫在唱双簧。

苦肉计加诈降计，这是东吴压箱底的拿手好戏，早就玩得炉火纯青。

在得知曹休上钩后，孙权一边偷偷地把陆逊、朱桓、全琮等东吴名将所率领的主力部队全部调往东线，一边大张旗鼓地兵出安陵，做出一副要从西路进兵的样子。

这一招玩得有点过火了，终于被蒋济看出了问题。

收到前线军报的蒋济心急火燎地觐见曹叡：“陛下，曹休危矣！”

看到一向以沉稳著称的蒋济有如此慌张的时候，曹叡奇道：“蒋尚书此话怎讲？”

“东吴从安陵出兵了！陛下，快快下旨让曹休撤兵！”

曹叡哑然失笑：“尚书大人老糊涂了吧？东吴从西线安陵出兵，东线岂不是正好让大司马乘虚而入？”

“陛下！”看到曹叡反应这么慢，蒋济都急了，“三路大军中曹休兵团规模最大，孙权再蠢也不至于把主力调往西线啊！只能说明孙权早就在东线暗中部署大军，就等着曹休上钩了！至于西线出兵安陵，纯属欲盖弥彰啊！”

蒋济说得这么明白，曹叡终于反应过来了：“快，立刻下诏，让大司马退兵！对了，再下一道诏书，让贾逵快速挺进，接应大司马！”

诏书十万火急地送出洛阳，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曹休兴冲冲地钻进东吴大军的伏击圈，没见到带路党周舫，却见到了陆逊、朱桓、全琮这些东吴名将，和他们背后虎视眈眈的伏兵。

孤军深入的曹休顿时悲剧了。

当退兵诏书送到曹休手中时，曹休兵团已经溃败，要不是贾逵赶来接应，小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就这样，黄初二年轰轰烈烈的伐吴大业以淮扬兵团一败涂地而告终，非但如此，淮扬兵团的覆灭还导致曹魏三代人在东线的经营毁于一旦，此后一段时间内，曹魏再也没有能力在东线发动大规模的伐吴战争。

此战过后，曹休亲自上表请罪，然后回家待罪去了。对司马懿来说，这意味军界三巨头中曹休的光芒已经黯然退去，此消彼长，司马懿的地位变得越发重要。

事实上，这一战带来的红利远远超过司马懿的想象，回家后曹休越想越窝火，内火攻心，背上长出了一个痈疽。此时此刻，曹休非但不静心养病，反而忙着写奏折把失败的所有原因都推给了贾逵，说他接应得太晚。

贾逵也不是个好惹的人物，立刻上表自辩，两个人唇枪舌剑，嘴架打得热热闹闹。

贾逵牙好胃口好，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曹休就不行了，本来背上就长了个痈疽，经不起一再折腾，跟贾逵吵了几架以后，最后痈疽发作，嘎嘣一下死了。

被曹操誉为“千里驹”的曹休马失前蹄，最悲痛的是曹叡，最开心的是孙权，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在暗爽。因为曹魏军界一号首长的倒下，意味着空出了一个萝卜坑，意味着有人可以挪窝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曹真，一个是司马懿。

善胜者不败，善败者不亡

淮扬兵团被重创后，曹魏不得不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来重振东线战区，很快诸葛亮就察觉到了曹魏西线的空虚，于是果断决定：再一次出兵北伐。

此时离诸葛亮第一次北伐失败不到八个月。

第一次北伐时祁山战场的形势一片大好，但是听到街亭失守的消息后诸葛亮第一时间下令，果断放弃陇右一切战略成果，全军有条不紊地撤回了汉中，保证了蜀汉的军事力量没有受到任何损失。

因此，在北伐中蜀国唯一的损失可能只有蜀军的士气。

但诸葛亮很快用行动弥补了这一损失。他先是挥泪斩马谡，然后又上表要求自降三级，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最后又重赏了在街亭之战中表现突出的王平。

当诸葛亮做完这些事的时候，潜伏在汉中的曹魏间谍惊人地发现蜀军再一次士气高涨，仿佛他们几个月前根本没有打过败仗。

因此，当诸葛亮第二次北伐的时候，蜀军不管是军队规模还是军人士气都丝毫不逊色于第一次北伐。

这一次，诸葛亮放弃了蚕食陇右的计划，而是把目标对准了关中，决定从武都出散关直取陈仓——当年韩信攻取关中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蜀军一路走来无比顺畅，曹魏似乎并没有在这条道路上严密布防，尤其是地势险要的散关，居然没有重兵镇守。

诸葛亮小小地鄙视了一下曹真，目光扫过前方送来的一份情报：几个月前曹真把陈仓城太守换成了一个叫郝昭的人。

“郝昭？”诸葛亮努力回忆了一下，记忆中有这么一号人，但印象并不深刻，“无名小卒而已。”心里想着，诸葛亮把这份情报丢在了一旁。

几天后，诸葛亮出现在了陈仓城下。

陈仓是西北、西南通向关中的交通要冲。西可去天水郡，西北有大道直通安定郡，西南与武都郡相连，向东则是长安。对曹魏来说，只要控制住了陈仓，哪怕雍凉被蜀汉军队占据，大军也可以把陈仓当根据地随心所欲地打击敌人而使敌人难于设防。当然，对蜀汉来说，占据陈仓后的效果也是一样的。

诸葛亮对攻克陈仓是有信心的，因为双方在兵力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巨大了，抱着“能不死人尽量别死”的想法，他还是派了一个叫靳详的手下去劝降。此人是郝昭的老乡，据说跟郝昭私交不错。出发之前，靳详拍着胸脯保证轻摇三寸舌一定把陈仓拿下。

靳详走后，诸葛亮优哉游哉地坐在中军大帐，等着靳详的消息，他对此没抱太大的希望，但是反正等几个时辰也不花钱，正好让士卒们歇息一会儿。

事实上，诸葛亮根本没必要等几个时辰，没过多久，亲兵就来报告：“丞相，靳详回来了。”

“哦？这么快？”诸葛亮心里已经有数了。果然，靳详哭丧着脸走进中军帐，说郝昭连城门都没让他进，在城墙脚下就被骂回来了。

诸葛亮遗憾地耸耸肩：“既然你要战争，那就给你战争吧。”

紧接着，蜀军发起了排山倒海的进攻，陈仓之战正式打响。

这是一场发生在公元三世纪的高科技战争。虽然陈仓城本来就只有千余名守军，而且又建在大平原上，易攻而难守，但谨慎的诸葛亮还是以狮子搏兔的架势，用上了蜀军所有最尖端的高科技攻城兵器。

首先出场的是威力巨大的冲车和结构复杂的云梯。

冲车和云梯本来是很常见的攻城武器，但是在诸葛亮手里却被改造成了当时最高精尖的攻城器械，原理之精妙、结构之复杂，让人叹为观止。

郝昭没见过这么高精尖的武器，但他有他的土办法——那就是放火。

只见城墙上“嗖嗖”射出一串火箭，正紧紧吸附在城墙之上的云梯瞬间化成一团火焰，爬在云梯上的士兵不是烧死，就是摔死。

跟云梯相比，冲车的命运更悲惨。

正当蜀国工程兵把机动力惊人的冲车运到城门下的时候，突然城墙上砸下好几坨巨石，把最靠近城门的冲车砸得粉碎。更缺德的事情还在后头——郝昭居然在巨石上凿了个眼儿，用粗麻绳拴着，砸完一辆后又吭哧吭哧拉上城墙继续砸下一辆。

诸葛亮的心在流血，高科技战争是最烧钱的，那些高精尖兵器和操作兵器的技术兵种都是蜀汉拿钱砸出来的，就这么让郝昭给砸没了。

“郝昭……”诸葛亮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挥了挥手中的鹅毛扇，鸣金收兵，“你想玩，咱们就玩一把大的！”

当天晚上，蜀军工程兵都没怎么睡觉，把陈仓周围的大树砍了个精光，又比照图纸叮叮当当敲打了好几天，终于制造出了蜀汉兵器库中最尖端的攻城器械——井阑。

所谓井阑，可以理解为一种高架车，比城墙还高，蜀军弓弩手站在井阑上，冲着陈仓城居高临下地射箭，陈仓守军躲都没地方躲，更不用说还击了。

在井阑的掩护下，蜀军大摇大摆地填平了陈仓护城河，大摇大摆地爬上了城墙，跟逛街似的。

只能挨打不能还手，一般人就算不被打死也被气死了。

但郝昭岂是一般人？

当蜀军兴高采烈翻过城墙之后，突然发现，城墙后面……还有一堵墙！

原来，蜀军叮叮当当建造高科技武器井阑的时候，郝昭也在忙着建造一种低科技工事——墙——而且是一堵丑得跟牛屎一样的墙——因为郝昭既没有砖头也来不及夯土，只能把城里所有房子都拆了，连祠堂里的棺材板儿都用上了，才堆起这么一座防御工事。

想象一下，代表公元三世纪最高科技水平的井阑、云梯和冲车，却被一堵由房梁、床板和棺材板搭建而成的丑陋无比的内墙堵得束手无策，这是多么讽刺。

诸葛亮彻底郁闷了，年初北伐的时候多么叱咤风云，把曹真、郭淮这种名将都玩得团团转，想不到今天却在小小的陈仓城外，被名不见经传的郝昭阻挡那么久！

其实如果诸葛亮下令全军不惜代价蚁附攻城的话，郝昭是撑不了多久的，但诸葛亮不想在陈仓城下损失太多精锐，毕竟蜀国国力有限。于是，诸葛亮决定继续和郝昭打高科技战争，这次的方案是：挖地道。

训练有素的蜀国工程兵带着全套先进的土木作业工具出发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来，郝昭早就想到诸葛亮会来这一手，在陈仓城内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蜀国工程兵挖着挖着，就把自己挖沟里了，被魏军一刀一个捅死，然后填平地道，真是管杀又管埋。

旷日持久的陈仓之战让诸葛亮心力交瘁。北伐军的先机正在一天天地丧失，而后勤保障的难度却在一天天增加，诸葛亮不禁仰天长叹：“郝昭啊郝昭，想不到魏国还有你这号人物！”

诸葛亮唉声叹气的时候，曹叡却有点惊慌失措。关中地区的主力部队要么在陇右布防，不敢随便调动；要么就被派往荆豫战区参与三路伐吴，目前没有多少机动部队了，没办法，只能再次请出老将张郃，率领洛阳的中央军前往驰援。

曹叡紧张得直搓手，大军开拔的前一分钟还在磨磨叨叨：“老将军，你可要赶快啊，万一你到了，陈仓失守了……那可就要命了。”张郃倒是很轻松：“放心吧陛下，我估摸着等我到了，诸葛亮也该退兵了。”

事实证明，老将张郃果然名不虚传，当洛阳援军还在路上的时候，诸葛亮就已经撑不住了。

主要是蜀汉的后勤系统撑不下去了——越过秦岭跑到魏国的土地上来打这么一场旷日持久的高科技战争，诸葛亮当年汉中积攒下来的粮食已经快告罄了。

没有粮食，仗还怎么打？就算打下了陈仓又有什么意义？诸葛亮一声长叹：“退兵。”

果然如张郃所料，当他赶到陈仓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郝昭浴血奋战的时候，雍凉战区司令长官曹真一点没闲着——他在忙着调动本来就捉襟见肘的野战部队，打算等陈仓失守后构筑第二道防线。曹真没有太多部队可以用，只能希望拖一会儿是一会儿。郝昭的表现大大出乎曹真的预料，非但拖住了诸葛亮，还把诸葛亮打跑了！

这下曹真嘚瑟起来了，反正第二道防线也没有构筑的必要了，他立刻召来部将费曜、王双，点起兵马打算来个乘胜追击。

痛打落水狗这种事情谁都喜欢，尤其是骑兵统帅王双，兴奋得嗷嗷叫，连夜披挂上阵，一人配三马，风驰电掣而去。

曹真太不了解诸葛亮了。诸葛亮之所以被称为伟大的军事家，不是因为像《三国演义》里写的那样能神机妙算，而是在于，诸葛亮用兵从来都是有条不紊，即便是在败退的时候也保持着严整的军阵，步步为营。

这一次，诸葛亮还是像往常一样，保持着紧密的战斗方阵，并且留下了精锐的断后部队埋伏在追兵（如果有的话）的必经之路上。

王双这辈子打过很多仗，见过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他满心欢喜地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大屠杀，想象着自己领着上万个首级领赏的美好场景。冲进蜀军包围圈的时候，王双脸上还挂着笑。

一支弩箭凝固了王双的笑容，紧接着，一阵箭雨倾盆而下。王双这辈子没有见过那么多箭矢同时倾斜而下，他疯狂地号叫，徒劳地想把溃散的队伍收拢起来，直到锋利的箭镞穿过铁甲，刺穿身体，王双还在想，怎么会有这么密集的箭雨……

答案是，蜀军在伏击王双的时候动用了另一种高科技兵器——诸葛连弩。一扣扳机，能发出十支箭矢，堪称弓弩界的机关枪。

割下王双的首级，断后部队缓缓后撤，融入诸葛大军本阵，安然无恙地退入汉中。

第二次北伐，从战略上讲，诸葛亮再一次失败了，从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方面讲，却成功诛杀了魏国大将王双，还耗死了郝昭（郝昭在陈仓之战中操劳过度，战后没几天就过劳死了，棺材板上也有诸葛亮的贡献），蜀国的元气却依然充沛，诸葛亮依然有实力发动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北伐。

这就是诸葛亮的伟大之处，他不会被任何一场失败拖垮，总是能用最快的速度东山再起，原因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善胜者不败，善败者不亡。”

曹真失败日，便是司马登顶时

诸葛亮两次铩羽而归，让雍凉战区的最高司令长官、大司马曹真名望如日中天，虽然街亭是张郃打下的，陈仓是郝昭守住的，但是作为领导，下属的功劳就是自己的功劳——要不怎么那么多人想当领导呢？

尤其是在一败涂地的曹休和碌碌无为的司马懿映衬之下，曹真更加显得光芒四射。也就是在诸葛亮第二次北伐失败后，曹真被加封为大司马，顶替了曹休留下来的萝卜坑。

可以说，诸葛亮两次北伐，最大的赢家就是曹真。

按理说曹真也该满足了，但人心就是得陇望蜀，曹真这段时间自信心爆表，真把自己当军事天才，已经不满足于被动防御诸葛亮了。

在给曹叡的一封奏疏里，曹真抱怨道：“诸葛亮跟苍蝇一样，嗡嗡嗡赶也赶不走，虽然没啥大威胁，但总还是拍死了舒服。”然后，他向曹叡提出了一个大胆而狂野的计划：兵出子午谷，远征蜀汉。

之所以说狂野，是因为连魏延在提出子午谷奇谋的时候都着重强调了一个“奇”字和长安守将夏侯楙的无能，曹真居然想率领大军大摇大摆地穿过子午谷去跟诸葛亮硬碰硬？

曹真狂野的计划正好击中了曹叡狂野的梦想。曹叡又当场批准，下令曹真率领雍凉战区的主力军团从长安出发，走子午谷南下，同时，命令司马懿率领荆豫战区主力沿汉水而上，从上庸地区的西城进攻，最后在汉中首府南郑跟曹真胜利会师。

诏书传到宛城之后，司马懿心中突然一动，他有一个强烈的预感：曹真这个傻帽要完蛋了。

当时，司马懿刚刚接受任命，接替了曹真的大将军职位，从骠骑将军到大将军，司马懿连升三级，成为曹魏军界第二号人物，这都得感谢无私的曹休让出了萝卜坑。

然而这一次，司马懿在曹真身上看到了曹休的影子。同样是好大喜功的宗室将领，同样是越过天险去攻打强大的敌人……对，还有同样拿我司马懿当替补队员。

司马懿看着舆图上层峦叠嶂的秦岭，紧锁眉头。

他并不看好曹真的伐蜀计划，就和曹休的伐吴计划一样，这是一个仓促出炉的政绩工程，失败是必然的。那么要不要提醒下曹真和曹叡呢？思考了一会儿，司马懿摇摇头，算了，何必触他们的霉头，在别人兴致高涨的时候泼冷水，这从来不是司马懿的作风。

甚至于，司马懿不无恶意地猜想：曹真会不会跟曹休一样的下场，到那时候，曹真空出来的萝卜坑……

想到这里，司马懿决定举双手双脚赞同曹真的计划。送走了曹叡的使者后，司马懿就投入热火朝天的战争动员工作中去了。

太和三年八月，经过一番紧锣密鼓的准备，曹真怀揣着光荣与梦想，从长安出发，雄赳赳、气昂昂一脚踏进了子午谷。

司马懿也是热情高涨的样子，在鸡血一样的誓师大会上把士气激励得嗷嗷叫，然后杀气腾腾地出征了。

如果单看表象，司马懿简直是曹真计划的铁杆支持者。但事实上，司马懿一点都不看好曹真。

诸葛亮早就料到曹魏会来那么一出，早在曹真出兵前他就已经在南郑的西、东两个方向修筑了两个军事要塞：汉城和乐城，确保曹真的奇袭计划绝不会那么顺利。

当然，严防不是死守，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诸葛亮最明白这个道理。得到魏军进攻的消息之后，诸葛亮准备来个主动进攻：你要打我的汉中，我趁机打你的陇西。

不过诸葛亮面临一个要命的问题：兵力不足。

面对曹真大兵压境，汉中的数万兵力只够防守，想要进攻还需要去别的战区打秋风才行——诸葛亮立刻想到了驻扎了蜀汉数万正规军的江州军区，当时吴蜀关系正处于蜜月期，江州军区去江州打秋风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驻防江州的人……是前将军李严吧。”诸葛亮喃喃自语了一句，突然有个想法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他翘起嘴角，笑了，“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于是，诸葛亮给李严写信，请求李严亲自带两万士兵北上汉中，协助诸葛亮防守曹真以及北伐中原。

李严迅速给诸葛亮回信，但是信上没说两万大军的事儿，却东拉西扯说了一大通，还假装闲聊地说了句：“我听说魏国的司马懿，还有那谁和那谁都开府了呢……”

李严不知道，诸葛亮其实正等着他提要求呢，这是诸葛亮下的一个套，他不光要借走李严的兵，还要趁机收走李严的权。

收到李严的信，诸葛亮心里敞亮得很：“李严倒是滑头得很，开府就意味着拥有独立的人事任免权，拥有属于自己的班底，这个李严，野心不小嘛。”

于是，诸葛亮立刻回信，把李严吹捧了一顿，同时告诉他，自己已经表奏陛下，要封李严为骠骑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同时还让李严的儿子李丰当江州都督，在李严不在的时候代理一切军政事务。

在蜀国，骠骑将军的地位仅次于大将军，又因为大将军一职本身空缺，诸葛亮这一任命等于承认了李严是全国武装力量总司令，同时册封李丰，等于宣布李氏家族可以永远保有在江州的地位。

在诸葛亮的信里面丝毫没有提到开府的事情，但一连串殊荣已经把李严开心坏了，于是他也不再提开府的事儿，带着军队开开心心地出发去汉中了。

这样一来，诸葛亮拥有了七万大军，已经足够一边防守，一边反击了。

除此之外诸葛亮的另一个收获是：李严离开江州来到汉中，鱼脱于渊，从此江州就处于诸葛亮的掌控之下了。至于他的官职是骠骑将军还是别的，诸葛亮根本不在乎。

既获得了江州的援兵，又趁机解除了李严的威胁，这么好的事儿到哪儿去找？可怜李严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会儿抱着骠骑将军的印信正傻乐呵呢。

蜀国这边准备妥善了，厉兵秣马等待曹魏大军，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等到黄花菜都凉了，还是没见到曹真的大部队——一打听，敢情曹真给卡在子午谷了。

原来，子午谷比曹真想象得更难走，此时此刻，他还没走完一半的路程。只有先锋夏侯霸走得稍微快了点，并且在迷路等不可抗因素的作用下，稀里糊涂走到一个叫兴势的地方，在那里，他们遭遇到了一支驻防的蜀军。

夏侯霸是曹魏名将夏侯渊的儿子，十几年前，夏侯渊葬身于汉中定军山下，因此，当遭遇蜀军后，夏侯霸兴奋异常，觉得为父报仇的机会到了。

事实上，兴势的蜀军比夏侯霸还要兴奋。兴势不在曹真的预定路线上，诸葛亮原先的防御体系中是没他们什么事儿的，现在遇到了自己送上门来的魏军，不打白不打。

所以，夏侯霸还在气势汹汹地部署进攻策略，这支蜀军就嗷嗷叫着杀过来了。夏侯霸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对啊，我们才是进攻方吧？可是他没来得及思考更多，锋利的箭矢就“嗖嗖”地向他飞来。

蜀军的诸葛连弩在魏国是传说一样的存在，夏侯霸有幸近距离观摩并体验到了这种神奇的高科技武器。蜀军居高临下，又有如此犀利的武器，魏军从白天杀到傍晚，全军死伤无数。夏侯霸一看顶不住了，只得下令撤退，最后趁着夜色的掩护才狼狈地逃离了这个鬼地方。

兴势之战是曹真大军和蜀军的第一次交锋，也是唯一一次交锋，进入九月份后，连绵不绝的秋雨袭击了中国西南地区，关中的伊水、洛水、河水（黄河），汉中的汉水都泛滥成灾，栈道被冲毁了多处，本来就困难的补给线越发难以维持了。

整个子午谷也被大雨泡成了一锅泥浆，曹真的大军本来就步履维艰，此刻全身湿漉漉地走在遍地泥泞的山路，推进速度更是慢得难以置信。

最可怕的是，面对连绵的秋雨和无尽的山路，曹真大军的非战斗减员与日俱增，有掉下山崖摔死的，有一头栽进泥潭淹死的，有病死的，有累死的……总之，除了战死之外，各种五花八门的死法都有。

曹真突然发现，比起诸葛亮的军队，秦岭才是最要命的敌人。曹真开始后悔，怀疑自己这次伐蜀计划是不是太激进。与此同时，他还觉得挺对不起司马懿：“仲达不知推进到何处了，万一打到南郑城下我却还没走出这该死的子午谷，仲达恐怕会有危险吧？”

当然，曹真多虑了，司马懿此刻离目的地南郑足有十万八千里。

司马懿是从西城出发了，他先是派水军沿沔水而下，然后调动陆军部队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经过艰苦卓绝的工程作业后在沔水边上开出一条山路，然后水陆并进杀气腾腾地冲到巴东郡朐忍县，经过一番浴血奋战后攻克了新丰县，取得对蜀作战的伟大胜利。

这段战报听上去很威风，可是仔细一推敲就发现问题了：既然西城到汉中有现成的水路可以走，司马懿何必花那么大的力气去搞什么“水陆并进”？水陆并进也就算了，巴东郡朐忍县就是现在的重庆市云阳县，司马懿明明是要去打汉中的，最后怎么跑到重庆去了？就算迷路也没有那么夸张的吧！？

也就是说，司马懿要么是故意南辕北辙跑到重庆去了，要么就是随便溜达了一圈然后随便报了一条线路。总而言之，司马懿伐蜀，是典型的出工不出力，既不给曹叡泼冷水，也不把自己往火坑里送，真是两全其美。

曹真忧心如焚，司马懿到处旅游，远在洛阳的曹叡却出现了极不靠谱的状况：他似乎把西征军这茬儿给忘了！

曹叡是个建筑学发烧友，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建造宫殿，尤其是当了几年皇帝之后，曹叡越来越觉得造宫殿同样能满足他好大喜功的性格，而且比打仗更好玩，更无害，更让人有成就感。

所以尽管好久没有收到来自曹真的消息了，曹叡似乎不太着急。

皇帝不急，有人急了。管理皇帝私房钱的少府杨阜最先忍不住，上疏提醒曹叡咱们魏国军费开支有点儿大了，是不是把前线的曹真喊回来……

杨阜开了个好头，一时间恳请曹叡撤兵的奏疏雪片一样飞进皇帝办公室。

九月底，曹叡终于下诏撤兵，结束了这场要命的远征。

曹真收到诏书后的心情是极度复杂的，一方面他真不甘心就这样无功而返，可另一方面，他也真的撑不下去了。

撤吧，撤吧，反正死撑下去也没必要了。

太和四年十月，大司马曹真回到洛阳，尽管这次西征耗费钱粮无数，却连汉中的墙角都没看到，曹真出征前的所有大言不惭如今都成了大家的笑柄。

跟前任大司马曹休一样，曹真承受不了大家鄙视的眼光和自己失败的命运，急火攻心，病倒了。

正在重庆旅游的司马懿同样收到了退兵诏书，结束了愉快的旅程，然后他就听说了曹真病倒的消息。

司马懿耸耸肩，知道曹真的命恐怕不会太久了。

曹真死后，我就是军界第一人了，司马懿快乐地想着。同时，司马懿还想到了另一件事情，另一件让他激动万分的事情。

曹真病倒后，谁来担任雍凉战区的总司令呢？当今曹魏，除了我，还有谁能在那个位置上和诸葛亮一较高下？

想到这里，司马懿激动得浑身颤抖：诸葛亮，让我来会会你吧！

第六章  司马vs诸葛：顶级强者的巅峰对决

跟谁的剧本走，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曹真重病不起的消息让司马懿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春节，没过多久，一个更美妙的消息传来：曹真重病不治，一命呜呼了。

到此为止，曹丕一手提拔的军界三巨头：曹真、曹休、夏侯尚，全部去世，反倒是行政大臣司马懿，踩着这些人的尸体终于一步一步走到了军界的巅峰。

曹真去世后，雍凉战区出现了群龙无首的局面，与此同时，前线传来消息：诸葛亮又来了。

太和五年（蜀汉建兴九年）二月，诸葛亮再次举兵北伐，沿着第一次北伐的路线大军出祁山，兵锋直指陇右。

消息传到洛阳，也许是诸葛亮前几次雷声大雨点小的北伐让大家见怪不怪了，曹魏群臣居然没人把这事儿当个事儿。

当曹叡召开紧急会议讨论第四次抗蜀卫国战争细节的时候，他惊讶地发现大臣们一副懒洋洋的状态，表情仿佛在说：“屁大个事儿，至于嘛。”

群臣的懒散让曹叡感觉轻松了很多：“诸位爱卿，可有什么退敌良策？”曹叡愉快地问道。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叽叽喳喳议论了一小会儿，站出来一个人说：“陛下，诸葛亮跑这么远，带的粮草有限，咱不用派人去打，就让地方军坚守不出，诸葛亮用不了多久就得乖乖地滚蛋了。”（不击自破，无为劳军）

曹叡一愣，这算什么主意？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有人高声反驳：“此言差矣！”曹叡点点头，正要看是谁在说话，只听此人继续高谈阔论道：“天水郡上邽县是陇右产粮大县，诸葛亮大军到的时候刚好麦子成熟，万一他从此地补给军粮怎么办？”

“有道理，不如现在就去把上邽的粮食都割了烧掉……”

曹叡算是明白了，跟这帮人讨论不出什么东西来，一一否决掉众人的提议后，曹叡下诏：命司马懿即刻前往长安，接替曹真统率西线大军，阻击诸葛亮大军。

当司马懿经过洛阳办理交接手续时，曹叡亲自嘱咐道：“西线的那点破事儿，除了你，没人能帮我分忧了。”（西方有事，非君莫可付者）

曹叡的信任令司马懿深深感动。离开洛阳奔赴长安的途中，司马懿遥望西南方的秦岭：“诸葛亮，尽管来吧，让我司马懿来做你的对手吧。”

到达前线之后司马懿突然发现，他面临的问题比想象中的更复杂：首先是粮食问题。

去年曹真伐蜀，基本上把陇右地区的存量吃光了，今年的粮食还没熟，从全国各地转运的话时间肯定来不及。

幸好，这时候坐镇陇右的雍州刺史郭淮送来了一个好消息：“我已经把大军作战的粮食准备好了！”

司马懿一阵惊喜，郭淮怎么能凭空变出这么多粮食来！一打听，原来听说诸葛亮入寇的消息后，郭淮就知道粮食肯定不够吃，于是立刻给西北的羌胡部落写信，主题就是一句话：“守土抗战人人有责，给我送点粮食过来你就是良民，不给我粮食你就是魏奸卖国贼，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们！”

郭淮经营陇右多年，在羌胡部落中威望极高，谁都不敢得罪他。而且打从一开始他把附近有多少羌胡部落，每个部落有多少人口、多少粮食储备摸得清清楚楚，他们想糊弄也糊弄不过去，只好乖乖地把粮食“借”给郭淮。

只用了几封信，郭淮就彻底解决了雍凉兵团的军粮问题，让司马懿大大松了一口气。

“郭淮。”司马懿默念着这个本来就熟知的名字，“此人是雍凉兵团的头号名将，能力出众，若是能与我齐心，西北大事可定。”

司马懿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曹叡拨给他的西北军高级将领们普遍不怎么买司马懿的账。在这帮骄兵悍将眼里，曹真常年扎根雍凉，身经百战，而且还是宗室将领；至于司马懿，颍川世族出身的读书种子，又干了半辈子文官，没见他打过几仗，又是荆豫战区的指挥官，有什么资格来给我们当统帅？

尤其是张郃，毫不掩饰地把轻蔑写在了脸上。

张郃是曹叡直接派给司马懿的，并不隶属于雍凉兵团，再加上此人身为曹魏“五子良将”仅存的硕果，可以说全程见证了司马懿的发迹史。在他眼里，司马懿也就是个靠曹丕恩宠起家的前朝太子党。

司马懿有些懊恼，如果不能收服张郃，他在雍凉战区的权威肯定会大打折扣。

司马懿还没想好怎么搞定张郃，张郃却率先发难了。

等大军集结完毕后，司马懿下令费耀、戴陵留四千精锐驻守产粮大县上邽，然后亲自率领主力前往祁山压制诸葛亮。

令箭刚刚扔下去，张郃就跳出来反对了：“诸葛亮第一次入寇就玩声东击西，这次他要是还玩声东击西，佯攻祁山大军却从褒斜道奔袭长安，那岂不是糟糕？”

张郃的猜想有理有据，见识过诸葛亮狡猾的将领们纷纷点头。接着，张郃提出了自己的战略：“所以我们应该留一部分军队在长安附近守备。”

司马懿的计划是集中优势兵力在战术上压制诸葛亮。相比而言，张郃更重视战略层面的稳妥，本身说不上多高明也说不上多低劣，只能说张郃完全不信任司马懿的军事能力，千方百计想把指挥权抓在自己手中。

司马懿眯着眼打量着张郃好一会儿，阴沉地回答：“如果诸葛亮的主力在祁山，分兵之后我们的压倒性优势就不存在了。如果诸葛亮的主力真的走了褒斜道，分兵之后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留在长安的后军完蛋了，我们一样会跟着完蛋的。”

张郃不再说话，他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安：这是个权力欲很强的家伙，绝不会容许自己指手画脚——可是，把军队交给司马懿，真的没问题吗？

司马懿丝毫不关心张郃的想法，再次重申了自己的命令后，大军向着祁山出发了。

事实上，张郃说对了一半，诸葛亮确实在玩声东击西的把戏，不过玩的手法极其高明，超越了张郃想象力的极限。

第一次抗蜀战争结束后，魏国在祁山上设置了一座要塞，由贾栩、魏平二人驻守，导致祁山边防军的战斗力陡然上升。对诸葛亮来说，第二次北伐战争中的陈仓攻防战是他心里永远的痛，他再也不愿意用有限的兵力去死磕曹魏要塞。

所以当大军来到祁山脚下的时候，诸葛亮的眼睛其实盯着另一片金黄的土地：上邽。

蜀军斥候很快打探到司马懿大军奔祁山而来的消息，诸葛亮狡黠地一笑：来得正好！一声令下，蜀汉大军迅速脱离战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扑上邽，只留下少数部队继续装模作样地攻打祁山。

当蜀军前锋部队出现在上邽城下的时候，费耀、戴陵还以为这是蜀军来偷粮食的小股部队，于是立刻出击，想把这群没眼力价的小偷赶走。费耀、戴陵万万没想到的是，两军交锋，一时还没分出胜负，负责战场外围警戒的轻骑兵突然骚动起来，紧接着，只见烟尘滚滚，一个庞大的步兵方阵出现在战场上，一面大纛映入费耀眼帘：诸葛！

居然是蜀汉主力部队！魏军立刻乱了阵脚，兵败如山倒。

费耀、戴陵领着残部狼狈地逃回上邽城，再也不敢出来了！

诸葛亮轻蔑地望了一眼上邽城，那些小鱼小虾米，根本就不可能成为他的对手。鹅毛扇挥动，诸葛亮下达了军令：全军，割麦子去。

这才是诸葛亮的目的，后勤保障一直是北伐军的软肋，有这么一个产粮大县，又恰好遇到麦子成熟，诸葛亮不想办法去弄来那才奇怪。

蜀军兴高采烈地割麦子，费耀、戴陵眼睁睁地瞅着自家粮食从眼皮底下被抢走，心在流血，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与此同时，司马懿的斥候也发现了这一情况。

“什么？诸葛亮大军离开祁山奔上邽去了？”所有情报都指向这一令人尴尬的事实，司马懿不得不承认自己又被诸葛亮玩了一回。

“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不会让你得逞！”司马懿一脸沉静地下令，把所有沉重的甲胄器械都留给辎重队，全军轻装前行，即刻增援上邽。

不得不说上邽的麦子确实多产，蜀军割了两天才割了一小部分，两天之后，司马懿的援兵到了。

听说司马懿的援兵到了，诸葛亮也没太惊诧，他只是远远望着司马懿的军阵，面露微笑：“不出所料，魏军重装果然还在路上，来的都是轻骑兵和轻步兵。”

诸葛亮回头，下达了简短的命令：“全军列阵，准备跟魏军决战！”

此时此刻，司马懿也在观察诸葛亮的军阵，发现蜀军不慌不忙地结阵后，司马懿立刻明白了诸葛亮的诡计。我开始以为祁山是诱饵，诸葛亮真正的目标是上邽，结果连上邽都只是诱饵，诸葛亮最终的目标居然是想以逸待劳跟我军主力野外决战啊。

司马懿不由一阵心悸，他很早就听说过诸葛亮的可怕，但亲眼见到之后，才发现诸葛亮居然可怕到如此地步。

不过诸葛亮有些小瞧司马懿了，司马懿清楚地明白，自己的长处并不在于野外大兵团决战，相反，诸葛亮治军严谨、“八阵”变化无穷，蜀汉步兵纪律严明、武器先进——这些都是大兵团野外决战的优势条件。

司马懿丝毫不掩饰自己在这方面比不上诸葛亮，这一点恰恰是他的优势。既然明白自己的不足，他就绝对不用自己的短处去碰诸葛亮的长处，这就是为什么一开始他就反对分兵，坚持要用优势兵力压制诸葛亮。

“如果换了一个人，说不定还真上当了，可惜啊，你到底还是不了解我。”面对诸葛亮咄咄逼人的气势，司马懿果断下令，全军在上邽以东三十里处扎寨安营，坚守不出。

众将对此很有意见，他认为魏军在兵力上已经压过诸葛亮的情况下居然缩头缩脑，简直是畏敌如虎，贻误战机！

司马懿根本不在乎部下鄙夷的眼神，坚持龟缩在营地自保，营外蜀军的搦战挑衅越来越刺耳，但司马懿始终不提“决战”二字，相反，蜀军的叫骂声越响亮，越说明诸葛亮急于求战，司马懿越是开心。

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诸葛亮越想“决战”，就越不能跟他决战。司马懿有自己的打算，他不想跟着诸葛亮的剧本走，相反，他想让诸葛亮跟着自己的剧本走！

非但魏军将领觉得司马懿胆小，连蜀军都觉得司马懿是个没胆的老乌龟，只有诸葛亮知道司马懿的高明之处——他甚至能猜到司马懿接下来要干什么。

“继续割麦子吧。”诸葛亮下达了新的命令，语气中却没有丝毫兴奋。明知道司马懿的计划，他却只能跟着司马懿的剧本走，诸葛亮第一次感到很无力。

司马懿的反应果然跟诸葛亮设想的一模一样，听说蜀军又开始割麦子后，司马懿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大戏该登场了。

没过多久，魏军大营的辕门突然打开，一队轻骑兵嗷嗷叫着冲向麦田，把正在割麦子的蜀军杀得七零八落，等蜀军结阵赶来增援时，这些骑兵立刻风一样地回到了大营。当蜀军再一次出来割麦子的时候，司马懿的轻骑兵又像旋风一样出来一顿砍，当蜀军结阵完毕赶到麦田的时候，魏军又旋风一样撤退了。

这就是司马懿全部计划的第一步。骑兵是魏国的优势兵种，曹魏轻骑来去如风，以步兵阵见长的蜀军除了疲于奔命一点办法也没有。

诸葛亮望着绝尘而去的魏国骑兵，心里明白：麦子，不会再有了；主力决战，也不会再有了。司马懿只用了一招，就把自己摆进了极其被动的地位。

要么跟着司马懿的剧本走，要么自己重新写剧本，这是诸葛亮唯一的选择了。

司马懿得意扬扬：“诸葛亮啊诸葛亮，运筹帷幄，治军有方，这是你擅长的。耐心寻找机遇，让敌人跟着我的剧本走，这才是我所擅长的呀。”

恰到好处的失败，有时是种胜利

司马懿铁了心不打算让蜀军安心割走小麦，对此诸葛亮一点办法都没有，谁让咱骑兵不如人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每天诸葛亮都会派人去搦战，司马懿就装死，等诸葛亮开始收麦子，司马懿的骑兵就如约而至，这种令人不堪忍受的骚扰持续了整整一个月，蜀军麦子没割几捆人倒死了不少。

眼看着曹叡像挤牙膏一样不断给司马懿送来援军，司马懿的辎重队也已经赶到了，魏国士兵重新穿上了厚重锃亮的铠甲，现在就算开打，恐怕也占不到多大便宜了。“撤兵吧，这次北伐又失败了。”随着诸葛亮一声长叹，蜀军缓缓拔营，向祁山以东三十里处的卤城撤退。

司马懿登上望楼，仔细观察着诸葛亮撤退，整个过程秩序井然，蜀军展现出来的纪律性令所有魏军将领叹为观止。

等蜀军渐渐撤出视野范围，司马懿在中军帐召开会议，宣布了会议精神：全军拔营，追击。

这个命令让不少人犯嘀咕。痛打落水狗的事情谁都愿意，但谁都知道诸葛亮肯定不是落水狗。当年王双被诸葛连弩射成刺猬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没有人愿意去触诸葛亮的霉头。

但谁也不可能因为这种原因站出来反对，就在司马懿的命令差点要被执行的时候，张郃又跳出来了。

“诸葛亮远道而来，最想速战速决，所以我们更应该做出打算以持久战耗死蜀军的姿态，让他们心生绝望知难而退才对。现在蜀军退兵了，我们却出兵，这不是又给了他们野外决战的希望吗？”

司马懿几次想打断张郃，却发现其他将领都听得很认真，只得让他继续说下去。

“当然，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主力屯驻上邽的同时，我们还应该派出一支奇兵偷袭蜀军后路，帮诸葛亮坚定退兵的决心。”看着司马懿还是没有反应，张郃又加了一句，“如果我们追上去，却又不敢跟蜀军交战，恐怕有损军威，到时候会很丢人。”

最后一句话说得司马懿心里咯噔一下。他确实打算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蜀军屁股后面，如果能等到战机就进攻，等不到战机就当是给诸葛亮开欢送会了。没想到张郃一番话，非但点破了他的计划，还犀利地指出了他计划中的破绽。

“老东西确实有一套。”司马懿有些懊恼自己的军事水平确实跟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名将没法比，但他同样相信，任何时候，军事都要为政治服务，如果在这里打败了诸葛亮却不能为自己在雍凉兵团的地位带来任何实际好处，他宁可不要胜利。

所以，司马懿断然拒绝了张郃的要求，这是一场赌博，司马懿要用自己的方式而非张郃的方式赢得这场战争，只有这样，他才能在这里站住脚。

于是，司马懿再一次下令全军追击，当然，说是追击，其实是只“追”不“击”。在诸葛亮看来，司马懿就像一只讨厌的苍蝇，一直在自己面前嗡嗡嗡地叫唤。

司马懿主动追击确实让诸葛亮很意外，再一次点燃了他野外决战的希望，于是，诸葛亮在卤城驻扎下来，决定暂时不走了。

诸葛亮不走了，司马懿也立刻停了下来，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个易守难攻的地方安营扎寨，防守得比普通城池还严密。

诸葛亮已经对司马懿的龟缩政策见怪不怪了，只是派人天天跑到司马懿营地外面叫骂挑衅。

蜀军心里憋着一股火：“本来都快回家了，你个老小子又出来搅和，来就来呗，来了又不打，存心耽误我们是不？”所谓“物不得其平则鸣”，所有负面情绪都是文学才华的催化剂，怀着怨毒心理的蜀军这一次叫骂简直花样迭出，恶毒到了极致。

可司马懿居然还是装死，天天免战牌高挂，根本不搭理诸葛亮。

饶是诸葛亮涵养再好也有点火了：跟我比狠？我让你看看狠字怎么写！

第二天一早，魏军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水渠里不出水了，更令人难堪的是，蜀军居然绕着魏军营地修建工事，把整个魏军大营都围在了中间。

是可忍，孰不可忍。魏军简直要疯了，气势汹汹地要找蜀军拼命。军官们一边阻止手下的冲动，一边用怨毒的眼神盯着司马懿：“我们真的还打算继续做乌龟吗？”

其实司马懿也是有苦说不出。

他不听张郃之言，结果张郃的预言居然一一验证，现在已经把他放在一个两难的境地上了：打吧，肯定是一场败仗；不打吧，照这架势迟早有人要爆发。

让司马懿没想到的是，最早爆发的居然不是自己帐下的将领，而是祁山上的两位守将贾栩、魏平。这两人困在祁山要塞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不容易盼来了援军，结果援军却这么一副窝囊相。

贾栩、魏平二人实在看不下去了，修书一封命人送下祁山直接送到了司马懿手里。这两人被围困得太久，脾气暴躁得像火药桶，一点都没给司马懿留面子，开口就是一串责骂：“将军你畏敌如虎，难道不怕天下人耻笑吗！”

司马懿阴沉着脸读完这封信，目光扫过帐下诸将，这些人的脸上都写着鄙视和佩服，司马懿知道，鄙视是给自己的，佩服是给贾栩、魏平二人的。

再看看张郃，只见他一脸凝重。

大多数人都以为司马懿畏敌如虎，但张郃知道司马懿是骑虎难下！打从一开始张郃就不看好司马懿的军事能力，现在发生的一切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望着眼前这些人的表情，司马懿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他发现他等来了一个极为美妙的机遇。

“下令全军，准备出击。”司马懿这句突如其来的命令让在场所有人都产生了违和感，面面相觑了很久，才确定司马懿真的在下令出击，一阵欢呼后，各自回本部准备去了。

只有张郃离开大帐前意味深长地望了司马懿一眼，这一眼，看得司马懿非常不舒服。

司马懿的进攻计划是这样的：派张郃攻打南部的蜀军大寨，而自己则率领主力攻击北寨。

这是典型的诸葛式声东击西战术——而且是早期版本——司马懿学得挺快，但诸葛亮怎么可能看不穿？一阵欣喜若狂后诸葛亮命王平扼守南路，同时命令魏延、高翔和吴班率领主力迎战司马懿。

梦想已久的主力决战终于到来了！

大军到了野外，那就变成诸葛亮的主场了，在诸葛亮的剧本上，一切进展顺利，进攻南路的张郃发现自己很不幸遇到了老对手王平，和王平手下的蜀汉精锐特种部队——无当飞军。

所谓无当飞军，是诸葛亮在征服南中后，利用当地少数民族兵源建立的蜀汉劲旅，是一支外籍雇佣兵团，有点类似于英国的廓尔喀部队。在三国历史上，无当飞军是和曹魏虎豹骑并列的精锐部队，正如它的名字：无人能当。

更何况张郃带来的只是普通骑兵而非虎豹骑。

南线的战斗毫无悬念地结束了，张郃被这些哇哇大叫的南方蛮子砍得丢盔弃甲，大败而回。

司马懿的主力大军也没好到哪儿去，因为他面对的是蜀汉头号猛将魏延。在名将凋零的三国晚期，魏延已经是战神一样的存在，只用了几个冲锋，司马懿的军阵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魏延一阵兴奋，在亲兵的簇拥下杀入魏军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看到主帅如此，蜀军也拉开了散兵队形，一场决战变成了屠杀。

如果诸葛亮在场，或许会发现司马懿列阵的方式和地点都很不对劲，魏延也察觉到了，但他不知道不对劲儿在哪儿。

容不得魏延多想，只听到司马懿军中传出号角声响，后军迅速变阵，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跑了！

魏延没想到司马懿会跑得那么果断，根本来不及进行收拢大军，只能眼睁睁看着司马懿跑掉。

不过，这一仗蜀军的收获也足够惊人了——史载蜀军斩首无数，光军官的脑袋就砍下了三千颗，又缴获铁甲五千副、弓弩三千一百张——这几乎等于全歼了雍凉兵团中的弓弩部队。

打扫战场的蜀军欢呼声震天，司马懿中军帐却哀声一片。

司马懿冷峻地扫视着败军之将，他的目光扫到哪里，哪里的人就低下头。司马懿不会说“看吧，这就是你们非要出击的结果”这种话，他也没必要这么说，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看到大家一副犯了错的孩子的模样，司马懿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从现在起，再也不会有人质疑我的命令了吧？”

当司马懿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张郃身上时，张郃抬起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也看着司马懿。

张郃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玩手腕他比不上司马懿，但是他太懂军事了，从司马懿部署上他就看出，司马懿打从一开始，就决定要打一场有限的败仗。

张郃低下了头，避开司马懿的目光。他是一个武人，从来没想过争权夺利，只想打胜仗，所以他理解不了司马懿为什么放着上邽的胜利不要，却跑到卤城来追求一场失败。

“一场恰到好处的失败，很多时候也是胜利的一种。张隽义，你不会懂。”司马懿在心中默默地说，看张郃的眼神却变得阴冷起来。

一个团队只能有一个拍板的人

司马懿兵败后终于可以毫无压力地龟缩不出，诸葛亮打了胜仗，觉得蜀兵士气可用，暂时也没想回家的事儿，战事重新进入胶着状态。夏天即将过去，秋天马上来临，这就意味着秦岭已经进入了雨季。

诸葛亮紧皱眉头，盯着案头的粮簿苦苦思索。

随着雨季到来，秦岭的粮道越来越难以通行，每天能顺利送到北伐军大营的粮食越来越少了。

“粮食，为什么每次都是粮食！”诸葛亮有些懊恼。其实为了本次北伐的后勤保障，诸葛亮已经做了极大的努力，甚至还为此发明了一种革命性的运输工具——木牛。

木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长什么样、什么原理已经无从考据了，不过根据历史记载，一辆木牛可以装载一个成年人一年所需的粮食（约四百斤），在秦岭间以每天二十里的速度穿行，如果是以最高速行驶的话，每天的运输距离能达到数十公里之多。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诸葛亮是三国时代最懂这句话的人。理论上，借助这样的高科技后勤装备，蜀军的粮食供给短期内不会出现大问题。

可是，诸葛亮完全没想到会碰上司马懿这么丑陋的战术，明明掌握着优势兵力，却龟缩在阵地里面就这么耗着，诸葛亮跟随刘备征战半生，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打法。

在诸葛亮原来的计划中，这一仗绝对不可能拖到雨季，借助技术革新所带来的后勤运力飞跃，诸葛亮完全有信心在运动战中一举击溃曹魏主力，然后不慌不忙地收割上邽的麦子，失去机动兵团的陇右地区立刻就会插遍蜀汉的大纛。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司马懿会来这么一手，诸葛亮有些不淡定了。

当然，最不淡定的人是留守汉中负责后勤保障的中都护李平（就是李严，这时候他已经改名为李平）。

首先李平很不爽，本来他在江州也算是一方封疆大吏，吃香喝辣，呼风唤雨，结果不小心着了诸葛亮的道儿，贪图虚名跑到了汉中，这下算是虎落平阳、龙游浅滩，让诸葛亮欺负得够呛。

最可恶的是诸葛亮拿他当幕僚，让他督运粮草——我堂堂骠骑将军，位同三公！粮草？我呸！

诸葛亮每次跟李平伸手要粮草李平都是一阵腹诽心谤，但也只敢把怨气留在肚子里供五脏六腑交流，该怎么筹备军粮还怎么筹备，可是这场秋雨，却让李平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关键是李平还不敢把困难告诉诸葛亮，好员工都是把问题留给自己，把答案交给领导。李平虽然不是好员工，但他没有胆量把问题抛给诸葛亮，因为他理论上跟诸葛亮平级。诸葛亮的分工非常明确——一个管打仗，一个管后勤，如果因为李平的工作环节出了问题导致诸葛亮的工作无法展开，李平能想象得到诸葛亮将会如何暴怒。

尤其是前线传来消息，诸葛亮打得非常漂亮，胜利在望，如果因为我的后勤工作没有搞好导致北伐功败垂成……

李平不敢往下想了。

他决定换一个思路来思考这个问题，李平相信，一切问题都会有完美解决方案的。

没过多久，诸葛亮收到一封来自李平的信，信里没有多少废话，只是传达了后主的一句口谕：值天霖雨，运粮不继，请丞相把队伍拉回来吧。

诸葛亮仔细读了李严的信，心中闪过一丝不解：“陛下的口谕，为什么要李平来传达？”

当然，疑惑只持续了一瞬间，以诸葛亮的忠诚与谨慎，是绝对不可能违抗皇帝陛下的圣旨，更不可能又让大军陷入断粮的危险中，幸好，这里的战事也快成鸡肋了（鸡肋这个词儿还是曹操几十年前在汉中发明的），那就干脆退兵吧。

诸葛亮小心翼翼地收起李平的信，同时下令，全军准备撤退。

随着诸葛亮一声令下，蜀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撤兵，卤城的主力部队收到撤退命令后依然不动如山，直到围攻祁山的部队被撤了下来，跟他们会合后，全军才缓缓拔营，经由卤城以东的木门道，准备向南撤往蜀汉益州所辖的武都郡。

司马懿站在望楼上，再一次观赏了蜀军整个撤兵过程，越看越心惊。纪律严明的部队他不是没见过，但从来没见过在战败撤退的情况下还能保持如此秩序井然的部队。善胜者不败，善败者不亡，司马懿突然觉得，只要诸葛亮还活着，蜀军就绝不可能被击败。

想到这里，司马懿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决定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再次巩固一下自己的权威。

司马懿转身走下望楼，宣布在中军帐开会，然后下达了军令：“蜀军已经撤退，张郃，命你率精兵追击蜀军，务必斩首而归，一雪前耻。”

张郃一听，愣了。他不知道司马懿复杂的脑袋里又在运算什么东西，因为从纯军事的角度考虑，诸葛亮退兵时军容严整、层次分明，这时候轻兵追击，不等于羊入虎口吗？况且追击诸葛亮绝对不会有好果子吃，这是王双用生命作代价换来的铁的教训，在魏国连新兵都明白这个道理。

当然，张郃不能这么说，只能拣个比较中规中矩的理由反对道：“兵法上说，‘围城必阙’、‘穷寇莫追’，现在去追击，不合乎兵法吧……”

司马懿才不管什么兵法不兵法，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追诸葛亮必然倒霉的定律”？但他要的就是让张郃倒霉。

“将军难道想违抗军令吗！”司马懿阴沉的声音让张郃心中一震。这次战役中张郃已经无数次试探司马懿的底线了，他早已得出一个结论：这家伙虽然打仗不如自己在行，但对军权却抓得极紧，绝不容许任何人置喙。张郃明白，自己如果继续顶撞下去，很有可能会被司马懿拿来开刀。

“末将……遵命！”张郃十分勉强地领了军令，转身点兵去了。望着张郃的背影，司马懿竟然感觉到有些疲倦：做个像张郃这样纯粹的武人，简单而直率，也许日子会很轻松吧。

张隽义，你的资历太老、威望太高……最不幸的是，你在军事上表现出来的能力太强了，至少比我强，可我才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在这里，只能有一个说话的声音、一个拍板的人，那就是我。所以……对不起了。

张郃郁闷地点起本部兵马，提心吊胆地杀进木门道，走得是步步惊心。

那木门道本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小河谷，两侧山势陡峻，是杀人放火、埋设伏兵的最佳选择。张郃不愧是一代名将，在高速追击的情况下依然派出了一部分斥候搜索前方道路。他暗暗决定，只要一嗅到危险的气息，立刻就撤退，让司马懿和诸葛亮都见鬼去吧。

但是，《孙子兵法》中说过：“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这一点孙武老爷子绝对不是信口开河的，高速机动中的张郃部队根本无法进行细致的战场侦察，尽管已经万分小心，但张郃还是钻进了诸葛亮的圈套中。

诸葛亮不可能不在路上设置伏兵。以诸葛亮的性格，就算急得火烧眉毛了，也会把退路收拾得一丝不苟，更何况诸葛亮并不着急。

在退兵之时，诸葛亮按照平时的习惯，命令王平率领断后部队埋伏在木门道的两侧。这种部署完全是为了保险，属于能钓到鱼就钓，钓不到拉倒的性质。

在干掉了几个发现他们的斥候之后，大股部队进入王平的视野中。王平心中一阵兴奋，心里更是激动地不得了：“难道是……传说中的……张郃？哎哟妈呀，钓到大鱼了！”

王平挥挥手，身边响起一片咯吱咯吱的上弦声。诸葛亮的蜀军是典型的高科技部队，而王平的断后部队自然装备了代表蜀汉进攻武器最高科技水平的诸葛连弩。

随着王平一声令下，万弩齐发，铁制的弩箭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那一瞬间，张郃感受到了王双曾经感受过的绝望。

“果然……有伏兵！”张郃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但依然保持着名将本色：“全军靠拢！结鱼鳞阵缓缓后撤！”

可是他手下的士兵已经被突如其来的箭雨吓傻了，瞬间陷入了崩溃。

张郃当机立断，立刻放弃了这些混乱的士兵，双腿一夹马腹打算撤离战场，正在这时，一支弩箭准确射中张郃大腿动脉，巨大的冲力将张郃连人带马掀翻在地，鲜血顺着箭镞上的血槽喷涌而出，张郃的生命力也随着鲜血迅速消散在木门道的土地上。

“司马懿……”怀着无比的遗憾，张郃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以张郃之死作为终点，司马懿与诸葛亮的第一次战斗就此落下帷幕。

从总体上说，司马懿赢了，他击退了蜀汉军国主义的野蛮入侵，挫败了野心分子诸葛亮疯狂的穷兵黩武，取得了曹魏第四次卫国战争的辉煌胜利。

胜利属于大魏国，光荣属于司马懿，军功章上没有任何人的另一半。

但是如果深入战场局部来看，司马懿的战果并不好看。

从一开始，司马懿就被诸葛亮牵着鼻子走，丢了上邽的麦子不说，而且始终没能解除祁山的围困，在之后的进攻战中遭受重大损失，最后诸葛亮撤军途中还折损了老将张郃。

这样看来，司马懿似乎又不算胜利了。

但司马懿从来不是一个军人，他是一个政客，他不需要热血沸腾的胜利。在这场战争中，他不仅赶走了诸葛亮，而且树立起了自己在雍凉战区的权威，最重要的是，他已经知道应该如何对付诸葛亮了。

这就是司马懿式的胜利。

对诸葛亮来说，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失败。

当诸葛亮再一次把北伐大军毫发无损地带回汉中，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请来李平，要求检查汉中的后勤保障体系，诸葛亮在撤军前没有对此提出质疑，不代表他心中就真的没有怀疑。

谁知李平自己就先跑来了，一脸惊讶地说：“丞相，汉中存量充足，何故退兵啊？”

听到李平这句话，在场的左右僚属大吃一惊：不是你李平送来天子诏书命令撤兵的吗！

诸葛亮倒没有显得很吃惊，只是表情变得无比严峻，用一道犀利的眼神，将李平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李平被盯得直发毛，故作镇定地站着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诸葛亮收起眼神中的锋芒，一言不发地走回后堂。

李平背上已经被冷汗打湿，他事先准备好了一大堆说辞，甚至还选好了替罪羊，但这些在诸葛亮的沉默面前都变得毫无价值。他突然觉得，自己的那套小把戏，是不是有点自作聪明了？

就在李严惴惴不安的同时，诸葛亮已经派出使者直奔成都。没多久，使者带来了成都的消息：所谓的后主口谕根本就子虚乌有，相反，李平还曾向天子上书解释，说北伐大军是伪装撤退，想要引诱敌人与其决战。

李平这点可怜的小把戏立刻穿帮。

原来，李平的本意是想利用信息不均衡玩个左右逢源，他对诸葛亮说撤兵是后主口谕，对后主说撤兵是诸葛亮的计策，于是，他自己就不用承担任何责任了。

简直是幼稚！真不知道李平哪来的自信以为自己可以把诸葛亮玩得团团转。

诸葛亮感到深深的悲哀。他不惜在刘备尸骨未寒之时就把李平送出权力中心成都，不惜断送东三郡和孟达的性命，又不惜玩弄诡计把李平骗到汉中，只是希望这位顾命大臣不要掣肘自己的北伐大业。然而机关算尽，最后却还是让李平摆了一道。

当然，这次退兵和李平的小把戏其实没有多大的关系，就算李平不耍这一招诸葛亮也耗不了多久的。

但是下次呢？下下次呢？

诸葛亮终于决定下狠手了。

成都。

后主刘禅收到一份来自诸葛亮的奏折，义正词严地弹劾李平，把李平从刘备驾崩之后的斑斑劣迹一五一十地摆出来。最后，诸葛亮无不痛心疾首地说道：“这种人和事任其存在下去，必将导致国家的祸败！”

这话就说得太重了，任何人都能感觉到诸葛亮的愤怒，与此同时后主刘禅也很愤怒。他是个质朴的孩子，质朴的孩子都讨厌被人欺骗，而这个可恶的李平，恰恰同时欺骗了他和他可敬的相父！

啥也别说了，李平，滚蛋吧！后主一道诏书，李平被废为庶人。

诸葛亮和李平的恩怨，终于以诸葛亮大获全胜而告终。从此，诸葛亮成了蜀国真正的、唯一的权威。

或许后人觉得诸葛亮这样做有失光明磊落，但似乎很少有人注意到，在这场蜀汉最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中，没有人下狱，没有人被杀，没有人受牵连，连最终的失败者李平都只是被贬黜。

在残酷的三国时代，很难见到如此温情脉脉的权力斗争。

高手过招，真正的功夫在出手之前

祁山重新恢复了平静，魏军大营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将士疯狂喝酒、喧闹，发泄着此前心中的压抑，连司马懿都破例喝了不少酒，虽然还没醉，脸色却已经发红了。

在这片欢乐的海洋中，还是有人保持着清醒，军师杜袭和督军薛悌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告诫司马懿，等明年麦子熟了，诸葛亮肯定又会来，可是陇西的粮食已经完全见底了，到时候就恐怕连郭淮都“借”不到粮食了，所以，这二人建议，应该尽早从外面征调粮食，囤积起来。

司马懿脸颊红红的，眼神却依然矍铄，他很欣赏这两人的冷静，可惜看问题不够深远。

“诸葛亮两次出祁山，一次攻陈仓，都是铩羽而归，我料想他绝对不会再选择攻坚要塞了，肯定会想尽办法跟我们野外决战！”司马懿声音洪亮，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因此，诸葛亮下次入寇绝对不会在从陇西出兵，而是会选择沃野千里的关中地区。”

在场诸将听了纷纷点头，诸葛亮急于野外决战的心思在这次北伐中就已经显露无遗了。

司马懿接着把头扭向杜袭、薛悌道：“诸葛亮每次都因为军粮问题功败垂成，所以这次，他肯定会全力积蓄粮食，然后再开战。我估计，没有三年时间，他是不可能再次出动的。”

有了这样的判断后，司马懿接下来的工作就从容多了。

首先，面对陇右缺粮的问题，司马懿的方针是与其到处征调粮食，不如征调种粮食的人，所以他上奏魏明帝，从农业大省冀州征调了大量业务娴熟的农民，让他们在上邦地区屯田，解决粮食问题。

这就叫“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安顿完陇右地区后，司马懿把主要精力投放到他认为诸葛亮下次入寇的主攻方向——关中。

关中沃野千里，从不缺粮食，但是在司马懿的战略计划中，他和诸葛亮之间的战斗将会旷日持久，需要更多的粮食保障。所以，司马懿调集大量人力在关中地区兴修水利工程，先是在渭河平原上长达四百里的成国渠，又在临晋县一带兴修大型水库，确保粮食产量能够支撑一场消耗战。

如此一来，三年之后，雍凉战区将会有足够的粮食储备，对任何一场战争来说，这都是至关重要的生命线。

除此之外，蜀军在数次北伐中体现出来的科技实力令司马懿震惊不已，他深刻体会到了科技强军、科技兴国的道理。

司马懿决心和诸葛亮展开军备竞赛，于是，他上奏朝廷在长安一带建立官办的冶铁工场，大批量生产兵器。同时又在天水、南安两郡设立兵工厂，日夜赶工打造兵器甲胄。

司马懿热火朝天投入备战备荒热潮时，在秦岭南麓，诸葛亮也在同样热火朝天地准备下一次北伐。

司马懿猜得没错，诸葛亮有感于前几次北伐后勤保障的捉襟见肘，这次下定决心一定要先积攒足够的物资，跟司马懿也玩一把持久战！

所以诸葛亮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屯田。经过细心选择，诸葛亮把开垦地点选在了一个叫黄沙的地方，此地靠近黄沙河，所以土地肥美、灌溉方便，简直是屯田的完美选择。

解决了粮食问题后，诸葛亮又开始了新的军事技术革新。

最重要的一项革新产品叫“流马”。

跟木牛一样，流马的内部结构和工作原理也已经不可考，但有一点是明确的，流马的出现弥补了木牛在某些地形条件下的缺陷，木牛和流马同时装备，将意味着蜀军的后勤运输能量将更上一个台阶。

秉承科技强军理念的蜀汉军中从来不缺军工技术人才，诸葛亮算是其中的佼佼者。除此之外，蜀国还有一位专家级的老军工——蒲元。

蒲元在诸葛亮丞相府中任西曹掾，本职工作是个“人事经理”，但他真正擅长的却不是人事管理，而是铸刀。

早在先主时代，蒲元就给刘备铸造过五千把刀，都是百炼精钢的刀刃，被称之为“神刀”。

蒲元最神的地方在于：别人铸刀是技术，到他手里却成了一门艺术。据说有一次此君在汉中铸刀，却让助手去成都取蜀江水来给他淬火，助手当然很不乐意，吃饱了撑的，放着汉水不用干吗去成都？蒲元白眼一翻：“你懂个甚！汉水水质弱，不任淬；而蜀江水比较爽烈，适合淬刀……还不速去？”

助手骂骂咧咧地走了，一个月后从成都拎回来一桶水。蒲元用烧红的刀刃在水里哗啦一下，就说：“你这水里掺杂了涪水，不能用了。”

助手有点毛了，存心找事儿吧？

看到助手一副抵死不承认的架势，蒲元又拿刀刃在水里划拉了一下，略一沉思道：“水中掺进了八升涪水，还敢说没有？”

助手一听惊得下巴都掉到地上去了。原来他从成都返回，行至清津渡口时不小心摔倒在地，将取来的水洒出去很多。他惊恐万分，生怕回去难以交差，情急之中取了八升清水掺在其中，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以蒙混过关，没料想却被蒲元一眼识破。

助手赶紧认错求饶，在场的人却纷纷竖起大拇指，简直神乎其技啊！

这样的高手当然不能只让他管人事，诸葛亮叫来蒲元，给了他一个艰巨的使命：前往位于斜谷道口的秘密兵工厂，为蜀军铸刀。

蒲元领命而去，带领蜀国最优秀的军工人才夜以继日赶工，终于制造出了三千把刀，质量比当初给刘备铸造的五千把神刀更胜一筹。

有木牛流马，有冲车井阑，有连弩神刀，在军备方面，诸葛亮自信绝不会输给司马懿。

粮食方面，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诸葛亮自信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是时候了。”诸葛亮北向望着高高的秦岭，思绪却飘向了秦岭背后的大地，“司马懿，你准备好了吗？”

其实，秦岭北麓的司马懿密切注视着诸葛亮的动向，从青龙元年年底开始，司马懿就发现一支工程兵开进了斜谷道，在那里修起了行军粮仓，从这些布局来看，这些蜀军工程兵似乎打算沿着四百七十里长的斜谷道一路把粮仓修到关中平原。

由此，司马懿可以确定三件事情：第一，诸葛亮即将入寇，第二，诸葛亮将从斜谷道进兵；第三，这次诸葛亮不太会缺粮食了。

“来吧，诸葛亮。”司马懿早已迫不及待，三年，他囤积了足够的粮食，制造了大量兵器铠甲，最重要的是，他已经完全树立起权威，牢牢掌控了雍凉兵团的指挥权。

魏明帝青龙二年（蜀汉建兴十二年）春，诸葛亮终于又要卷土重来，只是谁也没想到，诸葛亮这次的来势居然会如此凶猛。

吸取前几次孤军奋战的教训，诸葛亮这次联络了吴国一起出兵，两国分两路同时攻打曹魏东西两线。

收到诸葛亮请求的孙权十分给力，亲率大军进攻合肥新城；又遣陆逊、诸葛瑾将万余人入江夏、沔口，进逼襄阳；还派将军孙韶、张承由淮河直指淮阴，这三路大军号称十万，大有一举吞并曹魏淮扬战区的气魄。

诸葛亮本人当然更加给力，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屯驻在汉中的北伐大军已经彻底恢复，而且收拾了李平之后诸葛亮把屯驻江州的兵马调到了汉中，一并参加北伐。

也就是说，诸葛亮这次北伐的兵力也在八万到十万之间，这个数量，基本等于蜀国机动部队的总兵力了。

诸葛亮已经砸上了蜀国的全部本钱，这是五次北伐中规模最为浩大的一次，是诸葛亮最寄予厚望的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所谓战略，就是在正确的时间占据正确的位置。

诸葛亮第五次北伐的消息震动了魏国朝野。

自从赤壁之战奠定三足鼎立的局面以后，曹魏就不停地在跟吴蜀两国打仗，但是两国同时起兵入侵的情况还是头一回碰到。

魏明帝曹叡再次展现了自己“缩水版秦皇汉武”的雄才大略，亲自统兵南下抵御吴国，同时命令司马懿坚守要塞，抵御诸葛亮。为了表示对司马懿的支持，曹叡挖地三尺又凑出了两万援兵，在秦朗的带领下开赴雍凉前线。

因为有了整整三年的准备时间，司马懿从容地完成了大军调度，在渭水南岸严阵以待。

这次战役，曹叡一开始就下了死命令让司马懿坚守，这条命令正好跟司马懿的战略计划不谋而合，所以诸将中没人提出异议，只是在选择据守地点的时候出现了分歧。

诸将都希望能够驻守在渭河北岸，这样有大河做天堑，安全系数陡然上涨。然而司马懿反对这个方案，他认为，渭河南岸还有我魏国的百姓，我们若是据守北岸，不等于把南岸的土地百姓拱手送给诸葛亮了吗？

“全军渡河，背水扎营，我们在南岸等诸葛亮！”司马懿一挥手，决绝地下令。众将一愣：“嗬，咱们的司马将军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司马懿暗自一笑，占据了渭水南岸，就等于牢牢扼住了诸葛亮的咽喉，此中深意，你们马上就能领会到。

公元234年4月，蜀军终于穿过了崎岖难行的蜀道，来到了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也看到了渭水南岸司马懿的大营。

当斥候报告司马懿驻防情况的时候，诸葛亮一愣神，接着一声惊叹：“高！实在是高！士别三日，想不到司马懿用兵已经如此纯熟。”

麾下众将一时没听明白，司马懿放弃渭水天险，渡河背水列阵，有什么高明的？难道他想效法淮阴侯韩信的“背水一战”吗？

诸葛亮叹口气，指了指墙上的舆图，舆图上画着鲜红的行军路线。聪明的将领立刻明白过来了。

渭河与秦岭山脉之间有一条狭长的平坦河谷地区，蜀军若是沿这个狭长地区行军，东出武功水，就能直接突袭长安地区，从而速战速决。

很明显，这是诸葛亮最中意的行军线路，但是现在却被司马懿扼住了咽喉。

由于司马懿在渭水南岸沿河驻扎，也就是说想通过这条走廊，蜀军就必须侧敌行军，将柔弱的侧翼整个暴露给魏军——而这正是行军的大忌。

司马懿什么都没做，只是提前占据了一个位置，就摧毁了诸葛亮的整个计划。

当然，像诸葛亮这种人不可能没有备用计划，望着司马懿的大营，诸葛亮思虑再三，终于下定决心，放弃东出武功水计划，全军向西挺进，前往一片宽阔的高地驻扎下来，和司马懿对峙。

这块高地的叫作五丈原。

司马懿一直在紧张地观察诸葛亮。从一开始他就明白，自己抢先落子虽然占据了先机，但也极为冒险。一旦诸葛亮铤而走险宁可暴露侧翼也要东出武功水，那么司马懿就不得不全军出动阻击诸葛亮——司马懿并不介意和诸葛亮打一场小小的遭遇战，但是如果是整个兵团级别的大会战，即使占据了优势地位，司马懿心里依然没底。

所以司马懿不停地告诫手下将领：“如果诸葛亮东出武功水，则一场恶战是免不了的；如果诸葛亮西上五丈原，那么我军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过，诸葛亮谨慎的性格中没有冒险基因，他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中规中矩，稳妥为上，司马懿相信，这一次，诸葛亮依然不会冒险。

果然，很快消息传来，诸葛亮已经放弃了东进计划而选择西上五丈原，司马懿长出了一口气：“咱们已经赢了。”

这时候，有人突然站出来道：“将军，咱们恐怕还没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司马懿一看，说话的人是郭淮。

郭淮当初筹备军粮的事情给司马懿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张郃死后，郭淮也成了雍凉战区的头号名将。更重要的是，此人丝毫没有老牌战将的嚣张气焰，始终坚持和司马懿穿一条裤子、尿一个夜壶，因此深得司马懿赏识。

于是，司马懿示意郭淮说下去。

郭淮指着舆图分析道：“五丈原的正对面，渭水的北岸有一片开阔的高地，叫北原，如果诸葛亮发兵占据北原，蜀军就能南北夹击我军大营，还会趁机骚扰渭北地区，割裂关中与陇右的联系。”

郭淮刚说完，军帐里就响起一片不以为然的议论声，但这一次，司马懿表现得极为从善如流，非但同意了郭淮的提议，而且立刻命令郭淮率本部兵马前去占领北原。

郭淮领命而去，快马加鞭赶到了北原，一看原上还空空如也，高兴得不得了，立刻开始构筑防御工事。郭淮相信诸葛亮一定会注意到北原，在蜀军到来前，多修一座营垒就多一分胜利的希望。

郭淮一点都没猜错，进驻五丈原后诸葛亮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北原，他也立刻派出一支军队前去占领北原。

与熟知关中地形的司马懿和郭淮不同，诸葛亮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判断出北原的战略价值完全来源于他的过人军事直觉，只是可惜，人生地不熟的蜀军的行军速度还是晚了魏军一步。

当蜀军渡过渭水到达北原的时候，郭淮的营垒才修了不到一半。

郭淮丝毫没有感觉意外：该来的终于来了！郭淮拔出宝剑大吼一声：“儿郎们，列阵，守住北原，就是守住关中的门户，就是守住咱们秦中父老的家！”

蜀军再怎么打着兴复汉室的旗号，终归是侵略者身份，经不起魏军的拼死打击，只能撤兵。

等蜀兵退去，魏军一刻钟也没有休息，重新开始建筑工事，建造营垒。

溃退回来的蜀军向诸葛亮描述了这场遭遇战，出于每个失败者的普遍心理，这些败军之将夸大了北原魏军的兵力和战斗力。诸葛亮听后非常惊讶：“想不到魏军中竟然有如此高人，这么快就能识破我的意图……惊讶之下，谨慎的诸葛亮竟然没有迅速派援军夺回北原。”

这是诸葛亮当天最大的失误，当诸葛亮终于彻底打探清楚的时候，郭淮的防御工事已经构筑完成，蜀军再也没有能力攻下北原。

诸葛亮一声叹息：“这几天来居然被司马懿连续抢占先机，想不到蜀军出师不久，就已经陷入了被动中。”

依靠在正确的时间占据正确的位置，司马懿兵不血刃就牢牢掌握了战场主动权。司马懿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但司马懿不会得意忘形，他明白诸葛亮绝对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诸葛亮虽然很谨慎，但玩起阴谋诡计也是行家里手，司马懿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果然，没过多久，蜀军又有了新动向：根据斥候探报，蜀军正在大规模向西运动，似乎打算攻击魏军西部防区。

收到消息后魏军诸将立刻骚动起来，纷纷要求前往西部防区阻击诸葛亮。大家之所以这么积极，是因为这一仗太有利可图了：西部防区依托雍凉第一要塞陈仓城，进可攻、退可守，诸葛亮打西部，简直就是来白送功勋值的。

在这片骚动中司马懿始终保持冷静，他始终觉得诸葛亮不可能这么傻，他这么做的背后绝对有阴谋……可阴谋是什么呢？

司马懿一时想不出来，不过有一个人想出来了，那就是郭淮。不愧是西北第一名将，郭淮一眼看穿了诸葛亮的诡计：“西部防区兵力并不充沛，如果蜀军要打，最好的方法是奇袭，诸葛亮为什么搞得这么大张旗鼓？”

郭淮这句话一语中的，立刻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是啊，诸葛亮从来不做傻事，所有认为诸葛亮蠢的人最后都被证明自己才是蠢货，既然如此，诸葛亮为什么还要这么干？

司马懿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一下子就想明白了。但他没有打断，而是示意郭淮说下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诸葛亮又在玩声东击西，想让我们把主力部队调往西线，然后他好进攻我们的东部防区。”郭淮走到舆图边上，继续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诸葛亮真正的目标应该在这里——阳遂！”

司马懿听完拊掌大笑，诸葛亮啊诸葛亮，这一次，可要让你大大地吃瘪了。紧接着，司马懿立刻命令郭淮带领胡遵等人前往阳遂守备，同时又派遣小股部队大张旗鼓地救援西线防区。

事实证明，郭淮再次猜中了诸葛亮的计划，蜀军大摇大摆地向西挺进一天后，一支奇兵在夜色地掩护下掉头杀向阳遂。

这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对胜利充满了信心，因为诸葛丞相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魏军主力都被调往西线，阳遂兵力空去，探囊可取。

所以当数以千计顶盔掼甲的魏国士兵从阳遂大营杀出来的时候，他惊得几乎从马上掉下来，紧接着，数声鸣镝响过，又有数千伏兵从四面八方杀出来，这支蜀国特遣队瞬间失去了战斗下去的勇气。

当败兵逃回五丈原的时候，诸葛亮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

是因为最近的失败打击太频繁了，还是因为身体越来越不行了？诸葛亮说不清楚，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三番两次被司马懿抢占先机。短短三年时间，想不到司马懿的成长如此迅速。这次北伐，我付出了无穷的心力，动员了全国之力，难道又要失败了吗？

想到这里，诸葛亮咳了起来，越咳越厉害，几乎要咳出血来。

而此时此刻，司马懿终于可以真正松口气了，诸葛亮再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吧？接下来，恐怕又会是无聊的消耗战了。

找皇帝借势：万不得已才用的最后杀招

阳遂之战后，诸葛亮确实消停了，再也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诸葛亮筹备了三年，粮草充足，所以也没有要走的打算。

那就这么耗着呗。司马懿是主场作战，无论如何都比诸葛亮耗得起，所以一点都不着急。

唯一让司马懿有点头疼的，是手下军官的头脑太简单、脾气太暴躁，而诸葛亮……真的太损了。

自从转入两军对峙后，蜀军继续发挥优良的骂阵传统，有事儿没事儿就跑到魏军大营前骂一嗓子，一口流利的川骂翻来覆去不重样，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魏军将士都是大老粗，不能忍了，纷纷请战，说什么都要出去跟诸葛亮拼个你死我活，司马懿却始终是一张阴沉的脸，死活不同意出战。

经过三年的经营，司马懿多少积累了一些威信，帐下诸将虽然诸多不满，却没人敢当面顶撞，只是私下里堵起耳朵骂骂咧咧。

不过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孔子曾说过：“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话是不错，可是司马懿手下有将近八万人，而一个八万人的大兵团是个极度复杂的团队，团队中有君子也有小人（孔子所谓的君子和小人是指有文化的贵族和没文化庶民），君子之间有不同的“义”，小人之间也有不同的“利”。换句话说，有些人是真的被蜀军的辱骂激怒了，有些人是觉得龟缩政策太怯懦，有些人是想在战场上立功加官晋爵，甚至不排除有些人是想快点打完仗回家。

总之，魏军当中有无数人怀着无数理由想要跟诸葛亮决一死战，而蜀军的辱骂正好给了他们发泄的理由。

所以尽管司马懿知道龟缩政策是最有效的战略，但他绝不可能说服每一个人跟他齐心协力做乌龟，所以他只能依靠严酷的军令和军纪来维持自己的战略。

这个时候，司马懿才真正地佩服带兵多多益善的韩信。

当年汉高祖刘邦问韩信，韩信回答说：“我觉得最多十万吧。”刘邦听了很不爽，又问，那你觉得你能带多少？韩信回答说：“我嘛，多多益善。”于是刘邦听了更不爽。

其实韩信并不是在吹牛，手下的军团越庞大，指挥、沟通、协调难度就越大，因为你面对的不是十万二十万台机器，而是一个个独立的人。带的兵越多，对指挥官的个人素质要求就越高越全面，这就是为什么历史上有那么多以少胜多的战例：对很多人来说，手下的士兵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这就是司马懿最大的难处，八万大军来自不同的防区，有雍凉兵团的主力部队，有来自长安的援兵，还有协防地方的郡兵……如果说诸葛亮最大的敌人是粮食，那么司马懿最大的敌人就是战况拖得越久，这支军队的指挥难度就越大。

最好的方法是偶尔把军队拉出去打个无伤大雅的遭遇战，赢了能激励士气，输了也不至于损失惨重，所以，司马懿时刻关注着诸葛亮，只要诸葛亮露出破绽，他不介意小小地打上一仗。

可是诸葛亮如此谨慎的人，怎么可能露出破绽？仿佛猜透了司马懿的心思，诸葛亮进一步加强了蜀军阵地的戒备，那架势就是在告诫司马懿：“想等我露出破绽？别做梦了，有本事出来跟我大大方方打一仗。”

就这样，两军继续大眼瞪小眼地对垒着，一晃几个月过去，转眼又到了秦岭的雨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给了司马懿绝佳的机会。

这场暴雨让渭河水位陡然升高，这时，前方斥候发回一个消息：蜀军有一支部队被暴涨的渭水分割在武功水东岸，成了孤军！

机会来了！司马懿心中一阵惊喜。一场完美的歼灭战，毫无风险，稳赚不赔！

“快！下令骑兵出击！”

天刚一放晴，魏国精锐骑兵就嗷嗷叫着冲向这支被洪水阻隔的蜀军。

当两军遭遇的时候，魏国骑兵突然发现，这个便宜貌似没那么好捡。因为蜀军的战斗力强悍得超乎想象。

原来，魏军这次遇上了蜀国的王牌军——虎步军。

虎步军和无当飞军一样，也是一支南方少数民族雇佣兵，名气没有无当军那么大，但是打起仗来的不要命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无当军。即使陷入绝境，这支军队依然和曹魏精锐骑兵打成了平手。

司马懿全程关注着这场战斗，心急如焚：如此完美战机转瞬即逝，一旦战斗陷入胶着，很有可能会无功而返甚至败绩。

与此同时，诸葛亮在虎步军与魏军接触的第一时间就得到消息，立刻下令最近的部队前往增员。渭河涨水怎么办？修桥！蜀国有三国时代最优秀的工程兵部队，还怕造不出一座桥？一边造桥，一边还不停地用连弩射击魏国骑兵。

连弩本来就是骑兵的克星，现在隔着一条河不用担心被冲击，蜀国连弩兵射得更欢实了。

当蜀国援兵出现的时候，司马懿就知道求胜无望了，眼看着桥一截一截被修起来，司马懿的心拔凉拔凉的，终于，等到桥差不多被修通的时候，司马懿无奈地下令，全军撤退。

这场遭遇战打了个平手，一个绝佳的战机就这样溜走了。

不过对司马懿来说，这种遭遇战至少暂时缓解了全军的压力，给了将士们一个宣泄的机会。

这场小波折后，涛声依旧，诸葛亮继续派人来骂阵，司马懿继续坚守不出，战争继续以这种无聊的方式打下去，偶尔发生几场小小的遭遇战为沉闷的战场添加几缕杀气。

直到八月份的某一天，魏国士兵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突然发现一个神奇的场景：蜀军居然扔下了刀剑，拾起了锄头，他们居然……在准备种地！

魏军顿时议论纷纷：“什么意思？蜀军打算在这里扎根了？这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一时间军心浮动。

看到这个场景，司马懿嘴角闪过一丝冷笑：诸葛亮啊诸葛亮，你又在搞这种无聊的把戏，有用吗？

“传令下去，别管他们，诸葛亮绝不可能在此地屯田。”说完，司马懿转身就回大帐了。

这的确是诸葛亮的一个计策，他看着司马懿铁了心要当老乌龟，心急如焚，于是想出了让蜀军在此屯田的主意。

当然，诸葛亮的本意根本不是屯田，因为屯田一般是在自己的后方，或者在敌我之间的无人区，很少有像诸葛亮这样千里迢迢跑到敌方战场上屯田的。而且诸葛亮三面受敌，中间的地盘并不大，屯田所收的粮食对近十万大军来说杯水车薪——更何况，诸葛亮近三年来在斜谷已经囤积了很多粮草，根本不用依靠这一点粮食。

诸葛亮怎么可能不知道这点，他之所以做出屯田的姿态，其实是希望给魏军施加点压力。想耗走我？没门儿！

可惜的是，司马懿本人就是屯田的专家，早年就给曹操提出过一套屯田方案，所以对诸葛亮的小把戏司马懿简直心知肚明。

“孔明急了。”司马懿愉快地做出判断——比起战役初期的高智商对抗，诸葛亮这招“树上开花”技术含量明显太低了。

诸葛亮确实急了，一方面，大军在外，耗费的粮草数量是惊人的，那可都是蜀国人民辛辛苦苦耕种出来的粮食啊！而另一方面，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诸葛亮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他突然感觉到了一丝恐惧，觉得自己这次北伐，可能是自己一生中最后的战役了。

无论如何，都要把司马懿从乌龟壳里拔出来。

没过多久，诸葛亮派来一位使者，送给司马懿一件礼物——女装。

三国时代跟现在不一样，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非但不流行伪娘，就连说一个人“像女人一样”都会被视为极大的侮辱。

而现在诸葛亮给司马懿送来一件女装！

怒火瞬间传遍了整个魏军大营，是可忍，孰不可忍！愤怒的魏国将士眼里喷着火焰，纷纷要求出战，马踏诸葛大营，报此羞辱之仇！

群情激愤之中，唯独司马懿保持着微笑，心情无比愉悦：

“诸葛亮啊诸葛亮，这么下三烂的手段你都使出来了，看来你是真的技穷了。”

司马懿好声好气地安抚了使者一通，然后转过头来，斩钉截铁地下令：“坚守不出，违令者斩！”

但这一次，司马懿突然发现自己有点太乐观了，因为诸葛亮这招实在太狠，魏军将士的情绪已经稳定不下来了。

原来，诸葛亮真正要激怒的人不是司马懿，而是魏军将士。

当所有人都被激怒的时候，光靠司马懿一个人的理性和权威已经很难安抚军心，而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司马懿就再也指挥不动这支军队了。

没办法，看来只有出绝招了！无奈之下，司马懿决定祭出最后的法宝：“出兵之前，陛下特意叮嘱我坚守营寨，不可与蜀兵交锋，但是诸葛亮实在欺人太甚，这样吧，我先请示一下天子，然后出兵！”司马懿一边说一边做怒火中烧状，一副要活吞诸葛亮的样子。

司马懿的提议合情合理，他的态度也让诸位大老粗十分满意，既然如此，那就还愣着干吗？赶紧写奏折啊。

司马懿当即笔走龙蛇，写下一封慷慨激昂的请战奏折，写完还展示给诸将看，大老粗们甭管认字不认字都拿来看了看，感觉很满意。

玩手腕，武人永远玩不过政客，大老粗们满心期待着洛阳的诏令，完全没有想到，这是司马懿的一个小花招。

当奏折送到洛阳的时候，同是那个时代顶级政客的曹叡瞬间就明白了司马懿的意思：“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司马懿身为雍凉战区前敌总指挥，哪有千里请战的道理。仲达啊，看来你已经管不住手下这帮人了，想借我的权威来维持军纪啊。”

借就借呗，曹叡一点都不吝啬，立刻下了一道措辞严厉的诏书：“只需要坚守，不要想别的。跟诸葛亮耗着，等他粮食耗完了，自然就滚蛋了，那时候再去追击，这才是打胜仗的方法！”

为了让诏书显得更有分量，曹叡又任命卫尉辛毗为大将军军师，让他亲自将诏书送到魏军大营，跟诏书一起带来的还有皇帝亲赐的旄节，意味着谁敢抗诏，辛毗可以当场灭了他。

大老粗们傻眼了，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司马懿假装无奈地耸耸肩：“天子不许咱们出兵，得，咱们继续蹲着吧。”

天子的权威绝对管用，再也没人敢提出战的事情了，这场“女装危机”算是化解过去了。

但司马懿却没有丝毫欣慰，反而咬牙切齿：“诸葛亮你太狠了，逼我放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大招。”原因很简单，司马懿这一招，说得好听点叫“借势”，说得难听点就叫狐假虎威，虽然无比管用，但是无疑向领导传递了一个不好的讯息，那就是“我的能力不足以服众，快来救我”。

对司马懿来说，这是很难忍受的失败。督战雍凉快五年了，他的履历表上没有街亭之战、陈仓保卫战这样辉煌的战绩，只有数场大败，还断送了老将张郃的性命。如今，他连对部署的控制权都没有了，居然要靠找皇帝借势才能保持令行禁止，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

想到这里，司马懿紧紧闭上双眼，握紧拳头，咬紧牙关，如此过了许久，才睁开眼，缓缓出了一口气：“我可以忍，我可以等。胜利终将属于我。”

不管过程如何，只要能取得最后的胜利，司马懿愿意忍受将士的鄙夷、皇帝的怀疑。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司马懿就不是司马懿了。

秋风叶落五丈原，世间再无诸葛亮

辛毗的到来给蜀军传达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打死我都不会出来。”蜀军大将姜维很失望地对诸葛亮说：“辛佐治(辛毗字佐治)带着符节过来，恐怕魏军再也不会出战了。”

诸葛亮冷哼一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么简单的道理司马懿怎么可能不懂？司马懿本来就不想出战，他要是真想打仗，哪里用得着玩这种千里请战的把戏？”

这几年的较量中，诸葛亮早就把司马懿看透了，知道司马懿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跟自己往死里耗了。

可是前线的士兵能耗，后方的经济撑不住啊，庞大的后勤开销每天送到诸葛亮案头，诸葛亮已经心力交瘁。祸不单行，没过多久，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传来：

孙权三路伐魏，无功而返！

孙权再一次秉承了东吴用兵雷声大雨点小的传统，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开向前线，一听说魏主曹叡御驾亲征，孙权亲自率领的吴军主力二话没说扭头就走。本来是跟着诸葛亮搂草打兔子的，结果兔子没打到，迎来一头老虎，孙权当然不干了。

一听说孙权撤了，东路的孙韶还凑什么热闹，拍拍屁股瞬间也走了，只有陆逊、诸葛瑾率领的西路好歹搞了一番大阅兵，耀武扬威了一下，当然，最后也跑了。

曹叡尽起魏国精锐，紧张兮兮地御驾亲征，结果遇上那么一群莫名其妙的敌人，简直哭笑不得。

对魏军来说是喜剧，对蜀军来说就是悲剧了。这场胜仗带来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军事意义（军事意义几乎等于零），没过多久，东线大胜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魏国，传到了苦苦对峙的司马懿大营。

这种机会不利用一下就太对不起东吴人民的无私奉献了，司马懿收到消息后立刻下令全军狂欢，一时之间魏军大营化成一片欢乐的海洋——为了确保诸葛亮知道自己在狂欢什么，司马懿还特地派了两千个嗓门最大的士卒跑到大营外，添油加醋地高声欢呼：“胜利了！胜利了！大魏国胜利了！吴主孙权派来使者投降了！”

这么拙劣的把戏当然骗不过诸葛亮，诸葛亮摇摇鹅毛扇，不屑道：“吴国顶多退兵，绝不可能投降的，就算他真要投降，怎么可能把使者派到这里来？”说罢，诸葛亮还嘲笑了司马懿一番，“司马懿也都老大不小了，何必玩这种小孩子把戏。”

诸葛亮对此置之一笑，司马懿也没当回事儿，两个绝顶智者之间玩这种小诡计是毫无意义的。司马懿本来就没想过诸葛亮会上当，也就是随便找个乐子，给无聊的对峙添加一点活跃的气息。

转眼又是几十天过去了，诸葛亮依然隔三岔五送来战书，司马懿回一封不痛不痒地信给诸葛亮，然后依然龟缩不出。

往来于魏蜀大营间的蜀国使者都已经习惯了这项毫无意义的工作。

所以当他带着诸葛亮的战书再次来到魏军大营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拘束。

收到战书，司马懿照例瞄了一眼，除了文字越来越刻薄也没什么新鲜东西，司马懿提笔写下一封同样没什么新鲜东西的回信，交给使者，正当使者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司马懿突然问了一句：

“孔明最近挺忙吧？”

使者愣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原来是在问自己。这种无伤大雅的事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使者老老实实相告：“我家丞相夙兴夜寐，真正做到了事必躬亲，因为害怕属下刑赏有所偏颇，只要是二十军棍以上的刑罚都是亲自过问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使者挺直了腰板，连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有这样一位兢兢业业的丞相是每个蜀汉人的自豪。

司马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孔明吃得还好吧？”

使者脸上立刻露出了关切的深情：“丞相太忙了，每天也就吃三四升米吧。”

在当时，魏国政府每天会周济给孤寡老人五升米，还有人批评说吃不饱，而诸葛亮每天公务劳顿，却只吃三四升，确实有些太少了。

诸葛亮的食量在蜀军中根本不算秘密，相反，使者非常乐于把这件事情告诉司马懿：看吧，这就是我们的诸葛丞相，他就是这样的人，一心为公，忘我奉献，吃的是草，挤出来的是奶……

但使者绝对不会想到，从他这番话中，司马懿却得出了一个非常有用的结论。

等使者走后，司马懿呵呵一笑：“诸葛亮食少事烦，恐怕活不了多久吧。”诸将吓了一跳，司马将军比智谋比用兵都比不过诸葛亮，不会是打算跟他比谁的命长吧？

司马懿确实有这个想法。

依仗先进的后勤保障体系，诸葛亮打算在魏国的土地上把主场作战的魏国大军耗到崩溃，这种魄力和能力也确实令人叹为观止，但他还是低估了司马懿的耐心。因为司马懿已经决定，非但要跟诸葛亮死耗，还要把诸葛亮耗死！

跟敌军拼兵力，拼民心，拼后勤，拼经济，拼武器……这些都是比较常见的战术，但是司马懿居然打算跟诸葛亮比命长，拼谁活得更久，这种战术恐怕只有司马懿能够想得出来。

得知诸葛亮的生活习惯后，司马懿隔三岔五派细作前往蜀军大营刺探，刺探内容只有一项：诸葛亮还要多久才死。

蜀军将领对此哭笑不得，只有诸葛亮心越来越凉。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知道，诸葛亮明白，自己的确活不了多久了，连续的高强度劳动，常年出兵在外得不到良好的休息，还有巨大的精神压力——都已经彻底摧毁了这位五十四岁老人的身体。

这场旷日持久的对峙依然没有要结束的迹象，希望越来越渺茫，诸葛亮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咯血次数越来越多。不过诸葛亮不想让司马懿得逞，依然强打起精神，每天操练军队的时候，诸葛亮都会坐着小车，头戴葛巾，手执白羽扇准时出现在校场之上，亲自指挥大军演练阵形，苍老的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长枪立在秋风中。

当细作向司马懿描述这个场面的时候，司马懿感慨了一句：“诸葛君可谓名士矣。”心里却暗暗打鼓：难道诸葛亮的身子是铁打的？

诸葛亮的身子当然不是铁打的，每一次强打精神之后，诸葛亮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无可挽回地流失。一直熬到八月底，诸葛亮清晰地预料：自己见不到九月的阳光了。

八月二十日，在一次次咯血和昏迷之后，诸葛亮把军中主要将领叫到身边，交代了自己死后大军撤退的种种细节。等诸将散去后，诸葛亮强撑起病体，最后一次巡查蜀军大营。

秋风吹面，彻骨生寒，诸葛亮心中无限苍凉。“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数百年后的唐代诗人杜甫一语写出了诸葛亮此时的心境：光复中原，兴复汉室，这些梦想都将和自己的生命一样，消散在历史尘埃中；当年隆中决策的意气风发，南征北战时的豪情壮志，如今都将烟消云散。

诸葛亮的目光越过蜀军大营，向着渭水南岸遥望，在那里飘扬着司马懿的大纛——那个深不可测的人，那个老谋深算的人，那个让我在这里折戟沉沙的人。

“悠悠苍天，曷此其极！亮再不能临阵讨贼矣！”诸葛亮仰天长叹，早已老泪纵横。

当回到中军帐的时候，诸葛亮已经气若游丝，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睁开眼睛一看，是来自成都的使者——尚书仆射李福。

李福之前奉后主之命前来慰问诸葛亮并且询问后事，离开蜀军大营后突然想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问，于是连忙折回，再次见到诸葛亮的时候，却发现诸葛丞相已经气息奄奄。

李福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反倒是诸葛亮先开口了，声音苍老、无力，却依然透着诸葛式的沉稳：“是李福吧，我知道你回来问什么，你是想问我过世之后谁可继任吧？”

李福大吃一惊，想不到油尽灯枯的诸葛亮依然保持着如此透彻的洞察力。

“蒋琬可以继任我的衣钵。”诸葛亮缓缓说道。

“那么，蒋琬之后呢？”李福轻声再问。

“费祎可以继任。”

“那么，费祎之后呢？”

李福静静地等待回答，却发现诸葛亮再也没有说话，仔细一看，诸葛亮双目紧闭，已经陷入了沉沉的昏迷中。

李福眼含热泪离开中军帐，回成都复命了。

当天夜里，诸葛亮病逝，享年五十四岁。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诸葛亮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践行了《出师表》中的这句誓言。

与此同时，司马懿也感觉到了蜀军大营的异常，他隐隐感觉到，期盼已久的事情发生了：诸葛亮死了！

很快，司马懿的想法被印证了，在没有任何先兆的情况下，蜀军居然拔营撤退了！尽管蜀军依然沿袭着以往的有条不紊，但是明显感觉缺少了主心骨。

当然，司马懿决定再观望观望，司马懿绝不会错失任何机遇，也决不允许自己因为任何错误的判断贸然行事。

两天之后，来自当地百姓和魏军斥候的报告同时证明了一件事：蜀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退往汉中。

“诸葛亮确实死了！”司马懿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内心的激动，“结束了，终于结束了！我打败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敌人，最伟大的智者——以我自己的方式！”

“传令，全军追击！”司马懿强忍住兴奋，用力所能及的平稳语调下令。

营门大开，魏军主力尽出，嗷嗷叫着杀向汉中方向。这些大老粗被压抑得太久了，终于等来这个命令，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和蜀军大杀一场，报这大半年来天天挨骂之仇。

司马懿尽管也很迫不及待，但依然保持着谨慎。“追击诸葛亮没有好下场”这一铁律依然萦绕在司马懿心头。他下令行军速度不要太快，要做好准备，以应对一切意外情况。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情况，司马懿居然在大平原上遇见了正在退却中的蜀军主力兵团！

没有意外就是最大的意外，就算诸葛亮死了，他留下的光荣传统怎么可能在几天内就被丢得干干净净？司马懿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正在退却中的蜀国军团突然军鼓大作，紧接着后队变成前队，长矛手突然上前，弩手上弦，瞬间变成了一个攻击阵形。

“糟糕！诸葛亮没死，咱们上当了！”司马懿差点从马上掉下来——诸葛亮之所以没留下伏兵，是因为整个军团都是伏兵！

“全军火速撤退！”司马懿忙不迭地高声下令。

阵形严密的蜀国军团没能追上司马懿的速度，耀武扬威了一番后再次缓缓后撤。

这一次，司马懿没有再追击。

直到几天之后，当地的老百姓来向司马懿报告，蜀军一路撤退，直到进入斜谷，全军齐刷刷地升起了白幡，一时间，整个斜谷道哭声震天。

诸葛亮真的死了。那一天蜀军的突然反击只不过是姜维的计策。

姜维的计策并没有多高明，但是诸葛亮的威慑力实在太过强大，即使死后都还在庇佑着蜀国军团安全地退回汉中。

确认诸葛亮死亡的消息后，司马懿再次出兵追击，但这一次却再也没有追上。

诸葛亮死了都还能对司马懿产生如此震慑，连魏国的老百姓自己都觉得丢人，还专门编了一句谚语来调侃司马懿：“死诸葛弄走生仲达。”而司马懿自己都流露出了难得的幽默感，自我解嘲道：“我能搞定活着的诸葛亮，却被死后的诸葛亮摆了一道啊。”

无论如何，他战胜了诸葛亮，这是胜利者才有的幽默感。

与诸葛亮的巅峰对决就这样以一种稍显尴尬的方式画上句号。收拾战场的时候，司马懿站在蜀军废弃的营垒中，仔细观摩诸葛亮安营扎寨的方式，阅读蜀军来不及销毁的每一份文件，终于长叹一声，感慨道：“诸葛亮真是天下奇才啊！”

如此奇才，最后还是败给了司马懿。

平心而论，司马懿赢得并不漂亮，但赢得绝对让人无话可说。

从一开始，司马懿就摸清了诸葛亮的所有长处和短板，他发现诸葛亮优势很多，但短处只有一个：耗不起。与之相反，司马懿最大的长处就是等得起，忍得住！

敌人有多少长处，自己有多少短处——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用自己的长处去猛击对手的短处。

明知道你打仗在行，我就偏偏不跟你打仗；明知道你耗不起，我就偏偏要拼消耗！我忍受着将士们的质疑，甚至不惜向天子借权威，都是为了今天啊——从今天起，天下再也没有能与我匹敌的人物了吧。

司马懿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回到中军帐，迎接他的是无尽的荣誉和崇敬，仿佛之前一切憋屈的事情都从来没有发生过。

蜀国内讧，西线从此高枕无忧

诸葛亮死了，蜀军撤退了，不过司马懿还有一些善后工作需要处理，最令他头疼的是蜀国大将魏延。

魏延是蜀汉仅存的名将，在名将凋零的三国时代中后期一颗最闪亮的将星。

早在诸葛亮执掌大权之前魏延就已经活跃在魏蜀边境战场上了。建安二十四年，刘备自封为汉中王，将全国的政治军事中心定在成都。这时候，汉中就成了整个蜀汉王国的北大门，亟须一位独当一面的大将镇守军事重镇。

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大任非张飞莫属，张飞也觉得这事儿除了自己没人能干。出人意料的是，刘备居然选择了魏延，直接提拔他总督汉中军事，封镇远将军，领汉中太守。

这种破格提升让全军震惊，唯独魏延本人却无比自信。在授衔仪式上，刘备问魏延：“我把重任交给你，你打算如何镇守汉中这座北大门？”魏延没有丝毫沉吟，朗声回答道：“如果曹操率领举国之兵前来攻打，请让我为大王您抵抗他；如果曹操派遣偏将率领十万大军前来攻打，请让我为大王您消灭他！”（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

魏延的自信与气势让他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尊敬。而他接下来的表现也确实没让刘备失望。

魏延镇守汉中的时期正是蜀汉政权最危难的时刻。建安二十四年下半年，关羽被杀，荆州三郡沦陷。紧接着，怒不可遏的刘备倾全国之兵东征孙权，结果在夷陵之战中被东吴陆逊击败。

刚刚建立的蜀汉政权立刻元气大伤，陷入了骚动和叛乱中，曹魏随时有可能趁火打劫，但是由于魏延治军有方、守卫得当，使得曹魏始终不敢窥伺汉中。

可以说，当时的蜀国内忧外困，全靠诸葛亮力挽狂澜和魏延坐镇边庭，才将蜀汉从夷陵之败的深渊中挽救出来。

到诸葛亮屯驻汉中的时候，魏延便成为诸葛亮的直接下级，但依然是独当一面的大将。蜀汉建兴八年（曹魏太和四年），魏延曾经亲自领兵北伐西入羌中、攻击曹魏凉州地区，并且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大破曹魏名将郭淮、费瑶。于是魏延升迁为前军师、征西大将军，进封南郑侯。

可以这么说，魏延是诸葛亮的头马，而郭淮是司马懿的头马。很不幸，郭淮在魏延面前居然不堪一击，魏延之强悍可见一斑。

在第五次北伐中，魏延担任前锋，所部人马是最出色的（换句话说，每次跑到司马懿大营前骂得最凶的人，大部分来自魏延的部队）。

如今，诸葛亮已经死了，蜀国失去了一位国士级别的人物，但是有魏延这样的顶级名将坐镇汉中，依然让司马懿耿耿于怀。尤其是听说了魏延的子午谷奇谋后，司马懿感觉更加不安：“这不会是个亡命的赌棍吧……”

庆功宴结束后，司马懿静下心来思考下一步战略——主要是怎么对付这个喜欢兵行险招的家伙。魏延没有诸葛亮那么难缠，但是一不小心就可能比诸葛亮更加致命。

然而，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打断了司马懿的思考：魏延被杀，连同三族都被夷灭！

司马懿震惊得说不出话，简直难以置信。刘禅疯了吗？蜀汉为什么要自毁长城！司马懿立刻派人去打探，而来自五丈原前线、汉中和成都的消息也逐渐传来，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真相。

这一切都是诸葛丞相府长史杨仪的阴谋。

诸葛亮生前，在军务方面最倚重的人莫过于魏延和杨仪这一文一武两大要员。受《三国演义》的影响，大家似乎都觉得魏延天生反骨仔，所以诸葛亮很不喜欢他，事实上，诸葛亮对魏延的倚重程度丝毫不比对杨仪的少。

可惜魏延和杨仪就是尿不到一个壶里，两人势同水火，一见面就吵架。究其原因，恐怕还是因为两人性格方面都有缺陷：魏延既善养士卒，又勇猛过人，还是个“直升机干部”，在短短几年内升到蜀汉军界的顶峰，所以性格有些孤傲；而杨仪也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的聪明体现在心思机灵和能说会道上，也很受刘备的赏识，升迁速度丝毫不比魏延慢。偏偏和所有小聪明的人一样，杨仪气量狭小，脾气还狂傲，看不起魏延这种大老粗。

这一文一武，一个骄傲一个狂傲，偏偏又是同级，所以矛盾越积越深。深到什么程度？根据《三国志?费祎传》记载，魏延和杨仪每次开会都会吵起来，魏延当然吵不过杨仪，被杨仪骂得灰头土脸。当然，魏延不是好惹的，每次都会拔出刀来扬言要砍死杨仪。这个时候杨仪立刻了，当场哇哇大哭，鼻涕流一地（延或举刀拟仪，仪涕泣横集）。

连诸葛亮都对这种局面一筹莫展。他非常器重这两人的才华，可是文武不和，只能尽力调和矛盾，小心翼翼地施展平衡术。

诸葛亮没想到的是，他还是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一个甚至不是错误的错误，让两人之间的矛盾就立刻爆发，并且断送了魏延的性命。

临死之前，诸葛亮特地招来了包括魏延在内的军中要员，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北伐大军的指挥权交给了魏延（令延摄行己事），同时叮咛道：“我死之后，千万不要发丧，大军要如同我生前一样，缓缓退入汉中。”

也就是说，在大军退入汉中之前，对外依然宣称诸葛亮统率全军，魏延的继承人身份不能公开。

正是这个安排送掉了魏延的命。

接到命令后魏延立刻接管了整个北伐军团，并且严格遵循诸葛亮的遗嘱，名义上所有军令依然来自于诸葛丞相，而魏延则成了“影子统帅”，只有杨仪、姜维、王平、费祎等少数高级将领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即使在司马懿追来后魏延也没有露面，而是像往常一样由姜维和杨仪二人出面指挥大军。

杨仪对此恨得牙痒痒，再也没有什么事情比眼睁睁看着仇人踩到自己头上更加让人难以忍受了。最可恨的是，杨仪一直相信自己将是诸葛亮的接班人，没想到搞了半天诸葛亮居然钦定了魏延这个老匹夫！

当然，诸葛亮其实并没有打算把所有衣钵都传给魏延，他只是把军权交给了魏延，而行政权的继承人诸葛亮另有人选——很遗憾，那个人依然不是杨仪。

失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杨仪的眼中已经能喷出火来，如果有机会，杨仪恨不得亲手摘下魏延的脑袋。

像杨仪这么聪明的人，如果想做一件事永远不愁找不到机会——机会很快就来了。

当北伐大军走出秦岭栈道，退入斜谷道口的时候，魏军的威胁已经彻底解除，魏延决定立即就地发丧，并且在发丧期间向三军公开宣布诸葛亮生前对自己的任命。

这是魏延犯下的一个小小错误。

事实上，这也只能说是一个不是错误的错误，魏延的安排从军事上讲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已经和杨仪陷入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中。

这个安排正好给了杨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杨仪立刻纠集了自己的党羽：王平和马岱，三人经过连夜的密商，决定使用最野蛮最粗暴的方式夺权：突袭魏延本部军马，诛杀魏延。

杨仪在军中威望很高，是顶级智囊，王平统率的无当飞军和马岱统率的西凉骑兵都是蜀国最精锐的部队，不管从人数还是战斗力上都比魏延本部兵马高出许多。

其次，全军在开阔的褒口为诸葛亮发丧时，必然聚集一处，各营驻地相距不会远，地形条件极易实施军事突袭，就算魏延用兵如神也来不及应对。

最妙不可言的地方在于：根据诸葛亮的遗命，魏延一直担任大军的“影子统帅”，大多数人都还不知道魏延已经被诸葛亮钦定为军事接班人了！

杨仪对时机的把握真是精准到令人不得不佩服的境界。

当魏延还在为诸葛亮的丧事忙碌，打算忙完这些就公开自己的统帅身份时，他不知道死神已经偷偷降临。在一个毫无预兆的午后，王平的无当飞军暴起发难，向魏延大营发起了突然进攻，同时还齐声高喊：“魏延要领军叛国投敌。奉丞相遗命可得而诛之！”

魏延的兵将们果然措手不及，立刻发生了大溃败——没有谁愿意自己人打自己人，尤其是对方还宣称魏延是叛国贼，军心瞬间就散了。

魏延带着还忠于自己的士兵且战且退，由于他是前锋部队，在部署上更接近北方，所以魏延的撤退方向也是朝向北方魏国本土的。

这是魏延犯的第二个不是错误的错误。杨仪迅速抓住这一点大做文章：看吧，魏延打算投敌！

但魏延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用最快的速度拟好一封奏折，派最可靠的亲兵快马发往成都，将今日之事上奏给后主刘禅，与此同时，杨仪的奏折也已经上路，内容恰好跟魏延的奏折相反。

在无当飞军的迅猛攻势面前，魏延很快就撑不住了，部队彻底被打散，于是，他选择了抛下部属，跟几个儿子骑上快马向汉中方向逃亡。

这时候就该马岱出场了，马岱精锐的西凉骑兵撒开大网，展开地毯式搜捕，终于在汉中的虎头桥旁追到了魏延。

此时的魏延，迷惑、愤怒而绝望。他始终不明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自己会遭到突然袭击？为什么王平、马岱会对自己反戈相向？为什么他们宣称自己要投敌叛国？

马岱没有工夫跟魏延解释，他指挥着骑术精湛的骑兵将魏延紧紧包围，然后将弓拉满，瞄准了魏延……

魏延到死都没有弄明白，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当马岱把魏延的头颅送到杨仪面前时，杨仪居然神经质一般地爆发了，他一把抢过头颅狠狠摔在地上，又在上面使劲踩踏了一番，一边踩一边骂：“庸奴，你还敢跟我过不去吗！”发泄完之后，杨仪依然觉得不解恨，又派人到汉中，将魏延三族全部夷灭，斩草除根。

可怜魏延一代名将，征战一生，却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而杨仪此举，也打破了蜀汉权力场上只斗争不杀戮的先例。

几天之后，杨仪和魏延的奏折同时送到了成都，面对两位重臣两封截然相反的奏折，刘禅陷入了罗生门式的震惊中，立刻派蒋琬去前线调查情况。可是蒋琬还没走多远，前线再一次传来消息：魏延已经死了，杨仪正率领军队向汉中方向撤退。

魏延死了，所有话语权都在杨仪的手中了，更何况杨仪也的确把大军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所以成都方面再也没有追究这件事情，等于坐实了魏延谋反的大罪。

所谓成王败寇，便是如此。

直到几年之后，随着杨仪失势，事情的真相逐步被揭露出来，但这时候，已经不可能替魏延平反了，因为这个冤案涉及太多蜀国高层，一旦推翻之前的定论，抽的不是杨仪的耳光，而是整个朝廷的耳光。

于是，在蜀国的史书上，故事变成了这样：诸葛亮临死前与杨仪、费祎、姜维等人密谋让魏延断后，并且下令如果魏延不从命，大军便不管他自己走。而魏延听说自己被诸葛亮排除在核心团队之外后怒不可遏，竟然甩下大军自己南归了，还烧毁了栈道。杨仪率领大军走小路，夜以继日行军，终于在斜谷道口追上了魏延。想不到魏延竟然发难攻打杨仪，幸亏王平大喊了一声：“诸葛丞相尸骨未寒，你们难道想造反吗！”于是魏延大军鸟兽散，而魏延本人也在逃跑过程中被诛杀。

在这个记载中已经放弃了杨仪对魏延投敌叛国的指控，但依然保留了魏延的罪人身份。更不幸的是，这个故事经过加工后又被罗贯中写入《三国演义》。

从此，蜀汉最后的名将被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幸好，在裴松之引注的魏国史书《魏略》中，记载了另一个故事——也就是那个更接近真相的故事，毫无疑问，司马懿所知道的，必定是这个版本的故事。

听完这个故事，司马懿轻松地出了一口气。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诸葛亮之死，带走的不光是蜀军的战斗力，还有整个蜀汉朝廷的凝聚力，更是整个蜀国的气运。蒋琬、费祎、杨仪、姜维、王平、马岱……他们都是人才，但再也不可能有人挑起蜀汉的大梁了，从此之后，西线战场再无劲敌！

第七章  权随事走，没有实力就没有权力

风头出够了，麻烦也来了

诸葛亮身死，西线最大的威胁被解除，司马懿成了大英雄。洛阳的表彰雪片一样飞到长安，雍凉战区的主要将领加官晋爵，连普通小兵都多多少少得到了封赏。大家完全忘了当初对司马懿的轻视、怨言，无不赞颂司马大将军的深谋远虑，纷纷表示这大半年的缩头乌龟当得太值得了。

司马懿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在雍凉战区培养了一大批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嫡系人马。

与此同时，这些年来为了囤积兵粮，司马懿不断开垦土地，修建水利工程，雍州、凉州的粮食产量直线上升，非但能够实现军粮的自给自足，当关东地区爆发大饥荒的时候，司马懿还能轻松地拨出五百万斛粮食支援受灾地区。

坐拥十万大军，万石粮秣，遍观天下再无可与匹敌之人，司马懿踌躇满志。

青龙三年，蜀国大将马岱再次出兵北伐。

诸葛亮临死之前再三叮咛，要求蜀国将领镇守汉中，千万不要学他北伐中原。但是没人把他这句话当回事儿，姜维等人无不跃跃欲试，希望自己能够一统华夏，开创诸葛武侯所谓能开创的勋业。

想不到连马岱也来凑热闹。

司马懿接到报告后只是轻蔑地一笑，同时下令牛金率领一支骑兵前去迎战。除了诸葛亮，谁都没有资格当我的对手。马岱？你根本不配让我亲自出手。

司马懿简单地布置完任务后，牛金就出击了。整场战斗乏善可陈，马岱的大军一触即溃，牛金轻而易举地斩杀蜀军千余人。

这场战斗虽然短暂，却引发了整个西北地区的震荡，失去诸葛亮的蜀军已经没有了主心骨，连弩还是那个连弩，八阵还是那个八阵，甚至连士兵都还是那些士兵，但那支跟随诸葛亮南征北战的无敌军团已经烟消云散了。

这场战役引发了西北地区各大势力的大变局，司马懿和他的军队展现出来的武力威慑令人震惊，让当地摇摆不定的第三方武装力量下定决心投降魏国。同年，常年盘踞在武都的氐王苻双、强端率领部属六千余人投降司马懿，将这动荡带向了顶峰。

都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人不得不感慨司马懿这两年真的是运气爆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司马懿外出打猎，居然猎到一头白鹿！

在中国古代，白鹿是一种祥瑞，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老天爷对当今天子最近办的某些事情很满意。这种机会怎么能错过？司马懿二话没说就把这头白鹿献给了曹叡。

曹叡收到白鹿喜出望外，开心地下发诏书，把司马懿狠狠夸了一顿：“当年周公辅佐成王的时候，就曾给成王送过一只祥瑞白鸡。如今你辅佐我，竟然也抓到了一只祥瑞白鹿，这不正是天意要你当我的周公旦吗？”

司马懿清楚地记得，十年前曹丕曾把他比作汉丞相萧何，想不到如今的天子居然说他是周公！司马懿遥望东方洛阳山呼万岁，感动得不能自已。

总之，司马懿低调了大半辈子，终于混到了扬眉吐气、风光无限的那一天。

然而，这几年来司马懿的风头出够了，麻烦也就跟着来了。

一个手握重兵、立下不世功勋的外姓大臣，不可能不遭到猜忌，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有着“狼顾之相”的司马懿。

早在太和四年，司马懿还在都督荆豫战区的时候，司马懿的老朋友、太子四友之一的吴质就曾在在曹叡面前大力推荐司马懿，甚至不惜贬损陈群，说司马懿是忠智兼备的社稷之臣，而陈群虽然文雅，却没有当顶梁柱的才华和气度，意思是把司马懿召回来当国之栋梁并加以重用。

吴质此人，一直以心思灵敏、智计过人闻名，说话自然口吐莲花，天花乱坠，把曹叡说得十分心动，几乎决定立刻下诏召司马懿入京。

当然，为了保险起见曹叡还是私下咨询了尚书令陈矫，这一咨询就坏事儿了。

面对曹叡，陈矫只说了一句话：“司马懿确实是本朝最有威望的大臣，至于是不是社稷之臣……呵呵，那可不好说。”

这话一出口，司马懿没救了，曹操当年那句“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的断语，真是坑了司马懿一辈子。陈矫的潜台词就是司马懿有反骨，是个能臣却不见得是个忠臣，再联系曹操的那句话，曹叡当即决定：这事儿还是先放放吧。

其实这时候曹叡并没有猜忌司马懿，因为司马懿没有露出任何不臣之心（平心而论，这个时候的司马懿也不可能有不臣之心，还是那句话，权臣都是时势造就的，没有人是天生反骨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司马懿并没有得到曹叡绝对的信任。

从另一件事情上更能看出曹叡对司马懿的态度。

曹魏青龙三年，也就是诸葛亮死后的第二年，曹叡撸掉了司马懿大将军一职，升他为太尉，还增加了他的封邑。

收到这个任命，司马懿顿时一愣神，显出一丝失落。当然，司马懿瞬间就收起了这份失落，面无表情地接旨谢恩。

要明白司马懿究竟为什么而失落，首先要明白太尉是个什么样的官以及两汉魏晋时期的内廷、外廷制度。

所谓外廷指的是正式的国家政府机构，最高领导人是以丞相为首的三公九卿。而内廷则相当于皇家智囊团，由皇帝的私人随从组成的机构。汉朝初年，国家大事还是由外廷负责，但是到汉武帝时期，这位雄才大略的君主不想跟三公分权，于是内廷开始占据国家权力的主导，到后来内廷的地位越来越高。到汉武帝驾崩，大将军霍光掌握了最高权力，外廷地位急剧下滑，由霍光执掌的内廷完全成为中央的权力中心。

司马懿之前担任的大将军一职便是内廷的最高军事领导人之一，而太尉所属的“三公”却属外廷官员，职称比大将军要高，实际地位却要低很多。

很明显，曹叡担心司马懿功高震主，不敢再把他放到那么重要的位置上，而是打算把大将军这个位置留给自己信得过的人——最好是曹姓的将领。

这个小插曲让司马懿从迷醉中清醒过来，功高震主，人臣之大忌，恐怕我在西北的功劳已经触及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了！

官场上最危险的莫过于功高震主，如果功高震主还嚣张跋扈那就必死无疑了。幸好，司马懿从来不是个张扬的人，他所要做的，是要比之前更加低调、更加谨慎，以前装孙子，现在就要装玄孙、太孙。

在一次进京述职的时候，司马懿路遇高阳乡侯常林，于是恭恭敬敬向常林执晚辈礼，将道路让在一旁，而常林居然也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司马懿的大礼（这个常林是司马懿的温县老乡，跟他父亲司马防平辈论交，算是司马懿的长辈，但官爵比司马懿低）。有人就责备常林，说司马公现在身份尊贵，你可别再让他对你行大礼了。常林却毫不以为意，说道：“司马懿自己想要分清长幼的顺序，为后辈做楷模，况且他的尊贵又不是我所敬畏的，他向我行礼也不是我给他定的规矩，我何必去阻止？”

这件事情很快便传开了，同时也传到了曹叡的耳朵里。司马懿在立下如此奇功、身居如此高位的情况下还对长辈如此恭敬有礼的态度给很多人留下了好印象，再加上他平时低调谦和的表现，包括曹叡在内的很多人都相信，司马懿是一个勤勤恳恳的忠臣——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司马懿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觉得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这事儿应该算是揭过去了，不遭人嫉是庸才，以他的地位和功勋，被嫉恨和猜忌是正常的，以后做人更加低调一些就是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个天大的考验在等着他。

青龙四年，光禄勋高堂隆病逝，在病逝之前此人居然给曹叡留下了一封遗书，遗书的锋芒直指司马懿！

这封遗书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听说，黄初年间宫里燕子巢穴中发现有一双全身血红的怪鸟，这是上天在警告我大魏朝，应该严防‘鹰扬之臣’，以免祸起萧墙。所以我个人建议，最好让诸王在封地内建立军队，像棋子一样在全国星罗棋布，分布在全国重镇，拱卫皇室保护中央，维护首都所在的京畿。”

既然要同姓诸王建立军队拱卫王室，高堂隆要针对的正是那些拥兵一方的外姓将领，而坐拥十万大军、总督雍州、凉州两大战略重镇的司马懿正是首当其冲！

曹叡收到这封遗书后，心中深受震动，他想到数年前叔叔曹植写给他的《陈审举表》，里面提到的观点居然跟高堂隆如出一辙！

那是太和五年，沉寂多年的曹植终于耐不住寂寞，小心翼翼地向侄子曹叡毛遂自荐，希望能够再给他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就在这篇《陈审举表》中，曹植给曹叡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西汉吕后之乱被平息后，众臣迎接汉文帝刘恒即位，刘恒有些犹豫，担心朝廷局势不稳。宋昌对他说：‘朝中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亲族，外面有齐王、楚王、淮南王、琅琊王这些如磐石一样可靠的兄弟宗族，请大王安心即位，不要担心。’”

曹植想用这个故事告诉曹叡，无论什么时候，宗室才是最可靠的后盾，相反，外姓臣子一旦握有重权，很有可能成为社稷的隐患：

“夺取齐国政权的，姓田，并不姓姜；瓜分晋国的，姓赵、姓魏，并不姓姬。所以唯请陛下明察，那些有利的时候霸住官位不放，危险的时候就赶快逃开的都是异姓臣属；那些祈求国家平安，有福同享，有祸同当的，都是皇族子弟。”

说完这些，曹植又小小地抱怨了一句：“而今恰恰相反，皇族疏远，异姓亲近，使我十分困惑。”

曹植这番话，本意是希望曹叡能够重用像他这样的亲族，但是如今回想起来的时候，曹叡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丝不安：随着曹仁、夏侯尚、曹休、曹真等宗族将领的相继凋零，屡建奇功的司马懿已经成了整个魏国最有权势的大臣了。

曹植和高堂隆的奏疏都是秘密提交给曹叡的，司马懿对此一无所知，但出于对危险的本能直觉，从被曹叡撸掉大将军一职开始司马懿就保持着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架势，甚至于比曹操时代还有过之无不及。因为司马懿明白，在曹操时代，还可以通过“不出风头，不出岔子”的“两不出原则”自保，但如今，他已经是手握重兵的朝廷重臣，不可能用不做事不立功的方式来明哲保身，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态度上尽量做到低调和谦和。

换句话说，现在的司马懿，做事已经没法不高调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人低调些、再低调些。

“东北亚”头号军事强国

正当司马懿坐镇雍凉韬光养晦的时候，辽东地区突然传来紧急军报：辽东太守公孙渊宣布独立，三国突然变成了“四国”。

辽东公孙家族一直保持着实际上的独立，但是在名义上他们是依附于曹魏帝国的。然而几十年过去了，眼看着曹操、刘备、诸葛亮这些当年叱咤风云的人物相继去世，公孙家族的掌门人公孙渊觉得，是不是又到该洗牌的时候了？

公孙渊之所以敢动这种心思，一个重要原因是他的爷爷和父亲留给他的家底非常殷实，让他很自信能在军事上死磕一番。

公孙渊的爷爷叫公孙度，辽东本地人，从玄菟郡（今辽宁东部及朝鲜咸镜道）的一个小吏一步步往上爬，最后当上了冀州刺史。结果没当多久，就因为被谣言免了官，回家待业去了。

幸好公孙度认识一个叫徐荣的朋友，而徐荣恰好是董卓手下的中郎将，董卓执政后，公孙度被举荐为辽东太守，在这个岗位上一待就是一辈子。

公孙度发迹的时候正好遇上中原群雄逐鹿，能从那个时代活下来的个个都是牛人，公孙度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公孙度上任的时候，发现辽东郡里的豪族很看不起自己。小吏出身的家伙，居然来给我们当太守？在东汉末年，如果一个地方官被当地大家族排斥，那他也就离滚蛋不远了（曹操就因为得罪了兖州豪强差点被撵出去），所以公孙度必须尽快收服这些当地豪强。

公孙度的方法简单、粗暴而有效：杀。

第一个被开刀的倒霉蛋是襄平县令公孙昭。此人之前为了羞辱公孙度，居然想出征召公孙度的儿子公孙康到他的军队里当个“伍长”这种低级的伎俩，把公孙度气得够呛。哪里想到风水轮流转，现在公孙度居然成了这公孙昭的顶头上司，那还客气什么？公孙度随便找了个理由把公孙昭抓了起来，然后活活打死在闹市区的大马路上。

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公孙度又一声令下，将整个辽东郡对自己不够友善的大家族首领统统抓了起来，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上百个家族被公孙度一锅端，整个辽东郡震惊了。世家大族虽然有自己的私兵部曲，但是仓促之间根本无法与公孙度的正规军相比。公孙度这一招的关键就在于果决，杀人的时候如果有丝毫犹豫，让这些世家大族有时间联合起来那麻烦就大了。

事实证明，公孙度这一招彻底降服了辽东郡的所有世家大族，大家都是有家有业的人，没人愿意跟这种杀人魔王硬碰硬——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对公孙度指指点点。

解决了这些麻烦事之后，公孙度开始走上了霸权主义道路。

辽东郡远离中原，公孙康没法在群雄逐鹿的舞台上一显身手，怎么办？打能打到的人呗。

这样一来，朝鲜半岛上的高句丽就倒霉了。

当时的高句丽正处于新大王伯固的统治之下，这家伙也是个军国主义分子，跟东汉帝国断断续续打了好几年的仗，胜多败少，最狠的一次是袭击了大汉乐浪郡（今朝鲜半岛北部），把乐浪太守的妻子儿子都给绑架了。

到了公孙度手里，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正当中原军阀在内战中不可开交的时候，公孙度集合大军发动迅猛攻势，把高句丽人打得抱头鼠窜。最后非但彻底臣服，还成了公孙渊的小弟，经常派军队来帮助公孙度打仗。

解决了高句丽人之后，公孙度又腾出手来。而后派兵击败乌桓，跨过渤海打下了东莱（今烟台市），一举荡平了辽东。一时之间，连倭国（也就是现在的日本）都听到了公孙康的威名，派人前来进贡，并且表达了日本人民对其“和平友好”的向往之情。

此时此刻，辽东郡俨然一副“东北亚”头号军事强国的架势，公孙度的野心也跟着膨胀，常常对下属说：“汉朝的社稷快完了，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弄个王侯卿相来当当！”（汉祚将绝，当与诸卿图王耳）为了实现这一目标，公孙度擅自将辽东分为辽西、中辽两郡，连同东莱诸县，公孙度顿时从一个郡长上升成了州长，然后，他又自说自话地封自己为辽东侯、平州牧。

公孙度这些行为完全没有得到汉帝国的授权，此刻的汉帝国已经名存实亡，也没人有闲工夫去管他，而汉帝国名义上的代言人曹操也腾不出精力去跟他死磕，于是顺水推舟，表奏公孙度为武威将军，封永宁乡侯。

想不到公孙度还不领情，傲慢地说道：“我在辽东称王称霸，会稀罕你的永宁乡侯？”(我王辽东，何永宁也)

这一年是建安九年，正是公孙度最意气风发的一年，可惜，就在同一年，五十五岁的公孙度突发恶疾，意外逝世。

公孙度之死让刚刚建立起来的“东北亚”霸权受到严峻考验，几乎所有人都把目光转向了公孙度的长子、辽东帝国的继承人、公孙渊的父亲公孙康。

比起白手创业的公孙度，富二代公孙康少了点进取心，但是他更加懂得老成持国之道。

他上台的时候正好遇上曹操消灭袁绍，一扫北方，辽东成了曹操势力范围边缘的孤岛，如何面对曹操成了公孙康的第一个考验。

公孙康没有太多时间来考虑这个问题，建安十二年，一个烫手的山芋来到了辽东，逼得公孙康必须立刻做出抉择。

这个山芋是袁绍的儿子袁熙、袁尚两兄弟。

袁氏家族在河北的势力被曹操连根拔起，这两兄弟跑到了乌桓，想借草原民族的力量抗衡曹操，可惜曹操的强悍超出了想象。建安二十年，曹操亲自远征，大破乌桓联军，斩杀单于蹋顿，屯兵易州，兵锋直指辽东。而袁氏兄弟则不得不继续逃亡，辽东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两兄弟的到来让公孙康陷入两难之中，一方面，他害怕得罪曹操，不敢收容袁氏兄弟。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万一曹操想趁机灭掉辽东，袁氏兄弟也是不错的外援。

公孙康纠结得不行了，于是找来弟弟公孙恭商量，公孙恭想了想，对公孙康说：“当年袁绍活着的时候就对咱们没安好心，现在袁氏兄弟败亡来投奔咱们，恐怕心里是存着鸠占鹊巢之心的。如果留下他们，岂止是得罪曹公，还会凭空给自己留下祸患啊。”

公孙康紧紧皱着眉头：“老弟，你说的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担心曹操马上就要来攻打辽东了，如果留下二袁，到时候还能助我一臂之力……”

公孙恭摆摆手，打断了公孙康：“老哥，我看你是急火攻心，关心则乱啊。与其在这里担心，为什么不干脆派人去易州探听一下曹操大军的动向？”

公孙康听后一拍大腿：“我咋没想到呢！立刻派出细作，沿途探听曹操的用兵计划。至于袁氏兄弟……嗯，就说我卧病在床，暂时不能相见。”

几天之后，细作发来情报：曹操按兵不动，没有丝毫打算进兵的迹象。公孙康如释重负：“啥也别说了，把袁氏兄弟脑袋给我摘来吧！”

当公孙康的使者来请袁氏兄弟赴宴的时候，两人已经在驿馆等了好多天，一直没有受到接见让二人非常心急，好不容易等到消息，便迫不及待地跟随使者赴宴去了。

来到宴会厅门前，两兄弟没有见到公孙康，也没见到传说中的宴席，只听到一声号角，从厅外马棚中杀出一对甲士，二话不说一通乱砍，可怜袁氏兄弟还饿着肚子，脑袋就已经被砍下来了。

请人来赴宴，却连饭都不让人吃就把人砍了，公孙康也真够缺德的。古往今来死在鸿门宴上的人不少，像袁氏兄弟那么憋屈的饿死鬼还真不多。

公孙康迅速打包好两颗脑袋送给曹操，与此同时，他还送上了降表，正式宣布辽东易帜，从此向曹操俯首称臣。

当然，俯首称臣只是名义上的，公孙康依然保持了辽东独立王国的本质，对他来说，名义上是谁的臣子一点都不重要。对此曹操也并不介意，他不想在这种苦寒之地损兵折将，有公孙康名义上的效忠就足够了。

曹操满意地撤兵了，公孙康又可以自由自在地称霸东北亚了。他的实力跟曹操玩命有点悬，跟乌桓、鲜卑、朝鲜、日本这种小势力打架简直跟玩一样。于是，他决定继承父亲的遗志，继续扩大辽东帝国在整个“东北亚”的霸权。

首先倒霉的还是高句丽。

自从新大王伯固被打败后，高句丽着实消停了好一会儿，但是公孙度死后，这些家伙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没多久，新大王伯固死了，伯固的次子伊夷模继位。

年轻人很有血性，伊夷模初生牛犊不怕虎，公然挑衅辽东，多次出兵过来抢劫，还擅自接管了从汉帝国管辖地区逃亡出去的五千名胡人雇佣兵，一时间耀武扬威，得意得不行。

公孙康火了，曹操都不敢跟我嚣张，高句丽算个什么东西，敢来我面前嘚瑟？公孙康立刻调兵遣将，打算给高句丽一个教训。

伊夷模大概听说了公孙康在曹操面前灰头土脸的故事，自信心爆棚，居然想跟公孙康玩一把硬碰硬，结果两军一接触，高句丽兵团被打得连北都找不着，几乎被辽东大军踩死。

大胜之后，公孙康再接再厉，一路打进了高句丽的国都国内城（今吉林省集安市），一把火烧了这个放在中原也就县城那么大的所谓都城，算是把高句丽国给灭了。

伊夷模失败后，他的大哥拔奇十分干脆，带着自己手下的军队和百姓就投降了公孙康，连之前投奔过去的五千胡人雇佣兵也趁机反水。伊夷模众叛亲离，像被打瘸腿的狗一样灰溜溜地跑了，等公孙康退兵后才敢回来，又在国内城的卫城尉那岩城（位于今吉林省集安市西面的丸都山上）重新定都，并且改名为丸都城，号称“复国成功”也算是勉强找回了场地。

几年后，伊夷模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又跑去辽东隔壁的玄菟打秋风。这时候的公孙康已经是幽州北部地区的“世界警察”了，管得挺宽，一听说高句丽人又来了二话不说联合玄菟郡，再一次把高句丽人赶回了老家。

从此之后，不管是高句丽还是鲜卑、乌桓，还是远在日本海对面的倭国，没有人敢在辽东公孙家族面前耀武扬威。在公孙康、公孙康父子的经营之下，此时此刻的辽东，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东北亚第一军事强国，势力范围覆盖整个中国东北、朝鲜半岛和日本列岛。

这就是公孙渊所接收到的遗产，是他一切自信、自傲和自负的资本。

一个白痴的光荣与梦想

公孙康死后，嫡子公孙晃和公孙渊都还年幼，辽东掌门人之位传到了公孙恭手中。

很可惜，公孙恭还没来得及一展宏图就得了一场大病，病是治好了，却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他的雄性激素停止分泌，变成了一个……太监。

公孙恭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没种的人”，对征战一生的战将来说，还有什么事情能比这个更羞耻？于是公孙恭郁郁寡欢、日日消沉，就像练完《葵花宝典》的东方不败一样，退居后宫再也不愿意管事儿了。

太和二年，已经长大的公孙渊趁机发难，囚禁了公孙恭，自立为辽东之主。

此时，长兄公孙晃正在洛阳做官兼做人质，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向曹叡上表，说公孙渊当权则辽东必反，请朝廷早日出兵征伐。然而当时的曹魏正在忙于应付诸葛亮的北伐，腾不出精力，于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册封公孙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正式承认了公孙渊辽东统治者的身份。

朝廷的绥靖政策给公孙渊打了一剂强心针，一个更加宏大的计划在公孙渊胸中展开：他要联络东吴南北夹击曹魏，重新书写三国的政治格局！

从辽东到江东一般都是走海路，校尉宿舒、郎中令孙综带着公孙渊蓬勃的野心和一封语气恭谨的降表坐上了南下江东的大船。临行前，公孙渊突然对孙权的实力有点不太放心，仔细叮咛二人要趁机偷偷查探东吴的综合国力，看看这个盟友靠不靠谱。

宿舒、孙综受到了孙权的亲切接见，曹魏重臣居然来投降自己，这可是一件值得大肆宣传的政治喜讯。最重要的是，江东地区不产战马，骑兵实力弱小，如果真的能够收降辽东的话就等于拥有了稳定的战马供给。

兴高采烈的孙权立刻决定封公孙渊为燕王，并派张弥、许晏等人带上大批金银珠宝出使辽东。

对此，东吴重臣张昭表示了明确的反对：“陛下，您不会以为公孙渊真的是仰慕我大吴帝国的威名才来归附的吧？公孙渊是自己想造反，又怕曹叡讨伐，打算拉我们这张虎皮作大旗啊。万一公孙渊突然改变了主意，又想跟曹魏表忠，那咱们的使团和礼物可就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岂不是要多丢脸有多丢脸？”

泼冷水的人最扫兴！孙权听了很不高兴，看在张昭是老臣的分儿上没有发作，彬彬有礼地驳回了他的进谏。谁知道张昭不识趣，坚决反对遣使辽东，怎么都不肯松口。孙权怒了，一手握住了腰间的佩剑，咬牙切齿地说：“吴国的士大夫哪个不是在皇宫里就拜见我，在皇宫外就拜见你？我对你的恭敬也算极致了吧？但是你为什么总在众人面前折我的面子？你不知道这样会让我很没面子吗！”

张昭听了这番话愣住了，久久凝视着孙权，好不容易才张口说道：“老臣我也知道有些时候陛下不愿听我，只是当初太后驾崩的时候对我的托孤之言常在耳边，不敢不竭忠尽智啊！”

张昭说得恳切，孙权也觉得自己太过于失态，狠狠把佩剑扔到了地上，抱着张昭哇哇哭起来（与昭对泣）。

这一幕实在感人，张昭回到家还在唏嘘不已，觉得当今陛下真是太尊重自己了，然后一个消息彻底打蒙了他：哭完之后，孙权抹去眼泪捡起佩剑，然后下令张弥、许晏的使团立刻出发。

“这……”张昭被气疯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虚心接受，坚决不改”！张昭脾气也很大，居然罢工抗议，从此不上朝了。

张昭有脾气，孙权更有脾气，居然派人把张昭的大门用土堵了起来。你不想出门是吧？那就别出门了。

张昭一看，跟我比脾气？谁怕谁！于是又在大门里面造了一堵墙，表明自己绝不上朝的态度。

都是一帮有脾气的人啊。

正当东吴君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使团已经登上了开往辽东的大船。

这段时间公孙渊一直在琢磨，越琢磨越觉得吴国不靠谱，诸葛亮两次北伐失败的消息传来更让公孙渊心中不安，当宿舒、孙综带着吴国使团回到辽东的时候，公孙渊第一件事就是向二人询问吴国的状况。

这二人带回来的评估报告不太乐观：吴国上下弥漫着偏安主义思潮，军队自保有余，进攻不足，很难作为真正的依靠。

公孙渊的心立刻凉了，决定跟吴国的合作先放放，可是紧接着张弥、许晏送来的礼物又让他动了心：好多金银财宝啊！辽东贫瘠，公孙渊哪见过这么多金光灿灿的宝贝？舍不得退回去怎么办？于是，公孙渊做了一个极为愚蠢的决定：把使者杀了，把礼物吞了。

说干就干。

张弥、许晏刚上岸，还没吃几顿饱饭，脑袋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甲士砍了下来，一路颠簸着送去洛阳了，然后公孙渊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孙权的礼物，还把跟随使团前来的一万士兵也收进了自己的军队。

公孙渊有无数种方法在魏国和吴国之间周旋，毫无疑问，他采用了最愚蠢的方法。

收到张弥、许晏的人头后，曹叡脸上阴晴不定。理论上这是公孙渊在向自己表明态度，可是此人先是背着曹魏勾搭孙吴，然后又砍下使者的脑袋来讨好曹叡，翻脸的速度当真比翻书还快。

辽东公孙家族的人向来野心勃勃，这个事曹叡一直都知道，但没有一个人是像公孙渊这么不按常理出牌——这个家伙，实在是颗危险的不定时炸弹啊。

想是这么想的，但安抚也是必需的，所以曹叡强忍住对公孙渊的厌恶，加封公孙渊为大司马，封乐浪公。

大司马这个职位本身比大将军的品秩还要高，但是自从曹仁、曹休、曹真相继死在大司马任上（都是刚当上大司马没多久就挂了），这个职务变得不太吉利，所以一直空着，正好拿来给公孙渊用，也算寄托了曹叡希望公孙渊早日完蛋的美好愿望。

就在曹叡不爽公孙渊反复无常的同时，孙权确实彻底愤怒了。公孙渊把他当猴耍，非但抢了他的礼物杀了他的人，还害得他在张昭面前大大丢了脸，是可忍，孰不可忍！

孙权暴跳如雷，下令全军动员，发兵：“朕年已六十了，人世间的艰难困苦，还有什么没经历过，近来却被这鼠辈所戏弄，令人气涌如山。如不亲手砍掉鼠辈的脑袋扔进大海，就再也无颜君临天下，即令为此亡国颠沛，也决不怨恨！”这话说得实在是太意气用事了，大臣薛琮等人玩命劝谏，怎么也不让孙权的手令发出大殿，闹腾了好半天，等盛怒终于过去了，孙权也想明白了。算了，就当缴学费了。终于没再提远征辽东的事儿。

然后，孙权很没面子地跑到张昭大门前，拆了土堆向张昭道歉。

从这件事情上可见孙权这人确实了不起，如果换了袁绍，恐怕早就像杀田丰一样把张昭给杀了（田丰预言袁绍南征必败，结果袁绍大败于官渡。当时有人跟田丰说：“你之前的预测如此准确，恐怕主公会奖励你吧。”田丰却长叹一口气说：“以主公的性格，打赢了我还有条活路，打输了我却必死无疑啊。”果然，袁绍兵败逃回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田丰给杀了）。

可是孙权那么大的气量，张昭却不领情，打死不肯出门。孙权急了，居然想出了放火烧门的主意，想把张昭烧出来。结果张昭倔得跟头牛一样，宁可学介子推也不肯出门。孙权无奈之下灭了火，又好声好气地劝了张昭半天。最后，张昭的两个儿子都看不过去了，拆了门内的墙，把老爹架了出来，这事儿才算告一段落。

丢脸丢到这种地步，孙权自然都会把账记到公孙渊头上。

这件事情过后，公孙渊丝毫没有收敛，反而觉得自己太了不起了，居然能把当今两个大国玩得团团转，苏秦、张仪复生也不过如此吧？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公孙渊就会倚着窗户唉声叹气，他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生几年，如果能生于群雄逐鹿时代，早把刘备、曹操这些竖子踩在脚下了。

在这种心态之下，公孙渊的野心跟愚蠢一起再度膨胀。对曹魏的态度更加倨傲，变本加厉地跟曹叡对着干，仿佛害怕全天下不知道自己要造反一样。

而之后发生的事情更让曹叡气得够呛。

为了册封公孙渊，中央政府派出了一个使团。公孙渊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一个小道消息，说使团中有个叫左俊伯的人，是个武林高手，武功高深莫测。听到这个消息后公孙渊有点担心：这家伙不会来刺杀我吧？

对一个决心造反的人来说，这种担心很常见，一个聪明人有无数种方法来化解这种担忧，而公孙渊居然又选择了最愚蠢的那个方法。

使团到达辽东后住在学馆中，公孙渊居然出动武装部队包围了学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连骑兵都出动了！做完这些部署后，公孙渊才扬扬得意地走进学馆，一脸自得地接受了册封。

魏国使节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场吓尿了，好不容易主持完册封仪式，饭都来不及吃一口就屁滚尿流地跑回洛阳去了，然后又添油加醋地跟曹叡渲染了一番。

曹叡火冒三丈，果断决定：不能忍了！

景初元年，曹叡下令幽州刺史毌丘俭率领军队出使辽东，召公孙渊去洛阳上朝。

毌丘俭也是个牛人，他是曹魏后期一流的名将。不过此人真正声名大噪还是在公孙渊死后。

辽东公孙氏败亡后，高句丽沉渣泛起，当时的高句丽君主东川王试图重新抢回“东北亚”地区的霸权，曹魏帝国当然不能答应。正始五年，毌丘俭带步骑兵万人出玄菟讨伐高句丽，先后在沸流水、梁口两度大败当时的高句丽君主东川王，将号称有二万人的高句丽军诛灭一万八千余人，然后毌丘俭攻入都城丸都（旧都国内城被公孙康一把火烧了，再也不能用了），屠杀高句丽官员数千人后才退兵。

在之后的数年内，毌丘俭多次发动进攻，逼得高句丽人把百年来鲸吞蚕食的东汉领土一一吐出来，直到正始六年把东汉弃置的临屯郡故地全部收回版图，然后勒石记功，这才算了事。

公孙渊要面临的就是这么一位名将。不过景初元年，毌丘俭还没有出名，带来的又是地方军而不是精锐的中军，所以公孙渊没把他放在眼里。

既然你带着兵来，那就别怪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公孙渊谈笑风生地调兵遣将，做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名士状，在辽阳迎战毌丘俭。

两军对圆，公孙渊踌躇满志地挥下令旗，战鼓大作，三军齐进，然后……

毌丘一看势头不对，立刻退兵了。

曹叡的本意只是要吓唬一下公孙渊，所以毌丘俭带来的都是地方上的守备部队，战斗力极弱，再加上毌丘俭也没想到公孙渊会悍然起兵对抗中央，于是准备不足，战败在所难免。

这些客观因素全部被公孙渊有意识地忽略了，在他的心目中，他已经战胜了名将毌丘俭和来自曹魏的精锐大军，试问天下还有谁能与他争锋？

志在必得的公孙渊迫不及待地宣布脱离曹魏，自立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像模像样地设置起了政府机构，任命了一大群“中央政府官员”。又遣使招降鲜卑，居然还派兵出没于曹魏的北方进行骚扰。

他不知道，他这次玩大发了，惹了不该惹的人。

就在同一时刻，远在长安的司马懿收到曹叡诏书，命他立刻回洛阳。稍作休整后司马懿立刻率领中央军出征辽东，那里有个狂妄的家伙等着他去解决。

“公孙渊？”司马懿缓缓抬起头，遥望着东北，“一个跳梁小丑而已。”

实力让一切权术都靠边站

公孙渊是个大白痴。

这是曹叡对公孙渊的盖棺论定，此人从取代公孙恭之后的所有行为都毫不掩饰地证明了这一点。

可问题是，公孙渊是个有实力的大白痴，且不说公孙康、公孙康两代人留下来了强大家底，光是辽东遥远的地理位置和险要的地形就足够让魏军喝一壶了。

所以，远征辽东这个艰巨的任务只能交给司马懿这样的名将。

曹叡是个懂得权力制衡的人，他知道如今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先放一放司马懿，同时再培养一个能与之分庭抗礼的功臣——最好是宗室的功臣。可是让曹叡尴尬的是，如今的魏国人才凋零，他居然找不出一个这样的能人。

曹叡很头疼。

而收到诏书的时候司马懿却会心一笑。

曹叡的那点帝王心术他还能不明白？但他同样明白，他现在已经是魏国唯一的栋梁，曹叡对他是不敢倚重又不能不倚重——离开了司马懿，还有谁能给他办事，给他打仗？

司马懿深信，实力是一切权术的根基与后盾，只要他依然有能力替魏国取得军事胜利，任何人都夺不走他的权力。

当司马懿进宫朝见的时候，依然保持着低调与谦恭，上殿的时候解下佩剑、脱下双履，小步快走到曹叡跟前，叩拜行礼，整个过程一丝不苟，甚至比之前更加恭谨。

曹叡顿时感觉放心了不少。

让司马懿平身后，曹叡仔细打量着这个如今权势滔天的大臣。比起十年前首次执掌兵权，今天的司马懿变得更加深不可测，在与诸葛亮的对抗中，司马懿已经从一名相对优秀的将领成长为了顶级的军事统帅。

良久，曹叡终于开口了：“这种小事本来不应该劳烦你的，但是远征辽东之战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所以只有依靠你了，你认为公孙渊会做什么？”

曹叡说得诚恳，司马懿听得明白。略一沉吟，司马懿再次行礼，然后用恭敬地口气回答道：“对公孙渊来说，放弃襄平（辽东郡的治所）预先撤离是上策。”

曹叡并没有表示疑问，而是示意司马懿说下去。于是司马懿再次行礼，然后说道：“占据辽水抗拒我军，这是中策；如果公孙渊坐守襄平企图倚仗高城顽抗到底，那就是下策了，一定会被我军击破擒获。”

曹叡自己也是知兵之人，对司马懿的分析深以为然：“那么，你觉得公孙渊会采用哪种策略呢？”

“只有真正明智的人才能理性分析敌我势态，审时度势做出最合理的判断，能够预先做准备，放弃重镇襄平，但这绝不是公孙渊所能做到的事情。”司马懿继续以平稳的声调回答道，“公孙渊肯定会认为我军孤悬辽东，没法持久作战，所以他会先占据辽河，然后死守襄平，也就是说，他会采取中下策。”

“那么，算上来回的时间，这场仗要打多久？”

“出兵需要百日，撤兵需要百日，在辽东作战需要百日，另外再休息六十日，臣下需要一年时间。”

“好，就给你一年时间，给大军筹备一年粮草。”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没有一句废话，曹叡问得仔细，司马懿答得详细，立刻把远征辽东的所有问题都商定下来。

谈话即将结束时，司马懿突然又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陛下，洛阳的宫殿从周公、萧何开始就已经营造，到现在陛下还觉得不够住那就是臣下的失职。但是今年河北大灾，老百姓连饭都吃不上了，可国家还是要拉他们服徭役，这样恐怕不太好……臣觉得，陛下应该暂时把‘内务工程’停一停，给百姓点喘息的空间啊。”

“知道了，知道了。”曹叡听完不耐烦地挥挥手，司马懿立刻识趣地闭嘴，诚惶诚恐地退下了。

曹叡知道，司马懿是在说自己太过热衷于营造宫殿，耗费的国力巨大。这种话其他大臣都说了无数遍，曹叡早就听烦了，所以气鼓鼓地把司马懿轰走了。

不过曹叡其实并没有真的生气，反而觉得更加放心。一个有野心的人是绝不会冒着触怒皇帝的危险来进谏这种事情的，直言犯上并不是一个有二心的臣子会做的事情。

离开皇宫后，司马懿又把整个过程细细回忆了一遍，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以及曹叡的每一个反应，直到确认没有丝毫问题，他才松了一口气，放心地整理军务去了。

景初二年正月，司马懿率领四万大军踏上了北伐的道路。为了确保魏军不在兵力上捉襟见肘，曹叡还特意下令幽州刺史毌丘俭所部兵马统一调归司马懿统辖。

曹叡一直把司马懿送出西明门，自己就送不了更远了，于是令司马懿的弟弟司马孚和长子司马师代替自己继续送行，一直送到司马懿的家乡温县。

司马懿的到来让温县沸腾了。

司马家族本来就是温县人的骄傲，而司马懿本人更是温县的神话，人们纷纷拥上主街，争相围观这位打败了诸葛亮的大人物。

司马懿也是感慨非常，下令大军暂时停留数日，在温县大摆筵席，宴请父老乡亲。

宴会上，司马懿很少见地收起了那张一成不变的扑克脸，跟父老乡亲有说有笑，大碗喝酒，喝得憨态可掬。

家乡，让司马懿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情，在这里没有冷冰冰的斗争，没有虎视眈眈的政敌，他不需要去周旋，不需要去伪装，不需要去提防。司马懿几乎都忘了自己曾经拥有过这样的生活。

感慨万千之下，司马懿居然破天荒地诗兴大发，留下了一生中唯一一首四言诗：

天地开辟，日月重光。

遭遇际会，毕力遐方。

将扫群秽，还过故乡。

肃清万里，总齐八荒。

告成归老，待罪舞阳。

当我功成名就之日，多么希望能够告老还乡，再回到这片令人备感温馨的乐土。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需要肃清万里，总齐八荒。男儿生于天地间，这才是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跟父老乡亲宴饮欢聚数日后，司马懿再一次起程，宴会上那个饮酒赋诗、高声谈笑的司马懿不见了，又变回了那个沉稳、阴鸷的司马懿。

得知曹魏大军征讨的消息后，公孙渊立刻决定：向东吴称臣，祈求孙权发兵援助！

也不知公孙渊是怎么想的，杀了东吴的使者，吞了东吴的礼物，把孙权像白痴一样耍了一圈，他居然还打算向东吴求援。

果然，收到求援信后孙权想起了上次被愚弄的不愉快经历，再一次暴跳如雷，打算把辽东来使砍了。盛怒之际，一个叫羊的大臣劝住了孙权：

“陛下不可！这是在因匹夫之怒而毁掉称王称霸的机会啊！”

“匹夫”两个字让孙权的眉角一挑，孙权圆睁着碧蓝大眼气哼哼地盯着羊。

羊不紧不慢继续发言：“我们应该宽待公孙渊的使者，同时出动一支舰队北上辽东——两不相帮，只捡现成便宜。”

“捡便宜”三个字再次让孙权眉角一挑：“说下去。”

“我们的舰队到了辽东后远远观望，如果公孙渊赢了，那我们就装模作样上岸帮忙，这人情就卖大发了。如果公孙渊输了，我们就趁机上岸抢掠一番，也算是报了仇，还能赚个路费，一点不吃亏。”

“此计大妙！”孙权转怒为喜，一边下令组织远征军北上捡便宜，一边找来辽东使者，慷慨激昂地表示，“回去告诉公孙老弟（称呼都变了），说我东吴肯定跟辽东共存亡，即便是因此跟中原彻底翻脸也在所不惜！”

使者圆满完成任务，快乐地回家了。临行前，孙权又语重心长地提醒了一句：“司马懿用兵如神，所向无敌，我很为老弟担忧啊。”

公孙渊根本没把孙权的警告当回事，他研究过司马懿在雍凉的战例，发现司马懿用兵不过如此。坚守不出，耗到蜀军没粮，耗到诸葛亮病死……这算哪门子用兵如神？听说诸葛亮死后还玩了个小花招把司马懿吓得拔腿就走……这算哪门子一往无前？

公孙渊根本不懂司马懿真正的强大之处。

他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司马懿能在蜀军强大的攻势面前岿然不动？为什么司马懿在地图上画几个点就能扼住诸葛亮的七寸？为什么司马懿能够以如此微小的损失顶住如此声势浩大的入侵？

像公孙渊这种人，永远只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那部分情况，所以他注定要悲剧。

与此同时，魏国的间谍也把孙权出兵的消息千里加急送到了洛阳。曹叡有点小小的担心，万一辽东和东吴联手，司马懿可就啃上硬骨头了。于是他找来蒋济，想听一听这位谋臣的想法。

蒋济显得很不以为然，十分肯定地告诉曹叡：“孙权不会帮公孙渊的。”

“东吴远征军不可能深入辽东腹地，但不深入的话救援就起不到作用。再说，孙权这个人，就算子侄遇上危险他都能犹然不动，更何况是往日羞辱过他的公孙渊！现在他往外声张此事，肯定是诡计，不过是想等我军万一失败了卖个现成人情给公孙渊而已。”

蒋济的判断一直很准，曹叡瞬间吃了定心丸。

“不过！”蒋济突然提高了声音，让曹叡的心又揪紧了。

“不过什么？”

“不过若是我军攻打公孙渊不能速战速决，一旦相持不下，以孙权程度不深的谋略，或许会以轻兵掩袭也说不定。”

“嗯。”曹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就得看司马懿的本事了。”

司马懿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不出司马懿所料，公孙渊果然选择了中下策。

当司马懿还在温县饮酒赋诗的时候，公孙渊紧急动员数万大军，由大将卑衍、杨祚统率，驻扎于辽遂等待魏国大军。

辽遂位于辽河与大梁河的交汇口，东北一百里左右便是襄平城。一般来说，守襄平必须先守辽遂，这是军事常识，所以公孙渊的安排倒也中规中矩。

可惜在司马懿面前，中规中矩是不够的。

景初二年六月，司马懿大军跋涉四千余里抵达辽遂，不禁哑然。原来，卑衍、杨祚二人抵达辽遂后又沿着辽河构筑了一道南北走向长达六七十里的防御工事。这两位老兄充分发扬二愣子精神，壕沟深得能淹死大象，土墙厚得能砌进一头骆驼，魏国大军就算开着坦克过来都无法轻易碾过去。

这道三国史上旷古绝后的“卑衍—杨祚防线”，在战略意图上充分体现了东北人民直爽的性子：我挖条沟、我造堵墙，我让你过不来。

卑衍和杨祚站在工事后面，得意扬扬地望着司马懿：怕了吧？当年你就是拿这一招耗死诸葛亮的。我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司马懿很无语。“卑衍—杨祚防线”在他眼里简直破绽百出。

拳谚云：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卑衍、杨祚学到了司马懿的招数，却没学到内功。“耗”字诀的精髓不是造堵墙把人围起来，而是占据一个咽喉位置让人进退不能。反观“卑衍—杨祚防线”，再怎么连绵六七十公里难道还能把整个辽东都围起来？也就是说，除了防线所在的六七十里地，其他地方全都是突破口。

简单地扫了一眼舆图后，司马懿心中已经有了一个宏大的战术计划。

第一步，司马懿先大摇大摆地开到防线南段安下营寨，做出一副打算在辽河南岸突破的架势。同时，司马懿下了一道奇怪的命令：把所有的旗帜取出来，甭管有用没有，全部插上。

魏军将士不知道司马懿想干吗，不过管他呢，反正插根旗子也不费不了多大劲儿。一时间魏军大营锦旗飘扬，遮天蔽日。

卑衍、杨祚二人看得真真切切，十分得意地把主力大军调往防线南部，打算依托防御工事给魏军来个“半渡而击”。

就在辽东军调动时，魏军也在紧锣密鼓地安排下一步行动，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司马懿突然下令：全军紧急出动，向北绕过防线！

大军立刻有条不紊地撤出营寨，一直绕到“卑衍—杨祚防线”的尽头，在那里渡过了辽河。

“卑衍—杨祚防线”柔软的背部立刻暴露在司马懿的兵锋之下。

由于辽东军的主力已经被骗到防线南段，没人发现魏军的行动。直到几天后，卑衍、杨祚才突然发现魏军大营有点奇怪。旌旗依然飘扬，可总感觉少了点人气。

二人合计了半晌，决定派出小股部队去查探一番。派出去的侦察兵也缩头缩脑，好半天才畏畏缩缩地钻进魏军大营，发现果然是座空营。

就在同时，后方传来消息：司马懿大军已经渡过辽河了！

居然被司马懿的“暗度陈仓”之计骗了！辽东军一时间有些慌乱。不过他们很快就冷静下来：“卑衍—杨祚防线”固若金汤，就算从背后也没有那么容易突破。于是辽东军一齐向后转，打算和司马懿来个硬碰硬。

司马懿从不打硬碰硬的仗。看到片刻慌乱后又冷静下来的辽东军，司马懿心中一阵冷笑，走出了第二步棋子。

于是，魏军又收到一个奇怪的命令：摧毁所有渡河船只，并且沿着辽河构筑简易城防。

卑衍、杨祚一头雾水：什么情况？司马懿打算跟我们对垒？没道理啊，对垒何必跑到辽河对面来？莫非魏军闲得慌？

正在辽东军莫名其妙的时候，魏军的工事已经构筑完毕。紧接着，司马懿又下达了第三个奇怪的命令：全军急趋东北，直捣襄平城。

在背后有大军盯梢的情况下居然去攻打坚城襄平，这简直就是自寻死路的“乱命”！司马懿麾下的将领终于忍不住要提意见了：“太尉！我们都绕道辽遂后方了却围起来不去攻打，这算个什么事儿！”

司马懿解释道：“兵法云：‘敌虽高垒，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这是攻敌必救，骗贼军出战。”

众将心想太尉大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敌军主力在我后方，此时贸然攻打襄平，若是阳遂守军趁机出动，与襄平守军首尾夹击，我军岂不危矣？”

司马懿板起脸不再继续解释：“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一甩手，走了。

众将面面相觑，没辙儿，出发吧。

司马懿居然直接放弃阳遂直奔襄平而去，卑衍心中一喜一忧。

忧的是辽东主力都在阳遂，襄平恐怕会受不住；喜的是司马懿居然抛下阳遂直接攻打襄平，这不等于是把后背留给自己吗？

于是，卑衍立刻下令：全军出动，尾随司马懿，到襄平城下一决生死。

这时，杨祚提出建议，说：“出兵是不是先缓缓，反正阳遂到襄平也才百里地，等司马懿在襄平城下损兵折将的时候再出击岂不是效果更好？”

杨祚的建议有理有据，却被卑衍当场拒绝：“你想得也太简单了！襄平主力都在阳遂，万一被一举攻破怎么办？更何况，若是我军不及时回援，就算打赢了又如何？万一有人觉得我们在拿主公的性命当诱饵换军功，那你我还有好日子过吗！”

杨祚一听，佩服得不得了，觉得卑衍太深谋远虑了，再不多说，点起本部军马就出发了。

司马懿早把卑衍、杨祚的反应料准了，在向襄平进军的时候都一直保持着作战阵形。果然，没过多久斥候就传来探报：阳遂大军出动了。

司马懿立刻召来众将，下令全军掉头，迎战阳遂守军：“阳遂贼将见我进兵襄平，肯定迫不及待地出兵来阻击！阳遂贼军必定急切求战，如此则攻守易势，我军必定大破辽东贼——我没有攻打阳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啊。”

阳遂守军好不容易渡过了河，又跨过魏军垒起来的工事，正队形散乱地埋头赶路，怎么都没想到司马懿会突然杀个回马枪，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被司马懿抓住机会，连续发动三次进攻，卑衍、杨祚毫无还手之力，数万大军被尽数歼灭。

辽东主力兵团被歼灭，司马懿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攻打襄平城。

数日之后，司马懿出现在襄平城下，与公孙渊遥遥相望。

公孙渊也得知了卑衍、杨祚军团覆灭的消息，气得咬牙切齿却无可奈何。他开始思考是不是要弃城而走，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是思来想去，公孙渊还是舍不得襄平这份基业，而且，他信任脚下这座襄平城，公孙家族在这里经营了三代人，这座城市是整个“东北亚”最坚固的要塞。他相信，凭司马懿的远征军绝对无法撼动这座堡垒。

当年陈仓城能够击退诸葛亮，难道我的襄平还挡不住小小的司马懿吗！

于是，公孙渊决定留下。

可惜司马懿不是诸葛亮。

早在出兵前司马懿就把这个问题想透了，所以他才带了三百天的粮草，做好了对峙一百天的准备。抵达襄平城下的时候司马懿并没有急着攻城，而是细致地部署军队，准备长期围城。

用四万人围困辽东第一大城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然而司马懿毕竟是上计掾出身，精打细算，居然在襄平周边的每个隘口都部署完军队后还留下了一支数量可观的预备队。

一场围城战就此开始，一直孤悬辽东的客军居然敢和东道主公孙渊拼消耗、打持久战，司马懿的压力不小，但他依然信心十足。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公孙渊突然改变主意弃城逃跑。

魏军有条不紊地进入阵地，逐渐合拢对襄平的包围圈。时间也慢慢进入了七月份，连绵不断的霖雨如期而至，辽东地区进入了雨季。

对司马懿来说，这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他简直心花怒放。

没有人知道司马懿在乐呵什么，大家只觉得太尉大人在辽东的各种表现都很匪夷所思。要知道，在冷兵器时代，大雨是行军用兵的宿敌，尤其是曹魏，从于禁到曹真无不吃够了秋雨的亏。而比起当年那几场秋雨，今年的雨季似乎来得更加狂暴。

司马懿不顾别人异样的眼光，只盼雨能下得更大。

倾盆大雨连续下了一个月，辽东成了水乡泽国，平地上都能涨起数尺大水，低洼处简直变成了湖泊，魏国大军泡在水中，苦不堪言。

远征军中大多数人都听说过“水淹七军”的故事，更不乏参加过曹真伐蜀的老兵，一场大雨非但让他们浑身湿透，更让全军军心惶恐，生怕这个司马懿重蹈了于禁、曹真的覆辙。

于是，便有人向司马懿提议，不如把营地转移到高处去，就算不为避雨，至少也能稳定军心。

司马懿一口否决：“我军营地本来就不在低洼处，何必移营？贸然移营，若是让公孙渊乘虚而出，谁来担责任？至于稳定军心，我倒是有比移营更好的办法。”

说完，司马懿当场下令：“再有敢说移营者，杀无赦！”

军令一出，三军悚然，但还是有不开眼的，过了几天，都督令史张静没有理会司马懿的命令，居然又提出要移营。

司马懿等的就是这种人，二话不说当场把张静拉出去砍了。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移营的事情了。时间久了，大家也慢慢发现司马懿扎营的地点其实选得很安全，根本没必要担心洪水问题，于是军心慢慢稳定下来了。

襄平守军的军心比魏军更稳定。大雨一起公孙渊就喜得眉飞色舞，大喊“天助我也”。一天暴雨下来，辽东军民登上城楼一看，城下变成了一片泽国水乡，魏军大营像几座孤岛一样漂浮在水洼上，根本没法靠近城墙，更不用说攻城了。

紧张的神经松懈下来，辽东军民从卑衍军团覆灭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三三两两地走出城门放风，发现魏军果然没什么动静，于是越发嚣张，居然成群结队跑到城外打柴放牛来了。

魏军气得够呛：我们这是打仗呢，你们就不能严肃点吗？于是纷纷向司马懿请战，就算打不下襄平，至少骚扰一下辽东军民的幸福生活。

然而，司马懿却严令不许出战。

大家有点蒙了，当年诸葛亮北伐的时候司马懿就是死守营寨还情有可原，可现在是我们在攻打别人，老是不让出战算怎么一回事？

司马懿还是一脸高深莫测的样子，不解释。

大家急了，难道太尉做乌龟还做上瘾了？一个叫陈圭的司马一脸不满地跑来问司马懿：“太尉，当年您攻打上庸的时候大军昼夜不停地狂奔数百里，只用了十几天就攻克了坚城，斩杀了孟达。现在我军远征在外却如此不紧不慢，属下有些不明白。”

看着陈圭这张不服气的脸，司马懿终于决定不再玩高深，于是他很耐心地解释道：“当年孟达人少，但粮食能支撑一年之久，而我军人多，粮食却只能吃一个月，我是跟粮食赛跑，怎么敢不快？可是现在呢？贼兵多，我兵少；贼兵饿，我兵饱。何必速战？况且大雨连绵也无法速战。”

陈圭一直仔细地听着，但还是没有被彻底说服，于是司马懿继续解释：“自从发兵之日起，我最怕的不是公孙渊来攻打我，而是怕公孙渊跑掉啊。现在公孙渊的粮食快吃完了，我们的包围圈却还没有合拢，我们就去攻打他、掠夺他，我恐怕会把公孙渊吓走。”

陈圭此时才恍然大悟，连呼“太尉英明”，司马懿欣慰地点点头，总结道：“兵者诡道。要根据不同的情况做出不同的反应。公孙渊虽然没粮了，但仗着秋雨还不肯投降，我就是要让他安心才不进兵攻打。为了打击一帮放牛砍柴的小兵就把公孙渊吓走，岂不是太不划算了？”

司马懿难得说那么多话，这番话既是对陈圭说的，也是对手下请战的将士说的，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向司马懿请战了。

司马懿十分从容地处理了这次小小的“请战危机”，至少比当年在祁山的时候从容多了。

一个月后，云破日出，魏军的包围圈也彻底合拢了。而借助大辽河暴涨的水势，司马懿也已经把所有攻城器械都用船运到了襄平城下。

司马懿呼吸着辽东雨后清新的空气，抬头望着襄平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攻城。”

要么不做，做就要做绝

景初二年八月，魏国大军对襄平城发起了声势浩大的总攻。

司马懿不擅长打野战，他最擅长的是防守和攻坚，襄平算是撞到枪口上了。公孙渊马上就会体验到一次百科全书式的攻城战术博览会。

一上场，司马懿就牢牢占据了“制空权”。

魏军没有井阑这么高科技的攻城兵器，但司马懿有自己的土办法：在城墙外建土山，比襄平城墙还高，魏军士兵站在土山上居高临下地“嗖嗖”放箭，襄平守军被轰炸得头都抬不起来。

与土山相得益彰的是另一种低科技攻城手段——挖地道。襄平城的地基深，魏国的工程兵部队整体素质也比不上蜀国，司马懿也没指望他们能挖进城，只要求他们挖到城墙下，挖城墙脚！

头顶上箭如雨下，脚底下还有一帮穿山甲把城墙挖得摇摇欲坠，襄平城的守军军心也跟着摇摇欲坠。

司马懿一看差不多玩够了，下令全军轮流攻城，魏军也没有冲车之类的高科技兵器，没关系，用攻城锤！结成龟甲阵的魏军敢死队把包裹着铁皮的巨大木锤送到襄平城大门口，有节奏地撞击城门，敲得不亦乐乎。与此同时，另一队轻装步兵扛着云梯探钩附上了城墙，不顾城头倾泻而下的滚油沸水、滚木礌石，玩儿命地往上爬。

这就是所谓的“蚁附攻城”，伤亡最大，也最具有视觉震撼力。

困守孤城的敌人内心深处往往是绝望的，想要以最小的代价攻克城池，就必须先不计任何代价唤起敌人心中的绝望。一旦守军的心理崩溃了，离城墙崩溃也就不远了。

于是，在司马懿的命令下，魏军分成数个梯队三班倒，像波浪一样昼夜不停地发起进攻，不能给辽东军丝毫喘息的机会，要在不断的进攻中彻底消磨守军的意志。孟达的军心就是这么崩溃的，襄平也不会例外。

不出司马懿所料，襄平快要崩溃了。

辽东的大部分军粮都囤积在辽遂，随着卑衍、杨祚军团的覆灭全部成了浮云。早在七月份司马懿刚开始包围的时候，襄平粮食就已经耗尽了。当时襄平盛传许多诡异的传闻，比如有狗穿着衣服上了房顶（犬冠帻绛衣上屋），有人家的锅里发现被蒸死的小孩儿（炊有小儿蒸死甑中）。尤其是几天前在襄平北巿的大街上居然发现了一团圆咕隆咚的肉球，有头有五官，唯独没有手足（襄平北巿生肉，长围各数尺，有头目口喙，无手足而动摇）。

后来的史家把这种所谓的异象称之为“天兆”，但当时的襄平人心里最明白，这些异象预示着同一件事：襄平城里已经有人开始偷偷地吃尸体、吃小孩，甚至吃活人了。

进入八月份之后，粮食更加紧迫，吃人变得更加普遍，变得明目张胆，变得理直气壮。

公孙渊也快崩溃了，魏军在襄平城下血流成河，却丝毫没有要退缩的迹象，而襄平的粮食却一天比一天少，守军的死亡率一天比一天高，这样下去，城破是迟早的。

八月中秋，一颗陨石划过襄平的天空，在东北方坠入大梁河，全城陷入了深深的恐慌中，这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公孙渊终于撑不下去了，他派出了“丞相”王建和“御史大夫”柳甫给司马懿送来了投降书，声称只要司马懿大军撤围，自己就捆上绳子亲自出城谢罪。

对此，司马懿的态度是：“白日做梦！”

都什么时候了，公孙渊居然还想讲条件？要么顽抗，要么投降，谢什么罪？难道你以为还会让你继续割据辽东？

为了让公孙渊明白自己当前的处境，司马懿二话不说就把王建和柳甫砍了，然后送去了一封很不客气的檄文：

当年楚国和郑国都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郑伯尚且光着膀子牵着羊出城谢罪。如今我是天子钦命的征讨大臣，你居然派来个什么王建之类的二流货色就想让我撤围退兵？你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吧？

哦，对了，你派来的两个老东西，话都说不清楚，估计把你的意思传达错了，我已经帮你杀了。如果有什么话没说完，记得下次派个年轻的懂事的过来。

信送到公孙渊手里，把公孙渊气得够呛，在他自己看来，他是燕王，是和曹叡平起平坐的诸侯，司马懿居然敢对自己吆五喝六！当然，司马懿的实力摆在那里，公孙渊也无可奈何。于是，他真的派了年轻的侍中卫演过去，当然声明还是老一套：司马懿先撤围，自己改天把儿子送来当人质。

司马懿看到卫演的时候都给气乐了：没见过这么不长眼的。冷笑一阵后司马懿指着卫演鼻子训斥道：“打仗也就五件事情，能打就打，不能打就守，守不住就跑，不肯跑就降，不肯降就死。公孙渊不肯投降，看来他是想死。”

这一次，司马懿没杀卫演，羞辱一顿后就放回去了。卫演连滚带爬地跑回襄平城把司马懿的话转述给了公孙渊。公孙渊一听，终于想明白了一个非常浅显的道理：司马懿打算要自己的命。

那还有什么说的，赶紧跑吧。

公孙渊充分发扬“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守，守不住就跑”的精神，趁着夜色带上亲兵卫队突围跑了。

可惜司马懿的包围圈部署了整整一个月，怎么可能让公孙渊跑掉？得知公孙渊突围的消息后司马懿立刻下令最近的隘口立刻出兵追击，最终在大梁河彻底歼灭了突围部队，斩杀公孙渊于阵中。

巧的是，公孙渊死的地方，正好是当初大陨石砸下来的地方。

他真的很会挑地方。

公孙渊猜得没错，司马懿确实打算赶尽杀绝，只不过比公孙渊想象得更绝。

随着公孙渊的死，襄平守军土崩瓦解，魏军轻而易举攻陷了城池，辽东公孙家族三代人的基业就此灭亡。

魏军将士从连续半个月蚁附攻城的噩梦中醒来，满心欢喜地迎接和平，准备回家。出人意料的是，真正的杀戮才刚刚开始。

刚入城，司马懿就下令把公孙渊伪政权中所有的官吏都抓起来。公孙渊的大燕国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什么乱七八糟的官职都有，魏军一口气抓了两千多个伪公卿。

然后，司马懿一声令下，这些人全部杀头，一个不留。

两千多颗脑袋干净利索地滚落地面，襄平城被染成了血红色。

但司马懿没有就此停止，紧接着他又下令将襄平城内十五岁以上的男丁七千余人抓起来。

然后一个不落统统斩首。

这些身首分离的尸体被堆积起来，封上泥土，筑成一座金字塔形状的建筑——这种残忍野蛮的建筑在历史上的专有名词，叫“京观”。

收复辽东很难，想要保证辽东长治久安更难，司马懿采取的是一种最绝的方式：把所有有能力造反的人都杀光，就不会有人造反了。

这是“鹰扬之臣”司马懿第一次露出了尖锐的獠牙。一直低调、隐忍的司马懿露出了他杀伐果断的另一面，这才是真正的司马懿。

大屠杀过后，襄平成了人间地狱，一到晚上鬼影幢幢，就连魏军士兵都不敢单独外出。而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当时，司马懿每天都要忙到很晚，这天他像往常一样熬夜批阅公文，突然感觉屋里阴风习习。等阴风过后，司马懿发现自己膝盖上躺着一个人！

司马懿瞥了一眼，模模糊糊地感觉到这个人是魏明帝曹叡！只听见曹叡毫无生气地呻吟着：“看我的脸，看我的脸。”（视吾面），司马懿低头仔细看，却发现曹叡的脸青黑扭曲，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就算是司马懿也被吓得惊恐万分，几乎差点惊叫出来，就在这时，他身体一震，醒了。

原来是个梦。司马懿靠着案头睡着了，做了这样一个真实到难以置信的噩梦。

这个梦让司马懿耿耿于怀。

当然，这个小插曲对司马懿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他面临着一个十分严峻的问题：他杀了太多的人，把辽东杀戮得服服帖帖。但是想要真正收服辽东，光靠杀戮是不行的。

恐怖政策可以摆平问题，但不能解决问题，只有恩威并济才能彻底收服人心。这一手司马懿一向玩得很纯熟，完成大屠杀后，司马懿想起来三个人。

一个是被公孙渊关进大牢的公孙恭，司马懿找到了曾经戒备森严的大牢，把已经跟活死人差不多的公孙恭放了出来，目的是向辽东人民昭示：这一切都是公孙渊的罪过，我只针对公孙渊，而不是整个公孙家族，更不是针对辽东人民了。你们看，连公孙恭都被我当成座上宾，你们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另外两个人叫纶直、贾范，曾是公孙康手下大将，公孙渊篡位后屡次挑战魏国底线，这两人苦苦劝谏，惹恼了公孙渊，于是把二人给杀了。

司马懿派人找到纶直、贾范的坟墓，搞了个隆重的祭奠仪式，还把两人的坟墓仔细修缮了一番。这又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凡事公孙渊的敌人，都是我的朋友。

杀活人立威，用死人（活死人）立德。这就是司马懿的手段。

一次教科书式的远征、一次鲜血淋漓的屠杀、一手漂亮的恩威并济，司马懿解除了魏国自立国以来就头痛不已的独立王国，将整个辽东郡和三十万户居民纳入魏国版图，立下不世功勋。

对司马懿来说，这是件好事，又不是件好事。

立功是好事，功高震主却不是好事。

不过，司马懿的性格决定了他的行为准则。功劳越大，越战战兢兢。现在，整个魏国都找不出一个能跟司马懿抗衡的大臣，而司马懿非但没有因此飞扬跋扈，反而更加低调谨慎，并且不遗余力地让全魏国都知道他很低调。

这个秀低调的机会很快就来了。

在解决了所有问题之后，司马懿班师回朝，这时候已经将近十月了。

辽东气候寒冷，十月份已经快飘雪花了，魏国远征军士兵都还穿着单衣，冷得瑟瑟发抖。这时候有人就建议，说辽东府库里有很多棉袄，何不分给将士们穿呢？

司马懿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乎，一番事先早已打好腹稿的演讲慷慨激昂地脱口而出：“府库里的棉袄是大魏官家的财产，我拿来分发给士兵就是用公家的财务来施展私人的恩惠，这不是一个臣子应该做的事情，我绝不如此。”

说完，司马懿下令即刻撤军，数万大军就这么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着撤离了辽东。

司马懿这场秀作得漂亮，秀到了曹叡最敏感的神经上。

曹叡最担心的是司马懿功高震主，但司马懿一而再、再而三地显示出自己功高而不自矜的品行，让曹叡这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放下了。

一个又能征战立功，又不居功自傲的下属，简直是所有领导心中的完美下属。

当司马懿行进到蓟县的时候，曹叡的使者也到了，带来了丰厚的赏赐：司马懿立下首功，加封昆阳县。

如此一来，司马懿的采邑就有了昆阳和舞阳两个县，在曹魏异姓公侯中，他是唯一一个封地有两个县的人。

司马懿已经站在他政治生涯的高峰。

但还不是顶峰，景初二年十二月的最后几天，一个来自洛阳的消息才让司马懿终于有机会登临绝顶。

领兵在外，权力中心要有自己人

景初二年十二月下旬，司马懿如期返回洛阳，按常规他应该进洛阳城面见曹叡并办理军队交割手续。然而，十二月二十五日，曹叡突然发来诏书，令司马懿绕过洛阳，直接返回长安坐镇关中。

司马懿敏锐地感觉到这道诏书有点奇怪。

真正的奇怪还在后头。

司马懿的车仗绕过洛阳取道轵关前往长安的时候，突然收到一封诏书，命他立刻掉头前往洛阳。

司马懿心中疑惑，短短数天之内，又是让他绕开洛阳，又是让他前往洛阳，天子到底在抽什么风？

更奇怪的还在后头。

没过多久，又一封诏书送到，这次的内容却又是让他绕过洛阳直接返回长安。

数天之内，司马懿连续收到三道内容截然不同而且反复无常的诏书，司马懿知道，洛阳肯定出事了。

第二天清晨，又一封天子诏书送到，这次是一位叫辟邪的天子特使亲自送来的，这次是天子亲笔书写的“手诏”，而内容也和其他诏书不同，歪歪斜斜地只写着一句话：“迅速回来，赶到以后直接从正殿入寝宫，面见朕！”（间侧息望到，到便直排阁入，视吾面）

读完诏书司马懿愣在了当场，“视吾面”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击中了他的神经，梦里那张青黑扭曲的脸再次浮上心头：视吾面……视吾面……原来是天子要面见我！

司马懿立刻询问特使辟邪，辟邪的回答也证明了他的猜想：天子快不行了，洛阳政局处于动荡之中。

得到这个消息后，司马懿顾不得仪仗，换上了最轻便快捷的“追锋车”，昼夜兼行，一天之内疾驰四百里，终于在曹叡晏驾之前赶到了洛阳城。

司马懿并不知道，他已经错过了洛阳城内最惊心动魄的四天，在这四天中发生的事情决定了无数人的命运，甚至决定了魏国的国运。

这一切要从大半个月前说起，十二月上旬曹叡突然染上恶疾，然后就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过。曹叡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了。

史书上没有记载这位三十四岁的帝王得了什么病，不过后世猜想，不管是什么病，都跟他喜好女色、纵欲过度有关，用民间的说法就是——被掏空了。

曹叡此人被刘晔评价为“缩水版秦皇汉武”，确实此人不管是雄才大略还是劳民伤财都向秦皇汉武看齐并且恰到好处地比这两位老前辈差一截，唯独在一个方面曹叡超越了嬴政和刘彻：那就是好色。

曹叡继承并发扬了他老爸和爷爷的好色传统，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坐拥嫔妃上千人。

可奇怪的是，曹叡如此好色，居然连一个子嗣都没留下。他倒不是没有生育能力，他有三个儿子，可惜都夭折了，从那以后就再也不肯开花结果了。到了晚年，曹叡不得不领养了两个儿子，一个是秦王曹询，一个是齐王曹芳。

如今，他不得不考虑继承人的问题了。

可是曹询、曹芳二人一个九岁，一个才八岁，一旦自己撒手而去，如何确保这两个小皇帝即位不会君权旁落？

曹叡对此没有任何办法，他所能做的就是选择一个聪明的儿子和一批忠诚可靠的顾命大臣，并且祈祷上苍保佑曹魏社稷。

十二月二十四日，曹叡终于下定决心，立曹芳为太子，并列出了顾命大臣的人选：燕王曹宇、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

同时，曹叡任命曹宇为大将军，作为五位辅政大臣之首——当年曹叡从司马懿手中拿走的大将军一职就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

这五个人，大将军曹宇是曹叡的皇叔，而且和曹叡关系极好，曹爽是曹真的儿子，曹肇是曹休的儿子，夏侯献是夏侯渊的孙子，而秦朗虽然不是宗室，却是曹操的养子，也跟宗室差不多。

很明显，这份名单没有司马懿的份儿。

不管司马懿怎样低调、怎样谦和，他毕竟不姓曹，也不姓夏侯，曹叡并不是不信任司马懿，他只是更加信任宗室。尤其是曹芳年幼的情况下，即便出现君权旁落的情况，曹叡也宁愿它旁落到宗室大臣手中，而不是姓司马的人手中。

更何况，曹叡还记得曹植的上疏和高堂隆临死前的遗书以及祖父那句“司马懿非人臣也，必预汝家事”。

司马懿的权力够大了，就让他的权力到此为止吧。

十二月二十五日，曹宇担任大将军的第一天便奏请曹叡下诏不许司马懿进入洛阳城。这一想法跟曹叡不谋而合，洛阳城里有五个权力即将超过司马懿的人，却没有一个人比司马懿能力更强，功劳更大。这种时候放司马懿进城，简直是引狼入室。

于是曹叡一道诏书，就把司马懿赶回了长安。

太子确定了，辅政大臣确定了，最大的麻烦司马懿被赶走了，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只要不出意外，几天之后曹叡驾崩，曹芳登基，五大辅政大臣总揽朝纲，一切就和司马懿再也没有关系了。

不管是曹叡还是五大辅政大臣都没有想到，他们忽略了一个细节，一个致命的细节——确切地说是两个人：

刘放和孙资。

这两人是谁？简单来说，这两人是魏国第一秘，曹叡一朝名副其实的二号首长，掌管内廷机要的关键人物。

这两人是曹魏老牌秘书了。早在魏国建国初期，两人就同时担任了曹丕的秘书郎，后来这两人同时转为左右丞。黄初初年，秘书被改成了中书，于是刘放被任命为中书监，而孙资被任命为中书令，各加给事中。曹叡即位后，这两人的地位愈加尊崇。

不管官职如何变，这两人的具体职能永远都没有变过：大魏国首席秘书，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朝不倒，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这两人跟司马懿的关系很不错，司马懿从不拉帮结派，但他知道什么人该接近什么人不该接近，而身为领导秘书的刘放、孙资二人正是他结交名单上的第一名。

相反，宗室大佬们就不怎么待见刘放、孙资二人，尤其是夏侯献、曹肇和秦朗根本看不起刘、孙二人，相互关系闹得特别僵。

所以刘放、孙资也一直把司马懿当作自己人，而宗室亲族则是外人中的外人。在他们心底，是最希望司马懿能够成为辅政大臣的。

曹叡宣布辅政大臣名单的时候刘放、孙资就在身边，一听说有夏侯献和曹肇却没有司马懿，二人心里就一阵失落。不过这两人都是人精，那么多年秘书不是白混的，只要能忍，他们肯定忍过去了。

坏就坏在夏侯献和曹肇两人太嚣张，第二天就出事了。

曹叡病重之后，几位辅政大臣轮流守候在嘉福殿内曹叡的卧榻边。这一天，夏侯献和曹肇离开曹叡寝宫时遇到了正前往寝宫的刘放、孙资。夏侯献、曹肇小人得志，一脸挑衅的表情。刘放、孙资在官场上修炼了那么久，能忍就忍，不想跟二人计较，正要快步离开，突然听到一声公鸡打鸣的声音，一看，原来是皇宫里负责司晨的公鸡飞到了一棵矮树上。

曹肇嘴贱，指着树上的公鸡说道：“这东西在宫里待得太久了，看他还能待到什么时候！”这话是对夏侯献说的，曹肇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刘放和孙资。

曹肇的弦外之音太明显了，结局还没明朗之前就提前翻牌了，只能说曹肇实在太嘚瑟了。

很可惜，他惹了不该惹的人。

听到这句话，刘放和孙资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太了解这些傲慢的宗室亲族了，这些人一旦爬上高位，绝不会允许自己留在机要秘书的位子上，而且一点面子都不会给自己留。

不行，必须把这些膏粱子弟搞下去，把“自己人”司马懿搞上来！

一咬牙一跺脚，一个计策浮上心来。

刘放、孙资作为机要秘书大部分时候都陪伴在曹叡身边，但是大将军曹宇等人也死守着曹叡，一步都不肯离开。

这些人也不傻，他们知道只要曹叡一天没死，事情就可能出现变局，所以他们不敢离开。

然而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更何况曹宇这些人。

十二月二十七日，曹叡病情突然出现反复，出气多，进气少，似乎快不行了。曹宇赶紧跑出嘉福殿去找曹肇商量后事，只留下曹爽一个继续看着曹叡。

曹宇完全没有注意到背后刘放阴险的眼神。

等曹宇离开后，刘放立刻用眼神示意孙资开始行动。可是孙资却突然了，摇着头说：“这样恐怕不行吧。”

孙资毕竟位高权重，如果没有十足的必要，他不想参与到这场政治赌博中去。

刘放急了，咬牙切齿地说：“我们都快被送进锅里煮了，还有什么行不行的！”

被刘放一说，孙资再度回忆起几天前夏侯献的那番话，一咬牙，终于拿定了主意。

二人趋到曹叡病榻前，齐齐跪下，刘放一边抹眼泪一边启奏道：“陛下百年之后，打算把天下托付给谁？”

曹叡虽然快死了，但脑子还很灵光，立刻知道二人想说什么，不耐烦地一口堵回去：“不是说了，让燕王辅政吗？”

刘放没有在意曹叡的语气，他早就打好了腹稿，乘此机会开始慷慨陈词：“陛下难道忘了先帝‘藩王不得辅政’的遗诏了吗？”

这句话对曹叡毫无杀伤力，在曹叡看来“藩王不得辅政”这道遗诏本身就没什么道理。

当然，刘放还没说完：“陛下您知道吗，您刚得病那会儿，曹肇、秦朗就调笑、戏弄您的爱妃们。而燕王在城南屯兵，不让大臣觐见陛下，这根本是竖刁、赵高这类权奸才会干的事情啊！”

这句话杀伤力就大了。自己还没死，曹肇、秦朗就调戏自己的老婆们，曹宇就打算独揽朝纲，这简直与谋反无异！

曹叡听得心头火起，刘放正好上纲上线添油加醋：“如今皇太子年幼，国家却面临内忧外患的境地，陛下不做长远打算，却因为一己私恩把祖宗基业托付给这么几个平庸之人，臣下恐怕社稷危险啊！”

刘放这番话又说到曹叡心里了，还揭开了曹叡最大的疙瘩。

曹叡何尝不知道五位辅政大臣才能平庸，根本不是安邦定国的贤才。他只是希望这五人能看在宗亲的分上竭力保存曹家社稷。

但是从刘放的描述来看，这五人非但才能不足以安定社稷，就算是品行也极度不佳，一旦自己晏驾，这些人难保不成为权奸。

既然如此，何不换成才能卓越、品性也说得过去的异姓大臣呢？

想到这里，曹叡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人选，但他还是问刘放、孙资：“那你们觉得谁比较合适呢？”

刘放想都不想就提出了一个人选，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人居然是曹爽。

曹爽瞬间吓了一大跳，从刘放开口说话的时候他就一直在观察曹叡的脸色，没多久他已经得出了结论：曹宇、曹肇、夏侯献和秦朗的辅政大臣地位恐怕要保不住了。可是自己呢？自己和刘放、孙资关系还不错，这两人或许不会跟自己为难吧？

曹爽在犹豫，到底投向哪一边？没想到刘放却主动来拉拢自己了。

曹爽心里飞快盘算起来：如果答应刘放拉拢，自己就是头号辅政大臣了，不过也有可能什么都得不到；如果拒绝刘放，自己乖乖回去做三号人物，但也不会失去更多。

时间容不得曹爽过多思虑，曹叡已经转过头来，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曹爽，问道：“你能胜任吗？”

曹爽脑子乱成一团麻，顿时汗流浃背，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刘放急了，狠狠踩了曹爽一脚，曹爽突然像被扎了一针一样蹿起来，顺势一把跪倒：“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曹叡满意地点点头，这事儿就这么算成了。

其实曹爽根本没时间深思熟虑，他是被逼着表态的，不过表完态后他突然很享受这种感觉：他现在已经是头号辅政大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生际遇真是曲折难料。

确定一个人选后，刘放又小心翼翼地提出了辅政大臣的第二个人选——司马懿。

这一招，刘放在肚子已经推演了无数次，他相信不会有任何问题。首先推出曹爽是为了让曹叡放心，然后推出司马懿是为了辅助曹爽，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曹爽才干太差，正好需要司马懿这个能人辅佐，而司马懿这个外姓大臣受曹爽制约，也掀不起多大风浪。

最重要的是，曹叡相信以司马懿的性格，他对权力的威胁恐怕并不会比曹宇、曹肇这些人更大。

果然，曹叡当场就同意了。

刘放、孙资一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边拟定诏书把司马懿喊回来，一边开开心心离开嘉福殿去准备更换辅政大臣的事儿了。

这两人犯了跟夏侯献一样的错误：得意得太早了。

刘放、孙资可以劝曹叡改主意，其他人也一样能。

当曹宇找到曹肇的时候，曹肇大惊失色：“大事未定，你怎么能一个人跑出来！赶紧回去！”

曹宇还没来得及回答，辅政大臣人员变动的消息就传来了，曹肇气得一跺脚，抛下曹宇一个百米冲刺的速度就跑回了嘉福殿。

这时候，刚好刘放、孙资出去。

曹肇二话不说，扑到曹叡病榻前就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曹叡心烦意乱。曹叡实在忍受不了了，也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有些鲁莽，于是又决定收回成命，依然任命曹宇等五人为辅政大臣，下诏令司马懿直接回长安。

曹肇心满意足，擦擦眼泪，走了。

他犯了跟刘放、孙资一样的错误。

一场发生在魏国核心权力层的政治斗争，斗争双方却连续犯下一系列低级错误，只能说明此时的魏国确实人才凋零，连个真正高智商的人物都已经找不出来。

曹肇一走，刘放、孙资就回来了，又是一场号啕大哭。曹叡此刻已经被搞得头昏脑涨，完全没了主见，于是又被刘放、孙资二人说服，再一次下令任命曹爽、司马懿为辅政大臣。

刘放、孙资不愧为三朝第一秘，智商到底要比曹宇和曹肇高出一截，两人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

于是，刘放请求曹叡亲手书写诏书召司马懿回洛阳。

曹叡早已被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有气无力地说：“我累得不行，写不了诏书了。”

那可不行，都连续发了好几封莫名其妙的诏书了，这封诏书必须是曹叡手写才最有威力。刘放一不做二不休，取来笔墨帛书，抓起曹叡的手唰唰写下了一封诏书，并交给天子特使辟邪，嘱咐他务必尽快送到司马懿手中。

这还不够，必须要从根源上杜绝曹宇等人的反扑。刘放又替曹叡拟了一份诏书，下令免除燕王曹宇等人全部官职，并且宣告镇守宫门的卫士绝对不能放这些人入宫，违令者斩。

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杜绝闲杂人等横生枝节，刘放、孙资在犯了一次错误之后终于彻底领悟了这个道理。

当斗争双方实力相近的时候，谁犯错少，谁就胜利。

第二天，曹宇等人还想面见天子，却被卫士阻拦在宫城之外，并且被告知，曹宇的大将军头衔被免除，天子诏令其立刻返回封地，没有诏令不得随意离开封地。

曹宇、曹肇、夏侯献、秦朗四人知道大势已去，抱头痛哭，可惜他们再也没有没有机会更正自己的错误。

景初三年正月。

司马懿日夜兼程，终于及时赶回了洛阳，免除了一切烦琐礼节后直接进入嘉福殿曹叡卧内，见到了奄奄一息的魏明帝曹叡。

见到司马懿以后，曹叡强撑起病体接见了司马懿。简单的行礼问候完毕，曹叡把曹询、曹芳叫到身边，用手指着曹芳道：“这就是魏国将来的君主，你一定要仔细辅佐，千万不要让他误入歧途。”

司马懿早已泣涕不能语。

曹叡又强撑起最后一口气，面朝着司马懿，目光却指向曹芳道：“死是一件无法抗拒的事情，可我一直强撑着不死，就是为了等你回来啊！你一定要和曹爽通力合作，辅佐我的儿子，切记，切记！”

这时候的司马懿泣不成声，不管司马懿平时城府有多深，内心有多阴鸷，但他毕竟也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天子临死前苦苦等待他，只为把自己年幼的儿子托付给他，司马懿怎么可能不伤感、不感动？

司马懿费了好大的力气忍住哭泣，俯身叩拜道：“臣当年没有辜负文皇帝陛下的托孤之重，今日也不会辜负陛下！”

曹叡听完这句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当日，魏明帝曹叡晏驾，时年三十五岁。

同一天，齐王曹芳即位，司马懿被提升为侍中、持节、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并且与曹爽各自统领禁军三千人，共执朝政，而且还被授予可以乘坐小车直接入殿的特权。

这是司马懿第二次担任辅政大臣。这时候，离司马懿被调离中央前往地方军区任职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之后，司马懿再次回到权力中枢，这时候，他已经是四朝老臣，两任托孤辅政大臣，曹魏军界头号人物，手下嫡系将领遍布魏国各大军区。

曹魏军政两界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和司马懿相抗衡。

除了曹爽。

第八章  不怕对手太强大，只怕对手不疯狂

拉帮结派有必要那么高调吗

景初三年正月，年仅八岁的齐王曹芳登基。比十四岁登基的东汉少帝刘辩还小六岁（刘辩只当了五个月皇帝就被权臣董卓废掉了）。

首席辅政大臣曹爽拜大将军，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与司马懿各自统领三千禁军，成为曹魏政坛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幸福来得太突然。

曹爽这些天的际遇可以用离奇来形容，他都没有想过自己居然能直接超越了曹宇、曹肇成为首席辅政大臣。抚摸着还残留曹宇体温的大将军印信，曹爽居然有点手足无措。

史载曹爽此人，在曹氏宗亲中以低调谦和而著称，从来没有太大的野心。而且曹爽在曹魏政坛的根基十分薄弱，根本就没有自己的嫡系党羽，名义上他地位比司马懿高，但实际上，他根本没有意愿、也没有信心跟司马懿分庭抗礼。

所以刚刚当上辅政大臣的那段岁月，曹爽像敬重自己的父亲一样敬重德高望重的司马懿，大小政务都要拿去跟司马懿商量，听取一下这位老前辈的意见，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去施行（恒父事之，不敢专行）。

这是曹爽和司马懿相处最愉快的一段日子。

但司马懿宦海沉浮这么多年，早就看透了政治和人性，知道两大权臣之间的蜜月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权力是一剂迷魂香，会让人心产生异变。权力场上，再温驯的羊也会变成贪婪的狼。

只是司马懿没想到，曹爽的异变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曹爽刚刚当权，一个政治团体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主动依附在曹爽周围，后来大权独揽的“曹爽集团”被迅速建立起来。

这些主动依附曹爽的人有一个共通点：他们都是曹叡时代的失意文士。而他们失意的原因也完全相同——都是因为“太和浮华案”。

所谓“太和浮华案”是发生在太和五年的一起政治案件，从某种程度上讲，可以算作一种文化迫害。

早在太和初年，建安时代留下的慷慨风骨就已经荡然无存，那时候青年才俊们最时髦的活动是聚众交游、品评人物、谈论高深玄远的哲学。这些年轻人没有经历过父辈艰苦卓绝的创业过程，相比民生、战争这种沉重的话题，他们更喜欢谈论宇宙、自然这些高深玄远的哲学或者像东汉的前辈一样品评士人的得失优劣。

就像所有老人都看不惯新一代的年轻人一样，建安老臣根本无法容忍这种“堕落”。太和六年，老臣董昭上书痛斥这种“浮华交会”，认为这种“务虚”的风尚破坏了淳朴忠信的儒家社会道德，影响了儒家经学的地位，从而动摇国本。

甚至于，董昭还上纲上线地将“浮华交会”与建安、黄初年间的几起结党叛乱联系起来，咬牙切齿地恳请曹叡依法严惩这些不懂事的年轻人，即便是像重判魏讽那样重判他们都不为过！（凡此诸事，皆法之所不取，刑之所不赦，虽讽、伟之罪，无以加也）

董昭发难，掀起了建安老人抨击“太和新人”的高潮，一时间奏章雪片一样飞到曹叡案头，内容无不是对“浮华交会”咬牙切齿的痛恨和上纲上线的批判。

老人永远觉得“一代不如一代”，总是对年轻人的新鲜玩意儿充满仇恨，在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代人中都是如此，只不过太和年间的年轻人确实玩得太过火，而建安老人们的反应也确实太激烈。

曹叡本人从统治的角度出发，也不太喜欢这种空谈玄理的社会风气，正好趁此机会取缔了“浮华交会”，并且下令涉案的浮华名士只能担任闲散职位，永不重用。

但是这些人并不甘心自己的政治生命就此终结，他们急切地想要找到机会东山再起，直到曹叡死后，他们把目光瞄准了曹爽。

曹爽在曹魏政坛根基浅薄，正好让这些浮华名士有了施展的舞台，而曹爽当政之后也在谋求建立自己的嫡系班底，正好跟主动送上门的名士们一拍即合。

在这批主动聚拢在曹爽周围的名士中，最核心的成员是五个人。

第一个人是何晏。

何晏字平叔，是大将军何进的后人，也就是说，往祖上推四辈何晏家是卖羊肉的（何进出身屠羊者之家，由于妹妹被立为皇后，才脱离了这个不光彩的身份）。

到了何晏这一辈，由于他妈妈长得漂亮，被曹操看上纳作了小妾，何晏也被曹操顺手收为义子了。

但是，何氏家族到何晏这代人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卖肉屠夫的气息，相反，何晏是整个三国时代最著名的英俊少年、美男子。

怎么个美法史书上没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人脸蛋特别白，白得让曹丕怀疑他是不是脸上擦粉了。

曹丕自己也是个名士，经常会有些无聊的举动，他很想知道真相。于是他找了个大热天特地把何晏喊来，给他吃了一碗滚烫的热汤面，何晏吃得满头大汗，拼命用袖子擦汗，曹丕仔细端详，发现何晏非但没有变成大花脸，反而变得更加白了。

可见，何晏是真的很白。

不过，除了白（漂亮）之外，何晏似乎没别的优点，《世说新语》上说他小时候聪明得跟神一样（何晏七岁，明惠若神），可是在权力场上，聪明从来都不是什么优点，而由聪明带来的张扬却是致命的缺点。

何晏的张扬是从小养成的习惯，他是曹操的养子，行事却比嫡子曹丕更高调，一切吃穿用度都要跟曹丕比排场，把曹丕恨得牙痒痒，私下里骂他是“假儿子”（假子）。后来何晏娶了公主成了驸马爷，可还是大张旗鼓到处玩女人，连好色成性的曹叡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浮华案发，何晏首当其冲，被整得很惨。

这样一个人，便是曹爽集团的首席谋主。

第二个人是邓飏。

邓飏字玄茂，东汉权臣邓禹的后代，先是任尚书郎又升洛阳令，结果犯了事儿，被罢官了，然后又跌倒爬起，当上了中书郎，结果就摊上浮华案，又遭免官了。

此人在洛阳老百姓当中的名气比名士更大，让他成名的是一个很三俗的八卦新闻：在被免官前，邓飏曾利用手中职权帮一个叫臧艾的人谋取官职，作为回报，臧艾把自己老爹的一个小妾送给了邓飏。这种略带黄色的官场内幕立刻传遍了洛阳大街小巷，于是邓飏在民间拥有了一个响亮的绰号：“以官易妇邓玄茂。”

这样一个人，便是曹爽集团的二号谋主。

第三个人叫丁谧。

此人是曹爽集团核心成员中最为足智多谋的人物，许多对司马懿有杀伤力的诡计都出自丁谧之手。与此同时，此人也是曹爽集团中品行最为低劣的。

丁谧字彦靖，他老爹丁斐最著名的特点就是贪，而且胆子特别大。曹操晚年南征孙权的时候丁斐随军，居然在曹操眼皮底子下把后勤部队运送粮草的牛偷走了，还用自己的老牛冒名顶替。

这事儿被揭发以后，丁斐被免职入狱，曹操还特地跑来看他，一脸严肃地说：“文候（丁斐字文候），你的印信呢？怎么还不交出来？”丁斐居然还敢跟曹操开玩笑说：“印绶？卖了换饼了。”更离奇的是丁斐说完曹操哈哈大笑，然后下令把丁斐放了。

事后，毛玠气哼哼地找曹操质问，曹操呵呵一笑，给毛玠讲了个故事：“有一群老鼠隔三岔五跑到我家仓库里，把库里的东西咬得破破烂烂，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又来了一条狗，它也跑到库里偷吃东西，不过呢，它还喜欢抓老鼠，把鼠患给消灭了。你觉得我该不该打死这条狗？”

毛玠想了想，说：“还是该留着，狗虽然偷吃，但至少不会把整个仓库的东西都咬坏。”

曹操哈哈大笑：“这就是我留下丁斐的原因啊。”

这段著名的对话可以看作是曹操“唯才是举”重才不重德的最好注脚。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丁谧的才华比老爹更出色，他的品德也比老爹更低劣。丁谧当权后，洛阳有一句民谣，叫“台中有三狗，二狗崖柴不可当，一狗凭默作疽囊”。三狗就是何晏、邓飏、丁谧三人也。说的是三条狗都想吃人，而丁谧尤甚。

这样一个人，是曹爽集团的三号谋主。

第四个人叫李胜。

李胜字公昭，颇有些才智，年轻的时候逗留洛阳，经常参加各种上流社会的活动，也正是在那时候认识了曹爽，两个人经常在一起喝酒吹牛，很聊得来。比起之前三人，李胜倒没什么斑斑劣迹，不过也没什么出众的地方。本来浮华案只抓最有名的几个头头脑脑，都没他什么事儿的，结果他自己嘴贱，大言不惭地讽刺朝政，于是也遭了殃。后来因为浮华案牵扯实在太广，只是作为边角料的李胜没被定罪，只判了个羁押在家，一关就是好几年。

这是曹爽集团的四号谋主。

第五个人叫毕轨。

毕轨字昭先，年轻的时候就因为才能出众而有些名气。

不过从其后来的经历来看，此人恐怕虚名更多一些，一生中基本没有值得夸耀的事件，唯一被载入史册的是一系列可耻的失败：他曾在并州刺史任上多次出兵打击轲比能，每次都以失败告终（之所以载入史册也是因为被蒋济弹劾了）。

这就是曹爽集团的五号谋主。

这五大金刚共同组成了曹爽的智囊团，曹爽顿时觉得羽翼丰满了。

但是何晏提醒他：“不急，还有一个人没被收入麾下，比起五大金刚，这个人才是真正的‘智囊’。”

“哦？”曹爽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什么人？”

“桓范。”

桓范字元则，世族出身，四朝老臣，建安末年进入曹操幕府，曹丕时他担任羽林左监，曹叡时他任持节总督青州、徐州军事，位高权重。

桓范给人最大的印象是行事鲁莽。

桓范在担任青、徐军区司令的时候跟徐州刺史郑岐为了争夺一间宅院大打出手，可能是没打赢吧，桓范气昏了头，居然还仗着符节在手私自打算杀掉郑岐，结果被郑岐一纸诉状告到了曹叡那里。曹叡很生气：给你天子符节是为了烘托你的权威，不是让你随便杀人的！于是，桓范被免官。然后又被任命为兖州刺史，身价掉了一大截，桓范因此非常郁闷。

没过多久，朝中传来路边社消息，说他有可能被任命为冀州刺史。冀州统管魏国北方各州，桓范自然非常期待这次升职，盼星星盼月亮，结果等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新任冀州刺史是镇北将军吕昭！”

比绝望更可怕的是给了希望然后夺走，桓范彻底怒了，觉得自己被忽悠了。他怒气冲冲地回到家对着老婆一顿咆哮：“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宁可给三公长拜不起，也不会对吕昭这种人弯下膝盖！”

桓范的老婆刚好怀了孕，脾气也不太好，冷冷嘲笑了一句：“你在徐州的时候想砍了徐州刺史，这是在为难下级；现在你又来羞辱吕昭，这是在为难上级，你的器量也太小了吧。”

桓范的心情比孕妇还差，一听这话怒火中烧，拔出佩剑用剑柄猛撞老婆肚子，结果没把握好力度，导致老婆流产，最后失血过多而死。

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曹爽当政的时候，桓范已经官拜大司农，居九卿之一。

这些事情曹爽都听说过，所以他一脸怀疑地看着何晏：“你说的是桓范桓元则？智囊？”

何晏非常肯定地点点头：“此人虽然行事鲁莽，但心思缜密，出谋划策往往切中要害，令人防不胜防。”

曹爽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他对何晏还是言听计从的，于是特地命人准备礼物给桓范送去，并且一直保持着对桓范的礼遇，九卿当中，他就只敬重桓范一个人。

让曹爽不爽的是，桓范似乎不愿接受曹爽集团的拉拢，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即便是在曹爽权势如日中天的时候，桓范也只是表示了有限的敬重。

这正是桓范高明的地方。这个老狐狸早就看出来，桓范和司马懿之间会有一场生死较量，在敌我情势未明的情况下贸然站队未免太草率，而且风险太大，最大的筹码，一定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刻再掷下。桓范决定继续观望一阵。

无怪乎何晏要叫他智囊。行事鲁莽是桓范的一面，思虑深远是他的另一面。这两个矛盾的特质完美地统一在桓范身上，成了这个老狐狸最好的伪装，连司马懿都差点被他的伪装欺骗。

但这种矛盾的特质也是一把双刃剑，尽管智囊桓范每一步都谋划得很漂亮，却在最后关头犯了鲁莽的毛病，一个小小的细节，断送了他全家的性命。

当然，这是后话。

何晏等人理解不了桓范的深谋远虑，他们觉得一开始不站队到最后再来押宝的行为纯属骑墙派行径。他们的处事风格是高调、张扬，这群经历浮华案打压的名士迫不及待地要向全洛阳、全魏国宣布：我们是曹大将军的人马，我们咸鱼翻身了，别惹我们。

所以，他们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已经和曹爽结成党羽这一事实。

而曹爽也并不排斥这种高调，相反，他也迫不及待地要向整个魏国政坛——尤其是司马懿宣布，我有我自己的党羽，有我自己的集团，我可以跟你分庭抗礼。

两边一拍即合。

这一切司马懿尽收眼底。

随着何晏等人的高调加盟，司马懿明显感觉到曹爽的态度逐渐不那么恭敬了，商量政务也没原先勤快了。有时候，曹爽还会假装不经意间小小地“专断独行”一下，然后偷眼观察司马懿的反应。

司马懿把这些小动作都看在眼里，但毫无反应。

这时候的司马懿正处于极度激烈的心理斗争之中。

他已经站在政治生涯的巅峰上了，现在曹爽却要把他踩在脚下。对付曹爽这种人，司马懿有十足的信心，可是一旦跟曹爽开战，就等于和曹氏宗亲开战，就意味着向天下宣告我司马懿已经变成了王莽、董卓这样的权臣。

曹操当年的预言也就成真了。

此时此刻的司马懿，对于曹氏王朝大体上还是忠诚的。但以司马懿的性格，不可能不考虑自身和家族的命运。

是向曹爽妥协，做一个周公、萧何这样的名臣；还是和曹爽开战，做一个王莽、董卓这样的权臣？

司马懿的内心从来没有这么煎熬过，然而，曹爽的行为却让人越来越难以容忍，当年那个温良谦恭礼让的曹爽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张扬跋扈、野心勃勃的曹爽。

司马懿的天平开始向王莽和董卓倾斜了，这个时候，曹爽又不失时机地下来一剂猛药。

曹爽的局：先夺人事权，再夺军权

何晏等人心里明白，想要真正咸鱼翻身，光攀上曹爽是不够的，只有让曹爽和司马懿两强相争，斗得越凶，他们的地位才越高，原因很简单——没有斗争，那党羽又有什么用？

所以他们无时无刻不在曹爽面前灌输打倒司马懿、大权独揽的思想。他们描绘了司马懿被排挤之后的美妙新世界：所有人都对曹爽俯首帖耳，所有政令都出自曹爽一个人，连小皇帝都对曹爽恭恭敬敬、唯唯诺诺。

年轻的曹爽如何能抵御住这种诱惑？

但是司马懿在朝中根基深厚，其人又深不可测，曹爽除了首席辅政大臣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身份，怎么跟司马懿斗呢？

当“五人队”再次煽风点火的时候，曹爽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忧。

“司马懿老谋深算，谧却以为，他未必是大将军的对手。”曹爽被这么露骨的表述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说话的是足智多谋的丁谧。

曹爽调整了一下心绪，拱手施礼问道：“彦靖何以教我？”

此时的曹爽，还多少保留着辅政之前的谦恭，这让丁谧觉得很受用。

“先夺行政权，再夺军权。”

曹爽听得虎躯一震，本能觉得这肯定是个好主意——其实他未必听懂了，只是被丁谧的语气感染得很激动。

丁谧也不卖关子，俯过身去，将自己的奇策和盘托出，曹爽越听越开心，听到后来连连拊掌：“大妙！大妙！”

何晏等人听着叹为观止，丁谧的妙计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组合拳，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破绽。而这个计划的关键，恰好是曹爽目前唯一的本钱：首席辅政大臣。

于是，曹爽立刻行动起来。

景初三年三月，曹爽上表请求皇帝尊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

这封奏折由曹爽的文采出众的弟弟曹羲操刀，字字玄机。

奏疏的一开始曹爽迂回切入，说自己没有功劳却和司马懿同为辅政大臣，觉得没羞没臊的（猥与太尉懿俱受遗诏，且惭且惧，靡所厎告），同时声明：

“我是真的没什么功劳啊！除了关心明帝身体，除了贴身照料先帝，除了亲自为他尝药，我是真的没啥功劳啊！我想感动上天来挽救先帝生命，上天也没理我啊，我是真没啥功劳啊。”（先帝圣体不豫，臣虽奔走，侍疾尝药，曾无精诚翼日之应）。

这一段太巧妙了，既把司马懿捧得高高的，同时确立了一个基调：你司马懿能力强功劳大，而我曹爽，除了一腔忠诚，什么都没有。

这样一来，曹爽就可以铆足劲儿给司马懿戴高帽子了：

天下评价一个人不外乎三方面：年龄、官爵和德行啊（夫天下之达道者三，谓德、爵、齿也）。司马太尉你德行比那谁谁还高，功劳比那谁谁还高，至于年龄那就更不用说了，曹魏死了三朝皇帝了你都还没死……（德则过于吉甫、樊仲；课功则逾于方叔、召虎；凡此数者，懿实兼之）

这样啰里啰唆夸了一大通，奏疏的最后终于转入正题：

“我是真的没什么功劳，却比司马太尉地位高，天下人肯定会说那是‘因为你姓曹所以偏袒你，实在太过分了’之类，我觉得这样不好，请求陛下封司马公为太傅、大司马，让他的地位比我高吧。”（臣抱空名而处其右，天下之人将谓臣以宗室见私……臣以为宜以懿为太傅、大司马，上昭陛下进贤之明，中显懿身文武之实，下使愚臣免于谤诮）

当时曹芳才八岁，当然不可能批阅奏折，一切都是曹爽代劳，于是曹爽自说自话一样给自己回了一封诏书，主要内容就是一句话：

“好啊好啊，改封司马懿为太傅，大司马吧。”（今大将军荐太尉宜为大司马，既合先帝本旨，又放推让，进德尚勋，乃欲明贤良、辩等列、顺长少也）

大司马是手握实权的内廷官职，地位比大将军高，曹爽好像真的要让贤给司马懿一样。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是如此，丁谧的连环计未免太拙劣了。

所以在曹芳的诏书里，曹爽笔调一转，以惋惜的口吻说：

“可惜啊可惜，大司马这个职位太不吉利了，曹仁，曹休死了，曹真死了，连公孙渊都死在这个岗位上，尽管先帝教导我们不要相信封建迷信，不过我还是觉得不太好，所以就不让你当大司马了！”（朕惟先帝固知君子乐天知命，纤芥细疑，不足为忌，当顾柏人彭亡之文，故用低佪，有意未遂耳！）

最后，曹爽亮出了这次自己真正的目的：

“所以，就封司马懿做太傅吧。”（其以太尉为太傅）

收到诏书后，司马懿很头疼。

曹爽这一招挺高明，把自己高高架在太傅这个虚职上，却不动声色地剥夺了录尚书事的职权，等于收走了全部行政权。而且，曹爽干得滴水不漏，找不出任何刻意架空司马懿的痕迹。

不过司马懿头疼的不是这个，这种招数在司马懿看来都是隔靴抓痒抓不住本质。决定权力是实力，而不是一个区区的官职。

司马懿真正头疼的是：以这封诏书为起点，和曹爽之间的战争提前打响了。而这是一场司马懿不愿意面对的战争。

司马懿出身于儒学世家，从小接受的是忠孝节义的教育，这些都是融入他灵魂中的观念。尽管曹操一而再、再而三地怀疑他，但司马懿自己知道，他绝不是天生的反贼——就算是曹操，年轻的时候不也是一心想着为汉室尽忠吗？

更何况，司马懿已经位极人臣，谋逆对他来说成本实在太高。

随着司马懿权势一天天膨胀，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去思考：我是不是也可以成为第二个曹操，“三马同槽”的预言是不是真的会实现？但这些也只是想想罢了，至少到景初三年正月为止，司马懿没有丝毫谋逆的迹象，也没有任何谋逆的动机。

可是一旦和曹爽的战争打响，接下来的事情司马懿就身不由己了。

容不得司马懿纠结太多，丁谧的连环计还没有结束，曹爽再一次出手了！

解除了司马懿的行政权后，曹爽开始在行政机构中安排自己的人马。

他首先盯上的是吏部尚书卢毓，吏部掌管官员的任免，掌握了吏部就等于掌握了魏国的人事权，也就扼住了魏国官场的咽喉。

于是，曹爽把自己的头号谋主何晏安排到了吏部尚书的职位上，至于卢毓，则先放到尚书仆射的位置上让他稳定一下情绪。然后，邓飏、丁谧也分别被安进了尚书台，再加上曹爽自己担任录尚书事，整个曹魏中央行政体系成了曹爽的一言堂。

至于毕轨和李胜二人，在丁谧的谋划中将出任手握实权的地方长官与曹爽内外呼应：毕轨担任司隶校尉，李胜担任河南尹。

等差不多把亲信都安插完了，曹爽觉得尚书仆射这么重要的官职也不能让卢毓这种外人占着，便指示毕轨一封奏折，把卢毓搞下去了。

完成了这一系列眼花缭乱的人事调动后，丁谧的秘策进入了第二步：夺军权。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司马懿曾在两大战区担任过要职，还曾统率中央军出征辽东，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影响力不可小觑。换句话说，曹爽可以迅速撤掉司马懿的军职，但是拔不掉司马懿在军中的关系网。

丁谧给曹爽的建议只有四个字：此消彼长。

逐渐扩大曹爽集团在军中的影响力，就等于变相削弱了司马懿，曹爽对这个计划佩服得五体投地，立刻着手实施，首先拿来开刀的，是司马懿根基最薄弱的京城禁军。

魏国的禁军分为武卫、中坚、中垒、五校四大营，总司令和副总司令分别称为中领军和中护军，下属各位营长分别称之为武卫将军、中坚将军和中垒将军。只有五校营比较特殊，下辖五个特种作战连，连长分别为屯骑校尉、步兵校尉、射声校尉、越骑校尉和长水校尉。其中中领军统领整个禁军并且直接指挥武卫、中坚两大营，而中护军指挥中垒、五校两大营并且负责整个禁军系统中的武官任命。

曹爽要做的就是把这支部队握在手中。

夺走司马懿录尚书事的实权后没几天，曹爽再次借天子之手下诏：命曹羲出任中领军，统领禁军；族弟夏侯玄出任中护军，牢牢控制了禁军人事任免权，而四大营中最精锐的武卫营则交给了另一个弟弟曹训。同时曹爽还把自己的其他弟弟全部以侍从的身份打发进宫廷，一时间，宫廷简直成了曹爽家的后院。

曹爽的党羽炙手可热，司马懿却依然冷眼旁观。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司马懿如今的地位是用几十年时间经营积累起来的，曹爽却试图用几十天时间来全面取代司马懿的权威，他太心急。

政治斗争牵扯的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必须要有足够的细心和耐心去解开每一个结，快刀斩乱麻式地抢班夺权如同拔苗助长——效果明显，但后患无穷。

丁谧的连环计心机不可谓不深，可惜太浮躁、太冒进。

步子迈大了。何晏等人怀着各种目的大张旗鼓地依附在曹爽周围，曹爽却忘了一个最基本的政治原则：当你把小部分人划入圈子之内，你就等于把大部分人踢出圈子之外了。

那些圈子之外的人会变成另一个圈子，而那个圈子的核心便是司马懿。

曹爽机关算尽，却帮司马懿作了嫁衣。当曹爽集团占据了魏国政坛大部分机要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有新人上马就有旧人下马，那些被挤对下来的旧人便成了司马懿集团最坚实的骨干力量。

在这帮人中，司马懿最为倚重的是曹魏的顶级谋臣蒋济。

比起另一位顶级谋臣刘晔，蒋济在知人料事方面稍微欠缺了一点，但在奇谋诡策上又超越了刘晔。但他和刘晔有个共同点：高智商、低情商。

所以他跟曹爽集团几位核心人物的关系都处得不怎么样，尤其是毕轨，因为北伐轲比能的事情被蒋济弹劾得很惨，如今毕轨咸鱼翻身，很不给蒋济好脸色看。

相反，司马懿却一直刻意地保持着跟蒋济的良好关系。

魏明帝曹叡时期，蒋济曾担任中护军。前面说过，中护军是皇城禁军副总司令，负责禁军武官选举，是个大大的肥差。蒋济在这个岗位上贪污腐化十分严重，公开卖官，明码标价，例如牙门将一千匹绢，百人队长五百匹绢……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口碑非常不错。

司马懿知道后旁敲侧击地过问了此事，蒋济被问得无言以对，自我解嘲地开玩笑说：“都是给穷闹的呀。我在城里买东西，少一分钱都不行啊。”

司马懿哈哈大笑，也没再深究。

于是，蒋济对司马懿十分感激。

这就是司马懿培养根基的方式，收买人心，却不拉帮结派，等需要的时候，人心自会开花结果。

当然，以司马懿的处事方式，是不可能像曹爽那样公然拉帮结派的。他只是小心地聚拢着人心，却没有和曹爽直接对抗。

司马懿知道，当务之急不是在朝堂上和曹爽夺权，而是在曹爽最薄弱的环节巩固自己的权力。

这个环节就是军权。这才是司马懿的命脉，绝不容曹爽染指！

司马懿破局：能打硬仗就不会被边缘化

拜老朋友孙权所赐，司马懿很快就找到了巩固军权的机会。

趁魏国大丧之际出兵打秋风一直是东吴的保留节目，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一优良传统一直没丢。曹叡刚死，孙权就蠢蠢欲动，各项战争准备工作轻车熟路地开动起来。

期间，零陵太守孙殷送来的一封奏疏，给孙权描绘了一个美妙的前景：东吴起倾国之兵，诸葛瑾、朱然出兵襄阳，陆逊、朱恒出兵寿春，孙权御驾亲征讨伐淮阳，一直打到青州、徐州，然后请西蜀出兵关中，攻破长安，最后吴蜀两国在洛阳成功会师，瓜分魏国，平定中原！

孙权看得热血沸腾，毅然决定扩大战争规模，跟魏国干一票大的！于是，动员工作一直拖到正始二年四月，吴军才分三路大举出动，其中全琮一路攻打芍陂，朱然、孙伦一路攻打樊城，诸葛瑾、步骘一路攻打柤中，三路并进，声势浩大。

至于孙殷提到的“起倾国之兵”和“御驾亲征”，孙权耸耸肩：“别开玩笑了，我们东吴什么时候打过这么玩儿命的仗？差不多就行了。”

孙权的这一态度决定了这场战争的基调：捞得着就捞，捞不着拉倒。

全琮一路打得十分顺利，一举攻破芍陂，开展了一系列愉快的抢劫活动后就没有了继续推进的心思。这时，魏国征东将军、扬州持节督扬州军事王凌也带着增援部队赶到了，看到东吴军一副酒足饭饱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哇哇叫着要跟全琮拼命，尤其是王凌手下大将孙礼，跟不要命一样冲在最前头见人就砍，砍死吴军中层将领十余名。

全琮一看，好嘛，横的碰上不要命的了，赶紧撤吧，收拾收拾战利品，全琮一路撤退。

全琮退去，诸葛瑾一路也没多少进取心，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围攻樊城的朱然。

朱然是东吴军界数二数三的名将（数一的当然是陆逊）。用现在的标准来说，此人属于“技术宅男”，除了军事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一心扑在军营中。但此人绝不像普通宅男那么死脑筋，相反，朱然在战场上以诡计多端而著称，经常把敌人玩儿得团团转。所以，同样擅长诡计的吕蒙很喜欢他，临死之前向孙权推荐了朱然做自己的接班人。

结果孙权却钦定了陆逊，朱然心里憋着一股火，一百个不服气。不同于全琮和诸葛瑾，他是铁了心要把樊城打下来，完成当年关羽未竟的事业，也来个名震华夏。

樊城快撑不住了，隔壁的荆州刺史胡质也不能坐视不理，于是急率本部兵马万人一律轻装，狂奔三百里南下救援。

胡质的手下觉得这么做太冒进——一支急行军三百里的轻装部队，能有多强的战斗力？但胡质斩钉截铁地说：“樊城兵力少，急需要外援，我去了不一定有用，但我不去的话樊城可就完了！”

果然，胡质的到来给樊城守军打了一剂强心针，原本萎靡的士气又重新振作起来，可是胡质也成了强弩之末，无力摧毁朱然的军团。

强心针的效果持续不了多久，樊城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往洛阳。

这正是司马懿等待的机会。

荆、豫军区是司马懿的老势力范围，司马懿收集到的信息比曹爽更精确、更完善，曹爽集团还没理清头绪的时候，司马懿已经整理出了完整的作战方案。

然后，司马懿自请领兵出征，救援樊城。

曹爽当然不同意，把司马懿放回军队，就等于把游龙放进大海，但是这个理由不能放到台面上说。

“太傅大人年事已高，南方小小的战事派一员偏将提数万步骑兵前去对付便可，何必亲自出手呢？”曹爽的党羽急不可待地跳出来制止司马懿。

司马懿冷冷一笑，这帮人说话做事永远找不到重点，就凭这种理由也能阻挠我吗？

“因为樊城被围困，柤中地区有十万难民被阻隔在淮河以南，流离失所，一旦出现民变，南部地区就会陷入动荡之中，谁说这是小事！”

曹爽顿时傻眼了，本来只是樊城一地的得失，却被司马懿说成了关乎整个南部地区稳定的大事。曹爽使劲儿打着眼色，让党羽们赶紧想办法反驳。

那些人心里也急，谈军事，他们不专业啊！可曹爽那张脸都快抽筋了，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吧：

“樊城城防坚固，一时半会儿不会沦陷，我研究了一下军报，吴贼有不攻自破的架势，我们实在没必要兴师动众了。”

这么外行的高谈阔论简直把司马懿气乐了，他决定用一番更高深的话来唬住这帮门外汉：“兵书上说，将帅有能力抵御贼寇，这样才能保持军队士气，没有能力而放任敌人侵略，这样就是在摧毁军队斗志。现在边境有难，民心动荡，我们却坐视不理，我恐怕这样一来丢的不只是一个樊城，而是整个魏国的军心和民心，是我大魏国社稷的根基！”

说完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司马懿扫了曹爽一眼：曹爽已经目瞪口呆。

打仗这种事情，你不懂的，还是别瞎掺和了。

确实，曹爽集团的软肋就是军权，他手里没有能带兵的嫡系人马，连个懂兵的人都没几个！

没办法，那就让司马懿带兵吧。曹爽无奈地签署了调兵的诏令，同时恶狠狠地诅咒：“老东西，大热天的还到处跑，最好死在行军的路上！”

司马懿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完全没有要死的迹象。相反，他一走进军营就像龙游深渊、虎入山林，直觉神清气爽，仿佛一夜之间年轻了二十岁！

这里才是我的舞台，你们才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站在点将台上，司马懿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着校场上数万士兵崇敬的目光。

曹爽，你奈何不了我。只要你和你的爪牙握不住枪杆子，你就永远不可能把我边缘化。

司马懿铆足了劲儿，发出十二分的力量，用最短的时间完成了准备工作，六月份，大军出动。

此刻，樊城守军已经知道胡质那点人马不靠谱，强心剂的效果正在慢慢退却，直到司马懿亲自率军救援的消息传来，才又重新激昂：战无不胜的司马太傅亲自出马，吴狗的末日到了！

朱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有点小紧张。全琮已经撤军，诸葛瑾半死不活，我以一支偏师、疲师，能挡住司马懿亲自率领的魏国中央军精锐吗？

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司马懿不打算拼命，他无论如何也要先打下樊城再说（打下后守不守得住先不管），如果司马懿是来找自己决战的，那就赶紧跑路！

与此同时，司马懿也在揣摩朱然的心思。

大夏天的，打仗对谁都没好处，司马懿决定试探一下，如果东吴打算见好就收，那他就虚张声势把朱然吓跑，如果东吴这次铁了心要玩下去，那他就重新调整部署，跟朱然主力决战。

于是，司马懿派出了一支轻骑兵向朱然挑衅，如果朱然真心要攻略淮南，就会毫不犹豫放弃樊城转而进攻司马懿兵团。

结果是朱然了。他完全不想跟司马懿硬碰硬，他就只有一个小小的梦想：打下樊城，风风光光地撤回吴国。

那就好办了，司马懿也松了一口气。野外大兵团作战从来不是他的长项，能不打最好不打。

确定方针之后，司马懿下令全军仔细检查装备，操演阵形，大张旗鼓招募敢死队员，并组织中层以上将领彻夜学习军事条例，总之做出一副“我马上要发起总攻”的状态。

要说演戏，谁能演得过司马懿啊？朱然当场上当，长叹一声“时也运也”，抛下摇摇欲坠的樊城连夜撤军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魏军就发现朱然大营已经空空如也，司马懿立刻下令全军追击，痛打落水狗。有人提出疑问：“太傅，穷寇莫追啊，咱们见好就收吧。”

司马懿冷冷一笑：“小小朱然，又不是诸葛亮，有什么追不得的？”再次下令全速追击，终于在三州口追上了朱然。果然，朱然完全没留下断后部队，被司马懿一冲就乱了阵形，留下万余具尸体灰溜溜地跑回江东了。

说到底，朱然还是比陆逊差了一截，更不用说曾经战胜过诸葛亮的司马懿了。

朱然一退，诸葛瑾彻底成了孤军，也跟着撤退了。

战报传到洛阳，曹爽气得直踢墙。

司马懿没死在行军路上也就算了，他居然还真把朱然赶走了！他把朱然赶走也就算了，居然还砍了上万个脑袋回来！他砍了上万个脑袋也就算了，居然连带着把诸葛瑾都吓跑了！

司马懿的不败纪录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连禁军中那些养尊处优的兵油子都对司马懿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跟着这样的将军打仗倍儿有面子。

没办法，生气归生气，样子还要做，曹爽不得不派出特使前往荆州表彰司马懿，又把司马懿的封邑再从两个县增加到四个县，其子弟十一人，全部封为侯爵——这是魏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殊荣。司马懿在军界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曹爽真的坐不住了。

更让他坐不住的事情还在后头。

正始三年三月，司马懿回到洛阳没多久，突然上疏要求亲自主持两淮地区的屯田，为东南军区积蓄军粮。

三朝元老大臣居然主动参与到屯田种地这种事务中，朝野对此又是一片赞颂之声，曹爽却气得浑身发抖，司马懿是不打算离开他的军队了！

司马懿正是如此打算的，鱼不可脱于渊，军队就是他的根基，而屯田让他能跟军队走得更近。

司马懿对屯田事务并不陌生，他在雍凉的时候就曾大力发展农业，实现了关中地区军粮的自给自足。而此时他对此更加有信心，因为前不久他的幕府中恰好收了一个精通农务的年轻人。

“士载，你对屯田有什么想法吗？”司马懿和蔼地询问这位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仔细想了想，回答道：“艾……艾……艾以为两淮地区土地肥沃，但是水……水源少，应该开凿河……河……河渠，既可以引水灌溉，大积军粮，又通运漕之……之利。”

年轻人结结巴巴的发言引来一阵哄笑，司马懿却依然一脸和蔼地看着他，鼓励他说下去。

年轻人受到鼓舞，说话顺了些：“当淮北屯二万人，淮南三万人，分成十二……十二批次，平时屯田，战时披甲，一年可以提供五……五……五百万斛军粮。”

司马懿点点头，对这位年轻人的看法非常认同，采纳并实施了他的方案。

这个年轻人，名叫邓艾，三国末期最璀璨的将星，此时正在司马懿的幕府中任职。

在邓艾的谋划下，司马懿大张旗鼓地开工了，从正始二年到正始五年两年间，他首先拓宽了淮阳、百尺两条河渠，从黄河引水注入淮水和颍水，在颍南、颍北修成了许多陂田。又在淮河流域挖掘了三百多里长的水渠，灌溉农田两万顷，从而使淮南、淮北连成一体。从此，淮河流域的水利和军屯建设得到飞速的发展，魏国在东南的防御力量也大大加强。每当东南有战事，大军便可乘船而下，直达江淮。军粮也实现了自给自足，免除了转运之苦。

正始四年，当了两年农民的司马懿闲不住了，又忙里偷闲地跑出去打了一仗。

这次打的是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

诸葛恪继承了诸葛家族最优良的基因：聪明。可惜司马懿最不怕的就是聪明人。在他的一生中，他跟太多顶级的聪明人交过手，跟他们相比，诸葛恪那点智商根本不值得一提。

事情的起因是司马懿自己没事找事。

全琮、朱然、诸葛瑾三路大军退却后，孙权还是不死心，又让诸葛恪在魏吴边境重镇宛城屯兵，这让魏国边防军感觉很不爽。司马懿倒没有太不爽，但他好想趁此机会再出去打一仗，再进一步加强一下自己在军中的权威，于是，他上表请求亲自率兵攻打诸葛恪。

曹爽的党羽们毫无悬念地再次跳出来阻拦：“吴贼城堡厚，粮食多，就是打算骗我们去打他，等咱们真去了他肯定有援兵过来，到时候咱们进退两难，跟诸葛亮似的，那多尴尬！”

司马懿心说两年过去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懒洋洋地又发去一封奏疏：

“吴贼擅长的是打水战，我从陆地上攻打他们的城池，如果他们不敢打陆战弃城而走，那我就不战而胜了；如果他们固守城池，冬天水浅，战舰无法通行，他们的水战威力发挥不出来，这还是我们占优势啊——所以我们干吗不打呢？”

司马懿轻描淡写一席话，就把曹爽说得哑口无言，回去跟何晏、邓飏、丁谧等人商量了半天。这三个人玩阴谋诡计还凑合，玩军事能玩出什么花样来？自然一点办法都没有。

曹爽只好又很不情愿地同意司马懿出征了。

正始四年九月，司马懿再次领兵出征。

战争过程比司马懿预料得更加简单，诸葛恪一听说司马懿来了，一把火烧了宛城的军需物资，弃城而走。

司马懿不战而胜，喜悦之间居然感到有些无聊。

自从诸葛亮死后，世间真的找不出一个像样的对手了吗？

撤军路上，司马懿无所事事地拨弄着案头的竹简，心头盘算着下一步动作。

此时此刻，曹爽已经极度焦躁不安了，他不打算忍下去了，决定跟司马懿来个硬碰硬。他要把手直接伸进各大战区和中央军，直接伸进司马懿的势力范围。

而邓飏和李胜两位谋主恰好在此时为曹爽献上了一条妙计。

有多大的本钱，才能端起多大的饭碗

正始二年的那场战争中，征东将军王凌的功劳仅次于司马懿，曹爽仿佛看到了一个突破口，对王凌大加笼络，又升官，又封侯，秉承了曹爽集团一贯大张旗鼓的传统，唯恐天下不知道曹爽想把手伸进地方军区的野心。

但是到正始四年，随着司马懿在军界声望节节攀升，曹爽已经对这种慢慢拉拢的方式失去了耐心，他想要一口吃成胖子。

正好邓飏和李胜找到了曹爽。

“司马公大败诸葛恪，声望如日中天，大将军不着急吗？”邓飏开门见山，丝毫不遮遮掩掩。

“急有什么用，我能控制魏国军队吗？”此时的曹爽，已经不像当年那么谦和了，对邓飏咄咄逼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

邓飏也不收敛，继续咄咄逼人：“请问大将军，什么时候最容易取得军队的控制权？”

“嗯？”曹爽没怎么跟上邓飏的思路，“司马懿死的时候。”

“……”邓飏一脸无语地看着李胜，李胜耸耸肩，循循善诱道，“大将军再想想，司马公是如何迅速掌控雍凉兵团的？”

话说得这么明白，曹爽终于明白过来了：“战争！只有在战争中才能建立对军队的绝对控制权！”

邓飏李胜欣慰地点点头：“所以我们需要一场战争。”

曹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司马懿打东吴，我们就打西蜀……不过首先，我需要先接过雍凉战区的指挥权。”

曹爽跟邓飏、李胜二人密谋到深夜，很快就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一想到马上就能把军队牢牢握在手中，曹爽高兴得手舞足蹈。

几天后，曹爽上疏，推举中护军夏侯玄督雍、凉二州军事，接过了雍凉兵团的指挥权。

不过指挥权是一回事，控制权又是另一回事。走马上任之前，曹爽特地指使夏侯玄拜会了雍凉战区的“老爷叔”司马懿，名义上是为请教西北军务，实际上是打算探探司马懿对此的态度。

曹爽没有奢望司马懿提供多大的帮助，只要他不从中作梗就行了。

司马懿客客气气接待了夏侯玄，详细地为他介绍了雍、凉二州的地理和军队布放情况。不过对于自己的老部下们，司马懿一个字都没提。

几天后，司马懿送上一份奏疏，推举自己的长子司马师顶替夏侯玄担任中护军一职。

收到这封奏疏，曹爽松了一口气。

很明显这是司马懿开出的交换条件，不过他既然能开条件，那就说明同意了。

于是，曹爽很爽快地批准了司马懿的申请，跟即将到手的雍凉兵团相比，禁卫军副司令这个职位实在没什么。

正始四年年底，夏侯玄走马上任，投入了热火朝天的战争动员中去。

越过秦岭用兵需要长期的准备，诸葛亮第五次北伐准备了整整五年才能保证粮草充足，可是曹爽却等不了那么久。

正始五年年初，曹爽上疏曹芳，请求亲自率兵讨伐蜀国——说是上疏，其实是自说自话，不过在批准自己之前，他偷眼打量着司马懿，等待这个老家伙的反应。

司马懿认定曹爽伐蜀必败。

诸葛亮死后蜀国进攻能力严重退化，但是诸葛亮遗留下的防御体系还在，蒋琬、费祎、姜维、王平这些老将还在，更重要的是，秦岭天险还在。沙场老将曹真尚且铩羽而归，更不用说对用兵一无所知的曹爽、夏侯玄以及什么邓飏、李胜了。

当然，司马懿对曹真败绩如此有信心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在雍凉战区的根基太深了，从高级将领郭淮到偏将、校尉，几乎全都是司马懿的嫡系班底。司马懿相信，他们明白要怎么做。

不过想是这么想的，样子还是要做的，所以司马懿立刻站出来表示了对曹爽的反对，当然，反对理由十分空洞、无力，确保曹爽能够反驳。

曹爽早料到司马懿会反对，当天上朝之前让夏侯玄收集了大量材料，就是为了跟司马懿论战用的。于是，曹爽针锋相对，驳斥了司马懿的“错误观点”。

司马懿本来就是做个样子，没打算跟曹爽论战，于是手一摊：“好吧，祝大将军旗开得胜！”

曹爽一拳砸在棉花上，差点被噎成内伤！

看着司马懿一脸无辜的样子，曹爽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咬了咬牙，又推举司马懿的次子司马昭为征蜀将军，要求随军同行。

司马懿还是点点头：“好啊。”

曹爽彻底没话说了。他提出要求，司马懿一口答应，他还能说什么？

三月，曹爽带上邓飏、李胜等一批心腹以及司马昭前往长安，与夏侯玄的大军会合。

临别前司马懿给了司马昭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司马昭以极小的动作幅度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曹爽自作聪明地带上司马昭，这让他离失败更进了一步。

夏侯玄的六万大军已经等候在长安，这是当年司马懿留下的雍凉兵团精锐家底。曹爽豪情万丈地检阅了这支军队，然后下令从骆谷道进军，讨伐西蜀！

曹爽没有注意到雍凉兵团中高级将领眼中轻蔑的神情。

与此同时，蜀国也得到了曹爽入寇的消息。

诸葛亮之后，蜀国确实无可挽回地衰弱了，当时的汉中守军只有区区三万人。在曹爽的六万大军（号称十万）面前似乎不堪一击。

在讨论如何御敌的军事会议上，蜀汉将领们都乱了方寸，甚至有人提出，应该把曹爽大军放进来，放到汉中城下，然后借助汉中城坚固的城防死守，直到涪陵援军赶到，魏军自然就会退兵。

这个方案刚刚被提出来就听见“砰”的一声，有人一拳把桌子砸出一个坑来。“你这是想引狼入室吗！涪陵离此地千里之遥，若是援军没到，汉中先沦陷了怎么办？即便汉中守住了，那么汉中城外的老百姓怎么办？”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红耳赤，却没人敢发作，因为说话的那个人是老将王平。

等众人安静下来，王平走到汉中舆图跟前。

“被动防御是自取灭亡，哪怕兵力再少也要主动扩大防御圈。”王平指着骆谷道口两座堡垒，“刘敏、杜袭，你二人率军占据兴势，务必阻拦曹爽大军。等他们分兵走黄金（地名），我就亲自率军居高临下阻击魏贼。”

王平跟随刘备和诸葛亮在秦岭南北征战一生，经验实在太丰富了，说话自然一言九鼎，这个方案全票通过。

三万大军被一分为二，一部分守黄金，一部分守兴势。走到分岔路口，王平拉住刘敏，语气沉重地说：“刘护军务必支撑到涪陵援军到来的那一刻，否则，汉中危矣。”

刘敏点点头：“兴势地形险要，曹爽大军无法展开，又有将军所部人马作为后盾，料想坚守旬日是没问题的。”

王平这才放心地与刘敏分手。

与此同时，涪陵的援军已经起程，而成都方面更是高度重视，派出诸葛亮指定的二号接班人费祎从成都亲自率军驰援汉中。

当曹爽千辛万苦穿过骆谷道抵达兴势的时候，王平、刘敏已经严阵以待。

正如刘敏所说，曹爽十万大军在狭窄的地形下根本无法展开，彻底失去了数量优势，在兴势城下寸步难行。王平一看曹爽没有分兵黄金的打算，又调拨一部分兵力协防兴势，曹爽更加步履维艰。

事实上，曹爽的兵团本来就没有全心全意替曹爽卖命。

雍凉兵团一直是司马懿的老根据地。曹爽把夏侯玄这根钉子打入雍凉战区的时候司马懿没有说话，但像郭淮这样的聪明人怎么可能体会不出司马懿的意图？等到司马懿在朝堂上公然反对曹爽的军事计划时，等于向整个雍凉兵团中的高级军官表明了态度：我不想打这场仗，你们自己看着办。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密谋，大家早已心领神会。

曹爽也有心理准备，所以他刻意带上司马昭，就是打算跟司马懿针锋相对地比比手腕——当年司马懿可以收服我父亲的部署，我也能。

可惜，曹爽太高估自己的手腕了。

大军止步于兴势，原地驻扎了整整一个月，军心动荡。

当初曹爽只给了夏侯玄极少的时间做准备，后勤保障缺口很大。而这个缺口又被曹爽和夏侯玄的无能放大到了令人无法忍受的地步。后方每天都传来消息，无非是后勤供应不上，多少牛马又累死了，多少人又摔死了，骆谷道中夜夜回荡着民夫的哭泣声。

坏消息远不止此，很快前方又传来消息：

“报！涪陵的援军抵达汉中，蜀汉守军士气大振！”

更糟糕的消息还在后头：

“报！成都的援军绕过汉中，可能是要迂回到我军侧后方！”

曹爽听了一个头两个大。

但是最让他头大的是，司马昭越来越不安分了。

曹爽带上司马昭的目的是想借用司马家族的影响力，他这一步棋也算有点儿用处，司马昭的到来让雍凉兵团出现了短暂的思想混乱，搞不清司马懿的真实意图。

可惜，司马懿既然敢让司马昭随军，就说明他相信司马昭的能力，司马昭也没有辜负父亲的信任。

对司马懿的老部下们来说，隔三岔五拜会一下前长官的二公子兼征蜀将军、大军副统帅都不算什么出格的事情。曹爽把军务交给了夏侯玄，自己的主要任务就是百般提防司马昭，防止他和军中老将勾搭起来坑自己。曹爽简直精疲力竭。他突然发现当初带上司马昭的决定实在太草率，这是一把双刃剑，用不好就会割伤自己。

很明显，曹爽没有能力驾驭这把双刃剑，他可以安插耳目监视司马昭的每一句话，却管不住他的语气、表情甚至眼神。司马昭不需要跟任何人沟通任何事情，他只需要向大家表明司马懿对于这场战争的立场就行了。

就在这段时间，王平有点耐不住寂寞，某天夜间，派出一员叫王林的将领前来骚扰了一下曹爽，而王林选中的突袭目标恰好是司马昭所部营地。

司马昭理都没去理他，严令部众坚守不出，王林在大营外围吼了几嗓子，射了几箭，觉得没意思，就回去睡觉了。

而司马昭恰好抓住了这次机会。

第二天一早，司马昭就找到了名义上的三军统帅夏侯玄：“费祎大军正在包我军的饺子，到时候往前不能打，往后跑不了，太危险了，赶紧转身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夏侯玄根本没理他，应付了几句就把司马昭轰走了。

司马昭也没打算说服夏侯玄，他要表明的，只是一个态度。

果然，这次事件后，跑来说服曹爽退兵的雍凉老兵越来越多，曹爽越听越烦，直到一个叫杨伟的参军跑来又是啪啪一顿讲，曹爽手下的邓飏终于暴走了，和杨伟大声争论起来。

杨伟根本没给邓飏这种人好脸色看，朝他龇了龇牙，转头恶狠狠地对曹爽说：“邓飏、李胜这种人祸国殃民，简直该杀！”（飏、胜将败国家事，可斩也）

曹爽对这种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在军中仅有的威信已经随着可悲的军事失败而彻底崩塌了。

最严重的一次打击来自雍凉兵团头号名将郭淮。

司马昭预言魏军会被包饺子，事实上费祎也确实是这样打算的。涪陵守军到位后，费祎开始调兵遣将，偷偷占据魏军后方的几处险要地带。

郭淮第一时间就探知了军情，感觉不妙，居然招呼都没打一声，全军拔营撤退，费祎的包围圈还没合拢，硬生生让郭淮给漏了出去。

郭淮带头，其他人还有什么好客气的，曹爽再也无力驾驭军队。

就在此时，司马懿扔来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司马懿在洛阳时刻关注着曹爽，他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于是给大军名义上的统帅夏侯玄送来一封信，告诉夏侯玄：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当年武皇帝（曹操）就是在汉中跌了大跟头，这你是知道的。现在你们被蜀军包了饺子，再不退兵，万一全军覆没，你可怎么担得起这个责任哦？！”

真要全军覆没，负责任的人是你还是曹爽，你自己想清楚！

这封信的杀伤力太大了，夏侯玄越想越怕，终于找到曹爽，要求撤兵。

连夏侯玄都这么说了，曹爽彻底瘫坐在了席子上，有气无力地挥挥手：“你是总指挥，你说了算吧。”

这个时候，费祎的饺子已经快包完了，夏侯玄以前所未有的果断下令全军抛弃一切辎重全速撤退。经历一番血战，扔下无数牛马、军械和粮草后，大军撤回了关中。

曹爽一败涂地，比他老爹曹真还丢人败兴。

这件事情让曹爽明白一个道理：玩军事，他真的不是那块料。

有多大的本钱就端多大的饭碗，这次失败的根源，在于曹爽错误地做了一件超过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

知耻而后勇，这场惨败让曹爽做出他一生中最英明的决定：放弃军界的斗争，把全部精力都放到政界。

现在毕竟不是刀把子里出政权的乱世，手里有刀很重要，却不是最重要的。朝堂才是权力角逐的主战场，而这才是曹爽最游刃有余的战场。

想明白这个问题后，曹爽即将发起一场有史以来最致命的反击。

曹爽反击，吹响了决战号角

曹爽灰溜溜地回到洛阳后，非但没有像他老爹曹真那样把自己气死，反而精神更加矍铄——这倒不是因为他心理素质好，而是因为比他老爹年轻身体好。

事实上曹爽气得够呛，为了这次西征，曹爽用一个中护军给夏侯玄换来了督雍、凉二州军事的职位，表面上赚大发了，奈何司马懿不讲诚信，居然添加了后门程序，把曹爽害苦了。

愤怒的曹爽决定找无良奸商司马懿退货。

但是这种一锤子买卖退货是很难的，中护军一职都给出去了，除非当面撕破脸皮，否则很难收回。幸好，曹爽在玩手腕这方面的天赋比打仗强，对此他有的是办法。

正始六年秋八月，曹爽突然下令撤销禁军中的中垒营和中坚营。

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举动给了司马懿当头一棒。

之前说过，禁军中护军直接统率中垒、五校两大营，曹爽撤了中垒营，等于给中护军司马师来了个釜底抽薪。

曹爽为了堵住众人之口，在撤销中垒营的同时中坚营也被撤销了，让人觉得中领军曹羲的职权似乎也被打了个对折。

可是这一手玩得太流于表面，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中领军曹羲麾下保留的武卫营是禁军中最精锐的营，而且武卫将军正是曹爽的弟弟曹训。至于留给司马昭的五校营，人数少不说，下面还有五个校尉相互掣肘，是禁军中最麻烦的一个营。

也就是说，司马懿好不容易伸进禁军的腿让曹爽给打断了——公然地、毫不留情面地、大张旗鼓地打断了。

司马懿没想到曹爽居然敢这么玩，竟然有点蒙了。

事情还没完，从正始六年开始，曹爽对司马懿越来越不客气，当初的谦恭礼让如今一扫而空，洛阳上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连宫里扫地大妈都看出来曹爽跟司马懿水火不相容了。

正始七年正月，孙权大过年地又跑来折腾，导致大量难民逃到了沔水北岸。

这里是司马懿的传统防区，司马懿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他上疏建议把难民暂时留在沔水北岸，防止这些宝贵的人口资源落入孙权之手。

这种事情是纯技术性问题，跟魏国内部斗争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让司马懿没想到的是，曹爽居然跳出来反对：“反对！不想着怎么重建沔水南岸，反倒琢磨着怎么把难民留在北岸，能不能把目光放长远点！”

司马懿一下子没能反应过来：“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存心来找碴的吧？”

其实这事儿跟司马懿也没多大关系，不过毕竟几万难民对魏国来说还是挺重要的，出于公心，司马懿还是心平气和地抗辩道：“我不同意你的观点。对待土地人民一定要审时度势，万一吴贼派两万人阻断沔北的援军，三万人与沔南驻军对峙，再派一万人去劫掠难民，我们该怎么办？”

曹爽哪知道怎么办啊。他只是为反对而反对，才不管这些：“不管！反正把这些难民送回去就对了！”

司马懿不愿在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上跟曹爽起冲突，反正被劫掠的都是魏国的人口，又不是他司马懿家的，爱谁谁！司马懿不是圣人，他偶尔会关心一下民生，但最关心的永远是自己和家族的利益。如果说景初三年之前的司马懿还会替魏国社稷奔走，此时此刻，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政坛夜枭。

于是司马懿退让了，派人写信给南部战区的将领：把沔水北岸的难民统统赶到沔南去。

一声令下，沔北哭成一片，刚刚从战火中逃出生天的老百姓在魏国士兵的恫吓下不得不重新回到烽火连天的沔南。

果然不出司马懿所料，这么便宜的外快孙权是不会放过的，他当即派人加兵柤中，把这上万难民掳走了。

没有多少人关心这些难民的命运——包括司马懿。司马懿真正关心的是这个事件背后所蕴藏的玄机。如果说正始五年之前，司马懿和曹爽之间还保留着一层窗户纸，那么从正始五年春天开始，曹爽就一次一次试探司马懿的底线，除了还没撕破脸皮之外，斗争已经被完全公开化了。

不过，司马懿决定再忍忍，说不定会有转机。

正始八年四月，丁谧找到曹爽，又献上了一条诡计：把郭太后迁回永宁宫。

这个消息让修养功夫极好的司马懿都忍不住跳脚骂娘。

郭太后是魏明帝曹叡的皇后，齐王曹芳并非郭太后亲生的，但曹芳继位之后，依例尊称郭氏为皇太后。

按常例，皇太后是应该居住在永宁宫的，但是由于皇帝年幼，不能亲理政事，所以自从魏明帝死后，郭太后一直垂帘听政。为了摄政方便，郭太后一直没有搬迁到永宁宫，而是和曹芳一起住在皇帝的寝宫里。

不过，郭太后权势欲不强，忙于和司马懿争权的曹爽暂时还没把她列为主要的斗争对象，直到丁谧找到曹爽。

“大将军不觉得太后最近跟司马公走得有点近吗？”丁谧把自己收集到的一堆情报呈到曹爽面前。

经丁谧一提醒，曹爽突然意识到，司马懿确实跟太后关系挺好，尤其是太后最宠爱的两个亲侄儿郭德、郭建，跟司马懿、司马师之间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司马懿是想通过郭太后对天子施加影响，从而压制我？”

丁谧点点头：“看来是的。”

曹爽一笑：“本朝向来无后宫干政的传统，况且现在连天子都对我言听计从，司马懿找上太后，岂不是病急乱投医？”

“陛下已经成年，且与太后关系日笃。”

“彦靖未免有些多虑。”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然则应该如何？”

“太后迁回永宁宫，断绝后宫的苗头。”

曹爽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他并不是很重视丁谧的谋划，但是想着反正这也不是个难事，于是同意了丁谧的谋划，借小皇帝的手诏令太后搬出寝宫。

郭太后没有表示太多的反对，安静地搬回了永宁宫。

这是个没有政治野心、也没有政治远见的女人。她的态度，让曹爽更觉得丁谧有些敏感过头了。

事实上，曹爽难得正确了一次，丁谧这次确实有点过虑了。

司马懿跟郭太后关系好不假，可说他试图通过郭太后渗入权力中枢未免太小题大做。在曹爽权势滔天的洪流中，司马懿只是本能地依靠一切可以依靠的力量，增加自己保身的筹码而已。

可是现在，曹爽连这块筹码都不给他留！

在权力斗争最白热化的阶段，司马懿必须把每一件事情都往最坏的方向思考，在他看来，这是曹爽要赶尽杀绝的前兆。

曹爽啊曹爽，我一再忍让，你却苦苦相逼。我只想功成名就、安度晚年，你却逼我同室操戈，生死相搏。你的手段我已经见识太多了，也该见识见识我司马懿的手段了。

如果说之前司马懿的所有忍让都有息事宁人的因素，那么从这一天起，司马懿已经做好了反击的准备。

如果说之前司马懿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保护手中的权力，那么从这一天起，司马懿已经做好了夺权的准备。

积蓄了整整八年的愤怒即将喷薄而出，曹爽和他的谋士们即将体验到，什么才是真正顶级水平的政治斗争：果决、残酷而血腥。

很快，司马懿走出了反击的第一步——极具司马懿特色的一步：

他决定装病。

司马懿的局：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装病的契机是现成的：就在郭太后搬回永宁宫的那个月，司马懿的原配妻子张春华过世了。

这是个千古难遇的奇女子。

此人在史书上仅仅出现过两次，一次是杀人，一次是自杀，两次都让司马懿目瞪口呆——她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散发着凌厉的美，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司马懿这样深不可测的枭雄。

尽管夫妻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感情，但司马懿绝不可能轻易忘怀这个女子，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有幸遇到这样的人生伴侣。

张春华的死，让司马懿陷入了一阵莫名的悲伤，很淡，一闪而过。

紧接着，司马懿收起悲伤，觉得这是个可以利用一下的好机会。

然后，司马懿就病倒了——当然是装病。

这种事情司马懿早已轻车熟路，想当年，司马懿还是个活蹦乱跳的棒小伙儿，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硬是装病装了整整七年，把精得跟鬼一样的曹操都骗得无可奈何。如今，司马懿已经是六十八岁高龄的老头子，有着丰富的生病实践经验，而他的对手不过是区区曹爽。

唯一遗憾的是，再也没有像张春华这样的女人来照顾他了。

张春华曾经教育司马懿要做个敬业的演员，司马懿牢记着一点，并没有因为曹爽愚蠢而降低对自己的要求。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把一个因为悲伤过度导致身体免疫机能下降从而引发的各种并发症状表演得惟妙惟肖，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呻吟都确保丝丝入扣。

和第一次装病一样，司马懿是用生命在演戏，只不过第一次是要保住自己的命，而这一次，他非但要保自己的命，还想要了曹爽的命。

得知司马懿病重后，小皇帝曹芳挺着急。

曹芳今年十六岁了，生长在皇帝世家的他一点都不傻，知道如果司马太傅死了，朝堂上就只剩下曹爽一人独大了。对曹氏家族来说，曹爽专权总比司马懿专权好，但是对曹芳个人来说，谁专权都一样，结果都不好。

曹芳派来了最好的御医给司马懿瞧病。这是对司马懿表演功底的小小考验。不过以司马懿的演技，骗过御医一点都不难。

从太傅府回到皇宫后，这些御医一个个长吁短叹做悲痛状，告诉小皇帝：“太傅不行了，能撑多久算多久吧。”

小皇帝听后一阵难过，曹爽却心中大爽。

司马懿这一病，就病了很久很久，从正始八年春开始，在病床上度过了大半个正始八年、一整个正始九年和正始十年，直到嘉平元年才算“痊愈”。

司马懿装了两年零八个月。不过这又有什么大不了的？他自己创下的纪录可是整整七年，那还是在最精力旺盛的少年时代。

曹爽的神经比曹操大条多了，没怎么怀疑司马懿装病，至少史书上没有他派人去刺探的记载。

但曹爽麾下的谋士们却要精细多了，他们一致认为，不管是真病假病，时不时地上门去查探一下“病情”总不会错。这让司马懿不胜其扰。

所以，在装病的第二个年头，司马懿决定让自己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一下。

正好，曹爽的四号谋主李胜要去荆州，来跟司马懿辞行——说是辞行，其实就是来打探一下病情。

于是，司马懿装病史上最精彩绝伦的一幕上演了。

李胜被直接带入司马懿病床前：“太傅，我即将前往荆州任职，特来辞行，太傅身体可好？”

司马懿听到禀报，强撑着“病体”从床上支起身子，婢女给他穿衣，可是司马懿却连手臂都举不起来，穿了好几次也没穿上，没办法，婢女只能把衣服披在司马懿身上。

表演完哑剧《穿衣服》后，司马懿又像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一样指指嘴巴：“渴……粥……渴……”婢女又给他端来粥，结果司马懿手抖得像帕金森患者，一碗粥有半碗洒在了衣服上。

这一幕《喝粥》把英雄末路的悲剧表现得淋漓尽致，引得了观众的一阵唏嘘。

比起邓飏、丁谧等人，李胜智商略显不足，本质上却相对要纯良一些，是个同情心十足的文艺老青年。此刻，他被司马懿深深拉进了戏里，看到当年叱咤风云的英雄居然连一件衣服、一碗粥都搞不定，李胜感到了深深的凄凉。

“大家都说您当年是何等意气风发，怎么却落到这般田地啊！”李胜带着惋惜的哭腔关切地说（胜愍然，为之涕泣）。

尽管一直把司马懿当对手，但是面对这样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李胜的心中只剩下了同情。

“我老了，恐怕活不了多久了。”司马懿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缓缓抬起眼皮，“你刚才说，你要去并州？并州靠近塞北，你可要小心啊。”

说完这句，司马懿又一阵咳嗽，意犹未尽地加上了一句主题句：“我快要死了，恐怕等不到你回来了。”

“不是并州，是我本州。”李胜是荆州人，所以管荆州叫本州。

司马懿继续临场发挥：“你到了并州，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

李胜一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呀，又耐心地纠正：“太傅，我说的是荆州，不是并州。”

书呆子李胜完全忘了自己是来干吗的，不让司马懿搞清“并州”和“荆州”他会像憋尿一样难受。

这是一种典型的强迫症。

司马懿心说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并州、荆州有那么重要吗？“哦，我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你刚才说你要去做荆州刺史了？”

李胜欢快地舒了一口气，一身轻松：“终于听懂了……”

“你到了荆州之后，要好好建功立业啊！咱俩今日一别，恐怕就是阴阳两隔了！”司马懿演完了荒诞剧开始演苦情剧，眼泪唰唰往下掉。

书呆子李胜被感动得稀里哗啦，在一阵人生无常的感慨中离开了司马懿府邸。

等确认李胜走后，司马懿发扬敬业精神继续表演，一头栽倒在床上，做出一副精疲力竭的样子。

从司马懿家出来，李胜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吟了几首诗感慨了一下命运无常，然后抹着眼泪就去找曹爽汇报了：

“太傅恐怕真的不行了，烈士暮年，真是让人怆然泪下。”（太傅患不可复济，令人怆然）

这下，曹爽彻底放心了。

欲使对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司马懿在病榻之上闭目养神，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每天都会把外面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一切都没有出乎司马懿的料想，没有监督就没有约束，胜利的狂欢之后，曹爽会从张扬变成张狂，从张狂走向疯狂。

司马懿病倒后，曹爽首先想到的是：终于解放了，该好好享受了。

这种心思无可厚非，如果只是大吃大喝、香车宝马、姬妾成群，那顶多遭人白眼骂一句暴发户，问题是，曹爽居然把手伸到了宫廷里面！

曹爽自己家里养的女人已经够多了，可他还不知足，抱着“妻不如妾妻不如偷”的心理，勾结一个叫皇太极的小黄门从皇宫里偷偷带出了先帝曹叡的小老婆七八人。

有了皇帝的小老婆给自己跳舞，曹爽就觉得家里的乐师太没水平，弹出来的音乐配不上眼前的美女，于是又从宫里“借”了二三十个乐师出来，让他们一演奏，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有了宫廷乐队之后，曹爽又觉得自家收藏的乐器太简陋，浪费了乐师的才华，于是，他又跑进皇宫，把宫廷里收藏多年的乐器一股脑儿全收了。

有了宫廷乐器之后，曹爽又觉得家中卫士手中的兵器太低端，配不上如此富丽堂皇的府邸，于是把皇宫武库搬了个空……

曹爽彻底陷入了“狄德罗效应”，得到越多越不满足，恨不得把整个皇宫都搬进自己家里。

他忘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此时离董卓专权不过数十年，人们对于当年董卓的所作所为还记忆犹新，而曹爽的一些做法，已经很接近董卓了。

其实曹爽就没想过当董卓，他和董卓最大的区别是董卓明抢，他暗偷，性质不一样代表的心态也不一样。曹爽至少还是很把皇帝当回事儿的。可是很多时候你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做。曹爽的表现，引起了朝中老臣极度的反感，曹爽本来就不深厚的根基又被自己狠狠挖了一铲子。

曹爽都那么嚣张了，他手下的那帮人就更不用说了。

何晏、邓飏、丁谧、李胜、毕轨等人压抑太久了，终于咸鱼翻身，也陷入了狂欢中。

其中以何晏最为嚣张，他利用职务之便侵吞洛阳东郊公田数千亩，又大肆盗窃国家财产（乘势窃取官物），甚至连给魏室公主们攒脂粉钱的田产也敢侵吞。

这还只是经济问题，政治问题就更严重了。

何晏当上吏部尚书靠的是撸掉卢毓的官职，结果卢毓都还没记仇何晏先给惦记上了。当时卢毓担任廷尉，也算是九卿之一，结果何晏就抓住卢毓下属的一点小过失，居然随便安了一个罪名就擅自把卢毓的官印给收缴了，然后才把这件事情上奏皇帝。

这是摆明了先斩后奏，不拿廷尉当干部，不拿曹芳当皇帝。

连魏国史官都看不下去了，偷偷在史书上添了一笔：其作威作福如此！

在离开司马懿的日子里，曹爽集团陷入了集体狂欢，一步步走向疯狂，这正是司马懿所期待的：欲使对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当曹爽与何晏等人还沉醉在狂欢中时，明眼人早已一眼看穿曹爽集团的命运。

兖州人羊祜，这位在《三国演义》大结局中担纲主角的晋朝名将，当时还是个待业青年，曹爽很想把他招进幕府，羊祜死活不答应，私下里偷偷跟朋友说：：“给人效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言外之意是，曹爽这个雇主选不得。

同样是兖州人阮籍，也就是那位领衔“竹林七贤”的名士，当时正在曹魏政权中担任官职，听说曹爽要把他招进幕府二话没说就休病假跑回家了。

稍微有点见识的士人都像避瘟神一样避着曹爽，就连被诬蔑为“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们都已经看出来：曹爽集团离败亡不远了。

当时长安附近有一户姓杜的大族人家，杜家男人死得早，由女主人严宪当家做主，抚养了一儿一女成人。傅玄听说杜家女儿挺不错，便跑来求亲，严宪一口答应了。

这个傅玄恰恰把何晏、邓飏两位大佬都得罪过，杜家的亲戚们都很担心杜太太这是把女儿往火堆里送：“何、邓两人要弄死傅玄就跟扛大山砸鸡蛋，泼沸水化积雪一样，何苦来把女儿往火坑里送呢？”

杜太太却毫不担心这一点：“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何晏这帮人骄奢过度，迟早灭亡。”

亲戚们不同意：“你那是教条主义，何晏如日中天，谁来灭亡他？”

杜太太神秘地一笑：“司马太傅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一旦醒来，恐怕被砸扁的鸡蛋、被融化的积雪不是我家女婿吧。”（司马太傅兽睡耳，吾恐卵破雪销，行自有在）

“这么反动的话你都敢说！”众人听了一哄而散。杜太太却丝毫不以为意，转身就去忙活杜小姐的婚礼了。

非但民间有识之士看穿了曹爽集团的命运，就连何晏的老婆金乡公主都看出来了，在跟婆婆闲聊的时候，金乡公主无不忧虑地说：“我家何晏越来越过分，将来可怎么保身啊！”

没想到何老妈却毫不在意，反而开玩笑说：“你不会是在妒忌何晏吧？”（汝得无妒晏邪）

笑话！一个小白脸有什么好妒忌的！金乡公主堵着气，不说话了。从此也没再提起过这回事儿。

也不是没有人提醒过曹爽集团。

正始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一个叫管辂的术士来到何晏的府邸，此时何晏正在跟邓飏喝酒。

管辂是个牛人，历史上最著名的术士，被后世奉为卜卦观相的祖师。据说此人八九岁的时候便喜欢仰观星辰。成年后精通《周易》，非但善于卜筮、相术，还能听懂鸟语（是真的鸟语，不是骂人的那个“鸟语”），给人算命百发百中，简直出神入化。

见到这么一个神人，何晏兴趣高涨，当场要求算上一卦。

“我昨晚梦见十来只青头苍蝇在我鼻子上飞来飞去，赶都赶不走，这是个什么征兆？”

管辂掐指一算，回道：“鼻是脸上的山峰，鼻山高而不危，象征着长寿富贵，可如今苍蝇围着高山飞，恐怕尚书大人要引起警惕啊。”

何晏听了很不爽，老东西会不会说话！不过碍于管辂一向有神算的名气，何晏还是勉强地做出一副恭谨的态度：“那么如何才能化解呢？”

这次管辂连算都没算，直接说：“当年元、恺辅舜，周公佐周，都是靠着谦恭低调才能享有多福。如今君侯你位尊势重，然而人们感恩你的少，惧怕你的多，这绝不是求福之道。希望君侯能够收敛自身，用礼来约束自己，那么非但可以赶走苍蝇，还能当上三公呢。”

何晏听得很不对味儿，黑着脸没说话。邓飏在一旁也听不下去了，阴阳怪气地说：“先生你这些话都是老生常谈，听上去像个酸腐的儒生。”（此老生之常谭）

管辂也是针锋相对：“老生常谈才能启发不思考的小青年。”（夫老生者见不生，常谭者见不谭）

邓飏气得脸都绿了，何晏不想得罪这个举世闻名的大神棍，赶紧打圆场：“老先生谈论阴阳数理，真是举世无双啊。”

邓飏冷冷地插嘴：“什么举世无双，你说你擅长《周易》，一句跟周易相关的话都没有，这是什么道理？”

何晏再次出来打圆场：“慢走，我们明年再见了。”（过岁更当相见）

“明年怕是见不着了。”管辂又丢下一句双关语，转身走了。

何晏跟邓飏顿时没有了喝酒的雅兴。

回到家后，管辂把这事儿跟自己的舅舅说了。舅舅听了大惊失色，连连责备管辂说话太过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管辂冷冷甩出一句：“跟死人说话，有什么好怕的？！”（与死人语，何所畏邪？）

这个故事被正儿八经地记载在史书中，因为管辂说得一点没错，曹爽、何晏的死期确实已经临近了。

但曹爽等人完全没有预感，依旧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

抢班夺权，比拼的是心理素质

正始九年除夕，司马师带回一个消息：少帝曹芳将于次年正月初六祭拜高平陵，曹爽、曹羲、曹训三人同行！

此时此刻，司马懿已经在病床上躺了两年零八个月，司马师说完后，司马懿从床上猛然坐了起来。就在一瞬间，司马懿脸上的病容突然一扫而空，从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又变回那个精神矍铄、眼神犀利的夜枭：

“曹氏三兄弟同行？”

“曹氏三兄弟同行。”

“三千死士可曾准备？”

“三千死士枕戈待旦。”

司马师的声音和他父亲一样沉稳、平静，这让司马懿十分满意。

从司马懿躺到病床上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悄悄谋划着反击。只有长子司马师知道他的计划，连次子司马昭都被蒙在鼓里。

连亲儿子都不能完全信任，司马懿这样的老夜枭实在令人感到恐怖。

在司马懿的授意之下，司马师已经偷偷募集了死士三千人，平时藏身在洛阳城的民居内，只要一声号令就能迅速集结。这就是司马懿夺权的主力。

可惜的是，从正始八年开始，曹氏三兄弟很少集体活动，曹爽每次外出都会在洛阳留下至少一个兄弟，这让司马懿根本找不到出手的机会。所以，司马懿只能耐心地等待着。

而如今，曹爽不知道哪根神经没转过弯，居然和两个弟弟同时前往高平陵，还带走了曹爽集团的大部分骨干，洛阳城一瞬间就空虚了。

这就是司马懿等待已久的机遇！

司马懿跳下床，叫来了次子司马昭，把自己的全部谋划告诉了他，让他准备准备，正月初六就动手。

司马昭听得目瞪口呆，这么大的事情，自己居然一直被蒙在鼓里！

不过司马昭很快收起了脸上的诧异，他知道，父亲不喜欢喜怒形于色的人。

正始十年正月初一。

这一天司马太傅府张灯结彩，看上去喜气洋洋，只是家人们一直没怎么见到司马懿父子。

司马懿一整天都待在书房中，和司马昭仔细地制定着即将到来的行动，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把涉及的每一个人都仔细分析一遍，确保不会有任何环节出问题。

而司马师则奔忙在外，紧张地联络死士，一遍遍重申行动的口令。

也就在同一天，曹爽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两只老虎嘴里衔着雷公跑进他的庭院，把雷公放在了院子中间。醒来后曹爽第一件事就是找人解梦。掌管星象卜筮的灵台丞马训告诉他，这是即将动刀兵的先兆。曹爽还想问得再细点，马训却一问三不知了。

回到家后，马训把这个梦真正的预兆告诉了妻子：十天之内，曹爽肯定会死于刀兵。

还是在同一天，身在安定的名医皇甫谧也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来到洛阳，看到有一个车队正在前往太庙，为首一人高喊：“诛大将军曹爽！”醒来后，皇甫谧将这个梦告诉朋友，朋友笑道：“曹爽兄弟手握重兵，总揽大权，谁敢图谋他？”皇甫谧摇摇头道：“先汉权臣阎显权势足够大吧？结果却被十九个阉人诛杀，更何况是曹爽兄弟？”

曹爽不知道皇甫谧的梦，也不知道马训的解读。他对即将到来的命运懵懂无知。

正始十年正月初五。

整整五天时间，足够司马懿反复推敲每个环节。

夜幕降临，司马懿推开案头所有文件，大步走出书房。他要和儿子们一起吃顿晚饭。这可能是父子三人最后的晚餐。

席间一直很沉默，也没有人试图打破这种沉默。默默地吃完晚饭后，司马懿站起身，对两个儿子说：“就到这里了，你们赶紧去睡吧。”

是生是死，就看明天。

二人领命回房，司马懿喊来贴身老仆，让他去观察一下两兄弟今晚睡得怎样。

没过多久，老仆回报：“司马师回到房间倒头就睡，司马昭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司马懿点点头：“明白了，退下吧。”

他已经对自己的继承人心里有了数。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司马家族能否熬过明天。

司马懿摇摇头，把一切杂念抛出脑后。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想得太多毫无益处，不如倒头睡觉，明天过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正始十年正月初六。

这一天，曹爽起了个大早，入宫觐见天子后就随天子车队出发了。

此时此刻，太傅府中，司马懿父子三人身着软甲，按剑凝神，一句话都不说。院子里，十余名死士头领整装待命，还有更多死士潜伏在洛阳城的各个角落。

很快，城门口的探子传来消息：天子车仗已经离开洛阳了。

父子三人目光对视，司马懿点点头：“开始吧。”

一切按计划展开。

司马师首先冲出府邸，他要去皇城大校场集合全部死士。半个时辰后，死士集合完毕，司马懿带上司马昭直奔皇城，接过了这支部队的指挥权。

司马懿立刻下达了第一道命令：分出一部分死士前去攻占皇城武库——万一要跟曹爽干仗，精良的武器装备必不可少。

然后，司马懿命令司马师驻守宫城大门，防止洛阳禁军反扑，司马昭前往永宁宫“保护”太后，而他自己带着剩余的死士一路冲进皇宫，召集群臣。

当人到得差不多的时候，司马懿宣布“曹爽兄弟无礼犯上，废除一切职务”。

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让魏国群臣一时无法接受，虽然曹爽很不得人心，但司马懿这一手也太突然了，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中，默默权衡着自己的选择。

无论在什么时候，站队伍都是个要命的问题。

这时候，司马懿这些年来笼络人心的成果终于展现出来。

首先跳出来表示支持的是太尉蒋济。紧接着，尚书令司马孚也明确表示了和司马懿穿一条裤子的决心。

那些早早赶来的大臣中有很多都被司马懿暗中笼络过，既然蒋济都带头了，于是，大家纷纷表示拥戴司马太傅的英明决定。

司马懿心中暗笑：曹爽啊曹爽，你这么多年拉帮结派，却不知朝中党羽最多的人是我。

获得大臣们的认可后，司马懿带领群臣前往永宁宫，向郭太后报告此事。

政治斗争跟军事斗争不一样，除了拳头硬，政治立场正确也是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所以他必须取得太后的认可，让自己的行动合法化。

郭太后跟司马懿关系一直很好，但是没有好到能一起夺权的地步。当司马昭带人包围永宁宫的时候，郭太后陷入了慌乱中，一时手足无措。

随后，司马懿赶到了，紧跟在司马懿身后的还有一大批朝中颇有影响力的老臣。

郭太后知道，自己即便反对也没什么意义了，只得承认了司马懿之前叛乱行动的合法性，并授权司马懿成立一个“专案组”，查处曹爽集团的不臣不法行为。

司马懿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在一上午的时间里，司马懿先聚兵，再夺门，取得大臣支持，获得太后懿旨，每一步都走得有条不紊、严丝合缝。

政治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赤裸裸的军事问题。

曹氏兄弟在洛阳城中还留有许多中下级军官和数量可观的军队。但这些大兵群龙无首，只需要一个有足够权威的人领导，就能立刻转化为司马懿的武装力量。

司马懿想到了两个人选：高柔代理大将军一职，接管曹爽所部军马；桓范代理中领军一职，接替曹训所部兵马。

高柔是建安时代留下的老臣，当何晏等正始新人崛起的时候，这些人正好被司马懿偷偷收归旗下。在此之前司马懿从来没和这些人有过公开的联系，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派上用场。

至于桓范，这个老狐狸一直偷偷接受曹爽的拉拢，同时也跟司马懿眉来眼去，两边不得罪，而且两边都以为他是自己人，演技直逼司马懿。

所以，司马懿非但没有防范，还把如此关键的工作交给了他。

这个错误，差点让司马懿付出惨重代价。

司马懿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错误，派出高柔、桓范收编禁军的时候，同时又下令手下的死士立刻前往已经被占领的武库，把自己武装起来。

从皇宫到武库的路上要经过曹爽的家，如此规模庞大的行动早就惊动了全洛阳的居民，也惊动了曹爽留守在家的妻子刘氏。

刘氏心知出了大事，赶紧找来自己的卫队长，急切地问道：“曹公在外，洛阳变乱，如何是好？”卫队长信心满满地拍着胸脯：“夫人勿忧。”说完，扛起一把重弩上了门楼。

卫队长像个狙击手一样潜伏在门楼上，观察下面经过的人马，等待最有价值的目标。很快，一个身着软甲的老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司马懿！”卫队长一阵兴奋，手指扣上了扳机。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叫孙谦的部将拉住了他：“谁胜谁败还不可预知，千万别乱来啊！”

卫队长甩开孙谦，没理他。只是被那么一干扰失了准心，不得不重新瞄准，这时孙谦又拉住了他。

卫队长再次甩开孙谦，再次瞄准，即将扣扳机的时候再次被孙谦拉住。

两个人拉拉扯扯半天，司马懿已经离开了卫队长的视野范围。

卫队长收起重弩，一声叹息。

他在为自己错失了目标而懊恼，却不知道他错失的是一次改变历史的机会。

所以他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司马懿完全不知道曹爽家门楼上发生了什么，他正忙着组织攻占武库，夺取兵器。

这时，有人找到司马懿，说高柔已经接管了大将军直属营，但是桓范却迟迟没出现。

司马懿没想太多，在他看来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等死士们全部武装起来后，司马懿将这支军队拉到洛水边上列阵备战，以防曹爽突然发难。

然后，司马懿给曹芳写了一封奏折：

“我从辽东回来后，先帝把陛下托付给我，我也答应，必定侍奉陛下，死而后已。

“如今，曹爽背弃先帝托孤之重，把国家搞得一团糟，而且把禁军当作私产，把国家官职随意送给亲信，就连宫廷里的护卫都是他的宗族子弟，简直是飞扬跋扈。

“而且，他还勾结黄门官，偷宫里的东西，挑拨陛下和太后的关系，无所不为，可恶至极！

“如今，全天下都知道曹爽是个坏人，都害怕得不得了，陛下你还能坐得安稳吗？身为顾命大臣，我绝不会放任这种事情继续下去的！

“当年，赵高作乱，秦朝完蛋，这是陛下你一定要参考的教训啊！

“不光是我这么说，太尉蒋济、尚书令司马孚他们都认为曹爽有不臣之心，和我一起奏明太后。太后非常同意我的观点，所以我才敢恳请陛下，罢免曹爽、曹羲、曹训等人，让他们立刻回家等待发落，否则的话军法伺候！

“另：我的军队已经驻扎在洛水浮桥，这是为了应付突发情况，陛下您别担心哈。”

这封奏折说是发给曹芳的，其实最后肯定落到曹爽手里。虽然如此，形式还是要走的，政治就是作秀，姿态一定要做足。

奏折发出了，军队也驻扎完毕了，司马懿的牌已经打完，现在轮到曹爽出牌了。

司马懿静静等待曹爽的反应，可就在这时候，一个司马懿始料未及的突发情况几乎打乱了司马懿所有的部署：

桓范离开洛阳城，直奔曹爽而去！

高平陵定局：穿皮鞋的人成不了大事

桓范并没有吃里爬外，他只是持币观望，等到最后一刻再决定如何下注。

作为一名演员，桓范的表演功底并不比司马懿差。连老谋深算的司马懿都没有看穿他的把戏，把桓范当作了自己人。

在接到中领军的任命后，桓范确实有过短暂的思考，觉得司马懿占了上风，那就帮司马懿吧。

于是他打算前往中领军大营就职，可是他的儿子却持不同意见，他认为：

“父亲，司马太傅虽然占尽优势，但是天子却在曹大将军手中，我认为还是跟随天子最保险。”

桓范一想也是，曹爽处于劣势，但是潜在实力却比司马懿更强大。如果有我桓范的谋划，岂不是如虎添翼？

当然，桓范也有点犹豫，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观察司马懿和曹爽，横看竖看觉得曹爽不像是个办大事的人。

升值潜力和升职能力之间是有区别，曹爽王牌在手，可是以他的气度、能力，真的能打好这张牌吗？

桓范举棋不定，他儿子却急不可待了：“父亲，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桓范被催得头大，一冲动：不管了，投曹爽去！

决定之后，桓范就一条道走到黑了，不顾大多数人反对，纵马一路飞奔到平昌门口，这时候所有城门都被司马懿关闭了。桓范早有准备，喊来门吏司蕃，举起一卷竹简晃了晃：“天子陛下召见我，快开门。”

司蕃理所当然地要求仔细看看诏书，桓范怒了：“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小子当年不是在我手下当过小吏吗？怎么，连我都不相信了！”

司蕃顿时了，桓范身居高位，玩死个小小门吏还不是易如反掌？没办法，只好开门放这位爷出去。

桓范急吼吼地冲出门。

出门之后，不知出于何种心理，桓范回头喊了一嗓子：“司马太傅造反了，你快跟我一起走吧！”

司蕃不理他。太傅造大将军的反，跟我一个小小的门吏啥关系？桓范也不管，一夹马肚子，绝尘而去。

桓范不知道，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最后成了他的催命符。

桓范离去的消息让司马懿的党羽们陷入不安之中，蒋济懊恼得一跺脚：“智囊往矣！”

司马懿也同样懊恼，但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绝对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慌张，抢班夺权，很多时候比拼的不只是实力，更是当事人的心理素质。

所以司马懿故作镇静地微笑了一下，道：“桓范和曹爽的关系并不亲密，很难一下子取得曹爽信任。况且曹爽此人，就像一匹驽马舍不得马槽里的豆子，优柔寡断，肯定不会用桓范的。”（爽与范内疏而智不及，驽马恋栈豆，必不能用也）

这番话说得还算有道理，所以军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其实司马懿明白，人心绝不是一成不变的，他只能推测出曹爽大概会怎么做，但是不可能确定。

如今只有祈祷了。

祈祷归祈祷，手头的事情不能含糊。心理素质极强的司马懿立刻恢复了果决，命令老臣王观取代桓范前去收编中领军直属营，同时下令全军戒备，随时准备应对各种突发情况。

然后，他静静等待着曹爽的反应。

桓范快马加鞭向高平陵方向赶去的时候，司马懿的奏疏也送到了。

这时候曹爽还不知道洛阳发生了什么事，听说病得快死的太傅居然有奏疏送到，曹爽满腹狐疑，截留后打开一看，看到了那段杀气腾腾的文字。

曹爽顿时吓得僵在原地！

老不死的司马懿，居然中了你的奸计！

曹爽转头看看自己的兄弟们，早已目瞪口呆，再看看自己的心腹们，也是哑口无言。曹爽自己同样毫无头绪，只得下令车驾暂时留驻伊水南岸，同时让随行禁军砍伐树木建筑防御攻势，又发诏书征召周边屯田的士兵数千人给自己壮胆。

接下来，曹爽和他的党羽们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没过多久，桓范到了。

桓范的到来令曹爽感受到了雪中送炭的温暖，他冲出营地亲自把桓范扶下马。

桓范也顾不得客套，立刻呈上酝酿多时的计策：“天子车杖在此，大将军打算如何利用？”

曹爽想了片刻，压低声音道：“天子年幼权弱，能有何用？”

桓范一跺脚：“大将军糊涂！天子才是唯一的求生之道！”

曹爽心中狐疑：“此话怎讲？”

桓范没有直接回答，又问：“司马太傅作乱，所依仗者为何？”

这回曹爽想都没想，答道：“想必司马懿阴蓄死士，私下里养了一支私兵。”

“死士何足恃强！”桓范一脸恨铁不成钢，“司马公所倚仗的乃是太后懿旨。但太后懿旨和天子圣旨，哪个分量重？”

曹爽心说“分量都不重”，但话没出口又咽了回去：“然则先生何以教我？”

“护送天子车驾至许昌，号召天下勤王，与司马太傅武力决战！”（以天子诣许昌，徵四方以自辅）桓范斩钉截铁地说。

说完，桓范满怀期待地望着曹爽，曹爽却陷入了沉默。

曹爽并不相信少年天子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司马懿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本人更是用兵如神，真到了武力决战的时候，谁胜谁败尚未可知。

曹爽敢跟司马懿玩阴谋，可一想到要白刃肉搏，他就了。

说到底，曹爽家大业大，实在不想冒险跟司马懿玩得鱼死网破。一旦离开洛阳，他的家产怎么办？他的姬妾怎么办？他的土地宅院积累的珍宝怎么办？更重要的是，一旦战败，他的名爵、他的官职甚至他的性命怎么办？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现在司马懿是穿布鞋的，曹爽是穿皮鞋的，司马懿敢玩，曹爽不敢玩。

曹爽的沉默让桓范的心沉入谷底，他又转向了边上的曹羲：“事情都这么明显了，难道你们还不明白吗？你平日里读这么多书有什么用！你们曹家的门户就要倒了！”（事昭然，卿用读书何为邪！于今日卿等门户倒矣！）

曹羲也不说话，装死。

曹羲的心思跟他老哥一样，都舍不得豁出命来跟司马懿鱼死网破，在他们的幻想中，最坏的情况不过是认栽，把大权还给司马懿。留一条命在，曹家的人还愁没有一口饭吃吗？

可怜曹氏兄弟跟司马懿斗了这么多年，却一点都不了解司马懿。

桓范看到一脸死相的曹氏兄弟，心头的绝望越来越浓，声音几乎都撕心裂肺了：“从这里到许昌不过半天的路程，到了许昌就能招募一支像样的军队，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军粮，不过我已经把大司农的印绶带来了，调集粮食完全不成问题啊！”

说完，桓范死死拉住了曹爽的衣袖，要曹爽立刻表态。

曹爽觉得再装死下去也不是个事儿，于是提了个折中方案：“要不先派人探探太傅的口风？如果太傅决心赶尽杀绝，我等再从长计议不迟。”

桓范听了摘下佩剑一把扔到地上：“自寻死路，大势去矣！”

曹爽没理他，派侍中许允、尚书陈泰前往洛阳，跟司马懿谈判。曹爽不知道，他这一手，等于彻底向司马懿暴露了自己的软弱。

许允、陈泰到来的时候，司马懿长舒了一口气：曹爽果然没有理会桓范。这种从小没经历过风雨的膏粱子弟，确实很难下定鱼死网破的决心。

司马懿决定先让曹爽吃颗定心丸。于是，司马懿先是声色俱厉地把曹爽的罪名又历数了一遍，等许允、陈泰吓得面无人色的时候，司马懿放缓了声调，道：“回去告诉曹爽，只要他同意罢官，这事儿就算完了。”（帝数其过失，事止免官）

许允、陈泰连滚带爬地回去了。

司马懿还怕许允、陈泰的效果不够，又叫来蒋济，让他给曹爽写信，再次重申了司马懿的观点：只要曹爽肯接受罢官，此事到此为止。

蒋济盯着看了司马懿半天，确定司马懿没有骗自己之后才提笔写信。蒋济心里也很高兴，他虽然向着司马懿，却不愿看到洛阳血流成河。

此刻，蒋济并不知道自己被司马懿耍了，可惜此人一生以智谋著称，却在司马懿身上栽了跟头，实在不是因为智商低——而是情商低。

许允、陈泰带来的“好消息”让曹爽感觉一阵轻松。既然只是罢官而已，那更狠不下心来跟司马懿玩命了。

紧接着，蒋济的信也送到了，信中重申了一样的原则：司马懿只要权，不要命。蒋济是当朝太尉，四朝老臣，白纸黑字总不会骗自己吧？

就在同时，司马懿的使者带着正式文件也赶到了。曹爽一看，使者居然是自己平素最信任的殿中校尉尹大目。尹大目代表司马懿向曹爽发誓，只要同意罢官就绝不谋害他的性命。

曹爽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司马懿摸准了曹爽的心思，接二连三送来迷魂汤，桓范急得火烧火燎，磨破了嘴皮子劝说曹爽。曹爽却一直摇着头，说：“司马公只不过是想夺权罢了，我交出权柄，保留爵位，至少还能做个富家翁。”（司马公正当欲夺吾权耳。吾得以侯还第，不失为富家翁）

桓范听到这句话，瘫倒在地上，号啕大哭：“你父亲曹真是个英雄，怎么生下你们这些蠢牛一样的儿子！因为你们，害我横遭灭族之祸啊！”（曹子丹佳人，生汝兄弟，犊耳！何图今日坐汝等族灭矣！）

可惜桓范聪明了一辈子，却在最后关头押错了筹码，他又能怪谁？

正始十年正月初七清晨，曹爽终于扔下佩剑，举手投降。

第九章  一飞冲天，“鹰扬之臣”终于爪牙毕露

清算不是把人杀绝，而是把根拔除

曹爽投降后，大队人马蔫了吧唧地走回洛阳，完全没有了当初的飞扬跋扈。

桓范也在这支队伍中，行到洛水浮桥北，大老远就望见了司马懿和他的三千死士。

桓范下车，跪在司马懿身前，不停地磕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种情况下，桓范还能说什么呢？

没想到的是，司马懿居然亲手扶起了桓范，和颜悦色地说：“桓大夫，这是干吗，赶紧起来吧。”

司马懿的态度反而让桓范更加疑惧——豺狼突然向你微笑，换了谁都会惴惴不安。不过司马懿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桓范继续走着，一肚子问号：“难道司马太傅真的不打算秋后算账？还是说只问首恶，不问胁从——不对啊，我也绝对算首恶没跑啊？”

桓范本来已经心如死灰，可司马懿的举动却给了他一丝希望，当他随着曹芳车杖回到皇宫的时候，突然又收到一份诏书，令他继续担任大司农一职。

桓范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司马太傅……这是圣人附体了吗？

司马懿当然不是圣人，他恨桓范胜过恨曹爽。一个擅长诡计的人最痛恨被诡计玩弄，一个擅长欺骗的人最痛恨被别人欺骗。而桓范恰好玩弄诡计，欺骗了司马懿。

正当桓范还老老实实待在皇宫准备跟皇帝谢恩的时候，司马懿已经命人对桓范出城的过程展开了调查。很快，平昌门守门卒司蕃到鸿胪寺自首，把桓范如何威逼门吏、如何矫诏闯门的过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还有吗？”司马懿循循善诱地问道。闯门、矫诏这都是大罪，但还不足以诛杀桓范全家，而司马懿要的，恰恰是桓范全家人的命。

“哦，对，还有一件事。”司蕃仔细回忆了，“冲出城门后，大司农又喊了一句话，说什么‘司马太傅造反了，你快跟我一起走吧……’”

要的就是这句话！司马懿眯起了眼睛，问身边的主事官：“诬陷他人谋反，该当何罪？”（诬人以反，于法何应）

主事官偷眼看了一下司马懿阴沉的脸，揣摩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依照法律规定，应该按他污蔑的罪名来量刑。”（科律，反受其罪）

那就算是谋反罪了吧？

司马懿抛下这句话就走了，主事官心领神会立刻出发捉拿桓范。

这时候桓范还在等谢恩呢，左等右等等不来皇帝召见，却等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差役，一顿五花大绑，然后宣布了罪名：谋反。

桓范瞬间瘫倒在地。

几个时辰之内，桓范像一只被猫戏弄的老鼠，在绝望和希望之间来回摇摆，最终等来了早已注定的结果：诛灭三族。

可见司马懿有多恨桓范。

戏弄桓范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司马懿真正要面对的问题是，怎么处置曹爽。

自从正月初七投降后，曹爽就被软禁在自家宅院里。为了监视曹爽，司马懿玩了一手绝的：他征发民夫八百余人，连夜修建了一座高墙把曹爽府邸围起来，高墙四角分别建造了四座望楼，让人在望楼上监视曹爽的一举一动。

曹爽顿时悲剧了。每天他走到院子里，就听到望楼上的人高声喊：“前任大将军往东南方向走了”或者“故大将军站在院子中间”等。全是现场直播。

曹爽的隐私连同他的尊严全部被司马懿夺走了。

不过这时候曹爽也顾不得这么多了，他最关心的是自己的性命。司马懿又不杀又不审又不放，只是把他关在家里还十二个时辰现场直播，这算个什么事儿？

曹爽跟兄弟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去探一探司马懿的口风。

于是曹爽给司马懿写了封信：

尊敬的司马太傅：

您好！

前两天我申请要一些粮食，到现在也没有反馈。我家没什么存量，麻烦太傅帮帮忙，给点粮食周济一下吧。

诚惶诚恐的曹爽

再拜叩首

曹爽的想法是这样的：如果司马懿要杀他，就不会理他，如果司马懿理他，那应该就不会杀他了。

当天，曹爽收到了司马懿的回信。

亲爱的曹大将军：

你好！

之前我不知道你缺粮，听到这个消息感觉非常震惊。向你道歉。我已经命人送来一百斛大米以及肉干、盐巴和大豆，请你查收。

你的司马懿

敬上

然后，信中提到的食物一一送达，曹爽兄弟美得手舞足蹈，觉得司马懿不会杀他们了。

司马懿真的不会杀曹爽吗？当然不可能。

之所以没动曹爽，是因为司马懿要的不是曹爽一个人的性命，甚至不仅是整个曹爽集团的性命，司马懿真正想做的，是铲除司马家族的一切潜在威胁！杀了曹爽，自有后来人，只有消灭了整个曹爽集团和这个集团背后的曹魏宗室力量，司马家族才能真正大权独揽，高枕无忧。

经过这些年的蛰伏后，司马懿已经彻底变成了曹操所谓的“狼顾之臣”，和高堂隆所谓的“鹰扬之臣”。他现在要的，不是他司马懿取代曹爽，而是司马家族取代曹氏家族！

能够让司马懿达到这个目的的罪名只有一个，那就是谋反。

可是平心而论，这些年曹爽和他的党羽们骄奢淫逸，为非作歹，无恶不作，唯独没有任何谋反的迹象，事实上，曹爽连这个心思都没动过。

当然，这不重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司马懿这段时间就在琢磨给曹爽罗织罪名的事儿。

所以曹爽还在为自己的性命费尽心机，只能说明他的格局实在小得可怜，从他决定投降的那天起，他的脑袋注定就已经保不住了。曹爽真正应该担心的，是曹氏江山的命运。

罗织罪名这种事情司马懿当然不会亲自出马，他很快找到了一个现成的人选——卢毓。

自从曹爽集团掌权后，卢毓的命运可以用悲剧来形容：先是被曹爽撸掉了吏部尚书之职，又被毕轨撸掉了尚书仆射，还被何晏莫名其妙地收缴了廷尉的印绶。如果要评选对曹爽集团最恨之入骨的人物，卢毓绝对能进前十。

让他来罗织罪名，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司马懿立刻把卢毓提拔为司隶校尉，成为曹爽专案组组长。

罗织罪名的要诀是先找到突破口，酷刑屈打成招，然后相互检举揭发，最后网罗一大片。

其中最关键的是寻找突破口，因为谋反这种大罪是要灭门的，相关案犯宁可死在酷刑下也不会松口承认，更不用说牵连他人，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找到一条肯咬人的狗。

卢毓不愧为廷尉出身，对这一套轻车熟路，而且突破口选得特别准：张当。

张当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人物，在本书中只出现过一次，可能很多人都忘了：当年曹爽从宫里偷曹叡小老婆就是他帮的忙。

这么个小人物能有什么用？

对罗织专家来说，小人物才是最有利的突破口，这种人游离在集团边缘，对问题的严重性往往认识不足，从集团中获取的利益最少、地位最低，很难跟真正的核心人物订立攻守同盟。

果然，卢毓还没上刑，张当就什么都招了：怎么跟曹爽勾搭上的，帮曹爽干了哪些事……竹筒倒豆子，一个不落。

说完之后张当偷眼观瞧，只见卢毓阴恻恻地盯着他：“还有呢？”

张当仔细想了半天：“没了，什么都说了……”

卢毓也不跟他废话，立刻上刑。

一顿大刑下来，张当死去活来。卢毓再次询问：“还有呢？你再仔细想想曹爽还有别的不法行径没，比如……嗯，谋反之类？”

张当能当上黄门官肯定也不至于太蠢，立刻明白了卢毓的意思：“有！有！我想起来了！曹爽跟何晏等人阴谋反逆，他们先私下练兵，打算三月中旬就起兵造反啊！”

卢毓点点头，很满意。

找到突破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曹爽的谋反细节被一一“披露”，各种谋反的证据也都被神奇地找了出来。何晏、丁谧、邓飏、毕轨、李胜这些核心人员全部被关进大牢，照例还是一顿大刑，只要这些核心成员也承认了，案情就算“证据确凿了”。

五人组的突破口是何晏。

这个英俊的小白脸受不了酷刑，首先反水了。司马懿很高兴，亲自指示让何晏参与“曹爽谋逆案”的审理。何晏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把自己知道和不知道的内情一股脑儿地抖出来，检举揭发之时如狼似虎，居然比卢毓还凶狠。

有了何晏这样的核心人物参与，案情很快就“明朗”了。

汇报案情的时候，何晏一脸谄媚地站在司马懿面前，满心希望能得到宽恕。

司马懿仔细阅读了何晏提交的报告，抬起头，不急不缓地说：“总共有八个家族参与了谋反，你这里怎么只有七个？”

“啊？不对啊？”何晏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曹爽、邓飏、丁谧、李胜、毕轨、桓范、张当……确实是七个啊。”

司马懿摇摇头：“你再数数，漏了一个。”

何晏心里一紧：“太傅说的难道是我何晏？”

司马懿咧嘴微笑：“答对了。”

何晏瞬间瘫倒在地。

何晏错估了形势，放过谁也不可能放过他啊。到头来，这位三国第一白脸帅哥非但没能逃过一劫，反而沦为可耻的笑柄。

罗织完罪名后，剩下的法律程序就变成了走过场。很快，曹爽的结案陈词就被炮制出来了：

《春秋》教育我们说“对君王和父亲不能起歹心，否则就一定要诛杀”。被告曹爽和他的兄弟们，身为曹氏宗族，世代蒙受皇恩，还亲手接过先帝的遗诏，却包藏祸心，跟何晏、邓飏、张当等人图谋造反。和同谋桓范等一起判处大逆不道罪。（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必诛”。爽以支属，世蒙殊宠，亲受先帝握手遗诏，托以天下，而包藏祸心，蔑弃顾命，乃与晏、飏及当等谋图神器，范党同罪人，皆为大逆不道）

这样的判决，意味着曹爽集团骨干将被全部诛三族，数百颗人头转眼之间就将滚滚落地。

虽说政治斗争很残酷，但是如此杀戮未免太过于残酷。

有一个人站出来，表示了反对的意见。令司马懿始料未及的是，这个人居然是他的亲密战友蒋济。

蒋济心中一直无比愧疚，他觉得是自己的一封信害死了曹爽，所以，他不得不站出来为曹爽说句话请求司马懿看在曹真的分儿上，不要赶尽杀绝，至少给曹爽留一脉香火。

司马懿断然否定：“我要的就是永绝后患。干吗要留香火？来跟我的儿子们过不去吗？”

抗议无效，曹爽集团的命运也就被决定了。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司马懿对曹爽的态度给手下的人传递了一个错误信息：司马懿一个都不打算放过。

在这一思想指导下，对曹爽集团的清算风潮继续扩大化，曹爽集团中的二三线成员也相继被揪了出来。

令人费解的是，冷酷无情的司马懿却露出了难得的仁慈。

在一卷案宗上，司马懿看到了大将军府的司马鲁芝、参军辛敞和主簿杨综的名字。这三个人在高平陵政变当天表现都十分活跃，或冲出洛阳跟曹爽会合，或劝说阻挠曹爽投降。在清算小组看来，这些都属于宁可错杀不可错放的人。

阅罢卷宗，司马懿在上面批复：“各为其主罢了，原谅他们吧。”

所谓清算不是赶尽杀绝，而是把根拔除，曹爽集团已经随着八大家族落网从此烟消云散，跟鲁芝、辛敞之类小人物纠结，除了把整个洛阳拖进人人不安的白色恐怖之外，并没什么意义。

司马懿做出了表态，手下的人立刻会意，对所有曹爽集团的中下层参与者一律采取了酌情处理的政策。

所谓酌情，就看你愿不愿意投入司马懿麾下，大多数人跟曹爽并没有太深的感情，立刻改换了门庭。被司马懿亲自赦免的鲁芝、辛敞和杨综不久之后被重新起用，成了司马家族的铁杆死忠，另外如裴秀、王沈、王浑、卢钦、荀勖等“曹爽故吏”也全部被赦免并被相继起用，最后都成了晋朝的实权大臣。

捣毁根基，收编枝叶，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

正始十年正月下旬，曹爽、曹羲、曹训、何晏、邓飏、李胜、毕轨、桓范……还有倒霉的张当以及他们的全家三族被尽数斩首。

三国历史上持续时间最长、涉及范围最广、最惊心动魄的权力斗争以最血腥的方式落下帷幕。

这一年，司马懿六十九岁，从二十九岁入仕到这一天，司马懿在政坛上摸爬滚打了整整五十年，经历了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任君王，战胜了诸葛亮、公孙渊、曹爽三位劲敌，终于迎来了政治生涯的巅峰。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十步来巩固

曹爽集团覆灭，司马懿一家独大，曹魏政治格局翻开了新的一页。

洛阳街头血迹未干，表彰大会已经热热闹闹地召开，当初押对筹码的大臣都有了回报。

接管大将军直属营的高柔进封万岁乡侯；关键时刻顶替桓范接管了中领军大营的王观封关内侯，加驸马都尉；而对于始终追随司马懿并且在最后关头用一封信瓦解了曹爽抵抗的蒋济则进封都乡侯，食七百户。

高柔和王观高高兴兴接受了奖赏，蒋济却推辞了。

一是因为愧疚，二是因为愤怒。

蒋济是个有原则的人（想当年此人卖官鬻爵的时候就恪守商业道德，童叟无欺），他参与高平陵政变，不代表他同意赶尽杀绝。一封信害死数百人，司马懿觉得他是功臣，他自己却觉得这是助纣为虐。

更让蒋济无法忍受的是司马懿欺骗了他。

对一个自负的聪明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受骗更耻辱的事情了。身为曹魏资深谋士，一辈子都是他在骗别人，晚年却被司马懿狠狠摆了一道，蒋济如何咽得下这口气？而且，现在全天下都知道曹爽是因为相信蒋济而自投罗网，蒋济名声臭了大街。

愧疚与愤怒交织的蒋济立刻提笔上疏，拒绝了司马懿的封赏：

“我蒋济身居高位，却没有发现曹爽包藏祸心，这是我的渎职。司马太傅奋起一击，曹爽被诛杀，这是社稷的福气。说起高平陵事件，我事先并没有参与谋划，行动也不是我率领的（今论谋则臣不先知，语战则非臣所率），我是一点功劳也没有啊。

“俗话说，上面出错，下面遭殃（上失其制，下受其弊）。我身为大官，老百姓都盯着我呢，如果我接受了封赏，那就等于鼓励全国人民冒功请赏啊（诚恐冒赏之渐自此而兴，推让之风由此而废）。”

这道上疏的主题思想只有一个：别理我，高平陵事件从头到尾不关我鸟事。与其说是在推辞封赏，倒不如说是在向全天下表明我蒋济跟曹爽之死没有必然联系。

奏疏送上去了，司马懿当场驳回。

封赏功臣，一方面是奖励，另一方面也是投名状：接受我的封赏，就是我的人马，曹爽集团的鲜血，每个人手里都得沾上一点。

上了我的战车就别想再下去，蒋济居然想独善其身？做梦吧！

蒋济上贼船就下不去了，悲愤交加，回家就病倒了。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正始十年春天的大好形势。

当年二月，曹芳下诏，司马懿有了新的职务：丞相！

这道诏令一出，天下震惊。

东汉惯例是三公辅政，不设丞相一职，整个东汉朝只出现了一位丞相，他的名字叫——曹操。曹丕篡位之后，丞相一职再次被废弃，再也没有人提起过。

但是随着曹爽覆灭，司马家族权倾朝野，曹魏的大臣们心里犯嘀咕了：司马公莫不是想学曹公？既然如此，先从丞相开始吧。

于是，就有了大臣向曹芳施压，曹芳除了同意还能有什么选择？

诏书一下，魏国上下紧张地注视司马懿的一举一动，大家纷纷猜测：又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吗？

但是，司马懿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大臣们先是一愣，然后会心一笑：“了然，了然，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要推辞一番的。”于是，再次给小皇帝施压，小皇帝再次下诏。

司马懿再次拒绝。

然后群臣再次施压……小皇帝再次下诏……司马懿再次拒绝……

如此反复，居然玩了……十多次！

大臣们要疯了，心说太傅大人你也适可而止吧，当年文皇帝陛下受汉室禅让大不了也就这么个玩法了。

对此，司马懿全然不顾，斩钉截铁地表示绝不会接受丞相之位。

司马懿并不是在作秀，他是真的不敢接受丞相之位。

当年孙权劝曹操称帝，曹操说：“孙权这是在把我放在火炉上烤啊。”此刻的司马懿也是一样的心态。曹爽集团已经被连根拔除了，但司马家族的事业才刚刚起步，魏国朝野还有许多潜在的敌人以及观望中的中间力量，如果司马懿此时接任丞相，很有可能把这些中间力量彻底推到对立面。

司马懿之所以能够一步步走到这个地位上，就是靠着隐忍和等待。别人走十步，他只走一步，但是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仔细巩固脚下的路，然后才敢迈出下一步。

这就是为什么司马懿总是比别人走得慢，但最后却比别人走得更远。

在走出下一步之前，司马懿首先要考虑的是曹氏皇族的重要支柱——夏侯家族。

此时夏侯家族最大的当权派是征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诸军事的夏侯玄。

夏侯玄也是曹爽一手提拔起来的，但身为夏侯家族的顶梁柱，夏侯玄只能算曹爽的盟友而不是党羽，而且手握重兵，因此逃过了年初的大清算。

当然，逃得了初一逃不过十五，司马懿大权在握，第一件事就是要把夏侯玄的兵权撸掉。

这事儿并不难办，夏侯玄在雍凉军区本来就没有根基，伐蜀大败之后更加灰头土脸。司马懿一纸调令，夏侯玄就乖乖滚回洛阳，转任大鸿胪，成了一名外交官，然后又改任负责宗庙祭祀的太常，名义上是九卿之首、地位尊崇，但说白了就是职业神棍。

夏侯玄滚蛋后，司马懿顺理成章地把他忠心耿耿的老部下郭淮提拔为雍凉战区总司令。这位老将相继伺候了曹真、司马懿和夏侯玄三任领导后终于咸鱼翻身，成了司马懿在军界最得力的助手。

在郭淮的就职典礼上，司马懿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夏侯玄的叔叔夏侯霸，是在你手下？”

郭淮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夏侯霸可有苦头吃了。

夏侯霸是名将夏侯渊的次子，也是一员猛将，曹真时代就是先锋大将，当年曹真伐蜀，他是唯一跟蜀汉军队交过手的将领；在司马懿时代夏侯霸开始被边缘化，好不容易等到夏侯玄时代终于坐上了直升机，可惜风光没多久，倒霉的郭淮时代降临了。

郭淮从洛阳回来，夏侯霸就觉得这家伙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儿。夏侯霸比他老爹夏侯渊聪明，立刻就把其中的道道想明白了。

那还愣着干吗？脚底抹油，赶紧溜吧！

可是溜哪儿去呢？夏侯霸拔剑四顾，想来想去，还是去蜀国吧。好歹参加过伐蜀战争，虽然当年迷路了，但总比其他地方熟悉些。

说干就干，夏侯霸草草收拾行装找个月黑风高的天一头扎进秦岭，奔向自由。

结果夏侯霸又迷路了！

蜀道之难超出夏侯霸的想象，为了避开追兵，他不得不在杳无人烟的原始森林中穿行，在几千年都没有人迹踏入的山洞中夜宿，在虎啸狼嚎以及各种叫不上名字的动物嘶鸣声中入眠。

几天之后，他彻底失去了方向，迷失在秦岭积年不散的山雾中。

当最后被蜀国山民发现的时候，夏侯霸已经变成了野人。

夏侯霸在成都受到了最高级别的礼遇，后主刘禅亲自接见了他。刘禅带着歉意对夏侯霸说：“你的父亲当年死于行伍之中，并不是先父亲手杀死的。”（卿父自遇害于行间耳，非我先人之手刃也）接着，又指了指自己的儿子：“这是你的小外甥啊。”（此夏侯氏之甥也）

原来，当年张飞在汉中和夏侯渊对峙的时候，夏侯渊的女儿上山打柴，被张飞绑走，后来两人居然结成了夫妻，生下一个女儿，嫁给了刘禅。所以说，刘禅说他儿子是夏侯霸的外甥。

看着刘禅一脸敦厚的表情，夏侯霸终于放心了。

之后，夏侯霸被任命为车骑将军，一直受到刘禅的重用。

对于这个消息，司马懿一点都不在乎。夏侯霸是死是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夏侯家族在军界的势力已经被肃清了。

正始十年四月，少帝改年嘉平元年，一个新的时代似乎来临。

司马懿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一场政治风暴正在东南地区酝酿。而这场始料未及的风暴，将耗尽了司马懿一生最后的精力。

时机若不成熟，再急也要蛰伏

夏侯玄被夺权后，曹魏军界的头号人物是大司空、都督扬州诸军事的王凌。

王凌是王允的侄子，年轻时担任过县长，结果因为犯了事儿被剃了个秃瓢（髡刑），发配去扫五年大街。

也是机缘巧合，王凌扫大街的时候正好被曹操遇见，曹操一看这个清洁工大叔居然长得如此威猛，觉得很奇怪，赶紧问边上的人这谁。听说这是王允的侄子后，曹操大手一挥，别扫大街了，跟着我干吧。

于是，王凌的仕途就一路绿灯了，从骁骑主簿，到中山太守，最后进入丞相府担任幕僚。曹丕称帝后，王凌出任兖州刺史，成了方镇大员。

在刺史这个岗位上，王凌的军事才华展露无遗。黄初五年，王凌跟随张辽讨伐孙权，立功，封宜城亭侯，加建武将军，转任青州刺史；太和二年，王凌参与了曹休的伐吴战役，虽然曹休一败涂地，但王凌却又立下大功，升为扬州刺史兼豫州刺史；正始二年，孙权三路大军入寇，王陵在芍陂击退全琮，战后被进封南乡侯，邑千三百五十户，迁车骑将军，享受三公待遇（仪同三司）。

可以说，此人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度过，真刀真枪搏出了现在的地位，是个彻头彻尾的职业军人。

和所有职业军人一样，王凌性格粗鲁，但是爱憎分明，对于曹氏家族忠心耿耿。也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曹爽一直试图拉拢王凌作为自己的盟友。

司马懿消灭曹爽后，对这位跟曹爽眉来眼去的军界大佬十分提防。在一次和蒋济的闲聊中，司马懿问：“你觉得大司空王凌这个人怎么样？”

蒋济实话实说道：“王凌文武全才，当世无双，他儿子王广更是了不得，恐怕比王凌还要略胜一筹。”(凌文武俱赡，当今无双。广等志力，有美于父耳)

司马懿听完，习惯性地眯起双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蒋济回家后，突然觉得司马懿当时的表情有点不太对劲儿，仔细一琢磨，明白过来了，捶胸顿足地说：“我一句话说错，有人要因此灭族了！”

提防归提防，但王凌不同于夏侯玄，他在扬州战区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得跟骆驼刺儿一样，不是说拔掉就能拔掉的。

所以司马懿觉得不如先忍着，如果能安抚最好安抚一下，反正王凌老头年纪比自己都大，说不好那天两脚一蹬就去了，省却一桩麻烦事儿。

嘉平二年十二月，蒋济终于在痛苦悔恨中去世了，太尉一职空缺，司马懿正好顺手丢给王凌，算是表示一下笼络的姿态。

不过这一次司马懿失算了，王凌这种人，认准一条死理不放松，是根本无法笼络的，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已经开始图谋起兵推翻司马懿了。

王凌跟曹爽的感情其实只能算一般，但他对曹魏皇室的忠心却日月可鉴。司马懿暴起发难，诛杀曹爽的消息传到扬州后，王凌气得跳脚骂娘，骂司马懿奸猾，更骂曹爽废物。若是曹爽肯听桓范之计，我王凌的扬州兵团就是你的坚实后盾啊！

王凌果断决定：这事儿不能就这么完了，起兵，造反，杀司马懿，替曹家人报仇！

有了这个想法后，王凌开始雷厉风行地寻找合伙人，找来找去，锁定了自己的外甥令狐愚。

令狐愚当时正以兖州刺史的身份统率兖州主力兵团，驻扎在扬州平阿县协助王凌抵御吴国，等于整个淮扬战区的武装力量都在叔侄两人手中攥着。而且这个令狐愚曾经担任过大将军府长史，也算是“曹爽故吏”，跟司马懿没什么感情。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反司马大业轰轰烈烈地开张了。

同谋有了，王凌还需要一面政治正确的大旗。王凌跟令狐愚商量了一整天，觉得曹魏皇室之所以沦落到这般田地，是由于小皇帝曹芳年纪太小不懂事，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拥立一个年长又有才能的新皇帝。

把皇族名单扫了一遍后，王凌把手指停在了楚王曹彪的名字上。

曹彪是曹操的儿子，曹植的兄弟，论辈分是少帝曹芳的太爷叔。黄初四年，曹彪曾和曹植、曹彰一同进京朝见曹丕。这一趟旅程非常不愉快，刚到洛阳没多久，曹彰就莫名其妙地死了。在离开洛阳的路上，曹彪明明可以和曹植同路，却被监国使者阻挠，不得不分道扬镳。

当时，曹植悲愤难当，写下了一首长达八十余行的抒情长诗，这就是著名的《赠白马王彪》：

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太谷何寥廓，山树郁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中逵绝无轨，改辙登高冈。修坂造云日，我马玄以黄。玄黄犹能进，我思郁以纡。郁纡将何念？亲爱在离居……

曹彪没有曹植那么好的文采，但他的失意和落寞并不比曹植少，二十年过去了，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老，看着曹魏皇室一天天衰败，曹彪只能暗自神伤。

所以，听说王凌打算拥立自己对抗司马懿的时候，曹彪虽然知道这事儿忒不靠谱，但还是欣然同意了。

反正这么活着跟死有什么区别？不如死前轰轰烈烈拼一把。

军队有了，旗帜有了，王凌信心满满地等待机会，打算一举摧毁司马懿反动集团。

可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嘉平元年十一月，令狐愚死了！

对王凌来说这是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除了悲伤，王凌更多的是懊恼。少了令狐愚的兖州兵团，王凌的大业就好像断了一条腿！更重要的是，万一新任兖州刺史是司马懿的人，这一来一去大事就彻底泡汤了。

处理完令狐愚的丧事，王凌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只能再等等，再忍忍。

比耐心，王凌根本不是司马懿的对手。

其实令狐愚刚死没多久，王凌的计划就已经被全盘出卖给司马懿了。告密的人是令狐愚的心腹，叫杨康，他参与了令狐愚和王凌的密谋。

令狐愚死的时候，杨康正好在京城办事，听到这个消息二话没说就反水了，把王凌和令狐愚的谋划一五一十地举报给了司徒高柔。

魏国兵力最强大的淮扬战区两位高级长官合谋造反！这么大的事儿吓得高柔魂儿都没了，赶紧通知了司马懿。

然而司马懿却没有丝毫吃惊，反而有些高兴。

司马懿忌惮王凌，其实忌惮的不是他这一个糟老头子，而是忌惮糟老头子几十年经营的势力，不能把这个势力连根拔除，东南地区始终是个麻烦。

而能把整个势力一锅端的罪名，就只有谋反——这就是为什么当初司马懿费尽心机要把曹爽划为谋反集团。

现在，王凌送上门来，连罗织罪名都免了。

不过，杨康提供的情报还不够详细，司马懿隐隐觉得，王凌谋反的背后肯定还能钓出一条更大的鱼，这条鱼是什么，司马懿还不知道。

司马懿要的不是王凌，而是趁此契机一举消灭所有潜在的反抗力量，他不想打草惊蛇。

而且，曹爽刚死不久，司马懿的势力还没有完全得到巩固。

所以司马懿也决定再等等、再忍忍。

反正司马懿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他指示高柔先把杨康关起来，同时严令不得走漏风声。

然后，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令狐愚死了，王凌会不会悬崖勒马放弃谋反计划呢？司马懿眯起眼睛思考片刻，对高柔说：“让黄华去接任兖州刺史吧。”

“黄华？”高柔回忆了半天，“没听说过这个人。”

“这个人，是整个计划的关键。”司马懿再一次眯起眼睛，不说话了。

黄华上任后，王凌立刻派出亲信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进行摸底，指示务必要查明这个家伙的家族背景、社会关系、官场履历、政治倾向。

很快，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就送到王凌案头。

黄华原先是凉州的地方豪强，建安二十五年，二十几岁的黄华和一个叫张进的同伙一起造反，张进占据了张掖郡，而黄华则把酒泉太守辛机赶走，鸠占鹊巢自任了酒泉太守。不过两人没风光多久，炎康元年五月，曹丕派金城太守苏则讨伐，张进兵败被杀，黄华投降了魏国。

从那以后，黄华就以土匪的身份在曹魏基层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几年过去了也没见他干过一件像样的事情，直到今年，才混到个刺史当当。

王凌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没有强大的家族背景、没有深厚的社会关系，没有耀眼的官场履历，没有政治倾向。

唯一的问题是：这家伙会对自己的“大业”感兴趣吗？

王凌不敢造次。因此，整个嘉平二年他都没有任何动作。

应该说王凌的做法非常明智。不管多么重大的事情，如果条件不成熟，那就宁可蛰伏。这是司马懿成功的秘诀，只要能够学到一半，很多人都能逃过此劫。可惜王凌只学到了一成。

嘉平三年正月，消停了整整一年的王凌终于忍不住了。

事情的起因是东吴的孙权干了件不厚道的事儿。

孙权跟司马懿一样是属王八的，从汉灵帝光和四年出生一口气活到吴太元二年（魏嘉平四年），曹家人都死了好几拨了他还没死。

不过到了嘉平三年（吴赤乌十四年）正月，孙权明显感觉到自己不行了，见刘备和曹操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孙权这辈子干得最多的事儿就是趁魏国新丧出兵打劫，他怕自己哪天死了魏国也来有样学样，于是下令在涂水下游构筑堤坝，堵住了整条河流，上游倒灌长江，淹没了长江北岸大片土地。这样一来，长江天险就无端拓宽了好多，孙权觉得很有安全感。

军报发到王凌手中，王凌激动了：这是调动兖州军团的大好机会啊——要是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调动部分中央军！王凌立刻下令集中兵力，全军动员，同时上表要求讨伐吴贼。

表奏送到司马懿手中，司马懿想了想，这样一来倒是能把王凌一网打尽，可是拿到兵符后王凌就没那么好对付了。算了，还是再等等。

上疏被驳回，王凌又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了。

但此刻的王凌已经激动起来了，实在等不住了，再让他蛰伏下去，以他的性格说不定就把自己给憋死了。

王凌思来想去，又拿出了新任兖州刺史黄华的调查报告，又看了好几遍，确信这个人跟司马懿集团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豁出去了！”王凌一咬牙一顿脚，招来了心腹手下杨弘，“带上我的密信，去找黄华！”

杨弘领命出发。

沉不住气的王凌终于落入了司马懿的陷阱。

过了一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瘾

杨弘来到平阿县，极其隐晦地透露了王凌的计划，想看看黄华的反应。

黄华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问了一句：“大都督胜算如何？”

“必定旗开得胜！”杨弘信誓旦旦。

“庸奴胡言，欺我不懂兵事吗？”黄华怒笑。

杨弘也不再隐瞒，轻声道：“不瞒使君，若得使君相助，我军出其不意，则有六成胜算。”

黄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若我将你首级送往洛阳，司马公有备在先，则胜算如何。”

杨弘脸色发白，许久才开口：“有败无胜。”

“也便是说，我若助你，我有六成胜算，我若助司马公，则有十成胜算？”

沉吟良久，杨弘终于不知该如何应答。

黄华继续发问：“若我助大都督起兵诛杀司马公，你我可算首功否？”

“使君兴许算首功，卑职不过联络之功而已。”

黄华阴险地一笑：“若你我联手揭发大都督，使司马公大获全胜，你我二人能算首功否？”

杨弘：“……”

黄华不再说话。

话说到这分儿上，稍微有点理性的人就知道应该怎么办了。杨弘想都没想，当场掏出密信交给黄华，将自己知道的所有事情都竹筒倒豆子般告诉了黄华。尤其提到，可能还有一个皇族成员参与其中，很可能是楚王曹彪。

黄华仔仔细细记下杨弘的每一句话，连同王凌的密信一同快马发往洛阳。

收到密报后，司马懿舒心一笑。

黄华的确不是司马懿的人，跟司马家族也没有任何瓜葛，王凌看中的就是这一点，却不知道这正是司马懿整个阴谋的关键。

二十年来始终在官场底层浮浮沉沉，早已消磨了黄华所有的政治信仰，他对曹爽，对皇族，对司马懿都没有任何感情——他只对自己的利益有感情。因此，司马懿相信，当需要面临选择的时候，黄华会毫不犹豫地投向自己，因为自己才是那个能让黄华利益最大化的人。

王凌太急躁了，有太多问题没来得及考虑。当他决定跟黄华合作的时候，其实败局就已经注定了。

黄华送来的情报让司马懿很满意，尤其是楚王曹彪这个名字！

诛杀曹爽之后司马懿大权独揽，读到了许多曹叡时期的机密文件，自然也包括曹植的《陈审举表》。读完之后司马懿一阵后怕：如果当初曹叡或者曹爽采纳了这些建议，重用宗亲排斥外臣，那还能有我司马懿的今天吗？

这些宗亲，是个麻烦啊。

尽管诛杀曹爽的时候司马懿已经对曹氏宗族动过一次大手术，但那次手术并没有涉及宗室亲王。如今不开眼的曹彪撞到自己枪口上，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吗？

时机已经成熟，司马懿终于决定：动手！

嘉平三年五月初二，司马懿亲自率领大军走水路南下征讨王凌。

出兵之前，司马懿先是以天子名义发了一封诏书，把王凌骂了一顿，无非是以下犯上，不听号令，实在无礼一类的话，并没有涉及谋反大罪。赦令的最后话锋一转，又宣布赦免这一系列罪名。然后又以私人身份给王凌写了一封信，告诉王凌说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王师已经开到你家门口了，但是我呢打算网开一面，你自己看着办吧。

在政治斗争的语境中，诏书和信所传达的潜台词其实是这样的：“王凌老兄，我本来打算像撸掉夏侯玄那样撸掉你，可惜你在扬州根基太深，所以我只能带兵过来敲敲你，以后记得听话点，否则收拾你！”

混迹政坛这么多年的王凌当然能看懂这段潜台词——从而忽略了司马懿真正的意图：“其实我是来要你全家命的。”

当年对付孟达，司马懿就是这么干的。

六天后，大军开到了离扬州治所寿春只有两三天行程的百尺堰驻扎，武力震慑王凌。

听说司马懿大兵压境的消息，王凌头皮瞬间就炸开了：糟糕！行事不密，一定是走漏了风声！

更糟糕的是王凌还没来得及准备。

杨弘没回来，兖州兵团指望不上了，手里没有兵符，扬州军团又不能随意调动，王凌能拿来跟司马懿玩命的就只有几个心腹将领的直属营区区上万人而已。更重要的是，楚王曹彪这面大旗还没拉起来，在政治上他就已经处于不利的地位了。

不管了！谋反可是灭族的大罪，横竖都是死，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王凌发出了一声怒吼，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矫诏和假兵符，要跟司马懿拼命。

就在这时候，天子的诏书和司马懿的信笺先后送到。

王凌一看诏书，悲壮的心情瞬间被一阵莫名其妙取代：“嗯？不是因为谋反？说我以下犯上？不听号令？就为这么点屁事儿？还要赦免我？吃饱了撑的吧？”

再打开司马懿的信，王凌立刻读出了其中的“潜台词”。

他并没有为司马懿的飞扬跋扈而愤怒，反而庆幸不已。只要谋反的事情没泄露，那就什么都好说！

只可惜，他其实并没有明白，这层潜台词并不是司马懿真正的用意。

能把人心琢磨得那么透，七十三岁的司马懿真是快成精了！

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了，一个都要造反的人了，还会在乎跟司马懿假模假样地表忠心吗？王凌立刻让幕僚写了一份言简意赅的请罪表，然后王凌坐上小船把自己捆成一团亲自前往百尺堰“谢罪”。

司马懿收到请罪书后派人去把王凌身上的绳索解了，表现得非常友善。

这更坚定了王凌的想法：我已经表态了，这事儿也算是揭过去了吧？于是，王凌跟随使者登上小船，去找司马懿谈将来的“合作条件”了。

在小船上，王凌琢磨着见到司马懿后说些什么。他对跟司马懿合作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既然是做戏就要做全套，待会儿该拍桌子拍桌子，该骂娘骂娘，总之要做出一副“艰苦谈判、最后达成一致”的架势来。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小船驶到河中央，差不多已经能望见端坐船头的司马懿了。王凌远远地行个礼，正要开口套近乎，突然看到两支快船朝自己飞驰而来，还没反应过来，小船已经被一前一后堵在了河中央。

王凌有种不祥的预感，远远望着司马懿拉开嗓子吼：“太傅要召见我的话派人带一纸诏书过来就行了，何必把军队也拉来呢？”（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敢不至邪？而乃引军来乎！）

司马懿微微一笑，回道：“你可不是一封信就能招来的人。”（以卿非肯逐折简者故也）

什么人是诏书招不来的？只有图谋叛逆的人！

王凌一愣，明白自己上当了。

哪有什么敲敲打打？哪有什么井水不犯河水？这一切都是诡计！密谋早就已经泄露！两年前曹爽是怎么死的，今天自己就得怎么死！

王凌感觉到无比愤怒、无比憋屈，用尽力气大吼一嗓子：“你负我！”

“我宁可负你，也不能负国家！”司马懿依旧满脸微笑，声音却冷地像冰。

说完，快船已经靠拢过来，几个士兵跳上小船，将王凌五花大绑起来。

王凌号啕大哭，完了，一切都完了！因为他的大意疏忽，现在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没了！

司马懿不再跟王凌废话，转身走回了船舱。

被押上囚车的时候，王凌依然抱有一丝幻想。为了试探司马懿的态度，他故作豁达地问押送的士兵：“能给我几枚棺材钉看看吗？我怕我死后棺材钉得不牢。”

如果不给，说明谋反还没败露，自己还有活路；如果给了，那就肯定死路一条。

士兵被这个要求搞得莫名其妙，层层请示，一直递交到司马懿那里。司马懿明白王凌的意思，冷笑：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去找几枚棺材钉，给他！

从士兵手中接过棺材钉，王凌彻底断绝了希望，心如死灰。

他活了七十九岁，本来对生死已经没有太多执念。他只是不甘心，自己为国锄奸，到头来却以这种愚蠢而屈辱的方式被关进囚笼。王凌想起了自己的叔父王允。当年王允诛杀董卓，力挽狂澜于危难之中，是何等睿智，何等潇洒！可是自己呢？成王败寇，他输了，所以他成了叛国贼——而且是愚蠢的叛国贼。

“千百年后，人们会如何评价我？忠臣还是逆贼？”

王凌睁开被泪水迷离的双眼，隐隐看到了路边的一座祠堂。仔细一看，是故豫州刺史贾逵的祠堂。王凌立刻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跟贾逵交游时那段快乐的日子，可如今，贾逵走了，自己马上也要走了。

想到这里，王凌突然蹿起身，扶住囚车栏大声喊道：“贾逵啊贾逵！你在天之灵可要看清楚了，我王凌是大魏国的忠臣啊！”（经贾逵庙，凌呼：贾梁道！王凌是大魏之忠臣，惟尔有神知之）

雷鸣般的一嗓子让押解士兵吓了一跳，趁这个转瞬即逝的空隙，王凌把事先藏在身上的一小瓶鸩酒猛然倒进嘴里，疾声大呼：“我王凌活了近八十年，想不到今日身败名裂！”（行年八十，身名并灭邪！）说完，毒性发作，全身抽搐倒在囚车中。

当士兵手忙脚乱打开牢笼的时候，这位七十九岁的老人已经蜷成了虾球似的一团，气绝身亡（鸩酒就是所谓的牵机药，“服之前却数十回，头足相就，如牵机状也”）。

自杀是我最后的反抗，司马懿，我不会去洛阳刑场受你折辱的！

当押解士兵战战兢兢地把王凌自杀的消息禀报给司马懿时，司马懿却一脸兴趣索然的表情。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王凌，我真正的目标不是你。

铺垫完一切后，司马懿转身离去

王凌死后，一场大清洗立刻横扫扬、豫二州。

扬州兵团其实并没有直接参与到王凌的反叛中，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顿刑讯、一句口供，王凌、令狐愚的嫡系人马糖葫芦似的被拉出一串，洛阳刑场上再次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落地。

就连最早出卖王凌的杨康也没能逃过一劫。

杨康觉得自己很冤，最开始他想把情报卖个好价钱，谁知道被司马懿关了整整一年半，到嘉平三年提审的时候他掌握的情报已经不值钱，三句话里倒有两句是说错的，连做污点证人的价值都没了，于是也被一起判了死刑（后以辞颇参错，亦并斩）。

临死前，杨康泪流满面：“冤死我算了！”就听到身边有人冷笑着对自己说：“老东西，你死得活该！我看你死后有什么脸面去见使君大人！”

杨康一看，说话的人是山阳人单固。

要说冤，单固才是真的冤。

单固的父亲跟令狐愚是故交，令狐愚知道此人有些真才实学，就征召他当幕僚，被单固拒绝了。令狐愚倒是不以为忤，反倒对他更加礼遇，拿出刘备三顾茅庐的架势一定要把他请出山。单固还想拒绝，他母亲夏侯氏就劝他说：“令狐使君跟你爸关系特别要好，所以才多次来找你出山，你也该给点面子，自己出山吧。”

单固是个孝子，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只能从命，然后便一脚踏进了火坑。

曹爽死后，身为令狐愚心腹的单固和杨康一起参与了谋反计划，不过打从心底里，单固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令狐愚一死，他就辞职回家侍奉母亲去了。

单固以为自己从此置身事外，却不知道杨康早就把自己供了出来，只不过司马懿引而不发，一直没找他麻烦。直到王凌死后，他才立刻被抓了起来。

司马懿还饶有兴致地亲自提审单固，但是审讯过程极度乏味。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不知道。”

“提醒你一下，是因为令狐愚造反的事情。”

“不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司马懿不想跟他废话了，挥挥手：“送交廷尉，好好审一审。”

一顿刑讯逼供，单固的回答还是三个字：“不知道。”

最后，廷尉把杨康押出来对质，单固这才无话可说。被押进死牢的时候，单固咬牙切齿地对杨康说：“老东西，你害了使君又害我灭族，你以为你能活命吗？”

想不到果然被单固说中了。

背叛者杨康不敢再去看身边的场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引颈受戮。

而另一个背叛者杨弘的结局却截然不同：因为举报有功，杨弘和黄华一起被册封为乡侯，一脚踏进了侯爵的行列。

真是赶早不如赶巧。

即便是已死的王凌和令狐愚也没能逃过一劫，他们的陵墓被挖开，尸体从棺材里拖出来，在洛阳市中心暴尸三日，然后连同印绶、朝服一起被烧成灰，撒进污泥之中。

和在辽东一样，司马懿要的并不只是杀戮，而是杀戮所带来的震慑。

他的震慑立竿见影，曹魏政坛再次陷入恐惧中，惶惶不可终日的大臣们急不可待地向司马家族表忠，再次威逼曹芳任命司马懿为相国，安平郡公。

这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安平郡公”乃是公爵。根据曹魏制度，异姓大臣顶多封侯而已，至于相国就更不用说，曹操他老人家已经把这个官职毁了。现在又是相国又是公爵，魏国朝野摆明了已经默认司马懿成为下一个曹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司马懿又一次推辞了相国和公爵。

司马懿的心思跟曹操是一样的：“若天命在吾，吾其为周文王。”即使在这个时候，司马懿依然不敢太张扬——不过不是为了自己，革命还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司马懿要用最后的生命力为儿孙铺平道路，而相国、郡公这种虚名只会让司马家族变成众矢之的，一旦自己身死，无功而身居高位孩子们当何以自处？

司马懿一刻都不敢放松，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已经在和自己的生命赛跑。

王凌死后，太尉一职空缺，正好让三弟司马孚顶替上去，两个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也分别被任命为卫将军与安东将军，把控军界。

然后，司马懿又开始料理皇室宗亲。楚王曹彪立刻被揪出来，人证物证俱全，无话可说。一个月后，楚王曹彪被赐死，他的家族子女全部贬为庶民，迁徙到平原郡软禁起来。

有了这个契机，司马懿上奏朝廷：将所有宗室亲王全部迁到邺城严加监管，严禁这些亲王与外界人士擅自联系，连亲王之间都不能相互来往。

曹芳准奏。司马懿又任命自己的第五子司马伷为宁朔将军，专门负责监管这些亲王。

这些血统高贵的皇室贵胄，一夜间沦为阶下囚。曹氏家族的力量已经被彻底剪除了。

环顾四周，再也没有拿得上台面的敌人，司马懿终于放心了。

然后，司马懿终于病倒了。

这一次，不是装的。

其实从嘉平二年开始，司马懿的身体情况就每况愈下了。跟曹爽的十年战争确实耗费了他太多的精力，年逾古稀的司马懿已经禁不起太多折腾。但他又不敢不折腾，越是意识到自己大限将至，司马懿越是夙兴夜寐地工作。他要用最后的时间把所有潜在的敌人全部铲除，一劳永逸地为儿孙解决所有问题。

怀着这股信念，司马懿强撑着病体与王凌周旋，甚至不惜以七十三岁的高龄亲自带兵南征，终于拔掉了王凌集团和宗室亲王这两根扎手的刺。

强撑起的一口气终于可以送下来，司马懿也终于油尽灯枯了。

当年六月，司马懿已经很虚弱了。某天晚上，他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贾逵站在他面前，用冰冷的声音斥责他：“司马懿，你死后有何面目见文皇帝、明皇帝陛下！”司马懿惊得连连后退，却撞在一个人身上，回头一看，是面色惨白的王凌。司马懿正要说话，却看到王凌七窍流出血来，整张脸抽搐扭曲如厉鬼一般。

从噩梦中惊醒后，司马懿的病情迅速恶化，到嘉平三年七月底，他已经起不了床了。

这是司马懿人生中第三次卧病在床，不过前两次都是假的，这次却是真的。第一次他骗过了曹操，第二次他骗过了曹爽，但是第三次，他骗不过掌管生死的冥神泰山府君，司马懿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

活了七十三年，历经汉魏两朝，见证了一整个朝代的兴衰，两度出任辅政大臣，两次出任战区统帅，三次平定内乱，五次对外作战，跟这个时代最狡猾的政治家和最强大的军事家交过手，将司马家族从没落带向辉煌，司马懿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在病床上，司马懿回顾一生，回顾那些他关心的人和关心他的人：父亲司马防、恩师胡昭、兄长司马朗、三弟司马孚、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哦对了，还有我的张春华，我的结发妻子，那个可憎的“老物”，那个奇女子。

司马懿突然悲哀地发现，除了亲人和师长，他的生命中似乎再没有亲近的人了——他好像从来没有过朋友。

陈群、吴质、朱铄？不，这些只是为了同一个目标走到一起的人而已。

贾逵？不，我们曾经是盟友，却从不是朋友。

刘晔？不，我跟他本不是同路人。

郭淮？不，我们只是相互利用吧。

蒋济？不，他临死之前应该恨死我了吧。

曹丕？曹叡？司马懿摇摇头，他们更不是我的朋友。

司马懿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他发现自己并不短暂的一生中似乎真的没有朋友，而真正能烙在他记忆中的，反而是那些曾经的对手。

曹操，我不知道你当初为什么怀疑我，但我真的由衷佩服你的手段和眼光；

曹真和曹休，你们也是一代人杰，可惜心胸太狭窄；

诸葛亮，如果你能活得再久些，蜀国的国力再强大些，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公孙渊，你其实并不是败给我，而是败给了自己犯下的一个又一个错误；

曹爽，如果你的器量再大些，手腕再高明些，或许我和我的家族会和曹氏家族一起成为魏国的顶梁柱吧；

王凌，你觉得你是忠臣，可若是你打败了我，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像曹爽、像我这样的人。

虽然你们都是我的手下败将，无论如何，你们才是对我影响最大的人，是你们成就了我的一生。

司马懿闭上了眼睛，陷入沉沉的无意识中，许久才醒过来，叫来了自己的儿子司马师和司马昭，立下了遗嘱：

“师儿、昭儿，我死之后，当土葬于首阳山，不起坟，不植树，穿上普通的丧服，墓中不设陪葬明器，家族中的任何人都不得与我合葬，明白了吗？”

司马师和司马昭眼含着泪，点点头，他们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们相信父亲做的每件事情都会有他的用意。

“死后，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打扰。”说完这句话，司马懿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八月初五，司马懿最后一次从昏迷中醒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扫视了身边侍奉的家人，一句话都没说，再次闭上了眼睛——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魏嘉平三年八月初五，太傅、河津亭侯司马懿薨，享年七十三。

抢班夺权，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司马懿的一生结束了，司马家族的事业才刚刚起步。

司马师全盘继承了父亲的政治遗产，进位抚军大将军，以辅政大臣身份总揽国政。第二年，又升任大将军，等于用两年的时间走完了司马懿大半辈子才走完的路。

到司马师的时代，司马家族已经开上了抢班夺权的高速公路，这条路只有入口没有出口，要么顺利走到底，要么车毁人亡举族毁灭，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司马师能够带领司马家族安全地走到那个终点吗？

夺权从来都不是一条平坦的道路，很快就出现了波折。

自从曹爽死后，夏侯玄的日子越过越窝火，和他一样窝火的还有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中书令李丰、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宝贤等坚定的保皇派老臣以及小皇帝曹芳。

于是，在曹芳的授意下，李丰、张缉等人密谋让夏侯玄取代司马师。张缉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夏侯玄，夏侯玄的态度是：这事儿必须详细谋划。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李丰、张缉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搞政治斗争的那块料。事情很快泄密了，司马师知道此事后丝毫没有犹豫，立刻逮捕了夏侯玄等人，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全部诛杀三族。

几个手无实权的书生异想天开要夺司马师的权，司马师直接摘掉了他们用来异想天开的脑袋，这种事情根本没有什么难处，唯一让司马师有点头疼的是，小皇帝曹芳居然也参与了。

头疼了四分之一炷香的时间，司马师立刻做出决定：让曹芳滚蛋！

于是，司马懿找到了太后，要求她下诏废了曹芳。

太后倒是很自觉，屁都没放一个就下诏说：“皇帝年纪大了，却还不理朝政，日夜淫乱，把皇宫搞得乌烟瘴气，还养着一群帮闲危害社稷，这种人恐怕不配当皇帝吧。”

司马师收到诏令后立刻召集群臣，装模作样地大哭了一场（演技不比他老爹差），说：“太后都这么说了，咱们该拿皇帝怎么办啊？”

诸大臣心里透亮：“还能怎么办，让他滚蛋呗，咱们都听你的！”

司马师收起眼泪：“你们太看得起我了，那我也不能辜负你们，就这么整吧！”

同年九月，司马师上表罗列了曹芳一系列的罪行，比如让小内宠跳裸体舞（日使小优郭怀、袁信等裸袒淫戏）、铁板烧烤大臣（清商令令狐景谏帝，帝烧铁炙之）、不批阅文件（每文书入，帝不省视）、逃课旷课（太后令帝在式乾殿讲学，帝又不从）等乱七八糟的罪行，最后说：让我效法汉朝霍光的故事，废皇帝，让他回封地还当齐王去吧（臣请依汉霍光故事，收皇帝玺绶，以齐王归籓）。

这个提议自然全票通过，于是曹芳灰溜溜地走了，高贵乡公曹髦继任皇帝，成为魏国历史上“三少帝”中的第二位。

当年曹操父子飞扬跋扈地欺负汉献帝的时候，恐怕从没想过自己的后代会被司马父子欺负得那么惨。

诛杀夏侯玄，废黜曹芳，司马师这两手玩得可谓果决、凌厉，毫不拖泥带水，可惜药剂越猛，副作用就越大，就在废立皇帝的第二年，镇东将军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反了。

毌丘俭，就是当年率幽州军团跟司马懿一起平定公孙康之乱的那位，公孙渊死后一直在辽东作战，把高句丽人打得够呛。

司马懿死后，毌丘俭被司马师提拔为左将军，领豫州刺史，转为镇南将军。嘉平四年，跟镇东将军诸葛诞的防区互换，成了扬州战区总司令。

但毌丘俭却不是司马家族的铁杆粉丝，相反，他跟曹爽、夏侯玄、李丰等人的关系十分密切。五年内这些朋友就相继被司马懿、司马师父子屠杀，毌丘俭心中十分恐惧，于是，司马师废立皇帝，天下震动的第二年春正月，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一起于寿春举兵讨伐司马师。

这是著名的淮南三叛中的第二起叛乱（第一次叛乱是王凌之乱）。

在这场战役中，司马师表现出了极高的军事天赋。

这时候的司马师，眼睛里长了一颗肿瘤，已经疼得死去活来，但他还是听从钟会等人的劝说，率领十万中央军南下亲征，同时下令诸葛诞的豫州兵团、胡遵的青徐兵团、邓艾的兖州兵团、王基的荆州兵团紧急动员，五路大军在许昌郊外集结。

紧接着，司马师下达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调度指令：

令：中央军主力兵团屯驻汝阳，统领全局；

令：荆州兵团进驻南顿，盯住毌丘俭主力兵团；

令：豫州兵团从安风进军寿春，青徐兵团出兵谯宋之间，截断叛军的归路；

令：兖州兵团进驻乐嘉，务必诱敌出击。

等所有军队都到达指定位置之后，司马师的主力兵团偷偷地离开汝阳，前往乐嘉与邓艾会合。

在司马师的计划中，邓艾军团的主要使命就是示敌以弱，引诱敌军出击，然后与偷偷抵达的中央军团合兵一处击溃毌丘俭、文钦大军。唯一让司马师没想到的是文钦上当的速度实在太快，中央军团还没站稳脚跟，文钦已经派儿子文鸯率精锐大军向邓艾兵团发起进攻。

《三国演义》中有一回《文鸯单骑退雄兵》，对战况的描述虽然夸张，但文鸯的勇猛也确实大大超出司马师的预料。尽管司马师早有准备，却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居然如此勇猛，居然斩风破浪似的劈开了自己的军阵。眼看着就要杀到中军大帐前，司马师受惊不小，导致眼疮迸裂，一时血流如注。

司马师强忍住剧痛，命令全军合力反击，文鸯终于支撑不住，连续三次击鼓请求文钦大军增员，可是文钦却毫无反应，文鸯无奈，只好退兵。

司马师虽然疼痛难当，但还保持着清醒，对身边的人说：“文钦大军崩溃了，全军立刻追击。”

有人提意见说：“文钦是一员老将，文鸯又勇不可当，贸然追击恐怕不太好吧？”司马师已经疼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一听到居然有人质疑自己气得暴跳如雷：“还废什么话！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文鸯擂鼓三通文钦都没有反应，他的大军难道还没崩溃吗！”

果然不出所料，发现司马师主力出现在邓艾兵团身后，文钦立刻明白自己上当了，扭头就往东吴方向跑。要说文钦行事也确实果断，他这一跑，把大军断送了，却保住了自己的命。

驻守寿春城的毌丘俭听到文钦战败的消息后，知道自己肯定撑不下去了，慌忙弃城逃遁，带着弟弟毌丘秀和孙子毌丘重逃亡东吴，结果在半路上被劫杀，毌丘俭本人的脑袋被一个叫张属的平民切下来，送到了洛阳。

毌丘俭之乱就此平定。

可惜，毌丘秀（其弟）、毌丘重（其孙）以及毌丘宗等毌丘俭的四个儿子，还有文钦父子全部逃亡东吴，没能斩草除根。

比起老谋深算的司马懿，司马师毕竟还是嫩了点。

淮南三叛中的第二叛被平息了，但司马师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毌丘俭、文钦被击溃后，司马师的眼疮却越来越恶化，最后连眼珠子都被挤出了眼眶。

想想就知道这事儿有多疼，尤其是医学不发达的魏晋时代，司马师好不容易撑回了许昌，终于还是没能熬过去，当月就被被活活疼死，终年四十七岁。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司马师死后，司马昭接过了司马家族的接力棒。

有了老爹和老哥的铺垫，司马昭已经用不着韬光养晦，一切都仿佛顺理成章。

不过，司马昭一开始还有个麻烦事儿要处理，那就是淮南三叛中的最后一叛——诸葛诞之乱。

诸葛诞在平定毌丘俭叛乱中出力不小，当年毌丘俭曾派使者联络诸葛诞，诸葛诞斩杀他的使者，向全国宣布二人叛乱，并积极参与了讨伐毌丘俭之战。后来文钦兵败，毌丘俭弃守逃亡，又是诸葛诞率先率兵进占叛军的据点寿春，稳定战局。所以在毌丘俭之乱平定后，诸葛诞被任命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诸军事，接替了毌丘俭。

结果和毌丘俭一样，司马昭也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诸葛诞对司马家族根本没什么好感，一上任就在当地收买人心，又蓄养数千死士自保。

魏甘露元年，诸葛诞以东吴有意进攻为由，向朝廷要求增兵十万并沿淮河筑城抵御。这一手把戏当年王凌就玩过了，司马昭非但没有上当，反而下诏任命诸葛诞为司空，并要求他入朝任职。

结果，司马昭玩得没有老爹漂亮，这一招直接把诸葛诞这个火药桶点着了，甘露二年，诸葛诞起兵造反。

诸葛诞之乱是淮南三叛中声势最为浩大的一次。为了得到东吴的强力支持，诸葛诞还派长史吴纲携子诸葛靓入东吴做人质以求吴援，东吴也不含糊，立刻派出大军增援。

结果援兵到后，诸葛诞一瞅，带兵的居然是文钦！诸葛诞参加过平定毌丘俭之乱，跟文钦结下了梁子，也不知道东吴是怎么想的，居然派这么一个人过来。

不过大敌当前，文钦还是和诸葛诞放下了恩怨，联手抵御即将到来的平叛大军。

此时，平叛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经过前两次叛乱，司马昭对这种事情已经轻车熟路，立刻点起二十六万大军南下，火速包围了寿春城。

眼看寿春被围困，诸葛诞居然还哈哈大笑，原来他也是吸取了前两次叛乱失败的教训，特地挑在了江淮地区的雨季起兵，过不了多久，淮河就会涨大水，一路涨到寿春城下，把司马昭大军全部淹没。

“这样一来，司马昭就不攻自破了。”（是固不攻而自败也）诸葛诞笑呵呵地跟身边的人说。

然后他等啊等，等啊等，等到花儿都谢了也没见到一滴雨点——那一年秋天，居然是江淮地区少有的大旱天！

只能说他太倒霉了。

诸葛诞笑不出来了，司马昭笑了。

围城一直持续到第二年正月，寿春城里的粮食渐渐枯竭，诸葛诞与文钦拼命突围，但伤亡惨重，被逼撤回城内。这种时候，诸葛诞和文钦的内部矛盾就重新开始尖锐起来，文钦想起当年种种恩怨，一怒之下率领其子文鸯和文虎向曹魏投降。司马昭纳降二人，更封为关内侯，极为优待。

于是，寿春城内的军心立刻被瓦解了，当年二月，寿春城破，诸葛诞率领数骑逃出寿春，被大将军司马胡奋手下士兵杀死（发现没有？毌丘俭和诸葛诞都死在这个文钦上）。

和王凌、毌丘俭一样，诸葛诞也被诛灭三族，淮南三叛自此全部落下帷幕，来自帝国东南部的威胁终于全部铲除了。

诛灭诸葛诞之后，司马昭越来越飞扬跋扈，以至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皇帝曹髦终于忍不下去了。

高贵乡公曹髦本来是无缘于皇位的，嘉平六年，曹芳被司马师废黜，他这才被选中成为新皇帝。当时曹髦才十四岁，虽然年少，但是由于过早目睹了家庭变故、宫廷争斗和皇室日衰的政治现实，他的成熟和世故远远超出了他的年龄。

曹髦从外地风尘仆仆赶到洛阳的时候，群臣迎拜于西掖门南。曹髦在门口下轿，要向各位官员回拜还礼。礼宾官员阻拦说：“根据礼制，君上是不能拜臣下的。”曹髦回答说：“我还没登基，现在也是人臣。”最后，曹髦在城门口向群臣恭敬还礼。

进城来到皇宫止车门前，曹髦又下车步行。礼宾官员又说：“天子有资格车驾入宫。”他又说：“我受皇太后征召而来，还不知所为何事。”然后，曹髦步行进宫，拜见了太后。

这种谨慎得体、大方稳重的言行让曹髦赢得了朝野的称赞，大家心里都十分高兴（百僚陪位者欣欣焉）。

只有司马师兄弟不高兴，在曹髦刚登基的时候，当时掌权的司马师曾经私下问亲信：“新皇上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一旁的钟会回答说：“跟陈思王一样有才，跟太祖皇帝一样神武。”（才同陈思，武类太祖）。司马师听完，心里一阵懊恼，觉得自己真是瞎了眼选错了人，不过表面上还是假装高兴地说：“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社稷有福了啊。”

司马师确实选错了人，从一开始曹髦就下定决心要夺回政权。

正元二年，司马师眼珠爆裂一命呜呼，司马昭紧急赶往许昌接收老哥的遗嘱。

两兄弟居然同时离开洛阳，当年的曹爽就是这么死的！曹髦高兴坏了，立刻开始着手策划宫廷政变，下诏命司马昭留守许昌，同时让尚书傅嘏带领大军返回京城。

幸运的是司马昭很快反应过来，立刻率领军队紧急回到了洛阳。这样一来，曹髦的计划落了空。为避免引起更严重的祸乱，他只好接受既定事实，封司马昭为大将军。

从此，司马昭独掌大权。而曹髦则学着司马懿蛰伏起来，等待下一次机会。

曹髦的忍字功夫当然比不上司马懿，况且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忍，随着司马昭越来越嚣张，曹髦真的忍不下去了。

甘露五年五月初六夜里，曹髦下令冗从仆射李昭、黄门从官焦伯等在陵云台部署甲士，并且秘密召见了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对他们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成语就是从这里来的），我不能坐等被废黜的耻辱，今日我将亲自与你们一起去讨伐他。”

王沈和王业面面相觑，被这个消息惊呆了，王经激烈地表示反对：“司马昭掌握大权不是一天两天了，根基十分深厚，况且宫中侍卫战斗力弱小，我们怎么跟司马昭去拼啊？”

这些道理曹髦当然明白，但是大魏帝国到了最危险的时刻，再不反抗，将来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了，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诏书，斩钉截铁地说：“就这么定了！就算死又有什么可怕？更何况不一定会死！”

王经无话可说了。

曹髦说完这些就去找太后汇报了。

结果曹髦一转身，刚才一直没说话的王沈、王业两人撒腿就跑去跟司马昭告密，还想拉上王经一起去，但王经拒绝了他们。

曹髦出来一看，三个人少了俩，也不管了，登上御辇，率领殿中宿卫和太监们就杀出了宫殿。在路上遇见了司马昭的弟弟司马伷，曹髦高声怒喊：“我是天子，都给我滚！”司马伷没见过这种世面，蒙了，手下的兵士倒是机灵，一看皇帝来了撒腿就跑。

想不到皇帝的名头还能值几块钱，曹髦再接再厉，继续往前冲，正好遇到当时的中护军贾充带人入宫，于是两边又搏杀起来。

这次曹髦的怒吼不管用了，但皇帝陛下赤膊上阵所带来的震慑力还是很大的，大家谁都不敢真的去砍皇帝，全是出工不出力，眼看着也要溃败了。这时，一个叫成济的人问贾充说：“事情紧急了，怎么办？”贾充气哼哼地回答：“司马公养你们不就是为了今日吗？有什么好问的！成济立刻明白了，三步两步冲到曹髦御辇前，曹髦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一矛刺死在车下。

当朝皇帝就这么被捅死在皇宫里，大家看得都呆了。

这个时候，司马昭才“及时”出现，抱着曹髦的尸体哇哇大哭了一场，演完戏后就回家了。

其实出现这种事情呢，司马昭也不想的，就算他司马昭之心再怎么路人皆知，在皇宫里砍死皇帝这种事情还是太过分了，于是他找来了尚书左仆射陈泰，紧张地问：“天下将怎么看我啊？”

陈泰也挺火大，他对司马家族忠心耿耿，觉得这种愚蠢的错误简直不可原谅：“斩贾充，才能稍微平息天下人的议论。”

贾充是司马昭的心腹，又立下如此大功，当然舍不得杀，司马昭想了想，试探着讨价还价：“杀其他人行不行？”

陈泰嘴一撇：“多大的事儿就找多大的人来负责，杀几个小喽啰算个什么事儿？”

司马昭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行，最后决定让亲自操刀杀皇帝的成济当替罪羊，以弑君之罪诛灭全族。

这一手玩得太丑陋了。他杀成济这样的小人物根本就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还不如干脆不杀。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司马昭杀了曹髦然后随便找了个人当替罪羊，如果有一两个野心分子趁机揭竿而起，司马家族就再也不可能像平定淮南三乱时那样牢牢占据舆论优势了。

幸亏这时候，异己势力已经被铲除得差不多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当年司马懿走一步、算十步的谨慎作风，在司马昭身上已经看不到，司马昭之心，真的路人皆知了。

曹髦死了，司马昭又拥立了曹奂，司马家族的夺权车轮继续滚滚向前。

魏景元三年，蜀炎兴元年，司马昭决定向蜀汉发动战争，钟会、邓艾、诸葛绪三人分三路进攻汉中。当年十月，邓艾遂率精兵偷渡阴平，直逼成都。后主刘禅出降，蜀汉灭亡。严格意义上的三国时代自此落下帷幕。

也正是在同一个月，天子任命司马昭为相国，加九锡。

其实这也是老生常谈，几年中多次被提起，但都被司马昭拒绝了，不过这一次，司马昭觉得时机成熟了，终于欣然接受了这一代表“篡位前奏”的荣誉。

咸熙元年三月，司马昭进封王爵，被册封为晋王，让人想起了当年被封为魏王的曹操。

也就是在这一年五月，司马师被天子追封为晋景王，而司马懿则为晋宣王。

司马懿生前屡次辞去侯爵，身后却得到了王爵，而他还将得到更多。

咸熙二年八月初九，司马昭死于殿堂，终年五十五岁。

这一年，司马炎继承了司马家族的衣钵，司马家族的事业即将到达巅峰。

尾声：轮回

当历史的接力棒传到司马炎手中，一切都已经没有悬念。

泰始元年十二月，也就是公元265年，经过冗长、烦琐、毫无意义却令人乐此不疲的辞让和坚请之后，司马炎终于“勉为其难”地决定，接受曹奂禅让，即天子位。

洛阳南郊，一座禅让台很快建造起来。当月十七日，在文武百官和匈奴南单于等四方少数民族使臣数万人的簇拥下，司马炎登上受禅台，从曹奂手中接过代表九五之尊的传国玉玺。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四十五年前，同一个场景在同一个地点上演过，只不过那时候，是曹家人趾高气扬地从刘家人手里接过传国玺，而现在，趾高气扬的是司马家的人。

真是一个有趣的轮回。

更有趣的是，五十年后，司马家族又被一个号称刘邦后裔的匈奴贵族赶出了北方，西晋灭亡。这还只是开始，又是一百年后，公元418年，还是一个十二月，已经先后受封相国、宋公，加九锡的刘裕弑杀了晋安帝司马德宗，拥立了傀儡皇帝司马德文。两年后，刘裕迫使司马德文禅让，即天子位，一切都如一百五十年前和两百年前的那两场闹剧，没什么两样。

真是天道循环。

不知司马懿泉下有知，会作何感想。

目录

大谋略家-张良

前 言

缘 起

第一章 高基调，大格局

寒冬来临，从西北刺来的风

世家前世：被强秦战车碾过的殇

金汤勺里的挽歌：贵族之贵，贵在血气

十年谋一刺，为使命而做的第一次运筹

一锤砸开天地，博浪沙始皇惊魂

第二章 蜕变之路，征途大业的第一步

青年任侠，他是下邳张公子

圯桥拾履，意想不到的人生转折

研习天书，只有自己最能送自己一程

名将之血，战死者的重生之路

助项伯，为未来埋一颗巨子

第三章 在时代乱局中，为理想找个出口

悲喜大变天：秦失其鹿，四海逐之

盲目下水，不如先静测水深

走马起事，不冷静和太冷静都成不了大事

初从“刘老三”：流氓也是侠

初识“刘老三”，流氓也可成侠

薛县会盟，项家军的新动向

愿谱复国曲，不唱《后庭花》

第四章 一步未行，先算百步之外

巨鹿被困，分兵埋下的相争格局

破釜沉舟，伟大的对手总以传奇方式出场

又见刘邦，士为悦己者谋

入关，推翻暴秦的时刻终于来临

夺咸阳，用进谏作为给领导的贺礼

项羽“活埋门”：一将功成真要万骨枯

布局很重要，高峰会面前的策划

鸿门宴，历史差一点就此改变

第五章 江湖占位，有为终会有位

项羽封王：一锅粥里多了杀气

白给的汉王，不当白不当

再辞刘邦，忠义张良再走复国路

活兵法韩信：楚军不爱，汉军大爱

韩家铺子倒闭，从此留侯向汉家

第六章 玩明的，就要玩得高明

明烧栈道，暗度陈仓

你剥人衣，人就会穿上战衣

冠正义之名，可以代表太阳月亮

汹涌的铁流，目标是霸王的城市

当56万远远“小于”3万，只有刘邦输得起

第七章 最强胜道，是能扭转败道

下邑之策：豺狼当道，可问狐狸

多面布棋，争霸前先要清扫后院

一打一拉，楚汉最长战线的鏖战开始

第八章 筷箸运筹，张良划来主动权

八不通，张良借箸驳郦生

拔掉虎牙，点猛虎为乖猫

荥阳救主，玩险胜不如累死对手

调虎离山才好谋虎皮，拿到手的成皋又丢了

顺水推韩信：英雄与傻瓜只有一步之遥

第九章 攻心，最是“伐谋”极致处

战广武：有些事，只有流氓成得

射中大拇指，集团高层玩的都是心理战

韩信入齐，第二战场对第二战场

大丈夫不当假王，利用人就要给出最好的诱饵

第十章 算无遗策，送走喋血战神

背面的吉利，差一点就成了三足鼎立

签了这条约，我们媾和分天下吧

绝不养虎遗患：要么狠，要么滚

封三雄：把主战场切割成多个牵制性的小战场

最后一击，那年垓下歌声起

亡楚，顺的实是道

第十一章 整合天下，赢！

创业成功：高祖立，汉室兴

南宫置酒，汉帝国三杰不是好当的

一语定都，根深才能“帝”固

自请留侯，把弦位拉得刚刚好

雍齿和韩信的侯位：纵无大爱，也要怀柔

幕后布下一局，保太子就是保大局

第十二章 高处之上，道法自然

执君王之手，不如坐等君王归来

他和他们的脸谱：做自己到底难不难

狡兔死了，任何凶悍的猎狗都保不住

不是不管，是不可强求

四老出面，天鹅的翅膀已经硬了

我亦归去，那年的鸿门宴永远不散

版权信息

书名：大谋略家-张良

作者：夔驭

出版方：吉林文史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 5月 1日

ISBN：9787547226230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大谋略家-张良

前  言

人生的路，很多时候是无法选择的。

即使对于以“谋圣”大名而著称的张良来说，也同样如此。

最开始，他白衣胜雪，弱不禁风，貌若少女，言语轻微。

那时候的张良，是韩国贵公子，贵族家庭传承的荣耀，让未来注定或庙堂之高，或荣华富贵。而那座叫新郑的都城，俨然是他走向青春足迹延伸的目标。

但幸福宛若泡沫，总是易于消散，当故国陷落在外敌的铁蹄之下，纵然是百年世家、华胄豪门的他，也必须直面命运中注定的重大转折。

是在敌军的威压下忍辱偷生，还是从此隐姓埋名、江湖飘零？

他选择了后者。

血气方刚时，谁不曾梦想过江湖？但从他踏入江湖开始，迎来的是不断的成熟积淀。直到风度翩翩的姬公子成为昔日云烟，直到博浪沙沼泽地中隐伏的他，成为真正的江湖豪客。

这样的改变，化为博浪沙近乎致命的一次抛掷，让嬴政主导的时代险些随之终结。

那是带着仇恨的一次抛掷，更是象征着张良灵魂蜕变的一次抛掷。

从此之后，贵族的记忆将融入血液，深深隐藏，而乱世的舞台大幕将徐徐拉开，新的天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那时起，他改名叫张良。

博浪沙后，张良谈笑自若，决胜千里。他知道，自己可以改变他人，更可以改变时代。

沛县人刘邦，原本只是乡间小吏，拉起的一支义军屡战屡败，始终无法跻身诸侯行列。在偶然的相遇之后，张良看到刘邦身上那在时代中不可多得的优点，于风云变幻中坚决地选择他加以追随。

于是，才有了刘邦一路向西，以亭长身份叩响帝国都城大门的传奇；

于是，才有了鸿门宴上，那响彻千古的酒盏和铜剑撞击的声音；

于是，才有了中原对峙后，以鸿沟划分楚河汉界的那份地图；

于是，才有了乌江畔凄苦的西风中，楚霸王项羽脖颈中喷洒出的不甘热血……

在如此跌宕起伏的大剧中，张良始终扮演着刘邦身边的师长和朋友，也扮演着汉军的策划者。他为此而苦心孤诣，为此而彻夜不眠，为此而乐在其中。

张良之所以快乐，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并非在为刘邦策划未来，他在为天下策划未来。

天下，不是秦的天下，也不应该是项羽的天下。

天下，应当是更好的天下。

比起其他所有人，出身于农民的刘邦，才应该是百姓最好的归宿——即使他成为皇帝后，同样无法抗拒巨大权力的诱惑和操纵。

唯因如此，张良从一开始就放下身段，去忍耐刘邦身上种种缺点：无礼、好色、贪婪……并不厌其烦地一次次影响和改变这个人。

也唯因如此，张良可以不爱惜自己那如洁白羽毛般的名声，去为刘邦贡献各种奇正之术，纵然这些策略运作起来时并不会蒙上闪闪发光的道义光辉，但张良更希望看到的是其改变天下的结果。

所谓“谋圣”，并非张良本心，但为了天下，他不做“谋圣”，谁又可以？

是韩信吗？他兵法过人，野心勃勃，但却过多看重权力和地位，或许，他的少年时期失去的太多太多。

是萧何吗？他忠诚正直，不离不弃，但却太看重原则和职责，甚至忘记了那是一个唯有信赖和依靠刘邦才能有所改变的时代。

是陈平吗？他智力超群，反应机敏，但却太看重身外之物，“谋”字当然不足赞美陈平的才华，但“圣洁”的“圣”字，又并非他所能担当得起。

“谋圣”，只有张良一个。

张良自幼慕道，道法自然，道来自永远的空。

在张良看来，人生一切，终归会化为虚妄，永恒不灭的，在于人于努力过程中焕发的理念和精神。所以，他不贪恋计谋实现带来的满足和愉悦，也不喜爱策划成功带来的功名利禄，金钱、采邑、名爵，对于张良来说，这一切犹如浮云。

当天下需要我来时，我来了，我参与了，我做到了，问心无愧，俯仰天地，战场胜负让后人评说。

当世间不再需要我时，我走了，挥一挥衣袖，不愿带走任何风采，自由自在，无牵无挂，政坛游戏让玩家继续。

这才是最真实的张良。

他是谋臣，更是圣人。

他懂得用来攻击对手的奇正计策，因此识时务，是为俊杰；他更懂得用来保护自己的藏露之道，因此知进退，是为高人。看泱泱中华历史五千载，如张良这样，利用一己之力，对开国君主影响如此深远，对天下统一进程推动如此之大，而结局如此飘逸安然者，又有几人呢？

即使从这个角度来看，后世人也不能不敬服张良、向往张良。就让我们打开本书，走向历史，认识这位手无缚鸡之力却能教导天子的帝王之师！

缘  起

博浪沙，位于今天的河南省原阳县城东郊。

两千多年前，这里沙丘起伏，一望无际，即使是训练有素的军队行进，也只能缓缓前进。再加上沙丘上荆棘丛生，野草遍地，星星点点的沼泽水洼，更是便于隐伏逃跑。

公元前218年，中国历史上的两位著名人物，正是于这里有了偶然的命运交错。他们中的一位，是开创中国封建制度的秦始皇，而另一位，则是后世被誉为“谋圣”的张良。

此时的张良，还使用着他的本名——姬公子。

那时的姬公子，风华正茂，血气方刚，他正积极地谋求着杀掉秦始皇，为此和他一同来到博浪沙的，还有位获邀而来、特意隐姓埋名的大力士。

然而，谋杀君临天下者，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始皇帝喜好排场仪仗，出巡时肯定有大批文武百官随行，并配备秦宫卫士护驾。每次前往某地之前，斥候骑兵会先赶赴察探地形，清理道路；待形势安全，再返回通知后方车马继续前行。

而作为刺客的姬公子，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如何砸中皇帝的御车，而是如何躲过斥候骑兵的搜索——大力士身高八尺，很难不被对方发现。

如果埋伏到同一个地方，姬公子等人的目标就太过明显，但如果分开行动，在肃穆警戒的官道上，他们很难用信号联络对方。

邀来的大力士表示，姬公子大可安心待在河水边等待消息，他自己则躲在灌木丛中。待嬴政身死，姬公子就能从容脱险。

至于大力士，他似乎不大在乎自己的死活——他不是有意求死的蠢人，但更不甘心就此做秦王的顺民。

姬公子摇了摇头，他要亲眼看到嬴政被铁锥砸烂，目睹自己报仇的经过。

他选定了新的埋伏地点：博浪沙驰道转弯处有一块沙丘，这块丘陵居高临下，皇帝的车马经过时，必定要减速而行，缓缓通过。如此，他们的胜算就又增添了几分。

几日后，阳武城的兵丁开始全城大检索，姬公子立刻叫上大力士出城。他敏锐地意识到：始皇帝的队伍已经临近了。

找到那座沙丘后，姬公子先给大力士指明逃跑的路线，然后两人钻进灌木丛中，耐心等待目标的到来。

翌日清早，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惊醒了半梦半醒的姬公子。

马蹄声持续了很久，其间还伴随着几段呼喝。姬公子耳贴地面，听着马蹄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直到完全消失在嘈杂的车轮声中，他才放心地抬起头，向驰道的远处遥望。

嬴政称帝后，行周天子礼制“天子驾六”，即天子的车驾由六匹马牵引，同行的文武大臣和皇族亲眷只准坐四驾马车。找到了六驾马车，就等于找到了嬴政。

几刻钟后，一面漆黑的王旗出现在驰道之上，紧接着是两面、三面……

庞大的皇家车队，正朝着姬公子他们的方向缓缓驶来。几十辆马车插着黑旗在大路上接踵前行，竟轧得平坦的驰道吱呀作响。

眼见目标离自己越来越近，姬公子和大力士却躁动异常：三十六辆车驾中根本没有六驾马车，竟全部都是四驾马车，而且连制式、旗号都一模一样！

多年来刺客们连续不断的攻击，早已让嬴政学会了狡兔三窟的本领，狡诈如他深谙人生路上的凶险，即使身处万军之中，也不可能做到十全的保障。

黑色的长龙正在灌木丛中翻滚前行，它不断逼近埋伏在弯道的姬公子二人，身边的护卫旗号也越来越多。

荒凉的河畔肃杀寂静，只能听到栉比鳞次的车轮声和两颗狂跳不已的心脏。

就在姬公子心乱如麻时，不远处一辆四驾马车闯入他的视野：它和前后车辆并没有什么不同，但目光如炬的姬公子注意到了车夫身上与众不同的华丽穿着，还有周身明显多出其他车辆的护卫骑士。

嬴政，你果真在这里吗？

“姬公子，怎么办？”大力士心急如焚，怀中的铁锥已经被他焐得温热起来——再犹豫不决下去，他就要失去教训秦王的机会了。

决心已下，姬公子不再踟蹰，戟指眼前的这辆马车：“骑兵正中那辆，就是他！”

“好嘞！”大力士猛地从地上跃起，将铁锥高高举过头顶。

“暴君，受死！”

120斤的铁锥呜呜地摩擦着裹挟全身的空气，像一颗猛烈的流星，直直冲向懵懂前行的马车。

轰然一声，泥沙飞溅！

巨大的冲击闪过，马车的顶部毫无悬念地碎成了渣滓，凄厉的惨叫迅速响彻博浪沙，躲藏在车中的人已然血肉模糊。

“成了！”大力士抚掌呼道。

惊骇之下，整个车队都止住了脚步，在士卒们的“护驾”声中，秦军迅速跑向遇袭的车马，上万人的队伍顿时烟尘滚滚。

姬公子此时还没有完全从胜利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他连着深吸了好几口粗气，却始终无法平复心底里沸腾的热情。

母亲，兄弟，韩国的百姓们，今日终于讨回血债了！

激动的公子跪倒在狭小的沙丘上，狠攥着双拳伸进泥土之中，几滴热泪悄悄划过俊美的面颊。为了这一天，他已经等了整整十年。

在那一刻，姬公子的思绪，回到了更久之前，从那时起，谋圣张良将缓缓地走上历史的舞台……

第一章    高基调，大格局

寒冬来临，从西北刺来的风

公元前231年，黄河畔的土地从冰封中醒来，躁动的鼓点节奏隐隐约约从西而来。

这是一个属于实力的时代，这是用不着说太多道理的时代。

在离此不远的春秋时代，贵族们作战要动用战车、排列阵形，然后按部就班地攻守进退，和今天的军事院校沙盘演习差不多——在当时，这被称为“礼”。

但是，当“战国”两个大字赫然降临于华夏大地后，时代变了。

人们甚至还来不及回味，就被时代疾风推到了懵懂未知的境地中，他们咂摸着空气里那冷冰冰的风向，闻到了其中的血腥。

他们很快明白，这风，其实是从西部吹来的。

在那里，秦，才是时代新力量的代名词。

但凡读过一点围棋入门的朋友都知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其形象相当直观：天下大势的棋盘上，最具有战略性价值的，首先在占据显要位置的“角”上。

占住了角，意味着起码握有天下的一侧，进可攻，向东以争夺天下。

占住了角，意味着能够安然地发展内政，退可守，凭西以保境安民。

而秦国，无疑在这个时代中扮演了这种角色。

说起秦国的先祖，实在并不能算多么高贵的血统，而且也并非有名。

第一代秦的统治者——如果也能算统治者的话——叫作秦非子。

历史含混不清地介绍说，非子是因为给周孝王养马有功，而被分封在秦地（今天的甘肃天水），作为周王室的附庸而存在。

想起来，恐怕当时的秦，也只是王家牧场那样的事业单位而已，秦非子嘛，大约是个正处级的牧场场长。

在这片牧场上，秦非子和他的后代兢兢业业、忠于职守，不过，牧场这种环境下，获得政治分数的机会实在不多，最多是“今年我秦又为中央繁殖了几百匹马，与去年同期相比增长了百分之五”之类。

可想而知，这样的表现，不要说引起周天子的注意，就连周天子手下的诸侯，也会不以为意。

好在，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只要愿意坚守，就一定能看到乌云散去、月明而出。

到了公元前770年，宠爱褒姒的周幽王将西周弄成一锅稀粥，少数民族犬戎乘机洗劫了首都，幽王被杀，他的儿子周平王开始东迁。

西周由此灭亡，而秦的机会就是这样出现的。

一个强大的奴隶制朝代灭亡了，固然令人扼腕，但并非完全是坏事，起码对于秦国来说不是。

当时的牧场主、后来的秦襄公第一个站出来，带领牧场卫队浴血冲杀，最终从赤身裸体的犬戎土著军队中救出平王，拥戴他为继任统治者，并派军队护送他一路向东。

就这样，东周建立了。

感情上，惊魂未定的平王认定对秦应该有所补偿，政治上，他也同样意识到秦的战略价值。在王位上刚刚坐稳，他就发布了自己的一号命令：秦救驾有功，应封为侯，赐给岐山以西的所有土地。

就这样，弼马温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封疆诸侯，瞬间和晋、鲁、齐、卫这些当时的中原诸强平等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种平等仅仅是在政治上和法律上的。像一个从山沟中走出来的凤凰男，就算奋斗了十八年跟人一块儿喝上了咖啡，也并不代表上层圈子对他的承认。因为他还没有拿出实力来。

什么最能反映实力？

必然是手里的产权证。

但是，只有一张证书不行，还得有实实在在的建筑面积和使用面积，能够用来设计、装潢、显摆，最好能招来各种羡慕嫉妒恨，这样才能显得你有充分的资格在这个圈子里继续待下去，并受到认可。

对秦来说，现在手里是有了产权证这张纸，但并没有任何实际的东西。

周天子的命令只是给了个法律政策，而事实上，不要说岐山以西，就是岐山本地，也都在犬戎、狄这些民族的控制下。

因此，此时的秦人想要被中原地区傲慢的诸侯所承认，就必须要拿出更多的实力来。通过获取应许之地的实际控制权和占有权，秦才能走向上坡。

秦襄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为了能够让子孙后代走到山的那一边，他必须亲手把填补实力的那块拼图碎片给拿回来，然后稳妥地放进秦的版图中。

这位秦国真正的创始者，开始不断率兵向西。

曾经有一次，他的努力几乎就要看到成效，但却因故未能在岐山立足，只好又退回故地。这种功败垂成的沮丧，让秦襄公“压力山大”，结果，公元前766年，他就在战斗中阵亡了。

好在，此时的秦国根本不用担心东部威胁。继位的秦文公等数代领导者，保持着代代相传的“先军”传统，终于在讨伐西戎之战中取得胜利，获得了周王室承诺的所有土地。

有了本钱，生意就容易做到大。秦国接下来一口气灭掉了周边诸多小部落，并将版图一直向东推进到关中。

在这将近百年的筚路蓝缕之后，秦国终于拥有了关中平原的大部分领土，成为足以让中原侧目的西方强国。

拉出一根大阳线之后，接下来，秦的走势就没那么亢奋了。雄心壮志的秦穆公原本想要染指中原，但却被紧靠在东部的强敌所阻挡。

这个强敌就是晋国。

实际上，晋国能够强大起来，还是秦国亲手所造就的。

秦穆公曾经设想，通过扶持晋的统治者来打通秦国向东方出击的道路。为此，当晋国的公子重耳流亡各国长达十九年之后，秦穆公慨然站了出来，表示愿意辅佐重耳，回归故国，并且帮助他夺取王位。

秦穆公为此开出的价格是：当重耳复位后，要将曾经从秦夺取的河东五城，割让给秦国作为酬劳。

重耳略微考虑后，欣然应允了，面对这样的天使投资人，他没有道理就那五座城池的利息讨价还价。

秦穆公很高兴生意谈成了，他决定，将秦宗室的五名女子作为赠品，一起嫁给重耳，公子对此更没有什么异议，全部予以接受。

于是，重耳在秦国力量的帮助下复国成功，成为了晋文公——春秋五霸之一。

接下来，“秦晋之好”维持了一段时间，秦穆公甚至还在著名的城濮之战里出兵帮助晋国对抗强大的楚国。

但几年后，情况不一样了。

看见晋国在当年灰头土脸的重耳治理下变得越来越强大，秦穆公开始担忧。他预感到，一个更麻烦的对手出现在通往东方的大路上。

为此，像他的先祖襄公那样，秦穆公决定赌一赌。

公元前628年，秦穆公命将领率军越过晋国，试图偷袭郑国。但晋文公身着丧服、率军在崤山天险伏击秦军。结果，秦军身陷于狭窄的隘道中，毫无还手能力，被尽数歼灭。

没办法，秦穆公只好进一步整理自己的大后方，回头将犬戎等异族势力进一步剪除。

此后，秦晋两国时打时和，上演一出出令人目不暇接的好戏。

但整体而言，秦国在这个东方的大诸侯压制下，始终无法如其所愿。向东，他们出不了崤函的天险；向南，又面临着强大的楚国，而无法争夺巴蜀。在这种无奈之下，秦国除了和晋国靠政治婚姻来改善改善外交关系、同时防范楚国之外，几乎毫无作为。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乏味过去。

到了公元前453年，情况终于发生变化，这个强大的东方桥头堡终于从内部分裂了。

韩、赵、魏三家将其瓜分。史曰：三家分晋。

但这个消息也没马上带来好事，秦国依然无法同其匹敌。公元前389年，秦国起兵50万一路向东，却被魏军名将吴起一战用五万士卒击溃，如果不是因为此时赵国同魏国突然反目，秦国面临的可就不是一点小麻烦了。

这次重大失败，让秦人终于冷静下来——盲目向东是无法获得良好结果的。

继位的秦孝公痛定思痛，任用商鞅开始改革。虽然商鞅个人最终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但他的改革却产生了充分的效果。秦国因此而开始不断强大，吞并了巴蜀地区，而原本和其对敌的魏国却逐渐衰落下去。

之后的历史广为人知，齐国几乎被乐毅率领的联军灭国，楚国的郢都被秦将白起攻陷，赵国则又在长平之战中元气大伤。

敌退我进，一时间，秦国俨然已经有了天下霸主的影子。

而且秦国统治位置上迎来了一个人——嬴政。

似乎是集结了祖先身上那些优点的结晶，嬴政是个志在天下的男子，因此，一代代人的梦想传承中所积累的力量，最终将在他的手中焕发光彩。

而且，此时的秦国，土地宽广、人民乐业、军队强大、上下齐心。

所以，公元前231年，是秦国以东诸侯必然感到寒意的年代。

在这西来的冷风中，第一个开始毛孔收缩的，就是姬公子的国家——实力不济的韩。

世家前世：被强秦战车碾过的殇

韩国的实力不济并非天生的，做个简单推想就能知道，能够灭亡分裂强大晋国的家族，恐怕其中没有一个是好惹的。而事实上，韩国有着当时相当强大的兵器制造技术，这个国家能够锻炼出当时全天下最为锋利的宝剑、最为强劲的弓弩，申不害所领导的政治改革，也曾经让韩一度强大。

但韩的问题无可解决——它不幸地站在了围棋盘的“草肚皮”上。

这个国家的北面有赵、魏，东面是齐，南面是楚，够让历代国君忧心的了，更何况，西部还有着虎视眈眈的秦国。从这种围困形势出现的第一天开始，或许韩国就注定了被灭亡的命运。

对这种命运，韩国的百姓们倒无所谓，对于他们来说，安居乐业和轻徭薄赋是最重要的，至于城头变换怎样的旗帜，那是贵族们应该担忧的。

不过，贵族们也并非全部都那么专注，早在几年前，韩非就出奔去了秦国，希望能够得到重用的机会。

话说回来，韩非子的出奔也是有原因的。

韩非子少年时期就跟随儒家的代表人物荀子求学，说话结结巴巴，法家学说却是研究得炉火纯青，一手文章也是相当漂亮。韩非子不断上书，希望得到重用，能够利用他的那套学说来建立集权制度。但是，王室长期的冷淡让韩非子终于绝望，他远走秦国，打算将毕生所学送给对方。

其实，这种事情在战国时期完全正常。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到处不留爷，爷就去西部。韩非子就因为相信这句话，才踏上了入秦的旅程。但他没想到，在尽得其学说之后，嬴政不是给他加官晋爵，而是莫名其妙地将他关进监狱。据说，他的同学李斯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推动作用。

难道是因为嬴政太过欣赏这位外援，以至于将他软禁杀害，以防止变心？

还是因为只需要那些学说理论即可，并不需要这种人来加以实际操作？

又或者，是因为韩非的到来，大大破坏了秦国政坛原本已平衡的利益格局？

或许所有的原因加在一起，就带来了韩非子眼中那杯月光下闪着清冷光辉的毒酒。

韩非子被杀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他的故国，在那里，贵族们因为这样的消息而恐慌不安。人们议论纷纷，说嬴政连主动去投奔他的人都杀，更不用说那些拒不投降的贵族了。

说这个话的时候，人们似乎能听得见咸阳城中秦军那霍霍的磨刀声响，听得见战马咀嚼草料发出的咯吱咯吱声。末了，这样的谈话总会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结束，并将每个人的五官都蒙上一层重重的暗淡灰色。

就这样，公元前230年，秦军的锋芒尚未到来，韩国已经尽显弱态。更重要的是，人心很快就散了。有的人开始饮酒作乐，打算好好挥霍不多的时光；有的人则开始掘地三尺，把财宝隐藏起来；也有人收拾细软，准备车马，打算向东逃跑……

几乎同时，有人却意外地发现，年轻的贵族姬公子，却在变卖家产，准备招兵买卖，与秦决一死战。

疾风知劲草，韩国岂应无人？在秦国通往东方的大道上艰苦扼守了上百年，韩国人等待的并非如此一刻！

人类历史血与火的时代里，最具备献身意志的，往往是年轻人。而此时年仅20岁的姬公子，正是这样典型的少数派，而他主战的原因很简单：他姓姬。

周武王姬发的姬。

姬，这个渊源古老的姓氏，据说源于华夏族的先祖黄帝。

韩国的王室同样分享姬姓的荣光。而姬公子的家族，和王室的关系更不一般。从他的祖父姬开地开始，到其父亲姬平，先后担任韩国丞相，几乎占据了韩国将近一个世纪的政治舞台核心。这种世代相传的情况，在战国时期很少出现，或许在韩国这个传统性强的王国中，贵族和王室的连接还保持着同根联体的紧密。

正因为如此，20多岁的姬公子更是无法接受被暴秦所灭的耻辱，为国、为家，他都主张必须一战！

可惜的是，姬公子不仅没有足够的外援，连应有的内援都相当缺乏。

早在幼年时，父亲姬平就因为内忧外患的局面而积劳成疾、不幸去世。从此家族重担落在姬公子身上，虽然财力优裕，但除了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姬公子几乎根本没有其他太多社会资源。因此，此时的招兵买马，在许多人看来，就是一个富家公子的冲动游戏而已。

如果秦国人知道这件事，估计也会笑掉大牙。

因为他们实在太有理由狂笑了。

秦军的统兵大将名为腾，担任秦国的内史。特意派出这样的官员来攻占韩国，充分表明了嬴政的自信：

“韩国人，你们听好了，内史只是掌管治安的武官而已！”

这样的潜台词，让这次军事行动看起来更像一次军事接管行动，而并非侵略。它让人联想起希特勒时期对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的侵占，想起开上布拉格街头的苏军坦克，就是想不到“战争”两个字。

仿佛特意为了加强这样的形象，嬴政只给了腾三万军队，让他完成接管任务。

这时的秦韩军事实力对比，已经相当明显。听闻秦军锋芒透过函谷关，沿黄河两岸的平原而来，整支韩国军队迅速动摇，薄弱的守军如春季时黄河化解的封冰，转瞬间崩溃消散，向东而去，无影无踪。

短短几天内，韩国的南阳郡就被秦军完全占领。

内史腾虽然不是秦国名将，但他对维持治安、稳定人心、传播大秦良好形象这类政治人物，却相当拿手。也正因如此，名不见经传的他才被嬴政亲自确定为占领行动的统帅。

当秦军攻占南阳郡之后，内史腾立即发布了命令：“百姓们无论士农工商，均应各安本分，有乘机闹事行窃者，斩；原有大小一应官吏，全部各司其职，有玩忽职守或弃职逃跑者，斩；有鼓动反抗袭击秦军者，斩。”

这样的命令，以前几乎从未于战斗力凶悍的秦军中传出过。

人们明白过来，秦军是要长期占领这里了。

很快，另一封出自内史腾笔下的信，又被送到了韩王安的面前，这位末代韩王盯着眼前案几上那封书信，浓重的墨迹在他眼中仿佛不是黑色，倒是鲜艳诡异的血红。

看完书信，韩王双眼发黑，瘫软在座席上，内侍们乱作一团地服侍着。

半晌，韩王才缓过气来。他有气无力地朝早就目瞪口呆的文武百官们挥了挥手中书信，缓缓说道：“内史腾说，秦王上乘天意、下顺民心，派军来解救韩国。不日就要来攻克都城郑——”

“大王！”没等韩王说完，大将武信声音都变了，他白发苍苍，双目圆瞪，“不需听他胡言，只要将秦使斩首，老将亲自上阵，和秦军拼个鱼死网破！”

话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响、消失，化作一片虚无的寂静。

其实，武信自己也知道，这样的话语必然是徒劳的。无论是疆域还是国力，韩国已经被秦军不断向东的上百年攻势所拖垮。此时带领薄弱的军力去迎战秦军的前锋，恐怕只是羊入虎口的自杀行为而已。

更何况，一旦反抗，意味着之后注定的疯狂屠城。

韩王安苦笑两声，潸然泪下，他抬头仰望这座华美宫殿，想到这是当年鼎盛时期祖先灭亡郑国之后迁都的纪念，不由得悲从中来。

“天意啊，天意！转告秦使，我韩国君臣愿意投降。”

投降这两个字，就好像一块臭豆腐，谁都不愿意提，但偏偏吃起来又很香。

很快，百姓们的躁动停止了，只要不打仗，怎么都好。

而贵族们则听见心中大石头落地的声音，有人很快将财宝从土地中重新掘出，打算去走走内史腾的关系，好在新的政治博弈中分一杯羹。

更多人则是对未来的恐惧和对现状的麻木。

但内史腾则恰恰相反，接到韩国投降的好消息，他立即上奏嬴政，很快，加急消息传来：命内史腾为南阳郡代理郡守。

第二年，即公元前230年，韩国彻底被秦军所灭，整个韩国成了秦王版图中的颍川郡。

这一年，姬公子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中。

他恨，恨自己没有早做准备，力量太小；恨父亲去世太早，让自己毫无政治话语权和影响力；更恨秦国，为什么必须要灭亡韩国而后快；同样恨的，还是这个没有道理而言，一切靠血与火决定的悲催时代。

最初的几天，姬公子沉陷在这样的情绪中，蒙蒙然，只能感觉到太阳从东边升起后，很快又将余晖洒进屋中。直到年幼的弟弟摇晃着他的身体发问时，姬公子才回到现实中。

他听见弟弟的声音问道：“兄长，韩国，真的亡了吗？”

姬公子擦擦眼泪回答说：“是的，灭亡了！延续两百年，亡在我们的手中！不过，这几天我也想明白了，文臣喜欢钱，武将又怕死，君主懦弱无能，不亡，岂不是没有天理？”

“那我们怎么办？”

姬公子转过身，凝视着弟弟的双眼，说：“死掉的韩国就让它死去吧，未来的韩国还有希望。让想要和内史腾共事的人去巴结奉承，我打算要离开这里了。”

说这话的时候，姬公子似乎不再是当初的年轻人，在这短短的几天内，他经历了国破家毁的大难，这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在烛火的摇晃下，弟弟抬头看着兄长坚毅的脸，忽然发现那种表情早已不是习惯看到的富家子弟气息。

“弟弟，”姬公子决然而缓慢地说道，几乎是一字一顿，但却无可辩驳，“嬴政，注定会拿到天下。”

“那我们……？”弟弟小心地问道。

姬公子抬头看着窗外，那里的夜色开始浓重起来。

半晌，他回答说：“我们和秦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金汤勺里的挽歌：贵族之贵，贵在血气

韩王安从容不迫地做了秦国的阶下囚。

出宫献降的时候，他面色肃穆，气定神闲，表情自若地向内史腾递上正式的投降文书。除受到过几个姬妾影响流了些眼泪外，韩王安努力保持了一个国主应有的威严。

在传令的秦卒飞马杀到前，天真到愚蠢的韩王安仍然认为，只要交出玺绶和佩剑，只要自己公开臣服在秦王脚下，他就可以继续充当这片土地的主人，享受韩国百姓上缴的赋税，如同之前安然运行了八百年的周王朝。至于秦王，他将来是新的周天子或秦天子，韩王安真的不想在乎。

直到几个秦国士兵上来剥掉他的弁冕和端委，已成废王的韩安才从梦中惊醒——嬴政并不打算做原先的天子。

这一幕来得太过突然，令冗长的拜见贵族队伍顿时大惊失色，他们争先恐后脱掉身上的朝服，极力向占领军表现来自韩国最高层的示好和忠诚。

队伍的末尾处，被人架来的姬公子不屑地甩开拽着他的几个韩国贵族，径自坐上马车，离开被热闹的贵族们吵嚷得有些聒噪的广场。

他的不羁行为丝毫没有让那些旧贵族脸红，反而引起了秦人的警觉。内史腾侧目遥望远处马车上的青年公子，拉过一个人问：“那是谁？”

被揪过来的贵族老头儿不敢隐瞒，哆嗦着扑倒在内史腾脚边：“回将军的话，那是故宰相姬平家的公子，名……”

“宰相？”内史腾没有理会为讨好自己而喋喋不休的老头儿，反倒玩味地咀嚼起这两个字，似乎其中有参破所有奥秘的法门。

姬公子的马车此刻早已驶离韩王宫。临出宫前，他特意回过头，向还在正殿前对自己行注目礼的内史腾投去恶狠狠的一瞥。

内史腾已经看不清远处马车上那位乘客的长相，准备就此作罢，不想却始终有一股没来由的痛感在脑中搅扰。

他望着姬公子离去的方向，那辆桀骜不驯的马车像长枪般直闯宫门而去，有如横扫千军的战车：“听说就是这个公子，曾在王师入城前买人命抗秦？”

此言刚出，就令所有前来朝见的贵族们都哗然不已，狭小的韩王宫广场立刻变得喧闹起来。

“将军海涵，姬府五世相韩，姬公子自小娇生惯养，如今年轻气盛，为人做事张狂了些，也是情理之中啊。”被扭来问话的贵族老头儿听出内史腾话中的杀意，急忙为他开脱——作为曾经韩王朝堂中的成员，他并不想看到秦军甫一入城，就将屠刀挥向庞大的贵族阶层。

可内史腾根本不会考虑投降者的感受，对他来说，几条韩国贵族的性命和几万炮灰没什么区别。唯一的不同点，也只是动手快慢的问题。

“五世相韩？如果不是韩王献上降表，这个年轻气盛的公子应该会承袭相位吧？”内史腾玩味地笑道，冷峻的面皮上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笑容，仿佛是在告诉眼前这帮怯懦的韩国贵族，你们没有让姬公子臣服，所以你们要替他受死。

但内史腾终究没有说什么。他招来副将：“找些得力的细作好生照看那位公子，如果他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交代完手下，内史腾又走向被剥去冠冕、正倒在地上发愣的韩安，用力收起快要溢出来的鄙夷，高声念道：“大王有令：韩地不日并入颍川郡，原韩王宫室众人不得再逗留郑都，全员迁往陈县。违令者，斩！”

他揪着韩安的耳朵：“韩公，你可听真切了？”

韩安没有答话，他呆呆地坐在地上，任凭咸阳城的治安官玩弄自己肥硕的耳垂，一双昏花的老眼只盯着被秦兵踩在脚下的朝服——那身衣服曾经是他全部的荣耀。

“废物！”内史腾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他命兵丁拖走失语的韩安，轰开那些想要继续讨好他的旧贵族，跳上战车返回驻地。

“连一个没能耐的公子都不如，你韩国焉能不亡！”内史腾气鼓鼓地坐在车上念叨着。

他当然有资格鄙视已成过去式的韩国贵族们。大军进攻时，这些饱食的硕鼠没有一个人肯为弱小的母国效死，满脑子想到的只是自己身为贵族的特权地位和千万家产，甚至愿意为此放弃抵抗。

等到国君投降，做了秦国的俘虏，这些人就又兴高采烈起来，仿佛保全国民都是他们的功劳，其实这些人真正保全的，不过是自己的项上人头和不久后就将被充入秦王国库的财产。

在秦国，他们形同叛逆的行为会导致全族都被五马分尸。

如果不是秦王有明令，内史腾当场就会将这些韩国贵族斩首，用人头换赏功；但如果有的选，他很愿意给那位姬公子的家人一条生路——这至少是个忠诚的人。

回到相府，姬公子来不及休息就急匆匆跑向焦急等待着的母亲和弟弟。

“国君已经被秦王废掉，郑都万不可久留。请母亲打点行装，我们要离开此地。”姬公子说，随后又请来府中的门客，向他们宣布自己的决定。

眼见韩国被灭，门客们对此已有心理准备，因此没有谁反驳姬公子的决定。但仍有一位门客表达了自己的担忧：“少主，我等的去路不打紧，只是府中的仆役们该如何自处？”

作为五世相韩的宰相世家，姬府中尚有三百名奴仆听差，且多数都是世代侍奉姬府。若姬公子打定主意要弃家出逃，这些仆人的出路就不能不考虑。

姬公子考虑片刻，说：“把他们的卖身契烧掉，赠予银钱盘缠，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我既已定下心破家，就断没有理由再支使他们。”

姬公子的选择也是无奈之举，秦王已然灭掉韩国，下一步必定是清除韩人中的顽抗者。对于五代相韩的姬府，那个内史腾只消把他父亲和祖父的名讳报给秦王知晓，残暴的嬴政就会立刻派兵屠府。姬公子已定下决心，与其坐以待毙，干脆早做打算。逃出郑都后，他将以宰相公子的身份高举义旗聚众抗秦，同时游说赵魏楚三国合纵出兵，将内史腾的三万秦军赶出韩国，一举光复失地。

韩国已经破灭，身为宰相之子，姬公子未尝想不到这个计划的缺漏——赵魏穷于自保，楚国坐视不理。

但是如果有比这更好、更实际的计划，姬公子想也不想就会全盘接受。之所以找不到其他的路，是因为现在的韩国里，只剩下这个年轻人还在为拯救韩国而心急如焚。

然而，就在全家人紧张准备行李时，为府上请脉的医者却给姬公子送来一道拦路虎。

母亲的病已经不能再耽搁，也绝不能颠簸远行，必须早做诊治，否则——医者始终没有斟酌好自己的用词，最后只能用模糊笼统的“益深”指代。

一边是病重沉疴的母亲，另一边是立足未稳的内史腾，二者势必难以兼得；在弟弟的劝说下，姬公子只得暂时放弃逃离郑都的想法，遵照医者的嘱咐，安心在府中侍奉母亲。

得到线报的内史腾很高兴，他认定姬公子不过是个擅长气血上涌的幼稚青年，只是比别的老朽更精神些罢了。

他决然猜不到，姬老夫人的病情之迅猛会超乎想象，短短数月，原本还算得上康健的姬老夫人已然被无常索向了鬼门关。

面对跪在榻前痛哭流涕的一对少子，行将就木的母亲努力想凭着感觉再触摸他们一次，可干枯的手臂等不及抬起，就有气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的儿，不要哭，人总是会死的。”母亲已经看不清儿子们的容貌，她安详地躺在那里，静静等待死神最后的宣判。

“母亲！母亲啊……”姬公子嘶哑着扑倒在母亲身边，几个常年侍奉夫人的老仆也跪在一旁涕泗横流。

“照顾好你弟弟。”弥留之际，母亲细声道。

姬府大门外，那些秦军派来的细作正坐在阴凉处有说有笑。

将母亲的棺椁与父亲合葬后，姬公子红着眼睛招来全府上下的仆人，当着他们的面将卖奴书投入火盆。

“我已彻底抛卖家产，从今往后就不再是你们的少主了。”他一身缟素，对着大家朗声说道，“大家各自珍重罢。”

仆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少主为什么要将他们弃之不顾。

还是那位门客最先发问：“公子将要做何打算？”

问话的同时，他把目光投向还在同仆人们道别的小公子。

姬公子说：“赵魏积弱已久，齐楚则断无出兵之理。我意已决，唯今之计只可自救；我不日就带幼弟去淮阳拜师学艺，招徕天下义士，共举义旗抗秦。”

“公子决意不再回郑都了？”

姬公子的语气冷若冰霜：“等那些享乐误国的待戮之徒死尽，我自然会回来。”

在一个慵懒的清晨，姬公子亲自驾驶着马车，带上弟弟离开了郑都。

天色大亮后，那位最后的门客引导着姬府曾经的仆人们，分批离开了府院——按照先前的约定，买家会在当天日暮时接收这座金碧辉煌的宅邸。

接到延迟报告的内史腾没有多少意外，在他看来，这只不过是个心灰意冷的亡国奴选择的自我放逐，就像那个在楚怀王被囚后悲愤投江的楚国大夫一样。

选择淮阳作为新的安置住处，姬公子有他的打算：这里原是楚国的都城，被秦国击败后才被迫迁都至寿春。此处离韩国、齐国、魏国都不远，姬公子随时可以根据需要前往任何一国。

他包下了城中最繁华的酒楼，重金招待往来的侠客名士；又带弟弟拜本地最渊博的夫子学习礼法，刻苦学习充实自己。他要用自己的力量恢复韩国人的复国执念。

然而，姬公子尚来不及施展抱负，晴天霹雳就再次降临。

弟弟自小体弱多病身子娇贵，又连番经历韩国灭亡和母亲病逝的打击，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再加之长途跋涉来到淮阳，水土不服之下，弟弟幼小的灯芯竟然燃到了尽头。

姬公子找来楚地的名医，用重金恳请他们使出浑身解数，务必将弟弟从死亡线上夺回来。这些医者来了又走，煎服了数百钱汤药，弟弟却始终未见好转。

“姬公子，听在下一句劝，小公子的身后事怕是要做好了。”临走时，医者们无一不这样劝告他。

失去了国家和父亲，没有了母亲的疼爱，现在上天连自己唯一的亲人也要夺走。姬公子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恶事，竟要招致如此残忍的报复。

“难道我注定要做一个孤独的韩人吗？”姬公子走进病房，抱起羸弱消瘦的弟弟。年幼的孩子身上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迹象，只剩下几许硬撑着的活力。

“兄长，我是不是要死了？”弟弟喘着粗气，想要再多撑几刻。

姬公子爱怜地为弟弟整理好头发，试着挤出笑容让他看到，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好，只能苦笑着安慰说：“傻孩子，你还这么小，怎么会死呢？先生说了，你再吃几服药就能大好了。”

“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就可以见到母亲了？”弟弟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惨白的面容僵硬如雪。

“不，你不会死的，相信我，你不会死的！”姬公子不想装，看着亲人离世的煎熬，简直比让他再经历一次灭国之灾还要痛苦千万倍。

弟弟哭着说：“兄长，我想回郑都，这里我谁也不认识，连我们的字都没有。我不要待在这里，我想回去找母亲，我要母亲用我们的字教我写名字……”

酒楼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楚国的民众经过一天的忙碌后沉入梦乡，没有谁想听到这两个年轻人的哭声。

姬公子紧紧抱住逐渐冷却的弟弟：“我们会回去的，弟弟，我们会回去的……”

第二天，应酒楼老板的要求，收尸户从姬公子怀中带走了弟弟冰冷的尸身。

“公子，小公子的居所该起几尺啊？”负责葬仪的淮阳官员恭敬地问道。

“不起。”英俊的公子面无表情，“上垅，立石，不建庙，不出殡。”

官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公子，这恐怕不合规制啊。小公子是世家子弟，如果不起居所……”

“我说不起就不起！”姬公子怒吼着将对方赶出酒楼。

弟弟，我不会把你葬在异国他乡的背井之地。总有一天，我要把你风光迁出带回郑都，回到母亲和父亲身旁，让你以韩国宰相公子的身份厚葬。

在这之前，我要先为你报仇，为祖父、父亲、母亲，还有千千万万的韩国百姓报仇，让那个夺去我们一切的人死无葬身之地。

我要亲手埋葬攻掠我们家园的暴秦虎狼，我要让那个嬴政为自己的残忍和贪婪付出血的代价。

在弟弟的荒冢前，姬公子轻轻地叩下一响，然后起身离去。

他再也没有回头。

十年谋一刺，为使命而做的第一次运筹

遗憾的是，姬公子在弟弟坟冢前许下的誓言，并没有能阻滞秦军汹涌东去的铁蹄。

韩国的覆灭不过是秦国吹响兼并战争的号角，让暴虐的嬴政在大餐前先品味一碟甜腻的糕点。这个端坐在咸阳宫中纵横捭阖的国君，正通过地图上繁复的路线和地名，驱使黑甲的虎狼尽快夷平东方。

公元前228年，上将军王翦一马当先，率领秦军纵马冲入邯郸城。大军一路横冲直撞，终于不情愿地停在了赵王宫的正门前。其他秦卒锐士则秩序井然地开入城中各个地区，等待王翦的指令——接防，或者屠城。

赵王宫中，幽缪王赵迁正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三个月前，他把赵国苟存的希望交给了碌碌无为的宗族将领赵葱和宠臣郭开，代价是司马尚和已经被处死的名将李牧。现在，摆在赵迁面前的选择，只剩下向征服者送上亡国之君的降表。

他不是个有勇气自杀的国主。

先是被逼出走的老将廉颇，而后又是忠心不二的北地将军李牧。似乎和曾经的韩国一样，当武灵王赵雍被饿死在沙丘时，当年有志吞并秦国的骑射强赵，它的国运已经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幸运的是，赵迁的兄长公子嘉没有传染弟弟的窝囊和愚蠢，邯郸城破后，他带着数百名宗族逃亡自立，试图继续与强大的秦军抗衡。

公子嘉不合时宜的反抗激怒了准备享受征服者身份的王翦，二十万秦军未做片刻喘息，就又潮水般涌向公子嘉所在的代郡。

然而，急行军的路上，一只螳螂的臂膊挡住了王翦。它的出现不仅改变了历史，也让在淮阳城中学礼的姬公子心头大震。

螳螂的名字，叫燕国。

同赵迁不同，燕王喜并不是一个太过“废柴”的国主，在闻听王翦的军队已掉转兵锋、准备进攻燕国后，心急如焚的国君立刻召集群臣，企图从这些尚有饱食之力者口中看到弱燕存活的希望。

但群臣终究辜负了国君的希冀，在黑云压城的秦军面前，大夫们的胆色还不如已成亡国遗民的公子嘉。

所有人中，只有太子燕丹决定横下心孤注一掷——刺秦。

六国蒙难，皆因秦王嬴政贪欲难填。杀了嬴政，就等于打断了暴虐之秦的主心骨，秦国内必局势大变，前线秦军也会人心浮动，不战自退。只要嬴政当着全国人的面死在刺客剑下，东方五国就有机会重新合纵，一鼓作气击破秦军，甚至反戈一击，攻破函谷关！

焦急的太子丹找到“节侠”田光，想请他接下这个亘古未有的大单。不想田光揉着日渐萎缩的双腿，向太子丹推荐了自己的忘年之交荆轲。

有史以来最华丽的刺杀行动，在侠客们的新老交替中拉开了帷幕。

太子丹不认识荆轲，甚至不了解他的生平，但当听说田光为了保守机密拔剑自刎后，他只得把刺秦成功的希望都寄托在沉默寡言的荆轲身上。

荆轲的出现，帮助太子丹完成了将“刺秦”从构思到计划的升级。他为弱小的燕国制订了两套计划：一、如果有机会，荆轲会想方设法将嬴政擒住，逼迫他退兵；二、如果嬴政拒不答应燕国的要求，荆轲就手起刀落。

为了完成这次计划，荆轲要求太子丹为他提供两样道具：秦国叛将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地区的地图。

荆轲准备用樊於期的人头争取秦王的召见，然后将利器藏入督亢地图之中。届时以献地示图为名，燕国使臣就能合理地接近嬴政，待图穷匕见之时，就是嬴政投身九泉之日。

他的计划滴水不漏，完全可以保证一击杀敌。但荆轲忘记了太子丹的想法。听完他的思路，未来的燕国储君脑中想到的，只剩下“挟持秦王”一个环节。

荆轲无奈，他飞鸿去信请剑神盖聂前来助拳，自己则耐心待在蓟城中等待消息。孰料他的冷静反倒让焦虑的太子丹狐疑顿生——眼前的这个人，是否还会真心帮助燕国？

在太子丹的不断催促下，心烦意乱的荆轲只得带上15岁就杀人的恶棍秦舞阳，同他一起前往秦都咸阳。

易水河畔，荆轲最后一次聆听高渐离的击筑，然后策马向西而去。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卷着燕赵剑侠的绝唱，两位燕国使臣走进了黑幕遮天的咸阳宫。秦王嬴政坐在大殿之上，正等着来人为他送上膏腴肥美的督亢地图。

于是图穷匕见如愿出现，计划的策划者荆轲却在追逐目标的过程中，倒在嬴政的长剑之下，被蜂拥而上的秦宫护卫瞬间剁成了肉泥。

他至死都在为“绑架”和“刺杀”的二选一纠结不已。

被荆轲扯掉一只袖子的嬴政彻底狂暴了，将秦舞阳乱刃分尸后，他谕令王翦：即刻发兵灭燕！

一年后，王翦带回了太子丹的项上人头——来自燕王喜的贡品。

正当所有亡国遗民都在为荆轲刺秦的失败惋惜不已的时候，修习礼法多年的姬公子，却像个兴奋的孩子一样，在淮阳城中四处寻找来自西面的客商和侠客，向他们请教跟刺客荆轲有关的一切。

“这是真的吗？真的有人舍弃性命去刺杀秦王了吗？”

“大约是真的，秦王不久就发兵灭掉了燕国。”秦地来的客商叹了几句，羞赧地接过俊俏公子递来的茗品。

“公子不必再向其他人打听了，秦王真的还活着。”

看着商人渐渐隐没在人群中的背影，年轻的姬公子怅然若失：“当年若是有这等义士，韩国也不至于被暴秦倾覆。”

想到这里，他不禁再次对那位名叫荆轲的刺客肃然起敬：“秦王多疑，能在戒备森严的秦宫之中接近他，这位义士想必是名满燕赵、交友天下的豪侠吧？”

转念之间，姬公子又有几分遗憾：换作是弱不禁风的自己，也许等不到图穷匕见的那一刻，他就会被秦王识破。

忍辱负重多年，在淮阳发奋修学，至今都未曾去母亲和弟弟的坟茔洒扫。可到如今，他的努力换来过什么？亡国破家的仇恨依旧鲜血淋漓，弟弟死前哀叹不能用韩国文字书写名讳的遗憾历历在目。秦军依旧在东方肆虐，他的报仇雪恨之日却仍然遥遥无期。

姬公子再一次将无助的目光投向淮阳城中人来人往的芸芸众生。这些人中，是否会有我的同道？

“为了不同的亡国血债，为了同一个沾满国人鲜血的敌人，既然荆轲已经先行一步，那么我为什么不能赌命一搏？”萧萧的深夜里，孤独的公子躺在竹简丛中痛苦地思索。

日益丰硕的学识让他习得了内敛和谦逊的艺术，却浇不灭心中刻骨铭心的仇恨。

“终有一日，我也要闯宫刺秦！”

公元前221年，统一六国的秦王嬴政终于登上皇帝大位，史称秦始皇，自此天下归秦。

唯一没有被嬴政的志得意满震慑到的，是淮阳城中的姬公子。他依旧在不断地结交四方游侠，寻找刺秦的战友。

姬公子的苦心孤诣没有白费，在一座临海的小镇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盟友：东夷贤者沧海君。

听到对方报上的名讳时，洞若观火的沧海君已然懂得了姬公子的来意，他好心地劝告这位当年的韩国权贵，即使刺秦计划可以在纸面上臻于完美，他们也绝无实施的可能。就在嬴政登基这年，荆轲的好友高渐离将铅块充入筑中，趁着进宫演奏的机会砸杀嬴政，结果失败身死。从那以后，始皇帝就再也不见六国的人了。

姬公子却看得很开：“既然如此，我们就有机会全身而退了。”

如同荆轲的失败带来的兴奋点，高渐离的死让姬公子想到了一个全新的刺秦计划。

六国覆灭后，秦国不再分封新的诸侯，转而用郡县的形式治理吞并来的国土。为了宣示威严，始皇帝经常出宫巡游，向每一个郡的臣民炫耀自己的武功和能量。

姬公子的计划，就是在皇帝车马行进的路上，用重物将他的座驾砸成粉碎。他要像荆轲那样，让骄横不可一世的嬴政，在秦国虎狼面前死得血肉模糊！

他决定用最激烈的方式，让嬴姓的江山动荡不安。

面对刺秦意志坚定的姬公子，沧海君彻底动摇了——他也是六国的人。

公元前218年，秦始皇嬴政第二次出巡。得到消息的沧海君迅速找来姬公子，并为他引荐了一位身高八尺、力扛千钧的大力士。

这个大力士同秦国并没有直接的过节，他无所谓天下，无所谓国家。他只是齐地海边上的普通渔民，过着清贫生活，除了坚硬的肌肉和一手百发百中的抛掷绝活儿，他的人生再也找不出其他亮点。

直到有一天，当身着黑甲的兵卒闯入渔村，将全村人都编为兵丁时，终日和鱼腥为伴的大力士如梦初醒：生他养他的齐国被秦国灭亡了。

尤其是听说齐王田建未经一战便投降秦将王贲后，大力士的愤懑瞬间冲到顶峰——他从未想到自己的国君会是个废物，连带害得所有齐人也成了秦国眼中的孬种。

他急需为自己和齐国正名的机会，叫那个当了皇帝的秦王尝尝齐人的拳头，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他的人生也可完满。见到自愿效死的大力士后，姬公子与沧海君着手组织工匠，连夜打造了一具重达120斤的铁锥。

抚摸着铁锥乌黑的光泽，姬公子忽然有些激动莫名。为筹算这一天的到来，他已经用去了十年光阴。

他当即拜别沧海君，带着大力士和铁锥向西而去。

十年前，他从一位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沦为丧国受辱的落难文生。

十年前，他从一个兄友弟恭的未来家主，变成失母葬弟的遗世孤儿。

造成这一切的人，就是那个脚踏六国的男人，他将秦国的一己私欲加持在全天下的无辜人头上，直到今天还在奴役六国故人。现在，复仇的机会终于到了！

刺秦计划中唯一的缺漏，似乎只有那位大力士。他并没有背负姬公子那般痛彻心扉的国仇家恨，但他难能可贵地具有一种只要过把瘾就死而无憾的觉悟。加上沧海君的诚挚荐言，有他在，姬公子很放心。

况且，除了这位大力士，世上恐怕再也没有人能轻易举起120斤的重物了。

颠簸的马车上，姬公子铺开地图，拿出之前花费重金得到的嬴政巡游路线，将对方的行程一一标注出来，用心确认始皇帝车驾的下一站。

几番论证后，姬公子终于算出了皇驾的实际路线，并在其中找到了最适合行刺的阳武县。

他选中的那个地方，叫博浪沙。

一锤砸开天地，博浪沙始皇惊魂

嬴政对巡游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热衷，似乎面前即使有堆积成山的财富和纤肢柔荑的六国美女，壮盛的始皇帝也要大驾出巡，亲眼看着所有臣民拜倒在自己面前，寻找那份酝酿多年的心神荡漾。

但始皇帝的巡游不能只为满足爱好。皇帝巡游的传统并不是秦王朝的独创，早在上古时期，天下共主黄帝就曾巡视天下，向四夷宣示自己的地位和主权，并借机消灭那些不甘心被取代地位的小部落。今日的秦皇，正如同当年的黄帝一样，亲身去威慑敢于反抗他的人，让东方六国的故旧们彻底臣服。

每巡一处，始皇帝必做三件要事：观景、立碑、刻石。观景可让他心旷神怡，立碑是皇帝曾经亲临的铁证，刻石则要向上天证明自己尊贵的人主身份——嬴政相信皇统的力量，但他并不相信人心：母后和曾经的相父吕不韦的流言，自始至终都在咸阳城中川流不息，成为嬴政的心头恶病；嫪毐和母亲的苟且更让他颜面无光，想起来就觉得恶心。

离开咸阳，或许可以暂时躲避那些纷纷扰扰的流言。

为了方便皇帝陛下的巡视，王朝发动数以万计的刑徒和民夫，在全国各地修建通往都城咸阳的驰道。宽阔平坦的道路既安稳又舒适，足以应付上万人的车马。伴随着长如龙蛇的出巡队伍，嬴政就盘缩在自己的皇驾马车中，透过针孔车窗，仔细地观赏跪在道路两边的人民，还有地方官专为讨好他、沿着驰道栽种的松柏。

始皇帝二十九年春天，嬴政再次出巡，这次他要沿着上年的东巡路线重走一遍。在始皇帝二十八年的东巡中，嬴政的“收获”并不理想，泰山和琅玡台的石刻虽然成功完成，东岳封禅的工作却让他大伤颜面。志得意满的皇帝本想借机向满天的神仙大罗宣告自己的正统，却被一场豪雨毁掉了封天祭礼；巡览湘山景致，又让阴风搅了兴致，一怒之下干脆伐尽湘山草木；派方士徐福浮海寻蓬莱，却果真泥牛入海，至今仍未归国。

郁闷的嬴政不希望给世人留下皇帝未得上天眷顾的糟糕印象；他可以砍掉很多人的头颅，却堵不住这些悠悠之口，就像他的身世一样。

只有规模更宏大、威势更强盛的东巡，才有可能打消东方臣民的质疑。

可嬴政或许忘记了，如果他肯接受无聊的生活，安心待在咸阳城中，东方的人民才愿意默认这位皇帝的存在。

天子出巡是宣扬国威、彰显皇权的大好时节，却给沿路的百姓造成史无前例的负担：驰道附近的田地不准耕种，皇驾经过的街道全程封路；臣民被热心奉承的地方官员从田地里强行带走，投入到轰轰烈烈的接待工作中去；很多人就此倒在工地飞溅的尘土中，再也没能回到家中。

六国的覆灭已然让他们失去了做人的资格和尊严，现在他们连活下去的希望都如此渺茫。

姬公子准备放手一搏，为自己和别人已经失去的尊严讨回一城。如果能一击即中杀掉暴君，就算身死族灭他也心甘情愿。

不，他早已经没有了家族。韩王投降的那一天，母亲在床榻上忧病逝去的那一夜，弟弟躺在自己怀中含泪死去的那一刻，五代相韩的姬公子就再也没有家人，他自己就是全族。

更何况，我一定会成功。

他再次找来大力士，前往博浪沙察验地形。

阳武在河水边畔建城，城外方圆数十里都是冲积扇形成的淤泥沙地，既没有林木遮盖，也鲜有大队人马路过。为保平安，阳武的驰道修在了县城南面的博浪沙丘上，此处生有一丛丛稠密的灌木，宽阔的帝国高速就从这灌木林中穿丛而过。

毫无疑问，制定行程的官员不敢让皇帝承受颠簸的劳累，嬴政的万人皇驾必定不会选择淤结难行的河畔空地，他若想进入阳武县成，博浪沙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完整的行刺过程是这样的：姬公子与大力士藏身在博浪沙驰道险处的灌木丛中，静待皇帝巡游队伍的到来；待皇驾从险处经过，大力士就将铁锥丢向嬴政的坐车。以他的力量和精准，装饰考究、雕龙摆凤的马车绝无法抵挡120斤铁锥的冲击，碎成一地渣滓的同时，缩藏在车中的嬴政也必然死无葬身之地。而趁着对方哗然大乱的时机，行刺的姬公子等人就可以从容逃脱，待官府发布捕盗文书，他们早就在百里之外了。

毫无疑问，这是个凶险无比却胜算极大的计划。

荆轲和高渐离的失败给姬公子敲响了警钟：两位铁血刺客，一位与嬴政相视对坐，一位以盲人身份获得接近的机会，如此尚无法一击毙命。如果他们再离得远些，恐怕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耗费十年心血的谋划，不是为了帮嬴政贡献合法杀人的机会。

在精细的谋划下，终于有了本书序节中的那一幕。

然而，这一幕并不是始皇帝的终场大戏，反而是姬公子人生的转折点——

“陛下受惊了！”

慌张的问候如同冰封的箭头，瞬间钉进姬公子正炽热难耐的胸膛。

一个身穿白衣的高官，在卫兵的保护下跑向尾随在遇袭马车身后的那辆座车。确认过车中人的安好后，鹰隼般的眼睛立刻扫向不远处的几个丘陵。

皇帝的狡猾，不是平常人能够想象的能力。大力士奋力一击砸中的那辆马车，只是嬴政的数十辆副车之一。

嬴政不仅怀疑治下的百姓，也不相信保护自己的人。他把所有的车驾都改成同一个样式，巡游路上随机更换座驾，只有丞相李斯和贴身服侍的赵高等人知道，皇帝今天会在哪辆车中。

那个身穿白衣的官员正是李斯，他很快就发现面前的某个土丘有些古怪。信手一指，后续的秦军卫士便飞也似的朝着那块丘陵冲去。

“捕刺客！”

策划多年的计谋，却被奸猾的暴君侥幸躲过。眼见功亏一篑，姬公子木然地跪在沙丘上，眼睁睁地看着黑色的死神向自己扑过来。

“姬公子，你还不快走？”大力士突然吼道，接着就扇过来一个巴掌，急忙将灵魂出窍的姬公子拉回到现实中，未等他完全回过神来，又飞起一脚将他踹下土丘。

跌了好几个跟头的姬公子这下才明白自己的伙伴要做什么：“壮士，快随我走！”

大力士嘿嘿笑道：“还没有让他吃到齐人的拳头，我怎么能走呢？”

怒视着脚下汹涌而来的秦卒，大力士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高大壮硕的背影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留下最后一轮光晕。

“姬公子，保重了！”

忍着再次夺眶而出的泪水，姬公子连滚带爬地摔出灌木林，一路跑到河水边，跳上早已备好的小船，像离弦的飞箭般顺流东去。

当天晚上，姬公子在一处河汊口弃船上岸，沿着炊烟找到了一户人家。对方很好客，不但允准他留宿，还为他准备了干净的衣物。

衣服的做工很简陋，但对狼狈不堪的公子来说，现在没有什么还比得上好心人的馈赠。于是为了表示感谢，他打算拿几枚金豆子送予主人家。

但细加思索后，他只掏出了一串半两钱，郑重其事地塞到对方手中。

“就当我昼夜的费食了。”

主人受宠若惊，连忙推辞了几番才嬉笑着收下。

“敢问恩主如何称呼？”主人讨好地问道。

姬公子愣了一下，说：“不敢，在下张良。”

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击秦皇帝博浪沙中，误中副车。

——《史记·留侯世家》

第二章  蜕变之路，征途大业的第一步

青年任侠，他是下邳张公子

嬴政对臣下们的处理结果很不满意，虽然当场将刺客拿住，但在众多秦军的围攻下，这个跟防风氏一般高大的壮汉已然被剁成了碎块，还折损了不少士卒。至于行刺的动机和计划，身为“受害者”的皇帝已经无法知晓。

同样的问题也在折磨负责督查的丞相李斯，但他更想要知道的是，刺客究竟是东方六国中哪一国的旧人。

可惜，从阳武城传来的消息让这对君臣失望透顶。士卒们拎着壮汉的首级去法场寻人，满坑满沟的阳武百姓，竟没有一个识得这颗血淋淋的人头。

面对困境，李斯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无人知晓的刺客身份、重如磐石的武器、未曾露面的同谋……不可思议的人和物，居然出现在同一桩针对皇帝陛下的刺杀行动中，未免太不寻常。

只有三种推测可以解释当前的困局：

一、刺客同伙就躲在阳武县城，混在了懵懂无知的百姓中间；

二、刺客不是本地人，按身形来看，他们应该是更北的燕人或齐人，行刺失败后就匆匆逃去；

三、阳武城的百姓在包庇刺客同伙。

谋算了很久后，李斯认为可能性最高的是第三种，但他希望是第二种。

他向嬴政报告了自己的想法，并建议皇帝立刻下诏封锁阳武县城，同时飞报咸阳和各地郡县，在全国范围内展开大搜捕。

丞相此刻并不知道，皇帝早在刺客身死时就定下了计划。

“不必那么麻烦，以那个大铁锥为心，方圆十里之内全部屠灭。”嬴政揉着痛到发麻的头皮，轻描淡写地宣布了旨意。

李斯没有反驳，也不想反驳。

“等等。”就在丞相离开大帐，准备去拟诏时，嬴政又把李斯叫了回来。

“这个地方人烟稀少，改十里为四十里。”嬴政依旧面色平静，“另外，给三十六郡的郡守下诏，近期不准行人客商及车马通行，务必把漏网的鼠辈找出来。”

从皇帝漫不经心的口吻中，丞相敏感地嗅到了对方几近失控的愤怒。三年前才昭告天下登上帝位的嬴政，至今未能得到六国旧人的认同。他砍下了几十万颗头颅，却依然被崤函以东的人视作秦王。

骄傲的帝王之心、一统天下的宏愿，在被暴秦兵甲吞噬过的土地上，竟只能激起烈焰万丈的复仇之火。

不得人心至此，饶是精明到家的李丞相，也没有把握化解皇帝的心结。当天夜晚，他把拟好的诏书交给传令秦卒带走，然后叫随行将领立刻执行皇帝的口谕。

三更过后，博浪沙附近的河水被染成了催人作呕的猩红。

经过一夜的混乱，李斯终于帮皇帝寻到了解恨的机会。据几个被刺客打成重伤的兵卒回忆，对方跳下来搏命前，口里似乎喊那个逃遁的同伙为“公子”。

“公子？”丞相心中一震，“听清楚了吗？果真是公子？”

“凶徒喊的确是公子，好像还是什么‘姬公子’……”

博浪沙行刺事件立刻变得复杂起来。

李斯学贯古今，他当然知道，“公子”的称谓代表了什么——那个逃遁的刺客同伙，很可能是旧六国王室之后！

六国之中，姬姓的王室分别是魏国、燕国、韩国，但无论哪一国，他们的国主都不是姬氏（战国时家族的姓和氏互相分开，如太子丹就是姬姓燕氏，名“燕丹”）。刺客称同伙为“姬公子”，为保护他不惜螳臂当车，那么这个人必定是其中一国的世家贵族。

三国贵族中名字中有姬，且对秦王有切齿之仇、不惜筹划惊天密谋只求一刺的，恐怕只有韩国宰相一族了！

李斯记得很清楚，内史腾曾向他报告，灭韩之前，韩国宰相家的公子曾在国内四处招兵买马，结交匪盗，妄想靠死战逼退秦师。韩王举国投降后，这个公子一开始还住在故国，但很快就变卖家产遣散奴仆，不知所踪。他如果还活着，应该已到而立之年了。

就是他！

马力开足的秦军猛虎饿狼般扑向全国郡县，疯了似的寻找刺秦主谋姬公子。“大索十日”的白色恐怖由此拉开序幕。

他们千方百计从上党抓来曾侍奉过韩国宰相的仆人，逼他们描绘姬公子的样貌、神态，甚至还有口音，将画像贴遍每一个郡县的城门。在皇命的威胁下，地方官们不敢敷衍，所有面容酷似画像的人都被当场捕杀，家人也全数族灭。

但秦军依然找不到“姬公子”的踪迹，他就像一尘飘散的薄雾，散漫在大秦广袤的山水之间。

十日期满，暴虐的黑衣秦卒们再次砍下了数万颗头颅，最终悻悻回师，返回咸阳。

下邳城中近来十分热闹，受前几日“大索天下”影响，城中的商户和小贩均不敢擅自开张，街道上一连多天冷冷清清，只有间或不断巡守城中的骑兵和凶神恶煞的城卒。很多人家中早就无米下锅，却不敢轻易走出屋门，生怕被秦兵当成刺客的同谋捕去。

如今“大索”期满，停滞多时的下邳城重新开市，居民们迫不及待地冲向店面采买，以解家中的燃眉之急。一时间，这座水上的幽静小城居然繁华得有如秦都咸阳。

熙熙攘攘中，一个身着脏布衣的年轻人也随着人流，悄然混进了下邳城中。

张良早就想到，博浪沙的刺秦行动一旦失败，气急败坏的嬴政肯定要展开报复。但他没有料到，狡猾的嬴政居然真能得到上天的庇佑，在大力士的铁锥下死里逃生。

如果没有大力士的昂然赴死，张良很可能当时就已被秦卒捉住，乱刃分尸。

逃出阳武后，张良没有回淮阳，而是一路朝东——只要秦卒找到跟自己有关的丁点儿蛛丝马迹，他居住了十年的淮阳城瞬间就会沦为险地。

他始终没有靠近城池，因为城门口有他的画像，尽管是多年前的样貌，但足够让城卒认出眼前眉清目秀的男子。

即便进得了城，如果被官府发现或者小人告发，他都将无处可藏，反倒会连累收留他的无辜人。

为求得最大可能的生机，多日来，张良始终在深山洞府之间穿梭，他避开宽阔的驰道，沿着山路走过了大梁、陈留。一路上风餐露宿，渴饮泉水、饥食草根——为防止有人循着光亮找到自己，他连火也不能生；为防猛兽袭击，他甚至只能在树上过夜。

靠着硬生磨炼下的昼伏夜出的本领，张良终于躲过几十拨穷凶极恶的秦军。临近下邳城，他满面长须的模样，已然同终日游走山林的猎户没什么分别。

这样也好，看着河水中的倒影，张良思忖道。

就着清冽的河水，他剪去了些面上的须发，随意刮洗了几下就朝城门走去。

张良很幸运，“大索”之期已过，那些个守城卒被咸阳来的秦兵折腾得人困马乏，对这个肮脏邋遢的流浪汉毫无兴趣，问了几句场面话便让他进城了。

下邳濒临泗水和沂水交汇之处，两条河水穿城而过，城中浮桥水巷重叠不断，是一座格外恬适的小镇。尽管不久前的大搜捕让城中百姓苦不堪言，但风声过去后，他们的生活就又重新回复正轨。

在这些山高皇帝远的居民心中，谁当一国之君，谁杀了一国之君，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只要能继续保持当前安静祥和的生活，他们就不会太在乎头顶上的江山姓什么。

这里是逃亡者的天堂。

张良找了一家最简陋的客店住下，收了钱的店主人甚至不愿意问他的姓名——这个脏乎乎的客人不是被盗贼袭击过的客商，就是开罪了哪方的公人，从远方逃大祸而来。

他们绝想不到这就是刺杀当今皇帝未果的天字第一号通缉犯，因为他实在太瘦弱了。

安顿下来后，张良学着下邳的风俗，穿上了楚人喜爱的短衣和草鞋。他没有像在淮阳城时那样挥金结交四方侠客，而是频繁出游，用磨出厚茧的双脚，亲自丈量下邳的每一条街道与河流，用双眼亲眼体察小城里的风土人情。

因为他明白，如果再像以前那样招摇，用不了多久，嗅到气味的秦卒就会兴兵而来。到时候不仅张良跑不了，下邳的所有百姓也会跟着他遭殃。

可是如果不结交身负奇才的人物，他又怎能了结自己同嬴政的冤仇？大力士的死仇，何时方可得报？

姬公子，保重！大力士临行前的那句道别，像一条刮骨的利刃，无时无刻不在刺痛着张良即将爆裂的内心。

母亲和弟弟仍躺在荒芜的坟冢之下，韩国的百姓在暴秦的统治下民不聊生。他为报大仇精心谋算十年的计划，却在最后时刻功亏一篑，还白白赔上一条壮士的性命。

不只是壮士，还有那些因为张良而冤死在秦卒剑下的无辜百姓。

他和嬴政的仇恨，早就不再囿于简单的国破家亡；他已经看得到，苍天覆盖下的每一处，都充斥着低沉的怒吼。

仇恨正如同饥饿的蝼蚁，不断啃噬张良瘦弱的身躯，逼着他做出最后的抉择。

终于有一天，他来到一条最热闹的城中河边，再次就着清冽的河水，剔去了为掩盖样貌蓄起的胡须。

见到英俊白净的客人回来，店主人更坚定了自己的推断——可怜的富家子。

如果他们仍然不肯放过我，那便只抓我一人，不要连坐下邳的百姓。

如果他们永远找不到我，那么终有一天，我会回去找他们，带着所有不甘忍受暴秦奴役的人。

之前漂泊动荡的生活，和眼前淡然富足的下邳城，已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张良。

只刺死一个嬴政，还会有第二个嬴政走上帝位，继续执行秦人的残暴。只有推翻所有秦人，复立他们自己的国度，无辜的人才能找到真正的安乐居所。

山清水秀的下邳城，用最不经意的口吻悄声告诉张良，他的仇恨应该怎样结束。

“刺秦”无用，“反秦”才是解决一切的奥义。

这一年张良32岁，他的人生终于开始朝着历史设定的轨道行驶。

他重新出现在酒肆茶舍之中，继续结交往来的客人和侠客，与他们谈天论地，辩论黄老孔孟、商君韩非，却绝口不提时局，更不会讨论博浪沙驰道上的惊魂一幕。

他身着短衣草鞋，却风度翩翩；他俊俏貌美，却与贩夫走卒相视而笑。久而久之，下邳城中的“张公子”已然成为闲逸之人的共同偶像。

而立之年的张良，终于学会了创业路上的真谛：在时机成熟之前，要懂得保存自己。

不过，现在的张良不光要静待时机，他更需要真正的实力。

但，茫茫人海，又有谁可以教他？

又是一个春风和煦的清早，饮过早茶后，张良就离开客店，准备出城赏景。

“张公子今日好兴致啊。”随着张良住宿日久，店主人也越发客气起来。

张良信步来到郊外，只见沂水两岸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粼粼的水波闪烁下，两岸躬耕的农夫也被照得亮洁如神。

然而，就在张良出神赏景之际，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叩响了他的耳膜。

“那小子，过来！”

被毫不客气地呼了一声，张良也略微有些吃惊；他放眼望去，四周却依旧沉寂静谧。

“说你呢，胡乱看那个！”

温婉古朴的浮桥小城，怎么会有如此刺耳不羁的人？张良不禁循着喊声瞧过去。

远远地，横贯南北的沂水圯桥中央，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翁。

圯桥拾履，意想不到的人生转折

被素不相识的老翁召唤，张良多少有些意外。正常的礼节应当是老翁招手轻喊，待张良看到他再做个长辈虚礼，一番隔空行礼后，张良亦步亦趋地走过去向老翁行后辈礼，然后才开始正式交谈。

楚国本是荒蛮之地，民风之彪悍纯粹不亚于暴秦。芈姓华族在此经营十几世，却未见有多少成效，连上了年纪的人也不愿意自持，想必这才是真正的楚人吧？张良笑着思索道，只觉老人粗俗得有些可爱。

那老翁却不依不饶，见张良站在原地不动，便眉毛倒立声如洪钟：“还傻愣着干什么？快些过来！”

张良毕竟是世家贵族出身，又在淮阳学礼多年，作为姬公子，拒绝来自长辈的召唤是等同于不孝的恶行。于是不等对方怒气冲冲地再次破口大骂，张良便一路小跑来到圯桥之上，向老翁万分恭谨地行晚辈礼：“见过老丈。”

礼毕抬起头来，张良发现面前的老翁确实与众不同：单看样貌，此人已年过六旬，却面色红润，身躯挺拔；细长的黑目深嵌在眼窝之中，比两汪水井还要深邃几分。他虽然和当地的楚人一样，穿着粗布短衣，却多披了一件黄色的大褂，伴着桥上的微风轻轻飘动。

仙风道骨的无名老翁、逃亡他乡的反秦公子，老少二人站立在沂水圯桥上，冥冥之中，这场见面注定将要蒙上一层不同寻常的神秘味道。

唯一不太称景的，是老翁只蹬了一只草鞋，另一只赤脚正踩在空处。他就这样别扭地站着，眼如铜铃般看着柔弱有礼的张良。

见对方直勾勾瞪着自己，蹊跷之余，张良不禁心生敬畏，急忙温声问道：“敢问老丈，方才是否在唤小可？小子愚钝，竟让长辈苦等多时，真是孟浪了。”

老翁却好像不愿受“公子”的礼数，他抓住张良伸过来想要搀扶自己的手，就势跳着来到桥边，锃光瓦亮的手杖直直戳着桥下的河水。

“老夫的鞋掉下去了，你去给老夫拾来。”

张良顺着手杖的方向细瞧过去，静静流淌的河水中央有几块大石，那只掉落的草鞋就被夹在石缝之间。

扯着嗓子喊了半天，原来是让他过来帮忙捡鞋。

这样的要求，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不算太过分。老人行动不便丢了鞋子，身强力健的后生为老人下桥寻履，既合礼数，也属人道。却让张良哑然失笑——他跟老翁根本就不认识。“怎么，不愿意？”见张良没有动弹，老翁竟又泛上几丝怒气来。

见自己的犹疑令长辈不悦之色满满，张良心生愧疚，惶恐间忙摆手解释：“老丈莫急，小可不过在寻草鞋的去处，这就下水为您取来。”

安抚完老翁，张良就赶忙跑下圯桥，撩起裤腿蹚进沂水。清晨时分的河水格外冰冷刺骨，越向河中心靠近，冰肌刺骨的痛麻感觉就越重。

张良被冷水激得连连咬牙打战，经过河心时，涓涓的流水几乎是像利刃般切割他的小腿。不得已，张良从衣服上扯下半块来咬在嘴里，蹒跚着接近夹着草鞋的那几块大石。

桥上的老翁却好似没看到这一幕，看他步履迟缓，还不时地要催下来几句难听话。

忍着冰冷捡回老翁遗落的草鞋时，张良自己的鞋已经烂得没法再穿了。事已至此，他反而释怀不少，干脆扯掉这些累赘，打着赤脚回到桥边。

因为担心鞋子渗水后不便行走，张良把草鞋裹在怀中细细拧擦一番，挤掉浸入的冷水，这才恭恭敬敬地递还给老翁：“托老丈的福，小可幸不辱命，这是您老的鞋。”

一丝吊诡的笑容悄然划过老翁的嘴角。

“别废话，快给老夫穿上！”

未等张良反应过来，一只纹理尽显的鸡皮赤脚已伸到面前。

无缘无故来这样一出戏，张良真是好气又好笑，隐隐觉得对方是有意戏弄自己。但转念之中，他却想起母亲临终前自己侍疾的场面：病痛中的老人连吞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张良帮着母亲轻捏喉部下咽。

也许他只是个没有家人儿女在身旁的孤寡，所以才极力想感受被孩子照顾的感觉吧？张良默默地想着，然后老老实实跪在老翁面前，顺从地为他绑好草鞋，安心等待下面的吩咐。

然而，那老翁好似能看穿张良心中的想法一般，待张良替他穿好鞋、等他继续出招时，他却站起身，捋了捋长胡须就离开了，留下张良一人跪在桥边，连最起码的道谢都没有。

“老丈好走。”真是个奇怪的老翁。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道别后的张良像做梦似的毫无方向感。

不对。

之前那老翁唤他时，人站立在桥的正中央，那只草鞋又是如何掉到河里去的？

诧异之下，张良急忙起身想要追住老翁。可惜那双赤脚偏不争气，只追了几十步，就被石子磨出了数条血口。

“姬公子”苦笑几声，一瘸一拐地回到沂水桥上，准备回下邳城寻双好鞋，顺便把衣服也换掉。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从身后袭来，刚才已经离去的老翁，现在竟然重新出现在沂水桥边，那根手杖依旧锃光瓦亮，未沾半点泥土。

他如何能这样快？张良惊诧不已，未加思索就躬身向老翁再次行礼：“老丈可是有遗落物什？”

老翁没有为自己的去而复返解释什么，他站在恭谨有加的张良面前，笑眯眯道：“如此竟仍恭敬自如，果然孺子可教，孺子可教啊！”

此时的张良并不知道，全天下数一数二的好运就要降临到自己的头上。但聪慧如他，已经猜到对方的身份必然非同寻常。

“姬公子”极为少有地扑倒在地：“夫子在上，受小子一拜！”

结果膝盖还未着地，张良就被老翁的手杖挑了起来：“无须多言，五日之后，天亮之时，圯桥之上，你在此等我便是。”

张良大喜，立马叩头就拜：“夫子有约，安敢不从？”

老翁没有搭理他，自顾自走下桥，笑呵呵地向远处走去。

回到客店中，张良仍旧兴奋难耐。那个黄衣老翁仙风道骨，谈吐不凡，先前又在桥上故意脱鞋试他，满意后才定下五日之约。想必对方是要传授给他极为重要的法门秘术，所以才如此郑重其事。

若果真被仙缘眷顾，将来张良就有机会亲手完成反秦复国的大业。

得了奇遇的张良这几日再也无心交游，只记着老翁与自己的五日之约，一改过去市井结交的作风，待在客店中深居简出，却诗书懒念、饭食少进，致使店主人都在怀疑，向来任侠自得的张公子是不是害了重病。

张良自然不可能染上什么重疾，困扰他的，不过是块让自己想起来就笑逐颜开的“心病”。

他焦急地等待着，在不安和胡思乱想中熬过了第四日的漫漫长夜。

第五天清早，天边刚泛出鱼肚白。

“张公子，可是大好了？”连续几日不曾露面的客人走下楼来，店主人也觉得心情大好。

张良笑了笑，接过对方送来的面巾随便擦拭两下，道了声“得罪”就急忙向城外撵去。

似乎是担心到地方时天已大亮误了期限，张良一路飞奔来到圯桥，却见老翁早已坐在桥头，正气鼓鼓地盯着他来的那条路。

“失了长者的约，算何种罪过？”老翁嗔怒道，压根儿不在乎年轻人的气喘吁吁。

见老翁怒气难平，张良赶忙赔礼：“夫子恕罪，小子知错了……”但没等他跪下告罪，老翁已绷着脸拂袖而去。

“回去吧，五日后再来，莫要迟了！”

老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郊外的浓雾中，甩下张良一个人跪在桥上发愣。

大清早前来却吃了顿“闭门羹”，懊悔的张良只得悻悻离开，在店主人怪哉的目光中回到客店。

他拿不准这次见面是不是老翁的新考验，不过有一点张良很清楚：早晨老翁的怒容不是装出来的，如果自己一再失约，老翁很可能从此不再出现。

张良可以容忍机会的丧失，但绝不会接受别人对自己品德的定性。

五天之后，听着凌晨的第一声鸡叫，张良翻身下床。他不讲道理地拉起店主人，逼对方为自己提前开张营业。

“张公子今日好雅兴，天不亮就出门，可是要去远处访友吗？”睡眼蒙眬中，店主人目送张良飞也似的冲出客店。

张良满以为这次可以站在桥头恭候老翁到来，不想刚跑到沂水边，就看到老翁悠闲地坐在那里，向他怒目而视。

“可恶！”张良这次真的生气了——难道连起早都比不过一个老人吗？！

老翁却更不高兴，他这次甚至连话都懒得跟张良说，只伸出手掌晃了两下，便再次飘然而去。

须臾之间，张良隐约明白了这个约定的含义：我可以给你五天时间，但我只有两只手。

圯桥拾履，张良得到了最初的“五日”机会，但他迟到了；于是老翁拂弄着衣袖又给了他一个“五日”，结果他又迟到了。现在老翁招手给了他最后一个“五日”，届时如果张良再不按时出现，他们就不会再见面了。

“得真人真传，果然要困难重重吗？”张良垂头丧气地躺在床上，挠破头皮却找不到破解的法子。

他又觉得老翁有些不厚道，明明约好天明时分，却每次都要提前来，不是故意消遣他吗？

“五日之后，天亮之时，圯桥之上，你到此等我。五日之后，天亮之时，圯桥之上，你在此等我……”念叨着老翁给自己的约定，困顿的公子渐渐沉入梦乡。

在此等我，等我，等我……

等我！

第四天日暮时分，简单地用过晚饭后，张良走出了客店。临出门前还专门交代店主人，晚上不必等他，他要在城外过夜。

夜深人静，午夜的沂水河依旧明光可鉴，皎洁的月光碎落在河面上，竟比最新颖的帛画还要精美。然而，这些美景都无法勾起张良的兴致，他静静地枯坐在圯桥之上，只等待天亮的那一刻。

到了后半夜，冰凉的湿气袭来，伴着初生的露水侵入骨髓，张良禁不住又打了一个寒战。他想到城门下取暖，又担心老翁此时前来。几番挣扎后，他靠着桥边的栏杆，用力把自己蜷缩成团，咬紧牙关等着。

刚过五更，一阵轻快的步伐声敲醒了险些冻晕过去的张良。

踏着白亮的月色，那老翁和往常一样，穿着短衣草鞋，披着黄色大褂，拄着手杖飘然来到沂水圯桥上。

“哈哈哈！”爽朗的笑声终于又一次充盈在圯桥之上。老翁拉住迎上来的张良，却止不住自己满脸的高兴和慈爱之色。

“想必是昨夜就在此地了罢？这才像话嘛！”老翁脱了黄褂披到他身上，惊得张良慌忙作揖告罪，结果又招来一顿训斥。

待在桥上坐定，老翁从怀里掏出一包书简递给张良：“拿去吧。”

张良受宠若惊，急忙跪下双手承接：“夫子如此厚爱，小子惶恐不已。”

老翁却哈哈大笑，扶张良起身：“什么惶恐不惶恐？这部书是你应得的。回去后记得细心研读，日后定能派上用场。”

闻听此言，张良立马再次跪倒，乖乖地行了一个弟子礼：“老师在上，请受弟子张良一拜！”

老翁这次没有拒绝他，微微笑道：“这部书可让你成就他人的帝王大业，做一代帝师。但要记住，你只有十年时间；十年之后，无论是否得尽书中真传，你都必须出山！”

“弟子谨遵师命。”

“是真的才好！”老翁捻须道，“别跪着了，地上怪凉的。”

起身后，张良本想再问几句跟书简有关的事情，转念想想，又觉得该是天机不可泄露，便不再多言，何况他还有更大的疑问没有解决。

“弟子愚钝，尚不知老师的名讳……还有，老师那日为何会选中弟子？”

听到这样支支吾吾的问题，老翁竟像听笑话似的捧腹不已：“真是多嘴！老夫叫什么很重要吗？你又真是张氏吗？”

老师话中的讽刺格外刺耳，张良顿时羞愧难当，只得低下头告罪：“老师大恩，弟子终生难忘，唯有发奋苦读以报！”

“你若有心，十三年后，去济北的谷城山下看黄石，带着你的功绩来寻我吧。”言罢，老翁飘然南去，片刻便消失在浓雾之中，踪影全无。

张良怀抱书简，身上的黄色大褂依然伴着细风随意摆动。他呆呆望着老师离去的方向，默然无语。

厚重的浓雾渐渐散去，沂水河畔万物静寂，细腻的土地上看不到半片脚印。

就着初生的晨光，张良解开包裹书简的布片，两个大字映入眼帘：三略。

研习天书，只有自己最能送自己一程

在下邳困囿多时的姬公子终于有事情可做了。

为了躲避秦军的追捕，曾经的韩国公子化名改姓自称“张良”，但是直到被不知来由的老师点中成为门徒，“姬公子”才真正走入张良的世界。

似乎是冥冥之中写就下的定数，《三略》的出现，将要改变的不止有张良的认知和能力，还有他即将被传唱千古的一生。

不过，真正让张良成为后人史书中那位绝代军师的，并不是《三略》。

严格来讲，《三略》并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兵法，它的论述更多地掺入了儒道两家的政治思想，还有作者本人对战争的思考，甚至也受到了墨家“非攻”的影响。整部书既论战，又论国，兼论民生仁爱。饶是智慧无双的张良，也没能完全理解它的真谛——这部很可能凝结了老师毕生心血的宝物，只给了他十年的顿悟时间。

《三略》不是百科全书，它的字里行间尽是黄衣老翁的身影，读者却始终看得到、摸不着。任何竭力推敲只言片语的结果，就是距离真相永远有一步之遥。于是每当张良想要了解老师自身的思想时，总显得苍茫一片，几乎找不到跟他有关的只言片语。

张良学礼起家，他能读懂艰深枯涩的议礼文章，却看不懂这部奇书。老师字里行间缕述的，始终在兵戈战阵的外围和内里，还有那些近乎谶语的谜团——似乎从开篇起，老师就打定主意不讲述具体的排兵布阵之法。

为什么郑重其事交给自己的，竟是这样一部无头无尾的文字？张良禁不住要质疑起老师当初三试自己的真正用意。

每天念叨着这些晦涩到极致的格言，张良几乎有种想要将它砸碎的冲动。

我要的是能反秦复国的秘籍，不是谋国为政的老生常谈！

我的幼弟、母亲，还有博浪沙上赴死的壮士，他们的冤魂依旧找不到归宿。饱受秦皇暴虐统治的六国无辜，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现在我无国无兵，什么都没有，什么也做不了，却要幻想着有朝一日登上相位，给某个帝王出谋划策、居中庙算吗？

难道你是知晓了我的过往，于是可怜我，希望我继续麻木地待在下邳城中，用劳什子的帝师梦了此残生？

神秘出现而后飘然离去的黄衣老人，命中注定要成为张良一生孜孜不倦的追求。可是《三略》让他失望了——当年的韩国公子早已过了而立之年，青春于他而言，正在逐步移向奢侈品的行列。

如果不能在十年之间彻底参透，没有获得老师希望自己掌握的实力，张良的人生就只能在光与色的市井里游荡下去。

他也终将彻底遗忘祖先和母国的荣耀，像那些安居在故地的六国贵族一样，沦为舔舐暴秦脚尖的亡国奴。

韩国被灭十几年来，唯一支撑着张良的，只有推翻暴秦、光复郑都的愿望。可现实是无情的，秦王成了千古一帝，韩国旧人自甘沉沦，他在博浪沙寄望砸出新天地的搏命一击，却只是浪费了一位义士的性命。

渺小精致的下邳城和总也用不完的金银，如今已是张良的全部身家。大家对青年任侠的张公子礼敬有加，却无人知晓那个埋藏在公子心底的愿望。

痴心复国，搏命刺秦，改名换姓，苟且偷生。我做的一切都没有错，可为什么成功不了？

你既然有心帮我，却为什么不愿点明实意，是嫌弃我受到的折磨还不够多吗？

简朴的客房里，孤独的张良将头埋在双臂之中，痛苦地抽搐着。那件黄色大褂正披在背上，跟着他耸动的肩膀来回摆动。

“柔能制刚，弱能制强。”

“这部书可让你成就他人的帝王大业，做一代帝师。”

真正的奥义，是不可能从书本中得到的，但是它可以告诉自己，怎样去做就可以得到。《三略》的隐秘正在于此——谋国先谋身。

在一个不同寻常的深夜里，张良重新抱起老师的书简，就着烛光重新品读。

《三略》中有的不仅是哲理，还有每个胸怀大志的人想要找到的一切：思想家会从中发现最朴素的哲理，政客企图找到纵横捭阖的罩门，野心家能深钻其中不为人所知的帝王之路。一千个不同目的、不同身份的信众，都可以在《三略》中看到自己存在的意义。

但是张良想要的技艺，《三略》给不了他——这部谋国神作是不可能速成的。

“十年之后，无论是否得尽书中真传，你都必须出山。”分别前老师的告诫犹在耳边，重新咀嚼起这句话，张良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

“十年之后，怕是就要天下大乱了吧？”

这本书并不是用来帮助我复国的，它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再伟大的名将，也会被岁月腐蚀精气；再强悍的军队，也会被持续不断的战斗摧毁。这个世界上，没有流传千年的强国，但却有永不褪色的智慧。

这个智慧的名字，叫“大略”。

它可以让缺乏才干的庸碌之辈成为当世良将，也能让一支破烂不堪的军队变成虎狼之师。有大略指引，弱邦可以称强，小国能争天下。

千万场兵戈不息的大战，不过是地图中的几套棋子。

习得“大略”的我，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这个夜晚过后，张良彻底收起了姬公子苦心复国的幻想，将那些曾将他折磨得苦不堪言的国仇家恨搁置在一旁。他跪坐在书桌前，一心一意地开始精研《三略》中隐藏的大略，并不断地将其收为己用。

他终于走上了命中注定的蜕变之路。

如果想学打仗，只要经常持剑上阵、多研习兵书和名将的战例就可以了。更何况，在山高皇帝远的下邳城中，《孙子》《吴子》这样的书多得惊人。

然而，即便最笨的人也知道，纸上谈兵带来的不是胜利，而是葬身长平的40万条性命。

只有伟大到无懈可击的战略才是制胜之道。

如同当日博浪沙上的搏命行刺，假使提前预料到始皇帝狡兔三窟的阴险，张良就根本不会选择在36辆真假莫辨的巡游队伍中下手；他甚至不需要在刺秦上耗费十年——嬴政第一次出游的时候，封禅泰山就是最好的机会，因为封天必须要皇帝本人单独为之。

然而，经过《三略》洗礼的张良，已经不是当初为策划行刺而徒费光阴的冲动青年了。对《三略》中每一处知识的理解，都帮助他更进一步认清秦帝国外强中干的本质。

这个天下正在走向动荡，严刑酷法下隐藏的怒火正在狠命灼烧最后一层封窗纸。

反秦需要的不只是勇气和血性，还需要更深邃的目光和谋略。因为他要谋取的，是大秦帝国的天下。

“嬴姓倒行逆施已久，不出十年，天下必乱！”

想要成功，就必须自己创造一个念想。

至于《三略》，张良注定要用一生去读完。

这日黄昏，埋首苦读整整一天的张良不禁头痛疲乏，在房中活动一番筋骨，便整衣出门，准备去找几位素来交好的谈友饮酒解乏。

路过一处热闹的街头，却见人头攒动，将狭窄的空间围得水泄不通，人群中间还不时传来几声怒骂。

张良凑过去一看，原来是街头卖肉摊儿的老板，正拉着一个过路的大汉理论。

“我已给你道过不是，为何诬陷于我？”

“何来诬陷？分明是你想找我的碴儿蹭肉。有本事咱们去官府，看看到底谁不讲理！”

只见那大汉人高马大，身材颀长，虽然身着布衣草鞋，眉宇之中竟隐隐透出英武之气，绝不像普通的健卒侠客，倒像是个行伍出身的军人。

最能让张良确定怀疑的，是当肉老板拉着大汉扬言见官时，大汉竟然显露明显的惧色。以他的样貌气度，应该没理由担心一个小市民的刁难。

除非他跟自己一样，不能进官府。

张良准备帮这个大汉解围。

“老板啊，天色已不早了，何必这个时候去官府找晦气？”

“张公子？您竟肯替这个无赖开释？”肉老板见张良出来，本想客气几句，却见他为大汉帮腔，于是继续不依不饶，“不行！撞翻了买卖我明天还怎么做生意？见官，一定要见官！”

张良心下计较已定，他用力拽开纠缠不休的肉老板，将几粒银块塞进对方袖中：“其实此人是在下远道而来的旧友，无意冲撞了老板，您老可切莫记在心上。”

“既然是张公子的朋友，那今日之事定是误会了！”有张良主动作保，肉老板也转怒为喜，当即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左右不过是碰倒了几个担子，不碍事，不碍事的！”

眼见再无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群也渐渐散去，只留下张良和大汉站在街头。

大汉显然对这个俊俏公子没来由的帮助有些迷惑，但碍于脸面，他还是认认真真地向张良作揖：“公子义举，在下今日感激不尽，他日定当以死相报！”

张良哈哈大笑——这样的事情他在下邳城里已经不是头回碰倒，如果每个人都给他以死相报，怕是要折损不少阳寿：“壮士有礼了，在下张良，字子房，不过是下邳城中一凡夫，何能担得起壮士的谢礼？壮士若不弃，可愿同在下饮上几壶酒，只当歇脚如何？”

那大汉本想推辞，但见张良态度诚挚，不像居心不轨之人，考虑片刻便道：“如此，便劳烦公子破费了！”

张良引着大汉来到自己时常光顾的那家酒楼，问店家要了一个单间，待酒菜备好后，便举起酒盅先干为敬：“壮士莫要误解，下邳城中民风恬淡，对四方宾客向来礼敬有加，只是少有见过壮士这般高大勇武，故也跟着心慌了些。”

相比张良的豪爽英气，大汉倒有些拘谨，只是不停地感谢张良出手相助的义举，窘迫的举止让终日与侠气为伴的张良都不禁有些莞尔。

他摁住大汉不住抱拳致谢的双手，又递过去一只酒盅：“相逢即是有缘，壮士若真心感激张良，便与我痛饮几杯。”言罢便昂头一饮而尽。

大汉见他豪爽，便也知趣地不再提方才的趣事，举起酒盅同张良共饮。

待酒气上涌耳根温热后，张良才记起最初的疑惑：“张良愚钝，却不知壮士高姓大名、上下如何？”

他问得不疾不徐，却见几丝凶光划过对方的瞳仁。张良这才想到，大汉来下邳城的目的很可能跟自己一样。

那大汉迟疑了好一阵，直到确认张良没有敌意，周遭也并无身形可疑的人后，才小声启齿道：“在下不过是下相来的村野莽夫，贱名项伯。”

“项伯？”

名将之血，战死者的重生之路

在下邳城中遇到项伯绝非偶然。

公元前224年，在秦王嬴政的恳请下，王翦接替作战失利的李信，同时秦军添兵至60万，前去攻打战国七雄中最后的对手——楚国。

和最后的战国田齐相比，楚国的存在才是最大的威胁。秦昭襄王曾数度攻伐楚国，甚至囚死了国君楚怀王，但人稀地广的楚国依然坚强地站立在秦人面前，像一根硬挺的芒刺，深深地刺痛着秦王嬴政的后背。

他放弃了攻灭齐国、战略压制楚国的选择，征调全国青壮充军，准备一举消灭这个心腹大患。

为了顺利达到目标，傲慢的嬴政不惜放下身段，亲自去频阳向王翦谢罪，请他掌兵，还以鲜有的耐心和胸襟，接受了这位硕果仅存的“战国四将”近乎无礼的封赏要求。

不久前刚经历过败仗的嬴政已然懂得，只有垂老的王翦能带领秦军攻灭楚国，因此他不吝赏赐。而相比自己的君上，称病已久的王翦更加清楚眼前的局势：之前李信伐楚战败，并非这位青年将军志大才疏；他只是碰到了一个不应该碰到的对手，这个人只要仍在指挥作战，秦军就休想攻灭楚国。

所以王翦才会不断地向嬴政讨要封地和赏赐——在那个人面前，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活着回到秦国。

况且，如今连儿子王贲都已经成年为将，王翦实在不想再遭遇“人屠”白起的悲剧。

六十万兵马不光要完全占领广袤的荆楚大地，也是为那个人准备的：项燕。

如果战争可以忽视生命的消失和人民的哀号，那它就是人类史上最独一无二的空间艺术，王翦和项燕则是这门艺术中棋逢对手的良才。

一年前，坚称“六十万平楚”的王翦被嬴政当面斥为怯战之举，然后嬴政再拜李信为将，和蒙恬率领二十万傲气冲天的秦卒闯入楚国境内，准备荡平芈姓苦心经营数百年的蛮荒福地。

危难关头，楚国大将项燕临危受命，点齐仅存的部队，准备同秦军决一死战。但是没过多久，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项燕就发现，这些杀气腾腾的秦军其实不堪一击，他们太少了，根本没有能力占领庞大的楚国版图，只能在各个战略据点之间逡巡攻打。

项燕对曾经穷追燕王喜不舍的李信略有耳闻，知道这位将军喜欢一蹴而就的胜仗。他迅速传令给仍在抵抗的城池：尽量囤积粮草坚守，不要再主动应战；如果秦军来攻，务必把他们挡在城外！

意气风发的李信很快就注意到了端倪，士兵们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流失士气，不断拉长的战线带来的，是越发困窘的粮草供应和要求回师的强烈呼声。在以军纪残酷闻名的秦军中，这种情形让李将军没来由地恐惧。

终于，疲惫不堪的李信收起入侵时的傲慢，命令部队退出国境线，准备休养生息后卷土重来。可他没有想到，项燕此时就尾随在秦军身后。

以逸待劳的楚军没有辜负项燕的计谋，他们轮番猛攻李信的大军，斩杀了七名都尉，秦军的两座大营也被彻底击破。

被打中要害的李信这时才反应过来，率领士卒拼死作战。在仓皇赶来的蒙恬接应下，终于狼狈逃出楚国——此时的秦军已接近全军覆没。

项燕很高兴，他在国破家亡的边缘拯救了社稷。挟大胜余威的楚军将士也同上将军一样踌躇满志，坚信他们可以成为颓势尽显的东方六国中的例外。然而仅仅一年过后，当六十万秦军在王翦的带领下浩荡开来时，项燕和他的楚军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是一个亲手灭亡燕赵的强敌。

在六十万虎狼面前，所有抵抗和拒敌的想法听起来都比玩笑还可笑。盯着手中仅有的二十万兵马，项燕知道他没的选，从接受将印的那一刻，他已经将自己乃至项氏家族的命运都捆绑在了战车之上。

正相反，王翦这一路走得很是轻松，他把军务交给裨将军蒙武（蒙恬的父亲），自己带着兵士们尽情享乐，饮酒嬉闹。平时的主要工作，不过是向咸阳发去一封封讨赏的报告。无论对面拧成膛线的项燕如何叫骂，王翦始终顿兵不出。

到后来，王翦干脆就地建营，将六十万大军驻扎在项燕原本选定的交战区域里，怡然自得地军屯起来。

项燕有些迷惑，他知晓王翦的厉害，可对方此刻表现出的素质根本不像名震东方的战将，倒颇有几分军阀的嘴脸。

直到王翦请封的消息传遍天下，项燕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这是一个准备拥兵自重，甚至妄想自立为王的人。

紧张多时的项燕终于难得地将眉头舒展几分，却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在对方露出马脚之前，他始终坚信，王翦准备复刻他一年前对李信做过的事。

攻方饱食终日，守方兵不卸甲，两支大军就这样极其吊诡地在战场上对峙。有那么一段时间，甚至项燕自己都快要分不清楚，他和王翦究竟谁才是侵略者。

从秋天对峙到翌年夏天，王翦始终顿兵不出，他的士兵们玩乐不减，毫无斗志。

看着寿春发来的百官责难文书，还有对面夜夜笙歌的王翦，项燕终于彻底放下心，命令楚军拔营回师。

大错就此铸成。

项燕没有想到，为了等这道军令，王翦已经忍着性子在营地里憋了一年。他确实准备复刻项燕的神迹，所以才发誓比项燕更有耐心。

于是当细作送回楚军即将回师的报告后，王翦和某个军官留下了那段流传千古的对话：

“我见兵士们每日嬉戏不止，却不知玩的是什么。”

“回上将军，能玩的都玩遍了，兵卒们现在只能砸石头、练跳远。”

“很好，军心可用。”

当天夜晚，王翦急命锐士出击，六十万兵马以猛虎下山之势冲向匆匆离去的项燕，紧绷了一年的楚军根本无法抵挡敌人的重击，顷刻间被打得七零八落。

项燕一路向东狂奔，最终在蕲南被王翦追上。面对这个跟自己硬生生死磕了一年的对手，王翦为楚阳侯项燕奉上了自己最诚挚的尊敬——围攻楚军，毫不留情。

每个人上战场后都只有一次机会，李信的失败送给了项燕第一次机会，可惜他没能珍惜，被王翦抢走了良机。重重围困下，大势已去的楚国名将再也承受不住身上的重压，提起宝剑结束了他短暂却耀眼至极的将星人生。

失去了项燕，兵败如山倒的楚国已然横躺在了秦国的砧板之上，随着楚王负刍被王翦生擒，秦国统一天下的尾声也悄然临近。

然而，这对霸气外露的秦国君臣并没有轻易放过项燕。

项燕的成仁之举给楚人留下了永世难忘的悲剧，更深深震撼到那些已经失去故国的东方遗民。在暴秦横行山东、六国无人能敌的横扫年代，项燕用自己的勇气、智谋，还有一往无前的决心，令所有正被秦国压榨的人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这是一代名将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希望，也是秦人心中难以名状的恐惧。

他用最后的奋起，给不可一世的秦国造成了战国史上最惨烈的失败和伤亡。虽然中计身死，但项燕已然成为荆楚大地上百年不倒的丰碑。他是楚人的生命寄托，更是楚国复立的曙光。

尤其是当越来越多的楚人在听到同一条流言后，他们的憧憬和秦人的恐惧竟奇妙地融为一体。

嬴政一生都在向捕捉不到的鬼神寻找人生和霸业的答案，在政治争斗中懵懂长大的他，对宿命和预言有着绝无仅有的崇拜和迷信。王翦攻灭楚国后，兴高采烈的嬴政除了准备嘉奖老将军的善战外，还准备仔细研究那条秦军带回的流言。

那是一句连藏匿下邳的张良都有所耳闻的流言。

它的创造者，是楚国的阴阳大家南公。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人在自己的同名著作中郑重其事地写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助项伯，为未来埋一颗巨子

多疑狡诈的嬴政确信，没有人会随随便便说出这种话；他同时也知道，死去的项燕还有很多儿子。

从那以后，项氏一族就注定无法在荆楚安身，他们要忍受秦国耳目的严厉监视；已经分家出去的项氏族人更遭到秦国官吏的苛难，在痛苦的煎熬中苦苦度日。

对自刎殉国的项燕，王翦自始至终抱有军人之间的尊敬，他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项燕的子孙并没有流露反秦的意图，那么他也没有必要把这位名将的家族斩草除根。

王翦不知道的是，项燕的儿子们已经将所有的仇恨埋进了心底，期待着有朝一日的爆发——毫无疑问，他们很早以前就听说了南公的预言。项伯是项燕最小的儿子，同兄长们相比，他忍辱负重的功力并不高深。暴秦和王翦夺去了他的父亲，却让后代们生活在耻辱尽显的故地，接受征服者的残暴统治。母国的灭亡、家族的没落，这些外来的折磨早就将他逼上了绝路。

项伯想要报仇雪耻，却无奈身陷敌阵，终日周旋在秦吏和无赖的挑衅之间，苦苦不得解脱。

父亲的死仇尚未得报，他的儿子却即将走向落魄的边缘。骄傲的项氏从未经历过的屈辱，都被弱小的项伯所承受。

但项伯的忍耐实在不堪入目。

当嚣张的秦吏又一次上门挑衅时，愤怒的项伯忍无可忍，把跳梁小丑砸成了一摊血肉，任凭那些走狗逃去报信。

闯下大祸的项伯知道秦卒很快就会前来报复，于是连夜遣散家人毁掉宅院，自己则打点行李单骑出逃。

项伯走后不久，就有大批秦卒找上门来，准备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项氏老幺。看到连窗户都被拆掉的项氏府邸，愤怒的秦卒立刻发布悬赏令，誓要将胆敢挑战威严的项伯缉拿归案。

为防止祸及家人，项伯没敢投奔已经分家另过的仲兄项梁——他知道项梁还带着大哥的一双幼子；他也不能去找其他出户的兄长，他们背后同样是神出鬼没的秦国密探。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项伯狠心卖掉了坐骑，孤身一人拎着包袱向沂水小城下邳赶来。

他相信，在这座游侠遍地、客商云集的小镇中，一定会有自己的安身之处。

“其实你不叫项伯，应该叫项缠才对吧？”在项伯小心翼翼地报出名讳时，张良看到了他眼中隐藏的防备之心。

“张公子竟是如何得知？”项伯异道，他的确名“缠”字“伯”，可眼前的张良不过一介“任侠”，怎么可能了解他的真实身份？

“莫非张公子早就听说某在下相做过的罪事，故特在此地等某前来？”原本放松的心情瞬间又被紧紧攥住。逃亡多日，项伯早已习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狼狈。

项伯的防备并没有引起张良的反感，他抚掌笑道：“壮士从下相而来，又是项氏的族人。子房不才，年轻时倒是听师父提起，楚阳侯项公生来好福，竟有七位虎子，长子曰‘超’，次子曰‘梁’，三子曰‘乐’，季子曰‘权’，五子曰‘柱’，六子曰‘楫’，幼子曰‘缠’。后来楚阳侯殉国，项氏七子也在国破后先后流亡，时逢幼子项缠尚留在下相旧府。前不久听说又惹上了人命案子，连夜逃匿。如今壮士突然现身下邳城，还自称项伯——子房大幸，竟能在有生之年一睹楚阳侯公子的风采，真是苍天予我之福啊！”

一番激情说罢，张良跪直上身，恭敬异常地朝项伯行了后辈礼。

听过张良的推算，项伯早已经被面前俊秀男子的才智和见闻所折服，见他如此客气，急忙伸手扶起，口中止不住感慨万千：“张公子切莫取笑，某如今已是国破家亡的落难黔首，又有什么本事再自称是楚阳侯的儿子？”

项伯的感慨，同样也是客居异乡的张良心中的痛处：“出了函谷关，又有谁不是国破家亡的黔首呢？”

张良聪慧，项伯也不笨，原本只是简单的寒暄回礼，经张良那样一讲，竟有浓烈的乡愁味道扑面而来。粗中有细的项伯猛然反应过来——任侠不羁的下邳张公子，似乎不应该对礼数有过分高深的认知。

“张公子所叹，倒像是话中有话。”

“哦？”张良漫不经心地应道，顺手为项伯添满空落的酒盅，“项兄何出此言？”

项伯嘿嘿笑道：“张公子口音并非楚人，如果某没有猜错，张公子来下邳的缘由应与某一样，至于张公子的名讳嘛——”

“将门之血，当真目光如炬。”不等项伯猜出真相，张良已将酒盅敬上，“容子房再敬项兄！”

这天晚上，项伯与张良同宿一处促膝长谈。经张良细致解释，项伯才知道，原来对方就是当年在博浪沙行刺始皇帝、逼得暴君大索天下的韩国姬公子，使得原本就对张良感激不尽的项伯又对他多出几分敬意。

而当张良黯然地讲到大力士为救他慨然赴死，自己却只能窝囊地待在下邳城中等待机遇时，项伯竟强忍不住拍案而起：

“天道循环，暴秦军马或许能占尽六国成为天下共主，但始皇帝为政刻薄寡恩、残暴不堪，如此下去，他们嬴姓的江山迟早要易主。某今日得遇子房，想必是生来就有过的命数，只消静待天道，将来天下大乱之日，便是某与子房振臂高呼、复仇嬴氏之时！”

项伯说得壮怀激烈，张良心下也宽慰不少——他并没有将《三略》的事情告诉项伯：“能与项兄相识，足见子房命中已得上天眷顾。从今日起，想兄大可安心住在下邳城。只要子房这个刺客尚可苟存，项兄定能不动如山！”

他与项伯边饮边谈，一直谈到天色五更，两人才共睡一榻，抵足而卧。

项伯从此就住在了张良下榻的客店里，由着张公子的缘故，店主人也只当项伯是个不知名的侠客，对他的来路并不关心。两人不时饮酒作乐，讨论学问，共商反秦大事。闲来无事时还偕同其他下邳城的义士出城郊游，亲密无间如同双生兄弟。

正像张良自己所讲，与项伯结识是他命中的又一个转折点。饱经《三略》浸淫的张良同时也已经了解，项伯的作用远没有两人发宏愿时说的那么大。

冲动之下，项伯犯下了杀人的勾当；逃亡时又慌不择路，被张良一眼看穿。以张良此时的修为，他早就认清了项伯的才能和视野。但他依然决定帮助项伯，为他提供庇护所。

张良相信，这个项燕的小儿子和他身后的家族，一定会在未来的反秦大业中助他一臂之力。

他当然没能想到，把恩惠牢记在心的项伯究竟是颗多么重要的棋子。那对被项伯仲兄项梁带走的侄子，将来又会给他制造多少麻烦。

兄弟相称的两人，就这样在下邳城中共同过着隐姓埋名的流亡时光。

时间其实从来经不起推算，一晃而过，从张良藏身下邳城开始，也已经有十年光景了。在这十年中，张良全心研究《三略》，掌握黄衣老人的智谋真谛，并且观察天下大事，时而和项伯共同在附近游历，了解民情风俗，结交豪杰友人。幸运的是，仗着自己手中还有足够的家传财富，日子过得倒也不算艰难。

这种平静，在张良43岁的那年，即将被彻底打破。

一个不同寻常的清晨，心急如焚的项伯叩响了张良的房门。

“子房，时机到了。”

半梦半醒的张良此刻还有些蒙幻，尚未明白项伯口中的“时机”是什么。项伯却没有张良那般淡定，他面皮抽动，似乎努力想要平复自己的喜悦之色。

“方才有咸阳来的传令卒进城——暴君从南方巡行后，要回咸阳了！”

第三章  在时代乱局中，为理想找个出口

悲喜大变天：秦失其鹿，四海逐之

秦始皇前往南方巡幸的消息，其实张良早就有所耳闻了。只是，上次博浪沙一击未中，张良对这种单纯冒险的刺杀，热情已经不大——此时的张良，由于研析《三略》时日长久，渐渐领悟到，即使刺杀秦皇成功也并不一定有益于天下的道理。于是，面对兴奋的项伯，他用了好长时间，才劝慰他冷静下来，让他和自己一样等待机会。

秦始皇巡幸，不仅让在下邳的项伯热血澎湃，也让他的兄长项梁难以自抑。

原来，项伯杀人逃亡以后，项梁因此受到牵连，被关进了栎阳监狱中。幸亏好友百般相救，才得以释放出来。然而，项伯惹下的麻烦实在太大了，仇家们一路跟踪，时刻寻找机会报复。无奈之下，项梁只好一路流亡，将目的地选择在会稽郡治所在地吴（今江苏苏州）。

流亡的路从来都是不好走的，因此，项梁草草收拾了一些细软，外加半箱书籍、两把铜剑。临行前，他也遣散了家中所有仆佣，单单带上了侄子项羽和项庄。

在项梁眼中，项羽，就是家族最宝贵的财产了。

项羽是项燕长子项超的儿子，项超早死，楚国灭亡后，项羽兄弟便由叔父项梁抚养成人。随着他日渐懂事，渐渐明白了国仇家恨的含义，更明白自己作为项家第三代的重任。正因如此，在项梁眼中，项羽从来不是个乖孩子。

项梁曾经传授他书法文章，但项羽根本懒得学习，舞文弄墨，当然没办法将秦皇从神圣宝座上扳倒。于是，项梁又开始训练项羽个人武艺，但项羽虽然天赋过人，却也没表现出多少兴趣。

“你究竟想学什么？”迷惑不解的叔父有一天这样问道。

项羽认真地回答说：“学几个字，不过是写写字、记记账，给秦国当当小官吏；武艺搏击，就算练好了，也只能和几个人搏斗——这些都没什么大用处。我打算学的，是能够横扫千军的真本事！”

项梁赞许地点头，心中暗暗说道：“这样的孩子，的确称得上我们将门后代啊！”

于是，流亡路上，项梁便有意传授项羽排兵布阵的战略思想，教导他临阵指挥的战术设计，从逗引埋伏、潜伏突击到山水关隘、天时节气，将平生所学所用，一一倾囊相授。

这一次，项羽学得比什么都认真。

就这样，叔侄俩很快来到了吴县。

吴，在战国时期就成为了楚国的势力范围，因此，这里的人们对“项”这个姓氏有着几乎天然的情感。今天看到项梁气宇非凡，项羽则少年才俊，让当地从百姓到豪强都敬重不已。很快，项梁就成为了山高皇帝远的吴地数一数二的社会名流。每逢城中兴建工程、征派徭役，或者重大的婚丧嫁娶，民间总以能邀请到叔侄俩参加为荣。而项梁也非常乐意领导这样的活动，因为无形中，这是为他将来举起反秦大旗所暗中进行的人脉准备。

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过程中，项羽也一天天变得老练起来。

青春总是不约而至的，仅仅数年中，项羽就从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一晃变成了鹤立鸡群的年轻人。这时的他，不仅继承了家传的兵法，更有着八尺身高、过人膂力，常常在青年人中表演举鼎的绝活儿。这样，无疑又增加了项家在吴地的威望。

几乎和项伯得到消息的同时，项梁也告诉了项羽秦始皇出巡的消息。

秦皇自从统一天下之后，瞬间便没有了敌手，便将过剩的智慧和精力花费在巡行苦心追寻来的一统江山中。登泰山、观沧海，多次巡行之后，在其即位三十七年（公元前210年）的夏末秋初，秦始皇将巡行地点定在了更远距离的南方。

浩浩荡荡的队伍由左丞相李斯、中书府令赵高带队，陪同的则有小儿子胡亥。队伍首先来到了云梦（今湖北孝感），然后又向南来到传说中舜帝的陵墓九嶷山拜祭。接着，始皇帝的队伍向东而去，途径丹阳，经过浙江，观赏了此时已经闻名天下的钱塘潮。最终，他们折返向西，从余杭渡江，登上会稽山，拜祭了古代治水的大禹。

从会稽山下来，就是皇帝的归程，第一站，就是吴县。

这是秦始皇第一次巡行到这里，可想而知，官吏们比完成任何政务都紧张。为了迎接圣驾，他们忙不迭地调集民夫，黄土垫道、净水洗街，只为博得皇帝那闲极无聊时从车驾中偶然一瞥的赞许。

项梁叔侄，自然也是这繁忙队伍的成员。

好容易准备完毕，皇帝车驾终于远远而来，项梁由于在当地的名望，被允许跪倒在前列，瞻仰始皇的威仪。项羽也跟随着叔父，跪在路边。

当漫长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将旌旗和长戈的阴影推倒在人们的头顶之时，项梁忽然听见身边的侄子情不自禁地说了这样一句话：“这家伙，应该也是可以被取代的吧！”

项梁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他开始用一种自己也感觉陌生的眼光，重新打量这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侄子。

项羽的话居然成真了。

在这次巡行的归途中，秦帝国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其统治者。

当队伍走到沙丘（今河北省广宗县）时，秦始皇身染重病，不久便平静地死去了，甚至平静得过于诡异。

只有李斯、赵高和胡亥这几个人知道秦始皇死去的消息，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他们将千古一帝的尸体照旧放在车中，每天照旧隔着帘幕请示，一切似乎都跟平时无二。由于天气炎热，尸体开始不断腐烂，引来蝇群追逐，李斯干脆让人到处收购咸鱼作为队伍的食物补给，用咸鱼的异味来加以掩盖。

但另一面，政治上的行动却根本不用掩盖。

赵高主动成为胡亥和李斯之间的串联者，三个人很快用秦始皇的名义发下几道诏书：

第一道，指责正在长城戍边防卫匈奴人的皇长子扶苏“为子不孝”，着赐死；

第二道，指责和扶苏共事并忠心辅佐的将军蒙恬“为臣不忠”，下狱处死；

第三道，胡亥忠孝过人才智足以承担大任，立为太子。

可以想象，一个素来依靠绝对个人力量统治的帝国，在这种情况下，是多么薄弱到不堪一击。几个小小的阴谋家，就如此戏弄了嬴政一生以来耐心经营的帝国。几天后，这支巡行队伍回到了都城咸阳，然后马上就变成了发丧的队伍。

李斯和赵高听说，扶苏和蒙恬都已经死了，立刻放心地公布了秦始皇驾崩的讯息，然后依照“遗旨”，将胡亥拥立上皇位。为了证明合法性，他们还特地安排了隆重的仪式，将秦始皇安葬到骊山下的陵墓中。

秦帝国就此进入了胡亥的时代，遗憾的是，这个时代甚至根本都不能由他染指一二。

胡亥原本依靠的就是赵高和李斯才登上帝位的。但实际上，他根本不了解作为皇帝所应该具备的才能、应该履行的义务。按照他的理解，皇帝只需要足够的凶残、暴虐、专横，再加上为所欲为的享乐，就足以成为一国的领袖。

于是，秦二世胡亥上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继续营造起父亲生前没有完工的阿房宫，其所有建筑的式样、规模，装饰的品位、等级，全部都按照嬴政当年的方针继续执行。

其实，咸阳的宫殿原本就不少了。在秦始皇即位之初，这里的宫殿已经堪称壮丽，在他兼并六国之后，又仿照这些战败者国家的文化风格，建造了不同的殿堂作为享乐和纪年的双重场所。但是，好大喜功的嬴政并不满足，仅仅在其死去的前两年，他开始动工修建渭水南岸旁那座设想中更加宏大而壮丽的宫殿。这座宫殿甚至都没来得及起名字，只是因为它紧挨在咸阳城附近，人们将之命名为“阿房宫”——紧挨城市的宫殿。只是，这座宫殿并没有挨在秦始皇的身边，而是挨在胡亥的身边了。

依靠着不计国力的投入，阿房宫终于在秦二世的时代中基本完工。这样一座前无古人同时也想要后无来者的宫殿，前殿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度达五十丈，还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可以容纳万人朝觐，下层则能够树立起五丈高的大旗。在这样恢宏的前殿之后，是雕梁画栋而金碧辉煌的回廊、林立排列而状若迷宫的后殿，五步一楼、十步一阁，藏有无数从六国抢掠来的宫女，可以让胡亥不用走下车辇，就能够直接到她们香气弥漫的后宫中随意加以宠幸。

即使这样，胡亥也不满意，他下令，要继续完善修葺这个硕大工程，力求超过父亲的设计，打造出属于自己的时代风格。

不仅如此，胡亥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派人杀死了蒙恬的弟弟蒙毅，据说，这位上卿因为兄长被杀，而时刻想造反作乱。

蒙毅死后，胡亥用同样怀疑的眼光观察起自己的兄长来。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地位来得毫无合法性，因此，在赵高的支持下，一口气杀掉了秦始皇的十八个皇子和十个公主，确保自己的位置得以稳固。

可想而知，当这样骇人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到远在下邳的张良耳中，他会做何想法了。即使是并不太懂政治的项伯，也早就从秦始皇死去所带来的喜悦中清醒过来，每天，他都带给张良比昨天更坏的消息：赋税又增加了，徭役又增多了，又有某个村子荒芜了；又有一乡人因为反抗而被屠杀了……

张良的眼中常常因此饱含泪水，他恨自己的无力，也恨时机为什么总是难以成熟。但是，他更明白地告诉项伯，现在要做的并非是仇恨，而是精心的准备。因为如果那句传说中的预言真的灵验，加上秦二世如此倒行逆施，那么，秦帝国的分崩离析已经是近在咫尺的事情了。

“究竟是哪句预言呢？”项伯迫不及待地请教道。

张良缓缓地说道：“那一年，陨石坠落在东郡，有人在上面刻了七个字，你知道吗？”

项伯茫然地摇摇头，他以前是向来不大关心这些民间舆论的。

“始皇帝死而地分。”张良说完，又打开了面前的《三略》，他明白，这种在安静的案几前苦读的时光，恐怕很快就不多了。

盲目下水，不如先静测水深

没多久，“始皇帝死而地分”的预言果然成真了。

大泽乡的消息传到张良的耳朵里，仅仅只有五六天时间。对他来说，消息的真伪版本并不重要，重要的在于那是一个信号，从中看到外表强大的帝国内里已经虚弱下去的征兆。

这天，张良和项伯特意邀请来一位乡民，他给两人带来了这样的详细消息。

二世元年（公元前209年）夏天的七月，阳城县（今河南方城）征调了九百名民夫，集体派往渔阳（今北京密云县西北）戍边。在这个队伍中，两名屯长分别叫作陈胜和吴广，在他们之上的则有两名秦吏同行监督。

乡人活灵活现地描述着陈胜少年时期的传闻。

据说，他原本只是阳城县中最普通的农夫，从小家庭贫困，无法谋生，只好为村子里最大的地主家做耕田的长工。即使如此，他却从来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抱负。

某一天，陈胜和几个一同干活的哥们儿，冒着烈日在田间干活，一个个汗流浃背，累得直不起腰。好容易耕完一趟田，坐在田头的树荫下休息时，陈胜看着整齐的田亩感叹道：“将来如果谁有权有势，过上了好日子，可不能忘记了现在这些穷兄弟啊。”身旁气喘吁吁的兄弟们哄笑起来，说：“我们既没有田，也没有房，只有自己一把苦力，怎么能过上富贵的日子？”

陈胜没有回答，抬头看看天边飞过的鸟群，自言自语地解嘲说：“这些燕雀，怎么能知道大雁的志向呢！”（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乡人说到这里时，张良不禁在心里叫了声好。虽然出生在富贵世家，但张良却似乎天然地对这些穷苦人有着亲近的感触，尤其是自己经历了命运的起伏坎坷之后，深深体会到从上层社会进入民间草根的那种无奈，更能明白陈胜这种人是多么想改变自我的境遇。

乡民却没有看出张良的感慨，兀自说下去——

陈胜和吴广带领着这九百多名戍卒，走了多日，来到大泽乡（今安徽宿县北）。大泽乡，听上去就是个经常发生洪涝灾害的地方，偏偏此时又碰上了连日大雨，暴涨的河水拦住了去路，将原本便于行走的驿道变成一片汪洋。结果，这个不大的队伍只好寻找高地驻扎下来。

一连几天，天空依然不见放晴。有细心的人算了算日子，发现这样耗下去，期限已经迫在眉睫，而渔阳还在千里之外。按照秦始皇制定的严苛律法，征发戍边逾期不到者，一律判处死刑。这下，整个队伍人心浮动起来。

陈胜虽然将这种不安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却并没有站出来表态，他在观察吴广的动向。

吴广很快就按捺不住，他避开众人的耳目，偷偷和陈胜商量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七尺男儿，怎么能就这样给杀掉？不如抛下队伍，跑掉算了。”

陈胜拨弄着面前的篝火，良久才回话道：“谁都不愿意这样就被杀。不过，你想一下，就算逃跑，能跑多远？如果被地方官吏们抓回来，你怎么办？就算侥幸逃走了，哪里是我等兄弟的安身处？迟早还是会被官府逼死。依我看，不如趁现在这九百多兄弟在一起，举旗造反，说不定还能求得一条生路。”

吴广恍然大悟，兴奋地低吼说：“大哥，你的主意好，只要你领头，我一定跟随，绝不反悔！”

陈胜摆摆手，暗示他低声，然后继续说：“天下人都被秦压迫得太苦了，只是因为无人领头起事，所以到现在还算太平。但是，我听说现今的皇帝本来不应即位，而是逼死了长兄扶苏才登上皇位的，天下人并不知道真相，还以为扶苏依然在守卫边疆。另外，还有楚国名将项燕，他曾经在抗秦的大战中立下赫赫战功，直到现在还受到楚国人的怀念。如果我们现在用这两个人的名义来讨伐暴秦，天下人岂不是会迅速响应行动？”

吴广听得愈加兴奋，恨不得马上就能行动起来。陈胜说：“干这样的大事，一定要谨慎行动、一举成功。现在最重要的，是能够将九百名戍边民夫发动起来。”

当夜，两个人密谋了通宵。

第二天开始，民夫的营地里发生了种种古怪事情。有人报告，说是在捕获而来的大鱼鱼腹中，发现了一块素帛，上面赫然写着“陈胜王”三个大字；也有人说，夜晚的营地旁总是传来狐狸的哀鸣，加上听得不太清楚的嚎叫，隔着凄风苦雨，也能听清楚是“大楚兴，陈胜王”的声音……

乡民讲述到这里，发现一丝笑容浮上了张良的嘴角。张良看见他停止不语，便收敛了笑意说：“那你们觉得这是为何？”

乡民老实地说：“听说，发出狐鸣的地方，正是大泽乡那里有名的楚国古祠，不由得大家不信——这一定是上天的预兆。”

张良点点头说：“天理昭彰，如果说是天意，确实也未尝不可。”

乡民不明白张良在想什么，于是干脆继续说下去——

戍卒们一传十、十传百，个个都知道了天意所在，他们看待陈胜的目光，比起素日的敬佩更加深了一分。吴广也趁机到处议论，说如果陈胜注定成为王，那么这群最开始追随他的人也就不会被杀死了。

就这样，陈胜成为九百双眼睛注视的救星。

那两个负责监管队伍的秦国官吏，却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发展。他们看大雨无休无止，干脆整天狂饮酒水打发时间，将队伍里的大小事情一律指派给陈胜、吴广办理。这样，神不知鬼不觉中，起事的准备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这天，吴广趁两名秦吏喝得烂醉，突然带着人闯进他们的营帐中，大声说道：“连日大雨成灾，耽误了行程，现在是必定无法按时赶到渔阳了。与其到了那里再被处死，还不如早点逃生。我打算今天就要逃走，先来告知一声。”

醉眼蒙眬的官吏听到“逃走”两字，立即努力地睁大了眼睛扑了过来，嘴里还发出含混不清的骂声：“什么，你准备逃走？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着，他拔出了自己的佩剑。

吴广早就有准备，一脚飞起，将佩剑踢飞，然后顺手捡起佩剑，将秦吏刺死。另一名秦吏见势头不对，转身想跑，被陈胜夺下他的佩剑，一剑穿胸，当场毙命。

众人簇拥上来，陈胜示意大家围拢，然后朗声说道：“各位兄弟，我们大家奉命去渔阳戍边，可是运命不济，在这里被风雨困住。这样，就算我们日夜兼程，到了渔阳也是个斩首的罪名。就算侥幸不死，离家千里，加上边境艰苦，我们也没有生还的道理。纵然是个死，不如死得轰轰烈烈，现在起事，也算不枉到世间走一趟。那些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良种？为什么我们就应该受欺压？”

陈胜说完，吴广接着说道：“是啊。大家也听到了，这几天，天神也在告诉我们，大楚要复兴，陈胜要做王！这可是天意啊！弟兄们，我们一起跟着陈胜大哥动手吧！”

就这样，他们真的起事成功，攻下了大泽乡。

乡民说到这里，项伯已经是激动不已，对陈胜和吴广的英雄壮举心向往之。他频频看向身边的张良，却发现这位朋友并没有像他那样热情高涨。

等乡民告退，项伯立刻按捺不住地说道：“张兄，看来陈胜他们已经抢占了先机，他们这样草率行动都能成功，推翻暴秦有望啊！”

张良缓缓说道：“项兄，陈胜的勇气和智慧固然可嘉，不过，现在并非马上动手的好时机。”

“何以见得？”项伯并不认同。

“你见过海边的大浪吗？”张良耐心地解释说，“如果秦国像是一道已经开始动摇的堤防，那么，陈胜他们就是向堤防冲击的第一道浪，对不对？第一道浪的结果是什么？”

项伯一时哑口无言。

“是粉身碎骨。”张良自己说出了答案，“粉身碎骨倒也无妨，可如果这样还换不来推翻秦国的结果呢？我想，我们与其抢着去做第一道浪，不如再稍等数月，看看动静。项兄，堤防可都是在数次冲击以后才会垮下的……”

项伯勉强同意了，但不久之后，他到张良这里越来越勤快，而且带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令人震动。

一开始，项伯告诉张良，陈胜吴广的队伍，不到一个月，就从大泽乡出发攻下了周边数个城池；没过多久，项伯又比画着告诉张良，陈胜他们已经攻下了陈郡的治所陈县（今河南淮阳），在那里，他真的称王，并且建立国号为“张楚”。

“张楚，就是复兴我大楚的意思，哈哈哈！”项伯兴奋地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自从听说了大泽乡起义的事情，他就没有停过酒。

张良还是不为所动。

似乎是有意要激张良起事，项伯很快带来了第三个好消息：陈胜开始出兵了。

陈县，位于中原战略要地，在这里，陈胜派遣自己的部下四处攻袭秦军。北上的部队，由张耳、陈余负责攻略赵地，周巿负责攻略魏地；东出的军队，则由邓宗带领，攻击九江，攻打广陵方向的则是召平将军；主力部队由周文率领，向西进攻函谷关，试图直接攻入秦国的发源地，同时策应的则是被封为假王的吴广，他奉命北上进攻三川郡；另外，将军宋留则向南进攻南阳，进入武关。

诸路人马中，西路军是进攻的重点，吴广和宋留两军给予周文军很大策应，让他得以全力向西进攻。按照项伯的说法，咸阳被攻下，都几乎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子房啊，为何你还不着急呢？”项伯用这样的催促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不是我不着急，”张良徐徐睁开眼睛，这十年来，他已经练就了在最危险紧迫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呼吸从容宛若熟睡婴儿的本事。他看了看项伯，说道：“在下水前，我还想看看水究竟有多深。”

走马起事，不冷静和太冷静都成不了大事

听见张良还说要等待，项伯脸上的表情似乎僵硬住了，半晌也没说话。

看见自己这位兄弟如此失望，张良纵然再有修为，也于心不忍。为了安抚下他的情绪，也为了落实自己考虑的计划，他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想要下水，过于胆小怕事也不是好事。现在，倒也可以着手准备了。”

项伯的表情这才舒缓起来，他说：“是不是要招兵买马、打造兵器？”

张良差点儿被他这样的“高瞻远瞩”给气笑了：“这样做，还不待举起义旗，恐怕就会被官府知晓了。不妨如此这般……”

项伯听完以后，连连点头，并且直埋怨张良没有早点透露出这样的好计策。

第二天，项伯和几个朋友，开始在城外的空地上，围起一圈空地，招人前来比武摔跤，如果有人能胜了项伯，立即可以取走赏金五百钱。听说这个消息，整个下邳城的年轻人都心思浮动起来。

在下邳一带，本来就有着习武健身的传统，青年人在农忙之余，更是喜欢以摔跤赌赛为乐。在那个缺乏文化娱乐生活的时代，即使是官府，也不大好干涉这种流传了数百年的民间风俗。加上这一次项伯给出的赏金分明比惯例要高得多，让众人心动不已也就相当正常。

短短几天之内。来比赛的人络绎不绝，有人进了圈子和项伯一交手就被摔倒在地，也有人可以勉强对付几个回合，但终究不是将门之后项伯的对手。但有趣的是，越是没人能拿到那五百钱，场地外围观报名的人就越多。

又过了几天，项伯声明，虽然大家拿不到赏金，但如果愿意，自己可以教授众人习武健身，保卫田园，不用任何学费。听说有这样的好事，围观的年轻人纷纷报名。项伯倒也仔细，从他们中间挑选了上百最精悍、意志最坚决的人，开始传授基本的格斗诀窍。到了晚间，则带人陆续去张良那里，大家纵论天下大事。

两个月后，练武的年轻人开始有了明确的秩序，他们的行动变得整齐划一、听从号令，精神风貌也变得更为上进。不过，这种变化是相当微妙的，官府中的吏员们已经忙乱不堪，根本没有时间来理睬这样的变化，而普通的百姓们更是不会过来主动打听。

这天傍晚，张良第一次来到城外这块练武的场地。他和项伯缓缓前行，看见这些年轻人正两两结对练习着格斗的技术，比起队伍刚聚起来时，显然矫健了许多。

张良露出满意的神色，向项伯点了点头。

项伯知道，这是张良下定决心了，于是他高喊一声：“大家都停下，张先生来了！”

听到张先生三个字，年轻人立刻停止了演练，自动地从各个角落聚集过来，很快，人群将张良和项伯簇拥起来。他们七嘴八舌地向张良问好。的确，经过这段时间项伯的引领，几乎每个年轻人都听过张良的教诲，一直挣扎在民间最底层的他们，现在已经深深明白这样的道理——不推翻暴秦，不仅自己没有好日子过，全天下所有人，乃至后代子孙，都不会有好日子过。

张良环视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似乎看到当年意气风发在韩国准备起兵抵抗的自己，也依稀看到当年在博浪沙草丛中那位大力士的风采。“是可以动手了！”张良内心油然升起一股豪情，这样的豪情，是逃亡以来未曾有过的。

是的，岁月能够让一个人变得成熟而圆润，然而，在经历这样的蜕变之后，当时机再次出现，重新燃起的豪情，势必会超越当年的一夫之勇，而变得更加炽烈，更加忘我。

在十年之后的今天，面对这些血气方刚的少年朋友，张良重新找到了当年气冲斗牛、邀击天下第一人的壮烈志向，以至于一向在练习气功吐纳的他，今晚也觉得呼吸急促起来。

张良定了定神，清晰而富于穿透力的声音在初降的夜幕中传递出去：“大家最近都听说了吗？”

众人们窃窃细语：“听说了，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张良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不由得让小伙子们精神为之一振。不等所有人回答，他继续说了下去：“是不是听说大泽乡的事情？现在，陈胜吴广他们已经建立了张楚国！是不是听说我们下邳周围的沛县、留县，还有南到会稽、北到齐鲁，都举起了反抗暴虐秦国的义旗？你们想过没有，他们为何要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做这样杀头的事情？”

虽然是暮色之中，人们依然能看见张良的双眸中，射出一股精气，即便是项伯，也很少看到这样的张良。

“我想，道理平常已然说了许多，今天不用多言。当今天下，已经不会再回到始皇帝的那个天下了。如果有敢为将来打算谋划的，今晚就请留下来，共谋大事；如果有不敢的，也请现在就离开，决不勉强。”

人群中稍稍安静了几秒钟，立刻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并没有一个人离开。这些年轻人似乎已经被压抑得太久，巴不得张良发出这样的倡议。他们欢笑着互相激励，仿佛迎接他们的并非沙场上的浴血拼杀，而是充满光明的美好未来。

项伯一开始尚存的担心立刻化为乌有，按在腰间佩剑上的手也慢慢移走了。

这天夜里，张良他们聚集了两百多人，正式在下邳树起了反秦的大旗。第二天清晨，这支队伍迅疾地扑向下邳县衙。没想到，当地的官吏们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早就趁着夜色远遁城外，几十个守城的普通士卒根本不予反抗，反而帮忙打开了钱粮和武器仓库，任由张良手下的义军战士搬运去分配给全城百姓。

一时间，下邳成为脱离暴秦的新世界。老人们、孩子们欢笑愉悦，享受着这种难得的自由。

对于善良的百姓来说，只要暴虐的官吏不会再陡然出现在家中、拉走唯一的壮年劳力去寒冷的北方，只要自己不会因为叫“连坐”的法律，而承担谁都不知道会什么时候犯法的邻居的罪责，那么，这样的日子就是天大的好日子了。

所有人都将好日子归功于张良和他的义军，在这样的热烈气氛中，更多的人报名参加了这支小小的队伍。

但是，此时的张良，却陷入了新的困境之中。他忽然发现，成功似乎到来得太过容易了。

虽然没有直接告诉项伯，但是，张良还是多少有些后悔自己行动的急迫。下邳城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否则自己也不可能如此轻易得手；而另一方面，自己手中的力量又太过薄弱，一旦秦军反应过来，不仅义军面临被合围消灭的危险，支持义军的下邳百姓，也一定会因此而遭殃。

“患在不预定谋！”

张良忽然想到老师的《三略》中，这样看似平淡却振聋发聩的一句。是啊，如果不及早找到办法，那么大患就要到来了。

然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使是张良，面对着无险可守、无兵可用的下邳，也毫无办法。如果说“谋”，那么唯一的“谋”就是去投奔比自己更有实力的义军了。

但问题是，谁愿意收留我们呢？

张良纠结着这样的问题，为了多一分思考的力量，他甚至特意向项伯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在项伯看来，他们投奔的目标应当是原本最为强大的张楚义军。然而，也就是这几个月内，情况已经迥然不同了。

张楚义军中的西征部队，虽然一度攻破函谷关，离秦国都城咸阳不远，然而，秦二世大赦修建骊山陵墓的刑徒们，并封官许愿，由秦将章邯率领迎战。这些刑徒大都是亡命之徒，看到自己有再次活下来的机会，无一不充满了杀意，将自身的力量使用到极限，因此，以农民为主要构成力量的义军陷入了空前的苦战之中。

与此同时，张耳、陈余拥戴大将武臣，在赵地自立为赵王；周巿在魏地复兴了魏国，并将魏国王室后裔魏咎拥戴为新的魏王；齐国的后裔田儋，则在齐国起事，自立为齐王。这样，虽然反秦的声势更加浩大，但张楚义军的力量却进一步分散了。

不久后，形势进一步恶化——吴广军被秦军主力牵制于荥阳城下，宋留军则同样被阻挡在南阳城下，周文失去了左右两军的策应，面临着章邯军的巨大压力，终于无法支撑，全线崩溃。最终，周文战败自杀，吴广被杀，章邯则从容不迫地对张楚义军各个击破。到了十二月，陈胜被自己的车夫庄贾杀害，整个张楚义军宣告分裂。

这些消息很快传到下邳，虽然是张良曾经预言过的，但却依然对项伯造成了不小的冲击，现在，当时积极提议起事的他变得低沉了许多。

不过，一封从吴县飞来的书信，让项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很快，这封帛书被他得意扬扬地放到了张良的案前：“子房，我们有地方去了！”

“哦？”张良说道，“是能成大事的力量吗？”

张良的言下之意很明显：我等待十年，不是为了投奔类似于陈胜这种缺乏长远眼光和才能的主公的。

“当然！”项伯拍拍胸脯，“我们项家将门，岂能不力？您还是看看信吧！”

看见项伯如此自信，张良不由得打开了帛书。

初从“刘老三”：流氓也是侠

帛书是从吴县的项梁那里发来的。

原来，陈胜、吴广起事的消息传到吴地之后，项梁也预感到天下将乱，他正和项羽秘密商量起兵的事情，却突然接到了从郡守殷通那里来的命令：立即到郡守府中商量大事。

带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项梁很快来到了郡守府上，没想到的是，殷通根本没有怀疑他的动向，相反，却发出了求助：“项公，我听说，这一带的郡县，已经全部都反了。看来，秦国的天下不久了啊。我听说，如果能先行动的人，就能制约别人。我们江东地面虽然不大，也不能等待别人前来吞并。所以，我打算立刻起兵，好歹也能坐拥一块地盘，将来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手中有兵有地盘，才能放心。因此，我想请您来做将军，为我号召整个江东。”

这段话，真是让项梁又好气又好笑，他想：“这个郡守，当着秦国的封疆大吏，想着的却是怎样分一杯羹，真是相当无耻。”

但表面上，项梁还是谦虚地拱手说道：“项梁不才，虽然是所谓将门之后，但是说起行军打仗的事情，却从小明白得不多。如果您真的要起兵，不如将楚国著名的人才桓楚请来如何？”

显然，郡守听说过桓楚的名字，但他并没有流露出赞同的神色，相反却皱眉不语。半晌，他才说道：“可是，这位桓将军已经逃亡天涯，无人能找到了啊……”

“这个简单，”项梁看到对方有所动心，连忙承诺下来，“只要大人能有足够诚意相邀，不才愿意去邀请桓楚将军前来号召江东。”

听到项梁这样承诺，殷通高兴得眉开眼笑，连连说好。

从郡守府出来，项梁立即回转府邸，找到项羽将事情一一告知。此时的项羽，早已不是当年不愿读书和练剑的鲁莽少年，听完叔父的话，他反问道：“您是不是想要将计就计，杀掉郡守来起兵抗秦？”

项梁高兴地抚着项羽的背说：“你真是我们项家的儿郎啊！叔父想的全都被你说中了！”

就这样，叔侄两人安排好了计划，等待着正在做着割据美梦的殷通上钩。

次日清晨，项羽又做了一番精心检查，确定一切都在安排之中后，护卫着项梁来到郡守衙门中。

两个人刚走进大堂，殷通就急不可待地站起身迎接出来：“项公，人有没有请来啊？”

“回郡守，桓楚将军一会儿就到。”项梁向对方施礼后说道，然后看了看项羽，眼神里露出一股杀气。

项羽立刻会意，只见白光一闪，大堂内外的人什么都没看清，就看到殷通的头颅如同熟透的木瓜一样掉落下来，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还没等这些惊呆的人反应过来，项梁一个箭步，将桌案上的郡守大印提到手中，另一手捡起地上那颗血肉模糊的人头，高声喝叫道：“什么人敢动手？郡守已经死了，暴秦无道，你们还要跟着朝廷一起送死吗？”

郡衙门中的卫兵不算少，然而，这些人或者平时就深受项家叔侄的厚待，或者早就看殷通不顺眼，更多的人是亲眼见识过项羽的神力，因此，纵然他们人多势众，却相互推搡，无人敢上前。

闻讯而来的官吏们，看到郡守已经交待了，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原本这些文人就时常聚在一起，商量如何应对天下如同烈火般燃烧的局势，这下倒也结束得痛快。人们转念一想，反正事情是项梁叔侄做的，不如推举项梁做新的首领。于是，项梁很快就成了新的会稽郡守，城头上原本高高悬挂的“秦”旗，也换作了“楚”。

起事成功，是计划中的事情，但一开始就有了这样高的起点，也是项梁自己都没想到的。他拿到兵权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会稽郡各县调集甄选了八千名精兵，然后让自己原先结交的宾客、好友、门人、豪杰充任其中的校尉、侯、司马等军事官员。项羽则成为了副将，协助自己率领着八千子弟兵，开始统一江东的进程。

这时候的项羽，刚刚二十四岁，几乎是张良的侄子辈分。而这封书信，正是他手下的骑兵连夜送来的，为的就是邀请项伯立刻回去，出任军中要职。

张良看完这封书信，对项羽的印象大大超过了项梁，在他世家公子的外表内，始终跳动着一颗英雄情怀的心脏，而项羽做出的这些壮举，显然触动了这颗心脏中的某种共性，让张良不由得也想会一会这位少年英雄。

但是，张良和项伯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从下邳到会稽，道路漫长，更何况，现在衡量道路的远近，早已经不能用单纯的地理距离来看待了。

这是因为，在这几个月内，整个长江下游地域，几乎都已经是义军的天下。但问题在于，随着陈胜死去，这些义军更加缺乏统一的号令，相互之间时合时分，甚至难免有大鱼吃小鱼的现象。

以张良手下的这点队伍，如果贸然去投奔远在江东的项梁他们，恐怕路上还不够其他义军吞并的。

情急之下，项伯打听来一个消息。在距离下邳不远的留县（今江苏省沛县东南），陈胜原来的部下秦嘉，拥立了楚国的旧贵族景驹作为“假楚王”，具备一定实力。

张良谋算一番，发现下邳的这点人马如果能先投奔过去，应该会得到不错的接待——更重要的是，这样好歹解决了困守孤城的危机，也能有更多机会去想法辗转到会稽去。

于是，在迅速地准备之后，张良和项伯带着队伍离开了下邳。

留县在下邳的西南方，这一行人走了两天不到，路上就碰见了另一队人马。还没等张良开口，对方领头的人就跳下马来，抱拳为礼：“对面来的义军辛苦了？”

张良和项伯看见对方如此客气，连忙下马回礼。

张良再看对面的那人，形象雄伟，令人印象深刻，一副须髯飘洒胸前，看起来威武不凡。鼻梁挺直、额头方正，在人群中一看便是个领袖之才。但是，此人浑身上下又透着一股从民间而来的聪明劲儿，并没有朝堂中人那种或迂腐或官僚的可厌气质，更没有普通文人的那种书呆子相。

电光火石之间，张良就看出此人的非同寻常。于是他内心一动，在记忆中搜寻着此人的姓名，难道，他就是……

名字还没出口，对方似乎猜中了他的心思，大步走上前来，乐呵呵地说道：“我嘛，就是沛县的刘季，兄弟们都卖面子叫我沛公。”

沛公！原来他就是沛公！

这几个月来，张良在处理事务之余，听说过太多义军的传闻，差点儿忘记了这个传闻最有趣、名声最奇特的沛公。一见之下，果然是不同凡响。

这时，恰巧是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的元月。此时结识了生命中新角色的张良，正多少带着好奇、猜度的观察眼光，试图读懂面前这个既普通又不凡的汉子。但他没想到的是，和这位“刘家老三”的偶然相逢，最终将注定改变两人的一生。

初识“刘老三”，流氓也可成侠

刘家老三，仅仅在一两年之前，还是个流氓角色。

那时的所谓流氓，并没有今天如此不堪的内涵。很多情况下，任何农村居民，都有会被看作流氓的可能。流者，四处晃悠也，氓者，没有田地的游民也。换句话说，如果你本来该种地，却落得无田地可种，那么，你就是个流氓。

不过，老三刘季，并非没有田地，他只是主动让自己和田地绝缘。做农活儿，他吃不下来苦，摸到锄头把儿，他就会叫苦叫累。

刘季大名叫作刘邦，原本是泗水郡沛县丰邑（今江苏省丰县）人，从他记事开始，似乎就没有一天对普通的农业生产生活表示任何兴趣。刘邦的生活主要由这些事构成：交友、赌博、旅游、施舍和喝酒。好在他并没有一直沉湎于这种生活，不久之后，那时候没多少薪水、也谈不上多大权力、工作节奏也远非繁忙的基层官吏，就成了刘邦最向往的职业。

按照秦朝的制度，十里一亭，十亭一乡长，亭长只能管辖附近一两个村落的治安和民事。刘邦没有念过几天书，也谈不上表现出多少才能，但考虑到没有竞争对手，他便成了当地亭长——这好歹也算是有了职位。

当家人听说刘邦决定当“官”时，第一反应都是长长舒了口气。其中也包括被刘邦欠下酒钱的酒肆老板，他们甚至计划好，以后可以利用刘亭长的关系，多拉一点客人过来，便主动找到刘邦，表示过去的酒钱统统算了，以后重新开始。

对此，刘邦欣然会意，付之一笑。

在别人看来，干这样的差事，实在不如回家种田实惠。但刘老三偏偏就做出了点门道。

他首先将职位的人脉网络拓展到极致。

刘邦在亭长的位置上，虽然没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但他却充分发挥了自己聊天的特长。他素来以能说会道在乡间著称，现在到了亭长的位置，认识的人、明白的事便更多，谈兴和谈资也就更加浓厚。

每逢到县里领取公文，或者有事集会，人们常常能听到刘邦的高谈阔论。许多事情他都能信口道来，完全没有顾忌，而听众们也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他顶头上司的县级官吏，也感到他为人的有趣仗义，因而愿意和他相处。其中的萧何、曹参和夏侯婴等人，都成了刘邦的好友。

一天，刘邦从乡间来到县衙报告事情，恰恰在衙门里听说县令有位姓吕的老友带着全家迁居过来。为了表示客气，吕家专门邀请吏员们赴宴，当然，有幸受邀的人们也早早准备好了贺礼。刘邦提前并不知道这件事情，手头根本拿不出贺礼，但他还是混在人堆里，说说笑笑来到吕家大门口。

恰好，为吕家帮忙做事的人了解刘邦凑热闹的习惯，远远看到他晃悠过来，便大声喊道：“贺礼不超过一千钱的，请坐到堂下去。”刘邦似乎根本没有听见，走到门口告诉提笔记录的人说：“我，刘邦，贺礼一万！”说完，也不管他人相信与否，就昂首挺胸，直入大堂，挑了个好位子坐了下来。

这下，周围的人多少都有点尴尬。身为请客方，当然不能按照贺礼的高低来区分客人的上下，但刘邦这种敢做出头鸟的气度，也着实是让大家开了眼界。

吕公作为主人，当然需要化解这样的尴尬，于是，他很快将敬酒的对象转移到刘邦这里。简短交谈中，让他对刘邦产生了很不错的印象。和沛县这个小地方不同，吕公一生走南闯北，见识过许多人物，深知在当今的世道下，那种老实本分种地的人很难有出息。于是，在酒宴结束之后，刘邦被单独留了下来。

吕公端详着刘邦，说：“刘季啊，我年少时喜欢给别人相面，所以现在特意请你留下，是想仔细看看你的相貌。”

刘邦原本还以为吕公要质问他的一万钱贺礼，没想到只是相面，于是心里更加踏实。

吕公一边相面，一边拉家常般地问道：“不知道刘亭长是否娶妻或者定亲呢？”

刘邦脱口而出：“实不相瞒，刘三我素来不喜欢农活儿，就算我愿意娶妻，恐怕也没人看得上我——也好，家中自有兄弟，父母倒也不催促。”

吕公轻抚花白的胡须，点点头说：“我有一个小女儿，名叫吕雉，如果刘亭长不嫌弃，不如定下这门亲事？”

刘邦回忆起刚才酒宴上，似乎看见吕公的女儿出来敬酒，长得也算动人，更有着沛县女子所缺乏的伶俐和干练。于是，他立即屈膝下拜，认了这门亲。几天后，刘邦果然如约娶亲，迎回这段从天而来的姻缘。

有了家庭，刘邦比起之前要收敛许多，更何况吕雉精明干练，更有着乡下女性所无法比拟的驭夫之道，这多少有点让刘邦准备不足。好在，此时刘邦出远门的机会越来越多了。

原来，和陈胜、吴广的队伍一样，沛县也经常组织起前往北方服役的民夫队伍，由于是苦差事，县衙门的官吏们没人愿去。县令干脆让他们将差事分配给底下的亭长，而刘邦对这样的机会却来者不拒。一是结交新朋友；二也可以暂时远离家庭的束缚，享受外面的广阔天地。即使大泽乡起事之后，连其他亭长们也不愿干这样的差事，而刘邦却还是乐此不疲。

一天，刘邦又带着几百个民夫赶路到夜晚，辛苦的民夫们很快横七竖八地在营帐中进入梦乡，但刘邦自己却喝上了闷酒。

寂静的夜晚中，看着淡淡的月色笼罩着平坦的原野，听着微风扫过草丛的声音。刘邦一杯杯将稍显辛辣的浊酒倒进咽喉，很快，他感到热浪从体内渐渐涌动上来。刘邦转过头，看看发出厚重鼾声的民夫们，忽然感到一阵内疚：“我送了这么多乡亲出去，可回来的却有谁呢？”

想到这里，刘邦啪的一声摔碎了酒杯，然后大声喊道：“都给我起来！”

茫然的年轻民夫们一个接一个坐起身来，以为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但他们看见的只有情绪激昂的刘邦，在月色下高声疾呼：“你们这些人，马上就要去到骊山下做苦工了，不是累死病死，也会被打死，就算侥幸能活下来，也很难活着回家啊！不如这样，老子今天干脆把大家全都放了，各自找活路去吧！”

刘邦的身材并不算高大，但在这一刻，民夫们隐然感到，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传说中的侠者。

刘邦说完这句话，便喷着酒气，呆呆地看着民夫们做何反应。

民夫们听着刘邦的话，一开始愁容满面，听到最后，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有人试探着问道：“亭长，你把我们都放了，你怎么办？”

刘邦似乎根本没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打了个酒嗝儿，说：“我……我管他怎么办？！我跑呗！”

有几个仗义的民夫看到刘邦这样，不愿让他独自冒险，就带头说道：“亭长，我们单独跑也很难有活路，干脆，请你来当我们的首领。你让我们怎样，我们就怎样！”

刘邦想了想，欣然同意。于是，他带着上百个愿意追随自己的民夫，趁着夜色沿小路远遁而去。快走到芒砀山附近，刘邦的酒意也快要醒了，忽然，前面的人停住了脚步，纷纷说道：“好大的蛇啊。”

“哪里来的蛇？”刘邦快步上前，看到小路当中横卧着一条白色大蟒。那时的人们，将蟒蛇看作龙的化身，因此谁都不敢轻易冒犯，更不用说从未见过的白蟒了。

可刘邦是谁，能信这个邪？他借着醉意，一把抽出佩剑，将白蟒挥作两段，然后带头沿着小路走了下去。其他人很快跨过蟒蛇的尸体，坚定地追随刘邦向前赶路。

就这样，刘邦也成了一支义军的首领。

薛县会盟，项家军的新动向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沛县县衙中，县令是既恨又怕，他恨的是刘三擅自做主，怕的是自己要承担这个责任。思来想去，打算干脆自己抓住机会来响应陈胜，为此，他专门找来了影响最大的萧何和曹参商量。

没想到，此时的萧何与曹参，并不支持县令的打算，他们的建议是，不如让刘邦回来带领义军。

“这……这是何原因呢？”县令本以为自己的提议会获得支持，所以不由得连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

萧何耐心地说道：“您可别忘了，您是秦朝皇帝委派的官员，是吃秦朝俸禄的。如果由您来掌管沛县的义军，乡民们如果不同意，恐怕我们也保全不了您的性命啊！”

这句话结结实实地吓到了县令，他立即同意修书给刘邦，请他从藏身的芒砀山中回来主持大事。

送信的人正是吕雉的妹夫樊哙，他原本在沛县是个杀狗宰猪的屠夫，此时当仁不让地接下了这个任务。很快，樊哙找到了刘邦的队伍，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给姐夫。

刘邦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机会，他立即带上人马，向沛县开进。

然而，此时的县令又突然后悔了。他思前想后，觉得大权旁落，终归不是什么好事。因此，樊哙前脚刚走，县令就准备让人抓起萧何、曹参，并准备伏击刘邦的队伍。好在县令平时素来不得人心，消息很快传递给了萧曹两人，他们随后连夜出城，投奔了刘邦。

这下，沛县成了刘邦队伍的囊中之物。

按照萧何的计策，刘邦将话传递到城中，说：“天下想推翻暴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果大家还跟着秦皇委派的县令干下去，恐怕将来义军打下城池，各位要被全城灭尽；如果有人能够杀掉县令，有了反秦的主力军，才能保住家园。”

这样的话从刘邦口中说出，当然又有了更多威力，几天之后，有人带着县令的头颅前来投奔。

随后，沛县四门大开，迎接刘邦回到城中。

在欢迎刘邦的人群中，有人高喊道：“刘季，你就当我们的县令吧！”

刘邦心里一百个愿意，但嘴上却拼命推辞：“各位，我不是怕遭到杀头灭门的罪责，而是实在能力微薄，怕辜负了大家的愿望啊！”

虽然这样说，刘邦还是在“杀头灭门”四个字上加重了音调，并有意看了看身边的萧何、曹参。很显然，有资格能和他竞争一下领袖位置的，也只有这两人了。

萧何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带头起事问题的严重性，而曹参更是想到自己全族老小的性命。于是，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亭长，你就不要过谦了，沛公这个位置，非你莫属啊！”

于是，在一片“沛公”的称呼声中，刘邦被人群簇拥进县衙，沛县的新领导者，就这样诞生了。

当然，刘邦这些颇有传奇色彩的故事，张良在下邳时也略有耳闻。这次见面，让张良亲眼看到了沛公的英姿，更感到确实不同常人。

张良看了看身边的项伯，发现他也充满敬意地望着刘邦，不禁念头一动，说道：“项兄，或者我们也不必去投奔景驹，先和沛公合兵一处，再做商议如何？”

项伯虽然也想早点看见长兄和侄子，但也明白并非一日可成，何况更不想现在错过刘邦这样豪爽有胆识的汉子，于是便欣然应允。

就这样，张良暂时成为刘邦的部下，同他一起进了沛县。当天，张良被封为刘邦的厩将，负责招兵买马。

起初，张良奇怪刘邦既然起事比自己早，为何没有迅速壮大，过了几天，他才从直爽的樊哙口中了解到具体情况。

原来，自从刘邦在沛县站住脚之后，便命令雍齿的部下去驻守丰邑城，而自己去带兵攻打其他县城。

没想到，雍齿本来就看刘邦不舒服，勉强跟随大家称呼他沛公而已。等刘邦的队伍走远没多久，雍齿就抓住机会，投降了占据魏地的周巿。刘邦听闻消息，气得七窍生烟，打算回兵攻打丰邑，但由于兵力不足，始终无法攻克，最后，连手头原有的部队都四处溃散了。

一路走来都很顺利的刘邦，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就遭遇背叛。没办法，他只好带着最忠诚的家乡子弟，回到了沛县。

蛰伏了一个月左右，刘邦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他先是跑去驻军在留县的秦嘉，但跟着他转了几个月，发现对方根本没有多少雄心。于是，又带着人马投奔到已经发展到薛地（今山东曲阜）的项梁那里。

项梁果然慧眼识英雄，他看出刘邦本事不凡，便借给他精兵五千，收复丰邑。这样，刘邦的队伍很快重新拉了起来，经常带着人马出去打探情况，攻略那些尚在秦政府控制下的城池。

正是在这时，他在路上巧遇了张良和项伯。

对于张良原本想投奔的秦嘉，刘邦根本嗤之以鼻。这一天，在沛县城中举行的小型宴会上，他一五一十地告诉张良：“秦嘉这个人，不是什么大器。自从他起兵之后，就没想过要完成反秦大业，而是自行其是，总想着欺世盗名的事情。一开始，陈胜派人和他联系，想要统一行动，结果他居然杀了对方使者，还宣称陈胜将他封为大司马。后来，他又搞来个傀儡景驹当楚王。秦嘉对我，也是敷衍了事，既不说不支持，也不真心支持，我算是看透了这个人……”

一直没什么机会说话的项伯，终于抓住空隙，向刘邦问起项梁和项羽的情况。

对项家叔侄，刘邦自然是赞不绝口，夸他们英勇仁义，是可以信赖的好汉，说得项伯眉开眼笑。

宴会就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中结束了。

当天晚上，项伯悄悄来到张良的房舍中，打算试探下他的动向。没等项伯开口，张良就看出了他的来意。

“项兄，我知道你知道了项家军的动向，在这里已然待不下去了，是不是？”

项伯默然地点头承认，接着又不甘心地说：“张先生，你精通兵法，熟悉战策，不愿意去为我们项家军出力吗？真的愿意给亭长出身的刘邦做厩将？”

这句话，说到张良的心坎上，投奔刘邦十几天来，他始终找不到机会真正了解刘邦的才能。此时此刻，面对项伯的质疑，他的确一时无言以对。

“张先生，这也不能怨你，刘邦对我等有收留之恩，便是俺项伯也不忍离去。所以特意趁今晚大家不在，前来单独和先生辞行。”

听说项伯要走，张良在席上坐直了身体：“项兄决意要走，我当然不能挽留，唯愿项兄千万记住我等义军起事的初心，千万用心辅佐项梁将军，顺天救民，击垮暴秦！”

项伯深施一礼，眼眶已经红了。但他不想让张良看见，从齿间迸出话来：“张先生，当年下邳救命之恩，项伯将来一定要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他迅疾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院落，一阵脚步过后，已是万籁俱寂。

在这样的年代中，相逢聚散，都只是缘分，今天的好友，或许很快就会各自浪迹天涯，甚至他日就成为仇敌。张良想到这里，忽然感到悲从中来。但他很快理清了思绪，是时候要试一试刘邦了。

第二天，趁刘邦暂时得闲，张良和他单独长谈了一次。

张良先是将项伯离去的消息婉转地告诉了刘邦，没想到，刘邦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懊恼和惋惜。他哈哈一笑，高兴地说道：“好啊，希望他们能兄弟团聚，共谋大业。”

张良没想到刘邦心胸如此开阔，不由得暗暗赞叹。

随后，两个人的话题延伸到了未来的战略发展态势上。

从进沛县之后，张良就抓紧时间，考察了沛县附近的地形，他发现，沛县山灵水秀，但却无险可守，并不是什么用兵之处。因此，在他看来，抓紧时间蓄积力量向中原发展才是正事。

不过，向中原的道路并非坦途，首先需要淮河流域错综复杂的形势。

为了向刘邦解释这样的形势，张良特意让人准备了一幅地图，铺开在面前，加以一一讲解。

让他吃惊的是，当自己结合黄石公的《太公兵法》，讲解这些战略形势和破解之道的时候，刘邦居然一点就通，像是早就明白这些道理。比如，张良刚解释完设伏的诀窍，刘邦就能在地图上找到另一处上佳的设伏地点，张良刚谈了谈对渡河作战的看法，刘邦马上就提出新的相关问题。

这种情况，是张良从未碰见过的。

以前，他也曾尝试着就《太公兵法》和项伯共同研讨，但项伯练武、格斗都精神奕奕，谈论起兵法战策却昏昏欲睡，这让张良也感到索然无味。

没想到，刘邦看似读书不多、学识浅薄，却偏偏在这个领域有着相当的天赋。张良不由得脱口而出：“沛公这样的才能，果然是天纵英明。”

的确，张良从不会刻意吹捧一个人，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也就确认了追随刘邦的决心。

然而，世间的事情即使是张良这样的智者，也难以预料，很快，一个让他必须做出选择的机会来到了面前。

愿谱复国曲，不唱《后庭花》

这个机会源于刘邦接到的会盟邀请，而这封邀请来自在薛地驻军的项梁。

当张良终于寻找到认可的主公时，项梁也确定了新的方向。原来，项梁率兵向北进军薛地之后，正准备大举西进，却听到了陈胜身亡的噩耗。一时之间，项家军失去了战略目标。不久之后，听说秦嘉拥立了景驹成为楚王，在彭城附近开始活动，试图阻挡他们向西进取。于是，项梁便决定对这个擅自立王的义军分裂者动手。

秦嘉的部队属于典型的七拼八凑，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江东部队的对手？一击即溃，抱头鼠窜。项梁挥军西进，终于杀败秦嘉，并将其残余部队予以收编，那个被拥立为楚王的景驹，也死于乱军之中。

由于陈胜死亡的消息已经被确认，此时最具备实力的项梁感到自身责任重大，于是，他便广发书信，邀请附近各路友好的义军将领来到薛县，共同商讨对秦之策。

张良没有想到，刚刚和项伯分别没有多久，很快又在薛地相遇。项伯自己也很不好意思，连连对刘邦施礼道歉，说自己不辞而别也是迫不得已。

刘邦却根本不以为意，他嘻嘻哈哈地说笑了一通，项伯脸上的尴尬神情也随之消散。很快，项伯将张良正式介绍给兄长项梁和侄子项羽，尤其称赞了张良如何渊博睿智，如何审时度势，更把当年他在博浪沙刺秦的英雄壮举说了一遍。

张良一边谦逊着，一边观察着对面项梁和项羽的气度。但见叔侄两人皆为气度不凡的战将，年老的项梁城府颇深、行动稳重，而年轻的项羽则英气逼人、令人刮目。因此，张良隐隐约约感到，将来中原逐鹿的过程中，项家军绝对不是一支能够轻视的力量。当然，这样的想法，他半点儿也没有透露出来。

当晚，项梁安排了盛情的宴会，欢迎刘邦一行人等，刘邦自然是开怀畅饮，酒到酣处还亲自高歌一曲，虽然声调一般，但气势雄浑，自成特色。

第二天，更多的义军首领陆陆续续来到了薛县，会盟就此正式开始。

项梁忧心忡忡地说道：“各位，自从秦失其鹿，英雄辈出，然而，观察最近的形势，各路义军各自为战，如同一盘散沙。而自从秦二世将骊山刑徒全部释放，由大将章邯统领，士气大涨，将义军分头击破。现在看来，形势已经开始对我们不利，大家有什么好办法吗？”

没等大家思考，就有人提出了看法：“各位，现在北方的那些新诸侯国，什么齐、赵、魏、燕，其实都只是托名而已，并没有多少实力。项家军战力强劲，而且名门声望、一呼百应，加上项羽将军英勇过人，项老将军更是威震江淮。我看，不如请项将军登上义军领袖的位置！”

其他义军将领听了，有的沉默不语，有的却点头称是。论实力、论名望，确实项梁实至名归。

蓦然，在一片赞同声中，传来一位老者的声音：“不可，千万不可。”

众人的视线立刻集中到声音发出的源头，在席位中间，站起一位须发苍白的老先生，他鹤发童颜，望去好似世外高人，飘然独立，眼神中流露出对在座大多数人的不屑。

有人悄悄对张良说道：“这位是范增，江东的名士，最近才跟随项梁，颇为受到重视。”

张良点点头，默然不语，想看这位范老先生接下来的意见。只见他恳切地对项梁施礼，然后不慌不忙地对大家说道：“今天，之所以项家军能够纵横江淮，原来的楚国人民也能够鼎力相助，是因为大家觉得项家世代忠于楚国，相信项将军能够复兴大楚。如果现在将军自立为王，又如何服众呢？”

项梁紧跟着说：“范先生说得不错，我从来没有为王的想法！”

张良注意到，项梁说完这句话，眼神似有意无意地扫了身边的项羽一眼，而项羽却专注地看着范增，似乎被这位老先生辩论的风采所吸引。

得到项梁的支持，范增的言辞更加有力起来，他说：“在被秦灭亡的六国中，楚国受到的苦难最为沉重。楚怀王被骗往秦国，死于囚禁，楚国上下一向看作奇耻大辱。后来，楚国又为秦军铁蹄践踏，让老百姓们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因此，我们所有义军，不妨在项梁将军的大旗下，再找到楚怀王的后人来做楚王，这样，不仅实至名归，而且能够让楚地的百姓奋起响应，到时候我们击破章邯，齐入关中，灭掉暴秦就指日可待了。”

这一次，比起刚才的建议，范增的话引起了更多的热烈支持，甚至有义军首领激动得鼓掌欢呼起来，刘邦也大声称赞叫好。

薛县会盟，达成了新的共识，让所有义军看到了新的希望。

寻找楚怀王后裔的事情紧锣密鼓地开展起来，很快，人们找到一位名字叫“心”的孩子，他年仅13岁，人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一脸茫然地替地主家在放羊——甚至成群的大人们跪倒在面前时，这孩子还吓得紧紧抱起了最喜欢的小羊，以为偷羊贼们已经发展到了明抢的程度。

据说，这个孩子是楚怀王的后代，是真正的楚国的标志。

顺理成章地，放羊娃糊里糊涂地成了楚王，为了让楚国人民感应到这个孩子的存在性，项梁下令，所有人都要称呼他为“楚怀王”。然后，项梁用这位新怀王的名义，将自己封为武信君，将陈婴封为上柱国，都城设立在盱眙（今江苏盱眙县）。

这样，项家军无可逆转地成了天下瞩目的义军核心力量。

或许正因为如此，当张良跟随刘邦离开这里的时候，他既敬畏又警惕地看了看身后城墙上飘动的“楚”字大旗，不知怎的，他从此刻就开始担心，项家军迟早会成为自己梦想实现道路上的艰难对手。

此时的刘邦，并没有观察到张良的忧虑，他甚至根本不以为意，觉得谁来当这个核心都不奇怪。但是，张良从离开薛县开始，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中。

他反复向自己问这个问题：义军中大部分的构成，都是楚国或者亲楚的力量，但是，你呢，你的韩国呢？

是的，韩国，一个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名字。十余年来，张良不愿想，也不敢想这个名字，但随着复仇梦想一步步地接近，犹如外出远行的游子，终究要面对这种近乡情更怯的结局——在推翻秦国的过程中，作为韩国贵族的后裔，却在为陌生的楚国效命。

这是让张良难以接受的现实。

更加让人难过的现实是，连陈余、张耳、周巿这些人，都依靠自己的能力，帮助赵国、魏国的王室复国，我张良世代受韩国厚恩，却不能站出来为他们复国，岂不是要令天下耻笑？

张良啊张良，难道你真的要为楚国做一辈子的臣子？那么，你和卖国求荣又有多少区别呢？

当然，张良怀念韩国的思绪中，也加入了自己绵延了十年的情愫。当年，在韩国许下的亲事，始终没有履约。而据张良千方百计得到的消息说，有着婚约的未婚妻，十余年来始终守身如玉，坚决不二嫁，始终相信未婚夫会回到故国完婚。

无论是于国于家，张良都迫切地希望复兴韩国，这首延续了十余年的亡国恨曲，不应该在今天继续下去了！

然而，张良终究是理性的，他明白，自己想要复兴韩国，不仅需要让刘邦理解和接受，更要让义军核心项梁同意。而且，考虑到维护整个反抗军的全体利益，这个复兴的韩国，不能和脱离了反秦大业的齐国、燕国、赵国和魏国这些新诸侯一样，置身于斗争之外——只有让项梁他们看到这一点，才有可能同意自己的建议。

思考成熟之后，张良来到了项梁的大帐中。

由于项伯的关系，项梁对张良历来相当看重，不仅经常询问他的看法，甚至试探过想要请他进入幕僚行列。

因此，这一次，张良也不愿遮掩，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项将军，您拥立怀王后裔为王，忠肝义胆，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可以说让我等感动不已，也触动了我张良的伤心往事。仔细想来，我的祖父和父亲，当年也是韩国的重臣，世代接受韩王的恩惠，如今，所有被秦国灭掉的六国中，只有韩国还默默无闻，未曾复国。这让我想起来就辗转反侧，食不甘味。更何况，韩国被秦国灭亡最早，众多人民被暴秦蹂躏时间最长，心中的怒火也最炽烈。我听说，目前韩国望族的后裔中，横阳君韩成是最贤能的。如果有人能去韩国振臂一呼，将他立为韩王，号召中原的韩国民众行动起来，那么，不仅我私人的愿望可以满足，更能够为江淮活动着的楚国义军建立一道屏障，增添一支盟军。这样做是否适合，还要请项将军定夺裁量。”

张良这一番话，以相同的情感作为发端，以共同的利益作为保障，句句打动着项梁。更何况，多一支盟军，总比多一个对手好，老于政治的项梁，绝对清楚这个道理。就这样，他很快答应分上千人马给张良去复兴韩国。

比起项梁，更让张良感到有所亏欠的是刘邦。

自从投奔刘邦以后，虽然只是短短相处了几个月，却让张良深深感到，这个人身上有自己所不能及的优点，甚至有着连项梁、项羽这些人都无法取代的力量。正因为如此，他更希望能和刘邦更多地相处，去借助他实现自己的梦想。但形势比人强，路走到这里，必须要暂时分开。

其实，刘邦也何尝没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他向来心胸豁达，好像很快就忘记了丢失贤良助手的遗憾，真心诚意地来到城外送别张良，祝愿他复国顺利。

刘邦越是这样，张良越是不忍，于是长揖到地：“沛公，今日暂别，他日定能相会于咸阳城中！”说完，他跨上马头也不回地带领部队向西而行。

走了好远，张良回头看去，但见刘邦的身影还站在夕阳之下，张望着自己的方向。虽然他身边簇拥着不少人，但依然显得那样落寞、寂寥……

此时，正是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8年）六月。

第四章  一步未行，先算百步之外

巨鹿被困，分兵埋下的相争格局

乱世中的人生，永远充满太多的际遇和可能，但冥冥中，缘分也会让该到一起的，最终都走到一起。而左右着人们聚散的力量，永远也不会消亡。

张良和刘邦的再一次见面，很快就发生在一年以后，那时，恰巧是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四月。

然而，在这短短的时间中，神州大地几乎如同巨鼎中翻腾的沸水，没有一刻能呈现安然稳定的局势。

最开始，义军面对的就是疯狂反扑的秦军主力。

在大将章邯、丞相李斯之子李由的率领下，秦军由骊山刑徒和边防军组成的主力，扫荡了陈胜残部后，迅速向关东扑去。他们首先攻破了最弱小的魏国，魏王咎被迫自杀，齐王田儋则死于战场上。好在齐国毕竟有充足的战略回旋余地，田儋的弟弟田荣收拾了残兵败将，逃到了东阿城中（今山东聊城东南），固守待援。而其他的齐国贵族们，则陆续前来投奔，他们将战国末期齐国的宗室田假推上王位，又让田角担任相国、田间担任将军，继续维持死亡线边缘的国家。

秦军当然不愿将唾手可得的胜利放弃，他们继续猛烈地围攻东阿城。幸好，虽然项梁厌恶这个平时事不关己、出事就到处求救的田氏齐国，但出于义军的立场，他还是毅然带领主力击破秦军的前锋，暂且缓解了东阿的压力。

没想到，被解救出来的田荣，根本没想感谢项梁，共同对付秦军，反而转身闹起了内讧——他挥兵猛攻田假，结果，这位“假”王干脆放弃王位，逃到项梁军中。于是，田荣将自己的侄子田巿重新任为齐王，自己则成了相国。

项梁对此当然无可奈何，毕竟，现在最大的敌人是秦国，田荣这种小人，只要不来找义军的麻烦，也只好暂且不去过问。而在解救东阿城的作战中，楚军第一次对阵秦军主力，却获得了战场上的优势，这一点又让项梁油然升起了别样的兴奋和希望——难道，秦军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厉害？

的确，经过东阿的战事，楚军士气高涨，而秦军一路攻城拔寨的锐气受到挫伤。从这点来看，项梁的判断没有错。在这样的判断下，他开始部署起反击的战役。

在项梁的计划下，一部分军队被交给项羽和刘邦率领，去攻取秦军占领的城阳（今山东甄城东南），而主力部队则由他亲自率领，向濮阳推进。

项梁方面的攻势相当猛烈，刚刚在濮阳站稳脚跟的章邯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组织起反击，结果，仓促迎战的部队迅速被击溃，秦军很快放弃了濮阳这座战略要地。几乎同时，项羽和刘邦的部队进展也相当顺利，他们攻占了城阳，然后按照项梁的授意绕过定陶，在雍丘突袭秦军，斩杀了三川郡守李由，然后回兵专攻外黄、陈留等地。

听到这样的好消息，项梁当然高兴，他决定自己带主力部队回到定陶，打算趁章邯西撤的机会，拿下这另一块战略要地。

然而，当全军上下被主帅项梁的骄傲情绪而感染时，厄运就这样不期而至了。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定陶城中的秦军精心准备，开城偷袭楚军大本营。结果，猝不及防的楚军一败涂地，项梁本人则被彪悍的秦军骑兵所杀。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陈留附近的楚军营帐中。

“什么？！你胡说！”项羽一把拎起了前来报信的败兵，怒吼道，“我叔父怎么会打败仗？他从未败过！”

虽然败兵被吓得面无人色，但事实终归是事实。

项羽悲愤地一声长啸，让守卫在营帐外的卫兵也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两下。

“传我的军令！”项羽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定定地看着营帐外黑洞洞的夜色，“全军立即转向定陶，我要屠城为叔父报仇！”

坐在一边的刘邦求助般地看向范增，范增虽然也很难过，但却不失冷静地说道：“将军，武信君是一手抚养您长大的叔父，更是整个义军的领袖。如今，他为国捐躯，悲痛的不仅是您，更是我们整个楚国上下啊。只是，将军您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去复仇，而是稳定军心、保存实力啊，千万不能意气用事！”

刘邦也趁机说：“将军，别忘了武信君的嘱托！”

这一句话，瞬间将项羽拉回到现实中。他想到，自己临行前，叔父千叮咛万嘱咐，生怕因自己的脾气而导致不利，特意让老成持重的范增做随军的谋士，并劝他一定要凡事多和范增商量。

想到这里，项羽又是一声怒吼，颓然跪倒在席上，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看到项羽不再坚持己见，刘邦不由得长出一口气，再看范增时，老先生却已经去吩咐偏将们，全军星夜拔营返军，回往彭城。

原本顺利的西征，因为武信君项梁突然的阵亡，而全面停顿下来，各条战线上的将领也先后退回到彭城，连楚怀王也被人接到这里，共同商讨下一步的计划。所有人一致同意，接下来的计划，应该是重振士气，让因为项梁之死而遭到打击的楚军尽快恢复正常。

但是，军不可一日无主帅，更加当务之急的是，谁来接替项梁的位置。

如果从项家子弟兵的意见来看，项梁战死，那自然应该是项羽接替，项羽经常和将士们一同在前线出生入死，连用餐也是同一个大锅中抡勺子，平易近人而不怒自威，因此在普通将士中有着莫大的威望。

然而，此时的义军并非单纯是一支军队，更是一种政治实体。

按照众人相互平衡斡旋之后的意见，新的权力格局产生了：以楚怀王的名义，封项羽为长安侯，号鲁公，率领所部驻彭城以西；封刘邦为武安侯，担任砀郡守，率领所部驻扎砀郡；封大将吕臣为司徒，率领所部驻扎彭城以东。另外，楚国的临时首都被义军将领们迁到了彭城，让吕臣的父亲吕青担任令尹，以怀王的名义来直接节制驻扎彭城的项羽和吕臣。

很快，楚军从作战不利的情况下，获得了及时的收缩和调整，士气面貌焕然一新。

但这一切，章邯却并不知道。在项梁阵亡之后，章邯获得的消息是楚军已经全面败退，和幕僚商讨之后，他决定率军北渡黄河，攻打赵国。

对于章邯来说，这也是必然的战略选择。因为相对于远在江淮的彭城来说，紧挨在函谷关以东的赵，才是咸阳的心腹之患。

此时，赵国的国王是前赵王室的后裔赵歇，而掌握军权的，则是以前陈胜的旧部陈余和张耳，他们俩分别担任将军和相国，在信都（今河北邢台市）维持着政权的独立。

现在，章邯决定将这个小政权当作第一打击对象了。

强大的秦军渡河之后，迅速攻占了邯郸，为了防止以后围绕这个城市再发生争夺战，章邯下令，立即将所有尚存的百姓迁往河内郡（今河南郑州西北），然后将整个邯郸城化作平地。

这样，信都的门户尽失，已经直接暴露在秦军铁蹄的面前了。张耳、陈余感到形势不妙，他们很快放弃信都，退守巨鹿。

巨鹿，古名大麓，远古时期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有着重要的战略价值。但是，此时困守这样的要地也不是办法，因此，赵王和相国张耳守在城中，而将军陈余则向北收拾兵力，准备对抗秦军。

当陈余返回巨鹿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辛苦收编的几万人，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了。原来，章邯在扫平邯郸城之后，下令让大将王离和涉间继续前进，包围巨鹿，而他自己则在巨鹿以南，开拓道路、运输粮草，供应前锋以方便长期围城。因此，陈余只好在城北远远扎下营寨，然后派出使者，四处求援，请求燕、齐、楚诸侯援救。

燕国和齐国此时已经明白，如果再坐视不理，最终将唇亡齿寒。他们很快派来了援军，但看到秦军那铁桶般的围城阵势、坚实的粮草供应路线，深知秦军此战志在必得，于是，他们也就按照次序在陈余营垒的旁边驻扎下来。

最后到来的，是项羽的楚军。当然，如果这样说被一个人听见，他会相当不满。

这个人就是楚军将领宋义。

按照众人的意见，楚军的上将本应是项羽，但楚怀王不知道听了谁的“建议”，特地任命资格较老的宋义作为主将。一方面，怀王考虑的是项羽威望发展太大，不利于各部队之间的平衡；另一方面，他也听说当时项梁的失败，也是因为没听宋义的劝告。

因此，严格来说，宋义才是楚国援军的主将，项羽纵然再勇猛果敢，也只能屈居其次。当然，怀王没忘记，让范增作为末将相随，以便约束住这个性如烈火的年轻人。

同时，还有人提出，趁秦军主力章邯被吸引在巨鹿城下，不如另选一支部队，向西前进，出其不意地向咸阳进发。

楚怀王欣然同意，但问题是，选谁呢？他马上想到了刘邦。

比起其他将领，刘邦似乎显得没有多少特色——作战，他的部队决不懦弱，但也谈不上多么勇猛精锐；政治，似乎这个小小的亭长也没多少兴趣，从没见过他四处活动。

但刘邦最大的特色，是他的仁爱。每次攻略一地，刘邦必定最早出现在民众当中，安抚他们的情绪，关照他们的生活，真心诚意地和他们载歌载舞，庆祝脱离暴秦的统治。

这样的刘邦，即使占领了咸阳，也应该会传播我大楚的美名吧。更重要的是，他一定会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带着这样的想法，少年聪颖的怀王暗自决定了西进的人选。

正是这样的决定，促成了刘邦和张良的重逢，也埋下了未来楚汉相争的格局。

破釜沉舟，伟大的对手总以传奇方式出场

秦二世二年(公元前207年)九月，部署完毕之后，楚军即将分成两支分头前进。

在誓师大会上，怀王命令自己身边的人传递了这样一条命令：“不论哪支部队，只要完成自己的军事任务，都可以向西攻打咸阳，先入咸阳者，即可为关中王。”

直到听见这条命令，项羽的脸上，才多云转晴。本来，有了宋义这样的上级，再加上刘邦地位的迅速上升，已经让他内心老大不痛快了。但怀王说出这样的诺言，让项羽感到犹如被注入一针兴奋剂，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无从发泄的气力。

然而，这种兴奋的状态，很快被冰冷的现实打破了。

当北上的楚军走到安阳（今山东曹县东）的时候，宋义下令，全军就地安营，原地驻防休息。

项羽起初并没有意识到问题，但当部队休息到四十多天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事情不对了。

项羽决定去找宋义，成天在营帐中饮酒作乐的宋义。

“如今，秦军围攻巨鹿，赵国已经危在旦夕。我们既然答应救援，就应该立刻率军强渡黄河，与赵军里应外合，打破秦军的包围才是。将军为什么在这里耗费时间，每天只是饮酒？”

宋义摸摸胡子，轻瞥了下项羽，带着讽刺的笑意说：“你上战场多少年？我跟随你叔叔作战的时候，你好像还是个毛孩子吧？如今，秦军要攻打赵国，如果赢了，也会因此疲惫不堪，那么我就果断出兵以逸待劳；如果败了，我们更好一鼓作气，向西追击进入关中。所以，本将军的计划是让他们先拼个你死我活，然后再坐收胜果。这样的计谋，你当然想不到了！怎么，你擅长在战场上冲锋，还要来做本将军的主吗？”

项羽被宋义这样一顿训斥，气得脸色忽红忽白，低下头，强迫着自己保持表面上的冷静，然后大步走出了主营。

带着醉意的宋义看见项羽一脸不服气地摔门而出，心头也燃起怒气来，他马上让传令兵谕告全军：“军中将士，即使勇猛如虎、斗狠如羊、武艺超群者，如不从命令，就会一律斩首！”

这道命令马上传遍全军，一同传播的还有传言：项羽和宋义将军不和！

项羽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主将在想法上的差异，居然变成了全军上下都知道的赤裸裸的军令威胁。他气得独坐帐中，谁都不愿想见。

而此时的宋义，显然早就忘记了这件事。他根本不理睬楚怀王不断的催促，却加紧和驻军所在地的齐国势力进行勾搭。齐国丞相田荣看到宋义手下有如此强大军队，乐得巴结孝顺，就主动表示，想请宋义的儿子宋襄去齐国担任相国。宋义当然高兴万分，于是亲自将儿子送到了无盐，并在那里举行了盛大宴会款待田荣。

此时，已经是年末时光了。冷风刺骨、三九严寒，部队中的士兵们衣着单薄、怨声载道，巡视军营的项羽看到这样的情况，气愤地和手下将士们说：“我们本来是承担着救援赵国的使命而来的，可是，现在宋义这个老儿，不敢带兵渡河，还自己整日饮酒，说什么坐收渔翁之利。如果虎狼之秦并吞了赵国的地盘和军力，再来进攻我们，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呢？我看，宋义这个家伙，违抗怀王命令，一定是心怀不轨！”

将士们纷纷赞成项羽，有人说道：“项将军，我们本来就是跟项梁老将军起事的，现在您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就这样，围住项羽的人越来越多，群情激奋，难以抑制。

项羽看见士气可用，于是转身，向宋义的营帐中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说道：“宋将军出兵救赵！”

“请宋将军出兵救赵——”应和他的，是更加整齐响亮的将士吼声。

这吼声震动了全军，也震动了正躺在卧榻上醒酒的宋义。他跳起身来，正好看到全身披挂的项羽带着士兵们闯了进来。情急之中，他口不择言地说道：“项羽！你，你，难道你不要命了，想要违抗军令？”

这句话一下提醒了项羽，他大声喝道：“宋义老儿，今天，我就要你的命来发令！”

宋义吓得浑身一哆嗦，耳旁凉风一过，头颅已经被项羽手中的佩剑结结实实地斩下。项羽一手提起这颗脑袋，大步走出了帐外。

看到主将被杀，刚才还在群情激奋的将士也被吓呆了，谁都不敢说话动弹。

项羽面不改色地说道：“各位将士，宋义私通齐国，背叛我大楚，按兵不动，违抗怀王命令。我已经奉怀王的命令，将他处死！”

如雷般的吼声，嗡嗡地扫过人们的头顶，震得前排的士兵耳中作响。虽然大家知道根本没有什么怀王的命令，但他们原本就不满宋义的胡作非为，加上对项羽的威武充满敬佩，所以纷纷跪下，表示愿意服从指挥。

项羽见军心已定，于是，坐到宋义原先的位置上，开始掌管大局。他一面派出轻骑，去斩杀宋义已经送往齐国的儿子宋襄，一面派人将事情经过报告给怀王。很快，怀王的命令下达了，项羽被封为上将军，同时还统领英布、蒲将军（人名）这两支义军。这样，项羽不仅取代了宋义的位置，还成为北路楚军的主帅。

接到命令后，项羽遍示三军，正式行使指挥权。他首先派出英布和蒲将军，率领各自部下作为先头部队，横渡漳水去巨鹿策应，然后自己带领部队也向前开进到漳河南岸。

此时，英布和蒲将军的部队已经到达漳水以北，他们在那里建立了初步的滩头阵地，并小有胜利。但以楚军目前的实力，还是无法解决巨鹿外围强大的秦军。

经过对情况的观察，项羽认定，秦军劳师远征，而且在巨鹿已经围困了数月，势头显然不如一开始那样强劲。如果能够鼓舞起楚军的士气，一战击破，那么，在巨鹿以北作壁上观的诸侯，也一定会行动起来，带着捡拾战功的目的加入作战。

由此，项羽下定决心：破釜沉舟，一击破敌！

项羽传令，让将士们带足三天口粮，然后砸碎所有行军做饭所用的锅。这条荒谬绝伦的军令，让楚军将士们再一次陷入了不按常理出牌的疑惑和惊恐中。

大概看出了所有人的怀疑，这一次，项羽没有等人提出问题，就主动站到军营最高处的检阅台上说道：“没了饭锅，我们才能轻装渡河，尽快击破秦国！至于吃饭，让我们战胜秦军，去他们那里找饭锅吧！万一，此战失败，我们也都无生路，还要饭锅做什么！”

说完，项羽从勤务兵手中夺过自己的行军锅，向空中轻轻一抛。当那口锅带着弧度摔到地上并碎裂成几瓣之后，楚军全体将士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怒吼。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中，一口口行军锅被接二连三地摔碎了。

当士气高涨、怀着必胜之心的楚军主力渡过了漳河之后，项羽再次传令，将渡船全部凿沉，然后烧掉所有行军营帐。

面对着缓缓下沉的船队，在伴随黑烟、漫天飞舞的营帐碎末中，楚军主力达到了潜力尽出的状态！

人的潜能一旦迸发出来，是寻常力量所无可比拟的。更何况，秦军此时的确已经被长期围困战拖得锐气不再。与此同时，英布和蒲将军的部队又夺取了秦军用来运送粮食的甬道，秦军大将苏角被杀，秦军更是感到惊恐万状。

因此，当如同战神附体一般的项羽，一马当先，冲入秦军营地连斩数将之后，秦军的阵线很快开始松动。而紧跟项羽掩杀而来的楚军将士，则各个争先、奋勇厮杀，如同一支挟带着死亡旋风的鬼神部队，将复仇的烈焰喷向勉强支撑的秦军中。

烟尘滚滚，杀声震天。激战半日后，项羽的主力已经完全断绝章邯和王离两军之间的联系。

援军方面，尽管章邯传令的声音已经嘶哑，负责前线攻击的将领也亲自上阵，但却始终打不开一条至关重要的增援通道。

而压力更大的则是负责围困巨鹿的王离部队，他原本以为围城秦军人多势众，根本没有把渡河而来的楚军放在眼中。没想到，楚军的攻击力连他都感到前所未见，更不用说手下的部属了。虽然王离不断地督促秦军奋力作战，但在接下来的两天之内，秦军不断被楚军在各个薄弱的地段所攻击，吃了九次败仗。整个巨鹿的包围体系已经大为动摇。

看到这种情况，巨鹿城中的赵军也开始派遣部队，从背后加以攻击。

而几乎与此同时，所有守候已久的诸侯纷纷做了战前的动员，然后挥军南下。转瞬间，原本看似滴水不漏的包围圈崩溃了。战场上，到处都能看见秦军横七竖八的尸体、破败不堪的战旗，血水染红了漳河，黄沙遮蔽了阳光……

当巨鹿城周边重新回到义军手中时，项羽已经连续三天没有脱下铠甲了。他疼惜地抚摸着胯下乌骓马的鬃毛，缓缓向已经在巨鹿城下扎起的楚军营帐骑去，他看见，那里密密麻麻跪倒了一群人。

其中，有着赵国的陈余、张耳，有着燕国的臧荼，齐国的天都、田安，魏国的魏王豹，韩国的韩王成……

项羽并不认识这些人，只是看到他们身后远远低垂着的将旗，他甚至连想好好端详一下这些曾经坐看赵国被困的“战友”也不行。

因为，这些人的脸，已经快要匍匐到黄土中去了。他们一个个垂头跪拜，称赞着项羽的英武。

有人说：“恭喜项将军，秦将王离已经被我军擒获，献给将军帐下！”

有人说：“恭喜项将军，秦将涉间被我军包围，已经举火自焚了！”

看见这一幕，听着杂七杂八的表功声，项羽想象着这帮人拥挤壁上、观看楚军奋力搏杀的场面，不禁浑身抖动起来。伴随着这兴奋的抖动，人们耳边传来了他摄人心魄的仰天大笑。

这一刻，他注定将成为神话！

又见刘邦，士为悦己者谋

和出发时项羽的复杂心情不同，刘邦并没有花费精力去揣测别人的心思，他坦然地接受命令，带着自己上万人的队伍，离开彭城向西而去。

一路上，由于沛公广纳贤士、知人善用的名声，加上他对各处百姓的仁慈，让不少曾经被秦军击败过的部队前来投奔结交。这样，“刘”字旗下的部队仿佛如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其中，著名的有昌邑起兵的彭越，他和刘邦曾经共同围攻过昌邑城，对刘邦的人格魅力赞不绝口，深深敬服。后来，又在陈留碰见了一位六十多岁的狂生郦食其。

这位郦食其可不是一般的书生，他家境素来贫穷，又不愿意轻易投奔任何一方势力，只是嗜酒如命，因此人送外号“高阳酒徒”。不过，郦食其心计过人，谋略和口才俱佳，在表面上的疏狂之下，他时刻在寻找可以贡献自己力量的平台。

看到刘邦的第一句话，郦食其就彻底地激怒了他：“沛公啊，你是打算帮助秦朝攻打诸侯，还是想率领诸侯攻打暴秦啊？”

刘邦正大大咧咧地让侍女给自己洗脚，一听这话，破口大骂道：“你这个书呆子，真是岂有此理，我沛公会帮助暴秦攻打诸侯吗？”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会这样傲慢地对待一位长者呢？”郦食其眯缝着眼睛，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道，似乎还像是在说醉话。

刘邦一听，马上察觉到自己的不对。之前，他结交的是樊哙这样的勇猛之士，敬仰的是张良这样的贵族后裔，利用的是萧何、曹参这样的精干人才，但现在他才发现，将来要成大事，少不了郦食其这样的狂生。

就这样，刘邦向西的路程中，不断地为自己的营帐中增添新的力量。而此时，刘邦的兵锋，也和张良手下的部队相距不远了。

其实，在这一年内，张良虽然也关注着秦军和楚军之间的战事，但自己却实在无法抽身相助。他率领上千人马进驻到旧时的韩地，辗转发展于颍川附近，逐渐壮大起来，开始约束和牵制秦军。但是，张良虽然想入关进攻，但实力不足、补给有限，而抢占的土地，又经常被秦军夺回，结果，恢复韩国的梦想，看起来依旧遥遥无期。

无论如何，听到沛公进驻陈留、攻略开封的消息，张良还是相当高兴，他立即带领亲信，迅速来到了刘邦的大营中。

和刘邦的队伍分别一年多，张良发现这里增添了许多新面孔，好在樊哙、萧何、曹参、夏侯婴这些人还是那么熟悉。他们纷纷围上来问这问那，樊哙更是高兴地四处大嚷：“这下好了，俺们又要有军师出谋划策了！”被刘邦狠狠瞪了两眼，声调方才有所收敛。

张良倒是很欣赏樊哙这样的直爽，所以并不见怪。寒暄几句，他转移话题说道：“沛公打算继续向西用兵？”

“是啊，”刘邦想了想，说道，“我打算和兄弟们先拿下开封，然后再向西进取。”

张良略一沉吟说：“据我所知，开封城防守坚固，难以在短期攻破。而且，我认为目前应该尽力消灭秦军的主力，倒不应过于执着于区区城池。”

“哦？那么，依张先生的看法呢？”刘邦谦虚地问道，这一路上来，他感觉自己听到的太多都是“沛公仁德”“归顺沛公”之类的赞美话语，像郦食其那样的人依然是极少数，而张良这样能提出对战略不同看法的，更是屈指可数。

张良继续说道：“按照我的看法，不妨用少量军队包围住开封，虚张声势，但并不强攻。这样，龟缩于开封以西的秦军，必然会前来救援。”

“是不是等他们全部进了开封再一网打尽？哈哈！”背后又传来樊哙粗放的声音，然后是萧何“嘘——”声的制止。

刘邦朝那个方向瞪了一眼，说：“樊哙，你这个屠夫，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张先生的意思，必然是半路设伏，截击秦军主力！”

“正是！”张良点头称善，众人也齐声说好。

就这样，刘邦将部队安排在开封四周，拉出了强攻围困的意思，而暗地里却将主力部署在开封附近的白马（今河南滑县南）。果然，不出张良的预先判断，秦将杨熊认定刘邦主力围困开封，立刻领兵向东试图解围，在白马附近，遭到刘邦全军突袭。惊慌失措的秦军无法抵挡，向曲遇（今河南中牟）溃败。不久后，义军在曲遇追上秦军，再次将其打得损兵折将。

侥幸捡到一条性命的杨熊，只好带着残兵败将败退荥阳。没想到，在战场上逃了出来，却最终逃不过秦二世的怒气。没多久，杨熊就接到赐死的命令——秦二世已经对这种不断的败退忍无可忍了。

这是刘邦在西征路上所获得的最大胜利，全军上下兴高采烈，张良一面提醒樊哙他们让手下的将士注意警戒，一面建议派出探子打听在巨鹿的战事情况。

不久之后，北方的消息就传到了刘邦帐下。

巨鹿一战，大大鼓舞了其他诸侯的士气，也让他们感到楚军的威猛，干脆宣布听从项羽指挥。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秦军全线崩溃，秦将王离被活捉，涉间自杀。

听到这个消息，张良感到局势的急迫，他让探马再去打听，然后对刘邦说道：“沛公，现在形势开始明朗了，在我看来，章邯支持不了多久，失败或者投降都是这几个月的事情了。如果您无法加快速度向西入关，那可就……”

刘邦表面上从来不会显露焦急神色，但只有在张良面前，他才不愿意掩饰自己。于是，他喝退左右，然后诚恳地求教说：“先生有什么良谋能教我的呢？”

张良说：“现在，我虽然不曾占据什么城池，但所占之处毕竟都是韩国旧领土，加上这一年来我和韩王的活动，让这里民心思变。如果沛公同意，那么我愿意去作为先导，劝说韩人拿起武器，为沛公而战。”

听到这个消息，刘邦当然喜出望外。

张良果然没有说错，很快，辕、颍阳等韩国故城，先后被刘邦一一拿下。而此时，赵国的将领司马昂开始试探性地想要渡过黄河，进入函谷关。听说这个消息的张良，立即建议刘邦加以防范。

在张良的谋划下，刘邦转而向北进兵，拿下了黄河的孟津渡口，断绝了司马昂入关抢功的想法。

看到自己连战连捷，刘邦的野心迅速膨胀起来。他喜不自胜地告诉张良，自己已经决定，要沿着黄河一路西进，攻克函谷关，进入关中。

对刘邦这样兴头上的想法，张良自然不好反对，于是报以沉默。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刘邦更加确定，于是他挥军直攻洛阳，却在城东被秦军击败。

这一次失败虽然不致命，但却让刘邦军损失了不少军用物资，也正是这样的失败，让处于高涨情绪中的刘邦获得了最重要的冷静机会。当他重新获得了应有的理性之后，想到张良当时的沉默态度，更感到张良的重要。

刘邦自己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萧何、曹参、樊哙这些人了。

就这样，不仅刘邦自己看重张良，全军将士们也纷纷传说起张先生的才能来。借着这个势头，刘邦向张良说道：“入关的战事想必更加复杂，我军中不可没有先生，如果不嫌弃，就请先生能暂且和我一同入关吧。”

张良也发现，自己和刘邦的相处，如同鱼水一般配合默契，全无之前和韩王成那样，总是相互难以理解。于是，他将自己的部队留给韩王，告别了自己新婚不久的妻子，打算辅佐刘邦先入关再说。

既然主意已定，张良建议说，不要从西直接进入函谷关，而是向南迂回，通过辕关、武关，攻击咸阳。刘邦对此欣然同意，因为他也看出，在西进的道路上，秦军准备了顽强的抵抗力量，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击破的。

于是，刘邦首先回军阳城，在那里，夺取了将近四千匹军马和大量的兵器。

接着，刘邦又击败了南阳郡守吕，拿下了辕关。吕看见形势不对，干脆仓皇逃窜到宛城（今河南南阳），凭借多年来不同时期修建的坚固城防，固守待援。

宛城壁垒森严，城墙高大，一时难以攻破。刘邦在城下也不免急躁起来，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抱有一点点希望，那么当胜利开始越来越近的时候，即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老三，此时也不能不动摇了。于是，在某天夜晚，刘邦根本没有同张良商量，就宣布全军撤离宛城，西行向武关进攻。

张良知道这个决定后，并没有马上加以阻止，他知道，在兴头上的刘邦，不会那么简单轻易地掉头。

跟着部队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张良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于是便纵马追上了刘邦。

“沛公，你真的打算就这样入关？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在马背上，刘邦侧过脸来：“你说的，是我忘记了的宛城？”

“的确如此啊。”张良在马背上欠了欠身说道：“沛公，关中秦军的实力是否雄厚，还尚未可知。但是关中的艰险是天下闻名的。如果一旦放掉了宛城贸然西进，万一在关内遇到阻碍，撤退又碰上宛城这样的钉子，前后夹击，我们该如何自处呢？”

刘邦突然勒住缰绳，战马陡然停了下来，他的身子晃了两晃。但刘邦却忘我地一拍大腿，说：“先生，你又救了我一次！”

入关，推翻暴秦的时刻终于来临

同一时间的宛城，正陷入从天而降的喜悦中。

从夜里子时不到，探子前来报告，说刘邦忽然全军开始撤退，郡守衙中就呈现出一股喜气洋洋的局面。吕带头脱下了甲胄，瘫软座席上，让仆人给他按摩放松。还留在宛城的几个偏将，则接连前来祝贺，说是吕大人英武善战，独守孤城，居然吓跑了反贼，皇上不日必然有厚重赏赐云云。说得吕甚为受用，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然后在婢女的服侍下宽衣解带，倒上卧榻，眼睛一闭，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还没等从吕梦见的高官厚禄中清醒过来，就被榻前惊慌失措的仆人摇醒了：“老爷，老爷，不好了，反贼刘邦又杀了回来！”

半晌，吕才清醒过来，他一骨碌坐了起来，摘下榻前的宝剑，对仆人大声叫喊说：“什么？哪里的谣言？”

“真不是谣言，大人，城外又被刘邦的反贼围得水泄不通了……”仆人绝望地哀号道。

“这……”吕颓然地坐下，佩剑也无力地从手中滑落，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鸣声。他知道，宛城虽然坚固，但守军的战力已经快要告罄，很多战士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如果刘邦的军队再来上几波轮番攻击，这座城市必然要更换主人了。

正当吕无计可施时，窗外传来了声音：“郡守且宽心。”

走进来的人，是郡衙中叫作陈恢的小吏，吕平时对他不薄，因此，直到此时，他也依然留在宛城中，没有像其他一些小吏那样趁机溜走。

陈恢对吕像往常那样施礼完毕，然后用劝说的口气说：“将军，您已经完成了臣子应该做的事情，如果现在继续抵抗下去，无非是个死。死虽然对将军来说轻而易举，但也未免过于轻率了。秦二世暴虐无道，我们何必要为他卖命呢？我听说，沛公刘邦素来宽厚仁义，连韩国世代贵胄出身的张良都归顺了他。您不如带领我们归顺了他，这样，既保全百姓，也可以保全自身。如果万一不准降，我追随您共同赴死也不为晚啊。”

吕听完这番话，长叹一声，说：“你去安排吧。”

就这样，抓住刘邦部队发动猛攻之前的时间，陈恢急急忙忙地让人用大箩筐将他放下城墙，要求面见刘邦和张良。

张良听说城中有人出来，抚掌微笑说：“沛公，投降的使者来了啊！”然后附耳对刘邦说了几句，刘邦点头会意。两人便一同转到帐前。

一见刘邦和张良出来，陈恢立刻不卑不亢地说了起来：“沛公，我听说，楚怀王和您事先有个约定，说是谁先打进了咸阳，谁就可以做关中之王。将军何必非要占领宛城呢？我为您的打算，不如接受宛城的投降，然后让宛城的官吏们官任原职，让商户百姓各自安守本分，然后，再把宛城的兵士全部编到您的队伍中，一同西征。这样，其他的县城看到宛城这样受到保全，官吏们的性命职位都安然无恙，自然也会开城迎接了。到时候，将军就可以兵不血刃，拿下咸阳。”

“嗯……”刘邦沉吟着，似乎还有点不甘心。

“沛公，这样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张良提醒道，“刚才，您不也在思虑是否能够给宛城上下一条生路吗？”

这句话让刘邦马上想到刚才两人的密谈，张良劝他一定要接受投降，于是便威严地说道：“既然郡守吕有这样的想法，为什么不自己来？只要他能真心投降，我便可以同意。”

陈恢诺诺而去。

吕听到这样的承诺，大喜过望，所谓忠诚这张窗户纸一旦被戳破，剩下的也就是对生命的渴望，甚至对新的前途的憧憬了。更何况，秦二世这样的皇帝，实在让人无法忠诚。

时间不长，宛城四门大开，吕亲自带着所有人鱼贯而出，跪倒迎接刘邦。刘邦也并不傲慢，亲自下马将他搀扶起来，宣布封他为殷侯，封陈恢为千户，让他们继续在宛城进行管理。

几天后，刘邦见宛城的局势已经获得了基本稳定，于是宣布出兵，继续西征。

果然不出张良所料，在吕献出宛城不仅没有危险，反而加官晋爵之后，不少秦军将领开始动摇。很快，高武侯戚鳃、襄阳侯王陵在西陵地区归顺，番君将梅也在胡阳地区率部队加入，汉中、武关相继攻陷……这样，刘邦不仅获得了更大的实力，也扫清了自己进攻关中的一切后顾之忧。

当刘邦的部队来到武关（今陕西蓝田县东南）关下的时候，已经是秦二世三年了，此时，离刘邦受命于楚怀王出兵，已经有了十个月左右的时间。

可以想象，项羽那边一定也在加快进展，他很快就会一路向西，打下函谷关，然后进入咸阳了。按照现在的两军对比来看，这对于项羽仅仅是时间的问题。

时间，时间，一切都必须要围绕时间说话。

刘邦看着营帐中滴答作响的漏壶，感到脑子都要想空了，究竟怎样才能拿下面前这易守难攻的峣关呢？

很自然地，刘邦想到了十几天前，正是在张良的谋划下，自己才率领周勃、灌婴等将领，一举偷袭武关（今陕西丹凤县东）得手。武关、潼关、萧关和大散关共同被称为旧秦国的四大门户，正是武关的攻破，让刘邦看到了率先进入咸阳的希望。没想到，关中居然还有峣关这样的要塞，看来，秦国的强大，真是有其强大的道理啊。

刘邦不耐烦地看看漏壶，叫了一声：“来人！”

帐外的卫兵立刻大踏步走进来，拱手施礼说：“主公有何吩咐？”

“请张先生过来。”刘邦不耐烦地命令道，自从入关以后，他觉得更需要随时和张良商量对策。

很快，在侍卫的陪伴下，张良衣履飘然地走进刘邦的营帐中。随着战事转守为攻，张良也恢复了自己长期保持的导引辟谷的气功练习。今晚，他终于拟定了计划，打算抽空吐纳运作一番，以便养精蓄锐，没想到刘邦难以入眠，急于获得指点，正好也可将计划和盘托出。

实际上，张良前几天也有着和刘邦目前相同的烦恼。他知道，越是在这种胜利即将到手的情况下，危险就会变得越大。峣关这座关隘，占据着峣岭和贵山两道山脉，是整个荆州到南阳盆地连接黄河流域关中的交通要道，可以说是咸阳不折不扣的最后屏障。此时，咸阳城内虽然人心浮动，但峣关里布置的重兵防范之严密，也可想而知。

而咸阳城中发生的事情，多少对峣关守军也有影响。

此时，丞相赵高听说各路义军不断推进，已经惊恐万分。为了缓和紧张的局势，他早在数月前就杀掉了秦二世，并拥立二世的侄儿子婴成为秦皇。甚至还派出使节，想要和刘邦谈判，以平分关中土地的利益，换取刘邦停止进军。当然，这一套，刘邦是不可能理睬的。

正当赵高一筹莫展时，他亲手扶植上台的子婴反而将其杀掉，然后增兵加强峣关的防守，企图真刀实枪地阻止刘邦前进。

一面是秦王朝的垂死挣扎，一面又是项羽的步步逼近，在这样的情况下，刘邦的压力之大，张良不用问也能知道，否则，他也不会星夜相邀了。

侍卫自觉地退出去后，刘邦马上恳切地问道：“张先生，您是否已经成竹在胸了？”

张良说：“沛公，峣关的确属于天险，不可强攻。我听说，峣关的守将是屠夫的儿子，可想而知，这样的人必然容易贪财。沛公不妨用重金加以引诱，然后再陈列疑兵加以威胁，这样，峣关就能唾手可得。”

刘邦听闻之后，顿时转忧为喜，在烛影有节奏的摇动中，两人密谋的身影映衬在营帐布幔上，直到深夜。

第二天，刘邦传令，让夏侯婴带兵，在山头上插满旌旗，以此展现雄壮的兵力。同时，又派出巧舌如簧的郦食其，带着营中一路征战所俘获的财宝，去关中劝降。

正如张良所预料的那样，秦军守关将领并没有多少坚守的决心，看到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财宝，果然动心。再听说关外到处都已经是敌军，便知道抵抗下去最终也没什么好的结果。于是，在款待郦食其以后，让已经醉醺醺的他回去禀报，说立刻献出关隘，和刘邦联军，向咸阳进攻。

刘邦听完郦食其酒气冲天的报告，感到非常高兴，提起笔来，就准备写信答应其要求。

张良摇手说道：“沛公不可。”

“怎么……”刘邦一脸疑惑地看着张良，言下之意是：劝降是你，不可也是你，究竟还有什么高招？

张良看了看同样困惑的樊哙、周勃他们，解释说：“各位，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这个秦将，贪财好利，所以才会暂时同意和我们联合。但是，守关的下属兵士们，恐怕不会这么轻易顺从。依我的看法，不如乘他们现在的松懈和内乱，发起进攻，就能将守军完全歼灭，将峣关牢牢抓在我们手中。”

这个意见犹如一枚石子，丢进了原本安静的池塘中，很快，刘邦面前的文武手下，就开始激烈地争论起来。

夺咸阳，用进谏作为给领导的贺礼

刘邦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张良会提出这样的意见，他马上就表示了自己的反对：“不不，张先生，你怎么能教导我这样去做呢？守将既然已经宣布投降了，那些普通的士兵怎么会不爱惜生命，而贸然反抗？再说，攻打已投降的军队，这个实在说不过去啊。”

同样，萧何、曹参他们，也支持刘邦的意见。

不过，武将们倒是站在张良这一边，樊哙高喊着：“什么投降不投降？爷爷我就看不惯这样的孬种！”

周勃也站起来说：“主公，守关的士兵，大都是关中人氏，的确，他们虽然不一定愿意和暴秦一起覆灭，但是，对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外籍部队，他们就一定会欢迎吗？如果我们和他们一块儿进入咸阳，情形发生变化，他们的手中有锋利的戈矛，部队中有严密的建制，那么对我们可是天大的危险啊。”

这位周勃，也是刘邦的同乡。最初，他只是个在沛县编织养蚕器具的手工师傅，后来，在刘邦手下表现得智勇双全，先后在攻打丰邑、砀县、下邑时，立下了汗马功劳，被刘邦封为帐前的五大夫。在西征之前，周勃被任命为虎贲令，主管警卫任务，也常常对攻城略地发表自己的看法。

最终，由于武将们一致赞成张良的意见，刘邦便改变了和降将联合进攻咸阳的打算。

当天夜里，周勃按照张良的建议，率领一支精兵，偷偷从贵山上翻越过去，找到了一条小路，从背后摸上了峣关。猝不及防中，秦军被击溃，那位投降的将领也被杀，财宝一件不少地又还给了刘邦。

这样，最后一道门户终于被撬开了，刘邦率军顺利地占领了蓝田县。在这座县城以北，就是这次西征的最后目标——咸阳。

“蓝田日暖玉生烟”，这是许多年以后，描写蓝田最著名的诗句。

而现在，刘邦眼中的蓝田，俨然是他通向制霸天下的跳板。

蓝田，位于灞河的上游。灞河，则是渭河重要的支流。

在这座城市以南，是难以翻越的蜿蜒秦岭，而在其北面，则是一马平川的渭河平原。更重要的是，在其西，则是进入关中的必由之路。

正因如此，刘邦此时内心的激动，也就完全能够理解了。

这位曾经的小小亭长，像白手起家的行商那样，本小利微，却能卓绝坚持，最终站到了大秦的国门之外，绝对是时代导演下的励志奇迹。

更何况，这样的大秦国门，曾是上百年无人攻破的。

因此，在略微休整了两天之后，刘邦传下命令：“全军移驻灞上！”

张良听出来，之所以叫“移驻”，而不叫“攻打”，是因为刘邦相信，咸阳城里的秦国上下已经没有什么抵抗意志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咸阳附近还有着不少秦军力量，但由于之前张良的妙策，沿路的秦军早已被刘军的神速惊呆了。

更不用说咸阳城中那位年轻的子婴了。

刚刚接手皇位四十来天，犹如一团乱麻的时局问题就放在自己面前，子婴原本就够头大的了，而在听说刘邦进军灞上之后，子婴突然发现，这个皇帝游戏要是再玩下去，就不是大秦有没有天下了，而是自己有没有脑袋了。

时局问题成了性命问题。

子婴同时发现，绝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

这几天来，入宫面见他的文武群臣越来越少，有人称病，有人告假，有人上书要告老还乡。即使那些能勉强站到自己面前的大臣，也一言不发、默然不语。

子婴觉得，内心的最后一点自信，被周围冷酷的现实迅速吞噬无遗。他无助地站起身，在空旷的大殿内毫无意义地来回踱步。

“皇上、皇上——”宦官的声音由远及近。

子婴皱起眉头，自己不是早就宣布除去帝号了吗？怎么……

他发火的意向，被跪倒宦官手中擎起的那卷竹简转移了。

“这是什么？”子婴定了定神，尽量从容不迫地问道。

“是……”宦官嗫嚅着说道：“是刘邦的招降书。”

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都会当成救命的神物。

迷路之人获得一点光明，都会当成生路的指标。

恰恰在子婴要完全绝望的时候，刘邦送来了最后的希望，他舍得放弃吗？

细细的汗珠儿从子婴的脑门儿上密集地渗出来，他的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过了许久，他有气无力地说道：“那么，就投降吧。”

这个微弱的声音，传到整个咸阳城，传到灞上的刘邦耳中，无疑声若惊雷。

此时，是公元前206年10月。

张良在军士们的簇拥下，来到咸阳城下，他抬头仰望，看见城头上依然一片宁静，似乎同往昔始皇帝在位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秋风拂动下，一面大大的“刘”字旗帜随风招展，提醒着人们咸阳已经易手。

当年，自己曾经两次只身潜入这里，带着青春的热血，想要刺杀天下共敌的嬴政。当时，也是这样的城头，也是这样的秋色，而迎接自己的，却只是失败的痛苦。

想到这里，张良不禁心潮起伏，人生际遇和国家命脉一样，如此难以预料。一时之间，张良真不知道该是喜还是忧了。

秦朝终于灭亡了。国耻家仇，终于得以昭雪。自己以书生意气辅佐刘邦，运筹帷幄，立下这样的奇功，自然能得到主公的赏识信任，但今后的路，又该何去何从？韩王还在故国的弹丸之地中困守，家眷们则滞留在韩军中，都是早就断绝了消息的。更何况，项羽的四十万大军，此时大概也知道了咸阳的事情，又岂能善罢甘休？

每次想到这里，张良都不禁会感到压力重大，比起周围那些不知深浅的鲁莽汉子来说，张良也就显得格外不同了。

其实，人们难以理解张良的，还有另一层压力，那就是和刘邦的关系。

张良知道，现在的刘邦，对自己当然格外看重，那是因为自己犹如智囊，总是能提供化解危难的妙策。但刘邦毕竟个性粗劣，对儒生的轻慢不是一天两天，未来会如何看待自己？加上刘邦从沛县起兵，生死与共的是那帮兄弟，像樊哙、周勃、王陵他们，而自己虽然刻意接近这群人，却似乎总是不远不近地隔着一层距离——毕竟，自己名义上还是韩国的人。

有着这样的忧思，张良当然坐不住。这天，他干脆走出军营，在旧时的帝都里四处走动，徜徉而游，看看正在恢复活力的市井民众，心情似乎变得开阔了许多。

咸阳毕竟是百年经营的帝都，城郭之雄伟坚固、街衢之纵横通达，都是让游历中原多年的张良印象深刻的。他还记得，在秦灭亡六国之后，还将天下十几万富豪全部迁移到这里，将人口扩充到五十万以上，秦始皇的这种野心和手笔，真是天生的王者……

如此想着，张良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咸阳城西。那里，士兵正排列着对进出城门的百姓进行盘查。忽然，一团烟尘由远及近而来，直到城门前才些许放慢了速度。百姓们四下散避，士兵们也不敢阻挡。张良再看时，原来樊哙将军身骑战马，想要入城。

“樊将军，何事如此着急？”

樊哙勒住战马，定睛看了看，连忙翻身下来，一把拉住张良：“先生，沛公现在危险了！”

张良心里咯噔一声，刘邦虽然不是最优秀的，但的确是最合适的。如果真出了什么事，自己后面又要倚靠谁来实现志向？

樊哙看出自己用词不当，连忙解释说：“沛公非要进阿房宫观赏，结果看中了那里的美人，脑子已经昏了，非要留宿在宫中。我等苦劝，让他回来，他不但不听，还破口大骂。我看劝不动，就赶快出来找你，没想到这里碰上了。”

张良明白，沛公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了。

想到这里，一丝理解的苦笑浮上了张良的嘴角。他深知，在自己、项羽乃至嬴政这些人看来，钱财珠宝、美女娇儿，都算不上什么人生的奢侈品——这些贵族子弟从懂事开始就明白，这些东西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不过是生活里的添加剂罢了。

但刘邦就不同了，从小到大，见过的女人，最多也就是沛县里那些粗布衣服的卖酒西施。而近年一路征战，脑袋都放在刀口上，也自然没有什么想法，就算有想法，恐怕也不能拿性命去换机会。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

阿房宫，那是什么地方？是嬴政储藏天下美人的宝地啊！刘邦这样一飞而起的凤凰男，怎么可能不为之心动？

樊哙看见张良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知道他究竟什么态度，急得一把拉起张良说：“先生，不要耽误，速速跟我一块儿去阿房宫。”

项羽“活埋门”：一将功成真要万骨枯

阿房宫中的刘邦，此时却根本没有这么多想法，他想做的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放空，好好体会下天下第一人的感受。他横卧榻上，面前放着美酒佳肴，身旁左拥右揽着美女。她们或故作媚态，或娥眉轻蹙，在烛光的映衬下，让刘邦怦然心动，继而狂笑不止。

原来，做皇帝是如此好玩儿！

正在美不胜收之际，听得外面一阵喧哗，继而是兵器撞击和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黑塔一样的身影压了进来。

又是樊哙！刘邦的眉毛皱了起来：这个不解风情的死娘舅！

“主公，你到底是要取天下，还是在这里当富翁？”樊哙直接让刘邦二选一。

刘邦本来懒得回答，但定睛一看，身体不由微微动了一下，推开了身旁的美人。

原来，樊哙身旁站着的是张良。

这下麻烦了，他居然会找到张先生。

刘邦这样想到，但马上定定神，摆出威风骂道：“好你个樊哙，将张先生请来做什么？”

樊哙张口要说话，被张良拦住了。

“主公，是我自己要来的。”张良深施一礼答道，“我听说，秦宫美不胜收、春色无边，所以也特地想来玩赏一番，不知道主公愿不愿意分享啊？”

刘邦脸上的肌肉松弛了，是啊，大家都是男人嘛，怎么就忘记了张先生？

嬉皮笑脸的刘邦连连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大家一块儿来。”然后解嘲般地端起酒杯，打算和缓下气氛。

张良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当年在这里享受的人，现在都到哪里去了呢？”

一股辛辣的滋味从气管边泛起，刘邦差点儿没被刚喝下去的一口酒给呛死。

“秦皇无道，只顾自己的享受，动用天下物力建造阿房宫，所以才会激起民愤，天下声讨，我们才能够兴兵，一路斩将夺关获取咸阳。如果今天主公刚来到这里，就想住在不祥的阿房宫中，效仿秦皇纵情享乐，是不是打算走他们的道路呢？”

说到这里，张良看了看刘邦，发现他早就放下了酒杯，低首无语，于是接着说道：“古人说，良药虽苦但是对病人有利，忠言不好听但是对行动有帮助。樊将军虽然强行进谏，说的话难听点儿，但实在有一片为主公着想的忠心啊。希望主公能够速速离开这里，带领全军返回灞上，以等待项王那边的动静！”

在“项王”这个词上，张良特别加重了语气。

这一招果然有用，略微几秒的沉寂之后，刘邦突然蹦了起来，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吓得美人们尖叫着退散开。

“樊哙啊樊哙，你的苦心我当然知道，何必请张先生过来？”虽然内心有所触动，表面上刘邦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来这里也只是散散心，不过，子房，你说得对，项羽迟早要来，我们还是现在就去灞上，早做准备！”

一弯新月挂在了阿房宫的檐角上。当马蹄声伴随着一行人离开宫殿时，樊哙偷偷伸出手，使劲拍了拍张良的肩膀。

不知怎的，张良发觉，之前时时隐于心中的那层距离感，正在悄然消失中。

与此同时，对刘邦来说不利的另一种距离也在消失中，那就是项羽和咸阳之间的地理距离。

时间拨回到数月前，巨鹿之战，结束于那个神一般的场景——项羽高坐马上，诸侯跪伏在营帐前。

这个场景很快就传遍了漳河两岸，即使是敌对的义军和秦军双方，都在加油添醋的传言中，更加栩栩如生地在脑海中复制着这样的场景。很快，秦军的士气因此而更为迅速地下降，诸侯军队却变得更加统一团结——几乎所有的诸侯将领都宣布，他们从此开始听从项羽的调配，协同作战。

这一切，都被心急如焚的秦军大将章邯看在眼中。

在巨鹿一战中，秦军主力受到严重打击，负责包围巨鹿的原本都是秦军精锐，没想到，王离那愚蠢的临场用兵，将这些关中子弟全都变成了他乡的一堆白骨！

章邯一想到这里，就难以自抑地伸手去捉佩剑，好像这样的动作能缓解内心的紧张和懊恼。但是，他转念一想，虽然秦军主力在巨鹿受到重创，但他自己还有二十万左右的军队，此时正驻扎在巨鹿城南的棘原。虽然这些军队的主要组成部分是骊山刑徒，缺乏军事训练和作战经验，但毕竟有着不怕死的蛮勇，何况绝对优势的人数，也能多少阻吓士气正旺的楚军。

章邯这么想，并不算离谱儿。果然，在巨鹿之战之后，项羽并没有马上发起贸然攻击，他缓缓地将楚军主力重新移动到漳南，和秦军暂时形成了对峙状态。

抓住这个宝贵的机会，章邯立刻写好了求援信。虽然局面得到暂时的稳定，但章邯很快发现自己正面临着新的危机：整整二十万人的部队，最害怕的就是缺少粮食，而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因此，章邯必须要向咸阳请求运输后续补给来稳定军心。

章邯将求援信递给手下的长史司马欣，面色凝重地说道：“你这次去咸阳，一定要求到援兵，否则，我大秦江山不保！”

司马欣眼眶红了，沉重地跪倒在地，再拜而去。

没想到，司马欣好不容易回到咸阳，得到的却是冷遇。在朝廷中掌握大权的丞相一听章邯打了败仗，居然还要回来求援，立即让人在相府门前拦住司马欣，说自己正有紧急公务，无法接见。

等了两天两夜后，司马欣终于打听明白——赵高根本就不愿意施以援手，他甚至正在想办法和秦二世奏报，将作战不力的罪名推倒章邯头上。于是，司马欣连夜偷偷出城，抄小路回到了棘原上。

忧心忡忡的章邯一看见司马欣，立刻流露出欣喜的目光，司马欣却顾不了那么多，直截了当地说：“将军，赵高那个家伙，居心叵测，蒙蔽皇帝。我听说，他早就准备好了，如果你胜了，战功就都会是他那儿的；若是你败了，他就会告诉皇上，把罪责推到你的头上。现在巨鹿新败，他又不愿意给出援兵和给养，我看，咱们是进退两难，不免一死啊！”

说完，司马欣将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章邯原本热切地希望司马欣能带来一些好消息，没想到听到的却是这样令人沮丧的事实。他想到司马欣走后，赵国的陈余让人送来的那份劝降书，在信中，陈余明明白白地告诫他，说赵高此人嫉贤妒能、心狠手辣，什么事情都能够做出来。将军如果胜利了，恐怕日子都不好过，何况这次已经被项羽将军重挫？与其回朝面对处罚和死亡，不如和诸侯军共同举起反秦的大旗，打下咸阳，裂土称王，总比束手就擒好。

当时，章邯不屑一顾地将这封书信丢进了火堆中，看着不断蹿起的火苗，章邯高傲地想到，自己世代都是秦人，怎么可能做这种反对秦国的事情？

但如今，章邯不免后悔了，他发现，不仅自己无路可走，还会让二十万部下也无路可走。

第二天，章邯就向项羽军中派出使节，请求讲和。

听说使节前来，项羽头都不抬，平静地说道：“推出去，杀了！”好在项伯马上制止了应声行动的士卒们，然后制止说：“将军，我曾听说，斩杀使节，不是王者应有的风度。您现在已经是所有义军的统帅了，不可只想着家仇啊。”

项伯毕竟是自家叔叔，项羽虽然心性高傲，但不得不考虑话中的分量，加上范增也在旁劝说：“将军，我们虽然在巨鹿城下取得了胜利，但是，我军将士也有所折损，军粮的供应也日渐紧张。章邯手下现在有二十万的大军，如果一旦断绝了他们的活念，恐怕对我军压力也不小啊。现在章邯既然想投降，不如我们加以接受，然后尽快向关中咸阳进军，才是最重要的！”

听到“关中咸阳”，项羽原本沉浸在为项梁复仇欲望中的内心不由得动了一下。他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自己的确有些莽撞了，于是便转怒为喜，热情地招待起使者来，宣布接受章邯的投降。

听说可以不战而胜，楚军大营很快沸腾起来。然而，在这样的沸腾中，哪怕是最靠近项羽的人，也没有看到此时他脸上掠过的一丝瘆人的阴影。

第二天，章邯来到楚军大营，失败的耻辱和懊恼，让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口中还念念有词，感谢项羽的再造恩情，表明自己投降的诚意。项羽轻轻拉起章邯，带着安慰的口气说：“章将军，以前的事情也就不说了，但愿今后我们大家齐心同力，能够消灭暴秦，才是最重要的。”

章邯的手下们忙不迭地搀扶起他，也有人跪在地上奉上秦军将士的花名册、军用物资册等等。项羽随意地翻看了两卷，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顺手交给了负责接收降军的部将龙且。

当天晚上，章邯和跟随他前来的部将司马欣、董翳留在了楚军大营中。项羽特地准备了盛大的宴会，表示对他们弃暗投明的欢迎。酒酣耳热之际，项羽下令，不日就要请楚怀王给他们封赏。听到这个消息，再对比赵高的态度，章邯未免又是唏嘘一番，然后是对项羽更多的感谢。

就这样，章邯一行人便留在楚营，成为项羽的部下。

几天后，项羽的大军带着新投降的二十万秦军，浩浩荡荡地起程了。可想而知的是，那些昨天还在战场上是你死我活敌手的部队，现在彼此之间却成为战友，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相处。沿途居民听说到的是此番景象：楚军们谩骂着秦军士兵，而秦军虽然不敢明显反抗，背地里却充满了牢骚。

接下来的历史，因此而充满了神秘的面纱，让人无法真正一窥真容。

有人说，当军队走到新安（河南渑池城东）的时候，项羽下令，在暗夜中以挖掘古代宝藏来补充军用物资的名义，让二十万秦军给他们自己挖出了巨大的坟墓，当二十万人进入地下后，楚军迅疾出动，将入口用黄土填充结实……

也有人说，项羽没有必要做出这么残暴的事情，之所以有这样的荒谬传说，根本是因为后来历史抹黑成功者对手的需要……

但无论那些秦军的命运如何，当大军沿着黄河向西走到函谷关下时，整个大军中只有三个秦人了：章邯、司马欣和董翳。他们茫然不知秦军士兵的去向，似乎这些士兵从来就没有跟随他们走出函谷关。

不过，即使是这三个秦国人，注意力也很快被更要命的事实改变：

在高耸的函谷关关头上，悬挂着一面日光下迎风飘扬的大旗，旗帜上绣着斗大的金字“刘”。

范增脱口而出：“刘邦，刘邦先到了！”

项羽的视线就此被那个字牢牢吸引在旗帜上，一秒钟也不曾转移开。

布局很重要，高峰会面前的策划

在项羽到达函谷关之前，刘邦就听从了张良和樊哙的进谏，关闭了阿房宫的宫门，将咸阳大小府库封闭起来，远离财宝美色，率领军队离开咸阳，重新驻扎到咸阳城南的灞上。

这一举动，大大出乎关中百姓的料想。原本，由于城池陷落后必定会出现烧杀抢掠，城中不少人已经举家出逃，但听说沛公如此仁德，秋毫无犯，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咸阳。

在张良的建议下，刘邦干脆将咸阳和附近德高望重的老人和贤者们召集到灞上，说道：“各位关中父老，大家受到的暴秦统治也太苦太久了。那时候，谁要是敢议论朝政，就会被定罪而斩首，甚至会被诛杀三族。这种日子，再也不能继续了。”

父老们被说到痛处，表情凝重起来，有的人想到在暴政下失去的家人，眼眶已经湿润了。

刘邦看看大家，继续说：“我奉怀王命令，进军关中，只是为了替大家结束痛苦。当初，怀王有约，只要能先进入关中的，就可以在这里做王。如今，我最先入关，理所应当是王了。所以我就和各位约定三章法律：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和盗窃者，严惩不贷；其他的秦朝律法，一概废除。从此后，不管任何官员百姓，都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不必担心什么了！”

刘邦浓厚的江淮口音让父老们一时没有明白，营帐里寂静了一会儿，很快，响起了低低的赞叹声，这片赞叹很快转变成为感激涕零的称谢。父老们纷纷行礼，称颂沛公的恩德。

很快，关中百姓们自发地组织起来，给刘邦军队赶来牛羊，送来酒食、准备犒赏义军。樊哙看到这热闹的场面，高兴地咧开大嘴，刘邦却威严地说道：“列位父老，我军中尚有粮草，各位不必破费，好意我军将士心领了。另外，如果父老们发现我军将士有骚扰百姓、敲诈勒索的事情，请千万不必害怕，可以马上来举报，我一定严加约束、定斩不饶。”

原本就称颂刘邦的百姓们，更是将义军看作救命恩人，相互庆贺着关中来了这样体恤下民的贤者。因此，投奔刘邦的关中人士也越来越多。为了引起刘邦的看重，有投奔者给他出主意说：“秦地沃野遍地，财富冠绝天下，四周都是险要的关隘可以防守，正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形势。听说，秦将章邯已经投降了项羽，项羽封他为雍王，占据关中，项羽的大军马上就要来这里了。如果他们真的入关，主公您可就当不上关中王了，现在，您应该尽快派军队把守好关隘，防止出现这种情况。”

刘邦早就对自己的关中王耿耿于怀了，听到这样的主意，也没去请教张良，便连声称好。他立即下令加强关隘的防守，尤其是增加了函谷关的兵力守卫。

因此，当项羽来到函谷关的时候，面对的是严正以待的刘邦军队。

项羽催马向前，仔细看清楚了“刘”字大旗，愣了一会儿，便高声向关口喝问：“尔等究竟是哪里的军队，在此驻守关隘？可知道我们是楚国大军？”

关隘上的士卒纷乱地回答说着：“我们是沛公的部下！”“沛公已经是关中王了！”

听到“关中王”三个字，项羽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既气楚怀王的偏心，也后悔自己就不应该去救那个没用的赵国，反而让刘邦捡了个大便宜。

看到项羽如此懊恼，范增连忙劝谏说：“您无须懊悔，现在刘邦军力弱小，以我军的实力，拿下函谷关并不是问题。”

项羽转念一想，觉得范增说得没错，于是命令前锋章邯挥军攻关。关上的士卒原本就不多，更没有什么坚守关中的意愿。看到武装精良的楚军蜂拥而上，发一声喊，便四下奔逃而走。

项羽顺利地进入了关中，关口的“刘”字大旗也很快被抛掷下去，升起了“项”字大旗。

楚军既然过了函谷关，便继续沿着渭水向西，很快也如法炮制地攻下了潼关。潼关是关中东部的最后屏障，对于楚军来说，胜利已经毫无悬念。

很快，楚军就走到了戏地（今陕西临潼东北）。项羽听前哨骑兵回报，说咸阳城内部安定，一切如常，唾手可得，便放心地传令全军在戏地西边的鸿门村安营扎寨，并设酒摆宴，犒赏士卒，共同商讨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酒宴上，楚军将领和各路诸侯议论纷纷，说着各自的想法。

有的说：“暴秦既然灭亡，我们都受了怀王的命令，现在理应把怀王接来，然后拥立为皇帝。”

项羽听了，不发一言，从鼻子里哼道：“就是那个放羊娃？你愿意听他的？”说着，他的眼神横向说话的人，对方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说什么。

范增想了想说道：“刘邦先入关中，没有接到怀王的命令，就擅自派兵封守了关隘，摆出不许诸侯进来的姿态，这分明是打算独占关中。我看，留着这个人，以后必然是后患，不如尽早将他铲除才是正理。”

范增说的语气坚决果断，脸上发出寒光，似乎刘邦要是下一秒出现，就会立刻被他拔剑砍杀。其他将领和诸侯看着范增，一时不知道是赞成好，还是反对好。半晌，有人说了一句：“刘邦毕竟也是一路诸侯，这样贸然去进攻他，恐怕也不好吧……”

项羽摸摸自己刚硬的须髯，说：“亚父说得在理，刘邦的野心太大了，不过，此事还要容我考虑一下。就算处罚他，也要符合天下的道义名分……”

范增早已带了几分酒意，听见项羽这样说，便叹气说：“将军，您英武过人，就是有时候性格太过仁慈、决断太过犹豫啊。”

诸将听见范增这样批评项羽，未免替他觉得尴尬，立即相互议论起来打圆场。有人赞成范增的意见，也有人奉承项羽，说他天性仁厚。恰在此时，有传令兵进入营帐，对范增附耳言说几句。

人们只看见范增脸上的皱纹纷纷舒展开，胡须一抖一抖地，面露喜色。等传令兵出去，范增立即示意项羽结束宴会。

等到众人散去，杯盘撤下，范增让传令兵将人带进来。

来的正是刘邦麾下左司马曹无伤的亲信，说是有要事相告。项羽不耐烦地摇摇头，说：“曹无伤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来人一脸尴尬，范增连忙打圆场，说：“你不妨详细地向项王禀报来意。”

那亲信这才明白过来，一五一十地禀报起来。原来，那曹无伤原本也是沛县的小吏，在当地多年未有出头之日，听说沛公刘邦拉起了一支队伍，曹无伤权衡再三，决定跟着刘邦赌一把。但是，曹无伤水平实在平庸，即使一直跟随刘邦转战，始终也没有立下大功，因此即使破秦之后，也只是担任左司马这个普通的官职。

曹无伤这种人冒险参加义军，当然不是只为了做个司马。于是，在灞上驻军的每一天，他都在等待好机会，投奔比刘邦更加看重他的势力的一方。现在，楚军四十万像潮水一样涌入关中，项羽则是高高在前的弄潮儿，不能不让曹无伤心动。他想，无论双方开战与否，刘邦在关中的地位都保不住了，与其跟着他品尝失败的痛苦，不如暗中先和对家联系好，也算是立下大功，将来封赏的时候自己就能获得高官厚禄了。

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曹无伤才派出亲信前来拜见项羽。

听完禀报，项羽很快就明白了曹无伤这种人的想法，他鄙夷地撇撇嘴，说：“那好吧，曹司马到底有什么事情要汇报？”

那亲信慌忙地说道：“左司马想报告项将军，自从沛公入关以后，听信小人进言，派兵对关隘严加把守，想要阻止您的大军进关。另外，沛公他还关闭了皇宫，封了府库，说是要供他以后在关中称王的时候享用。现在，他听说大军到来，就跑到了灞上，还邀集了关中父老，搞了个约法三章收买民心。接下来，沛公就要安排各地官职，并且任命子婴为丞相，很快就要布告天下他是关中王了！”

项羽起初还能保持镇定，越往后听，情绪越难控制，他的拳头捏得越来越紧，最后砰的一声，砸向面前的案几，面前的兵符、令箭和酒爵被震得颤抖不停，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主公息怒。”范增故意劝解着，其实，他内心里比谁都高兴——项羽终于对刘邦动怒了。

“我怎么能不生气！”项羽站起身子，激动地走了起来，步子急促而有力，曹无伤的亲信已是惊得呆了。

“好个忘恩负义的沛公！当初，他损兵折将，无路可逃，全是靠了我叔父和我带领的江东子弟，鼎力协助，才让他能够重新拉起队伍。那时候的刘邦，发誓和我结为兄弟，要共同讨伐暴秦。没想到他偷空一步，进了关，就马上翻脸，不仁不义，将我等恩人看作仇人了。这种不知道廉耻的家伙，怎么能留下来？”

项羽气得甩过脸，盯着范增，那目光让愣在那儿的使者不寒而栗。

“亚父，您果然有先见之明，明天，就是明天，只要我点头，刘邦的人头就要落地……”项羽说完，恶狠狠地坐回到席上，兀自喘着愤怒的粗气，像是一头被红布挑起了血性的公牛。

范增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向使者一摆手，那人如蒙大赦，急急地向项羽和范增施礼完毕，掉头就溜出营门回去报信了。范增这才满意地转过头，和项羽商议起明天的大事来。

然而，无论是范增还是项羽，都没有想到，从酒宴散去后，项伯就屏退卫士，一个人在营帐外，始终没有远离。

项伯知道是刘邦手下的人夜晚前来，就留了个心眼儿，特地在帐外做出护卫的模样。而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听得一清二楚。

鸿门宴，历史差一点就此改变

这天晚上，项伯听到的对话远远不止这一点。在接下来的时间中，他听到范增和项羽的谈话时而紧密，时而舒缓。正当他为营帐中降低的音量而发愁的时候，传来了项羽粗犷的声音。

“传令兵！传令兵！”

项伯立即走进去，说：“我在。刚才卫士太多，恐怕走漏什么消息，我特地将他们屏退了。”

范增满意地点点头，项羽也很自然地请叔父坐下来。

“刚才，我和亚父商议了一番，打算今晚就写信让快马送到刘邦那里，请他明天到鸿门来赴宴。我打算在宴会上再观察一下他，如果这家伙真的忘恩负义，打算自己在关中称王，我一定要杀了他！”项羽恨恨地说。

项伯自然连连称是，范增却还有些许不悦地说：“将军，刘邦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哎，”项羽伸手阻止范增说：“亚父，我们项家乃是楚国名门之后，杀人当然可以，只是要杀得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啊。”

范增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他叫来笔墨，开始草拟书信。

看着运笔如飞的范增，项伯并没有太担心刘邦，但他却想到了当年的兄弟张良。张良现在名义上是韩王的下属，但留在刘邦身边，一旦真的爆发冲突，张良肯定会有危险。

于是，项伯找了个借口，辞了项羽和范增，走出营帐。

他抬头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迅速去马厩挑了一匹快马，急驰到刘邦军中，找到张良。

张良看见项伯，惊喜不已。他抛下手中的书卷，把住挚友的臂膊问道：“项兄，近来可好？”

项伯咽了口唾沫，擦着汗说道：“好，好——只是，张兄你要不好了！项将军明天打算杀掉你们沛公，你今晚先跟我走吧，或者，你跑回韩国也行！”

张良却很从容不迫，他安抚着项伯坐下来，喝了口水，请他详细说了事情的经过。然后，张良将事情转告给刘邦。

刘邦后悔不已，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听了无名小辈的建议，封锁了关隘，结果却要招来杀身大祸。

跑，是来不及了；打，面对项羽的四十万大军，刘邦又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那么，这项伯现在还在我军吗？”刘邦脸色苍白，半天挤出这么一句。

得到张良肯定的答复，刘邦喜出望外，连忙让张良将项伯邀请入内。

张良刚介绍完双方，识趣的刘邦立刻称呼项伯为兄长，并约定了彼此两家的婚姻。项伯原本不想蹚这么多浑水，硬是挂不住朋友的面子，无奈之下，只好将事情一一告诉刘邦。刘邦自然是千恩万谢，拿出当年在沛县混江湖的义气，说是将来一定鼎力报恩。

临走前，项伯再三嘱咐，第二天一大早，就要去向项羽道歉，刘邦唯唯诺诺，将项伯送出军营。

回到军中，项伯左思右想，觉得还是不放心，于是他找到尚未就寝的项羽说：“我听说，偏听则暗，兼听则明。曹无伤是个背叛主公的小人，他的话不可不信，但也不可全信。刘邦派军队守卫关隘，这是安境护民的职责所在，至于关闭宫室和封锁库府，也足以证明他并没有胆量在关中称王。如果我军现在杀掉有大功的刘邦，必然会失掉天下民心。更何况，我听好朋友张良说，刘邦原本就俯首帖耳等待将军，半点儿在关中称王的勇气也没有。”

此时的项羽，已经从怒气中平复过来，他听到项伯说的情况，又想了想，觉得并非没有道理，便同意暂时不杀刘邦，决定第二天观察后再做定论。

第二天，刘邦果然早早地带着上百骑兵来到鸿门，一同前来的还有樊哙和张良。

刘邦迫不及待地来到项羽帐中，立刻跪倒，口称迎接来迟，望将军恕罪。然后又立刻解释，说自己在咸阳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好地方治安，是为了等待项羽的到来，并没有任何称王的想法。

看着年纪比自己大而此刻又无比诚恳的刘邦，项羽心软了，他想：是不是情况真的像项伯所说那样？是不是自己太性急受到了曹无伤的挑动？

刘邦看都没看项羽，更没敢看范增，继续絮絮叨叨，模仿着沛县的那些老大妈，似乎眼泪随时就能下来。

他说：“臣和将军，原本是共同攻打秦国，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臣在河南作战，只是一不小心走运，就攻破了关隘，推翻了秦国，才有幸能和将军在这里相见。现在，都是一些小人，故意挑拨，想让将军和臣有矛盾，他们好从中取利啊！”

范增赶紧向项羽示意，没想到项羽坐不住了，他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扶起刘邦说：“沛公，这个也不能怪我项籍啊，都是你手下那个左司马曹无伤说的。”

张良看了看樊哙，发现樊哙眉头皱了起来。

项羽扶起了刘邦，两人落座，各自交谈些战场上的事情来，矛盾一时间缓和了不少。看看天色过午，项羽传令，准备酒宴，要和沛公共饮。

很快，酒宴准备好了，士兵们鱼贯出入，将丰盛的酒菜一一罗列上来。

项羽、项伯朝东而坐，范增年纪最大，面向南坐在帐内，刘邦谦逊地坐在面向北的下首位置，张良则面向西而侍奉。

酒宴开始后，气氛似乎有些尴尬，模糊着一种怪怪的感觉，既不是上下级的欢饮，也不是主客之间的客套。只见刘邦不断地赔笑敬酒，项羽对此还算过得去，频频还礼，而范增只是冷冷地用鼻子看着刘邦，懒得搭理。

过了一会儿，范增开始不断地举起身上佩戴的玉珏玩弄。珏的发音同于“决”，无疑，他是想以此引起项羽的注意，立即处决刘邦。

但项羽好像是忘记了之前的决定，并没有动手，而是同项伯谈笑自若，听着刘邦不断说出的奉承话。

范增急了，他起身走了出去，叫来项羽的亲兄弟项庄，向他面授机宜。

范增刚回到位置上坐好，项庄就大踏步走了进来，说：“我们项王和沛公饮酒，军中没有什么助兴的，就请舞剑。”

项羽点点头，项庄立刻起身舞剑。

反应过来的项伯也马上舞剑，用身体遮挡刘邦，项庄围绕着刘邦转圈却没办法刺出最要命的那一剑。看到这种情况，张良立即来到营帐门口，找到樊哙。

樊哙粗声粗气地问道：“情况怎么样了？”

张良装作很惊慌的样子说：“危急了！现在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樊哙立即蹦起来说：“那这就是要命了啊！我要进去，跟主公同命！”

说完，樊哙也不管张良，带着剑、竖着盾牌就冲入营帐，门口的卫士交叉起戟阻挡，被樊哙用盾牌两下就撞倒了。于是樊哙冲了进去，瞪着项王，头发都要竖起来，眼眶就要瞪开裂了。

项羽虽然杀人如麻，看到如同恶魔一般的樊哙，也不由得不吃惊，于是按住剑竖起身子说：“你要做什么？”而项伯、项庄，俱是惊呆了，手中的剑也早已停下。

喘着气赶来的张良连忙说：“这是沛公的卫士，樊哙。”

项羽这才放下心来，便命令赏赐酒肉。樊哙一口气喝了一斗酒，吃着刚煮好尚未再加工的猪腿，毫无惧色。项羽看他吃得高兴而无畏，不由得也赞了声：“真是壮士！”然后又问道，“怎么样，还能喝吗？”

樊哙大大咧咧地重新竖立起盾牌说：“我死都不怕，还能怕喝点酒吗？只是秦王如同虎狼，杀人无数，天下都反了。怀王曾经和大家约定说，谁先进入咸阳，谁当王。我们家沛公先入了咸阳，什么财产也没动，将宫室封闭起来，驻扎灞上，等着大王您来，所以派遣将领镇守关口，只是为了防范强盗啊。现在这些功劳在这里，大王您不封侯也就算了，还要听从内奸的建议，杀了沛公这样的有功之人，真是为大王觉得不应该啊！”

项羽低下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好说：“坐吧。”于是樊哙坐在张良身边。

过了一会儿，沛公出去上厕所，于是樊哙也跟随了出去。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决定逃走，让张良留下来向项羽道歉。

张良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反问说：“沛公您带了什么礼物来？”

刘邦回答说：“我带了一双白璧、一双玉斗，刚才他们正在发怒，我不敢献，你帮我献了吧。”说完，开始四下打量道路，然后招呼一同来的夏侯婴、纪信他们，准备步行而走。

张良笑了笑，他当然理解刘邦的紧张，从四十万大军的虎狼之口逃出来，不紧张的人恐怕天下少有，平心而论，刘邦今天演技的发挥已经相当不错了。于是，张良便接下了东西，看着刘邦一行远遁而去，然后重新走入帐中。

项羽早就等得不耐烦，看到张良便问：“沛公去哪里了？”

张良不愿意说谎，便说：“听说大王想处罚他的过错，便脱身而走，现在已经到了军中了。”说着献上了东西。

项羽“哦”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将玉璧放在座位上，观赏了一会儿。

一旁的范增却站起身来，猛地把玉斗摔在地上，然后拔剑击破，怒气冲冲地说：“唉！这帮小子，不能够跟他们一块儿谋事！夺取项王天下的一定是沛公啊！”

然后是范增一连串痛心疾首的咳嗽声音，加上项羽安抚他的劝解声，似乎和刘邦有大仇的倒是范增，而项羽是个和稀泥的……

张良没有去多理睬这略显讽刺的一幕，他深施一礼，走出了营帐。

帐外，皓月当空，繁星密布。张良深深吸了一口夜色中清凉的空气，告诉自己，刘项两家的争斗才刚刚开始，鸿门宴只是序曲而已。

想到这里，张良向在黑暗处张望的项伯注视良久，心中暗暗表达着谢意。过了会儿，他爬上马背，掉转缰绳，向远方疾驰而去。楚军的卫兵们看见张良那瘦削的身躯逐渐远去，在黑暗中被军营的火把光芒剪影成令人难忘的画面……

第五章  江湖占位，有为终会有位

项羽封王：一锅粥里多了杀气

鸿门宴的情况，要远远比刘邦设想的好。

在鸿门宴上，刘邦用最实际的姿态，承认了项羽的领袖地位，这让项羽内心感到无比顺畅。他拒绝了范增杀掉刘邦的建议，并舒心地感到，天下很快就会像刘邦那样，对自己低眉顺眼、推崇无比了。

确认这一点之后，项羽才带领着数十万大军，耀武扬威地开进了咸阳。

和刘邦截然不同，项羽从来不喜欢约束手下的士卒。他的逻辑很简单：士卒拼死战斗，为的不就是占领敌方城池之后的放纵和肆意？加上暴秦的压迫实在让关东士卒们感同身受，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本血泪账单，于是，这些全副武装的复仇者开始对咸阳城进行疯狂的洗劫。

他们首先杀掉了投降的秦王子婴，然后，纷乱的脚步响彻秦始皇留下的每一处宫殿，火把照亮了这些宫殿的每一个角落，财宝和美女被抢劫一空，然后用烈焰包围这些无数工匠用心血浇筑起的建筑。咸阳的百姓们看见，每天都有新的宫殿被焚烧和点燃，烟雾始终弥漫在城市上空，终日不散，而到了夜间，整个咸阳也会被大火照耀得如同白昼。

这样的疯狂洗劫，在咸阳城足足延续了三个月，当洗劫结束后，咸阳城内几乎已经没有完整的建筑物了。而在此期间，项羽做的则是饮酒作乐，会见诸侯。等他终于发现咸阳几乎已被夷为平地之时，他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东归。

其实，项羽的部下们早就在这样传言了，他们大多是江东子弟，如今战争已然结束，对咸阳的洗劫又让每个人都收入颇丰，没有道理还留在异乡。项羽的意思马上就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成。

此前，也有关中人士劝告项羽不应放弃，说咸阳虽然被毁弃，但关中的土地辽阔而肥沃，也有长期储蓄的物产，加上四周关塞形成的天险，很容易成就霸业。但项羽却傲慢地笑笑，说道：“富贵的人如果不回故乡，就好像穿上了美丽的锦缎却在夜里行走，谁能知道呢？我已经决定回去了。”

这位关中人士看见项羽这样说，便没有再做解释，悻然退出。路上，他对别人这样抱怨：“我曾经听人说过，楚国人天生目光短浅，我看他那样子，的确如此，就跟猴子戴上了王冠一样，终究做不成大事的啊。”

很快，这段话传到项羽耳朵中，他干脆派人把这个爱多管闲事的人给杀了。至于引起了秦人怎样的骚动，就不是项羽所担心的了。

项羽担心的是自己怎样做好安排，以便顺利起程。

首先要解决的是怀王，在项羽看来，自己手中的实力已然如此，这个傀儡的价值也就不大了。更何况，如果按照怀王的命令，那么现在应该做关中王的，则是刘邦。

思来想去，项羽决定派人去探探怀王的口风。他希望的是，怀王能够知趣点，找个理由改变以前的说法，然后名正言顺地让问题解决掉。

然而，日夜兼程到达彭城之后，使者接到的答复是：一切都按照原来的约定。

项羽听后，怒不可遏。他召集重将，把事情说了一遍，众人也纷纷谩骂不止。项羽摆摆手，当所有人安静下来，他说道：“我看这个怀王，实在太不明白。当初，天下大乱，四方出兵，如果不是我们项家军队，会盟群雄，起兵伐秦，他不要说做这个怀王，就算是小命也保不住。现在，我和你们大家披坚执锐、出生入死，才算推翻了暴秦，他这个小小放羊娃，有什么资格来说三道四？既然这样，我就送他一个帝号，然后让他自己在彭城待着吧。”

很快，项羽发布檄文遍告诸侯，奉楚怀王为“义帝”，也就是个空头皇帝，而所有的军政大权，都抓在项羽的手中。

这样，在项羽眼中，天下就如同他小时候吃过的吴地烙饼那样，可以随意分割了。但是，天下实在太大，而拥有军队的人又实在太多，究竟怎样封赏，让项羽犯难了。他整天面对帐中的地形图，愁眉不展。显然，比起战场上的冲锋陷阵，政治上的折冲樽俎，并非是这个少年英雄的长处。

谋士范增也在紧张地思考着，他真心地希望看见这个青年将军能够从此走上平定天下的道路，能够为这片大陆的普通百姓带来和平生活。

终于，范增想到一个全盘平衡的分封计划，他第一时间找到项羽陈述。

“以目前天下之大，最险要的地方，莫过于关中；以当今拥兵之众，最危险的对手，莫过于刘邦。将军，既然你鸿门宴上心慈手软放了他，那么，如果不按照义帝的承诺来加以封赏，必然会失去民心，但是，如果真的将他封在关中，也是天大的祸患啊……”

项羽在下属面前一向高傲，唯独对于年龄可以做他父亲的范增尊敬有加。此时，他认真地听着范增的分析，紧紧地扭结起自己的两道剑眉。看来，范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范增想了想，举起桌上的蜡烛，来到地图前，项羽也不由自主地跟了过来。

“将军，你看，八百里秦川，属于关中地区；但是，汉中在南山（今秦岭）以南，一样也属于关中。只是，汉中地处偏远，道路险要，自古到今，都是许多囚徒的流放所在。您不妨就给刘邦一个汉中王的名义，让他在关中老老实实地做王。想他刘邦也和我们一样，起兵于自己的家乡，在那里恐怕语言都不通，很难形成气候。”

项羽点点头，说道：“亚父好计谋。只是，恐怕刘邦此人不会那么规规矩矩地待在汉中吧？”

“当然，”范增满意地笑了，大约他很欣赏项羽能提出这样的问题，“将军，我早就想好了。想要把老虎关进笼子里面，就要有关好它的锁，我看，将军手中的几把锁，相当不错。”

“锁？哪里有锁啊？”项羽莫名其妙。

范增诡异地一笑，胡子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他移动着蜡烛，将两人的影子在地图上拖得老长：“刘邦待在汉中，想要出关，唯一的道路就是通过关中腹地的八百里秦川。这八百里秦川，就是关住老虎的笼子，我们给秦地封上几个王，让他们相互限制，但又共同监视刘邦，把他活活闷杀在汉中，这样，将军在江东，就能安然高卧了。”

接下来，范增详细地阐述了他的计划：

将沛公刘邦变成汉王，占有巴蜀、汉中的土地，以南郑（今陕西汉中）作为都城。

将关中的战略要地一分为三：降将章邯为雍王，占领咸阳以西的所有土地，建都在废丘（今陕西兴平）；司马欣为塞王，占领咸阳以东到黄河流域的土地，建都在栎阳（今陕西富平东南）；都尉董翳，跟随投降有功，被封为翟王，占据上郡的土地，建都在高奴（金陕西延安）。

这样，既让秦国的旧土有了妥善的管理者，也让刘邦有了所谓的王位，更重要的是，两方的相互制衡，会让他们在彼此的仇恨和防范中，减小项羽所面临的压力。

范增这一招，的确相当老辣！即使是极少真心佩服别人的项羽，此时也流露出了崇敬的神色。

不过，范增的眼中，还不仅仅有这些计划。很快，他接连为项羽计划出了其他更多的分封方案。

魏国方面：将魏王豹封为西魏王，管理河东地区，建都在平阳（今山西临汾西）。

赵国方面：让跟随项羽入关的张耳成为常山王，在原来的赵地称王，建都在襄国（今河北邢台）；将张耳的手下申阳封为河南王，建都在洛阳，以此作为他对楚军在黄河边迎接的功劳；将赵将司马昂封为殷王，称王于河内，建都于朝歌（今河南淇县）；而原来的赵王歇改封为代王，建都在代（今河北蔚县）。

燕国方面：燕王韩广，改封为辽东王，在无终（今天津蓟县）建都；而燕国将领臧荼，在巨鹿之战的尾声中表现突出，后来同样也跟随入关，因此被封为燕王，建都在蓟（今北京）。

齐国方面：原来的齐王田巿，被改封为胶东王，建都在即墨（今山东平度东）；齐国将领田都曾经跟随项羽一起渡过漳河，营救赵国，也同样进入咸阳，于是，被封为齐王，建都在临淄（今山东淄博东）；旧齐国最末统治者齐王建的孙子田安，也曾攻下济水北边的一些城池，后来率领全军投降项羽，因此，项羽也封他做了济北王，都城设立在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

另外，赵国的大将陈余，并没有参加这一次入关行动，原因多少和他在巨鹿之战以后和张耳无法相处有关。不过，对于这样手握军权、敢于杀伐的汉子，项羽通常都表现出很大的欣赏，还是破例将南皮（今河北南部）附近的三个县封给了他。

而项羽原来的部下，获得的封赏自然更大：当阳君英布，在部队中有很高的威望，因此被封为九江王，建都在六县（今安徽六安）；鄱君吴芮，曾经率领百越民族的部队协助义军，后来又跟随项羽入关，因此被封为衡山王，建都于邾县（今湖北黄冈）；还有将领共敖，曾经和项羽一同攻打过南郡，有着不小的功劳，因此被封为临江王，在江陵（今湖北江陵）建都。

范增的这些方案中，有一个明显的规律——他将所有原来的诸侯王和诸侯将领的实际地位调换，将领们几乎全都跃升到原先主公之上，同时，他们的领地依旧犬牙交错地相互间隔着。

在范增看来，这样的安排，足够让诸王因为彼此之间的新旧关系和大小利益而相互制约抗衡。对他们能够有权力做出裁决的，只有最终的王者项羽。

当然，项羽虽然是实力最雄厚的，但是，名义上推翻暴秦的还是来自各国的诸侯军。何况，在义帝尚存在的情况下，项羽也实在找不到理由登上帝位。

最终，项羽给自己设立了一个史无前例也后继无人的名号：霸王！

白给的汉王，不当白不当

没有人知道，项羽在拥有霸王名号之前，究竟是否想过成为皇帝。即使是张良，也从没看懂这一点。项羽就是这样一个无法按常理推论的人，他会因为手下某位士卒的重病哭得像个小姑娘，也会毫不犹豫地斩下无辜者的脑袋；他会整斤整斤地将珠宝赏赐给战功赫赫者，却也会因为是否提升某个小军官而犹豫不决……总之，他的原则就是，一切都听自己的原则。

这一次，项羽给自己的原则就是，暂且也去做一个地方诸侯。

由于其他诸侯基本上都是分封到自己的原籍或者发迹的土地，项羽当然希望能回到故乡，用楚王的封号来荣耀整个家族。但是，现在的那个义帝、原楚怀王的存在，却让这个想法无从实现。况且，现在新封的那些衡山王、临江王、九江王，都是从楚地瓜分出去的封地，如果再做楚王，也显得名不副实。

范增看出了项羽的困境，他再次给出了绝妙的建议。

原来，楚地幅员辽阔，分为三楚：北起淮汉、南接岭南，以江陵为中心的地区，历史上一直叫作南楚；江淮附近东到海滨的楚地，以吴地为中心，一直叫作东楚；而淮水以北，泗水、沂水以西的楚地，是以彭城为中心的，一直叫作西楚。

项羽的部队虽然叫作楚军，但其根据地在彭城一带，自然属于西楚。但是，叫作西楚王，又无法和其他诸侯有所区别，范增考虑再三，想到王道、霸道的区别和联系，便将两个字联系起来，成为新的封号“西楚霸王”。

这个封号一提出来，就得到了项羽的首肯，也获得了他帐下将士的衷心赞成。这样，西楚霸王就此诞生，而其封地以彭城为中心，占有今天的浙江、江苏全境和山东西部、河南东部。

就这样，起码在表面上看来，全国已经获得了基本的安定，项羽志得意满地走上了东归的道路。

然而，刘邦和他的手下，却没有任何志得意满的感觉。

从鸿门宴结束回到自己军营之后，刘邦的情绪就一直不高，想到鸿门宴上生死危机一线间的危险，就觉得受制于人的尴尬。更何况，自己明明在沛县起兵，率领部下和项梁在薛县会盟，由此，诸侯都称呼他为“沛公”；但他没想到的是，项羽会把他塞进汉中这样偏僻的地方，然后找来三个秦国降将堵住他出关的道路。

刘邦这样想，部下更是这样想。

一天，在军中议事时，话题很快就延伸到了刘邦的心病上。刘邦不满地说：“楚怀王，是楚人的共主，项羽和我，都是怀王的部下将领。项羽究竟何德何能，能将并无过错的怀王名号废除，然后大肆分封？”

“是啊！他项羽是什么东西！”樊哙大骂道，“不就是靠他老子和叔叔吗！”

刘邦这一次没有指责樊哙，继续对众将发牢骚说：“再说，当初怀王说，谁先入关，谁就是关中王，他项羽也是同意的。如今，却公然背信弃义！他如果怕我在关中当王，就是让我回自己家乡过两天风光日子，也是好的啊。”

“的确如沛公所言啊。”萧何接话说，显然，他还习惯按原来的称号叫刘邦，“齐王田都、济北王田安、胶东王田巿，都是齐国人，他们现在都封到了齐地。还有燕王臧荼、辽东王韩广，原来就是燕人，也封到了燕地。另外，韩王成，也封到了韩地，魏王豹也一样到了魏，就连项羽的属下英布他们，都回到各自家乡。偏偏把我们给发配到如此偏远的巴蜀、汉中，这不是要把沛公您放到囚徒的位置？实在太可气了！”

一番话激得手下那帮将领个个无法按住，樊哙跳将起来说道：“项羽竖子，太欺负人！将我们要发配到那鸟都不生蛋的鬼地方，明明是要灭了我们兄弟！主公，干脆，我们宣布起兵，和楚军拼个你死我活！”

看见樊哙如此表态，周勃、灌婴他们也纷纷站出来，说是宁愿浴血沙场，也不愿意去汉中受辱。萧何、曹参、郦食其他们也沉默不语。

虽然如此，刘邦却反而沉吟未决，他转过头，看看坐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张良。

张良冷静地观察着大家的表情，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发现刘邦看向自己，便不慌不忙地说道：“汉王，项羽的确是在欺负您。想要战场上一决雌雄也是我军将士的英武。不过，我想问一问汉王，您觉得自己现在在个人武力、一骑冲锋上，比得过项羽吗？”

这句话迅速平息了所有人的争论，大家一起看向刘邦。刘邦先是一愣，然后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我不行。”

“您觉得在士兵的众多、土地的广阔上，您比得过项羽吗？”

“比不过。”

“您觉得在粮食的储备、战马的数量上，能够超过项羽吗？”

“无法超过。”

随着刘邦不断的回答，他内心的怒火逐渐平息下去，而周围所有人的情绪也同样因此而安定下去。张良看到气氛逐渐冷静，便开始思路清晰地分析起来。

张良告诉众人，项羽一定是靠范增制定了这样老辣的计谋，从效果上看的确能够既不违背誓言，也能很好地制约汉军发展。但是，这套计谋有着其明显的败笔。

败笔？听到这个词，众人不由得为之凛然。原来，当大家还在发泄不满情绪时，张先生已经看到了其中的漏洞。

漏洞在于人心。

张良说，且不说项羽将原来不同国家的侯王全都加以贬低，而且让武将们超越其上，打乱了人心应有的上下秩序，就看对付我们的这一招，也很有问题。沛公率先进入咸阳，约法三章，秋毫无犯，就算项羽不请赏赐，也不能将沛公这样发配到秦朝流放罪犯的地方，这样等于是公开的惩罚贬谪，想想看，从老百姓到诸侯会怎么想、怎么看？

更何况，用秦朝的那三个降将来镇守关中，更是愚不可及的方法。章邯他们三个，劳师远征、巨鹿败仗，这还不算，最终居然手握二十万重兵不战而降，带着项羽在咸阳烧杀抢掠一空。对于这样的秦人，关中的百姓怎会不满心憎恶？可想而知，他们根本在那里待不下去。

因此，这一招锁住汉军的计划，纵然思虑完全，却在一个环节上就铸下了大错。那三把锁，根本就不牢固。

另外，齐国的田荣手中掌握重兵，也占有不少地盘，但是他偏偏没有从项羽手中得到任何一个王位，这样的人怎么会罢休？说不定哪天，他就会站出来挑战项羽的权威，中原很快就会重新陷入战火的混乱！

看张良分析得头头是道，刘邦彻底恢复了理性。他转身看了看鸦雀无声的众将，然后说道：“那按照张先生的看法，我军该如何是好呢？”

张良抚掌笑道：“汉王，我听说，吴越两国相争，越王勾践十年报仇，终于成功。现在，您千万不要贸然行事。这是因为汉军士卒们背井离乡、风餐露宿，已经连续数年作战没有休息，而现在暴秦已经被推翻，他们不会还想作战，只是想着迫切地回家乡，过日子。因此，目前形势下，我军最重要的是稳定住军心，手中留下军队，将来就好和项羽对抗。”

“可是，将来拿什么和项羽干呢？”营帐中回荡起樊哙瓮声瓮气的嗓音。

“是啊，”曹参也不无担心地皱眉说道，“我担心，将来汉王想要回去就不容易了。张先生，巴蜀之地不同江淮，而是有着高山阻挡的。部队一到那里，就是与世隔绝了。项羽却占据了经济繁华、人口众多、物产丰富的西楚，将来只怕实力对比越来越明显。”

张良说：“两位担心的，正是我所考虑到的。各位，暴秦当初尚且拥有整个天下，还是一样被推翻了，项羽现在拥有的是西楚九郡，推翻他又有何难处？只是目前时机还没有到罢了。”

说到这里，张良顿了顿，像看穿所有人心事那样说道：“那么，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呢？各位，其实时机很快就会到来。不妨看看现在的诸侯，他们暂且有了自己的一些地盘，谁也不会愿意丢失，所以，都急急忙忙去各自封地做王了。但是，他们中间有的人是骤然得势，有的人却被缩小了地盘，这样的差距很快就会暴露出来，并逐渐产生彼此间的冲突。像田荣这样被无视而没有封王的人，就更不用说了。这样，最终的冲突，会集中到项羽的头上来。”

“是啊，说得没错。”萧何感慨地说道，“这就好像我负责的钱粮账目，最终总会算到一个来源上的。”

这个比喻让刘邦更加豁然开朗：“也就是说，现在大家都没想到和项羽算算账？”

张良微笑点头。

樊哙摸摸脑袋说：“娘哎，看来还是你们文化人懂得多，这么一说，我也明白了。原来就是像我杀狗，还没到敲狗头的时候啊！”

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哈哈大笑，刘邦也憋不住笑骂道：“你都是带兵的将军了，怎么还是张嘴闭嘴杀狗！”

一阵笑声后，张良总结道：“大家应该听说过，自古成就大事业的人，不会害怕小的耻辱；成立大功绩的人，不应该计算小的怨恨。因此，孔子才会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想，不仅是汉王，就是各位将领，都不要表现出对项羽的怨气，而是要高高兴兴地去当这个白来的汉王，在那里治国安民，静观时局变化，等待机会的出现。依我的看法，不出三年，天下就会产生变化，到时候只要汉王您上应天时、下得地利、中有人和，超过项羽并不是什么困难！”

一席话，说得大家如梦初醒。刘邦恭敬地说道：“幸亏有张先生指教，否则，我真会一时乱了分寸。”

想到张良之前屡屡给出建议，指点迷津，再加上鸿门宴上的果断出手，让自己大难不死，刘邦赠送给张良黄金一百镒、明珠二斗。然后，刘邦派出郦食其去转告楚霸王项羽，感谢其封赏的恩情，并宣布，即日就会离开灞上，率军一路朝西南进军，远赴汉中就封。

再辞刘邦，忠义张良再走复国路

在见到郦食其之前，项羽并不完全放心刘邦的动向。对于项羽来说，刘邦和其他那些庸庸碌碌的诸侯不同，但具体不同点在哪里，项羽又说不上来。正因为存在这样的不安，从命令颁发以后，项羽就始终在考虑刘邦是否会接受汉王的封号，他是否会顺从地离开灞上改去南郑，是否会拒绝封号然后起兵对抗……

项羽做好了许多种方案，但他终究并不相信实力平平的刘邦会站出来反对。而郦食其带来的谢赏回信，则充分证明了这一点。

郦食其用难得的谦卑态度说道，汉王听说获封巴蜀、汉中地区，感到荣幸和不安，荣幸是因为能被西楚霸王封赏，不安的是自己何德何能敢与诸侯并列。一番话说得项羽眉开眼笑，顿时忘掉内心仅存的一点不安。加上郦食其说，刘邦今天之所以没有自己来谢恩，完全是急于去南郑就封的缘故，这让项羽心中一块石头落下了地。

虽然项羽完全放心，但范增却依然认为刘邦的表现有问题。在他的再三劝说下，项羽答应，给刘邦三万人马，“帮助”他治理汉中地区。当然，实际上是为了监视刘邦部队的行动。

当郦食其回到汉军大营的时候，刘邦和手下诸位将领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准备向汉中进发了。萧何刚刚被任命为丞相，也在组织士卒搬运自己在咸阳城中及时保护下来的图书、典籍。曹参则统计着军中的物资、粮草、马匹和兵器。

然而，郦食其却没有看到张良的身影。来到张良帐外和侍卫悄悄打听一番，老酒徒才理解地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走了。

原来，张良接到了来自韩王成的书信。

将近大半年的相处，已经让张良融入了整个汉军的氛围中，不管是和刘邦之间的君臣理解、默契相知，还是和文官武将之间的交谈讨论、日夜相处，都让张良感到自己没有跟错队伍。然而，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韩王成写信告诉他，说自己被项羽分封到韩国，邀请他前往故国辅佐，这让张良骤然醒来：原来，自己还不算是刘邦的部下。

这时候的张良，心情是复杂而矛盾的。他既不想离开汉军队伍，但转念一想，自己不正是为了复兴韩国、推翻暴秦才如此颠沛流离了十几年？如果没有这个愿望，或许自己早就选择一处山林隐居、安度天年了。如今韩王相召，作为臣子的本分，还是应该尽的。

就这样，张良几次欲言又止，矛盾重重，最终还是向刘邦说明了归意。

这一次，刘邦已经相当不愿意让张良离开汉军了，通过这大半年的行军作战、攻城拔寨，刘邦发现，军中不仅需要有文官武将，更要有张良这样一位负责统筹战略的大人物，需要他来为自己指点全局，帮助自己打通思路。现在，是自己要去汉中就封的关键时期，一旦张良离开，之后的路如何走，自己也一点头绪没有。

然而，刘邦也知道，张良和韩王成有君臣的名分，自己向来以宽厚号召，不能做出违背大义名分的事情来。最终，他也只能无比惋惜地同意张良离开。即使如此，刘邦还给出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请张良先跟随部队入汉中，这样，或多或少还能得到一些指点迷津的机会。

张良毫不犹疑地答应了。

处理好刘邦这边的事情，张良决定去见一次项伯。他俩早在下邳的时候就认识了，后来一同进入义军，曾经朝夕相处。从彭城分兵之后，始终未通音讯，直到关中相见，可惜已经是在鸿门宴这样危险的情境了。纵然如此，张良也感激项伯能够感念旧情，毅然搭救刘邦，这不仅仅是恩情的回报，更有彼此共通的政治眼光和人生哲学。

想起来，张良很快就要跟随韩王去阳翟就封，此后一别，天下大势还不知道如何变化，今后还不知道和项伯成为怎样的关系，抓住这出发前的时间去探访故友，方能不负兄弟的情谊。

就这样，张良让人将刘邦相赠的礼物装上车，带了几个卫兵，行色匆匆地来到了鸿门。

老友相见，自然有难以言表的激动和开怀。张良告诉项伯说：“上次鸿门宴上，幸亏兄弟能够鼎力相助，为沛公谋得一条生路，感激之情，自不多言。沛公特意让我将这些小小薄礼相赠，略表寸心。”

项伯不断摆手说：“张兄，古人说，君子之交淡如水。上次在宴会上出手相救，实在是不想让项羽蒙上宴会中暗杀盟友的天下骂名。如果接受你这样的礼物，那么，真是要将兄弟我放在不仁不义的位置上了。”

两人推让一番，项伯才同意收下礼物。

走入项伯的营帐中，两人的话题逐渐转移到当前的天下局势上，这本来也是张良特地前来的另一个意图。

张良说：“实不相瞒，我虽然才疏学浅，却总是蒙韩王错爱。今日来此，是想请项兄可以去韩国住上几年，帮助我能够将政事理清，也有利于当地百姓。”

其实，张良知道项伯必然不会去，他这么说，是为了探清项伯对天下形势的看法。

果然，项伯面露难色说：“不行啊，楚军军中，我是必然无法脱身的。”

“哦？”张良不解地问道，“项羽将军如此英勇，天下拜服，难道还有什么问题？”

“兄长啊，你有所不知。我这个侄子，心性太高，又多少有点刚愎自用、独断专行。加上范增这个谋士出主意，他更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你看，这次分封诸王，我们都没有插话的权利，一切都是他们两人决定的。况且，诸侯真的会从此平息战乱、俯首听命？我看不见得吧。不说别人，就是齐国的田荣，居然连王位都没有，他能善罢甘休？更何况汉王，恐怕也不会就那么喜欢留在汉中吧？”项伯说道。

张良没想到，分别这么几年后，项伯的政治眼光有了如此长进，他看出项伯还有所顾忌，就果断地说道：“兄弟有什么话尽管说，我是韩国臣子，为刘邦效力既是韩王的命令，也是我想要推翻暴秦而借助其力量。”

项伯叹了口气说：“其实，你我既是兄弟，说说也没什么关系。以我来看，将来同我们项家争夺天下的，必然是刘邦啊！”

张良心中一惊，问道：“何以见得？”

“你看，刘邦是什么出身？能够进入咸阳却秋毫无犯，甚至连宫女都不碰一个。这是什么样的志向？再说了，现在各处都流传着他身世的故事，什么他起兵时斩杀的白蛇，也是白帝子的化身。还有个老婆婆来哭诉，说刘邦是赤帝子之类。这样的传言，不正是刘邦想要征服人心的证据？只可惜，项羽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也不愿听我的这些话，只愿意相信范增啊！”项伯说着说着，逐渐有点气愤起来。

张良心想，其实，项羽也并不是只相信范增，否则，鸿门宴上他早就动手了。说来说去，项羽实在太有武力了、太有个人能力了，他只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看见项伯情绪不高，张良便换了一个口气，殷殷叮嘱说：“兄弟，其实我也曾经担心过，楚军如此强大，项王又如此不凡，我担心迟早会成为诸侯眼中的……”

“别说了。”项伯摆摆手，“张兄，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何尝没有这样的担心？但是，谁让我和他都是项家人呢？谁让我是楚国人呢？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你放心，我会自己多留意，将来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我还要找张兄学道呢。”

说到这里，项伯故作轻松地笑笑，意思是自己一定会坚守在项羽身边到最后。

张良虽早知道有这样的结果，但是，作为当年的好友，他必须要抓住最后的机会，说完自己想要说的话。现在，他内心终于轻松下来，便与项伯握手而别，返回汉营。

第二天，张良便跟随刘邦的队伍向汉中出发了。此时，由于敬佩刘邦的宽厚仁义、秋毫无犯，加上对项羽军队破坏咸阳的切齿痛恨，不少关中子弟自愿加入了刘邦的军队，加上原先入秦带的部队和项羽那三万人，使得整支部队迅速膨胀到了十几万人。张良站在部队之前，放眼看去，只见浩浩荡荡的士兵们看不到头，更感到为刘邦高兴。

这支部队离开灞上，沿着渭水向西，一路上但见河水翻腾、原野平坦，又见远处的南山（秦岭）高耸入云，犹如天险，让来自江淮的士兵们不由得感到新奇，一时忘记了思乡之苦。连刘邦他们，也在精熟地理的张良指引下，一一了解着各处的地理地形、人文典故，忘记了项羽给他们带来的压迫感。

就这样，张良在刘邦军中走过了西周发源地的岐山，走过了曾是姜子牙垂钓所在的渭水，走过了鬼斧神工的斜谷关，走过了“烽火戏诸侯”中宠妃褒姒的故国褒国。终于，南郑很快就要到了。

刘邦愧疚地说：“张先生，自从灞上出发，不知不觉，就让您送了几百里远道，现在，邦已经感谢不尽了。前面道路艰险，先生返回不便，还是不要再送了。我们就此别过了。”

张良想到，此时项羽也已经掉头东去，其他诸侯也大都去往他们的封地，自己应该赶赴韩国，去见韩王成了。于是，尽管依依不舍，也只好答应了刘邦的请求。

临别时，张良想了想，用马鞭指了指前方重重的山川，不放心地告诉刘邦说：“汉王，前面山川险峻，只有靠山间修筑的栈道，方可通行。不过，就我和项伯的谈心可见，虽然您已经前往汉中，但项王依然没有完全放心。他似乎总在担心您重返汉中、出关进攻。现在，大军过后，不妨将栈道全部烧毁，这样，一来能够让项羽消除顾虑，二来也能够保护汉中免得受到侵犯。大王完全可以在汉中养精蓄锐，待时而动。”

刘邦点头称善，决定予以采纳。于是，这两人再一次因为时代的变迁而各道珍重，留待他日再书写君臣缘分。

活兵法韩信：楚军不爱，汉军大爱

看着张良远去的背影，刘邦感到怅然若失，良久，他才拨转马头，跟上浩浩荡荡的部下，向南郑前进。

几天后，刘邦的部队终于翻越了重重山川，进驻南郑。然而，将士们的心思并没有因为抵达目的地而安定下来。他们不仅没有适应这里的新生活，反而开始偷偷地成群结队伺机跑回故乡。虽然萧何、曹参他们尽力维持，为将士们打气，但逃亡的现象依然络绎不绝。

这天，刘邦正独自坐在王宫中，想着怎样在南郑这里巩固好自己的基业，忽然有人急匆匆地走进来，报告说，丞相萧何也逃亡了。这个消息让刘邦吃惊不小，居然哑然失笑——在沛县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萧何都始终坚持，现在怎么可能逃跑？

刘邦告诉传令兵，不得泄露这样的消息，继而依旧安稳地高坐等待。

几天之后，萧何行色匆匆地赶了回来。刘邦故意装作怒气冲冲的样子喝骂道：“你这家伙，别人逃跑也就算了，我们兄弟是一同起兵的，我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为何你要逃跑？”

萧何笑着赔不是：“汉王您误会了，我哪里是逃跑啊，是去追赶一个偏将啊！”

刘邦听完以后，倒真的有些生气，骂人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什么？逃走的士兵都有上万了，逃走的将领也有十几个，我都没听说你去追过，怎么现在你想起来去追哪个将领了？分明是你故意隐瞒本王！”

萧何说：“汉王，你且听我仔细道来。以往逃走的那些士兵将领，都是不肯吃苦、不愿做大事的庸碌之辈，逃走倒可以减少点军粮的消耗，倒没有什么危险。而且这样的人，将来随时随地都能招募而来。但我追回的这位将领，就与众不同了。”

“哦？”听萧何说此人与众不同，刘邦感到好奇起来，感兴趣地问道，“怎样与众不同？”

萧何回答道：“汉王，这位将领叫作韩信，他可是天下奇才、国士无双，实在难得。我只是跟他探讨过几次兵法的运用，观察过他管理手下，就感觉在军事上自叹弗如。如果汉王您觉得在南郑这个地方待下去也能满足，不愿意向东争夺天下，那么，韩信就这样跑了，我也不会去追回；但您分明是想获得天下啊，那这样的人才假如到了其他诸侯那里，岂不是对您有天大的危险？”

刘邦这才转怒为喜，笑着说道：“难得丞相这样爱才，看在你甘愿背着逃亡名义去追他回来的辛苦上，我就让他当个将军如何？”

“汉王，一个普通的将军头衔，恐怕留不住这样的人才啊。”萧何坦率地说道。

刘邦从没有见到过萧何如此坚决地推荐一个人，便陷入了沉思，半晌才回答说：“难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封韩信做大将？”

萧何坚决支持：“正是请汉王封他做个大将军，这样，韩信才不会背弃我军。”

说完，萧何面色严肃地在席上再拜。

汉王眉头纠结到一起，说：“如果韩信真的有这样的才能，大将军的头衔当然不算什么。只是，他好像是刚刚投奔我军不久的吧，又没有立下什么战功，就这样封他做大将，那樊哙、周勃、夏侯婴他们，心里会怎么想？”

萧何坐直身子，双目炯炯有神地回答说：“汉王，自古让有才之士担任他们应有的位置，自然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至于众将士心中究竟怎么想，那要看大王的意思了。只要您态度坚决，再对他们详细解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众将士又怎么会不服呢？”

刘邦又想了想，下决定地点头说道：“好，萧何，我就听你的，让韩信做汉军的大将。不过，你先把他招来，本王想亲自看看他配不配得上这个大将的名号。”

萧何诚恳地劝解说：“大王，这样万万不可。古人说，如果对人才不敬重，对贤者不讲信用，那么，有能力的人都不会投奔了。恕我直言，大王平时经常不拘小节，对下属傲慢不已，韩信心高气傲，自然看不到自己上升的希望，才会选择逃走。既然您现在相信我，愿意让他做大将军，就千万不能还像我们在沛县那样，召别人就像呼唤小孩子那样。我认为，大王应该郑重其事地搭建一个高大的拜将台，然后，挑选良辰吉日，大王您再事先更衣斋戒，并通告全军参加。在众人面前，由大王您亲自拜将授印。这样，不仅可以让韩信了解您的诚意，还能安定军心，让所有将士都愿意服从他的指挥。”

刘邦虽然半信半疑，但他想到萧何跟随自己起兵这么久，很少做出如此坚决直接的建议，也就同意了。

不久后，一座高大的拜将台出现在南郑城的兵营大门外，文武官员们也早早接到通知，说是要集合观礼，认识新拜的大将军韩信。然而，绝大多数人在听到这个名字时，都面面相觑、毫无头绪，根本不知道韩信是谁。

说起来，韩信的出身也实在普通。他原来是东海郡淮阴（今江苏淮阴）人，因为父亲早逝，与母亲相依为命，因此家庭贫寒。刚刚到十五六岁快要成人时，母亲又不幸撒手人寰。结果，韩信只好独立谋生。他不喜欢农活儿，也不愿意去学做生意，更没有当工匠的手艺，而是整天舞刀弄枪、交结朋友，曾经因为被仇家追上，而被迫从对方的胯下钻过去。

有钱的时候，韩信便游走四方；赚不到钱了，就饿着肚子到淮水边钓鱼果腹。

正是在那些钓鱼的日子里，一个人终于改变了韩信的人生追求。

那是一位在淮水边漂洗棉絮的老婆婆，她看见面色枯黄的韩信，感到于心不忍，便常常分一些食物给韩信。韩信感激涕零，一边吞咽食物，一边对老人家说道：“您的救命之恩，韩信我永世不忘，将来一定会报答。”但这位老婆婆听了以后并不高兴，反而说道：“我是看你可怜才送东西给你吃一点，谁又会指望你将来的报答呢？更何况，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还要靠别人施舍，有什么出息呢？”

韩信用尴尬的沉默来回答。

老婆婆的这句话，让羞愧难当的韩信决定不再过任侠游荡的日子，他决定外出闯荡，找一份正经事情。

当个人的命运和时代的巨变奇妙地走到同一个轨迹时，机会就会毫无预示地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在二十岁那一年，韩信加入了项梁的队伍，参加了几次战斗；后来，项梁阵亡之后，韩信又跟随了项羽，并参加了让项羽一战成名的巨鹿之战；接下来，还和楚军一起入关。

虽然韩信在项家楚军中屡次立下战功，也有人多次举荐过，然而，看重门第出身的项羽并没有把他放在眼中，只让他做了个职权卑微的侍卫武官。不久后，韩信意识到，在项羽手下，没有自己人生中的下一个空间，于是，当部队来到咸阳附近时，他毅然偷偷离开军营，投奔了刘邦部队。

或许是命运改变的交叉路口总是没有来到，在刘邦这里，韩信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机会。他首先只是做了个下级军官，后来，因为夏侯婴的赏识，又成为“治粟都尉”，负责军队中的粮草供应。但是，韩信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充分的用武之地，难以在钱粮计算和分配上体现出自己的能力。

好在，主管军中物资供应的丞相萧何，几次和韩信打交道，发现他的确有常人不及的奇才，因此才打算向刘邦提议。没想到，由于时局变化太快，还没来得及提议，就要向南郑进发，萧何没有找到建议的机会。而韩信则因为绝望而加入了逃亡者的队伍，幸亏萧何连夜骑快马追赶，才将其带回。

如今，接到了汉王要正式拜他做大将军的消息，韩信如何不激动万分呢？从淮阴一个任侠，到汉中一大将军，人生的起伏变化中，实现了多年夙愿，更是可以展现自己隐藏许久的才能。想到这里，韩信的内心震颤不已、难以置信。

然而，更加感到不可思议的还是汉军将士们。当汉王真的用隆重的仪式，将特地铸造的大印捧到韩信面前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自认为是从刘邦力量最弱小时就忠心跟随的将领，一个个窃窃私语，满脸狐疑。耐不住性子的樊哙则涨红了脸，抓着每个人就问：“韩信这家伙，到底是怎么骗了我们汉王的？”

其实，刘邦在萧何的提醒下，早就想到了这一点。因此，当拜将的仪式结束后，刘邦便给韩信赐座，请他当着将士的面，谈谈对天下大势的看法。

韩信知道，这是刘邦希望他能够向汉军展现才能，以便提高士气。于是，他从容地说道：“大王，您在南郑做王，其实并不想久居于此。”说完，韩信又将视线扫向台下的将士，大声说道，“大家所有人，既然跟从汉王从沛县起兵，想来也是不愿意待在这异乡客土的！”

不管韩信究竟是怎样的人，但这句话起码说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思，刚才闹得最欢的樊哙也停止住折腾，愣愣地看着韩信。

刘邦点头说道：“韩将军，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愿意在此困守。只是，请问您有什么好的计策呢？”

韩信反问说：“大王，您不妨想一想，在个人的英勇善战、对手下的封赏奖励以及兵力的强弱多少上，大王和楚霸王项羽，究竟孰优孰劣呢？”

如此直接地被在众人面前提问，刘邦还是第一次。在场的所有将士也都凝神静气，等着汉王的回答。

韩家铺子倒闭，从此留侯向汉家

刘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实地回答说：“我的确不如霸王。”

韩信看到刘邦态度确实诚恳，而且坦率真实，一点儿也不像项羽那样刚愎自用、文过饰非，于是便离开自己的座位，向刘邦跪拜，刘邦立即亲自将他扶起来，请他继续说下去。

韩信说道：“项羽的确英勇善战、刚猛无敌，就是他一声怒吼，也能将千百人吓得腿软。但是，我曾经在项羽的帐下待过，他不能任用那些有才的人，所以其勇猛也只不过是个人的匹夫之勇罢了。何况，项羽平时看起来对人相当慈爱，言语也比汉王您温和，连普通的士兵生病，他都能同情得流泪，还把自己的食物分配给他们吃，然而，这只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韩信停顿了一下，提高声调说道：“项羽虽然有这种感情上的仁义，可是他压制诸侯，又不据守关中，还把义帝赶走，这样，就是如同暴秦一样倒行逆施啊！”

众人纷纷点头。

韩信的声音继续敲击着所有人的心门：“如果大王您能够反其道而行之，任用那些果敢英勇的人，如何不会战胜项羽这样的强敌？如果大王您能够把天下城池封赏给那些有功的部下，还有谁不会努力向前？大王率领义军东归，是顺应全军上下的意愿。加上关中那所谓三个王，是秦朝的将领，他们带领关中子弟出战，阵亡者不计其数，他们却自己飞黄腾达，关中父老对他们早就恨之入骨。而对比他们，大王您当初入关，秋毫无犯还约法三章，因此深得民心。所以，大王只需要发一道檄文，就能重新占领关中了，然后再联合其他诸侯，何愁不能击败项羽？何愁不能占有天下？”

随着韩信冷静的讲述，刘邦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嘴角也放松开，最后向上弯起，释放出多日不见的笑容。随着这样的笑容，将士们高声呼和起来：“天下！天下！……”

在越来越大的声音中，韩信感到，脚下的土地正在慢慢发烫，烫到就要像他的雄心那样燃烧起来。

萧何看着振奋起来的士气，向表情释然的刘邦说道：“大王，如果张先生在这里，就好了。”

“是啊，张先生，张先生……”刘邦的视线投向远方的群山，似乎要看到群山背后的中原，看到在那里不知如何的张良。

张良现在的境遇，的确让人有点揪心。

在他离开刘邦队伍之后，便急急忙忙赶往咸阳附近，去拜见韩王。原来，当初项羽率军入关，并没有带上韩王的队伍，而是让他就地驻防。后来，在分封天下的时候，项羽才特意将他唤入咸阳，并让他和部队在咸阳附近驻扎。

张良满心以为，韩王成还会在驻扎地，等待他前来会合，然后一同去韩地就封，没想到，当他来到营地的时候，却大吃一惊，原来，这里早就变成了一片旷野，只有依稀的杂乱痕迹，凌乱地表现出这里曾经有军队驻扎过的特征，给广袤的旷野带来几分凄凉。

张良不知道情况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他一边向东赶去，一边到处打听部队的下落。而打听的结果是，项羽已经率领楚军向彭城而去了。

“既然如此，韩王成大约也去了属地吧。”张良这样想着，因为函谷关向东不远，就是韩国的封地，项羽回彭城，也要经过韩国，韩王成势必是带领部队追随项羽一路向东了。

在这样的希望下，张良顾不得休息，就继续沿着渭水向东而去。几天之后，他来到洛阳，听说楚军已经向河东而去。

张良想，大约自己估计的没有错，洛阳再向东，就是彭城了，但韩王成应该是向自己的国度阳翟（今河南禹县）而去，那是在东南方啊。

就这样，张良匆匆地离开名城洛阳，沿小路从嵩山翻越，然后向阳翟而去。

虽然外界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阳翟如同这片大陆上众多的小城市一样，对外界变化应有的敏感性，在这个未曾被战火延伸到的城市中，依然如几年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按照既有的节奏缓慢生活着。

张良很快回到自己的家中，说这里是“家”，其实对张良并不完全适当，因为他在过去数年内在这里待过的时间太短。只不过因为妻子和岳父住在这里，是张良心中朝思暮想的那个港湾，这里才能叫得上“家”。

张良走进院门，看见妻子和往常一样，正施施然在岳父照料的花圃之间散步，只是，她怀中抱着的婴儿让张良顿时一愣。

大概是看到了张良错愕的表情，妻子连忙解释说：“夫君，您跟沛公走了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喜了……”

张良坦然地说道：“是啊，其实都怪我走得太急了，连孩子出生时，都没有陪在夫人的身边。”

一边说着，张良一边将孩子接了过去，仔细端详说：“此子天庭饱满，看上去也是个聪明孩子啊。起名字了没？”

“当然没有，”妻子娇嗔地回答说，“先生不回来，我怎敢随便起名？”

原来，妻子有时候也喜欢用“先生”来称呼张良，两个人早已经习惯了。张良便想了想说：“天不疑，方可泽被人间；地不疑，方可承载万物；人不疑，方可立身行事。这个孩子，就叫不疑吧。”

孩子听见这个词，似乎心有灵犀，在襁褓中手舞足蹈地冲张良微笑起来。

然而，张良随之产生的笑容，很快就被岳父带来的噩耗而终结了。

张良的岳父，原本也是韩国世家贵族的后裔，正因如此，两家才会缔结婚约，而夫人也会甘愿在这个小城市里隐居十年，等待张良。等张良走入厅堂，对岳父行礼完毕后，看到的是岳父憔悴的面容。

“父亲大人，您……？”张良失口说道。

“不要问我了，”岳父无力地说道，“我已经两三天没有安眠了。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旧友让人带来了一条坏消息。”

张良内心咯噔一声，油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难道，韩王成在途中遇到什么变故，还是他被项羽带到了彭城？然而，岳父告诉张良的事实是，韩王成不仅被项羽带往彭城，而且，就在几天前，已经被项羽处死了！

原来，当初韩王成出于保护自己实力的考虑，没有跟随楚军一起入关。项羽本来就对此耿耿于怀，只是勉强将其放在韩王的位置上。但是，不久后有人跟项羽进言，说正是韩王成的背后支持，张良才会去投奔刘邦，并给他出谋划策。

项羽虽然没有在鸿门宴上杀掉刘邦，但并不代表他不敢杀掉韩王成。在项羽眼中，所有人是否该杀，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己有没有实力去杀掉他。尤其是听说张良的事情以后，让他更为不安，当这种不安刺激到项羽时，他就变得无法自制起来。

韩王成的末日很快来到了。项羽下令，将其带往彭城，接受讯问。韩王成没有任何实力能和项羽对抗，只好任人摆布，来到彭城，马上就被剥夺了王号，改封为侯。然而，项羽对这个缺乏实力的韩侯依然感到放心不下，担心留下后患，干脆将其杀害了。

张良听说这个消息后，泪珠顿时泛出了眼眶。的确，这个韩王成没有多少才能，但同样，他也没有什么过失，因为同样是韩国的宗室，因此，他和张良一样有着复国的梦想并为之奔波。早在项梁会盟的时候，就彼此认识，韩王成也对张良的能力钦佩不已，引为左膀右臂。回想起两人在颍川附近一带的游击战中，也曾留下过共同战斗的友情。暴秦被推翻后，韩王成写来的书信中，也频频流露出邀请张良回去辅佐的热忱。虽然韩王军事作战并不擅长，但张良期待的是他治国安民的能力。没想到，他居然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项羽手中。

张良思来想去，觉得韩王成的死，和自己有着密切的关系。他在家中安放了韩王成的灵位，哭祭了一番，并暗暗立下誓愿，一定要为韩王成复仇，为韩国人向项羽复仇。

然而，张良唯一可以倚靠的刘邦，已经远在南郑成为汉王而养精蓄锐，而韩国故地则群龙无首，官吏们一个个都依附着彭城。对于张良来说，情况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韩国刚刚被秦国所攻占的情况。

究竟要怎样才能向项羽复仇？张良朝思暮想，不得其法。正在此时，从彭城来的征召使者来到了家中。

项羽杀死韩王成以后，多少有些后悔。因为毕竟他是一国之王，现在贸然杀害，未免过于草率。更现实的问题是，应该如何安顿韩国内部。在范增的建议下，项羽任命韩国大夫郑昌做韩王，又听说张良已经离开刘邦回到阳翟，不由得为之心动——如果能招得张良来相助，岂不是如虎添翼？

就这样，张良被项羽“请”到了彭城。

两人一见面，张良根本就没表现出对于韩王成之死的过多关心，而是直接向项羽介绍了刘邦的情况。他告诉项羽，刘邦现在的日子相当难过，士兵们的逃亡情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为此，刘邦不得不派大将在军队背后压阵，不仅如此，为了断绝士兵的归路，还烧毁了全部的栈道。

项羽起初对张良是否支持自己还无法确定，但听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并连连称赞范增的智谋。张良则更进一步说，刘邦虽然侥幸先进了咸阳，的确没有能力和勇气与项王争夺天下，只是希望能够据守汉中，保境安民。这种说法和项羽的心思完全一致，于是，他便真正相信了张良，将他留在彭城，加以热情款待。直到数月之后，张良才留下告辞信，说自己思念韩国，连夜悄悄离去。项羽听说后，也只是嘲笑读书人恋家而已，不以为意。

然而，张良这一次的离去，目标并非是他在阳翟的家，而是远在南郑的汉军大营。

第六章  玩明的，就要玩得高明

明烧栈道，暗度陈仓

张良的离去，并没有引起项羽多少注意力，这并非是他不想关注，而是他已经没有多少注意力了。

项羽的注意力，被天下迅速变化的形势吸引了：

此时，原来的燕将臧荼首先发难，率军攻击原先燕王韩广。凭借着项羽这样的后盾，臧荼很快斩杀韩广，吞并了其领地。

接下来闹事的是齐国原先的大将田荣。之前，齐将田都成了齐王，以临淄作为都城，而原来的齐王田巿则改封为胶东王，以即墨作为都城。这些分封让田荣内心的平衡完全失去，他很快派遣部队，拦截前去就封的这两个人。很快，田都被赶到了项羽那里。接下来，田荣又杀死了田巿，并自立为齐王，竖起了和楚霸王项羽对抗的旗帜。

当然，田荣也知道，自己手中的实力还是无法战胜项羽的，因此，他想到了老朋友彭越。

彭越，原本是早在项梁会盟诸侯时就活跃在齐国一带的反秦义军首领，虽然其手中有着数万人的兵马，在和秦国的交战中也立下不少功劳，却同田荣一样，最终因为出身平凡而没有被项羽封王。此时的彭越正有着一肚子火无处可诉，听说田荣自立为王，还送来了偌大的将军印，不觉喜出望外，决定为新的事业大干一场。

就这样，两个不得意的人走到了一起，点燃了新的战火。

彭越很快按照齐王田荣的命令，出兵向北进攻，打败了济北王田安。就这样，整个山东半岛都属于了田荣。然后，彭越又带领其身经百战的士兵们向西击溃楚将萧公角的部队，在魏国的土地上也树起了反楚的旗帜。

就这样，新的一轮多米诺骨牌效应迅速发生了。

赵国大将陈余发现，自己因为在巨鹿大战之后，和张耳决裂，没有跟随项羽入关，结果，仅仅成了只有三个县的侯，而原来和他平起平坐的张耳，却飞黄腾达成为常山王。陈余心中自然不满，加上田荣的出兵，更加挑动他的野心迅速膨胀起来。

很快，陈余的书信送到了田荣的案头。他说，只要田荣能够出兵和他一起驱逐张耳，重新拥戴赵王歇，那么，两国就可以一起联手对付项羽。

田荣正愁自己没有帮手，于是立即发兵和陈余夹攻张耳。在猛烈的攻击下，张耳放弃了王位，向关中逃去，投奔刘邦。而得势的陈余摇身一变，成为代王，赵王歇则回到了他原来的宝座。三国联合起来加上彭越，正式对项羽宣战。

可想而知，面对这样的情况，项羽哪里来得及管张良的去向？

他明白，如果不迅速弭平挑战者田荣，各地都会效仿行动而天下大乱。于是，他开始调集军队，前往齐国平叛。

然而，虽然关外重新点燃熄灭不久的战火，关内却显得相对平静许多。

雍王章邯、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原本都是秦朝投降的将领，本来只想保住性命，没想到，居然成了关中三王，这种意外的发达令他们感到昏眩的同时，也感到充分的压力。正是因此，他们决定好好报答项羽的封赏，堵住刘邦东进的可能。不久之后，他们听说汉军在进军南郑的时候为了防止逃兵，居然烧毁了栈道，不觉哈哈大笑，为刘邦的无能懦弱感到释然开怀。

然而，当田荣在关外开始挑战项羽权威的时候，章邯得到了一个绝密的消息：汉军开始修复栈道了。

汉军的确在修复栈道，按照韩信的命令，将军樊哙率领一万死士，背着开凿山道的工具，攀援上绝壁，试图修复那些栈道。

司马欣和董翳证实了这个消息，感到坐卧不安，只有章邯宽心地说道：“我还以为刘邦有什么本事，原来也就是个草包。大家想，从汉中进入关东的谷道，少说也有几百里，全都是悬崖峭壁上的栈道。当年这栈道修建了数年才算完工，又经过了历朝历代的改造，死了多少民夫？刘邦他一把火烧毁了，现在想重新修好可就难了。等他修好，起码还要两三年吧。”

虽然三王因此而放下心来，但他们还是在谷道的关口部署了军队，整顿工事，做好迎战刘邦的准备。

然而，正当章邯感到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一条新的消息传到耳中，让他大吃一惊：汉军已经越过南山（秦岭）、占领陈仓了！

原来，在褒斜谷道的西面，原本就有一条山间小路，这条小路连接着关中和汉中，称为故道，又叫作陈仓道。它从陈仓（今陕西宝鸡市东）开始，向西南，出散关，然后沿着故道水峡谷，经过凤县，然后向东南方推进，进入褒水峡谷，和褒斜谷道会合。

这条道路的历史要比褒斜谷道更长远，而且道路坡度也比较平坦，只是，如果从这条路行走，从咸阳到南郑之间的距离还要远数百里。因此，无论行军还是行旅，人们都不愿意选择这条道路，导致日久荒废、无人开辟。章邯世代为秦人，自然对此了如指掌，也恰恰在这样的思维中栽了跟头。

这条计策的制定，正是韩信给刘邦献上的见面礼——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按照韩信的计划，刘邦应该首先派兵修复烧毁的栈道，并故意给执行者下死命令，让他三个月内完工。在这表面的虚张声势下，军队应该故意到处散播消息，说马上就要顺原路返回，帮助项羽平定齐国叛乱。而与此同时，韩信自己却率领大军，秘密地从故道上插到陈仓背后，突然袭击，让章邯措手不及。

听完这个策略，刘邦高兴得合不拢嘴，也惊讶韩信在军事上的谋略艺术和张良也能一较短长。别的不说，正是这样的计谋，无疑能加快自己东进的速度，稳定军心，并且迅速击溃关中三王。

就这样，刘邦做出了统筹的安排，让萧何留守汉中地区，安抚百姓、发展经济，收取赋税进行补给；修复栈道的工作交给了大大咧咧而善于统御士兵的樊哙；将军曹参则在韩信的指挥下开辟故道，准备偷袭陈仓；刘邦自己则带领周勃、夏侯婴、灌婴他们，率领十万大军后续跟进。

就这样，韩信的部队和樊哙的部队分头出发了。

当章邯的眼光还停留在那些被烧毁的栈道上时，韩信的部队已经走过了羊肠小道，靠着双脚双手，到达了秦岭北麓的陈仓附近。这支突然出现的部队让陈仓不多的守军吓得手足无措，很快就宣布投降。

更加受到惊吓的还是章邯，这是因为陈仓就在渭水的岸边，如果从那里沿渭水东行，就是一片平坦的秦川了。汉军不过几天之后，就会陈兵在章邯都城废丘城下了。

在这样的形势下，章邯一面动员自己的军力，一面向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写信求援，很快，三王组成了联军，面对着气势正旺的汉军。

然而，现在的汉军已今非昔比，韩信成为大将后，不仅提升了汉军士气，更利用在南郑休养生息的时间，对汉军加以严格训练，强调阵法和命令的重要性。加上由于士兵的逃亡，无形中淘汰了那些懦弱胆小或者家有负担的士兵，剩下的士兵无不以一当十、作战勇猛。结果，第一仗，韩信率领的汉军就将三王联军击败，同时，曹参和樊哙率领偏师南下，试图切断章邯主力的退路。

章邯久经战阵，自然知道这次失败打击的力度，于是舍弃了已经溃败的军队，逃回废丘。

韩信建议说：“常言道，困兽犹斗，如果现在攻打废丘，一定会付出很大代价，不妨现在派出军队去分头占领关中各地，废丘自然是囊中之物了。”

果然，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很快投降，只剩下了章邯和弟弟章平困守废丘，已经无法对强大的汉军形成威胁了。

不过，刘邦如此高调的表演，将在东部如同猛虎蹲踞的项羽激怒了。比起田荣，项羽当然更在意刘邦的行为。

更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刘邦不仅没有去关注项羽的变化，反而却做出了一个可以理解但却相当愚蠢的行动——派兵去沛县。

刘邦觉得，自己扫清关中，已经不在话下，就是将来夺取天下也有了起步的希望。然而，想到自己的老父和妻子还在遥远的沛县，这又让他在兴奋之余有着无比的惆怅。更何况，沛县离项羽的地盘太近，谁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和项羽翻脸，既然如此，不如尽早将家小接来团聚才是。

就这样，刘邦和谁也没有商量，就派出将军薛欧、王吸率兵，从武关出发，然后同南阳的地方武装首领王陵一起去沛县，接太公、妻子和子女们前来团聚。

王陵这个人，原来是沛县的任侠，和刘邦早就相识。他虽然没有什么学问，却性格直爽，自幼行走江湖，一把剑使得鬼神莫测，而为人处世却又最看重仁义道德。因此，刘邦在沛县时，总是称其为兄长。当刘邦起兵之后，王陵也率领手下起兵。不过，他也和田荣、彭越一样，没有率领部队入关，而是驻扎在南阳一带。

由于王陵的势力弱小，项羽分封天下时，根本都没考虑他。这让王陵愤怒非常，后来，他想到过去和刘邦的交情，便毅然和汉军联系，成了刘邦的属下。这次，刘邦正是考虑到他在中原活动时间较长，能打开通道，才选择了他作为迎接家小的先锋。

但是，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项羽耳中，杀意再次从这个男人的心中升腾起来。

你剥人衣，人就会穿上战衣

项羽原本考虑的是如何出兵去打击田荣、陈余、彭越这帮眼中的跳梁小丑，却没想到，汉王刘邦迅速占领了关中，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又听说汉王刘邦居然派出王陵来迎接家人。火冒三丈的项羽派出骑兵，将前去沛县的汉军在阳夏（今河南太康）拦住。作为威胁，他还派人将王陵的母亲抓了起来，想要因此而逼迫王陵投降。

王陵是个大孝子，听说母亲被项羽抓走，便专门派遣使者前去探视。项羽并不想再为自己树立更多的敌人，于是特别传下命令，要求手下对使者热情招待，还专门让王母出来和使者相见，希望能够如此来软化对方。不料，王母却是胸怀天下而富有骨气的刚烈妇人。她坦然地告诉使者说：“请你们为我这个老妇人带个消息，告诉我的儿子王陵，让他忠心跟随汉王。我一直听说，汉王才是个值得敬重的长者，他最终会取得天下，而项羽只懂得暴力，迟早会被推翻。”

使者含泪记下，刚要说话，王母又说道：“古人说，忠孝难以两全，我今天被项羽抓来扣押，王陵当然会担心我的安危而发生动摇。所以，我决定用死来坚定他的决心，就让我以死相送你吧！”

说完，王母乘众人不备，抽出使者的佩剑自刎身亡。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有人立刻报告给了项羽。项羽原本并没有想杀王母，只是希望利用这样的人质来招降。结果，她居然宁可自断生路，都不愿让儿子跟随项羽。气急败坏的霸王立刻传令，赶走使者，然后堆积好干柴，架起大锅，烹煮了王母的身体。

王陵从使者口中听到这样的消息，悲痛欲绝。等他清醒之后，便马上率所有部下跟随了刘邦——然而，刘邦这次试图迎接家人的军事行动也宣告失败了。

此时的项羽，在范增的建议下，开始着手向关中进攻。他首先看到地图上的韩国，那里是从关中向东进攻的必经之地。于是，他打算拨出军队给韩王郑昌，让他阻挡汉军锋芒，而自己则打算厉兵秣马，带大部队向关中进攻，将刘邦彻底剪除。

正当战争的态势越来越明显时，楚霸王接到了张良的一封书信。

原来，自从离开彭城以后，张良就随时随地打算加入反楚的队伍，但是，在混乱的局势下，张良无法确定下一步的准确行动，便隐居在阳翟，等待变化。不久后，他听说汉王刘邦采用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迅速拿下了汉中，不由得击节赞叹——实际上，当初他要求刘邦烧掉栈道，正是想要今后找机会运用这样的计策，没想到，居然被不知名的韩信提前使用了。

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很快走进了张良的内心，随着刘邦进攻节奏的不断加快，这种感觉不断强烈，同时让他重新回味起那时候在汉军中的日子。就这样，他下定了最终归汉的决心。

但是，张良并不打算马上就展现出这样的态度，他决定，利用好自己现在中立的身份，给项羽布置一些陷阱。

第一个陷阱很快就展现在项羽的面前，只不过，它看起来只是一封薄薄的帛书。

项羽听说是张良写信过来，终于想到张良已经好久没有踪影了，于是，便打开来信观看。

张良写道：“近日大王于彭城养精蓄锐，分封诸侯、安定黎民，众人仰慕。最近，汉王夺取了关中，秦川燃烧起战火，实在是胆大包天、肆意妄为。不过，张良以为，刘邦采用计谋，打进关中，只是为了实现之前的诺言，而满足自己的面子。实际上，刘邦兵微将寡，军粮也不多，必然不敢东进的。”

项羽看完书信，举起帛书，向范增递了过去。范增看完以后，默然无语，过了一会儿，他满怀担忧地对项羽说：“霸王，这个张良说的话，不可全信，也不可不信啊。”

“嗯，亚父，我也在内心有所怀疑。”

“是啊，”范增继续说道，“他早就和刘邦有所交往，又帮助汉军先于我军进入咸阳，如果说他不愿意帮助汉军，恐怕难以令人相信啊。”

项羽说：“亚父，我也考虑过这件事。不过，我觉得，无论张良的原意如何，他说的都有些道理。想当初，我们将刘邦放到偏僻的汉中，的确是违背了约定，失信于天下……”

范增不自觉地在席上调整了下坐姿，这件事情当时是他力主，没想到，所谓的锁，根本就经不起刘邦的一番敲打。

好在项羽并没有任何责怪范增的意思，他继续说道：“既然事已至此，我想，只要能让局势安定下来，不去管刘邦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考虑呢？”

范增听闻，犹豫不决地说道：“霸王，当时我的计谋就是想要将刘邦压制在汉中的。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翻身了。现在，以刘邦手上的军力，想要马上向东进攻，也的确不容易。所以，张良的这封信，很可能是刘邦的意思，想要向我们示弱，从而保住自己的关东地区……”

“是啊，亚父，就算刘邦想要东进，我们在中原还有韩王郑昌的阻挡。不过，他真的挡得住？”项羽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范增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结果，这几天内，项羽和范增忽而觉得应该继续向东征讨刘邦，不相信他通过张良释放的缓兵之计；忽而又觉得，刘邦本来和田荣那些人就不同，他已经是实质上的关中王了，还急于反对项羽做什么呢？……

在两人的不断讨论中，张良的第二封信又飞马送到了彭城。

这封书信中，张良自己只简单地写了几句，然后附上了他从秘密渠道弄来的一份密函。这份密函是彭越写给田荣的。

项羽打开密函，仔细地看了一遍，脸色顿时变了。

原来，这份密函的内容是彭越和田荣商量究竟如何再去发动其他十几路诸侯反对项羽，两个人甚至在密函里相互安排，将拉拢不同盟友的任务一一分配。

看着密函中缜密周全的计划，范增的额头也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儿。他掏出自己的丝质汗巾擦了擦额头，说道：“项王，这封信的确是真的，彭越的笔迹，我在项梁将军手下是见过的。”

“的确，”项羽说，“何况张良在六国都有朋友，他说的事情，我觉得应该要仔细想想啊。”

“项王，下定决心吧。关中毕竟离我们这里还远，何况，章邯兄弟还在废丘继续支持着。就算刘邦拿下了关中全境，我们也不能不注意自己身边的火啊。如果田荣和彭越的计划真的实现了，那么他南下可是指日可待的事情！”范增的口气坚决得不可置疑。

看见亚父也做出了决断，项羽没有理由再怀疑下去，于是传令已经准备好的全军将士，立即向北出发，目标直指齐国的田荣。

实际上，这份所谓的密函，是张良精心准备的。他在会盟时，特地留下了所有诸侯的笔迹，然后请来了最好的书法家加以模仿，打造出这个陷阱。正是这样的陷阱，同时迷惑了楚国的最强武者和最高智者。

当张良听说楚军的调动已经开始后，终于舒了一口气。这些天来，他像一个将筹码放上桌子的赌徒一样，始终等待着来自彭城的消息。从内心来说，张良也知道这是一次冒险，是他很多年来都没有做过的冒险。一旦成功，楚霸王项羽的目光将会转移到北方，忘记最可怕的敌人刘邦；而一旦失败，张良的倾向就会彻底暴露，而成为项羽抓捕乃至杀害的对象。

现在，那个命运的骰子终于停止了转动，出现了对张良来说最吉利的数字。

张良并没有欣喜多久，他想到，这个计谋应该很快就会暴露，再这样在韩国待下去，很可能遇到危险。张良想到重回汉军，但他想到温婉贤淑的妻子，又想到了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时又没有了主意。

“您是想走了吗？”

这天晚饭后，妻子看出了张良的想法，终于脱口而出。

张良内心紧了一下，多么善解人意的女子啊！他的表情也因此而变得更加温柔，在暖暖的烛光下看向妻子：“是啊，夫人，现在的天下局势已经越来越明显，将来获得天下的不是楚国，就是汉军。当初，我曾经受到汉王的赏识，也答应过要帮助他获得天下，造福万民。而反观项羽，刚愎自用、暴虐残酷，如果让他得到天下，大约就是第二个秦始皇……”

“夫君，不要说了，我明白。”妻子双目低垂，埋首不语。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泪眼蒙眬地说道：“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您是将天下藏在心中的君子，不会仅仅守在家中陪伴妻子。您放心去吧，我会带好不疑的，等您和汉军一起打回来，我们就能真的一直相会厮守了。”

张良发现，自己再多的智谋和历练，在妻子面前，全都荡然无存。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口才实在太笨，无法表达对妻子的情感，也难以传递此时内心的矛盾。

就这样，两个人度过了安静的一夜。第二天一早，张良拜别岳父，踏上了向西的旅程。

冠正义之名，可以代表太阳月亮

几乎是在张良向西而行的同时，项羽也离开了彭城——他的目标在北方的齐地。

正是因为张良先后两封密信，让项羽和范增都意识到刘邦并非心腹大患，近在咫尺的田荣才是。于是，楚军主力迅速调整了战备计划，打算尽快平定齐国的纷乱。项羽临行前，又派出了使者，星夜加急前往六安，要求九江王英布也同时率军北上。

英布手下的部队，原本是一支独立的反秦武装，后来，他率领这支部队投奔了项梁。项梁战死沙场后，他选择了跟随项羽，并屡立战功。因此，项羽才在封赏天下时，让他成为离自己属国最近的九江王。

然而，接到催促后，英布并没有像项羽所预想的那么配合，而是推说有病，无法出征，只派出了九千人马作为应付。实际上，英布并非没有政治头脑，他想到的是，今天的项羽和昨日已然完全不同。仅仅是在一年前，项羽还是义军的首领，还代表着大多数，不能说一呼百应，起码也是正义化身。然而，现在局势完全不同，暴秦已经被推翻了，项羽成了所谓的霸王，但却没有得到霸王般的拥护，如果英布这时候再盲目跟从，当然不亚于闭上眼睛赌博了。

就这样，项羽等来的是英布那老弱病残的九千人马。项羽虽然满心不快，但却终究明白自己不能继续树敌，只好悻然接收，踏上向北的征程。

虽然齐国在诸侯中实力不俗、土地广阔，但项羽的楚军毕竟是在巨鹿之战等一系列战役中历练出来的精兵，因此，一路作战攻入齐国，几乎势如破竹，一直打到了齐国的重镇城阳。田荣看到项羽推进速度如此之快，慌忙继续向北逃到平原。在项羽的进逼之下，当地百姓本来就对田荣的不满全部爆发，很快作乱将田荣杀死，把人头献给项羽。

就这样，齐地短期内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平静时间。项羽扶立田假作为齐王，让他在城阳坐镇，自己则继续率领大军北进，决心将田荣的势力全部铲除。然而，素来混乱的楚军纪律再次降到最低值，在项羽的纵容下，楚军将齐国当成了那时的咸阳，依旧纵兵焚毁房屋、破坏城墙、屠杀降兵、侮辱妇女、抢劫财富，让齐国百姓经历了更加可怖的灾难。

就这样，齐国的人心很快又发生了变动。百姓们从一开始的痛恨田荣，变成了痛恨楚军，然后变成了痛恨项羽和项羽找到的傀儡田假。在田荣弟弟田横的率领下，地方武装很快集合成大部队，并将田荣的儿子田广立为齐王，重新召集其散兵游勇，将田假赶出了城阳。

当田假急急忙忙如丧家之犬一般，将这些事情禀报给正在南归路上的项羽时，项王感到一阵厌恶：这个没用的田假，居然连我军辛苦打下来的城池都守不住！

项羽受不了这种弱者带来的厌恶感，传令杀掉田假，然后重新再进入齐国进行第二次平叛。

对此，范增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对。毕竟，现在西部还算平静，赵国和彭越虽然做出策应的姿态，但实际上却还在观望形势。田横刚刚重新整理组织起队伍，如果这时候不给以痛击，那么，等回到彭城以后，情况还是会和田荣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就这样，楚军第二次包围了城阳。

但这一次，这座城市没有起初那样容易攻下了。不仅因为这一次守城的是更足智多谋而身先士卒的田横，也因为守城的部队心态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楚军第一次进攻时，齐国士卒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去保卫田荣，但目睹楚军的暴行后，齐人开始明白，守住城阳，就是守住自己的家人。

齐国之所以是最后一个被秦国攻灭的国家，并非没有道理。当乡土意识极重的齐国人为百姓和家族杀红眼的时候，是天下最强的军队也会为之失去锋芒的时刻！

果然，在重新加固的城墙面前，楚军士卒不断地攀登上云梯，然后不断地一串串坠落下来。城楼上将一簇簇火箭射下，瞬间点燃了楚军士兵的盔甲衣袍，让他们在火焰中惨叫翻滚。

很少被坚城阻挡的楚军，出乎意料地在城阳这座城池下停顿住他们的脚步。此时，项羽还没有意识到，这将是一个不祥的开始。

当项羽的锐气在城阳城下遭到阻止时，张良已经顺利地来到了刘邦军中。这一路相当顺利，因为刘邦的名声已经早就不能被函谷关所压制，而是在中原传播得如日中天，甚至不少地方官吏和士绅已经开始偷偷摸摸地和汉军方面联系，打算到时候率先投奔。

当然，张良在和这些人的接触中也发现，刘邦对他们没有少给出承诺。他以汉王的名义发布命令说：凡是能够占据一个郡的土地，然后率领上万人来投奔的，都是汉军的万户侯。这样，不少郡守纷纷选择或明或暗地投降了汉王。同时，刘邦还将原来秦王朝的皇家园林猎场，全部开辟成为农田，分给那些因为项羽纵兵掠夺而倾家荡产的百姓。另外，对于巴蜀、汉中支持过自己的百姓，刘邦下令，凡是有服兵役的，都免除租税两年，而关中百姓愿意从军的就再免除一年。这样，许多百姓都因为感恩戴德或经济考虑，而选择加入汉军——此时，章邯最后的据点废丘已经被攻破，章邯在烈火中自杀，终于成就了自己忠诚于项羽的名誉。

关中既然已经平定，为了能够更好地联系老百姓、体察民情，刘邦下令从每个乡中选取五十岁以上、德行服众而能够做出好事的老年人，担任乡间三老，而每个县则从所有的“三老”中选择一人为县“三老”，同县令、县尉共同掌管本县的教化公事。

张良一路上听到这些传闻，不由得在心中赞叹刘邦的进步神速。显然，此时的刘邦，无论从其政治眼光还是行事手段上，早就不是当年的沛公了。

这样想着，张良感到胸中有股熊熊的烈火被点燃起来，他更加快了向西行进的速度。十几天后，他终于来到了咸阳，见到了刘邦。

刘邦看到张良，终于感到胸中一块大石头落地，他紧握住张良的手，把他拉到众人面前，高声宣布：“子房，你果然如前所约，重回我军，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汉家的成信侯！”

成信侯，何其陌生的称号，张良一边回味这样的称号，一边同曹参、樊哙、周勃、夏侯婴他们一一见过。当然，人们也没忘记将大将军韩信介绍给他。张良早就听说了韩信的大名，今日一见也甚为高兴。但是，透过韩信谦恭的外表，张良却看到更加深层的东西。他暗自在心中说道：“韩信这个人，将来似乎会是决定天下的锁钥之人啊。”

不过，刘邦并没有看出张良的这种疑心，张良的到来，让他感到更多的信心。几天后，他宣布，自己将要率军队出函谷关，进驻陕县（今属河南）。

这样的计划是大胆的，但同时也可以说是顺理成章的。刘邦希望，自己的这个行动能够更好地扩大汉军在关外的影响，同时，试探楚军的反应。结果，这样的试探大获成功，由于项羽此时正被齐国的田横拖住而无暇西顾，河南正（地区官衔）申阳感到压力太大，干脆跟随了刘邦。

这是刘邦势力出关之后的第一收获，也是他开启征程的起点。伴随着正义之名，刘邦会将其日月般的光芒不断推进到更远的东方。

汹涌的铁流，目标是霸王的城市

刘邦的前锋刚刚出关，张良很快就意识到，这是战火要再一次烧到自己的乡土上了。如果说，前几次他还是无能为力的话，现在的他，已经是堂堂的成信侯了，他必须要为故土上的韩国人民做出一番努力。

于是，张良找到机会，向刘邦阐述了自己的计划。

张良为刘邦分析说，项羽之所以要将郑昌分封到韩国，是为了让他抵挡汉军出关时候的锋芒。因此，汉军如果能打败郑昌，就会像当年秦始皇吞并六国时一样，从进攻韩国开始走向统一天下。更何况，现在项羽的根据地在彭城，只要汉军尽有韩地，就能够顺河直下，长驱直入，占据彭城。

刘邦点头称是，但他多少有些犹豫，因为汉军出关之后始终没有得到休整。张良似乎看到了这一点，他提醒说：“汉王，其实，有一个人可以轻而易举地赶走郑昌。”

“哦，谁有这个本事？”

张良提起桌上的算筹，在沙盘上写了一个字：“信”。刘邦恍然大悟。

不过，这个“信”并不是韩信，而是跟随刘邦的韩国宗室。他是已故的韩襄王的孙子，名字叫信，由于是韩国王室之后，加上在不久的将来他会被刘邦封为韩王，因此被称为韩王信。当初，刘邦从关东向咸阳进军时，曾经派遣张良在故土广收义士和宗室，驱赶秦军力量，正是在这样的作战中，张良发现了骁勇善战的韩王信。于是，他将韩王信推荐给刘邦。

现在，看着沙盘上那个“信”字，刘邦的记忆一下子被煽动了起来。他想了想，试探着说道：“子房，那我就先许诺他做韩王，然后让他以宗室的名义来夺取韩地、号召民众如何？”

张良简洁地说道：“可以。”

刘邦也不再多问，让卫士请信过来。

刘邦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有了这样的习惯，就是当他和张良两个人产生默契时，很多事情的决策和行动已经不言自明，尽管这些事情在外人看来，或许是不明就里的。更何况，韩王信并非仅仅得到张良的认可，在大将军韩信拜将之前，韩王信已经建议刘邦能够乘着将士想要东归的士气讨平关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正是这两个“信”，才坚定了刘邦的信念。

刘邦对韩王信说：“项羽毫无仁义，无故杀害韩王成，还让毫无关系的大夫郑昌去担任韩王，真是人人得而杀之。现在，我想封将军您作为韩国太尉前往讨伐。一旦收回了全部的韩地，就请您做韩王。”

韩王信当然大喜过望，于是，他立刻跪倒受命。

等刘邦又简单交代了几句，张良便扶起了韩王信，然后请他来到地图面前，授予机宜，指点山河关隘，将进攻路线和防守重点都一一指出。

第二天，韩王信就带上自己的部队，加上刘邦另外拨出的部队，向韩地进攻。

不久之后，雪片般的捷报就从韩地向汉军的大本营飞来，汉军也因此士气高涨、上下齐心。于是，到了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冬天的十一月份，刘邦决定，正式将都城从汉中南郑迁到关中的栎阳。在这里，既能够控制关中广袤土地，又能够方便作为未来出关大军的东进基地。

这样，原来在南郑负责后勤供应的萧何他们，也就能来到关中和刘邦、张良会合。自然，萧何与张良又做了一番长谈。

开春之后，刘邦正式宣布，自己要带领汉军主力出关。跟随他的将军有曹参、周勃和灌婴等等。但是，刘邦这一次并没有从函谷关出发，而是从临晋关（今陕西朝邑东、黄河西岸）出发，横渡黄河之后，直接进入魏国土地。

这也是张良的建议。

张良认为，既然韩王信在函谷关外发展顺利，那么，刘邦的主力不如直接进入魏国。因为那里原本就有反对项羽的魏王豹、赵将陈余和殷王司马昂，完全可以考虑和他们联合伐楚。

魏王豹，原本是六国时期的魏国宗室，后来因为伐秦有功，被楚怀王封为了魏王，占有整个魏地。但随着项羽成为霸王，魏王豹却成了所谓的西魏王，这当然令他怀恨在心。于是，刘邦率大军亲临之后，魏王豹第一个欣然归顺。

而陈余和司马昂，早在田荣起兵时就开始反对项羽，现在看到刘邦加入，自然也愿意归顺。然而，陈余听说他的仇敌张耳投奔在刘邦帐下，感到无所释怀，他提出要求，除非将张耳杀了，赵军才能和汉军联合。

没想到，十几天后，刘邦真的将张耳的头颅送到了陈余帐下。陈余看了看血肉模糊的首级，大喜过望，当即决定和刘邦联合。

但是，陈余不知道的是，刘邦送来的人头只是跟张耳相似的死囚头颅。就这样，赵国在一颗假首级的劝诱下，也加入了汉军阵营。

随之，被汉军和赵军联合击败的司马昂，也很快宣布投降，加入联军阵营。

这样，汉军阵营的总兵力已经直逼几十万。这样浩大的人马漫向东方，逼近朝歌。另一方面，韩王信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韩地民众很快拿起武器，参加战斗，将“外来者”郑昌逼到了阳城。当刘邦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韩王信已经发动了决定性的猛攻，郑昌无法抵挡，只好献城投降。

于是，在刘邦渡河之后的几个月内，他接连收降了魏王豹、殷王司马昂，并和赵国成为联军，同时还得到了韩王信的策应。一时之间，几乎整个中原都成了刘邦手中的地盘。于是，喜不自胜的刘邦立即派人传令，宣布韩王信正式成为韩王，并率领韩军立刻和汉军主力会和，向彭城进攻。

在这段时间内，刘邦又从敌军那里获得了一位重要的辅佐之才——陈平。

陈平，从小就喜欢读书思考，并善于构建奇谋计策。如果说张良是宏大局面的策划专家，那么，陈平就是技术精湛细微的情报大师，而刘邦此时缺少的就是这样的情报大师。

身为情报大师，陈平的经历也相当复杂。他一开始跟随的是魏王咎，后来又投奔了项羽。和韩信不同，陈平在项羽手下颇受重用，先是被封为信武君，后来又被封为都尉，甚至还负责在咸阳时监视刘邦军队的行动。

不过，这一切都伴随殷王司马昂的投降一笔勾销。原来，当司马昂战败宣布跟随刘邦后，项羽满腔怒火无从发泄，打算杀光那些曾经平定过殷地的将领。而陈平也赫然名列其中，于是，陈平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因为项羽而成了刘邦的手下。

其实，刘邦自己也记不得是第几次有人因为项羽的那些无厘头命令而投奔过来了，他只知道，即使有范增这样的谋士，项羽还是不明白人才的重要性。更关键的是，陈平这样的情报大师，是再多的武将也换不来的。因此，刘邦马上下令，让陈平在汉军也担任都尉，和他原先的职务一样。

好事情接踵而来。陈平在汉军的位置还没坐稳，张良又听说，彭越将军也带领部下三万多兵马赶来了。

对于彭越来说，刘邦的到来太迟，迟得让他烦躁不安。在齐国的楚军尽遣主力，大大压缩了他的活动范围，但和汉军联合以后，情况就大为不同了。

在欢迎的宴会上，刘邦主动对彭越说：“将军攻伐不义暴秦，功劳天下共闻，却被项羽小看。现在，将军已经攻占了十几座城池，一直想扶立魏王，不如请你担任魏王豹的相国。”

看到彭越略有犹豫，张良也说道：“彭将军，魏王豹是魏王咎的堂弟，的确是魏国宗室，何况现在也是联军中的重要力量，将军不妨就任。”

“只是……”彭越犹豫了一下，说，“魏王豹此人，素来反复无常，而且我们两边也一直很少有联系。”

张良的眼神对准刘邦，刘邦很快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于是笑嘻嘻地举起酒杯说：“将军的意思我全都知道，这样，将军可以领受魏相国的名义，但军队却不需要受魏王豹的制约。而且，将军可率部去攻打梁地，牵制楚军如何？”

彭越欣然领命，立饮三盏烈酒，表示共讨项羽的决心。

此时，联军部队的总兵力已经上升到56万。当如此声势浩大的部队离开洛阳城时，一个叫作董公的乡间官吏带来了中原地区正在传播的噩耗：

项羽已经杀害了义帝！

当56万远远“小于”3万，只有刘邦输得起

其实，项羽想要杀掉碍手碍脚的义帝早已不是一两天了，而他动手也比此时早得多。大约是在汉王二年（公元前205年）十月左右，九江王英布按照项羽的意思，派遣手下在郴县刺杀了义帝，而郴县人将他埋葬在城池西南边的后山上，以为哀悼。

在项羽的逻辑上看来，这次杀人并没有什么奇怪。这个名义上的皇帝既没什么用，也不肯配合，那么，留下来迟早还会被他人所用。

项羽喜欢乱杀人，在刘邦、张良看来，根本不算什么新鲜事情。但是，他敢于随随便便杀掉天下共主的义帝，的确让普通人们无法想象。因此，当董公传播开这个消息后，刘邦和张良商量之后，决定举行声势浩大的悼念仪式，并作为誓师，以便鼓舞士气。

在萧何的筹划下，这个仪式果然举行得充满了悲愤的色彩。全军上下数十万人，全部穿上了雪白的素服，大张旗鼓地发出檄文，向四方宣布义帝已经死在了项羽的手上。为了让悼念仪式更加隆重，刘邦还让人用白色布匹装饰起一辆灵车，并专门挑选了几匹白马驾车，车上放着义帝的牌位。

仪式举行的那一天，楚洛阳城愁云惨淡、哀声遍地。刘邦慷慨陈词，将项羽的残暴一面彻底地暴露在人们的面前。而想到江淮之间那群楚人曾经给中原带来的战乱，许多人也心有戚戚，随之号啕大哭，甚至有不少年轻人当场加入到汉军的阵营中。

这样，刘邦的军队，很快成为一支哀兵。而所谓的哀兵，是最容易取得胜利的军队，更何况，他们面对的，不可能是项羽的主力。

此时，项羽本人和他的主力，依旧被城阳的田横紧紧钉牢在齐地。因此，留在后方的楚军，战斗力乏善可陈，根本抵挡不住这样一支强大联军的进攻，没有几天后，彭城就真的陷落了。

由于彭城得来的太简单，刘邦高兴得手舞足蹈。而且，这一次他特地留了个心眼儿，早早地让樊哙和张良负责其他地区的攻略，然后自己一头扎进了彭城的安乐窝。

从离开南郑之后，刘邦过得就太顺利，以至于到此为止，他认定自己得到了最终的胜利。因此，他得意扬扬地躺在项羽的卧榻上，把玩着宫殿中的奇珍异宝、美女娇娃，每天纵情和诸侯饮酒作乐、觥筹交错。与此同时，进驻彭城的联军也缺乏统一的约束，士兵们趁机在楚地四处抢掠破坏、无恶不作。

项羽接到这样的消息之后，气得拔出宝剑，大吼道：“刘邦小儿，欺我太甚！”

范增还保持着起码的冷静，等项羽发作之后，他立即建议项羽带精兵迅速回救彭城。显然，范增已经听说了刘邦在彭城的丑态。

项羽马上同意了，他还自己下令，让九江王英布立即派兵火速救援。

就这样，当刘邦还在彭城高卧时，项羽的骑兵马蹄声已经越来越逼近了。

在起起落落的马蹄声中，项羽想象着彭城中的惨状，恨不得整个人都立即飞回彭城。因此，他不断地呵斥着从不忍鞭打的乌骓马，而乌骓马也似乎明白情况的危急，用最快的速度向南奔驰。

不久后，信使来报，说九江王英布说身体不适，无法立即率军前来。这样，项羽更为着急，他来不及诅咒如此反复无常的英布，而是沉默地用仇恨的眼光看看南方，继续向彭城奔驰。

在项羽身后的三万精兵，原本都是经过长久战争洗礼的精兵强将，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也都是楚人子弟。面对身陷灾难的家乡父老，他们同样焦急万分，因此，行军的速度完全超越了五国联军的反应速度。

这支人数并不算多的铁流，挟带着死亡的气息，经鲁县，过胡陵，在萧县（今安徽萧县西北）抓住了联军的左翼。这部分联军很不幸地成了最先触碰楚军怒火的牺牲品，他们很快被消灭击溃。与此同时，彭城的联军实质上也陷入了后无退路的困境中。

然而，彭城中的联军此时还处在晕头转向中，大多数人忙于纵情庆祝、分配财物，少数人接到了警报，却当成乱兵流言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因此，直到项羽的大旗出现在彭城城门前时，有效的防线都根本没有组织起来。

仅仅半天的“战斗”（不如说是混乱）之后，整个彭城中的联军部队就像一堆灰烬那样被楚军的铁帚扫了出去。大多数人退到城外东北的谷水和泗水交接处。面对着前面滔滔东去的河水和后方大开杀戒的楚军，联军撤退形势一片混乱，人人都争抢着向船上攀爬。结果，被歼灭和落水而亡的士兵共有十余万人之多。楚军在项羽的率领下根本不愿放松半步，溃退的联军继续被追杀到灵璧（今安徽宿县西北）以东的睢水附近，然后再次上演河边围歼的拿手好戏，结果，联军又损失了十余万人。

可以说，这是刘邦从起兵以来所从未经历过的大溃败。在这样的险境中，他却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原来，当刘邦被周围的喊杀声惊醒后，发现楚军已经将他抢占的项王王宫包围起来，刀剑碰撞之声越来越迫近。于是，刘邦匆匆在随从侍卫的保护下，找到一条偏僻小道冲出王宫。没走几步，一队敌军随后追来，领头的正是楚将季布。刘邦清楚，这季布是楚军中的猛将，在战场上总是驰骋无碍，如入无人之地，被他盯上，恐怕这次是逃不过去了。

就在刘邦惊恐地快要闭上眼睛听凭命运主宰时，一阵狂风裹挟着飞沙走石忽然自西北铺天盖地而来，然后狠狠砸向楚军面前。刹那间，季布胯下战马受惊高立，长嘶不已。季布面前的世界也变成一片昏暗。

当楚军视线重新清晰后，刘邦一行人已经无踪无影了。季布懊恼地拉起马缰，掉头去扫荡其他奔逃的联军。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刘邦心里念叨着这句话，安抚着随从的情绪，向西奔逃。几天后，一行人等来到了某个小镇中。这里一家姓戚的富户款待了他们，当家的老翁还特地让家人腾出一间屋子，给汉王刘邦居住。

接连几天的惶恐奔逃，突然来到了这种原本无比熟悉的农家生活环境中，让刘邦感到全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和戚家老翁相谈之下，刘邦惊喜地得知对方有位小女儿，尚未许配，于是便腆着脸求相识。老翁当然有意攀附，就这样，一次上层社会和基层社会的联姻再次发生在刘邦身上。

当晚，刘邦就亲自为老翁斟酒敬奉，改口称为“丈人”，表示今后将戚氏也如夫人相待。相比较那些无辜死在战场上的联军士兵，刘邦的命运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讽刺般的幸运眷顾——而找遍历史，好像也找不到任何一个帝王将相能在率领56万军队输给3万人的对手后，还忙着纳妾娶亲，最后还登上了天下人的宝座。这样看来，刘邦那种天才喜剧演员般的优秀心理素质，实在是人所不及的。

当然，刘邦毕竟知道，自己不是真的来楚地度蜜月的，他现在需要的是继续逃命。于是，两天后，他带着不舍的心情，告别了戚家，向西赶路。

刚出村口不久，忽然看见一队车马经过，为首的那人一看见刘邦立即跳下车来，原来是部将夏侯婴。夏侯婴是汉王亲封的滕公，兼太仆，掌王车，但现在有车无王，让他也只好自顾自地从彭城逃出。没想到现在偶遇到刘邦，于是，王车的宝座上又有了应得的主人。君臣在这样的际遇下相见，不免省掉一番礼仪，唏嘘几句后，刘邦匆匆登上王车，在夏侯婴的保护下向西奔逃。

似乎是坐回到王车带来的好运，一路颠簸中快要昏昏欲睡的刘邦，突然被夏侯婴的一声惊呼叫醒：“大王，大王，你看，是公子他们！”

马车同时停下，刘邦立即扶车向外张望，原来，路边一群难民人群中，有着一对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儿女，虽然乍看起来和其他孩童无异，但定睛一看，却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透着一股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神气。这不是自己的孩子，却又是谁？

刘邦立刻跳下车，一手拉起一个孩子，眼眶立即红了：“怎么就你们两个？娘呢？爷爷呢？”

大一点的女孩子哇的一声哭起来，说道：“我们和娘走散了，娘和爷爷好像被一群骑马的人带走了！”

刘邦心里咯噔一声，似乎看见吕雉和老父陷于楚军的画面，又看到自己和美人戚氏温柔缠绵的时光，不由得心中泛起一丝酸楚的内疚。但情况紧急，他也不能再耽搁下去，于是在夏侯婴的帮助下，把孩子抱上车，继续逃命旅程。

没想到，车子刚刚拉动，后面的难民像波浪一般散开，有人高叫：“楚军来了，快跑啊！”

“什么？”刘邦整个人半站起来，看到车后的道路果然灰尘高起，于是他一边命令夏侯婴加快速度，一边抱起身边的孩子说。“乖，先下去，过会儿再来接你。”说完，也不顾孩子的闹腾挣扎，就要往车下推。

“大王，这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夏侯婴紧张得声音都变了，“就是我不要命，也不能眼睁睁将他们丢掉啊！”

看着胡须都竖起来的夏侯婴，刘邦抱起孩子的手不知不觉地松下了，孩子滑坐回车中。这两个差点儿被亲生父亲刘邦送到乱军马蹄下的孩子，就是后来的汉鲁元公主和汉惠帝刘盈。

过了一会儿，后面的烟尘渐渐散了，大概是怕夏侯婴有什么不应该有的看法，刘邦讪讪地笑着说：“好险，好险，刚才想放掉孩子，是因为担心速度太慢，大家都会死啊。”

夏侯婴沉默着没说什么，但他内心觉得，有刘邦这样的心理素质加舍弃儿女的赌徒精神，重回彭城的时刻，一定不会像今天这么狼狈。

的确，对刘邦这种原本就一无所有的人来说，失败，又能算什么呢？

第七章  最强胜道，是能扭转败道

下邑之策：豺狼当道，可问狐狸

奔逃多日之后，刘邦终于来到了下邑（今河南夏邑县），这里是吕雉兄长吕泽屯兵驻守的地方，也是刘邦当年起兵曾经活动的地方，无论是民众还是地理都对汉军来说较为有利。于是，在彭城被打散的属下们相继以这里为中心，重新集结聚拢起来。

张良是第一批赶来的。

实际上，在汉军中，最富于险处脱身经验的正是张良。逃避十余年暴秦追捕的经验，加上毫无军旅作风的语言行动态度，还有那看上去如同普通读书人一样的容貌神色，都不会太多引起楚军的注意。因此，张良没费多少力气，就逃过楚军的数条封锁线最终来到下邑。

和张良一块儿到来的是一大堆坏消息。

在楚军对彭城的突袭作战中，联军中的殷王司马昂战死。不过，这一支司马家族的血脉将在十三世后重新崛起，以司马懿和其子孙的名义震动天下。

原本就是因为形势逼人而参加联军的塞王司马欣和翟王董翳，看到形势反过来逼人，于是带上部队就投奔了楚军，动作跟当时投奔汉军一样快。

陈余这时也发现，仇人张耳居然依旧健康安全地活着，感到自己像傻子一样被愚弄了，于是宣布决裂，同项羽和解。

而最让张良替刘邦难堪的，是魏王豹的逃跑，他原本跟着汉军跑到了下邑，但观察几天后，打算也仿效其他诸侯一样叛逃。思来想去，豹王找到个回家看望八十老母的借口，离开了汉军大营。结果，豹王一回到魏国，就封锁了黄河渡口，意思是刘邦别想从这里过去，然后又重新派人和项羽联系，商量怎样对汉军实行合围……

这样的一个烂摊子，就摆在刚来到下邑和刘邦会合的张良面前。

其实，一路走来，张良早已有了定策。面对骑马出城前来迎接自己的刘邦，张良打算找个机会向他进谏，但问题是，这个定策，恐怕不是刘邦那么容易接受的。到底怎样才能张口呢？张良一时间两难了。

正当犹豫之时，刘邦勒住缰绳，翻身爬下马来，众人不知道何故，也跟着下马。刘邦靠在马背上，看着远方的落日，那里山脉绵延，如凝固的波涛一样向东延伸。张良看着刘邦，心中一动，预感到这个汉子在做出决定。

“子房，我有个想法。”刘邦自顾自地说道。他也能感到张良的沉默背后必然有着思考后的积蓄，于是干脆自己来抛砖引玉，“我起兵以来，并非未尝败绩。从雍齿反叛，到开封受挫、洛阳东之败，都是吃的败仗。但没想到能有彭城这样的全军大败，甚至孤身逃窜。”

张良没有说话，静静等待刘邦的结论。

“这种事情都是怪我的大意骄纵！”刘邦狠狠地说道，瞪着自己在荒草丛中的影子，继续说道，“他项羽有什么了不起？狠，好，那我就找狠人来跟你玩！”

转过脸，刘邦高高扬起马鞭，在空中荡起一道灰尘，从彭城方向，划到截然向反的西方，那里正是当时出关进军的方向：“我以汉王之名，宣告天下，今天开始，我不要函谷关以东的地方了，谁能和我一同击败项羽、建功立业，地方就是他们的！”

此话一出，众人皆惊，汉将们固然知道自己并非是能和刘邦一同对抗项羽的人，但谁也想不到刘邦能做出这样的决定。

只有张良脸色安详如初，只是透出淡淡的微笑。果然，刘邦必然会走出这一步，以张良对刘邦的了解，赌输到此时地步，说出这样的许诺也是应该的事情。而张良等的，也正是让这位王自己说出如此重大决定的机会。

张良在荒寂的草丛中挪步向前，走到刘邦的马边，将视线投向和他一致的方向。

“子房，你看我究竟能找哪些人一同建功呢？”

“汉王，”张良不紧不慢地说道，“九江王英布，虽是楚国猛将，但和项王素来有相当隔阂，这次彭城之败，如果英布也来，我等必然更为狼狈；梁地的彭越、齐国的田荣，一直在反对项羽，这两个人也应该加以利用；而汉军中的将领……”

说到这里，刘邦和张良对视一眼，张良也不为人察觉地放低了声音，然后靠近刘邦说道：“我军将领，能够独当一面的，目前也只有韩信。”

刘邦点了点头，然后扫了一眼身后那些不知所措的武将们。

张良重新恢复声调说：“如果大王想要舍弃关东来建功立业，为万民造福，就应该把这些土地许诺给这几个人，这样，项羽就能够被打败了。”

刘邦听出张良还有后话，连忙做了个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张良看刘邦如此看重自己的意见，不由得内心感动，便深入解释说：“目前的形势，的确相当严峻。原本汉王您率军出关，将反楚的诸侯联结成军，声威大震。然而，诸侯确实并不是什么靠得住的盟友。您看，彭城一战，我军大挫，结果赵国、魏国诸侯立刻背叛。据我所知，我军的主力已经退到了荥阳，这样退下去，恐怕要返回关中了。如果再出来，恐怕比登天还难了。不过，汉王您也应该看到，英布、彭越和韩信这三个人，从始至终没有改变立场，他们原本就和项羽有着种种矛盾冲突，始终都不愿站在楚军阵营中听项羽的摆布，这正是因为他们三个人有那种实力和信心啊。现在，大王如果能把关东之地封赏给他们，他们必然会将此当成良好机会，不遗余力地为您效力。那么，我们汉军只需要从正面对抗楚军，而韩信、彭越则从侧翼包抄，英布在彭城楚地后方骚扰，就能让项羽失去明确目标，疲于奔命，而彻底扭转局势了！”

“说得好啊！”刘邦长出一口气，拉起张良的手说，“子房，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本我只想到要找到靠谱儿的帮手，没想到，这些帮手，你早就在为我选择谋划了。看来，你真是我的良师！”

其实，在刘邦如此感慨的背后，也透露出一股发自肺腑的悔意。现在他听起张良对这三人的分析，觉得的确到位精辟，可当初出关之时，未能将此三人重用的也明明是他刘邦。尤其对于韩信，在汉中虽然进行了拜将仪式，并纵论天下决策，也采用了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但最终在出关时却将韩信留在关中，而自己担任主帅。这样的决定，不能说背后没有刘邦作为一个领导者的私意。

其实，张良又何尝不明白刘邦的担心？像自己这样的出谋划策者，刘邦是深深信任的，因为自己除了策划，并不掌握真正的实力。而像韩信那样一旦握有军权就能独步天下的将领，刘邦再大度量，又如何能这样轻信？

但问题是，如果再不选择神一般的队友，那刘邦和整个汉军就可能在狼一般的对手面前被碾碎了，甚至连猪一般的盟友都不会伸手援助。

因此，张良必须要在这里就把话说清楚，这也等于告诉刘邦——你下决定的时候到了。现在不是你去担心韩信、英布、彭越这些狐狸的时候，他们就算有野心，总不会现在就吃掉你。你要做的，是用利益把狐狸们统御起来，去干掉那个下一步就要咬穿你脖颈大动脉的豺狼。

这样的话，张良觉得自己不需要说透，因为刘邦那种光棍脾气，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能听懂。

事情的确如此，刘邦懊悔的情绪过去以后，看出张良的决断是自己唯一的选择。于是，他立即挥了挥手，叫来身后的传令兵。

传令兵跪在夕阳下，甲胄闪闪地折射着金色的光芒。张良将头偏了过去，看着远处起伏苍茫的群山剪影。耳中，传来了刘邦熟悉的号令声，听起来，他已经恢复了当初出关时坚实催人的能量。

在接连发布的号令中，刘邦布置了下面的事情：

首先，派人疾驰入关中，请韩信到前线来；派出谒者随何，去英布处策反，商量联合事宜，当然，英布的要价，随何可以加以充分满足；派出大夫郦食其，去刚刚背叛的魏王豹那里劝说他重新归顺；再派出使者，鼓动一直和汉军站在一处的彭越加紧从北方骚扰楚军……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在下邑城外，张良一番话后，整个汉军的战争机器，重新回到了应有的节奏上。

这时候，是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四月，中原大地上的争霸，进入了新一轮的格局中。

多面布棋，争霸前先要清扫后院

策划者最大的贡献，在于制定出战略，而一旦战略开始在细节层面实施，那么，策划者需要做的就是静静等待被选中的那个人去操作，而后观察变化、把握结果。

张良就是这样的策划天才，汉二年四月，他已经透过刘邦的手臂，拨动天下棋局上的棋子，并观看操作者的实施。

首先要操作的步骤，应该是阻挡住楚军的猛烈追击，由此让局势平衡。

这个平衡点随着操作者韩信从关中的到来而很快到来了。

风尘仆仆的韩信走进汉军营帐后，只是给汉王刘邦行了拜见之礼，然后马上走到沙盘前仔细观看其形势。张良沉着地在刘邦身边，看着眉头紧锁的韩信。安静到能让人窒息的五分钟之后，韩信抬起头，用手指指向了沙盘上的荥阳：“诸位，我们就在这里拦住楚军的追击。”

说干就干，汉军的不同部队很快以荥阳为中心集结起来。在荥阳东南三十里的京城、二十里的索城，恢复了理智的汉军将士终于停止了奔逃，然后构筑起坚实的防线。与此同时，萧何也从关中地区及时地将年满二十三到五十六岁之间的男子征发起来，送到前线。令人惊异的是，听说是要去和在关中纵兵肆虐的楚军作战，三秦父老们表现得格外积极。

就这样，阻击楚军的战斗在京、索一带打响了。

为了保证阻击战的成功，刘邦还下令组建汉军骑兵来针对项羽的骑兵战术。汉军骑兵以原秦军将领李必、骆甲作为左右校尉，以灌婴作为中大夫，统领整支骑兵部队，并交给韩信指挥。

由于韩信的到来，汉军重新获得了明确的号令，在京、索附近设下埋伏，步兵骑兵联合作战，击败了楚军追击的前锋。后续的楚军则就此被阻挡在荥阳以东。

汉军大本营就此移动进入荥阳城中，准备长期的对峙作战。

选择荥阳，并不仅仅是韩信一个人的主意，早在韩信到来之前，张良就多次提醒刘邦注意这里。荥阳城西南有成皋关，关势险峻、易守难攻，荥阳城西北的敖山上是秦朝就留下的粮食储藏仓库，历来被称为敖仓。

因此，当汉军阻挡住楚军的追击后，张良立刻建议刘邦组织人力、构筑运输通道，北到黄河，并利用运输通道来搬运出敖仓的粮食，作为前线将士的储备。同时，在韩信的布置下，荥阳、敖仓、成皋、黄河等等防守据点很快连接成为坚固的防线。

与此同时，项羽的动作却慢了。

当项羽进入彭城后，忙着的是检点损失、安抚民众，确认自家的财物人口，虽然派出追击部队，却没有想到要组织追击的后援部队。这样轻轻递出的一段时间差，被刘邦稳稳握在手中，成为逃命的宝贵机会。等项羽反应过来时，他忽然发现，刘邦俨然已经在荥阳城附近打造好了顽强的防线，等着自己前去进击。

这时，正是汉二年（公元前205年）六月，楚汉争霸的节奏开始放慢，时间好像凝固住了，如同双方停留在荥阳以东的那条战线。

不过，刘邦并没有让西北的战线有一分一毫的停滞，等到确认防线安然之后，他很快决定先对躲藏在自己身后伺机而动的魏王下手。

在韩信构筑阻击防线的同时，在魏王豹的面前，汉军辩士郦食其也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攻心战术。然而，魏王豹不是那么好拉拢的对手。任凭郦食其仗着酒精的兴奋劲头在他跟前描述得天花乱坠，魏王豹还是懒洋洋地回答说：“人生太短暂了，短得就跟日影掠过缝隙一样。汉王太过傲慢，根本不把我等放在眼中，重新投奔汉王，不是浪费我一辈子的光阴吗？”

兴奋而来悻悻而去的郦食其，垂头丧气地回去告诉刘邦，魏王豹实在是没有可能重新反水。刘邦听完报告大怒，立即宣布以刚刚赶来会和的韩信为左丞相，并担任进攻魏国的大将。

这一次，刘邦吸取了教训，让韩信担任主攻的将领，自己并不插手具体的进攻计划。另外，他还让曹参担任步军主将，灌婴担任骑兵主将。

大军临行前，刘邦还不是很放心，于是特意当着张良的面，请郦食其和韩信前来议论战况。

刘邦问郦食其道：“你是否知道魏国让何人做大将？”

郦食其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酒精在燃烧，还是高兴自己的情报起了作用：“是柏直。”

“哦哈，不过是个毛孩子，怎么是韩信将军的对手？”刘邦大声地看着韩信回答说，接下来又问道，“那么，谁是魏军的骑兵将领？”

“据说是冯敬。”

“他啊，我知道，虽然比较灵敏，不过不是我灌婴将军的对手。魏军的步兵是谁统帅？”

“名字叫作项他。”

“嗯，这个人应该是项羽派去的，也没什么本事。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期待我军的胜利吧。”刘邦看看张良，发现他也在频频点头，于是自信地说道。

果然，不久之后，刘邦就喜不自胜地让将领和谋士们集中，宣布了韩信战胜的好消息。

原来，魏王豹自从宣布跟随项羽以后，也知道汉军很快就会进攻，于是做了自认为充足的准备。他最清楚魏国的南部有着天堑黄河，加上中条山的地形阻挡，能够作为有效的战略缓冲地带。而西部却和刘邦的大本营关中地区，只有一河之隔，因此，他将自己手头的主力部队集中在蒲坂（今山西永济蒲州镇），从而切断和对岸的水路交通。但这一切完全被韩信所掌握的，他将计就计，征集了大量船只放在对岸，吸引了魏军几乎所有主力，然后自己和曹参急行军一百多里，来到北部的夏阳（今陕西韩城南），然后让步兵们立刻砍伐树木，一夜之间做成许多木筏子。在这样最简易最原始的交通工具帮助下，大军迅疾无声而平安无虞地成功渡河，然后很快攻占安邑（今山西夏县）。

因此而慌了手脚的魏王豹打算立刻回军向北，夺回安邑，从而打出魏军主力的撤退路径。这当然也在韩信的战略计划中。在韩信的布置下，汉军从黄河南北夹击魏军，最终将之全歼，而魏王豹也乖乖做了俘虏。

这个消息当然让汉军上下欢腾一片，毕竟，在彭城受到的打击太大了，如果没有这样漂亮的胜利，真不知道士气要低迷到何时。

当然，刘邦没告诉大家的，还是和魏王豹一同被送到荥阳大本营的那封书信。

在信中，韩信志在必得地说道，愿意带领精兵三万，向北继续进攻代、赵、燕国等地，然后向东进攻齐国，向南断绝楚军的粮道，最后挥兵向西，和刘邦前后夹击正在西进的项羽主力。

这封信，刘邦看了又看，还特地拿给张良过目。张良微笑说道：“大王，您召韩信出关，不就是为此吗？”

就这样，刘邦慨然应允韩信的独立作战计划，还特地派出熟悉北部情况的张耳前去相助。而对于囚笼中畏畏缩缩的魏豹，刘邦也是网开一面，他大骂了这家伙一通，然后让他跟随部将周苛一起守卫荥阳。

荥阳的局势逐渐稳定，而北方的战火还在继续燃烧。韩信的建议得到刘邦采纳，又得到张耳援兵，全军的战意都上升到高点。很快，他的兵锋又指向了计划中的代国。

代王陈余，先是听说了魏王豹的结局，兔死狐悲而心有戚戚，接着又听说自己的死敌张耳也加入了韩信的军队一路开来，连忙找到了赵王歇商量如何对敌。

商量的结果，是代相夏说率领部队驻守在邬县（今山西介休东北）城东，而代将戚公，则率另一部军马，驻守邬县城中。这样的掎角之势，看起来是阻挡汉军北上或者东进最好的模样；其次，赵军主力被集中到井陉口，作为预备部队随时准备接应代军。

然而，这些部署在韩信看来，并没有什么高明的地方。他指挥部队沿着汾水边的河谷秘密前进，闪电般地突袭邬县东，并抓住机会，在代军靠近赵军之前突入，全歼代军主力，抓获了夏说。然后，将邬县守军交给曹参牵制。韩信和张耳则继续东进，在井陉口附近安营扎寨，准备和赵军的主力决战。

此时，虽然代国基本平定，但代王陈余仗着自己的主力部队和赵军人数众多，并不慌乱。他拒绝了谋士李左车的建议，不愿意死守关隘，倒夸下海口，说韩信只有数万人马，而且远道而来属于疲惫之师，只要韩信敢过关，就会被自己全歼。唯有如此，才能体现出他的正大光明、威武正义。

这样无知的话语很快透过探子的密报，成为韩信做出谋略的信息来源。他很快决定，派出两千精兵，每个人带着汉军的红色旗帜，穿过山路，埋伏到赵军营地附近山上。当赵军主力出动后，立刻趁机占领营地，把旗帜全部换掉；同时，韩信还派出一万人作为前锋，于天明前穿过井陉关隘口，布阵在绵蔓水东岸，紧紧靠在河水旁。而自己和张耳则在一切布置完毕后，带领汉军主力过河，迎击赵军。

对于韩信的布置，不少人感到难以理解，有人说，背水摆下军阵，是兵书上记载的死地，属于作战大忌，这不是让汉军前锋送死吗？

韩信不愿意过多解释，他只是告诉将领们，陈余想的是全歼汉军，不会急于动手吃下这河岸边的一部分前锋。

众人带着些许的疑惑先后执行去了，毕竟，韩信不断胜利的战绩让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去怀疑。

一切果然按照韩信的计划在运转。当汉军的前锋过河摆阵之时，赵军岿然不动，直到韩信率领的主力过河向赵军发起进攻，赵军才倾巢出动加以猛攻。很快，韩信带领汉军主力退入了前锋部队驻守的背水阵容中。此时的汉军将士们发现，后路已经退无可退，只能拼死作战，而赵军虽然人数众多，但能在这狭小的河流平原前使用的兵力却有限，一时之间，两军的攻守进入平衡状态。

正在此时，赵军的后院起火了。

有人急急忙忙地报告陈余，说汉军夺取了赵军大营。陈余登高一看，果然赵军大营中已是通红的旗帜，远远望去剌剌地戳着眼睛。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后的赵军如同翻腾起来的沸水一样自行奔逃起来。原来，韩信早就安排好的奸细已经在部队中传播起流言，说大营已经被劫，主将全部逃跑了。

就这样，赵军一时之间溃散了，如同决堤的洪水，将陈余勉强的抵抗意志冲击得荡然无存。汉军如同驱赶羊群一样追杀着毫无还手之力的赵军。陈余和赵王歇先后被斩杀，而赵国、代国也就如此成了汉军的地盘。

此时，距韩信出兵，也仅仅过去一年左右，刚刚是汉三年（公元前204年）十月。

纷至沓来的好消息让刘邦的笑容更加灿烂，不过，他没想到的是，因为一个人的提醒，韩信大军就此停下了向北进攻的脚步。韩信原本在信中的承诺，也就此掉头不顾，去往另一个方向。

一打一拉，楚汉最长战线的鏖战开始

提醒韩信的，正是原本提醒过陈余的李左车。

在当时，李左车是声名不小的兵法家，直到班固写成的《汉书》中，也将李左车的兵法放在韩信兵法之前。

因此，韩信对李左车非常尊敬，特意下令不许伤害，还悬赏千金加以索求。不久后，真的有人将李左车抓获送到汉军军营中。韩信立刻兑现奖赏，然后奉其为上宾，虚心地向李左车请教自己下一步的攻略方法。

韩信是这样开口的：“我现在想要向北进攻燕国，向东讨伐齐国，究竟应该如何做才能立下功业？”

李左车抚摸着胡须，摇摇头说：“我是败军的俘虏，怎么能跟您讨论这样的大事情？”

“哪里，哪里！”韩信真诚地略微弯下身子，就像在请教老师的学生，“我听说，春秋时期，虞国大夫百里奚，曾经在自己国家做官，但虞国还是灭亡了。后来，他去了秦国，秦穆公却因为他的策略而称霸。这就是用人的不同啊！如果陈余听了您的策略，恐怕我今天都是俘虏了。所以，我是真心请教，请您不要再推辞了。”

李左车感动了，他倒不是相信韩信是什么真正的正义之师，而是因为，第一次有人如此看重自己的能力。于是，李左车给韩信提出了这样的建议：汉军虽然三个月内攻破魏、代、赵三国，但另一方面，也已经是强弩之末，无论是士气还是战力，都无法再处于如此高的顶点上继续维持下去。如果燕国吸取了陈余的教训，凭借关隘坚城，固守不出，拖延决战，那么，这支汉军的粮食供应迟早会发生困难。这样，也会对正面战场即荥阳的汉军产生信心上的动摇。

韩信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没想到李左车开门见山就全盘托出，让韩信不由得绷紧了脊椎，他问道：“如果按先生的办法应该如何呢？”

李左车不慌不忙地据实以告……

一个月不到，在荥阳的刘邦和张良再次接到从北方传来的消息，韩信派遣使者，兵不血刃就说服了燕王臧荼投降，全燕已经都是韩信的地盘了。同时送来的，还有韩信请封张耳为赵王的表章。

这一次，刘邦笑得不是那么明媚了，他默不作声地把书信递给张良，示意对方好好看看。

张良只扫了一两眼，就知道韩信的权力欲望开始膨胀了，就像传说中接触到水的息壤那样，膨胀得悄无声息、毫无预兆，却又令张良感到自然而合理——他原本就知道韩信是这样的人。

因此，张良还是劝说刘邦接受韩信的建议。

虽然刘邦此时已经露出了一丝不高兴的神色，但他也知道，此时的韩信是自己无法放手的赌注，自己就算下再大的本钱，也要寄希望于他。于是，快马很快带着刘邦的许可回到赵地。

无论如何，北方的压力基本消失了，对于刘邦和张良来说，他们的视线应该及时南移。

下一站，是同中原地区远隔河水沼泽的淮南。

自愿前往淮南游说的，是谒者随何，他到达淮南。首先在淮南太宰那儿盘桓三日，没有行动。三天后，英布那里没传出一丝风声，既没有要求觐见，也没有下达逐客命令。

随何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找到了太宰说：“九江王之所以不愿意召见我，大概是因为楚汉现今的力量对比吧。不过，我真是为此而来的。请您通报九江王，只要他愿意听听我的意见分析就行。如果我说对了，您会得到重用，而如果我说的不对，就请九江王杀了我，在法场上悬挂我的头颅，这样，也能让九江王在楚王那里得到认可。”

太宰把这些话原封不动地报告给英布，英布感到一个读书人说出这样的话出乎他的想象，便接见了随何。

接下来的事情不出张良所料。随何见到英布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戳到了英布的疼点上：“汉王派我前来敬重地给您献书，但实际上我却是很惊异的。同样都是王者，不知道大王您为何要这么亲近楚王，难道您比他低一等吗？”

英布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更不能发火，因为这本来就是事实，于是他只好说：“虽然名义上都是王，但项王是盟主，我才以臣的礼节来侍奉的。”

随何冷笑了一声说：“恐怕并非这样吧。楚王去攻打齐国，已经邀请您派军参加了，如果大王您真的是以大臣身份侍奉楚王，就应该率领九江十万子弟兵跟从，或充当先锋，或听从调遣。可是大王既没有去，也没有派出将领，只是派出了四千老弱残兵，这显然是在应付差事啊。您就没有想过，这样做，楚王会如何看您吗？”

英布当然想过，只是他根本没有答案，所以此时他毫无答案，只能看看左右，好像想找个帮手。

随何向前走了一步说：“汉王不久前攻下彭城，楚王失掉了根据地，又在齐国被牵绊而无法离开。您本来应该调动淮南所有人马去彭城急救，但却没有一兵一卒度过淮河，却是静待双方的胜败结果。这样的话，您能在项羽手下真正做到以臣的身份侍奉吗？我真是很替您担心啊。”

这一番话，让英布和项羽之间的矛盾完全表露出来，最后一层蒙在英布眼前的暗纱被揭开了——刘邦或者项羽，他必须要做出自己追随目标的选择。毫无悬念地，此时的英布，已经不是当初刚追随霸王项羽起兵时的英布了，他最终杀掉楚国使者，选择听从随何的建议。

但可惜的是，坚持到了汉三年（公元前204年）十二月，楚军的铁蹄还是踏破了公然“叛乱”的九江城。英布全家被杀，自己一个人脱逃，奔往荥阳。

英布的到来让刘邦又惊又喜。惊的是项羽的实力着实惊人，居然在数月时间就消灭了一路诸侯；喜的是毕竟号称天下名将的英布来归，将来派回九江故地，依然能发挥出号召力。

然而，张良的一番话却暂时浇息了刘邦的兴头。

张良说：“汉王，英布的武勇之名，全天下也仅仅亚于项羽而已。无论如何，他也是一方诸侯，现在来投奔恐怕并非真心实意地想归顺，只是没有去处罢了。您有没有想过怎样让他全心全意地归顺呢？”

“这个……”刘邦皱起了眉头，牙花直响。的确，英布不是什么贵族，也不是什么义士，更不是像韩信那样追求个人才能表现和人生价值的指挥者，说得难听一点，他不过是个受过黥刑的囚徒，正因如此，才又被人称为黥布。让这种人在短期内死心塌地追随，刘邦之前还真没有做到过。

“其实，也并不算难。”张良看出刘邦的疑虑，说道，“英布出身寒微，从囚徒做到王，已经实属不易。但他之前的行动，首鼠两端，不愿协助项羽，也不愿跟从我军，一望就是志向并不远大的人。对于这样的人，汉王，您应该知道他们最喜欢什么……”

刘邦一拍大腿：“子房，原来如此！”

有了这样的计划，灰头土脸的英布来到荥阳的汉王行宫时，看到的就是如此的画面——刘邦斜靠在舒服而华美的软榻上，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正温柔恭顺地给他洗脚，刘邦舒服得微微闭上眼睛，用鼻孔对着血染战袍的前九江王哼了一声，然后无可无不可地问道：“英将军，辛苦了，住处他们都安排好了，您先去歇息歇息吧，明天我们再商量大事儿。”

英布气得连礼都不施，掉转身大踏步走出去。刚走出行宫，他就“锵”的一声拔出佩剑，将引领他的随何吓了一跳。

“九江王，切莫如此！”瘦小的随何抱住英布粗壮的胳膊，试图防止他真的自刎，整个人都几乎要被英布吊起来了。

“项羽杀了我全家，刘邦又欺人太甚，我受此羞辱，活着还有何用！”英布粗着声音叫骂道。

随何继续用身体重量压住他，然后抢着说：“九江王，不妨先去汉王准备的住处看看再说。凡事且三思啊……”

好说歹说，英布算是放下佩剑，来到自己住处。

一进门，英布的脸色就阴转多云接着转晴天了，最终，笑意爬上了他那刺过字的黝黑的脸庞。原来，这里的房屋建筑、起卧用具、服饰摆设，无一处不精美，无一处不高贵，和刘邦的行宫几乎完全相同，尤其是那两名娇滴滴的侍女，看上去好像比刘邦身旁的女子还要如意动人。

“好，好，哈哈哈，汉王果然认识我是英雄！”英布解下佩剑，大大咧咧地坐在几案旁，对着连忙进来侍奉的仆佣喝道，“去置办酒席，我要和随先生痛饮一番。”

张良的计策果然见效了，一打一拉，一个耳光加一个甜枣，这种礼仪上的“无理”和物质上的高规格，形成了奇妙的反差，让英布受用无比，并就此真心敬服刘邦。

收服了英布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来自北方的消息让刘邦的心情依旧复杂。项羽在平定九江后，迅速分兵去赵国争夺，赵国反抗势力趁机不断叛乱，韩信四处平定安抚，根本没有时间按照事先的约定向东征讨齐国……

张良发现，周边的局势已经得到改变，原来楚国的强大地位开始松动。看起来，将是楚汉两军在荥阳附近展开正面交锋的时刻了。

这样的想法，张良很快传递给刘邦，并得到他的认可和支持。

的确，在这段时间内，刘邦自己也没有闲着，他曾经亲自带领樊哙和周勃回到关中，布置大后方的支援事宜，在四个月前，刘邦下令立刘盈为太子，以丞相萧何为太子师傅，用以安定人心；同时，引水淹掉了废丘城，最终拔掉了章邯几乎固守了一年的据点，扫清关中，章邯自杀；然后，分兵坚守关中的不同战略要地，并让正面临着饥荒的关中百姓去蜀中就食。通过这一系列的部署，可以说，荥阳前线得到了充分的稳固和支援。张良看得非常及时，此时的刘邦，看来的确是能够有实力同向西虎视的楚军一战了。

第八章  筷箸运筹，张良划来主动权

八不通，张良借箸驳郦生

然而，看起来的情况，永远只是表面，不经过实践检验，谁也不知道情况对不对。

在荥阳城中的刘邦，很快就会认识到这一点。这是因为从汉三年十二月开始，摆脱了英布的纠缠，又趁着韩信陷在赵国叛乱中的时机，项羽开始重新倾力向西进攻了。而这一次进攻，项羽并没有把兵锋指向刘邦所在地。

这并非说明项羽忘记了刘邦给彭城带来的伤害，而是因为范增的建议。

范增早就知道刘邦退回荥阳已经数月，将城防安排得甚是坚固。项羽那种鲁莽冲击的骑兵打法，对于城池攻坚战并没有多少直接意义。因此，他赶在项羽做好决定之前，就急急忙忙地献计说道：“刘邦之所以还能够坚守荥阳，并非因为他的军中有什么能人，无非是因为他的部队能够吃到敖仓的粮食。如今，我军只要在荥阳到敖仓之间予以突破，切断粮道，汉军就会完蛋了。”

项羽也知道粮道的重要性，于是，这条战略计划被推上楚汉战争的前线。

由于范增的建议，楚军将主力集中在对敖仓的进攻上，希望一举突破成功，占领从敖仓到荥阳的粮食运输通道，这样，荥阳汉军就会不战自败。

项羽也看得出这条计策的老辣在于具体执行人，于是，他命令重要的部将钟离昧领军数万，攻占汉军运粮的甬道。而自己则带领楚军主力，围攻荥阳，确保城中的部队无法出来援助。

刘邦原本信心十足，以为凭借自己目前的地盘，能和楚军一战，没想到，项羽稍稍学会了计谋，就让自己窘迫不堪。看着城外一天比一天强盛的鼓噪，再看着城头动辄铺满的一层尸体，刘邦的眉头又搅在了一起。

这天，刘邦枯坐宫中，正在思考汉军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谋士郦食其走了进来。难得的是，郦先生今天居然没有带一点酒味，神志清醒得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原来的那个郦食其。

“汉王，眼下楚军的进攻，可是一天比一天急迫啊。这样下去，我军是否能抵挡得住？”

刘邦叹了口气，说：“先生说得倒是，只是韩信还在忙着他的赵国，英布又被赶了出来，彭越还是不大顶用，齐国的田荣巴不得早点看到胜负。我现在是独木难支啊。”

“汉王，如今我有一策，可保完全。”郦食其神秘兮兮地眨巴着小眼睛，透出一股狡猾的神色，好像真的获得了酒仙的真传。

刘邦原本就对这个没什么儒生规矩的儒生有好感，看到郦食其今天如此郑重，便请他坐下谈谈想法。

郦食其获得这样的鼓励，更来了精神，小眼睛闪闪发光地说：“汉王，如今之计，必须从后面加强牵制楚军，让其分兵回救，才能解决荥阳的危机。”

刘邦听完此话，脸上马上流露出“这还用你说”的神情，只是他翻了翻眼睛，强忍着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郦食其当然知道刘邦的意思，继续说道：“以前，商汤讨伐夏桀成功，然后把夏朝的后裔分封出去，才让商朝安定；后来周武王讨伐商纣，也将商朝后裔封远，这才保证周的稳固。反观暴秦，灭亡六国后，将诸侯王的后代赶尽杀绝，这才导致天下大乱。如果汉王您能够重新去扶助六国后裔登上王位，那么，全天下的贵族、士人和百姓，都会对汉王您感恩戴德。那样，楚王再大的本事，也只能成为孤家寡人，还有什么力量和代表全天下的您相抗衡呢？”

这段话如果是在刘邦刚进入荥阳时说，他很难动心，因为那时候正值刘邦雄心勃勃想要重新崛起一雪彭城耻辱的劲头上。现在眼看着韩信、英布和彭越三个人都靠不上，而项羽的兵锋已经陈列在城外，刘邦想想当初从彭城脱逃差点儿没被活捉的险境，不由得不动心。再加上郦食其的一番撺掇，刘邦还真让人去开始刻制印玺，打算让郦食其前去分封六国了。

这个消息，刘邦是刻意隐瞒着张良的，但张良的聪明，在于表面不动声色背后的那无限城府。很快，张良就知道了郦食其的这番活动。

第二天清晨，刘邦正在用早饭，张良就立即抓住时间走进行宫，坐到了饭桌面前。

刘邦一看张良的神色，就知道事情瞒不住了，于是他一边稀里呼噜地喝着自己最喜欢的小米稀饭，一边尽量平静地说道：“子房，忘记请教你一件事情了，近来，有人向寡人献计，让我去分封六国的后人为王。我想，这样一来就可以牵制楚军了吧。您看这样可行吗？”

张良的神色立即变得慌张起来，一改平时的淡然自若，他腾的一声站起来，急切地说道：“什么？何人为大王出此计谋？如果用这样的计策，一切都完了！”

即使是在彭城失败时，刘邦也从没看到张良如此惊慌，他不由愣住了，手中的筷子“啪嗒”一声，落在饭桌上。为了掩饰，刘邦赶紧将郦食其的话说了一遍，然后问道：“这就是郦生告诉我的，他的主意，真有这么严重吗？”

张良看到刘邦有了足够的注意力，便连忙坐下，说：“汉王，并非我夸大其词，只是事情的确很危险。请大王允许我借用您的筷子，比画一下目前的形势。”

说着，张良便拿起刘邦面前的筷子，在桌上画了一道，说：“郦生说商汤、武王的旧事，的确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但商汤之所以敢于封夏朝的子孙，是因为有充分的实力来控制局势，掌握那些人的生死。如今，汉王您能够掌握项王的生死否？”

刘邦缩了缩脑袋，意思是，项羽都快要掌握我的生死了。

张良也没再问，又在桌上画了一道小米粥的汤水：“过去，周武王之所以能够封赏商朝的子孙，是因为有把握拿到商纣王的头颅，您现在能拿到项羽的头颅吗？”

刘邦晃晃头，显然，他目前更关心的还是自己的脑袋。

张良继续问道：“第三，周武王进军商都朝歌，不仅消灭了纣王党羽，还宣扬商纣王统治时的贤人，包括商容、箕子和比干他们，将箕子从囚牢中释放出来，修建了比干的坟墓。现在，您能做到这一点吗？”

刘邦摆了摆手说，说：“现在寡人还忙着战场上的事情，哪能做到这个呢？”其实，刘邦心里面一直也没太注意在他看来是表面功夫的宣传。

“第四，武王伐纣以后，曾经打开巨桥的粮仓发放粮食，打开鹿台的府库发放钱财，这样赈济那些穷苦的百姓。如今，汉王您能做到吗？”

“这个……”刘邦一时语塞，他下意识地想到昨天还收到萧何写来的汇报关中旱情的书信。

“这就是四个不可了。”张良苦笑着说，他看了看刘邦，发现对方已经有点坐不住了，于是决定索性一口气说完，“其实，接下来，还有四大不可。”

刘邦此时如坐针毡，但又不得不发自内心承认张良说得都没错，于是他继续听了下去。

“武王伐纣成功后，回到自己国家，就宣布战车改为普通车辆，兵器悬挂起来，这一点您做不到；武王将战马放到华山南面蓄养，这一点，您做不到；还是武王，他在战争结束以后，将运送粮草的牛也放到桃林北面放养，这意味着他不再发动战争了，这一点，您现在做不到。更何况，现在天下的义士之所以能够远离家庭、朋友，而能够追随汉王您，不正是为了能够建功立业来获得一些土地吗？如果现在建立六国，重新出现韩、魏、赵、燕、齐、楚，那么，这些游士一定会重新跟随他们不同国家的君主，跟随其原来的亲戚，重新回到其原有的家族领地中去。您还打算和谁一起取得天下呢？更何况，这六个国家一旦复兴，他们并不一定会感谢您，反而会跟随现在最强大的楚国啊！”

随着张良话语的延伸，筷子底下的划痕也越来越多，刘邦则满脸是汗。这汗水一半是焦躁愧疚，一半又是后怕担心。等张良终于放下筷子，刘邦“呸”的一声，吐掉了口中一直停止了咀嚼的食物。

“郦食其这个混蛋儒生，差点儿坏了老子的大事情！”

刘邦粗陋的声音回荡在宫殿中，面前，则是静静躺放着的那双筷子。

早饭过后，刘邦马上下令，让人将已经快要造好的六国印玺全数销毁，而且消息一定要控制好，不得走漏。

而对于那位自以为奉献了一条奇计的郦食其，刘邦认为，还是让武将们找机会为他弄点儿好酒更实在。毕竟，有了酒精助兴的郦食其，在外交上还是有相当作用的。至于清醒时候的郦食其，刘邦觉得，自己是有一阵子不想看见他了。

拔掉虎牙，点猛虎为乖猫

张良列举“八不可”来劝谏汉王的事情，很快传到了陈平的耳中，对后者带来了很大的震动。

事实上，陈平也几乎同时听说了汉王准备分封六国的消息，他也觉得这种自我陶醉式样的政治行为很幼稚，但是，陈平却没有找到机会和方法去劝谏刘邦。更实在的情况是，陈平从彭城之战以后，在汉军阵营中就过得不怎么样。

虽然说彭城之战失利最大的责任人是刘邦本人，但汉军将领不会这么想，也不会这么说，他们更不会骂自己的指挥和约束能力。因此，从彭城逃出以后，陈平作为建议袭取彭城的谋士，就遭到了全军上下将士一致的指责。有人翻出他之前在老家的一些事情，说他跟嫂子不清不楚，又说他一到汉军阵营就忙着借钱，活脱脱将他描写成了跳梁小丑，让刘邦都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好在对于汉军，陈平并没有什么私心，加上张良的力保，因此好歹算是保住了在汉军中的地位。

现在，陈平看见张良不费多少事情，就做到了自己原本想做的事情，心头似乎有一根刺颤颤巍巍地晃动着。

自己可以为汉王做点什么呢？陈平开始失眠。辗转反侧了几个夜晚之后，脑海中终于浮现出一条奇计。这是一条能让楚军釜底抽薪的计策，是谁都不会注意到的计策。

第二天，刘邦按惯例召集部属商议如何应对楚军的围困。刚问到陈平，陈平就神情自若地回答说：“汉王，山穷水尽的时候也并非没有道路，两军交战，自然会有进退，这点小小难关，不算什么！”

刘邦以为自己没听明白，想了一想，说：“可是，陈平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什么方法啊。”

陈平说：“汉王，您现在的对手是项王。我听说，他这个人很有礼貌，从不随意轻慢别人，但是，他为人猜忌而多心，即使是那些多年追随的部下，他也放心不下。因此，很多人并非真正忠心追随他。反之，您虽然傲慢无礼，尤其经常轻慢读书人，但是您为人并不猜忌，很少随便怀疑人，因此，很多人愿意为您做事……”

刘邦不耐烦地说：“陈平，我自己的毛病我当然清楚，不过，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现在想要听的是解围的妙策。”

“大王，天下本来就没有事情，只是有了人才有事情。”陈平不慌不忙地回答道，“人就是一个国家的根本，如果国家的根本繁荣昌盛，那么，战场上才能取得胜利，就好像大树的根本强健，才能让枝叶繁茂一样。现在，我就是想要提醒大王发扬根本，改正短处，同时，想方设法去利用项王的缺点，动摇楚军的根本。”

“好啊，那你便说说，到底如何动摇楚军的根本？”刘邦看到陈平如此坦然，也受到影响，打算认真听一下。

陈平看时机成熟，便加快语速说道：“办法其实并不难。楚军虽然人数众多，但是，项王谈得上信任的人，也不过是范增、钟离昧他们。大王如果愿意发扬自己的长处，就请拿出上万斤金（古代指铜），放心地交给我。我利用这些财物，再加上项王原本的猜忌心，就能保证其内部分裂。这样，荥阳之围自然能够解除，还能为灭楚增添力量。”

“咻——”刘邦发出一声不在乎的感叹，“我还以为有多大困难，不过是要钱。好，你先拿四万斤，随便用，我不查你的账目。如果不够，再来领取。但是有一点，一定要做到让楚军分裂！”

果然，金钱的力量在陈平手中发挥到了极致。很快，楚军中开始流传起不同版本的流言。有人说，钟离昧等大将因为围攻荥阳不能奏效，被项王怀疑；也有人说，项王没有怀疑他们，是他们自己因为没得到什么赏赐，所以非常怨恨……

与此不同，另一个流言的版本出奇一致，所有参与流言的人都说，谋士范增因为自己的计谋不被项羽采纳，因此正在找机会和汉王联系。

众口不但能铄金，金也同样能够改重口。楚军向来横行天下，从未在一个城池下耽误过太久的时间，这一次却被挡在荥阳城下，已经让项羽觉得奇怪。这些流言的出现，更是让他感到怀疑。钟离昧这些人尚可，毕竟是在外带兵的武将，但万一每天和自己朝夕商量事情的范增也成了汉王的人，那岂不是养虎为患？

项羽想得太多，未免头昏脑涨。他使劲晃晃脑袋，又想到范增可是当年直接投奔到叔父项梁手下的，一路跟从，始终忠心耿耿，也出谋划策带来许多胜果。如此怀疑他，岂不是太没有仁义？于是，项羽便暂时在心中轻轻掩盖了这丝裂痕。

虽然如此，陈平却并没有放过这丝裂痕。

很快，他又建议刘邦，派出使者，去楚营讲和。讲和的条件是，以荥阳为界，东边属楚，西边属汉。

“这种条件，项羽会答应？”刘邦等陈平走了，才悄悄问侍立一旁的张良。

张良含笑不语，半晌才说：“汉王，你姑且看陈平的计策就行了。”

果然，项羽听说了求和条件，感到刘邦的底气实在匪夷所思。但项羽偏偏重视贵族式的礼节，于是，他派出了回访的使臣。一方面，是表示自己为王的气派规格；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借此来探察汉军的部署、士气、粮草情况。

刘邦听说项王的使节到了，不知道是不是陈平的计策，便急忙叫来了陈平商量。陈平大喜过望，连忙安排好自己的计划。

很快，楚国的使臣走进刘邦的行宫。

项羽知道刘邦手下人才济济，为了不被对方看扁，特地挑选了这位应对出众、经验丰富的部属担任使节。因此，此人虽在行宫中面对雄赳赳的汉军将士，却面无惧色，一路走入，连眼神都没有游弋。和刘邦对答时，他也是口若悬河、神色自信，既有必要的礼节，也有充分的张力。直到面见结束，楚国使节始终滴水不漏，连一旁的张良都在内心暗暗称赞。

等到刘邦示意谈话结束，使节一躬到地，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刚走到大门口，陈平便迎了上来。

那一瞬间，张良看到陈平背后的影子里，有了一股奇诡的风，似乎陈平已不是人，而变身成为操纵他人命运的巫师。

陈平没有注意到张良看他的眼光，而是热情地将楚国使臣领到馆驿，安排了丰盛的酒宴，热情周到地招待，还亲自坐了下来，说着各地的风土人情。看起来，不像是交战的两国，倒像是久别重逢的好友。

“来来来，您远来不易，劳苦功高。我敬您一杯！”陈平满脸堆笑，高高捧起酒爵。

楚使来不及回味什么叫“劳苦功高”，便也连忙举起酒杯，挤出三分笑容，一饮而尽。

陈平放下酒杯，笑容在汤鼎冒出的热气背后格外温暖：“范老先生最近身体还好吗？”

使节愣了一愣，说：“嗯嗯，还好。”

陈平看看左右，悄声问道：“说好的书信，可曾带来？”

话还没有说完，外面跑进来一个仆佣，气喘吁吁地说：“错了，错了。”然后一溜烟地来到陈平身旁，附耳低低说了几句。陈平脸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然后化成冰封一般的灰暗。

“你怎么不早说！”陈平瞪了一眼仆佣，然后勉强朝向使节方向一拱手：“多有得罪，汉王有令让我去，您请自便。”

说话之间，一群仆役上来抬走了酒宴，有人提着一个食篮走了过来，放下两三盘蔬菜、一碗饭、一瓶水在楚国使节面前。使节被这样的落差弄得莫名其妙，再看时，无论是仆役还是陈平都消失了，只有从屋外传来的对话声音：“范先生的使节还在那边要酒呢……”“是吗，陈大人过去了……”

在难堪的静寂中，使节独自吃完，也不打招呼，找了自己来时骑的马匹，一口气跑回楚营，见到项羽，便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还将陈平那偷偷摸摸的表情描绘得惟妙惟肖。

项羽本来就很信任这个使节，听完他的报告，眉头紧锁，脸色大变：“怪不得一直有人传言他私通刘邦，寡人还不相信，原来果然是真！”

使节说：“项王，此事千真万确，我亲眼所见。人是会变的，范增他也是人，您一样要多多提防啊！”

项羽喘着粗气，闷头闷脑地坐下来，脑中一片混乱。

此时的范增，已经年过七十了。虽然昔年曾经以计谋闻名，但年纪毕竟不饶人，他只感觉到自己一天比一天地衰老下去。不管是记性，还是反应，甚至是听力，都像一根越来越松动的弓弦那样，无法迅速地绷直了。发生的这些事情，他几乎丝毫不知。

直到矛盾的全面爆发，范增才明白一切。

矛盾爆发于范增对项羽的催促，他说：“古人说，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那时在鸿门宴上，老臣曾经力劝大王杀掉刘邦，大王总是担心时机，结果才造成今天的麻烦。现在您一定要急速进攻荥阳，不能再让刘邦跑掉了。”

从前的项羽真心实意将范增当成长辈，因此即使不同意，也会对这样的话耐心听下去，但今天他迥然不同地起身，眼光直逼范增：“恐怕荥阳没有攻破，我的头颅就先要被你送给汉王了！”

范增立刻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脸色惨白，抖抖索索地退了下去，一句话也没说。

第二天，人们发现范增悄悄离开了。他在营帐中留下一封书信，乞求告老还乡，旁边还有项羽封赏给他的“历阳侯”印绶。当书信被放到项羽面前的时候，他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不顾。

一个月不到，失去所有精神支持的范增，死在回彭城的路上。而项羽到底有没有为这个人的死去而流泪，已经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荥阳救主，玩险胜不如累死对手

汉三年五月，失去了谋士范增的项羽纵然没有公开自己的悔意，但行动上已经改弦更张了。

在此之前，在张良的谋划下，汉军的防线固若金汤。荥阳和成皋为防守核心，北部以黄河为依托，构筑了北方防线，南部以嵩山、伏牛山、南阳和武关作为南方防线。另外，在粮仓敖山的东侧、荥阳的东北有座广武山，汉军在这里建造了两座坚城，曰东广武、西广武，两者之间相去仅仅两百多步，而其中是难以翻越的深壑。

此时，汉王和张良、灌婴、周勃、周苛、纪信、夏侯婴他们全力驻守中路的荥阳，而韩信在陈平、樊哙的辅助下驻守广武，王陵坚守南方的南阳，归降的英布则防守成皋。这样，只要能够坚守住每个据点，每个人尽好职责，将楚军阻隔于坚城之下是可行的。

而打破这条防守链条的最好办法，就是攻击其中部由刘邦亲自驻守的荥阳。这一点，也正是范增生前不断提出和催促的。奇怪的是，在范增离开楚军并去世之后，项羽似乎突然从他的死亡中读出正确的信号，然后开始全力实施这一战略：楚军开始用最少的兵力牵制其他据点，然后阻断了通往荥阳最后的粮道，并将主力全部集中在荥阳城下，准备彻底击破荥阳，活捉刘邦。

荥阳城再坚守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

没等到张良提出这样的建议，将军纪信第一个在会议上提出了这样的想法。刘邦虽然承认他说得有道理，但却充满怀疑地说道：“楚军已经将荥阳全部围困了，而城中汉军只有数万，我们怎样能突出重围呢？”

纪信翻身跪倒再拜，说：“我恳请大王全身而退，只要有大王在，汉军一定会重新聚集起来，和项王再战。因此，我愿意大胆冒充您从东门而出，使您能安全地从西门出城……”

就这样，纪信说完了自己的策略。

听着这样的计划，张良的眼眶不由湿润了，他不能不承认，刘邦是如此有个人魅力的君主，甚至能让手下的将领毫不犹豫地为他去死。这一点，项羽做得到吗？

“时间紧迫！”看到刘邦面露不忍，纪信趴在地上频频磕头。

张良也被纪信的忠义感动了，但他知道，此时自己必须说话。于是，张良走过前去，扶起了纪信：“将军，您的忠义日月可鉴，将来汉王一定会带领我们战胜楚军，匡扶天下。”说完，张良意味深长地看了刘邦一眼。

刘邦明白，纪信如此冒险，不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天下。他一咬牙，面色沉沉地从嗓子眼儿里说道：“好，就按此计！”

既然定下了方针，张良和陈平他们迅速行动起来。张良很快写出一封降书，然后请刘邦签名。墨汁还在淋漓着，就让快马送出城外，一直送到项羽的大营中。书信的大意是，汉军已经没有粮食了，为了避免城中百姓受到伤害，也为了将士们早日回乡，汉王刘邦愿意投降。今晚将从东门而出，求项王能够开恩不杀。

项羽早就在荥阳打得不耐烦了，看到这样言辞恳切的降书，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于是，整个楚军中很快传开了汉王要投降的消息，所有人都在等待夜晚的到来。

终于到了夜半时分，荥阳城的东门在楚军的万众瞩目下终于缓缓打开。为了防止有诈，楚军的弓箭手齐刷刷地以跪射的姿势拉紧了弓弦，瞄准那黑洞洞的门口。然而，当第一拨人走出来的时候，几乎所有的楚军士兵都松了一口气。

走出来的，是大群的妇孺老幼，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由于数量太多，他们很快将城门口的那块空地围堵起来，并缓缓地向前移动。

楚军士兵很快围拢过去，逐一对这些难民进行盘查询问，生怕刘邦又一次混在百姓中逃跑。有的百姓看见楚军，连忙跪倒说：“汉军守城多日，强迫我们协助。现在，眼看胜利无望，汉王不愿我们这些百姓跟着受死，就愿意主动投降。他让我们先走，自己马上就到。”

听了这样的话，楚军将士虽然半信半疑，倒也没有放松盘查，更有些军纪不严的部队趁机搜刮财物、调戏民女。一时间，东门外的官道上哭爹叫娘、鸡飞狗跳。为了加快盘查的速度，防止刘邦趁乱溜走，连其他三门外的楚军主力也纷纷调动过来。

就这样，出城的百姓走了一拨又一拨，楚军士兵从开始的兴奋，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的疲惫。眼看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腹白色，刘邦的踪迹还是悄无声息。

项羽也坐不住了，骑着乌骓马来到城门外的高地，沉默地看着笼罩在黎明前最黑暗中的这座城市。按照以往的习惯，对于这种久攻不克的城市，项羽是很可能放任士兵屠城抢劫的，这一次，完全是因为刘邦要投降的缘故……

“刘邦，刘邦的王车！”

楚军士兵们骚动起来，并很快地自动分列成两队。随后，在灰暗的夜色中，项羽看见一辆装饰华美的车子被几个老人推了出来，车内端坐着一位穿着高贵服饰的王者。

楚军将士们一拥而上，将车子围住，观看议论着。

项羽示意部将前去将刘邦带上来。但见部将疾步走下高地，来到车前，揭开车上的帷幕，动作便停住了。部将愣了一刻，便跌跌滚滚地跑了上来：“项王，中了刘邦那小子的奸计了，车中的是大将纪信，刘邦早就趁乱从西门溜走了！”

“什么！”项羽的脸色迅速狰狞起来，肌肉纠结盘缠在一起，周围的人仿佛都能听见他血管中奔涌的愤怒力量。

项羽推开部将，走了下去，来到王车前：“尔是何人，敢冒充汉王？”

纪信放下遮挡脸部的衣袖，看都没看项羽一眼：“我是大汉将军，纪信。”

“汉王何在？”

纪信“嘻”地笑了一声，道：“你看不出来？当然是早已离开了！”

项羽忽然狂笑起来，笑声震动如雷：“刘邦这个不知羞耻的流氓，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计策！好，你叫纪信是吧？今天寡人就送你做个忠臣！”

项羽一声令下，楚军士兵们纷纷怀着被欺骗的耻辱感，将火把一个接一个地丢进那华美异常的王车中。但见纪信端坐其中，纹丝不动，沉默无语。大火吞没了整个车厢，干燥的木头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从火焰升起的开始，到烟雾缭绕的最后，纪信始终都未发一言。当火灭去以后，人们只看见那里有一截端坐着的炭状物体。这触目惊心的东西，让楚军将士自上而下为之胆寒。他们每个人都在考虑：和这样的对手作战，究竟还有没有胜算？

刘邦也是个讲义气的主，日后，当他建立大汉王朝的第二年（公元前201年），就将纪信的家乡单独从阆中县划分出来，御赐地名“安汉”。不仅如此，刘邦还下令全国各个县城都要修建城隍庙，而担任城市守护神的，则是忠义昭昭的纪信。

当然，那已经是后话了，此时的刘邦来不及哀悼和纪念这位为自己死去的大将，他早就从西门寻了空子，在精锐骑兵的掩护下逃之夭夭。

项羽烧死纪信，并没有感到胸中的闷气吐了干净。他一面派出部队去追踪刘邦的去向，一面命令手下进驻荥阳。没想到，前锋很快报告，说荥阳城门已经重新关上了，城头全都是武装整齐的汉军。

早在刘邦出城之前，张良就已经对现在的情况做出精准的预测。他告诉刘邦，项羽一旦知道自己中计，一定会气急败坏地对他进行追赶。这样，就算他逃出了荥阳，还是难以脱险。眼下，只有留下一部分将士，继续死守荥阳，拖死楚军，汉王才可以从容地穿过包围，到外线去集结力量，和楚军再次交锋。

“原来如此。”刘邦会意，他试探着问道，“子房，我们这样，是否就是躲开项羽，不跟他决战？最后……”

张良说：“是的，汉王，与其在一城一地上花费大量战力获得险胜，不如，累死项羽，累死楚军！”

调虎离山才好谋虎皮，拿到手的成皋又丢了

为了累死项羽，必须要处处布置下陷阱，刘邦便将心腹将领周苛、枞公留在荥阳，嘱咐他们全力守城。

周苛和枞公都是和纪信一样的忠义之士，他们也知道，接受这样的任务就要有必死的决心。然而，他们想到手下还有个刘邦不忍心处决的降将魏王豹，就感到骨鲠在喉。这个魏王豹的反复无常是有名的，现在楚军大兵压境，如果他成为内应，岂不会坏了汉军大事？就这样，两人稍微商量了一下，便找了个商量军情的理由，将魏王豹召进大帐，然后斩首示众。并宣布说，魏豹忘恩负义，和楚军暗地联系，现已正法。汉军将士看见汉王虽然远遁，但留下的将领却有如此坚定的决心，也就更加众志成城，迎接楚军下一轮更大的冲击。

和这些抱定必死的人不同，项羽觉得自己再也不想在荥阳城下浪费时间了。他听说，刘邦逃亡的路线是成皋。于是，项羽便留下一部分楚军死困荥阳，自己则率领楚军的主力南下成皋，打算趁刘邦在那里还没站稳脚跟就一举拿下。

项羽并不清楚，刘邦率部转移到成皋，很快就站住了脚跟。这一次，刘邦的遁走并非像彭城失败那样狼狈，而是一切都在张良和陈平的安排之下，进行得计划周全、井井有条。虽然如此，刘邦在成皋听说了纪信殉国的事情，还是悲痛得难以自抑，打算就在成皋重新整合实力，与项羽再次对阵。

张良虽然也很悲痛，但却保持着他一贯的冷静头脑，他等刘邦的情绪稳定一些，便劝解说：“大王，昔日越王勾践为了报仇，能够忍受十年。现在，您千万不应该匆忙行事。尤其是楚军很快就会来包围成皋，我们怎么能还在这里久留？现在只有先返回关中，才能真正脱离险境，以待将来。”

刘邦并非不清楚此时的险境，更知道自己跑到成皋被围起来，和在荥阳被围起来根本没有区别，只是光棍出身的他，实在留不下这个脸面。因此，尽管内心同意张良的看法，嘴上还在倔强地说道：“纪信将军已经殉国，周将军和枞公都还在荥阳艰苦奋战、拼死守城，难道我还能将这两位将军都牺牲掉吗？”

“大王！”张良郑重地说道，“现在敌强我弱，怎能用弱小的我军去硬拼楚军呢？现在只有请大王立刻回关中，召集兵马，携带粮草，重新出关进攻楚军，才能让形势发生变化，周将军他们才能得到保全。”

张良的这个观点，得到了其他许多人的支持。大家纷纷劝刘邦继续放弃成皋，向西退入关中。看到众人纷纷支持，刘邦也就默认了这一点。很快，整个汉军主力就在楚军到达之前向西进入关中。

负责留守关中的是丞相萧何，在他的精心整治下，关中的形势还算稳定，汉王很快就得到了补充的数万军队和粮食。按照原计划，应该是立刻出关向楚军发起反攻的时刻。大军正要出发之前，一个姓袁的书生提出了这样的建议：如果刘邦能够向南从武关出兵，项羽就必然会带领军队向南而走，刘邦可以在那里构筑防线而不战，这样，荥阳和成皋附近就会出现一定的空白状态。抓住这样的机会，让韩信从赵地和燕国、齐国出兵，刘邦就能重新夺回荥阳一线。这样，楚国面对的战线就会被拉长，其战力就会被延伸，而汉军可以得到休息。

刘邦原本还想考虑这样的建议，但从东面传来了噩耗。楚军持续的攻击还没有压垮荥阳防御，但成皋作为荥阳的最后一个防守据点，落入了项羽的手中。

分析了目前的综合情况，张良建议说：“汉王，袁生的建议的确可以采纳，这正是过去的围魏救赵之计策啊！”

为了让刘邦更加感性地明白什么是围魏救赵，张良解释说，春秋时期，魏将庞涓率兵包围了赵国国都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国援军大将为田忌、军师为孙膑。孙膑提出，与其正面进攻，不如偷袭魏军的后防。于是田忌率兵偷袭魏国都城大梁，而庞涓被迫回军，结果陷入了汉军的埋伏而致大败，连庞涓自己也被俘虏。这就是后来军事学上著名的“围魏救赵”。

张良建议说：“袁生的计策很容易操作，可以让大军从武关而出，然后攻取宛城（今河南南阳），随后做出绕道东征的姿态，这样，项羽的注意力就会向这里转移。另外，还可以让英布回到九江，去袭扰项羽南部，让彭越继续在楚国北部袭扰，造成马上要夹击彭城的姿态。这样，东部面临的压力自然会消失。”

刘邦点头称赞，于是兵出武关，不几天拿下了宛城、叶县。接着，英布回到了九江附近，重新组织起队伍骚扰楚军南方，并放出风声，说要进攻彭城。

项羽知道，自己的后防并不稳固，如果汉军再次袭击彭城，很可能会导致前线楚军粮道断绝。于是，他留下了将领终公防守成皋一线，自己率军向刘邦所在的宛城进攻。

一切都按照张良所提出的那样进行，刘邦自然再次于宛城坚壁不出，拒绝对战。与此同时，彭越在北方攻破了下邳防线，击败楚军将领项声、薛公，彭城直接受到了压力。

这下，项羽在前线坐不住了，再在宛城只能是浪费时间、自绝生路。于是，他只好放弃刘邦，向东回救。

这样，汉军的围魏救赵计策全部达成。

楚军主力刚刚向东调动，张良就建议刘邦，立刻从宛城出发北上，和英布的九江部队会合，打击成皋。留在那里的终公虽然也算楚军的重要将领，还是寡不敌众，汉军终于夺回了成皋，离荥阳更近一步。

但问题是，留给汉军的时间不够了。

彭越从起兵之后，一直习惯于游击战术，从未建立起什么稳固的后方，却也因此避免受到严重的失败。因此，当项羽回军东进时，彭越立刻按照以往的战术退兵转移。这样，项羽就有了足够的时间掉转头重新西向。

这一次，项羽不打算手软了，他严厉督促楚军，要求在最短时间内拿下荥阳。

反观荥阳，周苛和枞公率领的汉军将士已经坚持了多日，正在为汉王重新夺取成皋而感到庆幸，没想到，楚军重新回兵，如同从天而降，并用前所未有的猛攻压向荥阳。黑压压的楚军淹没了荥阳的城头，在荥阳坚守的周苛、枞公和韩王信全部被生擒。

虽然对这几个长久抵抗的汉军将领感到厌恶，但项羽已经认识到，和刘邦之间的战争并不简单，自己必须要能从对方手中招降人才。于是，他让部下一个一个将他们押解上来。

第一个面对项羽的是周苛。

项羽尽量压制住内心的怒火，好言说道：“周苛，你坚守孤城这么久，也算是对得起汉王。现在既然已经被活捉，如果能追随我，我会拜将军你为上将，另外封为三万户侯。”

周苛大骂说：“项羽，你不过是匹夫之辈，怎么能跟汉王相提并论？”

项羽再也无法压制怒火，让人抬来沸腾的大鼎，将周苛活活烹杀。接着，又杀掉了枞公。只有韩王信，还没等项羽开口，就主动表示愿意归降，保住了自己的性命。而不久之后，他将会再次找到机会，从楚军中逃出，然后再次归顺汉王。在这个时代，韩王信这样的做法并不鲜见。

项羽没时间去搭理韩王信，他马上整理部队，然后朝成皋杀去。这一次，刚开始布置防线的刘邦措手不及，趁着天色未明，又在滕公夏侯婴的保护下从北门逃出，而英布则几乎同时弃城向北而去。

刚到手的成皋，再一次落入了楚军的手中。

从表面上看，在这一轮争夺中，最后的优势是属于项羽的，但实际上，项羽在这迂回千里的大作战中顾此失彼，丢掉了向西进攻在时间上的最好机会。同时，花费了大量的战力和锐气，获得的也不过是荥阳和成皋两座空城。因此，刘邦虽然狼狈不堪，但却算不上完败，甚至还埋藏下未来胜利的种子。

如果刘邦能够在逃跑前和张良仔细谈一谈，很容易发现这一切，问题是，他跑得太快，甚至都没通知张良——反正他相信张良能逃出来。

结果，张良是从英布的部队那里听说刘邦逃跑消息的。他马上找了匹快马，向刘邦逃跑的方向追去，一直追到了黄河岸边才好容易赶上。那时候的刘邦正面对滔滔河水，张大嘴巴，手足无措，表情就像是被欺负了的孩子。

张良连忙安慰刘邦，先是说了一番胜负乃兵家常事的话，然后话题一转说：“臣听说，赵地现在基本已经平静了，大将军韩信和张耳，还在赵地驻守。不如我们先过了河，找到韩信将军，再去准备后面的事情？”

刘邦还有余地否定吗？

顺水推韩信：英雄与傻瓜只有一步之遥

刘邦也知道，现在自己只有依靠赵国的韩信了。于是，他按照张良的建议，找到渡船，过了黄河。走了一天之后，一行人来到修武（今河南获嘉）。

在修武，刘邦听说韩信已经组建起了一支人数众多的军队，正准备用于对齐国的作战。另外，修武也是防范项羽过河进攻赵地的战略防御要点。

知道这个消息的刘邦就像落入水中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咧开嘴笑得很灿烂，然后立刻就想动身去到韩信军中发号施令。

张良心细如发，自然知道这样贸然前去的风险，他阻止说：“大王，韩信出征多日，身为一方大将，现在手握重兵，手下战将数十。而大王则只有我们这几个人，万一有什么不测，后果可不堪设想！”

刘邦脑子转得很快，听张良这么说，也开始害怕起来。他抓住张良的袍袖说：“子房，你素来足智多谋，是否有个计策可保完全？”

“汉王，不必忧心。”张良轻轻地甩开袍袖说，“只需要汉王能听我的建议，就可一举夺下兵权……”

第二天清晨，韩信的兵营外来了两个陌生人，衣着普通，看起来风尘仆仆。

“站住，什么人！”树丛边突然跃起几名全副武装的汉军游动哨，拦住了这两人的路。其中一个人收住脚步，威严地说道：“我等奉汉王之命，前来面见大将军，你们擅自阻拦，能担当得起吗？”

“这个……”为首的汉军伍长愣了一下，但马上反应过来，示意左右上前搜一搜对方。两名士兵上下摸索一番，摇头示意没有发现武器，于是伍长摆了摆手，示意两个人可以跟他进入军营。

到了大营外，又有一队士兵拦住了两人，照例检查一番。随后两人走进了内帐，帐中的卫士立刻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像看见了天神下凡。他刚要说话，前面的那人伸手摆出“嘘——”的姿势，然后伸手将他按压回座位上。随后，这个人走到帷幕后韩信的床榻边，伸头看了看正在梦中发出均匀鼾声的韩信，嘴角边不由得抹上一撇得意的笑容。但见他伸手拿出榻边案几上的兵符，然后紧紧握着，大踏步走出帐外。

“军吏何在？”这人拿到兵符，胆气十足。

一个军官急急地跑到帐门口，看见手握兵符的并非韩信，瞬间也摆出了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还不快去召集诸将？”另一个人走出帐幕，说道。

小军官这才明白过来，连连点头，然后又是一溜烟地跑去了。不一会儿，他身后跟随着十余名顶盔戴甲的武将，交头接耳地快步来到帐前。众人脚步刚停，稍一定神，就一个个跪倒在军营的尘土中。

“汉王到来，未曾迎接，罪该万死！”

纷纷乱乱的请罪声惊醒了还在梦中的韩信。他披上一件软袍，走出帐外，但见在晨曦的逆光中，刘邦正赫然举起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一半兵符，得意扬扬地领受着众将的朝拜！

一瞬间，韩信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原来，清晨来到韩信帐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刘邦和夏侯婴。等韩信清醒过来时，刘邦已经大摇大摆地坐到了他的将军位上，而张良、陈平等人也陆续走进了他的大帐。韩信没时间再思考或者感受下去，也连忙伏地请罪说：“臣韩信不知大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说到死，韩信脖子一凉，想到如果今天刘邦不是来夺兵权，而是要夺命，自己这颗头颅不知正挂在哪里呢。他侧身看看一同跪倒的张耳，发现对方也是满脑门子的汗水。

好在刘邦马上搀扶起他们，毫无威胁性的笑意带来充分的安全感：“韩将军，张将军，快快请起。你们安抚赵国有功，寡人多亏了你们啊！只是，身为大将，还是要多小心自己的安危才对。”

几句话说得韩信低头无语，张耳面红耳赤，只能连连称是。

刘邦板起脸来，继续问韩信说：“大将军，你在书信上说灭掉燕国之后就进攻齐国，然后南下袭取彭城。现在为何还在赵地滞留呢？安抚赵地，不是赵王应该继续做的事情吗？”

“回汉王，”韩信毕恭毕敬地说道，“因为赵地尚未安定，张将军请求我留在此地镇守，唯恐东进齐国会腹背受敌。”说完，他偷眼看了看张耳，张耳连忙解释，说事实的确如此。

“嗯，不过，现在情况有变。本王既然来了，就要坐镇此处了。”刘邦说道。

刘邦“坐镇”的结果，首先是将张耳和韩信分开，张耳带领本部军马回都城镇守赵国，好好管理他的赵地；韩信由大将军成为了汉相国，负责在赵地另外招募兵马讨伐齐国；修武目前所有的部队，由刘邦接手率领，向南过河迎战楚军。

稀里糊涂的韩信并不清楚刘邦这一套是怎样安排好的，他只是颇为警惕地看了看张良，却发现张良面色淡然地看着营帐外一队队士卒，流露出赞许的神色。韩信想到，既然自己已经成为相国，仅次于汉王和丞相，那么也就是第三号人物了，没有理由抗命不遵。因此，他便老老实实地告辞而去，打算另外招募兵马，讨伐齐国。

刘邦获得了韩信操练已久的队伍，感到信心大振，其他汉军将士从荥阳、成皋逃出后，听说汉王在黄河北岸树起大旗，也陆陆续续前来投奔。此时，郎中郑忠提出了这样的建议：目前，楚军锐气提升，汉军应该渡过黄河，在洛阳一带屯兵防守，筑起营垒，挖深沟壑，暂时阻止楚军西进。然后，再派出部队，支援楚国后方的彭越游击部队攻击，迫使项羽再次返回彭城。

张良对此深以为然，极力肯定。于是，刘邦便命令部将刘贾、卢绾带领两万步兵、数百骑兵，从白马(黄河渡口，位于今河南渭县北)附近渡河，然后深入楚国腹地，配合彭越偷袭楚军的据点、仓库，杀伤楚军力量，烧毁楚军粮草，切断其前方的补给，甚至骚扰楚国的百姓。得到了配合的彭越重新整装而发，短短几天内，就在黄淮流域攻下了外黄（今河南兰考南）、睢阳（今河南商丘）等十七座城池。

此时，正在前方指挥西进作战的项羽，听说后方又一次受到了彭越的威胁，甚至连彭城的消息都中断了，感到内心十分慌乱。他拒绝了其他人的建议，叫来了大司马曹咎说：“寡人现在留下你，守卫好成皋，你需要记得千万小心，不论汉军如何挑战，都不可出外应战，只需要堵住汉军东进的道路就可以了。我在十五天之内，必然战败彭越，扫清梁地，然后准时返回，击败汉军！”曹咎连连称是，项羽便挥军而去。

项羽离去的消息很快传到汉军中，郦食其听说后，内心又开始翻腾起来。过了两天，他找到了刘邦。

从上次拒绝分封六国之后，刘邦就不太待见这个神神叨叨的郦食其，总觉得他说的话不太靠谱儿。但毕竟给了这么长时间的冷脸色，刘邦也不好意思堵住他的话，于是便尽量耐心地听郦食其的建议。

郦食其说道：“现在，楚军占据荥阳，却不派兵坚守敖仓，而且只是派一些因为犯罪而充军的士兵守卫成皋，这真是我军重要的机会！敖仓，是天下储藏粮食的地方，至今那儿还存放着大量的粮食，我军应该立刻收复那里，并扼守成皋的险要。向北，我军则应该断绝太行通道，扼守住白马渡口，让天下都知道汉军已经占据了有利的地形。这样，天下就会争相归附。”

刘邦觉得郦食其这番话说得不错，便点点头，示意郦食其可以继续说下去。得到这样的支持，郦食其来了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正题：“目前，燕国和赵国早已经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归顺。目前，齐国的田氏宗族还有相当势力，他们向东有东海和泰山作为依靠，北部又有黄河和济水作为屏障，就算汉军派出数万人的军队去讨伐，恐怕短时间内也无法攻取齐国，不如我去游说齐王田广，让他主动来归降我军。”

“好！”刘邦觉得，这次郦食其的建议挺靠谱儿，于是按照郦食其的建议准备了财物，让他带给齐王。

送走了郦食其，刘邦指挥汉军，向敖仓和成皋再次发起攻击。

第九章  攻心，最是“伐谋”极致处

战广武：有些事，只有流氓成得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十月，趁项羽东归，汉军渡河，目标是成皋。

向成皋进军之前，刘邦特意请教了张良。张良对曹咎的性格有所耳闻，因此，他特意对汉军的战策提出了精到的四字——激敌出战。

果然，曹咎奉命守卫成皋，起初倒能够记住项王临走时的将令，任凭汉军在城外狂呼呐喊，始终都坚守不出。不久之后，汉军的挑衅行为升级了，他们按照张良的命令，用草堆扎成人形，上面大书“项羽”“曹咎”的字样，作为练习的箭靶，放在楚军能够看见的地方，任由士兵练习射术。这样，性格火暴的曹咎实在无法忍耐下去了，他挥军出城挑战。张良看见对方果然中计，便让刘邦带兵后退，佯装不敌，曹咎以为汉军又一次败退，于是奋力追杀渡过汜水。不料，在楚军渡河到一半的时候，汉军突然伏兵四起，发动攻击，大破楚军，死伤无数。这位有辱使命的曹咎无法突围，只好自杀，翟王董翳、塞王司马欣也同样死于乱军之中。

就这样，成皋和敖仓再一次回到汉军手上。

与此同时，项羽又一次赶走了彭越的骚扰，但他来不及喘息，必须要面对西部战线情势的恶化。

听说项羽回军救援成皋，正在荥阳东部围攻楚军钟离昧部的汉军，在刘邦的率领下，撤退到用来防守的广武城中。这样，对抗的均衡形势再次形成。项羽已经多次面对这样的形势，他很讨厌面对这种战不能战、和不能和的局面，但刘邦却占据险要，拥有敖仓，充分享受着这样脚踏实地的防守乐趣。

转眼数月之后，楚军的粮食已经接近告罄，显然不能再拖了。部将们焦急不已，一个接一个地前来找项羽。项羽也很难想到什么方法，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到，刘邦的家人还在自己军营中。

很快，一个令人不齿的主意形成了，不齿到项羽必须为这个主意安慰自己，他对自己说，虽然这种事情的确不光彩，但毕竟是为了楚国。

第二天，项羽在广武城下摆好阵地，然后在阵前放上一个偌大的杀猪案。一切布置停当，项羽吼了一声：“带上来！”

话音刚落，刘太公被拖拖扯扯地拉到杀猪案上，只见他浑身上下只穿了个大裤衩，光光净净地被士兵们捆在杀猪案上。

刘邦在城头看得分明，扶着城墙的手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两下。张良看了看他，说：“大王，不必惊慌，项羽他不敢动手做这种事情。”

张良话语简短有力，但仿佛给刘邦注入一针强心剂，刘邦回头看看张良，说：“嗯，明白。”

说也奇怪，刘邦马上就松开了扶着城墙的手，站立得稳稳当当。

这时，项羽感到气氛已经做足，于是从乌骓马上一跃而下，运足底气对城楼上叫道：“刘三！你如果还不投降，老子就将你家太公剁了，然后做成肉羹喝了！”

刘邦已经有相当长时间没有听到项羽的声音了，又加上这样的情境，不由得再一次伸出手，将身体的重量分配到城墙上的青砖上。他回头看了看张良，张良迎接他的是坚毅的目光。

“项王，别来无恙！”刘邦站直身体，面朝下喊道，声音似乎充满了调笑意味，听起来举重若轻，“当初，为了天下福祉，你我共同推翻暴秦，一起举起义旗，还曾经以义兄弟相称。那么，我家太公也就是你家太公了。如果你今天打算把自己家老爷子做成肉羹，那不如就分我一碗尝尝吧。”

“什么？”项羽就像运足了千斤力气的大力士，挥出的致命一拳，却打在松松软软毫无弹力的棉花堆上，反而让挥拳者的重心完全丢失。

项羽一下抽出刀来，作势准备砍向太公。站在一旁的项伯连忙揽住他的胳膊说道：“战场相争，胜负关乎天下。您现在杀了太公，就算能挫动敌军士气，也会给我们楚军带来不仁不义的名声，将来又如何获取天下？再说，留下太公，以后还能用来牵制刘邦。”

项羽不得不承认项伯说得没错，他只好让人重新将太公扶下杀猪案，穿戴整齐，重新扶回后营歇息。

太公经这一番折腾，早就吓得心慌腿软，到了后营缩成一团，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与之相比，项羽却根本没有半点的安全感，他知道，自己在广武耗的时间越久，彭城再次被彭越偷袭的可能性就越大，因此，只有迅速结束战斗，才能让楚军从两面受敌的困境中挣脱出来。

第二天，项羽的使节来到汉营面见刘邦。

他提出了一个很可笑的主意：决斗。

使节堂而皇之地建议说，天下百姓，生灵涂炭，田地荒芜，都是因为楚汉两军长期对峙的结果。因此，项王希望能够早日结束争斗，用决斗的方法，和汉王一对一地搏杀一番，这样决出雌雄，也就不必再连累两军将士、天下百姓。

这番话刚出口，一向淡定的张良也掩饰不住自己的笑意，他看看陈平，发现陈平也乐呵呵地望着自己。两人都知道，项羽实在是撑不住了，连这种主意都能想得出来。

刘邦这次也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他了，他当然清楚，跟项羽决斗，对于任何人来说恐怕都是自杀。于是，他嬉皮笑脸地玩弄着手上的兵符，半晌才抬抬眼皮，对着使节蹦出来一句话：“麻烦您回禀项王，我刘三只愿意跟他斗脑子，不愿意跟他比力气。”

使节悻悻而去，回报项羽，项羽也只能长叹一声，无可奈何。

看到主意都不奏效，项羽只好重新逼迫楚军出阵挑战，然而，楚军士气原本就不高，汉军又早有准备，将一批善于狙击的弓箭手安排在阵前，负责统领的是楼烦民族的神箭手。这批弓箭手箭无虚发，楚军一排排地倒在汉军修筑的工事前，尸体累积起来，让后续的楚军士气大挫。

项羽听说以后，勃然大怒，亲自披挂整齐，带上近卫骑兵，跃马来到汉军阵前破口大骂：“刘三，你这个胆小怕死的懦夫，有本事不要缩在营中，出来速与我一战！”

愤怒的声音如雷声滚动在山谷，加上回音的共鸣，让汉军士兵心惊胆战。连职业雇佣兵出身的楼烦族射手，也立刻退回营中，心跳得如同击鼓一般不能自已。

然而，刘邦见过的世面比士兵们大多了，耍光棍、骂街、恐吓，项羽可不是刘邦的对手。他稳稳当当地站在山头上，看着深涧对面纵马来回驰骋的项羽，大声斥责说：“项王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十大罪恶？”

项羽说：“什么十大罪恶？我只有一个过错，就是鸿门宴时候没有一剑将你杀死！”

刘邦伸出食指轻轻摇了摇，说：“非也非也，项王且听我说说你的罪状。当初，楚怀王约定，先入关中为王。我浴血奋战，才入得关中，你却背信弃义，将我转封汉中，这是第一罪；你假托怀王的命令，杀害冠军将军宋义，夺走军权，这是第二罪；救援赵国之后，你不去请示怀王，反而胁迫所有诸侯和你一起入关抢功，这是第三罪；你入关以后，焚烧了秦朝的宫殿，攫取秦朝的珍宝，放纵士兵抢夺民女、骚扰百姓，这是第四罪；秦王子婴并没有什么罪恶，还交出了玉玺投降，你擅自将他处死，这是第五罪；巨鹿之战中，二十万秦军投降，你却残忍屠杀他们，这是第六罪；你将自己信任亲近的将领，分封到天下富裕的地方，而将那里原有的诸侯王贬斥迁都，这是第七罪；你把义帝赶出彭城，还杀害韩王，抢走梁地，扩大你自己的地盘，这是第八罪；义帝天下共主，对你也没有威胁，你却难以容他，将他杀死，这是第九罪；你自封为西楚霸王，想要号令天下，却不讲公平仁义，这是全天下难以接受的，这是第十罪！”

一番话，说得项羽毫无辩驳之力，实际上，这些事情几乎全是板上钉钉的，连楚军将士自己都一清二楚。将士们看向项羽，项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壮硕的胸脯迅速起伏。

刘邦并没有放过机会，继续声讨说：“当初，为了推翻暴秦，我才聚义沛县，一路西征。现在，我就是要代表正义力量，联合天下诸侯和百姓，征讨你这个残暴的贼子。就是那些受过刑罚的罪人，也抢着要攻打你，还需要我汉王亲自上阵吗？”

刘邦这套话，一半是自己的真实感触，一半也是张良在分析敌我形势时曾经教过的话语。这两年刘邦被项羽压制得喘不过气，今天终于找到机会一吐为快，说的话铿锵有力、不容反驳。

项羽怎样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眼中一直是个二流子的刘邦，居然短短时间内变成如此大义凛然而理直气壮的君主了，还能让自己在部下面前如此窘迫。他勒住马缰，向后退了几步，正看见马边的弓弩手。

“还不放箭！”项羽没好气地命令说。

弓弩手还在回味着刚才的十大罪，此时如梦初醒，连忙称诺，然后俯身扳动了弓弩。

箭镞在太阳下闪闪发光，带着凌厉的风声射向深涧的对面，立刻传来了刘邦的一声惨叫：“啊——”

射中大拇指，集团高层玩的都是心理战

刘邦被射中了！

坐在马背上的张良，眼看着刘邦口若悬河地历数项羽的十大罪状，再看深涧对面出奇地寂静，不由得不生起一股寒意。正准备提醒汉王，却眼见得一支飞箭“嗖”的一声，插入其胸口，幸亏刘邦身穿数重软甲，未伤要害。但纵然如此，他也已经“啊”的一声惨叫，趴倒在马背上。

“大王，你没事吧！”张良轻唤一声，此时，身后的士卒已经一拥而上，竖起重重盾牌保护着诸人向后撤退。

刘邦直起身来，手上多了一支箭，胸前鲜血淋漓。

“哎呀，项羽，你好阴险的伎俩！暗箭伤人，还射中了寡人的大脚趾！”刘邦硬撑着，梗起脖子朝对面喊去，一边还偷偷地观察周围将士们的反应。看到大家训练有素地正向后撤退，才放下心地瘫软下去。

张良立刻指挥着亲兵们上前，将汉王抬了下去，还嘱咐所有人，对外一律称汉王大脚趾中箭。之后，张良还不放心，便又在营中大致察看一番，嘱咐各营将领小心防守，才又绕回到刘邦的大帐中。

“汉王，伤势如何？”张良在刘邦榻前问道。

“箭头虽锋利，好在有软甲保护，不会致命。”刘邦强忍着挤出一丝笑容说，“只是，寡人的伤千万不能伤了军中的士气。”

张良说：“微臣其实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而来。”

刘邦一听，眉头皱了起来：“难道，军中有什么传言？”

“非也。”张良说道：“大王刚才在阵前痛斥项羽，义正词严，让军中将士战意大振。只是，项羽用这样的诡计偷袭，未免会让将士们过于担心……”

“是的，子房，我也在担心这一点。”刘邦语气沉重。

“汉王，您的伤势虽然危险，但并不沉重。与其让将士们怀疑，心理产生动摇，不如干脆走出去，在营中上下巡视。这样，我军将士们眼见为实，自然不会军心动摇。而项羽知道大王照样在掌管军情，也就会不明就里，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大王您再偷偷回成皋养伤，不知您意下如何？”

樊哙此时也在一旁，恨恨地说道：“汉王，张先生说得对。项羽以为他能射死你，你偏不死，看他能怎么办！”

刘邦听到“死”这个字，觉得相当刺耳，但转念一想，觉得樊哙话粗理不粗，便摸了摸胸口说：“邦不敢隐瞒先生，这一箭再偏一寸，恐怕寡人真的会有不测之忧。不过，士气为大，寡人就是咬紧牙关，也要按照先生您说的，在军营中徒步巡视一番。只是，先生您一定要助我一事。”

张良没想到刘邦如此爽快答应下来，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夸赞。又听到刘邦有托付，便聚精会神地听他说下去。

刘邦说：“我回成皋养伤，项羽必然会骚扰骂阵，先生深谋远虑，自然会将之看作小儿啼哭，像樊哙、周勃这些人，我甚为担心。就请先生替我监督全军，一如既往，深沟高墙，决不出战。”

张良没想到刘邦如此细心，更觉得他在军伍指挥上老练了许多，再也不是当时茫然无知的亭长了。

果然，到了晚间，刘邦更换衣服，步出营帐，虽然脸色苍白，但夜间看起来并不明了，加上身边随从簇拥，也并不显得虚弱乏力。所到之处，汉军将士们纷纷围拢起来，大家看到汉王安全无虞，心中无数块石头便落了地。仅仅一夜之间，汉军士气重新稳定下来。消息传到项羽耳中，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射中其胸，为何丝毫事情也没有？项羽叫来那弓弩手百般盘问，却也不明所以。

项羽不明白的事情一件一件到来。自从范增走后，他总后悔地感到自己眼前就没有另一个谋士，哪怕是有一个能和自己真正谈得来的下属，也些许能够提醒自己。

说到谈得来，此时汉军的辩士郦食其，正在齐国都城临淄的王宫中大谈特谈汉齐两国的美好未来。

郦食其是奉刘邦之命前去齐国的，此时，齐王叫作田广，是已故的齐国大将田荣的儿子，辅佐他的则是田荣的弟弟田横。数年前，项羽企图率领大军北上，一举攻降齐国，但齐国反抗不断，无法安定。恰好此时刘邦偷袭彭城，项羽回军，齐国成了空白地带。因此，田横便乘机归附了项羽，拥立侄子田广。但实际上，他只是名义上向项羽归附而已，真正的姿态可以用“骑墙”二字来形容。比如，彭越经常骚扰楚国，田横并不帮助楚国打击，反而提供地盘给彭越养精蓄锐，就更不用说会去帮助楚国去进攻汉军了。

田横这么做，并非没有原因，他和刘邦并没有什么仇隙，对项羽则是既恨又怕，因此，他希望的只是楚汉之争能够尽快打出个明确结果，自己好去坐收利益。

然而，韩信的步步紧逼，让田横的美梦破灭了。在郦食其到来前，情报显示，韩信已经将大军驻扎到了平原县（今山东德州南），很有可能马上南下攻齐。这让田横紧张万分，随即在历下（今山东济南）集结了齐军主力，让大将田解、华无伤统帅，准备迎击汉军。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和平的曙光似乎到来了，酒徒郦食其带来的不是酒气，简直是洋洋洒洒的喜气。

郦食其看见田广，第一句话就是个思考题：“秦朝灭亡，诸侯并起，现在最强者就是汉王和项王，楚汉也因此相争数年了。大王英明，请问天下将会归于其中哪位呢？”

齐王的确不清楚，就老实地说道：“此事难以预料啊，以先生的看法呢？”

“我看天下最后会是汉王的。”

“哦，所为何故？”齐王来了兴趣。

郦食其便历数汉王刘邦的仁义行为，从反抗暴秦时的亲冒矢石，到安定秦地时的约法三章，然后又是安定三秦所获得的民心支持，还有出关之后对诸侯后裔、有功之人的封赏等等。的确，刘邦原本在百姓、士人和军人眼中的形象就不算坏，这一回有了郦食其的一番描述，便显得越发伟岸起来。

看齐王听得投入，郦食其便又站在另一面描述起项羽的过往来，从他性格的残暴冲动，到对部下的多疑多心，还有曾经屠城的恶名以及分封诸侯时明显的缺乏公平。最终，郦食其给出这样一个结论：项羽虽然曾经不可一世，但现在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其实这句话也可以换过来说，就是多助者必然得道，寡助者将失其道。郦食其对这一套规则摸得门清，在悬河般的言辞中，将这里面的道义利害一一阐述清楚，让齐王田广听得连连点头。更何况，齐国原本就和刘邦没有什么交战，倒是被楚国占领过。田广想起自己父亲死于阵前，就不由得热血沸腾。但他想了一想，重新提出问题：“先生说的是非、利害，寡人都已经明白，只是，齐国和楚国交界，又无力和楚国对抗，如果放弃和好，必然会被楚军攻伐，只怕我齐国人民又要遭殃了啊。”

郦食其早就知道对方担心这个，微微一笑，信心十足地说：“非也，大王多虑了。您要知道，汉王从出关以后，和项羽对战，虽然数战数败，但却并没有伤动根本，这是人力可为吗？乃是天意啊。如今，汉王握有敖仓的粮食，可以支撑数年，同时扼守住了成皋关口和白马渡口，这样，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在汉王的手中。而反观项王，不仅四面受敌，而且总是不断东西奔跑，疲于奔命，其战力已经明显下降了。如今，两军相持广武，楚军想进不能进，想退不能退，粮草供应困难，士气不断下降，眼看就无法自保了，怎么会有能力进攻齐国？再说，单单一个彭越，就已经将楚国骚扰得不堪其苦，连项羽也不能将他如何，何况我大齐国的实力呢？”

最后这段话，将彭越和齐国相比，显然打击了田广的自尊心。他掀动了下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站在齐王身边的田横忍不住插话，说道：“既然汉王有意想和我国联手，为何还要派遣相国韩信到平原征集军队，打算渡河攻打我齐国？”

郦食其果断地回答说：“这件事情，汉王的确知道。但，齐王在上，我不敢隐瞒，相国的行动，并非汉王本意。如果齐国能和我国携手，那么，我只需要一封书信，说清楚汉王的意思，韩信自然会退兵。如果齐国执迷不悟，那么，韩信想要做什么，恐怕就不是我能够约束的了……”

听闻此言，田广和田横不由得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如果韩信一旦过河，那么，楚军也就会进入齐地抢占，到那时候，局势真的不是自己能控制的了。于是，两个人商议一番，便同意郦食其的建议，由他修书给韩信，说明齐国已经归汉，请勿用兵。

消息传出，一直在历下集中驻扎的齐国将士是最兴奋的，他们原本听说刘邦仁义、韩信部队约束得力，并不想抵抗汉军的进攻，现在听说齐国国君、相国主动归顺了汉军，不由得欢声雷动，置酒高歌。

笼罩在双方边境上沉重的战云，在这个时刻，悄然无息地消失了。

韩信入齐，第二战场对第二战场

没有了战争的威胁，齐国士兵们是开心的，田广、田横的心情，比起齐国士兵们更为开心。相比较将士们的生命，他们更加重视自己在齐国的统治地位，现在眼见得已经保住，便更加由衷地感谢郦食其的到来，感谢汉王刘邦的仁慈宽厚。

为了表达对郦食其的感谢之情，田氏家族拿出齐国最好的美酒款待郦食其。郦先生觉得自己建立了盖世奇功，酒徒的习性未免发作。今天到相国府宴饮，明天到将军府应酬，后天又要到宫中答谢，每天沉醉在杯盘狼藉、觥筹交错的美梦中。

然而，此时在黄河的那一边，韩信的心情堪称五味杂陈。

本来，刘邦在清晨直入军营拿走军权，已经让韩信感到多少下不来台，再加上他遵照命令，来到平原征集军队时，汉王又特地派来了曹参和灌婴。名义上是协助韩信破齐，但如果理解得更阴险一点，说成是对韩信的不放心也完全成立。

在这样的心理压力下，又来了个多事的郦食其，居然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下了整个齐国，这是韩信所无法忍受的。但问题是，郦食其的背后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让韩信既感到无奈又感到不服的汉王刘邦。

踌躇了几日，韩信传出命令：全军原地驻守待命，原本征发的渡船，也归还给百姓。

命令传出以后，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一直跟随韩信的谋士蒯通。

蒯通当然知道郦食其的事情，但他找到韩信问道：“是否是汉王传令，让相国收兵的？”

韩信脸色沉沉地说道：“不是，但是齐国的使节所送来的一封书信，的确是郦食其的笔迹。”

“既然这样，”蒯通摸摸胡须说：“将军就要慎重了。您想想，当初可是汉王的命令，让您准备攻打齐国的，现在郦食其的一封书信，就能抵得上汉王的王令？再说，郦食其不过是一个书生，他靠着自己的辩才，就说服了齐王，一下子为汉王拿到了七十多个城池。反观将军您呢，身为三军统帅，和士兵们一同风餐露宿、跋山涉水，在赵国转战了一年有余，亲临险境，也不过才平定了五十多座城池。您的功劳都比不上一个书生，这不是让天下耻笑吗？”

韩信说：“蒯先生，您说得很有道理啊。可是，我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蒯通走近一步，低声说道：“相国，依我看，汉王或者有意，或者是疏忽，总之就是没有将派遣郦食其劝降齐王的事情告诉您。那么，您就当作完全不知情，照样进军，这样，齐国上下已经因为郦食其的活动而完全放松警惕，正是您一举拿下齐国的好机会。”

韩信听完蒯通的话，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蒯先生，请容我思考片刻。”蒯通也不说话，拱手而立，静静等待。

韩信犹豫了半炷香的工夫，正是这半炷香，决定了许多人的命运。

半炷香之后，韩信下令，收回刚才的命令，然后亲率大军，趁夜偷渡黄河，而后向历下城发动全面攻击！

在历下城驻防的齐军，早就因为齐国上下一片的和平气氛而丢失了抵抗意志和防范，统帅田解和华无伤根本就没有做任何准备，哪里又能抵挡得住韩信部队蓄势待发已久的攻击？他们稍事抵抗，知道情形不妙，便丢下齐军狼狈逃窜。

这下，田横和田广感到上当了，他们马上命令手下将郦食其从酒宴上拖进了王宫。

郦食其喝得晕晕乎乎，看见田横如凶神恶煞一般站在面前，还以为又是请自己喝酒。不料，田横一顿发作，郦生才知道情况有变。他连忙解释说：“相国，我是直接从汉王那里动身的，怎么会和韩信串通好来欺瞒齐国呢？韩信那边，必然是有所误会，且待我修书一封，保证他获书以后，全面退兵。”

田横冷笑一声，让他立即修书。

郦食其的确有急智，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将一封书信写得洋洋洒洒、文采斐然。他在信中劝韩信说，您最初只是普通士卒，是汉王不顾军中上下一片的反对之声，为您筑坛拜将。又因为对您才能的欣赏，加上深厚的信任，才让您能够率军独当一面，攻城略地，无坚不摧，从将军升为大将，从大将升为相国。这虽然是您的本事，却也和汉王的赏识分不开。而我郦食其虽然并不懂军事指挥，却能够用外交手段，让齐国归顺，协力抗击楚国，这不是要比依靠将士们的浴血奋战更好吗？何况，我来规劝齐国，奉的是汉王的命令，您执意用兵，就不怕汉王怪罪下来？即使不害怕，相国您的举动，无疑要将我置于死地，那么以后哪个读书人还敢追随您？

韩信读完这封书信，面露难色，他不得不承认，郦食其的话有些道理，一时之间，韩信感到拿不定主意。

蒯通接过书信，看完以后，摇摇头却说：“相国，您戎马生涯，叱咤风云，怎么能被这样的辩士愚弄？”

韩信不解，说：“请教先生我何处被愚弄了？”

蒯通说：“事情明摆在这里，相国没有看透而已。汉王派遣郦食其到齐国，也并没有告诉您，郦食其给将军写信，汉王也并不知道。如果您继续进军，齐国人必定会处死郦食其，那么，汉王哪里有证据处罚您？相反，如果相国您现在心软，从齐国退兵，郦食其得以活命，将来就能到汉王那里搬弄是非，恐怕到时候就容不得相国您的辩驳了。”

刹那间，韩信眼前浮现起那天清晨，从帐幕中走出看见刘邦手持兵符在阳光下的得意形象，心肠一硬，说：“就听蒯先生所言！”于是大军继续向齐国内地进军。

这样的进军，既是齐国终结的号角，也是郦食其个人生命的丧钟。田广、田横原本以为韩信会老老实实地因为刘邦的名义而退兵，没想到，等来的是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以及一批接一批的败兵。于是他们不再费唇舌，将郦食其投入沸水活活烹杀，然后退往齐国纵深地带，田广逃到高密（今山东高密西南），田横逃到博阳（今山东泰安东南）。这样，韩信几乎兵不血刃，就占领了齐国国度临淄，然后立即让曹参和灌婴分兵追击。

田广感到，再拖下去，自己小命不保。于是，他只能病急乱投医——派出使臣，向项羽求救。

此时的项羽境遇也并不好，他刚刚在梁地又一次清扫完彭越的部队，已经接到曹咎、司马欣兵败被杀的消息，难以分身来管齐国的这摊子破事。但是，项羽也知道，齐国一旦灭国，韩信将能够从北向南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进攻楚国。于是，在动身向广武出兵之前，他抽出近十万楚国大军，由大将龙且和亚将周兰率领，前往援救。

龙且一直是作为项羽的部将出征，从未做过如此大军团的统帅。因此，对于这次入齐救援，龙且信心十足。据他所知，攻打齐国的汉军队伍不过几万人，人数对比上的悬殊，让战争的结果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样，将来项王论功行赏，自己岂不就是齐国理所当然的统治者？

在这样的兴奋情绪下，龙且日夜兼程，来到齐国高密，和田广会师一处。

田广原本以为项羽忙于和刘邦对峙，对自己的事情不屑一顾，没想到到来的是龙且这样的大将，更没想到龙且身后还有十万雄师，于是精神大振，撺掇着龙且立刻率兵出击。但这个建议被龙且帐下的谋士朱新否定了。

朱新说：“楚军远道而来，立足未稳，而齐军是在家乡作战，汉军又未伤害齐国百姓，他们难免顾虑重重。汉军虽然人数不多，但训练有素，如果我军急于进攻，只怕难以取胜。”

龙且脾气暴躁，素来不喜欢被人反对，便粗暴地说：“交战不能取胜，难道要逃跑？”

朱新解释说：“目前最好的办法，应该是坚守不战，拖死汉军，然后，广泛宣传田广的行踪，激发齐国百姓的抵抗欲，这样，汉军不得安宁，就会自行退却。”

然而，龙且根本看不起韩信，同时，在战略上也不愿意接受这样的方针。因为援救齐国，实际上是楚军开辟第二战场的机会。如果能顺利控制齐国，那么，忙于两头的恐怕就不再是项羽，而是刘邦了。

龙且怎么可能愿意放弃这样的立功机会呢？

大丈夫不当假王，利用人就要给出最好的诱饵

龙且是个很简单的男人。

说他简单，是因为他的履历表上相当贫乏：自幼和项羽一起长大，亲如手足。

但就是这样的履历表，足够让龙且在楚汉战争历史上站到一个重要的角色。跟随项梁起义之后，龙且每逢战斗都会亲身奋进，得到楚军上下的一致信任。彭城之战后，项羽专门将楚军中精锐的雇佣兵楼烦骑士部队交给他统领。攻破英布军队乃至屠杀其家族的，也正是这个龙且。

只是，龙且并不满足于自己这个简单的履历表，他希望的是能做楚军中的韩信。因此，他刚到齐国，就宣布楚齐联军有二十万之众，意图在声势上压倒汉军。此时朱新建议他偃旗息鼓、固守待援，是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他的。

面对如此急于求战的龙且，韩信不敢有丝毫的疏忽。对于韩信来说，他的身后并非黄河，而是人生的悬崖峭壁——原本进攻齐国已经属于违抗汉王命令的行动，而这个罪名是否坐实，就要看是不是能拿下齐国了。攻下齐国，大功一件。谁都不会找这样的麻烦：在齐国战败，则万事皆休。

韩信立即调动兵马，和曹参、灌婴的机动部队会合，然后驻扎在潍水西岸，对岸就是齐楚联军防守的高密城。

沿着潍水岸边徘徊了许久，韩信看见面前滔滔河水向东而去，再看见对岸的齐楚联军营帐森然，一个计划的雏形很快在韩信的脑海中出现。他加快脚步，溯河而上，走过了三五里，发现河床骤然狭窄起来，河水变得汹涌急下，当地百姓依靠在河上搭建的简易木桥通行，心中那个计划便完全成形了。

这天半夜，韩信命令上万名士兵，每人扛一个沙袋，秘密来到木桥附近，然后，在那里将沙袋扔到汹涌的河水中。这样，上万个沙袋很快形成了一道临时的拦河大坝，原本奔腾不息的河水到黎明时，就成了温顺的小溪。

接下来，韩信在潍水西岸的险要处埋伏好部队，然后蹚过浅浅河水，亲自率领部分汉军，朝东岸的高密城进军。龙且听到报告，喜不自胜，他想到的是自己甚至都不用行动，汉军就来自投罗网了。于是龙且下令，楚军全线出击。

果然，汉军和楚军稍一接触，勉力抵抗后难以支撑，韩信的帅旗一翻，掉头西去。龙且看到形势大好，哪里舍得放汉军退走？于是紧追不舍，好几次前锋骑士眼看着就能追上韩信帅旗，又被他逃过。就这样，汉军一直退到了潍水西岸，而随后跟来的楚军半渡时，那负责用沙袋拦河的万余名汉军齐声发喊，冲上“大坝”，将沙袋尽数搬掉，潍水顿时汹涌直下，奔腾冲入楚军的队伍中。

正在渡河的楚军毫无防备，片刻之间被大水席卷而去。勉强登上对岸的，浑身湿透，难以抵挡以逸待劳的汉军，不是被围歼，就是投降被俘。原本心气高傲的龙且，此时难以突出重围，最终被灌婴部下所杀，亚将周兰则被韩信军擒获。

听到这个消息，齐王田广和相国田横大惊失色。他们原以为楚军军力强大，再不济也能拖延一段时日，然后坐等天下有变，没想到楚军这么快就被韩信用水淹的计策击溃。于是，他们只好率领余部，慌忙从高密城中撤退，飞马奔逃而去。

韩信当然不会放过威胁他夺取齐国的田氏宗族，田广逃到城阳（今山东莒县），被汉军擒获，斩首示众。田横则逃到了博阳城，听说田广已经死了，便宣布自己成为新的齐王。这消息让奉命追击他的汉军大将灌婴感到哭笑不得，他对周围的士卒鄙夷地说：“齐人真是喜欢割据，本性难改啊！就算只有一个城池，居然还要当王！”

不久后，灌婴击败田横的部队，田横只带了数百人逃亡到梁地，投奔了彭越。

与此同时，曹参、韩信他们在齐国其他地区纵横扫荡，很快就将大股的反抗势力镇压下去，只有些许的抵抗，也渐渐销声匿迹。毕竟，汉军和楚军完全不同，他们很少有骚扰百姓、破坏农田的事情发生，而对于此时的齐地老百姓来说，谁来管理齐国并不是最重要的，谁能够带来和平、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就这样，韩信通过其积沙断流的计策，在潍水大战中获得关键性的胜利，最终凭借自己神武的用兵策略而平定了齐鲁大地，共获得了七十多座城池。这下，韩信可以说是心满意足了。从自己击败魏王豹，到北渡黄河，横扫代国、赵国，胁迫燕国投降，最终到拿下三齐之地，队伍越打越多，名气越打越大，辛苦的付出，终于看到了回报。

韩信一方面感慨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另一方面又多少产生了新的欲望：汉王刘邦曾经说过，愿意将关东之地封赏给能够和他一起打败项羽的人。现在，韩信自己独当一面，连续讨平数个国家，却除了一个“相国”的名义什么都没获得。刘邦不仅没有兑现诺言，还在途中采取突然袭击的方法，将自己组织起来的队伍拿走，这实在让韩信心中难以平衡。

想到这里，韩信觉得，自己目前组织的队伍，一定要留在齐国，再也不能被汉王带走。同时，自己还应该向刘邦邀功封赏，不论他是否答应，都能带给韩信未来日子里更大的发言权和选择权。

由此，韩信的一封书信通过探马加急送到了刘邦手中。在信中。韩信提出了这样的要求：齐国土地广袤、物产丰饶，相应地，齐国人也向来粗莽而不服约束。正因为如此，齐国反复无常，很难治理。加上齐国的南部和楚国相邻，更是容易受到策反而闹事。因此，齐国最需要的还是由一个王来进行治理。微臣考虑再三，愿意做假齐王（代理齐王），从而稳定好齐国，然后再南下伐楚。

韩信将这封信慎重地封好，也将自己的希望封藏其中，然后用快马送往刘邦所在的广武。

此时，刘邦的箭伤虽然还没有痊愈，但由于担心前线，已经从关中返回，还带来了新的援军和粮草。但纵然这样，他还是在担心随时有可能被楚军攻占的荥阳。为此，他不断派出使节催促韩信从北部战线进攻彭城，化解荥阳战场的压力，没想到，韩信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自己坐地起价，谈起了买卖！

这是要将我汉王的位置置于何处？

刘邦这样想着，心中熊熊升起一把无名火。他“啪”的一声，将韩信的书信打在案几上，整个人站起来，将韩信的使者吓了一跳。

刘邦盯着使者，怒气冲冲地说：“你回去告诉韩信，寡人现在和楚军对峙在这里，情况危急，日日夜夜盼望他过来救援。如今，他不仅不来援救，居然还要一心想当什么假齐王！”

使者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如果使者就这样回去，或许后世写楚汉纷争的故事还会多上几篇，但一切都因为刘邦身旁侍立的张良改变了。他看到刘邦站起身来，就知道汉王的老脾气又犯了。等刘邦话音刚落，他便伸脚踩了下刘邦的脚。

刘邦一惊，回头看着张良，眼神疑惑而执拗。

“大王，目前这种情况，你能阻止相国称王吗？倒不如索性封他为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张良低低地说。

果然，电光火石间，刘邦似乎看到了在自己和项羽之间，韩信完全可以有第三种选择——自立为王。

刘邦感到全身汗毛张开，喉头冲入一股寒气，毕竟，趁韩信睡觉夺走他兵权的这种勾当，也只能做一次……

于是，刘邦慢慢坐了下来，营帐中的烛光下，他脸部的肌肉一点点松弛开，终于绽放成了阳光般的温煦。对着还在不知所措的使者，刘邦说道：“你回去告诉韩信，大丈夫男子汉，要当就当个真王，当什么假王嘛，难听！”

刘邦说完这句话，看了张良一眼。张良心领神会，立刻起草给韩信的册封令。

第二天，张良就带上了刻好的印绶，加上汉王亲自签署的册封令，正式奔赴临淄，将韩信封为齐王。

第十章  算无遗策，送走喋血战神

背面的吉利，差一点就成了三足鼎立

汉四年四月，张良到了临淄。

张良发现韩信在那里已经颇有齐王的气派，出入跟随的仪仗、侍奉的文武官员，并不比诸侯差多少。因此，张良更加为汉王做出的选择而感到庆幸。所幸，韩信虽然功高盖世，但毕竟不会功高盖主，他并不是那种敢对恩赏优厚的汉王主动加以背叛的人——这一点，张良相信自己不会看错。

在临淄待了几天，张良就立刻动身回荥阳前线去了。韩信知道，自己能够当上齐王，也要多亏张良，于是带领全部在临淄的下属，一路相送，直到张良飘然上车，才毕恭毕敬地回城。

刚回城不久，传令兵就前来报告，说项王的使臣武涉来了。

韩信看看左右，说：“这个武涉，我也曾经听说过，是盱眙人，和项羽同是楚国人。在楚军阵营中，他也算个出色的辩士。现在他来我齐国，大概只有一件事情，就是要说服我帮助楚国了。”

果然，武涉来到宫中，看到韩信，立刻口称齐王，下拜祝贺。

韩信故作亲善地扶起了武涉，说：“先生可是天下的名士，现在前来祝贺我，大概是受了项王的委托？有话您但说无妨。”

武涉回答道：“齐王果然睿智。我这次奉项王命令不假，但所要说的事情，并非只是为了项王，而是为了齐王您。数年前，天下人因为苦于被暴秦统治，因此举起义旗，推翻暴秦。秦灭亡后，项王论功行赏、分封诸侯，是为了让黎民百姓能够得到休养生息，从此天下安宁。可是，汉王刘邦却非要出兵汉中，侵夺关中章邯的王位，占据他的领地。不仅如此，他还要兴兵动众，偷袭彭城，必须要夺取天下，可见其贪婪狡诈是有目共睹的啊……”

韩信笑了笑，说：“先生，你说的没错，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有夺取天下的雄心壮志，这有什么奇怪呢？”

武涉愣了下，他忽然发现，跟韩信这样富有野心的人说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话，似乎的确是缺少意义的。因此，他决定换一个方向突破，于是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齐王您说的是没错。汉王吞并天下的野心，也许并没什么过错。然而，从为人上来看，齐王您真的了解刘邦吗？您有这样高明的用兵才能，现在也只能做汉王的臣子，结局会怎样，您就没有考虑过？”

这个问题倒是真的触动了韩信敏感的神经，在戎马间隙中，自己倒也并非没有考虑过。于是，他尽量压抑着好奇问道：“这件事，我倒是想听听先生您的看法。”

武涉忧心忡忡，看起来的确是在为韩信担心。他说道：“齐王，您目前是相当危险啊。作为人主，必须要充分了解臣子，才能掌握和利用他们。当然，作为臣子，也必须要了解人主，这样才能选择正确的人来侍奉和追随。齐王您追随汉王这么多年，对他应该有所了解了。以前，项王不是没有机会诛杀汉王，只是因为怜悯之心，才让他得到逃命的机会。但是，汉王并没有因此感激项王，而是在脱险之后，就马上背信弃义、反戈一击。这样的人主，未免太难以令人信赖了。”

韩信摇摇头，说：“汉王既然想要匡扶天下，而项王又是他最大的敌人，那么，就不能说什么恩情了吧？这怎么能用来判断汉王的人品呢？”

武涉看到打不开缺口，继续说道：“非也。难道齐王您觉得，汉王只是对敌人背信弃义，对您讲究情谊和信用吗？非也啊！之所以汉王现在对您的要求百依百顺，是因为您的立场将关系到战争双方的命运。您向西帮助汉王，汉王就会获胜，向东帮助项王，项王就会成功。但是，您需要明白，如果项王胜利，他不会伤害您；而如果项王败亡了，那么，汉王下一个对付的就是您了。因此，就算您现在一时拿不定主意，也应该画地为界，和楚、汉对峙，等待时局发展。这样，汉王和项王也会笼络您，不是比当刘邦的下属要好得多吗？”

武涉知道，自己身为项羽的下属，想让韩信以目前的实力马上来帮助楚国，并不现实。因此，他降低了自己的目的，争取只要让韩信中立就可以了。

但韩信并不这么想，他点点头，又摇头说道：“先生您说的并非没有道理，只是，作为大丈夫，我真的无法做到啊。回想当时我侍奉项王，官职低微，项王也不肯听从我的建议。而汉王对我就不同了，筑坛拜将，统领大将，连衣服和食物都可以亲自跟我分享，还对我言听计从。汉王对我有大恩，我不能忘记，也无法改变忠心。就请您替我向项王道歉吧！”

说完，韩信拂袖而去，武涉仰天长叹，感到大势已去。

武涉没有说服韩信，但他的这番言论，被蒯通听在耳中、记在心上。蒯通对这番话深以为然。他知道，刘邦并不是能够甘心受到下属钳制的君主，所以，现在对韩信让步越多，将来的报复可能也就越大。因此，武涉虽然是出于项羽的利益考虑，但对于韩信来说事关利益也是实情。

蒯通知道，自己不能再强行进谏，只能换一种方式让韩信明白他的第三种选择。

第二天，蒯通穿上一件江湖术士的大褂，摇摇摆摆地走到韩信宫中议事。韩信一看，笑着说道：“先生，您怎么还有这样的打扮？”

“大王，您有所不知，”蒯通严肃地说道，“我少年时曾经跟随高人学过相术。现在战事平定，我不觉技痒，因此又打算找人看看相，免得荒废了本领。”

韩信说：“是吗？你的相术水平如何？”

蒯通并不谦虚：“我会看三种相。看面，就知道贵贱；看背，就知道安危；看四肢行动，就知道成败。”

韩信乐了：“是吗？那就请先生来看看我吧！”

蒯通背起手，煞有介事地绕着韩信转了两圈，又反过来转了两圈。韩信刚想动弹，蒯通立刻扶着他道：“齐王，请别动，让微臣再看看。”

又看了半晌，蒯通摇摇头说：“怪哉怪哉，大王真是深不可测的相貌啊！”

韩信活动活动说：“哦？怎么深不可测？”

蒯通高深莫测地说道：“看大王的面，您最高也不过做到王侯，而且命中还有危险；看大王的背，则前途无量，贵不可言；再看大王的四肢，又成败难定，关键是从正面，还是从反面了。”

韩信似懂非懂：“您说的从面，还是从背，难道是让我……”

蒯通欣喜地说：“大王果然睿智。从面，您帮助汉王，击败楚军是迟早的事情，或者帮助项王，击败汉王也并不困难。然而，不论您帮助谁，始终都是居于人下，听人摆布，而且会威胁到君主，就包藏祸患。如果能够从背，那么，结局就会好得多！”

“是吗？”韩信犹豫着，眉头紧锁。

“当然！”蒯通自信地解释说：“如果您和楚汉三分天下，他们谁还敢贸然行动来攻打您呢？到时候，您再励精图治，凭借齐国的力量，迫使燕国和赵国跟随，这样，楚汉之间的争斗就会停止，百姓的生命就能保全，所有人就会跟随您。到那时，齐王您再分封诸侯，楚汉的实力都会受到削弱，而新册立的诸侯又会对您感恩戴德，您何愁不能成为天下的主宰啊？”

韩信不得不承认，蒯通描绘的这幅蓝图的确很雄伟壮阔，但韩信也知道，自己当年在河边饿倒的时候，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碗稀饭，从来没有想过要主宰天下，成为帝王。更何况，刘邦就真的是那么好对付的？自己有必要背负上背叛者的骂名，然后挑战这个白手起家成为汉王的人吗？

韩信不愿意马上做出决断，他推托着说道：“先生，您暂时不要说了，给我考虑考虑吧。”

这一考虑就是几天，韩信始终没有表态。蒯通又苦苦相劝，但韩信还是表示继续“考虑考虑”。最终，他觉得自己既没有信心也没有勇气去背叛汉王，他也不相信刘邦最终会对不起自己，于是，他拒绝了蒯通的建议。

蒯通当然知道这种拒绝意味着什么，于是，他找到机会，逃出了齐国，从此浪荡江湖。

签了这条约，我们媾和分天下吧

随着蒯通的出走，韩信背汉的阴影，就此暂时离开了汉王刘邦的头顶。其实，虽然对蒯通和韩信之间的那次相面一无所知，但张良凭借自己在临淄待的几天，还是能隐约感到那片阴影的存在。但凭借他对韩信的了解，他知道韩信不会背叛。

理由很简单：

韩信虽然现在贵为齐王，但在内心中，他依然有着当年忍饥挨饿、浪荡世间的孤独感和弱小感，这种心理痕迹不是那些出身贵族的项羽、魏王豹、韩王信他们所了解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痕迹，让他更加珍视现在的地位、权力、名誉和财富。如果不是逼到死处，他绝没有理由背叛——因为他说服不了自己。

再说，韩信越是看重齐王这样的名望，越是向刘邦乞求这些，就越说明他在骨子里是崇拜刘邦、敬仰刘邦乃至于依赖刘邦的。只要想到是同样出身卑微的汉王一手将他从逃兵变成了大将，韩信想在内心不感到颤抖也难。

正因为对韩信有这样深入的观察和理解，张良才会放心地离开临淄，把齐地乃至汉军的未来赌在韩信身上。事实证明，张良赌对了。而基于同样的理由，张良建议刘邦，进一步将英布封为淮南王，让他在九江放开手发展队伍，采取游击战术，徐徐截断楚国的后路。另外，催促彭越加紧进入梁地，断绝楚军的粮道。

对张良的这些建议，刘邦言听计从。但他布置完这一切，忽然开始莫名地担心起来。他对张良说：“项羽被拖在荥阳、成皋、广武一线，粮食眼看告罄，我们又要骚扰其后方，同时从齐国威胁他。那么，项羽如果自觉走投无路，加害我太公和吕雉怎么办？”

刘邦提出的这个问题，早就在张良的计划中。由此，另一个大赌局也在张良的推动下，于刘邦的面前徐徐铺开。

这个赌局有个动听的名字——议和。

张良对刘邦说：“项王心高气傲，从不认输。但是，他对现在的局势几乎无能为力，因此我军可以用议和为名，来诱使他同意罢战。这样，太公和王后就能够回到汉军阵营，可保安全了。”

刘邦多少还有点怀疑项羽会不会同意议和，但转念一想，如果把自己放在项王的位置下，恐怕早就要议和了，便同意了这个建议。

不久，项羽在楚军大帐中接见了来自汉军的使节。

虽然久困于前线，但项羽依然威风不减，他特定穿了全副盔甲，堂堂地坐在案几后，盯着汉使的眼神让人感到不怒自威。

汉使恭恭敬敬地施礼完毕，然后说：“项王，我汉王问您，下一步打算如何安排？”

“我当然要战败汉军，生擒刘邦！”项羽嗡嗡的声音在营帐中回响。

汉使自信地笑了，说：“我家汉王说，楚汉两军，在这里已经白白耗费了几个月工夫。大王如果还想继续在这里对峙，我汉王也可以奉陪，但绝不会出战，这样相持下去，恐怕对谁都没有好处。不过，如果项王您愿意讲和，我汉王表示可以商量。”

“原来，你们是打算讲和来的？”

汉使说：“汉王说，和亦可，不和亦可。只是汉王原本就不想必须和大王您分出高下，也就不忍心看到无辜的士兵再相互残忍拼杀。因此，无论大王您如何叫骂甚至暗箭伤人，他也不愿意出战。不过，汉王说，贵军的粮食原本有限，现在彭越马上就要在梁地断绝贵军的粮道，如果那样，贵军的损失恐怕会更大啊！”

项羽一听，心中原本燃烧的愤怒几乎顿时化作冰块，他没想到，刘邦对自己的情况掌握得清清楚楚，而且听起来，刘邦是始终都不愿意作战的。自己再这样苦苦坚持，真的就能一口吞灭他吗？

项羽正在犹豫中，身旁的项伯侧身过来说道：“看来，汉王的主意已经定了，想要主力决战已经不大可能，而如果硬攻的话，我军的粮食也坚持不了多久啊。”

“叔叔的意思，难道真要和刘邦讲和？”项羽感觉还是咽不下一口气。

“是的，何况，武涉刚刚回来报告说，他在齐国没有说服韩信，韩信新成了齐王，正打算进攻我国。”

项羽觉得，心中那块冰正在积累成冰川，他没想到，短短时间内，自己又多了个对手。原本英布和彭越的骚扰就让他头疼，现在韩信举全齐之力要进攻楚地，就不是我能够同时对付得了的。时间一到，楚军恐怕不仅无法战胜汉军，连楚国的安宁也无法保证了。

项羽思来想去，没有什么好的办法，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一开始的那种自信、伟岸和坚强已经烟消云散。

汉使看到时机已经成熟，便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地图，奉到项羽面前说：“汉王说，如果能签订和议，楚汉就能平分天下，彼此相安。原本楚汉就是共同推翻暴秦的盟军，既然能够平分天下，又何苦要在此长期对峙，耗费无辜士兵的生命呢？当然，签订了和议，也请放还汉王的家人，毕竟伦常天理，是普天之下都在看着的啊。”

项羽看了看地图，说道：“莫不成刘邦就是为了家人才议和的？”

使节谦恭地说：“项王说得一点儿没错，纵然是王侯将相，也愿意和家人团聚。自从太公上次出现在阵前，汉王是朝思暮想，因此也不敢和项王对战，唯恐家人受到伤害。现在项王如果能放还汉王的家人，那么汉王必然感激不尽，再也不向东侵扰楚国。而天下其他的诸侯百姓，也势必会称颂项王的恩德。”

项羽转念一想，觉得使节的话合乎情理，而且刘邦的家人放在自己的手中并没有什么用，既不能杀，也不能放，用来议和也算不错。他看看项伯，项伯也频频点头，表示支持双方议和。

就这样，汉楚两军各自派出使臣会谈。双方按照刘邦在地图上提出的意见讨价还价一番后，最终决定，以荥阳东南的鸿沟作为国界。鸿沟以东属于楚国，鸿沟以西属于汉国，双方各自驻扎边境，再不侵犯。

谈判结束之后，刘邦、项羽各自在议和书上签字，按照事先的约定，项羽将太公和吕雉放回给汉军。刘邦听说这个消息，高兴得夜不能寐，特地派出最精细的使节前往迎接，然后亲自带领汉军上下，在大营门口翘首以待。

快到日中时分，刘邦远远看见车驾而来，不由得移动脚步，赶出大营，张良、陈平、樊哙、周勃他们紧紧跟随。

家人见面，分外感动，刘邦一家人抱头痛哭，见者无不动容。半晌，刘邦才放开老父和妻子，问道：“你们在楚军中受苦了！都怪我之前没有本事，才让你们如此担惊受怕！”一句话说得樊哙脸红了起来，跳起来道：“不关汉王的事，是那个匹夫项羽欺人太甚，要我说，现在姐姐和太公都回来了，我们还议什么鸟和！”

刘邦瞪了樊哙一眼，说：“和战岂是儿戏，休要多说！”

吕雉擦擦眼泪，说：“我是妇道人家，不懂战和，但项王倒也算是光明磊落，除了上次将太公拖到广武城下威吓一番，其余时间倒也礼遇有加。一日三餐供给、四季服饰安排，乃至侍奉的人等，从未减少，更没有羞辱逼迫的事情。”

刘邦看看太公，太公也连连点头，说道：“儿媳说得确实不错，项王没有为难我等。”

汉王这才舒了口气说：“那就好，现在既然两军议和成功，儿子总算将老父接回来，也算圆满。就请父亲和贤妻到后帐休息。”

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太公和吕雉被安顿起来，刘邦看着他们的背影，在阳光下久久不愿挪动脚步。张良听到他口中喃喃自语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汉四年（公元前203年），楚汉正式议和，双方各自开始罢战归兵的准备。全天下得到这个消息，几乎都觉得顺理成章，而又太过突然。

绝不养虎遗患：要么狠，要么滚

听说太公和吕王后回来，汉军许多部将、谋士纷纷前去拜望，大家都知道，既然和议已成，短期内战事不会再开端，那么，趁此机会和刘邦的家人拉好关系，大概也能为日后在汉王面前的排名带来好处。

一时之间，去后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有的奉送礼物，有的送上仆佣，有的献来美酒食物，简直让太公不堪其扰。

不过，张良却不在前去探望的人群之中，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连续三天，张良都在不同将领的军营中来回踱步，四处走动，汉军将士们知道张先生有这样的习惯，也不以为意。有时候，张良会停步，和老兵们围坐下来交谈，也有时候他会沉默无语地看着士兵们喂饱马匹、修整弓弦……

第四天，张良来到了刘邦的营帐中。

卫兵掀开帐幕，张良看到陈平也在刘邦身边，他不由得心中一动：难道陈平也想到了？不容多想，刘邦开口问道：“张先生，这几天一直未看到您……”

“是的。”张良施礼后说道，“这几天，我在观察我军的士气。据我来看，汉军士兵们对议和好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高兴的神色，更没有人欢呼雀跃，想来是因为他们大都和楚军有或多或少的怨仇吧。”

张良这么说并非没有道理，汉军将士有的来源于三秦，和楚军自然有不共戴天的国恨家仇，也有的虽来源于关外，但其家乡也都受到过楚军的骚扰，因此自然希望能够击败楚军、一雪前耻。更重要的在于汉军曾经在彭城大败，不少老兵的战友都死于楚军的骑兵铁蹄下。

而最重要的是，汉军长期坚守在荥阳、成皋、广武一线，从未主动出击，士气中的锐气从未丧失，将士们都有着满身力气无所发泄的感觉。

现在，张良将这一点直接指出，让刘邦在讶异之余，不觉回味起来，并连连点头说道：“先生说得是。不过，将士们虽有战意，但和议已成，天下瞩目，疆界也划定了，太公和王后也回来了。难道我们还能再……”

张良紧走一步，双眼坚定而自信地望着这个素来相伴的君主，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认识他。直到刘邦开始报之以同样的眼光，张良才说道：“汉王，如果我说和项王议和只是一个计策，您会怎样想？”

“这……”刘邦往后退了一步，略带颓然地坐倒在席上。他必须要找到一个位置，支撑自己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因为惊讶而发软的身体。

始终没有说话的陈平，此时也附和说：“汉王不必吃惊，张先生所说也是微臣心中所想的。我军现在已经握有关中土地，兼有燕国、代国、赵国和齐国，可以说，天下三分之二已经在汉王您的脚下。反观楚军，已经兵老食尽，毫无战意，正准备仓皇东归。我军如果现在进攻，正好能出其不意掩其不备，将其击溃。”

张良看看陈平，感到这个谋士相当不简单，心中暗暗想到将来平定天下后，他必然是操弄政治、治理国家的重要人物。

但刘邦的思维似乎依然是乱七八糟的，他看看张良，再看看陈平，又看看张良，然后略带不解地问道：“可是，议和书墨迹尚干，我们就此背约，天下人会怎样看我呢？”

张良说：“汉王，您身为王者，当胸怀天下，不能以寻常的世间道德来看待自己啊。兵法云，兵者，诡道也。因此，能，要表现为不能；用，要表现为不用。明明距离很近，要表现得很远；明明距离很远，要表现得很近。”

“嗯，这个我也听说过，叫兵不厌诈吧？”刘邦好像听懂了。

张良继续说：“的确，如果我们现在进攻楚军，就能做到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是符合兵法的，也是谋取天下必须走的道路。何况，汉王您如果趁此机会追击，天下人并不会耻笑，反而会称赞您深谋远虑而果断坚毅；相反，如果汉王您就此罢兵东归，天下人才会非议您为了自家的安全，就放弃了雄心和谋略，置天下的安危于不顾，成为当今的宋襄公。”

刘邦原本并不读书，但自从成了汉王以后，在手下谋士的建议下，也多多少少看了些历史，或者听谋士们讲过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宋襄公是春秋前期的宋国国君，在本国颇有作为，任用贤臣，宋国大治。当齐桓公死去后，宋襄公想要称霸诸侯，就发兵攻打郑国，和楚军主力决战在泓水。但是，这位宋襄公在作战之前，还要大讲仁义，说楚国渡河没有渡完，列阵也没有列好，不可发动冲击。结果，宋军大败，丧权辱国，连百姓们都对宋襄公骂不绝口。

其实，宋襄公自以为并没有做错，因为春秋以前的战争，确实要双方列阵完毕再开始攻击。但问题是，那时的楚国首先就不是什么讲仁义的对手，之前的一次诸侯会盟中，楚国居然将士兵扮成文臣参加和平谈判，并绑架了宋襄公，后来迫于舆论才将他释放。对于这样的对手，宋襄公还要讲仁义，宋国后来的灭亡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样的画面在刘邦脑海中一一闪过，不由得他不紧张，尤其是想到项羽当年凭借在江东发展的八千子弟兵就能纵横天下，将来如果纵虎归山，项羽重新崛起的时间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快。

趁刘邦愣神的工夫，陈平接过话茬儿继续说道：“汉王，成大事不能被小节束缚，之前您曾经在阵前历数项羽的十大罪，现在忽然议和，岂不是放过了罪人？”

“陈先生说得正是。”张良决定继续烧一把火，补充说道，“自从东周以后，诸侯混战，长达数百年，暴秦建立之后又欺压天下，以至于兵灾祸患不断。现在如果放过项王，让他重新休息，那么迟早会再次出现战乱。到时候，恐怕汉军将士因为汉王现在的心软而心寒，加上和平日久、缺乏战意，而被楚军击破。那样的话，就是养虎遗患，恐怕悔之晚矣！”

说到此处，营帐外忽然走进一群人，刘邦定睛一看，乃是随何、陆贾等一帮谋士，他们身后是樊哙、王陵、周勃这些武将。原来他们早已约定好前来听取汉王对全军下一步的命令，在帐外听到张良的建议，忍不住闯入帐中跪倒一排齐齐说道：“汉王，张先生之谋，确实是高瞻远瞩、忠义之言。我等追随汉王您多年，为的就是能够看到天下一统，海内得以安定，诸侯能够臣服，百姓得到治理。请汉王明断！”

刘邦知道，众望所归，是不可违抗的，否则，不要说楚国的项王，恐怕自己汉王的位置也会因此摇动。更何况，刘邦的野心原本也并非仅仅限于当一个汉王，他又何尝不想登九五之尊、开万世基业呢？

想到这里，刘邦闭上眼睛，摇了摇手说道：“罢！既然你们都这样说，寡人就做一次毁约的小人好了！只是，既然和约已毁，就请诸位尽心用力，鼓舞汉军，努力向前，方才能够战胜楚军，安定天下！”

迎接他的，是响亮的呼喝声音：“是！”

而此时张良想到的，是既然定下了追击的策略，就应该进入具体的战略部署阶段了。他看看陈平，发现陈平也同样陷入了思考中。的确，汉军此时并非集中在荥阳一线，刘邦始终只是将自己作为诱饵在荥阳和项羽对敌，而大将曹参、灌婴则在齐国和韩信准备向南进军，卢绾、刘贾在配合彭越断绝楚军粮道，其他将领如傅宽、丁复、陈武、靳歙、郦商他们，则或者守卫关中、巩洛地区，或者在成皋、广武、敖仓这些军事要地据守。

这样，刘邦面临的问题就是，究竟能调用多少部队去追击退去的楚霸王项羽。

张良知道，陈平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而且这个问题如果不加以解决，势必会导致毁约之后汉军的战略陷入被动。更深层次的问题是，追击项羽是既定的目标，但项羽究竟会向哪里退去呢？

张良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

如果在一个月前，这个问题根本就不是问题，谁都知道，项羽将彭城根据地看得格外重要，之前数次从荥阳前线掉头回去，都是为了援救彭城。或许，刘邦那一次对彭城的突袭，给项羽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刺激了。

但这时候，项羽真的会回彭城吗？

早在签订和议之前，齐王韩信因为顺利地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王位，就派遣出了大将灌婴，去鲁北攻打楚军，结果将楚将公杲的部队全灭。之后，灌婴又挥军南下，继续击败了薛郡郡守的部队，然后攻下了傅阳，进军僮城，拿下了虑和、徐城一带。此后，他渡过了淮河，将淮南城池全部收入囊中，到达广陵。

当然，项羽也并非完全没有防备，他派出了项声、薛公和郯公渡过淮河抢夺已经被汉军控制的城池。因此，灌婴重新渡河北上，击败项声和郯公，阵斩薛公，收复下邳。接着，重新南下，在平阳击败了楚军的骑兵部队。

在这种情况下，汉军要做的不仅是追击项羽，更要知道如何在追击的同时，给项羽撤退的道路上放好一个又一个“陷阱”。

封三雄：把主战场切割成多个牵制性的小战场

趁着刘邦同意了追击楚军的方案，张良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不仅追击项羽，更要让楚军的归途充满杀机。

张良是如此建议的：命令樊哙率领一支部队，向胡陵（今山东省鱼台县）进攻，从而打开攻略楚地的大门。然后派刘贾带领部队，南下联系英布，围攻寿春，吸引楚军。另外，派出使节，劝诱对楚早就怀有异心的楚军大司马周殷背叛。而刘邦则率领主力，在张良和陈平的协同下追击项羽。

考虑到灌婴的威胁，张良判断，项羽不可能直线向彭城撤退，他很有可能假道南方绕行返回彭城，以图收复淮水下游流域的城邑。

对于这些建议，刘邦照单全收，而且他同时深深明白了一点，和荥阳防守时自己担任“诱饵”一样，在追击楚军时，自己也是个“诱饵”。只要自己率领部队追击，那么，项羽就有极大的可能只看到刘邦部队，而忽略了四面布置下的那些陷阱。

果然，刘邦毁弃和约的消息刚传到楚军，项羽就愤怒了！

身为贵族出身的项羽，对于自己被迫在没有战胜的和约书上签字已经怀有深深的悔意和难堪，作为一个追求自我完美的人，他难以容忍自己被刘邦所约束，而作为一个追求天下霸权的人，他又不愿意面对平分天下的事实。因此，在准备东归的路上，项羽的情绪已经跌倒了谷底。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的伤口上，刘邦居然还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撒把盐，做出毁约的事情。

是可忍，孰不可忍！

于是，楚军在向南的道路上停了下来，准备给追击的汉军以当头一击。

与此同时，刘邦以樊哙为先锋，攻打下楚军南归通道上的重要城池阳夏（今河南省周口市），俘虏了楚国周将军部一共四千多人。但问题是，楚军回军向阳夏进攻，再次摆出了对决的姿态。

历史在这个瞬间给刘邦开了个玩笑，将他吓唬得不轻。原本刘邦以为，自己一旦行动，韩信、彭越他们就会迅速追随，并夹击楚军。但现在他发现，追击楚军的只有自己的部队，而在阳夏这里，汉军无险可守，情况比起荥阳时似乎反而对楚军有利了。

没有其他办法，刘邦只好继续不断发书信给韩信和彭越，催促他们出兵合围，而自己则硬着头皮带领汉军出击。

楚汉两军，终于在阳夏东南的固陵（今河南省太康南）再次相遇。

这次相遇对于楚军来说是致命的，但表面上看来，楚军却取得了战场上的大胜。始终穷追不舍的汉军并没有做好准备迎接楚军的冲击，在固陵的平原地形上，汉军被楚军骑兵撕扯得七零八落，无所依托掩护，刘邦再一次品尝到失败的苦涩。于是他重新整顿汉军队形，然后不用任何人提醒，重新深挖壕沟、建筑高墙，又和项羽玩起了对峙防守的拿手好戏。

看见刘邦军重新停滞下来，项伯立刻赶去见项羽，他诚恳地说道：“项王，目前彭城受到威胁，而刘邦紧追不舍，他的意思正是要吸引住您的注意力，把我军主力拖死在这里。您不可不察啊！”

项羽轻蔑地笑笑，说：“刘邦这个狗东西，以为假意议和，骗走他的家人，就能打败我了？真是痴心妄想！依我看来，韩信不会那么快就进攻我楚地，彭越更是个跳梁小丑，早就被我吓唬得不敢出击了。我军在荥阳没有拿下刘邦，正好在固陵做到这样的奇功！”

其实，项羽如果保持必要的理智，就能看到情况远远没有这么乐观，但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他再次犯错了。

而这，也正是张良建议刘邦用汉王的身份去作为诱饵的高明之处。现在，原本应该急速撤退的楚军，再次由于项羽的贪功而停留下来。

但刘邦并没有因为这样的情况而舒心，他摸着箭伤，眉头纠结地坐在席上，向张良和陈平大发牢骚：“韩信当了齐王，彭越之前我也封了他做魏相国，怎么还是迟迟不肯出兵，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陈平也不太明白，疑惑地问道：“不知道他们何以敢抗命不遵呢？”

刘邦没好气地说：“讲来讲去，还不是那一套话？彭越说，梁地到现在还没有平定，楚军经常骚扰他们，每天都要忙着应付，难以同我会师。韩信又说，已经派了灌婴出击，如果自己亲率大军出动，恐怕齐人会趁机聚乱……”

“这些都是借口啊。”陈平若有所思。

“是啊，但问题是，他们到底要什么？总不能我这个汉王给他们来做吧？！”刘邦愤愤地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虽然喜好杯中之物，但在前线喝酒，还是刘邦最近开始的，看来，他已经着实烦恼了。

张良等君臣两个人的对话结束，淡淡地说道：“汉王，以微臣的看法，齐王不会来，魏相也不会来，恐怕九江王也会开始观望了。”

“嗯？这是为什么？”刘邦听出张良的话中有话，不解地问道：“难道是寡人有什么没有做到？”

“然也。”张良颔首微笑。

陈平也一时糊涂了，素来对于韩信等人要钱给钱、要兵给兵、要位子给位子、要帽子给帽子的汉王，还有什么没做到的？

张良并不解释，伸手在营帐的地上摸了一把，然后将之撒下，在透过帐幕的一缕阳光下，刘邦和陈平清楚地看到无数尘土飘散于空气中。

陈平顿时明白，说了声“哦”，脸上流露出对张良的崇敬之意。刘邦还处于糊涂中，但看见陈平的表情，便连忙向张良作揖说道：“先生一直是我的老师，就请明示。”

张良连忙还礼说道：“汉王，其实问题也不难，就在于一个字：土。”

“愿闻其详。”刘邦真的像学生那样，腰杆笔直。

张良也同样谨慎而认真地分析说：“齐王、魏相之所以会迟迟拖延会师，并非因为楚军的强大，实际上，项王麾下现在的部队最多不过十万，而我军如果和韩信、彭越部队会师，将会到达三十多万，实力对比悬殊。同样，他们也并非不急于推翻项王，如此霸道残暴的项王，恐怕天下人都想推翻。”

说着，张良话锋一转，走到刘邦身后的地图边，刘邦和陈平的视线也随之转动，三人的眼神不约而同地看向齐国在地图上清晰的范围。

张良继续说道：“当初，韩信想成为齐王，是自己提出的，而并不是大王的主动封赏。所以，这个封赏的成色，原本就低了一点。更何况，封他做齐王之后，汉王您可是一直没有明确他管辖的封疆国界啊。”

刘邦讪讪地笑了起来，说：“张先生，您也知道，不是寡人刻薄寡恩，的确是战事密集，我对付项羽尚且吃力，又哪里来时间考虑韩信的齐国呢。”

张良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又说道：“只是，韩信并没有考虑您的难处，而是心怀疑虑，他不知道在破楚之后，自己会有怎样的地位和封赏，又怎么可能出兵呢？”

刘邦沉默不语，陷入思考。

“汉王，您不妨再想想彭越。一直以来，他平定梁地，劳苦功高，屡次袭扰楚军粮道，给项羽带来很大麻烦，数次逼迫楚军从荥阳前线回军，就这一点也可以说理应为王。但是，汉王您也同样迟迟没有做出决定。何况，当初是因为魏王豹为王，彭越才屈居魏国国相，而现在魏豹已死，彭越正是应该为王的。”

刘邦沉不住气了，他抬头说：“张先生，您说得没错，这的确是寡人有失远虑，才有目前的难处。就此请说出您的看法，以帮助我军早日破楚，安定天下吧。”

“这也不难。”张良看看刘邦，再看看陈平，眼神里闪烁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大王若果然答应灭楚国之后，能和他们同享天下，就可以做到逼迫他们尽快出兵。以良的愚见，不妨将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南）到谷城（今山东省东阿南）的土地封给彭越，并正式封他为魏王；将陈（今河南淮阳）以东的土地，一直到齐国的东海之滨，全都封赏给韩信，以便帮助他坐牢齐王的位置。更何况，韩信的家乡原本就在楚国同齐国交界的地区，将这里封赏给他，能让他更为满意。这样，他们一旦得到了封赏，就会前来同我军合兵破楚了。”

陈平暗自叫好，刘邦也恍然大悟说道：“好，就按张先生说的办！”

“汉王且慢，”张良补充说：“良还有一件事想要上告大王。”

刘邦连忙催促说：“张先生不必拘束，只要是能够对破楚有功劳的事情，您但讲无妨。”

张良说道：“合兵一处后，希望汉王能将指挥权交给齐王。”

刘邦并不问原因——实际上他自己也知道原因——就满口答应了下来。很快，封赏土地的王命就传递到了齐国和梁国。而此时，并不知情的项羽仍然将军队停留在陈下（今河南淮阳县），似乎在等待更好的机会，一举完全歼灭刘邦。

就在这样的相争空隙中，齐王韩信的大军出动了！

最后一击，那年垓下歌声起

韩信一直等待着刘邦实质性的封赏，但他并不着急，因为他虽然没有采纳那个蒯通的建议，但从蒯通的分析中，他知道这样的事实：刘邦会比他更着急。

所以，韩信在等待刘邦价码的提高，只要一旦满足他的心理价位，他会二话不说地将军队开赴战场。毕竟，帮助仁义的汉王消灭残暴的楚国，同时获得属于自己的王国，这是一件无论从利益还是名誉上都有充分收获的事情。

因此，当韩信明确刘邦给予他整个齐国的土地时，整个齐军的战争机器按照预定的方针迅速地转动起来。

韩信当然了解必须要整备好大后方的重要性，因此，他将曹参留在都城临淄，负责管理齐国并平定那些还没有归顺的势力。然后亲自带领将军孔熙、费将军陈贺，以灌婴的骑兵部队为先锋迅速南下。

此后，彭城很快就传来消息，说灌婴已经降服了彭城，楚国柱国项他被俘，彭城周围的各城如留、薛、沛、酂、萧、相等县全部归于灌婴之手，而讽刺的是，曾经被汉军擒获过的亚将周兰，又一次被灌婴擒获。

与此同时，梁王彭越的部队也迅速向南穿插，力图再次上演断绝楚军退路的好戏。

刘邦看见情况逆转的速度比自己想象的要快许多，不由得高兴得眉飞色舞。他立刻催动汉军发起反击，并和韩信军队同时夹击楚军。

错过了最好撤退机会的项羽，开始品尝自己在战略层面优柔寡断所犯下的滔天大错。他带领部队迅速向垓下撤退，但此时再迅速的反应，都无法抵得上一开始的缓慢。在灌婴强势骑兵的突袭下，楚军损失了楼烦雇佣军的将领两人，八名骑兵将领被活捉，上万的楚军死伤。

此时的楚军，军心已经开始动摇，进攻、退却、进攻，再退却……在如此漫无目的的折腾中，再精锐的部队也必然涣散。

当楚军整体向垓下退却之后，汉军和齐军在颐乡（今河南鹿邑县南）会师了。

会师的场面是盛大的，不仅有着成功的喜悦，更充满了期待的实现和燃起的希望。之所以如此说，是刘邦千盼万盼的韩信终于到来，他的期待梦想成为现实，而击破楚军的希望终于像一轮朝日升起前的霞光那样，浮现在遥远天边。因此，刘邦特意将汉军大小将领和谋士们集聚在大帐中，众人开怀畅饮一番。也正是在这次宴会上，刘邦宣布，齐军和汉军合二为一，由韩信来负责统领。众将欣然领命，大家也都知道，防守过人的刘邦，恐怕最擅长的是躲在深沟高垒后面抵挡楚军（虽然这也非常厉害），但说起野战攻击，的确还要依靠韩信的指挥才能加以调度。于是，在宴会之后，大家迅速回到各自部队，马上各自布置下一步的追击之事。

整个汉军都知道，放走项羽，跟放走一只中箭受伤的猛虎相比，恐怕前者更为危险。

英布在南方的消息传来了，他成功策反了楚国大司马周殷，对方答应叛楚投汉，并带领所部占领了六县（今安徽省六安），而英布也率领九江部队，同刘贾等汉将举兵逼近。与此同时，彭越的部队也终于和汉军会合。

这样，韩信手下的大军共有三十万之众，楚汉战争中的实力天平，第一次如此明显地倒向了刘邦。

汉军尾随项羽向南方，直到垓下（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在这里，九万楚军停止了前进，他们在项羽的指挥下原地驻防，准备和汉军展开决战。既然决战迟早到来，与其将汉军带入楚国国境，不如就在腹地外加以解决，这大概就是项羽所抱有的想法。

决战前的气氛是凝重的，韩信高坐大帐中，面沉如水，即使是拜将以来未尝败绩的他，也知道下面的这一仗将是决定自己人生走向的一仗。刘邦坐在他的身边，尽力按捺住忐忑的心情，观察着帐下诸将的表情，似乎想从中找到胜负的迹象。张良和陈平站立在刘邦身后左右，虽然对韩信有充分的信心，但也对战事的偶然性感到些许的不可预期。

韩信说话了：“垓下一战，将是破楚关键，诸将请分外向前，方可不辜负天下希望！”

“是！”迎接他的是整齐的呼喝声。

“孔熙将军，你带领所部，负责左翼攻击。费将军陈贺，你带领所部，负责右翼攻击！”韩信开始点将。

两名将军得令而去。

“灌婴、樊哙！”

“末将在！”樊哙急不可待地从队列中大踏步走上前来，听说要打败项羽，他激动得几乎要睡不着觉了。鸿门宴上吃过的生猪蹄味道，似乎还在口中泛着血腥，这让樊哙更需要找到释放的机会。

“就请二位跟随我居中突破。”韩信很欣赏这两位将军的高昂战意。他侧过脸，欠身向刘邦微微致意：“就请汉王在我军阵后负责坐镇指挥。”

刘邦连连称是，他已经决计将所有战事交付给韩信，所以必然言听计从。

韩信转过脸继续下令：“周勃、柴将军等人，请你们做汉王的后卫，负责保护，并择时待机出击！”

“是！”

垓下，并非一座具体的城市，而是紧靠今天沱河（古名洨水）的区域，它以今天的安徽省灵璧县韦集镇垓下村作为中心，铺陈开楚汉决战的舞台。

历史的机缘，选择了垓下这块并不大的地理区域作为一段战争史的结束，对于垓下来说，这是悲剧，亦是史诗。此处的山河，每一寸都忠实地旁观和记录了这出残酷戏剧的最高潮一幕，并在千百年后，依然用时常暴露于地表的残剑和箭镞无言地向今人讲述与追忆远古的往昔。

战事很快就打响了。

楚汉两军接触之后，被逼入绝境的楚军很快占据了上风，将士们怀着求生的欲望和入骨的愤怒，奋力向前斩杀，人人唯恐落后。须臾间，楚军的骑兵就突入汉军阵营，鲜血顿时染红了大片的泥土……

纵然是征讨过大半中原的韩信，也没有见过这样疯狂的战斗力，他开始带领所部徐徐后退。毕竟是久经沙场的韩信部队，即使后退，也依然保持着顽强的抵抗意志和完整阵形。

就这样，楚军开始慢慢步入自己的死亡陷阱。

正当楚军迷醉于最后的厮杀时，汉军左翼的孔熙和右翼的陈贺部队开始迂回进攻，他们各自从左右向后包抄，以人数的绝对优势，如一张口袋般将楚军整个包括其中。

等到楚军战斗力开始有所下降时，汉军的反击开始了。

韩信首先挥军返回，展开逆冲击，一直忍耐着后退的灌婴、樊哙，如同两只挣脱锁链的猛兽，幻化成汉军将士眼中的杀神，奋不顾身地带头冲出阵线。瞬时间，回头冲击的汉军如逆势的巨涛，狠狠拍打向进攻速度已经有所减慢的楚军。

楚军确实疲惫了，他们在荥阳一线付出的精力太多，而连日的粮食供应不足，也让原本精锐的骑士们缺乏必要的耐力，甚至连马匹的冲击距离也维持不了最高峰时期的骇人长度。

就这样，楚军逐渐无法抵挡，开始节节败退。但和刚才的韩信部队不同，在楚军败退的路上，他们必须迎接来自左右翼汉军的死命夹击——韩信已经下了将令：不论哪支部队，放走项羽的人必然要受到军法严惩！

汉军的包围一重接着一重，楚军如同流水一般被层层过滤，最终消失在不断举起的汉军旗帜丛林中。许多楚军的老兵没有倒在巨鹿战场上，没有倒在函谷关下，没有倒在齐国人埋伏的弓箭前，没有倒在荥阳城墙上的飞石里，却最终逃不过垓下这宿命的劫数。

终于，当黄昏来临时，楚军的冲击力消失殆尽，甚至连保持完整的撤退阵形也已经变成无法实现的奢望了。

即使是项羽，此时也无可奈何，只能收拢残兵，构筑营垒，等待明日寻找机会。

而汉军也开始收缩阵线。韩信下令，所有汉军以项羽为中心，构筑包围圈，将残余的楚军困死在最后的营垒中。为了能够更快地动摇楚军军心，韩信和手下的谋士商议之后，决定采用攻心之计。

就这样，汉五年（公元前202年）的冬天，垓下响起了中国历史上最震撼人心的战地合唱——四面楚歌！

亡楚，顺的实是道

最先在营垒中听到楚歌的，是年轻的士卒亘。

亘没有家，只有兄长。自从秦皇征发民夫修建长城的命令传下来以后，家中的祖父和父亲、叔伯，一个接一个地被官吏押送到遥远的北方，从此音讯皆无，阴阳两隔。此后，洪水又夺走了祖母和母亲的性命，并淹没了家中唯一的那块田地。

因此，亘很小的时候，便和唯一的兄长从楚地向北往中原逃荒，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生涯，终结于渡江之后的八千子弟兵。

在彭城，亘和兄长加入了当时如日中天的项羽部队。那时候，项羽无疑是给他们的人生带来希望的天神和英雄。他让人们吃饱和穿暖，告诉人们拿起武器，去推翻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的暴秦——这些都是亘从未听说过的新鲜事情。

亘年纪太小，只做了养马的夫役，而兄长则被编入了步兵队伍。齐国之战后，亘听说兄长在一次清扫行动中死于齐人的乱刃。亘悲伤但并不痛苦，他觉得，比起在彭城城外饿死的那些同乡，自己和兄长已经很幸运了——毕竟，有生之年，他们追随过战神一般的项羽。

亘不大懂前线的事情，他最擅长的是养马，或者说和马交谈。夜深人静的时候，十五六岁的亘喜欢偷偷来到马圈，和这些通人性的牲畜们窃窃私语。但他渐渐发现，随着不断地东征西讨，马匹正在减少，而用来喂马的草料供应地也越来越少了，同他一块儿喂马的老军头徐仁，面色也是越来越憔悴暗淡。

亘便改掉了夜半去找马匹谈心的习惯。

于是，垓下的冬夜，平原上分外凄寒，亘缩在破烂肮脏的羊皮里，只是抬头看着天空中的遥远星辰来打发时间。也正是这个时刻，亘听见了楚歌。

那是多么熟悉的歌声啊，伴随着优美的埙声，歌曲哀婉而悠长，蔓延过无尽的夜空，将楚军的营垒层层包围。然后，渐渐地爬上那坚固的营垒，逐一渗透进每个哨所、每个箭垛、每座帐篷、每个库房，于其中久久萦绕，难以挥散。

亘听得痴了，他抖掉那块羊皮，似乎不知道什么是寒冷，也不知道什么是饥饿。

不知什么时候，老军头徐仁也走出了马棚，面向楚歌传来的地方眺望，热泪如串滚滚而落。

同他们一样，楚军士兵一个个被这优美而凄然的楚歌催出了营房，他们如同中邪一般来到空旷的营地中，面对着冬夜的寒风却浑然不觉，只因那里有家乡的歌声。

那又岂止是歌声而已？那里有父老的忧心，有母亲的愁眉，有女子暗夜的饮泣，还有婴儿受惊的啼叫。那里有春天的碧绿江水，有夏季的遮天荷花，有秋季的甜美水果，还有冬日的温暖篝火。

那不是歌声，那是楚人的家乡，是楚人的魂灵所系。

魂兮归来，不可远行！

亘终于忍不住哭出声音：“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老军头徐仁像父亲一样搂紧他说道：“孩子，小声，你不要命了啊？”

话音未落，更多的声音却开始躁动起来，“他说得没错！”“我也要回家！”为什么要打仗？”“项王给了我们什么？”“天下是谁的都可以，我不想送死了！”……

徐仁吓得面如土色，再看周围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许多楚军士兵，他们有一个共同点：手无寸铁。

“你们要去哪儿？”徐仁颤颤巍巍地问道，他老了，不愿意受到惊吓和打击。

“老叔，走吧，丢掉武器，回我们的故乡去。”

黑暗中，有人丢下这样一句话。与此同时，大队的男人们拥挤着踏出帐篷奔向营门。远方的暗夜中，似乎有稀少的怒斥声、战马的哀鸣声、兵器的撞击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徐仁待了一会儿，放开了亘：“孩子，我们也一块儿逃跑吧？”

亘点了点头。就这样，一老一少，搀扶着奔出了楚军大营。

这一天夜里，汉军不费刀枪，用歌声“劝”散了数万楚军残兵。连一直忠于项羽的项伯、钟离昧等大将，也都纷纷远遁，不愿甘为牺牲。

闷坐营帐中的项羽此时却在借酒消愁，直到他被士兵们奔逃的脚步和远方越来越入耳的楚歌所惊醒时，才以从未有过的慌张态度问陪伴身边的美人虞姬：“难道汉军已经全部占了楚地？他们怎么知道唱楚歌的？”

当然，项羽没有想到，楚歌并不难以学习，在张良的帮助下，韩信只是花费了半天时间，就从部队和降军中挑选出楚人，然后顺利地让上千名汉军学会楚歌，并在高地上轮流合唱。

看着身边垂泪无语的美人，再想到已经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乌骓马，西楚霸王沮丧无助到了极点，和着周围的楚歌声，他留下人生中最后一首豪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一曲歌罢，美人虞姬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归宿，于是她再拜项王，拔剑自刎。

项羽没有时间去感怀伤心，走出营帐，发现身边只剩下了八百多将士，于是便命他们就地掘坑，将虞姬掩埋此处，至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尚存有虞姬墓的古迹。

掩埋已毕，项羽便跨上乌骓马，带领八百名士卒趁着天色尚未明亮，冲出了汉军的包围圈缺口，向南疾奔。

乌骓马虽然长期征战，多有劳累，但跑起来依然精神抖擞，速度不减。项羽渡过淮水，再回头看时，身边的士卒也只有上百名骑士而已。又走到阴陵地段，项羽发现自己连道路也无法辨认了，根本分不清哪条道路通往彭城。

恰好在此时，项羽看到田间有位早起耕种的老农，便顾不得下马，上前询问道路。老农打量了一番，便抬手向左指了指，回头沉默无语地耕田去了。项羽便朝左路继续奔驰，跑了三五里路后，道路越来越窄小，变得泥泞不堪起来，路两旁杂草丛生，再向前看，朝霞下一个泛着波浪的大湖出现在面前。

项羽知道自己失路，便原路回奔，结果迎面碰上了汉军的追兵。等一路冲杀回到安全地带，项羽身边只有二十八人、二十八匹马了。

在高冈之上，项羽勒住乌骓马，充满遗憾地说道：“本王自从起兵，经历八载，身经七十余战，从没有输过。想不到，今天居然被围困在这里，看来，这是天要亡我，可不是我用兵的错误。不过，既然我今天要死在这里，就让我在临死之前来斩杀敌将，抢夺敌人的军旗，为大家杀出一条血路。也好请诸位知道，本王原本是善于作战的，败亡不过是天意啊！”

说完这番话，项羽让二十八名骑士分成四队，让他们同时向四个方向冲杀。正在此时，一名汉将挺枪跃马而来，项羽急急说道：“诸位，请看我斩杀此贼，然后各位四面冲下，然后到东边山冈会合！”

说时迟，那时快，项羽纵马挺戟，直刺汉将，汉将原以为项羽力竭，想要来抢功，没想到项羽孤身一人居然能反冲锋，顿时被刺于马下。另一名汉将杨喜从背后杀来，项羽回头发现，圆睁双目、吼如雷鸣，杨喜吓得连人带马掉转身狂奔，一路上以为项羽都追了过来，奔跑了几里才停下来。

一路上，项羽一马当先，斩杀汉军一名都尉、上百名士兵。等骑士们和他再次会合，发现总共只损失了两名将士。项羽长出一口气，说：“各位，今天大家算看到我作战了吧！”

骑士们是第一次看见项王亲自冲锋陷阵，无比钦佩，齐声说：“项王英雄，果然名不虚传！”

项羽苦笑了一下，忍住要说的话，带上这仅存的二十六骑，一路退到乌江的西岸。恰好，此时的乌江亭长在岸边停船，看到项王，连忙邀请他渡江东归再图后事。

项羽本有心回去，看到乌江亭长，忽然想起当年自己渡江西去带的那八千子弟兵，一时间心若刀绞，无法面对惨败的现实，更不愿回去面对江东父老，将战火烧回家乡。他挥去泪珠，说道：“亭长，你是忠厚长者，对我也是忠心耿耿，就请您将这匹乌骓宝马带回江东吧！”

说完，项羽将马缰递给亭长，催促他立刻离去，然后带领其他下马的骑士们回头步战汉军。

来不及听亭长的劝说，项羽一行重新冲入追上来的汉军阵营中，项羽如同发疯的狮子一般怒击着汉军士兵，很快，上百名的将士死于项羽脚下，而他自己也多处受伤。正在此时，项羽忽然在汉将中发现了自己以前的好友吕马童，便奇怪地停下刀说：“你不是我以前的好友吕马童吗？”

吕马童也未免愧疚，也停下刀，对着随从王翳说：“这就是霸王了！”

项羽见此，想到连曾经的好友也在为拿到自己的头颅卖命，不由得心灰意冷，再也举不动杀人的刀。他对吕马童说：“我听说，刘三说拿到我头颅的人可以封赏千金，获得万户的城邑，我们既然算是以前的好友，这个好处我就送给你吧。”

说完，项羽拔刀自刎，曾经气吞山河的西楚霸王便死在乌江侧畔，年仅三十一岁。

项羽死于乌江，死得固然算壮烈英勇，甚至在许多后人眼中，活下来当了皇帝的刘邦，也远远不如自刎成就英雄主义的项羽。然而，楚汉战争的最终结果，并非依靠虚无缥缈的天意，而是真正的“道”。

项羽虽然能征惯战，但他占领一处，经常会烧杀抢掠、成批屠杀，在楚军中，他又头脑简单、性格猜忌，经常受到外界传言的迷惑而乱下命令。更重要的是，项羽所秉持的那套分封自己人到各处为王的政权模式，并不符合中国的进步方向和民众的福祉需要。因此，楚军必败，楚国也必亡，就没有什么可怀疑的了。

正如同宋代王安石的《乌江亭》所言：“百战疲劳壮士哀，中原一败势难回。江东子弟今虽在，肯与君王卷土来？”

项羽被所有人背叛和抛弃，并不完全是他人的原因，根源还在于他自己。

第十一章  整合天下，赢！

创业成功：高祖立，汉室兴

楚地随着项羽的死去而很快平定了。刘邦一半是为了争取民心，一半也的确感慨于项羽这个好对手，便用隆重的葬礼，将项羽安葬在谷城。在葬礼上，刘邦还亲自为项羽发丧，并哭读祭文，赞扬项羽灭秦的功绩，感激他能够释放太公和吕后的情谊。

刘邦这样做，的确有着相当重的作秀嫌疑，但从政治上考虑，这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个步骤。项羽虽然残暴，但毕竟是曾经雄踞一时的西楚霸王，刘邦越是想获得法律上和名誉上的至高无上，就越要尊重自己的对手。当然，在这一点上，张良对刘邦也有相当的影响。

不仅如此，刘邦还下诏书，命令为项伯等项氏家族的四人赐姓为刘，分别封为射阳侯、桃侯、平皋侯、玄武侯，让他们治理曾经的西楚。当这些事情全都安排好了之后，刘邦终于长舒一口气，回到定陶（今山东省定陶县）安排下一步骤。

张良并不奇怪刘邦为什么要来到定陶，实际上，韩信带领着齐军正从前线通过这里，返回齐国。

也正因为如此，张良在面对刘邦提出的一个问题时，就更加从容不迫了。

刘邦提出的问题是：“当初，诸侯并起，只有楚国最强。但转眼间，项王就无人可用、失道寡助，死于乌江边。寡人依靠大家的协助，终于平定楚国，天下诸侯现在看起来众所归心，可我如何能保证自己不成为下一个项羽呢？”

张良回答说：“古人曾经说过，一个国君只有先自我戕害，别人才会戕害他。项王看似强大，其实他也是自取灭亡。因此，汉王您既然得到了天下，想要不重蹈覆辙，就要施行仁政，同时收复天下人心。”

刘邦点点头，又看看另一旁的陈平。陈平回答说：“项王自取灭亡，固然不错。然而如果他不是当初为了衣锦还乡，小看了诸侯，让诸侯继续手握重兵，大概也不会如此迅速地败亡吧。”

“对！”张良说道，“这正是我想建议汉王的。现在天下诸侯依然各自拥兵，但大多数不足为患，可以慢慢再议。只有齐王韩信的兵力最多，威望最大。另外，当时为了能够说服他一起攻打项羽，才封他为齐王，划定疆界。齐国形势险要，东连大海，西通燕赵，一旦形势有变，恐怕是心腹之患啊。”

刘邦说：“子房说的正是寡人所想，但齐王功劳如此之大，我也不能有负于他啊。”

陈平走近一步，建议说：“齐王故乡正是楚地，不妨改封他为楚王。这样，对于大王和齐王来说，都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张良颔首，笑而不语。

第二天清晨，定陶城外的齐军大营，忽然被一队精锐的骑兵所“偷袭”了。但说也奇怪，三十万齐军，面对着上百人的骑兵居然束手无策。

原来，骑兵为首的指挥官，正是汉王刘邦。

和上一次偷偷摸摸走进韩信的营帐不同，刘邦这次要正大光明得多。他在营帐外勒住马匹，翻身而下。身旁的传令官高声呼喊：“汉王王驾在此——”

话音刚落，刘邦和身边的卫士已经推开韩信的卫兵，冲入帐中。

刘邦知道，只要将韩信按在床上，他就是有胆敢冒险的心思，也会被事实上的实力对比所吓住——就算你是三十万虎狼之师的将领，刚睡醒时也一样不堪一击。

情况果然和刘邦设想的一样，韩信再一次睡眼惺忪地醒来后发现刘邦出现在面前，他本能地下拜施礼。起身后，他看到刘邦轻轻巧巧地拿走了兵符，原本属于齐国的兵符。

“齐王，您这次因天时、地利、人和而巧妙用兵，出奇制胜，击破楚军，真是古人不能比拟的名将啊！”

韩信并不清楚汉王想做什么，也只好唯唯诺诺。

刘邦大模大样地坐下来说：“齐王您功劳盖世，却不自傲，从不为谗言诽谤所迷惑，还能以国家的事情作为自己的事情。寡人和天下百姓，都不会忘记您的。只是，现在楚地虽然平定，但楚人受项王残害日久，民心也难免浮动。寡人考虑到将军您是楚人，习惯了那里的风俗，了解那里的情况，就请您改封楚王，定都下邳，安定楚地，如何？”

韩信看看刘邦身边挤满了自己床前的卫士，再侧耳一听，齐军营帐安然无声，就知道自己不是答应不答应的问题，而是答应的态度是否坚决干脆的问题。他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就没有跟汉王争夺天下的意图，如果有，也不会等到今天，那又何必现在贪恋兵权，惹来猜忌？再说，回到楚地，等于荣归故里，也没什么不好。于是便欣然下拜，感谢汉王。

刘邦没想到韩信能够如此顺利地接受改封，也感到很高兴，于是在定陶摆设酒宴，宴请汉军大小将领。在宴会上，刘邦宣布，彭越身为魏相，数年来在梁地转战，数次袭取楚军的粮道，有不小的功劳，因此封为梁王，统治原有的魏国土地，建都在定陶。彭越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是欣喜异常，总算圆了自己的称王之梦。

刘邦又宣布，天下初定，百废待兴，必须休养生息，以便共建天下。因此，那些曾经逃避战乱而进入深山大泽中的庶民，选择返乡的，可以等级户籍，恢复爵位，赐予田宅，禁止任何人加以虐待和侮辱。其中七大夫以上的贵族，仍然可以享用过去的封地、民户、赋税。而七大夫以下的，则免除其赋税徭役。死刑以下的囚犯全部赦免，命令他们回乡耕田，以便更好赎罪。

不得不承认，刘邦更加了解这个社会的方方面面，更加懂得怎样和天下从贵族到老百姓打交道。从汉军将领到黎民百姓，听到汉王所颁布的这些命令，无不举手加额，高呼圣明。

宴会之后，韩信便动身离开军队，前往下邳。此时的韩信，想到自己从当年的四处流浪、忍饥挨饿，再到身为楚王、荣归故里，不由得慨叹莫名，更是发自内心感激给予他如此人生变化机会的刘邦。

韩信来到下邳，首先找到当年的漂母，赏金一千斤，以示感谢。然后又找到当年曾经让他钻过胯下的无奈少年，好言相劝说：“其实，你也算是个好汉子，只是当年欺负一个穷小子，实在是没有道理。其实，当初我受到侮辱，也可以杀了你，只是杀了你会带来更多危险和麻烦，没有意义，因此才忍耐下去。正因为有了那时候的忍耐，我才有了今天的富贵，因此，为了感谢你带给我的特殊动力，我就命你做巡视治安的捕盗官吏。”

这些事情很快传开，许多楚国的将士都放下心来，纷纷从自己躲藏的地方回到家乡。其中也有项羽的大将钟离昧。垓下被围时，钟离昧逃到深山，直到听说韩信深受楚民拥护，才从深山逃出，投奔韩信。韩信原本就认识钟离昧，心想战事既已结束，收留他也无妨，于是便违背了刘邦的通缉令，将他在自己军中安顿下来。

韩信在楚地的这些治理，没有逃过张良的观察。对韩信，张良有着复杂的态度，他既认为韩信是当代名将、才华过人，也对韩信潜在的野心感到担忧。过去的韩信虽然对汉王的夺兵权一再服从，但并不代表他潜意识里没有怀疑，更不代表未来的某个时刻他和汉王的矛盾不会激化。因此，张良就更加注意了解韩信在楚地的行动。

不久，张良听楚国回来的将领说，韩信在楚地巡行视察时，每到一处，都要用军队严加监视周围，再用甲士作为先导和后卫，一举一动就和在战场上没有多少差别。等楚将走后，张良摇摇头，觉得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要发生了……

当然，这一丝不祥的预感很快就过去了。无论对于汉王刘邦，还是对于张良来说，接下来的日子都注定是繁忙的。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赵王张敖（张耳之子）、衡山王吴芮和燕王臧荼这七位异姓侯王，联名向刘邦上疏。这份书信只有一个目的：劝刘邦接受“皇帝”的尊号。

应该说，这样的行动也是在张良的料想之中的。刘邦将自己的部下都封作王，那是战争时期的事情。既然天下平定，必然需要重新制定高下尊卑，而刘邦再做名义上和部下平起平坐的“王”显然不合适了。更何况，刘邦在自己的领地关中一开始就按照郡县制度来管理地方，这明明是对秦帝国的模仿，而不可能走楚霸王分封诸侯的失败路子。

因此，张良了解到，诸侯王在上疏中陈述了汉王应该成为皇帝的三大理由：首先是全天下功劳最大，其次是全天下恩德最深厚，最后是继续当王就会上下不分。

第一次，刘邦拒绝了，他的回答是：“皇帝必然是贤者，如果我不是贤者，怎么能拥有这样的尊号呢？”

当然能，这没有难倒诸侯们，他们立刻开始第二次上疏，说汉王有三大功德：灭暴秦，诛不义，让功臣们都裂土食邑。这样，用汉王的称号就不能体现刘邦的德行了，只有登上皇位，才能彰显出对天下苍生的恩惠，并继续让百姓们受益。

这次上疏，显然让刘邦感到很满意。于是，汉五年二月，张良接到了刘邦派人请他参加登基典礼的命令。

对于刘邦登基，张良并没有像诸侯表现得那么热心。当然，在大家劝进的时候，按照张良的地位，他也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次序上进了自己的疏奏。但张良明白，那些越是表现得积极拥戴刘邦的人，在刘邦眼中可能越危险。道理很简单，当年刘邦也是这样忽悠了项羽的，项羽说自己要当楚霸王，刘邦是一百二十个支持和赞成。

真正让刘邦放心张良的，就是这一点：只参谋，不露面；只策划，不行动；只低调，不嚣张。因此，张良反过来也不需要担心刘邦对他的担心。

无论如何，登基大典是隆重而热烈的。二月初三，在山东定陶汜水之南，诸侯王和文武百官共三百多人（他们在博士叔孙通的演练传授下，很快学会了传统儒家的典礼仪式），这些曾经的平民、商人、走卒、囚徒等等，无一不是穿上端庄得体的礼服，恭恭敬敬地拜服在高台之下，遥望曾经熟悉的汉王那高大的身影，恭恭敬敬，如瞻神灵。

随着旒冕正式戴上，群臣山呼万岁，更有人激动得热泪涕零。

汉帝国就此荣耀诞生！

南宫置酒，汉帝国三杰不是好当的

公元前202年，刘邦成为汉帝国的第一任皇帝。由于他死后的庙号是高祖，因此，将来的人们会把他称为汉高祖。而此时，他来到天下的中心洛阳，追尊自己的亡母为昭灵夫人、父亲为太上皇，王后吕雉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王子刘盈则成为皇太子。

对于积极上疏劝进的七位主要侯王，刘邦宣布：

原衡山王吴芮，曾经率领百越的部族协助讨伐暴秦，建立功绩，却被项羽夺走封地。因此，现在改封为长沙王，都城在临湘。

原粤王无诸，被暴秦抢走领地、断绝古代粤国的香火，列祖列宗无法获得祭祀。而后来无诸虽然响应灭秦，却依然被项羽弃之不理，因此现封为闽粤王，都城设立在闽中。

韩王信、淮南王英布、燕王臧荼、赵王张敖和齐王韩信，封国和都城依旧不变。

除了这七个封国之外，全天下其他地区仍然作为郡县设置，各自设立官吏守土治理，如同秦国的旧有制度。

另外，刘邦还想到，过去的齐相田横，因为韩信伐齐而走投无路投奔了彭越，之前彭越受封，田横担心被捕，便带领部属五百多人逃到了东海的岛上。此时不妨一起招抚，以防止日后作乱。于是，刘邦专门派出使者，到田横那里好言相劝，劝他来到洛阳向自己朝贺，然后接受封赏。而另一位使者，则派往关中，接太上皇、吕后、太子、丞相萧何他们前来。当然，刘邦没有忘记让人去家乡，将年轻时娶过的外妇曹氏以及在逃命路上娶的外室戚氏一起接到洛阳，以便共享富贵。

忙乱了好一阵日子，时间已经到了当年的六月份。四个多月来，刘邦从登基开始，到家国大事初定，感觉如同做梦一般。似乎昨日被楚军追击得狼狈不堪的日子还在眼前，梦醒来，却已经是天下共推的帝皇。因此，刚刚适应了角色的刘邦，感到内心中自有着一番豪情需要抒发，需要记录。

于是，六月底，在洛阳南宫，刘邦举行了一次内部的宴会。

说内部，是因为参加宴会的并没有什么普通官吏和外地诸侯，而是刘邦从起兵到获胜这七年来紧紧追随左右的亲信。他们或者曾经是刘邦当年的伙伴，或者又是在反秦起义中的战友，更有樊哙这种动辄会用“大哥”相称的往日兄弟。因此，刘邦也并不愿意太多讲究，还特地请太公、吕后和皇子入席，以表示对参加宴会者的隆恩。

果然，虽然刘邦已经是以“朕”自称的皇帝，但参加宴会的人们因为和他太过熟悉，气氛依然相当融洽热烈。只见樊哙倒酒、周勃舞剑、随何吟诗、陆贾高歌，宛如回到汉军营帐之中。在这样的气氛下，张良也频频举杯，脸上很快出现了酡红的颜色。

酒过数巡，刘邦忽然放下酒杯，直起身子，席间很快因此而安静下来。

刘邦略带三分醉意地说道：“各位，今天在座的，有人是朕的同乡好友，也有人是朕起兵路上结识的豪杰英雄。现在，多亏各位能够鼎力相助，朕从小小的亭长，被大家推上了帝位。不过，朕想问大家一件事情，朕起兵时，只有数十人，也没有显赫家世，而项羽能征惯战，有八千子弟兵，为什么最后赢得天下的却是朕？为什么项羽却落得在乌江自刎的结局？”

听到刘邦这个问题，有的人张口结舌，有的人不知所措，张良看着他们的表情，觉得很有意思。

没想到，最先回答的是酒意已经上涌的王陵。他站起身来，先是向刘邦深深施礼，然后向同席的诸位将领点点头算是致意，便滔滔不绝地说：“古语说，公生明，偏生暗。我皇帝陛下并不将天下看成私有，而是每打下一座城池就赏给有功的部下，这样，臣子们当然效力。而项羽嫉贤妒能，觉得天下是私有的，因此战胜了不奖赏有功者，获得土地也不分享，所以即使手下兵多将广，但人人都有异心。就算天下曾经听从他的，最后也丢掉了。”

刘邦点点头，觉得说得不错，示意王陵坐下。张良却暗暗在心中叹了一声：毕竟是武人出身的王陵，如果在前一年这样想，或许没错，但汉王已经是皇帝，还会希望听到这种分享天下不以为私的宏论吗？

果然，刘邦似乎很欣赏这样的说法，但等王陵坐下，他便摇了摇头说道：“各位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啊。自古代以来，人才是获得天下最重要的，获得人才就能昌盛，失去人才就会败亡。而人才之中的人才，就是胜败的关键。使用正确就能获得天下，使用不当就会社稷败亡。比如，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朕不如张良；安定后方、巡抚百姓、供应粮草、保证后援，朕不如萧何；而统率千军万马，攻城略地，朕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之英，但朕能够放心地任用他们，所以才能取得天下。再看项羽，他只有一个范增都不能信任，被朕打败，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完以后，刘邦高举酒碗，示意大家尽情畅饮，然后咕咚一声喝下一大口，视线有意无意地扫过张良的面庞。

张良表面上谦逊地俯下身子，表示不敢接受刘邦如此的称赞，耳中传来了身边其他同僚们啧啧的羡慕声。等刘邦的视线扫到别处，张良的内心咯噔一声，暗叫不好，脸上的表情也瞬间变化了。张良知道自己在汉军中的重要性，但他没有想到，在刘邦的心中，自己是和韩信相同级别的人物，那么，这些年来自己如此低调，岂不是白费心机了吗？自己从不争名夺利的行为，在刘邦眼中又是怎样的一种姿态？对韩信，刘邦因为忌惮其兵力而采用突袭夺兵权的方法，如果哪天他忌惮我，又会怎样对付呢？

想到这些，张良感到心中顿时空空荡荡，口中的酒香顿时消失，泛出一股酸苦的味道。

虽然如此，张良还是表面上从容平淡地结束了这次宴会。几天后，另一个消息传到洛阳：奉命觐见的田横，在路途上忽然自刎了！

原来，刘邦告诉使者这样的死命令：田横只要带领自己的五百死士从海岛上下来，奉自己为皇帝，可以封王，最差也是侯；但如果不来，就发兵荡平海岛，不留一人。

田横听到这个消息，不忍心下属和自己一起死去，于是决定带上两名侍从，和刘邦派来的使节去洛阳。他们离开小岛，坐船回到岸边，然后改换车辆驶向洛阳。日夜兼程之下，洛阳很快就要到了，田横郑重其事地告诉使者说，自己打算在觐见皇帝之前，沐浴更衣，以示尊重。

使者当然不能反对这样的提议，便在洛阳附近的馆驿住下。夜里，田横告诉侍从说：“想当初，我和汉王地位相同，如今，他成了天下至尊，而我却没有容身之处，还要去恭敬地跪拜他。这是何等耻辱！再说，我听说郦食其的弟弟郦商，还在汉军中为将，虽然刘邦不许他报复，但我和他相处，又怎能不惭愧？其实，刘邦大概也只是想看看我的长相，明天就能到洛阳了，你们今天不妨割下我的头颅，速速送去，他还能看得清楚。”

说完，田横便拔剑自刎。两名侍从果然按照他的命令，和使者一起将头颅送到刘邦面前。

听到这个消息，张良也是吃惊不小，他虽然对田氏家族在政治上的表现没有任何好感，却也没有想到这个家族居然在最后关头还有如此的骨气，能够用壮烈的自裁来结束从战国时期就延续下来的齐国王室血脉。于是，他主动对刘邦说：“过去，成汤建立商朝，将夏桀流放到了南巢；武王建立周朝，将纣王的儿子武庚封为殷侯，还修葺了纣王叔父比干的坟墓。这样看来，所有圣明的君主，都应该有超脱的度量啊。当初，天下大乱，诸侯各自考虑自身的利益，对陛下您有所反抗，也是情理之中的。现在天下已经平定了，陛下可以厚葬田横，以此广布恩德。”

刘邦欣然同意，毕竟，对于曾经战场相对的项羽他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没有理由不施舍给田横。但不久更为惊人的消息传来：葬礼结束后，两个被封为都尉的侍从在田横墓旁双双自刎。而海岛上的五百死士听说这个消息，也全都自杀了。

一语定都，根深才能“帝”固

田横和他的部卒们并没有抵抗，但更不愿意接受招抚，全部自杀身亡，这给正沉浸于称帝兴奋中的刘邦兜头浇上了一盆冷水——天下，并非仅仅战胜一个项羽就能赢得的；人心，更不是仅仅称帝就能收服的。

刘邦辗转反侧，想了许久，最终，他决定要从自己开始，营建一个稳固的帝国，不仅是疆土上的广袤，更要有人心的坚定凝聚。而这样的工作，第一步就是要将帝国的都城认真修建加固，以便给天下人以万世不易的感受。

此时刘邦所居住的洛阳，正是他心目中的帝都。

洛阳位于今日河南西部的洛水盆地中，南有伊阙（今洛阳龙门），背靠北邙山，东面是虎牢关，西面是函谷关，这样四周都是群山环绕的地形，气候温和而雨水适中，天然成为山水相宜、物产丰富的好地方。因此，周朝建立时，周公长期在这里控制东方的诸侯，而周平王迁都更是让这里成为东周的都城。历代的经营修缮，加上秦始皇初年洛阳十万户侯吕不韦的经营，让这个昔日天下之中的国度显得更加繁华、大气。

因此，刘邦内心很希望在洛阳建立都城，这样，可以真正实现居于天下之中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来自齐国的娄敬所冲击。

和后来的许多皇帝不同，刘邦经常喜欢听从那些最普通草根的想法，从建议武关出兵的袁生，到提出尊重儒学的叔孙通，都是名不见经传的平民百姓。而这一次，士卒出身的娄敬带给刘邦一个崭新的建议。

娄敬是奉命去陇西戍守边疆的，他的部队路过洛阳，听说皇上要大兴土木，修建都城，便大胆地以事关皇都的名义求见。没想到，刘邦真的召见了他。

娄敬问道：“皇上修建洛阳城，是不是想超过周朝那样的盛况？”

刘邦面无表情地说：“说得对。”

娄敬说：“可是，陛下您得到天下和周朝是不同的。周朝是源于武王伐纣之后，定都关中，而辅佐周成王的周公才开始营建当时的洛邑。然而，到周朝后来衰微的时候，诸侯纷争，谁也没有因为洛阳居于天下就去朝拜周天子，而周天子也没有力量去制约他们。这样看来，有德之君主在这里，能够镇抚天下，而无德君主在这里，很可能会导致国家灭亡。”

“住口！”刘邦怒气冲冲地说，“难道朕会是无德之君吗？”

娄敬连忙解释道：“陛下用义军讨伐无道，恩德四方，天下推为圣主。然而，陛下就一定保证后世万代都能做到陛下这样吗？”

刘邦面容凝固了，的确，即使是他，也说不清子子孙孙的事情。

娄敬继续说道：“武王建立周朝前，已经有了稳固根基，因此建都，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陛下您和项王大战荥阳，战役十余次，百姓死伤无数，天下才初定。这种情况下，您建都洛阳，还要营建宫室，和周公的成康之治比起来，不大合适啊。”

怒气从刘邦脸上消失了，他随和地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样？”

娄敬不慌不忙地说：“和洛阳比起来，关中不同了。陛下，您起兵于关中，应该知道那里地形险要、土地肥沃，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如果陛下在那里建都，统御全国，无疑等于扼守住了天下的咽喉啊。”

刘邦一时没了主意，陷入犹豫。理智上，他必须承认娄敬说得有道理，但感情上，看着洛阳华美的宫殿，再想到被项羽破坏殆尽的咸阳城，觉得难以接受。看到刘邦的犹豫，周围将领们议论起来了，他们大都是关东人士，一想到要去关中定都，未免远离家乡，就气不打一处来。有人仗着胆子说：“周朝建都洛阳，有四百多年的历史，而秦朝建都关中，二世就完了。可见，这个什么娄敬，简直是胡说。”

一句话如同在水面上扔下石块，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陛下，您登基之时，就已经打算建都洛阳了啊！”

“是啊陛下，这里可是天下的中心！”

更多的声音则是附和：“陛下，您要三思……”伴随着这些声音，文武百官纷纷跪倒，当然，大都是关东人士。

“陛下，臣以为，娄敬所说很有道理。”喧哗过后，宫殿中回响起自信的声音。那些跪拜着的文臣们有人偷眼观看，原来说话的正是张良。刚才，他一直静静听着娄敬的分析，而大臣们纷纷“进谏”时，又冷眼旁观所有人的言行。此时，张良决定发言了。

“按照微臣的愚见，娄敬说得很有道理。洛阳居于天下中心不错，然而，其中心地区狭小，方圆加起来也不过数百里，而且四面都可能受敌，并非真正的用武之地，更不能用来防守。但是，关中之地就不同了，东有崤山、函谷关，西有陇山，这些地方都是洛阳周围的山脉所不能比拟的。另外，关中的南部可以获取巴蜀的富饶资源，北部则是接近胡地的广阔牧场，关中平原又是沃野千里。这样的地形，三面险要，都能利于防守，只需要利用东面来控制诸侯就可以了。当诸侯安定的时候，陛下和子孙可以通过水路道路，运输天下粮食供应都城；万一东方有变，又能够利用大河，顺流而下，输送军队和辎重。这样的地形，正是古人所谓的王者之城啊！”

张良结束了自己近于演说一般的陈奏，其他人张口结舌，不知怎样回答，娄敬则感到欣喜异常，脸上发出被信任和尊重的喜悦光芒。

刘邦目睹这一切，忽然明白了自己应有的选择，他立身而起说：“好，不需要再争论了，朕已经做出了决定，为了让我大汉国运昌隆，就定都在关中。叔孙通，立刻传旨意，昭告天下！”

这下，群臣寂静，没人再敢说话。

刘邦也的确是建都心切，决定建都的这一天，他立刻传令：准备完毕就摆驾西行。数天后，大队人马就沿着渭水回到了关中。人们走到一处山水环绕的地方，这里原野舒缓、风景秀丽，士兵们都不由得放慢了脚步，刘邦来了兴趣，撩开车驾的帷幕，探头问道：“这里是何处？”

听到皇帝发问，伴行的宦人连忙毕恭毕敬地回答说：“回禀皇上，这里快到咸阳了。此处是秦长安君的封地，因此便叫作长安。”

“嗯，长安，长安，这是个好名字。”刘邦回味着，突然叫道，“停车！”

宦人连忙将命令传递出去，大队人马收拢了脚步。刘邦在宦人的保护下下车，走上高地，再观看此处时，发现远处有一片高地，宛若龙脉，横卧在渭水南岸，其地势平坦、视野开阔，真正有皇家的气派。

“就是这里了！”刘邦慨然说道。

就这样，大汉帝国以长安为都城，修建新的宫殿，“长安”之名，从此开始闻名世间。在历史的长河上，将会有更多的朝代在长安建都，并终于在唐代成为世界闻名的大都市、国际经济文化中心。

当然，此时的刘邦眼中，长安更像他为自己子孙后代所发现的一处宝地。因此，他也没忘记赏赐最先提出的人。他告诉群臣说：“娄敬是最早建议朕在关中建都的，娄敬，朕就赐你叫作刘敬吧。”不仅如此，刘邦还下旨任命刘敬为郎中，封号叫作奉春君。

对此，张良还觉得要感谢刘邦，正是这样的封赏，让群臣忽视了自己对定都长安的力主态度。张良就是这样的性格，虽然在定都的事情上力排众议，有着突出的贡献，但事情一过，他马上就放到脑后了，更不喜欢别人提出。在张良看来，政治更像一种游戏，自己所要做的，就是用正确的态度、方法去玩好它，让更多的人受益。至于自己是否要在其中受益，那其实并不重要了。

自请留侯，把弦位拉得刚刚好

然而，张良这种淡定自若的姿态，并没有得到刘邦的多少理解。定都长安之后，刘邦随即就想到了张良的事情。他也知道，不管任何人可能威胁到自己的皇位，张良都绝无可能，这不仅仅是因为张良身体状况远不及那些武将们，更是因为七八年来的相处，让他了解到张良的那种淡泊、低调是发自内在性格的，绝非虚伪矫饰能表现出来和坚持下去。

因此，张良越是希望大家忘记他的功劳，刘邦越是想要表现出来。只有这样，才能让众人更加推崇自己的恩德——这就是身为皇帝的刘邦此时所坚持的想法。

不久，刘邦让人将正在家中休养的张良请到宫中。因为多年征战，加上刚到关中，水土不服，张良略微抱恙，但是精神气度都显得从容镇定。

刘邦问了几句张良的身体情况，然后话题一转，说：“子房，今日只有君臣二人在此。你不妨坦率地告诉朕，究竟愿意不愿意接受齐国的采邑？”

张良明白，刘邦提到的齐国采邑，正是在洛阳时就表露出的意图：在齐国选择三万户的采邑，封赏给张良。

张良听到刘邦旧话重提，连忙施礼说道：“陛下，臣之所以辅佐您，讨伐暴秦、战胜项羽，并非是为了封赏，而是为了帮助您匡扶天下，安定百姓。”

刘邦点点头，说：“先生的想法我自然知道，您一向将富贵看作浮云，并不追求王侯的显赫，比起某些人来说，追求和境界要高尚许多啊！”

张良不禁愣了一愣，此前，他从未听过刘邦说出这样含沙射影的话来。但为什么在定都长安之后这数月内，皇帝陛下就会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谈论天下大事了呢？难道，地位的改变和权力的上升，真的会如此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想到这里，张良连忙将自己拉回来，他嘲笑自己怎么连这样的判断力都没有了：陛下这样的人，永远需要有强大的对手来激发他的智慧、毅力，如果没有这种对手，他就会寂寞无聊，被人轻视。明白这一点，他更会在称帝之后找到对手，不仅为自己，更为子孙的将来。

如此看来，如果再一味推辞，恐怕刘邦很可能要走向思维的极端——怀疑。或者说，推辞的这张弓弦，已经拉到位了。

就在这瞬间，张良做出了个决定，他要自己选择采邑。

张良对刘邦说：“陛下，臣想选择一块地方。”

刘邦哈哈一笑，心想，张良啊，果然，人都是有欲望的，你也只是想在外人面前保持自己清心寡欲的高洁形象嘛。于是刘邦便满怀笑意地问道：“子房，不管想要哪里，但说无妨。”

张良说：“臣想要在留城获得万户的采邑，就足够了。”

“留城，留城……”刘邦觉得这个地名相当耳熟，但一时之间却想不到究竟位于何处。毕竟，这些年来他从江淮而入关，再入汉中、出函谷、征战反复于中原，最终定天下于齐楚，走过太多的城池了。

张良见状，便说道：“正是当年臣下有幸遇到您的地方啊。”

“啊！”刘邦一声轻叹，马上明白了张良所说的地方。那儿正是自己在沛县活动过的范围，正是在那里，张良率领的小部队和自己的小部队相遇。

想到这里，过去一幕幕的时光记忆如电光火石般出现在刘邦的眼前。自从登基即位、分封诸侯、定都关中，他从未有这样的机会真正怀念一下过去。而此刻怀念的这短短一霎，也已经让刘邦足够动容。

但是，刘邦还是很快回到当下，然后向张良提出了个很现实的问题：“子房，你和萧何、韩信功劳并驾齐驱。他们俩一个帮助朕治理万民，一个管理天下的东南，你却只要区区的一个留城，难道不觉得委屈吗？”

“回吾皇。良曾经是亡国之臣，流落天涯，如今能领万户侯，在留城采邑，已经是足够的福分，并不希望求得更多。”张良缓缓说道。

刘邦点头称赞，的确，这样的臣子，在整个大汉由上到下的政权体系中已经是很少见的。

不仅如此，刘邦还会很快听到来自北方的坏消息，那远比文武百官关心功名利禄要严重得多。

制造坏消息的，正是燕王臧荼。

臧荼原本是项羽所分封的燕王，后来，他趁乱杀掉了原来的燕王、后来的辽东王韩广，将整个燕地归为所有。不料后来韩信灭亡了魏国、代国和赵国后，将大军陈兵于边境，使得臧荼不知所措，最终只好宣布跟从汉王。然而，时至今日，臧荼已经不再是独立的燕王，而是刘邦的臣子了。这让臧荼日夜感到窝火，每天都大发牢骚，宣扬要造反的舆论。

刘邦听说之后，愤怒不已，他早就对田横的事情耿耿在怀，想不到臧荼居然还扬言造反，于是立即宣布自己要亲自征讨燕王。

汉五年（公元前202年）七月，刘邦将长安的事情布置给萧何，自己带领太尉卢绾整顿汉军，立即出发奔赴燕国。臧荼原本想的是趁天下初定，自己割据一方或许能继续过过以前的燕王瘾。没想到仅仅一个月后，刘邦就亲自带领大军打到城下，而燕国的将士百姓无不对无端挑起战乱的臧荼感到痛恨。外无援兵、内无支持，臧荼被汉军生擒，斩首示众。

为了平定燕地，刘邦就将太尉卢绾留下来担任燕王。这卢绾原本就是刘邦年幼的朋友，又出生于同年同月同日，从沛县就开始追随刘邦，因此深受刘邦的信任。

消息传到长安，正在家休养的张良深感欣慰。其实，自从刘邦登上皇位，张良便知道他最担心的是这些异姓王，而张良的担心也正在此处。只不过，刘邦是为自己和子孙的皇位担心，张良则担心异姓为王，迟早会成为天下战火的导火索。“希望臧荼的命运，成为其他诸侯王的教训吧。”张良在病中如此想着。

然而，世事难料，刘邦还兵不久，又传来颍川侯利几叛变的消息。这个利几原来是项羽的部将，后来投降刘邦，封为侯。他的造反原因说来相当奇特，只因为刘邦回到都城，想要拉拢人心，召见所有在册的侯，利几便动了疑心，觉得刘邦要收拾自己（其实刘邦对这种小角色完全没有忌惮），便匆匆造反。结果，半年后，利几也就被汉军剿灭，兵败身亡。

或许，燕王臧荼和颍川侯利几的造反与死亡都是充满偶然的事件。而臧荼和利几都曾经是项羽的人，因此，这样的事件连续出现，让刘邦将偶然看成了必然。他想到，除了异姓王之外，自己有必要封赏那些辛苦跟随自己的人。

就这样，汉六年（公元前201年）元月，新的一轮封赏开始了。

刘邦论功行赏，将萧何定为首功，封他为酂侯，获得最多的采邑。而张良则因为自己的想法，同样获得了留侯的封地。也正因为如此，曹参获得平阳侯、夏侯婴为汝阴侯，周勃为绛侯、樊哙为舞阳侯、连灌婴他们都凭借军功获得了很大采邑这样一种现实，而张良也仅仅是淡然一笑，不以为意。

其实，张良之所以拒绝三万户的封赏，并不仅仅是自己淡泊名利，更是因为他希望朝廷上下同僚能够停止对封赏和排座次的过多追逐。

其实，在萧何排名的问题上，已经有很多武将表示出很大不满，这些当时在战场上搏命奋战的将军，很难在情感和思维上接受一个“舞文弄墨”的书生获得同样的采邑这样一种现实，最后还是刘邦用“你们如同猎狗而萧何如同猎人”的比喻硬是压服了他们。而在排名第一的问题上，又幸亏是关内侯鄂千秋的仗义执言，萧何才获得了可以佩剑穿鞋入殿、不必跪拜皇帝朝拜的特权。

张良倒没有觉得萧何获得如此的封赏有任何不公，但是，他也深知自己既不是刘邦的同乡好友，也不是武将集团的成员，更不必冒险去追求钱财土地那些身外之物。但是，能够做到这种境界的人确实很少。很快，刘邦就发现情况有点不对。

那天，刘邦坐车出巡，来到宫外的沙丘旁，发现自己熟悉的一些将领正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谈论着什么。此时正好阳光明媚，看他们说得起劲，刘邦也觉得好笑，便顺口问正好随车出巡的张良道：“子房，你看这些家伙在做什么？”

张良看看那里，说得很轻：“陛下还不知道？他们在打算造反。”

这句话再轻巧，在刘邦耳中也如同奔雷。他大吃一惊，问道：“天下才刚刚太平，他们干吗要造反呢？”

雍齿和韩信的侯位：纵无大爱，也要怀柔

张良问道：“陛下，跟随您打天下的将领共有多少？”

刘邦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到这样具体的问题，便信口说道：“怎么说，前前后后也有上百个吧？”

“那么，您封赏了多少人呢？”

张良的这个问题有点明知故问了，除了异姓王，刘邦封赏过的，不过二十余人而已，无不是他的亲信。

刘邦面露难色，没有说话，张良等了一等便继续说道：“这些人当时离开故乡家小，无非是想帮助您夺得天下后图个封赏，光宗耀祖、富贵荣华。现在，您只封赏了自己亲朋好友那二十多人，而诛杀的、贬斥的，又都是那些怨恨过的人。现在，这些人都担心自己被陛下忘了，得不到封赏，又害怕以前的过失被您想起来，会找借口杀掉，所以才聚集一处，商量造反啊。”

张良说得虽然有点夸张，但足够唤起了刘邦的注意。于是，刘邦请教地问道：“依子房所见，该如何是好？”

张良胸有成竹地问道：“陛下平时公开最讨厌的是谁？”

“当然是雍齿！”刘邦脱口说道，“这个家伙，从一起兵的时候就背叛过我，差点儿害我兵败身亡。后来，项梁将军借兵，我才重新壮大，雍齿又无耻地前来投奔。不少人当时就劝我杀了他，我是觉得那时候需要用人，才没有杀他，结果一直拖到现在，为这，樊哙就跟我急过好几次啊。”

张良高兴地说：“陛下，这就好了，只要您赶紧封赏雍齿，将领们就会平静了。”

刘邦心领神会，很快宣布雍齿为什方侯。消息传出，大小将领们奔走相告说，雍齿都能当上侯，我们不用担心了。果然，刘邦后来按照张良的建议，陆续封侯上百，很快平息了这场可大可小的政治风波。

虽然近在咫尺的风波平息了，但刘邦对远在楚国的风波更加关注。

很快，刘邦就听到传言，说项羽的大将钟离昧，如今在韩信那里。如果他们联手造反，又是楚王，又是同样的钟离昧，情况就实在太棘手了。

鉴于张良在雍齿封侯之后连续抱病，刘邦无人可问，便找到了陈平。刘邦需要这个素来狡猾的年轻谋士出一条计策来扳倒韩信，毕竟，用“我怀疑你想造反”的理由拿下楚王，实在太不像话。

陈平思考了下，反问刘邦：“有人告发楚王，楚王知道吗？”

“他不知道。”刘邦说。

“陛下觉得自己的军队可以胜过楚王的军队吗？”

“难以超过。”刘邦即使当了皇帝，还是在张良和陈平面前保持实事求是的习惯。

“那么，”陈平断定地说道：“这种情况下，您如果公开讨伐楚王，不是在逼迫他举兵反抗吗？”

刘邦连忙请教，陈平便俯首献上了一条妙计。

不久之后，张良接到通知，说刘邦近来心情不大好，想要向南方巡游，目的地是云梦大泽（今洞庭湖），诸侯王将在陈地（今河南淮阳）相会。

张良和萧何他们一同来到长安城外，恭送刘邦，看着坐在紧挨在刘邦车后那辆车中的陈平，张良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刘邦此行的意图，但除了用称病来躲过刘邦的“请教”之外，自己还能说什么呢？这样的立功机会，还是让给满怀仕途进取心的陈平去吧。

果然，不久之后，张良听到从陈地传来的消息：钟离昧感受到韩信的怀疑，自刎身亡，临死前对韩信留下“下一个就是你”的预言；韩信带着钟离昧的人头前去陈地会面，被刘邦当场拿下，然后被带上刑具，置于副车，锁拿回长安。

张良还听说，韩信在车上无可奈何地对刘邦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现在天下太平，我岂不是要到死的时候了吗？”而刘邦听了这话，大约心中也是泛起一阵波澜，半天后才回答说：“并非朕无情，是有人告发你谋反的啊！”

在这样的传言中，刘邦带着“擒获”的韩信回到了都城，此时朝野一致的舆论，是韩信恐怕性命不保。但张良却独独没有这样看。

因此，在文武百官纷纷前去皇宫祝贺皇帝平定了“谋反”的韩信之时，张良虽然身在其中，却并没有说什么“立斩韩信”的话语。

相反，等到大臣们一个个表态之后，张良则上前说道：“陛下，您建都关中长安，又擒获了韩信，这是天下安定的吉兆啊。三秦地区，形势险要，便于用兵。天下可以媲美的，也只有东海畔的齐国。如今您坐拥这样的土地，即使其他诸侯敢于像韩信这样谋叛，也必然是被您所击败擒获。臣斗胆进谏，今后非陛下的亲族子弟，千万不要封赏在这两块土地上！”

众人听后，无不愕然。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张良并不是擅长吹牛拍马的人，更不会公开说出这样立场鲜明的话。但这一次，他为何要言之凿凿地替皇帝陛下担忧呢？但这样的愕然仅仅维持了几秒，就被众人神速的反应所掩盖了——大殿内响起一迭声的“当封刘氏为王”的响应声。

不料，这番话在刘邦耳中听来，却是另一番滋味。

刘邦当然知道三秦地理的重要、齐地的物产丰饶，但无论什么时候和他提起这两块土地的回忆，总是无法让他绕开韩信的印象。因此，在这个时间段用这样的方式说到秦地和齐地，张良几乎是在提醒刘邦应该注意的事情了：天下尚且有其他的诸侯王，千万不要过于急躁，更何况，杀掉韩信，您将背负上滥杀功臣的骂名！

只不过，这样的提醒，只有刘邦能听懂而已。

就这样，刘邦很快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再一次宣布召集文武百官时，下达了对韩信的诏书，宣布韩信不再担任楚王，贬为淮阴侯。而原来的楚国分为荆楚两国，以淮水为界，将军刘贾，封为荆王；皇弟刘交，担任楚王；皇子刘肥，担任齐王。

对于这诏书的其他部分，没有多少人感到诧异，但只有一点人们没有想到：韩信不仅没有死，又从一个囚徒翻身成了淮阴侯。

不过，刘邦需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只有这样，才能告诉全天下，我刘邦是多么宽宏大量的君主；也能告诉韩信：瞧，这么多人都建议我杀掉你，但我还是感激你的，我可以前一天捆上你，也可以后一天让你重新成侯。

韩信当然知道刘邦对他的忌惮，因此他唯有苦笑。在这苦笑背后，有着愈来愈强烈的不公平感，也有着些许因为当初拒绝蒯通而产生的后悔。

为了表示对韩信的“恩赏”，刘邦让韩信住在京城，当然，其他许多将官也同样如此。汉初的侯并不就任，只是领取采邑的食禄而已。但刘邦对韩信的“亲近”要更多一层，那就是经常找韩信聊天，了解他的思想动态。

但韩信并不喜欢这样的聊天，他现在看到刘邦，甚至多多少少有些恶心。

一次酒宴中，刘邦请韩信评价过去汉军中的将领，对这样的问题，韩信乐于参与，便无拘无束地侃侃而谈。刘邦听完后，不断点头，说：“你对诸将的评价，相当客观公正，令人钦佩。不过，你还是忘记点评朕了啊。依你看，朕带兵的能力大概在多少程度？”

韩信带了一点酒意，不假思考地说：“陛下带兵，最多十万。”

刘邦冷笑了一下，说：“那么，淮阴侯，你呢？”

韩信仰起脸，看着宫殿外飘过的雪花说：“韩信带兵，多多益善。”

刘邦哈哈地乐了，心里却很不是滋味。他不得不承认韩信说的是事实，但态度过于傲慢，于是便故意反诘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被我生擒？”

韩信坦率地说道：“陛下您不善于带兵，但善于领导将领，这就是我被捉到的原因啊。更何况，陛下您能有今天的地位，乃是天意，不是人力的关系。”

刘邦听了这话，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什么滋味都有。而在这样的沉默下，更大的沟壑于君臣两人之间正在形成。

幕后布下一局，保太子就是保大局

刘邦本以为，韩信没有了兵权，就不会那样让自己放心不下，谁知道在京城的韩信同样令他感到难堪。韩信也同样觉得在这里浑身不自在，便经常称病不入朝。就这样，君臣之间的信任度迅速下降，难以复原。

张良知道这样的情况，虽然为韩信的命运担忧，却也确实无计可施。即使再足智多谋的能臣，也无力去弥补皇帝对臣子威胁而感到的焦虑，这大概就是张良正在经历的尴尬。更何况，张良听说，韩信在长安城中也丝毫不知道收敛，虽然经常称病，却又常常坐大车到处拜访同僚，出出进进，侯爵们都跪在地上高呼“大王慢走”。而韩信则在看到其中有樊哙的时候，冒出了一句“我居然和樊哙这样的人为伍了”……

这一切，在张良看来，都是找死。

好在，刘邦此时还没有精力对付这只拔去了牙齿的猛虎。越来越执着的刘邦，似乎感到所有异姓王都令他放心不下，需要逐一解决。

汉七年（公元前200年），刘邦开始对韩王信动手，他以北边防御匈奴为由，命令韩王信迁都到晋阳（今太原南）。但韩王信说，晋阳离边塞太远，谈不上防御，要干脆迁都到马邑（今山西朔县）。刘邦不好收回自己的话，便答应了。没想到，韩王信靠近边塞的目的是为了联合匈奴、进攻太原，这让刘邦再次大怒，率领步骑兵三十二万，出长安北攻匈奴。起初，韩王信的势力被迅速摧毁，但在继续北进的路上，汉军中了匈奴的埋伏，被包围于白登（今大同东北）七天七夜没有消息。当时，整个长安城知道这件消息的不过数人，只有张良安慰大家，说匈奴不敢如何，更何况军中还有陈平在。不久，陈平真的派人用重金贿赂了匈奴冒顿单于的皇后，保护刘邦平安脱险。

刘邦在白登之围中再一次品尝到重兵围困的压力，但这一次，给他带来了更大的冲击力。作为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很自然地在回到长安后开始考虑起接班人的问题来。

按照传统，皇帝确立太子，应该比起普通王侯选择继承人更加严肃、更加慎重。而通常情况下，应该把王后所生的长子立为太子（尽管以后的历史将许多次推翻这一点）。

刘邦有八个儿子，最大的是齐王刘肥，他是刘邦在沛县时的外室曹氏所生，不可能有机会成为太子；

次子刘盈，因为是刘邦明媒正娶的妻子吕雉所生，因此，在刘邦登基为皇的时候，顺理成章地成了太子。

但是，经历过白登之围的刘邦，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听说，匈奴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匈奴老单于有一个年轻勇武的儿子冒顿，这个冒顿甚至设计杀死了原来的老单于，然后带领匈奴愈发强大。刘邦想到，如果自己挑选的继承人不够勇武刚毅，怎样抵挡这种凶残暴烈的民族？而刘盈就是这样的孩子，他性情柔弱，凡事都喜欢找母后帮忙。刘邦对此相当恼火，甚至不顾吕雉的感受，公开告诉群臣说：“这个孩子，一点儿不像我。”

相比起来，刘邦在彭城大败的人生转折点中认识的戚姬，却为他带来了一个很好的儿子，刘邦为他起了个小名，叫如意。或许正是这个名字的缘故，刘邦越来越觉得如意真的很如意。他常常亲热地将如意抱起来，仔细端详，不时亲吻说：“这个孩子，真是像我啊。”

所以，当如意逐渐长大时，刘邦心中的态度开始动摇了。

其实，刘邦喜欢如意，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喜欢他的母亲戚姬。无论是出身、容貌还是性格上来说，吕雉终究是乡间的女性，无法比得过青春美貌、知书达理的戚姬。因此，当刘邦为皇帝后，不仅在宫中，就是典礼、出巡、平叛，也经常将后者带在身边。而戚姬也自然趁着自己占上风，百般奉承，曲意迎合，枕头上不知道吹了多少遍让如意成为太子的风声。

在心思简单的戚姬看来，倘若如意成为太子，自己便算得逆袭成功，今后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了。因此，风声吹得越来越紧，让刘邦心思活动起来。但刘邦并没有什么理由将原太子刘盈废掉，于是只好对戚姬好言劝慰，让她等待时机。

没多久，刘如意还真的等来了个机会。此前，他已经被封为代王，因为年龄小而不能就封，刘邦安排了夏阳侯陈豨做代国国相来掌管国事、抵抗匈奴。汉九年（公元前198年），有人报告，说赵王张敖打算反叛，于是，刘邦照例将张敖贬为宣平侯，并打算改封刘如意为赵王。

这个消息让戚姬大吃一惊，她吓得泪流满面，向刘邦跪倒，苦苦哀求说：“当年幸亏得到您的恩宠，贱妾母子才有今日，但您将如意外放为王，恐怕将来他会受到压制和危险，我母子命运难料啊。”

刘邦连忙温存相劝，但劝来劝去，他自己都动了心。事实上，谁又比刘邦更清楚皇帝是如何看待这些诸侯王的呢？假若自己百年之后，刘盈真的要动手杀掉如意，那不是断了刘邦的一支血脉？

就这样，到了第二天早朝，刘邦下定决心，提出了要废掉太子刘盈、立如意为太子的事情。

消息传出，群臣大哗，几乎每个人都有话要说。文臣们说，立长不立幼，这是古代的礼法、社稷的根本；武将们说，太子没什么过失，这样就废了他的位置，太不公平了。但刘邦死死板着脸，说什么也不同意，最后，他还是被御史大夫周昌给弄笑了起来。

这周昌也是沛县人，乃是在荥阳殉难将领周苛的弟弟。他素来口吃、不善言谈，但偏偏性格直爽、敢说敢做。此时，他跪倒在刘邦面前，愤怒地大声说道：“臣，臣不擅辩论，但臣，臣期期知道不可如此，陛下要是一定废、废除太子，臣，臣期期不敢奉命。”其他的话倒也好懂，但口吃的周昌所说的“期期”究竟是什么意思，谁都不明白，看着他涨红的脸，刘邦不由得气笑了起来。

就这样，刘邦发现，自己对付群臣要比对付戚姬难多了，于是答应日后再议。转过头，他告诉美人，可以先让如意去赵国就封，就让那个性格耿直的周昌做赵相监护，他必定会诚心诚意地加以辅佐保护。戚姬红着眼圈答应了。

表面上，这件事情风波平息，毫无声响了，但背地里，这件事情才刚刚开始。所有人都没有看到吕后的态度，但实际上，她已经忍无可忍了。

吕后想得很简单，我原本是正宫皇后，你抢走了宠爱，这也就不说了，刘邦原本就是好色之徒。但如果你想来抢走我刘盈儿的皇位，这岂不是天大的冒犯？但虽然如此，吕后身为妇人，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有人偷偷建议说：“留侯张良，素来足智多谋，而且深得皇上的信任，您怎么不让他出出主意？”

吕后顿时想通了，连忙让他的兄长吕释之去登门拜见张良。

张良之所以久病不上朝，一方面是确实在养身体，另一方面他也害怕陷入这些事情之中。张良明白，在政治的风浪中，很少有真正的对错，只有明确的胜负，而自己能做的则是避开胜负，不问对错。但是，吕释之的突然到来，还是让张良料想不到。

吕释之倒也不愿隐讳，他知道在张良面前还是坦率点好：“先生，您不仅是陛下的谋臣，还可以同陛下算是亦师亦友啊。既然您协助陛下建立了皇朝，也应该能够协助陛下，将这样的天下稳定下去啊！”

张良摆摆手说：“吕侯，您也知道，我素来体弱多病，朝中的事情，我不便插嘴啊。”

吕释之说：“您应该知道，陛下想要废掉太子，事发突然，在大臣们的劝谏下，才总算同意暂停。但是，陛下废掉太子的主意并没有变。现在，如果陛下突然固执己见，违背传统而废掉太子，天下是必然要大乱的啊。只有您留侯，才有这个本事去改变陛下的主意，您肩负天下安危，如何能不管呢？”

张良继续推托，说道：“您对我的看重是过誉了啊。以前，陛下想要打败项羽争夺天下，因此经常处在危险之中，因此，他才会听我的话。现在，天下已经安定，陛下不论立谁当太子，都是他的家事。就算我曾经能让陛下言听计从，又有何用呢？”

吕释之看到张良语气中有所缓和，便继续说道：“不瞒您说，我今天不是受到皇后的邀请，而是受到群臣的托付前来的。为了我大汉江山，您是无论如何也要想个办法出来。”

说完，吕释之居然真的长拜不起。

张良慌忙扶起他，想了想，也觉得天下安定时不应该莫名其妙地更换太子，引起国家动荡。

正是张良这一想，才想出来汉室此后的数百年稳固江山。

第十二章  高处之上，道法自然

执君王之手，不如坐等君王归来

张良扶起吕释之，对他说：“废立的事情，皇上肯定早就有了想法，而不完全是外界的影响。因此，我们也不能用强加的言辞来改变皇帝的主意。”

“那，我们应该怎样做呢？”

“良有一计，吕侯不妨试一试。陛下登基之后，素来豁达大度，除了少数罪大恶极的人，其他人才是无不招揽。但是，陛下也知道，目前有四位天下闻名的贤良老人，至今隐居在深山中，不愿出来做大汉臣子。这四位老人被称作商山四皓，一直是陛下想要邀请出山的对象。我听陛下说，他也曾派人几次去请，但他们就是不愿出山，理由是嫌陛下待人有时候傲慢无礼。现在，不妨让太子给老人写上措辞谦恭的书信，再送些表示尊重的厚礼，派出舒适安稳的车马、能言善辩的辩士，诚心诚意地邀请他们出山，我想，他们会来的。”

吕释之听得呆了，同样在长安，还是皇亲国戚，他却从没听说过什么商山四皓。于是他眨巴眨巴眼睛说：“请来以后呢？太子该怎么做，还请您多多赐教。”

张良说：“请来之后，也就不难了。太子应该恭敬地请他们做自己的门客，等到机会合适时，就邀请他们一同上朝。这样，机会多了，陛下就知道他们四位贤人已经成为太子的门客。这样，太子的地位或许就能巩固了。”

吕释之明白过来了，合掌称善，张良则侧过脸去，好像自己刚才什么也没说。

几天后，四辆华美的马车稳稳地驶出了长安城，直奔商山而去。这正是吕后按照张良的计策，邀请商山四皓的车辆。

半个月后，这四辆马车重新又稳稳地回到了长安城，商山四皓果然如期而至。

此时，太子刘盈年岁不大，并不知道四位老人究竟是怎样的来头，只是依照母亲的安排，将他们奉为师长一样尊重，处处请教，事事礼让。刘盈虽不算天纵英明，但性格和善柔弱，待人善良诚实，让四位老人觉得是一位值得辅佐的仁慈君主，便从此安顿在皇宫中尽心教育辅佐。但只有一点，所有知道事情的人，都被吕后下达了封口密令——敢让前朝陛下知道事情的，满门抄斩！

其实，刘邦此时真没有心思关注废立太子的事情，和如意有关的新问题又出现了。

一开始，刘邦任命陈豨做代相，是希望他能够管理好代国，巩固北方的边境，这样，不管是当下还是未来都能有所保障。但没想到，陈豨并不是能够守卫边疆的可托重臣，而是追求虚名的公子哥儿脾气。当他来到代国后，一心想的并非怎样发展经济、治国安民，而是模仿起古代信陵君的样子，广收天下门客，发展自己的智囊团。

对此，张良也颇有耳闻，据说某次陈豨回家探亲，经过赵国，人们发现随行的车子有上千辆之多，而跟随的门客们把整个邯郸城的馆舍都住满了。

如果仅仅是这样，刘邦还不会对陈豨起疑心，但问题是，陈豨反过来先怀疑起刘邦来。

汉十年（公元前197年）七月，太上皇去世，天下诸侯都纷纷上奏章表示哀悼，也有人来到京城参加葬礼吊唁。此时，刘邦正想看看陈豨的情况，便下命令召他回京。没想到，陈豨在门客的怂恿下，不仅不去京城，反而趁机起兵反叛，自立代王，占领了赵国、代国等地。

消息传来，刘邦的怒气无法平息，决定亲自问罪讨伐。面对臣下的劝谏，刘邦豪情满怀地说道：“我之所以要亲自出征，不是因为没有将领，而是因为天下统一不久，朕要亲自平叛，才能让反叛者感到恐惧！”

于是，汉军大队正式出发东行。临行前，刘邦还特地派侍卫请教了张良的意见。张良告诉近侍说，自己身体情况不佳，无法跟随，就在长安等待皇上得胜归来。

出发前，刘邦下发诏书说，凡是代国、赵国的官吏百姓，只要没有参加叛乱的，全部赦免。只有为首的陈豨和王黄，绝对不能赦免。

当大军驻扎进赵都邯郸时，刘邦找来了赵国国相周昌，说道：“赵地有没有壮士，能够当朕的开路将领？”

周昌略有得意地说：“有四个。”

面对奉命令前来的四个壮士，刘邦不满地撇了撇嘴，说：“这些人简直是饭桶，怎么能够做将军？”言下之意，是为将者并非孔武有力就可以了，更需要充分的智慧和经验。过了一会儿，刘邦又说，“罢了，还是让你们当将军吧，全部都封赏为千户侯！”

这四个人先是被骂成饭桶，内心的希望骤然破灭，忽然又听到皇上说要对他们大为封赏重用，感觉喜出望外，连忙不住地磕头谢恩，表示自己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努力杀敌。等那四人退下后，有随从进谏说：“许多跟随陛下多年的功臣，还没有受到封赏，陛下为何要封赏这些没有功劳的人？”

刘邦不屑地哼了声，说道：“你们哪里会懂？邯郸以北，全都是叛军的地盘，我用得着吝惜那里的四千户吗？更何况，封赏了这四个人，赵国的将士受到鼓舞刺激，会更加奋勇杀敌啊。”

说完，刘邦懒得理随从，转过身问周昌：“陈豨用哪些人为将？”

周昌连忙回答：“除了王黄，还有曼丘臣，听说他们以前都是商人。”

“既然如此，这些人招来的士卒估计也都是喜欢钱的货色。就传朕的旨意：我用千金，购买这三个人的首级。”

为了尽快进军，刘邦在邯郸分兵，大胆以钳形攻势进剿。其中一路攻打曲逆（今河北顺平县东南），一路攻打聊城（今山东西南），一路从太原插入代地心腹，而刘邦则亲自率领部队进攻东垣（今河北正定）。

在这四路攻击之下，代军受到猛击，不断收缩。先是守卫曲逆的代军将领侯敞被汉军斩首，然后是守卫聊城的张春被击败，而太尉周勃也按照刘邦的旨意，从太原出发包围了马邑。但讽刺的是，偏偏是刘邦自己受到了相当大的阻力。

负责守卫东垣的将领叫作赵利，这家伙深通守卫的兵法，固守城池，让汉军连续进攻了一个多月。即使是刘邦亲自督师，也发现叛军在城头上叫骂不已，而汉军却难以攻击。加上梁王彭越的部队不听从旨意调遣，迟迟不肯前来支援，更让刘邦气不打一处来。这样直到又过了一个月，曲逆、聊城方面的汉军前来会合，才终于将东垣拿下。这一次，刘邦少有地下令：将叛将赵利和曾经在城上叫骂汉军的士兵，统统斩首示众；那些没有骂过的士兵，也要接受墨刑的惩罚。

就这样，陈豨的叛军终于全部溃灭了，王黄、曼丘臣全部被生擒。为了防止再次发生叛乱，刘邦就让儿子刘恒做了代王。

到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陈豨逃到灵丘（山西省东北部）投奔了匈奴人，被舞阳侯樊哙所部斩杀。

趁刘邦不在长安时，吕后开始对儿子的潜在敌人下手了。

当然，此时首先下手的目标并不是如意，而是先要将刘邦忌惮的人一一除去。

吕后如此判断形势后，就将矛头指向韩信。

韩信被吕后选作第一个目标，并非偶然。在陈豨以前被任命为巨鹿郡守的时候，韩信就曾经和他密谋过反叛的事情，甚至还留下“我在京城做内应“的约定。到了陈豨叛变之后，韩信称病不追随刘邦出兵，反而暗中联系陈豨，并布置家臣，打算夜里传令赦免官府中服役的罪犯、奴隶，发动他们去偷袭吕后、皇太子。

可惜，韩信工于军事，但对政变并不擅长。他的一位家臣由于得罪韩信，而被囚禁打算事成之后杀掉，结果家臣的弟弟向吕后上书，告发了韩信的计划。这个计划让吕后又惊又愁，惊恐的是自己差一点儿成了政变的目标，而愁的是如何处置韩信。想来想去，她还是找来了萧何商量。

一番密谋之后，萧何让人放出风声，说陈豨已经被皇帝陛下擒获了，所有的文臣武将们都需要前去朝贺。当消息传到韩信的侯府中时，他半信半疑，托称身体抱恙，不愿进宫向吕后朝贺。于是，萧何专门来到了淮阴侯府邸，面见韩信，认真地说道：“就算有病，淮阴侯也要强打起精神，去祝贺一下吧。”

萧何是保举韩信的恩人，曾经在月下冒着叛变的恶名去追回韩信，并极力向刘邦推荐他担任大将。萧何前来提出的建议，韩信不好意思加以拒绝，更何况，他也不相信吕后会在刘邦回来之前就杀掉他。

然而，韩信判断错误了。当他进宫之后，吕后命令武士将他捆起来，推到长乐宫的钟室处斩。韩信在临死前的那一刻，后悔地哀叹说：“我后悔啊，没有采纳蒯通的建议，以至于现在被妇女和小孩儿所欺骗，难道不是天意吗？”

随着这样的哀叹，韩信三族皆诛。而此刻那个当年将他亲手请上拜将台的刘邦，正在遥远的寒冷北方征讨着叛军；当年在月下纵马狂追他的萧何，正忙于调查着谁是蒯通、蒯通在哪里。而更多的文臣武将，则对韩信的死去感到庆幸——谁也不知道，韩信活下去还会牵连到谁。

在经历了一番混乱的长安城中，夜色慢慢笼罩了留侯府邸那不大的庭院，书房中，张良让仆人端走了烛台，自己将要坐在黑暗中，进入冥想引导的修炼时刻。

但今夜对于张良来说，似乎格外烦躁，气息无论如何也调匀不了，于是他睁开眼睛，看到窗外一轮明月孤寂地看着大地。这轮月，不正是那时韩信出奔的月色吗？不正是垓下响彻楚歌的月色吗？而曾经叱咤风云的汉相国、齐王、楚王、淮阴侯，他们的踪迹，又去哪里寻找呢？

“韩信啊，你永远想要执君主之手，其实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等，不也很好吗？”

许久之后，张良叹息了一声，重新闭上了眼睛。

他和他们的脸谱：做自己到底难不难

没几天后，大军就回到了长安。

听完萧何的汇报，又进后宫看了吕后和戚夫人全都安然无恙，刘邦才露出了含义复杂的笑容。而这样的笑容，让刘邦自己都觉得离当初的汉王越来越远了。他瞪着铜镜，似乎不认识自己的相貌，并不抬眼地问吕后：“韩信死之前，有没有说什么话？”

吕后说：“有。他说，恨的是自己没有采用蒯通的计策。”

“什么？”刘邦站起身来，衣袖扫过铜镜。他本以为，韩信临死前能做出些许忏悔，这样，自己能以此为由，责骂一番吕后和萧何，甚至象征性地治他们擅杀大臣的罪名。没想到，这个韩信还真是存心和自己斗到死的！

刘邦压抑住怒火，找来萧何，说：“蒯通在哪里？”

萧何很快让卫兵押上了蒯通，他早就按照吕后的意思将人搜捕到，随时等候着刘邦。

刘邦气势汹汹地问道：“是你教唆淮阴侯造反的？”

“是的，”蒯通平静地回答道，“我原本想要指点他造反，但那个小子不愿意听我的话，结果落到了今天的悲惨下场。”

刘邦扬起了手，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在庭院中早已经搭建好了，里面翻腾着滚开的热水。

“把蒯通扔到锅里面去！”刘邦命令着。

“皇上，我因为这个就被烹杀，实在是冤枉啊！”蒯通跪倒磕头说道。

刘邦问：“你还冤枉？你教唆韩信造反，是大罪，有何冤枉？”

蒯通回答说：“当初，暴秦法度败坏，天下大乱，英雄豪杰不问出处全都能逐鹿中原，贤士们各自投奔心目中的主人效力。这并不奇怪啊。古代的盗跖是著名的大盗，他豢养的狗，就算看到帝尧也会狂吠，这不是因为帝尧是坏人，而是因为帝尧并不是狗的主人啊。想当初，臣下只知道韩信，不知道陛下的恩德，因此鼓动韩信造反，这又有何罪可言呢？更何况，天下豪杰在那时，都有称帝的想法，而陛下也只是第一个做到了，难道陛下就打算把当时的所有豪杰和所有贤士全都杀光吗？”

蒯通淡然自若地说完这些话，然后摆出一副要怎么样都悉听尊便的态度，刘邦听了以后，面孔上的表情慢慢和缓下来，终于重新露出了原来的和善，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我赦免你了，你可以走啦！”

虽然赦免了蒯通，但刘邦必须摆出另一副严肃凛然的表情，去对待另一位蒯通口中的豪杰。

他就是彭越，可恶的彭越，在陛下剿灭陈豨时按兵不动的彭越！

其实，彭越在听说刘邦大胜而还之后，就越发感到自己按兵不动的不妥。他几次三番都想亲自去长安向当今皇上谢罪，但都被部将们劝阻了。部将们认为，彭越既然在刘邦调兵时托病不去前线，那么现在受到了责备再去长安，必然会像韩信那样被活捉，还不如干脆造反。

彭越犹豫了，造反，他没有这样的底气，就这样拖下去，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便动用了拿手好戏——装病。

然而，彭越犯下了和韩信一样的错误。梁国的太仆因为犯错，让彭越很生气，彭越打算杀掉他，结果太仆一口气跑到长安，直接向刘邦密告彭越要谋反。这让刘邦既怒且喜，怒的是这些异姓王果然没一个好东西，喜的是终于有了借口来对付彭越。

还没等彭越查出来自己的太仆逃亡到了哪里，刘邦就来到紧靠梁国的洛阳，然后派禁卫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持圣旨到梁国，将彭越逮捕，并押往洛阳。这样，彭越的诸侯王生涯也算当到了头。

刘邦原先的意思，是觉得彭越原本就没有韩信那么大的影响力，现在既然从诸侯王变成了囚犯，还怎样造反？于是，当手下的官吏将有关谋反的“罪证”搜集齐备之后，刘邦大度地决定赦免彭越，将他从王废为平民百姓，并把他流放到蜀地青衣县。

彭越千恩万谢，离开洛阳，向西走到了郑县，正好碰上吕后从西安而来去洛阳和刘邦见面。于是彭越哭泣着对吕后说，自己并没有打算造反，现在只希望能够回到自己的老家昌邑，因为那里毕竟更适合自己的生活。

看着彭越这样的英武大汉在自己面前哭泣不已，吕后的脸上流露出一股同情的神色。她和蔼地叫人扶起彭越，并安排他和家人坐上车，带他们一起去洛阳面见刘邦。

然而，彭越不可能想到，这一次的拉关系，就好像拉动了自己脖子上的绞索一般。吕后刚到洛阳，马上就去见刘邦说：“彭越是勇敢豪壮的人，如今要把他流放到蜀地，这可是给自己留下祸患啊，还不如杀了他。所以，我才带着他一起回来了。”

刘邦默认了。于是，吕后就安排彭越的门客再次告发他阴谋造反，接着，廷尉王恬“依法”提交报告，请求诛灭彭越家族。刘邦批准之后，彭越的头颅被砍下来挂在洛阳城头，而尸体被乱刀剁成了肉酱，整个家族被予以诛灭，新的梁王则由刘邦的儿子刘恢来担任。

彭越被杀，比起之前的臧荼、陈豨、韩信而言，更加让人同情。因为毕竟之前的那些造反诸侯，或多或少都有实际性的行动，而彭越的罪名却是相当空泛的谋乱。刘邦也知道这一点，于是他特意下令，凡是敢因彭越之死而哭泣哀悼的人，一定格杀勿论！

这条禁令很快就被人打破了，打破的是梁国大夫栾布。

栾布原来就是梁地人，在平民时，就曾经和彭越交往。后来，栾布担任了燕王臧荼手下的将领，因为臧荼叛乱，最终被刘邦生擒。还是多亏彭越向刘邦求情，才救回了栾布，并让他担任了梁国大夫。

这时候的栾布，刚刚从齐国出使回来，听说彭越下狱，便日夜兼程地赶到洛阳。没想到，站到洛阳高大城门下的时候，他发现昔日尊敬友好的梁王此时只剩下高挂在城头的首级，不由得悲从心来，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还向城头上的首级述说自己去齐国出使的经过，就好像梁王依然是彭越一般。

看到这样的情况，城头巡视的甲士们不敢怠慢，立刻整队冲下城去，将栾布拖拖拉拉地绑着扔到刘邦面前。

刘邦没想到禁令还真的有人打破，于是张口大骂说：“彭越是犯下了滔天大罪，朕已经将他斩首了，不准任何人祭拜他为他收尸。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不仅哭祭，还要继续将他当成梁王，难道你也打算要造反吗？来人，将这个狂傲的家伙烹杀！”

左右的卫士抬起了栾布，就向大锅前走去，栾布挣扎着回头说道：“希望皇上能让我说一句话再死啊。”

刘邦喝止了那些卫士，让他们放下栾布，然后依旧气势汹汹地说：“你要说什么？”

栾布说：“当年，皇上你曾经被困在彭城，后来又和项羽对峙在荥阳、成皋一带，虽然您多次战败，但项王之所以不能继续西进，正是因为彭王占据梁地和汉军联合，然后不断与楚国对抗的缘故啊。那时候，只要彭王他反戈一击和楚国联合，汉就会失败；反过来，楚国就会失败。如果说到垓下之战没有彭王的参与，项羽也不会灭亡。”

说到这些，刘邦的脸上开始流露出不自然的表情，虽然他知道彭越的选择也是出于其自身利益考虑，但栾布所说的事情真相是确定无疑的。

栾布继续说道：“现在，天下已经太平，彭越接受了您的封赏符节，想要将自己的这个封国世世代代传下去。然而，陛下仅仅是因为梁国没有及时出兵、彭越因为生病而不能前来，就产生了怀疑，认定他是想要谋反。谋反事情本身的细节还没有完全侦查清楚，就因为那些细小的过失而将全家族诛灭，这样，我会担心有功的大臣们都会人人自危啊。现在，彭越反正已经死了，我这样活下去也不如死了，就请您烹杀我吧。”

说完，栾布快步走到大锅旁边，打算往里面跳。

刘邦连忙伸手叫道：“给我拦住他！”

卫士们应声而动，重新将栾布拖回刘邦面前。看着栾布，刘邦也愣了，杀了他于事无补，不杀他又着实难堪。正在两难之际，忽然想到张良曾经告诉他的一句话：“喜则赏、怒则杀，怨乃起，令乃废。”也就是说，如果君主都按照个人的情绪喜好来赏赐或者杀人，那么，臣子百姓们的怨恨就会不断发生，而原有的法令也就形同作废了。

想到这里，刘邦决定下令释放面前这个大胆说出事实的栾布，并因为他的忠义正直还将他任命为都尉。这位栾布似乎运气真的不错，他后来又担任了燕国国相，直到汉景帝中元五年（公元前145年）时才去世。

当然，那时候的刘邦，已经凭借在庙堂祭祀时的画像，而被大汉帝国的子民永远怀念铭记了。他再也不需要面对复杂的人性和诡谲的丛林法则，再也不需要玩那些“我不相信你是相信我相信你的”政治博弈游戏，再也不需要忽而戴上释放栾布时的仁慈面具，忽而又戴上禁止哀悼彭越时的凶残面具。

总之，只有到死后，刘邦才会真正了无牵挂，作为他的一代雄主而存在，只拥有一个最简单的脸谱。而在此之前，他必须不断自如而娴熟地在种种面具之间转换，为了他的基业，也为了他的帝国。

狡兔死了，任何凶悍的猎狗都保不住

张良一天天地老下去，到了汉十一年（公元前196年），他已经整整55岁了。

而这一年，刘邦则已经61岁了。

在这个时代，60岁的老人，已经算是相当高龄。但和张良不同，刘邦没办法颐养天年、修身养性，他不仅要不断地在面具之间更换角色，还要一次又一次地跨上自己的征途，去面对那些曾经凶悍的“猎狗”。当然，刘邦同时也看到，留下来的“猎狗”已经寥寥可数。

而其中最厉害的，当属淮南王英布。

刘邦在刚刚逮捕韩信的时候，英布就有了疑心，对刘邦的动向加以警惕起来。随着梁王彭越的被杀，他愈发确定下一个对付的就是自己。既然无路可逃，那么不妨先发制人。

英布真的造反了，他精心准备以后，在淮南发动了全面的叛乱。

在造反之前，英布告诉自己的将领们：“皇上已经老了，厌恶行军打仗，他不会御驾亲征的。而如果派遣将领，我们只担心淮阴侯、梁王，他们现在都死了，我们还怕谁？”

果然，英布起初的兵锋难以阻挡，荆王刘贾被战败，出逃而死，英布军兼并了荆军，继续渡过了淮河攻打楚军。楚王刘交自以为聪明，用人不当，结果被英布打得狼狈不堪，连连后退，整个江淮地区都陷入了战火之中。

在这段时间内，刘邦也没有闲下来。汝阴侯滕公推荐来一位薛公，成为刘邦平定英布的战略策划人。

这个薛公并不简单，他原本是楚国的令尹，因为韩信被废，而成了滕公的门客。面对刘邦，他侃侃而谈：“英布造反，有上中下三大策略。如果他采用上策，太行山以东地区就无法归皇上了；如果采用中策，那么胜负难料；如果采用下策，皇上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刘邦很好奇这样的议论，自从张良退隐以后，他很少听到如此令人精神振作的议论了。因此，刘邦很自然地预感接下来的议论更加精彩。

果然，面对刘邦质询的眼光，薛公说道：“英布如果用上策，就是向东进攻吴国，向西夺取楚国，向北吞并齐鲁，然后用一纸檄文号召燕国和赵国各自守卫其领土，那么，山东之地就不是陛下的了；如果他在获得楚国和吴国以后，选择吞并韩国和魏国，获得敖仓的粮食并封锁成皋要道，那么，胜负难料啊；但是，在占领楚国和吴国之后，他向西夺取下蔡，然后将粮食、辎重和财宝搬到越地，自己再跑到长沙为王，那么，皇上就可放心，我大汉安然无恙了。”

刘邦想了想，觉得薛公说得很有道理，便继续问道：“英布会选择哪种策略呢？”

“下策，”薛公断然地说道，“一定是下策。英布原来只是刑徒，自己却能够奋力做到王，都是为了追求富贵的动力才让他这样的啊。因此，他不会顾及天下百姓，也无法为其子孙后代所考虑，只会选择下策。”

刘邦鼓掌称善。

果然，英布的军队随后正采用了薛公所说的下策。刘邦松了一口气。但随后又紧张起来，英布随时都有可能改变主意，如果不趁现在的机会讨伐，等他醒悟过来就麻烦了。

然而，岁月是不肯帮助刘邦的。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居然一下病倒了。即使如此，他还是将自己信任的重臣叫到病床前问：“淮南王造反，该怎么办？”

大家互相对看一眼，然后说道：“当然是杀了他！”

刘邦无奈地将头靠倒在枕上，缓了一会儿才说：“我当然知道要杀了他，但是，让谁来负责统帅大军前往讨伐击败英布呢？”

众人沉默无语。谁都知道，能打败英布的大将，只有韩信和彭越，但他们全都被皇上您杀了啊！

当然，这样的话，谁也没胆子说出口。就算有，也没办法去用残酷的事实伤害病榻上的六旬老人。看起来，只有请皇上御驾亲征最为合适，但问题是，皇上确实有病，而且还病得不轻，这样的情况下，能不能再带病出征呢？

文臣们默然无语，是因为的确想不到办法。几个武将也不愿开口说话，因为谁也不敢成为在皇帝眼中积极索要兵权的人，否则，造反的罪名时刻就会安到头上来。

刘邦看到情况如此，便口气缓和了一点，说道：“太子刘盈，年龄也不小了，总该历练历练，就让他挂帅试试？”

其实，刘邦是想用这样的“提议”，换来群臣们的阻挠，然后再顺理成章地从他们的建议中物色将领。但没想到的是，群臣们一律表示支持，坚决同意太子刘盈带兵上战场！

刘邦情绪矛盾地闭上了眼睛，再次靠回枕头，懒得再说下去了。如果身体情况好一点，他发誓自己一定会生擒英布，但现在的确需要其他人统兵，而柔弱的太子，能够胜任吗？还没等到刘邦考虑好，宫中就沸沸扬扬起来，吕后很快就通过自己布置的眼线，知道了刘邦打算让刘盈去对付英布的想法。

这下，吕后不答应了。她当然知道，英布和什么戚姬完全不同，英布如果想要皇子的命，可是真的有可能做到的。于是，吕后也愁容满面地来到了刘邦病榻前。

“皇上，”吕后有意抬起脸，让刘邦看见自己面庞上的泪痕，“英布可是天下的名将啊，项羽当年都没能擒获他，足见他深明用兵之道。陛下您如果真的让太子作为统帅，恐怕只会让叛军的气焰更加嚣张。您现在虽然暂且身体抱恙，但只要准备一辆舒适的车子，您高卧于其中，即使如此也不会有将领不听从吧？为了大汉的基业，也为了陛下您的妻子、儿女，您就请再辛苦一趟吧！”

毕竟是多少年相濡以沫的发妻，或许谈不上恩爱，但刘邦想到即使在楚军阵营中那样的日子，吕雉也从未想过背叛他，不禁悲从中来。于是他奋力坐起，长叹说道：“老子就知道这些小子都没有用！那么，老子就自己再去拼一趟命吧！”

张良听说皇上又要再次率军出发，便扶着手杖，走出家门，来到了长安城外的灞上。刘邦看见张良，内心感到既惊讶又欣喜，但看到张良鬓边的白发，又感叹时光的不留情面。

其实，在张良眼中，刘邦也苍老了不少，和当年那个时而意气风发、时而仓皇逃命的汉王比起来，现在的刘邦多了一份雍容大气，渐渐失去的却是那时候咄咄逼人的生命力。

张良对刘邦说：“微臣本来想跟随陛下前往，只是一直在生病，没办法如愿跟随。楚人作战彪悍勇猛，还希望陛下您千万要小心。另外，太子陛下虽然没有能跟从出征，但还是可以作为将军来监护关中、节制诸军的。”

刘邦听了张良的话，一下高兴起来，他觉得，毕竟张良是不同于群臣的，只有他了解自己的心意：如果再继续由自己这么出征下去，皇子刘盈在军队中就一点威信也无法建立，到时候，就算把异姓诸王铲除完了，还有不同的侯、不同的将，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产生异心？而张良的建议，实际上帮助刘邦解决了问题。

刘邦立刻说道：“好，朕就听先生的。叔孙通现在做了太子太傅，就请张先生留下来，做盈儿的太子少傅！有了您二位的辅佐和教育，朕就能放心去征讨英布了。”

张良接受了这个任务，在百官人群的最前端，他静静地扶着手杖，看着皇上的大军逐渐远去，前往南方。

不是不管，是不可强求

刘邦出兵之后，汉军很快在蕲春（今湖北蕲春西）和英布遭遇。

在正式展开会战前，刘邦让人推出车子，来到高处观看了英布的排阵。

当御辇的窗户卷帘由卫士一点点拉开后，刘邦探出脑袋，看了两眼山下。在那里，英布的部队阵营森然，旗帜招展、一列列骑兵顺着山脚舒展开，如同大雁一样紧密地朝向同一个目标。

刘邦眼前模糊了一下，好像回到了荥阳城头。那时候，城墙下的楚军阵形，几乎和此时一模一样。刘邦不由得一阵厌恶，这种厌恶是发自内心的，也是发自生理的——他再也不想过荥阳那时的逃亡生活了。毕竟，他已经六十岁了。

皇帝陛下决定派出使节和英布谈谈。

使节的口气看起来是在怒斥，但实际上是在和英布商量条件：“我皇将你封为淮南王，待你并不算薄。你却恩将仇报，公然叛乱！皇上的旨意已经下了，只要你愿意重新归顺，那么就能对你既往不咎，继续担任淮南王。如果执迷不悟的话，那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英布摸摸胡须，狞笑起来，表情让人不寒而栗：“刘邦还真仁义啊？我又不是没看见，立下大功的韩信、和我一样攻击项王的彭越，虽然也都是一国之王，不是转眼间就成了他的刀下之鬼吗？这样看来，就算做了一国之王，也没什么意思，到头还是要被皇帝杀了。就请禀告你们皇帝，我英布不打算上当了，为了自己的性命，我立志造反，一定要当上皇帝。”

使者无法，只好狼狈地回到汉军，偏偏病卧在车中的刘邦还非要听他的亲自汇报，听到英布的志向，刘邦是气得浑身发抖，喘息着说道：“不要再跟这个逆贼徒费口舌了。全军接我的命令，各自率领部队，全力围剿叛军，活捉英布者，重赏！”

汉军立即采取机动策略包围了英布军。

在迂回过程中，刘邦在车辆中不断发出指令，频频调动军队大范围追击。不幸的是，一支流矢准确地飞进车中，又一次射中了刘邦。

消息很快被压制住了，最好的战地医生被请到了车内为刘邦紧急包扎，所幸抢救及时，刘邦还能继续指挥。好在，英布的军队虽然精锐，但毕竟在人数和士气上都不是汉军的对手，加上害怕陷入包围，淮南军被迫渡过淮水向南撤退。途中又被汉军伏击，接连失利。英布看势头不好，就拿出当年逃脱项羽的办法，丢下队伍，慌乱中只带了上百人逃亡江南。

就在此时，长沙王吴臣派出使节，告诉英布说：“大王您现在处境危险，我王也觉得同样危险，希望请您来共同商量下如何一起逃亡的大事。”

英布和第一代长沙王吴芮关系不错，虽然知道长沙国兵微将寡、缺少实力，但想到如果能补充一下实力总是好的，便欣然同意。没想到，当他应邀来到鄱阳时，却被长沙王预先部署的部队突袭，杀死在民宅之中。

刘邦接到长沙王的报告，算是松了一口气，他奖赏了长沙王，并将儿子刘长封为淮南王。但刘邦很快发现了这样的事实：自己开国之初所封赏的异姓诸侯，现在只剩下微不足道的长沙王以及经过更换的北方燕王卢绾，其他的已经一个不留了。

这时候的刘邦，心情是复杂矛盾的。他忽然想到，既然来到楚地，距离家乡沛地已经很近了，自从起兵以来，从未回去看看，何不趁这样的机会，回去看看故乡父老？于是，他传出圣旨，要求大军当即驻扎，然后轻车简从，绕道沛县停留数日。

沛县的百姓听说皇上要回到家乡，无不感恩戴德、欣喜异常。刘邦也自然是赏赐有加，挨家挨户发放钱财粮米，还专门在沛县的行宫中设置酒宴，邀请父老乡亲们每日畅饮。为了好好感受气氛，刘邦让人挑选了一百二十名少年，唱着当地的歌谣助兴。这些孩子们活泼可爱，乡音初成，如黄莺出谷，甚为好听，刘邦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似乎连身上的箭伤也不再疼痛了。

趁着酒意，刘邦让左右取来筑（古代用竹尺敲击的弦乐器），一边演奏节拍，一边唱起歌来：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一曲歌罢，儿童们应声而唱，让刘邦忘却了烦恼，腾身而起，回旋舞蹈。舞罢曲停，刘邦看看四周空空荡荡，除了那些毕恭毕敬的侍卫，就是自己小时候混迹乡里的乡亲，当年那些共同叱咤风云的兄弟已经曲终人散，立时，不可抑制的悲哀终于冲破心头的堤防。

刘邦流下两行热泪，对故乡父老说：“朕虽然以关中作为都城，长住京城，然而，今后千秋万岁的时间总是有的，我的魂魄也总有一天会怀念这里。朕，从做沛公开始，就托故乡父老的福分，才能讨伐残暴不义的人，最终取得天下。以后，沛县就是朕的汤沐邑（皇帝的直属采邑），世代百姓，不需要服徭役了！”

百姓们听完，自然激动不已，“万岁”之声连绵不绝，又纷纷向刘邦祝酒。

就这样，沛县百姓倾城而出，哭着挽留刘邦，希望他能够多住几天。于是刘邦又在城外搭建起临时的帐篷，饮宴三天，最后将整个丰邑百姓的徭役也免除了。

但是，欢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刘邦终于还是起驾回到了长安。

刘邦怎么也没想到，和前几次亲征不同，这一次，刚回到函谷关，告状的人就来了。刘邦内心甚为不解，因为前几次出征，他将内政交给萧何，处理得无所不当，为什么这次有上千人告状？

侍卫们念出状文，刘邦明白过来，原来全都是告发萧何的，说他用极低的价格去强行买长安城附近农民的田地。

刘邦虽然喜欢骂人，但通常骂的都是粗人，而不愿意太多骂萧何这样的少年故交，于是他告诉萧何，你自己去和老百姓解释吧。

萧何当然无法解释，这是因为，他原本并没有想去霸占田地，完全是不得已为之的。

一开始，刘邦在外带兵，经常会派人了解长安城的情况，尤其要打听萧何的情况。汇报者说的都是萧何的好话，说他勤政爱民、对官员公平、对百姓仁慈。刘邦听了，没说什么，却有门客跑去和萧何说：“丞相，您的危险就快要到了！现在皇上在外带兵，最不放心的就是京城，您在关中已经治理了有十几年了，现在还在安抚百姓，这样皇上会担心您借助关中的民望做出什么不轨之事，那样，您一旦闭关自守，不是将皇上推到前进不能、后退不得的地步？”

萧何明白过来，自己做一辈子好事不难，难就难在一次坏事都没做过上面。虽然口头上叹息一声说“我怎能去真的做贪官污吏呢？”但实际上，他还真的开始动手保护自己了。

这也正是刘邦接到诉状的原因。

此时，萧何面对刘邦的命令，淡定自若地请求说：“皇上，百姓之所以这样上告，是因为他们的土地不够，我建议您就将皇家猎场上林苑开放吧。这样，农民们能种植土地，还能喂养上林苑的走兽，才能让您好好打猎啊。”

刘邦冷笑一声说：“你倒会做好人，自己收了商人贿赂征地，还想让我把上林苑开放出来？”

就这样，萧何被刘邦投入了大狱，等待处罚。

好在，萧何的命运毕竟要比韩信好，在这危险时刻，刘邦最信任的王卫尉站出来为他说话了。这位王卫尉负责刘邦在皇宫中的一切警卫事宜，刘邦有时候也会找他谈心聊天。在萧何被投入牢房中后，王卫尉一反常态主动找到了刘邦问：“皇上，萧丞相究竟犯了什么大罪？”

刘邦没好气地说：“他的罪太多了。首先，收受贿赂，强征民宅，这能不治罪吗？其次，我听说，秦始皇的丞相李斯，有功都推给皇上，有过失都自己扛着，你再看看他，有了好处自己拿，还让我去讨好老百姓，我当然要治他的罪。”

王卫尉小心翼翼地回答说：“陛下，恐怕情况不对啊。您看，当年我军和项羽作战，战事最危险的时候，您一个人在荥阳前线，根本无法顾及关内，整个大后方都交给萧丞相，那时候，他要是有企图，整个关中都没有了。现在，他反而收受起商人的贿赂了，可能吗？再说，我知道的李斯，也不是什么好相国，不然的话，秦国为什么会二世而亡呢？”

刘邦听完身边最熟悉的人说完这番话，突然明白过来味道：一直以来，他想到的都是关注这些人的行动结果，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自己从没想过。就以萧何为例，从自己认识他开始，他就不是个贪官，为什么会做出今天的事情？难道，是故意做给朕看，让朕对他放心？

刘邦不敢往下想，但思绪不可抑制地延续下去，他想到张良从自己登基以后就身体开始不好，已经不好了六七年了，没什么变化；又想到英布要是想做皇帝，为什么当初还要帮助自己……

想到这里，刘邦的头开始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虽然贵为天子，但不懂的事情真的很多。

放出了萧何，刘邦给他官复原职，算是默认了他的贡献，也保证了他的安全。但从此之后，萧何对国事越来越不过问，经常保持沉默，他甚至偷偷对手下说，像张良那样，什么都不管，才是对的，自己醒悟得太迟了。

张良知道了这句话，沉默了半晌，告诉家人说：“我哪里是不管？我知道不可强求的事情，就不会去做啊。”

四老出面，天鹅的翅膀已经硬了

对于汉帝国来说，此时最坏的消息，莫过于刘邦的箭伤并没有大好，反而越发沉重起来。

吕后非常紧张，命令最好的医生给皇上诊脉。医生摸了一会儿，抬起头挤出一丝笑容说：“皇上有福运保佑，您的这点小病，再吃几服药就应该能好的。”

刘邦听完，坐起身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说：“你是什么庸医，只会一派胡说！朕是以布衣平民的身份，提一把三尺剑取得的天下，这能是什么运气？乃是天命啊。朕的命，在于天，如果到了归天的时候，朕不用你治病也能好。否则，就算你是神医扁鹊，也没什么用！”

医生吓得跪伏着哆嗦，什么也不敢说，还是吕后下旨，赏赐给他五十斤金，让他不许多说，然后让他离开了。

到了这个时候，纵然是英雄如刘邦的帝王，也需要考虑后继者的问题了。

偏偏这个时候，戚姬又不安分起来。她经常以侍奉为名，日夜守护刘邦。刘邦病重时，她便端汤煮药，昼夜不离刘邦的病榻；而刘邦情况若好一点，她便常常露出愁容，哀求皇上能够再考虑下太子的事情。

刘邦之后做出的选择并不奇怪，既然曾经的兄弟不可信，而曾经的兄弟们也不相信自己，那垂暮之年的刘邦就将所有的信任都投射到自己最喜欢的年轻女人身上。

更何况，通过韩信、彭越的死，乃至自己拖着病体的出征，刘邦看出来了，吕雉这个人并不只是普通乡间妇女那样简单。多年的战乱奔波和孤寂苦守，已经让她心如铁石，为了保护她的孩子和她自己，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这样的女人，自己活着的时候还不易控制，一旦自己死了，那柔弱可人的戚姬和如意，岂不是会被她整死？

刘邦深信，自己能夺得了天下，也就能保得住娇妻弱子，他决定在死前最后拼一次。这么多年来，什么关口都闯过去了，他不相信闯不过这一关。

废立太子的消息再一次传播出去，很快被张良知道了。

张良当然了解刘邦作为一个男人的苦心，毕竟，刘邦虽然好色，但从未像对戚姬那样认真地爱过某个女子。如果连这样的爱都因为去世而无法保存，那他的皇帝当得还有意思吗？

但张良更了解刘邦身上的责任：自从登基那一刻开始，他就首先是汉朝的第一任皇帝，而不是什么普通男人，更不是应该保护女人的男人。

“太子少傅张良求见。”

内侍这样向病床上的刘邦禀报时，刘邦眼中燃起了许久不见的光亮，他很久没有见过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们了。

张良很快来到病榻前，向刘邦问安，刘邦很高兴地赐坐，君臣两人一如当年在营帐中议事那样坦率地聊起来。很快，张良有意识地将话题转到这些天太子学业的长进上。然而，刘邦始终面无表情，一言不发，直到张良说完，他才猛地睁开眼睛骂道：“太子学业进步有什么用？英布只是一国的叛乱，还需要让我这个老头子带兵出征，要他有何用？朕决定将他废掉！”

张良连忙劝解说：“陛下息怒，废立太子，可是皇朝的大事情。陛下现在身体欠安，还是先复原再说吧。”

“子房，你不必安慰我。”刘邦对张良的态度还是温和的，“朕的身体，朕自己最清楚，所以考虑再三，一定要为社稷着想，废掉太子！”

张良连忙站起来深深施礼说：“臣只是前来给陛下问安，太子的事情是皇上的家事，臣不敢多问，就请皇上圣体康复再做定夺。”

刘邦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

张良离开皇宫后，直接去找同他一起辅佐太子的太傅叔孙通，将皇上确定要更换太子的消息告诉了他。叔孙通自告奋勇地去劝谏皇上，作为太子太傅，他更不希望看到太子被废，因为如意成为太子，恐怕首先对付的也就是他和张良。

叔孙通也用请安的名义去拜见刘邦，他侃侃而谈地说道：“陛下，您是为了汉家的社稷，才决定要废掉太子的。臣为了汉家的社稷，也要说几句。”

“你讲就是了。”刘邦的情绪在病中忽高忽低，此时正是懒洋洋的时刻。

“从前，晋献公宠爱骊姬，所以废掉了太子申生，改立她的儿子，造成了晋国几十年的内乱分裂，被全天下人所耻笑；近代，秦始皇因为不早点将长子扶苏立为太子，让赵高拿到权柄，并将幼子胡亥立为皇帝，结果造成天下大乱。这都是皇上您知道的。现在，太子仁慈而贤良，又是陛下的嫡长子，臣冒死罪说一句，天下人都能看得出，您想要更换太子是因为宠爱戚姬的原因。但是，皇后也曾经和陛下共度患难，您也不能对她弃之不顾啊。”

刘邦沉默无语，仿佛陷入长时期的回忆中，不知道的人，恐怕以为他睡着了。

叔孙通不愿放过机会，继续说道：“皇上，戚姬享受恩宠不是一两年了，她如果真的敬爱陛下，就应该努力尊重礼法，帮助皇上成为圣明君主。可不能像古代的妺喜、妲己和晋国的骊姬一样，给天下带来动荡啊！事情是明明白白的，如果随便更换太子，就是在拿天下基业开玩笑，天下一定会陷入战火。如果皇上您决定要一意孤行的话，就请先将微臣杀死好了。微臣不希望听到全天下人对陛下您的声讨，更不想看到大汉的基业毁于一旦啊！”

叔孙通早已跪倒在地上，老泪纵横。刘邦看了看他，也觉得其态可怜，便唉了一声，说：“太傅，你起来吧，朕只是先说说，还不是要真的更换啊。”

叔孙通如挣扎于沙漠中的行人听说前面有绿洲，高兴地爬起身来，连连向刘邦道喜，刘邦不耐烦他的那些繁文缛节，挥挥手，意思是立即走吧。然后自己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合上眼睛。

叔孙通高兴地找到张良，分享这个喜讯，张良说：“太傅，你还是不太了解皇上啊，他只要有一点希望，更换太子的心就不会死掉。”

“那怎么办？”

张良苦笑着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为皇上出谋划策，想不到现在终于要对他用一次计了。”

几天后，刘邦身体好了一点，心情不错，便下令在后宫摆酒，邀请了几名老臣前来。吕后听说以后，也建议让太子刘盈作陪，刘邦勉强同意了。哪知道太子步入后宫的时候，并非单身而来，还带上了四位白发老者。他们衣冠伟岸、身形高大，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股自然而然的贤者气度。

刘邦看到这四位老者，眼神就停顿住了，他立即问太子说：“你带来的四名老人，朕怎么不认识？”

这四老还没有等刘盈回话，就先来拜见刘邦，然后报出姓名。刘邦听完，惊得丢下了筷子：“原来你们就是鼎鼎大名的商山四皓！朕久闻大名，一直派人去请，为何一直不愿意出来为官，辅佐我大汉呢？”

四老说：“陛下，不敢相瞒，只是因为陛下您待人经常轻慢，动辄就打骂侮辱，臣等年老，不愿如此，所以不敢辅佐。近年来听说太子仁慈孝顺，恭敬爱人，天下有识之士，无不仰慕敬佩，愿意为太子效命。臣等这才远道而来，侍奉太子。”

刘邦愣住了，他从未想到太子会有如此高的声望，于是只能谨慎地考虑着说道：“四公能够辅佐我皇子，是我大汉之福气啊，就请四位尽心教诲，帮助我儿。”说着，他亲自扶起四老，一一敬酒，宣布酒宴结束。

酒宴散去，太子在四老的簇拥下离去。刘邦看着他们的背景，对身边的戚姬沉痛地说道：“我本来想改立如意为太子，只是太子都有了这四位老人的辅佐，说明他声望甚至都超过我。看来羽翼丰满，已经动不了了。”

戚姬看到刚才刘邦的表情，心里已经知道事情再难挽回，此时听到刘邦亲口说出来，只能泪如雨下，毫无办法。

刘邦劝慰说：“你不要太难过了，人生是听从命运安排的，得过且过吧。不如你现在再为我跳一次楚舞，我再为你唱一支楚歌吧，互相解解忧愁。”

戚姬知道，这一次的歌舞，应该就是自己和刘邦之间的生离死别了。于是她勉强起步，挥舞起长袖舞蹈，泪水顺着精致的面孔流进嘴角，竟像毫不知觉一样。刘邦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如此痛苦，自己却爱莫能助，再想到这皇帝一路当来，虽然享福不少，但更多的是戎马峥嵘、打打杀杀，兄弟和朋友的背叛和猜疑，远远比起自己看到的忠心要少。只希望自己的太子刘盈，能真的成长起来做一个太平天子吧。想到这里，他不愿再想，便开口唱道：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此后，刘邦再也没有提起过任何关于太子的事情。

我亦归去，那年的鸿门宴永远不散

汉十二年（公元前195年）三月，最终击倒刘邦的消息传来：好友燕王卢绾，怀疑刘邦要趁宣召的机会逮捕他，便提前宣布造反。

此时的刘邦已经没有力气起床了，只能在病榻上宣布让樊哙当将军，率兵向北攻打燕国。

或许是再也无法面对人生中太多的猜疑和背叛，也因为忧愁着如意和戚姬的命运，刘邦顽强的身体迅速地垮下去。四月，他在长乐宫向吕后交代了相国的后继人选问题，之后溘然长逝，享年62岁。

讽刺的是，在去世之前，刘邦还在怀疑去平定燕地的樊哙，担心其军权为吕后所用，专门派出了陈平和周勃前去接替。樊哙足够幸运，他还没有被押解到京城时，刘邦已经去世，他也自然安全无虞。

太子刘盈继承了帝位，成为汉孝惠帝，而吕雉终于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太后。上台伊始，吕后就残忍地杀死了刘如意，然后将戚姬的手足砍断、眼睛挖去，用火熏聋耳朵，再将她毒哑，丢在猪圈里，称为“人彘”。刘盈知道这件事情，却只能突然流泪叹息，从此不问政事，饮酒度日。

张良这时候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他早已开始修炼其“辟谷”的气功，用断绝食物来调理内气。吕后考虑了很久，觉得国家政务还是要请张良主持，便让人屡次劝说他，不用对自己那么苛刻，好歹还是要吃些东西。张良表面上也答应了，但不久之后，当吕后正式派人邀请张良出山，到得府中时，只看到了张良的儿子张不疑。他说，父亲出外之后，便没有回来了。

吕后知道，张良不愿意再过问政事，就算将他找回来，恐怕也没有益处，于是便只能作罢，从此她把持朝政，俨然成为中国封建时代太后垂帘听政的开启者。

据说，当年张良曾经跟随刘邦路过济北，真的发现谷城山下有太公所言的那块黄石，张良惊喜万分，将石头带回，看作珍宝一样，日夜供奉。当他出外云游后，家人发现，那块石头也就此不见了。

又有人说，张良离开长安后，先是到了南山（今秦岭）南的深山中跟随赤松子（传说中的得道者）修炼，今天的陕西省留坝县庙台子镇西，还有张良庙存世。后来，他又到了今天的河南兰考附近白云山修炼，并于惠帝六年（公元前189年）在这里仙逝。

一代“谋圣”，最终以仙人般的面目，模糊消失在历史的风烟中。他以灭秦为故国留给自己的责任，奋斗过、失败过，取得辉煌胜利；把建汉当成开创盛世的阶梯，努力过、成就过，带来天下和平；将政治看作不可深入的泥潭，逃避过、挣扎过，终于全身而退。

张良为天下、为自己所做到的这三件事，无论在当时还是后世，真正能实现者，很少很少。

张良出家后，儿子张不疑由朝廷抚养成人，继承了留侯爵位。到了汉孝文帝五年（公元前175年），张不疑卷入到政治风浪中，犯下死罪，花重金才保住性命，被发配去充当了城门小吏。至此，张家在大汉朝廷中的封国也就此解除。但“谋圣”的故事，将永远在我民族的历史文化中，悠久流传，经万世而不朽。

当两千多年以后，今天的我们伸手触碰经过时空的旅行而留下的文字时，我们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中，一张张清晰的面孔、一个个鲜活灵动的灵魂。

在张良去世86年后，汉太初（公元前104年）元年，一个年轻人在大汉都城长安的太史监中，缓慢而认真地于竹简上写下两个字：史记。

这个人就是司马迁。

在接任父亲的太史令职位之前，司马迁曾追随张良的足迹，走遍了当年他追随刘邦起兵、征战并为其出谋划策的地方，尤其是长安附近，更是司马迁考察以编写《史记》的重点。

这一天，司马迁带了干粮和足够的水，来到长安城外的鸿门（今陕西省西安临潼区城东新丰镇鸿门堡村）。

司马迁知道，秦二世三年（公元前207年），不可一世的项羽在巨鹿歼灭秦军之后，率军进入关内，就驻扎此处。也正是在这里，刘邦的左司马曹无伤打算背叛，他派人告诉项羽，说刘邦打算占据关中。

但后来究竟是怎么回事，项羽为什么没有杀害高祖呢？

司马迁并不清楚，他找到当地一位老人，请他说说详细经过。

老人年纪已经很大了，身体却还康健，他抖动着花白胡须，绘声绘色地说着从爷爷辈传下来的故事……

老人将鸿门宴的故事说完，司马迁早已沉浸其中，久久才缓过神来。趁老人喝水的工夫，他站起身来舒展了下筋骨，正看到庭院外一片白沙，月光倾泻下来，将鸿门村照耀如白昼，再对比刚才故事中的情境，犹如梦中。是啊，千古人生，胜负无非一梦，梦中更还有梦，看透大梦，需要有张良那样的智慧！

次日，回到太史监，司马迁怀着感悟后豁然开朗的心情，写下了《留侯世家》的第一行文字：

“留侯张良者，其先，韩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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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第一推手-刘伯温

大明第一推手-刘伯温

前 言

引子：刘伯温的惊世预言

第一章 泰山不是堆的，神童不是吹的

拼爹游戏应该这么玩

来自宋朝的铁血基因

神童是怎样炼成的

良师益友与重点大学

应试教育没有扼杀人才

第二章 到官场去，磨一磨少年心性

撑不住了，要变天了

忠臣就要比奸臣更奸

索性辞职，去旅行

厚黑水平还有待提高

第三章 书生初掌兵，一场憋屈的胜利

出现了，前半生的宿敌

天才策士的第一次表演

帝国的囚笼只属于胜利者

一生中最后的悠闲时光

平乱是一门技术活

阴谋诡计，这个我懂

帝国最终失去了刘伯温

第四章 如果选择不对，努力白费

帝国到了崩溃的前夜

朱八八升职记

朱元璋的野蛮生长

不影响历史的擦身而过

故事大王刘伯温

也许我一开始就错了

第五章 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

不要迷恋孔明，他只是个传说

刘伯温版《隆中对2.0》

陈友谅的野望

屌丝何苦为难屌丝

第六章 胜败二字，全在参悟“天机”

大决战：军师的决断

百试百灵的诈降计

天气预报就是核心竞争力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一箭双雕

相继失去了亲人和朋友

捡便宜？没那么容易

离开你我做不到

第七章 决战鄱阳湖，掀翻陈友谅

天子的疗效是“胁诸侯”

无敌舰队VS无敌堡垒

遇见，在宿命中的战场

鄱阳湖上拍《赤壁》

让你成魔，我来当佛

稻草+奇谋=陈友谅的末日

第八章 文武搭配，干活不累

下一个目标：张士诚

张士诚，该收摊了

北伐：那一卦的风情

做个了结吧，方国珍

钉子户大拆迁工程

第九章 渡江第一策士，开国第一功臣

从“神棍”到质量监督员

南京！南京！

历法是个什么玩意儿

把帝国的运转带上轨道

一定要把枪杆子稳住

14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第十章 谋天下容易，谋己身难

朱八八，你变了

一匹来自淮西的狼

两大集团的首轮PK

蜜月期，结束了

凤阳不可都，王保保未可轻

最后的宿敌，登场

第十一章 神机军师与厚黑教主的不对称博弈

当年情分还剩多少

走错一步成杀局

呔！你这个叛徒

失控的棋子

爵位越低越安全

第十二章 人间万事西风过，唯有沧江日夜流

无可奈何的“山中宰相”

胡惟庸的致命一击

最后的绝地反击

生得传奇，死得离奇

刘伯温的升仙之路

其实，我只是一个文人

附：谁杀死了刘伯温

刘伯温年表

隐忍的老虎-司马懿

隐忍的老虎-司马懿

前 言

引子：起点与终点

第一章 大变局时代，一手好牌随时会变成臭牌

想抱粗大腿，自己胳膊先要够粗

“内敛”二字，是司马懿的“家学渊源”

张角的局：岁在甲子，天下洗牌

东汉前期主要门派

乱世之中，想要出头只有拿命去搏

司马朗的决断：赌注越大，赢面越广

司马懿的成长史：老狐狸不是天生的

让金子不发光，是对金子的一种折磨

第二章 已经失了先手，就别丢了后发优势

曹操崛起：司马懿最可怕的对手

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最优的策略

最难的不是撒谎，而是把谎撒圆

地位高的人总有他地位高的理由

把生存法则演绎到极致的“毒士”

得到怎样的信任，就做怎样的事情

急着露脸，一不小心会露了屁股

第三章 低调站队伍，把筹码押在下一个时代

最合适的人并不等于最得宠的人

派系之争：站队要低调，立场要坚定

聪明人总是栽在聪明这把双刃剑上

“天下第一毒士”出手定乾坤

越接近胜利，越要小心谨慎

三方博弈下没有简单的你死我活

第四章 第二轮洗牌，潜龙也有出海的时候

影响力取决于权威而非职位

每次权力的更迭都是新一轮洗牌

正确的建议，提一次就够了

认真演戏，权力场就是作秀场

既要懂谋略，更要懂政治

战争只关乎政治，无关军事

对曹丕来说，这又是一次郊游式的行军

没背景没功勋，司马懿凭什么

第五章 继续埋头做事，以不变应官场万变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诸葛亮崛起：最强大的对手

玩“阳谋”，司马懿被诸葛亮借刀

越是完美的计划容错率就越低

曹休马失前蹄，留下一个萝卜坑

善胜者不败，善败者不亡

曹真失败日，便是司马登顶时

第六章 司马vs诸葛：顶级强者的巅峰对决

跟谁的剧本走，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恰到好处的失败，有时是种胜利

一个团队只能有一个拍板的人

高手过招，真正的功夫在出手之前

找皇帝借势：万不得已才用的最后杀招

秋风叶落五丈原，世间再无诸葛亮

蜀国内讧，西线从此高枕无忧

第七章 权随事走，没有实力就没有权力

风头出够了，麻烦也来了

“东北亚”头号军事强国

一个白痴的光荣与梦想

实力让一切权术都靠边站

司马懿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要么不做，做就要做绝

领兵在外，权力中心要有自己人

第八章 不怕对手太强大，只怕对手不疯狂

拉帮结派有必要那么高调吗

曹爽的局：先夺人事权，再夺军权

司马懿破局：能打硬仗就不会被边缘化

有多大的本钱，才能端起多大的饭碗

曹爽反击，吹响了决战号角

司马懿的局：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欲使对手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抢班夺权，比拼的是心理素质

高平陵定局：穿皮鞋的人成不了大事

第九章 一飞冲天，“鹰扬之臣”终于爪牙毕露

清算不是把人杀绝，而是把根拔除

每走一步，都要停下十步来巩固

时机若不成熟，再急也要蛰伏

过了一把“挟天子以令诸侯”的瘾

铺垫完一切后，司马懿转身离去

抢班夺权，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尾声：轮回

大谋略家-张良

大谋略家-张良

前 言

缘 起

第一章 高基调，大格局

寒冬来临，从西北刺来的风

世家前世：被强秦战车碾过的殇

金汤勺里的挽歌：贵族之贵，贵在血气

十年谋一刺，为使命而做的第一次运筹

一锤砸开天地，博浪沙始皇惊魂

第二章 蜕变之路，征途大业的第一步

青年任侠，他是下邳张公子

圯桥拾履，意想不到的人生转折

研习天书，只有自己最能送自己一程

名将之血，战死者的重生之路

助项伯，为未来埋一颗巨子

第三章 在时代乱局中，为理想找个出口

悲喜大变天：秦失其鹿，四海逐之

盲目下水，不如先静测水深

走马起事，不冷静和太冷静都成不了大事

初从“刘老三”：流氓也是侠

初识“刘老三”，流氓也可成侠

薛县会盟，项家军的新动向

愿谱复国曲，不唱《后庭花》

第四章 一步未行，先算百步之外

巨鹿被困，分兵埋下的相争格局

破釜沉舟，伟大的对手总以传奇方式出场

又见刘邦，士为悦己者谋

入关，推翻暴秦的时刻终于来临

夺咸阳，用进谏作为给领导的贺礼

项羽“活埋门”：一将功成真要万骨枯

布局很重要，高峰会面前的策划

鸿门宴，历史差一点就此改变

第五章 江湖占位，有为终会有位

项羽封王：一锅粥里多了杀气

白给的汉王，不当白不当

再辞刘邦，忠义张良再走复国路

活兵法韩信：楚军不爱，汉军大爱

韩家铺子倒闭，从此留侯向汉家

第六章 玩明的，就要玩得高明

明烧栈道，暗度陈仓

你剥人衣，人就会穿上战衣

冠正义之名，可以代表太阳月亮

汹涌的铁流，目标是霸王的城市

当56万远远“小于”3万，只有刘邦输得起

第七章 最强胜道，是能扭转败道

下邑之策：豺狼当道，可问狐狸

多面布棋，争霸前先要清扫后院

一打一拉，楚汉最长战线的鏖战开始

第八章 筷箸运筹，张良划来主动权

八不通，张良借箸驳郦生

拔掉虎牙，点猛虎为乖猫

荥阳救主，玩险胜不如累死对手

调虎离山才好谋虎皮，拿到手的成皋又丢了

顺水推韩信：英雄与傻瓜只有一步之遥

第九章 攻心，最是“伐谋”极致处

战广武：有些事，只有流氓成得

射中大拇指，集团高层玩的都是心理战

韩信入齐，第二战场对第二战场

大丈夫不当假王，利用人就要给出最好的诱饵

第十章 算无遗策，送走喋血战神

背面的吉利，差一点就成了三足鼎立

签了这条约，我们媾和分天下吧

绝不养虎遗患：要么狠，要么滚

封三雄：把主战场切割成多个牵制性的小战场

最后一击，那年垓下歌声起

亡楚，顺的实是道

第十一章 整合天下，赢！

创业成功：高祖立，汉室兴

南宫置酒，汉帝国三杰不是好当的

一语定都，根深才能“帝”固

自请留侯，把弦位拉得刚刚好

雍齿和韩信的侯位：纵无大爱，也要怀柔

幕后布下一局，保太子就是保大局

第十二章 高处之上，道法自然

执君王之手，不如坐等君王归来

他和他们的脸谱：做自己到底难不难

狡兔死了，任何凶悍的猎狗都保不住

不是不管，是不可强求

四老出面，天鹅的翅膀已经硬了

我亦归去，那年的鸿门宴永远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