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仙侠五花剑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序

题词

序

第一回 太元境群仙高会 软红尘五侠寻徒

第二回 黄衫客一剑诛妖 红线女单身杀盗

第三回 服仙丹素云换骨 衍宗派红线传拳

第四回 白素云飞行绝迹 黄衫客来去无踪

第五回 报亲仇初试桃花剑 救女侠误中竹叶镖

第六回 雷一鸣因伤卧病 云万峰仗义复仇

第七回 竹叶镖万峰殒命 藻藜抓一鸣被擒

第八回 白素云两番探虎穴 黄衫客一怒掣龙泉

第九回 传葵花剑仙侠收徒 破竹叶镖英雄哭友

第十回 白素云三探卧虎营 黄衫客双祭飞龙剑

第十一回 雪奇仇淫凶授首 报私愤名妓蒙冤

第十二回 酷吏逼供词飞霞下狱 雏环诉屈冤素云探监

第十三回 文云龙仗义挥金 薛飞霞守身如玉

第十四回 燕子飞慕色劫狱 聂隐娘救女上山

第十五回访义士有心传道 试侠肠无意怜香

第十六回 名士美人双学艺 剑龙钗凤两联姻

第十七回 盗印信双侠警贪官 寄书函一人传密报

第十八回 秦相府夫妻行刺 刘公岛师弟重逢

第十九回 抱不平打死乌天霸 施绝技惊走燕子飞

第二十回 柳叶村燕子飞采花 松针岭虬髯公祭剑

第二十一回 剑击剑棋逢敌手 奸杀奸血溅僧头

第二十二回 柳员外击鼓鸣冤 方知县悬金缉犯

第二十三回 三岔道上血案重重 九折岩前人头累累

第二十四回 众差罗拜虬髯叟 群侠难擒燕子飞

第二十五回 燕子飞毒打珊珊女 虬髯公怒责空空儿

第二十六回 空空儿寒宵盗剑 珊珊女月夜飞刀

第二十七回 弄巧反拙故剑飞还 削铁成泥宝刀失色

第二十八回 缚情丝空使美人计 触剑锋几寒侠士心

第二十九回 收宝剑十侠下仙山 吐霜丸大娘开杀戒

第三十回 十仙侠收徒归大道 五花剑传世演奇书

七杀碑上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序

自序

第一章新娘子步步下蛋

第二章陈大娘的纸捻儿

第三章铁脚板

第四章巫山双蝶与川南三侠

第五章七星蜂符瑶

第六章玉龙街单身女客

第七章武侯祠前

第八章擂台上（一）

第九章擂台上（二）

第十章鹿杖翁

第十一章诡计鹿

第十二章雪衣娘与女飞卫

第十三章铁拐婆婆

第十四章秃尾鱼鹰的血债

第十五章拉萨宫

第十六章活僵尸

第十七章大佛头上请客

第十八章五毒手

第十九章铁琵琶的韵律

七杀碑下

第二十章疑云疑

第二十一章且食蛤蜊休问天

第二十二章卖荷包的家

第二十三章秘窟风波

第二十四章螳螂捕 蝉黄雀在后

第二十五章齐寡妇

第二十六章金蝉脱壳

第二十七章红粉怪杰

第二十八章英雄肝胆 儿女心肠

第二十九章回头见！

第三十章天晓得

第三十一章小脚山

第三十二章婷婷

第三十三章神策营

第三十四章仇儿的急报

附录：朱贞本创作目录

《云海争奇记一》

第一回 烟水苍茫 双桨凌波人似玉 风尘奔荡 扁舟剪烛夜如年

第二回佳丽关心 亭中卜卦 鸽原在念 湖上回航

第三回骇浪挽危舟 江女酬恩施绝技 粗心惊失错 苏翁临难托遗孤

第四回闻变哭良朋 山馆伤心风定后 践 言携淑女 马蹄乱踏月明归

第五回古树斜阳 踏浪行波逢异士 幽 崖 密 莽 飞虹掣电败凶僧

第六回闻钟惊绝艳 月明林野斗婵娟 返里省慈亲 谷暗峡荒诛恶兽

第七回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云海争奇记二》

第八回行波踏竹 一神童大雨戏镖师 掣电飞芒 诸剑客荒山歼巨寇

第九回破金钹 凶僧授首 伏白刃 巨盗轻生

第一○回活火烹茗 深山来旧雨 只鸡斗酒 古庙戏神偷

第一一回舐犊情深 空山强侠女 原鸽念切 暗语托神童

第一二回胜地挥金 黑摩勒初逢异丐 开门揖盗 小铁猴再戏好人

《云海争奇记三》

第一三回志苦情真 长路遄征急友难 言甘币重 假名拜寿肆凶谋

第一四回危崖夜灯红 失路无心遭巨寇 荒山凉月白 穷途遇救见高人

第一五回黑摩勒三探女丐村 老少年两试劈空掌

第一六回闲窥秘隐 无意得仙兵 假作痴呆 有心擒巨寇

第一七回石洞获藏珍 夜月荒村寻侠女 酒楼逢刺客 平林古渡戮神奸

第一八回啸侣命俦 众佳侠山中赴会 奇能绝技 诸异丐台上施威

《云海争奇记四》

第一九回会花村 群英打擂 诛恶党 异丐施威

第二○回正胜邪消 天外来佳侠 虹飞电舞 场中见异人

第二一回明月照禅关 千尺高林腾蛇影 遥空驰雪羽 一声长啸落胎仙

第二二回绝壑耀奇辉 氛雾若云迷海色 腥香收毒物 兽虫如织赴鲸吞

书名：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第一辑(套装共7册)(《仙侠五花剑》、《七杀碑全2册》、《云海争奇记全4册》)

作者：孙玉声，朱贞木，还珠楼主

出版方：河南人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5月1日

ISBN：9789900163473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仙侠五花剑

孙玉声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序

志明侠兄酷爱武侠文学，于金庸小说研究颇有心得，并雄心勃勃，在武侠小说创作出版并不景气之时，下大力气编辑出版《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意欲彰显传统，促进当代创作，其情可感，其志可嘉！初集5种15册杀青，嘱我作序，深感诚惶诚恐，力辞不准，只好勉为其难！

于是抽时间再次重新梳理民国时期武侠小说，并对2014年大陆武侠文学相关出版发行事件作一回顾，意外发现在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大陆武侠文学创作呈现出以网络为平台；以彰显个性、张扬自我为宗旨；以文字轻灵、技巧娴熟为特点；以年轻作家百花齐放的青春文化为底色的辉煌后，第二个十年开始归入沉寂后的2014年，武侠世界颇有些值得大书特书的“江湖故事”：

《人民文学》杂志在2014年第四期推出了武侠专号，发表了徐浩峰、徐骏峰兄弟的《武人琴音》、赵晨光的《沧浪水》、陈崇正的《玉蛇劫》，并在卷首中写道“勇武尚侠精神历来是中华文化的精华部分，高超细腻的功夫所指，往往是对传统人格承继、发扬与缺失的现代追问。‘武侠作品辑’，既有非虚构也有短篇小说，三部作品刊发出来，所占篇幅不是很多，可也不算很少。但愿我们这番谨慎的尝试，能够稍稍呈现出时下武侠文学某种新的创作动向。”中国作家协会下属的《人民文学》杂志，一向是大陆文学创作的风向标和指南针，在武侠小说创作不景气之时这番“谨慎的尝试”，是对新世纪前十年的武侠文学创作的总结还是对未来创作的引导，无论如何都有其耐人寻味的含义。

人民文学出版社在2014年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出徐浩峰系列武侠小说，《一代宗师》、《武士会》、《逝去的武林》、《高术莫用》、《武人琴音》、《道士下山》等，作为国家级的文学出版社，一向以出版正统和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为其追求的出版目标，虽然在上世纪90年代出版过徐斯年的《侠的踪迹》、陈平原的《千古文人侠客梦》，但均为功力深厚的研究著作，可以说从未出版过武侠文学作品，据说当年金庸的作品也曾被拒绝，而今一次推出一个作家的系列作品，是表明武侠文学已经堂而皇之的进入文学殿堂还是彰显一种开放和包容的气度，引人思考！

上海文艺出版社在2014年之初就推出由陈思和主编的《新世纪小说大系》，共分为9个专题，其中单列由姚晓雷主编的《武侠卷》，选取了新世纪有代表性的步飞烟、江南等14个作家的代表性作品，开宗明义是“对新世纪小说做的一份继往开来的总结”，而姚晓雷更在其序中坦承：“专列一卷武侠小说，将它完全放到了和其他文学类型并驾齐驱的位置上，不能不说体现了一种创新。”

同时，三联书店也高调推出台湾作家上官鼎的武侠文学新著《王道剑》，强调作为武侠小说，该书历史感强，对儒家文化和王道思想有深刻的描写。

此外，作家出版社推出温瑞安的《四大名捕》系列作品；香港天地图书出版公司推出由周清霖、顾臻收集整理的“武侠小说家散文系列”之《还珠楼主散文集》；《今古传奇武侠版》一如既往推出新人新作，虽然数比本世纪前十年锐减，但仍有铁杆的武侠粉丝；网上推出的武侠作品仍然层出不穷；台湾温世仁武侠小说大奖成功评出第十届，这些是不完全统计的作品出版方面；研究著作方面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王立、张祖立主编的《古今通俗文学演变论集》；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了王敬三、陈志明主编的《看金庸》；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了倪斯霆的《还珠楼主前传》；西南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韩云波的《后金庸武侠》，等等。这些作品和研究著作集中在武侠小说创作沉寂五、六年之久后的2014年出版，我认为具有特殊的意义！

这是一个武侠文学开始总结以往创作得失的年份，也是一个经历沉寂后再度孕育崛起的年份，更是一个继往开来的的年份。热闹后的冷静，冷静后的思考，思考后的从新起航，文学正是在这种循环阶梯式成长中走向成熟！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一代有一代的文学，通俗文学类型创作会随着社会时尚和思潮的变化而变化，言情、神怪、玄幻、历史、武侠五种基本类型在这种变化中各领风骚，此消彼涨，但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们描写的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永远占有最多的读者队伍！因此，我们愿意相信，2014年武侠文学创作和研究著作出版的情形昭示着武侠文学创作将会进入一个新的时期：去芜取精，轻量重质！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在此时推出，正是基于对传统经典的再次弘扬，给当代创作以更深刻的启示这一出发点！文学创作有如奔向大海的长江黄河，虽然曲折，但百折不挠，逢山绕山，遇水纳水，这期间流失蒸发的是水汽，而永远不停脚步、向着既定目标大海涌动的才是河流的娇子——浪花！每一座山峰流淌下来的水流汇集一起才能形成江海中的浪花，正如每一座文学高峰都能滋润、传承、丰富、提升文学创作的大江大流！近现代武侠小说作为中国武侠小说发展史上重要的阶段，对当代武侠文学发展的价值和意义自不待言，可以简单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归纳：1、作者队伍庞大、文化水平高；2、作品量大、艺术水平参差不齐；3、充分接受新文学观念和部分吸纳外国文学创作手法；4、想象力强，融自然风光、社会民俗和自我人性为一体；5、弘扬侠义精神，干预现实生活；6、影响巨大，优秀作品对以金庸为代表的“新派武侠小说”和“后金庸”时代的创作都有深远的影响。《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选取其间的优秀作品结集出版，不但让我们能够集中欣赏这些优秀的武侠文学作品，还可以从武侠小说发展史的角度去认识这些作品的特殊价值，为当代武侠文学作者提供方便阅读的营养品！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第一辑率先选取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侠传》、还珠楼主《云海争奇记》、朱贞木《七杀碑》、文公直《碧血丹心》三部曲、孙玉声《仙侠五花剑》等数部作品推出，也颇能代表近现代武侠小说的水平，以下对首辑选取的作者及作品逐一作个简要介绍。

平江不肖生（1889-1957），现代著名武侠小说家，本名向恺然，湖南平江人。为20年代侠坛首座，领导南方武侠潮流。他从小文武兼修，文学、武术，两者均有深厚造诣，于长沙楚怡工业学校毕业后，为谋救国之道，他曾两度赴日本留学，先后进入华侨中学与法政大学，他文学和武术的事业都从这里开始。

“南派”以平江不肖生最负盛名，所作《江湖奇侠传》风靡一时，读者甚众，《江》一书被视为近代武侠小说的先驱。后来《江》被上海明星影业公司拍摄成电影《火烧红莲寺》，连拍十八集，放映时造成万人空巷情势，影响更大。

还珠楼主（1902一1961），原名李善基，后改名为李寿民。中国武侠小说大宗师。“北派五大家”之一。在民国武侠小说北派五大家中，最早使读者着迷的便是还珠楼主。他所撰写的《蜀山剑侠传》系列，是中国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的“连环格”小说，《云海争奇记》在《蜀山剑侠传》系列里面，是结构最完整的一部书，同时也是还珠楼主的代表作之一。

朱贞木，本名朱桢元，字式颛。生卒年不详。浙江绍兴人，20年代至40年代在天津电话局和日方电信公司工作，篆刻、诗书、文章俱佳，可称艺文双绝。与还珠楼主、宫白羽、郑证因、王度庐共称“北派五大家”。三十年代初，见同事李寿民撰写《蜀山剑侠传》，于是操刀进入武林侠坛。早期作品《飞天神龙》《炼魂谷》《艳魔岛》系列，受还珠楼主影响甚深，后来自出新意，以《虎啸龙吟》《七杀碑》《罗刹夫人》为代表作。1949年解放后不知所终。

朱贞木被后人称为“新派武侠小说之祖”。他的特点，在于集大成而予后来者以众多的启迪。其一是吸收奇幻派的瑰丽神奇于现实的江湖世相之中；其二是吸收侠情派的缠绵婉约于江湖的壮烈凄艳之中；其三是吸收历史派的沉雄厚重于小说的虚构幻想之中；其四是在武功领域开创了许多奇功，为后代所继承；其五是“一床数好”和“众女倒追男”的新派武侠模式。如此种种，均为50年代以来港、台武侠小说作家群起仿效，历久不衰。公开对其赞赏的武侠小说作者有古龙、司马翎等，其中古龙小说的诡异情节便深受朱贞木影响。金庸小说《天龙八部》等，也受朱贞木影响甚深。

文公直（1898—？）江西萍乡人，号萍水若翁，早年追随孙中山，同盟会会员，民初曾任军职，参加过“讨袁”、“护法”诸役，官拜陆军少将。1922年被诬入狱，得阅描述于谦故事的《千古奇冤》，深有所感。出狱后受聘《太平洋午报》编辑。1928年开始创作《碧血丹心大侠传》，于1930年出版，至1933年，又相继出版《碧血丹心于公传》、《碧血丹心平藩传》等多种。

《碧血丹心大侠传》书成之后，作者的好友秦来甫、沈硕生及姜侠魂为之批、校、评点；作者的兄长文公毅为之标点；袁秀堂、陈飞南为之绣像，王振麟为之逐笔绘图。书前有于右任写于民国十九年（1930）的序，肯定了这部小说“叙述忠肃故事，体虽演义，而文则详于正史”，而且说“信夫扬先烈之光，作民族之气，小说之力，较正史为大。忠肃死，而沦浃血气，耿耿忠烈之精神则不死．然则两君（指文公直和《精忠传》的作者褚人获）之力亦伟矣哉！”崇扬这部小说与《精忠传》具有同样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同时，民国元老柳亚子又为之郑重题词。武侠小说之刊行，从无名流齐集、郑重其事如此书者。

孙玉声（1864～1940年），名家振，别署海上漱石生、警梦痴仙，上海人。清末民国著名小说家，知名报人，从事报业达19年之久。他出身于官宦家庭，文学修养高，又喜欢京剧等传统文化。著有《海上繁华梦》等。武侠小说代表作有《九仙剑》、《仙侠五花剑》等。本书《仙侠五花剑》，即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在此基础上，《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还将陆续推出第二辑、

第三辑等，整体规划是将近现代不同作者、不同流派的各类作品逐一整理出版，为广大读者提供一套完整的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的优秀读本；同时也请侠界诸同仁积极参与，共襄盛举！

是为序！

刘国辉

2014年12月30日

（作者系中国武侠文学学会副会长）

题词

游戏人间小谪仙，几回沧海变桑田，仓皇南渡浑如昨，何必春秋定记年？

飞仙剑侠事茫茫，我辈从来有热肠，敢说丰城饶宝气，霎时银海眩奇光。

笔花飞处剑花飞，豪气如虹信手挥，蓄得满腔忧国泪，为伤时局屡沾衣。

无剑原难斩佞臣，此情何日慰骚人，挥毫雪涕从容写，横扫阴霾大地春。

伤心南宋旧衣冠，留到如今哭也难，忍泪含悲说何处，偏安安忍问长安？

稗史奇观太认真，尽堪持赠有心人，文章报国知何许，搦管还惭草莽臣。

时事原难判五花，梁鸿应窜海之涯，孙登忽地发良啸，不怕山灵齿冷耶。

秋水凝霜不碍寒，愿教留取斩楼兰，世间巨眼知多少，漫作寻常笔墨看。

——歙县周忠鋆病鸳

读罢奇书询大观，笔花飞舞剑光寒，辟邪别有风霜旨，敢作寻常说部看。

凛凛霜锋三尺持，干霄正气想当时，是真是假何须问，儿女英雄信有之。

世事嵚崎郁不平，谁将肝胆向人倾，儿家亦有须眉志，痴欲求仙叩玉清。

热肠一片托毫端，剑气森森照胆寒，尽许借书消块垒，豪情写与后人看。

——鸳湖问业女弟子黄鞠贞

序

繄夫凫舄朝飞，御清风而千里；麟铗夜吼，堕黑气之一团。积火自烧，随烟气上下；中矢不退，逐电光往来。拉舄惊猿壁，七迹而横蹋；蹁跹似鸟垣，十重而偷逾。凡兹名托列仙，雄夸游侠，事多怪诞，语究荒唐。是知绝世文章，《春秋传》原非信史；空中楼阁，《山海经》半是谰言。好事为之，由来久矣。

仆友剑痴，闭户沪滨，枕流海上。胸罗星宿，身到嫏嬛，下笔成文，声协金石，拔剑斫地，气薄云霄。闲尝放眼古今，游心竹素。谓：“夫传奇述异，尽多充栋之书；说鬼搜神，不乏覆瓿之料。然朝报或嫌断烂野语，又病荒芜。若非博士买驴，文深义晦，即是贱工画虎，貌合神离。求其得意直书，惬心贵富，铅华洗尽，花样翻新。燃温犀以烛幽，铸禹鼎以象物。神仙任侠两传，合成儿女英雄，双管齐下，而又老妪都解。如吟香山之诗，疟鬼可驱，似读孔璋之檄者，古人未作，后世无闻焉。”用是磨砺词锋，指麾笔陈，匠心默运，生面独开，撰《仙侠五花剑》一书尔。其排云而出，人下九天，入水不濡，身经百炼，熔金成液。耀匣里之芙蓉，切玉如泥；斩人间之荆棘，无远弗届。则飞廉莫能追，靡坚不摧；则夏育失其勇，雪来丹之。愤黑卵不得瓦全，抉询美之危素娥，依然璧返。能使奸雄胆落，义士眉伸，诚艺苑之别裁，稗官之杰构也。至若精神团结，字挟风霜，藻采纷披，语有根柢。曹将军绘马，骨肉停匀，孙武子论蛇，头尾呼应。犹为余事，无俟赘言。

第一回 太元境群仙高会 软红尘五侠寻徒

三尺霜锋神鬼惊，向人惯作不平鸣，世间只惜真传少，正气谁担侠士名。

这一首七言绝句诗，乃海上剑痴慕古来剑侠一流人，俱秉天地正气，能为人雪不平之事，霜锋怒吼，雨血横飞，最是世间第一快人，第一快事，只是真传甚少，世人偶然学得几路拳，舞得几路刀，便俨然自命为侠客起来，不是贻祸身家，便是行同盗贼，却把个侠字坏了，说来甚可慨然。这真正剑侠的一等人，世间虽少，却也不能说他竟是没有。如今闲话休提。

单讲宋朝高宗年间，有十位剑仙在太元境高会，炼得五花宝剑，下界收徒，传授几个剑侠正宗，要使天下后世企慕剑侠之人，不致有错认门径的一段故事。爱看书的且请放明着眼看我道来。正是：

新书闲读多奇趣，古剑重磨起侠心。

话说上界太虚山虬龙洞有位剑仙，即世传风尘三侠中的虬髯公，自从升真得道，在此山中修心炼性，不复干预尘世间事。逮至宋朝高宗南渡，奸相秦桧擅权，朝中大臣有大半皆其私党，作威作福，倚势害人，弄得天下不平的事日多。一日，虬髯公偶然静中思动，要想重下红尘，再做些行侠仗义之事，稍儆奸邪。又因其时宋刻的书卷甚多，那书中也有胡说乱道讲着义侠的事儿，却是些不明事理的笔墨，竟把顶天立地的大侠弄得象是做贼做强盗一般，插身多事，打架寻仇，无所不为，无孽不作。倘使下愚的人看了，只怕渐渐要把一个侠字，与一个贼字、一个盗字并在一块，再也分不出来，实于世道人心大有关系。虬髯公不看也罢，看了之时，不禁怒上心来。一日，令道童传个柬儿，择期邀请列代得道剑仙，在度恨天太元境高会，要议一个妥善法儿，不使后人把义侠的声名坏了。

是日，到的共有黄衫客、昆仑摩勒、精精儿、空空儿、古押衙、公孙大娘、荆十三娘、聂隐娘、红线女等，连虬髯公共是十位，相见礼毕。虬髯把那小说误人、急当想个善策挽回大道、并自己再想重历红尘干些侠事的话说了一遍。空空儿道：“既是小说误人心术，只消飞剑把小说的板儿一概劈了，岂不干净？”

虬髯笑道：“道兄说那里话来。大凡书本风行一时，自然是散布天下多有的了。我等宝剑虽利，只怕要劈他的板儿，却是劈不胜劈。何况这一部劈了，难保不又刊出那一部来，将来伊于胡底？”昆仑摩勒道：“既这样说，须把那班著书的人，略略儆戒他一二个，使他们以后不敢胡乱动笔，岂不是好？”虬髯公道：“做书的人，他也未尝无一腔热血，一片热心，要把行侠作义的事极力摹写出来。只是认差了路，以致无一笔是处。若欲稍加惩创，普天之下著书的人甚多，却从那一个惩起，亦且有伤天地之和，岂可使得？”古押衙道：“虬道兄如此说来，难道就罢了不成？”黄衫客道：“依我想来，虬道兄既有下山之意，须要几位道兄、道姑同到红尘，各收几个嫡派门徒，令他们行些真实侠义的事与世人看了，知道象这样的才算义侠，后来或者有人也把此事做成说部，留传世上，那时自然晓得侠客与剧盗、飞贼是两样的。这种胡言乱语的书，方可不灭自灭。但是，收徒一事谈何容易？第一须要择人，第二又须炼剑，这却怎样才好？”虬髯公道：“此说果然惬当。但这择人、炼剑的两件事，多不是一朝一夕做得来的。如之奈何？”公孙大娘道：“若说择人传授，我因近在丹房炼霜锷丸未成，尚需时日。若说炼剑，我处却有已经炼就的五花宝剑五口，尽可传人。众位道长如有果愿下界去的，吾可取来使大众一观。”

回头唤侍女英英：“速回飞云山丹室中取八宝革囊前来。”又嘱：“沿途不可耽误。”英英唯唯，遵命如飞而去。不多一刻，即使回来，呈上革囊。大娘解开囊口，用手一招，飞出五把剑来，光分青、黄、赤、黑、白五色，恍如五道彩霞，射入眼目。虬髯公等接来看时，每柄均长三尺左右，阔约寸余，薄只一分不到，权其株两甚轻，不知怎的，挥动时，却又十分沉重。剑尖剑口，锋利无比，更不必说，真是神剑，无不啧啧称赞。

公孙大娘道：“此五花剑，我在丹房采日精、月魄、电火、霜花并雷霆正气而成，其质非钢非铁，乃是落花之液酿成。每花只取乍落的第一瓣，故得先天第一肃杀之气，和以铅汞，计凡千炼始成。剑质可以吹毛使断，濡血无痕，削铁如泥，砸石成粉。这青的乃芙蓉剑，最难运用。黄的是葵花剑，赤的是榴花剑，黑的藓花剑，白的是桃花剑，无甚高下。”虬髯公道：“原来如此。足见道姑精心向道，历久不衰，乃得炼此利器。”

公孙大娘道：“这算怎么，不过是费些辛苦罢了。如今剑是有了，但不知是那几位道长下界走一回儿？”虬髯公道：“我与黄衫道兄是首议此事之人，自然当去。不知还有何人愿往？”道言未了，聂隐娘与红线女俱说愿去，古押衙与精精儿也要去时，却被空空儿先已允了。虬髯公不胜欢喜。公孙大娘遂把五柄宝剑掣在手中，令五位剑仙各自选取。红线遂取了一柄桃花剑，隐娘取了榴花剑，黄衫客取的是葵花剑，虬髯公是藓花剑，只剩一把青芙蓉剑，因公孙大娘说最难运用，众皆不敢受领，自然是空空儿的了。大娘随将五剑应如何展舞，如何吐纳的法儿，略略述了一遍。又道：“诸位道长下山，倘然得遇有缘，千万须看此人的心术若何，然后传他绝技，不要误授了外君子内小人的人儿，那时仗着本领高强，又倚宝剑利害，妄作妄为起来，不但有玷师门，只怕为祸不小。况道长等此去授徒，原欲阐扬正道，使人不入歧途，倘若误授匪人，其害何堪设想？诸宜留心在意为是。”

虬髯公道：“道姑的高见不差。我想我们此去，果遇可传之人，亦只先授他些拳家的正径与着剑法的宗传，且莫把这吐纳绝技任意投人，并不是吝而不传，且待他们功行成时，再行补授未迟。”黄衫客点头称是。公孙大娘遂将空囊提交英英携着，起身向虬髯公打一稽首，告辞回山。昆仑摩勒、古押衙、精精儿、荆十三娘也要去了。虬髯公等送出境外方回。

黄衫客问虬髯公道：“不知虬道兄等现拟先往何处，且于何日动身？”虬髯公道：“燕赵古称多慷慨悲歌之士，吾想先到燕赵各地走一回儿，看看有无缘法，再定行止，明日即须下山，不知众位如何？”聂隐娘道：“江南山明水秀，其间应钟毓奇人，我欲先至江南，然后沿江而下。”红线道：“我想先到齐鲁之间走走。”黄衫客道：“我也是这个意儿。”空空儿道：“我想到临安去，一来求访人才，二来宋帝南渡以后建都于此，也好探探秦桧一班大奸的近日作为如何。”虬髯公道：“既这样说，我等此去，自然俱是行踪无定的了。但是万里求才，颇非容易，断难三日五日便可先后回山，将来倘要聚首，须先定个地方，免得彼此无从寻觅。”黄衫客道：“此言甚善。”聂隐娘道：“我在江南，多则一年，少或五六个月，难保不到山左一行，那时与道长相逢，也未可知。”

虬髯公道：“这本来是说不定的。譬如我到燕赵，若无可以传道之人，也难保不改赴江南各处。就是黄衫道兄等，也不一定到了何处竟是何处，或在途中聚晤，亦未可知。但不能竟定在何日、何时、何方见面。难道觅得传人，即便授他剑术同着回山，不使他们略略行些功果，使众道兄道姑等见见不成？”黄衫客道：“贫道据虬髯兄之言想来，临安现为建都之地，空空道兄他又本来要去探秦桧一班奸贼作为，不如后来竟在临安相会，定以一年为期，彼时即使觅不得门徒，也须到了临安再寻机会如何？”众剑仙皆称：“使得。”虬髯公与黄衫客又略略谈了些话，五位仙侠携着五口宝剑，分手回山而去。到了明日，一个个束装起程。

若说仙家的行止，本与凡俗不同，出行时须带着许多衣服铺陈，又有那家人话别、亲友饯行等事，极其累赘。这虬髯公等皆是飞行了道的真仙，本来乘风驾雾，可以瞬息千里，来去自如。此番只因要下界去寻觅真才，藉传大道，不得不徒步而行，可以慢慢的随处留神，仔细侦访。故此各携着五花宝剑与护身仙剑之外，又随身带些丹炉初炼的金创起死回生丹，并那仙山深处所产的灵芝、仙求、钟乳、空青各种妙药，以便到下界时易钱使用，并可疗人疾病。

时在大宋高宗绍兴七年三月中旬暮春时候，众仙侠下得山时，一路之上看不尽柳暗花明，玩不尽山辉川媚。就中黄衫客与红线女是同到山东去的，虽黄衫客修真之处在飞云洞，红线女在一线天，却俱在太玄境的西北方上，相去不过三十余里之遥。是日，不先不后同时下山，恰在半途相遇，彼此各打一个稽首。红线女问黄衫客道：“未知道长此去，取道东南而行还是望西北进发？”黄衫客道：“我想先赴西北，然后绕道东南，未识道姑若何？”红线道：“道长既由西北绕至东南，我不妨由东南折至西北，想来偌大一个山东省城，四下里兜抄转来，未必竟无一二可造之才，不知道长以为然否？”黄衫客点头称是。

二仙侠谈谈说说，行了一程，俯视下界，红尘滚滚，浊浪茫茫。红线女道：“此地相隔凡尘尚远，我们何不乘风而下，各自分途，免劳跋涉。”黄衫客道声“使得”，二仙侠遂又打个稽首，各纵祥光分头下坠。红线女使的乃是金遁，十分飞速，一霎时已踪迹杳然。黄衫客在仙山脚下撮一些土，借土遁法往西北而行。

不消片刻，但见汪洋大水，一碧无涯，已是混元湖地界。此湖周围三万六千里，按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数，每度百里，深不见底，乃仙丹交界所在。黄衫客来到湖边，收了土遁，正欲借水遁渡湖，忽听得豁喇喇一阵狂风，只吹得沙飞石走。风过处，见湖心涌起一阵怪浪，好似山移岳动一般，借着风势，望岸上直扑过来。浪花中隐隐见有一物，浑身雪白，四足腾波，在那里张口吐沫。这浪顿时愈涌愈高，不下千寻峭壁。黄衫客知是湖中出了妖物，急忙将袍袖一扬，想把浪头拂将回去。不料那怪见了，十分恼怒，越越地推波助澜起来，离岸只一箭之遥。黄衫客见来势太猛，不敢迟延，慌把两足一登，离地有十丈多高，驾着半云半雾，定睛向湖中细看，究竟何等妖魔，胆敢如此兴波作浪？正是：

何来倒海翻江怪，敢阻乘云驾雾仙。

毕竟不知黄衫客遇的何妖，如何渡得湖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黄衫客一剑诛妖 红线女单身杀盗

话说黄衫客自飞云洞借土遁法来至混元湖边，湖中忽起大风，来一怪物，张口作浪，急举袍袖拂时，退他不得。看看逼近岸旁，黄衫客忙将两足一登，踏空而起，往下瞧看是何妖物。那怪已似觉察，昂起斗大头颅，两目灼灼，宛如两道金光，直冲霄汉。霎时间，忽又把头向水底一低，支咧咧大吼一声，涌起一阵急浪，足有数十丈高，向黄衫客直淹过来。黄衫客说声“不好”，在着空中使个大鹏展翅之势，滴溜溜向东南方旋了开去。这怪见仍旧淹不着他，又在水中昂起头来，把口对着黄衫客一张，喷出一股冷气，好似雪练般一条，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且此冷气之中，隐隐似有巨灵掌一般大的五个指爪，斜刺里向黄衫客抓来。黄衫客到此地步，暗想：“我因怜这妖魔，不知修炼几千百年始得在此混元湖中仙凡交界之处占穴而居，再数百年，功行到时未必难成正果，所以不忍伤害于他。如今这样肆恶，若再让时，深恐反遭不测。只不知他究竟是个水族中怎么东西，有此怪异，未可轻敌。”遂双手向空打一稽首，说一声：“上苍好生，不是偏我黄衫好杀，但今日水怪兴波，逼人太甚，不得不一开杀戒，愿为当世除妖。”说罢，伸手向袍袖中一招，飕的飞出一把剑来。但见一道寒光，向着那怪口中所喷冷气直冒过去，敌个正着。

其时，半空中恍如有两条白龙在那里厮斗，约有半个时辰，不分胜负，黄衫客见了大怒，起右手并着三个指头向那仙剑一指，口中喝一声：“捷！”说也奇怪，这剑起在空中打了三个盘旋，向那白气中直冲而进。那怪大惊，慌忙把口一闭，收回白气，又将四足向水面用力一伏，窜入波心而去。黄衫客焉肯容他，借着剑光护体，使一个寒鸦扑水之势，把身子往下一逼，跃入水中，紧紧追赶。

那怪慌了手脚，只想凫水而逃，又恨被寒光逼住，不敢行动。黄衫客看看将近赶到，拼指向剑光连指数指，这剑望着那怪顶门直劈下来。那怪此时愈加着急，使一个鲤鱼攻水之势，掉转身躯挺着四足，向黄衫客狠命扑来。黄衫客微微一笑，喝声：“孽畜，休得猖獗！”即在丹田穴中运出一股气来，向着那怪一呵。此气乃是先天三昧真火蕴结而成，比着凡火有百倍之热。这怪怎能抵挡得住？顿时在水中缩做一团，动弹不得。黄衫客把手又向剑光一指，这剑直飞下来，将怪腰斩水中，分为两截，鲜血直冒，湖水变红。黄衫客十分过意不去，道声：“善哉，善哉。可惜尔数千百年修持，一旦化为乌有，皆尔不守正道，妄思图害生灵所致。”口说着话，把手扔将袍袖一扬，收回仙剑。

因念怪虽斩了，奈在水中，看不出究竟是甚妖邪，十分利害，何不取上岸去瞧个仔细？遂一手提着一截，远远先自撩上岸去，然后将身透出水面，慢慢的踏波而行。果然仙家妙用，衣服冠履，毫无水迹沾濡。逮至到得岸边，定睛向此物看时，并非别的水怪，乃是一只极大白獭。牙长似戟，爪利于钩，身约丈余，毛浓寸许，自头至尾，一白如银，并无半点杂色。黄衫客暗忖道：“原来是这孽畜，怪不道方才口吐白气，那气中如有五个指爪，却是他驱鱼的长技。但白獭髓乃金创中第一圣药，不论如何血流皮破，只须合琥珀屑熬膏敷治，立刻便能止血生肌，将来且无一些斑点。《酉阳杂俎》及《拾异记》中载：吴主孙和宠邓夫人，一日和醉，舞玉如意，误击夫人头角，额破血流。太医奏请以重金觅白獭髓和琥珀末敷治始痊，此是明证。惟调敷时因琥珀太多，以致脱痂之后留有一点血痕，殷红夺目，后人相传为獭髓妆，播作美谈。这是下药时铢两未称，乃至于此。否则色泽均匀，可以毫无破绽。况世传獭肝能治肝胃等疾，亦极神验。我今何不把它剖了取作药笼中物，留着医治世人，岂不大妙？”主意定了，甚是欢喜，探手袖中，取出仙剑，先把胸腹割开，取出肝来。

大凡飞禽走兽的肝叶，本来皆一叶的，独有獭肝按月而生，一月一叶，此时正在三月，故有三叶之多。黄衫客即取湖水洗涤一过，再运丹田真气向肝连呵数回，把那水湿之气吸干，收入怀中豹皮囊内。又把足骨及头尾各骨敲开，倾出好些髓来，白腻如膏，也用先天真火炙干，一并收入囊中。余下的皮肉等物，依旧抛入水内，任他随波逐流而去。从此为混元湖除了一患，免得后来或有凡间甫经得道之人，欲渡此湖，被其吞噬，且免湖中水族伤残殆尽，其造福却也不小。

黄衫客既将白獭收拾已毕，把豹皮囊揣入怀中，藏好仙剑，起一个穴底擒龙之势，飞身下湖，用水遁法，不多一会渡过仙湖，早登彼岸。但见一片荒郊，绝无人迹，因仍驾着土遁，走有百里之遥，看看红日西沉，依然前不把村后不着店。黄衫客连夜趱程，也不稍歇，直走了一日一夜，不知经过几重恶岭，几道毒泉，始觉渐有人烟，到了登州地界。我且按下慢表。

再说那红线女，自驾金遁与黄衫客分途之后，他虽是往东南去的，却也要过混元湖而行。只因当初共工氏与颛顼争帝，共工头触不周山，天倾西北，地陷东南，后来虽得女蜗氏炼石补天，那地却未曾补得，所以混天湖的湖面东南方西北方有数十倍之大。红线女到得岸边，看见一片汪洋，茫无涯涘，欲使水遁之法，深恐湖面大了，未免费力，故把莲钩一蹬，起在半空，驾着半云半雾而过。俯视湖中，甚是风和浪静。惟西北角隐隐似有一道杀气直冲霄汉，正黄衫客剑斩白獭之时。红线女因急欲趱程，也不去仔细看他。及至渡过湖面，有五百余里沙漠之他，不但人迹不到，连鸟兽树木也是没有。直待过了此处，方见远远的有几点青山，却有大海阻隔。那山乃在大海之东，正是山东曹州境界。红线女无心观玩，依旧纵起云光，片刻间过了海面，始慢慢的将身一晃，落下尘埃，款步而行。

其时已是申牌时分，大约又走有三五十里之遥，见有一座高山挡路。这山周围三百余里，共有三十六个高峰，一个个高插云表，所以名截云山，十分险恶。红线见了，心下踌躇。正想再纵云头越过此山，忽听得山凹里有一片哭喊之声，心下大疑，急忙将身一纵，来在一个小小峰头往下瞧看。

但见来了一伙大盗，约有二三百人，为首的身长九尺，向外一张锅底脸儿，身穿元色绸软销，腰束黑绩战裙，头上边皂色幞头，足上穿一双元青缎扒山虎薄底快靴，两手提着两把泼风刀，押着一个愁眉泪眼的女子，过山绕道而去。红线暗忖道：“看这光景，分明是伙酒色强徒。但这女子，独自一人来此深山何事？若说他有同行亲属，或被强盗杀了，因何地上不见尸骸，好不令人难解。我今既到红尘，正要行些侠事，何不看个明白。若这女子果有冤情，何妨杀了强盗，救他下山。一来泄个不平，二来可与行人除害。”主意一决，跳下峰来，探手胸前，取出一个胡桃大小的剑丸，临风一晃，化作一道寒光，隐着身形，尾随群盗而去。

抄过了十数个峰头，便是山寨，约有一百余间房屋，也有是瓦盖的，也有是草编的。又转了两个山湾，方是大寨，共是九开间七进高厅，乃依山傍岭而成，所以一进高似一进。

那黑脸的盗，押着女子，直到第七进厅中。红线仍旧借着剑光隐在厅前屋檐之下，举目望厅上看时，只见正中间坐着一人，八尺以外身材，一张淡黄色脸，两道疙瘩眉，一双蜂目，颧高耳陷，口阔鼻低，腮下边一部短髭不到半寸，身披杏黄罩衫，内衬秋葵色短袄，头上戴一顶闹龙扎中，脑后双飘雉尾，腰间悬着一口三尺长的佩剑，足登粉底豹皮靴，分明是个盗首模样。回头只见那黑脸盗先自上厅，说了几句言语，听不甚楚。这盗首便传女子进厅，高声问道：

“看你小小年纪，倒有这般大胆，究竟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从实来说，或者免尔一死。”女子只是嘤嘤啜泣，绝不作声。

盗首因冷笑道：“你纵不说，我也知道。你来的那一条路，除是往卧虎营去，别处不通，明明是在营中秦大人那里逃出来的。本来你年纪尚轻，貌也不错，可以收留在山。只是大人与我颇有交情，今虽被吴头目拿汝上山，还当着吴头目送汝到卧虎营去，听候大人发落。”这女子不听此言犹可，听了之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带泪骂一声：“狗强盗！原来与负国强徒往来。不幸我乍离虎穴，又入龙潭，也是命该如此，只苦的不知我父母生死若何。”话尚未完，看他抢上一步，将头向着盗首的腰间直撞过来，乘着势儿，双手找他佩剑，要想拼一个你死我活。

盗首见了，哈哈大笑，喝一声：“贱人，休得无礼。众英雄何在！”猛见厅事两旁来了百数十个人，一个个手持刀械飞奔上来，黑脸的盗也在其内。红线此时再耐不住，将身一现，喊声：“女子休要惊慌，俺来与你杀这一班强徒。”一道剑光向大厅上直逼进来。黑脸盗见半空中飞下一人，好生惊骇。后见也是一个女子，济得甚事？提着泼风刀望红线面门劈来。红线喝一声：“止！”但见剑光一绕，这颗斗大的黑头顿时落地，鲜血直流。众盗见杀了同党，哪肯干休，发一声喊，围将拢来。盗首也拔出佩剑，大喊：“何来泼妇，伤我弟兄，休要放他走了，倒了俺郝天彪一世威名。”

红线心中暗想：“看此山寨，至少也有数百人，不能杀戮太多，有伤上天好生之德。谚言‘擒贼擒王’，不如先把那自称姓郝的盗首杀了，余盗略略示些儆戒，使他们弃邪归正，岂不是好。”因起三寸金莲，打一个着地扫儿，把群盗跌出丈外，伸手并着两个指头，向剑光连指两指，这光直逼郝天彪顶门而来。

哪天彪是一个积盗，惯走江湖，见冷森森一道白光射来，晓得必是剑术十分利害，急将两腿一蹲，使个潜蛟出洞之势，向外飞奔。谁想这剑如生着眼睛一般，呼的一旋，飞也似的跟了出来。天彪大惊，要想回身窜入人丛，或可幸避，奈已不及，只得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急起佩剑，使一个五花盖顶之势，拼命保住颈项。那晓得耳根后飕的一声，却被红线连剑连人斩于厅前地下。这把佩剑削成两段，落在血泊之中。也是郝天彪为盗半生，奸淫妇女杀害人民，造孽过多，故此只落得这般结果。

众盗此时吓得一个个胆战心寒，面如土色，丢下枪刀，一溜烟都想往外逃命。谁知红线又起两个指头，向剑光团中略指一指，那剑望着众盗头上直砍下来，只得共叫一声：“饶命！”一线齐的跪地告求。正是：

蚁蝼尚然知惜命，为人焉有不贪生。

毕竟不知众强盗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服仙丹素云换骨 衍宗派红线传拳

话说红线女斩了郝天彪，又把剑光连指数指，向群盗头上斩来，吓得众强徒一个个哀呼饶命，跪了一地。那女子也苦苦代求道：“且请仙姑息怒。此事罪魁祸首，乃黑脸盗与着这穿黄的盗魁，今既俱已伏诛，还望仙姑饶恕他们。勿因难女一人，有伤数十百人性命。”红线一来本只要儆儆众人的下遭，并不是定须斩尽杀绝；二来听这女子苦求，手也软了好些。因对众盗言道：“尔等在此落草，平时罪恶不问可知。本当一概斩了，为民除害。姑念此女代求，暂饶尔等性命。以后须要改恶从善，勿再为非，免贻后悔。”说毕，将手一招，那剑冷飕飕打了一个盘旋飞了回来。只苦得剑光飞过之时，众强盗不知不觉也有削去头发的，也有失去了须的，也有飞去眉毛的，竟把这百数十人弄得无一个没有记识。因此大众战兢兢的尚跪着，不敢起身。红线道：“尔等受此惩创，谅也不敢再作这强盗生涯。如今快把地下死尸收拾出去，传话山上山下、山前山后一众强徒，各自散伙，改邪归正，不准再在此地逗留。如违，立斩不赦。”众人听了此言，好似半天里得了恩诏一般，谢了一声，各自起来，七手八脚将郝天彪及吴头目的尸首搬去掩埋，一面果然传出话去。顷刻间，把截云山五百余名大小强人散个干干净净。

其时，天已渐渐黑了，厅中只有红线与女子两人。红线见桌上放着现成的灯烛，遂敲石取火，点了一支烛儿，把这女子仔细一看。见她生得面似梨花，腰如杨柳，风姿妩媚，骨肉停匀，只惜两眉太竖了些，略带三分杀气。年约二十上下，不长不短身材，穿一件半旧半新的玄色窄袖小祆，外罩月白罩衫，下系天蓝裙子，里边湖绿裤儿．足上一双红缎弓鞋，约略三寸左右，乃是一个花枝般的人儿。正要问他姓甚名谁，并问独自一人到此深山何事，那女子先双膝跪下，叩谢了活命之恩。又问红线：“仙居何处，是何道号，也好日后图报。”红线微微一笑，双手扶起道：“山野之人，本无名字，图报一说，更是休提。但不知你是何人，至此甚事，却被群盗拿上山来？”那女子含泪答道：“难女白氏，小字素云，乃本处曹州府城武县人，父名受采，耕田度日，祖传连环弩箭，时至山中猎些鸟兽。母亲青氏，生难女姊弟二人，弟名如玉，年方十岁，祸缘此起。偏东道上十里之遥有座高山，名卧虎山，绵亘百有余里。东界济宁，南界武定，西北界海，乃东省咽喉要道。近日金兵犯顺，各处水陆戒严。此山新来一支官军在彼驻扎，那统兵官姓秦名虬，别号应龙，乃当朝首相秦桧的堂弟，年纪不到三十，善使一柄九股托天叉，有万夫不当之勇，奈是一个酒色狂徒，外人因此与他起个混号叫做花花太岁。自从那厮驻兵此山，名虽控扼金人，实则扰害百姓。凡近方略有姿色的妇女，时被他抢入营中，玷污清白，有几个三贞九烈之人，誓死不从，也不知断送了多少性命。今日午后，那秦应龙不知从何处饮酒回营，经过难女门前，适兄弟开着门儿在街玩耍，被他一眼望至屋中，瞧见难女，乘着酒意闯入门来，以查察奸细为由，欲与难女提亲。父亲岂肯容他，略略与他斗口，被他叱令从人，谓为不应藐视官长，不服稽查，欲将父亲拘进营去。后在家中搜出打猎所用钩枪、弩箭，竟又指为私藏军火，罪上加罪。不由分说，把一家人拘至卧虎营中，兄弟害怕啼哭，竟被秦应龙一掌打死。难女同着父母进得营时，共拼一死。谁料秦应龙回营之后，酒冲上来，呕吐交作，因着暂押营门，听候酒醒发落。难女与父母乘着看役偕众营勇在营房赌钱之隙，出其不意，商议脱逃。那知不上半里之遥，见后面尘土飞天，竟被勇丁追至。父亲见事已如此，令难女在前逃命，自己与母亲在后断路。不多一刻，大队人马竟如潮水一般涌来，口中大喊‘快拿逃犯’。竟把父女三人冲散。难女情急智生，伏在道旁荆棘丛中，未被他们看见，幸脱虎口。母亲当时被兵勇拘回，父亲奋身抢救，不得已与众兵交手，寡不敌众，也被他们拿去。难女此时肝肠寸断，进退无门，直至贼兵远去，方敢出来。因此孤身逃至这里，不想又遇黑脸强徒，拿上山头，见了盗魁，竟与秦营通同一气。正欲使黑脸盗押解赴营，幸得仙姑搭救。”说罢，泪如雨下。

红线女道：“原来如此。但尔伶仃弱女，现欲何往，可是想到官署告他？”素云道：“此地离城较远，况秦应龙官居统制，又是当朝首相之弟，纵使告到当官，也是断断无益，所以他敢这般的无法无天。刻下难女实不瞒仙姑，意欲觅一熟识亲邻，打探父母下落。如幸安然无事释放回家，尚得骨肉团聚，乃是万千之喜。倘有三长两短，惟有毁容保节苟活人间，伺秦应龙出营之时，仗着我家传弩箭，报这不共戴天之仇，事成，俟觅父母尸骸，好好安葬，即当披剃入山，永高尘世。不成，惟有一死而已。”

红线道：“听你之言，能发连珠弩箭，不知尚有何技，乃想报此冤仇？”素云道：“弩箭是看父亲施放，略略知此法儿。别的技艺，何曾学得？”红线道：“你今年有几岁了，父母曾否为你对姻？”素云两颊一红，道：“今年一十九岁，尚未联姻。”红线重把她身材面貌细细的估量了一番，又想她的父母一定凶多吉少，心中便有收她为徒、使她日后得报亲仇之意。但不知她的心下究竟如何，所以一时未便出口。

素云见红线两眼直瞧着自己，不言不语，且先时问她姓名，只说：“山野之人，并无名姓”，明是不肯直说，心下不禁疑惑起来。因又重新细细动问，且言：“今日天色已晚，不知仙姑当往何处安身？”红线此时也不再隐瞒，便把来踪去迹细述一番，并说：“今夜天已晚了，此间现有房屋床铺，我不妨相陪着你暂宿一宵，明日再说。”素云听是上界剑仙下凡，怪不道有此绝技，不禁破愁为喜，重复跪下地去，端端正正拜了四拜。

红线慌又扶起，连称：“不必如此。”二人又谈有一个更次。红线问素云：“腹中可饥，山中谅有厨房，何不煮些饭吃？”素云答称：“晓得。”举火寻至厨中，果然有肴有饭，不要说是一餐，足够一二年粮草。素云盛了一大碗饭，端了一碟子火腿，一碟子咸鸡，又另寻了两碟子笋蔬，找一个盘儿装好，端上厅来。红线见了道：“难为你取到此间，奈我不食人间烟火已久，你请自便。”素云也不相强，略略用了些儿。因有心事在身，再吃不下。少停，将杯盘收拾，来请红线安睡。红线道：“我在山中打坐惯了，你可自去寻上房睡罢，休来候我。”

素云不肯相离，在旁坐着。红线反觉过意不去，坐了一会，陪着他同觅上房略睡片时，天已大明。素云起身时，也不梳洗，泪汪汪的跪在红线面前，声称：“便要下山去探父母消息。”红线劝住道：“休得这样悲伤。你且在山稍待，我与你走一遭儿若何？”素云听得此言，纳头便拜。红线又安慰了一番，说一声：“我去去就来。”立刻驾起剑遁之法，一道寒光竟往卧虎营而去。素云见了，又惊又诧，又喜又悲。不消片刻，红线已回，告诉素云道：“探得你父被擒进营，因袖中藏有弩箭，欲射秦虬，被手下乱棒打死。你母痛夫情切，骂贼触柱而亡，现在两个尸首俱藁葬在山脚之下。”素云听罢，大哭一场，咬牙切齿地道：“我白素云不报此仇，有何面目见父母兄弟于九泉之下！”红线苦苦相劝，素云仍哭个不住，后来竟哭得泪也干了，声也哑了。

红线暗忖：“好一个孝烈女子，我如收她为徒，日后谅来不至误事。只是一个娇怯怯的人儿，如何学得剑术？”眉头一皱，暗说：“有了，何不给她吃一服换骨金丹，把她凡骨换去，然后传她技术，报仇未迟。”主意一定，伸手向胸前虎皮袋中取出一粒桂圆大的丹药，金光耀目，香气扑人，拿在手中递与素云道：“你既要想报此深仇，倘然苦坏身子，反是误事。我有丹药一丸，你且吃了，与你易过筋骨，即在此间缓住几日，侍我慢慢授你仙剑，使你报仇可好？”素云听了，正中下怀，急问仙姑：“此语可是当真？”红线道：“谁来哄你。”素云顿时止住了哭，翻身拜了八拜，改称恩师。将丸接来纳入口中，觉有一股香气直透入泥丸宫，回到丹田穴内而去。少停，觉得手足酸麻，坐立不安。

红线道：“你既服此丹药，即须身子作热，快些起来入房安息，休再悲伤。”素云道：“谨遵恩师吩咐。”遂勉强挣扎进房，昏昏沉沉地倒头便睡。直到半夜方醒，身上热得浑如火炭一般，翻身时骨节之中格格作响，一连三日三夜，精神恍惚，茶饭不思。到第四日早上，红线进房问：“服药后身子如何？”素云伏在枕上诉了一番。红线道：“你服的名换骨丹，吃了下去浑身三百六十骨节一节节皆须换过，此后便可身轻于叶，纵跳自如。但须卧床七日，且半个月内不可劳动。你要安心静耐等待，过了半月，为师传你的技术精了，方可报仇，万勿心焦。”素云诺诺连声。

红线又叮嘱了些寒暖当心的话，出房自去。素云足足在床卧了七昼夜，四肢不能展动。直至第八日早上，略觉松动了些，起到外边厅上见过红线，红线命他吃些茶饭，依旧回房养息。一连又是八天，已是半个月了。此时素云精神百倍，行路也比先时快了好些。因念父母已亡，未经穿孝，好得山寨中尽有银钱，取了两锭白银，下山去买了一套素色衣裤，一件白灰布道袍，一个女道冠儿，一双豹皮底小云鞋，竟改了道姑装束，发誓：“报仇之后，定当随师修道，超拔父母升仙。”红线见他这样精心，十分欢喜。

一日，清早起身，命素云在高山顶设了一副香案，供上公孙大娘所赐的桃花宝剑。红线先自向西拜了四拜，后命素云跪下，叩头发誓道：“弟子白素云，今拜红线为师，传授道术，志在报复亲仇，广行大道。日后如有为非作歹，妄杀生灵，一切愿受五雷击顶。”誓毕起来，撤过香案。红线将剑授予素云，先传了她些收发操纵之术。素云一一领受。红线又道：“凡学剑术之人，第一要心术端正，不许无事生非。第二要毅力坚固，不得有初鲜终。第三要涵养深沉，不可逞能嗜杀，有此三者，方许大道能成。但是剑学一法，全在以胆识为君，勇力为佐，拳脚为阶。若无胆识，遇事必慌；若无勇力，临场心怯；若无拳脚，焉能舞动风生。如今你已服了换骨金丹，筋骨既俱换过，灵府亦必洞开。这胆识、勇力，二者皆可，无须顾虑，惟有拳脚一门，须得用心习练，方能日有进境。你须耐苦，待为师的细细授你。”

素云道：“恩师似此提携，弟子敢不唯命是听，有负栽培大德。”红线道：“话虽如此，须知拳脚一法，又非剑术可比。第一要心灵手敏，第二要脚步从容，第三要进退有度。三者之中缺一即难胜敌。况拳经又有内堂、外堂之分。内堂以静制动，全在服气，练气各法，尤非旦夕所可收效。若外堂纵然精进，究是浮功，学也无益。这却如何是好？”素云道：“弟子闻父亲传说，近世拳法当以张三丰为宗，此拳别有门径，恩师谅知，可否传授一二。”红线道：“张三丰系本朝武当山丹士，相传朝廷飞诏召张时，适道阻难进，夜梦神人授以拳法，厥明单身下山，空手毙贼百余，因是以拳法鸣时。但此乃近代之事，彼时我在一线天修真，焉知他的拳脚门径？不过是列仙中有游戏红尘的回山言及，故得略知梗概。就是少林内堂，当我幼时亦未有此。我今且授一个不传之秘与汝，果能尽心学习，将来自足拔帜人间。”遂把外罩衣服脱下，就在山顶拣一块平阳之地，使出一路拳来，命素云在旁仔细观看，留心习练。正是：

莫言技术相传易，须晓功夫苦习难。

不知红线授素云的是什么拳，素云即能领悟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白素云飞行绝迹 黄衫客来去无踪

话说红线收白素云为徒，先欲传她拳脚，然后再授剑术。故在山顶空地亲打一套拳法与素云看，教她留心学习，此拳名落花风，自蝴蝶穿花起，至残风扫叶止，共有二十四手擒拿、收纵、圈踢、钩飞之法，奇正相生，变化不测，乃红线幼时所习。初开手时，尚有径路可寻。到得后来，真似落花飞舞一般，倏高倏低，忽起忽落，疑进反退，疑退反进，令人眼花缭乱，不可逼视。素云看了，一一的紧记在心。红线打完，收住了拳，又把各拳中的最要解数细细授予素云：如何是蝴蝶穿花，如何是蜜蜂抱蕊，如何是狂风拂柳，如何是急雨摧蕉；哪一手是飞燕出林，哪一手是寒鸦绕树；低一伏是落花流水，高一窜是飞絮扑帘；荡一荡是风摆荷花，点一点是露凝仙掌；猛一脚是春雷惊笋，重一拳是晴雪压枝；宽一路是斜月移花，紧一步是残风扫叶；哪几拳是上三路的扼要，哪几拳是中三路的门户，哪几拳是下三路的紧关，自始至终，口讲指画，述了一番。素云心领神会，牢牢记着，不敢或忘。师徒二人直到日影西斜，始各下山稍息。

即从这一日起，每早素云必在山顶练习拳法，午后学剑，晚上红线更授些养气服气之术。约至一月有余，渐能将一套落花拳一气打完，惟觉甚是费力。又一月余，始略纯熟，且已稍能高去高来。红线见她有志竟成，暗暗的甚是欢喜。

无奈素云屈指亲亡已将百日，大仇未报，痛切万分。一日，又欲辞别红线下山。红线慌又止住道：“你的拳术虽已略可施展，然在万马军中单身杀贼，全在飞行绝迹，来去自如。何况秦应龙十分了得，你的剑术又只粗学皮毛，自卫尚且不能，焉望报仇雪恨？须要耐心习学，静待水到渠成，千万不可轻举妄动。”素云洒泪答道：“弟子非不自知功行尚浅，但想亲仇一日不报，此心一日不安。若照恩师说来，未识同时方可去得。”

红线道：“你不晓俗语说得好：‘大大夫报仇在三年之外’么，似你这般刻苦，虽不消三年五载，然一年半载却也难定。为今之计，待为师再授你轻身飞越之术，须要踏雪能立、坠瓦无声力度。那时，你到秦营先去察看动静，倘可下手，神不知鬼不觉的，黑夜把应龙杀了。一来为国诛奸，二来与民除害，三来报你不共戴天之仇，岂不甚妙？倘使那厮营内兵丁甚多，或有准备，被他觉察，你就不妨见机而作，飞速回山，再定计较。或者为师的将来助你一臂，也未可知。如果道术未深，便要急图报复，只恐亲仇未雪，性命先伤，不但负了我一片培植之心，你又别无兄弟姊妹，如何对得往九泉父母。将来此仇何人再报，此冤何日能伸？你须再思再想。”这一席话说得素云涕泪交流，连称：“恩师金训，弟子焉敢不遵。”自此竟如服了定心丸一般，把这急欲报仇之念暂且收起，一心一意的习练苦功。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看看夏去秋残，已是八月中旬天气。金风砭骨，玉露侵肌，山顶之上下比平阳，早已余暑全消，嫩寒欲逗。到得夜间，虫声聒耳，雁唳惊心。那一种凄凄凉凉之况，最是令人难受。

素云有时想起在家之日，今朝弄得这般地步，好不惨目伤心，不时仰天大哭，多亏红线劝慰。

一夜练过了功，红线自在中厅打坐，素云独卧上房，触起愁心，覆去翻来不能成寐。三更以后，见一钩残月斜照窗前。素云闷恹恹的起来坐了一回，推窗看那月色，觉得一片清光，令人心下一爽。因思：“自从拜师学技以来，细数流光已将半载，从未于晚间到山顶上试过胆力，日后如何黑夜到得秦营？今夕月明如昼，何不上山练习一回也好，壮些胆识有甚不可。”想罢，把外罩道袍脱去，仅穿一件玄色小袄，下系小脚裤，不束脚裙，足上边把三寸云鞋兜一兜紧，头上卸去道冠，将青丝挽一个善才髻儿，手掣桃花宝剑，出得房门，来到庭心，将身向屋上一跃，觉得微微有些声响，深恐惊动师尊，不在瓦上行走，飞身对屋后一跃，便是山路，飕，飕，飕一连几跳，早到峰顶上平日练拳试剑的地方，略有些气喘，因立住了脚，定一定神。

其时，正是四鼓将残，星光闪冷，霜气凝寒，满地月明，万山风紧。这冷森森的一股深秋之气，与日间大是不同。素云正把宝剑按了一按，要想舞动之时，忽见偏西大树之上，树梢一动，隐隐似有一个人影向东首飞了过去。心中吃了一惊，暗想：“此山除了师徒两个之外，焉有他人夤夜到此？”慌将两手把双眼一擦，向这大树看个仔细。那树梢却又不甚十分摇动，因自言道：“这就是我的胆怯了。分明是风摆树枝吹下几张败叶，哪得有人。”遂放大着胆，起剑在手，接着解数飞舞一回。

正到出神之际，猛见斜刺里有一道光华从身旁直射而过。素云眼明手快，急忙将身向前一闪，轻启珠喉，说声：“奇怪。”仗剑在手，飞风似的向着光华所射之处直抢过去，一口气有三里之遥。前边有大树挡路，遂飕的一跳，跳上树枝，定睛四望，那里有一些踪迹。又见树后乃是一条绝涧，阔有二十余丈，深下见底，水声潺潺，竟把这截云山如围了半条玉带一般，自左边环至右边，只剩山前有一条大路。素云暗忖道：“原来此山竟有这般形险，前时若非恩师搭救，定然插翅难逃。但方才见的这一道光，不知究竟怎么东西。倘说竟是个人，难道他飞上天去，岂不令人诧异？”沉吟了好一会儿，听四山里鸟语啾啁，不觉东方渐白，只得一步步回至山头，依旧一跃上屋，进房略睡。

一觉醒时已是巳牌光景，梳洗过了，因为时太晏，不去练功，来至正厅上见红线请安。至厅中，见红线与着一个穿黄色道袍的道者在那里下棋。这道者生得气宇轩昂，风神秀逸，一手持着三绺长须，一手拈着一子白棋，在那里欲下未下。素玄不知是何等人，如何日间从未见过，急即立住了脚，不敢进去。岂知已被红线瞧见，将手向外一招，说声：“快来见过黄衫师伯。”

素云始晓得是黄衫客到了，这是师尊不时提起的人，焉敢怠慢？慌忙移步上前，双膝跪下，行个全礼，叫了一声：“师伯。”黄衫客立起身来，道声：“不消如此。”素云站起，与红线请过了安，侍立一旁，看他两人把棋下完。红线仅输半子，算得是个敌手。少停，将棋枰收拾，黄衫客与红线又谈了好几句话儿。素云听不甚楚，只有末几句说：“此二人一名雷一鸣，一名云万峰，他日相逢，留心在意。”又说：“日后还在此山相会。”红线点头称是。黄衫客说声：“俺要去了。”红线也不相留，与着素云送至厅前，见他两足一登，起道光华破空而去。

素云呆了半晌，暗想：“这光与昨夜山顶所见仿佛相同，唯一在黑夜一在白昼，自然夜间见得尤是模糊，须向师尊问个明白才是。”谁知红线不待开言，已先向素云问道：“昨夜你在山顶试剑，可知道黄衫师伯与为师的多在山头？”素云惊道：“正要告禀恩师，昨夜弟子因睡不成寐，偶想试试夜行胆力，故至山顶试剑。不防身旁忽起一道光华，似向后山而去，追之不及，甚是狐疑，不知可是方才去的黄衫师伯。惟恩师何时在山，实未知晓。”红线笑道：“你晚间自卧房出来，不是打从厅屋上走么？其时我正在厅打坐，听得屋瓦有声，恐有歹人到此，故此随了出来。后见是你，要想试试你的夜眼如何，所以并不呼唤，到得山顶，隐入树间，你也未尝不觉。不过见树枝不甚摇动，疑不到有人上树，所以就不见为师了。”

素云点头道：“原来如此。但不知黄衫师伯昨夜何从到此，今又何往？”红线道：“你问黄衫师伯么，他与为师的在太玄境分途下凡，也是到山东来寻徒传道的。现在雷家堡地方，离你仇人的卧虎营不远。咋晚因月光皎洁，偶出闲游，可巧你上山舞剑，得与师伯相遇，后来有意试你，从你身旁经过，果然被你觉察，飞步狂追。他就使剑遁之术回至前山，寻着为师，一同下来，深道你将来是一个后起之秀。嗣见天已黎明，故把棋枰消遣，现在仍回雷家堡去。大约不日收得门徒，也要来山传道。为师的今有一句话儿嘱你：看你昨夜舞剑，精神完足，手法亦娴，就是高去高来，防己防人，也颇胆识已到，再过三五天，月黑之夜你可先到秦营哨探一回。如能下手，报了深仇；万一不能，回山再处。但今、明两夜尚有月光，千万莫去。”

素云大喜道：“弟子报仇有日，皆出恩师竭力裁成。但黑夜行事独自一人未免胆怯，可否劳吾师大驾，相助弟子成功。”红线微笑：“虽秦应龙造恶多端，杀之原不为过。但你欲成大道，终须遍历艰辛。不是为师的不肯助你，此事须你自己去走遭，以全你一个孝侠之名。何况古人说得好：‘欲求天仙者，当立一千三百善；欲求地仙者，当立三百善。’你今为国诛奸，为民除害，为父母兄弟复仇，极是一桩大功。若使为师助了你时，反为美中不足，所以不必同往，你且放心前去。”

素云焉敢再说，只得连称：“弟子遵命。”红线又道：“还有一说。你去秦营，倘然下手不得，那厮孽报未到，须要见机而作，不可躁急图功。倘或有隙可乘，偏又动手失利，须向西南方退走。彼时纵有不测，为师的已托黄衫师伯暗中请人救应于你，毋须害怕。”素云听毕，更是感激涕零，称谢不迭。师徒两人谈谈说说，日已过午，素云自去煮些饭吃。

到了晚上，因念报仇在即，遂把白日里应该习练的工夫移到晚上去做，一连数夜，不知不觉那胆子却大了好些。到了下弦已过，渐渐的残月无光，素云择了二十七的晚间，下山探营。禀过红线，一口允许。到了那夜，浑身上下装束停妥，头上边卸去道冠，用皂帕包裹。身上穿一件黑布小袄，下系玄青扎脚小裤，足登市底软鞋，背间紧缠鸾带，插上桃花宝剑，腰下挂一个小小豹皮囊儿，囊中盛的是连珠弩箭。收拾已毕，来到厅前，含着两汪珠泪，向红线端端正正拜了四拜，说：“弟子此去报仇，全仗恩师传授绝技。但愿手到功成，不负一番培植。如有三长四短，想是命该如此，九泉之下，与着亡故父母兄弟同感师恩。只是今生不能侍奉，唯有来生补报罢了。”

红线听了，也甚凄然，说声：“古云‘孝可动天’，此去谅来无事，休得作此儿女之态，快去快回，免得为师挂念就是。”素云无奈，立起身来，抹干眼泪回说：“弟子去了。恩师请便。”莲钩一扭，飞步下山，直往卧虎营而去。正是：

练成当世超群技，来报生平不共仇。

要知白素云此去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报亲仇初试桃花剑 救女侠误中竹叶镖

话说白素云拜别师尊，下了截云山，往卧虎营报仇。其时，正是二更才过，万籁无声，一路之上，无甚耽搁。到得秦营，在星光之下，抬头观看。但见依山结寨，傍水开壕，那些营房东西绵亘，约有十里多长。因在夜间，一处处旗门紧闭，灯火无光。素云不敢造次，先在大营前后细细看了一回，认明路径，深恐前门进去，或有值更守夜之人，被他瞧见不当稳便，不如竟从后墙而进，遂曲曲折折抄至后营。过了吊桥，将小足一登，使一个平步青云之势，飞身跳上屋去。但听得豁喇一声，几乎倒栽葱的跌下地来。

原来营房非人家住屋可比，除了主帅卧室及中军大帐并军械所、会客厅是瓦房外，其余皆是泥涂草盖的多。素云进去的这一间屋乃是柴房，既无瓦片，又无梁柱，却是支竹为椽，上用芦席遮盖着的。素云虽已练得轻身之术，究竟只有七、八分功次。况且又是不曾预防，如何在席篷之上站得住脚？不由得芦席一软，坠将下来。幸亏手脚灵便，急忙将身往下一滚，骨碌碌滚至檐头，攀住一根竹椽，始慢慢的跳下地去，暗想：“怪不道师尊说的飞行之术，须要练到踏空能立，坠瓦无声，看来果是不错。这一回岂不好险！”想罢一番，定了定神，正要再寻别间坚固些的房廊耸身而上，只听得梆锣声响，有打更的来了，慌把身子一侧，闪在旁边一株合抱不来的大树背后，让那更夫过去。细数锣声已敲四下，心中好不焦急。只为此时再不下手，若使东方一明，营内人多，断难作事，遂在树后使一个飞燕出林之势，觑定树旁一间半高不低的草房斜跳上去。

只因性急了些，那巡更的去还未远，一个敲锣的本是莽汉，手击着锣镗镗的，绝不留心。那敲梆的却甚精细，素云跳屋之时，他才走过大树不多几步，听得脑后刷的一声，急忙回头看时，那大树左偏的一株小枝，摇摇的在那里无风自动，疑心有人上树，将竹梆咕咯咕咯击得怪响，跑了回来，仰着头儿，定着眼睛向四下里细细察看。敲锣的因不见了伙伴，也回身敲到大树下来。素云吃这一惊，甚是不小，幸喜是星月无光，从低外望到高处不甚了了。况且素云混身上下穿的多是黑色衣服，伏在暗处怎能够辨别出来？任那敲梆的更夫东搜西索了一回，影响全无，看他与敲锣的说了几句话。敲锣的反抱怨他耳目昏花：“偏是这样大惊小怪，幸而不曾喊叫。若是喊叫起来，主帅知道，必说是我们无事妄报，不但敲断了你的狗腿，只怕连我也要挨打，不如快些敲过去罢。”那敲梆的哭丧着脸也不回言，跟着敲锣的果然一步步往东去了。

素云始觉心下稍安，只是愈加不敢大意，在屋顶上运动平时练就的全副功夫，扑籁、扑簌一连几跳，过了二十余间草房，看前面黑沉沉的一带象是瓦屋，又高又大，想来已是中军帐了。但不知那秦应龙的卧房却在何处，立住了脚，心下踌躇。

忽耳边一阵风过，风中送到一片啼哭之声，隐隐似在前面西南角上，十分凄惨。素云暗诧道：“夜静更深，大营之中那得有人哭泣。况听这声音，明明是个女子，难道那厮又抢得什么妇女在营不成？我不救她，谁人来救？何不顺着哭声，且到前面访个下落，再作区处。”遂把莲钩跃动，竟奔西南而来。

原来这一间房即在中军帐的后边，乃秦应龙起居的别室，所以也是瓦屋。素云到得那里，站定娇躯，起纤手轻轻的揭去两块瓦片，往下瞧看。但见这屋分作前后两个半间，后半间，居中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床，罗帐低垂，银钩斜挂，床外列着座军器架，左右排开，枪刀密布，冷森森甚是怕人。前半间，正中是一只花梨木方台，两旁两张交椅，台上边点着两支香烛，放着许多酒菜，尚是热腾腾的。这椅边一首站着一个女子，年才十八九岁，乱头粗服，娇媚天生，却两眼哭得似胡桃般肿的，在那里千强徒、万好贼的放声大骂。一边坐着一个男子，年纪三十上下，一张淡白脸儿，带着十分杀气，左手擎着酒杯，右手却来拉这女子。素云一看不是别人，正是那不共戴天的秦应龙，又在那里奸淫造孽。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屋上把银牙一咬，要想飞身下去，谁知那女子见秦应龙伸手拉他，急将双手尽力一推，应龙左手中杯咯啷一声，碎如齑粉，顿时大怒，骂一声：“不识抬举的小贱人，你敢如此无礼！”就是劈头一掌，正中那女太阳，鲜血直飞，死于地下。素云一见，更觉怒从心起。因想尚要救这女子，不及下屋，急忙伸手向豹皮囊内取出一枝连珠弩箭，搭在手中，飕的一声，从这揭去的瓦片缝中向秦应龙面门射来。也是事有凑巧，应龙因见这女子跌下地去，俯身来看死活如何。这箭就射不着他，欻的插在身旁地下，不由不大吃一惊，高喊一声：“有贼！”回身抢步至后半间，军器架上取了一把三尺余长的腰刀，又飞身跳向屋外而去。

素云看得甚是亲切，知道这番是下手不成的了。但是既到此间，不可不与他见个高下，究竟这厮武艺如何。我只不下屋去，倘使敌不过他，仗着飞行本领，谅不至于性命难逃。主意已定，仗剑在手，喝声：“秦贼休得无法无天，俺白素云在此，你敢上来！”应龙听得屋上边呖呖莺声，是个女子，怎放在他心上？即在庭中双足一登，跳上屋来，正与素云打个照面。黑暗中看不出是前番抢上山来被逃之人，骂声：“何处泼妇，敢来大岁爷的头上动土！”挥刀向素云砍来。

素云起剑相还，二人在屋上斗有十余个回合，若论秦应龙的本事，本来十分了得，幸亏素云剑法出自仙传，况且已服了换骨丹，筋骨既强，勇力百倍，恰与应龙斗个平手。虽然胜不得他，却也不落下风。应龙见是一个劲敌，恐防失利，双手战住素云，高声向着下边大喊：“偏裨何在，快快拿人！”这一声嚷，先被伏侍应龙吃酒的值夜兵丁听见，急忙通报合营，立刻知会巡夜更夫，把梆锣紧紧的乱敲起来，前后左右各营听见，知是大营有事，顷刻间闹得满营碌乱，各将校也有执着灯球的，也有擎着火把的，纷纷多来接应，并俱高喊：“拿人！”

后来知道主将在屋上与人对敌，内中有几个来得的也都执着器械奔上屋来。素云见大势已去，不敢恋战，虚砍一剑，扭转身躯，记定红线临行嘱咐的话，竟向西南方败去。应龙等不舍，一窝风的在后面追来。此时各营中大小将兵俱已起齐，见素云在屋上直奔西南而逃，有一牙将传出令去：“着前营各健儿快快上屋，预备挠钩套索挡她去路。”素云那里知道，只幸得是心甚精细，看看离前营的营门不过十数间屋面了，忽然屋上立着无数的人，明知早有准备，怎敢过去。只是别处又无路可奔，暗说一声：“好苦！”拼着性命不要，抖擞精神，起仙剑使一个玉带围腰之势，护住全身，直冲过来。各兵将挠钩套索纷纷齐上，谁知这仙剑好不利害，碰着便断，好如摧枯拉朽一般，反被剑尖带伤了好些的人，多从屋上滚下地去。众兵将见了，谁敢再阻，发一声喊，让开一条路来。素云一见大喜，乘此机会，如飞的直抢出去。

后面秦应龙愈觉得怒发如雷，也放出平生本领，把脚步一紧，独自一人狠命赶来。只差得一箭之遥，素云大惊，深怕被他赶上，再要脱身，何等费力，柳眉一皱，计上心来，回身对着应龙，将左手的空手一扬，喝声：“休得苦追，看俺飞剑。”应龙听得甚是清楚。说声：“不好！”慌把两足一住，起腰刀使个五花盖顶之势，紧紧防备。后来并无声响，始知是虚发狂言，误中了缓兵之计，急忙再看之时，已被逃至营门飞身下屋去了。应龙恨道：“好个刁泼女子，你待往那里走！”一口气赶至营门，扑翻身也跳下地来。

时已天色微明，看得出人的身形面貌，方晓得是白受采的女儿，来代父母报仇，越越的不肯放松。那营门口许多兵将，看见主帅追那女子，跳下地去正好捉拿，不比在高屋之上大是碍手，急将号筒呜呜的吹了几响，便有大队人马拥出营来。素云虽是脚踏实地，看此光影，反比在屋上时更是着慌。这芳心跳个不住，脚步也就慢了好些，怎禁得秦应龙本是步将出身，方才在屋上时究竟尚还不是惯家，惧着素云三分。如今既在平地，料无妨碍，恶狠狠把手中腰刀一逼，直扑过来，离着素云已不过二、三尺地位。素云见来势凶猛，将身子一闪，往斜刺里起个残风卷叶之势，让他的刀砍来。应龙却砍了个空，身子在前一磕，几乎跌将下去。素云挚剑乘势还砍，应龙收刀，急架相迎，两个人又斗在一处。

且战且走，约有二里之遥。后边那些将校，一个个呐喊助威，看看将次团团围裹拢来，只急得素云香汗淋漓，计穷力尽。正在十分危急之际，忽见应龙按住了刀，伸手向胸前摸出三、四寸长头尖尾大的一支竹叶药镖，向素云劈面打来。素云看不出怎么暗器，躲避不及，忙举仙剑向上迎去。但听得“当”的一声，击得火星直迸，竟把这镖直荡开去落于地下。应龙见仍伤他不得，大吼一声，挥刀又赶。此时离营已有三里多路，素云走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脚步愈迟，芳心愈怯。见道旁有一条大河，正要纵身下水，图个自尽，免丧仇人之手。

忽河边转出一个人来，头戴武生巾，身披英雄氅，足登薄底快靴，一张紫色脸儿，两道长眉，一双虎目，年方二十左右，气宇不凡。见素云出此下策，后面又有无数官兵赶来，忙将两手对素云乱摇，高声喊道：“那一女子休得如此，因甚事情官兵追你，快与俺雷一鸣说，或能救你也未可知。”素云听得“雷一鸣”三字，记得是黄衫师伯那日在师尊前提起过的，因也高声答道：“原来雷恩公在此，快救俺白素云一命。”一鸣仔细一瞧，道：“你便是截云山学技的白家小姐么？黄衫道长本来命俺与云万峰留心候你，不必惊慌，待俺杀这奸徒，保你回去。”说时迟，那时快，一鸣手中只恨今日未带器械，要想向素云借仙剑一用，无奈追兵已至，眉头一皱，情急智生，即在道旁拔起一株大树，当着军器，向应龙尽力扑去。应龙暗看此人，手无寸铁，却敢拔树来斗，料来力大无穷。况这株树干既大，树叶又浓，拿在手中横扫过来，又无解数，怎好抵敌？不由不急，急的倒退数步。一鸣见了，又是一树扫来。应龙又气又恼，想要用刀砍他，却被树枝挡住，断砍不进，想要收兵回营，却又饶不得素云。

也是一鸣合当有难，这秦应龙被他一连把树几扫，直退回去，巧巧踏在方才被素云仙剑砍落道旁的那支竹叶镖上，几乎绊了一跤，百忙中被他拾将起来，紧紧的向树叶略稀之处觑定一鸣，“飕”的一镖。

一鸣不曾防得，正中左肩，大叫一声：“痛杀我也！”左手一松，拿不住这株重大树儿，却向着应龙带叶连根远远掷去。应龙哪里防他，正被他撞个满怀。这三、四尺围圆的树根，不偏不倚恰好触在心坎之上，顿时冲动，大喊一声：“不好！”口中鲜血向外直喷，后边偏裨将校已多，渐渐赶到，见主帅受伤，飞风似的争来救护，搀搀扶抉，一同回至大营而去，也顾不得再来追赶素云。

这里一鸣着了一镖，痛疼难禁，面如土色。素云看见，又惊又悲，说声：“恩公，请站稳了，待奴与你把这镖儿拔将出来。”一鸣紧皱双眉，答道：“此镖入肉无血，恐是药镖，一经起出，见血即亡。小姐且请自去，俺当回家自治。”素云那肯听他。一鸣又道：“小姐如不听我言，万一秦营又有追兵到来，岂不是两人白白的多死此地，俺也何苦救你一场。”素云无奈，翻身拜了两拜，谢过救命之恩。因知他住在雷家堡上，离此不远，即让一鸣在前，自己在后，定要送他回家。一鸣见素云一片至诚，也就允了，忍着疼痛，一步步投雷家堡而去。正是：

奇仇未把双亲报，侠士先惊一命危。

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素云几时回山，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雷一鸣因伤卧病 云万峰仗义复仇

话说雷一鸣，祖籍山东城武人氏，薄有田园，自幼爱习枪刀拳棒，十六岁上曾入武庠，十八岁中了一名武举，榜名雷震，为人好侠，性直气爽，平居凛然有不可或犯之色，待人却甚和易。他的父亲名雷声远，是一个博学鸿儒，因见一鸣一心好武，遂与他聘个教习，教他一身武艺。最妙的是百步穿杨，能于空中斜射飞鸟，百发百中，又使得好一对八角紫金锤，每个约重五十余斤，舞动时如万道金光，浑身盘绕。后来父亲死了，母亲封氏相继而亡。其时一鸣尚未娶妻，孑然一身，十分伤感。村中有一个同年，姓云，名峻，别号万峰，本领非凡，为人慷慨。一鸣与他最是莫逆，故此结为异姓兄弟，招他住在一家，朝夕讲论韬略兵法。只恨朝中秦桧弄权，金兵入寇，所以不愿再取功名，也不愿投军效力，二人唯创办团练，保障一村，倒也地方一带，甚是安静。

自从朝廷派了秦应龙的卧虎营兵来到此间，奸盗邪淫，无恶不作，反扰得鸡犬不宁，兵丁等又不时与团勇作对，动辄倚官托势，欺压善良，一鸣怎肯容他？也曾使团勇入营控告，秦应龙们甚护短，屡次被逐出营，不曾准得一状，因此纵容得手下兵丁愈形撒泼。一鸣乃与万峰商议，纠集地方绅士耆民，至城武县动了一纸公呈，叙述种种劣迹，享请县官据实出详。那县官姓甄名卫，虽然两榜出身，乃是秦桧的门主，焉肯触犯师门？况且告秦应龙的状纸，除了公呈之外，那些百姓也有告他强抢女儿的，也有告他强占妻子的，也有告他调戏妻女、妻女不从被杀或被辱自尽的。至于手下人的强赊硬买，妄作妄为，尚是余事。积案层层，何止百数十张。甄卫看了，不是批斥不准，使是捺搁下去，一概置诸不理。所以这众绅民的公禀，也如未动一般。内中有几个有气性的乡民，大是不平，屡欲雷一鸣统领团勇，把应龙杀了。

一鸣告诉他们说：“秦应龙纵然万恶，乃奉朝命而来。我等俱是安分良民，何可擅杀统兵大员，至于重谴，这事断断使他不得。”乡民等说：“若据雷爷如此的讲，难道我们平白地多受他糟蹋不成？”一鸣道：“为今之计，只有自保身家一法。俺这里雷家堡上二十余里居民，幸已练有乡团，自应协力同心，不使歹人入堡。以后凡是卧虎营中的人路过此地，且是由他，若果有为非作歹之人，戮力上前，不论是兵是将，拿住几个，送官听办，那时看这甄知县尚有何法与他开脱？只要这样的三番两次，料那秦应龙不敢轻觑俺们小小村庄。但愿一年半载之后，朝廷把他调回，保得个太平无事，这就罢了，何苦与他一般见识。”众乡民闻言，哪一个不说雷爷讲得甚是。

从此各自留心，凡有秦营中人人堡，倘果无事生非，必被众民鸣锣聚众拿送当官。甄知县见是众百姓送来的，深知众怒难犯，那得不略尽人事，把这人要打要办的呵斥一番。又说：“你莫自恃着是秦大人营内兵丁，本县奈何你不得。我今派差将你解到大营，待秦大人用军法重治。”立刻备齐文牍签差，把这人送到秦营而去，就算两面光彩，完了他的事了。哪知秦营不法人多，今日雷家堡拿了一个张三，明日又拿了一个李四，渐渐的连什长哨官多被捆送到县。甄知县要说百姓的不是，一则来的人多，二则凡送来的必有真实罪案，一连几次，竟弄得没了法儿，只得暗下写了一封书信，差个亲信家丁送与应龙。书中详述雷家堡民风强悍，须要约束兵丁，不可到彼生事。应龙看了，也晓得堡中利害，写了复书，打发来人回去。一面传齐五营四哨一众兵丁，晓喻一番，说：“自今以后，不许在雷家堡胡作非为，如再有人被他们拿住，送官解到营中，立按军法，枭首示众。”各兵丁听主帅如此吩咐，谁敢以身试法，果然一个个多不去了。所以秦应龙在卧虎营驻扎十年有余，扰得四乡八镇处处不安，独有雷家堡始终秋毫无犯，实出一鸣调度有方，处置得法之故。

但是秦营中人虽然不敢入堡扰事，一鸣常虑堡中兵力单弱，方今世乱民荒，万一有甚不测，安能临得大敌？每日里留心求访奇才异能之人，要想借资臂助。

一日，黄衫客自登州云游到此，闻村人盛称雷一鸣的英雄盖世，豪侠过人，特地踵门往访。相见之下，一鸣叩问名姓，黄衫客只说是姓黄，名珊。一鸣见他仙风道骨，气宇不凡，与他谈论兵机，又出自己之上，心中十分敬慕，定要留他在堡小住几时，云万峰也殷殷相劝。黄衫客一口应允，下榻堡中，一连住了十有余日。见雷、云二人为人正直，作事端方，暗地要想选他一个收作门徒，只是主意尚在未定。后于月夜出游，在截云山与红线相遇说起白素云父母兄弟被应龙所害，素云现欲报仇，红线已收她为徒，黄衫客便允在暗中相助。天明回到雷家堡时，遂把夜间之事，细细述与一鸣、万峰得知，叫他两人留心在意，并于下弦之后，每日请人往秦营中打探消息。夜间及黎明时，一鸣与万峰两个轮夜在堡前各处巡逻。

素云探营的这一晚，轮到万峰巡夜，直至天色大明，始回堡中安息。一鸣清早起来，嘱咐团丁密赴秦营细探：“昨夜可有动静。”自己单身来至堡前散步。此时红日已高，不防素云始被应龙杀败追来，以致手无寸铁，急拔道旁大树拦救，却被应龙伤了一镖，好生疼痛。素云心中甚是过意不去，陪他回至堡中。那些庄丁及团勇等见雷爷不知如何同着一个女子回来，肩上又着了重伤，无一个不来问候。一鸣无心答话，急急返至上房，倒卧床上，吩咐：“请云爷及黄道长进来。”少顷，万峰先到，素云也顾不得嫌疑，急忙上前行一个半礼，说声：“难女白素云参见云爷。”遂把上项事情略略述了一遍。万峰还礼不迭，回说：“小姐休得如此。雷贤弟吉人天相，谅无妨碍，待俺看过伤痕，取金创药来与他将镖起出。”素云低头称是。万峰走至床边，连呼：“贤弟可好？”谁知一鸣人事不知，绝不答应，不由不心下着慌，仔细看他面色，黄得如金纸一般。那肩上镖伤之处，四围肿起，紫黑异常，分明中了毒镖，回庄时又身子劳乏，冒了些风，血脉冲动，以致昏迷不醒，命在呼吸。万峰见此光景，也觉无了主意，素云在旁泪落如雨。

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庄丁报称：“黄道长进房。”万峰、素云慌忙迎将出来，各自见过了礼。素云泪汪汪将前事重述一遍。黄衫客略把二人安慰几句，来到床前，命庄丁等把一鸣扶起，“休放他眠在榻上，恐怕伤痕口的毒血上攻”。又说：“一鸣所中之镖名‘竹叶镖’，锋尖有毒，幸得不曾拔出，否则见血即亡。”伸手在道袍袋中取出一服药来，就是那獭髓膏，用酒化开，把伤痕的四围涂住，俟那肿势退了些儿，然后轻轻将镖拔动，渐拔渐松，脱然而出，忙又倾出好些的膏，将创口涂满，不使他有一些血出。只听得一鸣大叫一声：“痛死人也！”悠悠地醒了回来，素云等始放了心。

一鸣睁眼见黄衫客等都在面前，说声：“有劳道长及各位施救，不知中何药镖，这样利害。”道言未毕，忽又双眉一皱，昏晕过去。黄衫客知是伤口被瘀血内攻所致，须得用药解散，叮嘱众人不必惊惶。一面命庄丁速取一大壶热陈酒来，斟了一杯，又在身旁取出一服金创起死回生丹，化入杯中，叫左右把一鸣的牙关撬开，灌下肚去，余剩的酒用新花衣蘸着，在伤口四周细细揩擦，直至皮肤紫色泛红为度，然后扶他上床稍息。不多时，腹中一阵阵的响动，下了许多便血，始又渐渐苏醒，只觉身热如火，害起病来。素云问黄衫客：“看雷恩公的大势，可能无甚妨碍？”黄衫客道：“照这光景，不过须得卧病数日，那性命是可保了。想你师尊在山悬望，何不快些回去，且俟日后再言报仇未迟。”

素云也知道红线此时必不放心，恨不得身主双翅飞了回去。因回说道：“谨遵师伯之命。”遂向黄衫客与万峰各打了一个稽首，又与一鸣说了几句感恩保重的话，自回截云山而去。自然将始末情由诉知红线，由红线细细的劝慰了一番，命她养息精神，于下月初择期再去复仇。且俟下书交代。

如今再说雷一鸣卧病在床，粒米不进，一连三日，只恼得云万峰暴躁如雷，深恨秦应龙入骨，几次要到卧虎营杀他。黄衫客因见他面有晦纹，只怕凶多吉少，所以屡屡相劝。到了九月初二那夜，一鸣的病已是略好了些。可以进些薄粥，伤口也平复了。万峰于晚膳后在一鸣房中坐着闲谈，黄衫客到截云山看红线去了。二更已过，忽听得庄外一阵阵喊叫之声，闹个不住。万峰恐是团勇扰事，着庄丁出去打探。少顷，庄丁回说：“并非团勇滋闹，乃秦应龙不知又从何处强抢得一个女子，打从庄门经过，故此人喊马嘶，禀爷得知。”云万峰听罢此言，

只气得虎眉倒竖，豹目圆睁，大喊一声：“反了，反了，俺云万峰不来寻你，因是雷贤弟的病体未痊，怎么你敢抢了女子，竟在庄门经过？这是你自来送死，俺也顾不得你是朝廷的统兵大员了。只要留得抢着的那活口女子，俺便杀你有名，不但除了大害，也好与俺雷贤弟报这一镖之仇。”口说着话，将长衣一脱，飞步出房而去。一鸣要待阻时，怎阻得及，心下好不着惊，急忙传出话去：“着各团丁快随云爷出庄御敌，只许将秦兵逐散，不许妄杀一人。”自己勉强挣扎起身，提了紫金锤，带着众人一拥出庄。

那云万峰本来性如烈火，看他手执着两支四五十斤重的竹节钢鞭，独自一人飞也似的冲出庄门，没有一人拦得他住，直扑秦应龙的营前而来，大叫：“负国奸徒，虐民贼子，快来受死！”拦腰就是一鞭。应龙因从那日被雷一鸣伤了，胸口尚未复原，今日出营，并不提防与人厮杀，手无兵刃，怎好对敌。幸亏得手下带有亲兵一百多名，看见雷家堡庄门开处，奔出一个人来，身长丈余，面黑如漆，声若巨雷，手握双鞭，向主帅乱打，各人发一声喊，围将拢来，秦应龙因见来人势猛，急忙把马一拍，向众亲兵身旁飞逃出去。

万峰一鞭落了个空，众亲兵正要动手。那知他左手一起，又是一鞭，正打在秦应龙坐骑的后腿之上。这马顿时筋断骨折，大吼一声，把秦应龙掀下地来。万峰一见大喜，举起双鞭住下便击。应龙惊得魂不附体，慌使个神龙掉尾之势，跳起身来，在亲兵手中抢了一枝长枪，拼命招架。无奈万峰的钢鞭来得沉重，但听得豁喇一声，应龙那一杆枪已断为两截，震开虎口，鲜血直流，好个万峰，乘着这势，又是一鞭，向应龙左肩打来。其时那些亲兵恐防主帅有关，刀的刀，枪的枪，不得不一拥上前，纷纷拦救。恰好雷家堡的一众团也多到了，两下里正接个住，彼此混斗。一鸣深恐万峰有失，高叫：“云大哥，且请回庄，有话商议说知。”万峰杀得十分性起，勇纠纠提着这两支鞭，左起右落，宛似双龙搅海一般，触着的马仰人翻，砸着的血飞肉裂，只打得众亲兵叫苦连天，拥护着秦应龙一路败去。万峰那肯相饶，一步紧一步的在后赶来。正是：

穷寇莫追须着意，英雄无命欲如何。

要知云万峰追赶应龙后书若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竹叶镖万峰殒命 藻藜抓一鸣被擒

话说秦应龙手下一百余名亲兵，当不得雷家堡的团丁利害，又有云万峰双鞭勇猛，应龙虎口已被震开，万难对敌，各人只得拥着主帅败将下去。万峰不舍，拔步追赶，大喊：“秦贼往那里走！今夜任你逃到天边，也须被俺拿住，解到当官，与民除害。”雷一鸣见了，也顾不得自己的病体未痊，忙把脚步一紧，一口气在后赶来，大叫：“云大哥，听小弟的话，快快回庄。古言‘穷寇莫追’，何况黑夜，且让这厮多活一宵，明日拿他未迟。”万峰听了，全不在心，反回言道：“原来贤弟也来了么，来得甚好，快快帮俺拿这贼徒。”一鸣又道：“大哥莫慌，可晓小弟病躯未愈，不能相助，还是同一回庄的好。”万峰那里肯听，只说：“贤弟既然身子不好，先自回去，俺今夜断饶这奸贼不得。”眼看他双鞭一摆，头也不回，竟去远了。

一鸣见实拗不过他，无可奈何把手向众团丁一招，团丁等急发一通号鼓，一个个手擎着长枪短剑，火把灯球，如潮水般的涌来。万峰听得后面鼓声震动，知是一鸣领着团丁共来助战，愈觉得勇气百倍，挥动双鞭，冲杀过去。秦营各兵，本已杀得七零八落，又听得有大队团丁从后迫来，那得心下不慌，只有十余个秦应龙的贴身人不敢离开，余下的多乱纷纷各自逃命，哪一个肯拼死抵敌？万峰看着愈追愈近，人又愈少，心中好不喜欢。一鸣虽是比他精细些儿，只因瞧见应龙手下兵丁渐渐窜去，此地离卧虎营虽近，究竟尚有三、四里之遥，一时焉有敌兵到来，故此时也有了一个侥幸之心，催促团丁着力狂追，不向万峰再行阻止。

那万峰独自一人在前边，黑暗之中，果然被他先行赶上，将双鞭使一个玉树分枝之势，逼开应龙护身之人，起右手那一支鞭向秦应龙肩上打来。应龙大喊一声：“不好！”身子一侧，那鞭却从左肋插过，冲动了胸口旧伤，喉间一阵血腥，顿时鲜血直冒，可巧喷了万峰一面，把他两目粘住，急切睁不开来。应龙乘机一手捧住胸膛，忍着痛，没命飞逃，一手在囊中取出竹叶镖来，觑定万峰尚在那里手举衣袖揩擦双睛，照定面门，飕的一镖，正中左边太阳穴内。凭你怎么英雄好汉，这太阳穴是个要穴，不要说是毒镖，就是别的竹木东西，只要一着了伤，万无生理。可怜云万峰一生豪杰，武艺超群，顷刻之间竟丧在秦应龙手内，年方四十二岁。海上剑痴撰记至此，因作诗以吊之曰：

英雄盖世艺超伦，黑夜锄奸不顾身，一命可怜镖下丧，伤心岂独著书人。

话说云万峰被秦应龙暗地一镖，死于非命，跌倒道旁，后面雷一鸣及众团丁多未知道，尚在穷追。直至赶到那里，不见万峰，只有秦应龙等十余个人仍在前面。一鸣心下惊疑，吩咐众人一面追赶，一面向四下里寻找万峰。不多一时，有一团丁抢步报道：“禀雷大爷，大事不好了。云大爷不知如何，已被秦贼一镖射死，尸首现在大道旁边，

请爷快去看个明白。”一鸣听罢，大叫一声：“有这等事，痛死我也！”顿时晕了过去。众团丁心下个个着慌，同说：“雷爷保重。”你搀我扶，多来嘶唤。好一会儿，幸渐苏醒，含泪骂道：“万恶秦贼，杀我义兄，誓不独生。”急命团丁将云爷尸首抬来，着照灯球仔细观看。但见两目怒视，英气如生，唯左太阳穴着了一镖，血肉模糊，肤色紫黑，眼见已是无救。一鸣止不住号啕大哭，立时选了八个团丁，叫他们好好抬回庄去，暂停中堂，俟捉住了秦应龙，明日棺殓。

众团丁中也有解事的人，说：“云爷既死，不能复生。秦贼又去远了，何不今夜暂且回庄，明日禀明官长处治。”怎奈一鸣怒性一起，不可复耐，回言：“如待明日告官，一来这县官本与秦营通气，二来我们赶到此地，那秦贼所抢妇女不知下落，若无活口可证，县官自袒护秦营，云爷之仇安能得报？不如乘这贼徒去还未远，又无救兵，协力同心赶至前途，拿住了他，明日解官，岂不甚妙？”众团丁谁敢再言。一鸣看着众人将万峰尸首扛回去讫，亲自向团丁手中取过号鼓，扑通扑通连击数下，各团丁不敢怠慢，一拥上前。

一鸣将鼓交还，两手举起两柄斗大紫金锤，怒冲冲，首先赶去，肝火一冒，绝不似个有病之人。不知不觉又追了一里之遥，多是崎岖小路，险仄异常。团丁来得人多，一时如何得进，免不得分队趱行，耽延时刻。

那秦应龙去得远了，看看离卧虎营地界已不多路，一鸣仍无退意，口口声声只喊：“恶贼休走，还俺云大哥的命来。”前面应龙与十数个护身亲兵，本来怀着鬼胎，如今听得后边喊声大震，回头一望见远远的灯球高举，照得山谷通明，更吓得面面相觑。内中有个机警亲兵，叫声：“元帅，大势已急，快请将衣帽脱去，杂在小的们队中，即使被他追着，黑夜间蒙混得过也未可知。”应龙听他说得有理，慌将箭竿卸去，撇在路旁，头上边除去头盔，脚下边脱去靴子，一并弃在乱草岗内，披发跣足，没命飞逃。

哪知雷一鸣一路赶来，半途中被团丁拾得袍帽，便猜透他是易服而逃。后来愈追愈近，见前面十数人中独有一人散着头发，赤着双足，料定必是应龙无疑。所以高举双锤，独奔着他。应龙见被识破机关，只急得头顶上失了三魂，脚底下走了七魄，暗想：“逃也无益。幸喜此地离营渐近，不如先遣亲兵回去预备救应。我这里引他入营，料这数百团丁与一个雷一鸣济得甚事，竟杀他一个干干净净也好，从此除了后患，并可拜托秦太师，说雷家堡中雷一鸣、云万峰召集亡命棍徒，谋为不轨，所以相机进剿，不及禀辞，就请太师动他一本，不但可以无罪，且可保得有功，那时进爵升官，岂不一举两得？”

主意一决，密嘱教他脱袍易服的亲兵先自回营送信：“快令合营大小将兵速来助战。”余下十数个亲兵仍教他四散奔逃，使雷一鸣不疑有变。自己回身，立住了脚，大声喊道：“姓雷的人，你不要苦苦相追。前番你救白素云时已尝过俺金镖利害，今夜姓云的料已死在镖下，你该早早回庄保全性命才是，何得定要与俺作对，只怕你死在目前，悔之已晚。可晓得俺的金镖又要来了。”一鸣见应龙站定身子在那里自言自语，前几句因相高尚远不甚清楚，后半截这许多的话，句句分明，大喝：“匹夫，休得胡言，看俺拿你。”举起双锤，使个流星赶月之势，向应龙腰下就打。应龙急忙将身一偏，使一个飞燕归巢的解数，连退数步。一鸣大怒，又起双锤，直向秦应龙顶门盖来，名为泰山压顶，最是凶勇。应龙看得亲切，把身子往下一伏，使个毒蛇入洞之势，往后又是一退，约有二丈多路。一鸣又击了个空，急起右手的锤，打个独劈华山，向应龙背上一下。应龙翻身，使一个金刚掠地，那双足向地上一扫，扑的又跳了出去。一鸣见他手脚灵便，暗恨手中用的双锤太是重笨，比不得单刀短剑可以旋转自如，兼之自己病尚未痊，两臂究属乏力，一连几个回合，反觉得气喘吁吁。众团丁旁观者清，见庄主胜不得贼人，暗暗着急，哪一个不想出力帮助？无奈秦应龙手下十数个亲兵却也十分了得，每一个人战住了十数个团丁，都觉难分胜败。应龙看见，心下暗喜，与着一鸣且战且走。又约半里之遥，猛听得前边金鼓齐鸣，杀声震地，有无数官军打着卧虎营的号旗、号灯，前来救应，大叫：“元帅且请少歇，休得惊慌，待末将等来擒拿这厮，消消平日欺侮俺们秦营之气。”应龙忙接口道：“尔等来得甚好。快快与我把这班人并力擒来，不要放走一个，回营之后，重重有赏。”众官兵齐齐的说声：“得令。”一个个枪刀并举，奋勇当先，冲杀过来。雷家堡二百数十名的团丁，如何抵挡得住？一鸣也觉慌了主意，只因事已如此，不得不打起精神，喊声：“俺把你这班害民贼兵，今夜多来送死。俺雷一鸣何足惧哉！”说罢，把双锤抡动，抖擞神威，打他一个落花流水。只杀得山径内尘埃滚滚，宿鸟惊飞，果然好一场恶斗，少不得两边各有死伤。

应龙此时早有手下兵丁送上衣服，牵过马匹，抬过九股托天叉来，立刻戎装上马，手执飞叉，如临大敌一般，重至军前来斗一鸣。此回迥非初交手时可比，虽然胸肋受伤，却使发了这柄叉，神出鬼没，勇不可当。一鸣勉强又战了二三十个回合，渐渐气力不加，浑身是汗。应龙觑个破绽，将叉把双锤一逼，荡出六、八步外，伸手在衣袋中取出一件东西，状似蒺藜，四边四个铁钩，宛如蒺藜的四角，中间皆用铁线穿成，线上又有三十二个小钩，一顺一逆，鳞次排着。小钩四旁，乃是双合线的活络铁丝，可宽可紧，铁丝之上，一根扁式铁链，约有三、四尺长。这件暗器名蒺藜抓，不用他时，折叠怀中，像一个铁丝网儿，用时抽动铁链，抛将出去，四边的活络铁丝一齐放开，铁钩下垂，只要抓到敌人身上，那怕他会腾云驾雾，钩住之时，再也不能脱身。应龙因见一鸣骁勇，故命亲兵于取衣更换时携来此物，带在身旁，一心今夜定要拿他。一鸣焉知利害，见应龙逼开了他的双锤，伸着手儿向胸前摸索，只料他又要放竹叶镖了，大喊：“恶贼，休施暗器！”把双锤使个五花双盖顶之势，要想挡这毒镖。谁知耳根边但听得索琅一声，飞出一个乌黑的东西，直向身上扑来。一鸣瞧不出是怎么器具，手脚一慌，欲避已是不及。顷刻间大小铁钩一齐俱着，竟把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紧紧的捆做一团，被应龙喝声：“你来了罢。”用力一提，擒过马来，交于亲兵，吩咐：“好好带回营去。”众团丁见庄主被擒，无心再战，一声呐喊，四散飞逃。秦营各兵追杀一阵，只剩得不多几人奔了回去。应龙传令就此收军，押着一鸣，得胜回营。

此时正是三更已过，四更未敲。到得营门，各兵丁站着队伍，火把通明。应龙进营，到中军帐坐定，传下令去，叫把雷一鸣捆上帐来。解去飞抓，另用铁链穿锁好了，要一鸣下跪问话。一鸣厉声骂道：“俺把你这殃民误国的贼徒。俺雷一鸣堂堂丈夫，岂能跪你。本当将你碎尸万段，以谢天下。不幸误中暗器，被你擒来，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也好待俺赶着云大哥去。”应龙冷笑答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与云万峰操练团丁，屡与本营作对，不想也有今日。本来俺留你何用！”起身拔腰间佩剑，飕的向一鸣就是一剑。正是：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毕竟不知雷一鸣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白素云两番探虎穴 黄衫客一怒掣龙泉

话说雷一鸣被秦应龙用蒺藜抓擒至营中，应龙欲拔佩剑杀他。一鸣依旧骂不绝口，拼着一死。那晓得屋梁上啪的一声，忽然飞下四、五片瓦来，正中应龙右肩，幸亏披着软甲，打在甲上。只震得满臂酸麻，手中的剑坠于地下，大喝一声：“屋上有贼，快快拿人。”

原来这掷飞瓦的不是别个，乃是截云山侠女白素云。自从二十八日回山之后，未曾杀得仇人，心下十分恼恨。隔了一日，又要下山探营。红线因为隔日无多，秦营中必有准备，阻住不许。直到这一夜，素云再耐不得，恰好黄衫客来，说起：“一鸣因伤受病，现已可保无虞。不知应龙伤势若何，日来万峰屡次差人至山打探，何以毫无消息？”素云乘机向红线道：“弟子今夜定欲乘这秦贼受伤未痊下山报仇，不要耽搁日多。那厮伤痕愈，只怕反甚费手，恩师以为如何？”红线尚未回言，黄衫客道：“此话虽也有理，但我闻得庄丁报说，秦应龙伤势如何，甚是秘密，外人不得而知。唯有营中防备加严，比前更觉十分紧密。你若果然今夜欲去，须要分外小心才好。”素云道：“多承师伯指教，此去必要拿住这厮，千刀万剐。

只是还求恩师金允，方敢启行。”红线道：“既然如此，仍须见机而作。早去早回，免我挂念。”素云欢天喜地的道声：“遵命。”等到二更以后，换了夜行衣服，拜别过红线、黄衫客，下山而去。

到得秦营，方交三鼓。只见营门口的西座吊桥俱扯去了，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抄到后营那边，吊桥也已没有。素云全不在心，将身子一跃，那三丈多阔的一条濠沟已被跳过。这一回因是熟路，所以不比前番，挨墙摸壁的吃力万分，只须依着先时进去的方向，摆动娇躯，连连跳跃，一霎时已到中营。那些支更巡夜的人，虽是跑去跑来，绝无间断，只因脚步甚轻，却哪一个知道屋上有人。

素云到了中营，寻觅应龙卧室，见一间间的房屋甚多，不知究在那里。又想：上一回所到的那一所瓦屋，虽有床帐，却断乎不象是间卧房。因在屋上踌躇至再，未便下手。后来听得营中人喊马嘶，又有鸣金掌号之声，心中暗暗惊疑：“难道已被贼人察破，前来拿捉？”小鹿儿在心头上撞个不住，只得侧着耳朵细听动静如何，再定行止。少顷，见灯球火把，象是个出队样儿，愈觉莫明其故。幸亏兵丁中有几个在暗地里言三语四的说：“我们这个元帅伤势尚还未愈，何不在营静养，偏要出去惹是招非，今夜既然又抢了怎么绝色女娘，难道不晓与雷家堡上的人是个对头，却又偏要打他庄前经过？如今闹出事来，我们半夜里不得安眠，大家须要出队救应，这正是当兵的苦处，果然身不自由。自从扎营到今，并无一个金兵犯界，已是这样的昼夜不安。不知倘有金兵到时，尚要怎么样哩。”多在那里私相抱怨，讲个不了。素云听得甚是明白，暗道：“原来秦贼伤已小愈，今夜不在营中，又往外边强抢妇女去了。但雷家堡乃雷一鸣所居之地，雷爷现在抱病，想必是云万峰与他作对，阻住归路，以致连夜发兵，也未可知。闻得云爷也甚英雄，这厮或者竟被杀却。我今既到此间，须要探个着实，也不枉下山一场。”因俟众兵去时，悄悄跳至中军帐中，伏在屋脊之上，揭去了几块瓦片，往下细瞧。

等有一个更次，动静毫无，心中好不焦急。后听更楼已敲四鼓，秦应龙竟大胜而回，传令升帐，绑上一个人来。素云看是雷爷，不由不心下大惊，只苦无法救他。后见应龙拔剑欲砍，慌起纤纤玉手，取了四、五张瓦片，向着应龙肩上飞去，正击个着，佩剑落地，大喊：“拿人。”素云因救一鸣心急，也顾不得已深入重地，掣剑在手，就从这揭去的瓦缝之中“飕”的一剑，劈断一根椽木，飞将下来，觑定应龙面门，仗剑便砍。应龙那里防得，忙举帐前所坐的一把紫檀木交椅来挡，但听豁喇一声，这椅儿已劈成两半。应龙更是着慌，只得往帐外飞跑。两旁站立的许多亲兵，见屋上飞下一个人来，已多目瞪口呆。又见是白素云，前番多曾领教过的，不是好惹之人，谁敢上来拿捉，一窝蜂跟着应龙，发声大喊，飞奔出来。

好个有胆有识的素云，也不追赶，急忙扶起一鸣，说一声：“雷爷受惊。”与他解去锁链，又在地上拾起应龙佩剑，递与一鸣使用，两个人杀出中军帐来。素云因受过红线的戒，不许妄杀无辜，不过虚按着剑，并不伤人，只要寻应龙一人报仇。一鸣咬牙切齿，恨着应龙负国殃民，多行不义。况且前日镖伤自己，今夜又被杀了万峰，并雷家堡无数团丁，所以逢人便砍，定要把秦营中人杀个鸡犬不留，好不利害。

且说那秦应龙，本来自从素云探营之后，防着他定要复来，曾在卧房及中军帐两旁埋伏着二百名弓箭手，十个竹梆。倘遇惊变，竹梆一响，万弩齐发。可巧今夜出了队，那些弓兵有一大半人多出了差，以致七零八落，此时变起仓卒，应龙逃出大帐，吩咐：“快击竹梆，传弓箭队放箭。”一声令下，四下里梆声乱响，万箭齐飞，好似狂风骤雨一般，纷纷向素云、一鸣射来。素云见了，知是杀不出去，急喊一声：”雷爷仔细，我们上屋走罢。”将莲钩一蹴，使个飞絮扑帘之势，跳上屋去。一鸣看见势头不好，也使个平步青云之势，跃上屋檐。只因高来高往的功夫平时不曾十分练得，未免有些脚步踉跄。素云瞥见，知他不是惯家。若使应龙追来，莫说与他对敌，只怕逃避尚是不及。因说：“雷爷休得着慌，且请先行一步，待奴在后保护。”一鸣低头称是。

素云使发了这一把桃花剑，底下有射来的箭，一支支多被格将下去，反伤了秦营中许多自己弓兵。应龙见两人在箭林中又被上屋走了，射去的箭纷纷落地，急又传出话去，立刻鸣金止射。一面吩咐营外四周把守陷坑的一众亲兵，预备虾须钩子，协力拿人；一面宽去软甲，取过托天叉，飞身上屋追赶。此刻，素云保着一鸣，跳跃飞行。因虑前营必有埋伏，不敢前进，一步步往后营逃去。一鸣是久居此地之人，知道后营之外，濒临大海，无路可通。因大惊道：

“白小姐，且慢再走。这后营外是海道了。既无船只，怎样逃生？俺们即使出得秦营，难道飞上天去，还须定个主意才是。”素云也着惊道：“原来营外便是海了，怎的我初来时不曾看得清楚。”一鸣道：“此山本名卧虎后营，乃是虎尾，有一座极大高峰。小姐前次来时，谅被

高峰阻住眼目，所以不晓得。那山峰之下，就是大海，这形势好生险恶。”素云道：“既这等说，奴想前营必有防备，断去不得，还是从左右两营下去如何？”一鸣道：“左营之外，也是海道。只有右营出去，乃虎爪岭，虽是小道难行，不过一里有余，便可出险。俺想竟从右出去的妙。”素云道：“雷爷所见，谅是不差，快些走罢。”于是两人复又折了回来，取道右边而去。

那知应龙已追了上来，大喊：“你二人今夜多是自入牢笼，尚想往哪里走，与俺快快下屋受缚，免得动手。”素云也不回言，飕的就是一剑。应龙起叉急架，两个人又在屋上刀来叉去，叉去刀迎，大战起来。一鸣自料在屋面上断不是应龙对手，不来助战，只顾飞逃。素云让一鸣去得略远，无心再斗，虚砍一剑，且战且走。

过有二十余间屋面，看看已到右营的营门。一鸣见营外并无人马拦阻，又定睛望四下一看，也不见有怎伏兵，心中暗自侥幸，喊声：“小姐留心在意，俺先下屋去也。”两足一蹬，跳下地来。那晓得扑通一声，跌入陷坑之内。守坑军士一见，急忙吹动觱篥，把四边的

虾须钩用力一抽，一鸣又被紧紧捆住，休想跳得起来。素云初时听得一鸣下去，好不欢喜。后闻觱篥之声，料知又有变故，急把莲钩一紧，飞至檐头，在下一看，只叫得一个苦字，芳心一乱，两足抖动，站立不住，扑通的也跌下地来。守坑军士又把觱篥吹动，大喊：“拿人。”

忽平白地起一道寒光，那军士的十个指头一线齐断了下来，鲜血淋漓，叫苦不迭，连那拿住雷一鸣的军兵也是一样。一鸣的浑身钩索多已断了，站起身来。秦应龙正在屋上打算下来，忽见各兵丁无故叫苦，又见不但是素云拿他不住，反把雷一鸣也救出陷坑，心中甚为不解，厉声怒骂军士无能。谁知道一言未了，屋檐口飞下一个人来，头戴七星冠，身穿杏黄袍，足登云履，手执宝剑，三绺长须，身材雄壮，相貌庄严，大喝：“秦贼，休得无礼，妄杀好人。须知道明有王法，暗有鬼神。贫道在此劝你，快快退去，今夜尚可保尔残生。否则，教你死在目前，悔之晚矣。”应龙见他来得兀突，吓了一跳，回说：“何方来的妖道，敢到这里撒野？吃俺一叉。”刷的一声，举叉就刺。那道者不慌不忙，把左手道袍一拂，这把叉滴溜溜的飞了回去。应龙尚是不服，又是一叉刺来。那道者依旧笑微微，起右手道袍拂回。到第三叉，看他把口一张，飞出一把数寸长的匕首，当的一声，击在叉上。说也奇怪，那柄九十余斤重的铁叉，竟被这小小东西打落屋上，咯啷啷数声响亮，跌下地去。弄得应龙只剩一双空手，大喊道：“这还了得！”扭回身，向大营的屋上飞跑。下面素云、一鸣，初时自分万无生理，不知哪一个剁伤军士，救了性命。后见有个道士，隐隐在屋上与应龙交手，那应龙的九股叉忽又坠下地去，急忙双双跳上屋檐，共来助战。星光之下，认得是黄衫客到了，二人心下大喜。一鸣叫声：“黄道长来得正好，俺的大哥死得好苦，务求道长拿住秦贼报仇。”

原来黄衫客乃从截云山来，因恐素云有失，一鸣卧病在床，无人救应。所以别了红线，驾着金遁到此。那雷家堡的一切事情尚未晓得，后见应龙在屋面上追赶一鸣、素云，正不知为了怎的。直至一鸣把前后事情略述一遍。又说雷家堡一众团丁死亡过半，甚是可怜。黄衫客听罢大怒，骂一声：“好一个狠心的万恶贼子。云壮士与众团丁何辜，你敢一齐杀害？俺虽山野之人，不愿干预尘事，但你这般肆毒，若不略施警戒，以后势必愈加胆大妄为，成何世界？”遂把匕首运一口气，顷刻间有三尺来长，寒光闪烁，直向应龙脑后飞来，应龙正在没命狂奔，觉耳朵边呼呼的一阵风响，疾忙回首看时，并不见有怎人来，但有一把锋利无比的雪亮龙泉，只吓得魂不附体，使一个金刚扑地之势，一骨碌从营房上向地下滚来。只跌得鼻破口斜，耳穿眼肿，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晕倒于地。正是：

眼前莫漫夸无敌，背后须知尚有人。

不知秦应龙性命如何，黄衫客与白素云怎样出营，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传葵花剑仙侠收徒  破竹叶镖英雄哭友

话说秦应龙见黄衫客剑光起处，宛如一条匹练，直卷过来，锐不可当，知他又是剑侠一流，好生惊惧。急忙将身子一滚，落下地来，只跌得面目青肿，鼻破流血，口中大喊：“我命休矣。”幸亏黄衫客不过是略思惩创于他，不愿竟开杀戒，所以那剑飞至檐前，滴溜溜悬在空中，竟不落下，一鸣与素云此时恨不得立刻把应龙杀了，见黄衫客忽然剑下留情，双双奔至屋檐，又欲跳下地去结果他的性命，谁知满营中大小将兵见主帅坠地着伤，一个个多来救护。霎时间把庭心挤得满满的。莫说是人，就是飞鸟也下不去。黄衫客收回宝剑，从容劝道：“雷庄主与白小姐，且请住步，听俺贫道一言：这厮早晚终须就戮，报仇岂在一时？如今夜分已深，何况营内人多，怎可再行下手，快些随着贫道出离虎穴的妙。庄主与小姐意下如何？”二人听得言甚有理，不敢违拗，回说一声：“谨遵吩咐。”各各扭转脚步，随着黄衫客向营房外人稀之处跳下地来。虽有几个亲兵眼见，要想上前阻挡，怎禁得黄衫客仗剑上前，大声喝道：“尔等军兵，晓得甚事。雷庄主和白小姐并非朝廷的叛逆、官署的罪囚，乃是尔营主造孽弥天，与伊两人结下私仇宿恨。尔等何得助纣为虐，快快各自让开。贫道慈悲为本，尚可饶尔等的性命。否则，莫怪剑下无情。”这一席话理直气壮，说得众兵面面相觑，不敢动手。且又畏着三人本领多甚高强，谁肯白白送了性命？所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大踏步去得远了，方发声喊，假意追赶一番而回。按下不提。

再说黄衫客等下了营房，度过了虎爪岭，便是平阳之地。虽则有一条小路，尚喜不甚多远，那消片刻功夫，已离了卧虎山。素云向黄衫客在道旁行一个全礼，谢了救命之恩，欲分道回截云山去。一鸣也向黄衫客屈膝道谢，回身又要向素云行礼。素云慌忙止住道：“恩公，休得如此。前番奴非恩公相救，焉有今日，只是好端端的累云大爷死于非命，令人好不惨伤。”一鸣听见提起万峰，止不住泪如而下，黄衫客也甚凄然。素云见天色渐明，深恐师尊悬望，急欲回山，劝声：“恩公休得悲伤。且与黄衫师伯回庄将养贵体，此仇终有得报之日。如今暂时告别，料来后会有期。”一鸣挥泪答道：“小姐请便。”素云又与二人打个稽首，轻移云步，独自回山。少不得将上项事情与红线细述一番。红线劝她休得焦心，再图后举。

这里黄衫客与雷一鸣回至堡中，天已大亮。见一路上杀死团丁甚多，惨不忍睹，更有受伤半死之人，喊声不绝。云万峰的尸首停在中堂，一鸣放声大哭一场，嘱咐庄客，购备上等桫枋一具并衣衾等物，把万峰殓了。因无子嗣，即在庄外拣块吉地安葬，立了一个石碑，上书：“宋武举万峰云公讳峻之墓。”料理已毕，然后吩咐下去：“所有已死团丁，除各给棺木一口，殓费银十两外，并照团约载明，遇斗身死每名酌恤银一百两，以为家属养赡之资，招人连棺一并给领。其余受伤各人，速请伤科医治。另外每人加给囤饷一月，以资调理，一概不必报官莅验。”盖因秦营所抢妇女，不知下落，证据毫无，官长本与秦营一鼻孔出气的，深虑告到当堂，反说雷家堡上究因何事，抗拒官军，以致杀伤多命之故。这算是雷一鸣的有见识处，却也难为众团丁家属，平时素服一鸣仗义疏财，为人豪侠，此番虽是死于私斗，却因激于义愤而起，也落了个仗义之名，所以取了他的恤银，并无一人心下有些不平、要想当官告发的，那受伤的自然更不必说了。一鸣足足的部署了一日工夫，方得诸事停妥。

黄衫客因他病体初痊，过于劳顿，劝他早早安睡。一鸣深痛万峰死得凄惨，众团丁甚是无辜，想一回，悲一回的，哪里能睡得着？及至朦胧合眼，却又呜呜的哭醒回来，一夜之间，不知几次。黄衫客打坐房中，听得明白，暗暗赞他：“好个义侠双全之士。”到得天甫黎明，只听得脚步声响，一鸣跑进房来，双膝跪在面前，口称：“道长垂慈，弟子有一句话要求答应。”黄衫客慌忙起身，用手来扶，一鸣又退跪几步，纳头便拜，说：“弟子别无他事，只因云大哥与众团丁死得好苦，若使此仇不报，何颜可对死去之人。况秦应龙作恶多端，留在世间也是大大孽障，无如弟子自恨无能，且秦贼的暗器利害，白小姐如此英雄，尚恐非彼敌手。昨宵想了一夜，此事倘非道长相助，或收弟子为徒，破除他的暗器，断难报得深仇，务求道长垂鉴。”言罢，把头叩个不住。黄衫客假意拒绝，道：“贫道山野之人，尘缘已断，杀戒久持，何能助庄主报仇？若说庄主欲拜贫道为师，须知学剑术的多要弃家访道，遍历艰辛，随处随时行些功果，方不负传授一场，日后并有地仙之望。庄主家资富有，事业方新，乡荐已登，前程正远，乃是功名富贵中人。休要胡思乱想，快请起来。”

一鸣仍叩头求恳，道：“道长，昨日秦营既用飞剑，不肯竟将贼人斩首，弟子早疑坚持杀戒，所以如此。今既果然，求助一节，何敢相强？但拜师后弃家访道之说，弟子虽侥幸中了一名武举，目今权奸当道，世乱慌慌，本已不图上进。至于家财田产，更是身外之物，何况弟子未娶妻房。本无儿女，更能无挂无牵。若蒙收取为徒，只要报得深仇，自当随着师尊，云游访道。弟子志愿已坚，惟望道长允从。”黄衫客拈须微笑，道：“听庄主之言，贫道已知梗概。但庄主虽欲学剑，可知道古来剑侠一流，曾有几人能成正果，这是极不容易的事。不要误认做是极容易的，将来有始无终，依旧半途而废。”一鸣道：“古今剑侠甚多，记得载籍所传，男如虬髯公、黄衫客、空空儿、精精儿；女如公孙大娘、红线、隐娘，那一个不是半仙之道？弟子虽是不才，只求道长裁成，自当尽心学习，纵不敢自希古侠，谅不致贻诮今人。至于日后，倘果有始无终，愿受刀剑临身之惨。”

黄衫客点头道：“庄主休得如此言重。可知贫道究系何人？”一鸣听语出有因，急又跪上一步，道：“弟子但知道长姓黄名珊，不知究是何方剑侠，尚求道长示明。”黄衫客道：“实告庄主，贫道并非黄珊，乃即黄衫客的便是。”因将在太元境与群仙高会，并公孙大娘如何炼剑，与红线等如何下山，如何在混元湖斩妖，如何红线在截云山收白素云为徒的话，仔细说一番。

一鸣听罢，叩头无算，连称：“弟子何幸，得遇仙师，务求传授剑术，不负相遇之缘。”黄衫客道：“庄主果肯精心向道，贫道何妨收你为徒？且请起来，安排香案应用。”一鸣听已允了，心下好不欢喜。忙又端端正正向上拜了四拜，口称一声：“恩师。”然后站起身来，吩咐庄客，摆上一副香案。黄衫客在怀中取出葵花宝剑，临风一晃，约有三尺来长，供在案上，自己向北先叩了四个头，默把收雷一鸣为徒的话祷告一番。后令一鸣虔心拜过，双手取起剑来。黄衫客先儆戒了几句“学技之后不准为非作歹、不准好杀伤生、不准邪淫奸盗”的话。一鸣一一受训。黄衫客始先略授他些运剑之法。

好个雷一鸣，天生神力，况且十八般军器，本来多已学习过的，就是寻常剑法，也曾略知一二。今得黄衫客传授，何难触类旁通？不比得白素云学艺之时，虽是金丹换骨，究是个荏弱女子，十分吃力。不过轻身跳跃之技，一鸣素不甚情，尚须悉心练习，又好在筋骨耐劳，心机灵活，一经指授，百法贯通。黄衫客见了甚是欢喜。从此，一连数日，一鸣足下出户，一心一意的学习功夫，要等剑术略精，约着素云，同报大仇。

谁知那秦应龙自从被黄衫客在屋上耍飞剑斩他，唬的魂不附体，跌下庭心之后，由众兵纷纷施救，扶入帐中，半晌不能说出话来，直至天明方醒。守营亲兵来报：“白素云等已逃了，小的们拿他不得，求大帅开恩。”应龙怒气填胸，明知各兵丁不是对手，遂说声：“恕尔等暂且无罪，以后务须格外留神，拿住他们碎尸万段，以泄我恨。”一面传唤守夜更兵，因素云等入营之时失于觉察，每人责了军棍八十，革去口粮，另换亲兵小心巡夜。又唤心腹人请文案进营，起了一道奏稿，只说“雷家堡土匪创乱，系武举雷一鸣为首，云万峰为从，并有不知姓名的妖道一名，结连截云山女寇，声势浩大。臣因职司防守，已于某夜见过一仗，手毙云万峰一名，阵斩土匪百数十名。惟是匪势尚炽，再容相机进剿，务使地方肃清，以酬圣恩高厚”云云。另修密书一封与秦太师，求他便中密保数语，又遣亲兵持片请城武县甄卫到营。先问明了雷家堡上并无报验杀伤人命之事，遂央求他照着奏折所言，通详大宪，竟说雷一鸣揭竿创乱，抗拒王师。甄卫正欲巴结师门，一口应许。回衙之后，果然连夜动文，飞详出去，把个顶天立地的义侠，竟弄做了翻江倒海的叛徒，这秦应龙的反陷之计，毒也不毒？况且皇上准了本章，几乎把雷家堡上的人杀个尽绝。此种居心，狠也不狠？

哪晓得这秦贼偏又性急如火，虽然自己拜折县宪出详，尚恨耽延时日，不能把雷一鸣等立刻斩除，甚是暴躁。屡次要想竟起大兵，公然至堡攻打，杀个鸡犬不留。又怕得是一鸣为人深得民心，倘果开起仗来，激变了合邑人民，深觉反为不美。所以每日里思来想去，竟无一个良策可图，闷昏昏的过了数日，无一刻不丧气垂头。

忽一夜，用过晚膳，独坐营中，听营房上似有瓦片之声翻动不定，吃了一惊，料想不是白素云来到，必是雷一鸣与那妖道无疑。急忙宽去长衣，挂上豹皮囊，囊中藏着蒺藜抓、竹叶镖两件暗器，手持九股托夭叉，腰间另悬一口佩剑，防在屋上动起手来，利用短兵。扎束已定，密传号令下去。一声梆响，满营埋伏着的大小将兵，一个个火把通明，刀光灿亮，拥上帐来。应龙将手一摆，吩咐：“准备挠钩套索拿人，须要小心在意。”自己将身一跃，飞上屋檐。定睛四望，那晓得踪迹毫无。又命各兵丁中有能高来高去的人，共执灯球上屋四照，依旧绝无影响，应龙甚是诧异。后工会客厅的屋面之上，见有两只花白猫儿，在那里摆尾摇头“呀呀”相扑。瞥见有人持灯上来，分着东西两旁窜去。应龙定一定神，明知就是猫儿作扰，却在众兵丁面前不便说明，防着背后笑他大惊小怪。只得涎着脸儿说道：“你们留神四下找寻，本帅且往前营，去去再来。”说罢，将身几跃，来到前堂。

细数樵楼，才敲三鼓，暗想：“今夜这场胡闹，正是令人可笑。若使空身回营，如何见得众兵？必道是贼人心虚，乃至有此担惊受怕之事。不如乘着夜静更深，竟往雷家堡去，暗把雷一鸣与妖道刺了，割了首级回来，只说是在屋上追至半途杀的。既除了眼中之钉，又好遮掩众人耳目，然后慢慢的再图白素云未迟。岂不大妙？”主意已定，遂悄悄的跳下营房，离卧虎山，竟奔雷家堡而来。

幸喜路上静悄悄的竟无一人。到得庄门，但见众庄丁支更守夜，往往来来，严密情形竟与自己营中不相上下，暗说：“好一个雷一鸣，训练着数百庄丁，居然有此纪律。看来前庄断难进去，不知后庄如何？”因又绕至后庄，果然防守的人略略疏些。他就运动脚力，奔至一个稍形僻静的地方，伏在暗中，等着有巡夜人来，让他先过去了。起佩剑在背后，一剑杀死于地，可怜不曾喊得一声。他就把这人的战裙、号衣剥下穿了，手中这九股叉暂撇一旁。一手拿着一个竹梆，一手拿着一根小木槌儿，击得响响的混入庄来，竟被他山后门而进。拣个静处，脱去衣裙，弃去梆槌，将身一跃，跳上高房。

正要寻找一鸣卧室，不妨脚步重了些儿，被屋中一个值夜的庄头听得，不动声色，奔告一鸣，说：“屋上有人。”恰好一鸣尚在与黄衫客讲论那剑法中的搏击功夫，未曾安睡，遂与黄衫客各持宝剑，步出卧房，飞上屋来。果见有一个人在那里东张西望，因轻轻的略紧一步，追至背后。黄衫客尚未动手，一鸣不问是谁，举剑便砍。应龙听得脑后“呼”的一声，似系剑响，打了一个寒噤。黑暗之中，拔剑招架已来不及，急忙伸手向豹皮袋中摸出蒺藜抓来，向着空中一撒。但听得“索啷”一响，来人叫声“阿呀”，跌入抓中。应龙大喜，要想收回，不防眼前起一道白光，却是黄衫客手起剑落，把飞抓的铁索顷刻间一齐割断。应龙手中只剩得半条断链。这一惊非同小可，明知凶多吉少，急忙飞步奔逃。

一鸣见黄衫客破了飞抓，捆不得他，心中大喜，拔步赶来。应龙听着脚步如飞，暗想：“若是一鸣，断无如此矫捷，多分必系妖道追来，此人更比一鸣了得。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如跳下屋去，仍穿原来时的衣服，混出庄门为妙。”因即“扑”的跳下地来。怎晓得一鸣自拜黄衫客为师，虽只数日，那种飞身跳跃之术早已精进了许多。见应龙下地，“飕”的也从斜刺里一跃下地，拼命追赶。应龙在百忙中奔至脱衣之处，寻见衣服，要想穿时，奈已不及。只得一手拿着佩剑，一手取着衣裳，往外飞奔。其时，各庄丁已灯球齐举，高声喊人，纷纷的围裹上来。灯光中照见一鸣与黄衫客多在后面，只有咫尺之遥。应龙惊得魂不附体，急将佩剑向肋下一夹，伸手在豹皮囊中又取出竹叶镖来，回头觑一鸣，“刷”的一镖，后边黄衫客见了，说声：“慢来！”正要祭飞剑去抵他，一鸣也喊声：“不好！”倒退几步，忽半空中飘飘荡荡，仿佛落下一个人来，手执佛尘，向那毒镖一拂，顿时落下尘埃。一鸣认得是云万峰显魂来救，大声哭道：“云大哥，一灵不昧，快帮小弟共杀这厮。”道言未了，心上边一阵酸楚，悲伤过甚，一口气竟回不过来，哭晕在地。黄衫客与众庄丁见了大惊，也顾不得追赶应龙，纷纷共来施救。正是：

几疑义士何曾死，只恨奸雄又得生。

要知一鸣如何苏醒，云万峰显灵杀得秦应龙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白素云三探卧虎营 黄衫客双祭飞龙剑

话说秦应龙用竹叶镖要打一鸣，黄衫客未及破他，云万峰显灵，在半空中将拂尘一拂，毒镖落地。一鸣见了，大哭一声，伤心过甚，晕跌于地。黄衫客与众庄丁争来扶救，顾不得拿捉应龙。这秦应龙初见万峰显魂，吓得面如土色，手脚也多软了。后来一鸣哭晕过去，万峰一缕灵魂急奔一鸣，手举拂尘，向他连连扬动，救他还魂，将次苏醒。秦应龙就乘这个机会，一溜烟混入人丛，把携来的号衣、战裙穿上，依旧扮作巡夜更兵，竟被混出庄门而去。

走得不多几步，正是云万峰的坟茔，又见万峰怒冲冲挡住去路。应龙不敢再进，伏在道旁，只因他还命不该绝，万峰只把拂尘向着应龙脸上一拂，觉得一股冷气直扑面门。那面上的肉一丝一丝，顷刻间青肿起来，痛个不住，只急得在地乱滚。约有半刻余钟始止，方敢放大着胆，睁睛四看。万峰早已不知去向，一鸣及庄丁们也不追来，始觉心下稍安，急忙寻路回山。到得山营门，已是天将破晓。满营大小将兵，尚在四山里乱搜乱检，看见主帅回来，身上穿着雷家堡巡夜团丁的号衣、战裙，手中不见了九股叉，脸上又青一条肿一条的，不知受了怎么伤痕。一个个参见之下，不敢动问，只回说：“末将及众兵丁等到处搜查，并无奸细，请主帅定夺。”应龙自觉无颜，回说：“既无奸细，各自回哨，以后务要小心防守。”各将弁齐说一声：“得令。”纷纷退出大营，暗地议论不表。

秦应龙回入内帐，换过衣服，吩咐亲兵拿脸水来洗过了脸，觉得痛不可忍，取镜子一照，但见一丝丝青肿之痕，好似画图上画的倒垂柳线一般，不知共有百几十条，擦又擦不去，掩又掩不得，好不惶恐。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倒头便睡。只是那里能睡得着，遂在枕上想出一个恶毒念头，要炼一件剑仙所忌的暗器，务使破他不得，然后好杀尽众人。我且按下慢提。

再说雷一鸣，因见云万峰显魂救他，大哭晕去。幸经万峰的阴灵默护，与黄衫客及众庄丁等施救，始得渐渐苏醒，只觉四肢无力。黄衫客吩咐庄了，扶回庄去安息。料秦应龙早已逃遁，暂且由他。一鸣又放声大哭了一场。黄衫客苦苦劝住，略睡片时，天也明了，庄丁来报：“截云山白道姑要见黄道长与雷庄主。”一鸣吩咐：“请他进来。”素云到得客厅，先与黄衫客见过了礼，又与一鸣打个稽首，叫了一声：“师兄，如今是一家人了。”一鸣也改口道：“白师妹，如何知俺拜师之事？”素云道：“是黄衫师伯前日在山中提起的，不然那得知道。”一鸣道：“原来如此。”黄衫客道：“白小姐来此何事？”素云道：“不瞒师伯说，奉恩师之命，特来与雷师兄约期，再往卧虎营，共杀秦贼报仇。不知师伯意下如何？”黄衫客闻言，把昨夜应龙探庄行刺之事，从头至尾述过一番，说：“这几天那厮营中必有准备，须得略缓数天方好。”

白素云道：“若依师伯之见，当于何时可去？”黄衫客道：“依我之见，最妙稍停一月半月，待雷贤契的工夫进境，始可万无一失。但你们报仇心切，那得多延时日。就是秦应龙，日子多了，也恐他停留长智，或者另外生出别的事来。但今明这数夜中断去不得，不如竟缓七天，待为师伯的此七天中再授雷贤契几般绝技，然后保着你们同去，方可无虑，不知你二人意下若何？”一鸣道：“恩师吩咐，弟子自当谨从。想白师妹自然也无不依之理。”素云道：“既得师伯同去，谅来此次必报大仇。既使多缓几日，亦无不可，何况仅只七天。但到了那日，不知从两处进营，还是会在一处进营？”黄衫客道：“竟是两处的妙。白小姐二更起身，三更到营，从他后营而入。雷贤契仍从虎爪岭左营而进，也在三更左右。贫道从他前营进去，一齐下手，使他顾此失彼，方为上策。”二人听了，满心欢喜，各自牢记在胸。素云略又坐了片时，告辞回去。黄衫客因秦应龙善用暗器伤人，把飞剑之术传授一鸣，教他随机破敌之法，一鸣尽心练习。

光阴易过，到了第七日晚上。师徒二人夜膳已过，装束停当，不带庄丁，悄悄的出了堡门，取道往卧虎营，分路而进。那白素云这夜已到二鼓以后，拜别红线欲行。红线道：“黄衫师伯既为你们之事两次进营，我虽杀戒久持，从前也有助你一臂之言。只因要你自己一人立些功果，所以未曾帮你。谁知你连去二次，不但皆未成功，更是险遭不测。今夜进营第三次了，为师的再难袖手。何况你们分道，从前后左营而进，右营尚苦无人。我今同你下山，竟从右营进去，何愁此贼不灭？但杀死你父母兄弟与云万峰壮士的，乃是秦应龙一人。只须杀了应龙，大仇已报，千万不可妄杀无辜，有伤天地好生之德。”素云跪谢道：“果得恩师相助，弟子没齿不忘。若说妄杀好人，焉敢有违师命？就是雷师兄，已拜黄衫师伯为师，此番谅也不致如前次了。”红线道：“这便才是。且今时已不早，我们就此去罢。”说毕，略把衣裙扎束一遍，师先徒后，一同下山，直奔卧虎营来。

到得营门，细数樵楼正敲三鼓，吊桥高扯，濠沟中水声潺潺。红线向素云把手一指，轻轻的两足一登，驾着半云半雾，飞奔右营。素云跳过深沟，绕至后营，飞上营墙，落在第一次来被更夫几乎看破的那一株大树之上。果然功夫日进一日，如今不但树枝不动，就是树叶也多不甚颠簸。莫说底下无人，即使有人也难知道，与前大是不同。素云上得树去，因她晓得此处本有巡更的人，须得让他过去之后，方可行事，不要再似从前鲁莽。故在树上略歇片时，不敢造次上屋。

稍停，果有更夫击着梆锣远远而来。惟先时乃是两人一班，一个敲梆，一个敲锣。如今却添做四人一班，一个在前高擎火把，四下照着。一个在后，手中拿着一个信炮，大约是一有警报，预备着放炮关会的样儿。中间这两个人，依旧是一梆一锣。素云瞧见，竟暗忖道：“看他营中这般防备，谅来一番严似一番。幸亏今夜来得人多，否则一定又难济事。但不知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已经到否，何以寂无动静？”想了一回，看巡更的去得远了，放开俏胆，起个飞燕入林之势，蹿上营房，定睛先向四下一望。只见左营屋上隐隐有几个人影，好象是在那里追逐的样子，又听得信炮之声连珠乱响，料定是雷一鸣先自进营，已被秦营察破，暗说一声：“不好！”正要设法救他，忽见前营起一道红光，分明是失了火了。顷刻间，人声鼎沸起来，又听右营中起一片喊杀之声，灵机一动，暗喜道：“这明明是黄衫师伯与恩师多在那里下手的了，奴如何呆在这里守着？”遂顺手取起几张屋瓦，尽力向地下一抛，喊声：“俺白素云在此，尔等巡夜兵丁快快报与秦贼得知，速来领死。”道言未了，但听得庭心中信炮齐鸣，顿时闹出许多兵来，大喊拿人。素云全不理会。因思起那中军大帐，第二次进营的时候曾到过的。故又飞奔中军帐来，也是一般的飞下几张瓦儿，在屋面上虚张声势，惑乱他的军心。谁知道帐内兵丁一半多向前营救人去了，一半已赴左右两营拒敌，所以但闻信炮，不见伏兵。素云心下大喜，乘机又奔左营。但是雷一鸣正被秦应龙在屋上战住，脱不得身。虽是前营火起，后营信炮乱鸣，右营杀声震地，心下甚是惊慌，却尚不肯放松一步。

素云怒从心起，大喊：“秦贼死在目前，休得逞强。雷师兄不必着惊，俺白素云来也。”说罢，就是一剑，向秦应龙背后砍来。应龙急举佩剑相迎，怎禁得前面一鸣又是一剑，从顶门砍下。应龙慌忙斜退一步，掣剑招架。素云又是飕的一剑，从斜刺里劈来，应龙见势头不好，正要下屋逃生，不防半空中又落下一个女子，浑身红色衣裳，好如一朵火云一般。应龙大惊失色，暗想：“此是何人，从未见过，看来今夜有些不妙。何况前营火光大起，这便如何才好？”心下一慌，手中佩剑慢得一慢，被素云击落屋檐。应龙见大势已急，只得双足一跃，跳下地来。素云等怎肯相饶，也紧紧的下屋追赶。应龙此时要想传令手下军兵与本来埋伏的挠钩手、弓箭手等协力拿人。

只因前营火大，有一大半人多去抢救，尚有一半又因后营、右营与本营中信炮齐鸣，不知到哪一处应敌方好，闹哄哄的毫无头绪，多在那里乱跑，哪能一线齐的到来听令？要想奔回帐中，取一件顺手兵器，无奈九股叉已于日前失在雷家堡上，新制的尚未制成。要思想用暗器，可惜蒺藜抓也在堡上被失，只剩得三、四支竹叶镖在身，济得甚事？百忙间猛然想起新炼的一件暗器，名子母弹，虽然尚未用过，何不试他一试？此弹约有条杯大小，外层母弹极薄，内有五颗子弹，最小的只有胡桃般大，却用毒药炼成，打着时立刻烂入骨髓。因他恨着黄衫客用剑破了飞抓，虽不知他是上古剑仙，料来终是剑侠一流，纵有暗器不能取胜，故此穷思极想，制成这件东西。到得施用之时，他如用剑来挡，恰好击破外层，那五颗子弹便可出其不意从空而下。那时他只有一把剑儿，焉能招架这许多子弹。此乃别人从来未有的毒器，可巧今夜带在身边，急忙取将出来，扭转身躯，向着素云把手一扬，迎头打去。一鸣眼快，见应龙立定身子，举手向空，大喊：“白师妹，且慢前进，留心暗器。”一面祭起飞剑，迎将上去。猛听得“扑”的一声，砍个正着，母弹一破，子弹纷飞。后边红线见了，也想祭剑。谁知一鸣额上已经着了一弹，素云着了一弹，一在肩，一在颈边。只打得疼痛非常，顿时皮肤紫肿起来，心上亦昏迷不醒。

红线明知中的是毒器，莫说凡胎俗骨，禁他不起，就是自己亏得落后了些，未曾击着，否则也恐有些不妙。只是身旁未带丹药，防他毒气见风入骨，如何是好？正在着急万分，忽见秦应龙呼呼气喘，又从对面奔了回来，后边追着一人，隐隐望去是黄衫客。红线大喜，高叫：“黄道长，令徒在此已受重伤，快些搭救。”黄衫客听一鸣又受了伤，怒从心起，两足一紧，直逼应龙。红线看见，仗剑夹攻，应龙见前有红衣女子挡路，后边又有黄衣道士追来，极吼一声，左手又在身边取出第二颗弹来，飞打黄衫。右手又取竹叶镖来打红线。那竹叶镖被红线飞剑击落，这子母弹黄衫客未知厉害，红线又关照不及，竟被飞剑劈开，坠下五颗，幸亏黄衫客素善金遁，他见母弹击破，半空中滴溜溜的又散下许多弹来，喝声：“好件利器。”急把身子一晃，借着金遁，遁入空中，大喊：“好秦应龙，下此毒手，量来伤我门徒，也是此器。不要逞能，看我飞剑取你。”道言未了，但见劈空起两道金光，如两条黄龙一般直扑应龙，好不厉害。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淫凶今日岂能逃。

要知秦应龙是否被黄衫客飞剑所诛，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雪奇仇淫凶授首 报私愤名妓蒙冤

话说黄衫客见秦应龙平时造孽多端，今夜又叠用暗器伤人，居心太毒，若再容他在世，贻害何穷，因祭飞剑取他。此剑共有两柄，一雌一雄，名飞龙剑，乃取孽龙利爪在丹炉中用阴阳水、文武火炼成，锋利无比。不用他时，依旧黄冲冲、尖越越的，两片龙爪一般。运动时，每柄有三尺余长，二寸余阔，左盘右绕，前起后落，夭矫非凡，令人逃避不得。应龙一见，魄散魂飞，那身子不由下缩做一团，在地乱滚。黄衫客既将飞剑困住应龙，且不杀他，先把一鸣伤口看过，又看了素云的伤，喜得多在实地，不甚紧要。伸手在怀中取出金创起死回生丹，先令一鸣服下，又分一半交给红线递与素云，又倾出些獭髓膏来，将二人的伤口敷好。说也奇怪，顿时痛止肿消、神清气爽，红线深赞丹药之灵。

惟是那秦应龙围困得时候久了，早有无数军兵闻知主帅被难，争来抢救。只怕的是剑光霍霍，哪一个敢拼命上前？应龙在剑光中大嚷大喊，黄衫客与红线见此光景，又是可恨，又是可怜。素云、一鸣满心欢喜，仗剑在手，奔至身旁，高喊：“万恶凶徒，不想你也有今日！”

素云手起剑落，将头割在手中。一鸣也是一剑，把腰斩为两截。尚要举剑砍他一个千刀万剐之时，黄衫客与红线止住道：“善哉，善哉！论秦应龙作孽弥天，斩作肉泥也不为过。但古人云：‘人死怨消。’你等奇仇已报，也就罢了，还劝你们勿为己甚为是。”二人始收了宝剑，反一个想着父母兄弟，一个想着万峰与众团丁，好生凄惨，止不住泪下如雨。

黄衫客见杀了应龙，起手向剑光一指，收回仙剑，从容向众军兵道：“你主帅罪恶贯盈，理应自作自受。今贫道等为民除害，与你等众兵无干，快些各自归营，并将你主帅的尸身埋葬，以后务要勉为良善，勿蹈奸淫，以致受此惨报。这就不负贫道等一片救世苦心了。”众兵丁初见主帅已死，吓做一堆。如今听这言语，并无加害之意，始各放大着胆，共谢不杀之恩。然后把秦应龙的尸身搬入大营而去。

黄衫客见众兵已退，又想：“秦应龙虽然奸恶，究是朝廷统兵大员。这事闹得大了，众兵丁明日终须报官缉凶。红线与白素云在截云山，不过师生两人，倒可无碍。独有一鸣，他是土著，况且雷家堡上无数人家，岂可连累！”因与一鸣商议，应得作何处置。一鸣道：“弟子拜师之日，早有弃家访道之心。如今仇人已诛，好在天尚未明，意欲作速回家，将家财尽行散给村人。凡是雷姓，先教他们连夜共携细软，远走高飞。余人只说此乃雷姓族人所作之事，与别姓无干。虽甄知县与秦贼通同一气，然与雷家有隙，却与别姓无仇，谅来可免牵累。弟子愿随恩师左右，即使走遍天涯，始终必无怨悔。”黄衫客点头道：“贤契之意，却又不差。但黑夜之间，雷姓的村人甚多，岂能立时远避，此事尚欠斟酌。”白素云道：“依弟子愚见，师伯、师兄立刻回庄，作速料理诸事。待等定妥之后，也来截云山小住。这里请黄师伯与雷师兄留个简儿，声明秦应龙奸淫妇女，杀害良民，所以被师兄与弟子杀了，不干他人之事。如欲缉拿凶手，现在截云山居住，还他一个着实下落。官长既有把握，必不冤及无辜，不知恩师与师伯之意如何？”黄衫客抚掌道：“好个光明正大的主见，这话才是义侠家的正宗。但贫道与令师今夜既亦在场，何能皆推在你二人身上。竟说我们四人所为，且教他照此详发上台，行文缉捕，免他地方干系是了。”红线道：“道长之言有理。”于是黄衫客重至大营，向军士们要了一副纸墨笔砚，先把应龙恶迹叙述一过，然后书明杀他之人，现在何处，尽可申详缉捕，不得连累好人。写毕，问：“营中可有中军？”当值中军胡用上前答道：“中军官在。”黄衫客遂将此纸交付与他。又说：“明日如须报官莅验，当堂呈与县尊。”胡用不敢不接，诺诺连声，揣在怀里。黄衫客又问：“前营的火可已救熄，曾否伤人？”胡用回说：“已救熄了，幸未损伤人口。”黄衫客遂与红线打个稽首，说声：“暂别。”同着一鸣回庄，散给家财，料理各事，直至天色大明，始得草草毕事。师徒二人果然离却雷家堡，来至截云山上。红线、素云早已先回，迎入山中，好在余房甚多，拣了两间净室安身。从此二仙二侠同住一处，暂且慢表。

再说秦营大小将兵，等到黄衫客等去后，已至天明，由胡中军领着五营四哨将弁，飞投城武县告警，并请验尸。只吓得甄知县面如死灰，口口声声只说：“这还了得。”急忙传齐刑仵、书役，打道大营勘验。仵作喝报：“验得尸身已分三段，乃是利剑所伤。上段齐肩，中段齐腰，皮肉寸断，绝不粘连。”甄卫亲视一过，吩咐中军：“购备上等棺木，好好安殓，静待报知家属扶回。”胡中军又呈上黄衫客昨夜所写那张纸儿，甄卫接来看过，收藏起来。又至前营，把被火烧毁的营房略勘一过，回说：“此事闹得大了，本县担当不起。且俟详过上司再夺。”一面先行签派差捕到截云山，打听凶手下落。一面传雷家堡地保、坊长细问：“雷一鸣是否脱逃，家中有无眷口？”至于营中一切军务，且由中军暂时权理，再待上宪派员接统。部署已定，起道回衙。

忽报：“朝中有紧要公文投到，并有秦太师嘱致卧虎营的家书，现在差客请见。”甄知县吩咐：“有请。”差官上堂，呈上公丈。原来是因雷一鸣聚众谋叛，朝廷已派专阃大员张浚，分兵来剿，即日起程，县中应早择营地，接应军粮。差官又呈上秦丞相嘱甄知县转致秦应龙的家书。甄卫收了，告差官说：“秦统制已于昨夜被雷家堡武举雷一鸣与截云山女匪白素云等所害，此书容俟下官另修一函，并这原信转复太师。”差官唯唯。甄卫传谕从人：“速备公馆，留差官暂住。且俟明日修好复书，一并带回。”从人遵命，引差官告退。

甄卫持书回至上房，心下闷闷不乐，暗想：“秦应龙是太师堂弟，虽非一母，究是手足至亲。一旦死于非命，太师怎肯干休，看来我这头上乌纱，也有些不当稳便。”又想：“这封书信，必定是秦应龙拜本之时，嫁祸雷家堡上，托太师爷斡旋的复书，何不私自拆开一观。倘然书中责备于他，说他平时所作所为不应如是，如今应龙死了，或者不至十分吃紧。否则，定有些儿不妙，我须打个主意，保住前程才是。”想罢，取清水将书喷湿，揭开封面，抽将出来，从头至尾细细一看。内中写着“雷家堡之事，已经奏知圣聪，嘉汝杀云万峰叛贼有功，恩赐黄金千两，加赠少保街。不日将有旨下，并谕张浚分军剿逆，克日起程。惟大军未到以前，雷一鸣等或有与汝为难之处，须与甄卫商议，见机而作。彼系地方官，有节制乡民之权，谅来可免意外。至于调升一节，可俟雷家堡事平，一有优缺，当即奏明升补”云云。阅完，不禁心下大惊，呆呆的坐了半晌，仍将原书封固好了。却想：“此事怎样办法，才能得太师不怒，静待大兵到来剿山。”左思右想了好一回儿，忽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吩咐传点升堂，饰发朱签，派令通差：“捕拿北城外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到案听审，立等回话，不得迟误买放。”各差捕因并无原告，不知本官何意，但是奉公差遣，焉敢怠慢？只得领签下堂，一窝蜂住彩霞坊来。

若说这薛飞霞，乃姑苏人，父名薛慕仁，是个饱学穷儒，因屡试不第，愤郁而亡。其时，飞霞年只十岁，随母王氏，相依为命。后因贫苦不堪，慕仁有个表亲在东省为官，母女二人故至山左探亲。不料行至城武地面，王氏害起病来，一命呜呼。飞霞时年十五，哭得肝肠寸断，主意毫无。只得自卖自身，将母亲草草殓葬。谁知卖在彩霞坊一个王老妈乐户人家。那王老妈就把飞霞领回，教他学习吹弹歌唱与一切曲院中接客的套儿。飞霞初时下肯，争奈虔婆手口俱毒，终日里非打即骂，受不得许多苦楚，暗想：“不如暂且允从，或者命中有救，得遇个正人君子提出火坑。或竟嫁他为妻，尚有出头之日。即如近日韩世忠的夫人梁氏红玉，闻她也是妓女出身，目下已经做了一品夫人，好不荣耀。”主意已定，勉强的回转心来，随着一班姊儿、妹儿胡乱学些歌伎。大凡聪明的人，诸事一学就会，一会就精。飞霞何等伶俐，不上两三个月，竟成了一个出色的粉头。王老妈就欢喜起来，令她应酬狎客。

只是性气甚烈，客人到她房中，但许谈谈讲讲，或是唱支曲儿，下盘棋儿，写几个字儿，对几联对儿。若使稍涉邪念，她就要着起恼来。因此，客皆替她取了一个外号，叫做“镜中花”，乃看得折不得的意思。

不知不觉在院中混了一年有余，也有许多豪客，或想与她梳拢，或想娶她为妾，飞霞决意不从。王老妈因她人才出众，缠头所入每日甚多，所以却也不去强她。

去年，甄卫放了城武县知县的缺，到了县中尚未上任，闻得飞霞美貌无双，私自隐着姓名，黑夜里前去游玩。一见之下，色授魂飞，便要与她定情，飞霞不允。甄卫只道娼妓人家可以用势欺压得的，她竟说出真姓名来，定要强逼成欢。不料飞霞非但不从，反说：“大老爷既是此间的父母官，虽未到任，也不该微服嫖娼。小女子今夜若从，反恐损了大老爷的盛德，玷了大老爷的官箴，日后如何治得万民？这事断使不得。”甄卫听了，尚要用话逼她。

飞霞泪汪汪的，又回说道：“大老爷，且莫错了念头。小女子虽落人坑，也是儒家之女。只因遭家不幸，误堕烟花，每望有个好人救奴脱离苦海。若大老爷今夜定要威逼，小女子宁死不从。何况院中姊妹甚多，倘被他们知道真情，沸沸扬扬传讲出去，只怕大老爷大是不便，还求珍重些儿才是。”这一席话，只说得甄卫有威难使，无口可开，顿时老羞变怒，骂声：“好个不中抬举的贱人！”抢白一场，恨恨而去。直至今日，未曾出得这口气儿。

初时王老妈知道飞霞得罪了未到任的新任老爷，暗中怀着鬼胎，也曾把飞霞责打了一番，说她吃了为娼的饭，自然要干为娼的事：“你今年纪说小不小，也是十六岁的人了。本县老爷要你，乃是天大喜事，你敢使性恼人。若是闹出祸来，这还了得。”后来听见甄卫到任，并无动静。过了一年有余，也就把这念儿淡了。谁知甄卫原是一个阴险的人，吃了人的暗亏，一时虽不发作，却切切的记在心头，常想寻件事儿报复。如今雷家堡出了巨案，他竟想出一条绝毒的计来，只说：“雷一鸣本是土豪，秦应龙屡欲剿办，积下深仇，此次应龙之死，访闻实因私往彩霞坊薛飞霞家闲游，飞霞本与一鸣有交，送信雷家堡上，致被一鸣纠人追袭杀毙，所以只伤应龙一人。刻下一鸣纠台亡命，雄踞截云山谋叛。县中兵力单薄，不敢往拿，故将娼妇薛飞霞，拘获讯供候详。”一面密遣心腹家丁，亲至临安，捏造消息，使他传到秦太师的耳中。“太师向知应龙为人，贪花好色，一闻此言，必定认以为真。那时抱怨应龙不该身为统兵大员，私入娼寮，被人杀害。倘使讯出实情，申详到京，反于声名有碍，定要私下嘱托，千万把此事隐起。不是将飞霞瘐死狱中，以灭其口，或借她交通叛寇的罪名，问个死罪。既可出了往日之气，又可使太师来仰求于我，将来反有个升调可图，岂非一举两得？”这是他欺瞒着东省离临安甚远，应龙平时行止不端，营中又无亲丁活口可证，满营的大小将务更料定他们无人亲临安向太师前诉说之故，所以定下这一条移花接木、公报私仇之计，要难为这烈性裙钗。可怜薛飞霞哪里得知，就是众差役也不明就理。既然奉了本官的签票，自然如飞的向彩霞坊拿人。正是：

计就月中擒玉兔，谋成日里捉金乌。

不知薛飞霞被拿到县，甄知县如何审问，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酷吏逼供词飞霞下狱  雏环诉屈冤素云探监

话说城武县众差捕在本官堂上领了朱签，立刻限拿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当堂听审。不敢耽误，一同来到院中，先寻老鸨问话，王老妈见来了一伙公差，心上跳个不住，忙问：“众班头来此何事？”各差捕说明原委，又把朱签与她看过。王老妈急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忙遣龟佣，寻个专管衙门中间事的人，先给了些银两与众差役代茶，嘱他们略坐一坐，自己三脚两步来到飞霞房中，把上项事细述一遍。又说：

“这多是你自己肇下的祸。如今事发，快些定个主意方好。”飞霞听毕，只吓得手足乱战，硬着胆儿答道：“这一件事，明明是那赃官平空的无事生非，教儿有怎主意？但他朱签上面并未标明为了何案，只写‘立提彩霞坊妓女薛飞霞一口当堂听审’，儿想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且俟随着公差上堂，看事如何，再行定夺，不知母亲意下如何？”王老妈道：“莫怪为娘的埋怨着你，前番终是你的不是，不该得罪本县太爷。如今事已如此，你也悔之已晚。但是到了堂上，不论老爷问你怎么言语，你须不可再使性子去触犯他。可知为娘的五十多岁人了，只靠着你几个姊妹们度活。倘有风吹草动，竟将妓院发封，各妓入官，那时却教我怎样过日？”飞霞含泪答道：“母亲不必吩咐，孩儿此去，且看赃官如何问话，自有道理，决不累及旁人。”王老妈尚要嘱咐他几句话时，怎禁得众差捕连连催促，无可奈何，服伺飞霞卸去满头珠翠，换了一套半旧衣裙，移步出房。可怜她小足伶仃，彩霞坊到城武县衙门，虽不甚远，也有三里之遥，如何行走得动？多亏王老妈念她为妓三年，赚钱不少，花了十两银子与众差役，替她雇了一乘小轿，搀扶着上了轿儿。轿夫抬上肩头，差役等紧随在后，如飞而去。王老妈心上下安，暗差一个心腹龟奴：“随到衙前，打听举动，速来回报。”按下慢表。

单说飞霞出得院门，一路之上哄动旁人，就有无数看热闹的跟着差捕拥至县堂。虽有值堂差役，皮鞭竹片乱打乱揪，无奈众人因审问的是一个出色名妓，多要前来看她一看。甄知县是坐在堂上守提的，本未退堂。差捕上前禀明：“薛妓已经拿到。”缴了朱签。甄卫吩咐：“带上堂来。”飞霞跪倒在地，低低的叫了一声：“青天老爷。”甄卫命他抬起头来，仔细一看，果然不错，遂把惊堂一拍，大声喝道：“我把你这淫妓，平日倚门卖俏，引诱良民，已属罪不容诛。胆敢勾通匪棍，与雷家堡雷一鸣往来，谋刺卧虎营秦大人，快些从实招来，免受刑法。若有半句浮言，可知道王法利害！”飞霞听毕，宛如兜头灌了一勺冷水般，暗想：“此贼虽欲公报私仇，如何小题大做，竟把这谋刺秦统制的事来诘问，教人如何担承得起？况雷一鸣久闻是个正人君子，足迹从未到过青楼，岂可含血喷人，自红其口。须要拿定主意，不可被他威逼承招。一则累了姓雷的清名，二则自己亦万无生理。”遂把心胆一提，放出平时那种守贞不字的性格来，高啭莺声，从容答道：“大老爷，此话从何而起？小女子虽是为娼，与雷一鸣并不相识，谋刺秦大人的这一节事，小女子更是不知。须求宪天超豁，不可捕风捉影，连累无辜。”甄知县闻言大怒，连喝：“好一个利嘴淫娼，竟敢推得干干净净。本县此案访闻确切，却也知道你不用刑法岂肯招认。”吩咐左右：“快快动刑！”众差役答应一声，如狼似虎的把飞霞拖翻在地，袒开衣服，露出粉嫩娇躯，鞭了二百背脊。只打得皮开肉绽，死去活来。甄卫传命：“住手。”又问：“可有供招。”飞霞此刻哭得已如泪人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甄卫见她不言不语，命取拶指过来。众差役把他十只春笋做的纤指，紧紧拶起。可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怎禁得这般非刑拷逼。一霎时，竟晕了过去。堂下那些看审的人，没一个不交头接耳，多说：“知县狠心。雷家堡上的雷一鸣是个正人，平素不贪女色，卧虎营的巨案岂干薛飞霞之事。如今这样用刑，只怕本官必与此妓有仇，或者曾受何人嘱托所致。”暗暗的共抱不平。

内中有个二十上下年纪、头戴武生巾、身穿天蓝缎箭竿、足登粉底皂靴、面如冠玉、目似曙星的人，更看得双眉倒竖，怒气填胸。又有一个身材矮小之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飞霞，又怜又怒，象是恨不得把他拉了出去的光景。甄卫眼见众人行径，深恐再审下去或有不便，立刻吩咐松刑，用凉水将飞霞喷醒。又恐她拶得昏了，不要把当日自己冶游的事供将出来，大为不便。因高声喝道：“薛飞霞，你今日受刑，心下终须明白。可知道本县为民父母，岂肯冤累好人。你在彩霞坊为娼，本县未曾到任之时，早闻得你是个淫泼妇女，专一交通匪类，所以先曾私访一次。如今果然犯出案来，劝你早早供招与雷一鸣如何往来、如何设谋、如何通风、如何刺死秦大人，作速讲来，免再吃苦。”飞霞听他提起前情，又气又恼，要想拼着性命与他抢白一场，指出公报私仇的原委，也与大众听听。怎奈受刑过重，力竭声嘶，况且说了之时，势必指作诬供。又用非刑冤逼，白白的再受痛苦，不如耐着性气，与他一个抵死不供，看他如何定断，难道今日竟杖毙堂下不成？因此只管哭泣，绝不作声。甄卫又把惊堂木一拍，催逼承招。飞霞只是不言。甄卫当下无可奈何，因说：“照你这般刁赖，本当再用大刑。但看你一个荏弱女子，今日如何再受得起。且将你囚禁女监，明日再审，看你还敢不言。”遂命传女禁卒到来，立将飞霞带去收监，小心看管，一面吩咐退堂。

其时，天已晚了。甄卫即在灯下写了一封往临安去的书信，说：“奏应龙之死，因屡剿雷一鸣有仇，此次在彩霞坊妓女薛飞霞家，飞霞本与一鸣往来，走漏消息，致被一鸣纠众追杀。门生初十得信，众营兵以事起仓卒，不及救护。临行并被冲至营中，烧去营房十余间，刻下飞霞现在监禁狱中，一俟录出口供，申详候办。至于雷一鸣等，遗有亲供一纸，现在啸聚截云山，声势浩大。县中兵力单薄，势难往剿。须候张元帅分兵到时，方可一鼓成擒。惟此案是否如此办理之处，除详禀各大宪外，尚希恩师便中赐谕。”云云。写毕封好。又把寄秦应龙的原书取来，放在一处，等候明日交与差官。又恐差官查知此事始末，回临安时或致漏泄，另外送了他一千两银子的程仪，嘱他回见秦丞相时，丞相如何问起这事，照着书中的言语答他，更差了一个能言善辩的亲兵，送他上京，散布讹言，传入相府，里应外台，要使秦桧深信不疑。一言表过，我且不提。

目今再说飞霞下狱。甄卫退堂之后，那些看审的人也多一哄而散。王老妈差去的心腹龟奴，急忙奔回院中，将上项事细述一遍。只吓得王老妈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暗想：“飞霞平日虽有几个有势力的狎客，深是疼惜着她。但是这案闹得大了，那一个肯替她背地伸冤。要想自己上堂辩白几句，只怕也无济于事。而且这院子还难保不一纸官符，顿时封锁。”左思右想，计策毫无。后来想到有个姨妹，名汪素芬，先时曾在李师师妓院之中，今岁才回。师师因与上皇恩好，京中那些没廉耻心的文武官员，很有仗他数言提拔升官的人，所以巴结他的甚多，打听上皇不在院中，多向师师面前献媚。那些人，素芬也有一大半曾见过的，必得与他想个法儿，即使救不得飞霞，须要保全着自己的衣食才是。遂连夜差人请他到来，与他商议。果然，素芬与曹州府知府王太爷当时在京中引见的时候相交过的。这城武县正是曹州府的属下，遂备了一份厚礼，改了京中妇女的装束，托称亲戚，悄悄入衙，说了个情。只苦的飞霞不能出罪，惟有暗嘱甄卫，把此事索性归在飞霞一人身上，妓院免予发封。王老妈始略放心，然已花去金银不少。

光阴似箭，一连十有余天。甄卫又把飞霞狠心拷打了三堂，可怜打得寸骨寸伤，好个烈性女子，依旧咬定牙关，不供一字。这个消息传入截云山中，雷一鸣闻知大怒，就要亲自下山，被黄衫客阻住道：“且慢。此地离城甚远，传来之言虽是不可不信，却也不可深信。薛飞霞既然是个妓女，却与知县何仇，把她弄到这般地步，内中必有隐情。须把此情探访明确，方可设法救他。”一鸣道：“弟子与薛飞霞虽未通过往来，闻他乃苏州人氏，因葬母卖身，流落平康之内，却是一个孝女，为人庄重，绝不象个粉头样儿。而且身出儒家，书画琴棋，般般多会，又是一个极风雅的女子。”白素云闻言道：“如此说来，这飞霞虽在娼门，却也是个好女儿了，如今受此大冤。小妹不才，今夜情愿先往他的院中探个下落，不知赃官究因何事陷害于他。”黄衫客道：“白小姐所见不差。”红线也点头称是。一鸣遂暂止了下山的念头。

到了晚上，素云果然辞别过师长等一干人，飞步离山。他先时随着父母，曾经在彩霞坊左近住过的，认得路径，施展着飞行的绝技，不多一会，便已到了，惟不晓得哪一家是个妓院。要想动问旁人，一来夜分已深，行人稀少，二来自己是个女子，不便开口问着这个所在，心下好不踌躇。也是事有凑巧，恰好经过一家门首，有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状似丫环模样，提着一盏灯，呀的一声开出门来，送两个男子出去，随手把灯交付，关门进内。素云闪过一旁，让这两个男子走得远了，暗忖：“此间或者就是妓院，也未可知。否则，半夜三更哪有男人出去。好在这小孩子是个女儿，何不竟去敲门一问，便知分晓。”想罢，把手轻轻在门环上叩了两下，听得里面的女孩子啯咚啯咚的抱怨道：“这时候已是三更多天了，难道明天没有日子，又有怎么人来叫门？”素云听了，暗自好笑，待她开门出来，低低的开口答道：“有劳小妹子贵步，借问这里可是薛飞霞姊妹家么？”那女孩把素云瞅了一眼，道：“问她则甚。我家薛姑娘已于半个月前被县中老爷拿去监禁着了。你是何人，来此何故？”素云听毕，心头暗喜，随口说道：“我是他心上人差来探问的。因路途不熟，所以夜静更深，方才访得到此。小妹子可知薛姑娘这场官事从何而起，几时可能出监？”那女孩道：“他心上人是谁，怎么不晓得。这官事说是雷家堡上而起，实是冤屈得很呢。”素云道：“受屈是晓得的，却不知为了何故，竟致屈到如此地步？”那女孩将嘴一呶道：“这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说，须问我家老娘娘去。你可里面去坐。”素云听她欲言不言，深知内中必有隐情，再问也无益了。因说：“既然如此，今天夜已深了，恐你家老娘娘已睡，不必惊动。有话且待明日再说未迟，我要去了。小妹子，你关上了门，请进去罢。”那女孩把素云仔细一看，道：“说了半天的话，到底你是薛姑娘的哪一个心上人差来的，如何不差男子？恐怕老娘娘要问我，也有一个回话。”素云被他把话问住，只得借着自己的姓含糊答道：“他心上人姓白。”说毕，扭转娇躯，将步一紧，如飞而去。一霎时，踪迹杳然，倒把那女孩子吓了一跳，急忙关上了门，回至内室，诉与王老妈知道。因飞霞并无姓白的客人，心下好生惊诧，幸亏不曾说些怎么，谅也无甚紧要。想了一番，也就罢了。

那白素云听了这小环之言，已知飞霞负屈情真，但与甄知县有甚深仇，依然不晓着来。若非亲问飞霞，必定难知底细。趁此深夜无人，何不竟往城武县监中探他一回，岂非甚妙？主意一决，扭转香躯，竟奔县衙。因恐路上或有巡更守夜的人，瞧见不当稳便，将身一跃，跳上民房，曲折兜抄，竟从人家屋上行去。哪消半个时辰，已经到了县衙，进了头门，绕过大堂，低头一望，虽然有几个民壮与那支更值夜的一班役卒往来巡哨，却不十分严密。即放大着胆，连窜带跳，已过花厅，来到男监门首。不知那女监却在何处，心下好生疑惑。正是：

放开驾雾乘云技，来探含冤负屈人。

毕竟不知白素云是晚能寻到女监与飞霞会面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文云龙仗义挥金 薛飞霞守身如玉

话说白素云因要探访薛飞霞被屈根由，黑夜从彩霞坊来到城武县内衙，已至监房门首，只见监中那些披枷戴锁睡卧着的多是男人，并无女子，不知女监究在何处，心中颇甚踌躇。

忽然左眼梢边，霍的有一道光影，自东而西，分明是个人，只是未曾看清，不免有些疑惑。因急飞上屋脊，往前仔细一瞧，果然不错，暗想：“监狱重地，哪得夜半有人，看来必有蹊跷，何不悄悄跟他过去，看他一个着实下落，顺便探访女监，有何不可。”遂把云鞋一紧，飞追过来，离着这人只有十步之遥，皆因脚步过轻，那人竟一些儿没有知道。约行了七八间的屋面，忽见这人立住了脚，扭转头来，四下瞧看。素云忙将身体一伏，隐在滴水檐前，幸喜未曾看见。少顷，微闻屋瓦响动。素云探头张望，见他在那里翻开屋面，象是要下去的样儿。又想：“且莫惊他，索性看他如何。”后见这人揭开了几张瓦片，并不下屋，却不知塞了一件怎么东西下去，且低低的向下面说道：“薛飞霞，你且醒醒，俺夜游神在此，有话问你。”素云始知也是找飞霞来的：“原来女监却在这里。但不知此人是谁，如何又自称起夜游神来。虽然曾听师长说过，世间有种行侠仗义的人，本领未精，恐怕旁人看破，往往假称夜游神，掩人耳目，不值识者一笑，然却从未见过。今且听他说些怎么。”因轻轻的走上数步，侧耳静听。初时闻得监中哭泣之声，似乎说“事到如今，只好听凭尊神所为，似奴薄命之人，本来生不如死”的话。继听这人又开口道：“吾神念你受冤，故奉上帝之命，给你简帖一纸，现在床头，快快取去看来，便知分晓。我神去也。”说毕，仍将瓦片盖好，回转身躯如飞便走。

素云甚为诧异，急忙让过一旁，等他去得远了，始轻轻的跳下屋来，先把这女监房细细一看。原来只有五间低屋，不比男监宽大，屋外四周多是高墙，墙上除了仅容一人进出的监门一扇之外，每一间屋只有一扇七八寸高，四五寸宽的纸窗藉透风亮，其余别无门户，正如黑暗地狱一般。素云轻启朱唇，把舌尖将每间屋的纸窗舐破了些。幸喜残月未坠，透进一线亮光，看每屋中隐隐监禁着两、三个女犯不等，却有一大半人并无枷锁。独薛飞霞是一人一房，手上边套上铐儿，小足上锁着巨链，睡在一张不到二尺阔的囚床上面，床边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官媒，支着两张板铺看守，睡得多如死人一般。飞霞虽是蓬头垢面，狼狈不堪，然那一种秀色可餐之容，宛如泣雨梨花，令人见了之时，十分疼惜。看她泪汪汪，床边摸出一张纸儿，在那里呜呜哭泣，想是苦无灯火，不能瞧看之故。素云张了一回，暗想：“我若进去，惊动了看守之人，大是不便，何不将计就计，竟把那张纸儿诱将出来看个明白，然后再盘飞霞的底细未迟。”遂在窗外轻轻的咳嗽一声，试试里边有无声响，又起纤纤玉指，向窗上弹动道：“薛飞霞，你休得悲伤，方才给你的简帖，你在黑暗之中如何瞧看得出？所以我神未去，可将此帖从窗隙中递出，待我神念与你听，好去回复玉旨。”飞霞里面闻言，又惊又喜，战兢兢的答道：“神圣大恩，难女何由得报？但愿有日见天，定当建造庙宇，装塑金身。”说毕，将这纸儿果然折得小小的，从窗缝中递将出来。素云听言，暗自好笑，随手将那简帖接住，在月光下细细一看，顺口念道：飞霞芳卿荃鉴：日前甄知县拘卿到堂，擅用非刑拷打，逼勒供招，其时，仆随众人在堂观审。窃谓似此惨毒，必有隐情，令人发指者。事无实据，地在公堂，是以未便造次。日来细加侦访，已知祸因。去岁甄卫来到任时，微服冶游，欲卿强荐枕席，卿拂其意，矢志守贞，并以大义相责而起。虽卿母不敢举以告人，而人口难瞒，知者甚众。仆闻实深钦佩，以卿贞静之操，遭此屈陷，倘不为卿申雪，则复盆之下，何日见天？仆虽与卿无半面缘，惟素以义侠自任，何忍袖手！为此先行函告：除不日当施警甄卫，务直卿冤外，另附银帖十纸，每纸纹银十两，各给看守、女役婪索之需。现粘床首壁间，壁不甚高，幸卿自取，以免授受之嫌。在监诸事珍重，静以待时，勿因含冤致损芳体。至嘱。一腔热血人吴门文简素云念毕，暗暗忖道：“原来方才这人姓文，难得是个侠客，可惜不知他叫怎名字。”但喜飞霞负屈之事，如今多已明白，不必再在此间兜搭，遂把原信依旧折小，仍从窗隙递入，并又随口说道：“薛小姐，你听清楚了没有？如今真要去也。”里边飞霞听罢，含泪答道：“原来是恩公到此，假托游神，恕难女镣铐加身，不能叩谢。但不知恩公何名，尚求指示，日后倘得出监，也好图报。”素云心上一呆，暗想回她一个怎么名儿，只得勉强言道：“俺因怜你受冤，故欲施救于你，岂是望报之人，何须留怎名儿，俺今去也。”说罢，两足一腾，飞上屋檐，如风而去。其时，远远屋上似见伏着一个人影，料是姓文的尚未出监，不欲去惊觉于他。因此头也不回，一口气往外飞奔。直至出了城门，方才跳下地来取道回山。

其时天已微明，见了红线众人，将上项事细述一遍。黄衫客深赞姓文的作事为人，雷一鸣因飞霞的受屈已明，要求师尊等设法相救。红线道：“飞霞现在监中，这是王法所在。若欲劫牢反狱，岂是我辈所为？况那姓文的书中，既有不日施警甄卫替她申冤的话，这是必定要那甄卫自己回心解冤释放之意，措置最是得宜。我想立刻下山到县中去，察探素云出监以后，姓文的动静如何，顺便访他一个下落，不致埋没人才，或者竟与姓文的共定主意，相救飞霞，不知黄道长以为如何？”黄衫客深服其言，雷一鸣不敢再说。当下红线装束定妥。飞步下山，按下慢表。

再说那城武县中这个装神捣鬼姓文的人。此人单名一个化字，别号云龙，乃江南苏州府吴县人氏。不但相貌超群，才华出众，而且为人仗义疏财，性情豪爽。虽然曾入黉门，却无半点酸腐之气，又好结交豪侠，视友如命，自幼习得一身武艺，却不肯轻易出手，知道他的甚少。家中父母早亡，因喜外处游学，在家日少，出外日多，所以年交二十，尚未娶妻。他有一个表兄，现任北直隶大名府之职，甚是意气相投。八月间，因往探亲，恰好虬髯公也在大名，与他相遇，一见如故，相聚了一个多月。虬髯公意欲收他为徒，云龙忽要回家。虬髯公想起聂隐娘现在江南地面，故与他一同南下。谁知行至山东地界，隐娘因遍历苏、松、常、镇各府，绝无一个可以传道之人，异常焦闷，默念红线、黄衫，同在山左，不知曾否觅得传人，恨无消息，故此离却江南，亦来东省物色人才，并访二仙侠下落，恰好在城武县与虬髯、云龙相遇。隐娘深羡虬髯有幸已得云龙，虬髯也觉欣喜非凡。要在东省探访红线、黄衫，想俟彼此见面，然后再收云龙为徒，先使他们见见人品，因此在高城三里多路的栖霞山莲花寺中暂住。

那甄卫第一堂刑讯薛飞霞的这天，文云龙也在观审，即上回书中那个头戴武生巾，面有怒色之人。后来将情告知虬髯，意欲设法救他。虬髯公正要试试他的行事若何，所以十分怂恿。云龙遂在外间探明了他的缘由，与县衙中的房屋门径，干这一夜装神进署，不图暗被素云窥见。及至出去的时候，素云看他是往外的，谁知他却并未出衙，行到大堂之后，兜转身躯，竟奔上房来寻甄卫，要想点化于他。到得房中，声息全无，知道众人多已睡熟。他就故意使个投石问路之法，揭了四、五张瓦，往地下索啷一摔。不多时，听得房中有人叫唤，乃是甄卫，因听庭心声响，叫使女们掌灯出外观看。云龙站在屋檐上头，让他们开门出来，依旧自称游神，高声喝道：“尔等不必惊慌，我夜游神在此。因尔本官冤陷好人，现有简帖一方，快快取去，送本官观看。”说毕，半空中飘飘荡荡飞下一张纸来，吓得众使女一个个倒退数步，不敢拾取，多没命的跑回房中，争先诉说。甄卫听了，好不诧异，连说：“哪有此事。”急忙披衣下床，命几个胆大些的丫环，掌着灯火引导，步出房来。果见地上有张帖儿，吩咐拾起，张灯细看。只见上面写着二十八个大字，道：

求欢受辱忆当年，公报私仇太可怜；莫道女贞易摧折，须知头上有青天。

末后又有十六个小字，道：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过而不改，请试我剑。

甄卫看罢，因简中道着他的隐事，吓得冷汗直淋，不发一言，袖了这纸，回身便走。丫环等不知何故，也一拥的跟进房来。忽听得房门口一声响亮，飞下一把雪亮的剑儿，不偏不倚，从甄卫的纱帽上削过，把纱帽削落于地，合房的人大惊失色。甄卫也大吃一惊，秃着头儿，战兢兢的喊道：“这……这……这……这……还了得！那……那里……里有怎……怎么夜夜游神……明……明是截……截云山的匪党，快唤皂……皂快拿人！”道言未了，又听得屋檐上有人高声说话，道：“甄县令，你莫错了念头，当我是截云山来的。你为朝廷命官，应与民间判断冤枉，如何反敢冤累好人。秦应龙作孽无穷，故被截云山剑侠所杀，与薛飞霞妓女何干？明明是你公报私仇，要把飞霞置之死地。却不道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如今及早回头，好好把飞霞释放，改过自新，才是民之父母。如再执迷不悟，任性妄为，可知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那时只怕悔之晚矣！你须小心在意，我神回复上帝消差去也。”这几句话，说得房中人疑假疑真，谁敢作响。

那甄卫明知此是侠客，决非游神，又气又吓，又恼又急，却也奈何他不得，眼睁睁的望着屋檐，呆了良久。直至声息全无，估量着那人已去，方才发作出来。立唤亲随家丁入内，传值夜的更班夫役，每人先责一百大板，治他个失察之罪。又传通班马快，把房门口遗下的剑与他们看过，再放库中，只说：“方才有人到此行刺，定是截云山的匪党。幸亏觉察，未曾被害，今已逃去。临行时候坠下此剑，务须赶速查拿，不可怠慢。”至于那张简帖与那些所说的话，因与自己有关，故此一概不提，并暗嘱丫环等不许泄漏。一面深恐飞霞有失，立刻更了衣帽，传谕管监、家丁及马快等，掌着火把灯球，同至监房查看。又恐去得人多，惊动这人先是走了，所以约束众人慢行。自己带着家丁，移步先到监房观看。只见监门已开，两个看守的官媒早已不知去向。右首那张板铺之上坐着一个男子，面貌不甚清楚。手中拿着一柄三尺长的快刀，涎着脸儿在那里与飞霞讲话。飞霞却口口声声的道：“文恩公，休得如此，难女自悲命薄，误堕烟花，皆因不肯失身于人，以致遭此惨屈。既蒙恩公怜悯，赐银寄信，替奴申冤，天大之恩，有日出头，终须图报。但是欲行非礼，难女愿死刀头。如惜方才所赐银两，尚在壁间，未曾移动，不妨仍请取去。”甄卫听得清楚，不由不又惊又怒。惊的是此人虽在，只怕他本领高强，众马快拿他不得；怒的是此人如此无礼，飞霞却满口恩公，倒不象去年自己在彩霞坊的样儿，抢白得人置身无地。遂把两手往后一招，高喊：“众马快过来，与我拿人。”顷刻间，后边跟着的那些人一拥进来，把这小小的监房从庭心起挤得水泄不通。监房中那个男子慌了手脚，举起刀来向着甄卫虚砍一刀，扭转身躯，背着飞霞往外便走。正是：

乍惊宝剑当头落，又讶钢刀劈面来。

要知此人是否即文云龙，如何把薛飞霞劫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燕子飞慕色劫狱 聂隐娘救女上山

话说甄卫因受了飞剑之惊，深恐薛飞霞监中有失，亲自领着马快人等到监察看，果见监门大开，看守、官媒不知去向。板铺上坐着一个男子，手执钢刀，飞霞在那里恩公长、恩公短的央恳，象是图欢不允样儿。心中大怒，忙喊手下拿人。众马快应声进内，那拿刀的人举刀向甄卫虚砍一下，转身把飞霞背在背上，往外便奔。甄卫大吃一惊，倒退数步。那人乘势抢出监门，将身一跃，飞上屋檐。众马快欲拦不及，见已出了劫狱重案，谁敢怠慢。有几个略会上高的人，纷纷上屋狂追。无奈这人脚步灵便，快如飞鸟一般，怎想赶得上他。

闹了片时，已去得毫无影响。众马快只得下屋请罪。甄卫吩咐：“暂缓议处，赶速飞赴四门报信，天明之后不可开城。”一面另添差捕，按户搜查。因听得薛飞霞口口声声呼他做“文恩公”，又在飞霞床上搜出书函，壁间搜出银帖，故此咬定劫狱之人一定姓文。凡遇文姓，无论何等样人，无不加意盘诘，直闹到日高三丈，城中各处多已查遍，并无下落，始勉强把城门开放，已搅得满城中鸡犬不宁。

甄卫见拿不到劫狱重犯，少不得把马快重重的责罚，又把女监中一切女犯查了一查，并无缺少。问问他们可知薛飞霞监房中几时有人进来，多说：“因已熟睡，不闻声响。”而且尚有几个年老些的模模糊糊，好象未曾睡醒一般，吩咐依旧分号收禁，命把失去的两个官媒寻来问供。回说，“初时未闻声响，四更以后小妇人曾与飞霞说话。忽有一股香气透入脑髓，渐渐神志昏迷，不知如何有人进监，如何把小妇人们移往监外，实是该死。”甄卫那里相信，各人打了几百竹梢，先治他个疏忽之罪。一面申详上司，自请议处，自不必说。

再讲那背着飞霞越狱的人。甄卫认做就是姓文，谁知却是另有一人。此人姓燕，名唤干飞，临安人氏。生得五短身材，一双鼠目。本来是个有名的飞贼，性喜女色，每逢偷盗，定要采花，却练得一身高去高来的绝技，不但是越屋逾垣如履平地，就是高山峻岭，他也能飞赴得来。且行走时脚步斜冲，好似穿林燕子一般。因此江湖上人把那干飞的名字替他改做子飞，又因小名唤做乙儿，故多称他燕子飞，燕乙儿，他也乐受美名，甚是得意。新近来到山东，偷了几家豪富。那一日，闻得城武县审彩霞坊的名妓，他想：“名妓必然貌美。”动了色心，所以也到县中看审。第十二回书上曾表过的，有个身材瘦小之人，目不转睛的看着飞霞，象是恨不得拉了她出去，只是公堂之上，不敢胡行。后来晓得飞霞收禁女监，屡次要想进监图欢，争奈不知监中路径，未敢造次。费了多少心思，好容易打探明白。这一夜大胆入监，不料正是素云在下面诱薛飞霞给书读看之时，他因不便下手，闪在一旁躲着。后来素云出监，明明望见伏着一人，只因心疑便是那姓文的尚未出去，所以并不做声。燕子飞却认作没有瞧出破绽，好不欢喜。等素云去得远了，他就悄悄飞下屋来。

其时两个管监的官媒，恰又被飞霞呜呜哭醒。大家因多埋怨她道：“老娘们伏伺了你这几日，银子黑的白的没有一些见过面儿。若论你是乐户人家出身，自然接客惯的，衙门里师爷、二爷看上你的却也不少。我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好歹也替挣几两银子用用，却又拿出闺阁千金的架子，不肯略略苟且些儿。如今却一发的更不好了，夜静更深，又不是你自己家中，这么样的神嚎鬼叫，扰得人不得安眠，真正令人讨气得很。若再如此，莫怪老娘们对你不起，要替你上挺棍了，看你还敢啼哭。”咭咯唠叨，说个不住。燕子飞在屋上听了多时，深怕耽搁得工夫大了，天色一明，不当稳便，心上甚是着急，因向身旁取出一个火药包儿并一枝追魂香来。此香乃用麝香、龙涎香、闹杨花三种药品合成，点着时，一经闻嗅，凭你英雄好汉，只须顷刻间神智昏迷。就是道行浅些的地仙，也禁受不起。他既把香取出，先取一块龙胆石的解药含在口中，然后在屋角边轻轻把火药包一抖，散出些火星，将香点上，拿至窗外。

霎时间，一缕清烟氤氤氲氲从素云先时舐破的窗隙之中直钻入去。两个官媒闻着，喊得一声：“怎么好香！”顿时肢体酥麻，晕倒于地。飞霞也哭声顿止，两眼一闭，斜卧床中。不多时，连那左右监房中许多女犯也多昏迷不醒。燕子飞始把香头扑灭，揣在怀中，口中吐出解药，又向百宝囊中取出一把雷公凿来，把监门上的门闩轻轻凿去，挨身进门。先将两个官媒一手一个，如抓着两只小鸡一般，拖至监外向庭心一撩，回身复又进去，取火药包并一个小小纸煤，引了个火，找着一只瓦油盏儿，看一看尚有半盏残油，取来点上，持至囚床，把飞霞细细一照。见她朦胧双眼，泪痕未干，虽是穿着一套赭衣，却越显得肤如凝脂，异常娇艳。那双三寸不到的小脚之上，锁着一条胡桃大的铁链，比了弓鞋又粗，令人见了大是可怜。看罢一番，因又取出雷公凿来，替她先把铁链凿断，并把手上的手铐也凿去了。飞霞此时尚未醒转。子飞见床边适有一把半破瓦壶，壶中剩有许多冷茶，心下大喜，提将起来向飞霞灌了几口，又自己含了一口，向飞霞脸上一喷。原来，这追魂香惟有冷水冷茶两种可以立时清醒。飞霞果然打了两个喷嚏，悠悠的醒了回来。瞥见灯光之下有人在旁，只道是方才那个姓文之人，慌忙口呼恩公，便要下床施礼。燕子飞因进监在云龙之后，这段隐情未曾明白，心下好不诧异，姑且含糊答应着。他妄想桃僵李代，或者容易求欢，所以乘机答称：“不必如此。”一手把飞霞按住，一手便想伸去勾搭。谁知飞霞天生烈性，看见此人这般轻薄，心中甚是不快。惟念济银寄简一片热肠，而且将来尚望在他身上搭救出监，故此不忍面斥，哀哀的只用好言婉恳。

不妨正在为难，恰好甄卫带领马快查监当场窥见，大喝：“拿人！”燕子飞吃了一惊，存了一个一不做二不休之想，拔刀在手，虚向甄卫砍去，扭转身儿，背着飞霞拼着性命上屋奔逃。飞霞这时惊得目瞪口呆，连喊叫也是不敢，只得任他所为。子飞放出平生本领，众马快焉想追赶得上？不多时，早已出了县衙，转弯抹角来到城关。他本来是随处为家并无住宿地方的人，轻轻一跃，跳上城墙，又从城上跳至平地，声息全无，守城兵将如何觉察。无如出城之后，虽然脚踏实地，却渐渐的天色明了，暗想：“苦无栖身之所，倘然路上有人看见，盘问情由，却把何话回答。”因在离城五里之遥，寻了一个露筋祠的古庙。这庙四无居邻，乃是人迹罕到之处，虽然却有两进五开间的房屋，也无庙祝看守，多已坍毁不堪。正殿上面塑着露筋娘娘神像，金装零落，法相不全。两旁塑的四名使女，更不必说。中间摆着一张供台，一副铁蜡桥，一只破瓦香炉，积着许多灰尘。梁柱上虽有几块匾额，几副对联，蛛网粘连，蜗涎剥蚀，那字迹已看不清楚。子飞把飞霞背上大殿，见地下有一个木拜台儿，略把刀尖将尘土铲去，轻轻放他坐下，回身要想关门。岂知那庙门只一扇的了，没奈何且自由他，自己也坐在那个拜台之上略息片时。因劳顿了足足一宵，肚中有些饥饿。幸喜身旁带有干粮，取些充饥，又给些与飞霞同吃。

飞霞哪里肯接，只说：“既蒙恩公搭救，深感大恩。适才监中之事，恩公是个顶天立地的奇男，谅欲试奴之心是否杨花水性，故而假言相戏，彼此且莫介怀。但究不知恩公大名，府居何处，现将何往，难女不幸冤犯王章，如今恩公肇此劫监之祸，倘然再被官役拘拿，不但难女真个有了罪名，且恐不免连累恩公，如何是好？”子飞闻言，含笑答道：“俺实对你说了罢。俺家姓燕，别字子飞，临安人氏，路遇此间。前日因听了说甄知县审怎么彩霞坊的妓女，俺就随着众人至衙观看，见你生得十分美貌，动了俺的爱慕之心，所以探明路径，深夜入监，将你救出。只要你一心向我，莫说几个差役，俺有何惧，就是千百官军，只怕也拿俺燕子飞不得，你要愁他则甚！”薛飞霞听说此人并不姓文，始知另是一人，暗想：“怪不道这般行径，与那江湖上的盗贼一般，看来虽离虎穴，又入龙潭，苦命的人怎的苦到这般地步。”口虽不语，心上一酸，止不住扑籁籁又流下泪来，哭个不住。

燕子飞一眼瞧见，擎起手来，替他拭泪。飞霞起身，急避数步，抬头见了神龛内供着露筋娘娘，忽思：“古来贞节女子，流芳万古的甚多，我薛飞霞曾入娼门，虽不敢与露筋娘娘比较，然实指望嫁个如意郎君，弃邪归正，因此并未失身于人，今日岂可受那匪人玷辱，不如拼着一死，免得那厮行起强来，反难干净。”主意一决，抢行几步，将头向神龛边的石砌之上猛力撞去。子飞大惊，急忙起个箭步，伸手来拖。飞霞喝声：“休得无礼！”慌把身子一偏，那粉额在石砌角上磕个正着。一霎时，血溅桃花，头上撞了一个核桃大的窟窿，疼痛难禁，晕跌于地。子飞虽是杀人不眨眼的剧贼，见了飞霞这般烈性，不但邪念冰消，反自己责备自己：“不该大意放她寻此短见，这却怎样才好？”连叫几声：“薛飞霞，你休得如此。”一面将手在供台上抓了一大把灰土，向飞霞额上一抹，指望他把鲜血止住。谁知血多灰少，休想掩得住。他弄得没了主意，又见她四肢乱搐，在血泊中滚个不住。少停，只见小足一挺，两手一伸，死了过去。燕子飞惊得冷汗直淋，暗想：“白白的辛苦了一场。如今人已死了，再在此间做甚，反恐被差捕寻见。虽然不惧，必得又费手脚。”叹口气儿，把那心胆一横，想一想：“天下美貌女子甚多，我燕子飞也不是见了一个。若要到手，随处不难，这个人算得怎么？譬如昨夜没有干着这桩事儿，不如去罢。”方才死了这心，无精打采的撇下尸身，移步出庙。但因闹了这场巨案，究竟是贼人心虚，不敢再在东省逗留，匆匆回到临安而去。且俟下书慢慢交代。

如今再说城武县中，不但城里头的居民多要一家家的搜查劫狱之人，就是城外各处，开了城门少不得也要各家查缉，严紧异常。那文云龙与虬髯公、聂隐娘住在莲花寺中，离城本只三里多路。不到巳牌时分，官差等早已查至此间。云龙正在山下闲行，得了这个信息，好不诧异，急忙回至寺中，说与虬髯、隐娘得知。又说：“不知究是何人，竟把飞霞劫去，反使俺虚费了几许心机，却闹下这一场不明不白的大祸。”虬髯公沉吟半晌，开口说道：“此事必是壮士进临之时，背后有人尾着，壮士不及觉察，所以冒了姓氏干此不法。刻下事已如此，倘有差役来查，虽然并不心虚，但怕难分皂白，何况薛飞霞踪迹杳然。若使劫去的是个义侠之人，却也还好；倘是歹人，不但把壮士英名污尽，且恐逆料飞霞一定死多活少，须得作速访个下落。一则晓得那劫狱的究是何等样人，一则也略避官差喧扰，不知壮士意下若何？”文云龙连连称是。隐娘也道：“道长之言，颇为有理。”于是二仙一侠商议，分着三路寻访。

云龙是西北一路，隐娘乃是东南，虬髯公在西门左近盯定，到了晚间，仍回寺中相会。恰好这莲花寺离露筋祠不过东南二里之遥，隐娘走出寺门才只半里多路，见有一人行路如飞，身上穿的尚是夜行人衣服，背上插着一把钢刀。正是燕子飞从祠内出来。心上暗想，“天已不早，那里来这不尴不尬之人。”欲想上前问他一问，一转眼，已去得远了，甚是迅速，愈觉得事有蹊跷。因且不去睬他，留着心儿，从这一路细细查去，或有飞霞下落，也未可知，故此慢慢的缓步而行。

又约二里左右，只见四无居人，正在心头纳闷，忽看有所古庙，半开着一扇庙门，隐娘往内一望，庙内尘埃堆积。那尘上却有行步的男子脚迹，不免心下狐疑，姑且信步进去仔细查看。但见正殿上面卧着一个女子，满地是血，身上穿着的乃是犯衣，衣上边血液模糊，不可逼视。隐娘看了又看，料着这个女子或者就是飞霞，但不知为了何故却在此地，忙起手指向嘴边一按，幸喜尚有一丝气息。因思：“若然果是飞霞，理合救他。即使不是，也何妨行些功果。”遂在自己身上解下一条鸾带，把飞霞在地上抱将起来，拴缚停妥。

袖中取出宝剑，向空一晃，化作一道寒光，正想驾着剑光出去，忽听得庙门外有人喊道：“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背着妇女私逃？”却把隐娘喝了个住。正是：

须记隔墙当有耳，莫言此地断无人。

要知喊住隐娘的是谁，飞霞能由隐娘救上栖霞山莲花寺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访义士有心传道 试侠肠无意怜香

话说聂隐娘在露筋祠内寻见一个女子，死在血泊之中，管他是不是薛飞霞，且救了回去再处。因解身上鸾带，把她拴缚好了，背在背上，正要借着剑遁起身。忽庙门外有人叫喊，因急收住剑光，立定了脚向外一看，只见不是别人，乃是红线，心中不胜欢喜。忙道：“我认是谁，原来是红线道姑，几时到的，来此怎事？”红线初时在庙门外，见隐娘面朝着内，身向着外，背间背上一个红衣女子，看不出究是何人。后见身子一斜，剑光飞动，分明是个同道中人，故此喊了一声。今闻隐娘答话，也觉喜出望外，慌忙移步进庙，打了一个问讯。

隐娘还礼不迭，又问：“道姑何事到此？”红线把手向隐娘背上一指，道：“聂道姑救的不是妓女薛飞霞么？愚妹也因此案特访一个姓文的义士而来。”遂把自己下山起，怎佯收白素云，怎样与黄衫客相遇，怎样黄衫客收雷一鸣为徒，怎样杀死秦应龙，怎样甄知县冤陷飞霞，怎样白素云探监的话，约略述了一遍。又道：“愚妹因这姓文的作事为人颇有几分义侠正气，惟恐错过人才，所以连夜下山，隐入县衙，意欲访他个着实下落，留着日后众道姑、道长在临安聚晤之时，倘然那一位道长或是那一位道姑一时难觅传人，也好传他大道。谁知这人少年浮躁，竟又作出劫狱的事来。这种犯法违条之案，既然不恤人言，那姓文的尚何足取，可惜有负了愚妹的一片初心。但想薛飞霞受屈情真，此番被姓文的劫了出监，不知作何处置，因此放心不下，一路侦访至此，不期恰与道姑相遇，不知道姑何故到此，现欲何往？”隐娘听罢，含笑答道：“原来道姑与黄衫道长多已得了高足，真是令人可喜可贺。愚妹因遍历江南并无人物，想起道姑同黄道长多在山左，不知有无会遇，故而云游到此。途中巧遇虬髯道长，从北直隶遇了一个姓文的人，别号云龙，家住姑苏城内。因此同他南下，顺道寻访人才。愚妹又想，道姑等或者尚在东省来回，虬髯道长又深有收文云龙为徒之意，要使道姑等见见人品，彼此商量，故又一同至此，暂寓栖霞山莲花寺中。不料此间适出了薛飞霞的那桩冤案，云龙动了义侠之心，因于昨晚亲自探监，正是令高徒所见的那姓文之人。但是后来劫牢一事，却与云龙毫不相干，其间想来另有一人。不料官府不察，竟把这案移在他的身上，从早晨起挨户搜查。愚妹等以事有可疑，特与虬道长及姓文的分路侦访。愚妹适才途中遇见一人，夜行打扮，肩背尖刀，匆匆东去，甚是蹊跷。所以寻至此间，见这女子死于血泊之中，不知是否飞霞。要想背回山去救她一命，且与云龙认个明白。”红线道：“原来如此。但不知栖霞山地方可还清静，有无居民。愚妹虽与飞霞未谋一面，看这女子身着赭衣，谅来却有几分意思。倘然山边居住人多，只怕背他回去反多不便，道姑尚须三思而行。”隐娘道：“若依道姑高见何如？”

红线道：“如依愚妹之意，不如竟往截云山去小住几时。此山四无居人，甚是幽静。何况黄衫道长带有金创起死回生妙丹，又在混元湖斩了白獭，得有獭髓神膏，正好施救这女子性命。然后道姑到栖霞山报信虬道长得知。请他径与云龙同到山中聚晤，又好使愚妹与黄道长见见姓文的人品武艺，选个吉日，虬道长就收他为徒，岂不是好。”隐娘闻言，连连点首，回说：“道姑之言有理。俺们只顾讲话，怕这女子受伤过久，救治为难，何不就此起身。”红线说声：“使得。”二仙侠遂手挽手儿出了庙门，各纵剑光竟奔截云山而去。

不消片刻，已到山中，素云见师尊同着一个道姑进来，背上背着一女子，虽是满面血污，却仿佛是飞霞模样，急忙过来动问。红线先令拜见过了隐娘，然后帮同把这女子卸下肩来，扶至上房，觅了一张凉床眠下。始问素云：“可知此女何人？”素云答道：“这明明就是城武县监中的冤妓薛飞霞，不知为怎这般狼狈？”隐娘听得果是飞霞，心下大喜，遂把上项事略略告诉了一番，又把素云看了又看，瞧了又瞧，深赞红线眼力不错，不枉了下凡一场。红线略略谦逊几句，又问素云：“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如何不见，快去通报一声，请师伯速取回生丹与獭髓膏来，好救飞霞还阳。”素云道：“黄衫师伯与雷师兄因恩师下山过久不见回来，故向外间打探去了。回生丹与獭髓膏多在师伯身旁，这却如何是好？”红线沉吟了半晌，道：“若说那回生丹，当日卧虎营中你与雷师兄受了奏应龙毒弹之伤，师伯给我好些丹药与你二人吞服，有余下的现在身旁。惟獭髓膏须待你师伯回来，好得他在外间，谅来无甚耽搁，且把这回生丹服过再说。你快与他烫一壶热酒过来。”素云道：“酒却厨房现有，待弟子就去烫来。”说着，回身自去。少停，就热腾腾的拿了出来。红线即向身边取出丹药。因飞霞牙关已闭，令隐娘设法敲开，红线灌药，素云灌酒，吃了下去。约越一刻钟时，尚无动静。隐娘等只道无救，不免着慌。素云看她死得惨然，不由不泪如泉涌。

恰好黄衫客与雷一鸣回山，隐娘大喜，彼此见面之下，且不去细叙寒暄，先把搭救飞霞的事略说一遍，急问：“有无救法？”黄衫客同至上房，仔细一看，见他面如金纸，头额上泛出的血已如脓水一般，并不鲜腻，知道是未封伤口，血出过多，以致液枯髓竭。虽有灵丹妙药，未能回过气来。因令素云动手，先把血液中间被燕子飞抹上的那些灰土，取手巾来揩抹净了，即在自己身旁取出一大块獭髓膏，叫素云对准伤口与他敷上。果然甚是灵验，霎时间血就止了，腹中回生丹的药性本来已到多时，只要伤口一止，面庞就略略透了些血色出来。又约半刻时候，鼻边微有气息，眼珠也转动了。黄衫客已知大事无妨，惟恐醒转之时，围着多人，说起话来不免劳顿，因嘱素云一人，小心伴守，待她醒时，略把细情告诉，且教她安心在此静住几时。自己与隐娘、红线、一鸣等同到中厅。

因救飞霞要紧，一鸣尚未拜见隐娘，此时黄衫客命他见过了礼。隐娘看他生得虎头豹颔，气象英雄，好不欢喜。黄衫客动问隐娘别后各事，隐娘照着回红线的话，约略又述了一番，黄衫客始知原委。少顷，见天已过午，红线虑文云龙虽然英勇，此刻县中访拿紧急，未便任他独自一人在外，倘有意外，岂不枉受官非，薛飞霞的前车可鉴。故此催促隐娘，作速接他们一同上山。隐娘点头称是，料着云龙此刻必定回山，午膳不可再迟，又费寻觅，忙向红线等告别起身，驾着剑光，径回莲花寺中。

果然云龙因访不出劫狱人的下落，先已回去，闷昏昏暖了一大壶酒，购了几碟子菜，在那里自斟自酌，要想午饭以后再去探访。

一见隐娘回来，急忙放下酒杯，立起身躯，上前动问。隐娘把上项事说了，又道：“古人说得好，‘明哲保身’。此处终非久居之地，快些用过了饭，收拾上山为是。”云龙闻言，又喜又惊。喜的是薛飞霞已经有了下落，惊的是官府不察，竟把这案犯认错。虽然虚者自虚，实者自实，究竟晚间探监寄信也是干犯法纪的事。如今甄卫既不知悔悟，此间岂可存身，还是避开的妙。因此诺诺连声，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干。余下的也不喝了，吩咐寺中道童，取饭吃过，收去杯盘，给了数十两纹银，叫他交与住持老道，作为连日房饭之资。只说要到城中探亲，央道童替把行李收拾收拾。其时已是未末申初，虬髯公也回来了。见云龙在那里整顿行装，心下甚是疑惑。隐娘急忙附耳诉述一番，虬髯大喜。道童来说：“行李已经理好，不知要唤几名脚夫？”隐娘暗想：“倘用脚夫挑送，不但路上为难，而且到截云山去更是不便。”因说：“不必脚夫。我们只将应用东西自己取了几件，余下的暂寄宝山，明后再当着人来取。”道童闻言，答声：“晓得。”不再问了。隐娘遂令云龙但取了一只小小衣箱与着防身宝剑，余剩各物检点明白，交与道童。道童接过，暂锁房内，回身便送三人下山。出了寺门，虬髯公等说声：“有劳。”那道童道声：“慢请。”回身自去。

聂隐娘因文云龙驾不得剑遁，此去截云山路虽不多，无如肩背衣箱，又是个面生之人，只怕途中有人盘问，故与虬髯商议。虬髯公道：“这有何难。待俺驾起剑光，隐着他的身体就是。”隐娘道：“天不早了，不知薛飞霞此刻曾否苏醒？不如道长索性送文壮士一程，愚妹在后也驾剑遁相随。彼此早些见面，早些放心，岂不甚妙。”虬髯公道：“聂道姑说得甚是。”遂将云龙双手握住，命他把两眼紧闭，不可开视，即与隐娘一同掣出宝剑，临风晃动。顷刻间起两道寒光，如飞而去。云龙初时只听得耳朵边呼呼风响，那两只脚起在空中，不由自主，好不怕人。谁知不多一刻，风已定了，脚也住了，明知早到山头，方敢张目观看，但见山峰数朵，高插云霄，比栖霞山大不相同，暗喜：“仙家妙用，果是不凡。那虬道人虽曾问过姓名，他说姓仇，名善，看来必非等闲之人。将来若得拜他为师，也不枉了相随数月。”心中想着，不知不觉已随二仙到了中堂。黄衫客与红线、雷一鸣等一齐起身出迎。虬髯公先命云龙叩见红线、黄衫、隐娘，又命与一鸣见过了礼，忙问：“飞霞现可醒转？”红线回说：“醒已多时，愚妹等俱已看过他了，正在思念道长与文壮士，可请同至上房稍坐。”隐娘说声：“使得。”众仙侠遂一同来至上房。

白素云陪着飞霞在床沿上闲话，忽见隐娘等进来，慌忙起身迎接。又见文云龙也已到了，虽然昨宵黑暗之中先经见过，究竟有些不好意思，要想回避。红线含笑说道：“文壮士日后终是一家之人，何须躲避，快来见个礼儿。”素云见师尊如此吩咐，只得低着头儿，向云龙福了一福，口称一声：“文爷有礼。”云龙退下数步，问虬髯公道：“此位是谁？”虬髯回说：“就是昨夜与你同时探监的白素云小姐。”云龙急忙还了一揖，叫了一声：“小姐。”那薛飞霞睡在床上，听见有人进房，微开双眼一望，见有一个道姑在内，谅必隐娘无疑。因急勉强挣着半截身子，口尊一声：“仙姑在上，难女感蒙搭救，真乃再造之恩。只苦伤体未痊，不能行礼。”说罢，不由不泪如雨下。隐娘走至床边，回说：“薛小姐，休得过悲，调养身体为是。”飞霞回头又向外边一看，见尚有一个年老之人，生得虬髯碧眼，又一个年少的，生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动问隐娘，知是虬髯、云龙，先请虬髯见过，次与云龙叙话，口口声声的说：“多蒙恩公垂悯，寄简赠银。如今反致累及，却教难女如何答报？”云龙道：“薛小姐，且免悲伤。俺先请问，那劫狱的可知究是何人，如何冒着俺的姓氏？”飞霞道：“提起此人，他说姓燕，名唤子飞，临安人氏，看来是个江湖剧贼。恩公与众位道长、仙姑有日得遇，还求拿住了他，一与恩公洗清劫狱之冤，二来也好使难女雪露筋祠内之耻。”云龙道：“这个自然，俺当谨记在心就是。”

说话之间，素云已至厨下收拾晚膳，请众仙侠至前厅用饭。虬髯公等遂各起身，重至厅中。一鸣与云龙吃饭，黄衫客等略略用些酒果。席间，虬髯公要试试文云龙的立品若何，因说：“文壮士，老夫有一句话要讲。素知壮士英年未娶，中馈犹虚。可知《风》诗上说得好：‘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老夫看薛飞霞虽然是个妓女，却生得容颜绝代，态度不凡。若嫁壮士为妻，岂非一桩美事，意欲待她伤痊之后，竟与壮士执柯，不知意下如何？”云龙闻言，正色答道：

“这是哪里说起。俺文云龙虽不是鲁男子，也当做一个轰轰烈烈的丈夫。昨晚探监寄简，出于一片侠肠，岂是那燕子飞大胆劫牢，实因慕色起意。此事断难从命，尚望以后休提。”这几句话说得虬髯公暗暗赞叹：“难得他少年老成，绝无邪念。”旁边黄衫客听了，也觉肃然起敬，遂决意要虬髯公收他为徒。又想虬髯方才那番打动的话，虽是要试云龙之心，然薛飞霞若使果然配他为妻，正是天生一对佳偶。因接口道：“听文壮士之言，果然正气干霄，令人钦佩。但贫道也有一句言语，要与壮士商量，不知肯俯听么？”云龙道：“黄道长有何见谕，乞道其详。”

黄衫客笑微微，举手把虬髯公一指，说出一片话来，有分教：

绝技不妨同指授，仙缘还许两和谐。

要知黄衫客毕竟说甚话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名士美人双学艺 剑龙钗凤两联姻

话说文云龙方才拒绝了虬髯公欲代薛飞霞联姻的话，忽听黄衫客又有话说，忙问：“道长有何见谕？”黄衫客把手向虬髯公一指，道：“文壮士，可知此位是谁？贫道想壮士有缘得遇，岂是偶然。若依愚见而论——”文云龙听语出有因，急忙用话止住道：“道长，且慢赐教。云龙凡胎俗眼，只知仇道长姓仇，名善，未悉究是何洞神仙，偶向人间游戏。适才上山的时候，与聂道姑同驾云光，方知道法无边。云龙正怀敬仰，乞先指示明白，再领训诲未晚。”黄衫客笑道：“壮士身列蟾宫，五车饱读，谅来那《剑侠传》自然见过。仇善二字，可知道是虬髯转音。聂道姑也何尝姓邺，正是聂氏隐娘。因虑剑术失传，渐流匪僻，故欲访寻豪侠，指授正宗。若非贫道今日说明，只怕壮士一时难悟。至于虬道兄与聂道姑要埋名隐姓，皆因从古到今，凡是真正剑侠，多不肯自露姓名，怕的是众口传扬，惊世骇俗之故。”文云龙听到此处，不待再说，扑翻身向着虬髯公端端正正拜了四拜，口称：“仙长在上，恕云龙平日不知，诸多简亵。”虬髯公双手扶起，道：“休得如此。”

云龙又向黄衫客施礼，道：“如此说来，仙长必是黄衫客无疑，那红道姑必是红线仙姑了。”黄衫客道：“足见壮士闻一知十，贫道何必隐瞒。”云龙此时心中大喜，施礼已毕，站立一旁，又道：“方才黄仙长金训，若依高见，当得如何？”黄衫客道：“倘依贫道之见，文壮士文才武略，色色过人，不是等闲之辈。如果有心向道，何不拜在虬道兄门下为徒，传授先天剑术。至于与薛飞霞联姻一说，飞霞虽然是个妓女，却难得艳如桃李，冷若冰霜。但看他坚拒甄卫不从，与此次露筋祠抵死全节一事，何等刚肠，何等烈性。壮士既然英年未娶，正可从虬道兄之言，结为夫妇。贫道逆料，飞霞早知壮士为人光明磊落，不是燕子飞好色一流，当无不允之理。尚望无须坚拒为是。”云龙踌躇半晌，始回答道：“仙长所言拜师一节，云龙不知虬仙长是剑侠的时候，早有愿为弟子之心。如果许列门墙，正是万分侥幸，焉有无心向道之理。若说薛小姐姻事，并不因他是个烟花之女，有意为难。一则君子不当乘人之危，二则云龙在家之时，亲友们也曾屡次有人作伐，不合说了一句妄话，‘道：俺云龙不娶则已，若使娶妻，必得个文武兼全的奇女，方可为配。’因此蹉跎至今，必须仙长鉴谅。”黄衫客道：“薛飞霞身为名妓，出自儒家，这知书识字一层，谅来可以保得。但他乃是个琐琐裙钗，武事焉曾学习，这却如何是好？”虬髯公掀髯笑道：“听黄道兄之言，莫非真想作伐不成？如若真有此心，这事须与聂道姑商议。只消如此如此，那怕此姻不就。”黄衫客闻言，抚掌道：“道兄高见不差。”立刻唤雷一鸣到上房去，请聂隐娘进来。黄衫客先把虬髯公收云龙为徒的话述了一番。渐渐讲到与飞霞提亲一事，并说：“看这女子几番烈性，分明具有侠肠，要劝隐娘收他为徒，使二人同时学技。既毕了一桩心愿，又成就了一段良缘，岂不是一举两得。”隐娘听毕，虽只点头称是，但因飞霞身体娇弱，不耐练工，未免面有难色。虬髯公见她沉吟不语，正欲有言，恰好红线出来，隐娘遂把此事与他商议，红线笑道：“这有何难。当初愚妹收白素云之时，也是一个荏弱女子。只须金丹一服，何愁大道难传。好得此丹现在妹处，倘若道姑如要，当即奉呈。”隐娘大喜道：“这就好了。”黄衫客与虬髯公也多不胜欢喜。云龙闻言，向着红线、隐娘施一全礼，道：“蒙二位仙姑垂爱，有意玉成。但婚姻大事，必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云龙与薛小姐都已父母双亡，所凭的当在媒妁。尚望那位仙长向薛小姐说明就里，彼如应允，云龙方敢议婚。”黄衫客道：“这个自然。但贫道乃是男媒，那女媒须屈虬道兄一为。”虬髯公道：“作媒有何不可，不过薛小姐刻下卧伤不起，老夫未便向彼传言，这却怎处？”红线道：“不妨，不妨。此事当由愚妹立刻往问，诸位在此静听好音何如？”众仙侠都说：“全仗仙姑进言。”

红线当即回到房中，先把说话向飞霞打动，道：“薛小姐两次脱离虎口，这是天相吉人。但是甄卫与燕子飞太觉可恶，小姐伤痊以后，如何图报此仇？”飞霞叹口气道：“此是难女前生孽障。若说报仇两字，难女是个柔弱女子，济得甚事。将来无非要仗诸位仙长及众仙姑，方才已曾说过的了。”红线道：“小姐说那里话来。人生世上，成侠成仙，初无一定。但看白素云，当初也是与小姐一般的人。如今高去高来，居然已成女侠，小姐若愿随聂仙姑学道，何愁难报奇冤。但是恩怨二字，世人须要分明。文壮士因欲图救小姐，几罹不测之灾，也当图报与他才是，愚意小姐尚未字人，何不伤痊之后，竟托虬道长为媒，成就百年之好。一则大恩可报，二则文壮士欲拜虬道长为师，日后小姐报冤，正好相助一臂，未知意下如何？”飞霞闻言，脸涨通红，沉思半晌，开口答道：“难女蒙聂仙姑与仙姑搭救上山，死中得活，此身当由聂仙姑与仙姑主裁。但恐拜师一说，难女手无缚鸡之力，怎可造就，岂不负了仙姑苦心？”红线听罢大喜，道：“既然如此，小姐勿忧，少顷自知妙用。”素云在旁听见此话，料想必是又要用换骨丹了，但恐飞霞受伤之人，而且未伤时已被甄卫监禁了多日，拷打了数堂，弄得身体不堪狼狈，恐他受这药力不起，附着红线的耳朵低低动问。红线笑道：“仙家妙药，岂比寻常。不但体虚之人服之无妨，并且尤易见效，皆因骨节瘦松，便于移动之故。当时你服此丹，足足卧床七日。如今薛小姐只消三日，已可奏功，不信且看服后自见。”素云只喜得眉开眼笑，点首连连。红线仍令小心服侍飞霞，自己回到中堂，向黄衫客等回称：“薛飞霞已经应允。”众仙侠个个开怀。红线遂在身旁取出金丹，递与隐娘，一同进房，如法令飞霞吞服。飞霞谢过红线，又向隐娘叫了一声：“恩师。”素云俟她服药之后，晓得立刻要浑身发热，所以替她把盖着的棉被轻了一条，并在飞霞的床边支了一张小铺作伴，飞霞感激万分。果然仙丹甚是仙气，不多一刻，药力行动，浑身骨节热得如烈火一般，比了素云初服药时发作得更是利害。飞霞慌问素云：“为怎么这般难受？”幸亏素云是过来人，把自己当初如何筋骨蒸热，如何动弹不得，如何茶饭不思，如何渐次平服，如何手足轻捷的话，细细诉述了一番。瞩她安心调养，并说：“恩师曾经言过，小姐是受伤之人，身体异常虚弱。那药力容易达到，发得较为猛速，好在只要三天，一过便可受用，不必惊慌。”飞霞伏在枕上，连连点首。从此在床一卧三日，红线、隐娘不时进房看视，并嘱素云：“倘然飞霞到纳闷的时候，说些言语与她解烦。”所以比了素云当日独自一人并无陪伴的情景，又是不同。

到了三日已过，飞霞觉得腹中饥饿，身体松爽了些。素云与她进些稠粥，第五日已能在床上略坐，第六日已可下床，七日以后即能步履，十日后竟行走如飞。素云深服师尊之言，果然奇验，飞霞更是欢喜非常。

一日，早起理妆，忽然觉得额上作痒，伸手一抓，落了一大块的伤疤下来。素云见了，诧异道：“怎么胡桃大的伤孔脱下疤来，一无痕迹，真是奇事。”飞霞不信，向镜子中照了一照，果见色泽停匀，皮肉毫无破绽，深赞獭髓膏的妙处，非寻常伤药可比。

理妆已毕，同着素云步至中厅。黄衫、红线等众仙侠因见她伤痕已复，依然美玉无瑕，无一个不心下大喜。黄衫客遂请虬髯、隐娘选一个黄道吉日，收云龙、飞霞为徒。虬髯公选了十月二十是个成日，隐娘也不再选。就是这一日，令飞霞一同受业。云龙、飞霞唯唯听命。到了那天，黄衫客与红线令素云先在山顶设下两副香案，虬髯、隐娘取出藓花、榴花两柄仙剑，供在案上。行过了礼，然后云龙、飞霞各拜二仙为师。向天设誓已毕，虬髯、隐娘取剑分授二人。二人跪接，谢过了恩，起身叩见黄衫、红线，改称“师伯”。又与一鸣、素云见礼。如今多是师弟兄了，按着年齿，一鸣居长，云龙第二，素云第三，飞霞最幼，各以兄弟姊妹相称，自不必说。

再讲虬髯公把藓花剑与云龙。若说云龙的武艺，本比雷一鸣尚好几分，而且又能高来高去，炼得一身轻身本事，只有剑术未谙，此番学将起来，自然尚还容易。那薛飞霞虽把凡骨换过，但他生平于武事一道，不要说自己从未学过，就是看别人学习也多没有见过。拿了隐娘所授的榴花剑，看一看寒光射目，冷气逼人，捧在手中没了主意，隐娘知他胆怯，教把仙剑藏过，先学拳脚，又看他瘦骨伶俜，若使学那纵跳各拳，未免吃力，因传他一手扫叶拳。此拳是专打下三路的，但有磕伏进退，不须跳跃翻腾，共凡：残枝坠地、落叶辞根、荇带逐波、柳丝垂雨、枯荷贴水、断梗泊崖、荆棘翻阶、寒藤绕树、凝烟剪蔓、冒雨牵萝、踏月披榛、因风拨草、林间扑蝶、花底撩蜂、伏地畚云、入山扫雾、擎拳摧朽、俯手拉枯一十八记门径。只要打得纯熟，动手时满地乱滚，弄得人眼光闪烁，招架不来，乃是拳经捷径，比素云学的那落花风轻易练习。隐娘主意已定，宽去外衣，就在山顶之上，把此拳演打一番。每打一下，必把门径一一指示。飞霞留心紧记，当日学会了残枝坠地、落叶辞根两套。隐娘看她手脚尚甚灵便，一半是换骨丹之功，一半是飞霞天资敏捷，心下暗暗欢喜。恐她过于劳动，吩咐明日再练。众仙侠相率下山，回到客厅坐下。

黄衫客对文云龙道：“如今拜师拜过的了，但不知贤侄的喜事当以何物下聘，何日完婚？老夫既作冰人，须当问个明白。”云龙躬身答道：“承师伯与恩师不弃，愿为云龙执柯，十分感激，但云龙客途，身无长物。虽有几件家传的珍玩带了出来，无奈多在行箧之中，上山时未曾携取，俱寄栖霞山莲花寺内，却将何物作聘？若说完姻的吉日，云龙父母俱亡，此处又无亲族，或在山中择吉，或俟回乡举行，总求恩师作主。”黄衫客道：“行囊存放寺中，谅无失误。刻下县中追究劫狱一案，不知消息若何，须待再缓几时，前去打听，顺便取回未迟。若言聘礼，贤侄身旁现有上山时带来的宝剑一口。此剑刻有蟠龙二字，虽比不得藓花宝剑，却也与寻常刀剑不同，算的是件利器，何不即此作为聘物。”红线道：“文贤侄若以宝剑作聘，愚妹想，飞霞上山的时候，除随身衣服之外，只有那头上插着的那支冠发凤钗，当以此钗答聘，取乘龙跨凤之义如何？”黄衫客抚掌称善。文云龙遂在身旁取下宝剑，双手连着剑鞘呈与黄衫。黄衫转交红线。红线接来，笑微微的挂在飞霞腰间。只羞得飞霞满面通红，飞步回房而去。红线也移步进房，向他要了凤钗，回身复至厅上，交给黄衫。黄衫递与云龙，双手接受，藏入怀中。一鸣、素云见了，多向云龙道喜，云龙还礼不迭。

黄衫客又对虬髯公道：“贫道看二人今日联姻，正是一对壁人，天生佳偶。但看方才薛侄女含羞退避，虽是女郎常事，却不道正当从师习艺之时。若使日日如此，山中房屋虽宽，究多不便，何况每天练技，必在山顶，终有见面之时。愚意不如道兄作速选个吉日，竟与二人完姻。那时同在一处学艺，岂不甚好？”隐娘也道：“愚妹亦因此事颇费踌躇，而且飞霞乃是初次出手，教导甚为费力。若果从速完姻，与文贤侄既成眷属，也可使贤侄于学习时指示一切，将来进境较速，实是一举两得。”虬髯公听了，道：“既然如此，二十八乃是定日。红鸾天喜对照，天月德合，正是周堂，吉期大可，即在山上完姻，识文贤契意下如何？”云龙唯唯遵命。素云忙将喜信回房报与飞霞，并禀明师尊，取了许多银子，下山代办些应用之物，云龙那边，乃由一鸣在厅右厢收拾了一间新房，又买了些花红羊酒等品。

到了吉期，正厅上悬起红来，高烧花烛。二新人交拜天地。一鸣备有酒席两桌，摆在厅中，二人祭过了祖，同入洞房。所有乐人、喜嫔，许多俗套一概免去，不必琐述。一鸣、素云饮些喜酒，黄衫客等用些喜果，颇甚开怀，虬髯公与聂隐娘吩咐新人暂停习艺三日。到得第四日起，方才同至山顶练功。云龙舞剑，飞霞舞拳，甚是有伴，虬髯、隐娘尽心教授。将近一月工夫，云龙的剑已甚活泼，飞霞的拳也已渐次学成。隐娘始把剑法传他，并略授些纵跳法儿。云龙每遇飞霞习剑与演习纵跳的时节，若是隐娘不在山头，他必一一代为指点。又约一个月将近，居然也能跳得二、三丈高低的屋面，舞得二三十回合的剑法。

其时已是腊月下旬，天气严寒，下起雪来，山头上面恍如银装玉琢一般。一连两日，层冰冻结，不便上山练习功夫。云龙觉得身上寒冷，想起莲花寺寄的衣装，又想起那城武县不知曾否因劫狱撤任，倘然为日久了，一经离任远去，不但自己与飞霞的冤愤何日能伸，而且这种人若不略施做戒，后来调到别处地方做官，若再作威作福，诬害良民，伊于何底。故与飞霞商议，要想同往县中一行，顺取行囊衣服御寒。飞霞连称：“使得。”因即双双同至厅中，叩见虬髯、隐娘，禀明要下山的情由。正是：

好逑已结神仙侣，做恶须施侠士威。

不知虬髯公与聂隐娘答应二人去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盗印信双侠警贪官 寄书函一人传密报

话说文云龙与薛飞霞在截云山成亲之后，一同学艺，精进得甚是迅速。

忽因天降大雪，山上边层冰互结，寒气逼人。云龙身上所穿衣服觉得甚冷。要想下山到莲花寺取还所寄行囊。因又想起甄卫这人枉法诬良，十分可恶，断断容他不得。乘这几日，山顶上冰雪交加不便习艺，故与飞霞商议一同下山。一来早报飞霞当日被陷之冤，二来要表明劫狱的是燕子飞，也好使他行文缉捕；三来戒戒他的以后为官，不可诬陷善良，伤害天理。因此夫妻二人双双同至厅上，将情向虬髯公与聂隐娘禀知，当晚便要动身行事。虬髯公拈髯笑问道：“你二人此去，要想怎样处置于他，须先说个明白。凡为剑侠的人，作事终要光明正大，不可造次而行。”文云龙道：“弟子想，甄卫虽然枉法，究竟是朝廷命官，所以今夜下山，想把他的印信盗去，再留个柬儿与他，许他改过自新，这印自有送还之日。否则，将来有官无印，任凭是秦贼门生，头上的那顶乌纱，只怕终难稳戴。不知恩师以为然否？”虬髯公点头道：“这般措置，也尚不妨。但是大雪之后，屋瓦皆冰，若论贤契功夫，纵然去得。薛侄女纵跳未精，如何是好？”聂隐娘也接口对飞霞道：“凡事不宜操切。你缓几时再去也罢。”飞霞尚未回言，云龙代禀说：“若说他的剑术，果然只有三分。若说纵跳，幸仗换骨丹之功，身体甚是轻便。那城武县的衙门，弟子先曾去过，房屋既不甚高，防备也不甚紧，大约尚可去得。”聂隐娘道：“话虽如此。但是屋瓦一冰，最难立足，比不得干天燥日，可以来往自如，为师的怎能放心得下。今夜如一定欲去，你且在此略试一试脚步，方可许你下山。就从这厅屋起步，命你抄至你的卧房，再从卧房奔回厅屋，看有几张碎瓦。且行动时身体可摇，便知分晓。”飞霞遵命，立即回房，宽去外衣，重至厅前，端整上屋。隐娘等众仙侠多至庭心观看。但见飞霞不慌不忙，起个扫叶拳中断梗泊崖之势，把身子向墙上一伏，两手往上一伸，再起个擎拳摧朽之势，离地已有二丈多高。众仙侠暗暗喝彩。飞霞又起个入山扫雾之势，把上半身向檐牙一磕，扑的早已上了屋檐，头也不回，展开小足如飞而去。不消片刻，既见她奔了回来，起个落叶辞根之势，把身体一蹲，飕的飞下庭心。虽然微有喘息，尚不至十分吃力。一鸣、素云多赞她进境神速，足见平日专心。隐娘看她举步端严，神完气足，更暗赞她难得少年夫妇，不为情欲所牵，乃能功夫如此。问一问共碎几张瓦片，飞霞回报：“弟子留心检点，共计五间屋面，去时碎了十一张，回时只碎六张。”隐娘道：“照此功夫，果然已可去得。但你尚是第一次夜行，黑暗中非白天可比，终须格外谨慎，与文贤侄早早回山方好。”飞霞、云龙唯唯听命，彼此心下大喜，各仙侠回至厅中又谈论些行侠仗义的正宗话儿。

到了晚上，将近二更天气，云龙、飞霞向一鸣、素云各借了一身夜行衣服，装束好了，背上各插仙剑一柄，辞别过虬髯、隐娘，又别了黄衫、红线，尚欲再寻一鸣、素云，不知何往，料着他们练功去了，也就不去惊动，即便起身下山。那晚虽然雪已住了，只因山中无人来往，山路上积着的残雪足有四五寸厚薄，粘结成冰，甚难行走。云龙尚还可耐，飞霞觉得艰苦备尝。二人下得山头，略略歇了歇足，始取道往县衙而去。

行至半途，云龙忽然叫声：“啊呀！”立住了脚。飞霞慌问何故。云龙道：“我们来得匆忙，没有向雷大哥与白贤妹问明路径，这却如何是好？”飞霞也着急道：“妾当初上山的时候，乃在露筋祠，蒙聂恩师背负回山，此时人事不知，怎晓得东南西北。不知相公与虬师怕等当日同由莲花寺到山，可还记得约略程途？”云龙摇头道：“那时乃由恩师驾着剑遁而行，两目紧闭，那知道从那路而走，必须找找人问个信儿方好。”飞霞道：“更深夜静，不要说路上无人，就是有人经过，我们穿的乃是夜行衣服，怎可向人问讯，动人惊疑。”云龙顿足道：“这便怎样？”夫妇二人正在无计可施，忽听得远远的一阵鸾铃声响，飞也似的奔过一匹马来。二人急忙打个暗号，飞身上屋，往下观看。但见马上骑着一个差官模样的人，年纪三十多岁，一手拿着马鞭，一手执着火把，背上背着一角公文。飞霞向云龙耳语道：“黑夜之间，有怎紧急事情，那马走得这般匆促。”云龙道：“且莫管他怎事，我平日听恩师说起，城武县乃是个小小城池，地方上除了知县衙门，只有一个城汛官的公馆。此人既是肩背文书，必定是向县中投递。我们何不就此跟他走去。”飞霞大喜道：“言之有理。”于是二人就在屋上运动功夫，如飞的随着那马转弯抹角一路行来。

看看已到城门，那骑马的喝开了城，打马进去。云龙、飞霞跑远几步，跳过城墙，依旧跟定着他，果然来到县衙。那人下马进内，把马拴在照墙边一株大树之下，云尤、飞霞惊喜参半。喜的是县衙已到，惊的是差官进去投文，甄卫必然未睡，下手为难。

二人在屋面上呆了半晌。云龙低声向飞霞道：“事已如此，有何足惧？我们且自进去，见机行事。”飞霞道声：“使得。”夫先妇后，即从屋面上绕进内衙。到得二堂之上，听见有人说话。云龙立住了脚，飞霞尚欲前行，被云龙轻轻一扯。

因他没有提防，屋上的冰雪又滑，泻了数步，几乎立脚不牢。下边不免听见了些声息，有人说：“怎么声响？”云龙吃了一惊，暗想：“还是先下手的为强。”急在飞霞耳畔，说声：“我先下去。”扑的跳下地来，奔至堂口。见甄卫坐在灯下，一手执着一个文书封套，一手拿的不是公文，却是一封信儿。左旁站着一个大汉，正是那马上之人，右旁站着两个亲随。

云龙看得亲切，掣出仙剑向甄卫兜头就是一剑，但听得扑的一声，一顶纱帽滴溜溜滚下地去。这一剑不比在上房的那夜，乃是凭空飞下来的，削落乌纱，不过吃了一个虚吓。此回甄卫却眼见得文云龙执剑前来，一道白光，直向顶心飞至，欲避不及，叫得一声：“啊呀！”纱帽落地，人也一交跌下椅来。又觉得剑锋过处，头上边痛不可当，原来连头皮削去了许多头发，一霎时流下血来。其时，两个亲随多吓得魄散魂飞，跪地叩头，连呼饶命。那大汉心胆略壮，正要叫喊，云龙把剑在公案上一拍，大声喝道：“休得张皇，俺文云龙今夜来此，特与甄卫打话，与尔无干，不许开口。”那人始缩住了口，果然不敢声喊。云龙仗剑在手，先把桌上的信函一看，却是临安秦桧寄与甄卫的密函，内中写着：“因大金国兀术四太子兵阻朱仙镇，要他设计谋害大元帅岳家父子，故把甄卫调任临安知府，庶能师生二人朝夕见面，共图善策，已经咨部准调，不日行文到县，务望及早离任。所有不知名之文姓夜劫要犯薛飞霞脱逃一案，飞霞本未讯实口供，许照寻常犯人越狱，本官疏防，应得革职留任处分，改作姑念自行检举，先期公出，免予革职，勒缉逸犯，务获惩办。惟截云山盗寇猖獗，擅杀统兵大员，本已奏请统制张浚，派兵洗剿。刻下金邦大局未定，张浚未便远来东省，且俟岳家父子死后，兵权在握，再行檄饬剿办，为应龙报仇。”云云。云龙看罢，见秦桧私通外国，与甄卫设计陷害忠良，不觉怒从心起，大骂一声：“好贼，你们干得好事！”把那封信揣在怀中，且自带与师尊观看，搭救岳家父子忠良。一面举剑向地下一指，对甄卫说道：“今夜俺文云龙实对你说明了罢。秦应龙造恶多端，天假白素云、雷一鸣等之手，为民除害，你不应要保自己前程，公报私仇，移祸薛飞霞身上。俺曾警觉于你，如何不知悔悟。后来劫狱一案，乃是临安剧贼燕子飞所为，你如何认做俺文云龙，四门拿捉，只扰得城厢内外鸡犬不安。若照这样糊涂，怎能为民父母。如今你又仗着与奸贼有师生之谊，便把你处分开脱，要你调任临安，共设奸谋，陷害忠良上将。似此妨贤病国，留你何用。本当立时斩首，姑念上天有好生之德，许你以后改过自新，将头暂寄颈上，且看你日后作事若何。如再不能痛改前非，那时莫谓我剑不利，定当立斩不饶。你须牢牢记着，俺要去也。”说罢，将剑一摆，飞步下堂，飕的一跃，跳上屋檐，寻找飞霞。谁知飞霞毫无影响。

云龙此时未免着惊，幸得满屋雪光，照耀得如月夜一般，见屋上边积雪里头一步步有弓鞋脚印，打从东首而去，因急向东寻访。恰好绕过屋脊，已见飞霞笑微微手捧一物，飞奔而来。原来已向签押房中盗得印信。云龙大喜，夫妇二人会在一处，正想大踏步一同出衙。只听得下面一声呐喊，头门内哄进来无数的捕役、弓兵，也有手执短棍的，也有手拿铁链的，也有手持铁尺、腰刀的，也有挟着弓箭，一个个高喊：“快拿刺客”，却是那骑马大汉与两个亲随，见云龙上屋之后，飞风报答传来的人，当头就是那大汉，勇赳赳拿着一柄朴刀。行至二堂，吩咐快驾软梯上屋，云龙见他们来势汹涌，伸手急取了五六张瓦片，照准大汉面门飞去，拍的一声，打个正着，那大汉顿时鼻塌嘴歪，血流满面，一个倒栽葱跌下地去。后面许多人喊声“不好”，叫道：“弓兵们快些放箭。”言未了，飕，飕，飕的那箭好如飞蝗骤雨一般，多向屋上射来。云龙慌将仙剑舞动，护住了自己的身体。因这藓花剑是黑色的，凭空起道乌光，好似一条黑龙在身上边夭矫盘旋。莫说是箭，只怕就是水星也多泼不上一点半点。回头看飞霞时，见她虽然也把仙剑挥动，拨去了五六支箭，无如气力不加，两腿渐见酸软，身子略觉有些晃动。云龙恐防有失，喊声：“我们何苦在此缠绕，何不从后垣出去。”遂起剑护住背花，扭转身躯，同着飞霞向后便走。此番因只顾脱身，顾不得脚下边工夫轻重，所以一路上碎瓦之声劈劈啪啪响得如爆竹一般。二人走到那里，下边追赶的人听得甚是明白，就赶到那里，二人暗暗着惊。

不料走过花厅，忽见又有无数家丁，手执灯球、器械高喊：“快拿盗印之人。”乃是薛飞霞于盗印时开动印箱，曾把管印家丁惊醒，不过飞霞手脚尚快。及至家丁起身察视，那印已被取去。只留得简帖一张，上写着十六个大字，道：“取尔印信，惩尔奸顽，前愆挽回，有日送还。”下有一行小字，是“截云山文云龙、薛飞霞留字”。那管印家丁看了之时，魂不附体，正要禀知本官，不想二堂上已闹得不可收拾，因此至内宅门传齐合署家丁，要想同到二堂帮拿凶犯。恰好云龙、飞霞从二堂屋上走至此间，脚声又响，雪光又亮，被众家丁看得清切，发一声喊，有几个不要命的竟想上屋来追。云龙此时见前后有人，如何脱得身去。尚幸斜刺里有一所低屋，不妨且到那边一避，再作区处。因起个饿虎扑溪之势，向下一跳，飞霞也起个落叶辞根之势，跳将下来。不提防这一所屋不是别处，正是飞霞昔日被禁的女监。云龙尚不在意，飞霞想起当日受苦前情，心上一酸，慌了主意，两只小足踏在瓦楞之中，积雪既松，薄冰更滑，站立不住，往下一泻。云龙瞥见大惊，说声：“仔细——”那细字尚未出口，眼看她已滑下地去，要想伸手扯他，休想能扯得住。这一吓直急得云龙冷汗直淋，不知怎样才好。

那飞霞虽然身不由主，心下甚清。泻至屋檐，尚想起攀拳拉朽之势，攀住檐头，重新上去，不妨已有一伙弓兵赶到，高喊：“不要逃走了这女子！”一拥上前，刀的刀，棍的棍，铁链的铁链，多来锁拿，不能施展手脚。云龙这时候也别无搭救之策，惟有把死生二字置之度外，飞下屋下，与众弓兵拼一个你死我活，遂喊一声：“尔等休得无礼！”啪的跳下地来。那脚跟尚未立定，飞霞已先跌下庭心，早有两个弓兵喝声：“在这里了。”举起素子般粗的铁链，当头就套。云龙大惊失色，欲待仗剑来救，无奈已是不及。忽耳边听得呖呖莺声高喝：“尔等闪开，休来送死。”又听得西首屋上大喝一声：“俺也来了。”半空中飞下两个人来。众弓兵吓得纷纷倒退。正是：

凭空伸出拿云手，蓦地来援跌雪人。

毕竟不知来者是谁，救得飞霞出衙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秦相府夫妻行刺 刘公岛师弟重逢

话说文云龙见薛飞霞在屋面上偶一失足，误踏瓦楞，立脚不牢，跌下地去，急忙飞身下屋，要想救她，奈已不及。正在着急万分，忽听得人丛中有女子声音，又听屋面上一声高喊，飞下一个人来。只惊得众弓兵纷纷退避。云龙甚是诧异。定一定神，仔细一看，却是一鸣。不觉心中大喜，叫声：“雷大哥，几时到此，快快搭救俺夫妇出去。”一鸣将剑一摆，道：“云弟休慌，有俺在此。”言犹未了，但见要拿捉飞霞的那些兵卒，一霎时多已散开，只剩下飞霞与白素云在那里讲话。

原来是素云晓得云龙夫妇今夜下山，她是探监时眼见过云龙本领的，知他此去无妨。惟薛飞霞乃是初次，想着自己初探卧虎营之时，几遭不测。因此与一鸣商议，禀知师尊，暗中保护。红线、黄衫也恐飞霞有失，见素云、一鸣远去，却可放心，一口允许。二人因于云龙、飞霞尚未动身之前，先已来到县衙，暗伏二堂前后。所以云一鸣看得清清楚楚，料来无甚险阻，并不下去帮助。素云见飞霞独是一人向签押房中而去，知她必是盗取印信，虑有意外，随后跟来。只因素云的功夫比前又好了数分，不但是声息全无，而且踏在雪中，连那鞋印已多看不甚出。只要再练几时，便可踏空能立，履水可行，跟在后边，飞霞如何觉得？直看她取了印信，依旧远远的跟着她，一步步回来。后见已与云龙会面，只道大事成功，并未遇险，心下正是侥幸，不妨忽然拥出无数兵役，高喊拿人，并又施放乱箭，正想出手助她，见她夫妇二人已往斜刺里低屋上而去，因亦跟着跳了下来。猛然见薛飞霞失足滑跌，素云吃了一惊，急忙将身往下一伏，先自扑下地去。众兵役道是飞霞，一窝蜂上前拿捉。素云喝声：“谁敢动手！”右足起个残风扫叶之势，把众人扫开，两手往屋檐下一托，恰好飞霞跌在手中，接个正着，说声：“贤妹休慌，愚姊在此。”飞霞惊魂略定，且不同素云如何来到此地，只说得一声：“原来多蒙姊姊相救。”站下地来，与素云各持仙剑来杀众兵。众兵发一声喊，各自没命逃去。素云因遵师吩俯，不许妄开杀戒，所以并不追赶。飞霞也收了剑，向素云一再称谢。云龙正疑飞霞如何脱险，及见素云，始知就里，相见之下，不胜感激。一鸣道：“天不早了，我们休再在此耽搁，快趁此刻惊散众人，赶速回山去罢。”云龙等多说：“正应如此。”四个人就在庭心齐喊一声：“俺们去也。”各人往屋上一跳，如飞而去。

众兵役也只好远远里看见他们走了，却哪一个再敢拦阻？各各回至二堂，禀见本官，说：“刺客尚有羽党，埋伏衙中，拿他不住。”一线齐的跪在地下请罪。甄卫尚未开言，又有管印家丁呈上柬帖，禀明印信被盗情由。这一吓，直把个极奸恶的甄卫惊得目瞪口呆，暗想：“行刺事小，失印事大。如今有官无印，虽蒙秦太师保升，却教我如何卸任？悔不该冤陷飞霞，酿此奇祸，这是我做官诬虐平民的下场。”天良一动，叹一口气，也不责打弓兵捕役，也不难为管印家了，喝声：“你们且去，明日再说。”各自退出。秦相府差来的差官受伤甚重，已经身死，吩咐亲随去收拾尸身，明日买棺盛殓。甄卫此时左右无人，又想一想：“这事愈闹愈大，太师那边不便说明，又不见派兵来剿。那班人来时无踪，去时无迹，如何防得许多。头上边又被云龙连皮把头发削去好些，即便伤痕平复，那头发是不能再长的了，真是终身话柄，何颜再在人间，不如寻个自尽，免得日后或如秦应龙一般，碎尸数段之祸。”主意一定，遂解腰间鸾带，缢死二堂之上。及至亲随把差官的尸身安放停妥，回至二堂，甄卫已经气绝多时，亲随见了大惊，急忙连夜报知二衙，商量后事。

那二衙姓平，名直，倒是一个好官。平时因见甄卫作事不端，也曾屡次规劝，奈他不听。故此不甚相合。今闻遭此惨死，深叹报应昭彰。连夜进衙看明一切，命家丁等将尸解下，俟天明后购办上等衣棺入殓。一面遣了发信家属，赶紧来衙，盘柩回籍，一面做了一道详文，把上项事照实申详，听侯府尊如何发落。那曹州府王太爷如今已调做临安知府了，新任的太尊姓李，名若虚，乃户部侍郎李若水的堂弟，为人刚方正直，本来是个御史，因在京中不时弹劾奸党，故此把他放了外任，落得个耳根清净。那李太爷到任之后，兴利除弊，与王太爷大不相同，而且最爱的是百姓，最恨的是奸臣，他见甄卫是秦桧的门生，政治荒唐，声名恶劣，早有参他之心，正在拿他过处。今见详文，知已死于非命。那文云龙与薛飞霞为地方上除了一害，甚是准得。当下只出了一道海捕文书，捉拿盗印之人，并不十分上紧。所有城武县知县遗缺，着平直暂时署理，静待朝廷简放。一言表过，按下不提。

再说甄卫自缢之后，一到天明，这个信息传扬出去，满城百姓多知道了，没一个不说：“这是做昏官的下场。”不消半日，渐渐传至截云山中。黄衫客在山下闲行，听得甚是明白，回山告知虬髯公等，多说是甄卫自作自受。飞霞夫妇奇冤已雪，更甚欢喜。只有一鸣闻言，他认做曹州府尚未调人，乃是与甄卫一鼻孔出气的，这事闹得大了，恐早晚间必有官兵到山。因向黄衫客等禀知，并言须要提防一二。虬髯公道：“官兵剿山，我等并非歹人，本来无须介意。不过劳师动众，只怕要惊扰得地方上的百姓鸡犬不宁，于心何忍，自然早离此地为是，但想昨夜文贤契取来书信，临安秦桧私通金国，要害岳家父子忠良，这是一桩大事，俺们须得想个法儿挽回于他，方是行侠仗义的分内之事，不知你等可有妙策？”道言未了，云龙夫妇起身答道：“弟子不才，愿到临安杀这奸贼，替国家除害。”黄衫客道：“文贤侄夫妇有此勇敢，可敬，可敬。但我夜观乾象，紫微星昏暗异常，将星摇摇欲坠。那贪狼星却甚光芒闪烁，看来朝事必有非常变动，此乃天命，人力难回。惟贤侄等既有此心，不妨行些功果。贫道想一同前去，且俟到了临安，见机行事如何？”聂隐娘接口道：“空空道长当日下山之时，他说是往临安去的，至今音信杳无，不知他怎样了，我们何不同往临安一走。”红线也道：“不是聂道姑提起，小妹倒忘怀了。当日下山的时候，黄道长本约三年为期，大家收了门徒多在临安相会。如今一年未满，我们都已觅得传人，真是有幸。未识空空道长若何，本当到临安去探听探听。但是路途不甚很近，不知雷贤侄与白贤契愿往与否？”雷一鸣道：“弟子本已无家可归，愿随师尊同去。”白素云道：“弟子受业之时，早愿随师云游四海，莫说临安，就是走遍天涯，也须不离恩师左右。”黄衫客等听了，心下甚是欢喜。当日，令一鸣等收拾午饭吃了，端整一同下山。好在山上边富有金银，众仙侠带在身旁，一半作为路费，一半备作扶危济困之需。山中所有房屋，本来是个盗窟，恐他日再有匪人落草，虬髯吩咐一把火烧个干净。部署已定，四仙四侠取道下山。云龙寄在莲花寺的行李，昨夜未曾取得，今日须便向寺中取出，把衣服换过，稍御寒冷。一路之上，众仙侠随便行些好事，救些好人，不必琐说。

因走的多是旱道，约有半个多月，方到江南地界。云龙夫妇要顺道回家一次，禀知虬髯、隐娘，请众仙侠一同小住数天，然后起行。虬髯公等因人多不便，但嘱二人回去，早些动身，大家竟在临安会晤。二人不敢强留，所以到了苏州，众仙侠先向临安进发，云龙、飞霞回至家中。亲友们得知娶了新妇回来，一个个都来贺喜，云龙免不得要补请喜酒，一连忙碌了数天。那些亲友见了飞霞，多说才貌双全，果然配得好对。云龙心中也甚欢喜，足足住了十日，深恐虬髯公等盼望，向家人前推说要到临安探望一个好友，赶紧起程。家人因他是出门惯的，也不阻留。二人即日离了苏州，竟向临安而去。不消三日，已经到了，寻一所极幽静的古刹，叫做小云栖，住了一宵，明日云龙上街寻访虬髯公等众仙侠下落，途中巧遇一鸣。说起虬髯公，因云龙夫妇动身匆促，未将城武县的印信送还，故于前日动身又往山左去了，余人多住韬光山净慈寺中。云龙问：“师尊此去，可知几时方回。”一鸣说：“如果施展剑遁之法，数千里路不难朝发夕至。但今屈指三日，尚未回来，不能预定。”云龙唯唯，遂即随着一鸣到净慈寺，拜见过了黄衫、红线、隐娘诸仙，又与素云略略谈些别后事情。

天已晚了，依旧回至小云栖，与飞霞说知师尊不在情由，并言行刺一事，当于何日前去。飞霞道：“此时正是正月下旬，月黑无光，很可行事。如再迟延，便难下手。妾意不必等候师尊，明日探明秦贼住处，便当前往，不知意下如何？”云龙回答：“意见相同。”一宿易过。翌日起身，访明秦相府在御河桥十字街头。云龙在府前府后团团走了一遭，记明路径，回至寓所夜膳。到得定更以后，二人扎束起来，前番所借一鸣、素云的夜行衣服早已还却的了。如今乃在苏州自己购来的两身玄色绸小袄，两条玄色绸小脚裤，一条玄色绉裙，二人更换好了。云龙抹上玄色绸扎额，足登薄底跳靴。飞霞玄色帕包头，足穿一双玄缎软鞋。各自手携仙剑，神不知鬼不觉地跳上屋檐，出了小云栖，曲折兜抄，竟至相府。虽然禁城地面防务素严，防的却是街面，不在高处，所以二人一路之上并无阻隔。到得相府，那府中也有几个支更守值的人往来巡察，却也绝不留意到屋面上有人，云龙放大着胆，与飞霞找觅上房，只因屋宇多了，不知哪一间是秦桧的卧室。

正在心中焦灼，也是事有凑巧，见有一个书童模样的人，与着一个丫环在穿廊下行过，象是要于甚不端的事儿。这丫环说：“不知相爷睡否，须去看个明白，免得叫唤。”看他回身上楼，走至西南一间极大的卧房门首，站定身躯，听了片时，并无声息，笑眯眯下楼自去。云龙夫妇大喜，飞也似的来到这间屋上。云龙起个金钩倒挂之势，把两足钩住屋檐，伸首往下一望，见一排有八扇纱窗闭得甚紧。因一手起仙剑，向正中的那一扇窗上轻轻一劈，应手而碎，一手把窗接住，拿上屋檐，提与飞霞，放在一旁。虽是略有些儿声音，幸亏得仙剑锋利，并不甚响。飞霞见窗已开了，正要下屋，云龙止住他，道：“你且慢着，待我先自下去。”飞霞遂立住了脚，云龙将两手攀住窗槛，两足一翻，进得房去，毫无响动。见房内正中有一张花梨木大床，床外一张花梨木妆台，台上明晃晃点着两盏金邦送来的新式银灯，灯光中无心观看别种陈设。但见床边锦帐低垂，帐外放着男女履舄。云龙看罢，举剑在手，挑起帐门，揭开锦被，见秦桧背朝着外，夫人王氏面朝着外，睡得甚熟。举起剑尖向秦桧背上一指，正要下手，不妨带动帐钩，“当”的一声，忽把王氏惊醒，高喊：“有贼！”秦桧虽然未曾被刺，说也奇异，那剑尖所指之处，觉有一股冷气直透背心，也于梦中惊觉，大喊一声，“是怎么人？”云龙见二人双双惊醒，明知不得成功，又见桌上边两盏明灯忽然无风自灭，心中一惊，暗想：“此处究是禁城重地，比不得城武县小小城地。”只得急忙将剑收回，喊了一声，“便宜你这私通外国、陷害忠良的奸贼！”飞身向着窗外便跳。谁知忙中有错，被方才的一个僮儿、一个丫环所见，惊喊一声：“奇怪，好象是一个人。”惊动了更夫、家丁等，顿时哄出无数人来。云龙见势不佳，慌又往上一跃，与飞霞会在一处。正想拔步欲行，斜刺里被秦桧之侄、秦应龙的胞弟应凤瞥见，“咯啷啷”祭起两只飞镖，一中云龙左腿，一中飞霞右肩，二人各自喊声：“啊呀！”立不住脚，几乎跌下尘埃，自分万无生理。

忽眼前起一道白光，竟把云龙夫妇飘飘荡荡托起空中，向东而去，也不知行有多少路程，从三鼓起直至天文午正，方才落下地来。初时二人受伤已重，人事不知，也不晓得是何人搭救，来到何方，及至下地，方才略略苏醒，忍定了痛，睁眼看时，乃是一所海岛。又见虬髯公与聂隐娘多在一旁，不觉心下大喜，同说一声：“恩师在上，弟子可在梦中，如何不曾死在奸贼院内？”甚是惊异。正是：

早拼性命檐头丧，不道身躯海角来。

毕竟不知云龙夫妇如何到得此地，如何与虬髯、隐娘相会，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抱不平打死乌天霸 施绝技惊走燕子飞

话说文云龙夫妇行刺秦桧不成，反被秦应凤飞镖所伤，正欲跌下屋檐，凭空起一道白光，把云龙、飞霞救去。原来不是别人，乃聂隐娘。那日见云龙到了，虬髯公已赴山左，他料云龙夫妻刺奸心切，等不得师长回来。这日乍到临安，不及下手，明晚必须行事。想起黄衫客夜观星象之言，此去不但无济，且恐有失。本欲告知众仙侠一同前去，只因禁城地面，深恐人多了闹出事来，反为不美，故于是晚独自一人暗至相府保护。只因借着剑光隐体，所以云龙夫妇不曾见他。后来云龙进房，惊醒秦桧夫妻，隐娘怕灯光之下，云龙面目被奸贼瞧清，日后不当稳便，故把银灯吹灭，好让云龙脱逃。不料云龙跳下地去，又被小厮、丫环所见，大声惊喊，隐娘本想下地救他，见他双足一登，忽又跳上屋檐，与飞霞会在一处。正在暗赞他见急不乱，手脚如飞，不提防被秦应凤祭双飞镖，竟中二人肩腿。隐娘此时却也吓了一跳，急把剑光一晃，借着剑遁之法，把二人遁出险地。初想送回小云栖去，无奈离城太近，又想送至韬光山，与众仙侠同居。虑的是虬髯未回，云龙夫妇伤痊之后，倘然怒气不平，又欲前往。飞霞虽能阻止于他，云龙究觉客气不便，且恐秦桧是大权在握之人，明日必然传下令来，到处搜查刺客。云龙、飞霞受了镖伤，岂能掩饰？倘被查将出来，那时诸多不便。左思右想，不如竟把二人救至山东，寻见虬髯，再作去处。故此驾着剑光，径至东省，寻了好一刻工夫。始见虬髯随着一个面如锅底、身长体胖之人，在这海岛之中匆匆行走，甚是迅速。隐娘让这黑面大汉走过，把剑光收起，落下地来。

虬髯见是隐娘，又见云龙、飞霞身受重伤，不知如何到此，心下惊疑。正欲动问，云龙、飞霞已经苏醒，跪问师尊：“可在梦里相逢，如何弟子等未曾死在奸贼院内？”虬髯茫然未对。隐娘把云龙夫妇行刺受伤，救到此处的情由述了一番，并问虬髯：“身畔可有灵药医伤？”虬髯始知就里，二人也才晓得这两条性命乃是隐娘所救，叩谢不迭。虬髯公深服隐娘有先见之明，又钦佩他救至山东，作事周密。但是身边并无伤药，这却怎处？想了一想，好在岛中产有金毛狗脊与参三七草两种妙药，一能外治，一可内服，看一看二人的伤痕多在实处，尚非要害之地，且中的并非毒器。故与隐娘在岛前岛后觅了好些的狗脊，刮下毛来，令二人忍着疼痛，将镖拔出，流净淤血，把金毛当着膏药一般粘贴上去，封住伤口。果然渐渐的血止痛消，不过无獭髓膏的神速，而且日后脱下伤疤，不免有些痕迹，还好的是腿上、肩头，无关紧要。虬髯公又在岛中掘取参三七的草根，将剑斫为细末，一半交与云龙，一半递给隐娘转交飞霞，一同行到闹市地方，寻所酒楼，带酒吞服。

恰好方才隐娘见的那黑面汉也上楼来。拍桌敲台大呼：“酒来。”酒保答应稍迟，看他暴跳如雷，甚是凶恶。隐娘与虬髯公打个暗号，走下楼来，细问：“此人是谁，如何道长适才尾随着他。”虬髯公道：“正要告诉仙姑。俺自临安驾着剑光到得城武，将印送还。此刻的县尊是个好官，曹州府也已调了，故此盗印之事，并不十分追究，免致惊扰百姓不宁。俺的心中甚是安慰，方想仍驾剑光星夜回来。不料半途上撞见此人，在那里打听飞霞侄女的下落，说：闻得她已死在露筋祠中，如何又有怎么与文云龙盗印之事。看他甚是诧异。俺想当日劫飞霞侄女出狱的燕子飞，侄女说他乃是五短身材，此人颇甚不类。但这露筋祠内之事，苦是除了我们与姓燕的，那个得知。因此心上怀疑，定要探他一个确实。从城武县暗暗跟至这里刘公岛地方，看他所作所为，多半不是正路。今日且见他在岛内窃人银两，俺未喝破于他。因是为数不多，且欲细探行藏，说穿了恐不能吐露之。故后来仙姑等到此，方才与他分路。如今又在这里相逢，稍停正好细问侄女，劫他出狱，究竟是否此人，也好为民除害，并为侄女雪露筋祠之耻。”隐娘道：“原来如此。这事须问飞霞便知。”

正在叙谈，忽听楼上边文云龙的声音，喝声：“照打！”与人争闹起来。虬髯、隐娘不知何故，急即回身上楼。但见云龙怒冲冲的在那里与黑面人交手。这黑面人也甚了得，虬髯公急忙止住，问他：“何故如此？”云龙道：“恩师休要提起。弟子吃完了酒，本要下楼。不料这厮甚是可恶，盘问弟子夫妇，因何穿着夜行衣服，且问肩头、腿际因何血迹未干，弟子并不理会于他。这也罢了，谁知他见弟子要行，吃的酒饭钞也不会，硬要店家写账，跟着弟子便走。店家不认得他，向他要钱，他反动手打人。弟子一时不平，说了几句公话，他便要与弟子作对。天那有这样的人。”道言未了，那店中人又向他索钱，竟被这黑面人手起一拳，打破鼻梁，满面是血，跌下地去，店内各人喊声：“不好，打坏人了。”共有三五个伙计，闹做一团，拥将上来。黑面人将腿在楼板上一扫，纷纷跌了开去，并被他抓住一人，举起斗大拳头，当胸便殴。虬髯此时也动了火，但恐在酒楼上交起手来不当方便，且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因起三个指头向他左肩上轻轻一指。这是拳经中的点穴妙法，凭你英雄好汉，只要被他点着，要生就生，要死就死，最是利害。这人如何禁受得起？还好的是虬髯所点并非死穴，故此但觉得被点之处酸痛非凡，一松手把抓着的人先自放去，回头想与虬髯说话。虬髯笑道：“如此本领，竟要在外横行。我且问你：姓甚名谁，来此何事？从实说来，或者免你一死。若有半句支吾，叫你懊悔不及。”那人尚要挣扎，虬髯又起两个指头，向他右肩一点。这人始动弹不得，矗立楼中，大喊：“饶命。”飞霞见了，有些不忍，央隐娘前去劝解。隐娘低声道：“虬师伯正要问你，此人可是在城武县劫你出狱的燕子飞？因何与你说的状貌不类，却又偏在城武县内探访你的下落，真是异事。”飞霞呆了一呆，把那人仔细一看，回说：“燕子飞是五短身材，此人身躯雄壮，不知是怎么人。既然有这等事，还望恩师与虬师伯问明踪迹，然后处置于他。”隐娘点了点头，正要告诉虬髯。

忽听那人自己说道：“俺乃临安人氏，姓乌名天霸，因奉一个好友之命，特来东省打探一个人的消息。方才见喝酒的一男一女，穿的多是夜行衣服，各人身带重伤，疑他不是好人。且与俺打听的那一个人有些意思，故此同那男子动问。不料他一言不发，动身便行，俺因急欲下楼，追着同去。可恶那店主人絮絮叨叨向俺要钱，俺因没有带得现钞，嘱他写账，他偏不依，正在吵闹。那喝酒的男子说俺不应强赊硬欠，帮着店家要钱，是俺不服，与他赌斗。如今事已说明，且请你休管闲事的好。”虬髯听罢，冷笑道：“你说身上无钱，早间在十字街前窃的银两哪里去了？此事也不来管你。俺且问你，这好友是谁？那打听的是何等样人？为何喝酒的一男一女有些意思？”那乌天霸见道着他的隐事，忽得老羞变怒，把脸一翻，道：“俺告诉你也不妨，俺也不是怕事的人。俺的好友名燕子飞，江湖上人哪个不晓，打听的是个妓女薛飞霞，因与城武县知县甄卫作对，把她下在狱中。亏得姓燕的救她出来，后来救至露筋祠内，姓燕的爱她人才出众，意欲收留于她。谁知那薛飞霞不知抬举，撞死祠中。那时姓燕的遂离了山东，回到临安地面。近来忽然闻得甄卫死了，说是怎么薛飞霞与一个姓文的把他印信盗去，以致自尽而亡。姓燕的得了这个消息，疑心飞霞未死，谅必已经嫁与那姓文之人，但飞霞是个瘦弱女子，岂能进衙盗印，其中甚是蹊跷，故此命俺前来打探。倘然飞霞已死，也就罢了。若是尚在山东，他不应忘了姓燕的救命恩人，反嫁姓文的为妻，与他有些势不两立。方才喝酒的一男一女，那女子的声音面貌，与姓燕的平时所说很是相同。这男子虽然俺不认得他，莫非就是姓文。若然果是二人，莫说是燕子飞不容，就是俺乌天霸却也饶他不得。”这一席话说得云龙、飞霞怒气直冲，各人抢上一步，欲待动手。虬髯公把头一摇，起右手向乌天霸的肩上一拍道：“原来如此。”但听得“拍”的一声，乌天霸一个倒栽葱跌下地去。

云龙夫妇以为此人必死，心下大快。谁知虬髯用的乃是解法，因想留着这人性命，好访燕子飞的行踪，所以不要伤害于他，把那方才点住的穴一手掌拍了回来，意欲放他逃走。无如这乌天霸本来也是燕子飞一般的剧贼，平时杀人劫物，造孽无穷，今日恶贯已盈，万难幸逃一死。他被虬髯一掌跌倒，初时自道万无生理，后来一骨碌在地下扒将起来，觉得筋骨舒畅，两条手臂反能展动，认做虬髯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必与燕子飞有交，因此不来加害。顿时大着胆儿，不但并不逃避，反仍恶狠狠地扭转身躯，要打店内众人。众人喊声：“救命！”纷纷多往楼下飞跑。乌天霸尚是不舍，赶下楼去，云龙夫妇见虬髯公把天霸释放，不知何故，只气得目瞪口呆。今见他又这般撒泼，云龙正气干霄，也顾不得师长在前，喊一声：“清平世界，那有这种野蛮的人！俺来替地方除害。”飞身追下楼来。飞霞见了，恐他伤痕未平，难敌这厮，也即跟了下去。虬髯公暗说一声：“罢了，这也是那厮的大数。”因见店主人卧在地上，受伤甚重，把适才医治云龙夫妇余下的金毛狗脊在身旁取将出来，替他医伤。一面令隐娘下楼，暗助二人成功，惟说：“此间乃是闹市，须嘱云龙夫妇不可胡乱杀人。最好诱他到僻静所在，方可下手，俺停一刻即来。”隐娘唯唯。走至楼窗口一望，见云龙已与天霸在街上交手。只因腿上受伤，有些脚步踉跄，不能取胜。旁边飞霞正待起手帮助，隐娘喝声：“慢来。你们真要厮打，这里地方狭小，敢与我到前边松林深处斗三百合，方才是个好汉。”飞霞听是隐娘声音，急住了手。云龙正在有些支持不住，听见隐娘说话，乘机收住了拳，并且明知这句言语乃是叫他不要在此开手的意思。因大喝道：“乌天霸，你如真有本领，你敢跟着俺来。”说毕，大踏步向西而去。

天霸闻言，抬头向楼上一看，不是方才那个卷发老者，却是一个妇人，他怎放在心上，将手把云龙一指，喝声：“俺乌天霸如怕了你，誓不为人。”飞步追去，街上的人也一窝蜂跟着乱跑。隐娘见他们果然去了，下楼与薛飞霞尾随在后。约行一里之遥，来到一座小小荒山，渐渐人烟稀少，看的人走了一程，不见他们交手，也多散了。云龙回头一望，只见天霸尚在后边紧紧相追，心下大喜，暗想：“此人蛮力甚大，今日自己腿上受伤，只可智取。”见山脚下有株大树，他就飞身一跳，跳上树顶，等天霸走得逼近，起个寒鸦扑水之势，从他背后扑将下来。果然天霸不曾防备，听得脑后声响，回头看时，已被云龙在左肋下打了一拳，痛不可当，喊声：“啊呀！”举手来架，右肋下又被云龙一拳。这两拳名为“双龙探穴”，天霸虽然了得，怎能禁受得住，一声大叫，身子往下一蹲，急忙起个着地扫儿，想把云龙扫开，那晓得云龙扑的一声，早已跳到树上去了。只急得乌天霸暴跳如雷，大骂：“好小子，你敢戏弄着俺，看俺取你的命。”忍着疼痛，拼命也往树上一跳。云龙施动功夫，将两腿紧抱树枝，半个身体倒挂树外，等到天霸上来，照准他的两太阳穴狠命两拳。此名猿猴献果，只打得天霸脑浆迸裂，跌下地去，眼见得是不活的了。云龙尚在树上大叫：“乌天霸，你起来再打。”其时隐娘、飞霞多已到了，看见天霸已死，忙呼云龙下来，把尸身丢弃下山涧之内。正想要走，云龙觉得力乏，在草地上略息片时，恰好虬髯公把店主人的伤痕医好，赶到此间，问起：“天霸怎么样了？”云龙把如何上树，如何交手，如何打死的事，述了一遍，又说：“现在弃尸涧中。”虬髯公道：“此人论他罪恶，谅来死有余辜。俺初时想留他暂活几天，为的是要打听燕子飞消息起见。如今既被文贤契打死，为世上除了一害，也算得是一桩快事。但看此山虽似荒山，未必竟无地主。那尸首何不把化骨丹化了，岂可弃在涧中，贻害地方上的好人，这事有些不妥。”隐娘道：“此事我也料到，只恨未曾带得丹来。”虬髯公道：“此丹俺的身旁现有，何不同去把他化了，岂不干净。”隐娘道：“如此最妙。”遂令云龙引道，二仙二侠来至涧边看这尸身之时，但见傍着山根甚近，且那涧中的水在那里无风自动。隐娘以山涧不通潮汐，这水如何冲动，心下惊疑，问云龙夫妇：“弃尸时可是就在这山脚底下，抑在山涧当中？”云龙回说：“乃在中间，谅来被水冲至山脚。”隐娘口虽不说，心下愈益留神。向四山里细细一瞧，却又人踪灭绝，鸦雀无声，好不诧异。虬髯公听隐娘语出有因，也向四下一望，并无动静，始把长衣脱去，交与云龙，回身往涧内一跳，轻得好如叶落一般，全不费力。更奇的是两足踏在水面之上，浑如平地，并不沉将下去。云龙夫妇暗暗敬服。虬髯下得涧去，在身畔取出一个小小革囊，倾出些淡红色的药来，向那尸身弹去。说也奇异，顷刻之间，这尸连骨化为血水，踪影毫无。虬髯将身一跃，飞上山来。但见山坡上有株柳树，这树顿时摇动不已，心疑树上一定有人，正想上去看个明白，忽眼前有乌黑的一团东西，从树上疾飞而下，分明象一个人。隐娘等也多看见，齐说一声：“奇怪！”正是：

乍向涧中消白骨，忽惊树杪坠乌衣。

毕竟不知这团乌黑东西是否是人，飞下地来往何处去，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柳叶村燕子飞采花 松针岭虬髯公祭剑

话说虬髯公用化骨丹在水面上把乌天霸尸骨化去，跳上山来，忽见山坡边一株柳树无端摇动，疑心树上有人，正欲看个明白。只见有一团乌黑东西滚下树来，分明象是个人。隐娘等也都看见，齐说一声：“奇怪！”这黑影竟从飞霞挨身经过。飞霞吃了一惊，急拔宝剑砍去，修已不知去向。到底虬髯公眼明手快，喝声：“是怎么人？”两足一顿，忽驾剑光，如飞追去。隐娘见了，也急宽下外罩衣服。交与飞霞，纵剑光在后紧随。云龙、飞霞要想赶时，怎赶得上？只得同在山中等候，惊叹世上异人之多。不料等至日色将西，不见二仙回山。二人无奈，商议下山，把各人师尊交给的外罩衣衫披在身上，免被旁人瞧见夜行服饰再多议论。飞霞因此间人地甚是生疏，问云龙：“往何处投宿？”云龙道：“且寻一个庙宇，暂住一宵，待明日遇见恩师，再定行止如何？”飞霞点头称是，遂向山前走去。按下慢题。

再说虬髯公与聂隐娘追赶的这一个人，正是临安剧贼燕子飞。他自从在露筋祠见薛飞霞碰死之后，逃至临安，因这件事闹得大了，恐防发觉，故此匿迹消声，绝不在外为非作歹，甚是安分。其时，空空儿正在临安地面物色人才，苦无当意。一日，在路上与燕子飞相遇，见他生得短小精悍，颇具异相，又见他行步矫捷，分明有些来历，故意与他撞个满怀，试试他有无本领。燕子飞眼光甚快，见劈面有人撞来，不知何故，急把身体一斜，荡了开去。空空儿拉了个空，暗赞此人眼法、脚步色色不错，倒是一个可造之才，但不知性气若何。正在心头思想，燕子飞见撞他的是一个面生之人，年纪甚轻，身材又小，猜不出是何用意，反和颜悦色的问空空儿道：“老哥走路，须要小心，幸亏得撞的是俺，倘是别人，岂不被你磕下地去。”空空儿听见他语言和蔼，满心欢喜，回说：“在下一时去得匆忙，老哥恕我。但不知老哥高姓尊名，府居何处。”燕子飞见空空儿问他籍贯，他是惯走江湖积案重重的人，未免有些疑惑，随口答称：“萍水相逢，何须留怎姓氏，俺们各自走罢。”将手一拱，匆匆欲去。空空儿误道他不愿留名，颇类侠士行为，愈觉十分属意，也把双手一拱，道：“在下并无别意，因见足下英姿飒爽，气宇不凡，故欲动问大名，稍志敬仰。足下何须深讳，岂不是见外么？”燕子飞听言，把空空儿又仔细一看，料他并无恶意，始道：“在下姓燕，别字子飞，这里临安人氏。不知足下贵姓？”空空儿笑道：“山野之人，何足挂齿。有缘相聚，日后自知。但今日有一句言语，意欲请教，不知尊意若何？”燕子飞道：“有怎说话，你且讲来。”空空儿道：“在下家传拳棒，访友来此，方才见足下避让的时候手脚灵便，谅是惯家，欲思请至前面空旷地方领教一二，未知允否？”燕子飞听罢此言，只因空空儿生得比自己还要瘦小，望去好如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一般，料他济得甚事。因道：“听你之言，原来要想与我较量拳棒，这有何难？不过有句话儿须要说明在先，倘然失手，把你打死，你可不悔？”空空儿道：“若被打死，怎敢怨悔。

惟足下倘然胜不得我，那时怎样？”燕子飞冷笑一声，随口答道：“我如胜不得你，拜你为师如何？”空空儿闻言大喜，说声：“君子一言，我们快去。”二人遂走出闹市，拣了一片平阳之地交起手来。

不到十数个回合，燕子飞已招架不住，暗想：“这个孩子，果然了得，不要把平日声名丧于此人之手。且不晓得这人是何来历，休要被他暗算。”故此跳出圈子说声：“果然好拳。你敢与我到那边去再较一较，我才服你。”仗着平生的纵跳功夫，向斜刺里拍的一跳，约有五丈多路，飞步要行。谁知空空儿不慌不忙，看他轻轻一跃，早已赶到前边。子飞大惊失色，想道：“此人本领真是胜己十倍，何不竟践前言，拜他为师，看他怎样。若是有怎意外，再图逃走未迟。若使果无别意，得此名师传授，日后不但可横行江浙，并可走遍天涯。”主意一定，急将双膝向地下一跪，口称：“师尊在上，弟子不敢再行放肆，情愿拜从门下，不知师尊肯容纳否？”空空儿见了，哈哈一笑，双手挽起，说道：“话虽如此，你如真欲拜我为师，须得遵我三件大事，方可把绝技传你，且须择个日儿。”燕子飞道：“是那三件？”空空儿道：“第一件，学技之后，不许倚侍本领妄杀生灵。第二件，不许奸淫妇女。第三件，不许私报冤仇。如能一一谨依，当天盟个誓儿。我缀日不但把拳术授你，且有剑术相传。你须自问这三件事能下犯么？”燕子飞听得尚有剑术，愈知必是异人，因满口答应不迭，道：“弟子件件多能遵得，如有违犯，日后愿死乱剑之下。但求师尊允于何日传道，且在何处相会？”空空见他语言爽利，一时认做好人，不禁非常之喜，当下订了一个吉日，约在杏林桥燕子飞家中相会，并说明从太元境下凡收徒的一切情由。只喜得燕子飞出于望外，叩谢一番，方才别去。

到了那日，空空儿把青芙蓉剑令子飞设立香案拜过，然后传他各技。

因燕子飞的本事比着文云龙尚高数倍，更觉容易进境。不消数日工夫，空空儿已悉数传他。子飞留心习学，竟有青出于蓝之势。一日，空空儿想起黄衫客、红线多在山东，不知怎样了，别了子飞，向山东进发，说是去去即来。谁知空空儿去的时候，正是黄衫客等在城武县动身之时，两边未曾会晤。空空儿到得山左，尚道黄衫等未去，因在省中打听下落，一时不及回来。那燕子飞自从师尊去后，渐渐的故技复萌，想起当日薛飞霞一事，可惜一个绝色女子，死于露筋祠中，甚是懊恼。偶然与一个同道的好友乌天霸言及此事，天霸说：“燕乙哥，你好久在家学艺，没有出来，怪不得外间的事一些不知。你说的那薛飞霞，似乎未死，近来我有个朋友打从城武回来，说起城武县知县甄卫自缢死了，因为有二男一女两个刺客盗去印信而起。那女子的名儿就是这薛飞霞三字，看来乙哥那日走了之后，这飞霞被人救去也未可知。”燕子飞闻言，呆了半晌。只因飞霞平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做得刺客，不甚相信。乌天霸道“：这又何难。小弟近日正想到山东去做些买卖，乙哥何不同往走走，访他一个着实下落，岂不甚好。”子飞道：“去去不妨，但是二人同往，倘然到了山东，我的师尊也在那边，你干的事被他见了，有些不便。不如你请先行，我缓几天就到便是。”天霸欣然允诺。

当下二人约定日期，大家起身。那天霸到了城武，访不出飞霞踪迹，住了几日，做了几桩不明白的案儿，尚不见子飞到来，深怕此刻的县官严紧，不要案发起来，不当稳便，故此离了城武，要想回转临安。不料在刘公岛遇见云龙夫妇，闹出事来，竟被云龙打死。那时，与燕子飞没有见面。后来云龙夫妇弃尸涧中，子飞尚还未到。

也是事有凑巧，这尸首弃在涧内之后，燕子飞才从此处经过，看见涧内有一死尸，偶然向他一瞧，分明是乌天霸，不知被何人所害，吃了一惊。下得水去，心想背他上山。无奈此涧甚深，背着死尸不能上去，故此把他抛到岸旁，自己跳上山坡，想觅些山凹内产的藤蔓，把尸系住，拽他上来。不防虬髯公等来了，见那水面无风自动，很是疑心，四下张看。那时子飞正在觅取藤枝，未曾瞧见，及至拉了许多的藤，将近走到涧边，听见有人说话，把藤撇撤在一旁，跳至一株柳树上边往下细看。见虬髯公立于水面之上，在那里把化骨丹化尸。顷刻之间，这尸连骨多成血水化在涧中。他虽是个杀人如草的人，看见了也觉寒起心来，在树上边抖战不已。不料被虬髯公上岸瞧破，明知不能再躲，大着胆跳下树来，恰好走过飞霞身畔，匆匆向他一看。这面目尚未看清，飞霞拔剑要砍，不敢停留，如飞而去。谁知虬髯公竟在后追来，虬髯之后，隐隐尚有一道剑光，风驰而至，暗想：“这两人必定多是剑侠，我如仗着纵跳工夫，怎能敌得他们神速。幸亏师尊也曾教过剑遁法儿，不过没有用过，未知灵与不灵。今日何妨试他一试。”想罢，急掣仙剑在手，临风一晃，口念剑诀，两足一登，果然起在空中，飘飘荡荡而去。

后边虬髯、隐娘本已将次赶上，忽然一道青光，这人冲天而去。二仙暗忖：“这是哪一家同道，在此戏弄神通。却不与我们见面。”心下愈觉疑惑，奈又追了多时，这剑光去得恰与自己一般的快，追他不上。看看日色已西，也不知走有多少路程。虬髯心生一计，半空中把剑光敛住，暂且不追，看他怎样。隐娘见了，心下会意，也把剑光一敛，停在空中。那燕子飞又行了一程，见后面没有人了。方才慢慢地收住仙剑落下地来，心中兀自惊跳不已。虬髯、隐娘看得亲切，又把仙剑催动，照着那剑光下坠之处，也慢腾腾落将下来，恰在子飞背后约远十丈多路。子飞如何觉得，定一定神，找大路向前行去。虬髯、隐娘远远的看他行动举止，并不认识，但那行路时脚步歪斜，决定不是一个好人。隐娘忽然想起救飞霞的时候，路上曾遇一人，这行路一般无二。后与飞霞言及，说他就是燕子飞从祠内出来，看来此人有五六分相像。这样奸淫造孽之徒，正要寻他，岂可当面错过，忙与虬髯公说知。虬髯公道：“我也疑心这人，但不知他从那里学了剑术，岂不把我教败坏。如今天已晚了，云龙、飞霞谅已下山，我们且暗暗地尾随着他，看他做怎么事，便知分晓。”隐娘点头称是。少停，见他向人问了一个信儿，转弯向一村中而去。这村四面皆是柳树，绿沉沉的，颇有些天然画景。村里边百数十家居民，倒是个世外桃源，异常幽雅。这时候天已晚了，子飞腹中饥饿，寻了一所两开间门面不大不小的酒楼，进内夜膳。虬髯、隐娘跟了进来，见他坐在右边那间屋内，遂在左边远远地觅了一个座儿，用些酒果。此时隐娘把子飞仔细一看，已猜透有八九分是姓燕的了。子飞却因酒楼对面乃是一所高大楼房，合村内的房屋算他最是气概，一头吃酒，一眼看着那厢，所以并不在意。直至吃完酒饭，又往楼窗边细细瞧看了一回，方才下楼，会钞而去。虬髯、隐娘也多把酒资付过，先后下楼。

出了店门，聂隐娘低低的道：“我看此人相貌行为，一定是燕子飞无疑的了。但他方才吃酒的时候，目不转睛的看着对门，只怕今夜难保不做出些事来。你我安能坐视不救？”虬髯公也低低的说道：“道姑说得不差。此刻我们不必暗暗随他，由他自去。且待人静之后，俺从那一家的门前屋上而进，道姑请在门首哨探，助俺拿这恶贼何如？”隐娘道：“道长吩咐，自当从命。但来在此处，不知是何地界？这所高大房廊的那一家主人是谁，平日为人若何？此时路上尚有行人，何不问个明白。”虬髯点头道：“既然如此。看前边那扇朱门，隐隐是所小庙。道姑请至那里暂坐，待俺问来。”隐娘回称：“使得。”自寻那小庙先去。虬髯公找个老年的人，只说：“自己贪赶路途，错过宿店，动问此处是何村庄，风俗若何？那所大户人家的对面有所酒楼，可能安寓客商？”那人答道：“这里乃是临安绍兴府山阴县地界。这村名柳叶村，风俗甚好。那大户姓柳，名青，本来是个礼部员外郎。因恨奸臣当道，退归林下，为人乐善好施。对门那所酒楼，乃是村中人所开，每晚戌刻闭门，并不招留商客。异乡人路过此地，倘欲借宿，只有前边那扇红门内的一个土地祠中，方可歇足，此外并无别处。”虬髯说声：“有劳指引。”回身走至土地祠，与住寺老道告知借宿来意，寻见隐娘，将情节说明，多道：“今日追赶这厮，不知不觉竟又来到临安地面，走得好快。看来这厮剑术甚精，今日拿他倒要提防一二。”因此各甚留心。

到了天将三鼓，二仙侠从庭心一跃，跳上屋檐，不多几步，已到柳家门首。隐娘手携仙剑，伏在大门外滴水檐前。虬髯公飞身进内，听一听屋底下声息全无，疑心此人尚未到来。忽闻后进屋年有只金铃小犬，吠了两声，以后就不吠了。虬髯急忙将身一跃，来到后楼，看东首一间屋内，灯光半明。那纱窗上映出一个人影，明明在那里走动。虬髯暗喝一声：“不好！”奔至屋上，轻轻的揭去了四五张瓦片，往下一望，但见一绝色女子，睡在床上。床前一个男子揭起罗帐，手执灯火，在那里满床照看。这女子高喊：“是怎么人！大胆到此。”那男子也不回言，在身旁取出一方汗巾，向女子口中一送，掩住了他的叫喊，一手放下灯火，一手想要揭被用强。虬髯公看这男子，正是日间追赶的那厮，不由不心头火发，在屋面上大喝一声：“谁敢无礼！”

两足往下一顿，但听豁喇一声，顿断了三四根椽木，跳下地来。燕子飞未曾防备，吃了一惊，灯光下见下来的不是别个，正是在刘公岛脚踏水面化尸之人。心下一慌，要想往楼下跳时，只因自己进来的时候，乃用白龙挂在屋上下来，未曾开得窗子，如何跳得下去。没奈何，硬着头皮回喝一声：“你是何人，敢与我燕子飞作对，吃我一剑。”说罢，举起青芙蓉剑向虬髯劈面便砍。虬髯听他自己说出燕子飞名字，方知隐娘果然认得不错。说声：“原来你正是燕贼，在城武县做得好事，正要拿你。”举剑相还。床中那个女子见屋上又下来了一个蜷须老者，与那人各出兵器杀做一堆，吓得浑身抖战，香汗直流，急向口中自把汗巾掏出，大喊：“快快救人！”这两只小脚在床上边登登震动，恍如擂鼓一般，惊醒了隔房中柳青老夫妇与上下众人，齐喊一声：“为怎么事？”七跌八跳，跑进四五个人来。柳员外夫妇挺身在前，听得房中有刀剑叮当之声，猛抬头往内一瞧，见有一个老者与一个身材瘦矮之人在那里拼命厮杀，不知为了何事。柳安人吓得倒退数步，口不能言，还是员外有些主意，料着这两人之中必有一个歹人在内，吩咐家丁们：“快快鸣锣，央告众多邻共拿强盗。”家丁答应一声，一霎时鸣起锣来，惊动得合村的人喧闹一片。燕子飞恐人多了，万难脱身，情急计生，慌忙卖个破绽，抢到虬髯公下来的地方，把芙蓉剑一摆，身体往上一跳，竟被跳上屋面，如飞逃去。虬髯公怎肯放过，也驾剑光追来。聂隐娘守在大门，见屋后忽起一道青光，必是燕子飞逃了出来，不打从屋面经过，往斜刺里狂奔，也纵剑光紧紧追来。

行有半里之遥，来到一座高山。这山名松针岭，甚是险峻。虬髯公追得火发，暗想：“似此苦苦奔驰，赶到何方才能赶上，不如竟用飞剑斩了，与民除害，岂不大妙。”主意一定，将剑决一收，落下山峰，即把手中的那一柄屠龙宝剑临风一掷，祭起空中，向燕子飞脑后劈来。正是：

踏破铁鞋容易躲，祭来宝剑恐难逃。

要知燕子飞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剑击剑棋逢敌手 奸杀奸血溅僧头

话说虬髯公与聂隐娘各驾剑光，从柳叶村追赶燕子飞，来到松针岭上，虬髯性起，祭屠龙剑要斩子飞，替万民除害。这屠龙剑乃仙家至宝，与黄衫客斩秦应龙祭的飞龙剑一般利害。不过飞龙剑是双把，这屠龙剑乃是单把。虬髯公祭起空中，但见一道剑光，比雪还亮，直奔子飞脑后落将下去。子飞驾着剑遁在半空中行得甚是迅速，忽觉耳旁边呼的一声，突有一股冷气直冲过来，心下大惊。急忙回头一看，见是一把飞剑，锐不可当，相离只有二尺多远，吓得魂不附体，喊声：“我命休矣。”明知欲避不及，忙把自己手中的青芙蓉剑尽着平生之力向后一抵。那屠龙剑刚刚飞到，击个正着，但听得当的一声，震得四山多应。虬髯公大吃一惊，燕子飞却因剑光晃动，在半空中站不住，身躯往下一沉，跌落地去。只跌得地转天旋，手足无措。

谁知这屠龙剑好如生着眼睛，见子飞跌下山头，他也紧紧的往下一逼，寒光凛凛，仍从脑后劈来。子飞喊声：“啊呀！”看身旁有株合抱不来的大树，绿荫匝地，碧翳参天。他就身子在地上一伏，骨碌碌滚至树边，想要躲他一躲。脚跟还没有立定，但听得震天价一声响亮，这株树已截为两段，倒将下来。亏得子飞眼快，起个惊蛇入草之势，向斜刺里一钻，钻了开去，否则，几乎压在树下。

聂隐娘星光之下见屠龙剑把大树截断，依然斩不得子飞，芳心大怒，把手中的穿虹剑也向子飞劈面祭去，恍如一道长虹。子飞一眼瞥见，暗想：“一把剑尚难抵敌，怎禁得再添一把，看来今夜必定有些不妙。”无可奈何，惟有仗着芙蓉剑的利害，或可保全性命。急忙定一定神，看穿虹剑来得切近，举剑向他尽力一迎，且喜竟又磕了开去。正想乘势飞逃，岂知脑后的屠龙剑又直刺过来，子飞因又回转身掣剑抵御。一霎时，三把仙剑叮叮当当，在山顶上击个不住。只因这青芙蓉剑在五花剑中最是锋利，燕子飞的手脚又甚活泼，所以屠龙、穿虹二剑，竟难取胜。约有半个时辰，燕子飞虽抵敌得气喘吁吁，浑身是汗，却仍脚步不乱，心下不慌。虬髯、隐娘大为诧异。

其时已是五更转过，天色渐明。这松针岭本来不是荒山，只要天光一亮，就有行人来往。远远听山脚下有脚步声音，乃是十数个卖菜乡人，挑着菜担，打从此处经过，要到山阴县去赶做早市。子飞见了，情急计生，急把芙蓉剑使个五花盖顶之势，护住了上二路，那身子往下一蹲，两只脚往山下一跳，名为飞虎离山，足足跳有十丈高低，落在众乡人的面前，大喊一声：“救命！”众乡人见山上落下一个人来，各人吓了一跳，一个个停下菜担，忙问：“为了怎么事情？”子飞答道：“在下是临安人，昨日来此探亲，贪赶路途，不料在这山上遇见一男一女两个强盗，抢去我的包裹行囊，尚要伤我性命。幸我幼时也曾从师学过武艺，与他在山顶上杀了多时，未曾被害。且喜众位到此，那两个强盗方才住手，我就乘势逃下山来，尚望众位见怜，帮我前去拿盗，好与地方除害，并索还我的包裹行囊。”众乡人闻言，大惊道：“这里松针岭向来并无歹人，那里来的强盗，现在何方？快与我等说知，一同前去送官。”燕子飞将手向山上一指，道：“在山顶上站着的一个老头儿、一个女子，这不是么？”众人抬头一望，晓色朦胧中果见有男女二人站在山峰上面，手中且有雪亮的两口宝剑，照得山下冷气森森，齐喝一声：“果然有盗，我等快快拿人。”一齐拥上山来。

虬髯、隐娘见燕子飞跳下山去，本来仍要飞剑斩他。因见山下人多，天光尚未大明，望下去不甚清楚，恐怕误伤旁人，故把仙剑一收，立在山峰之上，要想追下山来，再作去处。不提防众乡人被燕子飞所愚，一哄上山。隐娘尚待分辨几句，虬髯公见若辈皆是粗人，说也无益，任他们走近身旁，始高声喝道：“列位不必动手。我两人算是强盗，你们要拿去见官，任凭你们。但这矮小子也不是个好人，必须你们把他也捆住了，我二人就情愿听列位怎样。否则，休来管这闲事。”众乡人笑道：“他的行李衣包多被你二人劫了，还说他不是好人，真是岂有此理。休得多言，快快随我们见县太爷去。”口说着话，一个个摩拳擦掌要想拿人。虬髯公见这班人甚是懵懂，哈哈笑道：“你们不信老夫的话，今日不把这人拿住，日后管教你一县不安。这也是死生有命，姑且容他再活几时，我两人暂时去也。”说罢，把剑一晃，已去得无影无踪。隐娘见虬髯已去，也架剑遁起在空中，说声：“我把你这班不晓事的乡人，留下祸根，管教你们受累不浅。”道言未了，人已不知去向。众乡人见所未见，只吓得目瞪口呆，多说：“原来不是强盗，乃是真仙。”纷纷跪地磕头。

燕子飞见众人多在向空礼拜，暗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轻轻的也把仙剑一摇，架起剑光向东而去。众乡人叩头已毕，正要寻他说话之时，谁知也不见了。大家又是一呆，在四山里搜了一回，搜不出来。又说：“这一个谅来是个妖怪，不知犯了怎么天条，所以仙人定要杀他，却被我们无端放走，真正是这妖怪的造化。”你也一言，我也一句，不伦不类的议论多时。直至日上三竿，方才过山赶集而去。我且不提。

再说燕子飞侥幸得脱虎口，离了松针岭向东而行。约有二里多路，腹中饥饿，身体也觉疲软异常，须得寻所宿店，吃些点膳养息养息精神方好。遂把剑光收住，落下尘埃，问一问路上行人：“此处是怎么所在？”原来是山阴县北门外大街。这街名叫做三岔道，共有三条岔路。往南是山阴县的北门，相离约有五里之遥。往东有座高山，名九折岩，十分险恶，离此只有三里多路。往西就是方才来的那松针岭，独有往南是一条大河，并无去路。燕子飞找了一所安寓客商的饭铺，问店主人要些早饭吃了，推说行路辛苦，身子有些不好，闭上房门，倒头便睡。

直到天将傍晚，方始起身，呆呆的坐在房中，想起昨夜之事，真是好险：“那老头儿与一女子不知究是何人，薛飞霞如何未死，看他举动似乎学得一身武艺，故此打他身旁经过，他敢仗剑来砍，这剑且甚锋利。那与飞霞同立一处的年少之人，不知是否即文云龙，看他腰悬宝剑，必定也是一个惯家。”又想到：“乌天霸死得凄惨，不知究丧何人之手，真是令人难解，未知何日方能替他报得此仇。”思来想去了一回，听店小二来叩门，同道：“客人睡醒了没有，身体可好，午饭未曾用过，可要用些晚饭？”子飞开了房门，答称：“略略好些，你拿夜饭来罢。”店小二答应自去。少顷，端上酒饭，又点了一双灯儿，服侍子飞吃过，收拾杯盘，嘱声：“火烛小心，熄灯而睡。”子飞回说：“晓得。”依旧拴上了门，将灯吹灭，要想上床再睡。无奈白天里已睡足了，覆来翻去，不能成寐。听街上边人声渐寂，已是戌未亥初时候。子飞再睡不住，起身走至窗前，暗想：“昨夜在柳叶村采花未成，连金银也没有取过一锭，何不趁此夜静无人，出外走走，顺便取些财物回来，有何不可。”主意一定，取了芙蓉剑，轻轻把窗子开了，跳上屋檐，将脚尖钩住檐头，扭转身躯，仍把窗子闭好，方才撒开大步，拣着房廊稠密的地方走去。谁知走了二三百间门面，多是些小本经纪的店家，并无一所绝大行号，绝大富户，暗想：“这条街上如何这般贫苦，反不及那柳叶村中。”因一步懒似一步的走了回来。若说这三岔道既是一条往来大路，那得并无大户巨商。只因子飞初到此间，不谙路径。出了店房往南而行，南边是一条大河，并无去路，自然比不得东西北三面热闹。后从南首折回，信着脚步往北行去，渐见街面房屋有些象样起来。又走了二百多家门面，见有一所两间店面的花米行儿，一共是两进房屋。看来前边是店，后面乃是住宅。子飞遂立定了脚四下一瞧，正想下手。忽听得东壁厢扑的一声，一眼望去，见隐隐跳上一个人来，疑心是隔夜那个蜷须老者，心上一惊，急忙拔剑在手，将身一晃，跳将过去看个仔细。

那知却是一个和尚，身躯肥胖，年约二十有余。身旁一件玄色稠密门钮扣的小袖僧衣，头上边戴一顶玄布僧帽，足下薄底僧鞋，腰间插着一口戒刀，手中拿着一个小小包儿，包的象是衣服，在屋面上轻轻一跳，跳下地去。子飞暗暗喝声：“诧异。”跟着他也跳下屋来。只因声息全无，和尚未曾觉得。看他兴匆匆走至侧首一间卧房，轻起指头在门上弹了两响，里边走出一个绝色妇人。年在二十以内，散披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天蓝小袄，下身裙也不束，只穿一条淡红裤儿，足上穿的乃是睡鞋，行动时寂无声响。见了和尚，眉花眼笑，手搀手儿一同进房。子飞才知道这孽僧与那妇人乃是预先约会着的：“但这妇人年纪尚轻，不知家中还有何人，如何这般大胆，何不把那孽僧惊走，下去采花。虽比不得薛飞霞美貌无双，却与昨夜柳叶村的女子倒也不相上下。”想罢，把手在房门上一拍，低低喊声：“捉奸。”里边那个和尚，本来尚还未睡，听得外面有声，急掣戒刀在手，一个箭步抢出房来。那女子也不知是怎么人在外呼喊，只吓得软做一堆，任着和尚出去。

子飞见房门开动，急把身子一偏，意欲让他逃走，不提防这和尚甚是眼快，跳出房来，手起刀落，向着子飞肩上就是一刀。子飞忽往斜刺里一躲，砍了个空，身子往前一磕。子飞抽这空儿，拍的往着房内跳去。和尚见了，收回戒刀，翻身又追进房来。那妇人见进房的是个面生之人，并不是家中男子，又见手持兵器，不知为了何事，战兢兢的喊声：“是谁？”燕子飞抢行一步，走近身旁，急伸左手把他的口掩住。一面看那和尚奔回房中，走得切近，右手起剑，对着顶门一晃，寒光逼人，竟把和尚的眼睛耀得睁不开来，想举戒刀刺时，已被子飞兜头一剑，把一颗又光又大的头颅劈成两片，鲜血横飞，死于地下。子飞恐他倒地有声，忽把剑尖挑起尸身，轻轻向外一脚，踢出庭心之内，那庭中满地是草，软绵绵的毫无声响。最奇的是那把戒刀尚在手中，未曾坠下，可见仙剑杀人之利。

子飞既把和尚劈死，那妇人只吓得身躯乱抖，跪在尘埃连呼：“饶命。”子飞收了宝剑，把手一招，附耳说声：“不要声张，我且问你，这个孽僧叫怎名字？在那所寺中挂单？与人往来已有几时？你家姓甚？还有何人？”那妇人答道：“此僧名唤性空，在近处铁佛寺出家，自幼精通拳棒，自称为生铁佛，在此往来未满一月，乃由烧香而起。

我家姓贾，母族刁氏，丈夫名仁，家中尚有正室，并无儿女，开设花米行为生。此是句句真言。好汉饶了我的命罢。”子飞道：“原来这样。若要饶你，却也不难，只要依我一事。”刁氏道：“依你怎事？”子飞涎着脸道：“这事何消说得。如今没头发的死了，有俺有头发的在此，依旧瞒着你的丈夫，每夜长来长往，你的意下如何？”那刁氏本来是个人尽可夫杨花水性的人，自从嫁了贾仁，虽然有吃有穿，因他已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并且不时住在大妇房中，心上甚是不乐，背地里不知偷过多少汉子。今见燕子飞这般说话，灯光下把他仔细一瞧，虽然生得身材瘦小，喜的是年纪尚轻，因半推半就的答道：“话虽如此，但你今夜把性空杀死，满房鲜血，尸身又抛在庭中，明日被丈夫及家下人见了，如何是好？须得想个法儿把他尸首收拾起了，方可任凭于你。”燕子飞见他答应，心下大喜，低声答：“这又何难。你将房中血迹揩抹，待俺把那尸首背他出去，抛弃荒郊，这就完了。只要你有心向我，万事你休害怕。”说罢，把灯光剔亮，先令刁氏寻些破布，觅些水来冲抹血痕。自己跳至庭中，把性空的尸身背在背上，戒刀撇在一旁，说声：“我去去就来。”两足一登，跳上屋檐，如飞出外。

刁氏果然息心静气把满地的鲜血抹净，细想：“此人是谁，竟有这般本领？生铁佛何等强壮，何等英雄，不料死在他手，再来时必须问他一个名姓。”但见房门一动，子飞早已回来。刁氏先问：“弃尸何处？怎的去得甚快？”子飞道：“弃在西首二三里路远近的一座荒山之中。这山七曲八曲，很是难走。谅来必是人迹不到之处，但放宽心，将来保你决无意外。”刁氏道：“如此还好。但我听你口音，很象临安人的说话。不知姓甚名谁，现居何处？”子飞道：“我正是临安人氏。临安离此不甚多远，燕子飞的名儿那个不知。”刁氏听罢，大惊道：“闻得临安有个飞贼叫燕子飞，就是你么？”子飞因他破口说出“飞贼”二字，心上有些不快，恶狠狠的答道：“是便怎样？”刁氏被他一逼，一时说不出话。子飞疑心其中有故，急忙拔剑在手，连声的道：“你快些说，是燕子飞你便怎样？”刁氏见这般光景，更吓得一句话也没有，但把双手乱摇，叫他收了剑儿，有话再讲。子飞却误认做事不谐了，又见他两只雪白的手上戴着一副焦黄的金钏，一霎时，竟把那贪花好色的兴头，化了个杀人劫物的恶念，将剑往下一落。正是：

攀花未试登徒手，见物偏萌盗跖心。

毕竟不知一剑落下，刁氏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柳员外击鼓鸣冤 方知县悬金缉犯

话说刁氏听燕子飞说出姓名，因此人的名气大了，临安十一府一州七十五县远近人民，谁人不知道是个积年剧贼，各处官府多奈何他不得。况且性情凶恶，动不动便要杀人。若使与他勾搭上了，大是可怕。心上一慌，面色转变，口中不因不由的说出飞贼两字，恼了子飞，举起宝剑问他：“果然是我，你便怎样？”刁氏被他一逼，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但举双手乱摇，叫他不要这样，子飞认做好事不谐，又见他手上戴着一副金钏，转了个见财起意的念头。那剑往下一落，两只粉嫩的纤手顿时剁下地来，刁氏晕倒床前。子飞又向颈上一剑，结果了性命，可怜喊也没有喊得一声。子飞遂在地上拾起金钏，揣在怀中，回头见妆台上有只镜箱，打开一看尚有些零星首饰，却多不甚值钱，不去取他。想要搜刮现银，岂知贾仁多放在大妇房中，因此一锭不见。听一听街面上已敲五鼓，天色将明，不敢耽延，大踏步走出房中，跳上屋檐，仍从原路回去，真是神鬼不知。

且说那贾仁夫妇一早起身，听刁氏房中绝无声息。贾仁的妇人尤氏便向丈夫发话道：“天不早了，我们做买贾的人家，睡到日高三丈尚未离床，象个怎么样儿。你娶他进门的时候，原望着生男育女，将来养老送终。如今男女无出，与我一般，却每日里涂脂抹粉得花枝般的，你又替他打金钏，兑簪环，巴结着他。我想我们生意人家本也不配，现在愈看愈不是了，今日烧香，明朝拜佛，说是为着求子。我冷眼里见他，每到烧香的日子，却是很欢喜的。只怕将来有怎不端的事情，你莫要老糊涂了，也须说说他才是。”咭咯唠叨，讲个不了。贾仁忍耐不住，隔着房叫了几声，不见答应。跑过房来，只见房门已开，门口流出许多血水，心下大惊。进房看时，见刁氏死在床前血泊之中，两手已被剁断，颈间血肉模糊，不可逼视，大喊一声：“杀死人了，这还了得！”尤氏听见，急忙三脚两步抢进房来。见了这般光景，吓得浑身乱抖，大喊，“这……这是怎么人杀……杀死的？为……为何昨夜并……并……并无声响，好……好不奇怪。”夫妇二人没了主意。

贾仁定了定神，检点检点可曾失去东西，却只有刁氏手上的金钏一双并无影响，其余衣饰，虽曾翻动，并未缺少。又在床横边检得一个玄青包裹，打开看时，乃是一套僧衣僧帽，并在庭心中拾得一把戒刀。这戒刀因刀柄上不镌名字，看不出是谁人之物。这套僧衣僧帽既长又大，当初尤氏曾与刁氏同至铁佛寺烧过几次愿香，见寺中当家僧性空躯体魁梧，恰有这般长大。尤氏遂一口咬定：性空一定是与刁氏有了苟且之事，性空又见财起意，下此毒手。只因走得匆忙，故把包裹、戒刀二物遗下。贾仁尚是半信半疑，怎禁得行中伙计人等多说：“性空虽然出家，本来有生铁佛的混名，练就浑身武艺，戒律甚是平常。大约竟是此人所为，何妨取了包裹、戒刀为凭，且向山阴县告他一状，待县官捉拿凶手，看是如何？”贾仁听他们言之有理，遂唤地方到来，打了一张报验的呈词，亲向县中投诉。那山阴县知县姓方，名正，河南开封府祥符县人氏，两榜出身，为人刚方正直，在山阴已经做了一任，本应升调。因上司与他作对，山阴县的百姓又感方公爱民如子，地方上德政甚多，故由绅士等屡次乞留，尚未卸任。这日正坐早堂问事，贾仁到县投呈。方正见是人命重案，向贾仁略诘数语，准了报呈，谕令：“先回听候，验明尸身，缉拿凶手。”一面传谕刑房、仵作、书役人等，立刻打道尸场。

正要动身，忽听得头门上鼓声震响，值堂差役跪禀：“柳叶村致仕礼部员外郎柳青，遣家人柳升在堂口击鼓鸣冤。”方正大惊，暗想：“柳青是此地最善良、最守分的绅士，有怎么冤情遣人击鼓？”吩咐立传来人问话。堂差传谕出去，即领柳升上堂，跪在案前，口称：“大老爷在上，小的奉主人之命前来诉冤。有诉词呈递。”说毕，跪前一步，双手捧上呈词。方正接来一看，原来柳青家中前夜有一个身材矮小的飞贼，到他女儿柳絮才房中劫物图奸，不知如何有个紫面蜷须的老人到来，与他在房厮杀。那身材矮小之人自称是燕子飞，老人不知名姓，曾说这姓燕的在城武县做得好事，后来杀做一团，上屋而去。金银财物虽然未失分毫，只苦柳絮才年方十七，受此一惊，顿成重病，今日身亡。故此求请缉凶，务获究办，为女伸冤，并为地方除害。”方正看罢，沉吟了半晌，想起：“燕子飞久闻是个临安的著名剧贼，积案甚多，临安府也曾几次移交各处，定要拿他，不图却在此地。但城武县中所做何事，令人不解。那紫面蜷须的老者，又是何人，如何黑夜之间晓得他在柳府劫物图奸，与他作对？真是诧异，谅来其中必有缘故。且俟到三岔道验过贾刁氏的尸身，然后拜会柳青，细究情由，再作区处便是。”遂把呈词收起，传谕柳升：“回去拜复你家主人，少停当来府中领教。”柳升叩了个头，答称“遵命”，下堂自去。

方正吩咐随从人等打道先到三岔道验尸，堂下一声答应，提上大轿，取道尸场。地方跪接进门，备有公座伺候。方正坐下，喝问：“昨夜杀人，地方上的凶手何来？多是你们晚间失于巡察，藐视公事之故。”责打了四十大板，又传贾仁问话。贾仁照着投呈上的情节又细细供了一遍。方正道：“据你所供，与刁氏只隔一房，难道昨夜杀人一些儿没有响动？”贾仁道：“真正是声息全无，所以直到早起方晓。”方正吩咐起去，饬传尤氏到案，问他：“如何晓得包裹、戒刀乃铁佛寺僧性空之物？此事人命关天，不可妄指。”尤氏供：“小妇人夫妇因无儿女，故丈夫娶刁氏为妾，亦未生育。每月初一、十五许下心愿，至铁佛寺烧香。小妇人曾与刁氏一同去过两次，寺中的住持僧性空身躯雄壮，衣包中这套衣帽正是他穿戴之物。小妇人曾亲眼见过，不敢妄供，但这戒刀不知来历。”方正道：“原来如此。本县到任至今，屡次示禁妇女入庙烧香，你们如何阳奉阴违，痴想媚佛求子。须知道子嗣勉强不来的事，就是要求，第一修修自己的心田，比着拜佛念经胜似十倍。深苦你们愚夫愚妇不明此理，如今竟因烧香求子闹出这样的案来，以后不可执迷不悟。”尤氏战兢兢的连称：“晓得。”叩了头，退了下去。方正又唤地保，传四邻及行伙问话，多说：“杀人之事，因在深夜，一概不知。”方正问：“贾仁夫妇平日为人若何？刁氏有无丑声？性空曾否见他来往？”答称：“贾仁夫妇平素待人，外貌尚好，不过居心向甚尖刻。刁氏有无外遇，不得而知。平时抹粉涂脂，甚喜修饰。性空于白日间募化斋米灯油，不时来往，晚间从未见过。”方正点了点头，吩咐起去，始谕仵作验尸。

验得左右两手齐腕被剁，颈间有致命刀伤一道，长七寸三分，深三寸八分，自喉间勒下与后面颈皮粘连无几，的系利器所伤，其余别无伤痕。方正亲自细看一遍，传谕填明尸格。又到房中房外踏勘一周，问贾仁：“可曾自己看过，前门后户有无被撬被挖痕迹？”贾仁回说：“并无踪迹。”方正吩咐差役上屋查看，有无碎瓦。又命取衣包、戒刀过来验看，见衣包中是一件秋香色僧袍，一顶玄色绸的僧帽，一双淡黄布厚衣僧鞋，余无别物。那戒刀阔约三寸，长三尺余，刀上边绝无半点血痕。方正看了大疑，立命持向死尸的颈上比试，又象并非此刀所伤。因他并没这般锋利，心下更是惊疑不决。少顷，查看屋瓦的差人来报：“查得屋上虽有碎瓦数张，多半系旧时所损，新碎的只有三片，看不出往来脚迹。”方正默然多时，命传贾仁到案，说：“本县已将尸首验明，当为刁氏伸冤，尔可备棺盛殓。但是比对伤痕，似非戒刀所杀，此中恐有别情，静候回衙后缉凶讯办。”谕毕，又命差役把衣包、戒刀带回入库。贾仁叩头称谢。方正吩咐打道回衙，排过了堂，减去随从，至柳叶村拜会柳青，细问柳小姐是夜被惊至毙缘由。柳青仔细的述了一遍。方正又令干役上屋查看，一周有无形迹，旋据回禀：“并无一张碎瓦。惟卧室后屋上杀死金铃小犬一头，皮毛已腐。”方正就知道：那个贼人必定不是寻常鼠窃，疑心三岔道之案或者竟是一人所为，否则两处何以一般的门户不开。出此巨案，屋上边又多没有往来脚迹，世上哪有许多轻身来去的人。遂向柳青把方才验尸之事，略述一遍，竟说：“弟疑两桩案件或是一人所为。但那蜷须老者究因何事到此，贾家的僧衣、戒刀从何而来，必须缉到凶手，方能水落石出。”柳青点头称是。方正起身告辞，柳青送出门外方回。

方正归到衙中，闷闷不乐，立刻标了两道朱签：一道着干差黄义捉拿铁佛寺僧性空，立等讯问；一道差干捕花信，严限三日访拿剧贼燕子飞到案，不准迟延。黄义、花信当堂领签，分头自去。花信这件公事，因燕子飞并无住址，况且人闻他是一个飞檐走壁极有本领的剧贼，觉得很是棘手，必须邀齐众捕役商量。那黄义促拿性空，这是刻不待缓的要案，不敢怠慢。顿时来到寺中，向客僧及小沙弥等说明“奉官差遣，立刻提人”的话。众客僧说：“性空于昨日出门，至今未回。”黄义只道他们饰词，一再盘问，多说：“其实不在寺中，上差不妨请搜。”黄义无奈，拉了一个七八岁的小沙弥，到僻静之处，细细盘问他，道：“你家师父究竟往着那里去了，平日可每夜住在寺中，抑或不时出外？”那小沙弥不知利害，回说：“我家师父在寺中的时候甚少，白天出外化斋，夜间也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二更天后出外，必要五更天或竟天明方回。”黄义问：“出去的时候，可见他穿何衣服，回来时却又怎样？”小沙弥道：“白天出去，穿的长衣，晚上乃是短衣。回转时若然天色明了，必定也穿了长衣回来。”黄义道：“既然如此，我们衙门里有一套衣帽，不知是你师父的不是，你可认得清楚？”小沙弥道：“若是师父的东西，如何认他不出。”黄义含笑道：“好乖孩子，你可跟着我去认认，包定我们老爷很喜欢你，决不难为。”小沙弥道：“去去也好，我们就走。”黄义大喜，同到禅堂，向客僧们说知：“暂带小沙弥到县回话，去去就来。”众客僧不敢拦阻，任他带去。

黄义回具，缴了朱签，禀明：“性空不在，带得小沙弥到案请讯。”方正传谕：“免坐法堂，带他至签押房听候问话。”黄义答应，果把小沙弥带至签押房中，方正问了数句口供，果与黄义回禀的一样，命把僧衣、鞋帽、戒刀令认。小沙弥一口咬定：“正是师父之物，一点不错。”方正又问：“昨夜你家师父出去，你可知道？”小沙弥道：“昨夜是二更多天出去的，怎么不知。”方正又问：“你的寺中可有妇女出入？”小沙弥道：“怎的没有？我师父多与他们认识，不过寺里头却从来未曾住过。要是那些妇女约我们师父前去，旁人一概不知。因我年纪尚小，并不瞒我。”方正道：“有个三岔道上开花米行的贾仁，他家有个妇女刁氏，你可知道与你师父往来？”小沙弥道：“这妇人不时到寺烧香，我也认得，是个爪子脸儿，瘦长身材，两只眼睛笑眯眯的，一双小脚，年纪约在二十左右。他家还有一个中年妇人，闻说是贾仁的妻室。初时二个人一同到寺，那刁氏也很正经。后来每逢初一、十五，有时一个人来，渐与师父谈谈说说。记得从上月起，这妇人不来便罢，来时必到我师父禅房里去，大约是这时候勾搭上的。近来师父夜夜出去，或者竟是在他家中也未可知。”方正问毕，知道性空与刁氏奸情是真，刁氏之死必非性空所为，定是有人妒奸而起。性空或者亦被害，不知尸首藏在何方，此案须得细细察访。当下踌躇了一回，吩咐：“赏给小沙弥一吊大钱，与他买果子吃。”仍着黄义送他回去，传谕寺里头的僧人：“留心寻访性空下落，如有消息，速来报知。”并传花信至衙说：“三岔道贾刁氏的一案与柳叶村柳员外家一案，看来一人所为，必须把燕子飞拿来，方有头绪。谕着协同各捕，上紧严缉。”并着黄义赶访性空死活。一面出了一道赏格，张挂四门。“有能拿获燕子飞者，赏银三百两；知风报信，因而拿获者，赏银一百五十两。拿获性空和尚者，赏银二百两；知风报信，因而拿获者，赏银一百两。”顿时传扬出去，闹得山阴县中的人一个个谈论此事，当作新闻，那风声传入燕子飞的耳中。正是：

弥天闹下无穷案，背地防他有破时。

要知燕子飞得了这缉拿的信息，心中怎样，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三岔道上血案重重 九折岩前人头累累

话说燕子飞自从在三岔道贾仁的花米行中杀死贾刁氏，劫了金钏，深夜回至客店。若论他平时做事，既然闹出了这种血案，早早的远走高飞，焉肯逗留境内？只因他拜了空空儿为师，学得浑身剑术，自恃着世间少有，天下无双，即便地方官追究起来，却也奈何他不得。因此放大着胆，仍旧住在店中。白天只推有病，闭着房门尽睡。到了晚上，他就悄悄出来，干些奸淫造孽与那杀人劫物的案儿，店中那里得知。因为这三岔道的街道甚长，并且除了南路，其余乃是四通八达的所在。今夜往了东边，明夜又往西而去，今夜走的是大街，明夜又是小弄。觉得街上边的富户却也不少，妇女中有姿色的也见了不知其数，心上很是得意，暗说：“想不到小小一个山阴的城外，却有这许多殷实居民，绝色女子。虽然店房中有人说起县太爷出了赏格，可拿柳叶村采花的燕子飞与杀死贾刁氏的性空和尚，反暗笑性空是我姓燕的杀了，如何能得杀死刁氏？如今看他在哪里拿人？可见做官的人，真是糊涂的很，绝不把案情详细想想，胡乱的悬赏拿人。若说那柳叶村的案儿，并没杀伤人口，也没盗取金银，如何要悬重赏拿我，却舍得这三百两赏银。

况且莫说三百，就是出了三千，只怕除了杀死乌天霸的蜷须老者，也断断没怎能人敢来与我作对，我岂放在心上。官悬官的赏格，何妨我做我的事情。但他既肯出给赏银，我索性在这境内多做几桩事儿，看他奈何了我。只怕他的前程反要有些不妙，这一顶乌纱帽子头上边要戴他不牢。”心中定了这个恶毒主见，就在意要在三岔道上多闹出几件案来。

一夜，来至东街一条延月巷中，见巷内有家富户，住的是三开间五进高房，他就进内盗银。这富户姓金，名满，是个视钱如命的人，半夜三更还在那里一手揭着账簿，一手握着算盘，不知他算些怎么账目。燕子飞站在屋上，候他约有一个更次，那算盘还咭咯咭咯的打个不了。子飞等得性起，把两足抱住檐头，起个金钩倒挂之势，将身体荡至檐前，睁眼往里边一看。见金满坐的台子旁边有只大箱，箱内藏着许多银子，也有是整块的，也有是零碎的，也有是封着的，也有是散放着的。金满算一回账，把散放的银子包成整封，藏在一边。子飞见了，心想：“此人不知作何生理，却有如许金银，留心看他台上账目。每结一账，必有一个手折，却原来是把着银子借给人家，收取重利积下来的。”看了一回，见抽斗中尚有无数折子未算，有些不耐烦了。腰间抽出剑来，拍的一声，把窗子劈开，飞身跳将进去，喝声：“如此算账你辛苦了。俺燕子飞路过此间，要与你借几十两银子，你可答应？”这金满听窗上一声响亮，忽然飞进一个人来，与他讲话借银，只吓得魂不附体，大喊：“好个不怕死的强盗，你敢深夜到此抢劫我的银子。家丁们在那里，快快与我拿人！”一头说话，一头起手战兢兢的关那银箱。燕子飞听他叫骂，冷笑一声，手起剑落，竟把金满杀死于地，即在箱中拣了六个顶大银包，每包约有百两左右，再多觉得沉重，不便拿了，始不慌不忙飞身上屋而去。及至金满的家属与家丁等听得声喊奔进来时，因金满这间藏放银子的房屋平时妻子等也不许轻易进来，众家丁故此只在房外叫喊，金满的妻房黄氏独自首先进房，见丈夫已经杀死，大声哭喊起来。众家丁始纷纷入内，闹做一团。因杀人的凶手隐隐先曾听他自报姓名，好象底下有个“飞”字，上面的两个字听不清楚，故此收拾尸身，等到天色黎明，投具报验。这凶手就说只晓得一个飞字，求县缉拿。方正见状同，验过尸身，分明与贾刁氏被杀伤痕一般无二，愈信贾刁氏与柳叶村的两案必系燕子飞一人所为。因花信缉捕不力，回衙传他上堂申斥了一番：“姑念平时办公尚勤，暂免比责。勒限明日务将凶徒拿获，违干革办，决不再宽。”花信叩头答道：“奉大老爷之命，捉拿剧贼燕子飞与铁佛寺性空和尚，小的连日同差伙们到处访拿，怎奈毫无下落。今既又出巨案，自当格外留心。但明日决难即获，还求开恩展限数天。”方正诱掖他道：“本县也知道此案很是难办，但你既充捕役，说不得要辛苦些儿，只要拿到重犯，自然重重有赏，况你是本县中有名的干捕，若然此案不能即破，岂不把你往日声名付之一旦，你也何颜再在本县当差？并不是本县今日不许展限，只因此贼迟获一日，怕的是地方上血案愈出愈多，那里更还了得。你须上紧缉拿，方不负了你的英名，又可替本县分忧。你要再思再想。”花信始诺诺连声，站起身来，下堂欲去。

忽然堂口来了许多喊冤的人，方正吩咐：“暂起一旁，且慢下去。”一面令值堂差役把喊冤人带来问话。原来共有三起的案。第一起是三岔道东街卧虹桥口居民许问渠家有个女儿，年方二八，小字采香，昨夜四更以后被人强奸致毙。临行盗去钗环首饰，约值百金。第二起是三岔道西街，有一家珠宝店儿，店主人姓贾，名珍，仍是贾仁的自族。

前夜三更时，忽有飞贼越墙而进，盗去珍珠二十颗，东珠二大粒，玉搔头十支，珠凤一对。店伙觉察，睡梦中起身捉拿，被贼砍落右臂一只，延至今日午时身死。第三起是三盆道北街金有光首饰铺中，昨夜天明时被盗赤金五十余两，金钗十二支，金耳环八双，杀死学徒一名，人头不见。一个个叩请缉凶伸冤。方正问罢，暗想：“好一个大胆的燕子飞，连夜闹出这许多血案，地方上的百姓何辜遭尔毒手，岂可一刻容他？”传谕各人：“暂且回去，预备尸场，听候验尸核夺。”并谕刑仵、书役人等，立刻随赴三岔道相验。花信也跟随着同去。

验毕回衙，又传花信至案，一再的嘱咐道：“本县不日待你众差捕不薄。俗谚说得好：养军千日，用在一朝，命你拿燕子飞，何等上紧，怎么毫无影响，地方反又连一接二的闹出如许案来。方才验尸的时候，你也亲眼见的，男的肢体不全，人头无着，女的血污狼藉，惨不忍睹。本县为民父母，理应与百姓除暴安民，似此血案重重，何以忝居民上。你在县中办公多年，本县因你诸事老成，另眼待你。如今此案若再迟迟不破，必定又生别的重案出来。那时愈闹愈多，如何是好？你须想个法儿，严缉才是。休因那厮杀人劫物，一定本领高强，存了个畏法之心，不去赶紧讨拿，拼着明日堂回，责打几百板子，革去卯名，这却断断不可。”花信跪禀道：“小人受大老爷厚恩，怎敢遇事畏怯。但那燕子飞来去无踪，实难下手。今夜容小人回去之后，多派伙捕四处缉拿，但恐此贼动辄行凶，即使访到踪迹，必定不服拘拿，少不得动手格斗。倘或失手，求大老爷须许小人格杀勿论，方可拼着微命擒来。倘是小人被恶贼所伤，大老爷必须赐口棺木盛殓，小人九泉之下也是感恩。”方正不悦道：“燕子飞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只要是真赃实犯，尽可格杀勿论。那时本县出详，非但不来罪你，并且还有重赏。但你自己何得出此不利之言，快快去罢。”花信也自知一时失口，急称：“小人遵命。”叩了个头，告退下堂，来到衙前，邀齐众捕伙到家议事。

众捕伙早知道为捉拿燕子飞与性空和尚一案，因花信平素待弟兄们甚好，故此一个个多肯出力，顿时来到他家。花信有个女儿，名唤珊珊，年二十岁，貌颇姣好，不过自幼儿丧了母亲，两足从未缠过。平日花信教导他些拳棒，珊珊留心习学，及至长成，却也很是了得。又练就五把飞刀，能于百步之外飞斩鸟兽，百发百中，花信很喜欢他。只因膝下无儿，妻死之后，家道又贫，未曾续娶，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本要招赘一个女婿，以备将来养老送终，只因出身微贱了些，高门不成，低门不就，耽搁到今，尚未适人。珊珊待父甚孝，每愿奉父天年，这婚事却一些也不在心上，只要父亲每日里无甚要案，他就快活非凡。若然有怎棘手的案情，他竟居然能助一臂之力，帮着老父出去缉凶，也曾拿到几名江洋大盗，所以山阴县中很有个“女中杰”的声名。自从柳叶村与三岔道出了燕子飞、性空的重案，深叹父亲年迈，私下曾经出外替他侦访消息，怎奈一连数日，头绪毫无。这日看见父亲垂头丧气，邀着衙前办公的伯伯、叔叔们来家共议此事。他也出来，向众捕伙叩见过了，开口说：“爹爹与众位伯父、叔父在上，奴有一言告禀。奴想燕子飞与性空一案，性空失落戒刀，丢掉包裹，这人死活存亡看来甚难预料。如今只要把燕子飞拿来，谅来性空也有下落。虽然那姓燕的来去无踪，很难察访，但他每夜所犯的案多在三岔道一条街上，想来此人窝顿的地方必定就在这街无疑。白天访不出他，深夜他一定出来。除了南面是河，谅来不去，今晚我们何不分着东、西、北三处埋伏。东路直达城门，最是热闹，最是紧要，父亲与女儿同去。西、北两路就烦众位伯父、叔父分头前往，各人身边带着几个信炮，遇见此贼，放炮关会。我们好合在一处拿人。好的是这一条街虽是很长，但无弯曲，夜间人定之后，这炮声谅能听见，并可惊动街坊，一齐助力，共拿此贼。不知父亲与众位意下如何？”众人闻言，齐声道：“好！”花信也觉得女儿所说甚为有理，又见众人个个乐从，因亦点头答应。

众人计议已定，多要起身回去。花信见天已不早，就留他们在家夜饭。

等到二更以后，三个一群、二个一队分路出门。花信自与女儿装束妥当，带了兵器。一同出门。花信穿的是一身夜行衣，手执齐眉短棍。珊珊穿的是一件半旧不新的玄青小袄，玄青布小脚裤儿，头上边皂帕包头，脚下一双半帮花的旧平底鞋，手执倭刀，腰间挂着一只八宝袋儿，袋藏五口飞刀，几个信炮。父女二人出得家庭，把门锁上，取路向三岔道顺东走去。其时二更已过，渐转三更，街上边万籁无声，行人绝迹。正月下旬的天气，这夜北风怒号，微微有些春雪，花信觉得身上寒冷，走了片时，站在一家屋檐之下，躲一躲风再走。珊珊见父亲如此，心中大是不忍，恨不得立时把燕子飞拿到，将来退去卯名，另谋别业，自己做些针黹，贴补养赡，免得五十多岁的人半夜三更尚在外间熬此辛苦。正在满腹凄凉无精打采的时候，猛抬头见一道青光从空而过，说声：“奇怪！”两足一登，跳上屋去，要想看个明白。花信见女儿上去，怕不得身上寒冷，也往屋上一跳，看见这一道光落在近边的一所高屋之内。父女二人明知有异，照着光彩落下的所在，一步步寻将过来。花信在前，珊珊在后，到得那边，仔细一瞧，并无影响。花信心生一计，在屋面上取了三四张瓦片往下一摔，索啷一声，散了满地，心想惊醒这屋中住着的人：“倘然有怎歹人，起身追赶，这人必然上屋而逃，那时手到拿来，毫不费力，岂不甚妙。”珊珊也知道父亲的用意，急忙拔刀在手，候着下面人来。少停，果听得底下边人声响动，庭心中飞上一个人来。虽然认不得是燕子飞与否，看他生得身材瘦小，多半一定是他。花信父女怎肯放过。珊珊一手按住着刀，一手就在八宝袋中取出信炮要待取火施放，这人已经走至花信面前。花信举棍向屋上一掠，这人未曾防备，竟被打了一棍，喊声：“啊呀！”几乎跌下屋去。珊珊见父亲已经交手，来不及将炮燃点，急忙窜在屋上，挥刀抢上一步，前来助战。这人手持宝剑，敌住花家父女，在屋面上混斗起来。看他毫无在意，花信心上暗想：“此人果然了得。”未免着惊，手脚略慢得一慢，被他手起一剑，将棍砍成两段，身体往后一仰。这人趁这势儿，虚砍一剑，如飞逃去。花信吃这一惊不小，急把断棍撇去，向女儿手中取过刀来，吩咐一声：“快放信炮，我要追他去也。”放出平生本领，向那人背后追来。珊珊忙在怀中又取出两个信炮，引着火绳，凭空点放。但听得“轰轰”两响，震得满街居民纷纷多从梦中惊醒，众捕役也一个个照着炮响的所在飞奔而来。珊珊在屋面上大喊几声：“快拿恶贼。”众居民及众捕役齐齐的也呐一声喊，在下面助威。珊珊大喜，看一看父亲与那一个人，已去有十数丈路，本想祭起飞刀，把那厮一刀斩却，只因夜间星月无光，父亲在前，恐防看不清楚，不敢下手，故此急急的在后赶来。前面那人听四下里人声鼎沸，后面又有人苦苦追赶，未便再从大路逃生，将手中的宝剑一晃，施出剑遁之法，落荒而去，霎时不见。花信父女要追，如何再追得上。花信并且上了年纪，只走得手足酸软，再难勉强，没奈何跳下屋来，等着女儿到前，叹一口气，取道而回。

方才是屋上来的，如今走的乃是平地。珊珊认一认路径，此去不到半里，正是九折岩山路，甚是崎岖，双手挽着父亲，宽慰他几句，暂解闷怀。回看那些捕伙，因为追赶那人，来的时候走得甚快，没有一个赶得上来。父女二人愁眉不展，一步懒似一步，走到九折岩时，天已渐明。花信忽看见山涧里头水面之上浮着好几个人头，涧水多红，料着那厮不知怎么时候又在那里出了血案，必定又有人赴县告发，大吃一惊。有些年纪的人受不得许多急吓，许多劳苦，说得一声：“啊呀！”喷出几口血来，晕倒于地。只吓得花珊珊手足无措。正是：

三魂渺渺留难住，七魄茫茫去不还。

未知花信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众差罗拜虬髯叟 群侠难擒燕子飞

话说花信父女追拿燕子飞未获，取道回城，经过九折岩，其时天色渐明，花信见山涧中浮起几个人头，涧水多红，暗想：“必是此贼又在甚么时候闹下血案，今日尸属必须又要报官请验。”心上又恼又急，喊声：“啊呀！”顿时口中鲜血直喷，人事不知，晕倒于地。珊珊大惊，连呼：“父亲仔细！”两手来扶，那里扶得住他？无奈何伏在地上，大叫：“父亲醒醒，好与孩儿同去。”争奈这一口气竟是回不过来。稍停，只见他两足一挺，双手乱搐，又是一口鲜血，竟即呜呼哀哉，向森罗殿前去了。可怜一个老辈英雄，只因家道贫寒，在山阴县当了捕快，半生也不知破过多少疑案，拿过几许强人，今因捉不得燕子飞，愤急而亡，年五十六岁，临终时也没有一句言语嘱咐女儿。

此时，珊珊满心正如刀搅一般，双膝跪在山前，号陶大哭了一回，将衣袖向嘴上边抹去血痕，把尸身背在背上，俯身又把倭刀拾起，揣在腰间，急急回家。开了门上的锁，将尸背进屋中，放在父亲睡的床上，又复捶胸大哭。邻居们因花信平日为人甚好，昨夜知他父女会同众捕役出去缉凶，今日珊珊愁眉泪眼的背父回家，哭声大作，谅必凶多吉少，一个一个多来问讯。珊珊含泪相诉，众邻多嗟叹不已。恰好众捕役因昨晚追不上花信父女，不知凶手曾否拿住，一早多到花信家中探问，一闻花信已死，想起他平日待人的好处，一些没得头儿的脾气，正如弟兄一般，没一个不眼中流泪。内中有几个老成些的，叹息了一回，与珊珊说：“人死不能复生，如今哭也无益。花大哥家道又贫，快快报知县太爷，求他给些抚恤银两，好与他买棺盛殓。太爷是个体恤下情的好官，谅来必定有些指望。就是昨夜捉恶贼话，本来也必须禀明本官方好，另派弟兄上紧缉拿。但是，花大哥死了，不怕众位弟兄生气，再有哪一位大哥有他一般的本领，又得侄女相助？这件案儿看来真是十分棘手，这却如何是好？”珊珊闻言，忍泪答道：“承伯伯、叔叔们指教，侄女是个女流，还求哪一位前去报官。只要果然领得恤洋，把父亲尸身殓好，堂上派下差来，不论是哪一位，侄女愿助一臂之劳，誓拿此贼，代父报仇。”众人听了，多说：“贤侄女若能如此，这是我等之幸。我们情愿一同去禀诉本官，花大哥的身后事情多在我们众人身上。即使本官不给恤银，我们众人平时受大哥厚惠的多，每人派出三两、五两银子，也是分内之事，怕甚不敷。侄女但请放心，我们就此去来。”珊珊道谢不已。

众捕役出了花家，到得县衙，求见本官，将昨夜花信父女如何设法缉凶，如何在三岔道东街遇见，如何追不上他，如何凶手脱逃，如何花信父女在九折岩涧内看见人头，如何花信气急身亡，如何花珊珊背尸回家，如何花信身后萧条，可否求恩赐恤的话，从头至尾，一一禀过。方正听燕子飞又出血案，花信已死，心下又惊又惜。因今日尚无告发之人，传谕：“预备尸场，少顷到九折岩验明人头，出示召告。”

又命家丁到账房中领银一百两，给与花信女儿作为棺殓之资所用。捉拿燕子飞的要差，改派了花信手下的一个副捕，姓武，名刚。此人勇力过人，年纪不到三十，乃是花信得力伙捕。当下领了朱签，叩一个头，跪着禀道：“大老爷命小人捉拿恶贼，小人不敢有违。但燕子飞纵跳如飞，花信尚未能擒获，小人谅不是他对手。求大老爷开恩，添派花信的女儿珊珊帮同访拿，或者方可有济。”方正点头道：“虑得也是。但花珊珊究竟是个女流，不知比他父亲本领若何，可还真个去得？”武刚道：“回禀大老爷，那花珊珊虽然是女子，本领不在花信之下。近来屡破大案，花信得力女儿居多，必须此女帮助，方敢放胆前往。好在他欲报父仇，有言在先，情愿效力，只求大老爷恩准，小的回去可与众伙役说知，有怎事儿也好听他调度。”方正道：“原来花信有此女中丈夫的女儿，却也难得。既然这样，本县不妨破格另下一纸谕单与你给花珊珊，帮你缉凶就是。”说罢，就在案桌上提起笔来写了一张朱谕给与武刚，教他转给珊珊：“获到凶徒，自有重赏。”武刚双手接过，又复叩了个头，告退下堂，领了银子，与众弟兄回到花家说明一切，即将银子、谕单，交给珊珊，珊珊甚是感激宪恩，就烦武刚等众人购买棺木，置备衣衾，足足忙了一日，直到傍晚，诸事齐备，将尸收殓。珊珊只哭得眼枯无泪，喉哑无声。众捕役竭力劝慰了一番，幸得祖坟上甚好安葬，不必另买地基，当即把棺木葬讫。众人共劝珊珊养息片时，各自暂散，约定三鼓后再到此间聚齐，商议拿贼之策。珊珊答应，送了众人出门，方才冷凄凄的独自一人至房略睡。悲哀过度的人一时那里能睡得着。及而矇眬交睫，忽然见父亲回来，手中拿着一大把的胡须，搓做几团，交与珊珊，说声：“要拿燕子飞恶贼，你须留心在意，我要去也。”珊珊问他到何处去，要想留他，倏已不见。惊醒回来，却是南柯一梦，听樵楼上正敲三鼓，众捕伙在门外叩门。珊珊定一定神，暗想：“此梦好奇。且待众人进来，与他们详解详解。”因急起身开了大门，接进家中。先将梦兆说知，次问：“今日太爷曾否到九折岩验尸，可知尸属是谁，住在何处？”武刚等道：“此梦甚奇，谅来必有应验，此时却猜解不来。只有随处留点儿神，遇见怎么老辈英雄，求他帮助便是。若说太爷验尸，已经验过的了，共有六个人头，一个死尸。那六个人头中，有一个是金有光首饰铺的学徒，已有尸亲认去。尚有三个男头，二个女头，既无尸亲，亦无告发之人，却有个嵊县著名剧贼云燕飞在内。燕飞住在嵊县乡间，离此约有百里之遥，屡出巨案，官府拿他不得。不知如何与燕子飞因怎结仇，昨晚被他杀毙，弃尸涧中。本县太爷正要行文详访，傍晚时嵊县的赵太爷已有公文到来，说昨夜境内打索村居民云燕飞家全家被人杀害，共计男妇五名，口查云素不安分，此案当系仇杀。惟首级一齐不见，地保察勘血迹，一路点点滴滴，直至山阴县境，深恐凶手藏匿境中，合急移情协缉云云。本县太爷得了这道来文，因又传谕我们进衙，再三吩咐务要早早破案，却便宜了黄义大哥。他查访性空和尚的一案，那性空尸身已在涧中获得。虽然为日已多，血肉腐烂，穿的衣服却还辨的出来，故此已由寺中僧人认去。黄大哥已消了差，没有事了。苦了我们的公事，却又加重了几分。本县太爷吩咐下来，性空一案如今显见得必是燕子飞所为，须要拿住此贼，审出各案，定罪出详。贤侄女今夜必得出个万妥万全的主意才好。”珊珊听罢，皱眉答道：“原来此贼这般的杀人如草，岂可容他。但他高去高来的本领，比着侄女实胜数倍，只想他昨夜杀人，那人头抛在百里之外，来去何等神速。况且这必是上半夜事情，下半夜我们正追赶着他，岂能干出此事。今夜据侄女想来，还是仍往三岔道守候。众位伯父、叔父能上高的，与侄女分作一班。不能上高的，在街上分作一班，每两人须带绊马索一根。只要看见此贼形影，且莫惊他，暗地布下索儿，然后虚张声势，放他逃走。或者误入圈套，擒得住他，也未可知。倘要追赶，只恐万万休想。不知众位意下如何？”武刚等多道：“但凭侄女指挥，我等一一照办。”

众人计议已定，遂于器械之外，两人一起合带绳索一条，有未曾带来的用铁链接长权代。听一听，更锣已敲四下，不敢稍延，一同出了花家。珊珊与能够上屋的众捕役为一班，共有八人，分做四起。其余多向三岔道街上埋伏，守有一个更次，踪影毫无，只道他今夜并未出来，或者不在这条街上。各人正想回去，忽见东北角上有一道青光远远的如飞而至。珊珊昨夜曾见过的，看得亲切，低嘱众人留心，每隔二十间门面布下一条索子，一共两条绊索，一条铁链，珊珊自与武刚空着身子，一个执着倭刀，一个执着两把萱花板斧，预备看假意迎敌，逼他脱逃。一霎时，果见青光逼近，渐渐露出一个人来，却象是御空而行。两只脚并不踏实。珊珊瞥见，心下大惊。又见后面又有一道光华，如飞的直赶过来，不知是怎么人。珊珊此时也顾不得许多，见他来得将近，与武刚打个暗号，各把身子一伏，绝不作声，且自放他过去，看他走到绊马索左右，始大喝一声：“燕子飞，你今夜往那里走？”在后假意赶来。子飞果然暗吃一惊，也不回头，往前奔去。两个执着绊索预备拿人的捕伙，心中甚是欢喜，见他走到索边，喝声：“在这里了！”黑暗中竟是把燕子飞拦腰捆住，后边花珊珊与武刚飞奔过来，正要拿人。不妨飕的一声，子飞起手中宝剑，竟将索子割为两段，依旧逃去。第二道索也是这样，第三道铁链他已预防在先，没有绊得住他，已被砍断。众捕役连声：“啊呀！”一个个手执断索、断链，面面相觑。珊珊、武刚大呼诧异。

武刚尚要勉强追赶，珊珊明知无用，且见天已微明，恐有意外，连呼：“不可。”

众人正在屋上闹做一团，忽然又有一道光华劈面的星飞过去。珊珊眼快，隐隐见是一个紫面蜷须的异人，触动了梦中之事，暗想：“莫非竟应在这蜷须之人身上？”抢行一步，即在屋背上双膝下跪，高喊：“老英雄慢行，有下情奉禀。”众捕役见百忙中珊珊忽在屋上向空行礼，不知为了何故，多来问话。瞥见面前有个手执宝剑、五十向外年纪、一张紫色脸、满嘴胡须根根蜷曲的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各吃一惊，也多纷纷跪下。

原来此人非别，正是仙侠虬髯公。他自从在柳叶村与聂隐娘追赶燕子飞未曾拿获，回至土地祠中，略息片时，因念云龙、飞霞尚在东省，虽离临安甚远，但秦桧是个杀害忠良不能容物的人，既然闹下行刺重案，岂肯干休。必定要到处行文，查拿刺客，刘公岛万万不可存身。故此把捉拿燕子飞的心事暂付缓图，驾着剑光，先至山左，找到云龙夫妇回至临安，往小云栖取了二人行李，又到韬光山净慈寺中会齐黄衫、红线并雷一鸣、白素云等众仙侠。虬髯公将途遇燕子飞，现在山阴县界内的话诉述了一番。黄衫客道：“此种人留在世上，造孽无穷，我们必须把他除去方好。”聂隐娘道：“若论此人的武艺，算他十分高妙，我们却还不在心上，奈他也会剑遁之术，因此不易捉拿。我们现在临安无事，何不同往山阴一行。黄道长的作事，最是细心，且认认那贼这一把剑，可是空空道长下山时所取的‘青芙蓉’，因怎剑光甚青，照得人眼多睁不开来。”黄衫客道：“说起空空道兄，他是到这里临安来的。我们连日打探他的消息，多说半月前曾见一个矮小精悍的人，不时在街上行走，却不见他做甚买卖，也不知住在何方。且今久已不见，谅来不在这里的了。我们心上正在狐疑，并且文贤侄夫妇在秦相府行刺的案儿，日来缉拿得很是上紧，俺观寺院那一处不曾查到。凡遇面生可疑之人，必要着实盘诘。幸亏文贤侄夫妇并不在此，否则很有些儿不便。我们现下正好离却临安，且与虬道兄、聂道姑等同往山阴，看一看燕子飞究是何等样人，顺便并访空空道长的下落，岂不甚妙。”红线等多道：“言之有理。”于是，众仙侠即日起身，取道山阴进发。

到得山阴，住在三岔道西街口悦禅巷了性庵中，打听燕子飞近日作事。虬髯、隐娘深叹：“连日不在这里，容得他造恶多端。”暗暗感叹。当晚三鼓以后，各仙侠定下一计，按东、西、南、北、东南、西南、东北、西北八路，一共四仙四侠，恰好分做八起，密地拿人。虬髯公是东路，出了俺门不到三四百家门面，恰巧在条十字街口，与燕子飞相遇。虬髯公也不打话，挥剑便砍。子飞星光下认得是他，大吃一惊。只因领教过两次，明知本领不在自己之下，不敢交手，急驾剑光飞逃。虬髯也驾剑光追来，中途与珊珊等相遇，求请慢行：“有话奉禀。”

虬髯公见屋面上跪着一个女子，后面又来了许多短衣窄袖、手持索链的人，猜到必定是县中捕役。因想：“子飞往西路而逃，西路有红线拿他，西北一路又有素云，颇可放心。”故把剑光一敛，立住了脚，动问众人：“因何阻拦去路？”珊珊禀诉缘由，并问虬髯公高姓大名：“方才从西面而来，是否追赶恶贼。如今此人已去，天色渐明，如能求助一臂之力，可否再于今夜拿他？”虬髯听毕，尚未回言，只见东边一道红光，如飞奔至，想：“是红线来了，不知曾否得手？”

因将手向光中一指道：“你们且慢。俺且问问他来。”喊声：“道姑慢走，俺在这里。”空中刷的一声，落下一个红衣红裤、手执宝剑的中年妇人来。珊珊及众捕役见了，明知也非等闲之人，又俱叩头不迭。红线不解何故，双手扶起珊珊，又令众人起去。虬髯公把珊珊等两次奉官府之命，抓拿燕子飞未成，与花信已死、珊珊欲替本县太爷与民除害及代父报仇的话，说了一遍，问红线：“可曾遇见此贼？”红线道：“我在东路守候，见半空有一道青光飞至，料是此人。正想拿他，讵忽往下一落，顿时不见。后来，我按着那青光落下的所在寻去，却原来是一所客店。虽想此贼必在店中，无奈天色已明，不便下手。因此要寻见道长，再议拿他之策。”珊珊闻言，躬身问道：“这客店可在三岔道大街之上，房屋很是高大？”红线道：“一些不错。”珊珊道：“既然是那所客店。此店名悦来居，不但安寓客商，他的前进房屋一边是所酒楼，一边是所茶楼，二位何不竟去访问访问，他可住在这个店中。我们今日便可往店中去向店主要人，岂不甚好？”虬髯公道：“此话说得也是。如今天已大明，何妨竟往悦来居一行。倘果此贼住在里头，他们现有县太爷的公文，查出实情，怕他飞上天去，便可就此下手。”珊珊等一听大喜，又多跪下称谢，并问二人姓名。虬髯仍旧说是“裘善”，红线只说姓“红”，珊珊等遂让二人先自下屋，自己也与众捕伙跳下地来，着人关会街上各捕，多在悦来居茶楼上会齐。

红线领着珊珊等同往。因是妇女，不便吃茶，只在店门外守候。虬髯公回到了性庵，邀了众仙侠一同多往悦来居来。聂隐娘、素云、飞霞三人，寻见红线、珊珊，合在一处外，余人俱上楼泡茶。珊珊问一问人已到齐，乃令武刚持了牌票去见店主，访问店中有无此种形迹可疑之人。主人回称：“店中来往客商甚多，却俱安分守己，并且大半乃是熟人。惟有一个临安口音的人，来了数天，每日卧病不起，却看不出他是何等样人，用钱很是撒漫。”武刚问：“此人可是五短身材，二十余岁年纪？”店主人道：“正是。”武刚忙问：“现在那里？”店主人道：“今日不知因何起身甚早，即刻出外，想是往茶楼上用早点去了。都头何不自去看看？”武刚说声：“甚好。”回身别了店主，飞步向茶楼而来。

果见一个身材瘦小之人，在东壁厢坐着，桌上泡了一碗茶，放着一大盆包子，在那里吃些茶点。众捕伙见武刚来了，使个眼色，意欲动手。武刚看早上遇见的那个姓裘之人与姓红的女子一个不见，因急把头一摇，向外便走。原来虬髯公怕燕子飞认得出他面貌，倘被看见，分明是惊弓之鸟，定要飞逃，故此也在楼下候着。武刚下来寻见，说知就里，复与珊珊等说过，大家准备好了，方又大踏步上楼，向众捕伙把手一招，齐齐的喝一声：“闲人各散，快拿要犯！”一窝蜂奔向燕子飞面前。短刀的短刀，铁尺的铁尺，尚有几个拿着隔夜的断铁链当做软鞭用的，一共有十数个人一哄而上。黄衫客与雷一鸣、文云龙三人，见众人动手，也多掣出仙剑向燕子飞砍来。茶楼上那些吃茶的人，听见是捉拿要犯，乃本县的都头为首，却不知要拿哪一个人，只吓得一个个身体抖战，往外飞逃。子飞好如晴天打了一个霹雳，又无器械在身，双手急把桌椅推翻，提起两条桌腿当做兵刃，向众人一扫，扫开一条路来，奔至楼窗口往下一望，想要跳楼而逃。谁知楼下边埋伏着许多人，那个蜷须老者与红衣妇人并两次拿他的一个年轻女子多在其内，心下大惊，回转身体欲与众人拼一个你死我活，手中的两条桌腿被黄衫、云龙各人一剑，砍做四段。雷一鸣又当头一剑劈来，子飞慌了手脚，没奈何弃去桌腿，起一个着地扫，把众人扫开。百忙中一眼看见了一件救命的东西，心中大喜，抢行一步，两只手拿在手中。正是：

不道死中还得活，偏惊绝处又逢生。

要知燕子飞见了怎么东西，竟能救得性命，众仙侠及各捕役此番拿得住他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燕子飞毒打珊珊女 虬髯公怒责空空儿

话说燕子飞在悦来居茶楼之上，见众人动手拿他，抢步至楼窗口往下一望，尚有无数的人在下埋伏，别的还不打紧，可虑的是那个蜷须老者与一个中年妇人也在其内，心下暗暗着惊，手中拿着的两条桌腿，又被一个黄衣道士、一个白面书生一人一剑，削为四段。当头又有一个身长力大的人一剑砍来，此时慌了手脚，没奈何把身子往下一蹲，右脚起一个着地扫，暂把众人扫开。正想图个脱身之策，猛抬头见身旁有座煤炉，那炉上放着两把紫铜大壶，壶中满注开水，乃茶博士冲茶之用。此刻茶博士也不知逃往那里去了，两把壶却一同放在炉上。子飞一见，情急智生，一骨碌在地上飞起身来，竟把两大壶的开水提在手中。先拿一把向楼上众人兜头掷去，扑通一声，沸汤乱溅，莫说是武刚等众捕役不曾防备，多被溅了一头一脸，顿时烫起无数泡来，皮肉糜烂，痛不可当，发一声喊，往后乱退。就是黄衫客与文云龙、雷一鸣三位仙侠，也被溅了一身的水，幸亏没有沾着头面。因见他手中尚有一壶，不敢逼近，未免也略退数步。子飞乘此机会，回身飞至楼窗口前，向着街上喊一声：“照打！”又是扑通一响，连壶连水直摔下去。街上站着的人有溅着的，没一个不抱头叫喊而逃。虬髯公与聂隐娘其时正在仰面观看，足足的溅了一面。虽是已成仙体，也觉得疼痛难禁，掩面不迭。子飞大喜，又喊一声：“你们要性命的，快快闪开，俺要去也。”扑的往下一跳，洒开大步，如飞而去。红线、素云、飞霞站得较远，这一大壶的开水至多不过二三十碗，焉能溅得许多的人。他三人本来没有沾身，不过见虬髯、隐娘掩面倒退，不知受伤若何，多来看视，无心追赶子飞。

独有花珊珊，本与隐娘同站着的，粉颊上已经溅得，皮肤紫肿，却因报仇心切，左手掩住伤处，右手举起刀儿，依旧拼命拿人。看见子飞跳下楼来，怎肯放他过去，脚尖一紧，向后追来。子飞听得后面有人，未晓是谁，不敢回看，放出平生本领，把两手使足了力，向着人丛里左右一分。碰着的没一个不往后乱跌，竟被他分开了一条路来，大模大样的往前自去。可怜珊珊独自一人在后狂追，那前面却无一人阻拦，不多一刻，子飞竟已逃出重围。珊珊尚在后边紧紧追赶。子飞是往南面走的，南面有大河阻路。珊珊心下暗喜道：“他恶贯已盈，追到河边，再无逃处。”子飞却忙中有误，初时不曾留意。及至将到河边，远远望见白茫茫一片波光，喊声：“啊呀！我如何走到这一条绝路上来，这便怎样才好？”无可奈何，回转身躯，立住了脚，想寻别路再逃。不妨珊珊走得甚快，已经赶到面前，举刀向子飞劈面便砍，子飞见追来的并非别人，乃是连夜在屋面上屡次拿他的女子。此女本领尚是平常，略略放了些心，看他的刀砍到身旁，起右足照定他的手臂飕的一腿，踢个正着。珊珊只觉得满臂酸麻，那刀拿他不住，咯啷一声，坠于地下。子飞乘势又是一腿，踢中珊珊肋下。珊珊立脚不牢，仰面一交，跌将下去。子飞大喜，抢进一步，举拳要打，却被珊珊一个鲤鱼攻水之势，直跳起来，反向子飞当心一拳。子飞欲避不及，急把身子一偏，肋上已被打了一下，虽然不甚沉重，也觉有些力量。子飞眉头一皱，受了一拳，喝声：“贱人，休得猖狂，今天定当拼一个你死我活。”放开解数，一连数拳，向珊珊打来，两个人斗在一处。初时还无甚高下，不到十个回合，珊珊渐渐抵敌不住。又是三四个回合，只打得呼呼气喘，粉汗直流。子飞故意卖个破绽，让珊珊一腿踢来，右手起个独劈华山之势，向那腿上一托，竟跌出一丈多远。又起个寒鸦扑水之势，直扑过去，趁他跌在地上，尚还没有起身，急将右腿一屈，压往他的腰肋，举起拳来没上没下的一顿乱打。只打得花珊珊青一块、紫一块的，遍体鳞伤，命在顷刻。

子飞瞥见地上边有方才跌落的那快刀在旁，伸手拾将起来，欲待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忽眼前起一道光华，耳旁边听得高声喝道：“子飞因怎杀人，还不与我住手！”抬头一看，乃是空空师长到了，急忙将刀弃去，双膝跪地相迎，说声：“恩师，何时到此，弟子叩见。”空空儿把手一挽，回说：“不消如此。我且问你，这个女子是怎么人，为怎杀他？”子飞见珊珊受伤已重，倒在地上，口不能言，因撒谎道：

“回禀恩师，弟子自从恩师动身，隔了数日，在家无事，心想行些功果，故此也就出门。不料甫到此地，住在前边三岔道大街上悦来店中害起病来，朝热夜凉，十分沉重。今日身子略略好些，早起在店门茶楼上吃些早点，不料这个女子也上楼来偷摸茶楼上客人的金银。弟子见了心上不平，当场喝破，那女子竟与弟子为难，拔刀就砍。弟子因在闹市不便动手，所以诱他到此，本思痛打一顿儆儆她的，后来无奈，她撒泼非凡，恃着手中执有刀械，屡下绝情，要伤弟子性命。故被弟子把刀踢落，将人打倒尘埃。因想此种人留在世间何用，意欲与民除害，一刀把她杀死，正值恩师到来。现有此女的凶刀呈鉴。”空空儿听罢，接过刀来一看，刀柄上有“花珊珊佩”四个篆字，虽不是口宝刀，却也十分锋利，晓得此女有些本领，点了点头。又问子飞：“你的宝剑何在？”子飞说：“在店房中没有带得出来。”空空儿道：“原来你空拳来的。”子飞道：“是。”空空儿沉吟半晌，竟把子飞的话信以为真。本来也想把珊珊杀了，因见他年纪尚轻，又是一个女子，打得已是十分狼狈，动了一个可怜之心，对子飞道：“若论此女行为，杀之原不为过。但看他是个女子，又受重伤，性命已旦夕难保，何妨暂且饶他，如果死了也罢。若然不死，也好使他以后的日子回心改过。惟你既在大街之上闹下这事，此女倘有差池，悦来店恐居不便，快快与我一同到别处去罢。”子飞道：“恩师吩咐，焉敢不听。但店中尚有弟子宝剑、行囊，必须取出才好。”空空儿道：“这个自然。不妨今夜与我同去，包管你取回就是。”子飞不敢再说，遂同着空空儿向北而去。按下慢表。

再说花珊珊被燕子飞打得寸骨寸伤，空空儿才来的时候，她还有些记得，后来晕了过去，人事不知，直至武刚等因不见了他，禀知虬髯公等请人分头找寻，方由红线寻见。看她口吐白沫，一息奄奄，因急背回悦来店中，寻黄衫客商量搭救。恰好黄衫客正与武刚在店中，同店主人查检燕子飞的包裹、行囊，共有金银珠翠贵重之物不计其数，多是各案内的真赃。由武刚派人起出，一一送至县署，做了一道差禀，禀明原由，当堂呈缴，奉谕立传各事主领回。只有子飞用的那一口剑，遍寻不见。众人多道：“子飞带出去了。”黄衫客却说：“他赤手空拳，并无兵器，必定藏在店中。”大家正在各处搜寻，尚还未去，见红线背了珊珊回来，知道是凶多吉少，各吃一惊，同来问讯。武刚说：“此间不便医治，不如回到他的家中再作去处。”黄衫客连声道好，众仙侠及众捕役遂一同出了店门，取道花家而去。悦来店的店主人因他容留来历不明之人，少不得要带去见官，好在官长贤明，念他并非同党，况且客簿上燕子飞移名改姓，谅来并不知情，与有意窝藏大是有别，当堂责了四十板子，儆戒他一个失察之罪，取保放回，不必细说。

那花珊珊由红线等送至自己家中，踢开大门，背至内房，放在床上。黄衫客起右手向他唇上一按，尚有一丝微气，忙令捕伙们买些陈酒，炖得沸滚，向身旁袋内倒出金创起死回生丹十粒，交与红线，化在酒中。又令隐娘、飞霞、素云等帮着把他牙关设法撬开，将药灌下。不多时，但听得腹中一阵雷鸣，药力已到，喊一声：“疼死我也！”回过气来。红线等多来问话，珊珊尚口不能言，伏枕叩谢。少顷，觉得腹内大痛，下了无数的血。这痛尚还未止，倏又晕了过去。黄衫客心中不解，急把脉息细细一诊，那肝脉异常跳动，知是伤动了肝经，幸得在混元湖斩了白獭，得有獭肝。此肝专治肝疾，真有夺命之功，遂在药囊中检出一叶，吩咐素云用开水磨化，送入口中，待他徐徐咽下。果然很是灵验，渐渐的又苏醒转来，始向众仙侠答话，把那追赶子飞如何被打、几送残生、幸亏有个矮小之人到来，喝住子飞，后来不知如何未死，幸遇相救的话，述了一遍。

黄衫客闻言，问道：“那个矮小之人约有若干年纪，穿身何等衣服，你可尚还记得？”珊珊道：“年纪约仅二旬左右，身穿玄色海青，象是个经商人的模样。”黄衫客大喜，道：“如此说来，只怕是空空道兄到了。若便果然是他，何愁此贼不灭。”虬髯、隐娘、红线多点头称是。云龙、索云不知其细，俱问：“何以见得是空空师伯？”虬髯公道：“你等还不明白么？我们在太玄境下山的时候，分携五把仙剑，乃公孙道姑所炼，名五花剑，光分青、黄、赤、黑、白五色。如今雷贤侄得的是葵花剑，其色属黄。薛侄女是榴花剑，赤色。文贤契是藓花剑，黑色，白侄女是桃花剑，白色。只有那青芙蓉剑，不知你空空师伯传了何人。五剑之中，此剑最是锋利无比。运动时有一道青光，耀人眼目。这次俺与聂道姑捉拿那贼，每见他手中宝剑青光逼人，文贤契与薛侄女也曾眼见过的，疑心此剑必有来历，但是否芙蓉，俺与聂道姑也难指认，所以要待黄衫道兄到来，他的眼力最好，必能辨得出来。巧巧他今日又未曾施用，不知此剑藏于何处，却又搜他不出。现在花小姐说，此贼要杀害他的时候，来了一个身穿海青之人，年纪既与你空空师伯相同，品貌也颇吻合，不是他却有何人？这必是失于选择，误授匪徒，以致闹下许多孽案。只须寻到了他，对他把此贼的所作所为一一告知，教他将剑取回。那时燕子飞便手到擒来，有何难处？”一鸣、素云方知底里。

移时，天已昏黑。众仙侠商量，今夜先寻空空，后擒子飞，好待空空收回仙剑，相助成功。但空空儿当向何处去寻，一时委决不下。黄衫客道：“贫道料空空道兄听信燕子飞一面之词，子飞在悦来店失落包裹行囊，那仙剑一定也在店内，今晚或者二人一同往取也未可知。我们何不先到悦来店去探个消息如何？”虬髯公道：“黄道长言之有理。但花小姐伤势甚重，必须有人服侍方好。俺想今夜既有空空道兄帮助，我们何必要许多的人？红道姑、聂道姑与薛侄女、白侄女等，尽可留在此间作伴。我二人与雷贤侄、文贤契一同前往，不知黄道长意下若何？”黄衫客道：“虬道兄所见甚是。”计议已定，各人装束停妥，先后出门。众捕役其时尚在花家未散，见黄衫客等要到悦来店去，武刚问：“可要弟兄们伺候？”虬髯回说：“不消。你们连夜辛苦，今夜且各回去，略睡片时。我们倘把凶犯拿到，明日一早到花家来交与你等解往县署就是。”武刚等多跪地叩谢。叩毕，各自散去。虬髯、黄衫、云龙、一鸣共是师徒四人，取道往悦来店而行。到得店中，街上正敲三鼓，且不去惊动主人，一跃上屋，多在屋面守候。忽见庭心中有两道光，一紫一青，往上直冒。虬髯、黄衫认得紫的那光正是空空儿的紫电剑所化，遂各拔出自己仙剑，临风一晃，也化出两道光来，打个照面。那紫光果然敛住，现出一个人来，正是空空儿不错。这青光已如弩箭离弦，一霎时往西南而去。黄衫客大怒，令虬髯公与空空答话，自己急驾剑光后追。云龙、一鸣虽然未曾学得剑遁，屋面上的功夫自信也甚去得，故此也各飞步赶去。

空空儿不知何故，动问虬髯：“他们多到哪一处去？”并问虬髯别后事情。虬髯公因道：“说也话长。”只与他略表数句，接问他：“可曾收燕子飞为徒？传他剑术？方才一道青光往着西南去的，可是此人？”空空儿道：“一些不错。虬道兄如何得知？”虬髯公跌足道：“这样的人，如何许他学剑？岂不把我教坏尽，负了我们下山传道的一片苦心？此刻黄道兄师徒与贫道的小徒文云龙正是拿他去了。空空道兄还须助我们一臂，快把这孽障擒来，好替地方除害，并为道兄稍赎前愆。”空空儿大惊道：“据虬道长说来，难道这燕子飞的作事有怎不端不成？”虬髯公冷笑道：“燕子飞是个剧贼，并喜采花，造恶多端，擢发难数。不要说别的地方犯案累累，就是这山阴县的三岔道上，他才来得数日，奸案、盗案、命案，却哪一夜没有？县中上紧拿他，捕役花信气愤而亡。花信的女儿珊珊倒是一个女中豪杰，一心要与父亲报仇，要替上官为民除害，今日又被他毒打一顿，命在垂危，这是道兄早上亲眼见的。不是俺抱怨道兄，你如何偏信歹人，竟到这个地步。

今夜还与他一同到此，谅必因他失落仙剑，故来盗取，这还了得。”

这一席话，只说得空空儿目瞪口呆，一言不答。虬髯公又问他道：“俺尚欲再问道兄，这剑遁可是道兄传授他的？我们下山的时候曾经说过，倘然遇有传人，千万莫传吐纳之术，道兄如何不分良莠，擅把秘法传他？如今闹出事来，莫说他作事残忍，有伤天地之和，道兄怎对得公孙道姑与众家仙侠。将来世上的人，岂不把个侠字愈看愈坏，居然与盗贼一般。道兄日后有何面目回山？”空空儿听虬髯的话，一句紧似一句，他万不料燕子飞竟是这种坏人，懊悔不迭，恨不得立刻把他拿来碎尸万段，回说一声：“虬道兄，且慢责言。此贼既然作恶多端，是俺失察，误把剑术传他。今得待俺帮黄道兄等把他追回，见过众仙侠再行处治，以赎前愆，不知可好？”虬髯公尚未回答，只见西南上一道剑光，黄衫客已星飞而回。二仙侠只道燕子飞已经被擒，站住了脚，候他到来上前问话。正是：

马逢栈道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

不知黄衫客回来，果已拿得燕子飞否？且待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空空儿寒宵盗剑 珊珊女月夜飞刀

话说空空儿被虬髯公责备一场，自知当时偏见，误把燕子飞当做好人，却不道他是个邪淫奸盗、无恶不作的匪徒，恨不得立刻拿来，碎尸万段。正想与虬髯公追将上去，并力擒他，忽见剑光起处，黄衫客已跑了回来。空空儿只道他已经拿住，心下大喜，抢行一步，问：“黄道兄，怎么样了？”黄衫客收住剑光，把头一摇，道：“休要提起。”虬髯公见他独自一人徒手而回，料定依旧不曾得手。但不见与云龙、一鸣偕来，急问：“文、雷二人哪里去了，可曾遇见？”黄衫客道：“他二人尚在后边，就要来了。可恶那燕子飞，见贫道追他，将有一里之遥，竟把剑光收住，大胆与贫道交手。约有二三十个回合，文、雷二人赶到，要助贫道成功。此贼见势不佳，卖个破绽，又驾剑遁而逃。文、雷二人如何追赶得上。贫道赶了一程，不信他也会催剑之法，把剑一催，瞬息间能无影无踪。这运用剑法的功力，竟与贫道运用飞龙剑不甚差池。贫道想，追得过于急了，怕的是愈逃愈远，拿他反甚费力，故此又追了二三里路，假作追他不上，将剑收住，伏在一旁。看他按住剑光，回头张望，因见没有人来，他就落下地去，乃在西南极荒僻的一座山脚下面一所古庙之中。贫道尚想下去擒他，深恐二位道兄盼望，又恐文、雷二人错赶路途，因此暂且回来，愿与二位商议，必须怎样把他宝剑收起，方可成功。否则，他有此剑护身，诸多费事，不知二位道兄高见若何？”虬髯公道：“这多是空空道兄误传他剑遁之术，以致如此。现要收回宝剑，非空空道兄一行不可。一来他们是师生，究竟有尊卑之判，料那厮不敢无礼。二来空空道兄本以妙手空空四字是名，倘然收他不回，盗也盗了回来，为着徒弟的事，说不得再犯戒一遭。”空空儿闻言，脸上一红，道：“事到如今，虬髯道兄休得取笑。俺也没有别的话儿，今晚当把此剑取回就是，但这孽障现在何方，还须黄道兄一同前去，免得寻他不到。”黄衫客道：“这个自然。贫道何妨陪道兄同行就是，虬髯道兄也可一同前去。倘得今晚把他就此擒住，岂不是大妙的事。”虬髯公点头称是。

三人正在商议，云龙、一鸣多回来了。看他二人气喘吁吁，这样春寒料峭的天气，多走得浑身是汗，说：“那剑遁的神速，步行断断赶他不上。”虬髯公道：“剑遁一刻时能行三四十里，步行止多不过十五六里，相去不止一半，如何追赶得来。你二人今夜也乏了，快去花家那边歇息，并报知众人，叫他们安心静候。我们且去找找那厮再回。”二人诺诺连声，别了众仙自去。空空、虬髯与黄衫客立刻驾起剑光，取道往西南而行。黄衫在前，空空居中，虬髯在后，到得那座荒山，各把剑光一按，飞下地去。果见有所古庙，坍毁不堪，进得庙中，四处搜看，不料竟无燕子飞的踪影，黄衫客甚是纳闷。空空儿在庙中走了一遍，双眉一皱，对虬髯公与黄衫客道：“那个孽障已经走了，这便如何是好？”虬髯公道：“怎见得他今已走？

我们必须再往各处寻寻。”空空儿道：“虬道兄你不信么，但看从这里至庙门外，一路之上多有这孽障行路的步迹，不是他走了不成？”虬髯闻言，留心向地上一看，斜月微茫中果见庙内尘埃寸积，埃中一步步多有履痕，始觉恍然大悟，暗想：“空空儿究是惯家，瞧得出来踪去迹。”把头微微几点，说：“既然这厮已去，我们在此何益，还须往那处去寻。”黄衫客沉吟道：“他在此间最妙，既又逃往他方，一时再到那里去找，还是回到花家，且待明日再作区处，不知空空道兄意下如何？”空空儿道：“二位且慢，待俺再往庙外寻来。”说罢，大踏步又走出庙门，四下一望，只见烟荒草蔓、鸦雀无声。细看一路草痕，虽有些践倒的地方，却兽蹄人迹，月光下辨不出来。看了一回，无可奈何，回身与虬髯、黄衫说知：“料想今夜无从寻觅，只好且待来朝分头先把他下落探明，待到晚上行事。”虬髯、黄衫也无别法，只得无精打采的取道而回，同到花家暂歇。

空空儿见过隐娘、红线，各道些别后事情，又说了好些抱歉的话。隐娘、红线令飞霞、素云拜见过空空师伯。空空儿见各仙侠多已收得门徒，独有自己误授匪人，又是懊悔，又是艳羡。黄衫客看过珊珊的伤势，见她已经平复，放下了心。

残宵易过，到了明日。珊珊已能起床，参见过空空儿．细细动问燕子飞的行踪，并问他：“这一把剑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人人寻他不到？”空空儿看珊珊虽是女流，却生得英气勃勃，暗想：“古人说的‘天地灵秀之气，不钟男子’，这话真是有些意思。”看了一番，回答她道：“若问这孽障的去处，据黄衫道兄说起，看见他往西南而遁。若问他的仙剑藏在何处，说也奇怪，乃在卧榻底下小小一个地穴之中，所以众人搜不到他，然穴中却并无别物，俺曾问他何以藏放得这般缜密，他说：‘因放在室中，夜间有霞光万道照人眼目之故。’”珊珊道：“不信此剑竟有这般的利害，怪不得倚仗着他妄作妄为。如今，他既往西南而逃，西南通临安大道，难保不窜往临安而去，这便怎样？”空空儿道：“小姐放心，俺今日即须出外打听。只要晓得了他的下落，包管先将此剑收回，然后拿住这厮，送官正法。否则，俺有何面目见人？”黄衫客闻言，有意激怒他，道：“空空道兄，话虽如此，但恐要拿到他时，就是道兄自己出手也甚费力。须知道逢蒙学射于羿，既然尽羿之道，防的是逢蒙，遂不把羿放在心上，那时如之奈何？”空空儿不悦，道：“黄道兄，你言重了。俺虽不才，也是一个已成正果的剑侠。燕子飞到得那里，难道俺收得他为徒，反拿不得他不成？”虬髯公索性也激动他，道：“若论道兄的剑术，自然胜于令高足数倍。但你这一口紫电剑，却防还胜不得令高足的青芙蓉。倘然交起手来，终是留心一二的好。”空空儿愈加不平，道：“青芙蓉果然是口好剑，俺的紫电谁见得就输与他手？本当与众道兄一同前往拿这孽障回来。虬道兄与黄道兄既是这样说，俺今日且独自一人前去，难道竟是不得成功。”口说着话，怒冲冲的向腰下掣出紫电剑来，临风一晃，喊声：“俺就此去去再来。”驾着剑光，劈空而去。隐娘、红线欲待挽他，已是不及，抱怨二仙，说话激烈。黄衫客微笑道：“二位道姑与空空道兄在仙山上聚首的日子不多，谅还不晓他的性气。要使此人做事，真是请将不如激将。若不引他火起，怎肯出力拿人。何况他们已做师生多时，怎能下得绝手，所以贫道与虬道兄不约而同，多要用话激他，看来此去必然有些下落。我们且待他回来再处。”虬髯公也是这么的说，红线、隐娘方知二仙语出有心，并非因他误授歹人，伤了自己的和气。我且按下慢提。

再说空空儿驾起剑光，负气出了花家，一路只往西南而行。约有百里之遥，拣个山坡落下，向人问一问是什么地方，却是临安钱塘县的属地，叫做回燕坡。这坡三面是山，一面是钱塘江水，中间一条大路。路旁住着无数人家，多是靠山建屋而居，也甚热闹。空空儿想：“不知燕子飞可在这里，如何这山坡的名字巧巧有个燕字，我且留心访他一访。”从未初起访寻了半日有余，杳无下落。看看天色已晚，心上边纳闷不过。走到一家酒楼上来，心想喝一碗酒，顺便问问酒保。

甫进店堂，即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大呼爹妈：“方才有个矮子吃酒不曾给钱，如今又有一个矮子来叫酒了。”空空儿听了这一句话，心上大疑。因是一个小孩，不去理他。走上楼梯，拣副座儿坐下。酒保端上酒肴，空空儿取了一壶的酒，几碟瓜果，余的一概不用，吩咐拿去。一头用酒，一头问酒保道：“方才你家有个小孩，说怎么‘矮子吃酒不给酒钱’，那矮子是个怎么样人，穿何衣服？”酒保道：“客官用酒，小孩的话休要睬他。”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小孩子不知人事，见客官生的身材也甚矮小，他说出这句话来，休要生气。”空空儿笑道：“天下身材矮小的人甚多，生什么气？只因俺正要访个矮子的下落，所以问你，休得会错了意见。”酒保道：“客官当真要问这个人么？这个人是我们临安人氏，二十来岁年纪，穿的是一身玄色衣裳。今天大早晨进来吃了二斤的酒，一大碗面，摸一摸腰无半文，硬要写账。小的因不认得他，问他名字，他说出燕子飞三字，拔步就跑。小的们是生长在临安的人，燕子飞的面貌虽然不认得，他这声名是没一个不晓得的，乃是个飞檐走壁、杀人如草的剧贼。因此不敢与他计较，由他去了。客官问的矮子，谅来断不是他。”空空儿假意答道：“俺问的果然不是这人。但那燕子飞既然如此横行，难道本境的地方官不去拿他？”酒保道：“莫说本境太爷，就是客省的官长，凡是他闹过案的，哪一处不要捉他？去年不知在外省犯了怎么重案，他在家中躲了好几个月，没有出头。如今却更了不得了，闻得又在山阴县境屡次杀人劫物。山阴县方太爷是个最严明、最干练的好官，他案下有许多的著名马快，却也奈何这燕子飞不得。刻下又被他逃了回来，看来又是地方上百姓的晦气。”空空儿道：“据你说来，这燕子飞是十恶不赦的了。十恶不赦的人，除了自己的家里，哪一处可以安身？譬如今天早上在此饮酒，晚上却住在哪里，不怕有人暗算？”酒保道：“本来他这里有一个好友，名乌天霸，不时住在他家。两个人合伙做事，现今却久不见了。这种人胆大包身，谅来住的不是客店，定是庵观寺院。客官问他做甚！”空空儿把头一点，道声：“领教。”其时，酒也完了，算给酒资，别过酒保，下楼自去，心想：“此贼必定未曾远走。”暗暗的又往各处寻访了一回，怎奈又访他不出。少顷，已是定更时候，遂借了一所客店歇下，且待明日再处。

到了明日，再往各处去寻，足足又是一天。这回燕坡的大街小巷几乎一齐走遍，却仍踪迹毫无，不过听得人说：“南边街上有家富户王姓，昨夜被贼用闷香闷住，合家上下偷去许多金银，并杀死一个十七岁的女儿，已经报官请验。”空空儿明知必是此贼所为，又气又恼，是晚也不觅店歇宿。守至二鼓以后，驾起剑光，团团的只在坡前坡后往来。巡察到得三更已过，见正北上有一道青光，如飞的往东南而去。空空儿看得亲切，正是子飞，急把紫电剑一催，紧紧赶来。将近赶到，这青光忽往下一落已不见了。空空儿收住了剑，在下一瞧，乃是一所茅庵。只有三间草屋，很不像个样儿，暗想：“若然下去，向他说明要把仙剑收回，防他不允，动起手来，这种浅逼的地方岂是用武所在？何况他有仙剑护身，若便胜不得他，岂不是一场笑话？不如待他睡熟以后，应了虬髯公的戏言，先把仙剑神不知鬼不觉盗到手中，那时再行设法拿他未迟。”主意已定，遂在屋上轻轻一伏，看着下边正中的那一间屋内。初时现出一线灯光，耳听得有收藏银锭的声响，料定今夜不知又在何处偷盗。少顷，灯光熄灭，声息全无。空空儿又候了好一刻儿，方在屋面上揭起两张瓦片丢下地去，试一试曾否已经睡熟，果然不见响动。他就放出平生本领，往着地下一跳。这身体真比落叶还轻，本来他的手段，黄衫客等众仙之中算他最是灵便，并且还有一样比众不同的绝技，炼就一双夜眼，能于暗处见物不爽分毫。这夜虽然月明如昼，屋里头究竟不甚透亮。空空儿下得地时，睁开神眼仔细一看，见屋后有扇小门，料是出入之所，推一推闩得很紧。幸而门缝极宽，他便轻起剑尖向着缝中一拨，这闩竟被拨开，挨身而进。却就在佛座背后座上供的是一尊送子观音，两旁立着善财龙女，中间一张供台。子飞就睡在供台之上，鼾声大作。供台四边的地下，摆着香炉，烛台，乃是子飞睡在台上移下来的，其余并无别物，不知宝剑藏于何处，想起他悦来店中所说，此剑夜吐光芒，恐防耀人眼目的话，疑他掘地埋在屋中。那地上的泥土却又并无松动之处，教人却从何处寻觅。

正在无可下手，忽燕子飞在供台上睡梦之中一个翻身。空空儿觉有一股冷气直逼过来，打了一个寒噤，暗暗喊声诧异：“今夜虽是天气甚寒，但室中并无风至，如何冷得人毛骨怖然？”定一定神向台上一瞧，原来那柄青芙蓉剑，燕子飞用衣衫裹着，压在背脊下边。只因身躯翻动，露了些些剑尖出来，顿觉寒气逼人。空空儿看罢大喜，只恨压得甚是着力，如何盗得到手？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将自己的紫电剑插在腰间，起左手持下几根短发，向燕子飞耳边拂动。子飞朦胧之中，觉耳旁有怎东西作怪，一惊而醒，一骨碌跳将起来。空空儿只待他身体一松，右手即把芙蓉剑一抽，连着裹剑的衣衫，一齐取在手中，也不答话，左手急拔紫电剑，觑定燕子飞面门就是一剑。子飞一则黑暗之中，二则倦眼模糊，三则万不料是师尊到此，竟把仙剑盗去，大吃一惊。急忙把头一偏，将剑避过，喝声：“是什么人，敢来盗俺燕子飞的宝剑？难道是不怕死么！”随手在黑暗中摸着地下的一只生铁香炉，举起掷来。空空儿把身体一侧躲过，只气得三尸神暴跳，大骂：“我把你这孽障，好好传你剑术，谁教你为非作歹，今日恶贯已盈，岂容你再在人前造孽。”说毕，又是一剑砍来，子飞听是空空儿的声音，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硬着头皮想要强辩数句，无奈剑已砍到，只得不发一言，拍的一跳，跳出庭心，飞身上屋，始喊：“恩师饶命，弟子有话奉禀。”空空儿见子飞上屋，也把剑光一晃，赶上屋来，大喝：“你平日干得好事，还有何说？”兜头又是一剑。此刻在屋面之上，月光皎洁，子飞看得甚是分明，并不避让，反伸手向着空空迎去。此名白手接刃，惟有惯家方敢冒险，也有竟被接得去的。幸得空空儿手敏心灵，见子飞赤手来迎，喊声：“好个大胆的孽障，你敢在师长面前卖弄玄虚。”顿时把剑一收，子飞接了个空，身体往前一磕，几乎跌下屋去。明知方难对敌，尽着平生的功力，看准对面一个山峰拼命一跳，跳上山头，七高八低的没命乱跑。空空儿喝声：“往哪里走？”如飞的仗剑追来。究竟剑遁比步行神速，看看赶上，子飞慌了手脚，恰恰见山脚下有几丛荆棘，一丛丛高与人齐，顿时情急智生，闭着双眼，伸起两手，蒙住头面向山坡下一骨碌滚去，滚入荆棘丛中暂躲。空空儿也眼见他往山下滚的，剑光一逼，赶下山来。只因山坡下的荆棘遍地皆是，却从何处去找。若说滚下的地方，必定有些披动的形迹，却因子飞轻身之法已到十二分的火候，故此竟无半点破绽。搜了一回，也不知斩断了多少荆棘，到底没有搜得出来。空空儿连呼奇怪，搜够多时，暗想：“今晚人虽没有拿到，剑是收回的了。若与众仙侠见面，也可交代得过。燕子飞纵然造恶，我与他师生一场，何苦定要伤他性命？不如回去与众仙侠说知，再待他们去设法拿人，免得我究觉有些不忍。”想罢一番，慢腾腾的竟自移步去了。

子飞伏在荆棘丛中．良久不听得坡内有人，探头一望，见空空已去得甚远，心下大喜，本来但想逃命，如今得了性命，又想起那柄芙蓉剑来：“必须设法取回，日后方有防身之器。否则到处要拿我的人甚多，倘遇能人如何抵敌。”踌躇了好一回儿，爬起身来抢行几步，暗暗跟着空空走去，乘机想再用计取回。好在空空此时也是步行，子飞尽赶得上。不过并不露面，赶到天色大明，已出了钱塘县界，深恨无从下手，又赶了一日工夫，方才到得花家。子飞站在别家口，直看他推门入内，认明路径，始慢慢的走了开去。到得晚上，千思万想：“要取此剑，除非依旧用个盗字，其余别无良法。”因此放大着胆，守到人静以后，折回原路。走至花家而来，施展工夫，轻轻的往屋上一跳，真果是声息全无。

正要动手揭取瓦片投探消息，不得防月光之下飕的一声，飞过一把雪亮的刀来。子飞喊声：“啊呀！”低头避过，咯啷一声，落在屋上，接连着又是一把直飞过来，子飞说声：“不好！”觑定刀背，一脚踢开。谁知第三把刀又至。正是：

赤手方嗟无寸铁，当头忽讶有飞刃。

不知这第三把刀子飞如何避法？且能盗回宝剑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弄巧反拙故剑飞还 削铁成泥宝刀失色

话说燕子飞被空空儿盗去仙剑，心中不舍，想要设法盗回。因此暗中跟着他回到山阴，来至花珊珊家，认明路径，于晚上行事。正想揭开屋瓦探个消息，口含龙胆石解药，先烧追魂香，把众人迷住，然后下去。不料，扑的一声，飞过一把刀来，幸亏眼快避过。第二把飞刀又到，急忙用脚踢开，接连第三把刀已至。原来燕子飞在回燕坡跟随空空儿来的时候，空空儿已在半路瞧破。一因路上人多，不便拿他。二则动了师生之谊，不忍下手。因此由他随着同来，到得花家。

空空儿见过众人，将收回仙剑的话告诉一番，并说：“此人现在亦到山阴地面，只怕今晚必来盗剑，众位正好设法擒他。”黄衫客因把众仙侠分作八路，在花家前后左右的屋上八面埋伏。虬髯公是东面，聂隐娘是西面，红线是南面，自己是北面，雷一鸣是东南，文云龙是西南，白素云是东北，薛飞霞是西北，空空儿与花珊珊在中路接应。其余武刚等众捕役俱在屋下，准备绳索铁链拿人。

到得二更已过，子飞从西北而入。西北方是飞霞伏着，料定不是他的对手，见他来了，闪过一旁，让他走去，飞风的报与黄衫客及聂隐娘得知。黄衫，隐娘关会东南各方围将拢来，等到燕子飞动手揭瓦的时候，屋面上已远远的团团围住，端整动手。子飞只因顾着自己的脚下，没有在四下留心，口中含着龙胆石，伸手揭了几片的瓦，尚未拿起。那中路乃是空空儿与花珊珊守着。珊珊本有五口飞刀，百发百中，几次捉拿子飞，不是黑夜便是人多，恐防误伤旁人，一直没有用过。今夜月明如昼，众仙侠又多远远伏着，尚未近身，正好用他一用，故此在刀袋中取将出来。第一刀，向着子飞劈面飞去，第二刀，是斜刺里飞过去的。第三刀乃是脑后，子飞避过两刀，这第三刀听得脑后呼的一响，晓得是从后面来的，欲避不及，急心把身躯一扭，将口中的龙胆石吐出，张口向着刀上衔去，巧巧咬个正着。珊珊在月光下看见大惊，要飞第四刀时，不妨已被子飞瞧见，竟把口中的刀握在手内，向珊珊颈下飞来，珊珊喊声：“不好！”慌把身子一蹲。这刀从头顶上直扑过去，只吓得面如土色，大喊：“众位仙长、道姑快快拿人！”道言未了，恼了空空儿，手中拿着青芙蓉剑，大喝：“孽障休得无礼，俺正在这里！”从屋脊背后直跳上来。子飞见剑在空空手中，晓得今晚万难成功，也不答话，拔步向西南而逃。忽有一个女子挡住去路，穿一身缟素衣裳，却是道家装束，手中擎着宝剑，喝声：“往哪里走，俺白素云在此！”拦腰一剑砍来。子飞见此处有人，自己手无兵刃，不敢抵敌，改道往正西而行。不多几步，也是一个女子挡路，浑身红色衣掌，正是红线在此，一剑向子飞顶上砍来。子飞瞥见，倒退数步，暗想：“西南一路，既有准备，不能脱身，且向东南走去，看是如何。”两足一斜，飞身往正东而去。正东乃是隐娘，也持宝剑砍来。子飞见又不是路，改往正南逃去。黄衫客等候已久，喝声：“燕子飞，你今夜休想逃命，吃俺一剑。”子飞见四面皆有埋伏，只急得三魂出窍，七魄离躯。没奈何站定身子，想拼着性命与黄衫客抵死一斗，夺路而逃。但听得耳后飕的一声，只道又有飞刀过来，扭回头仔细一看，但见一道青光从半空中飞也似的落将过来。明明是空空儿祭青芙蓉剑要想伤他，子飞此时又惊又喜。惊的是此剑锋利，一出匣性命可危。喜的是当初幸曾考究过吐纳之法，不妨等剑光飞到之时，竟用纳剑法纳他，或者竟能物归原主，也未可知。主意已定，故此假作不知，只向黄衫客摆开手式，一拳向肋下打来。

说时迟，那时快。燕子飞这拳头尚未伸出，黄衫客的飞龙剑尚未收回，那青芙蓉已经飞到面前。子飞急将左手捏紧剑诀，右手向仙剑一招，喝声：“来罢！”说也奇怪，这剑飞到手边，顿时止住。子飞喜出望外，即起五个指头，向剑柄上一撮，居然取在手中，说一声：“谢恩师赐还仙剑！”左手的剑诀一撒，右手即持剑向黄衫客还砍。黄衫客只气得目瞪口呆。空空儿更暴跳如雷，懊悔不迭，双足在屋上乱蹬，大喊：“好个孽障，俺不拿你誓不回山。”说毕，急向腰间掣出自己的紫电剑来，直取子飞。子飞此时有了仙剑，如虎添翼，不似方才躲躲藏藏不敢与人交手，喊声：“恩师既然要祭飞剑伤害弟子，须恕弟子无礼。”举剑竟望空空儿便砍。黄衫客见了大怒，手中的飞龙剑一紧，助着空空儿双斗子飞。子飞竟然毫无惧怯，左冲右突，勇不可当。

虬髯公等众仙侠，见空空儿、黄衫客不能取胜，无一不怒从心起。虬髯公因空空儿适才祭剑，乃是他用言激动，说空空儿袒护子飞，不肯下手，乃是此举。如今这剑竟被收去，心上更是懊恼，把手中的屠龙剑一摆，与众仙侠一齐围杀拢来。子飞抖擞精神，力敌五仙、五侠，毫不惧怯。地下武刚等众捕役见他们在屋上动手，大家多在屋下边呐喊助威，只吓得街坊上左右邻居，一个个多从梦中惊醒，听的是捉拿剧贼燕子飞，胆小的不敢出来。那些胆大之人，也有披着衣服到天井中昂头张看的，也有扒到屋上远远窥探的。但见月光之下有无数的五彩霞光，青一条、黄一条、赤一条、黑一条、白一条，倏东倏西，比着秋间八月十五前后的月华更是好看。只怕的是光芒闪烁，连眼睛多睁不开来。内中还有五道光华：一道是深黄色，一道是淡红色，一道是紫色，一道是深绿色，一道是浅碧色。这五道光围着正中间的一道青光，忽起忽落，忽高忽低，搅做一处，最是利害。其余尚是半灭半明，较为散漫。十道宝光之外，另有一道寒光，似青非青，似白非白，也在那里盘旋飞舞，乃是花珊珊所用的倭刀，却与青黄等各光差的远了，足足看有一刻多时。忽见深黄色的那一道光向上一起，分作两道，向青光中直冒过去，正是黄衫客的飞龙双剑。又见那紫色的光也顿时冒了起来，接连着见淡红色的、浅碧色的、深绿色的，也都腾空而起。那紫的是空空儿的紫电剑，淡红的是红线的飞虹剑，浅碧的是聂隐娘的碧云剑，深绿的是虬髯公的屠龙剑。因见子飞甚是了得，各自祭起仙剑，杀他一个措手不及。不料子飞眼明手快，也把手中的芙蓉剑向空飞去，左手捏住剑诀，右手起三个指头，往上一指，口内喝一声：“捷！”这一柄剑好如一条戏海苍龙，起在空中舞个不止，竟把五柄仙剑敌住，休想飞得下来。看的人多看出了神，暗喝：“果然好剑。”空空儿见燕子飞把芙蓉剑飞起，他想依旧收他回来，满心欢喜，左手捏诀，右手向上，连招几招，喝一声：“止！”料着这剑必然不动，落将下来。谁知止也止他不得，莫说收他回去，皆因燕子飞早经防及，所以剑虽飞起，剑诀没有撤去，那剑仍如拿在子飞手中。空空儿吃这一气，只气得眼中人暴跳难禁，反手向紫电剑连指数指，剑光一逼，锐不可当，想把芙蓉剑逼将下去。黄衫客等也多将剑连连催动，疾似流星，直逼过来。此刻五柄仙剑并作一堆，结成一片，五色彩云占了上风，青芙蓉在下面渐渐有些抵敌不来。燕子飞虽然一样也会催剑之法，若使众仙祭的是桃花、葵花、榴花、藓花等各剑，自然是芙蓉剑最为锋利。无奈飞龙、紫电等剑，多是黄衫、空空儿众等仙侠平日炼成，不知曾费多少功夫，比了青芙蓉剑，岂必输他。故此敌够多时，再难支持得去。燕子飞见势头不好，着急万分。旁边张望的人与屋下那些捕役，真是见所未见，看得呆了。云龙、一鸣、飞霞、素云看看自己手中，纵然也有仙剑，只苦未学祭剑法儿，谁敢冒昧。倘把仙剑失去，如何是好？因此也多看着不动。

独有花珊珊见燕子飞昂起了头，与众仙斗剑甚酣，防的是上三路，心想：“那下三路决不防备。”摸一摸身边的五口飞刀，先时飞过三口，尚有二口未用，何不乘此机会，且再飞他一刀，打他下屋。睹得亲切，一伸手飕的又是一刀，向燕子飞腿上飞来。果然子飞没有防着，直至已到腿旁，始经觉察，喊声：“啊呀！”急忙起了飞燕归巢之势，两腿往斜刺里一跃，这刀落了个空，一直向前飞去，反几乎伤了素云。幸亏素云躲避得快。从一足边削过，坠于瓦楞之内。珊珊想：“这五口飞刀，平时自信发无不中，今夜已经飞去四口，多被这厮避过，索性把余下的一口一齐飞掉。倘仍不能得中，拼这性命不要，乘他这芙蓉剑将要斗败、心慌意乱，不能脱身之时，赶过去把他一刀刺死，岂不太妙。”想罢，又将第五把刀拿在手中，照定子飞后心“飕”的飞将过来。子飞眼虽望着仙剑，耳朵却是留神，听得背后有声，晓得又有暗器，慌把身子一伏，这刀竟从头上飞过。削去一顶玄色札中，割断了三、五绺的头发，吓得魂不附体，大骂：“贱人，何得屡用暗器伤人，有日被俺拿住，休得饶恕。请你试试俺仙剑的滋味，方出心头之恨。”口说着话，心神一散，手中的剑决一松，那芙蓉剑竟往下一沉，直落下来。飞龙、紫电等五柄仙剑，好比风卷残云，向燕子飞面前飞奔而至。子飞急得面如土色，慌把芙蓉剑收入手中，当风乱晃，急驾剑遁飞逃。恰好珊珊己赶近身旁，提起倭刀向子飞拦腰砍去。子飞不及招架，忙把一足一登，踏空而起，始将芙蓉剑向刀上一砸。但听得喀嚓一声、把那极锋利的一柄倭刀，从头上起削去半截。真是毫不费力。珊珊只觉得自己的刀与子飞的剑略略一碰，尚不在意，忽然这刀轻了好些，好不诧异，仔细一看，已只剩得刀背的半边在手，刀口一齐削没，顿时大惊失色。众仙侠瞥见之下，因花珊珊的那柄倭刀本来也是一口宝刀，曾经问过珊珊，乃花信捉拿海盗时所得，重约十四五斤左右，长约二尺，阔约二寸，刀口极薄，可以把张素纸放在刀口之上，运一口气，将纸吹动，这纸便碎而为两，锋利可知。如今竟被芙蓉剑剁落，真不愧削铁如泥四子，没一个不暗暗赞叹。

内中雷一鸣正随着众仙侠共斗子飞，忽见他摇动剑光，两足一起，要驾剑遁而逃，急举手中的藓花剑，乘他尚未离地之时，剁他双足。不防削下的那半片倭刀恰恰落在一鸣肩上，一鸣见雪亮的一件东西飞将过来，百忙中想不到是珊珊手中的刀，被芙蓉削下一片，只认是燕子飞放怎暗器伤他，急忙一个箭步避让开去。子飞就乘这个机会，剑光一逼，向着一鸣让开的地方直冲出去，夺路而逃。一鸣顿足不迭，空空、虬髯、黄衫、红线、隐娘五位剑仙那里肯放他过去，各把仙剑催动，纷纷在后赶来。一鸣等因不会剑遁，明知赶也无益，且在屋上等候。珊珊把断刀弃去，叹一口气，也呆呆的站在屋檐，无可如何。我且慢提。

再说子飞逃出重围，回头一望，见后边剑光纷起，一道道如闪电一般，相离只有四五丈远近，将次赶上，心下很是着慌。只把芙蓉剑乱摇乱晃，左手的剑诀捏得十二分紧，痴想遁得快了，他们追赶不来。谁知后而众仙也多使起催剑法儿，比着子飞更快。不多时，只差得二三丈路了。子飞急得无法可施，看看前边又是一条大河阻路。这河足有二三十丈开阔，深不见底，正是三岔道南面的那一道河，前日毒打珊珊也在此地。波声澎湃，水势奔腾，夜静更阑，并无船只。子飞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若说要走别路，又是间不容发的时候，怎敢冒险。若欲骂着剑光而过，只因河面大了，御空而行，不但无此胆量，且又恐足力不济。莫要到得半河，坠将下去，那里万无生理。”正在左思右想，虽然想起了幼年时节曾经习过泅水之术，能伏水底一二个时辰，近来久未试过，今夜焉敢冒昧。况且想到乌天霸化尸一事，这个蜷须老者能在水面行走，这本领真是非同小可，愈觉心胆多碎，急切拿不定什么主意，两足却已奔到河边，看白茫茫万顷波光，寒滚滚千重浪影，又正是晓风乍起，残月将沉的时候，那春寒甚是凛冽，冻得人手足多麻。

子飞实是出于无奈，到得河沿，耐着寒冷，硬着头皮，把剑光一纵，腾起空中，痴想渡河过去，打了个铤而走险的念头。不妨只走得二三丈河面，偷眼往下一望，看见脚下边急浪滔天，这身体飘在水面之上，好象立刻要跌将下去的光景，心头一软，手中的剑诀略松，滴溜溜连人带剑竟从半空里跌入河中，喊声：“我命休矣！”急把双目一闭，双膝一磕，双手一沉，又紧紧的把牙关一咬，任着他向水底沉去。一霎时，淹入水中，毫无踪影。及至空空儿等赶到，但见水面上有溜圆的几道水花在那里盘旋不已，其余一无所见。空空儿等个个惊诧不已。正是：

飞空已得仙家秘，涉险几追屈子踪。

不知燕子飞跌入水中，空空儿与虬髯公等众仙须下水擒拿与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缚情丝空使美人计 触剑锋几寒侠士心

话说燕子飞被空空儿等五位剑仙追至河边，万不得已，驾起剑光想要渡过河去。才到二三丈河面，偷眼向下边瞧看，见波涛汹涌，一片汪洋，心上一慌，连人带剑跌下河去。及至众剑仙追到之时，但见水面上有水花旋转，燕子飞纵踪杳无。空空儿等甚为诧异。聂隐娘道：“我亲眼见他渡河去的，怎的一时就会不见。难道他深知水性，匿入河中不成？”虬髯公点头道：“只怕有些意思。”空空儿道：“这孽障从来并没听见他习过水性，恐是失足堕下去的。如此大河，万无生理，也是他恶贯满盈之报。”黄衫客道：“空空道兄所见甚是。但可惜那柄青芙蓉剑失落水中，日后如何回复公孙大娘？况且这厮本领非凡，难保不淹在水中，竟能耐得一日半日，并没有死，我们去了他又出来肇事。贫道想，各位道兄、道姑还须亲自下去，搜拿一回的好。若然真个死了，也好把尸身拿上岸来，待武刚们报官领赏。若使不然，何妨就在水底擒他。”道言未了，四位剑仙个个称善，各自运动仙剑，分东南西北四面下水找寻。

黄衫客在中央往来搜索，足有一个时辰，这条大河几乎把那河底的水翻了转来，却绝不见子飞下落。众剑仙寻了一回，踏波登岸，聚在一处，多说：“真是异事。”其时，已是日上三竿。黄衫客因再寻也是无益，与众剑仙商量，暂且回去。惟子飞必然未死，再当访明踪迹，设法拿他。按下慢提。再说子飞自坠入河中之后，自料性命难保，手中握着仙剑，两目紧闭，沉下水去，约有七八丈深。大凡失足坠河的人，若是通潮的河港，这人未曾绝死，在波浪中必定逆流，直至已死以后，方才顺流而下。子飞跌入河中的时候，正值潮来，此河之水发源钱塘江中，何等急骤，益且风浪又大，禁不得涛头几卷，竟把于飞卷出三岔道的大河，曲曲折折向外流去，故此空空儿等居然找不到他。约有两三个时辰，左右潮也平了，风也小了，浪也息了。子飞也只剩得一丝气息，再不想得活的了。巧巧流至一个沙滩左边，竟把身体搁住。此滩水势最缓，在山阴县最西界内，名滟滪滩，离三岔河已在十里之外，乃是渔户聚集之处。子飞流到此间，有个渔人张网捕鱼，忽见沙滩边有霞光万道，只向水面直冲，不知是什么东西，告知众渔船，渔户多来看视。内中有几个好事的人，自仗着识得三分水性，情愿下水打捞，看是何物，纷纷跳入水去，仔细搜摸，并无别物，只有一个死身，各人心下大惊。按一按身体尚软，知他还没有气绝。因想：“俗话说得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故此七手八脚的把他拽上岸来。见是一个二十岁的人，手中拿着一柄宝剑，紧紧的拔也拔不出来，甚是奇怪。急忙觅得一只笆斗，将那人搀抉，肚腹伏在斗上，一人起右脚，轻轻在背上踏动。少顷，吐出许多水来，始把笆斗拿去，灌了好些姜汤，使他眠在地上。不多时，竟回过气来，渐渐苏醒，见是众渔户搭救，真似做了两世的人，勉强挣起身来道谢。众渔户见人已活了，多来动问姓名及因何坠水的原由。子飞不敢说出真情，答称：“姓于，名飞，贩卖绸缎为生。昨夜在三岔河遇盗，所有货物尽遭抢去，人被推落水中，飘流到此。今蒙施救，真是重生父母一般，日后终当图报。”众渔户道：“原来是个被盗客商，可怜，可怜。但那三岔河向来并无歹人，新近来了燕子飞，扰得地方上下不得安宁，谅来必是此人，又在那里违条犯法，此贼不知何日能除，想想真为可恨。”子飞见众渔户当面骂他，无可奈何，只得也顺着他们略骂几句。后来有个年老渔翁，问：“于客人腹内可饥，小老几船上有现成酒饭，可要用些？”子飞说声：“惭愧，小可昨夜至今，粒米不曾下咽，老丈如此救人救彻，却教我如何得报？”渔翁道：“些些一饭，说怎报答。”当下领着子飞到船用饭，众渔户纷纷散去。那老渔翁姓陈，名实，本地人氏，世业捕鱼，生长烟波，年已六十六岁，须眉如雪，儿媳已亡，船中有个孙女，名唤雪贞，年方十八，却生得翩若惊鸿。虽然渔家打扮，脂粉不施，别有一种妩媚之态。子飞到得船中，陈实令孙女儿到后舱端饭，又端了一碟子煎鱼，一碟子炒虾，一大碗的高粱酒儿令子飞吃。子飞灾心乍退，色心又起，目不转睛的看着雪贞。酒饭已毕，托称精神疲倦，向陈实暂借舟中歇息片时。陈实并不疑心，一口允许，并说：“今日天气寒冷，本不打鱼，尽可在舟稍歇。”子飞大喜，竟然倒头睡去。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将近，假意连称“打扰”，起身欲行。陈实一片好心，说：“此时天色已晚，客人上岸又无银钱，又无行李，却向何处投宿，不如竟在小舟暂住一宵，明日再作去处。”子飞巴不得有此一句，又假意说了好多的感激话儿，是晚睡在舟中。

只有雪贞，自从子飞上船，看他举止轻浮，言语之间又多半吞半吐。若说果然是个遇难被救的人，不应这个样儿，手中又拿着一把雪亮的剑，片刻不离，深防他不是好人，暗想：“祖父年高，自己是个青年女子，船中又无别人，不应招留这不尴不尬的年轻男子。倘然闹出事来，怎的是好？”只为船中地窄，陈实的双耳又有些儿重听，不便向他阻止，惟有暗地留神。到得二更已过，陈实已入睡乡，鼾声大作。忽觉船头微微一动。好个雪贞，十分机警，忽从梦中惊醒，侧着耳朵仔细静听，并不做声。少顷，又觉得后梢棚窸窣有声，明知必有变故，始想叫喊，又怕此人必定手携凶器。倘然喊破，动起蛮来性命难保。想到此处，心头别别的跳个不住。正当无可如何，忽鼻孔中透进一阵香来，馥郁异常，从未闻过。雪贞常听人说，古来有种歹人，凡是邪淫好盗，必先燃点闷香，把人闷倒，方可行事。此香来得蹊跷，莫非就是这个道儿？因急把身子睡下，伸手取过一条棉被，没头没脑的盖在身上。这娇躯缩做一团，钻在被中抖个不住。喜的是被边四角裹得甚紧，绝不通风，那香气竟钻不进来。

不多时，听得船梢上的芦席一掀，跳下一个人来，手脚甚轻。如此小船，却也不甚荡动，雪贞更吓得芳心无主。那人进得后舱，右手仗剑，左手向满舱乱摸，被他将次摸近被窝。雪贞此时实在无奈，只得喊声：“是怎么人，黑夜之间来此做甚？”反把那人也大大的吓了一跳。原来此人非别，正是子飞。他烧追魂香想把雪贞闷住，然后行事，免得叫喊不便。岂知雪贞未曾闷倒，心下怎的不惊，细想：“此香用过百数十回，没有一次不验，怎样这个小小女子闷不住她。难道船上边四处漏风，这香气散而不聚不成？但是事已如此，顾不得她叫唤。且先用些好言求欢。若果不从，再行动强未迟。”因笑微微的答道：“小可于飞，蒙令祖日间搭救，留宿在船，无可报恩，愿与小姐结为夫妇，将来终身侍奉令祖，岂不甚好，务望小姐允许。”雪贞战兢兢拒绝他道：“既然于相公要知恩报恩，岂可干此禽兽之事。明日何妨禀知祖父，说合成亲。奴见相公一表人才，心中也甚爱慕，此姻谅无不成。若要今夜行甚苟且，这却万万不能，相公须要自己稳重。”子飞闻言，暗思：“好个伶俐女子，回说得这般干净。不知她心中究竟如何？”因又轻轻的说道：“承蒙小姐见爱，三生有幸。但今夜风月良宵，岂可虚度？尚望小姐垂怜，休得推三做四。”口说着话，起手要想来揭被窝。

雪贞恐他立刻行强，慌又用言岔他开去，道：“相公如此爱我，人非草木，岂不知情。但想相公昨晚被盗坠入水中，寒气侵肌，身子究宜保重。倘果天从人愿，明日禀明祖父，得遂良缘，那时日久天长，岂在今宵一刻。相公须细思细想。”子飞闻言，扑哧笑道：“小姐说我昨夜坠河，今日身体受了伤么？不瞒小姐说，我本练有浑身武艺，莫说偶然坠水，无甚紧要，就在水中伏他两三个时辰，却也何足为奇。”雪贞听话出有因，正要探听他的下落，却又用话去诳他，道：“既然相公有此本领，昨夜因何这般狼狈，并把金银货物丢去。这燕子飞究有多少羽党，相公敌不得他，以至受这大亏？”子飞说得投机，忘其所以，随口答道：“实不瞒小姐说，你道燕子飞是怎么样人，俺就是燕子飞。日间因恐令祖及众渔户见疑，故把姓名隐去。若说昨晚的事，乃因路遇仇人而起。他们共有十数个人，多甚了得，故此偶尔失利，日后终须报复。”雪贞听此人自说是燕子飞，心中更是惊恐，硬着头皮勉强答道：“我久闻人说，燕子飞有万夫不当之勇，又能来去无踪，竟与古书上的剑仙仿佛，提起时令人钦慕。相公这般瘦怯，岂是此人，休来哄我。”子飞道：“小姐你不信么？别的莫要说他，但看这芙蓉剑，就是俺燕子飞仗着他来去无踪的宝物。小姐如果真心相托，将来如要金银财物，包管你取之不尽，用之有余，真个造化不小。”雪贞点了点头，心中暗暗想道：“原来此贼仗着横行无忌的就是这一把剑，方今各地方官多悬重赏拿他，与民除害，今夜既在船中，何不乘此机会，使个美人计儿，把他宝剑诱入手中，再用好言挨到天明，告知众渔户协力拿人，岂不是瓮中捉鳖。”想罢，一翻被抽身坐起，道：“如此说来，你正是燕剑仙么？这芙蓉剑原来有此妙用，我陈雪贞无缘巧合，怪不道昨夜曾得一梦，梦中见一白须老者，赐我宝剑一柄，口称我的终身全在此剑之上，须要紧紧收藏。今日果然得遇剑仙，这真是良缘前定。何不即把此剑为媒，就此藏在我后舱之中，免得光芒耀目。一来吓得人心胆多寒，二来被人瞧见，不当稳便。”说毕，伸手向子飞来接。

子飞把手一缩，道：“小姐且慢。此剑俺燕子飞一刻离不得它。若要将它作为聘礼，那可不能。”雪贞闻言，脸上一呆，道：“据燕剑仙之意，那便怎样？”子飞道：“据俺的意思，今晚先与小姐成亲，再待明日禀明令祖，那时你的一生受用，自然多在这柄剑上，你要把这剑来藏起，却是为何？”雪贞被他这一句话，一时答不出来，心中又惊又急，泪汪汪的几乎哭出声来，半晌不敢说话。那身躯只管乱抖，这只小小船儿震得有些撼动。子飞觉着，忙问：“小姐怎样？”雪贞依旧不敢开口。子飞忽道：“小姐休要害怕。俺明白了，敢是因我手中拿着此剑，看见剑光射目，有些胆怯。也罢，俺就暂时藏在你的被中，裹住了光，那可不必惊慌，成就俺好事了。”遂把仙剑轻轻一放，平放在舱板之上，一手拉着被角，前去遮掩光芒，一手要向雪贞行强。雪贞瞥见，心花怒开，急把身子挨近剑边，放大着胆，用尽平生之力，双手把剑捧将起来，向着子飞揭去的芦席之外，飕的一撇。子飞正在色胆猖狂的时候，不提防有此一举，要想抢时，已经不及。但听得扑通一声，撇入水中。子飞顿时大怒，欲待发作，谁知雪贞见剑已撇掉，先自大喊：“快快拿贼！”惊醒陈实与邻船的一众渔人，嚷成一片。子飞心头火发，一拳照着雪贞面门打来。岂知船身甚小，不是用武的地方，子飞放开拳势，那拳头还没有发出，这臂儿因往后一伸，触在船旁木板之上，豁喇一响，这板立时破裂，纷纷坠水，把个瓜皮艇子几乎侧了转来，子飞立不住脚，喊声：“啊呀！”身子往后一仰。头重脚轻，直躺下去，半个身躯已在水中，只在两只脚还钩住船舷不放。雪贞是生长在水面上的，何等灵便，伸手拔起一枝桨来，向足骨上尽力一下，虽然不甚沉重，因巧巧的击在足踝之上，一霎时疼痛难禁，钩攀不住，跌下水去，这船险些儿也翻入波心。幸亏雪贞急将手中的桨向邻船上竭力一支，始能支住。其时陈实及邻船上的一众渔人多已起身，争向雪贞问话。雪贞一一告诉众人：“多恨错救了他。”内中有几个会得水性胆大些的，更想贪图赏银，拼着性命下水捉拿，共有十数个人。

谁想这燕子飞下得水时，心中并不着慌，定要把雪贞杀却，以雪心头之愤。只恨宝剑被弃，弄得两手空空，好不懊恼。故思欲雪此恨，须先寻取宝剑，只要宝剑到手，那怕这几个渔人。因在水面上透出头来，定睛四看，先见满滩边有许多渔人，一个个手执鱼叉，或是竹蒿、木桨，勇赳赳多在那里跳下水去。子飞毫不介怀，只留心看那宝剑坠下的地方。果见水中透起剑光，晶莹夺目。喜得离岸尚还不远，急在水中一连几泅，泅至那边，伸下手去一摸。初时摸不到底，因又翻身往下一伏，始得将宝剑摸起，拿在手中，然后使个鲤鱼攻水之势，往上一冒，露出上半截的身子，直向岸边泅来。众渔户正在水内搜寻，看见水面上冒出一个人来，大喊：“在这里了！”一窝蜂的拥将上去。子飞喝声：“来得正好！”在水中手起剑落，杀死一人。众人见了大惊，谁敢上来，发一声喊，各自退去。子飞乘势泅水追来，众渔户多没命的奔上岸去。

子飞也上了岸，雪贞与陈实看见，吓得魂不附体，急忙驾起桨来把船开放。各渔户分头上船，七手八脚端整开船。子飞不去追赶渔人，却看准了陈实的船，见他高岸只有二三丈路，拍的一跳，跳上船头。陈实大喊：“饶命！”雪贞也慌得没了主意。

忽见岸滩上起一道光华，如飞的又落下一个人来，手中也拿着一把宝剑，往着船头直跳。陈实只认是子飞一党，吓得话也说不出来。谁知那人上得船来，也不开言，照着子飞兜头就是一剑。子飞出其不意，错认做也是渔人，急举芙蓉剑相还，当的一声，两柄剑击在一处，只击得火星乱迸。子飞始知也是一把仙剑，不由不心下吃惊。又想：“船头窄小，岂是动手的所在。”慌把宝剑一收，要驾剑遁而逃。谁知两个人站在一处，剑长船小，这剑尖向着那人头上一削，把顶玄色绸扎巾霍的削下水去。那人大惊失色，急把身体一伏，一剑向燕子飞脚下砍来。子飞招架不及，往上一跳，离船有三尺多高，避过此剑，趁势一剑往那人顶上直劈下去。那人喊声：“不好！”身体往后一退，这剑尖正划在衣襟之上，又割去一大片的衣襟，只吓得汗流浃背。雪贞见来的人虽然敌不得子飞，幸喜不是那贼的一党，不如把船摇将回去，好待众渔户帮着这人，共拿恶贼。主意已定，急把桨梢一扳，格吱格吱的又摇拢岸来。船上二人你一剑我一剑的斗个不住。只恨的是小小船头，英雄各无用武之地。正是：

美人巧计嗟何补，侠士雄威恨莫施。

要知拿燕子飞的是谁，这回毕竟拿得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收宝剑十侠下仙山 吐霜丸大娘开杀戒

话说陈雪贞见燕子飞跳下船头，那岸上边又飞下一个人来，幸喜不是子飞同党，两人各举宝剑就在船上交手。雪贞看这个人有些胜不得子飞，急忙把船摇动，想要傍到岸滩，合同众渔户一齐拿贼。那与子飞交手的人，不是别个，乃文云龙。自从虬髯公等追赶子飞坠水之后，因宝剑尸身没有捞获，心疑此人必定未死，回转花家与众仙侠计议。到了明日，共分十路找寻。云龙乃是西路，寻了一天，杳无下落。得到晚上，经过滟滪滩边，见泊着无数渔船，正在留心察看。恰好雪贞把芙蓉剑撇下水去，远远见一道剑光直奔水内。云龙心下甚是诧异，只恨不谙水性，未敢造次。后见雪贞船上有一个人推入水中。虽然离岸尚远，且在夜间看不出是否子飞，料着却有几分相像。又听船中一声喊叫，惊动众渔户个个起来，大呼：“拿贼！”始知果然子飞不错，心中大喜。即在岸旁伏着，想俟众渔人追他上岸，帮助拿他，子飞竟在水中拾起仙剑，杀死渔人，赶上岸来。云龙心中大怒，一个飞燕出身体灵便，那脚跟还未曾站定，飞身一跳，早又跳上渔船。云龙此时性起，顾不得自己在水面之上从来没有练过功夫，跟着他也是一跳，跳上船来，并不打话，挥剑便砍，却被子飞连还数剑，削去扎额，割落衣襟，只杀得气喘呼呼，惊魂欲碎，及至雪贞将船摇动，船身颠簸，更是立脚不牢，勉强又斗了四五个回合，虚砍一剑，向着岸上跳去。只因用力过猛了些，耳听得扑通一声，竟把那只小小渔船踏沉水内。雪贞、陈实同时翻下水去，子飞也跌入波心，云龙跳踏实地。回头见沉了渔船，恐雪贞与陈实有失，心中不忍，在岸上边大喊：“救人！”谁知众渔户多已摆开，无人答应。云龙只急得手足失措，眼看着波涛万顷，无法可施。

少停，见高滩三四丈外起阵水花，旋转不已，愈旋愈近，疑是子飞，急忙掣剑在手，准备抵敌。及至拢岸，钻出一个人来，却是陈实，随后雪贞也如凌波仙子一般，湿淋淋泅上岸来。云龙大喜，急与陈实打话，尊声：“老丈受惊，不妨事么？”陈实没有听见，尚未回言。雪贞代他答道：“多蒙相公动问。我们身长渔家，素来习得水性，尚还不妨。不知相公贵姓大名，深感拔刀相助。”云龙道：“俺文云龙便是，奉裘善恩师之命，帮助山阴县捕役花信之女珊珊，除暴安良，访拿燕贼，争奈水面之上，拿他不得，说也惭愧。不知此贼怎么样了？”陈实闻言，始把衣上的水略略拧干，将云龙仔细一看，回说：“原来是位相公，这恶贼被相公将船踏沉，跌入水中，不知去向。但想此滩水势不深，此贼既能识得水性，谅来依然未死。不过如今天色将明，未必再敢在此登岸，必定泅往别处去了。老朽昨日不合偶动恻隐之心，误救歹人，致有此祸，真是善门难开。”云龙道：“原来老丈不知此贼来历，昨日误救了他，却怎的今夜又被小姐推入水中？”雪贞脸上一红，低头不语，陈实把上项事说了一遍，又道：“可怜老朽只此一个孙女，现与恶贼结下冤仇，白天尚可，到了晚上，防他必要报复，还求相公想个主意。”云龙听罢，踌躇半晌，开口答道：“老丈放心，待俺回去禀知师尊，我们正要拿他，今晚一定有人到舟，与老丈及令孙女作伴，但恨宝舟已经倾复，如之奈何？”雪贞道：“这却不妨。这里滟滪滩边共有二百八十六号渔船，有大有小，有旧有新，皆是我们亲戚故旧，今夜可借一只大些的船暂宿，待令师尊等到来，那只沉没的小舟，停会儿可央众渔翁设法捞起，修整好了，想来尚还用得，相公但请放心。”云龙道：“既然这样，是极妙了。但小姐与令祖浑身湿衣，必须赶紧换去，免得寒湿伤身。”口说着话，伸手向怀中摸出两锭银子，给与陈实，叫他上岸买衣，余下的作为修理船只之用，并嘱晚上住在怎么船中，船头上点一小灯为记，免得人寻觅不到。陈实接了银子，与雪贞感激万分，连连道谢。云龙回说：“休得如此，俺要去了。”别过二人，如飞回到花家。天色尚早，只有武刚守门。虬髯公等在外边寻访子飞，尚还未转。等了片时，始一个个先后回来。云龙把遇燕子飞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请众仙侠今夜同到滟滪滩去协力拿人。黄衫客闻言，乍舌道：“照文贤侄说来，昨晚两触剑锋，险遭不测。此贼有此利剑在手，今晚一同前去，无论渔船虽大，不能容这许多的人。即使容得下了，动起手来，俺与虬道兄、空空道兄、聂道姑、红道姑，多可无惧。你们四人与花小姐在陆地上尚可勉强支持，苦在水中，岂是那贼对手。倘然有怎差池，譬如昨夜的剑，幸亏偏了些些，否则何堪设想，思之令人寒心。众位道兄、道姑，终须想一善策，先把此剑收掉，方可并力拿他。不知那位有怎高见？”虬髯公道：“此事多是空空道兄误传吐纳所致。如今我们五个人的剑术，与他多已无甚高低，再有何人能收此剑，看来真是费事。”空空儿听得虬髯公又来发话责备，无言可答，呆了片时。忽然想起：“这五花剑是公孙大娘制炼成的，下山之时但向大娘问得用诀，没有问得有无解诀，或者另有克制他的法儿，也未可知。必须往飞云山求公孙大娘，定能济事。”因向虬髯公答道：“虬道兄屡次见责，果然不错。无如事已如此，俺也悔之莫及。俺想这五花剑本为公孙道姑之物，道姑既炼此剑，难道竟无破剑法儿？俺愿今日到飞云山一行，恳求道姑下山，收回仙剑，共灭那厮，未知众位道兄、道姑意下若何？”黄衫客听罢，抚掌道：“空空道兄言之有理，怎的贫道等想不起这剑主人来。此剑既是公孙道姑所炼，谅来道姑必有妙法收回，道兄何不就此前去，求他早日下山。”聂隐娘道：“话虽如此，飞云山离下界甚遥。空空道兄若果前去，至少也有三五日耽搁，那贼既与陈雪贞结下宿嫌，这三五夜中岂能容得，只怕定要暗中报复。我们岂可不去救他，也须预行定个计较。”红线道：“愚妹不才，愿往滟滪滩一走。”黄衫客道：“空空道兄既往飞云山去，俺们在此闲着无事。红道姑何妨与聂道姑一同到滟滪滩去，寻见陈实渔船，暂与雪贞作伴，俺们同在滩边暗地巡护，此贼若来，倘然拿得住他，那时大娘下山，交还仙剑，不必大娘动手，岂不甚好。若仍拿他不住，再待大娘到来不迟。”空空儿道：“黄道兄布置得最是周密，俺决计就往飞云山去也。”于是辞别众仙侠、驾起剑光，无分昼夜，直奔飞云山而行。

这里黄衫客等到得晚间，果然同至滟滪滩边寻觅陈实渔船，好得云龙吩咐雪贞在船头上挂一渔灯为记，甚易辨别。众仙侠无须动问旁人，只看船头有无灯火。走过了一百多号渔船，始见有只半旧大船，在头舱门之外点有一盏纸糊小灯，泊得离岸甚远。云龙料定是了，禀知红线、隐娘，一跃上船。雪贞尚还未睡，因船中渔具多已失掉，独自一人在灯下结网，端整明日捕鱼。见半空中落下三个人来，吓了一跳，将身急向船中躲避，低低的问一声：“是什么人？”云龙答道：“陈小姐休得惊慌，俺文云龙与聂道姑、红道姑在此，特来保护小姐与令祖性命。”雪贞听罢，喜出望外，忙把陈实唤醒，同至船头，参见过了，始邀红线、隐娘进舱。陈实陪着云龙在船头坐下。云龙举眼看这渔船，比昨夜沉掉的那只小船约有一倍多大，船舱中可容得四五个人，船头上若将芦栅卸下，尚可施展拳脚。因令陈实竟将芦席卷去，预备交手地步。部署已定，问陈实：“那只沉下水去的小船可曾捞起，有无大损？”陈实答称：“已经捞获，无甚损伤。现在岸上略加修理，两三日后便可下水。”云龙道：“这却还好。”二人讲了许久的话。云龙令陈实于今晚起暂在后舱安歇，自己因与雪贞避男女之嫌，况子飞若来自分不是他的对手，故此别过隐娘、红线，跳上岸去寻找虬髯公等，暗暗在滩上边往来巡察。

岂知第一夜子飞没有访到信息，未曾到船。第二日始被他探知下落，于三鼓后到船下手，怎禁得红线、隐娘十分利害，在船上边恶斗一场。子飞休想胜得二仙，凫水而逃。第三夜，子飞伏在水中，用雷公凿想把船底凿沉，却被红线听得水底隐隐有丁丁之声，下水察看，把他惊走。第四夜在岸滩上边暗祭飞剑，要伤雪贞和船上人性命，不料剑光起处，被虬髯公、黄衫客瞧见，各祭飞剑抵住。雷一鸣、文三龙、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多来帮着拿人。珊珊手中持的兵刃，乃借文云龙定聘薛飞霞的那把幡龙宝剑，比从前所用倭刀不同，舞动时也觉光芒射目。子飞认做他也得了仙剑护身，心上好不诧异。在岸滩边混斗了半夜，自知寡不敌众，仍驾剑遁而逃，黄衫客等并不追赶，由他自去。防是追得急了，倘然远走高飞，寻他反甚费事。光阴易过，一连七日，燕子飞每夜寻仇，竟有百折不回之势。空空儿尚未回来，众仙侠个个焦闷。原来空空儿自从驾着剑光，风驰电掣的奔至飞云山中，叩见了公孙大娘。把误收燕子飞为徒，刻下造恶多端，自己痛责自己的话述了一遍。次说仙剑利害，众仙侠无能为力，要求大娘下山。公孙大娘道：“当初众剑仙取剑之时，愚妹曾经谆嘱，不可误授匪人，这芙蓉剑更甚了得，谁知今竟闹出事来，又竟是芙蓉剑，此剑非钢非铁，破他甚难。尚幸愚妹现炼的霜锷丸，共需三百六十一天功候，已炼了三百五十八天，只须再待三日便可成功。这剑丸乃取百花上所受之霜，积而为液，和以铅汞，锻炼而成。五花剑乃第一瓣落花之精铸成，取其肃杀，芙蓉亦然。百花经霜而凋，以霜锷丸破五花剑，实有天然相克之理。燕子飞既然倚恃仙剑，如此横行，说不得须下山一遭，与众剑仙同为世间除害。不过须请稍待三天，方可同去。”空空儿见大娘允了，且不十二分抱怨于他，心上甚是感激，诺诺连声而退。又往各处报知昆仑摩勒、古押衙，精精儿、荆十三娘四位剑仙，也要求他们一同下山。四剑仙异口同声，多愿前往。三天已过，到第四日，大娘剑功圆满，邀齐空空儿、古押衙等众剑仙，在山顶上设着香案祭过，试用一回，但觉择动时满山草木直摇。剑风掠过，远远的多落下许多叶来。那剑锋之利，可想而知。众剑仙个个称赞。大娘也甚得意。舞罢之后，把手一招，喝一声：“止！”这剑飞至掌中，一个盘旋，化成一粒剑丸，约有龙眼大小，动也不动，大娘纳入口中。空空儿道：“难为道姑，不惜苦功炼此利剑，真是人间第一，世上无双。我等紫电诸剑，安得如此妙用？但不知道姑于何日下山？”大娘道：“燕子飞似此造孽，岂可片刻容他？愚妹有言在先，请道兄稍待三天，为的是剑功未满。如今剑已好了，就是今日下山何妨！”空空儿道：“如此最妙。

敢屈众位道兄、道姑就此一同跋涉一遭，俺空空儿当面谢过。”遂向众剑仙一一稽首。众仙还礼不迭，多说：“除暴安良，此是我等分内之事，道兄何必如此，我等说去就去。”公孙大娘遂吩咐弟子李十二娘与侍女英英谨守洞府，自己偕空空儿等六位剑仙共驾剑光，立刻往下界山阴而去。

在路并无耽搁，不消三日，已到山阴。由空空儿领至花家，遇见武刚，动问去后各事。武刚把燕子飞屡向陈雪贞船上寻仇，被黄衫客等杀退的话，细细述了一遍。又道：“前昨两夜却没有来，不知又往哪里去了。县中的方太爷因缉捕限期，展了又展，幸亏是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晓得此案棘手，从来并没比责。昨日已展第五次限期，曾传花家小姐上堂面谕：‘此次如再不能将凶犯拿获，下次堂回，万难再请展限。’声色俱厉。花小姐见太爷动怒，因将众位道长、道姑与各剑侠现在帮助捉拿之事，一一禀知。方太爷初犹不信，说：‘古人《剑侠传》上虽然说有此等异人，大半多是文人寓言。何况即有其人，燕子飞有何等本领，剑仙尚且拿他不得，分明一派胡言。’后查滟滪滩渔船上，有被燕子飞在水中杀伤人命报验一案，实因捉拿剧贼燕子飞而起，太爷曾往勘验，众渔人异口同声，多说：“是晚多亏义士文云龙帮助踏沉陈实渔船，子飞又坠水而逃。那文云龙乃剑侠裘善之徒，到了明晚，云龙偕同男妇剑侠多人至陈实船中守拿子飞，无如此贼本领高强，以致未曾拿住。’众供确凿，有案为凭，乃令花小姐特请虬道长与文剑侠进衙问话。道长虽仍不露真名，托称姓裘，名善。方太爷动问之下，十分敬重，亲托道长与文剑侠务助花小姐成功，日后自当图报。虬道长应允而回。只因那贼两夜未来，故黄道长与文、雷、白、薛四剑侠并花小姐，分道向滟滪滩左右前后打探踪迹而去。道长等来得正好，想各仙侠傍晚必回，可以商议行事。”空空儿点了点头，吩咐武刚自去。

公孙大娘等同至客堂稍歇，看看天交下午，虬髯公等先后回来，见过大娘，又与昆仑摩勒等相见，文、雷、白、薛四人也多一一叩见过了。众仙侠端详一过，多说：“真是后起之秀，不枉各道兄、道姑下凡一场。”黄衫客等不免谦逊几句。言谈有顷，公孙大娘问：“可曾打听得燕子飞现在何方，今晚便可并力拿他。”文云龙道：“弟子访闻此贼，现在滟滪滩东首三里之遥一个潮神庙中，不知这两夜因怎没有出来。”黄衫客沉吟道：“那厮既仍逗留左近，却又两夜没有出来，必在那里盘算怎么毒计，欲思暗算我们也未可知。今夜要去拿他，好在众仙侠多已会齐，必须分半往拿。一半仍往陈雪贞船守护，方可万无一失，切莫中了那厮暗计。”公孙大娘回言称是，遂各彼此定议。虬髯公、黄衫客、雷一鸣、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仍伏滩上，红线、隐娘依旧上船保护，公孙大娘、空空儿、古押衙、昆仑摩勒、精精儿、荆十三娘、文云龙同往潮神庙去。武刚带领捕役四处哨探接应。

计议已定，时已黄昏，大家分道起身。正是：

江上鲸鲵同奋武，穴中蝼蚁怎逃生？

要知燕子飞如何就擒，这部《五花剑》如何结局？再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十仙侠收徒归大道 五花剑传世演奇书

话说公孙大娘等共分水陆三路，捉拿恶贼燕子飞。这燕子飞住在潮神庙中，因何两夜没有出来？说也恶毒，他恨陈雪贞求欢不遂，船中反留隐娘等拿他之嫌，深入骨髓。又恨隐娘等来得人多，众寡不敌。虽然仗着仙剑利害，几次临危，尚无意外，究竟留看这一班人，终是对头。既然不可为敌，必须想个法儿，把他们一网打尽。故此左思右想，被他想出一条水火无情的计来，知道隐娘等众人多住在花珊珊家中，他因不惜艰难，向深山内觅了许多毒草，用水浸了两夜，到第三日取起，捣成毒汁，准备黑夜暗至花家，倾入水缸、水桶之内，使他们吃了下去，一个个毒入心肺，不消数日，自然死个尽绝。又向山阴县城衙门盗了数枝火箭，要烧陈雪贞的渔船。水面上火发起来，无处逃生，活活把陈实、雪贞一齐烧死，以泄心头之愤。故此一连两夜，足迹未到滟滪滩边，公孙大娘等分路拿他的时候，他正身藏火箭，肩背仙剑，腰悬毒草汁儿瓶，在潮神庙动身，要想今夜行事。

从潮神庙到花珊珊家，须先打从滟滪滩经过，子飞来到滩头留神一望，见陈雪贞的船上灯火尚明，人还未睡，他就掏出箭来，对准船栅飕的一箭，正中芦篷之上，火机击动，顿时烧将起来。子飞又是一箭，觑定稍棚射去，又射个正着。再要射第三箭时，忽见船身一晃，烟焰中冒出两个女子，正是红线、隐娘，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各起仙剑，将船栅砍倒，堕入水中，一霎时，烟消火灭。子飞大怒，觑定隐娘射去一箭。隐娘不慌不忙，将剑一迎，那箭反向子飞射回，满箭是火，幸亏躲避得快，几乎把鬓发烧去。子飞见势头不好，今晚又不是路头，把背上的芙蓉剑拔在手中，连连晃动，驾起剑光，飞奔而逃。红线、隐娘也驾剑光追来，不多几步，只见前边滩上剑光大起，乃是虬髯公、黄衫客率领雷一鸣、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在前挡路。珊珊仗剑当先，看子飞来得切近，平地跃起有一丈多高，大喝：“恶贼，今夜看你何处逃生！”劈胸向子飞一剑。子飞没有防备，慌把身体一偏，当的一声，巧巧砍在腰间悬的那只水瓶之上，击成齑粉，这毒草汁溅了珊珊一头一脸，珊珊不知道是怎么东西，喊声“不好！”跌下地去。幸由素云扶住，并未受伤，不过满头脸顿时起出无数泡来，异常肿痛。虬髯公等顾不得珊珊受伤，各持仙剑直取子飞。子飞那敢抵敌，只把芙蓉剑虚晃几晃，向着来处逃生。约行八九里之遥，远远见又有无数剑光直冲霄汉。子飞暗想：“这又奇了，前面已高潮神庙不远，那一班与我作对的人，方才分明多在滩边，只有空空师长不在其中，想来因念师生之谊，早经回山，故已数天不见，此间哪得有人？”一头思想，一头如飞的走去。但见那些剑光来得愈近，定睛一看，为头的正是师长空空，后面又有两个道家装束，一个经商打扮，一个书生模样，一个道姑服饰，一个身穿舞衣舞裙的人。内中只有那书生模样的文云龙，曾在陈雪贞船上交手一次，本领尚是平常。余人却多从未见过，估量着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心下很是着慌。及至行近空空面前，不敢行强，只得高喊：“恩师饶命。并求须念数月师徒之情，放一条生路，以后自当回心改过，不再为非。”空空儿闻言，冷笑道：“燕子飞，你懊悔迟了。俺当初传你剑术的时候，何等嘱咐于你，怎的不听训诲，败坏教宗，好色贪财，伤生嗜杀。论你造孽，死有余辜。如何今夜还想得活？”说毕，一剑向燕子飞顶上便砍。子飞见空空儿下了绝情，求又求不去，逃又逃不来，无可奈何，把手中的剑诀一收，落下平地，说声：“师长如此无情，弟子也说不得了。”啪的将剑祭起空中，直取空空。恼了精精儿、昆仑摩勒、荆十三娘，各祭仙剑，还取子飞。空空儿也把紫电剑祭起，后边虬髯、黄衫、红线、隐娘也赶到了，纷纷各祭仙剑取他，共有九柄仙剑与芙蓉剑斗在一处。那芙蓉剑夭矫盘旋，真如生龙活虎一般，力敌九剑，毫无破绽。

公孙大娘自从众仙祭剑之后，要看看这芙蓉剑力量，未曾动手。今见果然利害，始笑微微把檀口一张，吐出霜锷丸来，眼前起一道白光，好似一条雪链，向众剑中直扑入内。众仙见了，多恐伤了自己的仙剑，不约而同各将左手一招，急急收回。子飞见那穿舞衣的妇人，从口中吐出一道光来，尚还不知是剑。及见空空儿等多把仙剑收去，不晓为了何故，也想把芙蓉剑收转。岂知那白光飞近剑旁，只听得呼的一声，竟把此剑卷住。子飞大吃一惊，喊得一声：“啊呀！”起手急忙向剑乱招。那剑不向自己飞回，只在空中旋转，子飞急得目瞪口呆，大喝：“何来妖妇，破我仙剑。”一个飞燕出林之势，飞近大娘身旁，挥拳便殴。大娘喝声：“谁敢放肆！”起小足轻轻一踢，不偏不倚，踢在子飞手臂上边，只觉得满臂酸麻，不能运动。大娘始从容起手，向霜锷丸一招，喝一声：“捷！”吸住了芙蓉剑，一齐飞入掌中。子飞眼见他将剑收去，怎的不想拼命夺回，怒冲冲抢进一步，忍着臂疼，向大娘当胸又是一拳。

此拳名黑虎偷心，十分着力。大娘见了，不去招架，将身一跃，使他扑了个空，乘势把霜锷丸祭起，寒光凛凛，直奔子飞。空空儿、聂隐娘等九位剑仙见大娘已将芙蓉剑收去，也各手持仙剑围杀扰来。

子飞此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想仗着纵跳功夫，从剑林中拼命逃生。怎奈霜锷已经飞到，不及奔避，绕着子飞打了一个盘旋。但听得喀嚓一声，从前心直透后背，刺倒于地，鲜血直流。众剑仙仙剑齐下，剁成肉泥。应了当日“如有为非作歹，死于乱剑之下”的重誓。

著书的著到此处，有七言绝句一首，感叹这燕子飞道：

已得仙传造诣深，如何好盗复邪淫；

误人心术财兼色，利剑先须诛尔心。

公孙大娘与众剑仙既把燕子飞剁死，大娘向空稽首，道：“善哉，善哉！人生世上，财色关头，最宜谨慎。燕子飞本也是个绝顶英雄，又得仙传剑术。倘能从此修持正果，何难位列仙班，安有今日杀身之惨。这多是他自作自受，可叹，可叹。”众剑仙也没一个不唏嘘太息。空空儿究竟先曾收他为徒，更触动了师生之情，不免滴下几点英雄泪来。黄衫客等九位剑仙，与文云龙等四剑侠，多来劝慰。空空儿见黄衫客等多有门徒，想起当初五个人一同下山，如今儿独有自己一人不合误传大道，弄得冷凄凄的没有下场。这是那里说起，真觉又羞又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武刚等众捕役见燕子飞已经伏诛，好不欢喜，一个个叩头罗拜，多说：“仰仗众仙侠神威，得除大害，不但我们受恩不浅，地方上也感激无穷。须请同至县衙一行，我们县太爷尚要尽些敬仰之意。这是虬仙长与文剑侠前日面见太爷之时，太爷亲口说的，务请众位一同前往，我们也好与花小姐到案下消差。”虬髯公道：“提起花小姐，方才面上受了那厮怎么伤痕，如今可好？”武刚将手对珊珊一指，道：“不知小姐所受何伤，现尚满脸肿痛。众仙侠可有哪一位与他医治医治，并看究竟是何物所伤？”黄衫害闻言，令珊珊走近一步，仔细一看，见脸上边起了无数脓泡，象是毒物所伤，却看不出是怎东西，因令素云将方才所碎的破瓶向地下取来，仔细一嗅，有些水气，却又带着些烂草气息。把仙剑向碎瓶上一点，剑尖微有黑色，料着中的必是水毒，谅还不甚紧要，急向身旁取些化毒丹来，与他敷上。不多一刻，痛止肿消，珊珊叩头不迭，又向众仙侠谢过杀贼之恩。谢毕，也欲坚请到县衙去同见太爷。

公孙大娘等本待不往，怎奈珊珊与众捕役一再恳请，虬髯公、文云龙又因方正果曾有言在先，未便固却，反使珊珊与武刚等为难，故令将子飞尸身派人交给地保，吩咐好好看守。珊珊与武刚在前引道，各仙侠随着进城。到得衙中，天已大明。方正正坐早堂理事。武刚进内禀知，方正大喜，下阶相迎，说了许多感佩的话，并问虬髯公：“先时燕子飞在柳叶村采花一案，柳青的呈词中，是晚有个蜷须老人，不知是否即系道长，乞道其详。”虬髯公直认不讳。方正更觉肃然起敬，深赞义侠作事，随时随处长存为民除害之心，毕竟与他人不同。虬髯公略略逊让。方正又问了些捉拿时的情形，吩咐家丁取银千两，以酬杀贼之劳。众仙侠回称：“山野之人，无须需此，”那里肯领。方正又决什么必要他们收受。虬髯公见出自至诚，遂即领了下来，把五百两分给武刚等众捕，五百两给予珊珊。岂知珊珊泪汪汪的跪地辞道：“承众位仙侠见赐，又是本县太爷的银两，小女子本来焉敢不收。无如小女子自父亲去世，万念俱灰，今幸大仇已报，与世无争，要此银钱也无用处。斗胆想求众仙侠转给滟滪滩渔户陈实并那被杀渔人的家属，以为养赡之资，不知可能允许。且小女子尚有一言，求众仙侠赐示。空空仙长等下山，原因收徒传道而起。刻下燕子飞既已伏诛，小女子老父已死，家无一人，孤弱伶仃。窃有愿随空空仙长弃家访道之意，未识众仙侠可容纳否？”说毕，叩头不已。虬髯公听罢，哈哈大笑，道：“不信你这小小女子，竟有如此志气。此事据俺看来，尽可使得。不知众道兄、道姑意见若何？”空空儿正在恼恨没有门徒，听得花珊珊要拜在他的门下，喜不自胜。众仙侠也因珊珊孝勇可嘉，大与燕子飞有别，故亦多向空空儿竭力赞成。珊珊遂在公堂之下，向着空空儿叩拜为师，并求本官把差事消去，好随众仙侠云游四海。方正见燕子飞巨案已破，珊珊正好拜师，日后可得剑术真传，不负是个女子豪杰，心下也甚欢喜，准将差事注消。一面饬备盛筵款待众仙侠，一面打道尸场勘验尸身。众仙侠回称：“愿随太爷将尸身勘过，即欲回山，不消惊搅。”方正再四相留，只是不听，因饬家丁速请员外柳青，又令值日差传齐三岔道大街事主贾仁，延月巷事主金满之妇黄氏、卧虹桥许采香之父许问渠，三岔道西街事主贾珍、北街事主金有光、滟滪滩被杀某渔人之子并陈实、陈雪贞等，多向尸场看明，燕子飞今已受诛，以便申详结案。惟有云燕飞因全家被杀，并无事主到场。回燕坡王姓富户家的血案，乃在钱塘县境，日后行文照会。那贾仁等闻知此信，多往观看。

霎时间，一人传十，十人传百，渐渐的山阴县中百姓多晓得燕子飞已经杀死。这样淫凶极恶的贼人，哪一个不想去看看。但见潮神庙左近人山人海，拥挤异常。方正到得尸场，看守子飞死尸的地保跪地迎接。方正吩咐：“起去。这是罪恶滔天、格杀不论的重犯，与寻常验尸不同，不必仵作细验，只须本官略观一过。”见子飞血肉模糊，只有头颅未动，乃是众仙侠留着，待本官到来明正典刑。方正看了，传谕刽子手，立时割下，号令三岔道口，以昭炯戒，诸事已毕，方正传命起道回衙。众百姓也纷纷散去，多说：“这是作恶人的下场，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公孙大娘众剑仙就乘众百姓散去之时，偕同文云龙、雷一鸣、白素云、薛飞霞、花珊珊五侠，寻见陈实、雪贞，也下去辞别方正，或恐再多耽搁，一同到滟滪滩下船。众剑仙依着珊珊之言，把余下的五百两银子，二百两给了被杀渔人的家族，三百两给与陈实。陈实因船中损失之物不消如许银两，不肯收取。雪贞也道：“此银受之无名。”推来推去了许久。黄衫客道：“贫道倒有个主意在此。我等五人下山的时候，原想各人收个门徒，令他们行些真实侠义的事，要个明理之人，著一部书留传当世，使人晓得剑侠与剧盗、飞贼本是两途。如今门徒多已收了，雷贤契与白侄女三探卧虎营，腰斩秦应龙；文贤侄与薛侄女城武县盗印，警戒贪官，使贪官自尽而亡；又往临安行刺好贼秦桧，虽然气数未终，不曾刺得，却被藓花剑的剑尖在背心上暗刺一下，将来应主患发背疽而亡；文贤侄又打死恶贼乌天霸；花侄女为父报仇，捉拿燕子飞。这些义侠之事，正可著书传世。陈小姐请把此银收下，除了宝舟损失之物应银若干，余剩的替我们访个文人，著部《仙侠五花剑》新书，俾垂永久，岂不大妙。小姐料无推辞的了。”众仙也齐声称好。不由分说，把银放在雪贞船上。大家上岸，带着门徒，各回太玄境仙山而去。空空儿传与花珊珊的青芙蓉剑，因公孙大娘用霜锷丸破他之时，锋刃略有损伤，须得大娘重行炼过，然后安排香案，即在仙山传授。一言表过不提。

这陈实与孙女雪贞，取了那三百两纹银，除去船中损失器皿，不到数十两外，尚有二百数十两。陈实留出数十两作为川资，与雪贞一棹扁舟，遍寻可以著得是书的人。后在江南遇了一个海上剑痴，此人颇以侠气自负，因把五花剑的事从头至尾告诉于他，居然做出这部书来，就把那二百两纹银作为刻印之费。此书既成，海上剑痴复作一诗，以结之曰：

一部新书信手成，墨花飞舞笔纵横。

世间多少不平事，付与五花剑下平。

七杀碑上

朱贞木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序

志明侠兄酷爱武侠文学，于金庸小说研究颇有心得，并雄心勃勃，在武侠小说创作出版并不景气之时，下大力气编辑出版《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意欲彰显传统，促进当代创作，其情可感，其志可嘉！初集5种15册杀青，嘱我作序，深感诚惶诚恐，力辞不准，只好勉为其难！于是抽时间再次重新梳理民国时期武侠小说，并对2014年大陆武侠文学相关出版发行事件作一回顾，意外发现在新世纪第一个十年大陆武侠文学创作呈现出以网络为平台；以彰显个性、张扬自我为宗旨；以文字轻灵、技巧娴熟为特点；以年轻作家百花齐放的青春文化为底色的辉煌后，第二个十年开始归入沉寂后的2014年，武侠世界颇有些值得大书特书的“江湖故事”：《人民文学》杂志在2014年第四期推出了武侠专号，发表了徐浩峰、徐骏峰兄弟的《武人琴音》、赵晨光的《沧浪水》、陈崇正的《玉蛇劫》，并在卷首中写道“勇武尚侠精神历来是中华文化的精华部分，高超细腻的功夫所指，往往是对传统人格承继、发扬与缺失的现代追问。‘武侠作品辑’，既有非虚构也有短篇小说，三部作品刊发出来，所占篇幅不是很多，可也不算很少。但愿我们这番谨慎的尝试，能够稍稍呈现出时下武侠文学某种新的创作动向。”中国作家协会下属的《人民文学》杂志，一向是大陆文学创作的风向标和指南针，在武侠小说创作不景气之时这番“谨慎的尝试”，是对新世纪前十年的武侠文学创作的总结还是对未来创作的引导，无论如何都有其耐人寻味的含义。

人民文学出版社在2014年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推出徐浩峰系列武侠小说，《一代宗师》、《武士会》、《逝去的武林》、《高术莫用》、《武人琴音》、《道士下山》等，作为国家级的文学出版社，一向以出版正统和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为其追求的出版目标，虽然在上世纪90年代出版过徐斯年的《侠的踪迹》、陈平原的《千古文人侠客梦》，但均为功力深厚的研究著作，可以说从未出版过武侠文学作品，据说当年金庸的作品也曾被拒绝，而今一次推出一个作家的系列作品，是表明武侠文学已经堂而皇之的进入文学殿堂还是彰显一种开放和包容的气度，引人思考！上海文艺出版社在2014年之初就推出由陈思和主编的《新世纪小说大系》，共分为9个专题，其中单列由姚晓雷主编的《武侠卷》，选取了新世纪有代表性的步飞烟、江南等14个作家的代表性作品，开宗明义是“对新世纪小说做的一份继往开来的总结”，而姚晓雷更在其序中坦承：“专列一卷武侠小说，将它完全放到了和其他文学类型并驾齐驱的位置上，不能不说体现了一种创新。”同时，三联书店也高调推出台湾作家上官鼎的武侠文学新著《王道剑》，强调作为武侠小说，该书历史感强，对儒家文化和王道思想有深刻的描写。

此外，作家出版社推出温瑞安的《四大名捕》系列作品；香港天地图书出版公司推出由周清霖、顾臻收集整理的“武侠小说家散文系列”之《还珠楼主散文集》；《今古传奇武侠版》一如既往推出新人新作，虽然数比本世纪前十年锐减，但仍有铁杆的武侠粉丝；网上推出的武侠作品仍然层出不穷；台湾温世仁武侠小说大奖成功评出第十届，这些是不完全统计的作品出版方面；研究著作方面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了王立、张祖立主编的《古今通俗文学演变论集》；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了王敬三、陈志明主编的《看金庸》；天津古籍出版社出版了倪斯霆的《还珠楼主前传》；西南大学出版社出版了韩云波的《后金庸武侠》，等等。这些作品和研究著作集中在武侠小说创作沉寂五、六年之久后的2014年出版，我认为具有特殊的意义！这是一个武侠文学开始总结以往创作得失的年份，也是一个经历沉寂后再度孕育崛起的年份，更是一个继往开来的的年份。热闹后的冷静，冷静后的思考，思考后的从新起航，文学正是在这种循环阶梯式成长中走向成熟！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写道：一代有一代的文学，通俗文学类型创作会随着社会时尚和思潮的变化而变化，言情、神怪、玄幻、历史、武侠五种基本类型在这种变化中各领风骚，此消彼涨，但永远不会消失，因为它们描写的是人类永恒的主题，永远占有最多的读者队伍！因此，我们愿意相信，2014年武侠文学创作和研究著作出版的情形昭示着武侠文学创作将会进入一个新的时期：去芜取精，轻量重质！《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在此时推出，正是基于对传统经典的再次弘扬，给当代创作以更深刻的启示这一出发点！文学创作有如奔向大海的长江黄河，虽然曲折，但百折不挠，逢山绕山，遇水纳水，这期间流失蒸发的是水汽，而永远不停脚步、向着既定目标大海涌动的才是河流的娇子——浪花！每一座山峰流淌下来的水流汇集一起才能形成江海中的浪花，正如每一座文学高峰都能滋润、传承、丰富、提升文学创作的大江大流！近现代武侠小说作为中国武侠小说发展史上重要的阶段，对当代武侠文学发展的价值和意义自不待言，可以简单从以下几个方面加以归纳：1、作者队伍庞大、文化水平高；2、作品量大、艺术水平参差不齐；3、充分接受新文学观念和部分吸纳外国文学创作手法；4、想象力强，融自然风光、社会民俗和自我人性为一体；5、弘扬侠义精神，干预现实生活；6、影响巨大，优秀作品对以金庸为代表的“新派武侠小说”和“后金庸”时代的创作都有深远的影响。《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选取其间的优秀作品结集出版，不但让我们能够集中欣赏这些优秀的武侠文学作品，还可以从武侠小说发展史的角度去认识这些作品的特殊价值，为当代武侠文学作者提供方便阅读的营养品！ 《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第一辑率先选取平江不肖生《江湖奇侠传》、还珠楼主《云海争奇记》、朱贞木《七杀碑》、文公直《碧血丹心》三部曲、孙玉声《仙侠五花剑》等数部作品推出，也颇能代表近现代武侠小说的水平，以下对首辑选取的作者及作品逐一作个简要介绍。

平江不肖生（1889-1957），现代著名武侠小说家，本名向恺然，湖南平江人。为20年代侠坛首座，领导南方武侠潮流。他从小文武兼修，文学、武术，两者均有深厚造诣，于长沙楚怡工业学校毕业后，为谋救国之道，他曾两度赴日本留学，先后进入华侨中学与法政大学，他文学和武术的事业都从这里开始。

“南派”以平江不肖生最负盛名，所作《江湖奇侠传》风靡一时，读者甚众，《江》一书被视为近代武侠小说的先驱。后来《江》被上海明星影业公司拍摄成电影《火烧红莲寺》，连拍十八集，放映时造成万人空巷情势，影响更大。

还珠楼主（1902一1961），原名李善基，后改名为李寿民。中国武侠小说大宗师。“北派五大家”之一。在民国武侠小说北派五大家中，最早使读者着迷的便是还珠楼主。他所撰写的《蜀山剑侠传》系列，是中国文学史上规模最大的“连环格”小说，《云海争奇记》在《蜀山剑侠传》系列里面，是结构最完整的一部书，同时也是还珠楼主的代表作之一。

朱贞木，本名朱桢元，字式颛。生卒年不详。浙江绍兴人，20年代至 40年代在天津电话局和日方电信公司工作，篆刻、诗书、文章俱佳，可称艺文双绝。与还珠楼主、宫白羽 、郑证因 、王度庐共称“北派五大家”。

三十年代初，见同事李寿民撰写《蜀山剑侠传》，于是操刀进入武林侠坛。

早期作品《飞天神龙》《炼魂谷》《艳魔岛》系列，受还珠楼主影响甚深，后来自出新意，以《虎啸龙吟》《七杀碑》《罗刹夫人》为代表作。1949年解放后不知所终。

朱贞木被后人称为“新派武侠小说之祖”。他的特点，在于集大成而予后来者以众多的启迪。其一是吸收奇幻派的瑰丽神奇于现实的江湖世相之中；其二是吸收侠情派的缠绵婉约于江湖的壮烈凄艳之中；其三是吸收历史派的沉雄厚重于小说的虚构幻想之中；其四是在武功领域开创了许多奇功，为后代所继承；其五是“一床数好”和“众女倒追男”的新派武侠模式。如此种种，均为50年代以来港、台武侠小说作家群起仿效，历久不衰。 公开对其赞赏的武侠小说作者有古龙、司马翎等，其中古龙小说的诡异情节便深受朱贞木影响。金庸小说《天龙八部》等，也受朱贞木影响甚深。

文公直（1898—？）江西萍乡人，号萍水若翁，早年追随孙中山，同盟会会员，民初曾任军职，参加过“讨袁”、“护法”诸役，官拜陆军少将。1922年被诬入狱，得阅描述于谦故事的《千古奇冤》，深有所感。

出狱后受聘《太平洋午报》编辑。1928年开始创作《碧血丹心大侠传》，于1930年出版，至1933年，又相继出版《碧血丹心于公传》、《碧血丹心平藩传》等多种。

《碧血丹心大侠传》书成之后，作者的好友秦来甫、沈硕生及姜侠魂为之批、校、评点；作者的兄长文公毅为之标点；袁秀堂、陈飞南为之绣像，王振麟为之逐笔绘图。书前有于右任写于民国十九年（1930）的序，肯定了这部小说“叙述忠肃故事，体虽演义，而文则详于正史”，而且说“信夫扬先烈之光，作民族之气，小说之力，较正史为大。忠肃死，而沦浃血气，耿耿忠烈之精神则不死．然则两君（指文公直和《精忠传》的作者褚人获）之力亦伟矣哉！”崇扬这部小说与《精忠传》具有同样的艺术价值和社会价值。同时，民国元老柳亚子又为之郑重题词。武侠小说之刊行，从无名流齐集、郑重其事如此书者。

孙玉声（1864～1940年），名家振，别署海上漱石生、警梦痴仙，上海人。清末民国著名小说家，知名报人，从事报业达19年之久。他出身于官宦家庭，文学修养高，又喜欢京剧等传统文化。著有《海上繁华梦》等。武侠小说代表作有《九仙剑》、《仙侠五花剑》等。本书《仙侠五花剑》，即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在此基础上，《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典藏大系》还将陆续推出第二辑、第三辑等，整体规划是将近现代不同作者、不同流派的各类作品逐一整理出版，为广大读者提供一套完整的中国近现代武侠小说的优秀读本；同时也请侠界诸同仁积极参与，共襄盛举！

是为序！

刘国辉

2014年12月30日

（作者系中国武侠文学学会副会长）

自序

民二十五年春，故都琉璃厂书摊中，见一手写诗册，纸半破损，署名“花溪渔隐”，盖乾嘉时蜀人也。行楷圆劲，细于蝇头，中得一联“妻孥虽好非知己，得失原难论丈夫”。语颇隽，购归细读，诗百余首，媵以蜀中明季轶事十余则，约数万言，中有一则，题为《七杀碑》，略谓“张献忠踞蜀，僭号‘大顺’，立圣谕碑于通衢，碑曰：‘天以万物与人，人无一物与天，杀、杀、杀、杀、杀、杀、杀。’即世所传七杀碑也，碑文‘杀’字，不六不八，而必以七，何也，蜀中耆旧有熟于掌故者，谓余曰，献忠入蜀，屠杀甚惨，而屡挫于川南七豪杰，恨之也深，立碑而誓，七杀碑者，誓欲杀此七雄耳，七雄为谁？华阳伯杨展、雪衣娘陈瑶霜、女飞卫虞锦雯、僧侠七宝和尚容晞容、丐侠铁脚板陈登皞、贾侠余飞、赛伯温刘道贞是也……”其文分叙七雄事迹，诡奇可喜，杨展为七雄之魁，叙其生平及率义兵规复川南事尤详，谓杨展能识金银气，擅奇门五遁术，近于小说家言。然其叙述，均有所本，吴梅村《鹿樵纪闻》及彭遵泗《蜀碧》等书，所载杨展传中，亦有精五行遁术语，顾博雅之士，亦不免也，岂世真有此神奇之术欤？友人有于成都博物馆曾见七杀碑者，谓其文略异，无七杀字，有谓原碑已为清廷捶仆，未知孰是，而蜀人至今指杨展遗迹“万人坟”，及七雄义烈掌故，类能道之，余摭拾“花溪渔隐”所述，兼采各家笔乘，故老传闻，综合七雄事迹，演为说部，而删其怪诞不经者，并据“花溪渔隐”之说，以《七杀碑》名书，志其所由起，此七雄当明末之世，联袂奋臂，纵横川南，保全至众，而卒扼于阘冗大僚，自剪羽翼，身为国殇，全蜀因而糜烂，事至壮烈，可泣可风，作者余生烽火，冻墨磨人，文字游戏，聊遗岁月而已。

民国三十八年春朱贞木识于析津

第一章新娘子步步下蛋

四川城内有巴、雒、滤、岷，四大名川，故称四川。巴即嘉陵江，古有巴蜀之称。雒即沱江，一称外江。滤即金沙江，诸葛亮五月渡滤，便是此地。岷即岷江。这四大名川，到了重庆，合而为一，经瞿塘三峡，巫山十二峰，奔腾激射而下，直趋下游，经洞庭鄱阳，越苏淞而入海，成为中国大动脉之一的长江。

本书故事，开始于岷江之滨的嘉定城，嘉定是川南一个山明水秀的小城，这座小城，一面靠山，一面临江，临江这一面，断岸千尺，下临江流，上游自成都、彭山、眉山、到嘉定，下游是犍为、叙州、滤州，直达重庆，所以嘉定是成都重庆两江水道的中心，也是岷江这条水道上客商船只必由之路，城池虽小，地却驰名。城南的大佛寺、乌尤寺，尤为名胜之地，大佛寺的大佛，却不在寺内，在矗立江流的千寻峭壁上。这尊大佛，足有一二十丈高，从后面大佛岩上去，穿过大佛寺的后殿，可以爬上大佛的头顶，纵眺岷江如画的远景，大佛寺的左首，是乌尤山，山上便是乌尤寺，危崖曲涧，云影岚光，嘉禾华滋，上下一碧，端的钟灵毓秀，风物宜人。在明季时代，嘉定便有“十不得”的胜景，“十不得”里面，便有“大佛拜不得，乌鱼煎不得”的民谣。所谓“大佛拜不得”是一种神话，别个佛像都可拜，独有嘉定的大佛，拜了以后，岷江的水，涨到大佛脖子上，便要淹没嘉定城了。所谓“乌鱼煎不得”本地人把“乌尤”二字，念作乌鱼的缘故，其实乌尤寺是黄山谷的出典，还有八个“不得”的景致，与本书没有多大关系，暂且不提。

明季时代，乌尤山山腰有一家出名的茶馆。这茶馆造得非常特别，五开间的瓦房，前后都可进出，好像一座长方形的亭子，屋外四面都有宽阔的走廊，朱红的栏杆，配上碧绿的纱窗，里外都裱糊得雪洞一般，前面长廊内的茶座上，一面品茗，一面靠着红漆栏杆，可以饱览江景。后面靠着上山必由之路，正是乌尤寺香客游客上下憩息之所。前后面门额上，都写着“曼陀罗轩”四个字。这轩名非常新颖，因为乌尤山是佛教圣地，春夏之际，山上山下，遍地开着一种缤纷馥郁的曼陀罗花。曼陀罗花盛开时节，也是游人最多、茶馆生意最兴隆的时节，不知哪一位名士，便把曼陀罗三字题作茶馆的轩名，曼陀罗轩非但卖茶，还带卖点心酒饭，曼陀罗轩的“抄手”，四远驰名，“抄手”便是馄饨，四川人喊作“抄手”。

有一年正值十月小阳春的日子，川南气候温煦，加上是个晴天，曼陀罗轩外面游廊上，坐满了茶客，轩内坐满了酒客。内外酒客和茶客，正在议论纷纷，谈论一桩本地稀有的新闻，廊座上一位花白胡子的茶客，向对面一位穷学究问道：“老子（川人张嘴，便称老子）从彭山趁水下船，路过贵宝地，顺便上岸玩玩，一路听人讲‘乌尤寺和尚嫁女儿’的新闻，真奇怪，出家人哪有女儿，老子活了这么大，真是头一遭听到，其中究竟怎么一回事呢？”那穷学究把一个橄榄脑袋摇得货郎小鼓似的，叹口气道：“异端，异端，攻乎异端，斯害焉矣。”花白胡子的茶客，听他酸溜溜掉了一句文，等于白说，依然莫名其妙，萍水相逢，不好意思掘根究底地问下去，不想茶馆里爱管闲事的人最多，这位茶客的坐处，靠近里面酒座的一排敞窗，突然从敞窗内钻出一个酒气醺醺的脑袋来，哈哈大笑道：“听老先生是川北口音，大约路过此地，怪道不知敝处的事，便是这一屋子的人，也只有老子最清楚。”说罢，一个指头，向自己酒糟鼻子上乱点，花白胡子的茶客，正苦没法探听真相，忙不及双手乱拱，殷殷求教。窗内的酒客，大约已经酒足饭饱，藉此卖弄消息灵通，也许藉此打混，逃避掏腰包请客，先用两个指头，挟着酒糟鼻子，转身狠狠地擤了一下鼻涕，然后探出半个身子来，似乎这样好消息，不愿意叫一个人知道，故意先打了个哈哈，大声说道：“你们知道嫁女儿的和尚是谁，便是山上乌尤寺老方丈破山大师。

这还不奇，诸位一定要问，新郎新娘是谁呢？哈哈……说出来，诸位要吓一跳，新郎不是别位，是我们嘉定第一大户，新中第一名武举，杨大相公。

新娘便是杨相公义妹、师妹川南三侠齐名的雪衣娘。新郎新娘和那位高僧，都是我们四川的奇人。奇人办奇事，才有这样新奇的奇闻，老子索性告诉你们，今天便是他们洞房花烛的良辰。老子怎地知道这样清楚呢，因为老子也姓杨，是杨大举人的本家。回头杨大举人到此‘亲迎’（川俗，新郎必先至女家亲迎，随同花轿回家，然后交拜成礼），老子便要赶去喝喜酒了。”他这样一表白，果然，里里外外的茶客酒客，在窗内窗外，把他包围住了，七嘴八舌，向他乱问，都想打听个细微曲折。因为嘉定上下游的人们，都知道杨大举人名声远大，雪衣娘杨相公上擂台的事（四川打擂的风气，在抗战时期，还有所闻），更是平日茶馆里面的谈话资料。起初大家只知道乌尤寺和尚嫁女儿，不知和尚是谁？女儿是谁？更不知新郎便是本城鼎鼎大名的杨武举。现在听到这位酒糟鼻子一抖露，真是一桩奇闻。凡是在曼陀罗轩喝茶吃酒的，恨不得一个人拉着他到一边去，细谈细问。无奈这人知道的，也只有这一点，满肚皮早已抖出来了。再要问他细情细节，起末根由，连他自己还想打听别人去哩。

酒糟鼻子，大约是杨武举五服以外远房远支。不然的话，当天是好日子，早应该在杨武举家里，帮忙照料。还有工夫，陪着朋友在曼陀罗轩帮吃帮喝，说闲白儿吗，这时被众人包围着，正苦无话可对，忽听得山脚鼓乐之声，细吹细打地响上山来，顿时直着嗓子大喊大嚷道：“诸位快瞧，杨大举人上山迎亲来了。”这一嚷，果然有效，曼陀罗轩内的酒客茶客，呼地一声，一窝蜂挤出茶馆外面，迎在山道上，等候迎亲的喜仗到来。独有两个雄壮大汉，依然纹风不动，坐在轩内酒座上，浅斟低酌，悄悄谈话。山脚下树林里转出四面彩旗，迎风舒卷，缓缓地涌上山来。旗后十几名披红插花的鼓吹手，吹手身后，一对对的垂发绣衣童子，分执提炉宫灯宝扇之类。前队过去后面又是两面麟凤呈祥的五彩锦旗，引着一匹雪白川马，雕鞍鲜明，鸾铃徐引，马上稳坐着一个剑眉虎目、面如冠玉的杨大举人，披着一身大红喜服，配着雪白的骏马，红白相映，益显得新郎器宇轩昂，不同凡俗。

新郎马后，便是花团锦簇、五彩缤纷的一乘花轿，轿后又是一队十番细乐，吹笙按笛，一路奏着“齐天乐”的曲子。后面一群牵羊担酒、挑盒夹包的杨府下人，个个衣履鲜明，喜气扬扬。这一大队亲迎喜仗，从山脚排到山腰，足有半里路长，山上山下，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马上新郎，经过曼陀罗轩时，有许多本地茶客酒客，都认得杨武举的，便拥在道旁，齐声道喜。这时新郎不能下马，只好在马上含笑拱手。这当口，新郎在马上一眼瞥见曼陀罗轩茶廊内，立着两个汉子，有点异样，被众人一阵缠绕，只瞥了一眼，人已跟着队仗走过，也就忽略过去。

曼陀罗轩茶馆内一般看热闹的人们，有许多游手好闲的，会了账，跟着亲迎的喜仗，赶上山去。大家以为和尚嫁女儿，新娘子定在乌尤寺内上轿的了。和尚寺跑出新娘子来，真是天字第一号奇闻，哪知众人猜想的满错了。亲迎的喜仗，并不进乌尤寺，却从寺后绕了过去。在寺后不远所在，一条小径，穿过一片松林，在一处突兀的悬崖上面，盖着极精致幽雅的一座小楼，楼外圈着短短石墙，墙上碧油油的朱藤翠叶，遮没了墙身，里面静悄悄的不像办喜事样子。亲迎队仗，在墙外草地上吹打了一阵，只新郎跳下马来，领着花轿抬进门去。其余的人，都在门外候着。没有多大工夫，花轿抬出门来时，后面另有一乘小轿，跟着走。轿一出门，新郎出来跳上马背，立时鼓乐齐奏，吹吹打打地下山了。看热闹的人们，既没有瞧见新娘子是甚样子，也没有瞧见新娘子家里的人。花轿出门时，探头往里瞧，嫁女儿的破山大师，似乎也没有露面。有几个好事的，拉着杨家管事的探问。

管事的只微笑不答。问急了，手指着这座小楼笑道：“这座小楼是我家相公从前读书之处，连这座楼，还是我们杨家的，你还打听怎的。”在管事的，以为这几句话，答得要言不烦，包括一切了。在问话的人，一发弄得莫名其妙。满腹怀疑地又跟着亲迎队仗下山，回到曼陀罗轩茶馆内，三三两两，议论纷纷，一发把这档事，当作奇闻了。

这天夜里，嘉定城内首户杨武举家中，张灯结彩，贺客盈门，一番富丽辉煌的气象。在嘉定城内，也只有像杨武举这样富户，才能这样铺张。

最奇怪的是，这许多贺客里面不论近亲远眷，知道这头亲事底细的，没有几个。接到杨家的喜帖，才知杨武举在今天结婚了，因为喜帖发得日子太近，想送点出色的贺礼，都赶办不及，所以这般贺客里面，大半和曼陀罗轩的茶客差不多。只知道杨武举娶的是有本领的雪衣娘，老丈人是乌尤寺高僧破山方丈，众人都不知破山大师来历，只奇怪破山和尚戒律精严，怎会凭空钻出个女儿来，和杨家怎会结成亲事，人人肚里有一连串疑问，到杨家贺喜的，没有一个不在暗地打听，无奈杨家上上下下，能够说出这头亲事内情来的，实在不多，大家都说，这头亲事，除出新郎本人以外，只有杨武举母亲，杨老太太一个人彻底明白了，男女贺客人人想抓个机会一问杨老太太，或者杨武举本人，无奈贺客一班去，一班来，杨老太太和杨武举，哪有工夫长篇大套地细谈细讲，所以内外男女贺客们，一个个肚子里都闷着这档事。

大家肚子里闷着这档事，一听到花轿到门，大厅上立时人山人海，要瞧一瞧这位雪衣娘，怎样的一个姑娘，无奈阴阳先生捡定了交拜的时辰，花轿搁在厅上，轿门兀是紧闭，好容易到了吉时，礼生高赞“降舆”，满厅的眼光，集中花轿的门，门是开了，新娘子已和新郎并肩站在红毡上了，无奈看到的，只是新娘子身上的凤冠霞帔，凤冠前面，长长的一块红巾遮着面孔，好像一座山似的，隔开了众人眼光，好容易等得交拜礼成，送入洞房，不料女客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布置得天宫似的几间洞房，早被女客们挤得风雨不透，有不少落后的女客们，没有挤进房去，还在房外等着，想遇缺即补，男客们一瞧这样情形，只好吐舌而退。

这时已到申牌时分，洞房内珠灯璀璨，宝烛辉煌。新娘子面上红巾一去，露出真面目来，立时满屋子啧啧赞美之声，一屋子都是争看新娘子的人，其中自然有不少争妍斗艳的女子，一见新娘子真面目，心里通的一跳，觉得今天所有女贺客，都被这位雪衣娘的美貌压下去了，有几个眼珠瞧着雪衣娘，心里起了微妙作用，似乎惭愧，又像嫉妒，有几对秋波，仔细在雪衣娘面上搜寻，想搜寻出一些缺点来，安慰安慰自己，偶然回头在镜台上，照见了自己尊容，才觉自己实在比不过人家，一赌气，退出洞房去了。

内外开宴之际，乐声笑声，酒香花香，浑成一片，俗例宴后有“闹洞房”之举，“闹洞房”时，在新娘面前，可以长幼不分，随意笑谑，但是杨家男女贺客，实在太多了，“闹洞房”没法排个儿，反而没法下手，加上杨老太太一辈子抚孤守节，家教严肃，乡党驰名，贺客中束身自爱的，便不敢跟着起哄，只有一般风流少年，暗地安排了一个计划，寻着了新郎杨武举，向他说：“今晚人太多，洞房闹不成，便宜了新郎和新娘，此刻新娘在内，行完了庙见礼，定要到外厅来，拜见远近亲属，我们久闻雪衣娘本领超群，比新郎还强，今晚我们在场的贺客，定要见识见识，否则，我们还得闹洞房，这差事，非新郎自己去通知不可，新娘子快出来了，你快去通知他罢。”杨武举一听，暗暗为难，陪着笑说：“诸位吩咐下来，理应通知贱内照办，无奈新娘子头一天进门，怎能当着老少亲眷们，飞拳踢腿，诸位如果爱瞧武功，还是我来献丑罢。”杨武举这样一说，围着他的一群少年，齐喊“不成，不成，你这点气力，留着伺候新夫人去罢，我们想见识的是雪衣娘的本领，而且我们也不能大煞风景，叫新娘子穿着凤冠霞帔窜高纵矮，我们自有办法，叫新娘子武戏文唱，……”杨武举忙问：“怎样武戏文唱，诸位何妨先说出来，我酌量着，才好进去通知她。”众少年立时起哄道：“你倒想得满好，今夜我们要考验考验雪衣娘的本领。考官的题目，关防严密，岂能先漏给考生们，你不用想暗通关节这条道，快替我们进去知会好了。”杨武举留神这般少年，虽然不是行家，其中很有几个出名促狭的在内，不知他们想的什么鬼主意，问既问不出来，驳又没法驳，只好进内知会去了。

这般少年，都是本城绅宦世家的子弟，和许多老一辈的体面贺客，都在前面广厅上喝酒。厅内摆着十几桌喜筵，上悬珠灯，下铺锦毡，画栋雕梁，光如白昼。片时，屏后，环佩，香风细细，先有两个垂髫使女，提着一对红纱宫灯，从屏后冉冉而出，娇喊一声：“新娘子出来见礼了！”厅前阶下的鼓吹手，立时细吹细打起来，门厅十几桌贺客，个个精神大振，几百道眼光，齐注屏后，刚才出题目的一般少年子弟，更是紧张。有两个离席，跑到屏门口一堵，向屏内躬身说道，“久仰雪衣娘大名，想请新娘显点功夫，让我们开开眼界，藉此代替了闹洞房的俗风，在新娘方面，也是有益无损，刚才已托新郎转达，谅蒙采纳。”这当口，提宫灯的两个使女，已经转过屏门。

还有两个使女，捧着新娘子，也到了屏口，被两个少年一堵，只好在屏口站住，听两个少年这样一说，新娘身边一个俊俏使女，笑道：“两位相公，想见识见识新娘本领，也得让我们出去见了礼，再说呀！”两个少年身子往后一撤，指着地上锦毯笑道：“今天是良辰吉日，我们不敢请新娘子动刀使剑，飞拳踢腿，只好请新娘子施展一点小巧之技，劳动新娘子两瓣金莲，在这一段小玩意儿上，走了过去，美人步步生莲，现在我们改作‘步步下蛋，’也无非替新郎新娘，取个吉利口彩罢了。”大家听到两个少年说出“步步下蛋”的趣语，不禁哄堂大笑，连新娘身边那个俊俏使女，也掩口而笑，大家急向屏口一段地上看时，原来在两个少年堵着屏口说话时，另有一个少年，身上兜着许多生鸡蛋，撅着屁股。把衣兜内鸡蛋，一个一个地放在地毯上，从屏门口起，一直摆到大厅中心，地毯不比地砖，鸡蛋摆上去，还不致骨碌碌乱滚，可是地毯上一个个鸡蛋的部位和尺寸，非常促狭，也有两个鸡蛋并在一起的，也有两个鸡蛋，虽然并放，却有三四尺远，也有一个鸡蛋放得很近，另一个却在四尺以外，不用说要步步落在鸡蛋上，便是没有鸡蛋，照这样部位，叫一个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一对金莲，忽而细步，忽而劈腿，忽而一迈好几尺，试想一个新娘子，照这样走法，变成什么形状，还不使一厅的人，笑掉了牙么，何况还要叫她在鸡蛋上走呢，大家一看，这个题目太难了，出这个主意的人，太损了，鸡蛋有多大的力量，不要说在上面走路，便是一脚踏上去，还不壳碎蛋飞，这简直不可能的。

这时新郎杨武举也在厅上，比别人更关心，一瞧地毯上鸡蛋，便知道主意太歹毒了，他知道新娘身上的功夫，倒不是怕新娘踹碎了鸡蛋，歹毒的是鸡蛋忽上忽下，忽近忽远的部位，一个踹不稳，便成了笑话，最可恨的是，堵着屏口的两人，还巧立名目，叫作什么“步步下蛋”，竟把新娘子当成老母鸡了，在新郎心神不宁当口，猛听得屏内使女娇声报道：“诸位相公上眼，新娘子出来了。”这当口，全厅的贺客，屏气凝神，眼光着力，一齐盯住了新娘裙下双钩，远一点的，便跳起身，站在椅子上，直眉瞪目的，瞧这新鲜玩意儿，连阶下一群吹鼓手，忘记了吹打，伺候的下人们，忘记了待客，涌在厅口，个个踮着脚跟往里瞧，内外鸦雀无声，人人替新娘担心，只怕两瓣金莲下面，噗托一声，蛋碎黄飞。

可笑厅内厅外这许多眼珠，竟没有瞧清楚，新娘出现以后，裙下金莲怎样踹上屏口两个蛋上去的，只瞧见屏内新娘子身形微微一动，一对纤小的金莲，已点在两个鸡蛋上了，虽然只一点脚尖，点在鸡蛋上，非但鸡蛋不碎，而且新娘子亭亭玉立，站得四平八稳，连头上凤冠挂下来的珠串子，都没有晃动一下，新娘子一张搓酥滴粉的娇靥，依然低眉垂目，气定神闲，众人心想，这真是邪门儿，再仔细一看，新娘面前，头一步迈过去，必须迈开四尺多远，才能落在鸡蛋上，大家又替新娘担心，站是站住了，往前要迈四尺多远，却不容易，不料新娘右脚下的一个鸡蛋，忽然向前滚了过去，新娘只左脚尖点在鸡蛋上，右脚并不落地，身上依然纹风不动，滚出去的鸡蛋，滚到二尺左右，新娘忽地身形微晃，右脚已落在滚出去的鸡蛋上，只一沾脚尖，左脚已到了四尺多远的鸡蛋上，并不停留，凡是左脚一落，右脚下的鸡蛋必定向前滚去，右脚一落，左脚下的鸡蛋，也同样滚向前去，众人眼花缭乱，只见地毯上鸡蛋，一路直滚，新娘一对金莲，便在骨碌碌乱滚的鸡蛋上，活似点水蜻蜒似的点了过去，并不用迈开大步，身子像星移电掣一般，转瞬之间，两瓣金莲已跟着一路乱滚鸡蛋到了大厅中心，站在最后两个鸡蛋上，和在屏口现身时一般，亭亭立住，鸡蛋也不滚了，全厅的人，立时轰地喝起连环大彩来，喜得新郎杨武举笑得合不拢嘴，屏内两个使女慌忙赶出来，扶住新娘子，走下鸡蛋来，不料一个提宫灯的使女，走得略慌一点，一个不留神脚尖碰了鸡蛋一下，这个鸡蛋经不起一碰，骨碌碌滚去，碰在桌脚上，噗托一声，蛋黄流了一地，众人立时大笑起来。

新郎新娘在厅心向众人行礼以后，由两个使女，代替新娘向各席上，敬了一巡酒，阶前细乐，复又吹打了一阵，两个提灯使女，引着新郎新娘从厅左走了出去，绕到后面花园内，进了临池的一座水榭，这座水榭内，也有一桌喜筵，只有三位与众不同的贺客，在内一面喝酒，一面豪谈，一见新郎新娘进去，大家站了起来，其中一个阔面大耳的怪和尚，嘻着嘴，呵呵大笑道：“今天雪衣娘只可称为红衣娘了。”新娘见了这三人，并不矜持，竟微微一笑。和尚左面一个形似叫化的精瘦汉子，两丛耳毛，刺出老长，头上一蓬鸡巢似的乱发，披着满身泥垢的短衫，下面一条破裤，露出半段瘦毛腿，光赤着脚，连草鞋都不穿一双，这怪汉向和尚笑骂道：“你这酒肉和尚，依我说，你趁早还俗，赶快娶个花不溜丢的红衣娘，免得眼热。”说罢，大笑。怪汉对面是个买卖装束的人，向新郎新娘拱手道，“恭喜恭喜，珠联璧合，后福无量。”那怪汉又哈哈笑道：“余兄善颂善祷，我可斯文不来。依我说，新郎新娘今晚够受的。听说新娘在前厅，在鸡蛋上施展轻功。

本来这手轻功，练过笆篱边儿幼功的，不算难事。难得的随机应变，保持了新娘的身份，这便是常人办不到的。依我说，两位趁此坐下来，喝一杯，休息一会儿。”杨武举拱手笑道：“里面女眷们席上，还得去周旋一下。三位只顾畅叙，恕小弟不能奉陪，诸位远来不易，务必在此下榻，明天……”杨武举话还未完，姓陈的怪汉抢着说道：“杨兄不必费心，这位狗肉和尚，已和我们两人讲好，他说在一个地方，偷偷地藏着几坛陈酒，几条风腊的肥狗腿，不能让他独享，好歹吃他个海晏河清，两位不要管我们，快请进去罢。”新郎新娘笑着告退，转身之间，七宝和尚忽然想起一事，立起身来，悄悄地说：“豹子岗两个狗强盗还不死心，刚才我进城来时，在街道上，似乎瞧见这两人的身影，被他们钻进人缝里溜走了，我想他们并不是路过嘉定，定然不怀好意，两位还是当心点的好。”杨武举恍然大悟道：“被你一提醒，我也想起来了，白天上山亲迎时，在曼陀罗轩茶廊内，我原见两个汉子有点眼熟，定然是这两个人了。”说完，便向三人告辞进内去了。

水榭内三位怪贺客，是江湖驰名的川南三侠，一个是荤酒不忌，专吃狗腿的僧侠七宝和尚，一个是光脚蓬头，形似叫化，新郎称他陈兄的瘦汉子，是丐侠铁脚板，还有一个黑圆脸，土头土脑，一身买卖人装束的，是洪雅花溪人，姓余名飞，江湖上称为贾侠，这三位不伦不类的贺客，如果杂在大厅缙绅酒席之间，大约一厅的人，都要人人注目，称奇道怪了，所以主人特地在后花园幽静处所，替这三位怪客另设一席，另派两名书僮侍候。三怪客和前厅缙绅们气味不投，也愿意在水榭闹中求静，便于高谈阔论，谈笑不忌。说起这三位怪客的来历，和主人杨武举的交谊，各各不同。

三客中的余飞，和杨武举还是新交。对杨武举和雪衣娘这头亲事，只知道一个大概情形。这时新郎新娘告退进内，三人仍然就座，放怀畅饮，余飞便向七宝和尚探听新郎新娘两人结合的详情。七宝和尚笑道：“他们两位，真可以说是举世无双的奇缘，今天城内城外，满街都轰动了，人人都打听乌尤寺老方丈哪里来的女儿，真是嘉定城千古未有的大笑话，但是人们要探听这大笑话的内情，却是不易，因为其中详情，只有五六个人知道。头一位是杨老太太。这位老太太是素来内言不出、外言不入的贤母。第二位是破山老禅师，道高望重，面壁功深。次之是新郎新娘本人。他们两位自己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剩下来的只有他这个臭要饭和我这个狗肉和尚了。

余兄问得真是地方，今晚我这顿喜酒，是生平第一快事，便是我佛如来，马上拉我上西天，罗汉证果，我也得把这份快事，向你说明了再去……”说罢。仰天大笑，声震屋瓦，一低头，把面前满满一大杯酒，长鲸吸川般，喝得点滴无存。姓陈的瘦汉笑道：“今天我看你乐大发了，别人成双作对，要你出家人这样兴高采烈作什，我看你这狗肉和尚真个动了凡心了。”对面姓余的不禁也狂笑起米，七宝和尚却一本正经地，轻轻敲着桌沿，说道，“不然，不然，你们不要打岔，听我狗肉和尚现身说法，我把其中来龙去脉，慢慢地讲出来，你们听得心里一痛快，保管要多喝几杯酒。”（作者开手写了万把字，书中主人翁和几个主要之宾，特先一齐登场，作个提纲挈领的虚冒，读者一定急于知道这几个登场人物的来历，同老和尚嫁女儿的内情，现在便借这位狗肉和尚的嘴，一一披露出来。）

第二章陈大娘的纸捻儿

杨武举单名展，字玉梁。杨展的祖父，从盐商起家，嘉定城南二十五里以外，有个市镇，地名五通桥，是四川有名的产盐区。四川产盐，和近海省份的盐滩盐坨不同。四川是凿井取盐，每一口盐井，井口不过七八寸左右，用人工和简单钻凿的器械，一点点凿下去。据说要凿到五十多丈的深度，才能取出盐水来，熬炼成盐块，再运到远近地方销售。有时辛辛苦苦掘到很深，依然无盐可取，只好把这口井的全部工程放弃。这种开凿盐井，差不多都是私人资本。从明代迄今，没有多大变更。掘出盐来，便是一本万利的家当。十口井掘不出一口盐水来，耗财折本，也可倾家败产。这里边便有幸有不幸，而且为了盐井的争夺，酿成械斗仇杀，也所难免。在杨展祖父手上，却是一帆风顺。凡是杨家的盐井，从来没有失败过，出产多，质地好，驰名全川，传到杨展父亲手上，五通桥的盐井，密如蜂巢，其中以杨家产业居第一位，每年从盐井所得的利益，实在可观，城内城外许多店铺房地，也渐渐变成姓杨的家当，年复一年，有增无减，杨家便成了嘉定首屈一指的大户。

杨家这样大的家当，几世都是单传，杨展的父亲，名允中，进过县学，也是个独生子，连姊妹都没有一个，杨允中忠厚有佘，干练不足，许多产业，都托本家亲戚代为经营，而且乐善好施，有求必应，因此嘉定的人们，都称他为杨善人，却喜有个贤内助，便是杨展的母亲，这位夫人对内对外，有条不紊，在生下杨展来的一年，杨允中无意之中，做了一桩善举，允中平日绝少出门，生下杨展的第三天，却值今年冬天腊月时光。头一天天上忽然飘下雪花，四川气候温和，下雪不常见，嘉定近着峨眉山，偶然飞雪，大约从山上高处，被风刮下来的居多。第二天允中一早起来，忽然发了雅兴，坐了家中自备的滑竿（四川人竹轿子的名称）。这种富家自备滑竿，与普通不同，晴天有遮阳，雨雪有油蓬，而且可坐可卧，允中坐着滑竿，带了两个家人，想到大佛岩应个踏雪访梅的节景，顺便望望岷江雪景，刚出南城，忽听得江堤下面，隐隐哭泣之声，哀切动人，仔细一听，出自江边一只破船上。允中心里一动，吩咐停住滑竿，打发一个跟随，到堤下去探个明白，跟随回来报告，说是破船上是一对遭难夫妇。大约是江中遭了盗劫，男的受伤甚重，女的又怀着身孕，受了惊吓，震动胎气，怕要分娩，逢着这样风雪天，行动不得，女的看着丈夫伤重，一息奄奄，又不是本地人，举目无亲，一无法想，所以悲哭不已。允中一看，江边一带，逢着风雪大，船只特别的少，堤上也没有人家。暗想船上的人，哭声这样凄惨，男的如果真的一死，女的怀着孕，也许便是三条人命，便留下两个跟随，吩咐他们立时雇了软轿，去到江边，向船内夫妇说明，把这两个落难夫妇抬回家去。

拨给一间房子和吃用等物，招个医生，好好诊治，银钱到账房去支领。

他这善心一动，只吩咐寥寥几句话，那江边破船上一对夫妇，便算一交跌入青云。其实他吩咐跟随们办了这档事以后，自己到乌尤山踏雪探梅，回家以后，早已搁在一边，类似这种善举，平日是常有的，家中闲房又太多，也见不到这对落难夫妇的面，连他们怎样落难的情形，都没有仔细打听。允中夫人正在坐蓐，也没有理会这事。过了一个多月，杨夫人已经满月，办过了杨展的满月饼酒，两夫妻正在后堂，抱着杨展，弄儿为乐。前面管家忽然进来请示，说是“上月老爷在江边救回来的一对夫妇，男的病已痊愈，女的还生了一个女孩，感激老爷恩典，一定要给老爷和夫人当面叩谢。”杨夫人一问经过，才明白家里养着两个落难夫妇，便叫进后堂来，问个明白，在他们夫妇心里，以为定是一对小户人家夫妻。不料管家领着这对夫妇进来，远远便觉出这一男一女，与众不同。先头走的男人，年纪不过四十左右，英气勃勃，顾盼非常。后面跟着的妇人，手上抱着孩子，年纪不过三十左右，生得蛾眉凤目，素面朱唇。两人虽然都是一身布衣，却显得雅洁潇洒，步履安详，杨夫人颇有见识，看出这对夫妇大有来头，忙暗暗通知杨允中说：“进来的两位，决不是平常人，我们不要失了礼数。”知会之间，管家已领进后堂来。管家一闪身，向上面一指，便说：“上面是我家老爷和太太。”男的上前向杨允中深深一躬，便要跪下。允中忙不及双手架住，不意这人两臂如铁，重于泰山，如何架得住。杨允中吃了一惊，一看自己太太，已把怀中孩子，交与身边使女，和那妇人在地上对拜，妇人臂上依然抱着孩子，起落却非常矫捷，忙也学他夫人的样，跪下地去，和那男的对拜了几拜，男的跳起身来，抱拳说道：“愚夫妇身受大恩，在尊府又打搅了这多天，理应叩谢，不料贤伉俪如此谦逊，教愚夫妇一发不安了。”允中听他出语不俗，不亢不卑，忙说：“四海皆兄弟，偶然投缘，何足言恩，这许多日子，没有趋前问候，反劳两位玉趾，更使愚夫妇惭愧极了。”宾主一阵周旋之后，便在后堂落座，杨夫人更是香茗细点，殷殷招待，问起姓氏邦族，和江行遇盗情形来，男的似有隐情，并没详细地说，只说：“姓陈，家住成都，经商为业，不意这次路过岷江，盗劫一空，受伤几死，万幸遇着善人爱护，真是生死骨肉之恩，没齿不忘，现在托庇多日，贱恙已愈，归心如箭，特来告辞，不过还有不情之请，贱内拟在夫人庇荫之下，暂留尊府，充作婢仆，稍尽犬马之劳，在下一人先回成都，清理账目，补办货色，再来趋府接她，未知能蒙俯允否？”说罢，又向杨允中夫妻，深深一躬，杨夫人便说：“尊驾只管放心回去，我一见尊夫人，便觉有缘，便是尊驾不说，我也要留尊夫人多盘桓几天，婢仆之说，再也休提。”说罢，便吩咐在后堂摆起筵席，款待陈姓夫妇。

第二天，陈姓的男子，便拜别登程，杨允中又送了许多盘缠银两，衣履行李。姓陈的也怪，毫不客气地笑纳，从此嘴上不道一个谢字，很放心把他妻子和初生的女儿，留在杨家，竟自回成都去了。姓陈的走后，杨夫人便把姓陈的妻子，留在上房住宿，上上下下都喊她一声“陈大娘”。杨夫人很是另眼相待，还替她做了许多衣裳，和她女孩子的应用的东西，而且叫她和自己同桌饮食。陈大娘也特别，平时对上对下，和气异常，只要探问到她们夫妻来踪去迹的详情，便有点沉默寡言，她只回答你不即不离的一言半语，教人摸不清楚怎么一回事。如果和她说起不相干的事，她一样有说有笑，而且见多识广，叫你听得舍不得走开，尤其是杨夫人，爱听她说的事儿，一天也舍不得离开她。陈大娘这样俊俏灵巧的妇人，惟独对于女工一切针线生活，却弄不上来，绣花针一上手，便断成两截。好在杨家有的是干细活的女工，杨夫人待以上宾之礼，一切用不着她动手，她生下来的女孩，乳名阿瑶，杨夫人要替她雇一个乳娘，她极力推辞，她说自己乳水太多，乳一个孩子，还有敷余，有时杨夫人生的杨展，乳娘乳水不足，她便把杨展抱过去，和自己女孩，一人一乳，一起抱在怀里。一左一右，分乳起来，杨展这孩子，也奇怪，只要在陈大娘怀里，整天不会有哭声。

日子一久，杨展原有的乳娘，变成摆样儿的，一离开陈大娘，便大哭起来。

陈大娘也爱杨展，乳水也真足，整日把一男一女两个小孩，抱在怀里。有时杨夫人也把两个小孩都抱在怀里逗乐儿，无意之中，瞧见陈大娘女孩阿瑶右边耳珠上，有一粒红痣，和自己孩子杨展左边耳珠上一粒黑痣，部位大小，一模一样，不过一左一右，一红一黑罢了。杨夫人瞧得奇怪，叫陈大娘同看，笑着说：“这两个孩子，一般的粉玉琢，又有这两颗痣，配成一对，将来能够成为一对夫妻，才是佳话哩。”在杨夫人一时高兴，随意一说，照说陈大娘应该谦逊几句，她却没有张嘴，只看了杨夫人一眼，微微一笑。

日月似梭，陈大娘在杨府已过了两个年头。奇怪是她丈夫一走以后，非但没有来接她，连一点信息都没有。陈大娘也绝口不提此事，杨府运销盐块，在成都等处，都有联号，常有便人到成都去，她也不托人打听丈夫的消息。杨夫人心里虽然有点疑惑，因为自己孩子和陈大娘非常投缘，离不开陈大娘，反而希望她丈夫不要来接她回去，才对心思。有时杨夫人暗地里对杨允中说起陈大娘丈夫，一去以后，消息全无，陈大娘毫不记挂，似乎出于情理之外。杨允中也觉得其中可疑。有一天，杨允中在外面书房内，叫进一个老管家来，问他：“那一年，我把陈大娘夫妻，从江边破船上，救回家来，据说是江中盗劫，受了重伤。后来你们替他请医治好，究竟她丈夫得的什么重病呢？哪一个伤科替他治好的？”老管家想了一想，回道：“老爷不提起此事，倒忘怀了。今天经老爷一提，我又想起陈大娘丈夫的怪病来了。老爷吩咐用软轿把他抬回家来时，我们看不出何处受伤，只瞧他两眼通红，面色发青，非常可怕，果然是重症。我们正想立时请一医生，陈大娘却把我们拦住了。她说：‘她丈夫的病，普通医生治不了。她有家传秘方，只十二味药，不过得派四个人，分东南西北四处药铺，在同一时间，分头抓来。吃下去马上起死回生，否则便不灵了’，她说了这古怪的话，居然能动笔，写了四张药方。每张三味。我以为妇道人家的妈妈经，但是人家落难之中，性命攸关，好事做到底，果真依言办理，派了四个人，分头抓药，十二味药抓齐以后，陈大娘自己在房内，生炉煎药。有人瞧见她从船上背来的一个包袱内，取出一个磁瓶来。在药罐内倒下一点药面子，然后叫她丈夫吃下去，连药罐内药渣，也吃得点滴无存。说也奇怪，第二天她丈夫果然好得多了。眼睛也不红了，面皮也转色了，已能坐起来说话了。我们相信她这秘方，果然奇效无比，起初我们不注意她开的药名，抓药回来时，连药方还了她，这时想抄她这秘方，可以救人，她说：‘这方子，专预备给他丈夫吃的，别人决不会生这种怪病，胡乱地吃了，反而害人。’到现在我们还不知她丈夫生的什么怪病。既然从她嘴里说是怪病，和江边所说受了重伤的话，不是自相矛盾了么？还有一桩事可怪，她丈夫吃了怪药，过了三天，在屋内行动便和好人一般，但绝不走出房门一步。陈大娘却在他丈夫病好以后分娩了，分娩时节，并不叫我们请收生婆，只叫我们代办一切应用物件，也不知她小孩何时落地，两夫妻关了两天房门，第三天透出小孩呱呱的哭声，开出门来，陈大娘已抱着小孩，坐在床边乳奶了，小孩身上的崭新襁包和夫妻两人身上的衣服，都换得干干净净，而且两夫妻虽说是盗劫一空，却不断的掏出整锭银两来，有时托我们代办应用物件，有时请我们吃喝。除出借了他们一间屋子以外，其实账房里并没有支领什么银两。一个多月的光景，她丈夫竟没有出屋门一步。她丈夫走的时节。

还拿出一包碎银，足有五十多两，分送前面一般管事的下人，而且再三嘱咐，这点小意思，千万不要叫上面知道。姓陈的走后，我越想越奇怪，还有他们坐来的一只破江船，船上并没一个船老大，难道从成都溯江而下，都是两口子自己掌舵的吗？可是他们上岸以后，这只破船，有无别人收管，倒没有打听过，她们两口子的怪举动，我只存在心里。陈大娘人尚在此，为人很好，小少爷又和她投缘。今天老爷不问，下人们还不敢直说出来，她丈夫一走以后，两年多音信全无，大约老爷也有点起疑了。”杨允中听得，沉了一忽儿，突然面色一整，说道：“陈大娘夫妇是正经人，他们举动虽然有点奇特，也许一处有一处的风俗，她丈夫也许有事出了远门，与你们不相干的事，不要捕风捉影，随便乱说，你是我家老管事，尤其嘴上得谨慎，你明白我这话的意思吗？”这老管家撞了一鼻子灰，只好诺诺而退，可是杨允中回到上房，悄悄和杨夫人一说，杨夫人对于陈大娘也暗暗地加一分注意了，但是陈大娘一切如常，毫无可疑之处，杨展这孩子，对于陈大娘，越来越亲热，陈大娘爱惜杨展，无微不至，比自己女儿，似乎还加几分当心，有一次，杨夫人瞧见陈大娘替杨展和自己女儿洗澡，另用一盆热气腾腾的、不知用什么药味煎出来的药水，用块新棉花，沾着药水，替两个孩子遍身摩擦，杨夫人问她：“这是什么药，有什么好处？”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将来孩子身体强健，不易生病。”杨夫人也没有十分理会，后来瞧见她常常这样替孩子洗澡，也就视为当然，两个孩子在陈大娘手上，果然连疖子都没有长过一颗，渐渐地陈大娘己成为杨家的一分子，她丈夫一去不回的事，只要她自己不忧不愁，别人已不大理会了。

陈大娘在杨家，一晃过了五年，杨展和阿瑶两个孩子，都有五岁了，这五年以内，她丈夫依然信息全无，在杨展五岁头上，杨允中突然一病不起，杨夫人和杨展变成孤儿寡妇，偌大一片家私，在两个孤儿寡妇手上，便有狐朋狗党，暗暗窥视起来，所幸杨家几个有权的老年管事，感激主人在世，恩义深重，个个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加上主妇虽然居孀，家务依然井井有条，外面窥觑产业的，一时倒无法可想，有一夜，上房屋瓦上忽发奇响，竟会从屋上滚下两个飞贼，一齐跌得半死，管事们听得声音不对，一齐起来，赶到后院，毫不费事把地上躺着的两个飞贼捉住，杨夫人惊醒下床，陈大娘也抱着杨展进屋，和杨夫人一齐在窗内暗瞧院心捉住的两个飞贼，身上还带着闷香尖刀，杨夫人已吓得发抖，陈大娘却叫管事们，先问一问贼人口供，有没有别情，再行发落，院心不少管事们，已把两个贼人捆绑，两贼也醒了过来，经管事人威吓逼问，两贼竟自认倒霉，说是：“你们杨家，往后还要兴发，定有神道保护着你们，我们两人进宅以后，刚在堂屋前坡落脚，便觉腰后被人点了一下，眼睛一发黑，便骨碌碌滚下来了，我们两人也非等闲之辈，竟在你们杨家失风，我们自己认栽，认头吃官司罢了。”贼人说话时，堂屋内陈大娘在杨夫人耳边说了几句，杨夫人壮着胆，吩咐管事们道：“这两贼身带熏香凶器，不是普通偷儿，你们仔细问他，其中定有别情，也许有人指使，如果从实招出来，绝不难为他们，非但立时让他们走路，还有重赏，如果不说实话，先把这两人脚筋挑了，这是江湖下三门的匪盗，先教他们识得我杨家的厉害。”杨夫人照着陈大娘耳边的话，说是说了，心里却勃腾勃腾，老打着鼓。连院子里几个管事人，都听得诧异。我们主母怎的懂得这些门道，不料两个贼人，不用管事们费事，内中一个贼人，竟惊得喊了起来：“罢了，里面这位太太，竟是行家，怪不得我们失风了，不错，我们不是偷东西来的，是偷你们小少爷来的。有人想偷你们小少爷当押头，不怕你们不乖乖的把五通桥盐井，换你们小少爷性命，这是我们两人的来意。可是我们只能说到这儿，如果定要问我们是谁指使出来的，行有行规，江湖有江湖门槛，不用说挑筋，便是立时脑袋搬家，我们也不吐露只字。你们太太既然是行家，大约也明白我们为难之处。

不过丈夫一言，快马一鞭。倘蒙宽恕我们，我们两人从此远走高飞，非但不踏你们杨家一片瓦，从此也不进嘉定的城。”贼人说毕，杨夫人唤进一个管事去，竟拿出五十两纹银，赏与两个贼人，叫他们牵出前门，放两人走路，这一举动，又把几个管事的惊呆了，他们不知内有军师，全是陈大娘的袖里乾坤。

贼人放走，杨夫人可吓坏了，照着陈大娘一番话，果然从贼人口内，探出有人想在杨展孩子身上出主意。这计策太歹毒了，以后防不胜防，如何得了，这时杨夫人把陈大娘当作瞎子的明杖，一个劲儿向她讨主意，也没有细想两个贼人，无缘无故，会从屋上滚下来，陈大娘怎会懂得江湖门槛，杨夫人一时没有细想，只搂着杨展哭得泪人儿一般，陈大娘也只有极力劝慰，说是：“现在最要紧的，必须暗暗查明指使的人，查明以后，再想办法。”杨家出了这档事以后，杨夫人照陈大娘主意，暗暗派了几个忠心的老管事，四面探听主使的人，晚上多雇几个人坐更上夜。过了两个多月，居然没事。派出去探事的人，也探不出可靠的线索来。有一天，杨家五通桥盐井总管事，进城来见杨夫人。这人原是杨夫人的哥哥，是杨家的舅老爷，年纪五十多岁，人很能干，他对杨夫人说：“现在五通桥相近，牟家坪的地方，出了一个恶霸，叫作牟如虎。从前牟家坪，没有这个人。听说牟如虎充过京城御营锦衣卫，和振武营参游一类的武职，还是某权监的门下，年纪已近五十，大约在上年年底罢职还乡，在牟家坪盖造房屋，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就近官府，多和他来往，他家里又常养着不三不四的江湖人物，时常到五通桥各盐井穿来穿去，一言不合，便蛮不讲理，恃凶殴人，这般人拳脚上下过功夫，盐场的工人们，自然打他们不过，他们便向各盐井，索取例规。城内李家的盐井管事，气他们不过，私下约集一群打手，竟和他们械斗了一阵，被牟如虎手下打得大败亏输，还死了几个人，李家管事还被牟如虎手下绑去，私刑毒打，李家弄得没法，告到当官，因为械斗在先，是李家先约打手的，官厅又有意维护牟如虎，闹成一面倒的官司，结果，有人私下从中调解，李家忍痛拨出几座盐井，白送与牟如虎，才把管事人赎回来，这一下，牟如虎得着甜头，一发恃势横行，昨天竟派几个横眉竖目、外路口音的打手，直进盐场，指名见我，百般恫吓，软硬兼施，硬说是‘李家约人械斗，你们杨家定然有份，杨家的盐井，比李家多，识趣的趁早打点，免伤和气，如果敬酒不吃吃罚酒，便要后悔莫及了。’说罢，还声明三天以后，再来讨回音，这般人来过以后，把我气破了肚皮，牟如虎竟想强占我们盐井了。因此我立时进城来，和妹子想个办法。看情形牟如虎竟比强盗还凶，地方上有了这种人，如何得了，我们总得想个法子，一下子把他制服了，才能安生。”这位舅老爷气呼呼一说，杨夫人立时麻了脉。这时陈大娘领着杨展和阿瑶两个孩子，也坐在一旁，便开口道：“舅老爷主意一点不错，这种恶霸，到处都有，你如果没有力量压服他，这种人得寸进尺，没完没结，想起上次闹飞贼的一档事，想必也是牟如虎做的手脚了。”舅老爷说：“是啊，宅里闹贼的事，我现在也疑心到牟如虎身上了，幸而祖宗佛爷保佑，事情真够险的。”杨夫人叹口气道：“我们世代忠厚传家，守分过日，从来没有和官府打交道，也没有和人争斗过，李家已有前车之鉴，我们有什么力量，制服他们呢？”这位舅老爷一时想不出办法来，兄妹二人，只急得长嘘短叹。

陈大娘看杨夫人急得无法可想，忍不住说道：“夫人休急，舅老爷也不必发愁，牟如虎自称退职武官，依我看来，连他这点前程都靠不住，他家里又养着不少江湖下流脚色，这人路道，定然不正，糊涂官府，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都被他蒙住了，这种人无非作恶乡里，没有多大气魄，还容易对付，不是说三天讨回音吗？舅老爷只管回五通桥照常办事，也许三天以后，没有人向你讨回音了。”舅老爷很惊异的，朝她看了一眼，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暗笑，女流之辈，不知轻重，怎见得三天以后，没有人讨回信呢，杨夫人经过上回闹飞贼的事，只觉得陈大娘见多识广，此刻听她口气，好像她有办法似的，便说：“陈大娘，牟如虎可不比上回两个毛贼，你说三天以后，没人讨回音，是什么意思？”陈大娘微微一笑，半晌，才缓缓说道：“府上积德之家，自然会逢凶化吉，上次两贼，无缘无故会从屋上跌下来，不由人不信的。”杨夫人舅老爷都以为她另有好主意，不料她说了几句安慰的空话，舅老爷和自己妹子商量了半天，依然想不出好主意，坐了忽儿，暂时只可先回五通桥去。

舅老爷走后，这天夜里，大家吃过了晚饭，陈大娘坐在杨夫人房里谈闲话，两个小孩子，阿瑶和杨展，在杨夫人床上玩耍，杨夫人坐在床沿上，一面逗着两个孩子，一面和陈大娘讲话，陈大娘嘴上讲着话，手上却没闲着，把一张桑皮纸，裁成一指宽的纸条，裁好以后，又把一条条的纸条，用食拇两指，卷成一根根笔挺的纸捻儿，手法迅速，一忽儿卷了二三十根一般粗细的纸捻儿，用另外一根纸捻，束成一小捆，有意无意的放入自己怀内，杨夫人看她卷这纸捻子，不明她用意，以为随手消遣，或者替孩子们玩的，也没有深切注意，两人讲了一忽儿，陈大娘忽然盈盈起立，向杨夫人说：“今天不知什么事，身上乏得很，今晚两个孩子，陪着夫人睡罢。”两个孩子一般玉雪可爱。孩子们自己还非常亲爱，杨夫人对待阿瑶，和自己杨展，一般地宠爱，时常留着两个孩子在自己床上睡，所以陈大娘这样一说，杨夫人立时答应，还说：“你平日在两个孩子身上，太操心了，也许昨晚没有睡好，你早点上楼安息罢。”原来杨夫人住的是后堂楼下正屋，陈大娘平时领着两个孩子，住在楼上，此刻把两个孩子交代了杨夫人，使自上楼去了。第二天早上陈大娘笑嘻嘻地下楼来，说是：“睡了一夜舒服觉，夫人也许被两个孩子搅得失睡了。”这样过了二天，已到了牟如虎限期回信的第四天上午了，这天杨夫人一早起来。愁得饭都吃不下去，更愁的她哥哥会不会像李家一样，被牟如虎手下人绑去。正在愁急，下人们忽报舅老爷来了，杨夫人又惊又喜，想想舅老爷既然没有被牟如虎手下人绑去，定然有人来讨回信，他又向自己讨主意来了，这还有什么主意，拚出几口盐井，白送与牟如虎，还有什么办法可想呢。

舅老爷一进后堂，一见杨夫人的面，便嚷：“怪事，怪事，你们杨家德性太大了。”没头没脑说了这句话以后，一眼瞧见陈大娘坐在杨夫人身后，居然向她拱拱手。笑着说：“陈大娘，你那天说的话，真有道理，真有佛爷保佑着我们。”杨夫人平日非常沉静端重的，这时也有点沉不住气了，一个劲儿向她哥哥催问：“究竟怎么一回事，怎的不痛快说出来，老叫人悬着一颗心。”舅老爷坐下来，喘了一口气，笑道：“我真乐糊涂了，你们谁也想不到，昨天五通桥沸沸扬扬，传说牟家坪出了怪事，轰动了五通桥各盐井，都说老天爷有眼，恶人自有恶报，我仔细一打听，原来在我那次进城来的当天晚上四更时分，牟家坪牟如虎和一般狐群狗党邀集几个有钱恶少，在自己厅上聚赌，还弄来几个粉头，陪着作乐，正在兴高采烈，闹得乌烟瘴气当口，牟如虎，高踞上面，掳臂揎拳，自己做庄，推出一条牌九，散家翻出牌来，三门造反，不是九，便是杠，这一条下注还特别多，牟如虎瞪着一对三角怪眼，把自己面前两张牌，上下一叠，拿起来先看下面一张明的，是张天牌，嘴上便低喊一声：‘有门儿！’做张做智的，把上面一张叠着的一张暗牌，一点一点地推动，颠来倒去地一看，哈哈一声大笑，猛喝一声：‘好宝贝，瞧老子的！’劈噗一声怪响，两张牌向桌上一亮，大家急看时，却是一张天牌，一张人牌，原来是副‘天杠’统吃，败家垂头丧气之际，牟如虎双臂齐伸，把各门注子，一股脑儿掳了过来，面前白花花银子，小山似的足有几百两，牟如虎得意非凡，仰头大笑，不料他一仰脑袋，上面屋顶大梁上，突然咔嚓一声怪响，好像房梁碎裂一般，牟如虎一睁眼，众人也一齐抬头，猛觉几缕尖风，夹着丝丝之声，激射而下，下面聚赌的人，被桌上两支大红烛的火苗，晃得眼花，梁上没有灯，黑黝黝的，看不出什么来，还以为外面起了风，刮下来的尘土，哪知就在大家一抬头之间，牟如虎忽地一声惨叫，往后便倒，同时牟如虎身边几个凶眉凶目的人物，也突然掩面惊喊，山鸡似地跳了起来，一群赌客，还没有看清怎么一回事，忽又呼地一阵疾风，从上面卷下，把赌桌上两支巨烛，一齐吹灭。这一来，一群赌客，如逢鬼魔，吓得山嚷怪叫，没命乱窜，立时一阵大乱，有的竟吓得失了魂，向赌桌下直钻。你也钻，我也钻，头皮撞头皮，拚命地在桌下顶牛。有的顶在桌面上，顶得通通直响，顶得满头紫血泡，还不觉痛，几个粉头更可笑，滚在地下，连惊带吓，尿了一裤不算，却死命钻进桌下人们的大腿，这人以为鬼拉着他的腿，吓得哑声儿喊‘妈！’立时眼珠泛白，嘴里吐白沫。

“一厅赌客，像粪蛆一般乱了一阵，厅前厅后的人们，闻声惊集，掌着灯，赶进厅来，又把赌桌上两支蜡台重新点上，一看牟如虎兀自在地上，疼得乱滚，急忙扶他起来，仔细一瞧，大家立时惊喊起来，赶情牟如虎两眼流血，每只眼眶内，都插进一根纸捻子，眼眶外面，还留着一寸多长的半截纸捻，再一瞧几个得力打手，不是左眼，便是右眼，照样插着一根纸捻子，一个个顺着纸捻流血，不过牟如虎是双眼齐瞎，这几个打手，侥幸还保留了一只好眼，众人看清了这幕惊人把戏，又齐声呼起怪来，纸捻儿怎会飞进眼眶去，而且准准地都射进了眼珠子，眼碎血流，哪会不瞎，突然人群里面，又有一个惊喊道：‘快瞧，这是什么。’大家顺着他手指一瞧，只见赌桌上，庄家统吃的那副‘天杠’，压着一张一指宽的纸条，纸是普通的桑皮纸，纸上用胭脂写着一行小字：‘欺侮良善，略示薄惩，如不悔悟，立追你命。’下面又用烟脂画了一只红蝴蝶，一群赌客，对于条上几个字，当然明白，对于下面画的红蝴蝶，却莫名其妙，不意瞎了一只，还存着一只好眼的几个打手，耳朵听得赌客们乱嚷着‘红蝴蝶’，忍着痛抢到桌边，一瞧纸条上的话，立时面上变色，忙把纸条抢在手里，指挥几个人，把牟如虎扶进后院去，受伤的几个打手，也到里面治伤去了，一般赌客，亲眼看到这般怪事，立时纷纷传说开来。更奇的，昨天李家盐井的总管事，悄悄对我说，牟如虎已把霸占去的盐井，交还李家了，已经霸占的还交出来，我们的盐井，当然不会再来烦恼的了，你想这事奇不奇。李家为了牟如虎，还花费许多财力人力。你们杨家真是福大造化大，意想不到的，便把这档祸事，化解得没影儿了。我看一半是府上积德，一半是我这位外甥的福命，这孩子将来要大发的。”舅老爷说得天花乱坠，照说杨夫人要喜出望外，不意杨夫人低着头。不知想什么心事，竟没有答话，倒是陈大娘微笑道：“舅老爷的话一点不错，这位小少爷，千亩田里一棵苗，骨骼，品性，模样，确是与众不同，事事逢凶化吉，当然冲着我们小少爷来的。”杨夫人听了陈大娘这几句话，看了她一眼，暗暗点头。

这天，舅老爷走后，到了晚上，杨夫人把使女们遣开，房里只有她和陈大娘同两个小孩子，杨夫人轻轻把房门一关，走到陈大娘面前，竟插烛似地拜了下去，嘴上说：“大娘，你我初会当口，我只看贤夫妇气度一切，不是平常人，万不料你暗地救我杨家两次大难。今天不是舅老爷说出牟如虎的事，我还在梦里。大娘，你是女侠客，你是我杨家的救星。现在我才明白，那天晚上，没有你，我杨展这孩子，早落贼人之手。啊哟！大娘，你待我们这样大恩大德，原不是我一拜能了的。我拜的是另一档事。我知道你爱惜杨展这孩子，比我自己还厚一分。同时，我也爱惜你千金瑶姑，这两个孩子，我老看着是天巧地设一对似的。现在年纪都小，我不便说什么，可是我现在想求你一桩，我想把我们杨展这孩子暂时拜在你膝下，你平时常说，杨展这孩子，骨骼异常，得好好地造就他，成个文武全材，但是在我手上，最多替他请个本城通品，教点诗书罢了。也许这孩子耽误了，大娘既然爱这孩子，你就成全他罢，不但我感激一辈子，连他死去的老子，也在九泉之下，感激大恩的。”说罢，流下泪来。

在杨夫人下跪之时，陈大娘早已把她扶起，纳在椅子上。听她说完了这番话，暗暗点头，故意笑道：“我的夫人，你怎么啦，又是侠客，又是救星，你说的哪一桩事呀！”杨夫人哭丧着脸说：“大娘，你是真人不露相，你那晚在这屋里，卷的纸捻儿，可有了对证。大娘，你这本领怎么学的，纸捻儿怎么能当兵器，大娘，你许是仙人降世罢。”陈大娘哈哈一笑，这一笑以后，这一晚，陈大娘和杨夫人在屋子里，唧唧喳喳，密谈了一夜，从这一夜起，杨夫人和陈大娘变了称呼，彼此姊妹相称，两个孩子也多了一个义母，阿瑶喊杨夫人为义母，杨展喊陈大娘也叫义母，而且陈大娘不在楼上住宿了，除出白天吃饭的时候和杨夫人在一起，此外领着两个孩子躲在后面花园一座典雅的小楼上，并不叫人伺候。杨夫人还不准叫人到那所小楼去。从这时起，陈大娘常常带着阿瑶到成都去，回来以后，照常住在后院小楼上，每隔一月或二月，又带着阿瑶上成都了，陈大娘上成都时，杨展跟着杨夫人，陈大娘回来时，仍然跟着陈大娘在后园小楼上住宿，在杨展六岁时，杨夫人托舅老爷聘了一位有名的宿儒，到家来教杨展念书，阿瑶也一块儿上学，不过在聘请时，和先生讲明，这两个孩子身体弱一点，年纪还小，不能天天在书房里。进书房时，先生只管从严教导，不进书房时，先生不用顾问，这位先生以为富家子弟，多半娇生娇养，年纪实在也太小，也不以为异，杨家对待先生，礼数饮食一切，又都比别家优异，也就乐得安享，这样情形，直到两个孩子十二岁的当口，陈大娘同她女儿阿瑶到成都去时，竟把杨展也带了去，而且总得隔了两三个月才回嘉定来，杨夫人不以为奇，这位教书先生却得其所哉，真可谓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了，可是事情很奇怪，杨展和家里先生好几个月不见面，等得回家来，进了书房，先生以为荒废了几个月，还得从头来。哪知杨展比他所教的还读得多，他没有教，都背诵如流了。先生想得奇怪，问杨展时，他说：“义母教的。”更奇怪，每逢杨展跟着义母上成都一趟，不论时间久暂，一回家来，先生便要刮目相看，似乎那位义母教的，比他高明得多，这位老先生越想越惭愧，有点不安于位了。到后来，陈大娘住在成都日子，越来越长，一年之中，只在杨家住个一个月两个月，杨展似乎离不开这位义母，也是在成都日子长，回家来的日子少，这位西席，变着摆样儿的，东家太太虽然礼貌不衰，实在觉得无法恋栈了，最后只好托词而别。

第三章铁脚板

在杨展十五岁的一年，居然提着考篮，参加县考，而且屡次名列前茅，由童生而秀才，很容易地披上蓝衫。在明朝时代，名气非常重视，这件蓝衫，相当的贵重，何况一个十五岁的童子，因此神童杨展，已脍炙于嘉定缙绅之口，但在杨展中秀才这年起，陈大娘和阿瑶，不再到杨家来，在这年秋天，杨展侍奉杨夫人到成都住了几个月，回来时，杨展身上穿着孝服，人家看得奇怪，细一打听，才知杨展义母陈大娘死了，杨展奉慈命替陈大娘穿孝，而且和儿子一般的重孝，杨家的人，都觉杨展的孝服，有点过分，连舅老爷也不以为然。

杨夫人从成都回来以后，忽然拿出大量金银，捐助嘉定城外乌尤寺，大兴土木，添造殿宇，内外装修一新。而且在乌尤寺后，一座悬崖上，添造一所幽雅的小楼，作为杨家别业。杨夫人这种举动，在一毛不拔的守财奴看来，以为杨家钱财多得没法化，被乌尤寺和尚骗去大批钱财罢了。在稍有心眼的人，却觉得有点奇怪，独力捐修寺院，是有钱人广结功德的一种豪举，原不足奇。可奇的不捐修别寺院，独独大修乌尤寺，偏在乌尤寺老方丈圆寂以后，承继衣钵的新方丈，从成都来了一位破山大师，杨夫人出资捐修，便在破山大师进乌尤寺当口，好像破山大师向杨夫人捐募，出款兴修似的，但是破山大师和乌尤寺任何僧众，没有一个和尚踏进杨家门过，杨夫人也绝不到任何寺院拜过佛，乌尤寺山门朝向何方，杨夫人更没有见过一面，只有杨展常常到乌尤寺和破山大师盘桓，杨展喜欢寺后风景幽雅，把寺后那所别业的小楼，打扫干净，搬去书籍床榻等件，和两个伶俐书童，伺候杨展在楼上读书，每天晚上起更时分，不论天晴天雨，寺内破山大师定和杨展走向山后僻静处所散步。说是散步，必得过了两个更次，才见杨展回楼去。天天如此，杨展自从在这座小楼读书以后，一个月之中，有限几天，回家去侍奉她母亲。杨夫人也不以为意，而且杨展中秀才以后，又是城内首户，不免有同年之友，和许多攀交的人，杨展只淡淡地应付着，本城缙绅文酒之会，他也常常托故辞谢。还有在杨夫人面前，替杨展说媒的人，杨夫人一味推说年纪尚小，此时攻读最要紧，不要把此事分了他的心。

种种情形，杨家的亲戚本家，都暗暗纳罕。

这样过了三四年，杨展年近弱冠，长得英伟俊挺，仪表非凡，嘉定人们没有一个不说，杨家世代厚德，杨夫人柏节松操，难怪有这样好儿子，但是有一档事，人们也纷纷议论，这三四年内，本乡几场文闱，杨展好像忘记似的，杨夫人也绝口不提，竟没有叫儿子到成都考乡试，人人以为杨展只要进场，一名举人是稳稳的，但是一般秀才们在揣摩应试文字，极力下应考工夫当口，偶然去找杨展谈文，却见他案头摆着的书，都是六韬、三略、孤虚，风角，以及孙子，司马讲究战阵、兵法等类的书，关于应考的书籍，一本都没有，这般秀才们，摸不着头脑，问他时：却只微笑，再问时，推说是：“在本县青了一衿，已是侥幸，如到成都入闱观光，不如家居藏拙，只有恭祝诸兄文战得意静候捷音的了。”人家以为他财多志短，抱定在家纳福，做一个面团团富家郎罢了。

这年秋天，成都举行武闱，这一次武闱，比以前不同，朝廷因为边塞不靖，陕甘等省流寇纷起，内外祸患交逼，天下多事之秋，特地分派重臣，到各省监临武闱，认真选拔真才，储为国用，监临成都武闱的大臣，是兵部参政廖大亨，旨饬廖大亨会同新调成都巡抚邵宏业迅速赴蜀，认真办理，这消息传到四川，各县武秀才，各各预备一献身手，博一名武举人的头衔，有了武举人头衔，便可进京会试，飞黄腾达名扬天下，考这武闱，注重的是弓、马、兵、石、策，五项。弓是箭法，马是骑术，兵是马上步下各般兵刃，石是举重，只有策是动笔的，是对答几条关于行军打仗的重要题目。

这当口，杨展忽然辞别自己母亲和破山大师，雇了一只舒适的江船，带了一名书童和随身行李应用等件，悄俏地逆流而上，向成都进发。嘉定到成都的水道，不过三四百里路，因为逆流行舟，比顺流而下却慢得多，过了青神，到了彭山相近的白虎口，却值上流连天淫雨，山洪暴发，上流无数支流，都在彭山汇合，注入岷江，江水突然大涨，而且急流奔湍，建瓴而下，加上江风怒卷，暴雨倾盆，这时再想逆流而进，危险万分，便是船客胆大，船老大一家性命都在船上，也不肯冒这危险，杨展也是无法，只好依照船老大，把船驶进叉港，泊在白虎口山脚下，天色已晚，风雨却止，可是上流水势一泻千里，实在太汹涌可怕了，只好下锚，预备在山脚下停宿一宵，杨展在船舱内用过了晚饭，听得自己船旁，人声嘈杂，便走到船头四眺，却喜雨丝已停，天上一轮皓月，已从阵阵奔云中，涌现出来，一看泊舟所在，颇为荒凉，有名的白虎山，像笔架般峰尖，忽高忽低，排出好几里外去，几条山脚伸入江边，山脚上林木森森，屏风一般，把外边迅捷的江流挡住，船在山脚深湾之处停泊，好似进了船坞一般，山脚林木之间，似乎有几条小道，杨展还是头一次停泊，地理不熟，不知小道通到何处，只觉这一带山脚，并无灯光，可见绝无住户，大约连渔户都没有一家，端的荒凉已极，紧靠自己船只并肩泊着三只双桅头号大船。每只桅巅上，悬起两只挡风红灯笼，船内也灯火闪烁，人影乱晃，船头上还有挂刀的兵勇，有几个跳上岸去，手上都拿着短刀长棍之类，故意把手上兵刃，弄得叮当乱响，来回巡视，大约这三只大船，内有官员官眷，所以闹得这样威武。

杨展在船头闲立半晌，正要进船，忽见叉港又进来一只大船，黑黝黝的不见灯光，一进港口，并不向这面驶来，远远地便泊住了。泊停之后，掌舵掌篙的船老大，似乎影绰绰往蓬底一钻，便鸦雀无声地停在那儿了，杨展看得心里动，觉得那只黑船，有点蹊跷，冷眼偷看岸上几个兵勇，并不理会那只黑船，却不断地向自己打量，其中一个，竟踅了过来，大刺刺地向杨展问道：“喂，你们上哪儿去的，这儿有的是泊船地方，何必紧紧靠在一块儿，你瞧那边这只船，不是远远儿的泊着吗，我们瞧你斯斯文文的，才对你好说好道，出门人眼珠亮一点，识趣一点，才不会吃亏，光棍一点便透，你还不明白吗？”杨展无缘无故被这人教训了一顿，并不动怒，也不答理，只一声冷笑，回头向后艄船老大唤道：“老大，你听见么，我们没有可怕的，何必挤靠着人家，快替我泊得远远儿的，这样好月色，睁着眼瞧顾，也怪有趣的。”说罢，自顾进舱去了，进舱以后，却暗嘱船老大快起锚，泊远一点，而且不要靠岸，要泊在离山脚一丈开外，船老大也听见岸上兵勇们无礼的话，却不明白为什么要泊得离岸一丈开外，不便多问，便指挥船上伙伴，起锚解缆，果真照杨展吩咐，远远地离着三只官船泊了，这样，港内五只船分三处泊着，近港口的是后来的一只黑船，中间是三只双桅官船，靠里一面是杨展的座船，惟独杨展这只船，并不靠岸。

杨展待船泊定，把中舱右面一块隔水板抽掉，把舱内一只风灯，移向遮暗之处。这样，从抽掉隔水板一块地方，可以望见中间三只官船的动静。

因为自己的船，离岸一丈开外，也可以望着港口那只黑船，约摸到了起更时分，一听自己书童和后艄船老大等，都已睡得像死一般，悄悄把自己身上略一结束，脚下一双粉底朱履，换了一双薄底快靴，随手从行李卷内，抓了把制钱，塞在怀里，外面长衣，并不脱下，一瞧三只官船，中舱灯火齐息，船头和桅尖，依然高悬红灯，船头灯影下，似乎留着守夜的人，再瞧港口那只黑船上，从后艄漏出几丝灯火之光，片刻工夫，突又熄灭，却从船头上窜出四五条黑影，没入岸上树影之中，杨展瞧戏法似的，暗暗点头道，果然不出我所料，忙过去把自己舱内一盏风灯吹灭，在身上束了一条汗巾，把自己前后衣角曳起，向腰巾上一塞，走近船头，暗地向那面一瞧，在船头上一伏身，宛似一道轻烟，飞出两丈开外，一落地，已到岸上，一沾地皮，倏又腾身而起，窜进山脚深林之内，在林内蹑踵提气，向官船停泊所在一路急驰，脚下绝不带出一点响声，刹时已到了三只官船近处，刷地又纵上林口一株两丈多高的黄桷树上，隐身在枝叶丛密处所，居高临近，脚下靠岸三只官船上情形，看得逼清，沉了半晌，林内飒飒有声，瞧见四五条黑影，从那面林内，箭一般穿了过来，到了近处，聚在一处，似乎交头接耳秘议了一阵，其中一条黑影，从林内向自己座船所在奔去，片刻工夫，在自己座船相近岸上，停身向自己船上打量了半天，大约因为泊得远，并不纵上船去，转身跑了回来，杨展在树上暗想，不要轻看这几个绿林，心思也很细，再一看三只官船上，在船头守夜的兵勇，竟抱着刀蹲在一边打呼鼾了。

杨展已看清岸上预备动手的贼人，只有五名，个个一身青的劲装，头上也用青帕束发，带着各种兵刃，而且举动很奇特，五个贼人凑在一处，并不纵下船去，竟在岸上立定，对着船头一字排开，中间一个斜背一柄厚背鬼头刀的，突然用食拇两指，向口内一放，唿咧咧地吹起一阵尖锐悠长的口哨，在这港湾静夜，突然发出这种怪声，水面山脚，隐隐起了回声，一发动人心魄，三只官船头上守夜的兵勇，猛然被这一声口哨惊醒，睡眼惺忪地愕然四顾，一眼瞧见岸上屹然卓立身带兵刃的五个凶汉，立时啊哟连声，有一个手上兵刃，竟吓得　的掉在船板，像掐了头的苍蝇一般，自己先乱成一堆，树上的杨展，几乎瞧得笑出声来，猛听得岸上五个贼人里面，一人高声喝道：“乱什么，把手上家伙放下，抱着胳膊，往旁边一蹲，没有你们的事。”船头上的兵勇们，还在迟疑之间，三只宫船的后艄，也是几声口哨，每只船上都窜起一个人来，落在船头上，手上都拿着雪亮的长刀，齐声威喝道：“老子们伺候了你们几个尿蛋一路，把你们送到了地头，还不乖乖地说好听的，定要送你回姥姥家去么？”这样两面一威逼，船头上的兵勇们，真个都放下兵刃，蹲在一边去了。

杨展急瞧船头上的贼人，都是船老大的装束，恍然大悟。明白贼人计划周密，连这三只官船上的船老大，都是盗党。这般盗党，似乎对于这三只官船，稳吃稳拿，步骤井然，倒要瞧明白了，再见机行事，这时三只官船的中舱内，已起了骚动，还夹杂着女子惊叫，小孩啼哭之声，岸上盗党里面，一人厉声喝道：“呔！船内狗官邵宏业听着，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便是你怨家对头，巴东摇天动，你在襄阳用诡汁坏了俺几个弟兄，还不知足，几次三番，想捉拿老子，哪知道老子，并没有把你放在眼内，偏要和你斗一下，打听得你这狗官括足了民脂民膏，带着妻妾老小调到成都来当巡抚了，天从人愿，老子略使手段，你三船财宝和一家老小，尽落在俺们手掌之中，现在没有什么说的，你乖乖地把三船财宝和你两个娇滴滴的女儿，留在船内，其余男的女的，统统替我夹着尾巴，溜上岸来，这样，老子们看在你这份财宝和你两个女儿面上，放你们一条生路，不然的话，刀刀斩尽，休怨俺摇天动心狠。”树上的杨展听得勃然大怒，可恶这般亡命徒，非但劫财，还要劫人，正想飞身而下，忽见岸下靠右的一只船上，忽然舱门一开，走出一个白面长须、方巾便服的人来，很从容地立在船头，指着岸上几个贼徒喝道：“我便是钦派监临成都武闱的兵部参政廖大亨，你们也是父母所养，也是大明的子民，邵巡抚奉朝廷旨意，调任成都，你们竟敢拦截朝廷大臣，口出凶言，你们为什么不想一想，劫官如同造反，大兵围剿，还不是身首异处，本大臣偶然和邵巡抚同舟入川，碰着这档事，特地出来劝你们一番，趁此还没有做出来，立时悔悟，感召天和，你们还可保全首级……”廖参政还想说下去，岸上摇天动早已听得不耐烦起来，哈哈大笑道：“你倒还有点胆量，照说没有你的事，听自己一报脚色，倒提醒了我，一不做，二不休，我们明人不做暗事，干脆有一个算一个，一刀两断，免留后患。”摇天动话刚说完，廖参政身后舱顶上，一个盗党举着钢刀，已向廖参政身后赶来，树上杨展暗喊不好，一抖手，一枚制钱，已向舱顶盗党飞去，原来杨展看出情形不对，早已扣了几枚制钱在掌中，从树上到廖参政那只官船，也有三四丈远近，可是杨展暗运内劲，小小的一枚制钱，疾逾闪电，哧地已钻入舱顶的盗党眼内，一声惨叫，扑通一声，舱顶的盗党，一个倒栽葱，跌落水中去了，这一下，非但船头上的廖参政吓了一大跳，连岸上五个强盗，也没有瞧清是怎么一回事。不料就在这一瞬之间，凡在三只官船舱顶上的盗党，预备挥刀动手的，都无缘无故地个个受伤，也有掷了手上兵刃，滚到江里去的，也有跌倒舱顶，叫声不绝的，树上杨展也暗暗称奇，自己只发出一枚制钱，哪能伤这么多人，定然除自己以外，另有能人，暗伏一旁，打这不平了。

这时，岸上盗首摇天动等五个强徒，已看出有人作梗，忽地四下敞开，只摇天动拔出背上厚背鬼头刀，抱刀卓立，昂头四顾，厉声喝道：“哪位江湖同源，不必藏头露尾，老子巴东摇天动在此候教。”摇天动这一叫阵，树上杨展本想下去，忽一转念，先瞧一瞧暗中出手的是何脚色，这一来，摇天动空自嚷了阵，半晌，没有动静，大约暗中的一位，也和杨展一般主意，先得瞧瞧人家的，暗下里这一挤，却把摇天动僵在那儿了，摇天动一阵冷笑，向散开的四个强徒说道：“白虎山这一带没有成名的老师傅，说到江面上线上的同源，和俺摇天动都有个认识，没有不开面的。除非是初出道的角儿，但是想从老子手上，雁过拔毛，也得在我面前，拿出点玩意儿来，像这样暗中取巧，江湖道上，还没有这一号人物呢。”摇天动这样一敲山震虎，以为定把暗中的人挤出来了，哪知仍然白废，岸上岸下鸦雀无声地沉了一忽儿，岸上摇天动五个强徒，弄得没法摆布，船顶上已伤了好几个同党，如果不把暗中扰局的弄清楚了，便没法伸手做案，可恶的暗中人，存心恶摆布，同你干耗，这一带尽是深林，人暗我明，也无从搜起，闹得摇天动进退两难，可笑船头上立着的廖参政也愣住了，做官的怎知江湖上的把戏，他虽然有点明白，暗中有人和强徒斗上了，听摇天动口气，似乎有人存了见面有份的主意，想从摇天动手中，分点什么，无论如何，自己和邵巡抚已入强盗掌握之中，自己没有什么，邵巡抚家眷和细软，实在不堪设想了。

摇天动和四个盗党在岸上僵了一阵，始终不见有人露面，心想岸下三只船上金珠财宝和娇滴滴的美人儿，已是到嘴的食，如果被这暗中的人一捣乱，把到口的食吐出来，从此我摇天动也不必在江湖鬼混了，这半天，没有人答话，也许提出我摇天动的名头，把这人吓退了，他想得满对，一瞧舱顶被人暗地袭击的几个党徒，掉下河去的。因为识得水性，都已带着伤，落汤鸡似地爬上岸来，没有掉下河去的，兀自在舱顶抚摩自己伤处，摇天动瞧得更是愤火中烧，一声大吼，鬼头刀一扬，指挥几个同党，喝声：“上！抢下来再说。”正要奔下船去，猛听得相近黄桷树上有人喝道：“站住，我有话说。”摇天动吃了一惊，想不到捣乱的人，就在自己背后的黄桷树上，急忙一转身，横刀仰面，向树上大喝道：“何人敢坏你家寨主爷好事。

有胆量的，下来见个真章。”摇天动喝声未绝，黄桷树上一声冷笑，刷地飞下一条灰影，其疾如风，呼地从摇天动头上飞过，活似一只巨鸟，直飞落三丈开外，一沾地皮，倏又腾身而起，落在靠岸中间一只官船的桅杆上，软巾直折，衣履翩翩，很潇洒地停身在桅杆上半截扯风帆的一块横板上，比舱顶高出七八尺上去。

杨展存心要保护三只官船，而且要搜索在暗中还没露面的人，所以一下树，便飞上中间官船的桅杆上，可以居高临下，一览无遗，在桅杆上停身以后，指着岸上摇天动笑喝道：“盗亦有道，像你这样一面劫财杀官，一面掳人妇女，简直是绿林败类，亏你还敢自报匪号，叫什么摇天动，像你这种鼠辈，只配称‘倒路尸’，还嫌臭块地，我还告诉你，这三只船上，和我非亲非故，但是万事总有个天理人情，违背天理人情的事，谁也看不过去，现在既然被我赶上，再让你们动了他们一草一木，从此这条岷江，我姓杨的也没法走了。”杨展话风刚完，近岸左面一排矮树背后，突然一个怪声怪气的嗓音，乱嚷道：“骂得好，骂得好。”嚷了一阵，忽又嘟嚷道：“要命，要命，穷命的人，想出个舒服的大恭都不成，本来我想出完了恭，向这位寨主爷分点财香，现在被你这风急火急的一来，连我这顿大恭，都被你骂得弯回去了，大约我到手的财香，也要飞，生成穷要饭的命，有什么法想。”说罢，树影晃动，从一排矮树后面，影绰绰钻出一个人来，高一步，低一步的，蹲到月光底下，蓬头光脚，一身破衣，两腿滋泥，左臂夹着一根短拐，右手兀自把裤腰乱塞，可不是一个瘦猴似的穷要饭的，这要饭的钻了出来，竟走到摇天动跟前，点点头笑道：“寨主爷，你真福大量大，这三只船上油水不小，你寨主爷费了许多心机，已经稳稳地送到你面前，你还等什么，人手不够的话，臭要饭替你忙合忙合，事完，你寨主爷随便赏一点，够我臭要饭吃喝一辈子的。”桅杆上杨展一顿臭骂，已够摇天动受的，偏在这节骨眼上，又钻出一个要饭的来，嬉皮笑脸一套近乎，更把摇天动挖苦得淋漓尽致，摇天动在巴东一带，也有点小名头，明知今晚要糟，明知今江湖上最不好斗的，是僧、道、文士、女子、乞丐，五种人。这五种人，能在江湖上管闲是非，打抱不平，定有特殊的本领。万不料今晚碰着两位，眼看桅杆上翩翩儒雅的文生，已漏了一手绝顶轻功，这手轻功，便得甘拜下风，不料又钻出这块蘑菰，句句都中着自己心病，奇怪的这要饭瘦猴子似的，通身没有四两肉，也敢在我面前作怪，不如我先把这臭要饭打发了再说，他心里风车似地一转，原是眨眼之间的事，在要饭话风一停，摇天动顺着他口气猛地喝一声：“好！寨主爷赏你一刀。”便在这一喝中，摇天动身形一动，一柄厚背鬼头刀，呼地带着风声，一个横斩，先拦腰截去，瘦要饭嘴上嚷着“啊唷！我的妈，你真狠。”嘴上喊着，并不出手，只斜着一上步，摇天动的刀便落了空，慌把鬼头刀往上一展，左腿向外一滑，独劈华山，刀沉势猛，又向要饭的肩头斜劈过去，要饭的一甩肩头，身子旋风般一转，左臂夹着一支短拐，已到右手，拐随身转，　的一声，拐头正点在刀片上，摇天动顿觉虎口一麻，几乎出手，吃了一惊，慌一翻身，展开五鬼夺魂刀的招术，点、斩、挑、截、扫五字诀，上下翻飞，使出压底功夫，和要饭的短拐相拚，起初以为要饭手上一根短棒，无非是根木头，一上手，才知是精铁铸就的短拐，在要饭手上，轮转如风，拍、砸、撩、压，点、打、拨、抡，招术精奇，点水不透，摇天动这柄鬼头刀，用尽巧妙招数，休想占半点便宜，渐渐地步步后退，连招架都有点手忙脚乱起来，这当口，一个盗党，一个箭步赶到要饭的身后。

右腕一翻，一柄钢刀，顺水推舟，想从后夹攻，桅杆上杨展大喝一声：“呔！无耻鼠辈，还不退后。”那个贼党，却也听话，　的一声响，单刀落地，捧着右腕，往后直退，原来杨展居高临下，早已监视着岸上四面散开的四个余党，这个盗党，想从后暗袭，刀还没有迎出，杨展一声猛喝，一枚制钱已中右腕，连其余三个盗党，也不敢上前了，便在这时，摇天动手上鬼头刀，撤招略微缓得一缓，已被要饭的铁拐，震出手去，还算摇天动身上功夫不弱，脚跟一踮劲，竟倒纵出一丈开外，却并不逃走，高声喊道：“今晚俺摇天动认败服输，请两位报个万儿，咱们后会有期。”瘦要饭呵呵笑道：“寨主爷，臭要饭还有万儿吗？”说了这句，却把自己一双满腿滋泥的光脚板，跷得老高，遥向摇天动笑道：“这便是我的万儿。”摇天动吃惊地说道：“我想起来了，原来尊驾就是岷江龙头丐侠铁脚板，幸会，幸会。”说了这句，忽然向桅杆上杨展抱拳问道：“尊驾轻功暗器，端地惊人，佩服之至，高人定有高名，请赐万儿。”杨展刚要张嘴，岸上铁脚板抢着说道：“这位杨兄，江湖上没有万儿，他也不是江湖道上的人，你定要打听，我可以提出一个人来，他便是破山大师最得意的高徒。”摇天动一听得破山大师，嘴上“吓”了一声，一跺脚，向几个盗党遥一挥手，从地上拾起自己的鬼头刀，转身窜入林内，走得没了影儿，其余盗党，也个个学样，钻入深林之中，船上还留着几个盗党，竟跳入水内，借水而遁，逃得一个不剩。

杨展在桅杆上双足一点，纵上岸来，向铁脚板躬身施礼道：“原来足下便是眉山陈登兄，曾听七宝和尚提起大名，久已心仰，今晚幸会，但陈兄何以认识小弟，并还说出敝老师方面呢。”铁脚板大笑道：“我是奉令正雪衣娘之命，特来迎接吾兄的，我赶到乌尤寺，打听得兄台已经登程，我仗着自己一双铁脚，素喜走旱道，回身便赶，沿江一看，水涨风紧，算计今晚定然停泊白虎口，不料赶到以后，碰到这档把戏，倒会着杨兄了。”杨展一听是自己未婚妻雪衣娘派他来的，忙问：“雪衣娘那边，定有事故，因为小弟赴成都之事，她是知道的，不过未知小弟何日就道罢了。”铁脚板说，“那边停泊的，定是尊舟，咱们到船上细谈罢。”岸上杨展和铁脚板谈话时，三只官船上盗去身安，舱内舱外，灯火重明，纷纷活动起来，那位兵部参政廖大亨，始终站在船头上，一切看得很清楚，早已派了两个贴身跟随跳上岸来，等得两人谈了一阵，两个跟随，便躬身说道：“奉敝上命，请两位降舟一谈。”同时船头上廖参政，也高拱双手，朗声说道：“两位豪杰，务请屈尊一谈，下官在这儿恭候了。”两人本想回自己舟去，被他高声一喊，只好遥遥答礼，铁脚板悄悄说道：“我不喜和这种人周旋，吾兄下去敷衍几句便回，我在宝舟坐候便了。”说罢，头也不回，径自走了。

杨展没法，把曳起的前后衣襟放下，跟着两个下人，走下廖参政立着的官船，向廖参政躬身一揖，却不下拜，嘴上说：“嘉定生员杨展参见。”廖参政一手拉着杨展，呵呵笑道：“难得，难得，怪不得美秀而文，原来是位黉门秀士，老弟，老夫托大，请不以俗吏见弃。”说罢，拉着杨展走进舱内，到了舱内，还未坐定，舱外报声：“邵大人来谢杨秀才了。”舱门开处，一个方面大耳的胖子，迈着大步挤进舱来，一见杨展，居然兜头一揖，嘴上还说：“今日不是杨兄扶危救困，下官一家老弱不堪设想，此恩此德，没齿难忘。”杨展微一皱眉，只好极力逊谢，廖参政却呵呵笑道：“我却不这样想，我还感谢这般亡命之徒，使老夫得到一位允文允武的奇才。”说罢大笑不止，却问还有一位，怎的不肯赐教，杨展忙说：“那位陈兄，生员也是初会，山野之性，尚乞两位大人鉴原。”廖参政点头道：“何地无才，惟埋屠狗，往往交臂失之，这便是钟鼎山林不能沆瀣一气的毛病，言之可叹。”杨展觉得这位廖参政颇有道理，和这位邵巡抚满身富贵气大不相同，杨展正想告退，廖参政忽又问道：“老兄，大约也上成都，未知有何贵干？”杨展一想他是钦派监临武闱，我怎能说出进闱应考，略一迟疑，廖参政呵呵笑道：“老弟非但文武全才，而且清高绝俗，前程未可限量，但是我却明白老弟到成都，定是应考武闱，因为老夫是监临，老弟避嫌，不愿说明，正是老弟宅心之正，照说老夫也不应接待老弟，但是像老弟身抱绝技，人中之豪，岂是区区武闱，所能程限，老夫这样一说，老弟定必疑惑，我怎能断言应考武闱，其实事很明显，老夫两眼未盲，和老弟立谈之间，便觉老弟气清、神清、音清，是相术中最难得的三清格局，止就功名一途而论，已足拾青紫如草芥，但是今年乡试已过，老弟还是生员，这不是老弟文场中名落孙山，定是老弟不屑为章句酸儒，看得天下将乱，立志投笔从戎的缘故，等得老夫问起行止，不愿说谎，却又支吾其词，当然因为避嫌，欲以真才实学扬名于世，不愿因今晚救助老夫的一段因缘，自污清名了，几层一凑合，十之七八，便可断定此去成都，投考武闱无疑，老弟，老夫信口开河，还能入耳否？”廖参政爱才心切，溢于言表，这一番话，杨展听得也有点知己之感，旁边邵巡抚也赞不绝口，恨不得留住杨展，同舟而行，他存心和廖参政不同，完全被强盗吓破胆了，老愁着到成都还有百把里路，万一摇天动一般盗党，不肯放手，再在前途拦劫，如何得了，所以他顾不得大员身份，死命纠缠杨展，不肯放手，杨展心里惦着自己船上的铁脚板，几次三番告辞，不能脱身，最后还是廖参政转圜，他说：“杨老弟耿介绝俗，武闱之先，绝不肯和我们盘桓一起的，不过邵兄所虑亦是，好在杨老弟宝舟同路到成都，杨老弟救人救彻，只要宝舟遥为监护，托杨老弟庇荫，安抵成都，邵兄一家老幼，便感恩不尽了。”廖参政这样一说，杨展只好应允，这才脱身告辞，廖参政邵巡抚居然纡尊降贵，一齐送到船头，杨展上岸时，留神那面港口停泊的盗船，已踪影全无，想必悄悄溜走了。

杨展跳下自己船内，舱内灯光摇曳，阵阵酒香，飘出舱来，进舱一看，这位要饭似的客人，毫不客气，把自己沿途解闷的一瓶大曲酒，家中带出来几色精致路莱，都被他席卷一空，而且在舱板上，枕着铁拐，跷着泥腿，竟自高卧，而且鼻息如雷了，自己的书童，愁眉苦脸地蹲在一边，正对着这位怪客发痴，杨展一乐，书童正想开口，铁脚板已一跳而起，伸个懒腰，指着杨展笑道：“三只官船，幸免洗劫，你的美酒佳肴，却遭了殃，都在我臭要饭的肚里了。”杨展笑道：“这点不成敬意，到了成都，和陈兄畅饮几怀。”铁脚板摇头道：“杨兄还在梦里，雪衣娘这一次祸闯得不小，杨兄到了成都，怕没有自在喝酒的闲工夫，便是在下今晚权借宝舟打个盹儿，天一亮，我还要替尊夫人搬兵，到蒲江找那狗肉和尚去，再同狗肉和尚到成都，来回好几百里，够我铁脚板跑的，还有工夫和杨兄喝几杯吗？”杨展吃了一惊，忙问：“雪衣娘闯了什么祸，陈兄既然先到乌尤寺去过，我师傅知道没有？”铁脚板笑道：“雪衣娘天不怕，地不怕，只怕她父亲，我临走时，她再三嘱咐，只要悄悄通知杨兄，提前到成都，不要传到她父亲耳内去，所以我到乌尤寺去，像做贼一般，暗地探得杨兄已经动身，并没有和令岳破山大师见面。”杨展说：“我和雪衣娘已有几个月不见面，平时通信，她也没有提起，怎的弄出是非来了？”铁脚板笑道：“杨兄不必焦急，也没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听我一说，你便明白了。”于是两人便在舟中剪烛深谈，杨展才知自己未婚妻雪衣娘发生了意外纠纷，但是作者要说明雪衣娘的事，先得说明“巫山双蝶”与“川南三侠”。

第四章巫山双蝶与川南三侠

在杨展未出世以先，长江一带，有两个神出鬼没的侠盗，还是一对情侣。这对侠盗一出手，必有特殊的记号，男的以黑蝴蝶为记，女的以红蝴蝶为记，但是两人形影不离，留下标记的时候，总是画着一对翩翩飞舞的蝴蝶，不过一黑一红罢了，江湖上有知道这对夫妻隐居巫山十二峰的，便称为“巫山双蝶”。长江一带的人们，流传着“巫山双蝶”许多艳事和怪事，甚至疑惑这一对情侣，是仙怪化身，讲得神乎其神，其实“巫山双蝶”无非武功已臻化境，举动隐现莫测罢了（巫山双蝶故事，不在本书范围以内，拟另编专册问世）。巫山双蝶纵横江湖十几年，名望越来越大，可是仇人也越来越多。有一年，两夫妻厌倦江湖，离开巫山，隐居于成都城外偏僻之区，这对情侣，一享偕隐之乐，红蝴蝶怀了身孕，快到足月时，偏在这当口，黑蝴蝶偶然外出，被一个厉害仇家踪迹到双蝶隐居之所，双蝶非常机警，又因红蝴蝶怀着身孕，没法争斗，对头是个非常厉害的盗魁，党羽众多，黑蝴蝶未免势孤，夫妻秘密定计，暂先隐避，拟出其不意，回到巫山老巢，待红蝴蝶产下后，再作计较。不料敌人网罗密布，在岷江要口，已有高手党羽多人埋伏，巫山双蝶离成都时，特地雇了一只破船，只带一点随身包袱，顺流而下，到了嘉定相近，仍被敌人看破，先用暗器，把两个船老大打下河去，黑蝴蝶一看不下毒手，难逃虎口，仗着一口利剑，和夫妻独门暗器蝴蝶镖，与敌周旋，黑蝴蝶在舱顶上，红蝴蝶不便纵跃，在后梢一手把着舵，一手施展独门追命蝴蝶镖，助着丈夫，便在江面黑夜中，与仇家邀出来的五六个高手血战，在两夫妻独门追命蝴蝶镖之下，竟把敌手伤了好几个，这种蝴蝶镖，镖尖奇毒，一经中上，非残即死。把敌人打退以后，黑蝴蝶交手之际，也受了剧烈的内伤，红蝴蝶也震动了胎气，两夫妻黑夜之间，行船的船老大又死盗手，上不靠村，下不靠店，一夜之间，尽力把这只破船，支持到嘉定城外，黑蝴蝶已经伤发身僵，奄奄一息，红蝴蝶阵阵肚痛，行动不得，似乎就要坐蓐，想替丈夫上岸抓药，已不可能，鼎鼎大名的巫山双蝶，到了这地步，也弄得一筹莫展，困在一只破船里面了，幸而天无绝人之路，碰着杨展的父亲杨允中，救了回去，才和杨家发生了密切的交情。

黑蝴蝶在杨家调养好内伤以后，红蝴蝶也养下一个女儿，两夫妻暗下一计议，杨家是嘉定首户，院宇深广，倒是绝妙隐身之地，仇人绝不会疑心我们在富户藏身，不过两夫妻在杨家坐食，也不是事，仇人邀出来帮手，虽然惨败，仇也越积越深，迟早有个了断，趁此由黑蝴蝶暗暗召集当年好友，和那仇人作个了断，能化解最好，不能化解，爽兴一拚，斩草除根。初生孩子，虽是女儿，也是自己的根苗，杨家这样恩义，双双拂袖而行，也非侠义丈夫所为，这样，两夫妻才决计一留一去，彼时杨允中夫妇，以为男的真个到成都清理账目，贩卖货物去了，哪知道这时侠盗，在不得已情形之下，才作劳燕分飞的呢。

红蝴蝶丈夫本姓陈，所以红蝴蝶在杨家以陈大娘名义出现，杨家上上下下，只晓得陈大娘足迹不出杨家大门，足足五个年头。五年以后，才和女儿瑶姑，不断回成都去，夫妇团聚。其实她们夫妻只离别了几个月光景。

这几个月，黑蝴蝶已邀集几个生平好友，把厉害仇家解决。仇敌一去。隐身于嘉定乌尤寺内，因那时乌尤寺方丈，从前受过黑蝴蝶救命之恩，结为方外之交，黑蝴蝶既然隐身乌尤寺，不断地在杨家后花园中，和红蝴蝶暗中相会。两夫妻神出鬼没的功夫，人家看不出来罢了。这当口，黑蝴蝶隐身乌尤寺。常常受寺中方丈佛法陶融，感觉本身杀业太重，已有出家之想，只放不下一生情侣红蝴蝶和女儿瑶姑，而且他们两夫妻纵横江湖，平时疏财仗义，毫无积蓄，直到牟家坪牟如虎一档事发生，杨夫人巨眼识英雄，一夜密谈，明白了“巫山双蝶”的来历，结拜了双层干亲，还暗暗订定了杨展和瑶姑的婚姻，一发情深谊固。杨夫人想请黑蝴蝶到自己家来和红蝴蝶母女团聚，红蝴蝶夫妻都觉不妥，难免发生意外，累及杨家，还是仍回成都的妥当，杨夫人这才把成都南门外武侯祠相近一所房产，送与“巫山双蝶”作为他们夫妻偕隐之所，预先派人修葺一新，双蝶夫妻这才重回成都，得享偕隐之愿。红蝴蝶往返于成都嘉定之间，传授娇女爱婿的功夫，把杨展带到成都时，照嘉定一般，请了位通品，教授娇女爱婿的文学，到了杨展进学中秀才的前后几年中，瑶姑和杨展，知识渐开，彼此都知道谁是谁，宛然一对小夫妇。双蝶夫妻的一颗心，都贯注在这对小夫妻身上，杨展和瑶姑的武功，可算得一出娘胎，便受了严格训练，哪会不突飞猛进，出色当行。不过世间没有长久圆满的事，红蝴蝶享了几年家庭之福以后，在杨展中了秀才的一年，突然生起病来，有功夫的人，不易得病，一经得病，比普通人特别厉害，杨夫人得讯，带着杨展赶到成都，干姊妹病榻相对，只相处了几个月工夫，红蝴蝶竟百药罔效，一病不起。红蝴蝶一死，黑蝴蝶万念俱灰，立时把自己女儿交付了杨夫人，落发出家，凑巧嘉定乌尤寺方丈，也在这时圆寂，圆寂时留下一封遗信，劝黑蝴蝶勘破红尘，皈依三宝，信外还附了披度戒牒，和方丈的衣钵袈裟，几下里一凑，黑蝴蝶主意更决，杨夫人百般劝阻，也是无效，照黑蝴蝶意思，任何寺院，都可清修，并不要当方丈，再说初落发的人，便当方丈，也是稀有的事，可是杨夫人和他夫人红蝴蝶情逾手足，出家的黑蝴蝶，又是杨家的亲家翁，于是钱可通神，寺庙也讲势利，有杨家这样首户，做乌尤寺大护法，何况前任方丈，留有遗言，寺内和尚都知黑蝴蝶不是常人，这样黑蝴蝶一出家，便当了乌尤寺方丈了，巫山双蝶女的死了，男的出家，遗下的女儿瑶姑，虽然是杨家的媳妇，有杨夫人收管，但是瑶姑身穿重孝，杨展也有孝服，一时未便结婚，如果把瑶姑接回嘉定，变成了乡村人家的童养媳，难免被人耻笑，和黑蝴蝶一商量，黑蝴蝶也不主张把杨展和瑶姑天天聚在一块儿，因为两人一年大似一年，平时冷眼看他们两人，已竟恩爱得蜜里调油，两人武功，又还没有到火候，还须刻苦深造，不便叫两小常在一起，两位亲家一打算，杨夫人便在成都挑选几个老成的使女丫环，服侍着瑶姑，自己不断地到成都来，慈母一般尽爱护之职。黑蝴蝶虽然出家，一面在乌尤寺日夜督促杨展下功夫，一面忙里偷闲，还要赶到成都，考查瑶姑的武功，所以一个人，真要到五蕴皆空、六根清净的地步，实在不易。在黑蝴蝶既已出家当和尚，这颗心依然缠绕在这一对娇女爱婿身上，他自己也明白和出家的初衷，有点自相矛盾。其实他在夫人死后，毅然出家，完全为了一个“情”字。出家以后，一颗心，牵缠在两小身上，还是一个“情”字。他眼中看得杨展和瑶姑，完全是“巫山双蝶”的一对影子，而且这对双蝶的化身，将来比“巫山双蝶”当年侠盗的大名，似乎要光明得多。他还顾虑到另外一种深意。

这种意思，存在他一人心中深处，极不愿叫杨夫人知道，他自己明白当年“巫山双蝶”纵横江湖，仇人极多，最厉害的虽然已被自己除掉，难免没有另外冤怨相报的人。对自己无法报复，定必找到两小夫妻身上去。可是瑶姑和杨展一经成婚以后，两小夫妻身份，和当年“巫山双蝶”绝对不同，他们不是江湖中人，杨展还要从功名中，飞黄腾达，万一被自己料中，有人找到两小夫妻身上去不是两好结亲，反而遗祸杨家了。他存了这种深心，益发在两小口身上，刻刻用心，只有把杨展瑶姑两人武功造就得比自己还强，便不怕人家寻仇了，他这样存心，杨展和瑶姑的武功，当然与众不同了，而他在两人身上一番深情，也到了无以复加地步，所以世界最难勘破的，便是“情”字这一关，世界没有这个“情”字，也不成为世界，我佛普渡众生，还不是为了一个“情”字。

杨展在乌尤寺后面自己别业读书，这几年，正是黑蝴蝶尽心传授武功的几年。黑蝴蝶既然做了乌尤寺的方丈，当然不能再用江湖绰号黑蝴蝶三字了，乌尤寺前任方丈，留赐黑蝴蝶的披度法牒，法牒里面已经注明一个法号，是“破山”两字，做了出家的法名。“破山”两字，怎样用意，圆寂的老方丈，没有加以说明，还是破山自己静中生慧，参悟出破山两个字的用意，他说：“常年和红蝴蝶隐迹巫山，出没江湖，不管人家称他强盗或侠盗，总是不入王法的草寇，说得好听一点，便是山大王，不论王法，照佛家因果循环来说，一生杀业太重，定要落到被官军破山，身首异处为止，现在幸保首领，跳出红尘，皈依我佛，无异两世为人，所以用这‘破山’命名，教他时时警惕，自己是幸免官军破山，身逃法网的人，还不一心皈依，忏悔一生杀业么！”他自己这样一解释，倒符合了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之旨，他除传授杨展瑶姑两人武功以外，确是戒律谨严，功德精进，嘉定一带，也渐渐知道了乌尤寺方丈破山大师的清名。

有一天，杨展自己在乌尤山僻静处所，练完了功夫，提着破山大师赐他的一口宝剑，剑名“莹雪”，这口莹雪剑，和红蝴蝶遗传她女儿一口“瑶霜剑”，正是一对，瑶姑得了瑶霜剑以后，破山大师把她名字也改为瑶霜，人剑同名，真是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了。且说杨展提了莹雪剑，信步走上乌尤山最高所在，山巅高处，有座亭子名叫旷怡亭，大约是登高四眺，心旷神怡的意思，杨展缓步而上，到了旷怡亭前，蓦见亭内石桌上，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和尚，呼声如雷，蜷身而卧，从他身上发出来的酒肉气味，异常浓厚，细看这和尚时，蚕眉虎目，阔面大耳，紫巍巍面皮，泛着红红的一层酒光，一件僧衣，满身油渍，腌臜不堪，下面赤脚草履，也是泥浆满腿，再一看，亭角还支着一具黄泥小风炉，余火未熄，灶上破锅内，还留着吃残的狗腿，地上肴骨狼藉，酒瓶乱滚，心想这野和尚决不是乌尤寺的，便是相近大佛寺内，也容不得这样酒肉和尚挂单，便摇摇头走出亭来，独自在山巅上纵目远眺，看得嘉定斗大的城池，如在脚下，乌尤山屹峙江上，宛如水晶盘里，堆着一块苍玉，山上山下，嘉木蓊郁，蔚然一碧，和岷江内云影波光，互相映带，爽气徐引，涤虑清心，真有潇洒出尘，翩翩欲仙之概。

杨展披襟当风，幽然独立，正在游目骋怀当口，忽听得身后呵呵大笑道：“秀才们，看江景，也只读得几句风花雪月的歪诗罢了，怎及我七宝和尚的逍遥自在，物我两忘。”杨展听得吃了一惊，平时听破山大师讲起川南三侠的名头，知道三侠是僧侠七宝和尚，乞侠铁脚板，贾侠余飞，不想这狗肉和尚，自称七宝和尚，慌转过身去，只见七宝和尚身子斜依着亭柱子，手上拿着半段狗腿，正在大嚼，突然把狗腿折下一根半尺长的腿骨，骨上还带着一点肉，猛不防把这块狗骨头向杨展一撩，还笑嘻嘻地喊一声：“秀才！接着，啃狗骨头，别有风味。”两人相距，也有两丈开外，杨展不防他来这一手，那块狗骨头，哧地带着一缕疾风迎面袭来，而且方向直对自己嘴上飞来，杨展明知有意相戏，微一侧身，右臂一抬，只用食拇两指，便把迎面飞来一根狗骨撮住，随势一抖腕，这块骨头毫不停留，刷地向那和尚头上飞去，嘴上笑道：“请和尚自用吧！”不料这块骨头，在杨展指上一出手，那面和尚草鞋一跺，燕子般向这面飞来，在半空里一张嘴，正把掷还的一根狗骨在半路便被用嘴衔住，落下地来，已立在杨展面前，笑嘻嘻地说道：“我知道你是破山大师的高足杨秀才，你手上这口莹雪剑我认识的。”杨展知道川南三侠，对于自己岳父，均自居晚辈，便抱拳说道：“常听家岳提起川南三侠大名，仰慕已久，不想今日无意相逢，何妨到敝斋一谈。”七宝和尚笑道：“你说什么，你说敝斋，我可怕吃斋，你说有酒有肉，我非但立时跟你去，而且去了便不想走。”杨展知他故意打趣，笑道：“酒肉穿肠过，佛自在心头，和尚自有来历的。”七宝和尚看了杨展一眼，点点头道：“破山大师快婿，毕竟不同，好，我到你楼上谈谈去，可有一节，你不要惊动破山大师，他出世早一点，我又是大庙不收，小庙怕留的和尚，咱们谈谈倒对我心思。”杨展笑着答应了，两人到了寺后小楼上，美酒佳肴，彼此细谈，从七宝和尚口中，得知川南三侠和巫山双蝶，有很深的渊源。尤其是三侠中的七宝和尚和铁脚板，对于破山大师，以师礼待之，破山大师深知七宝和尚和铁脚板常在成都出没，曾托两人随时照料住在成都的女儿瑶霜，因此雪衣娘，也常和二侠见面，杨展也闻名已久，今日才和七宝和尚无端遇合，从此便和七宝和尚有了交往。有时杨展笑问他：“自称七宝和尚，何谓七宝？”他随口答道：“和尚有庙，而我无庙，幕天席地，两脚到处，便是我的庙，此一宝也；和尚必须拜师受戒，念经茹斋，而我荤酒不忌，无师无戒，不经不斋，此二宝也；和尚赖佛穿衣，靠佛吃饭，求财主，骗村妇，叩头礼拜，募化十方，而我不必募化，以狗为粮，天下之狗无尽，我亦无尽，此三宝也；和尚无家室之累，而有坐关参禅之苦，我有和尚之名，而无和尚之实，悠游天地，自在一身，此四宝也；和尚苦行苦修，只求早生净土，免堕轮回，我却只问是非，不问果报，现世现了，何必来生，此五宝也；和尚讲出世，我却讲入世，不平事，也得伸手管管，困苦人，也得尽心救救，和尚在庙内做功德，我在庙外做功德，此六宝也；还有一宝，却不能说。”杨展问他怎的第七宝便不能说了，七宝和尚在杨展耳边悄悄说道：“七宝和尚到时，也要杀人，最不济，也得屠狗，和尚手上有血腥，这话似乎不好出口了。”说罢大笑，忽又面色一整，大声地说：“什么叫七宝，满是胡说乱道，说实话，七宝者，‘吃饱’也，世界上不论出家人，或在家人，谁不图一饱呢，往后你叫我‘吃饱和尚’便得。”说罢，一声狂笑，拔脚便走，杨展一把拉住，笑道：“和尚慢走，我告诉你，从华严性海之义，可以悟到无人、无我、无去、无住、无垢、无净，加上一个真如无碍，这七无，便是和尚七宝。”七宝和尚看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那有这许多无字，我只晓得有了世界便有人，有了人，便有你我他，这儿有个你，成都有个她，因为有了你和她，便有我这七宝和尚替你们作捎书红娘，有吃有喝也。”原来这时他要上成都，杨展托他捎信与雪衣娘，所以他这样说，七宝和尚疯了一阵，便到成都去了。

雪衣娘小名瑶姑，后改瑶霜。这雪衣娘外号怎样来的呢？原来瑶霜和杨展，年龄相同，只杨展比瑶霜早出世一个月，两人平时兄妹相称。杨夫人对于瑶霜，爱护得无微不至。红蝴蝶死后，宠爱尤甚。有杨展一份，便有瑶霜一份。因为瑶霜是女子，女子应用的东西，当然比男子多，因此杨夫人加意调理这位义女兼儿媳，不论穿的戴的吃的，瑶霜得比杨展多得多。

杨展在嘉定买了两匹骏马，在自己后园，围了一处射圃，学骑射。杨夫人到成都时，也替瑶霜买了两匹出色的名驹，这两匹马，一对似的，通体纯白，毫无杂毛，竹耳兰筋，非常英俊，瑶霜把这两匹马，爱逾性命，杨展上成都时，两人并辔连骑，时常出游。杨夫人和杨展回嘉定时，瑶霜没有了管头，后园虽然也有跑道和射鹄，总嫌驰骤得不尽兴，仗着身怀绝技，不虞强暴，时常悄悄地把马牵出后门，到空阔郊野之处，驰骋一下，起初只在近处武侯祠一带放个辔头，后来看出两匹白马的脚程，一般地飞快，便渐渐一二十里放下辔头去，瑶霜这时母丧未除，还是一身孝服，成都南郊一带的人们，常常瞧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美貌姑娘，一身白衣，骑的又是一匹白马，往来驰骋，控纵自如。这种女子，成都还真少见，大家不知道她是谁家姑娘，便胡乱替她取了个外号：叫作雪衣娘。每逢她骑马而出，道上一般野孩子，便拍手喊着：“雪衣娘又来了！”瑶霜杨展两人的武功，都是巫山双蝶从小训练出来的，应该差不多，但是武术一道，同一师傅，一人有一人的造就，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绝不会等量齐肩。杨展的武功，虽然也是红蝴蝶一手教育，但是乌尤寺这几年，经破山大师尽心指授，内外兼重，尤注重于长枪大戟，冲锋陷阵之能。

瑶霜却专心一致于内家功夫，和轻身小巧之技，她母亲一身绝技，可以说已经倾囊相授，一柄瑶霜剑，一袋蝴蝶镖，已经练得得心应手，对于内家功夫，如三十六手点穴，七十二把擒拿，似乎比杨展略胜一筹。不过年龄所限，像巫山双蝶出神入化的功夫，自然不能并论，瑶霜聪明绝顶，人小志大，有时碰着七宝和尚和铁脚板时，一瞧见他们两人，偶然漏出几手绝艺，便想尽方法，要两人传授，真也难为她，过目不忘，一点即透，因此她身上的功夫，比杨展多点，不过杨展禀赋极厚，天生神力，剑术拳术，务极精纯，却非瑶霜所及。在杨展预备应考武闱这一年，瑶霜和杨展已都十九岁了，两人的武功，自然又进步不少。杨夫人的意思，这时两人孝服已满，预备杨展武闱以后，便要替两人成婚。杨展托七宝和尚捎去的信内，便是通知她自己母亲的意思，和自己交秋到成都应考武闱的事。七宝和尚把这封信面交瑶霜，吃喝一阵以后，便自走了。

瑶霜接到杨展信时，还是春季。她暗想武闱大约在中秋前后举行，最多三四个月工夫，两人就要结婚。成婚以后，当然住在嘉定和老太太在一起，但是成都地方，实在比嘉定好得多，便是两口子到城外联骑并驰，嘉定城外哪有成都郊外的可以绝尘而驰，她一想到绝尘而驰，便在家中匆匆用过午饭，只吩咐了眼前两个婢女几句话以后，便把身上略一装束，又动了骑马游郊的兴致。这时她孝服虽除，改穿绸罗，她仍然爱穿淡雅的颜色，外面特地披了一件雪罗素里一裹圆的风衣，她一半好奇，一半童心未除，外面既然有雪衣娘的雅号，所以特地罩件纯白风衣，保持了这个雅号，她艺高胆大，成都又是省城，虽然郊外闲游，从不带兵刃和暗器。这天照常提了一支精致马鞭，从后门跳上马鞍，转上大道，一放辔头，便向南郊道上驰下去了。

今天她又特别高兴，一口气便跑了十几里路。这条官道，她平时原是跑熟的，鞭丝一扬，还想多跑一程，她又爱惜自己的马，瞧见马身上出了汗，才缓缓地松下缰来。

她这样按辔徐行，一路春郊绿野，鸟语花香，美不胜收，心里高兴极了，一阵轻风又飘来一种沁心的异样芬芳，她觉得这阵花香，与众不同，站在马镫上，四面探望，瞧见右面一条小河上，架着长长的一座石桥，桥那面，一片树林，林内一条小道，道旁杂花怒放，灿若云锦，似乎别有佳境，瑶霜一拎马缰，便走上桥去，过桥穿进树林，信马溜缰，不觉穿过了这片树林，一瞧却是一个池塘，池塘岸上几株高大的桐树，满树开遍了芬馥幽绝的桐花，这种桐花，是绿萼红蕊，四面开放的花瓣，却是雪白的，花既娇艳，香又浓郁，满树上蜂蝶交飞，落花阵阵，靠近几株桐花，开着一座茶馆，绿油栏杆，红漆茶桌，掩映于花树之下，衬着碧油油一塘池水，池塘内一群黄毛乳鸭，泛泛而游，颇似一幅面景。这是茶馆后身，靠池塘的一面，茶馆的正面，情形便不同了，对面一排矮屋，参差不齐，有几家挑出酒招，进进出出的，都是市井人物，中间一块空地上，围着一圈人，乱嚷嚷地不知闹着什么，茶馆门口，也拥着不少人，指手画脚的，不知谈论什么。瑶霜顺着池塘，赏鉴了一回桐花，不知不觉转到茶馆前面空地上，她在马上，已看出一圈人堆内，地上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角，披一件破烂的旧红衫，赤着一双泥脚，掩面而哭，身旁放着一个小包袱，从中有一个歪帽敞襟的显眼汉子，指着地上小姑娘喝道：“你不要得福不知足，你们走江湖的，官宦人家谁敢收留你们，现在有人收留你，还应允你父亲棺殓，这也可以了，你还哭得没了没结，凭你还想大宅门招你去当千金小姐吗？”这人一阵胡喝，地上小姑娘，更哭得悲切了。瑶霜把马头一带，嘴上喊一声：“诸位闪一闪，当心被马撞着。”围着的人，忙闪开了一个空档，大家眼光一齐盯在瑶霜身上了，茶馆门口闲看一般人内，便有人喊了一声：“这是雪衣娘！”又有一个说道，“马上也是小姑娘，地上也是小姑娘，一天一地，人比人，气死人！”瑶霜不理会这些闲话，向旁边一个老头儿问道：“老人家，这位小姑娘为了什么事，哭得这样伤心，她家里的人呢？”那老头儿摇摇头，叹口气道：“这孩子是外路来的，到成都还没有一个月，这孩子同她父亲，每天在青羊宫，练把势，走绳索，胡乱挣几个钱度日。

不料日前父女回来，她父亲便得了重症，只一天工夫便死了。死在茶馆对面小客店内，小姑娘没有钱棺殓，只一味傻哭，今天早上却来了一个汉子，也是外路口音，对小客店内的人说，她父亲棺殓一切由他来料理，这位小姑娘也由他领走，此刻有事不便，晚上再来。临去时，丢下一锭银子，教先棺殓了再说，不意这小姑娘不知什么意思，等得她父亲棺殓好以后，此刻悄不作声的，竟想偷偷溜走，小客店老板已由来人知会过，原是防她私溜，立时追了出来，把她截住。她却赖在地上，哭得昏天黑地，再也不肯回店去了。”瑶霜听得有点奇怪，一飘身跳下马来，预备向那小姑娘盘问一下，不意地上坐着的姑娘，一看她跳下马来，突然跳起身，向瑶霜面前跪下，呜呜咽咽地哭道：“小姐，小姐，也许你能救我一命，我情愿跟小姐去，做牛做马也甘心。”瑶霜这时看她两手没有遮着脸，细细的眉毛，灵活的大眼睛，皮肤虽然风吹日晒黑一点，小脸蛋颇有几分秀气，哭得梨花带雨一般，更觉得楚楚可怜，便伸手把她拉了起来，说道：“你不要哭，我问你，你姓什么？叫什么？替你父亲棺殓的是谁？你为什么要逃走？你对我说明白了，我好救你。”那小姑娘向众人看了一眼，才悄悄说道：“人多不便说话，我父亲死在仇人手上，想领我走的人，定是仇人一党，所以我要逃走，逃不了，我也得拼出命去，替父报仇。小姐，我瞧见你跳下马来，便知一身俊功夫，但是你自己酌量着，能救则救，不能救，快离开是非之地，不要连累了你。”她说这话时，声音非常之低，瑶霜听得柳眉一挑，用手拍拍她的肩头，说：“咱们有缘，我跟前也缺你这么一个人，好，我替你弄清楚了，咱们就走。”瑶霜说罢，已定了主意，伸手在锦鞍皮兜内，掏出两锭银子，转身向刚才的答话的老头问道：“开小客店的老板在哪儿？请老人家费心代叫一声。”老头指着那显眼汉子说道：“那不是客店老板么？”显眼汉子看得小姑娘和瑶霜说话已经注意，这时一看瑶霜手上雪花花两锭银子，斜着眼早已盯在两锭银子上了，瑶霜一看这人，便知不是正经路道，喝道：“你凭什么拦住这位小姑娘，不让她走路，你知道想领走她的人是干什么的，你做买卖的，也想串通匪人，拐骗人口么！”显眼汉子吃了一惊，想不到这位美貌姑娘，嘴上这么来得，忙陪笑道：“小姐，我们开客店的，怎能做这种事，想领走这孩子的人，干什么的，我们也说不清，不过他已丢下银子，替她父亲棺殓，这孩子如果一跑，那人向我们索还银子，我们也是麻烦，所以……”瑶霜不等他说下去，笑道：“你原来为了这点银子，那容易办。”说罢，把手上一锭银子，向显眼汉子面前一掷，喝道：“那人来时，便把这锭银子还他好了。”手上还多余一锭，却向在场众人说道：“诸位，我和这位小姑娘也是初见，诸位亲眼瞧见这位小姑娘求我救她一救，愿意跟我走，我也是姑娘，女人对女人，总有点同情心，我不管里面有别情没有，暂时收留她一下，免得她落于匪人之手，这儿还有一锭银子，索性托这位店老板，替她父亲刨个坟埋了，也是一桩好事，坟上留个记号，这位姑娘自己可以来上坟化纸，尽点孝心。”说罢，便把余下这锭银子，也掷在显眼汉子脚前，众人看得瑶霜言语举动非常老练，偏又这样美貌，年纪又这样轻，无不齐声赞叹，齐说：“姑娘好心有好报，我们在场的也尽份心，定照姑娘的办好了。”这时小客店老板显眼汉子，一面看着雪花花两锭银子，有点眼热，一面又似乎不敢捡起地上银子来。两只眼睛，只顾往茶店门口瞧，弄得没了主意。瑶霜不管他，问那小姑娘道：“你在客店里，还有要紧东西没有？”小姑娘道：“没有什么东西，无非摆场子的破刀烂铁片，和几根索棍罢了。”瑶霜笑道：“跟我去可用不着，咱们走吧。”

第五章七星蜂符瑶

霜马鞭一顺，把风氅一拎，左手一按判官头，回头向那小姑娘说：“你能骑马么？你只要在我身后紧紧揽着我的腰，便掉不下来。”那小姑娘说：“小姐，你只管上马，我手脏，一抱腰，倒把你衣服弄污了，我在马屁股后一点地方便得。”瑶霜明白她能走索，定有点轻身功夫，小剑靴一点马镫子，便先耸身坐上马背，那小姑娘把自己包袱向左臂上一套，一矮身，刷地窜上马屁股，却是侧身坐在马鞍后屁股脊上，身上并不靠紧瑶霜，只右手微扶鞍后，瑶霜看她坐稳了，正想上路，蓦见茶馆门口，窜出一人，喊一声：“慢走！”人已飞步赶到马前，伸手把马嚼环拢住，蹬着眼喝道：“你这小姑娘，年轻不懂事，你身后的孩子，是有主儿的，你和她陌不相识，怎能随随便便把她带走了？一半天有人问你要这孩子，你便要后悔！”瑶霜打量这人，鼠眉鼠目，一脸奸邪，暗想怪不得她跑不了，原来还埋着暗桩哩，我既然伸手管了此事，顾不得有什么麻烦了。立时娇叱道：“你是什么人，敢拦住我马头？”这人大约心底下有点明白，欺侮瑶霜是个年轻姑娘，丁字步一站，一手紧紧拢住马嚼环，哈哈笑道：“你管闲事，我也是管闲事，趁早叫那孩子下来，你走你的，否则，连你也走不了。”这一句话，使瑶霜发怒，一声不响，右手马鞭一沉，顺着这人拢住嚼环这条胳膊下一穿，贴着这人胸脯往外一兜，这一兜，暗用了一点内力，这人万料不到，这点年轻姑娘，有这么大的能耐，啊哟一声，一个身子，竟被马鞭兜起七八尺高，风车似地跌出一丈开外，跌得发昏，半晌才爬起身来，看时，雪衣娘一马双驮，已穿出树林，走过那石桥了。

雪衣娘瑶霜把小姑娘带回家来，天色已晚，吩咐使女们，替她沐浴更衣。吃过了晚饭，瑶霜在楼上自己卧室内，叫使女把小姑娘带上楼来。一瞧这小姑娘沐浴更衣以后，宛然换了个人，眉目如画，玲珑活泼，非常讨人喜欢。小姑娘跪在瑶霜面前，叩谢救命之恩，情愿终身服侍小姐。瑶霜叫她起来，问她来历和她父亲怎样被人弄死，仇人是谁？她说，她叫小苹。

姓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死的父亲有个外号，叫做花刀李。花刀李并不是真正父亲，花刀李妻子是小苹母亲的妹子。小苹母亲去世，家里没有照料她的人，花刀李夫妇便把她领来，当作自己女儿。花刀李妻子，本来是个绳伎。夫妻终年飘流江湖，小苹也跟着他们，学了点江湖本领。三人搭档，混了好几年，花刀李妻子死后，花刀李便仗着小苹跑码头，混饭吃。

从长江下流，慢慢流浪到成都，在青羊宫摆了几天场子。有一天，几个恶霸，向花刀李索取规例。偏逢生意不好，手头奇穷，口头上大约硬了一点，几个恶霸也有意寻事，一个对付不得法，便被恶霸党羽们群殴。花刀李年纪上了岁数，身上也没有多大功夫，竟被他们打得内外受伤。回到小客店，便吐了血。医治又没有钱，折腾了一天便死了。死前从身边掏出一样暗器来，交与小苹，叫她拿着这件东西，想法到眉山，去找岷江哥老会首领丐侠铁脚板，定会替你想法找个安身之处，也许还替他报了仇。花刀李说完便死，不料恶霸们党羽甚多，小客店老板，也是他们的人。看得小苹长得不错，串通着又从她身上想歹主意，小苹机灵不过，暗藏着那件暗器，假装一味哭泣，让恶霸们鬼鬼祟祟出钱棺殓以后，便想偷偷溜走，到眉山找铁脚板去，不料恶霸们罗网四布，逃不脱身，便又改变主意，预备把这件暗器带在身边，跟着恶霸们走，找着机会，冷不防用这暗器，打死一两个恶霸，替花刀李报仇。自己能逃则逃，逃不了拚着一死，决不落在恶霸手中。万想不到会逢凶化吉，被小姐救了回来。瑶霜听她说完，笑道：“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几个恶霸，无非鸡毛蒜皮的人物，不值一谈，倒是你说去找眉山铁脚板，这人我认识，你先把那暗器拿出来我瞧瞧。”小苹依言，把随身带的小包袱解开，其中无非几件替换破衣服，小苹在衣服夹层里，取出一件东西，是个五寸长的黄铜圆筒子，一头像莲蓬似的，有七个小窟窿，一头是个螺丝旋盖，圆筒子身上，近盖处有一圈突出的铜帽子，连着筒内的机括，原来是个精致的袖箭筒。

瑶霜把这黄铜箭筒，拿在手内，反复看了一遍，看到箭筒身上，细细的刻着“洪武三年元月制”字样，慌忙把底盖旋开，抽出弹簧，向桌上一倒，倒出七枚三寸长笔帽似的铜钉来。每一支铜钉尾上，有一个窟窿，窟窿上缀着一撮黑绒，瑶霜嘴上噫了一声，指着桌上铜钉说道：“这是邛崃派独门七星黑蜂针，就我所知，现在能使用这独门暗器的，只有丐侠铁脚板，而且这种暗器，现在已没有人能打造，因为身子必须用风磨铜，里面弹簧机括，必须用千锤百炼，刚柔得宜的精钢，最难得的是黑蜂针，应该有两套：一套是用缅铁提炼出来的精钢打就，一套是用滇贵深山老苗采炼的樵铜，是有毒的，中上裂肤而死，无法解救，每套七七四十九根。这七根是精钢打成的，没有毒。但是你说想用这暗器，替花刀李报仇，难道你能使这暗器么？”小苹一对乌溜溜眼珠，向瑶霜望了半晌，才说道：“照小姐这么一说，这件玩意儿变成宝贝了，在我父亲身上藏着，我从来没有瞧见过，我也没有瞧见他用过，不过我学过袖箭，这玩意儿和袖箭也差不多，我想用起来也不难。”瑶霜笑道：“你真是孩子话，这种独门暗器，怎能和袖箭相比，不用说手法，眼神，腕劲，须下特殊的功夫，而且不是邛崃一派的独门传授，也难以使得百发百中。这种七星黑蜂针，发一支，或者联珠而发，或者一发七支齐出，都有特殊的手法，可以打到百步开外。铁脚板是此道能手，打出去专找穴道。一等的铁布衫、金钟罩等功夫，也挡不住这种七星黑蜂针。

如用樵铜打的毒蜂针，更是霸道。我猜想花刀李未必能用这种暗器，奇怪的是像他这种脚色，怎会藏着江湖少见的独门暗器，他临死时，教你拿着七星黑蜂针去找铁脚板，其中定有说处，你年纪小，对于花刀李夫妻来历不清楚罢了。”小苹笑着说：“我真因祸得福，得着小姐这样的主人。小姐在茶馆前面下马时的身法，我已瞧出小姐得过高人传授。后来瞧见小姐轻描淡写的一马鞭，把那恶徒兜起老高。我惊喜之下，暗想小姐比我大得没有几岁，竟有这样大本领。此刻小姐一瞧这七星黑蜂针，便能说得源源本本。

小姐又和丐侠铁脚板认识。不用说，小姐定会使用这七星黑蜂针了，从此小苹是小姐的丫环，小姐有这样大本领，小苹也得跟着小姐学点像样的功夫，人家才会说，强将手下无弱兵呀！小姐，你说对不对？小姐，你是我恩主，也是我恩师呀！”说罢，真个跪在楼板上，叩起响头来，瑶霜笑叱道：“小油嘴，起来，明天我得考考你轻身功夫，你们跑码头使的一套走索跑解的功夫，只图个好看，讲到真功夫，切合实用，却须下苦功，你把七星黑蜂针，看得容易似的，你没有几年纯功，还真使不上手哩。”杨夫人替瑶霜买的两个使女，笨手笨脚，真还没有对瑶霜心思的，凑巧得了玲珑活泼的小苹，瑶霜真还爱她，真有心思传她一点武功。当天这一晚，便留着小苹，在自己闺房内设个地铺，伴着自己，小苹也真会巴结，一张小嘴又活又甜，伺候得瑶霜百下里舒服，瑶霜还有点孩子气，主仆两人，唧唧哝哝讲不断头。临睡时，七星黑蜂针，瑶霜把它一支支装入筒内，旋紧了底盖，随手搁在床前一张画几上，小苹便睡在她床下楼板上，主仆灭烛就寝，还低低地说着话。

这夜月色甚佳，楼内灭了烛，楼外月光映在窗纱格子上，连窗内都像罩着一片寒光似的，瑶霜自从母亲红蝴蝶死后，杨夫人来成都时，陪着她睡。

杨夫人回嘉定时，原派一个使女伴夜，瑶霜却喜一人独睡，一半厌那使女太蠢，现在有个得意丫环小苹伴睡，又比独睡强了，两人讲了一阵，瑶霜已经香息沉沉了。小苹听得小姐睡熟，一人静静地想起白天的事来，忽忧忽喜，一时思潮起落，竟有点睡不着。偶然翻身朝外，忽见窗格子上，显出一个黑影子，似乎像个脑袋，但是一晃而过。一时没有看真，心里却吃了一惊。一声不响，睁着眼向窗上瞧着。半晌，又现出一个脑袋影子来了，而且一只手影，也映在窗纱上。似乎窗外有个人，侧身贴耳一手扶窗，偷听窗内的动静。倏忽之间，又一晃而逝。小苹大惊，一听帐内小姐睡得很香，慌悄悄地像蛇一般从帐子底下钻进床去，轻轻地用手推着瑶霜。瑶霜人本机警异常，不过从小受人怜爱，娇宠已惯。住的又是高楼深院，从来没有风吹草动的事，值得惊心的。当天在郊外救了小苹，无非得罪了一个市井下流，毫不搁在心上。得了一个心爱丫环，反而心里痛快，睡得格外香甜。这时经小苹轻轻一撼，便已醒转。正要开口，忽听小苹在耳边低低说：“小姐莫响，窗外有贼。”瑶霜一听，一手已摸着枕边的瑶霜剑，并不立时跳起身来，却悄悄问道：“你怎样知道的。”小苹道：“纱窗上瞧见了两次人影，第一次不敢响，第二次瞧见贼人半个身影贴着窗偷听，才惊动小姐的。”瑶霜说：“你快下去，替我照常睡着。”小苹身子钻下床去，瑶霜一张紫檀雕花大床前后都有帐门，她心里一转，暗地伸手把床前画几上的七星黑蜂针铜筒子，拿进帐内，微一结束，人已出了后帐门，一柄瑶霜剑却搁在帐后，一耸身，人已到了窗口，一侧身，闪在暗处，未见窗上现出身影来，却已听出对面屋瓦上微有晌动，便知来人轻身功夫不见高明，窗格子上窗纱绷得紧紧的，想往外瞧是瞧不清晰的。瑶霜艺高胆大，微微地把一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便瞧见一个贼人，一身夜行衣，斜背着一柄单刀，背着身，撅着屁股，蹲在窗外瓦檐上，用火摺子点那薰香盒子。还有一个贼人，手上横着雪亮的一柄鬼头刀，似乎还挂着镳袋，立在对面前院屋脊上，大约在那儿瞭风。瑶霜究竟童心未退，暗地一笑，竟悄悄把窗户掩上，加上窗戍，过去把地上睡的小苹叫起，拉着她的手，到了床后，把一柄瑶霜剑，叫她捧着，附耳嘱咐了几句，悄悄开了房门，主仆两人蹑足而出。

瑶霜住的是后院三开间一座楼房，她卧室是楼上靠右的一间，中间是起坐室，没人住的，靠左一间，住着两个使女。瑶霜和小苹出了自己卧室，转入中间的起坐室，瑶霜悄悄把前窗推开了一条缝，正瞧见使薰香的贼人，点着了薰香盒子，在卧室窗口，弄破了一点窗纱，把薰香盒子的仙鹤嘴，伸进窗去，侧着身，呵着腰，鼓着嘴，含着薰香盒子的尾巴，一口口的往里吹烟，瑶霜存心要教贼人认得自己厉害，一声不响地瞧着，还悄悄叫小苹也来瞧一下，小苹一瞧，却吓了一跳。原来中楼的窗户，和贼人存身所在，不过二丈多距离。贼人的鬼相，看得逼真。小苹不敢多看，她恐怕脚步重，坏了事，慌一缩身，静看自己主人怎样对付贼人。可笑对面屋脊上瞭风的贼人，眼神只照顾远处了，却瞧不出中楼窗内出了毛病。

瑶霜留神使薰香的贼人，把盒子薰香都快吹完了，觉得窗内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是和往常使薰香的情形不对的，疑惑自己薰香不灵了，忍不住，一翻腕子，拔下背上单刀，便要撬窗而进。在他刀尖刚插进窗缝去，这边瑶霜手上咯叮一声，猛听得撬窗的贼人，一声大喊，一歪身，骨碌碌顺着楼檐滚了下去，叭哒哗啦啦震天价一阵大响，原来叭哒是贼人掉落楼下院心，还被他带下一罗窗檐上的鸳鸯瓦，才发出哗啦哗啦一阵大响，在这当口，对窗屋脊上瞭风的贼人，吃的苦头，比掉下去的贼人，还厉害得多。

原来瞭风的贼人，本在对面屋脊上，他一见使薰香的贼人，忽然用刀撬窗，以为得手了。他从前坡走向檐口，大约想纵过这边来，不过前院是平房，比后院楼房矮得多，而且中间还隔着三丈多宽的天井。他打量了一下，大约觉得自己没有十分把握，只蹲了一蹲，上身向前，作了个飞跃的姿势，并没有真个飞起身来，万不料在他蹲身作势当口，撬窗的贼人，已滚下楼檐去。心里刚一惊，猛觉一缕冷风，直贯脊骨而下，好像脊骨内嗤的钻进一件东西，他本来上半身向前微俯，微蹲着身的，这一下，只觉一阵剧痛，再想直起腰来，自己身子竟不听话，好像有件东西，从半腰脊心插进去，直贯尾尻骨，停在那儿不动，腰尾之间，插进了这么一件东西，哪还直得起腰来。这还不算，他本想跳过对楼去，身子已停在檐口，这样腰既直不上去，上半身只好老往前探着，手上一柄鬼头刀，已脱手掉下去了，立的地方，只差几寸，便是院心，这样跌下去，准死无疑。但是自己下半身已不听话，前进不能，后退无法，背脊上一阵阵抽搐，比死还难过，他竟忍不住了，出声极喊起来。这时中楼窗内偷瞧的小苹，捧着瑶霜剑，看得对面贼人这副怪相，只笑得蹲下身去啊唷！啊唷！嚷肚子痛。楼上楼下睡着的下人们，被两个贼人一阵大闹，哪还有不惊得跳下床开出门来么，一见院子里直挺挺躺着一个，对面檐口上一个贼人，摆着夜叉探海的式子，好像要扑下来似的，嘴上却又不顾一切地极喊，只吓得下人们齐喊一声：“我的妈！”慌不及又逃回屋去了。

这时瑶霜把七星黑蜂针交与小苹，从小苹捧着的剑匣内，拔出剑来，一耸身，飞出窗外，小苹眉开眼笑地胆也大了，竟也跟踪而去。瑶霜身上还是临睡时换的一身白罗绣边的睡衣，只临起时腰上束了一条白罗巾，飘飘然横着一口晶莹耀目的宝剑，立在楼檐口，宛如波上洛神，云中仙子，向对面檐口的贼人叱道：“鼠辈，今晚叫你们识得雪衣娘厉害，还不实话实说，报上狗名！”那窗口贼人，已痛得活鬼一般，极声喊道：“小姐饶命，我们也是被人所使，我叫马潮，下面的叫张盛，只因白天小姐带走了一个江湖卖艺的小姑娘，有人吃了小姐的亏，茶馆有人知道小姐名号和住处，才叫我们两人到此，意思想把小姐和那小姑娘一同劫去。不想有眼不识泰山，求小姐大量宽恕吧！”忍着痛咭咕吧吧说了几句话，呵着腰痛得冷汗涔涔，哼哼不绝，瑶霜喝道：“谁指使你们来的？说实话，还有商量，半句虚言，立叫你们做剑下之鬼！”马潮极喊道：“小姐，我……我实在痛得没法说话了，你暗器把我……脊尻骨串住了，小姐，你……你慈悲，能救则救，不能救，干脆赏我一剑吧！”瑶霜听得几乎笑出声来，却也暗暗惊奇，自己先发出第一支七星黑蜂针，向檐口撬窗的贼人发出时，明知道这种黑蜂针劲足力猛，不敢向致命处下手，特地向贼人身后腿弯处射去，不料跌下去半晌没有动静；这一个贼人，在他作势想纵过来时，又发了一支，居高临下，原想射他脊头，不意对面贼人，身子起落了两次，并没有真个窜起来，巧不过，七星黑蜂针到时，正值他上身低俯，尾尻高耸之时，黑蜂针竟串在尾尻骨上，几乎把督脉穿断。瑶霜对于七星黑蜂针，无非在铁脚板面前，学了一点皮毛，随便一用，两个贼人，几乎命伤黑蜂针下。

当时贼人一说伤处，瑶霜是家传点穴，立时明白自己发的黑蜂针，串在贼人尾尻穴上了，所以直不起腰来，这倒费了事，自己不便下手医治，医治得晚一点，也许送命，下面还有一个贼人，死活还没一定，再添上一个，未免麻烦。心里一转，向身后小苹悄悄嘱咐了几句，自己一耸身，已窜到对屋窗口，向马潮肩头一点，贼人啊哟一声，便向院心扑了下去，瑶霜随着贼人身影飘身而下，再用手一撮贼人肩头，贼人马潮并不倒下，依然夜叉探海的式子摆在庭心里了。

瑶霜把檐口贼人弄下来以后，招呼下人们出来，点起灯烛。小苹也从楼上飞跑下来，把空剑鞘背在身后，一手拿着一柄锋利的匕首，一手拿着一包药来，瑶霜先瞧跌下来的叫什么张盛的一名贼人。一瞧这人并没跌死，捧着一条腿，坐在地上。赶情一支七星黑蜂针，兀自穿在腿膝弯的骨骸上，痛得他呲牙裂嘴，立不起来。瑶霜立时转了主意，向小苹身边说了几句话，小苹把匕首插在腰里，走到地上张盛身边喝道：“要命，快转过脸去，我们小姐慈悲你们。”贼人真还听话，忙别过头，小苹蹲下身去一瞧，贼人后腿弯露出黑蜂针头，进去二寸多深。小苹把左手上药包放在地上，右手一撮针头上一丛黑绒，冷不防左掌向贼人脑后拍的一掌，贼人杀猪似的一声狂叫，一枚七星黑蜂针已由小苹拔下来了。贼人的狂叫，是拔针时的痛彻心窝，倒不是脑后一掌的关系。可是没有这一掌，据说七星黑蜂针便起不下来，普通针灸郎中，下针起针，也有这一套，这门道小苹怎会明白，当然是瑶霜指点了。

贼人张盛虽然痛得大喊，但是一喊以后，立时觉得腿上松动了，小苹从一包药里面，捡了一小包，掷与张盛喊道：“这是小姐赏赐的家传秘药，你自己撕块衣襟把药敷上，包扎一下就得。”贼人张盛如言办理以后，果然觉得痛楚大减，勉强能够从地上站起来了，瘸着腿，向瑶霜抱拳道：“小姐，今晚宽宏大量，俺们也不是没有心的人，这一位马大哥，还得小姐高抬贵手……”瑶霜叱道：“快说，谁指使你们来的？说明了，立时放你们一条生路。”张盛叹口气道：“俺们和小姐无怨无仇，俺们也不是此地人，偶然在南门外三十多里豹子冈黄大哥黄龙家中作客，黄大哥手下几个人，献殷勤，想夺花刀李手上一件东西，又想把花刀李女儿献与黄大嫂做个丫头，不想被小姐坏了他们的事。黄大哥从手下人口中，又探出小姐貌如天仙，他又起了歹主意，俺们也糊涂了心，自告奋勇，小姐骑马回府时，黄大哥手下，已经有人暗暗缀了来，所以俺们很容易找到此地，这是俺们实情，俺们自知理缺，也没有脸见人，蒙小姐宽恕我们，从此再不到成都来了。”瑶霜问道：“豹子冈黄龙干什么的？敢强劫好人家女子。”张盛似乎有难言之隐，半晌，才说：“这一层，小姐只要仔细向江湖中人一打听，便可明白，俺们实在有点不便出口了。”瑶霜说：“好，今晚权且饶你们一次。”转身吩咐小苹道：“你把匕首借他，叫他用这小刀在那贼人伤处，割开一线，取出暗器，敷上咱们秘药，就不妨事了。”说罢自进堂屋去了，因为贼人伤在尻骨上，割皮取针，殊不雅观，其实她没有走远，在堂屋暗处，监视着两个贼人。院内摆着夜叉探海式的贼人李潮，听说叫张盛用刀割开，又吓得心惊胆颤，但是没法，他中的七星黑蜂针，和张盛不同，是顺着脊缝穿皮而下，不割没法取出来，不取出来，又没法走路，只好让张盛权充外科大夫。张盛真还下不了手，这份活罪，真亏贼人受的，张盛咬着牙下刀时，马潮一声鬼叫，张盛便惊得手软了，本来一割了事，这一来，忽割忽停，无异凌迟，好容易把暗器取出，把药敷上，马潮已委顿于地，不像人样了。这样，两个贼人折腾了半天，才由瑶霜吩咐下人们开了大门，让两个贼人，你扶我架的狼狈出门，贼人连自己的一具薰香盒子、两柄刀，都顾不得带走了。

瑶霜自从经过这档事以后，晚上便留了神。一面暗地打听豹子冈黄龙是什么路道，自己在家里教小苹练功夫。也不常骑马出门了。嘉定杨夫人派人到成都来看望时，瑶霜也不提起此事，免得杨夫人惦记，连杨展方面，也没让他知道，转眼过了夏季，并没发生事故。派去打听豹子冈黄龙的下人们，也打听不出什么来，只晓得黄龙是个财主，家里养着几个护院的武师罢了，瑶霜也渐渐不把这事摆在心上了。

不料三伏过去，快到立秋这当口，外面下人们，突然送进一封信来，瑶霜接过一看，信皮上写着“雪衣娘亲拆，内详。”几个宇，拆开信皮，取出里面一张黑色柬帖，上面写着：“水旱两路，各门各派，诸位男女老少师傅公鉴，本年秋擂，以武会友，由打箭炉虎面喇嘛、沱江小龙神黄龙主办，擂台设于成都南门外豹子冈，谨择于八月朔开擂，擂期七天，敬候赐教。”原来是个公帖，下面并不具名，瑶霜一看，擂主内有小龙神黄龙，便明白向自己下帖的用意了。

四川打擂台的风气，明朝万历以后，最为盛行，名曰以武会友，其实武师派别之争，帮会码头之争，以及私人的争雄夺霸，积忿成仇，没法和解时候，便在擂台上解决。凡是上擂台的，并非都是当事的主角，各人都有同门同派的师友，谁也得请出助拳的几位好友，想把对方压倒，争得胜利，但是也有袖手旁观，乘机观摩各派武术的人们，也有存心看热闹，坐山观虎斗的，所以某处一开擂台，人山人海，做卖作买，比戏台下还热闹。

主办擂台的人，事先照例在当地官府备案，请一张告示，贴在擂台上，开擂时官府理应派员弹压，可是官府深知上擂台的，十有其九是亡命徒，动拳脚，玩刀枪，说不定出几条人命，好在擂台也有传统的规矩。江湖上争斗，更以经官动府为耻。擂台不论死多少人命，绝没有一纸诉状告到当官的，因此开擂当口，官府假作痴聋，免去许多麻烦。这样相习成风，擂台上又变成好勇斗狠的出头露脸之地。不论远近，自问有几手的，也得赶这场热闹。也许硬充一角，上台去露脸扬名，反过来说，也许闹得灰头土脸。

瑶霜从小便知擂台是怎么一回事，她接到请帖以后，心里暗暗琢磨：既然人家指名下帖，不去便算认输，连我父母巫山双蝶的名头，都要被我葬送了。

凭自己一身功夫，何惧他们。可有一节，被我义母知道，她老人家决不愿意叫我抛头露脸，何况上擂台和人动手呢！再说现已交秋，中秋武闱以后，我和玉郎（杨展字玉梁），便要成婚，新娘子上擂台，也是笑话。我父亲如果知道这档事，更得骂我无事生非。这档事，只有和我玉郎私下商量，可是他考武闱是中秋，便是早几天到成都，也在开擂以后了。

瑶霜并不怕打擂，而且很愿意赶这场热闹，瞧一瞧人家有什么出色的功夫。不过她左思右想，很有为难之处，一个从小无虑无忧的雪衣娘，倒被这封请帖难住了。凑巧接到请帖的第二天，丐侠铁脚板来了。瑶霜大喜，正苦没有妥当的人，捎信与玉郎，铁脚板出名的飞毛腿，成都到嘉定，几百里路程，在铁脚板一双铁脚上，用不着骑马坐船，一天便到。只是铁脚板和七宝和尚一般有古怪脾气。不向他说明其中细情，休想他出力。瑶霜设法，先用好酒好肉款待铁脚板，待他吃喝到差不多时，掏出那封请帖来，向铁脚板面前一搁。不料铁脚板一看到这封请帖，酒杯一搁，嘴上连喊“奇怪！奇怪！”一双怪眼，向瑶霜瞅了又瞅，蓦地跳起身来，拍手大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便为这事来的，想不到你也有份，倒省得我求你帮忙了。”说罢，从自己怀内，掏出绉得一团糟的一封柬帖，往桌上一掷，用巴掌把柬帖熨了熨，瑶霜看时，封皮上写着“岷江龙头丐侠铁脚板陈师傅亲启”一行字，瑶霜肚里暗笑，我这顿酒肉白喂他了，原来他急巴巴赶来，求我助拳的，正想问他，铁脚板已开口道：“我却奇怪，你父亲现在是得道高僧，久已不涉红尘，你呢，在杨夫人百般爱护之下，已是千金小姐的身份，何况不久便做新娘子，我还想偷偷地请你帮一下忙，有点不便张嘴，不料你自己和华山派的人，结上梁子，这事奇怪，而且奇怪得出我意料之外，我得问个清楚。”瑶霜笑道：“不用你问，我也得向你说明白内情。”便把无意之中，救了小苹一档事的先后情形统统说与他听，铁脚板一听这事始末，立时瞪着一对怪眼，急喊：“快叫小苹到这里来。七星黑蜂针，也拿来我瞧！”瑶霜看他猴急神气，便知其中有事。就吩咐使女到楼上去，叫小苹拿着七星黑蜂针到这儿来。

这时小苹，和坐在茶馆空地上傻哭的小苹，可不一样了，本来长得不错，经瑶霜爱怜之下，从头到脚一调理，苹果似的小脸蛋儿，配着一对水汪汪黑白分明的大眼，衬着一身称身的讲究衣衫，娇小玲珑，非常可爱。

下楼来在瑶霜身后一站，真有红花绿叶，相得益彰之妙。小苹下楼来，还不知为了何事，只见堂屋内一张梨花镶大理石的八仙桌上，一个破破烂烂要饭似的人，居中高坐，吃独桌儿，自己小姐还耐着心坐在一旁，陪着谈话，已觉奇怪，那要饭似的人，瞪着一对怪眼，又死劲地瞧她，还向她点着手说：“你过来，把你手上的东西，拿来我瞧。”小苹不敢过去，用眼睛向瑶霜讨主意，瑶霜笑着说：“你父亲花刀李死时，教你拿着七星黑蜂针去找丐侠铁脚板，这位就是，你只管过去，听他说什么。”小苹吃了一惊，忙过去向铁脚板拜了一拜，把手上七星黑蜂针铜筒子，搁在桌上。铁脚板先不说话，忙把黄澄澄的铜筒子拿在手中，把底盖旋了下来，在瑶霜手上拆开七星黑蜂针时，只旋下一重底盖，现在经丐侠铁脚板左旋右旋了一下，底盖变成了两层，原来巧匠做就的子母螺旋盖，底盖里面，还有夹层，在夹层内部，用乌金丝嵌就一个栩栩欲活的蜜蜂，蜜蜂背上有极细的“邛崃老人”四个字，也是用乌金丝篆出来的，不细看，一时真还看不出来。铁脚板一看到这四个字，猛地用手一拍桌子，叹口气道：“祖师爷有灵，现在我可得到这种宝物了。”瑶霜小苹看得铁脚板失惊道怪的怪模样，都莫名其妙，铁脚板却凝神志致地把筒子里面弹簧抽去，倒出七星黑蜂针来，仔细一瞧，向瑶霜笑道：“这里面两支，针尾黑绒风舵，染上了血水，一望而知那两个贼人，没有当场伤命，算是万幸，但是两贼一腰一腿，定已残废了。这种黑蜂针，不到万不得已时，万不能用，和你家独门蝴蝶镖，路道虽不同，厉害是一样的。”瑶霜道：“且不讲这些，你刚才失惊道怪，究竟怎么一回事呢？”铁脚板道：“沱江小龙神黄龙，派人弄死花刀李，死后又替他棺殓，又想把小苹劫去，不管他用什么花言巧语来掩饰，骨子里都为了这件宝物，这件宝物，还关系着将来擂台争雄，其中关键，你们当然不知道，破山大师大约知道的。你要知道，四川遍地都有袍哥儿，但是其中派别很多，一时也说不得许多，只说从本朝洪武爷一统江山以后，我们祖师邛崃老人门下，便分出两大支流，一支便是本门邛崃派，凡是岷江上下流一带的哥老们，都属于本门这一派，另一支却变了样，和别门别派混在一起，现在邪魔外道的虎面喇嘛小龙神黄龙等，暗地一拉拢，想独霸沱江涪江一带的水旱码头，再向长江发展，直达重庆。他们深知岷江上下流，是邛崃派发祥之地，根深蒂固，没法下手，沱江涪江也散布着我们这一派的人，不过在沱江涪江一带的邛崃派，便是邛崃派的另一支派，群龙无首，非常散漫，其中有几位明白的，和我商量，想把这一支派，归入岷江我们一派之内。

小神龙黄龙等也知道其中内情，也想把这般人收为己用，必须先将邛崃派嫡系川南三侠压下去，否则，必须得到邛崃派祖师邛崃老人的乌金丝七星蜂符，才能号召。七星蜂符只有两个，分赐两大支派的掌门人，一代代地传下去，属于岷江支派的一个，在我手上，蜂符是用赤金丝嵌就的，另一个，是用乌金丝嵌就的，在沱江涪江一支掌门人手上。不幸这一支掌门人，从军出征阵亡异地，致蜂符遗失，多年没有下落。这几年有人传说，蜂符落在长江卖艺的一对夫妇手上，便是小苹父亲花刀李夫妻，花刀李软弱无能，七星黑蜂针，他固然不会用，连蜂符来头，都莫名其妙。最近黄龙得知此事，暗地派人跟踪花刀李，想探明他手上，究竟有没有这件宝物，同时我也得着消息，派人通知花刀李，说明蜂符来历，叫他务必藏好了，万一有人欺侮他，叫他拿着蜂符找我去。黄龙手下的人真笨，把花刀李活活弄死了，还没有得到手，却被你无意之中，破坏了他们诡计，连这小姑娘都带回来了。巧不过，你自己蝴蝶镖不用，偏要试个新，用七星黑蜂针，把黄龙派来的两贼伤了，你想两贼回去，黄龙也是行家，定然看出是七星黑蜂针伤的。黄龙还未知你的来历，也许疑心你是邛崃派了，定然还疑心到蜂符落在你手上了，这种人举动不光明，派来暗做一次，弄你不过，只好在擂台上和你一较高低了。可是我此刻想起来，幸而你没有施展本门蝴蝶镖，万一被他们知道你是巫山双蝶的后人，一发不妙了，你要知道虎面喇嘛是你父亲剑底下的游魂，他不感念你父亲饶他活命之恩，定然两事并一，把旧账算在你头上了。倘若你到了擂台上，不论到什么地步，能够不用蝴蝶镖，还是不用的好，最好这档事，不要牵涉到破山大师头上去。我想暗地通知你那位玉郎，叫他早点动身到成都，我们川南三侠都接到帖子，当然必到，再加上你们两夫妻，我想也可以对付一气了。”瑶霜静静听他讲明缘由，才明白其中还有这许多牵缠。这倒好，我正想托他找玉郎快来，不料用不着托他，他和自己一般的心意，现在铁脚板说出许多内情，并不是一桩简单的事，得赶快和玉郎商量，便催他快走，还嘱咐千万不要叫自己父亲知道。铁脚板把七星蜂符藏在怀内，笑道：“我谢谢两位巧得蜂符的盛意。”瑶霜笑道：“你倒得了现成，天下没有这样便宜的事，你得传授小苹几手真功夫。”铁脚板大笑道：“有你这样大行家，已够她一生学不完的，还叫我传授什么呢？也罢，总得各尽各心，过几天，我传她一点小玩意儿。”说罢，便直奔嘉定，一打听，杨展已动身，拔脚便赶，才在白虎口叉港内，碰着摇天动拦劫邵巡抚，会见了杨展，便在舟中，向杨展说出雪衣娘闯祸的经过。

第六章玉龙街单身女客

杨展知道了雪衣娘的事，暗想凭她身上家传武功，人又机智，倒不必十分忧惧，为难的是破山大师和自己母亲，万一知道此事，定要心神不安，自己也得受训斥，再说华山派虎面喇嘛小龙神黄龙，似乎没有听人说起过，便问铁脚板道：“主持擂台的虎面喇嘛和黄龙，有什么特殊功夫，敢做擂主？”铁脚板笑道：“你生长在富家，对江湖的事当然隔膜，我们川中打擂的风气，擂主并不定要功夫高人一等，有财力人力，官私两面都兜得转，便可出面主擂，往往擂主发请帖以后，另请功夫高明的，暗中镇擂，不过这两人，党羽甚众，本人功夫也未可轻视。今年擂台，和往年又不一样，完全是黄龙想独霸沱江，虎面喇嘛本是打箭炉的野和尚，依仗身上武功，在蛇人寨占山称王，手下也有不少亡命，蛇人寨在涪江上游，他这次和黄龙同恶相济，定然也想发展自己势力，雄霸涪江一带的码头了。今晚倒霉的摇天动一般宝货，便和虎面喇嘛小龙神两人有渊源，我猜想将来擂台上出现的人物，华山派定然还有能手，暗中主持，把沱江涪江各码头，视为华山派下的衣食父母，怎能不拚死相争呢！现在祖师爷门下两支派的七星黑蜂符，都入我手，涪沱两江好汉，凡原属邛崃派门下的，我便有法，使他们明白自己的统属，不致被外来的华山派，花言巧语利用了。”两人在船内，一直谈到天亮，铁脚板告别上岸，自去寻找七宝和尚。

这里杨展一夜没睡，暗地瞧见廖参政邵巡抚三只双桅官船，起锚驶出港口，暗想既然答应人家，只好做个顺水人情，便命自己船老大远远随着。过彭山双流直达成都，一路平安无事，在自己船中高卧了大半天，绝不和官船兜搭，到了成都，天已起更，故意叫船老大等得前面官船上的人走净了，才靠岸登陆，打发了船家，命自己书童挑了行李，雇了一乘滑竿，悄悄的到了武侯祠雪衣娘住的所在。进门时，将近三更，雪衣娘瑶霜，还不防杨展来得这么快，和小苹早已睡了，一听下人们报称嘉定相公到了，喜得一跃而起，忙不及重整云鬓，再施膏沐，和小苹走下楼来。

这一对未婚夫妻，在那个时代，如果是普通婚姻，万无见面之理，惟独这一对婚姻，可以说在那个时代中，是异乎寻常的一对了。他们两人从小便在一起，兄妹相称，而且从小便从父母平日口吻中，知道自己是预定的一对儿，所以他们两人从不识不知，到半知半解，从半知半解到心领神会，爱情跟着年龄一步步往上长，到了这一次两人见面，已经是名正言顺，只差举行一种成婚仪式罢了。两人见面，种种亲密态度，在成都的下人们，都已视为当然，他们两人，也无庸避忌耳目，其中只有一个小苹，初来乍到，尚在一知半解之间，未免有点那个。

瑶霜一见杨展的面，便奔过去拉着手向他面上细瞧，嘴上说：“玉哥，比上一次我们见面，似乎清减点，大约路上辛苦了一点，娘身体好吗？”杨展笑道：“这一点路程，还用不着两条腿，哪会辛苦，母亲身体很好，岳父在寺里一切如常，母亲知道你爱吃的东西，都替你送来了，瑶妹，你却比上次丰满一点了。”瑶霜笑得两个酒涡，深深的凹了进去，眼神一转，微啐道：“瞎说，我不信了！”杨展说：“你不信，你拿面镜子瞧，不用说旁的，两个酒涡，便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半分，酒涡便是脸蛋儿发福的证据了。”瑶霜刚要说别的，一眼瞧见小苹在身后发愣，笑着一闪身，指着杨展向她说：“这是我的……玉哥。”话一出口，觉得“玉哥”两字也有点不妥，她却不知道，话病在“我的”两个字上，聪明的小苹，肚里暗笑，暗暗琢磨她主人“我的”两字的滋味，心想谁还夺你不成，肚里笑着，人却已向杨展盈盈下拜。杨展笑道：“很好，很好，这便是铁脚板对我说的小苹了，我常向母亲说，瑶妹身边，必得有一个像样的丫头才合适，小苹真不错，瑶妹赏识的，当然高人一等，这是一段奇缘。想不到从小苹身上，发生了打擂的事……”瑶霜说：“噫！原来你已会着铁脚板了，怪不得你都知道了，这双铁脚真比千里马还快。”杨展大笑道：“这双铁脚，还到处露一手。”便把白虎口摇天动拦劫邵巡抚的事说了，说话之间，机伶的小苹，托着茶盘，献上两杯香茗，向瑶霜说：“小姐，厨房已预备了消夜的酒肴，小姐平日不喝酒，今晚可得陪相公几杯。”瑶霜向杨展一笑，吩咐把消夜开上来。

小苹走后，瑶霜说：“你路上没有好好儿睡觉，回头早点安息吧。”杨展悄悄说：“我还住在老地方么，我有许多话和你说，我们谈个整夜吧。”瑶霜啐道：“傻子，有的日子细谈，为什么要熬夜呢？小苹这孩子，机伶不过，不像那两个蠢货，得避着她一点。”杨展和瑶霜，连日无拘无束的，尽情领略婚前的温柔滋味，连后园养着的两匹白马，也懒得并驾齐驱。过不了几日，下人们报称新任邵巡抚接任的告示，和钦派廖参政武闱观风的会衔告示都贴出来了。没有下人这一报，杨展几乎把考武闱的事，丢在脑后了，这才骑匹白马，进城拜会了几家亲戚，又备了三代履历，托人办了改考武闱的应有手续，成都城内，又有自己家中盐产运销的联号，未免也得去转个身，这一来，大家都知杨展到了成都，难免有点应酬。有一天独自骑马到北门外拜望一位父执，顺便到洗墨池驷马桥几处名胜看了看，回来路过玉龙街，听得路上行人讲着：“今年南门外豹子冈擂台，藏龙卧虎，定有热闹看，刚才那个女子这一手，真有点邪门，楞把那个小伙子定在那儿，说不定小命要完，那女子定是上擂的女英雄。”杨展在马上听得起疑，正想拉个人问个清楚，猛见前面不远处所，围着不少人，一提丝缰跨下马四蹄一放，便到了闹哄哄一堆人所在，杨展把马缰一勒，四蹄屹然停住。杨展在马上踞高一瞧，只见这堆人围在一家体面的客寓门口，偶然一瞧，还瞧不出什么异样来，再仔细一看，才看出客寓门口，一个衣履华丽、面目油滑的少年，目瞪口呆，满头大汗，纹风不动的站在那儿，右臂向前伸着，微呵着腰，像木头人一般，寂然不动，可异的是伸直的右臂，五指向下微撮，好像撮着一件东西一般，其实手上什么都没有。杨展一看便明白了，知道这少年吃了苦头，被人点了穴道了，想起刚才听到路上行人的话，暗想成都竟有这样女子，心里一转，便跳下马来，随手把马拴在路旁一株树上，挤进人堆，便进了客寓。向客寓柜上一打听，据柜上人说：“原来这个少年，住在这客寓内，预备进武闱考武举人的，偶然在客寓门口闲看，街上来了一乘滑竿，滑竿上坐着一位面蒙黑纱的妙龄女子，一双金莲，露在外面，这位单身女客，原是客店的房客，坐着滑竽，在门口停下来，停下来时正在这位少年身旁，这少年也太不成话，自讨苦吃，竟乘机欺侮单身女客，伸手去撮女子莲钩，也没有看见女子动手，不知怎么一来，这少年便原封不动的定在那儿了，我们老掌柜见多识广，明白少年得罪了女英雄，被她停住了。虽然少年没有人样，老掌柜怕时候久了，性命攸关，小店也得受累，此刻我们老掌柜正在后面求那位女客，饶恕了这少年，请她救治过来，你瞧，我们老掌柜出来了。”杨展转身一看，一个花白胡子的老者，满头大汗的走到跟前，跺着脚说：“我一提这少年，也是一位考武举的相公，她却说：‘如果是别人，还有可恕，既然是考武举的，学了武欺侮女人，更是情理难容，叫他多站一忽儿。’诸位请想，这不是要小店的好看么？算替我们小店添了一块活招牌，我活了这么大，这种事，还是头一桩儿。”杨展心里，本也恨这少年太轻佻了，可是转念到这人也是应考的，里面女子还说是考武举的，更得多站一忽儿，未免心里有点不以为然，太藐视我们考相公了，心里一转，便向老掌柜笑道：“我替你们解个围吧。”老掌柜一听有人能解围，忙不及打拱作揖，求杨展救这少年一下，杨展一笑，过去低头向这少年伸出的手掌心下一瞧，只见掌心里有一点黑点，便已明白，右手捏住少年伸出的臂膊，左掌向他背上一拍，同时右腕一摇少年臂腕，只听得少年哎呀一声，立时眼珠转动，四肢自如了，门内门外的看客们，顿时喝起彩来。杨展向老掌柜说：“这少年不妨事了，你们把他扶进去，让他静养一忽儿，劝他下次不要这样轻薄了。”说罢，转身出门，老掌柜死命拦住，定要茶点道劳。这当口，里面忽然跑出一个伙计模样的人来，在老掌柜耳边说了几句，老掌柜面色立变，原来里面女房客得知有人能救了那少年，差一个伙计出来向老掌柜说：“多管闲事这位相公，务必请到后院一会，千万不要放走。”老掌柜死命留住杨展，本是好意，这一来，留也不好，不留也不妙，老掌柜虽然不懂武功，江湖门道，略懂一点，后悔自己，求了半天，不应该再让人家管闲事，刚才没有想到这一层，仿佛让人摘了里面女客的面罩了，女人有这样身手，当然是难缠的脚色，一阵为难。杨展已有点明白，笑道：“里面女客说了什么话了？”老掌柜为难已极，一看大门外人已散去，支吾着说：“那位女客佩服相公本领，想请相公到后院一会，老汉怕相公另有贵干，一时不敢直说出来。”杨展微一沉吟，心想这女子也能点穴，不知何人门下，会她一会也未始不可，便点头道：“好，我也会会高人。”老掌柜一听，手心里捏把汗，心想要糟，说不定怨家碰上对头，弄出事来，没法子，领着杨展往里走。这座客店，房子正还不少，走过两层院落，才到了女客独住的一所小院落里，这所小院落，并不止一间房，这位单身女客，竟把这小院落独包了。

老掌柜把杨展领到这所院落的天井里，自己进了北面正房，没有一句话工夫，老掌柜出来，后面跟着一位二十左右的娉婷女子，虽然一身荆布衣衫，却掩不住苗条的体态，面纱已去，容光照人，尤其一对剪水双瞳，眼波远射，箭箭中心，暗想这女子是何路道，如论姿色体态，和我瑶霜，正如春兰秋菊，未易轩轾。那女子立在阶前，一见杨展，似乎略显忸怩，倏又面色一整，远远裣衽为礼，朱唇微启，声若笙簧，说道：“相公英俊非常，定是高手，刚才那少年轻狂无理，略示薄惩，承相公从旁解围，免妾出去抛头露脸，非常感激，特地请相公屈驾，当面道谢。”说罢，复又深深裣衽，杨展忙长揖答拜，嘴上说道：“在下嘉定杨展，略识武术，冒昧解围，尚乞原谅。”这时立在一旁的老掌柜，原本怀着鬼胎，老防两人说翻，不料两人酸溜溜的，满嘴斯文，竟客气得了不得，最奇自己进屋去时，还见她满脸肃杀之气，不料一见姓杨的面，顿时满面春风，照此刻的情形，谁也瞧不出这样斯文女子，会有那一手邪活儿。

杨展和那女子，互相谦逊了几句，似乎词穷，杨展一想，还没有问她姓名宗派，便向她说道：“不嫌冒昧的话，可否见示邦族和师傅宗派，四川藏龙卧虎，内外两家，均有名宿。在下奉母家居，素鲜交游，小姐举止非常，定然渊源有自，尚乞见教一二。刚才那少年有人说是应考武闱，在下既恨其轻薄，又念他应考不易，才冒昧出手，并非自炫其能，好在这种无德无行的人，将来定有后悔之日，小姐身份高贵，也不必和这种人一般见识。”那女子笑道：“这样说来，相公定然也是应考武闱的了，像相公这样本领，这样英俊，考这武闱，真是大才小用，但不知尊师是谁？有其徒必有其师，定然是位前辈英雄，可否先行见告呢？”杨展心想，我问你，你故意拉扯，却一个劲儿探听别人，不禁笑了一笑，那女子立时觉察，也微微一笑，杨展觉得无话可说了，只好躬身告辞。女子似乎还想开口，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娇脸上微现红晕，向杨展瞟了一眼，便轻移莲步，送到院落的过道口，忽然说道：“这几天听说豹子冈有人设擂，杨兄有意观光否？”杨展听得心里一动，又听她忽然转口称杨兄，忙转身答道：“刚才听街上纷纷传说，才知道此事，如果有能手出场，或者从旁观光一下，小姐有兴，何妨也去看个热闹。”这话原是随口一说，那女子立时接上道：“好，我们在豹子冈再见。”说罢，姗姗的转身进屋去了。

杨展回到家去，不料七宝和尚和铁脚板都到了，正和瑶霜谈论擂台的事。杨展进门便把玉龙街客寓碰到的事说了个大概，向七宝和尚铁脚板探问那女子是谁？七宝和尚铁脚板一时想不起来，瑶霜两道秋波盯住了杨展，说道：“你们既然对面说了话，人家问你的，你忙着说了，你问人家的，却问不出来，还好意思回来向人打听，连姓名都不知道，叫人家往那儿搜索呢？”杨展本想把那女子形貌体态描摹一番，被瑶霜一堵，口气似乎有点严重，忙不及口上戒严，关于那女子的事，什么也不敢说了。不料铁脚板偏问道：“那女子什么形状？你说出来，或者我们见过面的，便可想得出来了。”杨展违着心说道：“无非一个普通的江湖女子，我也没有十分注意，她脸上又没有特殊记号，有什么可说的？”三人信以为真，瑶霜听他说出是个普通江湖女子，立时心平气和，有说有笑了，杨展暗暗快乐，可是他肚子里，从此暗藏着这个秘密了。七宝和尚和铁脚板并没住在杨展一起，忽来忽去，举动神秘，也不知他们两人忙的什么。

有一天，铁脚板匆匆走进门来，说不到两句话，拉着杨展便走，瑶霜问：“拉他到什么地方去？”铁脚板说：“有一位同道想见一见杨兄。”两人出了门，铁脚板笑道：“一位斯文的秀才相公，和一个臭要饭同行，满街的人，都要瞧我们两人了，我先走一步，在武侯祠柏树林内等你。”说罢，飞也似的走了。杨展不知他捣什么鬼，暗想这种风尘侠士，看外表真像一个臭要饭，谁知道他举臂一挥，岷江上下游上万的袍哥们，都听他指挥呢，做官的人们，倘能纡尊降贵，收罗这类风尘侠士，引为己用，真可以做到盗贼绝迹、路不拾遗的地步。可惜食肉者鄙，尽是盲目盲心之辈，天下焉得不乱！忽然联带想起白虎口那晚的一幕，觉得廖参政言语举动，还有点知人之明，他一面思索，一面安步当车，不知不觉便到了昭烈庙。武侯祠在昭烈庙后，老柏成林，苍翠蔽天，走进柏林僻远处所，便见铁脚板和七宝和尚在一株千年古柏的根下，席地而坐。杨展过去，一看地上茸茸浅草，非常匀净，便也盘膝坐下，笑问道：“你们两位不到我家中谈话，鬼鬼祟祟的引我到这儿，其中定有别情。”铁脚板向他一扮鬼脸，大笑道：“我们引你到这儿来，为的替你方便，你不感谢我们，倒嫌我们鬼鬼祟祟吗？我们本来想告诉你一桩要紧事，是非只为多开口，不说也罢。”杨展心里微微有点觉察，暗想这两人神出鬼没，手段通天，也许玉龙街客寓内的女英雄，被他们探出来了。心里一转，故意假作不解，问道：“你说的是哪一桩事，没头没脑的，教人摸不着头脑，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必这样做作！”七宝和尚笑道：“不必猜哑谜了，那天你说的玉龙街那个女子，我们察言观色，早知你在尊阃面前，有难言之稳，其实我们比你还注意，在这邛崃华山两派，预备在擂台上一决雌雄之际，凭空出现一个异样人物，如何会不关心呢？既然这女子住在客寓内，近在咫尺，当然要探个清楚。”杨展急问道：“你们探明白没有呢？”铁脚板微笑道：“这点事还探不出来，我们也不必上豹子冈了，可是探明以后，倒有了为难之处，因为这样才请你到此，只有你才能破解这个难题。”杨展皱着眉说：“你不说还明白，你这样一说，我真越糊涂了。”七宝和尚大笑道：“一个臭要饭，一个狗肉和尚，再来一个风度翩翩的秀才相公，人家一看，还不糊涂死吗？哪知道世界上最有趣的，是一辈子糊涂，可惜人人自作聪明，明明是糊涂的事，他楞说不糊涂，我的秀才，你想不糊涂时，你的烦恼就来了。”杨展笑道：“我的和尚，此刻不和你参禅，把糊涂闷在心头，也不是事，我已预备着承受烦恼，你们不必再绕弯子，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吧！”三人斗趣了一阵，铁脚板向七宝和尚挤挤眼说：“秀才相公自己说明，愿意承受烦恼，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这副担子，就搁在秀才相公的肩上吧！”七宝和尚一摸光头，吐吐舌头：“阿弥陀佛，但愿秀才这一副担子，不要老搁在肩上才好，否则，臭要饭和狗肉和尚，大有吃蝴蝶镖的希望。”杨展恨道：“你们还有正经的没有，没有的话，我要失陪了。”铁脚板笑道：“玩笑归玩笑，秀才不要急，我和你说，你是破山大师的爱婿兼爱徒，破山大师当然对你说过，我们四川奇人鹿杖翁的名头。”杨展点头道：“这人听我师傅说过，鹿杖翁隐居鹿头山中，与世无争，与物无忤，人也非常正派，听说此翁年已高寿，足迹不出鹿头山，你们提他怎甚？和那女子有什么关系？”铁脚板说：“自然有关系，鹿杖翁早年是何来历，是不是姓鹿，谁也摸不清，因为他手上一枝非木非铁的怪杖，杖头上有几个短枝叉，形似鹿角，又隐居在鹿头山，人们才称他一声鹿杖翁。鹿杖翁绝迹江湖上二三十年，我们都没有见过庐山真面，只听破山大师说起此人，论武功是四川第一位人物，不过鹿杖翁多年不出鹿头山，江湖上早把这位老前辈忘记了。可事情奇怪，我夜入玉龙街那家客店，暗地一查柜上住客留名簿，写着独包后院的单身女客，姓鹿，是从鹿头山来的，下面还注明到成都探亲，我一瞧到店簿，马上想到鹿杖翁身上去了。这还不奇，我去的时候，大约头更未过，我从屋上翻到后院，几乎和那女子撞个对头，原来那女子一身青绸夜行衣靠，背系宝剑，一溜烟似的，从内院屋上飞跃而过，我忙闪身隐入暗处，待她走远，跃入后院，没法子，只好暂时做回贼，在窗户上做了点手脚，进了她住的一间屋内。屋内熄了灯，用随身火折子一照，这女客一身之外，只有一个包袱。女人家的包袱，毕竟不好意思去偷看。其余什么东西没有，却见桌上搁着文房四宝，一团绉乱的纸，掷在桌角下，拾起来一瞧，满纸横七竖八写满了字，写来写去，却只四个字，你猜她写的什么？原来她写的是‘嘉定杨展’四个字。”铁脚板说到这儿，用眼看了杨展一下，又接说道：“我本想探探她的来历，在她屋内既然探不出什么来，便跳出窗外，纵上屋檐，不料那女子暗伏檐上静候，背上宝剑业已掣在手内，向我喝道：‘夤夜暗探我室，意欲何为？快说实话，免死剑下！’我万想不到那女子回来得这么快，略一疏忽，便被她堵上了，她这一问，我真无话可答，猛地灵机一动，坦然说道：‘姑娘恕我冒昧，我奉嘉定杨相公所差，有事请教姑娘，不想姑娘没有在屋，倒显得太冒昧了。’”杨展听他说到这儿，便发急道：“你怎的信口胡说，人家问你杨某何事求教，你用何言对答呢？”铁脚板说：“你听着，我这样随口一说，她微一沉吟，冷笑道：‘杨某是个正人君子，未必有此暖昧举动，你和杨某认识也许有之，大约从杨某嘴上，知道这儿有我这么一个人，你私下探望我的来历罢了，不然的话，刚才在屋上，明明见我从身旁过去，为什么不招呼，鬼鬼祟祟的暗进我室，东探西查呢！不过，你这人尚有可取，居然不欺暗室，没有动我包袱，凭这一点，你也许是杨某的朋友。现在我问你，你说杨某差你到此，有事问我，究竟什么事呢？你说吧。’我听得吃了一惊，好厉害的姑娘，我还以为她走远了，原来我的举动，都落入她眼内了，刚才我信口胡说，她这一问，我又得现编，还好，三寸不烂之舌，还有点用处，我毫不思索的答道：‘鹿小姐，请你原谅，杨相公从这儿掌柜口中，知道小姐贵姓是鹿，又是从鹿头山来的，这几天又快到豹子冈摆擂的日期。杨相公深知这次擂台，是虎面喇嘛小神龙两个人的兴风作浪，说实了，也是华山派和邛崃派争雄夺霸。杨相公自己与擂台毫无关系，而且到时还想从中做个和事老，他知道小姐是鹿头山来的，定然与老前辈鹿杖翁有关。他很惊奇小姐在这时驾临成都，又私下非常佩服小姐，他年轻面嫩，未便一再求见，只好托我暗地探明小姐来意。

如果探得小姐被虎面喇嘛小神龙等所请，他还想在擂台之前，和小姐一谈。’这一套话，真亏我急中生智，可是我也将计就计，暗藏用意，她一听，果然有点相信了，她说，‘现在我姑且相信你这话是真的，杨相公既然有事赐教，烦你转告，请他随时驾临面谈好了。’她说完了这话，突又问我道：‘足下身手不凡，既和杨相公一起，定是高人，请赐教大名。’她虽然不认识我，瞧我这身臭要饭的行头。也许她有点明白，如果我一提万儿，万一她是华山派请出来的能手，我们就得比划比划，我却不愿横生枝节，忙答说：‘我是无名小卒，替杨相公跑跑脚而已。’说罢，来不及抱拳告辞，一跃而退，临走时，暗暗听她在背后一声冷笑。”杨展说：“真亏你无中生有的乱编谎话，还替我定了约会，我不去赴约，失信于一女子，无事的去见她，又叫我说什么？”铁脚板道：“你且莫急，我话还没有完哩，你听着，下面还有教你吃惊的哩。那一晚，我和七宝和尚都做了夜游神，我去探鹿小姐时，七宝和尚也去探豹子冈小神龙黄龙。我们两人原已约定聚会之所，我从玉龙街客店出来，便奔北门，不料还未到城门口，我已觉察有人盯上我了，我故作不知，头也不回直进北门，在大街小巷之间，好像走八阵图似的乱窜，出其不意的，一隐身，暗伏在一家楼面上，一忽儿，便见一条黑影，好快的身法，箭一般从那面过来，仔细一瞧，赶情是那位鹿小姐。

她明知道与我隐身处所相离不远，故意冷笑道：‘大名鼎鼎的丐侠铁脚板，原来也是藏头露尾之辈，躲得了今晚，还躲得了豹子冈不露面吗？’说罢，她也依样葫芦，一纵身也隐入对面一所房屋的后坡，这样变成对耗局面，我只要一现身，她立时可以堵上我的。在我没有明了她确实关系之先，实在不愿和她发生纠纷，她一路跟踪，无非想探明我落脚处所，多半想证明我是不是杨相公所差，也许她缀着我的作用，完全在探明杨相公的住址。

我正想声东击西，金蝉脱壳，忽然南面一层层的屋脊上，又发现了两条人影，风驰电掣般，飞跃而至。对面后坡隐身的鹿小姐，忽然一跃而出，向来人一探手，两条黑影，便向鹿小姐奔去。两人一定身，和鹿小姐凑在一起，似在低低说话，隔着一条街，听不出说话声音，可是看上去那两个夜行人，也是女子，身上都带着兵刃。我想得奇怪，一时哪里来的这许多女英雄？忽见她们三人倏地一散，一伏身，都隐身不见了。一忽儿，两个女子在我暗藏这面房屋上现身，远远向左右两面排搜过来。那位鹿小姐，还在对面监视着。我立时明白，这两个女子和鹿小姐是一路。鹿小姐主意好不歹毒，定是请她们帮忙，想把我硬挤出来。当年虎牢关吕布战三雄，我是臭要饭戏三美。我一想，得，好男不和女斗，我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我那位老搭挡狗肉和尚，还不知我臭要饭变成猪八戒，被三位女妖所困，大约已等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了。一半我也有点内急，许久胀着一泡尿，不是办法。我一抖手，斜刺里打出一小块碎瓦，落在右面三丈开外。又一抖手，照样向对面第三重屋上发了一块，逗得她们摸不着准处，我却在暗地里一滚身，从那家门楼上，卷进檐下，身子往下一沉，已落到街上。我竟乘机尿遁了。”杨展和七宝和尚听他说得有趣，又加上他飞眉斜眼，五官乱动的怪模样，不禁一齐大笑。忽听得柏林外面，道上鸾铃锵锵，三匹马驼着三个女子，款款而来。铁脚板啊呀一声，吃惊的悄说道：“快噤声！刚说曹操，曹操便到。今天臭要饭劫数难逃，我的秀才相公，万一冤家狭路，猪八戒和沙和尚在这三位女妖面前，没咒儿念，全是你唐僧一个人的戏了。”

第七章武侯祠前

丐侠铁脚板诙谐百出，僧侠七宝和尚装疯卖傻，这两个风尘奇侠和杨展在武侯祠柏林下，谈论北门玉龙街单身女客的事。铁脚板趣语横生，暗藏用意，不料话未说全，道上鸾铃响处，玉龙街单身女客同两个女友骑着马，也来游武侯祠。铁脚板七宝和尚在开擂之先，不愿露相，暗嘱杨展几句以后，两人跳起身来，藉着树林隐身，竟自走得不知去向。杨展明知这两人举动莫测，一半戏耍，一半另有用意，可是自己也存心要瞧瞧马上三女，究竟什么路道。立起身来，把衣衫拂拭了一下，假装随意闲游，从容不迫地缓步出林，便见三匹骏马缓缓而来。马上三女子用马鞭指点沿路景物，一面走，一面说笑。头一匹马上，便是玉龙街客店所见的单身女客，这时蛾眉淡扫，脂粉轻匀，头上锦帕抹额，身披紫色风氅，和客店相见时一身荆布裙钗，又是不同，后面马上两个女子，装束妖艳，顾盼风骚，一个似已半老徐娘，虽有几分丰韵，可惜左鬓边有一大块青瘩记；还有一个是二十出外的女子，细眉细目，体态风流，虽然一脸脂粉，却掩不住鼻尖上的雀斑。

三匹马进了柏林内的通道上，第一骑上的女客，一眼瞧见林边闲立的杨展，似乎蓦地一愕，倏又弧犀微露，嘴角含春，到了跟前，含笑向杨展点点头，杨展微一躬身，笑道：“鹿小姐兴致不浅，今天同贵友来游武侯祠。”马上女客，丝缰微勒，马已停住，第一骑停止前进，后面马上两个女子，自然也把马缰勒住了，两对秋波，却盯在杨展脸上，第三骑上这位半老徐娘，抿嘴笑道：“锦姑，你几时又变了姓鹿了？”她这样一说，杨展才知道这位女客，芳名锦姑，铁脚板暗查客店名簿，写着姓鹿，谁知还是个假姓。第一骑上的锦姑，似乎恨那徐娘多嘴，横了她一眼，却向杨展笑道：“杨相公是诚实君子，不便相欺，贱姓虞，小字锦雯，世居鹿头山，鹿杖翁是我义父。”说罢，又指着第二骑女子说：“这位是江小霞，江湖上有个雅号，称她为‘江燕儿’。后面马上的一位，便是豹子冈擂主黄龙的夫人，江湖上有个‘半面娇’的外号。”杨展听得这个外号儿，几乎笑出来，哪知这位徐娘半老的半面娇，似乎以提出她的外号为荣，故意向虞锦雯笑骂道：“还有说的没有？你恨不得把我们家谱都背了出来，你自己的外号儿，怎不向人说呢？”半面娇趁势向杨展兜搭道：“我们的外号儿，听不听没关系，这位虞小姐的外号，你可得记住了，我对你说，她虽然不常江湖上走动，鹿头山的人们，公送她一个‘女飞卫’的外号儿，我们却称她为虞美人，这位虞美人本领大极了，模样儿，性情儿，又都是拔尖儿的，她今年二十一岁，还没有……”一语未毕，锦雯娇喝道：“你敢……”喝了这一声，慌向杨展笑道：“那晚有人到敝寓探访，说是奉相公所差，我平常听人说过丐侠铁脚板怪相，这人多半是铁脚板本人，他说‘杨相公有事想和我一谈’，我猜他多半是信口开河，想不到今天凑巧，又在此地碰见杨相公了。”她说了这句，一飘身，跳下马来，意思之间，表示出一个马上，一个地下，不便长谈。她这一动作，杨展当然明白，而且她身后的江小霞半面娇也都跳下马来了，杨展有点发窘，本来和她们没有细谈的必要，被铁脚板昨夜一阵胡闹，势又不能不承认有这回事，既然认了，便得和虞锦雯一谈。谈谈倒也愿意，可是昨晚铁脚板信口一说，好像我为了华山派邛崃派争雄的事，遂想和她一谈，好像自己有居中调和的意思，自己何尝有这意思。华山邛崃两派的情形，最近才知道了一点大概，这位虞锦雯又是萍水相逢的女流，何况还有黄龙的女人，和江小霞在旁，这位虞锦雯既然和黄龙女人在一起，当然是他们一边的人，凭我一个萍水相逢、素未涉历江湖的人，居然敢挺身做两派相争的和事老，我杨展未免太年轻无知，荒谬万分了。

但是这原不是我主意呀，可恨的便在这儿，现在事情已挤到这儿，好歹也得把眼前难关先对付下来再说。他心里风车似的，不知转了多少次，对面下马来的虞锦雯好像明白他为难一般，笑道：“祠堂内难免有来来去去的游人，我们还是在这柏林内，拣个幽静处所一谈吧。”说罢，不等杨展回话，竟先牵着马走入林内，后面的江小霞半面娇，依次而入，江小霞走过身边时，朝杨展瞟了一眼，低头一笑，半面娇却站在杨展身边，一手牵马，一手指着前面虞锦雯笑道：“我们这位虞美人，是出名有刺儿的玫瑰花，不想今天改了样，也许是……”杨展心里一惊，知道她下面说的什么，忙抢着说道：“在下年轻无知，不常到外面走动，今天得见三位女英雄，真是幸会，这两位小姐，大约都是尊府贵客，也许是亲戚吧。”半面娇不知杨展有意用话试探，以为他探听的全在虞锦雯身上用功夫，半面娇又有意卖俏，和杨展并肩往林内走，一面走，一面说道：“昨日虞小姐对我们说起杨相公在玉龙街解围的一桩事，已知杨相公到成都是来考武举的，照说我们谈谈没有关系，不过听说铁脚板和杨相公也是朋友，我们就有许多话不便说了。但是虞小姐，也和杨相公一样，和擂台争雄的事，没有多大关系，因为我们和她平时有个来往，请她来瞧个热闹，她自己也要在成都访一个人，不料没有访着想访的人，却和杨相公巧会上了。”杨展明知这半老徐娘，说话半吞半吐，未必靠得住，不过说起虞锦雯想在成都访人，不知她访的是谁？嘴上随口应对，人已到了柏林深处，一瞧虞锦雯江小霞已把两匹马拴在树上，站在一起相候，半面娇忙也把马拴在一起。四面一瞧，恰好有株大柏树，下面老根如龙爪一般，四面透土而起，被游祠的人，坐得光滑平整，半面娇出主意，请大家分坐在老根上，可以谈话。杨展一瞧，和刚才同铁脚板七宝和尚席地而谈的地方，只差了两株柏树的间隔，他们两人此刻不知溜到哪儿去了。

杨展和女飞卫虞锦雯江、燕儿江小霞、黄龙女人半面娇坐下以后，半面娇先问道：“听说杨相公府上是嘉定，嘉定杨府，久已驰名，是五通桥盐场大户，相公定是这家，未知府上还有何人？”杨展答道：“祖传薄产，何足挂齿，敝姓族人虽众，在下却是几代单传，现在舍间只有家母一人。”半面娇向虞锦雯瞟了一眼，又问道：“杨相公文武双全，看相公年纪不过二十左右，玉龙街解救那轻薄少年，没有深得内家点穴功夫，是办不到的，未知尊师是哪一位前辈，可否见示一二？”这一问，杨展不敢直说，推说：“并没有真下功夫，只平时向几位高明请教，知半解而已。”答语非常含糊，虞锦雯瞧了他一眼，说道：“依我猜度，杨相公已得内外两家之长，定然从小得有明师苦心指授，才能到此地步，何故讳言尊师，难道其中有难言之隐么？”这一问，问得咄咄逼人，杨展心里一动，暗想她们一吹一唱，明明想探出我是何人门下，本来说明不妨，但是我岳父从前仇敌甚多，一个不慎，便惹麻烦，还是谨慎点好，略一转念，立时笑道：“承虞小姐谬奖，我也不是讳言师傅，我觉得江湖上有点能耐的人，一辈子光阴，大半耗费在争胜斗狠，寻仇报怨上，实在觉得可惜。在下年轻，也不愿在江湖上走动，虽然平时有几位明师益友，我也不愿扯着师友旗号，自招是非，所以只好请虞小姐原谅的了。”虞锦雯笑道：“尊见甚是，但也不能一概而论，因为杨相公席丰履厚，不必在江湖上谋衣食，换一个人，不问他，还得自报某师某派呢。”这时坐在虞锦雯身旁的江小霞，忽然开口道：“杨相公，我请问一个人，最近几个月内，成都南门郊外，常常发现一个骑匹白马的年轻美貌姑娘，外面还有个雪衣娘的外号，在这半个月内，突然又不露面了，有人说她住在这武侯祠近处，老实说，我们三人到此，并不是玩武侯祠，实在想访一访这位雪衣娘，杨相公如果认识她，何妨替我们引见引见。”杨展吃了一惊。暗想不好，小苹的事和黄龙有关，她忽然问到瑶霜头上，定有所为，忙反问道：“江小姐想访寻雪衣娘，有没有要紧的事？据我知道，雪衣娘并不是江湖中人呀。”江小霞微微冷笑道：“照杨相公这么一说，认定我们都是吃江湖饭的了。”杨展面孔一红，忙分辩道：“江小姐误会了，我是说雪衣娘和我一般，绝少江湖朋友，江小姐想访她，怕不易找到她。”半面娇立时接过去笑道：“欲知心腹事，但听口中言，想访雪衣娘，只要问杨相公好了，杨相公明明说出雪衣娘和你一般绝少江湖朋友，可见杨相公和雪衣娘是熟识的了。”杨展一听，自己说话露了漏缝，正想分辩，虞锦雯突然亭亭起立，面现秋霜，冷笑道：“江湖上有好有坏，也不能一律看待，即如杨相公朋友中，也有铁脚板这种江湖人，而且是个鬼鬼祟祟狡诈百出的人。”说罢，向江小霞半面娇道：“我们走吧，免得考相公沾染江湖气。”杨展大窘，暗想一言不慎，便惹是非，忙立起身来，向虞锦雯一揖到地，说道：“言出无心，尚乞海涵。”虞锦雯欲前又却，向杨展扫了一眼，粉颈低垂，默然不语。半面娇笑道：“我瞧得出来，杨相公确是位正人君子，现在长话短说，想访雪衣娘的，不是别位，便是这两位，虞小姐和江小姐。虞小姐到成都来，一半是见识见识豹子冈擂台，一半便为那位雪衣娘，女子对女子，慕名而访，也是极普通的事，杨相公果真和雪衣娘熟识的话，何妨给我们引见引见，拣日不如撞日，听说雪衣娘住在此地，就请杨相公领导一见便了。”一语未毕，猛听得头上，咔嚓一声巨响，近身一株柏树上，有人大喊道：“啊唷！要命，罗汉爷要归位。”在这喊声中，大家不由得一齐抬头，只见上面遮天蔽日的枝叶虬结之中，肉球一般滚下一个人来，离地有七八丈高下，竟风车似的滚了下来，这般高跌下来，不死也得断臂折腿，哪知这人跌下来，在地上旋风似的一转，竟好好地立在地上，而且是个和尚。杨展暗暗直乐，他早已看出是七宝和尚，明知他这一跌，是给自己解围，免得给她们引见雪衣娘，自己难关已过，倒要瞧瞧七宝和尚怎样对付三个女子。

在七宝和尚从树上滚下来时，虞锦雯等三个女子，万不料树上，藏着人，倒也吃了一惊，一见跌下来的是个腌和尚，而且身法奇快，竟自笑嘻嘻地站在地上，三个女子心里立时明白，暗暗戒备，且看这怪和尚闹什么把戏。

哪知七宝和尚，先向杨展单掌问讯，呵呵笑道：“阿弥陀佛，托小相公和诸位女菩萨的福，和尚居然没有跌死，看来世上苦水还没有喝够，和尚别的能耐没有，看个麻衣相，起个文王课，保管又准又灵，小相公一表非凡，今天带着宝眷来玩武侯祠，和尚也算有缘，和尚得奉送几句。相金随便……”杨展暗暗好笑，七宝和尚故意说他带着宝眷来玩，明明占人家便宜，杨展忙向虞锦雯偷瞧，不料虞锦雯电光似的眼神，正在注视他，两人眼光一碰，杨展忙不及低下头去。不料七宝和尚一转身，又向三个女子打个问讯道：“三位女檀樾都是有福的人，小相公将来飞黄腾达，和尚虽然不敢乱说，三位女檀樾里面，准有一位是诰命夫人，三位如果不信，好在和尚没有跌死，如果不灵的话，尽管找和尚去，砸和尚寺金字大匾去……”虞锦雯等明知他有意调笑，一时真还不好说什么，半面娇却忍不住了，喝道：“出家人休得胡说，我问你，你在哪一个寺里挂单，你为什么故意藏在树上，你是谁，孔夫子面前休卖百家姓，趁早实说，有你便宜。”杨展一听，马上要翻脸，哪知七宝和尚满不在乎，立时愁眉苦脸的说道：“我的……太太，你是活菩萨，你哪知做和尚的苦，我这和尚，又比旁的和尚苦十分，大寺不收，小寺不留，没法子饿着肚皮，躲在柏树上喝西北风，连打个盹的福气都没有，被三位女菩萨头上的毫光一冲，便把我冲下地来，我以为这一下子活罪满了。哪知又被诸位福气往上一托，又没有死，和尚真活腻了，偏死不了，三天肚子里没有塞东西。这一翻腾，五脏搬了家，比死还要难受，没法子，小相公替我美言几句，不说相金，三位女菩萨不看僧面看佛面，随缘乐助吧。”说完，哈哈一笑，立时又开口道：“太太，你打听我是谁，我往常有个外号，叫苦中苦，你打听我哪个寺，可怜我苦中苦，哪有寺，刚才我却说过，不灵砸寺匾，太太圣明不过，看相没有钢口，哪儿成，我的太太，我的女菩萨，善心有善报，随缘乐助吧。”这一套装疯卖傻，几乎把半面娇肚皮气破，她气的是被他说了好几句“我的太太”好像她是和尚太太了，但是这是哑巴亏一时不好发作，虞锦雯却勃然变色，从怀内掏出一个银锞子，一抖手，喝声“拿去吧，”哧地一道银光，向和尚脑门上射去，七宝和尚肥大的破袖向前一拂，一个银锞子宛如泥牛入海，却见他右臂高举，两指钳着银锞子，哈哈大笑道：“好宝贝，谢谢女菩萨的功德。”一语未绝，江小霞半面娇齐声喝道：“接着。”两条玉臂一展，银锞子当暗器，分两面向七宝和尚左右太阳穴袭来，其疾如风，好不歹毒，其实七宝和尚早已留神，只见他身子像陀螺似的一转，两只大袖，飘飘而舞，向两面袭来的银锞子，一齐接住，在他转身舞袖之际，百忙里还向杨展递了一个眼风，杨展立时醒悟，一摸怀内，被两人拉来，走得匆忙，没带银两，立时变计，喝一声：“和尚休得称能，你接我这个。”右腕一扬，好像有一样暗器发出，和尚似乎两手都拿着银子，有点应付不过来，大吼一声：“小相公，你的布施，我可受不了。”破袖护着后脖子，一纵身，窜出二丈开外，好像受伤似的逃出林外去了，其实杨展手上根本没有发什么暗器，七宝和尚做得活灵活现，江小霞半面娇真还相信了，虞锦雯却笑道：“杨相公手法高妙，发的什么暗器，我竟瞧不出来。”杨展一惊，忙说：“我没有带银子，只好把一枚制钱赏给和尚了，也够他受的。”虞锦雯微微一笑，向他深深的盯了一眼，笑道：“这几天，我们曾见不少高人，这和尚满嘴胡说，却有这样能耐，不言而喻，是有来历的，看情形，不到擂台上，谁也不肯露出真面目来，本来我想访一访雪衣娘，探个究竟，现在一想，迟早要在豹子冈露面，也不必急于一见了。”虞锦雯等三个女子，在七宝和尚身上，白白花了三个银锞子，虽然是一种近乎滑稽举动，明面上没有什么，暗地里也算扫了一点面子，虞锦雯暗中又看出和尚与杨展，似乎有关系，觉得杨展表面上好像初出茅庐的青年考相公，骨子里未必尽然，听杨展口吻，又像与雪衣娘很熟识，种种情形，很是可疑，这几个人都非寻常，黄家擂台未必稳稳操胜算，还得暗中探查一番，她这样一想，立时变计，把访雪衣娘的主意打消了，便和江小霞半面娇两人一使眼色，辞别杨展，各人拉着马，走出林来，杨展见她自己打消了访雪衣娘的本意，心头一松，从容不迫地送她们到了林外道上。

三女把马牵出林外，翻身上马，虞锦雯在马上，向杨展含笑点头道：“今天我们虽然没访着雪衣娘，却会见了杨相公，总算不虚此行，我还是那句话，我们豹子冈再见吧。”说罢，盈盈一笑，和半面娇江小霞一齐拎动丝缰，催马放蹄，半面娇还转过身来，和杨展点点头，这当口，虞锦雯等刚一动身，对面道上，蹄声忽起，惊铃急响，两匹雪白骏马，向这面得得而来，杨展一看，大吃一惊，头一匹马上，不是别人，正是雪衣娘陈瑶霜，身上依然披着雪罗一裹园风氅，后面马上却是小苹，也装扮得小美人儿似的，披着一件玫瑰红的风氅，马跑得急，一红一白两件风氅，像蝴蝶翅膀似的，飘飘然飞舞而至，这面虞锦雯等三人，走不到几步，一见对面道上来了两骑白马，马上的人，又是异常出色的女子，突然一齐把马勒住，停在道旁，虞锦雯回过头来，遥向杨展笑道：“大约来的第一骑上披白风氅的一位小姐，便是雪衣娘了。”这时杨展没法装傻，只好点点头。

转眼之间，两匹白马跑过三女身边，到了杨展面前屹然停住，第一骑上瑶霜，柳腰微扭，一对秋水为神的妙目，把道旁三匹马上的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三人盯了几眼，便向杨展娇唤道：“玉哥，听说有位虞小姐，到此探访雪衣娘，你怎不领回家去，让我也会会高人。”这一声“玉哥”，娇喉特别尖脆，听在虞小姐耳内，便觉芳心一震，在杨展耳内，一半受用，一半却带点战慄，他明白平日瑶霜在生人面前，绝不会有这种亲爱称呼，何况娇音特异，明是“取瑟而歌”之意，奇怪是谁去通报她这一段消息，让她赶来的呢，一看她雪罗风氅里面，露出瑶霜剑的剑鞘，更是一惊，后面马上的小苹，一对乌溜溜的小眼，不断的打量三个女子，一张小嘴，撇得椰瓢似的，情形非常可笑，杨展先不答话，走到瑶霜身边，悄悄说道：“锦帕紫氅的便是虞小姐，面上有青瘩记的是黄龙女人，还有一个叫江小霞，我看这三人另有别情，千万出言谨慎。”在他们小两口贴身说话当口，那边三匹马上，六只秋波，也盯在两人身上，虞锦雯手上丝缰一提，把马圈过身来，下面小蛮靴一蹬马腹，已到跟前，向瑶霜笑道：“刚才向杨相公打听成都雪衣娘，不想机缘凑巧，得见姑娘。”瑶霜在马上微一欠身，问道：“虞小姐何事见教，雪衣娘的怪号，是成都多事的人们，信口胡云，不值一笑。”两人马上问答之际，江小霞也拨转马头，凑了上来，抢着开口道：“我们久仰姑娘英名，专诚拜访，雪衣娘是姑娘外号，姑娘尊姓芳名，可否见告。”瑶霜见她问得急，心机一动，随口答道：“贱姓杨，小字瑶霜。”江小霞听她报说姓杨，微微一愣，便看了杨展一眼，虞锦雯立时接口道：“唔！原来姑娘和杨相公是一家。”瑶霜一笑，随口说道：“我们原是兄妹，诸位究因何事见访，道上谈话不便，请示尊址，当专诚拜谒。”虞锦雯一听他们是兄妹，面上立呈诧异之色，向两人扫了一眼，笑道：“我们无非慕名造访，此刻巧会，足慰生平，听说姑娘也接到擂台请帖，相见有日，敝寓又远在北郊，姑娘也不必亲劳玉趾了。”说罢，和江小霞拨转马头，说声再见，玉腿一夹，三匹马立时向前，一齐飞驰，虞锦雯临走时，却扭腰向杨展一笑，点点头，才绝尘而去。

瑶霜在马上，目送三女走得没有影儿，才转过身来，满面含嗔的向杨展横了一眼，又回头向小苹说道：“我们回家去罢，我以为是个什么了不得的虞小姐，原来也不过如是。”小苹抿嘴一笑，跳下马来向杨展小手一招，说：“相公上马。”她一蹦一跳的走到瑶霜马后，一提风氅，纵身跳上马屁股，贴着瑶霜鞍后坐了，杨展依言骑上那匹白马，挺着脸说：“瑶妹，我们回家吧。”杨展瑶霜小苹三人回到家来。七宝和尚同铁脚板已在客堂上开怀畅饮，一见杨展进来，两人大笑而起，七宝和尚举着酒杯笑道：“秀才相公今天被臭要饭狗肉和尚两个宝货，带累不浅，最后一步棋，更使秀才相公大吃一惊，来来来……借花献佛，三杯压惊。”杨展皱眉道：“你们闹的什么把戏，据我看那三个女子寻访我瑶妹，别有用意，你们故意叫她出去和那三女见面，又是什么意思？”瑶霜在他身后，把身上雪罗风氅一卸，摘下宝剑，一齐交与小苹，嘴上接口道：“不关他们事，是我自己要见识见识女飞卫虞锦雯，我还预备和三个女子马上见个真章，一瞧她们没有带兵刃，人还识趣，乖乖地跑掉了，姓虞的丫头不是说我接到请帖，相见有日吗，大约这句话是对我卖昧，好，我们就在擂台上比划比划。”杨展道：“我们没有摸清她们来历，贸然和她们争斗，总觉不妥，刚才瑶妹对她们说是‘姓杨，是我妹子’，这对答得太好了。”瑶霜笑道：“我本来姓杨么，你不愿我姓杨么？”杨展道：“我只怕你说姓陈，被她们摸出根底来，牵涉到我岳父身上去。”七宝和尚拍手道：“秀才相公闹了半天，这一句话说到对题了，刚才我们三人在林下，话没有说全，被三个女子闯来搅散了，等得我和臭要饭回到这儿，和雪衣娘一说你单枪匹马在柏林内，被三位女将所困，她一听急了，没等我们话完，立时全身披挂，带了一员小将，上马救驾去了，我一想那三个女子，只有姓虞的有点道理，你们一对金童玉女，应付有余，我便让她走了。其实那三个女子的来历，早被我狗肉和尚探出来了，两位坐下来，我狗肉和尚喝了你们酒，总得从嘴里面掏点出来。”铁脚板笑道：“狗肉和尚说话都恶心，从你嘴里还能掏出象牙来么，无非几根狗骨头罢了。”瑶霜刚从小苹手上啜了一口香茗，听两人一阵打趣，抿着嘴几乎把一口茶喷出来，七宝和尚两手乱摇道：“臭要饭不要打岔，今天我白得三个银锞子，穷和尚穷命，身边存不得一星星银子，回头和你进城消夜去。”杨展笑道：“和尚说正经的，你把探出来的说与我们听听。”七宝和尚说道：“臭要饭夜探玉龙街这一晚，我也到了豹子冈小神龙黄龙的家中，而且连去了两夜，才被我探出一点消息来了，暗中听他们谈话，才知他们这次擂台，本想请鹿杖翁下山镇擂，因为鹿杖翁是华山派名宿，黄龙的师傅，是鹿杖翁的师弟，黄龙师傅已死，黄龙常到鹿头山去，以师侄名义，到鹿杖翁隐居之处，拜见师伯，这次黄龙亲自去见鹿杖翁，求他镇擂，不料被鹿杖翁训斥了一顿，据说鹿杖翁年逾古稀，晚年好道，终日静坐，早已不管闲事，黄龙一厢情愿，又说出，虎面喇嘛与自己合力主擂，哪知鹿杖翁从前已知虎面喇嘛在西藏无恶不作，近年在蛇人寨招集同类，劣迹昭彰，如果鹿杖翁未隐以前，早已仗剑惩治虎面喇嘛去了，所以黄龙非但请不到鹿杖翁，反而遭了一顿训斥，自己也后悔，不该和虎面喇嘛合作，但是不和虎面喇嘛合作，自己一发势力单薄了，黄龙回到豹子冈家中，和自己女人半面娇一商量，半面娇出主意，由她暗暗到鹿头山去找鹿杖翁义女女飞卫虞锦雯，女飞卫并没和鹿杖翁住在一起，孤身一人，住在鹿头山脚亲戚家中，这家亲戚，便是你们见过面的江燕儿江小霞，江小霞武功并不出奇，她的哥哥铁驼江奇，却是沱江新近出名人物，说江奇没人知道，说江铁驼，江湖上不知道的已很少，江铁驼年纪大约三十几岁，天生驼背，但是他这驼背与人不同，和他交手，一不小心，中了他背后驼峰，不死必伤，最奇他形似老猿，而臂特长，练就独门通臂二十八手仙猿拳，这二十八手仙猿拳里面，羼杂着独门琵琶功最阴毒，说起琵琶功原是少林七十二艺之一，是练就指上功夫，阴阳掌一挥一弹，可以致人死命，你们碰上时，千万注意。”瑶霜说道：“这手功夫，似乎记得听我母亲说过，而且讲解过破这类功夫的身法手法，现在我忘记这类功夫，出于何派门下了。”铁脚板向她点点头道：“你哪知道从前你老太太对你解释这类功夫的破法，是有极大用意的。”杨展惊讶地说：“唔！我明白了，江铁驼兄妹定是当年沱江琵琶蛇江五的后人了。”瑶霜说：“噫！你怎知道的？”七宝和尚向铁脚板笑道：“你听听他们两口子的话，老太太果然爱自己小千金，老丈人爱小女婿还要加倍，不用说，破山大师这几年，恨不得把自己一身出奇本领，一股脑儿都堆在小女婿身上，我们白替他们担心，老丈人早有指教，这位姑爷也真成，领了泰山锦囊妙计，守口如瓶，连在雪衣娘面前都没有说出来。”瑶霜一听便急了，向杨展责问道：“你好呀！你对我也藏私了，父亲定然私下传授你许多绝招儿，你都没有向我提过。”杨展笑道：“瑶妹，这两位一天不要几次贫嘴，是不过日子的，你怎又相信他们了，平日岳父当然向我说过各门各派的特殊功夫，最近又向我细说当年结怨结仇的几家门派和擅长哪一类功夫，瑶妹你也应该听我岳父讲解各家武功秘奥，各门各派的特殊家数，谁也学不全，略涉皮毛，更没有用处，反而白耽误光阴，不管他们什么毒着儿，只要自己功夫精纯，怕他何来，此刻和尚说的什么通臂仙猿拳，什么琵琶功，照武功正宗说起来，都是下乘功夫，出手虽然狠毒，也要看用他的人，功夫到了什么地步，就当年琵琶蛇江五来说，十九年前，琵琶蛇江五帮同行儿，在岷江暗伏，拦截我岳父岳母，想用阴毒琵琶功，置两位老人家于死命，动手的还不止琵琶蛇一人，哪知依然被我岳父用内家五行掌打下江去，不过以后琵琶蛇江五是死是活，我岳父便不得而知了，现在和尚提起江铁驼的功夫，定然是琵琶蛇江五的后人，怪不得今天江小霞虞锦雯对于瑶霜妹报说‘姓杨’她们很有惊疑之色，其中定有说处，现在我们且听七宝和尚讲完了，再作商量。”七宝和尚向瑶霜一竖大拇指，说道：“嘿！英雄出少年，不是我当面奉承，你们这一位秀才相公，善藏若虚，将来一鸣惊人，登坛拜师，你等着稳做诰命夫人罢。”杨展心里暗乐，你这狗肉和尚满嘴喷蛆，刚才在柏林树下，还定下一位诰命夫人哩，这时瑶霜却不管这些，心高气傲地说：“我不信，他功夫比我强。”铁脚板大笑道：“你们两位，功夫谁强谁弱，等嘉定杨老太太替你们搭好擂台以后，尽管比试去，我们管不着，现在豹子冈擂台要紧，快听狗肉和尚讲下去吧。”七宝和尚笑着打跌，杨展红着面不敢笑，连小苹也捧着肚子躲出去了，瑶霜知道不是好话，粉面含嗔，却向杨展横了一眼，自己忍不住也噗笑了。

七宝和尚说：“秀才相公一语道破，江铁驼江小霞两兄妹，确是琵琶蛇江五的儿女，当年琵琶蛇被破山大师五行掌打下江中，虽然识得水性，逃出命来，人已受了内伤，回到沱江以后，从此没有出现江湖，有人说他得了吐血之症，不久便死，江铁驼江小霞当然记此一掌之仇，半面娇去寻女飞卫虞锦雯时，定然顺口说起雪衣娘义救小苹的事，又加上雪衣娘巧用七星黑蜂针，打伤两个贼人，这两个贼人，当然是黄龙手下的走狗，回去一说，又多了一层疑忌，虽然一时摸不清雪衣娘来历，但是江湖上已知当年巫山双蝶，女的去世，男的出家，隐约知道，有一个女儿被一家大户收养，这还不要紧，雪衣娘骑马出游，难免落在老江湖眼中，她又长得和当年她老太太红蝴蝶十分相似，人家当然又多一分猜度。这风声传到江氏兄妹耳中，更得注意，半面娇又藉此引诱虞锦雯和江氏兄妹到成都来助拳，她们三人一到成都，黄龙欢迎非常，原想连虞锦雯一起供养家中，虞锦雯眼高于顶，看不惯黄龙手下一般脚色，加上虞锦雯到成都来，并没有向她义父鹿杖翁禀明，完全是一时好奇，跟着江小霞来凑热闹，在黄龙夫妻却向人家说：‘女飞卫是代表鹿杖翁来的。’在女飞卫并没有把擂台的事，揽在身上，她怕将来义父知道，落个不是，特地避得远远的，一人住在北门玉龙街客店里。一到成都，便问江小霞探访雪衣娘。半面娇尽地主之谊，也夹在里面起哄，臭要饭那晚被虞锦雯堵在屋上，编了一套谎话，想自圆其说，又想秀才相公使点手段，用面子拘住虞锦雯，免得将来牵涉到鹿杖翁头上去，所以把秀才相公拉到柏林内谈话，不料……”瑶霜突然截住和尚话头，问道：“你教他在一个不相识的女人身上，使点手段，我不懂。这手段怎么使法，你说出来我听听。”七宝和尚一吐舌头，暗想要糟，言多必失，旁边杨展，也捏了一把汗，这当口，铁脚板微微一笑道：“这主意还是我出的，因为虞锦雯在玉龙街施展点穴法，把一个轻薄的考相公点住了，我们秀才相公一举手，便解了围，这一手，便把虞锦雯镇住了，在开擂之先，秀才相公再使点手段，给她瞧瞧。她又是偷偷地瞄着鹿杖翁来的，一看人外有人，便不敢轻意出手了，现在情形起了变化，又用不着这一套了。”瑶霜点头道：“原来如此，其实这手段，你们要请教我的，准比他来得干脆。”旁边七宝和尚光头上先摸了一把汗，暗自叨念：“我的佛爷有灵，臭要饭有几下子，今晚准得请他消夜。”七宝和尚向瑶霜看了一眼，故意皱着眉说：“在你们这儿说话，比上擂台，还得留神，几乎把我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铁脚板杨展一齐大笑，瑶霜也笑得花枝招展的别过头去，七宝和尚却又一本正经的说道：“那时我们三人在柏林下，正讲得起劲，不料虞锦雯等三人骑马跑来，臭要饭戏耍过她们，不便露面。我虽然跟着一齐溜了开去，却窜上了柏树，预防秀才相公年轻面嫩，抵挡不住三位女将时，可以保驾，果不其然，她们一吹一唱，向秀才相公追问雪衣娘下落，在秀才相公发窘之际，我便假装跌下，发了一阵疯魔，白得了三个银锞，一溜烟地跑了。跑出林外，一想不对，秀才相公还在三位女将包围之中，又从这飞来的三个银锞上，试出三女手法不过尔尔，立时变计，狗癫疯般跑到这儿搬兵，果然不出所料，臭要饭已在这儿喝上了，三言二语，雪衣娘驾上白龙驹，一阵仙风，便把白袍小将撮回来了。”说罢，光头一晃，破袖一摆，立起身来向铁脚板说道：“臭要饭，我说时候不早了，我们那位余老板请来的几位宝货，也快到了，还不起驾，等待何时。”铁脚板大笑而起，向瑶霜杨展两人说道：“明天便是开擂之日，三天以内，照例是一般鸡毛蒜皮唱扫台戏，两位到第四天下午再去好了，在这三天内，我们也要招待几位朋友，我们准在豹子冈见面吧。”说罢，两人告辞而去。

第八章擂台上（一）

到了豹子冈开擂后第四天午后，瑶霜锦帕束发，内着劲装，暗佩镳囊，外面仍披素罗风氅，杨展依然轸巾直褶，不带寸铁，瑶霜硬迫着他把脚下朱履，换了薄底快靴，又把他一柄莹雪剑，叫他书僮背着，自己的瑶霜剑，叫小苹背在身后，两匹白马之外，又配上两匹小川马，吩咐小苹和那书僮一同前往，小苹高兴得了不得，想随着主人开开眼，而且私下装了一筒燕尾小袖箭，带在身上，这筒袖箭，是瑶霜新近传授的，小苹本来懂得这类功夫，经这位大行家的女主人细心指授，居然能够随意射取空中飞鸟了。

主仆四人，四匹马便向豹子冈进发，三十多里路，一路疾驰，用不了多大工夫，便到地头，沿路尽是到豹子冈瞧热闹的人，杨展瑶霜从来没有到过豹子冈，远远看到一座峻岭脚下，一重平坦广阔的黄土坡，坡上人山人海，四面搭着不少芦棚，便知到了地头了，坡下清溪如带，碧清的溪水，映着溪底五色鹅卵石，潺潺而流，夹溪都是房屋，有几家沿溪建着夏天纳凉的水阁，草帘半卷，阁内琴书炉鼎，稳约可见，颇有幽趣，杨展主仆四匹马，渡过溪桥，从一行枣林中，踏上坡道，一到坡上，便有两个雄壮的青衣庄客，前来引路，似乎要把主仆四人，引到侧面新座芦棚里去，忽然有人在远处高声喊道：“擂主有话，新到马上两位是嘉定杨相公和女英雄雪衣娘，请到正棚待茶。”本来擂台下面的人们，看得一对俊人物，骑着鞍鞯鲜明一对白马上坡来，后面还有背剑的一对童男童女，早已人人注目，又被这人嚷了一嗓子，格外万目交射，都觉得马上这对俊人物，定是擂主请来的特殊人物，不用瞧功夫，只瞧这份品貌气魄，人是人，马是马，便知大有来头，往年哪有这样人物！众人交头接耳之间，马上杨展瑶霜已留神高声喝喊之处，是擂台左面第一座棚内，有人立在高处喝喊。棚内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等已坐在那儿谈话，便知这声高喊，属于虞江等人的主使了。

两个引路庄客听了这一声高喊，立时转了方向，很有礼貌的引到了擂台对面，正中一座芦棚内，杨展瑶霜跳下马来，小苹和书僮早已下马赶过，接住鞭缰，经引路庄客指点，棚后便是来客拴马之处，小苹把书僮背上莹雪剑拿下，和瑶霜剑一齐捧在手中，四匹马交书僮带到棚后看管，杨展瑶霜带着小苹走进棚内，一看这座棚内，与其他芦棚不同，打扫得特别干净，棚口拼放着两张朱漆八仙桌子，上面一字式，放着一排太师椅，椅上还披着红缎，杨展和瑶霜贴肩并坐在靠左最末两张椅上，小苹便捧剑俏立椅后，可是这座棚内，也只有他们主仆三人，还没有其他贵客进棚。一忽儿，另有几个庄客，香茶细点，陆续献上，诸事具备，引路庄客才算尽到了招待责任，向杨展告退。杨展来时，已有成竹在胸，居之不疑，只说：“有劳擂主厚待，却之不恭，请先代为道谢，改日再图答礼。”庄客去后，瑶霜却有点不安，悄问：“他们把我们当贵客看待。甚么用意？”杨展说：“大约是虞江等故意如此，所谓先礼后兵，一半也是江湖上讲究过节的虚场面，回头我自有道理。”两人坐定以后，举目打量全场布置，只见正中用几支牛腿粗细的杉篙支起五六丈高下、七八丈见方的一座篾篷挑角的大敞棚，四面挑角，都挂着红绿绸子扎就的彩球，彩棚正中，绷着一块黄绫匾额，写着“以武会友”四个大字，彩棚底下。另用极粗的柏木桩打基。上铺杉木厚板，搭就三尺高下、五六丈见方的坚实擂台，上面彩棚，正把这四面凌空的擂台盖住，阳光不透，风雨无碍，擂台四面都有几级厚木钉就的台阶，可以上下，擂台正面坐西朝东，除留出南北两头人来人往进出口以外，围着擂台，都是一座接一座的芦棚，各面芦棚和中间擂台的距离，约有三丈左右，赶热闹的门外汉，便可以在这距离之间，围着擂台，袖手看虎斗，这时擂台上冷清清的人影俱无，只有靠里陈设着红漆兵刃架子，十八般兵器，擦得铮光耀目，屏风似的排着，其余没有可看的，所以这时擂台下人头乱拥，挤来挤去像波浪一般，芦棚背后，格外热闹，一片吆喝叫卖之声，和庙会一般，都是乘机赶生意的各种买卖摊子。

杨展瑶霜留神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不意一个不见，只见左面芦棚，有几座棚柱上，插着旗子，上面写着涪江沱江字样，右面芦棚，有一座棚柱上，插着岷江字样的旗子，插岷江旗的栅内，已有不少人在内，却没有铁脚板七宝和尚的影子，插涪江沱江旗的棚内人更多。再暗地留神左面，靠里第一座棚内，虞锦雯江小霞半面娇等和背后一般人说话，似乎对于两人到来，故作不知，连正眼都不看一眼，擂主小神龙黄龙、虎面喇嘛等人物，杨展瑶霜都没有见过，当然认不出来，两人闲坐无事，四面仔细观察，一眼瞧见擂台正面左右分插着两块高脚木牌，左面一块，贴着官府告示，这是照例文章，右面一块，写着核桃大的字，却是几条擂台比武应守的规则，其中有一条写着：“擂台上不准用暗青子（即暗器）。”又有一条写的是：“复仇报怨，须先向众声明，再行交手。”杨展看了这两条，向瑶霜说：“这两条有点道理。”瑶霜冷笑道：“休看他们这样写着，我听铁脚板说过，往往说得好听，到后来便乱了章法，或者他们对头有厉害暗器，故意这样写着限制人，回头我们两人，万一被人挤上台去，一人上台，一人在台下监视着，免得着了他们道儿，你一袋金钱镖，我已替你带来了，马上替我带上吧。”说罢，暗暗从里面解下一袋金钱镖，逼着杨展带在身上，才没有话说，杨展却叮咛她：“蝴蝶镖能够不用，还是不用的好。”瑶霜笑道：“我明白，我自有道理。”两人喁喁私语之际，庄客们又引进三四个人进来，坐在靠右一面椅子上，其中一个老者，背着身，竟靠桌打起睡来了，庄客们暗地通知：“这几位是官亲官眷，瞧热闹来的。”杨展一听是官面人物，便没有理会，这几个人进棚，又是从后面走进，杨展正背身和瑶霜低语，在庄客暗地知会时，才回头瞧了一瞧，那位老者，已枕臂打盹了，杨展以为年老神衰，擂台未开，且自养神，也不以为异。

这样，待了半个时辰光景，有许多庄客，七手八脚在擂台下正中和左右两面的空地上，用大铁锤，打下两行木桩，再用极粗草绳，沿着两行木桩一拦，拦成台下正中和左右两面三条走道，是预备三面芦棚内各路好汉由棚内上台的，拦好绳栏以后，一个庄客上台去，手上擎着一面铜钲，当！当！当！敲了几下，便走下台来，铜钲一响，台下闲汉们便喊着：“开擂了！开擂了！”南北两头进出口，立时像潮水般，涌进许多人来，一霎时，台下各面绳拦外立满了人，各座芦棚内，也黑压压的坐满了，这时，再想找寻铁脚板七宝和尚，也无从找起，因为岷江棚内高一头、低一头的人们，也坐满了，如果躲在人家背后，便无法瞧出来。各面芦棚都满满的，只有正中杨展瑶霜坐的棚内，依然是这几个人。杨展书僮，从棚后拉开一点芦篷，钻将进来，悄悄在杨展手上，塞了一个纸团，杨展瑶霜暗地把纸团舒开，只见上面写着：“今日不但华山邛崃两派之争，尚有虎面喇嘛对头，隐伏一旁，定有好戏可看。”下面署了个“七”字，便知是七宝和尚写的了。

片时，从擂台后身西面，走上一个魁伟汉子，大踏步直到东面台口，这汉子长得高额深目，浓眉大鼻，面上青虚虚的一脸杀气。没有胡子，大约四十左右年纪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华服，腰上束了一条青丝鸾带，下面灯笼裤，薄底快靴，左手托着两个光亮的大铁球，俗名英雄胆，在掌心里搓得当啷啷乱响，滴溜溜乱转，这汉子到了擂台口，把两枚英雄胆往怀里一揣，向四面一抱拳，大声说道：“各门各派诸位老少师傅，各位乡里乡亲，在下黄龙承各位老师傅抬举，委办本年秋季擂台，还有一位老师傅，也是和在下合办擂台的主持人，诸位当然有个耳闻，便是鼎鼎大名的蛇人寨虎面喇嘛。”他说到这儿，干咳了一声，一对鹰眼，恶狠狠的向对面棚内杨展瑶霜盯了几眼，又开口说道：“我们四川真是藏龙卧虎的地方，有的是高人。所以每年擂台上，都出几位鳌里夺尊的成名英雄。本来么，好练的，访求名师益友，不论三九三伏，下了二五更的功夫，为的是成名露脸，工夫不亏人，不论哪一门，哪一派的传授，都是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凡是到场的诸位，不论男女老幼，自问有几下子的，都可上台来，切磋切磋。常言道，人不亲艺亲，擂台上较艺，行家看门道，里巴瞧热闹，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不用说自己出手，便是袖着手瞧，瞧各门各派的真功夫，也是万两黄金买不到的机会，今天是擂台第四天，过去的三天，因为路远一点的各位师傅，还没有到齐，未免减色。

今天可不同了，诸位只要瞧插旗子的棚内，岷江涪江沱江的成名师傅差不多都到齐了。不插旗子的棚内，和台下乡亲们，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

更不知有多少高人在内，诸位今天可真赶上了，也许有一位说：‘你黄龙往常也有个小名头，你先露几手吧。’诸位不要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下可不敢这么狂妄，在下又是地主，总得敬客，现在闲话少说，在下赶快退下去，请各位师傅上场诸位慢慢上眼罢。”说罢，又向四面一抱拳，伸手把怀内两枚英雄胆掏出来，当啷啷一响，转身便走，不料远远地有人怪声怪气地嚷道：“黄龙臭贼，你等着，有你的乐子！”台上黄龙一转身，瞪着眼向远处搜寻，嘴上喊道：“哪一位开玩笑、有本领上台见高低，骂街可不许。”黄龙一讲话，半晌也没有人答理。谁也听不出发话的人在哪儿，黄龙没法，满面杀气地退下台去了。

擂主小神龙黄龙，交代了开擂的几句过场。下台以后，便见左面插沱江旗棚内，窜出一个一身青的大汉，年纪不过三十左右，腰阔膀圆，挺胸扎臂地从绳栏内走上擂台。在台口一抱拳，犷声犷气的说道：“在下姓刁行四，同道抬爱，都叫我一声铜头刁四，因为我练过几年油锤贯顶，庄稼笨把式，不算甚么，昨天在台上，也会了几位高人，居然受不住我铜头，被我得了彩，今天可不比昨天，我这笨把式，当然进不了在场老师傅的法眼，不过好戏在后头，我先来唱一出开场戏，我说哪位老师傅上台来，赐教几手高招儿，姓刁的接你几下。”铜头刁四话音方绝，台下便有一个嫩嗓子接口道：“喂，吊死鬼（刁四谐音），小师傅上去和你玩几下。”嗓音未绝，哧的从人堆里飞起一条人影，像飞鸟般掠过众人头上，落在台上。大家定睛细瞧，原来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头上一蓬乱发，满脸污泥，只剩了一对滴溜溜的圆眼珠，一身七钉八补的短袖衣裤，腰上束着一根草绳，下面露着半段泥腿，赤着脚，报着一双烂草鞋，简直是个小叫化子。台下的人们，个个称奇道怪，心想这小叫化穷疯了，只要看他饿得麻楷似的两条小手臂，瘦得鹭鸶似的一对小泥腿，和金刚似的铜头刁四一比，一高一低，一壮一弱，不用交手，压也把小叫化压扁了。在台下看客们替小叫化担心之际，台上的铜头刁四也觉得上台的小叫化，太古怪了，瞧他飞上台来的身法奇快，这一手，自问便办不了，但是瞧他小小年纪，长得一身皮包骨的小骨架子，能有多大能为。照他这副骨架子，自己一个指头，也把他戳倒了，故意说道：“小孩子上来干什么，我会的是高人，谁和你小叫化一般见识，便是胜了你，也被人耻笑。你快下去，到外面去讨点残羹冷饭，治饱了肚子是正经。”小叫化一对小眼珠，骨碌碌一转，露出一副雪白细牙，哈哈笑道：“刚才黄擂主说过，不论男女老幼，有几下子都可上台，并没有说，小孩子小叫化不准上台的话，你是狗眼看人低，我还对你说，我本来无心上台，昨天在台下，瞧见有一位初学乍练的庄汉，被你冷不防用头锋冲下台去，连跌带伤，十九性命难保。像你这样恃强逞凶，欺侮庄稼老实人，俺便不服。闲话少说，来来来，小爷试试你这颗狗头，究竟是铜的，还是肉的。”铜头刁四被小叫化说得气贯胸膛，大喝一声：“你自己找死。”便在这一喝声中，窜到小叫化跟前，微一矮身，左掌一晃，右拳疾出，向小叫化左肩捣去。小叫化身法奇快，右肩一甩，身子随势向左一转，人已到了铜头刁四身后，右腿一起，便向铜头刁四屁股踹去，铜头刁四一拳捣空，用力太猛，身子向前一冲，如果被小叫化这一脚，实磴磴踹上，准得来个狗吃屎，幸而铜头刁四一拳落空，便知不好，慌不及右腿一上步，硬把身子转了过来，才算闪开一脚之厄，可是崭新的青布灯笼裤，屁股蛋上，已印上了小叫化烂草鞋的泥脚印，这一来，小叫化和铜头刁四，已经互换了个地位，铜头刁四转过身来，眼珠通红，恨不得把对面小叫化一口气吞下肚去，小叫化并不出手进攻，笑嘻嘻地立着，向铜头刁四招招手，笑道：“吊死鬼，不要忙，我等着你看家本领铜头哩。”铜头刁四被他逗得气冲牛斗，火杂杂又赶了过去，这回存了一力降十会的主意，拳头像雨点般擂了过去，无奈小叫化身子像旋风一般，不但不还手，连招架都不用，只一味闪转腾挪，滴溜溜围着铜头刁四乱转，铜头刁四像疯牛一般，把一对油钵似的拳头抡圆了，四面乱冲，一下也没有摸着小叫化的身子，闹了个晕头转向，汗流气促。忽然一眼瞧见小叫化身子立定了，而且正立在台口，铜头刁四以为这机会不可错过，而且一下子想制小叫化于死地，把头一低，一下腰，脚跟用力，莽牛触篱，连头带身子，整个儿向小叫化身上撞去，不料小叫化只一闪，又撞了个空，去势既疾，用的又是全身力量，屁股后面，似乎又被小叫化送了一脚。身子如何还留得住，箭头一般，射了出去，铜头刁四这一下，罪可受大了，整个身子，飞一般冲出台外，直跌出一丈开外，落在台下正中走道上，面皮都已抢破，而且一时竟爬不起来，值台的几个庄汉，忙赶过来，把铜头刁四扶起来，搀回棚内，治伤止血不提，这时台下的人，都注意跌下来的铜头刁四身上，再抬头向擂台上看时，小叫化踪影不见，不知在什么时候悄悄地溜走了。

这场过去，右边一座没有插旗的棚内，走出一个精壮大汉，嘴上留着掩口浓髯，大步走上台去，大家一瞧这大汉长得油墩似的，便知孔武有力，这人走到台口，抱拳开口道：“台下乡亲们，大约有认识俺马回回的。俺在成都住了多年，除每天卖点清真牛肉以外，平生好练，承众乡亲抬爱，叫俺一声马武师，其实几手笨把式，不算什么，前天俺在西门空地上，教俺几个徒弟练几下潭腿，有一位朋友，在旁边口出狂言，说俺花拳绣腿，误人子弟，俺便请教那位朋友尊姓大名，他说：‘你有胆量上豹子冈擂台上去，那时定教你见识见识。’那位朋友说了这句话便走了，俺马回回是个本分买卖人，从来不敢得罪人，随意教几个子弟们操练操练身体，根本和戳竿铺场子的老师傅们不同，想不到那位朋友寻上门来，俺马回回本领没有，胆子倒有，既然那位朋友当面吩咐下来，我明知本领不济，也得话出应点，不过俺要声明一句，俺找的是那位朋友，别位我可没有这么大胆……”马回回话还未完。左面涪江旗棚内，刷的窜出一人，大喝一声：“好，教师爷有种！”喝声未绝，人已窜上台来，是个瘦长少年，一脸凶狠之气，左颊上还有一个很长的刀疤，这人一上台，向台下说道：“在下是擂主虎面喇嘛的门徒，叫做九尾蝎张三。刚才铜头刁四功夫不坏，小叫化根本不敢过招，仗着身体唧溜，人小心毒，才上了他的当，这种不算正式过手，说不上谁输谁胜。现在这位马教师爷是成都名武师，当然不能和小叫化比，回教的师傅们，又是潭腿出名的，所以我九尾蝎约他上台玩一下子。”说罢，一转身，在左面丁字步一站，一抱拳，向右面马回回喝道：“教师爷请。”这一个请字刚出口，一个箭步已到马回回跟前，左掌一起，右掌向左肋一穿，微一侧身，向马回回右乳下章门穴猛击，马回回微一吸胸，右足退后半步，右臂拢掌如钩，由上向下一洗，一换步左掌吐气开声，一个单撞掌，向九尾蝎肩窝撞去，九尾蝎倒也识货，一撤招，双肩一错，金豹露爪，两臂回环，滚斫而进，其势颇猛。马回回一看单撞掌没有用上，一个霸王卸甲，微一退步，九尾蝎乘机猛攻一步步进逼，哪知他棋胜不顾家，顾上不顾下，马回回有意诱敌，一个野马分鬃，向下一拨九尾蝎双臂，九尾蝎意狠心凶，踏进一步两臂一翻，乘势一个双风贯耳，如果这一招被他用上，马回回十有九死，那知马回回早知他有这一手，双臂一招、一个拨云见日，同时下面右腿一起，一个跺子脚，正踹在九尾蝎小肚上，九尾蝎经不起这一腿，被马回回踹出五六步出去，一个倒坐，腾的墩在台板上了，九尾蝎面上立时变成黄蜡一般，这时马回回如果说几句好听的场面话，抽身一退，也没事了，他偏得意忘形，指着九尾蝎冷笑道：“这便是俺花拳绣腿。”他这一句俏皮话，已够瞧的了，台下一般惟恐天下不多事的人们，又喝起彩来。彩声未绝，涪江棚内，已有一人，燕子一般飞上台来。

这人一上台，九尾蝎已勉强站起身来，捧着肚子走下台去了，大家一看上台的人，瘦小枯干，活似社庙里的泥塑小鬼，黑帕包头，一身黑的紧身短装，背着一柄绿鲨皮鞘子的轧把单刀，在马回回面前一站，阴森森的笑道：“马师傅潭腿得有真传，在下雷九霄求教一二。”马回回一听雷九霄名字，暗吃一惊，听人说过，此人是蜀中有名的独脚飞盗，绰号云里翻，素常手辣心黑，出没无常，后悔不早早下台，碰着这位魔头，忙抱拳笑道：“雷师傅请你原谅，在下声明在先，是应约而来，只会一人，恕不奉陪。”说罢，一抱拳，便想转身，雷九霄喝道：“来时由你，去时可不由你了，想下台也容易，你向大家声明一句，‘俺马回回仗着花拳绣腿混饭，请诸位师傅饶了俺罢。’你照这样说了，便让你好好儿下台。”马回回大怒，厉声喝道：“放屁，谁还怕你不成，接招。”一个箭步窜近前去，黑虎伸腰，双掌齐出，这一手，类似近代形意拳的虎扑，其实也是少林五拳的基本功夫，马回回这一招，实中带虚，有意试敌，雷九霄不接不架，身形奇快，只向左一转，已到了马回回的右边，运臂如风，一个劈山穿海，右掌劈肩，左掌穿胁，立施杀手，马回回一撤招，斜身换步，变成海鹤抖翎，霎时之间，两人对拆了十几招，马回回识得雷九霄的招术，是华山派的燕青八翻，以迅捷猛厉见长，论功夫实非敌手，可是他看出雷九霄身形虽然轻快，步下似乎虚浮，想来个出奇制胜，用了一招白猿献果，雷九霄随势一封，马回回侧身便走，乌龙摆尾，走时一掌护胸，一掌掩后，原是存心诱敌，雷九霄一声冷笑，举步便追，掌风已向马回回身后袭来，马回回斜着一塌身，倏地身形一起，一个十字摆莲腿，向身后雷九霄右膝踝踹去，雷九霄：“来得好！”左足一滑，右臂海底捞月，正把马回回足跟兜住，往上一撩，喝声：“去你的！”马回回油墩似的一个大身躯，被雷九霄抖起几尺高，风车似的翻跌出去，还算马回回有功夫，被敌人抖起时，心神不乱，趁势双腿一拳，一个风车斤斗，落下地来，没有跌翻，喘吁吁地站起来，说一声：“后会有期！”便跳下台去了。

第九章擂台上（二）

雷九霄得意扬扬地站在台口，大声说道：“老子承擂主虎面喇嘛邀请，到豹子冈凑个热闹，会一会平时知名的几位老师傅，像这位马教师爷，说他是花拳绣腿，未免少差，但是比花拳绣腿，强得也有限，这种把式，根本不必上台，俺会的是成名高人……”雷九霄在擂台上一卖狂，岷江棚内便有一人喝道：“还有一个花拳绣腿，和你玩几下。”雷九霄向台下右面一瞧，只见棚内出来一个连鬓胡子的矮道士，年纪五十不足，四十有余，头上挽个道髻，身上香灰色短道袍，只齐膝盖，白布高腰袜，套着一双蒲编凉鞋，背着一口连鞘宝剑，衫履整洁，举止沉着，慢条斯礼地走上台来，雷九霄似乎眼熟，张嘴喝道：“来人通名。”矮道士从右面台阶，走到台口，离雷九霄五六步远对面立定，向雷九霄稽首道：“雷当家贵人多忘事，三年前贫道云游剑阁，无意之中，仗义救了一位抚孤守节的女子，那时曾与雷当家有一面之缘，不意雷当家心不甘服，纠合羽党，半路拦截，定欲制贫道于死地，幸蒙洪雅余侠客解围，得免毒手，其实贫道皈依三清，与世无争，当年这段公案，早已置之度外，不料今天巧逢雷当家，而且还佩服雷当家胆大包身，竟不怕两手血腥，积案累累，居然在大庭广众之间，耀武扬威，贫道便是心如木石，也不由得想起三年前旧账了……”雷九霄吃了一惊，想起此人武功非常，岷江一带，称为矮纯阳，是邛崃派能手，当年纠合同道，把他困在剑阁栈道上，偏被洪雅余飞拔剑救走，还伤了两个同道，今日狭路相逢，真得当心应付，心里一转，面上狞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青城矮纯阳道长，幸会幸会。”说到这儿，一呵腰，反臂拔下背上亮银似的轧把翘尖雁翎刀，把刀一抱，杀气满面，厉声喝道：“牛鼻子还不亮剑，等待何时！”矮纯阳点头微笑道：“雷当家燕青八翻的拳术，早已领教过，今天再瞻仰瞻仰高明的刀法。”矮纯阳慢条斯理的话刚说完，正待伸手拔剑，雷九霄大喝一声：“哪有这些罗嗦，手上见高低。”便在这一喝声中，刀光一闪，人随刀进，一个独劈华山，疾逾电闪，已向矮纯阳斜肩劈了下去，矮纯阳剑未出鞘，只向左一上步，刀已落空。右臂一展，顺着刀背一压，一错身，左掌一穿，便变成铁扫帚，向雷九霄脸上拂去，霄九霄刀势被封，势不能不后退一步，才能变招，便在他后退一步之间，矮纯阳背上崩簧一响，一柄青铜剑已经拔在手内，剑花一起一个白蛇吐信，剑尖已到雷九霄胁下，雷九霄疾慌身形一转，劲贯右臂，单刀一抡，破招进招，展开五鬼夺命刀法，挑、压、斫、搠、抡，把一柄雁翎刀舞成一片刀山，恨不得立时把矮纯阳搠几个血窟窿，矮纯阳也怪，他这剑法也和人一般，不慌不忙地看关定势，随势封解，并没出手进招，台下看的人实在替矮纯阳担心，雷九霄得理不让人，尽是进手招术，一片刀光，不离矮纯阳左右，不过雷九霄无论用如何厉害刀招，总被矮纯阳很巧妙的封闭出去，看着他手上剑招，慢吞吞的令人担扰，可是刀锋一近身，自然不即不离地被他化解了，雷九霄把压底本领都施展出来，也占不到半点便宜，台下闲瞧的人不明白，还以为矮老道只有招架，无法还手。台上雷九霄可识货，知道不妙，这矮老道故意以静制动，想活活把自己累死。如果再不见机抽身，今天要难逃公道。雷九霄既狠且滑，故意把手上刀招，狠劈狠砍，心里却暗暗打脚底抹油主意。但是武术一道，练的是精气神，讲究心与臂合，臂与刀合，也就是“用志不纷，乃凝于神”的道理。雷九霄这时手上进招，心上想逃，递出去的刀招，当然已不能心手相印，其实矮纯阳早已成竹在胸，故意把雷九霄圈住，折腾他一个够，再下杀手，哪会让他得机抽身，这时雷九霄交手多时，已有点汗流气促，一想不好，慌极力把气提住，猛力用了几手五鬼夺命刀的绝招，矮纯阳依然左拦右隔，不慌不忙招架，雷九霄一想此时不走，等待何时，倏地抽招撤身，正想倒纵到左边台口，转身说一句场面话，略留体面，再纵下台去，哪知矮纯阳剑法，静如岳峙，动若源流，在雷九霄撤身当口，万不防矮老道突然改了进手招术，雷九霄足跟一垫劲，刚要倒纵而退，身形还未纵起，矮老道哧的一上步，剑随身进，青铜剑一个巧女纫针，刷刷两剑，已在雷九霄两肩琵琶骨下穿了两个窟窿，而且吐剑时一使手法，存心把雷九霄联着两臂一条总筋挑断，只听得雷九霄一身怪叫，手上雁翎刀，当的一声，掉在台板上，人已站不住，似乎摇摇欲倒，台下值台的庄客，忙奔上两个来，把雷九霄搀扶而下，一柄雁翎刀，也抬了下去，从此雷九霄，命虽不妨，两臂却废，大约不能再做独脚飞盗了。

青城道士矮纯阳，上擂台时一步三摇，慢条斯理。下台时却其快如风，在雷九霄被人搀扶而下时，矮纯阳把剑还鞘，双足一点，已从台上飞身而下，回进岷江棚内了。矮纯阳身刚进棚，擂台上喝声如雷：“矮纯阳休走，老子虎面喇嘛会会你。”虎面喇嘛在台上一声大喝，台下闻名没见面的，才知这人便是和黄龙主办这次擂台的虎面喇嘛，大家一瞧虎面喇嘛的长相，实在太凶了，连心眉，大环眼，蒜鼻阔唇、广额宽颐，一脸横肉，色如淡金，又长着焦黄猬髯，连眉毛眼珠，都是赭黄色的。头上包着一块红生绢，身上披一件枣红箭衣，腰束一巴掌宽的蓝丝板带，足穿跌死牛的搬尖牛皮靴，身材高大，浑如铁塔。左臂抱着一柄九环厚背大砍刀，右手指着岷江棚内，瞪目如灯，连喝：“矮纯阳休走，矮牛鼻子替我滚回来。”不料虎面喇嘛大喝如雷当口，突然又是一声怪吼，见他用右手一遮双目，手指缝里鲜血直流，把台板跺得山响，大喊：“你们快来，老子中了暗算了。”这一嚷，突生怪事，台下各棚内，立时一阵大乱，忽听得台下人丛内，发出一个刺耳的声音，喊道：“诸位休乱，这是俺们家务，别人管不着，听我对你们说。”这一喊，更是惊奇，千百对眼珠，舍了台上的虎面喇嘛，转向台下，找寻突然怪喊的人。

这当口，台下人缝里挤出一个四肢不全的怪妇人来，向绳栏底下一钻，钻进绳栏内台口中间走道上，朝着台上虎面喇嘛哈哈怪笑，笑声刺耳，宛如枭啼。这时大家才看清这怪妇人年近五十，一身装束，好像街上缝穷婆样子，凶眉凶目，满脸狠戾之气，左臂已断，只剩一条右臂。手上拿着两尺多长的一支竹管，人们还以为她拿着箫笛之类。识货的却明白她手上是深山野苗用的吹箭，这种吹箭，是苗人练就的一种特殊功夫，箭藏细竹管内。

聚气一吹，在两丈以内，可以命中，原是苗蛮预防深山毒蛇猛兽，骤出袭人，便用这种吹箭，专取蛇兽双目咽喉等要害，藉以临险逃命之用，箭如钢针，尾有风舵，能手可以两箭齐发，深山樵采的苗妇，十九带着这种吹箭，取其轻巧便利，虽没有十分大用，中在脆弱之处，却也厉害非常，虎面喇嘛在台上瞪眼发威，一心想替好友雷九霄报仇，指名要岷江棚内矮纯阳出场，做梦也没防到台下埋伏着这种吹箭，两箭齐中，双目已瞎，血流满面，左面棚内擂主黄龙和虎面喇嘛一般近友，一齐跳上台去，一面护持双眼已瞎的虎面喇嘛，一面查究凶手，哪知道用不着查究，这怪妇人已钻进绳栏走道，哈哈怪笑，用手上吹箭筒指着台上虎面喇嘛，大声说道：“我是虎面喇嘛的原配妻子，五年前我从打箭炉带着三岁的孩子，寻到蛇人寨，虎面喇嘛已从别处抢来两个女子，安置在蛇人寨内，供他淫乐，对我视若赘疣，这样过不到一年光景，他不知又从什么地方，掳来几个青年女孩儿，强迫为妾，我看他倒行逆施，越来越凶，已无人理，我忍不住几次苦口相劝，劝他少作大孽，替自己儿子留点余地，哪知道这人心肠，比禽兽不如，常言道：‘虎毒不食儿！’虎面喇嘛一颗心，比老虎还毒，竟趁我不防，把自己三岁儿子，活活弄死，又把我赶出蛇人寨，我几次和他拼命，又被他砍断一条左臂，我逃入深山，左臂溃烂，眼看性命不保，幸蒙深山一家苗户收留，用祖传秘药，把我断臂割掉，治好疮伤，保全一命，传授我吹箭独门功夫，今天我不用毒箭取他性命，还存一份忠厚，从此他两眼已瞎，大约也不能再作恶事了，这是我们一篇怨孽账，诸位不信，可以到蛇人寨去打听打听，各门各派行侠作义的老师傅们，大约有不少在场，请诸位公评一下，如果以为我不该下此绝情，不论哪一位，只管拔出刀来，把我刺死。替虎面喇嘛雪恨报仇。”说罢，怪妇人昂头四顾，挺身而立，丝毫没有畏避之意，台上台下的人们，听了她这一套凄惨的怨孽账，一时镇静得鸦雀无声，连擂主黄龙，也呆在台上，不知说什么才好。

突然，从虎面喇嘛身后，转出一个凶眉凶目的少年，站在台口，指着台下走道上的怪妇人喝道：“你是胡说八道，哪有此事，你是受人指使，竟敢在众目昭彰之下，谋害亲夫，你对自己丈夫，这样无情无义，我做门徒的，只好替我师傅报仇。”他说到这儿，右手已伸入胁下镖袋，猛地右臂一抬，一声大喝：“泼妇！看镖！”众人吃了一惊，以为这怪妇人定然命伤镖下，不意这人右臂一抬，忽地嘴上“哎呀”一声，当的一声响，一只钢镖，竟从他掌内溜了下来，掉在台板上了，再一细看，原来这人腕上，钉着一支小小的燕尾袖箭，这人捧着右腕，痛得咬牙切齿的向四面找寻发袖箭的人，但是他自己正全神贯注在台下怪妇人身上，起初没留神，这时要想在这无数人内找出发暗器的人来，实在不易，便是棚内棚外，台上台下，各各神有专注，谁也防不到有这支袖箭，不过众人里面，有几位大行家，默察袖箭方向，是从擂台对面正棚里出来的，但是正棚内除出几位官亲官眷以外，只有靠左并肩坐着的一男一女，和身后捧剑而立的俏丫鬟，有点与众不同，细察神色，这一男一女，气定神闲，似乎连身子都没有动一下，这支袖箭究竟从何而来，连行家也有点莫名其妙了。

台上虎面喇嘛门徒，想替师傅送师母的命，镖没有发出，反而中了一袖箭，捧着右腕，咬牙切齿的正想破口大骂，骂未出声，他师傅虎面喇嘛却已痛得支持不住，出声怪叫，人也摇摇欲倒，大家七手八脚，把虎面喇嘛扶下台去，这一打岔，再一看台下，那位怪妇人已挤进人丛，走得不知去向，这位门徒，闹得虎头蛇尾，没法下台。这当口，他忽见对面招待贵客的正棚内，从容不迫地走出一位英俊秀挺的文生相公，潇洒翩翩地从走道上缓步而来，他以为这人是个富家子弟，想到台前看得清澈一点，不料这位斯文一脉的书生，毫不踌躇的，从台口几级台阶上，抬级而上，到了台上，连正眼都没有看他一下，却向擂主黄龙一揖到地。小神龙黄龙早已有人通知他，正棚内并肩坐着的一对男女是何人物，杨展出棚上台，黄龙也早已注意到，这时忙抱拳还礼，嘴上说道：“杨相公文武全才，早已久仰，此刻蒙杨相公纡尊上台，非但为今年擂台增光，在下也可瞻仰高人的惊人功夫了。”杨展笑道：“一介书生，有何本领。今天偶然到此观光，承蒙擂主厚待，平日又久闻擂主大名，乘机上台来向黄擂主道谢盛意，还要请求黄擂主恕我年轻无知，冒昧上台献丑。”这时黄龙十分注意杨展一切举动，觉得此人虽然年轻，气概相貌，确实与众不同，可是说话文绉绉的，从外表观察，却看不出有多大本领，此刻一听他说“上台献丑”当然是要露一手的了，便答道：“杨相公一时雅兴，我们请都请不到，今天各门各派的老师傅到得不少，杨相公在台上一交代，定然有人奉陪，拳脚兵刃，悉听尊便。”黄龙这话意思是误会，杨展特地上台，来找他比试的了。不知杨展深浅，自己先不出手，想叫别人试一试杨展本领，自己从旁瞧一瞧功夫门派，再打主意，不意杨展却出了新花样，听他说道：“在下身入黉门，总算是个文士，对於武功，无非学了一点皮毛，从来没有出手，和人争斗过，现在我先来练一点粗功夫，请黄擂主和在场的各位师傅指教一下，现在闲话少说，请黄擂主打发一个人，到坡下溪涧内，捡两枚鸭蛋大小的鹅卵石来。”杨展说时，原在台口，声朗音清，台下棚内的人们，都听得很真，却猜不出在鹅卵石上练什么功夫，黄龙也有点莫名其妙，却不便细问，便打发一个值台庄客，马上到坡下溪流内，捡来了两块鹅卵石，这种鹅卵石，终年被溪水冲击得光滑圆浑，和普通石头不同，其坚如铁，如果用钢刀在鹅卵石上刻划，保管坚不受刀。

两块鹅卵石捡来，黄龙亲手交与杨展。杨展把几层长袖挽起，露出一段白玉似的腕臂，大家一瞧这样细皮白肉的手腕，便觉没有多大武功。杨展两手各握一块鹅卵石在掌内，一瞧那个腕中袖箭的实货，已悄无声地溜下台去。台上只剩黄龙一人，在左边远远立着。对面正棚内，瑶霜和小苹，已全神贯注各棚的举动，右面棚内，多半是七宝和尚铁脚板的同道。自己一上台，他们定已替自己监视着黄龙手下人物，自己大可放心行事。其实照杨展本意，尚不愿在此刻登台，完全为了这支袖箭而来，原来虎面喇嘛门徒中的袖箭，谁也料不到是瑶霜身后小苹所发。可笑小苹人小心灵，把偷偷带来一筒燕尾小袖箭，居然发得巧，中得准，救了怪妇人一条命。小苹发箭时，并不抬臂作势，她原是双手抱着一对宝剑，右臂原是捧着双剑的上半截，发箭时只身子微侧，右掌微起，左指在衣外暗揿右袖内机簧，哧的一支小袖箭，便射向台上去了，袖箭发出，小苹没事人似的，依然纹风不动的捧剑而立，谁也瞧不出来，但是袖箭从瑶霜身后出去，瞒得住别人，瞒不过自己主人。杨展怕在这支袖箭上，另生枝节，趁台上还找不到发箭的主儿，暗地和瑶霜一说，便自己出马上台了。

杨展双袖高挽，左右两掌内，分握着两枚鹅卵石，走到台口，其势不能再下袖长揖，只好仿效江湖举动，比着一对雪白拳头，向四面乱拱，照他身上这身斯文装束，实在有点可笑，对面棚内瑶霜和小苹，瞧他这副怪模样，便先忍不住了，杨展自己却不觉得，向四面拱拳以后，左右两臂并没垂下，掌心紧握着鹅卵石，平端着，立在台口正中，朗声说道：“在下嘉定杨展，读过几年书，也练过几天武，不论文字和武功，我自己明白，都不成气候，还得多读多练。今天偶然来到豹子冈，看到各位在擂台上各献本领，真是黄擂主说过的，万两黄金买不到的机会。不过在下从开擂时看起，一直看到此刻，我越看心里越难受，我不是自己难受，我替天下练武的难受，我忍不住上台来，想把我心里难受的道理，在到场的各门各派诸位老师傅，和诸位乡亲面前请教一下，但是擂台上是掌来脚去，刀劈枪刺的所在，不是在下说闲白儿的地方，所以在下向黄擂主请求许可以后，捡了两枚鹅卵石，在我掌心里握着，一面说话，一面练功夫，说话完了，我功夫也练完了。我这手功夫，无非上台来应个景儿，好歹等我练完以后，请诸位老师傅批评。”他说到这儿，略微一沉，台下的人们，还以为他口上说练功夫，这时定然要打拳踢腿了，不料他依然纹风不动地立着，忽然右拳向上一举，朗声说道：“诸位请往上瞧，台上面不是挂着一块匾，写着‘以武会友’四个大字么，诸位再请想一想，今天从开擂铜头刁四上台起，直到擂主虎面喇嘛吹箭伤两眼为止，哪一场也逃不了为了怨仇相报，而且双方怨仇，一场比一场凶，一个比一个狠，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这样下去，擂台上变成流血惨杀之地，上面‘以武会友’这块匾，可以换一个字，换了‘以武会仇’好了，我们到此想开开眼，瞧一瞧各门各派老师傅的真功夫，想不到看了几场流血惨剧，假如我们在街上，看人家扭打，还得向前排解，现在我们却瞪着眼，瞧人家在台上，性命相搏，不死必伤，诸位请想一想，我们心里难受不难受，怎样再袖手旁观下去，这是一。有人说，江湖上讲究的恩怨分明，三寸气在。有恩得报，有怨仇也得报，话是这么说，可得占住一个理字，比如某人依恃一点功夫，为非作恶，杀人放火，受害的子孙，子报父仇，或者仗义的朋友打抱不平，这在理字上还说得出去，如果为非作恶的，也有子孙，也有朋友，也讲究三寸气在，为父报仇，为友仗义，把理字丢在边，一代代地下去，仇越结越深，这篇疙瘩账如何算法，江湖上都变了狭路相逢的人，成何世界，江湖上多义气朋友，但是意气从事，应该在理字上站住脚步，这义气才有着落，如果报复怨仇，在理字上讲得出去，站得住脚步，何必在擂台上性命相搏，朝廷有王法，乡党有公评，便是讲究来个干脆，不妨约一个地点，私下决斗一下，何必教擂台下一般不相干的人，瞧得伤心惨目呢，这是二。现在我丢开怨仇相报不说，只说擂台本身的事，人人都知道，上擂台是想扬名露脸，但是这种扬名露脸，必定有一胜一败，一荣一辱，甚至于一伤一死，种种怨仇，便从此而起，其实武功一道，学无止境，人外有人，谁也不敢说是天下无敌手，如果只在豹子冈擂台上称雄，还算不得扬名露脸，我想真有高人，定必善藏若虚，决不肯轻意上擂台的，何况擂台上变成结怨结仇之地，真有高人，益发不敢上台了，要知道练武的人，不论本领大小，武功在身，小则强身保家，大则卫乡保国，现在国家多事之秋，边塞疆场，便是练武的扬名露脸之地，而且可以勋铭旗常，功垂竹帛，才不枉练武的访师求友，多年二五更的功夫，何必在这小小擂台上争强斗胜呢？可是话又说回来，擂台不是现在才有的，当年擂台比武的本意，原应该礼让在先，武功居后，大家练点功夫，互相切磋切磋，免得孤陋寡闻，借此结识几位高师益友，立意不算不对，能够这样，才符合了上面‘以武会友’的匾额本意，我想既然在擂台上互相观摩切磋，未必定要点名叫阵，动手过招，把自己功夫，练一手两手也是一样，所以在下上台来，变个新样儿，独自练一点粗功夫，向诸位求教，在下话说得太多了，定然有人要说，姓杨的是嘴把势，尽说不练，诸位休急，在下现在说话完了，功夫也练完了。”杨展说罢，平端的两臂，往前一伸，两拳一齐舒开，大家伸长脖子一瞧，他掌心里和刚才一样，整整的一手一枚鹅卵石，大家不由得一愣，鹅卵石还是鹅卵石，原封不动，真不明白他练的什么功夫，就在大家一愣当口，杨展把左右两掌，慢慢地侧了过来，便是掌心完整的鹅卵石，顿时四分五裂，变成一粒粒小碎石子，从两掌心里纷纷掉落下来，台板上一阵碎响，碎石子落了一地，这一来，台下的人们各各惊得目瞪口呆，这样细皮白肉的拳头，会把铁一般的鹅卵石，捏得粉碎，这种功夫，简直是邪门儿，突然从右面棚内，有人大喊道：“好功夫，这是最难练的混元一炁功呀！”被这人一嚷，台下四面的人们，震天价喝起联环大彩来了。

杨展不理会台下众人喝彩，留神右面棚内大嚷的人，虽然一时瞧不出是谁嚷了这一声，心里却暗暗好笑，自己练的这手功夫，和混元一炁功，虽有几分相似，却和混元一炁功，是另一路道，这人大声疾呼，误认为混元一炁功，未免贻笑行家，杨展猛地心里一动，立时省悟，右棚内多半是铁脚板七宝和尚的同道，这人出声一嚷，替自己报出这手功夫名堂来，是故意用混元一炁功的名堂，替自己掩盖的，自己一时大意，把破山大师嫡传功夫，在擂台上显露出来，万一被行家识透，无异自己供出与巫山双蝶有关，对于瑶霜更是不利，百密难免一疏，自己老防瑶霜出错，不想自己先露马脚，也许这人替我一嚷，可以含混过去，不致另生枝节，我得见好就收，赶快离开是非之地。杨展忙把挽起双袖，向下一抖，正想下台，擂主小神龙黄龙，原立在台上一边旁观，这时走了过来，大赞道：“杨相公这手功夫真不易，我黄龙便得甘拜下风，最难得是一面滔滔不绝的讲话，一面却在掌中运动碎石，杨相公贵庚，大约不过二十左右，便有这样惊人功夫，依我猜想，定然从小便得高人尽心指授，非但功夫惊人，便是这一套苦口婆心，真是句句金玉良言，不过杨相公身份高贵，哪知江湖上有一言难尽之处……”黄龙话还未完，突然左间棚内，窜出一人，一顿足，便到了台上，嘴上大喊道：“黄擂主，让俺会一会这位高人。”杨展一看，这人长相特别，驼背猿臂，浓眉怪眼，蓝绢包头，一身蓝油急装，满脸精悍之气，虽然赤手空拳，腰束宽巾鼓鼓的似乎里边围着软兵刃，杨展一瞧，便知此人定是七宝和尚所说的铁驼江奇了，暗想古人说的一点不错，烦恼皆因强出头，江铁驼当然冲着自己来的，这一来，我上台容易，下台难了，在杨展转念之际，江铁驼已到眼前，黄龙满面含欢的说道：“杨相公，这位是名震沱江的江铁驼江师傅，高人会高人，两位有缘相会，多多亲近。”说罢，身子很快地往后一退，好像江铁驼上台来，在他意料之中的。

黄龙抽身一退，江铁驼怪眼一睁，立射凶光，面上却故作笑容，撕着一张阔嘴，抱拳笑道：“杨相公刚才施展秘传五行掌的功劲，金掌碎石，一鸣惊人，佩服之至，这手功夫，得先从达摩老祖易筋经打底，可笑刚才右面棚内，一位假充行家，大喊混元一炁功，不知混元一炁功，是纯粹武当内家的功夫，五行掌却是辰州言门的独门秘传，与鸡心拳独步江湖，讲究内外兼参，刚柔相拼，与混元一炁功，似是而非，不能并为一谈的，杨相公，俺江铁驼孔夫子门前卖百家姓，大约有几成说对了么？”杨展听得暗暗吃惊，果然江铁驼识货，看清自己练的是五行掌了，既然被人说破，碍难掩饰，一面还礼，随口答道：“江师傅名不虚传，在下初学乍练，当然难入方家之目，无非献丑而已。”江铁驼面现冷笑，立时接口道：“我还知道，这几十年内，深得这门五行掌秘奥的，只有一人，这人便是当年驰名江湖的巫山双蝶，而且是黑蝴蝶尤擅这一门功夫，仗着这五行掌独门功夫，逞强争霸，横行一时，俺江铁驼这些年存心访求这门功夫，末偿夙愿，万不料今天在杨相公身上见到，真是幸会了，杨相公既然是五行掌的传人，不用说，当然与黑蝴蝶有师生之谊了，名师出高徒，杨相公已得黑蝴蝶真传，俺江铁驼访不着黑蝴蝶，会着了杨相公，也是一样，今天好歹要讨教几手五行掌的高招，杨相公看在我几年防求的苦心上，定然不吝赐教的了。”江铁驼说出这几句话，杨展便明白他来意，表面上江铁驼说得非常婉委，不明白他用意的人，听着真像为了武功，殷殷求教，杨展却明白他故意不提旧恨夙仇，骨子里却想乘机报当年他父亲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一掌落空之仇，一时访不着黑蝴蝶，把这怨毒又移在杨展身上了，杨展想起刚才自己向大众讲说，擂台上非寻仇报怨之地，万想不到话刚出口，便有仇家移祸江东，找到自己头上来了。看起来，黄龙说的不错，江湖上怨仇牵缠，真有一言难尽之意，偷眼一瞧对面棚内瑶霜，大约听清了江铁驼寻仇之意，满面怒容，小苹捧着的瑶霜剑，已背在自己身后，大有上台较量之意，一想不好，如果瑶霜一上台，揭开真面目，事情更不好办，心里略一盘算，在江铁驼说出了来意以后，便已打算，对付主意，立时接口道：“江师傅太谦虚了，可惜在下初学乍练，恐怕要使尊驾失望，倒是在下讨教江师傅几手高招是真的。”在江铁驼上台来不知五行掌的厉害，当年他父亲便是前车之鉴，不过江铁驼另有如意算盘，他看得杨展年纪太轻，功夫未必到黑蝴蝶地步，看情形又未必知道自己来历，和寻仇用意，自己家传琵琶功，和通臂仙猿拳，威震沱江，和这种初出茅庐的雏儿交手，定可稳稳成功，又听得杨展竟随随便便地答应了，更合心意，得机便下毒手，先出口恶气再说，主意打定，不再客气，一拱手，喝声“杨相公仔细，我要献丑了。”

第十章鹿杖翁

杨展明知这时不动手是不成了，只得又把长袖挽起，把身上直褶前后下襟，一齐撩起，反拽在里面腰巾上，留神对面江铁驼身子向下一蹲，全身一缩，双臂护胸，两手不拳不掌，五指紧撮，向内微钩，形如鸦嘴，两眼灼灼，注定了杨展，活像一个老猴子，杨展一瞧，便知他这是猴拳的架式，功夫全在指上，琵琶功也是指上功夫，把这种功夫藏在猴拳招术里面，确是最合适不过，只瞧他一露猴拳架式，全身紧缩，形若木鸡，便知武功已到火候，颇不易与。杨展不敢怠慢，暗地运用功劲，抱中守一，屹然卓立，表面上好像神态自若，并不露出过招的架式来，只双拳一抱，微笑说道：“我们萍水相逢，无非以武会友，请江师傅手下留情罢。”江铁驼一听，以为杨展心虚，已露内怯，并不答话，身形微动，真比猿猴还捷，两条长臂，已到杨展胸前，一开招，二龙抢珠，左臂一起，臂随身长，右臂往左胁一穿，两指已向杨展双睛点来，杨展不接不架，双肩一错，左腿向外一滑，江铁驼一招点虚，右侧落空，一转身，双臂一伸一缩，倏又变为仙猿摘果，进步撩阴，杨展一个白鹤晾翅，身如旋风，又到了江铁驼左侧，依然没有进招，江铁驼两招落空，看出杨展存心滑斗，倏地一声怪啸，身子往后一退，不明白的还以为江铁驼不愿比试了，杨展却知道猴拳招术，退得快，到得更快，果然，江铁驼身子刚往后一退，一纵身，又逼到跟前，臂影纵横，猛鸡夺粟，意施展迅厉无比的招术，向杨展猛攻，杨展被他逼得有点发火，剑眉轩动，俊目放光，身法一变，立时展开师傅绝技，把三十六手擒拿，揉杂于五行掌中，吞吐如电，虚实莫测，江铁驼也把通臂仙猿拳的绝招，尽量展开，偏于抓、拉、啄、挂、腾，闪、搂、摘一路，可是招招都是阴毒迅猛的招数，这一交手，彼此乘虚蹈隙，争胜败于俄顷之间，台下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只觉台上两人，身法如风，进退如电，已分不清一招一式来，打着打着，猛听得声怪啸，两人霍地一分，江铁驼向左边一退，双眼通红，面如血，双拳一抱，恶狠狠说了句：“杨相公端的不凡。”立时转身跳下台去了，这面杨展神色自若，只微笑点头，并不答话，台下看得莫名其妙，两人正打得热闹头上，何以没分胜败，便草草终局了，但是两面棚内，有的是行家，早已看出江铁驼吃了哑巴亏，甘拜下风了。

原来杨展已得破山大师真传，对于猴拳和琵琶功类武术，早预备着破解之法。江铁驼身世，又被七宝和尚探得详细，杨展成竹在胸，却不愿仇上加仇，伤害江铁驼，两人一交手，虽然越打越快，在江铁驼恨不得，立时制人死命，在杨展却抱定稳扎稳打，守比攻多。江铁驼一交上手，便知杨展虽然年轻，两臂如铁，功夫非常稳实，对拆了二三十招，毫无破绽可寻，反而自己一味猛攻，常常露空，明明对方指力掌力已竟用上，竟是宽宏大量，一沾即走，并不存心伤人，这时江铁驼能够知难而退，倒也罢了，他却脑羞成怒，立时施展家传琵琶功，向杨展要害下手，琵琶功练的是五指一正一反的弹扫力，如果被他用上，不死必伤，不意江铁驼一施展琵琶功，每逢他铁指频挥或弹或扫当口，指头还没有沾到人家身上，自己寸关尺上，或者是曲池穴上，总被对方用指点上，或者用金龙手斫上，立时觉得全臂一麻，指头无力，虽然一麻即止。琵琶功恰算碰到克星，而且好几次都是如此，简直无法破解，江铁驼这才明白姓杨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无奈江铁驼是个莽夫，到此地步，还不死心，以为对方忠厚。还想占点便宜下场，已知对方无意伤害自己，竟在杨展掌风上身之际，不管不顾，一个毒蛇入洞，身形一挫，十指如钩，分向对方两胁抓去，杨展一声冷笑，乘势童子拜佛，双臂向外一展，江铁驼猛觉两臂一震，一阵剧痛，同时听得对方低喝道：“在下不愿仇上加仇，尊驾就此停手吧。”江铁驼惊心之余，这才明白万难占得便宜，只好忍辱含恨地退下台去了。

江铁驼知难而退，杨展慌不及褪下挽起的双袖，整理一下衣襟，以为这时可以成理成章地下台了，哪知擂主黄龙，始终没有下台，在台上远远立在一边，把杨展言语举动，看得非常清楚，江铁驼一下台，黄龙立即过来，满面堆欢地向他连连抱拳，嘴上说道：“杨相公非但功夫惊人，而且言行相符，处处大仁大义，令我非常佩服，而且令我非常感动，杨相公今天光降的来意，从杨相公刚才一番金玉良言，便可推测一个大概，杨相公既然有这番美意，真人面前，不必再弄虚套，本年擂台，完全是为了邛崃派和华山派两家的争雄斗胜，此刻江师傅江铁驼下台时，华山派几位成名的老师傅，便欲出场向杨相公求教，被我暗地阻止，因为我明白杨相公上台，和别人不同，完全是抱着息事宁人的好意来的，我黄龙两眼不瞎，还能识得好歹，不过我斗胆想请教一下，听人说杨相公和邛崃派首领丐侠铁脚板僧侠七宝和尚等有相当交谊，对于两派纠葛，谅必有个耳闻，但是这档事，和个人结怨结仇，大不相同，关系着俺们华山派下许多门徒的衣食。

邛崃派独霸岷江，还不知足，还想在我们沱江涪江各码头，抢夺华山派的衣食饭碗，理路上实在说不下去，杨相公是读书人，文武双全，前程远大，这个理请杨相公替我们评论一下，如果沱江涪江也应该让邛崃派独占，只要杨相公一句话，我们马上偃旗息鼓，抱着胳膊一忍，更不必在擂台上见雌雄了。”黄龙这番话，却比插拳过招厉害得多，杨展初离师门，未涉江湖，邛崃华山两派之争，仅在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嘴上，得知一点大概，究竟内情如何，非常模糊，现在黄龙单面之词，说得非常动听，还请他评一评这段理，教杨展如何张嘴，幸而黄龙话刚出口，右面岷江棚内，有人大喊道：“黄擂主不必来这一套，杨相公是局外人，根本不明白我们的事，你教他如何评理，现在不必多废口舌，我们龙头在此，请他上台向大家说明内情好了。”这人一喊，杨展如释重负，急向岷江棚内细瞧，以为这一喊，铁脚板定从棚内出来了，不料岷江棚内并没走出人来，却听得台下有人喊道：“诸位老乡，借光借光，让我臭要饭见见世面。”转脸一瞧，铁脚板真是怪物，不知他在什么时候，钻在台下人缝里，拿着哭丧棒似的短拐，挤出人前，钻进绳栏，高一步，低一步的走上台来。

丐侠铁脚板一出现，台下人们便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议论起来，左面棚内还是不少人低喊：“你瞧！这怪物便是邛崃派掌门人。”台上黄龙，一见铁脚板上台来，立时变了脸色，铁脚板若无其事的到了台上大抱着短拐，先向杨展拱拱手，笑道：“杨相公真有你的，你不在家纳福，居然也会到这种地方来，而且酸溜溜地讲了一大套仁义礼智，可惜对牛弹琴，满白废了，我臭要饭一字没有入耳，好鞋不沾臭泥，我劝你少管闲事，息着去吧。”这一顿抢白，杨展明白他用意，借题发挥，骂的是华山派黄龙等人，暗地又点醒他，教他趁坡而下，故意冷笑道：“谁高兴管你们这种事，苦心劝不醒钝根人，这是没法的事，少陪少陪！”说罢，一撩衣襟，哧地纵下台来，走进对棚，和瑶霜低低一说，且看铁脚板如何对付。

杨展一下台，铁脚板转身向黄龙一拱手，说道：“在下忝为邛崃掌门人，刚才听得黄擂主对杨相公说出，邛崃派独霸岷江，又说邛崃门下，在沱江涪江抢夺码头，这话未免含血喷人，一只手遮不住天下的眼睛，在场的都是明白事理的老师傅老乡亲，用不着我和黄擂主口舌争辩，是非自有公论，黄擂主不要误会我上台来和你辩论是非，或者和你拳脚上见高低，这都不是我来意，请黄擂主站在一边，听我向本派的同道，分派几句，也许黄擂主和华山派诸位师傅们，听了我这次分派，便心平气和了。”黄龙怒冲冲的答道：“没有人拦着你嘴，你说你的。”黄龙不明白铁脚板用意，想听他分派什么，再作道理，铁脚板哈哈一笑，转身到了台口，向岷江棚内招手道：“狗肉和尚矮老道上台来！”岷江棚内，立时走出一个和尚、一个道士，和尚是七宝和尚，道士是矮纯阳，而且来得非常神速，一纵身一齐纵上台来，在铁脚板身后分左右一站，对于黄龙，连正眼都不瞧一眼，铁脚板唤两人上台，别有用意，一半也防备自己说话时，华山派暗下毒手，有这两人护卫，便不必顾忌了。

这时铁脚板把平时嬉皮笑脸一概收起，态度非常严肃，把手上短拐，在台板上嗵嗵地击了几下，大声发话道：“在场的邛崃门下听着，凡是邛崃门下，都应该知道前辈祖师爷传下来两大支派，第一支在岷江一带，现在由我和七宝和尚管理门户，第二支在沱江一带，这一支门徒，这几年因为第二支掌门人，报效国家，命送疆场，弄得群无所归，异常散漫，其中有几位同道，看到没有掌门人，群龙无首，乱了章法，难免做出弃师灭祖，背教离宗的事来，常常和我商量，想把两支门户，并为一支，但是我们祖师邛崃老人留下两个七星蜂符，见符如见祖师，由两支掌门人执掌蜂符，管束同道，一代代传下去，在我岷江一支的蜂符，是赤金丝嵌就，沱江一支，是乌金丝嵌就，这两具信符，是我邛崃派的宝物，也就是威振江湖的独门七星蜂针，想访造做假，都不可能，不料沱江一支的七星蜂符，被掌门人遗失，好几年没有下落，没有祖师爷信符，便公推出沱江掌门人，也无法约束同道，现在可好了，祖师爷神灵呵护，不忍沱江同道散漫无归，居然被涪江第二支嫡派师兄、鼎鼎有名的矮纯阳访求到手，经过两支派几位名宿公议，公推矮纯阳继任沱江第二支派掌门人，从此我们两支派兄弟携手，患难扶持，遵照祖师爷遗规，各安生业，今天在场如有本门第二支派门徒，务于今晚起更时分，在武侯祠柏林下会齐，自然有人知会，领赴香堂，参拜祖师，面谒二支掌门人，验看祖师留传七星蜂符，领受慈悲，从此邛崃派两大支派。均由两派掌门人约束领导，各守范围，不得逞强恃霸，夺人衣食，亦不得受人诱惑，为非作歹，违背祖师遗训，两支掌门人随时监察，查有违背祖训之人，请出祖师蜂符，按十大家规处治，这是我向本门同道说的话，现在，在下还要在华山派诸位老师傅，和诸位乡亲面前，声明一下，刚才嘉定杨相公一番金玉良言，说明怨怨相报，不是真理，凡事总要占住一个理字，学武的人外有人，谁也不敢说打遍天下无敌手，可见打是打不出道理来的，这番话，真有道理，凡是意气从事的朋友，何妨各人都退后一步想，刚才黄擂主说我们邛崃门下抢人衣食，凭这一句话，如果意气从事，今天邛崃华山两派，定然要打得不可开交，不过嘴唇两张皮，算不了什么，我们邛崃派暂时噎住这口气，诸位乡亲眼睛是亮的，耳朵是灵的，请乡亲们主张公道好了，今天还有一位擂主虎面喇嘛，又无端地闹了家务，黄擂主大约心情不佳，偶然出言不慎，我们也不愿恃强逞能，凡是到场的邛崃门下，立时退场。便是有人挑斗，我们也决定置之不理，诸位乡亲大约也不愿瞧这种热闹，在下和同道们就此告辞。”说罢，向四面一拱手，竟没有再理会黄龙，铁脚板和七宝和尚矮纯阳三人，刷！刷！刷！宛如三只燕子，竟各自施展轻身绝技，从台上飞身而起，掠过台下一片人头，飞出四五丈开外，落地时，再一晃身，竟从南面出口飘身而出，三人一走，右面岷江棚内的人们，一齐转身，拽开后壁苇席，走得一个不剩，再奇左面各棚内，也纷纷走出不少人来，追踪着岷江棚内的人们走了，连瞧热闹的也涌出了一大半，这一来，把台上擂主黄龙气破了肚皮，万料不到邛崃派有这一手，最可恨的，铁脚板饶是口头上占了便宜不算，不防他找来青城道士矮纯阳，已经得到邛崃老人遗传第二支派的七星蜂符，重整沱江邛崃第二支派，把左面棚内，自己费了许多心机，邀来沱江不少邛崃第二支派的人物，预备收罗入华山派的，竟被铁脚板三言两语引走，把自己一番计划，付诸流水，事出意外，一时措手不及，把黄龙呆在台上，连右面各棚内，几个华山派厉害人物，也被铁脚板用话封住。一时确难出场挑战，表面上好像邛崃派仁至义尽，有意相让，其实骨子里有意拆台，把华山派阴干起来，如果华山派有人拦住邛崃派人们，定要在擂台上当场解决，胜负且不说，邛崃派先占住一个理字，更有话说，何今日邛崃派几个首脑都在场，人手齐全，也许还请着高手隐在一旁，正棚内坐着的嘉定杨展和雪衣娘，定然和邛崃派一鼻孔出气，刚才杨展在台上一番话，此刻看起来，好像故意说的，活像是邛崃派全套的诡计，先由姓杨的上台来说一套冠冕堂皇的话，替邛崃派伏一个下笔，然后铁脚板照方抓药，就此做文章，显得邛崃派大仁大义，面面俱圆，却把擂台阴干大吉，把华山派的人们，闹得哭笑不得，只好睁着眼，看邛崃派的人们得意扬扬地走了，华山派人们这样一想，未免迁怒到杨展身上了，擂台上争斗既失对手，一齐恶狠狠朝着杨展瑶霜，怒目而视。

这当口，杨展和瑶霜，也觉察情形不妙，处在嫌疑之地，有点进退两难。照说邛崃派几位人物一走，擂台上定然无人出场，两人应该立时就走。

但是两人跟在邛崃派人们后面走出，在华山派人们眼中，一发疑心两人和邛崃派有关了。两人正在一阵犹疑，尚未离座当口，猛见左面棚内，窜出两人，纵上台去，却是女飞卫虞锦雯和江燕儿江小霞，身上都带着宝剑，两女一上台，左棚内又飞出一人，也跳上台心，却是江铁驼。江铁驼一到台上，立时解下缠腰软兵刃，黑黝黝，亮晶晶，是条绞筋腾蛇棍，江铁驼把腾蛇棍一提，走到台口，向对棚杨展拱拳说道：“邛崃派铁脚板一般人，有名无实，不敢用真功夫在台上较量，轻嘴薄舌的用话遮羞，悄悄地溜走了，这种人不够人物，俺江铁驼还不屑和这种人较量，刚才我和杨相公在台上过招，像杨相公这身功夫，才教人佩服，不过我江铁驼还想讨教几手兵刃，再说，杨相公同来的那位雪衣娘，听说也是本领出众。江湖上已有人传说，雪衣娘是当年巫山双蝶的千金，不用说，更是家传绝艺，现在鹿头山有两位女英雄，想乘机会一会雪衣娘，这两位彼此都已见过。一位便是女飞卫虞小姐，一位是在下妹子江燕儿江小霞，已在台上恭候，请杨相公雪衣娘赏脸，一齐请上台赐教吧。”杨展一听便知事情不妙，江氏兄妹定然想报当年一掌之仇。江铁驼竟敢再上台来向自己挑战，定然别有毒计，何况还有虞锦雯，今天不用杀手，怕不易脱身了。杨展一时心口相商，还未答话，瑶霜已柳眉一挑，霍地起立，把身后瑶霜剑取到手内，向杨展娇嗔道：“人家指名叫阵，还有什么话说，走。”她走字一出口，一按桌面，人已掠桌而出。杨展无法，从小苹手上接过自己的莹雪剑，低嘱小苹和自己书童，看守住骑来马匹，万一出事，说走便走。瑶霜听他吩咐小苹，回头悄说道：“不妥，你忘记小苹和他们有过节，不能叫她走单了，跟我一块儿上台。”杨展一想也对，提着宝剑，离座跟在瑶霜身后，两人刚走出棚外，猛听得右面靠里一座棚内，有人声若宏钟的喝道：“两位留步，买卖人讲究两眼不落空，台上这批货色，成色不高，倒合小号胃口，两位请回，这笔买卖，作成小号吧。”两人听得一愣，连台下的人们，都听得诧异非凡，一齐向那面瞧去。杨展和瑶霜并不回座，一瞧那面一步三摇的走出一人，黑黑的圆脸，胖胖的身材，一团和气，满脸油亮，全身穿着土头土脑，宛然是个四川贩药材的道地买卖人，怪不得满嘴是买卖经，几乎把瑶霜笑歪光了嘴。

暗想江湖上什么角色都有，买卖人也上擂台，而且把台上黄龙虞锦雯等都看作交易的货色，真是笑话，倒要瞧瞧他有什么出奇本领，敢这等卖狂。

台上黄龙江铁驼虞锦雯江小霞四人突然听到这人可笑的话，又瞧见这样貌不出众的药材贩子，居然也敢口出狂言，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黄龙江铁驼一齐转向右面，大喝道：“你发的什么疯，拳脚无情，你大约是活腻了。”那人并不动怒，哈哈一笑，且不上台，指着台上笑道：“你叫黄龙，连泥鳅都不如。如果改作黄牛，也许可以掏点牛黄，还值几文。这一位偏又叫什么铁驼，为什么不叫龟板呢？龟板倒有行市。”黄江两人大怒，严声喝道：“你上来，这儿不是斗嘴的地方。”那人一笑，便要举步，忽听得头上一个苍老沉着的声音笑道：“余侠客游戏三昧，不必和这种狂妄之辈，一般见识，老夫自有道理。”几句话突然而来，这位买卖人也吃了一惊，霍地向后一退，抬头往上一瞧，忙不及躬身施礼，笑道：“鹿老前辈，想不到你老人家有此雅兴。多年不见，今天真是幸会了。”原来擂台上面芦蓬右面卷角上，飘飘然立着一个清瘦老头儿，须眉俱白，相貌清奇，一身道装，左胁下挟着一根奇特的短杖，杖头上四面尽是短角。这使杨展瑶霜暗暗心喜，知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鹿杖翁了。此翁一到，事情立解。冷眼看台上黄龙等一般人，都已变貌变色。但是在台上的人，只听到鹿杖翁的语音，还未见着鹿杖翁身形，因为人在芦蓬上面，尚未下来。

片时，鹿杖翁飘身而下，一转身，便到了台上，台上黄龙等立时跪倒迎接，鹿杖翁用杖击着台板，喝道：“亏你们不惶恐，连洪雅花溪余侠客当面会认不出来。你们没有见过面，也应听人说过他的长相举动。你们有眼无珠，在江湖上还混什么劲儿。”鹿杖翁把黄龙江铁驼骂得哑口无声，又指着虞锦雯说道：“姑娘，你平日很好，这一手可不对了。你一个姑娘家，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扯着我旗号，赶到这儿镇擂来了。这还不算，还替江氏兄妹撑腰，访寻巫山双蝶后人。你有多大本领，敢这样目中无人，幸而我赶来得早，从开擂起到此刻为止，我在上面看得清楚。你们这几个人，可以说没有一个赶得上人家的。铁驼自己肚内明白，刚才杨相公对你何等留情，何等宽宏，这样替你留脸，你还得福不知足，还想讨死，我本来不想露脸，你们原是咎由自取，我多年不在江湖露相，此刻现身，我是想会一会大仁大义的杨相公。”鹿杖翁说到这儿，杨展和瑶霜，忙不及把各人的宝剑，仍然交与小苹，向中间走道上紧走几步，向台上鹿杖翁躬身施礼，杨展说道：“后辈杨展和世妹瑶霜参见，久仰老前辈德高望重，今天幸得拜识尊颜，足慰平时敬慕之愿了。”鹿杖翁迈步走到台口，一面抱拳还礼，嘴上说道：“杨相公真是谦谦君子，老夫佩服之至，两位请上台来。”又转面向右面台下说道：“余侠客也请上台，彼此都是有缘。”说毕，他又向台下四面拱手道：“诸位乡亲，擂台从此停止，我们无非闲谈，没得可瞧的了，诸位站了半天，也可以散一散了。”鹿杖翁这么一说，台下和两面棚内，散的果然不少，想看个究竟，舍不得走开的，依然有不少人。

杨展瑶霜和买卖装束的余侠客，一齐走上擂台，鹿杖翁向黄龙等一挥手，黄龙等四人，含愧站起，退立一旁，鹿杖翁指着瑶霜向杨展问道：“这位姑娘，大约是破山大师的娇女了。”杨展称“是”，鹿杖翁点头叹道：“难得难得，真是珠联璧合，破山大师得此娇女娇婿，毕竟是有福的。”说罢，看了虞锦雯一眼，微微地叹了口气，突然面色一整，向黄龙等说道：“你们以为我独处深山，多年不在江湖露相，万事都可以瞒住我了，哪知道你们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不用说你们，总算和我有几分牵连，便是铁脚板七宝和尚这般侠义道，我也略知一二。最近我又听得破山大师出家苦修，把本领教授了一女一婿。今天我在上面亲眼见到杨相公英俊不群，亲耳听到杨相公劝解江湖道怨仇宜解不宜结的话，因为杨相公是读书人，理解高人一等，说得非常激澈，连我听得都非常感动，无怪铁脚板临时改计，当众声明，率领门徒，毅然一走了，可恨你们不知杨相公一番苦心，还以为和邛崃派一鼻出气，老实对你们说，我在上面看得非常清楚，如铁脚板七宝和尚矮纯阳这般人，不被杨相公用话感动，定要在擂台上和华山派见个真章，今天你们便要吃大苦了，邛崃派交友广阔，除出在场的铁脚板等几个首脑以外，还隐藏着几个能手，决非你们所能对敌，你们偏瞎了眼，冥然无觉，还以为人家诡计取巧，你们今天能够有这样结果，真是不幸中之幸，完全是杨相公片言解纷之德，可笑我们这位干闺女，还想替江氏兄妹会一会雪衣娘，说起当年琵琶蛇江五被黑蝴蝶五行掌打落江中，也是咎由自取，江五事不干己，依恃一点琵琶功，替朋友强自出头，才受一掌之厄，刚才江奇也用琵琶功想制杨相公于死地，老夫在上面，已经怒不可遏，便想下来制止，后来一看杨相公应付有余，三十六路擒拿手中，羼着分筋错骨法，把江奇一点微末功夫，消解于无形，最难得的是杨相公击穴斩脉，极有分寸，既稳且准，都适可而止，绝不用出杀手，如果杨相公也和你们一样，手法稍微一重，江奇早已两臂俱废，这种宽宏大量，才是真英雄，江湖上尊重的便是这种人，老夫实在感佩得了不得了，从此江氏兄妹，如果不知自量，还要记着这段怨仇，再生事非，从我说起，便不答应你们。”鹿杖翁说到这儿，忽然向虞锦雯看了一眼，向她抬手道：“姑娘，你过来。”虞锦雯眼圈一红，走到跟前，满肚委屈地说道：“干爹，你老人家说我扯着旗号，到此镇擂，可把我怨苦死了。”鹿杖翁笑道：“我都明白，你自己还不知道，人家利用你，到处说是女飞卫代表鹿杖翁镇擂，江湖上却早已传开了，如果我不赶下山来，连我这张老脸皮，都被你们抹黑了，我的干闺女，你是完全静极思动，想到成都来开开眼界了，可是你要明白，江湖上交朋友，最得当心，像这两位杨相公陈小姐，才是你应该结识的好友，姑娘，干爹老眼不花，快过去，和陈小姐亲近亲近吧。”虞锦雯虽然老练，不由的粉面一红，低下头去，瑶霜却玲珑剔透，乘机过去拉着虞锦雯的手，说道：“姊姊一身本领，小妹非常佩服，如蒙不弃，改日请到舍下盘桓，小妹可以面受指教，多交闺友。”虞锦雯除出懊悔自己疏忽，被人利用外，心里又多了一种难受，她这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嘴上只好和瑶霜谦逊几句，心里却想哭，在鹿杖翁未尝不爱惜这位干闺女，如果杨展没有一段姻缘，鹿杖翁早把这爱婿抱在手中了，在鹿杖翁心里未尝不暗称可惜，所以他刚才说出破山大师是有福的人，还叹了口气，这时看得瑶霜和虞锦雯互相周旋，他心里又想了一种微妙念头，可惜他这念头一时不便出口，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了。

鹿杖翁一出面，豹子冈擂台，算是瓦解冰消，最难受是擂主黄龙，闹得八面不是人，他被鹿杖翁一顿训斥，虽然不敢说什么，心里越发把邛崃派恨之入骨，连鹿杖翁也恨上了，因为他野心甚大，为了这座擂台，费了许多心机，因友及友，也请了不少厉害能手，预备最后出场，对付铁脚板七宝和尚等人，邛崃派虽然巧言惑众，退出擂台，事不算完，擂台还有几天，自己早有安排，不怕邛崃派躲着不见人，好歹要把沱江涪江两处水码头，归华山派独占，自己觉得稳操胜券，万不料事不由己，多年不下山的鹿杖翁，竟会在这紧要当口，赶来以大压小，反而帮敌人说话，左面棚内自己请来的几位江湖能手，大约也恨鹿杖翁多事，枉称华山派尊宿，一个个都悄悄溜走了。

那班溜走的人，逃不过双眼炯炯的鹿杖翁，朝着左面棚内，一声冷笑，向杨展说道：“凡是总要讲个理字，无奈江湖上多一勇之夫，和他们费尽唇舌，也难使顽石点头，但是公道是在人心，杨相公涉世尚浅，这十几年内，四川有十三家山贼之称，黄龙虎面喇嘛，以及摇天动等。都是十三家以内，偏偏这十三家内，有不少是华山派门下，被人们说起来，脱不了这个贼名，因此老夫独行其是，息影山林，让他们自生自灭，今天老夫多事，不明白的人，还以为老夫不替自己华山派做主，反而胳膊楞往外弯，哪知道老夫和杨相公一般存心，总想替他们感召祥和，免去多少杀身之祸，可是此刻默察情形，恐怕迷途难返，枉费我们一片好心，老夫这把年纪，也管不了许多，从此老夫绝不干预他们的事。不过有一事，老夫要拜托杨相公，虞锦雯从小孤苦伶仃，由我收养成人，名为义女，实和亲生一般，老夫从来不收徒弟，只有她的功夫是老夫亲传，平日心情品德，都还不错，老夫风烛残年，务请贤伉俪看老夫薄面，万事照料，老夫言深了，似乎不应该说这些话，但是杨相公胸襟远大，陈小姐也是贤淑女豪，大约不致见怪老夫的冒昧的了。”

第十一章诡计鹿

杖翁说出这番话来，言重心长，别含深意，听在黄龙江氏兄妹耳内，越发不以为然。在虞锦雯却是芳心寸碎，心事重重。杨展想说出几句话来，心有顾忌，怕瑶霜多心。这时瑶霜一面拉着虞锦雯的手，一面向鹿杖翁笑着：“老前辈这样看得起我们，是我们后辈的幸运。只要虞家姊姊不嫌我们，后辈愿和虞姊姊结为异姓姊妹，彼此都有个照应。”鹿杖翁呵呵大笑道：“姑娘，你这样多情，我干闺女是求之不得，老夫是喜出望外了。”杨展乘机说道：“此时日已西沉，老前辈和黄擂主大约有话谈，后辈斗胆，备杯水酒，想请老前辈和虞小姐光降敝庐，可以从容求教，黄擂主、江师傅、江小姐，能够联袂光临，更是欢迎，敝庐在武侯祠后宏农别墅便是。”鹿杖翁道：“好，准定叨扰两位，别人不敢说，我和我干闺女必到。时已不早，两位先请回府吧。”杨展又向洪雅余侠客抱拳道：“余兄大名，早已贯耳，不想在此会面，明午不诚之敬，务乞余兄拨冗下降，藉此订交。”余飞忙不及躬身还礼，笑道：“杨兄抬爱，敢不从命，不过这次路经成都，同着几位朋友在此，我辈神交有素，不拘形迹，万一明午有事羁身，改日定然趋府拜访。”说时，略使眼色，似乎别有用意，杨展猛地省悟，鹿杖翁和虞锦雯在座，有了外人，鹿杖翁反有顾忌，不能畅所欲言，有自己和鹿杖翁打成交道，对于川南三侠，颇有益处。当下略一周旋，不再坚邀，和瑶霜便向鹿杖翁告辞，再和黄龙等口头上也敷衍了几句，瑶霜却诚形于色的拉着虞锦雯订明午之约。

两人离开擂台，小苹和书童，已把四匹马预备妥当，一齐上马，回到家中，已是上灯时分。下人们递上一封信来，说是有人送来不久，两人一看信上写着“杨相公亲拆”，拆开一瞧，只见信上写着：“伟论敬佩，弟等退场以后，特留余兄及二三能手殿后，藉为贤伉俪暗中臂助，嗣得探报，鹿杖翁突然现身，对于贤伉俪赞不绝口。此翁性情怪僻，绝少许人，青睐如此，确是难得。但此翁在华山派上身份虽高，隐迹已久，未必能使敌方悔悟，就此罢手。其中尚隐伏一二著名恶魔，敌方藉为后援，雪衣娘踪迹已露，吾兄得鹿杖翁青睐，更为彼等所忌，弟等近日内整理沱江支派恐难赴晤，务希随时防范，以防反噬，切嘱切嘱。”下面具着一个“七”。杨展道：“我本意请鹿杖翁到此，同时想请七宝和尚等作陪，替他们解释怨仇，免去多少是非，照这信内所说，黄龙这般人，已属无可理喻，怪不得刚才余飞连使眼色，婉辞赴席了。”瑶霜说道：“你是脱不了书呆子脾气，对强盗们讲了一篇大道理，完全白费唾沫。我暗中留神，早看他们成群结党，绝不死心，便是铁脚板一片花言巧语，藉此散场，也是针锋相对，另有安排。

不过虎面喇嘛无端被他老婆一口吹箭，射瞎双跟，最后又被鹿杖翁赶到镇压。这两档事一扰局，完全出于他们意料之外，可是事情不算完，擂台上被人扰了局，也许别生花样，我们两人的事，又被鹿杖翁依老卖老的明说出来，又把你恭维得晕头转向，当然把我们当作眼中钉了，但是凭这些亡命之徒，能够把我们怎样。”杨展一瞧小苹和几个使女不在跟前，悄悄说道：“今晚你把小苹照料到别屋子睡去吧，我们晚上在一起，彼此容易照顾一点。”瑶霜笑啐道：“呸！不识羞的，我才不上你当哩。”杨展笑着央求道：“好妹妹！我是正经话，别往邪处想。”瑶霜在他耳边低语道：“小苹鬼灵精，教我用什么话撵她呢？多的日子也过来了，你考过武闱，我们便要成礼，你算算还有多久日子，为什么官盐当作私盐卖呢。”杨展故意逗她道：“官盐当作私盐卖，又是一番趣味，我不上楼，你不会下楼吗？”瑶霜明知他打趣，笑骂道：“下流坯子，还说是正经话呢，我不理你了。”两人在内室晚餐，小苹站在一边伺候，瑶霜说起白天豹子岗，小苹一支袖箭，几乎惹出祸来，人小胆大，下次千万不可如此。小苹撅着嘴说：“我实在可怜那个独臂婆娘，到了这地步，居然还念夫妻之情，只射瞎虎面喇嘛双眼，这种杀坯，还留他一条命作甚！”杨展笑道：“嘿！瞧你不出，小小年纪，这样心狠手辣。”瑶霜说：“小苹这一袖箭，虽然鲁莽一点，却救了一条命。”杨展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小苹此可称‘侠婢’了。”三人正在说笑，外面下人送进一封信来，杨展在灯下一瞧信皮上，字迹歪斜，且写得稚弱不堪，细审笔迹，好像是女人写的，信皮上写着“杨相公密启，内详。”杨展先不拆信，向送进信来的人问道：“这封信何人送来，送信来的人，走掉没有？”那下人回话道：“送信来的人，形色慌张，自称北门外玉龙街客店伙计，奉一女客所差，限他即时送到，立等回音，现在送信人还在门房候着，没有走。”杨展瑶霜听得起疑，忙把信封拆开，取出信笺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万恶贼党，竟敢以下犯上，阳称欢宴，暗下蒙汗药，将我义父劫走，生死未卜，雯先回寓，幸免毒手，刻据江小霞念旧，密通消息，始知毒计，拟于三更时分，仗剑赴豹子岗与贼党决一死战，生死已置度外，贤夫妇侠义薄云，倘蒙拔刀相助，救我义父垂危之命，至死不忘大德，虞锦雯泣叩。”杨展把这封信，反复看了好几遍，冷笑不止，瑶霜道：“万恶贼党，真是伤心病狂，竟敢做出这样事来，可是鹿杖翁也枉称江湖前辈，竟也着了他们道儿，照说他们自己窝里翻，外人管不着，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既然被我们知道，在侠义天职上，难以置之不理，何况那位虞小姐，实在可怜，我已经出口和她结为异姓姊妹，更不能不助她一臂之力。走！我们倒要瞧一瞧这般恶徒，究有多大能为，敢这样倒行逆施。”瑶霜说时，柳眉倒竖，义愤于色。杨展却坐得纹风不动，微微冷笑道：“我的小姐，你少冒热气，这封信的来意，原希望我们两人风急火急地赶去打抱不平的，不过信上说的是三更时分，你先不要急，让我打发了来人再说。”说罢，站了起来，瑶霜诧异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封信上有毛病么？”杨展点头道：“我先到外厅见一见送信人，回头再对你说。”说完，便和门外立着的下人出去了。

片时，杨展进来，大笑不止，瑶霜急问道：“为何发笑，送信人打发走了么？”杨展剑眉直竖，目射异光，冷笑道：“我虽然未涉江湖，这样诡计，休想在我面前施展。刚才我仔细一瞧来信，很是可疑，特意亲自出去，把送信人唤进来，既然看他一身衣服，倒像客店伙计。问他客寓地点，和虞锦雯形状，也都说得对，无奈一脸一身的贼气，瞒不过我双眼，最可笑贼党们什么人不派，偏派了这人来，这人右手腕上，贴了一块金疮膏药。我一瞧这块膏药，再看他长相，便认出是虎面喇嘛的高徒，也就是中了我们小苹袖箭的一位。在贼党们还不知袖箭是我们小苹所发，更料不到我们认得他的面目，贼党们又把细过头，定要取得回音，以便稳拿稳捉，真把我姓杨的，当作一个不识世故的纨绔公子了。”瑶霜笑道：“你且慢吹大气，究竟怎么一回事，快说出来吧！”杨展道：“我先说信上的破绽，虞锦雯的笔迹，我们果然没有见过，这封信上的字，骤然一看，笔画细嫩歪斜，好像一个女子慌慌张张写的一般，但是信文文通理顺，井然有序，毫无涂抹窜改之处。和慌慌张张的笔迹，便觉不符，可见笔迹细嫩歪斜，是故意做出来的。这是小漏洞，不算数。我们此刻晚餐刚毕，信上所名‘欢宴’，是在我们离开豹子岗时，他们便欢宴鹿杖翁呢，还是上灯以后才欢宴呢？你想，我们回来时，业已万家灯火，到此刻我们饭罢，并没多久。你瞧信上，算他我们走时便开始欢宴，虞锦雯却不在场，独回北门客店。后来江小霞看见欢宴出事，前去暗通消息，虞锦雯才知其事，再写起信来，打发客店伙计，从北门外步行到南门外，把信送到这儿，你想得用多少时候？细算时刻，大有毛病。再说，贼党欢宴前辈鹿杖翁，自在情理之中，何以虞锦雯独不备宴，反而独回客店，却在情理之外。江小霞和虞锦雯是亲戚，又是同处已久的女伴，暗通消息，也在情理之中。但江氏兄妹与鹿杖翁同处鹿头山，虞锦雯又寄居江氏家中，同为鹿杖翁后辈，江氏兄妹在华山派中，比较与鹿杖翁最为接近之人，平时受鹿杖翁虞锦雯父女武功指点，危难扶翼之处，定然难免。江小霞既有暗通消息之情，岂无利害切身之念，即使江氏兄妹并不预谋，当场亦难坐视不救，此又大出情理之外，这都不算最大毛病。贼党他为什么对于本派尊长要这样下手甘犯江湖大忌呢？照今日擂台上情形，凡是黄龙之辈，不免怨恨鹿杖翁不替本派作主，反而折断胳膊往外弯，把一座擂台弄得瓦解冰消，华山派下也许动了公愤，先来个大义灭亲，除掉内部的障碍，然后始能重振旗鼓，合力对外，这种情形，似乎有此一说，信上的本意，也是要我们从这条路上着想的，但是我们再想一想，鹿杖翁是何如人？何等武功？何等阅历？凭黄龙之辈，果然没有这样大胆，即使另有主使之人，这种鬼计，鹿杖翁绝不会轻易上钩，即算暗箭难防，黄龙之辈，丧心病狂，为了畅所欲为，暂时把鹿杖翁软禁起来，免得阻碍已定之策，然而深得鹿杖翁真传的虞锦雯，既未预谋，彼等何以毫无顾忌，让她安处客店！只要从这种地方一想，便觉种种不合情理，信上好像言之成理，其实禁不住仔细琢磨，其中便觉毛病百出了。总之这封信是假的，送信人假称客店伙计，更是铁证。其中诡计，完全想在今夜把我们两人诱到贼党埋伏之地，群起而攻，制我们死命罢了。本来他们不必定在今夜行此诡计，大约为了明午鹿杖翁和虞锦雯到此赴约，他们认定我们两人，虽不是邛崃派中人，却与邛崃派首脑有密切关系，已把我们视为仇敌。如果鹿杖翁父女和我们接近，不免说出黄龙等平时不法行为，把他们虚张之势，泄露无遗，多有不利；鹿杖翁在擂台上又把干闺女重重拜托我们，更遭他们之忌。为了他们争沱涪两江水旱码头的利害前途，只好把强敌暗算除掉。对于我们急于在鹿杖翁赴约之先，先下手为强，免得夜长梦多，但是他们不想一想，即算如了他们心意，纸里包不住火，事后鹿杖翁肯饶恕他们了么！哎呀！不好，这封信上的意思，当然是无中生有，故意捏造出来的，可是言为心声，他们既然能捏造出这种事来，其中难免真有这种坏念头的人，鹿杖翁这次下山，实在有点自招烦恼了！”这事经杨展详细一解释，瑶霜恍然大悟，勃然大怒道：“玉哥，你既然看透了万恶贼党诡计，我们何妨将计就计，让万恶贼党们尝尝我们厉害！”杨展笑道：“我已定下主意，已经亲口对送信人说‘届时必到。’而且故意说‘我们自备骏马，脚力极快，决不误事。’我还赏了几两银子，以示不疑，那贼徒欢天喜地地走了。此刻尚未起更，到三更时分，绰有余闲，我想以此信为证，先去会着鹿杖翁和虞锦雯，请他们一同前往，看贼党们如何摆布！”瑶霜道：“好是好，这时哪里去找他们呢？”杨展道：“依我推测，鹿杖翁和虞锦雯在一起，也许已在玉龙街客店了……”一言未毕，忽听院子里风声飒然，一响便寂，瑶霜噗的一口，把桌灯吹灭，向小苹耳边嘱咐了一句：“拿剑来。”杨展已一个箭步窜出房门，到了中间堂屋门口。

两人即警备之际，院子里已有人娇滴滴唤道：“杨相公陈小姐不必惊疑，虞锦雯奉命求见，望乞恕罪。”两人一听是虞锦雯，瑶霜忙命上灯火，同杨展一齐出堂屋，虞锦雯一身夜行衣服，背着长剑，款步上阶。瑶霜赶上一步，拉住虞锦雯玉臂，笑道：“虞姊姊深夜光降，定有见教，请里面待茶。”虞锦雯笑道：“初次造访，便从屋上进来，实在太失礼了。不过奉命而来，避免耳目，只好如此，尚乞两位原谅。”瑶霜道：“虞姊来意，略知一二，虞姊不来，他也要到玉龙街乘夜拜访了。”说着向杨展一指，虞锦雯听得却是一愣，杨展笑着把怀里一封信取出来，送到虞锦雯近身茶几上，说道：“虞小姐一看信便知。”虞锦雯急把信笺取出一瞧，立时粉面失色，杏眼圆睁，恨声说道：“岂有此理，这种万恶诡计，两位大约已窥破阴谋，可恶的竟借用我的名义，引诱两位入陷，还捏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我和义父都不能宽恕他们。怪不得我义父逼着我连夜赶来，命我通知两位，‘休中诡计，慎防暗算。’我还以为没头没脑的两句平常话，巴巴地逼着我冒昧赶来，我还愁着初次造访，这话如何说起。他老人家又不细说内情，两位一问我这话从何而来，叫我如何回答？万想不到他们已做出这种事来了。大约我义父察言观色，已经预料到他们这般人，难免有这样诡计，事不宜迟，命我连夜知会，请两位有个防备。如果这封信入他老人家之目，我义父真要气坏了，说不定把这般无法无天的恶徒们，一个个亲自手刃了。”说罢，又向杨展瑶霜看了一眼，愤然说道：“瑶妹，愚姊略长几岁，我也不客气了。瑶妹，我也年轻无知，此番到成都来，几乎被人愚弄。我义父责备我一点不错，现在我先向两位谢罪。”瑶霜忙说道：“虞姊千万不要挂在心上，我们有缘结交，此后亲近日子多着呢。”杨展笑道：“小弟和瑶妹同岁，此后请姊弟相称吧。”虞锦雯犁涡微晕，瞟了他一眼，立时低下头去，有点羞涩了。瑶霜指着信说道：“虞姊来得正好，信是派人送来的，派来的人，我们认得他是虎面喇嘛的门徒，来人还讨回声，我们说届时必到。现在虞姊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呢，还是置之不理呢？”虞锦雯倏地面现青霜，指着信说道：“信上不是说三更时分吗，我们三人三口剑，大约还不把这般恶徒放在心上，而且我先出场，我要问问他们，为什么借用我名义，万一两位真个上当，我有嘴也说不清，我还能见人么？”杨展道：“虞姊，此刻鹿老前辈在什么地方，还在玉龙街客店吗？”虞锦雯叹口气道：“他老人家这么大岁数，性情非常特别，隐现无常，谁也不知他准住处。白天两位走后，老人家又把黄龙一般人骂得狗血喷头，还是由我用话劝住。他老人家一顿骂完，跺跺脚就走了，也没有人敢问他到哪儿去。我也恨极黄龙夫妇，几乎把我也毁在里面。江氏兄妹染上他们恶习，义父走后，连江铁驼也敢编派义父不是，我是一赌气，独自回了玉龙街。此刻我推想这封信的鬼主意，定然在我走后想出来的。我回到客店用过晚餐，越想越气，后悔跟着江氏兄妹到成都来，染上这混水，正在气闷，义父忽然走进房来，也不知他从哪儿来的。一见面，便命我速到此地知会两位，而且叫我越墙而过，避免耳目，还不准细问情由。”杨展笑道：“如照虞姊所说，今晚黄龙等活该倒霉。虞姊以为鹿老前辈察言观色，无非叫我们预防诡计，但是小弟猜测，鹿老前辈表面上怒骂而走，大约仍在暗中监察这般恶徒举动，这封信内的诡计，也许他老人家早已明白了。不过小弟此刻代黄龙等设想，定此诡计，准能把我们两人制服么？还是其中隐有出色人物，稳操胜算呢，还是暗伏阻击，依仗人多势众呢？”虞锦雯说：“杨相公料事如神，我义父也许知道这恶计了，至于他们……”话还未完，瑶霜抢着笑道：“人家亲亲热热地叫你一声姊，虞姊还是见外，还是相公不离口，他号玉梁，你喊他玉弟不行么！”虞锦雯被瑶霜天真浪漫的一说，不禁一阵忸怩。半晌，才接着说道：“他们一般人，白天在擂台上现世的几个，两位已经一目了然，我在黄龙家中没有久留，也因看得黄龙相处的人，没有正经路道，才远远的避居客店。不过依我推测，未必有什么高手，物以类聚，无非是四川水陆两道，饭横梁子的匪人罢了。据江小霞对我说，虎面喇嘛请到了两个江湖厉害魔头，都不是近处人物。一个是川藏交界凶淫无比的独脚大盗，绰号小丧门，一个是甘蜀毗境摩天岭一股悍匪的寨主，绰号秃鹰。不用见人，只听那两个绰号，便知是个混账东西。虎面喇嘛和黄龙，把这两个宝货，敬如鬼神。听说许了重愿，才请来的。也许这条诡计，还是这两个宝货指使的呢！这倒好，我今天要开杀戒，先把这两个宝货做榜样，替世人除害，使黄龙破胆。如果我义父已知此事，更不用说，这般恶徒要自讨苦吃了。”三人越说越投机，瑶霜把虞锦雯请到楼上自己香闺内叙话，杨展也陪上楼，小苹张罗香茗细点，殷勤待客。虞锦雯看得小苹可爱，拉着小苹，略问身世。瑶霜便说出黄龙手下害死花刀李，劫取小苹，自己凑巧相逢，救了她，巧得七星蜂符，才和黄龙结上梁子，接到擂台请帖的一段经过。

虞锦雯这才明白，其中还有这段故事。想起擂台上，铁脚板抬出邛崃派第二支派七星蜂符，失而复得，把黄龙网罗的沱江一带的邛崃门徒，统统引走，原来还从小苹身上所起，怪不得黄龙把雪衣娘杨展一并恨上了。虞锦雯笑道：“我这次到成都来，真像瞎子一般，如果我义父迟到一步，也许冒冒失失的和瑶妹交上手呢，还算逢凶化吉，我们到底交上朋友了，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虞锦雯说到这儿，略一迟疑，似乎有点不便出口，却向两人看一眼，微微一笑，瑶霜笑道：“虞姊有什么不明，我和他毫无忌讳，只要是我们知道的，没有不据实奉告的。”虞锦雯被她一逼，只可笑说道：“我和瑶妹在武侯祠马上相逢，瑶妹自说姓杨，和……玉弟是兄妹，我真相信了，现在才知……不是。”说到这儿，虞锦雯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杨展一笑，正思开口，瑶霜心直口快，已接过去笑说道：“怎么不是呢，实对虞姊说罢，我们两人一出娘胎，便定姻了，而且我去世的母亲，是他的义母，他的老太太也是我的干娘，我们从小便在一块儿，从小便兄妹相称，所以又是兄妹，又是……”瑶霜说到这儿，嗤地一笑，便不说了。

虞锦雯暗想：他们真是世间少有一对天缘，我义父称他们珠联璧合，一点不错，既然是夫妇，她对我说姓杨，女从夫姓，也讲得过去了，不禁笑道：“你这一说，又使我顿开茅塞，既然如此，我从此称他妹夫好了。”瑶霜大笑道：“暂时还得喊他玉弟。”虞锦雯惘然问道：“这又什么缘故？”瑶霜朝杨展瞟了一眼，微笑不答，却用话岔开道：“虞姊，从今天起，你不必老远跑到玉龙街去了，我定要留你在这儿。咱们一块儿多盘桓几天，咱们联床夜话，才是姊妹结交一场的情分。”虞锦雯朝瑶霜一笑，悄悄说道：“府上闲房有的是，我也不客气，不过联床同眠，似乎……有点不便吧！”杨展半晌插不进话去，痴痴地听她们一往情深的谈话，此刻听得虞锦雯忽然世故起来，知她还没有摸清两人的底细，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瑶霜横了他一眼，在虞锦雯耳边，悄说道：“我们过了中秋才成礼呢，所以妹夫两字，还得藏一藏哩！”瑶霜这一解说，虞锦雯立时粉面通红，心想真糟，这一世故又出了错儿，自己也是闺女，这一文不对题，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们也真怪，明明同居在一起，明明两人百无避忌，宛然是一家的男女主人，谁看得出他们还没有交拜成礼呢。虞锦雯这一难为情，杨展旁观者清，忍不住口角露笑，瑶霜向他娇嗔道：“你敢笑虞姊，本来我们两人和别人不同，难怪虞姊瞧不出来，你得罪了虞姊，看我饶你！”杨展忙分辩道：“我何曾笑你们来？你这么一说，倒真使虞姊不安了。”说罢，忙站起来，拱手说道：“虞姊海涵，真个不必独处客舍，务必在此下榻，我们也可朝夕求教。”虞锦雯把两人举动，看在眼内，芳心怦怦然，受了异样感动，嘴上故意笑道：“两位真是……连这一点小事，也要赔个礼，使我真不敢和你们亲近了。”说罢，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三人这样剪灯深谈，虞锦雯感觉杨展瑶霜都是一片热情，绝无虚伪，心里非常高兴，觉得来到成都，结交了这样朋友，总算不虚此行。不过心里也暗暗难过，这难过只好藏在心里极深处所，是无法对人说的。三人一同用过宵夜点心，将近三更，杨展瑶霜也把外面长衣脱掉，结束一身夜行衣靠，佩上宝剑暗器，嘱咐小苹在家小心看守门户，瞒着下人们，一齐跃窗越墙而出，施展轻功，掩着身形，向豹子岗进发。连马匹都不用，这是杨展主意，先对送信人故意说出骑马赶往，此刻却是步行，使贼党们难以觉察。

虞锦雯当先，瑶霜居中，杨展殿后，各自展开身法，疾如流星，用不了多大功夫，已走出十几里路去，绕过一处田园，前面一片荒林，并无村庄。虞锦雯倏地放缓脚步，向后面两人悄说：“当心前面树林。”说毕，把背后宝剑拔下，脚步一持，却不使步下带出声音来，宛如一道轻烟，当先向前面树林赶去，瑶霜杨展岂肯落后，却不亮剑，三人走成一条线，眨眼之间，已到林口，猛听得林内有人似哼非哼的一种哑闷怪声，三人合在一起，驻足细听，声音似在林内不远处所。杨展艺高胆大，倏地伸手拔出莹雪剑，一个箭步窜入林内，向哼声所在处寻。好在林木稀疏，天上月光照射入林，并不十分黑暗，杨展走了不远，已瞧见一株枯树上绑着一人。虞锦雯瑶霜两人也赶到身后，一齐走近绑人那株枯树跟前，杨展一见绑着的人，便认出是送信的贼徒，也是虎面喇嘛的高足。这时手足被人用林内老树上细藤，紧紧的捆在树身上，两眼插着两支吹箭，顺着脸不住的流下血来，嘴上还塞着一团破布，哑闷的怪声从鼻孔内哼了出来。三人想得奇怪，这是怎么一回事，猛听得左近一株树上，一个苍老的妇人声音，喊道：“来的是杨相公杨恩人么？待难妇叩见。”三人更是惊疑，一回身，只见左近树上跳下一人，飞步而至，到了跟前，立时向杨展跪了下去。三人微一退后，瑶霜业已认出这妇人，是白天用吹箭射瞎虎面喇嘛的独臂女人，便说道：“你不是虎面喇嘛的原配妻子么！为什么又把这人弄成这般模样？”这妇人在地上叩了几个头，站起来说：“姑娘，你和杨相公是我的恩人，难妇没有两位暗中助我一袖箭，早已被这混账东西一镖送命了。”她这样一说，三人立时明白，这又是怨怨相报，杨展问道：“你怎知袖箭是我们所发的呢？再说，你在这人身上报了仇，也就罢了，为什么又把他绑在树上？自己也没逃走，好像知道我们要来似的。”那妇人说：“杨相公明见万里，难妇在白天面向擂台，没有背后眼，怎知相公救助，难妇身已残废，只剩一臂，要把这人捆得这样结实，真还费事，这是刚才老爷子鹿杖翁通知难妇，才知两位是我救命恩人，这也是老爷子绑的。不止这人，还有几个，两位不信，请看老爷子留下的字条好了。”说罢，右手在怀内摸出一张纸来，杨展接过，映着月光，瞧出纸上写道：“今夜诡计，暗中监察，难逃余目，此事系著名恶盗小丧门秃鹰两人主使，可恨两盗见机先遁，未能手刃。黄龙铁驼辈，已由贾侠等事先邀截半途，尽情戏侮，丧胆而逃，其实不只看余情面，饶其一命。江小霞被半面娇蛊惑，违余教训，特留此两人，以供质讯，并嘱独臂妇留林看守。此妇可怜，贤伉俪倘能收留，感恩托足，堪供门户之役。老夫心灰意懒，悔此一行。明午之约，请俟异日。锦雯暂时托身尊府，偕余后命，余事乞杨相公裁行。鹿。”三人一见字条，杨展笑道：“恶徒枉费心机，弄巧成拙，非但鹿老前辈事烛机先，连贾侠余飞，也早盯上他们了，这倒好，闹得我们三人无用武之地了。”瑶霜笑道：“鹿老前辈真有意思，把那位黄夫人半面娇和江姑娘江小霞，不知搁在哪儿了，还特地把送信人绑在树上，人证俱全，这要瞧我们三人的了。”虞锦雯恨声说道：“江燕儿忘记本来面目，咎由自取，我真不愿见她的面。”杨展道：“江姑娘跟着他阿哥走，身不由己，又惦记着上辈一掌之仇，情有可原。老前辈不知如何惩治，我们快找一找吧！”一边站着的独臂妇人叹口气道：“人人都能像杨相公光明宽大，哪会有这种事？这两个人所在，难妇知道，三位随我来。”说毕，领路先走。三人跟着她走进林木深处，没多远，便见一株大树的横干上，像称锤一般，高高的吊着两个人，是背对背连双手捆住，再用长藤一穿，悬空吊起。逼近一看，可不是江小霞和半面娇。黄龙江铁驼大约吓破了胆，不知逃往何处，连自己妻妹，都顾不得解救了。

江小霞半面娇身上毫未受伤，只见高吊树上，全身麻木，随风晃荡而已。

其实两人早已听出虞锦雯和对头进林，又羞又愧。情愿在上面受罪，那敢出声呼救。这时三人已到树下，江小霞泪如雨下，忍不住哭出声来。虞锦雯喊声：“作孽！”忍不住说道：“玉弟，你上去把藤束割断，放下两人来，我们在树下接着。”杨展应声：“好。”一耸身，独鹤冲霄，拔起两丈多高，纵上了树，再一腾身，到了横干上，一手挽住长藤，一手用剑轻轻割断，把两人缓缓堕了下去。下面瑶霜虞锦雯两人接住半面娇江燕儿身子，随手用剑，把捆身绳束，也一齐割断。半面娇和江小霞吊了半天，四肢麻木，那还站得住，立时跌坐于地。半面娇一声不响；江小霞却哭得呜咽难言，突然惨叫道：“雯姊，你行好，快叫他们两位赏我一剑，我感恩不浅。”虞锦雯叹口气道：“你哥哥素来有己无人，事事乱来。你不应该不把老爷子的话，细细一想，竟会做出这种不光明的事来，更不该捏造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谎言，还捏作我的名义，别人或者不知老爷子的性情，你们兄妹不应该不知道。不用说有老爷子在此，哪有你们施展手段的余地，便是你们这条诡计，早被杨相公看透。何苦白白丢人，你们闹到这样地步，杨相公和陈小姐依然大度包涵，寻到此地，特来解救。譬如你们兄妹处于杨相公地位，肯这样诚心么？恐怕早已拔出刀来下手了，谁没有天良？趁早回头是岸，从此醒悟吧！”虞锦雯苦口婆心的一劝，江小霞未尝不受感动，坐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一般，瑶霜道：“江姑娘，过去的事，也不必提了。我们各存各心。江姑娘如果此后还记着我父亲一掌之仇，我也无法，只好听从尊便，不过我得问问，他们都逃的逃了，躲的躲了，你们两位，怎的会落鹿老前辈之手？”咬定牙关不开声的半面娇，这时忽然答话道：“你还问个这干么呢？这样已够噍半天的了，算你们两口子交子午正运吧！”瑶霜一听她开口，便生气，娇喝道：“谁和你这种下流贱人说话！今夜看在江姑娘面上，权且饶你一次，下次如果再犯在我手上，便没有这般便宜你了！”话刚出口，猛听得对面四五丈开外，一株大树后面，厉声喝道：“休得逞强，我小丧门今夜有了一片怜香惜玉之心，否则你们早已死在俺丧门钉下了！”喝声未绝，刷地一条灰影窜了过来，这当口，树上的杨展，一声不哼，一顺莹雪剑，一个乳燕辞巢，从树上飞掠而下，正把小丧门截住。小丧门原是个采花淫盗，本来看得江小霞略有几分姿色，在黄龙家中已经公然挑逗。

今晚定了诡计，派好人位，分三批出发，江小霞半面娇带了几个党羽先走；黄龙江铁驼第二批走；小丧门秃鹰最后出发，约定在这林内会齐。不意黄龙江铁驼走到半路，便被贾侠余飞截住，而且是暗中戏耍，吃尽苦头。等得小丧门秃鹰出发，黄龙江铁驼已狼狈不堪。小丧门秃鹰明知事已败露，被人占了先着，又听说鹿杖翁竟在林内等候，吓得两人避道而行。避开以后，小丧门却惦着江小霞，未知能否脱身，过了半晌，算计鹿杖翁谅已走远。重又回身到此暗探，凑巧碰着瑶霜虞锦雯两人，正和坐在地上的江小霞说话。小丧门白天在豹子岗棚内，看见瑶霜，已经魂不附体，虞锦雯也是他目中之物，知道这两人不大好惹，想先在江小霞身上打主意。不料此刻一寻江小霞，却碰见了瑶霜虞锦雯在林内亭亭并立，立时色胆包天，不顾一切，现出身来。万不料半空里会飞下杨展来，不禁吃了一惊，望后一退，丁字步一站，一翻腕子，从背上撤下一柄宽刃厚背砍山刀来。把刀一横，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白天在擂台上用掌力碎石的小白脸儿。来，来，来！我小丧门会你一下，免得你到处逞能。”杨展细看这人，鼠目獐头。

一脸狡凶之气，一身银灰川绸，密扣夜行衣，腰挎镖囊，头包绢帕，旁边还插着一朵生绢红山茶。杨展恨他出言无礼，一个箭步，窜到跟前，立时剑随身进，手起剑落，一个乌龙入洞，剑锋直点心窝。小丧门这柄砍山刀，颇具功夫，一闪身，刀光电闪，一洗一封，猛地进步，一个直劈华山，向杨展斜肩便劈。杨展一塌身，剑光罩体，一个枯树盘根，剑如匹练，绕向小丧门的下部。小丧门一耸身，接招换招，施展六合刀的刀招：崩、挑、劈、抡、截、撩六字诀。杨展一看此贼刀招，既狠且滑，差一点的真还不是他对手，立时展开了破山大师悉心传授的内家峨嵋九宫太极剑法。初搭上手，觉不出厉害来，几十招以后，移换步形，似虚却实，按实避虚，花剑错落，剑点缭绕。小丧门觉察不妙，而且贼人心虚，还有未出手的两位女子，也不是省油灯，再不想法逃走，要自讨苦吃，难逃公道。他虽然起了逃跑的心，手上刀招，可不敢大意，提着一口气，勉强奋勇再接了几招，倏地一抽身，脚跟垫劲，往后倒纵出去丈把路，一转身，正想纵进树林深处，不料一声娇叱：“贼徒看剑。”剑如游龙，已到身上。小丧门大惊，仗着轻身功夫过人，忙不及斜刺里一纵，避开一剑。一看是娇媚如花的瑶霜，拦住去路。再向四面一打量，还有一个美艳如仙的虞锦雯，也横剑玉立，挡住一面。三个人鼎足而立，把小丧门包围在核心了。这时小丧门已没有犹豫的时间，也顾不得江小霞怎样情形，自己逃命要紧，故意用刀一指虞锦雯，冷笑道：“华山派竟有吃里扒外的人，连你也和他们在一起了，多半是看上……”一语未毕，虞锦雯已怒不可遏，娇叱一声：“万恶狂徒，死在临头，还敢斗口！”人到剑到，一柄青铜剑，像电闪一般，向小丧门身上刺来。小丧门弄巧成拙。他本想用话掩饰，趁虞锦雯略一疏神，便可从她那儿逃去。不料一语刺心，惹得虞锦雯立意除淫凶，展开鹿杖翁亲传绝招，绝不留情，刷刷几剑，逼得小丧门步步后退，小丧门人急智生，手上竭力招架，眼神四面乱招呼，退到一株大树近身。猛地一跺脚，旱地拔葱，居然拔起两丈多高，右臂挽住枝干，风车似的盘了上去，立在树干上，刀交左手，右手一探镖袋，正想掏出独门暗器丧门钉来，蓦地一声狂叫，身子站立不住，直扑下来，叭哒跌落树下，直挺挺地一动不动了。

原来小丧门恶贯满盈，自取灭亡。杨展和他交手，意在警戒，尚没决心取他性命。瑶霜却恨极了小丧门。完全是为了小丧门见面就说了一句“怜香惜玉”的无礼话。又加上把虞锦雯也惹得愤怒填胸。在小丧门飞上树枝，只要自己逃命，也就罢了，偏又逞凶，还要伸手掏镖，这才招出瑶霜虞锦雯不约而同，一个独门见血封喉蝴蝶镖，一个袖筒夺命梅花箭，双管齐下，镖中命门，箭封咽喉，当然一命呜呼。杨展叹口气道：“想不到这万恶凶徒，自来送死，但是这尸骨怎么办呢？”虞锦雯道：“不要紧，我有办法。”说罢，和瑶霜在贼尸上，各自取回自己暗器，虞锦雯还把小丧门的丧门钉也取到手中，又从怀内贴身取出一小瓶药末来，在小丧门致命见血地方，洒了一点，便把药瓶藏好，还向贼尸点点头道：“这贼坯这点药末便够了。”瑶霜说：“虞姊倒有这样宝贝，从前我听母亲说过江湖几位行侠仗义的老前辈，常有此物，名叫‘化骨丹’，现在渐渐失传，很少有人能配制了。”虞锦雯道：“正是，这是我义父赏给我的，赏给我时，义父还教训我一顿大道理，说是此物不同寻常，行侠光明正大的人，才配佩带此物，我想起擂台的事来，非常后悔，几乎违背训示了。”三人处置小丧门，转身一瞧江小霞半面娇已踪影不见，只独臂妇人迎上前来，说道：“她们两人，回复了血脉，站了起来，姓江的姑娘说：‘既蒙杨相公宽宏大量，别人不敢说，我江小霞彼此绝不向他们寻仇了。小丧门死活，我们也没脸管他，请你替我转告，我们就此走了。’难妇已知三位施恩释放，不敢留难，只教她们把树上绑的小鬼带回去，她们也依我办了。

现在此地事情已了，只有难妇的事，要请杨相公和陈小姐慈悲的了。”说罢，又跪了下去，瑶霜伸手把她挽起，说道：“你放心，便是没有鹿老前辈的训示，你这样可怜的人，我们也要收留的。便是虎面喇嘛不甘心，托人辱恼，我们也有法治他，你安心跟我们回去就是。”独臂妇人垂泪道：“小姐这样慈悲，难妇碎身难报。”去时三人，回来时却多了一个独臂妇人，小苹看得奇怪，一问情形，才知贼党诡计不成，还遭到致命打击，连小丧门性命都饶了进去。瑶霜向独臂妇人笑道：“你口口声声称我们恩人，其实袖箭不是我们两人发的，是我小苹发的。以后彼此一家人，休得恩人难妇的肉麻了。”从此这独臂妇人对于小苹感念恩义，十分情厚，杨家的人，却称她为独臂婆。大家谈了一阵，时已不早，便各安息。瑶霜这夜便和虞锦雯同榻，真个成为异姓姊妹之交。第二天杨展打发下人，到北门玉龙街，取回虞锦雯随身包袱。

虞锦雯深感两人相待之厚，一时又不便再回鹿头山江小霞家中，只好在杨家静候义父鹿杖翁的后命。

虞锦雯在杨家宾至如归，不觉一晃多日，已到了杨展武闱应考的日子了。在这几天内，豹子岗黄龙一般人，毫无动静。派人一打听，擂台果然冰消瓦解，连黄龙一家都搬走了。奇怪的是铁脚板七宝和尚这般人，也没有露面，好像也离开成都一般。虞锦雯盼望他义父鹿杖翁的后命，竟也音信俱无。虞锦雯猜测鹿杖翁定然回鹿头山去了，便欲回鹿头山寻义父去，瑶霜死命拉住不放走，说道：“没有鹿老前辈的命令，万不能让你溜走。

鹿老前辈深山修道之所，你也不便久留，江氏兄妹家中，大约你也无意再往，既然认为小妹为可交之人，请你把我当作骨肉一般。我有了你这个姊妹，凡事也有个商量之所，鹿老前辈举动莫测，安知在暗中监察，知道我们姊妹相处情热，断难分难，才不来信息呢，再说他要进闱应考，姊姊更得陪我，怎的忍心说出分别要走的话来。”虞锦雯这几天和瑶霜相处，彼此情义越深，原也舍不得分离，不过虞锦雯也有说不出的心事。这时瑶霜热情流露地一说，虞锦雯也无话可说，却私下打趣道：“我也知道，咱们要好，情逾骨肉，但是你们不久要回嘉定成礼去了，难道我也跟着你去吗？”虞锦雯虽然趣话，也是实情，瑶霜却笑道：“到了那时，我自有办法，总之没有鹿老前辈的话，我是决不让你离开的。”在这样情形之下，虞锦雯也只好在杨家盘桓下去了。

第十二章雪衣娘与女飞卫

武生进武闱应考，不比擂台比武，有紧张热烈的场面，武闱内都是刻板文章，平淡无奇，尤其是像杨展这样人物和本领，何况还有主考廖参政和邵巡抚，在泯江白虎口，受过救命保家之恩，早已记识在心。这次武举，在杨展手上，可以说毫不费事的手到擒来。闱中照例的几场考试，完毕以后，启闱散考，各武生纷纷出场。中与不中，静候一报。杨展回到宏农别墅，瑶霜虞锦雯都不明白闱中怎样考试，不免问长问短，杨展笑道：“说起来稀松平常，考试重力不重技，只有较射，还够得上技字，真有奇材异能的人，限于朝廷考试程式，也无法随意称能。不过国家以此取士，文武两道，要谋正途出身，不能不走这条路径，其实一名武举，未必便是将材，真够材料的，未必都中武举，这其间有幸有不幸，不知埋没了多少真英雄。不过这次武闱，那位主考廖参政，却是比较开明的人物，不过唯独对我，却有点故意和我过不去。在演武厅较射，轮到我挽弓时，他特意吩咐换了头号硬弓，箭鹄移到百步左右，而且大声对众人说：‘嘉定杨展，以文秀才投考武举，定有奇材异能，立志报效国家。普通程限，未能尽其所长，所以另加特试。应考武生等，倘有自问能参加特试者，本主考为国家选拔真材，多多益善，这一下，全场武生，都要瞧我一人百步穿杨了。我也有点狂妄，照例步下三箭，马上三箭，我却把一壶箭袋内的十几支鹅翎箭，箭箭都中红心，却把一支支箭，拈满了红心箭鹄，全场武生，忘记了站在何地，一齐喝起大彩来。”瑶霜抿嘴笑道：“由你说得嘴响，如果我和虞姊也在考场，这百步射红，有甚稀罕！”杨展笑道：“我百步射红，本没稀罕。

那天演武厅，因为我得了全场彩声，却引出一桩稀罕事来了。”虞锦雯瑶霜齐问：“什么稀罕事？大约武生里面有真本领的不服气，也显出特别能耐来了。”杨展大笑道：“一点不错，你们听我说，武生里面有一位姓关的，失心疯似的跑上演武厅，向主考躬身说道：‘姓杨的箭法，原是他上代杨由基的家传，但是他学得功夫不到，只能射鹄，还不能穿杨哩。’这一句话，廖参政听得不禁微笑，这位姓关的武生，把古时养由基改了姓，变成了杨由基，硬把养由基当作我的上代，廖参政原谅他是武生，读书不多，也不多说，只问他：‘你有什么特殊本领，尽管当场试来。’姓关的说：‘俺家传青龙偃月刀，与众不同，考场里的头号关王刀，还不称俺手，必须俺自备祖传青龙偃月刀，才显得俺的本领。’廖参政便说：‘看情形你家传青龙偃月刀定已带来，你就下去好好试来。’姓关的得意洋洋走下演武厅，立在台阶上，两手合在嘴巴上，向远处长长地喊了一声：‘抬刀来！’便见四个大汉，抬棺材似的抬着一柄黑黝黝硕大无比的大刀，从校场角里抬了过来。虽然四个大汉抬着，八条腿写着之字，好像吃不住劲似的，抬着走非常吃力，可见这柄大刀重得异常。好容易抬到演武厅阶下，大家一看，齐吃一惊。这柄刀，黑黝黝的当然通体精钢铸就，足有丈余长，刀片薄似门板，刀杆便有桌腿那么粗，比演武厅阶下躺着的一柄头号关王刀，沉了十几倍，怕不下六七百斤重量，没有千斤神力，休想舞得动它。我也瞧得奇怪，实在瞧不出姓关的居然有这样神力。哪知道会者不难，姓关的走下台阶，哈哈一笑，右臂一伸，搭在刀杆上，单臂一起，毫不费力似的，便把这柄硕大无比的家传青龙偃月刀，单臂拿起，四个抬刀大汉，骤释重负，纷纷倒退，几乎跌倒，越显得姓关的神勇绝伦。他把大刀一举以后，马上一个盘旋，左三右六的开起四门来，越舞越欢，这柄大刀在他手上，真像灯草一般。我瞧他刀法并不出奇，蛮力实在大得骇人，自问把这柄刀单臂独拿，也许办得到，要像他舞得轻如无物，大约要甘拜下风了。这时厅上厅下，却被这柄大刀镇住了，连喝彩都忘记了。大家都说今年武闱出了大刀神，便是他老祖宗关二爷当年使的青龙偃月刀，未必有这样呆重，这时姓关的露足了脸，霍地收住刀法，拄着刀向厅上唱个喏。听不清上面对他说什么，却听得台阶上高声传杨展，我吓了一跳，心想要糟，如果叫我用他这柄大刀，准得丢脸。上面既然指名传唤，不能不上去，哪知怕什么有什么，果然，廖主考定要抬举我，却说得很有分寸，他说：‘你箭法出色当行，压倒全场，如果把这柄大刀，也能舞动，岂不全美，我也知道武功不讲浊力，不过朝廷程式如此，总得应点。’我明白廖参政一力抬举，没法子只好应命下阶，但是这柄独一无二的大刀，没有第二柄，当然得向姓关的借用。不料我刚向他走去，大约他留神上面吩咐的话，知道来意，不等我近前，右手拄着大刀，左手向我乱摇，大声说道：‘我这柄宝刀，祖传遗训，不能借人使用。’我听着一愣，姓关的好像怕我夺刀似的，已向远处大喊说：‘快来，把宝刀抬回家去。’他这声大喊，厅上厅下满都听清了，廖主考已派军弁下来喝道：‘借刀一用，不缺不折，有何妨碍，主考有令，谁敢不遵。‘姓关的满头大汗，极喊道：‘这名武举，我情愿不要了，还不成么。’喊罢，竟自把刀向肩上一扛，拔步便走，竟想退出场去了。这一下，真是出人意外，厅内喝一声，把这个人拿下来。立时有两个军健赶去，姓关的惊得拔脚便逃，不意臂有神力，腿却虚浮，一个不留神，脚下被石块一绊，整个身子直跌出去，手上一柄大刀又长又阔，也出了手，撞在演武厅旁边的旗杆石上，咔嚓一声，刀头竟会断折。刀一折断，全场武生们立时看清，个个轰然大笑，笑声震天，两个追他的军健，也是哈哈一笑，一个扭住姓关的，一个提起折断大刀，居然也单臂轻提，并不费事，连刀带人，解往厅上。原来这柄家传独一无二的青龙偃月刀，刀片刀杆，全是木胎，无非外面薄薄的包着一层铁皮罢了，刀一折断，自然露出里面本胎来了，最可笑四个抬刀的大汉，大约主人许了重赏，装得活灵活现，好像抬不动似的，想不到主仆扮演的一台好戏，西洋景马上拆穿，你们想，这不是稀罕事吗！”虞锦雯瑶霜怔怔地听了半天，还替杨展耽忧，想不到结果是这么一回事，忍不住一齐大笑，只笑得眼泪出，肚皮痛，小苹还笑得蹲在地上喊“妈。”内室里大家正在说笑，外面家人们奔进来报道：“老太太已从嘉定来到，在门前下轿了。”这一报突然而来，杨展瑶霜齐吃一惊，怎地一点没有信息，老太太突然驾临成都了，杨展头一个拔脚向外便跑，瑶霜也急急赶了出去。虞锦雯也身不由己往外迎去，刚转出外厅屏门，已见杨展瑶霜一边一个搀扶着一位慈祥的杨夫人缓步进厅，身后跟满了一般下人们。只听得瑶霜撒娇似的喊着：“娘，怎地不先打发个人来，悄没声地便到成都来了，我们也没有到码头迎接去，娘，路上没累着么！”杨夫人笑道：“你们两个孩子，都不在我跟前，我也动了游兴，故意偷偷地跑来，让你们吓一跳。”杨展说：“母亲故意说笑话，儿子知道其中定然有事，家里平安么？”杨夫人笑骂道：“胡说，家里太太平平的，难道一定要有事，才到成都来，你娘趁现在腰脚还健朗，和你们凑个热闹不好吗！”这当口，虞锦雯已迎到跟前，便盈盈下拜，杨夫人忙伸手拉住，一面向虞锦雯仔细打量，一面脱口而说道：“这位定是鹿老前辈的千金虞小姐了。”虞锦雯低低喊声：“伯母，侄女正是。”瑶霜惊讶道：“噫，娘！你怎会知道的？”杨夫人笑道：“孩子！你们闹的把戏，我都知道，我知道的比你们还多得多呢。”瑶霜向杨展对看了一眼，都猜不透老太太怎会知道成都的事，而且是近十几天内的事。

大家簇拥着老太太进了内室，在中堂坐下，杨老太太自己带了一个老家人和一个使女来，搬着行李等件进来，叩见了杨展瑶霜，自去安置物件。

在别墅的男女仆人，也一齐进来叩见老太太，小苹端着一杯香茗，送在老太太身边几上，然后跪下去报名叩见，杨夫人向瑶霜道：“这孩子怪可怜的，被我见着，也得想法救她，想不到为了小苹，你们还上了擂台，我听到这消息，吓得什么似的。”杨展诧异道：“真奇怪，这儿的事，母亲什么都知道了，谁和母亲说的呢？”杨夫人笑道：“你们且闷一会儿，你们两个孩子，胆子太大了，都是什么丐侠僧侠引起的祸头，我不来，你们两个孩子瞒着我，商商量量，还不知做出什么把戏来呢。”杨夫人说到这儿，向虞锦雯笑道：“姑娘，你不要看他们两人，此刻在我面前守规矩，尽孝道，哪知他们小时，一般的淘气，淘气得令人不能相信，天上的星星，如果摘得下来的话，他们也摘下来了。说也奇怪，他们不是一样的异常淘气么，可是他们两人，从小便你亲我爱，谁也没有红过一次脸，闹得哭哭啼啼的，真是天生的一对……””杨大人说到这儿，忽然截住，改了话头，笑道：“姑娘，我和姑娘也是一见有缘，听说姑娘和我们瑶霜非常说得来，这就好了，寒门虽然薄有资产，无奈几代都是单传，门祚衰薄，除出一堆下人们凑个热闹以外，人口太少了，我一到成都，家里便没正主儿了。姑娘也是女英雄，凡是英雄心肠都是热的，从此姑娘不要见外，大家相处不分彼此才好。不瞒姑娘说，你义父已把姑娘托付我了，从此老身托大，看待姑娘，定和看待瑶霜一般。”虞锦雯听得心里一动：而且满腹狐疑，连杨展瑶霜也听得奇怪，怎的鹿杖翁会和老太太见面的呢？虞锦雯头一个急于想问个明白，还没有张口，那个独臂婆偏在这当口进来，叩见老太太来了。

独臂婆一打岔，三人暂时都不便开口，杨夫人看得这残废的独臂婆，却有点惊愕，向瑶霜细问这人来历。瑶霜笑道：“娘，这事你却不知道哩。”杨夫人笑骂道：“事事知道，娘变成神仙了。”瑶霜笑着，便把收留独臂婆的事，大略一说，却把凶险节目删去，免得太太耽惊。杨老夫人听得，不住的念阿弥陀佛，向独臂婆吩咐道：“我们世代忠厚传家，我们小姐相公把你收留在家，深合我意，你身已残废，比我小得也没有几岁，虽然身有武功，总是和不残废的人不一样，你尽可安心住在我家，我们也不把你当下人看待。只有一事，我要托付你，你有了年纪，江湖上事又明白。我在嘉定听说我们小姐和相公，这次已和江湖匪人结下怨仇，他们年纪轻，只会顾前不顾后，请你在我两个孩子身上多留点神，晚上门户也当心点，我便感激不尽了。”独臂婆流泪道：“难妇死里逃生，逢凶化吉，此后余年，皆老太太和小相公小姐所赐，难妇早存粉身碎骨相报之心，老太太不必担忧，难妇虽然残废，晚上守夜报警，还担承得下来。”虞锦雯暗地留神杨夫人容止言动，觉得这位夫人于慈祥之中，另有一种肃穆雍容之概，心想有其子必有其母，这位夫人有这一对佳儿佳妇，真非常人能及，也惟有这样载福之家，才能有这一团祥和之气，不禁想到自己身世，和杨夫人刚才吐露的口气，不免芳心已乱，百感交集。这当口，杨夫人母子又谈论起武闱中的事，插不下嘴去。一忽儿家庭开宴，虞锦雯又没法不参加，心里难受，面上还不敢露出些许来。杨夫人好像知她心意一般，殷殷慰问，体贴入微，虞锦雯从小孤苦，早失母爱，不想以孤苦之身，参加这样美满家庭之宴，竟得这位杨夫人青睐，绝不说初次会面的客气话，语语都是诚形于外，情出于衷的体己话，虞锦雯深深感动，眼圈红而又红。杨夫人道：“姑娘，你不要难过，先请看点东西。”说罢，吩咐贴身使女，在行李箱内，检出两封信来，杨夫人把两封信看了看，藏起一封在身边，只留一封，递与虞锦雯说道：“姑娘，我替你义父捎信来了。”虞锦雯急忙拆开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信入汝目，余已飘然远引，身离巴蜀矣。黄龙等多行不义，必自毙，早夕萦心者，惟汝之归宿耳，玉郎瑶姑，人世之祥麟威凤，得此良侣，大慰余心。破山大师本余旧友，特赴乌尤寺促膝禅房，互剖肺腑。次晨，破山介余于杨老夫人，夫人今世之贤母，亦汝等之福星，问汝身世，慨然以爱护自任，立命备舟，亲赴成都。仁心侠胆，并世无双，盖夫人之赴成都，专为迎汝也。叩见之日，事之以母，悉听所训，毋违慈意，汝既得所，余始无累，从此别矣，幸汝自爱。鹿示，年月日。”虞锦雯信一入目，顿时粉面失色，珠泪直挂，噗的向杨夫人膝前跪下，哭得哀哀欲绝。杨夫人转身一把抱住虞锦雯，极力抚慰道：“姑娘，且勿悲苦，人家以为瑶霜是我义女，其实是我儿妇，老身不说泛泛的话，从此我把你当作闺女了。”这时瑶霜把虞锦雯放下的信，匆匆一瞧，丢与杨展。

急忙离席把虞锦雯扶起，吩咐使女们拧把热手巾来，却笑道：“虞姊，现在看你还往哪里去，我和玉哥也奇怪鹿老前辈，怎会杳无信息，原来老前辈为了虞姊，见我娘去了。”这时杨展看了鹿杖翁的手谕，似有所思，瑶霜娇嗔道：“你怎地不劝劝虞姊，你瞧见我娘爱护虞姊，你不乐意了！”杨展笑道：“那有此事，我正在这儿猜想鹿老前辈，为什么说出‘从此别矣’的话来。”杨夫人朝杨展看了一眼，才说道：“鹿老前辈对我说过，为了黄龙这般恶徒，益发恨透了心，不愿再隐迹四川，从此云游四海，逍遥物外。

话虽这么说，这位鹿老前辈，宛如神龙一般，也许想起干闺女，说不定突然出现，和我们相见了。”杨展明白母亲的意思，忙顺着意思，向虞锦雯委婉地劝慰了一番，而且说：“从此虞姊和我们无异骨肉，家母多了个女儿，小弟和瑶妹，添了个姊姊。小弟万一侥幸中举，明年便要赴京朝考，家母身边有了雯姊瑶妹伺奉，小弟也可放心，瑶妹也不愁寂寞了。”从这天起，虞锦雯正式拜了杨夫人为义母，下人们都改了称呼，不称虞小姐称为雯小姐，瑶霜不称虞姊，一口一个姊姊了。

第二天，杨夫人进城拜了几家亲戚，却把虞锦雯带了去，杨展也有事出门去了，家中只剩瑶霜，在楼上自己房内，悄悄地细读一封信。这封信是她父亲破山大师的手笔，由杨夫人带到成都，瞒着杨展和虞锦雯暗地交与瑶霜。这时瑶霜把这封信看了又看，心里默默地盘算了一下，打发小苹到前面去看杨展回来没有，回来时，请相公上楼来。小苹领命而去，凑巧杨展刚回来，小苹一说，杨展立时上楼。却见瑶霜面色有点不大自然，斜依在美人榻上，向杨展玉手一招，道：“你来，我有话和你说。”杨展一笑，便侧身向美人榻上坐了下去，小苹非常乖觉，每逢他们两人在一起时，便悄悄地避了出去。这时，替两人斟了两杯香茗，便避开了。瑶霜问道：“武闱几时放榜？大约你此刻探听这事去了。”杨展道：“不必看榜，自有报喜的人。我奇怪的是从那天擂台事了以后，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个宝货，形影俱无，难道和鹿老前辈一般，都不别而行了。”杨展一面说，一面伸手把瑶霜玉腕轻轻握住，瑶霜把玉臂一缩，娇嗔道：“放稳重些，现在家里人多嘴杂，不要落了闲话。”杨展听得一愣，从来没有听到瑶霜正颜厉色的说过这种话，一时竟呆住了。瑶霜看得可笑，忍不住嗤地笑出声来，杨展立时明白她故意放刁，也故意叹口气，说道：“现在你有了好姊姊，便把哥哥忘记了。”瑶霜忍住笑，假装赌气似的转过头去，悄说道：“是啊！将来有了好姊姊，便把妹妹忘记了。”杨展听得一惊，似乎这话并非无因而至，身子往前一凑，伸手揽住粉头，惊问道：“此话从何而来，这不是儿戏的事，我昨晚便想和你私下一谈，母亲面前，没有机会约你……”瑶霜急问道：“你约我谈为什么？此刻没有人，你说吧。”杨展道：“昨晚吃酒当口，下人们在行李箱中拿出来是两封信，母亲却把另一封信，很快的藏了起来。那时我便奇怪，母亲哪会有瞒我们的事，不意母亲始终没有把这封信拿出来，可惜我坐在母亲下手，以为母亲当然要把藏起来的信取出来的，没有偷眼看一看封皮上的字迹。”瑶霜朝他瞟了一眼，用指头点着他心窝说：“好呀！你连娘都疑心起来了，你约我私谈的就是这个么？”杨展道：“我疑心的不是母亲，却是你。”瑶霜心里一动，假作吃惊道：“这话我不懂，娘藏着的信，也许和我们没有关系，是亲戚家捎来的，所以没有拿出来，你瞎起疑心已不应该，怎地又无端疑到我身上来了，怎是什么缘故？我得问个一清二白。你说不出道理来，看我依你！”杨展微笑道：“你说的也很近情理，但是我也不能无故乱起猜疑，举一反三，其中自有可疑之处。”瑶霜笑道：“唷！越说越上脸了，你偶然窥破了贼党他一封鬼信，自以为能算阴阳的诸葛亮了，连家里人都猜起了，从什么地方让你举一反三呢？我听听你的鬼画符。”杨展仔细的凑着瑶霜面孔，笑道：“你呀！我的聪明的好妹妹，你脸上写着字呢。”瑶霜笑啐道：“胡说，我不是发配犯人，脸上刺了字，你不用狡赖，快替我说出道理来。”杨展倏地面色一整，直起身来，说道：“瑶妹你听我说，昨晚我们都瞧见了，鹿老前辈的手谕。鹿老前辈先到乌尤寺和岳父深谈了一夜，第二天才和岳父到我家会见母亲。岳父降临家中，还是第一次，我母亲又马上为了此事，赶到成都，似乎隐含着一桩非常郑重的事。鹿老前辈写信托母亲带来，这是题内文章。但是岳父怎地没有手谕呢？母亲到此以后，也没有说起岳父有什么吩咐。你想母亲在家已知道我们这儿的事，当然由鹿杖翁说出来的，岳父当然也知道了，江五后人寻仇，和我们一切举动，定然十分开心，岂无片言只字，训迪我们！所以我推测母亲藏起的信，定然是我岳父的手谕，为什么要藏起来呢？依我推想，母亲到此是鹿杖翁岳父和我母亲三方面商量好才来的。岳父的信，定是写与你的，其中却有关碍着我的事，暂时不能让我知道。岳父对于我们两人，以及我们两人的情分，没有什么事用得着这样闪闪烁烁的，除非……”瑶霜急问道：“除非怎样？”杨展不理会这话，又说道：“此刻母亲和雯姊都出去了，你派小苹叫我上楼，当然有话商量。你却故意不说，脸上神色，又有点异样，我用话一引，你也使刁，故意说出姊姊妹妹的话来，我可以断定你心里有话，想试探着脚步开口。这种情形，和我们两人平日相处，绝对不同，平日我们爱说什么，便说什么，用不着绕弯子，费心机，今天你改了样，当然为了岳父一封信而起，前后一琢磨岂止举一反三，已可十得八九了。但是我虽然十得八九，却不便直说出来。瑶妹，我们两人从小到现在，可以说世上稀有的一对同命鸳鸯，少一个果然不成，多一个也是扰局。我们两人看着是两个身体，其实只有一个心，我们的心，宛如一块四四方方、平整无瑕的羊脂白玉，缺一角不可，多一角也不成。我们两人的情爱，又像天然造就的一张美丽图画，想在上面再漆点什么景致上去，非但画蛇添足，而且也没法再画上去，除非存心想把这幅美丽图画涂坏了。

瑶妹，我说这些话，你明白我意思了么？”杨展说时，瑶霜一对秋水如神的妙目，睁得大大的，瞅着杨展，眼内泪光莹莹，也不知是喜，也不知是悲，杨展话刚说完，瑶霜娇喊一声：“玉哥！”立时纵体入怀，紧紧抱住杨展，玉体乱颤，呜咽有声，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两人这样互相拥抱，心神交融，似悲还喜，似梦却真，只觉大千世界，刹时无踪，只有一团精气，紧紧裹住两颗火热的心，越裹越紧，浑成一片，连这浑成的一片，也异常模糊，好像化为清气，荡入高空。

两人在这样光景之中，沉酣了足有一刻工夫，房内鸦雀无声的，也沉静了一刻工夫，这一刻功夫是世界上最真、最善，最美的时间，可惜这时间延长不下去，只有一刻工夫，但是难能可贵的。也因为不可多得的，只有一刻工夫。“玉哥！”这一声玉哥，便把房中的沉静打破，两情的沉酣唤醒，一切一切都恢复到平淡，似梦非梦的沉酣境界，只剩下一点回忆了。

瑶霜两颊红馥馥的，宛似醉酒一般，喊了一声“玉哥”从杨展怀中跳了起来，悄说道：“我们怎地发了痴，幸而没人进来，否则多难为情！”杨展还是念念不忘，叹口气道：“你和母亲悄悄地说，雯姊处境可怜，本领又高，性情也好，我们真应该好好的待她。将来我们替他物色一位如意郎君，厚厚的装奁发嫁，我是她唯一无二的兄弟，更得爱护她。这样，才是正办，才对得起鹿老前辈一番托付的厚意。瑶妹，我自己不便说，你务必把这话，悄悄地禀报母亲。”瑶霜低头沉思，半晌不语。楼下使女们，却报称老太太和雯小姐都回来了。杨展忙不及跳下楼去。瑶霜在镜台面前，匆匆整理了一下，也急急下楼。

瑶霜下楼，老太太虞锦雯坐在中堂谈笑风生，老太太向杨展说：“城内几家亲戚，瞧见虞姑，都说：我来一趟成都，便得一个美貌的干女儿，将来成都拔尖儿的姑娘，都要被我搜罗去了。’我心里想，你们还做梦哩，我瑶姑雯姑，岂止美貌，都是文武双全的女英雄，成都怕找不出第三个来，将来我发喜帖时，还要使你们吓一跳哩。”老太太又说又笑，瞧瞧杨展，又瞧瞧瑶霜锦雯，乐得合不拢嘴。可是老太太说的“发喜帖”一句话，非常含混。瑶霜杨展听得不以为意，原是意中事。虞锦雯听得，心想老太太乐大发了，发喜帖没有我的事，怎地把我也含混在里面了。忽听得前厅人声乱嚷，一阵镗镗的锣声，敲个不绝。几个下人，一阵风的抢进来，向老太太叩头道喜。说是：“我们相公榜里夺魁，中了第一名武举。此刻头批报子已到，前厅高贴起金红报单，还向咱家探询各家亲友地址，分头报喜。

已有一拨报子，马上乘下水船，到嘉定去报喜去了。”老太太一听，喜上加喜，锦上添花，乐得从太椅上站了起来。一迭声吩咐多多开发赏钱，打发报子。

又吩咐快到香火堂前点上香烛，待我率领相公小姐叩谢宗祖庇荫。吩咐以后，老太太忽然喜极而泪，颤声唤道：“玉儿，瑶姑，你们两人亲自在这儿，点上一副香烛。可怜我义妹，我亲家母，没有亲眼瞧见玉儿中举。要知道玉儿得有今日，完全是我义妹把玉儿从小训练出来的，我得先向义妹叩谢。”说罢，眼泪婆娑，竟要出声。一想今天是儿子一举成名的之日，怎能如此。

但是想起当年红蝴蝶两番救护之事，情发乎中，忍不住眼泪直挂下来。瑶霜杨展一面点香烛，一面也涟涟下泪。虞锦雯扶着老太太，也陪了许多眼泪。这样大喜事，竟哭了个满堂，这是天地间自然流露的至情，一毫勉强不来，人世间完全靠这点至情在那儿维持。无奈世上人欲横流，伪情矫情淹没了至情，一切分崩离析，覆雨翻云之祸，都从汩没至情而起。

杨展中了武举，宏农别墅内上下人等，忙得个马不停蹄。杨武举谒主考，拜同年，一番忙碌自不必说。家里接待道喜的亲友们，一批来，一批去，设筵庆贺，轿马盈门，足足乱了三四天，才略略安静下来。这一天晚上，老太太虞锦雯瑶霜上楼安睡以后，杨展在楼下自己房内，想起乌尤寺岳父破山大师处，虽已打发使人禀告，还得写封详函，禀告一切才好。虽然中个武举不算什么，也可稍慰老人家一番期望。想定主意，挥毫拂笺，正要下笔，忽听得门上有人轻轻地叩了一下，杨展正想说门是虚掩的，叩门的人已飘身而入，依然把门虚掩而上。杨展笑道：“你这几天太累了，怎地还没安睡呢？”瑶霜一笑，走近前来，问道：“你预备和谁写信？”杨展道：“明天有人回嘉定去，我想写封信禀报岳父。你来得正好，你有什么话没有？一块儿写上吧。”瑶霜说：“且慢写信，我和你商量一桩事。”杨展笑着站了起来，离开书案，拥着瑶霜，并肩坐在榻上，笑道：“有什么急事，和我商量，雯姊和你同榻，你悄悄下来，她不知道么？”瑶霜笑道：“这几天你真够忙，楼上的事，你统没清楚。老太太早把雯姊拉去一床睡了。”杨展笑道：“你怎不早通知我。早知这样，我早已飞身而上，跳窗而入了。”瑶霜昵声说道：“你倒想得好，你哪知我这几天为难极了。”杨展诧异道：“有什为难之处？快说。”瑶霜说：“那天我们在楼上，话没有说全，老太太回来，接着你中了武举，忙得不亦乐乎。我父亲来信，始终你还没有瞧过。你现在先瞧瞧信再说。”说毕，把破山大师的信取了出来，杨展接过信，皱着眉说：“还是这档事纠缠不清。”说了这句，细看破山大师信上写道：“瑶儿知悉，鹿杖翁来，得悉豹子冈擂台事，玉婿初显身手。一鸣惊人，苦口劝人，所见甚大。惜江湖莽夫，未可理喻。诡计虽破，防备宜严，鹿翁翩然莅止。剪烛深宵，倾心玉婿，赞不绝口。据称义女虞姓，得其衣体，性淑质慧，与汝相契，倘得娥英并事，更是佳话。此翁豪迈任性，数十年如一日。远道惠临，实为此事，出家人未便置可否。为鹿翁介见杨夫人，夫人慨然就道，其意盖欲亲见虞女，再定取舍。而鹿翁以为夫人仁诺，事已大定，欢然揖别，竟作浪游，余意夫人时以累代单丁为忧，如见虞女可爱，或亦力主撮合，然知徒莫若师，玉婿志卓情专，此举未必惬意，撮合沟通之任，非汝莫属，非此亦不足以见汝之贤淑，闺阃琐琐，老僧实不愿多所置喙，寥寥数行，未免又堕一劫矣。破山，年月日。”杨展看完了信，叹口气道：“岳父毕竟知道我的。我母亲未始不深知儿子的性情，但她老人家喜欢热闹，多多益善，却没有替我们两人细想一想，也没有替雯姊想一想。这档事千万不能让雯姊知道，事成她未必满意，不成她真个难以在此安身了。君子爱人以德，她现在可以说无处安身了。

照我主意，大家姊弟相处，一样热闹，何必定要如此。瑶妹，你快把我主意，偷偷地通知母亲。可是我明白你为了难。没法子，只好我自己去说了。”瑶霜道：“你去说，和我去说是一样的。不用我们自己说，谁不知道我们两人是一个心呀！这几天，娘在无人处，对我说：她老人家实在爱惜雯姊，舍不得把她嫁出去。这几天，暗地考查雯姊性情举动，非常贤慧，自问还不至于如此老悖，无端地替儿子儿媳添块病。娘说：‘玉儿从武科进身，将来定要离家出仕，报效国家。有两个有本领的贤德媳妇，可以轮流着一个在家，一个跟着丈夫。我和玉儿两面都不寂寞。将来你们两人，各人替我抱出孙儿孙女，儿孙满堂，我真乐死了。但是你们两人的恩爱，和玉儿的左性，为娘的怎会不清楚。我的儿，你是孝顺我的。我们母女先暗地商量一下，这档事，为娘的也得慎重，雯姑毕竟是初来乍会，我得先把她接回家去，放在身边，慢慢的体察。不过娘的主意是有了，你们两口子也细细商量一下，娘的主意，要得要不得。’娘对我这么一说，你想，娘说的，比我们想得还周到，教我敢说什么。我们在娘面前，不敢说孝顺，总还不至于不孝顺。你对我说的一番话，还能出口么？如果冒冒失失的一出口，好像把娘一番好主意，满声驳回，等于说娘的主意要不得了。便是你在娘面前，也一样的没法出口呀！”杨展听得，跺着脚说：“真料不到打擂台，打出这么一段事来。千不该，万不该，鹿老头子发的什么疯，转弯抹角的会跑到嘉定去，把自己干女儿硬往外一推，他倒满心满意的跑得无影无踪了。”瑶霜推了他一下，笑道：“轻一点儿说，如果这话，被雯姊听去，她定要气苦了。其实我知道你的心和我的心一样，对于雯姊只有爱护之心，绝没有嫌她之意。但是娘的一番话，我也仔细想过，老人家也是一番好意，而且深知道我们虽然恩爱，也知道我并不是抖酸吃醋的一流人物，娘放心得过，才暗地和我商量，担心的是你的一关，怕有点阻碍，所以叫我们暗地先私下考量一下。我为这事，整整的琢磨了好几天。我们虽然两人一心，这事我却另有个想法，娘说得好：‘自问还不至于无端替你们添块病。’只要娘考查得万无一失，你就依了娘的主意罢。我和雯姊相处，虽只几天工夫，我认为雯姊也是我辈性情中人，我们也添个得力臂膀。而且雯姊对于你我，时露知己之感，三人同心，未始不是佳话。”杨展笑道：“古人只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没有听说三人同心过，这事变成缠葛账。好在母亲也主张慎重，并不是说办就办，我自有道理。我们且说别的，我去拜谒主考廖参政时，廖参政把我邀请到密室谈心，他还问起你来。”瑶霜诧异道：“这事奇怪，他怎知道有我这人？”杨展笑道：“一点不奇怪，你还记得，我们到豹子冈一天，坐在正棚内，随后有一批进棚的贵客，说是官亲官眷，其中有一个老头儿，进棚便枕臂假寐，那时我们没有注意。原来这人便是廖参政乔装的，怕我认识他，大家见面不好意思，才装闲睡。他是存心瞧瞧擂台上有无杰出人物，暗存着为国搜罗真才之意，不料瞧见的都是江湖上怨仇相报的凶杀惨剧。他听了我在台上劝解的一番话，他也说我白费苦心，地方上有这般蛮横之流，是有司不善教化之责。他问起我带着小婢同行的一位女英雄是谁？我便直说了，他赞了句：‘祥麟威凤，同一不凡。’这老头儿还要纡尊降贵，到此造访，主考拜访新武举的，真还少见呢。”瑶霜道：“娘昨天还对我说，明年春天，你便要进京会试。考武状元了，我们的事，决定在本年十月举行，和我父亲也商量好了，她老人家带着雯姊先回家，你陪着我到了吉期相近再回去。不过回去时，在吉期相近几天内，我们不能在一起。把我送到乌尤寺后你读书的那所房子去，叫小苹和几个使女伴着我……”杨展笑道：“这是古礼，要我亲自迎接进门，才举行交拜大典。

瑶妹，这可趁了我们的心愿了。”瑶霜低啐道：“少带们字，趁了你心愿罢了。”杨展在她耳边笑道：“你自己刚说过，我们两人一条心呀！”瑶霜不理，低低自语道：“娘也不知什么主意？我们的事，日子已近。雯姊的事，究竟怎么办呢？”

第十三章铁拐婆婆

嘉定杨府的前厅后院，到处花团锦簇，笙管嗷嘈，挤满了吃喜酒的男女贺客。贺客里面，唯独川南三侠，另在后花园水榭内，独设绮筵，淡笑无忌。

三侠里面的贾侠余飞，在豹子冈和杨展瑶霜仅仅会过一次面，与丐侠铁脚板、僧侠七宝和尚，忙着重整本门沱江第二支派，帮着青城道士矮纯阳，开香堂，立帮规，一面还监视着华山派黄龙等人兴风作浪。自从豹子冈擂台瓦解以后，也没有到宏农别墅和杨展瑶霜会面。不过这两位怪杰，耳目灵通，举动不测，对于杨展瑶霜的举动，非常清楚。到了杨展瑶霜两口子带着小苹独臂婆，从成都回到嘉定，在举行婚礼这一天，这两位怪杰，便突然出现，而且把贾侠余飞也拉了来，参预贺客之列。这三侠的光临，一半是贺喜，一半是追踪华山派下的党羽，发生了钩心斗角的角逐。

这三位怪贺客的光临，也是与众不同。在新郎押着花轿仪仗到乌尤山亲迎当口，家中杨老太太和义女女飞卫虞锦雯，忙着接待远近亲友女眷们，杨老太太人逢喜事精神爽，陪着几位女眷，到新娘洞房去参观。新娘虽然尚未到来，洞房内富丽堂皇，珠光宝气，原是一般贺客目标集中之地。杨老太太领着一般女眷，进了正楼上并排三开间的洞房，由外屋进到新娘卧室，装饰得像仙宫一般，真是琳琅璀璨，美不胜收。女客们啧啧称羡当口，杨老太太却发现了一桩怪事，她突然瞧见了窗口，紫檀雕花镶大理石的梳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尺多高、羊脂白玉的三尊福禄寿三星。这三尊玉三星，非但雕得鬼斧神工，须眉逼真，栩栩若活，而且三尊三星，连底座都是整块脂玉雕成，通体莹润透澈，光彩夺目，绝无些微瑕疵。杨老太太生长富厚之家，却没有见过这样希罕东西，一般参观洞房的女贺客，也有识货的，都说：“这件宝物，嘉定城拿不出第二件来，绝不是送东西的贺礼，定是杨老太太爱惜新娘子，连传家之宝都拿出来了。”杨老太太面上微笑，不加可否，肚里却满腹惊疑，她记得贺礼内虽有不少贵重珍物，却没有这样东西。最奇杨展出门赴乌尤山亲迎时，自己到新房转过一个身，并没有发现这玉三星，怎的一忽儿工夫，便摆在梳妆台上了，这不是怪事吗！杨老太太惊疑之际，虞锦雯也陪着另一批女眷进新房来了。杨老太太悄悄的向她一说，她走近三尊玉三星跟前，仔细赏鉴，被她看出中间一尊寿星的拐杖头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纸卷儿，取下来，舒开纸卷一瞧，纸卷内写着比蚊脚还细的字，仔细辨认，才看清是：“臭要饭、狗肉和尚、药材贩子同拜贺。”一行字，立时明白，这份重礼，是川南三侠送来的，在这大白天，内外人来人往，耳目众多的地方，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这样珍奇礼物，送进洞房来，川南三侠的功夫也可想而知了。

到了杨展迎亲回家，新娘子花轿进门，交拜成礼，送入洞房，时已入夜，内外掌灯摆席。杨展得知三侠暗送三星，知道礼到人必到，定必隐身在僻静处所了，慌悄悄和雪衣娘瑶霜一说，自己避开耳目，赶到后花园内留神察看。果然，丐侠铁脚板、僧侠七宝和尚、贾侠余飞，川南三侠一个不少，一齐现身。七宝和尚见面便打哈哈，他笑着说：“我的相公，你快救命，你们府上厨房靠近花园，一阵阵酒香肉香，老往鼻子里钻，闻得到，吃不到，这份活罪可受不了！第一个臭要饭，饿得直咽唾沫，照他主意，贼无空过，贼头贼脑的想往厨房去，偷点残羹冷肴，也算吃着相公喜酒了，还是我们这位余老板，觉得初次进门，面孔下不去，好歹把他拦住了。”说罢，三人都大笑起来，杨展和贾侠余飞还是初交，一面道谢三人的厚礼，一面请三人到内室，另辟雅室，请三人畅饮。丐侠铁脚板双手乱摇，连喊：“不必！不必！余老板虽然土头土脑，勉强充个贺客，还说得过去，如果让我们两位宝货，到内宅去，非但让你们高亲贵友笑歪了嘴，我们吃点喝点，也不受用。如果这样，还不如跟狗肉和尚啃狗骨头去哩！”杨展知道他虽是有意取笑，一半也是实情，便在花园内，一所临池的精致水榭内，指挥两个心腹家人，在水榭内立时摆设盛筵，小心伺候，由三人自由自在的吃喝。

这一夜，杨宅的一般贺客，兴高采烈的闹到二更过后，才渐渐散席。

本城的亲友，扶醉而归，远一点的，便在杨府下榻。杨展周旋亲友之间，百忙里抽身到后园水榭，去瞧川南三侠，酒席已撤，人影全无。伺候酒席的两个下人，说是三侠走时，不准他们通报主人，只说改日再和主人相会。

杨展回到内宅，杨老太太业已身倦早息，留下的亲眷们，也各归寝。他便上楼走入洞房，他上楼时，女飞卫虞锦雯正从新房内出来，两人在楼梯口觌面相逢，杨展便说：“雯姊今天接待亲友们太累了，快请安息吧！”虞锦雯不知什么缘故，面孔一红，低着头轻轻的说了一句“不累”便匆匆的下楼了。下楼时，转过身来，嘴上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忽又默然转身去了。

杨展进了洞房，瑶霜坐在梳妆台前，小苹和几个贴身使女们，正在替她卸妆。梳妆台上的三尊玉三星，已移到侧面一张红雕漆的琴台上，琴台前面一对鎏金鹿鹤同春的高脚烛台上，明晃晃点着一对头号的龙凤花烛，三尊白玉三星，被烛光一照，格外光采夺目。瑶霜背着身坐着，从梳妆台上一架镜子内，瞧见杨展进来，不由的噗嗤一笑，斜身指着琴台上玉三星笑道：“我不信那三位宝货，拿得出这样好东西，不知从什么地方想法弄来的。刚才我拘着礼数，不然，我真想问个明白。”杨展笑道：“你不要多疑，铁脚板这种侠义道，平时虽然玩世不恭，遇事不择手段，但是大节目一丝不乱，肝胆气节，可以羞煞一般通儒学士。这样稀罕之物，当然另有来历，他们既然送出手来，也不是真个来历不明之物。所有贺礼之中，除出这件宝物以外，还有廖参政邵巡抚专差送来一批厚礼。邵巡抚送的几件东西，虽然名贵，还是俗物，他无非藉此报答我白虎口救护的一番恩情。倒是廖参政送的近代名手唐解元画的十二花神长卷，和一轴南宋缂丝的幽风图，确是不可多得的精品，和这玉三星可以并驾齐驱了，廖参政还附着一封典丽堂皇的贺信，信内说起来春进京会试，务必叫我到他寓所下榻，此老巨眼认人，在一般仕宦当中，总算难得的了。”夫妻说话之间，使女们已替新娘卸完凤冠霞帔，头上只松松的挽了个宫样高髻。杨展也换了便服，坐在梳妆台侧首细细的打量瑶霜，只觉得她今天开了脸，益显得玉润珠圆，容华绝代，越看越得意，不禁看呆了。瑶霜一阵娇羞，笑啐道：“从小看到大，今天我面上添了花样不成？”杨展微微一笑，瑶霜又说道：“今天真把我闷苦了，坐在八面不透风的花轿里，已够受的了，头上身上插的、戴的，挂的，累累坠坠叮叮当当，把我妆成四不象的怪物，还要屏着气儿，垂着眼皮儿，迈着小步儿，由着人摆布。可恨你前厅那几个刁钻子弟，还要想出毒着儿捉弄我，你倒好，没事人似的，自由自在的立在一边，也瞧我的哈哈了。早知做新娘是这么一股劲儿，我真不愿……”说到这儿，娇脸上红云泛起，一低头，也吃吃的笑了。

小苹一瞧洞房内诸事俱备，辰光不早，指挥几个使女退去，自己在杨展瑶霜面前，放了两杯香茗，道了安息，便要抽身。瑶霜忽然唤住道：“小苹，我和相公的宝剑暗器呢？”小苹悄悄说道：“老太太吩咐过，叫我收起来，说是新房内，取个吉利，不准搁兵器呢。”杨展笑道：“你悄悄的只把小姐的蝴蝶镖拿进来，两柄剑搁在外屋好了。你不是在新房外屋打铺吗，晚上可得留点神。今天经过曼陀罗轩茶馆，似乎瞥见几个不三不四的脚色，刚才七宝和尚也提到了，也许豹子冈一般匪徒，没有死心，跟下来，出点花样也未可知。”瑶霜皱眉道：“这儿可不比成都，万一有点风吹草动，千万不要惊吓了老太太。”小苹笑道：“相公小姐望安，刚才独臂婆私下对我说，宅里屋大人杂，相公小姐的喜事，震动了远近，贺礼又堆了一屋子，她早已存心守夜了。老太太那边，有虞小姐伴着，万无一失。虞小姐刚才还对我们小姐说，今晚不比往常，小姐和相公，无论如何，不许动刀抡剑，也不会有事发生，她自会当心，到前前后后巡视的。”小苹说毕，含笑退出，顺手把房门虚掩上了。

良宵苦短，杨家表面上，好像平安无事的度了新婚之夕。第二天杨展夫妇清早起来，到老太太屋里坐了片刻，留宅的亲眷们相见之下，彼此又是一番道喜。早膳用后，老太太又替新夫妇安排好一件大事，吩咐外面轿马伺候，新郎新娘到乌尤寺拜谒老丈人破山大师，照俗例便是“回门”。不过新娘“回门”回到和尚寺去，又是一桩笑话。杨老太太却有办法，她早已预备下布施全寺僧众几百套僧帽僧衣僧鞋，有钱人家好办事，新郎新娘动身赴乌尤寺时，轿马后面，许多家人挑着香烛和布施衣鞋担子。另外备了体己的几色礼物，是孝敬老泰山破山大师的。人家一瞧，杨家敬佛修善，杨武举新婚之后便拜佛，聪明一点的，便知道是新郎新娘回门，只要瞧这许多布施东西，为什么不挑到别处寺里去呢。

乌尤寺全寺僧众，早由杨宅家人通知，新郎新娘轿马到了山门口，全寺僧众，按照檀樾布施的例规，擂鼓敲钟，排班迎接。老方丈破山大师却没出来，杨展瑶霜拈香点烛，参拜了前后殿诸佛以后，吩咐家人们，把布施衣帽，按名发放，全寺僧众，皆大欢喜。布施完毕，只命两个书僮，挑着体己礼物，到了后面方丈清修之所，双双拜见破山大师。这位老泰山瞧得面前自己训练出来的一对娇婿爱女，真是威凤祥麟，天生佳偶，让他平日禅悦功深，多年面壁，也不由的呵呵大笑，十分得意。想起当年自己“巫山双蝶”的前尘，面前这一对，无异当年老一对的影子。尘海沧桑，如露如电，又高兴，又感慨，觉得当年“巫山双蝶”纵横江湖，居然能够得到这样善果，都由于后来和载福积善的杨家，气机相感，情义交孚所致。现在惟求我佛慈悲，降福于这对小夫妻了。

两夫妻在方丈屋内，并未坐下，因为破山大师向他们说：“昨夜你们家里，亲友满堂，喜气洋洋地过了一夜，哪知道川南三侠，替你们足足忙碌了一夜，替你们杨家做了挡风牌，把事情整个揽在自己身上，你们才能风平浪静的度过良宵吉夜呢。有友如此，真是难得。”杨展夫妇听得吃了一惊，瑶霜忙问道：“爹爹！昨夜怎样一回事？我们两人一点没有觉察，家里也没有动静，真个被三侠蒙在鼓里了。爹爹既然知道，当然和三侠见过面了，三侠现在什么地方？来的定是黄龙手下一般人了！”破山大师摇头叹息道：“事情没有像你们想的简单，里面还套着不少古怪的事由儿，我也不大十分清楚，你们跟我来，你们自己问三侠去。”杨展瑶霜惊疑之下，跟着破山大师，离开方丈室，出了乌尤寺后山门，到了从前杨展读书的一座小楼前。双门紧闭，好像无人，破山大师上前微一叩门，两扇黑漆门，呀的一声，从内开了半扇，探出一个小孩子头，一对猴儿似的小圆眼，向外骨碌碌一转，呲牙一笑，倏又缩进身去。便听得门内有人哈哈大笑道：“新姑爷新姑奶奶双双回门来了，今天我们三块料，暂充接待娇客的美差，乌尤寺驰名远近的一顿素斋，又稳稳地落在臭要饭肚里了。”双门大开，杨展夫妻一瞧门内说话的是丐侠铁脚板，身后贼秃嘻嘻的七宝和尚，土头土脑的贾侠余飞，都迎出来了，敢情川南三侠，一个不少，把这所现成的房子，暂时充作三侠的落脚处所了。三侠身后掩掩藏藏的，跟着瘦猴似的一个小孩子，一身玄色紧身短打扮，腰里围着亮银九节练子枪，看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却没有见过，不知是谁？杨展瑶霜跟着破山大师进门，大家进了楼下向阳的一间客厅，大家落坐。

寺里几个小沙弥，立时提壶挈盒，跟了进来，忙着张罗香茶细点。铁脚板向七宝和尚眉目乱飞，乱做鬼脸，七宝和尚脖子一缩，向他点点头，笑道：“臭要饭，你不用装怪样儿，我明白你昨晚忙碌了一阵，别的不要紧，肚里的酒虫又作怪了。我劝你忍一忽儿罢，我肚里洒虫，比你只多不少。你要明白，这儿有尺寸的地方，我野和尚在大佛似的老方丈面前，吓得我连大气都不敢出，你少和我做鬼脸吧！”两人怪模怪样的一吹一唱，引得众人大笑，破山大师也禁不住笑道：“两位宽心，这儿是杨家别业，与敝寺无关，我知道三位无酒不欢，早已打发杨府管家，骑马赶回去，向杨老太太讨取家藏美酒去了。”破山大师这样一说，七宝和尚铁脚板突然从座位上一齐站起，一脸正经地齐声说道：“长者赐，不敢辞！”七宝和尚还低低的念着“阿弥陀佛”，这一动作，又惹得大家大笑，瑶霜忍着笑说道：“你们两位不开玩笑，不过日子，昨晚究竟怎样一回事？故意在我们面前瞒得紧腾腾的，没有我父亲说起，到现在我们还蒙在鼓里呢！”铁脚板道：“姑奶奶！我们喜酒吃在肚子里，事情搁在心头，昨晚是什么日子，如果让一般吃横梁子的，动了杨府的一草一木，惊动了姑爷姑奶奶大驾，我们喝的几杯喜酒，算喝在狗肚子里去了。我们三块料，从此在川南这条道上，便没法鬼混了。但是事情也够险的，想不到多年匿迹销声的魔崽子，也出现了。昨晚这出戏真热闹，三侠拼命战群魔，最后如果没有尊大人，佛法无边，施展袖里乾坤，把群魔吓跑，此刻我们三块料，也许接待不了姑爷姑奶奶，也许落不了整头整脚了。”杨展惊道：“咦，连我岳父都出手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两位不要再吞吞吐吐了。”瑶霜更性急，催着快说，七宝和尚笑道：“事情已过去了，说不说两可，不过事由儿是我们这位药材贩子起的头，两位要听个热闹儿，让他细情细节的说明好了。”杨展瑶霜忙向贾侠余飞请教，余飞正要张嘴，铁脚板双手一搁，指着门外笑道：“慢来慢来！美酒佳肴齐来，药材贩子肚里一篇旧账，且等在席上再说。我和狗肉和尚陪着大师细斟细酌，新姑爷新姑奶奶斯文一派，酒莱都有限，可以当作说书似的听你这段闲白儿，你就好好的孝敬一段吧。只是一张嘴怕有点忙不过来，还是说呢，还是喝呢？各人自扫门前雪，你就哑巴吃黄莲，我们顾不得你了。”众人大笑之间，果然门外抬进整坛佳酿，当面打开，酒香四溢，铁脚板七宝和尚促鼻乱嗅，手舞足蹈，大赞“好酒”。沙弥们调桌布椅，精致的素斋，也川流不息的送了上来。于是大家让破山大师居中首座，杨展夫妇居右，川南三侠居左，大家就席吃喝之间，贾侠余飞便把昨晚三侠战群魔的始末，详细的说了出来。

贾侠余飞，是洪雅花溪乡的富户，上代以贩卖四川药材起家，长江各大码头，都有余家的药材栈，药材以外，还开设了几家当铺，成都城内一家最大的当铺，字号叫作“大来”的，便是余家的产业。不过这种药栈和当铺是余家祖上传下来的公产，不是余飞一人所有。余飞对于这类当铺营业，认为名曰便利穷人，其实剥削穷人，平日不以为然，让族人们经手经营，自己从不顾问。一年到头，以采办珍奇药材为名，走遍蜀中各大名山，结交的都是江湖侠义一流，近朱者赤，偶然也伸手管点不平的事，江湖上便有了贾侠的美名。他又和铁脚板七宝和尚气味相投，又列在川南三侠之列。

外表上土头土脑，是个道地的买卖人，其实他深藏不露，身怀绝技，知好如铁脚板七宝和尚矮纯阳一流人物，只看出他的拳剑功夫，近于武当内家一派，问他是何人传授，他说是祖传。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世传的本行商人，在江湖上绝无名头留下，当然也无从查考。

豹子冈黄龙虎面喇嘛摆立擂台，发帖通知水陆各码头有名人物，其中便有贾侠余飞一份帖子，这份帖子是就近送到大来当铺，托铺友转交的。

其实余飞本人，这时正在青城山中，流连忘返，凑巧碰着青城道士矮纯阳结束下山，说起豹子冈擂台的内幕。铁脚板七宝和尚正在四处探听他的行踪，余飞便和矮纯阳一同下山，顺便又替邛崃派拉了几个有名人物，同到成都，以壮声势。余飞来的几个朋友，便同在大来当铺托足。

豹子冈擂台，被杨展一篇正论，独臂婆一口吹箭，铁脚板一张利嘴，鹿杖翁一顿臭骂，弄得瓦解兵消。矮纯阳统率邛崃沱江第二支派，大功告成。

余飞请来的朋友们，无事可做，各自星散，余飞自己和铁脚板七宝和尚畅叙了几天，也想回花溪老家去看看。不料在这当日，自己寄寓的大来当铺，突然发生了奇事。

有一天傍晚时分，余飞在城外和七宝和尚铁脚板盘桓了一阵，回到大来当铺去，刚进城门，当铺里一个伙计，气急败坏的奔出城来，一见余飞，喘吁吁地说：“相公快回去，铺里分派好几批人，四城寻找相公，不想被我碰上了。”余飞问他：“有什急事？要这样找我。”伙计说：“路上不便奉告，相公回去便知。”余飞回到大来当铺，主持铺务全权的大老板，原是余飞的远房伯叔，年纪已五十开外。一见余飞，如获至宝，一把拉住，同到后面密室，悄悄对他说：“昨天早晨，当铺开门时分，便来了一乘轿子，从轿内出来一个衣履华丽、气度不凡，年纪四十上下的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下人，提着一只精巧的朱漆箱子。一进铺门，提箱子的下人，便向柜上说：‘我家老爷，一时急用，有贵重宝物在此，柜外不便说话，快接待我们老爷进去。’我们当铺本来可以从权内议，一半因为东西贵重，怕有失闪，一半也替乡绅大户遮羞，以免外观不雅，当时开了腰门，请他主仆两人到内柜落坐，由我们二老板接待。问他：‘当的什么东西？’来人把下人手上的朱漆箱提在桌上，揭开箱盖一看，原来是三尊白玉三星。讲到这三尊玉三星，质地、光彩、雕工，确是希罕之物，论年代，最少也是宋元以前的东西，问他要当多少，来人说：‘这件玉三星，是传家之宝，别家当铺，真还不敢轻易交铺，因为你们余家大来当，是多年老字号，才敢拿出来。少则五天，多则十天，定必备款来赎，不折不扣，要当三千两银子。’我们二老板是多年老经验，鉴别珠宝一类的东西，在成都也算头把交椅。明知这几尊玉三星不比等闲，这类宝物，碰着认货的便是无价之宝，来人当三千两，不算狮子大开口，但是一个当铺，交易一笔三千两的买卖，也是平常不易碰着的，我们二老板做事小心，又请我出去过一过目，我出去一瞧东西，确是宝物，便和来人说：‘当有当规，定的十八个月满期，敝号放出去的款子，便不能不作十八个月打算。至于十八个月内，主家早取早赎，与敝号无关，而且这种物件，易残易缺，存放更得当一份心。尊驾说的数目，未免太多一点，如果是千把两银子，敝号还承受得下来。’后来说来说去，照来人所说数目，打了个对折，一千五百两银子成交，写好当票，兑清银子，玉三星仍然放在原箱子内，挂号存库。来人主仆拿着一千五百两银子，依然坐轿而去，临走时，那位主人向我笑道：‘别人当东西，故意说马上就取，那是无聊的门面话，我可不然，现在我再说一句，五天之内，定必取赎，只当五天，愿认一月的利息，老板，这批交易你做着了。’当时我对于他的话，也没有十分留意，这是昨天午前的事。今天晌午时分，我们二老板还觉得这批买卖做得很得意，对于存库的玉三星，还要过过眼，细细的鉴赏一下，万不料他到天字号存放珠宝库去看玉三星时，那件宝物和朱漆箱子，踪影全无。门不开，户不启，常年还有两个护院的坐更守夜，别的珠宝一件不少，独独新当的玉三星不翼而飞了。这不是奇事吗？最可怕的，当主临走时，明明说出五天以内必取，当票上虽然照例写着带残带缺，宝玉写成劣石，无论如何，总得拿出原件东西来还人家。现在拿什么东西还人家呢？别的东西，也许还有个法想，惟独这种宝物，独一无二。当主如果咬定要原当之物，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出了这样祸事，还不敢向外声张，我们余家大来当百把年老字号，在成都是数一数二的，这块牌匾，如何砸得起！祸从天上来，真把我们急死了。

我和二老板暗地商量，这档事定然是江湖上飞贼的手脚，也许来当东西的人，便是飞贼，我们知道你和江湖上人们有来往，外面还有侠客的声名，这档事，只有你可以救我们的命。一笔写不出两个余字，为了余家大来当的老牌匾，眼看要被人家摘下来了，你也得伸手托住呀！”这位远房伯叔的大老板，说得泪随声下，几乎向余飞要下跪了。

余飞听得心里暗暗吃惊，余家大来当老字号，在成都许多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早不发生，晚不发生，偏在我托足铺内当口发生了，这不明明冲我余飞来的吗，这不是来摘大来当的牌匾，明明是来摘我余飞的牌匾了。看情形我们这位远房伯叔，也明知道这档事冲着我来的，嘴上故意不说，却用苦肉计把我套下了。余飞心里暗暗打算，面上不露神色，而且一声不哼，站起身来，命大老板领着到天字号当库，仔细踏勘了一下。

只冷笑了几声，一言不发的便飘然出门去了。余飞的举动，更令大来当内的人们，惊疑莫测，是吉是凶，只有等他回来再说的了。

余飞刚回来，得到这桩消息，马上又走，可是这一走，当铺里上上下下足足盼望了两天两夜。大老板二老板在这两天两夜里，寝食不安，头发都愁得白了一大半。幸喜这两天以内，当主还没有持票取赎。两眼望穿的盼望余飞，盼望到第三天天色刚亮，铺里徒弟伙计们，起身得早早的，偶然到后面，经过余飞寄宿的一间窗口，忽见余飞在床上蒙头大睡，呼声如雷，忙去通报大老板二老板。两位老板素知余飞忽来忽往，举动不测，平时连问都不敢问，这次可不一样，这块老招牌，和两位老板的性命，可以说都在余飞手心里了。两人身不由己的飞步赶往余飞卧室门外，一看门是虚掩着的，两人推开了半扇门，轻手轻脚，偏着身，走了进去，正想叫醒余飞，问个明白，猛地一眼瞧见桌上一条铜镇尺，压着一张当票和一张信纸，两人拿起当票一看，惊得几乎喊出声来，原来这张当票，正是那三尊白玉三星的原票。再看那张信笺时，写着“当票已回，从此无人取赎玉三星，当本一千五百两。一月利息若干，算清后，向归飞记名下来往账划取可也。

幸不辱命，乞勿惊睡，飞白。”两位老板惊喜之下，带起当票，吐着舌头，缩着脖子，蹑手蹑脚的溜出去了。

原当主的当票，怎会到了余飞手上，两位老板只有佩服得五体投地，那会晓得其中奥妙。那知道余飞为了这档事，也闹得晕头转向，费尽了心机和周折，才把这档事勉强弄平了。

理想与事实往往不符，事实往往比理想来得复杂，江湖上奇奇怪怪的举动，更复杂，更微妙。在贾侠余飞知道了大来当的玉三星出事，踏勘了库房以后，认定了华山派黄龙这般人，无气可出，以为余家大来当，是我的私产，做出这样暖昧举动来报复了。他存了这样主见，马上出了大来当，想去找铁脚板七宝和尚商量对付办法，他知道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存身之处，向东一条街上走去。这时已快到掌灯时分，他出当门时，便觉察身后有人暗暗跟着，假作不知，走了一段路，暗地向后面留神时，看出跟着自己的是个小叫化般的精瘦孩子，年纪不过十六七岁，一蹦一跳的，假装着随意游玩，其实一对小眼珠，骨碌碌的老盯着余飞身上。余飞是什么脚色，一瞧便知道这孩子路道不对，眼神脚步都漏出得过传授。猛地又记起豹子冈擂台上，戏耍铜头刁四的小叫化，似乎便是这孩子。这孩子暗暗跟着我为什么呢，难道玉三星这档事和这孩子有关联么！且看他闹出什么把戏来。

余飞走完了一条街，向北面一条小胡同一拐，顺眼留神身后时，那孩子踪影全无，一转脸，那孩子却在对面胡同底出现，依然一蹦一跳的，笑嘻嘻的向自己对面走来。余飞心里一乐，这孩子好快身法，大约他地理熟，从别条小巷窜过来，故意搁在我头里了。他心里一转之际，那孩子已到了身边，却双手一垂，悄悄的说了句：“余侠客想寻丢失的东西，请跟我来。”说罢飞也似的向胡同口跑去。这一句话，比什么都有力量，不由余飞不跟着他走，忙一转身，跟在孩子身后，出了胡同，见他顺着大街向东飞跑，不时还回过头来。

小孩子在前面忽东忽西乱拐，不捡正道走，只在小巷中乱窜，余飞也不即不离的跟着，这样走了一阵，走到北门相近文殊院的大寺前面，这处是冷静所在，天已昏暗下来。小孩子走过了文殊院，转入了一条极僻静的小巷，在一家门楼下面轻轻扣了几下门，余飞脚步一紧，进入巷内。只听得那家台门一开，小孩说了一声“来了”，一面向余飞小手乱招。

余飞过去一看，原来是所小小的尼姑庵，依稀看出门楼上有块“准提庵”三个字的小匾，余飞心里虽然疑惑，但也不怕，跟着小孩昂头直入。余飞一进庵门，小孩便把庵门关上了，却向余飞笑嘻嘻说：“余侠客不必多疑，我们不是黄龙狗党，我祖母在后院恭候呢。”余飞笑道：“我早知道擂台上铜头刁四是败在你手里的。”孩子大笑道：“这种鸡毛蒜皮，提它作甚。回头见了我祖母，求你不要提起此事，我瞒着她老人家的，她知道了，了不得，我又要挨几下重的了。”两人说着话，穿过了一重小小的殿屋，殿上寂无人影，只佛龛面前，点着一盏昏黄的琉璃灯，殿后一所天井，种着几竿凤尾竹，上面台阶上小小的三间平屋，射出灯光，中屋门口，立着一个发白如银，黑脸如漆，瘦小枯干的老婆子，手上拄着一支比人高一头的拐杖，朝着余飞呵呵笑道：“小孩子淘气，把余相公引到此地，实在太不恭了，诸事请相公多多包涵吧。”屋内老婆子一张嘴，音吐如钟，看不出这样皮包骨头的瘦老婆子，有这样洪亮的嗓音，余飞吃了一惊。他吃惊的倒不是为了嗓音洪亮，他一眼瞧见这位白发黑脸的老婆子，虽然枯瘦如柴，脸上一对眼珠，却精光炯炯，威棱远射，手上拄着一根拐杖，也很奇特，杖头雕出似人指路的一只小手，通体黑黝黝的油亮，他一见这位老婆子的异相，和手上拐杖，猛地想起一个人，忙不及抢上前去，躬身施礼道：“老前辈，莫不是十几年前，江湖传说巴山铁拐婆婆么？想不到今晚在此幸会。”老婆子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想不到余相公一见面便认出老身的来历，老身隐迹多年，早晚便要入土，当年的事，不值一提。余相公被我孙儿无端的引到此地，肚皮定然饿了，快请屋内落座，老身备了几样粗肴，请相公将就用一点，老身还有点小事求教。”余飞从前听人说过神偷戴五的名声，戴五便是铁拐婆婆的儿子，后来戴五死于同道暗算，下手时做得非常阴毒，无人知道凶手是谁。戴五死后，连铁拐婆婆也匿迹销声，多年无人说起，想不到会在成都出现，而且特地想法将自己引来，酒食相待，其中定然有事。想起她儿子以神偷出名，难道大来当的玉三星，是这位老婆子的手脚么？余飞一面和铁拐婆婆说话，一面不免起疑，从前听人说过，这位铁拐婆婆，性如烈火，心狠手辣，翻脸无情，未到分际，一时不便探出真相。可是铁拐婆婆很殷情的接待余飞，几色素斋做得非常精致，由一个中年尼姑进出搬送，铁拐婆婆自己陪着余飞，她小叫化似的孙儿，却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饮食之间，铁拐婆婆只说一点不相干的事，到了饭后，请余飞到旁屋落座，煮茗清谈，才向余飞说道：“从前我儿子戴五，在下江被人暗暗害死，连尸骨都没有下落，为什么事要下这样毒手？下手的是谁？死在什么地方？江湖上各执一说，谁也摸不清，变成疑案。这桩事发生当口，我这孙儿刚只八岁。我媳妇产下我那第二个孙儿，得着这样消息，连惊带急，母子俱亡。由我这老婆子，把八岁孙儿抚育成长。我明白我儿子死得下落不明，完全是仇人怕我老婆子替儿子报仇，特地毁尸灭迹。但是天下事除非不做，既做总有水落石出之日。从那时起，我离开巴山旧居，匿迹销声，把孙儿暂时托人抚养，我自己到下江一带，暗探我儿子死前死后的线索，仇人心计细密，做得非常干净。两年以后，才被我探出一点痕迹来了，才明白我儿子的死，完全为了一件宝物。这件宝物是南京田皇亲家里的东西，原是大内的宝物，不知怎的落在田皇亲手上，我儿子知道了田皇亲家中这样宝物，想得到手中，才生出事来的……”余飞急问道：“究竟是什么宝物呢？”铁拐婆婆叹口气道：“便是余相公出来寻的玉三星了，在大来当一般朝奉眼内，只知道是件希罕东西，其实还有异样之处，从这三尊玉三星身上，可以辨别当天的阴晴风雨，有风时起晕，雨时滴汗的异处。据说是古时于阗进贡的温凉玉雕就的，这件宝物的异处，我还是最近从一个人的口中，偷听来的。”铁拐婆婆一说出玉三星出处，余飞嘴上不由的“哦”了一声，铁拐婆婆不等余飞张嘴，又摇着头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一点不假，这件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东西，却染上我儿子的血，唉！今晚也许我风烛残年的老婆子，和那暗下毒手的仇人，……横竖总有一人的血，又要染上这玉三星身上了……”铁拐婆婆说到这儿，头上萧疏的白发，竟像刺猬般，根根倒竖起来，两道眼神，放出野兽般的凶光，形状非常可怕。余飞暗暗吃惊，心想古人说的怒发冲冠，一点不假，于此也可见这位铁拐婆婆，内功气劲，已到火候。可是这么大年纪，还是这样大火性，从她话里，已有点听出玉三星这件宝物，还牵连着一段血海怨仇。问题越来越复杂，大来当这桩事，怕不易落到好处，我这次也要弄得灰头土脸了。

第十四章秃尾鱼鹰的血债

铁拐婆婆说到自己儿子的血海怨仇，不由得怒发上冲，一想到有佳客在屋，难免惊疑，忙把自己怒火压下去，心气一平，刺猬似的白发，慢慢地平复下去了。又向余飞说道：“那时我虽然探出我儿子死在玉三星这件宝物上，但是凶手是谁？依然无从查考。而且我儿子一死，玉三星便无下落，可见玉三星落于仇人之手了。要找寻杀我儿子的仇人，还得从探查玉三星下落着手，可恨那仇人，已知我暗访明查，故布疑阵。当时江湖好友帮我探查的，被仇人的疑阵迷惑，有凶手嫌疑的，似乎有不少人。经我老婆子细心考验，才知一个都不是，全是仇人暗地布置的手段，竟想移祸江东，教我摸不着路道，到处结仇，居心狠毒奸滑，无与伦比。我老婆子走遍长江两岸，白费了好几年工夫，依然得不到仇人的真名实姓。那知道我那仇人，真个奸滑无比，在我离开巴山，遍游下江当口，他却溯江而上，隐名易姓，改装换服，隐迹川中了，这还是我最近才知道的。那时我用尽心机，在长江一带，找不着仇人踪迹，弄得心灰意懒，心里又惦着我孙儿，只好权且回来，但已不愿再回巴山，把寄养人家的孙儿领回来，隐迹成都城外偏僻处所，祖孙相依，以度余年。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这样志灰心懒的一忍，却于无意之中，竟找着我仇人踪迹了。”铁拐婆婆说到这儿，天井里微微的一阵风飘过，凤尾竹的竹叶影子，在纸窗上一阵摇摆，余飞已听出有人跳墙而入，铁拐婆婆并不起身，喝道：“是仇儿吗？”喝声未绝，她的孙儿腾的跳了进来。这时她孙儿身上虽然还是小叫化一身装束，腰里却缠着一条亮银九节练子枪，脚下一双烂草鞋，也换了崭新的搬尖衲帮薄底小洒鞋了。一进屋来，向他祖母说道：“仇人毫未觉察，依然在青牛阁，看情形一时不会离开。”铁拐婆婆冷笑道：“好！便是他摆下了刀山火海，我老婆子也要和他算清这本旧账！”又向余飞叹了口气说：“这孩子是我的一块累赘，没有这块累赘，这层怨孽，也许拖不到现在，早已可以解决了。”余飞笑道：“我看这位小哥，轻身功夫已得真传，从小在老前辈手里锻炼出来，当然不同凡俗。”铁拐婆婆摇着头说：“余相公不必客气，他小名仇儿，我家姓戴，替他取个仇儿小名，无非教他不忘父亲戴天之仇的意思，取名时节，我确已意懒心灰，希望他长大成人，自己去报父仇。但是这孩子和他父亲一般，淘气异常，教他小巧之能，倒是易学易精，讲到真实功夫，便差得远了。”余飞一心注意着玉三星的事，随口称赞了仇儿几句，便问：“后来仇人踪迹，怎样探到的呢？”铁拐婆婆向仇儿一挥手，仇儿出去以后，向余飞说道：“我起初隐迹城外，极少在外面走动。我果然不知仇人近在目前，大约仇人也不知我会隐迹此地，而且事隔多年，大约仇人心里，以为我早已入土了，防备的心思，自然也松懈了。直到最近几月内，我听到豹子冈擂台的风声，传遍了成都人们的耳朵，我才触动了心思，在开擂这几天，我混迹人丛，暗地留神各门各派的人物。到了夜深人静，暗暗到黄龙家中，和一般江湖人物寄身之所，静心探听。一面命仇儿扮成小叫化一般，出入热闹处所，随地留神。这样暗探了几天，关于擂台的起落，我都知道，因为事不于己，心无别用，没有摆在心上。后来黄龙，受了鹿杖翁的挟制，和你们川南三侠的步步占先，闹得八面不够人，豹子冈没法存身，和一般狐群狗党，想法搬到别处，徐图复仇之策。在这当口，有一晚，快近四更时分，我从黄龙家中退出来，到了冈下一片林内，暂时歇一歇脚，忽见冈下两条黑影一前一后，越溪而过，来到林外。月光照处，瞧出前头走的是个道装的少年，身上背着一只小箱子，后面走的是个女子，认出是黄龙女人半面娇，在林外走了几步，到了黑暗处所，后面的半面娇，把前面走的人唤住了，嘱咐道：‘箱子里东西，我本想自己送去，现在我没法离开这儿，这东西是你师父的性命，你回去对你师父说，我替他藏了这许多年，连我男人都不知道，现在我们家里情形，弄得乱七八糟，没法再替他保藏了。可是有一件，叫他千万当心，他因这件东西和人结过梁子，这人手辣心狠，已在此地，千万叫他当心，你路上也得留神，你就快走吧。’这几句话，钻在我的耳内，如何不动心，虽然摸不准是否与我有关，也非一探不可了。一看林外半面娇已回身跳过溪去，我忙借着林木隐身，瞄着前面道装少年的身影，一路追踪，我本可沿路拦截，先看一看箱内什么东西。但是我志在踪迹仇人，又摸不准究竟与自己有无关系，不便打草惊蛇，所以我始终一声不响的远远跟着，一直跟到城内这儿文殊院相近的青牛阁。青牛阁是所道院，规模不小，却已破败不堪，香火全无，平时人迹罕至。背箱子的青年道士，绕到青牛阁后墙，纵了进去。我暗暗跟到里面，才知青牛阁前面几层殿院，虽然破败不堪，后面一大片荒废的园圃内，倒有一所较为整齐的楼房，前面种着一排高梧，楼下黑黝黝的，灯火全无，只楼上左面一间，透出一点灯光。那时我已存身楼前一株梧桐树上，背箱子的少年道士，进了楼门，听到登登的楼梯直响，接着便听出左面有灯火的房内，有人说话。我又飞渡到左面一株树上，隐身梧桐枝叶内。幸无窗户开着，向楼窗内瞧时，只见云床上，盘膝坐着一个四十开外的魁梧道士，背箱子的少年道士，站在一旁，背上的箱子已搁在楼板上，师徒两人，正在问话。我在树上，离楼窗大约总有三四丈远，楼内说话声音略低一点，便听不出来。我正想飞上楼檐，听个仔细，蓦见围着园子的墙上，现出一条黑影，一伏身，踪影不见，一忽儿，已在楼顶屋脊上现身，一迈腿，跨过屋脊，蛇一般伏在瓦上缓缓移动，一面贴着耳朵，听楼内动静。楼内道士，机警异常，似乎已知瓦上有人，袖子一拂，把灯扇灭，立时一条黑影，穿窗而出，在檐口微一定身，便向上面楼角纵去。我看出这人是背箱子回来的少年道士，肘后已隐着一柄宝剑，可是在这少年道士翻身跳上楼角时，伏在瓦上的人，早已跳起身来，翻过楼屋，隐在后坡不见了。奇怪的是徒弟出来捉贼，楼内他师父却没有现身，少年道士在楼顶前后坡搜索了一遍，找不着贼影，回身跳下楼来，落在楼下平地上，又前后转了一个身，依然贼影无踪。这时，左面楼房内灯火复明，窗口探出他师父身子，向下面唤道：‘徒儿，贼子早已跑远，让他诡计多端，也是白费！’说罢，冷笑了几声，转身回到云床上去了。我留神房内楼板上的箱子，业已踪影全无，立时明白他自己没有现身追贼，是把箱子隐藏到别处了。我没有见着箱内的东西，尚难断定这人是我仇人，无奈贼子已经藏过，一时无法可想，只有先把这师徒两人，是何路道，弄清楚了再说。

那几天我暗探各处，怕有人认出我真面目，面上特地套着面具，黑帕包头，一身黑色短打扮，不男不女，谁也认不出我老婆子的真相。身上更是寸铁不带，十几年卧薪尝胆，报仇原不在一时，只要被我摸着了线索，认清了仇人真相，便不怕他逃上天去。当时，我在梧桐树上摘了十几粒梧桐子，扣在手心里，时近中秋，梧桐子坚老如铁，权充暗器，却是合手。一抖手，发出三颗梧桐子，一颗打灭楼内灯火，两颗分向师徒两人身上袭去，并不真当暗器使用，无非借此引逗罢了。我把三颗梧桐子发出，自己身子已纵到别一株的梧桐树上了，转身一瞧，楼内灯火已灭，师徒两人已飞身出窗，立在窗外瓦上。那师父一抬手，向我原立的树上，发出几颗暗器，打得梧桐叶嗤嗤乱响，我在旁的树上，听风辨声，知是铁莲子一类的暗器。老道认定那树上有人，不意暗器发出，寂无影响，嘴上不禁咦了一声，立时发话道：‘哪位道上同源，是否有意枉顾，如和那贼子一路，为那件东西而来，也请现身出见，当面赐教。我摩天翮皈依三清，多年隐迹，如有开罪之处，亦请明白见教。’我一听他自报摩天翮，立时记起有人提过他的名头，从前也是长江一带的飞贼，还有人评论他，除出风流好色以外，尚无大过，不想隐迹此处。照这样看来，摩天翮也许是我仇人，因为从前我儿子是神偷，他是飞贼，难免为了玉三星的宝物，起了争夺，他把我儿子，暗地害死以后，惧我老婆子寻他，乘我下江寻仇当口，他悄悄的来到青牛阁，匿迹销声，充这修行的老道了。那黄龙女人半面娇鬼鬼祟祟的，定和他有暖昧勾当，豹子冈擂台下，摩天翮没有露面，似乎和华山派不是一党，也许因为我儿子的事，不敢露面，奇怪的是半面娇在林外叮嘱他徒弟的话，好像已经知道我老婆子到了成都，正在找寻他，难道我在豹子冈露了形迹了？还有楼顶上，伏瓦窃听，忽然隐去的人，照摩天翮此刻口气，似乎这人和玉三星也有关联，不管他们什么关系，皇天不负苦心人，到底被我找着仇人踪迹了。我要叫仇人死而无怨，认识我老婆子的厉害，非得把那箱内东西认清了，果然是玉三星的话，才算贼证俱全，然而叫他死在我铁拐之下。

放着你的，等着我的，暂时且不露面，明晚再和你算账，我主意打定，让那贼子报了一阵字号，我便在暗中抽身回来了。回到城外隐居之所。略一思索，收拾一点随身应用东西，连夜和仇儿挪到此处。这准提庵内的师太，无意之中我帮过她一次大忙，她又不知我祖孙底细，地又僻静，和青牛阁只隔了文殊院一段路，摩天翮万不料我老婆子会隐身近处。但是我还不放心，不到天亮，便命仇儿扮作小叫化模样，隐身青牛阁近处，暗窥摩天翮一师一徒，第二天作何举动。幸而有此一着，不然，又要多费手脚了。仇儿别的不行，叫他做这种事，颇有点鬼聪明。他在青牛阁左右藏到天色大亮，寅初时分，便见青牛阁后园小门内，匆匆出来一个青年道士，向街上走去，一忽儿叫来两个轿夫，抬着一乘体面轿子，由青年道士押到后园小门停下，青年道士退去。隔了不少工夫，走出一个四十开外的绅士，后面跟着一个下人，手上提着一只朱漆箱子，这只箱子的尺寸形式，我已和仇儿说过，他当然非常注意。他又看出绅士身后的下人，明明是刚进去的青年道士改扮的，那绅士坐进轿内，下人提着的箱子，便塞进轿内去了，轿夫抬着就走，改扮的青年道士跟在轿后飞跑，园内并没有人送出来，连那扇小门，还是改扮的青年道士伸手带上的。我们仇儿便有点难料了，一声不响远远跟在轿子后面，一直跟到大来当门口，轿子停下，改扮的青年道士伸手从轿内提出箱子，跟着绅士，大模大样的进当铺了，仇儿虽然不便跟进当去，假装玩耍，便在当铺门口台阶上坐着，还可探进头去，窥见铺内的情形。隔了许久，朝奉送着绅士出来，青年道士手上的朱漆箱子不见了。绅士临走时，斩钉截铁说了一句‘五天以内，必定取赎’的话，仇儿也听在耳内了。他又跟着轿子回到青牛阁，眼看绅士和改扮的青年道士付了轿钱，进了园内，才赶回准提庵来，对我报告。我立时明白，坐轿的绅士，不是别人，定是摩天翮的化身了，他为什么要把那东西当掉？这又是贼人的故技。夜里瓦上的人，和我暗中几颗梧桐子一闹，贼人心虚，惟恐箱子内东西，有个失闪，才想出借用当铺，权作隐藏之地，神不知，鬼不觉，又稳妥，又得不少银子。

连自己师徒的真面目，都化装了一下，然后施展飞贼的老手段，自己去偷自己的东西，然后手上有当票为凭，还可大大的讹大来当一下，主意真不错，世上便宜的事，都被他占尽了。只要听他临走说出五天必取的话，便可料定他要来这一手了，哪知道有个小叫化似的仇儿，盯着他们呢。我还断定他，贼胆心虚，不敢再呆在青牛阁了，所以他五天必取这句话，是有用意的，我又料他这些年，确没有在江湖上鬼混，否则余相公的名头，和大来当是余相公落脚处所，不能不知道。正因他不知余相公在大来当落脚，才毫无顾忌的把那东西搁在大来当内了。我老婆子既然明白了仇人的手脚，欠缺的，还不知箱子内的东西，我也得亲眼看一看，我儿子丧命的祸胎。存了这样主意，自己又报仇心切，顾不得冒犯余相公，便于昨夜赶先暗入大来当存库，揭开箱子一看，果然是那起祸的玉三星。我见着箱内的宝物，宛如见着我儿子的灵魂，几乎要放声大哭。这还说什么，摩天翮贼子，果然是害我儿子性命的凶手。那时我又转念，这件宝物，原是我儿子的，又是凶手的凭证，不如就此带回，万一被我料着，贼子今晚也来下手，得了这件宝物，马上离开成都，又得费好些手脚。贼子到来，如果偷不着这件宝物，他不疑东西落我之手，定以为当内另有收藏之处，便舍不得离开成都了。于是我背上那箱子，在大来当前前后后，探查余相公安卧之处，想和余相公当面说明我的苦衷，待我手刃仇人以后，那张当票，可以取回，应化取赎玉三星本利，由我老婆子付清，免得大来当吃亏。不意那晚竟找不着余相公踪影，大约那晚余相公没有回去，没法子只好先回准提庵来，因为在当内四处找寻余相公，费了不少工夫，回来时快近天明，不便再找仇人算账。照说这件宝物，由我老婆子取回，也可说物归原主，不过被贼子施行诡计，东西进了当库，我老婆子倒还做了一次偷儿，心里何等惭愧！所以一到天亮，马上授意仇儿，在大来当门口，不论等候多久，必须想法请余相公来到此地，由我老婆子当面说明就里，在余相公面前亲自谢罪，这便是我老婆子冒昧请余相公光临的一点苦衷。川南三侠，义声侠胆，传誉江湖，今日一见余相公一团正气，处处谦和，果然名不虚传。昨夜老婆子不大光明的举动，更觉得万分抱愧了，事已做出，只有请求原谅老婆子身上背着血海怨仇，多多担待吧。”余飞听了铁拐婆婆讲明前因后果，才明白那件玉三星的丢失，其中有这么大的纠葛。铁拐婆婆所说的仇人摩天翮，自己虽无交往，从前却听人说起过，此人擅长少林南派翻腾术与鹰爪功，平日行为，和江湖上一般穷凶极恶之辈，比较起来，还算是束身自好的中流人物。怎的和神偷戴五结下这笔血债？现在铁拐婆婆母报子仇，恨切哀肠，摩天翮大约难逃一命了。

当下向铁拐婆婆说道：“大来当是敝族公产，在下无非暂时安身，老前辈事出无奈，谁也得敬佩老前辈一番苦心，在下今晚得和老前辈会面，还认为非常荣幸呢。”铁拐婆婆拍着手说：“余相公真不愧一个侠宇，我这讨厌的老婆子，今晚请余相公光降，除出当面告罪，和说明大来当一档事以外，实在还要求一求余相公帮一点忙：今晚二更时分，我老婆子带着孙儿，便要和仇人摩天翮，算清当年一笔血债，儿子的血债，要我老婆子来替他报复，实在是世间上的一桩惨事。也许我们祖孙两人，老的老，小的小，不是摩天翮的敌手，我们老小两人，情愿再死在仇人手内，绝不皱眉；万一能够手刃血仇，我老婆子洗手多年，到老还要和仇人一拚，不论谁生谁死，也要做得光明磊落，让江湖上正人君子，下个评论。所以今晚老婆子恳求余相公从旁做个见证，但是也只袖手旁观，不论我老婆子能否敌得过仇人，绝不许余相公出手援助，因为老婆子还识得是非黑白，我们这笔血债，绝没有和余相公一丝关联，也不愿连累他人，牵入我们纠葛之中。再说，玉三星当票，当然在摩天翮身边，老婆子对于大来当的事，也要顺带办出一个起落，玉三星原物也罢，当票也罢，总有一件请余相公带回，老婆子这点请求，不知余相公肯应允么？”余飞一听，心里有点为难，暗想这老太婆真够厉害，明知我对于他儿子的血债，无非一听了事，关心的是本身找寻大来当丢失的玉三星，既然得到了线索，怎肯空手而回，她却借此要挟我看个最后的起落。不过她的话，不是没有道理，情理上教人没法推辞，也只好点头应允了。

二更时分，贾侠余飞一半好奇，一半没奈何，跟着铁拐婆婆，和他孙子仇儿，到了青牛阁。这时铁拐婆婆既不蒙脸，也不包头，白发纷披，完全本相，而且带着那支仙人指路的铁拐。照余飞暗地估计，这支铁拐，最少也有四十斤重量，铁拐婆婆挟在胁下，轻如无物，依然纵跃如飞。仇儿还是那身小叫化装束，只腰里围着九节亮银练子枪。看情形今晚祖孙两人绝不藏头露尾，决计揭开脸来，要和仇人一决生死的了。只是朱漆箱内的玉三星，既然由铁拐婆婆偷回，大约总藏在准提庵内，铁拐婆婆终没有把这件东西拿出来，余飞也不好意思张嘴，看一看这件东西。

三人到了青牛阁后园，地颇僻静，离开有人家处所，隔着几亩池塘，一片竹林，铁拐婆婆嘱咐余飞藏在暗处，不必露面。这层余飞求之不得，便和他们祖孙两人，分途而退。余飞越过一重不高的土墙，便眼见南面一排梧桐树后面，一座孤零零的楼房，楼上楼下，灯火全无。这夜却值月圆之夜，一轮皓月，照彻大地，余飞蹑足潜踪，远远儿的转到楼房侧面梧桐树下，距离楼前台阶下，有好几丈远。蓦见台阶下两梧桐树中间，搁着青石矮桌，两个青石墩，左右石墩上分坐着一男一女，女的认出是黄龙女人半面娇，男的是个四十开外的黑脸道士，当然是铁拐婆婆所说的摩天翮了。

青石桌上，搁着两只茶杯，余飞见到时，女的已站起身来，向摩天翮说：“你知道这一次我们华山派吃了哑巴亏，但是事情不算完，这几天我男人，正和一般同道秘商办法，好歹有一天，要和敌人们见个真章。你和两面都没有过节，你隐身在此，无非为了我，现在你踪迹已露，你那仇人，出名的毒辣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万一闹出事来，我也管不了。一时我又没法脱身，你既然把那件东西，有了妥当存放之处，你就不必三心两意，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那件东西，能带走时便带走，不能时，存在当里也好。”摩天翮沉思了一忽儿，冷笑道：“好，我依你，我并没惧怕那厮，为了你，我就暂时离开成都，明天就走，这样，你可放心了。”半面娇叹了口气，转身便走，摩天翮跟在身后，向园门所在走去。两人走过一段树影叶密之处，似乎互相拥抱着，亲密了一阵，才把半面娇送出园门。

在摩天翮送客出园时，屋上纵下一条瘦小的黑影，一站地，哧的又窜进楼内，余飞认出是铁拐婆婆的孙子仇儿，年纪虽小，轻身功夫，真还不弱。片时，摩天翮从树林里走了过来，到了楼前，仰头看看天色，又低头看看青石桌，微微叹息，大有凤去楼空之感。余飞在暗地里好笑，想不到这黑牛鼻子，倒是个多情人物，可是黄龙却变成绿毛龟了。

在摩天翮徘徊楼前，情思昏昏当口，蓦听得楼上一声惊喊，从楼窗口跳出一人，纵身向下一跳，落地时，只喊了声：“师父！快捉贼，我中了暗算了。”喊声未绝，这人双手捧着胸口，一个趔趄，便跌在地上，起不来了。摩天翮吃了一惊，顾不得再看徒弟伤处，一撩道袍，双足一顿，人向楼上纵去，万不料摩天翮身子刚起，窗口一株梧桐树上，一声猛喝：“恶鬼，今天你的报应到了！”便在这一声犹喝中，从树上飞下一人，横刺里截住摩天翮上楼之路，从半空里，连人带铁拐，向摩天翮横腰扫去，这一着险极，恶极！摩天翮身子是直纵上楼，身子已到半空，哪料得到会从旁边树上飞下人来，两下里势子都非常迅捷，眼看铁拐已要上身，照说这种猝不及防的袭击，两脚又不沾地，非常难以躲闪。连在暗地里偷瞧的余飞，也替摩天翮捏把汗，心想要糟，这一拐杖糊里糊涂把仇人打死，这位铁拐婆婆也忒心急了，而且举动也欠光明。在余飞吃惊当口，忽见半空里铁拐横扫过去当口，摩天翮两臂一抖，身子在空中，宛似游鱼戏水一般，两腿往上一飘，一根铁拐，正贴着他肚皮扫了过去，竟没有受伤，接着一个风车筋斗，翻落地来，在楼下台阶前站住。大约这一下，摩天翮也是死里逃生，闹得变脸变色，两眼如灯，指着铁拐婆婆大喝道：“老鬼婆！你是什么人？我和你素不相识，无缘无故，跑到这儿，撒野行凶，是何道理？”这时铁拐婆婆连人带拐，已纵落摩天翮身侧一丈开外，满头蓬松的白发，又根根倒竖起来，两目焰焰，活似怪物，用铁拐指着摩天翮，狞笑道：“恶贼道，你休害怕，我和你仇深似海，岂肯叫你糊涂死去，这一铁拐，无非是先叫你识得我铁拐婆婆的手段……。”铁拐婆婆语音未绝，摩天翮惊得大喊道：“你……你原来是当年神偷戴五的母亲，你找错人了，我非但不是你的仇人，而且是……”铁拐婆婆性如火发，不待摩天翮再说下去，厉声喝道：“住嘴！万恶的贼道，凭你口似悬河，舌似利剑，今晚也逃不出我手心去，该死的恶贼，照你口气，不是我仇人，还是我恩人哩。”摩天翮叹口气道：“老太太，这么大年纪，还有这么大火性，我是说，我非但不是你仇人，而且是只有我知道你的仇人是谁，假使我真被你一拐打死，你真一辈子找不到仇人了。”铁拐婆婆把手上铁拐，在脚前石板上舂得山响，左手指着摩天翮怒喝道：“恶道，到此地步，还要花言巧语，我问你，我儿子的玉三星怎会在你手上？半面娇劝你避开仇人，这仇人是谁？你为什么巧施诡计，改装绅士把玉三星放入大来当内？害死我儿子的人，既然只有你知道，究竟是谁？你说！你说！”摩天翮被铁拐婆婆逼问得两眼如灯，跺着脚，大声说道：“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说来话长，我现在干脆先通知你仇人是谁，不瞒你说，你的仇人，也是我的对头，这人现在成都，他就是……”一语未毕，摩天翮脑后嗤嗤两缕尖风，从屋内黑暗处激射而出，袭向身后要穴，同时叮叮两声，几件暗器，落在石阶上。余飞却在这时，从梧桐树后一跃而出，大呼：“屋内暗藏的贼人，便是你们仇人，快追！”嘴上喊着，人已从楼屋左侧，兜向楼后。

事出非常，摩天翮全神注意在对面铁拐婆婆身上，万料不到楼下堂屋内有对头藏着，从他身后发出两支喂毒三棱飞鱼刺，这种暗器纯钢打就，尖锐如刺，上有倒齿，入肉难拔，异常恶毒。总算摩天翮五行有救，余飞暗藏树后，旁观者清，已觉出摩天翮神情言语，不似铁拐婆婆的仇人，另有一条黑影，在楼下堂屋门口，一闪而过，躲在门后，偷听阶下。

铁拐婆婆和摩天翮对口，屡次探头伸手，不怀好意，大约怕阶下对面铁拐婆婆瞥见，一时不敢发动。余飞却已暗中注意，把自己金钱镖，扣了几枚在手上，在摩天翮要说出仇人姓名时，猛见门后的贼人，突然露出半个身子，右臂一抬，暗器出手，贼人也不防暗中监视有人，余飞手中的两枚金钱镖，也同时出手，针锋相对，两枚金钱镖把两只飞鱼刺撞落，暗器和暗器对撞，叮当有声，这一下，非但摩天翮吓得跃过一边，回头惊看，屋内的贼人，也惊得闪入暗中，向屋后飞逃。对面怒冲牛斗的铁拐婆婆，也愣了神，被余飞纵出来，大呼你们仇人在屋内，摩天翮立时警觉，转身向楼基右面纵去，和余飞一般，向屋后兜拿。铁拐婆婆这时也觉情形不对，自己孙儿进楼以后，怎的没有出来，铁拐一顺，双足一登，飞身上楼，窜进楼窗，取出随身火扇子，迎风一晃，冒出火光，立时瞧见了仇儿目瞪口呆、纹丝不动的靠墙而立。铁拐婆婆用火扇子上下一照，立时明白，自己孙儿被人点了穴道了，正要用法拍醒，刷的一条黑影，从后窗口窜进屋来，抬头一看，却是余飞。余飞向铁拐婆婆说道：“贼人狡猾已极，竟被他逃出手去，摩天翮已追了下去，我料定那人是你家真正仇人，老前辈你快追上去，仇儿交与我好了。”正说着，猛听得墙外不远处所，突然一声惨叫，铁拐婆婆也被这局面，闹得六神无主，究竟谁是仇人？自己也无法断定了，听得余飞这样一说，远处又有这声惨叫，铁拐一挟，飞身出窗，纵下楼去，飞一般向围墙奔去。刚要越墙而出，摩天翮背着一个女人，跳进墙来，一见铁拐婆婆，便咬牙切齿的说道：“老前辈，你放心，仇人逃不出我手去，我和他已誓不两立，你我误会，总得说明了，你才能一心寻找仇人，老前辈暂请屈留一忽儿，我们先回楼去。”匆匆说了这几句，背着人飞一般奔到楼下，连进楼登梯都来不及，直纵上楼，钻入窗内；一忽儿，又跳下楼来，把地上直挺挺躺着的徒弟，也背了上去。

这时楼上灯火通明，铁拐婆婆提着铁拐，惘然无主地也走上楼来，自己孙儿，已被余飞拍醒，盘膝坐在外屋一张椅子上，余飞正替他推宫过穴。

外屋床上，直挺挺躺着少年道士。心口插着一支纯钢飞鱼刺，三寸长的钢刺，进去了二寸多，命中要穴，业已死掉。里屋云床上，躺着一身夜行衣靠的黄龙女人半面娇，右胁下穿进一支鱼骨刺，正痛得婉转哀啼，急得摩天翮眼流情泪，背流急汗，在床前乱转，伸手想替半面娇拔下飞鱼刺，又不敢拔。因为这种钢刺有倒钩，钩上有毒，拔得不得法，立时可以送命，急得摩天翮几乎发疯，铁青着脸，跳出外屋，向铁拐婆婆跳着脚说：“老前辈，我和你何怨何仇，被你这一闹，两条命便葬送在你手上，我也几乎遭了仇人毒手，这是何苦！”说到这儿，忽又转身向余飞拜了下去，嘴上说道：“今晚小道没有余大侠暗中救护，我也和我徒弟一般了，此恩此德，没齿不忘，小道生平，最讲究恩怨分明，小道今晚算是两世为人，这条命便是余大侠所赐，此后凡是余大侠有事吩咐，便是粉身碎骨，决不皱眉。”他嘴上说出恩怨分明这句话，听在铁拐婆婆耳内，也像贼人飞鱼刺一般，直刺心坎，异常难受，咚的一声响，手上铁拐墩在楼板上，默默无言，原来余飞向楼屋后身兜拿贼人时，摩天翮碰上了他，大家已通过彼此姓名了。

这当口，余飞已经治好了仇儿，向摩天翮说道：“救危扶贫，是我辈本分，道长也毋须挂怀。这位小哥，便是神偷戴五的儿子，也是戴老前辈的孙儿，这位小哥也几乎遭了贼人毒手。当时我在暗中瞧见他暗进楼内，一忽儿，令徒从窗口跳下，倒地身死，那时我还以为他人小心毒，令徒命伤其手，心里不以为然，后来才瞧出令徒胸口中的贼人飞鱼刺。此刻问他时，才知他由楼下蹑足上楼，正值令徒已中暗算，提着最后一口气，由里屋逃出外屋，跳出窗去。一个蒙面贼人，也由里屋钻了出来，他贴墙一躲，已被贼人眼光扫到，顺手给他点了穴道，定在那儿，幸而贼人一心奔赴楼下，没有下毒手，否则这条小命，也是难保。你看他们，本来一门三代，现在只剩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卧薪尝胆了七八年，硬是找不着仇人踪影。

突然知道起祸根苗的玉三星，在你手内，你的举动，和半面娇几句闪烁的话，在戴老前辈心目中，当然认为可疑，事情太凑巧，难怪他们老小两位，认定你是他们的仇人了。真是真，假是假，真金不怕火炼，现在已快到水落石出之日，那逃走的贼人，太心狠手辣了，江湖上绝难容留此人，今晚既然被我赶上，不由我不伸手了，从我余飞说起，我也不能放过贼人，不过此事回头再说，你令徒一下致命，已难挽救，里面伤的一位怎样了？救命要紧，我瞧瞧去。”摩天翮一听，似乎余侠客懂得伤科，嘴上乱念无量佛，余飞向铁拐婆婆安慰道：“令孙静坐一忽儿，便可活动如常，老前辈且勿焦心，我们回头再商量办法。”说罢，跟着摩天翮进了里屋，刚一进屋，猛听得床上半面娇鬼也似的大喊一声，“冤家！我忍不住了，你不替我报仇，我死不瞑目！”摩天翮一个箭步，窜到床前，只见半面娇极喊了一声，身子蹦起老高，落下来，眼珠瞪得老大，业已死掉。余飞近前细看时，原来半面娇忍不住痛楚，咬牙伸手，一拍胁下飞鱼刺，尽根没入，斜穿心房，竟是自绝生命。摩天翮立在床前，两眼盯着床上半面娇，面如凶煞，一声不响，忽地一跺脚，把外面道袍脱掉，奔到床前，抽出一柄积压满鞘的宝剑，背在身上，又把一只镖袋，系在腰里，转到床前，拼着嗓音，朝半面娇尸首喊道：“你等着，待我取了仇人脑袋来，和你携手同行。”说罢直着眼，转身便走。

摩天翮迈步时，余飞伸手把他拉住了，高声说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得沉住气，报仇的不止你一人，外屋还有老少两位。再说，床上的死人，你不要忘记了，她是黄龙的女人。”这几句话很有斤量，摩天翮听得目瞪口呆，楞住了神，突然朝余飞一跪，泪流满面的说道：“小道方寸已乱，余大侠金玉良言，小道无不遵命，现在事情闹到如此地步，除出和贼人一拼，还有什么办法呢！”余飞伸手把他架了起来，纳在一把椅子上，却向外屋唤道：“戴老前辈，你们老少两位，请进屋来。”铁拐婆婆和仇儿应声而入，余飞叫铁拐婆婆也坐在一边，转身向摩天翮说道：“今晚连下毒手的贼人，果真是戴老前辈的仇人的话，你们两家，已经是同仇敌忾，刚才你说过，只有你知道戴老前辈的仇人是谁，现在你可以说出来了，免得他们祖孙心里还存着芥蒂。大家说开以后，再商量报仇办法，我也可以看事做事，助你们一臂之力。”摩天翮向铁拐婆婆扫了一眼，又向床上半面娇的尸首，痴痴地瞧着，忽地一声长叹，掉脸向余飞说道：“七八年前，小道在长江下流，两湖地面，独来独往，有时也伸手做点没本钱的买卖，那时神偷戴五的名头，很是不小，不过戴五常在江苏南京一带出没，从来没有和他见过面。有一年正值八月中秋的明月之夜，我独自在洞庭湖边君山上面，登高望月，直到三更过后，才下山来。我本来在东面山脚下泊着我的坐船，下山时，没有从原路下山，信步游行，却在西面的山脚下了，到自己泊船处，还要绕着山脚，走很长的一段路。山脚下便是烟波缥缈的洞庭湖，一片湖光，托着天空一轮皓月，万籁无声，只天水相涵的月色，在波心射出万道粼光，风景无边，心胸奇畅。我沿着山脚贪玩月色，慢慢的向西走了里把路，转出湖边一座高岩，猛见岩脚下一带芦苇丛中，隐着一只双桅官舫，桅杆上既不扯旗，也不点灯，连船上也黑黝黝的没有灯火。后稍舵楼上，船老大一个不见，只船头上却有人在那儿高谈阔论，我觉得有点奇怪，便缩住脚，看准近官舫的藏身处所，再掩入芦苇深厚之处，偷眼向船头瞧时，只见有两个人半蹲半坐的，似乎在船头上对酌。一个全身穿着油绸子水靠，腰里围着亮晶晶映月生光的一件兵刃，似乎是柄缅刀；另一个身形瘦小，全身玄色夜行衣，背插单刀，再一听两人对答的话，我一发要看个水落石出了。”“穿水靠的一个，语带北音，向瘦小的人冷笑道：‘百言抄一总，你神偷戴五的名头，我不是不知道。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各走一道，我秃尾鱼鹰，绝不能无事生非，找上你门去。现在你不在南京田府内下手，暗地跟着田家官船，到了我秃尾鱼鹰的地面，而且等我下了手，你又来赶现成，天下哪有这样便宜事！这几杯酒，虽然借花献佛，不成敬意，我们总算好言好散，我言尽于此，今晚我们成友成仇，全在于你了。’神偷戴五哈哈大笑道：‘这洞庭湖是你秃尾鱼鹰的地面，今天我第一次听到。如果我在江湖上早知有你这位秃尾鱼鹰的大名，无论如何，也先得和你打个招呼。看情形你也和我一般，独木不成林。凭你一个秃尾鱼鹰，单枪匹马，想霸占偌大的洞庭湖，倒令我佩服之至，这且不去说它。我平生做事，绝不无故杀人，不论做什么案子，手上不占血腥。现在你把官船上主仆五口，统统杀尽，连船老大一家老小，也被你做掉了，都丢在水内，这种行为，犯了江湖之忌，亏你有脸还说出是你地面的话，明人不做暗事，这船上不论有多少珠宝财物，本没放在我心上，照你这样满手血腥，我更不愿意沾染了，无奈船上那只朱漆小箱子，是我一路跟来的目标，实对你说，这件东西，是我存心孝敬我老娘的寿礼，你既然愿意彼此好来好散，满船珠宝，我全不要，我只要那个朱漆小箱子。我话已说明，我也是那句话，今晚我们成友成仇，全听你一句话了。’”“秃尾鱼鹰似乎震于神偷戴五的名头，一时不敢变脸，满不在乎的笑道：‘老哥既然话已说尽，多说无益，小小一只的朱漆箱子，不管里面装的什么稀罕宝物，我譬如没见，一准奉送。老哥是陆上朋友，小弟是水里买卖，难得会在一起，来来来，这是田府家藏的佳酿，我们喝完了酒，彼此哈哈一笑，各奔东西。’说罢，提着酒壶，在神偷戴五面前，满满斟了一杯，殷勤相劝。”“那时我藏身所在，和那船头斜对着，相距只两丈多远，船头上一言一动，在一轮皓月之下，看得非常清楚。只见戴五把自己面前斟满的一杯酒，拿起来，在秃尾鱼鹰面前一放，冷笑道：‘常言说得好，将酒劝人无恶意，此刻情形可不同，这杯酒，可得请老兄先喝，老兄愿意和我交朋友，或者不愿交朋友，全在这杯酒上了。’戴五这么一说，我立时明白，秃尾鱼鹰在酒内做了手脚，被戴五看出来了。在戴五把手上酒杯一送，说出这样话时，秃尾鱼鹰忽地跳起身来，似乎就要翻脸，不料戴五手脚更快，不用站起身来，就地一个扫荡腿，扫个正着，秃尾鱼鹰正着了一下扫荡腿，嗵一声，跌下水去。船头上，酒壶酒杯一类，也跟着秃尾鱼鹰的身子，扫下水里去了。”“戴五把秃尾鱼鹰扫下去之后，转身跃入舱内，一忽儿挟着一只朱漆箱子，一跃而出，立在船头上，向秃尾鱼鹰跌下去的水面看了看，转身向着岩脚，正要作势跃上岸去当口，他身后水面上，哗啦一响，忽然涌起半截身子，右臂一抬，月光之下，一道亮晶晶的闪光，已袭到戴五背心，猛听得戴五一声厉吼，胁下朱漆箱子，掉落船头，身子往后一仰，一个倒栽葱，也翻下水里去了。”“隔了片刻，水面上水花乱涌，起了一阵水泡，戴五没有冒上水面，秃尾鱼鹰却水淋淋的纵上了船头，自鸣得意的一阵怪笑，转身指着水面笑道：‘凭你鬼灵精。也逃不了我手心去。’那时我实在看不过去了，一时义愤，从芦苇丛中纵了出来，纵起身时，手上已扣了两粒铁莲子，身子一落，离船头已只一丈远近，手上两粒铁莲子，已向秃尾鱼鹰脑后背心发去，嘴上却喝了一声：‘万恶贼徒，且慢得意！’那时秃尾鱼鹰绝不防芦苇里还藏着人，猝不及防，打个正着，一声怪叫，也和戴五一般，身子一晃两晃，噗嗵一声，跌下水心去了，我明白这两粒铁莲子，虽不至取贼性命，受伤定也非轻，不过贼人识得水性，是他便宜之处。果然，沉了片时，从几丈开外的江心里，突然冒起半截身子来，向我鬼喊道：‘有种的报出万儿来！’那时我还年轻气盛，一耸身，跳上船头，指着江心秃尾鱼鹰喝道：‘长江摩天翮惯打不平，教你识得俺的厉害。’秃尾鱼鹰并没还嘴，一头扎入水里，逃得无影无踪，那恶贼水性真有过人之处，倒不愧鱼鹰之称。”

第十五章拉萨宫

“照那时情形，好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是我对于那只船内的情形，确实连正眼都没瞧一下，惟独对于戴五落水时，掉在船头上那只朱漆箱子，我一时好奇，要瞧一瞧箱内究竟什么东西，顺手牵羊，把它提上岸去，回到西面山脚下自己船上，且不忙着开箱，立时开船，连夜赶到岳阳。我为什么要到岳阳去呢？因为那时我和半面娇已成了露水夫妻，半面娇出身绳伎，后来不跑码头，在岳阳城内落籍，依然是卖笑生涯，自从和我结识以后，才闭门谢客，属身于我。那晚我赶到她家里，才取出箱子一看，箱内还有锦盒，很严密地装着一尊玉三星，我也懂得一点古玩一类的东西，认出确是稀世之宝，便嘱半面娇好好地收藏起，这样过了一年多光阴，我已把君山脚下戴五和秃尾鱼鹰一档事，早已置之脑后。

在我和半面娇孽缘不解当口，我自身却发生了一桩事，我有一个拜把盟兄，在北道上发了迹，居然做到总兵，跟着皮岛大帅毛文龙，坐拥貔貅，化外称雄，把我也举荐上去，派了几名材官，直访到岳阳，定要我前去效力。我不该一时雄心勃发，答应同往。临走时，答应半面娇日后迎她同享富贵，还叮嘱她，千万保藏那件玉三星，这件宝物，便是两人见面的信物，那时我无非爱惜这件宝物，才这么一说。

两人离别以后，千山万水地奔到皮岛，确也得到一官半职，不意好事多磨，毛文龙和熊督师不睦，毛文龙命伤熊督师之手，凡属毛帅帐下的大小将弁，人人自危，各自星散。我盟兄忠心为主，同为熊督师所杀，我报仇不成，几乎伤命，隐迹黄冠，才慢慢地溜进山海关，一步步逃回长江。

这一折腾，光阴似箭，已过了五六年，我回到岳阳赶到半面娇家里时，尘海沧桑，房屋换主，半面娇已走得不知去向。细一打听，才知半面娇在我走后，仍然高张艳帜，跟着华山派小神龙黄龙到四川去了。我并没有怨恨她薄情，却惦记着那玉三星宝物，身不由己赶到四川。因为我从皮岛变装逃进关内，只剩了一个光身子，做过官的人，再要伸手做没本钱买卖，不是不敢做，是怕人耻笑，那件宝物，却是无价之宝，正用得着，于是一路探访，到了成都。先在这儿青牛阁落脚，把道路探熟以后，乘夜偷进豹子冈黄龙家中，暗地和半面娇又会了面，半面娇哭哭啼啼，反怨我一去多年无消息，她跟黄龙进川，情出无奈，那件玉三星仍然秘密收藏，预备和我有重见之日时，作为破镜重圆的信物。她咬定牙关，要逃出黄家，跟我远走高飞，我想起从前情义，又昏了头，一时不好意思向她索回玉三星，反而劝她暂时忍耐，等待机会，因为黄龙人杰地灵，手下党羽不少，我单身孤客，独龙难斗地头蛇，一时不便乱来，这样，我才在青牛阁存下身来。

半面娇背着黄龙，明去暗来，两人又结了孽缘，直到最近黄龙和虎面喇嘛摆设擂台，存心和邛崃派争夺码头，请了不少助拳脚色，其中有几个远地赶来的凶淫大盗，其中一个绰号小丧门的，听说已命丧邛崃派之手，有一个是甘蜀毗境摩天岭寨主秃鹰。半面娇从黄龙口中，探出秃鹰原是洞庭湖水盗，在内地被仇人搜索，存不住身，才投奔甘蜀边界的摩天岭。几年下来，练就了一身软硬功夫，做了寨主，半面娇疑心到秃鹰，便是当年洞庭湖的秃尾鱼鹰，做了山大王，改称秃鹰了，也许怕厉害仇人寻他，特意改成秃鹰，也未可知，因为当年君山脚下一档事，我对半面娇说过，也许半面娇嘴巴不慎，从前露出一点口风，江湖上才知道戴五死于一件宝物上，戴老前辈起初打听出的一点风声，大约起因于此。最近她暗地到青牛阁通知我，还说秃鹰受黄龙供养，把他当作一尊人物，秃鹰却作威作福，而且色胆包天，在半面娇跟前，风言风语，丑态百出，存心不良。我得知秃鹰消息以后，暗暗到豹子冈擂台下，偷瞧了一次，虽然瞧出秃鹰身影，似和当年秃尾鱼鹰有点相像，因为事隔多年，当年君山脚下一档事，是在月光之下，并未十分认清，这时却难断言真相。直到最近这几天，黄龙被邛崃派几位能人，戏弄了一场，有点存身不住，全家离开豹子冈，隐身别处。半面娇想在这时，乘机和我双双远走高飞，先把秘藏的玉三星私下运出，交我徒弟带回。不料那万恶秃鹰，对于半面娇一举一动，随时留神，她暗地常到青牛阁的举动，也许早落在秃鹰眼内，那晚暗暗跟着我徒弟，来到青牛阁，大约已知道我是当年渔翁得利的人，旧恨新妒，一齐攻心，今晚又暗藏楼内，预备暗下毒手。不料阴差阳错，戴老前辈把我当作杀死戴五的仇人，他在暗中听得明白，大约也知道铁拐婆婆的厉害，一听我要说出仇人是谁，忙不及发出暗器，想把我杀死灭口。哪知道天网恢恢，余大侠暗中救了我性命，帮我捉贼，才把他吓跑了，这样一来，我才断定现在的秃鹰，准是当年的秃尾鱼鹰了，他随意行凶，害死我徒弟，又把尚未走远的半面娇戳杀，可见这万恶凶贼，业已人性毫无。我料定这些年他占山为王，目中无人，自以为本领高强，党羽众多，而且玉三星尚未到手，我摩天翮还活在世上，他决不放手，也许在黄龙面前，还要搬弄是非，纠合党羽，和我们周旋，我们也应该立时下手，小道从今晚起，立誓不和他两立了。”铁拐婆婆祖孙两人听了摩天翮讲明前因后果，才如梦方醒，明白了自己儿子是被秃鹰所害，而且仇人近在咫尺，当面错过，自己误把摩天翮当作仇人，胡乱一搅，害了人家连伤两命，几乎连摩天翮也毁了，想不到自己到老，还做了这样丢人的事。铁拐婆婆越想越难受，嘴上“嗐”了一声，倏地站起，把铁拐放在一边，向摩天翮福了几福，叹口气说：“道长，今晚怨我老婆子荒唐，我老婆子也活腻了，让我把那万恶凶贼碎尸万段以后，今晚的事，我定有法子，教道长顺过这口气来。”摩天翮正想张嘴，余飞已抢着开口道：“老前辈痛子心切，情出无奈，今晚的误会，谁也得原谅谁，现在要紧的，不要叫秃鹰逃出手去。看情形秃鹰还在黄龙家中落脚，不过黄龙业已离开豹子冈。隐身在什么地方，一时不易查明，我们几位同道，也正在探查他们踪迹，这时想找寻秃鹰下落，还得费点手脚呢。”摩天翮道：“不要紧，半面娇早和我透出他们的底细了，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前往……”余飞点着头，向床上半面娇尸首，扫了一眼，说道：“青牛阁留着一具男尸，一具女尸，实在不妥，她身上中的是秃鹰的飞鱼刺，依我之见，不如乘便把她背到黄龙隐藏之所，教黄龙明白明白，他女人是他好朋友下的毒手，先让他们来个窝里翻。”摩天翮把背上宝剑一顺，咬着牙，说了一句：“也好！”奔到床前，向床上死人又说了句：“生有处，死有地，我送你回黄家去！”说毕，用床薄被，把尸首一卷，扛在肩上，向余飞铁拐婆婆说道：“诸位跟我走，今晚好歹要和仇人见个起落。”说罢，当先扛着半面娇尸首，抢下楼去。

时已快到四更，天上皓月犹明，街上沉寂如死，摩天翮抗着半面娇尸首，当先飞驰，铁拐婆婆、仇儿、余飞三人，在后跟着，出了北门，走了将近十里路程，过了汉司马相如留传古迹的驷马桥，长长的一条河堤，夹堤尽是槐柳，绿阴如幄，风露凄迷，走尽长堤，又过了一座石桥，向左一拐，穿进一片枣林，露出一带上盖玻璃瓦的黄墙，墙内琳宫梵宇，气象崇宏，大家认识，这是成都有名的敕建西藏黄教拉萨宫，拉萨两字是藏语，翻译出来，便是“圣地”的意思。原来这座拉萨宫，还是洪武初年，明太祖一统中国，西藏活佛达赖，由藏入川，朝贡明廷，明太祖替他在成都敕建行宫，以示怀柔之意，后来这座拉萨宫，便由一群喇嘛，盘据在内，日久弊生，由藏入川的黄教喇嘛，把这座拉萨宫，当作行乐窝，种种不法的事，便层出不穷，成都居民，恨如切骨，主持拉萨宫的大喇嘛，出名的叫作活僵尸，凡是川藏边界水旱各路大盗，和他都有点来往，豹子冈主持擂台，被独臂婆一口吹箭，射瞎双眼的虎面喇嘛，也是活僵尸的死党。

摩天翮扛着半面娇尸首，走近拉萨宫黄墙，向后面跟进枣林的余飞铁拐婆婆一做手势，大家会意，已到地头。余飞更暗暗吃惊，想不到黄龙这般人，躲在拉萨宫内，真是物以类聚，听人说过，活僵尸出名的一个难缠人物，黄龙既然和他同党，华山邛崃两派之争，不久还有一番凶斗，今晚借此探他一下，倒是一举两得。余飞心里打着主意，脚下已和铁拐婆婆祖孙两人，走近墙下，猛见几丈开外的黄墙上，黑影一闪，一阵风般翻下一个人来，那人也一眼瞧见了这面余飞一般人，嘴上噫了一声，大袖一展，像一只灰鹤般，扑了过来，到了余飞跟前，悄悄说道：“果然是你，我的余老板，想不到你和这里一般藏鬼，也做了交易。”嘴上说着，眼神已扫到铁拐婆婆摩天翮两人身上，神色一动，指着摩天翮肩上的尸首，向余飞耳边笑道：“老板！你这位伙计扛的什么道地药材，千年成形何首乌，也没有这么大呀！”余飞笑道：“隔墙有耳，休得取笑，你来，我和你说。”说罢，把这人拉进林去，悄悄地略说经过，两人一同走来，余飞指着铁拐婆婆祖孙，和摩天翮介绍见面，才知来人便是川南三侠之一的七宝和尚。

余飞向摩天翮说：“你把扛着的东西，暂时放在墙脚下，我们退到林内去再商量一下。”摩天翮依言办理，连铁拐婆婆祖孙，都跟着余飞七宝和尚重新退入一片枣林，离开拉萨宫的围墙，有好一段路。余飞向摩天翮铁拐婆婆说道：“我们这位狗肉和尚，今晚也是第一次摸着了黄龙隐迹之所，暗进拉萨宫，探出黄龙虎面喇嘛、江铁驼等党羽，已和活僵尸一般凶徒，勾结一起，川中几家贼寇，像摇天动之类，都已麕集一起。照拉萨宫一般贼党口气，已知鹿杖翁把义女虞锦雯寄身杨家，自己远离四川，这般贼党，对于鹿杖翁到底惧怕几分，现在知道鹿杖翁离川，一发肆无忌惮，非但日夜密谋，要和邛崃派见个高低，连嘉定杨相公和雪衣娘两位，也恨如切骨。但是今晚你们两家找的是秃鹰一人，和余人无涉，也不必牵入邛崃华山两派的争斗上去，可是今晚你们一进拉萨宫，便难分清皂白。一进去便能手刃仇人，倒也罢了，无奈拉萨宫内正值盗匪聚集当口，你们仇人秃鹰，又是黄龙那般人待如上宾的脚色，一经动手，那般盗匪，定然依仗人多势众，替秃鹰卖力，这样一来，变成打草惊蛇，报仇二字，便没有把握了。再说，我们预备把半面娇尸首送进去，让黄龙瞧出他女人身上中的是秃鹰飞鱼刺，让他们先来个窝里翻么，如果我们跟着死人一块儿出现，这笔账便不易划到秃鹰身上去了……”余飞话还未完，七宝和尚听得不耐烦起来，笑道：“我的老板，你少说几句吧，说了半天，一句没有说到骨节上去，老实对你们说，秃鹰这家伙，诡计多端，外带见色如命，我们臭要饭对于此人，早已派人盯上了，这色鬼另有落脚处所，只白天到拉萨宫来，和群贼混在一起，上更以后，便到城内一家私门子，找乐处了。这家私门子，离青牛阁不远，你们今晚舍近就远，算是白跑一趟，这秃贼老在城内逗留，不是好事，我们也容他不得，你们几位，包在我手上，明晚此刻，定教你们和仇人对面……”七宝和尚还要说下去，铁拐婆婆忽地一闪身，低喝：“噤声！”语声一绝，大家听出来路靠堤石桥上有人说话的声音，接着一阵急步沙沙之声，向林外奔来，大家身形一散，掩藏暗处，向林外偷瞧时，两个背插兵刃，一身夜行衣靠的人，步履如飞，奔到拉萨宫围墙处，其中一人，忽地惊喊了一声，“咦！这是什么？”林内余飞等便知发现了半面娇尸首了，又听得另一人也惊讶万分地喊道：“不得了，这是我们头儿的宝贝，定是遭了敌人毒手了，快进去通报吧。”两人好像抢功劳一般，谁也不肯留着，一齐翻过墙去了，七宝和尚喝道：“此时不走，等待何时。”他光头一晃，头一个窜出林外，身法奇快，已拐过弯去，大家岂肯落后，不大工夫，进了北门，到了文殊院前面一片空地上，大家停下身来，七宝和尚向大家说道：“此刻时已不早，明晚起更时分，大家在准提庵会齐，诸位放心，凡是城内的私门子，都在袍哥们手心上，秃鹰一举一动，逃不过袍哥们眼目，我这一说，便可明白，现在我们各归洞府，我说余老板，臭要饭正在找你，我今晚预备下两条黄狗腿，燉得扑鼻清香，三瓶茅台酒，足喝一天，还不跟佛爷同上西天么？”余飞哈哈一笑，说道：“你这野和尚，狗腿不离嘴，不怕人家听得寒蠢么，话说回来，我今晚也有点难见江东父老，也只好借你野和尚的狗窝蹲一宵了。”说罢，又向摩天翮道：“你回青牛阁，可得当心一点，秃贼和你也是仇上加仇，你回去把你令徒就在园中暂时掩埋一下，事后再买好棺殓罢。”摩天翮连声应是，铁拐婆婆却急急地问道：“七宝和尚既然知道秃贼落脚在这儿近处，何妨见告，我们也可防备一点。”摩天翮也抢着说：“这话不错，快请告诉我们吧。”七宝和尚笑道：“我的老婆婆，我知道你们报仇心盛，恨不得立时找着仇人，你们瞧瞧，片时便要天亮，报仇不争这一晚，你们胡乱摸了进去，一个不巧，把贼人惊走，便后悔莫及了，我说过在我身上，包你们如愿，还不成吗？”七宝和尚这样一说，铁拐婆婆和摩天翮不好再说什么，只可大家分手，约定明晚起更时分，在准提庵相会，七宝和尚临走时，笑道：“明晚我暗中替你们守住了秃贼，叫我们老板做你们向导便得，如果和尚道士齐进尼姑庵，这出戏真够瞧半天的了。”说罢，哈哈一笑，拉着余飞，拔腿便跑，霎时跑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晚上起更时分，余飞至准提庵门口时，黑暗中窜过一人，却低低说道：“小道在此恭候多时了。”余飞一瞧是摩天翮，暗想他怎地不进庵去，一人在门外相候，难道和铁拐婆婆还存芥蒂吗？忽地想起昨夜分手时，七宝和尚打哈哈，随口说了句和尚道士进尼姑庵的玩笑话，这位道爷听在心里，便不好意思进庵了，凭这一点，可见摩天翮还是个爱惜名誉的人，他和半面娇这段孽缘，也只可说人非草木，孰能忘情了，余飞心里暗笑，嘴上却说：“我辈只要居心光明，何必拘泥小节，我们一块儿进去罢。”两人在庵门口一说话，铁拐婆婆的孙儿，早已蹦出来，开门迎接了。

摩天翮跟着余飞进庵，和铁拐婆婆见面以后，大家刚在屋内坐定，铁拐婆婆转身进了里屋，提着一只朱漆箱子出来，搁在外屋桌上，向余飞说道：“这箱内便是大来当库的玉三星，起初我误把摩道长当作仇人，才把它取来，现在这件东西已为摩道长所有，我便不能妄取，照说我老婆子应该将原物送回大来当库，才是正理，但是我老婆子今晚和仇人誓不两立，谁生谁死，都没一定，所以当着两位的面拿出来，听凭余相公摩道长处置。”铁拐婆婆话刚说完，摩天翮倏地站起，从身上摸出一张当票，送到余飞面前，惨然说道：“戴老前辈的意思，当然也有道理，但是小道也有一点下情，这件东西，当年小道顺手牵羊，不劳而得，万想不到戴老前辈仇人踪迹，直到现在才有眉目，如果当年没有小道隐藏这件宝物，始终在秃鹰手上，也许凭这件宝物，戴老前辈不必耽误这许多年，这一点小道此刻想起来，很是不安，再说，因为这件宝物，伤了好几条性命，可见福薄之人，不易享受宝物，何况小道现在皈依三清，出家人更不宜有这样东西，戴老前辈说得好，与贼誓不两立，小道今晚也是视死如归的人，此时与小道到大来当东西的局面，大不相同，小道孽缘牵缠，自种恶因，连悔悟都来不及，何敢还要这种身外之物，昨夜小道这条命，还是余大侠暗中救下来的，权把此物，贡献我救命恩人，略表寸心，也只有像余大侠这样仁心侠胆的人，才能守得住这件宝物……”余飞不等他再说下去，面色一整，高声说道：“道长休得过意，你既然知道为了这件东西，连伤多命，这样不祥之物，还好意思送人么？”语音未绝，窗外有人接口道：“老板替我收着，你们不要我臭要饭要，我有用处。”说罢，烛影一晃，腾地跳进一人，余飞一瞧，是蓬头赤脚的丐侠铁脚板。摩天翮铁拐婆婆对于铁脚板闻名已久，不必余飞介绍，一见来人的怪模样，便可推测八九，都站起来和他寒喧。铁脚板哈哈笑道：“你们放着正事不办，为了这件捞什子，你不要、我不收地推来推去，白费唾沫，我们狗肉和尚替那家私门子的婆娘，做了看家狗，有点等得不耐烦了。”说罢，向余飞耳边悄悄说了几句，竟伸手提起桌上朱漆箱子，却向摩天翮笑道：“你不是愿意送我们老板么，余老板面嫩，拉不下脸，我替他收了，你们快去报仇吧。”阔嘴一咧，哈哈一声怪笑，右臂挟着短拐，左手提着朱漆箱子，竟自拔脚便走，越墙而去。

大家看得这位丐侠铁脚板突然而来，突然而去，不免有点惊异，余飞却微微笑着，而且把面前那张当票，也揣在怀里去了，向铁拐婆婆摩天翮说道：“你们两位既然推出这件宝物，我和铁脚板也不希罕这种东西，他拿去，另有用意，物能寻主，自有应得之人，现在我们就走，领你们找秃鹰去。”铁拐婆婆摩天翮闻言站起身来，铁拐婆婆却向余飞说道：“余相公，老婆子还有一桩事，拜托余相公，我老婆子风烛残年，有今天没有明天，我这孙儿，想托庇余相公门下，不论为牛为马，总比流落江湖好一点。再说，这孩子如果没有正人君子督教，也许又走上他父亲的一条路，余相公倘然能够成全他，我老婆子死也瞑目了。”余飞嘴上不免谦逊几句，心里暗想这位铁拐婆婆处处流露与仇人同归于尽的口气，其实生姜老的辣，秃鹰未必是她对手，何必怀抱死念，这么大岁数，还是和当年一般的火爆性，也是江湖上的一个老怪物了。当下对于托付孙儿一节，也只随便应了一声，并没十分注意。

距文殊院两里多路，相近北城根一处僻静的地方，叫做青龙巷。树多屋少，高高的垂杨，浓浓的槐树，密层层的围住了几条窄窄的小巷，遮得黑沉沉的，益显得幽深僻静。白天如此，到了更深人静，巷内家家户闭人静，更是岑寂得如同墟墓。便是明月在天，几条窄窄的小巷内，也被墙头的树阴遮得一段暗一段明的，幽阴可怕。

贾侠余飞领着，铁拐婆婆摩天翮和仇儿，在敲二更当口，到了青龙巷，拐进一条长长的窄巷，余飞立在巷口悄悄和他们说：“那头第一家门内两株高大的垂柳，枝梢探出墙来的，便是你们仇人藏身之所。”说犹未毕，巷口一株大槐树上，枝叶飒飒一响，从树上旋风似的飘下一人，一看是七宝和尚，摩天翮忙稽首道谢。可笑七宝和尚礼数全无，人家向他稽首，他只淡淡一笑，连和尚应有的合掌和南都懒得做，却一把拉住余飞，悄悄笑道：“凭这臭贼，何必劳师动众，他们只管去瓮中捉鳖，我们且喝酒去。”不由分说，拉着余飞便走，忽又回过头来，向铁拐婆婆笑道：“那家婆娘，出名的叫作‘迷昏人’，成都一般色鬼，都被她迷得由她使唤，平日窝匪聚贼，无恶不作。你就顺手赏她一铁拐，免得再害人。”说罢，把余飞拉出巷外去了。余飞明白，七宝和尚不愿自己混入他们的缠葛账内，并不真个要去喝酒，两人走出巷外，纵上人家屋顶，依然潜入巷内，暗地偷瞧铁拐婆婆和摩天翮如何下手。

可笑摩天翮铁拐婆婆二人，一经知道仇人处所，都存着争先亲刃仇人的主意，惟恐对方占了先去，行动之间，便露出这种神色来，反而两人口头上起了争执。可是铁拐婆婆，身边却多个助手，手脚灵活的仇儿，趁两人在巷口争执当口，紧了一紧腰里的亮银九节练子枪，一下腰，小活猴似地先向巷底跑下去了。到了那一家门口，人小胆大，一纵身，窜上墙头，向墙内高柳上一接脚，便钻进随风飘拂的柳枝内去了。等得摩天翮铁拐婆婆两人商定分屋前屋后进身，谁先碰着仇人，谁先下手的，仇儿已踪影不见，大约已登堂入室了。

原来仇儿从墙头跳到院内高柳枝干上，居高临下打量院内院外情形。

瞧出这所房屋也只两进，前院是一间平房，后院是座两开间的小楼，左首连接邻居的屋子，右首是巷外一片草地。草地周围，杂种着一圈槐柳。仇儿一看前院屋内，灯火全无。后院楼上，似有一线灯光，映在窗纸上，侧耳细听，前院屋内，透出熟睡打呼的声音。仇儿机警，认定仇人，定在后院楼上。好在院子不大，从柳树上便可翻上屋檐，越过一层屋脊，到了后院。一瞧下面后院内种着花草，院心还搁着一对鬼脸青的大号金鱼瓷缸，他存心先探一探楼下屋内有人没有，轻轻向下一纵，居然落地无声。一闪身，躲在金鱼缸背后。不料堂屋口的石阶上，突然站起一只大黑狗，领毛直竖，一对亮晶晶的狗眼，直注仇儿藏身之处，喉咙内呼噜呼噜发起威来，大嘴一张，便要汪汪大叫。仇儿心里一急，从镖袋掏出一支小钢镖，正想抬臂发出，猛见那只大黑狗大嘴一张，还未出声，忽地喉内呜地一声闷喊，四脚朝天，骨碌碌滚下阶来，仇儿赶过去，借着月光一瞧，赶情暗中有人帮助他，不知用什么暗器，打入狗喉，顺嘴流血，业已死掉，黑狗虽然死得快，多少已有点响动，楼上房内有一个娇声娇气的女人，唤道：“小银儿，小银儿，你开出门去瞧瞧，多半阿黑又和隔壁偷鱼腥的猫儿打架了，吵得人睡不稳。”便听楼下一间屋内，一个小女孩的口音，似乎在睡梦里惊醒过来一般，迷迷忽忽地答道：“娘！我瞧见了，隔壁花家的猫儿，已逃过墙去了。”楼上女人似乎顺嘴骂了一句，便不响了，仇儿暗地好笑，这样却听出楼下只睡着一个小女孩，楼上发话的女人，定是七宝和尚所说的私门子了。

仇儿报仇心切，只听楼上女人说话，却没听出男人的声音，究竟仇人是否在内，还不敢断定，急于探个明白，一耸身，跳上金鱼缸的缸口，再一踮脚，纵上一道腰墙，由墙上蛇行到楼檐口，然后伏在女人说话的窗口，屏息静听，只听得楼内女子似乎伸了个懒腰，俏骂道：“该死的，今晚怎地变了乏货，睡得这样实腾腾的，不知又上哪儿偷野食去了。折腾了个够，到老娘这儿来养精神了。”女人骂声未绝，床上一个外路口音的男人，朦胧着说道：“不要闹，今晚不知怎地，老觉心神不安，提不起兴致来。”女人格格一笑，床上一响，又骂道：“挨刀的，瞧你没人样的贷，教老娘哪只眼看得上你！”那男子噗嗤笑道：“你不过和马王爷一般有什么希奇呢……”房内刚说到这儿，伏在窗外的仇儿，猛觉一阵疾风到了身边，一瞧自己祖母来了，铁拐婆婆一闪身，贴在窗侧，竟用铁拐向窗上轻轻一扣，发话道：“秃尾鱼鹰，老朋友到了，请出来吧。”这一声不要紧，房内的女人，一声惊喊，床前一点灯光立时熄灭，半晌，后窗吱的一声，似乎贼人要往后窗脱逃，却听得后窗口有人喝一声：“滚回去！”这声是摩天翮的口音，楼内一阵急步响动，忽然哈哈狂笑道：“堵住了前后窗户有什么用处，明人不做暗事，有胆量的，到外面空地上比划。”前窗铁拐婆婆，立时接口道：“好！不怕你逃上天去。”说罢，向仇儿耳边略一吩咐，一个黄莺织柳，便飞身到前院屋坡上，仇儿一耸身，攀住了楼顶屋檐，一卷身，翻上楼顶去了。

铁拐婆婆一撤身，在对屋监视着，居然前后窗户终没有打开，楼下堂屋门，却咯吱一响，窜出一条黑影，在院子里一踮脚，倏地纵上左边隔邻的腰墙，不料脚未站稳，邻院屋角上，有人喝声：“不要脸的狗强盗，此路不通，你们到右边墙外比划去。”这人嘴上喝着，两颗铁莲子，已袭到秃鹰身上，秃鹰在墙上身未站稳，暗器已到，忙趁势两臂往后一抖，一个风车筋斗，依然翻落院中，原来他不敢从楼上前后窗现身，故意用话稳住了敌人，自己却暗地下楼，想乘人不防，从邻院逃走，不料余飞早在邻院暗中监视，用了两颗铁莲子，便把秃鹰逼回去了。

秃鹰这时真个暗暗心惊，想不到来了这么多的敌人，落在院内，一跺脚，高喝一声：“老子岂惧怕你们，走！”这个“走”字一出口，人已上了右面一堵腰墙上，向墙外一瞧，嘿！墙外空地上早已站着一人等他了，秃鹰这时预备一拚，绝不踌躇，纵下墙去，不料脚一沾土，背后一声冷笑，秃鹰吃了一惊，斜刺里一纵，转身看时，才知他纵下墙时，一个白发飘飘的老太婆，也如影随形的跟踪而下，秃鹰对于别人，尚不惧怕。惟独一见这位老太婆，便自胆寒，他在青牛阁，暗中已经见过，而且知道此人是谁，除出这位铁拐婆婆以外，那面站着的摩天翮，也一个箭步纵了过来，背上一口青钢剑，业已出鞘，在肘后隐着，秃鹰四面一瞧，并无别人，两手一松腰口，右臂向外一抖，月光下电闪似地一亮，他手上横着一柄银带般的缅刀，这种缅刀锋利无比，看着软软的，但能使用这种缅刀的人，另有数家，功夫到时，能够刚柔如意，变化无穷，秃鹰把缅刀掣在手内，刷地向后一退，指着两人冷笑道：“你们两人一起上，倒省了我的事……”摩天翮怒喝一声：“住口！万恶凶徒，青牛阁连伤二命，此刻俺摩天翮单剑取你狗命。”左手剑诀一起，正要动手，不料铁拐婆婆白发根根倒竖，两眼如灯，一纵身，铁拐一横，拦住了摩天翮，厉声狂喊道：“道长慈悲，成全我老婆子一片苦心、八年积恨吧！”其声惨厉，连摩天翮听着，都有点惊心动魄，暗想今晚我和他一争执，定然便宜了凶徒，反而让他逃跑了。他心里一转，叹了口气，只好收剑一退，暂且从旁监视，且看两人如何结果再说。

铁拐婆婆一看摩天翮收剑后退，转身哈哈一阵怪笑，手上铁拐一横，一张皱纹层叠的漆黑脸上，嵌着两点猫头鹰般怪眼珠，凶光直射秃鹰，一步步逼近过去，秃鹰一见铁拐婆婆这副怪相，活似凶神恶煞附体一般，想起当年杀死她儿子的光景，不由得汗毛直竖，冷汗直流，不由得一步步往后退。突然铁拐婆婆厉声喝道：“恶徒！你当然知道我是谁，我儿子死在你手中，到现在整整八年，狡猾的凶贼，怨我老太婆无能，让你多活了八年，你定以为有这八年长时光，我老太婆定然死了，哪知道天网恢恢，天留着我老婆子，和你算账，今晚便是你恶人遭报之日。”铁拐婆婆话音未绝，一个箭步，已到秃鹰跟前，呼地一声，一枝铁拐，带着风声横扫过去。秃鹰自知今晚凶险万分，除出把当前两个仇人杀死一个，或者还有逃命希望，两眼早已注定了铁拐婆婆手上的铁拐。这支铁拐，早年在江湖上，颇为有名，哪敢怠慢。一见拐到，知道拐沉势疾，不敢硬接。一闪身，身形疾转，刀花一起，一迎招，猿猴献果，刀随身进，向铁拐婆婆左胁一点，却是虚招，拐影一起，倏地一撤，一个盘旋，又到了铁拐婆婆右侧。刀光疾闪，顺水推舟，横刀猛截，铁拐婆婆一看秃鹰使的八挂连环刀招，既溜且滑，一声猛喝，拐随身转，展开多年不用的三十六路仙人拐，把手上一支铁拐，抡转如风，迅厉无匹，秃鹰自以为功夫到家，但和铁拐婆婆一对手，万不料这位老太婆，招数这么厉害，自己用尽招术，寻不着敌人半点破绽，身后不远处所，还立着另外一个仇人。一面招架，一面不断的打主意。再不想法逃走，便要难逃公道，心里转主意，手上不敢大意，步下却借着招架之势，往斜刺里逐步后退，预备离开摩天翮远一点，容易溜走。这时铁拐婆婆手上铁拐，正展开一招指天划地，藏拐尾，现拐头，拐头上仙人指路的一只铁指，向秃鹰气海穴点去，秃鹰忙凹胸吸腹，手上缅刀，贴着铁拐一封，铁拐婆婆不待敌人还招，拐头往上一起，藏拐头，现拐尾，向敌人兜裆一挑。秃鹰一看不好，乘机脚跟一踮劲，向后倒纵出六七步去，眼光扫着身后并立着两株大槐树，立时得计，脚上又一踮劲，哧地又向后倒纵出六七尺去，身子已到树下，立时刀交左手，右手掏出一支飞鱼刺来，那面摩天翮大呼一声“凶徒要跑”，业已飞步赶来。铁拐婆婆斜拖铁拐，双足顿处，一鹤冲霄，人已凌空，连人带拐，泰山压顶般，向秃鹰当头砸来。

秃鹰想不到铁拐婆婆还有这样轻功，来势太疾，万难抵挡。右臂一抬，正想发出凶毒的飞鱼刺，阻挡敌人，再纵上树巅，隐身再发暗器，不料右臂一抬，飞鱼刺将发未发当口，树上飒啦一响，一大蓬枝叶兜头砸下。秃鹰大吃一惊，百忙里把手上飞鱼刺发出，不管中与不中，身子霍地往树后一退，刚闪避开上面砸下来的东西，脚未立稳，又是哗啦啦一声怪响。一条亮银九节练子枪，银蛇穿塔，电闪似的向背后袭到。秃鹰身形疾转，刀交右手，一抡一洗，刚格开练子枪的枪头，还未看清敌人是谁，耳边呼地一声，铁拐婆婆的铁拐已当头砸下。秃鹰一声惊呼，把头一甩，缅刀用力往上一架。不料架了一个空，拐头一抽，横扫千军，拦腰一拐，劲足势疾，揍个正着，秃鹰吭的一声，整个身子被铁拐兜起来，横飞出一丈开外，跌落地上，居然还想挣扎起来。仇儿从树荫下飞步赶去，抡圆了九节练子枪，往下拚命一砸。秃鹰脑浆崩裂，顿时气绝。可笑摩天翮闹得有力没处使，赶过来，咬着牙，手起一剑，直贯秃鹰胸窝，总算替情人和徒弟报了仇。铁拐婆婆却立在秃鹰死尸身边，仰头哈哈狂笑。其声惨厉，宛如枭鸣猿啼，令人听着肌肤起栗。

第十六章活僵尸

上面玉三星的来历，和铁拐婆婆母报子仇一桩故事，是在破山大师款待娇婿娇女，川南三侠同席谈心，由贾侠余飞口内说出来的。余飞说到这儿，话风略停，雪衣娘瑶霜听得出了神，向余飞问道：“秃鹰既然遭了恶报，那个下流女人，叫什么‘迷昏人’的，怎么样了呢？”余飞指着七宝和尚笑道：“这又是他作的孽，铁拐婆婆的孙子仇儿，人小手辣，他听得七宝和尚说过，这女人是害人精，他在秃鹰下楼时，钻进窗去，一练子枪，把那女人穿了个透心凉。”雪衣娘点头道：“杀得好，铁拐婆婆祖孙二人，大约报仇以后，安心回巴山去了。”余飞摇着头一声长叹，惨然说道：“谁也想不到，铁拐婆婆这么大岁数，心如烈火。那晚报仇以后，第二天竟偷偷地自杀了，想起那晚在青牛阁上，铁拐婆婆向摩天翮说过：‘今晚怨我老婆子荒唐，事后我定有法子，教你顺过这口气来。’的话，后来铁拐婆婆又把他孙子仇儿，想托庇于我，那时我还以为她存心和仇人同归于尽，哪知道她早存死志了。”破山大师听得连连念佛，瑶霜杨展也嗟叹不止，杨展问道：“那位摩天翮呢？”铁脚板大笑道：“可怜的牛鼻子，他对于半面娇，也算得一位情种，秃鹰死后，他悄悄地掩埋了自己的徒弟，偷偷的在青牛阁替半面娇设了灵牌，一个人对着灵牌哭了几天，念了几天经，算是超度他情人，我们一瞧这牛鼻子痴得可怜，把他拉出来，做了我们帮手，昨晚大战乌尤山也有他，此刻他替我们去监视几个漏网之贼，这牛鼻子不坏，他也一心要想拜见两位哩。”瑶霜明白了玉三星的前因后果，指着铁脚板笑道：“我们承情你们送这份厚礼，原来你们是慷他人之慨，不过这件东西太可怕了，我算一算，神偷戴五、秃尾鱼鹰、铁拐婆婆、连半面娇、迷昏人，以及摩天翮徒弟都算上，恰好三男三女，六条性命，都可以说送在玉三星身上。这件东西，真可以说是不祥之物，你们……”七宝和尚不等瑶霜再说下去，双掌一拍，向铁脚板余飞哈哈大笑道：“如何？我早说姑奶奶要责问我们，姑奶奶非但不见情，我们还落个灰头土脸，依我看，我们横竖喜酒已经落肚，姑奶奶既然把我们礼物，看作不祥之物，我们再拉下一点脸皮，明天到杨府去，请出三尊玉三星，我们一人一尊抱回家去。姑奶奶一看祸去身安，心里一高兴，说不定再来一顿好酒好饭，这是白捞的，对，我们准这么办。”他说罢，一桌的人笑声震屋。瑶霜忍着笑道：“和尚休打如意算盘，既来之，则安之，你只好学铁拐婆婆的法子，到我们家里偷去，偷到手，算你能耐。”余飞笑道：“姑奶奶休听狗肉和尚满嘴嚼蛆，吉凶祸福，唯人自召，原与玉三星无关，这三尊福禄寿玉三星．进了尊府这样厚德祥和之家，才算物得其主，姑奶奶不信，有事为证，昨晚我们在乌尤山上折腾了一夜，姑奶奶姑爷洞房花烛，美美满满的一夜，三尊玉三星也安安稳稳的陪了二位一夜，如果三尊玉三星会开口的话，定然要说：‘从前落在摩天翮手上，哪一天不提心吊胆的过日子，最后穷得进了当铺，倒足了霉，便是跟着臭要饭等三个宝货，趺跌撞撞地到了嘉定，也是一路灾星当头，现在可福星照命，要在杨府过几年太平日子了。’这不是笑话，这里也真有点说处。”说罢，众人又大笑起来，破山大师连连点头道：“余檀樾虽是善颂善祷，但是和气致祥，乖气致戾的道理，是颠扑不破的。”杨展笑道：“玉三星的来历，经余兄一说，我们才明白了，可是昨晚的事，端地怎样一回事呢？”铁脚板大笑道：“嘿！这档事又得费一车箩的话，一客不难为两主，余老板你就多费神吧。”瑶霜抿嘴一笑，提起酒壶，替余飞斟了一杯酒，笑说道：“余相公刚才说得嘴渴舌干，没有好生吃点喝点，这档事我们向他们两位请教了。”瑶霜一说，铁脚板向七宝和尚一扮鬼脸，说道：“嘿！你听听，世上会拍马屁的，总沾点便宜。”七宝和尚脖子一缩，悄悄说道：“话不是这么说，我们不是拍在马腿上吗？”话音虽低，口齿却清，瑶霜笑着，手上酒壶，顺手替铁脚板七宝和尚都也斟满了，然后说道：“我也拍拍马腿，先替两位润润喉，我们好洗耳恭听，昨晚三位辛苦了一夜，明天到我们家去，好好的再请三位喝几杯。”瑶霜这么一说，铁脚板一颗鸡窠的毛头，不住地乱点头，嘴上说着：“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却用手一拍七宝和尚肩膀，喝道：“你听见没有，朝廷不差饿兵，快开金口吧。”七宝和尚忙不及把瑶霜斟满的一杯酒，咯的一声，喝下肚去，然后向铁脚板说道：“赶情没有你的事。”两人眉目乱飞的一做作，大家又笑了起来。

七宝和尚先不开口，抢着酒壶，自己斟了满满的一杯，喝了下去，然后喉咙里响亮地咳了一声，把筷子当作醒木，嗒的一响，敲了一下桌沿，然后闭着眼神气活现地说道：“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余老板说的是前部玉三星，我现在说的是玉三星后部。”他气派十足，居然有点像说书的派头，瑶霜诧异道：“怎的又缠上了玉三星，昨晚的事和玉三星又有什么关系？”铁脚板笑道：“姑奶奶不要打岔，你听他说出来，便明白了。”原来，那晚青龙巷铁拐婆婆祖孙两人，结果了仇人秃鹰以后，时候不早，快到五更时分，余飞并没露面，却在暗中看着摩天翮和铁拐婆婆在空地上一阵商议，由摩天翮扛着秃鹰尸首，仍然跳入私门子家中，一忽儿空手出来，便和铁拐婆婆祖孙各自走了。余飞明白他们把秃鹰尸首放在迷昏人床上，明日事发，官府还以为因女妒杀哩。余飞一看大事已了，怀里揣着那张玉三星当票，回了大来当，这便是第二天清早，大来当的老板们，突然瞧见余飞在屋里高卧，玉三星当票搁在桌上结果了。

这天，余飞足足睡到过午才起来，匆匆盥洗用饭以后，昨夜铁脚板七宝和尚和他约定有事相商，正想出门，忽然当铺伙计，进来报称：“当门口有个小叫化似的孩子，口口声声，求见余相公，问他姓名不肯说，只说余相公一见，便认得他。”余飞猜测定是铁拐婆婆的孙子仇儿，却不知找他什么用意，便吩咐伙计领那孩子进来，仇儿一进屋内，便跪在余飞面前大哭道：“我祖母死了。”余飞吃了一惊，问他怎样死的，仇儿哭诉道：“昨晚事了，把仇人身上的一柄缅刀，一袋飞鱼刺，统统送了摩道爷，各自分手回家，祖母和我回准提庵时，路上一声不响，到了庵内，抱着我眼泪汪汪地说：‘你长大起来，千万不要走上你父亲的路子，跟着我老太婆，也一世出不了头，余相公是鼎鼎大名，川南三侠里面的贾侠，为人正派，我已拜托余相公关照你，万一我死了，你不用三心二意，快去求余相公收留你，在他身边做个光明正大的人。’那时我也哭着问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绝话，我们大仇已报，我们祖孙相依为命，仍回我们巴山去吧。我祖母没有答理我的话。把我推开，命我好好儿去睡，我本来和祖母一房睡，一夜过去，并没出事，我今天早上醒来，不见了祖母，那支铁拐也不见了，忙去问前面做功课的师太，她说：‘你祖母拄着拐到城外看江景去了。’我一听这话，便觉得奇怪，我祖母轻易不出门的，出去总在晚上，忽地想起昨夜吩咐的话，吓得出了魂，飞一般赶到北城外，沿着江边一路寻找，走出十几里路去，人烟逐渐稀少，忽见前面一座石桥上，聚着许多渔户，在那儿纷纷议论，过去一打听，说是：‘清早石桥上发现一个白发黑脸，拄着拐杖的老太婆，突然从桥上飞上天空，从空中又飞下来，直钻入江心，便踪影全无，也许是龙王奶奶显圣了。’我一听这话，跑到没有人的江岸，跪在岸上大哭，哭得昏绝了好几次，如痴如呆的不知哭了多久，突然想起昨夜祖母吩咐的话，并没有回准提庵去，一直跑到这儿。现在我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儿，我情愿在相公身边当个小僮，做个好人，让我祖母死去也可瞑目。”说罢，哭得呜咽难言，余飞把他拉起来，安慰了几句，答应替他想个妥当办法，知他清早起来，突遭大故，水米没有沾牙，让他在当铺里吃了饭，然后带着仇儿去找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

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位怪侠，倏隐倏现，并没准处所，有时连余飞都找不着他们，不过这一天是约好的，余飞知道两人在城心一个成都的袍哥头儿家中落脚，四川袍哥遍地，其中五花八门，各有支派，各有统率，两人落脚的一家，是属于邛崃派下的，铁脚板七宝和尚能够耳目灵通，呼应敏捷，全赖自己派下的袍哥们，黄龙一般华山派隐迹拉萨宫，和活僵尸一般党羽，一举一动，都能探出一点眉目来，便是拉萨宫内，也有自己派下的袍哥们混迹其间的缘故。

一个大帮的袍哥头儿，表面上和绅士一般，出入轿马，宅第宏深，余飞和仇儿进了这家袍哥首领的后面秘室，和铁脚板七宝和尚见面以后，余飞一说铁拐婆婆投江自尽，仇儿变成可怜的孤儿的话，铁脚板点头道：“铁拐婆婆不愧是江湖上老一辈的人物，把侠义二字，还看得很重，明知在青牛阁做错了事，不愿在江湖上落一个笑柄，干脆一死，以谢摩天翮，如果换了现在后几辈的江湖人物，便没有这样烈性了。”七宝和尚笑道：“铁拐婆婆把这位小孙，托付了我们老板，他是神偷戴老五的后代。大来当内的朝奉，如果知道小神偷进了门，大约愁得连饭都吃不下了。”说罢大笑，余飞笑道：“这是笑话，不过我终年到处飘流，我又素不收徒，跟着我倒是个累赘。”铁脚板笑道：“看在铁拐婆婆面上，总得想个办法，暂时跟着我，臭要饭收个小叫化，倒是红花绿叶，最合适没有了。”余飞笑道：“这不成，你得好好儿替他换身衣服，他这身破衣服，原是改装着追踪仇人用的。”仇儿从这天起，便跟着铁脚板在一起了。

余飞说道：“昨晚你们约我有事相商，七宝和尚虽然对我说过一点大概，我还是不大清楚。”铁脚板道：“我们为了矮纯阳重整沱江第二支派，忙了这许多天，没有到宏农别墅去。听说杨相公中了第一名武举。杨老太太也到了成都，收了虞锦雯作义女，先回嘉定，预备两小口婚礼，锦上添花，杨相公雪衣娘不久便回嘉定，要洞房花烛了。哪知道黄龙江铁驼这般人，为了鹿杖翁胳膊朝外弯，虞锦雯弃暗投明，加上当年琵琶蛇江五一掌之仇，旧恨新仇，把杨相公雪衣娘也恨如切骨了。瞎了眼的虎面喇嘛，不怪自己不对，知道了他前妻独臂婆也投了杨家，还有狐群狗党里面的摇天动，记着白虎口杨相公和我搅得他落花流水。这几笔账，也添在里面了。这般宝货，一时没法奈何我们三人，他们和活僵尸商量了好几天，想在有家有业的杨家，出口怨气。我和狗肉和尚，一听到这个消息，倒有点焦急了，事情起头是邛崃派和华山派的争执，万不能连累了杨相公。其实杨家有杨相公雪衣娘虞锦雯三位大行家，加上独臂婆小苹凑凑数，群贼也未必能得手，可虑的那三位大行家，本领虽然高明，都是锦衣玉食的主儿。对于江湖上许多鬼鬼祟祟的鬼门道，毕竟经验差一点，这几天杨家喜气洋洋，杨相公雪衣娘心里乐得浑淘淘，哪会防到贼人们在他们身上转主意呢，万一有个疏忽，着了贼人道儿，不用说有个失闪，便是动了杨家一草一木，我们三块料，从此便不能见人，更对不起破山大师平日相托之意，我们也只可手拉手的，走铁拐婆婆一条路了。”余飞道：“既然得知这样风声，为什么不赶快通知杨相公，让他有个防备呢？”七宝和尚笑道：“是呀！我本预备到杨家通知去的，臭要饭却把我拦住了，他一套臭主意，真还不错。”余飞忙问：什么主意？”铁脚板笑道：“杨家现在什么情形，大约你也想得到，平日两口子，一个玉哥，一个瑶妹，已够浑淘淘的，这几天预备做新娘新郎，到处是良辰美景，一团喜气，尤其是杨老太太这许多年抚孤守节，巴巴地望到膝前一双两好，美满姻缘，在这当口，我们狗癫疯般，跑去告诉他们，替他们添上一段堵心的事，两口子堵心且不说，万一被杨老太太知道了，还不吓死急死吗，还不把臭要饭狗肉和尚骂得狗血喷头，认为引祸进门的好朋友吗？所以这当口，万不能通知杨家，既然不能通知杨家，还得想法，釜底抽薪，让他们照常平平安安度美美满满的洞房花烛去，怎样才能办得圆全，便要瞧我们三块料的神通了。”余飞摇头道：“难难难！”铁脚板微笑道：“哪有这许多难字？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余飞笑道：“听你口气，仿佛有把握似的，我且听听你怎样的高着儿。”铁脚板道：“我和狗肉和尚请你到此，便是商量安排金饵钓龙驼，金饵是什么，不瞒你说，便是我昨晚顺手牵羊带回来的玉三星。”余飞诧异道：“原来你这臭主意，还是昨晚在准提庵窗外偷听时，才想出来的，你这臭主意怕要不得。”铁脚板得意扬扬的说道：“臭要饭虽然不敢比诸葛亮神机妙算，但是像黄龙江铁驼这般东西，还逃不出臭要饭手心去。”七宝和尚坐在一旁哈哈大笑，余飞却急得摸不着路，正色说道：“我和杨相公虽是初交，但是我一见他气度品貌，确是一位人杰，这事你们不要儿戏，老卖关子干么？快说出来，我们也可斟酌斟酌。”铁脚板道：“老板休急，请你来便是为了大家斟酌斟酌，我这主意要得要不得，三个臭皮匠，抵得一个诸葛亮。我们三块料，总比三个臭皮匠强点。事情是这样的，活僵尸拉萨宫内，有我们的暗探。不过都是做点杂务的下人们，探得的只是一点零零碎碎的事情，但是几下里一印证，也可十得八九。凑巧出了铁拐婆婆一档事，现在半面娇秃鹰一死，看情形，黄龙这般人未必明白内情，半面娇致命的飞鱼刺，和青龙巷内秃鹰迷昏人两具尸首，定把黄龙这般人闹得疑神疑鬼。现在我们只要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做去，不怕他们不上钩，擂台上没有见起落，他们还不死心，趁此也得让他们见个真章，便是拉萨宫活僵尸这家伙，也是成都一害。成都一般袍哥们，早已容他不得，屡次要我出手，这就一举两得。”余飞沉思了半天，才说道：“华山派这次摆擂，弄得一无结果，步步丢人，自然怨毒攻心，格外要和邛崃派誓不两立，没有不出脓的疖子，迟不如早，免得连累别人。不过你这主意，虽还可取，还得看事做事，不要大意才好。”铁脚板大笑道：“诸葛一生谨慎，我们老板，大有卧龙之风，现在不必多说，既然三人同心，臭要饭便要升帐调兵了。”拉萨宫的大喇嘛活僵尸，原是个阴狠凶辣的劫盗，非但长相奇特，性情古怪，便是嗜好也和人不同，专喜生吃普通人不敢吃的毒物，早年和虎面喇嘛出没川藏边界，被鹿杖翁所制，隐迹多年，年纪已到五十出头，躲在拉萨宫内，据说练成了出奇阴毒无比的独门功夫，但是他练功夫时，隐秘已极，谁也不知道他练的哪一门功夫，豹子冈摆擂当口，虎面喇嘛本想请他出来助拳，因为他和华山派名宿鹿杖翁有过节，没有答应，后来擂台被鹿杖翁弄得瓦解冰消，黄龙这般华山派，连鹿杖翁也恨上了，鹿杖翁又已远走高飞，才由虎面喇嘛拉拢，把黄龙这般人和活僵尸结合一起，拉萨宫做了集合的大本营，活僵尸自以为独门功夫练成，雄心勃发，也想利用黄龙这般党羽，扩张自己势力，预备在水陆码头上，自己伸进一脚去。

活僵尸黄龙江铁驼一般人，发观了半面娇尸首，又得知了秃鹰和他姘头迷昏人骈死床上，疑心遭了邛崃派毒手，但是半面娇身上致命处，却是秃鹰的飞鱼刺，弄得莫名其妙，一面分头棺殓，一面暗派党羽，侦查真相，隔了好几天，黄龙手下的党羽，居然从外面侦查出详细内情，回到拉萨宫，向黄龙报告，说是：“秃鹰为了一件宝物玉三星起的祸苗，这件宝物是田皇亲家的无价之宝，被巴山铁拐婆婆踪迹到此，母报子仇，下手杀死。”居然把这段内情，查得非常确实，不过说到半面娇的死，和玉三星落在何处，情形便不同了，说是：“秃鹰早年在洞庭湖当水盗时，半面娇正在岳阳倚门卖笑当口，两人早有交情，秃鹰从戴五手里得到的玉三星，便藏在半面娇家中，秃鹰血腥满手，屡犯大案，被官府认真兜拿，存不住身，远走高飞，半面娇跟了黄龙，把玉三星也暗地带到豹子冈，秘藏多年，绝不让黄龙知道，凑巧擂台事起，秃鹰到此，两人旧欢新续，瞒着黄龙秘密交往。最近黄龙搬家，宝物玉三星无法再秘藏下去，才由半面娇暗地交与秃鹰，哪知秃鹰又和迷昏人弄得火热，把玉三星藏在迷昏人家里，对于半面娇有点爱理不理起来，半面娇不免起疑，随时暗地跟踪，有一天，亲眼瞧见了秃鹰和迷昏人的亲热情形，妒火中烧，和秃鹰拼命，秃鹰得新忘旧，竟和半面娇交起手来，半面娇不敢，逃回拉萨宫来，哪料秃鹰心狠手黑，深怕半面娇在黄龙面前，搬弄是非，一不做，二不休，暗暗追到墙外，下了毒手，正想从尸身上拔下暗器飞鱼刺，免得被人认出暗器，不料他的祸根，铁拐婆婆身边的孙子仇儿，业已如影随形，也暗暗跟踪身后，故意从树林内，向他放了一镖，秃鹰闪避之下，瞧出树内藏人，顾不得再在尸身上拔下暗器，进林搜查，仇儿故意露出身影，飞逃回城，秃鹰知事泄露，岂肯干休，逃的又是一个十六七岁孩子，立时飞步便追，哪知道仇儿是故意引他进城，铁拐婆婆早已隐在一旁，跟在他身后，仇儿身小体灵，只几个拐弯，秃鹰便追失了前面飞逃的人，再回身出城，又怕半面娇尸身已被黄龙手下发现，无精打采的只好回到青龙巷迷昏人家里再说，他一进青龙巷，铁拐婆婆祖孙，早已埋伏停当。双方交手，秃鹰功夫虽好，却非铁拐婆婆敌手，立死铁拐之下，铁拐婆婆早把迷昏人家里情形，侦查明白，提着秃鹰尸首，跳进迷昏人家中，连迷昏人一齐杀死，搜出起祸根苗的玉三星，便和他孙子成功而回，但是可异的，铁拐婆婆不知为什么缘故，第二天便投江自杀，那件宝物玉三星和她孙子仇儿，已投奔城内铁拐婆婆生前一个朋友家中，这个朋友是谁，一时却不易探出来。”这人把听来的话，据实一说，那知其中半真半假，可笑的是半面娇和摩天翮一篇风流账，却划在死无对证的秃鹰身上。摩天翮反而变成事外之人，照说这档仇杀惨案，除出已死的几个当事人物以外，知道的只有川南三侠和摩天翮仇儿几个人，黄龙党羽从什么地方，能够探得这样详细呢，不言而喻，这是铁脚板的袖里乾坤，故意授意手下袍哥们，透风给黄龙党羽的了。

黄龙听了这个消息，气得半死，认为半面娇秃鹰该死，派人把几具尸首，草草埋葬了事，活僵尸和其余一般匪盗，对于无价之宝的玉三星，却都注上了意，立时分头派人到城内去，查访铁拐婆婆孙子仇儿，投奔的是谁，什么路道，仇儿是什么长相，这件宝物的大小形式，是什么样子，最好都探查明白，再行下手，活僵尸贪心大炽，老奸巨猾，恐怕黄龙手下的人捷足先得，暗地又密派自己几个亲信徒弟，出去查访，这一来，拉萨宫一般匪徒，全副精神，都在宝物玉三星身上了。

拉萨宫匪徒们，分头出发，寻找宝物玉三星的下落，接连许多日子，有几拨探出一点线索，但是回来报告时，一人一个说法，一个说的是东，那一个探得的却是西，再跟着探得的线索，去实地探查，才知满不是这么一回事，白费了许多日子光阴，什么也没有探出来，反而因此大家起了猜疑，活僵尸的徒弟们，疑惑黄龙手下已经探出痕迹，恐被别人夺去，故意乱造谣言，在黄龙一般党徒，也疑心活僵尸诡计多端，故意叫徒弟们瞒住真相，彼此一猜疑，几乎先来个窝里翻。

这其间，要算活僵尸真个老奸巨猾，暗地一琢磨，觉得情形不对，定然上了人家的当，暗派两个细心大胆的徒弟，吩咐他们：“表面上依然打探玉三星下落，暗地里却注意以前各种不同的消息来源，不论什么处所，只要你们张嘴谈到玉三星身上，有人兜搭上来，或者故意当着你们的面，谈论这档事的，你们早晚盯着这人，探明了这人什么路道和落脚处所，再回来通报。”这一来，果然被他们探出苗头来了，查明了凡是对他们乱放谣言的人，每晚都在城心一家很像样的人家内，半天，才吃得醉醺醺地出来，这家人家不用打听，人人知道的成都出名的袍哥头儿，是属于邛崃门下的，活僵尸得了这样报告，才明白是邛崃派的把戏，为什么要玩出这样把戏来，还得往里探查，活僵尸自己暗想了个主意，并没通知黄龙一班人，在一天星月无光的晚上，他依仗身有独门功夫，居然寸铁不带只带了一个知道那家地方的徒弟，改换夜行装束，悄悄进城，到了起更以后，由那徒弟指明地点，闪过一旁，活僵尸依仗身有特殊功夫，毫不迟疑，越墙而入，他是从屋后僻静处所进身，暗地一打量，原来墙内是一所小小的花园，也有玲珑的假山，小巧的亭子，亭子内挂着两盏明角风灯，正有两个人，在亭心对酌，一面吃酒，一面在那儿聊天，活僵尸藉着园内花木隐身，掩了过去，藏在假山背后，仔细向亭心瞧时，瞧出亭内对酌的，一个是叫化模样的人，一个却是光头和尚，心里暗吃一惊，原来他没有和川南三侠会过面，时常听黄龙说起三人的模样，推测亭内吃酒的，定是丐侠铁脚板、僧侠七宝和尚了，静心偷听亭内说话时，更是心惊，两人正在讨论玉三星的事，听得那和尚把酒杯一放，叹口气说道：“这一次，你这鬼画符弄得太丢人了，你派出去的虾兵蟹将，得着了铁拐婆婆报仇的详情，和玉三星的下落，应该预先叮嘱他们口头谨慎，不应该让华山派一班鬼崽子一五一十的探去，等得你后悔不迭，再故意乱放谣言时，风声已经传开，虽然玉三星下落，他们还没有十分摸清楚，但是铁拐婆婆孙子投奔这家的主儿，听说不是本地人，自从得知外面注意这件宝物的人很多，吓得他在城外雇定了长行下水船，一半天带着宝物和仇儿，便要离开成都了。被你鬼画符一闹，煮熟的鸭子，眼看要飞，不用说华山派一般鬼崽子，闹得晕头转向，白欢喜一场，便是我们也枉费心机呀！”七宝和尚一阵埋怨，铁脚板只管冷笑，突然发话道：“那件宝贝，我听人说过，确是一件千载难逢的奇宝，如果真想要它，那主儿带着宝贝坐船一走，从成都到重庆，沿路码头，总要靠岸，更容易下手，在水面上，也有法子，但是兔儿不吃窝边草，船只一进岷山，我们哪能拉下脸皮，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再说那主儿是斯文一脉的规矩人，更不好意思乱来，被江湖上耻笑，还有我们沱江第二支派，还没有布置停当，一时也离不开此地。细想起来，我们生成穷命，大约没福得这件宝贝，只好丢开手吧。”说罢，两人一阵瞎聊，说到不相干的事上去了。

暗中活僵尸听得又惊又喜，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今夜总算来着，心里还暗笑铁脚板这种人，居然还有头巾气，这也是平日人们称他们为川南三侠，替他们戴上了高帽子，这个侠字便把他们管住了，他们既然放手，我只要马上查明码头上长行船只，暗暗盯住，沿江都可下手，那件宝物，便可稳稳到手，心里一喜，不再流连，忙不及退出墙外，寻着了同来的徒弟，赶回拉萨宫去了。那知道活僵尸听到的一番话，是铁脚板七宝和尚两人唱的好戏，故意说他听的。这几天，川南三侠早已料到拉萨宫内一般匪徒，要走上这条路子，每天一到起更，三侠里面，总有一位登高监视，暗布机关。这天晚上，余飞带着铁拐婆婆孙子仇儿伏在房上隐蔽处所，果见有人探道进身，仇儿立时纵下屋去，悄悄通知铁脚板预备去了，这样，安排罗网，一步一步地做去，等候华山派匪徒自钻圈套。

活僵尸回到拉萨宫，悄悄地到了自己屋子，换了装束，徒弟们进来向他说：“前面华山派当家，黄龙，和一班同道，正在商量要事，派人好几次来催请师父前往。”活僵尸心里暗笑，他们这班人又在那儿瞎起哄，且到前面听听他们说什么。他大模大样地到了前面黄龙所在，瞧见坐了一屋子的人，正在得意洋洋的高谈阔论，连瞎了眼的虎面喇嘛，手上拿着明杖，也坐在一边。活僵尸一进门，黄龙这班人，真还把他当作人物，处处恭维他。活僵尸高坐上面，便问：“你们议论什么？定有好消息。”黄龙说道：“他们去探玉三星，却探到了另外一档事，巡抚衙门派出人来，在城内几家大铺子采办礼物，说是巡抚送新武举杨展的贺礼，细一打听，才知我们这许多日子，都在那件宝物上打主意，没有理会姓杨的小子，这小子却和雪衣娘回了嘉定老家，已经定出日子要结婚了。姓杨的小子，势力不小，连巡抚都要送份厚礼，此刻我们摇天动老弟，说起他和杨小子在白虎口结过梁子那档事，邵巡抚定然感激姓杨的保护了一家老小财宝，才送这份人情了。现在我们暂把玉三星的事，放在一边，大家商量着，先在那杨小子身上出口恶气，姓杨的是嘉定首富，连巡抚都送礼去，这场婚事，排场定然不小，杨小子和雪衣娘志高意满的做新娘新郎，定无防备。我们多备船只，假充进香客商，顺流而下，在嘉定城外等候他们花烛洞房之夜，齐到杨家，搅他个落花流水，人财俱尽，攻打个猝不及防。杨家是嘉定第一富户，也许我们还可来个满载而归，一举两得。邛崃派虽然和杨家有交情，也防不到我们会到嘉定去，而且藉此敲山震虎，先教邛崃派识得我们厉害。”黄龙志高气扬的说罢，其中有一个匪党说道：“黄大哥的主意不错，不过嘉定城外乌尤寺的破山大师，是雪衣娘的父亲，我们也得防着一点。”这人话刚出口，活僵尸阴森森地一阵冷笑，厉声喝道：“少说泄气话，什么破山大师，不是当年巫山双蝶的黑蝴蝶么，懂得一点五行掌，算什么稀罕，何况现在已是个六七十岁的糟老头子，你们只管放胆上杨家去，黑蝴蝶如果露面的话，我来对付他。”众人听得大喜，夹七夹八的恭维话，五颜六色的高帽子，一齐向活僵尸头上堆去，活僵尸并没见情，鸡爪似地双手乱摇，大声说道：“休乱休乱！我也有点事和你们商量。”黄龙忙问：“何事赐教。”活僵尸睁着一对鬼眼，向一屋子人扫了几眼，咧着一张寡肉少血的干瘪嘴，磔磔怪笑道：“你们为了那件玉三星，白忙了这许多天，连我几个徒弟，也跟着瞎闹，我气不过，刚才我自己出去一趟，费不了什么大事，一下子便探得一清二楚了。我还通知你们，杨家的事，你们尽管放开手做去，你们华山派的对头，人们称为川南三侠的三块料，现在正忙着他们沱江第二支派的事，分不开身来，你们上嘉定，更不敢碍手碍脚，事不宜迟，明天马上到城外雇船去，最好船上的水手，也用自己人，免得透露风声。不过我向来做事，讲究斩钉截铁。明人不做暗事，我先说明，我己探明那件宝物，也在这一半天内，从水道往下江去，到下江没有第二条水道，当然要经过嘉定，我和你们一路同行，正好一举两得，而且我只要一举手，便可把那宝得到手，绝不用别人帮忙。不过那件宝物，不比杨家财物，可以大家二五添作一的对分，我也不是把那宝物独吞私得，得手以后，那件宝物作为拉萨宫的镇山之宝。话得预先说明，你们愿意时，便这样办，不愿意时，我们另说另议。”说罢，两条灰黄吊客眉，往下一搭拉，见棱见角的一张青虚虚的骨牌脸，绷得鼓也似的紧，一点笑影俱无，真有点像棺材里绷出来的僵尸，大家虽然也垂涎宝物，但是正在用人头上，宝物的下落，又是他一鸣惊人地探出苗头，头一个黄龙，便满口答应了。活僵尸正在神气活现当口，瞎眼的虎面喇嘛，突然喊了一声：“窗外有奸细！”坐近门口的几个匪党，听说有奸细，向外一拥，屋上屋下的搜查，黄龙活僵尸也亲自出去，在拉萨宫前后各处巡查了一遍，却查不出一点痕迹来，疑惑虎面喇嘛错听了什么响动，当作奸细了，怎的屋内许多人，谁也没有觉察，偏是他听到呢？其实瞎眼的人，耳朵比别人灵敏一点，虎面喇嘛确是没有听错，而且还听出窗外似乎有人微微冷笑了一声，屋内正说得热闹，人人注意活僵尸的口风，没有觉察罢了。窗外冷笑的是谁呢？却是铁拐婆婆孙子仇儿。原来活僵尸从城内回来时，铁脚板带着仇儿，马上跟了下来，铁脚板很欢喜仇儿的机灵聪明，轻身小巧术，也有专长，不愧神偷之子，教他翻房越屋，偷偷摸摸，居然比老手还精。所以把他带在身边，同进拉萨宫，人小心灵，把活僵尸黄龙一般人说话，听了个满耳，听得屋内活僵尸一个劲儿吹大气，把听来的假话，当真事讲，年轻沉不住气，不禁冷笑了一声，几乎露出马脚来了。

第十七章大佛头上请客

活僵尸黄龙一班人商量停当以后的第二天，黄龙为首，率领华山派下一班死党，加上虎面喇嘛的徒弟，像铜头刁四、双尾蝎张三之类，共有十几名匪党，扮作峨嵋进香的香客，分坐两只双桅长行船，连船上的水手，都是清一色的同党，先行出发，从成都顺流而下，和活僵尸约定，沿江在彭山青神两处码头停泊，彼此可以会面联络。原来活僵尸已把那件宝物玉三星，视为自己囊中之物，经当众声明用不着别人帮助，自己带了两个得意徒弟，还是为了杨家这档事，替黄龙这般人虚张声势的，如果为了玉三星，原是稳稳地手到擒来，根本连两个徒弟都是多余。黄龙一听这样口气，只好各行其事，希望他马到成功，不要误了杨家这档事便得。所以黄龙这班人开船以后，活僵尸和两个徒弟，另备了一只快船，泊在码头上，并没开船。

活僵尸自己高卧舱内，令两个徒弟在码头上时时留意沿码头的船只，和下船的主儿，瞧见了什么时，随时禀报。

到了黄龙一班人先开船以后的第二天，日色过午，从城内抬来一乘轿子，轿上捎着一个薄薄的行李卷，轿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青衣书僮，在码头上歇下轿子，从轿内走出一个四十开外的绅士，自己伸手从轿内提出一只两尺见方的朱漆小箱子，书僮扛着那个小行李卷，跟着绅士下了一只新油漆的下江快船。主仆一下船，一个船老大跳上岸去，匆匆的去办沿途吃喝的东西。活僵尸两个徒弟看在眼里，一个下船禀报，一个忙跟在上岸船老大的背后，想法一兜搭，探出下船的一主一仆，不是本地人，是赴重庆去的，船是包定的，不搭另客，马上就要开船。问这人干什么，姓什么？船老大却说不清。两个徒弟，先后下船去和活僵尸说。活僵尸自己上岸去，假作闲游，走近那只船头，向船内打量，只觉舱内坐着的绅土，身形颇为魁梧，书僮是一个精瘦的小孩子，眉目之间，却透着精灵，那只朱漆箱子搁在桌上，那绅士两手扶着箱子，很仔细的四面察看，隐隐地听他向书僮说：“上上下下非十二分当心不可，万一里面东西有点磕撞破损，世间上大约没法找寻修补这宝贝的巧匠了。”这话钻在活僵尸耳内，暗暗点头，肚里暗说：“准是那活儿！”活僵尸暗喜之下，认清子船只，慢慢踱着，预备回自己船去。忽见岸上又抬来了一乘滑竿，在码头上停下来，跳下一个土头土脑的买卖人，双手抱着一只朱红描金箱子，跑到码头上，神色慌张，东看西瞧，嘴上自言自语的喊着：“这孩子真该死，叫他在码头上等着，偏又跑得不知去问。”一面嘟嚷，一面沿着码头，找寻船只，从活僵尸身边跑过，活僵尸两只怪眼，向他手上箱子盯了几眼，吓得他紧紧的抱着箱子便跑，好像要抢他似的，嘴上却向岸下一排船只喊着：“仇儿！仇儿！”活僵尸一听他喊“仇儿，”立时吃了一惊，仇儿不是铁拐婆婆的孙子吗？在活僵尸念头急转当口，自己坐船隔壁，一只船上，从中舱横窗内，钻出一个头来，喊道：“在这儿，在这儿。”岸上抱着箱子的买卖人，立时面色一宽，却战战兢兢的从一块跳板上，走下船去，在船头上向后艄船老大问了一句：“我们什么时候可到重庆？”船老大回答：“下水船虽然比上水快得多，可是岷江这条江面，水势太急，晚上更不易行驶，出门人不要贪快，还是稳当的好。”买卖人问不出所以然来，一低头钻进舱里去了。这当口，把岸上的活僵尸愣住了，亲眼看到的两只船上，都是一个大人，一个小人，都有一只朱漆箱子，一般的到重庆，情形都像那活儿，可是宝物只有一件，到底是哪一只船上是对呢？照说隔壁这只船内，明明听他喊着“仇儿”，似乎应该这只船上，才是货真价实。但是天下也许有同名的，可惜探出头来的仇儿，没有看清，这人一进舱去，四面又关得实腾腾的，情形真有点可疑，一时委决不下，下了自己的船，暂不进舱，立在船头上，望那面船上打量打量，又向隔壁舱上听听动静，乱转主意。舱内两个徒弟也瞧得有点奇怪，到后艄去，向隔壁船上的船老大兜搭，偏碰着这个老大是个懒惫人物，热气换冷气，反说：“出门人老打听人家干么？吃我们这碗饭的，最忌这个。”两个徒弟受了一顿抢白，换了平时，早已拳脚齐上，这时却不敢鲁莽，怕坏了师傅的大事。

活僵尸立在船头上，满肚皮搜索主意当口，忽见那面船上的船老大，从街上买办回来，提了一大筐东西下船去，一忽儿，船上的水手们，起锚点篙，动手开船。活僵尸心里急得了不得，一瞧隔壁这只船上，自从土头土脑的买卖人进舱以后，声音全无，后艄几个船老大，很自在地攒在一块儿，抽旱烟，摆龙门阵（川语聊天之意），不像要开船的光景。活僵尸暗想，那只船且让他开出江去，晚上不会行驶，沿江码头总得停泊，我们船上的船老大，是自己人，快慢随意，先钉住了隔壁的船再说，这只船上有仇儿，更得注意。无奈隔壁的船很奇怪，隔了多时，依然没有开船的动静，眼看日影慢慢西沉，船内声息毫无，好像坐船的主儿，在船内睡觉一般，活僵尸恨不得跳进舱去，把那朱漆描金箱子弄开来，瞧一瞧箱内是不是宝物，无奈青天白日，码头上下，人来人往，只好看着干着急。

直到一轮红日，挂在远远的西山脚下，江面上反映着万道金蛇，猛听得隔壁船上有了响动，两面船窗都打开了，活僵尸和两个徒弟，忙偷眼瞧时，只见中舱内那个土头土脑的买卖人，似乎刚睡醒起来，睡眼惺忪的还打着呵欠，忽又向后舱喊着：“寿儿！寿儿！”活僵尸听得又是一惊，刚才听这人在岸上，大喊“仇儿”，此刻喊的声音，不像“仇儿”，变成“寿儿”，虽然仇寿两字的发音相近，但是喉舌尖团之间，却有点分别。那人喊了几声寿儿以后，一个二十上下的雄壮少年，从后舱提着一壶开水，替那人面前，沏了一杯茶。

活僵尸一见这个少年，心里便起了疙瘩，铁拐婆婆孙子仇儿的形相，早已听人说过，是个十六七岁的瘦孩子，和这少年的年龄，长相差得远，倒是那只已经开走的船上书僮，年纪长相，十九相合，自己昏了头，听了风便是雨，在这不相干的船上，白耽误了许多功夫；可是事情真怪，怎的这只船上的情形，和开走的船上，一般的只有一主一仆，一般的只有一只朱漆箱子，一般的把一只箱子视同性命，不同之处，不过这船上的朱漆箱子外带描金的罢了。

活僵尸认为自己看走了眼，不便和徒弟们直说出来，正想吩咐徒弟们立即开船，还没有张嘴，忽又听得那船上主仆说起话来。那个喊作寿儿的少年说道：“老板，你把这只箱子，看得好像性命一般，老说里面是宝贝，既然是宝贝，不会藏在家里，为什么老远的带往下江去，万一路上有个失闪，岂不丢了你命根子么？”这一句话，又把活僵尸耳朵拉住了，急向下面听时，那个土头土脑的老板，发怒道：“你这小子，出门跑道，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专说丧气话。”忽又哈哈笑道：“说也不要紧，别的宝贝，怕偷怕抢。我这宝贝，不识货的人，是看不上眼的。不信，我叫你开开眼。”说罢，从身边摸出一个钥匙来，把桌上朱漆描金箱子的铜锁通开，揭开箱盖，露出箱内的宝贝。那边舱内箱盖一揭，这边舱内活僵尸和徒弟们的三颗脑袋，不由得伸长脖子，从船窗里探了出去，六道眼光齐注箱内时，哪里是什么宝贝，满满的装着一箱子的四川道地药品，还听得那个老板指着箱内说：“这是牛黄，那是马宝，这是透油紫桂，那是千年茯苓，这批货到了下江，利市百倍，足够一年浇里，不是宝贝是什么！”活僵尸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回头大唾，跺着脚吩咐赶快开船。船离开码头时，明明听得那船上主仆大笑之声，活僵尸正在自己骂自己，瞎了眼，活见鬼，心烦气结，一时没有理会。等得离开了成都一段路，到了江面空阔处所，江风拂面，心神一清，猛地省悟。那船上的一主一仆，其中有诈，哪会有这样凑巧的事，在同一时间和地点，发现了情形相同的两拨客人！最可疑的，自己常听人说起川南三侠的长相，贾侠余飞的长相，正和那船上土头土脑的老板相同，听说余飞是贩卖药材出身，所以一箱子装的都是药材。啊哟！不好，姓余的明明是一派做作，明明是故意靠着我的船只，有意戏耍我，明明已看出我要向玉三星下手了，特意在我面前，弄出这套诡计，牵住了我们船只，让那带着玉三星的船，逃出我眼目之下，飞驶而去，这样，更可断定先开走的船上，藏着货真价实的玉三星了，从姓余的把戏上，又可推测带着玉三星的绅士，和他们有关，也许川南三侠，没法得到这件宝物，也不愿我们得去，特意暗中捣乱，也未可知。哼！哼！我活僵尸不伸手则已，既然伸手，非得到手才罢，那只船既然走的是这条江面，不怕他逃上天去。他自己一阵暗鼓捣，一个劲儿吩咐徒弟，沿途留意新油的那只坐船，不管白天黑夜，顺流而下，凡是沿江停泊船只的大小码头，务必加意留神。

活僵尸不分昼夜，兼程而进，当天更尽时分，已到彭山，船靠码头时，岸下只寥寥的几只货船泊着，另有一只小船，钻出一个人来，向活僵尸船上一递江湖切口，活僵尸知是黄龙留下的手下人，叫过来一问，得知黄龙这般人的两只大船，因为顺风顺水，贪赶路程，深夜江行，又不碍眼，彭山并没停下，直放青神，青神下面，便是嘉定，大约在青神停泊了。活僵尸并没十分注意黄龙的事，忙问这人：“有没有瞧见一只新油漆的坐船，船内只一主一僮，在这儿停泊没有？”那人思索了一回，点着头说：“有这么一只船，起更时分，到了彭山，泊了没有顿饭时光，船客催着开船，赶到青神再靠岸。照说一般客船上的船老大，不管上水下水，岷江一带，向来不肯深夜赶路，这船也奇怪，居然船老大听客人的话，有这么大胆。”活僵尸一听，便知那船无疑，命这人留在自己船上，立时开船，向青神进发。从彭山到青神，也有百把里路，赶到青神时，已是第二天的近中午时分了，船上的船老大，一夜没好生睡觉，已闹得精疲力尽，船靠青神码头，预备下锚时，活僵尸走上船头，一眼便看到并排靠岸第五只客船，正是成都码头先开走的那只新油快船，那个四十开外的魁梧绅土，也正立在船头上，背着手四面闲瞧，可是船头船尾的几个船老大，已在起锚点篙，从两只船缝里倒退出去，显然是要开走了。活僵尸又是一喜一惊，喜的是毕竟追上了这只船，惊的是自己的船，刚靠岸，它却开走了，好像知道自己不怀好意似的，这一次，可不能叫它逃出眼底去了。一伸手把船老大抛下去的铁锚，提了起来，忙不及吩咐两个徒弟，帮着水手们，开船追踪，也来不及再留神黄龙这般人的船只，是否靠在青神码头。

这一次追了个首尾相随，走的是一条江面，又是大白天，自然不怕前面的船逃出手去，可喜的前面快船，这样顺风顺水，不防他竟没挂帆，自己的船，预防落后，特意扬起风帆，船似奔马，反而越过了前面快船，急驶而下。活僵尸心里一琢磨，这样也好，在下站嘉定城外等着它，追得紧，反而令人起疑，大白天江面上来往船只很多，也不便下手。

从青神到嘉定，比较近一点，快近日落时分，已到嘉定，瞧见黄龙等两只进香双桅船，泊在嘉定城一二里外沿江山脚下，人已上岸，船上只留着一两个手下，瞧见活僵尸的船到来，暗地一打招呼。活僵尸觉得从成都赶到嘉定，尚未得手，不愿叫黄龙一班人知道，这几年自己在江湖上绝少露面，也不怕被人瞧出破绽，索性直靠城外码头，今晚得手以后，再和他们见面，也还不迟。他有了这样主意，便把船上风帆落下，驶过黄龙等坐船，逼近嘉定城外的码头上停泊了。

停泊了不大工夫，远远瞧见那只新油快船，扬帆而来，活僵尸心里暗笑，开船不挂帆，半路里又挂了起来，大约半路改主意，要在日落以前赶到嘉定的缘故，这一来，倒像追我来了，思想之间，那船上已落下风帆，渐渐驶近，向码头靠拢，巧不过，竟贴着活僵尸坐船定篙抛锚子。活僵尸心里暗喜，步上船头，假作闲眺，暗地留神那船内时，那个四十开外的绅士，从船内走上船头，后面跟着那个十六七岁的精瘦书僮，提着那只朱漆箱子，似乎要上岸，因为上岸的几块跳板，搭在活僵尸隔壁一只大货船上，主仆一先一后跨上活僵户船头，从他身边擦过。活僵尸心里一紧，暗想事情要糟，怎地他们在嘉定上岸，还得盯上他们，看他到那儿落脚才对，念头刚起，前面的绅士，已跨上货船船头，后面的书僮，右手提着朱漆箱子，左肩上扛着一个小行李卷，一脚已经跨上货船的船舷，不知怎么一个失神，书僮后脚一滑，嘴上一声惊喊，身子向前一栽，肩上的行李卷，滚落船头，手上的朱漆箱子，竟从两边船舷的空档里掉下江去，噗咚一声水响，连活僵尸也惊得“啊哟”一声出了口。那绅士惊得转过身来，乱蹦乱跳，直喊“要命要命！”那书僮倏地跳起身来，顺手在活僵尸船舷内，抽出一支长篙，篙头上原附着倒铁钩，那书僮不慌不忙，手脚灵便，竹篙一下，便钩起一只水淋淋的朱漆箱子来。立在货船上的绅士，喊着：“你快瞧瞧，里面进水没有？”原来这只箱子，并没加锁，书僮蹲着身子，便在活僵尸的脚边，把朱漆箱子揭开箱盖，把箱内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整理了一下。向绅士笑道：“还好，只上面一层，略微沾了一点水渍。”那绅士向活僵尸看了一眼，笑骂道：“你这孩子，年纪也不小了，兀是失神落魄地不当心，几乎吓掉了我的魂，你瞧着这箱子不稀罕，人家可当作宝贝哩！”说罢，一声冷笑，催着书僮，把箱子盖上，提着箱子，扛上行李卷，跟着绅士上了岸，在人丛中一挤，便不见了。

这一幕活剧，只把船头上的活僵尸，弄得目瞪口呆，定在那儿做声不得。原来他一心一意，认定这只船上的朱漆箱子，准是货真价值的玉三星了，书僮在他们面前开箱时，他还暗骂混账，在码头上万目睽睽之下，竟把这样宝物抖露出来，哪知道他两眼直注箱内，只见书僮把箱内东西，一件件翻腾时，哪里是什宝物，竟是一箱子破烂账本。果然，这一箱账本，在有用的人眼内，也可以当作宝物似的贵重，但在活僵尸眼内，只气得他两眼翻白，真像僵尸一般，僵在那儿了，连他带来的两个得意徒弟，也觉这一次自己师傅丢人丢大了。

师徒三人气糊了心，一时没做理会处，其中一个徒弟，一眼瞥见活僵尸脚边，搁着一封信，以为那书僮翻腾箱内账册时，掉出来的，抬起来一瞧，只见信皮上写着“拉萨宫大喇嘛亲拆”。不觉惊喊了一声：“噫！”活僵尸低头一瞧，劈手夺过信来，一步跳进舱内，拆开一瞧，只见信内写道：“尊驾远来不易，今晚且请休息养神，明晚三更，在大佛岩上，恭候赐教。

川南三侠全拜启”这寥寥几句话，在活僵尸眼内，每个字都像一支支穿心箭，箭箭中的，他被人闹得迷迷糊糊的心窍，也被这几支穿心箭穿通了。前后仔细一琢磨，恍然里钻出大悟来：非但成都码头先后开出两只客船，故布疑阵，有意戏耍，便是派人探听玉三星下落，和自己亲耳听到铁脚板七宝和尚说的一套鬼话，都落入人家计算之中，人家步步为营，自己步步上当，这样看来，非但自己举动，人家看得清清楚楚，大约连黄龙这班人的行踪，也逃不过人家耳目，现在事已至此，成了骑虎难下之势，只有凭自己一身功夫，和他们比划下来再说，也许还可挽回一点脸面。他这样已把得宝念头丢开，贪念一去，神智便清，明白自己行踪已露，船舶在众目昭彰之下，多有不便，忙又把船退出码头，驶一二里外，和黄龙的船只，泊在一处。

恰好黄龙业已回船，正要派人去请活僵尸商量要事，两人一见面，大约黄龙已经明白他被人戏弄，得宝之念成了画饼，绝口不提，免得扫他面子，从自己怀里，取出一封川南三侠的信来，请活僵尸过目。活僵尸一瞧，信内的话，和自己得到的一封，大同小异，也是约在明晚三更，在大佛岩候教的话。活僵尸并想提起自己也有这么一封，却说道：“事已如此，除出到时赴约，并无别法，不过你们想乘杨家举办喜庆下手的原意，已不能用，川南三侠既然赶到，杨家定然有了防备了。”黄龙皱着眉说道：“我们上岸去，到城内杨家探道，杨家正在内外张灯结彩，轿马盈门，打听出明日是结婚正日，定然还要热闹，想不到一个武举，有这样势力，越热闹越易下手。可恨邛崃派三个对头，明明已知我们来意，故意不先不后，下了明帖，约在明晚三更比划，我们如果怕事不去，从此江湖上便难抬头，如果堂皇赴约，我们便没法再到杨家去，杨家小子和雪衣娘，便可高枕无忧地洞房花烛了。我偏不中他诡计，无论如何，也得搅杨家一下好看的。”活僵尸道：“难道你明晚不预备赴约吗？这可泄气，你们华山派以后还能在江湖道上立足么？你们不去，我既然和你们同来了，我一个人也得会会他们。”黄龙苦笑道：“不是这个意思，明晚大佛岩上，便是摆下了刀山火海，我们也得闯一阵子。不瞒你说，我们船只，一到彭山，便有道上同源通知我们，岷江一带，邛崃派羽党甚多，劝我们多邀帮手，因此摇天动老弟，特意在彭山登陆，已邀了水陆两路的出色同道，这几位同道，和铁脚板七宝和尚结过梁子，情愿助我们一臂之力，所以我们人手，并不单薄，为什么不敢赴约？不过我们几位重要人物，在按时赴约之际，除出几位留守我们船只以外，另派我们手下几个能窜高纵矮的，仍然摸进杨家去，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去的人不用去找寻杨小子雪衣娘，只要偷进杨宅，不论什么地方，到处纵火，顺手杀人，而且得手即退，搅得杨家天翻地覆便得。川南三侠，势必在大佛岩等候我们，绝不防我们有这一手，我们几位重要人物，依时赴约，把这档事，还可假装不知，我们也可稍出恶气，总算不虚此行了。”活僵尸点头道：“这样双管齐下，倒是办法，我派两个徒弟，帮着他们上杨家去好了。”黄龙大喜，满嘴称谢。其实，活僵尸得不着宝贝，此刻又起贪心，想叫两个徒弟同到杨家，浑水摸鱼，得点杨家什么了。

照说黄龙活僵尸行踪显露，处处受制以后，还想双管齐下。主意未尝不毒，无奈人家棋高一着。铁脚板又是岷江一带邛崃派的掌门人，沿江码头，都有他的手下，黄龙等一举一动，那能逃过人家耳目，所以在杨家洞房花烛之夜，川南三侠，成竹在胸，照常在杨家后花园参预喜宴，到了二更将尽，三侠才离开杨家，直赴大佛岩，等候黄龙那般到来。可是在杨家前后，另有布置，又暗地通个消息与虞锦雯，叫她照计行事，而且请她在杨展雪衣娘面前休要说出来，虞锦雯明白三侠主意，她只嘱咐小苹独臂婆加意当心，并没说出所以然来。侍候义母杨老太太安睡以后，悄悄出房，到杨家练功夫所在，捡了一张打百步开外的铁胎弹弓，背在身上，系上弹囊，背上宝剑，在屋面上前后巡视。杨家层层院落占地甚广，前门临街，后门地势较僻，却夹着一片池塘，左右两面，并没临空，都紧毗邻家，却有风火高墙，墙内还有夹弄更道。虞锦雯一看，只有靠后门的花园，贼人易于进身，将近三更，便隐身花园高处，待了顿饭工夫，忽听得后门外池塘边，有人喝了一声：“下去！”便听得噗咚一声水响，似乎有人跌下池塘去了，半晌，又听得一个童子嗓音，笑骂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擂台上会过面的铜头刁四，像你这种鸡毛蒜皮，还来现世，去你妈的！”骂声未绝，便听得啊哟一声，又是一个，噗咚掉下水去了。虞锦雯心想，铁脚板真厉害，用不着我动手，早已在屋外埋伏上人了。正想飞身而起，赶到后门一带墙上，瞧噍外面埋伏的是谁，忽见左面夹墙上，现出两条黑影，身手颇矫捷，一伏身，向内院纵去。虞锦雯双足一踮，一个黄莺织柳，便越过一层屋脊，褪下弹弓，隐身暗处，一瞧那两个贼人，似乎看得杨家屋宇太多，聚在一起商量下手地方，其中一个，右臂一晃，手上发出火星，原来拿着火摺子，虞锦雯暗喊：“不好！这人要放火。”弹弓一响，联珠迸发，那面两个贼人，虽然也闪开了几个飞弹，无奈虞锦雯手法高妙，弹飞如雨，两人身上业已中了几颗，身子站立不住，只好忍着痛跳过夹墙，从邻居屋上逃跑了。虞锦雯赶过去一看，两贼业已落荒而逃，不知去向，她不敢大意，飞一般从左面又绕到右面，在长的一道夹墙上，展开身法，一路巡查，趟到前厅几层屋面上，并无动静，从前院又返回来，到了后面新郎新娘洞房所在。从侧屋望见楼内烛光微透，茜窗静掩，内外寂寂无声，心想楼内两位梦甜神安，还不知有不少好朋友，替他们前后守夜，抵挡群贼哩！川南三侠果然热心为友，洞房内两位，也真得人缘。虞锦雯对着洞房静掩的楼房，不禁痴痴地立了半晌，一颗心也不知想到哪儿去了，蓦地芳心一惊，暗啐道：“我发的什么痴，我为什么来的呢？”正想转身，忽听得后园，似乎有人惊喊了一声。一点足，向后园飞驰，到了水榭近处，一眼瞥见一株柳树荫下，闪出一个人来，却是独臂婆婆，手上拿着吹箭筒，虞锦雯飘身而下，一打招呼，独臂婆婆悄悄喊一声：“虞小姐，你来得正好，刚才一个贼人，从那座假山上，窜了下来，被我在暗处一箭吹个正着，不过是侧面，只中在贼人面颊上，那贼惊喊了一声，带着箭，纵上假山，逃出墙外去了，我们开了后门，到外面瞧瞧去，也许还有余党。”一言未毕，相近假山背后，闪出一个瘦小玲珑，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黑衣黑帕，腰围亮银九节练子抢的孩子来，向虞锦雯笑道：“两位可以不必出去了，来的五六个小贼，没有什么了不得，我和摩天翮道长，早已把他们一齐赶回去了，我们现在要到大佛岩去，特地进来通知一声，贼人不会再来的了。”说毕，一转身，便纵上了假山，虞锦雯忙问：“你是谁？还有你说的那位道长，怎地没有露面？”假山上的孩子笑道：“丐侠铁脚板和七宝和尚再三吩咐我们，不要多言多语，今晚大佛岩事了，明天横竖要见面的，您大约便是虞小姐，丐侠还嘱咐我，务必转告虞小姐，今晚的事，新郎新娘面前千万一字不提，明天他们要向新郎新娘讨酒吃呢！”说罢，便跳墙出去了。原来这孩子，便是铁拐婆婆孙子仇儿，他在成都，也替川南三侠做了不少事。余飞把青牛阁道长摩天翮拉到邛崃派门下，按照定下的计划，叫摩天翮带着仇儿，假扮一主一仆，带着一箱子破烂旧账本，余飞自己带着一个邛崃派门下，也扮作一主一仆，带着一箱子药材，在成都码头，先后下船，先开船的是摩天翮和仇儿，后开船的是余飞，这都是川南三侠商量好的把戏，把活僵尸折腾得不亦乐乎。其实两只船上都没带着玉三星，在活僵尸开船追踪以后，铁脚板七宝和尚才带着真正的玉三星，另备一只快船，稳达嘉定，送进杨家，作为川南三侠的特殊贺礼了。

大佛岩在嘉定南门外，与乌尤山并肩耸峙，峭壁千寻，下临江渚，岩上石佛数十丈，俯瞰江流，为嘉定第一名胜。这天晚上，三更敲过，黄龙活僵尸为首，率领七八个著名同党，走上大佛岩。黄龙立在高处，还向城内东张西望，满想派去同党得手，几把火把杨家烧个精光，黄龙看得嘉定小小一座城池，宛在脚下，可是望了半天，也瞧不见城内半点火光，痴心妄想，还以为杨家一场大喜事，这时上下人等也许尚未入睡，派去的人，尚未动手，心里想着，步步登高，已到了大佛石的岩顶。凉月当空，秋风袭体，大石佛背后，静荡荡的一片广坪，月色平铺，如披银霜，四围松涛谡谡，和岩脚江流急湍之声，隐隐互答，如奏异乐，却没见川南三侠的影子，黄龙便怒喊道：“我们应约而来，他们却一个不露面，这还算人物吗？”话犹未毕，猛听得空中哈哈大笑，这笑声很奇特，宛似有声无人，从云端里被天风送下来一般，虽然声高音小，两面山谷却起了回音，众人急抬头看时，找了半天，才见大石佛的左肩上，并排立着三个小小黑影。因为这尊大石佛，太高太大，上下数十丈，从下面望到石佛肩上，站着的三条人影，便像小孩子一般，黄龙等惊愕之下，却见石佛肩上三条人影，霍地分开，顺着石佛身后雕凿出来的衣领摺痕之间，星移电掣般，飞泻而下，晃眼之间，已到大佛下身边座之上，离下面还有三四丈高下，三人微一停身，倏又双臂一抖，飞纵而起，活似三只怪鸟，舞空而下，难得的三人动作如一，轻飘飘地落到广坪上，依然三人并肩而立，众人定睛看时，这三人正是川南三侠，一个也不短。

在黄龙一般人心目中，以为岷江一带是邛崃派的势力范围，大佛岩上，不知有多少邛崃派下的人物，摆成威严阵势，等候他们。来的时候，完全是充硬汉、跳油锅的拼命主意，不料依然只有三个首脑。这三个人中，只有丐侠铁脚板，拿着坐卧不离、哭丧捧似的短拐，僧侠七宝和尚和贾侠余飞两手空空，好像不带寸铁，回头瞧瞧自己带来的人，个个背刀带剑，其中只有活僵尸赤手空拳。暗想这三个怪物，真是狂妄极伦，算他本领高强，也挡不住我们人多势众，黄龙心头起伏之际，对面三侠飞落当场，向他们拱手为礼，立在三人中间的铁脚板向黄龙呵呵笑道：“贵人不踏贱地，想不到诸位善心大发，到峨嵋进香，路过这小地方，也上来玩玩，”说到这儿，又向活僵尸拱拱手道：“难得，难得，这位大约便是拉萨宫首座，鼎鼎大名的活僵尸了，活佛一般的身份，居然也光临贱地，更是难得，总算凑巧，我们三块臭料，不先不后，迎接着诸位大驾，虽然有心无力，总得表示一点东道的敬意，诸位平日山珍海味吃腻了，此刻请诸位换换口味，我们这位狗肉和尚，是专狗燉腿的名手，捞了几只不花钱的黄狗花狗，燉得稀烂，趁着今天城内杨家办喜事，又偷得几瓶陈酒，东西不算什么，无非表示我们一点小意思，难得诸位远道赏光，真使我们受宠若惊了！”黄龙活僵尸这般人，以为铁脚板素性滑稽，随口取笑，眼面前除出川南三侠，哪来的狗腿陈酒，活僵尸和三侠初次见面，更看不起叫化似的铁脚板、邋遢不堪的七宝和尚、土头土脑的余飞，便冷笑道：“三位不必客气，咱们不吃偷来的东西，这样空口说空话，白费唾沫，还不如直接了当，说出真意来，倒有商量。”活僵尸刚闭嘴，便听得七宝和尚自言自语的说：“偷得着倒也罢了，便怕白费许多日子心机，没法到手，还得丢大人。”这话别人还不以为意，惟独活僵尸听在耳内，实在哑巴吃黄连，心里明白。铁脚板却已大笑道：“我们非但不是空口空话，而且也不是虚情假意，诸位不信往上瞧！”说着向那尊大石佛脑袋一指，笑说道：“这尊石佛，非但是嘉定独一无二的名胜，大约四川省内，也没有这般高大的第二尊石佛了。石佛头上可以摆好几桌酒席，不用说诸位十几个人，便是再多几倍，也容纳得下。

上面又凉爽，又望得远，景象无边。我们一番敬意，所以在佛头上早预备下狗腿陈酒，而且恭候多时了。”将酒劝人无恶意，铁脚板在石佛头上请客，说的句句都是极和平、极殷勤的话，但是黄龙活僵尸这般人，却不敢领情。不用说石佛头上，只有几条狗腿，几瓶好酒，便是上面摆满了燕窝鱼翅，龙髓凰精，也没法领这份人情。他们一鼓作气，到了大佛岩顶，已经是被人挤得没法儿，才提心吊胆的赴约，现在再要请他们爬上几十丈高的石佛头上去坐席喝酒，仰着脑袋望上去，石佛的头，便像在云端里一般，被风吹雨淋光滑滑的石佛头上，不论上面有多大地方，不论各人身上功夫，上得去，上不去，筵无好筵，会无好会，还不知川南三侠存着什么心？在上面埋伏着什么毒着儿？鸿门宴好闯，这石佛头上的狗腿，却没法领情。铁脚板这一下，便把黄龙这班人唬住了，所以活僵尸起头说了“咱们不吃偷来的东西”，倒合了此刻黄龙的心思，铁脚板一说出狗腿席摆在石佛脑袋上，黄龙马上接口道：“三位盛情，咱们心领，明人不必细说，三位也不必故弄玄虚，既然亮面，定有赐教，彼时豹子冈擂台上，我黄龙和几位同道，本想光明正大的向三位求教，不意尊驾们花样百出，巧言退场，弄得一无结果。江湖同道，知道我黄龙一片苦心的，尚无话说，不知道的，谁不骂乘机取巧，有始无终，算什么人物呢？”黄龙话还未完，七宝和尚破袖一展，指着黄龙呵呵大笑道：“好一个光明正大的黄擂主，不说远的说近的，诸位偷偷摸摸赶到此地，存着什么主意？如果真个光明正大的峨嵋进香，我们绝不露面，绝不拦阻诸位雅兴，无奈你们做的事，是正大光明的反面，孔子门前不卖百家姓，诸位回头回到船上去，便知你们派去偷鸡摸狗的几位朋友，尝着什么滋味了！”黄龙听得暗暗吃惊，明知自己这一步棋，又落了空，派去的几个人，功夫有限，只要杨家有了防备，便难得手，能够逃回去，还算好的，其实这是黄龙单面的想法，他没有料到从中作梗的人，根本不愿惊动杨家，赶走完事，否则派去的人，一个也回不来了。黄龙被七宝和尚几句话，点破心病，吃惊之下，还想答话，猛听得身后有人厉声喝道：“动嘴皮子，当不了什么事，是汉子，功夫上见高低！”人随声出，一个铁塔似的黑大汉，越众而来，黄龙一看是雷九霄的盟友，绰号傻金刚，一身横肉，力大无穷，本来是雷九霄代邀助擂的人物，到得晚一步，擂台瓦解兵消，雷九霄被矮纯阳剑废双臂，在黄龙家中养伤，气得傻金刚跳脚大骂，想找矮纯阳代友报仇。黄龙见他是个猛将，请他同道嘉定，随众赴会，这时听着双方唇枪舌剑，心头火发，一跃而出，双手叉腰，站在三侠面前，瞪着一对大环眼，气势虎虎，向三人喝问道：“你们三人里面，有矮纯阳没有？我傻金刚要会会他。”七宝和尚看得这位猛汉，好像要吃人一般，暗暗好笑，便向他说道：“你认识矮纯阳么？”傻金刚向七宝和尚看了又看，摇头道：“我听说矮纯阳是道士，你却是和尚，不对。”七宝和尚笑道：“你再瞧瞧我们三人，哪一个是道士呢？”傻金刚心想：对呀，我这一问太傻了。他最怕人家说一个傻字，偏偏人家背后都称他傻金刚，如果有人当面称他金刚，便乐得张着嘴傻笑，如果在他面前，不留神加上一个傻字，他不问亲疏，立时翻脸拼命，这时并没有人，说出傻字，他自己却想到问得太傻了，自己想着傻，也一样发怒，不过这怒气，想在七宝和尚身上发泄，立时竖着两道扫帚眉，瞪圆了一只怪眼，晃着一对醋钵似的拳头，便要和七宝和尚放对。七宝和尚大笑道：“我的傻哥，你要打架，不用忙，可是还得动动嘴皮子，问个清楚。”傻金刚一听当面叫他傻哥，这可真急了，一声大吼，脚下一上步，够上步位，左臂一晃，右臂一个惯心搬拦捶，泼风似地向七宝和尚当胸擂去，傻金刚人虽猛浊，功夫却不弱，拳带风声，势疾劲足，如果被他捶上，准得躺倒，不意傻金刚一举捣去，猛觉眼前一黑，鼻子里闻着一阵狗肉香和酒气，自己的身子，却跟着自己拳头，直冲了过去，幸而平时马步功夫，下得坚实，慌不及脚下一拿桩，站住身子，转身看时，那个腌臜和尚没事人似的，站在一边，笑嘻嘻的瞅着他。傻金刚怒极，一声狂喊，又要赶去，忽听得黄龙在那儿向他招手，喊着：“金刚回来，大家说明了，再较量不迟。”傻金刚一看自己同来一班人，一个个都在那儿束腰活腿，抽剑拔刀，耀武扬威的预备动手，黄龙活僵尸却和一个叫化似的人，指指点点地在那儿说话。一面向他招手，傻金刚指着七宝和尚喝道：“回头和你算账！”说罢，回到那边去了。

第十八章五毒手

原来傻金刚一出场，黄龙带来的人，一个个摩拳擦掌，便要动手，只有活僵尸纹风不动地立在一边，一对毒蚊似的鬼眼，只注意川南三侠的动作。这时铁脚板卓立当场，向黄龙说道：“看情形今晚诸位非要比划比划不可，不过话得声明，诸位到此，总算是客，其实我们也不是嘉定土生土养，不过外面说起来，好像岷江一带，我们邛崃派门下多一点，所以我们今晚到此，并无恶意，也没有存心和诸位比划。不过诸位要彼此过过手，也未始不可，现在从嘴皮上说出天大道理来，诸位也听不进去，这是没法子的事，看情形，诸位带刀带剑，全身披挂，原是预备打架来的。可是比划比划，也有个章法，你们还是一涌齐上，乱打一锅粥呢，还是斯斯文文的单打独斗呢？诸位是客，只要划出道儿来，我们全接着。”黄龙怒形于色的喝道：“不用卖狂，同我黄龙一道的，都是响当当的脚色，现在我们借用大佛岩这块地，接着豹子冈擂台的后场，同我来的，内中有好几位没有赶上擂台，平日又久仰川南三侠的威名，趁此机会，正可求教。”黄龙这几句话，倒够味，一半他看出一点便宜，自己这面不但人多，功夫都不弱，其中有几位，更有独门功夫，还有隐迹多年、身怀绝技的活僵尸把场，那面出面的，始终只有川南三侠，便是车轮战，也把这三人累倒了。

黄龙觉得有点把握当口，已有一个阔腮暴眼，头大腿短，倒提九环大砍刀的汉子，大踏步走了出来，向铁脚板双拳一抱，天生的大嗓门，张嘴便嚷：“黄当家退后，让俺先会一会鼎鼎大名的铁脚板。”黄龙一瞧这人是摇天动请出来的好友，黄龙和他也是初会，一见他闯了头阵，忙一撤身，向铁脚板说了一句：“这位是潼川秦兄，单名一个猛字，江湖上称为矮脚豹子。”铁脚板早已把黄龙带来的人物，看在眼内，其中江铁驼摇天动等是认识的，里面有四五个人是生面孔，一瞧出来要会自己，绰号矮脚豹子，不禁哈哈一笑。向矮脚豹子说道：“你老哥外号儿，是矮脚，我是铁脚，咱们真应了俗语，脚碰脚了。”秦猛大喊一声，一个箭步窜了过来，猛喝一声：“谁和你斗口，休走，看刀！”只听得刀环哗啦啦一声怪响，一柄厚背大砍刀，泼风价斜肩劈了过来，铁脚板笑嘻嘻的喊了声：“来得好。”胁下挟着的短铁拐，动也不动，只微一闪身，刀便落空，矮脚豹子抽刀换招，再一进步的一个顺水推舟，却是虚式，倏地一塌身，刀光平铺，卷向脚下，铁脚板嘴上喊着：“你真狠，存心废我一双铁脚来了。”一耸身，大砍刀呼的带着风声，从脚板底下滑了过去，矮脚豹子招数迅捷如风，一刀又落了空，倏地一旋刀，原式不动，大砍刀又呼的回扫了过来，换了别人，这一招真还不易招架，铁脚板耸身避开了着地卷来的头一刀，如果双脚一落地，势必挨上了敌人返扫的第二刀，矮脚豹子也以为这一刀，瞧你往那儿闪，不料大砍刀扫回来，依然落了空，连当面的敌人都不见了，矮脚豹子刚喊出一声：“不好！”猛觉自己右腿弯里，被人扫了一下，立时一麻一屈，不由得单膝点地，却听得身后有人笑道：“你这矮脚豹子，暂时改称三脚猫吧。”矮脚豹子忿火中烧，用刀头一点地皮，身子一站直，便觉右腿出了毛病，没法再斗，只好认输，瘸着腿跛回去了，这边矮脚豹子变成三脚猫，那边傻金刚也闹了笑话。

傻金刚起头被黄龙唤住了，他虽然回到自己人这一边，两眼斗鸡似的，远远钉住了七宝和尚。矮脚豹子下场时，他也一跳而出，又向七宝和尚奔去，七宝和尚一看这位傻哥找上他了，心里好笑，嬉皮笑脸的对他说：“你又来了，你腰里缠着一条连环节鞭，为什么不解下来，让我见识见识？”傻金刚怒骂道：“贼和尚，你用拳头，我为什么用家伙，胜了你，也被人家耻笑！”七宝和尚瞧了他一眼，笑道：“好，你这人不坏，可惜没有交着好朋友。”傻金刚怒喝一声：“你也不是好东西。”便在怒喝声中，一个箭步，逼到跟前，一个黑虎掏心，又是劈胸一拳，捣了过去，七宝和尚一错身，拳已落空，并不还招，却笑喝道：“傻小子，输了可不准哭！”刚才叫他一声傻哥，已经怒气勃发，此刻又喊他一声傻小子，几乎把他气疯了心，拳头像雨点一般泼过来，恨不得把这和尚捣烂了才对心思。无奈人家一个身子，好像飘风一般，使尽招数，也挨不上人家一点衣角，傻金刚两条腿，擂鼓似的，跟着七宝和尚的身影打盘旋，不知怎么一来，傻金刚眼前一黑，和尚的腌臜破袖，在他眼皮上一拂，他两眼一酸，眼泪像雨点般直掉下来，耳边却听得那和尚哈哈大笑道：“如何？真个撇起酥来了。”在傻金刚掉泪矮脚豹子瘸腿当口，黄龙那般人里面刷刷刷，纵出三个人来，第一个是豹子冈上过擂台的江铁驼，腰里缠着一条蛟筋腾蛇棍。第二个是三十开外，瘦小精悍的汉子，绰号飞天鼠，腰里挎着一具皮袋，右臂上绕着一圈圈发光的细铜链，手掌内铃铃发响，盘着争光耀目的两颗茶杯口大小的黄铜球，这不是玩的英雄胆，这是一种很难练的武器，叫作紫金流星锤，他臂上盘着的铜链子，是和两个锤头连着的，这种流星锤，有单锤双锤之分，飞天鼠用的是双锤，这人是虎面喇嘛的朋友。第三个是黄龙认为华山派中佼佼出群的人物，原是阆中大盗，人家只知他姓牛，阆中一带，称他为“牛魔王”，叫开了“牛魔王”便成了他绰号，他自己也以此为荣，年纪似已四十开外，长得凶眉凶目，一脸连须倒卷胡子，真有点魔王魔相，拳剑两道，却有真传，背上一柄长剑，也是一口斩金截铁的利器，他到得成都晚了一点，没有赶上擂台，却赶上了大佛岩的约会。

三人一出场，江铁驼把腰间腾蛇棍一松阴阳扣，两手一握，找了铁脚板做对手，飞天鼠奔了余飞，牛魔王双足一点，踪出一丈多远，背上长剑，业已拔在手内，指着七宝和尚喝道：“俺牛魔王不斩赤手空拳之人，快取出你的兵刃来！”七宝和尚曾经听人说过，阆中凶盗牛魔王的名头，一看铁脚板余飞两人，已和江铁驼飞天鼠交上了手，黄龙和活僵尸远远的立在一块儿，不知商量什么诡计，知道眼前这三个对手，和傻金刚矮脚豹子不同，不要弄得不巧，阴沟里翻船，那才是笑话哩！心里转念之际，听得牛魔王向自己叫阵卖狂，向牛魔王凑了一凑，笑道：“原来你就是阆中牛魔王，久仰，久仰！我穷和尚没庙没寺，不偷不盗，连一天三餐都混不全，哪有闲钱买家伙，你要和我比家当，我可比你不过，你要和我比拳脚，那是现成，你明知我穷得快要光屁股了，特地拿出宝剑来吓人，你这是存心欺侮穷人，你不是也有脚吗，你不会收起你的宝剑吗？”牛魔王气得倒卷胡子直竖，怒喝道：“叫你识得俺牛魔王拳脚的厉害！”喝罢，右臂一招，似欲把宝剑还鞘，七宝和尚忽然向他摇手道：“慢来，慢来，我明白你离开宝剑不成，你且等一等，我有现成的家伙。”说罢，双足一顿，飞身而起，窜出一丈开外，到了相近一棵松树底下，这棵松树年份不多，松身只有海碗口那么粗，上下一丈七八尺长，七宝和尚微一蹲身，暗运内功，施展横推八匹牛的排山掌，两掌向树身一贴，脚跟一用劲，便见树上的松帽子无风自摇，松针乱落，下面松根四面的黄土，像沸水滚泡一般，纷纷翻起，七宝和尚双掌一收，前身一俯，两臂合盘，牢扣树身，大喝一声：“起！”竟把一丈七八尺的松树，连根拔起，顺势两手阴阳把，横着连根带叶的整株松树，飞一般抢了过来。这一下，却把自命不凡的牛魔王镇住了，牛魔王却是识货，知道这种排山掌，非内外交修，童子功打底不可，这和尚身有排山童子功，怪不得他赤手空拳，不带寸铁，现在他拿着一丈七八的整棵松树当兵器，像他这身功劲，不用说难以近身，他只要拿着松树，横扫千军，在二丈以内，谁也站不住，算我倒霉，碰着了顶头货，不如见机而退，落个整脸。牛魔王心里一怯，嘴上喊着：“你这疯和尚，世上有这样比武的么？”说罢，竟自退走了，七宝和尚哈哈大笑，把手上松树从远处一送，整棵松树像怪蟒一般，飞了过去。七宝和尚这一手惊人举动，非但吓退了牛魔王，连黄龙和没有交手的几个同党，都暗暗吃惊。惟独活僵尸阴森森的几声冷笑，毫不动容。

七宝和尚拔树退敌当口，那边飞天鼠和余飞，江铁驼和铁脚板，早已龙争虎斗，打得有声有色。飞天鼠提着紫金流星锤奔向余飞时，余飞明白这种兵器，混身都是解数，肩胯肘膝，都可借力发锤，臂上盘着锤链子，一丈多长，攻远击近，捷于流星，所以称为流星锤。余飞不敢轻视，一呵腰，从两腿高腰袜筒里面抽出两支长仅尺二的精钢判官笔来。余飞这对判官笔，平时轻易不用，绑在袜筒里面，可以代替练轻功的铅沙。余飞把一对判官笔，交在左手上，右手把身上灰布直襟的下摆，拽在腰巾上。飞天鼠已走近前来，站在六七尺开外，彼此拱手，请教了万儿。飞天鼠霍地又退一步，臂上铜链子哗啦一响，一侧身，嘴上喝一声：“仔细，我要献丑了！”便在这喝声中，一颗流星锤，带着一溜黄光，呼的飞了出来，向余飞脑袋上砸去。余飞身形一动，步法活开，对面流星锤倏地一掣，便到了飞天鼠手中。这一颗锤头刚掣回去，第二颗锤头，已向下面袭到，余飞一偏腿，让过锤头，正想进步还招，飞天鼠一上步，身形一转，双臂一悠，两锤齐发，向余飞左右太阳穴砸来。余飞两臂微招，双笔一分，巧不过，叮当一声响，两支判官笔的笔尖，正把夹攻的双锤点开，飞天鼠喝声：“好！”趁着两锤悠开之势，单臂一抖，一对紫金流星锤，跟着他身上一个盘旋，忽地又身形一塌，一个犀牛望月。一颗单锤，疾逾雷闪，向余飞华盖穴从上击下，余飞判官笔一起，又是当的一声点开，不料上面这个刚点开，侧面一个锤头又到，霎时之间，上下左右，黄光乱闪，呼呼有声，满是流星锤的锤影子，换了别人，不用说招架，连眼神也弄迷糊了，余飞却是行家，识得流星锤的家数，眼神充足，展开流水步法，一对判官笔，上下飞舞，只听得叮当乱响，凡是飞到身边的锤头，都被一对判官笔点开。飞天鼠使展了无穷解数，休想近身，可是余飞只守不攻，好像要瞧瞧飞天鼠还有什么绝招没有，果然，飞天鼠突然身形一矮，一对流星锤改上为下，铺地乱串，两颗锤头，此往彼来，忽分忽合，穿梭一般，卷向余飞脚下，余飞喊了一声：“好本领！”身形一起，一鹤冲天，斜纵起一丈五六，人刚从空中落下来，不料飞天鼠赶上几步，右臂一抬，长链一悠，一颗单锤飞去一丈开外，向空中落下来的余飞猛袭，余飞不等锤到，忽地双臂一抖，腰里一叠劲，一个细胸巧翻云，竟在空中变了直下之势，避开了锤头，落下身来，离开了原地几尺，飞天鼠那肯干休，不等余飞立定身，双锤一收，右手向左腰皮袋一探，一扬手，联珠般发出三颗铜弹，分上中下袭向余飞身上，余飞被他逗得兴起，怒喝一声：“有本领，尽管尽量施展，让我见识见识！”嘴上喝着，身手可没闲着，左避右闪，把三颗铜弹丸笔打铁脚，一齐闪开，正想反守为攻，飞步进招，给飞天鼠一个厉害，一眼瞧见铁脚板对手江铁驼，久战无功，汗流遍体，手上一条腾蛇棍，招数已透出散漫来，眼看落败，黄龙和傻金刚矮脚豹子摇天动等六七个同党，刀光乱闪，纷纷出动，大有一拥齐上之势。正在这当口，树林内有人大喊道：“好呀，打不过人家，便想群殴，我们也凑凑数。”喝罢，窜出两个人来，原来是从杨家回来的摩天翮和仇儿，黄龙一般同党，谁也不认识这两人，惟独活僵尸一见这两人，鬼眼乱闪，恶气攻心，他瞧出成都码头上先上船的一主一仆，便是这两人，连身上衣服还是船上的一套，他越想越气，陡生恶念，一声冷笑，向在场众人一摆手，似乎止住黄龙这般人出手，大步向场中走来，指着摩天翮喝道：“你们闹得好鬼戏，你等着，有你的乐儿！”说罢，又大模大样的向铁脚板冷笑道：“我在一边，瞧了你们半天，号称川南三侠的，也不过如是。”说到这儿，回头向黄龙一班人说道：“你们退后，叫他们识得拉萨宫活僵尸的厉害！”铁脚板大笑道：“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人不人，鬼不鬼，你吓得了谁？只配吃我洗脚水！”铁脚板骂得有韵有辙，连傻金刚都嗤嗤笑出声来了。

活僵尸听到铁脚板这样笑骂，在场的人，都以为活僵尸马上便要动手。

哪知道他一张死人面上，不怒不笑，呆板板的好像没有听进耳内似的，慢慢的把身上红袍的两只长袖，卷得老高，露出皮包骨的两只黑黝黝的枯柴长臂。两臂往前一伸，腰背慢慢的向前驼了下去，一颗头却仰着，其形活似一只蝎子精，活僵尸一做出这般怪相，全身骨节却格格的乱响。脸上和臂上，本已瘦得见棱见骨，此刻又格外凹了下去。只有一对鬼眼，注定了铁脚板，几乎夺睛而出，往前伸着的两只枯柴似的长臂，五指张开，向内微钩，形如鹰爪，一伸一屈，向空乱抓，下面两腿微屈，跟着上面一伸一屈的怪手，探着脚步，向铁脚板身前，缓缓的逼近前去，他这副怪形状，简直毫无人形，真个变成僵尸恶魔一般。铁脚板和七宝和尚余飞都暗地吃惊，明知他这种吓人怪相，是一种外门的特殊功夫，一时却想不起这种功夫，是什么路数，哪一门传授？铁脚板不禁往后微退几步，眼神钉住了活僵尸两手，暗暗戒备，七宝和尚余飞摩天翮仇儿四人，也用心监视着黄龙一般同党。这时全场鸦雀无声，连黄龙一班同党，也被活僵尸可怕的怪相慑住，猜不透这是什么功夫，个个用眼盯在活僵尸一对鬼爪上。

这时，活僵尸虽然一步步逼近去，举动却非常迟缓。铁脚板和活僵尸的四只眼神，却斗鸡似的互相吸住，眼看活僵尸两爪，只离铁脚板胸前四五尺远近当口，猛听得铁脚板身后松林内，声若宏钟的喝道：“火速后退，休被占身，这是五毒手！”这一声猛喝，全场的人都耸然一惊。铁脚板何等乖觉，喝声未绝，足跟一踮劲，刷的往后倒纵七八尺去。同时活僵尸也突然发动，两足一登，飞身而起，张着两只鬼爪，向铁脚板身上扑去。

在这危机一发当口，松林内斜刺里飞出一道灰影，疾逾飘风，抢在铁脚板身前，举起飘飘大袖，向猛扑过来的活僵尸兜头一拂，众人一阵眼花缭乱，只见活僵尸一个身子，似乎被那大袖兜起，断线风筝一般，飘了开去。虽然没有跌倒，却已倒退了一丈多远。那面铁脚板身前，卓立着一位慈眉善目，花白长须的老和尚，大袖一扬，指着活僵尸喝道：“这是清净佛地，你们在此三更半夜，抡剑动刀，已是一片杀机，你却依仗一手阴毒无比的五毒功，动手便想制人死命。你要知道这手功夫，是当年神医马风子为了制炼起死回生、救治百毒的秘药，特地练了五毒手，亲入深山瘴地，活捉各种毒虫恶兽，配药救人，并不是用来争强取胜，贻毒江湖。练的也是一只左手，因为他自己医理通神，虽然把左手练成五毒手，依然有内服外敷的克制灵药，平时不致伸手害人，可笑你不知从哪儿偷得马风子五毒手一点皮毛，妄人妄用，居然两手齐练，妄想依仗两只毒手，称雄江湖，哪知道你害人不成，反而害己，瞧你这副怪相，定已奇毒入骨，不久遍身毒发，无药可救。如在二十年前，我今晚定要替世除害，现在老僧皈依我佛，不动无明，恶因恶果，只好听你自生自灭了。只可怜和他一起的朋友们，难免要遭无妄之灾了！”这位老和尚说出这番话来，黄龙一班人，听得目瞪口呆。暗想活僵尸这手功夫，平时绝不显露，连虎面喇嘛都说不清，只知他身有绝技，平时性情古怪，好吃毒物罢了，忙一齐向活僵尸瞧时，说也奇怪，活僵尸自从被那老和尚大袖一兜一拂似后，退回一丈多远，仍然是驼腰张爪一副怪形状，却摆得纹风不动，张口如箕，嘴角上直流白涎，好像被和尚不知用了一手什么功夫，把他制成这个形状了。众人惊疑之际，那老和尚从容不迫的走近黄龙一班人所在，单掌问讯，缓缓说道：“老僧事外之人，一念慈悲，现身出来。既然和诸位会面，彼此总算有缘。”说到这儿，指着活僵尸道：“这人毒气已透华盖，早晚便得奇疾，无药可救，这人自作自受，原无话说，不过和这人靠近的朋友们，千万当心，此人奇疾一发，形若疯魔，毫无人性，不论亲疏，万一占上他身上一点余毒，便治不了。

便是这人死后的尸骨，也要深埋深葬，免得腐毒之气，发泄出来，贻害人群，这是老僧一片婆心，诸位千万记住才好。”这番话老和尚说得恳切动人，不由黄龙等人不信，本来他们和活僵尸没有多大交情，经老和尚一点一醒，眼看活僵尸这般鬼相，人人心里，已把活僵尸当作毒虫猛兽，反而希望眼前这位老和尚伸手除害，一了百了，免得同舟回去，毒发害人，心里这样想，嘴上毕竟说不出来。当时黄龙向老和尚问道：“老禅师是得道高僧，未知禅师上下法号怎样称呼？这人被老禅师一挡，许久纹风不动，定是被老禅师功夫制住了，彼此无怨无仇，还得请禅师解救。”老和尚呵呵笑道：“檀樾们误会了，老僧怎敢伸手制人，这人未得真传，瞎摸瞎撞的妄练五毒手。起初他自己蓄气鼓劲，把全身功劲，聚在双臂上，妄想一发制人，劲未发泄，被老僧出其不意的一挡，退了回去，一时岔住了气，缓不过这口劲来，全身便僵住了，这是练功夫时，旁边没有高明指点，练时一心速成，不能循序而进，所以用的时候，便出了毛病，这倒不妨事，最多到明天，缓过这口劲来，就没事了。”老和尚说到这儿，忽然向黄龙这班人看了几眼，叹口气道：“世上你争我夺，不外为了名利两字，生出无穷的怨缠孽障，其实到底都是一场空。诸位今晚的事，老僧虽然不便探问，总也不外乎争名争利。江湖上的朋友，依仗身上一点功夫，比普通人争得更厉害，一动便讲究拼命，其实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大家退后一步想，没有不了的事，何必定要分个你死我活！讲到武功强弱，这里面没有止境。练功夫的人，真到了纯化之境，便已心平气和，理智明澈，反而不易起争执了。不瞒诸位说，老僧当年，也是好争闲气的人，现在才明白争闲气的无聊，练功夫不是为了争斗才练的，正为世上争斗得太厉害了，太没有意思了，才苦练出一身本领来，防止争斗，熄灭争斗，这里面道理，一时说不尽。

诸位只要瞧一瞧，“武”字，明明不是“止戈”两字吗？诸位都是聪明人，毋庸老僧饶舌。奉劝诸位，大家回去都细想一想，双方都退让一步，消解了多少杀机，种下了多少善根，岂不是好！”老和尚苦口婆心的一番话说完，黄龙突然惊呼道：“唔！我明白了，你定是乌尤寺的方丈，破山大师了！”黄龙一喊出破山大师来，身后站着的江铁驼。一声怒吼，抢了出来，指着破山大师喝道：“满嘴假仁假义，你当年用五行掌把我父亲击落江中，害得我父亲吐血而死。你现在倒充没事人，来说风凉话了！”破山大师向他点头道：“不错，当年有这段事，原来你就是琵琶蛇江五的后人，也就是擂台上的江铁驼。好，子报父仇，理也说得过去，但是你要明白，当年你父亲用琵琶掌煞手，想制我死命，我不能不救自己的命，才用五行掌把他推落江中，那时我这一掌，并非致命，以后你父亲吐血而死，是否为了我这一掌致命，还是另有别事，其中很有分别。即使为了我一掌致命，请你想一想，假使你处在我当年情形之下，怎样办呢？事隔二十年，和你也没法解释，你也听不入耳，来，来，来！老僧成全你一片孝心，父仇子报，一掌还一掌，天公地道，老僧风烛残年，死也不屈，不论你用什么掌法，尽量施展，老僧不闪不躲，也不动手还招，承受你一掌之仇，了结当年一段孽障。诸位在场的都是见证，你就下手吧！”说罢，双手一背，垂眉闭目，静等江铁驼一掌击来。这当口，江铁驼把手上腾蛇棍向腰里一围一扣，一个箭步窜到破山大师面前，一瞧破山大师低眉闭目，满脸慈祥恺侧之态，忽地心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应，竟狠不起这颗心来，突然面色惨变，大喊一声：“罢了！”一跺脚，转身便走，头也不回，竟一人向大佛岩下走了。

江铁驼出其不意的一走，似乎又出于黄龙一班人的意外。破山大师却点头叹息道：“不忍之心，人皆有之。江铁驼这点善因，将来也许得到善果。”说罢，向黄龙等连连合十，微微一笑，便也飘然下山去了。

破山大师一走，铁脚板过来，向黄龙拱拱手，说道：“破山大师句句金玉良言，我们都得自己反省一下，如果今晚的事，还是为邛崃派和华山派的争执，我可以明白的说一句，以后华山派只要不和我们过意为难，各凭天理良心做事，过去的事都可一笔勾销，在下言尽于此。今晚虚邀，改日再行赔礼，失陪失陪！我们要先走一步了。”说罢，向众人一拱手，返身便走，和七宝和尚、余飞、摩天翮、仇儿一同跃入林内，走得踪影全无，生生把黄龙这班人僵在那儿。黄龙这时已闹得意兴索然，满盘打算，全都落空，用智用力，都不是人家对手，这次劳师动众的来到嘉定，依然落得个灰头土脸，越想越不是味儿，只好和同党们把活僵尸弄下山去，同回船中，立时开船，回转成都去了。

上面的事，便是七宝和尚神气活现，向杨展瑶霜两口子所说的后部玉三星。两人听得前后玉三星的故事，才明白这件东西，还起了这么大的风波。

昨晚的事，虞锦雯独臂婆都清楚，说不定连小苹都有点知道，只有咱们两人，被人家瞒在鼓里，换了平常日子，第一个雪衣娘，便要翻了，定得责问人家，为什么把两人瞒住，可是昨夜是什么日子，人家完全是一番好意，让两人美美满满的安度洞房之夜，说起来，还得感激人家，还得谢谢人家，但是这种道谢的话，是无法出口的。杨展没有主意，旁敲侧击的说道：“原来三位在那三尊玉三星身上，费了这么大的心机，我们却安然坐享其成，这叫我们心里太不安了。我们没法报答三位，拣日不如撞日，今晚我们两人，在敝宅另备一点体己酒肴，好好儿的请请三位，还有那位道长摩天翮，昨晚和仇儿光降敝宅，更是不安，务请代邀一同光临。”铁脚板向七宝和尚余飞大笑道：“你们听听，我们口福不错，今晚这一顿，是姑爷亲口说的体己酒肴，那还错得了。”七宝和尚也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还得送点体己东西。”铁脚板双手一拍，笑道：“对！那三尊玉三星虽是宝物，毕竟是死的，现在我们三人人情做到底，还得送一尊鲜活蹦跳的东西。”杨展瑶霜听得莫名其妙，连破山大师也被他们蒙住了，余飞向杨展笑道：“我们三人在成都便商量停当了，臭要饭的意思，是姑奶奶收了个得意的小苹，姑爷身边还没有得意的书僮，未免减色，凑巧铁拐婆婆的孙儿仇儿，心地玲珑，祖传的轻身功夫，很有可观，跟着我们三人不是事，也耽误了这孩子的上进，不如请姑爷收在身边，做个贴身僮儿，将来姑爷飞黄腾达，仇儿庇荫之下，也许有点出息，不负铁拐婆婆临死的托付，臭要饭说的鲜活蹦跳的东西，这件事，得请求姑爷姑奶奶成全的了。”余飞话刚说完，铁脚板便喊：“仇儿！仇儿！”仇儿从外屋进来，余飞便令向杨展瑶霜叩拜，杨展向仇儿仔细瞧了几下，向三人说道：“既然是铁拐婆婆后裔，都是江湖同源，怎能屈为书僮？”三人一听，知道杨展已经应允了，铁脚板便说道：“我的姑老爷，你到底还中点书毒，好汉不怕出身低，书僮有什么关系？只要他肯努力上进，忠心为主，将来仆随主贵，这领青衣，还怕脱不掉么？一言为定，回头便跟着两位进府好了。”仇儿托身之所，片言定局，大家又说起活僵尸的事来，连川南三侠也不明白活僵尸练的五毒手，有这样厉害，占身便受其毒。瑶霜更是追根究底，向他父亲探问这手功夫，什么练法，他这两手鬼爪子怎会这样毒法？破山大师大笑道：“这种算不了什么出奇功夫，除出自己找死的活僵尸，也没有人愿意练这手冷门功夫的，活僵尸如何练法，我不得而知。当年马风子练这手功夫，我倒有点知道，据说练法并不困难，困难的是找齐了各种应用东西，必须于清明节交节的时候，取用夹底泥三十斤，所谓夹底泥，便是要掘到五丈以下的净土才合用，把三十斤夹底泥存在砂缸内，再到深山去，活捉四脚双头蛇一条、绿背朱砂肚的大蜥蜴一只、尺长金背蜈蚣一条，碗大黑毛蜘蛛一个、雌雄金线蛤蟆十对，这五种毒虫，都有出产之处，便得到各省出产地去用心捕捉，捉活的更不是一件容易事。捉全以后，还得好好喂养，必须到五月端午交节时，把五种毒虫，一齐放在砂缸夹底泥里边，用木杵捣烂，再用铁砂白醋各十斤、烧酒五斤、青铜砂二斤，混在泥里边，然后把这几十斤奇毒无比的干泥，放在坚实的木臼内，朝夜不断的，向木臼内的毒泥，拍打抓斫，和练习各种掌法一般，寒暑不断的练过三年，才能功成。一占人身，毒便入骨，不过初练习时，每次练完以后，必有解毒秘药洗手，等到功夫快成时，手臂其黑如漆，只要一吐劲，毒气便从指上发射，中人必死，端的阴毒无比，不过把‘隔山打牛’或混元一气劈空掌等功夫，练到家时，不等他近身，一挥手，便把他打出远远去，这种阴毒功夫便没有用了。”瑶霜笑道：“这种功夫真没法练，那五样奇怪毒虫，我听也没有听见过，我真佩服活僵尸，真肯下死功夫，练这种鬼功夫。”破山大师笑道：“这种功夫称作“鬼功夫”一点不错，活僵尸不出十天，定然变成真僵尸了，活僵尸自作自受，不去说他。昨晚华山派黄龙这班人，又受了一次教训，依我看来，黄龙从此大约不易兴风作浪，最不济也可相安一时，黄龙有了悔悟之心最好，如依然对你们怀恨，他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大家散席以后，杨展瑶霜向破山大师告辞，和川南三侠约好当晚在家相候，杯酒谈心，便带着铁拐婆婆孙子仇儿返城回家去了。

川南三侠和杨展盘桓了几天，离开了嘉定。杨展瑶霜新婚燕尔，也转瞬过去了好几天，杨老太太对于义女虞锦雯的一番打算，因为杨展和他母亲在暗地里母子商量了一阵，杨老太太明白了自己儿子的心意，一时不便硬作主张，只有过几时再说。冷眼看他们夫妻对待虞锦雯，非常体贴周到，真和同胞手足一般。虞锦雯深受感动，自己也不以外人自居，相处如一家人，伺奉杨老太太，也和亲生儿女一般，杨老太太有这三人在膝前侍奉，笑口常开，一门和洽，也是其乐融融。

有一天，外面家人传报，成都监临武闱兵部参政廖大亨返京复命，路过嘉定，上岸登门拜访，杨展慌忙衣冠出迎，盛筵款待。席上廖参政说起陕北饥荒激变，义军四起，势成燎原，东虏变釁迭起，后患堪虞，国家多事之秋，正是豪杰奋袂而起的机会，再三嘱咐杨展，来春务必进京会试，扬名天下，替国家出力。杨展对于这位师座，有算知己之感，自然唯唯答应，师生盘桓了一阵，廖参政才分手登舟，自回京师。这时已到冬季，转瞬便要过年，杨展预定过了新年，便动手北上，赴京会试。杨老太太把这桩事，当然看得非常郑重，老早指挥家下人等，替杨展预备出门长行的应用东西，瑶霜却暗地和丈夫私下商计，要跟着杨展同赴京师，作一次壮游，只怕在杨太太面前，没法启口，只好暂闷在肚子里。同时虞锦雯心里，也暗暗起了一种念头，她在杨家相处非常和美，对于杨老太太的一种慈母之爱，更是感入骨髓，但是她对于义父鹿杖翁一去无消息，心里也常常惦记，恨不得出去四处寻访，才对心思，无奈到了杨家，安富尊荣，已成了闺阁千金的派头。和在鹿头山江小霞家中情形，大不相同，哪能说走就走。这几天，杨老太太预备儿子出门的事，瑶霜也在她面前，暗地吐露愿和丈夫到外面走走的意思。她心里便起了念头，自己能够同她们夫妻一块出门，沿途探听自己义父鹿杖翁消息，岂不是好，无奈想到杨老太太跟前侍奉无人，怎能三人一同离开，这是万难办到的事，便是瑶霜想和丈夫同行，也是白费心思，杨老太太决不会允许的。其实瑶霜和虞锦雯，原非闺阁中琐琐裙钗可比，每日深处高堂大厦，锦衣玉食，日子一久，便像飞鸟困笼一般，未免有点静极思动了。

第十九章铁琵琶的韵律

在明季时代，从四川到北京，道路修阻，交通工具，又没有像现代的便利，关山跋涉，当然是很艰难的。如果起早长行，由成都出发，走剑阁，进汉中，踏上褒斜栈道，越秦岭，由长安出潼关，遵太行而趋冀北。如果走长江水道，溯江而下，直达荆宜，出川入楚，由楚转豫，然后弃舟楫，登车骑，渡黄河向北，经邯郸古道，而抵京城。旱道险峻难行，那时候，陕西农民义军，已经有蔓延邻省之势，这条旱道，当然商旅裹足，大家都从水道转入楚豫，走向北京的官道上。但是也有奔长江下流，从运河，搭粮船，直驶天津，抵北通州进京的。年老身弱的人们，吃不消车鞍之劳，或者另有其他情形，情愿走得慢一点，多耽搁一点日子，便走了运河这条长行水路。这便是明季京蜀交通的大概情形。

封建时代的北京，是人们心目中的巍巍帝都，也是文武两途谋出路的大目标，而那条邯郸古道，也成了奔赴皇都的要道之一。凡是从河南出虎牢关，陕西出潼关，山西出娘子关，以及从江左济兖走大名旱道的，都要踏上这条邯郸古道，然后由邢台、正定，清苑、高碑店、涿州，按站而抵北京。长长千把里路的一条要道，冠盖络绎，车马载途，同时也是三教九流，以至鸡鸣狗盗之辈，隐现出没于其间，在明季战乱引起之际尤甚。

邯郸这个地名，在战国时代，是很出名的。到了明季，不过是冀豫交界的一个小州县。过了邯郸，便到邢台、邢台便是汉代有名的“巨鹿”。

这条道上，紧靠着连互燕冀的太行山脉，有崎岖盘旋的山道，也有平衍开展的沃野，原是古代用兵之地。

邯郸邢台之间，有一处热闹市镇，地名小沙河镇，是从邯郸到邢台的必经之路。长长的一条街，市廛栉比，足有两里多路长。前站邢台，还不及小沙河镇热闹便利。所以行旅商贾，都在镇上打尖憩宿。镇上市面，也一年比一年繁荣起来，大小酒馆饭铺，应有尽有，几家招待客商仕宦的客栈，也驰名远近。镇上日落时分，兀自灯烛辉煌，磨肩接踵，不时还有游娼舞妓，淡妆浓抹，出入客店酒馆之间。沿街楼头帘底，一片丝竹管弦之音，夹杂着呼吆喝六的醉汉，直闹到三更以后，才渐渐的安静下去。

有一天，正值仲春时节，日影将次西沉。有大批北行客商，车马纷纷，涌到小沙河镇上，打尖的打尖，投宿的投宿。镇上酒馆饭铺，立时热闹起来。这当口，镇北市梢，人声喧哗，却夹杂着“叮铃！叮铃！”一阵阵钟磬之声，一路闹嚷嚷的响了过来。沿街酒楼店铺的人们，都挤到街上来看热闹，等得黑压压一群人涌到眼前，才看清前面走着两个凶眉鼠目的魁梧和尚，并肩而行，一个手执黄布短幡，上面写着“十八盘拈花寺，苦行肉身募化”两行黑字，一个手上敲着佛钟，这种乐器，是用一根小木棍，顶着一个小铜钟，另外用一根东西，一下一下的敲着，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一面走，一面嘴上都喃喃的宣着佛号。两个和尚后面，一头健骡，套着一辆铁轮子的敞车：车上盘膝坐着一个上下精赤，只腰下围着大红袈裟的一个古怪和尚，可怕的是头面以下，不论前心后背，上臂下腿，凡是精赤的皮肤上，都密层层的钉着两三寸长、雪亮锋利的钢针，简直变成了“人猬”。

细看这个人猬时，身上插了这许多钢针，面上垂眉闭目，似乎毫不觉得痛楚，可是脸上血色全无，在车上坐得纹风不动，好像死人一般。在人猬前面，另有一个跨辕的和尚，手上扬着赶车的长鞭子，身边放着一个笆斗，里面堆着不少碎银，也有几两整块的。跨辕的和尚，一路喊着：“拔一针，救苦救难，拔两针，广种福因，我佛慈悲，普度众生，有缘的莫错过机会呀！”他这一喊，沿路真有不少善男信女，抢到车前，掏着银子往笆斗里掷的。每逢有人掷银子的当口，跨辕的和尚，便伸手向人猬身上，拔下一根钢针来，插在笆斗圈上。瞧见结缘的人，出手大方，银子掷得多一点的，便拔下两针或三针不等。奇怪的是，拔下针来，人猬身上，点血毫无。每逢拔下一针时，车后跟着一群游手好闲的人们，便大声叫起好来。镇上的人们，瞧见这样稀罕景儿，愈聚愈多，前面两个摇幡敲钟的和尚，越发卖弄精神，腆胸突肚的大踏步向前走去。

这一群人，拥着车上的人猬，闹嚷嚷的由镇北向镇南沿街走去。走到镇心一家老字号鸿升客店大门口，街南铃当急响，一匹乌黑油亮，白蹄白鼻白眼圈的俊驴，蹄声得得，驮着一个面蒙黑纱、身背琵琶的红衫女子，迎面驰来。鸿升客店门口，站着不少客商，其中便有人笑喊道：“唷！今天真巧，三姑娘难得赶夜市的，今晚我们可以听几段好曲子了。”这人喊时，驴上的女子，把驴缰一带，避开了道，让人猬车子过去，黑纱面幕里面，两道电射似的眼光，却盯在车上人猬身上。前面摇幡、敲钟、跨辕的三个和尚，都转过头来，六道眼光，一齐盯在驴上女子身上。车后跟着的一群闲汉，大约都认得这女子，七嘴八舌的嚷着：“三姑娘，快掏钱，替活佛拔针，结个善缘。”驴上女子，娇声笑骂道：“老娘三天没有开账，哪来的钱？孩子们替你娘垫上吧！”一阵胡嚷，人猬车子和一群闲汉，蜂拥而过。

三姑娘也在鸿升客店门口，跳下驴来。店内跑出来瞧热闹的一群客商，其中有常来常往认识三姑娘的，便和她兜搭打趣。一个客店伙计，狗颠屁股似的跑出来，在三姑娘手上一接过驴缰，牵去喂料。门内店柜内管账的先生，居然迎出柜来，立在门口，满面春风的笑着说：“前几天又是风，又是雨，三姑娘有三天没露面了，今天怎的高兴赶起夜市了？这倒是头遭儿，可是上灯还有一忽儿，我先替您预备一间干净屋子，让您先休息一下，您看怎样？”鸿升客店里的人们，对于一个赶市卖唱的窑姐儿，竟还这样小心奉承，不明白内情的，当然瞧得奇怪，身背琵琶、头蒙黑纱的三姑娘，却处之泰然，只含笑点立，款步进店。

三姑娘前脚刚迈进店门，猛听得街上一阵骚动，三姑娘转身一瞧，只见许多人从北往南奔去，同时街南也有许多人，像潮水般往后退下来，有几个还没命的嚷着：“不要过去，好凶的和尚，动了家伙，真砍真杀，准得出命案！”三姑娘心里一动，霍地一转身，正想向街上的人探听一下，忽觉从自己身后，掠过一人，其疾如风，窜向街心。急瞧时，却是个十六七岁的精瘦孩子，一身青衣，似乎是贵家的书僮，飞一般向街南奔去。

这当口，街南人声鼎沸，鸿升客店内的客商，又挤挤嚷嚷，拥到门外，打听街南出了什么事。三姑娘转身一瞧，蓦见店内出来的客商后面，一位雍容华贵、面如冠玉的少年，缓步而出。这人虽然软巾朱履，一身文生相公的装束，一对黑白分明、开合有神的双目，却隐隐威棱四射，光彩非常。

三姑娘一见此人，心里暗暗吃惊，嘴上也情不自禁的“噫”了一声。她在这条道上，见过千千万万的人，觉得此人于儒雅之中，蕴藏着英挺俊逸，异乎寻常的气概，她本想到街南去瞧热闹，一见此人，不由得停住了步，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那位文生相公，一对明察秋毫的眼神，也远远的射到了她脸上，而且似乎射进了她蒙面的一层黑纱。久混风尘的三姑娘，居然觉得自己粉面发热，柳腰一摆，娇羞似的扭过身去。她这一转身，身后背着的琵琶，落入那文生相公的眼内。她这琵琶，原与普通的琵琶不同，这条镇上，原有“铁琵琶三姑娘”的声名，不过镇上的人们，和听三姑娘奏铁琵琶的客商们，只知道三姑娘的琵琶与众不同，是铁制的罢了。三姑娘为什么欢喜弹铁琵琶？三姑娘自己没有说过所以然，大家也不求甚解，只听出铁琵琶弹出来的声音，和普通琵琶不同罢了。此刻她身后的铁琵琶，落在那位文生相公的眼内，他并没十分注意三姑娘的人，却注意上她的铁琵琶了。

三姑娘不好意思的转过身来，街上已经闹得开了锅一般，一忽儿，街南车辚辚，马萧萧，许多人像潮水般涌了过来。人潮里面，挤着一辆骡车，这辆车子，便是刚才载着人猬，沿街募化的车子。这时车上的人猬，身上一针俱无，倒卧在车上。另有一个，满面血痕的壮汉，和人猬偎在一起。

车后几个弹压地面的官役，推着一个两臂倒剪的和尚，跟着骡车走。另有一个紫膛面皮，短髯如戟的大汉，巍巍然骑在马上，鞍旁挂着一柄绿鲨皮刀鞘的长刀，后面还跟着驮行李的一头长行健骡，也跟着这群人走去。立在街檐下瞧热闹的人们，便有指着马上大汉说道：“没有这位壮士，打抱不平，今天准得出人命，现在三个贼秃，拿住了一个，解到衙门去，一过热堂，不怕贼秃不供出真情来。”闹嚷嚷的这队人过去以后，街上你一言，我一语，立时聚头接耳，纷纷议论。三姑娘心里有事，来不及打听细情，忙转身留神店门内，那位文生相公，已不知何往，多半回自己客房去了。

她不见了那位文生相公，心里好像失掉了一件东西似的，懒懒的随着门口闲看的客商们，重行回进店内。眼风到处，刚才飞步出店的那个书僮，这时也从街上回来了，一进店门，匆匆的奔向后院而去。

这天，鸿升老客店，生意特别兴旺，前后三层院子，正房和厢房，差不多住满了南北来往的客商。一到掌灯，店里柜上的伙计们，忙得脚不点地，每一层院子的客房内，都不免引朋聚头，喊酒叫莱，外带叫粉头，陪酒取乐，闹得乌烟瘴气。照说这时候，也是铁琵琶三姑娘上市的时候，不意三姑娘这晚变了作风，她先在前面柜上，暗地向伙计们把店里寄宿的几批客商，打听了一个大概，然后悄悄的在最后一层院内，开了一间单身东厢房，推说身上有病，把几批慕名想听三姑娘铁琵琶的客商，都辞谢了。店里的伙计，似乎暗暗听他调度，绝不敢违背她。她一人躲在自己厢房内，把门一关，却从镜内，暗地偷看上面坐北一明一暗两间正房内的住客。两间正房内的住客，便是她店门口瞥见的文生相公，和一个书僮，两个长随。从伙计口中，已探出这位年轻相公：是四川人，姓杨，大约进京去投亲访友，举止不凡，出手大方，官宦子弟的派头，其余便摸不清了。

三姑娘注意正房住的年轻相公，不是别人，正是由四川进京，博取功名的杨武举杨展。他和雪衣娘瑶霜成亲以后，新婚燕尔，在家过了新年，到了二月初头，带了铁拐婆婆之孙仇儿，做个贴身书僮，另带两个长随，分挑着行李等件，离家长行。杨展未动身以前，雪衣娘静极思动，原想跟着杨展，夫妻同游，但是两口子私下打算了好几天，无奈在杨老太太面前，难以张嘴，而且新婚以后，到了杨展动身时，雪衣娘觉得身上有了喜讯，事情还未十分证实，杨老太太得知了这件事，喜上加喜，对于雪衣娘更是嘘寒问暖，早夜当心，雪衣娘想和丈夫出门的主意，更是受了一层阻碍，只好老实呆在家里。连带女飞卫虞锦雯跃跃欲动，去寻访她义父鹿杖翁的念头，也受了影响，她本私下暗打主意，希望雪衣娘夫妻同行，也许她可以顺带公文一角，现在雪衣娘既然不便同行，她也不便和杨展并辔联舟，只好另打主意的了。

杨展带着仇儿和两个长随，由嘉定启程，溯江而下，走的是出川入楚，由楚转豫的路线。过虎牢关，渡黄河，便走上了邯郸大道。一路平平安安的过了邯郸，到了沙河镇，便在鸿升栈内，闹中取静，住了后院两间正房，暂息风尘。这天傍晚，听得住在店内的客商，纷纷讲说街上人猬募化的奇闻，一忽儿，又有人嚷着“人猬出事，和尚打架”。杨展便命仇儿，出去打听一下，自己也缓步踱到门口柜上。一眼瞥见了门口头蒙黑纱，身背琵琶的三姑娘：这种游妓，四川码头上，时常可以碰到，并没注意，只是她背上的琵琶，非常奇特，比普通琵琶小得多，颈长肚小，黑黝黝、光油油似非木制。杨展瞧见了她背上琵琶，心里蓦地一动，记起小时候听义母红蝴蝶讲过，江湖行道的女子，有两个厉害的帮口：江南凤阳帮祖师传下来，有随身雨伞十八手，尽是绝招，这种雨伞铁杆铁骨，容易认出来；北地五台帮祖师传下来，有阴阳手三十六路铁琵琶，后人又在琵琶胆内，夹藏暗器，非常歹毒。这两个帮口，传女不传男，但是年深日久，江湖上能够施展铁伞铁琵琶的女子，已不多见。杨展瞧见了三姑娘背上琵琶，想起了当年所听说的话，虽然断不定这女子是不是五台帮的传人，也未免引起了注意。但彼此风马牛无关，街上闹嚷嚷的一阵过去，便自回房，也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

到了上灯时分，杨展一人无聊，也不上街到酒饭馆去，便在自己房内，叫客房伙计，叫来几色精致酒菜，在房内一人独酌。另外替戴仇儿和两个长随，在外间开了一桌饭菜。这时，戴仇儿正从街上打听得人猬新闻回来，一面伺候杨展喝酒，一面便报告街上见到的新闻：原来十八盘拈花寺几个恶化和尚，带着一辆人猬骡车，沿街募化，由镇北往镇南一路走去，从鸿升客店门口过去，刚走过十几间店铺，对面来了两头长行牲口，一马一骡，马上骑着一个紫面猬髯、鸢肩狮鼻的大汉，一身劲装，鞍鞘武器，好像是个军官，身后一头健骡，驮着行李，两个壮年骡夫，跟在牲口屁股后面，跑得满头是汗。和募化的人猬车子，正走了对头。人猬车上跨辕的和尚，直着嗓子，喊：“拔一针，救苦救难，拔两针，广种福因。”马上的大汉，向车上人猬瞥了一眼，并没十分注意，马缰一带，正想让路。忽见自己马屁股后面的一个壮年骡夫，向人猬车子直扑过去。跨辕的和尚，还以为卖苦力的骡夫，也发善心，哪知道这个壮年骡夫，攀着车沿，直眉直眼的瞧着人猬，突然没命的大喊起来：“天呀！这不是我失踪的兄弟吗！”喊声未绝，跨辕的和尚，脸色一变，举起赶骡子的长鞭，呼的向那骡夫，夹头夹脸抽去。骡夫正在极喊，不防有这一下，一下子抽个正着，面上立时流下血来。凶恶的和尚，转鞭一抡，抽向驾车的骡背上，嘴上“嘘！嘘！”长嘶，想赶车急走。前面两个摇幡敲钟的和尚，也推开拥护的行人，往前飞步直奔，这时，另外一个壮年骡夫，听到同伴的喊声，和车上和尚的行凶，已料着是怎么一回事，一声大喊：“这三个贼和尚，不是好人，快截住他们！”一面喊，一面飞步赶去，拦在摇幡敲钟的两个和尚面前，健膊一伸，想扭住和尚。不料摇幡的和尚，身手矫捷，短幡一掷，随手一托骡夫臂膊，下面腾的一腿，骡夫直跌出去。幸而人围如墙，跌在人身上。这一来，动了众怒，四面的人大喊：“这还了得，出家人也敢行凶，不要放走了三个贼秃！”这一喊，唿啦的便把几个和尚，一辆骡车围住，四面拳头像雨点般，向几个光头上招呼。地上走的两个和尚，毫不惧怕，一顿足，都跳上了骡车，一呵腰，各人竟在高腰袜筒内，拔出一柄雪亮解腕双锋尖刀。跨辕的和尚，也站起来，跳上骡背，把手上长鞭，抡得呼呼风响，把四周逼拢来的人，抽得抱头乱窜。百忙里抽一下驾车的骡子，不管前面有人没人，带着车子，向前街直冲过去，嘴上还喊着：“不要命的，只管过来！”这一来，街上的人们，虽然义愤填膺，看着车上三个贼秃，凶神附体一般，驾车的骡子，被和尚抽得奋蹄扬鬣、横冲直撞的拖着车子奔了过去。空白咒骂，一时正还没奈何它，眼看着这辆骡车，已被闯出重围。忽听得蹄声急，刚才骑马的紫脸猬髯的大汉，翻身追来，转瞬之间，业已追上骡车。大喝一声：“站住！”骡背上的和尚，岂肯听这一套，顺势悠起长鞭，呼地向马上大汉抡去。

那大汉哈哈一笑，随手一扯，便把鞭稍扯住，顺势往后一带，喝声：“下来！”骡背上的和尚，真还听话，一个倒栽葱，跌下骡背，驾车的骡子，立时屹然停住。恰好这时镇上弹压地面的番役，也闻讯赶到，动公愤的群众，也一拥而上，把跌下来的和尚制住。车上还有两个手持尖刀的和尚，一看情形不对，竟自一声呼啸，从车上双足一顿，跳上沿街店铺屋檐，窜房越脊，逃得踪影全无。大家正还料不到这两个和尚能高来高去，马上的大汉，大约自问对于此道，也无把握，只好干瞪着眼，让这两个贼和尚逃跑了。这时街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七嘴八舌，打听出事的情由。由那马上的紫面大汉，把两个起事的骡夫找来，才问出了所以然。原来这两个骡夫，是紫面大汉渡过黄河时，连长行牲口一齐雇用，讲明到了沙河镇，再换脚程。其中一个骡夫，是黄河北岸木乐店人，他有一个兄弟，在汤阴贩卖瓷器为业，上月突然失踪，遍访无着，不想被这几个贼和尚弄成这般模样，不知吃了什么毒药，弄得半死不活，任人摆布，无意中被这骡夫当街碰到，一声极喊，和尚心虚，挥鞭逞凶，事乃败露。大家一听，便逼着捉住的和尚，当众起下人猬身上密密层层的钢针，掏出还原的解药。这两桩事，捉住的和尚没法不答应照办，可是人家追问他：“十八盘拈花寺也是有名的寺院，为什么要这样恶毒募化？逃走的和尚高来高去，简直和飞贼一般，决不是安分的出家人，你们是不是真的拈花寺里的出家人，还是邪魔外道？”这一问，那和尚牙关一咬，什么也不肯说了。和尚不肯说真情，大家越发起疑，紫面大汉早已明白这和尚，不是好人，主张送有司衙门，大家为镇上安全起见，也不肯善罢干休。于是凡是此事有关的人，连打抱不平的紫面大汉也算上，同到衙门去作个见证。这便是仇儿到街上去打听出来的经过，他还说：“打不平的紫面大汉口音，也是咱们川音。”杨展听得仇儿报告，微微一笑。想起成都豹子冈擂台上发生的许多事，觉得江湖上善善恶恶，奇奇怪怪，南北都是一样，其实都是上无道揆，下无法守，没饭吃的人太多，老弱的转乎沟壑，强梁的便铤而走险，江湖上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因此层出不穷的发生了。杨展举杯独酌，正在感喟，忽见房门口帘子一掀，店里伙计笑嘻嘻的钻了进来，在下面垂手一站，满面堆笑地说：“相公还要添点饭菜不？”杨展只微一摇头。那伙计嘴上一阵嗫嚅，似乎还有话说，却又不敢说出口似的。仇儿在旁喝道：“你干什么？鬼鬼祟祟的想说不说？”伙计面上一红，身子退到门口，向仇儿一招手说：“小管家，我和你商量一桩事。”仇儿过去，和伙计到了外屋，嘁喳了一阵，仇儿翻身进屋，噗哧一笑。杨展问他：“笑什么？那个伙计鬼鬼祟祟的是什么事？”仇儿笑道：“那伙计不是好路道，无非想骗相公钱财罢了，这点鬼门道，敢来哄我们，不是相公吩咐过，我真想揍他一顿。”杨展笑道：“怎样的鬼门道呢？”仇儿道：“他说，这儿店中有个出名的三姑娘，善弹铁琵琶，是沙河镇一绝，你家相公独酌无聊，何妨逢场作戏，叫三姑娘弹几套琵琶，解个闷儿，他一这说话，我立时回绝他，我们相公不爱这调调儿，免开尊口，他一听我话风决绝，连外屋我两位同伴，也恨他不识相，连啐了他两口，他才明白财路断绝，垂头丧气的走了。”杨展听了仇儿的话，微一沉思，悄悄向仇儿吩咐道：“刚才我在店门口，瞧见一个背琵琶的女子，非常怪道，后来在这房内窗户上，张见那女子竟住在这东厢房内，有几批客商来叫她，听她一口回绝，这时伙计却替她来兜生意，事有可疑，我疑心这女子有点门道，并不是真的风尘卖唱的女子，也许是北道上的绿林，而且也许注意上我们了，可是事情还料不准，不如乘机把她叫来，当面盘盘她，免得着她道儿。”杨展这样一说，仇儿面上一呆，而且看了他主人几眼。仇儿也是十七八岁的大孩子，从前跟着铁拐婆婆涉历江湖，什么事不懂？他误会主人故意这么说，其实真个想逢场作戏了，心里暗笑，转身便走。他刚回绝过店里的伙计，不好意思去找他，灵机一动，走到院子里，便往东厢房奔去。蓦见那女子正倚着门框。手上拿着一支银挖耳，正闲着剔牙，蒙面的黑纱已去，一对水汪汪的大眼，正怔怔的向上房注视着。瞧见了仇儿从上房奔出去，便想转身。仇儿笑唤道：“三姑娘，你的买卖来了，我们相公想听你琵琶哩。”三姑娘向仇儿瞧了一眼，只微微一笑，并没说话，却向仇儿一招手，便转身进房。仇儿莫名其妙的跟进房去，房内只一榻一桌一椅，桌上刚吃完了饭，残肴冷饭，还没有搬走，一支黑黝黝的琵琶，也搁在桌上。三姑娘随手把琵琶拿起，向仇儿一递，笑道：“小管家，劳驾，请你把我这吃饭家伙先拿过去，我马上就到。”仇儿漫不经意的单手一接，不料那琵琶看着比普通琵琶小得多，拿在手上却很沉，几乎失手，换一个人，真还非掉在地上不可。仇儿吃了一惊，一掂斤量，约有三十多斤分量，才相信三姑娘琵琶真个是铁的，怪不得自己主人疑她有点门道了。仇儿也机灵，依旧单手提着琵琶，向三姑娘点点头道：“三姑娘快来，我先走了。”说罢，提着琵琶，三脚两步跑回上房。和杨展一说，杨展趁三姑娘未到，从仇儿身上，拿起铁琵琶仔细一瞧，看着黑黝黝，其实做得非常精致，全身非铜非铁，是五金之英，合铸而成，周边雕就极细双龙戏水的花纹，中间刻着几首有名的宋词。杨展点点头道：“这是百年以上之物。”他拿起琵琶，在耳边摇了几摇，觉得声音有异，普通琵琶，肚内都有铜胆，惟独这铁琵琶，虽然肚内没有铜胆，却觉里面也装着东西，反复一瞧，立时明白。

原来铁琵琶头上有暗纽，肚下有暗门，不用说，定然内藏机括，装着厉害的针弩之类了。杨展心里一惊，她把这铁琵琶先叫仇儿拿来，似乎故意自露行藏似的，如果说她有意示威？却又不像，这倒难以猜度了。

杨展把铁琵琶横在桌上，无心饮酒，低着头，不断的沉思。忽听得耳边仇儿报道：“三姑娘来了！”杨展猛一抬头，只见房门口婷婷的立着一位北方姑娘，向他嫣然一笑，便大大方方的走了过来，向杨展敛着衫袖儿，当胸福了几福。立在桌边的仇儿，便说：“这便是我家主人杨相公。”三姑娘又是一笑，露出编贝似的一副细白牙，轻轻的叫了一声：“杨相公！”杨展在客店门口见她时，无非在人丛中瞥了一眼，那时她又面上蒙着黑纱，这时仔细打量她，只见她弯弯的眉儿，溶溶的眼儿，直直的鼻儿，圆姿替月，姣好如花，实在是个美人胎儿，只是眉毛略浓一点，颧骨略高一点，身材略长一点，亦婀娜，亦刚健，原是道地的北地胭脂、燕赵佳丽的典型。杨展从来没有风月场中的经验，对于这位三姑娘，恰正合着“目中有妓，心中无妓”的那句道学话。叫她进房来，原是别有用意的。所以杨展竟在座上欠了欠身，指着左面客椅上说，“请坐请坐！”三姑娘长长的睫毛一动，亮晶晶的眼珠儿一转，微微一笑，没有理会杨展的话，却风摆柳似的走到桌边，伸出手来，抢过仇儿手上酒壶，贴近杨展身旁，斟上了一杯酒，笑盈盈的说：“借花献佛，先敬相公一杯酒再说。”杨展到底年轻面嫩，没有经过这种阵仗，仇儿又立在桌边，不禁踌躇不安的站了起来，忙说：“不敢，不敢，你请坐！”仇儿立在桌边，忍不住要笑。三姑娘却向杨展深深的盯了几眼，眉梢一展，把头一点，倏地伸手，拿起桌上琵琶，往后一退，竟坐在左面客椅上了。

三姑娘抱着琵琶一坐下，向杨展点点头笑道：“贱妾虽然是个风尘女子，两眼尚能识人，相公果然是位非常人物，相公只管用酒，贱妾弹套曲子，替相公下酒。”说罢，面色一整，琵琶一竖，先调正一下弦音，素手一动，便叮叮咚咚地弹了起来。杨展虽然不会琵琶，对于音乐一道，也懂得一点门径，起首只觉得她弹出来的音韵，和普通琵琶有点不同，声调显得那么沉郁苍凉，后来听出来的是商音，弹到妙处，忽徐忽急，忽高忽低，忽而如泣如诉，宛若游丝袅空，令人透不过气来，忽而如吟如啸，又似巫峡猿啼，秋坟鬼哭，令人肌肤起栗，满屋子被铁琵琶弹得凄凄惨惨，连仇儿也听得鼻头发酸，心里难过。杨展更无心喝三姑娘斟上的一杯酒，留神三姑娘时，却把她一张粉面，半隐在琵琶背后，虽然低着头，烛光斜照，已看出眉头紧蹙，有几颗亮晶晶的泪珠，挂在眼角上，杨展心里一惊。不觉豪兴勃发，倏起跳起身来，向三姑娘摇手说道：“三姑娘不必弹了，音从心出，音节如此，姑娘定有不得已之事，彼此虽然萍水相逢，倘可为力，不妨见告。”三姑娘一听这话，一抬头，噙着泪珠的一对秋波，透露出无限感激的意思，手上却依然不停的弹着，嘴上却轻喊着：“窗外有人。”三姑娘一喊出窗外有人，琵琶上弹出的声音，立时改了调门，几根弦上，铮铮锵锵，起了杀伐之音。细听去，有填填的鼓音，镗镗的金声，还夹着风声、雨声、人声、马声，突然手法如雨，百音齐汇，便像两军肉搏、万马奔腾的惨壮场面，也从音节中传达出来。原来起先弹的曲子是《长门怨》，一时改了《十面埋伏》的曲子了。这《十面埋伏》的一套长曲，弹到紧张的当口，杨展听得气壮神王，把面前一杯冷酒，咽的一口喝下肚去，酒杯一放，拍着桌子，喊道：“妙极！妙极！”不料他刚连声喊妙当口，窗外院子里，忽然有人大喊道：“好呀！三姑娘爬上了高枝，把老客人也甩在脖后了！”又有一个哈哈大笑道：“姐儿爱俏，天公地道，老哥，你自己拿面镜子，照照尊容去罢！”一阵胡嚷，足声杂杳，似乎一拥而出，奔向前院去了。房内三姑娘听了个满耳，长眉一挑，娇嗔满面，划然一声，琵琶停止，随手把琵琶向身旁几上一搁，便要挺身而起。仇儿也觉得外面偷听琵琶的几个客商，话里话外，有点侮辱主人，也要奔出去寻找胡说的人。

杨展却把仇儿喝住，又向三姑娘笑道：“这种市井趋利之徒，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懂得什么？”这几句话，三姑娘听得，似乎心里非常熨贴，立时转怒为喜，回身走到杨展跟前，悄悄说道：“相公说得对，今晚也不知什么缘故，见着相公，便像老早就认识似的，弹着弹着，便把心里的结郁都弹出来了。”杨展向她看了一眼，说道：“姑娘如有需人相助之处，只要在情在理，我虽然是个过路远客，也许可以量力而为。”三姑娘立在桌边，叹口气道：“多谢相公，贱妾来到沙河镇，也有个把月工夫了，没有把贱妾真当作沦落风尘下贱女子，也只有相公一人。刚才在店门口瞧见相公，便知不是常人，江湖上身有功夫的很多，像相公外表上英秀斯文，深藏不露，却真难得。贱妾今晚存心拜见相公，故意推病把几个邀弹唱的客商回绝，一面叫个伙计以兜揽生意为名，想借此拜见，不意被小管家一口回绝，自己后悔不迭。相公不是这种人，原不该以此进身，正在后悔，想不到小管家竟奉命来唤，索兴变计，不再掩饰行藏，把师传铁琵琶先托小管家送来，相公行家，一见琵琶，也许便知贱妾不是真个卖唱游妓了……”三姑娘话未说完，前院乱嚷嚷的，似乎又到了一批客人。一个暴跳如雷的客人，嘴上骂着大街，一路骂进杨展住的一层院落。来一个伙计，领着他到了三姑娘住的对面一间厢房。伙计百般奉承，这位客人坐在房内，兀自高声大骂。杨展在正房内，以为客人骂的是店里伙计，后来一听是乡音，却卷着舌头打京腔，骂的也不是伙计，他骂的是：“皇帝老子瞧不见老百姓苦处，偏又相信一般混账行子的太监，把江山搞得一塌糊涂，咱还进什么京去，回老子的老家是正经。”杨展听得非常惊异，这人难道是个疯子？一个人坐在房里海骂，而且从四川进京，到这儿，算是十停走到九停了，这位老乡，居然预备一怒而回，这事真新鲜了。听他这阵海骂，是人人想骂，而不便出口的，原不足奇，何致于一怒而回，奇便奇在此处了。仇儿笑道：“听口音，这位海骂的老乡，定是白天镇上，打抱不平的马上壮士。”三姑娘点点头道：“一点不错，他骂的话，相公大约莫名其妙，凭我猜想，大约从和尚骂到太监，从太监再骂到皇帝头上去的。”杨展愕然问道：“这是怎么一个故事？”三姑娘笑道：“贱妾也是瞎猜，这容易，这位小管家多聪明，一打听便明白了。”仇儿脚底痒痒，巴不得望外蹦，顺着三姑娘口气笑道：“相公，那客人是我们老乡，如果真是街上见过的马上壮士，长得真威武，大约有点武功，相公何妨和他谈谈，否则我先探探去？”杨展微一点头，仇儿如得军令，飞一般出去了。

七杀碑下

朱贞木

第二十章疑云疑

雨仇儿一出房，三姑娘一摸酒壶，便说：“只顾和相公说话，酒也冷了，饭也耽误了，贱妾叫伙计来，拿出饭菜去热热才好。”说罢，翩若惊鸿的也出去了。杨展瞧着她背影，暗想这女子究竟是何路道？刚才弹琵琶时落泪，绝不是做作，这种身有武功的女子，如果为非作歹，是很容易的，可见刚才下泪，并不是为了穷，其中定然有难言之隐，我一时说出量力相助之意，也得看事做事。他正在心口相商，瞧见三姑娘进来，背后跟着伙计，三姑娘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小管家，有几下子，和那西厢房的客人，攀着乡谈几句话，便讲得非常投机，也许一忽儿，便把那人领了过来了。”杨展一笑，便命伙计把酒菜撤去，重新做几样新鲜的来。

伙计出屋，房内无人，三姑娘正想说话，仇儿已笑嘻嘻的进房来了，西厢房的客人，却没有同来。仇儿笑道：“那位老乡真特别，他一听到相公姓名，高兴极了，连说：‘早已知道相公名头，想不到异地相逢，快极，快极！’他说时，已经立起身来，我以为他马上就要过来了，他忽然立住问道：‘你们相公进京去，大约是想夺本科武状元，赶去会试的？’我说：‘是！’他立时眉头一皱，怪眼如灯，噗地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向我说道：‘我今天街上喝多了酒，见了你们相公，在生朋友面前，酒言酒语，倒不方便，明天再说！’我一瞧，这人有点心病似的，我便顺着他口气哄他，探问他捉住和尚和人猬的下落。这一问，倒由引起他满腹牢骚，骂骂咧咧的把那段事都说出来了。原来这位老乡，姓曹名勋，也是川南人，还是个世袭指挥。

他有这个世袭前程，原是雄心勃勃，想进京去有点作为。不料刚才在镇上碰着装人猬、骗钱财的三个贼和尚。又凑巧，看出车上人猬，是自己兄弟的那个骡夫，正是曹勋在黄河北岸连长行牲口雇来的骡夫，曹勋又是个见义勇为的脚色，不由他不出手打这个抱不平。三个贼和尚，逃走两个，捉住一个，由镇上几个番役押着，连同曹勋等一般人证，解到镇北巡检小衙门。可笑那位微末前程的巡检，官职虽小，门路却熟，他一听捉住的和尚是十八盘拈花寺里出来的，顿时吃了一惊，立时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暂不问案，先请曹勋到别屋去坐，以示优待。他却在几个亲信爪牙耳边，低低的吩咐了一阵，安排妥当以后，自己便来陪着曹勋说话。说的都是海阔天空，不着边际的事，曹勋哪里听入耳去，正要发作，一个番役进来，在巡检耳边，低低的回了一句话，便退了出去。曹勋瞧着巡检鬼鬼祟祟，心里有气，怪眼一瞪，大声说道：‘俺赶路进京，身有要事，此刻天色又晚，还没找着宿店，那贼和尚在这儿作怪，原没俺的事，俺可要失陪了！’说罢站起身来。不料曹勋这一发作，倒对了那位巡检的心思，眉开眼笑的抢上一步，向曹勋耳边悄悄说道：‘老哥常在外边跑跑，当然懂得眉高眼底，那个贼和尚，我也明知不是好人，可是他背后靠山太硬，老哥赶路是正经，犯不着为了一个骡夫，发火烧身，现在老哥自愿脱身事外，这就好办了，老哥只管请便，街南鸿升客栈是老字号，招待周到，老哥只管自便。’说罢双手乱拱，表示送客，曹勋被他这一做作，几乎要举起拳头来，把巡检揍一顿再说，姑且忍住气，问道：‘你说什么？一个山贼似的野和尚，有什么靠山？靠山是谁？’那位巡检只想送这位太岁出门，自己多说了几句，偏又被他刨根掘底的问了起来，万分无奈的说道：‘现在当今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公公，要算司礼太监曹化淳，曹公公现在又兼着九门提督，权势赫赫，谁不敬畏？十八盘拈花寺的方丈便是曹公公的心腹人。你想，拈花寺出来的和尚，俺区区巡检，怎敢得罪？便是拈花寺一只狗，俺也惹不起呀，老哥是明眼人，一点就透，请便……请便……’曹勋听得，怒火上升，一张嘴，‘呸！’夹头夹脸向那位倒霉巡检唾了一口，把头一昂，拔步出门，匆匆的离了巡检衙。那位巡检老爷倒是涵养功深，伸手一抹脸上的唾沫，竟没动气，摇着头说：‘浑小子，懂得什么！’忙不及向屋外喊着：‘快请那位师父进来。’原来街上捉住的贼和尚，一进巡检衙门，早已恢复自由，安坐在另一间屋内。曹勋一走，那位巡检反向贼和尚赔了不少小心，竟从后门把贼和尚送走了。回头吩咐手下番役，把那骡夫连哄带吓，勒令把奄奄一息的人猬领走，便算了事。伸手打抱不平的曹勋，无端在巡检衙门，受了一肚皮肮脏气，到了街上，拣了一家酒饭店，进去大喝其闷酒，一面越想越气，砰的一拳抵案，情不自禁的大喊一声：‘这还成什么世界？老子还上什么京！’他这一声大喊，虽然是满嘴川音，酒座上的外省人，不易听清楚，却都惊得抬头朝他瞧，把他当作酒疯子。曹勋满不理会，自顾自风卷残云般吃完了饭，便到鸿升客店来投宿了，进了客店，还是骂骂咧咧的气往上冲。这便是那位曹老乡街上打抱不平的结果。

杨展听了仇儿报告姓曹的举动，暗暗点头，向三姑娘笑道：“我倒不奇怪我们那位老乡的举动，却奇怪你刚才早猜到姓曹的海骂，是从和尚恨到太监，又从太监恨到皇帝头上去的，你和姓曹的并不认识，你也没有和姓曹的到巡检上门，怎会未卜先知，猜得这么准？”三姑娘一听这话，眉梢一挑，眼射精光，似笑非笑的朱唇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忽又咽住，却向房门口一指，笑着说：“贱妾搅了相公半天，待相公用完了饭，相公如不嫌琐碎，贱妾把其中原因说与相公听好了。”原来这时伙计把重新整治的饭菜端进来了。三姑娘也怪，留恋在杨展屋内，竟舍不得离开，而且花蝴蝶似的，抢着端饭端菜，很殷勤的伺侯着杨展。杨展也有点好奇，明知这个风尘女子，逗留在屋内，定有所为，存心一观究竟，并没有下逐客令。

但是仇儿和外屋两个长随，却暗暗好笑，心想杨家相公，离开了雪衣娘，便有点不老实起来，和这种江湖女子打什么交道，看情形，这个弹琵琶的三姑娘，全副精神扑上了他，当然相公不在乎一点银子，愿意挨她一下竹杠的了。

杨展饭罢，仇儿把残肴碗碟撤出外屋，自去用饭，屋内只剩了三姑娘和杨展。三姑娘红袖轻飘，皓腕微露，捧着一盏香茶，放在杨展座前，秋波闪处，向杨展瞟了一眼，忽地双肩一敛，愤然欲泪，竟向杨展插烛似的拜了下去。杨展从座上一跃而起，忙说：“我早知三姑娘有事见教，有话尽说，不必如此。”三姑娘盈盈起立，眼角上晶莹的泪珠，已夺目而出，举起红袖，拭了一拭眼泪，低低说道：“贱妾初见相公，便知是位不同寻常的人物，此刻和相公接谈之下，便看出是位有胆量、有胸襟的少年英雄，明知萍水相逢，不便冒昧相求，但像相公这样人物，平时绝难碰到，机会难得，也顾不得羞耻了。”说罢，又要拜下去。杨展忙止住她行礼，正色说道：“不必多礼，我早说过，姑娘求助的事，如在情理之中，定当量力而行，如若爱莫能助的事，姑娘虽然哀求礼拜，也无济于事，姑娘且请坐下，说出来让我斟酌斟酌再说。”三姑娘被杨展话风一镇，低着头，倒退了几步，坐在杨展侧首的一张椅上，脸上带着一种凄楚可怜之色，半晌，没有开声。

杨展心里有点不忍，微笑道：“姑娘究竟有什么为难之事？不用管我能否有力量相助，萍水相逢，总算有缘，让我听明情由以后，再作商量，也未始不可。”三姑娘眼皮一抬，泪光溶溶，满脸带着一种娇羞乞怜之色。沉了片时，才缓缓说道：“距这儿二三十里路，太行山十八盘拈花寺的住持，现在被人们称为八指禅师，受着北京声势赫赫的司礼太监曹化淳供养，其实此人，就是当年出没晋北，出名的凶淫无比的大盗，江湖上有个怪绰号叫做花太岁的便是他。那时先父以保镖为业，世居大同。有一年，先父押镖路过晋西苛岚山，花太岁率领同党，在要路口埋伏，竟想截留先父的镖驮子。狭路相逢，交起手来。花太岁被先父削掉右手指拇两指，蒋荒逃去。

从此结下深仇，先父也时常戒备。后来听说花太岁被先父削指以后，落发为僧，不知去向。过了几年，先父一病逝世，家中只有贱妾姊妹三人，贱妾年纪最小，那时只有十几岁光景，大姊已招赘先父一个门徒为婿，二姐年亦及笄，尚未嫁人。万不料横祸飞来：一天晚上，花太岁突然寻踪而至，飞身入室，声言报仇。我姊夫武功并不算弱，大姊二姊也有一点防身本领，三人合力抵御之下，无奈花太岁几年隐踪，武功大进，右手二指虽已削去，一柄厚背踞齿左臂刀，招术精奇，右臂一筒丧门钉，更是歹毒。我姊夫和大姊，双双毕命于丧门钉之下。最惨的我二姊，力绝被擒，先奸后杀。只贱妾预先逃出屋外，得免于难。事后，贱妾立志报仇，投奔五台山姨母家中学艺。

我姨母便是五台铁琵琶一派的掌门人，当年江湖上称为“铁姆”的便是她。

我姨母得知贱妾家中闹得家破人亡，恨极花太岁，一面传授贱妾武功，一面探寻花太岁踪迹。一晃五六年，竟查不出花太岁落脚处所，我姨母年岁已高，不久便死。贱妾自知武功没有大成，可是报仇心切，背着师傅铁琵琶，扮作卖唱的风尘女子，出入黄河以北各省码头，立誓踪迹仇人，吃尽风霜之苦。直到今年新正，从山西辽州路过黄漳镇，瞧见一群被十八盘匪盗劫掠的客商，说出拦路洗劫的强盗，其中竟有光头受戒的和尚。黄漳镇的人，一听这话，立时变貌变色，暗暗告诫那般客商说话留神，十八盘拈花寺方丈八指禅师，是司礼太监曹公公的心腹，十八盘一带，只有一座拈花寺，明知寺僧是强盗，也不能出口，万一被寺里和尚听去，小命便难保了。贱妾一听出家人敢这样无法无天，已经可疑，又听出拈花寺方丈叫什么八指禅师，贱妾仇人花太岁，不是只剩八个指头吗？一发听在心里去了。

当时不动声色，便在黄漳镇宿店住下，探明了拈花寺路径，夜入寺内，暗地侦察了一下。果然，寺内聚着不三不四的人物，而且藏着女子，无恶不作，却没见八指禅师的本人。暗地偷听寺内一般贼秃的谈论，八指禅师定是花太岁无疑。但是花太岁已经离寺进京，被司礼太监曹化淳供养在家里了。贱妾探明了仇人踪迹，悄悄退出拈花寺，想了一个计较，第二天从黄漳镇路过邯郸，便在这儿沙河镇停留下来，借卖唱为生，掩饰耳目。好在仇人花太岁行凶以后，事隔多年，没有见过贱妾，也不会知道贱妾是五台山铁琵琶派下的门徒。仇人从北京下来，回他拈花寺去，势必要经过此地。

他寺内的和尚，如此不法，仇人更必不脱当年凶淫的面目，原想等仇人到此，以卖唱近身，行刺报仇。不意等了一个多月，音信毫无。最近从北京下来的客商口中，探出八指禅师被曹太监留住，异常宠信，好像变成曹太监保镖的一般了。贱妾得知这样消息，急得了不得，不用说一个孤身女子，想进京混入声势赫赫的曹太监府内，刺死仇人，很是不易。便是现在京城，因为山海关外骚挞子，常常入寇，震动京畿，京城进出，盘查非常严密，一个单身江湖女子，容易惹人注意，恐怕连混迹京城都不易了。正在无计可施，凑巧碰见了相公这样人物，不敢请求相公助妾报仇，只求在相公荫庇之下，能够陷迹京城，便感恩不浅了。”三姑娘说出自己的来历，和立志报仇的事，声音说得非常之低，好像怕外屋人们听见似的。在外屋的仇儿和两个长随，还以为房内喁喁情活哩。

可是杨展听她说出这番凄惨的遭遇，和花太岁的淫凶，不禁剑眉微坚，不住点头。暗想：“白天拈花寺和尚的人猬恶劣，沙河镇巡检的卑鄙，以及同乡曹勋的海骂，更觉花太岁这种恶人，万死犹轻，同时反映出三姑娘冒死寻仇，志坚心苦，可嘉可敬。只是她最后说出来并不想求人帮助复仇，只求荫庇进京，如果只想求人携带进京，任何人都可想法挈带，刚才窗外吃醋乱嚷的几个客商，恐怕求之不得，何必定要自己荫庇呢？却有点可疑。”其实他想左了，三姑娘求人挈带，进京报仇是一挡事，不求别人挈带，只求杨展挈带，虽然一客不难为二主，却是报仇以外的另一档事，也可以说三姑娘芳心里暗藏的私事。不过女人的心，曲折而又曲折，杨展一时不易猜透，便认为可疑了。

杨展心里转念之间，三姑娘又开口了：“相公，像贱妾这样来历不明的女子，又在相公面前，明说进京报仇，自己也觉得太唐突了，相公是进京应试，飞黄腾达的人物，怎能挚带一江湖女子，贱妾实在太冒昧了，恕贱妾失言吧！”说罢，柳眉紧蹙，凄楚万分，缓缓的站了起来，玉手一伸，似乎想拿起桌上琵琶告退了。杨展一伸手，把桌上铁琵琶揿住，忙说道：“姑娘请坐，杨某虽然天涯作客，尚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姑娘苦志寻仇，不用说姑娘是一位女子，便是男儿，也是不易，我并不是嫌姑娘冒昧，我正在替姑娘设想，进京以后，怎样才能了你心愿？这种事鲁莽不得，京城不比他处，万一打草惊蛇，仇报不成，姑娘自己反脱不了身，便不值得了。”这几句话，听在三姑娘耳内，无异说是：“挈带进京，小事一桩，只愁你怎样下手，才能了你心愿呢？”三姑娘心里一松，立时长眉一展，秋波深注，盈盈的走到杨展身边，悄悄说道：“贱妾托相公福庇，只要混迹京城，拼出一死，也要报此深仇！”杨展微一摇头，笑道：“定法不是法，到了京城，总得看事行事才好，不过你这身打扮，不大合适，换一身雅淡点才好。”说罢，站起身，从床边行囊中，取出一锭纹银，搁在桌上，向她说：“明天我便进京，你拿着这锭银子，快到镇上找一套合身衣衫。”三姑娘瞧着桌上银子，微微一笑，向杨展溜了一眼，咬着牙说：“相公权且安坐，贱妾去去便来。”说罢，不等杨展开口，行如流水，姗姗出房而去。她这一动作，杨展有点明白，定然因为拿出这锭银子来，以为看轻了她，仍然把她当作串店卖笑的下流女子了，她这一去，当然是改换身上装束去的。

三姑娘一出房，仇儿进来说：“三姑娘把铁琵琶搁在这儿，她却没有回房，竟自出店去了，这女子有点怪道，相公得防着一点，不要着了她道儿。”杨展微微一笑，仇儿以为主人不信他的话，正想说出当年听自己祖母铁拐婆婆讲过，江湖独身女子，多有替盗贼做眼线，这女子步履轻疾，也许她便是女盗。话未出口，忽听得院子里步履声响，店里伙计领着客人看房子。仇儿觉得奇怪：这后院几间屋内，都住满了，哪有闲房让客？转身赶到外屋门口，向院内瞧时，只见伙计领着一个彪形大汉，推开三姑娘住的一间厢房，走了进去。伙计沏茶倒水奔进奔出，当然这个新到客人，住在三姑娘屋内了。仇儿瞧得格外起疑，忍不住走到院心，把伙计拉在一边，悄悄探问：“三姑娘住的屋子，怎的又让别人占了？难道这位客人，是三姑娘的……”话未说完，伙计抢着说：“年轻小伙子，不要轻口薄舌，三姑娘卖嘴不卖身，从来没有陪过宿，刚才这位客人到来，前面柜上回复他客已住满，没有闲房，这位客人气粗心暴，硬要我们腾房子，几乎大闹起来。凑巧三姑娘出店去，瞧见柜上为了难，自愿把这间屋子让出来，好在离镇不远住所，她另有寄身之处，她又单身一人，除出随身琵琶以外，原没有什么东西留在屋内。当真！说起琵琶，她出门时身上似乎没有背着这家伙，此刻我领客进东厢房时，屋内空空，也没有留在屋内，这倒奇怪……”伙计刚说着，东厢房的客人，在屋内犷声犷气的喊着：“伙计！伙计……”伙计被客人打断了话头，嘴上忙不及应着，便奔了进去。

仇儿听得三姑娘退了房，已经出店，琵琶却留在主人房内，这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总觉拴着一个疙瘩。回到房内，便向杨展报告三姑娘退房出店的事。杨展看着桌上琵琶，似乎也有点愕然，却没有说什么，只吩咐明天一早起程上路，早点睡觉。仇儿领命退出，随身替主人带上了房门。自己和外屋两个长随，一处睡了。睡在床上，心里老惦着里屋桌上的琵琶。

迷迷糊糊一觉醒来，听得镇上已敲二更，两个长随，却睡得死猪一般。觉得有点内急，轻轻的跳下床来，忽见里屋门缝里，兀自漏出一线烛光来，侧耳一听，里面竟嘁嘁喳喳，压着声音在那儿说话。仇儿大疑，可是憋着一泡尿，顾不得别的，蹑手蹑脚的出了外屋，悄悄的在院子东面角落里，一株大树根下，放了一泡尿。系好了裤，正想窜到主人窗下，偷看一下房内和谁说话。忽听得正房后坡，微微的“咔嚓”一声响，同时主人房内，烛火立灭。仇儿心里一动，一耸身，窜上了槐树，身子一缩，隐身在树枝杈缝里。树上已有几条初芽的嫩梢，垂下来，帘子般把身影遮住，忙把腰上缠着的一条九节亮银练子枪，问了一问。抬头向正面房顶瞧去，借着一点稀微的月色，瞧出房脊上一条黑影，从后坡闪到前坡，一矮身，蛇一般到了檐口，略微一沉，便见他在檐上一转身，背上斜系着一个包袱，又插着一柄单刀，刀光一闪，人已垂下檐来。两腿一拳，手一松，身子已落在院子里。可是一落地，脚上便带出一点响声来。树上的仇儿，看他轻功不过如此，便放了心，且看他闹出什么把戏来。

这人从房上下来以后，鹭行鹤伏，沿着正房几间窗下，挨着窗口，贴耳细听。一忽儿，转过身来，向西厢房奔去。这一来，树上的仇儿，瞧清了这人面目，虽然头上包着黑帕，上下一身短打扮，可是一张凶眉凶眼的骨牌脸，明明是白天挥鞭跨辕，驾着“人猬”骡车的那个贼和尚，脚上兀自套着高腰袜，灰黄僧鞋。见他在西厢房窗下。听了很久，房内姓曹的客人，呼声如雷，有时一翻身，睡梦里兀自喊骂着：“可杀的和尚！混账的太监！”仇儿听得逼真，几乎笑出声来，在窗外偷听的人，却惊得往后倒退。

忽地一转身，奔了东厢房，在门上轻轻的弹了几下。便见房门轻轻的推开尺许宽，从房内闪出那个投宿的彪形大汉，这时长衣去掉，一身劲装，两腿鱼鳞绑腿布上，分插着两柄攮子。一出房门，在弹门的贼和尚耳边，嘁喳了几句。贼和尚一翻腕子，拔下背上单刀，彪形大汉也把一柄尺许长的雪亮攘子，拔在手内。两人霍地分开，贼和尚倒提单刀，窜到西厢房的窗下，身子背窗朝外蹲下身去，那个彪形大汉却奔向西厢房门口。微一俯身，用手上攮子，偏着锋，轻轻的插进门缝，似乎先试一试房门里面，有没有落闩，看情形大约里面是闩上了的，彪形大汉，竟费了大事，躬着身，用刀尖慢慢的拔着里面横闩，微微的发出吱吱的声响。隐身柳树上的仇儿，是此道中的祖传，瞧得暗暗好笑，暗暗骂声：“笨贼！”彪形大汉拔了半天，似乎已经得手，房门已推开了一条缝。房内的曹客人，兀自鼾声如雷，毫未惊觉。

彪形大汉身子一起，似乎便要迈步而入。树上的仇儿，看得逼真，暗喊不好：正想解下九节亮银练子枪，纵下树去解救，蓦见彪形大汉，不知怎么一来，嘴上竟唷的出了声，而且上身往前一栽，通的一声响，一颗头正顶在房门上，把门顶得大开，几乎直跳进房内去。同时又当的一声脆响，手上一柄攮子，也跌落在房内了。这一来，房内酣睡的曹客人，大约已被声响惊醒，床上有了动静。蹲在窗下巡风的贼秃，却惊得一跳而起，死命拉着彪形大汉，跌跌冲冲的逃进了东厢房，把门关得严丝密缝，声息毫无。可笑的那位西厢房曹客人，虽然被声惊醒，跳下床来，赤手空拳的，走出房门来察看，因为屋内没有掌灯，贼人掉落房内的一柄攮子，大约尚未瞧见。立在院子里。

昂头回顾，嘴上喃喃的骂着：“老子真倒霉，不想又落在贼店里，拚却半夜不睡觉，看贼子有甚能耐，偷老子什么去！”嘴上骂着，奔到柳树下小便了一阵，便马马虎虎的回进房去，把门掩上了。仇儿躲在树上，看得这幕活剧，又乐又惊：可笑这位老乡，白天在街上，手脚上很明白，不料是位初出道的雏儿，把两个要命鬼，当作寻常偷儿，连店家都没惊动，竟自马马虎虎的回房了。可惊的那个撬门的彪形大汉，似乎受了伤，闹得虎头蛇尾，外带丢人现眼，仇儿想到彪形大汉，定然受伤，便向杨展窗上，看了一眼，暗暗点头，没有别人，定然是我主人，暗地用金钱镖，伤了贼人，替同乡解了一步危难了。

这时，院内依然恢复了虚静无声的局面，自己主人房内，和东厢内两个贼人，也绝无声响。只有西厢房那位老乡，似乎在床上翻来覆去，嘴上兀自喃喃的骂个不休。仇儿听得一乐，心想这倒好，这位老乡，存心守夜，两个贼人，一伤一惊，不致再出什么岔子，街上已敲四更，离天亮也不差什么了，我倒要和贼人开个玩笑，把那房上下来的贼秃，堵在屋内，且看他到天亮时，怎样脱身？仇儿暗暗地想了个主意，自己白天瞧见过东西厢房的内容，和正屋不同，窄窄的屋子，并无后窗，不愁贼人偷逃，主意打定，悄悄的溜下树来，一耸身，到了正房门口，故意把房门，呀的推响了一下，加重了脚步，走到院心。西厢房的曹勋，听出声音，便跳下床来，开门而出，向仇儿说道：“小管家，你大约也听到响动了？这样老字号的客店，竟有不开面的毛贼，想到太岁头上动土，真是气死人！”仇儿嘴上故意说着：“也许你弄错了，不过出门人，总是当心一点的好。”嘴上说着，却暗暗把曹勋拉进西厢房，悄悄的把自己见到一贼翻下房来，一贼预先在东厢房卧底，怎样撬门，怎样受了自己主人暗器，受伤落刀，逃回屋去，显而易见，这两贼是拈花寺凶徒，一心来报街上之仇的。曹勋听得吃了一惊，忙点了一支烛，向房门口一照，果然地上落着雪亮的一柄攮子，而且门框上还留着几点血迹。曹勋明白了内情，气冲斗牛，把手上攮子一顺，便要赶到东厢房去捉拿凶徒。仇儿忙死命把他拉住，一面把烛火吹灭，悄悄的劝他不要把事办决裂了，事已过去，并无把柄，一闹开，我们究系路过的客帮，反而缠绕不清，反不如让受伤的贼人，摸不清路道，躲在屋内的贼秃，没法脱身，和他们干耗到天亮时，看他们怎样露相。曹勋一想有理，索兴把房门开着，故意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一面和仇儿天南地北的瞎聊。仇儿对着东厢房暗暗直乐，心想彪形大汉，定然受伤不轻，那个贼秃，想硬往外闯，也不可能，如果他不顾一切的在我们眼皮下逃走，留下受伤的，也是跑不了，何况那贼秃轻功有限，下房时还费了那样大劲，上房去更不易了，大约那贼秃自知不行，只好硬着头皮顶天亮了，这一夜活罪，也够两贼受的。

春夜苦短，东厢房的屋角上，已现出鱼肚白的晓色，渐渐的便天光发亮，远近鸡声报晓，街上也有了车马的声音。片时，店里的伙计和前院住客，预备起早赶路的，也都起来了。西厢房的曹勋和仇儿，四只眼却盯住了东厢房的门。这当口，店里伙计提着一壶开水踅到后院来，一见西厢房门已开着，便提着壶进来沏茶倒水。一见仇儿也在屋内，笑着说：“小管家起早，清早便和曹客人攀乡谈了。”仇儿拉着伙计，向对面一指，悄悄说道：“那面东厢房内，住的什么人？怎的门上插着一柄刀，这是怎么一回事？”原来这是仇儿在天没亮时，使的坏，一半替曹勋敲山震虎。伙计莫名其妙的回过头去一瞧，果然对面房门上插着雪亮的一柄攮子。立时吓得变了脸色，疑心那面屋内出了事。忙不及把手上水壶一放，赶了过去，却不敢贴近门去，哆哆嗦嗦的喊着：“客人起来没有？俺替你提滚水来了。”喊了一声，一看手上没有提着水壶，忙不及翻身奔到西厢房，拎起水壶，又三脚两步跳了出去。这当口，东厢房的门呀的一声开了，却只开了一点缝，伸出一只手来，把门上插着的一柄攮子，拔进去了。伙计提着水壶立在院子里，朝着那扇门翻白眼，头皮有点发炸，瞧不透是怎样一回事。突然房门一动，一个光头僧衣的和尚，一阵风似的闯了出来，低着头便向外走。伙计惊得直喊起来：“喂！师父，你是怎么进来的，那位客人呢？”和尚不睬，飞一般跑出去了。伙计拔步想追，一想不对，先瞧一瞧房内昨夜投宿的客人再说。

提着水壶，探着脚步，向房内一探头，只见客人倒是好好的歪在床上，不过脑袋上手上都缠着布条。一见伙计探头，便向他点点头道：“你来得正好，我病了一夜，渴了一夜，快替我沏壶茶水。”伙计起初疑惑这屋子出了凶案，此刻看见原住客人好好的，便放了心。可是门上插着凶器，是怎么一回事？昨夜明明是一人投宿，怎会清早多出一个和尚来，而且慌慌张张的跑掉了？还有这位客人病得也奇怪，昨夜投宿时好好儿的，一夜工夫，头上手上都缠着布，这是什么古怪病？伙计满腹疑云，一面替病客沏茶，忍不住问道：“刚才从这屋内跑出去的一位师父，是什么时候进来的？”那床上的病客，朝他看了几眼，冷笑道：“你是活见鬼了，我进来是一人，此刻也是一人，门不启，户不开，哪里来的和尚师父！”伙计不明白这话是装傻硬赖账，反而被他蒙住了，蒙得晕头转向，一手提着水壶，一手拍着脑门走出房来。

一见仇儿站在院子里，便问道：“小管家，刚才从这屋子里蹦出一个和尚来，大约你也瞧见了？”仇儿摇着头笑道：“我倒没有留神。”伙计惊喊道：“我的妈！我大清早，真个碰见活鬼了！”一面喊着，提着水壶，推了上面正房。

仇儿惦记着自己主人昨夜在屋内和人说话的声音，也跟着进了屋。

伙计在先，仇儿在后，先进外屋，两个长随，正在床上起来，里屋主人的房门，却已微开着，伙计迷忽忽的提着水壶，推门而入，蓦见房内多了一位淡装素服的年轻女子，和杨相公隔桌对坐，正在含笑低谈。这一下比在东厢房瞧见蹦出一位和尚来，还要惊奇，惊得伙计往后倒退，心里一迷糊，一失手，右手提着的水壶，掉在地上，大半壶滚烫开水，飞溅出来，溅在伙计脚面上，疼得他尖声怪叫，翘着脚山鸡似的跳得团团乱转。幸而后面跟着仇儿，伸手把他扶住了，否则准得躺在地上。可是仇儿突然瞧见了主人对面的女子，也惊得目瞪口呆了。

失手掉壶的伙计，清早起来，连受惊吓，在院子里瞧见和尚，已经疑惑是活见鬼，万不料这屋子里，又多出一个女子来，闹得他迷糊糊的魂不守舍，等得开水壶一失手，脚面上烫得起泡，这一疼，倒把他心神一收，神志略清。再一细瞧坐着的女子，衣服虽然生疏，面目却甚熟悉，他这一认清了女子面目，又把他闹糊涂了，竟两眼发直，伸着指头点着女子，嘴唇皮一阵牵动，挣命似的哑喊着：“你……你不是三……三姑娘吗？昨夜我……我亲眼送你出门的，你……你并没有回来，怎的……怎的……”这位可怜的老伙计，接连碰见怪事，几乎痰迷心窍，只剩了嘴皮乱动，竟吓得没法说话了。改装的三姑娘一笑而起，走到伙计面前，从身上掏出两个银锞子来，塞在伙计手心里，满面春风的笑道：“三姑娘一向是响当当的脚色，卖艺不卖身，昨夜可是例外，但是我三姑娘自己的事，没有什么可惊可怪的，多挣钱，少开口，顶好一壶水，被你流了一地，快去重倒一壶来！”俗话说得好，银子压人心，伙计手上捏着银子，心神立时安定了许多，嘴上说话也利落了，忙不及连声道谢，把银锞子揣在怀里，乐得心眼儿都在那儿笑，提起水壶便转身出去了。

伙计一出屋，仇儿痴痴的瞧着三姑娘，觉得她昨夜今朝大不同，非但身上换了装束，而且容光焕发，眉梢眼角，尽是笑意，举动也活泼得多，简直和昨夜一脸脂粉，满身窑气的三姑娘，换了个人。听她向伙计开门见山的一说，这又证实了昨夜房中喁喁小语的一切了。在仇儿心头起落之间，三姑娘格格一笑，向他说道：“小管家，小兄弟，你小心眼儿转的念头，我满明白，你不要把我刚才对伙计说的话，当真话听，满不是这么一回事，我的事，将来你们相公会对你说的，我昨夜明的出去，暗的进来，你也和伙计一般，犯了嘀咕，其实毫不希罕，你也是练家子，三姑娘虽没有出色的真功夫，从这样的后窗户进出，还来得及，我这一说明，我的小兄弟，你还不明白吗？”仇儿微微一笑，并没答话，心里却暗暗好笑，你昨夜弹琵琶时，愁眉苦脸的直掉泪，今天你却笑得合不拢嘴，百灵鸟似的，咭咭呱呱，满是你的话了，这是什么缘故？还用细推细详吗？他心里想着，眼神却向自己主人扫去。只见他主人坐在床前，按着茶盏，眼神注定了三姑娘背影，默默出神。仇儿这一视察，又起了一点误会，而且小心眼儿，暗暗不平，心说：“你家里搁着千姣百媚的雪衣娘，听说老太太还有意锦上添花，拉上那位女飞卫虞小姐，你却在这儿，招事生非，沾上了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像这样串店卖唱的下流女子，比小苹都不配，替雪衣娘拾鞋还嫌损……”仇儿心上暗暗气愤，小脸蛋儿便绷得紧紧的。杨展坐在上面，却有点觉察了，微微一笑，说道：“仇儿，我们午前便动身，这位三姑娘跟我们一块儿进京，你到前面账柜，算清了店饭钱，雇牲口时，顺便替三姑娘雇一辆轿车好了。”仇儿一听更吃惊了，心说：“好呀！这女子够厉害的，一夜工夫竟滚上了，订了长期合同了。”心里有气，嘴上却应着：“是！”一转身，正要迈步出房，忽听得外屋脚步声响，有人嚷着：“小管家，你替我引见引见，我来叩谢你家杨相公来了。”仇儿一听，是西厢房的曹勋，声到人到，竟大踏步闯进里屋来了。

曹勋闯进屋内，远远便向杨展一揖到地，嘴上说着：“久仰杨兄大名，昨夜又蒙解围，心领盛情，理应叩谢。”说罢，又举手乱拱。忽地一眼扫见了桌边立着一个女子，立时感觉一阵惶恐，忙不及说道：“在下来得冒昧，不知杨兄同着尊夫人一块儿进京，这位尊纪又没有预先说明，恕罪！恕罪！”一面说，一面往后倒退。这一来，杨展倒被他闹得难为情，忙跳起来，一面还礼，一面说道：“曹兄不必避嫌，这是同行的舍妹，顺便护送晋京，贱内并没有同来，曹兄不必拘泥。”曹勋一听，觉得话说错了，楞把人家妹子当作夫人，未免可笑，但是一冲性的曹勋，只觉可笑，并没不安，睁着一双怪眼，吃人似的向三姑娘瞪了一瞪，便坦然不疑的和杨展宾主分坐，打着乡谈，说起昨夜贼人行刺的事来了。

杨展和曹勋谈了一阵，问他晋京有何贵干？他说：“新任兵部右侍郎廖大亨家中一位西席刘道贞，字墨仙，也是我们川南临邛人，是位名孝廉公，非但学问渊博，而且晓畅兵机，最难得的是义气侠胆，绝不像酸溜溜的文人。这位刘孝廉，是俺最佩服的好友，他差便人捎信与俺，劝俺晋京，在边疆上替国家出点力。俺信他的话，巴巴的赶到此地，不想昨天受了肮脏气。

听得京城里，成了太监们的天下。皇帝老子偏信五体不全的混账行子，大明江山，哪会不一塌糊涂，哪会不使天下忠义豪杰灰心？他一赌气，便不愿晋京，连我好友，都懒得看望了。”说罢，怪眼圆睁，气势虎虎，尚有余怒。

杨展微笑道：“曹兄骨傲性直，使人佩服，不过凡事不能一概而论，正惟君子道消，遂使小人炎长，如果正人君子，都像曹兄明哲保身，小人一发得势，天下事一发不可收拾了。我想贵友刘孝廉既然千里劝驾，定有高见，如果曹兄一怒而回，别的不说，岂不辜负了贵友一片热心？再说刘孝廉安砚的廖家，和小弟也有渊源，这位廖侍郎，便是小弟的座师，从前是兵部参政，大约是新任的右侍郎，事有凑巧，小弟本要去拜访廖侍郎，曹兄何妨观光京都，与小弟结伴同行呢？”曹勋被杨展几句话，说得心里又活动起来了，点着头说：“杨兄的话，当然是有道理的，但是俺功名之心已冷，和杨兄一路同行，藉此攀交，倒是求之不得，既然到此，不去看望我久别的好友，确也理亏，杨兄何日起程？俺单身一人，说走就走，准定偕行好了。”杨展这几句话说服了曹勋，也很高兴，便和他约定当日起程。两人又谈了一阵，曹勋便回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

第二十一章且食蛤蜊休问天

仇儿年纪虽轻，却是忠心护主，尤其是远在嘉定的雪衣娘，是仇儿平日感恩敬服的主母。他觉得一个江湖卖唱的三姑娘，鬼鬼祟祟在主人房中，盘桓了一夜，哪有好事？我主人也太对不起主母雪衣娘了。非但他如此着想，连外屋两个长随，和一清早闹得迷迷糊糊的伙计，心里都是这样想。

不论是谁，只见表面，不明就里，大约都要作如是想。其实仇儿枉屈了三姑娘，而且也轻视了他主人了。不是三姑娘冰清玉洁，不愿如此如彼，无奈中有曲折，势不可能。

原来那天晚上，杨展取出一锭银子，叫三姑娘改换装束，三姑娘似嗔非嗔的，留下琵琶、袅袅出房而去，而且退房出店，一去无踪。杨展瞧着她留在桌上的铁琵琶，却明白这是她随身之宝，此去定有所为，也许明天一早便来了。一听镇上已经起更，外屋仇儿和长随们，业已呼呼大睡，便把房门掩上，正要预备安息。忽听得后窗有人轻轻弹着窗上的花棂，杨展一愣，喝问：“是谁？”窗外立时接口道：“相公噤声，是贱妾三姑娘。”杨展奔近窗口，悄喝道：“深夜不便，你明天再来吧。”窗外急道：“相公，你不知道店里进了匪人，多半是来对付贵同乡曹客人的，相公，相公快开窗，待妾进来说明就里。”杨展听得微微一惊，便把窗闩轻轻拔下，悄悄地开了半扇窗，身子一闪，窗外的三姑娘，一个燕子穿帘，业已飞身而入，随手把后窗掩上，落了闩。俏生生地立在杨展面前，似笑非笑地瞧着他。杨展一瞧她身上身下改了样，好像换了一个人：一色青的短打扮，背着一个包袱，头上出用青绉勒额，腰上也紧紧的束着青绉绣花巾，脸上蛾眉淡扫，薄薄的敷着一点宫粉，却显得雅淡宜人，别具妩媚。她觉察杨展不错眼的打量她，低鬟一笑，把背上包袱取下，背转身，打开包袱，取出一件素净的淡蓝对襟衫子，披在身上，系好了胸前琵琶结，缓缓地转过身来，笑道：“相公！你瞧，这一改装，便像你的……”她说到这儿微微一顿，杨展听得心里一跳，却又听她缓缓接着说道：“像你府上的使女们了。”杨展忙说：“不敢当！不敢当！可是这一改装，果然比刚才好得多了。”杨展这个好字，无非说她雅淡一点，比刚才一身庸俗的妖艳装束好得多罢了，原是指着系带进京说的。在三姑娘耳内，却把“好得多”三个字，当作杨相公怜香惜玉的总评，反而有点脉脉含羞了。

杨展一瞧，孤男寡女，深夜相对，情形很是尴尬，忙不及心神一定，面色一整，指着侧面客椅上说：“三姑娘请坐，刚才你说，匪人进店，想不利于曹客人，端地怎样一回事？”说完这话，自己先在床沿坐了，三姑娘向他瞧了一眼，把包袱结好，随手搁在杨展床上，一转身，并没走向客椅去，却坐在床头一张杌子上了，笑盈盈地说：“贱妾隐身此处，探询仇踪，已有一个多月，平时寄身之处，在这镇南市梢，化了一点钱，向一家开小饭铺的老婆子，租了一间后院闲房，权且安身。刚才遵照相公吩咐，预备回到安身处所，改换装束，算清房钱，到明天清早再到相公这儿，伺候同行。到前面账柜时，原预备通知柜上，退掉了东厢房一间客屋。凑巧柜上有个投宿大汉，正在争闹，硬要柜上替他腾出一间房子来，贱妾便做了顺水人情。那时只觉投宿的那个大汉，举动凶蛮，路道不正罢了，并没有十分注意。后来回到镇南安身之处，在自己屋内坐了一忽儿，换了身上衣衫，走向前面去找开饭铺的老婆子，算清账目。忽听得隔屋酒座上有人说着江湖唇典（即黑话），暗地在门板缝里向外一瞧，时已不早，饭市已过，座头上却有两个贼眉贼眼的和尚，在座头上对酌，满嘴都是黑话，而且认出那两个秃驴，便是白天在街上，用人募化，闹出事来的贼和尚。一听他们黑话，竟说的要在今晚，刺死曹客人，以报街上之辱，已经派遣同党，进店卧底。贱妾一听这话，便想到柜上碰到争吵腾房的大汉，便是他们的同党了，偏偏贱妾做了顺水人情，把那间东厢房让了他们，正和曹客人住的房间，同院的对面屋子，举步可到。一想到事情凶险，心里立时不安起来，明知有相公这样大行家在此，曹客人也非弱者，贼秃未必得心应手，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贱妾知情不举，良心上也说不过去，故而匆匆算清店饭钱，拿了随身包袱，便悄悄地赶来，特地绕到屋后，偷偷地从后窗进来了。”杨展大赞道：“三姑娘侠肠义胆，不愧巾帼须眉，现在不必先知会曹客人，我倒要瞧瞧贼秃们如何下手？有何本领？敢这样横行霸道。”三姑娘笑说：“割鸡焉用牛刀，相公只管安睡，有贱妾暗中监视着，谅这几个匪徒，也讨不了好去。”杨展一听，她简直打定主意，要在这屋内同处一宵的了，自己问心无愧，可是被外屋随从们瞧在眼里，将来回家，传到雪衣娘耳内，未免有点解释不清。心里一转，一时又没法轰她出去，只好微笑道：“我知道你要施展铁琵琶内的透骨钉了，这太霸道，重则伤命，轻则残废，定然替这鸿升老店留下祸患，你不用管，我来打发他们。”杨展一说出透骨钉来，三姑娘立时明白自己铁琵琶内的机关，已被人家一觉无遗了，同时也明白了杨展的用意。暗想这位翩翩公子，少年老成，真是难得，使用话套话，渐渐地探询杨展的家世，和武功的师门宗派。杨展有问必答，并没十分隐瞒。三姑娘这才明白人家是川南首富，而且家里还有一位本领出众的夫人，便是外屋那位小管家，也是大有来头，自己这些年，心高气傲，虽然混迹风尘，自问还没有辱没自己，好容易碰着一位可心人物，不料人家宛如一只凤凰，和人家一比，自己好像野地里的小麻雀，也许人家还把自己当作聒噪的乌鸦？自己心头暗藏的主意，立时打了折扣，虽然打了折扣，似乎还没有完全绝望，好像随风漂流的一颗浮萍，好容易得着一个有力的依靠，如果轻轻舍去，太不甘心。于是打叠起精神，预备用起水磨功夫来，款款地细探细谈，殷殷地问寒问暖。无奈在杨展一方面，观于海者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虽然青衫红粉，促膝深宵，未免有情，也无非隐有护花之意，却无问鼎之心，护花木于侠骨，问鼎便成挟恩，而且负义了，何况匪人隐伏，祸变将来，西厢之客，危机瞬息，这样局面，也无法视若无睹呢。

三姑娘和杨展娓娓清谈，心神耳目，都集中在对方身上，连外面敲过几更，都有点惘惘然不大入耳。可是杨展却明明听得敲过二更，心里便惦着西厢房那位同乡的安危。转念之际，听得屋瓦上，微微的“咔嚓”一声，似乎裂了一块瓦，再听便又寂然。微一点头，向三姑娘一摇手，顺手举掌向灯台一拂，烛火立灭。身子微动，疾逾飘风，已到了贴近院子的窗口。

花窗是纸糊的，有一点窟窿，便可看清院落内的动静。这当口，正是仇儿窜上柳树的分际，柳树在正房对过，仇儿上树，和贼人下屋，一切举动，都落在杨展眼内，同时也落在三姑娘眼内。原来房内漆黑，杨展伏窗窃窥时，三姑娘不敢落后，也走上前来，和他穴隙同窥了。看到了贼人里应外合，拔刀撬门，危机一发当口，杨展料定树上的仇儿，定必鲁莽出手，忙从身边摸出两枚金钱镖，先把花格窗纸，弄湿了一块，悄悄地揭下来，手法一展，两枚金钱镖，便从窗格内飞了出去。一中后脑，一中右腕，遂使撬门而进的贼人，疼得出了声，惊得慌了手脚，向前一栽，把门顶开，攮子跌落，闹得章法大乱，飞逃回房。接着就是曹勋惊起，仇儿答腔。解救了曹勋这场灾难。

杨展发镖以后，知道两个贼人，轻松平常，已无施展余地，便要退身。

猛觉三姑娘软绵绵一个身子，正和自己紧靠着相站着。自己身子一动，三姑娘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杨展防她跌倒出声，慌急伸手扶住。三姑娘也早把身子站稳了。二人同在床沿上坐下，少不得彼此谈些闲言闲语，以解寂寞，又恐隔墙有耳，彼此把声音压低，倒像在喁喁情话哩。杨展抬头一瞧窗外，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佳丽当前，未免有情，同时想起新婚初别的娇妻，也是不无怅惘。不觉向三姑娘说道：“这次你跟我进京，报仇是第一大事，只要我能为力，定必助你一臂，将来大仇得报以后，像你这样的人物，不难得到如意郎君，共享唱随之乐，江湖上不但风霜劳苦，而且鱼龙混杂，人品不齐，一个大意，容易上当，我是希望你早日跳出这种生涯呢。至于我们这次萍水相逢，总算有缘，我想从此以后，我们结为兄妹，此去一路上起居饮食方面，可以免去多少顾忌，你看好么？”三姑娘感动身世，霎时间悲从中来，竟抽抽咽咽的哭了起来。杨展虽然心地光明，是烈烈轰轰一条汉子，终究此时夜深如海，客邸斗室之中，和三姑娘暗中相对，心理上多少受到些影响，常在自戒之中，此时听三姑娘哭得悲伤，也就为之啼笑皆非，弄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忍着心肠，假装麻木不仁。幸而这样僵局，没有十分延长，耳听邻鸡报晓，眼见窗棂发白，由漫漫黑暗之夜，渐渐趋入光明的白天。杨展神志一爽，不禁长长的吁了口气，宛如在万马军中，拚死杀出重围一般，暗暗喊声：“好险！”这时三姑娘，业已止啼，静静地好像入睡。杨展叹口气说：“可怜的姑娘！我定要助你报仇，我还想替你谋一归宿。”杨展话方出口，三姑娘，突然一跃而起，这时晓色射窗而入，可看清彼此面貌，只见她跳起身来，满脸啼痕地跪在杨展膝前，呜咽说道：“相公真是顶天立地的英雄，难得相公垂怜，刚才说过愿以兄妹相处，从此贱妾视相公为恩兄，但不知真的肯收留我这样风尘沦落的小妹否？”杨展伸手把她扶起，慨然说道：“丈夫一言，我从此把你当作义妹了，祝你此去，心愿得了，和我一同回川，我母亲膝前也有一位有本领的义女在家，你回我家去，定然可以处得像一家人似的。”这时三姑娘心神，也和窗外晓色一般，清光徐来，浮云尽扫。便和杨展细细商量一同进京的事。

直到仇儿和伙计进房，曹勋求会见，误把三姑娘当作杨夫人，杨展脱口说明是“舍妹”。从此杨展和三姑娘，成了口盟的义兄义妹了，可是在当时仇儿和长随们，只看表面，不明底蕴，当然疑云疑雨，想到暖昧关系上去的。

在杨展进京当口，正值明季怀宗当国，祟祯十年以后的时期，内忧外患，已把大明江山，弄得风雨飘摇，危乎其危。可是北京城内，还是文酣武嬉，有家无国，有己无人，处处是漆黑一团。有几个志行高洁、器识远大的人，在这一泻如崩的浊流狂澜中，也没法作个砥柱中流，只可做个消极的忠臣义士，拚作牺牲，再不然，在明哲保身的个人主义下，做了鸿飞冥冥，戈人何莫的逃世之流。这样趋势之下，小人益众，君子更危，时局一发不可收拾，这原是封建之世，“家天下”没落时代的应有现象。可是那时北京城内，依然被一般昏天黑地的人们，维持着粉饰的生平、纸糊的尊严，便是四方有志之士，也还把它当作扬名显才的唯一中枢，这是封建时代为少年造成的一条锁链，像杨展这样人物，也无法挣断这条锁链，总得观光京都。可是粗豪的曹勋，却已使酒骂座，几乎茫茫然而去之了。

北京东城大佛寺街北头，闹中取静的地方，有一所不大不小的房子，是新任兵部侍郎廖大亨的府第。前进三开间敞厅左侧，一个小小的垂花门，门内一条鹅卵石砌就的小径，通到一处花木扶疏的园圃，凿着浅浅的一圈金鱼池，池旁点缀了一丛玲珑假山，临池南面一座精致的小花厅。时已掌灯，厅前一排花窗上，灯光闪烁，人影掩映，时时透出觥筹交错、高谈阔论的声音，原来主人廖侍郎正在接待远客，设宴洗尘。

厅内酒席上，坐在下面主位的，是白面长须的廖侍郎。坐在廖侍郎肩下，一个方巾直裰，年龄三十有余、四十不到的清癯文士，长得额挺颐丰，眉疏目朗，于一脸儒雅之中，隐隐透着英毅沉练的气概，这人便是曹勋的同乡好友，廖侍郎赏识的西席，临邛孝廉刘道贞，别号墨仙。上面客位上两位远客，便是杨展和曹勋了。侍郎专为得意门生洗尘，因为曹勋和杨展同来，又是刘孝廉的好友，爱屋及乌，遂得并列洗尘之宴。

原来杨展主仆带着三姑娘和曹勋，从沙河镇鸿升客店起程，第二天进了京城，早有鸿升联号、京师鸿远老店的伙计，在城门口迎接，杨展一行人便落在鸿远店内。一看这座客店，比沙河镇鸿升客店规模大得多了，门口粉白照壁上，刷着“仕宦行台”四个大黑字，八字墙门两旁，停满了车马，进进出出的都是衣冠楚楚的人物，送往迎来的店伙，礼貌周到，招待殷情，果然皇都气象，与众不同。杨展原是挥金如土的人，又带三姑娘同来，便包了一所三合的侧院，安置主客，绰绰有余，三姑娘也独占了一间正屋。大家落店以后，盥洗吃喝了一阵，杨展一看日影西斜，原拟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早，再去拜谒座师廖侍郎，不料气粗胆豪的曹勋，一心访友，也没知会杨展，竟独自溜出店去，雇了一匹牲口，快马加鞭，先奔廖府，去看望好友刘孝廉去了。凑巧廖侍郎正在家中和西席刘孝廉一局围棋消遣，曹勋一到，廖侍郎并没进内。曹勋叩见之下，谈起杨展一同进京，廖侍郎立时打发两个亲随，套着自己上朝的双套轿车，去接杨展，还嘱咐把杨武举行李随从，一起接来。这一来，杨展才带着仇儿，和家乡土仪，赶来叩见座师。而且只好当面说谎，说是：“因为奉母命，带着一位义妹进京访亲，不便在老师府上叨扰，望乞恕罪。”同时请求到内室，以门生礼叩见师母。

廖侍郎对于这位门生，是夙契在心，刮目相待的，但是他的正室夫人，还在原籍，只有一二姬妾带在身边，说明就里，便邀刘孝廉曹勋陪席，在小花厅内设宴，替这位得意门生洗尘接风。

酒酣耳热之间，廖侍郎兴高采烈，和自己西席刘孝廉，提起岷江白虎口杨展如何退盗救危，清介绝俗，豹子岗擂台，亲眼见杨展如何当众苦口婆心，武闱场中，如何绝艺惊人，他夫人雪衣娘又是如何的一位绝世无双的女英雄，说得有声有色，掀髯大笑。其实他这许多话，平时对这位西席，不知讲过了多少次，现在杨展千里进京，师生相对，不免又旧事重提，好像在这位西席面前，证明自己这番话，毫不虚假一般，一方面也可见得廖侍郎对于这位门生，如何地得意了。

廖侍郎说得滔滔不绝时，这位西席刘道贞微笑点头，眼神却不断地打量杨展。廖侍郎话风一停，刘道贞转过头来，说道：“东翁，这位杨兄骨秀神清，英挺绝俗，果然是人中之豪，怪不得东翁赞不绝口，可惜今生之世，如果生在太祖开国之初，怕不是凌烟阁上人物。”廖侍郎忽然停杯长叹，捋了一把长髯，缓缓低吟道：“余欲望鲁，龟山蔽之，手无斧柯，龟山奈……何……”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细得像游丝一般，接着又是一声长叹。杨展听得，暗暗吃惊，说道：“老师吟的是孔子‘龟山操’，也是孔子当时的牢骚，老师吟此，似乎感慨甚深，像老师执掌兵政，当然简在帝心，正可讦谟入告，克展经纶，何致抑郁如此呢？”廖侍郎向杨展看了一眼，点头叹息道：“贤契！你生长天府之国的蜀南，从小席丰履厚，这次千里远游，初次到京，只觉耳目一新，哪知道国势占危，已如危卵呢，不过老夫这种杞人之忧，不应该对你说，不应该阻你英年锐进之心，天生我才必有用，自有你作为之地，像老夫饱经忧患，一味颓放，原是万万学不得的。”说到这儿，忽又向刘道贞苦笑道：“墨仙！我居然得到这样门生，应该自豪，偏在这大厦将倾当口，得到这样门生，这又叫我万分难过，当朝大老，昏颓至此，难道我忍心把他送入虎口吗？他这次进京会试，一半还是我怂恿他来的呢。”刘道贞笑道：“东翁身处廊庙，所见所闻，都是不如意事，日子一久，难免灰心到极处，但是天道常变，事难执一，真到了不可开交之时，中国地大人众，岂无一二豪杰之士，奋臂一呼，保障半壁，少康偏旅，亦能中兴，人定也许胜天，未来事岂可逆料，也顾不得这许多，且食蛤蜊休问天，对！一杯销万古，再酌失乾坤。”说罢哈哈一笑，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刘道贞对席是曹勋，他听了他们闹了半天文绉绉的之乎者也，自己插不进话去，虽然听不大懂，察音辨色，自然也明白他们牢骚的意思，他又想起了沙河镇那位巡检的卑鄙行为，几杯下肚，酒兴上涌，他也没有考虑身居客席，也没有顾虑主位上是身居显职的兵部侍郎，在刘道贞话风一停，哈哈举杯当口，他不知怎么一来，怪眼一瞪，把手一拍桌子，高声说道：“朱家坐了二百数十年皇帝交椅，一代不如一代，大约气数已尽，偏又宠信一般混账行子的太监，活该倒霉，这是朱家的事，让朱家自己料理去好了，要我们愁眉苦脸怎么？俺在沙河镇受了一肚皮肮脏气，不是杨兄苦劝，俺早快马加鞭，回转自己家乡了！”这位粗豪的曹勋，毫没遮搁的敞口一说，大家听得惊呆了，廖侍郎更是惊得瞠目直视，背脊冒汗，暗想这位傻哥，竟敢在我面前，大声疾呼地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如果被东厂校尉们听去，不但这位傻哥罪灭九族，连我也得陪他吃一刀，这可受不了。正想发话阻止，刘道贞忙站起来，拉着曹勋急急地说：“你吃醉了，快上我屋去，静静地躺一回便好了。”说罢，不由分说，拉着曹勋便出厅去了。席上的杨展，也满身不得劲，忙说：“老师恕罪，曹兄来自田间，性又粗直，说话不知禁忌，实在太……”廖侍郎不住的摇头，忽然低声笑道：“你以为我恼他么？我是惊他这样大胆，楞敢说这样石破天惊的话，正惟他来自田间，突然在这儿说出这样话来，正是我们在朝的，连做梦都不曾想到的话，他既然说得出来，可见在野的无数人们，心里都难免有了这样念头，民心如此，大事去矣！不过他说的在沙河镇受了一肚皮肮脏气，这又是怎么一回事？”杨展便把沙河镇人募化，曹勋打不平的事，说了。

廖侍郎叹息道：“原来那位曹君，未到帝都，便受气恼，这就无怪其然。

其实这种肮脏气，在天子脚下的人们，已是司空见惯，受之若素了。不用说异常百姓，即就执示钧衡的大学博士魏德藻，和我们那位兵部尚书张缙彦两位大老来说，哪一天不仰承权监曹化淳王之臣等鼻息？堂堂宰相和尚书，都变成虚设，几乎成了权监的清客。这里边也要怨几位大老骨气毫无，一味恋栈，遂弄得斯文扫地，我这不合时宜的侍郎，也只有满腹牢骚，书空咄咄罢了。”杨展一听朝廷弄成这样局面，怪不得陕晋等省份，变乱纷起，剿抚两穷。最可注意的，廖侍郎提到司礼太监曹化淳上去，立时想起三姑娘报仇之事，不禁问道：“老师所说权监曹化淳等，这种不学无术的宫掖小人，偶得至尊宠信，便要妄作威福，颐使廷臣，古今原是一辙，学生在路上，还听说曹监提督九门，掌握金吾，家中还养着匪盗一流的亡命之徒，照这样情形看来，大明二百几十年的江山，真要断送在这般人手上了。”杨展是故意用话打探，果然，廖侍郎轻轻一拍桌沿，悄悄说道：“岂但如此，府第连街，广置姬妾，一个太监，居然广置姬妾，你想，这其间还堪设想吗？我们这条大佛寺街南首尽头，一所崇焕辉煌、胜似王侯的府第，便是他的私宇，你路过时，冷眼一瞧，便可推测八九了。”杨展听得，便暗暗记在心里。

师生密谈之间，忽然门外抢进一个亲随，向廖侍郎禀报，说是：“此刻张尚书派人来请大人，火速到宰相魏大学士私邸，商议机密大事，张尚书已经先去了，下人们私下打探，据张尚书派来的亲随说：‘新派陕西总制傅宗龙傅大人，到任不久，又受了闯王李自成圈套，傅大人已经生死不明。’这消息和上年总制陷身时一般，仍然从河南福王府转来的消息，用八百里火急塘报，飞递进京。塘报来投兵部，先送到尚书私邸，还是刚才的事。”廖侍郎一听这样消息，倏地站起，一跺脚，长声喊道：“完了！我这位前任傅年兄，又踏上了乔年兄覆辙，局势糟到如此，京师屏藩的陕晋，非我有矣！看情形潼关一道锁钥，岌岌可危，河南的福王，大约已寝不安席了！”说罢，命亲随们快去套车，又派一个下人，去请刘孝廉替我陪客。

这时杨展已离席而立，便说：“师座军书旁午，国事要紧，学生改日再来叩谒，就此告辞。”廖侍郎连连摇手道：“我们通家世谊，非比寻常，不必拘泥，墨仙才高学博，识逾恒流，你们大可一谈，便是你进京会试的事，和都城一切情形，他也可以源源本本告诉你。”正说着，刘道贞已雅步而入。

廖侍郎便把新得消息，匆匆一说，便自赶赴相第，议事去了。

刘道贞陪着杨展终席以后，邀到他安砚的书室，促膝茗谈，杨展一瞧曹勋不在室内，问起情形，才知刘道贞已派人送他回鸿远客寓去了。刘道贞笑道：“曹勋是我总角之交，性情亢直，宁折不弯，世传武艺，臂力绝伦，又是世袭指挥，上年春季东寇窥边，震动几辅，我偶托回川便人，捎封信札与他，劝他驰骋边疆，克振家声，不料他真个来了。可是今昔异势，局面不同，他到了沙河镇，一怒欲回，虽然他素性如此，其实此举却非常人所及，便是小弟在此孤寄，毫无官守，无日不起还庐之思？只因居停情重，一时不便出口，现在体察情势，危巢覆卵，凛乎不可再留，也许和诸位可以联辔出都呢。”杨展说道：“看情形小弟进京会试，也是多此一举，老母倚闾，白云望切，小弟也心灰意懒了。”刘道贞道：“这却不然，天生人豪，才为世用，冥冥中自有安排，便是杨兄甘愿韬光隐晦，事情到来，恐怕不由自主。至于武闱应试，凭真才实学，扬名天下，与阿媚权门，尸位素餐者不同，贵座师爱才念切，到时定有安排。川南来人及贵座师，时道吾兄及令阃侠义轶事，久已心折，我看老兄，现在像是怀着什么心事似的，而且神色之间，也带着肃杀之意，难道此来京师，曾有什么不平之事遇到，动了扶危救困的侠义肝胆，想要一试身手么？”杨展听得，猛吃一惊，暗想这人真了不得，居然在我面色上，隐隐道着了三姑娘一档事，此后言语举动，还得当心才好。转念之间，不觉微一沉吟。刘道贞拍手笑道：“何如，事蕴于心，气现于面，这一猜测，许是给我料着了吧？吾兄初到京城，地理不熟，人情隔膜，小弟虽无缚鸡之力，也许可以借箸代谋，参与末议，借他人杯酒，浇浇自己块垒，也是一桩快事，”说罢，呵呵大笑。杨展被他当头一罩，微微一笑，却暗地留神刘道贞词色之间，锋芒毕露，豪迈过人，并非有意推敲，确是肺腑之语，大有倾心结交，一见如故之意。心里暗暗打了个主意，故意不理会他的活锋，很从容说道：“此番进京，得与先生结交，便觉此行非虚，倘蒙不弃，明晚在寓所当治杯酌，恭候驾临，还要替先生引见一位风尘奇士，藉此也可倾谈一切。”刘道贞向杨展看了几眼，笑道：“奇士定有奇闻，却之不恭，一定遵召。”杨展暗暗好笑，便与刘道贞订了明晚之约，告辞返寓了。

第二天，白天无事，杨展又是世代守乡居富，并非仕宦一流，京中也没有几个戚友，只和曹勋到近处名胜处所，随意游玩了一阵，便回寓来。

暗地和三姑娘说明自己听得的曹太监家中的情形，又说出今晚约廖府西席刘道贞到寓便酌，“此人虽是文士，却非常人，人既豪爽，胸多智谋，京城地面，他又熟悉，你报仇的事，也许着落在这人身上，他来时，只看我眼色行事便得。”当下吩咐仇儿，知会店柜，在寓中代办一桌精致可口的酒席，晚上应用。

西山日落，灯火万家，刘道贞翩然而来。杨展迎入自己屋内。曹勋也闻声赶入。曹勋是中途结伴，同行同寓的同乡，又是刘道贞的好友，当然是请他作陪，不过心头蕴藏着三姑娘一段事，在这位心口如一，时发傻劲的曹老乡面前，能否透露出来，却有点踌躇了。

灯红酒绿，主宾入座，仇儿在旁伺应。酒过数巡，刘道贞问道：“昨夜杨兄所说那位风尘奇士，何以未见？”杨展指着左面空座上说道：“早已虚左而待，一忽儿便来。”说罢，向仇儿说道：“拿琵琶来！”仇儿出去，便把三姑娘铁琵琶拿进房来。杨展接过，搁在空席桌沿上，向刘道贞说：“刘兄博通今古，请鉴赏一下，这琵琶的异样处。”刘道贞站起来，俯身细察，用手弹了弹弦索，掂了掂轻重，立时面现诧异之色，向杨展看了一眼，正想说话，忽见房帘闪动，袅袅婷婷地走进一位蛾眉淡扫、装束雅素的美人来。杨展站起身来，指着上面刘道贞说：“义妹，这位便是我说的刘孝廉道贞先生。”又指着三姑娘说：“这是小弟在邯郸道上，结盟的义妹，也就是昨夜所说的风尘奇士，我辈襟怀磊落，萍踪偶聚，刘兄定不拘泥世俗之见，以男女为嫌，正可请我这位义妹，弹套琵琶，向刘兄请教。”刘道贞万不料所谓风尘奇士是个女子，而且被杨展恍惚迷离地一介绍，桌上琵琶，又是精铁所制，与众不同，明知杨展这样人杰，无端在半途结识这位义妹，其中定有非常之事。既称义妹，却又令同席献技，事甚兀突，颇出意外。一时倒有点莫测高深了。

三姑娘垂眉敛目，向刘道贞福了几福，又和曹勋打了个招呼，便盈盈地在左席坐了下去，拿起桌上铁琵琶，微一侧身，正了一正弦音，竟默不出声叮叮咚咚弹起琵琶来了。刘道贞是个九流杂学无所不窥的人，原是一个倜傥不群的人物，音乐一道，自然也是内行。一听铁琵琶弹出来的音韵格律，和普通琵琶完全不同。弹的调门，却听得出来，是失传的古调“风尘三杰”。他一听她弹着此调，心里一动，不禁向三姑娘背影掠上一眼（因为三姑娘是侧身朝外的），同时又向主位上的杨展察看。见他面含微笑，拿着一支牙箸，轻轻敲着桌沿打拍子。女子对席的曹勋，音乐完全外行，统没理会，只顾喝酒。刘道贞静心细听，觉得音韵非凡，渐入佳境，似乎几根琴弦中，有时曲曲传出儿女的柔情，有时也隐隐地起了英雄的叱咤，忽柔忽刚，忽扬忽抑，便像风尘三杰，在那儿对话一般。等到调终音绝，刘道贞还昂着头痴痴地在那儿欣赏，耳朵边似乎还存着袅袅的余音。

第二十二章卖荷包的家

三姑娘一曲弹罢，轻轻把琵琶搁在身后茶几上，盈盈地立起身来，对杨展低低地不知说了一句什么话，便退下席来，远远地向刘道贞微一敛衽，竟悄悄地退出房去了。刘道贞离席还揖时，见杨展任她退席，并没挽留，自己嘴上急想说话，一时又不便说些什么，两道眼神把三姑娘一直送出房外，如有所失。心想这女子有点怪道，悄悄地进来，悄悄地退去，始终没有开口说话，只轻轻和杨展说了一句，也听不出字音来，所谓风尘奇士之奇，大约便在此处了？他无精打采地坐下，一时竟有点惘惘然。

刘道贞的神情，逃不过杨展两眼，故意问道：“这位义妹的琵琶，还能入耳否？”刘道贞精神一振，连赞“妙绝，妙绝”，忽地上身一探，很迫切地问道：“杨兄恕我冒昧，这位姑娘端淑中寓流丽，秀媚中隐英爽，用的是生平仅见的铁琵琶，弹的是“风尘三杰”的逸调，吾兄又故作惊人之笔，布成匣剑帷灯之局，如此种种，定有所为，如蒙不弃，认为可交，何妨肝胆相示，遣此良夜呢。”杨展暗暗一乐，先不开口，却向曹勋瞟了一眼。刘道贞立时觉察，嘴上哦了一声，向曹勋问道：“你和杨兄结伴来京，杨兄和那位姑娘结盟义妹的经过，你当然比我清楚得多了？”曹勋大笑道：“俺在沙河镇拜识杨兄时，那位姑娘已经在杨兄身边，俺又不像你事事讲究掘根刨底，怎会比你清楚呢！”刘道贞微一思索，笑道：“我现在要和杨兄密谈一下，也许事关隐秘，只许你听在耳内，却不许你随口乱说。”曹勋怪眼瞪得老大，高声说道：“我喝我的酒，你谈你们事，听不听由我，说不说由你，你们信得及我时，便在我面前说，信不及我时，等我吃喝完了，避开了你们以后，再说未迟。”杨展一听，这位老乡说话，真像打铁一般。刘道贞却满不在意，点点头说：“好了！我信得及的。”说了这句，又向杨展笑道：“我这位总角之交，刚而非怀，勇而有信，关系朋友重大之事，他是极有分寸的。”刘道贞这样一说，明明是催杨展开口，急于一探三姑娘的隐情了。

杨展挥手命仇儿退出。一面殷殷劝酒，一面便把三姑娘立志报仇，进京寻访花太岁——便是司礼太监曹化淳养在府中的拈花寺八指禅师，自己怜她一番苦心，业已允她相机臂助，带她来京。男女同行不便，又怜她身世孤单，遂结为义兄妹，预备助她成功以后，再替她谋个终身的归宿。但是初到京城，人地生疏，万不能鲁莽从事，必定要布置周密，一击而中，还要事成以后，一毫不露破绽，使人无从捉摸才好。吾兄才识过人，这档事还得请教大才相助，示以机宜，非但三姑娘感铭骨髓，戴德如天，连她家惨死凶手的幽魂，也衔恩于地下了。杨展悄悄地说出底蕴，曹勋也听得两眼直勾勾的出了神，刘道贞却默不出声，两眼微闭，不住地在那儿思索。

他半晌不说话，大家都沉默了。许久，才见他双眼微睁，射出精光，向杨展点头道：“此事如若先探仇踪，然后飞身入室，潜身伺隙，阻击歼仇，非但三姑娘身有武功，还有吾弟这样大行家扶持臂助，也许手到擒来，并非难事，但是据我所知，曹宅确有八指禅师其人，据说，武功绝伦，为曹监侍卫之首，八指禅师以下，恩养的四方武士，不下二三百名，平时曹监出入，前呼后拥的校尉，便不下百余人，夜晚防护院宅，稽查出入，必定戒备更严，万一稍有疏漏，一击不中，便误大事，何况京城非外省僻县可比，吾兄又是扬名乡土，具有身家的人，加上武闱廷试之日，大约还要半月以后，岂能轻身涉险，贻害无穷？正如杨兄所虑，必须一击而中，还要不露破绽才好。这样看来，当然要计策万全，才能下手，因此我想到一条线索，从这条线索上，得到一个奇计，不过此时还不便明言，明天我得先暗暗访明了这条线索，才能安排下手的步骤。大约明天廖侍郎下朝以后，定要来请吾兄叙话，那时或可与兄密商此事了。”杨展听他想得奇计，满心喜悦，不料还得查明线索，话来明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倒被他弄得心痒难搔。自己还未开口，曹勋便抢着说话了：“我知道你肚皮里，有的是希奇古怪的鬼八卦，不然，我们小时候一淘顽耍的弟兄们，为什么替你取个绰号，叫做赛伯温呢？不过你既然替杨兄想了个鬼八卦，何必再扭扭捏捏、吞吞吐吐的令人难受？直截了当地先说明了，岂不痛快！”杨展听得大笑。刘道贞伸手拍着曹勋肩膀，笑道：“没有你的事，喝酒是正经。”曹勋忽地一跳而起，指着刘道贞说：“怎么，没有我的事，那不行，你们用计的用计，出力的出力，去充除强助弱的好汉，却把我老曹当废物，蹲在客店里受闷气，那我不干，我也得替三姑娘卖点气力，回家乡去也说得嘴响，否则，我得嚷嚷……”杨展一听要糟，他竟学起充惫赖的小孩子来了，又笑又气，却又爱他见义勇为的一股傻劲，自己和他初交，不便说什么，却听得刘道贞和他说道：“谁也没有把你当废物，不过你这一身铜筋铁骨，我都尽知，如果在长枪大戟，十荡十抉的疆场中，你倒可以去得，现在需要的，却是飞行绝迹、随机应变的本领，这种本领，非你所长，如何去得，也罢，明天我和杨兄商量停当以后，总得叫你出身汗，你才没有话说，可有一桩，你得自己留神你的嘴，不要误了人家大事。”刘道贞这样一说，曹勋立时笑逐颜开，坐下喝酒了。酒席散后，大家又闲谈了一阵京城掌故。

到了起更时分，刘道贞告辞别去。杨展拉着曹勋又谈了一阵，探出刘道贞家世。才知道贞原是黎州大族，黎州有一个牢不可破的恶习，凡是有人登科，有了孝廉或进士身份，便要建立旌坊，逞雄一乡，而且可以役使穷户，摊派富商，名曰“免差”。简直等于土豪恶霸，官不能禁，沿为绅例。到了刘道贞登科成名当口，他独排众议，谢绝应得的恶例，竟率了妻子，搬到临邛去住家了。黎州的人，弄他没法，从此这个恶风气，从刘道贞起，便革除了。后来他发妻去世，断弦未续，便进京浪游，曾经上书当道，条呈救时之策，当道虽不能用，却被廖侍郎赏识，请到家中，屈为西席，廖侍郎时时向他请教，宾主极为投契。现在他家中还有老母寡嫂，前妻一子，也由寡嫂管领着。杨展探明了刘道贞家世情形，想起了眼前一档事，心里便暗暗打了主意。

第二天午后，杨展正和三姑娘密谈刘道贞说有妥策，先去打探线索的事。谈话间，廖侍郎已派车来接。杨展嘱咐三姑娘安心在寓，对于同院住着的曹勋，想法和他谈谈，用话笼络住他，免得他单身出外，酒醉漏风。

吩咐以后，自己带着仇儿，上车到廖府去了。

这天杨展到廖府时，廖侍郎把杨展请到自己内书房，密室谈心。问起刘孝廉时，左右说是清早出去访友，尚未回来，杨展猜是探访线索去了。

便一心和廖侍郎盘桓，顺便问问武科廷试的情形。廖侍郎斥退左右，悄悄对他说：“你既然进京，这次武科，当然得应试一下，在你又是轻而易举的事，定然高中无疑，不管时局如何，总得了此心愿，不过武闱高中以后，难免钦派职司，指省效力，到那时却须看事论事，我自会替你想法。老实说，我希望你早回家乡，早慰高堂倚闾之望。我谬充座师，对于有为英年，竟这样劝人勇退，对于朝廷提拔真才、勤劳王事之旨，也说不过去，但是我另有想法。平时和墨仙，讨论未来局势，墨仙见识，比我彻透得多，他说：‘朝廷饷兵两绌，屡失戎机，晋陕民变，已成燎原之势，万一晋陕一失，京城必危，潼关一破，楚豫难保，真个到了这样不可挽救时候，只望江南半壁，划江自守，蜀国天险，防堵得人，或可保存东南数省几分元气，留待中兴之机。’他这几句话，我时常暗存心中，昨夜在相府密议傅总制失陷以后的办法，衮衮诸公，竟无一人说句像样的话，最可笑魏德藻堂堂元辅，别的主意一点没有，却主张把这火急塘报压下，不使上闻，预备暗地和一般当权太监密商以后再说。你想元戎陷贼，兵心解体，这是何等重大的事？大祸已在眼前，还要蒙蔽君上，我忍不住说了几句利害关系的话，反笑我迂执之见，不合时宜。我回来以后，气得一夜没睡。你我这样无补时艰的老朽，早该挂冠而隐，无奈见危授命、杀身成仁之念，横亘于胸，此时已非我高蹈之时。至于你，现在尚无官守，和我又不一样了，我也得为国家保全才杰之士，预备他日中兴之佐，何况你在川南，夫妻双杰，人望所归，你的好友像川南三侠，都是绝好臂膀，你如回到家乡，逢到西蜀危难之时，正可振臂一呼，保障一方。墨仙足智多谋，也是绝俗超群之杰，我也预备请他和你们联袂出都，将来可以同你声应气求，保卫桑梓，比较在此作扑火灯蛾，同归于尽，岂非有意义得多？此刻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务必铭记在心！”说罢，竟自老泪纷披，长叹不已。杨展长眉剑立，俊目电射，朗声说道：“师训定必铭心！门生不才，到那时愿毁家纡难，率川南数万乡子弟，乘流而下，扫荡中原，迎师座于黄河之滨。”杨展正慷慨激昂的说着，一个长班，在门外禀报：“居庸关总兵张倜、宁武关总兵周遇吉进京陛见，特来请谒。”廖侍郎向杨展说：“我到外厅会客，你在此等墨仙回来，回头我们再谈。”说罢，到内室更换冠带，预备见客去了。

杨展独自在内书房，坐不到一盏茶时，长班来请，说是：“刘师爷回来了，请杨相公到外书房叙话。”杨展到了刘道贞屋内，两人相见，杨展便问：“刘兄古道热肠，今天外出，定是探寻线索去了？”刘道贞微然一笑，一看左右无人，从自己书桌上青毡底下，取出一封柬帖，交与杨展。杨展仔细一瞧，柬帖上写着，怎样布置，怎样探仇，怎样进身，怎样下手，连如何退身，如何结束，一步步写得层次井然，后面还附着街道四至的简明地图。杨展噍得暗暗点头。刘道贞拱手笑道：“小弟效劳，只有到这地步为止，此后只有静听吾兄的喜音了，要紧的临时运用，随机应变，不要执滞，还得吾兄逐步留神，不要拘泥定策才好，还有我们曹老弟面前，只好实行古人‘民可使由，不可使知’的那句老话了。”说罢，呵呵大笑。杨展却皱着眉道：“刘兄，你这条计，真够得上一个奇字，佩服是佩服，不过却苦了我，万一陷身香国，泄漏春光，闹得焚香捣麝，柳惨花愁，或者阴错阳差，把我当作踰墙穴隙的狂徒，这可掬西江之水，难洗此辱，从此也无脸见江东父老了！”刘道贞大笑道：“杨兄望安，这样重任，非大将军自己出马不可，好在令阃不在此地，尽可放胆而行。”说罢，笑得打跌。

杨展看了他一眼，心里想说出一句话，觉得时机未至，便没出口。彼此又仔细商量了一阵，已经日影西斜。探得廖侍郎贵宾不断的到来，应接不暇，便辞了刘道贞，悄悄回寓了。

杨展返寓，在当天晚上，把三姑娘仇儿叫到跟前，悄悄地密谈了一阵，把第一步应该做的事，仔细吩咐明白。三姑娘自然心领神会，感激涕零，仇儿却如梦方醒，才明白自己主人带三姑娘进京，原来目的在此。心里正奇怪三姑娘进京以后换了个人，次日淡装素服，沉默寡言，无异一位幽娴贞静的闺秀，主人和她，分居别室，平日兄妹相称，亲而不密，看得莫名其妙，直到此刻主人说明就里，自己暗暗惭愧，觉得自己在沙河镇，有点错疑主人了。

第二天下午，曹勋正在杨展屋内聊天，刘道贞到来，身后却跟着一个乡下装束的仆妇。杨展更不细问，便领着仆妇到三姑娘房去了。半晌，杨展回来，身后跟着三姑娘和仇儿，仇儿还扛着一个铺盖。三姑娘进房，向刘道贞含笑见礼，款款道谢道：“诸事蒙刘先生费心关照，实在感激不浅，现在同我兄弟特来告辞，改日再一并道谢罢。”说罢，向刘道贞曹勋都福了一福，便退出房去。仇儿也笑着向杨展说了句：“相公，此刻送我姊姊到亲眷家安身，回头再来伺候相公。”说罢，忍着笑，跟在三姑娘身后也出去了。曹勋瞧得乱翻白眼，不想三姑娘原有亲眷在京？可是仇儿和她，怎地忽然变成了姊弟？而且带去的女仆，还是由道贞替她找来的？忍不住问道：“三姑娘大事未办，怎地走了？”杨展道：“办事不在一时，女流同处一寓，到底不便，让她在亲眷家安身也好。”曹勋听得理路满对，便不再问了。刘道贞却对他说道：“此刻我来接你们两位到廖府寄住，比在嘈杂的客寓，毕竟好得多，你行李不多，也得收拾一下，外面车辆已经备好，我们马上便走。”曹勋听得又是一愣，觉得事情都是突然而来，其中定有说处，定是刘道贞在那儿捣鬼，一时却想不出所以然来。刘道贞又连连催促，只好先到自己房中收拾行李去了。

廖侍郎原预备接杨展到自己家中，现在听得他同来义妹已经访着亲眷，另有安身之处，杨展已经还来，便将花圃一座精致小花厅，拨作门生寄寓之所。杨展带来的长随们，也安置在小花厅旁耳房内，可以早夕伺候。刘道贞却把曹勋安置在自己书屋的邻室，廖侍郎看在西席面上，对于曹勋，当然也另眼相待。从这天起，杨展和廖侍郎师生周旋以外，常和刘道贞安步当车，出外游览京城景物，偶然也带着曹勋同行。一连好几天，曹勋觉得三姑娘仇儿两人一去无踪，杨展和刘道贞也绝口不提，问起时，两人又浮光掠影的一说，听得摸不着头脑。

有一天，杨展独自外出。刘道贞也拉着曹勋到街上闲步，向大佛寺街南首走去。经过司礼太监曹府门口，向右一拐，绕到曹太监府后一条僻街上，几步又拐进一条长长的静静的小胡同。走没多远，一家破旧的红漆双扇门外，挂着一块半旧的木招牌，招牌上漆着一个五彩荷包，下面写着：“南北巧绣，识绵串纱，四季时样，色色俱全。”曹勋笑道：“久闻京城荷包有名，却不料在这小胡同破落户门口出卖，这样冷清清地方，鬼也没得上门。”刘道贞道：“你知道什么，京城闹市绣货铺里，有的是带卖荷包的，但是要挑选上上的出色货，还得上这儿来，你可得记住这地方，回家时，可以买几件去送人。”两人串了一阵胡同，便转到热闹街上，进了一家酒馆，对酌了一回，便回廖府了。

第二天掌灯时分，杨展换了一身华丽的衣冠，只和刘道贞曹勋打了个照面，说是另有约会，便独自走了。刘道贞和曹勋在自己房内对酌，刘道贞问道：“我记得你从前善使一条精铜连环锁子蛇骨鞭，这是你祖传的得意兵刃，这道来京，防身利器，想必带在身边的了？”曹勋指着腰里说：“这是我的性命，当然刻不去身。”刘道贞一看房内无人，悄悄问道：“你不是愿意帮助三姑娘一点忙吗，现在还愿意不？”曹勋听得一愣，说道：“这何消说得，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问这话什么意思？三姑娘安身亲眷家以后，一无消息，连杨兄那个小管家都不见了，我正想问你哩。”刘道贞微微一笑，喝了口洒，缓缓说道：“今晚三更，便是你帮忙的时候了。”曹勋一听全身一震，霍地跳起身来，把自己坐的一张椅子，端到刘道贞下首，坐得靠近些，探着身，压着嗓音说：“唔！我说这几天杨兄常常独自外出，你也有点鬼鬼祟祟，不用问，都是你的鬼八卦了？却把我瞒得实腾腾的，到底也用着老子了，好！只要不把老子干搁在一边，由你们捣鬼去，我的军师爷，我明白观在你是升帐发兵，想指挥老曹出马了，用不着激将法，水里火里，老子都去，你就痛快说吧！”说着，说着，嗓门的话音，不由得便高了起来。“嘘！”刘道贞急用一指，在嘴上拢一个“中”字，曹勋脖子一缩，舌头一吐，轻轻地说：“没有外人，快说，这几天闲得没事做，连周身筋骨都不得劲儿，拳头痒痒的，擂几个王八羔子，臊臊皮，也是好的。”刘道贞正色道：“你不要把事看轻了，也许你用不着出手，也许你这条蛇骨鞭，要替人家抵挡一阵，不论如何，得听我调遣，事情出入太大，一毫乱来不得！”曹勋点着头说：“依你！依你！”刘道贞又说道：“今晚二更过后，你换身短衣，暗带蛇骨鞭和一条坚实绳索，悄悄地蹲在那条胡同背暗处所，快到三更时分，定有一辆朱轮绣帜驾着黑驴的精巧车子，在卖荷包的门口停下，车内也许下来一个，或两个女子，你不用管它，等女子进门，赶车的汉子拉到远一点地方息着当口，你便出其不意地扑过去，一下子把他制住，第一不准他出声，把他身上号褂剥下，捆住手足，藏在车内，你却把剥下的号褂，套在身上，抱着赶车鞭子，坐在驾车的位子上，假装抱头打盹，暗暗地留神那家门口进去的人，如果瞧见一个身材魁梧的和尚进去，你得仔细留神和尚的随从，有几个跟进去的？有几个等在门外的？如果你瞧见，有人在暗中料理和尚的跟随，已进门的你不必管，出在门外的，你得帮同下手，不管死活，一个不准他们逃出胡同去，假使风平浪静，你却不许动手。此刻我和你说的，无非是一种猜测，也许到时，情形有点不同，好在到了分际，定然有人替你打接应，怎样悄不声的退回来，也有人知会你的。”刘道贞和曹勋密谈的时分，杨展打扮得纨绔子弟一般，早已进了那条胡同内卖荷包一家的门。其实他已是轻车熟路，成为这家的入幕之宾，而且摇身一变，变成了脂粉队中，出色当行，挥金如土的王孙公子。原来这家人家，并非真个出卖荷包的破落户，荷包招牌，是个幌子，也是个暗记，门外好像是破落户，门内前几进闲屋，也瞧不出什么来，可是再进去，便别有洞天，曲房复室，宛如迷宫，锦帏绣闱，有如内苑。这家主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夫人，上下人等，都称她为九奶奶而不名。据说当年权倾朝野的奉圣夫人客氏，是九奶奶的干娘，因此京城内皇亲国戚、权门豪奸的姬妾们，十九和九奶奶有来往。客氏死后，气焰冰消，九奶奶却手段通天，密营香窟，内赫赫门第的荡妇妖姬，辟一方便之门，同时替一般公子王孙，做了蚁媒蝶使，两面凑拍，于中取利，九奶奶便成了旷夫怨女的广大教主。

但是九奶奶眼高于顶，普通人休想问津，凡是入幕之宾，都是经九奶奶亲自选就的，有财有貌的风流男儿，或者是具有特别权势的人物。前几年，香窟并不在此，却是门庭如市，车马盈门，而且黑车四出，用计劫取俊壮男子，囚入迷香窟里，许多少年子弟，竟有因此失踪伤身者，风声闹得太大，御史登了弹章，九奶奶几乎弄得锒铛入狱人财两失。幸而她平时背有靠山，声气相通，居然弥缝了事。这一来，九奶奶匿迹销声，藉着司礼太监曹化淳的庇护，悄悄迁居于这个僻巷之内，不敢像从前明目张胆的大做，居然想入非非，用荷包为记，只偷偷摸摸做些旧日生涯。可笑曹太监庇虎伤身，引狼入室，府内一群姬妾，正在广田自荒，得此近水楼台，岂肯放过？早和九奶奶结成不解之缘，另订密约了。

刘道贞倜傥不羁，也许在九奶奶家，曾作入幕之宾，也许耳熟能详，深知内幕。为了三姑娘的事，运筹帷幄，居然想到这条线索上去。他自己并没露面，指明地点，暗授方略，由杨展单独前往，以挑选荷包为名，敲门而入，杨展进门时，只有一个龙钟的老妪应门，领到第二进院落穿堂小坐，老妪便自退出。堂内设备，并不起目，无非应有尽有而已。半晌，一个垂髫雏婢，从屏后出来，捧着一盏香茶待客。杨展已经明人指教，九奶奶诡计多端，恐怕这盏香茶内有把戏，哪敢沾唇，便向雏婢道：“我要挑选上等的各式荷包，你家货样可曾完备……”一语未毕，屏后笑道：“上等货应有尽有。”从这句话音里，转出一个画眉裁鬓、面如银盆的贵妇人来，看脸上依然明眸皓齿，还留着一点少妇丰姿，而且翠羽明铛，一身内家装束，颇有点华贵气象，只可惜发胖得有点身材臃肿。杨展明白，这妇人定是盛名之下的九奶奶，故意学出纨绔子弟的样子，跳身而起，兜头一揖，笑嘻嘻地说：“幸会幸会！想不到九奶奶今天亲自出来待客，面子不小，有幸！有幸！”九奶奶嘴上噫了一声，格格一阵笑，笑得面颊两块肥肉，画凉粉般哆嗦了一阵，指着他笑道：“小伙子，九奶奶面前，休弄鬼吹灯，你不是想挑选上等荷包吗？这儿不是谈话之处，来！跟我走！”说罢，便往屏后走。杨展吃了一惊，心想自己还没有说出所以然，她倒开门见山，单刀直入，为了三姑娘大事，既然到此，也只好冒险一闯的了，心里转念，脚下已跟着九奶奶转过屏后。见她没往后院引，转入侧面一道黑黝黝的夹弄，九奶奶一面走，一面和他说笑。杨展心头直跳，不敢答腔。九奶奶立时觉察，嗤地一笑说：“小伙子，你还是初出道的雏儿哩！”这条夹弄，足有四五十步长短，夹弄尽头，却是一堵砌死的墙，黑沉沉地看不出有门来。九奶奶抢上一步，伸手在墙上摸了几下，吱喽喽一响，整堵墙壁，竟向右面缩了进去。面前顿时一亮，立时鸟语花香，嫣红姹紫，换了一个天地。九奶奶和杨展走出墙外，一按机关，整堵墙壁，依然严丝密缝的还了原。杨展留神这堵墙壁，原来是极厚坚木做就，下有铁轮子，嵌在石槽里，里外都有暗藏的启开机关。暗暗记在心里。

杨展跟着九奶奶，踏上一条花园正中的卍字画廊，这画廊中间是十字形，把一座精致花园，划分为四面，除这面暗藏机关的木墙，似乎是出入的总门以外，其余三面画廊尽头，都通着一式的雕栏朱户的抱厦，四周花木映带，池沼萦回，益显得曲径通幽。重门叠户后面，还有妙境。杨展逐步留神，看出此处定是当年公侯府第的花园，大约因为先后衔接，仅一墙之隔，被九奶奶圈了过来，整治一新，辟为秘窟。九奶奶领着杨展，穿过画廊十字交叉的中心，向对面正中一重绣户走去，立时从里面走出两个妖娆侍女，打起猩红软帘，让两人进内。杨展举步进室，只觉宝光璀灿，陈设富丽。九奶奶并没在进屋内待客，穿过这重堂屋，只一拐，又转入一处目迷五色的华屋，屋内绣帏锦幛，似乎前后还套着不少复室。九奶奶和他，在这屋内靠壁的绣榻上，并肩坐下，侍女们立时分献香茗，端上果盒。九奶奶微一挥手，侍女们便悄悄退走。

九奶奶笑盈盈地向杨展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九奶奶名头，当然经过明人指教，才敢到此，你为什么不挨到起更进来呢？你要知道，你要挑选上等货，有的是，可得等到三更时分。再说，看你模样，当然是一位阔公子，但是京城里几家说得出的公侯府第，都在我九奶奶肚里，这几家的子弟们，都没有像人样的，你又带着川音，可见不是这儿人，而且陌不相识的，居然敢单身独闯，胆子真不小！小兄弟，你得说实话，你是谁家子弟？进京干什么来了？今天上我这儿来，还是瞧见了谁家可人儿，设法想，想九奶奶施点手段替你医相思病呢？还是想见识世面，求九奶奶画符点将，替你做个媒呢？小兄弟，不用害臊，你就痛快说吧。”杨展一听，明白晚上才有鬼戏，心头一松，故意摇着头说：“你猜的都不是，我不是四川人，不过从小在四川长大的，至于我姓甚名谁，谁家子弟，关系我父亲名头，我不便说，你也不必问我，也不愿对你随意捏造，指点我到此的人说，只要你肯接待，照例不问人家姓名出身的，怎地破例问起我来了？”九奶奶说：“咦！此刻几句话，很是在行，好，我暂不问你出身姓名，你刚才说过，我猜的都不是你到此的原因，我问你，你巴巴地为什么来了，难道你只要见见我九奶奶么？”说罢，格的一笑。杨展故意笑道：“也许有一点，说实话，我想求你帮个忙，不过初次见面，一时又碍口，不知怎么才好。”九奶奶笑道：“说着说着！又显出雏儿的嫩相来了，九奶奶是干什么的，这儿是什么地方，孔夫子门前休卖百家姓，用不着假撇清，哪一家的雏儿，摄了你的魂了！”杨展故意嗫嚅了半晌，才说道：“实对你说，我无意中瞧见了大佛寺街曹府的七姨，实在长得和天仙一般，害得我眠思梦想了许多日子，经人指点了一条明路，才知那七姨是你干女儿，常到你这儿来的，所以……”九奶奶一听他说出七姨，立时眉头一皱，不待他再说下去，抢着说道：“要命！你怎地偏偏看中了七姨呢？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依我看，曹府几房姬妾，最美的要算五姨和十二姨，你怎地偏偏看上七姨呢？曹府十几房姬妾，除出七姨，不论哪一房，我都可以替你手到擒来，惟独那七姨，连我九奶奶一时也没法想了。”杨展有意绕着圈子说：“我的九奶奶，七姨是你干女儿，你便作难了，事成以后，你要我怎样重谢，都可以。”九奶奶叹口气道：“小兄弟，实对你说吧，七姨现在被一位魔王占住了，这位魔王不是别人，便是曹府的总教师爷八指禅师，此人武艺高强，杀人不眨眼，手下统率着一二百名打手，是曹公公唯一保护身家的高人，你怎地想虎口上拔毛呢？”杨展假作吃惊似的问道：“我真不懂，八指禅师一个出家人，不守清规，替人家护院，已是不该，怎的又占了主人的姬妾，曹公公难道睁着眼充王八么？照说曹公公是净身的太监，怎地府内养着十几房姬妾，这不是没事找事，自讨没趣么？”九奶奶哑然笑道：“初出道的小伙子，你不懂的事多着呢，你知道太监净身怎么一回事？宫里太监多得数不清，能够巴结到皇上面前，得到宠信的没有几个，这许多太监，真个净身的，当然不少，也有在净身时化了钱，弄得半净不净的，曹公公便是这种人……”杨展听她说得离了题，慌拦住道：“九奶奶，老虎口上拔毛，我没有那么大胆子，我只好死了这条心，可是你这地方太好了，九奶奶！现在我再和你商量一档事，明晚我想借你地方，会一个人，请你替我办一桌精致的消夜菜席，九奶奶！你如应允的话，请你把这个收起来。”一面说，一面从腰兜里掏出一锭黄金，搁在九奶奶身边。九奶奶看都不看，用手指着杨展笑道：“九奶奶这儿，本来没有这个规矩，别人来是办不到的，今天老姊姊，存心交你这个小兄弟，可有一节，下不为例。明晚起更时分，你们悄悄地进来，一切都会替你预备好的。九奶奶存心交友，这锭金子快收起来，将来老姊姊求你的事，多着哩！”杨展站起来，拱拱手道：“彼此心照不宣，这点小意思，你留着赏人吧。”说罢，便举步告辞。九奶奶亲自送出抱厦，却命身边侍女们，陪着通过进来时候装有铁轮石槽活动的假墙壁。

杨展出了九奶奶香窟，马上赶到三姑娘安身之处，说知备细，叫她和仇儿预备明晚应办的事。原来三姑娘安身之处，是刘道贞替她租了几间僻静的闲房，叫仇儿伴着她，姊弟相称，又雇了一个乡下女仆伺应，遮蔽耳目。

白天深居不出，到了晚上，人静更深，仇儿和三姑娘，每晚隐身九奶奶香窟左右，早已探明花太岁改称八指禅师的仇人，每夜三更时分，必到香窟。

曹太监的几房姬妾，也常常在香窟进出。惟独七姨，差不多每夜必到。有时杨展也施展轻功，潜踪隐伺，而且深入曹府，暗地窥探花太岁手下，有什么扎手人物。大致探明，才按照刘道贞定下计划，实行下手。照说三姑娘访着了仇人，有杨展等臂助，尽可直入曹府下手，何必费这周折？这里边完全是刘道贞智深虑远，顾全事后不生枝节，杨展等仍可逍遥京都，不致变了黑人。因为曹府屋宇深沉，戒备相当严密，不论事情得手与否，稍一败露，立时可以掀起滔天风波，非但杨展难以露面，进不了武闱，连带廖侍郎，也难免受了牵连。京城究非外省可比，曹太监又是炙手可热的人，不能不计策万全，利用九奶奶的香窟了。

在刘道贞授计曹勋这天晚上，起更时分，杨展和三姑娘在街上雇了一辆车子，悄悄到了九奶奶门前，先打发了车子，然后敲门进内，深入香窟。

这时杨展和三姑娘，都内着劲装，外罩华服。三姑娘更打扮得螓首蛾眉，珠光宝气，而且湘裙百折，宫发堆云，飘然是一位大家姬妾，杨展的莹雪剑，三姑娘的铁琵琶，并没带着身边，却叫仇儿背在身上，施展他家传的小巧功夫，从屋上进身，隐在暗处，听命行事。

第二十三章秘窟风波

鱼更初跃以后，九奶奶秘窟香巢内，洞房邃室，兀自静静地寂无人声，惟独卍字走廊通到东首的抱厦内。左边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珠灯掩映，画烛通明，而且时有笑语之声，从茜纱窗内，透曳出来。

这间屋内，中间紫檀雕花的圆桌面上，摆着一桌精致的酒席。杨展居中上座，打捞得珠光宝气的三姑娘，含羞带笑地坐在右面相陪，左侧坐着谈笑风生的香巢主人—九奶奶。两个垂髫俊婢，执壶侍立。绣帘外面，几个伺应使女，不断地送进珍馐佳肴来。九奶奶风流放诞，不减当年，伸出肥藕似的手臂，翠镯叮当，和杨展猜枚行令，锐利的眼神，却时时打量三姑娘。在九奶奶眼中，见她低头时多，抬头时少，偶然对答几句，也似羞羞涩涩的，以为大家姬妾，初次做这风流勾当，毕竟胆虚，其实三姑娘久闯风尘，相当老练，此刻好像有点羞答答，一半是故意做作，一半是暗自担心：事情能否顺手？不免低头沉思。同时还想起沙河镇鸿升老店内，和杨展深宵相处的一幕趣剧，想不到今夜又和他扮演一幕“蓝桥相会”。虽然假戏假唱，为的是要和仇人一拼，血溅画楼。可是绮筵绣榻，情景逼真，回忆前情，免不得有些芳心历乱，惘惘无主，好像身入梦境一般。

酒尽席散，二更已过。九奶奶格格一笑，移动胖胖的娇躯，把相连的内室门帘一撩，笑道：“小兄弟，时已不早，你们两位进去瞧瞧，老姊姊替你们预备得怎么样？”这一句话，三姑娘面上，立时飞起两朵红云。九奶奶更是得意，哈哈一笑，赶到杨展身边，在他耳边悄悄地说：“老姊姊多知趣，明天却要和你算账，你也得掏出良心来，替老姊姊效点劳。”杨展忙拱手道：“多谢多谢！以后有事吩咐，无不遵命。”九奶奶点点头道：“好，过河不准拆桥，老姊姊不再罗唣你们，我也要张罗别的去了。”说罢，向三姑娘噗嗤一笑，在一个俊婢扶持之下，出房而去。

外屋几个侍婢使女，忙着撤筵调席。杨展向三姑娘一使眼色，便进了内室。三姑娘低着头，也姗姗跟入。一进内室，异香袭人，中人欲醉，鸳帏雀帐，色色俱全，画烛珠屏，处处夺目。三姑娘奔波风尘，从来没享受过这样的华屋，处境又非常微妙，耳边又听得外屋侍女们异样笑声，顿时心头乱跳，低着头，不敢用眼去瞧杨展，却听得房门，呀地一声，被杨展关上，而且加上插销，她觉得一颗心要跳出腔子来，身子好像驾了云，不知如何是好，猛听得耳边有人悄声说道：“义妹！你先定一定心，快到你报仇雪耻的时候了！你惨死的两位姊姊，冥冥之中，也要默护你的。”杨展这几句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落在三姑娘耳边，宛如晨钟暮鼓，芳心一惊，神志立清，一抬头，咬牙说道：“全仗义兄扶持，只要大仇得报，小妹和那凶贼，同归于尽，也所甘心……”语音未绝，杨展嘴上，微微地发出一声：“嘘！”一耸身，跳上了侧面贴近一排花窗的长案上。一伸手，把上面一层冰纹格的推窗，推开了两扇，向外面微一弹指，便听得窗外一株马樱花树下，也有人弹指作答。一忽儿，一条瘦小黑影，窜上回廊，逼近窗下，哧地往上一起，旱地拔葱，捷如猿猱，伸手勒住檐顶短椽，两腿一起，整个身子像壁虎般绷在廊顶上了。再一移动，便贴近了上层的排窗，杨展立在窗内，知他四肢绷住了身子，无法褪出背上的东西，自己微探上身，伸手把他背上的一柄莹雪剑、一支铁琵琶，替他卸下，拿进窗来，下面立着的三姑娘，忙伸手轻轻接过。杨展向窗外低声说：“仇儿，快到外面，知会曹相公注意贼秃手下，千万见机行事，不要跑掉一个，里面的事，你们不用管了。”说罢，依然把短窗推好，跳下桌来，一转身，把床上锦被抖乱，将铁琵琶连同莹雪剑，都塞在被洞里。又把室内几盏明灯都熄灭了，只留下一支画烛，移到床侧背暗之处，三姑娘也把两面排窗前遮阳垂苏软丝幔，一一垂下，烛光不致外露，即使有人在窗外偷窥，也瞧不见房内动静了。

杨展坐在前窗下，暗地拉开一点窗幔，窥探外面动静。细听外室侍女们，也寂寂无声，想已走净。片时，卍字走廊上，起了笑语之声，只见影绰绰两个侍女，提着纱灯，扶着一个妖娆女人，冉冉地走向正中一所抱厦内去了。杨展料是曹家的七姨来了，花太岁不久必到，转身把身上软巾直裰，统统脱下，露出里面预备好的一身青色夜行衣，又掏出两块黑帕，一块包头，一块是蒙脸的，上有露眼透气的窟窿，拽在腰里备用。三姑娘也照样脱卸一身华装，里面也是一身青的短打扮，也是黑帕包头，却没有蒙脸的东西。

从被洞里取出铁琵琶，去了丝弦，把喑器机关，察看了一下，息心澄虑的坐在床前，等待时机。杨展也把一口剑斜背在身上。又沉了片刻，远远听得街上敲了三更，窗外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杨展先把脸蒙上，仅露出两眼一口，噗的一口，把那支画烛也吹灭了，悄悄把房门开了，探头向外一瞧，漆黑无人。转身向三姑娘说了句：“到时候了。”三姑娘跟着杨展，一先一后，闪出房去，依然把房门虚掩上。

杨展在先，三姑娘在后，悄悄从这所抱厦出来，不走卍字回廊，一齐掩入廊外草地，藉着高高低低的玲珑假山和花木的阴影，蔽着身形，绕到正面一所前后五开间的抱厦左侧。前面各屋窗内，黑漆一片，后身靠左尽头一间窗内，却透出灯光，屋内还有男女嬉笑，杯箸起落之声。杨展心里起疑，一瞧那屋内并未垂下窗幔，心里得计。暗嘱三姑娘隐身暗处，他自己一耸身，跳过几折花栏，隐到窗下，缓缓长身，用舌尖湿破了一点窗纸，瞄着一目往内细瞧时，只见房内一个扫帚眉三角眼阔脸暴腮、光头剃得铮亮的高大和尚，身上似乎未带兵刃，膝上拥着一个满头珠翠的妖娆妇人，在那儿喝酒。听那妇人说道：“今天你来得晚一点，怎地和平常不一样，悄悄地从屋上下来，没良心的行货，难道你还不放心我，特地考察我来了？”和尚笑道：“休得胡想，府里有事拴住了身子，来得晚一点是真的，因为到得略晚，怕你心焦，懒得走黑长廊推墙摸壁的又费事，干脆从屋上翻进来了，不过今晚有点怪道，我从前面纵上屋时，瞥见了前面第三进屋脊上，似乎有个瘦小的身影，鬼影似的一晃便不见了，我过去一搜，竟没有搜着，我不信，有人敢在我八指禅师面前捣鬼。也许我一时眼花，看离了。”女子说道：“天子脚下，哪有这种事，再说你是什样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吗？也许是小偷儿，你带来的人呢？”和尚说：“我今天只带两个人来，搁在前面破院内，九姑娘照例留着人招待他们，让他们也自在一忽儿，你车上跨辕的小老头儿，却真亏他，抱着鞭子，猴在驴屁股上不管满身露水，睡得直打呼噜，怪可怜的，明天多赏他一点吧。”杨展听得暗暗吃惊，料不到贼秃今晚改了样，从屋上进来，他瞧见的瘦小黑影，定是仇儿无疑，自己和三姑娘出屋来，一心以为他也从机关的墙外进身，没有被他碰上，还算幸运，不过原定在仇人未到之先，将七姨捆缚藏过，叫三姑娘潜身入室、暗藏帐内的计划，已不能用，现在只有单刀直入，立时下手的了。想定主意，一缩身，离开窗下，到了三姑娘伏身之处，附耳说明屋内情形，叫她如此如此行事。

三姑娘虽然身有武功，久闯风尘，到了真个找到仇人、千钧一发当口，一颗心也提到腔子里。因为当年花太岁武功不弱，事隔多年，也许本领益强，能否得手，尚无把握。跟着杨展，鹭行鹤伏，亦步亦趋，向仇人窗下贴近，五官并用，宛如狸猫一般，不敢带出一点响声来。贴着一排花窗下面的墙根，溜到后堂门口，杨展微掀软帘，一看后堂灯烛尽灭，阒然无人，两人蹑足而进，和花太岁存身屋子，还隔着一间套房，房门口也垂着一重猩红呢帘子。杨展矮着身形，把下面帘角拨开一点，瞧出套房内桌上只点了一支残烛，蜡泪堆得老高，一个青年侍女，斜倚着靠墙美人榻上睡着了。杨展艺高胆大，一迈腿，便进了套房，一伸手，窥准榻上侍女胸口软骨黑虎穴轻轻一点。这是眩晕难醒的穴道，点重了长睡不醒。像杨展手有分寸，也无非使她昏睡一时罢了。杨展一回头，三姑娘已跟踪入室，向她一招手，自己一塌身，悄悄地掩到里屋门边，微一探头，从门帘缝里瞧出两扇房门只虚掩着，透出室内说话的声音，八指禅师和七姨兀自在房内吃酒斗趣。杨展心里一转，急不如快，迟或生变，一缩身，向三姑娘耳边说：“你放胆进去，进门时须把两扇门推开，我自有法接应你。”三姑娘娇靥煞青，柳眉倒竖，微一点头，卸下背上铁琵琶，挟在左胁下，一耸身，到了里屋帘外。屋内似已听得一点声音，喝道：“小鸡子似的女孩们，懂得什么，罗汉爷此刻用你们不着，挺尸去吧！”三姑娘一咬牙，杏眼圆睁，一撩门帘，两臂一分，两扇房门，呀地大开，一声不哼，挺身而入。

房内八指禅师酒兴未尽，兀自拥着曹府七姨，大得其乐，蓦见房门开去，闯入一个一身青，短打扮，挟着琵琶的异样女子，不禁一愣，却依然坐得纹风不动，只睁着一对三角怪眼，把三姑娘上下打量了一下，指着喝道：“你是谁？这儿没有你这样人，你闯进来为什么？快说！”三姑娘往前一迈步，右臂一抬，指着八指禅师冷笑道：“我是谁，叫你死得明白，我是大同镖师左臂金刀的第三个女儿。花太岁！十年旧账，此刻是你偿还血债之日……”语音未绝，三姑娘一侧身，左胁下铁琵琶已横在胸前。右手稳住前端琵琶颈，左手一托下面琵琶肚。机关一开，咔叮一声，一支三寸长的纯钢雪亮丧门钉，疾逾电闪，哧的向花太岁脑门射去。花太岁惊得一声厉吼，两臂一抬，竟把拥于怀里的爱宠，当作挡箭牌，而且也做了打击敌人的武器。满头珠翠的七姨，一个瘦怯怯的娇躯，竟被花太岁抛起，像一朵彩云似的，向三姑娘头上砸下来。三姑娘真还不防他有这一手，一闪身，只听得七姨尖咧咧鬼也似的一声惨叫，在三姑娘脚边，金连一顿，立时玉殒香消，酥胸上已插着一支丧门钉，先做了情人的替死鬼。

在七姨中钉跌死的一刹那，花太岁早已跳身而起，顺手捞起绣榻旁鼎立着的一人多高落地古铜雕花长烛台，顶端莲花瓣上，还签着一支火苗炎炎的巨烛，积着油汪汪的满兜烛油，花太岁顺手牵羊，把它当作家伙，而且心狠手毒，随手一抡，虽然花太岁立在酒桌那一面，可是蜡签上的巨烛，和满满的一汪积油，却向三姑娘兜头飞来。三姑娘一伏身，带着火苗的一支巨烛，飞落窗口，飞溅出来的滚烫烛油，却溅了三姑娘一身，幸而伏身得快，面上没有溅着。三姑娘却也厉害，伏身之际，不忘杀敌，乘机一按琵琶颈上的机括，又是咔叮一声，一支丧门钉，从桌子底下射了出去。花太岁眼光虽然锐利，苦于一张圆桌面隔着灯光，也不料敌人暗器，与众不同，来得太快，而且从下三路袭来，势疾锋锐，一支丧门钉，哧地穿透了他的右腿肚。凶狠的花太岁，咬牙忍疼，一声不哼，两眼腅腅，突得像鸡卵一般，手上长颈落地铜烛台，当枪使，前把一起，把中间圆桌猛力一挑，挑起老高，向三姑娘身上砸下。同时，哗啦啦一阵脆响，桌面上杯盘酒菜，粉碎了一地。三姑娘一退身，捞住砸下来的桌子腿，顺势一甩，把整张桌子，甩在上面金碧辉煌的床坑上。花太岁一声怒吼，恶狠狠平端着长铜烛台，利用顶端莲花瓣上七八寸长的尖锐铁烛签，向三姑娘直刺过去。三姑娘展开师傅铁琵琶的独门功夫，抡、砸、拍，崩、磕，和花太岁手上长铜烛台交上了手。一个凶淫和尚，一个风尘英雄，在这锦帏绣阁之间，竟作了拼死决斗之场。

房内这样惊天动地一争斗，虽然是眨眼之间的事，夜深人静，声音当然震动了整个香巢。潜身门堂外面的杨展，暗喊：“要糟！”心里一急，把手上预备的两枚金钱镖，一抖腕，从门帘缝里飞了进去。房内花太岁疯狂如虎，挥动手上长烛台，已把三姑娘逼得娇汗淋淋，哪料到门外还有伏兵。暗器上身，躲闪不及，一中左眼，一中右肩，脸上立时血汗齐流，手上铜烛台劲力一挫，被三姑娘铁琵琶用力一拍，落在地上，顺势反臂一抡，向花太岁胸口劈去。满以为敌人已受重伤，不怕逃出手去，哪知花太岁真个厉害，他左眼虽血肉模糊，尚非致命，一见敌人琵琶迎面劈来，势沉力疾，自己双手空空，忙一吸胸，一侧身，琵琶落空，顺势左掌向下一截，向三姑娘右腕上斩去。三姑娘一击不中，敌掌已到，疾一拧身，微退半步，正想换招，猛见花太岁双足一顿，人已跳上窗口上的琴台，右肩一摆，哗啦一声响，一扇排窗，竟被他肩锋撞散，人也跟着碎窗飞了出去。不过花太岁飞身出窗时，嘴上却惨吼了一声。原来杨展又送了他一枚金钱镖，又中在后腰上。

花太岁穿窗而出，杨展一镖发出，人已窜进房内，喝声：“快追！”一个燕子穿帘，身子已经飞出窗去。三姑娘一眼瞥见，被花太岁甩落那支巨烛，火苗未绝，已把窗幔点着，烧了起来，又听得别的院落内，已有惊呼之声，料知九奶奶闻声惊起，忙把琵琶一挟，跳上琴台，窜出窗去，再一耸身，落在花栏外面草地上，只见杨展纵上一丛假山上面，四面探看，倏又飞身而下，向三姑娘说：“秃驴身上受伤，已难上房，这一忽儿工夫，竟躲得踪影全无，这儿房子曲折，路道他比我们熟悉，九奶奶们已经起来，不能再留连了，我们快退。”说罢，便向前院飞驰，忽地脚下一停，向三姑娘说：“不好！我们住的房内，还留下几件衣衫，日后难免从这几件衣服上出毛病，还得把它带走才好，你在这儿停一忽儿，我去去便来。”说罢，飞一般向东面一所抱厦奔去。

杨展走后，三姑娘咬牙切齿，痛恨竟被仇人逃出手去，心有未甘，金莲一顿，纵上院内卍字廊顶，仔细留神，绝无音响，忽地心里一转念，翻身跳下廊去，向出口处暗装机关的一堵假壁奔去。刚到壁前，吱喽喽一响，墙壁内缩，从黑胡同里跳出一条黑影来。三姑娘娇喝一声：“贼和尚！你现在还往哪儿逃？”铁琵琶一扬，一个箭步，赶近前去，便要下手。却听得那黑影低喊道：“三姑娘！是我！那秃驴已被曹相公料理了，快跟我来！我们相公呢？”三姑娘一听是仇儿，问话之间，杨展背着一个包袱赶到，听说秃驴已死，很是惊异。回头瞧见正中抱厦后面，已吐出火焰来了，九奶奶和一般侍女们尖叫之声，嘈杂一团。三人忙穿过假壁出口，杨展按动机纽，依然把壁还原。三人穿出黑胡同，经过前面客堂时，杨展瞧见堂内桌上点着一支残烛，摆着一桌残席，一个丽服的侍女，和两个武士装束的大汉，都死在地上。杨展料是仇儿干的事，没工夫细问，大家飞步赶出前门。只见曹勋立在一辆车边，手上提着连环蛇骨鞭，低着头瞧着脚边一具死尸。杨展三姑娘低头一看，又惊又喜，花太岁脑浆迸裂，血流满地，已被曹勋弄死了。曹勋却指着地上尸首，说道：“我细看这家伙，只有八个指头，大约就是三姑娘说的那话儿了。”杨展一乐，拉着他说：“这辆车是曹府七姨的，让它搁在这儿好了，快跟我走，回去再说。”大家先回到三姑娘安身之处，因为三姑娘住身所在，原是特地捡着九奶奶香巢不远处所，租赁了隐僻地段一家后院居住，三人从后墙悄悄纵入，进入屋内，换了衣服，杨展向仇儿曹勋，问起杀死花太岁和前院几个贼党经过，经两人说明所以，才知道花太岁活该遭报，竟被曹勋毫不费事的结果了。

原来曹勋在快到三更时分，记着刘道贞的嘱咐，悄悄溜到九奶奶挂荷包招牌门口，捡了一处黑暗所在，蹲了不少工夫。果是铃声锵锵、轮声辘辘，一辆精巧车子，驾着一匹小黑驴，从胡同口进来。车上没有点灯笼，到了九奶奶门口停住，跨辕的跳下车来，在门环上敲了几下，里面一开门，一个使女提着纱灯，赶到东边，撩起东帘，扶下一个环佩叮当的女子，进门去了。女子一进门，两扇大门立时关闭。驾车的没有进去，把车子拉离门口一段路，掉转车头，便靠壁停住。曹勋观得清切，一个箭步过去，健膊一起，从驾车背后，夹颈一把挟住，立时拖翻在地。把他身上号衣剥下，掏出身上预备的绳索，捆了个结实了，又撕下一条衣襟，塞在驾车嘴里。

其实驾车的是个瘦小的老头儿，被曹勋铁臂一夹，早已弄得两眼翻白，动弹不得。曹勋还唾了一口，暗骂：“没用的东西！”把地上捆缚的人，提了起来，撩开车帘子，轻轻往车内一掷，鼻管里一阵乱嗅，连说：“好香！你舒舒服服在这香车内睡一觉吧。”曹勋初步工作完成，跨上车辕，鞭子一抱，在驴屁股上，伏身装睡。过了不少工夫，胡同内鬼影都不见一个，曹勋两眼一迷糊，不料是真个睡着了，而且睡得挺香，直打呼噜。连花太岁带了两个从人，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从人敲门而进，花太岁独自纵墙而入，他都一点没有觉察。可是花太岁从他身边过去时，认识这是七姨的车子，只见车夫抱头大睡，身上披的曹府号衣，并没有看到他的脸，当然一毫没有疑心，反以为七姨早到，急匆匆跳墙而入，会他的情人去了。

在花太岁从屋上进去当日，正是仇儿把背上铁琵琶莹雪剑交与主人以后，从屋上退身出来，几乎和花太岁觌面相逢。幸他机警，家传小巧之技，与众不同，疾逾飘风，身形一闪，闪入一重房坡后面。花太岁急匆匆心在七姨身上，直向后面秘密香巢奔去，待他去远，仇儿一长身，便向外院一层房顶纵去，在瓦上一伏身，侧耳细听。下面堂屋内有人说话，料得跟着花太岁来的，不知门外有人没有？先下去瞧瞧再说。心里一转，移动身形，从堂屋后进的侧房，轻轻纵下，潜身暗处，偷瞧这层院内，寂无人影，只前面堂屋内，透出男女嬉笑之声。胆子一壮，问了问胯间镖袋，和腰中九节亮银练子枪，掩入堂屋背后的过道，矮着身形，从门帘缝里往外偷看。

只见堂屋中间桌上，左右坐着两个身着箭衣的武士，正在对酌，旁边立着一个满脸脂粉的侍女，在那儿殷殷劝酒。两个武士，一面喝酒，一面不断和女子调笑。仇儿登出二支三棱枣核镖来，身形一起，左手撩开门帘，一抖手，先向左面一个武士发出一镖，眼尖镖疾，正中在太阳穴上。那武士手上酒杯，当的一声跌落，身子往后便倒。右面的武士一声惊呼，跳身而起，说时迟，那时快，仇儿的第二镖已到。右面的武士正在这时候倏跳起身来，无意中被他躲过，这支镖正从他胸前飞过！立在他下首身旁的侍女遭了殃，哧的正穿在咽喉上，一声不响倒下地去。那武士伸手拔刀，一转身，仇儿九节练子枪，毒蛇入洞，已到胸口。武士往横里一闪，用刀一迎，不料架了个空，仇儿一抖腕，猱身进步，九节练子枪，哗啦一响，反臂一抡，又从他头上砸下来。这武士是个猛汉，对于这种软硬兼全的外门兵刃，有点面生，单臂一攒劲，单刀往上一撩，似乎想用力把敌人兵刃磕飞，哪知道这种兵刃逢硬拐弯，当的一声，撩是撩上了，练子枪的枪头上几节却拐了弯，“壳托！”正砸在猛汉头顶上，砸得猛汉头上一昏，身子一晃，微一疏神，仇儿的练子枪活蛇似的，一抽一送，银蛇穿塔，猛汉顾上不顾下，哧的一枪，正穿在小肚上。猛汉吭的一声，一个趔趄，仇儿乘机又抡圆了向他背上一砸，猛汉单刀一落，便爬在地上起不来了。又一枪，结果了性命，两男一女，都已了结。仇儿在一男一女身上，起下了自己枣核镖藏入镖袋，正想到门外知会曹勋，忽听堂屋侧面夹弄里，机关暗壁，吱喽喽几声微响，仇儿心里一动，窜出堂后，一闪身，隐在院子内的花坛暗处，刚一蹲身，便见夹弄里窜出一人，月光照处，一个满脸血污的和尚，跄跄跟踉奔到院子里，回头向堂屋内，喊了声：“你们快去通信，这儿有匪人了。”一语未毕，仇儿人小胆大，哧地从暗处窜出，哗啦一声，九节练子枪，太公钓鱼，向那和尚光头上砸去，和尚一声厉吼，一转身，左臂一起，竟把当头砸下的枪头接住，往后一带，力沉势猛，仇儿一个身子，竟被他带得往前一栽。仇儿喊声：“不好！”人急智生，一撒手，那和尚手上练子枪带了个空，步下也站不隐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几乎跌倒，却拖着仇儿的练子枪，一溜歪斜向前门冲去。仇儿手上失了兵刃，心乱意慌，预备登出镖来袭击，前门一响，和尚已开门而出。

这时，门外的曹勋，还在车辕上半醒不醒抱头打盹，朦胧之间，忽觉有人使劲推他，耳边还喊着：“快送我回府，越快越好！我有重赏。”曹勋猛一抬头，两眼一睁，瞧见身边一个血脸淋漓的光头和尚，一手攀着车辕，一手拖着仇儿的九节练子枪，一个身子，似乎已站不住，摇摇欲跌，嘴上兀自哑声喊道：“快！快！快送我回曹府去！”曹勋吃了一惊，一转身，跳下车来，嘴上说着：“好！我送你回去。”左手一插和尚的臂弯，好像要扶他上车一般，右臂却捏紧了粗钵似的拳头，砰的一拳，实胚胚捣在和尚脸上。把和尚捣得蹦了起来，一座塔似的倒了下去。曹勋更不怠慢，急急一松腰上如意扣，解下连环蛇骨鞭，往前一迈步，抡圆了往下一砸，这一下，和尚脑浆崩裂，顿时涅槃。曹勋是个急劲儿，心里兀自迷糊糊的，瞪着一对怪眼，细睽了半天，才看清这个和尚，两手只有八个指头，才有点明白了。这当口，仇儿已从门内奔了出来，一看八指禅师，却被曹勋砸死，从地上收起了自己九节亮银练子枪，翻身又纵进门去，通知自己主人和三姑娘去了。这才四人会合，奔回三姑娘隐身之处。

杨展三姑娘听明了两人的经过，万想不到花太岁会死在曹勋手上，可是事情真够险的，几乎被花太岁逃出手去。如果真个被花太岁逃回曹府，便要大糟特糟，掀起无穷风波，不堪设想了。现在三姑娘在众人扶持之下，总算克偿心愿，得报大仇，一番感恩铭德之心，自不必说。尤其在曹勋面前，不断称谢。乐得曹勋撕着阔嘴，不知如何是好。其实花太岁脸上身上腿上，受了好几下重伤，勉强逃到曹勋车边时，业已支持不住，否则曹勋虽然勇猛，也难得手。

九奶奶秘密窟内，出了这样凶杀的事，而且关系着声势显赫的司礼太监曹府。死在香巢内的，有曹府的宠姬七姨，而且房内遭火，幸而没有延烧起来，死在门外胡同里的，有曹府的总教师爷八指禅师，死在前院堂内的，有两名曹府卫士，一名九奶奶的侍女，外带七姨车内细缚得半死不活的车夫。一夜之间，香巢内外，惨死五命。九奶奶虽然手眼不小，也没法弥缝。

第二天，当然轰动了九城。兼掌九门提督大权的司礼太监曹化淳，惊悉之下，事关切己，当然要究查案情，查缉凶手，首当其冲的，当然是秘营香窟的九奶奶，饶她背有靠山，手眼通神，当不得案情重大，曹太监怒发雷霆，九奶奶也铁索锒铛，背了黑锅，要从她身上，追究出凶手来，可怜这位养尊处优、风流教主的九奶奶，从此便风流云散，堕入悲惨地狱了。照说这起凶案，九奶奶实在受了冤枉的牵连，可是她这香巢，不知害了多少青年男女，也算是情屈命不屈，可怜而不足惜了。

可怜的是官法如炉，要从柳憔花困的九奶奶，和她的几个侍女身上，锻炼出杀人凶手，这叫九奶奶和侍女们，怎样说得出来？明知出事那晚，有不知姓名来历的，一男一女，借地幽会，事后一齐失踪，当然认为可疑，无奈来到香巢的一般偷偷摸摸的男子，都是假名假姓，来历不明的主顾，便是事先请教，也是枉然，除非大有来头，平日知名的一般王孙公子，以及像七姨和八指禅师，与九奶奶有特殊关系的，才能知根知底，最后悔的是，平时游蜂浪蝶，进入香巢，只有雄的，没有雌的，雌的都是袋中人物，偏偏这一遭，破了例，连那女的都是陌不相识的外来货，任凭有司衙门，三推六问，连过热堂，也只能说出那晚一男一女一点面貌格局罢了。偌大的京都，人海茫茫，想寻出这一对男女来，却非易事，无非多派干役，在茶坊酒肆，热闹处所，大海捞针般，四面查访而已。照例头几天，因为曹府的势力，认真地雷厉风行，日子一久，线索毫无，不由得缓缓松懈下来，渐渐变成了一桩疑案悬案了。

香巢凶案风声紧张当口，杨展自然深处廖侍郎府内，仿佛避嚣养静般，足不出户，每日与刘道贞盘桓。廖侍郎公务羁身，在家时少，也料不到自己这位得意门生，竟和香巢凶案有关。至于三姑娘隐藏内院，二门不出，大门不迈，人家以为女人本分，更不易惹人起疑，邻居的人，也摸不清她路道，也看不出她身有武功。帮忙的曹勋和仇儿，黑夜行事，见着他们面貌的，都已死无对证。便是被曹勋捆缚的曹府车夫，黑夜之间，仓猝遭殃，虽然未死，根本连曹勋面目，也未看清，所以曹勋仇儿两人，不愁官役指认，照常随意出游，暗探此案起落。至于此案幕后策划的刘道贞，更是无人知晓，在杨展深居不出的时期内，他受了杨展托付，常到三姑娘安身之处，照料一切。起初是杨展托付，后来是心熟脚勤，每天必往，每往必和三姑娘款款深谈，大有乐此不疲之势。在三姑娘大仇已报，第二桩人事，便是自身归宿的婚姻大事，在沙河镇和杨展一夜相对，意外的希望，遭了意外的打击，不得已只好另辟途径。恰好有位风流倜傥、才高学富的刘孝廉萍水相逢，而且替她划策报仇，这几天刘孝廉又每日相见，情愫微通，形迹日密。她想起杨展只管侠肠义胆，爱护情深，却是另一种正义的爱，和自己心内希望，背道而驰，便觉他语冰心铁，芳心里总觉委屈一般，现在和刘孝廉每日相对，觉他言语举动，温暖了自己受创的心，每天盼望刘道贞到来，变成了日常功课，假使刘道贞到得晚一点，心里便有点凄楚，如果刘道贞一天不到，心里便觉失掉了一件东西，整天的茶饭无心，等到第二天见着面时，不由得把盼望之心，从言语举动之间，流露出来。刘道贞心心相印，忙不及打迭起精神，转弯抹角的百般譬解，才又眉开眼笑。两人讲不断头。这样情形，瞒不过奉命照护的仇儿。仇儿暗地通知自己主人。杨展得知此中消息，正中心意，预备到了水到渠成的时机，自己从中一撮合，非但免去许多唇舌，而且成就了一桩快心的事了。

这样过了不少日子，外面沸沸扬扬的香巢凶案，渐渐平静。茶坊酒肆，明查暗访的快班们，也渐渐松懈，似乎有点雾消云散的模样。杨展却已到了进关会试之日。主办武闱的，是兵部礼部钦派监临的，是勋戚王公、亲信权监，这其间主持武闱的权臣，还得推重司礼太监兼九门提督的曹化淳。

杨展在廖侍郎代为安排之下，很顺利地进闱应试，谁也料不到这位应考的英俊的武举，便是香巢要犯，而且便是奉旨监临武闱司礼太监曹化淳想缉捕的要犯，曹太监家里一位千姣百媚的七姨，一个保身护院的八指禅师，便是这位武举送的终。

这次会试应考的科目，和成都乡闱，虽然大同小异，但是集各省武举于一处，校技竞射，各显本领，自然人物荟萃，比乡闱当然要堂皇冠冕得多。论杨展一身武功文才，这次会试，不敢说稳夺头名状元，像状元以次的榜眼探花，似乎很有希望。可是武闱的考试科目，是呆板的程式，重力不重技，而且重势不重才，明季一样贿赂公行，考名武进士，一样可以钻门子，送人情，这其间，不知埋没了多少真才实学的英雄。虽然如此，杨展在这武闱中，恰幸巧遇机缘，做了一桩出类拔萃、一鸣惊人的事。

武闱考弓马这场，是在紫禁城禁卫军御校场举行。这天御校场内，晓风习习，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当口，一片偌大的校场，围着旗甲鲜明的禁卫军，和东厂的健锐营神机营的火枪队标骑队，一千多名应考的武举，个个箭衣快靴，背弓胯箭，静静的排列在演武厅两旁，直排出老远去。

演武厅左首一座两三丈高的将台上，矗着直冲云霄的一支旗竿，上面扯着一面迎风乱飘的杏黄旗。旗竿的下面，肃立着两位顶盔披甲、有职守的军官。演武厅台阶上下，也排着无数荷戟佩刀全身披挂的将弁。演武厅内正中两旁几张公案内，已到的是兵部礼部的两位尚书，和左侍郎右侍郎及职司武闱应办各事的大小官员，正中公案后面，还空着三位座椅。演武厅内外，以及整个御校场，虽然围着威武整齐的无数兵马，却显得静荡荡的，绝无喧哗之声，只有四围马匹奋蹄打喷嚏的声音，和各色军旗被风卷得猎猎的声。

片时，校场外，号炮震天价响了三声，一队仪仗，和无数校尉，簇拥着三乘大轿，从御校场口进来，飞风一般抬到演武厅阶下。厅内几位尚书和侍郎们，都步趋如风的抢出厅外，躬身迎接。这三乘轿内，便是领派监临武闱的重臣：第一个下轿的，是执掌钧衡，当朝首相大学士魏藻德；第二个下轿的，是勋戚襄城伯李国桢；最后下轿的，便是司礼太监兼九门提督曹化淳。照说这几个大臣，论位高权重，要算大学士魏藻德，次之是襄城伯李国桢，不料这两位大臣，下轿以后，忙不及趋到曹化淳轿前，拱手齐眉，然后左辅右弼的，半掺半扶，和曹化淳一齐进厅。（崇祯亡国死难，多半误此三奸之手。）三位监临大臣一到，文武各官，纷纷出动，先是鼓乐齐奏，然后宣读谕旨。一套仪注完了以后，便按名点卯，架设箭鹄，分别考验步下三箭，马上三箭；凡是箭中红心的，将台上必定擂鼓一通，杨展在这种场面上，当然游刃有余，箭箭中鹄。在这马上步下，校射过以后，突然演武厅内，趋出一位手执红旗的将官，手上红旗展动，大声向阶下喊道：“应考各武举听着，领派监临曹公公有谕，今有口外千里马一匹，名曰‘追风乌云骢’，性狞力猛，无人驾驭，应考武举们，如能驾驭此马，绕场三匝，在马上三箭中鹄者，非但高高得中，并将此马赏赐，以资奖励。”这人一连喊了几遍，惟恐远一点的听不着，又命人牵过了一匹马来，跳上马背，扬着红旗，泼刺刺向场心跑去，勒住马缰，卓立场心，又照样喊了几遍，然后跑回演武厅，跳下马来，进厅缴令。

这人回厅缴令以后，便听得演武厅后身，唿咧咧一阵长嘶，声音特异，与众不同。一忽儿，十几个壮健校尉，从演武厅左侧，捆孽龙似的，服伺着一匹异种狞马，像一阵风似的卷到演武厅阶下。只见马颈一昂，左右两个扣嚼环的校尉，被马头带起老高，双脚离地，马屁股一耸，两条后腿一飞，后面夹持着的几个校尉，便纷纷闪退，那马摇头摆尾，一个盘旋，十几个校尉，便跟着转圈，几乎制不住它，忙不及把一副锦袱，向马头一罩，遮住了两眼，才屹然卓立，不发狞性了。大家知道这是追风乌云骢了，细看时，只见那马白头至尾，丈二有余，立在地上，高出校尉们半个身子去，全身乌光油亮，玄缎似的一身黑毛，一片领鬣，一条长尾，却是金黄色的，腿胫里是虎斑纹的拳毛，兰筋竹耳，雾鬣风鬃，端的是一匹千里脚程的异种宝马！这样名驹，不知为什么落在曹化淳手上？大约口外番酋，有事走他们门子，贡献与他的了。马能识主，性狞如龙，曹化淳无福骑此烈马，才牵到御校场来，一时高兴，出个难题，想考校考校武举们，能否有人驾驭？才不惜把这名驹，当作奖品了。

这时，刚才传令的武官，又走出厅来，手上红旗一展，又高声喝道：“追风乌云骢已到，自问能驾驭此马的，便可下场一试，但是此马非常，性子太烈，十几个善骑的校尉，围着这匹烈马，还降伏不住它的狞性，你们自问没有十分把握，切勿以性命为儿戏。”这一喝，话带善意，但在一千多名武举耳内，却变成激将的语气。有个膀阔腰粗，身似铁塔的一名武举，便抢了出来，嘴上还喊着：“烈马何足为奇，咱在居庸关外，哪一天也离不开鞍子，只消咱压它一个圈子，便乖乖服咱了。”嘴上喊着，人已到了马前，便向一群校尉说：“诸位闪开，瞧咱的！”校尉们向他瞧了几眼，摇着头说：“这马可和别的牲口不一样，你将自己掂着一点，我们一闪开，你一个制不住，要闹乱子的。”这人满不在意，一挥手，说了句：“诸位望安。”便欺近身去。校尉们说了声：“好！瞧你的！”十几个校尉，忽地向四下里一散。这人一手接住缰绳，一手把马头上的罩眼的锦袱一揭，正想转身攀鞍上镫，猛见马头一转，两只马眼，精光炯炯，其赤如火，心里顿时一惊，觉得眼蕴凶光，确是与众不同，转念之际。左腿一起，背着马头，正想踏镫上鞍，万不料他背后马头一低，四蹄一动，马嘴正兜着他屁股一掀，把他铁塔似的一个身躯，掀起一丈多高，叭哒一声巨震，甩跌在演武厅的滴水阶上，人已跌得半死。那马却把头昂得高高的唿咧咧乱嘶，前蹄一起，后蹄一挫，呼地窜出二丈多远，向校场心奔去。演武厅阶上下许多校尉们，齐声惊呼，连喊：“要坏要坏！快圈住它！”惊喊当口，武举队中，有两人不约而同一跃而出，手脚非常矫捷，齐向追风乌云骢追去。两人似乎都想夺这匹宝马，一左一右，向那马横兜过去，那马似乎听得身后脚步响，忽地一转身，又奔了回来，长鬃飞立，尾巴直竖，竟向左面追截它的武举，直冲过去，其疾如矢，威猛异常。那武举喊声：“不好！”向斜刺里纵身远避。

但是那马野性发动，四蹄奔腾，毫不停留，一直往左面一队武举冲了过去。

这队武举们一声惊喊，四下奔散！其中却有一人卓立不动，待得那马挟着猛厉无匹之势，冲到身前，倏地微一闪身，让过马头，奋起神威，伸手一扣嚼环，一较劲，竟把奔发之势阻住，可是那马怎肯甘心，口喷怒沫，四蹄腾蹿，把头一昂一甩，力劲势猛，这人竟有点把握不住，一个身子，随着这匹怒马，在当地擂鼓似的转了几圈，扣嚼环的手一松，撩住马缰，乘势一顿足，腾身而上。人刚跨上锦鞍，那马猛地往后一挫，呼地又向场心飞纵过去，马一落地，前蹄倏又飞立起来。这人竟被那马一窜一掀的猛劲，已坐不稳鞍上，虽没有被马抛落鞍下，却已溜落到鞍后马屁股上了。那马忽地又凭空往前直窜过去，马屁股上又滑又溜，当然更吃不住劲，一个身子嗤溜往马屁股后溜了下去。这人身手却真不凡，身子落下去时，两手把竖得笔直的马尾鬣掳住，那马奋蹄往前直奔，那人平着身子，竟悬空挂在马尾上跟着跑。那马似乎也吃惊不小，四只铁蹄，翻钹似的绕场飞奔。这时演武厅上上下下，以及围着御校场的武举和军弁们，万目齐注在那人身上，没有一个不替这人担心，既然骑不上马鞍，还死命攒住马尾作什？只要一松劲，定然跌得半死。

全场注目担心当口，扯在马尾上面的人，已跟着马飞驰了半个圆场，忽见他凭空虚悬的身子，飞鱼一般，向前一窜，两腿往下一夹，上身一起，竟又骑上锦鞍。他两脚并不找镫，两膝一扣，裆中加劲，一俯身，撩起缰绳，把马缰一收，任它绕场飞奔。这时马只管飞风的疾驰，身子却是又平又稳，骑在马上的人，一个身子轻飘飘的粘在马鞍上，并没十分吃劲，和起初乱掀乱耸时，截然不同，再也甩他不落了。这一来，围着御校场的人们，春雷一般喝起彩来。转瞬之间，绕场飞驰一周。马上的人，忽地想起，骑在马上，还得连射三箭，但是这匹烈马，不愧称谓“追风”，实在跑得太快了，快得无法在马上张弓搭箭，场心正对演武厅架着的红心箭鹄，飞马而过时，一晃即逝，哪有张弓的手脚？转念之隙，胯下的追风乌云骢，闪电一般，又快跑到演武厅正面，人急智生，改用左手挽缰，右手在腰后箭服里抽出一支雕翎慈菇镞的硬箭，暗加腕劲，待马飞驰过箭鹄前面时，竟用三个指头，撮着箭头，像暗器中甩手箭似的，向红心遥掷过去。离那箭鹄，虽没有百步，也有五六十步，马又跑得飞一般快，不用弓弦，要这样投射红心，非但四围的人，瞧得悬虚，连马上发箭的本人，也是头一遭这样发箭，并没有十分把握。箭一发出，眼不及瞬，马已飞跑过一段路，只听得将台上，鼓声像撒豆一般急擂起来，四围的人们，也暴雷价喝起连环大彩来了，原来这一箭，竟不亚如弓弦所发，恰恰的直中红心。鼓声未绝，彩声犹浓，追风乌云骢又星移电掣般，又从那面快转到演武厅前，这一次，马上人似乎有了把握，故意卖弄身手，一个镫里藏身，竟贴着马肚下甩出箭去，第三趟跑过圈子来时，更俏皮，更奇特，一耸身，人已立在马鞍上，手上箭一发出，两臂一抖，施展轻功，竟离马鞍飞身而起，直向马头前面，飞出身去，马仍然向前飞驰，身子一落，恰好依然落在马鞍上。三次马鞍子，三次用手发箭，用了三种身法，三支箭却一齐插在箭鹄红心上，马果然跑得疾，箭也发得准，将台上的鼓声，和人们的彩声，跟着马趟子，一直没有断过，把上上下下整个御校场的人们，眼都瞧直了。待得马上三箭射完，鼓声彩声，将停未停当口，那匹追风乌云骢跑发了性，飞一般又跑了一圈。

将台上有人大喊着：“上面有令，马上人是哪省武举？快快报名！”马上人正在将台下跑过，扭身报道：“四川杨展！”杨展在川中，骑惯了小巧驯良的川马，对于北方高头大马的性子，原是生疏，起初原不想人前逞能，出头骑这匹狞烈的追风乌云骢。万不料有凑巧，几个自命善骑的北方武举，都碰了一鼻子灰，马又发了狞性，竟朝他直冲过去，逼得他出了手。起初上手时，几乎被马甩落尘埃，幸而仗着从小锻炼的一身功夫，才勉强骑上了马鞍。不意追风乌云骢驮着人一跑开趟子，虽然快得风驰电掣一般，却是腿动身不动，骑在马上，竟比普通马还要平稳，几个圈子跑下来，杨展已略微识得此马性情了，那马似乎也服了杨展了。三箭射毕，又多跑了一趟，最后转到演武厅前时，杨展怕收不住缰，勒不住马，一偏腿，霍地飞身而下，说也奇怪，杨展一下地，那马竟屹然停住，一阵唿咧咧长嘶，好像自鸣得意一般。杨展喜极爱极，抱着马颈，拍拍它身子，马身上也微微的出了汗。那马却作怪，似乎驯良起来，和杨展犹如旧识一般，回过马头，不断在杨展身上摩擦，一对火眼金睛，不断向杨展直凑，自古英雄爱名马，名马亦能识英雄，杨展感觉那马眼光中，好像发现了一种情感，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竟舍不得离开。忽听得演武厅阶上，有人高声喊道：“曹公公命四川武举杨展进厅回话。”杨展把拽在腰上的下襟放下，转身向阶上走去，那马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起来，阶上下一般校尉们，个个失声道怪，都说：“这匹宝马与这姓杨的有缘，注定是姓杨的了。”杨展转过身去，抚摸着马头笑道：“好宝贝，你且在这儿候信，也许上面说话算数，你是属于我的了。”说罢，那马真像懂得他话一般，立住不动了。杨展进得演武厅，控身向上面公案打躬，口称：“四川武举杨展，参见列位大人。”只见正中一个脸色惨白，没有胡子的贵官，指着坐在右旁的官员笑道：“此刻我才知道，你是廖侍郎提拔出来的门生，果然是个少年英雄，好孩子，今天难为你了，凭你这一手降劣马，空手发箭，你这名武进士，算稳稳高中了，我这匹追风乌云骢，有话在先，你就牵回家去，好好调理它去罢。”杨展偷眼看那侧坐的廖侍郎满脸笑意，暗暗向上一呶嘴。杨展忙向上打了一躬，口称：“恭谢大人恩赏。”便退身走出厅来。出厅时，隐隐听得中间没胡子的人发话道：“这孩子长得倒挺英秀，可是外省的孩子们，礼数总差一点，竟没有向咱们下跪。”杨展听得剑眉一挑，暗暗冷笑，接着又暗暗叹息，心想自古功名二字，葬送了多少血性男儿，像这种祸国权监，误君首相，便该用我莹雪剑一一斩却。

第二十四章螳螂捕 蝉黄雀在后

杨展经过这次会试，凭空得了一匹追风乌云骢宝马，在御校场一显身手，业已名震京都。他带着这匹追风乌云骢回到寥府，依然深居简出，只静静等候着泥金捷报。照说凭杨展在御校场独显奇能，例行的应考各场，也场场出色，艺压当场，似乎可以争魁夺元？哪知道本领出众，敌不过炙手可热的权门豪监，这种祸国之虫，罚誓想不到为国选材，只知道树党营私，位置亲信，把夹袋中人物，硬给排在三鼎甲内。泥金捷报送到廖府，杨展中在三鼎甲后的第三名武进士。既然中式，照例要赴部习仪，唱名陛见，然后谒座师，拜同年，种种繁文缛节，忙了不少天数，才清净下来。算计离家日子，已将近三个多月了，他先打发两个跟来的长随，动身回川，向家中报喜，安慰一下慈母娇妻的盼望，备了一封详信，报告武闱经过，不久即返，领到兵部凭照，即可返川，归程有仇儿跟随即可，故先打发两个长随回家的话。

这次武科，在一般昏庸大僚，无非照例行事，但在深居九重的崇祯皇帝，他却每天愁着大局日非，人才消乏，对于这科中式的武进士，颇希望他们年少气锐，戮刀疆场，个个变成保国干城的忠武之臣。特地传旨兵部：“本科武试，除前列鼎甲。另有议叙奏报外，鼎甲以次在十名内者，一律恩赏参将职衔，十名以次者，一律恩赏游击职衔，即仰该部量才录用，分发效力，其有奇材异能，器识兼到者，得由该部另行据实保奏，候旨施行。”这一道旨，总算是个异数，以前武科中式的，钻头觅缝，不知哪一年才能得到一官半职，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杨展是第三名进士，便得了钦赏参将的前程。虽然是个空衔，又得经过兵部带领引见，望阙谢恩的仪式。这当口，廖侍郎从这道旨意上，想了个主意，授意西席刘道贞，拟了一个保举杨展的奏折，折内大意是说：“杨展祖籍川南，文武兼资，蔚为乡望，当此流寇窜扰，将及西蜀，该参将忠心为国，志愿毁家纾难，精练乡勇，捍卫一方……”这几句话，非常针对时局，这时纵横晋陕的李自成张献忠等各大股兵马，屡败官军，逼近潼关，而且分股进展，似已由商洛分向荆紫关蜀河口，蔓延及豫楚两省边境，伊洛陨襄等地，业已风声鹤唳，一夕数惊。另一股从陕南侵入汉中，大有趋褒斜，侵入西蜀之势，如果荆襄不守，溯江面上，川省亦危。所以廖侍郎这一保奏，虽然替自己门生避重就轻，别具用意，却也切合时宜。奏上，居然得邀钦赏，立奉朱批谕旨：“杨展忠纯可嘉，仰该部转谕川督，准许该参将在籍举办团练，有事之日，准其建立靖寇将军旗号，以彰忠义。”旨下，廖侍郎很得意，觉得这一着棋，没有落空，杨展凭空又得个靖寇将军的虚衔，也觉出于意外，颇有锦上添花之妙，于是又得忙着引见谢恩及赴部领取凭照等照例的官样文章，又得破费不少日子的光阴。

这当口，和杨展同年的一班新科武进士，他们哪识得廖侍郎保举，别有苦心，只觉杨展走了先着，得了甜头，瞧得心热眼红，大家揣摩风气，觉得这时皇帝老子，急来抱佛脚，急于收揽人才，不惜破格升赏，这种空头将军，大可照方抓药的得个荣衔。立向兵部钻头觅缝办保举，似乎个个都变成奇材异能，器识兼到之士，都想借此衣锦荣归，以办团练为名，在本乡本土，作威作福了。新进少年，便存这种想头，天下焉得不糟？明室焉得不亡？杨展向兵部领得凭照以后，在京已无别事，便觉归心如箭，和廖侍郎刘道贞商量起程回川。凑巧警报纷传，潼关已是十分危急，襄阳一带，已见张献忠大股部队。杨展更得急速离京，如再迟延，潼关一破，他们冲关而出，黄河南岸，便难安渡。倘再襄阳有失，进川的下流阻断，那才要命。

时局这样紧急，廖侍郎虽然依依惜别，也不敢耽误门生的行程，而且结伴回川，不止杨展主仆数人，还有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刘道贞此次结伴返乡，虽然居停廖侍郎一力窜掇，劝他避乱返乡，其中还有一段风流蕴藉的佳话，也可说是奇缘巧合。因为三姑娘大仇报复以后，杨展在廖府深居简出，接着又忙于会试，三姑娘方面，一切都由刘道贞照料，杨展本心就想做个月老，替三姑娘谋个终身有托，不想事情凑巧，双方天天谋面，情愫易通，三姑娘感激刘道贞策划复仇，委身于这位磊落不群的佳婿，已是心满意足。在刘道贞风流倜傥，得此风尘奇女，借此鲲弦党续，偕隐山林，亦属名士风流。经杨展从中一撮合，便订了百年之好。客中虽未能青庐交拜，好在彼此都非寻常儿女，为同行便利起见，大可脱略形迹，已无异鹣鹣鲽鲽了。只有廖侍郎未知细情，只知同杨展进京有位义妹，和刘道贞结为秦晋罢了。

一个身有武功，已经成名的人物，对于自己用的兵刃，以及擅长的暗器，当然爱逾性命，刻刻当心。杨展虽是出身富贵，和江湖人物不同，但是从小受巫山双蝶的薰陶，当然也有这样习惯。他从那晚九奶奶香巢事了以后，先送三姑娘回安身之处，然后长衣罩体，暗藏自己宝剑和一袋金钱镖，同曹勋悄悄回转廖府。心里才觉平安无事，可以坦然高卧，休养一夜的劳神，那天未就枕之先，把莹雪剑搁在枕边，那袋金钱镖，照例要倒出袋来，清数一下。他一数金钱镖还有十九枚，屈指一算，一点不错，从家中动身时，雪衣娘替他装了二十四枚金钱镖，一路平安无事，并没动他，直到沙河镇，暗制撬门行刺的贼党，发了两枚，最近在花太岁身上，中眼、中腕、中腰，发了三枚，二十四枚发了五枚，当然只剩十九枚了。数清以后，随手在床栏上一挂。以后深居简出，接着进关应试，一直没有动它。到了诸事就绪，预备离京的前几天，自己检点行装，把床栏上挂的镖袋，照例得数一数，再挂在身边，预备路上万一用它时，心里有个数。不料他这次过数时，金钱镖却只剩十八枚了，明明以前数过是十九枚，怎会缺一枚呢？自己进关应试，或者有事外出，房门虽未加锁，自己带来的一长随和廖宅下人们，绝不敢进来动这镖袋，懂得门道的仇儿，又不在身边，这一枚金钱镖，怎样失去呢？而且仅仅失去一枚，事情未免可疑了。虽然可疑，并没和人说起这桩事，因为离京在即，诸事匆忙，也就搁过一边。

到了杨展和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决定结伴起程日子的前夜，廖侍郎在内宅替门生和西席饯行。席间廖侍郎提起：“杨展到京这几个月内，从京城到保定，从保定到黄河口岸，直到河南一带路上，游兵散勇，到处滋事，而且太行山一带盗匪充斥，行旅戎途，已和你们来时的景况大不相同，你们虽然身有武艺，结伴同行，总是格外谨慎的好。今天皇上发出内币二十万两，是犒赏把守潼关督师孙傅廷部下的，督解是钦派的内监，由兵部另派一名参将率领百名兵士护运，但是我却非常担心，怕的是，沿途不稳，要出毛病。这批银两如果到不了潼关，孙督师这支兵马便难维持军心了。”言罢，叹息不已，大家依依惜别的，直谈到起更以后，才分别归寝。杨展回到小花厅自己卧室，一进门，便看到书桌上烛台底下，压着一个红签大信封，过去一瞧，信皮红签上，写着：“杨相公亲拆。”却没写寄信人的姓名。拿在手上，掂着有点沉沉的，似乎里面装着东西，心里不由得一动，忙拆开信封，便听得信内铿锵有声，往外一倒，先骨碌碌滚出四枚金钱镖来。自己暗器，当然一望而知，顿时大吃一惊，连喊：“奇怪！”忙不及回身把房门一关，再回到桌上，把信封内几张信笺取出来，仔细瞧时，只见上面写着许多事出意外的话：“前刑部总捕金眼雕虞二麻子，川籍，六扇门中之杰出人物也。年老退役，恩养于某监之门，九门六班快手，多为其弟子行。

近以九奶奶香巢一案，情况迷离，诸捕束手，不得不求教于退隐之师门。虞二不愧斫轮老手，略一研讨，便得线索，盖九奶奶及侍女们所述，是晚不速之客，品貌气度，语多川音，及八指尸身，连中要害之三枚金钱镖，最为瞩目，借此可以推测其人之身份籍贯，及武功造诣。又以各省武举，荟萃京门，武闱题名，不难探索，应考者川籍无多，高中者舍君莫属，此犹臆测，未得佐证，于是虞二老当益壮，乘君夜出，潜入寓齐，窃得一枚金钱镖，与尸身所得，合若符契，案乃迎刃而解，而君等危矣……”杨展看到这儿，背脊冒着冷汗，暗喊：“坏了！坏了！”原来这种金钱镖，和市上通用的制钱不同，有大有小，按照各人所练功夫和腕力取准的尺寸份量，叫巧匠加工打造出来的，当然可以作为案犯的有力证物，有了这样证物，杨展已落入法网之中，一人落网，牵及全局，像三姑娘曹勋仇儿等，便难置身事外，连并未知情的廖侍郎，都有隐藏凶手的处分了，杨展如何不急？一看下面还有许多话，忙又看下去：“然虞二非老悖，彼等遇棘手之案，固有明破暗不破，暗破明不破之神通。所谓明破暗不破者，大抵张冠李戴，以假冒真，以大化小，甚至元凶自购顶替，与彼等勾结，蒙蔽有司，借以塞责，所谓暗破明不破者，明知案犯，而犯非常人，株连者众，一经彰明，即彼等之身家性命，亦难安全，此等案件，彼等亦有闪展腾挪，假作痴聋之手段，香巢之案，迹类于是。盖君系新贵，本领非常，居停又系显宦，而死者一为比匪为奸，因众痛恨之恶僧，一为祸国权监之妖妾，遭池鱼之殃者，亦均非正人，且审度案情，迹近复仇，下手非一人，元凶谁属，尚成疑问，京城非外省州县可比，稍一鲁莽，立兴大狱，利害相权，不如缄口。然曹监既恸宠姬，又失心腹，追比责限，颇为凶横，事难顶替，策无两全，竟使七十退役之老翁，徬徨斗室，自悔多事，无异居炉上矣……”他瞧到这儿，长长的吁了口气，似乎还有转机，难得这位老退役虞二麻子，居然识得大体，不过虞二为了难，事情还在两可，再说这封信是谁写的呢？谁有这样好心，特地暗暗送封信来通知我，还把案内唯一证物送还呢？心里一转，急急的再看下去：“虞二系余旧交，适余卷游东塞，悄然来京，下榻虞处，虞二密谈此事，且求决策。余不禁惊喜交并，且复失笑，即告以君之品德及出处，并代策划，谋寝其事，而老朽亦施故技，夜入曹邸，示惊权监，铩其骄炎。另由虞二暗施手段，以类似金钱，掉换原证，痕迹既泯，即换他人，亦难探索。用将尊镖四枚，随函附缴，从此当可高枕无忧。此即香巢一案，暗破明成，先张后弛之内幕……”杨展不由得惊喊着：“这是谁？这是谁？对我这份恩情太大了！”嘴上喊着，两眼跟着信内的字，一字都不敢放松，叨叨不绝念下去了：“然余颇有所疑，虞二亦欲暗究真相，君千里应试，竟轻身涉险，为人复仇，于冠盖云集之地，似非智者所宜出？且彼姝之子，亦具身手，薄游香巢，形同挟邪，此女又属何人？种种疑窦，未便面质，遂使龙钟二朽，鸡鸣狗盗，作无事之忙，伺隙潜踪，多方侦索，始明底蕴，于此益佩君之侠肝义胆，非常人所能企及。

然国势危矣，道远多梗，君其速返，以慰倚闾，蜀险可守，君宜与川南三侠，速起图之，余亦欲骋其朽骨，潜入晋陕，一觇揭竿而起者，究系如何人物？或亦有助于君等也。虞二亦有心人，业已暗识英姿，自谓老眼无花，君必鹰扬虎食，建立非常之业。然君知虞二麻子究为何如人乎？盖即老朽义女锦雯之伯父行也。锦雯幼孤露，虞二挈以付余，余近又挈以付君之萱帏，人生聚合，洵有前缘，尚冀成全终始，使孤寄者，得追随贤伉俪，以收同济之美。此函入君手，余芒鞋竹杖，已先君等出京，将越太行而登华岳矣。”信尾并没具名，但杨展看完了这封长信，便知是一去无踪的鹿杖翁所写，不禁又惊又喜。惊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见天下事百密难免一疏。喜的是幸亏机缘凑巧，鹿杖翁赶来弥缝其事，此老对我真可算得知己之感，恩情如许，叫我如何报答？他信尾提到雯姊，音在弦外，“追随”“同济”之语，更形露骨，又叫我怎样安排才好呢！第二天清早，杨展仇儿主仆，刘道贞三姑娘夫妇和曹勋五人，结伴登程，离京返川，五人都骑着马，除杨展一匹追风乌云骢以外，其余四匹马，都是花重价选好的长行脚程，因为路途不靖，各人在马鞍上，只捎着一点简单行李。刘道贞虽然是个文人，平时却也喜欢驰骋，骑术并没外行。三姑娘做了一个蓝布套，把铁琵琶套上背在身后，脸上却蒙着挡风沙的黑纱，一半还顾忌着香窟凶案那档事，总得谨慎一点。杨展肚里有数，有虞二麻子从中维持，不致再出毛病，不过鹿老前辈，神龙见首不见尾，自己又匆匆出京，没法和虞二麻子周旋一下，似乎礼教稍差。但鹿老前辈信内，说他恩养某监门下，大约也是八指禅师一流人物，这种人不见也罢。不过回家去，在虞锦雯面上，有点欠缺，路上想起来，总有点不安似的。这档事，他没在刘道贞面前说出来，三姑娘更是蒙在鼓里。

杨展进京，是在仲春时节，这时出京，已到了仲夏，而且转眼就要进入伏暑了。北地虽然不比南方，在白天当头火伞似的太阳，射在长途奔驰的旅客们身上，也是汗流浃背，人马都不好受，所以杨展一行人，都赶着早晚凉爽当口，多赶几程，近日中时，便找地方打尖，没有打尖处所，寻个树林或山脚阴凉处所，避避当午的毒日头。上路时，每人都顶着蒲编宽沿的遮阳凉帽，随身兵刃，都捎在鞍后，杨展除一口莹雪剑、一袋金钱镖以外，却多了一张心爱的弓，两壶箭，弓是铁胎蛟筋的六石硬弓，箭是真真的雕翎三脊狼牙箭，这弓箭是他预备考武闱，在京花了重价，从一个破落户的武职世家物色到的，四川不易得到这样好弓箭，才一齐挂在鞍后。

他胯下追风乌云骢，是他到京第一得意事，比中武进士还得意。说也奇怪，名马灵性，毕竟不同，天生的和杨展有缘，凶狞得像野龙一般的马，一到杨展手上，不到一个月工夫，居然被他调理得非常服贴，骑上去徐疾由心，绝不再发狞性。一路和别马同槽，也极少撩蹶子发野性了。可是生人休想近它的身，连仇儿每天替它喂料溜蹄，还得不断拍着它鬃毛，敷衍它一阵子。

他们一女四男，离了京城，晓行夜宿，过了清苑正定，渐渐走近河北河南两省边界上。便觉得道上情形，有点和来时不同。这条邯郸古道上，来往商旅，和运载货物的车辆骡驮，越来越少，以前沿途的几处热闹市镇，也显着有点荒凉之色，路上走的年青妇女，更是难得碰到。一路只见荷枪披甲，杂乱无章的军士，和不三不四、横眉竖目的无赖少年，强赊强买，结群逞凶。沿途所见所闻，尽是这种蛮不讲理的事。细一打听，才知这几月内，孙督师起初在潼关打了一次胜仗，杀了大股敌军的头儿闯王高迎祥，献首京师，全军志骄气盈，闹得乌烟瘴气。不料被小闯王李自成这支兵马，迸力猛攻，官军立时吃了几次败仗，忙不及紧紧守住潼关。孙督师的大营，也从潼关退到了洛阳。偏在这当口，官军粮饷接不上，好几万兵马，军心立时不稳起来，有许多军营，便向商民们无理罗叱，做出许多暗无天日的事来，吓得这一带有声家的老百姓们，纷纷逃窜。万一潼关不守，孙督师的大营溃散，还不知闹得如何的天翻地覆哩。杨展这一行人，幸而带着兵部凭照，曹勋外表又长得威武，倒像是位奉令公干的军官，这种地方，倒可唬一气，杨展的英俊，刘道贞的倜傥，在沿途游兵散勇的眼内，倒显不出什么来。但是一路过去，大家谨慎一点，还不致生出什么枝节。

这天过了内邱邢台，到了沙河镇，日色已经平西。杨展一般人，满心想到进京时寄宿的鸿升老店，不意进入镇内，走近鸿升老店门口，一看店门口，戳着一对气死风的大号官衔灯笼，店门口两旁站着带刀执鞭的一群衣甲鲜明的禁卫军，正在呼喝着驱逐闲人。镇上那位巡检，满身大汗，衣衫俱透，在店门口脚不点地的跑进跑出，不知巴结什么差事。刘道贞一眼瞧见店门口左边墙上，新贴着长长的一张大红纸，上面写着：“奉旨督运饷银，兼督练禁卫武健营司礼监掌印太监王行辕。”便向杨展笑着说：“瞧这情形，这座鸿升老店，已被这位内大臣整个占住，饷银重地，我们也犯不着惹火烧身，只好另找宿处的了。”三姑娘在马上悄悄说：“跟我来，南头还有一家三义店。”说罢，一拎缰绳，一马当先走下去了，大家跟着她向南走去。杨展留神两旁店铺，只疏疏落落开着几家酒饭铺，一派的惨淡景象，和来时路过情形，大不相同。

大家到了镇南尽头处，三姑娘在一家破墙口的木栅门外，勒住马，翩然跳下鞍来，大家跟着一齐下马。一瞧两面白灰墙上，刷着沙河三义店几个大字。大家牵了马，进了木栅门，里面是一片空场，对面一排十几间灰顶平房，中间空荡荡的，大约是个过道，过道后身，似乎还有一层院落，可是内外静静的没有人影，只空场上几株高柳，深绿色马尾似的柳丝，被晚风吹得飘来飘去，簌簌作响。三姑娘嘴上咦了一声，指着空地说道：“这家也是老字号，专接南北来往客商，兼营堆栈生意的，现在一片空地，毫无堆货，连鬼影儿都不见一个，难道这样老店，也歇业了？”正说着，过道后身，脚步声响，有两个汉子，从过道暗处走了出来。到了空地上，瞧见了杨展等几个人，忽然脚步放慢，四只贼溜溜的眼珠，瞧了又瞧，尤其在三姑娘面上，不错眼珠地盯着。因为这当口，三姑娘遮脸的黑纱，已经去掉了。杨展瞧这两人，凶眉凶目，一身紫花布的短打扮，包头绑腿，满身透着骄横之气，看不出是干什么的。这两人刚一出现，过道上又踅出一个店伙模样的小老头儿，一见三姑娘，直眨眼，忽地指着她，惊喊道：“你……不是三姑娘么？几个月不露面，你发福了，今天哪阵风把你吹来的？三姑娘！现在沙河镇，可不是从前沙河镇了，但是你来得正好，鸿升客栈内，北京下来的钦差们，正在四处找弹弹唱唱的，你……”他说到此处，忽然吃惊似的缩住了口，先向杨展等人打量了几眼，又向那两个汉子溜了一眼。三姑娘笑着说：“快嘴老王！你倒还认得我，三姑娘现在不干这营生了，废话少说，我们刚从北京到此，替我们弄几间干净的屋子是正经，再说，这么大热天，我们的牲口，也受不了委屈！”老王没口的应示道：“有……有……别的不像从前了，客房有的是，前面这一排房子，被来往的将爷们，闹得一塌糊涂，不像屋子，拦牲口倒合适，诸位跟我来，后院有的是屋子，当真，我先去招呼柜上一声……”嘴上说着，人已翻身向过道奔进去了，那两个汉子，本来往外走的，此刻竟站在一旁听快嘴老王的话，一面不断向三姑娘打量。老王一转身，两人竟也翻身进了过道，拉着老王，不知打听什么。仇儿悄悄说：“这两人路道不正，半是吃横梁子的，我们当心一点。”曹勋两眼一鼓，冷笑道：“老子拳头正在发痒，不捶他一个半死才怪。”半晌，快嘴老王向着柜上的先生，和另外一个伙计迎了出来，那两个汉子却不见了影子。柜上先生摇着一柄破蒲扇，立在过道口，满脸堆欢的向三姑娘点点头，又向杨展拱拱手说：“诸位从京城下来，这么大热天，定然乏了，快往里请。”快嘴老王和另一个伙计便来牵牲口。仇儿忙拉着追风乌云骢说：“这匹马近它不得，我自己牵着，看情形前面没住人，牲口搁在外面，也不放心。”快嘴老王说：“正是，后面有拦牲口的地方，槽头草料都有。”于是人和马一齐进了过道，到了后面一层院落。后院也是一排十几间平屋，比较前面整齐一点，各屋子都挂着席帘子，左右两面搭着拦牲口的棚子，中间一片空地，比前面小得多，左首几间屋子，似乎住着人，苇帘幌动，有人在那儿探头，靠左马棚内，也拴着几匹长行牲口。

柜上先生把杨展一行人，让在右首几间屋子内。杨展定了三间屋子，一间让刘道贞三姑娘合住，两间是通间，由杨展曹勋仇儿三人合住。仇儿把五匹牲口，拦在右边马棚内，指挥伙计把马上东西，送进屋内，然后自己替那乌云骢卸鞍、溜缰、上水、喂料，其余几匹，交店伙计服伺去。

大家在屋子里擦了脸，快嘴老王替众人沏了一大壶茶，悄悄地向大家说：“这样兵荒马乱的年头，规矩良善的老百姓，算遭了劫，远的不说说近的，这沙河镇上便关闭了十几家店铺，年轻一点的堂客，逃得一个不剩，诸位大约是往南方去的，依我说，诸位悄悄地在这儿住一宿，明天一早奔前程，比什么都强，当真，时候不早，也该用晚饭时候了，诸位爱吃什么？我到镇上饭铺里叫去，迟一忽儿，饭铺关了门，便没有可吃的了。本店大厨房的司务们因为住店的客人越来越少，都歇了业，躲回老家去，我们掌柜也吓得脚底揩了油，前面的柜房，挪在后院来了，柜上只剩了一位管账先生和我们几个没脚蟹，对付支持着这座三义店，我这一说，诸位当然满明白了。”这位伙计，不愧得个快嘴的外号，一进门，尽听他一个人说的，嘴上鞭炮一般，说得没了没结。正说着，三姑娘从隔壁房里，洗完了脸，袅袅婷婷走了过来，向伙计问道：“左首几间屋内，住着什么人？我一人在屋内洗脖子，几个混账东西，竟趴在我窗外偷瞧，我没好气骂他们，便踅过来了。”曹勋一听，便要往外蹦，刘道贞忙把他拉住了。快嘴老王双手乱摇，一转身，推开一点门口苇帘子，探出头去瞧了一瞧，才转身向三姑娘扮了个鬼脸，压着声说：“说也可怜，这么一座老字号的三义店，诸位不来，便只那左面两间屋的客人，那两屋的客人，看着好像是一事，他们自己楞说不一事，瞧不透是干什么的。刚才我在前进过道外，多说了一句话，那两人赶着直打听，被我用话堵回去了。这种人八成是邪魔外道，诸位贵客，好鞋不沾臭泥，三姑娘，你眼界是宽的，大约也瞧出一点来，出门人将就点，图个平安，现在这一带，什么路道都有，诸位吃喝完了，早点安息，明天早点赶路是正经。”说罢，便踅了出去，替他们张罗饭菜去了。

掌灯时，大家吃喝刚毕，睡觉还早一点，天气又热，屋内闷不过，大家掇个杌子，坐在房门口院子里乘凉。那头紧靠马棚，也有几个不三不四的汉子，围着一张破矮桌，一面喝茶，一面犷声犷气在那儿聊天。因为长长的一排平屋，乘凉的院地，也是狭长形，两面相隔，也有五六丈距离，说话声音高一点，可以听个大概，听出那边几个汉子，满嘴夹杂着江湖切口，有时向这边鬼头鬼脑望望，便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说个不停，情形颇为可疑。刘道贞曹勋对于江湖黑话，一窍不通。杨展毫没把这种人放在心上，根本没注意，仇儿却是此道中家学渊源，可惜南北路数各别，口音不同，明知是黑话，却听不出什么来。只有三姑娘是保镖的世家，从小久历江湖，懂得一点门道，但是那几个汉子，虽然说着江湖切口，大约看出这边几位，有点来头，说的话，也是半藏半吐，她也只听得一星半点。凭这一星半点，她已蛾眉时绉，犯了心思，却没和大家说，只暗地把仇儿调到一边，悄悄嘱咐了几句。

起更以后，大家进屋睡觉。刘道贞却见三姑娘好像预备上路一般，把一方黑帕包在头上，装一筒袖箭，缚在左袖内，又取了一柄解腕尖刀，带着皮鞘子，拽在腰巾上，却没动那铁琵琶。刘道贞说：“你这是为什么？道上累了一天，还不躺下来息息。”三姑娘嫣然一笑，悄声说：“你不用大惊小怪，你睡你的，这种年头，出门人不能不当心，两个人里边，有一个醒着，究竟好得多。”刘道贞明白关于江湖上的事，得事事请教贤内助，她这样举动，定有所为，自己也不敢高卧了，听听隔壁，那位曹大哥，早已鼻息如雷，声振屋瓦了。三姑娘一看丈夫也不打算睡觉，娇嗔着道：“你这是成心捣乱，你这文弱身体，经得住熬夜吗？明天抠了眼，失神落魄地在马鞍上打睏盹，不跌下马来才怪呢，快替我睡去，我和衣陪着你睡，还不成吗！”刘道贞听着娇妻这番轻怜蜜爱的话，那敢违拗，只好解履上炕了。

三姑娘噗的一口，把灯吹灭，轻轻把门虚掩上，侧耳听了听院子里，寂寂无声，那边几个汉子，已不在院内聊天了。

沙河镇虽然兵荒马乱，闹得大不景气，可是街上敲更的、查夜的，却比往常显得紧张。这是因为那面鸿升老店是钦差行辕，里面卸着三军命脉的二十万两饷银的缘故。在街上二更敲过，仇儿在屋内，一听自己主人似乎睡得挺香，那位曹爷更是睡得仰面八叉，人事不知。仇儿人小身轻，轻功又出色，猴儿一般跳下炕来，身上原是结束好的，把一杯茶水，向门臼一泼，毫无声息的把门微微推开，闪着身出去，把门带好，向门外暗处一缩身。打量院内，寂无人影，天上白灰灰的阵云，遮蔽了月光，似乎要下雨一般，他先踅到刘道贞夫妇的窗下，向窗格上轻轻弹了一下。三姑娘立时从门缝里闪了出来，在仇儿耳边，悄说道：“你替我巡风，却不要离开这两间屋子，尤其是我们这位刘大爷，非得有人照护着他不可。”她嘱咐完了，毫不迟疑，刷地窜上了近身的马棚，由马棚一接脚，到了店房的屋顶。这屋顶从右到左，都是灰泥平顶，其平如砥，长长的一排平屋，房上好像一条通道，她像燕子般，向左面尽头几间屋上掠了过去，脚下声响毫无。将到尽头几间屋上，伏身贴耳一听，听出尽头第二间屋内，有人说话。

她早已算定主意，一撤身，向屋后一瞧，是块废地，圈着一道土墙，靠左有几间破屋子，大约是厨房之类，看情形没有住人。她知道这一排客房，都是一样格局，每间屋内后身，都有一尺半见方的小窗，打量好后窗尺寸，立时珠帘倒卷。头下脚上，两脚扣住屋檐，像蛇一般卷下身去，两手在墙上破砖缝里微一借力，贴近了窗口。因是夏天，窗开着，透着凉风，她怕被屋内人瞧见，暂不探头，把耳朵贴在窗口边，静着心听他们说什么。原来她在院内乘凉时，听出右面几间屋内住的几个客人，满嘴黑话，有几句落在耳内，很是可疑，明知仇儿轻功，比自己高，可是他不懂他们的江湖切口，才决心自己探他们一下，暗地预嘱仇儿替她巡风。不料她这一下真用上了，而且偷听出可惊的事来了。她听得屋内有个苍老的口音，笑道：“我把你们带出来，是替瓢把子来办大事的，不是陪你们来偷偷摸摸、干这风流勾当的，你是这几天找不着臭娘们，憋着一脑门的色劲儿了，还有那位憨头儿韩老四，瞧见人家一匹好马，也想伸手，不错，马是宝马，不过凭我眼光看来，那边住着的几个人，绝不是省油灯，连那雌儿，也有门道，有其马，必有其主，尤其骑这马的主人，定非等闲人物，我劝你们安静点，不要误了瓢把子的正事。如果把煮熟的鸭子，给弄飞了，瓢把子的厉害，你们当然明白，你们有几条命不？”又有一人说道：“范老当家的话不错，鸿升客栈内二十万两银鞘，是洛阳孙老头儿的命根子，我们只要把这批饷银拾下来，孙老头儿手下十几座营头，马上得军心涣散，守不住潼关。小闯王一进潼关，我们瓢把子便是第一件大功，那时节，我们瓢把子和范老当家几位出头露脸的一干，最少也得占他十几个州县，从这儿到黄河口岸，稳稳的是咱们天下了。娘儿们算什么，那时爱这么乐便这么乐了。”三姑娘听得吃了一惊，这般人简直是小闯王的内应，忽听得一个尖嗓门的嚷道：“好了，好了！我无非逗着说玩话，并没有真个做出来，范当家训了我一顿不算，你也编排起我来了。”苍老口音的冷笑道：“我才不犯着训你哩，我比你们多吃几担盐，说的是正理，你爱听不听？当真，隔壁韩老四和两面狼，出去了半天，怎地还没回来？我叫他们去探一探押饷银的官军有几支火枪，这点屁事，也得费这么大的工夫，年轻的哥儿们，真没法说……”屋内正说着，忽听得那面马棚内，蹄声腾踔，唿咧咧长嘶，同时勃腾……叭哒……几声怪响。三姑娘一听马棚要出事，又听出追风乌云骢的怒嘶，更惦着她丈夫的安危，一缩身，翻上屋檐，一想不对，马棚出了事，院子里定然有人，屋上走不得，哧的又纵下了后墙根，沿着墙脚，飞一般向右边奔去，到了自己房后，才窜上屋去，一伏身，向院内一瞧，立时放了心。原来她丈夫刘道贞，很平安地立在院子里，和曹勋说话。仇儿牵着追风乌云骢，正走回马栅里去。杨展没露面，院子依然静静的，没有外人羼在里面。那面屋内的匪人，竟一个没探头，刚才明明听得马棚一阵骚动，此刻竟像自己听错了，不明白什么一回事。一耸身，纵下屋去。刘道贞忙赶到她身边，悄悄说：“你悄没声一溜，几乎把我急死，你上哪儿去了？”三姑娘微微一阵媚笑，并没答话，却向仇儿招手。仇儿过来，低低的一说所以然，她才明白了。

第二十五章齐寡妇

在三姑娘上屋探听匪人踪迹当口，仇儿也纵上了屋顶。他就在客房顶上，仰天一躺，觉得四面空阔，凉爽之至，他如果没有巡风护院的事，真想在屋顶上高卧了。他得时时抬起头来，瞧瞧下面院内的动静，和左面三姑娘的身影。他一看三姑娘施展身手，从那边屋后挂下身去，便知她从后窗偷听了。等了老大工夫，还没见她翻上屋来，正想过去查看，忽听得前进穿堂里，起了沙沙的脚步声。他一转身，借着檐口一带砌着半尺高的挡水砖，隐着身子，微露了两眼，向对面穿堂口瞧时：只见两个精壮小伙子，穿着一身青的短打扮，立在院心嘁喳了几句，一人向左边客房奔去，一人却向右边马棚走来，似乎踮着脚趾走，不使脚下带出声来，不时的留神住人的两间客房。到了马棚相近，忽地一个箭步窜入棚内。不料他进去得快，出来得更快，似乎还没有挨近追风乌云骢的身子，那马唿咧咧一声长嘶，屁股一耸，后腿一个双飞，辟噗，叭哒，人像圆球般弹了出来，直弹出马棚一丈开外，跌在地上，还滚了一溜路。这人死活还没有看清，刷……刷……从左面飞过一条黑影，身法极快，扑到这人所在，一俯身，把地上的人提起来，在胁下一夹，又刷……刷……飞一般跑回左尽头第二间房门口。灯影一幌，闪身而入，霎时，灯影俱无。屋上仇儿看得暗暗点头，此人身法步法，确是不凡，在这转瞬之间，马棚内几匹马都唿咧咧乱叫，四蹄腾踔，不安分起来。那匹追风乌云骢，原没有拴住缰绳，竟自纵出马棚，昂头长嘶。两间屋内的刘道贞曹勋，都开门而出，互问情由，刘道贞从睡梦中惊醒，不见了和衣而睡的三姑娘，更是惊疑万分。仇儿从屋上飘身而下，和他一说，才略安心。仇儿忙不及，先把追风乌云骢拉回棚内，转身出来，三姑娘也到了。

三姑娘心里有事，急于想和杨展商量，一看杨展始终没有露面，忙问刘道贞道：“我大哥呢？”刘道贞一愣，仇儿一个箭步，向主人房内窜去，一进屋内，他主人踪影全无，一柄莹雪剑，依然压在枕头底下。吃了一惊，一转身，跳出门外，向曹勋问道：“曹大爷，我主人上哪儿去了，你知道么？”曹勋不信，跑到房门口，向内一瞧，果然没有在屋，立时嘴张得老大，自言自语的说：“噫！这奇了，我闻声蹦出来时，确没有留神他，可是这一点地方，他楞会不见了，他从哪儿出去的呢？”三姑娘玉手一摇，忙说：“莫响，我们进屋去。”大家走进杨展住的屋内，刘道贞便问仇儿道：“你出去替她巡风时，你主人已睡着了么？”仇儿道：“我出房门时，我主人和衣睡在炕上，似乎睡得挺香，这位曹大爷呼声震耳，也没有把他吵醒，这样，我才悄悄出了房门，怎地会不见呢？如果翻屋出去，我在房上早瞧见了，从哪儿走的呢？为什么要这样悄没声的走呢？”仇儿放心不下，急于想去找自己主人，三姑娘把他拉住了，指着后窗笑道：“我相信他从这儿出去的，所以你瞧不见了，这样小窗，我们想出去费事，你主人的本领，你当然知道的。奇怪的是，为什么出去的呢？我相信我大哥的本领，不致有差，你想，他连随身的兵刃都不带，当然不是危险的事，他有他的道理，我们不用瞎猜疑，也许马上就回来了。”三姑娘肚里憋着事，不见杨展的面，不愿出口，刘道贞问她：“探听了什么？”她回说：“等大哥回来，再说不迟。”大家坐在屋里，疑疑惑惑的不太好受。杨展没回来，也无法再睡觉，大约等了一个时辰，猛见房门轻轻开去，杨展悄声的进来了，赤手空拳，身上依然是路上一套文生打扮，面上从从容容的，也没异样。大家见着他，如获异宝，都跳起来，都想张嘴说话。曹勋头一个张嘴便嚷，嗓门又宽，他说：“我的进士相公，你悄没声溜到哪儿去了……”杨展指着后窗说：“莫嚷！莫嚷！你们刚才在屋里说什么来着？你们去摸人家，人家也来摸我们了。”大家一听，都暗暗吃惊，齐向后窗户瞧了又瞧。三姑娘更吃惊，心想听他口气，自己行动，他早明白了，人家来摸我们，这一着却没有防到，屋内空坐着四个人，竟一个没觉察隔窗有耳，这一着，也算栽给人家了。她向杨展说：“还好，我们没说什么来，只瞎猜大哥上哪儿去了。”杨展点头道：“这样很好。”三姑娘忙又说：“大哥，你坐下来，我有话和你说。”杨展笑道：“我知道你说什么，但是我知道的，比你多得多。”三姑娘吃惊似的，张着两片嘴唇，半晌，才说：“大哥！原来你也……”杨展不等她说出来，伸出中指，往自己嘴上一比，“嘘……不必说了，你们也莫问，你听街上敲了四更，没有多大工夫，天便亮了，我们总得休息一下，有什么事，明天路上和你们说吧！”第二天清早，大家起来，盥洗，吃喝以后，大家聚在一屋内，整理行装，预备上路。三姑娘肚里憋着事，没好好儿睡一觉，店伙快嘴老王进来伺候，三姑娘便问道：“天还没亮透，我听出左边几间屋内的客人，一齐摸着黑，便上路了，这班人走得这么急，上哪儿去的呢？”快嘴老王摇着头说：“嗨！这种人哪有好事，到这儿过了两宿，什么事也没有干，急急风的又往回走了，走的当口，马上驮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伙子，不知受了什么病，谁也瞧不透怎么一回事，不然，怎么叫邪魔外道呢？”三姑娘心里明白，那半死不活的小子，定是昨夜被马踢伤的。

快嘴老王出去以后，三姑娘一肚皮的话，实在有点憋不住了，赶着杨展问道：“大哥，你昨夜说，你知道的比我还多，你知道这批饷银往前去要出事吗？饷银出事，碍不着我们，不过我们一上路，走的是一条道，难免碰在节骨眼儿上，搅在混水里。再说，昨夜那几个吃横梁子的，已经有人吃了我们追风乌云骢的亏，这就算结上了梁子，万一冤家路窄，有点风吹草动，不由我们不伸手，我们赶路要紧，谁愿意找麻烦。”刘道贞坐在一旁，听他娇妻百灵鸟似的说得又快又脆，心里暗暗得意，笑嘻嘻不住点头，谄着文说：“其然！岂其然乎！”三姑娘瞧了他一眼，娇嗔着说：“少来酸劲儿，鳝糊……鳝糊是道地南方菜，黄河边上，只吃鲤鱼，没有吃鳝糊的，瞧你这酸溜溜的，少说闲白儿，好不好！”一面说，一面也格格笑了，大家听她说得有趣，都笑得打跌。

杨展忍着笑说：“她的话并没错，可是事到临头，身不由己，你们哪知道事情没有你们想的简单，而且已经套在我头上，只要我们一上路，往南走，是祸是福，便得听天由命，昨夜我琢磨了半夜，也没想出好办法来……”大家一听，摸不着门路，杨展从来没有这样萎萎缩缩过，其中定然有出人意外的事了。曹勋却不管这一套，大声说：“不是为了那几个毛贼吗？小事一件，路上有点风吹草动，凭我腰里一支鞭，便把他们打发了。”这位傻大爷一厢情愿，也没有听明白人家的话。杨展只是微笑。三姑娘向曹勋打趣道：“对！有曹大爷这条霸王鞭，小小毛贼，何足道哉，可是你得问问大哥，是不是为了几个毛贼的事呀？”曹勋眨着对大眼，半天没开声，却自言自语唠叨着：“谁知你们肚子里的毛病？有话不说，干么老卖关子，憋得人都闷得慌。”三姑娘笑得直不起腰来。刘道贞笑说：“杨兄昨夜，定有所见，此刻那边，几个匪人已走，不怕隔墙有耳，何妨在这儿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何必定要在路上说呢？”杨展说道：“不是我故意不说，我是为了难，想打算一个妥当办法。以后，再和你们说，也罢，我们到下午再上路不迟。”说罢，叫仇儿从一个包袱内，取出一个护书夹子，自己从里面抽出一封信来，送给了刘道贞，嘴上说：“你先瞧瞧这个，我再向你们说昨晚的事。”刘道贞拿着这封信，凝神注意细看，还没有瞧完，已惊得跳了起来，嘴上喊着：“好险！好险！差一点我们出不了京城！竟有这样的事，杨兄，你为什么不早对我说……”杨展笑道：“事已过去，何必大家担惊，早对你说，你们离京的，难免前瞻后顾，态度便没有这样自然了，实对你说，倘然没有昨晚的麻烦事，这段秘密，便打算不让你们知道了。”三姑娘文字有限，急得拉着刘道贞问道：“这信是谁写的，写的什么事，你自己瞧明白了，对不对？”刘道贞一看三姑娘娇嗔满面，忙不及把信内的大意解释出来。他这一解释，三姑娘、曹勋，以及仇儿都听傻了，都觉着此刻五个人，好好儿的聚在沙河镇三义店，是天大的造化。原来这封信，便是鹿杖翁暗暗送回金钱镖，说明虞二麻子，从中维持香巢凶案的一封长信。信尾附带着虞锦雯几句话，刘道贞知趣，略而不提。可是这封信没有具名，是谁写的，刘道贞还不知道。三姑娘想问时，杨展早开口了，笑道：“这封信，是一位老前辈，道号鹿杖翁写给我的，这位前辈老英雄，是我们四川第一奇人，和我却有相当渊源。那位虞二麻子，在京时虽然没有见面，说起来，也不是外人，是我一位义姊的伯父，所以在暗中，肯这样出力维护。这档事总算过去，不必再说他，现在你们明白了这档事，我再说昨晚的意外事，而且是一桩麻烦事。”原来昨夜院内乘凉当口，三姑娘暗地和仇儿鼓捣，杨展早已看在眼内，明白他们要摸人家根底去了。仇儿门臼泼水，偷偷走出，杨展假装睡熟，其实都知道。仇儿和三姑娘一上屋，他也没闲着，早已一跃下炕，正想跟踪出屋，猛听得后窗口，卜托一声响，一转身，哧地从窗口飞进一件小东西来。杨展一伸手，便接住了，舒掌一瞧，原来一粒沙石，裹着一个纸团。

走近床前油灯盏下一瞧，纸上寥寥几个字：“请到窗外一谈，虞二候教。”杨展瞧这几个字，却大大的吃了一惊，想不到虞二麻子也到了此地，难道鹿杖翁信内所说，未全真实，虞二还要下手，缉拿香巢凶犯么？如真为了这个，跟踪而来，说不得，只好本领上见高低，没法顾到虞锦雯面上了。

正在一阵犹疑，身子正背着后窗，猛又听得后窗口，有人低声说道：“千万不要多疑，锦雯是我侄女。”杨展一转身，不由得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怪模怪样的脑袋，从后窗口探了进来，窗口既小，脑袋却特别的大，而且是个卸顶的大老秃，漆黑的一张大麻脸，灯光又弱，只见黑麻脸上，一对灼灼放光的怪眼，只见脑袋，不见身子，好像这颗鬼怪似的大脑袋，长在窗口一般，而且朝着杨展，呲牙一笑，丑怪异常，胆小的普通人，深更半夜，碰见这样怪事，准可吓死大活人。杨展向窗口怪脑袋，双手高拱，悄悄说道：“虞老前辈，深夜光临，定有赐教，屋内有友人同榻，让晚辈出去拜见好了。”窗口怪脑袋点点头，两眼向他眨了几眨，脑袋往后一缩，便不见了。杨展向枕头底下莹雪剑，看了一眼，并没抽剑，又向后窗打量了一下，一个回旋，全身骨节，格格作响，忽地一耸身，两臂向上一穿，两掌一合，一个燕穿帘，人像根草似的，飞出窗去了。这样小窗口，大约也将将把身子钻出去，稍胖一点，便不可能。

杨展穿出后窗，轻飘飘落在窗外七八尺远，一转身，只见墙根下，立着一个矮老头儿，向他低低赞道：“好俊的功夫，鹿杖翁毕竟老眼无花。”杨展心里说：“原来你故意在后窗外，来考较我的。”心里这样想，看在虞锦雯面上，只好走近前去，深深一揖，嘴上说道：“匆匆和几个同伴出京，未能拜访老前辈，尚乞海涵一二，想不到老前辈也出京来了，怎知道晚辈住在三义店呢？”虞二麻子说道：“此地不是谈话之所，那边住着几个贼崽子，我瞧见你们同伴中一位女英雄，也听他们去了，这几个贼崽子，没有什么了不得，我们且捡个僻静处所，谈一下，你跟我来。”说罢，便向屋后围墙走去，一耸身，便纵出去了。杨展见他老气横秋，初次见面，便以长者自居，谈吐却非常爽直，而且语气亲切，猛地转念，那位任性而行的鹿杖翁，还不知和虞老头儿说什么来，虞锦雯的事，也许当作真事般和他说了？所以虞老头儿在窗口一探头，忙不及声明锦雯是他侄女，看情形，也许在他眼内，已把我当作侄女婿了。这种事，一时没法分辩，只好含糊着再说。

他跟着虞二麻子的身影，纵出三义店后身的围墙，一先一后，翻过一座黑土冈子，穿入一片高粱地，约摸走了半里路，前面一片树林挡住，月黑星稀，瞄着虞二麻子身影，穿入林内，才看出是座像样的坟地，树林是圈着坟地的。只要看周围的树木，尽是合抱的白皮松，这座坟定是百年以上的老坟地。前面墓道上，还有石人石马对立着，墓左竖着巍然耸立的大石碑，墓中枯骨，最少是个赫赫一时的人物。黑夜瞎摸，有事在心，也没有这样闲情逸致，去摩挲坟前的碑文。坟后林上的夜枭子，咻溜！咻溜！在那儿悲啼，增加了深夜荒坟的凄清。

虞二麻子在石碑前面立定身，笑道：“这儿很好，我今夜能够会到你，高兴极了，实对你说，你们从京城动身，过了高碑店，我已跟上你们了。

你不认得我，我却认得你，因为我夜入廖侍郎家里，暗地里见过你面的。”杨展听得未免吃惊，心说：“你还是为了那档事来的。”不禁脱口而出道：“老前辈既然有意跟踪，为什么不早早露面，老前辈这样跋涉长途，倒叫晚辈心里不安了。”虞二麻子听出软中有刺，仰天打了个哈哈笑道：“你以为我为了你们，才跑这么远么？笑话，我虞老头子一辈子虽然心狠手辣，还不致在自己侄姑老爷身上施展。”这姑老爷三个字，更使杨展吃惊，心想不好，这事越扣越紧，总得说明一下才好，刚一张嘴，喊出“老前辈”三个字，虞二麻子立时抢着说道：“你莫响，听我说，鹿杖翁到得真是时候，几乎使我做出见不得人的事，我一听他说虞锦雯在你府上，鹿杖翁和你老太太已办得停停当当，你又高中武进士，得了参将的前程，我真高兴极了。我虞二无男无女，我只有这么一个侄女，时时惦着她，想不到我侄女倒有志气，似乎也配得过你，而且我虞二面上也沾了光。我虞二虽然心狠手辣，在六扇门中吃了一辈子，可是自问良心没有黑过，没有做过没出息的事，虽然是个快班头儿，出身不高，在京城里还说得出去，还不致玷辱我们姑老爷……”杨展越听越不是味儿，闹得无言可答，不知说什么才好。虞二麻子只顾自己说话，绝不理会杨展的神气，黑夜之间，也不大瞧得出来，而且说得滔滔不绝，绝没有旁人张嘴的余地。他吸了口气，又说道：“未出京时，我明白你得鹿杖翁那封信，心里还是疑疑惑惑的，总以为六扇门的鹰爪孙，哪有好东西，绝不会去找我虞老头子的，但是我真想见你一见，所以暗地里到了廖宅，偷偷瞧了你一下，心里还是不安，还想请你出去，好好招待一下，让我同行中一般后生小辈开开眼，我虞老头子，也有这门高亲。再说，我鳌里夺尊、人前显耀的姑老爷到了北京，我没有好好的会一下亲，我侄女锦雯面前，也交待不过去。可见鹿老头子说走就走，你又为了那档案子，急急出京，叫我老头子干着急，毫无法想。不料事有凑巧，大内发出二十万两饷银，钦派了堂印太监王相臣押运，王太监是我老头子的饭东，我年老退役以后，便在王太监府里一忍，王太监为人怎样，我不管，他待我，可是称兄道弟，当我一个人物看待，我们这种人，受了人家好处，极不能搁在一边，王太监押运饷银，虽然有军部调拨一名参将和一队护饷官兵，他自己还带着几十名禁卫军，他却知道这条道上，不比从前，沿途乱得厉害，绿林人物，更是活跃，求我跟他跑一趟，随身有人保着他，放心一点。照说这批饷银，起运出京，大约比你动身时早一二天，可是一过涿州高碑店，我便看出情形不对，有吃横梁子的暗桩，坠上这批饷银了。敢动这大批饷银的，绝不是普通人物，没相当的把握，绝不敢动大队护运的官饷，光棍不斗势，既然敢斗一斗官家的势力，不用说，事情很棘手的了。可是我只看出一点风色，还不能十分确定，不便和王太监实说出来，推说路上有形迹可疑的人，应该留神一点。我便离开了大队，故意落后一段路，装着不相干的行人，暗地留神吃横梁子的举动，想不到我这样一来，在清苑到望都道上，便瞧出你们也从这条道上来了，不用认你本人，只远远瞧见你胯下追风乌云骢，便早认出来了。我心里一喜，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居然碰上了。同时却又替你担心，你骑这匹宝马，在绿林道的眼内，比万两黄金还眼热，迟早会引出麻烦来的。那时我算定同在这条道上走，只要不过黄河，随时都可碰上，先不忙着和你打招呼，因为这批饷银关系太大，关系着无数军民的性命，我得用心探出一点线索来，总得探明哪一个山头，有这么大的胆量。我充作到河南收账的老客商，一站一站的缀下去，缀着几个暗坠银驮子的匪人，直到了这儿沙河镇。可恨的王太监，我虽然吃了他的饭，不由我不恨，这批饷银关系何等重要，他却在鸿升老店摆起了钦差的谱儿，在这儿息马养神，竟蹭蹬了两天两夜。在这两夜内，我也摸着了三义店匪人的暗舵，探出一点眉目来了。虽然只探出一点眉目，我自己明白，生有处，死有地，我这副老骨头，要撂在这条道上了。我是不是为了保全这批饷银，或者为了报答王太监平日一番恩情，情愿把老命撂在此地，我自己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我在未死以前，我得和你会一面，请你捎个口信给我侄女锦雯，万一见着鹿杖翁，也通知他一声，只要说一句，虞老头子为什么死的，便够了。还有，你们得赶快走，越快越好，马上得动身才好，千万不要淌在混水里，切记切记！我言尽于此，这便是我此刻来找你谈一谈的原因。好了，现在我可放心了，你回房去吧！我要走了！”说罢，叹了口气，点点头，便转身走去。

杨展一个箭步，拦住了虞二麻子，剑眉微耸，虎目放光，斩钉截铁地说：“老前辈！请你止步，晚辈有事求教！”虞二麻子朝杨展看了一眼说：“噫！你这是为什么，你有事么？”杨展说：“二十万饷银，有这大队官军押运，老前辈也是江湖闻名的老英雄，晚辈真不信，有这样厉害的绿林，敢向这批军饷下手，而且老前辈认定非死在这儿不可，究竟老前辈探出什么来了？何妨对晚辈说一说，晚辈虽然北道上事事生疏，也许可以稍助一臂呢！”虞二麻子一听杨展说出这样话来，一跺脚，说道：“糟！糟！怕什么，有什么，我不和你说，便怕你有这一手，你要明白，你虽然是新中武进士，得了参将前程，你现在还没有吃上官粮，这档事，和你又没有一点关系，你家里有老母娇妻天天盼望着，连我侄女也在内，你犯得着淌这浑水么？你不用问，没有你的事，你年纪轻轻，留着这身本领，将来替国家干大事，搅在这种事里边，为什么？”杨展立时接口道：“为什么？为了报答老前辈维持秘窟凶案的恩义，也为了老前辈是雯姊的伯父、鹿老前辈的至友！”虞二麻子听得直眨眼，半晌，没有出声。杨展又说道：“老前辈，你是把事绕住了，绿林人物，这种年头，什么地方都有，我们四川出名的十三家山贼，晚辈也和他们周旋过，只要他不是三头六臂的怪物，也是两手两腿的人，总有法子对付的，我也不敢大包大揽，只要老前辈把探得的一点眉目说出来，我们看事做事，有力使力，无力使智，大家商量着办，也没有关系呀！”虞二麻子忽地拉住杨展手臂，摇了几摇，叹口气说：“你话是不错，你哪知道这次想动饷银的，不是普通的绿林人物，而且这般绿林里面，偏偏有我虞二麻子的对头冤家，事情挤在一块儿，只要一发动，便得分死活，你不要瞧这批饷银，有一百多号官军跟着，我深知在京城里的官军，不论是什么营头，都是摆样儿的货，到了节骨眼儿上，他们肯卖命才怪哩，早已脚底揩油，远远地溜了，我担心的便在这上面。”杨展道：“这不去管他，老前辈探得的是什么样的人物呢？”虞二麻子说：“嗨！你非逼我说不可，说就说罢！你们住的左首尽头两间屋内，住着五个匪人，便是匪人的暗舵，沿途暗缀着银驮子的，便是这暗舵派出去的，这五个匪人里面，有一个五十上下的匪首，外号叫做金眼雕，因为他姓金，长着一对黄眼珠，能够黑夜辨物，手底下很有几下子。他巢穴在磁州边界，靠近河南彰德府武安县境的石鼓山。但是凭金眼雕这股匪人，还没有这么大魄力敢摸这批饷银，他是捧粗腿，替人忙合，起了见面有份的主意，正点另有其人。据我这几天暗地探听他们过话的口风，才明白他们是合着三座山头的力量，来动这批饷银的，而且他们雄心勃勃，非但垂涎二十万两饷银，还与潼关外面的小闯王大批部队，都暗通声气，也许受了小闯王指使，叫他们截留这批饷银，使孙督帅部下的军心涣散，不战自乱，便可攻破潼关，直进河南。这主意很是厉害，这三座山头的匪首，石鼓山金眼雕的力量弱一点，无非替人跑腿，主要的匪首，在卫辉府境内的浮山岭和塔儿冈两座山头：浮山岭寒主，是绿林道出名的魔王，江湖上提起飞槊张，大约不知道的很少，他手上得意的兵刃，就是一支铁槊，所以称为飞槊张。张是他的姓，这种槊，是古代马上的兵刃，又称马槊，古人马上交战，有用二丈长槊，荡决于万马军中，五代李存孝，便用这种长槊。槊锋长二尺五寸，宽锋三刃，形似巨剑，还有在上面缀金铃的，叫做铃槊。飞槊张用的铁槊，什么样子，没有瞧见过，不过槊法似已失传，除出飞槊张以外，还没有听人用过这种兵刃，不知飞槊张从哪儿学来的招数。既然是长兵器，也不外从枪、矛、戟、等招术中蜕化出来罢了。我虽然没有见过飞槊张的槊招，却和此人结过梁子：这事还在十几年前，飞槊张还没有上浮山岭立柜开爬，在关外做了一阵马贼，不知为什么独个儿到了京城，狂嫖狂赌，挥金如土，同时几家王公国贼，都出了飞贼案，丢失不少金银珠宝，那时我正做着刑部大班头儿，得着弟兄们报告，盯着了飞槊张落脚处所，把他堵在一家私娼的屋里。飞槊张真够狠的，他把那个私娼当了兵器，从后窗内掷了出来，他自己却攀折了屋顶短椽，从屋上逃走，身手不弱，我一直追到城墙根，他已施展壁虎游墙功夫，上了城墙，被我打了一镖，竟带着镖被他逃走了。这事以后，不到两个月工夫，忽然有人送了一封信到我下处，我没在家，回去看到信时，送信的人早已走掉，信封内装着我自己一支镖，信内写着：‘记着这笔账，哪儿碰上哪儿算，连本带利一块儿算！’下面具着飞槊张三个字。吃我们这一行的，这种事当然难免，我不常出京，京城是我们的地面，也不怕他再来兴风作浪。过了好几年，有人传说在浮山岭创出了字号，做开了线上买卖，我也没有十分注意。一晃好几年，想不到冤家路窄，这一次我飞蛾扑火，新账旧欠，一块儿总算，谁也没法含糊了。”虞二麻子说到这儿，不由得叹了口气。杨展点着头说：“原来如是！飞槊张和金眼雕是石鼓山浮山岭两处山寨的匪首，老前辈刚才说过，还有塔儿冈一处强人，又是什么人物呢？”虞二麻子仰天嘘了口气，背着手在石碑前后转了一圈，压着声说：“江湖上不论是谁，只要提起塔儿冈这个地名，便知道说的是谁了，好像这塔儿冈三字，便可代替一个人的名字般。

这人是谁呢？嘿！你想不到，这人还是个妇道，而且是个寡妇，黄河两岸，提起齐寡妇的名头，不论是达官的保镖、上线的绿林，在塔儿冈左近一带跑跑道的，总得和齐寡妇打个招呼，遇上解不开的扣儿，只要齐寡妇派个人，拿着她一张字条儿，便烟消雾散，不怕你不乖乖的听她吩咐。这位齐寡妇的名头，也无非在最近七八年内叫响了的，她的本领和机智，在江湖道中，实在可算得一个杰出的厉害人物。自从江湖上有了她这个人以后，没有听她栽给人家过。我替这批饷银担心，算定自己这副老骨头，准得撂在这条道上，还不是怕飞槊张金眼雕，怕的便是那位齐寡妇……”杨展听得有点不以为然，暗笑虞二麻子人老气衰，齐寡妇无非一个女强盗，犯不上怕得这样，嘴里不说，鼻子里却哼了一声。虞二麻子立时觉察，微笑道：“其实我没有见过齐寡妇，关于齐寡妇的事，都是听旁人说的，你定以为齐寡妇手下党羽众多，是个大股匪徒的女强盗头儿？如果这样，和飞槊张金眼雕差不多，不过是个女的罢了，谈不到怕字头上去。正怪她并没有占山立寨，也没有上线开爬，她在塔儿冈还守着偌大一片财产，在塔儿冈是个首户，有人上她家去，和别处的大家富户一样的排场，见着她本人，也和大家贵妇差不多，现在年纪大约也不过三十左右，论门第，还是位总兵夫人，看表面，谁也瞧不透这位齐寡妇，有这样大的魄力和本领。

但是齐寡妇实在是个非常人物，她以前的故事，现在没有工夫细说，只说她最近几年，暗地里把塔儿冈布置得像铁桶一般，不经她许可，谁也休想走进她的禁地。据说她家里有地道，可以通到塔儿冈险要处所，也是她秘密布置的发号施令之所。她家中黑压压一片庄园，里面不论男的女的、老的小的，以及丫头使女长工小僮之类，可以说手上都有点明白，遇上事，都能对付一起，表面上却和平常人一般。有人说，齐寡妇是当年皮岛大帅毛文龙的小姐。她丈夫便是毛文龙手下的得力臂膀，在毛文龙被袁崇焕剑斩以后，她丈夫也力屈殉难。齐寡妇那时也不过二十左右，她却带着许多人，从海道逃走，隐迹江湖，暗地用了计谋，贿赂了几个奸臣权监，罗织罪状，把袁崇焕也弄到明正典刑，报了她父仇夫仇。到了这七八年内，才在塔儿冈露了头角。她现在家里用的一班人，以及浮山岭的飞槊张、石鼓山的金眼雕，都是皮岛毛文龙的旧部，这是人家知道一点的。没有知道的党羽，大约也不在少数。凡是齐寡妇手下的人，对于朝廷，没有不切齿痛恨的。齐寡妇和潼关外面的强徒，暗通声气，这是当然的事，所以我探出了想劫这批饷银的主点，是齐寡妇，我便知道不妙。押运的官军，又这样不济，凭我一个老头子，济得什么？便是再添上几个，也白费事。我这把年纪，也活腻了，这副老骨头，撂在此地，毫不足惜，如果再把你也带上，我真死不瞑目了。我还是那句话，将来国家，需要你们年轻人来支撑，搅在这种浑水里面，一百个犯不着，你走你的清秋大路，不要多管我老头子的事。好了！话越说越多，我还有事，你快回房去罢！”杨展一面听，一面心里不断的打稿子，听出齐寡妇非但不是普通的绿林，简直是河南一带的心腹大患，奇怪是河南那班昏庸的文武大员，平时在那儿干什么？难道个个都是耳聋眼瞎一般？可见齐寡妇的手段，非常厉害。也许文武衙门内，都有她的心腹奸细了。既然被自己知道了此事，虞二麻子孤掌难鸣，往前走，确是死路一条，难道我能看着他去送死吗？他心里稿子还没打好，虞二麻子话已说完，便要走开。杨展忙伸手拉住了虞二麻子，说道：“老前辈吩咐，晚辈不敢不遵，可是我有点小主意，也许老前辈用得上，可以解一步危难。”杨展想留住虞二麻子，故意这么说，其实他还没想出主意来。虞二麻子一听，精神不由的一振，忙问你有什主意，北道上的事，你不熟悉，哪里来的主意？杨展一急，似乎发现了一线光明，问道：“据老前辈所说，匪人有三处巢穴，老前辈能够猜度他们下手的地点么？”虞二麻子说：“这批二十几万两银子，不在少数，小一点的山头，是藏不住的，何况他们截留了这批饷银，另有用意，内藏机谋，据我猜度，金眼雕的石鼓山，在邯郸磁州一带，还在河北境内，不会下手，一进河南，过了汤阴，大赉店是打尖处所，离浮山岭最近，便有点靠不住了，再过去，到了洪县，出洪县，地名叫十三里堡，便是通塔儿冈的要道，一过十三里堡，步步走近黄河北岸，离远了塔儿冈，便不是下手之地了，所以他们下手之处，必在汤阴大赉店，到洪县十三里堡一段路上。对！大约便在这段路上，你问这个是什么主意？”杨展说：“既然猜得到他们下手地段，在未到他们下手之处，这批饷银，可以放心的走，从这儿到汤阴，大约还有二三百里路程，老前辈何妨知会押运的王太监，故意慢慢地走，一面赶紧派人，先渡过河去，通知孙督帅大营，火速调兵渡过河来，星夜兼程疾进，迎护这批饷银，孙督师当然明白这批饷银，关系全军安危，当然尽力护饷，只要兵力雄厚，齐寡妇虽然了得，也无法可想了。”虞二麻子笑道：“这主意，我早已想过了，我此刻到行辕去，便要对王太监说明内情，教他赶快派人渡河求救。但是我料到这一着棋，齐寡妇也想得到的，这条道上，齐寡妇定已层层布置，我们派去的人，大约到不了黄河口岸，便被他们截住了。再说，我探知潼关一带，非常吃紧，孙督帅几座得力营头，已经吃了几次败仗，大约所有兵力，都已调到吃紧处所，大营能不能立时抽调得力军队，赶来接应，还是个疑问。其实饷银未起程之先，军部已有紧急塘报，知会孙督帅大营，怕的是这按站传递的塘报，在这条道上，也是玄虚，也许这塘报己落齐寡妇之手。不管怎样，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这一步棋总要走的。”杨展一听，凉了半截，低着头，不住地思索。他思索的，自己决计要救一下虞二麻子，救虞二麻子还有法想，救这批饷银，却非常玄虚。但是虞二麻子这个倔老头儿，已和这批饷银贴上了，想救虞二麻子，便得救这批饷银，难就难在这上面了。杨展想了半天，猛一抬头，不见了虞二麻子，四面一看，踪影全无。虞二麻子竟悄悄溜了。杨展心里有点惭愧，一时想不出妥当办法，追上他也没有用，只好怏怏地回到三义店去了。

杨展从原路独个儿回转店房，刚进了围墙，远远便见自己房后小窗外，一条黑影子一闪，从墙根下像鬼影似的，向左面溜了过去，被树影遮住，刹时失了踪迹。杨展有事在心，并不追踪。回到店房，经众人追问之下，才把和虞二麻子会面的事，说了出来，大家才明白杨展为难的情由。

三姑娘向杨展说道：“齐寡妇这名头，我在这儿卖唱时，听人说起过，确是个厉害的女魔头，别的不知道，只由我从江湖上听到的一桩事来说，这位齐寡妇定有极大本领。”杨展问道：“你知道的什么一桩事呢？”三姑娘说：据说齐寡妇长得很美，初到塔儿冈时，身边只带两个丫头，和一个白发苍白的怪老头儿，并没住在塔儿冈内有人家的地方，拣了一处僻静所在，孤零零地盖了几间房子，房子外面，并没围墙，只用枯枝短榛，编了一圈篱笆。她屋内却布置得非常华丽，用的器具，非金即银，而且不断的拿出银子来，周济邻近的穷苦山民，受了她好处的，只知道她姓齐，是个富家寡妇罢了，谁也摸不清她的来历。不知怎样一来，她乐善好施，人美而富的声名，传到了左近绿林耳内，预先派手下到齐寡妇门前，采好了道，探明了屋内除去齐寡妇以外，只有两个丫头，一个打杂的老头儿，地方又偏僻，门户又单薄。这种买卖，手到擒来，几个吃横梁子的，还想来个人财两得。一天夜里，两个匪首，领着十几个喽罗，暗暗地摸到了齐寡妇的门前，因为她门前没有围墙，仅短短的一道篱笆，连篱笆口子的栅门，都没有安设，只要立在篱笆外面，便可窥到齐寡妇的窗口。大约那时是春夏天气，其余屋内没有掌灯，只有一间，开着窗，靠窗桌上，搁着一盏明角风灯，两个十六七岁的小丫头，对坐着，一面说笑，一面各自拿着一件女红，一针一针的在那儿刺绣。一个丫环笑着说：“主母和老伯伯已经出去了两天，还不回来，教我们两个女孩子守着屋里，这种鬼也不见一个的野地方，多么怕人。”对面的一个，娇骂道：“你不用吓唬我，你听听那面山坳里的狼嚎，不用说进来几个山贼，便是窜进几只狼来，也是不了，你听听，至少有十几只狼崽子出窝了，我说今晚有点悬虚，我老是心跳，你怕不怕？”窗内两个丫环说话，山静夜寂，外儿听得逼真。篱外几个匪人听出齐寡妇不在家，这两个妞面也不坏，连人带财物一起卷，人要交了子午运，山也挡不住，天下哪里还有这样便宜事。两个匪首，想得心里开花，这还有什么客气，也用不着掩掩藏藏，竟是高喝一声：“哥儿们！上！可不要吓坏了咱们两个小妞儿！”一声喝罢，便率领手下向篱口进身，留神窗内两个妞儿时，真奇怪，头也不抬，依然在那儿不徐不疾的刺绣，好像都是聋子，没有听到他们吆喝一般，为首两个匪徒，虽然觉得奇怪，人已迈步到了篱口，有几个心急的匪党，手上刀子一举，哧的先跳进了篱笆内，第一个跳进去的，脚还没有落地，忽地“啊唷”一声，手上刀片一掷，身子跌倒，痛得满地打滚，第二个跟着进去的，照方抓药，也是满地乱滚。这当口，两个匪首，刚抢进篱口，瞧见跳篱的同伴，弄成这般模样，还有点莫名其妙。惊疑之际，猛见窗口两只小白手，朝他们一扬，极细的几缕尖风，一齐刺入两个匪首的双目，立时几声狂叫，痛得两个匪首，蹲下身去，动弹不得了。匪首身后，还有七八个匪徒，一看情形不对，疾向篱口两旁一缩，正想拔脚逃命时，屋内窗口那盏明角风灯，突然熄灭。篱外匪党们喊声：“不好！”一窝风向来路奔跑，猛觉迎面飞来一条黑影，还没有看清什么，前面的两三个匪党，齐声惨叫，双目立瞎。后面没有受伤的，吓得掐了头的苍蝇一般，转身又往这面飞逃。哪知道太岁照命，人家是两头堵，一个个都中了暗器，都弄瞎了眼。十几个吃横梁子的，不论匪首匪党，没有一个留一只活眼的，一个个的双眼内，都插着一支绣花针，一个个都变成瞎子。听说这十几名瞎贼，命倒没有送，被人家像串蚱蜢似的，用绳束缚成一串，领出塔儿冈外，才放他逃命。这十几个瞎贼，眼瞎嘴不封，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才传开了齐寡妇的厉害，两个小丫头都有这样本领，何况主人呢。但是江湖上各色各样人物都有，三教九流，藏龙卧虎，有的是能人，其中也有不信这回事的，也有倚仗自己的功夫，想到塔儿冈去探个实在的，也难免听得齐寡妇人美财富，存着非分之想的，有一次，有一个绿林中的桀傲人物，绰号穿山甲，倚仗一身横练，拳脚上也下过死功夫，一柄单刀，一袋枣核镖，在江湖上颇为有名，听得人家说起塔儿冈的齐寡妇，他便说：“一个男子汉，斗不过一个娘们，太泄气了，我不信那娘们有什么特别出手，不信，我穿山甲会会她去。”他说了这话，果真单枪匹马的走了。他暗暗进了塔儿冈，费了一天工夫，才把齐寡妇住的所在找到了。通齐寡妇住的所在，有一条像胡同似的窄窄的山径，两面都是直上直下的岩壁，穿山甲从一座山冈盘下来，望着这条山径走去时，瞧见路口一块磨盘大石上，一个须发虬结的老头儿，半蹲半坐，侧着身，嘴上含着一支旱烟袋，烟袋的烟锅，比平常大了好几倍，如果老头儿嘴上不喷出烟来，远望过去，好像石头雕出来一般，坐得那么纹风不动，身旁搁着比牛腰还粗的两大捆新砍下来的松木柴，上面横着整棵去枝叶的松树杆，大约是挑柴用的。窄窄的山径，被这样两捆柴一搁，便塞满了。穿山甲远远闻到关东的老叶的烟味儿，便觉这老头儿有点异样，地上搁着两大捆湿柴，都是整段的老松干，少说也有五六百斤。

穿山甲离着吃旱烟的老头儿还有两三丈远，老头儿一手托着那支旱烟管，叭哒……叭哒的吸着烟，头也不回，似乎毫无觉察来了人。穿山甲心里犯了疑，一闪身，闪进了路边几棵长松后面，隐着身子，从松林缝里，蹑了过去，离那老头儿约一丈多远，便住了步，想暗地窥探老头儿究竟什么路道。可是老头儿依然保持着原样，半天没有动弹一下。穿山甲越看越奇怪，他看出这老头儿有玩意儿，他来时，便听说齐寡妇身边，除出两个丫环以外，还有一个打杂的老头，也许就是他。齐寡妇身边的丫头，都有几下子，这老头儿定然也有门道，不然，这么重的木柴，怎能挑得动呢？要斗齐寡妇，先把这老头儿降伏了再说，从他嘴里，可以逼问出齐寡妇的细情来。

他倚仗自己一身本领，绿林中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照他天生狂傲的性格，还不愿和这糟老头子动手动腿的费事。他暗地拿出一只枣核镖来，也不愿暗地伤这老头性命，想用这镖，先试一试老头儿除出能扛五六百斤柴担以外，还有多大功夫。自己一显本领，也许一下子，便把他唬住了。他想得满对，他平时在枣核镖上下功夫，能够打到五十步开外，击灭香火头，而香扦子不动，这时他隐在一株松树背后，从侧面窥准了那老头儿手上冒烟的大烟锅，一抖手，便把枣核镖发了出去。他的意思，想把那支旱烟袋打出手去，镖劲势疾，眼看准准地要打中了大烟锅。不料事情真凑巧，纹风不动的老头儿，早不磕烟灰，晚不磕烟灰，不早不晚，偏在这时候，一翻腕，有意无意的把烟锅向下一磕，当的一声响，准准的磕在枣核镖上。这支镖被他烟锅一扣，同磕出来的烟灰，一齐跌落地上。老头儿明明瞧见一支镖，从他面前跌落，好像没有这回事一般，头也不回，从吊在旱烟管上的烟袋内，慢条斯礼的又装起关东烟叶子来。发镖的穿山甲，惊得背脊上冒冷汗，疑惑老头儿并没有背后眼，大约事情凑巧，正碰着他要磕烟灰了？但是镖在他面前跌落，他满不理会，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一不做，二不休，不能被他这一下，便把我吓退了。心里一转，又拿出了一支镖来，趁老头儿正在装烟当口，哧地又发了出去。这一下，起了凶心，是向老头儿后脊梁袭去。真奇怪，老头儿真像长着背后眼一般，不早不晚，在镖锋离后脊梁不到一尺光景，忽地一歪身，枣核镖擦着他左臂膀滑了过去。老头儿右手已放下烟管，漫不经意用三个指头一撮，正撮住了镖尾，向撮住的枣核镖一看，哈哈一声狂笑，身子已转了过来。指着穿山甲藏身处所，喝道：“你这乏镖跟谁学的？大约跟你师娘学的，第一镖，情尚可恕，第二镖，竟暗下毒手，像你这种狂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施展，真是笑话，快替我滚出来！让我瞧瞧你这小子，是什么变的。”老头儿喝声如雷，须发磔张，一张赤红的脸，一对烂如严电的大目，神态威猛，直注穿山甲藏身之地。穿山甲在绿林中自以为足可闯一起，万不料齐寡妇还没见着，先碰上这位可怕的老头儿，论功夫，绝不是怪老头的对手，便是怪老头儿这样慑人的神威，已把自己罩住，自己好像渺小的一只小耗子了。穿山甲自己明白，不要看那老头儿还坐在石上，便是想逃走，也逃不出怪老头手心去，今天栽到了家，不如认裁，倒还光棍一点，心里一转，忙不及现身而出，抢到老头儿面前，跪了下去，报明了自己姓名，说了无数的话，求怪老头高高手放他走路。怪老头一声冷笑，把旱烟袋向腰里一插，一翻身，又把跌落地上一支镖，也拾了起来，一手拿了一支镖，在掌心里掂了一掂，倏地跳起身来，指着直橛橛跪在地上的穿山甲，喝道：“我看不惯你这种乏货，快替我滚起来，我送你上路。”穿山甲听出口音不对，吓得不敢起来。怪老头手上两镖并一，右手夹脊一把，拎小鸡似的拎起了穿山甲，随手向来路上一甩。

穿山甲一个身子，活像风车一般翻了出去，直甩出二丈开外，甩的手法很妙，很有分寸，只把他着地滚了一溜路，翻跌得脸破血出，却没多大的重伤。

穿山甲勉强挣扎着立了起来，老头儿在那边厉声喝道：“滚……滚……快给我滚……”穿山甲一看老头儿没有要他命的神气，一连串的喝着滚，忍着满身的痛楚，周身骨节好像散了一般，自己一身横练，禁不住老头儿一抓一甩，这还说什么。这时有了逃命机会，不走等待何时？咬着牙，忍着痛，拔脚便走。听得老头儿还在那儿呼喝：“乏货！快滚，滚得快一点，休惹我老人家再生气，我一伸手，你便没命了。”这一呼喝，吓得穿山甲忘记了痛楚，没命的向前飞奔。猛觉脑后两缕尖风，穿耳而过。穿山甲突觉两耳一麻，不敢回头，死命的向前飞奔，直逃出老远，拐过几重山脚，才敢立停身，不住地喘气。一摸两耳，满手是血，吓得灵魂出窍，原来被怪老头用自己两支枣核镖，还敬过来。这种枣核镖，比普通镖轻得多，小得多，发镖的手法，也是两种路道，不料那怪老头，手法准而且巧，竟像耳箭似的分插着他两个耳根上。自己心寒胆落的逃命，连镖插在耳根上，都没有立时觉到，一立停，可疼得难受。一狠心，拔下镖来，掏出随身的金创药，止住了血，悄悄逃出了塔儿冈。从穿山甲逃出塔儿冈以后，绿林道中一发把齐寡妇敬畏如神了。其实齐寡妇究竟怎样的一个人，有怎样特别的本领？除出齐寡妇身边的人，江湖中人谁也没亲眼见过她。这几年齐寡妇羽翼大集，塔儿冈外人轻易进不去，更没有人敢去摸她了。

第二十六章金蝉脱壳

从三姑娘嘴上讲出齐寡妇从前的故事，大家听得，未免耸然惊异。杨展笑道：“眼见是真，耳听是假，一桩平淡无奇的事，经过几个人的传说，便可渲染得古怪神奇，照你所说，齐寡妇本人，并没有在江湖上露面过，也没有人亲见着她的本领，只凭着她手下一个老头儿，两个丫环，几手功夫，便把齐寡妇抬得高高的，以为她手下人，尚且如是高明，她本人更是了不得的了。其实只怪去的人，存心不良，本领又不济，倒造成了齐寡妇的大名了。”三姑娘说：“齐寡妇的本领如何，暂且不去说她，我们受了虞二麻子的恩惠，尤其是我，偏又走在一条道上，我们总得想法子，报答人家一下才合适。像大哥这身本领，当然不把齐寡妇放在心上，可是好汉挡不住人多，独龙不斗地头蛇，我们这几个过路的人，要想救他，真还想不出好法子来。”这当口，她丈夫刘道贞背着手，低着头，在屋子里来回大踱。

三姑娘娇唤道：“喂！我大哥为了这事，心里烦得了不得，你不要装没事人啊！”曹勋大笑道：“你不要忙，我知道他毛病，他这一溜圈儿，定然在肚子里转八卦了。”刘道贞默默无言踱着四方步儿。忽然坐了下来，向杨展道：“齐寡妇这种举动，不能把她当作一般绿林看待，如果她真是毛文龙的女儿，她手下的党羽，定然是毛文龙的旧部，毛文龙在皮岛，原是野心不小，宛然化外扶余。袁崇焕虽然有点狂妄擅杀，毛文龙也有自取杀身之道。毛文龙死后，他部下非但恨袁崇焕，当然也恨朝廷，齐寡妇切齿父夫之仇，更不用说。说她联络大帮，劫取饷银以乱军心，也是意中事。可恨的是冀豫两省抚镇大员，境内有了这样人物，因循苟安，既不事前预防，阻遏祸患，也没设法羁縻，引为己用。大约各省情形，都差不多，天下怎能不乱，明室怎能不亡？……”三姑娘听得不耐烦起来。摇着手说，“好了！好了！这就是你的鬼主意么？说这样不相干的话有什么用。”杨展微笑道：“你不要打岔，听刘兄说下去！”刘道贞苦笑了一下，向三姑娘说：“我这话怎会不相干呢？我是说明齐寡妇对于这批饷银，别有用心，势所必劫，虞二麻子也见到，如果派几名军弁，飞马渡河求救，未必济事，还怕到不了黄河口岸，已被人截住。但是齐寡妇也无非沿途多派党羽，随时注意运饷军弁的动静罢了，如果把求救公文，改由普通来往的客商们代为传送。齐寡妇手下，也没法把来往的客商都截留下来的。”杨展拍着手说：“对！这是个办法，我为了虞二麻子，我替他们跑一趟去，仗着追风乌云骢，来回更快一点。”刘道贞笑说：“你去不得，骑着追风乌云骢，更去不得。江湖中人，眼睛毒得很，你这气度举动，再骑着宝马，必找出麻烦来。何况渡河求救，救兵能否如期赶来，未必有十分把握，还得双管齐下，应得另想法子。保全饷银和虞二麻子的安危哩！”三姑娘柳眉紧蹙，吁了口气说：“真麻烦！想保全饷银都不易。虞二麻子偏和饷银在一块儿，这怎么办呢！”刘道贞说：“办法不是没有，担忧的是，王太监能不能听我们的话，办得严丝密缝，不泄漏一点机密？我们便没法预料了。”杨展听他说有办法，惊喜得跳了起来，向他拱拱手说：“道贞兄智珠在握，定有妙计。”刘道贞说：“我们想法保全虞二麻子，是我们知恩报恩、义不容辞的事。其实我们想法保全这批饷银，题目更大，是为了保全潼关内无数人民的生命。你想饷银一失，军心一变，潼关一破，有多少良善的百姓要遭殃？虽然这批饷银，也只救急一时，未来的事，谁也摸不清，但是我们既然碰上了这档事，想不出办法来，没话说，如果有一点办法可想，总得试他一试。现在我这办法，能否用得上还不敢说。我想和杨兄去找虞二麻子谈一下，我这办法，在未见虞二麻子之先，没法规定下来的步骤，只有四个字的总诀，便是：金蝉脱壳。”当天杨展刘道贞二人，同赴王太监的行辕，秘密和虞二麻子会见以后：虞二麻子听得一脸黑麻个个都放了光，立时和督运饷银太监王相臣秘密计议了一下。王太监早从虞二麻子口中，得知了饷银难保，前途有许多绿林等着他，早已吓得屁滚尿流，走投无路。突然听到虞二麻子有了帮手，有了避免危险的妙计，把虞二麻子当作护法天神，只要饷银不失，性命保全，虞二麻子怎么说怎么好。一切听他调遣。于是按照刘道贞“金蝉脱壳”的计划，暗暗布置，秘密调动起来。

沙河镇钦差行辕内，银鞘堆积如山，毫无动身模样。押运的军弁们，三三两两，嘻嘻哈哈，只顾在镇街上吃喝玩乐，很自在的闲逛，从他们口中，透出：“第二批饷银，已从北京起运，不日就到，因为沿途办差不力，车辆不全，原有骡马，十九老弱，不堪载重长行，正在向就近各县，调动运银车马，大约一时难以起送，须等第二批饷银到时再定。”在这风声传遍沙河镇时，行辕已派出一个快马传送公文的军弁，背着公文黄包袱，驰报河南大营。公文内大意，也说这样的话，通知大营，派人在黄河南岸迎候饷银，帮同照料的话。这封公文，却是预备齐寡妇沿途匪党截留的。在这飞送公文的军弁出发以后，三义栈内杨展等五个人，也有三个人上了路，却分成两拨走。第一拨是三姑娘刘道贞夫妇二人，第二拨是曹勋单身。

三姑娘贴身带着王太监向河南大营告急调兵护饷的重要公文；王姑娘是妇道，刘道贞是道地的孝廉相公，动身时又改扮了一下，夫妇二人，好像丢官罢职，挈眷回乡的失意人物。王义栈匪人暗舵，又早撤走，谁料得到这夫妇俩和大批饷银有关系呢。曹勋远远地随着两人，预防万一有个失闪，好接应报信。三人一出发，三义栈内，只剩下杨展和仇儿主仆二人了。

三天以后，钦差行辕派出一队骑士，赶赴邢台，说是迎护第二批饷银的。

因为第二批饷银，是由沿途州县，按站派人护运，只要护送到邢台，只差沙河镇一站路，便算交差。由督运太监派去的骑士接运。

这天沙河镇上，在三更时分，车辚辚，马萧萧，第二批饷银果然运到了。

装载银鞘的车辆和骡驮，排列了一长街。这种银鞘，是用大块坚木，做成夹子，中心挖槽，嵌入二百两重的整锭银子，加钉上栓，贴上官封，便成一鞘。这批银鞘，停在镇上，并未卸装。南北镇口，官军设上卡子，禁止闲人出入。好在深夜，也没有在镇上走动。候到天色刚一发晓，还没亮透时分，原车原银，便接着向前途进发。督运太监也上了轿车，带着一队护运骑兵，亲自押运，却留下一名参将，带着大半军弁，看守鸿升老店内第一批运到的银鞘。等候征发车驮到时，再行起运，也许等候先出发的车辆，到了河南卸了银鞘，空车回头时，再来装运。因为原装第一批饷银的牲口，确实有许多老弱病倒，不堪长行的。

第二批饷银，到得晚，运得快，从沙河镇向前途进发以后，当天到了邯郸。可是在邯郸城内，不知为了什么，竞耽搁了两天两夜，似乎那位王太监又在邯郸城内摆起钦差谱儿来了，到了第三天，才从邯郸出发，过磁州进了河南省界。一路似乎风平浪静，没有出事。等得过了汤阴，抵达浮山岭相近的大赉店，沿途便发现了几批短装快马的汉子，常常出没于队前队后，有时越队疾驰，一瞥而过。运饷队尾，押着王太监一辆华丽舒适的轿车，车前插着威武的官衔旗子，轿帘却垂下来，遮得密不通风。由大赉店前进，过了洪县，前站是十三里堡。这段是山路，岗峦重叠，道路有点崎岖，车辆便走得滞慢起来。大队人马，是在洪县打的午尖，山上这条山道，日色有点平西，可是初夏天气，一路太阳灼得皮肤生痛，押运的兵弁和赶车的夫子，都是汗流口渴，牲口身上，也直流汗，张着嘴直喘气儿。

本来预备一气儿越过十三里堡，赶到汲县，再行息宿，可是还有七八十里路，这样人困马乏，大约赶不到洪县，要在十三里堡停下了。

这样流着汗，又走了一程，一轮血红的太阳，已落在西面的山口。落山的太阳虽然又红又大，却已不觉得可怕了，头上已失去火伞似的阳光，一阵阵的轻风，从两面山脚卷上身来，顿时觉得凉飕飕的体爽神清，腰脚也觉轻了许多。赶车的脚夫，袅着长鞭，嘴上直喊着：“嘘……嘘……”想乘晚凉多赶几程。一路轮声蹄声，震得两面山岗里起了回音，可是走的山道，虽不是峻险的山道。有时过一道土冈子，上坡的道，非常吃力，下坡时却非常的轻快，跨辕的脚夫，手上只要勒紧了缰绳，兜着风顺坡而下，一气便可赶出一箭里路去，脚夫们这时最得意，嘴上还哼着有腔无调的野曲子。

大队车辆正过了一道黄土冈，两面山势，较为开展：左面忽高忽低的沙土冈子，土冈上面，只疏疏的长着几株大松树，右面是黑压压的一片树林。

树林背后，是一层层的峻拔山峰。中间一条坦坦的山道，直看到那面两山交错形似门户的山口。大队车辆，走上这条坦道，忽听得右面树林背后的山腰上，唿咧咧……的几声口哨，接着从树林内钻出当啷啷……鸽铃似的怪声，曳空而过，噗的一支响箭，直插在钦差的轿车上。护运的骑士、赶车的脚夫，立时起了一阵惊吼。大家都明白，这支响箭，是绿林劫道的先声。赶车的脚夫，尤其有这种经验，只要抱着鞭子，向道旁一蹲，没有他们的事。可是官家的公物，尤其是这种大批饷银，绝料不到有这样大胆的绿林，楞敢下手，连赶车的脚夫，都觉得事出意外，不知如何是好了。这批押运的骑士，仅五十多名，一半是京城的禁卫军，一半是军部抽调的京营，平时猴在京城内，本是摆样儿的货，非但没有上过阵，也没有和绿林交过手，以为这趟差使，虽然辛苦一点，不致有多大风险，想不到竟有敢劫官饷的匪人，一个个都麻了脉，睁着眼向那面树林里瞧。忽听得树顶蹄声响处，泼风似的跑出两匹马来，一色的枣红马，马上的人，都把一顶大凉帽掀在脑后，一色土黄茧衫的短打扮，飞一般横冲过来，嘴上却大喊着：“吃粮的哥儿们，没有你们的事，识趣的躲得远远的……”这两人两骑一出现，山腰上又是几声口哨，树林内又纵出三四十人来，一个个扬着雪亮的长刀，却没有骑马。前面山口，也出现了一队骑马的，也有二三十人，一声呼啸，迎头驰来，把去路截住。从树林里出来的，便奔了车辆。这时照料车辆骡驮的脚夫，吃了齐心酒似的，早已抱着鞭子，蹲在左面的道旁。可笑几十名押运的禁军和营弁，竟一齐拨转马头，往来路飞逃，因为来路上，还没有匪人拦道。却把钦差王太监一辆轿车，和几十辆银鞘车驮，都丢在那儿了。

先出来骑枣红马穿土黄茧丝短衫的两人，大约是首领，瞧得一般军弁，没命飞逃，哈哈大笑，直奔王太监坐的那辆轿车。其中一个手持长槊的，用槊锋一挑轿帘，向车内一瞧，顿时怪限圆睁，嘴上喊着：“唔！这倒奇怪。

姓王的混账小子上哪儿去了？”原来他瞧见轿车内并没有王太监，里面只搁着两个铺盖卷儿。持槊的身旁，背着一柄短把大砍刀的，须发己经苍白，长着一对鹰眼，眼珠是黄的，却射出逼人的凶光，在马上一俯身，也瞧清了轿车内空无人影，嘴上噫了一声，立时喝道：“不对！这里面有玩意儿，我们的人，明明瞧见他坐着这车子进邯郸城的。”使槊的说：“这人命不该绝，不去管他，我们把银驮子原车带走便了。”背刀的微一沉思，摇着头说：“这里面有事，我们不要中了他们道儿，我们得验实了，再伸手！”说罢，一带马头，奔了装银鞘的车辆，一耸身，跳下马来，反臂拔出背上大砍刀，抽出一个银鞘来，大砍刀一举，咔叭一声响，把银鞘劈开。仔细一瞧，木槽内倒嵌着整锭像银子般的东西，不过是铅做成的。他挨着车辆，一车里劈开一个，劈了十几个银鞘，不料都是铅的。这便可明白，这几十辆银鞘，都是假银鞘。为什么要这把戏？不用多想，立时便可明白。他不明白的是凭王太监这种混账东西，居然会玩出这手“金蝉脱壳”的把戏来，而且从什么地方，泄漏了机密，被人家探出底细来呢？他气得哇哇大吼，跳着脚大喊：“妈的！我们栽了！凭我们竟栽在五体不全的混账东西身上！”原来这名匪首，便是石鼓山的金眼雕，他不但生气，而且惭愧，沿途设暗桩，探动静，是他带着党羽办的，费了不少心机，竟着了人家道儿，还耽误了瓢把子的大事。

金眼雕跳脚大喊当口，使槊的也催马赶来。这使槊的，便是浮山岭首领飞槊张。长得魁梧威猛，豹头环眼，年纪四十不到，三十有余，他手上倒提着那支似枪非枪的长槊，比古人用的可短得多，八尺左右长短，统体纯钢，槊杆上缠丝加漆，乌光油亮，约摸有三十多斤重量，鞍后挂着一个扁形的牛皮袋，插着两排短把飞槊，这种飞槊，形状和他手上的长槊差不多，不过一尺多长，锋长柄短，近于甩手箭一类的东西。飞槊张催马赶近金眼雕身边，看清了一辆辆银鞘，变成了铅鞘。骂了一句：“狗养的。把老子们冤苦了！”一抬身左手拇食两指向嘴内一叼，脸冲着右面树林，鼓气一吹，嘴上发出尖锐口哨，其声舒卷悠远，似乎是一种传达急报的信号。他接连吹了几次，那面林后一座高岗上，突然鸽铃翁翁作响，冲天而起，一只雪白鸽子，在空中一阵盘旋，便向这面直泻而下，眨眼之间，鸽子落在一辆车蓬上。手下弟兄，赶过去伸手把鸽子捉住，从鸽子爪上，解下一个纸卷。

飞槊张抢过来，舒开纸卷，和金眼雕同看。纸卷上写着：“顷得密报。始知昨夜洛阳孙营抽调一支兵马，星夜渡河，迎护饷运，系由新城小道，向延津滑州一路疾趋，可见饷银必定迂道渡河，汝等定必中计。即事前截获公文，亦系诡计。事机不密，致有此失。然王监庸碌小人，何得有此经纬，其中定有能者。

汝等速回，另有安排。”这几行字下面，画着一个“齐”字的花押，当然是齐寡妇的手笔了。

飞槊张金眼雕瞧见了瓢把子的手笔，弄得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没开声。

金眼雕又悔又恨，瓢把子条子上写着“事不机密”。便是自己的过错，多半坏在韩老四两面狼这几个楞小子身上，一路坠着饷银过来，定然露了马脚，落在行家的眼内了。但是王太监左右几个人，自己暗地都探过，似乎没有什么扎眼的人在内，凭王太监这种龟孙子。决闹不出这套鬼画符来，这事却有点奇怪。他猛地想起了一档事，一偏腿，跳下马来，向飞槊张道：“你且等一忽儿，我得仔细探查一下。”他一耸身，跳上近身一辆车子。落在车的左面。因为他们这般人，大半从右面树林内钻出来的。这时道上首尾相接，停着长长的几十辆运载银鞘的车辆，所有赶车的脚夫，都抱着一条赶车的鞭子，蹲在左面道旁。金眼雕怒气冲天，瞪着一对咄咄逼人的黄眼珠，向地上蹲着一溜的车夫，喝问道：“你们是哪儿人？车上的东西，从哪儿起运的？”蹲在地上的车夫，照规矩不敢站起身来，有几个胆大的，七嘴八舌的说；“我们都是邢台人。是邢台衙门抓的官差，你老圣明，我们苦哈哈，敢不伺候官差吗？东西是由邢台县衙，黑夜起运的，到了沙河镇，满街得说这批东西，是北京下来的，我们不明白怎么一回事，满街都有老总们押着走，不准我们随便开口，到现在我们还摸不清哩。”金眼雕点点头道：“唔！我明白了，我再问你们，替王太监赶车的，怕不是你们邢台人吧？”其中有人便答道：“他不是我们一事，赶这辆车的，刚才和他们，一块儿骑着马逃跑了。”金眼雕又问道：“你们一路过来，有一个穿得斯文秀气的小白脸儿，骑着一匹黑身白蹄异样的骏马，大约还有几个人同行，其中还有一个美貌年轻的女子，他们路上瞧见了没有？”车夫们摇着头说：“我们没有瞧见这样的几个人，更没有瞧见年青女子，这条路上，年青女子，更不易碰见的了。”其中有一个车把式，却说道：“我们从磁州进汤阴这段路上，却碰着一位俊秀相公，确是骑着一匹与众不同的好马，是乌云盖雪的毛片，奇怪的是，这位相公文生打扮，鞍后却挂着弓箭，而且单身匹马，马又走得飞快，我看得有点别致，这时才想得起来。”金眼雕向这群车把式们问了一阵，已明白这批假饷银，在邢台做的手脚。沙河镇鸿升老店内一批真饷银，定然在假饷银起程以后，把我们引到这条路上，他们却暗暗绕道走了。真瞧不透那混账的王太监有这样鬼门道。也得怨我一时大意，把他们大看轻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儿，非但瓢把子面前，有点没法交代，自己金眼雕的老名头，也被这一下子，摘了牌匾了。事已如此，只好和飞槊张同回塔儿冈，见了瓢把子，再想别的主意。

在金眼雕飞槊张空手回巢的第二天，这段山道上，静荡荡的不见一人，所有几十辆假银鞘，已由车把式在当日赶回原路。他们一回到沙河镇，当然会有人开发他们。在这第二天的清早，杨展骑着追风乌云骢，身后仇儿也骑着一匹快马，一主一仆，走到这条山道上来了。昨天这条道上的情形，杨展己从仇儿嘴上，得知备细，暗暗侧服刘道贞这条金蝉脱壳的妙计。因为金眼雕飞槊张拦截车辆当口，王太监一辆空车上的车把式，是仇儿改装的。在出事当口，仇儿跳下车来，抢了一匹马，夹在一群押运军兵队 内，假装落荒而逃，其实他又抽身回来，伏在远处，看清 了金眼雕飞槊张一群强人的起落，才撤身飞马而回。把一 切情形，向主人说知备细。这时主仆二人，装作无关的过路客人，安心走到这条道上，预备一两天内，渡过黄河，到南岸虎牢关和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会面。原是事先约好的，刘道贞夫妇赶往洛阳，投递公文请孙督师大营调兵，火速向指定地点，迎护饷银，事情办妥，再由洛阳折回虎牢关，等候杨展主仆一同返川。这时杨展主仆，到了这段山道上，不免按辔徐行，据鞍四眺。仇儿还指点昨天强人出没处所。主仆二人，以为事已过去，心里还暗暗好笑，齐寡妇这次白费心机，上了这么一个大当。哪知道齐寡妇并非普通人物，已经爪牙四出，另有安排，而且根据金眼雕说起三义店韩老四输马吃亏的事 已经注意到杨展一般人身上，虽然还没十分摸清杨展和饷银有关，但是这匹追风乌云骢，是个容易招眼的幌子。这时主仆二人，又在这出事地段指指点点的一流连，早被塔儿冈的暗桩伏在林内，暗暗盯上了。

主仆两人，过了这段山道，出了一重山口，前面道路较为平坦，两边依然是密林陡壑。不过地势却比过来的那段路开展得多。主仆正想放辔疾驰，猛听得前面右边深林内，嗡的一声，一支响箭，曳着破空的尖啸，从马前射了过去。杨展在马上咦了一声，立时把马勒住，回头向仇儿笑道：“当心，有那活儿了。我们也会一会北道上的好汉们。”一面说。一面顺手摘下鞍后捎着的那张蛟筋铁胎六石弓，把鞍旁挂着的一壶三脊狼牙箭，也问了一问。后面的仇儿，便说：“相公！莹雪剑在我鞍后铺盖卷内，待我……”杨展忙喝住道：“莫响！用不着，没被好汉们耻笑。”正说着，林内弓弦微响，刷地又一箭，直向杨展胸前射来，弓劲矢急，已到胸前。他正左手持弓，横在鞍上，不慌不忙，右手一起，正把射到那支箭绰住。一瞧手上的箭，虽非响箭，也是去掉箭镞的，不禁暗暗点头道；“盗亦有道。”便向发箭处所，高声喊道：“哪位好汉赐教！四川杨展，在此恭候！”这样高喊了几次，只听到远远山谷里自己的回声，发箭的林内，却依然静悄悄的，毫无动静，等了片刻，一个强人都没有出现，这倒出于意料之外，也猜不透一支响箭、一支刨头箭，是什么来意？既然平安无事，也不必留恋下去，主仆二人，便整辔上道，可是这一路过去，不能不随地留神，暗自戒备了。

主仆二人一路疾驰，来到将近十三里堡一条道上，远远便见到前面一座黄土冈的冈脚下，疏疏的几株长松，松荫下影绰绰的有一个大汉，骑着马，屹立不动。主仆两匹马跑到离那人一箭路时，虽然看不清那人面貌，却已看出那人手上拿着一张弓，而且正开弓搭箭，杨展不由得吃了一惊，可是也有点暗怒了，一声冷笑，立时放辔缓蹄，顺手在箭壶内抽出一支箭来，两眼注定了那面马上的动作。似乎那面马上人，存心和杨展过不去，远远一声大喊：“来骑留神，看俺射你马项。”喊声未绝，箭已发出，那边弓弦一响，杨展这边也同时弓开满月，斜身一箭。说也奇怪，一来一去两支箭，其疾如电。竟会不差分毫的，在空中半途相撞。却不是箭镞和箭镞相撞，因为杨展扭腰探身，取了侧势，加上弓硬箭劲，一箭射去，两箭相值，竟把来箭，截为两段，半途掉下地。杨展射去这支箭，余势犹劲，飞出老远，才斜插在草地上了。这是一眨眼的工夫，杨展箭一发出，两腿一夹，胯下马已向那人直冲过去。在杨展存心，想逼近跟前，问个清楚，再作了断，不意追风乌云骢向前一冲，那人顺风大喝一声：“好箭法！”一带马头，转身跑上黄土冈，翻过冈去，立时不见了踪影。待得杨展追上冈头，只看到这人背影，驰入一条岔道，拐过一重山脚，便看不见了。始终没有看清这人长相。这种离奇举动，更摸不情是怎么一回事，能够猜想得到的，在这段地上出没的绿林，是塔儿冈齐寡妇的党羽，他一想到这人和齐寡妇一党，猛地醒悟，自己已被盗党注意。也许已疑惑到自己和那批饷银有关了。

杨展一路戒备着，在前途进行，觉得一路过去，这段路上，很难得碰见走道的人，这样大白天，行旅这样稀少，可见兵荒马乱到什么程度，怪不得绿林好汉，任意出没了。主仆走了一程，己到了洪汲两县的中站十三里堡。杨展明知道十三里堡，邻近塔儿冈，无奈天已近午，夏天的毒日头，在白天子午时分，火伞当空，灼热异常，再说，路上两次碰着离奇莫测的绿林，其中定有诡计，既然碰上了，未便示弱，主仆二人，略一商量，便决定在十三里堡打午尖。

这十三里堡，也算一座市镇，可比沙河镇荒凉得多：靠着一座山脚，围着几十户人家。都是泥墙上屋，偶然有几家门口，挑出卖酒饭的招子。

仇儿在马上皱着眉头说：“相公！这样地方，没法歇腿，这种狗寓般房子，像火洞一般，怎钻得进去？”杨展向前面一指。笑道：“不用发愁，你瞧那面山沟里黑压压一片树林，露出一段红墙，似乎是个庙宇，倒是凉爽处所，我们带着干粮，向庙内讨点水喝，定比这种小店强得多。”正说着，听得那面林内，牲口打喷嚏的声音。仇儿说：“果然是个打尖处所，已经有过路的客商，在那儿息马了。”两人离开了一带土房子，便向那面山湾走去。到了相近一看，两座冈脚，环抱着一片极大的松林，林内有一条曲折的小道。杨展和仇儿跳下马来，各人牵着马，走上林下的小道。一进林内，立时觉得精神一爽，因为头上一层层的松枝松叶，遮住了当午的毒日，凉阴阴的立时换了一个境界，而且林内自然有股凉风吹上身来。主仆二人把头上遮阳宽边薄凉帽，掀在脑后，迎着风望林内进去。转了两个弯，才露出短短的一带红墙，中间一座牌楼似的山门，门上横着一块“黄粱观”三字匾额。杨展心想：“原来是座道院，邯郸道上，黄粱一梦，恰是切地对景，行旅过此，也算红尘扰扰中的一帖清凉散。”两人牵着马进了山门。门内一大片空地，尽是参天古树。上面枝柯虬结，绿叶漫天，日光被漫天树叶，筛成流动的光影，铺在中间长长的一条南道上，弯成参差的花纹，现色染襟，暑气全消，树上蝉噪鸟鸣，和树叶被风吹着飒飒微响，真有“蝉噪林愈静，鸟鸣山更幽，”的境界，而道尽处，三开门的一座殿宇，并不崇宏庄严，看去只有这一座正殿，后面大约没有几层殿院，正殿阶下一株大柏树上，拴着一白一赭的两匹马，正低着头，嚼树下的青草。这两匹马鞍络鲜明，颇为神骏，似乎不是普通行旅的脚程。骏马亦爱伴侣，两匹马同时昂起头来，朝着杨展仇儿手上牵着的两匹马。唿咧咧长嘶，嘶声一起，大殿里走出一个须眉俱白、顾盼非常的老道，庞眉底下，两道炯炯有神的目光，向杨展仇儿打量了一下，又钉住了杨展身后乌云骢身上。突然两道长眉一掀，声若洪钟地哈哈大笑，便迈步迎下阶来，向杨展稽首道：“贵人下降，难得之至，这样大热天，长途跋涉，实在辛苦，快请进殿安座，待小道奉茶请教。”杨展一面抱拳还礼，一面留神老道步履坚实，音吐宏亮，便知不是寻常道流，身上定有武功。这当口，仇儿从杨展手上，接过缰绳，便说：“相公进殿，我在这儿守着牲口。”老道士立时呵呵笑道：“小管家。你放心，不论什么宝物宝马，只要进了我黄粱观内，如有失闪，小老道还担待得起，大约这百里以内，还没有人敢在我眼皮底下闹把戏的。”这一句话，锋芒顿露，杨展仇儿神色上都不由的一愕。杨展立时接口道：“一见道长，便知是位隐迹高人，萍水相逢，真是有幸。”又向仇儿说道：“你把两匹马拴在这面树上，随我进殿好了。”他儿心里还有点啾咕，不愿离开两匹马，不但乌云骢是匹宝马，两匹马鞍上，还捎着莹雪剑和其他重要东西。不意老道又咄咄逼人的笑道：“相公端的不凡，难怪名振京华，艺盖当场了。”杨展仇儿又吃了一惊，暗想这老道什么人物，似乎已知我们的来历了？杨展不愿示弱。便跟着老道进殿去了。仇儿把两匹马拴在树上，有点不放心主人，从鞍后铺盖卷内，抽出莹雪剑来，连鞘背在肩后，急急飞步进殿。一瞧殿内，明洁无尘。四外空空，只中间一座佛龛，并无主人和老道的踪影。绕出龛后，跨过殿后一重门户，现出另外一重院落，花木扶疏，筠篱静下，听出正面堂屋内，有自己主人说话声音，心里略宽，便掀起帘子，踅将进去；一瞧屋内，自己主人和那老道之外，还坐着一位俊悄书生，身后立着一个青衣书童，一身打扮，竟和自己主仆有点相同。仇儿悄悄的在自己主人身后一站，目不转睛的打量那一主一仆，越瞧越觉这一主一仆有点别致。

原来杨展和那老道进殿以后，老道便引着杨展往后院走，一面走，一面谈话，问出老道便是黄粱观主，道号涵虚。老道请教杨展姓名时，也据实说了。老道领着杨展走进后院里屋时，屋内有一位方巾朱履，细葛凉衫的俊俏书生，手上摇着洒金摺扇，从座上很潇洒地站了起来。老道涵虚便笑着说：“这位是敝观护法檀越，毛芙山毛相公，住宅离此不远，常常到此随喜。”老道介绍了这位毛相公，却没说杨展姓名，可是毛相公脱口说出：“久仰杨兄英名，幸会！幸会！”好像早识杨展姓名似的。这几句话，声音很低，而且带点童子的娇嗓音，一对黑白分明、煞中带媚的长凤眼，向杨展上下，不断的打量。杨展细瞧这位毛芙山，长眉凤目，白面朱唇，确是北道上不易碰到的美男子。料不到这十三里堡，倒有这样人物。宾主落座以后，进来两个道童，分献香茗，还拧着洁白的热手巾请杨展擦汗。一阵殷殷招待以后，仇儿已从外殿进来，杨展命他见过毛相公和老道，便站立自己主人背后，仇儿觉得姓毛的一主一仆，与众不同，毛相公果然长得风流潇洒。连他身后那个书僮，也长得细眉粉面，非常秀气，不免向那书僮多看了几眼。那书僮似乎被仇儿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扭过头来，冷不防又回过头来，向仇儿背上的宝剑，盯了几眼，暗地小嘴一撇，身子一扭，脸又冲着屋门外去了。仇儿冷眼瞧得有气，心想你撇嘴干么？你懂得什么？像你这样风吹得倒的身子，经不起我两个指头一捺。”这时杨展忍不住便向毛芙山问道：“刚才小弟进门，等兄便说出贱姓来，彼此萍踪偶聚，素昧平生，从何处知道贱姓呢？”毛芙山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却向老道看了一眼。老道涵虚，哈哈笑道：“天下何人不识君，这儿虽是小地方，也是京洛必由之路，从路过几位武举口中，早知杨相公武闱献艺，独得宝马的鼎鼎大名，刚才一见相公气度和牵着的尊骑，便知相公光降，随后口头动问，果然所料非虚。”杨展嘴上顺口谦虚几句，心里却觉察老道话有漏洞。在老道自己，还可以说见到追风乌云骢，推马及人，但是这位毛相公坐在后院，并没有看到宝马，自己又是和老道一同进来，现在老道用自己的话，来替毛相公解释，便显出有意掩饰，中有别情。

可是姓毛的秀逸超群，吐属不凡，老道发眉俱白，道气俨然，实在不容人疑惑到旁的地方去。这时杨展有问必答，不愿以小人之心度人。毛芙山和老道动问的话，也只限于武闱情况，京中近状，再不然谈谈一路风土人情，连近在咫尺的潼关战局，地方安危，也没有人提起来。杨展暗暗的一点疑心不由得置之度外了。老道涵虚还十分殷勤，指挥两个道童。在隔室摆起一桌素斋款待杨展。毛芙山和老道，陪着吃喝，仇儿也被两个道童拉去，另屋接待。

仇儿自从跟了杨展以后，虽然是个青衣书僮，杨宅上下人等都喜他伶俐聪明，杨老太太又是位仁慈宽厚的人，可怜他的遭遇，大家都另眼相待。

仇儿近朱者赤，非但从小习染的江湖气，去了不少，拳脚兵刃得了杨展雪衣娘女飞卫三位大行家指点，虽然日子不多，也增长了许多功夫，至于每日饮食起居，在这富厚之家，色色俱全，和跟他祖母铁拐婆婆奔走风尘的时候，自然有霄壤之别。仇儿一进杨家，就算一跤跌入青云。仇儿从小还有点爱喝酒，杨家有的是自制佳酿，他常常和杨家下人们，偷偷儿的喝几杯。常常喝得小脸蛋儿红红的，杨展也没有数说他。进京以后，杨展禁止他不要喝酒，因为有个曹勋，也是嗜酒如一命，怕生出事来。仇儿禁酒多日，做梦都想闹几盅，这时被黄粱观两个道童，拉到后院一间侧屋内，仇儿一瞧屋内桌上几色素斋以外，还有一盘五香牛肉，一大壶酒，未免暗暗心喜，嘴上却说道：“你们出家人，怎地有酒有肉，不避荤腥？”道童笑道：“这是你们来得凑巧，这点酒肉，原是预备着接待毛相公的，你只管请便，我们却没福吃这东西。”仇儿道：“毛相公那位小管家呢？他是正客，快请他去罢！”两个道童相视一笑，摇着头说：“他吗？他是不会和我们一块儿吃喝的，他是离不开自己主人一步的。”这一句话，仇儿没有十分注意。

他清早起来赶路，一路奔驰，肚子里实在有点告了消乏。便也不客气，坐下来很自在的消受酒肉。吃喝之间，两个道童，果然只吃点素斋相陪，对于一壶酒，一大盘牛肉，看也不看，让仇儿自斟自饮。

仇儿不敢尽量畅饮，只吃了半壶酒。因为天气太热，下午还要赶路，一大盘五香牛肉，觉得可口，便不客气，尽量装在肚子里了。他手上正拿起一个白面馒馒要吃，突然一阵恶心，脑里发晕，眼上发黑，心里猛地一惊，记起从小听自己祖母铁拐婆婆说过“江湖路上吃喝当心”的话，不留得一声惊喊：“不好！酒里有毛病！你们……”一抬腿，一伸手，想跳起身来，拔出背上宝剑。可是他心里打算这样做，两手两脚己不听使唤，嘴上喊出了“你们……”两字，底下变成了有声无音，嗓子里好像突然筑了一道坝，而且心里一阵阵的迷糊，屋子天摇地动地转了起来，两腿一软，身子一歪，烂醉如泥似的溜到桌子底下去了。

不知经过多大时候，仇儿做梦一般醒了转来，神志还有点迷迷糊糊，四肢还软软的不得动。半晌，突然睁开眼来，满眼漆黑，瞧不见什么，不知自己身子落在何处，只觉自己身子很平整的睡在一张凉榻上。他神志渐渐的清楚起来，第一个念头，落惊觉到自己中了人家道儿，主人定也同落虎口，他一想到身落虎口，手脚定被人家捆住，搁在盗窟、暗室里面了，可是立刻证明了猜想不对，四肢一活动，遍身一摸。嘴上不由的喊出声来，“咦！怪了！”原来他身上好好的并没有绳索捆缚他，自己腰里缠着九节亮银练子枪，和暗拽着一袋镖，依然纹风不动的缠着拽着，自己背着的那柄莹雪剑，虽然已不在背上，却用手一摸，摸着了这柄剑，连鞘搁在他枕边。仇儿急忙攒住了莹雪剑，从榻上一跃而起，一转脸，瞧见了一线灯光，从一重细竹梅花眼的湘帘内晃漾出来。他两脚站在地上，试一试自己腿劲，觉得身上好好的，已没有什么了。正想一个箭步，窜近帘外，窥探帘内是何景象，忽听帘内有人唤道：“外屋是仇儿么？身上好了么？不必惊慌，进来好了。”仇儿一听，是自己主人叫他，惊喜之下，掀开帘子，一跃而入，一眼便瞧见自己主人坐在一张华丽夺目的雕花锦榻上，身子斜靠着一个高高的朱漆凉枕，手上拿着几张水红色的信笺，凑着榻边高几上一张四角流苏的红纱高脚灯，细细的瞧着信笺上的字。仇儿一进去，杨展抬起头来，悄悄的说：“我知道你睡在外屋，我也和你一般，着了他们道儿，不过我没有贪杯，比你醒得略早一点，醒来时，便在这间屋内，看情形天已入夜。这儿决不是黄粱观，黄粱观决没有这样华丽深沉的房子，现在我们已落在人家圈套之中，不过大约没有十分恶意，你且沉住气，让我看完了这件东西再说。我醒来时，头一眼便瞧见纱灯下搁着这封信，信皮上明明写着‘“杨相公杨展，”看不了几行，你在后屋有了响动了。现在我们仿佛做梦一般。

大约在这封信上总可以瞧出一点来的。”杨展说罢，仍然瞧他手上的信笺’原来信笺上写的是：“蜀客北来，时道及贤伉俪侠名韵事，夙已响慕。近日京华过客，又盛传武闱逸事，更切心仪；不期台旌南归，黄粱逅邂。

求教既殷，投辖逾分，小试狡狯，情非得已，死罪死罪。然未敢以江湖污浊之药，损及玉体，谨以家传秘制“醉仙人”，使君一枕华胥，聊息长征之劳耳。尊纪安卧外室，宝马安处内厩。倘损毫发，推妾是问。妾非他人，即切齿父仇之毛红萼，亦即塔儿冈之未亡人也。撞关破在旦夕：闯王奇兵，由间道而出商洛；张献忠罗汝才辈，且已逼近荆襄，豫楚指日瓦解，无待龟卜。今晨复得探报，黄河渡楫，悉被官军劫掳，已作逃亡北渡之备，非特阻遏入川之荆襄孔道，即黄河渡口，亦难觅得片帆矣。情势如此，与其彷徨渡口，何如且住为佳？妾如未得确报，亦何敢冒昧要留，重负太夫人传闾之望，此实天假之缘，使妾得扫榻欢宾，抒其诚悃。

十日平原，稍尽东道，届时自有良策，送君渡河而南，趋荆襄而安返珂里也。白云亲舍，未免依依，宾至如归，幸毋悒悒！未亡人熏沐拜具”杨展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不由得惊得直跳起来，嘴上喊着：“不得了！我们醉得真像死的一般，被人家从黄粱观抬到塔儿冈来，竟会人事不知。”仇儿一听到了塔儿冈，也吓得变了脸色，悄悄的说：“相公，我们的马呢？把我们弄到这儿，当然没有好意，我们赶快想法逃出去。齐寡妇虽然厉害，他们虽然人多，我们不和他们硬拚，偷偷逃跑，大约并非难事。”杨展摇头道：“这封信便是齐寡妇写的，信里的话，说话非常婉转，我们的马，也被他们带来了，恶意大约没有，其中也许另有别情，依我猜想，多半和那批饷银有关。至于逃跑，不用说身入盗窟路境不熟，不易逃出他们耳目去；再说现在局面，不是逃走的事，事情还没弄清，便是逃出去，也使人家耻笑，反而落个话柄。说起来。还是我们自投罗网。不进黄粱观，使不会着了道儿。你还不知道，黄河渡船，都被官军抓在南岸，荆襄这条路上，也被军马堵塞，这虽是齐寡妇信内的话，大约不假，现在我们只有见机行事了。”仇儿道：“这位齐寡妇手段不小，黄粱观的老道，和那个毛相公毛芙山，当然也是他们一党了？”杨展笑道：“什么毛相公，毛相公便是齐寡妇的化身，连那个书僮，也是女的改扮的。我在黄粱观和她同席，当时虽然被她瞒过，此刻想起来，北道上原不易见到这样清秀人物，说话又低言低语。好像带点童音，一主一仆，明明都是女相。此刻她信内说着黄粱观内和我见面，又说出她便是切齿父仇毛红萼，也就是塔儿冈的齐寡妇。她所谓切齿父仇，她父亲便是被袁崇焕杀死的皮岛毛文龙。外面传说齐寡妇是毛文龙的女儿，可见一点不假。她在黄粱观女扮男装。一时真还不易瞧出来，大约她出门时，常常改装的。她把毛红萼化名毛芙山，大约从王摩洁‘木本芙蓉花。山中发红萼’那句诗里脱胎出来的。这位齐寡妇文武兼备，倒是巾帼中一位怪杰，难怪名震江湖，雄据一方了。”仇儿听她称赞齐寡妇，心想身落虎口，吉凶未卜，还有心思赞扬人家。刘孝廉三姑娘曹相公三位，约定虎牢关相会，还不知我们半路出了这样岔子，天天盼望着，不知怎样地焦急哩！仇儿心里想着，嘴上正想说话，蓦地听得锦榻后侧呀的一声响，一扇门开了，一个娜娜婷婷的青年女子，手上提着曲柄八角细纱灯，走了出来，向主仆二人看了一眼；走到杨展面前，微一屈膝，娇声说道：“主人吩咐，杨相公醒来时，请相公后堂叙话，此刻已到起更时分，我家主人。早在后堂设筵相待。请相公跟婢子进去好了。”杨展微一沉思，便说：“既然到此，理应见见你们瓢把子，好，请你领路。”仇儿忙把手上提着的宝剑，背在身后，说道：“相公，我跟你去。”那女子说：“小管家。你放心。马上有人来招待你吃喝，主人没有吩咐，我不便领你一同去。

再说，我家主人对于杨相公，完全是一片敬意，绝没有意外的事，你放心好了。”杨展向仇儿一使眼色，接口道：“你且候在这儿，我们是客，听从主便了。”说罢，向那女子微一挥手。便跟着那女子，从榻后腰门里走了。

第二十七章红粉怪杰

杨展跟着提曲柄红纱宫灯的青年女子，从榻后侧门出去，穿过一层院子，步出一重后户，忽然明月在天，松涛聒耳。原来屋后并没高轩复室，却是一条步步登高的坡脚，坡脚上面松柏交柯，浓荫蔽月，松林背后，一座峭拔的孤峰，巍然竦峙。提灯女子，把手上红纱宫灯高高地举着，竟向上坡一条山路走了上去。杨展心里犯疑。上面松林黑沉沉的，并没有房子，也没有灯光人影，既已到此，不管齐寡妇什么阵式，也得见个起落。便一声不响，跟着上了山坡，回过头来，一瞧坡脚下，高高低低，藉着山势盖造的瓦房，有透出灯光来的，也有漆黑一片的，都静悄悄地鸦雀无声。一层层的屋脊，浸在一片溶溶的月光下，看去好像富庶的山村，从哪儿也瞧不出这是江湖驰名、声威远播的盗窟。

提灯领路的女子，领着杨展步步登高，从林内一条山径，绕着山腰，向峰背转了过去。一到峰背，山形忽变。走上了几十级磴道，两面石壁夹峙，截然如前。磴道尽头，现出一重山石筑成的穹门，好像嵌在石壁之间的天然洞穴。进了穹门，地势一展，现出宽阔的一座院子，月光照处，院内中心掘着圆圆的荷花池。田田的碧叶，亭亭的红白莲花，山风舒卷，扑鼻清香。隔着荷花池，正面一排五开间的敞厅，灯光照耀，人影幢幢，正有许多人在厅内高谈阔论，似乎有黄粱观老道涵虚的口音在内。这时正有一拨人从厅门一涌而出，其中有人说了一句：“我们瓢把子也太谨慎了，管这种混账太监和那姓虞的鹰爪孙，当地结果就是，何必远远地提活口到这儿来呢？”这一句话，听在杨展耳内，老大吃惊，暗想虞二麻子难道仍然落在他们手里么？惊疑之际，这拨人和杨展擦肩而过，只向杨展看了看，出了穹门，走下磴道去了。

杨展心想，这是齐寡妇住的所在了。可是提灯女子并没领他向厅门口走去，就近向右一拐，转入一重隔墙的月洞门，走上一条长长的走廊，两面都有扶栏。靠里一面，廊外花木扶疏，参天古树，靠外一面廊外，却是断崖壁立，下临深涧，非常险峻。原来这一面房子，都建筑在一层壁立的危崖上面，长廊走尽，又过了几重曲径通幽的门户，才到了待客之所。提灯女子请杨展在些稍候，自己提着灯，冉冉的撩开一重罗帏，悄没声地进内去了。

杨展一进这屋内，颇为惊异，绝不是意想中有脂粉气的佳人绣阁，也不是有肃杀气的粉侯虎帐，竟是一所古香古色的高雅书斋。屋内华灯四照，却寂寂无人，只宝鼎内焚着沉香，散出一股细细的幽香，令人神清气爽。

他仔细打量这所书斋，深邃宏敞，堂皇古雅。一面是一排花格绿纱窗，这面大约是偏东的方向，纱窗外月影透窗，山风微拂。推窗可以望远，一层层的峰影，远列如屏。当窗陈列着一张极大的青玉书案，案上玉轴牙签，鸾笺犀管之类，位置楚楚，色色精良。案旁沿窗排列着几张紫檀镶大理石的太师椅，中间嵌着一式的高几。每只几上都搁着周墩商彝之类的古器。

这一面，是顶天立地的一排书架。芸编琼笈，整列如城。屋心一张雕花的大圆桌，罩着古锦的桌套，桌心放着一具高脚古玉鼎，一缕缕的沉香，便从鼎盖的花孔上，袅袅而出，桌旁围着几个锦套的磁墩。靠里隔着一座落地红木雕花十锦格，中间镶出一个大圆穹门，静静的垂着一重沉香的罗帏。

提灯女子，便从这重罗帏进去的。帏后珠灯璀璨，似乎套着复室。杨展虽然惊异盗窟中有这样布置，然想到齐寡妇是毛文龙女儿，又是总兵夫人，原与立寨占山的草寇不同。他又一眼看到排窗尽头墙壁上，挂着一轴大堂人物，走近一瞧，笔势飞舞，衣褶高古，绝非近代手笔。再一细瞧题款，竟是顾虎头的“伏生授经图”。心想齐寡妇真了不得，凭这一张绝无仅有的名画，便价值连城，他细细赏鉴得出了神，竟忘记了身在龙潭虎穴之中。

在他面着壁上古画，鉴赏出神当口，突然听得身背后，发出银铃般声音：“杨相公鉴赏不凡，这张画从前经过许多名流鉴定，说是海内第一神品哩！”杨展忙一转身。只见大圆桌边，悄立着一位仪态万方、光彩照人的妇人。他一转身，正和她莹如秋水的眼神。四目相对。杨展和她一对眼，便看出是黄粱观同席的毛芙山，也就是威震江湖的齐寡妇了。这时却看出她脸上薄薄匀上一点宫粉，淡淡的扫着蛾眉，一张微带鹅蛋形的俏面，珠莹玉润，光彩非常，而且丰腴的粉靥上，一对酒涡，似乎蕴藏着无穷智慧，荡漾出神秘的温柔，可是颧骨似乎略耸，鼻柱似乎太挺，天庭似乎特宽，加上一对黑白太分明长凤眼，笑时现出无限姣媚，不笑时，却隐着凛凛的尊严，头上光可鉴人的青丝，雍雍的挽着堆云高髻，身上穿着对襟淡青紵丝衫，下面被圆桌隔着，一时瞧不清，手上拿着一柄湘妃竹夹绢团扇。灯光下，香肩微亸，亭亭俏立，实在是一位姽婳佳人。和易钗而弁时的毛芙山一比，又是不同。只瞧她梨涡上，不断的漾出笑意，便增添了许多柔情媚态。她身后还立着一个二十左右的俏丫环，并不是提灯领路女子。双手托着朱漆描金盘，上面搁着两盏香茗，似乎等待主客就座，才能分献香茗。

可是杨展一转身时，突然面对着齐寡妇，四目相对，好像双方都愕了一回神。齐寡妇嗤的一笑，露出编贝似的一副细牙，指着隔桌的磁墩说：“杨相公请坐！”杨展心里有点惶惶然，拱着手说：“黄粱观内会面的毛芙山兄，不想就是齐夫人改装的，在下出京南下，沿途便听得夫人大名，不想承蒙宠召，谅必定有赐教？”说罢，就走近桌边的磁墩上坐了。齐寡妇也款款的坐在隔桌相陪。身旁俏丫鬟献过香茗，便悄然退去。齐寡妇说：“相公乞恕无礼，妾等竟用诡计把相公赚到此地，心实不安，不过也有一点不得已的苦衷，才出此下策。贱妾在下面客馆里留下的书信，相公谅已赐察，这一封信，无非使相公略明道上情况，一面表明妾等并无恶意，兔得相公和尊纪醒来时，惊诧不安……”杨展忙说：“彼此素昧平生，当然是无仇隙可言。

我看到那封信以后，便知夫人智虑周详，是位不可多得的巾帼英雄，既然用计宠召，其中定有道理，此刻夫人所说，内有苦衷，尚乞见教！”齐寡妇瞧着他，微笑道：“相公是光明磊落的英雄，定然语出真诚，决不愿欺哄女流，太监王相臣押解的二十万饷银，居然用‘金蝉脱壳’之计，改途偷运，据人探报，此计系相公代为划策，并有人亲见相公逗留沙河镇，出入王太监行辕。但戏妾有点不信。像相公这样人物，岂肯和权监同流合污，妾部下欲以武力，沿途邀截，妾力禁不许，和我义父涵虚道长商议之下，算定尊驾必经之路，略施诡计，邀请到此，当面请教，一扫疑团，一半也仰慕相公高才绝艺，非同寻常，同时探得，黄河一时难以飞渡，藉此遮留大驾，不致耽误归程，不瞒相公说，在黄粱观改装会面以后，才决定邀请到此，贱妾素不与外人谋面，对于相公，却是……”她说到这儿，忽然微笑低头，默然不语，好像这“却是……”下面，含着无限情意，尽在不语中，不必再细批细解了。而且听她语意，如果在黄粱观会面时，认为不必邀请上山，也许她对待他不是这样局面了。

杨展听得，心头忐忑不定，很是为难，怕什么，有什么，怕的是他们疑心他和二十万饷银有关，果不其然。为了这档事，自己和刘道贞替虞二麻子划策时，确是进出过王太监行辕，这一点，也被他们探出来了，这位齐寡妇不要瞧她一朵花似的，心计实在厉害，先把我抬得高高的，还说语出真诚，不会欺哄女流，特意先用话把我套住，逼着我实话实说，最难受的是，二十万两饷银，本来与自己无关，为的是救虞二麻子一条命，但是刚才进门时，在前厅隐约听到虞二麻子仍然落到他们手中了，如果这事确实，这条“金蝉脱壳”之计，满白费了。他心里略一琢磨，慨然说道：“齐夫人！在下生长川中，这次观光北京，侥幸中名武进士，无非聊慰家慈盼子成名之望，说实了，我一瞧京城大僚们闯冗昏颓的局面，实在悔此一行，在这时候，中名武进士，有甚希罕，不瞒你说，我在京城真是少年好事，还替一个江湖女子臂助复仇，几乎闯了大祸，出不了京城。”齐寡妇说：“哦！其中怎么一回事呢？那个江湖女子是谁呢？”杨展便据实说了，而且从这条根上，一直说到为报答虞二麻子恩情，才连带替二十万两饷银，用了“金蝉脱壳”之计，竟一五一十，毫不隐瞒的说了。

齐寡妇听得不住点头，好像对于他说的事，有点明白似的，笑着说：“杨相公语出真诚，确是位光明磊落的英雄，我说，像相公这样英俊，怎会和权监混在一起，幸而我预料一步，不让他们胡来，否则，便把事情办糟了。

不过那位刘孝廉这条‘金蝉脱壳’计，还是白费，而且……”齐寡妇话未说完，两个丫环出来，把罗帏两面一分，娇声报道：“酒筵齐备，请贵客入席。”齐寡妇婷婷而起，向杨展笑道：“山居粗肴，不成敬意。”一面却向丫环问道：“老道爷进来没有？”丫环说：“道爷已经差人知会，说是有事羁身，在前厅和众寨主一块儿吃喝了，明天再向杨相公陪话。”齐寡妇向杨展笑说：“我义父有事失陪，杨相公这半天没进饮食，定然饿了，请里面坐吧。”说着，把手上团扇一扬，露出白玉似的皓腕。带着一只通体透水绿的翠镯，夺目耀睛，益增妩媚。杨展情不自禁的盯了几眼，跟着她进了十锦格的穹门。这一面是锦绣辉煌的起居室，布置又是不同。只觉处处珠光宝气，和华灯画烛，掩映生辉，目不胜收。一张菱花形的镜面小圆桌上，几色精致菜肴，两副犀杯象箸。一个待婢，过来捧着酒壶，侍立一旁。齐寡妇让杨展坐定了，自己在主位相陪。

吃喝之间，杨展对于二十万饷银，毫没关心，只惦着虞二麻子的安危，故意绕着弯子说：“为了想报答虞二麻子一番情意，不想绕上二十万饷银的事，而且无意中破坏了夫人大事，未荷夫人谴责，反待以上宾之礼，实在惭愧之至，刚才夫人话未说全，似乎对于那批饷银，已在把握之中……”刚说到这儿，侧面一重湘帘晃动，闪出一个包头扎腿，背着宝剑，穿着一身青的短装女子，步趋如风，到了齐寡妇身边，在她耳边低低的说了几句。

齐寡妇微一颔首，那女子便倏然退去。齐寡妇向杨展瞧了瞧，嫣然一笑道：“杨相公！你到现在，还以为我们垂涎二十万两饷银哩，如果我们目标只想把这批饷银得到手中，你贵友这条‘金蝉脱壳’计，倒真有用，因为饷银一改道，路途太远，我们自然无法可想了。”她说到这儿，格格一笑，亲自拿过酒壶，替他斟了一杯，然后又说道：“二十万两银子，数目并不小，但是我们还没把它放在眼里，我们要截留它的大主意，不在于得到这批饷银，而在于使这批饷银不入官军之手，目的在现不管它怎样改道，只要摸准他们的路线，一样可以下手，一样可以使官军得不到这批饷银。贵友那位刘孝廉，确是向洛阳投到了公文，孙督师把这二十万两饷银，当然视同命根，勉强凑集近身的一支队伍，确是星夜渡河，向延津滑州一路迎上去的。我们在十三里堡邀截失败，还在官军渡河之后，但是我在那时，立时算定饷银迂道改途，必定由沙河镇走小道，奔广平大名边境走的，由大名再奔南乐濮阳，绕入河南滑州，再从卫辉奔黄河渡口，你想这一迂道远绕，骡车装着二十万两银饷，走的又是小道，要多走多少路程，要多走多少日子，才能绕入河南境界。不瞒你说，渡河迎护饷银的官军，刚赶到滑州，还没迎出河南边境，我已派人星夜赶赴大名，邀同那一路几家山寨，便把二十万两饷银截下了，非但截留了饷银，而且把那位钦差太监王相臣，以及保驾的虞二麻子，一起生擒活捉，马上便可能上塔儿冈来了。”杨展一听，凉了半截，“金蝉脱壳”变成了“一网打尽”。非但白费心机，救不了虞二麻子，连自己主仆，也成了自投罗网，在人家掌握之中了。

刘道贞夫妇和曹勋，在虎牢关，还以为妙计成功，眼巴巴等着自己，结伴还乡哩。真糟！糟透了！他暗暗难受，半晌没有出声。

齐寡妇察言观色，肚内雪亮。不禁噗嗤一笑，两只眼却不断的在他脸上扫来扫去，而且不断的问他：“武功何人传授？尊夫人名震川南，得意的是哪门功夫？四川情形怎样？”等等的话，杨展心烦意乱，又不便不顺口答话。心里有一番话，想说出来，却又难以出口。一时摸不准对方这样厚待，有无别意？这种智计百出、雄据一方的巾帼怪杰，性情最难捉摸，和雪衣娘虞锦雯是另一路道，说不定，一翻脸，便成怨仇。在他心肠纷乱，食不知味当口，不料齐寡妇突然说道：“杨相公一心想救虞二麻子，除出香巢血案一层关系以外，还有别的渊源没有？”杨展说：“虞二麻子也是同乡。”齐寡妇笑道。“大约是看在一位虞姑娘面上罢？”杨展吃了一惊，立时明白，他们乘我主仆昏醉当口，连我们行囊都搜查过了，她没看到鹿杖翁那封信，怎会知道虞锦雯和虞二麻子的关系。当面不便点破，点着头说：“虞锦雯是我一位义姊，是虞二麻子的侄女，不过在京时，并没和虞二麻子见过一面，事后才知道的。”齐寡妇笑道：“现在虞二麻子已落他仇人之手。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他仇人便是浮山岭寨主飞槊张。”杨展说：“我在沙河镇听虞二麻子说起早年和飞槊张结梁子的事，不过当年虞二麻子当差应役，身不由己，一镖之仇，情或可恕。”他说到这儿，俊目一张，英气勃发，侃然说道：“我自身尚且落入夫人掌握，虽蒙礼待，总是萍水初逢，当然不能替他求情，不过夫人智勇兼备，胸襟胜似丈夫，饷银既已如愿，像这种年迈退役，不足重轻之人，杀之不武，何不网开一面呢？这是我随便一说。夫人智虑周详，自有权衡，鱼已落网，我也不便代他屈膝求命。”他说得不亢不卑，语气之间，也有点露出锋芒来了。齐寡妇微然一笑，突又问道：“钦派太监王相臣，应该不应该网开一面呢？”杨展脱口说：“这种祸国权监，人人得而诛之。”齐寡妇接口道：“相公也恨这种人，和这种人混在一起的人，也不是没有可杀之理。”杨展一听，语带冰霜，暗喊：“要坏了，虞二麻子老命难保。”一时没法答腔，却听她又缓缓的说：“这些小事，不必挂怀，明日便有分晓。”她撇开了虞二麻子的事，却谈起天下大势来，娇音呖呖，雄辩滔滔，有许多事，杨展还从未听人说过，从她这番话里，可以窥测她雄心不小，江湖上把他当作绿林英雄，还是小看了她，想不到阴差阳错，碰到了这位红粉怪杰。

散席以后，齐寡妇粉面微酡，益增姣媚，兴致勃勃的，仍然陪着他在这间房内，煮茗清谈，而且从天下大势，渐渐谈到明室必亡，将来席卷华夏，安内攘外，舍闯王李自成莫属。接着又把闯王许多好处，和手下雄兵猛将。

人才济济的情形，说得兴会淋漓，如数家珍，弄得杨展插不下嘴。心想这位红粉怪杰，谈锋实在可以。但是杨展心里除了虞二麻子的生死以外，自己被这位红粉怪杰软困塔儿冈内，还瞧不透她究竟存着什么主意，未免满腹怀疑，表面上还要样子镇定，对于她海阔天空的谈锋，却只秋风过耳，并没理会她语有用意。

这样谈了一阵，杨展正想开门见山的，谈到切身问题，忽然有人传报，前厅寨主们有事请她出去，这才打断了她的谈锋。叫过原先进来领路的侍女，悄悄嘱咐了一阵，便命他领着杨相公送回客馆。临走时，却跟着杨展身后，很恳切的说：“贱妾身世，相公多已明白，对待相公，自问绝无一毫歹意，明知相公归心如箭，可是入川路上兵荒马乱，确是实情，贱妾为此事正在想法，使相公安返乡，不必挂虑在心，明日还有要事相商。”叮咛了一阵，才含笑退入另一间复室去了。

侍婢提着纱灯领着杨展穿过外间书斋，却没走原路，也没经过前厅，从书斋侧面一拐弯，进了一重垂花门，通过一个小小的花圃，便到了一所极精致的小院子。升阶入室，进入中堂，左右两间屋子，侍婢掀起右侧门口湘帘，请他进房。屋内虽不及书斋的古雅，复室的辉煌，却也茜窗棐几。

四壁琳琅，屋内正有一个垂鬓雏婢，立在贴壁琴台边，在三明子的烛台上，点上了三支明烛。门外脚步响处，又抢进一个大一点的丫头，挟着锦衾角枕之类，在床上铺陈起来。点烛的雏婢，顺手又在靠窗书案上一具古铜镂花香盒内，焚上了一盘回纹细篆香。杨展想得奇怪，使向领路的女子道：“客馆不是在坡脚下那所屋内吗，怎的领我到了此处呢？”那女子说：“这是我夫人十分体贴相公，特地请到内宅安息的，因为夫人对待相公，确是一番诚意，道爷两眼最能识人，说是相公是位非常人物，可是我们几位寨主，未必和夫人一样心思，万一在坡下客馆，有点鲁莽举动，便不是夫人待客之意了。这儿是内宅，夫人号令森严，除出道爷，不论是谁，轻易不敢进来的。”杨展说：“既然夫人平时内外有别，我虽然是个远客，似乎在此下榻，多有不便。不如仍回原住的客馆去吧。”那女子朝杨展瞧了一眼，抿嘴一笑，却不答话。窗口点篆香的女子，忽然转身笑道：“杨相公，你瞧瞧床上香喷喷的枕被，还是我夫人自己用的哩，相公还不肯领情，真是……”一语未毕，铺床的丫头，翻身娇喝道：“谁要你多嘴，仔细你的皮！”杨展心里怦怦然，不好说什么，半晌，才向领路的女子说：“我那书僮和一点行李，都在外馆，两下里隔开，似乎不大方便……”那女子答道：“相公放心，夫人已差人知会小管家，一忽儿便带着行李来了。对面一间，便是安置小管家的，连相公的宝马，叫什么乌云骢的，也在这屋后内厩，和我们夫人骑的那匹照夜白，一块儿喂着，两匹马都长得异样的俊，一白一黑，真像一对似的。”杨展一听乌云骢便在屋后，忙命女子领着去瞧一下。

那女子应命，领着他出了房门。从阶下花圃一条小径，通到屋后，矮矮的短墙，围着一片土地，地上几株森森直立的古柏，树后盖着几间马厩。马真通灵，杨展还未走近厩前，乌云骢已在厩内长嘶起来。他进厩察看了一下，乌云骢好好儿的。也就放了心。隔壁厩内，时起蹄掌蹴地之声，大约是齐寡妇的照夜白。心里有事，懒得看人家的马，匆匆的回到前面屋内。焚香铺床几个丫头不见了，桌上却多了一个红漆十锦格的点心盒，盒上一张字条，写着“且住为佳”四个字，笔迹秀逸，料是齐寡妇的亲笔。他对着“且住为佳”四个字，不禁默默出神。忽听得脚步声响，仇儿脸上喝得红红的。

背着莹雪剑，提着行李弓箭，跳进屋来了。仇儿一进屋，领路的女子说了声：“相公早点安息。”便退出屋外去了。

仇儿把行李宝剑卸下，忙不及问道：“相公，怎地又把我们提到这儿来了，这是什么处所，他们对我们究竟预备怎样？相公，我真被他们闹糊涂了。”杨展笑道：“瞧你喝得红光满面，大约也没有亏待你。”仇儿摸摸自己面颊，忸怩着说：“相公走后，我正心里不安，有两个大汉，和我称兄道弟的谈了一阵，便拉着我到另一间屋内。大吃大喝，谈话之间，我不知相公对他们说什么，正愁着不知怎样应付才好，不料他们并没问长问短，只捡没要紧的说，我也想用话试探，他们口风也紧，被我问急了，只推说他们瓢把子号令极严，不便乱说。虽然如此，到底被我无意中探出一点点来，据他们说，黄粱观涵虚道士，是齐寡妇的干爹，本领最高，也就是江湖传说，穿山甲碰着吃大亏的怪老头，金眼雕飞槊张这般人，非常怕他，齐寡妇面前，也只有这个老道说得上话。我吃完了夜饭，陪着我的人，又和我瞎聊了一阵。后来一个女子走来，说是相公吩咐的，才带着行李，跟她到这儿来了。一路进来，我暗地留神，并没有喽罗们戒备，简直不像占山为王的路道，只进门时，远远瞧见一座大厅内灯烛辉煌，似乎厅内有不少人，在那儿谈话。其余一路走过的所在，连鬼影儿都没得一个，这是怎么一回事？人家说得塔儿冈，不亚如龙潭虎穴，依我看来稀松平常，相公，我们不管他们好意歹意，我们赶路要紧，神不知、鬼不觉的悄悄一溜，大约没有什么为难的，相公你瞧这主意怎样？”杨展笑道：“你真是一厢情愿的孩子话，你瞧着鬼影都没一个，你要知道不露面的比露面的厉害得多，否则，也不成为大名鼎鼎的齐寡妇了，其实他们怎样厉害，倒没有大关系，我们要走时，一样得想法子闯出去，不过现在没法走，你还不知道，二十万两饷银，依然落到他们手中了，王太监和虞二麻子，却被他们生擒活捉，快弄到塔儿冈来了，王太监和二十万两饷银，不去管他，我为了虞二麻子正在犯愁呢。再说，黄河渡不过去，也是枉然。”仇儿听得吃了一惊，杨展粗枝大叶地和他悄悄一说，仇儿才明白了。

一夜过去，倒是平安无事。主仆二人清早起来，便有二个俏丫头。进来伺候，香茶细点，流水般供应，在京城廖侍郎家中作客，也没有这样殷情舒服，反而弄得主仆好生不安。杨展夜里睡在床上，枕畔衾角，时时闻到温馨柔腻，不可名说的一种异香，心里又萦绕着那个雏婢泄露的一句话，心里七上八下的，未免想入非非。可是第二天从清早起来，直到太阳下山，主仆二人，吃喝之外。无所事事，除出几个俏丫环在面前穿花蝴蝶般殷勤服侍以外，并没有人进来和他们谈话，杨展暗地打量这几个丫头，虽然袅袅婷婷的似普通女子，可是行家眼内，从步履之间，可以瞧出她们身上都有点功夫。倒是昨夜和齐寡妇盘桓了一阵，却瞧不出她有异样的本领来，忍不住向岁数大一点的丫头问道：“这一整天，你们夫人在家里干什么，还有那位涵虚道长，怎地也没露面？我想和那位道爷谈一谈，请你去知会一声。”那丫头笑道：“我们夫人和道爷，有事出外去了，此刻快到掌灯时分，大约也快回来了，夫人临走时吩咐，相公如感觉寂寞，可以到书斋随意鉴赏那边的书法名画。书斋贴近这儿，我领相公去罢。”杨展道：“夫人道爷，既然都快回来，我在这儿候着罢。不过一承夫人这样优待，实在不安，黄河那岸，还有几位朋友等着我，老在这儿打扰，也不是事。”那丫头不住地抿着嘴笑，杨展看她笑得异样，问道：“你叫什么？”那丫头低着头说：“我叫了红。”忽又悄悄说道：“相公安心，虎牢关几位贵友，不会等在那儿的了，也许这时己动身离开虎牢关了。”杨展忙问；“你怎会知道？”了红向杨展身后侍立的仇儿看了一眼。说道：“昨夜夫人已经派人渡过河去，通知贵友，叫他们安心上路，不必坐等相公。一半也是因为贵友中，有一位姓刘的，是划策什么‘金蝉脱壳’计的一位，叫他明白明白，人外有人，在我们夫人面前，是枉费心机的。”杨展仇儿听得，面面觑看，杨展急问道：“夫人既然能够派人渡过河去，可见黄河仍有渡船相通，南岸官军封船之说，并不可靠了。”了红说：“难怪相公有这么一想，相公还没知道我们塔儿冈的威力，黄河北岸一带，有我们暗卡，常年藏着我们自备渡船，官军们只能劫掠民船，怎敢在虎身上拔毛，所以相公渡河时，只要我夫人一纸命令好了，不过渡河容易，从河南奔荆襄入川的一条路上，听说乱极了，相公带着乌云骢宝马，更不易走，我夫人正在替相公设法呢，所以相公最好在这儿安心住着，我们夫人自会替相公打算的，相公！你知道夫人对待相公，真是十二分的……我们还是第一道见夫人敬重人哩！”掌灯时分，另有一个丫头挺着纱灯来请杨展，说是：“夫人和道爷都在前厅恭候。”仇儿忙把莹雪剑背在身后，抢着说：“相公，我跟着你。”杨展看出来访的丫头，没有阻拦的意思，便命他跟同前在。主仆二人跟着提灯的丫头，仍然从书斋外面一带长廊，转出隔墙的月洞门，来到正面那座敞厅的前面，绕过院心荷花池，踏上厅阶，厅门口肃立着两个带刀壮士，把当中竹帘子高高的一撩。仇儿 紧紧跟着主人走入厅内。厅门口立着八扇落地大屏风，转过屏风，才看见黄粱观老道涵虚和齐寡妇都起身相迎。

两边还有不少雄赳赳气昂昂的人站着，都睁着眼，盯在他们主仆身上，老道涵虚身量魁伟，显得比众人高一头，一张赤红脸上，布满了笑意，和当胸飘拂的一部雪白长髯，红白相映，很是别致，身上一领香灰色的细葛道袍，腰束丝绦，脚穿朱履，步履如风，异样精神，真有几分像画中仙人一般，迎着杨展，呵呵大笑道：“杨相公是川中豪杰，不易到此，大家萍踪偶聚，总是前缘。”说罢，又向二面站着的人说和：“来，来……你们过来会一会闻名已久，新在北京武闱、鳌里夺尊的杨相公。”于是奔过来十几个草莽豪士，和杨展一阵周旋，从中由老道涵虚提名过姓的一一介绍。杨展才认出其中两个为首的。一个须发苍白，长着一对黄眼珠的是金眼雕，一个豹头环服、体态威猛的，便是飞槊张。一阵周旋，大家才谦让着分坐下来。

坐的地方，是大厅正中对面两排长长的红木靠着太师椅，每一面排着八把椅子，每两把椅子中间，嵌着一张茶几。这座敞厅，真是特别宽大高敞，两排太师椅上面，正中一张极大的香案，围着红呢桌帏，桌后还有几尺空地，然后靠壁摆着一封书式的长案，案上陈列五供，上面挂着顶天立地的一张天神像，画着一位虬髯如戟、河目隆准、全身甲胄的坐像，上面金笺引首上，大书“故帅毛公文龙遗像”，下面左角裱绫上，还贴着一张黄绫签条，写着“不学女红萼率旧属将士奉祀”。杨展一眼看到毛文龙遗像，慌不及从座上跳起身来，向齐寡妇说：“不知尊大人遗像在此，太失礼了。”嘴上说着，人已抢到香案前面，向上面遗像深深一躬。一转身，瞧见齐寡妇在一旁敛衽答礼，而且金眼雕飞槊张一般人，都已排立在齐寡妇肩下，一齐躬身抱拳，齐声唱着：“谢谢相公多礼！”杨展忙又一揖到地，朗声说着：“英雄不论成败，后辈自应敬礼，诸位请坐。”这时只有老道涵虚，拱手远立，微笑点头。这一点动作上，杨展瞧出这般毛文龙旧部，对于故主的忠诚。齐寡妇以一女子，能够指挥这般人物，多半还仗着一点父荫，尤其上面挂着的一张遗像，挂在这聚义厅式的大敞厅内，是相当有意义的。

这点礼节过去，大家照旧落坐。杨展留神齐寡妇举动，见她坐在左面第一把太师椅上，有点沉默寡言，显出一派端壮严肃之态，眉梢眼角，还隐隐罩着一层杀气，和昨夜私室劝酒，谈笑风生的态度，好像换了一个人。

因为杨展坐在右边第一位上，正和她遥对着，有时彼此四目相对，她忙不及把眼光避开，这种动作，虽然像电光似的一瞥而过，可是她一对酒涡上，还禁不住现出一丝丝的笑意。这一丝笑意，是无声的语言，是对于座上贵客的一种默契，这丝笑意，像电光似的瞥过以后，脸上的杀气立时布满了。

杨展明白她睑上可怕的杀气，是她在这种地位上矫揉造作出来的，日子一久，自然而然变成一种习惯了。

这当口，几个壮丁，已在大厅右侧一张大圆桌上，布置好一桌盛筵，于是宾主一阵谦让，纷纷入席。金眼雕飞槊张等当然陪席。壮丁们川流不息地上菜敬酒。仇儿也站在主人背后。杨展坐在首席上，和这一席上不可测度的人物，虚与周旋，心里实在不安，故意和飞槊张攀谈，想从他嘴上露出虞二麻子的事。但是飞槊张等，好像吃了齐心酒似的，只和他海阔天空的谈些不相干的事。非但极不提起虞二麻子，关于二十万两饷银和杨展来踪去迹，都绝口不提。这席上，老道涵虚谈锋特健，忽然向杨展问道：“我们从川中几位同道传说，知道杨相公和巫山双蝶渊源特深，听说当年巫山双蝶以五行掌蝴蝶镖，威震江湖，五行掌的功夫，奥妙宏深，内外兼修。除巫山双蝶以外，还没有听到得此秘传的，杨相公既然和巫山双蝶大有渊源，对于五行掌的功夫，当然得有真传的了。”杨展忙说：“江湖传说，多不足信，在下对于此道，虽略问津，却没深造。”老道哈哈一笑，却老气横秋的，指着杨展，向金眼雕飞槊张说：“你们练的都是外五行的功夫，是在身、眼、手、法、步上筑根基，你们瞧瞧杨相公脸上手上，细皮白嫩，好像是一位文质彬彬的白面书生，但是你们最好仔细瞧瞧，杨相公的细嫩皮肤，和普通细嫩不同，不是细嫩，是坚致油润，隐隐有一层宝光。这便是在内五行上筑的根基，内五行便是心、肝、脾、胃、肾，内五行练到有成就时，这里面有一句行话，叫做：“一篓油。”杨相公皮肤隐着一层油润的宝光，便是已练到“一篓油”的地步，老朽老眼不花，从这地方可以窥测杨相公对于五行掌的功夫，定已得到真传，而且已练到惊人地步了，因为五行掌功夫，内外兼修，先从内五行筑根基，然后再转到外五行的。”老道这么一说，一席上的人，都向杨展脸上细瞧，主席上的齐寡妇一对秋波，更是脉脉深注，酒涡上又现出笑意来了，杨展倒被他们看得有点儿讪的，向老道笑道： “道长太夸奖了，在下年纪尚轻，便是平日练点粗浅功夫，也到不了道长所说的地步，道爷！你这一次要走眼了！”老道伸手把长髯一撸，大笑道：“我决不走眼，不过杨相公说的也有道理，我正奇怪，像杨相公这样年纪，不过二十左右，论岁数，实在练不到这样地步，除非一出娘胎，便得真传，世上哪有这样的事，何况杨相公出身富贵之家，也只可说禀赋不同，得天独厚了。”杨展肚里暗笑，心说：“可不是一出娘胎，便在大行家手上调理的，看情形你们对于‘巫山双蝶’，也无非耳朵里听得一点传闻罢了。”席上金眼雕飞槊张等，不时探问他拳剑上的功夫，杨展只一味谦逊。

只把年轻功浅来做挡箭牌，极不露出一点锋芒来。席散以后，仍然回到厅中客座上。这时有两个上下一身青的轻装女子，年纪似乎都不到二十，各人背着一柄剑，跨着一个皮囊，悄不声的进厅，向齐寡妇耳边说了几句，便待立在她身后。杨展留神这两个女子，似乎和齐寡妇身边的几个丫头不同，没有见过面，眉目如画，丰姿英秀，透着异样精神。这两个女子一进厅，便听得厅外院子里一阵脚步声，似乎院内站了不少人。这当口，齐寡妇向杨展看了一眼，眉峰微蹙，忽又脸色一整，向飞槊张说：“虞二麻子既在王太监身边，便怨不得我们心狠手辣，不过现在我们知道了杨相公和虞二麻子有点瓜葛，看在杨相公面皮上，我们倒不便处理了。”飞槊张从下面椅子上，站了起来，向杨展笑道：“我们现在已明白杨相公和二十万两饷银丝毫无关，无非为了报答虞二麻子在北京时一点恩义，才弄出‘金蝉脱壳’的把戏来，大丈夫恩怨分明，这是我们要原谅杨相公的，这是我们夫人用计请相公驾临塔儿冈以后才弄清楚的，正惟我们弄清了这层关系和敬重杨相公也是一条汉子。我们才把杨相公当贵客相待，可是杨相公那条计策并没十分成功，虞二麻子仍然落在我们手中了，杨相公，现在虞二麻子已带到门外，照我们塔儿冈规矩，便该和那王太监一刀两段，可是白天我们夫人和老道爷都有话吩咐，这事应该和杨相公当面谈一下，不瞒杨相公说，当年虞二在六扇门里，和在下还有一镖之仇，这可是在下的私事。

现在公也罢，私也罢，虞二的事，我要请杨相公吩咐一下，杨相公，你看这档事，怎么办？”飞槊张这一问，连仇儿听得都觉难于应付，不要瞧他们这样礼待，说翻脸，便翻脸，自已本身陷入盗窟，处处都是危机，哪有工夫保全虞二性命？在仇儿暗地为难当口，杨展从容不迫的向飞槊张微一拱手，说声：“张寨主！你请坐，我想这事很容易解决。”他说话时，向齐寡妇和老道扫了一眼，待飞槊张坐下，才朗声说道：“张寨主！在下和诸位萍水相逢，承蒙诸位这样厚待，已出望外，怎敢乱言，足下认为虞老头子有可杀之道，现在人已落在诸位手中，要杀要剐，贵寨自有权衡，在下虽然年轻，不识得一点进退，不过此刻张寨主既然赏脸问到在下，我不能不张嘴，但是我想说的，不是为了虞老头子，因为他已活到六十七岁，死了无非臭块地，一个精老头子，死在诸位英雄手上，更值得，至于在下对于虞老头子一点私情，总算已尽过心了，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原难保他一辈子的，所以我想说的，不是为了虞二麻子，倒是为了塔儿冈。”他说到这儿，略微一沉，齐寡妇和老道都用眼盯着他，却默不出声。

飞槊张铁青面皮说：“高人定有高论，说的又是为了我们塔儿冈，我们更得洗耳恭听了！”杨展微微一笑，并没理会飞槊张，却欠身向老道涵虚说：“老前辈才是世外高人，不用说见多识广，眼前这点小事，大约早已胸有成竹了，晚辈从北京出来，路上听到塔儿冈的威名，此刻又很荣幸的瞻仰了毛大将军的遗像，和诸位英雄相聚一堂，便明白了塔儿冈不是占山立寨、上线开爬的草莽人物，是怀抱大志、预备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的英雄，上继毛大将军遗志，下展在座诸位的雄心，而且时机已到，在这乱世多事之秋，正是诸位崛起草野之日，诸位前程远大、眼前有多少大事要办，第一件大事，莫过于广布恩德，使四方有志之士，对于塔儿冈望风响应，然后才能达到诸位的雄心，道长请想，在这紧要当口，杀死一个虞二的糟老头子，宛似踏死一个蚂蚁，真是小而又小的一桩事，诸位如果认为杀死这样一个糟老头子，毫无益处，反而污了英雄的宝刀，那么干脆一放，显得英雄们大度大量，非但虞二麻子死里逃生，要感激一辈子，也许在这上面，诸位还可以交几个好朋友，总之这档事，小事一段，不值一谈，不过这是晚辈乱谈，也许诸位英雄，还把这糟老头子当作人物，有点擒虎容易放虎难的意思，那末干脆一刀，也就安心了，道长！你看晚辈这样乱谈，还有几分可取吗？”老道涵虚长须飘扬，仰头大笑道：“说得好！说得妙！”齐寡妇秋波一转，在暗地里不住点头，飞槊张是老粗，一时被杨展用话绕住，有点接不上话，金眼雕一对黄眼珠，灼灼乱转，大声说道：“杨相公！有你的，你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外带连激带损，明面上可是说得满在理，被你这么一说，倒闹得杀也不是，不杀也不是了，百言抄一总，巧语不如直道，虞二麻子这条性命，还得着落在杨相公身上，也就是杨相公刚才说过那句话上，为了饶舍虞二麻子一条不足重轻的性命，能够交几个好朋友，这是我们愿意的，不过我们塔儿冈统率着大小山头的弟兄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也有好几千人，好朋友来到我们塔儿冈，总得拿出点体己功夫来，让我们死心蹋地拜服一下。让我们在弟兄们面前，嘴上说得响，说是‘虞二麻子这条命，完全冲着好朋友面上了’。杨相公文武全才，嘴皮子上，我们真得甘拜下风，真功夫上，我们虽然有点耳闻，可是眼见是真，耳闻是假，我们斗胆，要请杨相公留下点什么，杨相公有的是俊功夫，露几手，让我们瞻仰瞻仰，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了救虞二麻子一条命，杨相公更得赏脸……”杨展还没答话，飞槊张已跳了起来，向杨展拱拱手说：“杨相公！我几手粗拳笨腿，愿意请教请教杨相公的五行掌，杨相公，不必客气，我们到厅外空地上玩几下。”这一来。剑拔弩张，逼得杨展不出手是不行了，可是老道涵虚一对威棱四射的河目，却向飞槊张瞪了一下，似乎暗中示意，举动不要鲁莽，不要轻视了这位年轻客人。

第二十八章英雄肝胆 儿女心肠

老道虽然暗中示意，无奈飞槊张话已出口，收不回来，明摆着当面叫阵之势。在座的人。都以为杨展在这局面之下，没法不出手。背后站着的仇儿，心头跳动，把背着的莹雪剑扶了一扶。心想我们主仆是祸是福，已到了节骨眼上了。不意杨展坐得纹风不动，向飞槊张拱拱手说：“张寨主，你请坐，你要和我过过手，这是练功夫的常事，彼此切磋切磋，也没有什么，可是得分什么时候说话，此刻好像为了虞老头子一条命，要从我两人功夫高下上来决定，这可不敢从命，假使你张寨主功夫高强，甚至连我姓杨的性命也垫在里面，这倒不要紧，只怨我年轻功浅，自讨没趣，万一我一失手，张寨主走了下风，这事便不好办了。张寨主和虞二麻子一镖之仇，事隔多年，到现在还有点化解不开这层怨结，我和张寨主无怨无仇，何必再来一下怨上加怨，何况承蒙诸位待以上宾之礼，我怎敢埋没诸位一番好意，张寨主，你不要疑惑我胆怯怕事，在这样局面下，你我两人一动手，便得分点高下，一分高下，不论谁胜谁败，都是没有意思的事，这是何必……”这时老道涵虚站了起来，大笑道：“你们有眼无珠，刚才我在席面上，早已用话点明，你们偏不信，看得杨相公斯文一脉，年纪轻轻，功夫有限，你们要明白，杨相公不肯和你们交手，不是谦虚，是存心瞧得起你们，存心想彼此交个朋友，现在这么办，把虞二这档事丢开一边，我请杨相公露一手给你们开开眼。”说罢，向齐寡妇身后两个一身青的女子招手道：“你们一齐过来，你们以二敌一，讨教杨相公一点剑术。”齐寡妇说：“义父，你叫她们两人和杨相公对剑，两对一，似乎欠公平些。”齐寡妇这意思，是深知这两个女侍卫的功夫，都在金眼雕飞槊张之上，也就是涵虚的得意门徒，齐寡妇能够威震塔儿冈，一半是涵虚老道的扶佐，一半是这两个贴身护卫。

金眼雕飞槊张一般人，还算不上塔儿冈的顶尖人物。齐寡妇说出以二对一不公平的话，是怕杨展耻笑，也许怕他吃亏，不是自己待客之道。但是老道向齐寡妇微一摇手，仍然把两个女子招了出来，指着两女，向杨展笑道：“这两个妞儿，一名紫电，一名飞虹，剑术虽不高明，还说得过去，江湖上不开眼的人们，在她们手上吃过亏的倒不少，可是在杨相公大行家手底下，哪有她们施展的余地，她们两对一，未必能占便宜，好在彼此不下煞手，大家见意而已，所以我叫她们两人出来。在杨相公面前请教几手剑法，小管家身上背着的那口尊剑，很是不凡，杨相公的剑术，定是高明，偶然游戏一下，大约不致于驳我这老面子，杨相公不必再谦虚，让他们也见识见识真功夫，他们要求杨相公在这儿留个纪念，也就应了点，这两个妞儿，心地还聪明，手上也还有分寸，杨相公，老朽极没有恶意，你也不必多挂虑了。”老道这一手，却比飞槊张金眼雕厉害。那两个女子，已行如流水般向厅门口走去。杨展剑眉一挑，心里一转，暗想倒底生姜老的辣，这两个女子，定有特殊功夫，我胜得了他们，说起来是两个女孩子，算不了什么，万一有个招架不住，定然弄得灰头土脸，抬不起头，事情挤到这儿，已无回旋余地，说不得只好施展师门秘传的绝技，和他们周旋一下了。他主意一定，站了起来，笑道：“恭敬不如从命，这是道长逼得我献丑，我若再推托，好像不识抬举了，道长！你就请两位姑娘留步，何必老远跑到院子去，就在这儿替两位姑娘接接招吧！”这一句话，却有点露出锋芒来了，因为大厅左右两排椅子中间，也只宽出一丈多点地方，从香案到厅口屏风，却有两丈五六尺深，上面正中大梁上，垂下来七宝攒瓣莲花灯，下面地皮铺着百福攒寿的地毡，杨展一说出就在厅心比剑的话，连老道也有点惊疑，心想毕竟年轻人，禁不住几下里一挤，未免显出有点狂妄来了，你不知道我们两个妞儿，轻功绝人，身法如电，这点地方，以一对一，还怕你躲闪不开，何况以一敌二，这不是自招苦吃吗？心里这样想，嘴上却向那面喊着：“你们回来，杨相公功夫与众不同，叫你们不必跑到院子里去，你们就在这儿请教吧。”说罢，又向杨展说：“叫他们把这两排椅子往后撤宽一点才对。”杨展笑道：“何必费这大事，我就空手接几下，接不上来时，道长休得见笑。”这一卖味，老道心里也是一惊，金眼雕飞槊张瞪着四只眼，还疑惑自己听错了，因为他们两人，平时对于紫电飞虹是口服心服的，肚里还怨着老道，太把姓杨的当人物了，紫电飞虹不论是谁，有一个出手，便把姓杨的制住了，何必以二敌一呢？这时齐寡妇金眼雕飞槊张都离座散开，退到两面椅子背后，厅门屏风左右也挤满了人。这些人们，大约是塔儿冈有点头面的头目们，得到消息，来瞧热闹的。老道涵虚，却站在上面香案跟前，时时留神杨展的举动。可是杨展轻衫朱履，连衣襟都没曳起，很潇洒地站在厅心，谈笑自若，连仇儿瞧得，都有点玄虚，主人既已出口空手接剑。便没法把莹雪剑送上去。

只好在原地方站着，立在屏风下的紫电飞虹，也在那儿悄悄说话，因为他们瞧着杨展面目英秀，光彩照人，却一身斯文秀气，从哪儿也瞧不出有大功夫来，楞敢说空手接剑，两人暗暗惊奇，私下里在那儿商量，道爷叫我们两人一块儿上，岂不被人耻笑，不如先一个上去探他一下。真个不成时，再一块儿上，真不信这样年轻轻的斯文书生，会胜得了我们。在她们俩私下说话时，杨展已向她们含笑招手道：“两位女英雄，剑术定然高超，请赐招，让我瞻仰。”这当口，她们两人已把背上宝剑出鞘，隐在臂后，一 齐走上几步，和杨展也只七八步距离。飞虹先答了话：“杨相公，愚姊妹初学乍练，相公手下留情。”飞虹说时，右臂一抬，骈指齐眉，这是起剑的礼节，身形一挫，剑已交 到右手，却看得对面杨展依然斯斯文文站着，并没显出门户来。飞虹娇唤道：“相公请赐招！”杨展笑说：“毋 庸客气，有家伙的先上招，噫！那一位，怎么站在一边， 道爷说好两位一块儿上……”杨展话还未完，飞虹一声娇叱：“我先请教！”声方入耳，剑已近身，飞虹身法，真个快如闪电，其实飞虹这一手“巧女纫针”是虚招，先探一探对方动静的。不料杨展身子动也不动，只两道眼神，却紧紧盯着剑点，飞虹本预备对方一动手，便抽招换招，想不到对方，好像吓傻似的，呆若木鸡。她趁势一上步，右臂一沉，剑诀一领，变成“举火烧天”，还不忍真个在白如冠玉的脸蛋上刺去，无非想吓他一下。可是剑势疾逾飘风，眼看剑光闪电似的已到了杨展面前。

猛见他身形一晃，右腿一迈，左手两指，已到了飞虹一对眼珠上。飞虹 “唷”的一声，后跟一垫劲，倒纵七八步去，入已立在屏门前，两腮飞红，两手已空。原来手上一柄剑，不知怎么一来，竟到了杨展手上。这一手，除出老道涵虚以外，谁也没有瞧清楚，飞虹的剑竟会到了杨展手上，而且飞虹的剑术，又是相信得过的，何以刚一动手，剑便出手了，这真是邪门儿。

哪知道杨展早明白这两个女子，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如果和他们招来招去的纠缠，虽然自问不致落败，也得费点劲，存心以静制动，一上手便用师门绝技，凑巧飞虹逞能，独门先动手，正中下怀。飞虹身法虽快，第一招“巧女纫针”明知是虚招，不去理睬，等她变招为“举火烧天”，又瞧出她轻视自己，剑招并没实刺，从自己面前，闪了过去，立时将计就计，施展师门秘传铁指功，双肩一错，右掌一沉，似乎顺着剑势，向下一压，不料他手法比电还快，竟用两指，把剑身吞口上面的侧锋钳住，同时左手两指，已点到飞虹面上。飞虹万想不到人家有这一手，楞敢用指钳剑，而且两指如铁，一下于竟抽不回剑来，敌人左手两指，却已到自己眼上，如不撒手抽身，两眼难保，这两下里一合一分的势子，兔起鹘落，其快无比，杨展这一手，更比飞虹的剑招，还要快上几倍，非但快，还要在尺寸上，扣得准，用得稳，才能一下手，便分输赢。

杨展一出手，便把全厅瞧着的人惊呆了。杨展却笑嘻嘻的把手上一柄剑，搁在旁边茶几上，向飞虹笑道：“这一下，不算数，说好你们两位一齐来，飞虹姑娘未免心急一点，先把剑拿回去，两位一齐上。”他这么一说，飞虹有点不好意思把剑拿回去，那位紫电，柳眉倒竖，杏眼生光，突然把手上的剑，还入鞘内，娇声说道：“我们姊妹，不论是谁，有一个用剑失败了，我们便没法再用剑来请教，杨相公既然吩咐我们一齐讨教，好！我们遵命！”紫电飞虹，霍地左右一分，一跺脚，两人竟想用四只玉掌，挽回失剑的脸面，而且疾逾猿猱二龙出水式，向杨展袭来。他一瞧便明白，两人拳剑上都下过苦功，出手的式子，是少林十八罗汉拳一类。未待近身，两只长袖一扬，飘飘而舞，并没和她们接招还招，却在这一丈多点的地方，像穿花蝴蝶一般，飞舞于飞虹紫电两个女子之间，明明瞧见他在紫电身后，紫电一转身，玉腿飞去，人影全无，再一看，人已到了飞虹身边，飞虹一挫身，粉拳一扬。

人又不见。飞虹紫电，身法拳法，都是奇怪无比，却连杨展衣角都摸不着，非但局中的紫电飞虹，闹得变成捉迷藏，一身香汗，连瞧的人，也弄得两眼迷离，只瞧见一条白影，忽左忽右，忽内忽外，在两条黑影里边，电掣星驰，像旋风一般飞转，转着转着，忽听得一团黑白影子里面，突然两声娇叱，一条白影，倏然不见。只见飞虹紫电两女怔怔立着，你看我，我看你，忽然一齐惊叫起来。大家细看时，原来两女上身黑绸短衫上，凡是衣角宽松之处，都有两指对穿的圆窟窿。两女以二敌一，非但近不了人家的身子，反而在不知不觉之间，被人家做了手脚，如果对方想下绝情，怕不香消玉碎。

飞虹紫电是塔儿冈的出色人物，不料在杨展手上，一毫施展不开，无怪两女吓得面面觑看，做声不得了。

这一手，比刚才夺剑还要惊人。旁观的金眼雕飞槊张等，不由得心头乱跳，才明白刚才人家不愿和自己动手，不是胆怯，也不是谦恭，确是一番好意，是替自己保存脸面，真想不到斯文一脉的年轻相公，有这样出奇本领，但是出奇的杨相公上哪儿去了呢？大家四面乱寻当口，老道涵虚从上面香案前大步走了过来，抬头向中间七宝攒瓣莲花挂灯上面，一片黑影处，大笑道：“杨相公，我们算开了眼了，我们两个妞儿，被你闹得头晕眼花，你却飞上顶梁看哈哈了。”老道这样一提明，大家一齐抬头，因为中间莲花灯顶上，有一个极大的八角五色琉璃罩子，正把向上一面的灯光遮住，厅屋又高，顶梁上黑黝黝的，一时真还瞧不请杨展隐身之处。只听得上面黑影里有人笑道：“道爷！两位姑娘实在厉害，罗汉拳里暗藏着燕青八翻手。工夫一长，我实在有点招架不住了，没法子，我只好躲到上面来，先喘口气儿。”老道大笑道：“我的杨相公，真有你的，你不要替他们脸上贴金了，我知道你在上面，又不知显什么神通了。”人随声落，杨展已在老道一片笑声中，真像四两棉花一般，飘然下地，声息全无。

杨展一下地，向老道拱着手说：“道爷！恕晚辈鲁莽，刚才金张两位寨主，定要晚辈在塔儿冈留点什么，趁此刻躲在上面喘气的工夫，随手在梁上留点纪念，也是晚辈景仰诸位英雄的一点微意。”老道听得微然一愕，嘴上哦了一声，两眼看着紫电飞虹，向上面一努嘴。两人会意，霍地一分，齐一跺脚，宛似两只燕子，飞上梁去，二龙抢珠般，贴在顶梁上，向下面娇喊道：“杨相公指头竟是钢铁铸的，我们这条楠木大梁，却变成豆腐一般了。原来他在这梁心上，端端正正刻着‘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个大字哩。”喊罢，刷地纵下地来，居然轻飘飘的片尘不起，落地无声。仇儿在一旁暗暗佩服，这两个女子一身轻功，似乎比自己还强一点，不过地上铺着厚毡，落地无声，比较容易一点。

两个女子纵下地时，老道涵虚向齐寡妇说：“我活了这么岁数，眼见的后辈人物，像杨相公这样功夫、这样胸襟，实在少有，我先说在这儿，将来杨相公定有一番极大作为，可惜我这岁数，也许看不到了。”说罢，一声长叹，忽又双目一睁，威光四射，向金眼雕飞槊张等大声说道：“你们肚里没有多喝一点墨水，还没明白杨相公在梁上留下那八个字的用意，你们要知道，有了英雄肝胆，没有儿女心肠，无非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算不得真英雄。有英雄肝胆，还得有儿女心肠，亦英雄，亦儿女，才是性情中人，才能够爱己惜人。救人民于水火，开拓极大基业，这里面的道理，便是英雄肝胆，占着一个义字，儿女心肠，占着一个仁宇，仁义双全，才是真英雄，我们凭着一个义字，聚在塔儿冈内，隐迹待时，将来机会到来，义旗所指， 崛起草莽，如果心中没有一个仁字打底，杀戮任意，闹得天怒人怨，不得人心，结果还是一败涂地，所以杨相公留下这八个字，真是金玉良言，杨相公瞧得起我们，没有把我们当作草寇一流，才肯留下这情重意长的八个字，杨相公方是我们塔儿冈的真正好朋友，你们能够交到这样好的朋友，将来得益不浅，冲着好朋友，我们得知趣一点，快把虞二麻子释绑，叫他进来和杨相公见见面，然后好好护送出塔儿冈去。”老道神威凛凛地说，金眼雕飞槊张齐声应是，飞槊张向屏风口一招手，便有两个头目过来听令。

飞槊张喝声：“把姓虞的放了，告诉他是看在杨相公面上，才放他一条活命，叫他穿上衣服，进来相见。”两个头目，领命刚一转身，杨展忙说：“且慢！”说罢，向众人一躬到地，来了个罗圈揖。大家忙一齐向他还礼，老道说：“杨相公何必多礼，有话吩咐他们就是。”杨展说：“承蒙诸位赏脸，在下铭诸心腑，诸位都是义气汉子，君子一言，何必叫他进来见面，只消转告他一声，这么大岁数，在家颐养天年，不必再出来奔波冒险了。”老道拍着手说：“对！叫他进来，反而没意思，而且这也是杨相公真心交友的过节。表示信得过你们，不必再验明虚实了，你们就依杨相公的话办，好好连夜把姓虞的送出塔儿冈好了。”虞二麻子，总算死里逃生，杨展暗暗喊声“侥幸”。心里一转，料得王太监和虞二麻子一块儿活擒来的，也许当晚要发落，自己坐在一旁，多有不便，也得见好就收，不要再生出麻烦来，有什么话，明天再说，不要挤罗在一块儿。主意打定，便向老道说：“打扰多时，晚辈暂先告退。”老道笑说：“好……好……杨相公只管请便，明天咱们再细谈，我们已经派人打探进川这条路上的情形，好歹总有法想，千万安心屈留几日，有什么不便之处，只管吩咐。”老道说话时，齐寡妇暗地向紫电飞虹吩咐了几句。飞虹点起了一盏避风纱灯，和紫电一齐走到杨展面前，娇声说：“相公，我们送相公去。”杨展忙连声称谢，仇儿跟着，便辞了众人，走出厅来。出厅时，一眼瞧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着不少人，都鸦雀无声地站着，也不知虞二麻子已经释放没有。既已说明，不便探问，跟着紫电飞虹，匆匆走过，向后进内宅走去。

杨展主仆和紫电飞虹四人，走过危崖上的长廊，将近书斋当口，飞虹忽然停步，在杨展耳边悄悄说：“今晚我们夫人有机密大事和相公商议，请相公在书斋内候她片时，小管家先叫紫电送回去好了。”杨展微一迟疑，不知齐寡妇有什么机密大事？也许和自己有关，便命仇儿先回，自己跟着飞虹进了书斋，飞虹却没让他在书斋内坐下，掀起罗帏，又领着他进了那座十锦格窗门的罗帷内，便是昨夜杨展和齐寡妇对酌之处。飞虹一进这屋内，默不出声的，提着纱灯，飞步进了侧面另一间复室去了，半晌没有现身。杨展有点诧异，飞虹怎地一声不哼便走了？正想着，忽听得后壁墙内呀的一声响，墙上原绷着富丽辉煌的通景织锦壁衣，突见靠近壁角的一幅，变戏法似的，直卷上去，露出窄窄的一重门户来，这种暗户，离地有三尺多高，飞虹在上面现出身来，笑嘻嘻擎着纱灯，娇唤道：“相公！请上这密室来！”说罢，身子往里一闪，等他跳上去。杨展心里起疑，今晚为什么这样鬼祟，但也不疑有什么歹意，走过去，一纵身，便纵上了暗户，飞虹擎着灯，等他进了暗户门，把这扇暗户一关，听得外面沙沙一阵响，大约卷上去的一幅壁衣又还了原，把这重暗户仍然遮住了。他一瞧立身所在，是窄窄的长长的一条夹弄，飞虹提着纱灯，在前面领路，走尽这条夹弄，又拐转了弯，转入另一条黑道。杨展暗中伸手一摸两面墙壁，并非砖墙，竟是壁立如削的石壁，脚底下是一级级的磴道，步步上升。不禁问道：“这好像从山腹里开辟出来的秘道，你引我到哪儿去？”飞虹笑道：“相公不要多心，这是我们塔儿冈的秘道，一半人工，一半利用天然岩壁造成的，这秘道除出夫人、道爷和我们有限几个人以外，便没有几个人知道了，从这儿过去，便到我们最机密所在了，夫人肯把相公引到最机秘所在，难道相公还疑惑我们有歹意么？”杨展笑道：“这是你在那儿多心，我若起疑，也不会跟着你走到此地了。”飞虹嗤地一笑，又走上十几级磴道，忽地向左一拐，从一个一人多高的洞穴里钻了出去。杨展跟她钻出洞穴，豁然开朗，星月在天，立身所在，是一座孤立瘦削的岩腹．岩形奇特，好像一张卷心蕉叶，把岩腹一大块平坦的草地，卷入核心，草地尽处，盖着一所小小的精致整洁的院子，外面围着一道短短的虎皮石墙，回头一瞧，钻出来的洞穴，原来是一株硕大无朋的枯树根，树心中空，树身几枝枯干上，藤萝密匝，垂条飘舞，好像替这洞穴挂了一张珠帘。飞虹笑说：“杨相公，你瞧，这地方多幽僻，现当夏令，在这儿避暑消夏，最合适没有了。”杨展说：“你们把这儿当作机密处所，难道除出这枯树根的洞穴，别无山径可通么？”飞虹说：“正是！相公，你瞧这奇特的岩屏，正把这块岩腹抱住，和四近的峰峦，绝不相连，四面又壁立如削，无路可上，便是大白天，立在别的山头上，也瞧不出这儿有房子的。”杨展说：“照你这样一说，万一被人堵死了这个洞穴，你们如果在这所屋内，不是也没法下山了。”飞虹笑道：“我说的是别人无法上这儿来，我们自然另有秘径，平时我们也不常钻这洞穴，因为杨相公是贵客，从这条秘道走，省事一点。”飞虹说罢，却没动步，向杨展瞧了一眼，似乎有话想说。杨展看她口齿伶俐，眉目如画，年纪也不过将近二十，刚才大厅上，和她们逗了一阵，已试出功夫很是可观，换一个人，便制她们不住。这时见她想说不说，笑问道：“到了地头，为什么不领我进那屋子去呢？”飞虹抿嘴一笑，指着那所房子说：“你瞧！屋内还没掌灯，夫人还没到哩！”从她这句话，杨展便知另有秘道通那屋内了。心想齐寡妇真了不得，在这塔儿冈内，不知费了多大心机，在这秘密地方，和我约会，不知为了什么？……猛地灵机一动，觉得自从被他们用诡计赚进塔儿冈以后，除出今晚在大厅内，和涵虚、金眼雕、飞槊张等谋面以外，始终都由齐寡妇本身招待，又把我留在内宅住宿，意思虽然亲切，到底有男女之嫌，何况她还是个寡妇，奇怪的是涵虚这般人视为当然，毫不闻问，这是什么缘故？他心里正在暗暗琢磨，飞虹忽然提着灯向他脸上一照，笑问道：“杨相公！你不言不语想什么心思？能对我说吗？”杨展故意说：“我正在想你们夫人叫我到此密谈，不知什么事？你知道么？”飞虹格格笑得娇躯乱颤。摇着头说：“夫人的机密大事，我怎会知道，相公见着夫人，便会明白。何必多费心思……相公！你年纪比我大得有限，你这一身本领，怎么练的，我和紫电佩服极了，刚才我们上了你的当，你那手功夫，我们虽没练过，却有点知道，叫做‘奇门游身循环掌’。又叫做‘脱影换形’。

按着八卦步位，顺逆反侧，移步换形，我们一时粗心大意，不能以静制动，反而以动继动，才上了你的当，不知不觉、跟着你的身影，转了许多糊涂圈子，还把衣衫上，戳了许多窟窿，当着许多人，真把我们羞死了。”杨展忙说：“对不起！对不起！好在我们是闹着玩，不是真个性命相拼，你不要搁在心里去！”飞虹撅着嘴说：“唷！说得好轻松的话，你一狠心，我们还有命吗，但是我们倒不怕死，羞辱我们比死还凶。杨相公！你好意思，欺侮我们两个女孩子吗？”飞虹说得那么委屈缠绵，好像要掉泪似的，杨展不知是计，心里真还有点不好意思，忙安慰着说：“不要这么想，你们一时大意罢了，其实你们姊妹俩，功夫着实可以了，我听人说过，从前有一般吃横梁子的，想摸你们，被两个女孩子用绣花针都弄瞎了眼，那两个女孩子，大约便是你和紫电了，我知道，不是绣花针，你们用的是梅花针，这手功夫很不易练，现在你们定然更高深了，你们有了这手功夫，足可称雄江湖，我也着实佩服呢！”飞虹噗嗤一笑，说道：“你真会哄人！谁对你说的？事情是有的，可是内情不是这么一回事，梅花针是我们夫人的绝技，那时我们年纪还小，初学乍练，没有十分准头，腕劲气劲都不足，虽然来的都是笨贼，没有夫人隐在一旁助阵，绝对办不到这样干脆，因为那档事，夫人并没露面，外边的人便认为是我们两个小孩子的本领了，你不知道我们夫人是天生的神眼，黑夜能够视物，梅花针是她防身的利器……嘿！我话说远了……相公！你欺侮了我们女孩子，你得收我们做徒弟，赏给我们几手高招。替我们遮遮羞！相公，你好意思不赏脸吗？”飞虹口齿伶俐，巧舌如簧，死命缠住了杨展，恨不得这时，先背着紫电，传授几手高招，才对心思，杨展被她磨得没法，明白她灵心慧舌，故意说得那么委屈婉转，无非想偷学几手本领，却喜她说话动听，便笑道：“我这点年纪，怎配做你们师傅，那是笑话，我也没法留在这儿教你们，刚才确是把你们得罪了，总得想法补偿一点，这样办，明天你们有工夫时，我把逗你们那手‘脱影换形’的入手功夫，和其中一点诀窍，传给你们，像你这样聪明，轻功又这么好，一点即透，你看怎样？”飞虹大喜道：“这可好！相公说话可得算数……我先谢谢我们老师傅的恩典！”说罢，嗤地一笑，真个向他跪了下去，杨展忙把她拦住了。笑着说：“不要淘气了，……你瞧，那屋里有人掌灯了。”飞虹跳起身来，回头一瞧，喊声：“啊唷！我们只顾说话，夫人已在屋内了，我们快走吧！”杨展飞虹立身所在，地形略高，离那所房子，还有百把步路远近，中间隔着一块茸茸一碧的浅草地，草地上一条小径，直通到那所房子的门口。

两人走近虎皮石墙中间的一座短栅门时，栅门内正好有个人推开栅门，现出身来，指着飞虹说：“我在窗口，瞧见你和杨相分站在枯树洞口，捣了半天鬼，你还给杨相公下了跪，这是干什么，你休瞒我，都被我瞧在眼里了。”原来说话的是紫电，嘴上说着，眼睛却盯着杨展。飞虹面孔一红，啐道：“我又不做亏心事，瞒你干什么，大约我手上提着灯，才被你瞧见了，你既然这么说，偏叫你闷一忽儿……相公，咱们进屋去！”飞虹赌着气，领着杨展穿过进门一条短短的通道，向中间堂屋走去。紫电跟在身后，冷笑道：“不识羞的丫头，几时又变成咱们了！”飞虹不睬，杨展听她们斗嘴，紫电还有点酸溜溜的，想得好笑，不禁回头，向她打趣道：“她说的咱们，也有你在内呢，她给我下跪，一半为她自己，一半也为的是你呀！”紫电听得大疑，飞虹却掩着口窃窃的笑。紫电想拉住杨展问时，大家已走上了堂屋台阶，而且齐寡妇已闻声迎出来了。

齐寡妇这时换了装束。一身可身的鸦青绉纱衫裤，脚上穿着窄窄的青缎挖花小蛮靴，上下一身黑，益发把玉面朱唇，雪肤皓腕，衬得珠莹玉润，柳媚花姣，从她一对梨涡内，漾出满脸的春风，和大厅上见面时一脸沉静肃煞之态，又像换了一个人。在堂屋门口迎着杨展，笑孜孜的说：“杨相公，你料不到我们这儿，还有这几间隐士之庐？”杨展笑道：“真是隐士之庐，这样乱世，能够在这儿，埋名隐迹，理乱不闻，也是难得的清福。”齐寡妇叹口气说：“我也这样，可惜月易缺，花易残，假使……我真想在这儿度这乱世春秋。”杨展听得心里一动，进了堂屋，齐寡妇赶到右侧一重屋门口，素手一扬，竟亲身撩起湘帘，让杨展进这屋去。他口上谦让着，举步进室，只见屋内地方不大，却布置得精雅绝伦，桌椅几榻，都是利用天然老年树根，只打细磨光，不加髹漆，镶上坚木面子，椅子再加龙须草垫，四壁都糊上砑光银花笺，疏疏地挂着一两幅宋元小景山水，南向几扇纱窗，里面挂着落地素丝窗帘，两边矗地高脚古铜雕花烛台上，点着两支明旺旺的巨烛，照得虚室生白，别有静趣。杨展大赞道：“妙极！妙极！不是夫人，也布置不出这样幽雅屋子。”齐寡妇嫣然微笑，请他坐在右壁矮脚雕根逍遥椅上，自己在靠窗一张琴案旁边的小椅上坐了，微笑着说：“山居高寒，现在虽届夏令，这儿却和秋天一般，可是冬天，却不十分冷，因为这儿是岩腹，四面岩壁如屏，把风挡住了……”正说着，紫电托着两杯香茗进来，分献主客，飞虹也跟着进来，端着一个雕漆大十锦攒盒，盒上搁着一柄錾金酒壶，一直进了通连的一间内室。

紫电敬完了茶，又用身走到杨展面前，笑道：“杨相公没偏没向，我也给你下跪了！”说罢，竟插烛似的拜了下去。杨展笑着跳起身来说：“快请起来！你们要折杀我了！”齐寡妇也笑道：“这是什么把戏？”紫电从地上跳起来说：“娘还说呢！大厅上道爷叫我们和杨相公比剑，娘还低低嘱咐我们：‘只许败，不许胜，相公是客。’娘这样护着相公，我们可在众人面前，吃了相公的大亏，还是飞虹机灵，黑地里缠着相公，求他传授‘脱影换形’的奇门步法，我亲眼见她跪在相公面前苦求的，此刻逼着问她，才知杨相公竟应允了，所以我忙着找补这一跪，否则，便没我的份了。”里屋飞虹跳了出来，笑指着紫电说：“瞧你这张破嘴，我和杨相公说了半天话，也没说出娘暗地嘱咐的话，你一张嘴，便露了。”紫电笑骂道：“烂舌根的坏蹄子，得了便宜还使乖，我这话也没说错，这样，才显得娘敬重相公哩！横竖我没白下这一跪，有你的便有我的。”齐寡妇笑叱道：“相公面前，休得无礼！”飞虹忍着笑说：“娘！里屋布置好了，请相公进去喝酒吧！”齐寡妇向杨展说：“山居气候稍差，虽届夏令，一到深夜，便觉山高风峭，宛似深秋，相公身上穿得单薄，我们到里屋喝几杯自酿的桂露莲花白去，刚才在大厅上，相公只顾和他们谈话，也没有好好儿吃喝，此刻找补一点。”里屋情形大异，屋子也比外室深邃，珠灯璀璨，异香醉人，一派锦绣辉煌之象，靠里垂下落地杏黄透风珠丝幔，幔后烛光闪烁，隐约可以看出雕床罗帐，角枕锦衾，原来纵深两开间的屋子，中间用丝幔隔开，分成前后两部，前部中心一张紫檀圆心小和合桌，左右两个锦墩，分坐着杨展和齐寡妇，桌上十锦格的大攒盒，装着各色精致肴果，齐寡妇亲自提着錾金鸳鸯壶，替杨展斟酒，飞虹紫电并没在跟前，似乎有步骤的故意避开，好让两人商量机密大事，而且听得两人悄悄退出时，轻轻把外屋的门拽上了，杨展觉得这局面有点尴尬，心里有点怦怦然，可是暗地留神对面殷情劝酒的齐寡妇，虽然满面春风，却是落落大方，谈吐从容，别无可异之处，心里又暗暗惭愧，人家从前是闺阁千金，又是总兵命妇，怎能和铁琵琶三姑娘一流女子相比，何况她是机智绝人，威震江湖的女杰，举动当然和普通女子不同，男女礼防，定然视为庸俗小节，否则也不会雄踞塔儿冈，指挥一般绿林人物了，万想不到为了虞二麻子，跳入是非之境，事情逐步变幻，像做梦一般，会在这盗窟幽秘之地，和这位巾帼英雌深宵对酌，款款深谈，真是想不到的奇缘，他自己一想到这是奇缘，心头又未免跳了几跳。

他暗地里自疑自解似忧似喜当口，脸上神色，不免跟着心里有点变化，这点变化，却逃不过齐寡妇一对明察秋毫的秋波，明眸深注，梨涡上不断漾起一阵阵的媚笑。杨展明知她笑出有因，心里一发惶惶然，连举动上也有点不自然了。不料她微微笑道：“杨相公在厅梁上留下的‘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个字，我不但佩服，而且欢喜。因为这八个字，暗合我的心思，相公留下这八个字，是不是和我心思一般，我不敢说，我却认为这八个字，正是我和相公萍水奇缘的无上纪念，而且最贴切没有了……”杨展听得吃了一惊，自己刚想着奇缘两字，万不料她竟从嘴里说了出来，而且大有开门见山之势，她如果把这八个字，另起炉灶，做出反面文章来，来个对客挥毫，切题切景，如何是好，在这局面之下，便是叫柳下惠鲁男子来，也受不住，看情形，今晚有点劫数难逃。正在想入非非，忽听对面格的一笑，一抬头，又和脉脉含情、款款深汪的剪水双瞳，重重碰了一下，立时觉得遍身发热，心旌摇摇，连耳根都有点热烘烘的。忙把面前一杯莲花白，举起来啜了一口，好像借这杯酒，可以掩饰一切似的，再也不敢向她脸上瞧了。

可是眼观鼻，鼻观心，通没用，对面银铃般的娇音，句句入耳：“相公！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我毛红萼平时视一般男子粪土一般，在内宅供奔走的，都是女子，塔儿冈并非缙绅阀阅之家，可是内外男女之防，胜似阀阅门第，不料和相公萍水相逢，不由我不起爱慕之念，但也止于爱慕而已！”说到这儿，竟悠悠一声长叹，这声长叹，叹得杨展噤若寒蝉，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一叹以后，半晌，才凄然说道：“世上最可贵的，是一个‘情’字，惟不滥用情的人，才是真真懂得情的人，此刻我们两情相契，深宵相对，此情此景，谁能谴此，但是我毛红萼是绿林之英雌，非淫奔之荡妇，使君自有妇，妾是未亡人，南北遥阻，相逢何日，何必添此一层绮障，相公，只要你心头上，常常有一天涯知己，毛红萼其人，妾愿已足，并无他求！”杨展听得回肠荡气，黯然魂销，忍不住抬起眼皮，却见她玉容惨淡，泪光溶溶，正掏出一方香巾，在那儿拭泪，一副凄怆可怜之色，令人再也忍受不住，脱口喊出一声： “夫人……”可是下面竟没法接下话去。不料齐寡妇娇嗔道：“谁是夫人！夫人于你何关，你只记住毛红萼三字好了！”杨展低低喊道：“红姊！我难过极了……无奈我……辜负深情，永铭肺腑，相知在心，千里无隔，希望……”刚想说下去，齐寡妇玉手一挥，说是：“不必说了，古人说得好‘相见争如不见，’一点不错，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亦无非多添一点日后的无穷相思罢了！”杨展被她用话一拦，话里又那么柔肠百折，蚀骨销魂，越发浑身不得劲儿，两眼直直的，面上红红的，心里迷糊糊的，一个身子，好像在云端里飘浮，没有着力的地方，肚里好像有许多话，嘴上却一个字说不出来。

忽又听她颤颤的发话道：“相公！你还有一事不明白哩！我内外之防素严，忽然在内宅扫榻迎宾，虽然做得机密，金眼雕飞槊张们，并没知道，可是瞒不过我义父耳目，哪知道这是我义父的主意呀！”杨展吃惊似的问道：“哦！是他的主意，这是为什么？”齐寡妇说：“我义父博古通今，平时又任性行事，不拘小节，对我又忠心耿耿，百般爱护，常劝我‘古人再醮，不拘贵贱，为你自己，为塔儿冈扩展基业，都需要物色一位文才武略，高出恒流的丈夫，我这么大岁数，没有多少年能扶助你的了’。他这话，是常常说的，他一见着你，便存了这个心，沿途试你胆量和箭法，黄粱观用药酒，把你们主仆运进塔儿冈，由客馆移到内宅，都是他的主意，当然，我不愿意的话，他也不会那么做，等到我偷瞧相公行李内书信，以及昨夜从相公口中探出相公身世。家中姣妻腻友，本领非常，可怜我宛如跌入万丈深渊，我义父却说：‘英雄难得，多妻何害，’而且他擅相人之术，说是‘相公神清骨秀，英俊绝伦。前程无量’。

加上今晚相公略显身手，连他也钦佩得了不得，硬逼着我今夜……咳！我义父当然一切为了我，一味任性而为，却没有替相公想一想，南北遥阻，两地悬心，老母姣妻，祖产家业，和一般辅佐侠友，尽在川中，怎能为我一人舍弃一切，我亦不能舍塔儿冈已成之业，从君入川，情势如此，有离无合，万无法想，我昨夜千思万想，一夜未眠，你瞧我在大厅上默默无言，不知我心里难过已极，此刻我又看出相公也是情种，益发叫我不知如何是好，相公！外面传说，都以为我齐寡妇有了不得的本领，江湖闻名丧胆，哪知道，全仗我驾驭有方，辅佐得人，说到武功，我除出从小练习梅花针防身暗器外，其余仅属皮毛，别无他长，全仗着飞虹紫电随身护卫，这是外面所不知道的，不过从小随待先父，出入疆场，对于行军布阵、攻坚守险之道，却略有心得，假使真个能够嫁得像相公这样英雄丈夫，在这举世鼎沸、明室危亡当口，也许我塔儿冈这点基业，可以纵横河朔，逐鹿中原，我义父的主意，多半在此，无奈……一片痴情，结果还是一场春梦，我义父一厢情愿，无非白费心机罢了！”这一番至情缠绵的话，若迎若却，好像在那儿施展欲擒故纵的迂回战术，极尽笼络之能事，又像推心置腹，把一片真情，宣露无遗，究竟是真情还是策略，只有齐寡妇自己肚里明白，只可怜我们这位天涯归途的杨相公，被这一片似怨似慕的哀诉，化作千万缕漫天情丝，缠绕得晕头转向，不知天南地北了。他在沙河镇碰到风尘中的三姑娘，还有方法对付，定力摆脱，可是也险而又险，现在又巧遇了这位智机绝人的红粉怪杰，绿林英雄，一切一切比三姑娘不知高了多少倍，我们这位驾了云的杨相公，除出低头降伏，还有什么办法呢？但是我们这位杨相公，到底不凡，居然还要挣扎一下，不过他挣扎的方式，在这浑淘淘的局面之下，已无暇仔细考虑一下，在这局面之下，他和她，好像对峙的两座火山，肚里几杯莲花白，又是最危险的导火线，两座大山，只隔着一张桌子，这是一道最薄弱的防线，如果这道防线一动摇，两座火山，爆发无疑。不料魂不守舍的杨相公，竟放弃了这道防线，迷忽忽站了起来，而且离开了座位，向她走近了一步，万般无奈地说：“夫人……不……红姊！我们天涯巧遇，洵是前缘，红姊说得好，‘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何必拘泥于形迹之间我虽然辜负一片深情，却把红姊当作平生知己，从此虽千里相隔，可是形隔神交，永铭肺腑的了，将来红姊如有需弟相助之处，一纸相招，定必尽力奔赴，此刻我……不瞒你说……方寸大乱，你……”他心里想说：“你赶快让我躲开你吧，否则……”可是嘴上结结巴巴的，竟有点说不下去，不料这当口，齐寡妇两颊飞红，两眼盯着他，忽地嘤的一声，从席上跳起身来，失神似的喊了一声：“你想走！你害死我了！”一个身子却向他直扑过去，杨展也吃惊似的喊一声：“啊哟！”两只手却不由得张了开来，防她跌倒似的，想扶住她，也许由扶住改为拥抱。哪知他这一声“啊哟”刚喊出口，扑到身前的她，也是一声“啊哟”！忽地双手一捣粉面，转身向那落地杏黄珠丝馒奔去，飞风一般，撩开丝幔，钻了进去。

虽然隔着珠丝幔，无奈这座落地丝幔，薄于蝉翼，幔内烛光映处，很清楚地瞧见她投身幔内一张雕床上，芳肩一耸一耸的在那儿隐隐啜泣，忽又跳起身来，指着幔外痴立的杨展，哀哀欲绝地娇喊着：“相公！这幅丝幔，你把它当作四川到我塔儿冈的千山万水吧！你把它当作无情的老天爷，捉弄我的一重铁门关吧！我真愿你带着剑进幔来，把我这颗心掏了去！天啊！天南地北的两个人，为什么鬼使神差碰在一块儿呢？毛红萼强煞，也是个女子呀！”悲戚戚喊得那么动心，而且一翻身，又扑倒床上，在那儿婉转娇啼了。

可怜这位杨相公，心非铁铸，魂已离身，明知是火炕，也得往下跳，而且也算自作自受，谁叫他逞能在厅梁上写那“英雄肝胆，儿女心肠”八个字呢，这时珠丝幔内这位英雌，正在抓住这个题目，把这篇文章，做得淋漓尽致，把中间隔开的落地杏黄珠丝幔，霎时化作蜘蛛精的千丈蛛丝，紧紧把他罩住，从一片婉转娇啼声中，放一射出无比的吸力，把心族摇摇，脚底飘飘的杨相公，一步步吸进幔里去，这时要叫他悬崖勒马，除非珠丝幔内的佳人，突然变作白骨巉的骷髅、青脸獐牙的魔鬼，可是事情真奇怪，万不料在这要命当口，突然来了天外救星，居然救了他这步魔难。

第二十九章回头见！

原来在杨展六神无主，一头钻进珠丝幔内当口，忽地听得——叮令，——叮令令——一阵铃铛急响之声。这铃声似乎发自床铃，可又像发自床后墙壁内，而且响个不停。这阵清脆的铃声，变成震破迷魂阵的法宝，非但把杨展的痴魂收回了一半，也把毛红萼的娇啼，立时打断，从床上一跃而起。一转脸，瞧见目瞪口呆的杨展，在丝幔中间，探进了半个身子，似进不进，似退不退，竟被这阵铃声定在那儿。她一瞧他这傻样儿，不禁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接着玉手一挥，似乎叫他退出幔去，忽又赶过去，一把将他拉住，两眼瞅着他，珠泪又一颗一颗掉了下来，鸣咽着说：“相公！我明白，这是老天爷捉弄人，不许我们到一块儿！但是我……我已满足了，我已得到你的爱了！古人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我是朝闻爱，夕死可矣！”杨展惘然问道：“这……这铃声，怎么一回事？”齐寡妇叹口气说：“这是前面发生重大的事故，飞虹紫电在隔室掣铃通报，要我赶快出去。咳！这断命铃，真是……”一语未毕，铃声又起，齐寡妇俏然说道：“相公，你先到 那面坐一忽儿，待我问清了什么事，咱们再谈。”杨展缩身退出幔外，一个身子，还像站在云端里一般。 却听得幔内呀地一声响，似乎里面床边有一重暗门，一开 一关，似乎齐寡妇从这暗门出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幔外， 约有一盏茶时，心魂才逐渐安定，暗暗喊声：“好险啦！”在他暗地喊险当口，外屋门户一响，飞虹悄然而入，瞧瞧杨展，瞧瞧珠丝幔内，咬着牙，似乎极力忍住了笑， 飞步进了幔内。半响，转身出来，向他说：“杨相公，我送你回去吧。”这一声：“回去吧！”杨展听得，不由得黯然神伤，魂又飞去，忍不住问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夫人呢？”飞虹忍着笑说：“潼关破在旦夕，闯王密派几员心腹健将，各带几支精兵，已从间道，济入潼关，会同我们塔儿冈各山寨义军，分布黄河两岸要口，扫荡败逃官军，乘势一鼓尽占黄河两岸要地。此刻闯王几员勇将，暗藏兵符，潜踪到此，和夫人密商军事机要，兵贵神速，也许连夜就要发动，这样大事，前面道爷明知夫人陪着相公，也只好请她出去。真是没法子的事，偏在这当口，大事之外，又夹进了一点小事。据外面密报，还有一个冒失鬼，竟偷偷摸进我们塔儿冈来了。夫人临走时，吩咐我在相公面前，不必隐瞒，还叫我嘱咐相公不必挂心，请相公先回房安息，明天夫人再和相公谈话。”杨展听得，吃了一惊，在这局面之下，自己回川路程，一发困难了。已经过河的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不知有没有动手？如在路上发生凶险，如何是好。

心里一阵历乱，把有人偷进塔儿冈这句话，没有听进去，便和飞虹走出屋去。

临走时，不免又向珠丝幔内，怅然张望，幔内凤去楼空，只剩了摇曳的烛影，照着那锦衾角枕的雕床，立时觉得心里一紧，满室生凉。刚才还是热焰飞空的一座火山，转瞬之间，便变成冷飕飕冰窟，那阵叮令的铃声，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一路跟着飞虹，从秘道回去，似乎那阵铃声，还老是在耳边响着。

飞虹领着杨展从秘道回来，送到书斋侧面、花圃前面一道垂花门口，便说：“相公，我不送你进屋去了，我们得伺候娘到前厅会客议事。”杨展说：“你去罢！”飞虹忽又回身问道：“相公，我从没瞧见娘掉过泪，刚才却是满面啼痕，这是什么缘故？莫非相公欺侮我娘了！”说罢，却吃吃地笑。杨展不防她有这一问，一时正还不好回答，只好说：“你问你娘去吧！”飞虹笑道：“问爹不是一样的么！”说罢，一转身，飞风似的跑了。这一个“爹”字，钻在杨展耳内，实在不大好受，马上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幸而问的人跑掉了，否则其窘无比。可见凡是齐寡妇的贴身心腹，都明白今晚的把戏，于此也可见得今晚的把戏，是他们预先布置好的阵势，要逼自己上梁山的。

啊哟！好险。好险！今晚算是跳出龙潭虎穴，但是事情没有完，几时才跳出这龙潭虎穴呢？他信步向花圃走去，心里却七上八落在那儿转念头。他一进自己住的一所精致小院，忽听得屋后有兵器击撞的声音，似乎有人在那儿交手，还夹杂着娇声叱骂。他心里一惊，忙向屋内喊了一声：“仇儿！”无人答应。一撩衣襟，刷地飞纵上屋，翻过屋脊，立时瞧见了屋后马厩前面空地上，月光照处，仇儿把九节亮银练子枪，来回飞掣，正和了红一支檀木棍，打得难解难分。杨展忙喝声：“仇儿休得无礼！”人随声下，纵落空地上。

仇儿一见主人到来，一撤招，霍地往后一退。拖着九节亮银练子枪，笑道： “我们闹着玩的。”了红指着仇儿娇叱道：“闹着玩的，你真能说，我不和你说，只向你主人评理好了。”说罢，提着檀木棍走到杨展面前，诉说道：“你这个小管家，坏透了，不好好睡觉，仗着一点轻功，半夜三更，满屋上乱跑，掐了头的苍蝇似的，乱跑了一阵，竟跑到后面我们姊妹们住所，倒卷珠帘，偷偷窥探她们在房内洗澡。今晚是我的班，远远在屋上眺望，认出是他，追到跟前，他还没觉察，还倒挂在檐口，死命偷瞧。我不看相公的金面，早已一棍，把他搁下房去了。我不去揍他，提醒了他一声，他翻上屋檐，拔腿便逃，我追到此地，向他论理，他还说我们不是好人，和我动起手来。刚动手，相公便到了，他还说闹着玩哩！相公，你评评这个理，为什么半夜三更在屋上乱跑？为什么输窥女孩们洗澡？相公，你问他！”她虽说得这么凶，脸上却露着笑意，仇儿在一边极喊道：“你休得血口喷人，我是为了屋内失落了重要东西，看看月色，快近三更，相公还没回来，路径又不熟，人也碰不到一个，只好从屋上去找相公，瞧见下面一间屋内有灯光，有人说话，才敢探听一下，谁愿意偷瞧人家洗澡！你还说好听话，不是我躲闪得快，你一棍早已撩上我了。我们是客，我几次三番让你，你得理不饶人，硬逼着我出手，你还评理呢！”杨展忙把仇儿喝住，向了红说：“确是他不对，回头我责罚他。夫人此刻在前厅和客人商量大事，紫电飞虹也去了，内宅没有人，你只管值班守望去吧。我们也要安息，明天我再叫他向你赔礼。”了红笑道：“谁要他赔礼！相公，你也不要责罚他，我知他护主心切，才到处乱跑的，我一半也是和他闹着玩的。我听飞虹她们说：相公本领惊人，强将手下无弱兵，我故意试试他的。相公！他说的失落了东西，倒是真的，但是不要紧，东西会回来的。”说罢，向仇儿噗嗤一笑，提着棍先自走了。

了红走后，仇儿悄悄地说：“相公，你再不回来，我真急死了，今晚我碰着怪事，相公那柄莹雪剑，也丢了，到现在我还摸不清怎么一回事？”杨展听得摸不着头，忙说：“跟我回屋子里去说。”主仆回到房内，杨展急问：“什么怪事？那柄剑怎样丢的？”仇儿先不说话，跳出房外，屋前屋后查勘了一遍，才进房来，掩上房门，悄悄地向主人说出自己碰见的怪事。

原来仇儿跟着主人从大厅回来时，半途和主人分手，紫电并没送他进屋，送到花圃相近，便匆匆走了。仇儿一人回到自己主人卧室，把背上莹雪剑卸下来，照常横在主人枕边。心想自己在前厅伺候着主人，还没吃夜饭，肚子里早觉得饿了，人生地不熟的，只好饿着肚皮，等人来再说。没有多大工夫，便听得屋外嘻嘻哈哈的几个女子的笑声，半晌，一个小丫头探进头来说：“小管家，请到那边屋子用饭去吧。”仇儿跟着她，到了自己屋内，一瞧，桌上已摆列着许多丰盛讲究的佳肴，还有一壶扑鼻香的好酒，心中暗喜，忙说：“教姊妹们这样张罗，实太大打扰了，姊妹们有事，请便吧！”小丫头说：“好！你自己慢慢吃喝，回头我们再来收拾家伙。”说毕，转身便走，仇儿又说：“这位姊姊，我问你一句话，我们相公和夫人，在哪儿讲话，我吃完了饭，可以进去伺候么？”小丫头回头说：“我们夫人所在，从来不许男子进去，相公身边有人伺候，依我看，你老老实实，吃喝完了，早点睡觉。”说罢。笑得格格地走出房去了。仇儿心想：我相公不是年轻男子么？强盗窝里，也有这臭排场。

仇儿在自己房内，吃了独桌儿，一桌的佳肴美酒，吃喝得兴致勃勃，暗想那小丫头乳毛未退，不解事，假使那个鬼灵精似的了红在面前，还可以和她斗斗嘴，臊臊皮，也是一乐。也许还可从她嘴上，探出点什么来，一个人吃闷酒，毕竟有点乏味，他也有点想入非非了。正想着，猛听得后窗外，悠悠地一声长叹，这叹声非常特别，真有点不像人的声音。仇儿酒杯一放，侧耳细听，却又声响寂然，屋外也没人走动的声音，疑惑自己听错了，也许是屋后马厩前面几株古柏，被风刮得作响。一时不以为意，端起酒杯，刚到后边，猛又听得堂屋那面主人屋内，又是一声悠悠地长叹，还逼紧喉门，哭着声音说：“小臭要饭进了女儿国，臭美呀！可把我这个游魂孤鬼馋坏了！”仇儿大惊。酒杯一放，托地跳起，一纵身，跳出房门，喝声：“谁在我们主人房内说话！”人已从中间里屋窜进主人房去，一瞧，主人房内，桌上烛台上三支明烛点得旺旺的，一切如常，哪有人影！仇儿心里大疑，略一琢磨，又翻身回到自己房内，一瞧桌上自己吃剩还有半壶酒没有了，一盆堆尖雪粉似的新蒸馍馍，只剩下小半盆了，茶碗里还没动的整只红烧鸡，也飞了，这可以看出有人和他开上玩笑了，这是谁呢？身法这样奇快，本领定然非常。齐寡妇手下许多大小丫头，看情形都有几下子，但未必有这样功夫，也许是飞虹紫电两个女子干的，在大厅上看出这两人，轻功甚高，定时特地来试我的，我不信，斗你们不过，咱们走着瞧！我心里一转，故作镇定似的，泰然坐下来，酒壶被人拿走，酒是没得喝了，便狼吞虎咽，吃那小半盆里的馍馍，眼睛耳朵，可是四面留神，且看她们再闹出什么把戏来。他以为她们既然存心开玩笑，定有下文，不如一面吃，一面坐以观变，来个以逸待劳。不料在他治饱了肚子以后，隔了不多工夫，还是音响全无。

两个丫头，却笑嘻嘻进来收家伙了。进房时，一个手上却提着那把酒壶，向他笑道：“小管家，你喝完了酒，把这酒壶搁在房外门口上，这是为什么？几乎把我们摔一跤。”仇儿弄得无话可说，只好说：“刚才偶然高兴，想来个月下赏花，把这家伙忘在门外了。”仇儿嘴上瞎诌，心里越发起疑，忙又问道：飞虹紫电两位姑娘，你们进来时瞧见她们没有”一个丫头答道：“你问她们干什么？她们是顶儿尖儿的人物，夫人到哪儿，她们便跟到哪儿，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她们无缘无故上这儿来干什么！”仇儿心想，飞虹紫电，既然不会上这儿来，和我开玩笑的又是谁呢？心里想着，便走向自己主人的卧室。一进门，便见桌上乱七八糟的散着许多鸡骨头，走近一看，赶情用大小块鸡骨排成了三个字：“回头见！”仇儿大惊，一翻身，忙不及检查主人的行李，有没有被人动过？似乎并没走样，再到床前一瞧，自己搁在枕畔的莹雪剑不见了。这一下，仇儿惊得背上冒汗，后悔自己安心坐在隔室足吃一气，还以为以逸待劳，不料这人偷了酒食，安心坐在主人房内也吃上了，吃空以后，偷了莹雪剑，还把酒壶搁在自己房外，才悄悄走了。看这情形，不是飞虹紫电两个女子开的玩笑了，另外有人摸上我们了，这里边定然有事，不见得是开玩笑。奇怪的是，他既然把鸡骨头，摆出“回头见”三字，定然还得回来，却把主人莹雪剑偷去干什么？这人先开玩笑，后拿剑去，存着什么主意？能够到这儿的人，当然是塔儿冈内的人，这人是谁呢？是善意还是恶意呢？他把桌上鸡骨头收拾干净，便在主人房内，守候这人回来，却又怕他这“回头见”三字，是缓兵之计，故意布作疑阵，他却偷着莹雪剑溜掉了。仇儿疑疑惑惑，摸不准怎么一回事，又不敢离开这屋子，万一这人真回来呢？一个人只在屋内转圈儿，急得像熟锅上蚂蚁一般。越等越急，越急越没有着落，非但偷剑的人没有踪影，连自己主人，隔了这许多工夫，还没见影儿。他猛地想起自己吃喝时，这人骂我“小臭要饭”，塔儿冈的人们，不会知道我的出身的，在成都假扮小要饭，暗探仇人的事，除出主人夫妇和川南三侠几个人以外，知道的没有几个，怎地在这塔儿冈内，也有人会骂出“小臭要饭”来呢？还是随意开玩笑，无心暗合的呢？仇儿越想越糊涂，跳出屋外，抬头看看月色，似乎已近三更，别的不要紧，那柄剑失落不得，主人不在家，连一柄剑都看不住，怎样对得起主人呢？奇怪，自己主人到了这般时侯。还没回来难道发生了意外么？今晚情形不对，万一主人发生意外怎么好？他想到这儿，可真急，问了问腰里缠着的九节亮银练子枪和暗器，一纵身，窜上屋檐，施展轻功，飞房越脊，向房屋多的地方，蹑足潜踪地趟了过去。他是急于找寻自己主人，却没法知道自己主人和齐寡妇在哪一所院内。想暗地探听一下，也许从几个丫头口中，探出主人所在。一瞧下面，相近几所院子，都黑黝黝的，只有左面一所偏院内，漏出灯光，似乎有人在屋内说笑。他奔了过去，刚一伏身，从檐口卷下身去，忽然飞来一块小小的沙土，打在他身上，他吃了一惊。忙又翻上屋檐，一耸身，落在房坡暗处，四面偷瞧，却无人影。

他疑惑这块小沙土，是天上飞鸟嘴上掉下来的，心犹未甘，第二次又想卷下屋去，偷听屋内说话。刚在檐口一探头，身后呼地一声，一条木棍从身后横扫过来。这一下真够险的，幸而仇儿轻功，得有真传，没工夫再回头，两手一按屋檐，象飞鸟般窜下檐去，那条木棍竟扫了个空。仇儿身一落地，脚一沾土，哧的又窜上对屋，月光下看清了对面屋檐口，俏立着了红，手上木棍向他一指，却不开声，大约她也怕惊动人。仇儿心头火发，一声冷笑，向她一招手，刷地窜过一层屋脊，向自己住的所在退了回来，他向了红一招手，明摆着较上劲了。了红当然明白，在屋面上飞风似的赶了过来，居然脚上没带出响声来，似乎对于轻功很有几下子，而且追了个首尾相连。

仇儿被她追得紧，向下一扑，正是自己住屋后面。安设内厩的那块空地。

仇儿一落地，了红也飘身而下，娇叱道：“你不好生睡觉，为什么在屋上乱跑？你不是好人。”仇儿急道：“你们才不是好人，我找我们相公，碍着你们什么事？竟向我暗下毒手。”了红说：“小管家，你休急，我知道你是为了一柄剑被人偷走了，不要紧，这柄剑，跑不出塔儿冈去，你快回房去，不要捣乱。”仇儿怒道：“原来是你偷的！”两人三言两语，便在空地上交起手来了。

仇儿把上面经过向主人一说，杨展一琢磨，也识不透怎么一回事，但是宝剑被人偷去，岂能置之不理，如说宝剑是了红偷的，她偷去干什么？似无此理。主仆二人正在想主意，忽听得后窗外飒啦啦一阵轻响，似乎一阵沙土洒在纱窗上，同时鬼也似的，嘘地一声口哨。杨展一声冷笑，一个箭步窜出房去，跃下堂阶，翻身纵上屋檐，一耸身，越过屋脊，纵下屋后空地，在几株古柏间一搜索，哪有人影？马厩里的乌云骢，也是好好儿的。杨展转身，瞧见仇儿跟在身后，忽地省悟，笑道：“你一跟来，又中了人家调虎离山计了，快回屋去！”主仆一先一后，又翻过屋去，仇儿先奔入房内，杨展听他在房内欢呼道：“相公快来，宝剑回来了！”杨展一进房，仇儿立在床前，眼开眉笑地捧着莹雪剑说：“这人本领不小，居然把剑又搁回原处了。”杨展先不看剑，上下打量屋内，并无躲藏之处，一张南式雕花红木床，床顶浅浅的，下面床帏吊得高高的，四脚落地，一望空空，床前床后，都无人影。杨展以为这人放下宝剑，早已走了，却想不出这人偷剑还剑，是什么主意了。心里放不下，叫仇儿留在房内，自己出屋去，再查勘一下这人来踪去迹。杨展前脚刚出门，仇儿把手上莹雪剑放回枕边。这当口，忽听得屋内有人逼紧嗓音，低低喊着：“小臭要饭，你这个壶酒把我酒虫都引上来了，这不是要我命吗！”真奇怪，仇儿刚俯身床上安放那柄剑，这几句话，便像枕头底下说出来一般，惊得仇儿一声怪喊，连身子都直蹦起来。杨展也闻声回进房内，猛见从床后转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人来，细一看，真像活鬼一般，可是一入杨展眼内，便知这人是谁？却惊喜得指着这人喊道：“你……原来是你，你怎会也到此地来了？”一面说，一面奔过去，把这人拉了出来。这时仇儿也看清是谁了，原来这人便是川南三侠之一的丐侠铁脚板。川南的铁脚板，怎会到了黄河北岸的塔儿冈？这是出于意外的事。

铁脚板一现身，向杨展扮了一个鬼脸，指着他说：“我的进士相公，我的靖寇将军，你大约想在这儿招驸马了，你把刘道贞曹勋和三姑娘撩在虎牢关，急得要上吊，你统不管了？”杨展吃惊似的说：“噫！你难道和他们都会过面了？”铁脚板刚要张嘴，忽听得屋外恿道上脚步声响，有个女子说道：“娘真是未卜先知，准知道杨相公，还没安睡，不是正在房内和人说话吗！”房内铁脚板忙向杨展仇儿一摇手，一伏身，向床帏下一钻，立时踪影全无。可是床下好像依然空空的，仇儿瞧得奇怪，伏下身去，向床帏下一探头，才明白铁脚板整个身子像一张皮似的，绷在床上棕棚底下了。不钻进床下去，当然瞧不出他的身影，怪不得刚才满屋子找不出他躲藏处所了。

铁脚板床下一隐身，两个女子，走进房来。前面走的是了红，两手都提着食盒酒具，进门随手搁在桌上。后面进来的是飞虹，进门时，却向屋内，四处留神，嘴上说道：“娘正在前厅议事，分不开身，她知道杨展相公有远客到来，私底下吩咐我们，快送酒食到此，预备相公们宵夜，免得远客受饿。我娘又说，相公回川的事，已有办法，请相公安心，还有重要大事，明天再和相公商谈。”杨展和仇儿，听得都发愣了，听飞虹口风，铁脚板到来，她们已知道了，嘴上只好含糊着连连道谢。飞虹一笑，便和了红走了。出房时，了红走在后面，却转过身来，向仇儿嫣然一笑，点点头说：“小管家！刚才的事，谁也不许搁在心里，咱们谁也不许记恨谁，你道好么？”仇儿似笑非笑朝她点点头，目送了红翩然出房，心里却也怦怦然，两眼还盯在房门口的帘子上，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刚才诬赖她偷剑，有点对不起似的。

两女走后，铁脚板从床下钻出来，跳身而起，一吐舌头，低喊着：“姓齐的小寡妇够厉害的，名不虚传，怎会知道我到此呢？……”一语未毕，房帘一晃，飞虹悄没声地又进房来，这一下，谁也没防到，连铁脚板也呆奔一边了。飞虹立在房门口，不错眼珠的，向铁脚板上下打量，一面向杨展笑道：“我把娘一句话忘掉了！我娘叫我请问相公，贵客尊姓大名，是哪路英雄？”杨展这时被人家捉着真赃实据，无法掩饰，索性直说道：“这位便是川南三侠里边的丐侠铁脚板，是岷江一带几万袍哥们的大龙头，是来接我回川去的。”飞虹对于“袍哥”等字样，有点生疏，脸上有点迷惘之色。

杨展觉察，笑道：“我们川中的‘袍哥’，就和北道上好汉所说的瓢把子，差不多。”飞虹笑道：“哦！原来如此，失敬失敬。”又向铁脚板扫了一眼，才款款地走了。

飞虹一走，铁脚板拍一拍双手，喊声：“罢了！老虎不离窝，蛟龙不离水，老虎离山变成猫，蛟龙离水变虾米，我的相公你还替我报什么脚本，我栽给这女孩子了！”说罢，哈哈大笑，他知道既已露形，不必再藏头露尾，不用人家开口，旋风似的扑到桌上，从食盒内提出两壶莲花白来，揭开壶盖一闻，大赞道：“好酒！好酒！”回头向仇儿笑道：“小臭要饭，你闻闻！这是小寡妇敬相公的体己物事，比你那半壶酒，强得多了，老臭要饭，这趟没白跑，先得找补一下，再说别的！”一面说，一面拿起酒壶，嘴对嘴的，咯的先来了一大口，直赞：“好极！好极！不在我们茅台大曲以下！”仇儿忙赶过来，把食盒里的肴果、点心、杯箸，一样样搬到桌上，请铁脚板和主人坐下对酌。

最奇怪是铁脚板出这样远门，迢迢几千里。行李毫无，光身一人，连随身包裹雨伞，都不带一样，头上依然是一蓬鸡窝似的乱发，身上依然是一身七洞八穿，泥垢寸积的破短衫裤，下面依然是一双热铜似的精赤瘦毛腿，光着脚板，连草鞋都没穿一双，他身上只缺少了一样东西，一根精铁的讨饭棒，却没有拿在手上，不知搁在哪儿了。杨展深知他脾气，让他诙谐一阵，吃喝一阵，吃喝到差不多当口，才问他从什么时候动身？单身到北方来，有什么重要的事？路上很不好走，怎么过来的？怎么会碰着刘孝廉等三个人，又怎样渡过了黄河？被你偷进塔儿冈寻到我们住所呢？一连串的问他，他统不理会，一口气，把两壶莲花白都喝得点滴不存，才长长地吁口气，低低喊声：“痛快！”突又仰头哈哈大笑，扎手舞脚地说道：“一出夔门，水路到荆襄，旱路到黄河两岸，可以说，已经变成活地狱。一段路是官军，一段路是乱民，官军乱民还没到的地方，也是成群结队的游兵散勇，水盗山匪，不论兵匪，都像蝗虫过境一般，洗劫一空，道上哪还有正经过客。但是这样鬼哭神嚎的路上，世间只有一种人，可以随意出入，安然无事……”他说到这儿，向自己鼻尖一指，笑着说：“只有像我这样臭要饭，才能放心大胆，安步当车。你想！路上为什么闹得这样乱，这样凶，无非有的要防要躲，没有的要抢要杀罢了，不论兵也罢，匪也罢，大家都红了眼睛，在金银财宝、美色娇娘上面，争杀抢夺，像我一无所有的臭要饭，谁也不会瞧在眼内，这样，我便安心，走我的清秋大路了。可笑的，一路吃喝住宿不用发愁，兵匪洗劫过的村庄富宅，留下一点劫余，便好像替我预备的一般。可是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只有一个字‘惨’！不是人世，是地狱，不是人类，是禽兽世界。想从这条路回川，便是臭要饭当中，也只有我铁脚板一人可走的了，所以固守虎牢关的三位，急得要上吊了。现在你先瞧瞧那位酸气冲天孝廉公的便信。”说罢，从腰里掏出一封信来，交与杨展。他接过一看，是刘道贞亲笔，信内写着：“弟偕拙荆，自洛返途，道出偃师，被溃卒游男所困，拙荆独力难支，幸遇川南丐侠，仗义解救，得免于难，结伴护行，同赴虎牢，互剖衷曲，始悉丐侠，跋涉千里，专诚迎君，既谂君状，回寓坐盼。但兵氛日恶，黄河渡断，益愁兄驾难以飞渡。正焦盼间，忽有豪客，指名索访，自称奉塔儿冈齐氏命，嘱先返川，毋庸坐候，并称计成画饼。虞翁入网，兄客齐氏，亲同贵宾，此则取瑟而歌，意在挪揄。所惊怪者，吾兄何以深入塔冈！齐氏礼待，是否真诚？来客匆匆一晤，倏然别去，不容诘询。倘况迷离，益滋疑虑。丐侠潜蹑来客，誓探真相，此行殊险，惟冀天佑。以内子臆测，绿林尤物，定加青睐，礼待之语，竟或非虚。以兄英杰，岂受牢笼，但荆襄之路已阻，势须返斾改道，由晋陕入川耳。而弟等三人，大河既阻，进退维谷，形同坐困，其势更危。惟望吾兄善处齐氏，川图良谋，加以援手也。风声鹤唳，心与函驰，丐侠此行，生死系之！”杨展看完刘道贞的信，心里暗暗惭愧，信内三姑娘已经料到齐寡妇的举动，正惟女人能识女人，但是自己几乎成了情俘，此刻想起来，好像做梦一般。但是他们三人，在隔河坐困，潼关危机，一天险似一天，还得赶快想法才好。铁脚板瞧他双眉紧凑，看信看得出了神，大笑道：“进士相公，我说他们三人，急得要上吊，不假吧！相公休急，臭要饭虽然虎落平阳，能够如影随形的跟着塔儿冈喽罗们，渡过黄河，深入塔儿冈，见着了我们进士相公，便不愁没有办法了。”杨展问道：“我从这儿几个丫头口中，得知他们备有渡船，密藏隐僻之处，塔儿冈喽罗们，来往两岸，原是意中事，但是你坠着他们，怎样过的河呢？”铁脚板五官乱动，扮着鬼脸说：“丢人！丢人！把我一根讨饭棒掉在黄河里了。相公！我们岷江水急如箭，不亚崩山倒海一般，我臭要饭赤手空拳，也要泅过江去，黄河虽阔，我暗中附在他们渡船的舵后上，也风平浪静过来了，不过流年不利，一个疏神，讨饭棒丢在河里了，这是臭要饭最丢人的事！将来回去，被狗肉和尚药材贩子知道，真一世抬不起头，可是完全为的是你呀！你可不许恩将仇报，你得对天立誓，替我遮瞒这档事。”杨展笑道：“你还是老脾气，我们说正经的——哦——，我明白了：猢狲没有了棒弄，才把我枕边这柄剑偷走了——当真！你拿着我宝剑，到前面去窥探他们了。你不知道，他们雄心勃勃，今晚是和闯王派来的心腹，商议军情大事哩！”铁脚板点了头说：“我知道，我在暗中，已听出他们的机密大事了。我来时，三姑娘把塔儿冈说得龙潭虎穴一般，但是我臭要饭赤手空拳，也悄没声地进来了。不过，那位小寡妇，不由我不佩服，她从什么地方，瞧见我的身影呢？而且知道是找你来的呢？到现在我还弄不清楚。你要知道，我暗地跟着喽罗们进身，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在这许多屋内，要找你主仆二人，实在太不易了。幸而坐困虎牢关那位傻大爷曹勋，告诉我你在武闱怎样得宝马，叫什么追风乌云骢，毛片怎样各别，形态怎样神骏，听过心里有点根。一到这儿，满屋乱蹦，误打误撞的在这屋后，瞧看了厩里两匹异样好马，一白一黑，黑的和傻曹爷所说一般无二，这才在这所院子里留上意了。果不其然，从隔屋后窗，瞧见我们小臭要饭正在独桌儿，我正蹦得又饿又渴，小臭要饭一个人臭美得神气活现，老实不客气，先偷了一只鸡，半壶酒，解解馋痨……”仇儿笑道：“你偷东西吃不要紧，你一声不响把相公的剑偷去，几乎吓得我半死，因此，我也上屋乱蹦，去找我相公，不想在这屋后，和一个丫头交起手来了，这事你瞧见么？”铁脚板摇着头说：“这事倒没瞧见，大约正是我拿着剑，上前厅窥探他们去的当口了。”杨展说：“这些没要紧的事，且不谈它。你究竟怎样来的？我岳父定然知道你来的，舍间情形怎样，你知道吗？我先打发两个长随回去，未知到家没有？”铁脚板并没理睬，却伸手把桌上两把酒壶，摇了几摇，叹口气说：“唉！菜真不错，可惜酒没有了，这也难怪，主人怎知相公的贵客，是位醉鬼呢！可是斋僧不饱，不如不斋，酒又这么好法，满肚子酒虫，一齐向上爬，真要醉鬼的命了！”杨展和仇儿。忽听他自言自语，不知他捣的什么鬼。铁脚板嘴上唠叨，两眼却盯着前窗，又悄悄说道：“臭要饭神通广大，我念的是仙家咒语，一忽儿，这桌上两壶酒，会变成四壶酒。你们信不信？”杨展坐在下首，是背窗坐的，仇儿却机伶，站在一边。己瞧出铁脚板神气各别，便明白他的用意了。走到桌边，悄说道：“窗外定然有人偷听，我瞧瞧去。”铁脚板一伸手把他拉住，笑道：“你一动，破了我的法，便没得酒喝了。”果然，不到一盏茶时，了红又提着食盒进房来了。

盒内两壶酒之外，还添上两色肴点，她把盒内东西搬上桌子，又把桌上两把空酒壶和几碟残肴，放进盒去，笑嘻嘻说：“我们好酒有的是，贵客想喝，只管说话。”铁脚板笑道：“好一个贵客，你们想不到杨相公有一个臭要饭的贵客，你们背后没笑掉大牙才怪！”了红说：“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们塔儿冈不是普通人进得来的，能够让他进来的，定是贵客。”铁脚板脖子一缩，两眼乱翻，点点头说：“小姑娘有一手，话里含骨头，你是说我进来的露了相，不是真人了！”了红噗嗤一笑，瞧着铁脚板这副怪相，不禁笑道：“不瞒你说，你坠着我们的人，一进塔儿冈那两面石壁的口子，便被石壁顶上守望的人瞧见，一路传报进来了，你以为一路进来，如入无人之境，其实各处要口，都有暗桩守着，不过我们这儿和别处山寨不同，平时轻易没人敢闯进来的，既敢进来，定有所为，当时决不动手，非要看清来人是为什么来的，才下手，而且来人一进内宅，外面监视的人们，便不用管了。因为我们的暗器太厉害，一动手，来人不死必伤，极难逃出手去。我们在暗处，你在明处，你路径又不熟，到处瞎摸，我们在暗地看得很清楚。后来你在这屋后柏树上蹲了半天。忽又纵下来，和小管家开玩笑了。最奇怪的，你竟敢放心大胆，把偷来的东西在这儿吃喝起来，那时我们真还瞧不出你干什么来的？我们夫人和杨相公，又在商量机密大事，一时不便通报，还是我们道爷有先见之明，暗地派人知会我们：‘不得鲁莽，此人不是寻常人物，也许和杨相公有关。’凑巧外厅到了许多客人，夫人和道爷出外陪客，杨相公也回屋来了。但是你没见着杨相公，先偷偷到了前厅，胆也真大，竟敢在厅屋上，揭开几片瓦，偷听下面说话。说也真险，你身后远处，有两张打百步开外的连珠匣弩伺着你，下面夫人身边飞虹紫电预备着两套见血封喉梅花针，针对着你在瓦上揭开的一点小窟窿。但是夫人暗地传令，不准出手，非得看清了路道和来意再说，横竖不怕你逃出手去。后来你和杨相公见了面，才明白是相公的贵客了。那时你上前厅，这位小管家失了主人的宝剑，害得他到处乱寻主人，我又不便明说，用话点他，他反而疑心到我身上来了。真可笑！害得我们也瞎打了一阵。”她说到这儿，又向仇儿说：“你 现在可明白了，不是我冲撞你，我们对付着这位贵客，怕你夹在里面受害呀！”说罢，提着食盒出去了。

铁脚板指着出房的了红后影，嘴上啧啧响了几声，笑道：“这位姑娘，说得一口京腔，百灵鸟似的脆嗓子，多受听，可是她说的两张匣弩，两套梅花针，对付我臭要饭，似乎还错一点，未必能够把我怎样？不过她们这样一声不响暗中监视，这法子真够累的。唉！我早说过了！流年不利，蛟龙搁浅变虾米吗！独龙难斗地头蛇呀！”杨展恨着声说：“你这人真是……我问你的正经话一句都没说。故意逗着人急，这是何苦！”铁脚板大笑说：“慢来！慢来！我得还问问你，我的相公，你放着平阳大道不走，为什么蹦进了寡妇人家的门，刚才小要饭满屋乱蹦地找寻，据那小姑娘说，你和小寡妇商量机密大事去了，这是什么机密大事呀？我在前厅瞧见那小寡妇一对水淋淋的眼，心里直犯疑，我来时，你尊夫人雪衣娘，因为身怀六甲，肚子有点鼓鼓的，不好意思见人，叫小苹到乌尤寺嘱咐我，见着相公，千万留神他在北道上有没有拈花沾草，招灾惹祸？我的相公，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不能不问个牙清口白呀！”仇儿笑得别过头去，杨展却听得心里勃腾一跳，又暗暗喊声：“险呀！”忙不及一本正经的把自己到塔儿冈经过说了，促狭的铁脚板点点头说：“原来吃了人家迷魂药进来的，这算明白了。还有今晚你们商量的机密大事呢？”杨展心里这个恨呀！却又不能不张嘴，人急智生，忙说：“也没有什么机密大事，无非她野心勃勃，和闯王大股人马有联络，也想联络我们罢了。”他原是没话好说，无非触景生情，随口编出来的，不料随口一编，却对了景。铁脚板说：“唔！怪不得那位小寡妇，在厅上和闯王派来一般人物，提起你来了。好，这儿的情形，我有点明白了。现在要说我的事了——当真，你酒也不喝，东西也不吃。我一到，相公堵了心了。”杨展笑道：“今晚你没来时，我已是骗过两顿酒了，这算第三顿，是这儿主人敬远客的，你就毋庸客气，一面喝，一面快说正经的，时候不早，你说明以后，我们得好好想办法啊！”

第三十章天晓得

铁脚板说：“我虽没有上你府上去，从破山大师口中，知道你们府上平安无事。老太太和尊夫人以及那位女飞卫虞小姐，都平平安安的。你高中进士的泥金捷报，已经高贴尊府。听说府上亲友们，还很热闹地庆贺了一场。不过先回去的两位尊随，大约还没到府，没有听人提起，这是我捎来的府上平安吉报，让你先放了心，可是我们四川，却有点祸事进门，恐怕要生灵涂炭了！”杨展听得吃了一惊，忙问：“我们川中，也闹战乱吗？”铁脚板叹口气说：“没有家鬼作祟，野鬼便不易进门，现在是家鬼引野鬼，家寇招外寇了。”杨展关心桑梓，连催快说。铁脚板却连灌了三杯莲花白，才说道：“黄龙这班怨魂，自从串通活僵尸，在大佛岩上碰了一鼻子灰以后，居然匿迹销声。但是我们料定这班怨魂，难成正果，怨气不散，怨魂缠腿，还得兴风作浪。我们邛崃派暗地盯着他们，并没放松。果不其然，被我们探出黄龙为首一班怨魂暗地和盘踞房竹山内那颗煞星——八大王张献忠有了联络。这还是你北上以后没多久的事，在近两个月内，张献忠窜出房竹山，裹胁了一二十万人马，分扰荆襄蕲黄各地。官军四面堵截，疲于奔命。在我来的当口，长江下流，已被张献忠闹得一塌糊涂。我们四川，踞长江上流，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各处谣传：张献忠已有进蜀的檄文，在某处张贴，某处已埋伏多少兵马。我们四下一打听，赶情都是华山派黄龙那班人放的谣言，他们确是暗集党羽，预备趁人打劫，做张献忠的内应。这事我们己查得有凭有据，万一真个如了他们的心愿，不用说，对于切齿深仇的我们，当然要尽量报复，这还是小事一段。如果那颗煞星真个进了四川，川中一般老百姓，劫数临头，个个都是死数，富庶安乐的川境，定变成修罗地狱。

说起来，夔巫江流有十三隘之险，足可自守，但是你定明白，蜀中几位偷生怕死的大僚，能有这种担当吗？何况还有家鬼在里边捣乱！为保全自己，为捍卫全川百姓，这是我们川南三侠，和邛崃派下几万同道，到了卖命的时候了。为了这事，我和狗肉和尚药材贩子几次到乌尤寺请教令岳破山大师，他说：‘家国兴亡，匹夫有责，何况为了生长的桑梓，成败不计，虽死犹荣。’道高德重的老和尚这么一助劲，我们三位宝货，便像喝了狂药似的，立时在佛前歃血为盟，警卫桑梓。大家一商量，凭臭要饭、狗肉和尚、药材贩子三个宝货，要办这样大事，毕竟还差一点，蛇无头不行，可是我们没有把自己当蛇看，最不济也是条孽龙，不过我们三块料，都是龙爪龙尾，没有龙头可不成，我的相公，你是我们的龙头呀！我们众口同声，非得马上请回钦点靖寇将军杨大相公不可。于是药材贩子、狗肉和尚，凑上两位牛鼻子矮纯阳和摩天翮，叫他们在家，召集同道，暗暗布置，先盯住了黄龙一般怨鬼。我狗癫疯般，甩开两只铁脚板，哪管路上兵荒马乱，鬼哭神嚎，充军似的来请我们进士相公了——我的相公，玩笑管玩笑，君子一言，快马一鞭，现在臭要饭要听相公一句话了！”杨展剑眉一扬，霍地站起身来，朗声说道：“众志成城，义无反顾，我在北京和刘道贞兄，早有预约，匆匆出京，结伴四川，多半为此。岂但保卫桑梓，假使行有余力，义旗所指，何尝不可以扫荡群魔，由保卫桑梓而保卫华夏。”铁脚板哈哈一笑，跳起来，一只脚搁在椅子上，拿起酒壶，向嘴便灌，只听他喉头咯咯有声，宛如长鲸吸川般，吸得淋漓满襟，酒壶一放，大拇指向杨展一竖，大喊道：“有志气，有胸襟！这才是破山大师的快婿，川南三侠的好朋友，对！一言为定，我先替我们邛崃派几万同道，川南千万生灵，谢谢你！”喊罢，猛地一耸身，向杨展跪了下去，咚咚咚！叩了三个响头。杨展惊得双膝一屈，对跪下去。他却一跳而起，喊一声：“咱们一言为定，咱们嘉定见，我要走了。”杨展大惊，跳起来一把拉住，急问道：“这般时候，你上哪儿去？休得胡闹！”铁脚板大笑道：“你以为我出不了塔儿冈，渡不了黄河么？这点事难得住我，也不成其为铁脚板了。至于入川的荆襄要道，不管他刀枪如林，鬼多人少，我早说过，只有我臭要饭，还可走得。一到巴东，在进川的江口上，早已安置下几位吃水皮饭的袍哥们，到了那儿，便算到家了。我的相公，不是我走得急，你不知道，川中局势，一天紧似一天，黄龙这班怨鬼，说不定先出花样。再说，我走法和你们不同，你也没法和我同行，让我先走一步，充作我们龙头的先站，早点到家，通知他们一声，也好叫他们安心，你拉住我怎的？”杨展硬把他推回椅子上，笑道：“你且少安毋躁，早走一步，晚走一步，不争这一忽儿工夫。你听听外面山脚下已有鸡声报晓了。以我推测，今晚此地几位头儿脑儿，也和我们一般，多半没有睡觉。也许这儿瓢把子要找我说话，也许所说大有关系，而且我还要想法子，把困守虎牢关三位救过河来。你从外表看，以为刘道贞酸气冲天，其实此人胸有经纬，是条臂膀；那位曾勋，性憨而直，气刚而勇，还是个世袭指挥，一旦有事，此人在黎雅建昌一带，也可号召一部分人马。你要走，总得等我们这几个人有了起程的办法，才能安心返川。那时，你愿意和我们同行也好，你愿意独行，也无所谓，你说是不是？”他说的原是正理，也明知铁脚板听到刚才了红说的塔儿冈暗地监视森严，有点负气，想显点本领给他们瞧瞧。但在杨展想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川要紧，何必多生枝节呢。

铁脚板这种人，也真特别，一听杨展说得有理，马上点头应允。连说：“依你！依你！”一抬头，向窗外瞧了瞧，笑道：“可不天要亮了。既然如此，没有我的事了．我可两夜没好生睡觉，我得高卧一下，我不管你们了。”忽又向仇儿启牙一笑，点点头说：“小臭要饭，你得留点神，老虎也有打眯盹时，不要叫人家把老臭要饭这颗头偷去！”说罢，一个虎跳滚进床去，一转身，竟抱头大睡起来了。

这时，纱窗外渐渐发现天光，晓风习习，杨展主仆被铁脚板闹了一夜，而且出于意外的，铁脚板竟会离川北上，来到塔儿冈。杨展满腹心事，暗地筹划了一阵。一看床上铁脚板，竟已睡得呼声如雷，嘱咐仇儿在房内守着。自己踱出房外，走下堂阶，徘徊花圃之间，运用内功，近看清晓爽气，调节呼吸，疏散一夜的神思。半轮残月，几颗晨星，兀自挂在发晓的天空。

他信步向花圃出口那重垂花门外走去。忽儿对面书斋墙角拐弯处，转出了齐寡妇和飞虹。她扶着飞虹肩头，正袅袅婷婷向垂花门走来，一抬头，瞧见了杨展，立时笑靥迎人，远远娇喊道：“噫！相公也在这儿，我料定相公被贵客打扰，和我一般，一夜没好生安睡的。我听她们说，来客便是大名鼎鼎的川南丐侠铁脚板，我特地来会会这位贵客。”杨展说：“他是来迎接我的，他昨夜暗地进来，夫人爱屋及乌，不肯难为他，我先谢谢夫人！”说罢，紧走几步，向她深深一揖。齐寡妇满睑娇嗔地瞅着他，悄悄地说：“相公！你……这是为什么？我们一夜之隔，便这样生疏了么？”杨展听得心里一荡，不由得想起了昨夜两人的情况，自己也不觉得为什么，竟悠悠地叹了口气。他一叹气，她眼圈立时一红，痴痴地瞧着他，两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竟对立了半天。还是杨展先警觉，一瞧他身后的飞虹，不知什么时候走掉了，怕被仇儿出来瞧见，忙说：“敝友性好诙谐，不修边幅，昨夜到时，夫人正在议事，不敢叫他冒昧求见，此刻他又正在睡觉，夫人一夜劳神，不如请回吧！”齐寡妇粉头低垂，微一思索。 笑道：“相公！你跟我来，趁这时候，我们先谈一谈也 好！”杨展说：“好！我也有事和夫人相商。”两人进了书斋，齐寡妇一瞧室内无人，伸手拉着杨展， 又进了书斋罗帏内的复室。未待坐下，齐寡妇叹口气说： “相公！昨夜我们两人的事，把它当作梦境吧，但是这样梦 境，我一辈子忘不掉，不过——我劝你把它忘掉吧！”齐寡妇说时，好像咬着牙，忍着泪说的。杨展听得有点承受不住，心头辣辣的，半晌无言。齐寡妇忽然苦笑道：“我们有离无合，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梦己过去，不必再提了。相公！我不瞒你，昨夜丐侠和你谈了一夜，谈的什么事，我都知道，并不是故意叫人监视，你身上的事，我不能不注意。从你们谈话里，才知你多么被川南三侠重视。你既然有这么好的羽翼，在这乱世，大有可为，我不敢以儿女之私，耽误你的英雄事业。我虽然是个女子，这儿也有我应做的事，我们虽然一南一北，迢迢千里，但是鱼龙变化，岂能逆料，也许我们重见有日。不过希望我们不要走到敌对地步。相公：你前程无量，千万不要拘泥迂儒之见，千古英雄事业，都从审机达权而来，明室必亡，外患必至，英雄命世，中兴谁属，此时言之过早，以眼前而论，崛起草野的人物，沉毅雄伟，羽毛日丰，隐有席卷天下之势者，莫如闯王。余如曹操罗汝才等，还有张献忠之辈，东奔西突，不顾民命，不脱蛮横行为，难成大业。尤其无法无天，张献忠这颗煞星．现在已和闯王分道扬镳，志在得蜀，闯王也恨他残暴不仁，时时想消灭他。

相公，你回川以后，千万注意此人，能够固守全蜀，阻止这颗煞星进川，便是替桑梓挽回大劫，替国家保全一方元气，然后雄踞天富之国，沉机观变，以待中兴之主，这是上策。相公，我这妇人之见，还有几分可取否？”杨展昂然说道：“夫人，你这些话，所见甚大，我真佩服之至，但是你把我抬得太高了。张献忠裹胁二三十万，如火燎原，将逼蜀境，蜀中执掌兵柄的人们，又无出色人物，我虽有志保卫桑梓，无奈年轻资浅，建树毫无，此刻还是赤手空拳。虽有川南三侠等一般豪侠臂助，亦非旦夕所能成事，我正在这儿焦急呢！”齐寡妇笑道：“我早料定相公还不免拘执之见，这样乱世，讲什么资望和建树，我听说相公家中富甲全郡，川南三侠，也有上万同道，这便是英雄崛起的基本，然后振臂一呼，广揽羽翼，便可号召全局。张献忠这颗煞星，还能随地裹胁，相公岂不能号乡子弟！张氏出之以邪，终难成事，相公出之以正，便能日起有功。可是我所谓出之以正，并非效忠一姓，听命于人，必须权由己出，砥柱中流，志在保民，不拘一格，然后方能绾握全蜀锁钥，保障一方生命。这里面千变万化，非三言两语所能尽，扼要一句话，贵在审机达变而已。”杨展明白她话内用意，是想自己割据称雄。她原把明室危亡，置之度外，自然有此想头，但在我做起来，谈何容易，可是能够摆脱蜀中闒冗大僚的束缚，独树一帜的干起来，确是痛快爽利得多，川南三侠，这种想头，不是没有，所以她这种策划，不是没有道理，而且可以说是对的。不过从自己嘴上，却没法出口，也不便赞一辞，只好朝她不住点头，表示心领而已。

一个丫环送茶进来，在齐寡妇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齐寡妇吩咐道：“你去告诉飞虹，暂缓传令，还得带点东西去。”丫环退出，飞虹走进屋来，在齐寡妇耳边说了几句，忽然转身向杨展笑道：“杨相公！听我娘说，相公便在这几天内，要动身回川，我和紫电急得不得了，昨夜相公允许我们的话，不要忘记呀！那手‘脱影换影’的功夫，今天得传授我们呀！”杨展笑说：“好……好！你们武功己到火候，人又聪明，武功这样东西，只要功夫到，诀巧一点就透，回头有工夫时，就传给你们，决不失信。”飞虹大喜，再三称谢而去。齐寡妇笑道：“相公归心如箭，她们还这样罗嗦，相公还有耐心教她们。不过，相公可以安心，昨夜她们听到那位丐侠所说，还有在虎牢关三位贵友，束手坐困，没法动身，相公定然犯愁，这档事，我也替你安排好了。现在要从荆襄这条路上进川，阻碍重重，那条路上，又是张献忠出没之处，不用说三位贵友没法走，便是相公仗着本领，情愿冒险，我也不放你投这条路上去，也不犯着冒这种险。不走这条路。便得走潼关进陕，由汉中奔剑阁，可是这几天潼关内外，变成战场，如何过得去。这条路也走不得，只有辛苦一点，从小道避开战场绕过潼关去，沿着黄河北岸，由垣曲进山西，越中条山，从龙门渡河入陕，奔肤施，再达汉中。这条道虽然路上辛苦一点，此返回去，从娘子关进山西，毕竟近得多。”杨展笑道：“现在我是忙不择路，有路就走，夫人替我想的路程，决不会错，不过还有黄河南岸三位敝友，还得求夫人派人接他们渡回北岸来呢。”齐寡妇说道：“你莫急！听我说呀！我不是说替你安排好了么，虎牢关的三位，既难南行，势须返回北岸同走，我已预备派人去接，但须带着相公亲笔字条，免得他们疑虑不前，事不宜迟，请你就在这儿一挥吧。”杨展说：“这太好了，不过那位丐侠铁脚板，决计走原路回川，而且急于先走，就请夫人顺便把他带过河去，由他嘴上，通知虎牢三位，连字条都可不用了。”齐寡妇惊诧道：“这人真特别，但是他能够过来，也许便能走回去。”杨展把铁脚板的情形和本领，略微一提。齐寡妇不住点头，向他说：“相公有这样人物辅佐，何愁事业不成，现在你快去叫醒他，我马上发令。

请他一同过河好了。”杨展匆匆回到自己住室，不料铁脚板在这一忽工功夫，已经一觉睡醒，正和仇儿谈得很起劲。一见杨展回房，指着他笑道：“我知道你又和……”杨展知道他没好话，忙拦着他说：“白天耳目众多，体得乱说！你不是急于回去么，我此刻替你和刘兄们办渡河事去了，齐夫人此刻已传令派船送你渡河，顺便把刘兄们把回北岸，和我同伴从小道绕潼关走，潼关破在旦夕，马上得走。我也下必写信了，请你嘴上通知他们。”铁脚板一跃而起，说：“礼不可废，你领我见见这位瓢把子去。”杨展和他出房，他忽翻身，在房门口探进头去，向仇儿一扮鬼睑，笑道：“小臭要饭，我走后，你盯着他一点，你主母会重重犒赏你的，说不定会犒赏你一个花不溜丢的小媳妇，你自己掂着办吧！”说罢！才哈哈一笑，跟着杨展，去见齐寡妇去了。

齐寡妇真有手腕，并不以貌取人，厌恶丐侠一身腌臜， 在书斋内殷勤礼待，一席话，说得铁脚板肃然起敬，嘴上的小寡妇，固然收起，而且也满嘴的夫人夫人了。飞虹进来，报说派去头目，已在外面恭候贵客动身。

铁脚板才起立告辞。齐寡妇和杨展直送到大厅近处，由外面派好的两个头目，陪着铁脚板，一同骑马赶奔黄河渡口。

两人送走了铁脚板，并肩进内，经过悬崖上那条长廊， 齐寡妇立停身，扶着栏杆，指点崖外景物，和杨展絮语。 忽地向他笑道：“今天我塔儿冈，变成空城计了。”杨展 不解，她说：“金眼雕飞槊张等，都被我分头派出去了。 连我义父也亲自出了马，我身边只有飞虹紫电两人，岂不变成一座空城！他们这次分头出发，至少三四天，才能回来，恰好他们回来时，你也动身了，天赐给我，叫你在这儿陪我几天，这几天，是我……”她说到这儿，没说下去，却叹了口气，两眼不断向他盯着，杨展心里也跳了起来，忙问：“怎的连涵虚道长都远出了么？”她缓缓说道：“这几天也是我塔儿冈，一鸣惊人，替我先父扬眉吐气的日子。也许你在四川途中，便能听到我们塔儿冈办的什么事，我毛红萼自问不是普通女子，而且有胆能够办普通男子所不敢办的事。但是有一样东西，普通女子或者得来不难，我却偏偏缺少这东西。”杨展听得一愣，贸然说道：“既然普通女子都能得到，在你手上，更不为难了！”她冷笑道：“这件东西确是俯拾即是，原不为难，不过因为我不是普通女子，我所要的也不是普通东西，这就难了——喂！你知道我要的什么呀？”杨展有点觉察了，哪敢答话。自己心里勃腾勃腾在那儿跳，好像听到跳的声音似的。心里一面跳，一面又琢磨着，这儿派人去接刘道贞三人，来回往返，途中毫无耽搁。最快也得两天。在这两天内，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她不是说过当作梦境么？对！这两天当作做梦吧！齐寡妇瞧他半晌没开声，怔怔地在那儿出神，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说：“我知道你明白我的话，但是你想的，未必想得到我说的用意——你不必为难，对你说，毛红萼不是普通女子，一般普通女子想得的，是有形的东西，我想得到的，是无形的东西。说也可怜，我想得到的这件无形的东西，并不是整个的，但是我能得到一小半，便心满意足了——喂！我这样一说，你便明白，和你想的有点不同吧？”说罢，头也不回地一个人走了。

这两天内，这位杨大相公，究竟怎么过去的呢？是不是像他自己所说，当作做梦一般过去的呢？还是清醒白醒地过去的呢？这成了上海人的口头语：“大舞台对过——天晓得。”不过从齐寡妇所说，可以证明她要的不是有形的，是无形的东西，这无形的东西，大约便是她自己说过的“朝闻爱，夕死可矣”的“爱”字。但是世上最难捉摸，最难保险的，便是这个“爱”字。而且这个爱的东西，看着好像无形，但是爱的表现，未必是真个无形，不在于有形无形，这要瞧杨大相公有没有给她这个东西？或者用什么方法给她？这都是“天晓得”的事，便是忠心护主，有意监视的仇儿，也瞧得五花八门，摸不清怎么一回事，所以这档事，依然是个千古疑案。

两天光阴，一晃即过，第三天上，困守虎牢关的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人，居然脱离险境，渡回了北岸。他们不必再进塔儿冈，因为这次结伴同行的路线，是照齐寡妇指定，沿着北岸，进垣曲，向中条山这条道上走的，不必老远的返回来。渡过北岸以后，叫他们在北岸指定处所等着，杨展骑着追风乌云骢，仇儿也骑着塔儿冈的快马，另外还带着三匹，是替刘道贞等三人预备的，这都是齐寡妇爱屋及乌的赠品。赶到指定处所，大家相会，大家经过这场奇而不奇，险而不险的曲折风波，真像做梦一般。

于是重行结伴，向垣曲进发。路程迢迢，沿途烽烟在目，难民成群，进了垣曲，走的又是中条山的崎岖山道，而且匪寇出没，到处横行，能否一路无事，安抵故乡，实在没有把握。在这时候，杨展一行归客，只好走一程算一程了。

第三十一章小脚山

跋涉长途不辞劳瘁的杨展等一行归客，因为潼关内外，闯王李自成兵马，正与官军交战，一攻一拒，烽火连天，万难通行，只好绕道走中条山的崎岖僻径。但由垣曲渡河，经过晋、陕边境，以及入陕到长安一条路上，也难免碰上闯王部下的兵马。杨展对于这层阻碍，却有办法，因为他身上密藏着毛红萼私自送他的护身符，这道护身符，便是杨展在塔儿冈时，适值闯王精锐先锋，已有一部分潜入潼关，和塔儿冈齐寡妇取得联络，塔儿冈一股绿林，已变成闯王部下的别动队，毛红萼自然容易弄到闯王的兵符令旗之类。杨展有了这样护身符，跋涉长途，自然比较有点把握了。杨展等走僻径，绕潼关，越秦岭，入汉中，然后登栈道，进剑阁，一程又一程，迢迢数千里，才能回到川中。这样兵荒马乱，遍地荆棘当口，能不能安返家乡。

实在难以想象。便是一路不起风波，也要走不少日子，才能回到本乡本土的川南。

现在作者的笔头，暂时不跟着三十条腿（杨展等五人和五匹马的腿数），进中条山去，却要掉转笔锋，紧跟着 一对铁脚板，向荆、襄路上跑了。

川南丐侠铁脚板，自从别了杨展，趁了毛红萼令派船只渡回虎牢关刘道贞等三人之便，渡过了南岸。过了黄河， 铁脚板把杨展嘱咐的话，通知了刘道贞、三姑娘、曹勋三 人以后，他便用开两只精赤的铁脚，独自走了。

他是从虎 牢关，越嵩山，奔汝州、方城、南阳这条路上走去。这一 条路上也是草木皆兵，比他来时还要紧张，他居然顺利地 到了南阳。照他来时走的原路，应该走新野，出河南境， 望襄阳，奔宜昌，但是这当口他在路上一打听，张献忠和 曹操罗汝才两大股乱军，从房竹窜出来，蚁聚蜂屯，各 路并进，官军方面，也逐步设防，实在没法过去。他由南 阳小道，奔了邓州，渡过老河口，进了湖北，预备从谷城、保康、歇马河、兴山而达秭归，从秭归下船，便可溯江而上，由巴东进川了。但是这条路上，只比襄阳路上略好一点，也是张献忠兵马从老巢房山、竹山窜出来的几道必由之路。从谷城到歇马河这一带已被张献忠屠城洗村，杀得鸡犬不留，鬼哭神嚎，必须过了兴山，到了秭归入川江口，大约还没有遭到煞星光顾，路上才比较好一点，但是富厚一点的，也早逃光了。

铁脚板一过老河口，越看情形越不对。官道上难得看到有个人影，河里漂着的，岸上倒着的走几步便可瞧见断头折足的死尸。饿狗拖着死人肠子满街跑，天空成群的饥鹰，公然飞下来啄死人吃。一路腥臭冲天，沿路房屋，十有八九，都烧得栋折墙倒，劫灰遍地。抬头看看天，似乎天也变了颜色，显得那么灰沉沉的惨淡无光，简直不像人境，好像走上幽冥世界，像铁脚板这样人物，也觉得凛凛乎不可再留，只有加紧脚步，向前飞奔。

走着走着，突然会听到前途号角齐鸣，刹时千骑万马奔腾而来。忙不及一耸身，窜入隐僻之处。待得这批人马，一阵风似的卷过，才能现身出来，重向前进，也没法分辨过去的人马，是官兵还是匪兵？他一看大道上兵马络绎不绝，时时要伏身躲避，而且在大道上走，反而不易找到果腹的东西，连喝冷水，都带着一股血腥臭，于是他避开了官道，拣着小道走，一走小道，倒还能碰着人影儿，离大道远一点的山径上，居然还有完全的村庄。沿途听着逃难的人们谈着灾难的凄惨故事，说是现在金银珠宝，绫罗锦绣，都变成废物，谁也看不入眼，宝贵的能够解饥解渴，苟延生命的东西，有几家避入深山的富户，人口既多，随带粮食有限，吃完以后，拿出成袋的珠宝、成锭的金银，向近处山民贫户，换一点治饿延命的粗粮，还十求九不应，终于全家大小活活饿死在深山内。因为山村人家，没法下山，也只剩了一点点的余粮，如果换一点给别人，等于缩短自己的生命，这时金银珠宝堆成山，也当不了饭吃，自然没法换取性命相关的粮食了。

躲在深山的富户，和不敢下山的山民，把苟延性命的粮食，视同奇宝。

可是一路行来的铁脚板，却没感受缺粮的威胁，因为他是两脚不停，路上碰着兵马，无非暂时闪避隐身，有时还施展轻身小巧之能，在虎口上拔毛，从路过兵匪的大群给养队伍内，偷点东西，足可吃喝一气。有时还利用偷来的东西，救济了不少难民。有时弄到偷无可偷的时候，空中的飞鸟，深林的野兽，他只要施展一点本领，便可手到擒来，在僻静处所，几块石头一搭，便是他 的行灶，枯枝败叶，塞进行灶，生起火来，把捉来的飞禽走兽，或烤或炙，一顿野餐，还吃得异常香甜。偶然走到 逃避一空的村子，顺手牵羊，捉着几只无主的鸡鸭之类，他便哈哈一笑，施展他叫化的独有吃法，用黄泥一圈，便煨起神仙鸡来，饱餐一顿。可惜美中不足，这时候想弄瓶好酒，解解酒馋，却有点为难，赶路要紧，也没心去细细搜寻这件东西。

有一天，铁脚板从谷城、保康一路过来，已经过了歇马河，再往前走一百几十里，便可到达秭归相近的兴山。这一百几十里路，尽是山道。这天他清早从歇马河动身，走到日落月上，约摸已走了七八十里。在铁脚板一双铁脚的行程，虽不是飞行太保，一天工夫，还不止走这点路，无奈路径生疏，崎岖难行，时常迷失方向，因此耽误了他的脚程。这时他走上一段没有人烟的山岭上，时候已快到起更时分。在岭上四面一看，山影重重，尽是山套山的重冈叠峰，天上一钩新月，发出微茫的光辉，也只略辨路径，山风一阵阵吹上身来，却觉得凉爽舒适，把白天顶着毒日头赶路的一身臭汗，都吹干爽了。他想乘着月夜，多走几程，这条山道，在歇马河走来时，已向路人探问清楚，地名叫作五道峡，要走出五道峡，渡过霸王河，便能踏进兴山县境了。

他在这条山道上，向前飞奔，忽高忽低，翻过几重峻险的冈陵。这条山路上，虽无人影，沿途却发现许多蹄印马屎，而且山道上还有遗弃的破弓折箭、军灶帐篷之类。好像这一带驻扎过兵马大队似的。再向前走，经过一坐山口，瞧见山口竖着一座峨的石牌坊，石牌坊下一步步整齐的磴道，直通到山腰上，楼道尽头，现出寺院的山门，林木掩映之中，露出气象庄严的几重殿脊，似乎这座寺院，规模不小，不知哪一朝敕建的古刹，寺内寂寂无声，听不到晚课的钟馨之音。铁脚板一想，走了这许多荒凉的山路，想不到这儿，倒有这样整齐的庙宇，既然有这现成处所，何妨进寺去，向寺内出家人借宿一宵，如果是座空寺，也是一个憩宿之所。心里这样一转，两腿已登上石碑坊下的楼道，走上山腰。到了山门口，借着微茫的月色，依稀辨出山门口寺匾上“雷音古刹”四个大字。向山门内一迈腿，便闻到一股难闻的气味，这种气味，是他过老河口以后，一路闻到的死人腥臭气味，不禁嘴上喊出一声“噫……”！越过当门的护法韦陀佛龛，露出大殿阶下一块空地，正想从中间甬道走向大殿，目光之下，蓦见甬道上有不少圆圆的像西瓜一般的东西，活的一般，在地上一蹦一蹦地来回乱蹦。铁脚板看得奇怪，心想这是什么东西？往前过去仔细一辨认，连铁脚板这样勇胆的人，也惊得怪叫起来。原来他看出甬道上蹦着走的东西，竟是人的脑袋，而且是光光的和尚脑袋，地上蹦着的脑袋竟有六七具之多。甬道两旁，没有乱蹦乱跳的光脑袋，到处都是，简直数不清。被人砍下的和尚脑袋，会在地上蹦着走，这是从来没有的怪事。铁脚板瞧得也有点毛骨森森，忍不住大喝道：“休在我面前作怪，我铁脚板岂怕这个！”不料经他一声一喝，甬道上来回乱蹦的几颗光头脑袋，好像怕他似的，突然一齐向大殿那面平移过去，好像脑袋下面长着脚一般。铁脚板越看越奇，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把一颗擦着地皮跑的脑袋，用脚尖一拨，把这颗脑袋拨得翻了个身，猛见从脑袋腔子里钻出毛烘烘的一件东西，四条小腿，飞快地跑得没有影儿。铁脚板一时没有瞧清，又赶上一颗脑袋，跌了一脚，才看清跟着脑袋滚出一只黄鼠狼来。这才明白，这几颗脑袋能蹦能走，因为几只黄鼠狼钻进腔子里去吃死人血肉，一时钻了进去，退不出身来，才在地上乱蹦，听得铁脚板的大喝，又吓得带着脑袋奔逃，在稀微月色之下看去，才变成了怪物。铁脚板看清了底细，不禁哈哈大笑，在这荒山古刹，满地脑袋，绝无人影的深夜，突被他一声哈哈大笑，震破了凄惨荒凉之境，连大殿口几棵古柏上的宿鸟，也惊得噗噗乱飞。不料他笑声一起，猛听得大殿内，当！当！两声钟响，这一下，却把铁脚板吓了一大跳。这样境界，庙内和尚定已杀光，便是没有杀光，也逃得一个不剩，哪会有人躲在殿内撞钟？这两下钟声，却比满地乱蹦的脑袋还奇怪，而且有点可怕了。

铁脚板对于这两下钟声，未免耸然惊异，他正在惊异当口，不料殿内，又是当！当！……几下，不过这钟声有点各别，其声哑而闷，而且一声比一声弱，真不像是人撞的。铁脚板艺高胆大，不管殿内藏着什么怪物，非看个究竟不可，赤手空拳，大踏步向大殿直闯。两扇大殿门原是敞着的，他一走近大殿门口，便看出大殿内，近门口的地上，像小山似的堆着高高的一大堆东西，一阵阵的烂尸臭，向殿外直冲。铁脚板捏着鼻子，伸腿往大殿内一迈，猛地惊喊了一声：“好惨，世上竟有这样的事！”伸进去的一条腿，不由得又缩了出来。原来他向殿内一迈腿时，两眼瞧清了殿内小山似的一堆东西，竟是斩下来的一只只的女人小脚，而且只只都是三寸金莲，依然穿着绣花弓鞋。堆得像小山似的一座小脚山，怕是有几百只女人小脚。

不知斩下来有多少日子，时当夏令，有这许多血肉淋漓的小脚，当然要发出浓厚的烂肉臭了。奇怪的是大殿外甬道上，有那么许多和尚脑袋，大殿内又堆着这么多的女人小脚，却没见到剁脚砍头的一具尸体，惨死的和尚和女人的尸体，又藏在哪里去了呢？是谁在这寺院内惨杀了这许多人？还特地把小脚堆成山呢？艺高胆大的铁脚板，亲眼瞧见这样惨的怪事，也有点头皮发炸，殿内又一阵阵冲出难闻的臭味，心里想查究殿内的钟声，无奈殿内这座小脚山当门堆着，实在看得恶心。心里一转，从大殿左侧转了过去，且瞧一瞧大殿后面，是什么景象。他从大殿前面，沿着走廊，绕到殿后，是品字式三间殿屋，院子里清清楚楚，却没有什么碍眼的东西，院心一具一人高的石鼎香炉，居然余烟袅袅，石鼎内还烧着一大束佛香，想不到这样死气沉沉头颅满地滚的荒寺古刹，后殿还有人烧着大捆佛香，这真是奇而又奇的事了。

铁脚板认为生平未遇之奇，大步走入正面一重殿门，一看殿内，空空无物，连佛龛内的佛像，都不知搬到哪里去了。地上灰尘却积得厚厚的，实在不像还有人住着的光景。顶梁悬挂的长明琉璃灯，却还存着一点油脚，灯芯上还留着鬼火似的一星星火苗。他瞧见琉璃灯上一点点火苗，算计这座寺内杀人剁脚的日子不致过远，因为寺院里佛前长明琉璃灯内一缸清油，总可点个十天半月，但是处处都是显出一座空寺的光景，前殿微弱的钟声，后殿石鼎内的烧残东香，又是怎么一回事？满腹狐疑的绕到佛龛后身，是一重敞开的后殿门，门外松声如涛，十几株长松，把门外一块园地，遮得黑沉沉的，松树下还搁着石桌石凳之类。从几株松树后面，远远地通过一线灯光。铁脚板瞧见了这点灯光，双臂一抖，一个“飞鸟投林”，从后殿门飞身而起，跃出二丈开外，一落身，向一株松树身上一贴，探头向灯光所在细瞧，才辨出那面距离隐身所在四五十步以外，有孤零零的一两间矮屋，一线灯光，便从一间矮屋的窗口上透射出来。矮屋后身，靠着短短的一圈围墙，沿着围墙四面，还有几间大小不等的房屋，却正由这间矮屋内射出灯光。铁脚板看清了四面情形，一耸身，直向矮屋窜去，蹑足潜踪，到了有灯光的屋窗下，破纸窗上窟窿甚多，不用费事，贴近破纸窗向屋内一瞧，又被他瞧见了莫名其妙的怪事，奇怪得几乎喊出声来。

原来他瞧见这间屋内，是所空屋，没有什么家具床铺之类，却有半个人好像从地上钻了出来一般。这个人，是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子，脸上像白纸一般，血色全无，上身还穿着讲究的绣花红衫，自腰以下，埋在土里，所以变成半个人，而且活像从地上钻出来一般，骤然一瞧，这半截女子像木雕一般，两手合掌当胸，纹风不动，疑惑这女子是死人。可是这女子面前地皮上，摆着一具烛台，一具香炉，烛台上点着烛，炉上插着香，烛光香火映着半截女子的脸上，却见她的两瓣毫无血色的薄嘴唇，不断地在那儿颤动，好像在那儿默不出声的喃喃诵佛。这真是不可思议的怪事，铁脚板在窗外偷瞧得两眼发直，心里想着，我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尽是凶掠惨杀的事，却没有像这座寺内奇凶极惨以外，还加上种种不可测度的怪事。

不用说别的，这屋内半截女子，究竟是人是鬼？鬼，也许会从地上钻出半截来，人，世间哪有埋了半截的大活人？我的天！难道我臭要饭在这儿做梦吗？他越看越奇，正想推门入室，探个水落石出，猛听得身后突然发出“哈哈……”一阵怪笑，其声惨而厉。铁脚板大惊，一顿足，从窗脚下斜窜出丈把路，回头一瞧，只见一株松树底下。闪出一个满头白发，直披到肩上的丑怪老婆子，简直是个活鬼。穿着一件硕大无朋的僧衣，两脚被衣服掩没，下摆拖在地上，一手拄着一根拐棍，一手指着铁脚板，裂着一张阔嘴，还在那儿怪笑。这一下，又出铁脚板意料之外，他简直没有把这怪老婆当作活人，在这怪寺内，所见所闻，都非人世，这怪老婆幽灵似地出现，对他发出刺耳怪笑，声音又那么难听，一身本领的铁脚板，这时也闹得汗毛根根直竖，两眼直勾勾的盯着那白发老鬼，不知如何是好。却见那老鬼，竞拖着身上又肥又长的僧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过来，衣角扫着地面。沙沙直响，却走得非常之慢，走到半途上，那老鬼笑声一停，一只鸟爪似的瘦手，颤抖抖指着他，发出嘶哑的怪喊：“你……你……你这还有脑袋的冤魂，八大王作了这么大孽，你们这般冤鬼，怎的没本领去找八大王算账，却在我老婆子面前来显魂……我老婆子和你也只差了一口气……在这儿受活罪，还怕你显什么魂……”哆哆嗦嗦地说罢，又裂着大嘴怪笑起来。铁脚板一听，自己错把他当作鬼物，原来是个活人，而且那老婆子也把自己当作鬼了，当作幽魂冤鬼在她面前显灵了，这真是从来没有的事。在这样荒山古寺、凶杀惨境的局面之下，她如果真个是鬼，倒是顺理顺章的事，偏偏在这幽冥一般的境界内，无端出来一个活人，而且是个龙钟不堪的老婆子，这又是出于意外的奇事，她嘴上所说的八大王，当然就是张献忠（八大王是张献忠的诨号），这寺内一切古怪的事情，也许从这怪婆子口中，可以探出一点来。

他一认清面前老婆子，是这座寺内的唯一活人，不由得哈哈一笑，走了过去，指着老婆子笑道：“喂！老太太！你定定神，我和你都是有口活气的人，我是从这儿过路的。奔波了一天一夜，进寺来想休息一忽儿，万想不到这样古怪的空寺，还有你一位老太太住在这儿，我问你……”铁脚板话还未完，那怪老婆不等他说下去，颤抖抖的那只手，指着他怪喊起来：“咦！怪事……怪事……你是活人？谁信？连我自己是不是活人？还弄不清楚，这条路上，哪里还有活人？你过来，让我摸摸你，是活人不是死人？”她这几句话说得铁脚板真有点毛发直竖，心里直犯嘀咕，竟有点举足不前。

铁脚板一犯嘀咕，那老婆子又哈哈怪笑道：“如何……我说你不是人，你准不敢过来让我摸一摸，你做了鬼还怕死，我老婆子如果还是人的话，人哪会捏死了鬼？如果我老婆子也是鬼的话，鬼和鬼打架，老鬼也斗不过壮鬼呀！”铁脚板越听越奇，真还摸不准这老婆子是人是鬼了？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我铁脚板嘻笑怒骂，横行川南，想不到在这儿，被这怪老婆当面耻笑，还把我当作鬼怪，真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一赌气，挺身而前，站在怪老婆面前，说道：“让你摸一摸吧！”一面说，一面打量怪老婆脸上，白发蓬松之中，藏着一张皮包骨的灰白丑怪脸，两颗眼珠又特别小，皱纹层叠的一对眼眶，凹得深深的，却嵌着极小的两粒白多黑少的小眼珠，只微微有点光芒，活像棺材里面蹦出来的活僵尸。铁脚板瞧清了她这张死人的面孔，慌忙暗运了一口气。怪老婆颤抖抖的一只手，已向他臂上肩上摸去，嘴上说着：“有点像活人，怎地身子像铁打一般”？铁脚板唾了一口，说：“好说！有点像活人……大约七分还像鬼……老太太，我也有点不放心，我得摸摸你。”嘴上说着，手搭着怪老婆子臂上。顿时吃了一惊，怪老婆子一条臂膀，瘦得比麻楷杆粗得有限，如果两指一用劲，准得咯蹦就断。怪老婆说：“你摸我怎的？我便不是鬼，也是半截埋进了土里的人。”铁脚板被怪老婆一语提醒，忙问：“老太太，那屋内真有半截埋进土里的人，这是怎么一回事？还有你老太太，怎会独自一人，住在这种地方？大殿内我听到几下钟响，也许还有别人住在这儿吧？还有，……”老太婆没等他说下去。瘦爪一摇，阔嘴一裂，又磔磔怪笑起来，笑得并不自然，声音难听异常，简直没有人音。笑时脸上无数皱纹，又抽风似地一阵阵牵动，全身四肢，也像拘挛一般。

铁脚板看出她笑时，全然是疯癫状态，这种疯狂形状，定然经过极可怕的事，才吓成这样的。

怪老婆疯狂一般的几阵怪笑过去，一对绿豆眼，向铁脚板瞧了半天，点点头说：“不错，你准是活人，真难得，我老婆子还能看到一个活人，你跟我来，我告诉你……”她说完这话，拄着拐棍，拖着又肥又长的僧衣，转身便走。穿过几株松树底下，真像幽灵一般，缓缓地向那一面走去。铁脚板跟着她身后，走到那面围墙近处，才瞧清了这一面还有一排整齐的僧家，大约是以前寺内僧众憩息之所。怪老婆推开一扇门户，走了进去，点上一支烛火。铁脚板进门一瞧，这间屋内，起居饮食一类的东西，居然色色俱全，墙角一细细的东香，还堆成了垛。怪老婆举动虽有点疯疯癫癫，却也礼数周全，居然拿出解饥解渴的东西，请铁脚板吃喝。铁脚板身上带的干粮不多，也就无须客气，可是他满腹疑云，急于探问内情，一面吃喝，一面向怪老婆问长问短。经怪老婆把这座寺内遭遇惨劫的经过，从头至尾说了出来，才明白了种种怪象的原因。

原来这座雷音古刹遭劫，还是最近的事。离铁脚板向这条道上走时，不过十几天光景，张献忠和曹操罗汝才两大股部队，从房、竹分途窜出来。

曹操罗汝才一股，从竹山出发，志在劫掠郧城、均州、襄阳等地。张献忠一股，从房山窜出来，志在先占据　稊归、巴东一带，预备窜进夔、巫，攫取天富之区的川蜀。五道峡一带山地，变成张献忠这股人马的要冲之地，张献忠分派部下，进窥秭归、巴东，他自己率领亲信，占据了五道峡一带山地，作为根据，便把这座雷音古刹，当作地发号施令的黄罗宝帐，全寺僧众三四十人，一个没有逃脱，起先并没杀死，拘留起来，关在一间屋内。

这当口，张献忠分派几支兵马，分途进窥秭归、巴东以外，他自己带着三四万人，分布五道峡一带，原预备一鼓而下巴东，然后水陆并进，溯江而上，长驱进川。不料出兵不利，先遣部队，和秭归、巴东两地守将及义勇乡练相持了多日，一时未能攻克。攻打均州的曹操罗汝才一股部队，也被襄阳、郧阳两支官军夹击，吃了败仗，向张献忠飞书告急，请他暂停进川之举，回兵直攻襄阳。襄阳富庶，名闻天下，王府财宝山积，早已闻名，只要他肯合力攻进襄阳，曹操罗汝才愿与他平分襄阳城内的财富。曹操罗汝才完全为了解救夹击之危，不惜把自己垂涎的襄阳，和张献忠秋色平分。

张献忠正值前进受阻，他又一贯狼奔豕突，乘虚剽掠的作风，曹操罗汝才这样一求救，正中下怀。使预备撤回攻打秭归、巴东两处人马，改途向谷城、襄阳进发，一面派人飞报曹操罗汝才。这边向襄阳疾进，夹攻曹操罗汝才的官军，当然要撤围，回救后路襄阳重镇，教罗汝才人马，蹑官军之后，牵制这支官兵，使他没法回救。计议停当，张献忠一心要攻取襄阳了。

张献忠这人，虽是个胆大包天的煞星，有时却能从斗胆包天里面，使出想入非非的心计。当他和曹操罗汝才一股人马，商量好要合力攻取襄阳当口，他暗地巡查自己部下各处营帐，侦查出他部下几个重要得力的头领，营帐内都有女子嘻笑之声，他明白这种女子，都是一路掳掠来的，自己身边也带着几个美貌的女子，这种女子。还是自己部下，挑选出来献给他的。

他这时却想到这次攻打秭归、巴东，劳而无功，头领们似乎不甚卖力，半是营帐内有了女子的毛病，他忽然心生一计。在他自己驻扎所在雷音古刹内，宰牛杀羊，大会自己部下全体大小头领，而且传谕各头领们，挑着自己营盘内的美貌女子。随身带来，大家快乐喝酒。各头领们以为八大王要取乐，尽量挑了貌美脚小的，带到雷音古刹，一时如虎如狼的勇士们，夹着许多莺莺燕燕的美人儿，挤进了雷音古刹大雄宝殿。大殿正中莲花宝座上的如来佛，早已搬走，变成了八大王的虎皮宝座，宝座两旁，还偎着他几个得宠的美人儿，酒海肉林，莺啼燕语，大雄主殿内，成了对对成双的欢喜道，杀气腾腾中，又夹杂着粉白黛绿的脂粉气。酒至半酣，上面虎皮座上的张献忠，忽然怪眼一瞪，大声说道：“这次我们齐心合力去攻打襄阳，大家可得卖点气力，你们大约也明白，襄阳城内是什么所在，不用说别的，只说襄阳王府内的美人儿，和数不尽用不完的金银财宝，便够你们大乐一辈子，我们如果迟到一步，被老罗先得了手，我们可真泄气了，喂！哥儿们，泄气不泄气？”张献忠这么一说，下面无数的粗拳头都举得高高的，齐声大喊着：“不泄气！不泄气！”一片“不泄气”的声浪，像春雷一般，震撼着大雄宝殿。有几个重要大头领，还喊着：“我们这次攻取襄阳，只要我们一努力，稳稳地可以进了襄阳城，老罗不济事，在均州对付着官兵，哪会赶在我们先头，可是兵贵神速，我们得马上开发。”张献忠喝声：“好！准定今晚子时起马——可有一节，襄阳城内有的是美娇娘，你们身边玩腻了的一般小脚婆，可得替我留下来，现在我替你们摆座小脚山玩玩，免得你们牵肠挂肚。”他说罢，煞气满脸，喝一声：“把这般小脚婆都推出去，要脚不要人，拿她们小脚来，好好儿堆成尖垛儿。”一声令下，两边预备好的大队刀斧手，齐声嗷应，马上把殿内众头领身边的莺莺燕燕，捉小鸡似的，一只只提出大殿门外，片刻工夫，一个个刀斧手，端着满筐血淋淋的小脚，在大殿口堆起小脚山来，最少也有二三百只三寸金莲。上面张献忠瞧着下面小脚山，呵呵大笑道：“小脚堆成山，你们没有开过这个眼吧！可是还差一点，还差一个尖儿，上面得放一只最小最尖的脚，才合适。”他说这话时，凑巧坐在他近身的一个得宠的美人儿，大约命里该死，把自己裙下一只小脚，向张献忠抗翘了一翘，撒娇撒痴地说：“大王，你瞧！叫他们去找像我这样小脚，使可凑上小脚山的尖儿了。”在他以为是八大王的宠人儿，这一下，是献媚卖风流，哪知道张献忠向她裙下一瞧，又向地滴酥搓粉的脸蛋上撅了一下，点点头说：“好！没偏没向，就借你的用一用吧。”话一出口，刀斧手马上把这位得宠的美人儿拿下去了，立时拿进一只最尖最小的小脚，凑上小脚山尖尖儿了。众头领一瞧，八大王把自己最得宠的一双小脚都剁下了，还有什么话说，好在砍了几个女人，有什么关系，只要卖点力气，攻进襄阳，还不是随意挑选吗？但是张献忠砍了自己宠妾的小脚，非但是一点权术作用，要买众头领的心，其实还是一举两用，他平时在暗地里，已体察出这位宠妾，和自己身边一个年轻头目，发生了暧昧，借此也渲泄了胸中一 股酸气。在当夜兵马出发，离开雷音古刹当口，命手下合 力把大殿角里一口千把斤重的大铜钟，从钟架上拿下来，又 把那个年轻头目推入钟内，扣在地上，这比当场杀死还凶， 让这人活活在钟内饿死，这样荒山古刹，路绝行人，便是 有人，谁能够把这千把斤重的大钟掀起来，救他一命呢。

但是天下事，往往有非意料所及的，张献忠大批人马， 离开雷音古刹时，还把关在一间屋内几十个本寺僧人，都牵出来，在大殿外一个个砍下脑袋，这许多无头和尚的尸 体，和许多砍下小脚半死不活的女子，因为张献忠要在大 殿外空地上，学了官军的排场，举行一次出师典礼，嫌这 地上许多血淋淋尸体，碍手碍脚，命人一齐都丢入山涧里去，还有地上乱滚的几颗光头脑袋，和殿内一座小脚山，不甚碍事，也没工夫清除它，便没人理会，留作了荒山古刹的纪念品了。在张献忠人马离开这座寺时，以为寺内绝没留着一个活人，谁知道还留下一个白发龙钟的老太婆。因为寺内留着这个老太婆，非但砍去小脚，凑成小脚山尖的那位宠妾，还留着一线生机，连扣在钟下的那位小情郎，过了十余天，也还没有饿死，还能有气无力的从里面敲几下哑钟。

这位老太婆是谁呢？她是在路上逃难，被那位斩足宠妾一念之仁，带在身边，作为伺候自己的佣人。在大殿堆小脚山时，她在后面得知宠妾也被八大王砍去小脚，吓得魂灵出窍，因为是个年迈老太婆，没有人注意她，竟被她偷偷地从后面围墙一重小门逃了出去，躲进了偏僻的山窟窿里。等得张献忠人马开拔尽净，才敢露出身来。她不是此地人，身边一无所有，连路的方向都认不清，这么大年纪，也没法逃出山去，唯一的地方，只有仍回寺去。他知道寺内还留着不少可吃的东西，还能延长自己一条老命，她钻出了山窟窿，望见了雷音古刹的殿屋，便向那面走了过去，她走过一条山脚下的旱沟，蓦地瞧见一个穿红衫的女子，在沟内慢慢的爬着走，而且已从一条斜坡上，一点点地爬了上来。他奔过去一瞧，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自己伺候的那位断足宠姬．人已经变成活鬼一般，居然还没有死，拖着两条断腿，居然还能爬着走。她忙不及赶到宠妾跟前，抱是抱不动，只好蹲下身去，半推半拖地帮着那女子爬路。两人挣命似的，费了不少工夫，才爬进了寺后的那重小门，那女子已奄奄一息，昏死过去。片刻，又慢慢地醒了过来，老婆子想法弄了点米汁，从女子嘴上灌了下去，又到各处搜出许多僧衣，裂了许多布条，把那女子两条断脚，裹了起来，经过了两天两夜，断脚女子，居然没有死。也不知她裹着布的两条断脚，有没有止血生肌。不过那女子虽然不死，好像吓得失了知觉，忘记了以前的一切，连自己被八大王斩了双脚，都像没有感觉，只嘴皮老在那儿牵动，细听着，好像不断地在那儿念佛。但是想把她身体平放下去，让她睡一忽儿，却办不到，身子一放平，百脉拘挛，嘶声鬼叫。没法子，想了个主意，在一间空屋里，平地掘了个地洞，把她下身放了下去，每天喂她一点吃喝，让她在那空屋里半死不活地插在地洞内。所以铁脚板骤然瞧见，好像从地下钻出来的活鬼一般。还有那位扣在钟下的小情人，身受的活罪，不亚于这位半截宠妾。老婆子发现钟内有人，只在四五天以后，扣在钟下的这一位，已经饿得两眼发蓝。因为他在钟下已饿了四五天，而且前殿小脚的尸臭的气味已一阵阵发泄出来。老婆子明白，这是八大王作的大孽，她搜罗了全寺所有的佛香，每天大把地点着，投在二殿院内那具石香炉内，略微可以解点难闻的秽气。她在各处搜索可烧的香类时，像铁脚板般，听见了几下哑哑的钟声，她乍着胆大声喝问时，钟内的人已喉头干裂，没法出声呼救。

却从钟下起伏波形的边缘空隙内露出鬼爪一般的手来。这时老婆子只知道钟内有人，还没知道钟内扣的是谁。慈心的老婆子，想法弄点汤水米汁之类，从下面空隙递了进去，慢慢把这人救得能张嘴，有声无气地说话了，才知道钟内扣着的和那位半截美人，是一对可怜虫。这位钟内小情人，虽然仗着老婆子一点东西，延缓了几天生命，可是大殿内小脚山上发出来的秽臭，越来越盛，钟内小情人，已经身体虚弱，怎经得天天薰着这样秽气，早已薰得命如游丝，只剩一口气了。在铁脚板听到钟声，他已水米难进，只剩了奄奄一息，命在旦夕了。这位老婆子目击这种千古未有的惨境，荒山古刹，只剩下她一个孤老婆子，和两个半死不活的一男一女相处，连她也变成半疯半癫的形状，常常裂着嘴惨笑。

上面这种奇惨掏凶的经过，这怪老婆疯疯癫癫地东一句、西一句说出来，一半还是铁脚板凭她所说，和自己所见，推想出来的。铁脚板明白了这么一回事，打量房内贮藏的东西，倒还够这怪老婆吃喝不少日子，那面小屋内半死不活的半截美人，已经与鬼为邻，连自己也无法可想，还有大殿内扣在钟底下那个小情郎，虽已奄奄一息，凭自己两臂之力，也许能够掀起那口钟来，救那小情郎一命，可怕的是殿中一堆腐烂的小脚山，实在臭秽难当。他想法在怪老婆屋内，弄了两橛粗香头，塞住了鼻孔，点了一支残烛，同怪老婆走到前面大殿，凭一念之仁，满心想救活扣在钟下的小情郎。不料一到钟前，用烛火照时，一只鸡爪般血色全无的僵手，从钟底边缘空隙内伸了出来。铁脚板一瞧这只僵手，便知钟内的人业已有死无生，蹲下身去，向腕上一按，其冷却冰，早已脉息全无。大约起初铁脚板听到殿内最后一声钟响时，便是这人绝命时，最后敲的一下钟响。既然人已死去，算是劫数难逃，不必再费气力去掀这口钟了。他朝着这口钟，连连叹息，忽又嗤嗤一笑，扣着钟笑道：“钟内的老兄！你这样死法真特别，我还佩服你的色胆，居然敢在张献忠魔头身上找便宜。”说罢，哈哈大笑，和怪老婆回到后面。

坐到天色发晓，不忍再往前段去瞧那种惨象，别了怪老婆，从寺后越墙而出，向兴山直奔而去。

第三十二章婷婷

铁脚板离开雷音古刹时，天色刚刚发晓，时当夏令，他贪图清早红日未出，路上凉爽，甩开两只铁脚板，不管路高路低，向前飞步赶路。约摸赶到一二十里路时，天气忽变，眼看东方太阳，已经探出头来，乌云四合，日色无踪，而且起了大风，山路上树木，被风吹得东摇西摆，呼呼怒号，头上一阵阵泼墨似的黑云，刹时布满了天空。迎风急行，凉爽已极，可是天色骤变，眼看倾盆大雨，就要降临。这时他正翻过一座高岭，岭下冈脚起伏，树林稀少，并无避雨之处。前面一二里外偏东山坳内，一片森林之中，似乎露出几层高耸的屋脊，忙不及飞步下岭，向那面奔去。

他为了避雨，飞步进了偏东的山坳，钻进了一片大松林，天上阵云如墨，电光乱闪，闷雷如万鼓齐鸣，加上狂风怒卷，走石飞沙，连林内也震撼得天摇地动。忽地眼前金光乱掣，一个惊天动地的焦雷，打了下来，一株极大的枯松，竟被天雷劈为两半，还从树上冒出火光。铁脚板几乎被倒下来的枯干砸在身上。焦雷过去，大雨如翻江倒峡般直泻下来，松林虽密，也挡不住这样豪雨。铁脚板身上，已被雨脚淋得落汤鸡一般，拣着枝叶稠密之处，穿出松林。一瞧林外是一所规模崇宏，已经破败的世家祠堂。石库大墙门的两面，还矗立着半支断棋杆，一对石狮子，门楼上挂着匾额，漆落木腐，也只剩了匾额的骨架子，依稀还看得出匾上“王氏宗祠”四个字。铁脚板两臂一抖，一个“燕子穿林”，从雨林中飞纵出两丈开外，一停身，已站在祠门台阶上。他想在祠堂大门的檐下，躲避直淋的大雨，一看祠堂两扇大门并没关严落锁，半扇大门是虚掩的，被狂风摇撼得吱喽喽直响。他一偏身，闪进了大门，门内倒是风雨不透，绝好一个躲雨避风的处所。

因为门内还有第二重落地屏门，上面盖着椽瓦，左右两面是两堵磨砖门缝的墙壁，门斗内四方正正的一块干燥地。铁脚板心想：“一夜未眠，这样大雨，一时怕停不住，便是雨止风收，这条山路也是泞泥难走，有这现成地方，不如脱下身上衣服，在地上睡他一觉再说。”想定主意，正要脱衣，忽听得屏门内，檐下直挂的雨水，哗哗落地声音之中，夹杂着“啯啯……啯啯咕……咕……”一种异样的叫声。这种声音，一入铁脚板之耳，立时听出这是巨蛇的叫声，而且其声颇异，是一种异样的怪蛇。他虽不是真的叫化子，却是四川叫化子里面的王，叫化子捉蛇的门道，他也有点明白，所以能听声辨异。他一听祠内有异蛇的叫声，而且“啯啯……”之声，愈叫愈厉，不禁耸然惊异，把他预备脱衣睡觉的主意也打消了。向第二重四扇屏门一打量，这四扇屏门，年深月久，扇扇都露着透光的缝隙，靠左的一扇，已经脱了臼，歪歪地虚掩着，里面并没上闩，他先不推这扇脱臼的边门，凑向中间屏门缝上，打量屏门内是何境象？有什么怪蛇出现？不料他一凑向门缝上，朝祠内一瞧，怪蛇倒没瞧见，却瞧见了出于意外的一件奇事，几乎失声怪叫起来，疑惑自己眼花了。再一细瞧，几乎要回头大唾，却又不敢出声。既然瞧上了，索性屏着气，瞧个究竟。

原来他瞧见了希罕景儿了。屏门内是一条蛾卵石砌就的甬道，甬道两面对峙着几株两人抱不过来的大柏树。只有一株，上面还长着疏疏的柏叶，其余几株，都已枯死，遍身缠绕的藤萝，却又肥又粗，朱藤牵带，花叶缤纷，紧绕着虬枝螭干，飘舞树巅，好像几个顶天立地的巨怪，披着锦绣，在甬道两面，啸风迎雨，作天魔之舞。甬道尽头，白石为阶，巍巍然一座享堂，虽已破败不堪，犹存当年规模。奇怪的是，享堂廊檐下石阶上，赫然站着一个长发披肩，只穿紧身小衫裤的人，这人面里背外的站着，虽瞧不见她的脸孔，从她披肩的长头发和全身体态，可以断定是个女的。最奇的是颈下膝上，露出雪也似白的一段皮肉，膝下和小臂，却漆也似的黑，而且黑里泛紫，比他一对铁脚板还黑几分。那女子左手拿着长长的一枝细竹鞭，这支竹鞭，不是寻常的细竹，是一寸一节，生长高峰石缝的异竹，其坚如铁，右手拿着一把碧油油的不知什么一种草，孤零零地立在石阶上，让上面檐上直奔下来像瀑布般的雨水，冲涮全身，而且仰着脖子，张着嘴，接那冲下来的雨水，不时把手上一把草，送到嘴上乱嚼，嚼一阵青草，便接一口雨水送了下去，把手上满把青草，吃了个干干净净以后，忽地一转身，面孔朝外，竟淋着这样大雨，走下阶来。

这人一转身下阶，屏外门缝里张望的铁脚板，倒咽了一口凉气。果然是个女子，虽然漆黑的一张脸孔，五官楚楚，还带着几分英秀之气，左边耳上，还带着一个玉环，下面是一双天足，是精赤着，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样子。

铁脚板万想不到这种地方，会碰着这样怪女子，如在黑夜里碰见，还以为山精海怪出现了。这样孤身女子，竟会一个人留在荒山野洞内，而且小衫小裤，举动异常，难道和雷音古刹内怪老婆一般，也是个半疯半傻的女子吗？铁脚板看得出奇，顾不得什么忌讳，也忘记了刚才异蛇的叫声，单目吊线，凑在门缝上，非要看个水落石出不可。

只见那神秘莫测的女子，把左手一支三尺多长的细竹鞭，交在右手上，走下台阶，立在甬道上，抬头向右侧一株枯柏上直瞅。瞅了一忽儿，撮口作声，也发出“啯啯……啯咕……咕……”的异声，她嘴上一发出这种怪音，那株枯柏上，“啯啯……”之声大起，其音急促，非常难听。门缝张望的铁脚板猛地省悟，却恨中间这条门缝，只能往直瞧，看见甬道上的情形，没法拐弯看清树上的怪蛇。忙移身换了右边一条门缝，缝窄光直，依然没法瞧仔细，而且瞧见了树身，瞧不见那女子了。一转身，悄悄地开出了大门，知道祠内那个女子，面向着右边一株枯柏上，从相反的方面偷瞧，不怕女子觉察。他不顾雨还淋着头上，沿着祠外墙基，向左边绕了过去，一耸身，上了墙头，却喜墙内一株柏树的粗枝，正伸到墙头上，树身也正可遮住自己身形，立时施展轻功，从墙头蛇行到柏树枝上，又从枝上渡到古柏枝干相接的搓桠上。这一下，很得法，人隐在粗干后面．可以俯察无遗，和女子所立的甬道，距离甚近，看那女子，全副精神，都贯注在右边那株枯柏上，似乎一毫没有觉察，这边树上有人偷瞧。

这时，铁脚板已潜身入祠，把全盘情形看清楚了。原来右边那株枯柏顶上，蟠着一条从未见过的双头怪蛇，遍身赤斑，隐似鳞甲，头下尾上蟠在一条横出的粗干上，身子并不十分长，形似壁虎，前半身长着四条短腿，紧抓着树干，下半身一条尾巴，比前半身长得多，不到一丈，也有七八尺，可怕地并生着两个蛇头，头顶上长着鸡冠似的东西，鲜红夺目，四只蛇眼，其赤如火，两个怪蛇头，朝着下面那女子，此伸彼缩，不断地发出急促的“啯啯……”的怪叫，两个并生蛇头，并没同时发声，是一递一声的互换着出声怪叫，下面甬道上的女子，也不断地学着蛇叫，好像此应彼和一般。铁脚板明白那女子想引诱双头怪蛇下树，却替这女子担心，这样怪蛇，定然奇毒，何况是衣衫单 薄，手上又只有一支细竹鞭，实在危险异常。

心想助那女 子一臂之力，可是身无寸铁，这样怪蛇，没有捉蛇的本 领，万难近身，万一自己染上蛇毒，却是不了。心里一 转，把自己上身破短衫两颗铜钮，摘了下来，暗藏掌心，预备万一。

这当口，甬道上女子，和树上双头怪蛇，对耗了半 天，似乎有点不耐，赶到那株柏树下，把手上一支细竹鞭， 向左膀一挟，双足一顿，竟纵起一丈多高，挽住树上垂下来的一条紫藤，一悠一宕，跳上了弩出的一枝树干上。和上面双头怪蛇蟠踞之处，也只一丈五六的高下了。那女子在树干上稳定了身子，嘴上又学着蛇叫，“啯啯……”之声不绝。上面双头怪蛇忽地停住叫声，双头往后一缩，四条短腿，不住向树干爬动，后面一条长尾，伸得笔直，突然呼地一声，比箭还疾，竟向下面女子存身所在，直射下来。

这边树上的铁脚板，吃了一惊，一瞧那女子早有防备，左胁下那支细竹鞭，已交右手，左手握住了一条宕空的粗藤，观准那双头怪蛇飞窜下来，快到身上时，两腿一拳，右手上粗藤一颤动，身子向对面一悠，那怪蛇正从她脚下飞过，她右手上那支细竹鞭呼地向下一撩，“噼啪”一声怪响，正鞭在怪蛇腰尾之间。这一下，大约力量不轻，减去了怪蛇飞窜的力量，怪蛇前腿还没搭到弩出的树干上，身子往下一沉，竟翻下地来，叭哒一声，双头怪蛇跌落树下，一阵翻滚，倏地四腿撑起，双头高昂，啯啯乱叫，一条长尾，来回乱扫，把近身柏树椿子，鞭得叭叭直响，靠近一片带雨的野草，被它长尾一阵乱卷，齐根拔起，四面飞舞。那女子竟胆大包身，在那条粗藤上，打了个千斤坠，把悬空悠宕的那条粗藤，拉长了不少，她忽地在这条藤上，一使身法，变成头下脚上，仅用两脚勾住粗藤，上身倒挂下来，抡起手上细长竹鞭，向地上怪蛇的双头和腰项上，鞭如雨下，噼啪之声震耳。双头怪蛇，大约禁不住这阵竹鞭乱抽，双头一缩，四腿划动，掉尾转身，向甬道这边逃走。倒挂藤上的那个女子，一声娇叱，两腿一松，嗤溜地直泻而下，一个悬空筋斗，双脚落地，挥鞭便赶。不料双头怪蛇，狡的异常。似通灵性，并非真个逃走，竟也懂得诱敌之计，待得那女子双脚落地，倏地一转身，一条长尾呼地向女子两腿缠去。女子一耸身，长尾从脚下扫过，可恶的怪蛇，竟也满身解数，女子两腿一落，怪蛇的长尾又泼风似的扫了回来。幸而这女子，轻身飞腾之术，很有功夫，两脚一沾地皮，哧地又斜纵出去一丈多远，人已到了铁脚板隐身的树下。瞧那怪蛇时，双头高昂，两条歧舌，吞吐如火，转身拖着长尾，直追过来。那女子一时降伏不下怪蛇，已显出焦急之色，一纵身，攀住密绕树身的藤萝，向树上直升，似乎想暂避怪蛇的追噬，定了喘息，再想别法。不意双头怪蛇追到树下，毫不停留，上身向树上一贴，四条短腿，攀着树根密绕的藤根，竟也追上树来，而且动作比人快得多，四腿齐施，游身而上，两个怪蛇头，离那女子脚下，已只四五尺距离，蛇嘴翕张，钩牙尽露，白涎下挂，其形凶恶异常。女子一面向上猱升，一面挥鞭下击，兀自打不退怪蛇。上面隐身槎桠的铁脚板忍不住一探身，一声怪喊：“不要慌！瞧我的！”一声喊出，手上两颗铜钮，已先后脱手飞出。

他急于替女子解危，用了十二分功劲，两颗铜钮从他手上发出，不亚 于两颗铁弹，劲急势足，窥准怪蛇双头袭击，居然一齐命 中，一颗铜钮竟把左面怪蛇上的一撮鲜红鸡冠打落，一颗 中在右面蛇脑上，直陷入骨，巧不过，这两处都是怪蛇要 害，蛇头上的鸡冠，是蛇身蕴毒所在，却最脆嫩，一经击 落，怪蛇便像抽了筋似的，又加上右面头上，也受了重 伤，四腿一松，立时向树下翻跌下去。可是下面附身藤萝，猝不及防的女子，也吓得魂灵出窟，她攀着藤萝，往上猱升，全副精神，都贯注在下面怪蛇身上．万料不到树上面还藏着人，而且是个男人。铁脚板在上面一声怪喊，那个女子抬头一瞧，一声惊喊，两脚向树身上一蹦，小衣紧里的一个身子，几乎和怪蛇同时翻了下去。不过那个女子并非失足惊跌，而是因为树上突然发现男人，羞急惊慌之下，两腿一蹦，人像弩箭离弦似的，向远处翻身纵下，飞一般往亨堂直奔，连手上一支细竹鞭，掉在树下，也顾不得了。

这当口，狂雨已停，变了蒙蒙细雨，太阳像金线般，从乌云缝里，漏射下来，铁脚板瞧那女子急匆匆奔进享堂去，还有点惘惘然，不知她为何逃进屋去。再瞧树下双头怪蛇时，两个怪蛇头上，都冒出血浆来，一阵翻腾，并没死掉，四腿划动，长尾坚得旗杆一般，窜过甬道，奔向它原来栖身的那株古柏根下，上身一起，两腿一搭，似想逃回树上。铁脚板手上两颗铜钮已经发出，别无武器，已无法制那怪蛇死命，一阵犹豫之间，蓦见那女子从亨堂内飞跃而出，身上已加上了一件露臂赤腿、长仅及膝的破烂黑衫，腰束一根草绳，胸口却斜挂着一个豹皮袋，左手上倒提着一柄争光耀目的短刀，从享堂内一跃而出，窜下台阶，向铁脚板栖身的树上瞧了一眼，便飞步向怪蛇所在赶去。这时，双头怪蛇已全身离地，向树上爬升，那女子伸手向胸口豹皮袋一探，随手一撒，便觉一道白光，向怪蛇身上飞去，连探连撒，哧！哧！哧！接连从她手上撒出几道白光，一一中在怪蛇四条短腿上。双头怪蛇身子像钉在树上一般，已没法往上爬升，只一条长尾来回摆动。那女子转身又飞纵到铁脚板藏身树下，从地上捡起那支细竹鞭，抬头向树上招手道：“喂！你是谁？怎会走到此地来的？承你相助，谢谢你！不过不明白我的用意，以为我斗不过那怪蛇了，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铁脚板在树上瞧出她用几柄飞刀，很不费劲的，便把双头怪蛇钉在树上，既然有这本领，为什么刚才要费这么大劲，仅用一支细竹鞭，像逗着玩一般，和那怪蛇追奔逐北，以身涉险呢？正在思索，听她在树下招呼，哈哈一笑，像燕子般飞纵下来，身子一落地，忽见那女子柳眉倒竖，黑脸蛋绷得紧紧的，指着他娇叱道：“你笑什么？你笑我刚才身穿小衣，被你偷偷地瞧见了，是不是？瞧你这贼头贼脑，便不是好人，须知我不是好欺侮的。”铁脚板真还吃了一惊，想不到她翻了脸皮，而且听她口音，也是川人。可是自己偷瞧人家是真的，一时真还说不出什么来，慌把手一拱，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有意偷瞧，我长途跋涉，途逢大雨，到此暂避风雨，听得蛇声有异，才翻墙上树，万不料这样荒山野祠，还藏着你孤身女子，而且你又——我想回避，已经来不及，我又担心你孤身和怪蛇拼斗，想瞧个究竟，才隐身树上，原拟看清了起落，悄没声地退出祠外，不料你也奔到我栖身的树上来了，这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你可放心，我不是歹人，请你多多原谅吧！”那女子听得一声冷笑，向铁脚板上下打量了几眼，手上细竹鞭一摆，转身便走。

这时风云渐止，云开日出，铁脚板大可撤身一走，赶奔自己的前程，可是他瞧得这个女子，身有功夫，绝非普通人物。不知是何路道？举动又这样诡异，用飞刀把双头怪蛇钉在树上，有什么用意？种种疑窦，还想看个清楚，他舍不得走，便站在树下，瞧着那女子转身又进了享堂，一忽出来，一头披在肩上的湿发，已挽了起来，用一块布扎住，脚上也套上一双男人似的酒鞋，身上又多了一个黄布口袋，一柄锋利的短刀，插上皮鞘，拽在束腰的草绳上，一手仍然拿着那支细竹鞭，走下阶来。一眼瞥见铁脚板还站在那边树下，并不理会，大步走到钉蛇的树下，挥动手上细竹鞭，便向怪蛇身上，用力排抽，从头到尾，从尾到头，来回鞭打了一阵，停了手，向怪蛇全身上下细看。这边站着的铁脚板，瞧得莫名其妙，不禁一步步走了过去，逼近细看，看她为什么用鞭抽打。见她向蛇身上下细看了一忽儿，突又抡鞭专向蛇腰一处，不停手地抽打。次逢她抽下鞭去，蛇腰上便像气包似的，向外一鼓，越抽得猛，气包越鼓得高，她专向蛇腰鼓起的气包抽了几十下，气包已突得老高，猛地里她掷掉手上细竹鞭，拔出腰刀，向蛇暖气包上划了一个十字，蛇皮绽裂，血肉分离，她左手疾向绽裂处一探，掏出墨绿色亮晶晶的一件东西，右手刀插进腰上皮鞘，从黄布袋内掏出一块油布，把这件东西，仔细包好，放入袋内。铁脚板在她背后，瞧清了这点动作，才恍然大悟，点点头说：“哦！原来是取蛇胆！”那女子一转身，怒叱道：“你还不走，意欲何为？”说时，怒容满面，两眼发光，一手叉腰，一手扶着腰里刀柄。铁脚板仰天打了个哈哈，大笑道：“蛟龙出水被虾戏，我铁脚板这趟出门，真是流年不利，到处吃哑巴亏，算了！算了！好男不和女斗，走路要紧。”说罢，转身便走。那女子忽地赶了过去，嘴上喊着：“莫走！莫走！你真是川南丐侠么？”铁脚板不睬，直向大门口那重屏门走去。那女子急了，一耸身，从横堵里跃到铁脚板面前，拦住去路，急喊道：“尊驾慢行，我有话说。”铁脚板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我不瞧你是咱们乡音和孤身女子，我真想教训你一顿，你疯疯癫癫的拦住我干什么？我是川南丐侠便怎样？快说！”那女子瞧见铁脚板有点急了，忙说：“尊驾如果真是川南丐侠，这真不巧了。我先提一个人，现在寄寓在嘉定杨府的女飞卫虞锦雯，尊驾可认识？”铁脚板大愕，忙问：“你是谁？你怎会知道虞小姐？”那女子说：“我叫婷婷，我自己不知姓什么？我的事说来话长，我此刻得用蛇胆去治一个人的病，蛇胆越新鲜越好，迟了吃下去，便差得多，我求你跟我到一个地方去，这地方没多远，便在祠后山峡内，我替你引见一个人，这人你许认识，你如果真是川南丐侠的话，我们有极重要的大事，和你相商，请你快跟我走吧！”铁脚板听得大奇，点着头说：“好！你领路！”婷婷大喜，忙说：“你稍等一忽儿，我把蛇身上几柄飞刀取下来。”说罢，她走向那面柏树下，一看双头怪蛇，兀是在树上颤动，拔出腰刀，向致命处再搠了几刀，才绝了命，把钉在四条短腿上几柄飞刀，拔下来，收入豹皮袋，把腰刀也抹拭干净了，还入鞘内，从地上拿起细竹鞭，一瞧树上怪蛇，虽已死去，四条短爪，竟还趴在树身上，不再管它，转身走到铁脚板跟前，笑着说：“我们走吧！”铁脚板一面走，一面说：“这样怪蛇，真还少有，刚才你站在雨地里乱嚼青草，大约是一种专解蛇毒的药草。”婷婷听得妙目大张，凑着铁脚板喊道：“唷！你这人！原来你偷瞧了半天了，你瞧着女人家短袖露腿，以为好玩么？”铁脚板后悔不迭，嘴上不小心，又露了马脚，凭自己称为川南丐侠，这样没出息的事，传到人家耳朵去，可不大好，被狗肉和尚药材贩子两位宝货知道，更是不了，可恨自己嘻笑怒骂，游戏三昧，从没抬不起头的事，想不到误打误撞的碰着这位女叫化似的婷婷，把柄偏落在她手上，真是流年太不利了。婷婷回过头来，看他半天没开声，误会他老想着她吃药草捉蛇的怪剧，冷笑道：“你以为我奇奇怪怪干这勾当，有点疯魔了，是不是？你哪知道我是救人性命要紧，这样荒山，明知路断行人，才这样子的，因为蛇性最淫，这怪蛇又是毒蛇里面最出奇的一种，叫做‘双头蝮’，不是露出腿臂，不易诱它下树顿，不是大雷雨，不易制伏它，因为它一逢雷雨，凶威杀，毒气大减，所以没法子才只穿了小衣，趁这场大雨下手，天气又热，借着檐口的急流，才偷闲淋了个爽快。

你定奇怪，我为什么不先用飞刀？因为蛇胆非常难取，如果飞刀误中在身上致命之处，蛇胆立碎，非得趁它活命时候，用鞭抽掣蛇胆所在，一下子取出来，才合用，刚才你用暗器伤了它双头，我怕它致命胆碎，忙不及用飞刀钉住它四腿，急急下手割取，还算好，胆没有碎。可是事情真怪，万想不到这样地方，还藏着你这么一个人，我说尊驾是川南大侠，大名鼎鼎，我虽打扮成女要饭一般，女儿家身体，也一样的宝贵，想不到鼎鼎大名的丐侠，把我偷瞧了半天，你叫我怎么说呢。”铁脚板万不防她说出这样话来，还摸不准她是什么主意？竟把他一张口似悬河，善于诙谐的利嘴，窘得哑口无言，如果不是她说出虞锦雯和替他引见熟人的话，真想远走高飞，一溜了事。暗想我平时捉弄人，想不到在她身上现世现报，路走得好好的，偏下了雨，偏不争气，凑在屏门缝里多看了几眼，偏又跳进墙去，要看个水落石出，一步步地自投罗网，碰着这颗克星，非但流年不利，简直是劫数。满肚皮搜索了半天，竟找不出半句应付得体的话，只好权时装听不见。他装哑巴，前面走的婷婷，一张嘴，却没法堵住她，听她又说道：“我也是四川去的，是奉了一位老神仙之命，才回川去的，我知道你认识这位老神仙，定然在我之先，而且我此刻请你去见一个人，和同你想商量的重大要事，都是那位老神仙吩咐我们这样办的。”铁脚板听得大奇，忙喊道：“慢走！慢走！你且说那位老神仙是谁！”婷婷一字一句地说：“那位老神仙便是鹿杖翁。”铁脚板大喊道：“怪哉！快哉！快领我见见那个人去！”大雨以后，泞泥的山路，很不好走，夏天的阵雨，来势虽然凶，晴得却快，这时，脚下烂浆似的黄泥，头上却是火钵似的太阳。铁脚板跟着婷婷离开了王氏宗祠，踏着烂泥路，从祠路后面一条高高低低的山峡小径走去。路径越走越窄，进了两面截然如削的峭壁缝，长长的两面十几丈的峭壁，形似夹弄，上面只露着一丝天光，走尽这条峭壁夹道，突然开朗，别有天地，奇峰列嶂围绕之中，一片平坂曲沼的盆地，树木蔚秀，溪水潆洄，部屋茅檐，自成村落。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味、可是在矮屋土墙内，进进出出的村民，都是囚形鹄面，身上破破烂烂的，和一群叫化一般，叽叽喳喳，一片口音，各处都有。经婷婷说明原因，才知这地方叫做冷盘垩，原住村民，也有四五十户，尽是王姓，那座王氏宗祠，也许当年冷盘垩发达时候的王姓族建祠堂。到了最近，张献忠一路杀到此地，向兴山进兵窥蜀，冷盘垩内住户逃避一空，等得张献忠回兵转攻襄阳，冷盘垩原住户回来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却被各处逃来的一批难民，发现这地方偏僻安全，有不少现成的空屋，大家拥进村内，鹄巢鸠占，作为避难之所。

婷婷领着铁脚板渡过一座独木溪桥，走入村内，茅屋矮檐下，一群老老小小的难民，赶着婷婷打招呼。有几个泥腿小孩，伸着小手乱招乱喊：“姑姑！你父亲不放心，到桥上望你好几次了！”婷婷一路含笑招呼，拐过一堵黄泥土墙，便见一家瓜棚底下，站着一个怪模怪样的矮老头儿，一张漆黑的大麻黑，秃着卸了顶的大脑门，赤足草履，身上披着一件破衫，身子靠着棚柱，手上扶着一支小松树削就的木拐，两眼盯着婷婷身后的铁脚板。

婷婷一见那矮老头儿，麻雀似的跳了过去，向矮老头耳边说了一阵，伸手向铁脚板乱招。铁脚板走到眼前，婷婷笑着说：“这是我干爹，你认识他么？”铁脚板觉得这矮老头儿面目很生，拱着手，摇着头说：“恕我眼拙，似乎和老丈没有会面过。”矮老头儿双手举着拐杖乱拱，满面笑容地说：“幸会！幸会！久仰川南三侠大名。想不到在此相逢，巧极！巧极！门外非说话之地，快请进屋坐谈，小老儿有事奉告。”说罢，扶着拐杖，一跛一跛地当先领路。

进了瓜棚，婷婷向铁脚板笑道：“原来你们没有会过面，进屋一谈，便明白了。”说罢，过去扶了矮老头儿穿过瓜棚，进了矮矮的三间茅屋中间的一重门户，铁脚板满腹狐疑：“这是谁？他们和虞锦雯鹿杖翁，又是什么关系？”铁脚板一进门，中间屋内一张折脚破桌子以外，什么东西都没有，矮老头儿见婷婷两人，又领他送了左面的一间屋内。这间屋内和外面也差不多，地上用砖头支着两块破板，铺着一领草席，壁上却挂着两具皮囊。铁脚板肚里暗暗直乐：“想不到我独步川南的一个臭要饭，现在进了叫化窝，一村子男女老少，都是叫化，其实这村里面真真叫化子出身的，怕挑不出一个来，这两位不知什么路道？看情形有意扮作叫化模样，混在难民里面的。”矮老头儿和铁脚板，同坐在离地半尺高的两块破板上，婷婷在矮老头面前蹲下身去，掏出胸前黄布口袋内那颗蛇胆，从油布包内取出来，硬逼着矮老头儿一口吞了下去。矮老头儿直着脖子吞了蛇胆以后，向婷婷说：“姑娘！真难为你手到擒来，姑娘！你可不要染上了蛇毒？”婷婷笑道：“不要紧，我特地捡着大雷雨时下手，双头蝮虽然奇毒，却没法喷出毒气来，这位助了我一臂之力，两个蛇头一齐重伤，更减了它不少凶毒，你放心，我一点没沾毒气——你们谈着，我去替你们弄点茶来解解渴。”说罢，站起身来，出屋去了。

婷婷一出屋，铁脚板忙请教矮老头儿姓名。矮老头儿叹口气说：“我虽久仰大名，尊驾大约还没晓得从前华山派下，有我虞二麻子这个人。”虞二麻子话还未完，铁脚板一听他自报名姓，他便是在塔儿冈死里逃生的虞二麻子，不禁跳起身来喊道：“喂！你就是北京城赫赫有名的虞大班？不瞒你说，我是从塔儿冈见着杨相公以后，从这条路回川去的，老丈的事，我略知一二，但是你为什么不回北京去？却走到这条路上来，又弄成这一般模样呢？这位姑娘，又是你什么人呢？”铁脚板这样一说破，虞二麻子也吃了一惊，颤巍巍地指着他说：“你……你怎会进了塔儿冈，又见着了我们杨姑老爷？”虞二麻子嘴上一声“杨姑老爷”，铁脚板莫名其妙，杨相公怎会变了他的姑老爷？事情可真怪，忙问道：“虞老先生，你且慢问我，我得先问一声，你和杨家几时结的亲戚？”虞二麻子原没知道侄女虞锦雯和杨家结合的详情，只从鹿杖翁口中得来了一点消息。鹿杖翁认定了千妥万妥，自己义女，已由杨老太太破山大师两位作主，和雪衣娘共事一夫。虞二麻子也认定了这个死扣，在沙河镇见着杨展，常面称姑老爷，杨展又没解释内情，更是千信万信。此刻见着铁脚板，“杨姑老爷”脱口而出，铁脚板一追问，他还居然不疑的，说出“自己侄女虞锦雯，便是杨展第二房妻子，是由鹿杖翁破山大师和杨老太太作成的”。铁脚板听得暗暗好笑，自己并没听到有这档事，里面定有可笑的误会，但也难说，也许还没水到渠成，这位虞老头子，听风当雨，便认定结成亲了。一时不便说破，忙把话扯过一边，说出自己进塔儿冈，见着杨展主仆的经过。只说奉破山大师杨老太太之命，去迎接杨相公回川，并没细说其中原委。虞二麻子听得不住点头，接着悠悠地一声长叹，说出自己蒙杨展救了性命，逃出塔儿冈以后的情形来。

原来虞二麻子在塔儿冈得了性命，恓恓惶惶地变成了孤身一人，王太监身落虎口，性命难保，二十万两银子，非系非轻，自己这样回转北京，官面上要在自己身上追问下落，一样难以活命，自己多少年的威名，到老受了这样挫折，也没有面目再见京中的朋友和徒弟们，好在京中并无家眷，素来孤身一人，时局日非，这样年纪何苦再去现世？不如悄悄地回转自己家乡，去瞧瞧自己多年不见的侄女锦雯，再作打算。他打消了回京之意，便暗筹渡河回川的计划。他知道从塔儿冈奔黄河渡口，距离洛阳军营太近，无舟可渡，只好往回走，没法子，再走饷银改道失事被擒的那条小道。这条小道，得绕大名边境，奔濮阳、滑州、卫辉，一路装作商民，渡过河去。

好在身边，还带着一点银两，能够捱到荆、宜一带水道上，再想法塔船进川。

他远兜远绕的进了河南，从许昌奔南阳，想走湖北襄阳、荆门一条路上，奔进川水口。不料一到南阳，路上塞满了官军，奸掠凶杀，不亚于义军。而且沿途设卡，盘诘甚严，再在前走，形势严重，想从这条路上奔襄阳，己不可能。混在潮水一般的难民队中，糊里糊涂地进了伏牛山，由伏牛山穿过紫荆关。走向陨西路上，正碰着曹操罗汝才大股义军，在天河口、陨阳一带，蚁屯蜂聚，和官军左光斗部下大战。成万难民，都被义军围住，少壮的胁里入队，老弱的拉去当牛马使唤。虞二麻子仗着身上功夫，逃出兵匪交战之区。一路受尽千辛万苦，晓伏夜行，为的是躲避沿途兵匪骚扰。

这天走到竹山相近的崔家寨，已是夜半时分，远远便见崔家寨内火光冲天，人声呐喊。不用说，定有大批匪徒，攻进寨内，尽情杀掠了。他不敢再往前走，正在进退两难之际，猛见前途，蹄声杂沓，火把簇拥，已有一批匪徒，从这条道上，卷将过来。忙不及闪开正道，窜入道旁树林内躲避。刚躲入林内，偷偷地向那面张望，只见一匹马驼着一个黑衣女子，飞奔而来，后面两匹马，两个凶汉，各人手上一柄长锋斩马刀，追得首尾相连，嘴上大喝道：“野丫头！还往哪里逃，乖乖地下马受缚，有你的好处！”当先的凶汉嘴上吆喝着，裆劲一紧，坐下马往前一窜，恶狠狠扬刀便剁，正剁在女子身后马屁股上。这一下，等于助女子一臂之力，因为女子的马，被后面凶汉用刀一剁，皮绽血流，疼得拼命往前一窜，却把鞍上女子带出一丈多路。马上女子却也来得，柳腰一扭，一抬手，白光一闪，不知发出什暗器，后面扬刀的凶汉，竟难躲闪，猛地一声狂吼，倒撞下马来。原来前面女子撒手一飞刀，正中在凶汉胸口致命处所，立时废命。第二骑的凶汉，看见同伴遭了凶手。

一声怒喝，催马横刀，泼风般逼近前来，一个横刀平斩，向女子上身扫去。

女子赤手空拳，无法招架。倏地一个镫里藏身，竟被她躲过刀锋，趁势弃却自己伤马，从马肚下斜纵了出去。那凶汉也甩镫下马，举刀便追。这当口一逃一追，已逼近了虞二麻子藏身的林口。虞二麻子在林内，瞧得两个马上凶汉追杀马上女子，原想暗地助那女子一下，瞧不清怎么一回事，不敢造次。此刻女子弃马逃入林内，后面凶汉，也要下马穷追，虞二麻子怕被他们发现，有点藏不住身，同时瞧见道上女子的一匹伤马，已带伤惊奔，不知去向，还有两个凶汉骑来的马，仍在道上 并没走远。心里一动，想乘机夺匹马，脱离是非之地，刚一动念，那女子飞奔入林，提刀追赶的汉子，也蹑足伏腰，掩进林来，而且正向虞二麻子隐身的一株大树跟前闯来。他心里一急，伸手向怀里一掏，摸出两枚制钱，当金钱镖使。一擦身，右臂一招，一声不哼，哧！哧！那两枚制钱向凶汉迎面袭去。林深夜黑，追杀女子的凶汉，认定逃走的女子，是孤身一人，绝不防有人埋伏，瞪着眼只顾往前瞧，哪料到身边树后藏着人。距离又近，两镖齐中。只听他一声狂喊，两眼立瞎。虞二麻子一不做，二不休，一个箭步从树后窜出，提腿向凶汉后腰着力一踹，凶汉撒手弃刀，扑地便倒。虞二麻子飞风般捡起刀来，顺手一刀，立时了账。借把刀一掷，一耸身，窜出林去，伸手拉住一匹马的缰绳，一跃上鞍，正想飞逃。忽然听得林内一声娇喊：“老英雄！谢谢你！我们一块儿走！”喊声未绝，从林内飞出一条黑影，像燕子般一起一落，已纵上另外一匹马鞍上，向身后一指说：“快走！那面追兵来了。”虞二麻子扭腰一瞧，那面火把簇拥，蹄声奔腾，火光影星，约有十几个包头缠腰、扣弓搭箭的强徒，骡马飞追过来。羽箭破空的声音，呼呼直响，嗤地一箭，正从耳旁飞过。时机紧迫，没法向女子探问别的，只喝了一声：“走！”和那女子，一先一后，风驰电掣般向来路跑下去了。

女子在先，虞二麻子在后，没命的催着坐下的马，向前飞奔。方向不明，路径不熟，黑夜逃命，哪管路高路低，跟着前面女子那匹马，一路疾驰，拐过几座山湾，翻过一条山岭，也不知跑了多少路，只觉后面没有了追蹄之声，胸头才安定了一点，嘴上才喘了几口气。前面的女子，忽地勒缰停蹄，跳下马来，伏在地上，听了又听，跳起身来，笑道：“老英雄放心，强盗们追迷了路，没有从这条路上追来，我们可以放心走了。”女子说时，身子已跃上马背。虞二麻子说：“姑娘！我不是此地人，是远道路过此地，本想避开沿途兵马，从崔家寨绕道奔竹山、房山一路，再向兴山、秭归路上搭船进川。

现在这样一阵乱跑，人地生疏，弄不清在哪条道走了，姑娘如果熟悉路径，请你指示一二，感激不浅！”那女子说：“老英雄，你幸而碰着我，你单想从房、竹这条路上走，可不妥。房山、竹山是曹操罗汝才、张献忠两大股义军的老巢，刚才烧掠崔家寨的强人，便是曹操罗汝才的部下。听你口音，虽然一嘴京腔，还带点本乡川音。不瞒你说，我也不是此地人，我原籍也是川东。老英雄，你替我解了围，我们又是同乡，请你相信我，跟我到一个安稳处所，保你有办法．稳稳回乡。”虞二麻子对于马上女子，摸不清她是什么路道。跟着女子瞎跑了许多路，走的已非来时之路，路径不熟，进退两难。心想我是个老头儿，一身之外，没有什么贵重东西，权且同她去，弄清了方向路程再说。主意一定，便笑道：“姑娘这番好意，小老儿感激不浅，但是姑娘你自己刚从崔家寨逃出来，大约是奔就近亲戚家去，带着小老儿不方便吧？”马上女子说：“不！我不在崔家寨住家，说来话长，我们还得赶二三十里路才到地头，老英雄跟我走吧！”说罢，一拎马缰，当先跑下去了。虞二麻子无可奈何，只好跟着她走。

第三十三章神策营

虞二麻子跟那女子黑夜奔驰，盘旋于密林陡壑之间，只觉那女子控纵自如，履险如夷。虞二麻子糊里糊涂跟着她马后，亦步亦趋，只觉两匹马在万山丛中盘旋，不知把他领到什么地方去。走了不少工夫，也不知走了多少山路，瞧见前面山头上，已现出鱼肚白色，才知天已发晓。路是向东走的，一面走，一面瞧着天慢慢地亮了起来。前面女子马蹄一放缓，在鞍上转过身来，指着前面一座树木葱郁的岭脊，笑道：“老英雄！我们奔驰了一夜，总算走到地头了，岭上便是我们息足处所，老英雄跟我上岭去，不论瞧见什么事，切莫惊怪，到了地头，自会明白。”说罢，拎绳催马，向那山岭奔去。虞二麻子仓促之间，跟着她黑夜奔逃，只依稀看出她是个异样的青年女子，并没有十分看清。此刻天色发晓，道路树木，都一一由晦而明。那女子在马上转身一说话，这才看清那女子眉目楚楚，却长着一张黑里泛紫的可怕面孔，头上黑帕束发，身上黑色紧身密扣短衣裤，身后背着一个红布包袱，腰里跨着一个豹皮镖囊，最注目的，腰里亮晶晶的，围着软鞭似的一件奇形兵刃。起初在崔家寨相近，两名匪徒提刀追逼，竟没用随身兵刃招架，一味穿林躲闪，不知她什么意思？思索之间，两匹坐骑，一先一后，已进了一重交叉的山口。那女子一马当先，刚进山口，便听得两岭腰森林内，有人齐声大喝：“报号！”那女子从怀里掏出一面小的尖角红旗，向左右两面，晃了几晃。两面岭腰上，便寂然无声，也没人影出现。这一下，后面鞍上的虞二麻子暗暗吃惊，这是什么地方，这女子是什么样人？他心里惊疑当口，两匹马已进了山口。

一进山口，立时瞧见山口内层起伏之间，旗帜缤纷，营帐遍地，带刀扛枪的军健，络绎不绝，一律红帕包头，青布缠腿，见着马上女子，也有躬身行礼的，也有含笑招呼的，却不交谈。那女子把尖角红旗插在衣领上，向身后虞二麻子低声说了句：“紧跟着我走！”便向前面第二重山口疾驰，却没进第二重山口，把马一带，从一条坡道上，直上岭腰。沿着岭腰一条小道，走了一程，跳下马背，把马拴在一株松树上，招呼虞二麻子也下骑拴马。跟着她穿过一片松林，从一重断崖脚下一拐弯，走入两崖对峙的缺口。缺口处，列着牛腿粗的木栅，栅门口，竖着两面杏黄大旗，一面旗上写着“监军太保孙”，一面旗上写着“神策营”。一队红帕包头手执梭镖的大汉，守这栅口，瞧见那女子，便欢呼着：“黑姑娘这时才回来，这趟太辛苦了！后面是谁？”那女子说：“诸位辛苦，跟我来的这位老英雄，是老神仙的老乡，是求我引见老神仙的。”女子这么一说，守卫栅门的人们，便闪出路来，让两人进了栅门。虞二麻子却不明白所说的话，满腹狐疑。

栅门口不远处所，露着一座道院，也有两三层殿宇，尚不十分破败，道院后面，紧贴着长长的岭脊，岭脊上营帐雁立，戈戟森森，道院山门口，架着两具行军造饭的大铜锅，下面架着砖石，烧着整段的松柴，火光融融，几个身高膀粗的赤膊大汉，用了粗木棍，向锅内使劲绞（原文用此字）动，从大锅内冒出扑鼻的药香。山门口立着一个道装的清瘦老头儿，须眉俱白，形貌清奇，手上拿着一根奇特的短杖，杖头四面枝出几个短角。瘦老道拿着短杖，指指点点的，和身边几个红帕包头的彪形大汉说着话。一眼瞧见黑面女子到来，哈哈一笑，飞步下阶，突然瞧见了女子身后的虞二麻子，两眼放光，白须飘拂，低喊了一声：“咦！他怎会来到此地？”黑脸女子飞步迎了上去，瘦老道说了声：“姑娘太辛苦了！”却又低低说道：“后面的人，是我老友，快把他带到后殿说话。”说罢，立时转身，进道院去了。

黑脸女子还没知道虞二麻子的来历，无非为了他仗义解围，路径不熟，又是四川乡人，把他带来，预备暂且安置在老神仙帐下，免蹈危机，却不料歪打歪着，他竟是老神仙的朋友，而且老神仙并没当场认友，叫她带进后殿去，立时明白老神仙的用意。灵机一动，转身向虞二麻子高声喝道：“老人家！休要害怕，你既然懂得一点医药，我们正用得着你，跟我来！”这当口，虞二麻子远远便瞧出山门口的瘦老道，便是京城分手的鹿杖翁，不用瞧人，只瞧他手上那支鹿角杖便得，分手不过个把月工夫，怎会到了此地？那女子又喊他“老神仙”，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奇怪的是鹿杖翁明明瞧见了自己，故作不见，举动很是诡异，此刻女子又高声呼喝，言语离奇，一发莫名其妙了。可是他毕竟是多年快班老手，虽一时不明白是何用意，察言观色，猜测其中定藏机关，忙不及向那女子躬身应道：“多谢姑娘指引！”不便多言，紧跟着女子身后，进了山门。偷瞧山门以内，院子里站着两排大脚蛮婆，一色红布包头，黑色紧身衣裤。每人左挽藤牌，右抱长刀。两排蛮婆见黑脸女子进门，一齐控身致礼，却都肃静无哗。虞二麻子暗暗惊异，穿前院一层大殿，殿内来来往往的，也都是蛮婆兵。进了后院第二层殿门，只殿阶下分站着两个手捧长戟的蛮婆，殿内却寂无一人。这层殿屋，左右两面，都有配殿，黑脸女子领着虞二麻子进了右侧一间配殿，鹿杖翁已在配殿内等候。一见虞二麻子，什么话不说，先掏出一块红布，替他包在头上，又拿过一个极大的葫芦，葫芦腰里系着长丝条，又替他绑在后背上。虞二麻子被鹿杖翁左右一摆布，一发像做梦一般，忍不住急喊道：“我的老爷子，这是为什么？我有许多话和你说，你满不理会，却把我扮作了背药僮儿，这是为什么？”鹿杖翁低喝道：“莫响！少停，和你细说。”黑脸女子站在一边，抿着嘴直乐。

鹿杖翁把虞二麻子装扮停当，向黑脸女子说：“这位虞老先生，也是川中华山派下的老前辈，在京中多年，本乡本土的事，有点隔膜，真想不到他会到了此地，你又怎样遇见他的呢？”黑脸女子便把崔家寨巧遇的事，大略一说。鹿杖翁点着头说：“姑娘！你先到岭上孙娘娘总帐缴令，顺便替我说一声，收了个年老的伙伴，却不要说他从京城下来的，姑娘，你明白我意思么？”黑脸女子应声：“晓得！”便转身要走，鹿杖翁忙又把她喊住，悄悄地吩咐了几句话，才让她走去。

黑脸女子一走，马上有两个蛮婆搬来许多吃喝的东西，搁在佛龛前面的桌子。鹿杖翁一挥手，蛮婆们退去。便向虞二麻子说：“你奔波了一夜，吃点东西再谈。”虞二麻子说：“不成！我没把事情弄清楚，便是一桌子山珍海味，也吃不下去。”鹿杖翁哈哈一笑，把他拉到佛龛后身，一张凉榻上，斟了一大碗茶与他，笑道：“我先听听你的，你好好地蹲在京城内，怎会跑了出来？而且充军似的，会奔到这里来？瞧你从这条路上走，大约闪避着沿途的兵荒马乱，走迷了路途了？”虞二麻子喝了几口茶，一声长叹，便把跟着钦派押运二十万两饷银的太监王相臣出京，途遇塔儿冈义军，巧逢杨展，与其斗智，“金蝉脱壳”，饷银改途，不意仍然失败，饷银尽失，力屈被擒。万不料杨展深入盗窟，暗中说情，保全自己性命，闹的无颜回京，决定孤身回乡，一路绕道，夜走崔家寨等情，一一说明。鹿杖翁听得惊诧不已，向他说：“想不到分别个把月工夫，你出死入生，闹出这样事来。杨相公定然感激你弥缝香窟一案，极力想法救你脱难。不过照你一说，你在塔儿冈并没和杨相公会面，我知道杨相公和北道上绿林，毫无渊源，怎会深入盗窟，居然有这手眼，塔儿冈瓢把子，竟会看在他面上，轻轻把你放掉呢？这真奇怪了。”虞二麻子说：“这且不去管他，将来回到四川，碰着我们姑老爷，自会明白，现在我急于想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会到了此地？那个黑面女子又是什么人物？看情形，你把我们华山派祖师传授下来许多神秘的医道，在这儿大显神通了，所以他们称你为老神仙咯。”鹿杖翁笑道：“且莫心焦，你且吃点喝点，解了一夜的饥渴再说。”说罢，拉着他转到佛龛前面的桌上，虞二麻子实在也是饿极了，一面吃喝，一面逼着鹿杖翁细说情由。鹿杖翁说：“你来得正好，你要知道，我这么大岁数，还特地自投军争之地，你瞧我有点发疯？其实我有极大用意的，想不到你误打误撞的会在此巧遇，这是天使机缘，我却高兴之至。”虞二麻子听得摸不着头脑，朝着鹿杖翁发愣。

鹿杖翁说：“我出京以后，原打算从太行转华岳，出陕进川，一半想瞧瞧闹得沸天翻地的几位魔王，究系什么人物？不料我从娘子关由晋入陕，华阴一带，尽是李自成大队人马，正和潼关官军大战，我没法一游华岳之胜。

由华阴转入商洛，又听到曹操罗汝才这股人马，想从郑西进攻襄阳，张献忠一股，想进巴蜀。我一想不好，张献忠这位魔王，如何攻进四川，我们家乡大劫临头，不知要葬送多少性命。我们家乡，不乏保卫桑梓的英雄贤豪，不过事机仓卒，一时难以合力保乡。我这样年纪，死何足惜！无论如何，也得替自己桑梓尽点力量。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半路里定了这主意，便从商洛进了豫楚交界的紫荆关，一路避开了攻打郑西的曹操罗汝才这股人马，渡过天河口，进了大佛山，到了崔家寨。然后由崔家寨向竹山房山一路走来。因为我在路上探得张献忠一股人马，是由房山出发，向兴山秭归一路进兵的。从崔家寨走到此地，碰上了张献忠留守房山的一支人马，便是这儿的神策营。这神策营是监军太保孙可望，和他妻子绰号玉面狐带领的人马。孙可望是张献忠的第三个养子，他们称为三太保，又号称神策将军。玉面狐便称神策娘娘。这儿便是由竹山到房山的要口，地名吕祖岭，这座道院，便叫吕祖吧。我到这当口，正值这位神策娘娘在战场上受了伤，跌断了臂骨，在这座吕祖观内养伤，四近贴着招揭：‘有人治好神策娘娘臂伤者受重赏。’我便揭了招贴，作为进身之阶，居然被我医治好了，大得监军太保和这位神策娘娘的宠信。神策营内不少受伤生病的头目喽罗们，也纷纷请我医治，也被我治好了十分之六七。这一来，神策营上上下下几万人马，都知道有个穷道爷仙医转世，八大王是真命天子，自有神灵扶佐，一派胡言，越说越奇。这位监军太保和神策娘娘大喜之下，一定要加我一个封号。他们不知我是谁，我也没说出鹿杖翁三个字，初到这儿，便把穷道爷三字，当作我的别号。大约这般无法无天的魔君，也怕极了这个穷字，嫌穷道爷三个字的称呼，不好听，硬要给我加上一个封号。

可笑他们替我加封号时候的奇怪典礼，换了别个老头儿，不跌死，也得吓死。你道他们怎样替我加封号？有一天，监军太保和神策娘娘，突然下令，吩咐部下搜集九百九十九张八仙桌，把这许多桌子，在这吕祖岭背后一大片平地上，像宝塔似的一层层叠起来，一直叠到上面只剩了一张桌子为止，最上面一张桌子上，再摆一把太师椅。你想九百九十九张八仙桌，像宝塔似地叠起来，底下一层，是用六十张八仙桌拼起来的，一直到上面一把椅子为止，有多么高？差不多比这吕祖岭高。下面广场上监军太保和神策娘娘，率领着蚂蚁似的喽罗们，密层层围着九百九十九张堆起来的桌塔，却教我老头儿一层层地爬上去，一直要爬到最上一层，坐在那把太师椅上才算数。不用说身上有武功没武功，只要轻功差一点，胆气怯一点，便到不了最高一层。他们为什么出这个毒主意？是不是有意试探？到现在我还弄不明白。凡是在张献忠部下的一般魔君，非但无法无天，惨无人道，有时出个新鲜花样，奇凶极惨到你做梦也想不出的举动，所以也不能说他是有意试探。最可怕的，我向九百九十九张桌子爬上去时，我故意做出战战兢兢、手颤身晃的害怕样子。下面密层层围着的喽罗们，个个手上张弓搭箭，箭头都瞄准着我的身上，如逢我爬上一层，底下万口同声地，便喝起雷一般的好来。我只要从上面回头向下面一瞧，底下的喽罗们，便同声大喝：‘加劲！加劲！往上爬！往上爬！’万口同声闹得山摇地动，而且个个拉满着弓弦，好像我只要畏缩不往上爬，便要把我射成刺魔一般。我在上面又好气，又好笑，这般喽罗，简直存心当作猴儿戏般瞧我哈哈，故意用弓箭逼着我拼死往上爬。我在这局面之下，只好将计就计，假作出被他们弓箭威逼，拼死直爬到最上层，坐上那把太师椅上。等我向椅子上坐下时，下面喽罗们和监军太保夫妇三人，一齐弃弓丢箭，俯伏于地，拜了几拜，跳起身来，齐声大喊：‘老神仙！老神仙！’声震山谷，足足喊了几十声。我坐在顶上一层，想得好笑，大约‘老神仙’三字，便是他们替我加的封号了。从这天起，我穷道爷的别号算取消了，上上下下都喊我老神仙，我将计就计，便藉此隐身，随时暗探这般魔君的举动，其实我到这儿，也没有多久日子，这便是我在这儿逗留的经过。”虞二麻子又问道：“把我带到此地的那个女子，又是谁呢？据她说，是川东人，她是神策娘娘的心腹么？”鹿杖翁说：“她原名婷婷，这是她小时候的乳名，这儿的人，却不知道她的名字，因她面孔长的黑，都喊她黑姑姑。其实她面孔并不黑，到此以前，故意把面孔和手脚，用药擦成黑紫色，免去许多麻烦。她原是蛇人寨相近的苗族，她幼年时，父母都死在虎面喇嘛手上，她从小长得白皙可爱，被巴中金鹫姆姆救去，收为养女，传授了一身功夫，你大约也知道金鹫姆姆当年的名头，也是我们华山派下著名的人物，所以婷婷也算是华山派门下。她跟了金鹫姆姆也算了川东人。

金鹫姆姆没死时，为了躲避仇家，曾经带着婷婷上鹿头山，住在我近处，和我见过几面，和你侄女虞锦雯，以及铁驼妹子江小霞，还做过几个月闺伴。那时婷婷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金鹫姆姆生前，在江湖上很有威名，和巫山双蝶也有交谊。金鹫姆姆死后，婷婷继承衣钵，在江湖上也得了小金鹫的绰号。她同道中有个口盟姊妹，绰号玉面狐的，便是这儿的神策娘娘。玉面狐和监军太保孙可望结为夫妇，玉面狐招募了许多大脚蛮婆，自成一军，把婷婷拉下来，做帮手。你不要轻视婷婷这个女孩子，她虽然在玉面狐身旁，对于张献忠一路惨杀，和玉面狐夫妇种种违背人道的凶惨举动，很不以为然，看出难成大事，虽然和玉面狐从前是口盟姊妹，劝了几次，不肯听她的忠告，她便从此不劝，暗地打自己的主意，不愿和他们再混在一起。凑巧我到了此地，却没认出她便是小时见过的婷婷，她却认得我。这位姑娘，很有心计，当面并不叫破，暗地里才和我密谈，竟先说明她自己的心意。于是我得到这位姑娘做心腹，便有了主意了，而且从她嘴上，得知了许多机密大事，使我吃惊不小。”虞二麻子急问道：“什么机密大事？”鹿杖翁一摇手，悄说：“莫响，有人来了。”外殿脚步响处，一个背刀大汉，闯了进来，高声报道：“监军太保请老神仙上岭商议机密大事！”鹿杖翁向虞二麻子吩咐了一句：“我去去便来，你只管安心吃喝，切莫走向外殿。”说罢，便跟着背刀大汉走了。

鹿杖翁走后，虞二麻子填饱了肚子，一个在配殿内间踱了半天，还不见鹿杖翁回来。探头向外殿瞧，瞧见婷婷从后殿转了出来，向他点点头，便向配殿走了进来。虞二麻子悄问：“你们头儿把他叫去了，这半天还没回来，不妨事么？”婷婷进了配殿，笑道：“老前辈放心！鹿老前辈身在虎穴，安如泰山，因为这儿的人们，少不了他，而且现在五道峡八大王大营的一般头目，都知道我们这儿有位老神仙医道如神了。最近八大王张献忠的先锋，在兴山、秭归一带，和官军义勇军交战，吃了一次大败仗，伤了许多头目，派遣快马，来请鹿老前辈到五道峡去治伤。这儿神策营娘娘和监军太保夫妇，不肯放手让鹿老前辈离此就彼，因为神策娘娘伤虽治好，尚未复原，神策营的兄弟们，又把鹿老前辈当作救命仙人。可是八大王将令，谁敢违背，此刻他们正和鹿老前辈秘密商量哩。”虞二麻子说：“哦！原来这么一回事，听说张献忠喜怒无常，不分亲疏，动则杀人，能够不去才好。”婷婷向他眨了一眼，说道：“鹿老前辈不是常人，他抱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主意，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依我看，定然趁机前往的。”正说着，鹿杖翁回来了，一进配殿，便向婷婷悄悄说道：“明天我上五道峡，这位虞老乡，扮作背药伙伴，原可跟我一块走，已和他们说好了，你也可以和我们一路同行。这样一来，倒给了我们机会，你们乘机远走高飞，从兴山回川，比这儿脱身便当得多。我到五道峡，看事行事，将来在想脱身之计。”婷婷说：“这儿神策营，也难久驻此地，听说曹操罗汝才人马，进击陕西，和官军左光斗人马打了几仗，很是不利，已向五道峡八大王那儿告急求援。

八大王先锋也有得利，想从秭归溯江而上，窥觑西蜀之计，受了打击，以后还不知变化到怎样？他们安排在川东的内应，一时还难作祟，鹿老前辈能够早日脱身的话，还是早离虎口的好。”虞二麻子瞧着鹿杖翁和婷婷的言语举动，多半莫名其妙，光瞪着眼，没法插言。鹿杖翁向婷婷笑道：“我这位老乡，初来乍到，诸事还没接头，我还得向他细批细解，明天我们一早便走，你也得安排一下，不要错了我们预定的步骤。”婷婷应声：“好！晚辈也有点事，应该预先安排一下，晚上我们再见面。”说罢，先自走了。

婷婷走后，鹿杖翁叫进一个蛮婆，言语不通，只打手式，叫她撤去虞二麻子吃喝过的残肴，另外沏一壶茶送进来。鹿杖翁向虞二麻子说：“这批大脚蛮婆，都是云、贵边界，半开化的苗子，玉面狐不知从什么时候，被她威逼利诱的裹胁了两千多苗婆，成了一队娘子军，打起仗来，却比男子还凶狠。玉面狐恭维我，在我周围伺应着都是这般蛮婆。其实言语不通，尽打哑谜，非常别扭。可是也有好处，我们只管打着乡谈，他们一字都听不懂，不怕泄露机密。”虞二麻子说：“刚才监军太保派来请你去的大汉，却是汉人。”鹿杖翁笑道：“前后殿门，都有蛮婆守卫，不奉监军太保夫妻命令，任何人都不敢进来，你放心好了。”虞二麻子说：“刚才咱们说了一半，你便走了，有许多事，我统没明白，你快告诉我吧。”鹿杖翁说：“我们到佛龛后面谈去，格外隐秘一点。”两人转到配殿后身，落坐细谈，虞二麻子才明白了鹿杖翁一切举动的内容。

鹿杖翁深入虎穴，原为探得张献忠志在进川，深怕四川难保，要遭大劫，才不惜以身入险，想乘机暗探虚实。然后偷偷一走，赶回四川，召集川中豪杰，想法保卫桑梓。机会凑巧，以治病隐身，进了孙可望玉面狐夫妇的神策营，无意中又碰到了金鹫姆姆的养女婷婷，而且婷婷在暗地告诉他，张献忠一意图川，完全因为华山派下黄龙摇天动等，在川东占立山寨，聚集了不少党羽，已和张献忠这股人马勾结，愿为内应。从中两面勾结，暗通消息的中间人，便是监军太保孙可望和玉面狐。玉面狐把婷婷当作心腹人物，而且明白婷婷也是华山派下的门徒，有时黄龙摇天动暗地派人到此，婷婷还出面接洽。最近黄龙摇天动又派了几个心腹，画了进川要口十三隘的详细地图，和黄龙内应的计划，从川东起旱，沿着楚、陕边境，绕道进了崔家寨。因为崔家寨内的首户，和派来的人有点渊源，藉此隐身。这人探得由崔家寨到房山吕祖岭神策营，路虽不远，中间竹山一带，却是曹操罗汝才部下出没之所，恐怕身边地图等机密物件，被别股人马截留，特地暗派崔家寨的人，到神策营通信。玉面狐夫妇便派婷婷乘夜到崔家寨去，和那人接洽，就手取回十三隘地图。婷婷到了崔家寨，取了地图要件，把玉面狐交代的话，转达以后，把取到手中的东西，用红色包袱，背在身上，别了黄龙贼党连夜骑马出寨，踏上归途。不料曹操罗汝才部下，正在这时，突然发动围攻崔家寨。幸而她业已出寨，忙不及策马疾驰，已被埋伏崔家寨外的强徒瞧见，从后便追。追的人也许不知她是神策营的人。在婷婷也不便自报脚色，因为她深知曹操罗汝才诡计多端，虽然两方面原是一流人物，平时称兄道弟，好像休戚相关，碰着争权夺利、利害相关地方，也一样互相猜忌，各谋自利，如果红包袱机密东西，落在曹操罗汝才手中，难免不生出事来，自己也没法 回营交代，也许性命送在这上面。所以她只顾催马狂奔，也不便回身对敌。后来被追骑逼到身后，无法躲避，才出手用飞刀杀死一人，既出手，便得杀人灭口。凑巧虞二麻子藏在林内，起了夺马远飏之心，阴错阳差的，又替她杀死了另外一个追骑。婷婷喜出望外，感激虞二麻子相助之情，才带他到神策营来。

鹿杖翁从婷婷口上，得知黄龙摇天动这般人，竟与张献忠部下，暗地勾结，约为内应，又惊又怒。恨不得背上长翅，立时飞回川东，以自己华山派前辈身份，抬出祖师诫条，亲手杀贼除奸。幸而张献忠前锋，在秭归一带，遭了挫折，长驱进川，一时尚难如愿。可喜的婷婷出身苗族，竟能深明大义，出污泥而不染，实在难得，暗地里把川中几位豪杰的情形，和黄龙等平时荒谬举动，以及想法保卫桑梓，免遭惨劫的道理和志愿，细细说与婷婷听，婷婷非常感动，情愿和鹿杖翁一同脱离神策营，偷偷地回到四川去。但鹿杖翁人老心雄，志高愿大，他预备先叫婷婷想法脱身，先替自己到川中，暗报消息。自己还想潜进张献忠部下，随时暗探，实行间谍工作。婷婷按照他的计划，已在玉面狐面前，假作自告奋勇，暗地进川，代替玉面狐夫妇和黄龙摇天动当面接洽，一面侦查川中官兵实力，勘察进兵路线，以备日后大举进川之用。她这样自告奋勇，监军太保和玉面狐大为赞许。鹿杖翁和孙可望见面时，也假作希望他们力取西川，作为根本，大谈川中天富之利。玉面狐夫妇听的心痒难抓，决计先派婷婷暗地进川。

在婷婷从崔家寨回营，缴令当口，把进川十三隘地图，交与玉面狐夫妇二人，观看之下，还故意指点地图上错误之处，非自己人亲自勘查不可。

玉面狐暗派婷婷进川之计，既已决定，又发生了五道峡总营闻名调取老神仙前往治伤之事。鹿杖翁在监军太保、玉面狐面前，也告了奋勇，五道峡既然有几位好汉受伤，理应效力医治，治好以后，仍回神策营来。同时婷婷也决定走兴山，从秭归水道进川，愿和老神仙同行。这样，机会凑巧，婷婷便得了脱身之计。鹿杖翁乘机叫虞二麻子扮作背药伙伴，和婷婷一块儿同行返乡。只要离开神策营范围，便叫虞二麻子和婷婷扮作逃难的父女，杂在难民堆内，从兴山向秭归一带走去，窥便搭船进川。如果路上碰着张献忠部下人马，婷婷带着神策营监军太保的符令，不怕盘诘，身上乔装难民，又适合秘密进川的使命，原是预备官兵看出破绽用的，这样，一举两用，颇为微妙。

虞二麻子明白了内容和计划，第二天，便跟着鹿杖翁婷婷，离开了吕祖岭的神策营，向五道峡进发。走到半途上，碰着张献忠部下调动的人马，才知张献忠攻打秭归不利，部下人马，已经掉转头来，去攻襄阳。五道峡驻扎的人马，都向襄阳路上进发。鹿杖翁半路得知这样消息。便把婷婷虞二麻子领到僻静之处，向他们说：“张献忠大队人马，既然向襄阳进发，从五道峡到兴山，由兴山到秭归，这条路上已无他们人马，正可走路。

你们乔装回川难民，一路父女相称，便可平安回川，我们就此分手。最要紧的，你们进川以后，直奔嘉定城，先到杨家和虞锦雯雪衣娘会面，杨相公如果已经返家最好，把黄龙等勾结张献忠举动，和我隐身贼队暗探动静的主意，仔细说明。杨相公如果尚未回家，你们和虞锦雯、雪衣娘，再去见乌尤寺破山大师，老和尚自会召集川南三侠，消灭黄龙等阴谋，挽救四川大劫。不要以为现在张献忠转攻襄阳，已息进川之念，据我从太行、华阴一路绘道过来，所见所闻，闯王李自成的兵马，比张献忠雄厚的多，河南亡在旦夕。闯王同张献忠同床异梦，已如水火，决不容张献忠占据襄阳，迟早逼得张献忠往我们四川这条路上走，我们家乡迟早遭大劫，川中豪杰，能够早有预备，毕竟好一点，你们两人回川，关系非浅，路上千万谨慎小心，我们现在就分手吧。”虞二麻子说：“既然如此，五道峡人马已撤，你已脱离虎口，正好远走高飞，同我们一路回川，你是华山派尊宿，你能回川，黄龙、摇天动等有所惧惮，便不敢胡作非为了。”鹿杖翁冷笑道：“你离川多年，还没明白黄龙以往的行为，他们早把华山派置之脑后，野心越来越大，党徒大约也越结越多，和一般川中侠士的怨仇，更越结越深，已不惜倒行逆施，勾结外寇，以图一逞，便是我回去，也难以制伏他们，这时，已不是一人之力，所能济事。而且我既看出张献忠迟早向四川发动，有我这老头子，隐迹贼队之中，可以暗通消息，于山川中一般义侠，很有用处，机不可失，我志已决，不必替我耽心。我此刻可以推说五道峡人马已撤，仍回吕祖岭神策营去，再见机行事。倘若张献忠人马发动攻川，监军太保孙可望，也是张献忠手下一员勇将，也许还是进川先锋，我在那时候便可暗随进川，想法和你们秘密联络，暗通军情，有我在里面，岂非大有用处？你们记着我这主意，暗地通知杨相公、破山大师，他们定有妙策，和我暗通消息，你们不要把这意思看轻了，要紧要紧！至于你们二人，一到杨家，不论杨相公回家与否，虞锦雯、雪衣娘两人，自会好好地招待你们，言尽于此，你们管自走吧！”虞二麻子、婷婷两人，领了鹿杖翁言语，便和鹿杖翁分手，两人真个扮成难民模样，一路父女相称，沿途混在难民队里，直向兴山走去。因为两人混在一对难民里面，并没走入五道峡的山道，从房山边境台口市、爱阳坪一条沿河路上，绕到了五道峡尽处，到了冷盘垩。这冷盘垩，便是丐侠铁脚板偷瞧婷婷，斩取蛇胆以后，婷婷领着他从王氏宗祠后面，走入山峡深处的难民窝。在虞二麻子和婷婷初到冷盘垩时，原因天气炎热，在这凉爽处所，休息一夜，再向兴山走去，不料在这夜里，虞二麻子突然病发，非但满身酸痛，两腿也一阵阵抽搐起来，病势似乎不轻。折腾到天亮，才好了一点，两腿兀自是不断转筋，已难起程走路，婷婷急得了不得，问他怎样得的病？虞二麻子说出：“饷银改道，在大名奔襄阳道上，突然塔儿冈匪徒和飞槊张金眼雕一群凶汉，孤身力斗，力绝被擒，身上未免受着暗伤。一路细绑到塔儿冈，气血阻滞，暗伤潜伏，一时没察觉，再加上奔波道途，连受惊吓，到了这儿，病根便发作了。”婷婷一想，在这种地方，哪有医药调治，只好陪着虞二麻子身体有点复原，再行动身。婷婷陪着他耽搁了几天，虞二麻子两腿还难行动如常，只能拄着一根松木，勉强走几步，跋涉长途，还是不成。婷婷心里急得不得了，不便把他丢下独行，又怕他年老血衰，做了残疾，难以复原，如何是好？这当口，冷盘垩内难民群中，忽然耸传开，无端死了两个年轻力壮的难民，是被毒蛇咬死的。细一打听，死的两人，是在冷盘垩山峡前面，一座祠堂里面，被树上一条四脚双头怪蛇咬死的。因为死的两人，发现了王氏宗祠一所大屋，想到里面过夜，不料在夜里都被怪蛇咬死。第二天有人去寻找他们两人，找到祠堂里面，瞧见两人尸骨，同时又发现大柏树上盘着那条“双头蝮”，细验伤处，才明白是被那怪蛇咬死的。婷婷听在耳内，计上心来，从前自己义母金鹫姆姆常入深山，寻取蛇胆，配制秘药，越是奇毒怪蛇，胆越有效。这种蛇胆，治湿热瘴毒，跌打损伤，都有神效。自己也跟着金鹫姆姆学会了采取各种蛇胆的门道。心想这是天赐良药，医治虞二麻子两腿，定可见功，便和虞二麻子说明。虞二麻子是练家子，虽不明白取蛇胆的门道，也知蛇胆是好东西，自己也急于动身回川，没法子，只好让婷婷冒险到王氏宗祠一显身手的了。婷婷冒雨到了王氏宗祠，诱蛇取胆，这才巧碰着了铁脚板。

上面种种经过，是铁脚板跟着婷婷进了冷盘垩，由虞二麻子嘴上讲出来的。铁脚板得知了这样消息，对于鹿杖翁格外肃然起敬，便把自己也为了黄龙等勾结外人，桑梓危险，才千里寻友，去接杨展回川，共谋卫乡的内容，向虞二麻子直说出来。两人谈到这儿，婷婷居然想法，烹了一黄沙壶山泉，拿了几只破粗碗进来。铁脚板向她说：“姑娘！现在经这位虞老先生说明一切，我才明白了，姑娘！你是女中丈夫，不愧金鹫姆姆的高足，现在我们只希望虞老先生吃了蛇胆，去病复原，我们可以早早上路。这儿到兴山已没多远，我准定和你们同走，我这一身臭要饭的怪相，本来独来独往，没法和人同走，现在你们两位身上，和我也差不多，凑合在一起，还不碍事。我在秭归、巴东一带水皮上，有不少同道，你们跟我走，便当的多。想不到误打误撞，会凑在一起，真是无巧不成书了。”铁脚板在冷盘垩呆了两天，虞二麻子两条腿，吃了蛇胆，居然发生了效力，可以弃杖行走了。三人便结伴同行，离了冷盘垩，向兴山前进。过了兴山，人烟便稠密起来了。大约就地居民，得知张献忠回兵攻打襄阳，地方次序有点恢复，便都回到老家来了。三人在路上行走，沿路都有做卖做买的，便也吃喝不愁，平安无事地过去。到了秭归，已临江口，铁脚板便在沿江一带，找着几个吃水皮上饭的袍哥，想法弄了一只快船，溯江而上。一路无事，到了重庆。船泊在码头上，铁脚板上岸，替虞二麻子、婷婷两人，各人置办了一身衣衫，把两人在路上一身难民装束，换个干净，婷婷却在贴身摸出药方来，拖铁脚板上岸配了几味秘药，在船上后舱熬成药水，把头面手脚统统洗了一下。再走到前舱时，虞二麻子和铁脚板几乎不认得她了，活像换了个人。因为她一张黑里泛紫的面孔，变成白白的娇嫩脸了。婷婷说：“晚辈和虞姊姊虞锦雯小时在一块，分别了不少年，如果我不把面上搽成的怪相，用药水洗掉，虞姊姊定然认不出是我了，再说，我从此也算跳出了龙潭虎穴，不愿再和玉面狐混在一起，无须再掩蔽本来面目。我在神策营时，黄龙等几家贼人，常常派人和玉面狐们打交道，我也常常参与其间，他们只认得我一副黑面目，现在我还了本来面目，以后在川中，便可游行自在，不愁贼党们认出来了。”铁脚板说：“姑娘！好是好，将来我们也许要借重姑娘，去探他们动静，不知姑娘随时搽上药水，还能变成黑紫色么？”婷婷说：“当然可以，就怕日子一久，神策营方面，见我一去不回，消息全无，他们得知因由，便无计于事了。”铁脚板说：“姑娘想得周到，到那时再看事做事好了。”三人在重庆码头耽搁了一天，便开船向合江、鞬为，走岷江，直赴嘉定。

铁脚板从塔儿冈渡黄河，由豫奔楚，由楚入川，一路晓宿夜行，避兵匪，走险路，路迷道曲，沿途停留，好容易巧遇虞二麻子、婷婷二人，结伴回乡。到了嘉定，屈指算算，在路上也走了将近一个月的日子。不料到了嘉定，舍舟登陆，还没进城，突又得到杨展回川的意外消息。

第三十四章仇儿的急报

铁脚板、虞二麻子、婷婷三人，船到嘉定，泊在沿江码头上，已是日落时分。铁脚板向虞二麻子、婷婷两人说：“你们一老一少从这儿上岸，没多远便进城，进城一问杨府，便可找到，我可不能同你们一块儿进杨府，我得神不知鬼不觉地进门，如果和你们一同进杨家，明天嘉定城内茶坊酒肆，便讲开新闻了。他们绝不信杨家有个臭要饭的朋友，准会编个漫天谎，说是：‘进杨家的臭要饭，决不是人’……”虞二麻子和婷婷听得一愣。婷婷笑道：“不是人，是什么？”铁脚板大笑道：“是神——不然，怎么叫漫天谎呢？他们定说：‘杨家积善之家，杨相公在京高中武进士，杨少夫人又身怀六甲，进去的臭要饭，决不是人，定然神仙下凡来投胎的，那臭要饭一进门，定然没了踪影，钻到雪衣娘肚里去了。’你说，我能吃这个亏么？”婷婷笑得直不起腰来。虞二麻子笑着说：“神仙什么不会变化，偏要变个臭要饭？你是不讲笑话不过日子，可是人们确是长着一对势利眼，我们先走一步也好。”铁脚板把船家打发了，陪着虞二麻子、婷婷上岸。岸上是高高的一带长堤，堤上正有一个小姑娘骑着一匹骏驴。蹄声得得，鸾铃锵锵，从南往北，飞快地跑了过来，看情形也是进城去的。三人从岸下走上长堤，驴上小姑娘飞快地向三人身边跑过。铁脚板眼光如电，已看出驴上小姑娘是谁。那小姑娘已跑过了一段路，忽地勒住驴缰，也扭腰回头，嘴上“啊唷太”一声。驴缰一带又跑了过来。到了二人面前，翻身跳下驴背，指着铁脚板娇喊道：“咦！你……你不是陈师傅么……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师傅回来得太巧了……你不知道，事情不得了，把我们少夫人快急死了，我此刻刚从乌尤寺外老太爷那儿回来，陈师傅！快跟我去，我们少夫人一定有话问你……这两位是？……”这位小姑娘一张小嘴，百灵鸟似地咭咭呱呱，说得没头没尾，苹果似的小脸蛋，还显出焦急之色，恨不得伸手拉着铁脚板就走。

虞二麻子、婷婷两人，在一旁瞧得莫名其妙。铁脚板却从容不迫地笑道：“小苹！瞧你急得这个样子——算算日子，你们少夫人十月怀胎，还没满月呀！这可不是性急的事，如果肚子里有点不安稳。我不是接生婆，你到乌尤寺请老和尚也没用……”小苹被他呕得咬牙跺脚地说：“陈师傅！你和我开什么玩笑。你知道什么？我家虞小姐悄没声地溜掉了——我家相公好容易回家来了，听说从陕西旱道回来的，可没到家，不知怎么一来，仇儿和相公失散了。还有多少奇奇怪怪说不清的事，不得了，吉凶难卜，请你快跟我走吧！”铁脚板听得吃了一惊，忙说：“此地不是谈话之所。小苹！你快领这两位先回家去，这位是虞小姐的伯父，这位婷婷姑娘，也是虞小姐的幼年同伴，你快领他们家去，我一忽儿就到，从你们后花园进去，一切事，见了你们少夫人再说，你们一块儿走吧！”小苹嘴上说的：“虞小姐，悄没声地溜掉了。”听着好像女飞卫虞锦雯，自己不愿在杨家留恋下去，才悄悄走掉的。其实不是这么一回事，其中藏着复杂微妙的内情，这内情，杨家上上下下，除出杨老太太、雪衣娘婆媳两人以外，只有小苹略微明白一点表面，其余便莫名其妙了。而且虞锦雯离开杨家，还是最近几天的事，她走了两天以后，杨家突然得到杨展从陕西旱道返川，中途出事的意外消息，把雪衣娘急得坐立不安。一面派人追赶虞锦雯，一面请破山大师召集僧侠七宝和尚、贾侠余飞等，商量机密。这档事发生，便在铁脚板到嘉定的前一天。

从杨展春初上京会试，直到由陕返川，已是夏末，算日子，离家己半载有余。在这半年之中，杨老太太盼望儿子，雪衣娘悬念丈夫，自不必说。

便是以义女的身份，寄身杨家的女飞卫虞锦雯，暗地里也何尝不盼望着杨展早日荣归，盼到泥金捷报到门，杨展高中第三名武进士，赏参将职衔的喜讯，传遍嘉定城，杨老太太盼得儿子成名，当然笑口常开，喜集门楣，满城亲友，闹嚷嚷庆贺一番以后，一家上下，便只盼这位进士公荣归的家报。无奈一天一天地过去，杨展的平安家报，鱼雁杳沉，连一个便人捎来的口信仅无。这不是杨展忘记了家，他在中式以后，原派两个长随，带着亲笔详信，先行返川，向慈母娇妻报喜，哪知道这两位长随，一直没有回到嘉定，是否在途中遇险，生死难明。或者荆、襄道阻，到现在还停滞中途，都已没法考查。可是杨老太太和雪衣娘，不知杨展已派两个长随返川，当然心头焦虑，盼望弥切。过了不多日子，谣言蜂起，下江义军纵横荆、楚、潼关内外，烽火连天，张献忠窥觑川蜀等等风声，从下江传到上江，川北传到川南。杨老太大头一个急得求神拜佛，保佑儿子平安。雪衣娘更急得常常向乌尤寺进香，她不是拜佛，是借拜佛为名，去求她父亲破山大师探听丈夫消息。照她暗地想的主意，便要单枪匹马，万里寻夫，无奈低头看看自己肚皮，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一天比一天往外鼓，身体上也起了变化，实在不便长行。事实上，也没法丢下杨老太太，如果自己再一走，杨老太太非急出病来不可。幸而这当口，川南三侠，动了保卫桑梓的雄心，铁脚板赤脚长征，去接杨展回川。铁脚板这一走，杨老太太和雪衣娘两颗心，也跟着铁脚板两条泥腿走了。每天非但盼望杨展平安回家，还盼望着铁脚板一路顺风地迎着杨展，携手同归。再不然，铁脚板神通广大，也得有个消息到来。哪知道铁脚板走后不多日子，下江风声越来越紧，一忽儿谣传张献忠前锋，已攻下秭归，直扣夔门，一忽儿传说汉中也有一股义军，从米仓山杀进川东，已到巴峪关。又乱传某处某处张贴着张献忠进蜀的檄文，某处某处有接应张献忠的伏兵。谣言百出，人心惶惶，非但全蜀百姓，心惊胆寒，已如大祸临头，便是蜀中几位宗室和守土的大员们，也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这样不祥消息，传到了雪衣娘、女飞卫两人耳朵内，也不由得暗暗惊心。暗地里两人窃窃私谈，还不敢使老太太知道。可是杨家是嘉定首富，产业遍地，头一个执掌五通盐井全权的舅老太爷，感觉时势严重，出入匪轻，忙不及进城和杨老太太商量保产安家之策。这一来，杨老太太忧上加忧，急中加急，财产在其次，第一是爱子尚未回家，这样兵荒马乱，万一爱子在千里迢迢的路上夕有个失闪，如何是好。急得她茶饭不思，夜不安枕，日夜烧香念佛。雪衣娘和女飞卫何尝不心如火烧夕在杨老太太前还得假装欢颜，百般劝慰。

雪衣娘日夜盼念丈夫安危，实在有点难以再安坐家中了。预备不顾自己怀孕，想仗剑出门，探一探远道上真实消息，也许半路上迎着自己丈夫呢。

但是事实上极难办到，她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有一夜悄悄拉着女飞卫虞锦雯到自己房内，把小苹打发开了，私下和虞锦雯商量。她说：“雯姊墓咱们情深手足，外面消息，一天紧似一天，你玉弟到现在依然消息全无，下已乱得一塌糊涂，我想丐俠铁脚板从荆，襄这条路上北行，未必过得去，我们不能指着铁脚板等消息了。我想玉哥也和我们一样，在这时候，定然睹记着家中，谅必早巳出京，得知荆飞、楚道阻，难以进川，定然改道进陕，从汉中栈道回来。我尽想多日。到岛尤寺和我父亲商量，他老人家也说玉哥定走陕、蜀旱道，怕的邑夕这条道上，兵荒马乱，崎岖难走。听说黄龙这般贼党，已和下江贼人勾结，在川东一带出没，也许得信寻仇这条道路，也不是容易走的，他孤身独行，虽有仇儿跟着多毕竟力量单薄，妹子发愁的，便怕他路上遇上事，连一个接应都没有。不瞒你说，妹子与其在家中坐立不安’还不如从次条路上迎了上去，从成都到剑阁、广元，沿途都有咱们运销盐块的骡驮车辆，不难一步步地打探消息，也许凑巧这条路上迎着他呢。我把这意思，和我父亲一说，老人家却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任性胡闹，还说他曾仔细思量过，预料玉哥不久便可安归故乡，不必心急等话。我明知妹子这点私意，非但我父亲不许，老太太也绝不会答应。

但是我们不是普通女子，虽然身上有孕，离分娩毕霓还远，悄悄地去跑一趟大略还不碍事，明知在老太太面前说不过去，好在有雯姊在老太太身边，我还放心得下夕这事只有求雯姊……”雪衣娘话还未完，女飞卫虞锦雯忙说道：“瑶妹！你不必说下去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几天我瞧你的神色举动，我便知道你在家中坐不住了。

在普通女子身上，是没法几，只好老实呆在家里。在我们身上，碰着这种事，谁也得往外蹦。但是你现在情形，和别人不同，万无出门远行之理，玉在路上不出事，自然能平安回来。万一有点阻碍，你迎上去，也无济于事你想你这样重身子，还能纵跃如飞吗老太太对于你身上怀孕，刻刻当心夕看得何等重大，你真个悄悄一走，老太太更不知急得什么样子，伯父说得一点不错，你是任性胡闹。” 、雪衣娘被她一说，急得想哭，恨得跺着脚说“做女人的太吃亏了，偏有这种碍手碍脚的事。”虞锦雯笑道道“莫急听我说——这几天，我瞧你魂不守舍，早巳明白就里，暗暗地也仔细盘算过，事到如今——唉！我也没法不自告奋勇了……”虞锦雯说到这儿，娇脸上不由地罩止一层淡淡的红晕，似乎有点说不下去。雪衣娘玲珑剔透。桥忙抢着说：“雯姊！我的雯姊。小妹如果能够把心掏出来，早已掏出来给你瞧了。你只当可怜我这妹子吧，玉哥如果再不回来，老太太非急出病来不可。往大处说，川南三侠，还天天盼望他回来，作个领袖，保卫家乡哩。雯姊！小妹既然难以出门，雯姊情同手足，替妹子到陕、川交界上探他一探，非但妹子感激一辈子，老太太也要感激一辈子的。不过，老太太也未必让雯姊单身远走的。”虞锦雯叹口气说：“瑶妹！不瞒你说，我身在此地，心里老惦着我的义父，他老人家这样高年，在这兵荒马乱当口，走得不知去向，我一样地不安心呀。偏逢着这位情深义重的老太太，待自己亲生儿女，也不过如是，还有你们两位这样深情，我屡次想走，毕竟没法出口。现在老太太盼子心切，你又怀着身孕，我不自告奋勇，便是没良心的人了。我此去一面探寻玉弟消息，一面也探寻我义父踪迹。好在这条路上，你们有运销盐块的伙友来往，好歹我可以托人捎回信来。咱们一言为定，你千万不要乱动，我准定明天便走，老太太面前，我自有法和她说的。”雪衣娘拉着虞锦雯的手，叮咛再三地说：“雯姊！我先谢谢你，可有一样，你在半路里，碰着玉哥的话，可得和他一同回家来，鹿老前辈行踪不定，知道他在南在北？决不能踏遍天涯地去找他。姊姊！我们虽然不是普通女子，倒底是女孩子，姊姊说我胡闹，你自己可不许犯糊涂，无论如何，碰着了玉哥，或者得着他消息，姊姊得马上回来。如果回来了一位，又走掉了一位，可坑死我了，我们老太太也一样要急坏的。”虞锦雯笑着说：“好罢！我怎能不回来，我还舍不得你这位好妹子哩！事不宜迟，我此刻便和老太太商量去。”说罢，便自走了。

雪衣娘在她出房以后，暗自点点头说：“但求天从人愿，她这一去，非但碰着我玉郎，一同平安回家，也许她这一去，促成了老太太娥、英并美的私愿。”原来雪衣娘和虞锦雯说的一番话，井非真个自己要不顾一切去寻丈夫，实在是个激将计。一半自己思念丈夫，想虞锦雯代替自己打探消息，一半也想虞锦雯和自己丈夫半途相逢，同行同止，也许可以达到自己一番心愿。

因为老太太这档心愿，始终没有放下，杨展中进士捷报到后，杨老太太暗地和她旧事重提，有时当着虞锦雯面前，话里话外，也有点露骨。冷眼观察虞锦雯，似乎没有不乐意的表示。暗想自己丈夫将来飞黄腾达，虞锦雯也是一条好臂膀，看老太太意思，迟早要促成这段姻缘，自己何乐而不两全其美。这几个月来，早夕和虞锦雯相处，彼此交情，有增无减，确也情投意合，舍不得彼此分离。暗地思维了多日，决计想法促成其事。这次自己挂念丈夫安危，故意在虞锦雯面前施展激将法，也算得一计两用，煞费苦心。

在虞锦雯方面，心里也起了微妙复杂的作用。她自从义父鹿杖翁一走，跟着杨老太太由成都回嘉定，她眼瞧着雪衣娘、杨展花团锦簇的成婚，心里似酸非酸，似辣非辣，没法说的一种滋味。杨老太太和杨展夫妇越待她情深谊厚，她越觉得心里委屈。不过这种委屈，实在没有理由可说，连自己也觉得受着人家这样情谊，还抱委屈，实在不对。无奈这种没来由的委屈，还是常常兜上心头。杨展出门进京以后，自己义父绝无消息。光阴飞快，瞬已半载，虽然在杨老太太百般爱怜之下，心里时时感觉空虚，时时想到自己在杨家这样飘浮着不是事，屡次想远走高飞，心里却总决定不下。

日子一久，杨老太太不留神，话里带出话来，杨家丫环使女们，人前人后，瞎揣瞎指，又透漏出一点消息来，听在虞锦雯耳内，疑假疑真，似愁似喜，又惹她柔肠百折，万种思量。虽然还常想远走高飞，却敌不过感念杨老太太情深恩重了。直到外面谣言四起，杨老太太盼子，雪衣娘盼夫，一家上上下下，弄得眉头不展，茶饭无心，她也没有例外，一样地盼着杨展早早地平安返乡。忽然雪衣娘在她面前说出独身寻夫的话，她便觉得这是义不容辞的时候了，这才自告奋勇，代替雪衣娘去跑一趟。明知自己义父鹿杖翁，是没法寻找的，也得把这个题目，说在先头。她自己琢磨着，觉得这一举动，是光明正大的侠肠义胆，在杨家一门中，除出她自告奋勇，义不容辞以外，没有第二个人能办这档事。上自杨老太太，下至丫环使女，除出感激以外，不能说出第二句话来。只希望此次走没多远，迎头便碰着杨展，平平安安地接他回家。但是她一想到半路上碰着了杨展以后，还是一块儿联辔而回呢，还是真个从此远走高飞、走遍天涯去寻义父席杖翁呢？这一层越想越委决不下，想下去，又觉委屈似的，只好暂时不作决定，寻着了杨展，再看事行事的了。

杨老太太，对于虞锦雯自告奋勇，去一路探访杨展归踪，又高兴，又犯愁。

自己儿子，消息杳沉，能够有个亲信有本领的人去探访，当然是好，可是虞锦雯也是位如花似玉的大闺女，让她一人独行，实在不放心，但是除出她还有谁能够走一趟呢？随便差一个没本领的人，一点用处没有，在这局面之下，只好让她走了。杨老太太千叮咛、万叮咛的送走了虞锦雯，没有第二件事可做，只在她手上一串念佛珠，佛堂内一尊观世音，早晚烧香念佛，保佑儿子平安回来，又保佑虞锦雯碰着自己儿子，快去快回。虞锦雯一走，雪衣娘便把自己两全其美的一点意思，和杨老夫人悄悄一说，又乐得杨老太太不住口地说：“我的好孩子！你真是我贤德的好孩子，知道娘的心，我有了你们姊妹似的两房贤惠媳妇，在我面前孝敬着我，娘真要乐死了，但愿我玉儿早早平安回来，听了你的劝，不发左性，早点如了我的心愿才好。”虞锦雯走后第三天午后，雪衣娘正陪着杨老太太谈话，忽然外面管事的老家人进来禀见，说是：“成都盐栈派伙友星夜赶来，有要事面禀少夫人。”杨老太太听得奇怪，便吩咐管事的说：“你去领那伙友进来，难道虞小姐到了成都，便得着消息了？没有这么快呀！”管事的领命出去，把成都伙友引进了中堂。那伙友本想避开老太太，独见少夫人，为的是怕老太太受惊吓。

不想一进中堂，老少两位女主都在一块儿，行礼以后，赶忙先报喜信：“老太太！大喜，大喜，我们相公高中荣归，从陕西、汉中走栈道回乡，已到剑阁了！”老太太和雪衣娘大喜之下，忙问：“你怎的知道？你见着相公没有？”伙友说：“在下是成都联号，派到梓潼到广元一条路上去的，沿途运销事毕，收齐账目，从广元、昭化回来，走到剑门，无意中碰着了相公贴身小管家戴仇儿，这才知道我们相公回来了。”雪衣娘急问道：“你既然见着了仇儿，当然也见着了相公，怎地他们还没到家？”伙友在女东家面前，没法使眼色、歪嘴巴，急得抓耳摸腮，没法子才从贴身掏出一张折叠得小小的字条，恭恭敬敬的双手送与雪衣娘，嘴上说：“在下没有见着我家相公，这是仇儿草草写成的字条，嘱咐我不分昼夜，赶到嘉定，面呈少夫人的，请少夫人一看便知。”杨老太人一听，便知其中有事，便说：“这是怎么一回事？瑶霜你快瞧瞧仇儿写的什么？”其实雪衣娘比老太太还急，早料伙友在剑门，见仆不见主，定出事故，忙不迭把字条舒开，只见上面潦潦草草，一笔淡、一笔浓，字不成字，行不成行，不逐字细看，简直认不大清。

她知道仇儿从小跟着铁拐婆婆，没有好好儿念几年书，能够写成一张字条，已是不易了，忙一字一字地细认下去，才看清上面写着：“主母容禀：傻爷结傻友，二傻闯穷祸，害得我主仆失散，快请三侠赶来接应，遍地有黄龙贼党们作祟，仇儿急煞了，寻不着我主人，没脸见主母了！剑门仇儿飞禀。”雪衣娘瞧得心惊肉跳，要命的是仇儿禀内，瞧不出怎么一回事来？二傻是谁？闯的什么祸？主仆怎会失散？仇儿肚里没有多少墨水，不能怨他写得不清楚，而且从歪歪斜斜、浓浓淡淡的字迹上，可以看出仇儿是手忙脚乱写的，可见他急得了不得，事情定然很凶险，照说不能给老太太知道，可是老太太是认识字的，事情又当着面，想掩饰一下都没法。

杨老太太一回头，瞧见雪衣娘柳眉深锁，面色有异，急问：“仇儿写的什么？拿来我瞧！”雪衣娘忙说：“仇儿这孩子，没认识多少字，字也写得看不清。娘眼花，一发认不清，我把字条上的意思说与娘听吧，字条上大概是这样说，他们已经到了剑阁。玉哥在路上从识了两个朋友，大约这两个朋友闯了点祸，玉哥为了这两个朋友的事，离开了仇儿，仇儿人地生疏，一时找不着主人，急坏了，怕娘责备他，先托伙友送个信来，字果然看不清，话又说得没头没脑，大约没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一半天，她们主仆也快到了。”雪衣娘怕老太太受惊，把字条上凶险的字眼，都去掉了，便觉平和得多。老太太虽然信以为真，没索字条瞧，心里一样焦急，嘴上说：“哦！玉儿心肠是热的，为了朋友的事，仗着自己有点本领，排难解纷，原也难免的，仇儿这孩子，怎会找不着主人呢？他们既然到了剑门，本乡本土，比较兵荒马乱的在外乡，总好一点，不过为什么失散的呢？”老太太居然往宽处想，却又问那伙友道：“大前天，我们虞小姐上成都去了。你们碰着她么？”伙友说：“老太太，在下在剑门碰上了仇儿。回到成都，便搭船赶来，和虞小姐一来一去，不会碰上头的。”老太太说：“你快回成都去，马上再派联号两位妥当的人，向剑门一路迎上去，把玉哥儿主仆接回来，最好能够碰着虞小姐，也通知她一声，和玉哥一块儿早早回家，你费心替我赶一程吧。”伙计领命退出。雪衣娘却急得了不得，在老太太面前，敷衍了一阵，始终没把字条让老太太过目，急急回到自己房内，暗想主意。虞锦雯已走，没人可以商量，和小苹一说，小苹出主意，说是：“这事非川南三侠出马不可，铁脚板还没回来，七宝和尚和余飞，乌尤寺外老太爷定能找得到。”雪衣娘被她一语提醒，一看窗外日色，已经西斜，急忙抽毫挥翰，写了一封短信，把仇儿字条附在里面，吩咐小苹带着这封信，骑着家养俊驴，悄悄从花园后门出去，赶奔南门外乌尤寺求见外老太爷破山大师，面呈书信，立等回谕。

这样，小苹奉命而去，从乌尤寺取得破山大师回谕，赶回家时，凑巧在城外碰着了刚刚上岸的铁脚板、虞二麻子、婷婷三人。小苹不料会上了铁脚板，喜出望外。恨不得马上把铁脚板拉到雪衣娘主母面前，可算奇功一件。可是铁脚板不愿和她们同行，于是小苹领着虞二麻子和婷婷先回杨家。

小苹在雪衣娘和虞锦雯谈话时，也听过虞锦雯说起北京有位当官差的伯父。想不到会突然在嘉定出现，还带着一位貌美脚大的姑娘。她一手牵着黑驴，领着一老一少住城内走，一面不断地打量婷婷。虞二麻子边走边向她问：“姑娘！听你说，我们姑老爷还没到家，我们侄姑奶奶也出门了，我们这样去见亲家太太，太没礼貌了！姑娘！听你嘴上称着‘虞小姐’，你是我侄女身边的么？”小苹起初听他满嘴姑老爷姑奶奶的称呼，有点发愣，心里一转，便明白了几分，暗暗直乐，不便点破，笑着说：“老先生，你在京里，碰着我们相公么？”虞二麻子说：“怎么不碰着呢？非但碰着了我们姑老爷，还碰着了鹿杖翁，我不碰着姑老爷，我这老头子便不回到家乡了，回头见着我们亲家太太，我的话多着呢。”小苹明知这老头儿回来得古怪，偏又会和铁脚板在一起，其中定然有事，暗地一琢磨，忙说：“老先生，我叫小苹，伺候我们少夫人的，我们少夫人，便是外面称为雪衣娘的一位。

和虞小姐情投意合，彼此不分，胜似骨肉。老先生！你不知道，我们少夫人得到相公回川、已到剑门的消息，可又不知为了什么，主仆失散了，其中定有凶险的事。这消息不能让我们老太太知道，免得老太太急坏了身子，此刻我是奉少夫人之命，出来办事，也是悄悄地从后花园出来的。依我说，老先生和这位姑娘，暂时避开一点，先跟我进后门，见见我们少夫人再说。

老太太盼子情切，早夜烧香念佛，带点凶险的事，总是避开了老太太的耳目，这也是少夫人一点孝心。老先生！你见着我们少夫人，和见着你侄小姐是一样的，她们两位亲上加亲，和同胞姊妹一般，老先生，前面石狮子大墙外，便是杨府，请两位跟我绕后门进去吧。”虞二麻子听她口齿伶俐，说话婉转，便说：“也好！请你领我们去好了！”小苹把虞二麻子、婷婷两人领进了后门，天色已黑下来，屋内已掌灯了。

一进门，在花园内，碰见了独臂婆。小苹和独臂婆悄悄一说，嘱咐独臂婆，领两人先到靠近内宅一所精致内客堂坐候。自己飞也似地向雪衣娘报告去了。

雪衣娘骤然听到铁脚板已经回来。而且还有虞锦雯的伯父和一位姑娘到来。惊喜之下，忙不及吩咐厨房安排款待酒食。一面又嘱咐下人们，暂先瞒着老太太，等自己探听明白以后，再行禀报。安排妥贴，才和小苹到了后面，和虞二麻子、婷婷相见。雪衣娘对于虞二麻子，依礼拜见，口称“伯父”，对于婷婷也问长问短，显得非常亲热。一阵周旋以后，虞二麻子忙不及把自己出京经过，和杨展身入盗窟，救他一命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最后又说到鹿杖翁隐身贼营，和婷婷先行回川，路遇铁脚板，结伴同行的经过。他说得非常详细，连杨展在武闱得宝马，京城闹血案，都说得一字不遗。幸而杨展在塔儿冈内一段离奇经过，他毫不知情，没有漏出来。

饶是这样，雪衣娘听得自己丈夫在北道上，经过了这许多惊奇故事，一个劲儿问他：“齐寡妇怎样的一个人？伯父见过她没有？外子和她并没认识，怎能替伯父说情？”虞二麻子也是老江湖，一听雪衣娘问得紧，才明白自己嘴上说得太急，这位少夫人面前，有点避讳，忙说：“我没见着齐寡妇。我们姑老爷多大能耐，艺压当场，怕她们不乖乖地听他吩咐——当真，我们侄女怎的没等姑老爷回来，便独自出了门呢，为什么走的呢？上哪儿去的呢？偏不凑巧，我们到此偏没碰着他。刚才这位小苹姑娘说，我们姑老爷到了剑门，和仇儿失散了，究竟是怎样的情形呢？”雪衣娘听他一口一个姑老爷，非常刺耳，定又是鹿杖翁在他面前，说得活灵活现，当作真有其事了，这样半空里飘的侄姑老爷，敞着口喊个不停，被下人们听到，定然当笑话讲，将来雯姊知道了，也不是事，初见之下，又不便细细解说，正在心口相商，略一迟疑当口，门外哈哈一笑，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了铁脚板。也不知他从哪儿进身，寻到这屋子来的，一进门，便向雪衣娘笑道：“姑奶奶，臭要饭这趟万里迢迢可不易呀！虎落平阳受犬戏，蛟龙离水被虾欺，足足打掉我三千年道行，连我命根子，一条讨饭棒都掉在黄河里了你说，为的是谁呀？为的是姑奶奶你呀！好容易把我们新贵人进士公、钦赐参将前程外加靖寇将军旗号的一位姑爷请回来了，奇功一件，姑奶奶定有上赏？”说罢，哈哈大笑。

刚才虞二麻子一口一个姑老爷，雪衣娘听着刺耳。此刻铁脚板嘴上的姑老爷，却听着觉得受用。抿着嘴笑道：“不用忙，早已吩咐厨下，预备着接风洗尘的筵席，但是你夸了半天响嘴，人呢？人还没到家呀！”铁脚板脖子一缩，舌头一吐，扮着鬼脸向虞二麻子笑道：“老先生，你听听，我们路上过五关、斩六将、出死入生，差点把我臭要饭一身臭骨，葬在千军万马之中，还讨不了姑奶奶一个好来，这差使真不易呀！”虞二麻子笑道：“这也是真话，陈师傅这一趟真不易。”雪衣娘笑道：“虞伯父！你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丐侠，不讲笑话不过日子……咱们说正经的。”说罢，从身上掏出仇儿写的那张字条，送与铁脚板过目，说道：“这是仇儿在剑门碰上了我家收帐的伙友，才送回家来的，刚才我派小苹送到我父亲那儿讨主意，我父亲看得平淡无奇，在上面只批了‘放心’两个字，真叫人哭不得，笑不得，他老人家现在面壁功深，不问世事，连自己女儿都不管了。”铁脚板把仇儿字条，略微一瞧，随手还了雪衣娘，笑道：“姑奶奶，你莫急，刚才叫小苹领着虞老先生两位先到尊府，我甩开两只臭脚，便奔了乌尤寺，早已领了破山大师法谕，已派几个同道，连夜赶奔成都，分头知会药材贩子、狗肉和尚、矮纯阳几个宝货，设法向梓潼、剑阁一路，探查姑老爷行踪。现在姑老爷，是我们龙头，龙爪龙尾和龙头是分不开的，姑奶奶！你望安，臭要饭千里迢迢，回到家乡，没有缺臂少腿，天大的事，也有法想了。姑奶奶有什么军国大事，且放在一边，现在可得先救臭要饭一条命，饱人不知饿人饥，臭要饭肚皮饿瘪，已不得了，酒虫偏又在嗓眼里打群架，实在受不了！”雪衣娘笑着，忙命小苹到厨房催摆筵席。一面却向铁脚板探问他杨展深入塔儿冈、和齐寡妇打交道的细情。铁脚板虽然到处装疯卖傻，性好诙谐，遇到有关出入的地方，不论大小事情，他却机智绝伦，一丝不乱。雪衣娘一打听齐寡妇的情形，他肚内雪亮，如果实话实说，杨大相公回家来时，苦头定然不小，急忙口上戒严，捡着好听的说，而且说得有板有眼，一丝不乱，简直无懈可击。其实他在塔儿冈，仅仅只留了一夜工夫，察言观色，举一反三，早瞧料出风流小寡妇和美丈夫的杨大相公，里面大有说处，身落虎口的虞二麻子，居然能够三言两语，逃出命来。这里面便可看出机关，否则，哪有这样容易的事？小苹指挥下人们，在内客堂摆起一桌盛筵，美酒珍肴，流水献上。可笑虞二麻子以新亲自居，还要谦让再三。铁脚板满不理会，早已虎踞高座，酒到杯干。雪衣娘拉着婷婷贴身就座，自己亲自相陪，殷殷劝酒。酒过三巡，雪衣娘在三人嘴上，已探出杨展在京的大概情形，便盈盈起立，向三人告罪，说是：“三位到来，上面老太太还没知情，因为怕老太太听得外子一路凶险情事，难免受吓担惊，故而先和诸位见面。此刻趁老太太还没安睡，理应去禀报一声，尤其虞伯父和婷婷姑娘，初次光降，老太太也许要出来面谈，回头如果老太太出来，诸位口头还得留神一点，捡着可说的说。”说罢，便要走向内室。

铁脚板一看雪衣娘要去请老太太，忙不及双手乱摇，喊着：“慢来！慢来！我的姑奶奶，我刚喝得滋滋有味，老太太一到，还让我喝不喝？我这一身臭要饭的鬼相，不用说老太太瞧着堵心，连我自己也觉得八下里不合适，姑奶奶谅你还记得，你大喜日子，我们三块臭料，躲在后花园吃喝得海晏河清，没到老太太面前，叩头贺喜，此刻如果你把老太太请来，他们两位，认亲认眷，有说有道，我臭要饭夹在里面，算哪棵葱？姑奶奶！你行好，饶了我罢！说实了，我实在舍不得这桌美酒佳肴，否则，我便溜之乎也。”雪衣娘笑道：“你是没话找话，我娘可不是嫌穷的人，你千里迢迢的找外子去，我娘还早晚叨念着，感激不尽呢，出来见见何妨，一听你到，娘还非出来不可，想当面谢谢你呢！”铁脚板笑道：“姑奶奶！你且安坐，听我说——刚才我说的是笑话，可是笑话里面有文章，你不是怕老太太听着我们讲话，担惊受吓吗？我本想肚子治饱，酒虫往下，再和你说军国大事，现在被你姑奶奶一逼，天生穷命，没法吃顿安心饭，这有什么办法！”雪衣娘笑道：“谁不让你安心吃喝呢？一面喝，一面说，也碍不了什么事呀！”铁脚板几句话，把雪衣娘留住，暂不进内去请老太太，他却安心大吃大喝。吃喝得差不多了，才说道：“姑奶奶，臭要饭两条臭腿，刚从千山万水，挣着命似地跑回来，满心想找个叫化窝，睡几宿安稳觉，养养精神，哪知道命中注定我一对铁脚板，没福气安定一忽儿，刚在城外上岸，便碰着小苹急急风地一报，不由我不脚板打屁股，急急风地跑到乌尤寺，你们外老太爷——破山大师，和我一说仇儿字条内没头没脑几句话。破山大帅虽然在宇条上批了‘放心’两个字，这是他老人家怕这儿老太太和姑奶奶愁急，才下了两个字的安心药，其实他自己一手训练出来的姑老爷，哪会不关心？一见我狗癫疯般跑进山门，马上吩咐我：‘剑门接近川东，小婿主仆失散，仇儿字条虽没写出细情，已可看出那条路上，定有黄龙贼党作祟。说不定已和小婿为难，沿途拦截，想报前仇。

也许贼党一心勾结乱军，怕小婿回乡，和你们联合一气，压制贼党们野心。

发生阻碍，不外乎这样情形，现在你们川南三侠，得火速想法打接应。再说，虞小姐孤身已向这条路上赶去，也颇可虑。’大佛似的老方丈这么一说，姑奶奶你想，我还能安心在嘉定睡觉么？”雪衣娘一听，急得站了起来，睁圆了一对杏眼，叹口气说：“我也料定他碰上黄龙这般贼党了，怎么好呢？双拳难敌四手，他强煞是单枪匹马呀！”虞二麻子也说：“此刻老太太不在这儿，我们随便说着不妨事。姑老爷如果在那条路上，真个被贼党们困住了，救兵如救火，我们可不能呆在嘉定了。我虽然老朽无能，我也得赶往前去凑个数。婷婷姑娘惦记着我侄女锦雯，她是金鹫姆姆的传人，轻功更出色，也得前往。帮手不怕多，我说，陈爷！咱们得赶快想法打接应！”铁脚板向虞二麻子瞧了一眼，提起酒壶替他满满地斟了一杯，笑道：“我的亲家老爷！你且安心喝了这杯会亲酒，听我说。”雪衣娘听他喊亲家老爷，忍不住别过头去暗乐，暗骂铁脚板“缺德！”蓦地计上心来，拉着婷婷，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一阵。雪衣娘暗地说的是：“老太太确已作主，将来锦雯姊姊和自己共事一夫，事情不久成熟，不过得等外子回来，才能正式办事，现在亲眷们和家中上下，还没知道这桩事的内情，替锦雯姊姊着想，还是隐瞒一点的好。”婷婷一听这几句要言不烦的话，便明白了，这位虞老头子满嘴“姑老爷”，非闹成笑话不可，如果被虞锦雯知道，真难为情，非恨死这位伯父大爷不可，也许这档好事，还被这位伯父大爷闹决撒了。忙向雪衣娘暗暗点头，附耳说明：“自己得便暗地知会虞老头子，叫他把这‘姑老爷’三字，先藏一藏。”雪衣娘和婷婷私谈当口，铁脚板和虞二麻子对干了那杯会亲酒，忽地一扮鬼脸，向雪衣娘笑说：“两位咬完了耳朵没有？”雪衣娘笑道：“你不用管我们咬耳朵，我正等着你酒虫掉头，说正经话呢！”铁脚板忽地面色一整，向婷婷说道：“姑娘！你既然和女飞卫虞小姐有交情，姑娘胸襟，又胜似男子，我们斗胆，要请姑娘替我们四川几千万生灵出点力。”婷婷看他一本正经地说得郑重，便昂然说道：“陈师傅，有话只管吩咐，鹿老前辈叫我回川，原预备跟着诸位义士，效点微劳，只要办得了的事，没有不遵命而行。”铁脚板说：“姑娘言重，我想请姑娘依然掩饰本来面目，脸上用药搽成以前在神策营时一般，和我们同到成都，再行分手。分手以后，姑娘假装负着神策营使命，去见黄龙这般贼党。姑娘刚到嘉定，又是恢复本来面目上岸的，料想贼党们绝不疑惑姑娘和我们有关。黄龙等见着姑娘，是神策营派来的人，定然远接高迎，姑娘便可随机应变，窥探贼党一切动静，随时可以假借一种理由，脱离贼党，飘然远行。我不必细说，姑娘便可明白这里面用处很大，姑娘这一去，从贼党里面，非但可以探出贼党们是否沿途拦截回川的杨相公，或者和单身前往的虞小姐为难。还可以替我们探清贼党们最近的举动，将来在我们力图保卫家乡的一桩大事上，得益匪浅。我们也下愿姑娘长留贼巢，日子一久，也许要露出马脚来，我们另外还得挑选几位同道，暗随姑娘，潜身贼巢近处。万一姑娘感觉孤掌难鸣，需要同道帮助，暗通消息之处，便可随时和他们接头办理。”婷婷说：“一切听陈师傅吩咐行事，我多年不见面的雯姊，已经走了两三天，事不宜迟，我得赶快就走。”铁脚板说：“姑娘且自安心，横竖今夜来不及动身，我已派人雇好妥当快船，明早我还有几位同道和我陪着姑娘同赴成都。”说罢，又向雪衣娘说：“狗肉和尚和药材贩子两人，据此地同道们说均在成都，矮纯阳是在沱江一带出没的，刚才我和破山大师见面以后，立时派遣得力同道，连夜起早出发，分头知会他们，各人挑选得力同道，立时向梓潼、剑阁一条道上淌去。我相信狗肉和尚一般宝货，他们耳目灵通，平时原派着精细同道，在黄龙贼巢一带，暗探动静，杨相公从哪条道上回川，不论中途出事，狗肉和尚们，定比我们先得消息。贼党如有动作，也许早已赶往接应。现在算他们是第一拨的接应人马，我们是第二拨的接应人马。我相信我们龙头——杨大相公本领惊人，他身边还有仇儿以及那位傻曹爷和新婚燕尔的刘大奶奶三姑娘，都有几下子，黄龙等这般贼坯，未必敢虎口捋毛。便是单枪匹马赶去迎接的女飞卫，也是非同寻常的女英雄，碰着贼党，足够对付一起，不必过分担忧。”虞二麻子说：“久仰陈师傅，英名远扬，是邛崃派的龙头，手下袍哥们到处都有，自然声气广通，容易办事。但愿我姑老爷和我侄女仰仗大力，平安无事。我明天也得跟陈师傅一同前往，凑个数，让我也会会本乡本土的高人。”铁脚板笑说：“虞老前辈吃了蛇胆，病体刚刚复原，依我说，你可不必劳动了，且在这儿高楼大厦，安息几天，听我们消息。我们这位姑奶奶，身上有喜，不比往时可以动枪抡剑，令侄女虞锦雯又走了，杨府上也得有人守护，老前辈千万不要动了。”雪衣娘也说：“虞伯父多年没回家乡来，一切情形，多半隔膜，这么远道回来，路上受了许多辛苦，务必在舍下静养一下。万一老前辈一走，雯姊回来了呢？再说，今晚没通知老太太，明天老太太知道了，难得要和虞伯父见面，谈谈北方情形，有虞伯父在这儿，和老太太谈谈外面的故事，我们老太太盼子的心肠，也可宽解一点，如果虞伯父再一走，老太太便要责备我不是了。”虞二麻子一听说得很恳切，便没法再说别的了。

于是大家按照铁脚板的主意，决定了一切。铁脚板走后，雪衣娘替虞二麻子安排好寝宿之所，吩咐下人们好好照料。然后拉着婷婷回到自己房内，畅谈一切。一面替婷婷预备改头换面的应用药品和出门的应用东西。

婷婷碰着这位娇艳如花、温情厚待的雪衣娘，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两人谈谈武功和张献忠同伙的古怪事情，讲得非常投机。雪衣娘派人打听得老太太已经安睡，索性明天，再说明一切。第二天婷婷离了杨家，和铁脚板等几个同道，同赴成都，然后分道扬镳，按计行事。铁脚板等也奔赴剑阁一带，暗探杨展和虞锦雯等人的行踪去了。

附录：朱贞本创作目录

《郁金香》

《铁汉》

《艳魔岛》

《七杀碑》

《虎啸龙吟》

《飞天神龙》

《龙冈豹隐记》

《龙冈女侠》

《罗刹夫人》

《玉龙冈》

《苗疆风云》

《边塞风云》

《五狮一凤》

《庶人剑》

《塔儿冈》

《闯王外传》

《翼王传》

《云海争奇记一》

还珠楼主

第一回 烟水苍茫 双桨凌波人似玉 风尘奔荡 扁舟剪烛夜如年

仆自客岁，以病家居，杜门却扫，经卷药炉，自安禅悦。匪惟无心世事，即笔墨生涯，亦拟抛弃。顾以《新北京》《天风》两报主者，均为多年朋友。拙著《蜀山》《青城》两小说，同未完卷，欲罢不能，延至今迩。仆既病且懒，初意此二报而外，不复肆为笔孽，再有写作矣。上月《实报》主人以某君之介，嘱撰小说，以疥栏尾。辞不获允，迄未报命。顷又一再敦迫，词意殷勤，若欲必得。勉草斯篇，用图塞责。

窃思武侠小说久成滥筋，仆更枪荒，何当俊赏？明知巴里之言，难为《实报》增重，第幼随宦辙，性适嬉游，长更旅食四方，频年流转，足迹所经，实半国内。兹者志事弗应，意复慵散，未了中年，几类枯僧。

独于山水癖嗜，结习难忘，登临莫遂，犹存遐想。每当风雨晦明，烟晨月夕，辄复坐温旧梦，神往竟日，以是道里山川，时荣胸臆，每借小说，寄其幽情。虽笔致庸凡，学殖未逮，不足以状丘壑、林泉、烟云变态之奇；然景因实践，记类写真，篇中道里山川之所由涉，风土人情之所由履，以及草木鸟兽虫鱼之微，多半闻见身经，非尽响壁虚构也。行李孔艰，蜡屐何从，以供同嗜，其视此为卧游之资乎？江南为吾国文物富庶之邦，而两浙山水之秀丽，又复由于东南诸省江山毓秀，人才辈出，岩壑幽楼，尽多奇士。惟以此辈英男侠女，大都遁迹林泉，游神物外，襟怀淡泊，性慕冲虚。即有任侠尚义之行， 亦多是我行我素，不喜世知。乡里老儒，标榜性理之学，偶涉奇迹， 便认为怪力乱神之言，于所不语，志怪谈鬼之人大都坎壈终身。我何 人斯，敢犯时忌！偶有闻见，往往掩耳疾走，若将浼焉，匪惟不敢言， 且亦不敢闻，笔之于书更无论矣。其身受者，又多无告穷黎、寡识编 氓。以故敢言者不能传，能传者不敢言，豪情胜事只在民间，终不达 于士大夫之耳目。文人笔记间有载列，亦以忌避孔多，语焉弗尽。冠 带之人尚且谓其非情，譬之寓言，甚或目为邪说，多所垢病。岁年淹没， 于是乎其传者寡矣。

作者漫游四方，喜闻异事，登临之顷，每就山僧野道、村老逸民， 促坐清谈，询以所知，而于游侠迹事，尤多向往，廿年尘迹，闻见殊 多。本篇所纪白岳十四侠士，即昔年江南之旧闻也。本书结局虽在黄山， 而诸侠事迹都散在江、浙一带。

这里先从浙江省金华府永康县一个姓虞的开始写起。金华府旧辖 八县，如东阳、永康等县，多有县治而无城垣。这姓虞的，家住在离 县街二十余里的河上村内，附近有三个大镇 ：一名西市口，一名百集， 一名下大路。当地为前明显宦应氏宗族聚居之所，子裔繁昌，族人甚多， 村民姓应的差不多要占十之七八，所以当地人都叫它作十里应。姓虞 的却是前三代才从镇海迁来，地介西市口、百集二者之间，只有五六 家同族。不过虞家也是江东望眷，诗书世裔，每家眷属人口都不在少， 田产又多，加上附居的几十家佣仆佃户，无形中也自成了一个村落。

本书所纪，乃是虞家第二房子孙。家主名叫虞舜民，年已半百过去， 世以耕读传家。同胞老弟兄四个 ：老大尧民，老三圣民，都在外省做官 ； 老四德民，是个小京官，嘉庆初年，病故京寓。只他一人，性情淡泊， 乐善好施 ；两试春官不第，便即无意进取，只在故乡纳福，力田课织， 好行善事，乡里都称他作“二善人”。他又长于经纪，善于享受，治理 得家中田业，日益富厚。起居饮食，虽不专做排场，穷极奢侈，却也 实际讲求，务极适美。虞氏弟兄分家过度，并非出于自动，乃是上辈 祖人明白事体，长于虑远。知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子孙的贤 愚不肖，难为预料。天下没有长聚不散之局，便是张公百忍，同居也 仅九世，况世上能有几个张公？子胤一繁，争端易起。与其徒慕数代 同居的虚名，启子孙阋墙之渐，反不如及身之存，早为平停分配。并 以读不废耕，耕不废读，著为传家典则。虽不必亲事躬耕，至少占晴 课雨，岁时收成，必使闻知。违者即是不孝，勿使或背。如此既免异 日戈操同室，箕豆相煎，而子孙分家以后，自立门户，各不相赖，互 有观摩，即或不肖，多少也保得一点田业在手，决不致完全荡败，尽 弃耕读，同沦饿莩，遂废蒸尝。所以三世分家，友于相亲，始终弗替。

连妯娌娣姒之间，都无间言。对人又极厚道，真是一人雍和，全村上下， 都是祥淑之气。人生最难得是境遇舒适，受人尊敬，家族和美，不生闲 气。舜民处到这样的环境，又是个会享福知足的人，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谁知天公惯使人添上缺陷，大、三、四三房都是人多丁旺，惟独 舜民，年逾四旬，子女犹虚。他又笃于琴瑟之好，不肯纳妾。虽然兄 弟子侄辈中，颇多贤者，不难择一过继，毕竟钱要自有，子要亲生， 舜民只管达观，终觉有些美中不足。虞妻人本贤淑，因见偌大家资， 这般极好境遇，自己四旬开外，将近七七阴绝之年，尚无生育，丈夫 又坚持一夫一妻的成见，不肯纳妾，心中难过已极。妇人家见识，急 得无法，便瞒了舜民，求神许愿。又知舜民夫妻情长，多半由于青年 时生得貌美、种下爱根的原故，屡次所说的，十九中人之姿，所以不 能当意，要是真能物色到一个佳丽，再和他日夕求劝苦磨，也许能够 心回意转，改了成见。论起丈夫年纪虽然大些，但他生活优裕，看去 不过三十五六年纪，就给找个二八佳人，也不致便有老夫少妻之诮， 使所纳之女受了委屈。于是暗中派人到处物色佳丽，又向当地最著灵 迹的胡公祠许下求子心愿。主意虽好，做起来却非容易。第一样永康 是一个四境多山的小县，不似杭、嘉、湖一带文物富庶之区，水丽山 清，惯产佳人。全县只有限十来家绅宦巨室，人物语言，都较质野。

因地贫瘠，村姑少女，经岁耕作，习于劳苦，多是手脚粗大，身子健 壮，貌在中人以下。即便有那生得清丽一点的，面皮先晒成了紫黄颜色， 有什好看？这类女子，嫁作农妇，全都是勤俭持家的上选，如以金屋 藏之，未免和那“娇”字相差悬远。同为越女，要打算在此中寻出一 个苎萝村头、浣纱溪畔的人物，真是万难其选。虞妻又是大家的眷属， 只可命近身仆媪代办，不能远出物色。因她为人厚道，本着千金市骨 之意，是以少女来相看的，不问丑恶，总是多给相封，于是来者日众， 常致应接不暇。白忙了两年，终未物色到一个中意的女子。虞妻依然 志念坚诚，终不灰心，誓欲必得。

乡里皆知此事，不由传到舜民耳里，一问便推说是买一近身使唤 丫头，并非为丈夫买妾，舜民先是不悦，后见问过两次，都是潜然 欲泪，心中老大不忍。再经虞妻几次三番用言婉劝，渐渐心活，暗忖 ： 大家都是四旬外人，自己何尝不盼儿子，怎能怪她？看这情景已是 不容坚拒，莫如就势答应，也省得他日为此事酸心劳神，便答道 ：“我 并非不想生子，只为事有定命，命该绝嗣，终是无有。常见许多大人家， 因无子息，纳上三四房侧室，结果不能如愿，精神身体倒吃了大亏， 这还是个好的 ；甚或本来好好家庭，闹得终年争吵，百事不举，身 前身后，闹下无穷笑话，儿子仍没养下一个。你我恩爱夫妻，何苦 好好日子不过，自找苦吃？我知你性情忠厚，情切子息，必然诸事 优容，遇见性情温和的，还可将就 ；要接一个性恶的人到家，使你 暗地生气，又不明说，我怎对得你过？所以这事你说了多年，都未 答应，现既一定要我纳妾，照你在此地办是不行的。待我明春往杭 州走一次，那里有不少老亲老友，也不必怎样费事，只拣那干净点 的大家丫头，或买或要，带回一个。我虽生有洁癖，不喜丑人，此 举全为子息，与纳妾享乐不同。只要懂得规矩，性情温良，人有宜 男之相，再干净一些，便足中选，并不要那绝色女子，一去即能寻到， 就便还可看望她们，你该不要着急了吧。” 虞妻见丈夫居然听劝，好不容易，心虽喜欢，总怕明春之行是宽 慰自己，敷衍搪塞，到时又复变卦，立即催促速行，说 ：“时方九秋， 明春还需好几个月，不如就走，带着新人回家，吃团圆年夜饭，明年 下半年，也许就有儿子了。多年老夫妻，何苦使我又眼巴巴的多盼上 几月？”舜民知爱妻欲早了心愿，笑答道 ：“你怎如此心急？西湖数年 未去，明春前往，正好借此载酒湖山，游散游散。今已寒秋，转眼冬天， 到了又赶回家，岂不虚此一行么？”虞妻得了口，哪肯放松，不但即 日要走，并说自己许有灵隐寺的烧香心愿，还要相随同去。连劝了两次， 舜民知她不甚放心，不欲过拂其意，反正不纳妾决难交代，只得答应。

将家事交给两个近人，夫妻二人带了一仆一婢，一同起身，前往杭州 进发。

彼时当地到杭州，本应取道望马头港，经过全川、葛府、下时、东阳、 七里寺、婺港头、苏溪、八里桥、红庙、牌头、诸暨。临浦、西兴等地， 再由西兴渡过钱塘江，方能到达。全程有好几百里，山重水复，路颇 难走。单是由永康到诸暨这前半段，论路程不过二百五六十里，沿途 舟舆就要换上好几次。舜民恐怕女眷同行，道途劳顿，决计绕远，改 走桐庐水路，取道金华府，由兰溪泛舟，过桐庐、富春，直下钱塘， 就便游玩严滩，观赏桐君山色。由永康到金华，只有百余里路。舜民 夫妻仆媪都乘着竹轿，想当日赶到，特雇用了两班轿夫。这条道路又 甚平整，仅经过两处山麓。轿夫全是土著，知道虞二老爷是乡里中有 名的善人，带着女眷，不愿投宿旅店，贪得赏钱，一个个抖擞精神， 脚底加劲，抬着人和行李往前飞跑。由破晓前起身，路上只吃了一顿 午饭，打了两次小尖，时光不过申西之交，便赶到了金华江边。府城 就在对岸，略微歇息，便由江边木船，载着人轿行李，渡过江去。这 时斜阳西坠，云净当空。江中波涛浩瀚，衬着天际一轮红日，余晖幻 彩，灿若锦霞，红光反射，倒影人水，若有万千道金蛇，腾翻跳掷于 银涛碧浪之间，越显得江容壮阔，晚景奇丽。舜民坐在船上，迎着江风， 破浪前行。见江景如此好法，不觉心神大爽，高兴非常，愈认此番水 行之为得计。正和乃妻谈说，船已抵岸。

当地虞家戚友颇多，舜民事前没有通知，因明日动身，还要渡江， 上岸以后，随意投了一家姓刘的亲戚。刘家也是当地绅富，城外别业 就在江边不远，明日启行甚便。舜民轿子未到，早有家人赶向前面通 报。主人刘子炎，恰好正在城外别业收粮，闻舜民夫妻赴杭，便道经 此，自己每年往永康方岩进香，都宿在他的家内，备承礼待，又是中 表之亲，多年在家乡纳福，难得路过，慌不迭率了老妻和长子刘安仁、 次子刘安信接将出来，迎向里面，双方见礼落坐。子炎要代开发轿钱。

舜民知他为人算小，婉言推谢，说 ：“雇用未完，明日还要过江往兰溪去， 只给他们准备食宿好了。”子炎先说 ：“每年我去永康，老表弟总是来 接去送，连上山轿钱都一齐开发。今日什么风吹来，就不容我尽点心 么？”嗣见舜民坚辞，又说 ：“我每去永康，见那里轿钱要贵得多。难 得到此，总要多聚两日。这里轿子又便宜又稳快，用不着两班人。莫 如还是开发了他们，等走时在本地雇好。”舜民力说 ：“都是乡人，雇 用已定，不便中道遣回，况且这班粗人多讲信义，没我的话，你就给 他加倍的钱遣走，他也不收不肯。内人杭州心愿急于早了。盛意心领， 不妨归途再聚，明早必行。”子炎方无话说。

舜民夫妻坐了一日轿，未免饥疲交加，颇思早食早寝。偏生刘家 省俭，事前不知客来，通没准备，又不好意思草率待承，一切均要现 往城中购办。还算相隔城市不远，挨到亥初才行齐备。客固饿极，主 人也是内心不安，忙得满头大汗，好容易摆上接风酒，来请人坐。仗 着金华府是个大邑，又有金腿等名产，席还丰腆。席罢，舜民夫妻人 已倦极，略坐片时，便即告寝，暗忖 ：这般投亲，双方受罪，转不如 借宿旅店还方便些，又省扰人。

次早起身，子炎父子直送过江去。别时又说起金华北山双龙洞之 胜，回时务请多住两日，同往游观。另外又送了些路菜和两条煮熟去 骨的上好茶腿，才行别去。舜民见他两个儿子，安仁相貌猥琐，人极 庸愚，年已三十，只买了一名秀才来壮门面，虽然不济，还无什么大 不好处 ；次子安信，生相既是凶恶，性情又复暴戾，仗恃身列武庠， 家有资财，专一成群结党，持枪抡棒，打街骂巷，欺压善良。乃母是 个侧室，持宠护短。子炎年老，只知吝啬聚俭，不能约束，早晚必要 闯出祸来。不料姑父母为人一生忠厚，竟会有这样儿孙，真可慨惜。

可见君子恩泽，不及五世，自己此番纳妾，即便生下儿子，但是年迈 衰老，能否教育成人，实不敢必。要似这样恶子，不如无有，反倒省心。

路上问起仆人，又得知了刘氏弟兄许多劣迹，越更心烦。由金华到兰溪， 风景甚佳，虽在暮秋时节，依旧是平畴绿野，水碧山青。舜民心中感喟， 也无心观赏，六七十里的路程，比昨日到得还早。船是早在期前派人 到兰溪包定相待，一到便即登舟。开发了优厚的轿钱，轿夫们俱都踊 跃欢欣而去。当有随行下人铺开行李，端整好了酒食。舜民夫妻饭后， 略停片刻便即安卧。因连日劳乏，吩咐下人，明早只顾开船，不须再 来请问。

这一觉直睡到次早辰巳之交，船已开出老远，才行起身。一看， 只见江水滔滔，清波一碧，两岸青山绵亘，黛色如染。晴旭烘窗，山 光人船，映得人眉宇皆碧。目游佳景，甚是赏心。这一晚足睡之后， 精神复了原状。下人进过早点，又将带来的明前旗枪用江水泡上一壶， 佐以两碟茶干瓜子、细巧糖食。清风吹篷，茶香泛瓯，轻舟一叶，容 与中流。耳听江水汤汤，柔橹欸乃。山巅树杪，常有人家隐现其间， 鸡鸣犬吠之声，不时飘落云外，若相应和，益发令人意远心逸，神志 萧然。虞妻王氏初出远门，更盛道江行之乐不置。舜民笑道 ：“这一段 只是桐江上游，并且还是秋天。你看下半日到了桐庐，船行至桐君山 和严滩钓台一带，你还更要叫绝呢！这些好水好山难得路过，我也多 年旧游，左就没什么急事，船到那里，天已近黑，索性停上一晚，明 早和你登岸，上山游玩一回好么？”虞妻笑道 ：“你说不是急事，我却 恨不得今天就把它办成才称心呢！也不想想我们都有多大年纪啦。”舜 民笑道 ：“事有定数，哪在耽搁这有限两天？这次同你出门，一半是为 你常年操劳，又为子息焦心，给你解解闷儿。我这些年在家乡也待腻 了，你我还是顺着便道，同玩一玩吧。”虞妻笑道 ：“老爷既然动了游兴， 好在耽搁日子不多，我定奉陪就是。” 说时，下人端上午饭，夫妻二人用罢，又谈了些时。帆饱舟轻， 顺流而下，行甚迅速，不觉到了桐庐附近。推篷凝望，桐君山已横在 北岸，临江耸秀，索紫回青。山麓下面，是岸阔江深，波平似镜。晴 日光中，望向前面，风帆点点，直向天边。时见渔村蟹舍，参差位列 于两岸之间。三五渔人，据岸板罾，临流垂钓。山容水色，尽态极妍， 宛然一幅富春江长图卷子，端的风物清丽，美妙绝伦。

正观赏得有趣头上，忽听船右侧打桨之声，转向右面船窗一看， 不点大一只小船，船头上放着两个篾篓，后半舱坐着一个小姑娘，双 手起落不停，身子一仰一合，打桨如飞，在广阔的江面上，疾如箭射， 急驶而来。那小船又轻又快，眨眨眼的工夫，已驶到大船旁边，眼看 撞上，舜民刚喊得一个“唉”字，小姑娘倏地把左桨朝前反手一推， 同时右手向后一划，双桨便横成了个“一”字。浪花卷处，那小舟立 即轻巧巧横了过来，紧贴船边，顺流并进，一点没挨碰上。小姑娘更 有主意，紧跟着放了左手的桨，由船内拾起一只上带铁链的搭钩，向 大船舷上抛去，“咔”的一声微响，便即钩住，随用左手的桨支住大船 边壁，于是借带同行，连一点力都不消费了，转眼停当，这才轻吐娇声， 喊了声 ：“卖蟹！”。

舜民见那小姑娘年约十六七岁，穿一身灰布短袄，裤腿卷齐膝盖， 露出一双细圆有力的粉腿，白足如霜，只嫩指尖上微沾了一点湿泥痕 迹，腰系一条蓝布带子，两手略红，想是常常做粗活之故，身材甚是 苗条。舟中只她一人和两篓螃蟹、几根草索，别无长物，暗讶 ：此女 小小年纪，孤身棹舟，于大江之上穿波戏水，举重若轻，身子灵活， 动作熟练，宛如儿戏一般，却也少见，不禁又去谛视。正赶上小姑娘 做完手脚，抬起头来，两下一照面，不由大为惊异。

原来那小姑娘虽是雾鬓风鬟，荆钗布衣，却生就一张白生生的清 水脸儿，一双秀目黑白分明，澄如秋水，耳鼻眉口无不滴粉搓酥，琼 妆玉砌，青山遥横，红樱欲破，真个是容光照人，秀骨天生，休说荒 江渔舍中无此丽人，便是自己半世阅历，也只仅见。那小姑娘看见他 是一个官老爷神气的壮年男子，不禁把脸一红，低下头去，低声说道 ： “老爷可要买点大活螃蟹？”玉颊春生，巳增妩媚 ；珠喉款吐，更显娇 柔。舜民正要答语，船艄上的老大已走过来说道 ：“小妹，你的娘呢？ 怎今天一个人出来，这些日生意好么？”小姑娘凄然答道 ：“我娘病了。

昨晚乘娘睡着，捉了这点螃蟹，隔了一夜，都不甚肥了。中午卖了两回， 没卖成。还算张老板船走过，卖了他五斤买药，别的不够用了。正盼 你们船走过，在江边望见上流来一只红船，连忙赶来，果是你们。如 若不要，你劝坐船大老爷，随便给多少，迁就点吃，都买了吧，省得 明天更不好卖了。”船老大应了一声，正要往后艄去寻舜民仆人商量。

舜民忽听虞妻在身后说道 ：“老爷快喊王升，叫那小姑娘上船来，我买 她蟹，还有话问呢。” 说时，王升正从船舷上走来，接口应了，随喊道 ：“小船上大姊， 我家太太唤你上船买蟹呢！”船老大也蹲俯着身子，低声向下说道 ：“小 妹，你运道来了。我从来在江中载客，也没遇见过这样厚道的老爷太太。

把你船钩往后艄，省得碰坏了。快些上来，把你母女苦情对太太说一 说，非但做笔好生意，说不定这老爷太太一发慈心，还须周济你呢！” 小姑娘闻言，略微迟疑才答道 ：“谢谢你帮忙。”说罢，从船洞里寻出 一对草鞋，套在脚上，双手持桨微一拨弄便往船后划去。舜民夫妻刚 刚回身坐定，话没说上几句，那小姑娘已从后艄上船，随着虞仆王升 走进中舱，手中提着两个蔑篓，望着舜民夫妻福了两福，各叫了声 ：“老 爷！”“太太！”。虞妻便命王升把蟹篓先拿往后面，叫那小姑娘坐下说 话。小姑娘谢道 ：“太太在此，我哪敢坐？我还要赶早回去服侍我娘吃 药呢。” 这一对面，虞妻越觉她丽质姗姗，不同凡艳，偏生在这等贫苦人家， 方代惋惜，闻言答道 ：“我因见你小小年纪，独驾小舟出没波涛，又有 老母生病，甚是可怜，意欲和你谈上片时，帮你一点小忙，再叫人送 你回去看看你娘，或者还能代你想个法儿，打个长久主意。你如此心 急回去，想必你娘病重。也不知你离家多远，不便强留耽搁。这里有 十两银子，算买蟹的钱，另外有两盒点心，可带回给你娘吃吧。我们 本是杭州进香，归途走不走这条路还说不定。你不妨把你住的地名留 下，要是回来路过，也好寻你。如有什么为难之处，也不妨实话实说， 我定帮你忙的。” 那小姑娘已从船人口中得知船客是个善人，慌忙拜谢答道 ：“那 两篓蟹并没装满，还值不了串来钱。太太给这多银子，分明行好周济， 又给好点心给我娘吃，真是感恩不尽。难女家离桐君山不远，地名黄 港村，本当侍候太太一会，无奈娘病在床，刚睡一会儿，怕醒来唤人 不在，急着回去。我母女每日江边打鱼，船老板好些熟人。太太要从 此路过，我自会寻上来的。有这十两银子，足够我娘养病，无须再要 了。我受太太这样大恩，无法可报。太太家住在哪里呢？”虞妻喜道 ： “我家住永康河上村，一打听虞二老爷家，全县谁都知道。适才你说 家离桐君山不远，想就在前边了。我们明早正要上山游玩，少时就在 山下停船。你回家看完你娘，如有闲空，不论今晚明早，都可随便寻 我，有什么事儿，也只管和我说，不要客气。只是明早要来，切莫过午， 过午船就开走了。”小姑娘忙又谢了，跟着拜辞。

虞妻先想命仆人随往，察看她家景况，多给一点银子 ；继一寻思， 停船之处，相隔她家甚近，等她明早不来，再作计较不晚，便即作罢 ； 又见她喜优交集，神色匆迫，忙着回去，忙命人取了十两多一锭银子， 连同两匣点心，又分出一些路菜，用碗盛了，交她一并带回 ；行时再 三叮嘱，至迟明早，务必到前途泊舟之所，再见一次，好为她母女二 人打算。小姑娘危难之中遇到这样善人，事出意外，自是感激拜谢而去。

不大一会，便听小姑娘在向船老大致谢和双桨打波之声。虞妻凭窗一 看，小舟已自大船后划出，直向江岸。小姑娘回顾虞妻望她，将头连 叩几下，遥遥致谢，双桨不住手的划着，贴波飞驶，真和箭一般朝横 里驶去，眼看船影越来越小，隔不一会，便停在一个钓矾旁边，仅剩 一个小白点子，纵上岸去，隐隐前移，晃眼没入斜阳丛树之中，不知 去向。呆望了一会儿，和舜民二人谈起，又慨惜称赞了一阵。

虞妻猛想起晤面匆匆，竟忘了问她姓名，好生后悔。舜民笑道 ：“也 没见你这样好心人，她不是还要来么？”虞妻答道 ：“老爷你不曾留意， 我看此女秀外慧中，生得那般美丽，人却十分端重，全无半点轻狂 ； 心忧病母，行时何等匆忙，却在细心听问我们家乡住处。察她语言容 貌行径，起初决不是什么卖鱼人家之女。她受我蟹价，虽然声谢，因 应急用，并不谦辞。再问她还须帮助与否，却又不受，只问我们居处， 行时未说定来的话，分明含有深心，明早来不来，真还说不一定哩。” 舜民又笑道 ：“此女固非庸流，你说得她如此深沉，未免看得过重了。

就说她无多希冀，照你那么叮嘱，就送行也该来一趟，难道就好意思 置之不理么？”虞妻笑道 ：“这话难说。且等明早再看吧。”舜民问是 何故，虞妻答道 ：“她没回以前，我还没想到她有点藏头露尾，后见她走， 才行发觉。请问她既住家桐君山下小村以内，明在前途，她行舟又快， 理应朝前，怎么回舟时反倒逆流，向着后面斜渡呢？我想船上人虽常 经过这里，与她母亲相熟，也未必会真知她的姓名来历。不妨唤王升 去问问试试。”舜民闻言，也觉乃妻心细，所论颇为有理，又想起那小 姑娘的身子矫捷轻灵，迥异寻常，自家江南，所见渔人也多，却从未 见过这等人物，试命王升往后艄一问舟人。少停回话，果不知那姑娘 住处。

母女二人前年才在江面出现，正当四五月间鲥鱼上市的时候。富 春江鱼虾远近驰名，每年有大宗出产。鲫鱼更是时鲜岁贡，官府设有 常课，每值鱼季，用八百里快马驰驿，人京进贡，视为重典。起初渔 人贡鱼到官，差役勒索规例不遂，故意挑剔搁滞，一天不给起运，渔 人不能交代，便不能将鱼出卖。这类季鱼，到了时候，大批成群，乘 潮应时而至，号称“来鲥去鲞”。过了端阳，便一天比一天稀少，就有， 肉也老了。

渔人因为官府责索岁贡，受那万恶差役勒逼，往往闹得倾家荡产， 卖儿卖女。遇到产鱼做好生意的季节，反倒民不聊生起来 ；受苦不过， 经几个聪明渔人呈明官府，设下牙行，所有江边渔人打来鱼虾，都归 当地牙行经纪出卖，取些佣钱。渔户按年轮值，应付官府贡例，既免 差役徇私，以金钱定去取，任意指派，又划了行市。用意原来甚好， 可是利之所在，日久弊生 ：鱼非经行不卖，经纪人掌了渔人得失大权， 又因岁贡应官之故，不能不与官府差役接纳，渐渐勾结一起，狼狈为 奸，常借官差势力欺压良善渔人，无形中成了一个土棍，横行江浒， 妄自称尊。众渔户又受逼不过，良善的甘受压榨，饮泣吞声 ；倔强一 点的，便联合起来，相与对抗，也不知打了多少回群架。结果，经人 调处，渔户也因非有这行不可，双方让步，重定公平规例，才得勉强 相安。这一来，变成了两种势力。所定规例至严，不是本段渔人，休 想在当地打鱼贩卖。见她母女二人用一小舟在江边打鱼，因是女流之 辈，便和她好言理论，说是犯渔规，不可如此。老婆子道 ：“你们一 网就是几百斤，我们一副手提的网兜，每日不过打十几条，混碗饭吃， 碍你什么事？”问她的是一个老渔户，名叫冯阿保，便答道 ：“话不是 如此说。大家都是苦人，并不在你打多打少。我们打鱼都有地段，此 例一开，明日大家都来，这鱼就不用打了，这是遇见我，你们又是女人， 要遇上那脾气暴、不讲理的，怕不连你这只小船都给拆了。” 那少女闻言，陡地秀眉一竖，冷笑道 ：“你们有地段，这条长江须 不是你们的，管得着么？谁不服，只管叫他来拆一回船试试。”阿保吃 她母女抢白了一顿，虽是不快，并没想告知行里和别的渔户给她母女 厉害，只气着回答道 ：“你当我要拦你的财路么？我也不对人说，日子 长了，迟早总有人给你颜色，那时就知道我是好心不是了。”少女闻 言，便对她娘咬了几句耳朵，笑对阿保道 ：“你老人家好心，我已看出。

不过天下事总要有个了断，我们非此不能度日，早晚是个麻烦，何如 今日办完的好。要怎样我们才能打鱼呢？”阿保道 ：“小妹妹你不知道， 这里渔户，因有衙门年贡规例，上下游七八十里以内，共有三百多条 渔船、一百四十三座渔罾。靠江吃饭的有上万人，各有各的行头，外 人休想插进一个。你们打来自吃不卖无关 ；鱼一上市，便须经过牙行。

你没鱼帖，如何肯代你卖？这个简直无法帮忙。就往他处，也是如此 ； 不如另打主意，免惹是非。” 少女道 ：“照此说来，是没商量了？无奈我鱼是打定了，请你早把 他们叫来，早些讲好，也了一桩事儿如何？”阿保见他母女执迷不悟， 转眼就是祸事，还不自知，叹口气道 ：“你母女不听好话，只好由你们 去。我偌大年纪，也不能打我身上造孽，去喊人来害你。不过你那些 话只好和我说，如换别人，一个话说不好，僵了，就许种你们的荷花呢。

客气一点的好，打不成鱼，莫要再闯了祸，不是玩的。”说罢，头也不回， 竟自去了，走时还闻得母女二人笑语之声，好似全不在意神气。

第二天果遇见两个不好说话的渔人，两下言语失和，骂了她娘一 声“老泼妇”，吃那少女伸手一掌打倒。第二人上去，又照样跌翻。恰 值旁边走过几个渔户，赶上助拳，又还没怎近身，一会打了个七颠八倒， 于是事情闹大。行头和附近众渔户，听说有人闹江，甚是强横，一个 个持着渔叉棍棒，一窝风赶来，她母女二人也准备厮打，挺身立在当地， 面不改色。众人见是两个女子，益发看轻。正要打上，幸而那行头久 闯江湖，见多识广，见她母女二人英勇气概，人已有七八个被她打倒， 估量不是好相与，稍一处置不善，便有多条人命好出，连忙挺身上前， 先拦阻了众人，然后和她母女理论。

不料她母女打人不过示威，为久居之计，胸中早有成竹。少女先 说挨打的不该张口骂人，倚多为胜，欺压女流 ；再拿话挤话，给行头 和众人一个下台地步 ；挤到行头说出“只鱼不上岸，不使渔网，便许 你卖”的话，又问明大家，全无异议，然后笑道 ：“你当我离了网子 就不能打鱼么？你们都在江边立好，看我下江捉几条鱼儿你们看看。” 说罢，向她娘手中要过一个小包，里面包着薄薄两件水衣，也看不出 是什么料子所制，颜色灰黑，又亮又滑，套在衣服外面 ；向众人手里 要过一条麻绳，脱了鞋袜，笑吟吟站在江码头系船石桩上，喊声“你 们看好”，身子往下微微一蹲，也没见怎用力，便和箭一般，平空十几丈， 往江心里蹿去，只稍微有点响声，连浪花都没怎么溅起，待有顿把饭 的光景，踪影全无。众人正等得没什么动静，忽听江边呼隆一响，那 少女和人鱼也似从水里蹿上岸来，手里头提着一串七八条活鲜鲜的银 鳞朱尾大鲥鱼。那鱼每条都有六七斤来重，在江时力量甚大，性子又灵， 滑溜异常，多大水性的人，也休想空手捉得住它一条，这多大鱼，单 说份量就不下四五十斤，也不知怎么被她捉到的。众人本已惊异，同 时又有人发觉她纵时所立石桩，还留下两个足印，深到半寸，石头都 碎成了粉。这样大本领，众人哪得不怕她，就硬占码头都不敢拦。

这母女二人，却是得了彩头就完，一点也不狂傲，只说 ：“承蒙诸 位大量，让我母女吃饭。从此一言为定，我们是女流，家无兄弟，也 不便挑鱼往城市上贩卖，就在江中捉些鱼虾，等那过路客船做点生意， 想必总可以吧？”行头好容易没出事，扫了自己和大家面子，坏了行规， 自然知趣答应，并见好于她，说 ：“我们本不多你们母女二人，无奈行 规难破。我说不许用网，是指的搬罾大网，像你们这小网兜，但用无妨， 就有别人来此循例，我们也有话说。他只要有小姑娘的本事，只管学 样好了。”少女又向行头和受伤人说了几句好话，一天云雾，立时都散。

她母女人又十分本分，少女更是孝母，对人和气肯帮忙，日久是江边 渔人没一个不说她好的。从此便在江中打鱼，向过往客船贩卖。船上 人多认得她，都知住在桐君山下黄港村一片冷僻树林里面。她总不说 准地方，也不和外人交往。

自从那年闹事之后，永没见她再显什么手段，打鱼也是用网兜捞， 轻易不见她跳进江里去捉。除了一二日来一趟江边打些鱼虾，卖完就 走，难得有人遇见。习久相安，众人也不在话下了。她母女形影不离， 每来江边卖鱼，总是先去冯阿保家，那里存有她的打鱼网兜和那只小 船。照例是老的划船，小的打鱼 ；卖时却改由小的划船，老的出头来 卖。凭她本事，尽可打不少鱼虾，可是她每次所得，够二三日的用度 算是最多，永不多打。前一二年，船上人多听说过她母女本领，人又 端庄大方，说话和气，再划船时那点工夫，谁也没敢轻视她。只有一 次，也是她娘犯了老病未来，恰巧一只货船走过，船老大雇了一个新 的帮手，年轻不知就里，欺她是孤身女子，说了几句风流话，付钱时 又摸了她一下手，她立时跳回小船，指着那船夫说了几句，并未动手， 等船老大得知，赶来赔话，船已划去。第三日早上，那船夫便觉胸肋 隐隐作痛，由此日重一日，卧床病倒。

那船老大是个晓事的老江湖，觉着可疑，便问他和谁交过手未， 这才想起，那日被她指说，肋下似乎被小石块打了一下，当时觉着微 微一麻，没有在意。船老大知道被人用内家气功点了重穴。偏生这只 货船又是应了客人紧急日脚，走上水，往衢州交货的，误了一天就要 吃大赔账，路上阻了两天风，赶还来不及，怎能回船桐君讨饶求救？ 再说人家一向和和气气，既在暗中下此重手，求了去也未必认账。凑 巧船离兰溪不远，那里江边住有一著名的内家好手罗鹏，以为就近可 治，也容易求些，顺路抬往求救。罗鹏一见，面上便改了颜色，说 ：“是 伤在死穴，受伤的当日还可得活。你们不是行家，点的人又叫他二日 后发作，分明成心要他死命。照理这种死穴出于正家传授，不是深仇 大恨绝不轻点，必有大不对处。如今发觉太迟，无救的了。” 船老大说了实话，几经代他苦求，罗鹏方说道 ：“照船夫这等刁顽 无礼，随便调戏女人，欺凌孤弱，本当受此重报。既是再三苦求，答 应我两件事，我破例多费手脚，让他多活上半年，好回家乡安排后事。

要想复原，除非神仙下凡，谁也无能为力了。那两件事，一是不准到 处张扬，并不许和病人实说。问起，只说自生的病，事出疑心，与人 无干。二是下次路过，见了这小姑娘，装着不知，更不许向她理论。

如不听话，保不定还有祸事临头，再来寻我，就不管了。”船老大见实 无法想，只得应了。当下将人留在那里治疗，恰好船回载走。这时那 船夫已病得昏迷不醒，罗鹏先用积年陈尿和药，将他人半身浸在盆里， 又给开刀破气，敷上灵药，第三日才得回生。养了半月，方能起坐。

货船已走回路，行近兰溪，远远望见一只小船刚从江边罗家门前 开出。船上坐着两人，跟飞一般往下流头驶去，晃眼剩下一个小小黑点， 就不见了，连船带人，颇像是她母女。

本船老大，此时正做这只货船的下手，同到罗家谢了罗鹏，将人 载走，偷偷一问他徒弟 ：“那小船上人是谁？”答说 ：“连日并无人来。” 词色颇显支吾。后过桐江向人打听，都说那几日未见她母女卖鱼，虽 疑和罗鹏是一路，这类事谁也不敢十分究问。受伤船夫不久死去，就 此拉倒，以后未再出事。

船上人有时问她姓名，只指着江水说姓江，没有名字。都把小姑 娘叫小妹，她母叫小妹的娘。老的今年常犯老病，便由小妹一人乘舟 出来做生意。她不但水上下功夫好，眼力更强。她说冯阿保人好，小 船总停在他码头旁边，隔老远望见来船，便能看出来船主人是谁。跳 上小船，双桨一划，横穿过来，真比马跑还快呢！ 舜民闻得小姑娘如许奇迹，虞妻所料果然不差，大为惊讶，暗忖 风尘中虽多异人，半生渴想，不获一见，不想于荒江鱼舍中得之。看 她妙年丽质，奉母江村，家无壮男，形影相依，驾一叶轻舟，出没洪 涛阔浪之中，独御众侮，视险若夷，轻薄小人，犯之立毙，求诸须眉 英杰，尚所未闻，何况女子？此女言谈行径，处处内刚外柔，敛锋藏气， 委实令人可敬可钦。料她身世定有难言之隐，这等旷世难逢的奇女子， 岂可失之交臂？便和妻室商量，乘她母病方危，周济一番，既可结交 英侠，又是好事。明早桐君之约，如不来赴，索性寻到她家中去。既 有地名和那冯老渔人，想必不难找到。虞妻别有深心，自是愿意。

说着说着，船己泊近桐君山下。船人都忙着抛锚下帆、搭板诸事。

凭窗四望，夕阳在山，归鸦阵阵，晚潮始升，清波欲上，映着落照红 霞，水面上翻滚起千万片金鳞异彩，顺流卷去，直到天边，闪幻变灭， 无休无尽。停锚之处正是一行垂柳，下面阳光吃柳树遮住，阴影在波。

江水深清，无数小鱼在柳影中往来游泳，穿柳如梭，时或游近水面， 昂头悬尾，聚啖落叶，船上微有响动，立即拨鬐掉首，悠然而逝，深 投水底，俄顷渐出，看去意境闲适，殊得静中之趣。等到船人下了帆 篷，整理停当，天际夕阳只剩大半轮，出没浮沉于遥波之上。瞑色初凝， 炊烟四起，已到了渔家饭熟的时候，下人来请开饭。

舜民感觉天时尚早，继一想，看今晚月色必佳，何不早些吃完了饭， 趁天未黑，先上岸去游散游散，看看江村景致，就便顺路寻到冯阿保 家中，打听那奇女子的踪迹，再循江岸步月而归，岂不是好？想到这里， 便命开饭。饭罢告知虞妻，率了家人王升，携了点银子，一同上岸。

那地方名叫金沙埠，紧傍桐君山麓，对岸就是桐庐城邑。原是一 个大市镇，上下客货都在此停泊。时当太平，民殷物阜，两岸帆樯， 如林如帜，对岸尤盛。舜民因爱妻喜静恶喧，特地命船人避开码头， 将船开向前面僻静之处。相隔市街，有里许多路，虽然比较清静，可 是要去冯阿保的矶头，还得穿过那片市街，走十好几里途程，才能到达。

舜民本是临时起意，上岸以后，向人问明路径，一听相隔尚远， 又听说当地矶头，各有地段，渔人十九另外住家，有远有近，至多矶 旁附着一两只小船，中住一二渔人徒伙，主人不到黄昏便即归去，寻 人须在早晨等语，去了也是徒劳跋涉，好生扫兴，只得同了王升，在 附近闲踱。见道旁只稀落十几户人家，每家都是白板为门，竹篱绕舍 ； 屋旁菜畦，屋后水田 ；小溪如带，引着山泉，绕屋而流，水声潺湲， 入耳清柔 ；残照欲收，瞑色昏黄 ；水色天光，似晦还明，倍增幽趣， 又是已凉未寒的气候，村舍人家，有的饭罢洗碗拾掇，有的饭才初熟。

时见三五村童，捧着一碗水淘饭，夹上些菜蔬，趺坐在篱畔石边，且 吃且说，再不就赌着谁吃得快，笑语如珠，纯然一片天真。大人们却 在篱内天井中，撮上一个自制的矮竹方几、三两矮脚木凳，手里都是 尖尖一大土碗米饭，围着几上一大土碗菜蔬。有的面前还有一把酒壶、 一个酒杯、一堆花生豆干之类，各自食饮，互话家常。

不论老少男女，全都熙熙和和，有说有笑，没有半点愁容，宛然 又是一幅江村民乐画卷。

舜民暗忖 ：毕竟还是江南诸省富庶。记得那年进京，并非荒歉之 年，可是一过江北，沿途乡间都是黄墙上炕，轻易见不到一间瓦房。

人民所食，多是黑面粗馍，和盐而食。

偶以黄酱加葱卷饼，便谓美食。穷乡僻壤之中，有终身不知米味者， 菜蔬更无论矣。由渡江起，直达京师，除通都大邑而外，稍有旱涝之灾， 民便不能聊生。甘新道上，更是往往赤地千里，盐贵如金，连柴火都 是宝贝，哪有这等优裕景况？同为黎庶，而南北之差，相去若此。

正寻思间，那些村童，看见这素来冷静之区，忽然来了一个衣冠 华美的人，有的交头接耳，互相指说 ；有那年长胆大一点的贪得赏钱， 笑嘻嘻挨近前来，问道 ：“这位大老爷，可是到山里去么？要不要我 领你去？”舜民素来和气，笑答道 ：“谢谢你们。今日天晚，明早上山， 再找你们好了。”这一答话，众村童见来客好说话，身后跟人也不那么 张牙舞爪，渐渐合凑上来，七嘴八舌抢着自荐，又问 ：“老爷船在哪里？” 一会儿，大人们也跟了出来。舜民应付大难，见不是路，只得说道 ：“这 桐君山我曾游过，不用人引。我给你们几个钱，明早自去镇上买点心 吃好了。”说时，恰好准备送人带出来的，除银子外还有串许钱，便命 王升散给众村童，吩咐不要再跟了。众村童得钱大喜，大人在旁又催 着道谢。这一分钱，益发乱做一片，舜民想起麻烦由于自找，不禁发笑， 好容易脱出重围。

天色又晚了下来，遥望市街之上，灯光耀如繁星 ；人语喧阗，不 时随风送到 ；回顾来路，却是暮色沉沉，月儿还未上到天中，长江只 剩一条极长白影在那里闪动。江边渔火明灭，畦垄间村犬吠声此和彼 应，汪汪不已，点缀得暮色十分幽静，两下相去不过里许，景况迥不 相同。有心回向众村童打听黄港村的路径和江氏母女踪迹，恐又惹下 麻烦。

追忆昔年，两过桐庐，再游严滩，都在对岸停泊，这镇还未来过， 市街不远，何妨观光一回，于是信步朝前走去。

一进街口，便见两旁店肆栉比，酒楼茶馆有好几家，人们熙来攘往， 络绎不绝，热闹已极。舜民想找个地方歇腿，便择了一家邻江的茶楼， 走了上去，凭江而坐，王升也在别一桌上坐下。堂倌过来，问过茶名， 泡上一碗上等明前，打了手中，端过茶食，便自退下。楼上茶座甚多， 还有一个说《三国》的先生，尚未登场，正和一位老者谈论，相隔舜 民最近。众茶客本是笑语喧哗，见舜民眼生，品貌衣著不似常人，俱 疑是城中官府过江私访，都怕多言惹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邻座 老者仍与说书先生自在谈笑。

舜民先是凭窗品茗，以待月上，喧声一息，邻座言语入耳分明， 只听老者答道 ：“照我给小妹所测之字，她娘目前病虽凶险，还有救星， 应在今日，不致便死，可是明春旧病重发，决难活了。”说书的问道 ：“听 阿保说，小妹甚是孝娘。按说每日卖的鱼钱不少。老伯伯前天给她娘 看病，可知她母女两个近来日子好过么？”舜民一听，所说之人正是 日间江中卖蟹的奇女子，正中心意，忙即凝神听去。

老者又道 ：“什么好过！她平日积有几两银子，无奈她娘的病非参 不可，前日就用光了。昨日我看她可怜可敬，意欲送她点钱，她却说 我钱得不易，又破例给她娘看病，怎好受我的钱！再三推却，后来想 是自知无法，才答应收下。我又给她测了一字，应在今日有一贵人救星， 千万出去做生意，才能相遇，如若错过，便糟透了。她自从来到这里， 最信服是我老头子，其次阿保，但能往她家去的仍只我一个，知道不 会骗她。我又叫兰珍去代她服侍娘，才连夜捉了点螃蟹，今日午前相 遇，说是卖了一半，未得好价，心惦着娘，想要回去。是我再三劝她， 才勉强答应卖完回去。偏生今早客船不多，她碰了两回，赌气不见熟 人不卖了。我陪她等了一会，又拆了个字，断定无差。她因上月与人 动了回手，几乎闹到官里，我嘴又敞，由不得要对人夸她，知她会几 手的人渐多，早想奉母他去。我因算我女儿终身应当靠她才能成就， 再三劝阻，仍说过年必走，想起还在为难。谁知这次所拆之字，主于 不但她的救星就到，我女儿同她都应在月内他去。请想我这大年纪如 何会往他乡？兰珍也颇孝顺，怎肯舍了我去？休说是她，几乎连我自 己也信不过了。刚想重拆，她便看见一条熟船，忙划小船赶去。因等 了大半日心焦，原想遇见熟人得钱就卖，不料船上一位女客发了善心， 给了加上好几倍的钱，正好去买一支好人参来保命，事已应了一半， 你道奇也不奇？我又同去她家，她娘日里本来见好，我进门那一会儿 忽然危极，幸而昨日我配的药还有一半，忙给她服了。我又同了兰珍， 拿着钱匆匆回到镇上，向人家匀了支好参，配好了药由兰珍与她送去。

有这一服吃下，定可转危为安了。”底下便转了别的话头。

舜民留神看那老者，身量高大，须发如银，衬着一张红脸，善气 迎人，言谈举止，似非俗流。那说书的却是拱肩缩背，貌相猥琐。正 想撇开他和老者说话，恰好说书的时刻已到，堂倌来请上场。说书的 先拿起水烟筒饱吸了两袋，喝了两口浓茶，然后慢条细理站起身来， 就堂倌手里递过来的蓝条纹灰布面中擦了擦嘴，咳出一口酽痰，将桌 上手中包、扇子拿起，向老者道得一声“停歇再讲”，然后笑嘻嘻向众 茶座一路点着头，缓步踱上台去。这时茶客便走去了十之三四，剩下 的俱是专为听书而来的主顾。另一个堂倌，一手拿着小箩，一手拿着 一串烫有火印的竹书筹，挨桌上走来，每人面前放上一根书筹。有的 当时掏出几个制钱，往箩里面一扔，堂倌口里直说 ：“替老板记上好了， 现会作啥！”人却往别桌走去。有的得了筹，连理都未理，可是堂倌 对这些不给钱的客人格外恭敬，满面赔笑，踅过去放下筹，一恭身， 拨转屁股就走，仿佛深怕那人给钱似的 ；有时也向客人低声叽咕几句， 意似述说当晚所说节目，宣扬说书人的本领。有的堂倌未到便先和他 含笑点头，堂倌却装着和别桌客人答话，没有看到，始绕走过来，且 不给那人茶筹，开口先说 ：“客人你这碗茶都泡成白水了，可要再泡 一碗？”那人连说 ：“还好，我等一个人，停歇就走。你不用管我，忙 你生意去吧。”堂倌冷笑道 ：“谢谢你。”便走开去。这类茶客约有四个， 堂倌一会儿绕完别桌，又过来问。两个知赖不过，只得要了把手中， 嘴里念着 ：“天到啥辰光，还不来？我今天又不喜欢听书，还是回去吧。” 讪讪走去 ；另两个一是和堂倌赔笑，要了根筹，却未给钱，堂倌走后， 连咳嗽几声，拨回头去向邻座茶客，谈论昨夜所闻书中关子，一会儿 唾沫横飞，放言高论 ；一会儿拿眼愉觑肆主、堂倌，声音忽又低了下去， 好似难关已过，心安意泰，中间又略含着一点顾忌之状。全楼茶座约 有百人，堂馆待遇因人而施，脸上神态也是阴晴百变，各有不同。

那说书的早已坐到台上，二次接过手巾擦完脸，打开手中包，取 出醒木、琴马、铜指甲，将桌上横着的三弦上好，再取水烟筒，一袋 跟一袋，呼噜呼噜狂抽一阵，一面觑定下面茶客人数，眼光跟着堂倌 乱转，外表还装着毫不介意的神气，向近台诸熟茶座点头招呼，此应 彼答 ；直到堂倌完放了书筹，回到账桌，将小箩中钱晃琅琅往钱筒一 倒，余筹打好了结，往墙钉上一挂，才把水烟筒放下，伸出兰花手指 头，端起把自备的小茶壶吸了一口，又平咳了两声，然后套上铜指甲， 定了定弦，高举醒木，向桌上拍了一下，交代完过场，弹唱一套开篇， 紧跟着说起书来。

舜民一听，乃是“隆中三顾”的后半面。起初见那说书的人物酸俗， 无心听书，满意向那老者通谈请教，因见堂倌发筹，形形色色，情景 可笑，同时老者又起身往台旁小门走去，归途走向别的茶座与人闲话， 未得接谈。及至老者回座，已然开书，台上三弦丁冬几响，立时满堂 寂然，悄无声息。再看老者，更把双目闭上，大有专心静听之状，又 是大众听书时节，素昧平生，自然不便惊扰，只得耐心等到书说完了 再行通问。偶然耳边听到句开篇，觉着音节美妙，弹唱均佳 ；试再静 心一听，这“隆中三顾”本是《三国演义》中一段好节目，经说书人 口里一粉饰，更把一代枭雄、旷世奇才的君臣得失遇合、抱负心期， 以及风雨岁寒、草庐春暖诸般景致，说得来绘影绘声，活灵活现，仿 佛玄德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与孔明羽扇纶巾、抱膝高卧之状，如在 目前，不禁大为赞赏，暗忖荒江小镇中竟有这等好的说书人才，适才 真小看他了。猛又想起全堂茶客收钱的收钱，记账的记账，独自己主 仆和老者三人桌上，也没收钱，好生不解。

正寻思间，头段书已然说完，醒木拍案，说书的仍去擦脸抽烟。

台下立时乌烟瘴气，添水的、耍青条皮丝的、打手巾把的，乱做一圈。

再看那老头，睁开眼睛正望着自己，似乎欲言又止，舜民知道歇不多 时又要开书，恐出来久了妻室悬念，忙欠身问道 ：“老先生可以请到这 边桌上一谈么？”老者道 ：“不敢，晚生正要讨教。”说罢，便走了过 来。舜民让他上坐，命堂倌添了碗茶。两下互问姓名，才知那老者姓苏， 名半瓢，江苏元和县人，少年游幕，中年改行，以看风水为生。父女 二人，别无亲丁。十年前，受一个姓蔡的富家之聘，来到桐庐，心爱 富春山水之胜，居停主人生前又为他置了顷许地，便在当地落户，准 备老死于此。起初原不叫这名字，只因昔年孤身一人游大白山，发现 一条龙脉，追寻入川，在藏边大雪山麓得到半枚周玉，形如半瓢，血 沁银涴，古色古香，爱不忍释，数十年来不曾去身，由此改名半瓢， 以志奇获，年时既久，真名字反倒忘了。

舜民这一接谈，越觉那老者丰神古秀，道貌岸然，料是假名避地 的高人，所说的话也是半真半假。耳听弦索丁冬，重又响起，见众茶 客好些朝己偷看，知道当地谈话不便，朝半瓢道 ：“小弟由永康家乡往 杭州进香，船行经此，停在前边不远。如不嫌晚，可能恕我冒昧移至 舟中一谈么？”半瓢道 ：“我正有许多话要和舜翁说，同往尊舟，再好 不过。只是夜间惊扰，不好意思罢了。”舜民便叫堂倌算书茶账。半 瓢忙说 ：“无须，连尊管家的，小弟都付过了。”舜民心想与王升一上 楼便分作两起，主仆二人并未说话露出痕迹，他是如何知道，并连账 也候过？无怪堂倌不来收钱。心中不解，口里正在逊谢，半瓢已然看 出，笑道 ：“舜翁觉着奇怪么？你的行迹我已早知。便是此番过访尊舟， 也是为了江家孝女之事而去哩。些须小意思，何必客气乃尔！实不相 瞒，先他们还当舜翁是当地官府来此访案，经小弟说了，又有人来说 舜翁散钱村童之事，知道舜翁只是一个寻常进香客人，才放了心。不 然今晚夏先生的生意，还被你耽误了呢。”语声先时颇低，未两句声音 甚高。舜民为他豪爽之气所夺，又想起钱都在王升身上带着，客气反 不合适，见众人都闻声回头，颇觉半瓢说话过于随便，不愿停留下去， 只得道谢，揖客同行。半瓢也不作客气，起身便走，行经适才立谈之 处立定，对那两茶客说道 ：“我说如何？回去对东家说，这事他弄错了。

我和他见面再说吧。”舜民主仆听得逼真，以为另一件事，也没在意。

三人一同下了茶楼，见街上月光在地，灯火渐稀，铺户多已打烊 上门。只有几家茶楼红灯高挑，弦管之声时起时歇，行人也都少见。

半瓢独自当先，步履甚快，不时向前凝眺，也不和人说话。舜民两次 想问他话，半瓢只是回头摆手，舜民也不明白他是何用意。一会行抵 街口，舜民见路侧墙角里似有两条黑影一闪，半瓢也似特意绕到墙角， 嘴里低声咕咕两句。等到近前，并不见人，神情颇为诡秘。细忖半瓢 貌相言谈绝非坏人，也就不去管他。直到过完街口，行抵适才散钱之处， 半瓢才立定相待，并肩缓步同行。

舜民故意问他 ：“为何走得这急？”半瓢道 ：“我也受人之托，少 时到了尊舟再奉告吧。”舜民不便再问。再行数十步，便到船上。虞妻 因舜民久出不归，正在悬望，见有人同来，忙即避开。

舜民揖客就坐，王升去至后舱端上茶点。客主二人客套几句，舜 民便向半瓢询问江小妹的来历。半瓢先请屏退从人，说道 ：“小妹行踪 本极隐讳，除当日卖鱼，便是家居奉母，无人识得她的来历。只因前 年冬天下着大雪，她娘犯了呃逆老病，危在旦夕，她听冯阿保说我会医， 求我前往她家诊治，才得相熟，渐渐和小女成了知己之友。此女事母 甚孝，又有一身惊人本领，每日打鱼所得足可度日。这里地方上虽有 个豪绅，仗着财势武力，见她美貌，想打主意。因我和他上辈都有交情， 经我出头一说，也就拉倒。叵耐她娘，穷人得了一个富贵病，一年之 中至少要犯三四回。每当旧病重发，非上好参茸等贵药不治，而且一 回比一回重。平日纵有一点积蓄，哪里买得起参？今日因听我劝，在 江中卖蟹，得遇舜翁贤梁孟赠她银两，回来对我说起，嫂夫人还约她 今晚明朝在桐君山下相见。她因母病甚重，萍水相逢，又不便过受人恩， 来否尚未定。身世来历，她因讳莫如深，我也近半年来才知一二。以 舜翁为人，本可奉告，无奈她以前曾再三叮嘱莫向人前提起，不便再 为泄露。看她感激称誉情形和所占卦象，舜翁明是她的福星，相见当 不止此。早晚自行明告，暂且不要说她。舜翁只当她是一个大有来历 的风尘奇女便了。

至于此番造访，乃是舜翁未到以前，小妹忽令小女兰珍送话，道 她卖蟹回时，仿佛看见尊舟舵后钉有黑鱼图记。当时情切病母 ：匆匆 归来，忘和我说，回家一会，才得想起，恐恩人有什么变故，她又不 能分身，请我代为留意。我忙命人往码头上查问，并无永康、兰溪来船， 归途遇见这船老大，才知停泊在此。向他盘问，他说舜翁是永康有名 善人，最是厚道，他们素来敬重，绝不敢勾结恶人暗算，并且他们从 开船起，也没见人打什么记号。我刚得了回信，小女又赶回来，说她 恐小妹错看，也到了舜翁停船之处，寻见那块黑鱼图记，钉在舵后船 艄隐僻之处，如非小妹那双慧眼，又是在船艄下看，绝难发现。

我一听那形相，果与船人无干，也并不是当时就要发难，乃是向 这里头子送礼，由他派人尾随进省，或在归途，或随到永康府上再行 下手，并且含有搪塞那头子之意，特地把图记钉得隐不易见，如能混 过算你运气，他也算向头子交了一次差。看此情形，这人与舜翁必有 瓜葛，事非得已，不像安心害人神气。难得舜翁船停僻处，船人既非 同谋，或者还未被贼党发现，忙命小女乘夜来此，设法将那图记取走。

小女去后，恰好贼党有人上楼听书，我用言语探听，贼头并未得信， 可知不曾发现，尚来得及。正觉高兴，不料一波甫平一波又起，如非 舜翁为人乐善好施，几乎又惹出事来。” 舜民听到一半已是惊心，闻言益发骇异，自思并无致祸之道，忙问 ： “何故？”半瓢道 ：“舜翁勿惊。如今事已过去，只是府上多财，远近都知。

现有奸人在侧，难保不无后患。小弟既有所知，不能不说出来，好让 舜翁作一防备罢了。适才所说贼党为首之人，姓金名鹏，他祖父原是 鱼行经纪。到了他父亲手上，吃喝浪荡，把家业败尽，鱼行也盘与别 人，中年落魄，所生只此一子，在家乡立足不住，仗着从小学会一点 水上功夫，带了儿子，跑到北五省去谋生，终于投到陕西华阴县著名 大盗小金龙白冲手下。先只代他在风陵渡口管着一只半黑船。没有几 年，便因心辣手狠，结下强敌，被仇人弄死。此时金鹏年才十一二岁， 从小随了乃父流落江湖，学会满嘴切口，一身水里功夫，不久便被白 冲看中，收为义子，大来又把一个独养女儿许配给他。夫妻二人，水 旱两路都着实来得，在黄河岸上称雄了一二十年。白冲忽因劫一官船 失了风，吃保镖能手打成重伤，当场虽然逃走，回家自知无救，又料 官府搜拿必紧，自己在黄河岸纵横数十年，从未吃过人亏，仇不能报， 活也无味，况且不能。生平只此爱女，恐遭连累，忙对女儿、女婿说 了后事，将毕生劫盗所得，是珍贵易于携带的，给了女婿。余剩金银 财帛，全从地库内取出，连夜招集徒党，当众表分完后，便命女婿携 了妻子回转江南故乡，不得迟延。身后葬殓，由众徒党料理，埋在华 山隐秘之处。只许在江南遥祭，不过十年不许省墓临奠。

“乃女再三哭请送终诀别，执意不允，立促起身，并令众人散后， 各去洗手谋生，若不相识，不许随意来往。白冲立法素严，令出必行， 众人自是不敢违背。金鹏夫妻一走，白冲便即自杀。他夫妻到了河南， 又贩些货物，到江浙两省卖了一次，这才装着经商发财，回转故乡。

按照乃岳所遗留给他们的资财，又给他们断了后患，在这里可称得起 是个财主，无忧无虑，谋几世的温饱。偏生他妻白凤娃，从小随父出 没惊涛骇浪之中，杀人越货，跳迸惯了的。初到江南，见着到处水绿 山青，风物清美，比起黄沙漫漫，浊流千里，相差何止天地，手边又 有的是钱，倒也觉着事事可心，处处适意。日子一久，由渐觉无奇变 而为静极思动。先只不耐清闲，还没想到重理旧业，仅仅招些年轻人 去往家中，随他夫妻练习武艺而已。谁知第四五年上，山中出蛟，发 了大水。他夫妻还乡之时，因为金鹏幼小出门，故乡变成生土，只会 跃马行舟，不懂求田问舍，经人怂恿，把沿江的水田，都买了去。这 些田土，多半是江边淤起来的沙洲，照例是过些年要淹没一回。也有 水退以后地形不变，或是淤得更好的，终是被水冲刷坏了的居多，叫 作靠天吃饭。地虽肥美，向少人要。他初回哪知就里，遇田就买，见 每年收成那多，还在高兴。一旦发水，全数精光，偏这一年水又格外 大些，竟见不到田的影子。不知不觉，把家产倾了多半。

“他又豪爽成习，养得人多，食用奢侈，眼看不能持久，又不愿缩 小门面。暗中一商量，知道江南太平已久，人烟稠密，稍微出点命盗 案子，便要轰动一时，不能似黄河口岸上做法。于是用下极细密的心 思，把长做改作短做，化零为整，化近为远。遇上一水好买卖，总是 老远尾随下去，要劫便是大的，连人带船一齐弄光做绝，不留一个活 口。出事以后，只当客船遇风沉没，看不出一丝盗劫痕迹，稍差一点， 绝不下手。似这样做过几年，渐渐挑选徒弟出道。江船常时失事，谣 言渐多。为避风声，敛迹了些时候。最后又改了方法，命手下徒弟四 出蹑访，专向远处做些生意，自己一面顶着富商地主牌号，专一结交 官绅。手下徒党也分作为几代，除第一代门徒偶然得见外，余者多是 奉命行事，轻易见不着他的面，就有要事得见，也在舟山附近一个荒 岛里面聚会。辈分小的，竟有始终没见过他面的。不过一二十年的光阴， 居然成了当地首户。仗着规条严密，又喜作些善举，本地都当他是个 豪侠好义的富翁。休说无人知他踪迹，便是江湖上，也只知舟山碧螺 岛内，有一本领高强、徒党众多、行踪飘忽的水上英雄黑飞鱼金本白， 谁也没想到他会家居此地。

“他闲来无事，仍然收徒习武。他妻白凤娃，生有一个儿子，今年 才十九岁，取名金庭玉，水旱功夫都不错，十六岁上就入了武庠。独 子娇惯，未免在外恃强胡来，近来名声才臭了些。他那门下徒弟，上 自绅富世族，下自五行八作，哪等人俱有，一共分成两等使用，第一 等是先说那些在水旱两路做强盗生涯的 ；第二等便是这些好人家的子 弟，借传授武艺来给他壮门面的。两下虽是同门，从来不通闻问。前 者更是讳莫如深，就明知所遇是第二等的同门，暗中只管照应，当面 绝不吐露只字。可是这些少年纨挎，也有被他看中选为心腹加入盗党 的，都负有一种使命。他知这些门徒全有身家，而与富贵场中多通声气， 并不令其随同为盗。只命他们随时留意，做个高等眼线。遇上可扰之船， 只要经过这条江面，给那人船上钉下一块寸许见方的黑飞鱼图记，经 他手下发觉，报信上去，或是就船上下手，或是派下徒党，尾随到了 地头，再行乘便打抢，这类盗案多发生在远处，尊舟图记便是由此而来。

“连日因贼子金庭玉在镇上新惹了祸，连伤三命。仗着老贼财势， 苦主虽然忍痛和息，可是新任官甚是精明，听说已有耳闻。贼子怕官 过江私访，城镇两处都派有耳目，准备官府一来，便诱迫到他徒党家里， 软硬兼施，不令过问。说好交个朋友来往，不好便下毒手做掉。舜翁 之来，刚巧赶上，几乎把你错成了是地方官，弄出事来。多亏上岸时 散了两串钱，在场有两个村民也是书迷，上楼时看见舜翁，说起散钱 之事。那两贼党，已分一人前往报信，一听说是过路客人，小贼性情 刚暴，恐错报受罚，知我与老贼相识，有点情面，小贼也还知点敬重， 求我说情。我几面推详，断定舜翁是小妹所遇贵人，会罢茶账，便值 开书，后来正想请教，不想青眼先施。此时舜翁已然无害，即使得知 此事，老贼的规条，只会寻我算账，也不与你相干。小弟前助小妹打 消了小贼妄念，今晚又起去他的图记，倘若知道，未必与我甘休，但 小弟也绝不怕他，只那钉图记的贼徒知机密已泄，难免阴谋陷害。舜 翁异日还乡，对于令亲友辈，须要多多留意才好。” 舜民闻言，好生惊疑，只自己素无仇怨，想不起那钉图记的人是谁， 想了想答道 ：“多蒙半翁搭救，小弟得免大祸，感谢不尽。此番携眷游 杭，只为进香还愿，不料生此非灾。虽蒙大力化解，异日吉凶尚自难定。

闻得半翁精干占卜之学，可否赐教，以便趋避呢？”半瓢道 ：“舜翁不 说，我也有此意思。我那测字只占眼前，虔卜一卦，看看如何。”说罢， 要了三枚制钱，就手内摇放六次，按易理占了一卦，乃是“雷泽归妹”， 细一推算，不觉大惊。舜民见他面容失色，疑心自己有什么祸变，惊问 ： “卦象如何？” 半瓢愀然拱手道 ：“恭喜舜兄，卦象于你大吉，只是此次杭州之行 必无所得，到后三日即有急足催归。至于金屋藏娇，自有异人送上门来， 明冬定生贤郎无疑 ；于我却大不利了。” 舜民因船人仆役只知杭州进香，买妾之事都不知道，却被半瓢初 见道出，益发心折。刚要问话，半瓢略微定了定神，又排出一卦，只 自己细详了详，连卦名义解都未说出，便对舜民道 ：“你我萍水班荆 便成知己，可算有缘。明日桐君之游可以中止。小妹母病，未必能来。

如念她穷，她住桐君山后黄港村一片梅林后面。那里有一危崖，上有 飞泉，下有茅棚五间，倚崖而建，即是她家，离此有十来里。地虽隐僻， 说明了却极易寻。明早开船时，可着尊管家与她送些钱去。小妹奇女， 必不拒却。尊管回时，可在镇上茶馆中寻谢阿二，向他租匹快马，不 消两个时辰，就赶上尊舟了。归途最好仍走水路，务请驾临黄港村小 妹家中一行，绝保舜翁无恙。小弟或者在彼相待，尚有相烦之处。此 时天已不早，恐小女一人在家久候，且告辞罢。”舜民见他两番卦卜， 面色沉忧，语言失次，迥非初见时安详爽朗之状，料非无故。尚欲留 谈片时，半瓢已自站起，再三叮咛，叫舜民不要游山，明早速行。舜 民留他不成，问他住址，又是摇头，连道“无须”。只得送他上岸，殷 勤订了后会而别。

夫妻见面，谈说经过，觉着事虽不经，不由不信，到底慎重为是。

虞妻又是胆小，恨不得当晚开船才好。好容易挨到天明将近，舜民断 定半瓢也是个异人，绝非江湖术士一流人物。仔细寻思一过，安心要 结纳这个风尘朋友，便命王升拿了一百两银于前往黄港村，照他所言 行事。寻着江小妹，就说舜民夫妻本定今早和她相见，因有事一早开船， 不及应约。昨晚镇上闲游，得遇苏半瓢老先生，听说她许多孝行，甚 是钦敬 ；又知她母病待医，家况清寒，特命人送这一点银子，请她收 下，为老母医药之资。如另有相需之处，可往永康见访，当能为力等语。

行时虞妻又叮嘱王升，留意观察小妹家况，银子务要留下。王升领命 去讫，舜民便命开船。

前行不远即是严滩，上有汉严子陵的钓台。舜民夫妻因一夜耽着 心思，没有睡好，开了船好一会，心情略宽，都有点倦意，无兴登临， 命船只管开行，到了钓台，不必来喊，径和虞妻和衣睡去，直睡到午 后被船身颠醒，夫妻相继起身，天已交酉，钓台早已过去，王升也在 午后回转。唤来一问，说是到了黄港村，江家小妹应门时面有泪痕， 神情颇为愁苦，对于主人赠银之事似已前知，见来人便让了进去。那 茅棚共是五间，依着山崖建成，并不一排。外观虽是茅棚竹架，内里 却极坚固整洁，石地上连一点灰都看不见，家具全是竹制。小妹的娘 睡在里间 ；外屋三间，两明一暗，甚是敞亮。大约小妹就住在紧靠她 娘房的明间之内。墙上挂着琴和宝剑、弓袋，另外挂有两枝铁萧。竹 架上堆了不少书，竹案上笔墨文具无一不备。如非房子简陋，看那陈 设，直似一个士族家中的书房，哪像个江边打鱼女子所居，交了银子， 小妹立即收下，毫无客套做作。王升因见小妹容颜愁苦，顺便问她 ：“老 太太病体可曾痊愈？”小妹答 ：“回去上覆主人，家母的病，昨晚服药， 今已转危为安了。”随说随去暗间内拉出一个比她身材略高、年纪略大 两岁的大姊，品貌比小妹生得富态一些，不知因何伤心，两眼俱已哭 肿。小妹指着那位大姊对王升说 ：“这是我结拜姊妹，姓苏。下次再见， 总不致不认得吧？”王升也不知小妹是什么用意，含糊应了，当即告 辞回来。行时，那大姊已跑进暗间，仿佛听得里面有一老人微微呻吟 了一声。别时小妹请主人休忘却苏先生之言，归途最好来此一行。刚 走出那片梅林，马夫谢阿二已牵了两匹好马走在林外相候，说是奉了 苏先生之命，来送王升回船。当下随他各骑一马回赶，可是走的却非 原路。先以为他本地人路熟，定是抄近而行，容到绕向江边，走了好久， 才看出离昨晚泊船之处不过七八里，算起来至少也多绕走了一半多路， 上船、下马相别，给他马的雇价，坚持不受，说苏先生的朋友，不能 要钱，竟自骑上一匹，牵上一匹，扬鞭飞驰而去。回船正赶老爷睡熟， 没敢惊动。如今过完富春，已离钱塘江上游不远了。

舜民一听，原来船行顺水，又是顺风，已入了钱塘江，正值晚潮 时初起之际，无怪乎船身颠动得紧了，一面点头，吩咐打面汤水，跟 着开饭。王升出后，夫妻谈起小妹和苏翁之事，互相推详，觉着小妹 受银不谢，定有深意存蓄。那姓苏的结义姊妹，定是苏翁之女兰珍无疑， 只不知何事悲泪，哭得两眼都肿。如说为了江母之病，小妹又说母病 渐愈，况且小妹也那般愁眉苦脸的，是何缘故？小妹母女相依，家无 男丁，王升行时所闻暗间中老人微呻之声，又是何人？好生不解。一会， 王升端进面汤水。舜民二次盘问，王升说 ：“行时所闻暗室微呻，声 极微细，彼时风吹林木正响，许有误听，但看苏女含泪出进之状，室 内必有人在，并且绝非江母。”舜民先因苏翁昨晚卦后神色，颇现仓皇， 疑心因为泄机，受了凶人暗算不成？继思苏翁言谈举止，证以茶楼见 闻，在在受人尊敬，好似一乡耆宿。他和小妹相识也只近年，不会无家 ； 小妹寡母孤女，家复寒素，纵有不测，万不会在临危之时弃家就养于 人之理。再听小妹所说“谨记苏翁之言”，分明盼己归途往访。苏翁 如若遭害，怎会出此？况还有马夫谢阿二奉命送人之言，越想越觉自 己所猜，苏翁不会有变 ；王升虽然从小相随，精明强干，也许一时误 会，就此放过。夫妻洗漱进食之后，天已昏黑，船人因钱江夜潮浪大， 将船泊在邻近西兴的小镇上。第二日一早，开船到了西兴，渡过对岸， 开发船钱，雇了轿和挑子，往预先约定的亲戚家中走去。

第二回佳丽关心 亭中卜卦 鸽原在念 湖上回航

那亲戚家姓陈，字苇村，也是一个乡宦。家住杭州城内碗儿巷， 西湖边上建有一所花园，背山滨湖，取名适园，颇具亭榭花木之胜。

本地人因园主人姓陈，都叫它做陈庄。

苇村科甲显宦，告老才只两年，与舜民既是通家世交，又是至戚 厚谊。因舜民家居无事，屡次写信邀他游杭小住，均未前来。头一晚 接到舜民由航船上寄来的信，说舜民夫妻日内来杭相晤，以为总还有 两天才到，没有就派人接，不料舜民船快，路上毫无耽搁，已自到来。

闻报忙同内眷出来，将舜民夫妻接了进去。互相寒暄叙阔，一一见礼 落座。苇村饮食起居无不讲求，自有一番丰厚的款待。知己交亲，久 别重逢，畅谈到了夜深，方始各道安置。第二日，苇村又遍召亲友， 设宴洗尘，欢叙了一整天。舜民老惦着苏半瓢的神卦，恐怕留日无多， 第三日一早便催着虞妻同往灵隐、天竺诸大寺进香，苇村也率眷陪了 同去。等把香烧完，舜民提议归途就便雇舟游湖。苇村笑道 ：“今天尊 夫人必已走吃力了，日子还长，老弟心急则甚？”舜民不便和他说舟 行所遇过种种奇事，只说内子梦想湖山业已多年，愿意先睹为快。苇 村闻言，忙命人去雇了湖中画舫，定下一桌上等船菜，准备快游一日， 夜分再散。

两家眷属坐轿到湖滨，上了画舫，天巳申未之交。江南地暖，气 候温和，阳乌始斜，云净天高，湖波清浅，因风起皱，映着斜阳，幻 成一片片的金鳞，散动不休。水底游鱼，往来可数，掉尾拨头，近舟 而嬉。两舷船娘，双桨轻摇，船过处，把湖底的香灰泥搅成一团团的 淡雾浓烟，泛上湖面，随着一圈圈的水漩，由小而大，荡散开去。遥 望保俶，雷峰二塔，相向矗立于湖山斜照之中，浮顶耀金，剥砖映日。

塔角残铃，迎风微晃，时作哑响，端庄静穆，古意苍然。滨湖诸山， 曳紫萦青，岚光欲活。湖堤草木，尚未凋落，可是寥花红透，枫叶已 丹。沿堤望过去，翠叶青竹行里，时有三五红树点缀其间，道旁更是 野菊盛开，秋花繁艳，衬得秋光十分明丽。舜民心想 ：虽然西湖是个 热闹名胜，尽管湖滨车马，游人络绎，湖中画舫笙歌，往来梭织，被 这些水色山光、古塔秋容一点缀，会心人置身其间，一样能静心领略， 神游物外。转觉闹中之静别有佳趣，连这些游人车马、画舫笙歌，一 样都少它不得，真说不出是什么道理。正凝思间，忽听苇村笑道 ：“老 弟台，你想什么心思？我们去湖心亭坐一会儿好吗？弟夫人想看‘三 潭印月’，我说等月上再去。其实人为之景有名无实，白日更没个看头， 转不如‘平湖秋月’那里还多几分情趣呢。” 舜民此行为了爱妻游湖之愿，无所不可，答道 ：“老大哥游山啸 傲，已非朝夕。小弟虽是旧游之所，多年不至，面目依稀，道路全非， 哪似你这识途老马，自然唯命是从，休来询问。我不过见这秋色清明， 比起春游一味浓艳还要有趣，一时出神，哪有什么心事。”苇村便命下 人吩咐船娘摇往湖心亭去。那湖心亭只是湖中心一个土堆，广才数亩， 地并不高，与湖堤差不了多少。因地面山环湖，四面皆水，地势绝佳。

堆上面建有一所房子，供着苏、白二公。粉墙朱柱，曲廊石槛，到处 都是名流题词牌匾，建筑颇为端雅。

墨客骚人固赏游止，达官富绅更是常在此中宴集盘踞。游人无论 男女，不分等列，均慕名往访，雅俗咸临，枭鸾并集，使这土堆成了 一个最出风头的所在。有时题壁步韵，词新句丽，即古凭今，悲歌慷慨。

虽然无病之吟，颇有几分像是雅处，还不过于糟践湖上。

有时则是附庸风雅，借题大嚼，肴蒸酒热，席散蝇喧 ；甚或势利 酬应，携娼挟妓，粉腻脂香，追骚逐臭 ；大宴之后，往往数日之间犹 有余腥。舜民昔年在杭州住过数年，饱尝此中况味，当时随口答应， 船行后想起，苇村自命雅人，怎赏识这个地方？好在随意闲游，多年 未来，去看看可是昔年微逐之景也好，便不再提。

当年夏秋间雨量特大，亭岸相去水面仅有尺余。烟波浩渺，越显 乎阔。遥望湖亭和邻近的白公墩，直似千顷平波中静静地浮着两张大 荷叶。一会摇近亭前，舜民见石步旁边停泊着几只游舫，装绘均极华丽， 岸上散立着许多官府随从，料定又有达官贵人在此宴集，不禁眉头一 皱。苇村已看在眼里，笑道 ：“老弟喜静恶喧，这里不宜游赏，你可 知我此来用意么？”舜民间故，苇村答道 ：“那白公墩地势卑湿，号称 蛇窟，毒蛇甚多，素少游人足迹。近两月，墩上忽有一异人结茅其中， 起初白天在湖心亭卖药，穷人间症给药，得价即卖，不争多寡，药颇 奇验，什么病都能治。渐传到富贵人耳里，向他买药，他却三百五百、 一千八百银子的胡要，并且一还价就不卖。解事的买了回去，那病立 即就好 ；有那 吝不晓事的，认他是诈，以势力欺压。他也不怕，也 不着急，只几句话一出口，来人便自找台阶含愧回去。众人都料所说 必是对方隐事，可是在旁诸人一个也不明白说的是些什么。有时对方 不肯输气，意欲设计中伤，令官府驱他出境，总是闹过一阵，事便阴消， 官差从未和他对过面。后来再有请托治办他的，连官府那里都通不过 了。

县令朱人骏是我年侄，偷偷告诉我好些异迹。官场中暗地传遍， 民间仅知他乐善好施而已。前月，内人有病甚重，亲去寻他，果然一 药而愈。见他也和常人一样，无什么可异之相，每次得了重价，十有 九散给穷人。偶尔也背了药箱，到湖堤上叫卖，自称姓韩，人都叫他 作赛韩康，他也居之不疑。我有两个同年子侄，一名许成，一名吴启侦， 多是少年好事，常往湖亭，借口买药，和他攀谈。日子一久，觉出他 人并不在湖亭居住，可是从未见他坐过船，行踪飘忽，来去都无人知道， 存心候他，却又久等不来 ；稍一转脸，人已背了药囊出现。去也如此。

有一天，许成和庙祝借宿，隔夜歇在亭内，藏身门洞里面，目不转睛 看定外面。这日恰值连阴了好几天，湖面上烟笼雾约，宿雨未收，甚 是清静。等到辰己之交，忽瞥见他从白公墩那一面从容踏水冲烟而来。

许成也没给他叫破，好在别无人知，仍就出去，和他同在廊下避雨闲 谈。午后有人驾船，卖了些药，赛韩康忽对许成说 ：“你倒是个有心的， 可惜不是我辈中人。我住对面土墩上等一样东西，此来专为救这湖上 生灵，再有月余即走。我还带有两个徒弟，他们脾气不好。今天的事 不要对人说起，将来自有好处。”许成由此更加礼重，常寻他问些休咎， 均有奇验。他那两个徒弟，俱是花子一样打扮。日前我又有一点疑难 事发愁，许成背人对我一说，才知他真是风尘中的异人奇士。第二日 同许成前往求教，照他所说去办，果然迎刃而解。今早我听内人说起 贤梁孟的心事，岂不正好前去求他给药指点？近年湖亭风气已变，官 场中多改在绅富别业宴客，湖亭内只有一个司香火的老庙祝。偶有游 客，多自外来，不似以前热闹了。这些船多半是些买药的主顾呢。” 舜民夫妇闻言，俱甚心喜，连声道好，正说之间，船已泊岸。那 些随从各拥随着自己主人，各往下走，各上己船，一会便即开走，散 了个净。舜民见亭中人静，甚是心喜。

那老庙祝送客出来，望见苇村上岸，原是熟人，忙即赶过趋侍。苇 村便问 ：“韩老先生呢？”庙祝道 ：“老爷来得真巧，适才许少爷来过两 次，还送了一包东西。听说韩先生就在今明日要走呢。”苇村、舜民闻言， 忙命庙祝持帖赶前先容，一行人等跟踪而入。进门一看，那药案就设在 湖亭头门天井里面，借了庙祝一张条桌、一条板凳，向阳而坐。

一头放着一个粗黄麻皮制就的药囊，长约三尺，虚叠案上，看不 出有什么药料。赛韩康是瘦长有须的人，布衣芒鞋，桌旁横着一支鲜 红如血的竹杖。舜民首先触目的便是那双眼睛，启阖之间，寒光炯炯， 仿佛如射。苇村拉着舜民当先，未及说话，赛韩康己将身立起，对着 舜民道 ：“居士远来不易，还没有回去么？”舜民触动舟行所遇，心刚 一惊，赛韩康又道 ：“山野之人，偶应一人之约，来此办一小事，栖避 数日。都是自己不好，想给一班苦朋友帮个小忙，略博微利，不料有 人饶舌，平添了无数麻烦，早已厌倦湖山，打算离去。恰巧今早事完， 等个有缘人到此，送几粒丸药与他，又耽搁了大半日，不想等了。难 得居士到来，即以奉赠，了却我这卖药生涯如何？”说罢，便喊徒儿 将那余剩的几粒丸药拿来。舜民入山时，早瞥见廊阶下两个花子一倚 一坐，闻言便有一个走来应声道 ：“师父那粒丸药现在囊内，这几粒丸 药不是给徒儿了吗，如何又都送别人？”赛韩康哈哈笑道 ：“没出息的 东西！你要人帮忙，不会等他长大成人再寻了去、如今人还未生下地， 乐得现成人情都不会做，怎这般小气？” 那小花子一张脸半红半自，齐鼻中分，已经异相，又是个凹进去 的扁脸，衬着浓眉大眼，阔鼻掀唇。下边赤着泥足，衣衫破旧，甚是 肮脏，直和画儿上的鬼怪差不多。细看过去，已是成人，并非幼丐。

听乃师之言，将药丸从怀中取出，神态颇为勉强。舜民原是拱手听话， 疑他想酬谢。刚一回顾从人，苇村已自觉察，暗扯了舜民一把向前说 道 ：“韩老先生，这是舍亲虞舜民，从永康来此，闻得大名专程拜访， 就便买一点延嗣的药，还望不吝赐教为幸。”赛韩康连理也未理，径对 舜民道 ：“你我这一面之缘，实为不易。

药早备好在此，第一丸服后自能如愿。尊夫人贤德，不要负她好意。

无论归途多忙，对自己人更不可失约不赴。他年家人如有伤病，余丸 备用，每服一粒。只这药价，说是奉送，实则甚大，你愿出么？”舜 民本有先入之见，加以一见倾心，虽然先后言之相符，并未在意，脱 口答道 ：“无不遵命。”赛韩康道 ：“此时我并不要你的，永康方岩花 子甚多，我欠了他们的情，须你设法代还。他们颇讲信义，绝不轻扰。

每年有二十担老米，便足用了。”舜民忙道 ：“些须小事，晚生遵命， 老先生请放心就是。”赛韩康笑道 ：“很好。我也该走了，借你们来船 渡到白公墩，取点东西回来，送我上岸吧。”苇村一旁插口道 ：“老先 生在此，博施济众，肘后千金，为我杭人造福，如何便走？”赛韩康道 ： “这也是没法子事。你船上现有家眷，我师徒三人风尘肮脏，只说肯不 肯借渡吧？” 苇村道 ：“我等求之不得，哪有不借之理？”赛韩康道 ：“我知你 们就要回船，反正就便，不然也不阻你游湖清兴。既然如此，快走， 免得尊管又多一番苦寻。”说罢起身。

苇村、舜民也未求甚解，赏了庙祝二两银子，匆匆陪他师徒一同 登舟。赛韩康师徒只向船头上坐定，不肯进入舱内。让过两次，只得 任之。问他两个丐徒名姓，摇头不答。

白公墩相去不远，一会儿摇到。赛韩康师徒三人上去，不令众人 随往。苇村、舜民往他去处一看，墩上尽是树木，茅棚已然撤去。赛 韩康走到一株垂杨老木之下，伸手拾起一面形如古镜的东西，揣向怀 内，精光耀目，一闪即隐。同时瞥见树下稀糟糟烂着一堆东西，似有 皮鳞，尚未化完，奇腥之气不时随风吹到。赛韩康摇了摇头，从身畔 取出一个土瓶往地上倒了倒，随行一个破脚的小花子便将树侧茅草取 来盖上，戟指怒目，意颇忿恨。

赛韩康两手合拢，搓了两搓，往下一放，茅草立即发火，燃烧起来。

赛韩康再虚按了两下，丈许方圆一片地面，立即往下自行陷塌，连同 那堆烂腐之物沉入地面。火光隐处，地方由分而合，相隔三两丈，看 得逼真。赛韩康师徒仍就回到船上，对于前事一字不提。

苇村知他脾气古怪，问也不答，意欲请他同往家中，少聚一日。

话才出口，赛韩康便止他道 ：“我和居士缘法只此。这里人都道我会法 术，水面来去自如，不用舟楫，为请居士代我释疑，才行借渡。有人 提起，务望转告，说我只会卖药行医，不会妖法，足感盛情。即此一渡， 尚且不肯白扰，怎敢下榻尊府，再叨盛宴？”说完又对着船娘嘴皮动 了几动。船娘立时面上失色，诺诺连声而退。

舜民、苇村离得那近，竟未听见说些什么。自他师徒上船以后， 并没见船行怎快，可是由湖亭到堤头，照例也得摇上些时。可是众人 才几句话的工夫，不知不觉船已停岸。

舜民、苇村连同舱中女眷，都有好些事想请问，各人正在伺察神色， 相机发问，竟没等张开口便自到达。赛韩康只向舜民说了两句“勿忘 前言，俟再相见”，径率两丐徒跳上岸去。时方垂暮，岸上游人多赋归去， 下船雇轿，人语喧呶，甚是繁乱，一晃便闪入人丛之中，不知去问。

苇村知他不愿人知，刚嘱咐随行诸人，今日之事不要对人说起。

还未吩咐回船夜游，舜民忽听岸上有两人在雇划子，一人语音颇似王 升，探头一看，谁说不是，还同了陈庄一个下人。心中一动，王升也 自看见主人，急匆匆抢步跳上船来，朝苇村、舜民先请了一个安，垂 手侍立，对舜民说道 ：“适才永康专人前来，说大老爷已然还乡，请老 爷即日回来，有要事商量。” 舜民久知乃兄尧民得罪权要甚多，常时替他耽心。近年外放福建 臬司，做了外官方觉好些，忽然还乡，事前一封信都没有，必有变故， 不禁大惊。舟中不便细问，忙和苇村说了，一行人等立即登岸，回转 陈庄，尧民派来的家丁，因是起旱连夜赶来，正在歇乏，闻得二老爷 回转，忙即人见。舜民屏人一问，才知尧民虽居外官，依然不减锋芒。

督抚是个纨袴贵胄，两下势如水火，勾通朝中权要，连参奏了两本。

幸而圣眷未衰，又有正人维护，绝大风波，平安度过。尧民见群小积 怨已深，再不急流勇退，定难免祸，隔了些时，便即辞官告老。虽得 原品休致，可是对头仍不甘心，时思陷害，并有遣人行刺之举。多亏 尧民有一幕友魏良夫，机智多谋，事前早代他将交代办好，廷旨一到， 办完手续，用李代桃僵之计，家眷行李和本人分两路去，等好谋发动， 尧民和魏良夫主宾两人，早已轻骑减从，还乡多日了。恐对头行刺未 成又生别计，加以跋涉艰劳，犯了老病，渴思兄弟，专人来请舜民回 去相见，商量一切。来人并说起萧山一带出蛟发水，道途难行，起旱 反倒更慢，归途最好仍走水路。舜民闻言，心才略放。多年手足，难 得聚首，又在多事之秋，哪有不回之理？想起半瓢和赛韩康之言果然 灵验，好生赞服，立向苇村辞别。

苇村知留不住，一面命人雇船明日起身，一面设宴送行，席间笑 对舜民道 ：“那位韩先生真有妙处。适才他走后，老弟忙着回来，内人 在他座下拾起一副风藤竹的手镯，还包有一张纸条，大意说镯代船价， 贤夫妇回家，明年必有梦熊之占，并有‘归途之约，不可不赴’等语。

老弟初来，适才又未见他写字，他却事事前知，真可谓为神仙中人了。

他从来对人不修礼貌，药价不论多少，更是必须无缺，却对老弟 台如此客气关切，缘分不浅呢。”舜民要过纸条，看了说道 ：“风尘之 中颇有异人，我们不留心罢了。”于是又把富春江舟行所遇述了一遍。

虞妻虽因此行匆匆只留三日，千金选妾又成虚愿，幸见半瓢之言已验， 赛韩康又有仙人之名，所说当然不虚，但盼到时应验，自没话说，只 嘱舜民，无论如何中途必赴苏翁之约，以免自误良机。舜民本是打算 回家见过兄长再去赴约，继一想顺路的事，苇村、虞妻再三相劝。苇 村与尧民更是同榜同官，至戚至好，听说告官回来，执意同舟前往一 聚，并不以祸福牵连为念，又买了许多礼物，俱是杭垣名产，明前茶叶、 金腿、绸缎之类，送他弟兄二人和别的亲友，连买带包装，结束行李， 直忙了大半夜。舜民见他古道热肠，亲交情重，不便深拦，只得任之。

次日上船，陈家好些人，俱送到江边方始回转。因添了苇村主仆 三人，雇的是一只头号官船，为了求快，另加了一班纤夫，每晚均有 酒肉犒劳，人人卖力 ；风头又顺，虽然船行上水，走得并不甚慢。日 里三个主人前舱坐谈，窗明几净，茶香酒热，眼望大江雄阔，水碧山青， 江水荡荡，自动起千万片彀纹，在晴光潋滟之中，平铺顺流而来，打 得船头汩汩作响。时而片帆高稳，映日轻扬 ；时而纤夫争途，齐唱山歌， 突臂俯身，首足相衔，盘转上下于山巅水涯、危崖瞪道之间。榜人一 舵在手，时作微动，若不将意。

上流头更有货船轻舟、木排竹筏不时扬帆趁流而下。远望水天相 接，帆影参差，不消一会儿，帆影渐大，急驶而至，仿佛快要撞上。

两船上榜人口里一声招呼，手中舵微微一偏，船身略荡之间便交错过 去，此东彼西，各奔去路，俄顷已在十多丈外，剩下一个白点，逐渐 消沉。苇村盛道江行之乐不置。虞妻一心为夫置妾生子，那日看见江 小妹，一想渔村茅舍中竟有这等绝色女人，心便动了一下 ；先后又听 苏半瓢、赛韩康二人之言，益发留了点意，料定舜民纳妾，应在小妹 身上 ；知舜民为人正直，已然周济过小妹，决不肯乘人之危，又愁他 心急见兄，不肯赴约，苇村至戚，无话不说，同行正合心意，乘着舜 民离开，重托了两次。苇村自然应诺。

第三回骇浪挽危舟 江女酬恩施绝技 粗心惊失错 苏翁临难托遗孤

船行了两日，将近桐庐，天色尚早，方要叮嘱舜民到时停舟赴约， 耽搁半日，江上忽然起了风暴。船人一见天色不好，加急摇驶，纤夫 也一齐努力。刚刚船到金沙埠，离泊处还有半里来地，天色已愈变愈恶。

岸上是飞沙走石，大风扬尘，屋瓦惊飞，树折木断。人家屋外晒着的 衣被，多被旋风卷起，在暗云低迷的天空中，恍如白鸟翱翔，上下翻飞。

到处抢着关门闭户，拿进东西。箩圈、斗笠、兜篮之类，被风吹得在 田岸街路上乱滚。

江面上是惊涛壁立，骇浪掀天，小山一般的浪头，一个跟着一个 打来，江声澎湃，宛若雷轰，衬上又尖锐又凄厉的风声，浓云层里时 发一两下金线般的电闪，真仿佛有万千水怪、夜叉、鬼魅，在那里奔 突叫嚣一般。江中船只早都泊岸，被风浪打得东斜西歪，沉的沉，碎 的碎，隐闻哭声随风吹来，看去触目惊心，甚是骇人。幸而舜民坐的 是只头号官船，工料坚实 ；船人又甚在行，老早放下帆篷，离岸又近， 却也被浪颠得七上八下，人倒物翻，站立不住。船人仗有纤夫多名， 先还打算强挣扎到埠头上去停泊，舜民见满船皆水，情势危急，一眼 看到前面丈许便是旧日停泊之处，自己不能起身，连喝几声“停船”！。

人声风声喧哗，乱做一团，船和拨浪鼓似的，哪听得见！王升恰 在关窗，周身都被浪头打湿，跌跌跄跄，连滚带爬，抢向后舱一说， 船老大道 ：“我们不是不知道性命交关，先前不料风暴这样厉害，纤夫 多已上岸，准备抢到埠头再停。如今他们都在岸上拼命和风斗，喊也 喊不应，又是上水，要把纤绳解断，人跌伤不说，这船顺流淌去，还 当了得？除靠天菩萨保佑，挣到埠头，真无法想。”说时，王升一眼瞥 见离身两三丈的江岸上，风沙影里站着两个白衣短装女子，手中俱持 有发亮的东西，天色昏暗，未辩何物。心想这样大风，居然不怕，敢 来江边闲立，也不怕吹下江去！念头才一转，江中风浪益发险恶。船 老大又被浪头扫着一下，几乎跌倒，手中的舵失了平衡，往侧一偏， 船身就势歪向一边，舵身轧轧作响，似要断折，跟着又是一个两丈来 高的浪头打到。当时形势，危险已极，如被打中，那船不碎，也必翻 转，为巨浪卷去。船人齐声急喊“天菩萨”，船老大脸上已是面无人色。

幸而浪头来处较远，强弩之末，来势虽甚凶猛，眼看白浪如山，离船 仅有两丈，快被打上，船侧水面上忽然起了一个漩涡，浪头到此，余 力已尽，往下一压，船老大就势拼命扳舵，已侧的船身立时平转。就 这样船身还被浪激荡起丈许来高，起落了好几次。当这惊惶骇乱之间， “喀嚓”一声，船头上那根纤柱突然折断，船身再也吃不住劲，顺流便 要倒淌下去。

风浪太大，舵楼中人尚且立脚不定，如何再能摇橹？同时帆篷船 舵全都轧轧乱响，又似要折断。当这危急瞬息之间，仿佛听得风浪吼 啸中有一女子娇叱，跟着前船头上似有白光微闪，隐闻“扎”的一声。

船人疑心有了鬼怪，纷往前舱吓退。船已倒退了两三丈，忽然停住， 船也斜顺过来，头向着岸，一任江中大小浪头左一个右一个横扫顺打， 船身只管起落颠荡，船却似被什么东西牵住，并不往下流淌去。船人 俱疑是天神降佑，纷纷欢呼跪祷。因离岸虽只两三丈，水深浪急，仍 是靠拢不易，又不知船身因何停住。

正待设法拢岸，船头一人，瞥见船头上亮晶晶一样东西。先还不 敢走近，定睛细看，乃是一把钢抓，抓在船头。暗影中仿佛抓上还有 一根长索，笔也似直，通到岸上。心中奇怪，船舷无法行走，不顾客 人见怪，径由中舱通过，奔向后艄一说，船老大闻言，才知船被岸上 抓住，心中一放。不管是人是神，且先救命保船要紧。忙喝船人一齐 动手，篙橹并用，只要再略近岸丈许，即可脱险。船人有了生机，俱 都踊跃从事，无奈风势恶而不定，近岸处浪力更大，漩涡时起，一不 小心，便有沉碎之虞。船老大招呼众人，呛风呼号，两手紧握舵柄， 左迸右转，兀自欲前又却，只在原处抢进二三尺，又被浪打了回来，近 岸不得。方自焦急无计，船头忽然渐渐一点一点地斜行向岸，缓缓移动。

这只不多一会的事，舱中苇村、舜民夫妻，连同所带下人，不惯 风浪之苦，俱都晕吐。各在床上抱定床栏杆，随了那船身偏侧滚来滚去。

舱中遍处水湿，舜民和苇村并卧前舱，只知风浪险恶可虞，还当官船 甚大，不会出事，虞妻却已骇得哭喊神佛了。舜民听见人声哗噪，由 前后舱风浪声中隐隐传来，不觉心惊，两次想喊人来问，苇村勉强说道 ： “以你我为人，绝无凶折之虞，否则，苏、韩二公也不会那样说法了。

事有命定，着急无用。我们顾命，船人也要顾船，绝不甘心听其沉没。

我们都是外行，相助不得，问了徒乱人意，不如听他自行设法的好。” 正谈说间，王升忽从后舱爬来禀道 ：“恭喜老爷，船已脱险，少停 便可靠岸了。” 舜民忙问原因，王升道 ：“这船纤绳已断，本已快被风浪打沉。岸 上忽然来了两个白衣女子，用钢抓将船抓住，绳头系在大树石上，把 那两班纤夫寻回，相互同拉。内中一个又纵向船头，带过两条纤绳， 系在系船桩上，人仍纵回，一齐下手。现在离岸只有丈许远了，还是 上次靠岸的地方。”舜民问 ：“那两个女子是谁？”王升答 ：“在后艄， 没有对面，天黑看不真切。” 一言甫毕，船忽停住。舱门启处，窜进两个白衣女子。前面一个 正是上次舟中所遇卖蟹女子江小妹 ；后面一个貌略丰腴，没小妹秀美， 却也生得端丽温文，饶有福相，俱都背插单剑，白布包头。忙和苇村 挣起，正要谢她们解救一船之危，小妹先张口道 ： “尊公新遭风浪，身体欠爽，请不要动。有劳王管家引我们去见夫 人好了。”舜民和苇村俱已精神委顿，只得拱手答道 ：“愚弟兄委实疲困， 不成礼数。请二位侠女先至后舱与内子相谈，等少时收拾清楚，再请 二位侠女面谢吧。”小妹闻言，也不答应，只朝着同来女子嫣然一笑， 便同往后舱走去。人仍不能上岸，舱中到处水湿泥淤，又滑又脏。加 以舜民一行人等十九晕船呕吐，狼藉满地，下人个个卧倒，只王升一 人还能勉强支持作事，知道主人急于和两侠女相见，忙又扶到前舱， 唤来几个船夫，取来笤帚簸箕，先将船舱打扫干净，汲些江水，将船 板用拖布帚洗净。船已停泊，抛了大锚，毕竟好些。等一切舒齐，人 们也渐渐缓过气来。舜民、苇村命人打了面汤水，重新洗漱，结束衣冠。

刚命王升去请太太陪二位侠女到前舱来坐，以便船人打扫，虞妻已由 二女子一边一个扶了出来。宾主重又见礼落座。

二女初上船时，舜民见她们周身全白，昏遽中没有在意，及至坐 定一看，二女所穿竟是孝服，不禁大惊，因所服虽重，尚不似父母之 丧，未便明诘，忙向江小妹道 ：“那日因苏老先生再四促行，不敢久停， 未及登堂拜母，仅令小价趋谒，略伸微意。近日令堂老太太的病状想 已痊愈了吧？”小妹答道 ：“尊公顾恤孤寒，义薄云天。家母全仗赠金 调治，不特病愈，且有除根之望。大德不言谢，况以后还有相须之处， 小女子也无庸再作俗套了。”舜民见她救了一船生命，行所无事，毫无 德色，举止安详，谈吐文雅，与那日江行郊遇又自不同，越料她出身 必非等闲人家，益发心折，答道 ：“舍间尚非寒素，只是客中带得无多， 自问不是吝人。如若须用，明言无妨。即以此次而论，全船生命皆出 二位侠女所赐，我又何尝言谢呢？这位侠女想是苏老先生令媛了。他 老人家，近日以来身体尚还康健么？” 二女闻言，俱都凄然泪下，仍由江小妹答道 ：“这正是苏老义父 跟前的兰珍姊姊。实不相瞒，义父那晚别了尊公回去，行至中途便遭 狗子暗算，怪他不该泄露机密，拔了他的黑飞鱼图记，受了内伤。还 算贼父得信赶来，念在旧日老交情面上，没有当时处死。并把兰姊也 喊了去，背回寒家，勉强活到第三日，嘱咐好了一切后事与兰姊的终 身，才行撒手而去。义父卜算如神，据说那日与尊公相遇，便算出卦 象于他本身大凶，再三约请尊公回船务必往寒家一行，便是为此。那 晚，先还自恃狗子和手下贼党均非他老人家对手，只要当晚能够躲过， 次日见着贼父把理解明，即可无事。谁知贼党中新到了一个内家能手， 专用阴手杀人。这厮名叫小铁猴侯绍，外号一掌三辣手，当年与义父 还有一点交情，事前如知是他，必不下手。

“偏生义父隐姓埋名已廿年，留着很长胡须，熟人乍见，都难认出。

这厮年前又被仇人伤了双目，只剩半只眼睛，又在黑暗之中，看不真切， 见狗子众贼党要吃亏，暗下毒手，事后好生后悔。老贼父于肯顺风转舵， 答应义父永不许再与尊公为难，尊公回家终身不得再提，双方作为没 有此事，各不相扰。未始不是看重这厮的情面，否则连兰姊也未必能 活了。经过情形已对尊夫人说过，少时自知。义父临危以前又卜一卦， 算出今日海洋中有大飓风要刮过此地，虽是风尾，为时无多，但那风 力却甚猛恶，行船遇上绝少幸理。尊公必在风浪最大时经此，吉人天 相，自不会出什么灾变，虚惊实所难免。临终遗命，愚姊妹持他老人 家昔年恃以纵横江湖的百练钢抓，到江边相机相助。到时正赶风力绝 猛，恐一发不中徒费心劳，刚等风头略顺将抓顺风掷出，纤绳突然中断。

幸而事先将抓上蛟筋长绳紧在一株合抱大树桩上，否则以愚姊妹二人 之力恐还拉不住呢。想是尊公对待苦人恩厚，这样险大，那两班纤夫 依然拼命卖力，纤断时跌伤了五六个，无一人出怨言。兰姊恐力气不 够，去唤他们来相帮拉纤靠岸，依旧人人踊跃，力疾从事。富贵中人， 能使苦人到了危急真正自愿出力卖命，毫不敲索，最为少见。休说他们， 便是船上人们都会水性，像先前那般危急，离岸又近，虽说船也要顾， 恐怕对于船客生命早不在话下了，哪有这样心安理得，同共安危，毫 不打算破船逃命主意的呢？” 舜民闻得苏翁因救自己而死，早已位下沾襟，见小妹言词爽朗， 仍往下说，只得等她说完，方始惨惨凄凄起身，朝着二女正要下拜， 小妹连忙起身拦道 ：“死生有命，多礼何益？不消再作礼套，也无须乎 表白致词。愚姊妹俱都明白，此中还有曲折，未便即为明言。但盼尊 公能应义父遗言拜托之事，就足安泉下老人之心了。”舜民虽听出苏翁 必有安埋托孤之举，心仍不忍，仍要望空谢过。风定以后，还要亲去 吊唁，料理丧葬和身后一切。小妹只得任其望空遥谢，二女在旁跪拜 相谢。礼毕起坐，大家又伤感了一阵。

舜民忍不住想问小妹的话，被虞妻暗使眼色止住。舜民见她以目 示意，又极口称赞赛韩康是个活神仙，面上时露欢喜得意之状，对于 兰珍，更是接待谦冲，温语如春，殷勤备至，较诸小妹尤甚。暗中窥 察兰珍，虽然身遭大故，说时一样掉泪悲苦，但对动手杀父深仇，并 不见得十分痛恨，谈过之后，渐渐敛了悲戚之容，辞色举止之端详， 转不如江小妹那般激昂悲壮、飒爽飞扬，好生奇怪，情知此中必有原因， 只得住口。

又过些时，风势稍小，船老大率了船人，请上升先容，进舱叩谢 二女救船活命之恩。舜民方唤“任他入谢”，小妹与船老大们原都熟识， 忙即拦止，独自走向后艄，再四叮嘱 ：“我这拼命出力，本心不为救你， 无须感谢。我母女孤苦伶仃，不愿无事生风，只要代我隐秘踪迹，不 向人提说此事，就算报德于我了。否则，今日之事，因风大猛，无一 外人在场，如若传说出去，莫怪我不客气了。”纤人自是纷纷应诺。小 妹问起受伤的人，除七名纤夫外，尚有四名船夫，伤势轻重不等 ；船 老大扳舵时手一滑，右手指甲被剥翻，头腿也各受了点磕伤，便把身 藏金创灵药一瓶取出，吩咐斟酌分用，如不敷时，等夜来风住，回家 取药再治，舜民、苇村又命王升取了二百两银子做犒劳。船人三谢而受， 又谢了二女，欢喜已极。

入夜以后，风势渐止，下人才端上酒饭。船老板也命人上岸，到 镇上去买酒肉来犒劳大众。去人归报，镇上受了这一场风灾，房屋吹 倒了好多处，家家关门闭户，店铺早已上板，路绝行人，澡堂和书场 俱未挑灯，无处购买食物。舜民得信，又命下人，将杭州带来的金腿 家乡肉各取了四只，给他们煮吃。船人见客人这等体贴，益发感激， 俱都印在心里不提。舜民夫妻、苇村三人，因二女一个新遭大故，一 个是死者的义女，全不肯饮。大家把饭吃完，天已亥初。舜民正说起 明早要往祭奠苏翁，并为料理丧葬。小妹笑道 ：“义父身后一切，早 有遗命，由我经营，并且连钱都有了。尊公此时急于回家，明早正好 开船，这倒不劳费心了。”舜民自然不安，再三坚持，非尽一番心不可。

小妹道 ：“义父灵棺，将来还要葬在贵地。大约不过月余，便要由我运去， 那时尽可尽心，何必忙在一时？如真非到灵前一奠不可，今晚风定无 人，最是相宜，不知意下如何？” 舜民知当地有凶徒盘踞，小妹如此说法，必有原因，又想起多年 未见的兄长，想了一想，答道 ：“既然这样，苏老先生身后一切，尽以 奉烦。须用若干，由我奉上。今晚就随二位侠女，同往灵前吊奠。明 早开船，回转永康，先代他将佳城卜好，静俟扶枢到来安葬便了。”小 妹道 ：“义父临危以前，有人送来千两银子，足可从丰备办身后，不消 尊公破费。既欲今晚临吊，待愚姊妹先回去，着人来接好了。”舜民本 意和二女同走，二女力说 ：“天色昏暗，风未全住，道途不近，同行反 而更慢，转不如用轿马来接的快。”并问舜民 ：“会骑马不？如不会骑， 好用山轿来接。”舜民原会骑马，便问 ：“风天黑夜，哪有轿马可雇？” 小妹道 ：“这里的人，有好些都受过义父的好处。我们全是相熟，一呼 即至。天已不早，先告辞吧。”说罢，径和兰珍向苇村、虞妻一一别过， 走向船头，拾起那柄飞抓，脚微点处，凌空数丈高远，双双往岸上纵去， 晃眼没黑暗之中。

这时风势渐住，江波渐平，仅剩细浪发发，击船作响。月影又渐 出现，昏沉沉的孤悬在暗天浮云之中。烟笼雾约，仿佛明灯之幂以重纱， 只露出半规白影，通没一点辉光，天边时有一两点星光闪灭，也是暗 淡无芒，若现还隐。江面上看去一片浑茫，除两岸遥舟微有两三星火 光外，什么也看不见。方与舜民谈起风灾可怕，夜景凄迷，比起前两 日秋江夜月，景物幽清，相去不啻天渊，虞妻已先回转舱中，等得不耐， 命人出来相请。

二人连忙进去，虞妻先笑道 ：“人还没走，你偏想问底细，这时人 家给你匀出说话工夫，又不进来了。”舜民才想起，小妹来时所说颇多 曲折，便问二女后舱所谈何事。虞妻笑道 ：“苏、韩二位真是妙算如神， 想不到在这里居然遂了我的心愿，真是一件喜事。”苇村闻言，知二女 之来果与舜民有关，甚是高兴，问道 ：“听弟妹所说，莫非前日之言应 验了么？”虞妻便把二女来意说出。

原来那晚苏半瓢匆匆别了舜民回去，因所占卦象太凶，并与日里 测字关合，暗忖 ：自从洗手时节，受了异人传授，学会卜筮堪舆之学， 虽然灵应如神，但中间也有两次凶险，均仗本领和细心预防，躲避过 去。这次的卦，一再推详，好似没有生路。自己杀孽过重，并未伤一 善良，只有一事愧对死友，至今想起汗流浃背，引为终身之恨。死原 不畏，只亡友留下这一点骨血尚未安排，偏她命赋小星，只宜侧室。

年来各处相攸，均无成就，好容易等到今日，巧遇这个姓虞的积善大 家，年纪不算甚大，而有寿征，品貌才情、心地家室无一不好。连占 两卦，均与以前所占相合，姻缘已然前定。叵耐有横祸临身，难于避免。

细想生平，仇家死亡殆尽，只有今晚为救舜民，毁了金鹏黑飞鱼图记。

狗子因想图谋江小妹，屡被自己作梗，早就怀恨在心，祸根想必在此。

但乃父深知自己厉害，极为敬畏，即便知道，也必装聋作哑，不会轻 捋虎须。他父子尚非己敌，别人更不用论了。自遇恩师点化，改业洗手， 赈济饥寒，全凭劳力心思所得，不肯再作冯妇，也没再伤一人。况且 年老貌变，迥非畴昔，就有仇人到此也不认得。越想越觉同舜民回船 之时曾遇两个金党，图记难保不被贼党事前发现。除了金氏父子而外， 别无致祸之由，便留了神。

半瓢回家，镇上乃是必由之路，如绕田陌小径回去，要远出好几 里地。先时算计贼党如欲发难狙击，必在镇口广场左近，绕路回去， 躲过凶时，大难或能解免。继一想生平行事磊落光明，怎倒畏惧贼党 避道而行？今日没有拔他图记，怎走都行，这样岂不明显心虚，贻笑 鼠辈？倘若两头都伏有人，遇上时吃他挖苦两句，固是不值，再要寻 上门去，越更丢脸。自问本领，尚不难制伏他们，还是理直气壮，行 所无事，多留点心，仍走原路为是。主意打定，一路观察前行。半瓢 也是运数该终，才有此失。当时如绕小路回去，或往江家待上一夜， 贼党规条 ：所劫之家，只要有人强行出头，便丢了本主，先寻出头人 算账，或言和，或对敌，事情不完，绝不再寻本主晦气。明早舜民开 船一走，贼党守了一夜不见半瓢走回，必去半瓢家中寻仇。他和小铁 猴侯绍原是二十年前老朋友，半瓢并还帮过他的大忙，感在心里，虽 然目光不利，白日里总可辨别出一点声音形貌，侯绍更是生具异相， 半瓢虽然相隔多年，一望而知，两下只一认出，凭侯绍一人就能强制 群贼，永罢干戈，哪有这场杀身之祸？ 半瓢走出里许来地，忽觉心里怦怦乱跳，暗忖 ：昔年久经大敌， 孤身出入龙潭虎穴视为儿戏，今晚不过有几个鼠辈为难，凭本领足可 开发，怎这等心情不宁起来？莫非贼党中新请来了什么能手不成？连 想当世水旱两路有名人物，最好的也不过和自己打个平手，并无过人 出奇的英杰。当时并还想到小铁猴侯绍一身童子功，本领高强，仿佛 比己差胜一筹，但是有恩于他，友情甚厚，断无弃友助敌之理。想过 也自拉倒，觉着无虑，打起精神，加速前进。不消片刻，行近街口左近。

那地方是背山面江。邻近镇集的一片大草原，一边是大麦场，靠江一 面是木行码头，成抱大木横积如山，再过数十步，便是镇上。

半瓢正走之间，看见道旁木垛上影绰绰聚有多人，知道所占之事 应验，暗中虽在戒备，仍装无觉，转把气沉下去，从容前行。眼看越 走越近，忽听一声断喝 ：“苏老先生，暂留贵步。”接着便听飕飕连声， 从道旁木垛上纵落下二十多条人影，穿的俱是急装密扣的黑色短衣， 身佩兵刃暗器，阻住去路，为首一人正是贼魁金鹏的狗子金庭玉。半 瓢知贼党惯例，不是身临大敌或是大举抢劫，对方有扎手的人物，不 会出来多人，穿上这黑一色的打扮。料他此来，一为记恨前破婚姻之仇， 二为拔弃黑飞鱼图记，犯了他们大忌，颇有拼命情势，绝难善罢甘休， 也自有些心惊。定睛一看，所有贼党均曾相识，金鹏几个得力的手下， 倒有一半在内，却无一个生人。

方要问他何故拦路堵截，狗子已先发话道 ：“苏老先生，恕过晚 辈惊扰。我等俱是明人，不用细说。家父平日对于你老先生何等礼重， 至于手下叔伯弟兄，更是恭敬尊崇，无微不至。任他天大的事，只你 出头相拦，立即一笑拉倒。自问相待不薄，从无失礼之处。适听人报 贤父女所行所为，你与猪仔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为何强自出头，坏 我事规？未免欺人太甚。我赶到此地，久候大驾未来，本心想寻到猪 仔船上理论。因这事既为足下揽去，照例应向足下答话，与猪仔本身 已无关系，何必再去打扰人家？乐得使足下做一个整人情，卖卖你的 威风杀气，故仍在此苦等。足下果然慷慨驾临，并未绕避回去，令人 可佩。我想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事非目睹，仅凭传报，真假暂时难 定。不过以愚父子相待之厚和足下之为人，似乎不应有此类事儿发生。

现向足下请教，毁掉我家飞鱼，是否贤父女所为？只要你说声并无其 事，立时拉倒，还向足下谢罪，我自责问那妄报之人，不难水落石出。

如是你老先生主谋，少不得要请你还出一个道理。” 半瓢见狗子其势汹汹，声色俱厉，说话和迸豆一般，一大串连珠 不断说将出来，料难免却争斗，不禁把多年未发的火气提了起来，适 才路上盘算好的一套说词，全都无心再用，只冷笑一声说道 ：“我苏老 头子素来行事光明，敢作敢当，今晚此事自然有个道理。”狗子忙抢 口道 ：“有什道理，快请说来，我等洗耳恭听。”说时适有一大片浓云 飞过碧空，将月光遮住，清辉明晦之际，暗影中窥见狗子一手按住佩 刀，一手搭向镖囊，面带狞笑，目闪凶光，咄咄逼人，手下人等个个 神情跃跃欲动，断定不怀好意，必出不意一拥下手暗算，忙把气功运足， 以备万一，仍答话道 ：“那个自然。我与船客乃系至戚，今晚茶楼相遇， 才得知悉。本想向令尊说情，看我薄面，放他过去，后来一想，那留 记的人将图记钉得那般隐秘，分明与船客非亲即故，只缘受命久了无 法交代，不得已以此搪塞，只要今日过了这一关，一方领了亲情，一 方也可交代，用心甚是油滑，泊船恰又在隐秘之所，料他未被你们发现， 乐得暗中拔了，既解舍亲之难，同时又省得令尊知道此事，难以处置。

看了薄面，是坏岛规，此例一开，以后再有朋友请托，不便应付 ；不 看薄面，愚父女自然无颜在此安居，又伤朋友。不告而行，异日再图 报答，两无伤碍，最是妥当。” 还要往下说时，狗子早已怒不可遏，大喝道 ：“好个昧良无耻的 老贼，大家做他！”跟着举刀就斫，贼党也纷纷各举兵刃，一拥齐上。

此时月黑天阴，双方都是练家，全凭心灵眼力取胜，稍差一点，便吃 大亏。半瓢早有防备，见贼党以多为胜，不可理喻，哈哈一笑，身子 往后斜倒，脚根用力，使一个飞箭穿云的身法，一纵三四丈，出了圈外。

随手解开衣纽，等狗子贼党追踪过来，又是一个斜飞乳燕的身法， 纵向侧面广场之上。就这接连两纵之间，身上长衣已自脱掉，手持衣 领，当作一件短兵器抡将起来。群贼也杀上前去，刀枪并举，暗器齐施。

半瓢身怀奇技，内外功俱臻上乘地步，哪把群贼放在心上！虽是手无 寸铁，那一件长衣舞动起来，竟比什么兵刃都显厉害。昏云冷月之下， 只见刀光闪闪，镖弩星飞，丁丁铮铮，暗器兵刃触石坠地之声响成一 片。数十条黑影围绕着一团灰色影子，旋动如飞，在广场中驰突往复， 滚来滚去，杀了个难解难分，不分胜负。

半瓢因金鹏不曾在场，满拟后来和平了结，不愿将事闹大，先只 利用长衣甩落贼党的兵刃暗器，并未伤人，继见贼党不知进退，定欲 置己于死，一味猛上，苦战不休，心想照此下去，直非伤人不可，要 顾全双方颜面，绝难办到，擒贼擒王，我何不如此如此。

主意打定，正赶众人赶杀过来，半瓢喝道 ：“你们这群废物，再 不知好歹，我老头子就要得罪了！”说时，倏地一个黄鹄冲霄的势子， 拔地直上，起到空中。众贼党欺他身子凌空，无法闪躲，各将手中暗 器纷纷打出。半瓢早觑定狗于金庭玉的所在，手中长衣一舞，使一个 大鹏展翅的解数，将贼党暗器甩开，就势运用平生真力往下一沉，变 一个飞鹰捉兔之势，斜降而下，手持长衣，照准金庭玉当头打去。就 这一个起落的工夫，连变化了三个解数，端的是疾逾鹰隼，迅速非常。

金庭玉哪里能是敌手，初见半瓢起势，似要落在西北方面，他人站在 西面，恰好掉单，正欲赶过追杀，手中一镖刚刚发出，万不料半瓢凌 空改招换势，忽往西面斜飞而下，瞥见人影当头飞落，未免心里发慌， 忙一刀斫去时，半瓢手中衣衫已自临头，手微一抖动，便将金庭玉的 刀裹住，往外一抖，金庭玉虎口立时震裂，手中刀先被半瓢抖去，甩 落地上，心刚失惊，暗道“不好”。半瓢身法何等神速，跟着平横左肘， 由金庭玉右腋之间斜着往上一挡，先将他两臂闭住，失了效用，再紧 跟着一翻左腕，骈伸二指，照他肋下气眼点去。狗子刀才脱手，敌人 的手便到，两条左肘臂一碰之间，觉着其硬如钢，骨痛欲裂，力量更 是大得出奇，一个立脚不稳，身才往左微一倒退，连纵身逃走都未想到， 负痛惊急慌乱中，口刚喊得一个“嗳”字，已被半瓢点中腰穴，立即 闭气倒地。

双方都是身手矫捷，迅速非常。众贼党一见半瓢落向狗子头上， 知他不怀好意，狗子身侧无人，决非其敌。不由大惊，忙即赶过齐喊 ： “老苏休得伤人！”一拥齐上赶来救护。半瓢也是一时疏忽，见贼党无 一出奇人物，自己又善避兵刃，容易取胜，所愁只在伤了狗子，明日 与贼父相见，不好下台，没有顾及眼前祸患 ；天又阴黑，纵然练就目 力，毕竟比日光下差得多，便决计制伏狗子，压伏群贼。飞身纵起之 时，仿佛瞥见人群中有一矮子，衣服与贼党不似一律，恰好贼党中颇 有几个矮的，因那矮子随众乱赶，身法甚快，心中虽动了一动，偏生 事机瞬息，身已飞起，急于擒敌，没有十分留意。这时点倒狗子，见 群贼已追临切近，心想只把狗子当兵器，一举起来，老贼夫妻只此独子， 法令又严，心肠又狠，相随作事，全都担着干系，谁敢碰他一下？这 一来立时可把群贼制住。一心想擒狗子，手才抓住，人还未提起，猛 觉身侧微风飒然，知道有人暗算，心还在骂 ：“该死的东西，你们小祖 宗已落我手，还敢放肆！” 当时一面御敌，一面更着重在擒狗子。左手的人并未放下，只把 身子往侧一偏，打算避开来势，再拿人来和贼党理论，谁知中了敌人 声东击西之计。半瓢明觉敌自右来，方往左一闪，头忙回转，不见有人， 身后群贼相隔尚在丈五六间，没有追到。心方一惊，忽觉左肋气眼要 害一麻，中了敌人三指，情知身受重伤，已落人手，性命难保，心中 忿怒，拿出当年本来面目，忽然一声长啸，百忙中勉强提着真气，仍 然提了人纵身跃起。

正待拿狗子泄忿，将他抓死，眼前一闪，倏地一条瘦小人影，仿 佛连了线似的跟着纵落身侧，猛地想起一人，脱口喝道 ：“侯老弟，是 你么？” 那矮子见一下重手未将敌人点倒，仍被提人纵出，又听出啸声耳 熟，虽然跟踪追过，心已迟疑，未再下那毒手，再一听喊“侯老弟”， 不禁大惊省悟，通体汗流，悔丧无及，忙答道 ：“小弟侯绍，恩兄伤 得怎样？”跟着翻身跪倒。半瓢已举狗子伸手要抓，见来人果如所料， 忽又想起两个义女，忙即停手放下狗子，盘膝坐在地上，答道 ：“愚 兄还有三四天活头儿，这些后事都交给你办吧。事出无心，你也不要 难过。”话才说完，忽然阴云展尽，清光大来，依旧现出大半轮秋月， 照得广场衢路银敷玉漫，如被霜雪。一干贼党都把侯绍敬若神明，畏 同鬼物，见他只一照面便将敌人点中，虽未倒地，行家眼里已看出受 伤无疑，忙跟过去，不料侯绍这等情形，俱都看得呆了。有两个不知 时务的粗人，见狗子还倒在敌人身旁不能言动，意欲抢前夺过。刚想 轻轻绕过，侯绍误伤恩人，下的又是死手，华、扁不救，方自愧悔伤心， 无地自容，二次话未答出，忽听身侧声息，已知来意，不由触怒，倏 地猛伸右手五指，侧身回脸，大喝道 ：“我恩兄虽是盖世英雄，人极善良， 绝不多事。都是你们这群王八羔子累我闯此大祸，死活都难赎罪，还 不去把老贼夫妇喊来？！准敢近前一步，我便将你活活抓死！”越说越 怒，把手一扬，虽是虚比，不觉把真力发出。那两人离得稍近，内中 一个适当其冲，顿觉劲气如铁，打中肩头，吓得纷纷后退不迭。众贼 党知道厉害，连声答应，着人飞跑回去报信不提。

侯绍喝退众人，又膝行到半瓢面前，手抚膝盖，凄然说道 ：“恩 兄，弟原为受了人家暗算，揉伤双目，仗着当时心还明白，暗运真气， 勉强保了半只左眼。如今十步以外便看不真切，全凭两耳去听，差得 多了。最可痛恨是仇人当时不将我弄死，揉瞎双眼，还叫我寻他报仇， 为此到处寻访恩兄下落。一年之中，南北五省差不多跑遍。这里已是 二次重来，始终打听不出下落踪迹。算计恩兄必已改名易姓，隐去行藏。

但那女孩耳后有一朱痣，虽然见时是个乳婴，有这一点，或者能够寻到。

于是又打听耳后有朱痣的女孩，也未遇上。今春忽听人说有一江湖上 旧人在富春江上与你相遇，只没说出行藏底细。

“老白冲原是朋友，知他女儿嫁与金鹏，在此做贼，必然认得人多。

两番到此，托他打听，他夫妻定要将那没出息的儿子拜我门下。我见 他们对我恭敬心诚，没法推却，只得答应，徒弟不收，传他一点武艺。

这次来没几天，住他花园静室以内，日出夜归。昨日岛上人来，我懒 得见这些贼崽子，推说要用静功，没有入席。黄昏后来人回岛，因当 日未出门，听说镇上茶楼有两个带弦子说大书的，不但说得好，那一 套开篇更妙不可言。说大书的照例不带弦子，这样却是少见，因此想 到恩兄当年，吹弹歌舞无一不精，生平最喜看《三国》，心中一动，打 算饭后去碰碰看。偏生这一席酒吃到亥刻才散，等我赶去，书已说到 未场。那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有些欺生，完场时，满楼茶客都打 招呼，只瞧不起我。连问他两次话，都吃碰回。同去的还有一个金家 手下，几乎和他为难。我念他是个指身为业的可怜人，没许和他计较。

他始终仍未过来赔话，拿了弦于扬长而去，把我两人僵在那里。楼主 人却吓了个面无人色，再三请安赔罪，说那先生性情古怪，熟了个个 恭敬，生人照例不理，求我不要见怪，回去更求美言几句，却没说明 早叫那先生赔罪的话。

“我一口答应，回至中途，正想起那说书的明知我是金家上客，竟 敢得罪，形迹好些可疑。恰值金庭玉带人赶来，见面说起恩兄坏了他 家飞鱼图记，贪一富绅酬报，泄他机密，要去理论，请我同往助威。

我也真是糊涂该死，这次来住了月余，他父子并未提说本地隐有一位 能人。直到昨天，独坐园内，金庭玉这厮进来陪侍，才谈到恩兄屡次 坏他的事，因和他父相熟多年，他父母素不肯欺本乡人，容忍至今， 近来恃有一点本领，行为益发可恶等语。我当时心又动了一下，复问 他和恩兄交过手未，他说一对一勉强打过平手，打了个把儿时辰，被 他父赶来喝住，吃亏了事。又说恩兄在此强抽江边渔人常供，无恶不作。

我知恩兄本领，像他那样脓包，哪配相对交手。再照所说情形，明是 江边水棍一流，与恩兄为人相差太远，姓名又无一点相似，就此忽略。

这时一听恩兄行事，直犯了江湖大忌，又因这厮自从上次别后颇能用 功，想看他临敌如何，并看对头是何等人物，跟了同来。先在木垛上 等候，以为这厮带了多人来打一个，不问曲直，都是太差，本没心下 去相助。这厮诡诈已极，欺我不能看远，故说对头结党甚多，今晚必 有埋伏准备，恐难免一场大斗。若打不过，师父须莫袖手旁观，虽是 记名徒弟，也休丢了颜面。

“我生平刚暴狠辣成了习性，竟为所动。吃了眼睛大亏，等到半夜 恩兄到来，我目虽失利，两耳极灵，分明听出来的只是一人。后来双 方一阵乱打，天又大黑，我在上面一点也看不见。只听有数十人往来 追逐，敌人使的是一件极奇怪的软兵器，打落了好些兵刃暗器，仿佛 占了上风。心中奇怪，觉与这厮所言不符。暗忖 ：海内还有何人能有 此本领？金氏手下这一伙也颇有几个能手，怎会众不敌寡？打了这半 天，对方全无败象，竟没想到恩兄身上。记得当年恩兄威镇江湖之时， 每遇敌人，总有一声声如鸾凤的长啸，适才又自称姓苏，益发大意过去， 忍不住跳落场中，还想看明家数再行下手。才转了两个圈，只一次与 恩兄相隔尚近，天偏阴黑也没看真，只知是个有髯瘦长人。一晃眼工夫， 恩兄已将这厮点倒。我虽看不起这厮，终算记名弟子，又是朋友心爱 独子，平日相待那般恭礼，有小弟在场，怎能看他落在人手，一时情急， 无暇顾忌，不想闯下这大乱子，恩将仇报，伤了我至亲至敬的多年好友。

休说此后不能做人，叫我如何问心得过！初本想死在恩兄面前，继而 想起恩兄这些年来隐姓埋名、抚养遗孤的一番苦心，身后想必还有事 未了，这副担子须在小弟肩上，如何死得！此事起祸根苗全在我这记 名孽障上，此时无以自解，百事惟命。恩兄有何心事只管说出，小弟 如一息尚存，任何艰险为难之事绝无二言。” 半瓢听出他不借拿狗子为己解恨，哈哈大笑道 ：“侯贤弟所说的话， 足见义气，不在你我相交一世。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既承盛意如 此深挚，只要你能代理身后未了之愿，愚兄已是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我此时已不能起动，你快将庭玉代我救转，免得他父母到来，显我量小。

有话随后再说。如要杀他泄忿，休说先前，此时也只一举手罢了。” 侯绍深知此老性情，连忙应诺。一句虚话不说，过去只一捏按， 径将狗子救转，众贼党才把一颗心放下。侯绍喝道 ：“今天性命是白 捡的，你知道这位老前辈是什么人？休说是你父母，连你外公当年提 起他也闻名丧胆。他便是二十年前在山东天门岛一剑斩三雄，对梭对 弩，力敌天门三老的那位吴……”言还未了，半瓢已连声急出道 ：“老 弟老弟，你说这些什用！先听我谈正经事。此乃定数，愚兄早已算准， 也无须教庭玉向我赔话。我一会便须回去，会短离长，你不能到我家 去哩。” 侯绍忙应声走过，半瓢低声说道 ：“实不瞒贤弟说，当年愚兄把事 做错，丢了一个生平没有的大人。幸遇异人点化，洗手归隐，抚养两 个遗孤。男的已被那位异人带去，至今无有音信。可是照愚兄屡次卜 卦，此子煞气虽重，异日成就却不可量，又得明师，自可安心。独这 女孩命太孤薄，早主夭折，经我用尽方法，费了无数心力，人定胜天， 居然将她幼年两次凶折难关避过。但她只宜与人为妾，没有正妻之命， 此事叫我多少年来煞费踌躇。后来卜她婚姻应在富春江上。恰好这里 有一富绅请我看地，旋即在此隐居。

“为管一闲事，与金家父子相识。日前卜得此女红驾星照，好容易 遇着命中佳婿，却又发生此事。当我伤了好友夫妻，第二日明白过去， 愤不欲生，只为此女，苟延至今，虽然寻着佳婿，但她此后麻烦事多， 急切间还难卸责。初受伤时，我本恨怒已极，一见伤我的是你，事出 无心，已想将这担子给你代挑。难得出诸盛意，真比我照看还好得多。

早知是你，坐以待死俱所心愿，也就不再事前打算想避此劫了。金家 老夫妻来，你可与他说，先命人去将我女儿喊来，这便是那遗孤，名 叫兰珍。一面对他说明，我还有一义女江小妹，昔日与庭玉结此宿怨， 也由她起。当时我固强作解人，但此母女二人均有来历，双方如若真 正过手，她母女即或众寡不敌，也必被她们杀伤多人逃走。我这三日 残生便在她家苟延，暂时你不能去，也由于此。死后必有一信与你， 贤弟侠气干云，一诺千金，请你日后照书行事，不特存没，均感大德， 还代贤弟解了一点宿怨，真是快事。还有金家飞鱼图记是我弃掉，照 例出头人死，又寻客人晦气，但船客是我女婿，只想消患无形，于理 无差，终场也未伤他颜面。本可拉倒，无如舍亲有了家贼，难保日后 不出花样。务请金氏夫妻父子和众门下高足，看你我薄面，以后永康 虞家，不得再动一草一木。那钉图记的小人，行事居心大不光明，也 须稍动家法，以儆效尤，并将这人名姓由贤弟暗中转告小女。言尽于此， 诸事费心吧。” 说一句，侯绍应一句，说完刚要答话，金鹏、白凤娃夫妻二人闻 得警报，急痛攻心，已慌不迭起身，情急败坏，含泪赶来。白凤娃更 是撒泼，老远人未近前先带哭声，拿出当年关中语调，高喊道 ：“任 是侯老爹多好交情的朋友，要伤啦我的娃，我也拿命跟他拼了！我老 公就这（音至）条根，你们这群驴日的狗娃站这远作啥？怎（音嗻） 啦？我娃在那（音啊上声）搭？”一边喊一边骂，披头散发，直赶了来。

小铁猴侯绍见不惯这等泼相，早一个箭步平跃十几丈，拦在凤娃前面， 喝道 ：“都有我呢，你撒泼给谁看？稍不听话，叫你夫妻父子一个也 活不成！”狗子也怕将侯绍弄翻了脸，立时是场乱子，连忙赶上。白 凤娃知他厉害，心中虽然害怕，仗是女流，口里还想发强，一见狗子 随后奔来，连忙抱在怀里，心肝乱叫了一阵。见着活儿子，心中一宽， 又想起侯绍的可怕，仗着脸厚机智，用手一推金鹏，说道 ：“侯四达 不跟我们妇女一般见识，都交给你啦。有什么话，家说去，我不管啦。” 一面抹着稀泥，一面拉了狗子，开步想走。

侯绍何等精灵，知道大权操之于她，如不将这只雌虎制服，仍不 当数。又知她虽是女流，颇有乃父之风，说一句，算一句，只要答应， 绝不更改。当下舍了金鹏，轻轻一跃，早到了她母子身前，双手一伸， 拦住去路，喝道 ：“凤姑娘，你先慢走！我不问什男道妇道，这事仍少 不得你。”白凤娃恐侯绍变脸，忙抢护在狗子前面说道 ：“四达，你这 是怎啦？我们认吃亏怕你，说怎是怎，还不行吗？”侯绍苦笑道 ：“你 放心。我姓侯的决不会做出无理伤人的事，只是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凤娃听出他无什么恶意，至多行强了事，自觉理直气壮，假装恭 敬答道 ：“四达，你和我们已是两三辈的交情了，何况我这没出息狗娃， 还算是你生平头一个记名徒弟呢。论哪样，也是向着我们的。你老人 家有什吩咐，论面子我们不会不依，论胆子也不敢不从，这还有啥话语？ 只是我娃虽然不好，功名有功名，家业有家业，武艺不好，我夫妻谈 不到，总还沾着你老人家一点威风。谁想他想娶一个卖鱼的娃，都吃 人家硬霸住，不许行聘，这已过的事不说啦。单拿今天的事说，你四 达是老江湖、老前辈，看有这规矩没有？别的好办，这老挨刀的……” 言还未了，金鹏也自赶过。侯绍听她絮絮叨叨，已不耐烦，再一 听她口带脏字，立即一声断喝道 ：“你这婆娘，少出口伤人，你还要 命不要！闲话少说，今日听我，是你夫妻母子的便宜。你可知道你儿 子闯下灭门大祸么？我虽自想赎罪，以谢恩人，于你们却是事为两全， 并不算是偏向一面，强行出头。如你不听良言，我不过稍添麻烦而已， 事一传将出去，你全家大小，连猪狗都休想有一条活命。” 凤娃机警，见他疾声厉色，说得如此情形重大，将信将疑，悄声 说道 ：“四达说得这等厉害，难道我得罪了皇帝他爸？”侯绍冷笑道 ：“你 得罪皇帝他爸，即便兵马到来，好汉打不过人多，还有一个逃呢。这 事要被他的好朋友知道，如无他留下的凭证，你们逃上天也无用呢。” 金鹏、凤娃听出所言不虚，好生骇异，忙问究竟。侯绍道 ：“你们可知 今晚庭玉闹鬼，拿话骗我与他助拳，我为了救他，无心中用辣手，将 一位隐名多年的前辈老英雄伤了么？他虽因一时大意，梦想不到我会 突然出现，至多还有三天活命，但是事不算了。休说被天门诸老得知 不肯甘休，他当年那一群干儿子女，内中只要有一人知道，你们就休 想再吃年饭，怎不乘我在此，事又是我所作，送他一个全面，遮盖过去， 反倒不依不饶起来，真混账透了！” 金鹏、凤娃来时匆勿，只听说苏半瓢毁了黑飞鱼图记，狗子约了 侯绍寻去理论，狗子吃半瓢点倒，侯绍原本赶过相助，不知怎的，又 和半瓢成了一气，喝禁众人，不许上前救护 ；狗子现被半瓢点倒擒去， 放在身旁，尚未回醒，二人只此独子，爱如性命，便急怒交加，纵身下床， 披上衣服，一边穿一边跑。报信的人震于积威，见他夫妻暴怒，已然 起身，不问哪敢多说？脚程又追不上，所以一切的事都不清楚。转疑 侯绍遇见旧友，吃里扒外，敢怒而不敢言，凤娃更记着半瓢破坏狗子 婚姻之仇，满拟他有家业在此，不令他去，暂令丈夫出面搪塞，等侯 绍一走，便去寻苏、江两家的晦气。及至听说半瓢已被点中要害，三 日之内必死，又提起死者是天门诸老至交，金鹏还在惊疑，凤娃倏地 想起一人，立时心中一紧，面容失色，凑近前去，悄间道 ：“那姓苏的， 莫非是二十年前名震江湖，先叫无名侠士，后来真名显露，自称独叟 的吴老英雄么？”侯绍道 ：“谁说不是？不但他，便是你说那拒婚的江 小妹，也大有来历，一样是惹不起。我适才心乱，没顾得细问。你们 平日狂惯了，以为丢下不管就可无事，还买我的面子呢，莫做梦吧。” 金鹏、凤娃闻言，早吓了一身冷汗，连忙问计道 ：“这位老人家， 已近二十年不听说起，不想在此隐居。今晚无心将他误伤，这可怎好？” 侯绍见他夫妻惶急，心中暗喜，冷笑答道 ：“休说你们，我虽助拳， 也脱不了干系。所幸这位老前辈早已灰心世事，今非昔比。只你们听话， 我便将事全揽过来，与你们无干如何？”二人心胆巳寒，自然连声应 诺。侯绍把半瓢所说的话略微增减，又命金氏夫妻携子前往赔罪，从 丰办理丧葬。二人只图免患，百依百随，把来时嚣张豪强之气全都敛去。

一面命人去接苏女兰珍，亲率狗于，随了侯绍去至半瓢面前跪下赔罪， 并谢手下留情，未伤狗子性命之恩。半瓢见行藏已泄，只得说道 ：“我 已受伤，不便转动。贤夫妇快快请起。事由误会，我命该终，谁也不 怪。但盼以后约束令郎，诸事谨慎，自无后患。一切已由侯贤弟代达， 如看薄面，足感盛情。一二日内，我必有信与侯贤弟，请诸位照办便 了。”说罢，又嘱侯绍休往江家探看。侯绍想起前言，便问江氏母女来历， 与己有何旧怨，怎么想她不起？ 半瓢道 ：“说来话长，异日自知。此怨绝由我而解。小的最听我话， 老年人性情不好，你只听愚兄之言就是。”侯绍猛忆一事，还想询问， 月光之下，照见半瓢脸上虽无异状，额角已见了汗珠，知他负伤提气， 说话艰难，又看了金氏夫妻一眼，便答道 ：“我能活到今日，原出恩 兄所赐。这一来，命更不是我的，何必再论恩怨，全听恩兄吩咐好了。” 半瓢重伤，不得多动，好在深宵，野外无人知道，俱在当地陪候。为 防人知，凤娃又命手下徒党把住三面路口，并备兜子应用。待了些时， 兰珍得信时，因去人事先受了嘱咐，只知老父有事相唤，并不知道底细， 到场一见，忿不欲生，立时要寻仇人拼命，被半瓢喝止说 ：“你要报仇， 也等把我送回家去，问明再说。”兰珍才勉强止住，匆匆向侯绍见过了 礼。

半瓢不令别人同行，只兰珍一人将他背到江家，服了江家秘制伤 药，养息了些时候，才向二女述说当年经过。兰珍才知半瓢井非生身 之父，还是杀害父母的仇敌，当年也是无心之失铸成大错，加以多年 寄养恩深，只是痛哭一场，无可奈何。半瓢等她哭完，嘱咐身后一切， 又对江氏母女说出侯绍在此，请看薄面，解去前怨。江氏母女因受半 瓢医药照拂许多大德，小妹又是义女，只得勉强应了。其中经过详情， 曲折甚多，后文舜民之子长大，另有交代，这且不言。

第二日金家便派人来慰问，并以多金相赠。半瓢也未作客套，原 欲转赠江家，谁知江母性情孤僻，执意不饮盗泉，只将王升送去百金 收下。半瓢不便再退回去，只得留作身后之用，把异日薄产变卖所得 再赠江家。随又伏枕，写下遗嘱和与侯绍的遗书，并封下一件遗物在内， 着兰珍与金家送去，就便询问钉图人的姓名，和虞家是亲是友，有无 仇怨。兰珍受命之后，又力疾用心，强占一卦，算出舜民归途风波之险， 吩咐到日持抓往救。二女若与舜民相见，只略说因何致死，不可说出 自己当年威望，以免传扬出去，引来旧怨。虽有侯绍暗中维护，总以 无事为佳。另由小妹把心事告知虞妻，先命兰珍随舟同行。船到兰溪， 还有一点小险，也仗兰珍解救。到了虞家，便可成礼。身后不许持服， 灵枢由小妹随后护送前往，就向舜民借地安葬等语。兰珍知乃父卜定 如神，命赋小星，早听说过。长兄业已出家，不会娶妻，娘、婆、寄 父三家香烟，全仗自己接续。兰珍性又温和，俱都应诺，只不许穿孝 一节，于心不忍，当时应了，背地和小妹商量，此去身为侧室，孝服 穿到起身为止，仍持心丧三年。二女都是女中英侠，不作儿女之态， 见了虞妻，慨然直陈。

虞妻觉她貌虽不如小妹秀美，却是个端丽宜男之相，性情温婉和 顺，似比小妹还强。起初为纳妾一事，不知费了多少心机手腕，不料 水到渠成，这等容易，不由喜出望外。因她父女有两番保救身家性命 之恩，英侠之女屈作小星，转不过意，风势稍定，先起身朝二女拜谢 恩德，然后力说以后决以姊妹相称，手足相待，即此已觉非分，万不 敢视为侧室，自增罪过，愧对死去恩人等语。二女见虞妻这等贤淑情真， 也甚欢喜。虞妻还嫌不足，就着后舱求神香烛，非与二女先结异姓姊 妹不可。二女为她诚恳所动，只得应允。

自然虞妻最长，小妹年纪最幼，算是第三。小妹只嘱当着外人先 莫泄露。虞妻应了，本意风定后和舜民同去江家祭奠苏翁，就便登堂 拜母。小妹说 ：“天黑风大，山径崎岖，姊夫前往已然费事，大姊又弱， 怎好前往？相亲相重，本来不在形迹之间。况且小妹此番扶枢到永康 时，家母也要同去，不特相见，说不定还要托庇宇下，向大姊暂借一椽， 何必忙在一时哩。” 虞妻闻言，益发喜出望外，再三叮嘱说 ：“一到了家，便即收拾干 净屋宇，恭候伯母光临。我知贤妹出身大家望族，允文允武，烟波寄迹， 奉母荒江，还有难言之隐。这里与群盗为邻，伯母又有老病，伺奉医药， 两俱不便。舍间虽在乡下，颇具池馆花木之胜，愚夫妇身家性命全出 二位贤妹所赐，既然不饮盗泉，鱼虾所得能值几何？苏老恩人又复身 故，此后更无一人照应，倘再像那日犯了老病，如何是了！外子对于 医道颇有心得，正好就近调治。老母衰年多病，贤妹孤苦伶仃，务望 以能尽孝为重，万勿拘之于施恩不望报的小节，到时又复推辞，不肯 常留。须知已然结为骨肉之亲，妹母即我母。本不能说是报恩，贤妹 也无所用其客气。千万定准，免得愚姊姊悬念，才不在神前一拜呢。” 小妹本因苏翁逝世，去留两难，老母暮年多病，自己还有许多 恩怨须了，算来只有暂依虞家最妥。便是苏翁临命，也有此言。无 奈老母性情固执，已受人恩，尚未报答 ；一旦因人成事，略尽心力 便举家相托，未免有望报之嫌。老母得知，定然不许。即便借住相 依，也不会久。适因虞妻情意恳切，随口一说，并未定准。不料虞 妻早有主见，明知不易请去同住，和二女结拜姊妹，本就含有这层 深意在内。略露口风，更不再放松，立时乘隙而入，把江氏母女迟 疑心意全给道破。小妹想起幼遭孤露，随母流浪江湖，白龙鱼服， 虽仗母女二人俱有惊人本领，未受过分欺凌，可是到处都遭轻贱， 无一仗义相助之人，好容易遇见一个义侠长者，又复身死。自分母 女二人相依为命，此后更无一个亲近之人，想不到虞妻如此情重关 切，一时起了身世之悲，不禁感极欲泣，慨然答道 ：“大姊出身华贵， 穷途相助，使家母医药有资，因而脱难。今又齿于雁序，略分言情， 已是感愧交萦。现在又欲使小妹奉母相依，情真意厚，便真骨肉也 不过如此。若再拘执成见，不特愧对心期，转觉矫情大甚了。大姊 只管放心，小妹归见家母，必将盛意婉达，家母持躬谨约，律己虽 严，因晚年来家遭巨变，骨肉凋零，现时膝下只有小妹一人，钟爱 异常。即有不愿，也必不肯过拂小妹之请。只是借居之地一椽已足， 伤心人别有怀抱，设置万勿华美，略供老母起居，足感盛情。尤其 是地要僻静，除姊夫、二姊外，不见别一生人，更不使外人闻知踪 迹。小妹本有相依之志，起初迟疑，半由于此。今既定局，为时无多， 舟有外客，妹还有琐事须为料理。少时即便送姊夫、二姊回船，也 恐无此闲暇。相晤非遥，自以明言在前为是。至于小妹的身世来历， 说来话长，也等将来扶着义父灵枢，到了永康家中，再为细说如何？” 虞妻自是欣然应诺。

兰珍巴不得小妹母女同依虞氏，事前承了苏翁遗命，已连劝过几 次，只允暂留，未允常住，闻言也是喜出望外。出见舜民之时，小妹 因有苇村在座，终恐泄露行藏，再三叮嘱，把话隐起一半，更不可说 出相依之事。并请转嘱苇村诫语家人，不可向人提起，一切等到永康， 再向姊夫明言。谁知虞妻喜极忘形，苇村乃内亲至好，又是性情中人， 虽未把话全行说出，并未全照小妹所说办理，以致日后起了无数风波， 此是后话不提。

第四回闻变哭良朋 山馆伤心风定后 践 言携淑女 马蹄乱踏月明归

舜民、苇村听了经过，俱都拍案惊奇，又喜又惊。苇村自免不了 连向舜民道喜。宾主三人正谈得高兴，忽从窗隙中望见外面银鳞闪闪， 其白如霜。推篷一看，风定月出，云净天空。头上是星月交辉，碧空 若拭 ；下面是天水相涵，静影浮光，江波浩浩，渺无际涯。两岸渔村 蟹舍，历历若现，万籁俱寂，惟有江声，端的是夜景清幽，别有佳趣， 把适才阴霆危疑之境，扫荡了一个干干净净。正凝望间，忽听蹄声得 得，由远而近。静夜听去，人耳分外清脆。料是小妹用马来接，回向 靠岸船窗一看，果是一骑快马，上坐一个短衣汉子，在月光之下，绕 着田陇村衢急驰而来。舜民在当地已是两受虚惊，见来骑是一男子， 马只一匹，二女并未同来，恐有差池，方自疑虑。来骑如飞，已至船 前，下马上船，与王升答话。一会儿入舱回禀 ：来人乃上次借马与王 升的马夫谢阿二，持着二女一封信，说是行期大迫，手边还有些别的 事情，所以不曾同来。舜民知是苏翁手下，才放了心，忙命人取些银 两与他作酒资。谢阿二只是固辞不受，舜民只得罢了，当下命取了些 金银带在身旁，以备奠敬。另取了些杭州名产茶叶、绸缎、火腿之类， 扎成两大包，备送江母的礼物。马只一匹，夜深路远，王升不能随去。

舜民惟恐礼薄，又非多带不可，先商量绑在马上，人对付着骑。谢阿 二从旁接过笑道 ：“就是虞老爷好骑，这如何行？都交给我吧。” 舜民方自脸红，谢阿二已将东西接过，重为结束，用带子一系， 搭在肩上。舜民又道 ：“步下行走已难为你，如何再背东西？还是我 们先走，叫船上人挑了去吧。”谢阿二道 ：“小妹家向例不许生人前去， 再说我的马快，他也寻不到江家。这么几十斤东西，再加两倍，我也 带得了，请放心吧。”舜民无法，只得将信将疑地允了。那马甚是神骏， 性却驯良，人上马背，虽作昂首待发之状，四蹄依旧扎地，纹丝不动。

谢阿二将马肚看了看，走到头前，向马说道 ：“阿白，我们往江家去， 客人路生，你要跟着我走得稳，不许跳蹦。”说罢，开步向前先走，马 才扬蹄而驰。

舜民在马背上，觉着马行甚速，一点不颠，谢阿二背着两大包礼物， 上身并不见动，始终紧贴马前，相隔不过三尺。再往他脚底一看，两 脚运行如飞，哪还辨得出是一是二，雪也似白的地皮，似电一般直往 马腹下奔来，路侧草树，似飞一般闪过，蹄声“哒哒哒哒”，密如擂鼓， 震荡于崇山旷野之间，静夜传声，到处都起回应，却听不见半点步履 之声，才知谢阿二也不是一个寻常马夫。暗忖 ：风尘中果多异人，脚 程能逾奔马，本领不问可知。喜得适才没有怠慢了他，安心结纳，打 算称赞几句，无奈马行太速，虽没什么风，要想说话却难，才喊得一 声“谢”字，气便堵住，出音不得。谢阿二似已觉察，侧回脸笑道 ：“我 这不算什么，你老先生的新夫人，本事比我大得多呢，小妹更不用说 了。马背上说话不便，且等将来再说吧。”舜民见他侧身答话行所无事， 双足并不停留，马也不稍减快，距离依旧一样，越发惊佩，方含笑点 首示意，阿二又道 ：“前面转过山角便是一片松林，再走五里就到江 家。大月亮底下的景致着实不错呢。”说罢，回过身去，一会走完田岸， 转过山角，地势渐渐往上高起。行不半里，峰回路转，地形一变，所 经之处，一边是条丈许阔的小溪，清波滚滚，从上流头山凹间蜿蜒奔 赴而来，溪中石笋三五，参差位列。急流到此，激为惊湍，雪舞花飞， 珠喷玉溅，宛如雾毅烟霏，冰纨彩幂，清丽无涛。一边是条斜长平冈， 冈上松桧森森，高矗天半，小径透迤，依约隐现，一眼望之到底，心 方赞妙，谢阿二已领马往松林中驰去。

林木高疏，不碍月光，照得地面上白如霜雪，阴影交披，松针匝地。

有时一阵山风吹如松涛，残枝坠叶纷落如雨，鼻间便闻到一股子松柏 香味，顿觉马行轻快，心神为之一爽。遥窥林外小溪，白光如带，掩 映生辉，泉声微闻，相隔已远，端的是景物幽绝，令人起出尘遗世之想。

走不一会儿，谢阿二又回首说道 ：“小妹恐山路不好走，这条路要绕 远三里，不是那日上管家走的原路。出了松林，还得往回赶呢。”随 说随将马嚼环牵住，离开小径，往右侧密林中拐去。林密地黑，月光 线从林隙下射，残辉若鳞，时复隐现。断木枯干，恍若鬼影潜伺，越 显阴森。落叶又繁，马行其中，窸窸窣窣，若非阿二带路，知道无他， 几疑有人在身后追蹑。路本高低不平，加以虬枝拂面，低柯丛出，阻 碍横生，甚是难走。仗着阿二路熟眼快，在前面牵住那匹马，时左时右， 高一脚低一脚的绕林而驰。行约片刻，前途重现光明，才将松林走完。

阿二放手笑道 ：“就这一段松林难走些，一会就到了。”一言甫毕，那 马忽然长嘶了两声，横穿着林外一片平原，踏着月光向前跑去。

舜民遥望平原尽处，崇山高耸，林木蓊翳，知离江家不远，方自 寻思，忽见山口一条白影似箭射一般飞来。阿二回身笑道 ：“小妹接 来了。”一言甫毕，来人已驰近马前，果是江小妹赶到，见了舜民，略 微含笑举手，便反身与谢阿二比肩而驰，边走边说。阿二面上似有怒 容，语声颇低，只随风刮到两句，仿佛二人有什么事争论。小妹说 ：“人 虽死去，身后未完之事尚多。我都勉强听劝，你更不可如此办法。”舜 民料与苏翁有关，因听不甚真，也就没有在意。

晃眼进了山口，连过几处极幽僻的山凹，面前豁然开朗。左侧危 岩高亘，宛若城障。崖下一片不甚高大的密林，广约数顷。林外秀草 丰备，起伏若浪。更有一条广溪，由林侧绕出，斜行而西 ；溪深水阔， 离岸不过半尺，平明如镜，微波不扬。正走之间，忽有三五栖鸦，从 林内惊起，呱呱叫了几声，在月明之下，双翅招招，往隔溪树林内投去， 点缀得夜景越发幽静。行入林内，阿二口中吁了一声，马蹄便缓了下 来。近抵崖前，有七八亩方圆一块空地，当中花卉杂植，两边都是菜畦。

江家茅舍竹屋倚崖而建，位置颇见匠心。舜民还未下马，忽见兰珍由 门内送出一人，正是上次茶楼上所见弹弦子说大书的先生，遇着舜民， 微一点头，扬长而去。舜民料他和苏翁相好，深夜到此，说不定也是 一个江湖异人，方欲留请相叙，小妹摇手示阻，只得罢了，四人一同 入内，阿二把身背礼物放下，一言未发，径向门外走去。容到舜民落座， 想和他交谈时，一问二女，阿二已然走去。半瓢的灵枢停在舜民所坐 的里间堂屋以内，舜民先请祭奠，小妹去把香烛点好，兰珍伏身帏后， 痛哭了一阵。舜民祭时，也自流泪不止。祭罢苏翁，又请江母出来拜见。

小妹持着礼物进去，半晌，才见小妹同了一位持着拐杖、两鬓飘萧的 白发老妇走了出来。舜民叫了声“伯母”，便即下拜。江母也不客套， 还了半礼，请起让坐说道 ：“适才已两次听小女说了来意，这时相见， 贤侄人品心地果如小女所言。兰珍终身有托，她两家父母都可含笑于 地下了。”舜民自是逊谢。老妇道 ：“实不瞒贤侄说，愚母女现时虽是 式微凋零，若论寒家旧日门第，小女得与贤侄媳结为苔岑之契，却也 勉可高攀。

“不过老身多经丧变，中年来便两鬓全斑，论年岁比贤侄并大不了 多少。两家又素昧平生，夙无渊雅，忝为长辈，未免汗颜。先时颇怪 小女行事冒昧，继而一想，人生遇合多是定数，各有因缘，本不能以 世俗之见一概而论。焉知此日之因，不是来日之果？况寒家旧籍皖江， 母女二人难中脱网，避地来此。初意母女相依，长此隐名潜迹。无如 人情鬼蜮，孤弱之身，日与豺虎为邻。前者几肇事端，多亏苏翁仗义， 弭祸无形。已恐行藏渐露，难为久居，苏翁复又身故。虽仗身怀薄技， 不畏人欺，然而狼子野心，天下能手甚多，事变之来，终于难料。如 说迁地为良，异乡莅止，动致骇疑。前来桐庐，便费了不少唇舌，受 了许多闲气，始得安居。今仍在此，可以想见。加以忧患余生，沉疴 时发，急切间委实无可投止。过蒙贤夫妇高义干云，又是江东望族， 偶来戚串寄居，无人讥议。

“若是寻常外人投止，反致惊猜。熟计之余，自以从命为是，异 日相处，岁月长短，尚难预计。最好说愚母女是苏老先生至亲，小女 因与侄媳莫逆，又结姊妹，但老身奉佛多年，不见外人。小女虽然人 情上难免不出见府上亲族，但绝不可为计婚嫁。每年之中，小女难免 独身出外一次，到时必然装病，尤须善为掩饰。老身衰病，风中之烛， 或许老死贵地，小女却有要事在身，时至便即长往，此后见否难卜， 也望见允，不可强留。请转告侄媳，为备静室两间，千万不可铺设过 丰，外有隙地一方，足感盛情了。承赐礼物，均老身素日所嗜，只是 太多一点。要谈的话甚多，天已不早。苏翁身后，已有小女和他生前 好友赶回料理。贤侄心已尽到，相见不远，马在门外，就请带了兰珍， 由小女护送，一同回船去吧。”说罢，竟不容答话，站起身来让客。

舜民只得拜辞，江母自回房去。二女又去里间，取了两口箱子和 三个长短包裹，一同走出。舜民知是兰珍行李，见内有两包，又长又重， 不知何物。方愁马只一匹，这多东西如何带法、出门一看，谢阿二已 同了两个渔人，持着扁担绳索，带马相候。那渔人是个年轻壮汉，光 头赤足，穿着一双草鞋，甚是健壮。还有一人似乎是个老头，身体微俯， 月夜晴天，却戴着一顶斗笠，紧压眉际，手握一根旱烟袋，倚树斜立， 看不清面目。

舜民忙向阿二致谢，未及开口，二女已催促上马，意似不要舜民 多问。舜民便说 ：“我还能走，让马驮东西，大家都步行吧。”小妹抿 嘴笑道 ：“人还不易挑了走呢，马如何行？大哥不要谦虚，上马好了。” 舜民也看出那些东西太重，语必有因，又道 ：“伯母一人在家，贤妹 无须去吧。”小妹摇了摇头，催着舜民骑上马背，将两口箱子、一个包 袱交给那壮汉挑了先走，说道 ：“这三件要轻得多，你挑了抄近路走 吧，到时我们也早到了。”壮汉挑了自去，阿二笑问 ：“用我帮忙不用？” 小妹道 ：“这个忙你帮不得，你先请吧。”说罢，阿二领马先行。

舜民微闻二女与老渔人在争论，仿佛一个要抬，一个要挑，马行 甚速，回顾已被树林遮住，看不见了。一会儿出林，仍由原路绕转， 心想马走这快，二女和行李总要天明才能上船呢。归途马走更快，一 会走上松林山径。出林之际，忽觉眼前一花，路侧松梢上，猴子一般 倒挂下一个身形矮小的人影，一晃不见，向自己手中塞了一样东西， 方自惊骇，马已疾驰而过，落在数十丈外，前边阿二竟未觉察，只马 昂首欲嘶，微颠即止。匆匆回首惊顾，松涛四起，明月在天，清辉如 水，照彻林樾，树影森森，哪还看得见一丝人影！因是逆风，更难开口。

觉那东西似一小包，尚在手内，拿起一看，果然是一布包，大仅如拳， 外贴红纸，上写“贺仪双色，聊申微意，归舟无人，方可取看”等字。

想起小妹舟中所说，小铁猴侯绍答应暗中保护孤女之言，料是好意， 便揣在身旁，如言办理。又行片刻，快要走上田垄大道，马才走出山 口。方自寻思适才之事太已突兀，猛瞥见一个戴斗笠人，用一根扁担 挑着一肩沉重东西，其行如飞，由斜刺里田岸上疾驰而过，越向马前 跑去。定睛一看，正是行时所见年老渔人，肩上挑着兰珍的两捆行李， 短的一捆独在前面，渔人用手拉着一头，以防它晃动 ；长的一捆却横 在后面。二女一边一个，平站在上面，挽臂迎风，凌虚而行。渔人脚 程迅逾奔马，二女又穿着一身白，身形稳立其上，纹丝不动。镐素如雪， 襟袂飘飘，月光下望过去，直和画儿上的仙女相似。才知那老渔人也 是个非常人物，好生惊奇。暗付 ：一个小小江村，已发现了好几个异 人奇士，何况天下之大，由古迄今，真不知有多少英雄埋没呢！ 正慨叹间，忽见谢阿二身子往前挺了一挺，坐下的马便随着加快 起来。舜民因那老渔人先时没答理人，恐他先到走去，巴不得马快才 好。迎面风力甚劲，逼得人透不过气来。舜民先颇难耐，嗣见那马始 终昂头高举，一动不动，便把头低下，伏身马鞍，手抓马鬃，任其跑去。

不消顿饭光景，到了泊船之所，满拟老渔人在马前不远，必可追上。

到时一看，只有苇村、王升主仆等在岸上相待，老渔人和二女俱 不在彼，又疑被马追过，自己俯身避风没有看见。下马不顾和苇村说 话，先往身后凝望，并无只影。来路平坦，一览无遗，万无不见之理。

心正奇怪，忽见谢阿二拉马缓步朝侧面走去，口中自言自语道 ：“这 位老人家真好脚劲，今夜连我也被他吃蹩了。”同时又听苇村说道 ：“新 弟妹已和江小姐先到，老弟台还望些什么？”忙回身想问，江小妹已 从舱中走出，娇声喊道 ：“大哥不常骑马，想必吃力。那行李走得慢 些，再有半个把时辰便到。挑东西的自己人，不会出差错，请上船来 歇息吧。”舜民见二女已然先到，忙问 ：“那挑东西的老先生呢？”小 妹道 ：“上船再说好了。”上船一问，苇村说起，自从舜民一走，即凭 窗眺望，也是老远望见一人，头戴斗笠，肩挑两个重物，后面担上横 立着两个白衣女子，近前却是江、苏二女。老渔人好似不愿以面目示 人，帮助二女搬那两捆东西放入舱内，也不令别人相助，始终低着个头， 斗笠快要压到眼上，对面几望不见他脸。挑来两捆东西，更是沉重非 常，上时，那大官船竟被颠动得歪了两下。据船人说，船都多吃了两 寸水，份两少说也上千斤。又见二女执礼颇恭，料非常人。躬亲上前 接待，意欲款留少憩。老渔人只淡淡地说了句“我还有事”，便即别去。

容到追出相送，已然纵身上岸，往镇上走去。也没见他怎样快跑，一 晃已隔老远。问小妹，只说苏翁之友，向来不吐真名，行踪也甚飘忽。

隔不一会，舜民就到了。

舜民见小妹在使眼色，不便再向她询问，深悔失之交臂，又想起 谢阿二尚在岸上遥马，忙着上船，还忘了款待道乏，忙着王升去请， 回报也没了踪迹，好生慨惜。小妹看他心意，笑道 ：“大哥真个爱才， 此类风尘中人多有特性，不露相时，当作生意，还肯与人接谈来往， 一经识破，尤其对方是个达官绅宦，更惟恐避之不速了。”虞妻笑道 ：“照 此说来，难道我们这类人家，个个都是铜臭熏天，不值交往么？” 小妹笑道 ：“这话是要分两等说法，小妹一说，诸位就明白了。凡 是这类隐于渔樵负贩的奇人异士，境遇多穷，束身却极自爱。自己只 管意气如云，任侠仗义，满腔热血，泪洒孤穷，从不肯轻受人恩。贫 与富交，境地悬殊，不能分甘急难，何用为友？相交一久，终难免要 受到富贵人的恩惠。即便一芥不取，受人优礼厚待，也是一样要承他情。

“常怀知己之感，受恩不报，他们引为大恨。而富贵中人的金资 地位，多半来路不明，祸机隐伏。不说曾受人恩，就说曾与为友，到 了事变之来，势必锐身急难，不容坐观成败，这一感情用事，难免亏 心铸错。在彼富贵中人，偶因一时聪明，识英雄于未遇之中，结此死 党，遂备缓急，以弭大祸 ；而自己不过得他一点礼貌，或破费他贪囊 中千万分之一，便受金王豢养，桀犬吠尧，而使国法难伸，天理无存， 生者负屈，死者含冤。酬一人之私恩，致千家之隐痛，甚或把自己也 牵累在内，身败名裂，岂不是有害无益么，至于像大哥这等书香世裔、 积善之家，未始没有，但是本身既无恶行，富贵安逸由祖宗积累所致， 厚德载福，神佛永佑。即有无妄之灾，亦能转祸为福。本来康泰，无 庸交他。或是恫矜在抱，眷恤寒微 ；或是独具俊眼，礼贤好士，声应 气求，不是不可论交。无奈这类人，相待更是出于真诚，礼遇格外优 厚，而其本身多属子孝孙贤，家庭亲善，终身无恙无灾。常年受人厚施， 其将何以报德，即使天道无知，前生孽障，偶有横祸临身，既以扶持 善类自任，便非素识，也应出力往救，何必交而后可？天道终是好还， 善人毕竟多福。他的非灾横祸，绝无仅有，难逢难遇，英雄豪杰，谁 肯以分所应为，而出于意料之事，无故先白受人恩惠，交了前一等人， 是惟恐报施不易 ；后一等人，是惟恐图报无日，两俱难办。只有素位 而行，不交富贵，到时就事论事，既免顾忌，亦无隐憾，最为稳妥。

“实不相瞒，前次小妹舟中卖蟹，收了厚值，虽当着富人偶然行 善，已是中心藏之 ；后承专人赐金，如非母病待用，又有义父先入之 言，便须三思而行了。小妹穷途孤女，尚且慎重，何况须眉英杰呢？” 苇村笑道 ：“照江小姐所说，我们稍有田业的人，交个有肝胆的朋友 如此难法，无怪乎大富大贵人家，在台上时人人趋奉争先，惟恐落后 ； 一旦失势，立时瓦解冰消，都成陌路了。”虞妻道 ：“这就是物以类聚， 薰莸不能同器。听交往的既都是些势利小人，自然义侠君子就不肯上 前了。”小妹道 ：“这道理也有几分，不过富贵中也有好人，不能一概 而论。忘形之交不是没有，这又是佛家所谓因缘，难得遇到罢了。” 说时，王升忽报苏小姐的行李送到。舜民忙说 ：“快请挑东西的人 上船。”起身便要迎接。小妹知他把来人也当作异人一流，方要拦阻。

猛一转念，自己刚到不久，算计行程，须近天明才能赶到，如今还在 中途，怎来得这般快法？心中一动，未及询问，王升已回话道 ：“来人 走了。”舜民问故，王升答道 ：“小的知苏小姐还有箱子铺盖未到，见 船上无事，同了两个船上人在岸上等候，不多一会儿，便见一个戴斗 笠的渔翁将行李挑来，放在跳板旁，说道 ：‘王管家，你们给带上船去 吧，我送你们一点酒钱。你主人要问，就说是一个年轻小伙挑来的好 了。船越早开越好，这话也不要对主人们说，只暗中招呼船老大好了。’ 随说丢下一锭银子放在箱盖上，转身就走。小的恐老爷和二位小姐有 话和他说，喊他头也不回，忙拿银子追去。只见他把扁担在地上往前 一撑，就纵起二三十丈高远，接连几下，纵过人家房后，没了影子。” 舜民疑是先前渔人回到中途，又把先挑走的行李送来。小妹心知 不是，间王升来人身相。王升说 ：“来人穿着与先来老渔人一般无二， 也低着个头不肯抬起。仿佛先是背驼，这人却是腰板挺直，有些不同。” 再问小妹，说那先挑行李走的人乃是老渔人冯阿保的侄子—— 一个寻 常渔人。苏翁死后，奉乃叔之命，连日俱在江家相帮。只有几斤蛮力， 并无奇处。挑着二女负重先到的，倒是一个隐名奇士，但他只助二女 挑那两件重东西，来时言明，送到即去，不会再来，此人好酒，每日 得财无多，随手散尽。当晚大风，更无钱进，还向兰珍取去明日酒钱， 更不会给下人十两银子。苏翁友好徒从，只眼前这两三个人。除了他， 又是谁呢，如不是他，何以要仿形假冒，闹这玄虚则甚？小妹想了想， 断定来人不问是谁，都是善意。苏翁死前占卜，原说前途尚有小厄未 消。兰溪、金华临近，正是贼党的家，恶贼犹碍着侯绍不敢相侵，照 情理和江湖上的规矩义气，也不致失言背信，惹火伤生。但是女贼母 于骄横凶暴，全无人性，老贼素日约束不住。天下事出乎情理的也正多。

弄巧当地无事，前途别生阴谋暗算。先去人中途闻警，复又走向来路， 迎到前面，将行李接送过来。既催速行，必有原因。忙嘱舜民连夜开 船。贼倘若反汗，也无亲往之理。如遇事变，有兰珍在船，绝无妨害， 只管放心大家安睡，养息劳倦。路上千万严嘱一行人等，以后不可再 提当日所遇之事。随即起身作别。

舜民夫妻知不能留，好在相见不远，彼此俱都心照。船人、纤夫 等因受二女保全之恩，又带来大瓶伤药与众医治，感戴已极，早欲入 舱叩谢，因值大家谈话，未敢惊动，听说要走，纷纷赶来，罗拜在地。

小妹见不能拦阻，纵身一跃，“飞燕穿云”，一条白影已落到岸上。舜 民见她还在岸上立等开船，与虞妻、兰珍隔窗挥手，泪眼相看，忙命 拔锚起行。这时离天亮已不甚晚，斜月临江，波光云影，上下同清， 依然明如白昼。船人已把二女视若神圣，哪敢违背？船客又这般好法， 虽在伤累之余，一夜未睡，人人踊跃，力疾从事。不消片刻，船已悄 然离岸。长篙点水，惊动起万点空明，荡出波心，直往上流头驶去。

舜民等凭窗遥望，直到林树参差，人影依约隐现，越隔越小，望不见 小妹影子，方始落座。将来人所给银子与众下人平分，又进了些饮食。

斜月初堕，晨曦欲升。天色晦明之际，江面上水气上蒸，仿佛起 了一层薄雾。前途烟水迷茫中渐有孤帆涌现，两岸鸡鸣犬吠之声隐隐 相闻。一会儿天光大亮，日轮也溢出江心，其赤如火，焕彩腾辉，映 射出半天红霞，千里金波，晓景分外壮丽。众人一夜未睡，俱都累极， 无心留连景物。上人们都自就卧，余人也分班径去安歇。只剩一班纤 夫们，准备要在当日黄昏前后赶到兰溪，贪得重赏，虽然昨晚只打了 个盹儿，仍自前呼后唱，沿崖登栈，鱼贯挣扎前行，连打尖儿都是轮 流分班，购买饭团、麦饼之类揣在身上，随吃随走，不肯停歇。

逆水行舟，把两天的水程缩成一天，原非容易。舜民因有苏翁遗 嘱，务要当日赶到，虽曾命王升和船人商量，知是难事，并未勉强。

但是这类苦人虽为衣食所迫，常拿劳力去换富贵人的金钱，那感恩报 德之心，到了紧要关头，休说吃苦，连卖命都干，觉着这好心肠、不 作威福的老爷，毕生少见，越令他量力而行，越发踊跃从事。到了中 午，路程已差不多赶有一半，船老大见状也是高兴，算计到时总要天 黑，方觉美中不足，谁知天公凑趣，忽然转了顺风。船人俱都喜出望 外，忙把帆升起。纤夫们也都收了纤绳，分班上船歇息，余者跟着船 跑。舜民等还不知道，午后醒来，耳听风声呼呼，逆浪打船，拍拍乱 响，起坐外望，见船外青山田树似飞一般往后退去，知是顺风，好生 高兴。苇村也相次睡醒，唤下人进舱一问，船已过了张亭，相隔兰溪 只有三十多里水程，照此大顺风头，黄昏以前定可赶到无疑。洗漱更 衣之后，兰珍和虞妻也由后舱来会，说道 ：“如照卦象，要是在戌初以 前赶到，连虚惊都可免了。”俱称天佑不置。

大家补用完午饭，谈了一会儿。天交酉初，船离兰溪仅有数里之遥， 兰珍便住后舱重新结束，暗藏应用器械，准备万一，外面仍罩上一件 寻常衣服，悄对舜民等说道 ：“船到兰溪只管押运行李上岸，有人询问， 不可说出真姓，尤其不可过江投宿，既省明早渡江跋涉，又免生事。

船到如早，或可平安无事。上岸时我一人步行在后，万一中途有事发生， 各走各的，不可回顾。到了落宿之处，我隔些时候自会回转。先父仅 算出有警，事凭臆测，难以逆料。”又问舜民 ：“江这边有什么戚友可 投之处无有？”舜民说出有一家姓周的远戚，是个寒儒，仅有几亩薄田， 日子甚苦，自己虽曾常年周济，却不愿去扰他，并且所居又是僻远村 落，饮食起居俱不方便。兰珍喜说 ：“这家最妥！一夜工夫总可将就， 至多再坐上一晚好了。我们带有不少吃的东西，主人饮食都无须购买， 只消把船上的饭米匀些带去就好了。”舜民等自然惟言是从。下人们因 一到码头，要人和行李一同上岸，纷纷忙着捆东西，打行李卷，船人 也来相帮，人多手快，一会儿停当。舜民、苇村因此行多受风险劳碌， 除预定犒劳之外，给了很多酒钱。船人纤夫们皆大欢喜，俱都称谢不止。

舜民又命王升照兰珍所说，教了他们一套言语，以防有人打听。

到兰溪时，天才酉正，夕阳在山，黄昏将近。为求迅速，早命岸上随 走的纤夫先将轿子挑夫雇好，船到人便起身。到时，兰珍留神察看， 码头旁客货船停泊甚多，帆樯林立，炊烟四起。夜航船正在准备开行， 官船后还跟有两只大船，随同停泊，俱是些正经商客。岸上货物杂置， 卖零食糖果花生的担子沿江一字列开，此呼彼卖，与船人起货上下之 声嘈杂相应，人语喧哗，看不出一点异状。因苏翁占卜如神，终怀戒心， 仍照预定行事。舜民夫妇欲令王升和一女仆随行相伴，兰珍力说 ：“无 须，最好似同行非同行的，随后单身走最好。” 舜民夫妇知不是客气的事，当下舜民夫妇、苇村连同女仆等坐轿 先行。王升等男仆押了行李挑子，随同往舜民远戚周于渭所居红蓼村 中走去。兰珍离众人丈许，尾随断后。兰溪、金华甚近，刘家又有庄 田别业在此，当夜赶到金华，或是往刘家投宿，均极方便。

这一改投，周家村居山凹之内，地既偏僻，相隔又远，要走两个 来时辰，才能赶到。

兰珍沿途留意，先还见有人家村落，几个山弯一拐，不是平原芜芜， 旷无人烟，便是山径纤仄，草树纵横，天色又黑了下来，月被山头挡住， 到处都是静荡荡暗沉沉的，景物甚是幽寂，暗忖 ：如出什么事，应在 江边和刘家附近才对，看这情景，似乎不致有事发生。难道爹爹临死 占卜，神志不清，故尔毫不应验么？还有那小铁猴侯四叔曾答应永护 孤女，如影随形，直到婚后若干年，看出永无后患，方始他去，并还 托我有事，怎自爹爹死后，乘小妹他去，江母卧病，偷偷乘隙一祭外， 未露过面，适才码头上也不见他影子？此人不轻然诺，断无不来之理， 怎自己那样细心，会观察不出一点影子？经行之处乃是一条山冈，一 面是大片洼地，水草泥泽，沮洳杂列 ；一面是条阔涧，上下相隔，壁 立两三丈。冈路三尺宽窄不等，前途岔道四歧，中通夹谷，两崖矗列， 宛如门户，左行数步，即达涧边。右边是片旷野，杂草高逾人肩，矮 树森列，经秋尤茂，时有蛇兽之类潜伏其中，乡人视为畏途，平日多 绕道而行。当日王升因见时晚，又恃有侠女同行，百凡无虑，力催抄 捷径走。轿夫们见是官绅，不敢违抗。

兰珍脚步稍慢，相隔众人渐远，想着心思，猛一眼望到前面山形 甚是险恶，忽然心中一动，暗忖 ：起岸码头人多热闹，自应在后尾随 观变，现来到这深山旷野之中，又这般月黑天阴，理应在前开路才对。

卦象虚惊，并没明指仇敌伏伺，自己落在后面，倘或有什么野兽冲出 伤人，骤不及防，如何是好？念头一转，忙越过行李挑子往前赶去。

因为路仄，轿和挑子鱼贯而行，拉开十多丈长一条。苇村的轿在 最前一乘，兰珍还未赶到，忽然最前乘轿夫一声惊呼，吓得往后倒退， 后肩没有留意，几将苇村跌出轿外。

兰珍原在留神戒备，料知有警，忙将腰中软鞭掣出，双足一垫， 一个孤鹤冲霄之势，由第三乘虞妻轿前，飞身纵起五六丈，连越两轿， 落到为首轿夫身前。

这时，众人已将火把灯笼点起，轿前头也插上火把，只见从对面 山谷中，狼奔豕突，飞也似跑来一只比牛不差仿佛的怪兽。暗影中望 去，生相与猪相似，周身漆黑，两只怪眼其大如拳，火也似红，两根 獠牙白森森掀出唇外，其行如风，相隔轿前已只有十来丈远近，晃眼 即至，兰珍知道这东西虽是头野猪，但它力猛绝伦，能敌虎豹，口中 獠牙利如刀锯，尺许粗细的竹木，被它性发时一咬一撅，立时就断， 尤其凶野异常，遇上仇敌，一一味横冲直撞，全不畏死，凭本领虽斗 得它过，无奈路仄人多，毫无退路，势非伤人不可。心中一发急，猛 生急智，忙喝 ：“快将轿子靠右边放下，不要惊慌！”跟着，一手抡鞭， 一手拔下头乘轿杆上插的两支火把，纵身迎上前去，落地先大喝一声， 将火把朝前掷去。说时迟，那时快！那野猪全是饿极，从谷中见人奔来， 兰珍这微一寻思之际，跑离轿前已只数丈远近了。兰珍如不是手有火 把，喝这一声，纵不被它冲倒，后面的人也必受伤无疑。野猪跑得正 急，忽见人影、火光飞落，大喝一声，方一吃惊，兰珍手中一支火把 已自发出，手法又准，正打在猪眼上，跟着将身往左侧涧崖边上一闪。

那猪在当地屡伤人畜，横行多日，从未吃过半点亏，见有人阻路，势 才一收，便吃火打中，烧伤眼角，立时暴怒，凶野之性大发。躲火时 头本向左，一见仇人近在咫尺，如何肯容？张开血盆大口，狂吼一声， 把头一低，便横冲过去，准备将仇人穿胸挑起，得而甘心。那野猪这条 路近日原本跑惯，当时也是急怒攻心，拼命寻仇，竟忘了下面山崖绝涧。

兰珍胸有成竹，见它泼风也似撞来，只轻轻拔地往上一纵，便即 越身而过。那猪是个积年老物，颇为凶狡，一下撞空，望见涧底水影， 知道上当，身子拼命往后一坐，口里狺狺怪叫，想把势子收住。地下 沙石，被它利爪擦得嚓嚓直响，无奈去势太猛，心想退缩，身子仍自 朝前滑去。本就收不住势，兰珍更恐它去得不快，纵起时用足平生之力， 照准猪屁股上一个倒脚踹去，回手又加上一鞭。那猪前半截已自悬空， 后半身在冈边挂住，差一点没被翻腾回来，平空吃这一脚一鞭，如何 禁受，一声惨嗥，遥闻扑通一声，业已堕落涧底。

同行诸人本已惊慌万分，乱做一堆，起初，同行诸人都代兰珍捏 着一把冷汗。轿夫们哪知兰珍本领，放下轿挑，未及逃走，就这一两 句话的工夫，野猪已堕落深涧，涧水甚深，料无生理，当时把兰珍视 若天人，纷纷惊赞。正打算走，隐隐又听野猪嚎叫之声由谷中远远传 来，空谷传音，分外凄厉，听去似乎还不止一个。兰珍知此兽猛恶难 斗，适才全凭智取，谷中地理不熟，又在黑夜之间，如有几只同时来犯， 独保多人，实无把握回顾来路，只是一条二里来长的冈脊，两面涧沟， 别无途径可退，再者吼声已近，就退也来不及，心甚惊惶，深悔不该 择此地方。卦象虚惊，竟指的是野猪，并非是金贼党羽。本可避免的事， 转闹得阴错阳差，自行投到，径来应点。方自愁思，轿夫们因听王升 等家人称扬兰珍本领如何高大，区区野猪不值一斗等狂话，反倒放了 宽心。内中一个多嘴的挑夫，巴不得多歇一会儿，闻得猪吼，忙走近 前说道 ：“又有一大两小三只野猪来了。”兰珍便问 ：“这里虽是山中， 地方偏僻，到处都有人烟，哪来这多野猪？”挑夫答道 ：“这还是去年 从金华北山里跑出来的，满金华、兰溪山里乱跑，不在一处，大小两对， 伤了不少人和猪狗，身上连火枪都打不进，官出重赏，白死了好些猎户， 一只也未拿到。刚才死的是只最凶恶的母猪，还有三只公的，小猪都 有牛大，必是听见这只猪吼寻来。你有这大本事，还不赶进石弄堂去 将它打死。明早我带你到衙门领赏，也好分点喜钱，要不石弄堂地方 狭仄不到一丈，我们一样是不敢进去，它再要追上来，你有本事打它， 我们怎好？” 兰珍因事已迫近，听了头两句便无心再听他唠叨。刚想令众人丢 了挑轿，就左侧冈崖下觅地隐伏，自己仍迎上前去随机应变，除害开 路，侧耳一听，野猪吼声越厉，数却较少，仿佛只有一只，仍在原地 与什么东西恶斗，并未追来，心颇纳闷。估量相隔尚远，意欲入谷一 探，便命众人速拾柴枝，寻找伏处，前边升上一堆大火。自己能除它 更妙 ；不能，索性诱它出来，引向远处。它见路旁有火，必不敢往伏 处去。众人俟其走过，再行起身，自会随后追来，绝无一失，无须担 心。话才说完，猛听谷中一声极凄厉的惨嚎过去，猪似受了重伤身死， 不再听有声息。如有比这东西还厉害的猛兽，应有别的吼叫之声 ；如 是猎人，又没听火枪声响。何人有此本领，力除三个恶物？好生奇怪。

料它不死，也必重伤。为备万一，仍命众人将火升起，觅好地方，先 不藏伏，以免舜民夫妻上下艰劳，静俟发声为号。看着众人准备停当， 取出兵刃暗器，持了一个火把，朝谷中奔走。

相隔谷口尚有不足半里之遥，兰珍施展轻身功夫，疾行如飞。快 要赶到，微云淡月之下，谷口内倏地射出一条黑影，来去势子都快。

谷径由左弯来，口却直对长冈，里面危崖夹峙，新从隔岸山角升起来 的云遮月照不进去，甚是阴黑，加以来人步履轻不闻声，兰珍由明入 暗，手中持火，不近前更难发现，两下几乎撞上。幸是来人在谷中一， 转弯，刚要出口，便见对面火光人影，知快撞上，忙即先行收势，往 侧一偏，略缓须臾。兰珍身法灵便，仅吃了一惊，算是双双在谷口外 站定，两肩相错，距离也只二尺左近，彼此再快一点，便非撞个满怀 不可了。兰珍见来人是个短装少年，英气勃勃，火光看去，一张脸却 和锅底般黑，方欲发问，少年已首先开口问道 ：“这位姊姊可是姓苏， 和我虞家舜民表哥一道来的么？” 兰珍闻言，忙应说是，问他如何知道。少年已望见前面火光轿子， 忙答道 ：“野猪三只全数杀死，我们见了他们再说罢。”随即举手喊请， 向前跑去。兰珍只得跟在后面。

这时忽然云破月来。清光大吐，舜民等遥见兰珍同一少年忽然跑 出，近前一看，并不认识。仍是少年先开口问道 ：“哪位是虞家表哥？ 小弟周鼎。”舜民见那少年音如洪钟，面容又是漆黑，猛然想起一事， 答道 ：“你是三岁上被人拐去的小九表弟么？”周鼎笑道 ：“是的，表 哥倒还记得。我因走时年纪不过五岁，今春回家，听爹爹曾说我小时 候表哥看见我过，这多年来，屡次周济我家，送钱送米，才得知道， 见面仍是不认识。这位呢？”舜民给苇村、虞妻，兰珍等一一引见之后， 便问他 ：“适听谷中野猪怪叫，甚是厉害。你单身一人，又没带什么器械， 是如何过来的？”周鼎笑道 ：“野猪都给一位我在谷中初次见面新交的 异人和我合力打死了。天已不早，想必大家还未吃夜饭，既承光临寒 舍，已有人前往送信，准备酒饭。请诸位上轿，到了寒舍再行细说吧。

适见这位姊姊好身法本领，到家还要多请教呢。” 说时，兰珍因名分未定，新亲初见，未便插言，正想周鼎新交异 人是谁，听周鼎赞她本领，意欲逊谢两句，一回脸，瞥见来路远处密 林之中有一一点火光穿行，略微掩映便即不见，似因月光已上，将它 熄灭，暗忖 ：暮夜荒山，林中蛇兽甚多，又有野猪之警，怎会有人持 火宵行，不禁心中一动。因和周鼎客气，大家又忙着起身。轿头挑夫 们更惊佩二人的本领，一乡之害已除，都惦着那三只死野猪，想怂恿 二人报官，分点花红赏号，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舜民因当地官府是 乃兄门生，怎好出头报官领赏，即便周鼎因为家寒想得此赏，自己也 可补赠给他，何必使书香旧族弟子，为了区区赏号，屈膝风尘俗吏之 前。正想法处置，周鼎已对众笑道 ：“你们不要瞎吵，这赏钱我们不 贪，猪肉又膻又老，也不愿要。这条涧通到三里以外便成伏流，曲折 入江。头一只野猪明早必在石板溪一带浮起，还有三只俱在石弄堂里。

我们最讨厌到衙门里去，只要想套说词，说这四只野猪都是你们弄死 的，不把今晚的事说出，只管拿去领赏好了。”兰珍、舜民齐声赞好。

众人万想不到客人会如此慷慨，俱都喜出望外，称谢不置。周鼎便催 起身，到家再教他们的话，以便报官时好对答一样。轿夫们一路又说 又笑，前呼后应，精神抖擞，飞步往谷中赶去。

入谷行约半里，果见三只野诸分别倒伏草丛之中。众人停步观看， 月光之下，两面危崖交覆，到处怪石嶙峋，杂草丛生，野麻高及人肩， 密布左右，只中间有尺许人行小径，地面虽比前半截要宽得多，形势 却是险恶异常 ：三只野猪，一只比牛还大一些，负隅僵伏岩凹之内， 头脑已被击碎，陷一茶杯大洞，脑浆迸裂，兀自目闪凶光，生气虎虎， 作出屈身横立、低头前蹿之势 ；两只较小，也有牛一般大，一西一北， 横躺地上。一只伤在腰腹之间，似被什么东西震裂了一个碗大的洞， 肚肠盘曲轮囷，拖出了老长一大条，腥血黏凝，淋漓满地。一只相隔 最远，头颈拗转，身朝上仰，地上无血，看不出伤在何处。这三只猛 兽俱是赤睛怒瞪，血唇上掀，獠牙高翘，拱鼻耸卷，利齿森列，身上 黑毛如针，又明又亮。两旁密麻茂草，一二十丈以内几乎全部踏平蹂扁， 想见斗时情景异常猛烈，凶威凛凛，令人望而心悸。

周鼎笑道 ：“这畜牲真个厉害，我连打了十好几下重的，竟和没 事一样，反倒格外凶恶起来。费了无数心思气力，才打死了一只。如 非那异人相助，那只母的再要一齐遇上，这东西遍身松香，刀砍不进， 受伤不怕，吃不消是小，弄巧还要受它害哩。明早他们报官，真得好 好教他一番说话。否则像这等伤法，稍明白一点的人便看出是能手所 为，多好猎户都打不了，岂是他们这十多个粗人所能全数除净的？” 舜民道 ：“这个无妨。当地府县俱是家兄门生，官声也还不差，年节俱 派人到永康送礼通候。我走时写封信去，便不会有麻烦了。”轿夫们本 就患得患失，怕官不信，闻言知道十拿九稳，益发欢声雷动，踊跃争先。

正行之间，地下黑影一闪，似有一只大鸟由谷顶空中飞过。一会 出谷，又经过两处山径荒村，地忽平坦，到处都是野塘水洼。明月清辉， 红蓼白苇都成一色，因风起伏，宛如层波，时有野香清馨逗鼻。舜民 昔年曾经来此，只由金华起身，路径不同，见这一片蓼洼苇塘，知离 红蓼村不远，耳听虫声满山，乱如零雨，方觉山居情趣。周鼎指着前 面红蓼深处隐隐一丛茅舍，说声“到了”，当先往前驰去。众人跟在后面， 循径一转，现出数顷水田，已入村路。遥见前面茅屋内老少三人，中 途遇见周鼎一同走来，老远便摇手欢呼。舜民知周于渭亲率诸子赶来 迎接，忙命停轿，与苇村一同下去相见。果是于渭同了长子周铭、次 子周彝赶来迎接。双方叙礼之后，命女轿先抬了走，众人一同步行入村。

兰珍仍然紧压后队。不足半里的途程，说说笑笑，一会儿走到。

那小村只有二十多户人家，前面虽有不少小村落，但都零落散置， 四外大片芦苇草树掩蔽，深在山中，来路又那般险阻，所以越显荒寒 僻远了。周于渭起初住在城里，中年后久困青毡，愤而避此，携家入 山，守着祖遗的一点瘠微墓田，躬耕课子。所居在村口第一家，茅舍 竹篱，门临流水。屋旁屋后各有隙地数方，杂莳着花卉果蔬，清影森 簇，颇饶幽趣。主人揖客入门，进到书房以内，纸窗素壁，竹床木几， 倒也整洁，不似寻常穷家零乱糟敝之象。虞妻轿快先到，女主人早率 子媳接了进去，得知尚有一侠女同来，重又迎出，迎入内室。虽然寒 士，屋舍无多，客来出于意外，仗着事先有人赶来通知，于渭除老妻外， 还有四子三媳，俱是持家能手，‘惯于操作。周妻更恐客带人多，家 中人手不够，一面吩咐子媳收拾屋子，淘米杀鸡，挑蔬剪韭，准备饮 食，又去邻家请了两个帮手。客人到时，早都齐备，布置井井有条不乱， 竟比旅舍还要周到。舜民等大出意外，坐定以后，吩咐王升开发轿子 挑夫，众下人随同服役，并将带来食物与送主人的几样礼物，由女仆 送交女主人，互赞主人之贤不置。

于渭只得那异人送信，说一大概，还不知底细，笑道 ：“这些俗套， 我们不要说他。今日你们来此荒村，固然喜出望外，舜民前些年不是 没有来过，为何不绕走雷公墩大路，却走这夹谷小径呢？由兰溪到此， 这条路虽要近上一小半，但是路却上山通谷，高高低低，难走已极， 加以近来山里出了四只野猪，厉害无比，人畜不知伤害多少。小九屡 次想为地方上除害，一直没有得手，上月反丢了两条小猪。你们初来 不知，这班轿夫怎的可恶，也不说一声！这幸是有人除害，要在夹谷 中遇上，岂不是大家都活不成么？”舜民道 ：“这倒难怪他们。”于是 把侠女同行、自己图近作主抄路以及兰珍先杀母猪又遇周鼎之事说了。

第五回古树斜阳 踏浪行波逢异士  幽 崖 密 莽 飞虹掣电败凶僧

周鼎在旁侍立，跟着补述前事。略说他自五岁上随了长兄周铭闲 行村外，周铭忽然腹痛，往草里无人之处登野坑，将周鼎放在附近 大石上坐定。起初两下都望得见，周鼎从小淘气，结实多力，才满 一岁便能满处乱跑，生具异相，面和手足其黑如漆，自颈以下，全 身细白如王，父兄都极喜爱。这日本嬲着乃兄同出扑蝶，一见久蹲 不起，便不耐烦，适有一蝶飞过，知乃兄怕他性野，不令远离，假 说次兄周彝走过，要跟了去。说也真巧，周铭因他常自独出将村中 童伴抓伤，本来不许，一抬头正赶周彝扛了锄头走过，相隔只在十 来丈远近，又当便急之时，只点了一下头，没打招呼。周鼎知已答应， 慌不迭欢蹦跑去。春夏之交，草深树密，周彝并没看见他兄弟两人。

等周铭解罢起身，才想起周彝是往田里，相隔尚远。连日农事正忙， 田中尽是水泥，周鼎赶去，必要下田胡闹。自己专心读书，不理田 业，虽说父命，坐享已是不安，如何能任他跟去，分心作梗？连忙 赶去一间，哪有他的影子，周氏全家老少天性纯厚，这一急非同小可， 连同田里的老三周肇，一齐丢下锄头，分头寻找一会儿。父母乡邻 也得了信，搜遍全村，哪有半点踪迹、寻到第三天，全家正在惶急 悔恨之际，早起开门忽接一信，大意说周鼎已被一异人路过，爱他 天资带去，他年学成即归，不必妄找。并未署名，周家先还当是有 人存心安慰，来此一封无名信，嗣一推详，周鼎既非夭折之相，时 又承平，山中连个野兽都无有，便被蛇咬死，多少总有点遗迹可寻， 再者正当农忙之际，地虽荒僻，人影相望，小孩子不会走远，或许 是真被异人携去。于渭又恶见官，跟着寻几日，吩咐不要声张，只 说被人拐去，也就罢了。周氏弟兄为寻幼弟，暗中不知费了多少心力， 终无下落。

一晃十多年，兰溪山中，不知从何处跑来四只野猪，出没无常。

乡人个个谈虎色变，惟恐遇上。当年又是春夏之交，周铭在邻村富 人家教馆，因祝父寿回家，行至中途，忽遇两只野猪。周铭亡命奔逃， 两猪紧随身后，相隔丈许，所经又是两边高崖大树，无可绕避。方 自危急万分，猛觉腰间微痛，身子被什么东西抓住，凌空而起。惊 乱慌骇中，瞥见那两只牛般大的野猪，獠牙上耸，低了个头，身于 起伏乱拱，疾逾奔马，由脚底下直蹿过去。身落崖上，耳听人声相 唤，回头一看，身后站定一个黑面少年，正与幼弟一般模样，方知 脱险，一问果是，惊喜交集，大出望外。周鼎也是路行经此，上崖 摘果，看见恶兽追人，无意中救了乃兄一条性命，甚是高兴。二猪 跑完势子不见人影，又怒吼狂奔而回。正赶另一野猪从斜刺里崖坡 上追下一匹叫驴来，当先一猪蹿迎上去，獠牙挑处，豁刺一声，驴 便腹破肠流，血如泉涌，连身飞舞而起，甩出老远，死于就地，三 猪想已饿极，争抢上落，爪牙齐施，轧轧有声，连肉带骨一齐嚼入 肚内。各瞪着血红凶睛四外一望，抖一抖身上乌光黑亮的长毛，又 飞也似朝东路山沟里跑去。依了周鼎，当时就要下崖除它。

周铭力说厉害，再三拦阻，又劝他先回家中拜寿，见了父母兄嫂 再说，这才一同回去。拜见父兄之后，说起小时走失之事。才知那 日追蝶，连追越过了好几处田崖也未扑到，忽然追到溪边。小孩心急， 顾上不顾下，一脚踏在虚草上面，坠入溪中。溪水又深，越用力越 上不来，连吃了好几口水。正在昏迷骇急，忽觉被人捞起，略停了停， 将他背朝上横抱疾走。先时心里明白，只说不出话，还当是兄长家 人寻来，抱他回去。后来水全控出，神志较清，开目视物，见那人 所穿草鞋异样，翻脸朝上一看，乃是一个不认识的瘦长老头，粗布 衣服，装束和家中画儿上的老人相似。周鼎心灵，见老头面容清秀， 善气迎人，并不疑心他是拐子害怕，反因那人救了自己，笑喊了一 声“老伯伯”。

老头见他醒转说话，含笑将他抱直，边走边问道 ：“我救了你的 命，你跟我去学本事好么？”周鼎便问 ：“学什么本事？读书不读？” 老头说 ：“书自然要读，我还教你打拳和许许多多的玩艺呢。”周鼎 最是好武，闻言大喜，忽又想起爹娘兄嫂，恐家里人惦记，要老头 回家和大人说明再去。老头道 ：“那就学不成了。最好你先和我同去， 明后日我办完手边的事，再向你父母明说。这一去至少十年八年才 能许你回家，弄巧年数还多。你如想家，不愿学成一个有大本事的 人，我此刻尚有要紧约会，已然为你耽搁，恐误时候，不能再往回走， 只好明早送你回家了。”周鼎心切学武，又想家人，只是心里盘算， 不知走哪条道好。老头也不再间。

周鼎见他走路特别，上身不动，脚底却是快极，两旁山石林木飞 一般往后倒去。心想没见他跑，已走得这快，想必有些本事，不知 力量如何，便拿出和兄长撒泼本领，猛地一挣。周鼎生具神力，往 日在家中发了儿童脾气，谁也抱持不住，这一挣又是骤出不意，如 换常人，抱的人不脱手，也必一同跌倒。老者竟行所无事，并没觉 他怎样用力抱持，依旧好好地抱着走，看都不朝他看。周鼎连挣数次， 用尽气力，脸红颈胀，通无丝毫用处，不由起了佩服之心，脱口说道 ： “老伯伯好大力气。”老头理也未理。

似这样走了个把时辰，老头说 ：“到了前面山深处，少时要和几 个人打架，我把你先找个地方藏好。他们虽然人多，但我决能赢他， 你如看得见时，不可出声，也不要害怕。”周鼎听说打架，甚是高兴， 要随了同去，不愿藏起离开老头。老头笑道 ：“你这小官真个顽皮。

打架凶争，有什么好玩！藏起的好。”周鼎执意不肯。老头停步想了 想说道 ：“你定要同去也可，只不许乱动乱跑。他们虽不致伤你，总 是站在一旁安静些好，免我动手分心。”周鼎应了，老头又复前行。

山势益发幽深，峭壁危峰，到处都是最险处，连个樵径都无有。老 头抱着周鼎，不时蹿崖越涧，只手上下攀援，起落如飞，悄无声息。

又走有顿饭光景，越过一条阔涧，对岸是一高冈。到了冈顶，老头说“前 面便是打场”，将周鼎放落，携手同站大树后面，探头外视。

周鼎见冈下是一片野地，碧草如茵，甚是平坦，约有数十亩宽、 十亩来长。左边孤峰秀耸，高拔入云，半腰上尽是些盘根老松，龙 蛇飞舞，亭亭若盖 ；右边横冈断处，地势低下，涧水到此，折为清 溪。溪旁满是合抱桃柳，花时已过，清影落溪，柔条迎风，绿荫障日， 间以肥桃半熟，朱实累累。黄莺细燕穿梭往来于柳荫之下，鸣声如 转笙簧，好听已极。正对面一座高崖，偏右一面有一所楼房，上下 两层，共只五间，做一排倚崖而建。石墙板门，形式直和画图相似。

楼角上炊烟一线，随风袅袅，散灭不停。门外设有一个兵器架子， 另插着几根长竹，楼旁一方没草的地方，竖着百十根木桩，只是不 见一个人影。周鼎心急，几番想问，都被老头止住。

过不一会儿，左边峰腰松林内忽然飞起几只乌鸦，跟着林梢一 阵乱动，纵落两人 ：一在中年，文生装束 ；一个约有二十来往年纪， 腰挂一口长剑。落地往四外看了一看，一同缓步往楼前走去，神态 甚是安详。快进楼前，楼内也走出一个短衣汉子，见了二人。

把手一拱，大声对少年道 ：“好朋友，果不失言。这位便是令师 萧隐君，同来赴约会的么？”少年冷笑答道 ：“家师往游黄山未归， 这位是我好友狄遁，新从新疆北天山动身，漫游江南，嫌那旅舍嘈杂， 知我有个别业在此，意欲借住些日，我已答应了他。烦告令师，说 房主人已然回家，并还约有贵客下榻，请他即日搬场。如缺少房租钱， 我还可帮助他几个。”言还未了，那汉子颜色倏地一变，仰天哈哈笑 道 ：“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不过拿几根破竹子搭这么一个茅草 棚。这山又不是你的，赵师兄好心好意和你相商，你自不识趣走掉。

事隔一年，我们连洞里带这所楼房，费了不少心血，莫不成还让给 你！你以前口出狂言，自称萧隐君的徒弟。江湖上前些年倒的确有 这么一个姓萧的，我们没见过，很想见识见识。谁知你只是空口说 白话，上月同了一个草包到来，被我师父赶走。是你订约，今日你 师父必来拜访，如今又同了一个姓狄的来。这位狄朋友，我耳朵很生， 没听说过。看他这么斯文，莫非武场不行，又改文场么？实告诉你， 就算我师徒占了你的窝子，也要凭真实本领见个高下，单说风凉话 有什么用处？趁早回去。姓萧的尚在人世，便同了来。如若老死， 或是不敢出头撑门面，姓申的，从此休来自找无趣。” 申姓少年闻言大怒，几番想要答话，俱被狄遁止住，一任那汉子 冷嘲热讽，始终微笑立听，毫不在意，直等那汉子气势汹汹把话说完， 才文文静静地笑道 ：“在下狄遁，原是新疆土著，因慕江南风景人物， 来此闲游，得与申朋友订交。借住不借，倒没什么，不过令师威名 渴望已久，难得有此相见机会。敝省虽是荒寒边野地方，对于来客， 不问生熟，多有三分敬意。就有什么大不了事，也都揖客升堂，尽 其地主之谊，先礼后兵 ；江南文明之邦，似乎不应有此。朋友这等 声音颜色，难道贵处乡风如此，还是令师独门传授呢？”那汉子益发 怒极，大喝道 ：“我们不管什么香风臭风，这里规矩，因为草包太多， 来人须在门前一百零八根罡煞桩上，和我们户中人见个高下，才配 入门求见呢。

你既这样说，这个申林，我已和他递过手，是我师兄马骏手下 败军之将，无须比了。你想见我师父不难，你快把长衣服脱掉，胜 得了我曹豹，不用说话，便引你进去如何？” 狄遁斜视了木桩一眼，冷笑道 ：“这么百十根朽木桩子，还经得 人在上面跳动么？”曹豹怒道 ：“朽木桩子？这都是本山顶坚实的枣 木白松，外用三道铁箍，大半截钉在地底，你连拔也拔它不起呢！ 快脱衣服，请吧。” 狄遁笑道 ：“这么结实我倒看它不透。我那里满处坚冰，这种小 孩玩意还是初次见识，想不到在此返老还童，又作儿戏。就这样陪 你玩玩罢了，长衣服脱他则甚？主人房子已给你师父占去，少时你 师父肯还房子还好。不然，伤了风，连个养病的地方都没有，多糟。” 曹豹因师徒屡占上风，过于轻视来人，只认做耍贫嘴，越听越怒， 更不多言，喊一声“好”，首先纵上桩去，“孤鹤展翅”，摆开一个式子， 连声道“请”。狄遁笑嘻嘻说道 ：“你先莫忙，这个玩意，阁下想必 练了多年，不然，哪有这么中看的架子，我是初次开眼，见你这大 个子站在这一点细木棍上，风都吹不动，显得那么结实，实实有点 悬心。我和你素昧平生，无仇无恨，何苦叫我千万里路跑来栽这筋斗， 莫如你下来，让我先上去走一回试试。我要看出不行，就甘拜下风， 省得受伤丢丑。你暂且耐着气委屈一会如何？”申林闻言，直忍不住 要笑，曹豹不知狄遁说的是反话，当作内怯，只得负气纵下，喝道 ： “你这人怎这样阴阳怪气？告诉你说，姓曹的从小就随名师习武，眼 里头好手见得多，什么场面部见过，文武软硬一概不吃，你这一套 江湖口没处使去。既这样说，就让你先走上一回我看。不过你要是 连姓申的都不如，只会几手毛拳，存心来拨老虎，撞木钟，你就认 头服输，我也定叫你带点记号回去，那时休要怪我手狠。”狄遁闻言， 仍装笑脸，似央告非央告地答道 ：“我一个异乡人，你又何必这么狠 呢？实告诉你，我不过从小在北天山冰雪里，和大金、二金两个老 狒狒一同长大。它们教了我几手猴拳，原没什么本领。你打伤我这 样一个无名小辈，于令师徒面上有什么光彩呢？”曹豹见他面有畏色， 越当是诈人蒙事。，长衣不脱，故示神奇，实则并无本领，怒喝道 ：“废 话少说！再挨一会儿，我师父功课做完出来，你这顿打就挨不成了。” 狄遁喜道 ：“我听说你师徒有好几个，专讲倚多为胜。来了这多时， 却只见你这个样的一人在此，还当我申朋友过甚其词，再不就是又 往别处占人窝子去了呢。照此说来，你家还有大人，反正不见不散， 那我就索性等你师父师兄们出来，再和他当面讲理吧。”曹豹听他语 带讥嘲，不禁大怒道 ：“没告诉你我师父不见无名小辈，要见，得先 到桩上走走吗？你不敢交手情有可原，不该出口伤人。今天非教训 你一顿不可！”随说随奔过来，扬手就打。

狄遁慌不迭地后退，双手连摇说道 ：“我是油嘴滑舌说惯了的， 你莫见怪。我这就上去还不行吗？”随说随向桩前倒退。曹豹见他这 样胆法告饶，倒也不好下手，只得停步，恶狠狠戟指喝道 ：“你上你 上！”刚喝两句，忽听申林在旁说道 ：“这厮如此不知进退，狄老英雄， 就让他开开眼界吧。”曹豹吃狄遁一阵鬼混，怒发心浮，全没注意申 林在侧，这时听他发话，猛想起申林武功，自己尚非敌手，他既约 人同来，怎么脓包也不会比他还弱，这厮莫非真是一个西北成名人物？ 心在迟疑，狄遁已退离木桩仅有三尺。

那木桩有一人来高，疏疏密密埋在地下，休说初次登场，便是曹 豹等久惯在桩上练习的人，也须看清落脚之处上去。狄遁竟似专顾 前面似的，惟恐曹豹追来打他，并没觉察身后还有木桩在彼，依旧 倒退过去。眼看再退一步便要背撞桩上，狄遁仍装着无奈之状，往 对面冈上望了一望，说道 ：“曹朋友，都是你逼我的，要不怎会在老 前辈面前献丑呢？”曹豹未及答话，狄遁倏地身形往上一拔，一个长 箭穿云之势离地丈许，倒退着往桩上纵落。好似往后倒纵没有准头， 落处恰当中央空虚之处，稳身无法着力，纵得又不甚高，无法挽救， 势非落在桩空里面不可。曹豹方自心快，猛听狄遁喊道 ：“错了！” 就在这间不容发的当儿，左脚往前一迈，仿佛身踏实地，凌空一步 跨过，踏在桩上，右脚却不老实，登了两下，身子摇摇欲倒，连晃 几晃方才站稳。那式子恰似一个斜写的“大”字，钉在桩上，衣袂 只管迎着山风乱飘，人却纹丝不动。曹豹虽然性情粗野，原得过高 明人传授，先见他一纵身子笔也似直，已看出他武功精奇，不是庸流， 自己绝非敌手。正盼他一时大意踏空坠落，不料人已从从容容凌空 跨到桩上，履虚若实，分明气功已臻绝顶，不禁大吃一惊，把先时 嚣张矜夸之气去掉大半。狄遁站的是中央两根主桩之一，粗约尺许， 两根竖立，相隔丈许，算是两个太极图眼，原备双方交手前对立接 谈之用，余者桩身也有碗口粗细，可是桩顶数寸铁包之处才只两寸 方圆，平锐不等。

狄遁站不两句话的工夫，忽然说声“不好”，身子往右一偏，也 没见有什么身法动作，毫不用力，右脚横右一落，又跨到第二桩上， 左脚翘起，身子微斜，依旧一个“人”字，钉在桩上，过不一会儿， 忽又自言自语道，“这玩意立不住人，我还是跑一遍下去，见他家大 人吧。”随说式子一收，上身不动，挨次往桩上走去。那些木桩最近 的也有五六尺远近，狄遁既不前纵，也不横跃，更不施展拳法身手， 看去直和寻常行路一般，看不出怎么大步跨远，只将双脚微抬，便 由这桩到了那桩，脚步从容，不快不慢，先走里圈，由内而外，顷 刻走遍全桩，纵下说道 ：“曹朋友，你饶了我吧。这些根木棍子没什 么好玩，快将你家大人请出吧。”曹豹虽已服他气功，因未见他别的 出奇之处，尚不知来人有绝大来历本领，还以为会轻功者，硬功重 力多不能够并精，有心强争体面，又恐吃他不倒，贻羞门户，师父 见怪，如就此回去通报，请人出来，又觉来人语多讥嘲，拉不下脸来。

刚想拿话找场，忽听身后有人喝道 ：“老六，申朋友又约了高朋 贵友来找场么？”声随人到，又跑来一个壮汉。曹豹见是四师兄俞正， 正好解围，忙答道 ：“今日你们跟师父后洞用功，我正值班，遇见这 位狄朋友。据申朋友说，是从新疆北天山请来的，说得一嘴好懈怠话， 脚底轻功很好，想是个黑道上的朋友，执意要见师父。我因申朋友 屡次约来的人都言过其实，恐师父说我大惊小怪。按照往日访友规矩， 请他上桩过手之后，再去通禀，他又害怕，说不会这个，要先上去 走一遭再过手。适才他上去走了一遍，又说不行，仍非见师父不可。

正要和他理论，你就来了。”俞正本领比曹豹较高，人却比他还要莽撞， 闻言一看，狄遁人甚斯文，含笑而立，听了曹豹那番话，并不发怒， 便接口道 ：“朋友，我们这里规矩如此，我师父从不轻见外人。听说 你轻功很好，兄弟也学过两天软硬功夫，领教一下，怎么样？”狄遁 见来人又是一个无知狂妄之辈，不禁哈哈笑道 ：“听说你师父是个有 名有姓的人物，怎么见不得人呢？那百十根小木棍太不结实，如不 是我，早站断了，如何能在上面动手呢？不信我就试试。你先上去， 只站得稳，我随后就到如何？” 俞正哪知狄遁适才闹了玄虚，闻言大怒，喝道 ：“你这厮说话怎 么如此可恶？这粗桩子，还不结实，这不过拿它当场子的，又不是 兵器，难道要它和钢铁一样么？闲话少说，快快随我上去，要不我 就平地上对付你了。”随说，一个垫步便往主桩上纵去。曹豹恨来客 挖苦嘴，心里只管想借话回敬几句，暗中却在留神，一听来人屡说 木桩太不结实，不能站人，方觉可气。俞正已然纵起，身落主桩， 快要站落，口刚喊得一个“来”字，猛然脚底一软，恰似踏在浮沙 虚雪上面，知道不好，想要腾身纵起，已自无及，尺许粗一根主桩 忽然坍倒。骤出意外，纵未纵起，木屑纷飞中，人已坠落，连窜下 两步，才稳住身形，差一点没有跌倒。羞愤之极，未暇寻思，脚一 点地，跟着又往桩上纵去。

这次势子更猛，纵的是根有铁包头的桩子，虽不似只木制成的主 桩，这般摧枯拉朽，散成一堆木屑，可是桩早经狄遁用金刚大力法 踏折，人一上去，立即中断。喀嚓叭拉一片响过，俞正再也收不住势， 二次坠落下来。坠时身往下歪，恰巧近旁有桩，百忙中妄想用手去扶。

不料根根如此，应手立折，连断了三根，人又几乎栽倒，耳听狄遁 哈哈笑道 ：“你师弟叫草包，你也和他一样。我说不结实，你偏不信， 现在怎样？难为你师父这份传授，还不快请你家大人出来，真个要 逼我做那以大压小、上门欺人的事叫老前辈见笑么？” 俞正本就满脸通红，闻言益发羞恼成怒，一声怒喝，方要发作， 楼门内又走出几个人来。曹豹见势不佳，忙回报信，迎个正着，低 声说了几句，意似说今日来了扎手。内中一个似是为首之人，倏地 变色喝道 ：“你两个真不懂事，哪有这样待客之理，还不快走回去！ 非给师父坍台么？”曹豹诺诺连声，向楼门内跑去，俞正也停了手， 红着一张脸说道 ：“你这厮暗中闹鬼，不是英雄好汉。我大师兄他们 来了，少时自有你的好处。” 狄遁已听出，来人自知遇见劲敌，示意曹豹于乃师送信求援，闻 言哈哈大笑道 ：“你放心。我不见你家大人，任你打我也不还手的。” 说时，明见那伙人走来，却偏过头去，向着峰峦溪流，与申林比肩闲立， 指点烟岚，闲话云树，状若未见，甚是安闲。俞正已从桩中纵出，见狄、 申二人目中无人之状，恨得咬牙，正要答话，后来那伙人已自赶到。

为首一个中年人，见状知非易与，忙朝俞正递了个眼色，示意 众人止步，独自向前笑向申林道 ：“申兄久违了。记得上次分手，曾 说今日必来。家师日有定课，因申兄两次驾临都是早上，今日候至 过午未来，只当申兄偶然忘却，午后率了愚弟兄数人同往后洞做功 课。不料申兄信人，竟未失约。今日曹师弟应门，他为人鲁莽，必 多失礼之处，望勿见怪。令师今日怎的不肯赏光？这位兄台尊姓大名？ 野地不是款客之道，烦劳申兄引见，同往楼中一叙何如？”申林知来 人是对头神拳祖师钱应泰最心爱的大弟子尤嘉，为人好狡，笑里藏刀。

自己为了夺回旧业，两次邀人，俱败在他师徒手里。别人口中多有 讥嘲，独他假意客礼相待，来接去送，笑脸窘人，最是难堪，事前 已和狄遁说过，当他又在假做过场，便唤道 ：“狄老英雄，这位便是 钱朋友门下高足尤嘉。”话未说完，狄遁已侧脸笑道 ：“老弟，先前 不是对他们说过，叫他家大人出来。我大老远到此，只为借你的光， 瞻仰这位江南名手是怎样一个不得了的人物，事完还要去至天台访 友。似这样来了一个又换一个的，难道他家大人就永不出来见人么？” 说完，依旧负手看山，更不答理，把对面诸人全僵在那里。

尤嘉心中有气，因乃师一会就出，还未发作，同来诸人早沉不 住气，闻言微一怔神之间，全都气往上撞。俞正首先抢步上前，戟 指怒喝道 ：“姓狄的休得目中无人，凭你也配见我师父？来来来，一 个对一个，胜得我们，自会请出我师父与你相见。”众人也跟着随声 附和，摩拳擦掌，抢到狄申二人面前。尤嘉尚欲暂缓一时，好再叫 人，只一会儿工夫，不如等师父快到时，有了把握再行动手，正想 发话交代几句，略缓僵局，内中一个绰号“辣手神雕”马连的，阴 毒险狠更胜尤嘉，学的又是一身小巧绵软的功夫，两双利爪用五行 砂练过三年，下起手来又狠又快，专讲乘隙暗算，伤人致命要害之 处。当日一上场，便和尤嘉一样，料定来者不善，众人只管乱叫阵， 他只随同凑近，眯住两只兔眼，凶光内蕴，觑定狄遁，一言不发， 等俞正说完话，刚要抢着上场，倏地身形往前一矮，口中轻应一个 “好”字，话到人到，一个草上惊蛇之势，两手往前一伸，便朝狄遁 腰间穴道抓去。两下相隔仅咫数尺，马连这一手练就多年，乘敌无备， 身往前倒，又近了些，同时脚尖抓地，用力一踹，势子真比射箭还疾， 加以眼尖手快，双爪并用，十步以内从没脱过空，称得起是百发百中 ； 更厉害是哑口，从不出声招呼，照例抓到敌人身上才行发话。距离 这近，原无不中之理。在场诸人因乃师常说马连手太阴毒，将来必 贻后悔，屡加告诫，谁也没想到他发动这快，心里一喜，多半以为 敌人不死必伤，万逃不过。

忽听马连大喝 ：“看我……”底下“厉害”二字未喊出口，紧跟 着“哎呀”一声惨叫，人从狄遁身前斜着撞退回来，倒于就地，两 手鲜血淋漓，人已晕死过去。狄遁依然神色自如，笑嘻嘻没事人一般， 站在原处动也未动。众人立时一阵大乱，除尤嘉外，俱都愤怒如雷， 呐喊齐上。申林见他们人多，方欲上前，狄遁喝道 ：“申老弟，你又 不听话么？快些躲开！”，申林依言，纵过一旁。狄遁跟着扬袖而起， 也不和人对手，也不纵跃，只是左闪右避，像穿花蝴蝶一般回翔反复， 往来如梭，口里仍接口遥向申林笑道 ：“我原说他家大人不出来，不 和他们动手，偏生这孩子性子大急，又怪我风景看出了神，懒了一 懒，打算让他占点便宜算了。想不到这里的人也是这样脆弱，我不 还手都禁不起。大人见面，怎好意思呢？”众人闻言，益发暴怒。有 的竟将身旁暗器取出，觑定狄遁打去。谁知狄遁竟似浑身长有眼睛， 闪躲从容，也不见得过分敏速，和走马灯一般，一任众人四面围住， 拳脚交加，暗器乱发，一下也未沾到他的身上。有时对面夹攻，吃 他轻轻闪过，自己人还几乎受了误伤。狄遁笑道 ：“我和你们玩玩罢了。

你们见我让你，还要动铁家伙，东西虽小，比你们却结实得多，莫 要不知进退，一不留神伤了自己，不好看呢。”说时，众人见他始终 没往起纵，意欲用暗器，四方集中，一齐上手，互相一递眼色，各 擎镖弩在手，虚晃一招，扬手齐发。忽听狄遁哈哈笑道 ：“你家大人 出来了，我懒得和你们玩了。”声随人起，平地一纵十多丈高远，向 楼前飞去。

听到未句，笑声已由众人头上飞渡。同时楼门内也有一人，口中 大喝 ：“徒弟门快些住手，我来了。”跟着飞身纵出。一来一去，差 不多都是一般高远。就在众人闻声愕顾之间，主客二人已然会到一起， 叙起话来。众人见师父出来，胆气顿壮，忙一窝风似赶去。这时马 连业已缓醒过来，虽还强忍咬牙没有出声喊痛，但那一双阴毒狠辣、 久惯暗中伤人的双手，一只已是齐腕节骨折断，青筋奋起，肿高寸 许，另手除拇指外，四指反翻拗折，竟连筋肉一齐断裂，成了一个 秃掌，仅剩点微皮，挂在上面，鲜血淋漓，即便医好了伤，也成废 物。尤嘉终是内行，一看这伤，便知来人内功超群，平生未见，今 日之事凶多吉少，就乃师亲身临敌，也未必占得上风，始终没有上前， 刚将马连救醒，恰好乃师纵出，恐众人胡乱说话，少时越发不好下 台，忙抱了伤人赶去，身还未到，主客双方已自动手。猛然心中一动， 想起楼洞内存有许多财货和紧要物事，少时师父胜了还好，败了如 何回取？念头一转，正遇曹豹听众人乱喊“马连受了重伤”，不顾看 打，迎前慰看，尤嘉便朝他使个眼色，令其同回取金创药给马连医伤。

曹豹素来怕他，只得随往楼上跑去。匆匆给马连上了止血定痛的伤药， 忙着往内洞去收拾细软财物。见马连仍是眼含痛泪，咬牙切齿，并 不随行。

尤嘉暗笑他大没骨头，平日占惯上风，一旦负伤便挺不住。方 要转身，忽听马连长叹一声道 ：“师兄慢走。”尤嘉因事情说紧就紧， 已然为他耽搁些时，加以师兄弟情感又恶，实无心听他再说闲话， 忙答道 ：“师父命我二人往后洞办一件要事。师弟有话，少时再说吧。” 说完，便往里走。马连厉声叫道 ：“我死在眼前，你二人尚记着我以 前的过节么？”说时情急，用力大猛，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晕倒。尤 嘉猛想起马连来时，全是自己半扶半抱，好似一点力气都没有，他 一身功夫，近年又从异入学会采补之术，虽近女人，并未泄精，何 致如此脓包，闻言好生惊讶，随口问道，“你受伤虽重，何致如此？ 师兄弟好好的，谁又跟你有什么过节，我实奉师命有事，一会就出 来，给你上二次药。说这伤心丧气的话则甚？”马连狞笑道 ：“真人 不说假话，你明见对头厉害，不是想备后场，便是想趁火打劫。老 头子出时，你还没有和他见面说话，有什么事要你去办、你休看那 厮厉害，老头子的真功夫，你在随他多年，也只是得皮面。我也是 前年起替他置了外家，靠内线的牌头才得清楚。今日虽不定能取胜， 至少也和那厮支持个一天半日，哪会随便给人做翻？只管放十二分 的心。我们近年虽然面和心不和，总算多年师兄弟一场。我此时内 伤比外伤还重十倍，也是自己不好，先算计人，中了老头子的诡计， 平日又伤人太多，行为太狠，才有这场结果。否则就把我两臂砍断， 也不会晕死过去。你当老头神拳绰号容易得来的么？” 尤嘉先仍不耐，及听说内腑已伤，又称赞乃师的本领，自己相 随多年只是皮相，才想起马连昔年对人表面上最是恭顺谦和，自从 前年起改了态度，言行狂做，目无同流。

最怪是他和师父时常借故出游，行前往往背人私语，如有要事， 回来也是先后脚，好似师徒二人并走一条道路，归来有所获，却又 不似有所营谋。可是马连艺业大进，师父也人前背后不住告诫数说， 大有厌恶之意，出进仍那么密切，其中必有原因，便答道 ：“你这都 是气话，我往后洞，果如你所言，是防备万一，并不知你受了内伤。

有什么话愚兄无不照办，只莫多心好了。” 马连方收了狞容，苦笑道 ：“我本江百绿林中人，十年前为一镖 客所伤。我知他是老头师侄，千里来投，用尽不少心机，看出老头 子私心大重，上等功夫绝不传人，简直无法下手。五年前，我忽发 善心，偶然用三百两银子救了一家老少性命，还代他报了大仇。这 人姓贾，老夫妻带着两个年轻女儿，都有一身好功夫，自在官府手 中逃出。因一向生活用度都由我一人供给，感激非常。其实我却是 忽动凡心，看中他那女儿姿色，恐他不好说话，下的苦磨功夫，日 子一多，水到渠成。没两年老夫妻先后身死，死时硬要将长女嫁我。

我还假作了一阵，才行答应，潦草在天目山中成礼，从未对人说过， 婚后甚是恩爱。尚有小姨未嫁，色比乃姊略差一些。这日我和内人 三姑说起学艺艰难、旧仇未报许多恨事。她给我想了一条美人计， 说她长兄流亡多年，生死莫卜。她父原想两女招婿，接续香烟，非 令嫁人不可。既有此事，何不叫小姨四姑嫁我师父？同床共枕，日 子一久，总可套出真情。我知老头子生平不近女色，事原无效，但 日前他曾说他是世代单传，如今年逾半百，名成利就，膝前并无子息， 想不到为了武功，反断祖宗香烟，言下颇有悔意。此计能行，也说不定， 不妨试试。恰好那年老头子往西天目去访友，便命他姊妹假作往庙 里进香。我找了一班小毛贼劫道。老头子虽是多年独脚大盗，可是 不值当的绝不下手，又爱打个抱不平，遇见这类毛贼，只要见难就退， 也不轻易伤他一下。

遇上果然伸手将毛贼吓退。姊妹二人装着吓破了胆，要他护送回 去，路上献尽殷勤，到家又百般款待。老头子见她两个弱女僻处深山， 心中奇怪。一盘问，才知大的一个有武功极好的丈夫，附近人家都 有耳闻，不敢欺负。姊妹厮守，又不出门，这次为给死父母添冥福， 才遭此事。丈夫归来，定必登门叨谢。老头子生平没和女人长谈过， 见二女貌美性柔，又极能干，谈吐又好，一问丈夫是我，甚是欢喜。

起初不过偶一动念，还不好意思挟惠为婿。经不起我百般怂恿，才 活了心。老头子偌大年纪破戒，不好意思对他老家中的侄儿，婚时， 只由我夫妻赞礼布置，婚后仍令和我同住，上前年说带我往北五省 访友，一去多半年，便为了此事。我令四姑将他绊住，假着山居怕 遇强暴，要老头子教她武功，一味装呆卖傻，不时枕边讨教。老头 子临老得少妻，为美色所惑，想她速成，不惜把独门绝招加意传授， 有问必答，只再四叮嘱，不令告我夫妻。最后一次，用酒将他灌醉， 更连生平不传之秘一齐说出。我这里大功告成，方在加紧背人勤习， 不知怎的被他看破。他怜爱四姑，并未发作，对我更是不动声色， 最后向四姑说 ：‘我还精采补之术，学会了，不特男女都有奇趣，于 内功更有大益，可以事半功倍。’四姑略微一学，果然又去告知内人。

老头子连日颇疑她代我行诈，教时百般叮咛，切勿泄露，心中内愧， 又是床笫间事，本不教对我说。内人怎肯瞒我，依旧和盘托出。我 正因所学进境太难，他越看重，我越要学，谁知他心阴计毒，惟恐 我本领与他并肩，仍由四姑代传，却又不肯教完，隔些日学会一点。

我夫妻只知照法行事，最后有一次竟破了我的真气，因亏耗大过， 至今不能复原。情知上当，已自悔无及，在学会他许多绝招。论本 领虽比你们稍高一筹，和他比，却终身没个指望。就这样，我去年 春天还往江西把仇人杀掉，雪了大恨，但内功真力已不能贯满全身， 只能伤人，不能受伤，适才见那对头扎手，本想出其不意，用重辣 手致他死命，加以贪功心胜，防他眼快躲过，双手齐用，内藏变化， 同时抓上固然是死，就一手抓到也难活命。我手已快沾身，他还未躲， 以为敌人万难逃生。

“不料他那气功竟如此超群，我用的力越猛，吃的亏越大，手抓 到他身上，只觉微微一软，便似有万斤潜力，其坚如钢，反震出来。

当时只听喀嚓一两声，心腹当的一震，指掌骨节齐断，奇痛彻骨， 心中慌乱，知道不好，连忙倒地，熬着大痛，妄想把气缓匀，哪里 能够？同时脏腑已受极重震伤，至多还能活到明日午前。你看我说 这一席话，通体是汗，中气已塌，接不上来。这药只暂为定痛止血， 哪能望好呢？此去西天目，尚有两日途程。

“我一走长路，死得更快。我夫妻甚是恩爱，去年新生一个男孩， 我死之后，不论你们被人赶走也未，务望持我一物为记，交与内人。

等我儿一交三岁，便由她姊妹同求老头子收到门下，从小练起，等 有了根底，再遍访能人为师，学会惊人本领，去至北天山找这姓狄 的仇人报仇。再说今天的事，老头子表面上忠厚，内里好猾取巧， 阴毒险狠更胜于我。他如真打不过人家，让了地方，必有一些交代 的话。他妻已然有孕，所藏财宝决不舍弃，不是事后运往西天目， 也有一个后手。你操心算是多余，最好只取你二人自己的银钱衣物， 少管他事为妙。不信，你就试试。我这人沟死沟埋，路死路葬。老 头子占得上风自是幸事，否则听天由命，只把拜托你二位的话办到， 别的就不用管了。” 尤、曹二人闻悉乃师许多阴事，把近两年一切的疑团打破，心想 师父为人如此阴刁，在虔心随他多年，所得仍是平常。曹豹还不怎样， 尤嘉已自心生内叛，不由稍变前念，更想假作防范，浑水捞鱼，应道 ： “师弟放心，你说的话，我必照办。但是今日大敌当前，胜负难知， 总是多留点心的好。拼着师父见怪，也须往后洞料理一下。你且在 此少停，我和曹师弟去去就来。”说罢，同了曹豹走去。马连见他目 光乱转，知道离间之计已成，望着二人背影狞笑了两声，又看了看 两只断手，把心一横，咬牙切齿，猛伸四肢，奋力一振，便自气绝 身死不提。

尤、曹二人赶入后洞，将乃师钱应泰平日藏贮财宝的石库打开一 看，仍有数百两散碎银子，此外空无所有，才知马连所料不差。方 欲走出，一眼瞥见石壁上满是大小裂纹。

内中一个像只人手，裂口比较光平。猛然触机，忙命曹豹到隔 室取块布来，包这几百两银子。曹豹心粗，立即走出。尤嘉将身藏 弩箭取了一技，用箭尖插入石隙轻轻一拨，果是活口。试再一挑起， 掌大一块石头应手而落，内陷一个小洞，看出人工所为，越猜此中 有物。伸手入内一探，洞深约有二尺，大约尺半，只摸着一圆东西， 顺手取出一看，乃是一个三寸方圆的红木小盒，分两颇轻，封闭严紧， 制作尤为精巧，不及开看，连忙揣入怀里。刚将石块安好，曹豹惊 慌着走来说道 ：“马师兄死了，正赶俞师兄回来，说师父和那厮打了 好一会儿。适才那厮却吃了师父一下重的，看去还能支持，手法已慢。

早晚恐怕还是师父占上风呢。”尤嘉闻言，心中一惊，便问曹豹对俞 正说什么也未。曹豹道 ：“我因听师父要赢，恐少时招怪，只说你在 洞里找药呢。师父东西想已运往外家，这点点银子要它何用？！俞师 兄就要进来，还不快走出去！” 尤嘉心中一慌，也忘了放下怀中之物，忙即一同走出，将库门 照旧推好。忽然想起盗宝之事，打算二次入内，将小盒放回原处。

俞正匆匆进来，喊道 ：“人都死了，要药何用？还不出去，在此则 甚？”尤嘉知他嘴坏，不敢当面放回，只得担忧走出。到了前屋，见 马连笔直僵卧，瞪眼咬牙，死状狞厉。正商量如何处置，忽听钱应 泰在门外喝道 ：“我已甘拜下风，此地暂借他们住上三年两载。所有 我们置办的衣物用具，已托来人代为保存，省得带走累赘。谁在里面， 都给我出来，一同上路。”尤嘉闻言，惊喜交集，忙答道 ：“马师弟 多亏狄朋友今日给他送了终了。”钱应泰大喝道 ：“别的东西，好托 朋友保管照料，莫非死人也留在这里么、你们不会把他用被裹起背 出来，说这闲话则甚？”三人知道大势已去，师父必是吃了大亏，被 逼无奈出此下策，哪敢多留，自找无趣。好在平日除钱应泰外，余 人俱住外楼，没多耽搁，一人用被包裹，余二人便去各房内搜了些 散碎银子，由尤嘉抱了马连尸首一同走出。一看场上，除申林、狄 遁外，还多了一个老头、一个四五岁光景的小孩，也不知是敌是友。

钱应泰正和新来老头说话，四外指点，外表仿佛行所无事，若不介意， 实则面容惨白，在在显出神态勉强，极不自然。

尤嘉当然不愿示弱，首先抢步上前说道 ：“徒弟们谨遵师命……” 底下想说几句将来找后场的门面话，未及出口，钱应泰已接口指着 老头，对三人说道 ：“这位是乾坤八掌地行仙陶老英雄陶元曜，上前 见过礼来。”三人见礼通名之后，钱应泰便向陶、狄二人拱手说道 ：“今 日多承二兄相让，但这蜗居虽小，颇费小弟一番心力，内中零碎东 西甚多，暂时不及携带。好在向人借房，自有俗例，怎交怎还。务 望二兄与房客代小弟好好保存。异日归来，原物见赐，便足感盛情了。” 狄遁笑嘻嘻道 ：“地主原本姓申，足下却说是添盖布置，费却不 少心力。适才也曾言明，请你拆去，仍还姓申的原样，足下又嫌麻 烦。陶老英雄我不知道，小弟游罢江南便要北归，足下再来，又不 说个准年月日时，哪能在此久候？我看房是申姓所租，我却是居间人。

有道是无中不成约。小弟家住北天山上穿云顶，如不嫌远，到了足 下索房之时，枉驾一游，先寻我这中人，由我相陪足下到此，令申 姓交房，免得陶老前辈世外之人，为此无谓之事劳神。你道如何？” 钱应泰明知这两人哪个也奈何不了，开脱一个最厉害的，异日报仇 或较容易，闻言正合心意，冷笑一声答道 ：“今日若非陶老英雄光临， 足下这个居间人作得成否，尚难说呢！并非姓钱的怕事，既然足下 愿意独任其难，至多三二年的光景，我必亲往北天山拜访便了。后 会有期，行再相见，我师徒走了。”说罢，带了一干徒党扬长而去。

这事远因，也由马连用美人计而起。钱应泰老来娶妻，甚是宠爱， 因嫌故居离西天目较远，欲在西天目附近山中寻一风景清幽之所建 一别业，以便常与少妻相见，以娱晚年，派众门徒四处寻找，久无 合意之所。这日尤、曹二人又出相地，无心中找到这所崖洞，地名 千松岩。申林奉乃师萧隐君之命，就崖洞外盖了几间草庐，奉母隐居。

如若在家，见面言明，也可无事，偏生申林同了老母往朝普陀，一 去月余未归。因所居四外山高水险，人迹不到，又无什么值钱重要 物件，仅将一些零星用具放入洞中，用石封闭而去。尤、曹二人见 那里山清水秀，风物佳美，忙喊乃师来看，先还不知主人深浅，未 肯造次，后命门徒连守多日，不见人回，又发现洞内藏有不少破旧 书籍，以为是个隐居山中读书的寒士，定是出门谋干功名，所以不 见回转。去过几次，越看越中意，又经门人怂恿，决计迁入，满拟 主人回来，好歹俱有法应付。

谁知刚把杂物归置，打扫清洁，率了十几个亲信门徒迁移过去， 住了几天，正商量起盖屋字，申林母子忽然回转。申林遥观有异， 独往一探，见洞被多人占据，草庐已然撤毁，又惊又怒，当时恐惊 老母，没有则声，竟自踅回，将母送到朋友家暂住，重往理论。本 就一肚子没好气，头一个遇到的又是曹豹，几句话一说僵，动起手来。

好汉终打不过人多，何况俱是能手？未了为尤嘉所败。尚幸道出乃 师名号，未遭毒手，却也受辱而去。钱应泰因两下已然破脸，无法 好说，又听说是江南大侠萧隐君的门下，先颇担心，后来申林两次 寻师未遇，约来的人还未和正主交手便自打败，这次又说必请师父 前来，钱应泰见他无什么惊人本领，误以为是假借名头，便没在意。

当日又值三六九传授门人武功之期，只曹豹一人循例值门，余者俱 在后洞互相过手练习。恰值申林遍寻萧隐君不见，无意中路遇乃师 生平惟一畏友，新疆北天山飞侠狄梁公之侄狄遁，闻悉此事，大是 不平，立同申林来到千松岩寒花蟑找场，索回故居，正遇曹豹。狄 遁幼从狄梁公父子多年，已具剑侠本领，不屑与他计较，只略显了 点身手，用内家气功踏碎罡煞桩。原想对方知难而退，引出正主， 善让了事，谁知俞、马等人不知进退，马连更是阴毒，妄想辣手伤人。

狄遁早看出他不是善类，又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下此毒手，平日 积恶可知。有心除他，不动声色，便就来势略用真力，将他两手指 掌骨撞断，脏腑震伤而死。

钱应泰后洞闻报，说有人踏碎木桩，知来劲敌，心中大惊，连 忙赶出，见众门徒围住一人，追逐乱转，暗器连珠般乱发，却是沾 身不得，喊声“不好”，忙从场中纵起时，狄遁也自见他走出，一看 步法，知是正主，也纵起身去。两下对面，狄遁说了姓名来意，因 马连这一暗算，把他师徒都看作了大恶匪徒，改了初意，话颇挖苦， 似说他不该倚多为胜，仗势欺人。钱应泰早望见马连受了重伤，知 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但还没想到狄遁与天山飞侠狄梁公父子是一 家，冷笑一声答道 ：“我当初到此，原因空无居人，又是两间破草棚， 连候月余。荒山之内有什么地主？不见人来，就此建房迁居。姓申 的回来，如若好言相商，谁让都可。他偏要恃强动手，才给我门下 赶走。三番两次约人来此，并说他是萧隐君的徒弟。同来的人却是 废物。为想见萧隐君一面，手下留情，每次均让他全手全脚回去。

不料今日又约你来，未见主人，先用重手伤我门下。这虽怪我门下 学艺不精，但足下为人助拳，不按江湖上的规矩义气行事，也难和 你再讲情理。不是姓钱的夸口，休说足下素昧生平，从未听人提过， 便是姓申的把他师父和天下成名英雄请到此，只要胜得我过，立时 情甘奉让，家都不回，转身就走。否则我只好请你和姓申的委屈些时， 等姓萧的亲来再说了。” 狄遁冷笑道 ：“我到此也曾按客礼求见三次，你那些徒弟蛮不讲 理，一见面便想暗用毒手伤人。我恐他们挨不了打，偷愉打人，便 宜总是占惯了的。我正看山，来不及躲，心想让他打一下吧。不料 占便宜也没学到家，恨不得一下把人抓个腹破肠流，双手并用，连 吃奶的力气通运到两只手上。自己发力大猛，头重脚轻，亏我没躲， 要是躲时，他这连身飞起，一头猛冲，怕不撞在那座小山上面，闹 个脑浆迸裂才怪。我因见你徒弟如此脆弱，不但不能还手，连挨都 挨不得，后来他们一拥齐上，以多为胜，他们又不住手地把箭乱丢， 全没一点准头。那些玩艺分两很轻，打中我不要紧，误伤了他们自 己人，不是玩的。吓得我连躲都得看准地方，以免再碰倒一个或是 磕伤哪里，本家大人出来，不好意思。直害得我提心吊胆，闹了一 身鸡皮疙瘩。好容易盼到你这本家大人出来，正要说理，让你管教 管教这群孩子，怎倒说我动手伤人？问问他们，几见我还过手来？ 你没见我适才和捉迷藏一般，被他们围住乱躲么？” 钱应泰恼羞成怒，再也听不下去，抢口喝道 ：“姓狄的，你为人 助拳，闲话少说。今日之事，胜者为高。我不能坏我这里规矩，让 你三拳，请吧。”说时众门徒已从场上赶到。钱应泰见申林仍立远 处，正负手缓缓走来，态甚暇逸，不由迁怒，向众徒使了一个眼色， 意似休放他走。众徒会意，有两个便要迎上前去。狄遁见钱应泰强 忍怒气、脸涨通红，双手往下一垂，并不施展架势，二目神光足满， 注定自己全身，连声道“请”，众徒目射凶光，怒视自己，恨不得生 吞下去，便点他道 ：“事由我借姓申的房而起，事已到我身上，与他 无干。他是你败军之将，只把我打倒，他跑不了。无庸足下这般丢 眉做眼，引人发笑。”钱应泰心事被他道破，忙喝众徒道 ：“你们不 许乱动，早晚跑不了他。狄朋友请吧。” 狄遁哈哈一笑，仍是长衣闲立，并不打将上去，只用手朝钱应 泰离身三尺虚拍了三下，说道 ：“三招已承让过，请吧。”钱应泰见状， 疑他用的百步打空真力，恐是劲敌，虽未闪躲，暗中却用真力，虚 迎上去一试，并无所觉，知是逞强，不愿实受让拳的话，一听说“请”， 早已蓄势相待，道声“得罪”，反左手走里圈，迎面一晃，缩回护腰 右手，同时连续横推出去，双脚大丁字步，右脚前探，身子却随左 脚往后一坐。两下相隔，反倒远了半尺，狄遁见他开场只摆一寻常 架势，知他重视自己，先发虚招，以退为进，表面上仿佛主不占客， 看去寻常，暗中却藏有三环套月的解数。敌人稍微外行，冒昧进招， 这一解三八二十四招，招招精奇，休想逃得毒手，乃南宋八大秘传 之一。当年名震天山南北的老少年神医马玄子最精于此。以前在叔 父家中相遇，曾经细说，深悉它的微妙。否则就凭自己这一身气功， 纵不致吃他的亏，如不知底细，应付起来手脚稍慢，岂不叫旁观的 人笑话？存心怄气，当时也不叫破，仍装不知。施展家学嫡传，两 腿交叉往下一蹲，成一反八字步。双手反掌交叉，喊一声“开”，往 外用力一分，亮掌向敌。上面大开大敞，底下脚步却被长衣挡住， 形似一个短头的“十”字钉在地上。

钱应泰满拟他必进攻，立可变招换式，施展生平绝技，致他死命。

见他也只亮了一个架势，虽没看透是什么家数，但那两手分时，“呼” 的一声风响，直似有千百斤力量，形态又是那么渊停岳峙，稳若泰山， 知遇劲敌，非同小可，只得喊道 ：“朋友请进招吧。”狄遁仍故意怄他道 ： “我生平只会挨打，不会先伸手打人，我又千万里路跑来，没的又道 我上门欺你。”钱应泰无法，只得把前式改守为攻，移形换步。表面 仍用常招，左脚前探，右手收回，同时左手一挡掌，朝狄遁胸前横 斫出去。这一下敌人无论多乏，也决不会打上，但他暗中却藏有许 多变化，只等敌人用手一架，立即收回，将那三环套月一解二十四 绝招施展出来，所以发时只用了一二成力。

谁知掌发出去，狄遁不招架，也不躲闪。钱应泰因狄遁一来，便 将一百零八根罡煞桩踏成粉碎，随用气功撞伤马连，早料是个硬功 夫高手。见他不躲不架，竟如无觉，疑又存心卖弄。暗笑你单凭这 点苦练的硬功便想班门弄斧，我须不比马连，今日且教你带点伤走。

说时迟，那时快，念头似电一般转过，早把全身真力运到左手五指 上，等掌近敌身不过寸许，猛喝一声“着”，改斫为戳，左手当中三 指用了七成劲，往外一甩，照准胸口气穴要害之处戳去，势绝迅急。

钱应泰双手用五行砂苦练过多年，所戳又是要害，越是硬功好的人， 越禁不起。这一下如被戳上，不死必带重伤，破了真气，哮喘数年而亡。

旁观诸人十九以为狄遁骄敌自做，此时双手平分，门户大开，万来 不及收回招架，必中无疑，方张着大口，准备喊好。谁知狄遁静如 泰山，动如掣电，钱应泰快，他比钱应泰更快。钱应泰眼看三指戳 中，猛见狄遁身子不动，胸前往里一凹，指尖一虚，连衣服也未沾上， 刚暗道一声“不好”，就这刚看见敌人胸往里陷一瞬息间，狄遁双掌 已然同时发动，右手由侧里带着风声，朝钱应泰左肘横推过来，跟 着左脚向前，蹲身上步，左手叶底藏花，便朝肋下点到。招并不奇， 可是身法灵妙，运用神速，真没法躲。

幸是钱应泰久经大敌，功夫纯熟，步法稳练，真力能发能收。

当时急于收功，上面虽运用全力，发出去时却留了三成力量在腕上， 一戳不中更不再进。见敌人掌朝左肘推来，躲既不及，力又上重下轻。

如被推中，只往侧一歪，右手不及施为，左半身全交给了敌人，非 败不可。忙把气往下一沉，先将身子站稳，就势收回左掌，反肘往 外撞去。

同时右掌分花拂柳，往上一拨，恰将狄遁左手这一招架过，未 被打中。可是左肘吃狄遁这一推，身已微往右晃，撞处似重物猛击 了一下，隐隐发麻，不禁惊了一身冷汗，哪敢丝毫怠慢！手已交上， 忙把三环套月中，圆、转、柔、屈、勾、搭。磨、推、撞、打、切、戳、 斫、削、点、拿、剪、破、迎、送、弯、环、动、荡二十四字解法， 一招紧一招施展出来。

狄遁见他适才上当未吃大亏，知非易与。因有名手在侧窥伺，安 心炫露，又想观察敌人深浅，先是一味仗着身法灵活手疾眼快，只 御不攻，和他周旋，不遇良机绝不进招。

不料钱应泰武功已到上乘地步，盛名之下骤遇强敌，一见情势不 妙，逐步留意，把看家本领全施出来。狄遁成竹在胸，以为对方掌 法早所熟练，按招应付，绰绰有余，数十照面过去，见无变动，未 免稍微大意。钱应泰先也以为他不懂自己这一套神奇掌法，加意施 为，以冀必胜，时候一久，留神细看敌人，竟似个中能手，益发戒 惧。故意打完一套又一套，看出狄遁想懈怠自己多耗精力，只守不攻， 虚应故事。出其不意，猛一变招，卖个破绽，暗用一个最神奇的绝招， 居然打了狄遁一掌。狄遁幸仗内外功精纯，见势不佳，这一掌虽已 躲过，索性卖他一下，人并未伤，却将狄遁招恼，故作吃亏，手法 略缓，暗中却将练就内家劲气运用停妥，然后喝道 ：“钱朋友你这三 环套月、二四掌法，我已领教两三遍了，适才又让你一掌，客礼尽到， 还不物归原主么？” 钱应泰适才那一掌甚是狠辣，如换常人，背骨早已碎裂。敌人 只身形略晃，便即回手招架，打中时反震之力甚强，后来拳虽略缓， 步法身法一丝未乱，而且敌人始终敷衍招架，深浅莫测。料定自己 已落下乘，格外惊心留意。闻言知狄遁要转守为攻，大显身手，如 若反唇相讥，少时战败，反更不好落台，耐着愤怒答道 ：“足下本领 高强，钱某自非对手，让房不值一说。但是足下客气太过，老是相让， 现在静等领教高明，使我师徒一开眼界，立时就走。你我何必多费 手脚，就请大显奇能绝技，早了此事如何？”狄遁笑答道 ：“既如此 说，足见高明，我只好献丑了。”说时恰值一招接过，倏地长啸一声， 平空一个独鹤冲霄，纵起七八丈高下，在空中一个转侧，双手平分， 头下脚上，饿鹰擒兔之势，箭一般往下落来。

武家如非避人杀手，最忌全身悬空，无法着力变动，何况又在大 敌当前，双方交手吃紧之际，无故纵起，又纵得那高，变成敌静我动， 全身皆在人算计之中。按理不等落地站稳，准吃大亏。众门徒看了， 方自骇笑，以为必败。钱应泰却真识货，一听敌人说声“献丑”，便 知不比寻常。果然身随人起，直上高空，一看来势，正是狄氏门中 五禽七兽的身法。知道这类武功非内功精纯到了剑侠地步不能练成， 学成之后，身轻飞鸟，力逾猛兽。单这开头一招，就藏有好些神奇解数。

敌人认做破绽，进攻越速，越易上当。

此乃天山飞侠狄梁公，当年在北天山苦练内功，每日体会当地 灵禽猛兽飞驰动斗之形而得。外姓徒弟只传了两人 ：一名韦耀，久 在新疆保镖 ；一名韩昆，曾到过南方，与己相熟，曾说过此中微妙， 他和韦耀只得传十之二三，生平已少见敌手，见狄遁一施展，这才 想起来人姓狄，又自新疆到来，定是天山狄梁公子侄无疑，不禁大惊， 知再不见机，还手必败 ；数十年盛名立时付于流水，哪敢迎御！心 气一寒，忙即飞身往侧纵退，口中大喝 ：“朋友且慢！我有话说。” 说时迟，那时快！狄遁已自空中飞落，离地不过三丈高下，见 钱应泰避开，知被看出厉害怯敌，安心要他现眼，装未听见，就着 下落之势，潜运气功，一换身法，往侧一偏，两腿一屈一伸，一个 雁落平沙之势，就空中改变方向，朝侧面钱应泰纵处飞落，衣袖飘 飘，身法灵奇，直和飞鸟翔落一般无二。众门徒方始看出厉害。钱 应泰脚才沾地，狄遁已自追到临头，双手一拳，施展辣手，往下便 抓。钱应泰见对方不听招呼，仍是追来，众目之下，其势不能再躲， 眼看危急，只得咬紧牙关，身子往后一仰，背心着地，手足双拳， 准备拿出看家防身本领，用十六式救命八躺，先支持过去再行认输， 以免受伤更不好看。

刚往后一倒，百忙中忽然一条灰色影子由冈坡那一面飞来，其 疾如箭，转瞬到达，恰与狄遁双双下落。钱应泰目力敏锐，看出又 来一人，竟与狄遁来势不相上下，朋辈中并无一人有此本领，料是 敌党，知难幸免，一时情急，方欲喝骂，忽听两声“哈哈”，眼睛一 花，两个敌人似已撞上。备把双手一舞，“啪啪”两响，两条人影 已随笑声飞落两旁，各抖一抖衣袖，从容缓步走来，同喊 ：“朋友请 起！”钱应泰骤出不意，心神一愣，竟忘起立，仍躺地上，作势相 待，听人一唤，不禁羞了个面红过耳。纵起注视，后来的是一个老头， 同时冈上有一小孩往下飞跑，还未到，也不知是敌是友。方欲询问， 申林已自赶来，跪在老头面前行礼，口称“师父”，知道不好。老头 先发话道 ：“钱朋友，小徒无知，不该出门日久不托人照管门户，致 有今日之事。听说足下要老朽亲来始允交还，他两次黄山俱未寻到， 不料狄世兄万里壮游，无心相遇，同来领教，老朽也得信赶到，适 才之事俱都亲见。几位高足也委实有些失礼之处。事由两误，难怪 一人。如今胜负未分，尊意如何？”钱应泰定神想了想，答道 ：“萧 老英雄大名久仰多年，本欲借题见面领教，才有今日之事。但是适 才已和狄朋友说明在先，胜者为强，这胜负未分的话只可骗那小孩， 在下已非狄朋友对手，当然奉让，哪还有什么话说？”狄遁插口笑道 ： “足下此言足见高明，但申老弟寒素旧居仅有茅屋三间，现被足下将 他修治一新，始行相让，受了已觉有愧，何况里面还有贤师徒不少 财货衣物，作何处置？自来房客让房，原无当时就搬之理，虽说房 主催房已好几次，不能怨他鲁莽，但多的已被挨过，也不忙在一时。

莫如由我与申老弟商量，令他暂缓三日迁入，以便贤师徒从容迁移， 免得忙迫，遗下什么珍贵之物，我们担待不起。” 钱应泰听他仍是语含讥刺，不由气往上撞，狞笑答道 ：“狄朋友， 闲话少说。我当时也曾说过，我如不胜，领了徒弟，当时就走，只 为萧老英雄初见，少不得寒暄几句。丈夫一言，如白染皂，你当姓 钱的也是一个小人么？说走就走，绝不回头。至于我师徒那些零碎 东西，暂时何用拿走！自然连房子一齐交付你们，有劳暂时代为保管。

还是那句话 ：胜者为强。今天既然交付，异日自会来取。如无此力， 我姓钱的永不出世！”说到末句，便往楼门前跑去，喝令众徒速出偕行。

这时周鼎已从冈坡上跑到，萧隐君见狄、钱二人口舌相争，方 欲拦劝，钱应泰已至楼前，知他无法下台，想了想不再言语。一会 钱应泰将徒众唤出，作别自去，行时侧目旧居，似有愁容。萧、狄、 申三人，随带周鼎同去楼内。申林见旧居焕然一新，洞中陈设布置 尤极精美，便向萧隐君恭身请道 ：“弟子寒士，怎住得这地方？意欲 请示师父，将他遗物封存一处，拆去洞内外装修楼房，仍还原样， 不知可否？”狄遁笑道 ：“兄弟太迂了。他这俱是不义居积，我等受 了无愧。何况你上有老母，无以为养。依我之见，他师徒目中无人， 安心在此长住，洞中必然藏有财货。我们可将它搜出，用作老母甘 旨之需 ；有余则用以济贫行善。只要志一心专，何在此区区外物之 诱呢？老前辈以为如何？” 萧隐君也说道 ：“现时别无善地可居，暂时只好如此，倒不必拘 执于小节。可乘今天还早，速将令堂接回，我还有事呢。”申林应了， 又去张罗茶水。狄遁道 ：“这里的事你不必管，天已不早，你先接老 太太去吧。我看那厮走时神情，必有要紧东西不及带走。本人吃我 拿话僵住，或者无此厚脸，难保不令门下孽徒来此滋事。我和老前 辈还须细细搜它一番呢。” 申林领命自去。萧隐君随令周鼎向狄遁见礼，并问他还想回家不。

周鼎在冈上，先见狄遁本领已是十分欣羡，又觉萧隐君的本领比狄 遁还大，能从冈上一纵便到天空，和鸟相似，亟欲从学，哪里还肯 回去，拉着萧隐君的手直说 ：“我愿学本事，不回去了。明早给我爹 爹送个信去吧。”萧隐君点头笑道 ：“那个自然。但我住在黄山始信 峰绝顶，天风高寒，你此时还禁受不得。你且随适才走的申师兄暂 住这里，先跟他学上两年，等筋骨熬练得有点根底，再随我住一齐。

我稍有闲空必来看望，就便传授你二人的学业。只要好好用功，必 有成就。” 周鼎福至心灵，说什么也要相随同往黄山，不愿离开。狄遁笑道 ： “此子天分骨格，均非寻常，既有这等志气，我送他一丸灵药，足御 风寒。老前辈索性成全到底，就带他同去吧。”说罢递了一粒丹药过 去，教周鼎行了拜师之礼，改称师父，跪领教益。萧隐君摩着周鼎 的头说道 ：“你太年轻，有许多话都不到说的时候。黄山顶上太冷， 本禁不住，偏你机缘遇合大巧，既得我为师，又得了狄家三阳换骨丹， 真是几生修到！此丹由我收存，到了黄山再服。我们还有事办，可 起至那旁坐定，后早随我同行便了。”周鼎诺诺起去。

萧隐君随向狄遁道，“我日前闻得人言，钱应泰得了一件异宝奇 珍。你适才说他走时神情可疑，今晚定有人来，所料极是。我们且 去内洞一看。”说罢，二人同往后洞搜寻了一会，仅发现那座石库和 所余数百两散碎银子，别无所得。就现成饮食弄了些，正往外走。

周鼎初次拜师，颇知敬畏，因师父未令同入，仍坐原处，等了一会 无聊，起身闲踱，无心中走经门侧，一眼看到溪旁柳荫中似有两人 影一晃，忽动灵机，仍装未见走过，暗中伏身门侧，往外偷觑，果 见两人藏在柳树后面，正往搂侧掩来，颇似钱应泰的门下，恐被警觉， 忙往后洞送信。才进洞门，便见萧、狄二人走出，匆匆一说。狄遁 闻报，首先飞步往外跑去，到门外不见有人，纵往崖顶高处，四外察看， 只见夕阳在山，暮霭苍茫，林鸟啁啾，崖花自落。仰视天空，正有 一行白雁飞过，银羽翩翩，映着斜日回光，分外明洁。崖角飞泉兀 自汤汤发发下注不已。空山晚景倒甚幽静，却不见一点人影。照那 地势和自己目力，绝无遗漏，崖前一片广场小溪，离对面高岗颇远， 溪旁林木，行列不密，来人又是沿溪向岸侧绕来，与对冈背道而驰， 自己一得信就纵出，即便他事前警觉逃避，也来不及，所经之处离 楼侧石崖已近，无可藏伏，一览无遗，料是小孩眼花。萧隐君也跟 踪走出，见狄遁人在崖上，也没做理会，携了周鼎，径直向发现来 人之处走去，目不旁视，甚是从容。

狄遁见那一带俱是沿溪平地，仅有三四丈大小一块石头，像是 人工凿成的假山，通体碧油油，满布苔薛，上下种着数十株小松， 形虽玲珑，却是一块整石，并无洞穴。出时因那山石正当奸细来路， 首先注目，并无所见。看隐君师徒业己行抵石前，注目地上，掀髯微笑， 似有所获，心刚一动，隐君已在点手相招，忙纵下去，未等张口问讯， 隐君指着山石来路一角悄声说道 ：“来人已经入洞，照他这等性急， 或已到了内洞，人还绝不止两个。但他所行之路必多曲折，赶去定 来得及，石库内近左壁处有一石笋，极好藏身之所。你可先赶进去， 开了库门，藏身石笋后面，静以观变。我略做点手脚就来。” 狄遁朝隐君指处一看，苔薛上面留有几个人手指印，印旁微有 半圈缝隙，为碧苔挤满，非近前谛视，绝看不出，苔也新剥落了一些， 恍然大悟，一点头，回身往楼内如飞跑去。

隐君随就溪旁碧柳折了一技，在石前地皮上画了几十下。周鼎 听说奸细已然深入，好生狐疑，几番想问，俱被隐君止住，直等画完， 带了周鼎走回楼内，才说道 ：“那假山乃以前人自辟的一条地道，人 已由此进去。我用柳枝画的是奇门遁甲，这些事将来自会明白。如 今来人归路己断，由我们捉，跑不掉了。可随我去看活把戏吧。” 一边说一边走，一会儿到了里面，推开石库进去。狄遁仍藏石 后，奸细尚未到来。重关好库门，一同伏身石后相待。约有刻许工夫， 周鼎年幼，已觉不耐，忽听石壁内隐隐有人敲了一响，随又不闻声 息，过不一会又响两声，似这样响过三次，别无动静，耳听隐君悄 声说道 ：“你人小，石笋右侧有裂孔，你蹲身下去便看见了。奸细一 会就由石壁上跳出，不要吱声，将他惊走就没好戏看了。”周鼎大喜， 忙蹲身下去一找，石笋上果有指许宽一条裂口，可看外面。伏孔一 看，壁内又起响声，比前稍大。停一会儿，右侧石壁上忽有一块一 尺方圆的石头，无故离壁自裂，往外悬出，并不下坠，两晃又缩回去， 合上不动，开合之声甚微，看去依旧严丝合缝。壁上本有无数冰纹， 有的纹缝比此还粗，如非当时留神注视，必被混过，不易找出，端 的细密已极。这次等得时候较久，约有盏茶工夫，那块裂石倏地凸出， 石片甚薄，好似石后有柄，悬空抡了两转，便往壁里缩进，壁上立 现一个大洞。跟着突出半截人身，细一看竟是一把刀裹着两件衣服， 刀头上挑着一顶小毡帽，并非真人。出出进进，晃了三次，收了回去。

这才由洞内跳落下一个人来，看去年纪约在二旬以外，并未带着兵器， 手里只拿着一个数寸长的钢钩，落地往四外扫了一眼，便往左壁奔 去，身法甚是灵巧。到了壁前，好似找不到地方，连用手中钢钩就 壁间现成裂缝拨了两处，大小裂缝俱无动静，最后才得寻到，钩起处， 拳大一块石头应手而起，壁间又现了一小穴。来人忙将石和钢钩并 入左手，右手伸入穴内掏摸了一阵，缩将出来，面上顿现失望之色， 怔了一怔，奔回原纵落处，伸手朝里一招。跟着便有一人探头出来， 悄声问道 ：“你找到地方了么？” 先一人愁容答道 ：“地方找到，东西丢了，这可怎好？”后一人 闻言面容骤变，惊道 ：“都是你贪功讨好，师父脾气古怪，今日又在 怒火头上。他已一口断定藏宝地方隐秘，即便敌人在此住上三年两 载，如若不知底细，也没那巧发现的事。真拿我三个当心腹人，自 己又不便来，才行说出。这东西他爱如性命，来时那么千叮万嘱的， 如不给他盗回，难免疑心是你吞没。我和尤师兄没有下去还不怎样， 你却如何交代？” 先一人冷笑道 ：“这老不死的事事私心。我们跟他多年，休说真 功夫不曾得到传授，平时连真话都没几句。这里搬来并不算久，竟 会被他安有一条地道，如非今日用上，谁也当它是座假山，谁知道 下面有路可通洞后呢！并且岔道有好几条，弄巧还有别的把戏都说 不定。多年师生，按说情如父子，既然库中藏有这样异宝奇珍，就 该早说。我们如早知此事，适见情势紧急，彼时双方话未说僵，主 人仍是我们。不大点东西，随便着一人入库就拿走了。偏要这样鬼 鬼祟祟，自己拿人当贼才出这事，怨着谁来？”后一人道 ：“闲话无用。

东西不在，想已被对头事前取走，你看可有什么痕迹么？” 先一人答道 ：“哪有什么痕迹？”后一人道 ：“照师父说，他发现 原先这里是前朝大盗窟宅，洞壁内除地道外，有许多空洞，看出房 主人虽在此地久居，一无所知，连这石库都未开过。对头今日新来， 至多发现石库。这些洞穴，大大小小有好几十处，又有满壁裂纹， 虚虚实实，鱼目混珠，藏宝之处更是两层，外人就是寻到，也当是 个实心的 ；况在仓猝之中，绝难发现。如今他多年积聚和库中所得 之物早已运走，只这件宝贝不舍交人，他放心大胆，坦然就走，也 由于此。那两对头把他小孩一样看待，定然敢作敢当，取了决定不赖。

如已取去倒也罢了，听你所说并未取去，这却怎好？”先一人愤道 ：“反 正于心无愧，管它呢！回去实话实说好了。你且躲开，待我上来好走。” 狄遁闻言，方欲纵出擒拿，吃隐君一手捂着周鼎的嘴，另一手 将他拉住，不令出声行动。后一人闻言并未让开，出声却是更低， 悄道 ：“这东西丢得奇怪。日里师父败前，我进楼看小马，正遇曹师 弟走出，说尤师兄在里面给马师弟取伤药，说完便慌慌张张往里跑。

这时小马已死，他二人怎会不知？况他伤处药已敷满，外屋药未用 完，还往内里取药则甚？师父命他同来，原是互相监察，谁都知道， 他却说这类事人不宜多，愿在入口巡风相候。地道隐秘，何用巡风？ 这时我把前后一想，颇似早知宝物已失，有心避嫌，让我二人背这 一口黑锅神气。你人心直口快，性情太暴，出去见了他，先不要说。

曹师弟人易哄，先见他套问明了虚实，再去禀告师父，免他抵赖。

你看如何？”先一人闻言，暴跳道 ：“这定是他做的无疑了！怪不得 他路上屡次和大家说，早知如此，还不如先到后洞打开库门作个准备， 省得便宜外人。原来却是自己闹鬼。”言还未了，后一人忙低喝道 ：“金 老弟，这是什么地方，你还当是自家的么？快走吧，对头厉害，莫 被惊觉，讨了苦吃，又给师父丢人。”说罢，缩回壁内。前一人也跟 踪跳入，壁上“沙喀”两声，那带柄的石块又从洞内突出，略一转 便合了笋，将壁洞闭上，仍复原样。

狄遁见隐君不令纵出擒贼，忽然省悟，贼去之后，隐君趋至壁间， 贴壁听了一会，对狄遁道 ：“你将库门关好，带了鼎儿去至前楼坐定， 我去放了他们就来。”说罢匆匆走去。狄遁依言，到了前楼。不多一会， 隐君回转。狄遁笑问 ：“这三个小毛贼都放走了么？”隐君点了点头。

狄遁又道 ：“这三小贼，只头出来那个不知名字，踞着壁洞说话的叫 俞正，地道口寻风的叫尤嘉，是老贼门下最得宠的大徒弟，适均见 过。听他们口气，老前辈所说宝物，已被尤嘉事前浑水捞鱼背师盗走。

俞正所料甚是，他师徒败走匆促，此宝说不定尚在尤嘉身上。如当 场将他捉住一搜一问，便可水落石出了。” 隐君笑道 ：“申林奉母居此，原是我的主意，地方也是我找的。

起初只为他母子孤寒，仇家众多，我本门功夫又极难学，短短日期不 能成就。无意中发现这座洞穴，僻处深山，景物幽静，可供他母子 远患栖身用功之所。彼时休说壁中地道，连后洞石库均未发现。申 林住此数年，因用不着这大地方，母既多病，又勤于用功，也无暇 察看全洞，直到被人占去，尚自梦梦。这次我桂林访友归来，起身 时受朋友之托，便道护送一家眷属，改走水路。船行西江，将近梧州， 正值水涨，一片汪洋，江心的系龙洲仍然砥柱中流。那里两山旁列， 矗若门户，江心却有这么一个小岛涌现。江涛甚激，打在岛上，扬 起十来丈的水花，阳光下看去甚是美观。船已掠岛而过，在下游里许， 靠岸停泊，准备明早赶羚羊峡的险滩。我一时兴起，想观岛上夜景， 便向同行人推说访友，当晚如若不归，明早只管开船，我必随后赶去。

那家姓洪，原知我一点来历，也没深问。满拟在岛上留连，半夜赶 回一同动身，因行时心中一动，好似要有点耽搁，才把时候说久一些。

及至行到江边僻静之处，刚算计乘日初落月还未上之际，踏波飞行， 往江心孤岛跑去。不料我还未起脚，那系龙洲孤岛上忽有两人纵落 水面，踏着水波，往我立处不远的江岸跑来，百粤的异人居士，与 我十九朋友，能够在惊涛骇浪之中踏波飞行的数不出几个。这两人 的功夫虽还未到炉火纯青地步，却也罕见得很，疑是熟人，想看个 明白。谁知这两人竟是洪家对头，事出误会，仇恨却深，新从省里 得信追来。

“当日早晨开船，便被追上，曾在岸上呼唤搭船。我看他们来路 不对，尚不知有此本领，他们也不知我的姓名来历，仅在搭船未允 和我答话时，看出我是保护他们对头行路的行家。两下一对面，这 两人都是年轻性急，见我伫立相待，又疑我已知他们行藏，离了官 船特地窥伺他们的踪迹，张口就没好气，几句话就要一对一和我动武， 连姓名也不肯说。我见他们面无邪气，不似绿林宵小，又有这身本领， 不由动了怜才之念，存心磨炼，也不将姓名说出，只约他们同往系 龙洲上留云阁后决一胜负。他们还恐我看出他们水上飞行功夫，借 词推宕，怯敌逃避，又恨我话说得挖苦，想给我点苦吃，说岛前浪大， 船不能近，怕人看见，不如换个地方当时较量。我特意怄他们，先 说非往原地不肯交手，绝不换地方。等他们口风越逼越紧，快要蛮来， 才说我也是立竿见影，要打架当时就打，没的耽误工夫，我先往洲 岛上等你们去。一边说一边往江里跑。他们见我也能踏波飞行，方 知遇见劲敌，连忙追来。

“三人一同到了洲上，倒也言而有信，只着一人和我打，和你今 日一样。我先只守不攻，打到月上中天，又换一人。动手后我已看 出他们的路数，胸有成竹，一味逗他们发急，始终不肯重手伤他。

连经几次替换，他们正气得咬牙切齿，无可奈何，我又说你们用车 轮战法，好少受点累，太占便宜了，我不干。要你们一拥齐上，两 打一，我干，否则我心里不快活，就要走了。他们听我说反话，越 发气大，我又连逼几次，借此收回前言一同夹攻。因知他们师父好强， 败在我手，虽不见丢人，终是不快，不愿伤他面子。

“等他们累得快要精疲力尽，欲胜不可、欲罢不能之际，才拿话 点他们。他们也想起我身法手法和年纪口音，俱似他们师父常说的人， 一点就透，忙即喊停了手，问我毕竟是谁。

“我说姓萧，问他们师父可是天池渔父，两人一听，吓得立时拜 倒在地，自认冒犯，再三求我，当晚的事在外面不要对人提，免他 们师父知道，吃罪不消。我问姓名，才知一名戚恒，一名龙济，乃 天池渔父施博民十年前收的两个前明忠烈后裔。因见我和洪家一路， 知仇难报，好生懊丧。我知施博民家法谨严，门徒至少苦练十年才 许出外。戚恒、龙济二人出道不久，洪父是个文人，去年病故任上， 居官清正能干，何事会与他们结此深仇？问又不说实情，只管一同 垂泪，并用婉言间我与洪家有无深交，此次护行是否受人之托，到 了地头便算交代？我连日细查洪家父子为人极好，洪子天祥更是好 天质，从小就练童子功，文武全才，绝不致有为恶之事，立意解围。

对二人说了，此行实是受人之托，但洪父已死，洪天祥人甚光明好义， 到底因何成仇，只要有道理，我必不强出头作解人，二人才说了实话。

“戚恒原是前明大将戚继光之后，乃祖流宦广西，与龙家联了姻 亲，二人原是姑表兄弟。明亡时，两家祖父全是武职，明亡一同死 难。二人各有一妹，两兄同岁，两妹也同岁，兄妹相差只两岁，幼 遭孤露，一同寄养在龙济的族叔、土豪拐子龙福家中，龙妻泼悍异常， 从小受尽折磨。二人到十二岁上，便因牧牛被盗，亡命逃出，为天 池渔父救去，收归门下，一住十年。照着本门规矩，只一立誓从师， 不到学成，任何大事，不得借口下山。二人因念两个弱妹尚在虎穴， 俎上之肉必无善果，又当出嫁之年，难保不受恶人凌践。一想起时， 如坐针毡，几次向师跪请，俱遭申斥。最后一次，虽有‘否极则泰， 无庸你们操心’的话，终是句虚言，枉自焦急，无计可施。好容易 盼到学成下山，师父各给了些川资，忙跑回梧州故居，夜寻仇人龙 福一问，两妹已都不在，推说病死，又指不出坟墓开验。龙济不便 下手，由戚恒把龙妻先行杀死，再逼间龙福两妹下落。

“龙福料知不免，推说梧州知府恶子洪天祥前年随父下乡，路遇 两妹，爱她们美貌，强抢了去，意欲霸占为妾 ；抢到衙门，便即自 尽。戚恒知他素常拐卖人口，无恶不作，定是串通，卖与洪子为妾， 不从自尽。又想起出走前一二年，两妹年才八九岁，貌颇秀美，龙 妻虽仍虐待，却严督头脚，不令做粗事等情。乘人不觉，连龙福一 齐杀死。次日一打听，洪父已然转任，不在梧州。连访数月，日前 才探出洪父病故南宁任上，洪子扶枢回籍，业由水路起行。沿途赶 来，在此相遇，未及下手。我一听，愈料事有差池，便说洪子好武， 虽然学而未成，但他自今身犹童子，不肯娶妻，焉有纳妾之事？好 在我你初见，他事也不深悉，你休冒昧，致贻后悔，可同我回至船内， 当面究问，真有此事，我便受人之托也不管了。

“二人方自心喜，我又教他们一番话。赶到停船之所，天光大亮， 船已在黎明时趁着顺风开走。事也真巧，追出二十多里，那一带山 岭绵延，到处奇峰怪石，险峻非常，仅有一条纤道盘旋上下于断岸 危壁之间，荒凉已极。眼看船在江心张帆下驶，快要迫上，行处地 仄，不容并肩。我独在二人身后，仿佛听得头上有人说话，抬头一看， 见悬崖顶上有一道装打扮的女子缩身回去，行动甚是迅速。知非寻 常人物，以为无心相遇，崖顶高峻，看不见顶，忙着上船，没有理会， 依旧和二人踏波飞行。到了船上，回望前崖，已无人影，也就罢了。

随和三人引见，照着预定之言一盘问。据洪天祥说，他父在任上时， 为求民隐，常命天祥同了一个姓牛的武师前往四乡访察，已然得知 龙福许多劣迹。这日随父下乡相验，偶离尸场，同了牛武师闲游， 不觉走远。听一乡民说起，前村江边小船上有两个美貌女子啼哭投水， 被船上人救起关入舱内，说是岑抚台少爷用重价买来的使女，轰散 闲人，不许近前，现时正和龙老爷在船上说话，想必又是他家卖出 的人等语。

“天祥知道卸任湘抚岑嘉是父亲同年好友，人颇方正，只是生性 有些惧内。乃子岑皓是个花花公子，恃乃母宠庇和门阀财富，无恶 不作，现时侨寓平乐，虽没以前在乃父任上凶横，依旧仗着财势， 到处强买民女为妾，日久生厌，稍不如意，便遭凌虐，常时逼死人命， 又惯于结交官府。人人侧目，无奈他何。新在平乐城外万花溪建了 一所花园，恣意淫乐，姬妾侍婢不下百人之多，心还不足，仍在四 外寻访，巧买豪夺。乃父终日伏案精研宋学，不出门一步，也不见人， 儿子只管怨声载道，他却睡在梦里。这次既有恶霸龙福在场，其中 必有隐情冤抑，忙即跟踪赶去。到时龙福刚和恶奴作别回去，船正 要开，天祥跳上船去一看，船上果绑有两个绝色少女，口中塞了东 西，正在拼死强挣。一个大脚山婆手持藤鞭，连打带骂。天祥一喝问， 恶奴自然不服，两下动起手来。恶奴人多，也非二人对手，全给打倒， 只由水中逃跑了一个。恰好洪父相验完毕，见子不在，自坐轿子回城， 派了手下班头催他回去，相助放了二女，连恶奴一齐带回府衙发落。

“天祥毕竟年轻，当时只顾作了义举高兴，经班头一催，急于回城， 竟忘了去捉龙福。平乐与梧州原只一江之隔，他这里回衙不久，岑 家也得了信。狗子岑皓与龙福狼狈为好，恶行甚多，知洪父能吏而 并循吏，风骨非常，事情说大就大，万瞒不住，只得哭求恶母，逼 着乃父写信求情。这时洪父的信还未到，乃父只知乃子派人过江买 妾，因家人不会说话，得罪官差，连人捉去，还不知他许多为恶之事， 就这样已气了个发昏。内慑宠妻，又怜独子，只得舍老脸写了封信， 请洪父看在老同年的交情，不要深究 ；两女任凭择配，或发还母家。

洪父接报以后，将两女交给夫人安顿食宿，好好看待。正一面给老 岑发信，一面命人去拿拐子龙福，不料龙福知官府厉害，恐因此勾 起以前逼死人命重案，早已闻风远飏，不曾拿到。洪母问明两女是 宦家忠裔，甚是爱怜，当时认为义女。洪父第二日接了老岑的信， 细一寻思，也准了人情，只回信给狗子和盘托出，将恶奴从重枷责 发落，并未深究。

“二女一名兰娃，一名菊娃，俱是乳名，洪母给她们在府衙后园 安排了一个清静住所，命贴身心爱丫头玉翠随伴服侍。二女在龙家 受尽折磨辛苦，一旦难中遇救，洪母又待若亲生，知恩感激，甚是 亲热。不料住不到两月，龙福刚从乡下缉拿到案，因在夜间，押入 班房未及审讯。半夜里玉翠拿了一封信慌张来报，说二女当晚别母 回园，和玉翠三人同坐月下，述说身世。各人想起兄长幼年逃亡， 久无音信，吉凶莫卜，更不知今生能否相见。又谈起前在龙家所受 的罪，后来逼卖，求死不得，如非恩兄仗义相救，得拜在二老膝前， 出生入死，此时不知要受多少摧残污辱。越想越伤心，互相抱头痛 哭起来。

“玉翠正在劝解，忽从当空飞落两人，一个男子是个白胡子老头， 头戴斗笠，背插短短一根钓竿 ；另一人是个年轻道姑，穿得一身白， 比二人长得还要好看。三人吓得要叫，被道姑止住，自称姓余，是 个仙人，受了二女兄长重托而来。二女兄长现在老头门下为徒，已 然学会好些本领，因怜两妹在龙家受罪，屡向老头哭求救渡。老头 门下不收女徒弟，才请道姑同来，接引上山学道。日里去到龙家， 正值龙福偷偷回家取物，被官差缉获。向人打听，那左近一带俱是 龙家党羽，俱说二女已在前两月被知府少爷行强抢去霸占为妾，如 今又将二女叔父诬捉了去治罪等语。老头原知龙家底细，虽是众口 一词，并不甚信。近城再问，因本地民情朴厚，不喜多管闲账，二 女被抢的事，虽说不出就里，但都异口同声说龙福是个恶棍，治罪 应该，盛称知府少爷少年义侠，心地长厚，又精武艺，常助乃父办案， 擒拿生番，是个好人。因此夜入府衙，要将二女接上山去，收为徒弟。

“二女先不甚信，及至盘问乃兄出走时的衣着年貌、口音名姓， 无一不对，有一个背上腰间还长有四十七粒朱砂痣，俱说得详详细细， 方始深信，拜倒地上。原意禀明恩父母再行随往。道姑却说 ：‘那样 你哥哥便见不着，你想学道也无望了。’二女觉这样走太不过意，在 龙家时没教读书写字，无法留信，苦求告别不许，道姑又说不听就 走，正急得直哭。老头笑道 ：‘此女天性真厚。’随取一信交与玉翠， 代二女转呈二老。玉翠先是害怕，要溜回报信不敢，正在为难，接 信忙往上房飞跑。才一转身，耳听一声‘走吧’，脑后似有电光一亮， 回头一看，仿佛一道闪电裹住几个影子越墙飞去，晃眼不见。

“洪母闻报大惊，一看信，才知那老头名叫天池渔父，道姑乃峨 盾剑仙。老头起初来意，不过受了门人之托，只想二女得所，不受 奸人虐待，并未一定收徒带走。今早路遇余道友，说起偶从府衙花 园经过，看见两个少女资质甚好，均非尘世中人，意欲引渡入门， 因有事往别处去，未及亲询，今日特来查探他家情况。自己便说， 另有两个难女，都是门人弱妹，现在龙家受苦，邀她同往观察，如 是美质，接引了去，自己也省得为他们安排，岂非一举两得？及至 探询结局，知府并无女儿，两下竟是一人，现在夜入后园，已由道 姑将二女带回山去。龙福刁狡凶顽，他如知二女失踪，必要借词‘公 子霸占民女’，放刁上控。好在以前救人回衙，时已天黑。本官仁厚 严明，办案照例不许向外泄露，成了习惯，当日屡向人打听，除龙 贼同村近党外，竟无一人知底细。龙贼虽是积恶如山，因其狡诈多 智，善于规避，论律却无死法，这次人证已失，更难办罪。此贼早 晚难逃天诛，其数未尽，不妨暂宽一时。只今晚事要紧秘，问案以前， 先着人对他露点口风，说二女是本官以前久失音踪的亲戚至好之女， 现已收为义女，爱如掌珠，并为许婚省城贵官为媳 ；明早升堂，先 拿风闻虐待骨肉、私贩人口、卖良为贱等虚话，威吓喝问一番。他 知二女许给贵官子弟，决不愿其抛头露面对质公堂，定然狡赖不认， 反向官要质证。等套出他家中无此二女，也未逼卖的口供，让他画押， 具了甘结。如不出气，再追问别的枝节，借故重责一顿，轰出衙去， 不满三年，必有人寻他报仇，身首不保等语。当下请进洪父一商量， 只得依言行事。过不多日，洪父便自调任，现已病故任上。因屡次 搜拿生番和著名盗贼，结有不少仇家，龙贼也是仇人之一。行前承 一高僧告密，并代请我顺便护送回籍，二女去后，也无音信，不知 下落。

“戚、龙二人听到二女失踪，已知事有误会。说完，我又给三人 说了真情和来意。正谈得起劲头上，所经之处地越荒凉，江中不见 别的船影，忽听船人来报，江边有两个道姑请求搭载。官船遇这类 事本可不理，因沿途仇敌甚众，恐有素识，事前曾嘱船人遇事即报。

自动身起，已被我打发过好几拨。有的一道名姓便即知难而退，有 那不知趣的，我也不愿伤他，略微点缀也就吓跑。来人不是借搭载 为名，便是公然拜访，反正只一唤船，便非无因而至。因来时崖上 所见也是道姑，我便禁住三人，亲出答话。我看那两道姑容止娴雅， 不似跑江湖的，两眼神光却是晶莹外射，料定不是易与。几句话交 代过，问起来意，并非洪家仇敌，竟是寻戚、龙二人来的。

“原来我三人上船以前，行经来路十里左近，山崖纤道上下交岔 之处，戚恒忽要小解。因纤道太仄，又与我同行，便独自纵往崖上 树林旁边小解。巧值两道姑也行经那里，一个已在前面先行，一个 也因内急入林便解 ；新奉师命，下山才只数日，外面的事通不知道， 年轻貌美，不知俗情丑恶，路上已连惹了好些麻烦，疾恶如仇。因 听师父说此行尚要折往云、贵，多经山人墟集，如见道旁林莽茂密 之处插有刀矛草标之类，便是山人在内有事。此乃习俗使然，不可 妄入惊动，致起争端，伤害无辜。入林之时，见崖左近有梯田布列， 恐有走过的人误撞进去，不知乃师没细说明，这类草标乃山人野合 时记号，竟照师父所说本样，用草结了一个，挂在林外枝上。

“戚恒生长边荒，这类事常见，解完了手，忽见枝上悬有草标， 既未入林窥探，当时走去，原可无事，一时年轻好事，顺手给它扯掉， 刚回身想走，道姑也事完走出。其实两下俱已结束完竣，又未对面 撞上，只因见出来的不是山婆，是个道姑，当她不守清规，不觉冷 笑了一声。道姑当时害羞，没有发作，又见草标被毁，以为戚恒有 心轻薄。这一个性还柔和，见人已走，只气在心里，及至追上同伴 走了一阵，听得崖下行人笑语之声，正赶上戚、龙二人，沿着纤路 挨肩前行，好似探说前事 ；越想越气，便对同伴说了。那一个性子 较暴，当时便要下崖发作，吃她劝住，反正同路，意欲尾随，到了 地头再作计较。我发现她时，刚把主意拿定，走没多远，我三人便 到了船上。她们骤出不意，知我三人俱非弱者。后一个渐觉耳闻未真， 两下又未交言，或者事出无心，不是有心相戏，如是奸邪小人，也 不会有此本领 ；师命紧急，不如舍去。前一个偏不肯舍，因起初在 岸上时未发作，便借搭载为名，想戚、龙二人出面 ；一见是我，先 时吞吐，不肯明说，吃我连驳带激，始兴问罪之师。我问她姓名来 历，却不肯说。我劝说事决误会，二人俱正人君子，冤家宜解不宜结， 最好各走各路，就此拉倒。一个已有允意，另一个却坚持相见，不 肯罢休。

“这时船行江中，离岸有好几丈远，水深浪急，我听出她们别有 用心，无意答道 ：‘既然苦苦诉求，那也无法，就请上船，面定曲直吧。’ 她们却当我面冷笑了一声便纵到船上，身和飞鸟相似，这多年来小 辈中竟无一人有此身法。我非万不得已，素不和妇女交手，方替戚、 龙二人担心，二人已早在舱中闻悉，与天祥一同走出。我忙唤止双方， 假说 ：‘你们来历我已略知。我江湖上朋友甚多，无论有什么争执， 也须通了名姓，免得伤了自己人，后悔无及。’那道姑动手与否，原 在两可之间，却要二人先说，方始吐露姓名来历。说时，内中一个 对着龙济注视，本已面现惊疑之色，及至二人一报名姓，竟各奔一个， 抱头痛哭起来。我知四人骨肉重逢，延入舱内，坐定一问，那与戚 恒崖林相遇的，正是龙济之妹，另一个却是戚恒之妹。因幼年分手 之时，二人日受龙福鞭打虐待，衣食不济，又瘦又脏，与当时容态 英俊相去天渊，加以双方年长貌变，二女又改了道装，所以乍见不识。

“二女自为峨眉剑仙余英男带走，几年工夫，剑术已有根底，并 嫌乳名不雅，又不愿忘本，只将原名下一个娃字去掉，俱是单名， 一名龙兰，一名戚蕙。此番奉命下山，虽是积那道家首层外功，主 要却是访求一样初出世不久的至宝奇珍。” 狄遁接口道 ：“老前辈所说，可是七十年前，大熊岭苦竹庵郑颠 仙，在云边元江，用金蛛吸金船，所得十四件蜗皇至宝之一么？”隐 君答道 ：“谁说不是？当初颠仙道成以前，为了此宝，不知费却多少 心力。证果之时，将此宝分赐门下四女弟子。后来两归峨眉，一归 青城，俱有归宿。只内中一个原有丈夫子女，一时不慎，妄将此宝 给了爱子，母子二人因此丧生。临难之时，不甘将此宝落于仇敌之手， 埋封太华石窍之内，当时仇敌穷搜不获，以为神物业已化去，直至 去年才被一游人无心发现，辗转数主，听说流落江南，尚无人知确信。

你远在天山，新近南来，如何得知这快？”狄遁笑道 ：“我也是在家 叔那里无心中听人说起，一时乘兴南游，就便访查此宝踪迹。至于 究落谁手，传说不一，尚无所知呢。二女既是剑仙高足，想必总有 线索可寻了？” 隐君道 ：“听那口气，她们师父必然知道底细，却要借此磨炼二 女一番，下山时期以十五年之久，见了此宝始许回山，还说 ：‘此虽 至宝，但非我师徒应有之物，此行并非要你们逐鹿，不过要你们前 往增长见闻，多些经历罢了。’至于宝落谁手，也未说出。我却因此 得知后洞乃前明大盗罗万通藏珍之所，内有石库地道，这也是二女 来时无心中听一老者说的。等我和他四人分手，将天祥送到地头， 往回赶走。行经武彝，又遇老友长洲沈凡，也谈起此事。他上月里 曾听说神拳钱应泰得了一件奇怪宝贝，得宝不久，便和徒弟多人一 齐隐遁，不知何往。我二人俱因事属定命，物各有主，此类神物非 有德者不居，何况已有剑仙属目，并知此宝所归，绝轮不到我们手内， 事属徒劳，钱应泰奸猾小人，何德堪此？以为巧合，说过也就罢了。

“回到黄山，便见申林两次寻我未遇告急求救的信，才知钱应泰 藏伏之处，竟是这所前明侠盗故居。因信上最后约会定在今日，连 忙赶来，路上救了阿鼎，见他根器资禀全厚，小小年纪居然有志向上， 带了同来。先还想钱应泰江南多年盛名之下，徒党众多，人又诡诈， 未必容易打发。谁想他并无十分惊人本领，你先来已占上风，便没 下场。先还想不露面，后见你要下手伤他，怨不宜结得太深，又看 在他师叔老面子，放他走去。我细查他别时神色，早料他去而复转。

我们查看石库时，见壁上花纹，明知有异，因非短时候所能查遍， 又因申林住此数年不知有库，钱应泰必以为石库秘密我们尚不知情。

“我本不知库中窍要，妄事发掘，转致惊觉，料他总在夜间来此 偷发所藏珍宝，正想同你出外察看地道来路，贼已临门。阿鼎眼力 甚好，人又聪明，绝无眼花乱说之事。来时见外面有一座假山，当 初并无此物，早疑它有点作用。你的脚程何等迅速，赶出去却未见人， 可知来贼左近必有隐身之处。阿鼎又说他沿溪向楼走来，那一带无 可隐匿，纵然有些山石林木，也逃不过你的眼里。因此想到那座小 假山，因相隔这近，还未敢断定那里便是地道。及至跑到细一察看， 山上厚绿苔藓竟是出于人工用药水培养而成。我前在云龙山主王人 武那里见过这类东西，知道底细。这类药苔所费不资，此地现有溪 山泉石之胜，何用如此点缀？当然不是通地道的口子便是一处地穴， 同时又发现地下遗有脚印和剥落的碎苔。我用地听之法附耳石边一 听，来贼想是初奉师命，路径不熟，刚刚进去，并不知踪迹败露， 以为我们人在里面，未看见他。正在口里商量推让，声虽不大，却 也被我听出几句，起初想用奇门禁制，等他盗宝出来一网打尽，嗣 知宝物已在事前为内贼盗去，我若将他擒住，钱应泰见我知洞中底细， 必以为宝物已落我手，真盗宝的小贼尤嘉也正好推卸干净。

“钱应泰不惜以半世英名来换此宝，库中未取走的金银珍贵之物 当不在少，均不置念，可知不是寻常。纵不能断定是那新出世的蜗 皇奇珍，也必是件稀世之宝。尤贼背师反噬，乘人于危，如此奸狡 之徒，岂不知此事干系重大，稍一不慎，定是身败名裂，难逃乃师惨戮， 师徒又是同行不久，无暇寄存，必在途中匆匆略偷小暇，觅隐僻之 处将宝埋藏，不到钱应泰身死或是远遁他乡，绝不敢放在身旁致遭 杀身之祸。但此辈小人心情，十九患得患失，藏时遑遽，心定不安， 早晚必往发掘，另觅适当地方。钱应泰手狠心辣，诡计甚多，如信俞、 金二人之言，定然不动声色，亲自尾随，早晚水落石出，再按他的 家法处治。钱应泰固非我们敌手，但他所获若果是蜗皇元江金盆遗珍， 此宝现时，业已惊传宇内，正邪各派均已注目，便我近两三月来耳 目所及，知为寻觅此宝来到江南的已有好几十位，戚、龙兄妹四人 尚不在内，宝只一件，逐鹿者如此其多，异日不免大起争端，何苦 多事，自惹麻烦，使难自我而肇？临时变计，将他放走，便由于此。

我看事已告一段落，两天以内，钱应泰如不亲来，当不再至。黄山、 白岳风景雄秀，我在始信峰辟有新居，何妨同往作一快聚，就便一 览云海之奇，意下如何？” 狄遁闻言，略一沉吟答道 ：“老前辈襟期如此冲淡，令人拜服， 并且知道此宝逐鹿者多，皆是剑侠异士，恐我万里远来有什么失闪， 故借游山之约，欲令罢休此事。爱护盛意，万分感激。自问也非贪 妄之徒，只缘此番南来，便为此宝与人打赌，得否尚非所计，至少 也要过一次手开开眼界。半途而废，就此回去，岂不叫人耻笑？愚 意此宝似已有了点线索，等数日之内判明真假再作计较。略偿心愿， 定去黄山始信峰拜谒随侍，盘桓些日，以领教益。暂时违命，望乞 原谅则个。”隐君道 ：“你的来意我早料到一二，适才的话也并非拦 你高兴。不过我自遇沈凡，已略悉此事原委，再据所占卦象，此宝 目前只是一个祸胎，至于落到谁手，归宿尚早。目前此争彼夺，就 得到手也保存不住，至少还有一二十年，才归到宝主人的手内 ；并 说卦占《易》之‘归妹’，应落在一个女侠手内，中间波澜甚多，我 们这些人俱都无份。此公占验如神，事事前知。以我之见，你既不 想据为己有，此愿或者能遂，即时下手，未免徒劳，不如仍往黄山， 待时而动，少费许多心力，还有别的好处。” 狄遁深知隐君和沈凡一般都能前知，绝无虚语，不觉惊道 ：“这 事果要一二十年的长岁月才能终局么？照此说来，家叔也早见及此 了。”隐君笑问道 ：“梁公天人，一别十年，闻说他道行剑术越发高 妙如神。来时令叔可曾说些什么？”狄遁道 ：“后辈此番南来，原因 前三月在家叔座上，遇见老少年神医马玄子老前辈，他带着两人， 一个是他侄子马平，与我原是世交至好。另一个是马平新交好友熊 爪仙猿淳于朔，生相奇丑，左手大而有毛，跟熊掌直差不了多少， 说话专讨人嫌，却学会一身好功夫，慕名来见家叔。当着老辈还没 什么，等饭后家叔与马老前辈同往后洞谈道，剩下我和家兄陪客， 他便放言高论，讨厌起来。

“我二人正因一事争论，马平忽说起他叔侄来时，在天山南路遇 见一个姓龚的异人，得知江南出现一件至宝，能削铁如泥，化玉为 粉，有无穷妙用。这厮立时拿话激我。约定不亲手取来此宝与他一看， 不返天山。行时禀告家叔，颇怪我气盛孟浪，我便请示机宜。听家 叔语气，也有不是三年五载不能如愿的话，并说此宝终于不应我得 ； 亏我和那厮打赌时未说满话，只是取来与他一看，没有自己想要之言， 或者不致栽大跟头 ；如有什么为难之处，可往黄山求见老前辈，自 能迎刃而解。我行经安徽，专程往谒，遍访无迹，急于探访此宝下落， 没有久留，路遇申贤弟，才知老前辈出游未归。他因受了人欺，来 黄山寻师求助已三次了。我听钱贼如此强横，便同了来，拿今天的 事与沿途所闻一印证，他为孽徒盗去之宝，颇似元江金盆故物，因 此想留上几天，就便访察真假，如若幸遇，岂不省事？” 隐君插口道 ：“你以为易，我看必有波折。人定胜天未始没有， 既然如此，我也留上几天助你一臂，事若不成，即随我同去黄山如何？” 狄遁哪知隐君看出他面上晦色，将有杀身之祸，自己因和他叔侄至交， 来时梁公又有相托之意，特意身任其难 ；闻言甚是高兴，议定申林 奉母归来，便去寻找钱氏师徒，暗中探查。

到了夜间，隐君在后洞打坐用功，狄遁独住前楼，心中有事不 能成眠，想起金、俞二人回去一告发，不问钱应泰发作与否，尤嘉 均难安心，如不被迫献出，也必乘隙前往藏处探看，弄巧或许带了 逃走都说不定。越想越觉夜长梦多，最好当晚前去。估量钱应泰师 徒来踪去迹和来贼回得这快，颇似在西天目山中，相隔不远。自恃 千里脚程，一夜工夫总能寻到他的巢穴，决计碰碰运气，照他所行 方向途径，试走一遭。也未往后洞惊动隐君，带了随身短剑、金笔， 径自起身赶去。

出门一看，凉月疏星，清辉四彻，所有山峦林木，俱是明朗朗 地涌现于月光之下。寒烟不起，万籁无声，青的是天，白的是云， 耀紫浮苍，明晦界列的是山和丛树。一条溪流，像银蛇一般，蜿蜒 出没于疏林浅草之间，粼粼流动，活波欲涨，会合成一幅天然画图。

有时一阵山风吹过，松涛稷稷，泉声潺潺，入耳清娱，倍增幽趣， 比起故乡天山绝顶雄峰矗天，万年积雪，亘古不消，雄奇壮伟之景， 又是一番情趣。暗忖 ：人道江南水软山柔，果是不差，自从渡江到此， 沿途登临，就是一座不知名的小山，也常具丘壑泉石之胜。天山南 路虽然柳暗花明，终不如江南的景物清丽来得动人。自己未到的名 山胜景甚多，难得远来，要好好多留些日，游它一个畅呢！边想边走， 人已越溪而过。急于探查虚实，无心再留连风景，略一赞赏，便自 加速前进。孤身穿行于岩壑林樾之间，连越过两处危崖，步履如飞， 顷刻工夫走出老远。因猜尤嘉藏宝必在中途，如来发掘，正是时候， 便把脚步放慢一些，一路留神观察。先走了一段樵径，宿鸟不喧， 更无人影。

最后来走到一处，两个山口东西对峙，正揣度取道何方，忽然 一阵山风，隐隐闻得梵呗之声，侧耳谛听，似由东方吹来。暗忖 ： 西天目寺观都在前山，这一带入山已深，四无居人。自来深山古寺， 不隐异人，便有奸贼。钱应泰师徒人多，匆匆出走，还带着一个死 尸。此山岩洞甚少，就有也是狐灌巢穴，难容多人。他已埋名隐迹， 绝不致再往城镇中去，不是赶往死人家内，便是山中寺观落脚。沿 途几次登高察看，凭自己眼力，月光之下看得极远，如有人家房舍， 一目了然。遥望近山一带，虽有不少人家田亩，但都离镇不近，离 此甚远，不是他师徒落脚之所，况又在路上土地里连发现十几处多 人脚印，跟踪寻来，料未走差，只未了这几里尽是石山，没有发现， 弄巧就在前面庙宇中潜伏也说不定。

正悬想间，风送经声又复入耳，更不再思索，径自飞步往东山 口跑进。口外双峰夹峙，岩石高矗，里面仿佛一条山谷。进口不远， 经声忽止。四外坡坡起伏，草木不生，月光照在石上，直似铺了一 层水银。这时天上云起，大的小的，一团团载沉载浮，缓缓流动， 越聚越多。月光也跟着时隐时现，地上明晦不定。走到后来，地势 忽然降低，下面现出黑乎乎一大片森林，平原竟在脚下，才知所经 之处是在山上。凭高下视，林当中是一片空地，似有墙宇隐隐现出。

走到崖口，方欲纵落，突见墙内现出一点火光，月被云遮，暗林之 中分外真切。定睛注视，殿房井井，那火光分明是佛前琉璃灯火。

入山已深，地本幽僻，庙外山峦环绕如带，地形和锅底相似，又有 茂林掩映，休说昏夜之间，便在日里，不近前也不易看出。暗忖 ： 深山古寺原是常见，似建在这等极隐秘的所在，却是少有，而且地 势洼下，四面环山，夏秋之间山洪暴发，齐向此中灌注，立成泽国， 沿途险峻，有的地方连樵径都没有，香火自谈不到，分明绝地，怎 么建庙时选了这么一个所在？越看越奇怪，断定庙中不隐高人，也 必是巨盗窟宅，闻得钱应泰专与此辈往还通气，投奔到此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二十多丈高崖，轻轻一纵，已到下面，仗着艺高人胆大， 便往林内跑去。一会儿跑到庙前一看，竟是一圈石墙，甚是坚固高厚， 并无门户可供出入。越墙跳上前殿顶，留神往下一观察，殿宇共是 三层，已有好些坍塌之处，到处黑暗暗、静悄悄的，只当中大殿上 悬着一盏油灯，光焰如豆，摇摇不定，昏灯影里有一尊半人多高的 坐像。院落宽广，隔殿遥望，那佛像是个秃头挂念珠的寻常和尚装束， 端坐在当中莲座之上，直和唐宋名塑相似，神态逼真。如非旁边还 侍立着两神将，几疑庙中和尚在彼打坐呢。

方打算过去察探，忽听右厢房内有人低声说话。寻声纵落，走 近窗脚一听，室中灯火已灭，似是老少二人同榻对语，老的说道 ：“当 初老主人这风水也不知怎么看的，他在世自然富贵满堂，自从他去世， 这三十年工夫，除了三房里还有功名，衰败成什么样子！我们一家 守着这样冷静地方，初来那年没住惯，一到晚来便提心吊胆。无非 受了老主人恩典，盼他全家富贵，子孙发达。好，这几年他们都嫌 路远难走，连香都不来烧了。

去年雨水大，殿角坏了几处，进城请修。二房是没钱，余下几房 也还有田有地，可是谁也不理，气得我大哭一场跑回，从此也不再 进城了。只是南山沟里那两顷祭田，官府立案，无人敢买，路又太 远，才得保住，不然，也都叫他们瓜分卖了。就这样，各家还在看相， 说我父子捡了他家便宜，安享祭田，无忧无虑呢。”少的一个忿道，“这 地方叫他自来试试，我们不过住惯胆大罢了。别的不说，单每年雨 水，全庙都泡浸水里，人不能走出一步，阿爹至少坐上两三月的活 牢。田里出产又少，去年水大，如非石墙坚厚，人都成鱼了。还有 上月，我在南沟种地，遇见毒蟒，如不是那位救命王菩萨，还有命 么？不服气，他是孝于贤孙，只管前来，我们立刻就让。”老的一个 道 ：“其实老主人，原因这里龙穴关系全县文风，劝全县绅耆出钱造庙。

人说绝地不听，他才赌气自建了一座家庙，当初也不知用了许多心 力。谁知富贵有命，子孙偏生不肖。自从二老爷想他那房发达，听 了地师的话来到庙中，把我支出去，不知闹个什么鬼！由此衰败下来， 连他自己也都害了。” 狄遁听下面的话，才知那是县中大户家庙，明是绝地，暗中却 藏有好风水，每年发水全仗石墙阻隔，设想甚是周密，子孙仍不发达， 甚是好笑。懒得再听，刚要纵出，忽想起中殿佛像塑得甚佳，意欲 就便观赏一番。飞身越过殿脊，到了中殿门外一看，那佛像貌相清 癯，皮肤作青铜色，两道浓眉紧压眼上，双目低垂，双手都在袖内， 人体既极像真，衣着更和真的一般无二。新廿庙字原多古塑，狄遁 虽然常见，也甚惊奇。方要入殿细看，猛想起此行为何，时已不早， 怎还在此耽搁？念头一转，立时退步，飞身上了殿顶。

猛又想起佛像葛衣甚薄，西北所见唐塑，衣折 极像真，也没有 这么薄的，那两旁神像，非佛非道，塑法更劣，不类不伦。越想越怪， 微一迟疑逡巡之际，忽听天空嘎嘎两声，两只乌鸦由对面崖顶树上 飞起，正往下面密林中投到。昏夜飞呜，知必有警，不禁心中一动， 无暇寻思，忙即越墙而出，匆匆出林。上了崖顶，纵向高处一看， 星月迷茫之下，见来路上一条黑影飞也似朝庙前跑去，后面不远， 跟着又是一条黑影，身法较快，却不追上前去，藏藏躲躲，紧追在 后，两下相隔约有半箭多地。前面那人似有急事在身，一味加急狂 奔，毫不回顾。料与钱应泰师徒有关，连忙把气一提，施展轻身功夫， 飞步赶去。这三人恰似走马灯一般，一个跟着一个，盘旋起落于崇 山峻岭之间，蹿高纵矮，步履如飞，谁也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后面有劲敌跟着，危机顷刻。

狄遁自幼生长天山，承天山飞侠狄梁公父子家传，内外功夫俱 臻上乘地步，脚力何等迅速！不消片刻便将第二人追上，细辨后影， 果是钱应泰本人，这一来益发断定前行那人就是尤嘉，必是乘夜潜 往日间藏宝之处取宝。钱应泰早已得人告密，欲取姑与，等他一去， 暗中尾随下来。自己半夜跋涉，苦难踪迹，不料无心相遇，好生心喜， 知钱应泰本领比自己虽逊一筹，却也不是庸手，可以随便打发，二 人中只要一个稍微警觉，当晚想望立成泡影。不敢大意，看清人后 便把脚步稍缓，隔远一些，专等到了地头再上前相机行事，追来追去， 走的俱是来路，方向途径一丝不差，渐渐追离千松岩只有三数里路， 尤嘉仍未停歇。暗忖前面越过高崖，就是申林旧居，他师徒的老巢， 难道此宝还藏留在楼洞内没有取走么？方自奇怪，一个弯一拐便绕 到危崖之下。石崖百仞，壁立千尺，寻常人不能上，过去再经两处 险径，便是楼前冈溪广场。尤嘉到此，并不攀藤上援，只立定略一 端详形势，贴崖脚走了十几步，径往一株古树后面深草中走去。

草里不比石路，人行其中，任是身轻，也难免有声音，何况彼此 都是会家，耳比常人敏锐，不易瞒过。休说狄遁一人防二，便是钱应泰， 到此也加了小心，不往草里走出，只循着崖脚石根，借着藤树掩遮 身形，在旁目注前面，由横里平跟过去。这时三人彼此相隔仅有数 丈远近。狄遁先学他样，跟不几步，嗣一查看形势，见尤嘉前面地 下倒卧着两株数抱粗的枯树，可供藏身偷觑之用，见尤、钱二人因 到地头，俱都目不旁瞬，全神贯注前面，正打算想法越过，给他个 迎头堵，尤嘉离那枯树渐近，忽然止步，蹲下身去，拔出腰带佩刀 在草里乱掘，只几下，手便取起一物。狄遁远远望过去，乃是一个 小盒子，大只数寸，暗忖 ：前古至宝，又是修道人极有功用的奇珍， 绝不如此细小，料是珠玉之类珍宝，不像蜗皇金盆故物，不由把来 时高兴凉了一半。又想钱应泰师徒虽非正人君子，自己强夺人物以 为己有，也是以暴易暴。如是此宝，还略有个说头，如是别的珠宝 值钱之物，何以自解？莫如稍缓下手，容他师徒火并，查明虚实， 下手不晚。这一失望迟疑，身便停住，藏在树后没有过去。

狄、钱诸人藏处绝妙，越在前的越难发现有人尾随。尤嘉取出小 盒，先四外仔细看了又看，一手握刀，一手紧握小匣，心虚胆怯已 极，神情甚是张皇，及见星月迷茫，草树丛杂，崖高地隐，万籁无声， 到处暗沉沉的，才放了点心，自家捣鬼，悄声自言自语道 ：“看老鬼 语气神情，竟连俞、金二人也多了心。幸我巡风，没有随二人同到库内， 还好一些。他明早便要自寻仇人，明要此宝，再不见机逃走，早晚 老曹走嘴，必遭毒手。乘此无人之际，我要看看这古时宝贝有多大 好处，能在黑地里放光不会？” 狄遁隔得较远，只听他低声咕哝，并没听清，见尤嘉取盒端详， 似要用拿刀的手汗看 ；钱应泰宝物已现，怎不上前人赃并获，方自 奇怪。回头一看，钱应泰藏在一株树后立定未动，只朝尤嘉微一注 视的工夫，他脸已侧转向着自己这面，未看尤嘉，自己藏处虽秘， 形迹似已被他发现。心刚一动，倏地眼前一亮，忙看尤嘉，匣盖已开， 匣内金光腾高数丈，芒彩流辉，映得山崖树木都成金色。百忙中一 看钱应泰仍立原处树下未动。

猛的想起一事，暗道“不好”，更不寻思，双脚一点，径向尤嘉 身侧纵去。身在空中，还未下落及地，倏地眼前又是一黑，耳听一 声狂吼，紧接着脑后微响，情知遇见劲敌，不敢用功夫硬挺，就在 空中一个“雨中哀雁”之势，身子一偏，转侧而下，只觉左肩被什 么东西打中，撞落草里，仿佛甚轻。脚才沾地，便听崖顶有人喝道 ： “原来北天山老少三侠在负盛名，今日见面，竟是这等有眼无珠。适 才庙堂内见了你家佛爷，连礼拜都不晓得，还老远出来现什么眼！ 蜗皇至宝……”底下的话未说完，似闻咣啷一声，便不再言语。知 道自不小心，庙中看走了眼，动手时踌躇不定，慢了一步，被能手 暗跟下来，乘隙将宝夺去，不由又惊又怒。匆匆不暇开口，忙运气功， 飞身直上，脚踏崖顶一看，声影全无，敌人已不知去向。

方欲喝骂，忽见一条黑影，带着一道银光，由前崖上飞来，定 睛一看，正是隐君。背人夜出，宝物未得，反栽了个跟头，好生惭愧。

方欲开口，隐君劈口问道 ：“钱应泰师徒死了么？”狄遁答言”：“尤 嘉死活不知，钱应泰尚在下面，想已被人点倒。”隐君更不还言，径 往崖下飞落。狄遁也跟踪纵下，落地时，似觉左肩上撞落敌人暗器 之处隐隐有点微麻，自恃一身内功，刀剑暗器所不能伤，何况敌人 所用像是专打七窍穴道等要害的暗器，物甚轻微，连衣服也未刺破， 以为事出偶然，并未在意。跟着隐君过去一看，尤嘉刀头碎裂，左 手四指全行折断，头上陷一抓伤的大洞，脑浆四溢，突目张口，仰 翻着死在地上。看神气定是收宝入匣之际发现有警，持刀抵御，吃 来人用金刚重手法折断刀头，抓裂脑骨。死时手中紧握宝匣，来人 手法太重，又是硬夺，所以连指折断。此时自己业已看出此宝，打 算过去，只为着钱应泰未动，略微分心，迟延少许，就这宝光明灭 之间，敌人便得了手。因是金光奇亮，突然一黑，竟没看出他的来 踪去迹，不特动作神速，疾若飘风，就手上这份功夫，也是生平少见， 幸已得意即去，如真对面交手，胜负真不可必呢！ 正自寻思，隐君四外望了望，已向钱应泰身前走去，再跟过一看， 钱应泰仍然泥塑木雕般立在树下，望着二人，眼珠乱转，似有乞怜 容色。隐君先安慰他道 ：“钱朋友，你遭毒手了，我定助你，且不要 急。待我仔细看看，到底有救没有。”说罢，往钱应泰左右臂和胸前 略按了按，朝狄遁使了个眼色说道 ：“钱朋友，你吃七指凶僧点了重穴， 本来致命，仗你武功精纯，见机尚早，那厮又不知为何，想留你多 活些时辰，才被你强用真力真气护住要脉，没有妄动一步，还算侥幸。

救是有救，只是我老头子，对于这些狠毒道儿虽也略知一二，却不 如狄家三侠叔侄来得精深。惟恐万一不到家给你留下残疾，反误了你， 只好有劳这位狄老弟了。” 狄遁一听，才知庙中装着佛像的和尚，就是素日常听叔父和马玄 子说起的江北二凶之一的七指罗汉法灯。这凶僧自从三十年前，在 江西南昌寻一镖师，为他恶徒竟明报仇，被一剑仙用飞剑削去右手 三指，逃往浙江雁荡山绝顶古洞之中，苦练二十年。二次出世，本 领越发高强，气功将到绝顶，寸许微物均可发作暗器，几练到飞花 破敌、摘叶伤人之地步，尤其手狠心辣，精于点穴，手下即死。适 才纵起时闻得脑后寒风，幸未大意，如被他用什么厉害暗器打中面 门要害，纵不致命，也难免带一点伤，那才冤枉呢！想到这里，见 隐君要他解救钱应泰，知道故卖人情，想为双方解去日间嫌怨，料 有原故，便笑道 ：“患难相助，乃是我辈应为之事。老前辈要我代劳， 敢不遵命，这等客气说话，却不敢再献丑了。”隐君道 ：“我向不会 客套，实是知难而退，你不在此自当别论，谁还不知令叔一双神手， 死活由心呢。老弟家学渊源，不必大谦，我还有要紧话和钱朋友说， 快下手解救吧。”狄遁道 ：“老前辈定要如此，那我只好厚点脸皮了。” 话虽如此，却也不敢大意。先走过去，照样把钱应泰前后胸和两臂 轻按了按，然后说道 ：“钱朋友，把气提紧，一毫不可松懈。”随举 左手，先照钱应泰腰间要穴点去，同时举起右手，照后心猛力一掌 拍下，钱应泰立时张开大口，哇的一声回复过来，跌坐在地，喘息 不止。

狄遁忙赶过说道 ：“你真气受伤，且歇息一会再行说话，回去须 要独自静养半月，才能回复如初，这贼和尚手底忒毒，如换别一个， 八条命也早没有了。” 钱应泰明知隐君是卖个人情给自己，与狄遁解怨释嫌。当时爱 惜性命，不敢开口，事后回想生平行事，也只任性而已，并无过分 为恶之处。想不到一时逞强，却闹了个一败涂地，不特把数十年英 名付于流水，未了一条命还仗着仇人解救，才得偷生。那凶僧法灯 虽未见过，久已闻名，就看今晚吃这大亏，万万不是他的敌手。看 来今生今世报仇无望，夺还宝物，更是梦想，哪还有什么颜面在人 前出头，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心里一酸，倏由地上纵起，向二人深 施一礼，说道 ：“当初我与申朋友原是一时误会，势成骑虎，致有今 日之事，日里虽承狄兄相让，手下留情，但我已颜面丧尽。今晚又 吃这凶僧毒手暗算，如非老前辈与狄兄以德报怨，仗义相救，我纵 仗气功苟延残喘，但一走动说话，必死无疑。深山之中无人到此， 就有人来，也无法解救，仍是立以待毙而已。九死一生，如梦初觉， 自知艺能不精，世上高人甚多，以前乃是井蛙之见，休说狄兄于我 有救命之恩，不敢恩将仇报，便是那法灯凶僧，我也只好任其恶贯 满盈，自伏天诛，不敢再作复仇之想。回去即遣散门徒，别寻穷乡 僻壤，隐姓埋名以终天年，不再出头露面了。”说罢，一恭到地，便 要作别走去。

隐君忙拦道 ：“钱兄且停一歇，同去石上坐下，老朽尚有话说。

当狄老弟在此，我素来口直，也不作客套虚言。若论钱兄为人，虽 多机智，善善恶恶，尚是英雄本色。只缘门徒众多，品类不齐，恃 强任性，狐假虎威，行为颇多狠辣，给钱兄招怨不少。即以日间之 事而论，狄老弟万里远来，久闻钱兄名望，虽说代人助拳，夺回旧业， 因钱兄三次未伤申林，光明磊落，并知当初双方各有误会，势成骑虎， 只不过想投帖拜望，想钱兄卖个情面，至多点头为止，实无相犯之心。

后来一到，见高足们个个强横霸道，非但不容进见，反以势力相迫。

内中一个更是阴险，乘人不觉，暗施极厉害的毒手。如非狄老弟一 身内功，岂不腹破肠流，死于非命？他初到江南，不知钱兄就里， 以为耳闻不如眼见，既如此纵容门徒逞凶为恶，素行可知。这才一 意周旋，闹得不欢而散。常言树大招风，钱兄已然有妻有子，正可 隐居纳福，何必为这些无知门徒惹是生非？新死二高足，便是榜样。

今既悬崖勒马，足见大彻大悟。只是适才凶僧在令徒手内夺去的宝物， 是否便是蜗皇元江金盆故物？如是此宝，目前看相的人甚多，各派 中能手为了它纷纷来到江南，你我三人和凶僧均不能据为己有。但 此宝主人还未出世，为期尚早。老朽生逢异宝，虽无贪得之心，颇 欲一广见闻。目前听人告知，语焉不详，看钱兄如此重视，当知它 的来历用途，可能见告么？” 钱应泰叹了口气答道 ：“此宝自出土以后，由先发现的樵夫卖给 一个富绅，后遭盗劫去，几乎全家废命。以后经了两主，辗转劫夺， 宝主人均遭奇祸。最后落到一个道人手中，深知它的好处，方欲拿 了去请教他的师长，忽得瘟病。临危之时写了一信，命他随行小徒 送往武夷山他师长那里，行时叮嘱，匣中之物不可开看。小道童年 轻好奇，不合夜间偷看，金光上腾，被一绿林中人杀死夺去。值我路过， 又将他杀死，到手时，因看道人遗书，知此宝每易一主必定伤人， 均是于得宝以后炫露所致，于是才命门徒四出寻觅隐秘之处隐居， 等避过风头，再寻高人共商用法。不想此宝终是不祥之物，如非为它， 何致有今日结局，自知不是凶僧对手，再者此宝非有道之士不能使用， 如非其人，适以贾祸。说来话长，此时万念俱灰，急于回去遣散众 人，无心多说。好在详情俱载书中，我拿它无用，尚有一本符箓小册， 连问多人，无一能解，一向带在身旁。老前辈如要，便以奉赠如何？” 随手取出一本绢册递过。

隐君接过小册一看，薄薄七八篇，长才三寸，册面业已残破，纹 理甚粗，颇似宋绢，上面满是符箓。那书粗纸写就，只有两篇，小 如蝇头，约有四五千字。匆匆一看，已知就里，不由失惊道 ：“钱兄 曾将此书示人么？”钱应泰摇头答道 ：“那符箓倒请教过几个博学之 士，书却未有。”隐君道 ：“这便还好。别人绝不知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否则难免还有后患呢。”钱应泰道 ：“我也防到这一层上，所以道人 遗书，从未与人看过。

便这绢册，看的也是文人。劫宝的人名唤单黄，宝才到手，即 为我所杀，无人在侧，谁也不知此事。我自接小徒告密，得知孽徒 尤嘉形迹可疑，将他支出，盘问小徒曹豹。此人厚极粗鲁，等我问 完，知他上了尤嘉的当。他曾对我说，入门之时，曾见屋顶有黄影 一闪，不像是人，再纵上房去看，却没有了。我那住处房少，带的 人多，又忙着给小徒马连筹办安殓之事，院中不断有人出入。我知 二位不会前往，别人不知我的住处。再者地形孤高，此时月光明亮， 登房一望，远近分明，纵有人大胆窥探，也逃不过小徒们眼里。恰 好屋顶上晒着一件衣服，随风飘扬，正当发现黄影之处。曹豹平日 又是个草包性儿，素好大惊小怪。随问别人，说是未见，也就罢了。

后来尤嘉见我师徒一起入睡，竟欲取了藏宝逃往他乡。我暗地跟踪 追出，直到受了暗算，才想起那条黄影定是凶僧无疑。

看神气他在左近查访此宝下落已非一日，不是日里路遇我师徒 走过，随往探听，便是跟踪尤嘉等三人回洞，盗宝未得，在路上谈论， 被他听出破绽，知宝为尤嘉盗去。本心跟他，见我和狄兄一个跟一 个追了下来，他又跟在后面。到了地头，本心想将我师徒一起制死， 因恐狄兄难制，特地留我暂活片刻，点了暗穴，将我身子移向狄兄 一面，去分狄兄心神，他才乘隙下手。如非知道这种点穴厉害，稍 一出声走动，命早没了。”狄遁奇怪道 ：“钱兄追人走过时，我正在 山洼人家家庙里窥探，凶僧尚在殿上打坐，是我一时眼瞎，灯昏月暗， 见他坐在空莲座上，两旁又有神将侍立，误把他当作塑像，只奇怪 此时哪有这等超越唐宋的巧手神工。闻得空中乌鸦飞鸣，知有人过， 心动追出，不及人殿细看。匆匆上崖，看出是钱兄师徒，便追了下来。

不想慌疏，竟中了他的道儿。这时才得想起，那莲座上必是供的是 神主牌位，被他坐上一挡，致未看出。但他明在我身后追出，钱兄 说出那情形，仿佛他早知底细，一起身就尾随在后，这就奇了。难 道他还会分身之术么？” 言还未毕，忽听隐君一声冷笑，手扬处，早有一线寒光，朝左近 丛草之中射去。同时便听哎呀一声，跟着纵起一人，似已受伤，身 法仍然甚快，飞也似便要沿岸逃去。狄遁哪里容得！纵身一跃，便 到了那人前面，迎头拦住。那人见不是路，扬手就是三只钢镖连珠 打出，狄遁哪把这等暗器放在心上！手一伸，先将头一只接到，跟 着手擎镖尖上下一拨，便将那人上中下三路连珠无敌神镖全行打落， 当当两声，落于就地。狄遁喝道 ：“姓狄的在此，你还想逃么？”那 人更不答话，声出镖到，一边觅路纵起，一回手又是三只连珠发来， 当当当接连三响，又被狄遁手中镖头打落，这一来不由把狄遁招恼， 一掂手中的镖，少说也有斤许，暗骂 ：“无知鼠辈，我本不想伤你， 你却这等不知进退！” 等三只镖一打落，也不掉转镖尖，见敌人身已纵起，就势三分 指力，照准他肩头甩去。

原意此镖太沉，想留活口问话，不愿致他死命。谁知那人也是一 个久经大敌的好手，脚未落地，闻听得身后嘘的一声，钢镖破空微 音，只把身往侧一偏，就着纵落之势，回手接去，镖尖恰好不用掉 转，脚一沾地，便即原镖打出。另外囊中三只钢镖，也在纵起时取出， 同照狄遁打去。

狄遁急于擒敌，当着隐君和钱应泰，更恐擒他不到丢脸，手中 镖一甩出，人即飞纵追去，恰好三镖连珠齐至，幸是狄遁身轻如燕， 纵跃高远，迅速异常，三镖俱打在下三路。

狄遁虽然不怕，这么沉重的镖，也犯不上和它硬撞，一见镖到， 上身提气，把脚一蜷，镖擦脚底而过，几乎挨着。狄遁更不容他二 次纵起，就空中一个回旋，使出日间身法，“飞鹰捉兔”，两手一探， 头下身上，往下抓去。那人自恃神镖无敌，囊内只有九镖，发完无功， 左肩头又是重伤透骨，一见敌人临头，再想纵逃已自无及，明知非敌， 把心一横，拔出身旁所带的兵器，往上便打。

隐君因狄遁业已上前，旁观未动，见那人连珠镖法精奇，似是 一个熟朋友的家数，方自觉异，狄遁己然发怒，飞身纵起，那人躲 避不及，倏从身旁取出一件奇怪兵器，原是曩年常见之物，大是惊异， 知道狄家仙禽掌法，下落时，敌人只一被他罩住，四五丈方圆之内， 任是如何纵避矫捷，休想幸免，如用兵刃抗拒，伤得更重，恐狄遁 遽下辣手，那人不死必伤，危机瞬息，上前拦阻，料定无及，忙喝“老 弟手下留情”时，狄遁已然捷如健鹰，凌空飞落，左手一晃，掳住 那人手上兵器，就势连身往下一筑，这股子力量何止千斤以上，那 人立时站不住脚步，身形往一晃，百忙中还想用左手抗拒时，狄遁 右手急浪翻花，早伸二指，朝他左肩点了一下。那人急怒攻心，狂 吼一声，往后便倒，动弹不得。说时迟，那时快，容到狄遁双足点地， 那人已先倒在地上，如换常人看去，仿佛一碰就倒，实则就这两下 微一接触之间，已是好几个神妙招数过去。钱应泰练就目力，在旁 边看了个逼真，不禁暗道一声“惭愧”。想起日间对敌之事，狄遁把 自己误当作无所不为的神奸巨贼，已然下了辣手，若非隐君赶来拦救， 岂能幸免？狄氏三侠威震天山。

果然名不虚传。似他如此本领，尚被凶僧占了上风，夺宝而去， 隐君更比他二入还高，何况自己，看起来天下能人甚多，自己多年 名望，实是没有遇见高人，出诸侥幸。所以今日两遇强敌，几乎丧命， 不死真乃万幸。越想越寒心，益发坚了退隐之志。

方自胡思乱想，狄遁已将那人擒了过来。正往地上要掷，隐君 连忙止住，将他缓缓扶起。一认面目，年纪甚轻，并不相识。未及 开言，狄遁已指着那人对隐君道 ：“这厮大已不知进退，我本不想伤他， 他却不住卖弄他那几根废铁，手法准而且狠，如换旁人，定遭毒手。

看他平日，必常在江湖上横行，惯用暗器伤人。如不除去，不知要 伤多少人！ 老前辈稍慢半声，我早把他双手废掉了。”隐君见那人中等身材， 五官倒也不带奸恶之相，想系年轻气盛，猝遭挫折，被人点到擒住， 身不能动，气得双目怒瞪，眼珠都要凸出来。隐君一看，便知不是 坏人。凶僧做惯独脚强盗，性行又极暴戾乖张，不能容物，从未听 他收徒结伙，这人怎会和他一起，便命狄遁将他解救转来。狄遁料 有话问，反正逃走不了，过去将他腰间软筋一扭，左右肩上点一下， 然后左手将他扶住，右手照背上一掌拍去。那人大咳一声，吐口浊 痰，立时醒转，朝三人看一眼，略微定神，倏地怒吼一声 ：“我与你 拼了！”声随人起，“黑虎偷心”，照准狄遁当胸就是一拳打到。狄遁 先见他目射凶光，眼珠乱转，早料及此，只微微冷笑一声，身形略闪， 便即避开。

那人情急拼命，恨不得一拳将狄遁打死，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一 双手上，一下打空，知道不好。还算他武功颇有根基，脚底明白， 没有前扑。刚想稳住身形变招再打，狄遁身手何等神速，早就一偏 之势，二人双肩交错处，像戏弄小孩一般，“顺手牵羊”，掳住他的 有臂往后一带，跟着“老狼反顾”，折转身形，左手照他后心一掌打 去，“叭”的一声打中背上。那人猛觉背上仿佛挨了一下铁锤，心震 欲落，两太阳穴直冒金星，再也立足不住，一下跌出老远，倒趴地上， 半响方起。狄遁正想挖苦他几句，那人二次回身，又朝三人看了一看， 咬牙切齿，“唁”了一声，观准身旁一根石笋，把头一低，猛撞上去。

隐君看出此人性烈，又认得他的兵器，有许多话要问，如何容得他 死，脚一点，早飞身纵到他的前面，身子一闪，让过他头，拦腰抱起， 纵将过来。那人双手被束，两脚乱蹬，只挣不脱，急得高声怪喊道 ： “打不过你们，快些给我一个痛快！如糟蹋人，莫怪我破口骂你！” 隐君且不放他下地，笑答道 ：“你想死想活，都不难。绝不糟蹋凌辱 你，只问你几句话，肯说么？”那人道 ：“我绝不跑，你先放下我来。” 隐君道 ：“那个自然。”一面放下他站定，一面止住狄遁，不令开口。

还未问，那人已先说道 ：“我只一事不肯说。你们要问的，可是那七 指和尚今晚夺宝的事么？”隐君道 ：“这个自然要问，还有别的。说 完，也许和你交个朋友，至少也给你医伤，放你走路。”那人道 ：“我 只一件事不说，你问好了。” 隐君先问他姓什么，那人答道 ：“我姓苏。”说完又道 ：“我告诉 你姓名，已替我家丢人。我出身的事不肯再说了，适才不肯说的， 也就指的是这一件。”隐君笑道 ：“好，不说无妨，少时我替你说说。

那么你既是有名人物的子侄后辈，怎会和七指凶僧在一起呢？”那 人闻言，立时面上一惊，转问道 ：“我自出道以来，只七指和尚我自 觉不是对手，三年之中，没一个不败在我手里的。这位钱朋友没有 交手过，我不敢说。你们两个，非但不是敌手，这样好本事，我简 直做梦也不相信。听你说话奇怪，好似知我来历，你倒是姓甚名谁？ 我人已丢了，莫再现别的眼。”隐君道 ：“我姓萧，没名字，人都叫 我老萧。这位狄遁乃北天山三侠之一，飞侠狄梁公之侄。你败在他 手里，凭谁说，也不算是丢人。该你答我的话了。”那人迟疑了一会 说道 ：“他在夜来已听秃贼说过姓萧的，我怎想不起来？”隐君二次 催问，才答道 ：“那七指和尚与我原非一路，你们信么？”隐君道 ：“我 早料到，怎会不信？往下说吧。” 那人益发惊异道 ：“我因受人之托，来西天目采药。在刘家墓田 山谷中，遇见小时一个冤家对头，名叫冯吉，住在后山石洞以内。

这厮先本不是我的敌手，十年不见，不知从何处练就三十六把毒药 飞刀，厉害非常，伤人立死。前年我有一个有本领的表叔死在他手内。

我遇他时，他正向刘氏家庙的守墓人老丁、小丁父子二人强买粮米， 我躲在一旁，他并未见。他走去不久，从草地里蹿来一条毒蟒，小 丁正在危急，恰值七指和尚跑来，我又用连珠镖打伤蟒的双目，二 人合力将蟒杀死，这才相识。小丁感我二人相救之恩，让至家庙里 款待。偏巧我二人都无一定住处，便同借他家庙暂住。我因和尚狂 做，目中无人，心中不忿，现于辞色。只见他杀蟒时本领，没敢冒失。

和尚心性凶恶，见我不服，未免有气，本想给我一个厉害，也是不 该成仇，当晚我背了和尚打听冯吉住处。谁知和尚在外偷听，他和 冯吉更是誓不两立的死仇，前些日也是同在山中无心相遇，约地动 手三次，各有伤害，未分胜负，并曾中他一刀，如非带有灵药，几 乎送命，至此不敢妄动，有心前往盗刀。因冯吉有一个同党，他少 一助手，自问不易成功，我正合他心意。等我问完老丁父子的话回转， 他已在房中相候，开口便说我二人同仇敌忾，能帮他不。我说素来 和人交手，都是单打独斗，更不喜欢偷摸作贼。他当时恶狠狠要想 动手，等我作势准备迎敌，忽又改了笑脸相劝，说他的脾气也和我 一样，本不愿作此鼠窃狗偷行为。怎耐这厮会有妖法，仗着飞刀厉害， 无恶不作。去年在四川灌县为一剑仙所伤，才逃来江南，隐藏西天 目深山之中，踪迹诡秘，下轻见人。偶作绿林营生，杀人越货，总 在闽、浙交界等远地，知他在此的人极少。况他还有一个厉害的党 羽，同去找他，不算是两打一。我们本领均比他高，吃亏的只是飞刀， 这等狠毒暗器，理宜给他毁掉。我们盗了他刀，再和他二人各凭真 实本领，一对一拼个死活，也不算是不光明公道。

我被他一席话说动，想借此代报表叔之仇，第二天晚上便同往 盗刀。仗着和尚诡计多端，居然将刀和一口袋东西盗出，然后叫阵， 由和尚将冯吉杀死，我追那同党时，和尚杀了冯吉，正追了来，行 经一处下视无底的绝壑上面，我看出和尚心辣手狠，本领高强，人 又凶横不可理喻，事完必和我要那盗出的东西，飞刀我不会用，到 他手内，岂非如虎生翼、纵过对崖之时，暗用手法将结捏断，将刀 囊口袋凌空坠入壑底，那同伴仍被跑掉。和尚并未看出我的手法， 因壑底满是瘴气，深不可测，无法下寻，只说了声‘可惜’，便自丢 开。第三日我觉他不是好相与，辞别要走。他又再三留我，说他此 来是为闻听人言，有一至宝落在这一带地方，如能得到，有多少好处。

既承相助，何不作个整人情，再帮他一臂？听他说起此宝许多异处， 想开个眼界，见识见识，又想这厮霸道已极，一说出口不容人驳， 不答应难免成仇，不容善走。自问又打他不过，只得问他，要我如 何帮法。

“他说，他由仙霞岭一路追踪采访到此，已非一日，不特不见宝 光上腾，竟无线索可寻。日前才打听到，上年有一姓钱的名武师，忽 将家务田业交给他的侄儿，带了许多徒弟，说是出门访友。由此失踪。

访问各地江湖上人，俱说未遇。直到前些日，才有一人遇见他一个 姓马的徒弟，由西天目山中出进了两次。在这事前，此宝曾落在一 个道童手内，在一旅舍中取出观看。人见宝光往看，那道童甚是机 警，早收宝物，连夜逃去。和尚恰在途中看到过两具死尸，内中一 个，便是店伙所说的道童，算计钱武师师徒出走时日，相差并不甚久， 因此疑心他藏在本山附近。寻访几天，刚探出他和徒弟马连各有一 外家，同住后山深处，是否怀藏此宝，尚无把握。因知钱武师是有 名人物，徒弟甚多，如若动强明取，必难到手。再者本人身具异相， 名声在外，一望即知，不好探查。难得我年轻新来，正好帮他查访， 并说钱武师为人如何可恶，但宝物只有一件，如若查探真实，不问 谁得，均要归他。我说宝物我绝不贪，只戒他事若是真，已然强夺 人物以为己有，不可再用辣手杀人。再者我尚有事他往，不问真假 成败，至多只能再留五日。他俱应允。

“当日下午，一同出庙，由他引路。正往前走，便遇钱朋友师徒 多人，扛着一个死尸，往后山急走下去。他教我随往探听，他却向 来路走去。彼时还在白天，我仅遥见钱朋友住家之处，便即回来。

一会他也赶回，说他路遇三人在坡前争论，此宝已然千真万确在此， 但已被人藏过，暂还发作不得。时已近夜，他又教我饭后重往后山 探查，如见人夜出，速即赶回，与他送信。他自回庙打坐，天明无事， 再和我倒换探查，好歹要查出此宝下落。我强忍愤气，前去探了一 探，果然被他料中，到时钱朋友正把先死的那人支开，和两门徒商量， 要唤一个姓曹的来问。我因听钱朋友师徒说尤嘉日里过千松岩曾推 说出恭，让众人前行，在岩后逗留一会儿，宝物必藏在那一带草地 之中，这两天内定往偷取逃走，弄巧当晚就许去。我想机密已然探得， 这厮当晚去否未定，那地方屋小人多，他师徒个个行家，我伏身房上， 容易被人看破，与其在彼久等，还不如到他说的地方去寻呢。

“我原贴伏房脊面往下偷听，走时稍微大意，差点没被人看破。

我见逃避不及，反往房侧纵落，贴墙而立。他们全都纵上房去，只 往远看，竟未防到近处。等人一走，我立即赶回，向和尚一说。他 道这厮当晚必往，庙前乃是必由之路，果然叫我前往千松岩等候。

我心想只一夜的事，也就忍气，没有计较。我到岩上等有个把时辰， 不见人来，好生焦躁。忽然心动，和尚为人如此可恶，何苦受他驱 遣？莫如趁此时机，不寻到宝物，反正无关，如若寻到，便拿了一走， 又待何妨？刚进草地，待要搜寻，便听岩侧有人跑来，匆匆不及躲避， 只得往草里一伏。不消片刻，他们四人一个跟一个先后赶到，一会 宝物出现，和尚便下了毒手。我防他看我在此多疑，没敢出声露面。

好在约定，他宝物一到手，我即刻与他分别。满拟等他走远，再行回庙， 取了包裹上路，不料二位纵将下来。不知怎的，被这位老人家看破， 打了我一暗器。我从小学会硬功，刀枪不入，不知怎的，竟会被他 打进肩头。又见二位如此高崖可以随便上下，知是强敌，再想逃走， 已无及了。” 隐君笑道 ：“老贤侄，我这坎离钉非凡铁所造，任你练就金钟罩 铁布衫，也照样可以穿肉透骨。你以为月黑天阴，隐在草中，人看不见， 可是你那两只眼睛露出草外，怎能瞒得我过？幸是我现在不肯无故 伤人，否则焉有命在？便那凶僧，也是命不该绝，一见是我，望影 先逃。我知此宝该有不少波折，此时谁得谁就有祸，到了我手反难 处置。追了他一程，本想赏他一坎离钉，将他那只断了三指的右臂 打折，免得再用暗器害人。谁想他右肘暗佩匕首之类的利器，隔着 僧衣，看它不出，枉打得火星乱迸。我虽用了十成力，大约兵器许 已折断，就受点伤也不重。这一迟顿，被他逃远了，懒得再追。又 恐这里有人中他暗算，寻着原钉，便自赶回，无意之中几乎伤了好 友的子侄。我素来行事谨慎，这是哪里说起！”少年闻言惊道 ：“听 老人家言语称呼，竟是我的长辈伯叔么？”隐君说道 ：“贤侄年幼， 我已隐名多年，自然不易知晓。异日回去对大人说，黄山始信峰有 一萧老头子，乃当年的萧老三，就会告诉你了。”少年又想了一想， 忽然失声道，“老伯可是单名寅字，当年曾号苕溪渔子的么？”隐君 笑问 ：“你怎这时才得想起、我与老笠已有二三十年不见了。当初分 手之时，记得他并无子女。看你行径，虽未尽得他的传授，家学渊 源已有根底，不是他子，便是他侄，对么，如今他人在哪里呢？” 少年纳头便拜道 ：“原来果是萧老伯父。小侄苏同失礼冒犯，真 个该死。老伯说的乃是家伯，先父早已去世。家伯无子，甚是钟爱， 只惜资质太钝，武功学业无什么进境，实替家伯丢人不尽。家伯因 近年结怨江湖上人太多，形踪隐秘，归家时少。前数年偶往庐山闲 游了数日，回时，带着一个小女孩子，神情甚是懊丧。请问了几次， 俱不肯说，每日只筹计着两顷来地的田产。这日忽将我弟兄三人唤至 屋内，说他生平挥手千金，祖业已然败了不少，不能再用分文。此 次出门，铸了一个大错，良心上太问不过去，非设法补过不可。老 弟兄二人，他老人家膝前无子，将田业交小侄等弟兄三人。他不日 将出远门，少说也得十五六年才能回乡，便老死在外也说不定，须 要好好成家立业等语。小侄等知他说到做出，再三跪求，他只苦笑 不已。因当时未交出账本，以为还有几天，尚可挽回，谁想当晚半夜里， 便带了那小女孩走去，至今各地寻访杳无音息。老伯也不知道他的 踪迹么？”隐君摇头答道，“这事我原料着一半，弃家抚孤，却未想到。

你学业尚差，如何与凶僧一起？这厮机警刁诈，他今夜已早料透全局， 只不知我们会来罢了。他叫你来此，并未安着好心，庙前一带，必 另伏有一人观风，否则他也不会但然在庙中打坐。今日如无这场波折， 他知夺宝人多，恐你泄漏，定要拔你短梯，杀以灭口。现有这几人 知道，反正隐瞒不住，你未违忤他的意旨，异日相遇，只把夺宝时 情形一说，且他成功，用你不着，故此走去，便无妨了。能躲则最妙。

肩上浮伤，我给你上点药，即日便愈。此时可代我将那根坎离钉寻来， 随往千松岩住上一二日。如无什么事，同往黄山，于你多少总有益处， 也不在你受伤一场。你意如何？” 苏同大喜，重又向狄、钱二人行礼赔话，径去草里将钉寻来交上。

钱应泰听他竟是苏笠之侄，无怪年纪轻轻有此本领，当时听出了神， 竟忘起身，见老少三人将走，才重行作别。隐君道 ：“钱兄方在失意， 我本不应以琐事相烦，但是我这世侄尚有行囊在那庙内，有这些时 谈话耽搁，凶僧即便绕道逃回，也必防我追踪，取物他去，不致遇 上。但天下事常出情理之外，故人子侄，我实不愿他和凶僧再有纠葛。

好在钱兄必由之路，可否今晚或明早行时代往一取，命人送至千松 岩？老夫颇通卜筮星相之学，日间看钱兄面相，他年尚有风波。回 去当为钱兄一卜，明早人来，有一信奉上，或可作一趋避，彼此两益， 不知可否，凶僧虽然万恶，却也硬气，自问手到必死。声言凡他手 下逃生的人，算是隔了一世，多大仇怨，也都冰消，须另有新的过 节，始行为仇。纵然狭路相逢，钱兄不动，他决不动。我这老贤侄 一去，就难说了。”钱应泰接口连声答应，并说此后勉为善人，恩怨 皆空，回去遣散门徒，偕妻和子觅地同隐。取物决定亲往，明日午前， 必至千松岩领教，并指明石库内地道复室和埋藏金银之所，以备取出， 施与贫寒。隐君见他居然改行为善，好生心喜，互相作别，各自归去。

时近黎明，天空云雾迷蒙，还未见亮，到了千松岩，周鼎已然醒转， 隐君对狄遁道 ： “那七指凶僧和毒蛇一样，见人就伤，照例手不留情，何况你又 在追他。适才当着外人，见你无什么异状，以为老弟手疾眼快，未 受暗算，不曾细问。此时看你左肩较右肩微高一些，颇似中了人家 劲气，你追他时，可觉得有什么东西打到身上么、这厮练就绝好气功， 摘叶飞花，打人立死，不可大意呢。”狄遁闻言，才想起飞身夺宝时 被凶僧打了一暗器，只觉其物甚微，触肩迸落。后在崖上觉着左肩 微麻，急于和隐君相见谈话，也未在意。这时被隐君一提醒，立觉 左肩肿一带又麻又酸，隔衣揉按，此息彼起，似在有无之间，捉摸 不走。情知不妙，自付出世以来并未吃过人亏，看凶僧本领，与己 不相上下，便是这类劲功也有甚深造诣，只不过邪正有别，不肯作 那鬼蛾勾当罢了。如在平时，不问白日黑夜，是硬敌是闪躲，都绝 不会被打中，偏生一时疏忽，不知另有能手伺侧，又当宝光奇亮之 际骤然一黑，对方暗器微小，近前始闻破空声息，身在空中，仅躲 过了要害。尚幸是当时见机，没有和他硬撞，否则打中后脑，焉有 幸理？万里远出，第二次和人交手便遭挫败，好生懊丧。见隐君还 待他回话，便将前事说了。

隐君道 ：“老弟不要难过，他也知你难惹，才在逃时下手暗算， 你并不算跌倒他手。

这暗器没拾起看，想系竹木制的了。你且脱下衣服，我看伤势如 何？”狄遁褪下左袖露出肩头。隐君见后肩肿上有两个青色指印深入 腠理，不禁眉头微皱说道 ：“这厮所练劲功，专伤能手，敌人气功越好， 伤得越重，照你功力，本可无伤，偏被打中后肩肿穴道。如换他人， 此臂必废无疑。就这样也得几天，始能将这片淤血滞气逐渐融化呢。” 狄遁愤然不语，由此益发痛恨凶僧，誓报此仇。苏同先闻隐君之言， 细看狄遁，两肩好好的，并无异处，还在奇怪。自己也曾亲见凶僧 与人恶斗，好久不分胜负，哪有这等厉害？及至脱衣见伤，才知果 然。想起前些日和凶僧龈龋已非一次，凶僧也曾屡说如违他命，便 要置已于死的话。得免于祸，真是间不容发，好生心寒不置。隐君 先给狄遁运用气功揉按一阵，青痕渐淡，也不再晕开。隐君令他安歇， 自代钱应泰卜了一卦。楼中粮肉酒食一切均备，苏同便去料理早饭。

饭熟后，申林始奉母归来，狄遁也自起身，大家相见叙礼。

“一会钱应泰到来，说昨晚回去，先到庙中一看，凶僧不曾回庙， 并无行李，只有一个小包，想已事前带走。莲座上放着苏同的衣包， 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大意说苏同小辈无礼，不知尊卑，本当取他首级， 姑念盗刀之劳，人尚诚实不欺，权饶一命。今晚的事早已安排有了 成算，另有一人相助内应，并不是苏同的功劳。此人先在庙前守候， 报信以后，业往前途等他，行那拜师之礼。自己年老，早想收徒， 本心想收苏同，谁料不知好歹。今已分手，宝物必落己手，切诫向 人泄露，否则休想活命等语。拿到家内，一查众门徒，日里和俞、 尤二人入库盗宝的百步飞蝗金健，已早不知去向。问起俞正，说由 千松岩回时，他曾叫己先行，拉了尤嘉落后盘问，约有半个多时辰， 才行追上。到家问他，说口风甚紧，没有问出，后来又走出了好大 一会才回。有人问他，说是出恭，见月色甚佳，耽玩些时。走时匆 忙，大家衣物均未取出。他夜里曾背人向别的同门凑借了二十两银子， 说明早托人与他老兄送去，托做些衣服穿。尤嘉走前，就无人再见 他了。此时因师父有命，明早有事，各自安歇，好些人俱知要下尤 嘉的手，谁也不曾留意到他。

“途中和尤嘉问答，被凶僧听去，后又跟来，恰值金健外出，被 他收伏了去，也未可知。如今众徒已然给资遣散，只有曹豹坚持相随， 死不分手，现护眷口在前途相待。尤嘉尸首，也念在师徒一场，就 地埋葬。特来送还包裹，并请指点迷途。

“隐君交他一封柬帖，命其日后开看，随问洞中地道。钱应泰道 ： “我也是到此方知。

“平日藏的金资，早已运去多半，昨晚分散的便是，洞中所存尚 有万金上下。这地道共是三条，内中一条原本没有。去年忽然地陷， 先用大石盖上，渐渐堆了一座假山。据我观察，恐还有路通到远处， 不曾发现呢。”隐君便令他同往指点，果在后洞发现许多秘奥所在， 将藏金全部取出。隐君令他随意取携，并将遗存衣物取走。钱应泰道 ： “我此时全家不过四五口人，已有不少资财，后半生尽可温饱，多取 无用。就烦萧老前辈代为施舍，稍减我平生罪孽吧。”隐君见他一物 不取，知他不好意思，便不再勉强。钱应泰殷殷请教了些话，隐君道 ： “钱兄昨日小挫，便自放下屠刀，可谓大彻大悟。按说本乡隐居，原 也无妨，只是门下徒弟太多，良莠不齐，借此一举，离开他们，将 来要免去许多烦恼纠缠，倒也甚好。”随说随命周鼎上前拜见道 ：“昨 日来时，无心中救得此子。因见他资质甚好，小小年纪，有志好强。

老朽世外衰年，已有多年不再收徒，一见心喜，定是前缘。现将携 他同往黄山授业。他家人远在兰溪，尚还不知此事，难免忧急。钱 兄此行，正好取道于此，我致他父兄一函，就烦便中一绕，代为送 去吧。此子生具异相，面黑如漆，自颈以下，皮白如王，钱兄不妨 认清他的面貌，他年相见，就不难认出了。” 钱应泰虽已觉悟前非，但他一日夜间连遭险难，把平日那大名 头声势闹得瓦解星分，终是难免懊丧。心又惦念着前途的妻子，匆 匆接过书信，看了周鼎一眼，并没体会到隐君语有深意。见话说完， 起身告辞。反是周鼎，听师父一说，对他留神看了又看。隐君料他 无颜再在当地逗留，急欲他往，也不再挽留。钱应泰又和狄、苏、 申三人一一作别而去。走后，隐君叹道 ：“此人平生，只是胸有城府， 忌妒心重，每年虽也做一两次绿林生涯，并不轻易杀人。所劫都是 些该当遭报的贪官污吏，此外并无大恶。沉着行事不轻树敌，胸有 成竹，交游更广，在江南享了多年盛名。不想近年所收门徒大滥， 往往狐假虎威，横行霸道，他又爱护犊，才有今日这场惨败。看他 昨晚今朝行径，倒也不失英雄本色，只是面上晦气犹重。适占卦象， 我素来与人为善，他既求我指点迷途，说不得只好烦老贤侄暗中前往， 助他一臂的了。”苏同便问地点时刻。

隐君道 ：“照我卦象揣测，此事也由蜗皇至宝而起，仍有内贼。

错在他遣散门徒之时，碍于脸面，没有明说昨夜实情。门徒均未见 过凶僧，本就不肯深信，见尤嘉不归，师父又忽然遣散徒众，携家 远遁，难免有人恨他薄情，在外张扬。恰被那另一寻宝能人听去， 以为此宝尚在他手，向他硬讨。他虽败于凶僧之手，毕竟也算是个 成了名的人物，怎肯平白受人欺凌。两下话不投机，争端即起，他 又绝非那人对手。我如亲往，事可立解，但我又绝不愿与那人相见。

难得老贤侄在此，正好相烦代劳一行了。事情发作，必在未抵兰溪 以前，他带有家眷和行囊箱箧，为避人迹，必走小路，不能走快。

你昨晚未睡，此时可去安歇，到了黄昏日落，吃罢夜饭，再行起身。

照你脚程，大约三更前往，到了天目溪，他必在镇上客店之中住宿， 等候明早雇船，改走水路。那镇上人烟稠密，为附近各县入江孔道， 他那对头就在店中，也不下手，必定沿江尾随，到了江宽地旷无人 之处，不是借载为名，便是飞越江面，上船拜望。你可假作盗宝之人， 先到店中故意窥探，使那对头看出。他本拿不准此事真假，乐得有 人给他做试金石，好坐山观虎斗，于中取利。次早必让你在前尾随， 他却跟定了你。到了适当地方，你只做不知，先他上前借载。你有 多大本领，不妨都使。钱应泰此时已见过我的柬帖，见你到来，自 然心照，你只照真的一样，和他硬要。他有了落场，便可借题发挥， 照我柬帖行事，无须和来人对面相争，化险为夷了。你再和他化敌 为友，两俱无伤，事毕回来，我已起身，可去黄山始信峰相见便了。” 苏同一一领命，到时自去。隐君亲往地道中巡视了一遍，将各路 口堵塞，从库内给申林取了五十两银子，为老母甘旨之奉，所有钱 应泰留的金银，一并封存库内，等将来设法散放，到日另有人来交派。

众徒党遗留的衣物钱钞尚有不少，钱应泰遣散徒党之时，虽曾分赠 巨金，再三告诫，不令再来，内中难保有那没品的人，探知强敌已走， 生心偷盗，报复前仇，早晚有事，也须早为之备。就这千松岩，目 前已非善地，无奈当地尚有他事未了，必须留人坐守。

隐君便将奇门遁法传了申林，并在楼前一带设下禁制，使外人 到此，如入武侯八阵图，不能随意进出。把那衣物钱钞仍置原处不动， 俟将来人擒到，并行发还。又指示了一番应付机宜，申林领命叩谢 师恩。隐君、狄遁随向申母作别，一同回转黄山，仍由隐君抱着周鼎， 一路无话。赶到黄山脚下，先在汤口给周鼎购置了些衣物，然后往 始信峰进发。周鼎连日亲见许多奇迹，一心一意相从隐君学习本领， 已不再想家了。

第六回闻钟惊绝艳 月明林野斗婵娟   返里省慈亲 谷暗峡荒诛恶兽

黄山博大雄浑，苍茫深秀，后有松涛云海之奇，景物佳妙，甲 于寰中。周鼎年龄虽幼，也觉触目新奇，观赏不尽。三人不消多时， 到了始信峰下。峰居山中绝顶最高之处，隐君在上面辟了一个洞府， 石室之间，修然绝尘。洞外山巅平旷，专供朝夕吐纳练剑之用。

另外就峰腰岩洞向阳之处，建了两间茅棚，由一苍猿看守。茅 棚以上，形势越发峻险峭拔，人不能上。因周鼎年幼乍来，顶上高寒， 晨夜山风凛冽，难于禁受，只带到上面看了一看，仍带下来，命住 茅棚以内，先随苍猿练习攀援纵跃，锻炼筋骨。午晚两顿，除粮米外， 向服松子、黄精等轻身益气之物。狄遁住在峰顶，无事时也常来指 点。周鼎生具异禀奇资，隐君见他用功爱好，异常钟爱，安心成就， 又给他服了许多灵药。不消半载光阴，练得骨髓坚凝，精力健强， 居然可以独自上下峰顶，攀援轻捷，纵跃如飞。隐君见他胆大心细， 身骨结实，这才渐渐传他武功。周鼎也真聪明，一学便会，一点便透， 从无不领会的。隐君只恐他根基不固，不肯多传。苏同已早把事办完， 不到十天，便自赶回，与狄遁同往峰顶，随隐君学了好些绝技。见 周鼎如此颖悟，也瞒着隐君，偷偷教他学那苏家独门传授连珠镖法。

一晃数年，苏、狄二人先后辞别隐君，离山他去。周鼎见师父只 传他内外武功，每日下午读些经史，却不肯传他道家吐纳功夫与剑 遁星卜之术，屡请不答，心甚纳闷。这日立意苦求，坚请传授。隐 君道 ：“你小小年纪，一点功行未立，性情也未磨练，哪能随便传授 呢？每日令你静坐运气，虽是内功要道，也是学剑初步。你如有志， 须等武功学个八成，下山积些外功，历练几年。我在暗中察看你心 性行为，果然不违师教，那时二次命你到此，方能传授呢。我不似 别人宠爱门徒，一味求速。休说根基未固，即便勉强学成，到人世 上为嗜所染，改了初志，再一逞强任性，胡作非为，既贻师门之羞， 复致杀身之祸，岂非爱之适以害之？你虽聪明，气质尚暴，这些暂 且休想。”周鼎无法，只得静候时机。年久人大，未免起了思亲之念。

再加上自经上次跪求以后，隐君更不再传授别的学业，每日只和苍 猿练习旧业。觉着功候已纯，无可再进，日日思亲念切。只因师父 相待逐渐严厉，不敢请求下山省亲，空自苦想，好容易又挨过了两年。

这日正在峰头，望着云海苍茫，烟涛起伏，想起父母兄长，在 那里难受流泪。忽觉身后有人走动，回头一看，正是师父，连忙拭 泪行礼。隐君道 ：“你在此思亲想家么？你人山多年，久违定省，人 子之礼，也该归省了。”周鼎便问何时回山。隐君道 ：“我这里去既 不易，来更艰难，哪能预定呢？”周鼎因见隐君近年无什么传授，相 待较冷，本多疑虑，闻言大惊，跪在地下，哭求永侍师父左右，不 肯离去。隐君道 ：“从古没有不忠不孝的神仙。我见你长年思亲，方 自嘉许，怎倒舍本逐未起来？我如弃你，当初何苦破例收录？只为 再来所学须要屏绝世缘，与前大不相同，视你此番下山的心性行为 如何，始定去留。是否传我衣钵，系此一举，为期久暂难定，焉能 随便应允呢？”周鼎听出隐君意在激励，才略放心，请道 ：“听师父 之意，莫非是教弟子积修完了外功，才允上山么？”隐君点了点头。

周鼎又请道 ：“弟子这些年来，多蒙恩师教诲，武功虽然有了根 底，但近听师父说起，自从赶走钱应泰夺回千松岩，那蜗皇至宝落 在凶僧手中以后，各派中长老纷遣能手门人争夺此宝。江湖上异人 甚多，大部散在江南诸省，内中颇有几个著名恶徒。万一狭路相逢， 弟子能是他们的敌手么？”隐君道 ：“你初生之犊，居然有此虚心远虑， 全无自满之心，倒也难得。如论你的武功，如照平时，倒也颇能应 付了。只不过为有这件蜗皇至宝出世，把那隐居深山穷谷的异人奇 士引了不少出来。这些人邪正异派，善恶不同，一旦相遇，若要为敌， 你绝不是对手。但是内中还有化解，只你性行无亏，为师自会筹计， 不致令你便受伤害。如今你申师兄母亲业已下世，那千松岩古盗窟 中埋藏了数百年的几件珍宝，已被我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无心游山 发现得去。他也不久去世，遗有老妻幼女，为避仇人，逃往外乡， 将来自会和她们相遇。你申师兄在千松岩白守了三年，一无所得， 现在独自一人移居金华北山深处，地名绣刀坪，功夫精进，迥非昔比。

如有为难之事，可去寻他商办，自有处置。另外两封柬帖，关系着 当年一位知己深交之后。为师出世以来极少受人恩惠，只在少年时， 雪中病倒建德江边，几乎身死，被此人行舟路遇，扶上船去，同往 他家，延医调治，得庆更生。相谈投机，成了至交，以后常往他家， 还用过他不少银于。因此人乃书香世族，富贵之家，祖德甚厚，子 孝孙贤，从无横逆之事。直到他老死，儿孙成立，我也隐入山中修道， 始终没有报恩机会。日前占卜卦象，算出他家有一恶人苦苦寻仇不休， 虽有人暗中相护，虚惊在所不免，可照柬中之言行事，便能消祸无 形了。”周鼎领命拜谢，隐君又命即日启行，只得行礼拜别，走下峰去。

苍猿本是灵物，周鼎从小随它长大，彼此言动都能心领神会。

一听要走，甚是依恋。苍猿便教他向隐君求说，准许苍猿得暇常往 兰溪看望，盘桓些日。周鼎自是心喜，正要跑回峰顶，向隐君求请， 忽听隐君在峰上喝道 ：“无知孽畜！在自苦修多年，又动尘念了么？” 苍猿闻喝，吓跪在地，战战兢兢不敢再则一声。周鼎哪里还敢开口， 重向峰头，拜了几拜，往山下走去。别绪萦心，前途成败又难逆料， 独自一人，踽踽凉凉，往前疾走，也说不出是忧是喜。

走到黄昏日落，眼望梵宇在望，出山路近，正要走向庙中投宿， 忽听老远一声猿啸，回头一看，落霞回光，瞑色昏茫中，只见一条 灰色影子，从老远山头上，星驰电掣，飞也似赶来。知是苍猿送别， 停步等候，晃眼到达。一人一猿，寻了一块山石，携手并肩坐下。

苍猿比比手势，意意说自周鼎行后，隐君未再呵责，将来如往兰溪 看望，即便知道，想也不致怪罪。现乘师父入定，特地赶来相送。

并劝周鼎，此番下山，务要好自修行，以为二次入山之计。师父神 气甚是看重，切莫自误等语。

苍猿一来，两下殷殷握别，谁也不舍分手。苍猿不见生人，周鼎 也不想再往庙中投宿了。谈到半夜，苍猿又去采了些山果，与周鼎 一同吃罢，劝周鼎与其枯坐不睡，何如且走且谈，免得多在山中耽搁。

周鼎道 ：“听师父说，见有庙宇，出山便近。那旁已见庙墙，想离山 口已近，前行渐有人烟，于你不便，何如这里多聚些时，天明分手呢？” 苍猿闻言，纵身看了一看，比道 ：“这一带我以前来过好些次， 那庙是个无人住的破庙，离出山还有好些路呢，我们还是走吧。”正 和周鼎连叫带比，忽听当的一声钟响，接着钟磐木鱼之声杂以梵唱， 从破庙那一面传来，月夜空山，入耳清越。周鼎小时原见过人家做 佛事，便对苍猿道 ：“你说破庙无人，怎有钟鱼诵经之声呢？”苍猿 闻声也觉奇怪，叱道 ：“你今日误绕文笔峰，走错了道，这一带山势 僻险，仅有左近一点平地，素少人迹。这座破庙坍倒年久，做了蛇 兽蝙蝠窟穴，殿宇早就坍塌，从没见过一个僧人。这钟声来得奇怪， 如果有人，必非寻常。反正无事，我们探看一回如何？” 周鼎年少喜事，当即喜诺。苍猿教他到了庙前不可声张，只可 暗中窥探，如见有人，须看手势行事。可见则见，说走就走，以免 对方不是好人，惹出乱子，师父见怪。周鼎暗忖 ：这条出山路径乃 师父所指，沿途留心，并未走错。许是知我今日出不了山，令我绕 道来此投宿也未可知，怎苍猿说我不能随便见那庙中人呢、想了想 也没和苍猿说，便一同起身。所行之处正是铁扇坡往天都峰去的一 条僻路，破庙位置，就在连云峰高崖后面树林之中。这时碧空晴宇， 净无纤云，空山幽寂，万籁萧萧，除一人一猿外，更无一个人迹。

周鼎随了苍猿，由一片疏林中，踏着满地松荫落叶，静悄悄的穿过， 耳听庙内钟鱼梵唱之声兀自未歇。空山回响，滉漾林樾，闻之令人 神清意远，悠然有出尘之感。

苍猿听出钟声有异，知道庙中之人绝不好惹，再三警诫周鼎小心， 把步履放轻，以防惊觉。周鼎随口答应，心并未动，再越过两个山 坡和一条小溪流，才到庙林外面。只见庙墙残剥，掩映林中，月光 之下看去，古意苍茫，倍觉幽静。

苍猿领了周鼎，舍却正面入林小径，径由庙后方绕进林去。行 近庙前一看，庙几尽圯，庙墙除了来路所见的两面断壁颓垣，仅当 中大殿巍然独存，但是殿角等处俱已不知去向，窗门无着，殿墙也 坍塌了一大片，殿中佛像残破断裂，东倒西歪，全没一个整的。

地上面杂草野花夺砖而出。殿顶上漏下来的月光不下数十处，端 的荒凉已极。环殿四外却见不到一块废砖断瓦。院落本大，还有两 行参天杉桧，繁阴森森，直达山门。地面上也干净净的，连片落叶 都无，仿佛有人常时在此打扫神气。钟鱼梵呗之声却在对面断墙以外， 不在庙内。循声走近，经鱼之声忽然都寂。

苍猿教周鼎从断墙缺口往外探看，才知庙外足迹未经之处，还 有大片空地和一条小溪，倚着断墙，建有三间结茅为顶的小屋，环 屋三面满植花卉，砖瓦俱是破庙故物，适才钟鱼之声便由此出。最 奇是所撞的钟，身高过人，竟悬在一株大有数抱，离地三四丈高的 古松虬枝之上。周鼎暗付 ：此钟离地如此之高，如何撞法？再说这 般沉重的东西，树干上并无滑轴，系钟的索又短仅二尺，是如何悬 上去呢？ 方自惊奇，忽听屋内有人笑语之声，好似两个女子在那里谈论 什么事。方要侧耳静听，忽又听一年长妇女唤道 ：“你两个晚课行完， 不趁月明往外面练习剑木，尽自说笑，有什意思？不久就要远行了， 玄儿还不留心跟你师姊多练习几次，异日吃了大亏，莫来怨我。”内 中一个答道 ：“弟子已然催过玄妹两次了，她说本门剑术业已练习， 今晚情绪不佳，不用练了。”年长的一个又道 ：“胡说！她还差得远呢 ； 你二人快去，我写完这一封信，就出来指点。”说罢，似听二女咕哝 了几句，倏的屋门口一亮，走出两个白衣佩剑的女子。一个身材略高， 年约二十左右，较矮的一个，看年纪不过十四五，俱都生得无比精 神，花为容貌，又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月下看去，更觉英姿飒爽， 艳丽若仙，容光照人，不敢逼视。周鼎越发奇怪，荒山废刹之中， 哪来这样非尼非道的俗家少女？见苍猿正悄悄扯他衣襟，摆手示意， 叫他走去。因听说要在月下练剑，正触宿好，如何舍去？悄悄回手 连摇，不肯离开。苍猿无法，只得又打手势，告诫周鼎 ：千万不可 出声妄动，被人窥破行藏，非同小可！周鼎虽点头应诺，贪着偷看， 仍未十分介意。苍猿见藏伏墙缺正当转角凹进之处，两边尚有余砖， 孔也不大，加以藤掩薛蔽，墙茨怒生如麻，由里外望逼真，由外望 里却非近前拨开藤蔓，伏孔仔细谛视不可。墙外又是大片花畦，二 女已向溪边空地上走去，不曾留意及此，也就罢了。

这时二女已然停步。年幼的一个道 ：“意姊，我没见你这样做姊 姊的，一点也不疼爱妹妹，眼看姊妹聚首不几天了，还这样使促狭。

自己全不想想，即便我陷身红尘，不能贯彻初志，你不是也没有换 服披剃么？”长女微笑道 ：“好心好意，伯吃外人的亏，教你出来练 剑，反说我不好。难道师父她老人家也使促狭么？休看我还未正式 身入空门，那只是时机未到而已。近十年来，师父已曾命我三次下 山历练了，哪有丝毫牵缠之处？缘虽数定，事在人为，人定则可胜天。

自己得信先就心虚，可知没有真实把牢呢。”少女闻言，急得娇嗔满 脸道 ：“你怎知我没有真实把牢 ：此次出山，我反正对人不理，谁只 要一招我心烦，我就要他的命！你放心，绝不现世在你眼里。”长女 笑道 ：“你这就不对了。师父命你出山，是积修外功，难道叫你随便 杀人么？自己主意拿定，便多与人交往何害？实告诉你，越怕事， 越有事，不是躲得掉的。你不理人，自会寻上门来。眼面前就有人 要寻到，莫非人家无心经此，无缘无故，当着师父，你就敢拿人家 开刀么？” 说时，少女已疑心到有人窥伺，正在圆睁妙目四下张望，及被长 女一指，便自觉察，更不怠慢，手摸腰间，娇叱 ：“何方鼠辈，敢于 来此窥探！”声还未住，早把手一扬，一连三点寒光，照准周鼎潜伏 之处打去。苍猿见长女一指，知道踪迹败露，大吃一惊，忙拉周鼎逃时， 这时周鼎还伏身墙缺孔中延颈外望，看出了神，并未觉察，直到被 苍猿一拉，少女暗器已然发出，才得知晓，墙厚孔深，急切间退避 不及，这时情势真个危急万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周鼎仓皇却 避之际，敌人暗器将要穿孔射入，倏地眼前一花，三点寒光倏地分化， 由少变多，耳听铮铮接连几声响过，寒光互相激撞，准头一斜，直 似星陨花飞一般，径由周鼎面前斜飞过去，纷纷撞落墙外花畦之内， 精芒耀目，寒风飒然，拂面而过，相距墙缺不过尺许，来势疾同电射。

稍快一些，或是后面寒星追得略慢，必被打中面门无疑，不由把周 鼎吓了一大跳，也没看清就里，便慌不迭的退了出来。

惊心乍定，想起少女无故暗器伤人，太已可恶，不禁有气。还 想纵过墙去理论，苍猿识货，看出二女厉害，宝剑更是神物，不受 伤已是便宜，连忙一把拉住，劝他快走。

周鼎心终不服，正和苍猿争持，耳听长女隔墙向少女说道 ：“你 是疯了吧，怎无缘无故，下手伤人？师父知道，看她饶你！”少女怒道 ： “常言道，夜入人家，非奸即盗，如不是你将我的三才钉打歪，容我 打瞎他那一双鬼眼，也好警告他的下次。师父教训，也有话说，你 不是也杀过两个小贼么？今晚决定饶他不得！再不放手，我就急了。” 长女冷笑道 ：“这个不是小贼之比，再说人家又是无心，都是你撞火 钟招来的，怨着谁来？真要和人动手，打量你本领大着呢，你当人 家真怕你么？人家又没带着兵器，是好的，把师父今日给的宝剑留下， 各凭空手见个高下。你就去吧，我可是任谁不管，只作旁观，丢人 莫怪。”少女怒道 ：“似这样无知蠢物，也配拿我宝剑杀他？剑给你！” 周鼎从小随师父学了一身武功，初出茅庐，难免自负。一听少 女骂他无知蠢物，不配污那宝剑，越发怒不可遏，苍猿的手刚自松开， 还未纵起，少女已说到末句，只听一声娇叱，声随人到，一条白影 似箭一般隔墙飞落，指着周鼎喝道 ：“大胆小贼，今日叫你来得去不 得！”说罢，猛伸皓腕，纵身便打。这一对面，周鼎越觉那少女英姿 玉貌，美艳若仙，竟忘了她适才身手。想起师父戒条不准欺凌软弱， 似此盈盈弱质，怎禁摧残？不如和她好说，理论明了是非一走，免 得伤她。不料少女满面娇嗔，不容分说就动了手。

暗忖 ：这丫头太已强横，自己虽不该深夜窥人家室，也只是见 猎心喜，想开眼界而已，有什过处？何致就这般赶尽杀绝？不禁二 次怒发，一面让过来势，急架相还。先还意存怜借，只想点到即止。

斗了十来个回合，少女见敌人并非易与，惟恐输口给长女，又气又急， 竟把师传绝技全数施展出来。周鼎见不是路，初次遇敌，便吃一女 孩打倒，岂不丢人？异日何颜回山再见师父？心里一发急，也把师 门心传尽量施为。两下兔起鹊落，虎跃猿蹲，直打有半个时辰，未 分胜败。

少女原知这一人一猿的来历，和周鼎如此拼命恶斗，可是别有 用意，又吃长女事前一激，立意非将周鼎打伤才罢，所以彼此名姓 来历都不通问，上来就打。及见打了一阵，不但没有占着上风，招 格迎拒之间，反吃敌人的手屡屡挨触到粉腕玉臂之上。那只苍猿更坏， 虽不上前相助，却圆睁着一双怪眼觑定自己，口里不时怪叫。几次 看出敌人破绽，要下辣手，俱吃它一叫，敌人立时变换身法，转危 为安，有时还几乎因而吃亏，好似从旁指点一般。再打下去，休说 取胜，恐还要败于人手。方知上当，不该逞强把利器交给长女。

耳听长女笑声吃吃，似在墙头观战。越想越恨，越恨越急。周鼎 内功根基深厚，又是越斗越勇。少女心躁气浮，渐觉不支，正自急愤， 猛想起宝剑虽不在手，腰间现有独门暗器三才钉，这可没说过不使， 何不假败打他？想到这里，卖个破绽，骂道 ：“小贼滚吧，我没工夫 和你打了！”喝罢，脚尖点地，纵身一跃，便是十来丈高远。周鼎自 是不舍，刚要追去，身子还未纵起，忽听墙头上有一女子口音喊道 ：“玄 妹打不过人家，快发暗器呀！”一句话把周鼎提醒，猛想起墙穴窥 探，凡为少女暗器所伤，你会难道我不会？忙将苏同所赠连珠镖取 在手内，跟踪纵起追去。少女闻得长女喊声，甚是气忿，暗忖 ：我 这三才钉百发百中，你就提醒他也没用。念头动处，身已落地，回 顾周鼎纵身追来，心中暗喜，扬手处，三点寒光似流星一般脱手飞出。

周鼎因镖沉力重，如被打中，非伤即死，本心不愿伤她，虽然取镖 在手，一心只是防备，并没发出。这一来却好心得了好报，见少女 暗器发出，喝声“来得好”，也把三只连珠镖，照准三点寒光打去。

这时两人俱已落地，相隔不过四五丈远。少女寒光飞至中途， 周鼎的连珠镖也自发出，一个是守，一个是攻，两下恰好撞个正着。

只听叮叮叮三声，火星迸射，接连又是叮当几声响过，三只钢镖和 三根三才钉全都撞落地下。镖重钉轻，又是反撞，力量更大，未一 下更是针锋相对，照直激撞回去，径向少女耳边擦过，其势比电还快。

若非少女身轻眼快，站又稍偏，差一点没被打中。少女见状，才知 果是劲敌，不禁大惊，欲待罢休，一则不肯输口，二则敌人还在穷追， 急得银牙乱挫，娇叱一声 ：“我与你这小贼拼了！”翻身一跃，纵回 当场，迎着周鼎，又打起来。

武家对敌，手脚身法无论如何迅捷猛烈，心神最主沉着，切忌 浮躁，原不是负气的事，少女心高好胜，久战无功，屡遭激怒，本 来愧忿交加。这一情急，越发暴躁，恨不得当时便要了敌人的命， 只知专用杀手进攻，全没顾到身法步法已失准则，如何能以取胜？ 还算周鼎跟她打得时候一久，越觉此女本领高强，心中起了佩服的 念头，又因自己黑夜窥人妇女，也有一点理亏之处，好在少女来势 虽猛，手法渐乱，凭本领足能抵敌，吃不了亏，只管随机应付，却 不肯下手伤她，这才扯了个平手。又经半个时辰过去，仍然不分胜 负。周鼎只守不攻，越发裕如。少女却因势子太猛，已累得香汗淋漓， 渐渐有些气力不济，偷瞥长女，仍在墙头观战，有时还说句把冷话， 暗付 ：师父虽是出家多年，但她性情，绝不许人在她门前逞能猖狂， 更没有坐视她的爱徒挫折在外人手内的道理。

一封信能写多大时候，这里动手许久，如此恶斗，也不会不听见， 怎竟不闻不问？再说师姊与自己多年同门，情如手足，适才不过斗 几句嘴，有什么仇恨？不特坐观成败，反而用言相激，将宝剑要去， 又从旁提醒人家，分明暗助敌人一般。纵因来人是始信峰萧隐君的 门下，不便伤他，也该出来劝阻才是道理。这厮本领实是不弱，再 打下去，败在他手，我固脸上无光，她师徒两个不也跟着丢人现眼么？ 边想边打，心神不属，手法自越散慢。

周鼎先想她知难而退，打了半夜，偶望月色西斜，疏星朗耀，知 离天亮将近，忽动思家之念。心想此女不知进退，一味寻斗，天亮 还要赶路，不给她点苦吃，何时是个了局？想到这里，忙把手法一 紧，变守为攻。少女忽见敌人大展身手进攻，暗骂 ：“小贼，你原来 不是自知理亏故意相让，竟是等我力竭，乘隙取胜么？休说我不致 便败，即便暂时败在你手，今生今世也绝不与你甘休！”当下把心一 横，大骂 ：“小贼诡计骗人，绝不饶你！”一面也鼓起余勇，奋力抵御。

斗不几个照面，终于气力不加，手忙脚乱，暗道 ：“不好！如被此人 擒住打倒，丢人更大。”不敢迟延，卖个破绽，双手先破周鼎洒金钱 的掌法，紧接着“仙鹤亮翅”，虚晃一招，身朝后微仰，同时脚跟往 地上一踹，准备倒纵出去。谁知周鼎没看出她想逃，但是气充力沛， 手法却快得多，见她双掌同扬，似朝两腕间斫来，上边“推窗望月”， 往外一分，脚底跟踪纵起。原意敌人门户大开，已见败状，居心不 愿使她重伤，打算破了来招之后，就势“猛狮扑球”，给她扇背一挡 掌，打倒便罢。忽见敌人双手猛然掣回，上身后仰，来招竟是虚的， 才知想逃。自己业已起步，更不怠慢，忙把左手缩回，防她另有巧招， 右手同时变招，化为“乌龙探爪”，往前一探。正赶上少女奋力纵起， 因是四肢全身一齐用力，万不料敌人来势这般迅速，双臂正由上往 下用力猛撑，顾不到迎御，总算两下都快，没被敌人抓到身上，可 是胸前衣服已吃周鼎三指抓住。少女用得力大，豁的一声裂帛之音， 人虽纵出老远，胸前衣服已吃周鼎扯破，撕下一大条来。

周鼎当时打得兴起，竟忘了停手，少女一逃，不知不觉，也跟着 纵身追去。少女见衣服撕破，又羞又急，怒火中烧，急切间没法报复， 二次又把三才钉取出，扬手打去。

苍猿在旁知苏同赠与周鼎的连珠镖只有三只，业已发完，见他穷 追，连忙急啸示警。周鼎人已纵在空中，闻得猿啸，才想起少女暗 器厉害时，少女的三才钉业已连珠发出。周鼎人未落地，便瞥见少 女一扬手，三点寒星迎面飞来。一身内功，别处打中还不要紧，面 上却非小可。忙运气功，随着下落之势，用手护住面门，以防打中 双目，伸左手便接。

不知三才钉与别的暗器不同，少女打得又准又快。头一下接到 手内，觉得擦手奇痛，跟着二三钉又到，知势不佳，不敢硬接，百 忙中把身向侧一横，两钉擦耳而过，相差不过寸许，几被打中。

方要喝骂，少女看出他手忙脚乱，心中大快，把两套钉又取在 手内，连续发出。周鼎人刚落地，还没落稳，猛觉少女一扬手，又 是数点寒星，匆遽之中万难闪躲。正在危急之际，忽听当头一声断喝 ： “玄儿快些停手！”紧跟着一条人影飞落，恰好拦在头里。

形貌尚未看清，丁丁几声微响，那几点寒星已全被来人一手接去。

定睛一看，乃是一个老年尼姑，光着个头，满脸上皱纹如叠，两道 寿眉斜飞入鬓，又长又宽，眉下双目，几乎合成两条又弯又长的细 缝，微一睁闭之间，似有光芒外射，扁鼻阔口，貌相奇古，身材矮小， 气度却极端庄。左手拿着一串念珠，指甲甚长，手托着六根两寸来长、 半截带有利齿似钉非钉的暗器，已然偏过身来，含笑说道 ：“这三才 钉用五金之精炼成，专与会硬功的人为难。你那三只钢镖都被伤残， 人手如何能接？你手受伤了么？”周鼎果觉左手有些湿阴阴的痛，一 看血已流出，因见老尼辞色和善，料无恶意，猛触灵机，想起前事， 师父命绕远道必有原因，师徒如此厉害，碰巧还许是师父的朋友。

想到这里，不敢怠慢，连忙恭身施礼答道 ：“手虽受伤，尚无大碍。

弟子原是回家省亲路过此地，闻得钟声到此，以为有庙，打算借宿 一宵。无心遇见两位姑娘月下习武，偶然见猎心喜，妄想长点见识， 偷学两招，致将小姑娘触怒，连发暗器，未被打中。自知失礼，本 欲退去，不料那小姑娘苦苦追过墙来，辱骂动手，迫于无奈，只得还手。

第二次又发暗器，被我用镖打落。家师平日不许弟子学习此道，镖 乃朋友所赠，共只三只，业已用完。等小姑娘二次连发暗器，身子 悬空，无可抵御，才用手去接，不想如此厉害。若非老师父赶来解围， 定然受伤无疑的了。所有经过，还有一位姑娘在旁观斗，均所目睹。” 还待往下说时，老尼拦道 ：“这些事我已尽知，不必说了。看你身法 家数，虽然功候尚浅，颇似老友萧隐君的传授，你可是他所收的弟 子周鼎么？” 周鼎一听师父是她老友，不由大惊，连忙重又拜倒说道 ：“家师 交游甚广，弟子自小从师，才十余年，没下山过。前辈尊长，见到 的不过十几位，和家师有深交的尚多，好些位未听说起。不知老前 辈法讳怎么称呼，望乞见示则个。”老尼笑道 ：“我和他洞庭一别， 如今已是三十七年。他返黄山，我也觅地隐迹参修，中间走火入魔， 人都道我灭度。直到去年二月，我方带了意云、玄霙两弟子重返黄山， 见这妙音禅院殿宇坍塌，只余废址，决定重新兴建，以完当年夙愿。

暂时草草用些故砖旧木，建了三间小屋，以供栖息。一面募化兴修， 一面应人之托，参与他年云海盛会。屋刚建成，便与令师萧隐君在 天都峰顶路遇，前日又见了一次。我因此殿工程浩大，因为自我废 之，自我兴之，立志要劝募真实善信，自愿捐输，不取丝毫非分之 财。但是世上真正富而好善的极少，承隐君好意，自愿相助。由此 提起说你武功已有门径，现时思亲念切，一二日内便要命你下山历 练，积修外功，并说你家况虽是清寒，亲友中颇多富人，将来或有 相烦之处，说过也自罢了。不料你今晚竟会无心到此。玄儿是我门下， 又是我俗家侄女，从小丧父，受尽人间辛苦，三岁上才经人救出火炕， 送到我处。因怜孤苦，未免娇惯了些。今晚虽然将你误伤，但你已 胜她在前，总算扯直，谁也不输。我有良药，手伤一擦即好。因我 前住妙音寺，外人都称我为妙音上人，原名久已无人提起了。

说罢，便唤 ：“意儿速将伤药和桌上缘簿取来。”这时那名叫玄 霙的少女已不知何往。长女早从墙上纵落当场，侍立在侧，领命越 墙而去，一会儿取来三寸高一瓷瓶药粉和封包好的一本缘簿。老尼 接过，转手交与周鼎道 ：“药名妙音散，是我采取山中灵草亲自配制， 服食与调敷均可，专治内外重伤，灵效非常。你伤轻微，少许调水， 一擦即愈，下余尚多，给你在外作一防备，兼可救人之急。缘簿首页， 开有‘三不捐’的戒条，可以照此为我捐募，不过为期尚早，你到 家开看自知。玄霙已然见过，早晚也有烦劳你助她之处，现正和她 师姊负气，羞于见你，由她去吧。这是你师姊意云，随我已有多年， 你二人互见一礼，将来彼此相逢异地，好有照应。天已快亮，即速 上路吧。”周鼎如言，向意云行礼，并谢适才暗中相助之德。意云笑道 ： “你能通兽语么？”周鼎不解。意云笑道 ：“那苍猿不也点醒你么？不 通猿语，怎会知道？”周鼎方说 ：“从小与苍猿一同学武长大，彼此 都能心领神会。”忽想起好大一会没听猿啸，四外一寻视，哪有影子。

老尼笑道 ：“这畜生却也痴得可怜。它当初原是雌雄两个，就在 庙前连云蟑上盘踞，常往庙中窃取食物，颇有灵性。这日公猿有病， 母猿妄想往我禅房中盗丹，被我门徒蔡如花堵在房里，它不下跪乞 命，依旧抱了葫芦和人动手，为如花所杀。公猿愈后，两次潜入庙 中，寻我师徒报仇，几乎丧命 ；又投到隐君那里，每日跪献花果。

日久隐君怜它虔诚，令它看守洞府，渐渐传授武功和道家吐纳之术。

初意本想学成之后再来报仇，嗣知隐君与我交好，经隐君再三告诫， 说它绝非我师徒对手，我那孽徒又因犯了戒行，身遭惨劫，才死了心。

可是它还记着当年之事，只一相遇，立即望影而逃。此时不是回转 始信峰，便在前途等你。闻得此猿功行大进，迥非昔比，见时可对 它说，它的仇人已死，它第二次入庙时，毁了我的法器，我也看在 隐君和你的面上，不再和它计较。以后相遇，无须如此害怕好了。” 周鼎想起苍猿那么胆怯害怕情景，原来还有这段因果。领命之后， 便向妙音上人拜谢辞别，取道回去。路上挑了一点药粉，就血还未 干，按在手上。走没多远，遥见苍猿从前面树林隐处跑出，迎上前来。

两下相见，一比一说，才知妙音上人当年剑术高强，非常厉害。尤 其那两口宝剑，寒光射日，锋利无比。苍猿曾在剑下逃生，惊弓之鸟。

去时听室中人语，甚是耳熟，二女所持正是此剑，便疑上人去而复 转。嗣见周鼎不肯服低，少女苦苦寻斗，听出长女语气颇有相袒之意， 才未拦阻。不料上人果然现身，虽知和隐君交好，但是昔年曾经毁 过她的法器，惟恐记着前隙，周鼎可以无碍，本身却是难说，因此 慌不迭逃开。上人生具异相，当初看她，便是这等容貌，数十年不见， 仍然原样未变。周鼎也把上人看在隐君面上不咎既往的话说了。

苍猿又说起上人剑术自成一家，为人落落寡合，极难说话，又 喜护犊，以前共有女弟子三人。这座妙音寺，原是另一个有本领的 和尚住持，不知怎的，他的徒弟与上人女弟子结仇。彼时母猿尚 在，有一天黄昏时分，曾见一个少年女尼同一俗家少女来到连云蟑 前，堵住庙门大骂。庙中和尚师徒九人，平日也颇恃强，如何能忍？ 出去说不两句，一个对一个，便动了手。和尚眼看要占上风，不料 连云嶂上飞落一道白光，将老和尚左手斩断，跟着又飞落下一个少 年女尼。众和尚见师父受伤，正要一拥齐上，老和尚已然喝令速退， 当下率领手下八个徒弟败退下去。那三人追出老远，又将有仇的和 尚杀死，削了一只耳朵回来，钉在庙门之上。两尼入庙居住，少女 走去，过了几天，陪了上人同来，由此将庙占住。

一晃数年，和尚师徒始终没有再见。这三个徒弟不时出外惹事， 一到不可开交，便是上人亲自出马。渐渐有人上门寻仇，都吃上人 打败而去，没一个找得了便宜去。最为手狠心辣、倚势行凶、专在 外面横行伤人的，是那个未祝发的少女，母猿便死在她的手内。记 得最末一次，自己为母猿报仇，已被她剑光逼住，不能脱身，看神 气是想看着自己号叫哀鸣，戏弄个够，再行杀死。多亏上人的二徒 弟走来劝阻，仅允不杀，还要绑起，毒打一顿再放。忽然后殿有人 放火，仇人忙着先跑，那女尼匆匆告诫了几句，说她师妹性情不好， 我念你为母猿报仇可怜，放你逃生，以后再来，必难逃死，快些去吧。

说罢，放了绑绳，也随后赶去。自知潜入法坛毁坏法器之事尚未发觉， 否则也难幸免。逃出以后，不敢再回连云蟑老巢，竟往山深处潜伏。

隔了些日，深夜偷往故居探看，巢穴果为刀剑所毁，越发悲伤。

这日偶于月夜，望见隐君在天都峰顶舞剑，神妙之处，似不在 上人以下，于是立志拜师，学剑报仇。每日三次，连跪献了二年花果， 始蒙收录。后向师父吐出心意，才知此仇难报。不久仇人也因上人 发觉她许多犯戒之处，与一女尼一同逐出门墙，身遭惨死。

二次再往探看上人和救自己的女尼，都不知何往，全庙已吃人毁 掉，年深月久，益发坍塌残破。因是生息故居、母猿遇害之地，隔 一二年想起，不能忘情，总往探看一次。近已多时不去，不料上人 尚在人世，重返故土。看那两个女徒，均非旧人，年纪既轻，又未 祝发，再听二女对答语气，好似早就算定周鼎要来，上人又如此厚待， 必有深意。那药更是灵妙，功能起死回生，所托的事千万放在心里， 不可疏忽，日后必有好处。

正问答间，周鼎被苍猿一提，猛想起适才匆匆辞别，竟忘了抬 回那三只钢镖，好生可惜，意欲回去寻找，又恐二女笑他慌张冒失， 和苍猿一商量，也主此镖必被二女拾去，早晚相遇，自会交还。况 且上人曾说，镖尖已为三才钉所伤，正好作为已毁之物，存心不要。

冒昧任寻，定找无趣。周鼎年轻面傲，哪知苍猿有此胆怯，不敢前往。

虽然可惜，只嘱咐苍猿，归途绕道偷看，如若二女未拾，便代取回 收存，见时交还，也就罢了。且谈且行，不觉走向出山大道。天己 大亮，晴日满山，林烟已净，遥望前山近庙宇处，已有山僧开门樵汲。

晨钟处处，炊烟四起。人猿同行，苍猿又生得高大雄壮，恐惊俗人 耳目，不便再送，只得把臂依依，殷勤重订后会而别。

周鼎从小入山，初涉人世，一切均照师父行时所教行事。昨宵未 睡，镇日劳顿，又和少女打了半夜，身子疲倦。下午行抵汤口，所 带干粮恰好用完，便在镇店中住下。用师父给的银子买些吃食，胡 乱吃了一顿，埋头睡下。半夜醒来，假说起早朝山，唤醒店家算清 账目，连夜起身。由此所经，都是江南富庶之区，四通八达，人烟 稠密。只要有钱，饮食起居样样方便，晓行夜宿，一路无话。这日 行抵兰溪，遇见那条凶恶无比的野猪，无意中救了长兄周铭。依着 周鼎，当时便要追去，将野猪杀死除害。周铭不知兄弟在外面学了 一身好武功，恐有危险，再三劝他回去。周鼎从小就恋着两个兄长， 多年不见，不禁勾起儿时天性，不忍违拗。又听说当天是老亲寿日， 益发动了思亲之念，无心及此，连忙相偕同回。父母家人因他失踪 已久，吉凶莫测，常时疑虑，忽然长成还乡，俱都喜出望外。周鼎 拜见父母兄嫂之后，自免不了一番絮问，快快乐乐团聚了些日。周 鼎又听人谈起野猪为害伤人之事，便和父母兄长商量，要为乡人除害， 并说自己武艺高强，除此区区野兽，绝可手到成功。

周鼎自小就受全家钟爱，好容易盼得回家，看得甚重。周父于 渭虽是儒生，人极豁达，还不怎样 ；周母虞氏早闻野猪厉害，哪里 放心，说什么也不许去。周铭、周彝也是极力拦阻。周鼎不敢违逆 母兄之意，只得暂时罢休，强忍了些日，那野猪伤人害言之事日有 所闻，先还只在金、兰交界山中出没，后来越闹越近，渐渐红蓼村 左近也有了它的踪迹，邻村被害的人有好几个，牲畜更是不计其数。

官府枉自悬了重赏，征聚猎户，募请名手，不但除它不了，反为所 伤。这四只野猪总在一起出现，走单时极少，獠牙比刀锯还锋利得多， 跑时迅逾奔马，身上皮粗肉厚，满布沙砾松香，刀斧火枪俱不能伤， 偶有一个落在陷阱，那三个便爪牙齐施，毁阱而出，简直无奈它何。

闹得金、兰两地人人谈“猪”色变，一傍晚便路断行人，家家关门闭户。

周鼎实忍不住，暗忖 ：师父命我多积外功，眼看孽畜如此猖獗， 异日岂不见怪？守在家中不闻不问，岂是英豪行径？见父亲谈起， 常怀义愤，比较可以商量，便同老父陈说，请其从旁劝解，又当着 母兄，把许多软硬功夫施展出来。周母经于渭再三解说，略微活动， 仍是担心，不肯应允。不料这日黄昏后一条小野猪走了单，竟寻上 门来，将周家新买的耕牛咬死。周氏全家惊觉，从门隙一看，见是 和牛差不多大小的一条野猪，正在伏地大嚼。惊惶叹惜中，周鼎悄 没声的，已从灶间内拿了一根火通条和一把铁锹，跑将出去。

周鼎要和野猪独斗，原可将它杀死。偏生出时，正赶上饭后， 火通条烧得通红，周鼎手边没有称手兵刃，匆匆拿了走出。原意掩 到野猪身旁，纵起当头一锹，不料野猪耳目和鼻子非常敏锐，周鼎 跑得太急，被它惊觉，回过头来。周鼎终是初次和这种猛恶的东西 对敌，未免心慌，手使之物又不称用，右手铁锹打下去，惟恐不伤， 左手通条又照它血盆大口刺去。不料弄巧成拙，动手稍快，野猪见 人到来，作势冲突，把头一低，铁锹正打在它头间，受伤不重。同 时那通条也没有刺入喉际，一下扎到舌根上面。野猪本来只一遇敌 便要拼个死活，因自出世以来也没吃过这种苦头，吃那红火通条一扎， 当时痛急，吼的一声厉哼，血盆大口猛力往下一闭一撅，獠牙错处， 竟将通条咬断半截。周鼎左手紧握通条，被它猛力一拗，虎口都震 发了麻。那一锹只打得它身体往下略矮了矮，并未怎样，通条又是 咬折，不由大惊，恐它冲来，连忙飞身纵起时，那半截通条，一头 嵌在野猪牙缝里，一头刺透舌根。猪口太大，有的地方未被口涎淹灭， 犹是火热。野猪又烫又痛，又无法将它取出，急得厉声怪吼，也不 顾再寻仇人晦气，把头往侧一偏一低，拨浪鼓般连颠带跳，泼风也 似往前面山野间惊窜下去。

周鼎还欲追赶，忽听老母家人急唤之声，说是天黑路险，猪还 有三只在前，不可穷追涉险。略微迟疑，晃眼工夫，猪已不见了影 子。只得唤出两兄，将死牛收拾回去。由此周母才信儿子果有本领。

次早左近邻里俱得了信，纷来劝请除害。周于渭觉着义不容辞，决 计让儿子为一乡除害，只戒惊动官府。由众人出钱，给周鼎打了一 根铁棍、一柄八棱出风铁锤。先还怕那野猪成群复仇，戒备了几日， 竟未前来，只照旧在附近伤害人畜。周鼎连寻了十来天，却未遇上。

舜民到前数日，周铭设下陷阱，内藏两头小猪为饵，用两名好猎手 相助，持了弩弓器械，埋伏在野猪出没的路口上。

野猪猛恶异常，无人敢樱其锋，这两人不过善察兽迹，能嗅看 风色，只能相助射箭发火。万一动手，仍是周鼎独自上前。周铭恐 兄弟一人难敌四只恶兽，才想下这条火攻之计，准备一网将他打净。

连周鼎共是四人，带好干粮水袋，守候了一整天。到了晚来，饿得 那两头小猪在阱中连声急叫，也未将野猪引来。这晚恰又天阴欲雨， 谷口一带更是黑暗暗的，四下悄然，静得连彼此鼻息都可听出。周 鼎等得好生不耐，对那猎户道 ： “这样痴汉等老婆，要等到几时？你们既会听风闻味，孽畜窠巢 想是就在谷里面深处，还是我自去引他追来吧。”二猎户力说 ：“从 日里起，就闻出野猪气味只在近处，一阵阵风吹来。这畜生日里欢 喜困觉，不饿不出，现在刚黑不久。连日附近马桥境镇上被它拖去 八九条老黄牛，大约“弗曾戳挤”（南方土语讥人享受之义）完，懒 怕出来。再停一歇，包它出现。并说他从苏州应官之聘，到此多日， 不能成功。多蒙大官人唤来相助，事成之后，由他和当地几个应募 的人同去领赏，并不出头居功。这样名利双收的好事，巴不得早些 成功，无奈这东西委实凶恶，九官人多大本领，也只一人，万不可 轻入虎穴，把命当成儿戏。” 周鼎年轻好胜，听他劝几句，还不怎样，听到这未两句，不由激愤。

知乃兄必要拦阻，表面随口应过，不多一会，便假托出恭，悄悄由 崖后绕向前面，再行纵落。仗着练就目力，竟往深谷之中探去。谁 知这两猎户乃苏、常一带名手，经历甚深，所说的话一丝不错。那 四只野猪果在近处崖凹中睡熟，已然快醒。周鼎这一绕，反倒超过 了头，纵落之处虽与兽窟相隔咫尺，也曾四下观察，一则过信野猪 必在前面深谷之中 ；二则天阴谷暗，猪身遍体皆黑，又隐伏在崖凹 深草之中闭目而卧，不到走临近切，直看不出，就此错过。

周鼎走后不久，周铭见兄弟出恭不回，喊了两声未应，正担心 他偷偷往谷深处探看，想分一个人由崖后赶去，追他回来，那四只 野猪忽在近崖凹醒转，欲出谷寻食，闻得阱内小猪急叫与三人说话 之声，一步一步，轻悄悄的走了出来。二猎人也料周鼎偷往谷中探 看。内中一个自恃眼灵善嗅，能闻风远避，又仗着身在危崖之上行走， 野猪身蠢蹿跃不上，便也不计天黑行险，应声站起，刚要说走，猛 觉一阵谷风扫过，风中带来的野兽气味甚是浓厚。日里本就料那野 猪是在近处吃饱酣睡，这一闻味，照着多年来的经验，必将走近无疑， 忙一拉同伴，低嘱噤声。另一猎人枯坐无聊，正点火吃着旱烟，忽 然闻警，烟袋上的余火还未及敲灭，便见夹谷里面，贴壁脚闪出一 对拳头大小的蓝光，一望而知是那东西的双眼。凶睛闪闪之下，隐 隐分列着两三尺多长的淡白獠牙影子，后面身子漆黑一条，仿佛又 粗又大，雄猛非常。也不过只揣想个轮廓，一点也不真切，黑暗中 看去，分外显得怕人。

二猎人虽是久惯这等行业，毕竟江南人烟稠密，猛兽无多，似 此恶物却也平生罕见。方自骇异，晃眼工夫，壁下跟着同又闪出三 对凶睛，六只獠牙，共是两大两小，一只不短，时而贴壁旁行，时 而走向中央，走得又轻又稳，或先或后，隐现无常。若换一个不知 究竟的人望见，直似八盏蓝色明灯，高低错落，载沉载浮，贴地游来。

半箭多地的远近，不消半盏茶光景便自邻近，风中膻味，连周铭也 觉刺鼻。因见母猪就在近处发现，并未听它吼啸，可知兄弟不曾遇险， 心才略宽。四只野猪已然身临崖下，不过两三丈路，这一行近，渐 渐看出全身，那两只小的也比黄牛还要粗大。看出周鼎日前所遇还 是一只小的，大的两只形态更是狞恶。正伏身往下，惊心注视，意 欲等它落入阱中，便把备就的火箭射落，加掷柴草。

四猪忽然一起停步，双爪前探，身往后坐，伏据地上。为首一 只一声厉吼，阱内小猪本在饿极哀鸣，等野猪一走近，也闻出气味， 知道不妙，叫声早低了下去，野猪一吼，便没了声息，想已吓死。

为首一只吼声过处，震得山谷轰轰轰起了回应，立时山风大作，沙 石惊飞，林树萧萧，恍如潮涌。余下三猪也厉声相应，声势益发骇人。

首猪猛然呼吓一声，直向阱上浮面纵去，喀嚓扑通，接连两响，落 入阱内。

周铭方喜得计，连忙回身催放火箭，一拉二猎人，已然手寒身 战，噤不敢声。接着便听阱上下吼啸连连，划土断草之声，唰唰喀 嚓，骚然并作。再探头往下一看，后面三只野猪已然跑向阱旁，并 未随同前猪落阱，俱都据阱蹲伏，乱抓乱扒，怒吼不已，利爪动处， 尘土翻飞，扬起两丈来高的黑雾，阱内一猪更是腾掷跳叫，怒吼不 已。内中一只最大的，一边扒土救它同伴出险，一边瞪着一双凶光 闪闪的怪眼注定崖上，似已看出仇人所在，大有少时欲得而甘之状。

吓得两个猎人哪里还敢出声动作、说时迟，那时快，不多一会，那 一丈五六尺深的陷阱，竟被三猪爪牙兼施扒松边际，上面的土再落 下一垫，成了一片斜坡。三人在上面，只见黑茫茫一团尘雾裹住六 团蓝光，不住乱动，哪知阱已毁斜，困兽就要出险。还是周铭胆子 比二猎人略大一些，心想事虽不成，乐得烧死一个是一个，只管怕 它，何时是了？念头转到，时机已逝，刚向猎人手内抢过弓箭，发 火向阱内射去，前猪已然背着一身的土快要出险了。阱内除铺设柴 草外，还有许多引火之物，本来见火即燃，无奈多半为浮土所压， 这箭还算射得恰当，火并不大。前猪见下面火发，猛力一跃，便到 上面，并未烧着。四猪会着，各自据地怒啸，齐朝崖顶作势发威欲上， 一只也不肯走去。两纵不上，又用利爪来抓扒危崖，石土随爪崩裂， 虽然不会被它扒崩，却也令人胆寒。未了又是二猎人望见阱内火光 上涌，才想起只害怕不是事，上面备有整束柴草，何不用它点燃下掷？ 虽烧不死，也可惊使远遁。于是纷纷取火点燃，觑准猪身抛去，居 然见了奇效，四猪倒有三只吃火燎着。同时那火又将谷口一株枯树 点燃，火势熊熊，几乎引起野烧，方始将猪吓退逃走。

周鼎脚程甚快，早跑出老远，野猪吼声为侧崖所阻，竟未听见， 直到发火将树引着，从远处望见火光，才行赶回。因四猪俱往谷外 落荒逃走，一只也未遇上，火攻不成，反送掉两只小猪，心里甚是 懊丧。周鼎见苏州猎户果如人言，只有张嘴，连发火都没有胆子， 带了徒乱人意，转不如独自应付灵便轻快，想要不用。周铭却说这 两人虽然胆小无勇，究有多年经验，尤其长于闻看风色，可以作个 预防，执意要用，周鼎勉强应了。那两猎人自从见过野猪，宛如惊 弓之鸟，随着周鼎，只是敷衍，再也不敢尝试，明明嗅出风色，却 引了周鼎避开，以免遇上波及。

周鼎外朴内秀，何等聪明，转了两天便自看出，不禁又好笑又 好气。心想这两个苏空头如不闪开，野猪休想打到。当下也不说破， 推说劳乏，老早回家，纳头便睡。次日一早起身，带着两人东寻西找， 先罚他们跑了大半天，估量累极，再寻一安全僻静之处，取出干粮 肉脯，一同吃饱，然后笑嘻嘻的问道 ：“我这找法，比你二人昨日如 何？”周鼎前在黄山，终日随了苍猿纵跃攀援，二人哪比得他过，几 次想歇，周鼎连说带逼，什么话不听，只是一味苦走，又不敢和他强， 早就累得力竭神疲，闻言才知被他看破，只得红着一张脸，强颜说 道 ：“并非我二人大胆小，实为这东西大凶恶，只数又多，恐大官人 年轻好胜，遇上受伤，劝又不听，打算想好主意再说呢。”周鼎笑拦 道 ：“多谢你的好意。只是这畜生不除，人民受害太大，连日查访， 我已猜出它的来踪去迹，也不要你二人相互动手。我大哥恰巧今日 有事，没有同来，只请你二人在此多坐一会，不到明早，切莫到我 家去。事成之后，官中赏号仍然有份，你看如何？”二人无法，只得 允了，又说了些遇见猛兽时应当如何闪避取巧之法。

周鼎懒得多听，敷衍几句，手持器械，拨头便往夹谷之中走去。

走完全谷也未遇上，又走了回来。暗忖 ：昨日行近谷日，闻得一股 膻气，与那晚伤牛野猪身上的气味一般无二。方要入谷寻找，两猎 户偏说野猪定在谷西树林之中，白跑了大半日。后见二人递眼色， 才知他们是胆怯，有心闪避。野猪巢穴分明在此，怎的不见？又在 附近野猪出没之处找了个把时辰，只发现好些兽迹脚印，一无所遇。

又想起前晚设阱火攻，走过了头，谷中草深，高处几及人肩，也许 躲藏在内。适才心急走忙，还有遗漏之处，于是二次重进夹谷。走 不多远，便闻得远远一声极猛厉的猪吼，心中大喜，连忙振起精神， 循声跑去。谁知那猪只吼了一声，等把夹谷走了多半，仍未遇上。

断定又是走过了头，仍不灰心，反身回走，手持铁棍，向深草里连 拨带打，渐渐走到中途平旷之处。

这时日色业已偏西，谷中遍地杂草荆棘，两面危崖交覆。日落 风起，草树萧萧，斜阳欲坠，余光照到半面危壁巅际，都成了灰白 色。独行其中，踏着石径，回音搜索，若有山鬼追蹑，端的形势幽危， 景物阴森，令人凛然生怖。周鼎脚不停步跑了半日，觉着有点口渴， 见路旁一株枣树青红满枝，结实累累，摘个一尝，竟是又甜又脆， 芳留齿颊，便把铁棍往地上一拄，一手持锤，匀出左手摘枣。刚想 给父母兄嫂带些回去，忽见前面崖壁下杂草缓缓摇动，与风吹有异， 因野猪行动猛烈，先还当是蛇虫野兔之类。嗣见草忽停摇，草中间 却现出一个极大的空洞，四面的草都往外倒压，仿佛有什么大东西 在下潜伏。心中一动，忙在草缝中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那一带有三四处壁凹，俱是野猪近日新辟的巢穴。四猪白 日已然出来吃了个饱，回谷酣眠。适才所闻猪声，便是内中一只大的， 因早来没有吃饱，首先饿醒，吼了一声，往前面觅食饮水去了。余 下三猪分踞三穴，这时相继醒转。因为壁根内凹，杂草掩蔽，如非 走近壁下拨草寻视，决看不出。猪眠极酣，周鼎连找两三次，俱在 路中心拨打寻视，所以未遇。前面这只恰是周鼎上次用通条扎伤的 那小猪，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在草里扒行了几步，把身子往后一矮， 把头一低，就要蓄势前扑。

周鼎首先入目的，便是那一双凶光闪亮的怪眼和两旁翘出白森 森的獠牙，知道无心遇上，右手一紧八棱出风锤，左手刚要拔那铁棍， 猛觉身后草动作响，息息咻咻。百忙中想起那猪还有三只，慌不迭 侧脸回头一看，身后一猪，也从草里悄悄掩来，离身仅有数尺，身 比前猪更大，一颗猪头几有黄桶大小，两只獠牙长几三尺，锯也似 翘出血唇以外，半竖着比蒲扇还大的猪耳，深山穷谷，暮色昏茫中， 看去越显得形态威猛，狞恶可怖。心刚一惊，那猪低头潜行，原意 乘人不备捡个现成，一见被人发觉，倏地停步，将身往后一矬，跟 着怒吼一声，四爪蹬地，连冲带扑窜将过来。同时前面那猪也把势 子蓄足，对面冲到。

那一带地方虽大，无奈草棘森茂，怪石矮树棋布星罗，到处碍 起牵衣。两猪又是前后夹攻，同时蹿起。如换旁人，吓都吓死，休 想闪躲得开。尚幸周鼎武功精纯，纵跃轻灵，一见猪吼发威，前后 风生，知道不妙，顾不得再拔那铁棍，双足一垫劲，凌空跃起数丈 高下，竟向前面那猪头上飞越过去。说时迟，那时快，两猪急欲得食， 来势都猛，草树遮眼，猪身蠢重，纵又不高，离地不过数尺，都只 看见前面有人，没看见还有同类对面冲来，容到发觉，身已悬空， 收不住势，无法闪躲，一下撞个正着。两下各用全力，任它皮糙肉 厚，刀枪不入，这等猛撞也吃不住，全着了一下重的。痛得野性突发， 踞地厉声狂吼，各瞪着一双怪眼，凶光电射，正要互相火并，一眼 瞥见人在前面，又跑了过去。

周鼎发觉有警，纵起之时，仿佛听得崖顶有人唤他，是个哑嗓。

因猪吼声洪大，山谷嗡嗡，俱起回音，并未听真。落地之处，正是 一块突出的危岩，岩下黑乎乎的似有一洞，一心正想除猪之策，也 未留意观看。及至二猪寻踪追来，周鼎乍斗猛兽，心还怯场，守着 师教，先把气一沉，相准了前面地势，知道猪蹿不高，意欲等它追近， 迎上前去，照头一锤打下，再借劲使劲，“斜飞春燕”之势，往旁横跃。

刚打好主意，抢步迎上，猛听空中有人哑声大喝，脑后风生，似有 黑影飞落。同时腿后腿肚似被什么坚锐东西触了一下。这时前面两猪， 一先一后已相继冲来，快到面前。

匆遽之中，不暇再顾别的，忙往前一步，手举铁锤，一下打去。

那猪把头一偏，正中颈际，嚎的一声怒吼，待使獠牙挑去，周鼎因 后猪在前猪之左，上时特地身往左偏，一下打中，更不怠慢，飞身 往旁纵去，落在深草里一块大石之上。耳听怒吼连声，侧脸定睛 一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原来前纵之处，草中还有一只野猪在彼酣睡， 周鼎落时，刚刚惊醒，从岩凹中爬了出来，正当周鼎身后，困眼初 睁，还未清醒，往前一伸懒腰，撩牙正触在周鼎腿上，这才发觉有人。

刚要冲去，这时周鼎专顾前面，情势危急，幸而五行有救，猪正蓄 势待要向人冲去，恰巧崖上飞落一个矮子，只一把便将猪头皮抓紧。

猪力虽大，无奈那人爪似钢钩，力逾虎豹，身子轻灵巧捷，长于 借劲，不似那猪一味蛮力，一任野猪猛力挣扎，暴怒发威，依然手 抓猪颈不放，站在猪侧，顺着它那咆哮冲突之势，时左时右，由猪 身上横越乱跳。稍一得势，便借劲使力，引了猪头往左近崖壁石笋 上撞去，激怒得那猪厉声狂吼，山谷回应，震耳欲聋。他却行所无事， 应付从容，不做理会，只几下便将那猪撞闷。周鼎见状，方自惊佩。

前两猪闻得同类受制怒吼，不顾争斗，连忙赶上。相隔丈许， 又把身往后一坐，猛地发威怒吼，待要朝前猛冲上去。周鼎见人猪 相并之处危石突伸，矮子想把猪撞死，引向崖凹一带，地势更仄， 上面丈许又是危崖低处，这两猪如若同时冲上，势还连那一人一猪 全都堵住在内，决难闪躲，这一下如逃不开，挤也挤死。情势已危， 那矮子好似和猪斗开了心，大敌当前，并未觉察。心想适才如非那 人跳下，自己不知后面有险，差一点没受暗算。人家好心救了自己， 岂能坐观成败，连忙大喝一声，手举铁锤，纵将过去，照准那只最大的， 想要打下。身子凌空，连锤带人正往下落，猛听矮子喝道 ：“快些躲开！ 看误伤了你。”接着便听前面那猪一声惨嗥，人猪俱在此时纵扑一起。

周鼎收不住势，落时一锤，猪已前蹿，正打在猪的后胯上。觉着眼 前一花，黑影乱闪，两猪倒跌回来。喊声“不好”，慌不迭双脚一蹬地， “蜡蜒点水”之势，刚倒退飞纵出去，便见一条人影面前飞落，再看 三猪业已跌滚在地，两猪刚刚怒吼翻起，一猪横卧在地，不见动转， 似已重伤死去。

原来周鼎落时，那矮子早就将全身劲气运在双手指上。容到二 猪发威前扑，乘手中猪回颈猛咬之势，一手紧抓颈皮，另一手早用 金刚大力手法，往猪腹下软处一手抓裂。

跟着奋起神威，就势托起，照准前面两猪猛掷过来。那猪肚皮 抓裂，负痛惨嗥，悬空猛力一挣，前面两猪恰好扑来，全部挤撞一起。

那大猪又吃周鼎打了一下重的，于是一同跌倒在地，受伤那只当即 身死。周鼎一纵，矮子也随着纵到，周鼎见他生得猴头猴脑，形相 甚怪。未等说话，矮子已先开口道，“你有本事。现在还剩两只孽畜， 我与你一人了一只。大的交我，你打那只小的，省你手痒不放心， 如何？” 周鼎感到他相助之德，想要道谢，一听口气生硬，颇有轻视之意， 又见一只野猪猛冲过来，正是那只最大的，便不再和他多说，打算 争点面子，纵身上前，手举铁锤当头就打。那猪连番受挫，又伤了 一只小猪，急得两眼怒凸，凶光闪闪，低着个头，突伸出两根獠牙， 四爪翻飞，疾逾奔马，猛冲过来，恨不能一下把仇人搠死，咬成粉碎。

来时变了章法，不似先前还要缩身据地发上一阵威，再行作势前扑， 端的猛迅已极。周鼎也看出来势锐不可当，因想在矮子面前，卖弄 师门心法，免他轻视，特意犯险，正面迎去。先使一个“飞鹰下击” 之势，凌空一锤打下，足不沾地，就着锤落猪头，单手借劲使劲，“蜻 蜒点水”，往猪身后飞越过去。

谁知危谷幽晦，野草深长，纵时匆促，只见膻风劈面，一团尘 雾裹住大猪对面冲来，不知他身后不远还紧紧跟随一只小猪，被尘 沙野草遮蒙，没有看清。容到一锤打下，手刚往下按劲，就要向前 飞越，百忙中，猛一眼瞥见大猪身后尘影中有两团拳大蓝光星驰而 至，相隔也只一两丈远近，不由大吃一惊。这时周鼎身子悬空，事 机急迫，既无丝毫寻思余地，对面恰又是那削壁危崖之下，奇石磊落， 没处着足，飞越稍近，恰落在后猪之前，必无幸理 ；远了便撞到壁上， 事前又没有这个打算，情势危急万分。

总算命不该绝，屡遇危机，俱有破解。锤落时，因是人猪两下都快， 猪的来势更猛，略微过头，恰打中了猪颈。那猪狂奔猛窜，跑得正 急，忽见仇人迎头飞来，想要收势没收住，跟着吃了一锤，又痛又急， 把头往上猛一昂，口中撩牙竖起老高，意欲将仇人挑死，不想却给 周鼎一个脱险机会。獠牙往上一翘，无巧不巧，碰在周鼎一只鞋底 之上。

周鼎身已作势前穿，单手所借之劲，绝不能连越二猪而过，稍 一不巧，便与后猪对面，除了持锤硬拼，绝无善法。但是这等猛恶 力大之物，如用人力硬敌，决难抵挡。当这安危系于一瞬之际，猛 觉左脚底有一极坚锐之物触到，忽生急智。本是双腿微蜷待要伸开， 连忙就势两腿一伸，右脚用劲，在猪身上一蹬，蹿将出去，改飞为 纵，加了一倍力量，又是独脚用力，身子微斜，恰巧落在后猪后腿 右边。于是又乘着手中铁锤抡起未落之际，照准猪的后腿猛打了一锤。

这一下用力更重，猪虽猛恶，也难禁受，又当埋头猛冲，前重后轻， 一声厉吼，被打得歪歪斜斜蹿出去老远，几乎跌倒。

周鼎惊心乍定，略一缓气，正要追上再打，便听矮子喝道 ：“你 这小伙子怎不听好话，那只大的，凭你弄得死它么？”周鼎听他呵斥， 心虽不悦，一则矮子委实本领高强，令人佩服 ；二则自己连打这几锤， 那一下少说也是三二百斤力量，打在猪身，只吼叫几声，并看不出 受伤神气，自己还差点吃了大亏，未免有些气馁。稍一迟疑，前头 大猪已与矮子恶斗起来。想因此猪特大猛恶。并没有用手去抓，只 围着那猪，纵前跳后，手脚并用，连踢带打，疼得那猪不住厉声惨嗥。

看去下下都是重的，竟比锤打还要厉害，方自暗中称赞。这类猛兽 斗性最长，只一发了野性，照例拼个死活，不死不止。大猪吃了一锤， 本要回身寻仇，刚旋过身来，吃矮子轻轻跃到后面，抓住猪尾就势 往旁一拉，抖手再是一甩，猪身便横了过来，当时暴吼发威，回头 忙用獠牙猛 ，矮子又纵到它的身侧，照准肚腹，抬腿便踢。

这里恶斗开场，后猪也记着那一锤之仇，身才折转，舍了同伴 不助，竟悄悄从深草里冲了过来。周鼎看见草动尘昏，凶睛闪烁， 猪又来犯。暗忖 ：四只野猪，一只不知何往，一只矮子仅凭赤手空 拳，连打带撞，活活甩死。一只最大最凶的，又吃他打得山嚷鬼嗥， 看来也必死在他的手内。仅剩下这只小的，人家叫明了留给自己， 已有轻视之意，再如除它不掉，拿什么脸面见人？因矮子打法特别， 围着猪身乱转，并不纵高用力，便也学他的样。又看出猪头太硬， 锤打上去无什大效。手握铁锤，等猪冲到面前用牙来 ，才轻轻纵 开，照准猪脊打下，等它回转，又复避开。似这样一连打了十好几下， 猪虽负痛狂吼，并未倒地，因为怒极拼命，其势反更凶恶，急切间 直奈何它不得。偷眼一看，那只和矮子相持的大野猪也是越斗越凶， 身子想已着了好些重打，狂嗥之声甚是惨厉，却未毙命。

天却已经黑了下来，渐渐只能看出那一对闪放蓝光的凶睛随着 一条庞大黑影，在那里往来驰突，高低飞舞，猪身已看不真切。自 己斗的这只，如非练就目力，也难看清形相。猪却现出长力，毫无 畏怯伤疲之状，还有一只大的未见，不知熟睡何处？更恐它三不知 暗中冲出，和适才一样，几乎遭了暗算。暗忖这东西竟比黄山虎豹 还要厉害，真是罕见的猛兽！似此长性，何时才能除去？可惜此时 苍猿不在，否则只用它那一双利爪，纵身一下将猪眼抓瞎，岂不好 办得多？边想边斗，屡次想打猪的眼睛，俱吃躲过，三只连珠镖又 遗在黄山，没在身旁。一着急，忽想起还有一根铁棍插在枣树之下， 虽没锤打得重，用它来捣瞎猪眼却是合用。想到这里，便往树前纵去。

那树已吃第一次二猪相撞时撞倒，棍已离土，倒倚树枝坯上，居然 寻到。刚刚拿起，身后膻风起处，一片奔腾之声，猪已追临切近。

周鼎原意把兵器双手对换，让过来势，先给它一锤，等它反身来 追，再换手持棍猛捣猪眼，却忘了那地方与大猪斗处相离甚近，深 草里蛇多，夜间全都爬了出来。往侧一纵，落时正踹在一条长约四 尺的惊蛇颈间。蛇一一负痛，反身往上一搭，几乎连腿缠住。周鼎 已然让过来势，举锤正要打下，猛觉脚底软腻腻的踏着一条活东西， 腿上立时唰的着了一下。知道是蛇，不由把脚往后一撤，尚算踏处 正当蛇的颈部，蛇头昂不上来，抽得又快，没被咬缠。可是经此一来， 手势略乱，锤没打中还不要紧，那野猪斗过一阵，连吃了十余下苦打， 周鼎欺它蠢物，身法招式全未变换，这次竟会忽然乖觉，冲时知道 仇人仍是那一套，有了准备，不似先前一味憨猛，一冲未冲上，跟 着翻身回咬。

周鼎误踹惊蛇，骤出不意，本就有些疏神，以为猪的势猛，必还 要再蹿出去，再翻回来，匀出工夫，正好换手，右手一锤打下，方 觉着猪身微侧，擦颈而过，没有打中。

想要换手时，猛见两团蓝光一闪，猪已回过头来。刚想乘机去捣 猪眼，手中锤已被猪的前爪抱住，往下一沉，力重千斤，身子跟着 随手往前一冲。心中大惊，知道再不撒手丢锤，非吃亏不可。匆遽 中未暇观察，连忙把手一松，身朝后仰，两脚跟就地用力一踹，连 身弹起，倒退纵出老远。

才一落地，猛听一声断喝 ：“快些往左躲开！不要命么？”接 着便听踏地奔腾之声自右而至。知道不好，哪敢回顾，依言奋力往 左一纵。那左侧相距危崖仅有两丈，天阴谷暗，纵时心慌，竟未看 真。因为急于脱险，用得力猛，这一下纵得又高又远，容到身起空 中，才看见一块危石迎面飞来。空中收不住势，无法下落，这一撞 上，再跌落崖下，不死必伤，好生惶急，只得举棍一点。原是迫于 无奈，打算抵住，免得连身撞上，不想恰巧捣在崖缝树根有土之 处，嚓的一声，连根带土，刺进尺许，手震生疼。耳听下边二猪怪 吼，山鸣谷应，似欲得而甘心。一眼瞥见右边不远有一突出的危石， 不由急中生智，就势双手借这一抵的巧劲，“神龙翻舞”，往上一翻， 下半身居然翻落石上。跟着右手攀石，就着左手拔棍之势，借劲使 劲，运用回力，往后一退。仗着身手矫捷，居然脱险，到了危石之上， 连兵器都未脱手。

惊魂乍定，再看下面。原来矮子的一双手直和钢钩相似，一路连 抓带打。那只大猪虽然年龄久远，皮糙肉厚，比小的两只要厉害得多， 一样也是承当不起。先还犯性发威，拼命吼窜，恶斗了一阵，外面 皮肉未伤，内里好些地方的硬骨都被矮子用内功重手法击碎，疼痛 难禁，知不是路，厉吼一声，往前逃窜。周鼎丢锤纵落，正值那猪 猛冲过来，势绝猛迅，这一下要被冲上，铁打的汉子也无幸理。总 算心灵身轻，侥幸没被冲上，可是事也真险，周鼎身才纵起，那猪 便从脚下冲过，到了崖下，矮子也跟踪纵到。猪见仇人追来，又怒 又怕，立时旋转身子，负隅蹲伏，张口掀牙，连声厉吼，两只怪眼 凶光闪烁，似要爆出火来。矮于正想施展辣手除它，那只小猪将周 鼎铁锤抢去，因遭连打，愤怒已极，两只利爪抱定锤头，张开血盆 大口咬住锤柄，鼻口里只嗯了一声，猪头一歪，齐柄咬断，顺势甩 出老远。一看仇人不知去向，却瞥见矮子追那大猪，野性正发，哪 知厉害，把头一低，登开四只利爪，朝矮子身侧冲去。

矮子闻声回顾，一见猪到，知是那只小猪，身子略侧，让过猪头， 就势猛伸铁爪，一手抓住猪的颈皮。本欲抄起，仍用前法抓破它的 肚肠，觉着分量比先前那只还轻，皮也软些。刚一转念，那猪比前 猪狡猾，一下冲空，猛然收势，回头便用獠牙来挑。矮子骤出意料， 差点没被它 上，不由大怒，右手往下一按，跟着纵身上了猪背， 双脚横踏猪脊，再伸左手下去，一同紧抓猪颈，施展内功金刚大力法， 运足神力，两手折转猪颈，连头一拧，跟着双脚踏沙没石，猛力往 下一踹，手足同时一齐用劲，口里一声断喝，猪颈扭折，背骨踏断， 猪颈反仰向上，连身拗转，成了个半弓形，一声惨叫，死于就地。

周鼎在危石上面，见小猪被矮子擒住，心想三猪都死矮子之手， 自己未免不好看相。见大猪还在张牙舞爪，负隅发威，正在自己脚下。

忽然想起一个主意，趁它全神贯注前面之际，径将手中铁棍比准下 面猪头，双手用力，“玉兔捣玄霜”，对直朝下掷去。因知猪身坚实， 刀枪不入，周鼎打造这两件兵刃时，特地吩咐匠人，一个带棱，一 个带尖，棍的两头俱有三寸来长、极锋利的三棱钢尖。本来艺精力大， 又从高处猛力下掷，多么坚固的东西也没有不透穿之理，一下正齐 当中掷中猪的头顶，直透穿到喉际，连声也未出，当时毙命。矮子 拗死小猪，因左腿吃猪牙稍微擦着了一下，见大猪被周鼎一棍刺死， 余恨未消，抓起猪身，一脚踹背，又拗了两拗，大喝一声 ：“孽畜去吧！” 竟用双手举起，朝前面一块怪石上猛掷出去。原意将猪头摔碎，不 料黑夜之间看不甚真，竟过了头，跌入深草之中。还欲过去抓起乱摔， 周鼎已是飞身纵落，向他恭身请教。矮子忽想起自己性情暴戾，怎 还不改，猪都死了，多费这冤枉气力则甚？不由好笑，方始罢手相见。

矮子先本大模大样，及至问完周鼎姓名来历，忽然喜道 ：“令师 是萧隐君么？这人本领高强，我生平最佩服他，可惜路道不对，没 法亲近。看你所学，还差呢，可是小小年纪能这样，也亏你了。我 姓侯，现在护送你的亲戚虞舜民夫妻到此。他今天没处住宿，投的 就是你家。我因听人说这里出了几只猛兽，怕他走来遇上，虽有好 手随行，他夫妻难免受惊，特地赶来开道。我在崖顶上走，已然过去， 听见猪吼寻回，便见这三只孽畜出现，凑巧倒都打死。你快接出去， 对他同行的小姑娘说，我比他先到一步。今天他那对头不是刘家， 船到早了一步，恰好错过，明早今晚必还寻他，有我在此，绝不要紧。

可是这人也和姓刘的认得，总要串通一气，留点神好，话背人说， 我愿意与你交个朋友。铁棍借我一用，用完送还。日后你去永康方 岩一带寻我，再行细谈吧。这时我还有事，再会再会。”说完就猪头 上拔了铁棍，不俟周鼎答话，纵身一跃便上了崖顶，月光之下，黑 影一晃，不知去向。周鼎惊佩不已。他全家都感激舜民，又是至亲 至好，一听夫妻同来，想起先听猪吼，没有寻见，这三猪都似刚刚 睡醒，恐已出谷，被舜民夫妻走来撞上，不是玩的！铁锤被猪咬断， 不好使用，铁棍又被姓侯的异人借去。适才忘说，人已去远，思量 无计，只得寻上前去，见了人再说，但盼不遇那猪最好。眼看月光 半照，天已不早，心里担着忧，脚底加快。等将舜民等一行接至家中， 两下正在述说前事，忽听门外有人口角，忙赶出去一看，乃是两个 脚夫在与舜民家人王升争论。

周鼎问是何故。原来红蓼村只有数十户人家，舜民所雇脚夫， 多因明早天一亮便要启行，由周铭拿情面，分别安置在各乡邻家中 借住。本来钱已开发，又给了加倍的酒钱，例应脚夫自去购买食物， 周氏弟兄为人厚道，邻里和睦，情感甚厚，见饭食已过，又向各寄 宿人家分别请托，代为整备菜饭。这些苦人遇见这好买卖，钱拿得多， 主人还管吃的，明日官中又有赏号可领，多半喜动颜色，不住称颂 功德。当各家饭快要熟，来喊吃时，众脚夫都在门外石板上晾汗饮 水歇息，听人一喊，蜂拥跑去。只有两个壮汉仍坐石上闲谈，竟似 没有听见。

这两人原本不与脚夫一道。当王升上岸雇挑子时，所有行李都是 上肩就走，惟独昨晚渔人挑来的一长一短两件东西，分量沉重，谁 也挑它不动，多半试了试，无人肯抬。王升因未抵岸前兰珍说那东 西要紧，见他正站在岸上观看主人们上轿，刚想多找几人来抬。忽 见跳板上跑下来两个穿布鞋的短装汉子，口里说道 ：“你们不抬，我抬。

多重的也不怕。”双双走上前去，仔细端了一端，说声 ：“好重家伙！ 挑不行，我们抬吧。” 说罢，岸上又下来一人，递过一根铁棍，二人把两件扎成一件， 抬了就走。那跳板都被压成弓形，吱吱直响。此时人和行李已全上岸， 就剩下这两件重的，王升巴不得有人肯抬，匆忙之中并未留意，还 许多多给酒钱。那两人只哼了一声，没有答腔。王升心想，莽汉粗 人俱都如此。走到半途无人之处，才看出那两人未穿草鞋，不似脚 夫神气，这才留神观看，因二人抬得当心，别无异状，也就没有细问。

脚夫们互相都熟，路上有说有笑，这两人也不理睬他们，自抬自的， 始终不睬。后来野猪出现，众人俱都惊慌奔避，这两人却把铁棍抽出， 站在舜民轿子前面，颇似要保护的神气。

野猪跌落涧底，二人仍抬他的，没有一句讨好的话。到了周家， 更看出他们与众脚夫不合群。有那好事的脚夫过去一问，二人把眼 乌珠一瞪，喝道 ：“都拿力气换钱，许你抬，不许我抬？你管我吗？ 我又不要分你们的花红赏号，眼红则甚？”脚夫看出他们力大凶横， 没敢再说，仙讪的走了开去。王升看在眼里，早就想间，这时见众 人都去吃饭，二人仍坐石上交头接耳，不时起身往来去两路张望， 越发起了疑心，过去问他为什么不去吃饭。二人先是不理，王升连问， 才似理不理的答应 ：“不饿。”王升见他们大模大样，心中有气，仍 不露出，又拿话一盘问。二人好似看出王升对他疑心，突然把脸一板， 答道 ：“王管家，我看你事事留心，满像精明强干似的。你盘我们的 来历，有什么用处？反正拿你的钱，卖给你一点力气，原式原样给 你送到永康就是。漫说我们不是坏人，就是坏人，也坏不到你主人 那里。真要出点什么花样，凭你这样吃货，一百个也是白送。”王升 问他们 ：“好好劝你们吃饭，为何出口伤人？”二人说道 ：“我们饭是 吃过，倒想喝两盅酒。只是挑的东西没人看守，弄丢了，横竖是你 主人的，与你这等狐假虎威的吃货无干。我两个受人之托，也略微 有点名姓，却是丢人不起。”上升听他们通没一句入耳的话，实忍不住， 两下越说越僵。如非王升自知打那二人不过，早来动手。二人却不 着急，一味板着面孔说死话，说得又挖苦又刻薄。三人拌嘴，声音 越来越响。

周鼎闻声走出，先在路上未留神，这时唤过王升，问知就里。见 二人神气泰然，仍谈他的闲话，若无其事。因听二人力大，月光之 下，略一端详二人的骨架神情。行家遇行家，一见便看出是个外功 颇好的会手，怎么看也不是力行中人。想起舜民夫妻所谈此事经过， 已料定二人必有为而来，用意善恶却还未定，自问还能应付，便使 个眼色，对王升道 ：“苏小姐唤你，你先去吧，我来问他。”王升巴 不得周鼎上前，抽空进屋告知兰珍定夺，会意应声而去。周鼎便把 师父平日所说江湖上的过节礼数拿出，含笑近前，把手一拱，说道 ： “朋友辛苦，适才忙着款待舍亲，不知二位光降，未及请教。”底下 话未说完，二人已一同站起，拱手答道 ：“周朋友，明人不用多说。

我二人一个姓杨，一个姓方，原是受人之托，代苏小姐挑送两件行李， 到了她永康家中才算交代。这东西大碍眼，疏忽不得，恐主客新见， 照顾不到外面，所以守在这里。想倒两盅酒，都没有去。这位王管 家却假做聪明，冒充三官经，也不想想情理，看看人头，连人好人 坏都分不出，竟来盘问我们。阁下不用再打招呼，似他还算这种人 当中有良心的，我们绝不和小人一般见识，也不会客气。如有现成 的好酒，就在此扰阁下两杯，菜有没有倒不在乎。

少时只管请令亲们安歇。如有风吹草动，我们还有一个伙伴就 来，凭我三人亦能开发。倒是明早走时，阁下顶好一面叫人抬了野猪， 前往宫中出面领赏，点好脚夫人名数目，以便回来均分这赏号。听 说已出到六百两银子，足够许多苦人分的了。话已说完，相交且等 异日事完之后，阁下请进去陪客吧。” 来人开门见山，周鼎不好再说别的，料定他们不是恶意，只得 道劳别去。一面命人端出酒菜，一面告知舜民夫妻。兰珍先因一心 保护舜民夫妻，竟忘了两件行李沉重非常，尤其是那小的一件。直 到东西由那二人随行李挑入周家放落后，还未想起。直到王升进来， 一说二人情形，才觉自己初次出门缺少历练，受人指教，只知照本 画符，太已粗心，幸有侯绍暗中相助。听二人口气必是侯绍请来， 否则照周鼎所说侯绍之言，抵岸时明在暗中保护，嗣见起身无阻， 才赶往前面谷中开道，二人如有别意，侯绍先容他不得。但是这两 件重要东西，世上只有四五人知道，侯绍并不在内。心方奇怪，周 鼎正从外来，述那二人言语，越觉所料不差。只不知侯绍何以得知 此物现在己手，知道沉重无人能抬，特地约了能人装着脚夫，相助 抬送。

正悬揣问，舜民忽想起昨晚由江家上祭回船时，马过松林，垂下 一条人影，向手里塞了一个小布包，叫在无人时开看。因苇村为人 豪爽口直，连日所遇多系不经之事，恐他日后张扬，未便开视。舟 中睡了一觉醒来，想往后舱夫妻同观，又觉兰珍尚未合沓，自己夫 妻，感他父女和江小妹救命恩德，又是个女中英杰，并不以侧室相 待，同舟已是从权，当着苇村和男女下人，径入后舱背人密语，未 免不大庄重，没好意思进去。因那布包外面写着“贺仪双色”等字样， 人影矮小，又和小妹所说的小铁猴侯绍相似，料里面包的必是两件 妇女佩带的轻巧礼物，东西贵重，恐骇外入眼目，所以不令当众拆看。

嗣和苇材谈别的闲话，就此岔开，一直不曾取视。

这时恰好苇村因坐轿劳累，饭后便由周于渭陪往书房榻上歇息， 众女眷多在收拾碗具铺设卧处，只剩周妻一人陪客，又领虞妻到里 屋更衣去了，室中只兰珍、周鼎，在窗侧互相商谈，就便取出布包。

见外面包了好几层，打将开来，里面乃是一个三寸大小扁扁的白木匣， 不假雕漆，像似新制就不久。摇了摇，没有声音，匣盖封口密固难开， 猜是珠翠首饰之类。周家至戚至好，周鼎少年老成，又是高人门徒， 便也不怎想避他。随喊二人过去，悄声说了前事，将匣放在桌上， 叫兰珍开看。兰珍见那木匣刀痕犹新，乃是一块整木挖成，略刻关口， 再用刀削一块木板，硬插进去，封闭甚紧。那封口毛边都有揉平痕迹， 看出除四外为求齐整是用刀削外，余者都是用手。知道此人内功非 同小可，但又不是侯绍所为，好生惊奇。忙用左手掌四指托了匣底， 大指按紧上面匣盖，上下用力一搓，咝的一响，匣盖半开，立时精 光迸射，耀眼生辉，慌不迭紧用手遮住。遥望篱落外面，适才二人 酒刚送到，正在举杯共饮。相隔尚远，不曾看到，房内外更无他人， 当把背朝窗外，抽开盒盖，仔细一看，不禁惊喜交集。

原来那木匣里面用破棉絮裹着两件东西，那精光耀眼的果如舜民 所料，是一粒长圆形的径寸明珠。还有一件却是奇怪，既非珍宝首饰， 又不是什么古玩，可是一个用精钢打就的三足蟾，大约二寸，刀法 精细，形态生动，通体作苍黑色，两只突出的红眼有绿豆大小，非 珠非玉，莹滑晶明，闪闪生辉，灯光之下，彩晕欲活，看不出有何用处， 底下压着二指宽一张纸条，写着“子长永佩，宝之无失”八个字。

底下也是一个三足蟾，乃一笔画成，笔力刚劲，画法圆熟，像是常 画惯的花押，没有具名。看那语气，好似比那粒明珠还要贵重得多， 头一句像是人名，又像是舜民生于长大以后，给他永远佩戴的意思， 俱不知此物用处。兰珍看了那花押，好似小时听人说过，也想不起， 只得罢了。

舜民嫌木匣缝口毛涩，开关不便，破絮又不干净，辱没了宝物， 便没有要，随手扔弃。向周鼎要了点纸，包好珠、蟾二物，揣入怀内， 嘱咐周鼎，不要告人。接着男女主人相继进房，那张纸条也随着破 絮弃掉，忘了捡取。一会儿，主人便请安置，舜民等天明就要动身， 也就不作客套，分别就卧。只兰珍一人，因那两件要紧行李日里几 乎遗忘，又有侯绍带信，说今晚明早尚有仇人寻斗。暗忖 ：舜民素 无仇家，义父当年仇敌虽多，但已隐名多年，无人知他踪迹。人已 死去，怎还苦寻不舍，莫非为的是这两件东西？越想越担心，暗中 结束停当，把行囊内的兵刃暗器取出，放在手边，虚掩房门，将灯 吹灭，和衣躺在竹榻上，默俟动静。舜民已往后面书房，与苇村同 榻去了，这一间原是周铭夫妻的卧室，因还未生子女，最是干净爽亮。

主人特地让出，与虞妻、兰珍居住，地方却在前院当中房屋。对面 是周鼎的卧室，随来男仆，都在里面打地铺。

客睡以后，周氏全家除二老外，都忙着料理半夜这顿早餐和路 菜糕点之类，全在后院厨下，一个未睡。周鼎先和舜民、兰珍看完 异人所送礼物，略谈几句，又亲向厨下，取些干净酒肴，端出去劝杨、 方二人饮用，道了“简慢”，正要坐下相陪，姓杨的笑道 ：“酒还扰 你一些，吃的已够。我们相交日长，此时最好还拿我们当脚夫看待， 大家方便。”说完，便催周鼎把酒留下，菜端回去。

周鼎回顾脚夫们尚无人来，顺便请问夜来可有什么事。姓方的 答道 ：“老弟，我已看清主客住室和放行李的地方，我们受人之托， 照本画符，只晓得苏家阿妹根脚，对头如何寻她，并不知道底细， 恐怕毛病还出在我们挑的行李身上。已有能人暗中保护，他要不行， 谁也没用。不过恐怕来的人多，分头下手，那位老前辈一个人照顾 不到，不能不留点神罢了。今天事巧，也许还寻不到这里。最好今 晚能打发掉，才省事哩。苏家阿妹必不会睡，对头要来，必由前门 进去，行李放在堂屋一进门就看见。他和令亲无仇无怨，姓刘的如 未一伙，不会无故伤人。你只守定堂屋外间，如有响动，拦住府上 人等，不可慌张走出，不等人快进屋，你二人也不可出来迎敌。话 虽如此，也只是防他万一派个把毛贼抽空暗盗东西。真要对头本人 都到了屋里，那就拆空老寿星，倒大霉了。我二人再倒两盅，人静 以后便要离开，你自请吧。”周鼎一听风头这紧，好生愁虑，知道不 宜露相。一旦有警，恐女眷无知走出，须先招呼，又恐惊了父母， 只得偷偷告知兄长，说前面人太乱，来客行李众多，恐启偷儿觊觎。

据自己查问路上情形，恐有人来扰闹，请设辞告知全家人等，莫往 前院里来。夜深如有响动，千万不可走出。有自己一人，足可发付， 免惊吵老父宾客。两兄都信得他过，如言嘱咐在讫。

周鼎也和兰珍一样，径往自己房中，将门虚掩，吹灯坐定，因 没趁手兵刃，寻了两根木棒握在手内，等候动静。脚夫们要趁早， 在各邻家酒醉饭饱之后，略坐一会，分别沉沉睡去。周鼎隔窗外看， 见月色甚好，篱外石上，方、杨二人已不知何时走去，四外静悄悄 的。野地里芦寥繁茂，微微起伏，夜静风和，庭树无声，夜凉如水， 只远处旷野之中，时有两三声村犬夜吠，分外显得幽寂。侧耳一听， 对屋窗户微响了一下，知道兰珍未睡，也在室中轻推窗隙，向外张 望。估量天已交了四更，暗忖此刻正是要紧关头，照侯绍和方、杨 二人之言，如有人来，已在附近交上了手 ；再过半更不来，还在前 途相候无疑。心中既恐敌人当晚寻上门来，想了想，又觉早些开发 的好，心情老是不定。又等过一会，全无动静，实是不耐。心想方、 杨二人不知埋伏何处，到底今晚有事无事，也不知道。与其枯守坐 此，何不出去看看，反正只在门外一带，并不走远，堂屋也看顾得到， 何况还有兰珍在对屋防守。一看室中，王升等鼾声大作，睡得正香， 便把房门轻启，悄悄走出。夜静耳聪，隐隐闻得后院兄嫂们笑语之声， 此外都是静荡荡的。再有更许光景，天便大亮，客已快起，当前安 静情景，绝不似有祸变将临之兆。

心刚略放，忽听兰珍一声娇叱，听那声音似在墙外。接着便听铮 铮两响兵刃与暗器交触之声。适才听对屋窗户微响，未朝外看，也 不过一霎眼工夫，兰珍竟已飞身出去，不禁又惊又佩。当时一着急， 未暇寻思，循着声音追将出去。跑到屋后墙外，哪有兰珍和敌人踪迹， 墙根下却横着两支光闪闪的袖箭，知是打落敌人的暗器。事在紧急， 不及拾看，往前一抬头，月光之下，瞥见两条人影疾行如飞，正往 日间来路上跑去。前面是个中等身材的短装汉子，手里拿着一把明 晃晃的钢刀，后面追的正是兰珍。两人身法都快，晃眼已是一二十 丈远近。刚想跟踪追去，猛想起家中还有父母来客和那两件紧要行李， 如何能离得人，万一来贼还有同党，故用调虎离山之计，那还了得！ 想到这里，吃了一惊，看兰珍已占上风，不顾帮同追贼，忙往回跑。

才到篱门，便听堂屋内当的一下重物落地之声，知道不好，手扬木 棍，飞身纵入。人才落到门口，还未闯进，听室内有一老人语声喝道 ： “你把这名帖带回去，对他说，此后不许再寻虞、周两家的人为难了， 快去！” 周鼎身已纵入，见那两件行李已然挪开了些。屋当中站定一个 矮瘦老头，正朝一个高身量的人低声呵叱。那人生得猿背蜂腰，二 目神光足满，背上插着一把极锋利的钢刀，腰问挂着镖囊，精神勃勃， 甚是矫健，一望便知是个绿林中的好手。方要纵步上前，老头倏地 伸手一拦，喝道，“周鼎不许妄动，快让他走！”周鼎原看出老头是 自己一面，闻言刚一迟疑，那人已答了声 ：“谨遵老前辈台命，后辈 去了。”跟着人随声出，身子往旁一侧，便由周鼎身侧飞纵出去，周 鼎因兰珍尚在外面未回，还欲追出，老头一把将他拉住喝道 ：“事情 已完，你追他则甚！你老亲在堂，当人家是好惹的么？”周鼎听老头 说话是外路口音，料是一位前辈英雄，才想起人家相助一场，还忘 了拜见请教，连忙恭身答道 ：“晚生并非追他，苏小姐尚在外面追贼 未回呢。”老头答道 ：“这个无妨。那一同党不是她的对手，此时必 与侯瞎子遇上，说几句话就回来。可对她说，前途已然平安，到家 可将我给的那件东西，找一显眼之处钉好，将来生子，给娃儿随身 佩带好了。少时他夫妻起身，你也无庸相送，可命入将四只野猪分 别寻到，抬往县中，领下官赏，平均分配。为这畜生，猎户们也着 实不易，既令他们出面一场，不如多分一点，此外给众脚夫与同去 的乡民便了。粗人无知，难免相争，你如在此主持，自无话说。否 则争端一起，必将你露出。本地劣绅恶棍都有，日后事多，官府知 你有此本领，必来请助，休想安静。” 周鼎诺诺连声，方想施礼称谢，请问姓名，老头竟没容他开口， 把话说完，扬着右手，道声“再见”，身子一晃，人便到了门外。周 鼎忙喊 ：“老前辈留步！”追出看时，哪有人影？心想便飞也没有如 此快法，难道会隐身法不成？又跑向前十几步，回头往房上一看， 老头已到了后院房上，身法快极，看时已往房后纵落。知道追他不上， 半夜深更，又不便出声高喊，惊动四邻。

异人失之交臂，心正惊惜，一回头，瞥见来路上，又有两个敌人 往回飞跑，后面追的正是兰珍。暗付老头适说事已平息，怎还有贼 人余党，偏又是往回路逃走？老头已将强敌赶去，估量不会再有人来， 意欲两下夹攻，擒这两个笨贼，问个底细。一举手中棍，正要迎上 前去堵截，忽听二贼狂喊救命之声，一看兰珍已快将贼追上，来贼 喊声甚是耳熟。定睛一看，不由嗳呀一声，飞步往前便赶，还未赶到， 兰珍已将来人踢倒。周鼎恐她手下绝情，忙喊 ：“快些停手，是自己 人！”同时兰珍也发觉所追不是贼党，停手站定。两下见面，兰珍因 家中无人，不顾细说，朝二人道声“得罪”，当先往回跑去。周鼎将 来人扶起，跟着跑回。刚到家门，方、杨二人也从后院墙外缓步走来， 面上神情甚是沮丧。兰珍去到房内看了看，料已无事，也放下兵器 走出。周鼎因大色将明，人客快起，只邀二人在门外石上落坐。见 兰珍走出，迎上前去，互说经过，才知窗格微响，竟是敌人所为。

原来兰珍先见对面房门虚掩，知道周鼎也在守伺，想起适才分 手时忘了招呼一声，敌人到来，如何分头应付。深夜之间，对屋住 有下人，不便过去，只得罢了。一会三鼓过去，毫无动静，追想身 世，方在伤感出神，忽听前窗微微响了一下。兰珍虽从苏翁学了一 身本领，遇敌尚是初次。当时急于擒贼，又恐惊动众人，给周家留害， 仗着心灵手快，身法矫健，乘着外面拉窗之便，跟着一手持剑，一 手顺势推开窗户，飞身纵出。那窗户本来虚掩，没有关紧，一推便 开，一到外面，便见地上月光映出一条人影，顺房沿正往墙外闪去。

兰珍不知敌人调虎离山，目光到处，跟踪跃上房顶，来贼已纵落墙 外。如何肯舍，忙又追踪下去。脚才点地，猛觉一点寒星迎面飞来， 知是敌人暗器，举剑一隔，刚刚打落，第二箭又到。兰珍照旧隔落， 纵身一跃，便到来贼身前，手持主剑，分心就刺。

来贼是个三十多岁的大麻子，身法绝快，手更狠辣，两箭没有 射中，敌人业已追近，也颇吃惊。闪开宝剑，装着欲逃之势，身子 往旁轻轻一纵，等兰珍二次纵身追击，倏地施展绝招，改退为进， 一个“飞鹰回翼”之势，反身跃起，照准兰珍，连肩带背，一刀砍 下。兰珍还算武功精纯，没有中了他的诡计，脚未落地，一见刀到， 便一个“独手擎天”之势，用足平生之力，振臂往上一隔。兰珍手 中乃是苏翁当年纵横江湖的一口名剑，来贼所用也是一把精钢百炼 的好刀。刀剑相击，玱琅一声。兰珍迎势匆促，剑锋略偏，虽未将 刀砍断，刀锋微触剑芒，已砍缺了一个小口。来贼甚是内行，一听 响声，便知刀已受伤，好生痛惜。同时又觉出敌人力气甚大，这一 剑连臂膀都震发了麻，方信名下无虚。此来原为诱敌远出，以便同 党下手，不敢应战，纵身跃出老远，回头就往前跑。两下用力都猛， 兰珍悬空上隔，越发吃力，刀虽挡开，落地时身子也晃一晃，方行 立定。就这略一迟顿之际，敌人已跑出老远。适才险遭暗算，心中 急怒，举剑追去。

周鼎先朝院外看了一会，毫无迹兆。兰珍出时，面正向里，以 为兰珍推窗外视，就此疏忽过去。直等闻得兵刃相触之声，发觉有 变追出，贼已跑远。后来兰珍追进谷口，贼人连发暗器，俱被打落， 眼看追近，正要反身来斗。两下还未交手，忽然平空纵落一个矮子， 只一照面，便鹰拿燕雀也似，将敌人一把抓住，不能动转，附着耳 朵说了几句话，来贼恨恨而去。兰珍赶到，贼已放走，一看那人正 是小铁猴侯绍，连忙上前行礼拜见，叫了声“叔父”。侯绍道 ：“我 先只知白凤娃这贼婆不忿狗子吃了人亏，口争由你起，不听她丈夫 的话，暗命党羽与刘家小贼送信，命他暗中下手害你夫妻。谁想事 有凑巧，那老酒鬼又给你夫妻惹下一场是非。他那日拿了你几两银子， 前往相熟酒家买酒。

那酒家姓王，有个儿子叫王明，自幼爱武，跟酒鬼练过几天， 因打伤人，逃出在外，不知怎的被他拜了一个能手为师，当晚刚刚 同了他师父一齐回来。本就有点耳闻，那两件东西在令尊手里，只 访它不着。这老东西酒馆泄机，王明向那能手一说，偏巧白凤娃闻 得此人到来，强接到家中款待，一个是想报仇，一个是想打抢，正 好同谋。因男贼不愿失信于我，再三劝他，不可现地下手。那人虽 想和我斗一下，照理也得顾全主人面子，才没有动。此时我和酒鬼 全未得信，多亏令尊一位老朋友，从远方寻他到此。见人已死，因 访你得知此事。那晚后挑行李催你们快走的，便是他。随后又给我 送了一信，他说沿途护送，叫我先赶到兰溪码头上，寻人抬那东西， 并作准备。这位老先生果然老谋深算，敌人算准时辰，由刘家起身， 到码头时，你们船已先到，往小路走了，走时又未向脚夫们先说去向。

打听不出，正想明日赶往永康，回到刘家一问，猜你夫妻必往周家 投宿，夜间又赶了来。我虽能敌此人，无奈我的助手只有两个，他 的徒党有三人，个个能手。我知那位老朋友必要相助，便在这里等 他。二更带了一个徒弟前来，在谷中和我打了半夜，未分胜败。忽 然来了一个党羽，唤止我们，向他说了几句。他知那位老朋友一出面， 再不能罢休，立时现眼，才对我说了两句交代话，两罢干戈。并说 他用调虎离山之计，另派两徒往盗东西，如已盗去，必然交还。如 尚与你交手，可速唤止。此事算了，他也不去刘家，后会有期。我 挖苦了他一顿，便即赶来，恰好那厮回门，气他师徒不过，先擒到手， 问明之后，再行放走。一再特意把他引到我的身上，日后免他又寻 你们晦气。现时那位老朋友必把事情办完，此行尽可无虑。这师徒 四人不是无名之辈，都丢了大人，休说刘家父子，连白凤娃狗子也 不敢再轻举妄动了。我想会那老朋友一面，日内即出永康，遇便也 许看望你们，路上如遇贼党，自觉可胜，只管丢他的人，都有我呢。” 兰珍便问 ：“那老朋友是谁？”侯绍说 ：“此人不叫我对人说他 来历名姓，不能失信。好在他送得有一件东西，那是他的名字符记， 仔细一想，就知道了，快回去吧。” 兰珍只得拜别，回头就跑。一出谷口，她正遇见那两个苏州猎 户，因周鼎打完野猪，遇见舜民夫妻，忙着接回款待，忘了寻回二 人，周鼎去后，越等越不见影，有心回村，又恐周鼎为野猪所伤， 不知就里，见了周铭，无言答对。等到半夜无法，仗着能闻风嗅兽， 可以趋避，打算趁着月色，前往兽窟附近寻出周鼎下落，伤了便抬 回去，就是死了，也可编词交代。正往谷口一带探头探脑，忽见一 男一女持刀飞跑，似是仇杀，又像遇盗，看出两人步法飞快，俱是 能手，哪敢招惹，忙向村后藏起，等了一会，见无声息，以为去远， 刚走向路上，恰值兰珍跑出，见二人也是短装，佩有弓刀，神情鬼 祟，见人就逃，误把他们当成贼党，持刀就追。二人又当是女贼， 把先一男子杀死谷内，又来伤他们，越发害怕，忙往回路狂奔逃命。

兰珍脚程自快，一会儿追上，一腿一个，便自踢倒，方觉贼太脓包， 未及喝问，周鼎已看出是二猎户，出声赶上，二人也说了自己来历。

兰珍甚是好笑，丢下先跑。

周鼎只得饰辞，说这是舍亲，武功甚好，适才追赶一贼，事出误会， 并略说日间除猪之事。二人一听四猪全死，立时兴高采烈，转怨为喜， 既享名又享利，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肯再出怨言？方、杨二人是 绿林旧人，家住兰溪乡下僻静之处，乃侯绍的后辈。

二人这次刚由北五省做了一票买卖回来。侯绍在江边与他们相 遇，知道二人力大，正寻不着人，便托了他们。二人素对侯绍敬畏， 难得有事相烦，正可借此献点殷勤，立时应诺，在江边守候。等船到来， 乘着忙乱之际，假充脚夫将行李抬到周家，一踩门向路道，便料敌 人当晚不来则已，如来，他猜客住后进，必从后墙纵入。二人本领 本来不强，只知周鼎是个会家，年纪却轻，没甚看得起他，意欲显 一显本领，所以嘱咐周鼎只守护着那两件东西，自往后墙外觅地埋 伏。等到将近四更时分，不见动静，方以为当晚或可无事，谁知敌 人也料到侯绍要和他为难，又知兰珍是个家学渊源的能手，来时把 徒党分作两路，自当正面，另命两贼用调虎离山之汁，一个将人调远， 一个力气最大的去盗东西。

方、杨二人正在低声谈论，忽见屋侧人影一晃，知道有变，忙追 过去。来人乃是一条细长大汉，身法甚是矫健，见了二人，两下一 言不发便动了手。二人先见来人背插单刀，并未使用，只凭双手来斗， 脸上带着看不起人的神气，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用兵刃。

不料来人武功精深，竟是劲敌，打了不多一会，双双被来人点 了哑穴，终算没有伤害，只挖苦了几句，便即纵身上房，进了周家。

二人还当敌人只是一个，实则敌人用计甚巧，来的二人并不同路， 一个和人动手，一个早从邻室蹿房过来，望见厨房灯光，前往偷听。

探出兰姑行李俱在前院，飞身赶去。二人躺在地下着了会急，正 气得无计可施，忽见房上纵落下一个矮老头，到了面前，略微一点， 便将二人穴道点活。二人知是前辈高人，连忙行礼，称谢请教。老头道 ： “那点倒你的人便是何雄，乃钱塘四少爷中最狠的一个。你二人跌倒 在他手里，也不算丢大人。这厮还有一样好处，占人上风，当面喜 欢刻薄几句，背后永不提说。为人也是狠在外表，善在心里，况且 今晚又吃我擒住，吃了点小苦，怎肯向人宣扬，丢他自己的人？只 你们不提好了。你们相助兰珍夫妻，虽是受了侯朋友之托，也无异 帮我的忙。仍恳二位将东西抬送到家，足感盛情，怎么向我老头子 称谢？主人周鼎乃黄山萧隐君的得意弟子，你二人把他看轻，未免 走眼。目前小辈中新出能手颇多，以后休再以年貌取人。还有洗手 宜早，绿林中终非久居之地，能保首领的有几个？这几句话便是我 老头子为朋友的一点忠告。你我相遇，终算有缘，异日如有为难之处， 寻不到侯朋友相助时，可去雁荡小龙湫后崖绿杉村中寻我好了。” 方、杨二人忙问 ：“老前辈尊姓大名？”老头把右手一伸说道 ：“我 住的地方便是我的姓名，到时寻我自知。后会有期，快到前面去吧。” 说罢，身形微闪，便自纵落屋后竹林之中，一晃不见。二人见老头 伸手时好似只有三个手指，绿杉村不像人名。二人家在南方，作案 却在北五省一带，想了想，没听说有这么一位只剩三指的前辈高人。

当时很不过意，吃了人亏，好生惭愧，垂头丧气到了前面。见着周 鼎一问，果然难关已过。

总算周鼎聪明，见贼自后来，二人竟未觉察，面上神色又不自然， 并没深问。一会天光渐亮，脚夫们纷纷起身，在原借住的各邻舍家 中吃了些泡粥隔夜饭，齐集周家门外，将行李搬出扎捆，等候启行。

随行男女仆人等，也早在主人起身以前，打好铺盖卷。舜民夫妻和 苇村相继起身，洗漱之后，仍往前院周铭房内落座。一场祸事，一 夜之间消弭无形。除却兰珍、周鼎二人，谁也不知一点信息。兰珍 知事已完，前途料无凶险，乐得放从容些，并没有像昨晚预拟的那 样匆忙。等主人把送行早饭端出，大家吃完，略微梳洗，日头已出 现多时。主人自然殷勤送出老远，方始别去。舜民先不放心，暗嘱 虞妻，悄问兰珍，只间出事已平息，此后无优，还不知道夜来那等 凶险。直到回抵永康好几天，才知底细，好生惊异不置。到家又听 乃兄所说弃官之事，由此引起子孙兼习武事的心事，此是后话不提。

一路无事，下午行抵永康家中，舜民安置好了苇村，匆匆进入内 宅。由虞妻转述兰珍之言，知道还有两个风尘中的异人，受侯绍之托， 相助抬送行李。忙命王升追出去请，答说二人将行李送到，因别人 无此大力，仍由他们一直抬进内室 ；王升事前得了周鼎的密告，早 已改了礼貌，因不令先说，到家开发脚轿时，特意将他们留住，准 备少时觑便暗告主人稍加礼遇，不料一转身的工夫，二人业已乘乱 走出，把先要过去应得的加倍力钱留赠王升 ；等到发觉追出查问时， 脚轿夫们都在村口小茶馆内歇腿喝茶，尚未走去，只方、杨二人不 知去向，问谁都说未见等语。舜民闻言只得罢了，心中惦念长兄尧民， 连点心都顾不得吃，出陪苇村略说两句，便一同去至尧民家中看望。

尧民早有下人送信，闻兄弟得信即日由湖上赶回，并且苇村也同了 来。多年未见的手足至亲，甚是喜慰。正忙着要过来，一听二人同 到，连忙接出。三人相见，俱都执手呜咽，悲喜交集，同到内书房中， 落座献茶，吩咐厨房开上点心，准备夜间酒饭。

第七回深机密阱 伏莽刺清官  除暴安良 中途惊丑类

舜民等下人走出，悄问这次弃官经过，才知尧民因公开罪督抚， 以前京中朝贵，得罪的又多，内外排挤，几乎受人中伤。虽经幕中 好友设法弥缝，免去陷害，旋即急流勇退，告老休致，可是对头气 仍不出，暗命随伺护院的武师勾结绿林中入埋伏中途，意欲连尧民 全家老小一齐杀害，事情真个险到极处。也全仗着一位异人暗中保护， 方得化险为夷，安抵故乡。因路上那异人曾杀死两个对头派来的盗党， 虽然杀得巧妙，好似与尧民无关，终恐事泄，余党上门寻仇，所以赶回， 与舜民共商预防之策。舜民也把自己所遇大略说了，因闻知魏良夫、 钱新民两个运筹策划的名幕好友和那异人俱同了来，在后花园客馆 中居住，立时请见。尧民说 ：“良夫、新民少时自来，异人虽然在此， 常时外出，行踪无定，除魏、钱二人和自己外不见生人。你倒愿见， 但还有苇村在座，不便勉强。好在你已回家，早晚可见，不必忙在一时， 可明早抽空来见一面，等苇村回杭之后再行常聚畅谈好了。”舜民只 得罢了。苇村与尧民兄弟虽是戚好关心，但知尧民得罪人多，事关 紧要，恐他兄弟久别重逢，或有背人的话，略叙寒温，便推看桌上 书画，走过一旁。

尧民兄弟为人周到，恐他多疑，又知他嘴敞心直，除了几句机 密的话把声音放低略说大概外，余者都是寻常谈话，故使闻之。等 话说完，下人开上点心，苇村走过，舜民重又补叙前事，只隐起途 中遇盗、异人相助一节。舜民乘便，又进去拜见了一会儿嫂子。

苇村听出事情已完，当是想念兄弟，故作惊人之事，深以尧民 此次急流勇退、早日归田为然。跟着魏良夫、钱新民来见，宾主五 人一同畅叙。尧民作内外官多年，饮食也甚考究，彼此谈宴甚乐。

虞妻早带兰珍随后赶来，拜见兄嫂，由尧民之妻张氏后面备席款待， 在席女眷都夸兰珍温柔貌美不置。外面尧民又给兄弟筹议了一阵纳 妾之事。舜民说虞妻甚爱此女，已拜姊妹，娶时须按妻礼相待。尧 民人较古直，又听舜民匆匆说个大概，不知详情，老大不以为然。

后来还是苇村说起江中遭风遇险、二女相救经过。尧民一想，久别 的垂老弟兄，他又中年无子，平日坚不纳妾，自己都曾函劝多回无效， 难得答应，既是一个奇女，又出弟媳心意，何苦再强他不欢，也就 不再坚持成见。舜民见这一关居然通过，别无阻碍，可以略报二女 和苏翁高义，心中大喜。五人谈至深更，女客散了多时，还未舍得 分别。后来尧民恐苇村途中劳顿，须要早息，言明先住舜民家内过 几日，再请来己家下榻，白日往来两家，分别延款，方始拿自己坐 的轿子送回安歇。

舜民到家，经虞妻转叙嫂氏所说途中涉险遇救经过，竟比自己 所经历还险得多，好生惊异。次早尧民下帖请客，舜民陪了苇村同去， 假说往后院与嫂氏请安，并查看侄辈功课，才得抽空到了后园，见 着魏、钱二人，一问异人，天方黎明，便说要去雁荡访友，约有半 月归来，再与舜民相见，已然不在，舜民无法，又向魏、钱二人细 问异人来历，才知尧民这次侥幸免祸，也是一念之善所致。

原来魏良夫虽是个不第秀才，但是学问渊博，多才多艺，刑名 钱谷之学均所擅长，智计尤为过人，因为屡试不第，家况清寒，不 得已幕游在外，频年流转，始终不曾遇到一个识货的好东家。先经 朋友引荐，在前任闽臬署内当幕宾。东家是个识字无多的贵胄，官 由夤缘奔走而来，每日只知巴结上司当道、酒食征逐，公事都操在 两个亲近幕宾和心腹家人手里，对他并无一点器重。良夫虽觉无味， 但是为家所累，莫可如何。终算东家出身华族，手还大方，只管看 不起他，冲着荐主情面，钱却没有少送，良夫性喜登临，反正无什 么事办，便择了好山好水之处选胜探幽，游它一个尽兴，往往一出 门就是十天半月，东家也不来过问。

正过着清闲岁月，东家忽为亲信恶幕所误，贪了一笔大赃。御 史风闻入奏，朝廷震怒，派员密查。仗着京中显要多半世交，得信 尚早，查的人又受了请托，虽然没有把事闹大，官却丢了，后任便 是尧民接替。良夫机智绝伦，长于料事，当前任事还没有发作，便 看出照此闹法非糟不可，想起自己白受人财，未曾效力，有心想给 他出个主意消祸无形，偏生东家被那两个恶幕把持，轻易见他不到， 如何可以生效，人微言轻，说也无用，同时又恐事情闹大，万一受 了牵连，冷板凳业已坐够，无意再在福建勾留，便写了一封信辞馆。

本意书上即行，谁想东家虽是昏庸，对人却厚，见他求去，竟送了 很厚的程仪。

良夫终觉就此丢下一走，问心不过，行时盘算了一阵，写下两 封信，一封道谢，一封隐去姓名交给东家一个老年世仆，里面写的 便是给东家免祸的计策，烦他到事发时再行呈上，后来查办的人虽 受朝贵请托，因为人证确凿无法消弭，好生为难。最终仍仗良夫这 一封信，才得大事化小，含糊过去。

良夫信上以后，当日搬出衙署，寻了福州城外一个素识的庙宇 清泉寺住下，打算侍过两天，买点土物，行即起身，回转浙江原籍 家中看望一下，再打出门主意。不料那年福建大暑，时方初夏，天 便奇热，常下大雨，湿气异常之重。刚住了一大，第二日便中暑发痧， 几乎死去。挨了好些天，病体略好，又长了一身湿疮，双足肿痛不 能下地，共病了三个来月。容到痊愈，人既清瘦如柴，天又热得人 喘不过气来。病体孱弱，如何敢走长路冒暑回家，只得打算秋凉之 后再行他去。良夫偏又惦念家况，头一次病才好些，便把所得程仪 和平日积存的银子分出多半，托便人带了回去 ；下余少数旅费，二 次生疮病倒，早已做了医药之资，花个干净。还算寺僧是个方外之交， 不特照常款待，遇到必需之用，还给他垫补。

可是寺在附廓山中，山名雪峰，寺址幽僻，没有香火，寺僧寒 栖，只带三个徒弟，种着几亩山田果树，勉强够用，也颇清苦，长 此下去终非了局，如何还有还乡的旅费。心中焦的，去到城里一打 听，东家只是丢官，没有闯出大祸，现时业已进京。几个估量可以 通融的寻常朋友，事有凑巧，就在这将近三月的光景，全都风流云散。

只打听出原荐主升了陕西藩台，一则路远，二则也不是个识货的主人， 上次转荐，虽因自己水土不服，一半也是受他左右排挤，借此推出 门去，怎好往投，闷闷回到寺中，越想越烦，加上跑这一天中了点暑， 连急带受热，三次又复病倒。尚幸没有前两次重，人能起能坐罢了。

这日午后下了一场大雨，山中气候比较清凉，方觉身子略微松 快。寺僧寒栖进房看望，劝他趁着雨后新凉，到山门外游散片时， 免得老在房中枯坐，闷出病来。良夫不便拂良友好意，随同信步走 出。到了寺门外面，一看寒栖已命徒弟将左近崖坡上的一座山亭打 扫干净，铺下一张凉席，两个蒲团，端上一大盆隔夜浸入井泉的瓜 果，更恐良夫病后不喜生冷，又命徒弟在亭外坡石上升了个红泥风炉， 用松柴烧好一壶新泉，准备烹那新近从武夷带回的新茶。

夕阳新霁，晴虹丽天，四围山色，苍润欲滴。榕荫柳荫中，到处 都是蝉鸣，“知了知了”之声鸣和如潮，与远近松涛泉瀑相应，汇为 天籁。一阵清风过处，碧枝摇舞，杂花乱飞，起伏若浪。遥望山外 平坡浅陇中，时有二三牧童叱犊归去，出没斜阳丛树之间，笠影鞭 丝，宛然如画。景物既佳，加以主人情重，设备风雅，不觉烦愁尽 去，心胸开朗起来。一会儿，小和尚将新茶煎来，寒栖命将瓜果切开， 取些到亭外去吃，自和良夫对坐清谈。良夫饮了半杯，方夸茶好水好， 忽见山角下转过一个中年人，便衣便帽，手夹一把遮阳伞，周身都 被雨水淋湿，急匆匆低着个头，绕着地下积潦，连纵带跳，直往庙 前跑去，看神气颇似一个久惯跟官的长随。良夫指对寒栖道 ：“老禅师， 施主上门了。” 寒栖笑道 ：“荒山冷寺，素无香火。这人不是问路，便是投宿借斋。

庙中还有两个徒儿，自会酬对。我们只管品茗看山，不必理他。” 良夫方要说这人恐是前站，后面必还跟有他的主人。话未出口， 便见山角小径上又走来两人，前行的是个年约五旬的老者，虽也穿 着常服，神情动作俱都不俗，一望便而知是个微服出游的达官显宦。

随后那人身材稍瘦，年纪较轻，像是前行老者的幕宾。各自低着个 头提了两襟，脚找干处，向庙前走去。身后不远随定两个乡民，用 扁担和衣服裹抬着一人，周身泥水淋漓，像是烂泥沟里刚捞起的神气。

良夫便对寒栖道 ：“我说后面还有主人不是？你看你的事情来了。照 我眼力，那老者定是城里的现任官府，出游遇雨。

后面抬的那人想是失足坠入泥沟受伤，就近抬到庙中歇脚，讨 些饮食。你想躲开，由徒弟们接待，恐还不行呢。”寒栖也觉所料甚是， 刚把眉头一皱，还未答话，先那长随已从庙中当先跑出，见了老者， 抢步向前，打了一千，垂手禀道 ：“回老爷的话，这庙里只有两个小 和尚在家，说他师父已陪一个姓魏的俗家朋友往前山看晚景去了 ； 师父脾气古怪，向来不应酬客人，这庙也素无香火，他倒能作点主。

请老爷示下。”说时，小和尚也从庙内走出，见了来人，合掌行了僧礼。

老者闻言，便对那小和尚笑道 ：“我们闲游遇雨，路救一人。这里离 城市太远，想借你庙少歇一会，用些茶水，借一块板，抬他进城养息， 走时给你香资。既是你能当家，不必再喊你师父回来了。”小和尚合 掌恭身道 ：“小庙素无香火，救人是我佛门应做之事，请将人抬进去 吧。” 良夫见来人似个贵官，说话和气，全无一点俗吏威势，甚是心许。

正在留神观听，那长随猛一抬头，悄向老者禀道 ：“和尚就在对面山 坡上，也不下来接待。”老者瞪了他一眼，意似不许多说。来人除长 随外都站坡下，背向山亭，本没看见亭内有人，长随这一说，被同 行中年人听去，回身抬头来看，两下相隔本只三四丈远近，这一看， 正与良夫彼此目光相对，互把面容看清，不禁同时“哎呀”一声， 一个由亭内跑下，一个觅路上山，彼此握手相视，喜出望外，哈哈 大笑，各道“幸会”不置。原来老者便是新任臬司虞尧民，同行中 年人便是他聘的名幕钱新民，与良夫原是十年前的旧交至好。到任后， 听人说起，良夫曾在前任幕中，因想有此好手，怎会惹出那样大祸， 心还不信，后才问出东家对他并不信任，日常出游，事败前早已辞 官还乡，心替良夫可惜，否则留他在署岂不多一臂助？尧民闻得有 此好手，还令新民给他家乡去信邀约，正盼回信，不想无心在此相遇。

二人见后，连忙一同下坡，见了尧民，同去庙中落座。尧民道 了倾慕，俱甚欢欣，经此一来，寒栖自不能再作不理，少不得要敷 衍一阵。好在宾主都非俗流，各自略分论交，颇为相得。那病人早 经长随安置僧房榻上，脱了湿衣，灌些热水，人还是一息奄奄，不 能起坐。坐定略谈近况，尧民心还惦记所救之人，要亲往僧房看望， 新民便邀良夫同去。到了一看，见那病人是个短小身材的中年人， 此时刚刚救醒，气力虽然不支，二目神光外射，颇不寻常。良夫素 精风鉴之学，常年旅食，阅人甚多，心中好生惊异。病人见三人进来， 只睁眼看着，并无寻常乞怜感恩之状，尧民、新民各宽慰了他几句， 也不答腔，反把双目闭上，二人也没怪他。尧民回顾长随张福问 ：“病 人吃什么东西没有？” 张福说 ：“刚喝了一碗糖汤，粥就煮好，等衣服烘干，便借门板 抬走，只一到前面镇上，便有藤轿好雇了。”尧民道 ：“我看此人不 过刚有转机，轿子如何坐得！还是门板平抬稳当。少时途中雇上轿子， 张福可向人家借匹快马，赶在前头，将医生请到公馆等候好了。”说罢， 又往病人榻前看了看，才一同走出，回到前面。寒栖己命徒弟下了 三碗素面上来。三人且吃且谈，良夫问起救人经过。

原来尧民也是一个烟霞痼癖，最喜微服出游，选胜登临，就便寻 求民隐。为了常时出门，家眷不住衙门，另外订有一处公馆。到任以来， 天气奇热，一直没出过门，这日原因长乐县出了一桩要案，有入上控， 事主是个福州大绅士，家住鼓山附近，便和新民商量，借着游山为名， 天才亮便趁早凉走出，先到鼓山探问了一回，找个镇市吃了一顿午饭。

福州富庶之区，二人穿着并不华贵，又是初出访事，倒也无人看出。

饭后打算回去，一看赤日当空，离城又远，新民偶然谈起雪峰之胜， 尧民不觉心动，贾勇说道 ：“回城更热，这里虽热还有榕荫之下的野 风可吹、野景可看，索性游完雪峰再回去吧。” 新民恐他年老不胜暑热，从旁劝阻，就要去也等日色偏西再去。

尧民笑道 ：“茶馆酒肆之中来往多是市侩，看见他们，先添了好些热气。

下午再往，到时已近黄昏，无可留连。此时前去，虽冒点热，但是 越往后越凉快，到了那里正好时候。你看那边夹道都是榕柳，坐轿 倒热，我们由树荫之下绕向前去，有你这位雅人同行谈话，决不显热， 不信你就试试看。真要中暑，张福还带有上好救急瘀药呢。老夫久 惯这种生涯，少时趁着晚凉步月而归，才知此游之乐呢。” 新民强他不过，只得应了。主仆三人路上向人打听，知道后山有 一庙宇，风景不恶。原意就打算往寻寺僧谈谈，还未行抵山脚，便 遇倾盆大雨，主仆三人，就张福带着一把阳伞，也抵不住雨势，勉 强寻了一个略高一点的崖口避了个把时辰，雨才略住。尧民见湿云 茫茫满空急驰，天际斜阳竟似雾约纱笼，万丈红光时从云隙中向地 面迸射，云层掩映，幻为霞绮，更有晴虹一道高亘天中，细雨蒙蒙， 时随斜风吹到脸上，湿润润的，顿觉眉字清凉，暑气全消，胸襟为 之一快。大雨之后，崖前平添了好几十处飞泉，凹处雨水，积为急 溜，到处水声潺潺，与林鸟噪晴之声相应。方和新民说，景物清丽， 为到任以来仅见，峰后之景必然更胜，欲命张福朝前探路，看由何 处可以绕过，忽听左侧有人“哎呀”了一声。尧民听出是负痛的声 音，疑心有人雨中失足坠崖，忙和新民走出寻视，见崖侧不远，上 面飞瀑下垂，粗约二尺，下面是一小池塘，塘心深草多半枯焦。看 神气崖上原有一条瀑布，下注塘里，因为天旱日久，瀑布塘水相继 干涸，经此一场大雨，崖顶积水，又复随流成瀑，所以塘里虽然有水， 草却是枯的。方诧人声明在这里，怎的未见？新民连喊“人在哪里”， 也无应声。

三人正要顺路寻去，忽见塘中水草响动，先还以为水蛇之类， 定睛一看，新民眼快，首喊 ：“人在塘里，张福快些拉他上来！”张 福用伞柄俯身拨草一看，果是一个身材短小的中年人，全身浸在水 泥里面，想是口喊不出，知道有人救他，频频手足乱动，尚未身死。

潭水本来不洁，倒处又有深草堆积，只半边脸被水泡住，上半身地 势较高，不曾进水，所以没有淹死。唤了两声不答应，尧民命他脱 了长衣鞋袜下去，拉起一看，那人耳目紧闭，周身泥水污湿，乍看 貌相和打扮都像是个读书人。暗忖 ：避雨之前，老早看到崖前一带 并无人行。料是受暑发了急痧，心中烦渴，神志昏乱，望见池塘， 以为有水，意欲就饮，一个立足不住，跌倒塘里死去，被冷雨一激， 才有了一线生机。见他气息仅属，不能言动，当时动了侧隐，忙命 张福将身带暑药取出，与他闻上 ；旱后山中雨水恐怕有毒，不敢妄用， 又塞了好些在他口内。待了一会，居然打了两个喷嚏，尧民知道有救， 命将前心解开，自取制钱给他刮瘀。

正刮之间，瞥见那人口袋内有一封书信，虽然被水浸透，上面字 迹仍可辨认。心想此人形迹可疑，恐他如此暑热急行，或者有什么 紧要之事，顺手递与新民，轻轻撕去信封揭开一看，不禁大惊。原 来那书信只是寥寥几行字，文既简古，书法更佳，大意说那人是接 信人的救星，一到便可转危为安，还有两句隐语不知何解 ；称那人 做星叔 ；信封上只“拜乞赐交三舍弟手拆”九个字，收受双方都无 姓名。最奇怪的是，当天七月十四，发信日期是七月初十，地点是 在秣陵，收信人却是福建，只没说出哪一县来 ；信上也有“星叔初 十夜行，计程至迟望前可以及闽”的话。暗忖，古秣陵郡即今江苏 常州府治，去此数千里，四天工夫，快马也不能到，这人怎有如此 脚力？悄悄给尧民看了。尧民大是惊异，料非常人，急欲将他救醒。

想起峰后有庙，正要命张福背往，恰值两个乡民在远处经过，忙命 张福跑去唤来。一打听，村镇人家左近虽有，比较还是那庙最近， 决计抬往庙中讨些水吃，给他把湿衣烘干，略微歇息，再行抬回城 去调治。那乡民原是从镇上卖完柴草回头，只带着一条扁担和些草索， 急切间找不到搭人的木板。新民出主意，叫二乡民各把身上短衣脱下， 连同张福和自己的汗褂，用草索扎成一个软兜，将人放在里面，外 用草索连头带脚套上几匝，将扁担从中穿过，才得抬到庙里。

新民说罢前事，又将那封信取出与良夫看。良夫见那信纸信封俱 甚精雅，写作两佳，虽然被水浸过，因新民也是个名幕，揭贴挖补 等手法均所擅长，再加天晴了好一会，纸已逐渐干透，除信封粘口 水融，裂开数片外，信纸字迹依然完好。那隐语写在信的后边，乃“良 冶莫致，前略未期，奈何”十个字，像是要找铁工铸什么器械，语 气却又发愁难找好手，以致前此策略难于成功。一件铁器，何以看 得如此重大，经时许久，竟会找不出一个好铁匠，又觉不似。三人 俱觉别有深意在内，当时想它不出。一会儿，张福来报，那人二次 服药之后，又给他喂了一些稀饭，神志业已渐清，只不爱理人，问 话不答。适才衣服烤干，给他更换，他见钱物俱在，只没了那封信， 嘴皮动了动，似想问话，又止住没说出来。临出门时，忽问 ：“将才 进房看我的是现任官府么？”小的把老爷和钱师爷的官衔和姓名跟 他说了，他也没托小的代他道谢，只说了句“难得”便把眼睛闭上， 说话好似两湖一带口音，并请示行止。尧民见天已渐入黄昏，忙着 进城延医，因见寒栖不俗，又是良夫的好居停，特写了五十两银子 的香资，明日着人送来，并约定秋凉后常去公馆谈谈，彼此结一方 外之交。寒栖合掌谢了。

良夫早经新民代东家致意延聘入幕，宾主均非庸流，用不着什 么过节礼数。尧民更是爱才若渴，心仪已久，当时便请同行。良夫 穷途之中得此贤主，自是高兴，又急于想知尧民所救异人来历，当 时应诺。因是热天，无须多带行李，略带两三身换洗衣服，便即起 身。病人始终闭目下发一言，仍由原来二乡民借了庙中一块木板抬送。

寒栖及门徒送出里许，方始与良夫殷殷握别而去。

时已黄昏，晚烟四起，瞑色欲晦，走不多时，榕荫月漏，遍野清光， 碧空晴霁，纤云不染，月朗星稀，分外高洁。一行趁着晚凉赶到镇上， 雇好藤轿小驴。病人因乡民看出雇主大方，执意抬送到底，也没换人。

进城时，早已万家灯火了。一到了尧民公馆，张福和二乡民相次先到， 张福最先到家，一面命人去请医生，一面命厨房准备接风筵席，铺 陈来客和病人下榻之所，然后迎上二乡民，引他们由后门进去，从 优开发脚钱，将病人安置在花园闲房以内。尧民等三人跟着坐轿到 来，先去花园看了病人，等医生赶到，看完脉象，开了药方，才往 前厅入席欢叙，那病人原是冒着酷暑，晓夜赶行，途中染受山岚瘴毒， 发了急痧，眼花寻水，误落泥潭。本已身死，后来吃暴雨崖瀑一冲激， 虽然微微苏醒，但只心里明白，不能言动。尚幸为人机警，本质强健， 闻得崖侧人语，强挣着喊了一声，总算五行有救，遇见尧民这样好 人，偏又带有对症的急效灵药，经过两三番急救诊治，立即出死入生， 脱离险境。尧民席散后，几番着人探视，回报面色已转红润，屡称 口渴，想吃冷的，医生原令备有西瓜，下人切了端上。病人一路大吃， 吃完又睡，始终不发一言。尧民命两个小厮用心伺候，不可稍有怠慢。

宾主两人谈到夜阑，方行分手安歇。

尧民回上房时，天已三更过去，正拟顺便前往探看，刚一走进 花园内，便见一个服侍病人的小厮如飞跑来。喝住一问，说病人二 更时忽把两小厮唤至榻前，说 ：“我病已好了大半，现要关门熄灯安歇， 你们自去歇息，明早再和你们主人相见，夜来不要进房惊扰。可到 前面告知张管家，如有人来探看，可代婉谢回去。”那两小厮，一名 侍琴，一名侍棋，年只十五六岁，人均机灵，见来客虽非素识，主 人却那般看重，侍应甚是留心，当时答应退出，只在左近园中乘凉， 因防病人夜间呼唤，并未离开。算计半夜里不会来人探看，乐得偷懒， 也未往前面送信。三更过后，见天上风起云升，星月尽掩，侍琴想 起病人房内后窗未关，恐少时风雨，天气转凉，受了感冒。绕到屋 后关窗时，探头往里一看，屋里灯已熄灭，暗影中，好似白珠罗纱 帐内并没有人。先还以为屋中大黑，没有看清，忽然一阵狂风吹来， 将屋里挂的字画吹的沙沙 乱响，正要进去，跟着一个雷闪打过， 电光照处，床上果然空空。不由大吃一惊，喊了两声，没听病人答 应，情知有异，因房门已关，便喊来侍琴，一同翻窗进去。将灯点起， 四外一找，哪有病客的踪迹 ： 二人大惊，侍棋守在那里，侍琴赶往前面报信，正遇尧民走来， 听他说完，忙命侍琴去请新民，快到花园相见。

这时天上密云未雨，雷声殷殷，电闪似金蛇一般在天边乱窜。各 处甬道游廊上，挂的纱灯多半被风吹熄，到处黑洞洞的。新民刚把 良夫安置，由花园另一面向外走，眼前一花，好似有人向前擦肩而 过，定睛细看，并无一人。心中惊疑，方要喝问，又听对面步履之声， 近前一问，正是侍琴，说 ：“病客半夜里不见，老爷现在他屋内坐等， 请师爷就去。”新民连忙赶往，尧民正在病客房中，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在那里沉吟不语，见新民走来，便道 ：“新民，你看这事多怪，你先 看这位朋友给我们二人留别的字。” 新民接过一看，那信先被风吹落，经侍棋在床边寻到的，纸墨 都是适才医生开方所剩，上写“百死之身，得脱鬼蜮。只以受人之托， 所事未终，时机云迈，不遑宁处。病孽少祛，值已更阑，未敢重劳清虑， 留为拜别。歉咎至极，事竟荆见，再当泥首，谨拜留上虞、钱二公足下。

泥中人顿首”三行小楷，书法褚河南，茂密朗润，看去很用过几天功夫。

看罢，方自寻思。

尧民命将前书取出比看，新民因那信已干，恐东家索看，到家更 衣之后，仍放在衣袋内。闻言伸手去摸，业已化为乌有。猛想起适 才暗中行路，似有一黑影擦肩而过，定被那病人取去无疑，便和尧 民说了。知是飞行绝迹的异人，书上语气真诚，不落寻常感恩图报 俗套。看他受人之托，从数千里外冒暑长征，锐身急难，几于葬身 沟壑，刚得重生，又复力疾赴难，生死不渝，这等高风侠行，毅力 诚心，尤为难能可贵。二人谈起，俱甚敬佩。算计他必要重来，便 嘱二童不许向外张扬，明日对人只说病人半夜里病愈，与老爷见面， 说家在近处，身有要事，必须回去，改日再来畅聚，已然辞别。嘱 咐停当，分别回房安歇。第二日重设延宾之宴，聘请良夫入衙，与 新民共办笔墨。尧民世族科甲，又是行家，几天过去，便看出良夫 的真才实学，越发看重，相待甚优。良夫穷途知己，感恩图报，尽 心襄助，自不必说。尧民幕中有了这样好手，官声益发大著，起初 总以为所救异人不久必来，谁知光阴易逝，一晃过了年余，并无音迹， 先还不时谈起，日子一久也就不在话下。

尧民为人方正清廉，疾恶如仇，京中当道，本就得罪很多，偏 生这年新任闽抚出身纨绔，人极糊涂，却好武勇，院衙养着不少教 师护院，什么样人都有，常在外面狐假虎威，鱼肉良善。这样上司， 尧民哪里看得起他！遇见有人滋事，立即执法以绳，不少宽假。闽 侯县令黄应璩恰是尧民年侄门生，少年风骨，守正不阿，秉承老年 伯的意旨，绝不留情，一味公事公办。闽抚不懂公事，幕中都是一 些清客片之流，只一护短，便栽跟斗。想拿首县出气，只拿不着人 家错处，又有尧民为作护符。还算藩司是个好好先生，与双方一是 友谊，一是世交，常出来作和事佬。尧民又有良夫、新民二人力劝 稍微容让，否则僵局更多，简直不能下台。闽抚在自痛恨，无计可施。

后来嫌怨日深，闽抚把这两人看作眼钉肉刺。

正在无可奈何之际，忽然有人带来一个幕宾，是个奸猾小人， 到不几天便给东家出主意，一面专人进京贿托当道，找两个奔走权 门的御史，风闻入奏，参劾尧民、应璩 ；一面又买串刁民，上控闽、 长两县，命手下武师夜人人家，做出赃证，教官府审问不清，他却 据以撤革查办。准备万一参不动尧民，先去掉他的爪牙。容到此计 不成，索性再命武师下手行刺，必欲去之为快。尧民本不知情，这 晚宾主三人正在后园夜饮畅谈，忽然接到一封密函，先把奸谋和盘 托出，未了却劝尧民急流勇退，否则朝有权臣大敌，内外谋孽，目 前小人道长，日夕设计倾陷，终难免患。函长千言，披陈利害，甚 是详明，笔迹署名，正是那自称泥中人的异人，三人见对方阴谋果 然狠毒，并且他身边养有不少飞檐走壁的武师，怎么样也要吃他的亏。

尧民年来官情原本淡泊，复经良夫、新民力劝，决计洁身全躯 而退，辞官归隐，只不愿连累黄应璩和长乐县两个门生属吏。三人 彻夜熟商，经良夫想出计策，一面命人进京打点，一面把闽、长两 县召来，授以密计，应付仇敌，并说 ：“我已归遂初服，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劝令暂时先己告病引退，以免为害。二人一听，也害了 怕，均都依言行事。各费了无数心力，勉强挨了数月。仗着异人报警， 得信尚快，居然抢在头里。言官参奏尧民未成，反得了一点小处分。闽、 长两县一面告病，一面竭力提防，总算化险为夷，平安卸任，不敢 在省里停留，各自设法另行谋干去了。风波平息，尧民辞章早到京里。

那些仇家没参得动他，仇恨越深，正打算示意闽、浙督抚联衔参奏， 闽抚更是不肯甘休，难得他自肯知难告退，自是称心，圣眷只管优隆， 终为权奸所惑，准了奏折，原品休致。

尧民存着戒心，退志坚决，发奏折时公馆未退，家眷悄悄先行， 跟着起运书籍行李。等新任到来交代，原已办好相候，从容度过， 假作因病谢客，实则第二日便派了两名老家人暂守空房，随后再走， 自和两个幕中良友、得力家人张福，轻车简从，微服宵行，离开福 州省城，往永康故乡进发。三人行在路上，只说事机缜密，仇人绝 不至于觉察。谁知闽抚所延恶贼也颇机警。起初行刺原为闽抚忿极 相拼，及见人已辞官，省里行刺难免要担处分，路上便可推之盗贼。

好在院衙内这类充刺客的人物又有的是，又见上次陷害尧民，对方 好似未卜先知，应付裕如，越发加了小心。一面改变方略，一面暗 命心腹不分晓夜窥伺行踪。尧民这里刚走，闽抚早得了报告，立派 两拨谋勇兼全，与沿途绿林中人通声气的刺客尾随下来。

尧民等三人，因闽、浙交界好山好水甚多，沿途正好就便登临， 还正在睡梦里，这日行经延平府城外。延平古名剑州，地居闽江上游， 乃闽、浙水陆两运要冲，官驿所经，江中木排商船往来如织，市廛 甚为殷富，尧民因在路上听说江边有一临江楼，菜看茶点均负盛名， 忽动酒兴，想去痛饮一顿，在当地歇上一日，少洗征尘，再往浦城赶去。

良夫新民也未劝阻。好在沿途都是官道大路，尽多繁盛之区，一行 所用舟轿车马，为了避人耳目，都是相度情形，隔县零雇。当时先 寻了一家中等客店住下，开发舆夫，命张福看家，自在店中要吃的。

宾主三人一同问路，往临江楼酒馆中走去。到了一看，那楼面江而建， 正当闹市之中，分上下两层，共是三间门面，设备甚是富丽。这时 正当中午饭时，雅座业已卖满。还算堂倌有点眼力，看出三人气度 不似常人，另眼相看，设法把楼梯口那间小雅座，向两个要走未走 的熟茶客匀让出来。

三人入内坐定，先要了一碟肉松、一碟红糟鳗鱼、一碟烩鲜虾、 一碟凉拌珍珠笋、一斤竹叶青，先饮了一阵酒。良夫在闽较久，归 他想菜，又要了炒鲜虾仁、糖炒白鲜、虾于笋片、扁食燕皮、红烧 鱼皮、银肺汤六样。尧民嫌少，叫堂信再报拿手的菜，堂倌刚报了 两吃琵琶虾和芙蓉鸡圭，忽听外室有两人说话，都是北京口音。一 个说道 ：“你说这事够多新鲜，就这一会的工夫，四个大活人，他妈 属螃蟹的，楞会横着就颠啦！” 一个答道 ：“你这是多余，操这份心干吗？他反正得打浦城、仙 霞这条路走，前站不还有赵爷他们侍候不是。咱们哥几个，谁还分谁， 谁办不一样？只交得上差就得。听说这馆子怪不错的，乐得歇歇腿， 吃顿好米饭，再追上去也来得及。我在福州这几年，口味也随了人 家啦，什么腥的臭的，满没听提，你怎么着？”一个道 ：“我倒也能 凑合一气，可是先提那档子事别瞧着容易，我这几天真犯嘀咕，心 老不定。”底下声音便小了下去。

良夫闻听，首先心动，忙和尧民一使眼色，把声音放低，把学来 的闽语告知堂倌 ：“不必报了，只捡好的拿来就是。一面起身，由帘 缝向外愉看。只见近侧不远，紧贴楼柱一张桌旁坐着两人。对面是 个麻子，身材高大，紫黑脸膛，额有刀瘢，浓眉如刷，二目凶光外射， 满脸豪横之气。

另一人也是个稍长大汉，只比麻子身材瘦些，背向雅座，看不见 脸。时虽深秋，南方地暖，二人都把长衣脱去，身上只穿着一身夹袄裤， 都是上面密扣紧身，下面丝带绑腿，青布袜子，虎头皂鞋。桌旁椅 上斜靠着两件行囊，粗只尺许，却有三尺来长，二人长衣搭在上面， 内中好像包有兵器，一望而知是北方豪强之士。堂倌刚把酒菜送上， 看神气刚到不久，良夫何等机警，一听二人所说口气，便想起泥中 人告密信上，曾有对头着人行刺之言，料定尧民行踪已被对头发觉， 派刺客暗跟下来，并还不止一拨。因避嫌疑关系，不在福建境内下手， 意欲尾随到了闽、浙交界山野无人之地再行发难。只不知二人既是 如影随形、寸步不离的跟随，适才住店、开发舆马，并未觉察隐避， 二人怎会同失迷了所追人的踪迹，好生不解。

见二人已在狼吞虎咽，大吃大喝，不再说话。又见堂倌端了适 要的菜快进房来，忙即归座，等堂倌放菜去后悄悄告知尧民、新民。

二人本也听出有异，心却镇定，便商量脱险之策。新民先主张乘刺 客走迷之际，由当地改道，或雇舟船溯江上驶。良夫答道 ：“不妥。

刺客不止外边这两个，他们认得我们，我们却不认得他们。一则敌 暗我明，二则敌人罗网周密，我们俱是文人，不但手无缚鸡之力， 连长路都走不动。舍却官驿正路，便须由仁寿入山，走武夷山中樵 径，仍须由仙霞关出境，他派人在关口要路上一堵，便难逃脱，并 且这条路，我只在前往幕中时游过一次，也未走完。风景极佳，但 是险峻之处太多，有时连个樵径都没有。东翁平日养尊处优，望六 的人偶然乘兴游山，健步登临还可，这般险路如何走得？全省都在 对头势力之下，刺客都是武勇之徒，一发觉我们失踪，自必追骑四出。

我们白受许多辛苦，走个三五天，他只一天便可追上。尤其我们的 行止气度不似常人，一望而知，怎么改扮也逃不过江湖上人的眼里。

要改道，只有就这里沿富屯溪溯流西上，经邵武、光泽，改道江西边境， 越过大杉岭，再绕出上饶、广信，由玉山县回浙，可以免过仙霞关 要口之险。但是路程要远出好几倍，难道人家就想不到？终归不是 万全之策。” 尧民拈髯微笑道 ：“二位老弟快吃罢，酒菜都快凉了。事缓则圆， 死生有命。自问生平并无隐匿，或者不致遭人凶杀。此中只宜饮酒， 何必为此鼠类败人清兴？有话少时再商量。来来来，大家同干这一 杯。”新民听他语声颇高，恐被外面刺客听去，大吃一惊，连忙劝止， 手按帘隙外视，那二人正在赌酒豪饮，似未听见。方想说险，见良 夫面有笑容，也和尧民一样，不以为意。心中奇怪，因良夫也在劝酒， 料有佳谋，不便再问。

三人酒量都好，这酒添了一斤又一斤。饮到尽酣，饭座都散， 换了一堂的茶客，两个刺客也早吃完走去。三人各吃了一碗煮米粉， 会账回去。路上留神察看，街市甚是热闹，来往行人都以上著为多， 没见一个异言异服的北方人。估量刺客，定照所说，往前途赶去。

当下回到客店，张福开了房门，泡上香茶，重又谈起前事。尧民先道 ： “二位老弟，我觉得祸福命中注定，这不是躲的事。”良夫也道 ：“此 言对极，与其白受颠连辛苦仍落贼手，还不如从从容容，到了仙霞 关再打主意的好呢。”新民只当二人适才那么从容谈笑，有什么高明 主意，一听还是得过且过、听天由命的办法，不觉失声惊道 ：“这如 何行！对头处心积虑，埋伏重重，还欲刺杀我们。不趁此时早打主 意，朝他相反的路改道，怎还寻上门去送死呢？”良夫道 ：“事已至此， 我们都是文人，敌人陷阱周密，绕道既属徒劳，回走更糟。我向来 不肯做那白费心力于事无补的事。除了临机应变，到时想法，哪还 有什么好主意呢？”新民道 ：“延平府顾庭礼，东翁旧属，人也精明 强干，手下还有几个办案的好手。前在省城，他还着人打听东翁何 时起身，准备郊迎祖饯。这次他是不知东翁过境，何不着张福略露 行踪，等他来拜，要几名精武艺的捕快护送出境，不比毫无准备差 胜一筹么？” 良夫还未开口，尧民先自摇头道 ：“顾庭礼人极势利圆滑，居官 又贪。我曾两次要参劾他，都吃藩台再三求说，勉强忍住，心中难 保不记恨。他明知我向例不愿受地方属官供张接送，何况又是告老 闲身。他不遣人致问，我过时或者还不甚隐讳，这一来我更要轻车 简从，微服过境了。他最爱烧冷灶，喜应酬，并不惜费，乃是惟恐 得罪我那对头，一方又防我将来再起，特地想出这两面圆全之策， 对我暗示亲敬礼重，对闽抚又可表示体贴宪意，不理睬我。这全是 他的手腕权变，哪有什么真心！我对他素来厌恶，怎可急难相投呢？” 良夫也说 ：“抚衙所养武师颇有能手，寻常捕快绝不能敌。他们又奉 有闽抚密令，公私两面俱占便宜，到时只消略露来头，便可倒戈相 向。如用他们，不但无益，而且有害。这事并非全无解救，不过有 点行险侥幸，敌人也未必便没胜算，令人不能无忧罢了。适才我已 仔细想过，我们如若坦然前行，不使敌人知道好谋泄露，行刺之地 必出省境以外，不会在仙霞关这一面。是好是坏，到了关所总可看 出一点迹兆。即或事出预料，危机紧迫，过关以后都是山路，昔年 畅游武夷、仙霞诸山，那一带地理甚熟，还有好些熟识山民。到了 那里，相机应付，再行改道也来得及。好在刺客都是北方人，神情 装束，语言行止，一望而知。他们多半有勇无谋，认我们文入无用， 即此轻敌一念，已落败着，不会成功的了。” 尧民人极达观，初遇刺客也颇吃惊，继而一想，敌人罗网周密， 逃避甚难，不由犯了书呆子的脾气，心想“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该死不得活，该活不会死，又见良夫沉吟微笑，神色自若，知他机 智绝伦，必不坐听仇人宰割。平日自负养气功深，怎的事未临头， 先就心慌手乱起来？这时再一听良夫所说的话，益发断定有脱身之 策，安心听他调度，不去过问。新民文学公事都是好手，才智却不 如良夫远甚，尤其是出身华屋，秋闱不第，便为宫场罗致，成了名幕， 生平未经逆境，不似良夫命运多饵，所如辄阻，饥驱奔走，艰苦备尝， 又是一个泉石膏盲，烟霞痼疾，到处游涉登临，足迹遍于海内，什 么样人都见识过，汀湖上情形多半熟悉，当时听了良夫的话，终觉 这事一点悬虚不得，老大放心不下，无奈自己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因良夫词意吞吐，好像人前不愿明说，不便追问详情，只得罢了。

当时无话，各自睡了一个中觉，醒来天气还早。良夫说那酒楼 菜味颇好，提议先往江边闲步一回，走得乏了，如见时候还早。先 去江楼品茗，也不限定要什么雅座，只择那临江的桌子坐下，择那 好茶泡上三碗，品茗望江，磨到黄昏，照午间的样畅饮饱吃，早点 回店安歇，明早天亮好赶路。又恐汪楼茶座人满，并命张福先去占 座，三入同进江楼。尧民闻言，首先赞好。新民见良夫直似成竹在胸， 一点不隐讳形迹，反而倒向人前走动，心中好生不快，便乘尧民往 里间更衣时，悄声问道 ：“我们同舟共济，事情已在危急，你却这般 大意。想必有什么高明主意了，何不说出来让小弟长点见识，也放 心呢。” 良夫知他人极热肠，只是有些小性，听出他语意不乐，先跑向房 门前探头一看，只一店伙提了水壶走过，并无别人，这才回身悄答 道 ：“老弟不必担忧，刺客固然厉害，可知我们也有能人在暗中随行 保护么？此人如觉不是对手，事前早又拿信报警了。我听那两笨贼说， 尾随我们走了一道，竟会在此走失。所说的话，我虽未听明，好似 受了别人愚弄。请想我们因为这次起身，非常慎密，自以为无人知道， 一出省城地界，到处随随便便，并未防到有人追蹑。刺客无故迷踪， 不是此君作法，还有何人？我先何尝不想到改道而行、继想起种种 难处，觉着还是照着原定途径相机前行为是，真个不行，到了仙霞 必有分晓。这类异人侠士多是有始有终，上次对头勾串权要密谋构陷， 都会被他探悉，可见用心不止一日。况且尧翁告老归隐，又是信从他 的美意，他明知对头决不甘休，这等义侠之士岂肯袖手旁观、为德不 卒呢？我此时虽还未看出他的形迹，事定料个八九，真人不露相，我 们一张扬反而不妥，故未对你细说，就连尧翁也未必想到他会随来哩。” 新民闻言，方始如梦初觉，越想前事越觉有理，当时宽心大放， 喜形于色。正要答话，恰值尧民更衣走出，见二人低声笑语，便问 ：“二 位老弟台，有什么开心之事，怎倒避起我这老大哥来？”新民没有良 夫沉静，忙凑近身去，把良夫所料之言一说。尧民想了一想，慨然 答道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老夫有命在天，自问生平尚信得过， 区区鼠贼未必便能伤我，倒是这位异人义侠干云，倾心已久，只惜 他神龙见首，行踪飘倏，一别之后，渴望至今。倘借鼠贼一击之功， 得与此君良晤，结为肝胆之交，才是生平第一快事呢。”良夫便说 ： “异人绝不愿人张扬，最好仍做不知，不要在外提起。此行无事，还 说不定，只一有事，我想总有几成相见之望。”尧民笑道 ：“如此说来， 我倒盼那鼠贼早日发难为妙了。”新民道 ：“东翁莫如此说，终是平 安无事的好，这不是闹着玩的。”尧民笑道 ：“只要刺客无害我异日 饮酒吟诗，能与此君相见为友，便受点伤又何妨呢？”良夫也笑道 ：“这 事要就无事，如若真个受了鼠辈狙击，恐怕不能由我们呢。” 三人说笑了几句，一同起身。张福唤来店家，把房门上锁，先往 江楼占座去讫。四人出了店门，先到江边，沿江闲游。只见江流浩浩， 波深浪急，因是地当闽江上游，浦城、崇安、宁化、邵武等地山重水复， 支流甚多，连同清溪、文川诸水汇流而来，水势深洪，既清且激。

江岸却不甚宽，近码头一带又被竹排木筏布满，大小商船鳞比如织， 帆樯林立，把江面占去了多半。商客往来上下，尽是土音，啁啾咿哑， 人语如潮。三人不耐烦嚣，沿着江边走去，到了临江楼前，张福己 然先到，看见主人下面走来，似要返身跑下迎接。尧民暗中把手一 摆，张福会意，依旧凭栏相候。三人因时还早，也未上去，过了江 楼，把一条临江闹市走完，又出去里许，才清静了些。各就江边人 家捣衣大石上并排坐下，遥望远山萦紫，近岭摇青，江面上风帆片片， 沙鸥邀翔，御波而嬉。时有三五纤夫，躬腰屈背，拉着一只重载舟船， 争赴上游，擦身而过，“杭育”之声，与橹声相与应和。

时正下午，临江人家妇女多半在岸侧沙滩上洗衣淘米。闽中妇 女秀丽，又因地暖天热，只有盛热，没有酷寒，中下等人家常年光脚， 所事一完，就便伸进江水中去洗濯，蝉鬓乌云，白足如霜，衬上一 副俏生生的身材，夕阳影里，山侧背面望过去，分外显得动人情趣。

三人俱赞江景之妙不置，互相谈笑了一会，渐渐夕阳西下，归鸦阵阵， 人家船篷之上炊烟四起。三人出时未用中点，俱觉有点饥渴，一同 起身往临江楼走去。新民自听良夫之言，因与曾有一面缘，一直都 在留神，连敌带友，也没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颇多疑虑。正觉事 仍有点悬虚，走到临江楼，天还未到黄昏，刚上楼梯，便见张福迎下， 随到雅座里面，觉残肴撤去未久，还留有酒肴气味。

张福从小就随尧民当书童，精干勤谨，最得主人信任，一直带 在身旁，未曾离过尧民。见他主人未到，自己先就抽空饮用，错了 规矩，好生不快。本要呵责，继一想日里没有命他随出，也许在店 中不曾吃饭，多年旧仆，颇多劳苦，平日重话都不肯说，何必当人 前使之难堪，也就罢了。坐定之后 ；堂倌泡上茶来，尧民越想张福 素来谨慎小心，此举不类他的为人，如说别的酒客所用，适见他凭 栏下望，正是这间，并没有错。主人回来时候无定，他既不敢把已 占的座让与别人，便是堂倌，也无请客人把酒座让人之理。心方奇怪， 见堂倌正往外走，张福仍然垂手侍立于侧，不曾退出。知他吃酒上脸， 略微沾口，立时满面通红，这时脸上并无酒意，心想不要冤枉了他， 还是问明的好。

刚要询问，良夫已先开口问道 ：“张福你占这间雅座，刚才有熟 人和你借用过么？”张福应道 ：“是。适才老爷和二位师爷，在楼下 走过不久，楼上茶客便渐渐坐满，连一个闲位于都没有。隔了一会， 忽然跑进一人。张福一看，正是上年老爷在山沟里救起来的那位老 爷。他说老爷和二位师爷在下流黄鱼矾江边闲坐看江，无心相遇， 约他一同到这楼上吃便饭。他因昨晚今早，来回来去，在延平府官 道上……”说到这里，话便吞吐，似有疑难。良夫命他不论什么照 实说出，不要遗漏一字。

张福接着又道 ：“他说 ：‘我在这条路上引逗一只心爱的黄鼠狼， 只顾玩，忘了吃饭，这时候饿急了。你老爷饱汉不知饿汉饥，钱师 爷更是贪看人家洗衣服，舍不得走。’我一赌气就先来了。本想另外 找座，偏又被人占满。好在你老爷正想给我交朋友，谁教我肚子饿呢， 谁扰谁不是一个样？”说完，便喊堂倌要了许多菜。自吃起来，如换 旁人，老爷不在，本来不敢待承。因他自从花园夜里不见之后，老 爷和二位师爷常时提起，又命张福暗中寻访了几次，很想见他，他 虽然爱说笑话不大可信，但他所说老爷和二位师爷穿的衣服，一点 不差。还说老爷对他说，午饭在此吃过，连菜名都说了。他点的那 些菜，都是适才魏师爷在店里提过的，不由人不信。随后又叫陪他 同吃，张福自然不敢。

心里又想老爷正我他，不管所说遇见的话是真是假，好在老爷 一会就来。恐他和上次一样忽然溜走，他又再三逼住，只得把椅子 端开，在旁陪坐。他酒量饭量都好，吃了许多酒菜。吃完，老爷还 未来，又泡了好茶，神气似非等老爷见面不可。只再三访问他的姓 名，却不肯说。刚想天已不早，老爷快来 ：准可见上。他忽然起身， 指着那旁茶座上两个说广东话的客人，说有两个小黄鼠狼，想在去 浦城的路上咬他，他该他们一顿饭钱，不能露面。叫张福隔帘缝看 住，等他们吃完会账走时，通知一声，他好下楼解手，省得遇见， 不好意思。张福以为他既怕撞见外屋两人，更不会走了，又没把张 福支出去，便依了他。那两个广东人好像是富商，举动很阔。先上来， 也是要雅座没有，才在散座里便坐上吃的。看时，刚刚吃完，算完账， 似有什么急事，茶也没吃，匆匆给了三两银子酒钱，就一同下楼走了。

本心不想告诉他，等老爷到时再说，省得他走。隔了一会，没听他声息， 回头人已不见，赶到窗前，往下一看，哪有人影，跟着堂倌来说， 客人算账走了，还给你们老爷留下十两银子在柜上，说他本想请客， 忽然有点急事，不能不先走一步，故此把酒钱预先惠了，请老爷放心， 他一人专会走长路，前途再见，恕不奉陪等语。张福人未离开，说 走只有由窗户跳下，不知他怎会到了前面，恐堂倌话没传明，想往 柜上去问，老爷师爷便来了。

三人一听，泥中人果然出现，不由惊喜交集。听到那些迷离倘 恍的言行举止，俱觉好笑。良夫便命张福自寻散座要些吃的，一直 到家都不可提说此事。再如相遇速即报信，相待务要恭敬。张福应 声退出，堂倌随来问菜。三人照日里可口的点了一半，又把本楼拿 手的鸭圭燕唇、芙蓉竹鸡、蛎黄羹，红糟鳆片等菜叫了七八样。堂 倌去后，尧民、新民俱服良夫料事如神，必然有了解救。良夫揣测 异人所说语气，这些刺客绝非他的敌手。

这一来三人愁云尽扫，宽心大放，酒落欢肠，三人又都好量， 从黄昏吃起，直吃到二更过去，酒客都散，才尽欢归去。回店落座， 重谈前事。新民笑道 ：“这位朋友如此尽心保护，我们一点没有谢意， 反倒扰了他一 ：顿，真叫人过意下去呢。”良夫道 ：“此君与我们已 成患难道义之交。似此英侠肝胆之公，谈不到这些小节。

他也非成心请客，不过恐我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猝遭鼠 贼伏伺，难免惊忧，云中神龙略露一鳞半爪，使人知他在此，凡百 无恐罢了，他柜上留话，说他专惯孤身行道，前途相见，叫我们放 心，便是暗示此意。再照他对张福所说在延平府官道上来回来去引 逗黄鼠狼的话来看，那刺客不是姓黄便是诨号黄鼠狼。闻说抚衙所 养武士颇有不少绿林中人，这次奉了对头之命，假盗行刺。那两个 广东富商，想系途中相遇，贼党打算乘便劫杀，做他一票，不想又 被异人看破，不平仗义，因救我们连累而及。那粤商走时已是傍晚， 水陆两路都难起身，明早路上必可相遇 ；否则异人也不会叫张福隔 帘认看，弄巧还是叫我们与他们同行同止，以便有事时好一齐保护， 免他分身为难呢。”尧民抚掌笑道 ：“老弟真个心细如发，断得一点 不差。照你看，明早我们怎么走呢？”良夫道 ：“当然仍乘本地藤轿， 装着无事的好。大已不早，大家睡吧。” 三人随即分别安歇，未明起床，收拾好行李，天色刚亮。张福 早在隔夜将轿子定好，付账起身，良夫悄嘱张福，如见异人和那广 商踪迹，速即报知。先并未见，行近巳牌时分，到一镇店打尖。三 人正更衣洗面完毕，取出昨日张福购办的光饼、肉松、鱼脯之类在 就茶吃。张福忽从外面走入，悄说昨晚酒楼所见两广客也从后赶来， 看神气，安心来追，还赶了一段急路才得追上。一落轿，光命他们 随行的一个伙伴向张福打听，不问姓名，只问 ：“店外轿子三乘、走 马一匹，贵客是否三主一仆，往浦城访友的？”张福对二客早就见 过，又有良夫吩咐在先，一听所说，正是路上答问外人的话，刚道 了个“是”，来人立时递过一个全帖，烦代通禀求见。尧民已决意将 途中之事托由良夫主持，闻言把手一指，良夫早赶将过来。接过柬帖， 打开一看，第一页首行“跪叩”二字，中行“钧安”二字之下，写有“小 民黄学文、李锦章，惶恐顿首拜”一行小字，格式、书法都不合适， 一望便知是那两个商人亲手写上。略一寻思，便问来人一行多少， 是什么情景。

张福禀道 ：“来人共是三轿四马。都是寻常商家打扮。不过骑马 的有两个，都是年轻壮汉，马鞍上好似都带有一两件家伙，行动轻 快，又像是保暗镖的武师。两广商因在酒楼上见过，看神情也不显 什么忧急，内中一乘轿子，里面睡倒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说是途 中生病，一直抬进院内歇下。小孩仍睡里面，并不下来。那两壮汉 各在左近板凳上落座，要茶点心歇息，眼望小孩，却不过去。行李 箱子不多，都在另外两轿两马上绑好，另有同来一人看守。现在广 客向众说，途中遇见旧友，自己不饿，大家各自饮食，以便少时赶路， 现时随在门外客堂候见。”良夫听罢便向尧民、新民耳语了几句，故 意高声改用闽语说道 ：“是黄、李二位老板么，快请快请。”张福会意， 忙即走出，将二客引进，跟着走向门外，将店伙鬼混几句支开，装 着闲立，以防呼唤不提。

来客入室，回顾无人，便要跪行大礼。良夫忙一把拉住，悄声说道 ： “这里不便。彼此都在患难之中，前途难知，无多耽搁，快请坐下说 话要紧。”黄、李二人看出主人神色泰然，似有定算，才放了点心， 立时应诺，仍向三人各请了一个安。良夫忙把他引至床侧同坐，问道 ： “二位素昧生平，既知我宾东行藏，莫非受一异人指点前来，想和我 们同舟共渡前面的难关么？”黄、李二人答道 ：“正是此意。那位异 人命我们赶来时，还说主人不当家，须寻一魏先生说话。”良夫不等 说完，接口答道 ：“我就是魏良夫。黄兄今之陶朱，大名久仰，此次 来意，我已知道大概。只请问二位与异人何时何地相见，来时有无 说及前途情形，可与我们带什么话语。别的事，只他说过，都可商量。” 黄学文见良夫明爽简深，自知经商虽是好手，谈吐却差，便推同来 的李锦章代述了个大概。

原来黄学文、李锦章都是粤中富商，黄学文更是侨商中的巨擘， 从小就做着海客生意，南洋各岛都有他的买卖，富甲全省，人也慷 慨豪爽，没有市侩习气，因是起家孤寒，习于勤苦，中年虽成了巨富， 依旧不惯安逸，喜以跋涉为乐。每从外地回家，待不两月，便觉心 烦体躁，闷郁不安。只一打点出门，立时精神百倍，在拥有好的园 林第宅，在家安享的日子绝少，不是飘洋贸易，查看那些海外的商业， 便是往省内外各地分号查看经营，就便也做上两票生意。仗着资本 雄厚，财星照命，无往不利，益发高兴，引以为乐。

这次也因海外归来，在家待了两月，闲得没事可做，正想不定到 哪里去好。恰巧儿女亲家李锦章要往苏、杭两省开设洋广货店，同 时又听说有两王公贵人往杭州游湖，出重价大买珍珠、珊瑚等贵重 物品。两亲家见面一商量，频年海外经商，家财积至千万，连西湖 这样名胜地方都未去过，未免缺点。于是相约同行，另外带了一小 箱珍贵珠宝，就便做点生意。闽、浙两省只是繁盛的要区，均有黄 家分号。依了李锦章，本打算劝他走号信，以便沿站都有人招呼伺 应，黄学文却说 ：“我奔走半生，除了飘洋运载大宗货物，向例只带 一两名健仆，自往自来，从不喜摆大财东的架子。我两人名望都大， 内地不常走，不比海外和近省各地，这一来反倒招摇。带的东西不多， 此行又以游玩和察看商情为主，不如轻车简从，悄悄一走，既可省事， 又免去许多无谓应酬。”当下除二人和黄学文带往杭州分号去学生意 的一个年幼堂侄外，只聘请了两名保暗镖的熟镖师小狮子卢堃、铁 掌燕钟玉麟，连同常随出门的干仆罗利、王有，共是七人，一同上路。

先到福州，往两家分号看了看，遂往由闽入浙的官道进发。这 一耽搁几天，恰巧赶上与尧民先后脚起身。再加上在省城时，因听 说闽抚出身纨绔，也喜搜罗珍奇，分号铺掌柜为了讨好东家，曾把 那些红货送往抚院求售。闽抚因嫌价贵，仅买了两件西洋精巧珍玩 和一串精圆珍珠，别的仍交原人带回。二人虽未前去，可是当时为 便买主选购，连箱送进，看货时好些武师亲信俱在跟前。这班粗人 几曾见过这等珍奇之物，本就有点心动垂涎，后来奉命行刺，途中 遇见黄、李等一行，先认出那口装红货的小箱子，布套形式俱都相像。

二人因是太平时节，走的都是通衢大道，带物不多，形迹虽然隐晦， 戒备却不怎严密，刺客再偷偷一盘问轿夫，果是前送珠宝来看的商 店所雇，正与店伙所说“这些珠主珍奇俱是东家路过带来，日内即行， 当日如不成交，后便难买”的话相合，由此生心，打算行刺时双管齐下， 便中行劫，发它一批洋财。这第二批四人中，为首的叫火眼神狼黄太， 首起贪心，经过一番计议，便命同党饿鹞鹰陈德海、花面海豹吴龙 去随尧民等四人，自和同党飞叉手韩国栋去随这两富商，准备到了 仙霞关，与埋伏在彼的首批同党金镖赵胜等五人会合，一齐下手。

黄、李二人做梦也未想到会在抚院衙中露了白，先还自作聪明， 把那口红货小箱子假作换洗衣服用具的随身便箱，交干仆提来提去， 没有在意。这日行抵延平前站大镇黄公庙，天色渐进黄昏，二人坐 了一天轿子，觉着身子疲倦，此去延平府城还有五十多里，不愿再 赶急路，便在当地择了一家客店住下，二人生长广东，都讲究吃， 酒量有限，却喜饮两杯。因听店伙说起，当地蔡家酒楼的寡妇面四 远驰名，还曾做几样拿手好菜，一时动了食指，想去尝尝新。老亲 家两个屏退从人，自往酒楼沽饮。走到路上，遇见一人从身侧挤过， 身材瘦小，穿着神气却似斯文中人。二人因街上来往的多半土著和广、 浙两省商客，只这人向前挤时口喊“借光”，操着外省口音，未免多 看了他一眼。闹市人多，一晃混过，也未在意。

走上酒楼一看，地方不大，楼上下共只十几张桌子，业已坐满。

适见瘦人也在这时前一脚先到，正叫堂倌给匀座位。二人随在身后， 还未及唤人。堂倌见瘦人衣着朴素，其貌不扬，又是外乡人，本不 想巴结，已回了“没有”，眼看到他身后还有两个满脸红光、气概轩 昂的老者，错把三人认在一路，恰巧附近有一桌子空出，忙即赶过 擦抹，举手让坐，忙乱中也未向客问明。堂倌举手请客时，那瘦人 好似存心，故意把头偏向一边。黄、李二人腹中正在饥渴，难得有 了空位，只当堂倌业已回绝瘦人，亦随着走过。刚一落座，那瘦人 也跟了过来，向打横头坐下，对二人道 ：“我一人也坐不完三面，让 给你两老头坐吧。”黄、李二人久走江湖，颇有涵养，闻言不但没气， 反道了声“谢谢”。

堂倌见三人对答，益发把他们当作一路，是瘦人请客，笑问 ：“要 什么酒菜？”瘦人道 ：“老头吃什么，我学样吧。”黄、李二人正在饿极， 料他异乡人不会点本地菜，语言又不通晓，不耐久等，便向堂倌要 了芙蓉车螯、糟烧鳗片、黑鱼炖鸡、炒鲜蛎黄、炒蟹松和四个糟卤 凉盘，余下由堂倌自配，把本楼拿手菜点尽量拿来。先以为瘦人必 要学样挑点，谁知瘦人依然不发一言，一会儿堂倌端上酒菜，摆了 三副杯筷。黄学文越看那瘦人神情越觉不俗，尤其二目英锋内敛， 开合之间，若有奇芒外射。心想萍水相逢，总算有缘，这人如是无赖， 早已卑颜相向，看神气也许外路人困在此地，想扰一餐，难以启齿。

再不就是不会要菜，想大伙吃完了一同计算。凭自己何必还计较这 顿饭之费，何不让他吃完，看事行事，如若为难，便送他点银子也 是好事。

主意打定，没等开口，瘦人已先举箸让道 ：“两老头快吃，这些 福建菜冷了都腥气。”黄、李二人一听，越猜他是想伙吃，并无扰人 之意。只是开口“老头”闭口“老头”，也不向人请教，听着不大舒 服，并未现于辞色，含糊应了。酒共两壶，瘦人自斟自吃，毫不客气。

二人当着生人吃了一阵哑酒闷菜，肚已半饱，实忍不住，便问 ：“兄 台贵姓？”瘦人答道 ：“姓不。”李锦章问，“可是‘卜’卦之‘卜’？ 台甫呢？”瘦人道 ：“‘卜卦’的‘卜’只有下半截，上头还短一横一 撇，草字‘白吃’。”二人一听这名词，疑他误会，心中未免有点不快， 不便再说，只得催来饭菜，准备吃完好走。

忽听楼下有两北方人的口音，在向堂倌说话。瘦人一听，立起 对二人道 ：“我们对头到了，即刻要走。黄老头银子带得多，借我几 两。”黄学文闻言一怔，抬头一看，见瘦人一双神光满足的眸子正看 着他，猛的灵机一动，连忙起身赔笑道 ：“银子现成，身边带得不多， 只有二十多两，可先拿去。我二人现住镇东天福栈内，明早便往延平。

朋友如有急用，今晚往取便了。”说罢，打开荷包，取出二十两银子。

瘦人也不客套，匆匆接过，说声“再见”，便自下楼而去。李锦章气 量较小，颇觉此人无理，方要开口，见黄学文使了个眼色，便没言语。

吃完算账，由李锦章将钱付了，一同回店，行抵店门，见两个北方 大汉相随同入，一进门便粗声豪气呼唤店伙 ：“快找上房！” 黄学文见那二人穿着甚是整齐，满脸凶横之气，各携一个细长 包裹，没带从人，像个武行朋友，看不清是什路数，估量不是善良 之辈。看了一眼便往里走，早有随来健仆迎接进去，回房落座。隔 室两镖师曾给黄家保镖多次，俱甚精干，手底也还不弱，黄学文对 人又厚，已成朋友，这时刚在店中吃完夜饭，闻得二人回来，见天 还早，踅过闲谈，李锦章便提起酒楼所遇之事。铁掌燕钟玉麟久闯 江湖，甚是精神，闻言正在寻思那瘦人的行径，小狮子卢堃早发怒道 ： “黄老板真好脾气，我们都是外场朋友，出门人真要有个少长缺短， 找到我们，帮他个忙，哪怕再送得多些也不算什么，说话总得合情理。

像他这样，张口就吃，伸手就要，好像人家该了他，一句交代都没有， 简直明欺负老实人，存心骗吃讹钱。我如在场，就便你老人家愿意 周济他，我也要教训他几句呢。”黄学文道 ：“我的看法跟卢师父不 同。这位朋友如真是个无赖，他早恭敬巴结了。我看他必是个外方人， 流落在此，想和人开口不好意思，看出我二人年老和气，才凑上来的。

大家都是出门人，患难相助原是常情。细看眉目之间英气内敛，不 是俗人。我向来宁肯上当，也不肯得罪朋友，耗费点钱无关系。我 还叫他如有急用，今晚明早再找我呢。” 卢堃闻言答道 ：“花钱无关系，总要落到明处。似他这样无道理 的人，我还是头一回听到，定不是什么上流人。他得了这便宜，今 晚也许不会，明早必来，我倒看看他是什么来路。要是没品行的读 书人，还只说他几句 ；要是江湖上癫泥鳅，软吃硬做的光棍，肯服 低便罢，稍不讲理，非连他手指头留下两截不可。”钟玉麟听他高声 狂言，客途之中保着暗镖，不问事情如何，均非本行人所宜，方要 拦阻，忽听窗外有人哈哈一声冷笑、知道不妙，一摸身旁镖囊尚未 摘下，忙朝卢堃一打手势，令其速取兵刃守护，自己飞身纵出。一 行人包住店中一个小偏院，有两健仆伺候，店仆不奉呼唤不会走进。

见院内无人，又纵上房去一看，银河耿耿，凉月在天，隔院各客房 中灯火业已多半熄灭，静悄悄的并无迹兆可寻。心想自己身法甚快， 适才明听有人冷笑，这不过一晃眼工夫，怎就没了影子？ 正看之间，耳听梆声连响，店中更夫由前院打更走来。黑夜上 房，恐致惊疑，只得纵下回房。卢堃赶往隔室，把二人兵刃暗器取 来，连那两名健仆俱都守在一起。黄。李二人料有变故，方自忧急， 见面便问 ：“怎么？”玉麟摇头道 ：“这位朋友真快身法，容我追出请 教，已然不见。如今事尚难说，也许并无恶意。卢二哥以后少说两 句，今晚多留点神好了。”卢堃也猜是自己几句大话惹出来的，想不 到一个不相干的人竟有如此身手。素来出门都是玉麟作主，每次料 事也十中八九，脸涨通红，心中好生不服，却不便再说什么。李锦 章插口问道 ：“钟师父，听你这话，难道今晚的事与那酒楼所遇的人 有关么？我们好心好意对他，如再出花样，也太难了。”玉麟忙把手 一摆，凑将过去，悄声说道 ：“江湖上最重义气，如真是这位朋友光 降，他就有什么意思，二位老板萍水相逢，那么厚待，情义已算尽 到，照说不会再有什么恶意。卢二哥有口无心，也许适才话不留神 将他得罪，要称一称我们斤两，对于二位却无关系。只恐不是此人， 或另有原因，明日前途遇见什么事，就难说了。今晚弄巧还要再来， 为防二位受惊，可和令侄住在里间，将货箱藏向僻处，下人移向我 们房内，我二人同住外间。里间只有两个高窗，上有铁条，不能进人， 外间是正房，行李箱子在此，不管来人是什么心意，必到此处。夜 来只管安眠，如听响动，切莫起身，自然无事。”说罢，便令众人安 歇。又向外面巡视一回，见无动静，回房悄嘱卢堃 ：两人分班值夜， 如有警兆，便同起身，由卢望守屋，自出应付。

卢坐先睡上半夜，玉麟人极机警，守了一会，天已三鼓，正想那 瘦人行径奇怪，必是有意而来，自己只得两人，保着价值连城的暗镖， 虽然总镖头大力神谭镇南威镇东南，仗义疏财，交遍天下，江湖上 见着南胜镖旗和他独创保暗镖的箭头竹柬，没有不给情面的，到底 担子大重，谨慎些好。再说久在江湖上走，哪有不留过节的、万一 有什么旧日仇家，不为劫镖，专为拔旗留柬，找事寻仇，人在暗中， 自己一点虚实不知，遇上事，这人怎丢得起。回顾油灯，巳早拨小， 光昏如豆，床上卢堃呼声大作，睡得甚是香甜，知他还当适才冷笑 许是隔院传来，事出偶然，不以为意。暗忖此人武功不弱，心却太粗， 总以为镖局名头高大，不会出事，却不想保持盛名之难，各处都得 小心，如此疏忽，早晚闯祸。

正寻思间，忽听窗外有人低声说道 ：“钟朋友，快出来！莫把叫 驴喊醒，大惊小怪误事。”钟玉麟一听，顾不得再喊卢堃，连忙手持 兵刃纵身追出。只见房上一条黑影，似往隔院上房飞去，身法快极， 一闪不见，容到纵上房去再看，已没了影子。先恐中了敌人调虎离 山之计，有心回房唤醒卢堃再追，继一想，来人绝好身手，如有恶意， 不会有这口气，他既说不要唤人，大惊小怪，如不听他，反显小气。

况且镖是竹柬，已然取放桌上，来人通情面，自然见柬即退 ；如真 寻仇找事而来，凭卢堃也未必是人家对手。

念头才转，那黑影又在隔院房脊上现身，手朝正房东间一指，一 闪又复不见。看身材甚是瘦小，料定必是黄、李二人所遇瘦人，心 越有数，便跟踪照他所指之处追去。见各屋客人都已熄灯安歇，只 上房东里间灯光犹亮。越过房脊，侧耳往下一听，屋内仿佛有人说话， 北方口音，恰好下面是一小天井和一点假山乱石，地甚幽静，另有 一株大树，正对着上房后窗，相隔甚近。

玉麟暗忖 ：这闽、浙道上除了仕宦，北人甚少，就有也是行商 小贩，黄昏时还在店前闲立，上房尚无人住。这北方客人形迹可疑， 瘦人引我到此，必有原因。想到这里，便往下纵落。玉麟轻身功夫原好， 可是对方已有了觉察，刚一落地，便听室中一人说道 ：“老兄弟，房 上有人，快看看去。”言还未了，玉麟方道“不好”，忽听房上两声猫叫， 接连便是两猫追扑之声，一路踏瓦翻过房脊急驰而去，声音由近而远， 到了隔院，又叫了两声方住。室中另一北人便接口道 ：“二哥，谁找 我们干吗？一个猫叫罢咧，您那么多心！” 前一人答道 ：“你别把事情太看容易。咱们这回出来办事，正经 对头都是几个文人，倒没什么，不过怕给咱们主子找麻烦，省里不 好下手，只一过仙霞关，到了浙江境内，不论什么时候，说宰就宰， 倒是这两只老肥羊，别看人不多，他既带着那么贵重的红货，绝不 能不留神。近年湖、广路上，是走红货，都讲究保暗镖，内中最扎 手的是谭镇南。按说人家也真讲交情，有气派。别瞧他是南蛮子，他 的镖称得起四通八达，走遍天下，哪里都能借条道。这走暗镖的法 子也是他兴的，表面上是保的没有三斤半重的东西，犯不着喊趟子 叫字号，惊动高亲贵友，主客两便，实在还是为了谨慎省事，省挑费。

真遇上事，再投他家独门火印竹柬，平日把交情留在那里，各处都 有照应，真人物有个不好意思。那派出保暗镖的虽至多不过三四人， 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并且内中还有一个快腿，遇上事，夹带藏掖， 闪转腾挪，更是拿手活。讲究有力使力，无力使智，恩威并用，软 硬都来。真要遇上新出道的愣头青，不说情理，翻脸动手，轻易也 真不是人家对手，即便占了上风，人家一见风紧，早由那腿快的一 个把红货带了逃走，剩下一点不相干的皮面货让你夺去。人家还绝 不栽这跟斗，当时打不过退走，拿镖头竹柬寻那就近有名望本领的 水旱英雄，把柬一投，不用回去搬兵，准能有人出马，代他把失的 东西原封要回。此外还有一样长处，不是万分不得已，永不伤人。

遇那不知时务的毛头小伙，只管占先把人打倒，或是擒住，必定以 恩相结，化仇为友，用好话再三盘问下风有什难处，你多有骨头， 也必强送你一点盘川，真姓名一报，以后少长缺短，只找到他们镖 局，真是有求必应，所以道路越走越宽，从没失风的事。那两老肥 羊所带红货，在院衙里我们遇见，准不会走眼，倒是他那同行的几个， 一个小孩，两个像他们用的伙计，没什么，只那穿青绸大褂、脚蹬 快鞋的那两小子，不但看去扎手，看那神气，弄巧就许是他妈南胜 镖局保暗镖的。要不是玩票的买卖，顺手牵羊，官私两面全行的话， 真还不便下手呢。否则凭咱们这两老哥们，打准打得过人家？就是 当时占了上风，能把人一齐毁掉还好，只被他逃回一个活口，这漏 子就不在小处。现时到了地头，只消一杀一抢，出事地方在浙江境内， 他们绝想不到我们外路来的，不是本行，必当新出道的绿林朋友所 为，托那附近一些镖把子相助查访，咱们却往抚台衙门一忍，闷上 三月五月，抽冷子回北京，到京再凭素日人缘，把东西卖给各王府里， 叫他连影子也没处找去。照那天他那估价，这些东西，哪一件至少 也值个三千五千、万儿八千的，不有百十万银子好卖么，这要是顺 顺当当，大伙一分，够多么美！” 另一人答道 ：“管他什么镖局，架不住咱们官私两面都没说的。

即便有点风声，抚台大人既叫咱们替他当刺客，去杀虞臬台道，多 大乱子他也得担着不是？依我想，镖局这两小子虽然扎手，还没什么， 倒是咱们今儿早上跟进店前，遇见说北方话，瘦得跟猴一样的那家伙， 不是玩意，老冲我乐。我老疑心他妈存心耍骨头，连早上你掉在屎 坑里，都许是他在闹鬼。明儿再要遇上，总得留点神才好。” 前一人答道 ：“对啦，那小子真混账透顶啦。乍一见，我就瞅他 不得人心。赶后来，我瞧出他会两下子。正有事的时候，谁跟他怄 那份气，当时没跟他较真，想不到他倒得理啦。咱们也真粗心，要 不也不会得那苦子，天气又热，这会想起，这臭烘烘的，真他妈的糟心！ 这还得亏你在拉屎，没跟我追去，要都掉里，那更坏啦。其实也是 你招出来的事，赶早上路，没走多远，看见一个野茶馆，你又渴啦， 说早起水没喝好。喝就喝吧，正赶上那小子也来喝茶，嘴里尽带零碎。

你要不理他，各走各路，也就完啦，偏咂滋味，打算拾掇人家。要 不是有这一股子气，怎会遇上又追他去哩？” 另一人答道 ：“二哥，人争一口气。那小子说话够多不通情理！ 赶第二回遇上，咱们拉屎，他也对面拉屎，自言自语，直说闲话， 还说咱们屎往里拉，他冲咱们拉屎，为的是拉完好劳咱们驾给他带 走，省得满地拉屎挨骂，这还有不揍他的？事也真巧，我要不是这 两天火大没拉完，当那小子窝囊，也跟着追下去啦，谁又知道他轻 身功夫那么好哩？傍黑他又在店门口出现，刚喊你，他往人堆里一挤， 一晃眼他就躲啦，这事也真怪，说他是线上朋友吧，点子黑话一句 不懂，打扮像穷酸，又有那身功夫，咱们无仇无怨，又不是受吃的主， 这是怎么说的？别是对头那一面成心来找碴的吧？” 前一人答道 ：“你这倒是多虑。对头家怎么会事，咱们都打听清楚， 没这一号。这小子刚进茶馆，咱们两人正喝着茶没张口。事情都打 他作幕，受了本家北方护院的气，赌气不干，怀恨在心，在茶馆里 破口大骂而起。先并不知道咱们是北方人，干哪一行当，再听他口 气，也是往浙江谋小事的，直跟店家打听，想趁便船，省得起早太累。

他连这条路都不怎知道，怎会和对头一起？都走的这一条官道，自 然容易遇上。据我细想，照今晚看，他见了我们就躲，也许就会那 两下子，没什真招。好在还有几天才到关口，且等两天看吧。大事 在身，以事为重，再遇上，咱们也别理他。事情完了，赶巧狭路相逢， 自不饶他 ；遇不上，算他便宜。真要是找咱爷们的晦气，不用人多， 就凭老赵，还不先把他给劈啦、不值一提。天不早啦，明儿还得早起， 咱们睡吧。” 玉麟听到中间，知二人在路上已吃那位瘦人戏耍了个不亦乐乎， 直忍不住要笑。听完一想，这两人武功也颇不弱，还有许多同党， 又是抚台差出来的刺客，幸而有人泄机，引到此地偷听，得知底细， 否则非人货两丢不可。那姓赵的不知是什来历，手底想必了得，保 镖的行当，最怕是遇上这等不明不暗的假强盗。越想越担心，先想 给他打一个到再走，又因敌人虽是粗心狂妄，照那口音，定非庸手， 又有官家势力，目前虚实不知，一个不巧，在当地动起手来，许多不便。

有心到了延平府停住，专人向镖局告急，或就沿途投帖，寻找能人 相助，偏生这附近无什出奇人物，真正好手都在仙霞关外，万一敌 人仗着大官护庇，人还未到就下了手，又当如何？两条主意，都远 水不救近火。再说镖局威名远镇，即便出事，也都事前小心，事后 再往回找场，没有这么办过，怎么都不妥，好生为难。一听敌人渐 渐没了声息，谅已入睡，只得回房再打主意。

刚要上房，又听一声猫叫，猛然触动灵机，暗付 ：适才来时， 凭自己那么轻的身法，敌人竟会警觉，全仗猫叫混过，想必又是那 位瘦朋友所为无疑，否则事情哪有这巧？看他行径，分明是敌人克 星，安心作对。照他本领，如能联在一起，岂非绝好帮手？想到这里， 算计瘦人故作猫叫相唤，忙纵上房去，四外一看，哪有人影？也不 见猫的踪迹，只得赶回房去。

到时，见房内昏灯如豆，静悄悄的，方笑卢堃真个粗心大意，睡 得这死，自己都出去探了一次敌回来，他这一点影响不知，及至进门， 将桌灯剔亮，回头一，看床上，不由大吃一惊。原来卢堃脸上被人 画了一个三花脸，仰卧床上，人似睡熟未醒，一见便知受了人家暗算。

心悬里间客货，恐怕出事，顾不得先唤醒人，忙即跑进暗间挑灯一 看，黄、李二人依旧安眠未醒，室中并无异状，那存放红货的屋角 僻处也好好的，怎么看也不似有人进去过。心想 ：外屋桌上放有竹 柬，来人如是恶意，必然拿走，或是将它翻转毁损。奔出一看，也 在原处未动，心才略放。走向床前，正要将卢堃唤醒，一低头，又 看见他额上还写有“懒泥鳅”三字，猛然想起夜来卢堃口头伤人之 事，方始明白，来人此举专为寻他过节，作此恶剧，以示儆戒，与 大体无干。卢堃虽不检点，这位朋友的气量也未免得小些，不禁又 好气又好笑。用手一推，卢堃只把双眼睁开，目闪怒光，似乎要起， 手足不能转身，也说不出话来。自己没有在场，看不出是被人点了 什么穴道，不敢冒昧，又恐惊醒黄、李二人，给镖行丢脸，方自着 急，忽听窗外有人低声埋怨道 ：“你这小孩真没出息，再三叫你不要 和人计较，就这送封信的工夫。你还是把他哑穴点了。他又是我后辈， 不知道还当是我量小呢，看你怎么给人解法。” 玉麟先听出是那瘦人口音，知道此来必有深意，此人不愿露面， 身法极快，又追不上，出去徒自将他惊走，于事无补。卢堃受了捉弄， 未免有些不忿，打算听完来意，借着这道歉为名，将他两句，便在 室内侧耳静听，没有出现。后听来人口气，竟是一位前辈英雄，此 事也是他的同伴所为，可见暗中相助早出成心，好生欣幸，忙答口道 ： “今日多蒙老前辈鼎力相助，感激非常，可否暂停贵步，容玉麟拜谢 领教？”边说边往外跑，出去一看，哪有人影？暗忖 ：这人真个神出 鬼没，来去如风，不可捉摸。他不见人不要紧，卢堃现被点倒，点 穴功夫虽也学过，但这类最上乘的内家点法，却是门外汉，如何可 以解得？一着急，明知不会追上，依旧往房上纵去。身刚立定，未 及细看，似闻下边檐口微响。

玉麟人本机警，匆匆一看，四无人踪，便即纵下。身才落地，闻 得卢堃喘气之声，似已醒转。就这闻声一怔，晃眼之间，猛瞥见一 条又瘦又小的人影，通体皆黑，头上好似蒙着一个黑套，看不见一 点面目，怪物也似，由房内纵出，“蜻蜓点水”的身法，落到中间门口， 微微一沾地，便向外纵起，擦肩飞过，忙喊 ：“请留贵步！”赶紧回 头看时，那人落到院中，身也未回，便行倒背着纵了上去，端的捷 逾猿鸟！生平从未见过有这等本领的人物，情知追也无用。跟着卢 堃也气急败坏，拔刀追出，见面便问 ：“那小贼呢？”玉麟恐他出口 伤人又惹乱子，忙即低喝道 ：“是自己人，老前辈。吃了亏还不知道 改嘴，也不用镜子照照你那脸去！这事关系太大，差一点连谭大哥 和大家弟兄都要跌翻在人手里。快把脸洗净了来，我对你细说。” 卢堃性情刚暴，出时原是情急拼命，一听这等厉害，知道玉麟 从无虚语，不禁也吓了一跳，又想起敌人曾在脸上乱画，不知画些 什么。客店人多，又是深更半夜，闹起来被人看见，很是不好，闻 言醒悟，只得强忍羞愤，气匆匆跑回房去。恰巧脸盆中水尚未泼去， 匆匆还用镜子就灯下照了照，才行洗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差点连脑门子都气破，却又无可奈何，做声不得。

玉麟早跟了进去，一听里间人仍未醒，走过去悄声宽慰他道 ：“二 哥不必生气，气也无用。眼前我们就有大乱子出来，还是忍点气渡 过难关要紧。好在吃的自己人的亏，又是位老前辈，因见你口太直， 容易伤人惹祸，略示警戒，我保他不会传扬出去。”言还未了，卢堃 再忍不住，低声怒答道 ：“明是一个小孩，暗算欺人，什么老前辈？ 不知道你这话是怎么说的！” 玉麟原知下手的不是本人，但为宽解卢堃，故意如此说法。闻 言想起卢堃曾亲见本人，早已醒转，窗外之言也听了去。便答道 ：“动 手的虽不是老前辈，自己总是同他一路，事也因他而起。我适见一 黑影飞去，只觉身材瘦小，头脸蒙住，看他不出，你曾看见来人么？” 卢堃怒道 ：“怎么不见，只没看清他面貌罢了。听他说话的口音， 再看他那身材，至多不过十四五岁，这般捉弄欺负人，你说生气不 生？”玉麟一盘问，原来玉麟闻得窗外有人说话，循声追出时，卢堃 也自惊醒，只觉玉麟出去，不知有事，睡得正香，以为玉麟如若有事， 不会不将他唤起，定是出房便解，心里一懒，没有起来。迷迷糊糊 二次正要入睡，忽觉脸上吹来一股冷气，睁眼一看，昏灯之下，床 前站着一个没头没脸、似人非人的怪物，正朝自己吹气呢，误以为 闹鬼，当时毛根直竖，一着急，待要纵起一脚踢去，那怪物的手更 快，这里脚一抬，怪物一声冷笑，手早伸到他的腰间。卢堃闪躲不 及，吃他点中，只觉被一双小手戳了一下，立时麻遍全身，不能言动， 如梦魇一般，心中干急，百骸俱废，说不出一句话来。

正自惊急，恐为怪物所伤，谁知怪物将他点倒以后，并不再加 伤害，只附耳低声说道 ：“狮兄莫害怕，我不伤你，只给你换上一个 外号。请你稍停一会换外号，等我把信送到，办完正事，再服侍你。” 说罢，便往里间走去。卢堃一听是人，知是绿林能手蒙面行动，这 一急更非同小可。正疑那箱红货非失盗不可，晃眼之间，怪物便自 走出，手里并未拿着东西，见面说道 ：“狮兄，你当我是贼，那就错了。

你放心，绝不会动你一草一木。不过你那‘小狮子’的外号，今晚 非换不可了。” 卢堃听来人口带童音，身材矮小，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 正不知他要闹什么把戏。只见那小孩从身后小兜囊内摸出一支笔来， 就着笔帽中的墨水，先在卢垫脸上，左一笔，右一笔，画了十来下。

移至榻沿，在额上画了几十笔。卢整只觉脸上凉阴阴、痒酥酥的， 后画这三小圈，笔画不一，似是写字。估量存心戏弄，有意羞辱， 不问是字是画，一定不堪。急怒攻心，恨不得一拳把对头打死。偏 生身子不能转动，惟有任凭敌人摆布，无计奈何，眼睁睁看着敌人 画好，把灯移回原处，从容走回床前，笑道 ：“对不起，这个外号听 去甚是顺耳，本来是你给别人起的，无如他老人家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不能承受。被我知道，特意璧还，转送给你。我听说狮子是兽中之王， 行事一定光明磊落，不会背地骂人。你原来的外号，照你为人，太 不称了，还是你说这个妥当。我怕你客气，不领我的情，给你把大 号写在脸上。我点你这穴，于人无伤，也不用解救，半个周时，血 脉自会流通，外入也不能解，这样为的是叫天亮众人起来，大家瞻仰， 我给你这癞蛤蟆传名，岂不比撒帖请客庆贺扬名省事得多么？还有 我们和你家镖头无仇无怨，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你自己先出口伤人， 惹我到此，只我和你两人的事，与别人无干。仗着我穿这身衣服面具， 隐身盖脸，看不出面貌，好像鬼鬼祟祟。其实那是我喜欢这样穿戴， 做事却是光明正大。就适才冒犯你一点，也是将你弄醒了才下手的。

如不服气，我家就住在浙江四明山中，你不妨绕道寻找一回。入山 六七里，一进东绣谷，那里散住着几十家人，只打听黑孩儿神手摩勒， 没有不知道的。你那同伴倒还不错，像个跑江湖的朋友，以后跟着 他学一点，要少惹许多麻烦。过一两天，也许还有见面的缘分，失 陪了。”说罢走去。

卢堃这才明白，适才骂那瘦人惹出来的乱子。但是黄、李二人 说那人虽然生相矮小，也有四十多岁年纪，不致和孩童一般，这对 头语声身量，明是一个小孩，好生奇怪。照他本领，如是个成了名 的人物，虽然一样丢人，还稍好些，要是受了顽童侮弄，以后怎能 再在江湖上走动？这场笑话落在玉麟眼里，自家弟兄已是难堪，果 如所言，这类点穴外人不能解救，须六个时辰才得回转，天明被众 围观，即便脸上所画怪样被玉麟先行擦去，身是镖师，半夜里吃人 点倒，不能言动，岂不是连镖局的人都被丢尽？玉麟此时又不知何往， 越想越气，越着急，妄想挣动。暗中一运力气，几乎要脱，知道厉害， 一个不好还受内伤，只得勉强把气压下，把眼合上，静心沉虑。打 算不再想他，等玉麟回来再说，偏又性暴刚烈，怎么也宽解不开。

好容易盼到玉麟回房，又不好意思睁开眼睛看他。直到玉麟发 觉他脸上画字惊讶，知不睁眼还当睡着，倘如摇撼稍重，恐有妨 害，才不得已把眼睁开。见玉麟也不能解救，越发愁急，窗外人所 说的话也没听真。玉麟刚一闻声追出，忽然一阵风过，适才那黑衣 蒙面的小孩，宛如鸷鸟飞坠，又在面前现身，带着笑声说道 ：“对不 住，叫你受屈，改日相见，再负荆吧。”说罢伸手往他腰间一捏，一 纵身又飞出屋去。卢堃心中忿极，恨不能把那小孩生裂两半才称心 意。一试手足，己能转动，也不顾腰腿酸麻，翻身坐起，略一缓劲， 便追出去，恰与玉麟撞个满怀。卢堃原是谭镇南的外甥，每次出门， 镇南知他莽撞，总是再三叮嘱说 ：“我辛苦半生，盛名不易保持，人 丢不起。玉麟虽是你的拜弟，但他随我十年闯荡，智勇双全，人路 都熟，无论大小事均须听他主持。”卢堃因舅父严厉，执法不论亲疏， 玉麟也真干练，遇上事从无一失，不由不服。一听说事关重大，便 把满腔怒气吓退回来。自己弟兄，也不隐瞒，把适才所遇从实一说。

玉麟闻言，知道来人果是专和卢堃一人过不去，与大体无关，也 不是瘦人自己意思。照这口气，分明与自己这一面，不论直接间接， 多少总有一点瓜葛。那小孩虽恶作剧，小小年纪竟有这等身手，瘦 人本领可想而知，心更放宽了些。随把前事和自己所料各节告知卢堃， 劝他忍气 ：“适才的事，不是真有外人作对，只可当作小孩顽皮举动。

看这位朋友热心相助和他言语行动，不是镖头老友，也是互相闻名 的神交，来的又是个小孩，我们怎能和他计较？胜之不武，不胜为笑。

照那身手家数，定得过高明人传授，保不了都有交情关联。既是自 己人，莫如趁人不知，见时抹个笑脸了事，免得再闹笑话。凡事须 以大体为重，何况自己先就失口。其曲在我，怎能怪人？” 卢堃闻言一想，事情果是重大，自己本领也未必是人对手，闹 起来徒自去丢人，有坏没好，自然忍耐为是。无如生平从未吃过这 等大亏，恶气实实难消。越想越恨，由此与黑衣摩勒结下深仇。当 时抱愧，勉强应了，事完回去，便留书辞别谭镇南，遍访名师，学 成一身惊人本领，想报前仇，闹出好些事故，此是后话不提。

玉麟把话说完，见天还未亮，里间住的老少三人也未醒转。卢 堃因他一夜未眠，再三劝他稍睡片时。玉麟一想，强敌暗中尾随不舍， 过了延平，山野荒僻之处更多，随时都可出事，乘众人未醒，略打个盹， 养养神也好，便嘱咐卢堃 ：“照此情形，也不致再有什事。万一有了 动静，可速将我喊醒，一同应付，以免又生枝节。”卢堃应了。

玉麟睡到天明，众人都起，玉麟也自惊醒。一听里屋黄、李二 人正在说话，好似谈论什事，暗忖昨晚黄、李睡时俱甚担心 ；按说 一醒就该出来探问才好，怎和没事人一般，没有出来？心中奇怪， 悄问卢堃 ：“适才睡这一会，可曾往里间探看？他们什么时候醒的？” 卢堃答说 ：“没有入视，里屋也是才听声息，二位想是刚起。”正说 之间，李锦章闻得外屋人声，知已起床，出来解手，把二人叫进。

玉麟卢整一同入内，见黄学文手里持着一封书信，面有忧色。这 时正有下人打进脸水，黄学文便把他支了出去，然后将信交过。玉 麟才想起小孩曾有送信之言，又到里间走了一回，因见室中无什形 迹，人又未醒，卢垫失闪终是丢人的事，乐得隐过，未便惊动。自 己守在外屋，人家却深入里室，把信交给客人，还不知道一点影子， 未免说不下去。仗着客人俱是熟友，否则就难堪了。一面伸手去接， 口中说道 ：“这寄信的是一位小朋友。昨晚我承异人指点，还打听出 了一件机密要事。因见二位睡熟，没有惊吵，此信必然有关的了。” 随说随抽出信纸一看，果是那瘦人的口气。大意说有一伙北方人， 一半是北五省镖客打手，一半是绿林旧贼，现在闽抚衙内保镖护院。

奉主人命，尾随自己三个好友，意欲出了闽境下手行刺。自己为保 良友，又在暗地跟踪。得知他们因见黄学文派人抚衙卖货，看见许 多珍贵物品，无心相遇，见财起意，打算假公济私，分出人来，过 了仙霞关分头下手，一半行刺，一半行劫。盗党中颇有几个能手， 所请镖师日内必被看出。他知谭镇南的镖不大好劫，仙霞岭九龙沟 有一隐名大盗甚是了得，与镇南还有宿仇，和盗党中为首的两个至好， 必然约他相助，一个活口不留，事完往抚台衙门一忍。闽抚受他挟 制，必为护符，休说无奈他何，急切间也查不出他的根底，计甚狠 毒。自己因见黄、李二人俱非寻常贪鄙吝刻好商，镇南又是一个朋友， 特在暗中相助一臂。不过又要顾这里，又要顾那三个好友，不能分身， 惟恐两下一走参差，照顾不到。自己虽还带有一个小帮手，终恐年 纪太轻，盗党太多，稍有疏忽，便误时机。最好两下合一处走，便 可应付自如了。那三个好友，一个姓虞，是新卸任的臬台。另外两人， 一姓钱，一姓魏，还有一个姓张的仆人，什么形相装束。现正同路， 先后脚起身，有时相差不过二三十里，只未遇过。此时无须急于相见， 盗党也不会在福建省境内动手，尽可放大了胆，从从容容，快到浦城， 再寻上前去相见，就说泥中人指点引来，求与同路。只管明说来意， 请他们安心前行，到时自知。信未义告诫钟、卢二人，事已紧急， 回去求救和请人相助均无用处，也来不及，要装着一点没事神气方妥。

卢堃尤其以后要诸事谨慎，如肯听话，必保无碍，否则便难说。如 有变故，定当随时告警。下面并没具姓名。

玉麟知信已被黄、李二人看过，信上语气甚是直率，料定是镖 头的旧友，江湖上一位隐了名的前辈英侠之士。事已至此，也就说 不上什么不好意思来。便把昨晚所遇的事说出，只把来人戏弄卢堃 一节隐起不提。又问 ：“昨晚那小朋友送信进来，可曾知晓？” 黄学文人极老练，昨晚心中有事，背朝里卧，并未睡熟。迷糊中 仿佛听得外屋窗外有人说了两句话，没听钟、卢二人答话声息。本 想问看，继一想，江湖上勾当隐秘，二人守在外屋没出声，必有原故， 如有什事，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出去也无用处。正静听间，忽听床 侧有一童子声音说道 ：“你莫出声，不到天亮人起莫到外屋，床边有 信一封，看后自知。”忙侧眼一看，昏灯之下，见一矮小黑影正往床 侧门外走去，一闪不见，悄悄坐起，就灯光把信一看，料是酒楼异 人所为，不由又惊又喜，把信藏向怀内，依旧轻悄卧倒，天明起身， 和李锦章一商量，早断定来人本领高出钟、卢二人之上，内中必还 另有枝节，怎肯扫镖师面子？假说昨晚睡熟，今早起来才见的信， 别的一概不知。

二人知未出丑，心才略安。玉麟一面着人去柜房探听北方客人 行径，一面计议行事。事关重大，虽有异人相助，仍不得不小心谨 慎。此去浦城还有好多站路，那匣红货已落在盗党眼里，一望而知， 照前行路已是无用。把贵重物品取出，打在一个小铺盖卷里，原箱 内放些不值钱的东西。命学文堂侄装着生病，半躺轿内，箱子也放 在他身旁，以为疑兵之计，一旦有事，便着随行健足持了红货先逃， 以备万一。一切均由钟、卢等镖师应付主持，黄、李二人只管照常行动， 随心所欲，越随便越好。计议走后，便即启行，次日到了延平府住下， 到时天近黄昏。

玉麟又得趟子手报称，说另有四北方人在街上东张西望，嘴里 直说“真怪”，似昨日盗党一伙，现落在北街鸿发栈里。玉麟一听， 觉着那盗党尾随的如是自己这一行人，绝无走失之理，料是追蹑卢、 钱、魏三人的另一拨盗党，不知怎的，会在途中走失。那自称泥中 人的老前辈，原说两行人相差只三数十里，追他的盗党既在延平出现， 人也必在延平落店无疑。倒是昨晚同住一店的两盗党，自清早起一 路留神，又命前行趟子手打探，竟未再见，可知敌人也怕自己这一 面发觉他的行藏。照他这样隐秘，更料不是容易打发的人物。因黄、 李二人嫌店中饭食不好，听店伙说临江楼酒菜有名，正要出去小饮， 两盗党曾在店门前见过，此去正好故示无备，遇上时还可就便窥伺 对方行迹，便嘱咐了二人一套言语。

二人出店，一路留神，往临江楼走去。快要到时，忽见街旁小巷 中踅出两个北方大汉，正走在二人前头，边说边走，因为人挤，大 家都走得慢。学文和锦章一使眼色，试凑近那两北方人身后静心偷 听。内中一人说道 ：“适才我遇见三弟，说他们一上路就不顺心，这 票买卖恐怕有人暗中出坏，不能再等过关，一过浦城，就须出手去 做了……” 底下的话声音渐低，听不清楚。学文虽是富商，江湖上也跑了多 年，加以事前又得了底细，一听便知说的是自己，心中大惊，略寻 思间，两大汉仗着臂粗力大，业已挤入人丛之中去了。恐被惊觉不利， 不敢再跟。只得等候锦章，一同到了临江楼。一问雅座，巳然占满， 须要候让。寻了一张堂桌坐下，叫了些酒菜，心中有事，胡乱吃了一饱， 便赶回店内，把途中闻见偷愉告知钟、卢二人。

玉麟一听，料知盗党受了泥中人的玩弄，惊疑慌虚，又恐自己 这一面惊觉，意欲先下手为强，免得夜长梦多，别生枝节。事虽可 虑，但是泥中人既有制胜全策，又在暗中，盗党狡谋不会不知就里， 如真发动，必来告警。事未证实，在未得他警报以前，还是照他意 旨行事，到了前途，再行相机应付为是。一面答说“无妨”，一面暗 中叮嘱趟子手，再出探查北街所住北方人是否学文所遇，还是另外 两人。去了个把时辰回报，说 ：“北街店内所住二人，适才带了随身 行李，说是遇见同乡留住，业已开发店钱走去。”玉麟暗忖泥中人的 好友都是文人，如在此地，不会乘夜起程，盗党赶往前途则甚？想 不出是什么道理，只得罢了。当晚都盼泥中人送点信息，直到天明， 踪迹渺然。商量了一阵，反正盗党要过浦城才下手，路还有一大段， 且到浦城再作计较。那趟子手早起五更撒了出去。

众人行到路上，耳目并用，诸事留心，行约十余里路，正停下 来就茶摊上买茶饮，忽从道旁榕荫之下，踅过一个十二三岁的短装 小孩，肋下夹着黑色包裹，走向学文轿前说道 ：“适才我惹了点事， 你老人家借我点钱吧。”南中天热，藤轿两边窗格都是空的，下雨时 才用油布盖上，学文这乘轿子停得最后，众人都各就茶饭摊上打尖， 只学文一人未去，那地方又是小村集，来往商客多在此打尖买茶点心。

钟、卢二人因见当地都是本分商民和土著，真正红货又在身侧，后 又留意到学文身上，以为学文喊那小孩问话，不曾过来。学文见那 小孩身材甚是瘦小，面貌清秀，二目炯炯有神，是个异相，装束神 情颇似个走长路的孤童。不知怎的，竟觉投缘，闲着无事，便问道 ：“你 是哪里人，往哪里去？惹了什么、说出来，要多少我都送你。”小孩 听了，不耐烦道 ：“我看你是个好人，才跟你开口，有借有还，不过 暂用一用。你问这么清，我没法细说。借就借，不借拉倒。”这句话 如换旁人听了早已发怒，学文性情和厚，长于世故，反觉他这种理 直气壮的答话，不似什么无赖顽重，一面伸手往兜囊中取钱，口中 答道 ：“小弟弟，出门人说话不要这样，我也是好心好意，钱我一定 送你，你怎么这样不客气呀？”说时，心原打算给他一二两散碎银子， 不想兜囊内只剩两锭十两头的，话已说出，不好意思不算，手本大方， 懒得再把下人喊回另取，随手递过。

小孩接了说道 ：“送我却不敢当，至迟今晚必定原银送回，再见 吧。”说罢，转身就走，不几步又跑回问道 ：“老人家，你姓什么？” 学文方觉他连个谢字俱无，心中不快，见他回问，以为心存感激， 想记姓名，笑答“姓黄”，小孩往前一看，见饮茶的一伙人已往回走， 忙从身畔摸出一封信来说道 ：“你这人果然不差，有人寄信给你，几 乎忘了。”说罢将信递过，二次回头，却走得快，没见怎跑，眨眨眼 间走入榕荫深处。

学文方拆信要看，忽见玉麟由轿前飞跑追了下来。原来玉麟同 众人在茶摊上用了些茶点，正往回走，见学文轿子旁那个小孩手内 接了一锭银子，走没多远又返回轿前，从身畔取出一个封套递进轿 去，心方一动，又一眼瞥见小孩肋下还夹着一个黑布包裹，顿时醒 悟。小孩跑时上身不动，脚底飞快，行家遇行家，一望而知是个得 过内家真传的好手，忙和卢堃打一暗号，命他留神守护货物，赶即 追去，没多远，便追入林内。林深叶茂，老干繁枝着地生根，上下 错综，连绵延亘，排若城栅，浓荫蔽日，映面成碧，哪有小孩影子？ 知已隐藏，莫可踪迹，忙唤道 ：“这位弟台昨晚光降，未得接待，难 得在此相会，何妨请出，当面领教呢？”喊了两遍，终于无人应声， 知道不会出见，找也白找，恐众人疑虑，忙又赶回。

学文已将来信拆看，往玉麟手中一塞。玉麟见学文面有忧色， 并不问因何追那小孩。料知泥中人寄信，事情紧急，忙背人一一看。

信内并未具名，只简简单单写着“同伴在前不远，速往相会”十个 字，字体与泥中人前信一样，只墨淡笔秃，字迹潦草，似是匆促中 借店家水笔所写。举目一望，一行业已准备停当，轿夫们都在道旁 树荫下聚立，静俟招呼。来往停的车舆行人甚多，各忙各事，并无 一人注目。踅向轿前，与学文略说经过，商量几句，便命健仆告知 轿夫，前面还有省里下来的几个同伴，原同起身，途中相左，反被 赶过，如能赶上，另加一班工钱。轿夫们早看出客人厚道，拿得重赏， 立即应命起身，互相加急赶行。

走了一段，遇见天明前撤出去的趟子手快腿周平。报说从早起身， 跑出百十里路，并未遇见一个神色可疑之人。只过先前众人歇脚附 近，有一群小孩子打架，内中一个年约十岁，生相奇丑，年纪最小， 却有力气。先是一人打三个比他大的小孩，后来左近又跑来几个比 他大的，合力打他一个，齐声喊说 ：“打死黑牛这个小杂种，把他丢 在草场上喂狗！”那叫黑牛的小孩也不答话，一味哑斗，到底寡不敌 众。这时天才亮，路上人少，有两个乡农走过，也不解劝，只在旁 摇头叹气。周平下马一问，乡农说，“那黑牛姓田，父亲是个外乡的 读书人，五六岁上，父母染了疫症，相继死去。当地有一大户刘实生， 见他家还有数十亩田地。一幢整齐小房，无亲无友，假作好心抚养 孤儿，霸占了去。头一二年还不见怎显，第三年见无人过问，始而 刻薄，继而虐待，每日命黑牛放青。黑牛虽小，却记得父母，知道 受人欺辱，自是难过，常时背人往坟上偷哭。无奈年纪大小，强不 过去，无人敢惹刘家为他伸冤，苦挨了几年，如今人才十一岁，却 生得一把子蛮力。刘家是大户，子侄甚多，常年打骂欺负，呼来喝去， 不当他人待，近来黑牛年长胆大，已知反抗，每当忍受不住，就还 手对敌，寡不敌众，自然吃亏，黑牛也从不向人诉苦，尚幸刘家有 一教书的族叔可怜黑牛，每次都是他来喝住，刘实生知道还不愿意。

上回有一路人想将小孩带走，刘实生说小孩是他十六两银子所买， 须写领买字条，将那人气走以后，便无人再问。今天大约教书先生 回家，黑牛这顿打一定挨得不轻了。

周平越听越看不下眼去，自身正当紧急之际，对方是个土豪， 恐怕惹事，方在踌躇，忽从身后转出一个走路的小孩，年才十二三 岁，对周平说 ：“现时我有事，不能和他动手，小人压不住台。我知 你也有事，但你那事绝不要紧。我去将黑牛救出，你只作为和我一路， 别的都不用管，那就有落场了。”说罢，不俟答言，便跑进小孩堆里， 也没见怎动手，便由人堆里把黑牛救出。

众小孩见黑牛被他救走，上前朝他乱骂踢打。他也不还手，只 偶然闪上一下。黑牛见恩人为他挨打，大喝一声，意欲反斗，吃他 将手闭住推了就走。周平看他人虽瘦小，身上似有很好的功夫，好 生奇怪，见群孩还在追打，一声断喝，迎上前去，从中截住。群孩 见周平声色俱厉，气势汹汹，不禁吓住，内中一个便说 ：“你是好的， 不要走，我喊阿爸来。”说罢如飞而去。余下的十来个便问周平，七 嘴八舌，乱说乱跳，几次抢前，俱吃周平推开。

等不一会，先去小孩，由路侧榕荫深处一所庄院内引了一个五十 多岁的胖老头和几个长工打扮的人跑来。那老头甚是识货，一见周 平神气，便看出他是个江湖上的朋友，不敢结怨招惹，忙把盛气一 压，朝同来诸人使个眼色，喝住那群小孩，独自上前，带着满脸诡笑， 正要张口，先救人的瘦小孩早把黑牛带到一旁，教了一套话说，从 周平身后抢前说道 ：“大哥，这是我的事，我已问明黑牛，说他从小 卖到他家，只付了身价便可带走，不知真假。等我问问他主人，看 是如何说法。”周平随谭镇南奔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眼力极好， 吃小孩微微一挤，觉着很有斤两，越发惊异，忙顺着他意思接口笑道 ： “这样也好，那你说去。”小孩点了点头，笑嘻嘻向那胖老头道 ：“你 是他主人刘宝生么？这小孩我们看着喜欢，想买了去，你愿意不愿 意？” 刘实生人虽奸猾，胆子却不甚大，这两年因见黑牛年纪渐长，相 蠢心不蠢，再过几年，难免受本地知道根底人的鼓动，自己虽有财势， 到底讨厌。自从上次那过路人被重价气走，好生后悔，巴不得将他 卖向远方，写下字据，才免日后纠葛。一听来人是外省口音，首先 愿意，只嫌对方是个小孩，未必能作得了主拿出钱来，仍想和周平 问答。

周平早已闻得底细，对他甚是厌恶，早装整理马匹，踅过一旁。

刘实生无法，只得答道 ：“小倌，你能作主么？”小孩把眼一瞪道 ：“这 是什么话！除非你不肯卖，那只好再说 ；只要肯卖，多少钱我都要， 绝不还价。”周平留神小孩的身相动作颇多异处，知非寻常顽童可比， 弄巧一会还有他的大人寻来，闻言方暗笑小孩口头大拙，这般说法， 对方必不放松，想插口又复忍住。刘实生听小孩口气甚大，心更欢喜， 本想多讹些钱，偷眼一看，见周平在旁怒目相视，不住冷笑，知道 还有一个不好吃的大人在侧，恐又闹僵，便笑答道 ：“这小崽专爱和 我子侄打架，甚是惹厌，久已想转卖出去。小倌虽肯出价，我也不 能昧起良心多要。我的来价，十六两银子，养了他七八年，衣食也 计不清多少，一共你给二十六两银便了。”周平闻言，不禁怒起，刚 走过来，喝问一声 ：“你说什么？”小孩把手一拦，周平便被挡住， 不得上前，方自吃惊，小孩已接口说道 ：“不多不多，我也不还你 的价。不过我身上一共只得二十一两多点银子，现在先付你二十两， 把人交我。先和他拿这钱到前面官道上吃点东西，就便等我一个同伴， 他带得银子很多，至迟午前准到，那时你我各请当地人分写文约字据， 从此黑牛与你永断葛藤，你看如何？” 刘实生满心只想除此隐患，对方再能给个十两八两，已是便宜， 万不想小孩会一口答应，就那下余六两不给，都极愿意。何况少时 一个不短，还答应互写断字，真是再好没有的事。不过对方年纪太 幼，事太容易，虽口里连声应好，眼却望着周平。谁知二人本非一路， 周平也觉事太不经，又见刘家那群顽童，是动手推打瘦小孩的，都 在皱眉捂手满脸负痛神气，望着老头，似想开口述苦之头，好生惊 奇，安心想看个下落，没有答话。刘实生见大人无所表示，心才一定。

小孩已从肋下黑布包中，十两一锭，取出两锭银子，托在手上说道 ：“我 这银子，是足平，只多不少。”话未说完，众顽童中已有两个忍不住 痛的，各捧各手，哭丧着脸过来，“阿爸”乱喊，说和黑牛打架并未 怎样，自从这小孩来护住黑牛拖出，不多一会，手就有点发麻，如 今痛得难忍等情。刘实生未及询问，小孩突然把银于揣入怀内，怒 喝道 ：“你们十几个打人一个，旁立这几人都曾亲见。我看了不平， 将他拖出，你们还踢打了我好几下。当着你家大人和这些见证，凭 良心说，我还手没有？要多少给多少，再支你们出来讹人，我不买了， 看谁敢把他打死！” 两小孩刚答应一声“手倒未还”，刘实生原知他这些子侄专门合 群欺人，对方小孩又瘦又小，绝无吃亏之理，定是自不小心筑了点 气，无关要紧，利欲熏心，惟恐有了变局，闻言忙喝骂道 ：“小狗崽 子，人家又未打你，诉的什苦？还不滚回去叫人揉揉！我办正经事， 再来吵闹，看我揭你的皮！” 刘实生在家素来性暴，两小孩原是他的爱子，一挨骂，余下好 些负痛的都不敢上前诉说。各自愁眉泪脸，一颠一甩的往榕荫中走去， 小孩又道 ：“你也听见，我没打他们一下吧、当着这些人，我付你钱 不难，你暂时先得给我写张收条，言明下欠六两，午前交足，重写断字， 别无纠葛。他们自不小心，打人不睁眼，明明一双嫩骨头，硬要往 三尖石上去撞，自然要痛两天。这时不写明，少时又生枝节，要我 赔他们的手脚，却赔不起。”刘实生只当小孩说笑，连说 ：“小倌放 心，哪有此事，凭你一个人也打他们不过，万无此理。”小孩微笑不 答。说时，恰好左侧道旁人家开门，就近借了纸笔，写了暂收字据， 黑牛始终随定小孩身后，一言不发。刘实生接过银子一看，果是足 平好银，订了条约，率了来人，欣喜而去。周平自更断定小孩大有 来历，人去以后，便说身旁带有十多两散银，可以奉赠。小孩说 ：“我 事已完，我在前边等一人来，自有借处，用不着再借你的了。”问他 姓名来历，也不答应，径和黑牛往前饮食店中走去。周平越看越怪， 因有急事在身，业已耽搁了一会，不便再坐迟延，只得策马前行。

玉麟细一盘对形貌口音，那小孩正是适才借银送信之人。昨晚 自称黑衣摩勒点倒卢堃的也是他无疑，那伙顽童正为他内家潜力所 伤，痛上几天，能不残废便是万幸。小小年纪有此本领，固属惊人， 照此行径，与昨晚戏耍卢堃，都是未免太过，将来只恐难免遇上挫 折。心中转念，没有说出。后又听周平说起，前途遇见主仆四人， 颇似泥中人所说的好友，两下相隔仅有十多里路。玉麟一听，四顾 行经之地，正是一片旷野，官道横贯其中。且喜前后无人，忙命停轿， 请学文写好拜帖，一面重催赶路，一面暗嘱周平，教了一套话，赶 回来路，探那黑衣摩勒和土豪有无余波，事完也未。他带着一个不 会武功的小孩，必走不快，可速照话行事，请他同来。周平领命上马， 如飞赶去。众人也跟着再加速前进。

行到巳末午初，便将尧民追上。黄、李二人忙上前投帖，见了 尧民等三人，向良夫、新民把前事一说。泥中人第一次来信已被学 文走时烧掉，途中所接短简尚在。良夫要过一看，果是泥中人的笔 迹，略微寻思，便代尧民作主应诺。黄、李二人因敬尧民官阶人品， 坚欲重行大礼拜见。良夫道 ：“虞老先生人极谦和，休说如今业已 告老休致，便在任上，也无故不肯受人大礼。况且我们俱在患难之 中，行藏越隐秘越好，不必拘此俗礼，招人猜疑。泥中人，我只知 他是一位高人奇士，隐迹风尘中的英侠，真实姓名和他来历都不知 道。前在省里，我们遭奸人陷害，也全仗他暗中相助，才得化险为夷， 免却祸患。这次又承他如此关心，千里长途，暗中维护，侠情高义， 并世所稀。此人本领高强，神出鬼没，乃昆仑空空一流人物，若论 见义勇为，文采风骨，只有过之。既允相助脱难，绝无妨碍，尽可 合在一起，安心上路，一切听其自然，付之不闻不问好了。” 黄、李二人宽心大放，随又想将随行镖师引见，良夫常在外跑， 久闻谭镇南的名望，知他手下镖师都是人物，便答道 ：“我们极愿和 武家朋友亲近结交，同船共载，借重之处更多。不过这里是镇站要 冲，店小客稠，许多不便。诸位想必初到，天才正午，吃完恰好赶路， 此时彼此最好不作客套，可请回房，用完午饭一同起身，到了途中 清静所在，再向二位镖师请教罢。”黄、李二人见良夫为人老练细密， 语言豪爽，甚是心喜。当时同至外屋，重向尧民谢了携带，退出房去。

走后良夫把话告知尧民，于是更证实了泥中人是专为暗中护送而来， 俱都感佩不置。一会儿，张福端来两大盘腊味，说是黄、李二人所送。

良夫吩咐收了，跟着饭也送到，大家吃罢。黄、李二人惟恐尧民等 先到，不耐久等，早就催着同行人等赶忙饮食，喂放马匹，这里吃 完，他那里也结束停当，互相一打招呼，对轿夫们说是省里约定的 同伴，合在一起，各自起程，同往浦城路上进发。正走之间，行经 一片山野地面，闻得后面蹄声响动，玉麟回头一看，正是趟子手周平， 见他马行甚急，料知有事，忙把坐下马一勒，退到后面，把手一操， 朝道旁林内缓缓跑去。

周平会意，也把势子收住，由侧面绕向林内。见面下马一问，才 知周平回到原处，正赶上黑衣摩勒与土豪刘实生辩理，还亏周平赶 到才得解围，因此承他指点，略微探得了一点盗党踪迹。原来那伙 顽童因仗人多打堆槌，有好几个中了暗算，吃黑衣摩勒用内家潜力 反震之法伤了手足。刘实生利欲熏心，只图黑牛身价银子，当时把 他喝退，随后回到家内待了一会，闻得子侄满室号哭呻痛之声，家 人也都慌了手脚，忙过去一看，受伤的竟有八九个之多，不是手肿 臂痛，就是脚扭了筋，脚背肿得亮晶晶的 ；再不脚趾粗胀，稍微一碰， 便痛彻心骨，声泪俱下，两个心爱的狗子伤得更重。先未料是受了 对方暗算，因见受伤人，不像偶然。

细一盘问，俱说正打黑牛之际，那瘦小孩便挤了进来，将黑牛救 出。因恨他凭空出头，又欺他年小，大家追着踢打，他也没还一下手， 只护着黑牛往前走，随被同来大人喝住，就停手了。再盘问打时光景， 只有两个伤轻的，说无什觉意。余下七人，有说打到他身上坚硬如铁， 有说他身软如棉，却有弹力，当时只觉有些发麻，不消多时，便肿 痛起来。虽然其说不一，但是只要打过的多受了伤，没打到人的却 没事。刘实生早年曾在江湖上瞎跑，有点阅历，细一回想小孩行径 和那双有亮光的眼睛，猜是中了道儿，连忙追出找人，连黑牛都不 知何往。眼看子侄们哭号呼痛，急得乱跳，无计可施，正命佃工四 出寻找，忽然黑牛跑回，说他小恩人现在门外，约来村中长老，付 那下欠六两银子，就便对换卖约断字。刘实生跑出一看，瘦小孩带 了黑牛，还约有本村地保、村人和一个方正老者同立门外。刘实生 便装笑脸，往里请进。黑衣摩勒说什么也不肯进去，众人劝他也是 无用，口口声声说 ：“我跟你没交情，你是卖人的，我是买人的，头 一张收银条上写的明白，如今天没交午，我都办到。闲话少说，快 把字据交出，我带人走，一刀两断，打算欺生欺小，把我骗进去再 绕圈子，那是做梦！” 刘实生因听小孩年纪虽小，口头非常刻薄，尽绕着弯骂人。黑 牛的事乡里皆知，所来的人都不以他为然。耳听子侄们号哭之声越 大，真个急不得恼不得，想把小孩拉过一旁去说两句私话，又不肯去， 没奈何只得说 ：“适才群儿都因打你受伤，你是用什方法，自己情愿 令子侄们赔礼，解铃系铃，求你解救医治。” 黑衣摩勒冷笑问道 ：“你问他们，我打过他没有？”刘实生刚说 ： “打倒没有，是他动手打你的。”底下话未脱口，黑衣摩勒突地把双 目一瞪，怒道 ：“诸位听听，天下还有挨打不还手，反倒伤人的，岂 非笑话？况且我交银子与你，领人走时，你那伙没家教的小孩还好 好的，怎么隔了多时，我来补付身价，会受了伤？我没还手，就会伤人？ 又不是什妖怪。你怎不说他们倚多为胜、欺凌孤儿，遭了报应呢？ 实告诉你，我早看出你老奸巨猾，才要你先写一张收条，省得又生 枝节，谁想你还是见我年幼，你要多少身价，一口答应，以为好欺， 又想借故勒索。我不过见孤儿受那群狗崽毒打可怜，想买走，放他 一条生路罢了，要拿他生财，那是昏想！你偌大年纪，要是说了不算， 也不要紧，只你当众人把吐出去的口水吞掉，还我原银，立时就走， 我不买了。只你们敢把他磨死，就有人给他伸冤报仇。休看你小爷 年轻，你手下人多，我的人还在后边未来呢，不信你就等着。” 刘实生闻言，恼羞成怒，方要发作，恰值周平马到，正听到未两句， 看出黑衣摩勒想当众面把断字要过，只不肯将那群顽童治好，又不 愿当人动武，露出本面目，忽然灵机一动，想好一套假话，下马分 开众人，跑到黑衣摩勒面前，恭恭敬敬说道 ：“这事还未办完么？如 今上上下下好几十人都在等你，大人叫我来，请你快些回去，好赶 路呢。” 黑衣摩勒指着刘实生道 ：“这老头欺生，先前说得好好的，如今 硬说他有几个小孩受了伤，是我打的，要我医好，那伙顽皮都比我 大，人数又多，他们打我好多下，我还没找他算账，反倒讹诈起我来。

想是见我人小，欺生欺小，出钱容易，借事生风。你去问他，如不愿卖， 把先收的二十两原银子还我，这小黑牛我也懒得要了。”周平突的把 眼一瞪，怒道 ：“我们从京里出来，跟着倪大人走了这多省县，上自 督抚，下至州县，哪一个不是恭恭敬敬的，我们都从来没欺负过人， 跑到这小乡场里，会吃他的亏，要多少，给多少，还要怎样？我们 不过路见不平，懒得费事，好心代这小孩赎身，由他自去，放条生 路，这又不是他家养的钱树子，愿卖人字两交，不卖还钱，一半天 自有人来和他算账。少爷请站一旁，我问问他去，讲理便罢 ；不讲理， 我倒要斗斗他这个地头蛇。官私两面，由他挑好了。”说罢，不俟还 言，便抢到刘实生面前，喝道 ：“你偌大年纪，说话不算数，是什意思？ 快说！” 刘实生在具一双江湖眼，只知周平不是保镖师父，便是个江湖 上的人物，对于黑衣摩勒，先也当是周平同行小伴与弟侄之类，没 看出是个什么路数，原本恼羞成怒，方想动蛮恫吓，忽为周平先声 所讲，料定小孩是个过路显宦之子，微服上路，周平必是临行镖师， 否则不会如此说法，小孩的手也不会那样大方。又想小孩虽然精神， 看他那样年幼瘦小，也不像个不动手就可伤人于无形的江湖能手。

子侄们受伤必有原因，弄巧还是黑牛的鬼都说不定。自己许是一时 情急多疑，致有此失。不过来人语太强横，自己从未受过。如若怄 气不卖黑牛，一则银子须要交还，以后再想这样重价，必不能有 ； 二则出尔反尔，更坐实自己是有意勒索抬价，更要受人讥骂。并且 照来人口气，就许回去倚仗势力，经官动府，转到生出大事。卖了 固然也难免有此一虑。但是双方字据写得明白，总有个理好说。这 类过路官员，多有程限。黑牛人极老实，父母死时年幼，听他适才 对人还说他是卖身为奴，与平日所教一样，可知乡人并未告以底细， 至多说是虐待。打骂家奴，不算犯法。对方虽然不平，也不为此耽搁。

想了想，还是照约行事。另行延医治伤为是。刚把主意拿定，便见 周平声势汹汹过来喝问，忙赔笑脸答道 ：“兄台莫急，不可专听这位 小弟一面之词。” 言还未了，黑衣摩勒戟指喝道 ：“谁跟你称兄论弟，你说话留点 神好。”周平也喝道 ：“闲话少说，只问你说的话算不算吧？”刘实生 方答 ：“自然说了算，哪有反复之理？”黑衣摩勒喝道 ：“既然算数， 我应补你的六两银子，连字在此，你把他原买身字据还我，以后黑 牛与你两无纠葛。”周平把银据接过，也不容他分说，接口说道 ：“你 那些话我们已然知道，再说无益，只把字据交出好了。”刘实生为二 人盛气所凌，又急又气，无奈话出如风，心又内怯，只得说道 ：“他 从小卖到我家，字据年久遗忘，不知藏在何处，恐二位过路人不能 久等，另写得一张转卖字据在此。”说罢，将适才写好的一张昧心字 取出。

黑衣摩勒接过看了看，冷笑道 ：“我也知你交不出原字据，本来 要你出名另写，但这中证入谁出名呢？”旁立诸人俱为二人口气势派 所慑，又知黑牛底细，恐怕人买了去，异日问出实情来向刘家追回 房产，跟着打那冤枉官司，刘实生连问数遍，俱都面面相觑，各有难色。

最后还是周平对众人说 ：“我门只是做好事，到了地头便由他自寻生 路，绝不会再生枝节累及你们。”黑衣摩勒也说 ：“我只要见证，无 须中人。这位老先生是我请来，加上约保也就行了。”这才由那同来 老者和约保在双方字据上画了个押。画完，周平向众微一举手，便 请黑衣摩勒上马。黑衣摩勒也不客气，笑道 ：“你这人很有意思，你 抱着他先骑上去，我在马屁股上，三人同骑，到了前面再说吧。”周 平原想把马让他二人，心还惟恐不受，闻言大喜，忙抱黑牛先骑上去。

黑衣摩勒就手扒上，故意伸手抱着周平的腰。一马三人，纵骑如飞， 转瞬出林，直奔官道而去。

人去以后，刘实生闻得内院哭声惨厉，想起受伤子侄，顾不得 再向众人答话。跑进一问，两个心爱的狗子业已痛昏厥过两次，只 有一两个年幼的伤势稍轻，余者也都伤痛得差不多。怎么细心追问， 也问不出致伤之由。瘦小孩已去，就心疑弄了手脚，也无法想。耳 听满院哭号，心急如焚，只得连派佃工下人催请外科郎中医治。门 外诸人也都议论纷纷，互相散去不提。

且说周平纵马出林，上了官道，黑衣摩勒把手一松，说道 ：“往 你们去路走吧，前面七里村不要进去，可由村北小路往东面山里跑去， 到破庙前停住，我还要办一点事呢。”周平听他口气颇有同行之意， 心越放稳。路上不断有行人来往，马背上不便详问就里，应了一声， 依言行事。马行如飞，晃眼抄出村北小路，进了东山口。那山并不高， 到处丹枫照眼，苍林荫日，连岩拥翠，矮峨萦青，景物倒也深秀。

周平沿着岩脚草径跑去，四顾人迹甚稀，想套黑衣摩勒来历行径， 微微应声，意似不耐烦琐，只得停口，等到后对面再说。不一会绕 完岩径，现出平野。果见前面山坡上松杉林内隐现出一角红墙，知 已到达。正要纵马急驰，黑牛忽在身前偏头向后喊道 ：“老师，这就 是你说那地方么？”周平不听应声，方欲回头，又听黑牛惊叫道 ：“老 师呢？”周平忙回头看，马股空空，哪有人在？勒马四顾，来路并无 人迹，身法真快，同乘一马，竟不知他何时走去，好生惊服。

黑牛急得直喊 ：“老师跑了，周伯伯回马快追！”周平知道万追 不上，他本说有事要办，叫在庙前停住，必要回来，否则剩这小孩， 作何处置？即便要交自己，也没有不事先明说之理，自然仍以等他 为是。因听黑牛喊他老师，便劝他道 ：“莫着急，你老师他办点事去， 一会就来，我们到庙前等他去。”黑牛仍是着急不已。周平也不理他， 跑上山坡。林内果有一所破庙，墙业已坍倒好些，荒凉残破，并无 僧人居住。

二人便在山门外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寻块石头坐下。向黑牛 一盘问，才知黑衣摩勒将黑牛救出，便教了一套话，此外不许开口， 付了身价，领去吃了个饱，然后走向榕荫深处，问黑牛 ：“你一人和 众人打，有多大力气？”黑牛从小未曾遇到过一个真心帮他的，又拿 许多银子给他赎身，给吃好饭，自然感激，口口声声称他主人少爷， 闻言便说 ：“力气很大，别人制不服大母牛，我能制服，多大力气却 不知道。”黑衣摩勒便要他动手来比。黑牛恐伤主人，执意不肯，被 逼无法，以为主人如此瘦小，一打就倒。谁知不用力试只轻轻吃了 一跤，越不信服越糟，力越用大跌得越重。未两次身子腾空跌出， 如非黑衣摩勒跟着纵起抓回，几乎重伤。黑衣摩勒又取了两块鹅蛋 石，一握粉碎，这才死心敬服，益发奉若神明，跪在地下，要学本 事。黑衣摩勒也答应收他为徒，改叫老师，命在林中等候，不许走 出。说找人借钱，补还身价。走了一会，拿十两银子回来，同去铺内， 分出六两，同往刘家还银要字。去前曾说要将他带到山里来拜一和 尚为师，黑牛死活也要跟着老师，急得要哭，黑衣摩勒才允不使离去。

如今来到庙前，忽然不见，许是骗他，故此着急。再问别的，却不知道。

谈问了一阵，约有半个时辰光景，忽听身侧林梢响动，周平回顾， 一条黑影宛如飞鸟下堕，定睛一看，乃是一个通体黑衣的蒙面小人， 心方一动，来人已将面具揭落现出原形，果是黑衣摩勒。黑牛首先 喜得乱跳，上前拉手，高喊 ：“老师来了！”黑衣摩勒起手一甩，面 目一沉，喝道 ：“当着外人一点规矩没有！再闹，我不要你这丑徒弟 了！”黑牛急得忙喊 ：“老师饶我，我不敢了！”垂手站在旁边，不 敢再跳。黑衣摩勒喝道 ：“这还将就。记住，以后当人不许这样，要 听我的。躲一旁去！我和他有话说。”周平见这一对小师徒神情天真 滑稽，方自暗笑，黑衣摩勒已走过问道 ：“周朋友，你知我是谁么？” 周平据实答道 ：“小朋友不是昨晚在店内光顾，说是家住四明山，人 称黑孩儿神手摩勒，又叫黑衣摩勒的那一位么？真实的尊姓大名未 蒙见示，实在不知。”黑衣摩勒道 ：“你这人倒还可交，只我最不愿 听人说我小，请你把它去掉才好。”周平连忙谢过，并问真实姓名。

黑衣摩勒答道 ：“我不瞒你，一出身便没了父母，访问了好几年 也没信息。到底姓什么，实在不知道。小时无人管我，承一姓黑恩 人收养。因为淘气，常爱往绣谷村山洞里跑，弄得满身污黑，村人 都叫我黑孩儿。后承恩师带走，学了点武功回村，常爱管点闲事， 他们又为我起了个外号。我对外人，总称姓黑名摩，你也叫我黑摩 如何？”周平笑道 ：“论理你本事比我大，我却比你痴长几岁，打算 高攀，称你一声老弟如何？”黑衣摩勒道，“你这人心直口快，倒配 做我哥哥，可惜本领不够。我看你不过二十多岁，你如愿意，回去 把镖行事辞掉，我引你去拜一人为师，学点武功，不好么？” 周平也是无母孩儿，经谭镇南收养，由学徒出道，本就有志学 艺，苦无机会，镇南事忙，因他精干外熟，从小就随着跑江湖，常 令随镖当趟子手，连用私功都无暇，眼望别人日享盛名，常时愧恨， 闻言大喜，忙道 ：“那么我拜你做小师兄，我算大兄弟如何？”黑衣 摩勒喜道 ：“你肯这样虚心，那好极了，先不行礼。我还有几个朋友， 你也未见。那伙没出息的狗贼，直如囊鼠网鱼，不必睬他。我有师 叔泥中人在，再添两倍，也不是对手。你不必再费事查探，回去告 诉他们，放你到了地头，交代完事，速去四明山寻我，再行礼好了。

只对姓卢的说，他既在江湖上常跑，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本 领大小在其次，总应该放谦虚一些。随便背后出日伤人，不是英雄 所为。他要不是伤我师叔，也不会跟他开那玩笑。事情有钟朋友遮 盖过去，心不服气，等事完，径去四明山寻我好了，何苦又在事后 发狠？如非师叔吩咐，钟朋友通情理，照你今早行时，他托你打探 我踪迹的那一番话，岂不又惹了麻烦？” 原来卢堃为人心直口快，昨晚之事，心中怀恨，他和周平至好， 今早行前曾愉偷托他路上就便查访神手摩勒的名声下落，未免说了 两句发狠的话，不知怎的会被听走。周平闻言一惊，忙代卢堃分解，说 ： “他为人忠厚口直，昨晚受了师兄敬戒，自然免不掉有失言之处，务 请不要见怪。”黑衣摩勒笑道 ：“这人是石心，怪我绝不怪他，否则 早给他身上留下记号了，还能容到现在么？你将来寻我时，他如愿意， 只管连他一起带走。”周平乘机又问盗党下落。

黑衣摩勒淡淡的答道 ：“你老不放心，可惜我师叔现时不肯露真 姓名。你只要知道泥中人是谁，就不害怕了。这还不到告诉你的时候， 先且不提。我只知道，盗党为首之人原名叫赵连城，他们打算先杀 你们这一行人，过了仙霞关，再下手行刺虞尧民。回去交差，往抚 衙一躲。如今两行人一合群，非过关不能下手，不必担惊害怕，到 了前面自然明白。你也不必出力不讨好，出来乱跑。他们眼毒，遇 上难保吃他暗亏。真要非叫你无谓乱跑，过了浦城，要过一段山路， 岔道山径中有一都天王庙，地名鱼鹰嘴。庙侧隐着他们一个洗手多 年的同党，此人姓杨名标，昔年横行北五省，又会一点水性。他们 无心相遇，结成一气，也许在那里变点花样。盗党先受了师叔愚弄， 几乎把跟的人丢掉。

因那地方是必由之路，这第二拨盗党，必和杨标在此等候，你们 两行人一过，再尾追下去，与关口外埋伏的赵连城等会合，前后夹攻。

你走那里，务要留神，最好不要往岔道上跑。如见形迹可疑，你这 马快，即速回跑，与自己人会合。他见你回了队，有虞老先生在内， 必不肯因你自露马脚，可是你也不可被他们看出破绽才好。照说我 师叔神出鬼没，这地方必不放松，不过事难预料，我又恰巧有点闲 事羁身，不知赶得到不。你绝打不过他们，终是小心些好。这里有 十两银子，乃黄老先生借与我的，适才由那姓刘的老贼家中，连我 给的身价银子一同取回。来去匆促，怕你在此久等，没顾得查探他 藏银之所。趁他未觉，只把银柜抓裂，连本带利，仅拿了百余两银子， 太不合算。好在有了主顾，少不得还要扰他几次，存在他家也是一样。

这十两请你带还，说我道歉，银子因已剪断，不能完璧归赵了。” 周平听他就这片刻之间，大白日里孤身出行，前往土豪家中，人 不知，鬼不觉，把银子盗了回来，好生惊奇不已 ；得了一点消息，忙 着赶回报信，不及细问，只赞佩了几句，银子却代学文婉谢，不肯带 回。黑衣摩勒指着黑牛说道 ：“这孽徒是我一点定心膏药，赌神罚咒， 跟定了我，连先回四明山去等我都不愿意。我又疼他，带着又大累赘， 真厌烦人，还得给他想个主意才好。师叔已嫌我多事，此时要被知道， 又该说我童心太盛了。这银子原应我亲自送回，才符前言，也为有他， 才请你转交，既不肯代，说不得只好自走一道了。”周平忙道 ：“我带 回去其实无妨，不过黄老先生虽是商人，却极轻财仗义，像你这样朋 友，交还交不上，已然奉送，怎肯收回？师兄能赏他脸更好，真要是忙， 不管他愿不愿仍由我带去好了。”黑衣摩勒笑道 ：“我借银不还，成什 么人！你如非是我老兄弟，我就怪你了。点点小事，不值多说，你自 上马走吧。”周平喜得诺诺连声，谢别上马，往回飞赶。

二人相见，玉麟听完前事，想了想，仍命周平前探，只不跑远， 另教了一套话，少时回来，再归队同行，以后不必再跑趟子。周平 领命，绕路自去。这里玉麟也策马把众人追上，问知无事，仍往前走， 行至黄昏将近，相隔浦城还有站许来路，所行官道，蜿蜒出没于山 野之间，途径甚是荒凉。这时周平业已装着浦城分号店伙，来迎黄、 李二人，与众会合。说起前途离此十来里有一大村庄，主人姓颜， 甚是好客，可以投宿。此外虽有人家，均是荒村小店，难容这多舆马。

如赶浦城，轿子走得慢，非至天明不能赶到。

有那错过宿头的人，多往颜家投宿。主人年少，好武气盛，最爱 文人武士，却极不喜居官应役之人。只来人对他心思，都是极好待 承，就不投机，也有地方安顿。周平前一二年曾经去过一次，和主 人还有一面之识。玉麟以前也听同道中人说过，主人颜尚德文武全才， 好交朋友。见天已不早，便命周平持了名帖，先去拜望，只不露尧 民行藏，见时如问，假说三人是由桂林游山回浙的游侣。商议停当， 随后前进。

走有六七里路，道正穿山而过，斜日初坠，苍烟四合，新月甫升， 时复隐现出没于山畔林未之间，清辉未吐，晚景低迷。走在石路上， 步履马蹄之声前后相接，汇为繁响，空谷传声，倍显寥寂。良夫喜 和江湖朋友交纳，玉麟也喜他语言伉爽，见解高超，两下谈得甚是 投缘，相见恨晚。这时良夫的轿恰在前面，玉麟也正傍第一乘轿侧 行走。良夫说起这一段路形势颇险，景物更是荒凉，连个人家俱无， 五麟笑道 ：“魏先生，这里看去路险，但是来路不远便是镇集，附 近村庄田畴，绵亘不断，仅这十来里路山径荒凉，最险的不过沿崖 里多路。十停已走了八停，再走里许，一出这山口就有人家。颜家 更是一个大村庄，人多丁众，个个会武，爱管闲事，颇有名望。找 他借盘川倒可以，要动手脚，休想占得便宜，所以并不算险。最险 的还是过了浦城，麟子山那一带地方，有不少连天峭壁，深沟阔涧， 要翻越好几处险峻山岭，加以林深草密，极易藏伏歹人。山民性情 极野，专讲械斗，爱打群架。只管太平年间，又是通浙江省的驿路 官道，像我们这样还不要紧，如是孤身客商，就短不了出事。内有 三处山口岔道，除了老鹰门前两月地震塌陷化险为夷外，像都天王 庙附近的雷公峡和将近仙霞的红石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难过的 所在，那才叫真险呢！” 良夫原是对景闲谈，以上各地均曾去过，闻言惊问道 ：“那老鹰 门两边危崖对峙，宛如巨鹰展翅，中通一线小径，骑不并驷，车不并轨， 沿途山石秀奇，形势雄峻，绝好景致，几时震塌了的？”玉麟道 ：“这 也是件奇闻怪事，说来话长着呢。”良夫方要往下盘问，忽听身后马 踏石路之声。玉麟忙一回看，来路两行昏林影里，远远跑来两骑快马。

玉麟看出情形有异，把马一勒，暗指卢堃领头，自己退到黄、李二 人轿后相待。恰将仄径走完，一边是山，一边是水，傍溪而行，路 颇宽广，玉麟一退，来骑也将马匹放慢，叭呛叭哦跑将过来，径由 众人身侧驰过，相距约有数尺远近，彼此都看得见面目。

玉麟见那两人俱是北方大汉，为首一个，一顶毡笠斜挂马上， 大辫盘顶，青惨惨一张丑脸，浓眉如刷，扁鼻凸嘴，额上有二指来 宽一片刀瘢，斜搭脸上，两只豹眼时闪凶光，一望而知是个绿林中 下等强盗。二马相联，玉麟因对头一个注目，第二人跟着过去，没 有看清面目，好似昨晚夜探客店后院所见二人之一。乘骑二人对一 行人只看了一眼，毫无表示，就此越向前面，马上加鞭，飞驰而去。

这时玉麟似听黄学文在轿内“噫”了一声，疑心来人有什不利举动， 不暇再看，由侧面赶上一问。黄学文手里拿着一个纸包，不顾细说， 只叫“快看前面”，玉麟把马偏向一旁，朝前注视，只见一条瘦小黑 影正往前跑去，其行如飞，晃眼追上第二匹马，只一纵便到了马屁 股上，一同驰去，马上人竟无知觉，看那神情身法，正与昨晚黑衣 小孩相似，料定不是一路，好生骇异。一会儿人马影子便转过山角 不知去向，众人也行近去颜庄的岔道。

那岔道是个三岔路口，往右是去颜庄的路，往左略偏乃官道驿路， 分路口不远却有一片山崖绵亘里许，恰将前途目光遮蔽。两匹马上 的盗党已然跑出老远。众人到时，正赶周平跑回，说颜庄主久已仰 慕钟、卢二人名望，这几位商客，除黄、李二人已有耳闻，余者谅 非俗流。闻说拜庄借宿，甚是高兴。本意还要备马远出迎接，被周 平再三谢阻。现正命人准备筵宴，竭诚款待，就请前往。玉麟知那 盗党当地情形不熟，必当自己连夜赶往浦城，决想不到会在中途投 向别处，乐得空他一空，忙命轿夫们加急赶行。

天色入夜，明月将升，路绝行人。二人回至学文轿前，去问小孩 来时情景。学文说是马匹正过之间，仿佛看见马腹下黑影一闪，跟 着眼睛一花，便见轿杆上扒着一个脸蒙面具、周身穿黑的小孩，低 声说 ：“黄老先生，前银奉还。”随往手里递过一个纸包，方想退回， 那小孩低喝 ：“不要说话！”晃眼工夫，人即不见。探头往轿外看时， 已到了两轿快马的后边了。包内共是十两银子，外皮上写着“前银 奉壁谢谢，今晚有贼，旅店留意”十几个潦草的字，口音与昨晚店 中送信小孩一般无二，知是黑衣摩勒无疑。他既尾随盗党不舍，必 要闹点把戏。小小年纪有此身手，俱都叹服不置。

那岔道相隔颜庄不远，路旁尽是水田，夹道成行榆柳。大半轮 明月，只悬平畴广野之间，流光普照，映得那些水田齐似浮辉，上 下天光倍增清旷。路上时见一二村农，短衣草鞋，肩荷犁锄，在明 月柳阴之下哼着山歌小曲缓步归去，情景直和画图相似。尧民在轿 中首先赞妙，坐了大半天轿子，未免劳累，便喊张福近前，招呼良 夫、新民二人乘着这好月色，步行前往，舒散筋骨，就便领略一点 野趣清景。黄、李二人本就想走一段活动血脉，见尧民等三人下轿， 忙命停轿下去，相随步行。玉麟见状，也招呼众人下马，随在后面。

尧民因听良夫说他们不是俗商，见二人跟在后面不肯走近，知他们 谦恭自卑，便命张福请过。黄、李二人素佩尧民官声清正，也有意 和他亲敬。众人做一路走，谈谈说说，倒也投缘。走不一会，田岸 略转，遥望前面林木蓊翳，隐现灯光，知将到达，良夫又把玉麟请 向前面同行，方相顾谈笑间，忽见林内闪出几匹快马，如飞驰到。

周平忙由后赶上，说 ：“庄主迎接来了。”玉麟听说，忙即当先赶上。

众人步行，原出无心，不料主人仍要来接，这一步行入庄，格 外显得恭敬。来骑看见来客俱在步下行走，以为看重自己，越发心喜， 隔老远便翻身跳下。为首一个猿背蜂腰的少年抢步跑来，到了玉麟 面前，抱拳正要开口，周平已抢先引见道 ：“这位便是颜庄主，这位 便是适才小弟所说的钟兄。”当下互相见礼，各道幸会不置。跟着众 人走到，钟、周二人一一分别引见，颜尚德看了尧民一眼，暗中一惊， 也未明说。随来四人俱是颜家武道中的好友，俱由尚德引见，略微 客套几句，便请众人各上舆马，众人不肯，一同步行入庄。

庄上仅有百十户人家，多半姓颜，房甚大，极少小的草房直看 不见。占地约有数顷，四面桑榆和各种大树，形势甚佳，不近前看 不见，庄内却是果园菜畦、池塘稻场应有尽有。主人所居更大，四 面密层层种着两圈碗口粗细的毛竹，年时一久，一根挨一根，成了 两层天然的竹墙，用铁条联系，高达数丈，上面枝柯紧接，萃为碧檐。

两层之间宽约五尺，竹弄中通，每遇日当亭午，月际天中，微风动处， 满地冰纹筛影，一片清阴，十分幽趣。那门也是竹子编的，附在两 边竹根节上，设有链环，以供启闭。进门两边各有几间小房，似是 下人所居。对门两行槐柳，左右花畦，当中一条石子砌成的细路长 约五丈，尽头处孤矗着一幢五开间的广厅。石径到此，便向左右分路。

主人领客绕厅而过，到了厅后才见围墙。由墙上小月亮门进去， 地势愈发展开，楼台亭谢，池沼花木，无不毕具，位置咸宜，极见 匠心。同来众人舆马，早有颜家下人接去安顿食宿。宾主共是十二人， 又经过几处回廊曲栏，才到主人宴集佳宾之所，也在一所月亮门 内。老远便闻见桂花香味，进门一看，里面一座大院落，一边种有 四十来株桂树，花已盛开，繁枝密蕊，月光之下，灿若金银 ；一边 是所华屋，轩窗洞启，环窗满植梧桐、芭蕉，盆花罗列。再过去又 是一座广场，主人道是近年新开练武所在。室内灯光辉煌，照如白 昼，满壁图画字画，多半名人手笔，间有过客留赠之作，也都是佳 品。家具陈设，备极华贵。左壁另一小单间，布置更是精雅，窗外 是一池塘，残荷败梗犹未去净，想见夏日芙渠盛开，风来水面，几 簟生凉之致。主人先延客到单间内落座，尧民等三人只当主人是个 赳赳武夫，却不料文武两途都是通品，方自惊喜，主人忽然走将过来， 纳头便拜道 ：“虞老伯，可还认得小侄么？”尧民大惊，连忙扶起一问。

原来尚德之父颜璐，十年前与尧民同官京师，甚是莫逆。先是 颜璐中年无子，夫人奇妒，强逼丈夫买了一个穷家乳婴做儿子，相 貌奇蠢，取名尚仁，天分不佳，没品行的事却有别才。颜璐受悍妻 蒙蔽，一点也不知道。这年独身在京，背着乃妻，纳了朋友一个美婢， 生子尚德。才只两年，乃妻在原籍闻风赶来，一阵大闹，没有几年， 将侧室虐死，尚德幸得保全，因非嫡母所立，也受了不少虐待。尚 仁仗母氏淫威，年纪又长有好几岁，凌辱无所不至。颜氏书香世族， 本来尚德不会学武，因他资禀聪明，目睹生母平日受虐情形与弥留 背人泣诉之惨，深深记在心里。又知乃兄不是同胞，却这么欺负打骂， 年小不敢还手。忿极无计，读书之暇，偷偷从人习武。到了十二岁 上，虽然未遇明师，力却增大了不少，从小未和人打过架，自己也 不知道手有多重。这一年正当清明祭祖，想起亡母野葬郊外不能往祭， 甚是伤心，背人私取了点香烛纸锭，去到自己房中，写了张亡母灵位， 闭上房门偷偷哭祭。不想被尚仁闯来，将他母子喊了名字大骂一顿， 又把灵位撕掉，放地乱踹。尚德蓄恨已久，上前理论，尚仁举手就 打，尚德再忍不住，还手一推，尚仁酒色淘虚，哪经得起天生的神力， 势子又猛，倒跌出老远，一下撞在硬木桌子角上，立时脑裂身死。

事有凑巧，正赶上嫡母闻声走来，本来就把尚德视为眼钉肉刺， 一见亲手扶养的爱子被他失手撞死，如何肯饶，当时哭骂连天，喝 令下人将尚德用腰带绑在条凳上，一迭连声，直喊“打死”。打了一 阵，又嫌下人手轻，亲去房内取了一把剪刀跑出。旁立老家人看不 过眼，悄喊 ：“少爷还不快逃，要等死么？”话刚说完，人已到了身前， 举剪照定身上就扎。尚德自知失手不合，打的又是嫡母，任凭打骂， 本未敢强，被老家人一句话提醒，心想 ：父亲年老，只我亲生，古 人小杖则受，大杖则逃。她这气急之下，什么毒手施展不出？死得 岂不冤枉？想到这里，瞥见剪到，反手一格，连人带凳一齐翻倒地上， 未被扎伤。嫡母年已五旬开外，哪经得住他这猛力一格，也被挡跌 老远，等到丫环抢前扶起，大骂“逆子”，二次持剪上前拼命时，尚 德已把腰带挣断，飞跑出了大门。

这时颜家住在丞相胡同，尧民住在米市胡同，相隔甚近。尚德 见嫡母一跌，知事闹大，家中决难立足，惶急中无可逃奔，便往尧 民家中逃去。尧民知他家事，问明就里，便把他安置密室之中，颜 家来问，只说未见。夜里颜璐赶去，说悍妻寻死觅活，大哭大闹， 并还要亲自告官，送尚德的忤逆和杀死长兄之罪。再三劝阻，允她 当日把人寻回再办。养子尸首尚还未殓，这里难免来搜，万藏不住， 事情恐要闹大，急得无法。自己只此一子，务必设法保全。尧民力 说无妨，先令他父子相见，然后授以密计，连夜先把尚德送往一个 至亲家中藏起。颜略回家，依言行事。颜妻一听所教的话，更起疑心， 次早天还没亮，便到虞家索人。颜璐推说面子难堪，任她哭骂，只 不肯去。等她一走，暗命下人把棺木备齐，将尚仁入殓抬走。

尧民见了颜妻，一味敷衍，任她领了婢温满处搜索，未了才说 ： “昨晚听下人回禀，说在城外某寺院左近遇着尚德，许无处可投，前 往出家也说不定。因恐大嫂疑我不信，故未先说。实则这等不孝不 弟、逆母杀兄的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帮你捉他办罪还来不 及，怎肯容他玷我床榻？”颜妻本因隔近瞎猜，先未断定藏在虞家， 因听丈夫的话吞吞吐吐，才起了疑心，谁知中了尧民缓兵移尸之计， 又去城外空跑了半日。容到回家，死尸已然抬走，丈夫也不知去向， 唤来家人一盘问，说 ：“老爷行前，先命人买棺殓尸，送住城外停放。

一面大哭，说自己年逾六旬只有一个亲生儿子，不想他如此不孝， 寻不回来，夫人不肯相容，受逼受气，还要闹笑话。寻了回来，即 使夫人肯容，自己也不能再要这等逆子。将来夫妻老死，连个上坟 烧纸的人俱无，活在世上无味，如今万念皆空，日后不死，也必出家。

一个人自言自语，神气很是伤心。这时正忙着发送大少爷，又未见 喊套车，全没有理会到老爷会走，等到发灵以后，好一会未听老爷 唤人，前往书房上房各处一看，哪有人影？想系步行出门访友去了。

颜妻终是女流，跑了这一整天，忿虽未消，盛怒已馁。初进门时， 见养子尸已发送，本来要闹，闻言料知丈夫被逼出走，到底多年夫妻， 未免心慌，忙命下人四出寻找，到了半夜回来，哪有影子？益发惶急。

再一回想平日行为和丈夫所说的话，不禁天良发动，越想越问心不 过。将近六旬的老妇，性情又那么乖张暴戾，急怒之余，再加悔恨， 当晚急了一夜，次早便行病倒。其实全是尧民计策，虽然照计而行， 仍恐她不肯甘休，第二日便由尧民送了盘川，将尚德送返家乡，本 人却去西山相熟寺院中住了几日。

尧民闻得颜妻病重，假作代为寻到，将他请回，病已沉重，不 久便自病死。尧民随劝他告老归隐，回乡教子纳福。颜璐归未两年， 也就老死，两家便断了音问。尚德年幼，全仗老仆得力，族众也无 人欺凌，只有相助，家业较前日益兴盛。只他性喜游侠，不慕名利， 从幼年起便好武好交。父死不久，遇见一位前辈能手，爱他天资颖异， 留住三年，传了许多惊人的本领方始别去。尚德虽然武勇绝伦，并 不以此自满，加以家学渊源，文事一样喜爱，性情只管豪侠，言动 之间却带着三分书卷气。因他千金结客，不论文人武士，只有一技 之长，前往相投，无不竭诚款洽，特予优礼。见人又极谦和，就是 不相干的游子商旅错过宿头，只要以礼来见，从无拒绝。那一站又 最长，容易错过宿头，所居恰在中间。起初一班江湖上的混人和贪 便宜的过客当他公子哥儿，不是妄想依附引诱，于中取利，便拿他 当作乐得白吃白住的户头，认成了一个不要钱的现成旅店。

尚德先还未觉，日子一久，渐渐看出人心诡诈。他为人饶有智计， 怎肯受了欺骗？始而抱着千金市骨之意，想借众人之口传到江湖上 去，使那奇士异人闻风而至，只交上一两个，便不在这一番精神应酬。

嗣经一聪明门客点破，说薰莸不可同器，鸟兽难与同群，这样做 法，反使高士裹足，异人却步，怎肯同流合污，受你供养？尚德方 始恍然大悟，同时那来的人也真太不像话，于是改了方法，把来客 分做三等款待。如真风尘英贤豪侠之士，便不惜推心置腹，生死论 交，这算作头一等 ；其次江湖闻人、翰墨朋友，只要内外功夫、诗 文书画略精一技，也不惜盛筵款洽，以礼迎送，慷慨论交，有求必 应 ；至于过往商旅，除了当道职官不肯无故接待外，只要来人不甚 鄙恶，真个错过宿头无可栖止，也可容纳，但只假以一席之地，略 供一顿寻常饭食，明日即行，不得再留，此辈另有几间房子，设在 附近，不得入门一步。对于那些无聊混人，先以善言遣走，如再纠 缠，或因软骗不行，虚声恫吓，略显身手，也都鼠窜而去。经此一来， 小人远隐，恶客日少，侠声所播，年时一久，着实交了不少好朋友。

性又疾恶如仇，卫护乡里，宵小盗贼没钱用，找他明借行，如想在 他附近百里方圆以内作案害人，休想讨得丝毫便宜。端的文武全才， 威名远震，东南诸省很少不知道他的。

尚德因小时受虐逃出，多亏尧民相助，送还家乡，常时想起感 念，当父母去世后数年中，也曾命人带了礼物进京问候。第一次正 赶尧民丁忧在籍，去人没打听出原籍地址，就回去覆命，等打听出时， 尧民业已服满进京。二次再派人去，正值尧民外放四川学政，道途 辽远，来往参差，终未见到。久意亲去，不能分身。尚德年幼丧亲， 父执多不熟识，来往俱是江湖奇士、风尘异人，官场俗吏又所厌恶， 绝少相见，不觉耽误下来。近月才听人说尧民出任本省臬台，因闽 抚贪庸，两下无异水火，正要着人探听真切，准备亲往拜望，还没 有走。这日和一些门客武师商量夜饮，忽然下人投帖，说南胜镖局钟、 卢两镖师保了暗镖，还有三个同行游侣由此经过，错了宿头，派前 站师父周平前来拜庄借宿，一行人马随后就到。

尚德久慕南胜镖局谭镇南的名望为人，以前他手下镖师曾说来 拜望过，周平原是熟人，玉麟江湖上早有名望，卢堃虽不深知，料 非寻常人物。闻言大喜，连忙出接，先和周平相见，意欲亲骑迎候， 周平再三谢阻，骑马归报。尚德满心结纳玉麟，当时勉强答应，人 去以后，跟着备马，率了门客杨辉、雷正、朱鹏举、林开平一同赶 去，恰巧众人无心步行入庄，成了极敬礼数，越发高兴。原意重在钟、 卢二人，余客只是连类而及，不料竟会巧遇儿时恩人，先看尧民眼熟， 后来越看越像，又听姓虞，越发断定无差，行礼拜见之后，起身说 了经过。

这一来成了一家，彼此好生欢幸，谈了片时。外屋盛筵已然备好， 下人来请入座。众人共分两桌坐下，俱都开怀畅饮。良夫博学多闻， 健谈善饮，尚德尤为佩服不已。宴罢散座，尚德请众重到里间献茶， 重问尧民辞官之事。尧民说起前情，并说闽抚心犹不甘，现命刺客 多人尾随不舍，前途还有伏兵，多亏异人暗中相助，目前幸得无事， 未来难知等语。尚德含笑请问，敬礼从容，听完也无什表示，只说 ： “邪不胜正，世伯正人君子，当世名贤，自然逢凶化吉，绝非小人 所能侵害。”略说两句套话，好似漠不关心，没提一句相助护送的话， 反是对泥中人和黑衣摩勒的来踪去迹、言语貌相，向众人盘问得非 常仔细。

尧民为人豁达大度，学养深纯，自泥中人一出现，早已全体信 赖，一切交由良夫、新民筹计，不再置念。除对泥中人订交之始一 节照例隐过，毫不以为异。在座诸人都听主人适才亲口说过，尧民 是他受恩敬慕的父亲前辈，平日那么义声远播的人物，遇见过类事， 听了竟会漠不相干，除良夫看出他的心思，玉麟因事太不合情理， 疑心他有别的作用外，都觉奇怪。以为他是本省有身家田业的富豪， 尧民的对头是本省第一有权势的当道，刺客有抚台作护符，不比别 的绿林盗贼，多厉害不要紧，心存顾虑，也是人情，故话头转向别处， 俱未再提。

尚德对事情虽不关心，却再三恳劝尧民等一行在庄中盘桓些日再 走。尧民此时无官一身轻，颜家饮食精美，园林幽雅，主人允文允 武，敬礼非常，又是故人之子，本意也未始不想少浣征尘，小住旬日， 无如前路荆榛，祸机未息，既有黄、李诸人患难相依，不便中道乖违， 复有泥中人的指点，早一日出境便早一日了事安怀，只答应回家之 后，他年如有机缘，彼此均可来往，此时却是不能。尚德知道尧民 碍难，不再相强。谈到次更时分，众人分别就卧。颜家原备有佳客 常住之所，当晚却是临时设的卧榻，把尧民等三人安置里间，黄、李、 钟、卢等老少六人安置外间。临分手时，说本地素无宵小，今日谈晚， 明早还要赶路，到浦城时，天才傍午，必不肯住下，前途多是小站， 务请安卧养息精神，方始告退走去。

玉麟知主人和一干武师个个武艺高强，所用下人多半会武，即 或夜间有事，也不至于贼至始知，连日白昼启行夜间戒备，甚是劳累， 正好安眠一宵，也告众人只管安心睡眠，不必多虑，众人随即睡熟。

玉麟心中有事，终是惦记，睡不多时便自醒转，微闻里屋良夫咳唾 之声，侧耳一听，众人都睡得很香，卢堃更是呼声大作。暗笑这位 仁兄，人极爽快，武功也还不弱，只这般心粗，怎能吃这行饭？毕 竟周平比他精细得多，虽从小忙碌，无暇寻师进益，仗着自己虚心 下苦用功，近来已非昔比，足可独当一面，老做下手，未免委屈了些。

正寻思间，又听里屋转侧之声，估量良夫已醒。忽想起尚德向尧民 问话时情形可疑，轻悄悄起身。刚一下床，对榻周平便自惊醒，睁 开眼睛，忙摆手叫他勿动。踅向里间一看，良夫面正朝外，见他进来， 料有话说，方欲坐起。

玉麟摇手止住，走向榻前坐下，悄问 ：“尚德是否别有深意？” 良夫道 ：“尚德血性男子，又与敝东翁世交至好，以他为人那么义侠， 绝无坐视之理。他表面愈是淡漠，暗中越要锐身急难。我下武艺一 门是门外汉，不知他的深浅，但是盛名之下，绝无幸致。他只管才 兼文武，智勇深沉，无如本省富绅，身家在此，贼党背后又有支援， 不论胜败，俱有无穷后患。他既机密处事，不肯说出，我们也未便明言。

据我看他苦留我们在此，便有深意。一留不住，我们起身，他土著 路熟，必要抄道赶去，先与群盗一决胜负，至不济也必暗中随行保护， 同御外侮。尊见以为如何？” 玉麟道 ：“我也如此看法。此人素具侠肝义胆，何况双方还是至 交，只恐就是拿话劝他，也未必肯听呢。”良夫道 ：“那个自然。这 事于我们虽然多一帮手，于他却是有损无益，劝阻定然无用。所幸 泥中人早已通盘筹划，胸有成竹。按照途中见闻，盗党好似早落下风。

但盼不等他出面发动，事情已了，就无碍了。”说时，忽听远远马蹄 之声又快又急，由墙外远处跑来，直入园中止住。玉麟暗忖 ：像尚 德这样武功，脚程定比马快，骑马夜出，老远便被人听出蹄声，敌 人更不会骑马来此。难道这时还有远客来么？ 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忙嘱良夫且睡。轻轻走出，纵向房顶，四 外观察。遥见左侧一座敞厅灯光甚明，似有数人在内聚议。跟着又 见一个短衣人由外面如飞跑进，穿行池沼花树之间，晃眼到达厅前， 中有一人迎出，正是尚德，由来人手里接过一封书信，一同走了进去。

自身是客，不便过去，方要往下看时，忽听屋脊那面有人悄声说道 ：“我 料如何？这伙狗盗路径不熟，绝不知客人会来到这里，再要是知道 庄主人的威名，反正前途有的是下手地方，何必老虎嘴边拔毛，自 己送死呢？白守一夜，真无趣味。”另一人答道 ：“事情太大，总是 小心些好。庄主既请来客安心自睡，万一有惊吵，怎丢得起这大的 人呢？”玉麟才知住屋四外俱都有人防守，自己行径必被看出，老大 不好意思，不便再看下去，只得回房安歇。

次早天亮，众人刚起，主人便来问候，又设盛筵祖饯，前途的 事仍然一字未提 ；行时途至庄前树林以外，尧民一让，便即道歉回 身，并无惜别之意，因饯行一耽搁，众人至浦城只能打尖。这一站 较长，休说防备艰难，为求方便，必须赶往浦城前面的武村住宿。

一上路便加急赶行，过了颜庄，众山环绕处，忽然现出大道。这时 天亮了好一会儿，路上行人众多，农夫俱在水田里操作，商贾负贩， 此往彼来，时见村童四五嬉戏于人家篱落之间，机抒相闻，鸡犬无 惊，到处都是太平安乐景象。走了一阵，下来打尖。众人俱都不饿， 尧民爱那水碧山清，景物佳淑，提议约几个人步行先走，众人多半 附和。玉麟不便拦阻，只得令周平陪同众人先走，自和卢堃在后押 运行李，暗护红货，一面催促轿夫们吃完起身，以便赶在一起行走。

新民正和尧民、良夫、黄、李诸人，说起如此康庄大道，居然竟有 伏莽，主使的人又是本省当道贵官，真是笑话。这等狗官恶贼，留 之大为民害。可惜我们无权无勇，东翁已然高蹈，还乡纳福，暂时 只好坐令猖狂。安得英侠数十辈，斩尽这些鼠类为快呢？ 良夫听他随便说话，虽然行处正傍田岸，不在路心行人丛里， 终恐被人听去不妥，方要拦阻。忽见隔着一片水田的另一条小径上 跑过五骑快马，都是一色农民打扮，鞍鞯也没有，用装米谷的口袋， 里面鼓囊囊也不知放些什么东西，横放马背。人骑上面，绝壁而驰， 迅速非常。良夫刚觉马匹有些眼熟，那五骑马已被隔田茂林遮蔽， 跑得没了影子。暗忖马骑这快，分明北方健儿身手，这里居然见到， 想系闽、浙交界多山，民俗强悍之故。寻思未已，忽见周平踅近身旁， 悄问道 ：“魏先生可看见那几匹马，有两匹是昨日见过的么？” 良夫猛想起昨日尚德所乘是一匹身量不甚高大的走马，那马腿瘦 蹄尖，四脚各有长毛数缕，通体雪白，颈背相连处有两个圆光，一 黄一黑甚是分明，跑起来昂首嘶风，顾盼神骏，一望便知为千里名驹， 席间尚德还说起此马有许多异处。适见第一骑，背颈圆光被谷包挡住， 虽未看见，那矫健神情，却与昨日尚德之马一般无二。第三骑枣红 色大马，高大雄健，也是昨日五骑之一。余三骑虽不都像，人数马 数却是相同。料定尚德等五人已然抄走小道，赶往前面。看他们行 径机密，闽抚一节当已防到。走了一会，玉麟等押了轿马行李赶上。

众人贪看野景，随便谈说，仍是步行。走不数里，渐渐风生云起， 似有雨意。晃眼狂风大作，走石飞沙，天色立时昏暗下来。玉麟见 要变天，忙催众人速上舆马，寻找避雨之处。偏生适才大片村舍田 亩俱已走完，地届旷野中间，两面洼地里芦获萧萧，野麻密茂，高 几寻丈，弥望皆是，左近看不见一所房舍。前面不远却是一座山口， 相隔约有半里之遥。周平早一马当先跑去，一会迎回，说 ：“山口内 地颇开广，路旁树林内有一破庙，离大道不远，可以暂避一时。”话 刚说完，豆大般的雨点已稀稀落落由狂风中箭一般斜射下来。众人 一见不好，纷催快走。

人马还没赶进山口，风雨越来越大，天上黑云暗沉沉只往下坠， 雨更倾盆而降，快要及地，吃狂风一搅，化成一圈，满天空乱飞乱舞， 浪骇涛惊，看不出是雨是水。偶然一下打到脸上，便似一盆冰水迎 面泼到，冷浸肌骨。大雨哗哗，落到地上，激起来一层水雾。一眼 望出去，四面都是白茫茫的。地甚空旷，人马都似在水浪里行走， 全都淋得和落汤鸡一般。虞、黄诸人虽在轿中，有油布遮盖，轿顶 上的雨水却似瀑布晶帘挂将下来，轿帘被风吹得鼓蓬蓬的，雨水直 往里渗漏，人坐里面还得用手捏住，略微松懈，水便似涌泉般夺缝而 入，轿夫们头顶上雨水往下乱倒，耳目口鼻一齐往里进水，眼睁不开， 嘴张不开，冷气往身上直攻，头上还腾腾冒着热烟。有那戴着雨笠的， 围着笠边挂下一圈水帘，仿佛白纱灯罩，更难认路。晃眼工夫，沟 浍皆盈，脚底水深尺许，走起路来本就费劲，轿子平白添了不少分量， 再吃狂风一吹，越发握不住把，歪歪斜斜，几乎要倒，也不知费了 多少气力，还加上玉麟等前后防护，才勉强把这半里不到的途程走完， 仅仅抢到山口。口狭内高，水势就下，那一带直似山洪暴发，水势 又深又激，两边山崖上还挂有大小数十条瀑布，更助威势，稍一不 慎，便被冲倒，又费了不少气力，贾勇往山口里硬闯，才得乱流冲 波，冒瀑而渡。到了里面，人马两疲，风雨一毫未住，三尺以外不 能见物，只听奔腾澎湃之声，山摇地旋，草木皆鸣。那地方去破庙 还有半里多路，正当洼地，水已成河，不能再走。只得把轿子抬到 路旁高地上落下，歇息片时再走。那地下的水夹着泥沙杂物溜急旋转， 箭一般朝前射去，更有雷雨助长威势，轰隆哗哗之声，震得耳鸣目眩， 眼稍一花，便觉山石人物都似往后倒退，声势端的骇人！候了片刻， 淋在雨里终不是事，只得二次鼓起勇气，踏水前进。

到了破庙里，各下舆马一看，庙甚宽大，前殿墙壁已坍塌了半边， 神像也极残破。众人各将油布罩揭去，开箱打包，取出衣服，将湿 衣换下。轿夫们无衣可换，好在随行没有女眷，也各将上衣脱去， 扭干了水，正想拆那殿上窗桶，生火来烤。

良夫忽然一眼看到，殿中除了漏水之处，俱甚干净，心中一动， 暗忖这破的庙怎无灰尘堆积？分明有人打扫，后面未去，也许还有 殿宇，生人岂可冒失拆毁？忙命张福过去唤止轿夫，意欲前往殿后 探看。玉麟也自觉察，互相一说，同由佛像后转过。见外面院落尽头处， 一座大殿连同三间左偏殿俱已烧毁，只剩两根木架，倒在殿基上面。

右偏殿三间，烧去半间，只有两间完整，虽然墙宇一样破旧，并无 芜秽不治之状，中间的门也颇完整，却虚掩着。向里一间，窗榻上 破断处均有新削木条补砌，颇似主人他出，不在屋内情景。雨势未住， 地下水深尺许，良夫不能过去。

玉麟好奇，也不顾新换衣服，站在门口，施展轻功奋身一跃，落 在中途一株断树桩上，借劲再往斜里一纵，便到偏殿门外。先照江 湖规矩，叩了两下门，不听答应，隔着门缝窗隙往里一看，外屋空空， 只有一段大可合抱的木头，高约七尺，埋在地下。里面只有一个竹榻、 一个竹制凉枕，业已破旧。临窗放着一块大木板，下用树桩架成的 书案，案头整齐齐的放着两叠旧书、一些笔砚 ；另一个矮木桩当坐 椅，椅上放着一个麻袋，袋内圆圆的，好似装着两个西瓜，斜搁桩边， 并未放正，而且室中除了竹榻，只此一个坐处，也不是放瓜的所在。

看出那人是拿了口袋刚由外回转，又想起什么急事，或是有人来唤， 匆匆走出，所以东西也没放好。此外室中并无长物。正要回身，猛 瞥见口袋近底处似有红水浸出，洋涔下滴，暗忖这时节不应还吃西瓜， 本地西瓜部长得大，怎如此小法？那红水莫非是血不成？心中一动， 又绕向侧面注视，越看越像袋内装的是两颗人头，麻袋缝中还有黑 毛漏出，极似人发。庙虽幽僻，相距山口外的官道不过里许，看桌 上书籍笔砚，颇似一个借居庙内攻读的寒士，绝无光天化日出去杀 死两人，再把人头带回之理。细看地下，并无湿印，料定雨前所为， 算计必是有人陷害无疑。

玉麟颇喜斯文中人，先本不想多事，继一想，此人在这荒山破庙 以内孤身读书，已非寻常酸秀才可比。再看他把两间破书屋理得十 分清洁，桌上所摆旧书笔砚都是整齐齐的，院中一点杂草无有，甚 至连前面一座残破大殿也打扫得那么干净，可见是个洁身自爱之士。

自己在以英杰自命，不看见则已，既见冤抑，乐得顺手之劳，助他 一臂。就不能多耽搁，代他把这人头移去，弃入山涧之中，免得牵 连受祸，岂不也是好事？好在房门虚掩，出入容易。附近有的是山涧， 雨水也方便，趁此奸人阻雨，不能到来发难之际，人不知鬼不觉移 去以后，再就雨水拭净血迹。想到这里，顿动侠肠。刚把中间门推开， 迎面看到的，便是那根埋在地下的木桩。门一开，天光透入，那木 桩好似有人日久搓磨，只着地半尺处树皮犹存，余者都是又光又滑， 而且木质极坚，埋得颇深，手摇不动。分明是武家下苦练功的要物， 室主斯文中人，要此何用？ 玉麟机警，颇悔行事疏忽，适才已然看见这段木桩，怎未想起？ 越觉事有蹊跷，探头外望，雨势仍不稍减。良夫遥立前殿后门口内， 打手势问室中有人无有。玉麟也打手势教他留意，如见来人，即速 招呼。既已进门，决计看个水落石出。随往里屋走进，把麻袋打开 一看，里面装的果是两颗首级。内中一个面目狰狞，头骨甚大，正 是前晚店中探查所见两个北方人之一。另一人头满脸麻子，却未见 过。不由大为惊异，情知有异，主人绝非庸流。这事许还与一行人 有关，不敢冒失，忙照原样给它结好。方要退出，忽见书本中夹着 一张信笺，纸式都极讲究。翻开书本一看，上写 ：“去人归，得赐语， 先生高义，感篆同深。季时不正，病魔势顿，暂只将护，关窍一通 便可无恙，似不宜以猛药治之也。闻自病初起即有良医调卫，不知 其道如何？谅亦高手，投药能与意同为佳，管见未审当否？白茅晚 间可致，尚容良晤。”上下俱未署名，乍看似是代人延医，细查词意， 却极隐昧。见窗外雨势稍小，恐人回来，撞见不便，仍放回原处， 退了出来，将房门虚掩。自觉无什破绽，方始纵回，把所见情形对 良夫一说，良夫也觉。

《云海争奇记二》

还珠楼主

第八回行波踏竹 一神童大雨戏镖师 掣电飞芒 诸剑客荒山歼巨寇

密云半散，小雨如丝。大雨之后，路上水深尺许。漫山遍野尽是急流奔泉，似千百道银蛇出没闪烁于疏林浅草之间。山头崖畔，平添了无数飞泉，被风一吹，夭矫翔舞，飞起一片水雾，宛如白龙倒挂，蒙以轻纱。山花着雨，多半压倒，树头柔枝嫩干，也都倾斜，甚或整株横倒。残英落蕊，逐水争流，才离本根，依然肥艳。俄顷小雨也住，全山如洗，满目清新。松风吹兴，泉响自天，好鸟噪晴之声，如啭笙簧，相与汇为天籁，自成音节。佳景当前，顿忘泞湿之苦，舆夫们一高兴，更唱起山歌来，众人俱觉有趣。

正称道间，轿子快出山口，折向官道。忽见山口外窜进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孩，穿着像是中等人家读书子弟，两手各持一根六尺多长的竹竿，由口外一跃，便到了路旁山石上面立定，望着一行人过去，面上似有惊讶之色，身法甚快，众人没留神，俱未看出他是怎么纵进来的。周平、玉麟的马走在后面，过时暗中谛视，见他身材比黑衣摩勒略微高大，面白如玉，眼带青光，神清骨秀，已觉不似寻常童子。

最怪是大雨才住，满地积水，山口附近并无避雨之处，小孩除了上半身长衣略有湿痕，似是小雨沾润外，脚底青鞋白袜，依旧像从干地走来，没有拖泥沾水痕迹。方自寻思，那小孩和二人目光才一交视，忽似想起什么急事，秀眉一拧，手中竹竿往下一点，就此离石往众人来路纵去。二人马背回顾，才知那小孩竟用竹竿代步，双脚并不沾地，行时手中竹竿往前一点，立即借劲纵出丈许远近，快要落下，第二手的竹竿又复如法施为，身子悬空平起，只凭两手微动，蜻蜓点水般不住起落，直和飞鸟游鱼相似，迅速已极，晃眼便被庙外树林遮住，不见影子。

二人知道这类功夫，非得内家真传，身子绝不能凌空翔起。看他行径，料与庙中人有关。小孩有此身手，大人可想而知，好生惊赞。

卢堃这回独为心细，也看出小孩异样，回头注视，人马一出山口，便赶来询问。三人各有一顶福建出产的油布宽檐笠帽，原为走长路时避雨、遮阳两用之需，因嫌油漆气味，买了路上未戴，行时雨还未住，特从行筐内取出戴上。玉麟、周平见天已放晴，顺手叠好，塞在轿后搁兜网篮以内。只卢堃连日有点浮火，眼现红丝，怕见阳光，没有去掉。

三人并马而行，略谈了小孩几句，玉麟便命周平开道先行，卢堃押后，自改居中，傍着良夫的轿子同走，就便前后主持照料。

行约半里多路，雨后官道，除了污泥，便是积水，人马十分难行，不一会，便前后参差，拉开二十多丈远近。玉麟因大雨初歇，路无行人，又贪着和良夫问答，先没什在意。及至山回路转，前大半人马转过山角，已然走了一段，偶一回头，不见卢堃和李锦章的轿子到来，心中奇怪。正要回马探看，忽见黄、李二人手下两名健仆，护着李锦章的轿子，由泥淖里颠顿跑来，满身泥浆淋漓，神态颇现惊慌。玉麟老远便看出不好，卢堃又未尾随在后，情知生变，大吃一惊。尚幸周平在前，没有走远。不等来人赶近，先是一声暗号唤回周平，命他照料一切。

自把马辔一抢，踏着雨水，往回迎去。两下还未挨近，二健仆便齐声连喊：“钟师父快赶去吧，卢师父和一个小孩打架呢！我们老板看势不好，才叫我们赶了来的……”底下话未说完，耳听马踏水泥之声，卢堃已自骑马跑来。玉麟见他连人带马，直和在泥汤里打了一个滚来相似，满是水湿泥污，一顶油笠不知何往，脸上也溅了好些泥点，神情却不十分暴怒。料知不是占了上风，便是事情已了，忙命众人速即启行，自己立马相待。卢堃跑近，先没好气道：“天底下真有这么厉害顽皮的小孩，偏又都是姓卢的一个人遇上，真叫人生气！如非他家大人是个朋友，我也不管人笑我以大压小，说不得只好拿镖打他了。”玉麟听他气得说话都没头没尾，知又吃了小孩的亏，不禁心里暗笑。及至追问详情，才知他是做了自己的替身，如果是自己断后，这类有本领的刁猾小孩，遇上也是一样不好应付。

原来卢堃性急，见前面周平、玉麟等人已然转过山角，剩下李锦章一乘轿子，因轿夫力弱，落在后面老远。方要催快，不料山崖上崩落下一大堆石土，将道阻住。轿子一绕走，误陷泥淖之中，走一步，拔一步，越发走慢。卢堃和两健仆发现得早，虽然未蹈覆辙，但也没法快走。好容易轿夫由湿泥里拔起。二仆见那一段水泥泞滑，地又坑洼不平，恐轿夫失足倾跌，赶近前去，一边一个，夹轿而行，以备扶助。只卢堃一人在轿后押护，轿马相隔约有三四丈远近，卢堃马上功夫极好，骑的又是镖行中受过极好训练的良驹，因见不能超前，一时无聊，想借水泥难行之路练马解闷。两脚一扣马腹，将缰绳套在马鞍之上，双膝盖一拐点马背，那马便照着人的意思，忽左忽右，时而高纵，时而人立，时而侧避，时而蹲矮，仿佛遇敌交斗的情景，只在两丈方圆以内不住盘旋，灵活已极。几个转折过去，前面轿马自然又隔远了些。

这类骑术，遇到路僻无人之际，钟、卢、周三人常时训练。黄、李二人所用轿夫，又是起身时镖行代为包雇的长脚，不似尧民等三人随地现雇单程短脚，都知底细，和两健仆一样，看惯无奇，行路又正吃力，各忙着前赶，谁也不去理会。

卢堃练完应敌，又练后退。倏地口里吁了一声，手抓救命鬃往后一扯，双膝扣紧马腹，身子往后一坐，那马便“叭、叭、叭”踏着极繁密的碎步，倒着身子，飞也似往后退去，一口气倒退了七八丈，地上泥水四散飞溅，马已累得扬头喷沫，直冒热气。卢堃仍自不肯停歇，以为身后地宽路广，除了泥泞坎坷，别无阻碍，打算看它在这类难走的地方，到底能退多远。正在心中暗赞马好起劲头上，马忽四蹄齐飞，拼命朝前蹿去，直好似中了什么暗器神气。

卢堃深知此马绝不会出毛病，本往后退，忽出不意，改退为进，势子又极猛骤，多好骑术也禁受不住，前身往前冲，两脚便离了马肚，几乎由马头上跌了出去。亏得马有灵性，久经训练，后股无意中吃人一下重的，疑心来了劲敌，一半负痛前蹿，一半还是为主情急，见主人将要坠落，把头往起一昂。卢堃拿出全身本领，就势身子离鞍，一把抱住马头，先悬了下去。这等“灵猴摘果”、“龙头探珠”的架势，如换一匹常马，人搭上去，马头吃重，必往下一低，人定顺势滑落，正坠马足之下，不甩伤也必被马踏死，最是危险。只会骑马的，从无如此办法。南胜镖局的马，因是从川藏等地出了重价、千中选一的良马，再经过极严细灵巧的教练，这些险招，都是久惯练熟。

卢堃双手刚一抱紧马头，那马越发把头高昂，飞也似往前跑去。

卢堃手微一松，便由马颈滑下，再一把抓住救命鬃，手微按劲，便翻到马背上面。百忙中回头一看，适才在山口内所见那个小孩，仍是双竹点地，身子翔空平起，和飞鱼一般，正追了来。这时那马一路惊蹿，晃眼已驰出去十几丈。小孩虽不如马快，相差也只三四丈远近，一起一落之间，用手中竹竿指着卢堃喝道：“你跑不掉！快些回来，免我费事！”卢堃料知马惊是他在身后弄鬼，忿怒已极，立即勒马回身，迎上前去，劈口喝问：“我这马惊是你闹的么？”小孩道：“人家骑马都朝前走，你偏后退，快撞到我的身上了，这才用竹竿点它一下，不想点重了些。这先不说，我只问你们，适才由庙那边走来，你可曾到我家里去么？”卢堃听小孩公然说出暗算此马，越发有气，小孩又是满口乡音，听不甚清楚，只当问他庙里去过没有，并未留神小孩的本领，两手握着两根细竹竿，身子平浮，直和钉在地上一般，不歪不动，随口怒答道：“我去过便怎样？”底下责问的话未及出口，小孩已先怒骂道：“好你这个白日贼！大白天里竟敢偷偷到人屋里去乱翻东西。因为只有一个人的脚印，我先还是拿不准是谁，只看你生得贼头贼脑，有点疑心，不想吓得你这一大跳，果然不冤枉。你既敢认账，还有三分人气，乖乖随我去到庙内，把你那些狗脚迹给我舔掉，不然休想活命！”卢堃虽是怒火头上，因见小孩年纪太小，还不好意思就动手伤他，打算喝问几句，如不服气，再稍敬戒。不料小孩竟不怕人，说出这等无礼话来，不禁气往上撞。明知玉麟庙中避雨曾往后殿一行，自己忙着更衣，并未留意询问，也许后面是小孩的家，玉麟背人走进，翻了人家东西，小孩回去发现，赶来为难。但是适已认账，不便改口，怒骂道：“胆大小狗，无故暗算我马，还未饶你，竟敢出口伤人！我要打你，显得以大压小，不管教你几下，又觉情理难容……”话未说完，小孩冷笑道：“自己做贼，还要发狂！来来来，我看到底谁服谁管。”随说，右手竹竿独撑地上，起左手一竿照准卢整打去。

卢堃只有暗器随身，兵刃在马腹上挂住，因对方是个小孩，先未想使兵器，左手去取马鞍上挂的马鞭，右手一伸，想把竹竿捞住，连人拉倒水泥里面跌他一跤，不服气，至多打两马鞭就走。谁知小孩身手敏捷，招数精奇，这一下乃是虚招，见卢堃伸手来捞，早缩了回去。卢堃一下捞空，正要抡鞭打下，小孩左手竹竿落地，右手竹竿又到，迎着马鞭略微一绕，往外一抖。卢整猛觉小孩手劲特大，忙往回一带，鞭梢已然松开，马退了好几步，手勒生疼，马鞭几乎脱手，不由又惊又怒。

眼看小孩竹竿点到，连忙挥鞭对敌，一手拔出马腹上佩刀，打算削断小孩竹竿。小孩也明白他的心意，昂头伏身，两手竹竿撑地，随着上下起落之势，向卢望点到，直和一个斗疾了的仙鹤相似。卢堃因对方终是小孩，不便拿刀伤他，小孩身子只管悬空，却比寻常步下还要灵活，休想碰着他一下。卢堃马上应战，满地泥泞坎坷，动作进退之间终欠敏捷。小孩更坏，也试出卢堃艺精力大，几个照面以后，便换了方法，不和他硬敌，只是给他吃些小亏，不再左跳右纵，随马盘旋，冷不防便点上一竹竿，卢堃又是两次几乎没被点中。小孩又就地上漂来的败叶杂草用竹竿挑起，连人带马，乱打一阵。

卢堃刚使刀挡了个空，忽从地上黑乎乎飞起一一团东西，忙再使刀一挡，虽然挡落，未被打中，可是上面都带有水泥污秽，被刀一斫，激溅得满头满脸，周身都是，土腥之气刺鼻，一不小心，还溅些到嘴里，难受已极，不消片刻，通体泥污水湿，满腔怒火，把心一横，双足一夹马腹，照准小孩挥刀冲去。不想人未冲到，反把小孩坏主意勾了出来，手中双竹不再打人，专一打马。刀短马长，防护难周，卢堃愈发乱了手脚。几个照面过去，这马已连吃了两下重的。尚幸马是良马，小孩也把马爱上，只和人为难，没有伤害之意。否则，卢堃胜负虽尚难定，坐下的马却早送终了。

卢堃恨极小孩，又知早晚马必重伤，气得大骂小孩：“不敢和人对打，却和马作什对，难道你也和马一样，是个畜生？”小孩也骂道：“不要脸的白日贼！打不过人，却拿畜生晦气。我要不看这匹马比你有出息得多，我早一竹竿把它扎死，叫你日后只骑狗去。全仗这畜生，才没现眼，还敢强嘴！惹得小爷爷性起，连马带你一齐出脱，看你还骂人不！你既爱它，是好的，滚下来，和小爷爷分个高下。赢了小爷没的说，输了把马留给小爷爷骑着玩，再磕一个响头，我就饶你。”卢堃不吃激，又嫌骑在马上不好交手，却忘了满地泥水，地下打，一样不好施展，怒喝一声：“小狗，依你！”跟着双足脱镫，抡开手中刀，使了一个“风扫落花”的解数，舞起大片刀花，飞身离马，观准水浅之处纵去。才一落地，觉着鞋底又粘又滑，方忖不妙，小孩早一个“仙鹤亮翅”之势，手擎双竹纵将过来，窜前跃后，照准卢堃一路乱打。

卢堃既要应敌，又要顾住脚底，本就吃力，小孩又是一身特别解数，手中竹竿始终不和刀碰，上头用竹梢点人要害，底下同时准备退路，一击不中，紧接着凌空跃出老远。

遍地水坑泥洼，深浅不一，稍不小心，一脚踏到，便是尺许来深，拔时还颇费劲。卢堃武功原本不弱，虽未受伤战败，可是起落远不如小孩轻灵便利，在溅了一身泥水，用尽平生之力，也没占到丝毫胜着。

小孩专一引逗，卢堃越来火气越旺，章法更乱，暗中咬紧牙关，反正全身已然湿污，也不再管脚底，使开手中刀向前追杀，脚底略微疏忽，吃小孩引向水泥深处，下面淤泥厚达尺许，纵时又用力过猛，一下陷进里面，左脚刚刚拔起，右脚一用力，又陷了进去，急切间休想挣脱。

小孩见他陷住，哈哈大笑，倒立坑边，先用手中双竹点了几下，一见隔远，不能刺中，又挑起地上烂泥杂草，照准卢堃满身乱甩，也不下去。

卢堃恨不能把小孩生吃下肚才能解恨，无奈有力无处使，干生气着急，一面还得挥刀防御，无法进攻。

相持了一会，两健仆看出情形不妙，意欲回马相助打那小孩。李锦章因前晚也是一个小孩闹得神出鬼没，卢堃尚难取胜，何况别人？连忙喝住，吩咐快往前赶，与玉麟等送信。主仆三人刚拐过山角，这里卢堃急怒交加，拼着多淋一点水泥，运足平生之力，猛从泥里跃起，也到了好地上面，刚准备拿镖打那小孩，忽听有人喝道：“兴儿快些停手！”小孩正持竹竿打来，闻声立时跃走。卢望抬头一看，小孩身后来了一人，没见脚底怎么急跑，晃眼已到面前，看年纪约在三十左右，寒士装束，貌相清癯，两眼精光闪蕴，沿途那么多的水泥，积水深处几达二尺，并还无可绕越，这人连鞋帮都似没有湿污，知非庸流，方要开口，来人已含笑开口道：“小徒顽劣，不察事体，多有冒犯，兄台念他年幼，恕他不知之罪吧。”卢堃一听，来人竟认得自己，好生诧异，人家已把话说在头里，不便再与小孩计较，忙道：“我本不愿多事，是他无故追来，纠缠不舍。

既有大人管束，自不能和他小孩一般见识。只是小弟与兄台素昧平生，怎知贱姓呢？”说时，微闻小孩在来人身后用手羞脸，咕哝道：“这大年岁，当面说假话，谁吃饱了闲得没事做，找烂泥鳅、癞蛤蟆耍？你不私入人家翻我师父东西，我就会寻你？”卢堃闻言，触动前夜受黑衣摩勒戏侮之事，脸刚一红，来人回脸喝道：“兴儿，再要胡说，就打嘴了！卢师父虽然光降萧斋，也不过避雨无聊，看看而已，这也值得认真么、还不给我回去！”小孩应了声，回身自去。

来人随道：“小弟凌风，就在诸位避雨的破庙后偏殿中居住，今早偶因急事出门，恰值小徒前村有事，不在庙内。我因那庙以前闹过鬼，附近居民无人敢进，愚师徒住了两年，怎么开说，他们终是胆小，地又僻静，向无人迹，萧斋素寒，也不值梁上君子一顾，以为小徒一会即要赶回，只将房门虚掩而去。谁知小徒遇见一位小友，贪玩忘归，忽然天降大雨，又多耽误了一会，路上遇见阁下一行人等似往庙内走出，回去一看，前殿遗有马粪火烬，屋外石桩阶檐窗下俱有泥印，室内也留有一人足迹，连案上书信都似有人翻过。他那小友也随后赶到，年轻喜事，以为借人地方避雨原属无妨，即便寻觅庙内有无主人，想借讨点食用之物，入内访问，均在情理之中，似此隔室窥探已觉欠通，何况擅自开门深入人家卧室？若非盗贼，未免说不下去，非将来人寻回，问个明白不可。”“其实那位小友原是另有用意，特地要他来和阁下开这玩笑，并还对小徒说，阁下等会武的共是三人，他在前途见过。那两位人甚忠厚，绝不会作此事，定是阁下所为无疑。小徒因归途曾见有三位戴油笠的骑马壮士，他却说只阁下一人喜戴油笠，本认不清，他又将容貌衣着和马的颜色一齐说出。小徒年幼无知，被那位小友几句话激动，立时追了下来。那位小友本领比小徒胜强得多，但他初学‘白鹭踏波’，用双竹代走，行走不快，此来又没带得换洗衣履，嫌水泥太多，没有跟来。

又隔一会，小弟回庙，方觉室内有人来过，他才笑说了经过。我知小徒顽劣，虽经常时训诫不许伤人，一则恐他情急惹事，二则他那一点微末技能，岂是高明人的对手？不问如何，终是不好。手边有事，都没顾得办，连忙赶到。我知阁下已是江湖上知名之士，这等顽童，胜之不武，如非苦苦纠缠，绝不会与他一般见识。无庸深说，我已令其回庙，少时定治以不奉师命、擅出多事之罪，请阁下上马吧。”卢堃入庙避雨，当时忙着烘衣，不特未曾深入，连后面有无殿房，什么形相，都不知道，平白和小孩纠缠了好一会，弄得周身泥污水湿，话已说过，事情终是自己人做的，不便改口再说别的，来人气度神情均非易与，小徒如此，乃师可知，只得强忍忿恨，敷衍了两句。对方说话虽然不亢不卑，语中带刺，总算人还客气，直到作别上马，方始往回路走去。

卢堃觅路前行，先就崖旁雨后新瀑略去身上泥污，那顶油笠污秽狼藉，已无法再要，正越想前事越有气，忽又想起，路上水泥如此之多，来时至少也要经过十几处泥坑水地，深都过人，短处尚可从跃，长的地方，势非踏水而过不可，这人鞋帮上没一点泥污，那是怎么走了来的？回头一看，就这盏茶不到的工夫，人已不知去向。来路甚直，可以看出老远，一边傍着危崖削壁，最低也六七丈高，下一边又是苇坑洼地，野草高过人肩，里面水泥更深，不能通行。直似遇见神怪，晃眼无踪，好生惊讶。等跑过山角，玉麟业已得信，纵马来援。听他说完前事，暗忖这人行径奇怪，卢堃真个粗心，对方既知自己姓名，怎不探问他的来历，就此错过？见他余怒未消，劝慰了几句，一同上路。

到了浦城，没有进去，只在城外觅地打尖，悄将前事告诉良夫诸人。

都觉这师徒二人必与自己这一面有点关联。看他杀死二贼，又将人头带回，外人窥知他的机密也毫不计较。所说小友，指名唆使和卢堃开玩笑，也颇像是黑衣摩勒行径。纵非有心助己，也必与泥中人同仇敌忾。盗党平添强敌，而且一见面便伤了他两个能手，多此意外之助，自然是好。只不过此人手狠，不似泥中人稳健周密，盗党靠山正在当权，将来难保不有遗患。这一来，反倒添了心事。最好不理，早日过省，方保平安。无奈关山难越，路又阻雨，今晚能否到达白茅镇还说不定。

玉麟更因卢堃连遭幼童戏侮，不问居心如何，总觉镖师面子难堪，加了愁烦，一面暗中叮嘱卢、周二人，小心谨慎，忍耐为高，有什过节，俱等交镖之后再说，千万保持镖行名誉，不可即时计较；一面给众舆夫重加犒劳，催促赶路。

打完了尖，匆匆起程。尚幸前途地势较高，又多石路，积潦甚少。

只是一过浦城，便入乱山之中，山高谷深，几于步步险阻。相隔仙霞，本不算远，无如蹊径弯环，盘旋上下，行路甚是艰难。等赶到鱼鹰嘴附近一个山坡上面，短短一段路程，闹得舆马皆疲，轿夫们俱都停肩休歇。玉麟见那经行之处，四外山岭杂沓，危壁如靳，竹箐参天，森森蔽日，驿路恰走山坡上面，坡下三条岔道，右通都天王庙，丛林深处微露红墙一角，山麓人家，三五隐现，相隔约在半里以外；中间峡谷幽深，悬崖之上微有一线樵径，素少人行，料难绕越；左边一条，回环出没于山谷林野之间，看去也不甚好走。和周平一计议，说：“这三条路，除走右面，经都天王庙侧走过一条大峡谷，那是由闽入浙的官驿正路外，中路谷径狭险，舆马不能通行，只左路可到自茅镇，但须多绕十来里路。现因众人踊跃争先无什休歇，山北雨降甚少不碍跋涉，多赶出一段路来，如今日头刚偏西不久，如走左路，真要卖力急赶，趁着月色也可赶到，不过到时天就入夜得多了。”玉麟一想，此地敌人路熟，高山又多，居高临下，多远也看得见，如真发难，走哪条路也遭堵截，人马已疲，何苦还绕远路？还是装作不觉意，给他硬闯的对。

仍命周平前导，与马并行，一个紧接一个，便到仄处，至多改作单行，不许调开。

往右走未半里，行经崖上，周平匹马前行，见前面谷径虽宽，形势非常险恶。右侧不远，悬崖之下，黑压压大片树林。适见庙宇人家田畴，俱藏在其内，近前反一点也看不见，只闻隐隐大吠之声。想起黑衣摩勒别时嘱咐，回顾后面舆马尚还未到，如有敌人，必定隐藏林内向外偷觑。方自勒马缓行，心中踌躇，忽从左边断崖上面飞落一物，周平手疾眼快，接住一看，乃是一枚石卵，用刀尖划着：“速领原队，崖后有道，可通前路，切切无误。”刻画零乱，几难辨认。回顾崖顶甚高，不见一人。知有原故，连忙回马迎上大队。

玉麟看那石卵，字迹不整，不似大人所书。日已偏西，山径荒凉，措施稍一不慎，难免疏虞，舆夫又说官道之外并无路径，只有适才坡上可以改道。恐中诱敌之计，误入埋伏。本想见怪不怪，由他自去，真要遇上就打。周平受过黑衣摩勒指点，力说：“那地方形势已甚险恶，敌人如有埋伏，用不着再改地方，此石必是自己人所为。反正打了遇敌主意，不如暂缓前行，我往崖左探道，看看到底人马能否通行，再定方向。”玉麟首肯。周平绕向崖左一看，乃是大片苇塘洼地，细视水光隐隐，除了两边苇塘，当中还弯弯曲曲夹着丈许宽一条野草，蜿蜒到了前面，被山挡住。草长甚长，与苇相混，如非定睛注视，绝难看出。

上下相隔，少说也有两丈之高。暗忖这里三十年来，曾经好几次地震，陵谷变迁，官道屡经改易，莫非那是昔年故道不成？想到这里，找了一个斜坡，飞驰下去。才走了三五丈远，果然所料不差，不但两边苇塘，当中有道，而且路侧草里还有屋舍遗址，分明旧官路经了地震，山洪暴发，成为泽国，年久水涸，逐渐出现。心中大喜，忙向上面挥手示意。

玉麟也看出影迹，催众速下。走了一段，才知塘洼甚低，草与苇齐，故道不宽，地被草隐，由上望下，只似草苇连成一片，实则草深还不过膝，人马都能行走。走出数十丈，苇地渐高，人被隐住，便从上望，也难发现。这一认明官驿故道，前面即便遇阻，至多费上一点事，也不至于无路可寻。不但路近好走，免却好些登降绕越之苦，还躲过一场惊险，众人自是忻幸。周平暗忖，掷石之人，不是泥中人，也是黑衣摩勒，看他那么艺高人胆大，尚令避道而行，必有一场恶斗无疑。

正悬揣间，忽听远远兵刃交触，厮杀之声由右方隔崖传来。细一端详途径，路转山回，恰走到适才探道时所经高崖背后，翻崖过去，许就是都天王庙树林前面，便和玉麟说了。

玉麟也闻得争杀之声，忙令众人小心前行，不许出声呼喝。周平随将马交从人牵行，自己据上崖顶探看。那崖还隔着一片苇塘，正想觅路绕过，猛一眼瞥见乱苇中插着四根细竹竿，颇似来路山口外所见用双竹点地那小孩手中所持之物，只多了两根，心疑小孩与乃师凌风同来，也由此处上崖。就插竹之处细一查找，果有一一条似断还续的塘埂直通崖脚，分开两傍芦苇，居然走到崖下，上面还有一条斜缺不全的磴道，足可攀登，知是地震前当地居民所遗。循径上升，未达崖顶，杀声已然清晰入耳。及至上到崖顶，掩向崖口，往下一看，那地方已离适才回马之处不远，正当部天王庙谷中。最宽之处，崖顶离地好几十丈，又有危石遮蔽，居高望下，一目了然，由下仰望，却难看见，真乃绝好观战所在。周平久走江湖，眼力最好，一见便知双方都是劲敌。

原来崖下动手的，一面人数甚多，为首一人中等身材，说话南北语音相混，站在一旁指挥手下，并未上前动手，大骂来人：“无知鼠辈！藏头藏尾，有眼无珠。太爷实是姓杨，一不避官，二不怕事。只为洗手多年，隐居纳福，改姓为柳。你既知太爷威名，如何还敢在我境内冒犯我的朋友？大爷绝不以多为胜，也不用太爷亲自动手，自会有人拿你。”一面又喝动手诸人：“别教这三个浑蛋小子跑了！我非掀开他的盖头，瞧瞧他是个什么花狸猫野鸡蛋变的不可。”旁立诸人，俗家僧道部有，一个一个精神抖擞，身材雄健，不似弱手。场上打的，共是三对。姓杨的这面适已有人战败，一个刚接下场，自称姓刘名伟；一个口操南音，是个矮子，手中一对短刀，钻前纵后，上下翻飞，动作身法十分轻灵；另一个便是昨日颜庄投宿以前所遇面带刀瘢的北方大汉，武功也自不弱，正与敌人苦斗，满嘴乱骂。对方三人俱是软纱蒙面，寻常短衣，一味哑斗，不似敌人喧嚷叫嚣。有时还两句口，声音颇低，话似刻薄挖苦，引逗得敌人愤怒已极。断定那为首的必是杨标无疑。先以为这三蒙面人中许有泥中人在内，继一想，泥中人以两行人的安危自任，还命合在一起上路，本领何等高强！看目前这两方人的神气，已打了好一会，敌党虽似有两个受伤，为首的尚未下场，毕竟胜负难说，如照这样，怎能保得安全出关？又觉不是。

如说是破庙中主人凌风，那持竹飞翔的小孩却不在内，另两人不知是谁，还有黑衣摩勒，既嘱到此留意，可见早已料到，如何未见？心方奇怪，忽听狂吼一声，刘伟好似中了蒙面人一下重的，翻身跌倒在地。杨标身侧一个中年道士把道袍脱下，往侧一甩，纵将出来，余党也有好几个抢出救护。蒙面人虽将刘伟打倒，却不伤他，指着来敌喝道：“你们不必惊慌！先把刘朋友扶送回去，让出地方，消消停停，再打好了。”道人喝道：“鼠辈莫狂！祖师爷多年不曾出手，今天休想放你活着回去！”随说一顺手中兵器，朝前一晃，似要分心扎去。那兵器约有三尺来长，前头像只人手，拇指小指向下微勾，食指无名指也弯曲如钩，只中指挺立；离手二尺有护手月环，手便握在其内；柄尖作三角形，精光耀眼，甚是锋利。蒙面客所用也非寻常兵刃，左手拿着二尺多长、茶杯粗细的铁拐，右手一个带着软链的铁锤，其大如拳，当中有寸许长手指粗细的一根短桩，突出向外，式样甚是奇特，一见道人扎到，先使铁拐往旁一格，当的一响推了开去，口中喝道：“你这贼道叫什名字？快说出来，我好定你死活，否则想和姓刘的一样活着回去，就无望了。”道人冷笑道：“瞎眼鼠辈！自己始终不敢报名，还敢请教你祖师爷的名讳！祖师爷法号，就在这兵刃上面，你连它都不认得，竟在太岁头上动土么？”随说，又是一掌扫到，蒙面人一点也不着急，左手拐往起一迎，二次挡开，笑道：“你先莫动手，等我问完再打。我不认得你，却知道这件兵器的来历根脚。”道人闻言，猛的想起一事，心中一动，停手喝道：“且容你多活片刻，看你说得可对。”蒙面人哈哈笑道：“你这件兵器原名日月仙人掌，又名恶鬼手，昔年恶道鬼手真人何冲以此成名，本是一对，尺寸也没这长。我先见你用这兵器出场，误以为是恶道何冲的徒子徒孙，继一想，何冲虽然可恶，但他收徒最严，绝不收半吊子，你连兵器尺寸都不对，便做恶道徒孙也不配。意欲手下留情，容你活两年，故此问你名姓，看该杀你不该，你怎不知好歹哩？”道人闻言，又惊又怒，大喝：“祖师爷的法讳说出来，怕吓破你的狗胆！纳命来吧！”蒙面人喝道：“你既不敢通名，又用这样家伙，必是当年衡山回雁峰漏网之贼，今日万万容你不得！”随说，拐锤并用，施展开来。道人见他解数精奇，迥与前斗两人时不同，再听他所说的话，知道遇见对头劲敌，出时不该心存轻视，悔已不及，更不答话，也使出全身本领拼命迎御，暂时打了一个平手。

还有两蒙面人，一个使宝剑的，敌住那北方大汉；一个使铁棍的，敌住那口操南音的矮子。看去都是能手，一时难分高下。杨标见自己这面已然连伤三人，敌人还是越杀越勇，又气又急。隔了一会，北方大汉渐渐只架无还，有点手忙脚乱。知道形势不妙，无奈适才已把话说在前，不便上前相助，自食前言，招人笑骂。不上前，眼看非糟不可，一样丢人，并且求助的老朋友已在眼皮底下被人伤了一个，这一个再要当着自己受了重伤，面上太己无光。想了想，一情急，把当年仗以成名的暗器连珠金莲子取了出来，表面仍装观战，双手交叉，将右手藏左手背下，把真力运到手指头上，一发三粒，观准持宝剑的隐面人双目和太阳穴打去。

周平在上面早留神到敌人有此一着，全看在眼里，料知杨标意欲暗算，怀里所取必是一种极厉害的暗器。蒙面人一口宝剑只顾围住北方大汉，好似急欲取胜，全神贯注敌人，并未留意侧面。明知自己万不宜于出声，自惹祸事，但情势已迫，杨标手已微拍，就要发出，激于义愤，不禁脱口喊道：“留神暗算！”言还未了，杨标手中三粒金莲子已然发出，盗党发觉上面有人，纷纷昂首往上观察，方道“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当当当”三声微响，跟着一声呼叱，就在众人斗处不远，一座平地突起的小石峰腰上，现出一个蒙面童子，扬手打出三点寒星，头两点已与杨标所发暗器相撞，击落一旁，未一点却照人打去，跟着纵落，口中大骂杨标：“鼠贼！吐出来的口水又吞回去！有本领出来和小爷爷分个上下。我们师徒叔侄都是暗器的祖宗，你想暗算，如何能够？！”周平这才看出蒙面人暗中也在戒备，杨标第三粒暗器便是他用剑背挡落，好生惭愧。小孩一纵落，群贼只当先喊的是他，正乱之际，才行岔过，没有再往上看。小孩手法又快又准，杨标骤出不意，几为所中，不禁羞恼成怒。大喝：“哪里来的小杂种！快去与我拿下！”盗党中随有两人，一个手使折铁单刀，一个拿着一根铁鞭，争先抢出。

使刀的一个先到，已和小孩打上。使鞭的仍往前进，刚说：“吉二哥，让我打这小杂种。”忽然“嘣”的一声，不知从哪里飞来一支小钢镖，正打在口鼻之间，透时多半截去，打得门牙粉碎，“哎呀”一声，鲜血喷流，倒于就地。

跟着空中有一小孩口音喝道：“讲好不许两打一，这不是硬要找死么！”盗党立时一阵大乱，一面将人抢回，一面寻声注视，搜查那放暗器的敌人。杨标怒喝道：“何方鼠辈，暗算伤人！”空中又哈哈大笑道：“这都是你自己开的张嘛！”周平听那口音，颇似黑衣摩勒，发声之处仿佛就在脚底，可是下面崖壁平滑，寸草不生，绝难藏人，见盗党不住仰看，似未发现敌人踪迹，知黑衣摩勒与凌风师徒都来。再查两边情形，优劣胜败已可逆料。藏处地势高险隐秘，盗党上崖不易，心神一定，也就不再畏缩，仍然往下窥探。

就这盗党一乱的工夫，那北方大汉益发心慌，支持不住，微一疏神，吃蒙面人伤了一剑，反身纵起欲逃。杨标见状，不能再顾前言，忙从门徒手里接过一对铁怀杖，一个箭步纵落场内。正赶北方大汉受伤纵起，蒙面人一个“飞鹰击兔”，暗藏“逃蛇归洞”之势，飞身随后刺去，眼看剑尖就要刺中后背，杨标身法绝快，恰由斜刺里飞身纵来，迎个正着，知势危急，身于还未落地，左腿起处，把北方大汉踹出老远，躲过一剑之厄，同时左手杖朝剑往外一挡，右手杖便照蒙面人连肩带头打去，手足并用，端的名不虚传，迅捷已极。如换旁人，事起仓猝，又在贪功之际，非受重伤不可，幸而蒙面人武艺精纯，觉着侧面风生，人影一晃，未等剑杖相触，早向横里纵落，指着杨标怒喝：“无耻败类！狂说大话，稍吃点亏，立时背信食言，真乃鼠窃狗偷之辈！”杨标愧忿交加，索性把手一挥。盗党只为杨标上来便朝敌人夸了大口，言明单打独斗，不便违背，不想连伤数人，愤恨已极，巴不得有此一举，呐喊一声，纷纷杀上前去。那北方大汉挨了一踹，幸得活命，刚想纵过一旁裹好臂上剑伤，二次随众拼命，忽听持拐蒙面人喝道：“这个吴龙，莫放他跑了！”一言甫毕，半崖空际又有人应道：“他跑不悼！”盗党一听，仍是先前用暗镖伤人的口音，正往上看，忽见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崖腰上打将下来。盗党忙往后退时，跟着崖腰上又现一石窟，一个头戴面具、周身全黑的小孩由内钻出，乘着碎砾纷飞、满地石火四溅，盗党惊慌奔避之际，飞鸟一般往下纵落。人还在半空中，双手小钢镖便似连珠一般打下。大汉吴龙一看，正是昨日所遇对头，心方一惊，黑衣小孩镖已打到，连忙闪躲，想要逃走，无奈臂伤失血，苦斗力竭，小孩镖法又准，头一镖刚闪过，二三两镖又到，心慌神散，纵避不及，连中了两下重的，身才一晃，迎面又中了一镖，翻身栽倒，死在地上。黑衣摩勒随即纵到，从身旁取出一柄短刀，只一抹，便把头割下，喊道：“兄弟！我到前面等你去，快些来吧！”说完，也不再和盗党交手，提了人头，如飞往谷中跑去，疾如星驰，晃眼没了影子。

杨标被蒙面人绊住苦斗，不能分身。盗党见小孩捷逾鬼物，暗器厉害，口里呐喊，也有戒心，追不多远，便即回转；任他把吴龙人头取走，如何不怒，气得山嚷怪叫。先现身与盗党对敌的小孩见黑衣摩勒一走，也高喊道：“黑哥已走，没我的事，少时我再找师父师叔们去吧！我也懒得和这种无赖贼打，要找黑哥去了！”小孩使的也是一样怪兵器，有六尺长，酒杯粗细，通体密鳞，又黑又亮，直似一条蟒蛇做成的软鞭，梢上有一枣核形的钢椎，约有半尺来长、两三寸粗细，施展开来，可刚可柔，招式非常特别。

对面盗党没见过这种兵器，简直不知如何应付，仗着久闯江湖，本领尚非庸流，并未小看敌人，一见情势不佳，连忙收势，改攻为守，专一封闭谨严，才得勉强敌住，方自内怯，谁知小孩话一说完，立时改了解数，手中鞭直似活蛇一样，上下飞舞，只觉寒光闪闪，冷气飕飕，无数黑影在眼前掣动乱窜，心中大惊，微一疏神，手中刀忽吃软鞭裹住，未容回夺，小孩用大力一抖，立时虎口痛裂，不由手便松开，刀落就地，暗道“不好”，方欲逃纵，小孩的手更快，跟着往前一送，那铮光明亮。半尺长的钢椎，连同后面软鞭，活蛇一般，朝着胸前笔也似直点到。眼看无法躲避，非死即伤。持拐蒙面人，想早看出小孩要下毒手，忽在一旁且斗且喝道：“你自去好了，不许无故伤人！”说时，小孩手刚发出，闻声立即收住喝道：“你不比他们可恶，姑且饶你一命！小爷爷走了！”说罢，纵身一跃，径往回路跑去。那盗党幸得活命，觉着左肩穴微微沾着了一点，低头一看，衣上已穿了一个小孔，蒙面人如不喝禁，这一下又是要害地方，势非送命不可，当时愧愤交加，把心一横，向众喊道：“杨大哥与诸位仁兄！小弟崔援学艺不精，无颜再在江湖上走动，只好告别了！”杨标忙喊：“二弟慢走！少时还有话说。”崔援连地上刀都未拾，只看了持拐蒙面人一眼，便自朝前跑去。

这时双方已成混战，三蒙面人仍是应付裕如。周平方讶小孩既说去寻黑衣摩勒，为何一走来路，一走去路，背道而驰？隔不多时，持拐蒙面人忽然哈哈大笑道：“我当你是谁，原来就是当年大闹衡山白雀寺的罪魁淫贼、铁掌燕裴鸿举么！你以为改了道装，留下胡须，便可遮俺人的耳目，你那左耳上的剑伤须瞒我不过。我向例不肯轻易伤人性命，既然是你，可见天网恢恢，报应不爽。快快拿命来吧！”随说，手中兵器立时加紧。

道人斗不几个回合，见觉出蒙面人招式精奇，颇似当年仇敌家数，又想起动手前所问的那些话，深悔不该听旁人两句话一激就冒昧上场，口里说着大话，出手却极小心。斗了一会，打了个平手，可是任凭用什么招，对方总是应付从容，不以为意，自觉敌人守多攻少，本领决不只此，尤其二目神光炯炯，老似在留神自己的容貌，心中有病，本就在惊疑内怯，一听敌人竟将自己隐晦多年，连杨标都不知道的底细一口道破，这蒙面人必是平日想起就胆寒的对头克星无疑，大吃一惊，暗想：今日之局，就算能逃毒手，那杨标虽是北方绿林出身，素以侠义自命，平日偷偷做点小事还招他不快，这一知道自己真实名姓，也绝难相容。可惜辛辛苦苦隐名出家，好容易七八年的工夫经营下这片基业，败于一旦，不禁又恨又怕，一面拼命迎御，偷眼一看杨标，恰巧杨标也在怒目看他，分明所料不差。

当时一着急，把心一横，一边动手，口里怒喝道：“不错，你的狗眼还没瞎掉！祖师爷就是当年探花使者铁掌燕裴鸿举，你不就是在衡山用飞针杀我师父姊姊的仇人云……”底下话未说完，先是裴鸿举情急拼命，施展杀手，假作“力劈华山”，一掌斫下，等敌人用拐上挡，往起一横，倏地改招变势，将手中仙人掌往右一偏，横过柄尖上三角钢锋，照准敌人右腕便扎，同时双手钢轮又朝胸前推去，他这日月仙人掌，一物三用，解数繁多，最是厉害不过，这一下名为“神仙三煞手”，更是最狠毒的绝招，说着无什希奇，手眼身法步，一毫也差不得，动作尤极神速，不是功夫到了火候，遇见劲敌当前，逃敌两难，非拼命败中取胜不可时，轻易决不施展。

裴鸿举原因深知敌人厉害，想逃脚又不如人快，如被迫上擒住，戮辱更甚。除却用这最后一招拼个死活，孤注一掷，更无别法。口里答着话，想分敌人心神，一面猛施毒手，又将袖口里几番想用未用的暗器，乘机扬手连珠射出。以为敌人任是武功多好，就破了这一招将己打倒，至少也必中上两枝毒箭，同归于尽，稍一侥幸，受伤不重，立时便可逃生。谁知事太行险，未免心动气浮。蒙面人武功精纯，久经大敌，虽然看出仇敌不肯放松，手法加紧，因已多年不见，兵器又改了尺寸式样，料非吴下阿蒙，始终留意，沉着应战，并无一毫轻视。

见他且斗且答，眼珠略动，料定必有狠毒手法，加了防备，不但没有急进，反把势子略缓，静以观变。裴鸿举哪知厉害，以为可以乘虚而入，见敌人果横拐来挡，心中大喜，自料必胜。仙人掌往右一横，往前一进身，口里刚说到“云”字，蒙面人身手真个神妙，竟似胸有成竹一般，那一挡也是一个虚势，仙人掌往右一偏，拐头也随着往下直着磕去，势子既急且准，其力更猛，正磕在护手下面。裴鸿举便觉虎口一震，掌头被压，往上重又挑起，方道“不好”，身已前进，与敌对面，闪躲不开，明知无幸，一发狠，右手一紧，仍欲施展未完的绝招，左手跟着扬手放箭。

说时迟，那时快，蒙面客左手拐一磕，乘着他上路门户没有封闭，竟不容他缓手进招，右手软链铁锤往下三路绕腿一抖，上面一口啐去。

裴鸿举弩尚未飞出袖口，猛觉左腿被链锤缠住，上面又在动手，百忙中方欲用千斤力法定在地上，冷不防又有一股刚劲之气夹着两三丝寒光迎面啐来，直似好几根钢针飞刺脸上。右眼先中了一支，奇痛攻心，眼睁不开，哪还站立得住脚步，当时翻身栽倒。倒时知觉未失，情知反正一死，随着倒地之势，不问能中与否，仍将袖中毒弩连珠发出，射未两支，蒙面客气他不过，上前一拐，将他左手骨齐腕打折。连受重伤，方始痛晕过去，又朝穴道上点了一下。

余了那几个盗党，先曾过来三人，俱吃了蒙面人的苦头败退下去，都看出他厉害，没敢再上。蒙面人一手夹起裴鸿举，大喝道：“杨朋友！你也是个汉子，助纣为虐，欺压善良，已非丈夫所为，怎又容纳这神人共愤灭伦昧良的淫贼？岂不把你一世英名丧尽？如今我等事了，知你受骗，也不再和你计较，如能听劝，就此停手，回去闭门思过，免得将来官私两面牵缠，累你在此安身不得。悬崖勒马，也是英雄行径。如不服气，改日定约，另请能手再分高低。今日你是难于想占上风的了！”杨标何等眼亮，也知手下这一伙人俱非三蒙面人对手，再打下去，只多伤人，无如面子难堪，不能不苦拼下去，闻言正好下台，忙将身纵出圈外，喝众停手。杨标照例单打，不要人助，一干盗党俱都围攻持棍的蒙面人，打得正紧，连声呼喝，方始住手。

杨标对三蒙面人道：“今日杨某甘拜下风，改日还当领教。三位朋友请留名姓。”持拐的接口道：“杨朋友如欲再见高下，请定日期地点，我们到日必来赴约，真实名姓，暂难奉告。按说这淫贼我们不该带走，但他积恶滔天，机诈百出，稍一疏懈，容易被他逃走，再寻他就难了。

现有许多公案待他去了，不得不在台前放肆，还望阁下原谅一二。人以类聚，此贼淫凶刁狡，藏此多年，难保不有一二心腹党羽。他们见淫贼行藏败露，贵处不能立足，必要生事。他们行同禽兽，什事情做不出来！阁下还以早回为是。”杨标闻言，暗中察看众人，果然是裴鸿举庙内常住的两个好友，一名风火居士陈大彪，适才助战，吃了一拐，早已受伤，退回都天王庙去；一名夜明镖赛张郎罗文英，恶道倒地时，仿佛见他往来路跑去，也都不在面前，心方一动，忽听身后树林深处呐喊之声，跟着锣声大作。回头一看，火光隐隐，黑烟业已透出林梢，不由又惊又急，情知有人作祟。家中老弱甚众，佃农虽有多人，俱不会武，只有一二能手，便可闹得稀糟。当时忙于救人，不顾多说，忙道：“此贼底细姓名我实不知。便是这次与人助拳，多一半也由他而起。

现已深秋，明年正月十五，我在仙霞岭青石坪候教便了。”蒙面人含笑应诺。

说时，盗党已有数人抢先往火场跑回，等说完回身要走，又听林内众声呼噪，齐喊“拿贼”。晃眼工夫，由林内箭也似蹿出一人，正是适才后走的那个小孩，兵器插在背后，还添了一个小包袱，左肩上担着一人，如飞跑来，后有三人追赶，小孩身小，肩一大人，行走较慢，就快追上，一看杨标手持兵刃对面迎来，忙把所擒的人推向地下，回手取出身后兵器，高声大喊：“师父快来！你适才捉的，就是平日所说久访无着的淫贼裴鸿举，我把他党羽生擒来了！”话才说完，杨标已先赶到。小孩手持兵器，当先便打。

杨标已看出被擒的是罗文英，本意不和他斗，方欲架住喝问，猛听脑后一声断喝：“徒儿不许动手！”声随人到，急风过处，一条黑影径由肩侧飞过，落在面前，正是那持拐的蒙面人。火势未熄，这里又生事故，估量敌人俱非庸流，绝不致做那暗算无耻的事。所可虑者，就是恶道两个死党，一个已被小孩擒住在此，另一个身上带伤，即便火是他放，有手下诸人回去，也不妨事。忙令追人速回救火，自己暂留盘问。

及听小孩一说，才知小孩行前忽想起乃师曾说，闽抚所遣刺客，身旁藏有闽抚亲笔信札，如能得到，将来可省好些事情。今早杀那两名刺客以前，偷听他们说话，得知有一包袱内藏书信，存放在都天王庙道人手里。意欲乘着众人动手，庙中空虚，将它盗来，就便查探杨标家中虚实，开他一个玩笑，所以故走回路，暗中绕道入村。掩进庙时，正值风火居士陈大彪受伤回庙。庙中还有好些道人，虽非善良之辈，看神气都是一些狐假虎威的饭桶。正想等人散去，陈大彪卧床静养时，下去制倒，喝问那信下落。忽然罗文英急匆匆跑回，一进云房，便令徒众回避。小孩伏身后窗户上一听，那和师父对敌的道人，竟是匿迹多年的淫贼裴鸿举，现已受伤被擒。罗文英见踪迹败露，杨标神色不善，少时回来，轻则将庙中诸人一齐逐走，重则还有后患，为此见机逃回商量，意欲盗些金银逃走。同时又恨杨标不够朋友，平日遇事干涉，好名心重，出身是贼，偏要恨贼，意欲行时放火烧庄，一则阻住追兵，二则泄恨。陈大彪伤本不重，心粗性暴，闻言怒极，立时应允；罗文英并说起刺客所留书信，取到手内，将来可以挟制闽抚，予取予求。

当时商定，令陈大彪各取一些金银，前去放火先逃，自己前往观主房内搜寻书信，随后赶往接应，烧他草谷，约地会合，一同逃走。陈大彪走后，罗文英朝他身后扮了个鬼脸。小孩因书信关系重要，悄悄跟在后面。

罗文英进房便即取出，越墙而过，并没照约行事，反往林中疾走，意似卖友独吞，想绕过打场，由官驿大路逃走，刚跑进林不远，吃小孩由后面骤出不意，一下打倒，跟着点了哑穴，闭过气去。回顾庙侧人声呐喊，火已放起，忙把包袱解下，束在背上。因罗文英在庙中自称与恶道多年至好，无事不知，疑他也是师父所说衡山漏网之贼，打算生擒回去。肩起往来路走不多远，便闯见回去救火诸人，适才见过，疑他放火，立即分人追赶。小孩肩扛大人，虽觉累赘，仍是不舍丢下，未便迎敌一味飞跑，不料双方业已停手一会了。

蒙面人细看罗文英，并未见过，知是无名之雀，正要点醒喝问，杨标在旁已是怒愤填胸，说道：“贼道师徒人等，我并待他甚厚，便是今日阁下泄了他的机密，心虽厌恶，至多也不过令其迁走，并无他意。

不料这厮恩将仇报，如此狠毒。闽抚所遣，前后共十一人，只有两人与我有点瓜葛，另一人与恶道交好，我因情面难却，才允相助。当时曾和他言明，我与谭镇南以前有点过节，只劫他镖，不助闽抚行刺，更不出境。断定此地必由之路，今早敝友哨探未回，另两人去往前途报信，走不多远，便遇诸位，不胜逃回。在我境内，自难坐视，不料竟非阁下等对手。杨某生平不吃回头草，既有诸位出头，我落在下风，此后也只向诸位请教，与别人无干，恶道任凭带去。但是罗贼平日在我村中极不安分，村民俱伯恶道，知他和我交好，只得隐忍。前日死了两个妇女，风闻与他有关，查问受害之家，答话含糊，方自疑心，恰遇敝友到来，纠缠耽搁，如今又作出此事，打算带回拷问，不能再任诸位带走了。”为首蒙面人答道：“阁下如此行径，可算光明磊落。此贼与我等并无过节，谨遵台命。不过这等败类，千万不可轻放，免留世上害人。

此番闽抚所遣刺客必遭惨败。我等尚不足计，另有比我等本领胜强十倍的高人和他为敌。先时不知，因与所害的人有深交，不能坐视，才随护下来，先后杀死四个刺客。早知有这位高人仗义，我等实在无须多此一举。此辈心性不一，阁下身家在此，谨防贻祸。好在这四人存有私心，想在中途约人劫杀那两富商，把红货吞没。前边同党与为首之人，并不知与阁下有关联。现时四人都死，暂时不提此事，便可无害。

信否任便。”杨标闻言，猛想起刺客中还有一人受伤甚重，当时忙着应敌，未及命人抬回，随又忙着回庄救火，好似无人理会，忙赶回原处一看，先伤刺客也被人将首级割去，和那同伴一样，只剩无头尸身放在那里。暗忖这长少几人不知哪里来的，连两个小孩也有这大本领。

口里不说，心中佩服已极。遥望火势渐小，料已无害，正要唤人抬去掩埋，恰有两名手下，见他久不回去，跑来探望，报说：“火乃陈大彪和两恶道徒弟所放，幸在白日，人多手众，赶救迅速。陈贼放完了火，本可逃走，他偏持火把乱点，人上前去，拿刀便砍，似非烧完全庄不可。

庙中道人也都跑出。他向众大嚷，说罗文英回庙说的，杨某如何不够朋友，他现在被对头绊住，正好烧抢泄恨。众人又要救火，又要迎敌，连伤了好几个，败退下来。眼看不好，幸而会武诸人赶到，陈贼和诸恶道已然杀进内宅，正抢了金银，往出点火，一下遇上，围住一打。

众人在旁，相助拿人，连死带伤，一会全数拿住，一个也未跑脱。

现在忙于救火，绝可无碍。”杨标闻言，略微舒了点气，便命来人，作速将尸首抬去掩埋，趁着路无行人，用土掩去血迹。一面唤了人来，将罗文英点醒，抬送回去。吩咐完毕，双方各自拱手作别。三蒙面人径往前途扬长而去，那小孩却向回路沿崖走，一会不见。

周平话虽未怎听真，事都看在眼里。敌人连死四名，无形中又失去一个大助手。休说还有泥中人，就眼前这长少五人已足应付，好生心喜。正要下崖，赶前报信，忽听身侧喝道：“人家死人，你却在这里看热闹么？”周平大惊，回头一看，正是那小孩，就这晃眼工夫，不知从何处缘上崖来，知是自己人，忙拱手为礼道：“适才多蒙诸位英雄相助，去了对头一条臂膀，足感盛情。先走的那位黑摩勒，是我小师兄，弟台既与他一路，定非外人，尊姓大名和经过之事，可能见教一二么？”小孩失笑道：“周朋友，你这人真个不错。人在背后，都不改口，无怪黑哥哥说你好。你要问话，我此时事忙，这里也不能多说，下面还有几根竹竿不能丢掉。好在走的是一条路，等我取来同走。我听说你有匹好马，如在下面，一同骑着走，更好说了。”周平闻言大喜，往下面定睛细看，那马正在远处路上找野草吃，众人早走没了影，料知玉麟等走远，回顾自己尚在伏崖注视，好在马都训过，野径无人，不会遗失，令从人系在树上等候，正用得着。当下同了小孩下崖，追上马匹，一同骑上，边跑边谈。

原来持拐蒙面人，果是破庙偏殿中异人凌风，小孩姓童名兴，原是凌风故人之子，幼承家学，父亲死后，来投凌风为师，才只两年。

相传庙有鬼怪，终年无人敢住，凌风表面上像个落魄寒士，除一好友外，从不与人往还，昨晚接那好友来信，说闽抚暗害善良，邀他相助，凌风看完走出。童兴年幼，巴不得有事，一显身手，因见来信有“刺客难免要由前途翻回，寻找所害之人”等语，师父一走，立即悄悄拿了兵刃，照所说来路，迎上前去。此时天已渐亮，正走之间，忽见对面跑来两匹快马，上面坐定两人，老远便喝让路，满口北音，猜是盗党，故意借词将路拦住，想要询问真实再行动手，谁知对方甚是强横，内中一个见马受惊，勒马扬鞭就打，由此两下动手。童兴身手轻灵，又在步下，马上人打他不过，便和同伴跳下马来，两打一，口口声声说童兴是连日戏弄他们的蒙面小贼。童兴毕竟年幼，敌人武功不弱，只打了个平手，正在着急，忽从敌人马肚子底下纵出一个头戴面具、周身穿黑的小孩，大骂敌人以大压小，倚多为胜，空手上前，只一照面，便将一个高身量的打倒。

童兴说：“这时双方都使有兵器，我顺手一下，将他打死。还剩下一“个瘦的，见势不佳，想跑，黑衣小孩不叫我再打，却将他拦住，说：‘我本想放你，无奈我这位小兄弟手太狠点，打死你的同伴。你们一路来的，他死得有多可怜。再说又为你先拿鞭子打人，才送的命。你如活着回去，大不够朋友了。你的事，我暗中跟了好几天，实在亏你们想的，不过这些法子，阳间有我师叔和我黑衣摩勒，实在行不通，最好还是和他走一路，到阎王那里告一状，不比找你衣食父母告苦强得多么？’那瘦鬼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他纵得又高又远，跑哪里都被纵过去拦住。

这位黑哥哥真把人笑得肚痛，逗到天光大亮，一脚踢倒，趁着那条路太早不会有人，用马将两死人运到山中无人之处，他叫我把人头切下，用他装马料的麻袋装好，带回庙去暂存，再回去帮他掩埋尸首，放走马匹。

“我回庙一看，师父已然回来过一次，拿了东西又出去了。我匆匆跑出，助他埋了尸身，问起情由，竟是一路，把马也放到远处深山之中。回来遇见大雨，我二入找地方避雨，拜了把子。他看我会用竹竿走路，硬要我教，我知这样大雨，庙里不会有人，耽搁了好一会。回时他也用竹竿学走，自然比我慢些，落在后面。才进山口，正遇你们由庙那边走出，知道庙前无路可通，料定在庙里避风雨。因想师父这时也许回庙，真要上门寻事，凭我脚程，也追得上，没有拦问。等我回庙，刚看出麻袋有人动过，黑哥哥随后赶到。他原认得你们，也不说出所以，只说：‘出门人不愿惹事，看破无妨，再说我们也不怕事。

但内中有个戴油笠的福建人，最是臭嘴，外号烂泥鳅、癫虾蟆，手里会点武艺，目中无人，又狂又傲，如能把他制住，逼他服输起誓，不许泄露，省心多了，就怕你不敢惹他。’我吃他一激，当时拿了竹竿就走。

行时他又说：‘这个人姓卢，是保暗镖的，我师叔和他镖头认识，人并不坏，千万不可伤他。’嫌我所用腾蛇软槊厉害，连兵器也不叫带。

“谁知我走后，师父回庙见了黑哥哥，两下一说，竟是同道。才知师父昨晚也到都天王庙杨标家中去过，探知一切底细，只没认出恶道真面目，说我两个不该杀死刺客，恐事闹大，须另设法补救。黑哥哥的师叔，就是你们喊他泥中人的那位异人，与我师父也是熟人，现时往来于仙霞关、白茅镇两处，暗中监查刺客行动，忙命黑哥哥速去送信，就便托带一封信与前途相候的几位朋友，说最末一批盗党共是四人，两个被杀，还剩两个，正在劫杀红物之前赶往前途，假作报信，与前一批人会合，洗清自己没有劫镖之事。

如若相遇，最好一不做，二不休，连他们一齐杀死，回来去至都天王庙谷口埋伏，以防万一，自来寻我。我刚把姓卢的困在泥塘里，师父便到，解开以后，说了经过，命我也去谷口与黑哥哥会合。我回庙吃点东西，就跑了去。因爱在山中乱跑，知道以前被地震堵死的那条驿道，由那里上到崖顶埋伏再好不过。前一段路湿，又没有师父“渡萍登水”的轻身功夫，仍把竹竿带上。到了一看，黑哥哥不知怎的也发现了那条驿路，正弄了两根竹竿，在草地里来回乱跑呢。我一问他，才知路上遇见他师叔，看完信，略皱了皱眉头，说：‘事已尽知，既已伤人，由他去吧。杨标本领甚是了得，与他一同洗手归隐的颇有两个能手。镖行这面虽然寡不敌众，但在到达谷口前后，另有几人要寻盗党晦气，不放他们往仙霞关去。杨标势必出头袒护，双方难免一场恶斗。

你可寻一地方潜伏，一面观察敌人动静，等日色偏西，算计你们将到以前，迎上前去，嘱令缓进，杨标必败无疑，等双方打过再走，以免误伤。事出预计，别处无路可通，你们势非耽搁，乘黑赶路也无法了。

只今晚非赶到白茅镇不可，仙霞岭九龙沟还有厉害敌人，也须前往查探。’“他师叔走后，他想这阵仗不知何时打完，你们夜晚行路又走不快，太已艰难。无心中发现这条旧驿道，高兴已极，见天还早，削了两根竹竿，在此练习。我二人见面，上崖等了一会，先见两个盗党由都天王庙那面走来，一出林，便打马往前飞跑。黑哥哥知道我师父的朋友必在去路相候，也未去追他。正商量要迎上你们报信，我忽然想起，这旧驿道，山水不发时可通白茅镇，现在正是时候。虽然来路是在崖坡上面，地势高陡，要下去，总有法子。黑哥哥连说好极。因这崖高，你们来路看得清清楚楚，我二人又谈得高兴，便在崖上等候，也未迎去，直到你骑马走来，遥望大队正快走到驿道上面，我二人这时已看出林内有人埋伏偷看，寻杨标晦气的人尚还未到，料已紧急，不便纵下相见。我投石报警，刚把你惊走，林内便传了暗号，三个一群，五个一伙，走出二十多人，四下埋伏，静候你们跑来自投罗网。

“我二人恐机关泄漏，你们来不及走下去，心想敌人久候不至，势必派人去到前面哨探。我们就不管人来与否，下去和他们动手，阻挡一阵。嫌崖太高，又换了两个藏的地方。一处就在你适才伏处的下面半崖腰上，是一个极厌的石缝，除了小孩，大人绝藏不下；一处是对面那座孤立的小石峰。我二人分别藏好，准备敌人出面时，先用暗器打倒几个，再纵下去。才换地方，没有一碗茶的工夫，便见五个蒙面人，将先去两盗党追赶下来。双方都骑着快马，快到谷口，我师父忽从前面崖顶飞落，朝第三骑马上人说了两句，便有两人下马步行，和我师父一同追赶敌人。下余三人，连两匹空马一齐带走，如飞往来路跑去。两盗党跑到谷口，见人追上，也跳下马来迎敌，一面打着呼哨求救。我师父也和来人一样，蒙着面纱，追上并未动手。

“那两盗党一个被那用宝剑的蒙面人连伤了两剑，倒在地下。同时林中埋伏也冲了出来。跟着杨标和恶道也得信赶到，将人喝住。先吹了一片大话，说他住此多年，永没人敢动他一草一木，竟敢上门欺人，伤他朋友，非将命留下不可，但他绝不倚多为胜，只凭单打独斗，见个高下。两次问我师父等三人姓名，俱没肯说，直到杨标情急混战，我二人才出场。黑哥哥走后，我本想赶去，忽然想起，那死的四人是后一批刺客，有两个是恶道朋友，带有狗官给他们的亲笔手谕和致地方官的机密信。我听师父说，泥中人成竹在胸，已有治那狗官之策，到底能多拿他一点把柄总是好事。这里道路原本熟悉，我又绕路进庙，正赶二贼商量放火。我把主谋的一个打倒，夺了刺客机密文件。底下的事，都是你亲眼看见的了。”周平便问：“你既路熟，想必常来。众人只你没戴面具，不怕打你身上泄露踪迹么？”童兴笑道：“你在庙中出来时曾和我在山口相遇，相貌总还有点记得，此时你再仔细看看，我可是本来面目么？”周平猛想起，适在崖顶看他衣着身材，都似山口所遇童子，后来对了面，转觉与前见之人不像，尤其两眼皮太厚，面皮太紧，没有一丝血色，脸上还有不少麻子，好些不同。初遇时，见他持竹代步奇特，曾经注视，再说凭自己眼力，便隔多年，只要见过也无错认之理，何况共只半天的工夫？因是胸有成见，再听童兴所说的一套话，分明破庙中童子无疑。心中虽然奇怪，匆匆起行，并未寻思，闻言回头，越看越不像是见过的面貌，不禁“咦”了一声。童兴笑道：“你只顾看我，留神马冲到芦塘里去。”周平见他嘴唇皮也厚得出奇，笑时更是难看，那一副丑脸，在暮色笼罩之下，除了一双精光炯炯的眸子外，直和死人相似，笑答道：“我这马久经训练，前面有我们的人走过，绝不会再错走芦塘里去。倒是老弟生具异相，不像适才见过，太不解了。”童兴道：“我还是我，并没换人，一会你到前面就知道了。”说时，马行如飞，已朝山角拐过。

周平刚朝前看，又听童兴笑道：“你再看我，像你所见的小孩么？”周平二次回头再看，童兴忽然换了容貌，端的神清骨秀，英气勃勃，与山口外所见童子一般无二，方自惊异，猛瞥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软皮脸壳，这才恍然大悟，笑道：“江湖上所用面具，我都差不多见过。你这是什么东西做的，怎和人脸上揭下来的一样？”童兴把手中面具递过答道：“这东西原是我师父的，我收拾竹箱，无心中找出，多年未用，又干又硬，重用药泡软，尺寸已小了好些。师父不能再戴，被我要来，戴上便换了个人。好在脸上还有麻子，如不说穿，多细心的人也认不出来。我听人说，都天王庙有一姓柳的财主，和庙里道士常时欺侮过客，形迹可疑，在你们未来以前，就到村里去探过两次，所以路熟。嗣知姓柳的是绿林中人，今已洗手归隐，并未怎样为恶。那道士却不安分，常时勾结他手下人，倚势横行。前数日探得他师徒还有逼奸害命之事，正和师父商量要去除他，第二天夜里，便接了好友求助的信。我日里出门就戴着，黑哥哥如非我先招呼他，也认不得哩。”周平要过一看，那面具好似人的脸壳所制，其厚如钱，甚是柔软，只没眼珠和两耳，余者俱和人面一样。用时往脸上一蒙，由前额、下颏直到耳后。一边另有一洞，与耳一般形式大小，恰好齐耳根套住。

就是对面细看，也不过觉出眼鼻口三处生得较厚，面带土色而已，不说绝看不出是个假脸。赞了两句好，仍还童兴戴上，乘机又探问他师父的好友是否便是颜庄主人。

童兴道：“这事原瞒不了你们。但我师父说，颜师叔乃本地世族绅富，又在狗官辖境，风声不宜走漏。因知杨标半生享名，甚是自负，如若吃亏太大，早晚必要报复牵缠。只能软硬兼施，除刺客外，点到为止，不使难堪太过，又使知道利害，甘拜下风，方为上策。休看他叫阵，定了明年约会，实则还是无用，不过当时遮遮面子罢了。真要我们赴约讲打，必不让颜师叔出头，以防一个不巧，惹下后患。他们一共六人都戴着面具，便是为此。余下四人俱是颜师叔的好友，有两个已去白茅镇暗中保护，论本领，只用棍的稍差，个个都是能手，跟你说明也好。少时一到镇上，我便离开，务请嘱咐大家，不但今日，便事完之后，说我师父无妨，颜师叔身家在此，千万泄露不得。这皮面还有一段来历，我在黑哥哥家中等你，你送完镖回来，再细说吧。

前面已离白茅镇不远，你到尽头拉马上坡，再绕道下坡，朝有灯光处跑去，就到了。”周平耳听童兴并肩畅谈，一边打马前驰，正觉有趣，忽然不听再说，回头一看，身后空空，童兴不知去向。暗忖自己奔走江湖已有多年，怎这里聚着好些高人，竟一个也未听说起？那凌风必是一个成了名的英侠之士，隐居在此，本人不说，便童兴那么一点年纪，本领也似和黑衣摩勒差不了许多，可见天下之大，人才甚众。自己凭借谭家旗号鬼混，终非了局，难得遇到这好机缘，岂可错过，决计事情交代，便寻黑衣摩勒引拜名师，另求深造。一路寻思，不觉马到坡前。跳下来把马拉上，正遇卢堃，久候周平不至，恐他不知途径，来此眺望等候。

二人相见，周平问知众人已在白茅镇客店内住下，因他嘴敞，不曾实告，略说几句，便同去店里与众人相见。

玉麟见周平语焉弗详，料有原因，背人一问，周平才把详情说了。

卢堃见二人密语甚久，心中不快，现于辞色。众人知他性情如此，均未介意。玉麟初意以为既有不少能人暗中相助，镇去仙霞甚近，仇敌必在过关以后发难，当晚想不致有什么变故，老早便令安歇，养好精力，以备应付过关以后那场恶斗。众人晚饭后俱都入睡。只卢堃一人越想前事越有气，又恨玉麟行事专断，看不起人，好些事都不使闻知，只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挨到二鼓将尽，暗忖自从受了两个小鬼侮弄，好似众人都看不起自己，再这么依人行事，实在无味。大概盗党俱在关上等候行刺，离此甚近，镇上必有同党哨探，趁此夜静无人，何不前往探查一回，也做点事给大家看看，显得自己并非没有本领。

主意打定，悄悄起身，结束停当，带了兵刃暗器，掩好房门，纵上屋顶一看，月明如昼，清风萧萧，前望雄关矗峙，仙霞诸山，耀碧浮金，遥亘不断，山净云高，更显雄丽。镇上店肆繁多，人家栉比，正不知往何方去好，偶一低头，瞥见隔壁一所小屋里面灯光外映，人尚未睡。心中一动：这里人家都是早睡早起，怎这时还有灯光？盗党如来，定在附近藏伏，现时既拿不准地方，何不下去查探一回？想到这里，越过屋脊，纵身下去，伏身窗外一听，并非盗党，竟是在关前做小本营生的弟兄二人，当日因事归晚，又多赚了点钱，夜饮相劳，所谈均不相干，好生失望，方要离开，猛觉后颈凉冰冰一样东西，顺着衣领贴肉滑下，心中大惊，回头无人。先疑是什虫豸之类飞落，伸手背后摸来一看，乃是一枚钱大石卵，断定有人戏弄。纵身上房四顾，明月当头，屋瓦如霜，到处静悄悄的，哪有一个人影，方道“不好”，和以前两次一样，莫非又有小儿暗中作对？猛一低头，见自己住房窗下扒着两人，往里窥探，俱都是一律夜行人打扮。卢堃知道来了盗党，忙把身子往屋顶烟囱旁一掩，将身藏弩箭取去，比准正要发去。

内中一贼似已探知室中人已睡熟，本要拨门进去，忽又似遇见什么警兆，倏地回身，朝同伴互打手势，四下张望，又把手朝上扬了一扬。顺他手扬处一看，侧面屋顶上又现出一个同党，朝下面摆了摆手，意似无警，催二贼即速进屋下手。卢堃先忿玉麟当他废物，见二贼举动慌张，不像能手，自问还应付得了，意欲等他用刀拨门，快要进去时，再给他一箭，事后好臊玉麟的脾。及见屋上还有一贼巡风，猛想起这几间土房共是前后六问，二贼所窥探的一面，里间住着黄、李二人，外间住的恰是玉麟和自己。房门本未上闩，自己偷偷出来，连中堂房门都是由外虚掩，并未告知玉麟。来贼轻轻一推，便又悄没声的走进，月光正照窗上，里面虚实看得颇真，如若出点乱子，休说难脱干系，大家都不好看。贼党已现三人，不知还有余党同来没有，事关重大，岂是闹闲气的时候。趁着侧面房顶较低，巡风之贼只顾注视下面，没有看见自己，还不给他几箭，打伤他一两个，将人惊起？真要放贼进屋，再射冷箭，等一出事，就来不及了。念头一转，恰值前贼又要往当中堂屋前走去，手中刀刚往门缝里一试，卢堃的箭二次比准，还未及发，贼又似遇警，倏地纵回，身法甚快。卢堃箭幸未射，否则绝想不到他会斜着纵逃，难免虚惊，反而打草惊蛇，弄此一个，也伤他不了。料有原故。好在居高临下，一暗一明，敌人恃有同党巡风，必不防到上面，乐得静以观变。细看二贼身材俱不甚高大，一持铁锏，看去颇有斤两，一持单刀，腰挂镖囊，神情虽似怯敌，动作却极矫捷，不似易与。持刀的一个二次退回，持锏的连忙迎上，又如前状张望，各打手势。下面二贼又低声说了两句，忽把兵器插好，朝着堂屋，作起揖来。

卢堃这才看出，必是有人藏在暗处戏弄，闹得二贼疑神疑鬼，祷告许愿呢。店房甚多，众人住的是一所偏院，坐北朝南，两边厢房，对面房顶高大，下面是前进上房的后墙，东墙外是片邻山的野地，只西厢角有一小门可通前面，店伙早经遣走，全院一个外人也没有，月光甚明，照见中堂前，房上地下通无一点影迹。怎么看，也看不出那人藏处，心已奇怪。

二贼揖还没有作完，忽听正房檐间似有人“噗吃”一笑。这一声，房上下四人俱听了个逼真。二贼先当敌人是在房檐伏着，闻声大惊，忙先纵退，往上一看，到处一片空明，哪有人影。卢堃虽疑心人藏檐下，但那房檐，仄还不足一尺，人藏不下。如在瓦垅里面，正房较低，一眼可见，并无人迹，也颇纳闷。心想难道真个有鬼不成，二贼经此一笑，神情立改，似已料出有人捉弄，退时早把兵刃取在手内，只顾朝那檐口一片寻视，却未走到檐下往上抬头。卢堃见他背向自己，给他两箭，正是时候，便把手中弩箭觑准下面，一按弩簧，两支三寸的弩箭分向二贼射去。

二贼虽在仰面呆望，恃着房上犹有同党全神贯注前面，不曾留心有人从后暗算，但都是久经大敌的绿林中好手，身法矫捷，长于应变。

持铜的一个闻得脑后寒风，知道不妙，连头都未回，身子往下一矮，那箭恰中在软帽上前，“噗刺”一声，由后向前贯穿过去，只剩一点箭柄挂在帽檐上面，颤巍巍搭向前额，头皮隐隐作痛，好似划破了些，虽未受着重伤，不由也吓了一大跳，低喝“风紧”，左手拔箭，正要往旁纵开。百忙中似听持刀同党刚喝得一声“在这里了”，语音未歇，又是“咚叭”两响，跟着窗户响动，有人喝骂纵出。立定回看，房中睡的敌人已然纵出相斗，还有一个头戴面具、周身穿黑的小孩相助。

同时房上也有两人交手，一个正是那巡风的党羽，一个似是镖行中人。

知道敌人有了防备，忙举手中铜迎上前去。恰好房上下六人三对，斗将起来。

原来当晚三贼，一名阮强，一名林本，一名田小秋，俱是福建黑道中有名人物，也是闻说黄，李二人带有大批红货，背人来此偷盗，想找便宜来的。到时，由阮强在上巡风，林、田二贼下来行事，先在窗外窥探，见室中人已人睡，呼声四起，刚要下手，忽觉有人轻轻拍了一把后脖，心中大惊，四顾无人，再看对方睡得甚香，与来时所料一样，通无一点防备。二次方要下手，头上又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等一查看，又无异状。正赶上卢堃回来，看在眼里，二贼连用手势询问巡风之贼，俱答什么未见。刚疑店中狐仙捉弄，等林本第三次用刀拨门，又被人在头上打了一下。这三下，一下比一下重，打得后脑生疼，不由大惊。三贼连耳语带手势一计议，因月色如昼，房檐又窄，起初没想到檐下不到一尺的凹处会藏得有人，林本首先断定狐仙作祟，正在敬礼祝告，忽听檐间“噗吃”一笑，这才起了疑心。

卢堃向下发弩之时，田小秋人最奸狡，只管随着祝告，并不甚相信，再听笑声奇怪，益发断定是人无疑。正查看间，猛想起屋檐底下尚未看到，不由前走了两步，往起一抬头，果瞥见檐凹里藏着一条似人非人的黑影，身子不长，两眼闪闪有光。因那形相大小，又是漆黑一条，略具人形，不见头脸，先还未当是人，疑是狐鬼之类，心中一惊。恰值卢堃箭到，田小秋比林本还要机警迅捷，一听脑后尖风，往侧一闪，箭擦耳旁而过，“夺”的一声，中在窗框之上。箭刚避过，猛的眼前一黑，方觉不好，舞刀一挡未挡上，“叭”的一声，左脸早被人打了一个大嘴巴，疼得头昏眼花，金星乱冒，左腮的牙都似活动。知道劲敌，不敢怠慢，一面挥刀护住面门，赶紧往侧纵开。定睛一看，适见黑影已然纵落，看形相颇似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头戴面具，通体皆黑。骤出不意，挨了一下重的，怒火攻心，也不问是人是怪，正要上前动手，忽又听正房窗户响处，纵出一人。

黑衣小孩低喝道：“这个交给你！我已给他吃了点小苦，把他打跑就是。”说完，正值林本回头，恰好迎住。阮强在房上观风，见林、田二贼在下面时进时退，神情张皇，老似疑心敌人设有埋伏。月光甚明，细查上下，俱无迹兆，方自奇怪，忽见两点寒光由左侧房上飞下，直射二贼，才知敌人果有防备，未及出声报警，跟着又是一点寒星斜射过来，忙使手中刀一隔，流落房上，忙朝那发箭之处一看，烟囱后面闪出一人。两下见敌，都不相容，相距只一房之隔，互相两纵，便到一起，同在房上打将起来。六人三对，约有三两个照面，地下斗的林本首先吃黑衣小孩迎面一掌，打了个满脸花，顺口流血，几乎仰跌在地。

田小秋不知敌人虚实多少，加以上来就难，料定找不着便宜，怕吃眼前亏，见玉麟身手不弱，决难取胜，本就有些胆怯，想要逃退，再见林本挫败，越发心寒。两个不约而同，各喊一声“风紧”，一个是就着倒退之势往墙头上纵去，一个虚掩一刀随声而起，纵得更快更高，连墙头也未沾，竟自越墙而过。

玉麟还欲追赶，黑衣小孩喝道：“钟朋友快回去安睡！还有一个没吃我苦头的，等我找他去……”话还未完，人早跃上。阮强和卢堃打了个平手，两下都是鲁莽刚直性情，俱未顾到下面，只是一味拼命恶斗。直到林、田二贼双双出声逃遁，阮强才想起客主异势，敌众我寡，二人一退，更难支持，忙即让过一招，刚想由房顶跃向墙头，往下纵落，不料身子跃起，猛觉脚底一紧，双足似被铁抓勾住，低头一看，脚跟已被那黑衣小孩抓住，身子当然悬空下落。心还想敌人是个小孩，自己不过遭了暗算，意欲落地再行挣起，谁知敌人虽小，竟比大人厉害得多，哪容他挣脱？才一落下，便吃小孩将他转风车一般就势抡起，在院中滴溜溜转了三四圈，口中喝道：“他两个一人挨了我一巴掌，你总算便宜没挨上。你三个人出来，家里大人也许还不晓得。

回去告诉姓严的，叫他安安分分，白天做庄稼，晚来做点偷鸡摸狗的事，还没多大乱子；要受人蛊惑，要起贪心或是助纣为虐，他弟兄的吃饭家伙就保不住了！我把你送到墙那边去，跌不跌，看你自己的造化吧。”说罢，顺势提起，往下一扔。

阮强出生以来，几曾受过这等欺侮？无奈身在人手，无法施展，连气带甩，急得头昏眼花，正要破口大骂，敌人业已撒手。还算身法矫捷，快过墙时，身子一挺，双手一按，搭在墙上，就势站稳，回头怒喝：“你们这些小辈，都是南胜镖局里的么？是好的，报上名来，爷门前面不见不散！”玉麟未及接口答话，黑衣摩勒已似一条黑箭蹿上墙去。

阮强方欲抵御，吃黑衣摩勒就势迎面一掌，打落墙下，喝道：“贱骨头！人家挨打的都走了，偏不死心，非挨上一下，面皮痒得难过。

你把眼睁大些，耳朵扯长些，我叫黑衣摩勒，不是什么镖局，只是抱不平，和镖局也没相干。你那活对，前途不见不散，可是凭你要和我动手还早呢。快滚吧！没的再挨一个嘴巴。”阮强方觉敌人虽然年幼身小，可是捷逾猿鸟，动如鬼物，见同党已逃，知不好惹，只得忍着气愤，连说“好好”，逃了下去。

周平也被惊起，守在屋内，听出黑衣摩勒的口音，连忙追出，刚要请下相见。黑衣摩勒遥望盗党走远，才回身向下低声说道：“这三个是黑虎沟严氏弟兄手下党羽，他们新近才与敌人勾结，也是想来占便宜的。这座客店虽常帮他们做眼线，乃被逼无法，不得已偶然通点消息，既不分赃，也不害人，买卖仍按本分去做。各装不知道好了。今晚不肯伤人，为的明日免有纠缠。过关越早越妙，只为走迟了一两天，又被对头勾结了两处盗党，前途还有两处埋伏，大约严氏弟兄绝不甘休。

再往前就没你们的事了。”卢堃料定适才耍自己的又是他，想起前恨，又不便发作，见钟、周二人一味请人下来叙谈，只站在旁边望着，一言不发。黑衣摩勒也没理他，话刚说完，忽听房脊那边微微击掌之声，黑衣摩勒举手道：“我还有事，钟朋友和大弟，我们前途再见吧。”声歇人起，月光之下，只见一条黑影，和飞鸟一般，由墙上跃起七八丈高远，径向屋脊那边飞越而过，一点声息全无。玉麟、周平暗忖：无怪他性做，这等本领，便目前成名人物也是罕见，何况小孩？真令人佩服已极。卢竺是神伤意沮，闷在心里。三人见面，又互说了几句前事，回到屋内。双方动作轻灵，胜负见得甚快，全店人等一个也不知悉。天已将近四鼓，三人也就不肯再睡，略待一会，便将众人唤起，收拾行李，唤进店伙，进了饮食，趁着天色黎明，赶路进发。到了关前，经过一番例行故事，便走了出去。

这时天才巳刻，玉麟因前途尽是山道，敌人埋伏在此，即有恶斗。

吩咐众人先打一尖，各自饱餐，轿脚夫们多带干饼，以备中途食用。

暗嘱众人结束戒备，振起精神，以防万一。周平早已一马当先往前驰去。行至午正，驿道已入乱山之中。周平在前面放趟子，先见路上行旅不时往来，方忖这里虽然山径，但是浙、闽两省官驿通路，难道当此太平年间，光天化日之下，真个成群结队出来劫杀，毫无顾忌不成？忽见前途山岔口上有两骑马，由斜刺里山径中飞驰而出，向前途远远跑去，不时勒马高处向后眺望，一会跑远不见。

周平看出蹊跷，因相隔尚远看不真切，回顾左近地形，不似设有埋伏所在，新有几拨商客过去，也未走远，忙把马一抢，赶前查探。

由此向前便没再遇见一个商店，山重水复，林草繁茂，到处静荡荡的。

跑了一程，见路侧有一石峰，四顾无人，心中奇怪：这时正是过客频繁之际，怎这清静？那两骑马也跑得不知去向。料有原因，忙跳下马，攀上石峰一看，原来附近有一横岭，由浙入闽的旅客，不知怎的，已在前途改道，径由岭后绕行，十八为群，前后不下一二十起，出没于岭后苍林翠霭之间，登陟上下，似颇艰劳。居高俯视，情景如画。心想山中小路虽多，并还有两条近的，但是崎岖难行，没有驿道好走，这些行旅忽舍正路，改绕艰远山径，必是前途盗党派人打了招呼，中途阻截，令其改道，以便行事。看这情景，发难之处必不在远。一路留神，泥中人和凌风师徒、颜氏诸人一个未遇。事变顷刻，须要速回报警才是。重又看了看形势，估量埋伏当在前面山坡下危崖附近。连忙跳下峰去，策马往回飞驰。

走不多远，忽听鸾铃汤汤，侧对面跑下三骑快马，马背上坐着三个梢长大汉，一色短衣紧袄，快靴绑腿，身佩兵刃暗器，人强马壮，其疾如风，因从山角拐来，先闻蹄声，晃眼即至。周平因颜家五人也是骑马，先不知是敌是友，刚把马一偏，才得看清，来人已然擦身驰过，料是盗党，方自惊异。不料未骑马过时，竟自若有意若无意地骂声“浑蛋”，朝后挥手一鞭打来。周平手中原握得有暗器，见他如此无礼，又听出北方骂人口语，不由大怒。来人马快不便追去，气头上未暇深思，扬手就是一袖箭。箭才脱手，飞出不过丈许，忽听一声微响，箭头一歪，竟往斜里飞去，坠落土里。就这微一怔神之际，那三骑已飞蹄亮掌跑出老远，尘影中似有回顾之状。也没看出那箭中途自落，是何原故，知道厉害，再说也寡不敌众，只得重又回驰，赶回好几里路，才迎上众人。

玉麟等早在意料之中，早有准备。既已探出端倪，只命到时小心，向众晓谕：“大家聚在一起行走，不要扯长，难于照料。遇事不可惊慌，自有我们上前。”轿夫们因客人厚道，又有镖师随行，不但没有惧色，反倒高兴，异口同声，自告奋勇，愿与强盗一拼。玉麟笑道：“按说强盗不伤脚夫，原没你们的事，不过这伙强盗与寻常不同，绝不容留活口。你们如若跟着动手或是出声呐喊，更是自寻死路。我们如拿不准，也不叫你们等死，到时只聚在一起不要乱跑，免得事后招人麻烦就很好了。”这些抬长路的轿脚夫，多有把子蛮力，那长受镖行雇用的一批，耳濡目染，多半练过几天，内中一个名叫阿根的，最是胆大多力，闻言心颇不服，不敢和镖师父强嘴，当面笑应，背地却悄嘱同伴，把随带防备蛇狗的家伙放在称手之处，以备应用。玉麟等明明看见，也未理会。因知盗党志在行刺尧民宾东，坐轿太险，虽有能人暗护，终以谨慎为是，择一僻静之处歇脚。命周平登高眺望，请出尧民、良夫、新民和黄、李五人，换了衣冠，改舆为马，与诸从人对调。那红货早有专人捆在身旁，见机行事。容到一切停当，上马前行。

刚刚拐上正道，行经山坡上面，便见前面尘土飞扬，跑来两骑快马，马蹄踏地声如擂鼓，晃眼便离坡下不远。周平见那马上人，与适才所遇三骑，装束神情一般无二，刚和玉麟打招呼，叫他留意。来人好似特显身手，马到坡前，朝众人望了一眼，微微一声狞笑，倏地把辔头往侧一勒。马跑正急，吃他一勒，双双人立起来，马头顺势往侧一偏，后蹄略微错落之际，前蹄才一沾地，立时四蹄腾空，往斜刺里窜去。

坡下左侧恰有一条溪涧，宽约丈许，对面野地，蔓草杂生，大小山石，棋布星罗，本来无路。那两骑马却飞一般隔老远跃过溪去，依旧疾驰，一路闪转腾越，绕行于山石草树之间，出没若电，等众人走到坡下，已不知去向。

钟、卢、周三人久跑江湖，知道已入伏境，盗党这等行径，一半示威，一半探看对方虚实人数，有无走漏增减。方议论盗党目中无人，走不半里，忽又听来路坡那边蹄声踏地，势甚急骤。估量来马少说也在五骑以上。玉麟心疑盗党发动，但那行处正当旷野，如有埋伏，必在前面险恶僻静之处，泥中人等一个未见，又觉不似。忙命众人暗中戒备，仍装无事，缓缓前行，一会蹄声渐近。卢堃回顾来路坡上又飞也似驰下六骑快马，适才示威两骑也在其内，俱是北方绿林装束，各自卖弄身手，扬鞭争前，泼剌剌撒开坐下四蹄，疾风暴雨一般冲下坡来，由一行人身侧疾驰而过。未后一人过时，突把马一勒，步法放慢了些，眼露凶光，斜视众人，用鞭梢点指，口里似说着数目，到了前面，又向钟、卢二人回看了一眼，哈哈一声长笑，两脚一夹，回手一鞭，那马便似弩箭脱弦，四蹄登地，朝前飞窜，晃眼追上前骑，在急尘飞卷中并驰而去。

卢堃与玉麟并马前行，见盗党欺人大甚，手举袖箭，一声怒叱，正要追上。玉麟见状，伸手一拦，劝道：“不用忙，今天还怕打不上么？等见贼头再说，这时惹他，有何用处？”卢堃遥望人马去远，只得忿忿而止。由此往前，风头越紧。骑马盗党，三个一群，两个一伙，不时前后出没，往来驰骤。走不多远，不是飞骑迎面驰来，便是由后赶过，每次都作侮慢轻视之状。玉麟严命镇静，不可轻举妄动，气得卢堃咒骂不绝。后来盗党见玉麟神情自若，仿佛胸有成竹，依旧从容前进，也不按江湖保镖规矩报号打点，渐渐觉出是个劲敌，面上俱带惊奇神色。未次过时，竟减了狂傲举动。

玉麟见前途形势愈见险恶，盗党已不再出现，情知变生瞬息，自己这面的人，过关以后始终不见一点音迹，盗党不但人多，还有好手在内，凭自己三人绝难应付。只管黑衣摩勒说得那么容易，但天下事难说，能人背后还有能人，惟恐万一出什变故，表面镇静，心终不免忧疑。周平也因助手一个未见，危机将临，抱着同样心思，正和玉麟商量，打算寻一高地，上去看看，忽听隐隐马嘶之声，以为盗党又来示威，留神四顾，山岭杂沓，菁密林深，前面两峰矗立，中间一条大道，危壁悬崖，绵亘不断，形势异常险恶，那马嘶之声便出在附近山岭后面，已不再听见，心想敌人埋伏必在山口以内，难道口外还有埋伏？因恐少时遇变，挟宝先逃的人受了阻截，意欲前往查探一下，玉麟仍旧率众缓缓前行。

周平立即下马，飞步援上高崖，遥望崖那边，隐着一条素无人行的死谷，谷甚宽大，草树繁茂，不见一点人马踪迹，细查形势，也非设伏之所。暗忖：马嘶之声明明在此，怎的不见？方自奇怪，瞥见谷尽头绝壁之下野草波分，草皮上现出一个马头，全身俱被杂草隐住，只剩马头昂出草外，由壁脚树林内冲将出来，势颇迅急，跑没多远，马头一偏，又跑了回去，马颈斜昂，好似有人拉住缰绳强扯回去神气。

定晴注视，林内草却不深，树均松杉之类，高达崖腰，林隙中望过去，隐现水光。除前马外，似还有三四匹在内，俱聚集在一株大树之下，毛色不一，隐约可辨。相隔既远，又在草木山石掩蔽之下，不是行家绝看不出，人却不见一个。

正谛视间，周平目力记性绝佳，忽想起这几匹马的毛色都颇眼熟，心中一动，方要等它走动，查看马的全身毛色是否果如所料，猛见草皮又动，纵出一个小人，纵跃如飞，只在草里几个起落，便纵到对面崖上。定睛一看，正是凌风弟子，昨遇小友童兴。料定这里既是藏马之所，凌风等诸人必已到来无疑，心中大喜，方惜隔远不便出声呼唤，童兴也看见周平，立舍对崖不走，一路纵跃攀援，赶将过来，转瞬到达，两下相见。

童兴道：“我们早就来了。我师父叫我先把马藏起，不令现形，以免日后由马身上生出事来。昨日盗党中添了好些人，山中地理颇熟，这五匹大马如何能隐得住？我又忙着和黑哥哥去凑热闹，急得心慌，偏巧颜师叔那匹白马性烈，一下把缰索挣断，满山乱窜。等我追上，马因早来吃过我的苦头，一害怕，竟往谷底蹿去。我以为好几丈的高崖，马非受伤不可，下去一看，不但是好好的，并且还是绝妙藏处，知道盗党主要人等聚集鸡鸣岗破庙里面，他们算准时候，不到近午不会出来，天亮不久，地势隐僻，忙把马系在林内。费了好些事，找到一个斜坡，把四马一齐牵下，系在一处。林内水草俱全，马也被我制服，不再犯性。我乘机到前途查探了一回，正赶上盗党分好几段沿途堵截行人，假说奉了官家之命来此办案，搜索犯人，勒令他们改道。不久你便骑马来探。你恨盗党欺人大甚，想射他一箭。我知那用马鞭想顺手打你没打中的，是个笨贼，并不怎样，前边两个却是厉害，凭你绝打不过。盗党因想一名活口不留，从关前就下了埋伏，等你们一过，便一步一步远远包围，尾随下来，等进了北天关山口险地，埋伏一齐发动，前后夹攻。

“那山口长有六七里，路虽宽大，两边俱是人不能上的悬崖陡壁。

当中有一山坡，地名鸡鸣岗，形势更险。附近有一绝壑，深不见底，打算把人杀死，扔了下去灭迹。他们早知你们人数，认作釜底游鱼，一点未放心上。此时惹他，岂非自找苦吃？我伏在坡上见你放箭，来不及拦阻，随手抓了一点泥土，想将你箭打落。不料泥中人也在那里，没见他用什东西，只把手指往下一甩，一个虚斫之势，隔好几丈远的袖箭便即坠落草里，真叫人佩服已极。他和我说：事情还有一会发作，盗党中为首之人赵连城，已与本山九龙沟一个匿迹多年的大盗两面神魔伊商勾结。这厮与谭镇南有仇，肯出死力。赵连城只觉你们都到了白茅镇，那第二批四名盗党没来送信，人也未到，心中方自奇怪，还不晓得他们已死，定心定意等你们前去入网，所以我们踪迹越隐秘越好。盗党常时骑马往来，藏马之处相隔大路颇近，怕他们听见马嘶，命我速回，给马塞上口，免它嘶叫，等过一个半时辰，再赶往鸡鸣岗，足赶得上这场热闹。

“我回到藏马之处，心想时候尚早，给它吃个饱，刚喂完，那匹白马见我给别的马嘴内塞东西，笼头套，昂头便叫。我过去给他一掌，二次性发，又把缰索扯断，逃出林外，刚把他追回套好，你就来了。鸡鸣岗离山口还有五里多路，一进山口，盗党必要派人把口堵上，以防有人逃脱。我看你最好不随大队行走，乘他们进山口以前将马送去，交别人骑着，或是藏过一边，然后和我尾随在他们身后。等人过去，盗党出来断路时，再上前相机行事，给他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个算计一个。至于前面，我们已有能人在彼等候，显不出我们，也插不下手去。等我两个破了他山口埋伏再往前杀，与大家会合，岂不有趣得多？”周平一想，主意倒好，今日局势，仇敌势盛得多，假使没有外人相助，凭原来同行诸人，非败不可。再看敌人设伏如此周密，那带红货的人任多机警腿快也难走脱，此时已将深入虎穴，有己不多，无己不少，照此行事有益无损。童兴本领已然目观，至不济也可给逃走的人开条退路，不过总得通知玉麟一声。遥望前面，大队轿马正走得颇缓，相隔山口仅只半里左右，走上坡，玉麟在马背上不时回望，意似要等回报，忙要赶去。童兴拦道：“我想起来了，盗党既在口内埋伏，难保不来口外窥探，他们都认得你，你还是不要去吧。此地可以看进山口里去，由下往上却看不见。我人小，路比你熟，盗党等藏伏窥探之处多半知道，瞒不了我。去时不敢说，回来总可绕避，不让他看见。如要和钟兄说明，我代你去好了，好在单走快得多。如真要你同行，只说得出道理，我再放马回来接你也来得及。”周平应了。童兴问明马系何处，看了看前面形势，立即飞驰而下，晃眼到地，由崖脚僻处将马牵出，飞身骑上，往前驰去。

周平见他不走正路，径由乱山凹里穿行绕越，时隐时现，路似熟极，人轻马快，骑得又好，伏身马背之上，远望直似一匹溜了缰的空马，本来相隔不远，晃眼之间，便在大队前面出现。行处林木颇多，轿马忽被遮住。等二次见马，似已换人乘骑，童兴不知何往。暗忖自己从小就在江湖上跑也不少年了，能人尽有遇得，似童兴和黑衣摩勒这小年纪却有这大本领聪明的，真头一次遇到，连听也未听说过。待了一会，方自寻思，忽听身侧低唤道：“周大哥快随我走。”回头一看，正是童兴，竟未看出由什么地方跑上来的。

童兴引了周平，径由侧面崖上绕走，越过那条死谷，才行觅路下去。

周平边走边谈，才知玉麟闻得前计，甚是赞同。盗党自恃轻敌，不曾出口窥探，童兴来去并未被他们看破。归途遇见黑摩勒，也是奉了泥中人之命，到此抄断敌人后路，和童兴打的是一样主意，现在前面隐秘之处，等候二人前往，一同下手。二人脚程俱快，绕到山口附近。

玉麟等一行轿马也只刚到，还没讲完。那山口外面奇石磊呵，极便藏身，人行道路偏在右侧。二人遍寻黑摩勒不见，只得对着山口寻了一个藏身处，伏身石隙里面，向外眺望。

眼看轿马人夫陆续走进口去，玉麟指挥统率，意态昂藏，行列齐整，前呼后应，明知变起顷刻，但全无一点怯敌之状。周平暗忖，玉麟允文允武、智勇兼全，的确是一个将才，可惜寄身保镖行业，无处展布，将来必享盛名无疑。方自慨惜，猛觉头颈一紧，被人掐住，不能转动，耳听身后喝道：“你两个有什本领，竟敢窥探咱们踪迹么？”周平听那说话的好似南人，装着北方口音，颇觉耳熟，心方诧异，又听童兴急道：“黑哥哥闹什么，我服你了，还不行么？”接着颈上手便松开，回头一看，正是黑摩勒，不知何时从后走来，冷不防用擒拿手将二人一齐制住取笑。童兴埋怨道：“黑哥哥，什么时候地方，这么闹法！敌人近在咫尺，一个不巧，误伤了怎好？”黑摩勒哈哈笑道：“鬼脸儿，还不服气么？凭你那几煞手，对付别人还可以，怎能伤得到我？”童兴笑道：“我不过是你兄弟，适才已然输嘴，暂时不能不让你称雄罢了。不信，等到事完之后，到你家里比它三天三夜试试，到底比你能差多少，就知道了。”说时，周平瞥见前面山口内玉麟等业已走远，右边崖上纵落两人，正往口外走来，忙指给二人观看。

黑摩勒道：“不用忙，盗党埋伏山口里的共有四人，三个是两面神魔伊商的手下，一个是赵连城的兄弟赵连壁。他们没出息到极点了，必是看出大队里少了一人，又知你们镖保得滑，遇上强敌常时带了红货先跑，恐有别情，来路上他们还下有一道卡子，特地分出两人赶往询问查探你的踪迹。这四人的马就藏在口内岩洞里面，洞后通着一条暗壑，适才我已把马缒落壑底，此时必往洞内寻马，正好前去耍他一耍，我们快走。”说罢，首先飞步绕了出去。周、童二人跟在后面。

周平悄问：“今日面具为何不戴？”童兴笑道：“昨日是怕敌人看破行藏，由我师徒身上寻根，给颜师叔惹事，不愿现出本来面目。今天反正他们有多少死多少，一个不留。这伙盗贼虽然可恶，难道临死还叫他做糊涂鬼么？”说时，黑摩勒忽然回顾童兴道：“你领大师弟由左侧石堆缝里绕进山口，贴着壁走，只五六丈远，靠壁根有一六尺多高、三尺多宽的洞，外面挡着一块怪石，还有杂草和些竹子，不先说明绝看不出，那便是他藏马所在。前边崖石突出一大片，两贼绝看不见我们。定比他先到一步。你两个到了且莫进去，藏在侧面，放他入洞，再把洞门堵住，一个也跑不脱了。我有点事，要先走了。”刚把头一点，黑摩勒已由乱石缝中微微纵起，向山口内看了一眼，喊声“快跑”，一路鸟飞猿跃，向前驰去。

那藏处相隔山口甚近，为避敌人眼目，径由石后绕越，也只十几丈远，晃眼跑到。二人一看，黑摩勒已无踪迹，山口内两盗党果被前面突壁遮住。知也快到，忙照前策，贴着崖壁掩了进去，一连几纵，便到黑摩勒所说的洞门外面。见洞外修竹成丛，野草高没人肩，再加上一块玲珑透剔、苔藓密布、高广丈许的怪石挡在那里，谁也看不出会藏有一个岩洞。二人探头石后一看，见洞门甚狭，仅容一马出入，料无差错，连忙退向石侧，就着石上天然孔窍向外窥探。身刚藏好，那两盗党也跑离洞门不远，正走前面突壁之下，内中一个穿青的忽然立定小解。另一个同伴是个高长子，往前走了两步，也乘机取出身畔烟袋潮烟，击石取火，想抽一袋。

周、童二人正看之间，忽见穿青的背后飞起一样东西，笔直沿崖升起，朝上一看，悬崖上忽现半截黑影，飞起之物似是装暗器的口袋，一晃到了崖腰上面，连那黑影同时不见。穿青的尿适正急，想也觉出腰背上有了动静，刚一回头，崖上又飞落下一块土，正打头上，忙又上看，就此错过，竟不知自己业已失盗。仰望崖顶空空，当是泥块自落，嘴里骂了两句，尿已撒完，匆匆拽上裤子就走。前行高长子刚把火引燃，用烟袋就火要抽，也是不知从何处飞落一块干土，正好打在烟袋锅上，打了个火灭烟散。这个比较机警，立即拔刀跳起，护住面门，四下观望。

穿青的也走到，说自己也被打了一下，许是崖上泥土自落。

高长子说：“崖是石质，就是落土，也无如此巧法。适才这一下力大，连手中烟袋都几乎打落，颇似有人暗中打来，事情太怪，须要仔细。”穿青的道：“你也是太多虑了，请想我们人有多少，哪位不是好手？肥羊都已落网，即便咱们北方新来不知底细，凭伊爷的威名，谁还不知道？恐无人有此大胆。你看这崖又高又陡，猴子都扒不上，人能上得去么？再说我们四个一直看着肥羊来路，有人上去还看不见，眼又不是瞎的。倒是肥羊队里少了一人，那厮好似一个跑趟子的。据甘二哥说，他骑得很好，看神气颇有两下子。我们前面设有卡子，关家兄弟和甘二哥都在那里，如走来路，自跑不掉。这伙保暗镖的比什么都鬼，别的不怕，就怕他带了红货不走回路，径由西红岭翻山逃去。闹个空欢喜，未免有点美中不足了。”高长子仍是边走边望答道：“红岭那面有万丈悬崖，平日只采药人能用长索往来飞渡，这厮怎能通过？我看青竹沟既下了卡子，旁处无路，绝跑不脱，我们前去都是多余呢。”说时已行抵石门，正往洞中拐进。

周、童二人听了个逼真，知道二人本领有限，等他们入洞，也悄悄随后掩了进去。穿青的又道：“我先前也如此说法，后来想起西红岭还有一条险道，伊大哥忘了安人，韩、张二位又和你争执，这才定规往前面探看一下。肥羊虽走得慢，那姓钟的颇为扎手，他已明白有险，还那么安然自在，一点不现惊慌，必要闹点故事。伊、赵二位昨日曾说，这回不比往回，有那狗官在内，一个不能放他逃命。我们和甘二哥说完了话，还须即刻赶回呢，快些拉马出去走吧。”高长子刚答一声“我们马快”，忽然失声惊道：“马呢？”穿青的道：“马适才不是都系在石桩上么？洞中大暗，地方又大，我们由外进来看不清楚，洞口放的石条尚在，绝不至于跑出，许是挣脱了扣，跑到后洞深处藏起了。你快把火扇子打开看看。”言还未了，隐隐听到马嘶之声，穿青的道：“我说的怎么样？”高长子道：“马倒像是在后面，怎么叫声在地底下，隔得这么远呀？”随说，火扇子也没打开，同往后洞便跑。周、童二人见洞口内斜架着两块石条，绕过跟踪追去，一看洞内深大，只是怪石突凸，平坦处少，不甚好走。童兴听二人口内唠叨，心中好笑，乘着光景黑暗，纵到那高长子背后，先伸手一碰他左肩。二贼原是并行，已快要到后洞尽头，高长子只当穿青的有什么警兆，忙一回头，童兴就势把他腰间所悬镖囊盗到手内，掩过一旁。周平恐被觉察，连忙藏起。

这时恰又是几声马嘶。穿青的刚喊：“糟了！马掉到深沟底下去了。”高长子以为适才拍他为的是这个，就此忽略过去，跟着就跑。

后洞比前洞要大得多，是个四五丈方圆的大缺口，口外隙地无多，残石齿列，下临绝涧，深逾十丈，涧壁藤蔓盘生。盗党的四匹马不知由何处下去，正在涧底啃嚼野草。穿青的一见便发急道：“该死的畜类，怎跑到山涧里去了？这深的山涧，一时半时哪弄得上来？这不耽误事吗？”高长子怒道：“这马明明系在前洞石桩上面，就是挣脱了扣，也不会全数挣脱，一匹不留，楞往山涧里跳。我看今儿的事，大他妈的怪！连刚才咱们那两块泥都算上，准他妈小子们要在太岁头上动土。不信，待会你再瞧。要不，四面没有可下的路，这马一匹不伤，是怎么会下去的？”穿青的劝道：“二哥，我想不会。要说有人为难，他把马弄到涧里头去，挡得了什么？现在一时半时弄它不上，事在紧急，没的真被那厮带了红货逃走，遭伊爷埋怨，我们不用马，也一样赶得回来，快些走吧。”高长子闻言刚要回身，一眼瞥见穿青的腰间空空，失惊道：“你那百宝囊呢？来时还见你掖在腰带上，怎不见了？”穿青的回手一摸，果已遗失，不禁大惊。高长子一摸自己身旁，也失了盗，又惊又怒，暴跳道：“今儿阳沟里翻船，我也着贼偷了！记得进洞时还在身边，适才你碰了我，刚要问你便听马叫，一同跑来查看，仿佛觉着镖囊在石桩上微微挂了一下。因想这里不会有人，没有在意，定是那时失去无疑。照此情形，来贼定还没有走开，准能搜他出来！”各举兵刃，背对背立定，东张西望，口中大骂：“何方鼠辈，敢来太岁头上动土！是好的你滚出来，跟咱们爷们较量！”边骂边走，不时又打开火扇子照看。洞中昏黑，奇石如林，二盗党表面上说着狠话，实则恐人暗中狙击，火光照处，均满脸惊疑之色，神情甚是狼狈。

周、童二人藏在暗处，看得逼真，甚是好笑。童兴因听乱骂，气他不过，心想这等笨贼，举手便可了账，趁黑哥哥未来以前，耍他一耍开心多好！当下悄令周平到前面洞口埋伏堵截，刚要纵将过去，忽见后洞口外一条瘦小黑影一闪，箭也似飞将进来，知黑摩勒已到，忙即止步，绕到前面，拉住周平，看他闹什把戏。那高子于耳朵颇灵，周平行时，衣襟略微在石上挂了一挂，竟被警觉，互相把手一握，装着前行，挨到二人先前立处，倏地虚张声势，指着石后大喝道：“鼠辈快滚出来！大爷看见你了……”言还未了，忽听侧面喝道：“两个蠢贼，活见鬼了！小爷爷在这里呢。”盗党一听声在侧面，忙举手中兵刃，一同纵去，刚刚纵到，未及发话，倏地眼前黑影一闪，“叭叭”两声，每人挨了一个大嘴巴，又痛又急，挥刀乱斫，敌人已不知去向。

高长子拿了火扇子要晃，倏又一块石头飞来，正中手腕上面，将火扇子打落，左手骨几被打折，疼得甩手，不禁“嗳呀”一声。童兴看出便宜，将适才盗的镖取出，照准高长子拿刀的右手打去。高长子惊慌急痛中，瞥见暗影中有一点寒星飞到，知是敌人暗器，横刀一格。

穿青的站他肩侧，来镖吃刀一挡，“当”的一声往侧斜去，正中穿青的肩上，虽然镖尖横过，没有透肉，但右肩骨也打了一下重的。穿青的觉出敌人厉害，为数不止一个，洞又黑暗，久了非败不可，悄喊“风紧”，仍和高长子肩背相贴，手中刀上下乱舞，意欲往外逃去。童兴便喊：“黑哥哥，狗强盗要跑了！你下手，还是我们下手？”黑摩勒道：“他跑不了。这高长子是赵连城的兄弟，最好捉他活的，还有两个送死的也快来呢。”二人正遥遥问答间，高长子本领较高，气大心粗，适才吃了点亏，恨得咬牙切齿，偏生洞中黑暗，不见敌人，无法施展，叫阵又不答理，虽然随着同伴往外追走，心却不甘，一听说话的竟是两个童子口音，又那么小觑人，越发加了忿恨，听准前面发话之处就在一块大石后面，好似十分轻敌，身已临近，还在说话，心中暗喜，把全身气力运向右臂，猛往侧一探身。盗党眼力本来不差，只为黑摩勒等三人以静制动，藏跃敏妙，洞中怪石林立，地甚宽大，盗党主客异势，心里先乱，所以不易见敌，这一循声注视，自然发现，目光到处，果见石后站着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怒火头上，也没看清敌人手里拿什家伙，暴喝一声，纵起就是一刀，原想先斫大人，回刃再劈小孩，谁知身还不曾着地，猛觉小孩由大人肩侧抢纵过来，身法绝快，手往上一扬，两腿一紧，立被缠住，往起一抖，身不由己往侧一歪，跟着右手又吃敌人用兵器打了一下，刀握不住，随手松落，头往侧倒，正撞在石角上，当时跌晕过去。穿青的见他忽然丢下自己向前纵去，情知未必讨好，想拦已自无及，只得随着前纵。因较高长子狡猾，只管随纵，目光却注定洞口出路，又往石后探头，准备高长子胜不了敌人，乘隙逃走，见势不佳，吓得往外飞纵。

周平见他想跑，忙从石后纵出，方欲拦阻，忽听黑摩勒道：“送死的来了，这倒省事。”随听门外呼哨之声。穿青的一听，如得救星，一面挥刀迎敌周平，口中大叫：“黄、余二位兄台快来，这里面有贼了！”一言甫毕，黑摩勒由后面一跃而至，骂道，“不要脸的狗强盗！你打不过，乱叫什么？”穿青的见面前来了一个小黑人，心方吃惊，眼睛一花。

黑摩勒已纵身跳起，劈手一把，将刀夺去，跟着一跺腿，将他腿骨踹折，“嗳呀”一声，倒于就地，随对周平道：“把他杀了，我对付那两个去。”洞外盗党闻得同党在内呼唤，循声赶进。为首一个忙从石条上跃过，由明入暗，尚未看清，黑摩勒已纵过去喊道：“小黄鼠狼！今天你是跑不脱了，拿命来吧。”那盗党名叫黄腾，先是北方绿林中人，为人最是刁狡狠毒，自赵连城将他引到闽抚门下做了走狗，益发无恶不作，勾结伊商，一切筹谋俱是他一人的诡计。因在路上屡吃泥中人和黑摩勒戏侮，虽然到了仙霞便不再见，似是事出偶然，终存戒心。自忖本领有限，又知湖广路上保暗镖的俱不大好惹，安心取巧。明知有伊商等能手相助，敌人万跑不脱，故意讨这后路差使，假作断后，以防走漏活口，遗下祸患。赵、伊二人却认了真，好在手下盗党甚多，足敷分派，便命他和赵连壁，同了伊商两个同党防守山口，另又派了三名伊党，防堵来路上一处要口。

适才四盗在伏处查见对头过时，众人好似少了一人，坐轿的几个都改了骑马。黄腾便怂恿赵连壁和一个名叫何胜的前往探看。走不一会，忽见一个愣头愣脑的小孩，拿了何胜一只钢镖如飞跑来，说是本山采草药的小孩，因往山口内崖洞后壁采药，看见四人打架，一个已被打倒，还有三人正动着手。内中有一姓何的将小孩唤住，命来报信，催去相助。并说马已被敌人推往洞里，以镖为证，须要快去。黄腾一听对头两人，一个已被打倒，也没细想，便跑了来。跑到洞口，何胜果在对面叫喊。一时贪功心盛，忙着纵身入内，脚才点地，便听出黑摩勒口音甚熟，极似沿途所遇穿黑衣戴面具的对头小鬼，同时又听何胜在地下一声惨呼，似已被人杀死，方道不妙，举刀护住面门。待要观看，猛觉近面风来甚劲，想躲已自不及，面上似着了一下铁锤，鼻梁打断，牙齿迸落，头晕眼花，疼痛非常，身摇后退，刚喊得半声“嗳”，“呀”字不曾出口，跟着心窝里又着了一下重的，立时震伤心肺，气断血逆，死于就地。

余天雄进得稍迟，才入门便听出不妙，方欲退回，无奈洞口窄狭，又不甚高，身还未及旋转，童兴在洞口内窥见，飞身纵出，手起腾蛇软槊，只一下便打中胸膛，仰身跌倒，过去再一下打死，将尸首倒拽进洞。黑摩勒随命周平解下三条腰带，将赵连壁馄饨般绑起，撕下一块衣襟将嘴塞上，将三盗尸身拖往后洞口外，用藤缒到壑底，人再纵落，寻了一僻处藏好，斩去首级，脱下一件长衣包上，堆上一堆石块，一同纵上。黑摩勒喊了一声“徒弟”，跟着洞外跑进一个小孩，见了三人一一行礼。周平一看，正是黑摩勒日前路上所救姓田的村童黑牛，笑问道：“小师兄，你这一路办许多事，难道都带着他么？”黑摩勒道：“谁说不是？这真是我一个累赘，老怕我不要他似的，走到哪里，定要跟到哪里。本事又没学会，只跑路快，有点蛮力，那如何行？一路之上，害我费了不少心思。还算听话，叫做什么，就做什么，一点也不偷懒，所以我还喜欢他。早知收个徒弟如此麻烦，我也不当这师父了。如今已然收下，有什法子？”周平见这师徒二人，一个是刁钻精灵，一个是愣头愣脑、厌里厌气，配在一起甚是好笑。童兴在旁接口道：“我也欢喜他，黑哥哥不要，我收他做徒弟也好。”黑牛把眼一瞪道：“你也配？”童兴怒道：“小鬼无礼，等我教训你一顿，就知道了。”说罢，便要伸手，周平忙将他拉住。

黑摩勒也喝道：“黑牛不许这样！他是你师叔，快滚过去磕头赔礼。”黑牛也真听话，朝童兴跪下就要叩头，童兴一把拉起，转怒为笑道：“黑哥哥，你真行，等过天我也学你的样，收个徒弟玩玩。”黑牛道：“反正我跟我师父，谁也别打算收我。”黑摩勒道：“你还当你是个香包，人人爱呢，除了我，谁也不要。这狗强盗，得容他与强盗哥哥见上一面，有个把时辰活命。还不过去将他背走！”黑牛应声走过，就地上拉起赵连壁，往背上就背。无奈人小身矮，赵连壁身子本较常人高大，又是手足反剪向后绑着，怎么也不合适，半截拖地，甚是累赘。周平道：“你身子矮小，怎背得了？还是交我夹着走吧。”黑牛死心眼，因师父叫背，执意不让，好容易半拖半拽的背出洞外。

赵连壁跌闷过去早已回醒，见身子被绑，同党皆死，旁立两小孩和一个镖行中人说笑甚欢，才知敌人不但有备，还有后援，又惊又急，未了吃了黑牛胡乱一背，受了不少颠跌，气忿填胸，眼珠怒凸，红丝外绽，直要冒出火来。无奈身落人手，口中塞物，不能出声，只把身子乱挺。这一挣扎，黑牛越背不好，等到拽出洞外，急累了一身的汗，气他不过，踢了两脚。赵连壁狂傲凶顽、趾高气扬已惯，不料阳沟里翻船，会落在小孩手里受尽侮折，当时急怒攻心，身子一挺，双目紧闭，背过气去。黑摩勒见状，过去一摸鼻孔没了气，埋怨黑牛道：“我因这厮在省城借着官势欺压良善，霸占人家媳妇，逼死民女，比他哥哥还要凶横可恶，想给他多吃点苦头，不然叫你背他则甚？他已受伤不轻，你怎把他踢死了？”黑牛道：“强盗最会装死，我看见过，师父莫急，我能救他回来。”说罢解开裤子照准赵连壁头上，哗哗哗撒了一泡热尿。赵连壁本已缓过气来，觉得热水浇头，臊气冲鼻，睁眼一看，小孩正对他头上撒尿呢。这一急真恨不能当时死去，偏死不了，急得鼻子里怪声哼哧，以防尿由鼻孔冲入。无如口不能透气，全靠鼻子，越用力往外呼，回吸之力越大，反倒多点享受。再一发急用力，伤处越发疼痛，简直求死不得，无计可施。周平见状大惨，想拉黑牛，尿已撒完。

童兴笑道：“讨厌东西，他这一头臭尿，看你怎样背法？”黑牛便向黑摩勒道：“师父，我不背他，拖了去，行么？”黑摩勒道：“前去有好几里路才到地头，我们又走得快，还不把他拖死？”黑牛道：“我还有法子。”随要过一把小快刀，斫下两根竹竿，削去枝丫，由赵连壁绑处插进，再解下腰带，将他身子扒伏反绷，脚朝上倒绑竹竿上面，一头拖地，另一头，两手一旁一根，夹在胁下，拖了就跑，竹竿划在石土地上沙沙乱响，竟比牛马拖车还快。

周、黑、童三人，想不到黑牛憨憨的，也有如此巧思，俱引得哈哈大笑，见他跑得飞快，忙即飞步赶去，晃眼追上，一同行走。赵连壁这个活罪却受大了。黑牛为了便于拖走，身子绑得甚低，相距地面不过三两寸，又是倒悬向下，地面凸凹不平，行到山石磊砢之处，黑牛受了夸奖，一路欢蹦乱跳，赵连璧连震带控，心都要被抖落，顺鼻孔直流苦水。再要过有高一点的石块凸出路面，黑牛不管三七二十一，看也不看，两根竹竿径由当中夹石而驰，头脸恰由石上擦过，一回皮破肉绽，因此痛极，二回再由破肉碎皮上硬划过去，更是痛上加痛，哪还禁受得住？忽然走到泥沙地上，路较平坦，震伤虽然稍好，偏又时当秋令，风干土燥，浮尘随着竿头飞扬四起，满头满脸都是，微一呼吸，便随破鼻子进了喉咙，咳又咳不出，只是一味鼻子干呛，再加上尿臊余味犹存，一恶心，便往外吐，吐到口里，被塞的满口衣襟挡住，塞得又多，湿透发涨，哪里还吐得出？越积越多，呼噜呼噜都聚在咽喉左近，偶然顺着鼻孔淌出一些馊水，再与尘土血污相混，难受自不容说，赵连壁外号青竹蛇，又号二刽子，狐假虎威，无恶不作，也是天理昭彰，报应临头，单遇上这么几位刁钻古怪、疾恶如仇的小英雄与他作对，临死还要叫他饱受活罪。似这样走不多一半的途程，头上已是血肉污泥糊成一片，人也晕死过去好几次。

周平终是不忍，边走边问道：“前面就是战场，我们这么公然前去，不怕被盗党看见么？”黑摩勒道：“等我们赶到，也许已然动手。原因狗强盗可恶，要他们看看榜样，还怕他看么？不过这两个为首恶人，要他自己见面，说两句遭受报应的话，徒弟这样拖法，还是要死，他也拖了好些路，这狗强盗罪已受够，还是我和兴弟抬了他走吧。”童兴笑道：“你心疼徒弟怕他劳累，与我无干；谁耐烦抬他，怪尿臭的。”黑摩勒道：“你抬前头，总可以吧。”说罢暂停，将人绑上了些，由周平持着盗党首级，吩咐黑牛，到时不许上前，老远避开，自和童兴抬走。

周平心软，就势将赵连壁口塞衣襟扯了出来，嫌它臭秽，意欲扔去，黑摩勒说：“等一会。”这一平抬，赵连璧倒了些积呕之物出来，又渐渐醒转，嘴皮刚动，黑摩勒便喝道：“今天是你作恶报应！休说出口伤人，你只一出声，这块臭布仍塞你嘴里，照前处治。”赵连璧百难千灾之余，气馁心寒，平日凶横之气早化乌有，哪敢还言，略待一会，才惨声哀告：“只求速死，免得到前面现世。”黑摩勒道：“你如不是害得人多，也不会这样。死罪自是难免，不过还没到地头，你如不听话，到时不叫你张口，偏张口，那就莫怪叫你现世更大，此刻休想。”赵连壁明知难惹，不敢再说，越想越难受，不禁呜呜哭了起来。童兴回头喝道：“你这狗强盗，怎没出息？平日欺害善良的气焰往哪里去了！我黑哥哥不叫你嗥，再哭，我又来了。”赵连壁无法，只得呜咽忍住。

四人遥望前面尘土上浮，登高一看，玉麟等尚在前面，相隔伏地还有二里来路。黑摩勒道：“我们事情已完，山外要口埋伏的三贼，已有我师叔将他们除掉。前面按说没我们的事，乐得看个热闹，到时再说。”随令童兴改道，三人先由右面翻上崖顶，缓缓尾随上前不提。

且说玉麟等一行在山口外见到童兴，童兴说：“盗党埋伏在前途鸡鸣岗，相离还有好几里路。山口以内虽然伏有盗党，多是无用废物，另有人去处治他，也不会出来堵截。须到地头，盗党才行发动，好些位能手都等在那边，只管前行，无足为虑。只周平另有要事约会，不能随众同行。”说罢自去。

玉麟闻言，精神一振，便令卢垄断后，自己当先领队，按辔徐行而进。进了山口，连走四五里，果然不见丝毫动静。又行里许，两边山势突然开展，中间现出大片盆地，右侧崇岗隆起，林菁深密，红墙掩映。方算计将要到达，遥闻马嘶之声，隐隐銮铃响动，好似来自后面。

勒马回顾，身后不远，崖坡上跑下四匹马来。马上人仍是适才所遇骑士打扮，手中俱都持着器械，相隔众人身后约有十多丈远近，缓随了半里，倏地一声呼哨，径向路侧榕林中驰去，一晃不见。

玉麟因盗党虽是轻敌，但他们埋伏设计却极周详。今日胜了还可，败就不可收拾，一行上下人等一个也休想活命。表面镇静，当然也不无戒心，见盗马一出现，舆夫们各用本行隐语互相告警，忙即分别喝令禁声：“只身照常行走，如有变故，守在一处，自有我们的人抵挡，不可冒昧上前送死！”吩咐已毕，暗付：为首敌人现在岗上破庙之内，另着盗党埋伏堵截，以逸待劳。环着这片盆地，除了当中通路，四面皆山，崖高势峻，菁密林深，准知那里伏有敌人。如不事先觅好地址，遇上事，自己和卢堃如若上前应敌，这些客货交给谁来保护？反正是要拼个死活，莫如不到岗前便觅适当地点停下歇息，等盗党自出，免得仓猝之中多上一番忙乱。

主意想定，所行之处已到盆地边上。左侧恰有一片危岩，上突下凹深广约数十丈，一行舆马正好容下。遥望岗上树林内已有人影出没，不敢怠慢，忙令众人速赴崖下歇息，少时再走。各人拿出干粮来吃，装着若无其事神气。自和卢堃下马，站在众人前面，倚马谈笑。正要观察动静，忽又听来路上蹄声奔踏，惊铃冲风凌乱，不成音节，仿佛来势甚骤。以为先见四骑盗党驰马追来，忙即飞身上马，手按身佩兵刃，回头一看，果是适见的四匹马，人却一齐伏卧马上，不见起立，直似战败受伤。伏马逃走之状。马也疯了一般，一路连蹦带跳，争先乱跑，如飞而来，晃眼经由身侧驰过，径向高岗一面跑去。

钟、卢二人为防不测，已将兵刃暗器持在手里。及至马由身前驰过，才看那四个盗党身子都绑伏马上，头垂马颈，侧面手正松搭，兵刃全无，似已重伤身死。马认故槽，又吃敌人重打，惊窜回来。心方惊异，忽听“当当”两声钟响，跟着呼哨四起，岗上树林中，连骑带步冲下一伙人来，当头三骑快马刚冲下坡，喝得一声：“大胆鼠辈……”微闻飕飕两声，忙乱中也没看见是什暗器，第二骑忽然坠落马下。

盗党本朝钟、卢二人这一面驰来，前三骑有人落马，立即一阵大乱，齐声呐喊：“左边林内藏有奸细，留神冷箭！”哗噪未息，盗党队里倏地一声断喝，跟着纵走出一人，生得猿臂鸢肩，身材瘦长，头却又圆又大，秃顶浓眉，狮鼻鹰眼，两只大耳，左边的削去一只，青惨惨一张脸，再衬上些黑红颜色条纹，越显丑恶；背上背着一把精光耀眼的厚背阔刃大环刀，另外三支长约三尺的梭镖；身法甚是矫健，猛一纵足有七八丈高远，直落场中。盗党经他一喝，全部静了声息，只抢到侧面，将那四匹载有死尸的惊马截住，环在这大头长身的盗首后面，站立不动。

盗首落地之后，先用目光四下一瞟，见钟、卢二人站在侧面，仿佛旁观神色，意似省悟，忽然“磔磔”怪笑，朝着林内说道：“冤有头债有主，我虽受人之托，闻说姓虞的做官不错，如非有南胜镖局之人在内，我也不管这闲事。今日之事，你死我活，既敢暗中伤人，别人谅他无此大胆，不是谭镇南，便是他的爪牙，怎不出来一会？”语声才住，林内便有一人接话道：“我们除暴安良，去恶务尽，别的都没相干。适才两箭，那是给你们送信，自不小心，怪得谁来？如是暗中伤人，你们早都没命了。出来容易，不过我们这壶酒还未吃完呢。你既心急，转请你喝一盅吧。”随说，林内端整整飞出一杯一壶，朝伊商头上打去。

伊商一伸手全都接住，方要发话。林内跟着闪出两个蒙面人来，兵刃俱都挂在身旁，没有取下，从容走至场内，指着伊商道：“你的人多，我们的人却也少不了哪里，高下死活一定要分，我们先礼后兵，也许能够就此拉倒。你把姓赵的叫出来，还有几句活，我们说完，再打不迟。”伊商一接那酒壶，再听来人说话，便知不是好相与，枉自精密布置，终于反客为主，看镖行和众客商从容神态，料定敌人必不在少，想叫敌人一齐现身，再行动手，强忍忿怒，正要答话，赵连城已由盗党队里应声走出。两蒙面人指道：“你就是姓赵的么？我们远客到此，无以为敬，昨今两日，在路上给你二位寻了一点礼物。好汉作事好汉当，姓伊的和姓谭的有仇，与我们无于。打架不恨帮拳的，看在已故南极老人面上，只要赵朋友同来诸位了此一段公案，与伊朋友无干，好么？”赵连城比较气浮，闻言大怒，拔刀便要动手。两蒙面人倏地纵开，内中一个年老的怒喝道：“姓赵的！你先莫动，姓伊的还未回话呢，看了我们礼物再说。按说他们都觉事类儿戏，不让我们两个这样做的。

我因老南极曾有旧交，不愿他家亲丁尽绝，才打你们一个招呼。姓伊的正主人还未说话，你忙什么？”说时，林内又有一个大人，手里提着一个大麻布口袋，两个小孩，用竹竿抬着一件东西，上面堆着不少树叶，如飞而至。

同时岗上也走下五个盗党，俱都步行如飞，由盗党队中穿过，来到场上。伊商因听来人提起南极老人，心中惊疑，正揣测这两蒙面人是谁，未及答话，双方的人都到。

赵连城虽猜敌人所送礼物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没料到会有丢脸的事，见竹竿上枝叶披拂，堆得甚高，方自纳闷。忽听内中一个小孩喝道，“姓赵的！你哀求了我半天，要想痛快，该你的时候到了！”跟着便听树枝堆中有人哀声惨气地叫道，“小爷，小祖宗！这也是我赵氏弟兄平日狐假虎威，奸淫杀抢，横行霸道，今日遭此恶报，这个活罪我实受不了，请你老人家给我一个痛快吧！”赵连壁连受折磨，嗓音已变，众盗党先未听出是谁，还是伊商久经大敌，知道树枝底下必定绑有自己这面人在内，不禁勃然大怒，方要喝问，另一小孩已从大人手里要过麻袋喝道：“我师父和诸位伯叔前辈说我们远客到此，须送你们一点礼物，不成敬意，请收下吧！”随说，倒提袋底往外一抖，咕噜噜撒了满地人头。

这时赵连城似已听出兄弟口音，刚举刀想将盖身树枝挑起观看，伊商倏地警觉，大喝：“赵兄莫动，这等现眼没骨头的人看他则甚？送回老家好了！”说罢，扬手就是一梭镖，照准树枝堆中打去。前发话的小孩手里正拿着一件短兵器，似有防备，一见镖到，右手兵器往上一格，立时斜打出老远，精光摇曳，斜插草地之上，骂道：“姓伊的，你也不要脸么？姓赵的快接着你的好兄弟！”跟着将手一扭，往前一推，那两根竹竿上面树枝倒散，赵连壁便现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伊商和那后下来的五个盗党，原均非好惹人物，只缘伊商见今日形势不佳，心又忌着一人，想问明虚实再说，一梭镖被小孩隔去，未将赵连璧打死，又见自己这面人头滚了一地，自觉丢人大甚，不由暴怒非常，回手取下厚背大环刀，手指对面，厉声喝道：“彼此交手，胜者为强，为何欺人太甚，是好的现出原形，与伊某见个高下。藏头掩面，匹夫之辈！”话声甫歇，旁边赵连城一见兄弟满脸满身，血泪模糊，泥污狼藉，绑在两根竹竿上哀号呻吟，形态惨痛，当着众盗党实在不好看相，又听他声声求死，知绝难活，把心一横，喝声：“兄弟太没骨头！你且超生，等愚兄给你报仇吧！”随说，朝他心口刺了一刀，悲愤填膺，追纵过去。

这一大两小，正是周平、童兴、黑摩勒三人，本意由崖后绕到岗前树林之中看热闹，等双方杀到酣时，再现身出去。不料中途遇见颜尚德，说适才有一个老前辈甘同路过，遇见凌风，得知此事，甘同与伊商之兄有点瓜葛，想保全伊商，凌风不肯。后来商定，姑且由甘同先借了面具，和尚德的好友朱文燕出场，吩咐三人，到时将沿途所杀盗党首级交与盗党。伊商如果见机，只将赵连城等刺客交出，两罢干戈，并劝将赵连壁一齐杀死，勿为已甚。黑摩勒说这厮兄弟二人罪恶如山，非此难于蔽辜，执意不肯。

尚德去后，三人随命黑牛藏好，赶到树林之中，见了甘、朱二人，得知凌、颜诸人俱在附近，另有安排。一会四马驮了盗尸跑过，伊、赵等盗党出现，便随甘、朱二人出场。黑摩勒心恨盗党，惟恐打不起来，立意要出赵氏兄弟的大丑，老早把赵连壁制服，当场出彩。休说伊商豪横已惯，便诸盗也忍不下这口恶气。赵连城杀弟之仇更不容说，纵过去持刀就斫。黑摩勒知他武艺在众刺客中最为高强，也挥动手中兵刃三棱护手钩迎上前去。伊商发完了话，正要奔过，后来五盗党争着抢上，后面群盗也都齐声怒喊，意欲上场。伊商知道今日之事，不是凭仗人多可以取胜，忙喝：“诸位兄弟门人，只须单打独斗，不可乱了我们规矩！”喝罢，纵出圈去，留神观察敌人是何家数，一面盘算应敌之策。

五盗党中，一名铁砂掌刘开邦、一名黑虎胡四的，各持钢刀铁鞭，首先通名，向甘、朱二人杀去。一名神刀无敌张小福的，想扑周平，吃童兴用腾蛇槊敌住。还有两盗，一名飞虎施正方，一名蛇王王挺，见对面有两镖师观战，刚在通名叫阵，忽听树林内又有两蒙面人应声而出。童兴一听声音，一个是颜尚德，一个是尚德师弟八仙剑韩文约，心中大喜，见周平未退，忙喝道：“周大哥，此事与你们镖行无干！等我们宰不了他，你们再上好了。”这一句话却将伊商提醒，暗忖：今日之事，一半因为帮助朋友，发泄自己私念；一半还不是为了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红货？管他来的是什么人物，凭自己这些人，也未见不能应付。客货现在对面，看神气只有两个镖师守护。还不乘机劫杀，呆在这里则甚？想到这里，朝后面众盗党把手一挥，再一指前面。

盗党会意，连马带步，共有十余人，分两路跑向崖前冲去。钟、卢二人见四蒙面人和黑衣摩勒、童兴等助拳的朋友已然相继现身，动起手来，正主人还在旁观，未免说不下去。无奈盗党人众，声势汹汹，如若上前，客货无人保护。想分出一人应敌。又恐照顾不周。方在为难，一见盗党马步奔腾，蜂拥而来，玉麟暗道“不好”，忙嘱卢堃守住崖口，意欲先挡一阵。因嫌马上动手没有长兵器，寡不敌众，纵身下马，待要迎上前去，按江湖规例，交代几句过节，不能免去混战再行动手，好歹也嘲骂敌人几句。盗党原奉有伊商预示，与镖师动手时，仍是一对一，另命多人劫杀客货。因知谭镇南手下俱都不弱，准备和镖师对敌的，都是好手，这时为首三个骑马的盗党已然驰离玉麟身前不足十丈远近，人强马健，一路翻蹄亮掌，其疾如飞。玉麟一挥手中刀，纵迎上去，喝道：“来马且住！容我一言……”谁知盗党记住谭镇南的旧仇，并不听这一套，理也未理，依然飞骑赶来，眼看就到。

玉麟看出敌人个个厉害，情知寡不敌众，当时把心一横，刚骂得一声“无耻小辈”，猛瞥见日光之下，似有几点寒光由头上飞过。对面四骑，适才在来路上往返驰骤，耀武扬威，早看清镖行底细，知道能动手的不过三数人，自恃本领高强，骄敌太过，只顾一味前冲，全没把敌人放在眼里，又见玉麟横刀待敌，只得一人，卢堃已然退回崖口，心还暗笑，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又准又厉害的暗器飞来。马跑正快，忽觉眼前微微一亮，马势迅速，正朝敌人暗器迎去，想躲已自无及。头一骑刚“嗳呀”一声，被暗器透穿面骨，翻身坠落。紧随后面的三骑也同时遭殃。有一骑“嗳呀”之声都未出口，全被伤中要害。

这里玉麟连暗器是什形式都未看出，对面四盗党便自人翻马窜，一个是身坠马下，还吃后马踏了两脚，两个脚挂蹬上，身朝后仰，头搭马股摇摇欲坠，两脚兀自夹紧马肚，不曾松落。那些马俱都受过极好训练，只往前蹿出丈许，便把头一偏，驮了受伤主人，往侧面飞驰，绕了回去。

只有一个手持铁锏的盗党，受伤时妄想用锏去挡，不曾挡住，伤重疼极，锏头往下一落，正套在马颈上面，那马如何能吃得住？负痛受惊，径偏了头颈，往斜刺里，连蹦带跳如飞窜去。四盗党只他一人伤中左颊，虽将半边牙齿打碎，牙根全裂，并非致命所在。偏巧惊急痛晕中，马倏地在跑得飞快之时，一蹦一蹿，身不由己，跟势往侧一歪，左足脱蹬，翻坠下来，右脚不但未脱，反因歪落，套进蹬里。马也受伤疼极，不暇再顾主人性命，竟由他挂在蹬上，亡命一般往前飞跑。盗党重伤之余，如何挣扎得起，就这样性命已在呼吸，偏生又值周平看见群盗合攻钟、卢二人，一时情急，跑回相助，恰巧迎着这匹惊马，一见便认出所拖盗党，正是来路上拿马鞭戏侮自己的仇敌，看他虽然满面流血，脚挂蹬上，头却往上昂起，似还未死，马已自身侧驰过；想起前恨，黑摩勒又有“今日群盗一个不留”之言，忙飞步追上，一刀杀死。

四盗党手还未交，全都惨死。后面十多个步行的，也相次赶上，见状不由一阵大乱，因没看清四盗死状，俱觉玉麟所为，又惊又恨。内中两个，瞥见周平杀了他的同党正往回跑，如何肯容？忙即返身，向侧赶去，余人仍扑玉麟。还未到达面前，也和方才一样，由岩上飞下十数丝寸来长的寒光，追周平的两个首先受伤倒地。余下还有十二三个盗党，步行比较易躲，势子也没有骑马的来得急骤。头前几人一受伤倒地，后边的便留了神，除有九人被暗器伤中要害，当时毕命外，剩下四人，伤都不曾致命，一见敌人这等厉害，俱都胆寒，哪里还敢恋战！吓得手按伤处，回头就跑。钟、周二人会在一起，也不再追赶。

第九回破金钹 凶僧授首 伏白刃 巨盗轻生

伊商老远望见，大吃一惊，飞步追来。还未赶到，迎着一个逃回的盗党，递过一件暗器，说：“敌人崖上还有埋伏，只用暗器伤人，也看不见藏处，众人便为此物所伤。”伊商接过一看，乃是一寸二三分长、指烟粗细的一根钢钉，上面刻有一个篆书“风”字，识得来历，这一惊更非同小可。事已至此，不能不硬一硬头皮。回顾岗前，还有许多同党也正要赶来。知道敌人对手没有几个，上前无异白送。

刚把手一摇，口喝暗令，止住众同党，待要独自上前叫阵，忽听一声长啸，由对面崖腰上飞落一个蒙面人，手持一枝佛手拐，落在伊商面前，喝道：“想你兄长老南极在日是个侠盗，人虽骄横，真正大罪恶尚少。他以一念之差，用人不当，惹下祸根，弟兄子侄全家六十余口全被仇人杀害，只剩你一人，彼时年幼，在外从师学艺，幸免于难。

江湖上人因忿那仇敌行事太惨，多半都愿助你复此大仇。谁知你前半截虽然苦心孤诣，哭请你师父下山，广约能人，报了兄仇，后来日渐骄横，多行不义，终于立足不住，几乎身败名裂。这几年听人说你改了姓名隐居此地，以为痛改前非，不料暗中仍是党羽四出，无所不为，如今又助贪官走狗杀害善良之士。本意要将尔等一齐杀戮，为世除害，因有一老友念你伊氏满门只你一人存世，看在你兄老南极身上，给你留条活路，略斩几个盗党示儆，使你知难而退，只将赵连城几个走狗交出，便可宽容。你仍执迷不悟，妄想以多为胜，白白送却多人性命。

听我良言，即速缩头回去，一任我等处置那几个走狗，晚来另有人向你说话，自知分晓，否则一个也休想活命！”伊商人甚阴鸷，一任敌人数说，站在那里并不还言，只顾端详来人言动神情，总想查看是个什么来路，闻言冷笑一声，答道：“朋友差了，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要我不管闲事不难，终须有个交代。你们都是妇人女子一般，见了人连面都不敢露。素昧平生，就凭几句话便要伊某甘拜下风，我便三岁顽童也无此容易。看你们行径，未必敢通姓名。

我向来单打独斗，你偏说我倚仗人多，真是笑话！杀死姓虞的是我朋友所为，不过适逢其会，遇在一起罢了。我本心原是要留老谭的暗镖，既然有人代他出头，再好不过。你们连大带小来了十来个，我也还有几位好友，不妨随我去到前面草场上，一对一见个胜负高下，你看如何？”蒙面人冷笑道：“无知狗党！起初妄想派出多人劫杀客货，如今尝着天门钉的厉害，知道此镖难劫，又妄想把庙中两个不要脸的凶僧恶道请出以求侥幸一时，岂非作梦！怎么交手均可，你先走吧。”伊商也不再还言，道声“沾光”，径自当头往来路草场上纵去。纵时施展平生本领，暗运真力，足有十来丈高远，自以为这等好的轻功，世上真没几个，谁知敌人轻功比他还要略胜一筹，他这里脚才沾地，也没听得身后有什么声息，那持佛手拐的蒙面人已在身前立定，点手招呼，微笑道：“请”。心方踌躇，倏地又是一朵红云自空飞坠，落在二人中间，朝蒙面人哈哈大笑道：“适才有人给我看了一支天门钉，才知十二年前的老相识也来此随喜，为此出来领教。阁下头戴面具，又有那么高的身法，想必就是此钉主人了？”蒙面人见那来的是个和尚，生得身材高大，面赤如火，突睛高颧，狮鼻阔口，却生着一部雪白的胡须，身上披着一件大红袈裟，说起话来声如洪钟，甚是威猛，知是盗党中最厉害的人物，本领比伊商还较高出一筹，闻言冷笑答道：“大同和尚，你看差了。

用天门钉的主人此时正在维护善良，不使受鼠辈侵害，再说也用不着他出场。我这面具原是前日朋友所赠，是今日到场的，差不多每人都有一个，我不过从众，戴着好玩，看看你们眼力如何，并非借以遮掩本来面目。闻说你平日向来自负，活在世上将近百年，交遍天下，哪一派的英杰都曾会过，怎连我这枝佛手拐都不认得呢？”那和尚法名大同，年已九旬开外，乃滇西数一数二的凶僧，平日最擅采补之术，内外功均臻绝顶。近年所作淫恶大重，青城、峨眉诸正派到处搜除，在川、康间存身不得，逃到江南。伊商是他后辈师侄，在仙霞岭无心巧遇，接往寨中供养。先听伊、赵二人要劫杀几个官商镖师，以为些须小事，凭着伊商诸人绝可手到成功，本没想着参与。

嗣因赵连城无心中谈起在闽、浙道上被泥中人戏耍，好似有心为难，出了闽境却未再遇等情，忽然心动，暗忖此事绝非偶然，料定对方难保不有能手暗中相助，口里不说，推说观战，随到破庙，准备万一不济，好助伊商一臂之力。先听人报，在前面埋伏的四名盗党被人杀死，尸首为惊马驮回，便猜自己如不出去，今日胜负难知，便和伊商生死之交、恶道芙蓉山主岳重一同赶出，正值攻劫客货的群盗纷纷伤亡，明明眼亮，早看出崖上有人发暗器，跟着又有受伤逃归来的盗党将钉献上。

凶僧认得那钉乃西川大侠彭谦之物，不但百发百中，擅专破贼人的气功，端的厉害已极。自己当年也曾吃过它的苦头，几乎废命。此人终年夜宿山行，踪迹莫定，除非他要寻你，你如寻他，休想见得到一面。自从受了他一钉之苦，多年来竟未再遇。怀仇多年，不料突然在此发现他的暗器。此钉长才寸二，一头光平，一头微突，些微有一点尖，内中藏有机簧，可以突出半寸，发时伸缩随意，别人不会用，他也绝不传人。有了此钉，人必在此。想起前仇，又惊又愤，忙告恶道岳重：“你看场上几个蒙面人，连那两个小孩，本领都有来历，我们这边未必能敌。你往场中相机接应，并去引那仇人出来，免得他居高临下，乱发此钉伤人。”说时，崖上忽有一蒙面人飞落，与伊商同去场中，待要动手。

凶僧料是仇人彭谦，估量伊商未必能是来人对手，忙即纵身飞去。

及听敌人一挖苦，再一注视敌人所用兵刃，乃是一枝二尺三四寸长、酒杯粗细、弯曲曲的铁拐，拐头上铸就一个大中二指微伸的铁手。这才想起，这佛手拐乃内家最厉害的兵器，近三十年能用此拐出名的只有两人，俱是隐居天山的川东五老的门下。一个姓萧的已然出了家，此外还有一人，随着五老在新疆隐居，姓康名成，也久未听说起，想必是他无疑。这几个蒙面人都是一色打扮，如均此类人物，今日伊商等人恐怕要糟，这头一阵务要给他一个厉害，不然相形之下大难堪了。

念头一转，狞笑道：“照此说来，你是康成了，我还当是彭谦呢。你们藏头盖脸，这使佛手拐的又不止你一个，你不报名，谁认得那许多！老僧长了些年纪，与你无怨无仇，又和你师父五老有一面之交，不犯与后生小辈为难，快叫彭谦出场纳命。”康成戟指喝道：“好不要脸的老秃驴！当年我师父往北天山访师叔狄梁公，见你和他门下为争雪芝苦斗，见你年老，居然会点手脚，不知你的来历底细，以为出家人远涉天山不容易，强劝狄、文二位师兄将自己采到手内的雪芝分你一本，事后见了狄师叔，得知你许多恶迹，如非有人劝阻，当时便用飞剑将你这秃驴追上诛戮，今日还敢得了便宜卖乖！赢得我这枝佛手拐，彭道友自会出来拿你。少说废话，你把你那双环十三钹施展出来吧！”凶僧闻言，一撩僧袍，由腰间取下一件软兵刃，顺手一抖绷簧，“铮铮”两声，立即挺直。

康成见那兵刃通体共分七截，长约三尺二三寸，宽约寸半，厚约半寸，每节长四五寸，用机簧接连，首节是个带锋棱的铜圈，圈头上顶着一个精光耀眼的月牙，不用时可以环绕身上，看去甚是锋利，随指凶僧喝问道：“你这日月双环还有一个，为何不取出来？”凶僧接口狞笑道：“老僧今年已然九十八岁，与后生小辈交手，向例只用一环三钹，你只管先发手吧，没的又说我倚老卖老欺负你。”康成原知凶僧自恃生平极少遇见敌手，最是逞强好胜，所用日月双环和十三面飞钹却也真个厉害，闻言益发故意激他道：“秃驴少要夸口！趁早把长衣脱下，取出全副兵刃暗器与我交手，我等着你。免得少时说了不算，现拿丢人。”凶僧怒道：“你有多大能为，敢敌我日月双环！就这一环三钹，如胜得分毫，你家佛爷立时就走，从今不踏尘世了。”康成应道：“世上本容不得你这等败类！”说罢，一佛手拐朝凶僧面门点去，凶僧也将日月环迎敌，两下动起手来。

伊商见二人已交上手，自己还在闲着，回顾场中，敌人势盛，自己这面先动手中的黑虎胡四，已吃一个使铁棍的蒙面人打倒，岳重赶前救助已自无及，尸横地上；余人除岳重尚能打个平手外，都有不支之势，尤其神刀无敌张小福，手忙脚乱，只有招架之功，更无还手之力；暗道“不好”，忙即大喝：“张贤弟你且退下，待愚兄取这厮的狗命！”边走边飞纵过去，眼看将到，忽听一人喝道：“姓伊的！你闲得难受么？”听到未两字，声音已被带起空中，声歇人到，跟着面前纵落一人，挡住去路。

伊商见来人身法精妙，捷如飞鸟，也是头戴面具，左手横握着一根铁拐，右手一根链子锤，两只眼睛似有奇光内蕴，突从左近林中飞出，一跃就是十来丈高远。估量又是一个劲敌，顾不得再替张小福，也不再问话，把牙一挫，抡刀就砍。这蒙面人正是凌风，见他情急，一面举拐相还，哈哈笑道：“你的规矩不是一打一么？他们两家胜负未分，要你上前则甚？实告诉你，休以为你们人多势众，不中用的！”伊商性多疑忌，见自己这面只一有人出场，敌人方面也必有人出斗，暗忖：赵连城来时，屡说敌人只有两三个镖师，一则保暗镖的人十分奸猾，常把红货带了先溜，恐有逃脱，他带的人怕不够用；二则和自己有交情，特地送点财喜，大家享受，九龙沟严氏弟兄为此还不愿意。说的十分好听。但照此情形看来，分明他见敌人能手太多，恐吃不下，才来怂恿自己助他成功。

否则他奉闽抚之命，杀的只是三个文人，事极容易。就说那三人与商客镖师结伴同行，打算顺便劫夺，一举两得，他这奉派出来的两拨人也有十多个，尽可够用，何必还要如此劳师动众？定是上了他当无疑，如今为他伤了许多党羽。所来敌人，连小孩都是能手，眼看自己英名事业毁于一旦，还说不出的苦。百忙中再偷眼一看赵连城和那穿着一身黑、身材精瘦的小孩交手，也是有点应接不暇，方料他要败。

赵连城边打边退，忽地使了一个滑招，挡开小孩的三棱峨眉刺，纵起身来，便往左侧树林中逃去。小孩并未追赶，只把手一扬，仿佛打出一件暗器。劲敌当前，忙于应付，也不知打中没有。大家为他拼命，死伤多人，他竟不顾脸面怕死逃走。越想越有气，神微一散，几乎中了敌人一下重的。没奈何只得振起精神，竭尽平生之力强为应付。凌风受人之托，本来不想要他性命，只是一味软缠。

一会工夫，神刀无敌张小福首先吃童兴一腾蛇槊透穿胸膛，死于非命，紧跟着铁砂掌刘开邦吃朱文燕一棍打死，蛇王工挺和飞虎施正方也各受了点伤，眼看都在危急。岗前观战的三十多名盗党见强敌势盛，人人忿怒，知道头领方才说了大话，顾全面子，不好意思发令混战，刘开邦一死，便齐声呐喊，杀上前去。伊商所有党徒俱都不弱，无如事有凑巧，颜尚德所约五人本无一个不是有来历的，途中因友及友，又遇上泥中人等三大侠明暗相助，盗党如何能是对手？黑摩勒和童兴更是灵活滑溜，一见盗党齐来夹攻，正中心意，也不和人一对一明斗，一手兵刃，一手暗器，只管纵前跃后，时东时西，在人丛中兔起鹊落，往来如飞，遇上机会，就是一下。不消多时，盗党死伤了十来个。那和颜、朱等大人对敌的，有败无胜，更不消说。盗党同仇敌忾，只管拼命，毕竟本领悬殊，丝毫便宜也占不了去。场中除了伊商和一僧一道能够应敌，未分胜负，赵连城同来还有四人见机先逃外，余者不消顿饭光景，便死伤了一多半。

伊商见众人纷纷伤亡，又见赵连城同来诸人全数溜走，连急带怒，心似油煎，两眼里都快冒出火来，回顾凶僧格斗，仍用单环，和康成杀了个难解难分，飞钹也未取出使用。自己这面，只他一人本领最高，临敌之时，也不看看今日来的何等人物，偏要说这大话，把门关住，有了本领，不好意思施展。一时情急，厉声喝道：“大师伯！仇敌欺人大甚，你还不施展本领给他一个厉害，和这后生小辈一人纠缠则甚？”凶僧本意，康成虽是五老门下，看去年纪尚轻，过信自己日月环没有敌手，一时轻敌夸口，仍照惯例，日月双环只用一柄，僧袍也未脱掉，等一动上手，才觉出康成竟是一个劲敌，身手敏捷异常，凭自己虽不会败，但已无法缓手再取暗器，那佛手拐专破内功，敌人动作又极神速，一毫也怠慢不得。打了一会，也是看见盗党伤亡大众，心中忿怒，正打算卖个破绽纵向远处，好将身藏飞钹取出伤人，忽听伊商急喊，立时乘机向康成喝道：“尔等上门欺人，情理难容，你老佛爷要不客气了！”随说，虚晃一环，便想纵起。

康成胸有成竹，知有制他之人在侧，忙先抢纵过去将他拦住，喝道：“我早知老秃驴言而无信，你想脱了衣服取出双环十三钹，明说好了，这个容易。我不逼你，停手相待如何？”说罢，不等凶僧还言，自己先往后退纵了一步，将佛手拐往怀中一抱，点手说道：“老秃驴，有什么法宝，你就献出来吧。”凶僧自知业已丢人，除将此人杀死不能遮羞泄恨，大喝：“无知鼠辈，自找速死！你佛爷今日说不得要大开杀戒了。”随说，早就康成后退之势，甩脱僧袍，将另外一环取出，解了十三钹活扣，倏地两道长眉一耸，一声狞笑，一晃手中日月双环，纵将过来。

康成也迎上前去，接住动手，一面暗中留神观察。见凶僧那十三飞钹，大如茶碟，俱用一根黄丝绳穿上，所穿紧身也是黄丝绳结成的。

钹一个搭一个，做十字花般，一边五钹，贴绑胸前。那常用三钹却叠在十字花上面，结束甚是巧妙。料知活扣已解，只不知他双环在手，所遇又是劲敌，彼此身手迅速，捷如风雨，绝无缓手之功，怎能抽空施展暗器？方在盘算，谁知凶僧双环同时应用，比起单环解数又自不同，端的变化无方，手法神妙。

康成如非深得名人传授，久经大敌，几乎难于应付。这才知道凶僧名不虚传，非同小可，暗忖这老秃驴果如老彭所言，真个有点厉害，看神气飞钹既然亮出，必要使用无疑。自从两下天山，名震江湖，极少遇见对手，适才抢先出阵，莫要一时疏忽中他一下，即便轻伤也是笑话。想到这里，益发慎重，聚精会神，拿出本门心得，把一杖佛手拐力敌双环，使了个风雨不透。双方兔起鹘落，晃眼又是二十多个交手。战场之上，一条毒蛇也似的灰色拐影和那日月双环，在阳光之下，随着僧俗两条人影，精光霍霍，电跃星飞，奔腾跳掷，分合无方。只听一片金铁相触之声，有时“叮叮当当”密如贯珠，有时却又只得两三声哑响，疏密相间，仿佛自成音节。地上尘沙，随着二人的追逐起落，小旋风般，贴着地皮一团团滚来滚去，那脚步声音却一点也听不出。

似这样快斗到第三十个交手上，康成忽觉敌人又变一种解数，手法没有先前精妙，接触之间，力量并不少懈。敌人面带狞笑，好似精神更旺。疑他要出花样，不敢大意，只把心眼手运合为一，注定敌人动作，一意加急封闭，却不十分进攻。方自心想，照此斗法，那十三面连珠飞钹就都施展出来，凭我这枝佛手拐也能应付。猛听左近林内一声清啸，知其帮手已由崖顶绕到近侧观战，适才他已说过，凶僧暗器专破内功，不可使其沾身，想是看出凶僧暗器厉害，自己不易抵御，出声示警。但凶僧神态手法，急切间又不似就要发出，自己既不欺敌自傲，这佛手拐敌他日月双环，虽不能胜，未必便败。难道这老秃驴，还有什别的花招么？说时迟，那时快，康成念头刚一瞬转过，凶僧左手日环正朝迎面打到，来势又沉又猛。康成因敌人练就内家真力，知他不是藏有巧招，这一下不肯轻用，如以实力迎御，这百炼精钢的佛手拐虽不怕被他打折，硬碰硬终不上算。料那巧招必是藏在月环之上跟着发出，便将身微纵退，一横拐柄，不往上挡，却觑准环圈，斜着往下，朝侧面点去。

借力使力，原是五老心传，日环往斜刺里立被荡开。康成照势本应进攻，因有高人在旁示警，加了十分仔细，正一意留心凶僧右手月环变化，满拟他左手日环必有绝招。凶僧突地一声狞笑，就左手日环下垂之势，脚跟在地上微微一顿，身子微仰，向后倒纵，退出去两丈来远近。

如换先前康成，势必跟踪追去，决不容他缓手，这时虽料凶僧不败而退，必有诡谋，一则怀着戒心，知道凶僧双手持环，劲敌当前，施为不易，又是对面倒退，双环未并一处，不像是发暗器的神气，也许还有别的厉害杀手；二则凶僧飞钹名震江湖，如若追去，至多仍是和他打个平手。他见自己不肯上套，必乘机施展暗器。久战难胜，转不如容他缓手，放出飞钹来见识见识，到底有多厉害。心念微动，势子略缓，方想说“贼秃驴你敢败了么？”“贼”字才一出口，话还未完，就这一晃眼的工夫，凶僧忽将右手环上月牙朝胸前一挑，上层三面飞钹，跟着一面随一面，转风车也似，先照直向上飞起。康成一句话才说完，见飞钹不朝人打，知有原因，正想运用佛手拐假作追赶，静以制动，不料凶僧手法真个快到极点，竟不容人思索。康成这里才一动念，凶僧已手起双环，朝钹上连击，“铮铮铮”接连三响，三面飞钹便相次飞来。

双方动作都是异常神速，难于描写。当第一钹飞来时，康成原本全神贯注敌人动作，见凶僧不用手发暗器，却将暗器先往上飞，再使兵器外打，忽然悟出一个道理。那飞钹飚轮电转般飞来，又急又劲。

先是直飞，临快到时，忽然往侧歪斜出两三尺，仿佛力竭将要坠地，又似受风吹歪神气，临了仍是直的，照人头上打到，而且越快到时势子越急。

如换常人，见它一歪，势必不以为意，那就非被打中不可。幸而康成因见凶僧双环击钹声带错音，悟出其中玄妙，知他厉害之处在此，不是寻常暗器可比，见钹急旋着往侧一歪，赶紧往侧迎去，侧让了尺许。

果然那钹旋向直路，由身侧飞过。方幸得计，哪知凶僧本领尚不止此，这头一下只是试探深浅和观察敌人的闪躲应付的地位方法，真正厉害手法全在后面。康成头一钹才得让过，跟着二三两钹联翩飞来。第二钹改照直飞，第三钹一出来就是歪歪斜斜，但那来势却迅疾无比。

康成见状，知道凶僧声东击西，这次再躲，恐中道儿，忙将手中拐一提单臂用力迎去，意欲先将第二钹打落，跟着再打第三钹。不料第三钹，凶僧用足真力变化巧妙，虽然后发，临快到时，倏地一个歪斜超出前面，竟朝康成头上砍到。康成只顾先敌第二钹，没想到凶僧暗器如此神妙，不禁大吃一惊，慌不迭把身子往下一矮，同时拐柄倒转向上一挑，“铮”的一声击中钹边，一片寒风拂面而过，钹从头面近处带着冷森森的耀眼寒辉被击向上，朝身后斜飞出去。说时迟，那时快，挡第三钹时，第二钹跟踪飞到。康成忙将拐头佛手顺来势往外一击。这钹更是奇怪，来是直的，一碰就拐弯，只往侧一歪又向直飞来。

尚幸康成内功深纯，使的是真力，钹已侧飞数尺以外，先后与前钹一同旋落地上。康成觉出其力又劲又沉，暗自惊心，虽然未被击中，情势也是险极，几乎闹了个手忙脚乱。尤其超出前头那第二面飞钹，相去面门不过三寸，略缓一瞬便非被击中不可，功候稍差一点，不死也必带重伤。

康成这里刚挡罢三钹，忽见凶僧哈哈大笑道：“姓康的！果然不愧五老门下，居然躲过我三面飞钹。你佛爷还有十面飞钹，从来用它不着，除想寻找那放天门钉的鼠辈一试外，还不曾全数用过。难得遇见对手，你既有本事，老佛爷就益发作成你开开眼吧。”随说，身子一纵，早又纵近丈许。

康成方欲答话，猛听林内有人答道：“你这老贼秃要寻我么？康贤弟，且让愚兄一场，我老彭来也！”跟着一股寒风带起一条人影，由侧面林内飞出，直落当场。同时凶僧把话说完，也将飞钹放起。这次并未用一条环上月牙去挑，只身子一摇一抖，穿钹的十字花离胸自解，顺绒绳滑到两臂上面。凶僧只将臂往上一扬，十面飞钹高高低低先凌空起了四面。凶僧原意康成必定难逃毒手，一听仇人上场，又惊又喜，更不怠慢，怒喝一声：“姓彭的！佛爷寻你不是一年了。”随说，日月双环起处，“铮铮”几声，四钹相次飞出。

来人正是那化名凌风在破庙中隐居多年的彭谦，仍是一手持拐，一手持链子锤，头上面具已然取下。康成知难而退，应了一声，便自退向一旁观战。彭谦脚才沾地，凶僧第一面飞钹已如疾风吹叶，斜旋着砍到。彭谦落处相隔凶僧约有丈许远近。深知凶僧以内功真力错用劲发出，不容人用兵刃抵挡，一挡便顺敌人挡劲激旋起来，直砍面门要害等处。如若躲时，后面还有数面飞来，都是练就多年的巧功夫，发时觑准敌人躲的方向地位，看它直飞却又侧击，上下左右无不由心所指，如针附磁，躲哪里打哪里，极少不中，端的虚实莫测，变化无方，躲也伤不躲也伤。暗器练到这等地步，已臻神化。康成与他初会，居然躲过前三钹，已是难能，凶僧怀恨多年，复仇心切，必以全力拼命，非将这一面飞钹给他破去不可！又恐康成失闪，累他盛名，一上场就打好主意，将手中兵刃舞动，迎着那钹而来。

两下动作都是快得和电一样，连答话工夫都没有，见钹迎面飞来，也不躲也不挡，只将左手钢拐朝来钹右边沿轻轻一点，“铮吱”一声，那第一面钹吃彭谦用顺势逆转之力借劲使劲，径由拐头上往右肩侧旋飞出去。第一面才得打空，后三面跟着品字形、精光闪闪、电一般飞来。彭谦会者不慌，看出来势，知道一三两面必定易前为后同时夹攻，第二面反倒要超出前面先到，三面中独这面歪斜飞来，临了却照直打，非实击不可。又因这四面钹一破，那六钹也跟着飞起，稍缓一瞬便难对付，忙将真气运足。果然第二面钹快到时，超出中左两面，改弯为直，当头打到。彭谦右手锤早已抖直，恰好迎住，“当”的一声，锤头往上扬处，钹被激起空中数十丈高，星驰电转，精芒飞射，径向斜刺里树林之内落去。锤才打中，另外两面，一霎眼中已然迎面飞来。彭谦身子不动，把左手拐一横，又是微微一挨。这次钹离面门甚近，只“吱吱”两声，径由彭谦肩侧急旋而过，飞没多远往下一落，深深砍入草泥地里，康成在旁暗暗喝彩不已。

凶僧以为仇人必难躲闪，一见又是打空，双臂一振，下余六面飞钹又向上空飞起。内有三面飞高径有十来丈。满拟这次杀手六面同发，神仙也躲不过。谁知彭谦早防到他这最后一招杀手，四钹一破，手先朝上一扬，人也捷如飞鸟，跟踪朝空纵起，朝钹起处飞去。凶僧万想不到多年未见，仇人轻功竟臻绝顶，方觉不妙，先听“叮叮叮”三响，接着又是“当当当”三响，只见日光之下一条人影飞过。定睛看时，空中精光映日，四下飞舞，那六面飞钹上三面吃暗器打落，下三面更妙，径吃彭谦就着一纵之势，身在空中锤拐兼施，全数打落老远，纷纷斜飞坠地。再看仇人，已落在身后七八丈远处。

凶僧恨极，未容张口，彭谦一跃，又到面前，拐指凶僧喝道：“一别多年，新近听人说你以双环十三钹号称无敌，原来不过如此！钹已领教过了，我再见识见识你那日月双环。”凶僧急怒交加，无话可答，一摆双环，恶狠狠杀上前去。彭谦长啸一声，纵身迎敌，两下杀了个难解难分。足打了个把时辰，未分胜负。

这时盗党中，是好样一点的，多被蒙面人和黑摩勒、童兴等杀死。

因为伊商素得众心，除了赵连城一伙刺客见机先溜外，下余盗党明知本领不济，依然拼死上前，不肯逃退。无奈武功一道，优胜劣败，丝毫勉强不得，这几个蒙面人又都是成名英侠，以卵击石，如何能是对手？不消多时，除却伊商和凶僧而外，场上只剩下一个叫铁叉手飞燕屠义。

一个叫死脸子林松的，尚与两小侠相持，余均伤亡殆尽。蒙面人中，甘同、朱文燕、颜尚德、韩文约四人业已停手，走到康成一起，站在一旁观战。屠义、林松原非童兴、黑摩勒二人敌手，只为甘同虽知众盗党平日手辣心狠，做事不留活口，杀孽太重，理应全数诛戮，不为过分，但念二人俱是老南极的旧部，推爱故人，意欲网开一面，特喝两小侠不可伤害，须要生擒问话。原意二人素来腿快身轻，只两小侠听出语因不下绝情，总可逃命。谁知两小侠紧记师长之言，今日这些盗党一个也放逃不得，听了甘同之言，便以假作真，硬捉活的。

屠、林二人见伊商情急，志在拼死，绝不肯就此退去，回想老南极相待之厚，自己从小便随他兄弟二人吃绿林饭，眼看冰消瓦解，大势已去，后进诸人都没一个逃去，如何好意思丢下一走？也抱着拼命的想头，奋勇苦斗，终无退志。

黑摩勒暗忖：这姓甘的老头尚是初会，看神气与兴弟师父颇有交情，如若听他的话将两强盗捉住，难保不放他们逃生，将他们打死，又与此老面子难堪。看两强盗年都半百左右，渐渐气力不济。不如借着生擒为由，也不伤，也不放逃，只是一味软缠，活活将他们累死，岂不两全其美？乘甘同被人拉去观战走向远处，朝童兴使了个眼色，低声拿话一点。童兴久闻群盗罪状，知道师父除恶务尽，适才只是迫于甘同情面，闻言领会，立即改变打法，和黑摩勒一样，不再求胜，仗着身手灵快，只是一味引逗拦堵，纵前跃后，围住屠、林二人，在场上乱转。

二人久在绿林，武艺虽然不弱，一则年老血衰，自从老南极死后，二次随着伊商啸聚。伊商见是亡兄旧人，甚是尊敬，轻易不甚差遣，养尊处优，功夫抛荒了好些，先时鼓着一股勇气，义愤填膺，还不觉得怎样，时候一久，吃两小侠一路软磨，越往后越觉力乏。战既力竭，罢又不能。到了后来，简直气喘汗流，臂麻手软。敌人偏又刁滑异常，一味引逗，互相对说便宜话取乐，直和开玩笑相似，气得二人破口大骂，无计可施。斗到后来，二人只觉头晕眼黑，口里发甜，力竭神疲，再也支持不住。林松暗忖：看两小贼这等打法，分明是想使自己力竭现眼。今日之事，反正无计求活，与其受小孩于捉弄，何如在被擒以前落个痛快，免受凌辱。主意打好，朝屠义看了一眼，喘吁吁喊道：“屠二哥！小弟本领不济，说不得要先走一步了。”一言甫毕，回手一刀，立即翻身栽倒，尸横就地。

屠义原和他同样心思，尚在踌躇，见林松自刎，把心一横，连话都未多说，只应得一个“好”字，左手一锏照头便打。童兴正往前进攻，看出他要自尽，恐血溅身上，脚刚往后一撤。不料屠义愤恨已极，死前忽生毒计，左手回锏自杀，同时却将右手锏照准仇敌打去。童兴幸是手疾眼快，举起腾蛇槊一挡，“当”的一声斜震出老远，坠落地上，就这样，还几乎没被锏把扫中肩际。屠义自是脑浆迸裂，死于非命。童兴火起，正要纵上前去打他两槊，黑摩勒喝阻道：“人已死了，你还打他则甚！强盗业已斩尽杀绝，只剩贼头、老秃驴两个未死，和你师父、师叔打得多么热闹，还不学两手去？”童兴闻言停手，刚随黑摩勒要走。神魔伊商在百忙中看见手下诸人全都死亡净尽，凶僧飞钹被彭谦破去，敌人身法特异，日月双环更占不得半点便宜，可知厉害。最怪是和自己动手这一个，除了头戴面具而外，不但口音穿着，连所用兵刃以及身法解数都和彭谦一样。战久以后，凶僧似还能够应付，这蒙面人竟是越杀越矫健，尤其那柄链子锤能软能硬，使起来笔也似直，灵奇神妙，变法无穷。自己连遇几次险招，几乎丧命，再打下去非败不可。想起今日之事俱由赵连城一人而起，越想越恨，觉着早晚无幸，就这样死不甘心。念头一转，倏地卖个破绽，将身纵向一旁，大喝：“朋友且住！”同时把手中刀往地一掷。刀未沾地，蒙面人已自纵到面前，见状停手喝道：“姓伊的！你待如何？”伊商两道浓眉往上一挑，怒冲冲答道：“我自认亏输，今日之仇今日绝不能报，我也无颜在世上立足。但是一件，我还有口恶气难消。你如信得我姓伊的是个好汉，结个鬼交情，让我一步，容我十天。我连家都不回，只消却这口恶气，十天以内仍回原处，自己交代。

你们如不放心，错以为伊某不是寻人报复，另有诡计，或是做那不要脸的勾当，借此逃走，我已不愿再打，此时任凭杀死，姓伊的皱一皱眉不是丈夫。”蒙面人未及答话。那旁凶僧自从飞钹破后，打了一阵，觉出仇人本领高妙，自己任是如何也只打个平手，心气已馁，情知此仇绝报不成。

又见大势已去，和伊商动手的蒙面人直似仇人化身，伊商内功不如人家，久必无幸。早有退志，无奈平素受人供养礼敬，不好意思舍了便走。

一听伊商停手发话，暗忖：这些人都有来历，伊商不论是死是生，他们都不致上前助战，以多为胜。自己要走，却难免合力堵截。看神气，这些人哪个也非弱者，尤其和伊商交手的蒙面人，竟和仇人是一样家数。还有康成这小辈也不是个好斗的。一个劲敌已难应付，何况三个？此时如不见机，再想走时，那就难了。想到这里，振起精神，招式一紧，杀上前去。

彭谦万没想到，凶僧已是成名多年的人物，在这种场面上还会贪生逃走，没有骨头。见他加急进攻，只当是敌忾同仇，情急拼命，方欲变招相敌，凶僧欲退先近，只一个照面，乘着彭谦用拐一格之势，施展轻身绝技，下面日月环借劲使劲，身子微扭，双脚一蹬，由“蛟龙翻身”，化为“惊燕穿云”之势，斜着飞起，凌空扭转，径朝左近林中纵去。彭谦也跟踪追去，两下相隔不过丈许远近，凶僧纵落林边，彭谦也自纵到，方要施展轻功抢先人林堵截，猛听林内哈哈一笑，飞出一条人影。凶僧正提气上升，骤不及防，来人身法又快得出奇，凶僧双环竟吃来人双手掳住，一抖便自夺过，骂了声“不要脸的老贼”，随手扔去。凶僧知道遇见克星，后面又还有对头，暗道“不好”，方想往侧逃窜，不料来人竟未容他二次起步，上面一掌打向胸前，喝道：“老贼找地方挺尸去吧！”凶僧便倒退了好几尺，知道身受内伤甚重，连声也未哼出，如飞往斜刺里跑去。

彭谦自那人出面，便没再上，见将凶僧放走，上前说道：“老贼虽中了这一掌，但他内功很好，远非昔年之比，莫不又活着害人吧？”来人答道：“这一掌我足用了九成力，他曾用右手来挡，也吃我斫折，到了胸前，我也加上按劲。除非在这一昼夜中寻到肉芝之类灵药，三日必死，还不能走出百里以外。他既内行，也必知道。念在他偌大年纪，苦练一世，我向来作事不为己甚，且容他寻个隐秘所在藏尸骨吧。”彭谦又问道：“司空兄照顾许多刺客盗党，临终还在暗中监防老贼逃走，本领真高。那几个刺客在哪里呢？”来人答道：“这伙没出息的败类，已吃我擒住，点了哑穴，绕到林内交给黑牛看守。今日所杀盗党没一个不带几条人命，死得不冤枉。伊商心辣手狠，害人更多，万万容他不得！可笑甘同老儿因和他兄老南极有交情，再三向愚兄求说，饶他一命。我知此人虽然从小就在绿林中讨生活，人却任侠尚义，极有骨头，不肯服低，故意给甘老儿一个整面。他果然不肯悬崖勒马，适从林内遥望，已然停手，正和凌老弟答话。想是痛恨那几个刺客不够朋友，临难先逃，打算要几天期限，去将这几个败类杀死，出了怨气，然后回来纳命。江湖上这等行径原有，这厮性情刚直，也决不会作出不要脸的事。一则事涉官场，这厮本恶闽抚一类人，推原祸始，难免不连带着同下绝情，恐其连累我那三位朋友。再说这厮杀孽大重，死得委实不在，休说刺客全数落网，无一逃走，就是逃走，也不能容他自己走动。看那旁两人还在争论，甘老儿也在那里，必定推在我的身上。

此着我已想到，待我前去发付他回来好了。”说时，康成也赶了来，三人一同走向场上。凌风早看出三人神色，知已大功告成，先开口道：“伊朋友，这便是我那位朋友。我不过因这几个小毛贼不值费手，让你稍待片刻，并非不讲江湖义气，这不是来了么？只要那几人有一个漏网，伊朋友只管随便好了。”甘同在旁，见三人一同走来，并未擒着什人，私心还代伊商希冀。谁知泥中人听完了话，便对伊商笑道：“这几个小毛贼太可恶了，平日做人鹰犬，倚势横行，遇上乱子，连累好朋友受害。一见不好，偷偷夹了尾巴，丢下一跑。这样绿林中的败类，休说你不饶他，我也怎肯轻放、适才逃没多远，都被我擒住。因恐伊朋友恶气难消，连毛皮都未稍动，如今俱在林内。待我着人取来，任凭你给他一个报应吧。”说罢，将手一挥，两小侠便飞也似往林中跑去。

伊商闻言，哈哈大笑：“我本意亲身擒杀这个猪狗，不想劳动阁下又多费事，怎过意得去呢？我纵横半生，今日跌倒许多能人手里，死得总值。不过彭家双侠，以前只知彭谦一人，今春才稍稍听人说起，还有一位孪生过继外家的兄弟，也同拜在大寒老人门下，一向在山中随师，近三年才辞师下山，为寻多年未见长兄下落，没有多时便名满川湘。今春又听一位好友说起，他已访得乃兄隐居江南，不久要来，彼时很想见识见识。适才谈起，才知乃兄借用他的雅号，易名凌风，就在附近古庙中居住。弟兄二人，前日在此无心中路遇，本领我已领教，果然话不虚传。司空老侠盛名为人，更是不消说起。只惜道路各人不同，无缘亲近，末路相逢，也算幸会。余者诸位，除却甘老大哥是先兄好友外，想都是有名人物，可能将姓名来历见告么？”这时除彭、凌、甘、司空四人外，康成、颜尚德、朱文燕、韩文约，还有奉泥中人之命去往盗巢搜杀留守余党、遣走伊商爱妾幼子的赤城山人金彝，五人面具仍在脸上戴着。虞尧民等一行，只周平一人站在左近，钟、卢二镖师正在崖下守护，相隔尚远。韩文约闻言首先答道：“我等隐却行藏，实是为了颜兄是虞老先生世侄，不愿使他知道，并无其他原故。我等姓名来历有何不可告人之有？”随说，五人一同卸去面具，各自通了姓名来历。

伊商听完，两道浓眉往上一挑，刚要发话。恰值两小侠和黑牛三个小孩，分用竹竿将赵连城等五人似僵尸一般挑了跑来。这五人均吃泥中人点了哑穴，两小侠只就各人腰带拦腰笔直挑起，并未捆绑。刚放地下，泥中人迎过去，每人给了一掌，全都醒转。伊商见了五人，不由怒火上升，霍的一低身，将地上那把厚背钢刀拔起，待要砍上前去，忽又眼珠一转，笑对众人道：“这五个鼠辈并不是我亲手擒到，我此时已不屑和这班猪狗答话，仍烦诸位自己料理，伊某要告辞了！”说罢将刀往颈下一横，便行自尽。

甘同见伊商右手紧握刀柄，刀夹颈内，鲜血顺刀口突突往外直冒，凶睛怒突，满脸厉气，尸首兀自不倒，首先厉声喝道：“伊二弟！这几名猪狗绝难活命，我让他死在你的眼前好了！”说完，纵身到了五人身前，伸手便抓。赵连城被泥中人点倒了好一会，醒来四肢麻木，见了众人和伊商，又惊又愧，明知难逃公道，私心仍万一之想，正乘伊商自刎之际，和同党使眼色，令分五路逃走，逃一个是一个。不料甘同见伊商惨死，爱莫能助，心中忿愧，恨极了这几个罪魁祸首。赵连城还想抵敌，才一照面，便被甘同用重手法劈折两臂，左手一把抓向胸膛，五指立即连衣服深深嵌入肉内，疼得赵连城“嗳呀”一声，几乎晕死。甘同手法真快，左手一斩掌砍向面上，随松右手抓向面门，往前一推，微听“咔嚓”一声，赵连城颈骨立即折断，搭向后背身死。

甘同双手举起，刚向伊商尸前掷去，就这瞬息之间，下余四人见势不佳，不顾腿麻，纵身便逃。却不想有这些能手在场，如何能够，泥中人等还未动手，两小侠早有准备。四人才一起步，两个吃黑摩勒一人一镖打倒在地。一个逃得稍慢，刚觑好方向逃路，身子一转，童兴正站身后，见伊商自刎，刺客又想逃走，喝声“毛贼敢走”，声到人到，手起一槊，立时扎中那人面门，死于非命。另一人身手比较灵活，早相好了逃路，故作前纵，身于微往侧翻，却使个“风刮垂杨”的解数，一跃两三丈，往斜刺里纵去，方觉无人追赶，脚一点地，慌不迭二次待要纵起，忽听急风过顶，跟着眼前人影一闪，迎面落下一个持铁拐的，暗道“不好”，想逃无及，吃康成一拐打向头上，脑浆迸裂，翻身栽倒。先中镖二人也吃童兴补了两槊，全都扎死。

甘同将四贼尸身一齐提在伊商尸前，说道：“二弟阴灵不远，家事自有愚兄照料，安心去吧！”说完，伊商眼才闭上，身子往后便倒。

甘同一纵步抢上前去，将尸首扶卧地上，劈开右手，轻轻取下颈刀拭去血迹，撕了赵连城一块衣襟裹住，倏地脸色一变，仰望众人，待要说话，一眼望见泥中人正含笑看他，忽又低下头去，泪便夺眶而出，叹了口气，二次抬头向众说道：“诸位兄台老弟，并非老朽不知爱脸，只为生性耿直，不会耍弄花巧。我与老南极原是至交。今日他兄弟遭此大祸，老朽见不能救，已然愧对死友。闻他尚有一妾，生子年才数岁，他弟兄为人如何，已死无须说了。诸位都是英雄豪侠之士，今日他的党羽全尽于此，剩此寡妾孤儿和寨中一些男女下人，想可稍看老朽薄面，从轻宽饶了吧？”彭谦知道此老心仄，昔年曾受老南极恩遇，伊商一死，心中悲愤，连在场诸人全都恨上，只为泥中人绝非对手，不便发作，忙接口道，“甘老仁兄不必难过，今日之事不只为了维护良善，还有许多因果在内。

当年朱、韩二弟好些亲友，还不是为伊氏兄弟所杀的么？我们早知他虽家居本山，自从纳妾生子以后，便作长久打算，为他年地步。家中除了几名丫头，妻亡多年并未续娶。只有二十来名喽罗当佣工使唤，也不随出打抢。平日非值不劫，每出行事多在千百里外。此次如非贪心过重，报复念切，也不会有此一举。我与他相隔不远，已连探查过几次，委实凶残已极，事主从无活口，便他下人稍有违忤，如想辞退他去或是逃走，也休想活命，近年性愈暴烈，几于人人自危，巴不得离此他去，适才已有人前往遣散。难得他为听赵连城之言，惟恐对头走漏，又疑心镖行求人相助，倾巢而出。他那侧室又非寻常无知妇女，所以事情顺手，未伤一人。如今寨房火焚，这一母一子已然上路，取道江苏投亲去了。”甘同闻言，牙关微挫，答道：“如此也好。老朽与他弟兄相交一场，寸心未进，待老朽寻口棺木安殓，免遭消骨化尸之惨吧。”说罢，朝众人一个环揖，道声“再见”，一手扶着伊商后颈，一手托起尸身，飞步往山僻之处走去。颜尚德便问：“这些尸首如何处置？”彭谦答道：“这几个鹰犬的尸首，为防累人，只好连山口洞后几具一同化掉。马由我们分别送回颜庄。下余死人死马，寻个隐僻山洞收藏，外用大石将口堵死。此辈盗党虽然死有余辜，我等也不为已甚了。”这时钟、卢、尧民等人见事情已完，想亲身拜谢，见识见识泥中人和这些位蒙面英侠，正商量间，泥中人老远看出来意，忙令周平过去拦阻，并令即速起程。说完向众作别，往适树林中走去。周平因听黑摩勒说，众人谁也不愿现露名姓行藏，忙即回赶。玉麟见状，料有原故，便请众人止步，问明来意再走。一会儿，黑摩勒和周平近前相晤，传了泥中人的意旨，说众侠士都有事，无暇相见，吩咐钟、卢二人速护尧民等一行上路，不可迟延；一面告诫脚夫们，今日之事不许对外泄露。尧民等主宾三人忙抢前拉住黑摩勒礼谢之后，再三相烦，务必代为致意：“请令师叔途中一晤，同去舍间盘桓些日。”黑摩勒笑道：“我师叔着实说你三位老先生是好朋友呢，我想许能答应。不过他老人家脾气古怪，勉强他不来，我定把话说到。听说虞家花园很好，将来说不定我还寻了去玩玩呢。”尧民道：“老弟光降，再好不过了。”玉麟还想与众侠士见上一面，无奈黑摩勒力促速行，只得称谢而止，好在一切早已准备停当，一声令走，便即启行。黑摩勒直看着起了身，方始作别自去。

玉麟回顾场上诸人仍然戴着面具。正牵着马匹在那里捆载尸首，隔得既远，又都以背相向。盘问周平，只说众人曾应伊商之请脱了一回面具，语声甚低，只知大有来历，枉在江湖多年，竟一个也不相识。

玉麟料这些英豪侠士不肯与镖行中人来往，回去将来见了谭镇南，也许能够知底。既不愿见，且自由他。因前途已入康庄，至多只有伊商在山口前后假充官人办案，设来拦阻商客的一二盗党，照今日局面，想已做掉，无足为虑，便乘途中无人之际，告诫脚夫，推说：“适才那场恶斗，乃江湖上正邪两派相争。途中所见，全出盗党误会，并非有意劫镖。这班人都不好惹，如要胡说，留神性命！”好在两行人不久分路，黄、李一行脚轿夫久受镖行雇用，见过阵仗，自不必说。尧民等所用轿子，原是沿途零雇，没有一定去处，此时脚夫们都晓得一点江湖行道，客人相待又厚，闻言齐声应诺，谁也不敢乱说一句。这场争杀，只便宜了九龙沟严氏弟兄没有遇上，后文另有交代不提。

第一○回活火烹茗 深山来旧雨 只鸡斗酒 古庙戏神偷

当晚住店无话，早起又赶了两站。良夫因明日便须分路，老早到店，将脚夫、轿夫重赏开发回去，次日过午，方始另雇轿马起身。早上黄、李二人辞行，送了好些贵重礼物。尧民等三人执意不收，各定后会而别。单走了几天，行抵杨墅关镇上，相隔永康只有二百余里。尧民算计离家已近，此去沿途青山绿水，人家繁庶，便走过了镇集，也不愁没有食宿之处，这还是自己在外年久，又不愿露出行藏。如再提名道姓，休说附近各县远亲近戚甚多，到处逢迎，便那些村民，听说永康虞家，也无不延纳之理。见天色不过将近黄昏，急于还乡，意欲多赶两程。良夫、新民征尘仆仆，也愿早到，吩咐张福给了轿马加班的钱，主仆四人当即起身前往。

尧民久未还乡，地理不熟，只知这一路民殷物阜，鸡犬相闻，却忘了中间还要穿三十来里山路，虽有山民，人家都在山谷里面，不当大路，生人不易寻到，时又下旬，没有月亮。走了一段，眼看山色迷蒙，瞑烟欲收，夕阳西逝，天已入晚。良夫看沿途村舍逐渐稀少，此时已入山径，不见一处人家，繁星渐晦，仿佛云生，野风吹凉，似有雨意，方想起适才因听尧民之言，只顾乘兴忙着赶行，忘命张福打听途程歇处，自觉疏忽，路已赶走大段，势无退理。心还以为轿马虽然雇自邻县，此间地理不会不知，看他们踊跃争先神气，料不致无可投止。哪知轿夫们因客人厚道，路上又吃饱了酒肉，只知赶路得赏，别的通没理会，见天一黑，各将灯笼点起，一味抬着轿子，前呼后喝，朝前急跑。

后来还是张福见黄昏以后，路绝人踪，恐怕迷路，回马到良夫轿前请示。良夫先问轿夫，俱说以前走过几次，都是白天沿山常看见种山田果园的山民，因非落脚之所，何处有人家村舍，不曾留意。良夫问不得要领，黑夜看不清切，只得命众留心查看，见有人家，速即打听借宿，一面仍就赶行，准备将这一段小路赶过。

正走之间，张福在前，瞥见前面山凹树林之内灯光掩映，忙向三人禀报。尧民方命张福前往借宿，忽听前面兵刃相触之声，揭开轿帘一看，只见两条黑影，各带着一道白光，此蹿彼跃，上下翻飞，除了兵刃相触，叮当乱响，听不见一点步履声息，黑夜之间也看不清二人面目。良夫阅历较深，又和钟、卢二人相聚些日，得知江湖上许多过节。

适见林内灯光，因当地民风勤俭，黑夜张灯料有原故，听要借宿，本想拦阻，再见道旁有人苦斗，更生疑虑。无奈一行俱都持有火把，踪迹已被发现，无可隐藏，故作不知，就此过去。对方如怀恶念，几个文人和轿夫也抵挡他不住。如若故示大方，朝他问路，人家正在拼命争杀之际，上前打岔，又觉不妥。

方寻思间，轿子已然走近。良夫恰是第一乘，抬前肩的偏是个不识事务的乡愚，见那两个动手的，有一个好似吃了敌人的亏，忽然当的一声格开敌人兵刃，往斜刺里纵起老高。乡下人几曾见过这等相打，不禁脱口高叫了一声“好”。这一来竟将那人激怒，大喝一声，落在轿前，拦着轿子喝道：“不睁眼的东西！我们自家弟兄相打，与你何干？要你放屁！把轿子放下来，不许走了！”良夫轿内外看，火光照处，那人竟是一个身着短袄、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孩，生得貌相甚是清秀，手持一根铮亮的白铜棍，正拦轿子发威。因黑摩勒和童兴年比这人还小，竟有那大本领，不敢轻视，听语气不是歹人，忙命停轿，准备赔话。

偏那两名轿夫都是阿戆，欺对方是个小孩，不肯将轿放落，嘴里更强。

小孩冷笑道：“你要连坐轿子的都放倒么？”良夫见势不佳，再三呼叱，张福也从旁喝骂，轿夫才行放落。当头一个自恃有几斤蛮力，未容小孩开口，先发话道：“这是客人叫我落轿，不是听你的话。你一点点年纪，恶形恶状，拿着根哭丧棒，敢是要打人么？皇帝的街，百姓的路，喊声好也不要紧，不让走试试看！”小孩等他说完，冷笑道：“小少爷打你这样猪猡，还要这个？二哥接着！”右手将棍抛给缓步走来的同伴，迎面一掌，跟着底下一腿。等良夫走出轿外，张福下马相劝，轿夫已被打跌在地。后面轿子也都停歇，见同伴被小孩打倒，不容分说，齐声喊“上”，各将轿后打野狗的木棍取出，只留两个擎着火把，下余五六人一拥上前。这班轿夫多是邻邑山民，性情粗野，气势汹汹，良夫等阻喝不住。

正在为难着急，忽见火光影里多出一人，好似喝醉了酒神气，步履歪斜，挡在众轿夫前面，又像解劝，又像说醉话道：“你们不许相打，不听好话，一个个都给我量量地皮再走！”先被小孩打跌的一个轿夫恼羞成怒，最是愤激，抢着爬起，也抽了一根木棍抢到前头，见有人出来解劝，喝道：“我们相打，关你什么事？”说罢，伸手想推，却不料醉人力大非常，臂微一振，便吃撞退出丈许远近，几乎跌倒。下余五人也都赶到，当醉人是小孩一面，出来解劝，越发忿恨，有的用手推，有的举棍就打。醉人竟连头也不回，仍是东倒西歪，口里说道：“不听我话，谁也不要打算过去。”说完，只见众轿夫纷纷倒退，有的震得手疼，抛了手中棍，直喊“嗳呀”。

对面小孩正在点手叫阵喝道：“我今天非叫你们这群猪猡，一只只爬了过去！”忽见醉人出现，晃眼工夫，众轿夫全都退倒，心方奇怪，醉人已走到面前，指着小孩喝道：“你叫他们爬着过去，我的朋友叫谁抬呢？小娃儿不安分，前村放着现成喜酒不吃，半夜三更出来闯祸，乖乖回家睡觉，还要我抱你去见你家大人么？”小孩闻言大怒，迎面就是一掌。醉人哈哈笑道：“凭你也敢和我对敌！”黑影里也没见怎动手，语声歇处，小孩已被挟起。另一小孩本在旁观，见状大惊，大喝：“何方野狗！敢欺负我兄弟，还不放下？”声随人到，一跃丈许，脚才点地，手起一棍，朝醉人下三路扫去，叭的一声，正打腿上。醉人竟似不曾觉察，右臂下挟着一人，也未放下，反笑骂道：“你这不识时务的小娃儿，更非抱去叫你家大人打几下，教训一顿不可了。”随说，伸手便抓。这小孩比较机灵，一棍打中，不但敌人未倒，反震得手臂酸麻，便知不好，方想纵起拔刀应战，敌人业已抓到，连忙回棍抵挡。谁知醉人身法真快，抓住棍往回一带，跟着松手，往前一上步，身子微俯，伸手一捞，连人带棍，又被挟起。小孩手脚乱舞，还待挣扎，醉人喝道：“放老实些！”小孩也真听话，便不再动，任凭醉人一手挟着一个朝前走去，晃眼没入黑影之中不见。轿夫们各吃了一点苦头，气已中馁，心犹未甘，还待鼓勇再上，刚赶近前，人已走去。因醉人这般说法，再加良夫、张福不住喝阻，也就收风，好在除了打人的吃亏稍大外，都未伤筋动骨，略微结束，仍然抬起轿来上路。

走了好一路，再经此一闹，众人均觉有些饥疲。良夫暗忖：适才两小孩和醉人行径，都非歹人，所说前村喜酒，必系张灯之所，照此看来，绝可无虑。便命张福骑马先往借宿，众人随后跟去。张福先听醉人说话耳熟，黑里看不真切，又忙着和良夫喝阻轿夫，都不及留意细听。走到路上，忽然想起，禀报主人，醉人已跑没了影子，骑马自去借宿不提。

那人家位置在前面山凹以内，无数红灯掩映林樾，仿佛相隔甚近，顺着山径，曲曲弯弯走了二三里路，黑夜之间虽然看不真切，火光照处，到处流水弯环，竹树丰茂。估量日里山青水碧，风景必然清丽。

遥望灯光仍还未到，山路却越走越仄，野草渐深，高低不平，甚是难走。

方疑走错了路，忽听蹄声得得，响动山野，由远而近。知是张福回转，却不见人马和灯影子。

良夫忙令停步，高举火把等候。约有半盏茶时，忽听张福高喊：“轿夫回轿，不要再往前走了！”跟着坡下黑影里闪出两支火把、一盏灯笼，近前看时，骑马的正是张福，还有两个步行的壮汉，相偕赶来。到了三人轿前禀报，说这条山径名叫碧螺湾，七弯八拐，外人到此极易迷路，有红灯之处，全村只十来户人家，地最幽僻，主人姓何，隐居山中已二十年，当晚正为长子完娶。张福也是把路走迷，正在为难，忽见两名壮汉持着火把赶来，将他唤住，说他家主人知有贵客经过，特来迎接。

并说轿子必定迷路，再不迫来，恐怕误走蛇牙口等险地，黑夜里难保出事。问他别的，却答不知。因此着急，忙同回赶，直到转过那片崖壁，才见轿子火把。跟着两个壮汉也说：“家主人闻说三位老爷路过，刚好今天小主人娶亲，备有薄酒粗菜，正好留客。本当亲出迎接，因家中还有几位不常到的远客，不能分身，只在家中恭候。命我两人来接三位老爷，务必光降。”三人一听主人未到先知，想起适才所遇，越发心喜，随口谢了。

两壮汉便在前面引路。

一行沿坡而下，走完一段草地，所行之处，左倚峭壁，右有小溪，流水汤汤，与人马步蹄踏石之声相与应和，倍增幽静。山径不宽，倒也平坦，前面红灯早已不见。走了一阵，路转峰回，由一片果林小径中穿过，再顺林侧危崖转将出去，倏的眼前一亮。只见前面大小红灯千百盏，高低错落，灿如繁星，烟火光中现出一丛庄舍。舍前广场上摆着数十桌酒席，每席三五七八人不等，正在划掌轰拳，笑语如潮。

再行数十步，又是广溪前横，上面架着一道赤栏杆桥。两壮汉早往庄中跑去，张福下马请示，问：“递名帖不递？”良夫算计主人必非庸流，看情景行藏已露，便命投帖拜会，张福连忙牵马跑去。

一行过桥不几步，便见当中一所悬灯结彩的大门内，走出一个身着吉服的老者。尧民等三人忙命轿夫落下，走上前去。张福知是本家主人，抢前请安，投了名帖。一会儿宾主相见，老者先开口道：“老朽何异，佳客远来，适值小儿完婚，未及分身远迎。山居无多美馔，不嫌简慢，请至里面先用一杯水酒，略洗长途征尘。”良夫暗中查看，门前广场上残席未撤，赌酒方酣，坐客只主人出时略加欠身，外客来直如未见，装束神情均不似土著山民，口音更不一样。主人却气度闲雅，吐属从容，迥然不类，愈知不是寻常人物。

一同谦谢了几句，和主人一同入内，门里院宇宽阔，碾墙粉壁，甚是整洁高大。屋内外到处灯彩辉煌，有十多桌筵席坐客已散，肴核满地，七八个青衣壮汉正在打扫。耳听笙歌细细由里院传来，入耳清娱，不同俗奏。三人心正惊异，主人已领了三人，绕了两处回廊，走过大片菊花畦，一幢高约千丈的云骨忽然当路。

转出峰侧，数十盏纱灯涌现出一所精舍，琴书在壁，陈设无多，别饶清丽之致。东头一张大理石的紫檀雕花圆桌，围着五个紫檀圆凳，桌上设着五份杯筷，都是极精雅的好瓷。

除两个供役使的青衣小僮外，并无他客。何异先请三人随意落座。

一僮打了手巾，端上漱杯，一僮便到室外峰脚下，将风炉上双耳铜吊取到阶前放下。尧民见那铜吊形如大肚石鼓，四边俱有篆文，双环无嘴，盖有通气验水的活眼，知是用极讲究的隔水煮法，知主人精于此道，以上宾之礼相待，忙起致谢。何异见他内行，越发高兴，手微一摆。前僮便走向室角茶具架上，取了一把形式古雅的紫金砂壶，走下台阶，忙忙奔去。另一僮便将铜吊水盖往上一提，跟着一把砂壶随手而起。新民坐离门近，见那砂壶也是定制之物，用玉根做成方形把手，煮水时恰好可以嵌在铜吊盖底凹槽以内，为免烫手，盖、柄也似黄色玉质所制。小憧提水进屋，随将门侧矮条几上原放的宜兴壶盖打开，三起两落，倒水下去，将盖盖好，取过一个茶盘，上放五具明瓷细碗，先将茶倒去一杯，重又加水，略隔分许，一一斟上，捧了敬客，动作甚是敏练，事完退下，将壶中余水倒入吊内，退出门去。

尧民等三人一尝那茶，果然色香味三者俱胜，知是明前嫩芽佳制，各自赞美。何异见尧民擎杯微笑，直夸水好，便知他不以茶为尽善，笑答道：“此茶只是龙井春芽，只供远来解渴之需，不值高人一品。这水却是本山白雁峰顶小天池中灵泉，经老朽每年冬至先期涸干石池，然后亲率家人憧仆挑了砂瓮，由后半夜交子时起，用竹制汲管，对准池底七个小泉眼汲取入瓮，垂下峰来，平抬回家。按着汲取时刻，标明封识，原瓮不动，埋入地底。大小三百余器，逐日取用，以子时所取者为最佳。只惜泉源不畅，一个时辰所得，不过一二十瓮。老朽嗜茶成癖，不遇知音，轻易不以款客。山泉乃灵石法乳，每年只冬至后半夜起十日前后，旧泉渐涸，新髓初生，是其精华所萃，真比金山、惠山二泉尤胜。十日以后，泉源日畅，涨满全池，虽比常泉尚佳，与此不啻霄壤之分了。三公所饮尚系未两日所汲，既遇知音，当以同享。

适才已命小僮锄烟往汲当夜灵泉，理好茶具，以备三公评赏。远来腹饥，请先入座小酌吧。”说时，另有二憧端了食盒酒菜放在圆桌上，来请入座。贤主佳宾，更不客套，随意坐定，主人举杯劝饮。良夫见样数不多，肴酒精美，桌旁虚着一份杯筷，连座未撤，方欲动问，何异已先说道：“少时还有一位老友要来共饮，到时早晚无定，山野之人脱略已惯，请各自先用吧。”良夫心中一动，忙间：“此公何人？”何异道：“此人性情古怪，老朽暂不为之先容，等到见面再谈吧。”良夫不便追问，只得住了。

何异随把谈锋又转到茶上，由选茶谈起，直谈到采摘焙制、洗泡烹煮，以至于汲泉养水、火候茶具，一炉一炭之微，条分缕析，无不精绝微妙。

尧民望族显宦，久居大江南北产茶名区，于茶尤有夙嗜，平日极为讲究，闻言也愧弗及，倾佩不已。

四人正谈得高兴，忽听门外有人笑道：“都要像你们这样吃茶，人都麻烦死了！”跟着湘帘起处，走进一个身材短小的中年人来。尧民等一看，正是屡次深夜投函拔刀相助、自称泥中人的那位侠士，连忙起立为礼，称谢相救之德。泥中人一旁还礼，笑答道：“我虽山野之人，三位也非俗宦，主人有的是美酒名茶，何苦多此一番俗套，耽误清谈？我已忙了半日，这份空着的杯筷，定是主人为我备下的。我们仍各坐下，且吃且谈如何？”三人知道这类风尘异人多半脱略形迹，便道“遵命”，各自归座。何异给泥中人斟满一杯，笑问：“老弟事体如何，停当了么？”泥中人道：“自从那年在此分别，已有四次过门不入，今日你却料我必来，我的事想必也早在你的算中了？”何异笑道：“那个自然。你此次帮了新朋友的忙，又为故人报了大仇，真乃快意之事。不过那贼是姜家内弟，照今日算起，连我也沾了亲，你的手脚做得干净么？”泥中人道：“做得干净，还会落到你的眼里？今日到此，原为向你打个招呼，并请你会会我这三位朋友，代作一个东道。我早就想往华岳、太白两山一行，满拟把他三位送到永康即可动身，不料会有一点波折，说不得只好去永康虞老先生花园中暂住些日子再定行止了。”何异略微沉吟，笑道：“司空老弟，你一向行踪诡秘，不肯以真姓名示人。魏兄适才问我，未曾奉告，难得你自要往虞公家下榻，我想世上哪有主人不知来客姓名之理？你们相交在前，还是你说，还是我代说呢？”泥中人也笑道：“你真老奸巨猾！人家与你谈正经，却拿闲话打岔。我和他们三位此去相聚，非三五日可了，什话都说，不必忙此一时。我只间你，令新亲可知今晚之事是我做的么？”何异道：“凭你老弟，还忌他不成？”泥中人冷笑道：“适在路上，见他儿子同他外甥野地里过手，魏兄轿夫不合叫了一声‘好’，乡下人晓得什么，他竟恼羞成怒，意欲横行。我往劝阻不听，吃我一手一个挟去，交他以后严加管束。我如忌他，也不在他嫁女儿的好日子给他难堪了。投鼠忌器，此人又喜迁怒，你晓得么？”何异一旁劝着酒菜，随口答道：“我怎不知他为人？今晚的事对你一说，就不足奇了。今晚为了酬客，并未出门，事先也并不知你来。

因有一位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本是看了一门好亲，赶来给我送信，不想来晚一月，小儿已然聘定姜女，今日恰好完姻。他还后悔，早有此心，为何懒散，直到听说女家要移居才行起身，迟了数月，误此良姻。

姜女虽然不差，比他所见之人却有逊色，说过也自拉倒。我和他原是背人私谈，说完正要请他入席，忽又说起他到时天近黄昏，在山口内遇见那两个败类，掩身林石后面取出干粮酒肉在吃，行藏鬼祟似有用意。他原见过二贼，深知来历，以我隐此多年，恐怕于我有什么鬼谋，也把身形隐起，暗中查听。才知二贼不是为我，老姜也洗手在此，乃是受了老秃驴之托，专为行刺虞老先生三人而来。老秃驴因被能手伤中要害，逃出不远，自知难活，打算寻一山洞藏身等死，巧遇二贼。

这厮枉活这大年纪，只知对头名叫彭谦、康成，乃五老门下，用内功伤他那人，竟没看出是谁。说完受伤经过，便托二贼往闽抚那里报信，再去行刺，先给对头一个难堪，然后寻找他的爱徒孙壁，探听仇人姓名来历，约请能手报复。二贼听那对头是五老门下，又有仇人康成在内，同病相怜，更想借此结交孙壁，于中取利，增长声势，立时应允。

偏有急事在身，耽搁了两日，等把事办完一商量，这几个对头俱是有名人物，老秃驴尚非对手，何况自己？便那保暗镖的也不好惹。好在事无人知，打算变计行事，只给孙壁送信拉倒。因他姊丈在此，多年未见，绕道来此看望。冤家路窄，昨晚宿在前途店内，遇见虞公主仆四人，容貌、口音颇与老秃驴所说相似，半夜往窗下偷听，果然不差，并听出与镖师们早已分路。心想五老门下均尚侠义，绝不甘为达官显宦所用，必是镖师请来。现既分路，杀这几人，岂不易如反手？这一来，不但给对头种下祸根，还可挟制闽抚，得他一份重酬。镇上人烟稠密，不便举动，算计此间必由之路，又从轿夫口里得知客人心急赶路，特地到此，就着野意吃喝个饱，静等三位过时下手。不料老弟忽然同一小孩出现，借着讨酒吃为名，将二贼逗急动手。二贼俱吃小孩打死，移尸化骨。他见你二人分路走去，才到我家。我已料你这次要来，随后小徒殷铭又来说你要我准备食宿，代延佳客，越发知你必来无疑的了。”泥中人道：“原来还是这样，我当你真有什玄妙处呢！老醉鬼想必还在这里，我代他把昔日大仇一掌打死，适才为何掩掩藏藏，不肯见人，是什么原故？”何异道：“他一见你，便知老秃驴死在你手。这厮年已近百，仗着双环十三钹，不知伤害多少英豪之士！近十年间，自知树敌太多，青城、峨眉两派门下誓欲杀以除害，川、湘等地难于容身，潜来江南匿迹销声已久，不料仍有今日。如论武功，目前休说除他，连和他能打对手的都没几个，不是你是谁？”泥中人道：“那不一定。

你是不常出门，现在各派中后起之秀尽多着呢。”何异道：“话虽如此，毕竟火候还差，你去永康，能住日子多么？”泥中人道：“这也到时才能定准。醉鬼何在，何不请他来此一谈？”何异道：“他此时代我在作主人呢。你只去永康，他必前往寻你，此时不见也罢。”泥中人笑问：“何故？”何异答道：“少时再说。只顾和你一人谈话，连客酒都忘敬了。”说罢斟酒，二人更不再谈前事。尧民二次称谢，请问姓名。才知泥中人复姓司空，双名晓星，乃武当派中名宿。

看虽中年，实已古稀，比起何异才小三岁，武家内外功均臻绝顶，到处仗义任侠，济困扶危，行踪飘倏隐秘，如神龙见首，不可端倪，又善内家缩骨敛神之术，貌相身材均可变易。江湖枭恶之徒死他手下的，不知多少，但知道他真实姓名来历的，百无二三。近年自悔疾恶大过，杀孽日重，屡拟寻一名山隐居学道，无奈好些世情未了，迁延至今。

中间又遭了一次仇敌暗算，乘他锐身急难，由苏赴闽奔驰于炎天烈日之下，支使出两个死党，在山路要口上买了一家茅舍，在门前设摊卖茶，茶内下有极厉害的毒药，旁边用山泉浸着两个上好西瓜，将毒药抹在刀上，到时应用。惟恐不易上钩，又令一人手持收敛瘴毒炼制而成的毒砂，埋伏相待。

毒药并无异味，按说不易觉察，谁知晓星久经事变，机智若神，过时见那敌党虽然居室衣服都与山民一样，双手却是筋粗骨健，只有浮污，并无皱纹，尤其农间卖茶略博微利，应是勤俭人家，可是舍旁耕具干泥丛积，至少数日未往田间操作，茅舍三间，不见一个妇孺。

再稍留意，便看出那山民身轻步捷，许多做作。当时明白，不合艺高欺敌，意欲耍笑一番，再行处治。敌党见他端茶不饮，反劝主人，忽又放下索瓜，等举刀代切，又被拦住，说向来脾气，吃瓜须用手开，不然不香，吃后须喝缸中热茶，才能兔去肚痛，边说边吃，话多讥刺。

等吃了一点瓜心，假作拿碗舀茶，又装失手，用半边残瓜暗运真力，将茶缸砸成粉碎。敌党知已看破，不动手也难逃公道，手抓袋藏毒砂，未及撒出，已吃晓星点倒，问明来历处死。挟了尸身，准备寻一僻处用药化去，免得遗害，不料敌党情知必死，诡计只吐了一半，容到晓星移尸化骨重行上路，行经山崖之下，崖上埋伏的敌党早看出他的行径，愤恨已极，乘他经过，猛将一袋毒砂全数向下撒去。

晓星正在下风，连忙屏气纵起，鼻孔中已嗅了好些进去，心中大怒，只一两纵，便追上敌党一掌打死，照样移尸化骨。寻着山泉，将身带解毒诸药乱吃了些，一面运气呕吐。先还以为闻嗅无多或可无害，走不十里，忽然烦渴昏晕，知道不好，意欲奔到省城求一名医救治，赶急飞驰，又跑了数十里。中毒之余，又在暑天烈日之下急驰，只觉浑身酸痛，喉间腥燥欲裂，腹中烦恶闷胀，头晕眼花，两眼直冒金星，神志已乱。瞥见左近崖侧似有一条白影，下面还有小溪，当是瀑流，急不暇择，纵身一跃便自到达。眼花缭乱中，仿佛迎头有条东西打到，顺手一捞，似是活物，奋力一扯，猛觉大地旋转，脚软如绵，再也支持不住，往前一仆，倒在水泥里面，失去知觉。

溪旁崖上原有一条瀑布，酷暑久旱，水源已将干涸，剩下一缕细流，涓涓滴滴缘崖下注。溪水虽也将涸，溪泥水干，尚有余潦，野草得此滋润，怒生满溪。毒蛇恶虫之类日间怯热，贪此浊泉，纷纷奔赴饮息其中，上有酷晒，下面地气郁蒸，丛草遮蔽，无所宣泄，加以蛇涎虫沫所萃，蕴为奇毒。常人休说饮此溪水性命不保，只在日午郁蒸之下闻着里面那股瘴气，也要中毒昏晕。尤其适见白影并非瀑布，乃是山中一种最毒之蛇，名为白美人，生得通体雪也似白，角腮红眼，长信如墨，口嘘黑烟。人如迎面被它嘘上一口，百步以内立死。其行甚速，见人就追，追上便照直往人头上蹿去，一个扑空，落在地下，旋身再蹿，不死不止。此蛇虽然厉害，但有一样短处，骨节甚脆，尤其颈骨是它要害，别的骨节碎了，仗着皮韧坚实，不易斫断，只被逃走，日久自能长好，颈骨一击即碎，碎便毕命。山中居民一见此蛇，手中如无器械，总是赶紧拾两石块，抢向上风立起，容它迎头蹿来，切忌心慌，眼要看清来路，屏着气息往旁一闪。蛇是直劲，转折较缓，掉过头还要蓄势鼓劲，才能蹿起追人，不等全身转过，赶上前去，照准颈间一击立毙。

晓星奔到溪边，蛇见人来，立即下扑。晓星终是武功精纯，晕死前余力尚还未尽，捞的又正是颈骨要害，再一扯一甩，立即毙命，人蛇一同坠落溪里。

晓星本来中了重毒万无药救，这一来恰好以毒攻毒。跟着天天雷雨，人连浸带进水，凉气一逼，悠悠醒转。只是人吃大亏，四肢无力，不能挣起。彼时如无人救，崖上洪瀑下注，溪中水涨，也要淹死。幸而巧遇尧民等主仆三人避雨崖洞，闻得呻吟之声，前往寻视，救了回去。

先给服了自带珍药，又请名医诊治。晓星为人肝胆，此行原为救援故人之子。病榻寻思，行藏已为对头所悉，保不乘隙加害？越想越不放心，竟不顾病后体弱，强自挣起，留一纸柬，不辞而别。事完以后，又到福州，闽抚与尧民作对，屡在暗中维护。尧民卸任时，探知闽抚派遣赵连城等刺客沿途狙击，以晓星之力，本不难夜入抚衙惩除贪顽，因闽抚为全省大吏，恐将事情闹大，牵累无辜，想给他个哑巴苦吃，使他手下爪牙一人不归。一面向尧民投书报警，一面暗中布置。

这时小侠黑摩勒适奉师命前往常州寻他，听说晓星在福建许久未归，入闽寻访。相遇途中，随侍身旁，正好相助。等尧民遣走家眷，随后微服起身，二人总在暗中保护。晓星滑稽玩世，沿途仗着本领机智，大开众刺客的玩笑。因悉刺客要借公济私劫杀黄、李二富商，夺取他们的珠宝财货。晓星久闻黄、李二人乐善好施，一试果然。知所请镖师，官私两面俱非刺客之敌，有心救他们，自己又不能兼顾，便在暗中撮合，将两行人连在一处。刺客经他戏侮，也有了戒心，暗请绿林能手相助。

晓星方觉黑摩勒一个帮手尚嫌太少，打算寻人相助，尧民恰在无意中遇见颜尚德。尚德感念旧恩，又是父执世交，立即锐身急难，星夜请人暗中护送。所请的人，正是晓星多年未见、隐居山中破庙、化名凌风的好友铁衫客彭谦，余人也都英侠之士。刺客时已约了好些退隐的盗党，次日路过都天王庙前峡谷，不等一行出境就要发动。

晓星因约人路远，缓不济急，为求万全，只有先下手力强。夜入盗庄，给他一个厉害，又觉这些盗党，平素行径尚有可原之处，况已洗手家居，上门寻事，势必群起拼命，不死不止，难免增重杀孽。方自踌躇，忽遇故人，好生欣喜，商定行事。次日尚德同了朱文燕、韩文约、康成、金彝等一行五人走出不远。巧遇彭谦的过继给外舅家的胞弟凌风。尚德等虽和彭谦交好多年，尚不知他真实姓名，因见来人步履非常，知是武家名手，下马请教。一听姓名，再一问所寻的也叫凌风，好生诧异，两下气味相投。尚德说：“贵友现在前面相候，不妨同去。”那人大喜。

到了约定地点，彭、凌二人见面，谈起前事，才知彭谦为避一仇人，隐名埋晦，彼时凌风尚未下山，便借了他的名姓，以便日后下山，易为寻访。彭谦武功精纯，与晓星不过伯仲之间，实因误信流言，伤了仇人丈夫，仇妻一个女流，师门中有好些瓜葛，一误不堪再误，诸多碍难，只率引避，并非怯敌。为免泄露，再惹烦恼，连爱徒童兴日常侍侧都未明言，尚德等更不用说了。

兄弟二人叙完阔别，凌风久闻神魔伊商等一干盗党的恶迹，便没尧民这场事，早晚也要前去相会，尚德请他相助，自是乐为。事有凑巧，临动手以前，又遇见甘同，他和伊商之兄老南极是患难交情，和彭、凌、颜诸侠多半旧好新知，见后问明众侠士行径，听说司空晓星也在一起，不禁大惊。暗忖：“以前曾听传言，说伊商背后常说姓甘的，乃兄死前故意规避，不为助场，死后不为报仇，反与仇人交厚，种种不够朋友，提起就骂。乃兄在日，本就气味不投，多年未见，又有前嫌，如往相劝，徒自取辱，一个不巧动起手来，胜也不好，败也不好。”再三向众商恳，说晓星为人闻名多年，共只见过两次，并无深交。此事是他主持，此人以前出了名的手狠，除恶务尽，事涉官府，关系重大，不便向他求情，务请看在老朽薄面，设法转圜，平息这场干戈。

彭谦早和晓星商定。敌人方面个个恶迹昭彰，无一善类，为免后患，刺客固在必诛，盗党也不能容一人漏网。无奈甘同情面难却，想了一个计策，一面答应，先由甘同出面劝告伊商，晓以利害，令其交出刺客，便可两罢干戈。一面暗中部置，使伊商无法下台，非打不可。甘同为人忠厚，明知伊商未必肯听，此外别无善法，只得允了。到时朱文燕受了彭谦之教，与甘同一同先出。伊商刚愎自恃，素不服低，再加朱文燕话说得一点也不客气，黑摩勒、童兴两小侠再把刺客首级和赵连壁往外一献，面子上如何能挂得住，当时便动起手来。

甘同本想和伊商打对手，好把他引向一旁再行苦劝，谁知铁砂掌刘开邦和黑虎胡四两名盗党不容分说，首先杀到。伊商为了指挥全局，观察敌势，反往后退了几步，甘同竟未得便。后来伊商、凶僧连同群盗全数毙命，甘同心中难过，却说不出，越想越恨，抱了伊商死尸，径自走去。

晓星遣走尧民等一行，因料前途无事，便命两小侠带了黑牛暗中护送，自己晓夜飞行，赶往闽抚衙内，将闽抚长辫剪去半截，再用刺客口气留下一封书信。大意说：闽抚待人太薄，诸人每月薪金还不如从前在绿林时所得之多，这次又令行刺。虞某虽然告老，终是朝廷监司大员，早晚事情败露，都遭杀身之祸。况他为官清正，口碑载道。

绿林人最重义气，杀害忠良必遭天下人唾骂。现已决计不辞而别，但是盘川缺少，拟向闽抚借用十万两银子，如蒙慨允，请换成金叶，次晚放在后衙楼上，自会来取。此事余人不知，切忌张扬，彼此不便。

行时所给密函手谕，敬为保留，异日得便自当奉还。

闽抚不知刺客已死，还当众人叛他，看完纸柬，吓得目定口呆，通体寒战，把柄在人手内，事关重大，没奈何只得自破贪囊，依言行事。

后越想越害怕，身旁还有十几名护院武师，万一再生变故，如何是好？便和心腹幕宾密商遣散之策。好在事还机密，众武师各有私心，互相嫉妒，众刺客以赵连城为首脑，这伙人本领较高，自成一党，平日趾高气扬，恃宠骄横，与残余诸人只是表面和气，私恨甚深，行刺一节并不知情，一听闽抚说，近接京中大老密信，日前御史奏参，抚衙养有不少江湖之士，每日在外欺压平民，将要派员密查，先去诸人多半互相援引，来路不明，业已遣走；昨日又接京信，风声越紧，为此请众北归，等风浪过去再行通知聘请。因平日相待优厚，突然遣散，刺客遗留的衣物行李，又经闽抚命心腹人装着运走另行藏起，多当真事，纷纷告辞起身。内中也有两个疑心先走武师闹鬼的，搬在外面候了些日，委实无一回衙，更无新人到来，同时闽抚行径也谨慎了许多，也就相信，仍理故业去了。闽抚遣散爪牙，心中稍安，不料又受幕宾挟制，大阿倒持，任凭胡为，日久满盈，终于恶迹败露，无计弥缝，各受刑诛，不在话下。

晓星盗走黄金，交给那故人子女藏放山中，以备异日济人之用。

自己追上尧民，护送了数日，见离永康不远，便命黑摩勒回去，等候周平来访。准备将尧民等送到永康，前往华山访友。快要到达，又生波折。那二贼一名金眼施威，一名两头鼠冉明扬，乃何异新亲，以前江南侠盗六指飞侠姜继尚的内弟。二贼自受凶僧之托，因听对头有两个是天山二老得意门徒，余者也都能手，一想大斗和尚仗着一身内功、双环十三钹，纵横天下几近百年，就是神魔伊商和手下一伙人也都不是寻常绿林，俱死在敌人手内，无一幸免，凭自己这两个人，如何能是对手？加上手边有事一耽延，连闽抚那里也未去送信，本想不办。

冉明扬和姊姊多年不见，意欲便道看望，因姐夫虽也出身绿林，但是性情刚直，与自己极不投机，如非惧内，碍着乃姊，直不愿认这门亲戚。

施威手辣，又爱采花，姐夫最恨这种风流人物，如与同往，自找无趣，便施威也不肯去。打算请施威在附近镇店里住一两日，单身入山看完乃姊回来，再同往寻找凶僧爱徒孙壁。

这日到了黄义渡村镇上住店，恰与尧民等四人同宿一店。二贼看出尧民是微服行路的官宦，以为必有珍物随身，先想顺手牵羊偷他一水，及至留意查考，颇似凶僧所说之人，于是起疑，夜往窗下偷听，果然不差。断定诸侠士俱是镖行请来，尧民等不过结伴同行，无心脱难，此时无人相助，杀他易如反掌，事后将人头送到闽抚那里，不但可得巨万重酬，还可告知孙壁，居功露脸。沿途官道村镇栉比，只杨墅关过去有一段山路甚是僻静，便于下手。偏生姜、何两家隐居山内，如被知道，绝不容许。加以沿途山内颇多行人，须候黄昏以后才能行事。

尾随了一日，正想如无机隙可乘，宁到永康下手，也不在附近露出形迹，使姜、何两家得知是己所为。偏偏尧民归心忒急，日里打尖时命张福传话：“轿夫加急赶路，多备火把，到了杨墅关天如未黑，仍往前赶，如能在明晚或是后日午前赶到永康，加倍给钱。”二贼探知，好生心喜，忙在镇上买些酒肉，先期赶往山中冷僻之处埋伏等候，以为对头自己找死，杀人之后，将尸首携弃涧壑之中，带了人头，连姜家都不照面，人不知鬼不觉去见闽抚索酬，以此要挟，不特予取予求，还有无穷好处。

心中打着如意算盘。

谁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贼落店时，晓星早把他们行藏来意探查明白。当看见二贼抢前先走，便料定要在前途山僻中动手行刺，随即赶去。二贼虽然隐伏深林僻静处，正把带去的酒肉摊在石上，开怀畅饮，商量行刺之事。晓星本心看在冉明扬姐夫分上，不想杀人，便上前讨酒吃，拿话点醒。也是二贼恶贯满盈，明看出晓星不是等闲人物，偏倚着酒兴，自恃本领，不问来人姓名来历，先自下了辣手。

晓星久闻二贼恶迹昭著，见他们忒已凶横，不可理喻，留着也是祸害，这才用重手法将二贼打死。因地当往来孔道，相隔姜、何二家甚近，明日尸首发现，既恐良民受累，又恐六指飞侠姜继尚说他上门欺人，又生嫌隙，急于化尸灭迹，匆匆挟了二贼尸首去寻隐壑僻涧消灭，却不料山石后面还伏有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踪迹已被看破。

事完回来，闻得村中鼓乐之声，红灯点点掩映林樾，暗付：“山中只有姜、何两家是大户，今晚必有什么事，二贼老远来此，不知老姜事前得信也无？”登高回顾来路，尧民等一行相隔尚远，预计还有些时才到。抽空往探，才知姜、何二人结了儿女亲家，姜女小飞仙姜渭珍嫁与何异之子神叉何璟，当晚正是婚期。两家各来了许多江湖上的老朋友，施、冉二贼竟无人提起，也不知是否为了道喜而来。在姜家绕了一圈走出，忽想起尧民等必将宿头错过，此时无处安身，必然人困马乏，饿渴交加。老姜固为旧交，但平日嫌他鲁莽，未脱绿林积习。

何异虽也做过几年江湖行当，人品气味都要高明得多，近年退隐纳福，起居饮食俱甚考究，更喜结交雅士，与尧民等三人一定投机，乐得借他地方食宿。于是径往何家，且不与何异相见，只令下人传了话，便自回赶。

那和轿夫动手的两少年，一是姜继尚之子姜绍祖，自幼爱武，天分却比乃姊相差过甚，性情又暴，常在外面惹事。老姜管束颇严，时常受责，兀自不改，因愧本领不如乃姊，颇下苦功，遇见比他本领高的同辈亲友，便百计苦磨请教。这晚喜事，老姜妹夫支硎山毛女浜、吴江钓容许一山，命子许明前来道贺，表弟兄见面甚是亲热。他知许氏父子水旱两路俱是能手，许明家学渊源，打得一手好鱼梭，强着要学。

许明不便推拒，女家席散较早，吃完晚喜酒，乘着诸尊长相聚谈笑之际，各带兵刃暗器溜出，跑到大道旁边空地上过手练武，打得十分起劲。

姜绍祖自非许明之敌，一个失着，正值尧民等路过，轿夫无知，喊了声“好”。绍祖恼羞成怒，要拿轿夫杀气。眼看出事，恰巧晓星赶来，适在姜家窥探，认得二人，上前解劝。

绍祖性傲，不肯输气，才一照面便吃晓星擒住。许明较长两岁，人甚聪明，先和绍祖过手，只是虚应故事，及见他学了两招仍是老不休歇，意似要占一点上风，恐出来时久，舅父寻人，这才给他一个败着，不料迁怒轿夫，拦路发横。自己不愿助他欺人，但是轿夫蛮野，气势汹汹，倚多为胜，也是可恨。意欲等绍祖打倒两个，再行过去劝解，暂时只作旁观。忽见能手出现，绍祖已吃人亏，不容再为袖手。其实许明不是没看出来人不好相与，彼时如若过手，说几句好听话，唱个喏，晓星也就不为己甚。也是年轻好胜，自负家传武功，羞于服低，欺来人未持兵刃，上前开口便骂，持棍便打。凭他如何能是晓星对手，照样被人挟来。晓星本意，老姜为人尚可，老姜继尚室冉金红，乃五台派门下大盗冉杰之女，旧日同门徒党俱信服她，如知乃弟被杀之事，定非报仇不可。自己虽然不值一虑，热火头上，保不住迁怒尧民，前往生事。意欲借此探个口气：二贼到此，姜氏夫妻是否事前有信，好代尧民预防。一面招呼尧民等一行前往何家投宿，自挟许、姜二人前往姜家，许明还不知晓星是谁。

晓星道：“老远到来，我知你二人同出，一人有过，彼此难堪。我和他父亲是朋友，如若纵容，惯他下次，事非面告不可，你们只想个遮羞之法好了。”许明答道：“只老前辈高抬贵手，容我二人自行投到如何？”晓星点头应允。姜绍祖最怕父亲毒打，身落人手，又羞于求饶，只是心头发怵，放下后仍是一言不发。许明忙拉他行礼拜见：“请问老前辈姓名？”晓星道：“我的真实姓名，南明老人知道，你回去问他好了。”许明原非南明老人门下，只是见过两次，想要拜师，未蒙收录。

因见晓星武功出奇，口气甚大，一时急智，冒充老人门人，以求脱身免辱。晓星虽觉他手法不类，但知老人与许父颇有渊源，也许新近拜师尚未学艺，或有口约，便不为己甚，将二人一齐放下。姜绍祖知道如被来人押见父亲，仍是一难，几番想溜，都吃许明暗扯衣服止住。

晓星随问南明老人近况，因而得知尧民弟兄说不定还有一场事故，好生惊异。再加上当日之事，只得把华岳、太白之行作罢，且去永康虞家住上些日，看事而行。当时只作随便听过，姜家住在后山，地势更僻，一会走近。许明又向晓星婉求：“里面亲友甚多，好歹请老前辈当众留脸。”晓星笑道：“你舅父不会当着许多人见怪，知你两个在我手底跌倒，也不觉难过的。”许明又问如何通报，晓星道：“你二人先进去对他说，秣陵旧识，路过相访好了。”许明笑道：“那底下就说我二人正和路人相打，吃老前辈喝住同来好么？”晓星颇喜他聪明伶俐，无意中又探知了一桩奇事，甚是高兴，点头笑道：“我知你谎要说圆，却失去我来时本意了。念你二人初犯，少时我见老姜，话说好些就是了。”绍祖闻言，才放了点心。说罢，许明、姜绍祖抢先奔去。

许明见了乃舅，并未十分隐瞒，只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说二人出外练武，受人嘲笑，动起手来，遇见一个中年瘦子强行解劝，全吃点倒，数说了几句，一同走来，自称秣陵旧识，要见阿舅等语。老姜闻言大惊道：“这个魔头，你们怎敢惹他？”瞪了绍祖一眼，赶忙跑出，将晓星接到里面密室之内。宾主略叙阔别，晓星便说：“绍祖本领大差，今晚与人相打，错处虽不在他，终是浮浅无知。幸遇是我，如换旁人，你只一子一女，为人所伤，老来怎处？我看他颇能用功，只气太浮躁，以后务要严加教管，不许和人争斗才好。”老姜知他好意，不然也不会进门。平素看着儿子不济，想不到会将生平敬畏的人引来，可知还有点希望，不但不怒，反倒高兴。一面称谢，一面又唤二人入室，拜谢老伯父教训。二人在外偷听，先还以为是场羞辱，及见老姜比客人年老得多，相待那么恭敬，引见也不提名姓，料非等闲人物，礼毕侍侧。

老姜笑道：“小弟不是不想儿子成器，无奈他天分大劣，内人只此一子，又爱护短，我一教他不会，就有气。如今随便内人有一天没一天的胡教，也懒得管了。”晓星笑道：“古者易子而教，参也以鲁得之。

天分差的人，越肯用功。你把独子放在家中，素又惧内，怎生教得好？这不怨娃儿，实是怪你自己不会想法。”老姜笑道：“那我求老兄台成全他一下怎么样？”晓星道：“你知我不会再收徒弟的，行踪不定，一出门往往好几年，也没法教。目前江南有本领的明师只三数人，我看小许与南明老人还有交情，不妨托他转求，或者能行也说不定。”老姜性直耳软，连声赞好。许明惟恐晓星再说他是老人门下，忙插口道：“老伯父远来，可要吩咐备席么？”老姜大笑道：“我真该死！一喜欢，连杯水酒都忘了招呼。这正是他爱的。快传话去，今晚须要畅饮一回才好。”晓星拦道：“这个无须。我来时才知道你和老何联了姻亲，既到你处，也须往他家一行。道完喜，还有别的事。闻得老何近年讲究饮食，我要试试真假，酒扰他的。天已不早，要告辞了。”老姜知他脾气，只得作罢。晓星随问：“今日亲友可多？”老姜说：“洗手多年，隐退已久，无什惊动。连内人想给他没出息的兄弟一封信，都因久无音息，无处投递作罢。”晓星闻言，知不会再生枝节，当即作别起身。由此许明想拜南明老人为师之念更切，次日坚辞回苏，和乃父说明，径往南明山白水村投师不提。

晓星赶往何家，途中遇见何异得意门人追风手蒯钦，说奉师命黄昏前得报，知他有事路过，只为长子婚期，远客众多，不及分身出迎，适听下人传语，有同行友人借宿，知师伯必往后山姜家一行，特来迎请等语。晓星方以为今日之事做得干净，不知杀二贼时有人伏侧窥伺，泄了机密，闻言暗赞老何毕竟比老姜强得多，瞒他不过。姜、何两家已是新亲，早晚难隐，倒不如把话言明，由何氏夫妻透话与冉金红，免得异日贻累尧民。

及至见面一问，才知泄机的也是一个老朋友，事情只他和何异知道，并未对第三人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凭冉金红和所约党羽，虽非自己对手，终难免牵扯到别人身上，既能无事，自然平息为是。料知何异不会告人，也就罢了。宾主五人正谈之间，门外忽来一人，小童锄烟连忙走出，问了几句，进屋向何异代声回禀。何异笑谢尧民等三人道：“三公辱临，蓬舍生辉，怎还赐此厚礼？”尧民等谦道：“令郎嘉礼，适在客中，无以为赠，微物戋戋，不足挂齿。”何异道：“我只顾延款佳客，还未及令小儿参拜呢。”随命小童传话，着新郎来此拜见。原来良夫在路上已和尧民商好，命张福到了何家，即将行箧中所带的文具书籍和两匹文锦取出，作为贺礼，所送俱是精品。管礼的人见来客素昧平生，投宿路过，送此重礼，不敢作主，径来请示。

何异因尧民等三人不是风尘俗吏，一见如故，又是晓星知己患难之交，颇愿结纳，并未客套。来人闻命去后，晓星笑道：“老何你明知我身无长物，难道叫我白受小辈的礼么？”何异道：“我因三公渊雅端凝，一见心折，故令小儿来拜识，日后也好得些教诲。还不知你随身法物只是一领青衫么？你便说得怎俗？”晓星笑道：“现有三兄在此，虞公固今之名宦，便魏、钱两兄，戟门揖客，铃阁上宾，也非寒酸一流，便看得我辈落拓文人一钱不值么？老姜那里我没有送礼，也没扰他。凭你这一说，我倒不能空手，反正慷他人之慨，连你那新过门的令贤媳也叫出来我见见吧。”尧民闻言，见晓星深秋天气只穿着一件单布衫，连个荷包都没有，一想自己身上带着几件汉玉，良夫、新民也都各有精巧玩物随身，方欲开口，良夫忙使眼色止住。何异已命锄烟进去传话，一面答道：“数年不见面，居然世故起来，这倒出我意料之外。拜见应该，只是姜女幼得父母钟爱，金珠珍饰非其所好，你又名满天下，不比寻常人物，莫拿出手来叫人看低了你，连我当老的也不好看相。最好把你那三十六形掌法略微传授一点，算做见面礼儿，一文不花，他们还感激一世，你看如何？”晓星道：“人说你老奸巨猾，果然不差。怪不得当着生朋友一点也不客气，我才张口，立时喊人去叫，原来看准我来得荒疏，身无长物，就有也是一些世俗东西，就势取巧。说倒容易，此掌非一朝一夕所能传授，我哪有心情、闲空在此久留，是件礼物就拉倒了。素不好名，管她看高看低呢。”何异因长子何璟武功颇好，知晓星不肯收徒，意欲请他略微指点。

一听这语气，料定晓星不给则已，只出手绝非寻常物事。但是晓星凭着一身绝艺游戏人间，平日挥手千金，取之盗泉，捐彼注兹，晃眼辄尽，往往身伴一文不名，也不携带一件兵器。来时仓猝，有什出奇之物带在身旁？内心寻想，不禁对晓星看了几眼。晓星笑道：“你看我囊中空空，拿不出东西来么？”何异笑道：“我知你神通广大，诡异莫测，但这仓猝之间，常物不足为奇，如真罕见之物，却也难得呢。”晓星含笑不答。

一会儿工夫，锄烟入报：两小夫妇请见。何异吩咐进来。跟着两个身容俊秀的侍儿手持红灯，引了新郎夫妇走进。何异一一引见，先命拜过尧民等三人，再拜晓星。三人见那新郎年约二十左右，生得猿臂蜂腰，英姿飒爽，却不带一毫粗犷之气。新娘长身玉立，貌颇美艳，略嫌凤目含威，英芒闪蕴，性情好似不甚柔和，拜罢起立，尧民等因与主人一见如故，既以父执之礼来见，自免不了一番祝勉之辞。好在三人都爱收藏古玉，身带零星玩物颇多，各取了两件作见面礼。何异对于此道也颇内行，见三人所赐俱是精品，心中另有打算，并未客套，径令新夫妇拜谢收下。何异见晓星望着两小夫妻只不作声，随向何璟使个眼色笑道：“你司空伯父见三位老伯赐你夫妻这些精品珍物，早就说有好东西赏赐你们，只是来得匆忙，不知你今日授室，未曾带来，你夫妻先上前拜谢罢。”何璟夫妻来时，早得锄烟报信，知道父翁意欲将激晓星，好学他一点手法，闻言恭恭敬敬走近前去，礼谢起身。何璟笑道：“老伯父以前答应过我，早晚教我几手，如今又是好几年了。重赐我不敢领，只求略微指点，便感谢不尽了。”晓星笑道：“这话不错，我原答应过早晚偷人家一点门道给你。但见面礼是见面礼，与传授手法不同。照你这样说来，你用得着的东西也不要了么？那么贤侄媳这一份呢？”何璟方欲答言，何异却听出晓星所赐之物果在身边带着，既称合用，必不寻常，忙插口笑道：“司空伯父厚赐之外，仍要传授手法，我儿何修得此，还不快谢！”何璟重又单独拜倒。晓星叫道：“老何，你要儿子做磕头虫么？告诉你有，一定是有，这忙作甚？”又对何璟道：“你老子欺我身无长物，想叫你将我呢，如何信他？再磕头，我就走了。”何璟笑答：“小侄不敢，明早我多敬老伯父几杯新开坛的陈酒，走时再带上两坛如何？”晓星笑道：“一窑里烧不出两样好瓷，几年不见，也学得这么坏法。实对你说，我随身哪会带什么好东西，这原是日前无心中捡的。当时有我一个师侄想要，我因他手辣，不许学这类东西，没有给他。本意还你昔年愿心，不过要等事完回来或是异日路过再送，没想到会在今日来此。这东西恰好是一对，用双的你已无此功力，小夫妻二人各用一柄，再好没有。我适才是看你二人秉赋，好用哪一种手法练习，你老子以为我耍赖，就猴急了。今晚我下榻此地，天明即行，无多余暇。其实一说就会，不用怎教。如要多学两手，少时客眠人静，略来片刻，即可学会。

不过你正新婚之夜，误你洞房吉时，却来从我学武，未免有点煞风景罢了。”新娘原是巾帼英雄，久闻晓星大名，一听便知是一对珍奇武器，巴不得也随着从学。听晓星只令夫婿到时往前，忍不住答道：“家父也是老伯父的朋友，为何只传授他一个，莫非这还分什么厚薄么？”晓星笑道：“姜贤侄女莫挑眼。我因世上俗礼太多，弄不清楚。吉日良辰，新夫妇都离房他出，恐有什么禁忌，故此只教贤侄一人前来。我教他，他再教你，不是一样？既然如此好学，东西给你们看过，暂放这里，先各回房，三更后一同来吧。”随说，伸手衣内，由腰间取出两件软兵器，两手分持，微微一抖，铮铮两声，立时挺直。

何璟夫妻见那兵器长约三尺二寸，共是七节，每一节一寸半宽、四五寸长，寸许来厚，首节直柄，是个上有锋棱、七八寸大的钢环，环上横着一个比环略大的月牙，另一柄没有月牙，环上却有二十四个寸许长的芒角，精光湛湛，锋利非常，通体都有机簧连接。不用时可以化成一条铁环带束在腰间，用起来能刚能柔，运用随心，不禁喜出望外，忙又拜谢。何异知是大斗和尚的七星日月环，适听凶僧死在晓星手内，本想询问此环下落，不料会落在爱子手内。晓星身材瘦小，又只穿件单蓝布衫，围着这么两件易现棱角的兵器，来了半日，竟未看出，又是惊喜，又是佩服，称谢不已。尧民等遇盗时，相隔战场尚远，只觉凶僧所用兵器精光闪闪，上下翻飞，不是寻常刀剑，并未看清，这时近前看了，也都惊赞不置。晓星却是冷冷的对小夫妻道：“你们想必尚有许多礼节，先回房吧，三更人静，再来好了。”两小夫妻只得放下铁环，分别拜辞而去。

何异问凶僧飞钹下落，晓星道：“当时在场人多，除甘老头子自觉不好看相，抱了伊商尸首先走外，下剩还有六七位，每人取上两三面，都分散了。”何异道：“此钹聚五金之精，千锤百炼而成，能砍断好几层铁甲，端的人间少有的利器。休说全得，只要有三四面，加上精钢，找一个铸刀剑的极好工匠，重新化炼鼓铸，打成刀剑，足可吹毛削铁。

贼秃是你杀死，怎不取他几面？”晓星道：“那十三面飞钹俱是彭谦、康成二人打落。人家把贼秃追到林边，我乘机纵出，将贼秃一掌打伤，本心连日月环都不想要，还是我师侄黑摩勒想捡便宜。因他素来逞能自恃，留在身边不问能否使用，早晚必有一场大争端，想起以前曾经答应过令郎，徒弟未收，早晚送他一点东西。老着脸皮，许了小黑一点愿心，强要过来，怎好意思再分一份？我这些年来，虽然老想物色一口宝剑，如用这类东西化炼打造，却不合我的用呢。”何异道：“干、莫之类神物异珍，世上能得几口？照你这样胃口，慢恐再过些年，也难如愿吧？”晓星答道：“那也不能一定，心坚意诚，神物自能求主，早晚终会遇上，你自听我好音吧。”何异又代爱子探问练那日月双环之法，晓星一一告知，只嘱：“这类功夫须要循序渐进，不可任性求速，须知大斗和尚内外功均臻上乘地步，练此数十年，并非一朝一夕之功。

我虽另一手法，与大斗不同，年轻人多好胜，还是稳一点，慢慢加功，免有不到之处弄巧成拙，尤忌资禀功力不够，妄用双环，遇见能手，易现破绽。”何异与晓星虽门路不同，武术一道终是行家，自然一说便透，全部记下。

宾主五人又略谈了片时，何异早命人来，照晓星意思将客榻安好。中间张福只进来回了一次话。尧民见主家已有精洁铺陈，小童伺应，灵敏周到，便命退去。何异见夜已深，请客安歇。尧民等知主人已累了一整天，明日还要饯别，无法辞谢，如若早起，定累他不能安睡。好在离家已近，多耽搁半日一样赶到，临时变计，说明日过午方走，少时还与晓星对榻夜话，恐起不早，务请主人不必早临。晓星笑道：“这两三天正是他作牛马的日子，啰里啰嗦好些礼节，便没我们，他能睡得早么？人逢喜事精神爽，他自为儿子高兴，用不着承他空头人情，还是一早起身，早到永康的好。”何异笑道：“我正嫌礼节不诚，挽留不住佳客，难得虞老先生说多留半日，使我稍伸地主之谊，稍得快聚。你不代我留客，反倒强劝客走么？”晓星道：“他三位什么时走均可，反正我一天亮非走不可，你那令郎贤媳都等急了，还不快些进去？”何异又向三人叮咛：“莫听晓星之言，务必再聚半日，他爱走，走他的好了。”三人话已说出，自然诺诺连声。何异辞出，三人便问晓星：“是否真个先行？”晓星说：“自己有事，一早必走，就同起身，也不同路，你们只管后走，行抵永康，自会赶来相见。”三人知他行踪飘倏，形迹脱略，也就不再深问，因新人夫妇尚等学武，各自就卧。

一会便闻窗外有人低唤“师父”，晓星取了日月双环开门出去与来人见面，听口音，果然新妇也同到来，双方略说几句，语声颇低。良夫静心细听，好似晓星嘱咐新夫妇不许前往永康寻找，免生是非，跟着便听日月双环舞风之声，已在传授武艺，暗忖何异谈吐风雅，不似出身绿林一流人物，今日相见，已成知交，以后当然不免来往，乃子人虽英俊，也还端重，怎会生出事来？晓星不令前去，好生难解。途中疲乏，略听一会，也随尧民、新民相继入睡。

次早三人醒来，红日满窗，天已不早，一看晓星榻上空空，被盖并未翻动，好像昨晚教完武艺便即起身，连枕头也未沾的神气。二童侍侧，一见客醒，忙去打水，捧进面盆。三人起身洗漱，问锄烟：“可知晓星何时走的？”锄烟答说：“昨晚传授武艺，主人不许旁观，客睡即去。天快亮时来此侍候，那一位客人已不在此了。”正问答间，何异忽然走来，进门笑道：“晓星真是怪人，他的事情也真多，平生竟极少安宁时候。昨晚我再三挽留，依旧非走不可，他说此番去到虞公府上，许能住些日，不过请三位不要拿他当客，一任他孤云野鹤、自去自来才好。”尧民道：“晓星今之奇士，我等知他脱略形迹，当然不以世俗款客之礼相待，何兄向平之愿已了，山居想多清暇，难得晓星也下榻舍间，良友相聚，人生乐事，何妨日内在临，共图平原之聚呢？”何异道：“便虞公不邀，老朽也有永康之行，只目前还有一些琐事，不消十日便可办妥，彼时必定专程拜访，谋一快聚呢。”四人闲谈了一阵，下人摆上饯行酒宴。菜肴不甚多，却比昨日还要精美。尧民席终稍坐，即行辞谢，新郎夫妇也赶来拜送。何异父子直送出村外，双方才殷勤订了后会而别。

一行加急赶路，行抵永康，天已昏黑。离家还有二十来里，忽见一伙人各持灯笼火把，对面赶来，近前一看，俱是家中子侄下人，因知尧民当晚到家，特来迎接，尧民还当晓星送信，问怎知道，长子虞庶答说：“前者家眷平安抵家，因接父亲福建来信，说尚有耽搁，归期未定，以为暂时不会起身。昨日全家商议，久未接信，正要专人入闽探望，今日午后忽然来了数十名壮汉，挑着四十坛好酒、四十坛山泉，另外四瓷瓶好茶叶，说父亲已在途中，当晚准可到家，茶酒山泉乃一好友所赠，赶先送来。放下礼物，讨了名帖，便蜂拥而去，脚力酒钱一文不要，人都一色蓝布短衣裤，足登草鞋，说话神气却又不像脚夫乡夫。问他何人所赠，他说父亲着一姓张的管家所雇，别的一概不知。

走得更是飞快，晃眼出村，便没了影。事后越想越觉可疑，无奈人已走远，追赶不上，姑且照他所说，沿路接来，果然接到。莫非父亲还不知此事么？”尧民知是何异所为，见来接人多，不便明言，说：“事是有的，只想不到这么快就送到罢了。”边说边走，一面分人骑马赶回，准备酒饭。

一会抵家，脚夫轿马自有下人开发。尧民等三人正往里走，晓星忽在人丛中出现。良夫知他用意，装着同来，邀了进去。尧民便命子侄先去上房相候，自和良夫、新民把晓星陪到后花园精舍以内，还要陪用饭。晓星力促尧民入内与家人团聚，自和钱、魏二人同饮，无庸作陪。尧民知他性情，只得进去。由此晓星便住虞家花园以内，每日只和尧民等三人聚谈饮宴，不见外人，常时独自出游，也不过去个一天半天，来去多不告人。

尧民等三人听其自然，并不过问。侍客下人仍是前在福州官衙第一次服侍晓星的侍琴、侍棋，俱是虞家世仆。侍琴姓王，侍棋乃张福之子，均极聪明勤谨，一句不往外走口。晓星也颇喜欢二童，有时还带了出去。良夫最是心细，又和晓星晤对时多，渐觉二童临睡以前必往花园僻处去上个把时辰才回，日间常在晓星房内背人密语，对于晓星更比谁都亲热周到，自从客到，不奉呼唤，随时都在花园以内，永不再和前院同伙厮混。这晚托辞早睡，与新民各自进房安歇，伏窗偷窥。

不多一会，便见二童悄没声地走过。

魏、钱二人所居乃是五间一幢的精舍，当中一大敞厅，隔旁各有两间，一明一暗，俱是紫檀雕花隔断，满壁图画，陈列精雅。舍后一座小土山，两旁环植芭蕉，杂花夹径，红紫芳菲。舍前种着几株抱多粗的梧桐树，奇石三五，嶙峋矗列，溪水右来，到北汇成一他，与精舍正门相对。夏日荷花满开，碧梧高柳，鸟声吵吵，为园内纳凉消暑胜地。

晓星住室在右侧假山侧面竹林以内，中间曲曲弯弯通着一条石子铺的小径，两下相去并不甚远。因晓星喜静，魏、钱二人不在前面，便在晓星屋内相聚，日里回房时少，晚间安歇，俱由二童两边分值。

除却张福时常进出和几名后园门住的花匠外，下人轻易不许走进。二童夜间去处在土山后，良夫住室窗外乃是必由之路。良夫发现二童又复走过，悄悄追出，掩在后面。二童想不到会有人跟他，一过土山便飞步往前面月亮门内跑去，跳跳迸迸，互相说笑，甚是高兴。

良夫知道门内有楼五槛，楼外有一平台，为尧民藏书之所，日常封锁，无人上去，二童到此作甚？好生奇怪。跟踪掩进去一看，二童已然援着楼前一株桂花树扒到平台上去，一到上面便没声息，也未开动楼门窗户。心恐二童年幼无知，做出不好的事来，尧民穷途知己，患难至交，身虽是客，既然见到，不容不看个明白，仍掩在墙角背隐之处暗中查听，等了一会，仍无动静。平台离地丈许，又看不见上面人影，想不出二童在上面做些什么。后来越想越怪，见对面院墙有一大桂树，相隔平台较远，似可仰望。试贴墙根绕将过去，掩在树后，抬头往上一看，二童竟在平台上，面对面相隔三尺来远，盘膝而坐，仿佛老僧入定，态甚庄肃。只两手不时抬起，各把掌心朝外，互相徐徐推抵，此进彼退，往复不已，当中明是空的，却做得和有实物相似，间隔远近总是一样。双方都是聚精会神，目不旁注，认真已极。

良夫对于这类内家功夫虽是个门外汉，但在各地奔走，颇有阅历。

自和钟玉麟等镖师长途相处，更增了好些识见，不难想像。深知二童素不习武，参禅打坐更谈不到，忽然有此举动，再想起晓星和二童相待情景，益发明白了大半。只不知晓星与何异多年老友，乃子何璟再三请业，俱都坚持不肯传授，反垂青到二童身上，是何原故？有心等二童下来盘问，又觉深夜偷蹑童奴踪迹，未免失了身份，晓星也必不愿人知，说破反而不好，既未为非作歹，仍以不去惊动为是。仍轻悄悄绕墙退出，回转房内。睡在床上，暗忖漫游半生，直到此次闽浙之行，才知江湖上隐伏着如此凶险，设无异人相救，岂不宾主三人全死贼手？看来防身之道不可不有。自己两个儿子俱颇聪明，前接来信，次子幼弱多病，何不乘此时机，托托晓星，拜在他的门下，就不练到他那地步，学点防身本事，大来出外也可免却许多危害。即便他闲云野鹤，行踪靡定，不肯亲传，托他另拜一位明师，想必不致坚拒。

盘算了一夜，次日见了晓星，拿话一探口气，先以为他性情古怪未必肯收，多半转荐旁人，谁知晓星并未推却，只说：“老弟品学心地我所深知，雏凤声清，十九不差，不过我们所学，与目前读书猎取功名的人不同。一个是只要读些高头讲章，略熟经书便望成就，有的还可凭着遗泽命运去撞。一个不但要有恒心，能下苦功，天资禀赋尤其缺一不可，并不在身子强弱，心志也是最关切要。我对别人矫情，实是做作。谁不愿有衣钵传人？只是太难罢了。休看何璟老友之子，我不肯传授，那是他早把功夫用错，从头再来，无论恒心毅力，资质也还不够，将来难保不为门户之羞，所以老何怎么说，也不答应。我多年来简直未有传人，心里实在随处物色，此事暂难定准，也不必把令郎唤来，半年之内，我自论处，至不济也必传他一点强身健力之法。

好在书香子一个，自有正业，学成与否，只不到处炫露，便无关紧要。

既承重托，必有以报，休再对人提说好了。”良夫大喜称谢。当天晓星出游未归。

尧民到家数日，因候舜民游杭，尚不知自己辞官之事，年老弟兄，急于见面，恐在西湖还有耽搁，专人送信，赶了回来，也恰是这一天回到家。弟兄见面，谈起前事，舜民听说老兄也结识了这样异人，亟欲见识，偏又他出，以为一二日内准可见着，偏生晓星这次出游时久，舜民连等数日俱未回转。虞妻因兰珍有救命之恩，人更美丽温淑，甚是看重，不以侧室之礼相待。到家安排好后，便择吉日与舜民合卺，一切多按正室行礼如仪。虞氏望族之家，虞妻又看得这事十分隆重，虽因忙着举办不及知会远方戚友，单是本地的亲族朋友就非少数，办得甚是火炽，直热闹了好些天才住。舜民见室人和美，亲如手足，燕尔新婚，也颇得意。又值苇村家信催归，还有邻县得信赶来道贺的戚友也要陆续告辞。因是贺喜而来，席俱设在自己家内，尧民、良夫、新民日常在座，未听提起晓星，以为尚未回转，本想把乃兄经历告知兰珍，偏生虞家留有几个女客，兰珍日随虞妻陪客，未得其便，这里后走的戚友又都至好，宾主相聚，往往谈至深夜才回上房，人已疲倦思眠，加上些家庭琐事，就此岔过，忘了提起。过有十来天客才走完。

舜民天性恬静，接连应酬多日，未免觉着劳乏，正打算休歇一两天，忽然下人来报，江氏母女应约前来。舜民夫妻三人想不到江小妹来得这快，闻报大喜，连忙迎了进去，落座欢叙。舜民见小妹虽然英秀如前，玉容却清减了几分，眉宇之间隐含孤愤，随身行李只带了一个换洗包裹、一个铺盖卷和一个似装兵器的旧蓝布套，衣着更是朴素，料她有什心事，也不便问。虞妻因有前约，早为她母女在后园中备下静室，陈设用具无不齐备。午宴接风之后，便同陪往后园中，看是合意也不。

小妹见虞家花园布置风景无一不佳，所备房舍自成一个院落，门外假山屏蔽，修竹成丛，门内只靠东北墙角一所房子，对面两株梧桐树粗均合抱，时正深秋，落叶飘萧，树下分列着石几瓷墩，想见夏日碧荫映窗、清风送凉幽静景象。西南面又是一座假山，山角一亭，可供登眺，通体苔藓鲜肥，杂花满生，山下玉兰数株，均在半抱以上。屋侧还种着七八株梅花树，也都丈许高下。

进房一看，房只四间，内有两间打通，余下一明一暗，江氏母女宿处便在其内。外有一小间，藏在屋后，另门出入，不与相通。小妹见屋字宽敞，陈设精雅，床上铺陈以及奁具一切无不华丽，不禁苦笑道：“主人情重，样样周到讲究。已然备就，辞谢固觉矫情，有辜主人盛意，就此领受，怎敢当呢？”虞妻笑道：一家中现成东西，并非重新购置，况且愚夫妇前者富春江上与妹子曾经约定，等老伯母光临，便择吉日行礼，与外子结为兄妹，既是一家骨肉，何分彼此呢？”小妹凄然道：“妹子命薄，幼遭颠连。家母暮年，饱尝艰苦。自恨女子，无以为养，衣食起居，无一安舒。不想得遇大哥大嫂垂青，视若骨肉。如此厚待，盛意殷勤，我也无法推谢，不过以后相处日长，仍望守着前约，只此已足，不再厚施。此院既借妹子暂住，最好赐我炊具，除兄嫂三人外，不必再令他人来此。尤其家母的服劳奉养、饮食起居须由妹子自理，以便略尽女儿之责，才敢在此久住呢。”虞妻本派有两名使女住在小屋以内，供她使用，闻言方要劝说。

兰珍知道小妹性情用意，在旁使了个眼色，虞妻只得改口道：“伯母高年，哪有不要人服侍之理？贤妹的话，我也不能不遵。这样，今日贤妹新来，什么都不熟悉，暂时仍叫她们服侍，等炉灶安好，一切停当，再行遣走如何？”江母看了小妹一眼，意似允可。小妹笑道：“贤嫂盛意，我所深知。妹子实有难言之隐。过承厚爱，只好遵命，但以三日为期好了。”虞妻答应。江母手拄一根漆杖，老态龙钟，一双眼睛半睁半闭，舜民夫妻殷勤慰问，只含笑答谢，沉默寡言，神态却极庄凝温蔼，不似寻常老妇。

谈了一阵，使女端来点心。虞家肴点原极精美，虞妻因老人多爱吃甜的，添做一样珍珠汤圆，江母吃完夸好。小妹见那小汤圆比龙眼核还小，都一般大，颜色雪白，里面包着三两种细而香腴的甜馅，放在极清的紫色枣汤以内，端的色香味三绝，隽美无匹，便问：“怎么做的，这样灵巧好看？”虞妻道：“与普通汤水圆一样做法，不过小些罢了。

那馅子是用黑芝麻、瓜条、核桃仁、花生米、桂元肉分别磨碎，先用肥母鸡腹中板油加蜜生酿，这时取来和在一起，用石臼捣烂成泥，再加上自制花露拌匀，用模压成黄豆小粒，外皮是好糯米七成、香粳稻三成磨成了粉，再入小磨重磨，过一次过筛，加水揉匀备用。另有木模一副，共是三块：一块是底，上有一百零八个大半圆的小木槽；中间一边是百零八个和馅一般大的圆球，湿粉放在槽内，木球对槽一压，正好成了一个馅窝，把馅放在里面；上层一块，也有同样木槽，只是浅些，也放湿粉压过；两边一合，倒出来放在筛内，略加点干粉一滚，便颗颗均圆，大小如一了。汤用北方带来的好红枣，洗净蒸涨去皮，加冰糖冷水煮开，文火熬汤，去枣不要，再用细绢滤过，等汤圆煮熟捞起，放入枣汤以内，就成功了。另外两种馅子，一是豆沙，一是莲泥，并不费事。后园花多，居家无事，任其开败可惜，每当花时，我便带着下人，在天明日出以前，择那含苞半开的采摘下来，去掉须蒂，和蜜装瓷封紧，有的是蒸，有的用隔水炖，制成圆叶花留露，原坛封藏，用时取一半勺，便有极浓郁的香味了。”小妹说：“先君在日，与家母一样，都爱吃甜，曾用过几个川广名厨。彼时小妹年幼，记得肴点样式也还不少，哪有这等精细？一个汤水圆便许多考究，别的更不用说了。这固然是大嫂能干，也可见得大家世族的起居饮食，绝非一般暴发户所能梦见呢。”兰珍插口道：“这话实在不错。就拿我说，小时光的事情记不甚真，可是义父抚养这些年，也到过不少富户人家。他们多半谷米成仓，金银满库，当时宾朋满座，尽量摆些山珍海味，酒肉欢呼。再不叫些男女倡优，吹弹歌舞，闹得乱哄哄吵人头疼。他们也有花园，有的还比这园大好几倍，到处油漆得金碧辉煌、红颜绿色，楼台亭阁，满眼都是花木成双配对角。栽上许多树，无一株不是整齐齐的。地不是三合土，便是方砖。房内陈设也是以多为胜，朱红漆的家具和一些不论真假的古董字画，乱糟糟聚在一起，塞得满满，而且每一个地方必有匾额对联和那‘吉星高照’、‘四季平安’的金字红牌，挂在一齐凑热闹。是墙都有八仙过海、封神、西游等彩画，说不出那一种火辣辣的味道，叫人走到哪里，看着都不舒服。说它不好，哪样都费了不少金钱人力，心里还自奇怪，极好的地方物事，为何做得这么不顺眼？那没经人布置过的荒山野景，倒比它强万倍呢。及自这次随姊姊到家，从进大门起，就与以前所见迥乎不同，家居礼节也不似平日所闻富贵人家那样繁苛。可是下人们老是恭谨得那么自然，自家主以下，永没见人有过疾声厉色，个个满脸春风，和和气气。这大一片花木园林，还有前院好几进房子，陈设家具有多少，共总男女下人带花儿匠不过十多个。老爷好客，常时家中宴会，还有留客住的时候，我永没见他们手忙脚乱。连桌椅背底，都摸不到一点灰。

所来的客也都浅斟低酌，谈笑从容，听不见怎样叫嚣吵闹。园中景物陈设更是不村不俗，浓淡相宜，各具匠心，别有佳趣。到处叫人看了心清神爽，日常都是恬静安逸景象。花木有很多异种，这还是秋尽天气，要到春夏之交，想必更好。大老爷那边也有一所大花园，我只去过一次，因住有外客，不曾走完。地方差不多，布置不是不好，要比这边，就不如了。饮食两房，一发现好的，便彼此仿作。长房大嫂也颇能干，倒差不多一样精致考究。这些都是我姊姊亲督家人布置管教，才能到此境地。这么精细能干，亲友全家，不佩服称赞她贤惠的，真正少有。”虞妻忙拦道：“兰妹不要说了，伯母贤妹虽非外人，哪有自己把自己夸得这样过火的？要被外人听去，牙都笑掉了。”小妹道：“书香世族的气象固与暴发之家不同，但现时的主人能干与否，是否俗物，最关紧要。否则虽有名园，也作践了。兰姊心直口快，早年所见多半土豪暴富和绿林中洗手人物，有了许多臭钱，一意仿照富贵之家，自然满眼俗恶，不伦不类，难怪她说。可是草泽之中也大有人在，不能一概而论。即如在离这里二百来里的杜仙山碧螺湾隐居的何老先生，他那‘且住园’中，便具泉石台谢之胜，茶酒尤极精美。听醉鬼说，他与苏伯乃是至交老友，兰姊可曾到他家去过么？”舜民在旁闻言，忽然想起老兄经历，尚忘向兰珍询问，听小妹口气，颇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刚想插口，忽然使女入报，说：“前面来了金华来的生客，说是刘老爷托他来的，有信面投。”舜民因刘氏父子为富不仁，好好绅耆，与贼通气，拿亲戚往虎口里送，如非遇见异人，转祸为福，岂不葬送他手？自己虽得无事，苏半瓢仍因此送了性命，心中恨极，喜事并未通知，刘家送礼壁回，也不补帖，原是借此示意，以后两家不再来往，就此疏绝。刘氏父子想已明白，也未来贺。

这时忽命人投信，还要面见，料定没什么好事，便叫使女传话，说：“老爷有病，不能见客，留信与否听便。”使女应声要走，小妹正和虞妻说话，没有听清，问是何事。舜民说了。小妹道：“来时妹子听说，恶妇迁怒刘家小贼，怪他既要立功，就不该顾全亲戚，将图记钉在了隐秘之处，以致走眼，惹出乱子。今日来人必无好意，不见他不是事。大哥还是出见，妹子和兰姊隐身屏后，见机行事。说话时据理对答，无须客气。

不论来意如何，对大哥绝无伤害之理。”舜民应诺，先命使女传话，着一心腹下人将来客延入里花厅待茶。

略等一会，便同小妹、兰珍走出。虞妻不放心，也跟了去。那花厅在中进偏院里面，共是五楹敞厅，院落甚大，对面堆有太湖山石，窗前有几株合抱老树，厅内屏门后面有一小门，与内院可以通行，地颇幽静。舜民夏日午睡或与人对弈于此，平时绝少在此会客。小妹问明路径，教舜民由前面角门绕进，自和虞妻、兰珍三人由内走出。舜民到了前面，来客已然先到，下人报过，宾主见礼分坐。舜民见那来客穿着齐整，年约四旬上下，手里拿着一柄黑漆的扇子，比常用折扇约长半倍，貌相举止也颇开展，看不出是何路数，便问姓名来意。

见下人献完了茶即行退出，微笑了笑，答道：“贱姓单，名子铁，与令亲也只新交。明公近月所经，我已尽知，无须再说。不过明公暂时虽然无事，后患实多。令亲更是一时失着，眼前便有性命之忧。此事只我可为两家解厄，但有一物必须割爱，惟恐无因至前，难以征信，特请令亲写了封信，前来面商。我知令亲对于明公颇有负咎之处，但他也是实逼处此，后悔无及。仍望念在多年戚好，不以前事介怀，慨允所请，令亲固可兔难，明公也永保平安。至于详情，请看完令亲的信就明白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舜民接过正要拆看，忽听厅门外有人骂道：“好不要面皮的东西！凭你也配看相人家的东西么？快滚出来吧！”单子铁当是舜民先伏的人，且不答话。冷笑一声道：“姓虞的，想不到你有这大胆子……”底下话未说完，厅外又接口骂道：“瞎眼狗贼！太爷路见不平，随你到此，与人家姓虞的什么相干？还不快滚！要太爷在别人家里给你好看么？”言还未了，物随声到，跟着飞进一溜黑影，其疾如箭，朝单子铁面门打去。单子铁也真手疾眼快，使手中黑漆扇一挡，叭的一声落到地上，乃是一根半尺长的树枝，敌人新折下来竟当了暗器，才知劲敌尾随到此。心虽一惊，仍装镇静，一面留神防备，笑向舜民道：“适才误怪明公，幸勿见罪。割爱与否，明日奉访，再行领教，现有鼠辈作闹，须我管教，先告辞吧。”舜民虽信小妹“来客不会伤人”之言，见了这等情势，终是心惊，信也未看，不知如何答好。

说时迟，那时快，舜民话未答出，单子铁已起立外走。舜民还要出送，忽见小妹轻悄悄纵出，摇手示意，只得止步，小妹跟着，掩向厅门庭柱后面。单子铁一意防了前面，竟未觉察，走出厅门，厉声喝问：“鼠辈何处相见？我同你去。”话才出口，一眼瞥见大湖石后帽影一闪，嚓嚓两声，却无人答话，以为对头在彼，戟指喝道：“我来是客，主人并无失礼之处。你既找死，不必贼头贼脑，掩掩藏藏。快滚出来！随我到外面见个高下。”正说得起劲，忽听头上喝道：“凭你也配！”单子铁猛觉头上有风，知道不妙，想躲已自无及，暗器竟比话还快，叭嚓一声，头上着了一下重的，汁水淋漓，满头都是其臭难闻，无名火发，不顾得再装斯文，使袖往脸上一擦，屏着气息，跟踪往房顶上便纵。

纵时舜民瞥见小妹追出把手一扬，仍缩回来。单子铁好似微微哼了一声，略停一会。

小妹把舜民夫妻三人招出同看，地下打碎了一个破瓦坛，溅了满地浇花用的臭肥水。房上人影已不知去向。再找太湖石后，却留下一顶旧帽，一根与石一般高的树枝、一粒黄豆大的石子。小妹见了，恍然大悟，和三人一说，不禁笑得肚疼。原来单子铁的对头仍只一个，早就埋伏厅外，不知何处弄顶旧小帽来，用树枝撑向太湖石后，略露帽顶，以为疑兵之计，人却端了一罐臭水，伏在厅外大树上面，等将来客引出，用石子一打石后帽沿，活似有人藏伏，使其全神贯注，再把一坛臭水当头打落。来人武功虽好，未受重伤，可是这满头满脸的臭水如何承当？不追心又气忿，不甘忍受，未了小妹乘机又打他一暗器。来时自问手到成功，那么从容，去得如此狼狈，啼笑皆非，怎不好笑？当时唤进下人打扫干净，说客已走，不许多言。一同回到园内。

小妹、兰珍已知打人的是自己人，但看来人情景，必非无名之辈。

这一来，冤孽转到别人身上，此去如不占尽上风，绝不再来，只是单子铁这名字太生，竟从未听说过，方道奇怪。舜民正看那信，忽道：“这人怎么又姓铁呢？”小妹忙要过信来一看，上面词意，先是极力认罪，说自己一时糊涂铸此大错，愧悔无极。尚幸舜民吉人天相，不但化险为夷，反成就一桩美满姻缘，从此金屋藏娇，宜男有庆，可喜可贺。

继述自己却是失足在前，难于弥缝。对方异常嗔怪，早晚必有不测之忧，全家惶急，眠食不安。日前铁老前辈驾临，才知如夫人不特将门之女，巾帼英雄，而且还有奇珍异宝与之同归。铁老前辈为了此宝，物色多年；新近才知下落，知刘、虞两家老亲世戚，特嘱函恳，愿以重酬转让。

明知负罪如山，不应再有不情之请，无奈全家老幼危机已迫，非铁老前辈不能挽救。况且这类神物最受江湖上人觊觎，不比金珠珍玩，非你我这类人家所能保有，强留适足贾祸。如夫人虽然武勇，终亦保存不住。与其早晚因此受害，何如转让出去，既获重酬，还保平安。自己事迫倒悬，万般无奈，为此肃函奉商，务望宽宏前愆。念在多年世戚之情，特赐谕允，即将此宝面交来人，恩深再造。铁老前辈，今之侠士，昆仑，押衙一流人物，本来取如探囊，为知德门善士，不愿强取，故令函介面恳，至祈详为斟酌，审慎慨允。

小妹看完，不由大惊，秀眉一皱正要说话，回顾虞妻在旁，恐她受惊，又复忍住，只对兰珍道：“适才那厮，竟是你义父去年和我说的那铁扇子，他把同音的字故意颠倒，所以先没想起。老侯适才乘他骄敌，出其不意，给他吃此大亏，照这厮平日为人，怎肯甘休呢？”虞妻看出小妹兰珍辞色有异，便笑道：“两位贤妹不必吞吐，有什话直说无妨。

我虽文弱女流，自从上次江行遇险得蒙救脱后，长了不少见识，胆子也大了许多。真要有事，岂是胆小就能躲过的，倒不如明说的好，省得叫人胡猜。”舜民也跟着追问。

小妹道：“说否俱是一样。我因嫂嫂虽然明白事理，不似庸俗女流，大家闺眷，终是文秀，哪知江湖上凶恶粗野行径？反正事已有人担去，不致妨害尊府，说来难免虚惊，任它糊涂过去倒好。既然大哥嫂嫂都想知道，只请安心，不要害怕，我说就是。今日来人真名叫做樊秋，因他武艺精强，惯会点穴，平日不携兵刃，只用一把精钢打成的铁折扇，江湖上都称他铁扇仙。当年在西北甘陕一带，着实有大名望，提起铁扇子，几于妇孺皆知，他就此把真名隐起，改姓为铁。此人虽是一个独脚强盗，却极讲理，也颇义气，以古侠盗自命，专一锄强扶弱，劫富济贫，不轻欺压良善。只有一桩短处，手狠心辣，睚眦之怨必报，树敌太多。六七年前，不知为了什事，跌翻在一个仇家请出的能人手里，由此一气，遁入陕西黄龙山内隐居苦练，立誓不报前仇绝不再在江湖上出头露面。兰姊来时所带有两件宝物，内中一件分两极重，乃是一块顽石，内含至宝，名为金母，又名金髓，为西方庚辛之精所聚，比起常金重约百倍，用铸刀剑，胜于古之干将莫邪；惟以良工难得，开铸无方，至今仍藏石内，尚未取出。先父当年为了此宝，不知费却多少心力，没等神物铸成，便吃仇人暗算身死，临终遗嘱，命家母第一教养小妹；第二保存此宝，俟小妹长成，访求能人，将它铸成利器，为父报仇。彼时小妹年幼，石重千斤，不是寻常人力所能取携。最可恨是仇人心毒，害了先父，还欲杀我母女斩草除根。尚幸家母机智，本领不弱，又得一义仆相助，忍着悲痛，将先父草草埋葬，将此宝移运山中隐秘之处，连小妹一齐藏起，自装殉夫假死，棺木四角暗留气眼，又由那义仆弄来一个死女孩同放棺内，才将仇人瞒过。

“棺中原暗藏有食物，家母在内卧了好几天，仍由义仆乘便冒险开棺，换了一具假尸，主仆连夜逃走。在山中藏了数月，方始带了此宝，母女主仆三人展转逃亡到富春江边，隐居避难。先父当年为防外人觊觎，置弄了一块假石。仇人得去，也因物色不到良工，至今尚未开视，因系至宝奇珍，风声传出，倒给他惹了不少乱子。我母女住了几年，义仆陈英忽得一身奇症，入陕求医，从此不回，也无音信，我母女益发孤苦无依了。家母逃时，悲痛愤激，竟未想到多带金银，事后想起度日需用，已无法往取，又不善于治生，更为先父之死悲愤成疾，时发时愈。陈英走的前两年尚能勉强度日，嗣后日益困苦，尤其老病犯时必须珍药始能调治，典质俱尽无可奈何。我母女虽学有一身武功，为守先人之戒，绝不取一无义之财。近年实在无法，才由小妹仗着家传识得水性，入江捕鱼，又受渔人之气，只能驾船在江心打鱼，不能傍岸，所得无多。幸蒙兰姊义父苏翁和一老渔人，常时相助，始得苟延残喘。

“前月家母老病复发，较前更重。苏翁最精星命之学，算出日内贵星照临，不久便入佳境，命小妹去至江中等候，正值大哥船过，仗义相助。谁知苏翁却因此丧命，死前又为小妹占算，说小妹复仇机缘将至，但须离开当地另投居处，不然仇报不成，此宝还有被劫之忧。苏翁神算，本人福祸俱早前知，无不应验。小妹方在踌躇，第二日苏翁去世，他有一好友，正助我姊妹二人办理身后，义仆陈英忽然回转。谈起别后情形，才知他前番入陕，乃为代主报仇，伺隙行刺。不料仇人厉害，历时数年，仇未报成，反受了许多艰险伤危。本心不成无归，因那仇家到处延请良工开石取宝，近被能人识破那石头是块假的，宝不在内，因而料出先母殉节破绽。说此宝真金精英，所在之家，必有宝气透出，但有原石包藏，非近前数丈以内不易查见。那厮也会占算，并还算出落在江南一带，现时各派中人得了信，赶往江南寻访的已然不少。

“陈英着了急，连夜赶回报信，正与苏翁卦象相合。知道府上德门望族，庭院深广，外人不会走进，也绝想不到此。这才与兰姊商妥，决照苏翁遗言，先将此宝由兰姊带来，然后奉母托庇宇下。因太沉重，人力难胜，更恐泄漏，由寒家起运上船，沿途搬卸，直到尊府，都是苏、侯二人旧友相助抬运，外人无一经手，机密仍然泄露。刘家来信口气，似把此宝当成兰姊陪嫁之物，尚不知此中底细。据小妹猜想，此事定是苏翁至友酒后失言，被姓樊的听去，因大哥一乡德望，不便强取，违他平日信条，知道刘家现受金贼责难，日夕忧危，借他与府上亲戚的一点因由，前来善说。看他来意，真要善说不成，也必不能就此罢休。这厮本领高强，虽我母女在此，胜负也还难定。即或能胜，展转传扬，仇家得了信定必跟踪查访，府上固然不免虚惊，我母女和兰姊势须暂避凶锋，均难在此安居了。总算这厮行径被侯老英雄探悉，暗中尾随到此，给他一个大无趣，把仇恨先移在自己身上，免与府上磨缠，我们也可早做准备。虽得缓和一步，但他二人劲敌相逢，高下难分。

最好乘他不知我母女来历以前将事办完，否则日子一久，难保不被仇人探悉，仍有后患。所幸仇人洗手多年，便平日对外人也讲过节情理，不肯无故欺害善良，我母女只一走，即可无事。今晚明早，侯老英雄必来与兰姊相见，便知就里。如真无法，说不得只好向大哥大嫂告辞了。”说时，秀眉轩举，粉颊红生，秋波莹莹，隐含悲愤。

舜民夫妻自从回舟遇救，重会小妹，先还当是江湖上成名英杰之后，继见她不但英姿侠骨，至性过人，而且举止安详，吐词娴雅，大家闺秀也难有此风范。江母虽然衰病，极少言笑，神态也极端凝大方，举动不类庸俗。因江氏母女对于流亡经过还略吐露一二，故乡家世和先人名讳却是讳莫如深，苏翁萍水相逢，只说小妹是个奇女子，也未及深谈，虽然怎么想也测不透她的来历，却打心里钦佩敬爱，再加上感激救命之恩，真看得跟同胞骨肉一般。开言齐声说道：“妹子怎如此说法！自来吉人天相，事有命定。以伯母和妹子的贤孝，至行孤谊，神佛均当默佑。况且妹子也服苏翁神算，既说舍间安乐，可以同居，定必无差。愚夫妇脱险入生，皆出两妹所赐，即便相累，也所心甘，何况天道决无如此梦。我们方得快聚，‘走’之一字再莫提起，有什事情，大家从长计议好了。”小妹道：“兄嫂高义，我岂不知？无如事到临头非走不可，就无法了，其实小妹从小便从家母朝夕下苦，五年以前，又蒙一恩师间月一至，时来指点，自信不是无力防身。一则仇人势盛，顾虑尚多；二则杀父之仇深如山海，不是伺便一击可以泄恨，必须手操必胜之方，到时能力所欲为，方不负母女二人茹苦含辛十多年来薪胆。义仆陈英私行己志，幸而未成，不是小妹力劝，几受家母重责，便是如此。兄嫂厚爱，盛意殷勤，但能不走自然不走，自等到时再看罢。”虞妻仍往下劝勉，江母本在倚榻静听，声色未动，忽然唤道：“妹儿过来。”小妹忙走过去。虞妻当她要茶，也忙端茶赶过问道：“伯母要茶么？”江母笑谢，对小妹道：“大哥大嫂不愿你走，我也觉得这里一家祥和安舒气象，有点不愿离此而去呢。那姓樊的什么东西，也敢无理欺人！你怕给大哥家惹是非，半瓢不说何异住家就在附近么，明早把你爹的金环拿去，请他为我母女举一回手总可以吧？”小妹笑道：“娘这多年来从不愿人帮忙，怎么今天脾气改了？”江母叹道：“我因仇人厉害，不愿贻累别人，更恐泄露行藏，所以不肯找人。自从小英回来，才知老何为了你爹，居然不辞艰危，轻捋虎须，虽然汉中一挫便即归林，不再出问世事，好像借此下台，也是实在力有不敌，况他已早洗手的人，为了此事特意出山，千里跋涉，几受重伤，为朋友的心肠总算尽到，比起那一班平日逞强夸口、临难退缩、事完置诸脑后不闻不问的人就强多了。便不为此事，早晚也须见他一面。我看这厮，侯绍一人绝难打发，事机贵速，索性今晚你就找老何去。报杀父之仇，不应借助外人。我因老何仗着机巧本领，生平未怎吃亏，汉中之行虽然过节还好，终算吃亏的事，此去无须提起，更不必向他道谢。只说我母女隐姓埋名，韬晦多年，受尽艰难辛苦，好容易才到大哥这里，有了安身之处，又受这姓樊的侵扰。我自这次大哥赠金服药之后，许是心愿将了，日前运气已能自如，不似前者不能过于用力。按说可以应付，一则手法生疏，二则恐累居停，不便出面，最好能由外人出头，问他如何？这多年来，他也把我母女假死当成真事，他退隐颇早，你小时不曾见过，你爹金环必须带去，但绝不能使第二人知道！此去不妨深入内庭，见了本人，请其屏退从人，始可交付，大意不得！”舜民早听出他母女和何异是至友，本想插问，因见江母向无多言，这一开口，真有条有理，滔滔不绝，两目开合之间仿佛有光，端的气足神完，不现一丝老态，多生惊异。

候她说完，才接口道：“伯母说那何异，我也知道。妹子不便跋涉，将他请来，岂不更好？”江母、小妹惊问：“这类退隐人物如何相识？”舜民道：“我倒不相识，他与家兄却是新交莫逆之友呢。”小妹问起详情，舜民随把尧民辞官遇盗、屡遇异人之事，从头至尾一一说出。小妹益发惊异，回向江母道：“想不到星叔也在这里，还是虞府佳客呢！”江母道：“晓星本不知我母女尚在人间。如真在此，事更隐秘易为，连何异都无庸去找了。”舜民问故，小妹答道：“司空老人比先父只小一岁，此公今之奇士，武功精绝，少与伦比，如得他出援手，多大的事也可无碍。不过我母女还不到见他的时候。难得他是大长兄患难知己之交，又下榻在此，苏翁与此公也是旧交，正好求助。大哥可密告大长兄，把事情全推在兰姊身上。只说兰姊是苏翁义女，苏翁为侯绍所误伤，死前将兰姊嫁与大哥，奁中有一宝物，大哥不知底细，先未过问。今日樊秋忽带令亲之函前来，正强索间，不料侯绍因误伤至友，心中难安，力任托孤之重，暗中保护兰姊，探知樊秋来意，乘其无备，给了他一点颜色，将人引走。兰姊恐侯绍制不住樊秋，早晚仍有隐患，甚是愁虑，作为大长兄出面求他相助。他虽不知我母女在此，兰姊身世来历却极明白，论哪方面，也无坐视之理。此公著名手狠，近年虽听说他立志不轻伤人，以减杀孽，但他生就疾恶如仇的天性，任做什事都要做彻，从不肯留尾巴。这一来，连何异都不用找，我母女踪迹不更隐秘了么？”舜民大喜，不禁又勾起结识晓星的初念，忙整衣冠，正要往见尧民，依言商托，忽听下人回事，说魏师爷到。舜民心想：“良夫和晓星最好，连日忙于酬应宾客，因晓星不见外人，未便约请，也忘了询问归未。

今日独自前来，定是晓星回转，约往相晤无疑。”等赶向前厅，与良夫见面一问，不禁大失所望。原来晓星前三日便自回转，经尧民、魏、钱三人一说，也因舜民应酬无暇，打算过一二日客去清闲，才行相见，已然约定明午由尧民在园中设筵，为乃弟引见，并专人将何异也请了来一同快聚。不料早起晓星偶出闲游，适才回园，告知良夫说现有要事，必须即时启行，归期至多十日，不特明午之约只好改期，此事还关联着何异，回时定约同来，此时恐他也不能赴约等语。舜民一问，只刚走不多一会，如与江氏母女说话时赶去，还可见面，好生悔恨。

良夫走后，入内告知江氏母女。小妹道：“真是凑巧，看这神气，何老前辈也不会来，还是小妹自找他去吧！”江母道：“晓星此行既说与他有关，不定在家与否。晓星刚走不久，要去即刻动身。万一他去，早点赶回，好打别的主意。你到何家，晓星在彼自难隐瞒，如若不遇，可告何叔请对晓星暂时不要提我母女之事。”小妹应诺。舜民便命使女传话，准备轿马。小妹道：“要坐轿子，至快明晚才能赶回，那如何行？这条路要经过几处人烟颇密的村镇，又在白日，路上急跑，也惊耳目。

改了男装，戴上一顶斗笠，骑马尚可，但马却要好马。这时走，不过想早到些时。如无好马，转不如黄昏起身，由我加急赶行，往返得快呢。”舜民道：“这个容易，大舍侄生长北方，最爱骑马，听说颇有几匹好的。妹子且自装扮，我就命人将马牵到花园后门。那里是片竹林，又当山崖之下，地最幽僻，妹子由此起身。岂不是好？”小妹闻言大喜。

舜民随命使女传话，赶急照办。

两家相隔本近，不多一会，便由一亲信仆人将马牵到后花园门外。

小妹也把平日准备下的一身半旧男装和一顶宽边软笠换好，和江母商量几句，随即起身。舜民夫妻三人送到门口，说明途径方向。小妹接鞭拢马，朝三人举手含笑道：“大哥、大嫂、兰姊，请回去吧！”牵来那马，甚是神骏高大，顾盼桀鷔。虞妻刚答：“妹子当心，早去早回。”也没见小妹怎样动作，眼一花，人已脚尖踏蹬，稳贴贴落在马上。跟着马头一歪，四蹄乱动，绕林跑去，鞭丝帽影出没林中，晃眼不见。

三人仍回原处。虞妻道：“刚才老爷只说马要越快越好，不怕性劣，这定是大侄常说的青玉骡了。连马夫都不敢骑它跑长路，小妹竟和骑熟了似的。先只知她有本事，想不到一个红闺幼女，会骑得比大房家的马夫都好。兰妹本事我已见过，一定也会骑了？”兰珍道：“我因从小便随义父隐居江边，水里倒还去得，马上功夫却未练过，骑许能骑。

看小妹骑得那么稳熟，绝不是因会武功便自能骑，定有传授无疑，我也是头回看到呢！”江母笑道：“小妹为报父仇，苦就下得多了。这还是她三四年前练的，自己养不起马，只好虚练，从没骑过。今年每遇夜静无人之时，把福生的马借来骑过几次，你都不在跟前，所以没有见过。什么都得在行，如用武功气力，虽能将马制服，马却要受伤了。”舜民便问：“福生是否上次借马给自己回船的汉子？”江母点头。舜民又问：“此人与伯母可有瓜葛？还有兰妹来时，均在何处？”江母答道：“福生姓王，原是富阳富家子弟，多武好骑，不务正业，吃一班下等江湖架骗，家业荡尽，只落了两骑舍不得出卖的好马，赁给人骑，以为度日。那里虽是江乡水国，因他那马又稳又快，他多远的路都应，又会一点拳棒，人更忠实可靠，赁价多贵也愿。只他脾气古怪，照例只一匹受雇，如不投机，再多给价也是不应。因此得罪恶人，又看上两马，从邻县约来几名打手暗中埋伏，一人假作游山，将他诱到无人之处动手劫夺。二马均经教练，能识主意，虽然连蹄带咬挣脱缰索逃去，他却吃人扑下马来，寡不敌众。眼看危急，恰值小妹因我病后想吃诸葛菜，往后山挑取，路遇不平，将恶人全数制倒，救了他命，由此他便执意要拜师。小妹自是不肯，后被磨得无法，才把他引进到给兰姑挑行李的醉鬼奚醒门下。奚醒与何异是同门师兄弟，与先夫闻名却不相识，我母女近年才与他认识。奚、何二人以前在江湖上都有醉鬼之名，但是一贫一富，相差悬远。何异为人机智，善于营运，归隐不久，日益富厚。奚醒好酒既甚于何异，性情又极古怪固执，一醉之后百事不问，钱更和他是仇人，只一有钱，非即时花得精光不舒服，非其人，从不妄取分文，常时闹得衣食不周，只酒不缺，从不在意，每日以酒为命，自得其乐。他只知我母女是江湖旧家，身世来历都不知道，他的事情我母女却所深知。半瓢与他也是故交。他一没钱买酒，便寻半瓢和我母女来借。我两家虽非富有，几杯酒钱尚凑得出，但他挥手千金从无吝啬，多的却供给不起。每次只是小女卖鱼所得分润一些，从无不给之时，彼此处得交情颇深。他也知我多病，得钱不易，度日艰难，屡想寻些钱来补报，无如天生奇怪脾气，无钱时不管闲事，也碰不上要钱的人；只钱一到手，首先买醉，醉后总遇上有人为难，几句话一说，钱便出手，不等见着本人钱已散光，徒呼相负了。

论他本领也不在何异以下，一则日前出游未归，寻他不易；二则他那嘴太敞，容易走漏。来时挑那宝物，小女做了不少手脚包扎，假说是半瓢贻给爱女的黄金，并还先将他灌醉，才得瞒过。现时此宝，连侯绍都当是兰珍陪奁之物，如找他相助，虽他不知底细，难免传扬到仇人耳中，露出马脚。便使我母女此来，都没对他明说呢。”舜民闻言，也就不再提说，夫妻三人陪伴江母。到了傍晚，小妹忽然越墙飞入，说是途中遇事耽搁，预计骑马回得较晚，且易被人觉察，因此步行赶回，马由何家明日派人送来。今日之事已另有人解围，只踪迹难免由此显露罢了。行止曾与何异熟商，据闻目前仇人已然发觉前事，侦骑四出，必欲得而甘心，哪里也难免不被寻到。除却这里，只何家可以安身；但他那里最容易被人想到，算来只有住在舜民家中较妥，一则华门世族，从不与江湖上人来往，只要深居简出，仇人念不及此；二则小妹来时，为防万一，不特行踪隐秘，还令义仆陈英借往江西访人之便，故布疑阵，至不济也引得仇人缓上一步。只刘家知道宝物在此，是否深悉底细，均有后患，但已有人相互预防，当可无害。

三人闻言，甚为高兴。

饭后问起详情。才知小妹走到离村十几里的上官塘，因知村上人烟稠密，意欲由左侧山中小径绕越过去。路本不熟，行时匆忙，舜民语焉不详，那条山径偏又荒凉冷僻，岔口甚多，一个不留神将路走错，岔向碧螺湾，绕驰了两回，仍然回到原地，四面野草繁茂，落叶萧萧，更无人迹。后来心急无法，瞥见左侧有一危崖，甚是高峻，意欲登高查看途向。将马系在树上，攀援上去一看，认出所行之路是个倒退死地，自己一入山便把路走错，只有往回退走，回到山口才能上路。欲速反缓，好生烦躁！赶急纵下，寻路退出。不料系马之处，正蟠着一条七八尺长的乌稍蛇，马一啃草，将它惊动，昂头欲咬。

幸马灵警，缰绳又是活扣，瞥见有蛇，抖脱绳扣拨头飞跑，蛇也在后昂首急追。小妹援至半崖望见，连忙纵落，取出身藏暗器燕尾梭，飞步赶上，从后面照准蛇的七寸打去，蛇头立即飞起老高，撞落山石之上，蛇身也蹿出两丈来远，才行止住。

那马惊骇之余，依旧绝尘飞驰。小妹本来一纵便可追上，因见马行之处正是去路，心想马多识途，自己不必疾驰，左就由此走出，随它跑跑也好。跑了一段，方觉途向与崖上所见仿佛不差，那马倏地将头一偏，往路侧树林中窜去。小妹方始心急，清叱一声，跟踪追入。

马本缰脱而驰，入林不远便吃树岔绊住，只管奋蹄喷沫，苦挣未脱。

小妹已自赶到，将它制服，匆匆整理好马缰肚索，正待上路，忽听前面大树后呼呼乱响，势甚劲急，连树枝也跟着摆动，远处树上枝叶却是静静的。小妹行家，一听便知有两能手在彼恶斗，不禁心动，忙把马拉到远处，装着人已离林，然后施展轻功赶将回去。隐身树后，探头往外一看，树前乃是一块亩许方圆的空地，四面都是合抱不拢的松杉。动手两人正是小铁猴侯绍和铁扇子樊秋，两下都未用兵刃，各凭一双铁掌，施展平生绝技，一声不响，在那里拼命一般苦斗。二铁相遇，俱是能者，只管蹿前跃后，似两团灰色影子，在场中滚来蹦去，神速如飞，脚底连一点声音都没有；那抬手动足之间却是呼呼乱响，尤其二人掌风过处，只离树一近，树上枝叶便即震撼摇动，刀削也似纷纷坠落，煞是惊人。

小妹见二人功力悉敌，高下难分，不禁起了同仇敌忾之念。暗忖：“事真凑巧，侯绍此时一心一意保护兰珍，不负死友，义侠端的可取，如暗中助他一臂，将樊秋除掉，免去何家之行，岂不省事？虽然樊秋罪不致死，这等行径也欠光明，但为父仇，免露形迹使舜民多受虚惊，也就说不得了。但自己不愿与侯绍见面，事后哪有不见之理？方想侯绍目力不济，精于闻声下手，认人非隔近不能真切，下手之后不与接近说话，又是男装，也许瞒过。”想到这里，因适在虞家，樊秋中了自己暗器，并未显出受伤之状，安心想打他的要害。刚把手伸到兜囊以内，侯绍忽向樊秋说道：“你这几下手法想要赢我，那还早呢！久闻你仗着一把破扇子在江湖上吹大气，叫你耍上一回，你又不肯。”樊秋怒道：“我向来行事光明磊落，你不取出兵器，我也只凭双手，谁似你这无耻鼠贼暗算计人，早晚自会要你这瞎贼好看！我如取出铁扇子时，你早没命了！”话刚说完，便听左近有人接口道：“姓樊的，你那把破扇子还在你身上么？叫花子早没了蛇耍，还吹大气呢！”樊秋闻言大惊，一边动着手，抽空一摸身上，果然自己珍若拱壁、多年来仗以成名、刻不去身的这把铁扇子，早已不知去向。这才想起从虞家追赶侯绍不知去向，嗣往溪涧洗涤身上秽气。刚刚洗完，侯绍忽然出现，两下动手时，因侯绍未带兵刃，为他言语所激，将铁扇子收起。打不一会，侯绍又说溪旁邻近官道，要打须寻僻静之处。说完撒腿先跑，自己随后追赶。赶到此地，不想林内奔出一个小孩，对撞了一下，自己还恐将小孩撞伤，不甚过意。当时忙着追敌，什么也顾不得，谁知中了敌人道儿；扇子必在对撞时被小孩乘便盗走。自己昔年曾有神偷之名，却为小孩所算，大白日里，随身兵器会失了盗，别的不说，这人先丢不起，怎不急怒交加？百忙中偷眼一看，前面老松树后似有两条人影一晃不见，料是敌人同党，忙向侯绍怒喝道：“无耻瞎贼，先时鬼鬼祟祟施放冷箭，这时又埋伏同党盗我宝扇，你到底有多少同党？是好的，都滚出来，看樊某只一人双手，惧你不惧！”侯绍也没想到他在追赶自己的工夫会失了盗，闻言也颇惊异，随说道：“天！哪有这样的笨贼，连自己一把破扇子都保不住，还自说嘴，真不怕寒伧！你侯四太爷，生平走到哪里都是单人独骑，永远没搭过伴。天下高人甚多，像你这样，拿斗量都数不过来，你偏目空一切，满嘴放着邪屁现世丢人，还不是你吹大气吹出来的。四太爷哪有什么同党！”樊秋骂道：“瞎贼还说没有同党！适才在虞家追你这瞎贼时，那支冷箭莫非是那主人放的么？”侯绍道：“放你娘的屁！四大爷的话你偏不信。盗你破扇子的这位朋友想必没走，即便他是我的朋友，我事先也没和他见过。你不会磕两个头请出来问个真假？连我也见识见识。”樊秋未及答话，便听先说话人接口道：“侯老四说得对！他的确事前没见过我。因你口出狂言，我师侄当你真有本领想要开眼，先打算等你把侯老四打倒，我和你比划几下，他好偷学两招。你两个老打不完，年轻娃儿性子急，才把你扇子盗去，谁想你一点也不知道。他觉出你没什意思，一赌气，把扇子交给我就走了。我也等得不耐烦。打算走吧，又想你仗着这把破扇子，在江湖上跳了好些年，吃饭仗门面的玩艺，要是因为丢失，一气上了吊，我师侄岂不造了大孽？有心还你，才提醒你一声。你人还没见，硬说我是侯老四的同党，这不是笑话么？想要扇子容易！我看你也赢不了侯老四。他也是个有种的人，既敢拿屎盆子打你，事情没完，你请他走，他都不干。你不会跟他商量一下，暂且停手，等跟我要回这块门面招牌，再回来寻他见个高下，省得一心挂两头，干生气。几千里跑出来，想谋夺人家孤苦女儿的东西，煞非容易。要气坏了回去，岂不罪过？”樊秋一听，这番话真是又刻薄又挖苦，比侯绍还可恶可恨！无奈劲敌当前绊住身子，两下虽说着话，却打了个风雨不透，枉气得怒火填胸，只是分身不得，还口乱骂又失了自己身份，只得强忍忿恨，怒喝道：“你这猾贼！欺我与人对敌不能分身，信口胡喷，算何好汉？是好的，报上名来！此时由你说嘴，我除了瞎贼，自会寻你算账！”侯绍因那人口音甚生，喊自己“侯老四”，说话老气横秋，心中也有点不快，左就和樊秋打个平手，虽占上风，想看来人是何路数，忙接口道：“姓樊的不用发急说狠话。我先宽你一步，你向人家取那破扇子去如何？”樊秋闻言，正中心意，喝道：“好了，少时再见！”两手一封面门，纵出圈去。侯绍也自收招停手，再往那发话之处看时，树上空空，哪有人影？樊秋高喝：“猾贼休走！”朝前追去，侯绍见那人身法如此神速，越想见识，也跟踪拔步追赶。

小妹自那人一发话，便知侯绍有能手相助，把暗器停发，暗中仔细查看，先觉人在树后，只看不见，后来又见枝头人影一晃便不再现。

等侯绍说完，方见一条瘦小人影由树侧飞起，转瞬不知去向，好生惊讶。有心追上看个水落石出，自己又不愿显露行踪，坐下还有一匹马，是个累赘，骑马绝追不上。听盗扇人口气，虽似帮着侯绍，但与樊秋无什仇怨，未必便下毒手，反正早晚要去拜望何异，仍以寻他为是。

樊秋如为人所杀，免却后患，自然快意，否则今晚侯绍必与兰珍相晤，自知就里。此时既有外人在场，形迹还是隐秘些好，便不再追，回身寻马，又绕了两个山环，才寻到适才的山岔口，归上正途。这几下里一耽搁，不觉多延了个把时辰。

赶到白雁峰，业已斜阳满山，炊烟四起，尚幸后山只有姜、何两家隐居，路上又遇见何家一个佃工，没费什事，便自寻着。当即下马，烦下人入内通禀，自称是何异世交后辈，姓关，由远道来此，还给别人带来一件紧要东西，必须见着主人面交。何家下人多半都是江湖眼，看出来人必有所为，不是无故登门，知道主人隐居多年，不再出问世事，假说：“主人出游未归。尊客如有什事，不妨把话留下，或是示知寓所，家主回来，再派人相请。”小妹方觉失望，忽见里面跑出一个清俊小童，一见小妹，便笑道：“少爷请里面坐吧。”下人恐前言不符，忙插口道：“烟兄弟，我已对客人说，家主人没在家，请改日来呢。”小童使个眼色答道：“老大爷刚回来，叫我来看，有客就请呢。”说罢，便领小妹往里走，更不多言，直领到后院静室之中，请客落座，献完了茶，才行退出。

小妹见何家院宇阔深，陈设精雅，证以平日所闻，方觉此老真会享受，一个白发矮叟已掀帘而入，见面便含泪道：“想不到贤侄女，劫后遗孤，居然尚在人间！令堂老夫人还康健吧？”小妹本没见过何异，一听所说，竟是深知自家底细，不由大惊，连忙拜倒行礼。何异唤起落座，寒暄之后，互述了一些经过。何异听小妹说明来意，又听小妹寄居虞家，乃尧民之弟，也是一个有侠气的正人君子，越发高兴，便对小妹道：“我与令先君，知己患难之交，当年我两次大难，全仗解救，热肠高义，终生不忘。近年我对外人声言，隐居终老，不再与闻外事，实因那年为了令先君之事间关赴难，强弱不敌，几遭挫折，当时仗一朋友居间解免。他与那贼至好，我又承那贼容让，死里逃生，并免屈辱，始终以贵客之礼相待，无颜再谈报仇之事。又听说令堂与贤侄女俱已遇难仙逝，无可奈何，只得归隐山林。满拟把你世哥教练成材，代我完此一段公案，偏他本质太差，又寻不到胜过我的名师，极自用功，苦少进境，前月蒙好友给他一件兵刃，方觉有一线之望。不料贤侄女奉母永康，居然无恙，又这等卧薪尝胆，苦心孤诣，故人有女，可见天道不是梦梦，令我喜极。至于贤侄女今日之事，我已得信有一能手暗中相助，此人本领高我十倍，本来无须我去，一则想向令堂请安；二则贤侄女既来寻我，义不容辞，不论用着与否，均须一往；三则令居停长兄尧民，与我原有前约，今早还专人到此，也须前往相聚。去是必去，不过我今日还有一个约会，有些耽搁，今晚恐难相见了。

樊秋尚有一同伙，随后赶来，人比樊秋还要蛮野，更有能人撑腰，虽然无妨，居停主人一家文弱，终恐虚惊。贤侄女将门之女，定非弱者，骑马容易被人觉察，仍以步行速归为宜。

此事至多三两日即可了结，以后只管住在虞家，即便被那贼闻风寻来，也自有人挡他，不必多虑。尧民学识器度迥异庸流，听贤侄女之言，舜民似乎不在乃兄以下，我以后必也交成朋友，常时往来，真有什事，总可商量。请转达令堂放心，并代问安。天已不早，我不多留，等到虞家相见，再行细谈吧！”小妹本想询问晓星是否来过和他近况，因何异催走，料有原故，不及细说，匆匆辞出。将马交给何异，明日着人与虞家送去，自己运用轻功步行赶回。见着舜民一问，且喜无事发生，铁扇子樊秋并未再来。

吃完夜饭，小妹算计侯绍必来送信，便请舜民宿在正房，自和江母舍了园中居室，同住兰珍卧室里问藏宝室内，静听消息，并作万一之备。到了二更过去，仍无动静。小妹因白天除侯绍外，又多出一个能手，当时没有尾随，不知结果如何。听何异之言，敌我两方俱还有人，虽说无妨，终恐事情闹大，累及舜民夫妻受惊，问心不安。那能人既肯为已出力，必是昔年父亲世交，偏何异藏头露尾，不曾明说，很想得知一点底细。久等侯绍不来，和兰珍一商量，知道本村不当往来官道，虽无旅店，可是西市口和巨集两大镇离此不过五里，人烟繁富，客舍林立，附近还有几处野庙。暗忖：“自己既居在此，地理形势总须熟悉，即是侯绍来了，自己也不见面，何不乘着月夜前往一探？”便和江母说明，带上兵刃暗器，由虞家越墙而出。

到了外面一看，野风萧萧，吹袂生凉，人家村舍、田亩畦圃都沉浸在月光影里，白如铺霜，到处静悄悄的，景甚幽寂，看不出有什朕兆。

想往西市口大镇上，微闻犬吠之声由左侧野地里隐隐传来，乍听似乎很急，叫不几声忽然止住。附近村犬闻声惊起，倒纷纷应和起来。知道两个大镇，一在村南，一在村北，这狗叫之声却在西北，深夜犬吠，照例一起百和，这时远近相应，怎原叫处倒会没了声息？不禁心中一动，加以犬声大作，恐惊村人出视，便施展起陆地飞行的功夫，径由野地树林中往犬吠之处跑去。沿途俱是果林竹林，并无人家，一口气跑出好几里，方觉无什意思，意欲回走。一回身，猛见来路左侧还有一座小山，来时吃树林遮住，这时出林回顾，才得发现。暗笑真个粗心，连山都没有看见，适才犬吠之声明明在此，如若有事，必在近山一带，便往那山跑去。行抵山前，仍无朕兆，寻觅路上，绕过山腹。

刚往山那面一探头，便见后山坡上有一座庙宇。庙基不广，墙顶颇有坍塌之处。庙前却有三亩方圆一片平地，稀落落种着十几株松杉之类的大树，蓬蒿野草随地杂生。倚崖而建，左右地形斜削陡峭，惟独庙前却极平整，近坡脚一带还有两段石级蹬道。想见昔日香火必尚不差。心想：“野草这高，庙中十九无人住持。这类无主野庙，最是江湖上人往来寄居之所，相隔虞家又近，来贼许藏身在此也说不定。”小妹来路是横着山腰的一条仄径，危崖突出，草树繁茂，正当庙前右侧，中隔一条山沟，两边差不多高，如往庙内探看，甚是不便，否则便由崖际猱升，攀援横渡，到达庙后，居高临下虽便窥探，但是沿途没有大树隐蔽，月光正照山上，也容易被人发现。

正定去取，忽发现坡下还有一所茅舍和两亩菜畦，菜畦尽头，便是上庙石级。路中心蜷腿翻卧着一条大狗，看神气似已死去。想起适才犬声略吠即止，不禁心动，止住脚步，隐身树后，往坡上仔细观察。

松涛吟风，清辉四彻，万籁萧寥，并无人迹，越看越觉那狗奇怪，便往沟中纵落，奔向狗前一看，全身不见伤痕，一摸额骨，已然碎裂，分明蹿起急咬，吃人用重手法打死，皮毛不损，头骨由里陷裂，伤处不过二指。此人硬功之强，可想而知，越加惊疑。

小妹细查地上，还有两三处湿泥脚印，天色连晴，算计那人不知何处涉水而来。刚上坡去，时还未久，便舍了茅舍，沿着石级掩身而上，到了庙外。见庙前一边各有一块方整青石，左右不远有一老松，虬干蟠伸，清荫在地，景殊清幽，石旁还有两把竹凳，相向对列，更料庙内有人无疑。方欲入内探看，微闻庙内有人咳唾之声，忙往老松后一掩。身刚立定，猛瞥见一条黑影自墙内飞鸟疾坠，纵落面前。定睛一看，乃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身材不高，躯鼻鹞眼，阔口掀唇，两粒眼珠的的有光，貌相诡异，一望而知不是江湖上寻常人物。

那老头手里拿着一叠荷叶包、一大瓶酒、一个粗碗、两双竹筷和一篾盘生煎馒头，一齐全放石上，将包打开，里面尽是由镇上买来的熏鱼、熏虾、油鸡、白肚、酱鸭、酱汁肉之类的酒饭菜，又从身上掏出两大纸包豆腐干和长生果肉，通放青石上面。将酒斟上满碗，端起一呷，就去了多半。随手捞起整只酱鸭撕下一腿，放在口边一阵乱啃，晃眼剩了一根空骨。又抓起一把果肉满塞口里，嘴皮乱动，喳喳直响。

跟着又抓了两个馒头同塞口内，方始坐下。一样跟一样，酒菜馒头接连不断大嚼起来。小妹见那些东西便七八个人也吃不完，他却狼吞虎咽，吃得那么难看，直似饿疯了一样。

正在暗中好笑，忽听坡下有人微“噫”了一声，老头一手端着酒碗，一手拿着半边油鸡，刚一偏头，见一条人影飞驰而来，转眼到达，正是日间所见铁扇子樊秋，跑到石前，举手为礼。老头只看了看，仍吃他的，并未起身答睬，樊秋径往对面竹凳上坐下，间道：“那厮可曾来么？”老头道：“你先不要忙，这样好酒好菜，且吃了再说。”樊秋笑道：“你这老馋痨，傍晚吃了一桌整席，这歇又饿得这种样子，你有够的时候没有？”老头一面大啃鸡骨，断断续续地答道：“小樊，你晓得什物事？人生于世，吃穿二字，吃比起穿来更要实惠得多。我老葛生平别无所好，惟独一饮一食大有考究，尤其今晚这酒是醉鬼祝二分给我的，说是白雁峰老何家中陈酒。难得这好月色，有这种好酒凑趣，为找下酒菜，我足跑了好几十里才得买到，能空放过去么？这时候我什么都顾不得，豆腐干和果肉同吃，名叫素火腿，别有风味，你先跟着吃完，再说的好。”说时，扔了手中鸡骨，又把豆腐干和果肉塞口咀嚼，自不则声。樊秋随把竹筷拿起捡菜，跟着吃喝起来。

小妹听老头自称老葛，说酒是醉鬼祝二所送，心便一动，暗忖：“醉鬼前月间曾说要往友家贺喜，还借了自己两吊钱去。舜民乃兄尧民，归途往何家投宿，主人正办喜事。白雁峰姓何的只何异一家，他又好酒善制，此酒必是他取来无疑。醉鬼嗜酒如命，有多少也须吃完，怎会留到此时，还肯送人？这姓葛的老头必有来历，只母亲平日所说江湖上有名之士偏无此姓，醉鬼既肯将自己从好友那里讨来的美酒留送给他，可见交情甚深，听语气，醉鬼还是刚去不久，以他为人，怎会和樊秋这类人如此亲密？好生不解。正寻思间，樊秋忽问老头道：“我刚上坡时看见一条死狗，看那伤势，分明是你做的事。一只畜生也侵犯不到你，何苦下此毒手？”老头鹞眼一翻，答道：“我先并无心弄死它。自从酒楼分手，遇见醉鬼，给了我一瓶酒，沿途买了些酒菜，回到庙里放下。忽然想起日落前，县城里还定做了一百个生煎馒头，没等做好，便吃一小鬼将我银袋偷去，追了一阵没追上，便遇见你。钱已先付，本来懒得去取，因那铺子欺生势利，看我穿得破，定要先钱后酒，不愿便宜他们，便赶了去。到时铺家已早打烊，却有一个堂倌，托住这一竹盘新出锅的热馒头，恭恭敬敬对我说：‘日里和我先要钱的堂值是个替工，有眼无珠，认不出人。适才你那朋友回头，说这是他故意开你玩笑。你老人家并非诓吃的坏人，还是一位大财主哩。知你准回，怕你老年人吃冷馒头隔食，闹秋后痢，代你给了加倍的钱，把冷馒头散给穷人，重新升火，加料另制一盘，在此等候，刚出锅不久，不信你摸，还是热的。日里多多对不住，请你老人家不要见怪。’我一问他说那朋友，又是日里小鬼。我跑了这多年，真头一回被人吃瘪，还是一个毛头小鬼，怎不有气？不便深说，接过馒头就走。心想小鬼必还跟在后面，假作不经意，又去夜酒担上买了豆腐干长生果，往回路走，暗中留神查看。

这时城外人家多已熄灯，快要走到，果见小鬼在树后探头。我已气极，纵起就追。小鬼腿跑颇快，绕着树木人家，带逃带躲。追了一会，瞥见小鬼藏在人家墙外一丛小树后面。因他人小鬼大，甚是滑溜，装作未见，仍往前赶。等追过头去，暗使“神龙掉首”、“惊燕斜飞”的身法，倏地倒纵回去。满拟相隔不过两丈，这一下任他身法多快也跑不脱，谁知又上了他一个大当。小鬼竟是安心恶闹，算出我要由此追他，早安排下一个同样大小的假皮人在彼，底下是个上盖稻草的大粪坑。

我去势本猛，非掉在坑里不可，还算临变机智，往下落时，见小鬼低头蹲伏一点不动，心刚起疑，倒还没想到稻草下是粪坑，等脚踏地往下虚沉，同时小鬼替身也被看破，方知不妙，赶紧提气向上一个侧翻，虽未沉底，两脚已然沾了好些积年粪水，倒还没什臭气。如换别人，定要全身坠落，灌满一嘴了。这还不算，等我起身要走，又将乡下人惊动起来，说我是贼。我不愿欺负老实人，分辩了一会才走。再找小鬼，哪有影子？随在附近坡脚小溪中，将鞋袜脱去，连脚洗净，穿上湿鞋。

正往庙走，那狗不声不响，从山石后蹿出来就咬。我已将它抓起甩开，那畜生偏不识相，索性连叫带咬扑上身来，本就有气，顺手给它一下，不想用错劲头，将它打死。我知坡脚下住着一个聋老婆和一个寡妇儿媳，明早给她几两，也就完了。本想把鞋烤干再出来，等我回庙一看，小鬼非但把日里偷去的钱包送还，还给我弄了一双新缎子双梁鞋。我一生惯好戏弄人，不料会在此遇见定头货，还是一个十二三岁的毛头娃儿，真叫人又好笑又好气。其实那小鬼，我真喜欢，算计他必有来路，定是受人指使，和我来开玩笑，许还就在附近藏起看我。哈哈，我现时一半等你，一半等他，越想越有意思，气倒没有了，便捉到手，也绝不与他一般见识。不过我的脾气，你知道的，只要有人占了我的上风，我当时没捞过本来，哪怕手操必胜之极，对方本领多不如我，也是一走了事，不再过问。今晚不能将这小鬼擒住，天一亮我就走了。”樊秋闻言惊道：“我知你和空空儿一样，一击不中，便不再击，但不是这等说法，一则你今日与那小畜生只是无心遇上，他又鬼头贼脑，没有出面，与我们的事无关；二则你偌大年纪，一世英名，从无人敢捋虎须，却吃一个乳臭小儿欺侮，就此拉倒，说出去已太丢人，何况事关重大，稀世奇珍非比寻常，这样罢手，也未免可惜呢。”老头道：“我素来说一句算一句，休说身外之物，哪怕与人拿命来赌，只一输便算数，决不更改。照例有什过节，都是当日找回，除非来人躲开那是不算。我心里既知小鬼必在附近，天明前找不回来场面，仍还厚脸在此，那算什么人物呢，休看他滑溜，我吃完酒，只一伸手便能擒住。真要被他跑了，那是活该！”樊秋道：“其实你不帮忙，我不过多费点力，也没要紧，不过你人丢得太不值罢了。如若人家摸准你的性情，故意使这一手，叫那小畜生偷偷摸摸乘你不留神开个玩笑，事完藏起，叫你无从捉摸，等你走了再来说嘴，又当如何？你说时，我已四外看过，这地方如藏有人，未必能逃我的双目，只恐未必在此，静等你上当吧！”老头冷笑道：“为人不能亏心，我心里的话也得照办。要论目力，你还差得远呢，我说在此，一定在此！”樊秋忽似省悟，朝小妹藏树看了一眼道：“既然在此，还不早些擒住？我也看看他是什么东西下的。只恐未必如你所料吧！”小妹见状，已看出樊秋疑心松后有人，故激老头早些下手。虽然艺高胆大，也自心惊。方自盘算，如被误会，如何应付。老头冷笑一声，倏的站起，朝古松看了一眼道：“你不要忙，等我啃完这点鸡骨头，自会当场出彩。”樊秋已自明白，知道老头向例不要人助，意欲再激几句，刚说：“小鬼如在，我早替你拿下了。”老头未及答话，猛听对面一株枯树上有人发话道：“你也配！凭你那双狗眼，休说是我，再多两个，也看不见。”樊秋看那株枯松粗逾两抱，枝叶早已凋零，稀落落只剩几株老干横斜盘曲，杈丫如戟；旁边并立着两株大杉树，浓荫繁密，恰将枯树遮了一半，枝空无荫，不能藏人，语声又明自树梢上发出，心疑听错，人在附近杉树上藏住，正在仰视，喝骂：“何方鼠辈，如此大胆！”阴影里枯树上，一株短干忽然无故坠落，竟是个小孩影子。

原来那小孩，借着邻树荫蔽和枯树形势，假作半段干枯，早已藏身树上好些时了。

这一来，休说小妹觉着奇怪，便老头也觉小孩胆大聪明，所作所为大出意料之外，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心想给他一点苦吃，随手在石上抓起一把长生果肉，刚笑骂了一声“小鬼”，往外一扬。小孩机警非常，似早防到老头有这一下，身才着地，便往树后一闪，十几粒果肉全打在枯树干上。小妹听那响声沉着，知道老头内功一定超群，好生骇异。忽听小孩叫道：“老头子，听你说话像人，不像姓樊的那么没有骨头。又见你东张西望的，我明在你对面树上，却看不见，恐你奈何不了冬瓜，又去奈何葫芦，寻别人的晦气，才出来和你见面。你还倚老卖老，吹大气呢！怎也和姓樊的一样厚脸，没说一句话，就想暗算人么？是好的，请我吃点酒菜，谈上几句，再斗他一个高低，莫被我这小孩把你吃瘪，也还还我馒头、新鞋的情，大家客客气气多好。”说时，樊秋几番想要纵起，俱吃老头摇手止住，嗣听小孩嘲骂自己，实忍不住气愤，怒喝：“乳臭小儿，也敢放肆！我非管教你一顿不可。”说罢便往树后纵去。小孩更是滑溜，由树后一闪身，两脚点地轻轻一纵，便落到老头面前，手指樊秋道：“凭你这样人，胜了你我也不光荣，我不和你一般见识，你们想两打一随便好了。”小孩动作轻灵，小妹远看，只是一条瘦小黑影，落地便闪入树后，势绝迅速，没有看清。这时落在石前，小妹才看出小孩头上戴有一副面具，也是黑的，连头包没，只露出一双灼灼有光的眼睛，气定神闲站在当地，直没把强敌放在眼里。知道两人俱极厉害，便樊秋也是成名多年的能手，老头虽还未知是谁，看那神气，必更在樊秋以上，他却嘲笑从容，没把强敌放在眼里。因所说语气，分明早知自己藏身松后，恐老头起疑看破，妄下辣手，特为自己解围而来。日里舜民曾说，晓星救护尧民时有一师侄同行，外号黑摩勒，十有八九是他。他与老头如此厮缠，定奉晓星之命行事，自己万难袖手旁观。

正自寻思，说时迟，那时快，樊秋二次又复追纵过来，小孩仍说他的，神色自如，竟连理也未理。樊秋怒骂“畜生”，刚要伸手，老头倏地站起，圆睁起两只鹞眼，把手一挡道：“没你的事，各自吃你的去吧！”樊秋知道老头习性，再如硬来，说翻就翻，只得忿忿归坐，指着小孩怒骂道：“小畜生，少时再和你算账，连你家大人都休想我容让！”小孩吃吃笑道：“姓樊的，不就是你么，怎这样不要面皮！你忘记日里我取你的那把唱莲花落的破扇子么？彼时要你的好看，不是和破扇子一样吗？我师叔看你猴急得可怜，硬和我要去，赏还了你，还有好脸在此说嘴！你看这位馋老头，就比你强得多，人家真懂过节，说话算数。你既和他在一起，也该学点样，免得自己丢了大人，还叫你朋友脸上无光，那是何苦？”樊秋气极，反无话说，暗忖：“日里盗扇竟是小贼所为，看他神情动作，确是受过高人传授，不过小小年纪如此刁恶，无论如何也容让他不得！今日已然丢了好几次人，如连这小鬼都斗不过，异日何颜再混？老馋鬼常说，跑了多半世，老想寻一个刁钻古怪和他一般的徒弟，多少年来，从未遇上。那怪脾气的人被小鬼吃瘪，会不动火，就许看中也说不定。这小鬼欺人大甚，少时如见不行，不间青红皂白便硬下辣手，管他身后是谁，再树强敌，也说不得了。”他这里只管胡思乱想，愤怒填胸，老头仍是毫不介意神气，笑嘻嘻望着小孩把话说完，笑答道：“小东西，你小小年纪，倒真刻毒，你也挖苦得人够了，不是嘴馋想吃么？可惜你晚下来一会，好的我啃完了，这还剩有不少酱猪肉和果肉、豆干，生煎馒头也还有些，你且吃点再说如何？”小孩道：“老馋骨头，谁吃你那剩的！肥肉我更是向来不吃。菜我倒带得有，只你这酒，没处找去。我想向人讨吃，老没工夫，知道你还剩有半瓶，我已给你带来，连菜都在树上放着，等我取下来，用你的酒就我的菜好了。”老头一听，酒也被他盗来，暗忖：“出时酒瓶尚在庙内，以后未离此地，小孩又是藏在对面树上，稍有动作，万无不见之理。”正想不起那酒如何被人盗去，小孩就地一纵，已往枯树上飞去，晃眼纵落，手里提着两个荷叶包、一葫芦酒。

老头见不是自己原瓶，欲言又止，揭开瓶盖用鼻要闻，小孩一把拦道：“我嫌你脏，你不要闻。以为不是你的酒么？实告诉你，你掉粪坑里时，我便带了这一只风鸡，一只酱鸭跑到庙里，将你那半瓶子酒倒换了水，才出来不久，你就跑来，无缘无故打死了一条狗，进庙前，还东张西望，看看哪里藏得下人，预，备少时出来，手到擒来。却没想到，我会算计你看暗不看明，料远不料近，假装一株枯干，悬在你对面树上。我已盯了你一天，你连点影子都不知道，到头来，还是自己出现，你还有什么说法？”老头哈哈大笑道：“你这小鬼，也真算行！遣你那人必知我生平心口如一，说一不二，既不愿和我明斗，伤了多年和气，拦又拦我不住，这才把你支使出来，乘我不备，这么一开玩笑，只不被我看破捉住，便可将我打发回去。适才我实算你藏在身后老松之下，没想会在近处。我明知虞家藏宝，凭我这人，不能有此福分，即便到手，分来一半，也是留待异日转送与我有缘的人。天下事不可强求。现在总算被你吃瘪。虽然一伸手就将你擒住，也不光显。只管放心转告教你那人，此事不但不再过问，从此提都不提，你自在吃完回去吧。”小孩闻言，立即满面喜容答道：“听我师叔说起老前辈的威望为人，还自不信，果然话不虚传。这才真是英雄行径，我以后也要学样呢。”老头笑道：“你这小鬼，不用给我前倨后恭的假客气。这不过你灵巧胆大，什事都快了一步。适才真要被我发现，我这只手一动，你连块整骨头都剩不回去，就是教你那人也都不能放过呢。”说时，把手一伸。

小妹见老头右手上多出两个小手指头，适才只顾看见他吃得野相，竟未留神，猛的想起一人，不禁心中一惊。又听小孩答道：“老前辈又料错了，我今日所为，实无人教，并且来时还有人再三拦阻呢。”老头略一寻思，忽然站起问道：“是真的么？你这小玩意大讨人欢喜了。”刚说到此，樊秋素来量小，不能容物，睚眦之怨必报，见小孩与老头越说越好，已然气上加气，嗣听老头自甘下风，末了果将小孩看上，不由怒从心起。恐底下再说出收徒的话，小孩奸猾非常，受人指使，摸准老头脾气而来，现已改倨为恭，如再乘机两下一凑合，等他拜了师父，处着老头面子，更不好下手伤他，忙抢口道：“老馋骨头，你和这小鬼今晚的过节，就这样算完了么？”老头道：“那是自然，我自己大意失着，哪还有什说的？你自办你的，我到明早就走了。”樊秋道：“你只管走，我一人也办得来，那没什么，只是这小鬼太已可恶，他又是侯绍一党，不能容他在我面前猖狂。你话说完，该我和他算账了。”小孩方要答言，老头连忙拦住，笑对樊秋道：“樊老二，你当我让他么？休看他人小，他还未必把你看在眼里呢。不过事情总应有个分寸，他虽和你开玩笑，却没和你交手。你在江湖上跑了多少年，大小有个名头，管他何人门下，你终比他年长得多，按理你应找他师长算账才对。

如若以大敌小，倚强斗弱，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小孩从旁抢口道：“老前辈，我师父已然坐化。那姓侯的更是不相识。现在只有一位师叔，凭他十个，他也不是对手。本来我不值和他动手，因他专做以强凌弱之事，明知虞家是个文弱好人，他会厚着脸皮登门欺人，强讨人家女人的陪奁，便是明例。他既想和我斗，也让他碰一回钉子，知道小孩比大人还不好欺，下次就老实了。”樊秋闻言，气得方要纵起，吃老头举手拦住道：“等话说完，再打不迟。你忙什么？他又不跑。”樊秋愤愤重又归座，老头道：“你和他明打，大小悬殊，不好看相。你恨他，不是为他日里偷你扇子而起么？桥归桥，路归路，他偷你，你不会即以其人之道，转治其人之身，也去偷他？再不教他限定时间，再偷你一回。日里你不经心，难道这回也不经心吗？过时没有被他偷去，凭你按小贼处治；如再失盗，不问他用什方法到手，总算你本领不济，连自己贴身东西都保不住，那还与人再动什手？只可认输罢了。”樊秋明知老头偏向小孩，知自己手辣，怕有伤害，心中气忿，吃话将住，又说不上不算来，狞笑答道：“你主意倒想得不错，不过你这老馋骨头最是善变，随心所欲，做事没有一定。

小贼偷我，你帮他不帮？”老头道：“他有人帮没有，不管，我是中人，怎能帮他下手呢？”樊秋怒道：“好了，那就教小鬼从今日起一日夜间，再盗我这把铁扇子好了。但是一节，如被偷去，我万事皆休，不再留此；如小贼偷时被我擒住，那休怪我手狠！你说他人小，我却愿意会会他家大人是谁。扇子在我身上，只你不暗中助他，不问他有多少党羽，只管都来，盗去就算，并不限定他一个。”小孩方要答话“只自己一人，无须帮手”，老头使了个眼色，抢口答道：“这样办法很好，谁也不许再有改口，一言为定好了。”这时小孩因要饮食，把面具掀起，露出一张小大嘴，站在石旁，一边喝酒，撕鸡脯子下酒，把鸡鸭腿剩下，递与老头去吃，一边往口里乱塞馒头，对于和强敌打赌一节，直没放在心上，吃相也和老头一样，馋得难看。老头见了，喜得直笑，边吃边说道：“你这小鬼，不要过于自恃逞能。适才听你所说，你那师父师叔必是我的熟人，不知怎么会选到你这么一个淘气玩意，我就没地方觅像你这样的宝货。”小孩道：“你喜欢我么？我师父已死，当时跟着师叔鬼混，他老人家正嫌我呢。

你要愿意，把你那正反七十二解，形分太乙掌法传授给我，练完就跟你当几年徒弟去。除了每天陪你玩，还供你好酒好菜吃，你看如何？”老头道：“我早算计你有这心思，偏要挤我露出口风才说，真鬼透了！我收徒弟不重仪式，以后行事，必样样得合我的心才行。还有我一生没收过徒弟，既收，当然不能受人欺负。今晚你偏和人打赌在先，休看我和樊老二日里中了你的道儿，那是万没留心你一个小孩会有这么灵巧。如真动手，你再加几个也是白饶。我老头子不说，和你打赌的樊老二便不好惹。他会用铁扇子点人穴道，又会内功，练成劲气，还会用铁豆打人。你去偷他身边东西，越在十步左右，越容易被他打中要害。虽然有法子破，日里你已偷过，知道偷他时最好对面下手，不问成功与否，须往右纵。他这右手，功夫不到家，是他短处，至少也伤不了你。这事总归太难，我又说过不能帮你，你如盗不成功，我是收你不收呢？”小孩道：“凭他这样草包，没有不成之理。他的毛病短处我全知道，你不用借话指点，免他生气，说你偏向。”樊秋听这老少二人一吹一唱，一个明帮暗助，指点预防；一个学了乖去还不承情，觉着小鬼固然可恶，老头也太不讲交情，有心翻脸，又觉许多不便；更恐老头拿话绕住自己，无事生非。越听越有气，实在不愿再坐下去，忿然作色道：“扇子现在我腰间挂着，小贼你看清了，莫要白学些乖，到头仍把一条小狗命送掉，累这无儿无女的老馋骨头没有接代的人，断了香烟。我自去庙中安睡，看你这一日夜间显什鬼门鬼道。”说罢，不俟二人答言，离座接连两纵便到庙前，再纵身一跃，越墙而去。

小孩嚼着满嘴东西，未暇回答，笑问老头道：“老人家你看我逗得他有趣么？”老头道：“你休得意，他因今日连次吃瘪，一半吃你盗扇的亏，不然侯绍就不死他手，也必重伤无疑。把你二人恨入骨髓。他手太黑，你难于近身，这把破扇子，看你如何盗法？你一个小孩子，和他这样成名人物相敌，败了都有面子，何况你在事前已占上风，他吹大气，再妙不过，你怎还想说满话呢？”小孩道：“我听去世老恩师常说，事在人为，天底下什么艰难，都有法想。我守定他这句话不是一天了。任他手黑，我定将他扇子盗到手内。此时虽没打好主意，不是还有一对时吗？”老头道：“放屁！你盗不来，我这徒弟怎么收法？这般大意，如何成功？还有黄昏时他和我说，日里和小铁猴打得正紧，忽听有人在旁边树上答话，仅见人影一晃，随即停打追去。追出老远，只见着一一张纸条，说师侄又将扇子要去，须得玩够才还，叫他今晚单人前往原斗处取扇，并无具名。不但那人没有追上，侯绍本在他后面尾追，不知何时他往，也没了影。那是大人口音，再说脚程如此快法，绝不是你。打时林中还有一骑马人，也未寻到。适才他往林中赴约，我因遇一旧友，没有同往，去到这时才回。扇虽在手，神气沮丧，我正忙吃，没有问他，你就来了。其实我不是虎头蛇尾，中途变心，一则他近年交了许多下作江湖，改了人性；二则来时，他没约我帮他夺人东西，只请我助他开石取宝，铸成之后，各分一半。我还说虞家世族文弱，如若恃强夺取，我绝不干，他又说对方文人，留此无用，已托人先容，以别的珍宝相易，并非谋夺，我才来的。谁知他竟瞒头盖尾，话有虚实，侯绍一出来为难，没得如愿，又遇见别的能手，简直无法下台，和我再三好说，请为相助。本就不甚愿意，又遇见醉鬼，说起虞家为人和新娶之妾的来历，自然更不肯再管这事了。借你一淘气，恰好收风。他恨我无妨，你却必须小心。那说话人想是你师叔了，适才我已想过，照他这等行径，目前只有两人能做得出。但这两人，一个是我旧友，他已多年不再问事，并且听说人在西北诸省，按说不会在此，不过事情难说，看你身法家数，好些像他传授呢。还有一人，这些年来屡想和他相见，有人说他也很想见我，只没机缘，老是彼此错过。你且说说这人是谁？你叫什么名字？你的师父是谁？看我猜对没有。”小孩道：“我倒有个名姓，这几天有点烦心的事，不想再用，如今把我外号当名字用，你叫我黑摩勒好了。至于我那师叔，向不许我对人说他名姓，说了他要打我，他本事又大，我怎么掉花样也掉不过他。

弄巧他这时候就许在我身后头站着，我破扇子还没到手，师父拜得成拜不成也不一定，先挨一顿冤枉打，那我太划不来。你一定要问，且把你猜的那两人先说我听一听，如猜得对，我便点头，话不打我嘴里出来，他就不高兴，也不能打我了。”老头闻言，四外瞥了一眼，笑道：“你这小玩意倒会捣鬼。你们这一套把戏，此时我已看透，还想掉枪花么？我看帮助小铁猴，和樊老二作对那人，不是丐仙吕渲，便是司空晓星，知道我已受人之托，不愿明斗，摸准我的脾气，合谋算计，等我不管闲事，对付樊老二一个还不容易？弄巧连老醉鬼都是你们一党，那是准备弄翻了脸，出来做小花脸的。除此二人，别人既无如此本领，也不敢轻易就来惹我。只有一桩奇怪，连我那么素行不羁、想到就做的人，都不愿欺压良善，这两人都是正人君子，素不与官府绅富交往，虞家与他们有什瓜葛？这般用尽心机代为出力，难道说因为那是天材地宝并世难逢。和樊老二一样，见宝起意，连人家妇女的陪奁物事都想据为己有么？尤其醉鬼，终日昏昏，一塌糊涂，身外之物一件不爱，这件东西分到手里，绝无此恒心和长岁月去炼它，也这般跟着垂涎则甚？”小妹早从话里、形貌上辨出老头是谁，先颇骇然，不料变得这快，竟会把黑摩勒收为门徒，又听出晓星暗中相助，与何异之言吻合，方觉此老不出作梗，再有能人暗助，事决无妨，忽听脑后有人低语道：“赶快随我一同出去。”大惊回顾，正是何异，同时又听树前哈哈大笑道：“老馋鬼，吃了我的好酒，还要背后说人，可惜你今番被小孩吃瘪，全料错了。看你日后还有什么说嘴？”小妹一听语音，便知是醉鬼奚醒，因何异令她速出，不及细看，随往前面走去。

老头本觉出树后有人，未及回看，奚醒便管斜刺里纵将过来一嘲笑，恰将何异、小妹二人踪迹掩过。老头见树后走出两个生人，瞪着一双鹞眼，方要张口。奚醒知他生疑，仍做不知，接说道：“这位便是酒主人，杜仙山白雁峰的何老兄同他侄女儿。你不是想到他家去么？他适才与我相遇，听你在此，要请到他家赛一赛酒量，约我一同踏月拜访。

我因有点别的耽搁，叫他慢慢走一步。适才事完赶来，樊老二正和小黑拌嘴。我懒得见他，藏在一旁，本心想等老何到了再出来，不料你们说来说去说到我的头上，我才出面，老何也到。”老头望着何异，刚把怪眼一翻，何异已抢前施礼道：“久仰葛兄大名，今日才得拜识，幸会得很。”老头也转了笑容，还礼道：“何兄不瞒你说，起初我听人说你那出手双绝的本领，久意想和你斗上一斗，老没机会。后又听说你已入山隐居，也就罢了。今日遇见醉鬼，才知你还会酿这好的酒，把我瘾头勾起。你若不来，早晚之间非去偷酒不可，你这一来，我倒不好意思了。”奚醒笑道：“老何你听听，我说馋骨头自会寻上门来，你偏要引贼入室，这不是自招了么？”何异听二人玩笑，也半庄半谐答道：“葛兄素有神偷雅号，酒量食量更是并世无双。小弟不才，饮食一道粗知料理，家藏陈酒也还不少。葛兄如欲一过酒食之瘾，便可即日命驾，下榻舍间，作一平原之聚，聊尽区区东道。欲过偷瘾，也请早赐光降，小弟定当厚固墙宇，率领家众日夕小心戒备，好让兄台施展神偷妙术，俾得一开眼界。不过心仪已久，不论以偷来或以客来，均盼从速好了。”老头哈哈笑道：“久闻何兄快人快语，果然话不虚传。只是酒还没吃你一杯，先说平原十日之聚，未免小气一点。”奚醒道：“听他呢！他说恨不能和你赌饮十年酒，每日不醉无休，怎说十日？这是他近十年来染了假斯文习气，动不动抛文引典，酸上两句，却吃你笑话了。”何异方要答话，一眼瞥见小妹站在身侧，老头正打量她，忙道，“我只顾说话，还忘了给你引见。这便是七指追魂、神偷葛鹰葛老前辈，快些上前拜见。”小妹听那老头果是适才猜想那位名驰西南的七指神偷，连忙躬身施礼，喊了一声“葛老前辈”。何异指着小妹道，“此女姓江，乃我故人之女，本领资质俱非庸流，尤其是她幼遭孤露，龆龄奉母，隐居江乡。

母又衰年多病，只她孤身弱女，每日冲冒风涛，以奉甘旨，从无缺欠，孝行至性实为少见。适听我说老兄来此，久仰老前辈当世义侠，要想拜识，故此带来。她还做得一手好菜，此次驾临，定要精制几样奉敬呢。”内行人眼里一看便透，葛鹰本看出小妹二目精光湛然，英芒内蕴，气质凝炼，有异寻常，分明上乘内外武功均有根底。可是听何异这番说词，从小奉侍病母，不曾离开，哪有余闲寻求明师传授？再一细加观察，此女功候竟比黑摩勒还要深纯，小小年纪能到此境，定是家传无疑。只是近数十年江湖有名之士，纵不尽识，也都知底，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个姓江的，好生惊奇，便问：“此女之父叫什名字？”奚醒故意抢答道：“交浅不能言深。老何你先不许说，由他猜去。小妹不是还要做莱请他么？等到你家，是做客人是做贼，身份定了再说不迟。”小妹一想：“何、奚二人明知自己住在虞家，事前不曾商量，却代自己出口请客。这七指神偷，以前母亲曾说过，他与亡父还有一点小过节。父事母所深知，独这一件，生前不知什事岔过，没说结果如何。

仅知他右手大拇指上多出两个枝指，武功绝伦，除亡父外，极少与之比肩。更精点穴和用那怪手练成的掌法，能十步抓空，并打伤人的要害。生性好酒好吃，滑稽玩世，喜欢偷富济贫，常和朋友以偷盗打赌为戏，本领高强，脾气古怪。每以喜怒为好恶，随心任性，不拘小节。

手底更是又黑又准，最重先入之见，心以为是，绝不更改。稍一勉强含混，被他识破，翻脸便不认人；又生就一对灵耳，哪怕睡梦之间，稍有动静便被听出。仇敌越来越多，谁也不愿多和他亲近。母亲因他厉害，还详说了他的形貌神情，命将来外间遇上时格外留意。何异与亡父深交，有什过节料必知道，这等说法定有用意。”醉鬼又说第二次，恐是点醒自己，不能再不答腔，随接口道：“小女子幼侍家母，学了几样粗肴野蔬，不过聊表敬意，哪有何老世叔家庖精美？但不知老前辈何时命驾？也好当晚赶回禀明家母，赶往何老世叔府上准备制办，以免过于草率，更重不恭之罪。”何异所说原有深意，奚醒倒是听出话里有因，才随声附和。何异见小妹慧心领悟，心中暗喜。葛鹰笑道：“我常说好资质女子难得，何况已有一半成就的小孩，不想一夜之间竟会遇见两个。我知宴无好宴，吃人嘴软。这黑头小鬼受人指使，把我耍了个不亦乐乎，未了却拜我为师。如非三年前受那死狗暗算，将我双耳震坏，也没这糟。现在樊老二那把破扇子尚未盗来，如盗不成，我算是白吃了亏，连徒弟都收不成。这个小姑娘心里灵便，都由眼睛隐隐现出，保不定你们又是打我什么主意。可是我生平偏爱像他两个这样的小孩，见时我已心许，且不管这里头有什故事，我一准等这小鬼事完，不问盗成与否，定去白雁峰何家，先做些日子酒客，走前再大偷一回，过过我的偷瘾如何？”黑摩勒原装不识何异，人来仍吃他的，并未理睬，听到未句，忽然喜跳道：“这酒是何家制的，我听你说过，好吃极了！不论如何师父总要带我同去，你做客，我帮着吃；做贼，我也帮偷，你看如何？”葛鹰笑道：“呸，不要脸！这里就喊师父，你扇子到手了么？”黑摩勒胸中已有成竹，料定可以盗来，笑道：“这有何难，你不用忙，酒已下肚，再等我吃完这半只酱鸭，肚皮吃饱，走还庙去，手到拿来。但是一件，我有我的手法，这次偷人东西，你们都在庙外头等，不许进去。一则省得这厮说你想收徒弟，暗中帮我；二则免得被这两个老头子学了乖去，还让那厮说我人多。”奚醒哈哈笑道：“老鬼，你收那小鬼油腔滑调，和你一样调皮，真像是一个炉里铸出来的，没二样货，这倒不错。几时我也收个小醉鬼，接接我的衣钵。”葛鹰没有答理，瞪着一双怪眼朝黑摩勒看了又看，正色说道：“说归说，做归做。当着外人，你活莫说太满。你如盗他不来，虽说年纪小不要紧，到底不好落场呢。”黑摩勒道：“师父只管放心。

你在这里至多等到天亮，我如不把这厮破扇子盗来，你说你不收我做徒弟，我从此也不再见人了。不过扇子到手，他要追出来不认账，我却不愿和他这样不要面皮人相打呢。”葛鹰道：“那是自然，只扇子一沾你手便算他输，底下都有我呢。他定在庙里练内功，未必想到你敢当时一人下手，立竿见影，看是繁难，或者还有机会，试一试去也好。

反正要到明天夜里盗不成你算输，去试试看也好。”黑摩勒随把手中鸭骨往草地里一扔道：“如若我不出来，不到天亮，谁也不要走去，把我戏法弄破，盗不来破扇子，却莫怪我。”葛鹰笑道：“樊老二真要把你弄死，我也饶松不了他，依你就是。”黑摩勒道：“我如被害，只能怨我没有本事。你说这话，岂不又叫他说你偏心？”奚醒道：“小鬼头，此时由你说嘴，到了天亮要不成功，我们都等在此地，看你有什面孔出来见人？”黑摩勒道：“那也不要紧。我师还没正经拜，可是他拿话绕人的本事我已学会，盗不出来自有一番交代。反正有你酒吃，你等着吧。”说完，仍把面具戴上，纵身越墙而入。

奚醒笑对葛鹰道：“这小鬼头顽皮透顶，你将来不好好管教，留心给你现世呢。”葛鹰把眼一瞪道：“没这种事！因为举动说话像我，才喜欢他呢。实告诉你，今天在酒馆才一见面，我就把他看中了意，便今晚盗不成功，我也收他做徒弟，不过不许再管这闲事罢了。”奚醒道：“你向来做事心口如一，小鬼头有什好处？你这样看重，连为他瞒心昧己都愿意呢？”葛鹰道：“你哪知道，樊老二这次约我帮忙，本就是当时利用，没安好心。此宝目前只有我和寒山老尼能开取锤炼。因寒山老尼精于剑术，难请，人又正派，连我都不肯强夺好人东西，何况是她？又不相识，无法请教。此外还有一人也能勉强开炼，与樊老二倒是相好。这厮偏出了名的心黑，遇上便宜六亲不认。实在无法才找的我。起初怕我不来，一意苦缠，说得满好，等我答应，渐渐露出私心，意欲炼成之后，借着我曾说过‘我非此宝主人，得后无此恒心功力去长日习练，如作防身，又用它不着，分得来也是留待有缘’这一番话，变方设计和我掉枪花，我已不大高兴。后来他往金华刘家捣鬼，我料他对我所说不实不尽，暗中跟去一查考，才知那刘家父子为富不仁，俱是衣冠禽兽，勾通狗盗金鹏、白凤娃夫妻，想拿至亲虞某送礼，不想被隐居富春江边、化名苏半瓢的独叟吴尚看破，他和虞某新交至好，暗将狗盗图记摘去。

狗子金庭玉本和他有仇，怂恿侯绍埋伏中途，老吴受了辣手暗算，不久身死。侯绍吃了目力不济的亏，误杀好友，悔恨已极，逼着狗盗夫妻从优埋葬。

“老吴隐居，原为抚一幼女，那情节也和侯绍伤他大同小异，误伤好友全家，意欲以此减孽补过，不想仍遭同样报应。他素称神算，不知怎的竟未算出狗盗夫妻为恐天门三老得信不肯甘休，来为老吴复仇，害怕都来不及，怎还敢来寻他义女的晦气？只恨事由刘家狗子而起，喊去责骂了一顿。都是你这酒鬼醉后胡说，被樊老二听去，知道此女已奉老吴遗命嫁给虞某，妆奁中藏有此宝。先把我约定，再去恐吓狗子，逼他写信，向虞某诈索强取。我素不肯欺压良善，何况又是故人给养女之物，当时便改了主意。只是心中奇怪，此宝另有主人，与我还是旧交，后来为人所害夺去。我因双方都是朋友，死者全家丧尽，没有后人，无从暗助为力，心虽不忿，未便出头。为防他请我开石取宝，特命人寻我几次，俱都未去。闻他得宝以后，无处寻找良工，我又坚决不去，迟延至今，已有多年不曾听人提说，怎么无缘无故到了老吴手里？想借便看看真假，故意叫樊老二先来，另约地点相见。不料侯绍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早探明他的行径，埋伏在彼，给樊老二吃了一点苦头，当时丢丑。我原意由樊老二自去胡闹，我自往街上买醉，等他将宝取来，看出是假，奚落他一场；如若是真，再绕着弯，原封送回，才端起酒杯，便与小鬼相遇。”葛鹰滔滔不绝，正往下说得起劲，忽听一声“师父”，黑摩勒已在庙墙头上现身，晃眼纵落，笑嘻嘻跑来，手里拿的正是那把铁扇子，连去带来，共总不过吃顿饭的工夫。

这一来，休说小妹看了惊异，连葛鹰也都万想不到会盗得如此神速，鹞眼圆瞪，未及发话，醉鬼奚醒已先笑道：“老头，你终算有眼力，先收他做了徒弟，顶多叫人说是青出于蓝，不致再有别的笑话。要不的话，你那神偷的好招牌今夜就算倒了。”葛鹰道：“放屁！除开樊老二甘心送上，这里头必还有别的隐情。凭小鬼一人，看他那么机警聪明，不是没望，绝没这么容易。你当樊老二是好吃的么？”黑摩勒暗忖：“这老头果然厉害，师叔再三劝我拜他为师，倒是不算冤枉。这事必须如此答法，才没褒贬。”便笑答道：“师父不必追问，刚才我不说么，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做贼不是什么体面事，纸老虎戳穿，一钱不值。不管我是怎么偷来的，反正我从樊老二腰间亲手解下就算成功，不信你找樊老二问去。定要追问详情，法不传六耳，没人时再说好了。”葛鹰一听黑摩勒竟由樊老二身畔亲手解下，知无虚假，又是喜欢，又是惊奇。何、奚二人原知司空晓星暗中相助，先未觉异，及听这种说法，也是暗中惊赞不已。

葛鹰刚夸了一句“好徒弟，你真行！”，忽见庙墙上又是人影一晃，随听怒喝：“畜生小贼，快纳命来！”声随人到，箭一般直向黑摩勒立处扑来，隔老远便将双手伸出，带起虎虎风声，眼看抓到。小妹见来人正是樊秋，两下相隔十来丈，一纵即至，纵时用“飞鹰攫兔”的身法，身子往下一矮，足蹬庙墙，头前脚后，双手微拳，临快到达，倏地掌心向外，左右平分，由外转内画一圆圈，收向前胸，将力运足，再化成“神龙探爪”之势，向前发出。这等极恶毒的掌法，非内外功到了上乘地步不能施为，看神气，真力已用了足够九成，常人挨着一点固然筋断骨折，万无生理，便被那掌风击中，轻则身受重伤成为残废，重则也必震伤内腑，也难幸免。不是深仇宿恨，急怒攻心，怎会下此毒手？樊秋一面情急拼命，黑摩勒竟似没怎在意。暗道“不好”，刚想施展暗器，何异在旁已有觉察，忙使眼色止住。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小妹同仇敌忾、心念微动这瞬息之间，猛听葛鹰厉声喝道：“樊老二！真正不要面孔么？”同时又是一个声随人起。这次却是改进为退，葛鹰双手迎头往外一推。樊秋扑近黑摩勒头上尚有数尺高远，脚还没有沾地，竟在半悬中倒震出去三丈来远，落于就地，怒气冲冲指着老少二人喝骂道：“这事我不认输！扇子还我，叫这小贼畜生二次再偷，输了，我从此不在人前出面。如若不然，任你老馋鬼怎么护犊，我也取他狗命！”葛鹰本觉黑摩勒盗得太易必有原因，笑道：“天底下也有你这样厚脸皮的人，且把你那篇歪理说出来我听一听，当着众人，只讲得通也行。难得你这个年纪，多少也有过一点名头，输了赖账，还用辣手伤人，真正混账透顶！”樊秋怒道：“老馋鬼，少要口里不干不净！你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本来不值和你多说，你问小鬼，他可恶不？”黑摩勒笑嘻嘻道：“你还好意思说哩！我和你有什客气头，反正破扇于是我亲自由你腰带上解下来，并没假手他人，你也亲眼看见。再想抵赖，一则情理上讲不过去，二则我也没有这多工夫和无赖纠缠。亏你先前还说，让我找帮手，只盗去就算数，怎又厚脸抵赖起来？实告诉你，今晚认输一走，是你便宜，我那帮手本领比我胜强十倍，如要和他较量，你再饶上十个，也是白送！破扇于是你一生招牌，先说的话算数，你就认输拿走；此时不拿，我要它无用，明早就当路拾交官了。”樊秋怒火头上，一出来便把话说错，答不出个理来，自己纵横江湖数十年，何曾受过这等奚落？闻言不禁羞恼成怒，暴喝一声，又要扑上。葛鹰早听出樊秋虽吃了冤枉亏，扇子确是黑摩勒亲手盗下，见他话答不出，又想伤人，如何能容？立即乘机变脸，把双鹞眼一瞪，厉声喝道：“樊老二，且莫妄动！先前我原说，他盗来扇子，我才收他为徒。彼时只做中人，两下均无偏袒。他进庙以前，说是一进去便手到拿来，我还不信。谁知果然如此容易。他便假手于人，你也不能不算，何况亲手自取。他既成功，便是我的徒弟，打算欺他，从此休想！你如不服，来来来！你有什么本领，只管和我施展好了。”樊秋气得把牙一挫道：“小鬼畜生欺人大甚！我不杀他，情理难容！你这老贼，虽狗往里咬，但此次是我约来，如若和你动手，显我量小。我错把疯狗当人用，只好自认眼瞎。老贼不必逞能，暂时我先让你一步，明早离开此地，再如相遇便是仇敌，我自会寻你这老贼小贼一齐算账。我失陪了！”说罢，怒气冲冲转身就走。黑摩勒知他敌不过葛鹰自找台阶，高喊道：“樊老英雄慢走一步！你这把仗它成名的铁扇子还没带去呢！放在这里没人照管，被别人拾去，我们不赔啊！”樊秋只做不听见，头也未回，竟自走去。

葛鹰道：“他已气得够受的了。你这小娃家怎如此尖酸刻薄，一丝不让？”黑摩勒道：“我一点也不刻薄，不然，方才就要他命了。凭他那点本领就想欺人，还差得远呢。谁还怕他不成？”葛鹰道：“樊老二比我虽差一筹，目前也没几个能占他的上风。据你说，好似当面亲手解下，难道他是死人么？”黑摩勒道：“没对你老人家说，法不传六耳么？拜师之后，没人时自会对你老人家实说，忙什么？”葛鹰笑骂了一句：“淘气小鬼！”更不再往下追问。

何异知他受了司空晓星叮嘱，不便明言，看了小妹一眼，对着葛鹰笑道：“樊秋今晚不但吃亏受气，因他急怒太过，连言谈举止都失身份。我们不知盗得这快，也没避开。明早回味，必然省悟。此人素来好强任性，对贤师徒虽恨切了骨，虞家倒不致再有扰害了。”小妹明知何异借话点醒自己放心，也将头微点。何异又接说道：“今晚好月色，难得老兄新收弟子，令高足又如此争气。破庙荒凉，何妨即时移寓舍间，先谋一长夜之饮。明晚再由小弟设筵与贤师徒作贺，就便行那拜师之礼。后日再开几坛陈酒，同尝我江侄女的佳肴如何？”奚醒首先拍手称妙。黑摩勒也抢说道：“师父，我替你取那破包袱去。那半瓶假酒和破鞋不要了吧？”葛鹰笑骂：“混账东西！”黑摩勒笑嘻嘻越墙而入。

何异笑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头天认师父，便当人掀你头皮，这小玩意忒刁钻，你这师父不好当呢。”葛鹰道，“不劳费心，我正要他这样，才开心呢！”黑摩勒去有盏茶时光，方把包袱取回，说是适才吃多，拉了泡屎。何异算计晓星必然还在庙内，便对小妹道：“我四人走了，你见令堂代我请安，后天到我家宴请葛老前辈再见吧。”小妹连忙应了，当下五人分作两路，一同起身。行时，何异故让葛鹰居前，手指古庙，朝小妹打了一个手势。小妹会意，遥望四人去远，重又返回。因为图近，由横里路上，相隔庙前约有四五丈长，便听两人问答之声。

闪身树后一看，庙前老松下忽然多了两人，一个中年，一个长身老者，银髯飘萧，貌相奇古，宛如图画中人一般，看神气好似新由庙中走出。紧跟着庙墙内又纵出一个小孩，也和黑摩勒一样打扮，如非头上面具搭向脑后露出本来面目，几疑黑摩勒重又回转，心方奇怪。

小孩忽向二人低声说了两句，老者说：“唤她来吧。”语声才住，小孩倏地反身一跃，便到了自己身前，几乎吓了一跳，因自己正秘行藏，虽知三人决非敌党，但不欲多见生人，以为小孩有事他往，忙往树右一闪，待要闪开。谁知小孩一落地便站住不动，朝树后唤道：“姊姊快出来，我是兰珍姊姊多年不见、乳名丑儿的兄弟，不是外人。我师父萧隐君和司空师叔喊你过去说话呢。”小妹一听小孩是兰珍之弟，那中年人竟是司空晓星，尤其萧隐君，久闻大名从未得见，居然在此相逢，还给自己出力，怎不喜出望外，忙即走出，笑问道：“你就是兰姊之弟么？她想你不是一天了。”小孩把怪眼一翻道：“那个自然。不是为她，我还在黄山不来呢。只她被仇人嫁给人家做小老婆，太没有出息了！要跟我学，今生不讨老婆，她也不出嫁，寻一好女师父，学本事多好！师父喊你，快走吧。”小妹见他长得一张又凹又扁的脸，短鼻如山，却往横长，又宽又厚，阔口嘻唇，偏长着上下两排白细整齐的牙齿，圆额填起，浓眉高凸，几乎簇成“一”字，眉下紧接着一双暴眼，偏是白多黑少，碧睛如豆，说起话来滴溜溜乱转，身材尤为矮小，端的又丑又怪。再听说话，也是怪声怪气，杂乱无章，心中好笑，见他已然催走先行，随走随答道：“令姊此事，也有苦衷，况且虞家仍是按礼娶妻，未以侧室相待呢。”小孩又翻眼睛，回脸答道：“人家已有老婆，还说不是做小！你告诉她，要想见我，自来这里，我不能上门去认这家做亲戚。”小妹因将走到二老面前，不愿再多争辩，含糊应了，先开口叫了声“司空世叔”，正要下拜行礼，晓星抢拦道：“侄女莫忙！这位老人家，便是三十年前名满天下，人称乾坤八掌地行仙，后来隐居黄山天都、始信两峰的陶元曜。陶老世伯与令尊生平莫逆之交，这次特为你事而来，快先上前拜见。”小妹闻言大喜，忙向二人相次行礼拜见，起立躬身问道：“侄女常听人说，黄山天都峰隐有一位姓萧的老前辈，始信峰顶也结有茅棚，陶世伯可与这位老前辈同在一起么？”司空晓星道：“岂但一起，那便是他的化身呢！你陶世伯自从得了一部玄门炼魔秘籍，便即改姓为萧，隐名避世，移居黄山，连令尊和我那样好友，先都不知他的踪迹。不料世缘未了，情出不已，入山不几年又管了几次闲事，旧名虽隐，新名又复大著。因他有姓无名，江湖上都称他做萧隐君，其实是二实一。本心迁地为良，偏又难舍黄山松云之胜，迁延至今，惹下好些牵缠。他隐退时你还未生，定不深悉，归问令堂，自知底细。当年令尊遇害，如我二人有一在侧，也不致闹得那么糟法。后来我们得信，已然无及。”“这多年来，并非忘却死友，视若路人。一则令堂应变，智计过人，更有志节，立志抚孤，使亲女手刃父仇，宁可十年薪胆，受尽苦辛，不向外人求助，不特仇敌为她所愚，连我二人和天门三老都把传言信以为真。心想令尊身后无人，对方与我诸人也有一点交谊，又非庸手，独往既难制其死命，约同下手，一则以众凌寡不是我辈所为，他如认低服罪，更难遽下毒手。你陶世伯心肠最热，为此筹思多年，恰巧他去年路遇天门三老中的马野尘，发现他昔年所收的一个徒弟，并非俞家丑子，实是令尊骨血，此事只可问你义姊兰珍：丑儿亲母是否名叫添香，难产将亡由马野尘用延命丹保全，生子以后便闭居高楼不再见人，后来自尽的？便得知端倪了。

“虞家有一表弟名叫周鼎，也是你陶世伯的门下。我本不知你事，因化名苏半瓢的吴独叟为侯绍误杀，暗护遗孤，日前无心相遇，我疑他要往虞家闹鬼，暗中监察了几天，觉他行径难测，又遇醉鬼奚醒，追问出一点真情，正遇樊秋投函诈宝，暗助了侯绍一臂。随往何家，恰值你陶世叔在彼，才得全知，侄女便去。我知那老偷儿生平从不输气，甚是难缠，又有别的瓜葛，不愿和他明斗。主意还没打好，我师侄黑摩勒竟和他路上相遇，见他在酒店里开人玩笑，看出是个有本领的能手，心中不服，乘机将他银袋盗来，见我一说。我知他闯祸，本意叫他送还，继一想，这样老偷儿仍未必甘休，莫如索性叫他跌翻在小孩手里。此人有一古怪脾气，当时不能找回面子，哪怕别处遇上，你死我活，所行的事立即作罢。对手又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如被吃瘪，真是哭笑不得，明日必走无疑。他一走，剩下樊秋就好办了。可是老偷儿一双鬼手厉害非常，人丢太大，稍一疏忽，命便难保。于是想到他那功夫正对黑摩勒的路数，事后如乘他无法下台、面子难堪之际，拜他为师，十九应允。于是教了黑摩勒一番话，命其夜来前往。他先说世上除他师父和我而外，绝不再向别人低头。后经劝说，已然应允。

安心想学人家本领了，依然把人家戏耍了个不亦乐乎。我没想到他如此逞强任性，会当时就走。等我按时赶到，他已露面，和樊秋打赌盗扇了，我看出老偷儿爱他已极，拜师之说已有成义，才放了心。

“这小孩真正胆大包天，淘气透顶，未从拜师，几乎把师父送到粪坑里去。那樊秋那样强敌，竟敢公然和人定约，盗取贴身之物。总算运气大好，一方是化敌为师，从此学得不少秘传；一方又遇见陶兄师徒到来，暗中相助，处处都占了上风。可是樊秋绝不甘心吃亏，此仇非报不可，第一是寻小铁猴，第二是老偷儿师徒。更有你那藏珍是他多年梦想之物，宁肯丢人舍脸，自坏品行，受人唾骂，也必要弄到手里才算。照他今日那样气急败坏不要脸的行径，说不定假作负气他去，等事稍冷，使人料他仇未报前不会再来，突然乘机篡夺。此番不是明抢就是暗盗，宝物虽重，却难不倒他。固然令堂与侄女俱非庸流，未必不是对手，但也除不了他。失宝自是不好，动上手再被逃走，传说出去，踪迹定被仇人知晓，也是不妥。

“樊秋至今不知萧隐君就是当年的陶元曜，以为目前只有两人能够开铸，此事正好借重小铁猴，用鱼目混珠之计，由我做一假字帖，代兰珍编造些先人得宝根由，寻块假石贴在上面，令小铁猴盗去，寻一深山古洞藏好。故意显些踪迹在他眼里，再把虞家失窃之事传出，看是如何，再作计较。好在他二人深仇早结，不这么做，也是一样，无什相干。你那对头近来声势浩大，手有名剑，加以同党能手甚多，要报父仇，非将石中金精取出炼成宝剑，难望成功。放在虞家，除启外人觊觎，日夕操心，别无用处。最好拜托你陶老世叔带往黄山开出，用水火磨炼，铸成利器，再交还你，方是善策。适才我已和他说过，相约同来，想等事完，再对你兄弟丑儿把他出身来历说明，令往寻你来此相见，不想你竟在此。那老偷儿手辣心狠，何等厉害！你只顾树后窥探出神，立得那近，只被稍一留神，听出鼻息，你再疏忽，定遭毒手。尚幸你何世叔赶来，看出是你，将计就计引出相见，令你请客，还有用意，到时务必前去才好。”小妹听那老者竟是当年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耀，曾听母亲说过，他与晓星俱是亡父至交，父亲在日，曾有“金精至宝如能铸成刀剑，便是干将莫邪一类的利器，可惜陶元曜隐名避世不知去向，无法开取”之言，难得这般相合。尤其自己平日打算父仇报后，奉母百年便即出家，只为本门无后，想起愁急。父亲曾有弃儿寄在兰珍本身之父家中，更是万想不到的事。此事平日虽听母亲说过，但知父亲死前年寿已高，生具异禀，精力过人，大耊修龄，竟如壮夫，生母乃是三次续弦。父亲老年忽然思子，因三娶尚无子嗣，膝前只有一女，屡欲纳妾，俱为母亲所阻，又有一点惧内，不愿为此相争。又得番僧延嗣之药，于是暗中置了几处外家，不久便为仇人所害。生前惟恐母知，就有儿子寄养友家也不肯说。死时事起仓猝，母女二人俱不在侧，自更无从知晓。

陶世叔既由天门三老口中查出真情，自不会假，这一来，把昼夜在怀的两桩心事同时如愿相偿，怎不喜出望外？等晓星把话说完，立即拜谢应诺。

陶元曜随唤丑儿过来，丑儿正在一旁发怔，闻言应声走近，说道：“师父，你不是说我爹是被吴尚老贼害死的么？怎么又是江家儿子呢？”陶元曜笑道：“我还是新近才知底细，本想把他两姊妹唤来，对面明说，恰好你姊来此，事已商定，我就无须再见兰珍了。你生身之父也为仇人所杀，但非吴尚，另有一人，因你性情太暴，学养尚差，此时不能明说。你母姊现因避祸隐藏，指江为姓，你也相从姓江好了。想我初收你时，年才四岁，正在顽皮，我爱你资质，带往黄山，问你名字，说叫丑儿，常居山中，并未取名，由我喊到如今。再不几年，你便出山，与你姊同报父仇。还有你那嫡母衰年多病，此后不断探看母姊，往来黄山、永康两地，难免不见外人，仍用乳名听之不雅，现在赐你一个单名，叫作江明。此中曾有一点用意，先不说它。至于你那以前出身，可同你姊到虞家去问兰珍，如她彼时年幼，不能深悉，天门三老家中尚有她家一个旧仆，异日前往一问，自知就里。”江明喜道：“我说凭我丑儿的姊妹，怎会受仇人抚养，认仇为父，还嫁人做小呢。这一来。

那吴尚与我无干，也不去翻他死人骨头了。但我亲爹的仇人是谁，师父怎不说呢？”陶元曜正色说道：“这个不比吴尚，还能看我情面，人也还好，你去寻他，遇上就没了命。你本领尚差，怎能去得？如未到说时，不但不对你说，以后还不许你向你母姊盘问。我不知你真实底细时，曾再三对你说，吴某事出误会，一时失手，并非故意，为此无心过失，弃家抚孤，力图补过，以对死友，用心尚是君子。况且你父原有致死之道，临危还有遗嘱，不许家人戚友报仇，此纸尚在吴某手里。此仇难报，你当面应允，如今人已死去，适才自吐心事，竟还要翻他的尸骨，固然真相已明，不会再有此举，论起居心，终是违我教训。还有吴某生平精于占算，虽然自身的事依旧脱不出一个数字，可是他那星卜之术的确其验如神。他因算出兰珍命赋小星，又思接延女家嗣续，费了许多机谋才作成这门亲事，临了，自己竟以身殉，临死仍心心念念为故人之女打算，要给侯绍以托孤之任，对于自己，死生恩怨全不置念，用心可谓良苦。你那义姊兰珍受他多年抚养，爱逾亲生，到此地步，自然惟命是从，还有什话可说？况且虞某又极感恩知德，并未以侧室之礼相待，有似英皇，无分正嫡。是你的亲姊，又有什不体面处？你却一口一个小老婆，不屑与之相见。殊不知你虽非她父所生，汝母从小就受她家恩养，后来闻你父死殉节，又以优礼厚葬。你自出生便在她家寄养，也有几年父子情分。平日随我山中读书，为年不少，怎气质仍如童稚，言行一点不假思索？此后再如任意胡行，一定逐出门墙，不要你了！”江明急道：“师父不要生气，徒儿下次改过，不敢这样了。”陶元曜道：“念你初犯，不来怪你。小妹年纪不过比你长两三月，你二人同具至性异禀，得天独厚。只管你文武两门都能将就，但你久处山中，习于粗野，既没她心细，也不似她从小流离，艰苦备尝，懂事得多。

论名分，她又是你长姊。以后除我以外，务要遵从母、姊教诲，天已将明，侯绍少时到此，我二人对他还有话说。可随你姊同往虞家见母。

你姊越墙先进，你等明透，自己叩门请见。小妹到家，便把藏珍取出，晚来放在屋外，我自有人往取。虞家尽可安居，即被仇人知道，你司空叔如不在此，速往黄山送信，我自有处。”小妹姊弟一一领命，随即拜辞起身。走到路上，小妹一旦得了这么有本领的兄弟，又是喜欢，又是亲热，满肚皮话，不知从哪里说起。

仰视星月已隐，天色转暗，晚风侵肌，似有欲雨之状。知道再不一会，田家人起，因弟新来，不愿他一人门外久候，想陪他说一会话，便和江明抄小路绕到虞家后门竹林隐秘之处，边走边谈，渐渐说到昨晚盗扇之事。

原来昨晚黑摩勒，只是一股子勇壮之气，与樊秋打赌时，心中尚无一定主见，口里说笑，暗中盘算，忽见奚醒、何异、江小妹出现，暗忖：“奚、何二人既到，司空师叔必来无疑。”回脸一看，果见司空晓星隐身树后，用手朝庙一指，随即飞身入内。这时葛鹰正在打量何、江二人，毫未觉察。黑摩勒见晓星要他进庙，知道今晚盗扇之事十九成功，后来奚醒用话一引，乘机起身。那庙外观地方不大，内里却有三层殿房，因是乡民报赛之所，管庙人因地太僻静，平日又有闹鬼风说，虽不住在庙内，每年也来打扫两次。后两层并不残破，内偏殿还设有床榻几案。樊秋以前曾经来过，因当地离虞家颇近，又极隐僻，用作下榻之所，绝无人知，便和葛鹰定约，在此落脚，同住偏殿之中。

黑摩勒适才戏耍葛鹰，已然入内两次，知道地头，本想会见晓星之后再行下手，不料身才落地，瞥见外大殿拐角上，一条人影闪了一闪，顺便道往里跑去，身法快极，黑摩勒眼尖，看出那人身材比自己高不了许多，脚程迅速，一点声音俱无，最奇怪是也穿着一身黑，头戴面具，和自己打扮得一般无二，好生惊奇，连忙拔步追去，一直追进后殿，并无踪影。晓星也不知在哪里，因右偏殿便是敌人卧处，轻轻踅过，隔窗眼往里看：樊秋坐在榻上，长衣已脱，尚未倒卧，铁扇子插在腰间板带上面，两手反掌朝下，分按两膝，微微颤动，满面怒容，时作狞笑，好似愤恨已极。如旁人看去，不过见寻常闲坐，黑摩勒受过高明传授，一见便知敌人正在运用内功，将全身真力聚于两掌，准备伤人性命，照此情形，休说进前无幸，便隔着窗户被他发觉，吃他用百步打空真力打中要害，也是不死必伤。可是这种功夫最为难练，运气时火候稍一不纯，气与力失了匀称，或是遇见行家，冷不防照准穴道一点，便能将气闭住，不等解救，无法动转，自己漫说无此本领，就有此本领，敌人背墙而坐，室只一门一窗，如何近身？知道厉害，屏着气息在窗外偷看了一会。樊秋似料葛鹰不会令黑摩勒当时就来犯险，只管运用功夫，准备一击立毙，并未防到来得这快，自信过甚，以为万无败理，始终侧脸向窗，一点也没留意回看。

黑摩勒见无法下手，来时又吹了大气，方欲再寻晓星，猛觉头颈被人弹了一下，不禁大惊。回头一看，身后无人，适才所见黑衣小孩又在往二进便道拐角上出现，闪了一闪，立即跑去，疾如电掣，一瞥即逝。黑摩勒追到二殿，又无踪迹，暗忖：“师叔平日虽喜游戏三昧，对我却极庄严，只管亲若父子，轻易不假辞色，今晚关系甚大，决不会在这要紧关头来此相戏，再说身材又矮，许多不像，如是外人，师叔已先进庙，不会不知，怎能容他向我作梗？况且此人不像大人，脚程比我还快，除却得过本门中真传，从小练起，还生具一绝好资质，哪有这等本领？我这身打扮，不知哪里学来，莫非荒山古庙真个有鬼不成？”且追且想，不觉追到头层外墙，又纵向殿顶四下瞭望，除后偏殿敌人居室隐隐有烛光由窗上透出外，别无迹兆。心中纳闷：“师叔明明令我入庙，怎会不见？”只得纵落，坐在大殿石栏上打这盗扇主意。

寻思了一会，知道敌人恨己切骨，此去如不能手到成功，必为所伤无疑。

有那一日夜工夫，老虎也有打盹时候，守定了他，不会一点时机没有。

偏又好胜，对人吹了大气，时候过久，便盗得成功也欠光鲜，何况无法下手。

方自寻思发急，忽又瞥见适遇黑衣小孩在殿角便道上出现，将手一招，如飞往后殿跑去。黑摩勒暗骂：“这厮又来引我，今番不管你是人是鬼，好歹总要叫你尝尝滋味！”念头一转，纵起便追，心还怕追他不上，转到二殿又复隐去，谁知今番对方反恐他不肯穷追，竟未中途隐退，一晃小孩转向后殿。黑摩勒因后偏殿住有仇人，回手先取出兵刃暗器，以防不测。稍停了停，容到追进后殿天井中，眼看前面小孩已立在偏殿门外，二次回手招了一下，轻悄悄踅身而入。黑摩勒疑是仇敌党羽，先还不敢冒失前进，在便道转角上立了一会，不听动静，忍不住纵向窗外，试探着往里一看：樊秋已侧脸向外卧倒，身子看去似乎发僵，满脸俱是恨急，那黑衣小孩站在床前，不时偏头外望，后来觉出黑摩勒在外窥探，随指窗外和樊秋身旁铁扇，打了一阵手势，意似说敌人已无能为，要黑摩勒乘机入内盗扇。比完随即退出，也没见他出门，便即无踪。

黑摩勒虽看出樊秋似被人点了哑穴僵倒，因事突兀，真假不定，仍疑小孩是樊秋党羽，恐中诱敌之计，在外踌躇。约有半盏茶时，小孩好似明白黑摩勒的心意，二次又复进房，走到樊秋面前，竟作了一个恶剧：先似打算解中小衣，想了想，回手抄起黑摩勒盗换葛鹰的那瓶酒水，微掀面具，含了一满口，轻悄悄放下酒瓶，将身微俯，一鼓腮帮，喷了樊秋一脸，重又比了回手势，纵将出去。樊秋受人捉弄，不声不动，直似失了知觉一般。

经此一来，黑摩勒方始大悟，知道小孩有心助己，不知用什方法将樊秋制倒，特意将铁扇子留给自己亲手盗取，以符适才打赌定约之言；还恐多疑，又将自己引来，加以指点。平日以为师父临去遗言说自己生具异质，并世少有，异日再随司空师叔加以深造，小一辈人里当无敌手，常时想起自负，除师叔外，什么人物也看不上眼里。想不到今晚遇见一个年岁相仿的小孩，本领会高出己上，拾人唾余，自觉这般到手面上无光，方在寻思，委决不下，猛听耳际有人悄声说道：“黑师兄还不快点进去！我师父不愿伤他，还要解救过来呢。老偷儿还等着你，时候久了，如何能行？”黑摩勒闻声回顾，见来人正是那小孩，身量比自己高不了半头，身法灵巧，矫健已极，来到身后，竟未觉察，好生惭愧。等他说完，方要比手势，与他一同入内，小孩一纵身，已到了二殿便道拐角上。

黑摩勒无法，心想他喊我师兄，总算没在外人面前丢脸。知道时机紧迫，稍纵即逝，也就不再迟疑，径由正门跑进，走到樊秋面前，将扇取下。因知樊秋真气岔入腰穴，五官四肢全失效用，反正结怨，乐得说他两句便宜话，扇子到手，大声喝道：“姓樊的！破扇子我是取走了。此时取你性命，易如反掌，我不肯无故伤生，识进退的，天亮各自走吧！”说完一回头，见黑衣小孩又在身后站定，不住挥手催走。

黑摩勒很想与他亲近，又要拉他。小孩将手一摇，指了指榻上，知是等己走后，解救樊秋。暗忖：“樊秋本领不弱，将他制倒已是难极，对面解救，他又和我一样打扮，醒来岂肯甘休？这个我倒要看他如何下手。”随比手势，约小孩外间相见。小孩也比手势，说当日不行，日后自会等他。黑摩勒随即退出，伏身窗侧偷觑。

小孩略待了一会，约莫人已出庙，一纵身抓住房顶椽角，将上面碎砖取下一块，随即纵落，全神注定樊秋，右手指朝他胸肋间微微一点，同时将碎砖抛落，意似防樊秋暴起动手。紧跟着再一纵身，朝樊秋所卧墙壁上飞去，两手一抓，两腿一蜷，回脸望下，竟和猿猴一般粘在墙上，继见樊秋只将两脚徐伸，仍是口眼均闭没有暴起，更不怠慢，手足并用，就墙壁上一撑，便轻轻纵落门外，随即跑出。黑摩勒忙迎上去，小孩见他未走，附耳低喝道：“还不快走！留神这厮追出拼命呢。”说罢先跑。黑摩勒才想起樊秋受制时久，现正调气，否则早已追出，忙往外跑。小孩在前，回手一摆，径往二层偏殿纵去。黑摩勒料他必还有事，不便追踪，决计先行出庙交代，刚见葛鹰，说不几句，樊秋便自追出。

樊秋气量褊狭，睚眦之怨必报，从没受过人的当面奚落，把黑摩勒恨入骨髓。打赌进庙以后，本心还想暗出窥伺，继一想，老葛素来说话算数，此次约他相助，本就勉强，又不合藏头露尾，中间还拿话绕他，全都看破。傍晚时，听他口气，已恐中变，果然这样，只恨他不愿意应当早说，不该临时撤台。这老贼耳目最灵，自己行动未必瞒他得过，只到明晚，扇子不被盗去，他纵心爱小贼，也是徒然。此时虽护小贼，不能公然相助，露出形迹。暗出窥伺，吃他看破，保不讲些歪理，有了借口，反而不美，只得中止。心料黑摩勒受了指点，来必乘机，不会即时下手。就他年幼无知，胆大冒失，葛鹰知道自己厉害，也必劝阻。独个儿斜卧榻上，暗忖成名半生，今日竟跌倒在一个小孩手里，真叫人恶气难消。凭自己本领，除非老贼相助前来，扇子在身，绝盗不去。可是小贼点点年纪，竟有这好资质功力，对头已然做定，不乘此时除他，日后再得到人传授，成了劲敌，不但除他为难，一世都是短处。越想越恨，反正闲着无事，决计施展轻易不用的辣手，把全身真力劲气调匀为一，运于两掌，等敌人一照面，只在十五六步以内，便用劈空掌法将他打死，至多再招老贼一个不快。人已死去，师还未拜，于他面子无关，料他无可如何。谁知这类掌法，气、力相辅而行，不是内家正宗功夫，运用不易。樊秋生平少遇敌手，近几年声威大著，越发骄傲自大，又未遇着深仇大敌，久已不曾运用，及至想起再练，盛怒之下，功夫竟欠纯熟。其实就这样敌人已吃不住，樊秋偏是心辣手狠，试练了一回觉出气与力往往差上一点，不能十分匀称、任意所为，尚嫌一击不能致命。反正无事，便将盛气平抑，打算运用纯熟，一发立毙。满以为所练气功以前还有几人能破，目前有的久已不知下落，有的远隔万里，便神偷葛鹰功夫高过自己，也只能敌而不能破，况他也无来此暗算之理；至于小贼，来便送死，决无他虑，再说也无如此眼力。正在志得心安，黑摩勒来到窗外窥伺，已被觉察，因恐葛鹰随在身后，隔窗打去，一击不死，对头是个小孩，又有葛鹰袒护，至多认输，不能再下毒手致他死命，略微踌躇，黑摩勒便被江明引走。樊秋哪知克星甚多，还当敌人想什方法就快下手，正在聚精会神，静等施展毒手。

不料司空晓星和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耀师徒已有安排。黑摩勒追赶江明一离开，陶元曜便进了偏殿，行家眼里，只一照面便看出樊秋气走腰间，在纽丝穴，正是要紧所在，气一闭住，人立僵倒，口眼紧闭，不能转动。忙用真力，照准穴道隔空一指。樊秋猛觉真气一岔，将气闭住，一着急，人便随着歪倒，五官四肢多失效用，只心里明白，干着急无计可施。直等黑摩勒将扇盗走，江明遵奉师命如法施为将他救转，始终不知中人暗算，还当是久未练习，将气运左，岔入要穴，全仗屋顶坠下碎砖巧将哑穴击开，才得复原。想用毒手伤人，反倒作成仇敌，容容易易捡了现成便宜。并且还遭戏侮，不知用什脏水洒了自己一脸，小贼适在外面饮酒，那水正带酒味，弄巧还许是尿也说不定，如何不刻骨刊心的痛恨！偏生岔气时久，恐受内伤，不敢骤然暴起，还须闭目宁神，使本身真气调匀归元方能动作。此中利害，樊秋原早想起，所以醒时并未发动。容到樊秋强捺忿气，徐徐伸动四肢，将真气归原，活动好了血脉，睁眼一看，扇子已被敌人盗走，跑没了影。这才发动无名怒火，追出拼命，气急败坏，人已糊涂，只知痛恨仇敌，言行未暇思索，张口便错。吃葛鹰和黑摩勒师徒二人一个挖苦，一个逞强出头，话既答不上来，动武又非敌手，急怒攻心中猛一转念，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贼扇子到手，老贼成了他的师父，如何肯容自己下手？今夜人已丢到了家，此仇已不止小贼一人，如不我回场面，一世英名全都丧尽。适才老贼已有逞强反脸之势，再不见机退去，决无幸理。牙齿一挫，略微交代，径自一怒而去，由此与葛鹰师徒结下深仇不提。

至于江明为何要学黑摩勒的打扮？原因司空晓星近十余年在古兰陵原籍隐居，除偶出游山外，日常静坐研习内功，极少与闻外事。近年闻得黄山有一姓萧的隐名异人，在天都峰顶结茅修道，疑是昔年旧友，前往寻访。一见面，竟是多年未见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并见着申林、江明、周鼎三个新收的徒弟。彼时江明还叫丑儿，生相既怪，资质又好，晓星甚是器重，渐渐谈起黑摩勒的身世行径，说二人瑜、亮并生，各有长处，不过黑摩勒比较机智一些。人生缘分，如磁引针，江明一听黑摩勒小小年纪已然出道，有了声名，十分散羡，磨着师父照黑摩勒的衣着面具做了一身，意欲学样，只是无从施展身手，常时穿了黑衣在山中跑来跑去，早想和黑摩勒相见，交个朋友。这日陶元曜想起独叟吴尚误伤至友以后的行径，甚是嗟叹，又闻他带了义女兰珍，化名苏半瓢，隐居富春江边，知他是天门三老生死之交，江明生具至性，异日下山必报父仇，迟早闹出事来。死者行为原多不合，吴尚为人正直侠气，且是无心之失，事后补过，如此苦心孤诣，情有可原。打算带了江明往见天门三老，如能设法解却这场恩怨，固是佳事；万一此子阳奉阴违，拼受师责，将来仍往寻仇，人子之道理应如此，打过招呼，日后也有许多便宜。江明志切父仇，已是十年薪胆，梦寐不忘，巴不得有此一行，只管嘴里遵奉师命，百依百随，心中却有一定主意：哪怕把小命送掉，也非报却此仇不可！及至到了天门岛，才知吴尚已于日前死去。陶元曜背人向三老提起此来用意，无心中打听出江明竟是生平至好的遗孤，兰珍乃他义姊，已然嫁与永康绅富，甚是心喜。因要测看江明心志，当时并未对他明说。在天门岛盘桓了些日，又听人说兰珍有一姓江的义姊，韶龄弱质，奉母江干，现正寄居兰珍夫家。细问母女二人年岁神情，倏地想起一事，当下别了三老，前往永康追访，就便使江明姊弟相见，说明前情，巧遇晓星，得知小妹母女来历和那块宝石，故人有此佳儿佳女，更喜神物未落仇手，便和晓星计议，决计将宝石取往山中，代为铸造利器，并解樊秋之厄。江明只听说黑摩勒在此，喜出望外，还不知道个中底细，特意穿上那身同样的行头，老早便要前往。

晓星虽料黑摩勒初出犊儿不怕虎，难免不闹点花样，却想不到会如此胆大妄为，竟把这位将要拜门的老师戏耍了个不亦乐乎，如非葛鹰脾气古怪，期爱太过，差点没把小命一条送掉。以为时候尚早，又加好友相逢有许多话说，晚去了一步，到时正遇见黑摩勒打赌完毕，樊秋刚刚负气离庙。晓星知道葛鹰耳目甚灵，凭自己和陶元曜的本领，隐身在旁窥他，虽不致于觉察，江明毕竟功力尚浅，没上坡前，便命绕向庙内等候。嘱咐行迹务要隐秘，无论遇见什人，不许妄动。如不遵命，以后便永在山中，不许出外走动了。

江明进庙时，恰值樊秋纵入，因是生性直率，又不似黑摩勒没有管头，在外日久，放纵已惯，倒是听话没敢招惹，樊秋的神情动作却被看明，知道这是极厉害的气功，心想此人有何深仇，如此用功准备？看了一会，不见别的动静，师父师叔老不进庙，黑摩勒不知在此无有？忍不住偷偷绕出庙侧，遥望前面大树下坐着一老一小，相对说笑食饮，那小的正和自己同样打扮，好生欢喜，方想偷偷踅近前去看个明白。

陶元曜和晓星的初意，是想樊、葛二人真非夺取宝物不可，便先礼后兵，出面强阻。及至到后，看出葛鹰此来井非本意，又和黑摩勒成了师徒，只剩樊秋一人，足好对付，乐得省下这场仇怨。

正想樊秋不是庸手，葛鹰意虽偏袒，并非露出相助口风，黑摩勒口出狂言，看事太易。

一回首，瞥见江明在庙墙边探头，恐被葛鹰觉察，又恐有事，一面摇手示阻，忙即赶去，行时稍快，葛鹰竟些微觉出有异，未即回顾。

无巧不巧，奚、何、小妹三人先后赶到出现。葛鹰顾此失彼，几面都被岔过，又在酒兴将发之际，略微怀疑，也就罢了。晓星深知樊秋本领，事前既然说明，不比日里：一个胆大心灵；一个气急，只顾追人，对方又是小孩，骤出不意，一撞便到了手。凭黑摩勒一人，此扇绝盗不来，但他话出如风，无法收转，再看陶元曜师徒已打手势，一同纵入庙内，便乘葛鹰、何异二人对谈之际，走出树外，朝黑摩勒打个手势，命他随后赶来，也往庙内纵去。陶、江二人正在庙墙内相候，见面说起樊秋情形。

晓星闻言大惊，幸是自己在此，否则黑摩勒扇盗不成，小孩和前辈成名人物打赌还不十分丢脸，人却非死必伤无疑。为想挫他锐气，使其知道天下能人甚多，便小辈中，胜过他的也有人在；因知陶元曜不愿江明速成，教时专扎根基，各种拳法器械虽较黑摩勒稍有逊色，气功轻功却比黑摩勒胜强一筹，加以从小生长黄山，居于险峻之地，攀援纵跃成了习惯，端的身轻飞鸟，捷于猿猴，商量停妥，便教了江明一种做法：由江明把黑摩勒引到樊秋窗下看个艰难，如不知进退，再用劈空掌警觉，引向前殿，这里陶元曜乘空下去制住樊秋，江明重到前面，二次引进，盗给他看，却不真盗，让他学样，捡个便宜，丢个大人在同样年岁的外人手里；并嘱事成不要即时与他相见，等到明午晓星数说过后，他自再三请见之时再见。江明心地忠厚，不敢违逆尊长之命，惟恐明日相见扫了好友面子，使他不好意思，所以百忙中抽空私告黑摩勒，说师父立等救转樊秋覆命，不能延缓，先安个根，准备明日见时全盘托出，推在师长身上，不是自己有意卖弄，以免有碍交情。

谁知惺惺相惜，黑摩勒因此一来不但没有忌恨之心，反倒自愧弗如，两下声应气求，彼此倾心，由此互相引重，成了生死患难之交。

不但交情深厚有胜同胞，连言行动作都是互相模仿，技艺切磋更无庸说，又都爱滑稽戏弄，捷于神鬼，不可端倪。日后黑衣双侠之名威震大江南北，不深知底的人真辨不出是二是一，此是后话不提。

姊弟二人在虞家后园竹林内聚谈了片时。小妹见天色业已大亮，便嘱江明稍候，自己择一隐僻墙角纵身入内。兰珍因小妹彻夜未归，虽是智勇双全，武艺高强，终不放心，几次要想追出查探，毕竟江母持重，长于料事，力说：“女儿为人绝无差错，况还有晓星、何异等人在此，他们做事都不先说，此时不归，定是遇见他们有什事故发生，必须小妹在彼，否则小妹聪明机警，行藏极秘，终日关心老母，稍有不合连面都不会露，早已见机抽身，怎会落在人手？舜民世家大族，你总算是一个主母，新婚不久，谁不认得？深更半夜潜踪私行，休说遇见本家戚友无法自圆其说，便遇见本村乡民人等，也滋物议，这冤枉怎当得起？真要遇见劲敌出什差错，小妹不行，你去也是白饶，仍以听天由命为是。”兰珍见江母如此说法，只得罢了。

二人谁也不肯去睡，坐待到了天明。兰珍知小妹素孝，绝不在外久延，使老母家中悬念，却不料小妹忽然得了一个有本领的亲兄弟，此后不特本门嗣继有人，并还得一个有力的帮手，共报父仇；同时那多年梦想开铸、苦无良工善法的宝石藏珍，也有了告成之望；再见江明天性笃厚，甚是亲热，一时得意忘形，疼爱兄弟，恐他新来人地生疏，枯守无聊，以为天已快亮，也不忙在这片时之间，只顾姊弟二人谈话高兴出了神，却不想出来时久，当早又是阴天，这一耽搁，累得老母和兰珍多着了好些时急。兰珍急得无法，要和舜民去说，命人飞马与何异送信探询。江母皱着眉头，方说“无须”，小妹倏地飞身纵入，见室中残烛未灭，老母、兰珍对坐灯侧，愁容遽敛，忽然想起自己疏忽，累母忧急，一肚皮高兴话立时堵了回去，脱日说了句：“女儿该死！”刚要认错，一转念，又觉为慰母心，仍以先报喜信为是，忙扑到江母怀中，改口说道：“恭喜阿娘，我家有了后了！”小妹原是狂喜奔入，及见老母愁急之状，欢喜中添了两分悔恨，恨不能把满腔中的话全倒出来博母欢心，转闹了个语无伦次。

江母听她一进门先说自己该死，跟着道喜，说：“我家有后。”自家只此一女别无亲丁，女儿又是喜容满面，不禁起了惊疑，方一沉吟。

小妹见母闻言并无喜容，面色转板，也不想想自己喜极忘形，口不择言，事情还没说出丝毫头绪，以为乃母仍不愿闻父亲外室所生之子，这新得的爱弟怎好领来见面？念头一左，只顾愁急，寻思善处之道，更不再往下开口。还是兰珍听她没头没脑，语多可疑，十分惊异，见母女二人不再开口，忍不住问道：“妹妹，你那么聪明人，怎说话没点头绪？你去了这一整夜，到底有什么喜事？室无外人，快点从头明说呀！”小妹闻言，猛想起所说话头不对，心里的事，母亲如何知道？不禁好笑道：“我真该死！昨晚事情直似喜从天降，喜欢得我话都不会说了。阿娘不晓得，我昨晚遇见爹爹生前在外面生的一个兄弟，还是乾坤八掌地行仙陶老世叔的得意门徒，年纪只比我小两个多月，本领却比我还好，岂不是喜事么？”江母不等说完，便惊喜道：“真有这事么？你父昔年常借访友出外，一去就是三月五月，他那几个好友，我都有数，问起来，一处未去。有人向我密报，他在外面设有侧室，闹过两次，他始终没说真话。你父虽服梵僧毒药，不是不能生子，也许有子在外。只是他行得太秘，连地方都不知晓，无从访起，这些年来，想过便自拉倒，不料果有此事！你既相见，怎不领来见我？”小妹闻言，又想起天已不早，江明尚在竹林守候，忙答：“明弟随我来了，阿娘且等一等。”随喊：“兰姊，快去告诉大哥，叫他去至厅房等候。少时有一小孩寻找，领他进来。他没衣服，我找我那男装去。”随说随取日里所着男装。

刚往外走，正遇虞妻早起，听兰珍房内丫头去说，江老太大和新太太昨晚一夜未睡，江小姐未在房内，不知何往，新大太似有发愁神气。

虞妻原知小妹昨日之行，尚不算是有头绪，一听小妹夜出未归，疑心寻贼出事，不禁大惊，恐舜民知道忧急，把丫头数说了几句，嘱咐不许再对人说。那丫头名唤春云，原是虞妻贴身爱婢，十分聪明向上。

兰珍爱她伶俐，自己家务事又欠明晓，特意要去使用，以备遇事咨询，免有不周之处。春云竟从上次随往杭州的女仆口中，打探出新太太是女中英侠，本领高强，羡慕已极，几次背人苦求兰珍教她武艺。兰珍恐招声气，不认自己会武。春云偏是立志坚诚，终不死心，及至江氏母女到来，知道小妹本领更胜兰珍，益发心动，要想求着大太，把自己拨去服侍江母，以便伺机求学，又恐两位主母见怪不允，没奈何只得对江氏母女特献殷勤，尽力服侍，以博欢心，为异日开口让步。所以昨晚兰珍只管假托夜谈，命仆婢们先睡，她仍悄悄守在房外，以备夜间用茶用点，有什差遣，好显她勤谨，小妹外出未归以及江母兰珍相对愁急，全被暗中偷看了去。小孩子性情，惟恐小妹走失，少了师父，一天明忙去上房报信，不料却吃了一鼻子灰。

虞妻持家有道，起身最早，刚梳洗完毕，正等舜民往书房写完两张例字回来，好去兰珍房内看望江氏母女，同进早点，闻报立即赶来，见小妹正由房内走出，这才一块石头落地。方欲询问昨晚是否外出，小妹已先开口，笑喊：“大嫂请房里坐，妹子到花园取东西，有一点要紧事，办完马上就回来。如今昨晚的事已然转忧为喜，我还有事奉托，请问兰姊好了。”说罢，不等答言，匆匆走去。虞妻觉小妹虽比兰珍美秀得多，因她平日老是父仇母病时刻在念，忧多乐少，性情又近刚烈，言笑不苟，不似兰珍笑口常开，妩媚柔婉，总嫌她过于冷艳，不是福相，这时见她星波明净，玉颊春生，满面喜容自然流露，宛如初日芙蕖含露临波，容光照人，竟是相识以来初次得见，背影又是那么婀娜轻健，游龙惊鸿之喻差堪比拟，不禁看得呆了。心想这个好妹妹生得真美，便画儿上也挑不出这样人来，将来不知谁人有此大福娶了去呢？兰珍听小妹在唤大嫂，忙赶出来，见虞妻正望着小妹后影出神，笑喊：“姊姊怎不进来，站在门外作什？小妹才回，江伯母和妹子三人都未睡呢。”虞妻一听，春云所说果然是真，又渐引起惊疑，回顾身侧无人，悄问：“昨晚事情怎样？”兰珍笑道：“小妹梦想不到，会无心中遇见她多年未见有本领的好兄弟，高兴得了不得。昨晚经过，照她口气神情来看，大约很好。此刻小妹给她兄弟往后园门外去送衣服，要由前门来见老爷，叫我告诉姊姊，请老爷到前面相候，等下人回报，把她兄弟领来拜见江伯母，别的细情还没顾得说，忙着就往外跑。姊姊来得正好，请到房里稍坐，便向老爷去说一声吧。”虞妻笑道：“你倒会偷懒，支使姊姊！我因听说小妹一夜未回，急得心里乱跳，又不便喊人扶我同来，独个儿跑到这里，苍苔露滑，差点没跌一跤！老爷现在书房写字，静等江伯母、小妹梳洗好了，派人请他来此问候，同用点心，你不会去喊他么？你走路，听说比马还快，偏支使我这无用的人！我自陪江伯母闲话，你自家到书房去对他说吧！”兰珍笑道：“好姊姊，娘姨丫头因小妹要出去，我己隔夜招呼：昨晚谈天，今日起晏早，不喊不许进来。妹子熬了一整夜，直到这时头不梳脸不洗，像什样子，怎好出去见人？这里到书房要由便道穿出去，一点不远，这事不能叫丫头去说，还是好姊姊辛苦一趟吧。”虞妻笑道：“你倒会说，自己丈夫，不洗脸碍什？你头又没乱，有什样子不好见他？书房只有一个十二岁的书童伺候，老爷爱清净，别的下人不喊又不进去，怕的什么？我走不动，你快去吧！我这里唤人，与你们打面汤水，同时传话等开点心。等你说完回来，梳洗完，正好老爷陪了客人进来多好！”兰珍笑道：“我不晓得书房里只一个小书僮，别的男下人不会进去。既是这样，我就去吧。”说罢，含笑自去。

虞妻随进房内见了江母，寒暄之后，便唤下人进房服侍。春云脚大，早由别路绕回，在后房听信，闻呼即至，并把别的婢媪唤来，虞妻一一安排。一会小妹赶回，说江明随身带有衣服，去时已然换好，现在正往前门求见去了。说时，兰珍也自赶回。小妹这才说起昨晚姊弟相逢经过，兰珍惊讶道：“这话果然有边。彼时我年尚幼小，不知详情，只知他是父亲过继的兄弟，从血胞里抱来，便交给寄居我家的天姑娘喂养。那天姑娘原有丈夫，头两年还住我家后园以内，自从带了我兄弟，便改住楼上，终年不下楼门一步，食用东西，是都用绳篮缒上，带没两年，不知怎的忽然痛哭了几天，便上吊死了。天姑娘有一次病得要死，由姓马的将他治好，都是有的。我还奇怪，怎有姓‘天’的人？原来她的名字有个‘添’字。我父亲为人严厉，房子又多，我由一个乳娘、一个小丫头带着，轻易不许到后园去。下人们都怕我父亲，谁也不敢多口，不久便遭家难，虽然不甚清楚，就我所知，却与陶世老前辈之言诸多相合，此事料无差错了。更可喜是，那块宝石，当义父临危之时，再三叮咛：‘此乃天材地宝，旷世奇珍，如能将它铸成宝剑，小妹要报父仇，易如反掌。我又遭此飞灾，命在旦夕，不能为它物色异人开铸。我死之后，可随时提醒小妹，务要随时小心，隐秘行藏，否则不但仇人知道必来加害，便被各派中能手知道，也不肯放过，定出全力，巧取强夺。’我们为此，常时想起愁烦，既恐日久泄露，宝落人手，又无处寻找良工，即便找到，外人也放心不下，难得遇见陶老前辈这样朋友至交，又有这大本领，从此免却许多担心，不消两三年工夫，便有神物利器为小妹报仇之需。我虽有弟，变成无弟，妹子却是无弟变成有弟。我两姊妹情逾骨肉，他弟即我弟，我弟即他弟，分什么彼此？岂不是梦想不到的喜事么？”正谈说间，春云来报，说：“老爷同江少爷来了。”兰珍笑道：“我只顾说话，脸还未洗呢。我到后房梳洗完毕再来。”小妹一把拉住道：“兰姊，怎么出阁不几天，就有许多做作？明弟待不一会还要走，这又不是外人，在这里梳洗不是一样？”说时，舜民已领江明走进。众人见江明生得那般丑怪瘦小，都觉可笑。小妹忙拉他到江母面前，说道：“这就是阿娘。”话未说完，江明早扑地拜倒。江母行家，看出他人虽瘦小，筋骨坚实，行动矫健，知是从小受了高明传授，功力不在小妹以下，想起去世丈夫，不禁悲伤交集，一面伸手相扶，口喊“乖儿”，两眼眶早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

小妹知老母想起前事伤心，也自悲苦，忍泪劝慰道：“有这好一个兄弟，以后光大门庭，继承先人之志，还难过作什么？”江母当着一屋的人不便深说，勉强把泪止住，先命小妹代为引见诸人，然后拉着江明的手温言问道：“你陶老恩师、司空世叔，俱是你父亲生死患难之交。只为你父晚年被梵僧的妖言所愚，误习邪道，他二人苦劝多日，后以绝交相挟，你父口应心违，不肯听信，才致分离。自他二人去后，你父越发闹得不像，终于身败名裂，死在仇人之手。以后多年，不通音信。我因你父在日，交遍天下，当世贤豪英侠，十九都有交情，死时身边还随有些日夕相聚的朋友，都怕仇敌厉害，仅仅内中有一个姓秦的，嘴上能说，才保得全尸回转，余人竟是坐观成败，无一出手。死后多年，平日那多好友，除何异世叔外，竟没听说有一人为他报仇的。我还当他二人看出你父倒行逆施，事体将败，借着强劝绝交，以便全身远害呢。今早你姊姊回来说起，才知他二人都是各具深心，不肯骤然下手，原有许多难处。我儿能得这等高人为师，真乃莫大福气。你父武功，幼得异人传授，独创一家，彼时你姊尚幼，生平不肯收徒，只我得了他一点真传。我因当年骤遭大变，母女二人颠沛流离，悲愤冤苦，曾于一夜之间将头发急成半白，因此得了心痛之疾。又在棺中诈死闷卧，受了湿气，百病丛生，时发时愈。幸蒙你虞家兄嫂仗义周济，买来贵药，得以全活，如今又令寄居此间，视若一家，百般优礼厚待，处境舒适，用不着再和从前一样江边打鱼，冲冒风涛，也许还能多活几年。你恩师知我底细，他命你以后从师省母，往来于黄山、永康两地，必是想我传授你父心法，助你进益。见时可对他说，盛意我极心感，所说的话无不遵办。只我尚想见他和晓星一面，客居不便延宾，他也未必肯来这里。可请定一地点，今晚我母女自去寻他好了。”舜民最仰慕这类英侠隐逸之士，闻言忙插口道：“陶老前辈世外高人，平日要想见他，自是极难，且喜伯母在此，司空老先生也正下榻家兄后园，地甚清静。如因舍间驾临不便，何妨约他同往家兄那里，到时随请伯母同往相晤，使小侄乘此机缘拜识一番，领点教益，岂不是好？”江母心料陶元曜，不比晓星与尧民是生死患难之交，未必肯来，但不好意思拒绝舜民盛意，便对江明道：“这样也好，你向师父致意，说虞氏昆仲人极正直风雅，乐善好义，对他甚是仰望，亟欲一晤。后园幽静，并无外人，晓星住已多日，如能在彼相见最好。主人情意殷殷，休要辜负。你师在此不会久停，你也急于复命，吃完早点，可速前去寻他。等规定了见面地点，看是如何，再作打算。”舜民夫妻三人同声说道：“明弟新来，与伯母、小妹骨肉相逢，话还没说几句，怎便叫走？”江母道：“小孩此来，哪能便放他走，自然要多聚些日。不过此时他师父定还有好些话要吩咐，以后往来两地，相聚日长，还是把正事办完再聚为是。”虞妻道：“那么至少也让江弟多坐一会，吃完早饭再去吧？”小妹道：“舍弟此后不免常时厚扰，也不在此一时。陶世叔行期甚速，再说家母和兰姊都没有睡，与其熬着精神相聚，还不如任他先走。

等我们吃完早点补上一觉，明弟也快回来了。”舜民夫妻只得罢了。

江明虽然心喜骨肉重逢，又得了小妹这样英侠贤孝姊姊，一面仍悬念着与黑摩勒相见，又因师父昨晚虽有两地往来之言，并未说明可以在此暂住，惟恐带回山去不知何时方能再来。正在忧疑不定，闻言知道师父叫走，母姊也不放行，甚是高兴，已不得早些回去见师复命之后，好去寻找黑摩勒会面，当即垂手应诺。

舜民又和他谈了一阵黄山风景，兰珍也梳洗完毕，下人端上早点。

江明自幼生长黄山，日以黄精野菜、山果粗粮为食，后随师父下山，吃了些寻常食物已觉美味，几曾见过这样精美点心？再加熬夜之后腹内空虚，吃得非常踊跃。小妹心疼爱弟，知道富贵人家吃东西细致，一天点心有好几道，数量却不甚多，见他吃得香甜，连照例多做的两份都快吃完，忙把自己一碗莲心汤和一碟烫面饺移将过去，笑道：“明弟想必饿了，我这里还有一份，才吃了一点莲心，今早格外高兴，反吃不下了，一总照顾你吧。如还不够，还有稀饭呢。只是大哥和你情如骨肉，想吃就要，无庸客气，以后如有外客在座，却要放斯文些呀！”虞妻早已想到江氏母女和兰珍食量较大，从昨日起，便命厨子一切多加预备，以防客人喜吃，随时好添。适才听说江明一会就走，除点心吩咐多做外，暗中又命春云告知厨司加做了一样汤面，还未送到。

见小妹推食与弟，忙拦道：“小妹你吃你的，还有好些汤面呢。”小妹道：“那我吃面好了。明弟吃完要走，让他先吃吧。”兰珍抿口笑道：“就这点，他也不够呀！这烫面饺做得特别好、你和明弟分着吃吧。”江明嘻着一张丑嘴，笑道：“姊姊，这烫面饺真好极了！只是小些，再大一点就好了。

这甜汤也好吃。我等吃面，你先吃吧。”小妹捡起一个，入口一尝，果然鲜腴细嫩，味美非常，便问：“是什馅子，这样好吃？”虞妻道：“其实这是寻常点心，不过猪肉、笋丁、香章、虾仁泥四样和成，厨子拌和得法罢了。那汤面倒还不错，适才叫厨子再添一样。他说汤已隔夜调好，只有这个快些。做面以前，先用鸡鸭隔锅调汤，撇去浮油，再用顶上口蘑和瘦金腿腰峰布包吊浸在内，文火煨上些时，将渣弃去备用，借那火腿卤味，不用点盐。那面也与外间不一样，用鸡蛋清和，不加滴水，褂得极薄，切成分许宽、四寸长条，先放滚水内煮个半生，再放原汤煮熟，好使汤味浸入面里，汤仍是清的。吃时另备四个小碟，看是一碗清汤面，厨子却要费不少事。我夫妻并非省钱，因要糟蹋不少东西，如是待客也还可说，一个点心，何苦暴珍天物？轻易不叫他们做，本为伯母备中点用的，如吃得好，反正这次汤调得多，再做只消和面，午后点心仍吃这个好了。”说时，春云已用朱红漆托盘端进四个凉碟，放在八仙桌上，撤出残点，换过碗筷。另有小大姐端进来一大鼓子汤面，放在当中。虞妻、兰珍分别忙用空碗代江氏母子将面挑好。小妹见那冷盘一是凉拌新笋，一是自制油菌，一是自制瓜松，一是白淡油鸡脯。雪白细瓷鼓子里，盛着淡紫色的清汤，面是又白又细，一根是一根，松松的淹在汤里，还没到嘴，便闻着一股子口蘑火腿交和的香味，全没有一点油腻，到口却是滑爽香腴，味美无比。正向江母夸好，江明已然一碗下肚，还吃了不少的菜。虞妻、兰珍均都抢着给他挑面、舀汤。小妹微笑道：“明弟，这面真好吃吧！莫说你初次出山，连我还是头一回吃到这样好东西呢。”江明嘻着丑嘴笑道：“大哥大嫂这里真好！将来我只要能常做这些东西，与娘和姊姊同吃，就好了。

不过地方须在山里，好与师父一起，那地方也比这里好些。”江母叹道：“听说仇人占了我家，一切都和你父在日一样。只要你姊弟报得父仇，夺回家业，当年厨子想还尚在，只没大哥这里讲究罢了。要说芙蓉坪故居，地虽没黄山大，那里风物还不亚于天都、始信之胜呢。”江明先就盘问小妹仇人姓名和本身真姓、亲父是谁与旧日家乡何在，小妹只是缄口不言，一听提起芙蓉坪，立即想起在天门岛时，好似听师父和三老也曾说过，立时勾起报仇心事，忙即追问：“阿娘，芙蓉坪现在何处？”小妹看了江母一眼，江母自知失言，便叹道：“这事早晚必对你说，不过还不到时候，对你说了，无益有害。以后你往来两地，只可说作姓江，乃萧隐君门下新收弟子，别话休说！如不听我言，便不孝了。”江明急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娘不肯说，姊姊不肯明说，师父更连问都不许。一个人生在世上，连自己的真姓和父母的名字都不知道，有什意思？真急死人！到底何年何月才对我说实话呢？”江母见他放碗不吃，满脸俱是愤悲激烈之容，便慰解他道：“听说我儿在山中也常读书，如何还这等暴性？可知子肯逃吴乞食，终于覆楚；勾践卧薪尝胆，遂致治吴么？此时正是你两姊弟忍辱负重，增益其所不能，以待将来一举复仇之际，如若不问轻重，徒仗血气之勇贸然行事，凭你二人此时本领，绝非仇人对手。倘有失闪，不特仇报不成、饮恨终古，我家只此一线，也由此而斩，娘老无所依还提不到，岂非大不孝么？”江明道：“我也不说就去寻找仇人，不过藏在心里知道，又不泄露于外，怎么说不得呢？”江母故意作色道：“我儿读书，应知明理，怎不听娘话呢？此时不寻仇人，问他何用？如寻仇人，无异送死。年轻人血气方刚，口头不稳，稍泄机密，便成大错，哪能说呢？我儿想知此事，只等你恩师将宝石取去铸成兵刃，有了克敌制胜之具，便娘不说，你师父也会对你说的。这面还有不少，大哥大嫂这里无庸客气，尽量吃饱快走。早去早回，赶来吃夜饭吧。如有闲空，也补上一觉，虽说年轻人不怕熬，终是睡足的好。”江明想起父仇，心中悲愤已极，哪里还能多吃？恐被众人看破，便把剩的半碗两口吃完，站起说道：“我已吃饱，谢谢大哥大嫂，叫人领我出去，我要走了。”舜民见他天真豪爽，又是高人弟子，甚是敬爱，知是即回，不再强留，便说道：“我送明弟去吧。我已招呼门上，再来时径入后园、无庸等下人们通报了。见着令师和令师叔，务必代为致意。老伯母和令姊们还要歇息。我寻家兄托他再向令师叔代向令师致意，想必不致见拒吧？”说罢，江明便向江母、众人辞别，由舜民送了出去。江明去后，舜民自去寻找尧民代约晓星、陶、何三人一聚不提。

江明走后，虞妻、兰珍便请江氏母女安歇。小妹道：“我少时还要往白雁峰何世叔家去呢。”兰珍道：“我听义父说过，那七指神偷脾气古怪，不是什么好相与，小妹此时已有陶和司空两位老前辈相助，这等人不与他打交道也好。”小妹笑道：“这倒说得好，一旦做了官家太太，连江湖上过节都全忘了。休说何世叔一番好心，此行必有用意，便是外人，我们答应了他，怎好不去呢？个把夜不睡算得什么？”虞妻道：“那么你要去也等吃了午饭，此时不过辰刻，稍睡一会也有时候，饭后再走正好。”小妹道：“何世叔要叫妹子做菜请客，晚去如何来得及？”江母道：“闻说何世叔家庖甚是精美，这只是一种假门头，去到那里，他给你备好，不过叫你应个名儿，当真要你亲手下厨房去做么？大哥再三留你饭后走，也无妨呢。”小妹道：“我昨日来去匆匆，连世婶都未请见，今日再去得忙，成什礼数？况且何世叔昨晚和我细说，想必还有一番嘱咐，早去的好。娘和兰姊先睡吧！昨日的马不知何家送还这里没有？我仍男装去，大嫂派人去问一声。如未送来，再借一匹快马有么？”虞妻应诺，正要唤人往尧民家中去问，春云入报说：“大老爷接了白雁峰何家来信，说司空老爷也在那里，并送还一匹马，说请这里江大少爷速骑此马前往，门上因见老爷刚把江少爷送走，正回报他，恰巧老爷出门撞见，说江少爷少时还回来，也许要用此马，嘱咐牵往后园门外，系在树上等候。老爷本要回来自说，走到穿堂，遇见春云，叫与大小姐说一声。”小妹闻言喜道：“司空世叔既知此事，必关重要无疑。来信明是催我速往，绝非明弟，所以说江大少爷，否则明弟要什马骑？事不宜迟，就此去吧。”虞妻便请江母和兰珍安歇，自送小妹换了男装，遣走园丁，亲带春云送出，叮嘱早回，看小妹上马，经过竹林，自回料理家务去讫。

第一一回舐犊情深 空山强侠女 原鸽念切 暗语托神童

小妹上马，绕出前街，仍择山僻小路，往白雁峰驰去。快马熟路，无什耽搁，自然更快，不消多时，到了白雁峰前。眼看溪桥在望，正要放马赶去，忽见路侧树林内闪出二人，拦住马问道：“尊客可是江少爷么？家主人命我在此迎接，说少爷到时休走前门，请由后园门进去。

我家小主人和少奶奶在那里相候，有话说哩。”小妹一听，知有原故，下马答道：“既然这样，好在不远，那我这马也不必骑，就烦引路，走了去吧。”二人答道：“这样更好。”便分一人将马往来路上牵去，另一人引了小妹由村外绕行，过了另一溪桥，又行一箭多地，穿出树林，方是何家后园。

那地方正当白雁峰下，到处山石磷峋，黛色参天，甚是幽静。小妹正在暗思，忽听前面有一女子口音说道：“这就是么？我接他去。”抬头一看，声随人到，紧跟着由前面绕过竹林内，飞步走来一个长身玉立容貌英秀的布衣少妇，走近身前，先立定脚向小妹仔细看了一眼。

引小妹同来的人刚说得“这便是我家的”，底下“少”字不曾出口，少妇已满面春风抢上去，一把拉住小妹的手，首先说道：“你就是江家阿妹么？想了我一夜一天了。快快里面去吧！你的菜蔬我都代你做好了。”说时少妇身旁又赶来一个英俊少年，向小妹拱手道：“愚兄何璟，这是内人。家母现在后园相候，世妹请园里坐吧！”说时，把手一摆，引路人便自退去。小妹知是何异子媳二人，忙喊“世哥、世嫂”，为礼称谢。何璟之妻姜氏原是将门之女，昨日傍晚因听翁姑说起小妹贤孝英侠，仰慕已极，渴欲相晤，及见小妹生得那么美秀，越发喜爱，一面寒暄，并肩携手，同往园内走进，赞不绝口。小妹反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没法还口。

进门以后，小妹见那花园就着原有山石林泉布置而成，虽没虞家花园房舍精美、陈设华丽，而形胜天然，别有一种幽趣。暗忖：“常听娘说，芙蓉坪故园经阿爹四十多年惨淡经营，几乎把整座山林包在园内，所有景物都经名手筹计，各有妙处，这些年来又经仇人加意修缮，想必比这两园还好得多。只不知能否在这三年内报了父仇，奉母还乡，使老母略享晚年之福呢？”正寻思间，姜氏已领小妹走到一所四面修竹环绕的精舍以内。

何璟抢先入报，何异之妻刘氏早在里面相候，闻报便接了出来。

小妹称“世婶”，忙即下拜，刘氏一把拉住她道：“贤侄女远来不易，自家人，何须如此礼数？请到里面坐谈吧。”姜氏也从旁代劝道：“这里也不是行礼所在，进房里去再说吧。”小妹只得住了，随至里面重又拜谢，并说：“昨日来去匆匆，因世叔催行，未得与世婶、世哥、世嫂请安，还请见谅。”随着又向何璟夫妻行礼。姜氏笑道：“闻得妹妹巾帼英雄，人极豪爽，怎会有这许多礼数？”小妹道：“长辈世交，理应如此。妹子命生不辰，幼遭孤露，避仇流亡，奉母荒江；原是无法。

多蒙谬奖已是惭愧，巾帼英雄更当不起。嫂嫂家传绝艺，学有渊源，异日少不得还望多多指教呢。”姜氏笑道：“对对，不知谁能教谁，且等过日再看吧，反正不许藏私就是。”说时，见何璟在侧未去，又回眸佯嗔道：“阿爹老早就望江家妹妹早来，你也不说一声去，等在这里作什？”何璟笑道：“我是想听世妹还有什话说没有，听完再去。”姜氏道：“你这人怎这样笨！阿爹和钱伯伯在一起，你又不能调开来说，不过暗中打个招呼，就妹妹有什话说，你也没法带去，还不快走？”何璟笑应去。小妹细看姜氏，星眸流动，凤目含威，生相言动虽然明艳俊爽，但是当着婆婆和初次见面的外人随便呼叱丈夫，毫无顾忌，似乎稍差，神采也过于飞扬，比起兰珍静婉端淑大不相同。心方动念，姜氏随把乃翁之意说出。

小妹一听，原是何异昨晚陪同七指神偷葛鹰回转白雁峰时，中途黑摩勒惦记和晓星、江明等人相见，便说自己要回取衣物，还要补睡。

葛鹰本知他有人指使，此去分明复命，便笑道：“小鬼头，少在我面前掉枪花。我因没有传人，爱你资质，起意收你为徒。你说现在没有师父，只要是真，我不问你以前来历和你身后那人是谁，你向那人复命原本应该，也不拦你，此时没有正式拜师受我规条，便此去不回也是无碍。可是异日拜师受教之后，却错不得一点规条。如因见我什事随便，欺心犯上或是犯了家规，你这条小命就活不成了。叫你那人定是你的尊长，去时可和他商量，拜我为师值与不值。不值便罢，绝不勉强，从此无须见我；如值的话，有未了事只办完再来，并不限定今日要回。

好在我还住在何家盘桓几天，何日均可。要是有心戏侮，莫要怪我手辣心狠！”葛鹰貌带狞恶，这一正色说话，两只鹞眼灼灼放光，瞪合之间威芒四射，迥非初见时嘻嘻哈哈随便神气。适才惊走敌人时，黑摩勒已看此老真实本领，心中已起了敬慕，见状不禁凛然，忙也改容，躬身答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弟子已然诚敬拜师，怎敢欺心犯上？但我师叔从来不愿人知，否则今晚早已出场。弟子所为并非受他指使，不过事情他是知道。即拜你老人家为师，理应向他明言，才是正理。

他素说师父本领高强，一定心喜。此外弟子还要寻一新交好友，少不得有多半日耽搁。师父不问我以前来历，免得弟子隐瞒不好，说又不便，再好没有。弟子至迟不过今晚，必定回转了。”说罢拜辞而去。

葛鹰闻言甚喜，笑对何异道：“这小鬼头真个聪明，胆子更大得出奇。你看他前倨后恭，立时改样，多么心灵！不是我吹，如经我再加传授，小辈中恐寻不出几个呢。”何异自免不了奉承几句，抵家以后，便托辞进内喊来何璟，写一纸束，命将昨马送回，请尧民代寻小妹，防她托辞不来，还说晓星在此。

其实何异深知小妹仇人与葛鹰昔年颇是交好，终因二人意志不投，语言失和，葛鹰拂袖而去，已有多年不曾来往。可是那仇人仍想拉他一起，屡次命人往访，道歉邀约。也不知葛鹰是否成心不见来人或是外出相左，俱未遇上。小妹此时乘机待以前辈之礼，给他一个整面，异日不但少却一个强敌，弄巧还有许多借助之处。黑摩勒又拜他为师，就此结纳，下一闲着，再好没有。便乘葛鹰好酒口馋这一点短处，假说小妹烹调精美，因敬仰他的本领为人，要亲自下厨操作，借何家客馆恭恭敬敬款待他一顿，一面命人去唤小妹，暗嘱何妻指点厨司抛去陈套，照家常做法备下十来样菜，再把自家最拿手名贵的菜添配两样，不重形式，务求味美，作为小妹亲制敬客。并命人出村迎接，小妹到时改由后园门走进，由何妻把话教好，告以机宜，听请再出相见，吩咐停当，然后自出陪客。到了前面一看，葛鹰已酒气薰薰倒卧客榻之上。何异也是一夜未睡，暗嘱二童守侍，客人一醒立即来报，自往别屋睡了一会。醒来天已傍午，去看葛鹰，尚还未醒，便在旁坐观书守候。

小妹未到以前，已命人入内问过两次了。

小妹听何氏婆媳说完其事，便笑问道：“世叔如此关切，感激万分。

既催早来，敢莫是要侄女承名做午饭么？”姜氏笑道：“那位贼伯伯原知妹妹家不在此，又是一夜未睡走的，如做午宴，倒不像了。你不知道，阿爹平时不显，只一遇上点事，便是星飞火急，适才两次命人入问，乃是见妹妹昨晚辞色略带迟疑，怕你看不起贼伯伯，万一不来，岂非弄巧成拙？早知不来，好再专人催请，告以利害，说不定还是派我去接呢。此时贼伯伯刚醒，因不知妹妹何时才到，里面午饭已开。只我夫妻算计妹妹必来，恐无人陪，特意先吃点点心，等妹妹来了一同吃呢。果然被我算准，等你世哥回来再吃吧。”随说随唤使女传话厨房，准备开饭。小妹未及开口道谢，姜氏又插口抢说道：“好在妹妹请客的菜早已备齐，时候还早，阿娘快睡午觉，乐得我两姊妹清清静静多谈一会。以后你如看得起我，务必常来呀！”小妹笑答：“以后自然要常请安讨教的，只是世伯、世婶、世嫂这般厚待，大不敢当了！”姜氏妙目一转，似嗔非嗔的笑道：“妹妹，我这人素来爽直性情，阿娘都知道。要是我钦佩喜欢的，他不理我，我偏要和他好；寻常人想我多和他说句话都不行；讨厌的更不必说了。

客气的事我是弄不来的，妹妹再要拿外人待我，一说话就有许多的客气，我就不快活了。”小妹幼遭孤露，。江氏出身大家，从小规教颇严，只管风尘寄迹、流转江湖，对外虽然脱略形迹，落落大方，毫无寻常儿女的俗态，但到父执世交家中，室有长辈，应对礼节自然仍守故家法度，姜氏那么豪放不羁之状，怎能相与同流？闻言起立，含笑答道：“世嫂这等错爱，妹子怎敢自己见外？不过情发于中，不由自己。既然世嫂不愿妹子说出，以后铭之于心，不再言谢好了。”口里说着话，眼望何妻刘氏对自己点了点头，仿佛口角微动，看了姜氏一眼又复止住，神气是知道姜氏这样脱略，乃姑心中也有一点不满，方自暗笑。姜氏尚未觉察，随手拍了小妹肩头一下，笑道：“算了算了！刚说不客气，你这‘铭之于心’，不更客气么？我没法再说，肚皮有点发空，开饭吧，不等你世哥了。”一言甫毕，何璟已掀帘而入。姜氏笑问：“你把暗号递到了么？阿爹和贼伯伯说什没有？”何璟道：“爹爹正和葛老先生赌酒呢。我陪了几杯，装闲话提起世妹菜做得真好，葛老先生当时便要尝尝味道，爹爹叫随便拿两样去，我借因头出来，恐葛老先生住长了，厨司务不留心，做出与世妹同样的菜。知道糟烘鸡和风鸭腰，一个非娘和你隔夜自配作料，厨司务做不来；风鸭腰的数目不多，只留供我爹一人下酒，一年难得待一次客。已吩咐厨房，把昨晚两只浸好作料的肥鸭和糟泥，取一只先烘出去，给他享受了。”刘氏笑道：“这老头子真好口福，这两样菜虽不值钱，他却没处吃呢。我去睡一午觉再来，你夫妻陪了世妹吃饭，等我起来，再同去厨房转上一回，就没事了。”小妹恭谢，送出以后，跟着开饭，姜氏对于小妹殷勤已极。

饭后无事，姜氏又坚邀小妹过手。小妹推辞不掉，只得勉强和她对敌；先比拳法，意存客气，自然不肯全数施展。姜氏本领虽出家传，因是从小娇惯，极为自负，见小妹本领和自己差不多，口说小妹客气，不肯施展，心却高兴，正在得意，喜形于色。毕竟旁观者清，小妹一上场，何璟已听父亲说过她的来历和各家的传授，早就留心。见她出手虽似和爱妻不相上下，但是一方是极力讨俏，打点起全副精神迎敌；一方却是气定神闲，手眼身法步无不从容，有时做出进攻神气，暗卖破绽，让对方略占上风。最难是处处相让，却把假事做得逼真，不由临场人不相信她。便是自己如非胸有成见，逐处留心观察，也看不出。武功造诣之深，可想而知。如真比斗，夫妻齐上，两打一，也不是她的对手。

父亲极口称赞，说昨晚虽没见她动手，功夫已见一斑，老眼昏花，果然不差，好生钦佩。打了一阵，见爱妻累得粉面通红，兀自不肯道罢；小妹神态从容，手法却渐迟缓，看神气似想让姜氏略占上风，以便认输停手，又不愿被人看破，在等机会。暗笑爱妻不知深浅进退，如若叫破，恐羞了她，晚来惹气；不点，让小妹卖个破绽，输了去，岂不被她笑话？连自己也成了不识的蠢才。忙乘二人胜负未分之际，插口说道：“你嫂妹二人都是一夜未睡，歇一歇力，泡碗好茶，吃了再说吧。

这样打法，要打到什么时候？”姜氏只是矜浮，人却聪明，稍点即透。闻言猛想起自己身已见汗，小妹却是神色自如，即此已见高下。况且有两三次连用险招，小妹一避便开，明有破绽，从不还击，分明相让无疑。丈夫定在旁看出她武功高强，故意点醒，幸而未见胜负，自己败了还好，如被她让出一个胜招，就此停手，丢人更大。念头一转，佯嗔道：“不要你管！我知不是妹妹对手，故意和她纠缠，想学两手，要你说破则甚。我已两三次败在她手，俱承相让，你只道你眼亮，我就不知道么？”小妹道：“哪有此事？”姜氏乘机跳出圈去，指着小妹笑道：“你真调皮，我不和你打了。歇一歇再说，少时再行领教。反正今天不显出真功夫，绝不放你过去。”小妹见被他夫妻识破，知道不拿出点颜色不行，只得含笑答道：“家母素常多病，妹子所得有限，只家传几手剑法尚还用过两天功，少时献丑，请嫂嫂指教如何？”姜氏笑道：“怎么样，这才说出一点实话不是，再等一会阿娘便起，妹妹难得到此，索性等到晚来请贼伯伯吃过酒席，再行施展。今夜便住在此地，明日午饭后，我再陪妹妹一道回去，专程给老伯母请安了。”小妹知道陶元曜要往虞家取那宝石。又想把江明留在虞家，多聚些日，有许多话要面说。便陶元曜也必有一番吩咐，当夜必须赶回。

此次前来实因何异再三相强，并还藏有深意，非来不可。出于无奈，怎能留住在此，闻言慌道：“妹子今晚有要事，又没有向家母说明，恐不等终席便要赶回，还是趁世婶未醒以前献丑吧。”姜氏意似不快，微嗔道：“我一片热心，满想对榻畅谈一夜，明日同行。妹妹怎这样情薄，一夜工夫都不肯留呢？”小妹凄然道：“嫂嫂不要多心，妹妹生来命苦。

这些年来，母女二人相依为命，除有一去世的义父和虞家义兄嫂三人外，更无一个亲故，巴不得多有一个亲人近友才好。似嫂嫂这样一见知己，又是世交，喜欢都来不及，岂有见外之理？实缘昨晚无意之间遇见多年失散的兄弟。他现在黄山萧隐君门下，此次师徒同来。妹子意欲留他在此聚上些日，今晚必须见萧老师一面，否则嫂嫂厚爱，焉有违命之理？好在以后相隔不远，见面日长，处得时久，妹子是否不知好歹，就明白了。”何璟原听父亲说过小妹近事，也插口道：“江世妹所说，我听阿爹说过，俱是实情。依我看来，阿娘快起，世妹晚来又要赶回，索性改日领教吧。”姜氏道：“我们姑嫂相好，与你男人家什么相干？偏你多说话！我原是存心激她，你当我真个怪她么？妹妹身世，我也听阿爹阿娘说过大概，真教人听了难过。妹妹既忙着回去，我想一会工夫也施展不完。我们在此谈天也好。”小妹听她不再强留，心才放宽。暗忖主人如此殷勤，何况将来难免借助她家之处，理应和她亲近一点才是，于是也打起精神，随和姜氏说笑，谈了一会。姜氏见何璟还守在旁边，便笑道：“你还不到前面去看阿爹有什事没有，一径跟着我们做什么？”何璟道：“你当我愿意在此吃你排挤么？我是等娘起来，到前面去，好有话说哩。”姜氏赌气道：“那你一人等在这里，我和小妹妹到房间里说去。”何璟道：“原来你和世妹有背的人话，何不早说？我走好了。”正说之间，何璟之母刘氏恰好走来。见三人在此说笑，姜氏绑着裤脚，笑问道：“你们定向世妹领教过了吧？我听你阿爹说过，小妹年纪虽小，手底只是耳闻，没有亲见。单昨夜看她身法脚底，差一点的老辈成名人物还赶不上她呢，你们莫又现丑了吧？”何璟道：“丑倒没现。”才说了一句，姜氏便瞪了他一眼，接口笑道：“不用你代我遮盖，自己人，便丢丑也不要紧，等我自家说。阿娘，你不晓得，这个小妹妹，人是又聪明又标致，武功更好，就是一桩，略微有点小刁，明明一身好本事，偏要怕人学乖，不肯施展出来。我正故意逼她施展，少爷看出我不行，怕我坍台，又在旁边叫穿，真无趣向。”刘氏原本也是个中好手，虽然多年未动，手法生疏，目力依旧高明，早看出小妹动止端凝，二目神光满足，英芒内敛，非比寻常，姜氏如何能是对手？便笑道：“姜氏你真胡涂，世妹初来，怎么不是外人？终要客气。何况她家规素严，哪似我家这么随便？你叫她独自施展本领也还可说，偏要和她打对儿，如何肯伤面子将你打败？与其这样，还不如等夜来席散，由我作主，请她施展一回家传武功，连我阿娘也可见识见识呢。似你这样不客气，逼人对手，世妹回去被老伯母和虞家夫妻知道才笑话哩。”小妹闻言，不住谦逊。姜氏道：“都是妹妹，才叫阿娘说我没规矩。你还要客气哩！这还不是阿娘惯的，又借世妹来说我。”小妹正觉不好意思，刘氏笑道：“你这世嫂聪明能干，什么都好，就是人太爽直一点。自你世叔归隐以来，轻易不与外人来往。我想我们山野之人去掉拘束，享点天伦之乐，全家亲热和气多好！我就这一个儿媳，又不要做样子给别人看。只要他们大体不差，也就是了，要那许多礼节做什么？可是太随便了，世家大族听去终是笑话，侄女不要见笑吧。”小妹道：“一家人原应如此。侄女也是初来，心又有事，如在平日，早放肆了。”姜氏道：“凭你这神气，会放肆？我要相信才怪。”刘氏笑道：“天不早了，中点该是侄女出面，我们一道厨房里去吧。”小妹谢了。何璟问明用何点心，自去前面随父陪客。刘氏便率姜氏、小妹，同往厨房中去安排茶点，并告做法，以备少时出外陪客时对答。

小妹到了一看，见那厨房甚是整洁，所有肴点用具无不丰盛精美。

看了一阵，三人正待走出，忽然何璟跑来，朝姜氏招手喊道：“你到这里来，我有话说。”姜氏笑道：“除了呵娘就是世妹，有话就这里说不是一样？还避人么？”何璟看了小妹一眼，欲言又止。姜氏才知碍着小妹，故作不经意道：“你没什么正经，我倒要听你说点什么。”随说随往前走去。小妹已随刘氏走出，见何璟夫妻站在厨房侧面梧桐树下卿卿哝哝说话，不时偷觑自己，好似于己有关，忽听姜氏道：“凭他也配！真想昏头了！“事既由我嘴快所起，自有我来承当了，用不着你操心，你何必心急！等阿爹进来商量过，由阿爹去回复她吧。”姜氏且走且答道：“阿娘不晓得，阿爹早晨已回复过她，进来没对她说。

这位晚娘也不量量力，竟要等人家回去时当面敲锣鼓呢。如不对世妹说明，闹起来多不好看相！这都是我不好，单单昨天在婆家头一回过生日，她要端出做娘的架子，不能不来。一时口快，被她无心听去，知我绝不作成，索性自家下手，朝来不过给阿爹打个招呼罢了。”刘氏道：“你阿公既知此事，必有安排，还是不要心急的好。”小妹这才听出，果然于己有关。正寻思自己怎会在此有事发生？对方又是何家姻亲？叫人难解，姜氏又道：“不管怎样，终归明说才是。”说时，正走过一个亭子下面，姜氏便请刘氏、小妹入亭落坐。先唤随侍在后的小婢去端茶点，随将前事说出。小妹闻言，好生气恼。

原来姜氏之父六指飞侠姜继尚，原配崔氏，昔年因见丈夫中年无子，先劝纳妾。姜继尚夫妻情重，始而不允，后来遇见红娘子冉金红，乃大盗冉杰之女，武艺高强，人极美艳，两下由打成了相识，彼此倾心，经人一撮合，言明以礼迎娶，与崔氏姊妹相称，无分嫡庶。姜氏性情柔和，表面上处得颇好；可是冉金红私心特重，觉自己后来，姜氏人既聪明，又知爱好，从小便随父亲学武，十分用功；冉金红最讲外场，对于前房孤女，休说责打，连重话都不说一句，起初心里也没什么过于歧视之处。只为治家严苛，不似前房宽厚，下人们心存怨恨，日向姜氏挑拨。姜绍祖人颇聪明，却无恒心。姜继尚因姜氏自小聪明伶俐，又因结发恩爱，只此一点骨血，终觉无母之女，格外爱怜，事事偏袒。

姜绍祖自不服气。姜氏听信下人离间，以为母亲是因父亲纳妾气病而死，怀恨金红，时常背着父母，借练武为由，拿话去激姜绍祖和己对手，打他泄忿，于是姊弟成了仇人。姜绍祖虽然好强，挨了黑打，不肯说出。日子一久，仍被金红知道，自己好名心重，不便凌虐前房女儿，气在心里。后来实忍不住，告知丈夫。姜继尚不但不听这枕头状，反说：“绍祖和姊姊差不多年纪，一样家传武艺，还有你这好娘长日指点，又是一个男子，怎会打不过姊姊？平日偷懒，不知向上，怨着谁来？当长姊的打兄弟，有什错处？这样正可激励他下功练武，你我都不用管。”金红得丈夫宠信已惯，不想平日做尽乖面子，力说女儿怎乖怎好，丈夫听了不过一笑拉倒，稍说她不应该欺负兄弟，背人重打，句句真情，竟碰钉子，当后娘的就这等难法！有心大闹一场，又恐旁人议论，把以往贤名付于流水，只得忍气说道：“你已入暮年，我也半老的人，就这一个独子。两小姊弟比武练习，各长本事，再好没有。你看他本人都未向父母告诉，可知无关紧要，至多落个下风，有何妨碍？不信喊来当面问，只他挨过一回重手，或是伤了哪里，我说女儿就是。”随唤绍祖来问。绍祖每次过手都吃姜氏激将在先，少年好强，以告父母为耻，又怕父亲，惟恐说出自己本领不行，又受责骂，不肯用功。

不但不认账，力说从未受伤，反说自己也有胜时。这一来越发把金红的嘴堵住。状未告成，还使丈夫疑己偏心，气得直哭，心中怀恨，无计可施。话被下人偷听了去，立即偷告姜氏。姜氏闻言越发胆大，直把此事看成家常便饭，每隔三二日，必把绍祖引向无人之处，激他比武，打上一顿。打时非常留心，皮面上永不留下一点残破痕迹。对于金红更是极恭尽礼，所有下人使女又多半是姜氏的党羽。金红永拿不到她的错处，气得没法，屡次想给她当面闯破，以便就此变脸。不料人还未到，姜氏早已得信，仍作没事人一般，依旧动着手，却不再打。

至多略占上风，拿出长姊指点兄弟的派头，说他不肯用功，教训几句，存心让金红偷看了去。等金红走开，再打一回，仍找补上。

过了些时，又被金红看破，知道下人中有了奸细，算计好了地点，预先加了安排，到时假说往看二人比武。快要行近，忽然改作不去，暗中留神回顾，有一使女正往前急走，知她去向姜氏送信，说已不去，爱子一定挨打无疑。忙把预行约定的丈夫喊来，一同飞步前往窥视，以证己言不谬。那地方相隔打场甚近，骤出不意，事无人知，使女都早遣开，自料这次定十拿九稳。谁知姜氏比她更鬼，除买通她房中使女，一得信便即赶来报知外，还恐突然闯来不及防备，每次相打，都另派有一名贴身爱婢藏伏在隔院假山上面，金红人还未到，早被望见，把平日放惯的鸽子放起，立即警觉。这两种报信人俱用暗号报知，无一近前，金红如何知晓。这次姜氏改变故伎，不单打是做样子，还对绍祖一招一式的细心解说，应该如何防御，如何进攻，何者为对，何者为非，叫人看去，真比老师教徒弟还要尽心得多。

金红一见，便知自己又上了她当，方自气恼。偏生那不争气的儿子挨惯黑打，怀恨在心，见姊姊今日忽然改打为教，不但不屑从学，一点未听进去，反想借着她身手迟缓，乘隙报仇。借着姜氏说话比喻之际，冷不防上头用力一拳，底下跟着又是一脚。姜氏早已暗中留心及此，故意挨他一下，立时跌倒在地。可笑绍祖还不知趣，大喝：“我教你这不识羞的母老师，挨我一顿好打！”说时飞身纵起，扑将过去。

姜继尚见儿女过手指点，方觉有趣，一见儿子乘姊不备竟动真的，不由大怒，大喝：“狗东西！你敢打你姊姊，我要你命！”声随人起，当先飞纵出去。金红知道儿子中人诡计，要吃乃父毒打，一时情急，也抢纵出去，身法终不如姜继尚的快。绍祖早吃打了一下嘴巴，当时肿起。

金红又疼又急，一把抱起儿子纵过一旁，气得说不出话来。姜继尚大喝：“没出息的狗东西！”还待往前追打。姜氏早装作护痛纵起，抱着继尚的腿，直喊：“兄弟和我过手玩，爹爹打他做什么！”金红见她用计暗算，又充好人，颤声指道：“大小姐，你真做得好，我佩服你！”继尚益发大怒：“他姊姊如论本领，明比他高，好心好意教他，不肯用功，又不服善。自己亲姊姊，有何仇恨，却乘她比教手法没有防备，暗下毒手，打倒在地，还要赶尽杀绝，赶上毒打。这些事我都耳闻目睹，你偏心袒护已大不该，还要冤枉我女儿么？”金红因来时亲见使女报信，以为姜氏必是料定自己还来，故意如此做作，只要把那使女唤来拷问，便可将姜氏阴谋一齐透露。闻言勉强把怒气压下，冷笑答道：“我不错，实在不忿我儿挨人的冤枉打。因为年轻好强，又不认账，常年吃亏受气，出来主张公道。无奈这位大小姐太聪明了，每次都未被我捉到。可是今日天网恢恢，会有真赃实犯落我眼里。你只见眼前，自然难免怪我儿子。你先不要急，我定还你父女一个公道就是。”姜氏闻言心中暗笑，表面仍做出冤枉气极之状，一言不发，珠泪直流。继尚见状，一面安慰女儿，怒冲冲答道：“任你说得天花乱坠，我总眼见是真。你如说不出道理来，我决容他不得！”金红冷笑道：“那个自然。”随转问姜氏道：“大小姐，你做得好事：你兄弟年纪轻，多不好，也该看在你爹分上。你日常借练武打他，却叫小丫头代你巡风。

今日本要打你兄弟，因有丫头阿桂给你通风，知我和你爹要来偷看，改充好人，假装教你兄弟手法，故意露出破绽。你那没出息的戆兄弟平日吃你苦太多，不知你这当姊姊的，自己打得不高兴，还要借你阿爹的手打他一顿好的，以为可以还你两记，才上的当，是与不是？天日在上，年轻人花开正在好的时光，须莫要红口白牙的瞒心昧己呢！”姜氏闻言，装作气得周身乱抖，含泪颤声说道：“女儿和弟弟当时过手，原是想这样大家可以长进，几时在存心借此打他？还有娘说的话，简直连点影子女儿都不晓得。女儿因昨晚伤风，不大舒服，适才还是弟弟前来寻我，再三要我比武。刚来此地，练了不多辰光，除女儿和弟弟外，不曾见过第二个人到来，怎说丫头报信？又是什么假装破绽，好害弟弟挨打。女儿因弟弟不肯服善用功，说他几句，动手时，彼此难免破不开，那是常有的事。不过弟弟人很有志气，从不肯瞎说赖账。娘如不信，可当面问他，看有丫头来过没有？”金红冷笑道：“你答得真好！”一面高声命人去喊阿桂，一面拉着绍祖的手，忍泪说道：“乖儿子，阿娘因是晚娘，从不肯落人闲话，以致我儿受尽欺负。我知你好高，让人僵住，答应在先，宁甘吃苦，不肯赖账。可是你要知道，娘为你不知生了多少闲气，着了多少次急！人家欺负我母子，娘还闹个偏心，差点没伤了多少年夫妻的情分。我也不要你帮我作假，只要实话实说，让你那糊涂阿爹晓得晓得，我连重话都不说人一句。只要你躲开，少吃点苦头拉倒。今日脸闹翻，你再上人的当不肯实说，娘气苦难伸，还要做人不来？你看值得么？”金红说了这番话，满拟儿子说出实话，即使丈夫不肯深信，总可借话下台，免却儿子一顿好打。

绍祖偏秉着乃父遗传直傲性情，不肯说诳，闻言气忿忿的答道：“我和姊姊过手时，谁赢的时候都有，不过她占上风时多。她比我强，赢我不难过，只不应该占了上风，每次总要说上许多闲话，她又不是我的老师，谁能服她！至于每次过手，我两个都不愿丫头们看。姊姊说，我两个是姊弟骨肉，谁输了不要紧，不能叫外人看了失面子。今天才打不多一会，更连一个走过的人都没有见。”姜继尚心存先人之见，闻言越当女儿对兄弟纯是爱好之意，不是挖苦，是意在激励，并还恐兄弟打输了失面子，连丫头都不许在侧观着，有时还故落下风，以提兄弟兴趣，用心周密，无微不至。爱妻还要说女儿奸诈不好，真乃活天冤枉！有心数说一顿，继一想：“多年恩爱，从未反目，今日由她儿子口里证实她所说全虚，已够难堪，再把脸扯破，不特夫妻参商，女儿日后益发难处。虽不是她亲生，名分终是母亲，何况耳目相待，也无什不好之处。女儿年长，不久也就出嫁，只自己拿定主意不听闲言，便不致有什亏吃，还是给爱妻留点面子的好。”想到这里，故意对姜氏道：“你兄弟虽不用功，你挖苦他也是不该。自家骨肉，和美才好。你娘不愿你们相打，以后两人不许再过手了。绍祖再不用功，留神我的鞭子！我还到前面有事，你母子姊弟三人各自回房去吧。”说罢，头不回转身就走。金红先见儿子说时，丈夫不住冷笑，脸上气色不善，暗恨爱子太不争气。明是这样，也应改个话头，何况实上人当。以为这顿打必要挨上，自己反正没脸。刚准备丈夫一发话，索性翻脸大闹一场，不料这等轻描淡写，说了女儿两句便自走开。先颇奇怪，继见姜氏朝乃父背影看了一眼，忽然省悟，知道丈夫仍是信爱女儿，不过不愿扫自己面子，虽然有气，但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拉了绍祖转身就走。姜氏依然含笑相送，气得金红暗中咬牙，无计可施。

回房把阿桂喊来拷问，问她何故看见自己转身就跑。阿桂一口咬定：“忽然内急，觅地小解，始终没见小姐的面，不信请问少爷。”绍祖也从旁边劝说：“阿桂适才并未去打场，哪有通风之事？”金红虽料定有诈，打了几下问不出道理，也就拉倒。由此把姜氏恨到极点，只是无奈她何。好容易第三年上，姜氏与何璟行猎相遇，互相爱好，时常背人往后山相会。被金红发觉，刚想设计破坏，报复前怨。不等发作，姜氏得信，告知何璟，暗禀乃母，托出入来求亲。两家门当户对，姜继尚本来见过何璟，深喜他少年英俊，一说便允。金红害人未成，反倒促成姜氏嫁了个好夫婿，表面上还得为她尽情尽礼，细心安排嫁妆，真叫有苦说不出。因姜氏嫁得好，自己只此一子，终日筹思，想给爱子讨一房才貌双全、武艺超群的媳妇，便和丈夫絮聒，托人物色。姜继尚总说：“儿子年轻，文武两门都来不得。平常的你不愿意，真有好的，人家看不上这无用女婿。我们也没法向人张口。再说年纪也轻，无须忙这一时。讨亲太早，每日恋着老婆，更无心用功向上了。最好先把你儿子管好，或文或武，只有一门来得，我便舍脸求人也值。”金红见丈夫百事都肯听从，惟对爱子一点都不通融，决计自己暗中物色。无奈六指飞侠姜继尚退隐以来，除了有限的两个老朋友隔半年一聚外，久已不与外人来往，山中居民，除了姜、何二家的亲戚，便是佣人佃工，共总一二百户人家，哪里找这样好的女子。金红挑选既苛，又因自己娘、婆二家俱是江湖上有名人物，以武为重。丈夫以前仇人甚多，爱子本领不济，为了异日免受仇家凌欺，更非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儿媳不能相助爱子支持门户。自己又不能独自出门寻访，终日为此悬念。上下人等全都托到，连个回信都无。偏生姜氏嫁后，上得翁姑欢心，下得丈夫敬爱，百事随心，每回娘家一提到婆家便得意洋洋神气。越想越气不忿，正打不起主意。也是活该出事。小妹到前一天，正是姜氏生日，何异请姜继尚夫妻吃早面。金红不愿意去看姜氏狂态，叫姜继尚先往，到时装着心疼病发，命人辞谢。姜继尚知她心意，午饭后回家再三劝说：“女儿过门头一个生日，你门都不登，亲家面于不好看相，无论如何也该勉强应酬一下。亲家今晚好似有事，没留我吃夜饭，女客无关，最好傍晚前往，就说病好赶去，圆一圆面子，免人说你母女不和。”金红、刘氏两亲家母尚还投缘，心想何家来往尽是江湖名流，亲家母也是行家，怎忘了托托她去？便即依言前往。

刘氏人甚和善，姜氏虽和金红心里暗斗，当着人前却会做乖面子，有说有笑，假亲热。金红家中人少，没有何家热闹，谈高了兴，主人再一挽留，竟没舍走。

饭后何璟进来取何异许久未用的软兵器。金红觉着奇怪，便问：“亲家有何急事，深夜外出？还携兵刃？”姜氏素来口快，便把小妹来约之事说了一个大概。除了小妹真实姓名来历，因何异知道事关重大没向何璟明说，姜氏只知是公公故人之女，没有说出外，至于小妹如何孝母，如何长得美貌，本领又是如何高明，俱都加个渲染，活似亲见一般。姜氏原是酒后高兴用作谈资，无心之言，金红却一句一句都打入了心坎。心想：“这样好女子哪里找去？女家是亲家公世交至好，家又寒苦，凭自己的身家名望，还不一说就成？真再凑巧没有。”本想当时就托刘氏做媒，事成不但不要女家陪奁，情愿把亲家母请至家中与乃女同居，送终养老。因有姜氏在侧，既托刘氏，不能不带托她两句，又恐从中破坏。以为此事何异一言九鼎，决计暂时不提，回去和丈夫商定，明日一早由丈夫突然出面，托何异求亲。只一点头，何异说话绝不反悔，姜氏想要破坏也来不及了。

盘算定后，天已不早，告辞回去，到家和姜继尚一说。姜继尚虽不喜儿子早婚，一听小妹如此贤孝多能，又是大家式微，幼遭孤露，备尝艰苦，也活了心。再说爱妻一阵苦磨，非要他出面做成此事不肯甘休。想了想，笑答道：“你不必多话。这样好的女家我自然愿意，不过何亲家的好朋友，差不多我都知道，只有一个姓朱的奇人，身死多年，但是此人死后并未留有子女。余下几个有本领的，虽然年老，都还健在，不但没听说有姓江的，近五十年中，江湖上有名人物全数得出，并无此姓，你们却说此女本领由于家传。其中多少总有一点原因，不是假姓，便是此女先人与何家无甚深交，也非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女儿过甚其词。她既求亲家帮忙，早晚必常来往，好歹也看上两眼再说。人还一面未见，这样心急作什？你恨不能给儿子娶个仙女。似这样捡个封皮便当信用，要是所说悬虚，将来不又后悔么？”金红因刘氏也说小妹美而且贤，绝无虚假。又因姜氏非常仰慕小妹，曾说早晚和她结为密友，此时错过时机，等她二人一亲近，姜氏素看不起爱子，又有仇隙，这段婚姻必吃她破坏。说什么立竿见影，非逼丈夫明早去说不可。

姜继尚也实愿意成功，当即允诺。次日一早，往寻何异商托。何异对于姜继尚以前并无深交，只由两家同隐山中，相距不远，由近邻偶然来往。儿女互相爱好，姜氏也还美貌多才，方始结为新亲，如论性情习尚，俱不相同。尤其何异文武皆通，晚年退隐，更耽风雅，总嫌姜继尚未脱江湖习气，心中看他不起。姜继尚也嫌何异终日敬碗壶觞，泉石啸傲，喜欢结纳文人，带着几分酸气，不是英雄本色。不过一个性情和善，极有涵养，一个粗野简率，胸无城府，恰好刚柔相济，再各看在儿女分上，两下虽不长日相聚往来，却也无什恶感。这时何异一听姜继尚要为他儿子提亲，觉他夫妻这个想入非非，凭小妹这样身世人才，怎会嫁到他家？无奈姜继尚话颇近情，什么都替女家想到，小妹真情来历又不能告诉他听，怎好径直拒却？心想老姜人虽粗野，总在江湖上跑了多年，难道还点他不透？始而故意沉吟，做出为难之状，继而闪烁其词暗示：“小妹大仇在身，行藏隐秘，来路不明。休说人家十年薪胆，日以亲仇为念，婚嫁一层决谈不到，即便能娶了来，未必是福，弄巧还许是个祸水。以亲家的名头和富有，令郎又是少年英俊，要娶一门好亲，哪里会寻不到？既承大托，自当留心物色，早晚必有报命，何必非此不可？”谁知姜继尚是实心眼，话已出口便难更改，昨晚已然盘算一过，在爱妻面前承担下来，碰了回去怎好交代？便笑答道：“我这人痛快，亲家所说这些话我都想到。昨晚我屋里和我说时，就料亲家一些好朋友，虽不会都认识，也有耳闻，再说江湖上有名人物也没有这姓江的，其中必有隐情。无奈我屋里听说她贤孝。才貌双全，非叫我来托亲家做媒不可。我又想到此女再有许多隐情，却都难我不倒。凭我为人，亲家自然知道，看她情景，不过有个极厉害的大仇人，父仇未报，所以不愿嫁人。这一层只她答应亲事，是我家人，她的仇敌，也和我的仇敌一样，无论有何为难，我夫妻父子三人必助她成功，岂不还靠住些？第二层，她还有位老娘，惟恐无人奉养，这更寻常。女婿本算半个儿子，我家多这一位亲家老太太，无论怎样好待承，吃穿用度，自问也还养得起。此外除了她是公主皇亲，嫌我门户不当配她不上而外，还有什么说的？”何异闻言心中好笑，暗忖：“此女如论出身，比你所说也正相仿，这还不说。就论你儿人品本领，哪一样也配她不上。你想得倒好，口气如此坚决，婉言相劝还是不行。小妹日后要常来往，老姜尚可，冉金红自来任性，老姜又管她不了。此时一推托，保不闹出笑话，彼此都有不便；转不如直截了当将他妄想止住，碰个整钉子，还免却许多麻烦。”便笑答道：“男婚女嫁，事本寻常，不过难言之隐甚多，我也不便明说。你我至亲，亲家既来托我，空言搪塞实是不对，我只能说此女目前决谈不到‘婚嫁’两字。请转告亲家母，如要小弟为媒，代令郎物色佳偶，一年之内必能寻到。如想此女嫁给令郎，休说本人不愿，便小弟也无法和她开口。此中详情，日后自知，暂难奉告。事情与我无干，如其能成，我不过说几句话，何乐不为？实在难办，只好敬请贤夫妇多多原谅罢了。真要不信，昨晚巧遇七指神偷葛兄，约同到此盘桓饮酒。此女借我地方做菜与他接风，今日必来，可请亲家母命令爱一探口风，便知小弟不是推托了。”姜继尚闻言已自不快，又听葛鹰在此，加上一惊，何异言已坚决，不便再说下去，只得讪讪的起身告辞。何异也未挽留，径自送了出去，何家菜肴精美，金红知道丈夫每去必留午饭，以为归来尚早，一心盼着好音，及见丈夫去不多时便自气忿忿的回转，迥与往日一进门必夸亲家菜好大不相同，好生奇怪。未及发问，姜继尚就迎头埋怨道：“我说如何？都是你心急！明放着女儿在他家，自己又不是不能去，等把人看过，探出口风，再找老何做媒多好！你偏不信，累我吃碰，这是何苦？”金红急问：“老何怎说？”姜继尚素好面子，因昔年与七指神偷相遇，不是有人解围，几乎把一世英名扫个干净，心里始终忌着他，对金红也曾提过，知道爱妻性情偏执，亲未提成，正气头上，如说出来，必吃挖苦两句，只将何异答话说了。只隐葛鹰现在何家下榻，与小妹也是相识一节。

金红闻言，以为姜氏素来奸巧，又得翁姑丈夫宠爱，必是昨夜看出自己心意，知道要托何家为媒，暗中破坏，否则自己因是想说一房好儿媳妇，惟恐不成，如照女家目前情景，遇见这样好的男家，百依百随，什么都代想到，哪里还有地方找去，只要有人一说，焉有不允之理？老何和女家人还未见，便代作主坚拒，不是有人先下烂药，怎会如此？只不答应，偏又糊里糊涂，说不出个理来，真个可恶已极！越想越恨，因丈夫偏袒女儿，说出也是不信，徒找烦恼，一赌气，连何异也恨上。心想：“你们如此可恶，我定将此女娶给你们看。事如不成，决不甘休！”当时也未向丈夫答言，只冷笑了两声，在暗中盘算如何下手不提。

小妹一听姜氏说出金红为子求亲之事，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心想：“身为女子，便有许多烦恼，昔日如非为了金家狗子逼婚不允，半瓢义父何致惨遭毒手？不料到此不久，又有同样的事发生，真个可气！这冉金红连我人也未见一面，便即力托何家做媒，可知也是冒失鬼呢。

听世嫂口气，何世叔并未将我身世来历吐露，否则姜家也不会有此一说。世叔既代坚拒，他两家儿女至亲，料不致和金贼夫妻一样生出枝节。”当时只淡淡的顺姜氏口气敷衍两句，没怎表示。

姜氏心热口快，见小妹不以为意，便道：“我知世妹巾帼英雄，无论怎样也不会允许这头亲事，所以阿爹一声不问就代回复了。可是我这位晚娘是怪脾气，要做什事，非成不肯甘休。我那亲爷却又宠她，不识相起来什事都做得出来。她在阿爹前碰了钉子，不会再跟阿娘来说，背着我们，难保不出花样。世妹好好要当心呢！”小妹微笑道：“这太奇怪了。休说小妹今生不会嫁人，就便嫁人，婚姻的事要两厢情愿，哪有强逼之理？人家不允，难道还强抢不成？实不相瞒，这类事小妹已然遇过，实比这厉害。要是真不讲理，那又好办了。”姜氏知小妹本领高强，话已说明，必要提防，也就不再说起。

一会何璟来说：“葛鹰酒兴勃发，现时便想入席，先吃起酒，好早点尽兴，免得世妹回去大晚，伯母悬念。父母吩咐进来，告诉世妹，等吃过一半出去，见他时话要少说。他并不知世妹底细。此老机智多谋，莫被他看出破绽，心思便自用了。”小妹原急于赶回和兄弟相聚，并等陶元曜取那宝石，闻言正合心意。双方把对答的话商量了一阵，何璟自去。好在菜做好，小妹也去看过，知道菜名做法，只准备葛鹰问时能够回答即可，无须再往厨房中去，仍在上房谈笑守候，又吃了些点心。

挨到傍晚，何异着人来唤，出去与葛鹰相见，姜氏亲送出去。

小妹见何家庭园俱是依山傍水而成，精雅之中，别有一种山林逸趣。晚来各房舍中灯光荧荧，高低错落，映耀明灭于林樾泉石之间。

仰视空中，夕阳甫收，残霞欲暗，大半轮明月沾附左右侧峰角上，若沉若浮，待要离峰而起。天际明星，也在三三五五相继出现，不时有二三孤禽，在星月光下飞鸣而过。晚风阵阵，吹袂生凉，顿觉襟怀清旷，烦虑不生。方和姜氏指点夸好，忽听姜氏说道：“到了前面短墙，你由月亮门走出去，往左一转走上土坡，有一排四问竹楼，客人便在里面。我在墙里面假山亭子里等你。竹楼窗户大开，你们吃酒我都看得见，你说好么？”小妹道：“世嫂还没吃晚饭，请回去吧。”姜氏道：“你不用管。我因送你，已叫陪房丫头阿桂去拿杯箸，告诉厨房拨点酒菜，就在这亭子里吃，隔远陪你呢。”小妹见她如此情长，也颇感动，笑道：“世嫂待我真好。可惜今晚实有要事，少时席终即走，恐世婶那里都不及面辞，未能作那长夜之谈，只好改日再来拜望了。”姜氏将嘴一撇，笑道：“你刚才不是和阿娘说过，席散不回头就走么？说过算数，为什么还不放心，说我牵住你不放么？”小妹道：“我是说不得已才走，世嫂又多心了。”姜氏道：“我气气你哩！快些去吧。明日你不要来，我还去拜见伯母，带接你哩。”说时，二人已行抵假山之下。小妹便向姜氏说了“再会”，匆匆走出月亮门。刚往左转，便见坡上跑下一个小童，说道：“江小姐，快请进去吧，饭菜都上了。”小妹忙随小童上坡，见满地菊花，迎面一所楼房，连瓦带椽，通体皆是竹制。还未进门，便听葛鹰在楼上短着一个舌头粗声怪叫道：“菜都被我吃光！主人还没到，把这一碗鸭子留给他吧。”那竹楼用海碗粗大毛竹为柱，凌空而建，当中设着楼梯，小妹忙即拾级而上。主客俱在靠右一间突出的楼亭以内纵谈豪饮。葛鹰坐在上首，舌头已然发短，两只鹞眼酒醉以后满布红丝，衬着那对又突又亮的眼珠，越显威严。看见小妹进屋，将手中大杯往桌上一放，嘻着一张丑嘴笑道：“江姑娘忙了一天，快来吃杯酒吧。”小妹连忙走进，向葛、何二人分别行礼，将酒斟满，随同落座。葛鹰笑道：“我老头子虽然嘴馋，轻易也不肯扰人。

今天这顿酒饭吃得太舒服了！你能孝母，我已喜欢，还做得这好的菜，有的我连菜名都叫不上来，真太好了！”小妹红着一张脸谦谢道：“老前辈太夸奖了。我不过会做几样家常粗菜，好些都是跟何家世婶世嫂新学来的。老前辈如觉对口，改日再做一回奉请吧。”葛鹰把那双和蒲扇差不多的七指大毛手不住乱摇道：“来不得，来不得！常言受人点水之恩，须当涌泉之报。你不比老何，他的钱财来得不明，我吃他多少都不见情。你哪怕没用什么钱，只跑跑路出出力，都值得多。酒虽说是老何家的，这许多碗汤汤水水能变多少点水！菜还不在其内。一回已够我老头手受的，你还要亲手来做二回，这个情实还不起。你在何家学会的菜，留着去请别人吧。”小妹只当醉话，免不了谦谢几句。

何异听出他活里有因，似乎知道小妹请客只是承名，但忖口气却好，知道将来对小妹必有许多照应，心中暗喜，便也不再思索。葛鹰又指新上的蒸鸭对小妹道：“你吃鸭子。”说罢便自伏桌睡去。何异朝小妹使个眼色，暗示今日之聚甚为圆满，随劝小妹用酒。小妹辞不会饮，刚端起一碗饭要吃，葛鹰忽又抬头，醉眼朦胧的说道：“你早点吃完，回去看娘也好。但这鸭头，你恐吃它不消，我替你吃了吧。”说罢使筷一夹，将鸭头夹断，整个放入口中一阵乱嚼，连脑带眼一齐吃下，吐出许多碎骨，也不管油污，双手往桌上一搭，重又扶桌睡去。

何异早已吃完。小妹匆匆吃了半碗，洗漱之后，和何异打手势，问是可否告辞。何异低声说道：“葛老前辈已醉，你自回家。等醒时，我代你说吧。”小妹方欲答话，忽又听葛鹰说醉话道：“天黑路远，燕儿会飞，莫要忘了燕脚。”底下的话便迷糊不清，也不知说些什么。小妹归心似箭，立起说了几句转致葛鹰原谅的套话，便即起身。何异也没听出葛鹰语意，亲身送到楼下悄告小妹说：“此人于你用处甚大，黑摩勒又在他门下。看今日神气甚好，归告令堂，说我数日之后，葛鹰一走，即去请安，并与虞氏兄弟相聚。见着陶世叔，代我致候，异日必去黄山拜望。老葛今天先后吃了两大坛陈酒。我那酒量比他少吃两倍，都几乎醉了。此时酒性逐渐发作，定然大醉无疑，昨晚未睡，恰可安歇。你无庸再到里面，各自走吧。如骑原马，走过桥去，有人在彼相候。否则明早我仍令人送往虞家好了。”小妹说，“骑马不如步行迅速，恐陶世叔到来，须要早去，仍由世叔明早命人送还吧。”说罢重又礼别，由小童领路走出月亮门，回顾假山亭内，姜氏不在，方以为回转上房。

刚往外走，忽听路侧有一女子呼唤：“锄烟！客由我送，你回去吧。”定睛一看，路侧桂花树下闪出一个急装女子，正是姜氏。笑问：“嫂嫂，怎这客气？”姜氏笑道：“不是我客气，怕你路上不大好走呢。”小妹忙着回家，知道姜氏性情直拗，看她打扮是准备远送一程，定拦不住。

山径不熟，有人引路也好。闻言当是笑谈，未做理会。小童锄烟自去，小妹便与姜氏同行。有人领道，径由屋旁菜圃中走出，几个转折，便即过桥出村。小妹笑道：“还是世嫂送我要快得多。世叔花园地方真大，布置得又那么好法。

天已不早，请世嫂指点抄近的路，请自回吧。免得回去晚了，世婶世哥悬念。”姜氏笑道：“我又不是三岁两岁，要人悬念作什？安心送客，须到地头。实不相瞒，你的武功我已心服。但有一层，我因从小生长山中，我母家后园紧靠着本山险要地方，从小我便在上面扒上跳下，自信脚程也还将就。我想妹妹轻功一定蛮好，我没试过终不算数，今晚借着送你，还要试上一试，索性都输给你，也好让我佩服到底。

到了分手地头，你叫我送我也不肯。自家妹妹不必客气，你就拿出来吧。”小妹劝姜氏回去，本为一人可以加急速行，不知姜氏含有深意，当她真个想和自己比赛脚程，暗忖：“这位世嫂真个有趣，明明比我不过，还要不知进退。按照客礼本应相让，不应屡占上风，无如归心忒急，也就说不得了。”想了想笑答道：“小妹虽然练过轻功，以前终日江边打鱼，实练得少，未必比得上世嫂。好在世嫂对我甚好，处处都能原谅，我又回家心急，且陪着世嫂试一试吧。”说罢，问明去途，脚底加劲，各道一“请”，双双飞步往前驰去。

小妹犹存客气，不肯使姜氏一上来便落了后；加以所行不是原路，与其等她追到再问，何如稍慢一些，给她留点面子。初上路并未尽力施展，及见姜氏脚程果然迅速，走得飞快，暗自吃惊，忙即加速飞驰。

起初二人或先或后，两下相差至多不过十丈以内，后来小妹见姜氏路熟行速，也恐落后，一见前面只一条路，无什转折，不致走错，便把全身本领施展出来，不消顿饭光景，便抢先了一里多地。这时小妹之处左有崇山右有峻岭，月光恰被峰头挡住，阴阴暗地，回顾不见人影，以为姜氏落后不会很远，依然加急前驰，打算跑到有月光处再把脚步放慢。谁知中间应该穿行一片野草地，越过一条横岭方是出山正路，无巧不巧，二人偏在此时分隔。姜氏在后面，料她到此必然走错，又不便喊，也是着急。小妹只管顺着山径曲折向前行走，刚把那片阴暗地走完，地下有了月光，只见松影横斜，清阴在地，两边山峦仿佛蒙了一层白霜，矗立于月光之下。到处松杉秽秽，发为清韵，四山秋虫唧唧，鸣和如潮。碧绿的天空，只有几簇白云缓缓移动，云边映月都成彩晕，方觉夜色幽清，佳景难得。左侧山麓，忽然闪出数十点灯光，似有人家庄舍在彼。

暗忖：“闻说此山只有何、姜两家庄舍，看这气派，房舍不少，难道那是姜家不成？”心才动念，忽然两条人影，由右面脊岭上疾驰而下，柏隔五六丈倏地停住，交头接耳说了两句。一个立住不动，一个仍由斜刺里飞驰下来，恰当小妹去路。两下跑得正急，山径又仄，几乎撞个满杯。小妹身灵眼快，一照面便看出是个中年妇人，当是人家夫妻夜游经此，无意相遇，仗着身法轻灵，身子微侧，刚让过去。来人也自立定，唤道：“江家小姐，请留贵步。前面不远便是我家，同往一谈如何？”小妹听那妇人邀往家中谈话，穿着又似富家，猛想起姜氏所说之事，忽然省悟。心想：“彼此如通名姓，因亲及亲，有何家面子，反倒难说，莫如装作不知，一上来便给她硬碰回去，还省麻烦。”随把脸一绷道：“我和你素不相识，有什话说，况且此时有要紧事急于赶回，也没工夫和人说什闲话。对不住，我要走了！”那妇人闻言忙道：“江小姐不要怪我冒失，说出来你就明白了，我们不是外人。”说时见小妹仍然不理要走，一着急，伸手便拉。

小妹已料定她是冉金红无疑，忙把手一甩道：“我是路过，这里没有亲友。你不要错认了人，闹得无趣。”冉金红还当小妹不知她是谁，连吃抢白，仍就前赶，拦路说道：“江小姐不要忙，听我说完，再走不迟。我姓姜，是何家的儿女亲家。因慕江小姐的才貌贤孝，知道今晚要赶回去，前山乃是必由之路，特地赶往相候。不知哪个坏人从中破坏，深怕我和你亲近，明明前山路好走，却教你抄小路。明是想躲开我们，不想我早料到，分出一人在山头上瞭望，反正两条路总有一条要过。我家明是住在山后，其实只隔一条高山，等人最是方便。适才我正等得心焦，有人看见月亮底下远远跑来一人，和我打招呼，连忙赶来，果然不错。你的轻功真好，差一点没被跑掉。如今话已说明，可知我不是外人。快请到我家去，我还有几句心腹话要对你谈哩。”小妹先因姜氏领路改道，致与金红相遇，她又落后未到，还在有点疑心她存心捉弄。闻言才知姜氏是早见及此，特意使己避开，不料仍旧遇上。见金红拦路堵截，絮絮叨叨纠缠不休，好生不快，不等说完便变脸答道：“休说我在何家没听说起过你。就算你是何家亲戚，怎不到何家去与我相见？似这样半夜三更拦路拉扯，还说差一点被我跑脱。我又不该不欠，像什么话！我和你素昧平生，谈不到说心腹话。

我去你家也须凭我愿意，再者我有急事回家，也无工夫与人闲谈，各自请吧。”说罢一闪身，夺路要走。

金红一听口气不善，想起避道行径，分明胸有成见，早已受人蛊惑，对己厌恶。人家连亲戚友情一概不认，话怎说得进去？再看小妹，本领不说，单那人品，竟比耳闻还强得多，月光底下看去，真和天仙一般美丽，如何舍得放过？偏自己被人问住，说不出一点理来，又恨又急，又气又爱，不禁恼羞成怒，也把身子纵向前面，双手把路一拦，忍着忿恨对小妹道：“江小姐，你当真听人一面之词，定要给我难堪，不留一点情面么？”小妹见她如此强蛮，没好气答道：“你说的话叫人全不明白。我和你风马牛两不相干，无缘无故，有什一面之词可听？有什么情面可讲？半夜三更拦路缠夹不清，真个笑话！”金红闻言，立即变脸怒道：“我留你少停，说几句话再走，全是彼此为好。你偏上了人当，狗咬吕洞宾，不知好歹。乖乖跟我到家商量一桩事，只容我把话说完，愿与不愿随你自家的便。否则你叫我这样坍台，我就不客气了！”小妹也自怒道：“真不讲理也倒好哩。你不客气，又当如何？”金红笑道：“实不相瞒，我听人说你能干标致，只为父仇在身不肯嫁人。

一时可怜，想起我儿与你年貌相当，要娶你做个媳妇。休说我丈夫六指飞侠姜继尚天下闻名，便我冉金红的鸭嘴软鞭和三支燕尾梭，也没遇见几个敌手。只你答应亲事，不但我夫妻帮你大报父仇，还把你老娘请到我家养老，终身受用。你如不知好歹，我便亲自把你抱了回去。”底下话说没完，小妹已气得手抖，怒喝道：“你这泼妇，还要乱说什么！小姐有事在身，不与你一般见识，改日相遇，再要你的好看！”说罢，将身一纵，便由金红肩侧飞跃出去，飞步待走。

小妹原是急于回家，又因金红是何家至戚，宁甘忍气让退，不与硬争。谁知金红固执成见，看中小妹，非娶来做儿媳不可，自信本领不弱，哪里能容小妹走去，一面高喊：“江小姐不要走！”一面早将多年随身不离的看家兵器鸭嘴软鞭由腰间解下，纵身追去。小妹听她追来，暗忖：“这泼妇横不讲理，今夜如不叫她死心，早晚仍免不了纠缠，就此跑去也太示弱。”一眼瞥见路旁疏林以内地颇平旷，忙即纵进，喝道：“你苦缠不歇，当我怕你不成？”金红笑道：“江小姐，并非我缠夹不清，实在看你人太好了。既不愿随我回家，如有兵器，可取出来，免得说我当长辈的欺你。”小妹喝道：“好不要脸的泼妇！你配做谁长辈，凭我一双空手，也能教训你一顿好的。有本领施展出来好了。”金红毕竟行家，一见面便看出小妹身法得过高明传授。心想：“此女定是听了对头谗言，早知我的心事，今晚事已闹翻，只得硬做，休说胜她不了做人不来，便吃溜脱，明日被那贱人知道，也是一场莫大笑话。自家多年不曾和人交手，一个不巧立时丢人，全身本领只凭这条软鞭，离了它怎能成功？她既嘴狂，乐得承受，反正能胜不能败，且先擒回家中再说。只一成了我家的人便无所谓了。”心里打着如意算盘，表面却故意巧笑道：“听说江小姐武艺高强，遇敌不用兵器，专以空手赢人。我且领教一回，看是如何？”小妹急于打发走了回家，闻言懒得答理，身于往后略退，丁字步立定，双手一分，左掌齐胸平托，有掌斜立，使一个“托钵渡江”之势，双目觑准敌人，静候进攻。

金红见她动作轻灵，娉娉婷婷立在当地，山风吹动，襟袖飘飘，越显得丰神明严，绝世出尘，把爱和恨都到了极处，巴不得一鞭将她撂倒，抱了就往回走，口说：“江小姐，这是你自己说的，不要输了赖口。”说罢，一抖手中软鞭，便向小妹胸前点去。

小妹先颇欺敌，及见敌人软鞭长达七尺，一出手竟和笔也似直，才知不是庸手，立起戒心，不敢伸手硬夺，假作往右一闪，脚底暗中加劲准备。等那鞭头鸭嘴让过，倏地舍鞭扑人，朝前纵去，照准金红右肩就是一掌。原来金红这条软鞭出自家传，练得刚柔如意，神出鬼没。这头一下看是虚招，中藏不少变化，敌人如被点中固是受伤，如若闪避，头鞭穿空，过了腰身立即拐弯，只一缠上，十有九跌倒被擒。

小妹如非临机变计，几乎上来就受挫折。金红见小妹往右闪，心还暗笑：“你虽刁滑，欺我软兵器反手无力，怎知此鞭神妙？”念头微动，同时手中鞭已用抖劲向横里缠去，刚待张口道：“着！”不料小妹捷如飞鸟，拔地飞来，急风过处，人影已在当头。金红自思必胜，力全用在鞭上，急收不转，小妹又自反手方飞来，难于抵御，不禁大惊，忙即纵避，已自无及，肩头早被小妹一掌打中，尚幸应变得快。卸了点劲，否则这一掌其力甚大，不倒也必受伤。就这样倒纵出去，身子还晃了一晃才得立定。当时羞恼急怒，大喝：“不识抬举的小鬼丫头，叫你知道老娘厉害！”随骂随将手中长鞭舞动，龙飞蛇掣一般向前打去。

小妹因何家世交，行踪又复隐秘，兵器无用，不需携带，虽有暗器随身，毕竟想到金红是何家亲戚，不能不留情面，未便施展，虽然本领高强，无奈软鞭这类长兵器，赤手空拳最是难破。金红本来家传绝艺，又横了心，一条鞭使得风雨不透。小妹全仗身轻腿快，纵跃闪避，虽未打中，却是吃力异常。

金红见小妹矫健滑溜，久战不胜，中间又被打中两掌，一时情急心狠，竟将身藏燕尾梭取出。那梭乃冉家秘制，其形扁薄，长只两寸，头狭尾宽，后有两须，形如燕尾，分两极轻，十三片为一套，不用时做一叠放在皮套内。可以联翩同发，伤人不重，只是梭尖上有两个小孔，中藏毒粉，只一见血，立时毒性发作，不出十步以内必要昏迷倒地，仍须本门解药始能救转。冉氏父女仗以成名。金红手法之准更胜乃父，昔年外号又叫十三燕，便由此得来。因是小巧灵便，自幼带惯，从不去身，平日软鞭束腰，梭囊便附右边带上，成了装饰，当晚恰好用上。

满拟小妹本领任怎高强，这一发十三燕尾梭也难闪躲。不过心爱小妹，还想她做儿媳，不愿伤她面部，只想在腿臂等处打中一下，等人一迷倒便由爱子抱回解救，醒过后再用甘言逼她允婚，梭取到手，忙喊：“我儿快来！”一面扬梭待发。不料手才一扬，猛听对面有人怪声怪气的喝道：“我家有个丑丫头，找不着小老公，恰好你正找媳妇。你那乖儿子已被我抢回去，准备做姑爷了。”说时迟，那时快，金红手中梭已然发出三片，那发话人也声随人到，落在当场，手伸处全部接去。小妹一听声音，便知来者正是葛鹰，好生惊喜。这时葛鹰衣衫不整，步履歪斜，说话本就粗声怪气，酒后再短着一个舌头，一身都是醉态。尤其是脸上还戴着一副黑面具，头大面具小，也不知怎么结束的，脸只遮住口鼻等处，露出一头乱发和两只灼灼有光的鹞眼，身相端的又丑又怪。金红倒被他吓了一大跳，知非善与，话未听清，小妹又未与来人招呼，摸不准是何来路，忙即住手，方要答话。葛鹰已指小妹道：“你这女娃儿是什么人家的？半夜三更出来和人相打。鸭子头是好吃的么，我招了姑爷，你要在此地耽搁我和亲家母讲亲事，我便对你不客气。还不快走！”小妹一听口气，料他隐迹来此解围，不愿对方知底，立即顺风收帆道：“是她瞎缠不清，谁愿和她动手？老伯伯既要和她攀亲，我走了。”说罢将身一跃，便向林外纵去。

金红一见发了急，忙喝：“小鬼丫头往哪里走？”待要追去。葛鹰只一闪身便拦在前面，笑道：“亲家母追她作什？趁此无人，我两家头商量亲事吧。”金红又急又怒，大喝：“你这醉鬼，如何来此捣乱！难道你就不知六指飞侠姜继尚、十三燕冉金红夫妻两人的厉害么？”葛鹰还未答言，旁边树后又有一小孩口音哈哈笑道：“你夫妻四只手，才比人多出一个指头，就要吹牛气，拦路抢亲，那五只手要生出七八个指头的老人家，不是人也吃得了么？你那宝贝儿子，什个好物事！也只有我师父看他得中。要照我看，只配给人家倒倒马桶，什人要他？”还要往下说时，葛鹰喝道：“亲家母问我话，还没回答呢，要你小鬼多开口！”金红闻言，才想起适才叫儿子暗中相亲，后来曾见他掩进林来藏身左侧树后偷看，怎喊他不见答应；这醉鬼行藏诡秘，看身手着实是个会家，所说虽像醉话，多有骨子，莫非我儿真个吃了他亏不成？想到这里好生惶急，不禁把追小妹的心思全都打掉，忙喝：“你这醉鬼说话颠三倒四，到底你叫什名字？因何来此笑闹？”葛鹰笑道：“我虽喜欢吃两盅，人满明白，不似你糊涂心肠。不是对你说过，因我朋友屋里有个丫头，本事着实比你儿子强得多，长得丑点。适才由此路过，见你正在强讨亲，你说得天花乱坠，人家偏不情愿，我想你那儿子和那丫头，一个夯一个丑，两家头刚好扯直。你这样着急讨媳妇，对这自送上门来的大媒一定情愿。不过那丫头从小没娘，我朋友一向拿她当女儿看待，年纪虽有三十多岁，早就该出阁，但她心高气大，差一点人还看不上眼，再说女儿家要到男家来相亲，也失点身份，因此我叫徒弟把你儿子抱走，明早赶到南京给那丫头看看。怕你老夹缠别人，多费气力，特意告诉一声。话虽这样，你先不必高兴，女家看你儿子没出息，还不定情愿不情愿呢！情愿更好，要是不情愿的话，包退回人，请你放心。再会吧！”说罢便要转身。

金红原因看出来人不是好相与，打算问出来历再行相机应付，一听儿子竟真被人劫走，难怪没有应声，这一急真非同小可！来时丈夫说：“这样行径有伤体面，一个不成，传出去是笑话。”再三拦阻。负气同了儿子出来埋伏堵截，不料会遇上这类逆事，想不叫知道也不行了。当时急怒攻心，一撮口，先是一声极尖长的口哨，一面怒喝：“醉鬼休走，还我人来！”话随身起，抢上前拦腰就是一鞭。因觉强敌当前，特把实招虚用，等敌人纵避才将绝招使出，同时再发手中燕尾梭，自料绝无败理。谁知葛鹰好似醉后疏神并未躲闪。金红见鞭已打中，越认为必胜，使足力量，右手一抖，以为这下敌人势非倒地不可，谁知竟是纹丝不动，心中一慌，赶忙手一缓劲将鞭掣转，脚底一点劲退纵出去，落地时又将右手燕尾梭似雪片一般朝葛鹰打去。

葛鹰立在当地并未追赶，见梭飞到，将手往前一探，接连撮了十来下，一片呛呛微响过处，全被接去，哈哈笑道：“你为什么这样心急，人家不一定愿意不愿意，你就要我把定礼带了去么？有心还你一样，又怕你吃不消，算了吧。”说罢回身，步履歪斜又要走去。金红知遇魔头，打了两声哨子，救兵不到，这一来没了主意。要打绝非对手，想退下去，爱子尚在人手，如何能舍？急得通体汗流，心和油煎一样。眼看敌人已将走出林外，如被走脱，姓名来历全不晓得，以后何处追寻？想了想，只得老着面皮高喊道：“老英雄请留一步！我有话说。”葛鹰先未答理，金红且追且喊，又喊了几声。快要追上，葛鹰才回头答问道：“你喊我作什，莫非你嫌那定礼太轻，想换一样带去么？”金红强耐着心气，赔笑答道：“老英雄不要取笑，适才恕我眼生，多有冒犯。到底你老人家贵姓大名，因何与我母子为难？还望说个明白。”葛鹰笑道：“有什不明白？刚才不都说过了么？亲事说成，少不得明媒正娶，此时问我姓名，难道怕我把你儿子拐走了么？”金红见他只是一味诙谐，又不述说姓名，忍不住发急道：“我夫妻隐居多年，自问与你无仇无怨。就照你所说，是真给我儿子做媒，也须两厢情愿。这样硬做，将人抢去，是什么道理？”葛鹰哈哈笑道：“这还不是跟你学的么？你说我硬做，那么刚才你为什么拦住人家孤身女子，强说亲事呢？”金红料定敌人是小妹一面，不是适才逞强提亲，绝无这场波折。被人问住，无话可答，方自发急。葛鹰道：“你既不愿，也倒好说，不过儿女的事须问本人，你的儿子如若愿意，你却做主不得。”金红想不到他转口如此容易，慌不迭答道：“那个自然。我儿子不愿。不信你把他叫来，当你面问。”葛鹰还未开口，那小孩又在树后答话道：“师父，这种绣花枕头，什人肯嫁他？刚才我才问几句，便急得要哭，大约这样大还吃奶奶呢，一刻离娘不得。你叫我带他上南京，你自家又不去，走到路上要哭起来，实在讨厌，我已放他逃走。师父就这样拉倒吧。只要现在两厢情愿，将来晒子梅酱不要紧，送上门去相亲，人家看不中再送转来，往返须两千里，何苦叫小囡坍台，罚我吃这种白累！”葛鹰喝道：“小鬼这懒骨头！也不告诉一声就将人放掉，停歇再来问你。”随对金红道：“你那宝贝儿子连我徒弟都看不上眼，这媒我也懒得做了。照你所说，你夫妻好像有点名气，像这种有人养无人教的儿子，要想攀亲，最好量量自己家是什么作料，不要仗势欺人。只要儿子教得好，我既管了这场闲事，早晚给你做个好媒便了。”金红听他师徒一明一暗互相讥嘲，爱子未见，所说虚实难知，即不便过于示怯追问真假，又不敢发作，正生着闷气，暗中忧急，忽听对方又拖尾巴，将来还要做媒，又自惊心，慌不迭气忿忿答道：“我儿子没出息，让他去，碍不着你们什事，这个免劳照顾。

我夫妻也没什名气，不过向来敢做敢当，从不藏头露尾，鬼头鬼脑，暗放阴刁。我知你们必与江家丫头一党，才出来帮一腔。好的将姓名来历留下，便佩服你。”葛鹰笑道：“你当我怕你夫妻不说么？我的姓名本想不说，就一定不说。好在我的脾气什人都晓得，什事都自己做，与人无干。今晚原想隐过，到底仍隐不住。你是自家糊涂，你刚才吹了几回哨子，为什不见一个救兵，回去问你丈夫，就晓得你宝贝儿子已然回家。这些小铁片还你，以后少用为妙。幸碰着我，要是别人，坍台更大了！”说罢，将所接燕尾梭掷向地下，转身便走。跟着便见树后纵出一条小黑影，追上前去，微闻嘲笑之声，其行如箭，转瞬没入前面黑暗影之中。

金红眼看敌人从容同行，无可奈何，生平几曾吃过这般大亏？越想越恨。待了一会，猛想起儿子始终未见，丈夫也未出援，又惊又急，不顾生气，忙急往家飞跑。刚一转身，便听爱子在喊“姆妈”。定睛一看，果是爱子姜绍祖，由回路小径上如飞跑来，忙迎上前去，一把搂在怀里，问道：“乖儿子你在哪里？怎喊你听不见？当真被老醉鬼捉去了么？你从家里跑来，可曾见你爹么？”绍祖闻言泪眼直转，忿然答道：“姆妈，说出来真个丢人，都是我自家不肯学好用功，累得爹娘惹气，丢人吃亏。

我已和阿爹说了，明早就要出门，寻好师父练本事，家主婆我也不要讨了。”金红惊问何故，绍祖拭泪一说前事。原来金红母子算计小妹当晚必归，埋伏在要路口上。后来看出小妹改道出山后，金红迎头堵截。

当争斗时，绍祖隐身树后偷看小妹，美丽绝尘。正自心爱，猛觉脑后有人摸了他一下，回头一看，面前站定一个小黑人，头戴面具，甚是狰狞，身又瘦小，暗影中看去，直和庙里小鬼相似，不禁失惊，脱口要喊。黑人已伸手朝肋下点到，想要抵御，通体已然麻木，不能言动。

小黑人便将他抱起，走不多远，有一醉人在彼等候，也戴着一副面具，说是要给绍祖做媒，明早由小黑人将他送往南京相亲，醉人随往林内走去。小黑人将他放下，去了一会回转，又将他拍醒，说那相亲地方太远，女貌奇丑，却有本事，问是愿去不愿。绍祖先想逃跑，无奈小黑人甚是机警，稍有动作立被点倒，白受一顿极难堪的挖苦，除了就话答话，连想呼救都难。最后无法，只得力说不愿，小黑人才将他送回家去。

走到半路，正值六指飞侠姜继尚由家跑出，人却藏在附近树林以内。不知怎的被小黑人看见，告诉绍祖：“你阿爹在路旁树后，你只去寻他。如往寻娘，我依旧把你点倒带走。”说罢自去。照他所说，果遇乃父，好似又急又气，听乃母连打哨子，只气得直顿足，也不出援，见了绍祖，举手要打，叹了口气，又收回去，绍祖最怕父亲，吓得站在一旁不敢作声。姜继尚随悄声对他说：“今晚来人名叫七指神偷葛鹰，虽是何家住客，但你姻伯以前与他原无交情，此次留住必有原因。此人是我生平第一克星，绝斗他不过。都是你娘不好，硬要逼那江家女子做亲，才致惹出这事。我如出援，丢人更大，只好在此干着急。”绍祖闻言，几番要往寻母，俱吃乃父阻住，想起事由己起，和适才许多羞辱，越想越愧，立志明日出门寻访名师，学成武艺以雪此忿。正和乃父述说心志，忽听乃父道：“事情完了，这还是好，快见你娘去吧。”绍祖忙即赶去，果见乃母回转，母子见面。金红听完前事，才知醉鬼竟是葛鹰，也吓了一身冷汗。回去见着丈夫，自不免一场争论。且不说绍祖明日寻师之事。

再说小妹听出葛鹰语气，忙则抽身，顺着小径走不多远，忽见半山上纵落一人。先还疑是金红家中帮手，定睛一看，正是姜氏，满面俱是笑容，近前说道：“妹妹你走错路了，快随我来。”随领小妹上山，越过山脊。小妹认明日间来路所经，便问：“世嫂适才何往？”姜氏边走边悄声答道：“我因娘家有人送信，说晚娘要拦路说亲。心想她虽不好，关系着娘、婆两家面子，日后你又要常来常往，不愿你们伤了和气。打算领你避开，明早我自和家父说去。特意叫我那一个在山前正路登高窥探，以备临时改道，亲自送你抄山后小路出去。你如走得稍慢，走到适才小山环，翻出山前，渡过一条山涧，略绕里许，便连前后两条要路全都避过。那里有峭壁遮眼，他母子虽在山脊瞭望，也看不见，不就没事了么？偏你有本领，先要客气，不肯施展，后来又抢在前面。

我正愁你要把路走错，你世哥忽然翻山跑来，说我家住的那位葛老先生，同了新收徒弟黑摩勒，为护送你，也相继追了下来，并还赶在你的前面，叫我夫妻回去。我终不放心，独自悄悄赶来。不想我晚娘如此不讲理，害我爹爹丢此大人，真叫人难过。当她取出燕尾梭时，我躲在一旁偷视，正替你担心，想纵出去，那位葛老先生已自出现。这事丝毫与你无干，你始终退让，她苦苦纠缠，连手都未怎还。见了家父，我自会说。你如因此不常来，却对不起我了。”小妹耽搁了一阵，越发归心似箭，闻言随口应了，便谢姜氏，催她回去。姜氏执意不肯，直送小妹到了虞家村口，方始辞别。小妹因恐陶元曜见面不便，也没邀她到家小坐，竟自回转。到家见母，江明已早回转，陶元曜刚走不久，宝石也取出带走，行时嘱咐小妹住在虞家最好，何家也可常去，不可再行移居他处。小妹只差一脚，没有遇上，好生后悔。再问江明，答说：“师父事情已完，就在当夜取宝石回山。

我在此也无多日耽搁。黑摩勒已然寻到，聚了半日，甚是投缘，约为异姓兄弟。他今晚往见新师七指神偷葛鹰，履命之后，明早便来登堂拜母，并见姊姊。司空师叔尚有他事，约等葛鹰师徒去后，才能约了何世叔同来。小铁猴侯绍昨日和铁扇子打了个难解难分，后来因是目光不济，眼前吃亏，幸得黑摩勒将敌人利器盗去，司空师叔再在暗中相助，将铁扇子引开，勉强算是占了上风。自觉铁扇子厉害，以后绝不甘休，恐他约人寻仇，自己敌不住有误死友之托，趁着司空师叔在此，料无什事，连夜赶往杭、嘉一带寻一好友，以备万一去了。”小妹因未见着陶元曜，好生懊丧不置。舜民在座闻得黑摩勒明日要来见江母，因听尧民说他小小年纪本领高强，直似空空、精精一流人物，好生喜欢，忙命人当时通知尧民、良夫。新民三人，一面传话厨房，准备盛筵相待。

大家谈了一会，分别安眠。

次日江明见尧民备了酒席，惟恐黑摩勒来晚错过，自家面子不好看，一早起便赶去送信，一路飞跑，到了何家一打听，黑摩勒已然出门，料他是往虞家，不知怎的沿途未遇，忙又赶回。到家时已傍午，一问小妹，说：“虞尧民等俱早到来，只黑摩勒未到。”江明不好意思往前厅去，急得又到门外观望，才出村口便见黑摩勒穿着一件长衫，由去方岩那一面匆匆走来。心中一喜，忙迎上去，拉住说道：“你往哪里去了？今早我到白雁峰何家去寻你，说你早走，赶回你也未到。虞家舜民二哥，因听大哥尧民说你如何侠气，有本领，听你要来非常高兴，今午特备上好酒席，专为请你和我老娘，还约了尧民大哥和一个姓魏、一个姓钱的朋友作陪。如今人都齐了，静等你到吃酒。幸亏你来，不然我才丢人呢！”黑摩勒闻言喜道：“虞舜民他请我么？我今早出了点事，正想去寻他呢。”江明忙问：“什么事？”黑摩勒道：“这个不忙说，先引我见了老娘，等我见过舜民之后再说。”江明道：“前面已来催请娘和姊姊两回了。我娘因尧民大哥尚是初见，想你到先见之后，再同出去，免得当众行礼不便，还在后园等着你呢。”说时忽有虞家心腹人跑出，朝江明请安道：“江少爷，江老太太和小姐已到内花厅，叫小的来看。客人到来，不必再到后园，请到花厅入席吧。”江明笑道：“这倒省事。”便对黑摩勒道：“小哥哥，我们一同去吧。”说罢，二人并肩而入。下人早跑向前去通报。舜民因江氏母女不见外人，这次请宴，还是虞妻再三劝说：“座无外客，除长兄尧民外，魏、钱二人俱是心腹患难、通家之好，况和司空晓星、黑摩勒俱都熟识。席又设在花园前厅以内，服役都是近仆，外人不知。”小妹方始允诺。

花厅隔前门有好几层院落，黑摩勒见院进既多，房舍陈设无不华丽精美，多半初见，笑道：“虞氏兄弟，幸是预先知道他们世家大族，富而好善。如换旁人，我一定当是许多民脂民膏，不偷他两回代做点好事消灾才怪呢。”江明因各院落中多有僮仆往来伺候，恐被听去，忙悄告道：“哥哥说话当心，不要如此随便。”黑摩勒笑道：“那有何妨，你还说要学我，连说话都小气，这样如何能行？本来我就任性，新近师叔又叫我拜了这位贼伯伯做师父，你等过两年再看，脾气还要怪呢。”江明虽少历练，到底在黄山读了十年书，陶元耀又常指点晓谕外面的事，颇不以黑摩勒之言为然，悄声笑说道：“黑哥哥，话不是这样说。

为人言行，须看地方事体。我们只管游戏三昧，却不可任性胡来，毫无检点。听师父说，天下能人甚多，好坏都有，过于放浪形骸，便成了故意做作，反为识者所笑。”黑摩勒方笑他酸，未脱头巾气。花厅诸人闻报，舜民是主人，又都受人救助之德，俱都赶迎出来，分别礼见，迎接进去。江明引了黑摩勒拜见江母，并与小妹、虞妻、兰珍三人一一引见落座。黑摩勒幼遭孤寒，小小年纪学成一身惊人本领，在江湖上跑了两年，不曾遇见过敌手，越发心高志做。因在平日喜欢拯济孤穷，无形中便把富贵中人视若刍狗。对于虞氏弟兄，虽有晓星先入之言，知是世宦中通人，富而好善，不同流俗，也不过去了厌恶，本心不怎重视，所以一进门便肆无忌惮，随心开口。谁知到了花厅，宾主相见之后，才渐渐觉出在座诸人各有各的言论风度。休说尧民弟兄举止端凝，那一派雍容闲雅的气家与众不同，便魏、钱两人那样举止安详，语言隽雅，也非寻常所遇专一咬文嚼字摇头晃脑的酸丁腐儒所能梦见。至于几位女主人，更是庄重温和，端丽娴雅，说不出一种华贵高洁的风标。回头自己，一身都是野气，由不得把来时的锋芒收敛起来。

江明初次出世，见着外人有点口钝，又受小妹叮嘱，恐怕脱节贻笑，不多开口。黑摩勒自惭形秽，再一矜持，把一肚皮放肆话全咽了回去，反倒无话可说。还是良夫聪明机智，看出黑摩勒矜持之状，先借称谢为由，渐渐引到江湖上行径，谈风既好，见识又高，恭维又很得体，甚合黑摩勒的脾胃。几番引逗，黑摩勒大为投机，方始由拘泥难受转为兴高采烈，以往轻视文人之习也全都改去，变成衷心敬服，只管因话答话，不再似前放肆了。谈不片刻，下人来报开席，宾主随往中间席次。江母以次，男女分别落座。

虞家酒菜本极精美，黑摩勒和江明俱都爱酒，吃得甚是欢喜。席终之后，舜民又把黑摩勒邀至后园江母房中坐谈。江明问起黑摩勒来晚之事。

第一二回胜地挥金 黑摩勒初逢异丐 开门揖盗 小铁猴再戏好人

原来永康山水最为幽秀，山名方岩，计有五峰并峙：一名固厚，一名瀑布，一名鸡鸣，一名桃花，一名发釜，峻险高耸，大似桂林山水。

更有历代先贤遗迹，名胜甚多。上有胡公庙，胡公名则，字于正，永康县人，宋端拱二年进士，历典藩郡，累官兵部尚书，为宋名臣。因他奏免衢、永丁钱，屡平冤狱，功德在民，殁后又屡着灵异，捍卫乡邑。

据县志上说：宋徽宗时，方腊作乱，乡民登山避难，贼众缘大藤，将由绝涧攀升。突一大赤蛇出现，啮藤立断，援藤贼皆坠涧死。贼又将援间道攀登，夜梦神人骑白马饮涧中泉，次日水涸。贼知公显灵，皆惧，遂降逃。人民由此信奉益虔。宋绍兴中，锡爵至公位，复加呈惠永佑之溢，历数百年，奉祀不衰。现在乡民称之为胡公大帝，每年春、秋二祭，远近千百里人民朝山还愿者络绎不绝，香烛极盛。那岩四面壁立，宛若方城，由岩下上去，当极峻曲，只有一条道路。行至山南腰上，山径突断，再上，垒石为蹬，势愈逼险，行数十丈，经八九转，始有两亭可供稍歇，名为百步峻。再上，架石为飞桥，有类蜀中栈道。

过去两石对峙，名为峰门，入门始履平地。由上俯视，下临无地，势绝奇险，可是山顶却又平坦，广逾十顷。池水莹碧，竹树森列，置身其间，如在平野，胡公庙便在其上。

这时正当秋季庙会的未两天，远道香客还有来的，岩上下热闹异常。彼时每值开庙之期，远近各县的乞丐，成群结队纷集岩上下，向香客们乞钱，每年两次，成了定例。可是他们俱有常例地段，各不相侵，行乞时也不强追恶讨，多少给点就行，只无故得罪他们不得。黑摩勒昨日与江明会见结为弟兄以后，回到何家。何异先当葛鹰真醉，不料刚回转上房，黑摩勒恰好到来，葛鹰便带他往追小妹，事完回转。何异听锄烟入报葛鹰忽然失踪，情知有故，也赶了出来，正在房中等候。

听葛鹰说了经过，不禁发笑。葛鹰又讨酒吃。

黑摩勒因听何异偶然谈起永康方岩胜迹，意欲见江母时抽空一游，次日一早起向锄烟略问路径名迹，便往方岩跑去。刚走到岩下街，便见各民家内走出许多背着香袋的善男信女（胡庙春秋二祭，远道香客云集，近岩民家多以住房出租，改充临时旅舍，供客食宿，至今犹为常例），连同远道坐了山轿和独轮车刚赶来的香客，正在陆陆续续往方岩走去。沿途香烟店摊。饮食挑担，更是摆满一街。有那虔敬香客，更是一出门便一步一拜，五体投地，用身体量着地皮往山上拜去；装饰不一，口音各异，熙熙攘攘，形形色色，此呼彼唤，端的热闹非凡。

黑摩勒看着有趣，便把脚步放慢，赶着香客行人，取道田岸，渡过溪涧，经历五峰，循山而行。到了昔年朱子读书的五峰书院前面，香客游人更多，向人乞钱的花子也不在少数。

黑摩勒性爱济贫，又见当地乞丐与别处不同，稍有打发便去，不争不闹。固然香客十九多肯施舍，间有不给的，也一回报便去，不出恶声，也无怨色。尤其是香客不问给多给少，只少数人上前讨要，除香客自愿广施、按人散与外，并不遇见好人便蜂拥齐上，不禁起了怜惜。

心想看看方岩乞丐到底有多少，明日好作打算。一摸身旁，昨日司空晓星给的十两散银尚还未用，便取出来换了制钱，沿途散去。因为不便一个落空，重又回向五峰书院前散起。

开首散时，无意中会见一个断了一只手的中年乞丐，坐在院前山石上向阳扪虱，身旁摆着一把缺了点嘴、擦得锃亮的锡酒壶，见人走过也不伸手。黑摩勒看出他爱酒，本想别的钱记人数，单取出一两先给他，面前适有两丐走过，等唤住给完钱，再找那断臂丐时，只这一晃眼的工夫，竟不知何往。问那两丐，答说：“这厮不在我们地段以内，因怜他残废，又不自向人讨，凭客自与，没和他计较。想是适才得了几钱，又买酒吃去了。”黑摩勒一想这人好认，忙着散完，好到虞家见了江母，约江明出来同吃午饭，痛饮一场，便没再找，仍一路散着往上走。

黑摩勒一次换了七两银子，七八千康熙制钱背在两肩，一手捏住散的一头，顺钱串往下捋，见了乞丐就给。人小年幼，长得那样瘦小干枯，钱是又多又重，一个头几乎埋在钱堆里。加以身轻敏捷，手疾眼快，心里更忙：偏一个不会脱空，嫌那隔远的走来太缓，便自纵将过去施舍，不住窜东纵西，跳来进去，引得香客游人俱都注目。不多一会，身后顽童跟了一大群。有那爱管闲事的见他年幼，以为富有香客带来的顽皮小孩，这类举动大人不知，少时发生是非，上前盘问道：“小官人，你做好事，你屋里的大人晓得么？”黑摩勒把一对小怪眼一翻道：“我家向没人，谁是小官人！我可怜他们，又有钱舍，今天不过记个人数。看你这人也有一些年纪，怎这样不开眼？”那人一赌气转身刚走，黑摩勒这时正走山崖下面，微闻头上有人发话道：“这地方打算硬充大好佬，真个笑话！”黑摩勒闻声仰视，石崖高耸，松藤杂沓，不见人家，以为游人闲话，当时忽略过去。一路施舍，到了胡公庙前，那里乞丐更多。

黑摩勒虽然沿途施舍有些耽搁，但他举动灵敏，行走迅速，比起常人仍快得多。并且自头山门以上路只一条磴道，盘旋曲折于危峰峻壁之间，上仰飞岩，下临无地。石磴窄狭，不容数人并肩而行，像百步峻等最仄之处，宽距二尺许，香客多走得慢。沿途只有黑摩勒越众而过，再无一人超出前面。不知怎的，庙前群丐竟已得信，黑摩勒才进大门，便有一个中年花子，似是丐头，迎头笑道：“大老官，想散制钱给我们么？”黑摩勒笑问：“你们怎么晓得？”那丐头道：“刚才有人来对我们说，五峰书院前来了一个没有大人的野小官，拿着十两头散银，兑了铜钱散给我们用。每人十钱，打算人人有份，一个不叫落空，想不到还是落了一个。野小官不晓得为什么心慌，见他怕得可怜，叫我点清人数，等他来时，做一回交我一人，好教他省事。还教我几句话，说那野小官脾气古怪，年纪轻轻偏要硬充大人，喊他小官人便不高兴，可喊他做小老人、大老官。我们说，人家送钱给我们，这般说法不好，也许动气。他说不要紧，他如变卦不给，岂不又成了小孩脾气？并且话是他教的，有本领自会寻他，与我们无干。走时又说，今天同伴捉了一条大蛇，约他吃酒，今早没工夫和人瞎盘。如有人寻他，明早五峰书院后面山亭子里碰头好了。”黑摩勒一听心中有气，先还当是适才那人吃了抢白，有意借丐头代口挖苦，以图报复。继一想，到百步峻时，那人还在身后老远，绝不会越向前去，那行径举止俱是寻常乡民，又觉不似。算计有人暗中取笑，自己一变脸更落笑话，强忍忿怒，装着笑脸把话听完，问道：“那人是我寄儿子，是因我有钱，看着心痒，想弄几个，才拜我做寄爷的。

他怕我老人家一个一个散铜钱费事，先来通知你们，表他孝心，倒是不错。不过冒认我的寄儿子的也有，那人是什相貌，你记得么？”丐头闻言好笑道：“那人天天在此，我们怎不认得？他也算我们同道。

这方岩上下花子，每年各有地段，也有外来的，但必许向本山两处团头挂号，拜过祖师，才能讨生意。他本外来，没照规矩挂号拜山，不能吃这碗饭，坏我们的规矩。本心赶他出去，偏他从不向人伸手，每日拿着一把断命酒壶，有时岩上，有时岩下，寻块石头一坐。有那善心的人给钱他就接过，不给不讨。我们暗地里候了他好几天，准备他一开口便做他一顿，赶出山去，一直没有人候着。团头说他残废可怜，现在庙会炔完，没有两天，只他不叫我们扳着差头，就迁就点，由他去吧。他倒也好，永不往人多里轧，只够上两壶酒钱，立时就灌黄汤去，也不和人多话惹人厌烦。过了些日，大家看惯也就拉倒，前日有两个同道和他盘熟，问他姓名来历。他说从小没有姓名，只是讨酒，不是讨饭，他徒弟却是讨饭的多。后又盘问两次。昨日他问起会期快完，才说他是本地善人虞二老爷请来的客，原说是好好待承，不料失信，害他每日连酒都没吃够过，过了会期就要走了。昏昏颠颠，瞎说一气，谁会相信虞二老爷有这样客人，听过一笑拉倒。他不醉酒，照例一句话都没有，刚才代你传话，说了好些，还是头一回见他醒时开口。他真是你的寄儿子么？”黑摩勒心中一动，忙问那人：“是否断了一臂的花子？此刻何往？”丐头答说：“正是这人，刚才来时，左手上还盘着一条毒蛇，大约得到几钱，又灌去了。”黑摩勒回忆适见断臂丐，料非常人，仍作不以为意。

问明花子人数，往前一看，果差不多，知无虚假，便把钱数明，连同山下所散，又补了一两银子，一总交给丐头，自去兑散分施。

故意进庙游行了一周，便走出来。全岩乞丐都觉他小小年纪有此善心，所过之处俱都含笑称谢。黑摩勒觉着有趣，决定明早向晓星、何异二人借了银子，前来重加施舍。见天已不早，心又惦记寻那断臂丐，一出峰门，便连纵带跳往下飞跑。山径陡绝，稍一失足，掉到岩下立时碴粉，吓得那些新上山的香客游人，多代他捏着一把冷汗，纷纷惊叫：“小倌当心！快点让开，不要撞着！”黑摩勒也不理他，一会儿到了五峰书院前面，正立定端详去山亭的路径，忽一花子迎上前来笑道：“大老倌可是要寻那断臂膀的么？他就在书院后头亭子里请客，我领你去。

晚一点他就走了。”黑摩勒知又是那人遣来，心更气忿，也不答话，便令引去。到了峰后，见离书院后墙不远有一山坡，坡上有一碑亭，亭栏上坐着三个乞丐，正在说笑。望见前丐到来，一个笑喊：“大老倌来了！请到亭子里吃一盅吧！”引路那丐便自走去。黑摩勒见那断臂丐并不在内，欲向三丐盘问，便往上走，还未走到，便闻见一股清腴的香味。进亭一看，亭栏外有砖瓦新垒成的小灶，亭栏上放一坛酒，地下堆着枯枝木柴，火烧得正旺。灶上炖着一个大沙锅，香味便自此中发出。那三丐中，先发话喊黑摩勒做大老官的一个年纪最大，约有四五十岁。还有两丐生得俱极异样：一个生就一张鸳鸯脸，齐鼻中分，半红半白，红的半边略显浮泡，好似以前长过毒疮神气，乍看年纪很轻，身量也颇矮小，小头却既扁且凹，衬上浓眉大眼阔鼻掀唇，越显神情丑怪；一个身量瘦长，赤足穿着一双藤皮结成的草鞋，衣服虽然破旧，却极干净，尤其手指纤长，连脚一样都是又白又细。三丐中只老丐一人起立，含笑点首，其余二丐，一个正打酒坛泥封，一个手剥大蒜，神色甚傲，并未理睬。

黑摩勒目力最佳，岩上下千百群丐，虽只散钱时一面，全都认得。

知除老丐外，那两丐尚是初见，因觉有异，暗中留心，一边向老丐盘问断臂丐何往，一面观看另两丐的神情动作。老丐笑答道：“他适才还在这里，本心只想请我和两个同道吃酒，恰巧有他两个朋友赶来，一条长龙不够吃。我想做东道，他不答应，如今找酒跟下酒菜去了。走时晓得你要来寻他，叫我回报，他今天有远客，没有工夫跟别人瞎缠，有什话告诉我。

反正他是虞家请来的客人，不管主人讲不讲交情，不见面不会走的。你要寻他，明早也是一样。”说时，黑摩勒见那鸳鸯脸的不时望着自己冷笑，情知这两人既与断臂丐同道，也不是什好相与。心中有气且不露出，便将身旁所剩二百铜钱取出，故意笑道：“我找他没有什事，只为今早想送几个铜钱与岩上下的苦朋友。适才曾见他在书院前，后来不见，特地寻来送钱与他，想不到还有两个没有得着的。你们没钱买酒，刚好我还剩有一点，索性都分送给你们，明早见面再说吧。”说罢，笑嘻嘻将钱由草串上捋下，一手一半，朝那两丐喊声“接钱”，脱手递去。

黑摩勒心想物以类聚，原是想借此试试两丐斤两，到底是否果如自己所料。表面递钱，离手时暗中却用了潜力，对方如非会家，劲头绝吃不消，势非坠手散落不可。谁知两丐见状也不起立，只各微微一笑，各伸中拇二指一掐，便全掐住。互看了一眼，冷笑道：“朋友，你一叠破铜，也送我们吃酒么？”随说，手指一放，花琅连响，二百余制钱全都碎裂，散落满地，无一完整。

黑摩勒见状大惊，一瞟地上碎钱，片数不一，有大有小，知道二丐内功虽好，自问尚还能敌，因断臂未见，深浅难知，劲敌未见，决计且不发作，先忍下去，只还给他点颜色，明日见面再说，也假笑道：“钱店老倌真会闹鬼！兑些碎铜片与我，适才散了半早也未看出。幸亏身边还有二两头银子，想必不假。不过我还要用一点，不能全数奉送，且分点你两家头用吧。”随说，随将银子取出，暗运内功，轻轻用手一掐，便似掐糕饼一般掐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鸳鸯脸见状，看了黑摩勒一眼，笑道：“客人真个弗错。我两家头谢谢你，今夜又有酒吃了。”黑摩勒看出二丐神色已不似前轻视，见他托银端详缺处，索性炫露道：“银子被我拗缺，莫要兑钱时吃亏，换一块吧。”随说，随将手上半块双手合拢，一搓一捏，团面也似，依然成了锭形。正要递过去换，不料那鸳鸯脸口里笑答：“好用无须。”手里也和他一样动作，容到黑摩勒递过要换，将手伸开，也变成了一绽整银。

黑摩勒只得笑说：“明早再见。”转身走不几步，忽听二丐笑语，一说：“虞舜民人还不错，定是忘记，不然照师父说他为人，哪有食言之理？”不禁心中一动，暗忖：那断臂丐自称虞家赴约之客。二丐这等说法，必有原因。看他们内外功都好，不知何等人物隐迹来此。

舜民书香世族，怎么会和这类江湖上人有交道？好生奇怪。天已不早，不知江明吃饭也未，且去虞家见了江明，拜过江母，托他母子向舜民问上一问。晚来再向师叔打听，就便托他设法弄点银子，明天约了江明，仍往方岩散放。做完善举，再寻那三四个奇丐，看事行事，好的便交个朋友，如是下三门的匪徒恶丐，便将他除去，以免为害地方。即或他的徒党太多，众寡不敌，有师叔、何异、江明等人在此，再加上一个神偷师父，怎么也不致跌翻在别人手里！还是先去赴约，暂时不怄这闲气为上。想到这里，脚底加劲往虞家跑去，江明已等得不耐了。

先还看不起是贵人，及至宾主相见中才觉出真正书香大家，与寻常所见土豪劣绅、贪官污吏，完全另一气象，不特言动举止相去天渊，迥乎不同，便是陈设用具，一饮一食之微，也有雅俗美恶之分。一个是见了令人憎忌厌恶，一个是令人置身其间觉着心身恬适安舒，自然安乐，主客又那么肫切诚恳，不谀不骄，纯任自然，气度清华，由不得生出几分敬意。相形之下，自惭粗野，竟把满肚皮想问的话都咽了回去。

直到了江母房中，江明问起前事才说出。

舜民在旁，猛想起昔日西湖湖心亭赛韩康之约。本定到家便即照办，只为沿途遇险到家，惊魂甫定，忙着与骨肉长兄欢聚，跟着又忙着与兰珍举办婚礼，酬应甚多。好容易忙完，又遇铁扇子来强索宝物。

日前还是虞妻提醒，命张福去与胡公庙住持商量，回报：庙期只剩数日，山上下乞丐，只有几十个是土著，余者都是来自外方。每年两次赶庙，奇形怪状什么样人都有。虽说多少年来轻易不会出事，可是他们多非善良之辈，人数又多。每来，地方官府和庙中人都担着一分心。

尚幸山上下各有一个辈分尊的团头，情面既宽，规章又严，不见扰害。

可是这班外来野丐，不出事则已，一出事乱子就不在小处。早施舍还可，如今好容易盼得一期庙会平安无事过去，若风声传出，他们耳目最灵，势必闻风咸集，去者复回。自古善门难开，必须慎重。真非举办不可，最好由明春起通盘筹计，立出规条，才保不致滋事闹争。这短短几天举办，万来不及。

舜民知那老住持居庙多年，颇有阅历识见，所说甚是，原准备明年春祭开始践约，不想人家早已来此守候。一问那几个奇丐形相，断臂丐未见过，那阴阳脸的一个，正是赛韩康的徒弟，湖亭让药的人。

兰珍本月信水不至，所占已验，这信如何能失？一着急，不禁“噫”了一声。黑摩勒看出舜民知底，便问：“这类人，虞二先生如何认识？”舜民便把前事说了。虞妻素信神佛方术，惟恐先说了不验，湖亭卜卦之事，对于兰珍只在船中说了大概，并还嘱咐舜民不要说出；小妹来不多日，更未提到，所以二人均未深悉。

舜民一提赛韩康，小妹朝江母看了一眼，刚要开口，黑摩勒已先惊道：“照此说来，那赛韩康不就是那丐仙吕瑄么？那三个叫花子定是他的徒弟无疑了。先师临化去前曾对我嘱咐，此人本领高强，不在司空师叔和南明老人以下，尤其精于易理和内外科医道，灵效如神；早年曾经隐身乞丐，游戏人间，后又精通剑术，性最嫉恶，遇者极少幸免，丐仙之名便由此而得。近年装作游方郎中，代卖草药，暗中济世救人，积修外功，以消昔年杀孽，端的名头高大，厉害非常。适在方岩，幸亏不曾冒失，否则当时即便占了上风，老吕人最护短，徒弟又多，结下嫌怨，永远没法解消。其次，师叔知道，非怪我不可。其实我是好心，他倒故意为难，岂不冤枉？”说时，小妹正和江母耳语，忽然走过，说道：“黑弟明早定往方岩，去见吕老前辈那几位门下了？”黑摩勒道：“自然非去不可，不然岂不变了怕他？我只把话点到，彼此虽未见过，师门备有交情，一定不会闹翻。可是他们真要欺我，不讲交情，那我也就说不得了。”舜民刚接口说：“都是自己人，千万不可伤了和气。”小妹便问：“依了二哥，该怎样是好呢？”舜民道：“此事实在怪我粗心贻误。我想黑老弟不要前去，或我亲往相见，或是暗命妥人下帖请宴，尽了地主之谊再作计较。”小妹道：“这样不好。江湖上人行藏多喜隐秘，不愿人知。二哥当地绅宦首户，好端端延些乞丐来家饮宴，未免惊人耳目。吕老前辈以前门下流品甚杂，自在嵩山苦练学成剑术之后，清理过一次门户，比前虽好得多，到底内中有无害马也是难知。当初既与吕老前辈相晤订约，别人无什么交代，仍认他一人为是。如恐失信，可着下人再与庙中住持去说：今年许下善心，因事遗忘，令他传话，全山乞丐由明年起，春秋两季每期施送白米多少石，散尽为止。后来因为那断臂花子自露口风，恐不是什善良之辈，休去招惹，对他们几个到来，仍作不知好了。”舜民也想起延宴他们诸多不便，闻言深以为是，当即唤来干仆，赶向庙中住持人商办不提。

黑摩勒见江氏母女关心此事，便问：“伯母、姊姊也和丐仙相识么？”小妹答道：“先父在日，家母曾隔屏风见过此老。先父与他相识时他刚练成剑术，在长江上游清理门户，只来寒家一次，不久他便隐迹。第二年先父也为仇家所害，从此未听人再说起。黑弟明早可与明弟同去，暂时且自容让，看是如何，回来我们同吃中饭，再作计较。

今晚如见司空叔，可把前事和今日所遇告知，并请代问吕老前辈：昔年曾代人向家母手内借去一件皮短衣，久未掷还，现他门人在此，必知他的踪迹，可否托其转致，索讨回来？司空叔必有一番交代。如与我母女有关，还请黑弟先来知会一声。我知那皮衣早不在原借人手内，此时要不回来，但是此事日后关系愚姊甚大，吕老前辈总该有一交代，得他一言也好放心。”黑摩勒本不知江氏母女底细，先想一件皮衣看得这重，江姊女中英侠，不似小气人，怎会如此？听到后来，猛想起师父坐化时所说的一番话，不禁省悟，脱口答道：“姊姊你说那皮衣，可是当年丐仙代唐……？”小妹知他明白自己身世，立时面容惨变，惟恐江明觉察，忙递眼色抢口答道：“黑弟不必乱猜，见了司空叔自知就里。明弟年幼心粗，性情又暴，本领虽得名师真传，天下能人甚多，相差太远。

他远不如黑弟机智聪明，既是骨肉之交，寒家只此一线骨血，以后还望随时留意指点，免为仇敌所算，愚姊感激不尽。”黑摩勒何等机灵，心里打着别的惊人主意，却不往下再说，连忙答道：“我二人情胜同胞，祸福与共，这个姊姊只管放心。若论本领，他却比我高强呢。”江明生来内秀，只为初次涉世，外表浑厚，显得不如黑摩勒太多，实则心中大有机谋。一听二人问答口气，便知有因。心想：黑哥哥和司空叔常在一起，定知我家身世。一件皮衣如此看重，必有原因。姊姊已拿话打岔，我如盘问，必不肯说。便装着与兰珍说话，没有听见。

小妹更灵，见他没有追问，料少时背人要去打听。适才忘丫黑摩勒与司空叔在一起，怎会不知己事，竟漏了口。他二人交厚，早晚泄露，如何是好？越想越悔，只得乘人不见，朝黑摩勒又打了个手势。黑摩勒见小妹用手势央告，面带忧急，知恐泄露，也将头连点，示意不会吐口。小妹看出他性情爽直，料不会对江明说出，才放了点心，舜民夫妻见状虽然不解，料非寻常，均未再提。

黑、江二人俱都好动，坐不一会，便商量出去游散。江母见天还早，便说：“黑摩勒日内从师他去，聚首时少，你弟兄两个在此拘束，出去转转也好，不过胡公庙今天不要再去了。”黑摩勒道：“那断臂膀的本约小侄明早相见，今天自然不便前去。我只和明弟到村外走走，也许到尧民大哥家去看看师叔回来没有。还有那小铁猴侯绍，前日师叔引走樊秋，他在后面紧追，大约想看师叔是谁。他的脚程本快，只吃了眼睛的亏，再被小侄从横里一引，将他引向岔路，闹得他和樊秋各追一面，没有追上，自觉丢人，不是意思。又知樊秋还有一厉害帮手快到，恐敌不过，连日连夜去四明山中求南明老人相助去了。师叔说这人勇于补过，不负死友，有他长年在此，可少好些顾虑。

“因樊秋颇有几个厉害党羽，小铁猴武功虽好，目力不济，还扇子时，还特地约醉叔奚醒代交，自己藏过一旁，口风若对，便即出面将话说明，为双方解去这层嫌怨，化敌为友，免去不少是非。好在师叔和樊秋已死前师生杀手秦瑊昔年相识，论辈分和名望，他吃点亏都不能算是丢人，这样完结岂不蛮好？谁知樊秋真正皮厚心黑，而且量小，一任星叔连软带硬劝了一大套，不但不听，反说连日老少两人都是他的仇敌，只要遇上，决不甘休！不论对方多大名头辈分，就是他的师父转世还阳，也须拼个死活。一面再三探问日里盗扇老少二人到底是谁，见醉叔不肯明言，又极口称赞师叔为人本领，并世能与比肩者只三五人，你论那样都差得多。这厮闻言，气得几乎和师叔动武，大骂师叔和我是鼠窃狗偷之辈，分明怕他，才掩露形藏托人转致，不敢出面，是真英雄好汉，他没不知和不相识的。

“师叔气他不过，戴了皮面具，当即将他头上帽花暗中盗摘，再突然出面，叫他认看是谁。那人皮面具，原是前送大哥回乡，走在路上，朋友送的。师叔人瘦，刚合适，又是月亮底下，直似生成一张死人面孔，加上这头气得糊涂，目前似师叔这好武功的，屈指数来共总没有几个，师叔身量有名瘦小，当时竟未想起是谁，始终认定我师徒二人是小铁猴党羽，狼狈为奸，不是好货色，吃师叔挖苦了个够。这厮恼羞成怒，还想冒失动手。师叔冷笑了一声，将帽花还他，并将他肋下正对要穴的外衣一个小洞指给他看。师叔又从中警告，方始拿了扇子，说上几句不要面孔的鬼话，忿忿而去。彼时我没在场，要知此事，前夜庙里还得教他多现世呢。昨日师叔叫我寻小铁猴，寻了一天也未寻到。我料他不问南明老人来不来，今日必回，趁此无事，也想同了明弟再寻他一趟去。”小妹闻言，才知侯绍至今未来之故，忙问：“侯老前辈的住处，黑弟知道吗？”黑摩勒道：“怎么不知？我到此地，头一个便看中了他，本心还想和他斗斗。幸亏师叔告我，说他以前虽是个极厉害的独脚强盗，现时双目半瞎，又在无心中做了一件大错，如今闹得他终日悔恨，长年守在此地，为人暗中保镖，谁也不似他这样苦受活罪，可怜极了，还去怄他则甚？我这才明白。他便借住在离这里不远的一个破三官庙里。我只遇见他两次，一次挑着一副糖担，一次空身走过。师叔说他日常在这村里出进，不来时很少。只要回来，一寻就能寻到。”小妹便嘱江明：“如见侯绍，可把恩师所说的话和樊秋走的情景详为告知。”舜民说：“晚来备有便饭，只家中诸人，务请早回。”二人应了。

舜民因长兄尧民和魏、钱二人俱承黑摩勒仗义相助，已订明日请宴，黑摩勒进园未出，尚在前厅相候，意欲陪往，略谈几句再行送出。

小妹力言“无须。黑弟和明弟一样，都是自家人，不消客套，好在傍晚即回，由他二人自向后园门走出，二哥去向大哥转致一声好了。”舜民只得亲送二人出了后园，自去前厅不提。

江明才一离开虞家，便向黑摩勒盘问自家身世。黑摩勒因受小妹暗示嘱托，又知江明出世未久，不甚识得利害轻重，便答：“你家的事，我想只你师父和我师叔知道。我随师叔不多几年，从来未听提起。

便伯母、姊姊寄隐虞家，师叔也是近才得知。前日和葛师父暗斗，他先还不许，后来我将樊秋气走，便随老葛同走，你是亲眼见的。次日虽然和他见面，只匆匆嘱咐了我几句，随师同行应如何学习本领，并订后会，便即分手。事前师叔曾说，有一故人之女，家有藏珍，现受恶人觊觎强夺，已约了两三好友暗中相助。我只说你和姊姊真个姓汪，所以未加细问。适才姊姊叫我对师叔说，想问丐仙讨回前向伯母借去的皮衣，也是奇怪：姊姊一件衣服，事隔多年，看得这重。又想起以前师叔说过，前辈高人中，有两位在南山行猎，与一山酋结交，各得到一身洪荒异兽珍皮制成的衣帽，穿在身上，入水不湿，遇火不烧，多锋利的刀箭也砍射不进。如是此物，很值一讨。刚开口想问是否，姊姊便拿话把我拦住，意思好像怕你因此问出来历。我知她和伯母对你十分关切，只好住口。后一想那衣服连帽儿，全身共是三件，不会只有上身。再者有这衣服的共是三人，俱已出家仙去，并无遇害之说，绝非此衣。姊姊定疑我和师叔常在一起，不会不知底细，恐说漏了口，被你听去惹出事来。你家只你一条命根，仇人非常厉害，万一你激发孝烈，自投罗网，岂不太糟！故此拦我。其实我也一点不晓，这一来反倒令你生疑。你我生死骨肉之交，真知底细何不对你明说呢，你先莫急，等我偷偷盘问师叔，只要套出话来，全对你说就是。”这一番话说得很巧，江明又信服他，暂时竟被瞒过，只嘱黑摩勒，务要即为探问，以便放心，并说：“师父母姊均曾再三叮嘱，不等师父利器铸成、经过熟虑深筹能操必胜之时，即便知道仇人近在咫尺，也不冒失下手。只不过虚生世上，恍眼成人，在自随师学了本领，直到如今不特父仇未报，连本身父母名姓来历都不知晓，想起太叫人伤心罢了。”说时气得眼红要哭。黑摩勒见他情切父仇，十分悲楚，不由也动了悲愤，几次想要说出，俱因关系大大，欲发又止。只得劝慰了一阵，一同先去尧民后园门外，叫江明等在外面，择一僻处纵身入内，约有顿饭光景才行纵出。江明见他去久，以为司空晓星必在，方自欣慰，见面一问黑摩勒，说：“我懒见外人，每见师叔俱都背人，已这样去过两次。适才入内，因师叔房外有人扫地，等了一会，才得偷进。

师叔已然出门，只留给我一个纸条。”江明要过一看，上面只写着“徒侄黑摩勒有话面陈，乞赐一见”，底下画着一颗星光，好生失望，便问司空叔留条之意。

黑摩勒答说：“那是昨日商定的事，两三日内，葛师如仍贪酒不走，便叫我拿条到富春江上游去寻他一位朋友，告诉大白、华岳之行，年前已不能去。因那人隐居江滨，怕去了不能相见，才给这个字条。师叔不在，我们找小铁猴去吧。”江明信以为真，二人同到村侧三官庙。

一打听侯绍行踪，老道士说：“他孤身一人赁居在此，据说本是当地人，离家数十年，在外积了点钱回来。昔年亲故，死亡殆尽，现打算在此买几亩田耕种终老，不再出外。无奈合村的四围都是虞家产业，无法买进，远处他又不要。新近和贫道商量，将几亩庙田和一些空地全卖给他，他也跟着出家。每年得利仍归贫道，不足用时也由他贴补，但须反客为主，由他经营布置，不得过问。贫道薄田所入本不够用，清苦异常，好在上代传继，不是公产，侯绍只是性情古怪，人极慷慨手松，也就允了。前日由外回庙，说往金华讨账，回来再修整庙宇。适才刚回进房，放下一个包裹，将门反锁，匆匆走出。”说时因二人自称虞家亲戚，来向侯绍买糖的，穿着又非乡间幼童打扮，震于门第，让茶让座十分殷勤，一点不疑有他。

黑摩勒一听侯绍带回一个包裹，料有原因，假说：“他糖好吃，我们特意来此，他偏外出，不愿空跑，请开门往取，就便查看。”老道士笑道：“他脾气怪极。无法拗他。孤身来此，无什行李，出外从没锁闭过门，锁门尚是初次。包中定是讨账所得银钱，走时曾说不许开进。

不久他便是这庙主人，怎好强他，再说他卖糖，乃是日前想不起做什生理，想起生平爱吃糖食，一时无聊，做了几样卖。谁晓得嘴馋，又最爱小倌，每挑糖担进村，连自己吃再送些与村中那些没钱买吃的小孩，一回来，全光，钱却没卖几个，一赌气，把卖来的钱也都给了我，共总卖过几次，转转这样。虞家大房里曾来定做，又值他不高兴，给多少钱也不答应，不知何时高兴才又做呢。少爷想吃，我还每样存了一点，是他做好送我尝新的，味道真好，我去取来请少爷吃吧。要开他门，我却不敢。并且他屋糖也没有。”说罢便去取糖。

黑摩勒无词令其再开，便和江明打了一个手势。等老道士取糖出来，问出庙基原有两三亩大，只是破败，除了神殿，只有四间可以往人。

老道士住着三间偏厢，侯绍住的一间更为破旧，僻居神殿之后，蒿草没胫，蛇虫窜伏，加上好些合抱老树，阴森森的，连老道士都不轻易走进。明说不行，可以暗往，便把身旁余剩银子取出，笑道：“这糖真好，这点碎银送你做香火吧。不过我们家人多，想跟他商量，再定做点。

这茶不热，你去烧点开水，我们到殿上拜拜菩萨，吃碗热茶再走如何？”老道士素无香火，推谢了几句，接银在手，喜欢已极，哪会想到贵家公子会有什别的举动，立即应诺，忙往左间灶屋内烧水去讫。

黑摩勒暗嘱江明在殿门外将他伴住，故意高声说笑两句，如飞转向后殿。到了侯绍卧室外面，施展手法，撬开那大才尺许连小孩都钻不进的小窗眼，穿将进去。室中有一片门板搭的小床和两三件破旧桌椅，另搭着一副新木板，上面却放着多许甜咸小吃酒菜，俱极精美。

锅瓢碗盏，一切用具无一不备，样样新制，都是上货。再看床上，仅是一领草席、一个布枕，被也破旧，只得一条。暗笑此老和葛师一样，也是饿痨得可以。见包裹就在枕边，打开一看，乃见几件新制的粗布衣裳、二百来两银子。方觉无什么意思，顺手一翻，忽从衣服里掉出一面竹牌，宽约寸许，长约三寸，上面刻着山水人物：峰峦环绕，溪流映带，一所房舍位列于山限水涯之间，无数松篁环室而植，庭院宽广，奇花杂莳，驯鹿胎禽往来其间，中一老叟，正在负手看山。景物既极清旷高雅，刻工画法尤其精细绝伦，方寸之中包罗万象，细入毫芒，偏是处处显出闲远空灵，一点不见堆砌拥挤。竹色年久，已作深黄，除景物外，不着一字，也未刻有印章，不知何用？把玩一阵，知水将开，不便久留，细查无什出奇之物，忙照旧包好放置，由窗口飞出，回到殿前。

江明悄问：“怎样？”黑摩勒摇了摇头。见天尚早，便喊老道士说：“我们怕家中盼望，回去吃茶，你不要烧水了。侯老头回来，可对他说，虞家新太大说他糖好，叫他做点送去。”说完同走。老道士追送出来，二人已经走远。江明问：“适才见着什么没有？”黑摩勒道：“真个晦气！我当老侯带得有什好东西，原来只有二百两银子和些衣服。只内中有面竹牌，刻画好极，不知何用。我都没有动它，就出来了。听说老侯当年出名好眼力，如今目力不济，我来去都干净，不知会被看破不会？”说时，似觉身后有人走动，回头一看，乃是一个秃头少年。这时路上行人不断，那少年约有十七八岁，面色发紫，穿着一件新布长衫，好似乡农人家子弟到亲戚人家走动回来神气。三人走的是一条路，黑摩勒觉无可异之处，因不愿人听话，拉了江明，脚步一紧，便将少年落后老远，回望已然拐弯，走向别路，越发不以为意。

依了江明，本要回去。黑摩勒不惯拘束，又因和江明分手在即，打算找一僻静之处多谈些时。走着走着，看见前面有一树林，正待走进，忽听里边有人说笑之声。黑摩勒听去耳熟，心中一动，忙把江明一拉，掩向树后一看：林中坐着五个花子，早来所见诸丐俱在其内。当中大青石上放着许多食物肴点，旁边有两大坛酒。阴阳脸的中坐，互相纵饮欢笑，甚是高兴。一会那断臂丐道：“老郭怎不见来？”另一丐道：“他本随我同来，被胡公庙住持着人唤去，想必是有外来弟兄和当地人有什争吵，叫他管束吧。”断臂丐道：“胡公庙善地，当地多是好人。老郭在此辈分不大，规矩却好，人又公道。况且我们来此，谁敢无事生非？莫不是邹二哥早晨所说发作了吧？当初师父承了老郭他们一点情，帮忙回数也不少了。就说要给这里弟兄每年弄着点实钱米，凭他老人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就我师兄弟几个，要什么弄不来？偏要朝人募化，还恐经手人办理不善，上来乱了规矩。谁知来此一月多光景，一点信都没听见，也不知人家无意忘记，还是舍不得，有心赖账？如非邹、韦二位师兄到来，我几乎找到他家门上了。”阴阳脸答道：“老三你多年没和师父在一起，知道什么！他自从老大老六借着偷富济贫为名做了不少坏事，清理门户之后，永不许门下借名取财，气得改名更姓，换了装束，连那随身法宝都丢掉了。现在哪能似从前，要什么随便向人去取呢？如不募化，钱从何来？仗着他老人家道行近年越发精进，占算如神。我们一没钱用，找他开口，永远和现成放在那里一样。他生平疾恶如仇，更不爱理富贵中人，居然肯开口朝人募化。况且这事我也在场，那人神气实在不差，定是忘记举办无疑。师父原叫你顺路在此候信，看他办得如何归报，又无什么责成。你怎在南山去了些年，还是老脾气？”断臂丐道：“这话又不对了。师父算得那准，怎没算出人家到时忘记，叫我来此空等。”另一瘦长丐答道：“话不能这般说法。庙期还有两天，焉知人家这两天不想起，师父只叫你看他到时情形，没说别的。况且这是每年两次，长久举办，不是一回拉倒，费用委实不少，人家又到家不久，也须通盘筹算一下。

会完没信，再作道理。”阴阳脸道：“我看今早那小孩有点意思，弄巧他会去提醒虞家呢。”断臂丐笑道：“这小鬼真不识相，仗着会点功夫，故意借散钱来卖弄，亏他还敢到山亭里寻我！我如在时，一定好好管教他一顿，教他拜我为师，做个小告花子，就便带往北山，让他开眼见见世面。”黑摩勒已知诸丐是丐仙吕瑄门下，俱非常人，本意不去招惹。及听断臂丐未了一说，不由有气，暗忖：这倒不错，看中我的，不是贼便是花子。就此用师叔手条出见，太没意思，好歹先斗他一斗再说。想到这里，正和江明打手势，叫他避开现身出去，忽一老丐由对面坡上穿林走来，向五丐一一行礼。

黑摩勒见那老丐通体清洁，年约五旬上下，直看不出是个花子。

刚把脚步止住，阴阳脸的已先问道：“老郭，庙里着人喊你么？”老丐答道：“这是一桩好事。本地虞家原是出了名的善人，那位二老爷人更心善，每年好事不知要做多少，还不好名，除了受他好处的，谁也不知道。夫妻两个，都是这样，谁找去也有求必应。适才老住持偷偷和我说，虞二老爷自从西湖回来不久，便叫人暗中和他商量，每年捐几百石米，分春秋两季散给方岩上下花子苦人。老住持胆小，知道近年客帮越来越多，加上岩下添了天台帮，上年存心作斗，虽仗各位老前辈硬压，表面安静，早晚仍难免出事，再要有人散米，他们更认做一块肥肉，非争夺不可。说时又正是会期中间，有来有去，一个分散不匀，闹出事就不在小处。再三劝虞二爷明年通盘筹算，通知官府，想好主意再办，回复了去。

谁知人家心愿已许，非办不可。他怕得罪，找我商量，间我们情形。

我知天台老杨见缝就钻，仗着拜了广帮祖师做记爷，横行霸道。上次还是勉强卖点老面子，否则连岩上都被占去，这事还有纠葛。好在会期没几天，也想缓缓再说，当时还没回复他呢。”阴阳脸道：“我说师父不会弄错，人家早就想办不是，老郭你真懦弱，师父原为昔年爱你父子和此地弟侄后辈帮忙，才向人家募化，为何不敢承受呢、出了事，有我们担。老杨虽不要脸，也只和你为难，不会扰闹善地，犯大规矩。我们这次北山讲理，他既是蔡乌龟的干儿，必定到场，久意寻他，再巧不过。难得人家好心，你吃两盅先去回复：会期已完，事情只管明春举办，此时必须着手。索性先把风声传出，看是如何，到时也好开销。”老丐应声，随众略吃酒菜，便自走去。五丐随议论舜民人好，不轻然诺等等的言词。渐渐断臂丐又谈到金华北山讲礼，事因广帮恶丐蔡乌龟纵容门下越省欺人，吃杭州上天竺邢飞鼠用酷刑吊打，背上刻字，钉封回去，因此成仇，约在金华北山讲理。

五丐奉了师命前往观场，到时必有一场恶斗。

黑摩勒一想，这倒热闹，意欲到时往观，只顾听出了神。因五丐未再提他，江明见天已晚，恐母姊久候，再三拉劝，也就息了出斗之念。

正听得起劲，江明一眼瞥见林外田垄上跑过一条人影，脚程甚快，便拉黑摩勒一看，正是适才由三官庙出来，尾随身后的少年。觉着那人形迹可疑，心中一动，忙和江明悄悄纵出林去，跟踪追赶。二人脚程都极迅速，不消片刻便快追上。那人发觉身后有人追蹑，先颇惊慌，后一回头，见是两个小孩，神色稍定，依旧前跑。嗣见二人离身相隔仅有丈许，只得停步，忿忿问道：“你两个无缘无故追我作什？”黑摩勒笑道：“你问我，我还问你。方才我们在三官庙出来，跟着我们是什意思呢？明人不做暗事，永康方岩有我弟兄在不能由你扰害，做了什事，放漂亮些快说出来，免招无趣！”江明见他无故追一素不相识之人，又未看出什么，硬要盘问人家，方觉冒失。少年一听黑摩勒口气，只是无心发觉，一看来路无人，心中一放，只顾有气，竟忘了对头脚程能将自己追上，不是常人。欺他小孩，倏的把脸一变，狞笑道：“小畜生，你管呢！”随说便要伸手。

哪知黑摩勒比他更快，当胸就是一掌。少年武功也自不弱，一手挡开，大骂：“畜生可恶！今天叫你知道厉害！”黑摩勒手已挨近少年胸前，觉着怀中藏一块硬东西，便留了神。二人打了一阵，少年觉着黑摩勒身手矫捷，掌法精奇，不消几个照面，便自相形见绌。人家本不知道底细，早知小儿如此厉害，适才忍点气敷衍过去多好！旁边一个还不曾上前相助，照此情形，非跌倒他手里不可，倘再有人追来，如何是好、心里着急，想卖破绽纵身逃走，微一疏伸，吃黑摩勒一脚踹倒，跟着赶过，用分筋错骨之法朝脊背上一捏，当时擒住，转动不得。料知少时还有人追来，先把他拖回深林以内，然后低声喝问。少年虽然满脸忿急，却不出声。黑摩勒见不说话，又朝脊背上软筋捏了一下，疼得少年咬牙切齿，满头是汗，状甚惨厉。

江明看不下去，便问：“黑哥哥你收拾他作什？这人还有点骨气，放他走了，回家吃饭吧。”黑摩勒道：“这厮定是一个猾贼，弄巧刚偷了人家东西跑来。你翻他身上就知道了。再不答话，我还叫他吃足苦头，再送他上西天去。”少年闻言方始有了惧色，急喊：“你不要翻，我说好了！”江明虽觉黑摩勒处置太过，心也不能无疑，早伸手解衣搜索。

少年怀中只得十来两散碎银子和一根铁丝、一面竹牌。黑摩勒见着眼熟，要过一看，竟和侯绍所有一般无二。自己正不知那竹牌用处，侯绍出时锁门好似为此，其中必有原因。心料少年和侯绍相识，一时心粗，脱口问道：“你和侯老先生相识么？”话才出口，猛想起少年曾经尾随自己，重又改口喝问道：“你定从三官庙偷来，要它何用？快说实话！”少年人颇机智，听出小孩与侯绍相识，故意忿忿答道：“那是我侯四叔。

为要此牌去救我哥哥，新近才托四叔由南明老人那里借来。已到庙里看他两次，刚见面讨到手里，要赶回去，被你这小鬼无故欺人，早晚和你不得甘休！这牌是南明老人的令符，别人拿去一钱不值，哪个贼肯偷它？话已说完，由你好了。”黑摩勒虽觉自己莽撞，误伤了自己人，毕竟心思较细，还在踌躇盘问几句再放。江明已忍不住，过去解活筋骨，放起说道：“我哥哥不知你是侯老前辈一道，对不住，包涵点吧。”少年立即整理衣服，转怒为喜道：“也是我赶路心急，错当你们小孩，不肯明说之故。既是一家，还有什话，只请不要告知外人，留点面子好了。”黑摩勒见他辞色从容，也自相信。正要请教姓名来历，还他竹牌，忽从林隙中瞥见一条人影由来路上如飞驰来。黑摩勒眼尖，老远认出似是侯绍，身形脚步都像，恐怕跑过，忙即纵身出林，迎上前去，晃眼对面。侯绍一见面，便看出是日前相助自己盗去樊秋铁扇子那小孩，又听醉鬼奚醒说过他的来历本领，见面便问：“适才你到庙里找我么？可曾见一红脸少年由此跑去？”说时一眼瞥见黑摩勒手上竹牌，一把抢过，发话道：“小兄弟，你真胆大，这也随便拿在手上玩的！我还当我终朝打鱼，却让乌龟咬了大腿，人财两丢呢，原来还是你跟我开玩笑拿了去。”黑摩勒听出话因不对，见江明也随同赶出，只少年没有随来，喊声“不好”，不顾回答，飞步赶回一看，哪有人影！黑摩勒仍当不会走远，仔细一瞧，林后恰是一条横溪，对岸林木蓊翳，歧径四出，料已逃走。侯、江二人也都明白，一同搜索了一阵，全无踪影。夕阳在山，该是归时，黑摩勒生平没上过人当，气得大骂不止。

三人归途谈起，原来小铁猴侯绍的本领足能应付樊秋得过，添上一个神偷葛鹰，却不是敌手。近年目力不济好些吃亏，又知樊秋虽是个独脚强盗，却有两个极厉害的朋友，都是昔年对头。踪迹已露，早晚必来寻仇，如有失闪，怎对死友！因从醉鬼奚醒口中得知暗中助他的是司空晓星，心中稍慰。断定晓星闲云野鹤，不会久留虞家，心想晓星能敌樊、葛二人，莫如趁他在此找出一个帮手，就现时用不着，将来也好有个后场。生平独往独行，除受过独叟吴尚救助，从未开口求人，胜得过自己的人也实在不多，比较可找的只有天门三老，和吴尚生死患难之交，偏生没什么交情，既必勾动误伤吴尚之恨，自己枉杀好友，连个孤女都保不了，也实不好看。相隔又远，现用尚可，不能常备缓急，一招即至。只有南明老人公孙潜，辈分既尊，本领又高，相隔更近，可以朝发夕至，便于接应，和二女上辈有一点渊源，自己也算是他后辈。好是好，无奈昔年为在山东道上劫人镖车，明探出那镖师是他爱子公孙寿的好友，故作不知，依然下手。后来公孙寿出面，因恨镖师岳鹏张狂，虽看公孙父子情面将镖发还，但在人前用话挤对，要断岳鹏保镖行业。当时如非吴尚在座，几和公孙寿翻脸动武。由此无形中两下生嫌，多年不曾上门。后来岳鹏自觉话已出口，不好意思再保北路的镖，改走南路。不料走不两年，又遇凶僧大同和尚，在长江上游将镖劫去。公孙寿和凶僧素不相识，为友热肠，不听父言，仗着家传本领，得信私自赶去，死在凶僧日月双环之下。老人痛子情切，苦寻凶僧报仇，多年未遇。事情总算由己而起，保不迁怒怀恨。但是此外更无值得可找之人。寻思至再，只得老着面皮，借着得知凶僧伏诛之事，送信为由，赶往他家，相机而行。

老人自从长子死后屡寻凶僧不获，便率蠕媳幼孙和两家门徒隐居四明山深处。依山傍水，因势利建，风景绝胜，人口不多，甚是安逸。

门徒一名谢征，夫妻二人；一名苗万嘉，新收才只数年，也时常外出访查凶僧下落。老人本是天台富家，本乡财产俱交族侄代管，随时可以取用。生性好善，晚年尤甚，移家南明，只为爱那山水清幽，气候嘉淑，并非与世隔绝。近山一带居民穷苦者多，常时受他周济。老人近年辟了几顷山田，招了几家穷人代为耕种，所得全充善举。这时正当秋收之际，因老人庭园幽雅，景物清旷，蔚有不少名花异卉，驯鹿仙鹤对对成双，性又爱静喜洁，不愿人多烦嚣，佃农无几。

每值农忙之际，近山受过好处的穷人争来相助收获，俱都日出而来，日落而去。事完犒劳和每年两次散放钱米，都在附近一个天然石洞以内备下酒肉菜蔬、柴炭用具，由那几家佃农为首，率众山民自做自吃，天暖时便改在打麦场上。老人自携门人幼孙时往指挥，观看为乐，不令人往家中去。山民都知他爱干净，也永无人走进他庭园中去。

常做佃农共只四家，男女老幼约三十名，连人带牲畜都住在农场附近，相去老人家中约有半里。

老人之子公孙寿，前妻无出，早死，续娶三年，便为凶僧所害。

孀媳年才三十多岁，两孙一名继，一名承，年只十四五岁，俱从老人学成一身本领。侯绍原是连夜赶往，到时天已深夜，才进山口不远，赶上两三起持着火把肩扛农具的山民，一路说笑往山中走去，所谈多是收获之事，觉着离亮还早，怎夜起农作，山中又无田亩？心中奇怪，试一打听，山民闻知是老人家远客，甚是恭敬，有问必答，把老人近况全行说出。侯绍听了，暗忖：在在江湖奔走，劳碌一世，几曾享过像老人这样一天福过，临老还因一时疏忽误杀好友，为了补过，代保遗孤。兰珍还不怎样，江家母女却有好些先世深仇，不知异日要有多少忧患！看吴尚临终遗函，说小妹是他义女，与兰珍情胜同胞，不可分离，又令江氏母女往依虞家；分明是要自己一体维护。江父原是前辈旧交，以前又有负他的事，借此释嫌挽过，原属一举两得。无如前路方长，来日大难，事情忒关重大，无事则已，一旦有事，孤掌难鸣，略微疏虞失事，生死愧对，一世英名俱付流水。今晚便为此事连夜奔波，还不知老人允助与否？心方感叹，忽听山民中有一人向同伴道，“这姓陈的小伙子真吃斗，初来还什么事不会，半天工夫全学了去，比我们都做得多，真正奇怪！”另一老农答道：“我总疑心他来路不对。”先说话那人问道：“你这老头子总是多心。南老大公这样好人，什人不敬重他？难道还有人转他坏念头么？”老农答道，“你年纪轻轻晓得什么！你不要看他穿得破，你只看他手脚，一点不粗不鼓，像个种田人么？再说又不是此地人。

我听金升说，太公全家上下都是好本事，小伙子一定有点原故。我留神他好几天，本想告诉金升，叫他对太公说一声。因吴阿二说是他亲眷，怕得罪人，不好意思，打算再看他两天。真要是坏人看中太公有钱，也就说不得了。我们都得过太公好处，大家留点心好。”侯绍一听，便知其中必有原因，来人不是仇家，便是借此进身，入门学艺。这样鬼祟，多半不是好路道。故作闲谈，插口一问，山民答说：“那少年来日不久，自称老人家长工吴阿二的远亲，姓陈。本在天目山中与人看坟，新近解雇，无事可做。因知老人慈善好施，众山民每年相助农作均得厚赏，每晚还有酒肉犒劳，为此随众赶个短工，希图秋收完毕得点酬赏。别的也说不清。”侯绍算计离天亮还有些时，来人不问是何用意，必已早到，忙又探明年岁形相，借故别了众人，绕向前面，飞步赶去，又赶过三个赴农场的山民。正往前赶，忽听山头有人低唤“大哥”，忙把身往路侧崖壁上一贴，仔细查听时，那人又唤道：“大哥快起！到田场上去。我已望见那些山民打着火把走来，不多一会就要到了。当初我就说你吃不落这苦头，最好让我到田里去，你在暗中下手，偏要和我掉换。你看你共总几天工夫，累得什么神气，手和脚全是伤口，事情一点影子还没有，这怎好呢？”另一少年答道：“我兄弟二人出生以来，几时吃过这样苦头？我以为田里收割，还能比小时练功夫吃力么？谁知累还在其次，真正讨厌不过，心里又急，还怕被老头子看出破绽。我因听你说小的功夫都那样好，还不甚信，昨日去得早些，才亲眼得见。幸是日里看出点颜色不敢冒失，否则非吃大苦头不可。我看过了今晚再要没法下手，只好丢了这里，早点回去，另打主意吧。阿爹要在这里也好一点，真正急煞人！”侯绍才知来者两人，一明一暗。听那口气，好似要盗什东西，并非寻仇而来。南明老人威名远震，竟有人敢起意偷盗，觉着奇怪。因崖上草树甚多，离地又高，上去不免惊动。嗣听二人语声渐远，似已起身，才纵将上去，一看原来崖上还有一个高约两丈的石堆，中央一个方丈大洞，洞内铺有干草，用石块支了一个行灶，一把水壶，水还甚热，旁有半条初熄灭的残烛和吃剩下的肉骨熟菜之类。再往山崖那边一望，适才来路所遇山民，三三五五各持火把，正往前面孤峰脚下绕去，才知心忙将路走错。估量崖洞中人，一个必已跟入人丛之中，另一个有事他去，少时到了田场自会见到。南明老人此时必还未起，未明叩门稍嫌突兀，莫如就在崖洞中等上片时，饮点热水，天明再往求见。重回洞内饮了点水，一会东方有了明意，方始下崖。心想时候还早，不如先去田场，看那少年是何来路。

遥望晨光稀微，前面山环水抱中，南明老人庄舍田园己然隐约在望。田场上人甚多，正在力作。纵身下崖，循路赶去，假作闲看，内中果有一个少年，与来路所闻相似。虽然也是山中农民打扮，但那举止神情，一望而知是个新出道的江湖中人。心想我这半瞎子尚且看出，南明老人目力何等灵细，连这样的笨贼通看不出，万无此理！因那少年见自己看他，低了个头，只顾乱割田中稻草，意颇惊惶，心中好笑。

仰望日头已高，便往老人家中走去。

行不里许，便见前面现出一所庄舍。屋外松竹围拥，一道清溪绕屋而流，上架小桥，水声潺潺，与四围松声竹韵相与应和。溪中碧波粼粼，游鱼可数，清澈见底。时当秋暮，丹枫透红，遍地寒花，映着朝阳，愈显清艳。遥望对岸，屋宇修洁，朴而不华。庭前土地平旷，花木参差，两只白鹤，高几过人，正在对日梳翎，徘徊苍松翠竹之间。

另一垂髫童于手持长帚，正在打扫庭前落叶。看去景物幽静，直和画图相似，令人到此尘虑一消。心想老人真个会享清福，多年未来，这里越发布置得好了。脚刚踏上小桥，小童回身瞥见来人，忙放下手中长帚，抢步迎上，喊问道：“你是侯四叔么？”侯绍料是老人爱孙，忙即拉着他一双小手，笑道：“我是侯绍，专程来此给你爷爷请安，你怎晓得？”小孩道：“我天亮前到田里踏草练轻功，听做短工人说的。回来告诉爷爷，说‘侯四叔手上功夫很好。你教教我吧’。嘴里说着话，小手在侯绍掌中倏地用力一震。侯绍虽知老人二孙俱得家传，功夫很好，万想不到见面就上，而且力量大得出奇，如非自己钢爪功候深纯，稍差一点定将虎口震裂无疑。这点小孩竟有这等造就，心中又赞又爱，不愿扫了面子招他不快，故作不知，随他一震，将手松开，笑答道：“四叔的功夫还比不上你爷爷十分之一，算得什么！贤侄小小年纪手上功夫就这样好，将来一定出人头地，请你代我禀告爷爷一声吧。”小孩见侯绍神色自若，没有试出深浅，又笑道：“四叔哄我呢！爷爷这时还有点事，到吃中饭才能见你。我哥哥也等在屋里。四叔今天非把你那天猿掌法全数教给我们，不放你走！”侯绍本来最爱幼童，见那小孩生得修眉星目，面白如玉，貌相既极英俊，人又那么伶俐聪明，一片天真，实是爱极。再想起昔年与乃父公孙寿的交情，一言不合便生嫌隙，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对于故人之子，自应格外看待，况又有求于他祖父，只得含笑说道：“我那几手掌法，实不如你爷爷独门公孙掌。况我还有急事在身，少时就走，也无工夫呢。”小孩不依道：“我听爷爷说，不论什么家数，总是多学一样好一样。四叔没工夫无妨，有这半天，我兄弟足可学会。反正四叔此时也见不到爷爷，乐得教教我们多好！你只肯教，不论多大急事，我弟兄也能帮你的忙办去，不教却是不行！”侯绍闻言心中一动，暗忖：看这情景，老人并未见怪，平日误信人言，自己生疏。早间不见，也许知我掌法从未传人，不便当面明言，授意如此。自己本该对两小弟兄尽点心，老人又素爱两孙，如若教了，求他也容易些；何乐不为？只是掌法奥妙，两小虽然聪明，岂是半日之间所能学会？方自寻思，小孩催道：“四叔走呀，还好意思不教么？”侯绍笑道：“阿侄，我真爱你。不是不教，是恐半早晨学不完全，打算下次空了再来。”小孩喜道：“这个四叔不必操心，如等再来，却没地方找你去。”侯绍还想问他弟兄名字年岁，小孩看出了允意，已不由分说，拉了就走。

侯绍见他并不领己入门，径由庭侧一条松径绕向正屋后面，又穿过一片竹林，对面便是屋后山下，小孩仍说笑往前拉走，笑问：“你两弟兄在山上住么？”小孩道：“有时也在山上亭子里睡，那是夏天，难得的事。不过每天练功夫都在那里。四叔，我听说你近来上点年纪，眼力没从前好，耳力却比先更好，遇上暗器能声听手接。早年‘乱点飞蝗’的功夫一点没因眼睛吃亏低了成色，是真的么？”侯绍道：“哪有此事！如今差得多了。”小孩意似不信道：“我哥哥还要想看四叔接暗器的功夫，且等走到再说吧。”说时已到山脚。侯绍见山势陡峭，山脚一带壁立十数丈，再上始有斜坡和人行路径。石壁上下俱是尺许小洞穴，每穴上下相间丈许数尺不等，像是人工凿成，备练轻功之用。小孩忽然放手，说道：“四叔，我在前领路吧。”说罢将身一纵，脚便踏到石壁穴里，跟着再由第一穴往上连蹿，晃眼连踏十余穴，到了半崖腰上，两手贴石，回顾下面直喊：“四叔快来！”侯绍知他卖弄，小小年纪到此境地，也颇惊赞，笑道：“你先上吧，我这就来。”声随人起，也不纵跃，只将两手贴壁，施展平生绝技缘壁而上，恰好一同到达。小孩见他上时，身子竟似粘在石壁之上，和壁虎扒墙一般，游行自在，好生欢喜，才落实地便大喊道：“四叔轻功真好啊！”侯绍笑道：“你要学这个，只下功夫就行。我还要有攀附，你爷爷简直什么不要，二三十丈高下一耸就上，不比我强得多么？”小孩笑道：“爷爷不肯教我们呢。哥哥想必早见四叔走来，等急了。

由此上去，拐过一处山坡，见了平地，尽头有两间竹厅，哥哥就在里面恭候。四叔请前面走吧。”侯绍只当让客，仍拉他携手同走。走完山径，往右一拐，果见半山腰有一个大广场，半边设着百多根本桩，余者凡是武家所有器械设备，无不齐全。快到竹厅门外，小孩忽说“小解”，脱手走开。侯绍正待往门里走去，忽听头前有一小孩声音唤道：“四叔来接镖！”这才想起小孩问他目力，并说乃兄要看他“乱点飞蝗”接暗器本领的话。听说老人两孙均极聪明，武功已有根底。先打招呼，镖却未见飞来，明是怕自己近年目力不济，骤出不意，受了误伤。看小孩借着解手先走神气，这暗器必是连珠乱发，不只一件。想不到两小如此淘气，莫要轻视年小，吃他打中，做人不来。一看对面屋门敞开，并无人影，语声又自高处发出，料定人在屋檐底下潜伏，便笑喝道：“大贤侄要寻找开心么？看我捉着你，告诉你爷爷去！”一言甫毕，便见一点寒光迎头飞来。

侯绍久经大敌，手接暗器更是练成绝技，手扬处早撮到手中。见是一支三寸多长的小钢镖，心想：远客难得上门，晚辈幼童这样顽皮，老人纵然溺爱幼孙，不至于此，分明授意无疑。小的一个资质相貌都好，大的想也不差，莫如看在亡友面上，索性放大方些，把这两样生平不传之秘技传了他们吧。念头才动，跟着又是三支钢镖朝肩、臂、前胸飞来，去的并非面门要害。自己一身气功，就被打中也无伤害，越知受了指教。一面将镖接去，口中喝道：“大贤侄不必顾忌！有什暗器只管施展。我且站远一些，怎样接法要看清楚了！”说罢回身跑去。刚跑出两丈左右，微闻脑后咝的一声，与钢镖破风之声不同，料是弩箭之类。也不回身，施展绝技，左手三指向后一撮，便接到手里。未及注视，后面又是咝咝连响，仍用前法，边接边把身子旋转，连接了几根一看，竟是七寸来长的竹筷，知是老人昔年惯用的飞竹。这东西与寻常用来吃饭的竹筷相仿，只是一头略微尖些。发时托在掌上，先用拇指和四指紧捏当中，中指用力向竹头一按，拇四两指齐松，斜飞出去。

妙在手和臂一点不动，全凭这三指之力，势比镖弩还要劲急。不遇劲敌不肯妄用，多半假作败退，暗将飞竹由腰间袖底取出，齐着腕臂向身后敌人斜射出去。射时早觑好准头，连身都不用回，相隔既近，敌自后来，一点看不出发暗器，人丝毫无动作。练成以后，端的百发百中，厉害已极。可是练时极难，不特手法巧妙，难于学习，更须恒心毅力，毫无间断。第一先要把手掌托法练得平稳，到了手接高处坠落之物，不论轻重大小，俱是全掌平伸，稳静如死，毫不摇动。再练手指上的劲头，竹轻发飘，不比镖弩金铁铸成，如非硬功有了根底，便能发射也只三数丈远，过此便成强弩之未了。最后再练目力，由明而暗，先对朝晨阳光练上几月，再去室中注视墙上所画拳大黑点，同时兼练掌法、手劲。练到所画黑点逐渐减到米粒大小，由三尺远近移出七八丈远近，注视时光也由下午日色偏西改到昏暮，才算到了火候。对面发射，是改用中、四二指夹竹，拇指用力猛按，比朝后射要难得多，怎不惊异！这时数十支飞竹正如飞蝗一般射到，侯绍也打起精神，蹿高纵矮，不是双手乱撮，便用飞脚让过竹尖，踢飞出去，将全副身法一一施展。

未了再张口衔上一支，朝对面屋檐喷去，其激如箭，嘟的一声，竟将檐口的瓦打碎了两块，飞竹也俱接完，才行收势止住。两小弟兄一个由檐间纵落，一个由门后出现，双双飞步跑来，恭恭敬敬纳头便拜，齐喊：“四叔不要见怪！小侄因想学四叔武功，太冒犯了！”侯绍问知大的名继，小的名承，大的相貌尤为英爽，对客也彬彬有礼，应对从容，便夸奖道：“照你两弟兄的聪明和家传本领，定能和老伯命名相符，继承先志了。”两小弟兄同声谦谢。公孙承也改了恭敬，不似初见时随口说笑了。

侯绍深幸故人有子，便拉两小同进厅中一看，内中陈列，俱是图史文具之类，才知两小文武兼习，俱由老人亲授，赞不绝口。落座之后，由里套间走出小童，献上茶点。

两小相陪用罢，重请侯绍正坐，跪拜行礼，坚请传授。侯绍一面拉起，说：“教是一定教，但有急事，当日必须赶回，半日工夫绝难学会。”答应先教一些，改日再来传授，并告凶僧遭报伏诛之事及求见老人。两小先欲强留多住半日，及听父仇就戮，倏地面带悲愤，将足一顿，掩面辞出，如飞跑去。

隔了好一会方始回转，泪痕犹未拭净，对侯绍道：“小侄因听爷爷说凶僧厉害，要报父仇，本事越学得多越好。这几年只要有出奇本领的伯叔尊长前来，从不轻放，死求活求也要学到了手才罢。今早听四叔来，正在高兴，又有两样出奇本事可学。不想仇人已然伏诛。未得手报父仇，真个伤心已极！适才去往前面报信，爷爷说：他在上月已然得信，因怕我娘伤心，没有说出。我们总想砍仇人几百刀才称心意。照四叔说，他那几根狗骨头，还离他伤之处数十里内山洞之中，将来定能找到。小侄弟兄心思已乱，少时还要祭告先父。四叔既然无暇，改日传授也好。四叔的话也都代达，爷爷说：他自退隐以来，已谢绝世事，亲友来访，只要是想约他出山的，一概不见。本心想见四叔，但又不愿破例，异日无事来访，便可快聚了。见虽不见，四叔所倚吴家义女兰珍，却与爷爷有点渊源，无奈不便有食前言。命告四叔，如觉对头厉害，可将昔年竹令拿去。只我家门户中人，不论知交门徒，持令往见，立即出面相助，便对头认得此令的，见了也不敢相犯。小侄并知浙东四友中的石、焦两位世叔，近已移居金华、兰溪两地，相隔永康，比南明还近，如有什事，正好约他，岂不比找爷爷容易便当么？”侯绍闻言大喜。公孙承随由书展中将竹令取出。侯绍知那竹令乃是一面竹牌，老人壮年性便恬淡，自刻了一幅山居图在牌上面，暗寓他年归隐之地。后来隐居南明，风景竟与此图吻合。当年老人交遍天下，门人众多，行令所至，无不惟命而行。这等珍贵之物，随便放置，厅屋孤悬山上，常无人居，如被外人偷去惹出事故，岂非笑话！方讶老人疏忽，公孙承道：“我正拿竹牌做香饵，捉老鼠呢！今已无此闲心。

四叔顺便将这贼引走吧。省得他不知趣来偷，爷爷又说我顽皮。”侯绍一问，才知那假装短工的少年竟为盗这竹令而来，才来头天，便吃老人看破，先以为不是仇家，便是借此进身，投师学艺。后来暗中查探，才知他还有一个同党，俱是神拳无敌钱应泰的门下。为了钱应泰的儿子钱复被一对头擒去，老人竹令可以救出。恰好佃户中有一熟识，分出一人假装短工，每夜在僻崖顶上相聚，合谋偷盗。

老人因钱应泰品行不好，门下绝无好人，本想点破。两小弟兄闻说此事，觉着捉贼可试身手好玩，再三磨着老人，先作不知，将竹牌也强讨去，故意炫露，想引二贼往盗，捉住取乐。公孙承偏又自不小心，往田里踏行衰草，练习草上飞的轻功。二贼震于老人威名，本就心虚胆怯，无意中发现老人幼孙已有这大本领，如何还敢冒失！两小弟兄见他久不下手，正等得不甚耐烦，一听父仇就戮，另有心事，无意淘气，所以才托侯绍将贼引走。侯绍含笑允了。有此竹令，无异老人亲临，问明浙东四友石、焦二侠居址，便托两小代向老人致谢，订了后会，起身告辞。由两小先在田间等候，取出竹令闲玩，被侯绍走来看见，另备一件玩物掉换去。

冒充短工少年，便是本书首集神拳祖师钱应泰门人马连之子马琨；另一红脸少年，乃钱应泰之侄陈业。二人为了盗取此牌，已来多日。当初陈业因见无法下手，惟恐误事，意欲另打主意。马琨阴狠狡诈，颇有父风，不肯白费苦心气力，最后商定分途行事。陈业另往别处求人相助，马琨仍借做短工隐身，相机下手，再守三日无成，方始变计。早来见侯绍看他，已觉有异，先疑侯绍是老人门下，好生闷气，嗣向同伴一打听，恰有一个多嘴的短工，来时曾与侯绍相遇，知是来访外客，对他说了。这时见两小兄弟和来人并不认识，竹令又被骗去，毕竟阅世还浅，侯绍做作又极自然，以为侯绍如是老人家客，两小绝无不识之理，再说也绝不能骗取小孩的东西，可见也是为了竹令而来。

先当小孩难惹，想不到如此易骗，自己提心吊胆，日夜辛劳，连候多日，一点影子没有，却被别人一到便是骗去，如何不急？偏生同党又恰巧走了一个，见侯绍似恐露出形迹，还在引逗两小说笑。算计所住崖洞，必由之路，居高临下，可以远望，忙推腹痛，赶回洞内。由石穴隐秘处取出包里兵刃，急匆匆装束停当，走出往下一看，侯绍已和两小分手走来，走到崖前，便舍正路，抄山僻小径往山外跑去，不时登高回望，大有防人发觉追蹑之状。看出脚程并不甚快，因恐侯绍没有逃出，吃老人祖孙发觉追来，没敢当时下手，跟在身后尾随。眼看前面盗牌人神态慌张，脚步渐紧。

马琨到底得过高明人传授，赶随一久，渐觉出侯绍不似寻常人物，暗忖：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既恐滑脱，又恐敌他不过，只管迟疑，不觉将南明走完，共追了百十多里。遥望前面，山深地僻，路无行人，再不下手，更待何时？难得掩藏甚巧，对方直未觉察，方要加急赶上，忽见逃人往路侧树林内跑去。两下相隔尚有十多丈，沿途歧径又多，惟恐失闪，暗道“不好”，忙即飞步追去。赶到林内，人已不知去向，估量对方脚程与己不相上下，必是适才发觉有人追蹑，穿林逃走，去必不远。恰巧林侧有一高坡，忙跑上去四面察看，山径纵横，哪有人家，只得纵下。正想不起往何方追索，忽听树后衰草窸窣有声，回头一看，正是那饬竹令的矮子来此出恭，刚由草地里站起，一见有人，吓得连裤子都顾不得紧，提着裤腰，纵身便往林外逃去。

马琨只当侯绍心虚怕他，边追边喝道：“大胆毛贼！竟敢向小孩手里诈骗南明老人竹令。我奉主人之命追来，快将竹令还我便罢，不然被我追上，休想活命！”连喊数次，对方头也不回，只是朝前飞跑，任你奋力急追，只追不上。时久路长，累得马琨满身大汗，气喘吁吁，不得不把脚步放慢，稍停追逐。他这里势子一松，前面逃人也似力竭难行，步法散漫下来。马琨见状，重又鼓勇追去，眼看追近，对方也自惊觉，加急前奔。

似这样紧追紧逃，慢追慢逃，两下相差总是十丈左右，永迫不上。

追到黄昏将近，不觉到了永康地界。马琨力竭神疲之余，已看出对方绝非易与，即便追上，也难讨好，又知山中僻径将完，前行已到人稠的镇集，事更难办。看对方明是往永康去的途径，保不定还有同党在彼，自己孤身一人，怎吃得消？正自愁急，遥望左边坡上驰下一人，与前面逃人擦肩而过，径向右侧野地里跑去，脚程快极，看神气好似与逃人一路，却未见双方停住说话。心中惊疑，脚底才慢得一慢，再看前面之人，倏地脚底加快，已然跑出老远，夕阳光下，不一会便剩了一个小黑点，晃眼没人烟霞之中，不见踪迹。

这才觉出对方有心戏弄，快到地头，才施展出他的脚程，不特并未力竭，比起自己直强得多。情知追赶不上，只得停了下来，一面喘息，一面寻思：老人竹令如能到手，事便立解。来时自己夸口，任是龙潭虎穴，也须将它弄到手中。那骗竹令的人看去虽像个能手，难道还有南明老鬼厉害？并未和人交手，就此畏难缩退，算什好汉！再者事关大大，没有此物解围，万一真个对头下了毒手，老头子回来怎生交代？越想越不甘愿，断定所追的人前途如有去处，必是金华、兰溪一带，正是师弟陈业的来路，恰好遇合，否则他也整日奔驰，既往城镇大路跑去，不是在此居住或有事逗留，当晚也必在此食宿落脚。永康昔常往来，路地均熟，此时腹饥，且找饭铺大吃个饱，就便沿途查看踪迹、饭后破着一夜工夫，好了总可查出一点眉目，看是明索或是暗取，再打主意。

一看对方所去，正是转向城关大路。这时夕阳衔山，尚犹未堕，又是方岩秋祭香汛期中，一上大路，便见来往行人甚多，颇为热闹。

猛想起胡公庙香汛还有数日，客帮花子前年曾与本帮争过地段，后经好些有名人物出来调处，事虽平复，客帮仍不甘心。金华北山不久还有广、浙两帮一场恶斗，这厮骗取竹令，许是与此有关。永康素无城垣，前行二三里便是县衙，记得衙前有一五福楼，酒菜甚好，吃完再往方岩一行，当可寻出线索，随往五福楼赶去。进门一看，楼上下酒客甚多，刚令堂倌寻一僻静座头坐好，要完酒菜，忽听邻座上有人向堂倌道：“告诉你多拿酒来，就我老头子没带钱，也自有人会钞，这不是来了么？”马琨见那人是一矮身材的老头，衣服既是破旧，面前酒壶已堆了八九把，菜也一桌，正向堂倌索酒。堂值似与他熟识，赔笑答道：“老伯伯不要发急，店里今夜吃客太多，忙不过来。要不够量，和上回一样，搭一小坛来冷吃好么？”老头笑道：“你倒知我胃口。也罢！横竖有人会钞，多吃点就多吃点，停歇我那朋友来，我要吃醉的话，告诉他，今夜竹牌务要藏好，留神被贼偷去，没法子还别人家。”堂倌想是知他酒后疯言疯语已惯，顺口敷衍了两句，转身取酒去讫。一会抱了一坛酒来，敲去泥头，揭开封皮箬叶，放在桌旁。老头叫堂倌自去，自己下手，用大碗倒吃。马琨闻言早留了心，一面饮食，暗在查看，方觉老头酒量惊人，老头又自言自语埋怨道：“说是就来，如今会钞朋友倒来了，他还不到，莫非掉我醉鬼枪花么，无缘无故叫别人会钞，这丢人的事我才不做呢！幸亏是熟店，欠赊得动，不然酒已下肚，老四真要不来，这台戏坍得落了！横竖不怕没钱，管他来不来，我先来个爽快！”随说，随将手往桌旁酒坛口虚按了一下，只听得呼隆一声，坛中之酒立即随手而起，粗水箭也似冒出坛口尺许高下。老头将头一低，便自张口吸住，咽咽连声，狂吞了七八口，回头又再吃菜，直喊“好酒”不迭。

马琨见老头气功如此精纯，方自惊讶，又见一个矮人急匆匆直向老头座前走来，近前还未及落座，老头已先喊道：“老四！我当你不会来呢。我又没钱会钞，多吃了怕人不赊，馋得我好不难过！好容易盼来会钞主顾，你又不来，到底往哪里去了？”马琨见后来这矮子，正是适才所追骗去南明老人竹令之人，愈发惊惶，趁他没有看见，自己座又相背，忙把脸偏过，暗中留神静听。只听矮子对老头道：“今天我去时，真个再巧没有！连门都未进，便从小孩手里把那竹牌骗到手里。

不想中途遇一小贼，看出便宜，想要趁火打劫，一直被他追到小石口才得滑脱。先错当他是老头子手下，只顾赶回，无心与他怄气，但已认准他的相貌。早知是个冒充，我早把他蛋黄都挤出来了！我因那竹牌，南明老人归隐之后久已不用，他又永不许人上门，用起来不但令到必行，只听持牌人的吩咐，无不遵办，并且一时半时还绝不会露出马脚。可是目前想借此牌一用的人甚多，保不定追我那小贼便是一个。

闻说金华北山、广、浙两帮不久就有一场恶斗，不论哪一面，能得此牌便占上风。放在身边，真比什么都珍宝还要危险！我老怕人偷去，交给你这醉鬼又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放在我住的那个破三官庙里比较妥当。一则那庙十分破败，庙里只有一个穷老道士；二则我住那间房子在尽后面，又破又脏，门外野草甚深，像人家供祖宗牌位的地方，不是子孙，谁肯前去。三则那地方只是一个小村，都是本地大乡绅虞家一姓，外人不会容留。我想来想去，放在我房里将门一锁，比放在身上要强得多，因此赶回去一趟。累你久等，明日请你再灌一顿如何？”老头只管豪饮，闻言只淡淡的答道：“那个随便，反正眼前你已无事，由你寻开心吧。”马琨闻言喜出望外，自己正愁这两人难惹，难得他东西不在身上，自吐机密。矮鬼新来，必要吃喝些时，趁此时机，前往三官庙中偷盗，再好没有！无奈矮子坐处虽和自己相背，如若起身下楼，却非从他面前走过不可，如被他看破，不特竹令难盗，弄巧还吃苦头。自己酒菜还未上完，忽然算账一走，和堂倌说话，只他一回头，便不免露出马脚。方自胆怯情虚，矮子忽说：“腹泻，要出恭。”下楼走去。

马琨一想，此时不走，还等何时，仗着老头不认得自己，推说：“业已吃饱，还有急事，不再等菜了。”随便打开包裹，取出二两银子丢在桌上，夹了包裹便往外走。刚到楼梯，忽然勿匆跑上一人，两下势子都急，竟被撞个满怀，胸前被撞生疼，几乎仰跌出去。方要发作，一看正是对头矮子，不知为何恭未出完又跑出来，撞了人一言不发，只把身一侧，埋头往里跑，心中大惊。侥幸对方冒失，未被看出，哪里还敢寻去理论！耳听矮子正和堂倌在要草纸，知他心急，脚步又快，晃眼取纸跑出，慌不迭顺梯而下，一心记着盗那竹令，也未想到别的，出门先跑。

走出里许一问，与虞家乡绅邻近的三官庙，相隔只二十来里，并可只走田岸僻径，不走大路。回顾对头并未发觉追来，高兴已极，自信手到成功，由大街找到田野，路上四顾无人，撒腿就跑。

一口气跑了好几里，才想起肋下还夹有包裹，竟不知何时失去。

心想内中不过衣服银两，等把竹令盗来，就便往乡绅人家走上一遭，取点金银决非难事，先办正事要紧，也就不放在心上，依旧加紧飞驰。

眼看庙墙在望，刚打算越墙纵入，忽见后墙根影绰绰好似蹲着一人。

心中一虚，刚把脚步停住，便听那人自言自语道：“县衙前偌大一条街，竟找不到一个干净毛厕，害得我一泡稀屎还要赶回来拉，连酒饭也未吃好，白便宜那醉鬼一人享受。出完货色再赶回去，也许都吃光了，真正气煞！”马琨一听，正是酒楼所遇对头，不知怎的竟会赶在自己头里。估量不是对手，尚幸见机，没有冒失，行处野草甚深，相隔也不甚近，忙把身子蹲在草丛之中。心仍未死，妄想对头解完手重回酒楼，仍可下手。

等了许久不见对头起立，回想前情，渐觉可疑。忽然省悟对头有心戏侮，不禁愤恨，刚将身畔暗器取出，准备相机行事，对头又在自言自语道：“我侯老四生平最恨吃屎的野狗！适才因怕野狗舔屎孔，才跑回来蹲野坑，想不到这只野狗竟等在草里想吃现成，真教惹气！再不滚蛋，等我给点颜色你看！”随说，将手一扬。马琨当是暗器，往侧一闪，未见动静，竟是虚的。心想矮鬼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已知你闹鬼，且给点真颜色你看！念头才转，敌人手又一扬，一躲又是虚的，心中恨极，正待用师传手法，将手中镖连珠发出，猛觉迎面风生，知道不好，想躲已自无及，叭的一声，满脸开花，觉着火辣辣有点麻痛，臊味刺鼻，不像是什暗器。用手一摸，掳下满手污泥，还是热的。猛想起适听敌人撒尿，用瓦片在地乱划，知是尿和成的臭泥，同时又觉口鼻两处也进了些，当时一恶心，也忘了敌人在前，哇的一声，将适才所用酒饭全吐出来。正在反胃难过，耳听对面敌人哈哈大笑道：“野狗也会伤风反胃，真真奇怪！可是挖空肚皮，好享受这一堆么？”马琨急怒攻心，哪还计及利害，大骂“矮鬼”，一扬手，三只飞镖连珠朝前打去。忽听当当两声，刚想起敌人厉害，自己不是对手，那三只镖已原封退回。幸是练就手眼武功，得有本门真传，敌人又只存心戏弄不想伤害，接镖之后顺手甩出。镖头朝前，倒打出来没用什力，就中上也不妨事，否则以侯绍的手法，马琨早没命了！马琨一听头镖没有落实之声，已料被人接去，果然镖才发完，便有三点寒星飞回。

因镖是己物，不舍弃去，忙即施展师传接镖之技，边躲边接，打算将镖接回，立即逃走。饶是目力敏锐，纵接灵巧，仍只接到两只。第三镖因与第二镖同时甩回，斜行打来，两头相差不足五寸，前后间隔也只尺许。马琨心慌胆怯，手脚微乱，第二镖才抄手，那第三镖来势最急，到时忽然抢前了些，几乎同时打到。马琨左手握着头一只镖，又想用右手连接，当时措手不及，恰被打中右手臂上。虽是镖头，没有穿肉透骨，却也打得骨痛欲折，几乎连第二只都把握不住，哪里还敢再将坠镖拾起！连痛带吓，咬紧牙关，甩着痛手，纵起身来，便往回路逃跑，敌人也由后追来。孤身异地遇着强敌，如何不怕？嗣听身后追逐越近，方自心惊，恰好前面有一片苇地，慌不迭窜了进去。

跑到里面，刚择地隐起，敌人便自追到，耳听脚步到了苇边止住，以后便不再听声息，仿佛人在外面守候情景。天上日光又亮，知道敌人以静制动，略微移动必被发觉，耐心苦挨了半个多时辰，终无声息，实忍不住，试往前移动几步，又将芦苇摇弄作响，均无回应。估量敌人已去，胆子较大，因拿不准，仍然轻悄悄由苇缝里擦身而过。眼看走完，快上平地，忽听外面哈哈一笑，敌人已在苇外等候，方知上当，忙拨回头又往里钻。这次敌人却不似前老实，竟用石块由外往里打来，上面苇梢只一晃动，便有成群石块打到。苇密地狭，苇叶锋利如刀，为防敌人看破踪迹，还须隐着身形，缓缓潜移。身上被石子打中好几下，虽幸打得不重，手脸等处均被苇叶割破，难受已极。好容易挨到芦苇深处，敌人方不再发石抛打。

喘息定后，自觉伤口疼胀，地又污湿，秋蚊飞虫之类更多，一齐来咬，委实痛楚难禁，忍不住又试探着往外走出。提气稳形，走不几步，便见石块如雨雹一般打来。后渐觉出苇外敌人不止一个，疑心那同伴醉鬼也赶了来。适才眼见那好气功，如何心里不怕？知被擒住，绝无幸理，只得强捺性子，准备忍着苦痛，颠顿苇地污泥之中，提心吊胆，专候敌人时久自去，再行出苇逃走。谁知敌人竟是死了心，也不出声，只在外面干熬。几次算计敌人已走，可是一等起身要走，不论声东击西，用什么方法，俱逃不过他的眼目。不动还好，稍一行动，就不被石块打中，至少也必受些虚惊，委实智穷力竭，无计可施。勉强苦挨到了天亮，以为路上有了行人，对头也守了一整夜，当已走去。谁知仍是走东打东，走西打西，上面芦苇稍一摇动，便有石块飞落。后来阳光照入苇地，仔细一看，鞋绽袜穿，周身俱是污泥，整夜蚊虫乱咬，加上石块横飞，挨了好些下，手脸等处满是包块，伤痕累累，又胀又疼，端的狼狈已极。越想越恨，暗忖：我又没有赃物在身，吃这矮鬼欺侮了一夜，还是不肯饶松，难道大白日里还会要命不成！想到这里把心一横，分着芦苇，一路戒备着就往外走。走不多远，方觉外面石块虽往芦苇动处乱飞，并无准力。有的从头越过，有的未到便落，再不就打歪。

就有打向头上的，也容易闪躲，直不似有功夫的人手上发出，心中奇怪。忽听右侧有一小孩喊道：“塘里笨贼跑出来了！阿毛还不快跑！”声随石止，跟着便听苇外脚步之声往左侧跑去。忽然省悟：白担了一夜惊，外面竟是几个小孩。料是受了对头指使捉弄，自己在苇地里受罪，真正对头早已走去，不竟气往上撞！忙赶出去，顺着苇地往左一追，果见有三个年约十六七岁的乡童如飞逃去。

马琨忿火中烧，意欲暴打一顿出气，又想拷问对头姓名来历，自是不舍。乡童怎跑得他过？接连几纵便快追上。乡童见他追来，一声呐喊，早分两路逃去。一个年纪较大的不但不逃，倒反身立定，先问马琨为何追他。马琨打算盘问明了底细再打出气，怒喝：“小贼！可是受那矮鬼所教，用砖头向苇里乱打？”小孩闻言并不害怕，冷笑道：“不错，那是侯老伯伯教我们这样做的。他说昨日从南明山回来，有一小笨贼想偷他的东西，被他追到苇塘里去，缩了乌龟头颈不肯出来。侯老伯伯要回庙里睡去，不高兴再弄白相，寻来我们，装他老人家守候在外，打算叫小贼在里面避一夜风。走时还说：天亮后小贼出来，可对他说，侯老伯伯现在三官庙后进，那面竹牌也在屋里床上放着。有本领只管寻他偷去，如要欺负我们不是好汉。看你满面污泥，头青脸肿，急猴猴的神气，莫非你就是那小贼么？”马琨为人阴险，虽早心头火发，尚能强耐住气把话听完，刚怒骂一声：“小鬼畜生！”伸手要抓时，小孩似早留神，忽然高喊：“侯老伯伯快来！这小贼要欺人呢。”马琨吃了一惊，回看身后，哪有人影？就在这微一疏神之际，小孩业已拨转头，如飞往野地里逃去。马琨才知小孩是诈语，对头并未赶来，益发气忿，口中连声怒骂，如飞追去。那小孩虽没马琨跑得快，却极滑溜灵巧，迫不多远，便扎入苇塘之中。马琨怒气不息，还想跟入追擒。偏那片塘里尽是泥水，深几没膝，苇又生得特高，不比昨晚苇里还有干地，只得忿忿退出，连寻了好几处，俱无法钻进。静听小孩在里行走，水泥蒲塌，也颇艰难，知难走进。容到想起用石块循声往里打去，已不听得小孩动静。气得顿足大骂，抬些石块朝里乱打了一阵，渐觉饥疲交加，伤处胀痛，气终不出，想将小孩打伤，等出了声，略微解恨再走。正打得起劲，忽听塘侧脚步之声颇众，偏头一看，乃是一伙乡民，由几个村童领导着，均都绕苇塘轻悄悄掩了过来，先进入苇塘的小孩也在其内，各持镰刀棍棒锄头板斧之类。马琨才一照面，便听一声暴噪：“贼在这里，大家快上！”跟着一窝蜂似如飞赶来。

马琨在苇地里苦熬了一夜，痛楚饥疲之余，孤身异地自是心虚，料是对头引来，本人必在后面。乡民强悍，众寡不敌，如被捉住，有口难分，这顿打先不好受。如再取出兵刃晴器伤他两个，光天化日之下，乡民再一鸣锣聚众，更跑不脱，哪里还敢挺身上前！吓得回头就跑。那些乡民原是小孩引来，马琨一跑，越当是贼无疑，纷纷呐喊追赶。

那苇塘一带地虽隐僻，却与官道邻近，附近田里俱有乡民农作，闻警到处响应追截，身后砖头石块似暴雨一般打来。马琨见状越发心慌，不敢再顺田岸逃走，径自落荒，往山野里窜去。仗着脚程迅速，仍逃了好一会，后来逃进附近山里觅地藏起，才没被乡民追上。

喘息走后，又饿又累，加上周身痛楚，难过已极，包裹已失，衣财俱尽，恐被乡民认出，还不敢公然出面。后来一摸身上，只剩有些许碎银，强打精神，先寻山泉洗净头面，略去身上污泥。又寻到一家山民，将余银买了些食物略微充饥。囊中空乏，又恐被人认出。幸天气还暖，先寻了一个僻静岩洞，在山石上睡醒一觉转来，越想越恨，又不舍弃竹令不盗，打算赶往金华，寻来陈业，二人合力一同下手。

刚由山中穿出，巧遇陈业，因所寻能人未遇，正往回赶。二人见面，说知就里。陈业一听，便道：“那些乡民不过受了敌人愚弄，并未失落东西，你这样心虚作什？昨日我在金华，顺手盗了三百多两银子，原准备买通老头子家下人用的。既然竹令被人诓去，落在此地，任他厉害，总比老头子好对付些。难得我二人早已分开，他只认得你一个，你索性放大方些，先到大街，将周身衣服鞋袜全数换去，再装香客，在方岩附近寻一人家住下，矮子猜你再来，还要用那竹令为饵，二次引你偷他，给些苦头你吃。你如不动，他当人前不会有什动作，等衣服换好，我跟在你身后。等遇此人，与我一个暗号，他见了你，定必跟踪尾随。容他看出你是孤身在此，你将他引向远处，由我到他窠里试上一试，竹令如在，手到成功。否则那东西放在身上，如今天气，只稍留神，隔衣也看得出，我们再设法或是暗取或是明夺。真要二人合力也吃他不消，另外请人相助，料无不成之理，你看如何？”马琨虽觉矮子用心思诓来竹令必有用处，未必没有同党，那酒楼所遇醉鬼便是劲敌，但是自己需用太切，急切间更无善法，只得冒险一试。商量定后，立即如言办理。

侯绍习性难改，自将马琨困入苇塘，把平素相熟的顽皮村童寻来几个，教好应付之法，便连夜赶往南溪，寻到一个能手家中，将老人竹令取出看了，定下后约。赶回问知马琨已被村民当贼赶走，料他还不死心，只不知要这竹牌何用。反正清闲，意欲拿马琨开心，诱他来盗，在庙中擒住，问出底细再行放走，给钱应泰一个难堪。回庙嘱咐了老道士几句话，便即赶出四下查找，马琨尚在山中熟睡，竟未遇上。次早出门遇醉鬼奚醒，说要他去同往酒楼痛饮一顿。刚刚作别走回，便见马琨向人打听往方岩去的道路。相隔不远，有一红脸少年正由对面走来，看脚底是个练家。侯绍前在南明，原只偷听二人谈话，陈业并未见过，见少年虽是路人，与马琨并不认识，手里又拿着香烛，当是外来香客，轻敌过甚，就此疏忽过去。心还想引逗马琨，故意约些平素相熟的村童去逛方岩，走到半途再退回来。

马琨先见侯绍没有跟他，却往方岩走去，猜透侯绍用心。因不知那竹令是否留在庙里，回望侯绍走远，忙把陈业招至拐角僻静之处，将原定主意改变。令陈业藏过一旁，不问敌人是否尾随，只作不知，径往三官庙求见。敌人如肯露面，索性借着道歉为由，打出师父旗号，和他说明，请借竹令一用。这等行径，照江湖上规矩，人以礼来，虽然敌人绝不允借，不过受他几句不中听的话，绝无他意，至不济总可问出姓名来历，否则也可踩明道路，向庙中道士打听一点底细。自己歇了一夜，衣装全换，昨日村民又未认清面貌，今日故意走往苇地附近，并无一人指认。大白日里好好登门，敌人虽设圈套，自己不钻，想必不会有什么花样。等去后有点眉目，再将敌人引开，骤出不意，由陈业暗入庙内一行。竹令如真在彼，岂不唾手而得？边走边想，估量侯绍必已返身尾随，格外走得从容，也不回望，到庙叩门直入。

这时庙中老道士刚把黑摩勒和江明二人送走，问明来意之后，因侯绍行踪飘倏，出入不定，有时一出数日不回，忽然又在他房里走出，当是侯绍朋友，不敢怠慢，便照适才对答黑、江二人的话说了。年老神昏，竟忘了钥匙尚在自己身上，将马琨让至房中少坐，自往后进，看侯绍回来也未。马琨乍听敌人姓侯，还没想到那就是小铁猴侯绍，侯绍偏又是一生自负，独往独来，从不肯更名改姓，略微探询，老道士便自说出。马琨闻悉大惊，知道此人软硬不吃，遇上非吃他亏不可！再听老道士口气，仿佛人已赶前回庙，把来时念头全数冰消，哪里还敢停留下去！老道士一走，赶即抽身逃出。凑巧侯绍见马琨公然直入庙内，也想将他诱向后面擒住拷问，径绕后墙赶回，见老道士走来，便令出唤来客入内。老道士看人已不辞而别，侯绍得信，嘱咐了几句话，便即赶出。行时懒得再开房门，艺高人胆大，也未进房取那竹令。等他走后，老道士才想起虞家有人来寻，忘了告诉。忙追出时，人已去远。

侯绍先当马琨乘己不在，人庙踩访道路，再来不问明见暗偷，俱在庙里。先想看他落脚之所有无党羽同来，出庙一打听，恰巧有一村童路过，看见马琨由庙内慌慌张张走出，往方岩的路上跑去。当地村童均和侯绍交好，便对他说了。侯绍便照直追赶马琨。马琨因知侯绍比南明老人手辣得多，原意寻着陈业另打主意，本已变计。吃侯绍这一追，马琨害了怕，路过陈业藏处，不敢相见，人多处不便急跑，回顾侯绍追来，径自落荒飞逃。侯绍由沿途村童指点，一会便自追上，见他窜向野地，也想将他逼向无人之处擒问底细，依稀辨出前面逃人影子，便不再急追，只是紧紧尾随不舍。

直追出十里以外，到一僻崖后面，方始纵身上前拦住去路。马琨情急，还想动武，只两三照面便被侯绍点倒。马琨倒是知机，一落入手立即输口，说出此行用意。原来那神拳祖师钱应泰，自在千松岩寒衣嶂，为天山飞侠狄遁、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逐走，率领手下门徒，离去所占的崖洞，先在附近山中暂居，暗命门徒取回洞中复壁内所藏宝物，不料已被恶徒尤嘉先期盗走，闹出许多事故，又丢了一次大人，自觉无颜再在江南称雄。他和已死恶徒马连原是连襟，外家俱在西天目深山之中，当时忿愧之下，便将所有门徒全数遣散，自往西天目隐居。马连遗有一子，便是马琨，马妻贾三姑痛夫惨死，再三托妹子四姑，磨着钱应泰传授武艺。钱应泰自从娶了四姑，也生有一子，名唤钱复。

本因自己年已半百过去，又娶妻破了元身，怎么下苦勤练，也非仇人对手。如今两家幼子从小练起，将来为父复仇，实是再好不过。无奈两子资禀俱差，尤其马琨，人虽聪明机智，练武却无恒心。仇人何等厉害，就把自己本领全数传与尚且非敌，照此如何能行？一晃十年来，正打不起践约报仇主意。

这日山中闲游，无心中遇见狄家一个对头。那人姓陈名松，乃甘、新道上有名的独脚大盗。也是十年前，在淳州城内劫取一家富绅，不合伤了事主，恰是狄家门人好友，狄遁又恰巧路过得知此事，苦苦追逼，终于吃了狄遁大亏，几乎废命。西北诸省不能立足，逃到江南隐姓埋名，居然寻到名师，学了一些绝技。眼看再为精进便有报仇之望，谁知师父与狄家竟有一点渊源，不知怎的忽然识破行藏，不但不肯再加传授，反极严厉告诫，说他便练到老也非狄氏一家对手，去了只有送死。最终竟下了逐客之令，不认他是本门弟子。陈松无奈，只得辞出。

原意师门心法已得了多半，况且狄遁的短处已从师父口中探悉，只要再下苦功练上几年，将师传专打穴道的暗器手法练成，也还可以寻找仇人一拼。打算先择一处深山幽静之地隐匿用功，闻说西天目风景甚好，地又幽僻，自来寻看。行至中途，遇见一个孤儿，问知父母双亡，年才十岁，孤苦无依，恰又同姓。自己正因山居岑寂，无人料理琐事，便把那小孩认为义子，取名陈业，同带了来。寻到后山无人之处，正在端详地势，忽与钱应泰相遇。

行家眼里，一看便知，两下谈得甚是投缘。钱应泰便邀他结邻同住。始而两人都有避忌，不肯吐出真名来历。陈松更因对方是个行家，自己所练暗器乃师门不传之秘，恐被看出，偷学了去，连住一起都非所愿。后来还是钱应泰吐口试探，渐渐彼此各把真情说出，敌忾同仇，自然一拍即合，不久结为生死之交，并在一处居住。每日早晚，各率儿子徒弟同练武功，轻易也不出山一步。二人功夫原本各有短长，钱应泰见闻较多，功夫较深，对于克制仇敌的短处却不深悉；陈松生性直率，巴不得多一帮手，便把投师所得尽情说出，于是二人互相指点。

钱应泰虽然年老，又破了身，到底是武功精纯的人，一点即透，因此二人艺业大进。

一晃四五年光阴，依了陈松，功夫已然练成，足可寻找仇人一试。

钱应泰却比他机智得多，一则年老虑远，处处都留退步；二则自己以前与仇人订有约会，必须明去拜山，约期比斗。强龙难敌地头蛇，何况狄氏一家，连他门人，个个厉害，此行实无把握。不比陈松，只一寻到狄遁，随时随地便可暗中下手，无须自往登门。主客异势，手还未动就吃了亏，意欲再得一个可操胜算的能手同往，到时能胜固佳，不能逃了回来，仍可安居养老，以终余年。再三劝阻，勉强又挨了三年。

钱应泰知道狄遁之叔梁公父子俱精剑术，此行虽可单约狄遁比并，拿话封住，使狄梁公父子不好意思出面相助。但是狄家门人俱是能者，来往又多异人，当时如若侥幸获胜，这班人必出找场，如何应付？有心先往千松岩寻找申林，令约狄遁到江南来交代过节。一则以前曾和人说，二三年内必往北天山拜访，早已过期，自觉无颜启齿。更恐把那化名萧隐君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引来，比起狄遁更难抵敌。表面上劝陈松不可轻举，暗中却在约请能人相助。所约那人名叫郎腾，原是五台派未传的一个余孽。当五台派剑仙势盛时，也着实出了不少能人。只因从教主混元祖师起便行为不正，后到许飞娘这一辈上更是江河日下，无恶不作；连经三次峨眉斗剑，吃各正派剑仙诛戮殆尽，总共漏网不多几个，多是惧于峨眉、青城两派声势，自知不行，到时没敢随着飞娘附和，先期隐避，事后更知敛迹。

各正派中人见劫运已过，这几人平日恶行也未大著，只要迷途知返，不再横行，也就不为己甚。郎腾的师父，武夷山红棉岭石居士邢征便是其中之一。因有飞娘等先后辈同门的前车之失，销声匿迹了多年，后来居然借着兵解成道，生平只收郎腾一个，便将所有法宝飞剑一齐传授。郎腾埋了遗骨，便到缙云山深处建了一座道观，隐居修炼，守着师诫，并不怎样胡来，只是性情乖僻，过于计较恩仇，是个短处。

他有一爱徒刁聪，与钱应泰昔年颇有交情。钱应泰出事以后，便想借刁聪之力把邢征搬请出来，不料头一次便碰了钉子。嗣后钱应泰每隔一年半载，必抽空背人带了厚礼去往缙云清虚观拜望他师徒，一面暗托刁聪伺机商求。邢征素抱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主意，家规又严，钱、刁二人空自发急，说不进话去，可是每次送礼，邢征都照实收下，又觉希望未绝，一晃十多年过去。

这日钱应泰因陈松催行甚急，再不去便要独自起身。钱应泰也被说动，明料邢征不会相助，心仍不死，意欲再试一回，便和陈松说了。

陈松一听，再细盘问邢征貌相，左手背上有五粒朱痣，不由喜出望外。

原来邢征原籍也是甘肃，乃陈松母党长亲，年才十岁便被人拐走，家有老父孤侄，全仗陈松之父接济。事隔三十年，邢征忽然穿了一身道装还乡省墓，问知家中境遇，便往陈家致谢。彼时邢父已死，侄也成人娶妻，得陈父之助，己成家业，陈松年才九岁，问知邢征已是神仙一流人物，甚是歆羡，邢征也颇爱他，因陈家只此独子，不能令其出家，只给了些轻身益气的丹药，便自别去。不久陈父老死，陈松生来好武，父母死后，便投名师学了一身本领，因家为自己学武败尽，便做了独脚强盗。自从小时一面，并未再见邢征，以为人已仙去，不料隐居在此。

当时说完，第二日备好礼物，便即同往缙云山拜望。

这些年来，邢征见钱应泰礼重意诚，本已心许，不过与狄家素无仇怨，不愿事由己开，又因修炼正勤，无暇分身，所以不曾明允。事有凑巧，二人前去，邢征恰命门徒邹彪天山采取雪莲，配炼丹药。那雪莲南北天山都有，本不难觅，偏生邹彪年少性刚，受了师兄刁聪怂恿，故意走上北天山，去向狄家叔侄寻隙。谁知还未走到穿云顶狄梁公所居别业，便遇见狄家所养狒狒大金、二金两只通灵的神物。邹彪虽有一身法术，竟奈何它们不得，未了反吃二狒戏侮个够，方得觑空逃下山来，在北天山所得的一株灵芝也被夺去。这还是二狒奉有主人之命，不许伤害生人，只驱逐吓退了事，否则早被撕裂，死于非命了。

邹彪受此重创，不敢再在北天山逗留，改往山南绝顶采掘雪莲。

又遇见天山大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的门人郁进，两下言语不合，动起手来，又吃了些亏苦奚落，气急败坏逃回缙云。见着师父，添枝加叶一蛊惑，竟说狄、马诸侠有意为难，使这野兽出面，自在一旁破法，以示邢征门人还不如他所养的畜类。邢征闻言不由大怒，恰值所炼丹药法术俱已告成，欲往天山去寻狄、马诸人晦气，刁聪自是高兴，已然禀知师父，想将钱应泰唤来同往，以酬前愿。钱、陈二人来得正是凑巧，邢征本是无德不报的人，何况陈松之父有恩于他，谊又至亲，连同邹、刁等人一怂恿，益发志在必行。当下略微安排山中之事，留下两徒守观，率领刁，邹、钱、陈四人。当日即行起身。因钱、陈二人不会遁法，难于携带。为求迅速，并便道约一能手，径由浙江海道，用遁法催舟渡海，经淮河海口穿入黄河，逆流上驶，直达黄河上游皋兰以西。然后舍舟而陆，由甘入新，先到哈密约那帮手，同往北大山进发不提。

钱、陈二人一走，剩下马琨、钱复、陈业三人。除陈业幼遭孤露，饱历艰辛，性较和让外，钱、马二人都是独子，从小娇惯。又知父师是南派武家中有名人物，生平只在千松岩寒衣嶂受过一次挫折，从未遇见敌手。各人又从小起练会了一身武功，都是狂傲性成，不把人看在眼里。钱应泰颇爱讲求饮食，所居离市镇甚远，每隔些日便须置办，自己怕遇熟人，轻易不愿出山。两小好动，山居寂寞，巴不得借买东西为名，往城镇闹市中走走，去时钱应泰虽嘱咐买了东西即回，不可闯祸，两小自恃本领，年轻喜事，哪里放在心上！开头还好，去过几次便出花样。始而去时暗向两家母亲讨些银钱，在城中镇上买些零食玩物，看个草台戏，游逛会集，尚未过于任性，后来逐渐年长，胆子越来越大，常时与人相打。

这一年春天，离山十里的马王庙镇上有了会集。时正承平，四乡各县香客众多，加上一些赶会的商贾生意人，热闹非常。钱应泰恰巧缙云访友，被刁聪留住未归，这时陈松父子已早到来。两小竟和乃母明说，讨些钱前往游历，并还约了陈业同去。陈松虽受钱应泰之托，代管两小，监督学艺，因三姑、四姑各对儿子溺爱，放纵已惯，两小已快成人，虽是父执，并未拜门，不便管束。又知两小出游常事，自己为复前仇正下苦功，也就听之。三人在马王庙镇上逛了大半日，胡乱饮食一阵，正随着香客游人起哄，忽见庙前空地上添了一档走江湖卖艺的。挤进人群一看，卖艺共是两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耍着一趟刀，虽是生意人的手法，舞得也颇精熟。场中还有一人，接着又扎了一套花枪和一些扑跌功夫，样样都极花哨，引得四外看客齐声喝彩，不住往里抛钱。

三人中马琨最工心计，暗忖：这种玩法多好！又得钱多，还有人恭维夸赞。母亲小气，每讨银钱，总不够用。何不与钱、陈二人商量，趁师父还有好些日才回，明早偷偷拿些兵刃暗器来此卖弄，赚点钱用，省得向娘讨费事。便把二人拉向旁边一说。钱复最是莽直，首先说“妙”。

陈业见二人高兴，当时未便深说。三人重又入场旁观，还各给了些散钱。马琨暗把上场索钱时的一些套子切口全数记下，直到夕阳在山，快要散场才走，本心想连陈业一起去。陈业虽然从师才只三两年，因比二人肯用功请益，江湖上行当规矩以及南北有名人物都有一点路数，深知武家不到情急事迫不肯卖艺，钱、马二人又是名家子弟，此举不特丢人，人家先有场子在彼本不需此，无故夺人衣食，大犯江湖之忌，弄巧就是乱子。劝必不听，只得推在义父身上，虽不随往，但也不为泄露。钱、马二人知陈松对他管束甚严，功课又紧，也就没有十分相强。

次日一早，先把素常用的兵刃暗器，盗运出去，仍以逛会为名赶到马王庙前。那两个卖艺的已然先在，围了不少看客。二人也不去管他，径在对面空地上用白粉画好场子，由马琨一喊生意口，招了些人来，便自开始。二人原练有一身轻功，长于纵跃，虽没有卖艺的刀枪花哨，但都是家传的真功夫，如“飞渡长索”“竿顶惊猿”等等轻功，俱非从小下过幼功得有真传的人不能办到。看客虽然十九外行，对于真正拳法兵刃看不大懂，似这样奇危绝险的真功夫却是有目共赏。二人为想开门红，一上场便把由山里斫来的一根三四丈长去叶留枝的大竹竿插在地上做幌子。略微交代几句，钱复立即援上竿去，先练了一回“松鼠穿枝”，在离地三四丈竿顶竹枝梢上施展身法，上下盘旋，穿梭飞跃。

未了再用重手法，将上面枝梢一齐斫落，单手掌按着顶尖，拿了一个大顶。倏地装着失手，凌空下落，等观众失声惊呼之际，人已比狸猫还快，双手倒援而下，离地丈许，身子一挺便倒翻过来，从从容容立在当场。观众几曾见过这样绝技，二人年纪既轻，打扮得又漂亮，由不得轰雷也似喝起彩来，钱像雨一般儿往场中抛去。二人乍得彩头，喜极忘形，一面再练别的功夫，一面狂傲自恃，说自己是家传真功夫，与专一混饭骗钱的江湖卖艺不同，用意自然明指对方。其实那竹竿又高又大，多老远的人都能看见，人再在上面一练，不必再拉生意，观众自会舍此就彼。

那两个卖艺人正练了一段花刀，瞥见对面也有了把式场子，上来便竖竹竿练起轻功，不多一会，自己这面观众纷纷散去，对面看客却挤了个风雨不透。开场以前曾向镇人打听，当地并无有名武家和痞棍一流人物，地处乡僻，卖艺的场子也不每年都有，忽然来了抢生意的，自己居先，也没按着江湖规矩，先来递话打个招呼，直似有心为难一样。

见人已逐渐散尽，没法再往下练，又不愿就此被人吃瘪，便令一人守住场子，分出一人挤入对场观看。见所练功夫委实得过高明传授，学着几句地道的江湖话，连讨钱都学的是自己腔口。细一谛视，二人昨日曾在场中看了一日，并无开罪之处，这神气又非江湖上人，方自不解，打算散场时见面套问明白再作计较。不料马琨练完飞索下来讨钱时，又发狂言，直说：“那两个卖艺的是刀枪架子，并无一点真实本领。

我二人所练这些功夫，他就不会。”来看这人正是昨日练刀少年，闻言大怒，立即纵身入场质问。先还忍气，按照江湖规矩说话，谁知钱、马二人全不懂得。钱复性子最暴，自己正在得彩头上，疑心他不服气前来扰闹。话没几句，连姓名也未说便动了手。那少年原也不弱，双方正猛斗间，忽听人群中高喝：“三弟快走！家中来人有事。且让这厮一步，暂时先不计较吧。”少年闻唤立即纵出圈外，大声喝住道：“是好的，明年可去金华北山寻我。

老爷身有急事，失陪了！”说罢，纵身一跃，便由人群头上飞越出去。

马琨又刁又坏，心恨来人搅场，气他不过，加以昨日少年未施展什真本领，当是寻常江湖生意人，少年已然纵身飞出，仍不肯放，意欲暗算，顺手拾起地上一只钢镖，照准少年右肩头打去，口里大喝：“小爷与你留点记号再走！”话未说完，镖先飞出，满拟必中。谁知少年并非庸流，早有防备，闻得脑后风生，身子还在空中，回手一撮便自接去，人落圈外，才回喝道：“无耻小辈，你们留神！老子此时有事，明年今日你不寻我，我必寻你！”马琨闻声还待追出，一则人多拥挤，少年一纵，观众见二人动了家伙，恐出人命或受误伤，场中立时大乱。人群一散，已难跟踪纵出，有几个好事的更出劝阻，说：“人家已然让你，何必追逼大甚？”二人只得拉倒，满拟重整场子再练，谁知当地民风朴厚，当二人也是江湖卖艺之人，这等行为大无义气礼让，又觉人大凶横，万一再起什别的争闹，受累太嫌不值，当面不愿多事，心中老大不满，互相传说。一任二人练得多好，除了不给钱的乡童，再练，看客全都走散，更不再来。二人知是适才一闹所致，虽然扫兴，还以为明日仍可重来。见钱已得了不少，还有好些散锞子，数完所得，又喜欢起来，拿起家伙，竹竿仍令插在当地，兴高采烈，一边嘴里乱骂那两个卖艺的混账，不是物事，再要碰见，定打他一个半死，少年尤其可恶等语，一边往庙会中走去。手中有钱，一路连吃带买，连说带笑，得意洋洋。

镇上人本就对他们不快，瞧见二人掉臂游行，乱吃乱卖，目中无人之概，越当不是善良分子。幸而时际承平，邻近各县没听说出过什盗劫案子，当方地保又是一个忠厚老头，虽看出二人来路不对，不愿惹事，否则早把二人当成窃盗中人，前去报官来捉了。二人未始不觉所到之处众人多半让避，与别人不一样，只说乡人香客们见自己本领太大，恐怕砸着误伤，先暗笑他们胆小，后来遇到适才抛银钱的熟脸香客，为表谢意和拉明日主顾，特意赔笑点头。谁知这些人也无一答理，装着未见，老早偏头避开，匆匆走去。连遇多人，多半如此，自觉无趣，也就不再招呼，自去各处游荡，到晚方归。哪知地保镇人虽不愿多事报官，却也怕他们凶横惹事，暗中互相告诫，顷刻传遍。

二人还在睡里梦里，次日一早仍往庙侧，竹竿仍立在那里，等到上去一练，简直不是昨日境象。练了两套功夫，不但不似昨日才一上竿人便一窝蜂跑来，甚至乡童不给钱来白看的都没有了。凭高细视，有的还在远处仁立遥望，有的各自游行，正眼都不朝自己这面来看。

强又练了一阵，虽有远道初来的香客，因听传言和地保、庙祝暗加告诫，只管在场前来来去去，通如未见，气得二人没法。钱复还想换些新花样再试一会，马琨已自看透不会有人再来，立即拦阻，二人俱疑两卖艺人暗中使坏，仍不知咎由自取，口中乱骂。收了场子想寻对头晦气，找遍全镇俱无踪影，向人打听，异口同声都说昨日早走。问“怎无人来看”，俱都笑答“不知”，口敞一点的便告以“胆小，怕你们打架，受了误伤不敢近前”。二人老大无趣，越恨那两卖艺人切骨，又疑对方当自己是外路人，想等自己得不到钱愤而别去，他好再来。对于明年金华北山之约全未在意，只想给他一个重创，以出恶气，每日均往镇上守伺。直到庙会已完，那两卖艺人也未再见，日久恨消，也就淡忘。

自从得了这次甜头，老想乘师父不在再出一试。钱应泰偏是离山日少，又因两小年长，教练加紧，每出只许半日，不能常出。二人每出山一次，多少总爱惹点闲气，一出就与人打架，习与性成，横行无忌。

乡民老实，又不知二人来历住处，无奈他何。日子一久，闹得附近各镇市上人人侧目，见了便即远避。二人先还得意，嗣见走到哪里都无人理睬，白眼相加，打又打不完许多，又听人说再闹便要报官，虽然不怕，终恐老头子知道，责罚难受。方觉闷气，恰值钱应泰、陈松一走，没了管头，于是又把陈业拉入。少年人终是好事，不几天便成了一党，日常结伴远游城市，高兴已极。

不多些日，又值马王庙会期。马琨忽然想起前事，想再往卖艺弄些钱花。陈业才告诉他：“这事丢人，还不如往大户家中偷盗，只不常做便不会发觉。何苦拿精神气力败了自家名头，伸手朝下？”于是商量往邻县偷了一次。因初出手心有顾忌，陈业更是深悉江湖情形，预加告诫，既未多取，偷得也见灵巧，行时还用借盘川的口吻寄柬留刀恫吓。事主是个绅富，见未伤人，所失金银无多，也就没敢声张，三人不听有报案风声，方自得意，归途想起马王庙会正热闹，拟往游逛。

才到镇上，便见两个乡下小孩迎来，把三人拉到僻处，说去年两卖艺人昨日命人来寻，问知马、钱二人常去镇上购物，想必还来。给了小孩点钱，命如相遇，代为传话：已在金华北山等他数日，为何不敢赴约？再等五日不往，便要往西天目去登门讨教等话。钱、马二人虽然乃母溺爱，因师父隐居山中不愿人知，如在外惹祸，将人引在家中相打，绝不能容。闻言又怒又急，匆匆回家，假作去游西湖，讨了些钱，第二日便往金华北山赶去。

到了金华，先在江边镇上寻一客店住下，准备歇息半日，问明去北山的路径再行前往。除陈业稍知戒惧外，钱、马二人都是胆大狂妄，没把敌人放在心上。落店以后，便同陈业渡江，往城里游逛，寻了酒楼，痛饮至夜才回到店里。陈业因对方只令往北山赴约，并未说出详细地址。似这样双方都不按江湖规矩行事，明日能胜不能败，吃苦还小，人实丢不起。再三劝告钱、马二人：“身已来此，约期未满，不必忙在一时。可再迟一日，先向近山一带居民打听山中有无能人隐居。等查出那两卖艺人的来历，由自己按江湖礼数先往投帖拜望。以钱、陈二老的威名，对方不会不知，如能套上交情释嫌修好，免去干戈，再好不过。真不懂情面，再约时约地比斗，至少也可稍微观查对方虚实路数有个准备，免得一败涂地，没有退步。”谁知钱、马二人执意不听，反说：“陈业胆小，对方曾经眼见，并无真实本领，至多仗着土居在此有点帮手，或是约了助拳之人。果真这样，到时也可拿话把他将住，先寻本主对敌，自己先胜两场。即便对方人多齐上，真个不敌，也不算丢人，凭着脚程，万无不能脱身之理。爹爹师父立誓不报前仇，不在人前出面。打他旗号出去，天山得胜回来不说了；如再挫败，得知此事，岂不生气？我们年轻人应该出来闯练，遇敌首先胆小退缩，如何能行？”陈业劝说不进，料知强龙难斗地头蛇，听对方口气，分明已知钱家居处来历，还敢约人上门，必非寻常之辈。偏生师父平日所说各方成名人物，并没有住金华北山的。如果本主不济只约能手相助，还稍好些。如是个隐名能手，卖艺时并未施展真实本领，照钱、马二人去年那等行为，去了绝无幸理，心中好生怙惙。果然次日早起，三人唤来店伙算还店账，并问往北山去的道路。才一开口，店伙便答：“一切店账俱有三相公会过，客人如还用什东西，只管说话，立时预备，惠钞却不敢领。”三人闻言甚是奇怪，钱复脱口便问：“三相公是谁？”陈业一听，料有原因，恐钱复说错了话贻笑，忙插口问道：“三相公什时来此？”店伙似已明白三人不是住客，微笑答道：“三相公如何会自来会钞？不过说句话好了。昨晚来人说，三位为寻三相公而来，怎倒不晓得呢？”马琨已料敌人故意示威，不禁怒道：“不错！我们是来寻两个去年在马王庙会场卖艺，吃我弟兄赶走的生意人。因为去年才见一面，便自吓退，今年约我们到北山相会，大家都没说姓名，谁晓得什么三相公五相公！什人要他会钞！到底他们叫什名字，你说吧。”店伙微笑道：“怪不得来人和寻常待客不一样，连客人的面都不见就走呢。三相公的名头什人不晓？客人要知底细，进了北山自会晓得。昨日来人只说三位当中，有一个姓钱的小拳师和一个姓马的要找三相公，还有一个姓陈的是搭头。如不认路，可以指引。别的没说。我们不知细情，恐说错话担当不起。请三位客人多多包涵吧。”钱、马二人见店伙虽是满脸赔笑，意颇轻视，无奈话说得和气，不便发作，给钱也不肯收。

马琨还想套问虚实，钱复怒道：“他不敢说，还问什么！这厮既派人来此会账，已知我弟兄驾到，难道还找不着他么？快些走吧！昨天酒楼金腿真好，早点教训完了这厮，回来再吃一顿，明日好走。”陈业偷觑店伙似在暗中窃笑，情知此行绝难讨好。只不知对方连钱应泰都没放在眼里，有此本领名头，何以还会在离家近的邻县中卖艺？实在奇怪。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到场再说。随将二人劝住，问明路径，将包裹留存店中，带了兵刃暗器，同往北山进发。马琨机智，虽和钱复一样口硬，已觉出敌人在本地名头高大，不是能手也是恶霸一流，此去未必容易应付，心中也是有点情虚。只钱复一人趾高气扬，狂妄到底。

三人各有各的心意，又知身在异地，敌人土著，党羽众多，恐漏了口，互戒不要多说。一路无话，不消多时赶到北山。见山内外山田众多，正想上前打听，才进山口，便见道旁一个青衣壮汉拦路喝道：“你们是往老鸦嘴去见我们少师哥的么？快快通上名来，好领你们进去！”陈业不等钱、马二人开口，忙即抢上前去说道：“在下陈业，那是我两位盟兄马琨、钱复。他二位以前和本山主人，彼此在马王庙逢场作戏，偶然误会，事后已然忘却。日前本山主人令村童传话，约到此地相会，才得想起。彼时双方见面匆忙，稍会即散，不曾请问姓名。日前传话村童，只说北山，也无详细地点。今早会还店账，说已被人付去，仅称主人为三相公，不肯述说姓名。我等数百里应约而来，向主人负荆领教，连名姓都不知悉，岂非笑话？我想主人定是有名英雄，我三人虽是后生，父亲师长俱非无名之辈，既承领路，还望将朋友和贵少师哥尊姓大名见示，也好称呼。”话未说完，来人冷笑道：“我姓霍名祥生，你三人所见地主，便是当年隐居天台的双铜翅铁腿女丐花四阿婆。我少师哥三个是他娘家侄儿，前年方从天台移居北山。你们在马王庙遇见的，便是大师哥水虎苗成和三师哥铁洞箭苗秀。还有一个神偷赛方朔苗良，不在此地。去年少师哥们因帮一人的忙，将身上钱用光，路过马王庙，见有庙会，一时高兴，打算换点零钱买点吃食，回家孝敬师父。本欲只摆一天场子就走，偏巧三少师哥想代师父在庙里烧几股香，嫌钱不够，打算再留一日弄点钱，等三日烧完香再走。其实我师哥们要用钱哪里都有，一则仗义助人，分文未留，自用不算，更不愿空手回家。所救那人，本留有些做生意用的家伙，托他顺路带回，又赶镇上有庙会，正想借用。

苗成、苗秀为了向花四呵婆表孝心，用真力气换钱买物和敬神，不想被两个不识相的后生看红了眼，学了一点套子便摆对台，按说已犯江湖规矩。二位师哥因自己不是以此为生，不过想看是个什么路数，并未打算怎样。才一进场，先听他随口伤人，后又不说情理，连姓名也没问，就逞凶动手。三师哥本意当场教训他一顿，偏巧家中有事，师父传话迎头寻找，追了回去。行时他们还放冷手，打了他一镖，如换旁人，岂不受伤？初出道的人便如此蛮横狠毒，情理难容！这才约他二人来此，看看他二人到底得着老钱几分传授，就敢这等横行！此事已然禀过师父，你们姓名来历俱已尽知，不必再撑出什旗号。因他二人不通人情，所以我们也没按江湖过节相待。你今在场，说话也还知道一点分寸，少时只要能知进退，便没你事。话已说完，快跟我走吧。”说罢拨头便走。

这一套话何等难堪！如换平时，钱、马二人早破口大骂打上前去，无奈三人都久闻那老丐婆的威望，不曾见面，陈、马二人首先胆寒。

只钱复莽撞，心虽内怯，还想回骂两句。一则说话人霍祥生已先走，陈、马二人又在摇手示意，明知身入虎穴，就说两句也占不了什便宜，气终不输，略一寻思，仍高声冷笑道：“姓霍的慢走！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应约而来，是寻你家主人领教的。你多不会说人话，也不值计较，不会要你好看，你忙什么？”霍祥生已走出三五丈远，闻言回头笑笑，并未答理，仍又向前走去。

陈业情知不能善罢，人是丢定，钱复话已出口，只得听之，当下一同加急追去。谁知领路人脚程飞快，你快他也快，不消多时便落了后。

三人见一个领路的徒党竟有这等身法，敌人不问可知。马琨恐再追下去越发落后，主人未见，先输他一场，不但不好看，气力还要耗散好些，暗将钱、陈二人止住，笑道：“想不到这里山景真好，时光还早，没有不见面的亲家公，忙些什么？”说罢便把脚步放慢，指点山景，故示从容，缓步向前走去。前面霍祥生竟连头也未回，马琨的话也不知听见没有，一会便转过山环，跑没了影子。

这时人家水田渐少，已快到北山深处，到处危峰怪石，清溪映带，又是二三月间，红桃呈艳，绿柳摇青，端的山容如锦，景物幽丽。三人表面故作镇静，心却忙乱已极，只顾筹思对敌之策，也无心情观赏。

再走里许，略一转折，前面便现出一个山峡，危崖翼张，高矗天半，中间一条峡谷，广约三丈，通体苔痕绣合，间以山花，雄奇之中添上几分浓丽，越发美观。谷径弯环，虽然静荡荡的看不见人家烟树，隐隐闻得犬吠之声，知隔战场不远。陈业看出无人窥伺，便劝钱、马二人：“强龙不斗地头蛇。来时我看出钱世伯和家父的威望都压不倒他，便知是个劲敌。果然对头之母，竟是我们去年听钱伯父所说江南三异人中的花老太婆，论辈份和本领，哪样也比人家不上。就是认罪服输，也不算丢人。到了那里，最好低首下心，仍按江湖后辈礼数请见对头母亲。只说少年无知，一时狂妄，并非有心冒犯，特此真诚求见，解说经过，请她母子原谅。这样虽是有点服输，终比当场吃亏饱受凌辱要强得多。真要不肯相容，便说起初不知是她，所以贸然来此，现知不是对手，真要当时较量，任凭处置，绝不还手。等套出她的话来再另订日期一决胜负，也有个退身步。否则，我们行为本就不对，再如话说不好，使他们恨上加恨，丢人不算，弄巧得个残废，还有性命之忧，那是何苦？”马琨早就胆怯，虽觉这样行径太给师父丢脸，心中已自踌躇。钱复却忿然道：“拿她那大名望，还倚势欺人么？到时我自拿话将住，言明你们人多势众，真要一拼，只许各找对头，一对一，不论胜败，各凭本领打过一场算数。那耍花刀的两个我曾亲见。老的名望大本事高，我们不惹，还怕何来？”马琨一想也对，因那日与铁洞箭苗秀交手的是钱复，到时仍由钱复上前答话，自己无须首当其冲，如见不妙，再看事行事。敌人姑侄既知钱家来历，到时拿话一将，至多把老头子挤将出来，未必便遭毒手。当下附和钱复，不肯照陈业的话行事。

陈业不知马琨用意刁猾，见二人不听良言还自说嘴，一急，只管寻思，不由落了点后，猛觉后衣襟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回头一看，离身不远站着一个老头，也不说话，手指自己连比了几个手势，未了又指钱、马二人，将手连摇，意似不要使二人知道。比完忽就平地一跃三四丈，径往右边崖壁上飞去，只一晃便没了踪迹。再看他那落处，危崖如削，上下都是藤草苔藓遮蔽，一色浓绿，只离地三丈来高，突出丈许大小一块危石，上平下凹。离石不远，有一株尺许粗细的华盖松，由左近石隙中盘行曲屈，虬龙般撑将出来，虽不算甚高大，可是枝叶茂密，虬干纠错，活像一柄大伞盖，将那危石罩住，两下相隔仅只五六尺高下。壁上这类奇形怪状的松树本来甚多，岩石磊磊，有凹有凸，无足为异。如非随踪注视，极易混过，绝想不到上面有人藏伏。

那老头身相瘦小，穿着一件黄布衫，满面俱是皱纹，摇手时仿佛指甲甚长，别无异状，动作却那等敏捷轻灵。身入重地，大家都在留心，不时前瞻后视。自问武功，虽非高手，也曾得过真传，竟以三人的耳目，让人由崖上纵落身后，并无丝毫惊觉，比完手式，再纵回去，也没听一点声息，真比猿猱还要轻灵得多。揣测那手势，是约自己归途相晤，只不知为何不使钱、马二人知晓。这里已到敌人老巢，外人怎得在此停留，看他踪迹如此隐秘，必有原因。微一迟疑，方想告知钱、马二人，二人业已走前了两三丈，经自己适才一劝，反倒有说有笑，且谈且走，甚是高兴，同伴落后，也不停立催唤，那神气好似嫌自己胆小怕事，不打在同伙之内一样。

心方有气，忽又听头上低语道：“你年纪轻轻，不犯跟混账东西吃苦。去了请要少说，回来我在山口外等你，不许对他们先说。出口就到，快走吧！”扬头一看，仍是先见老头，又在石上探头，往下说了两句便自缩回。再看钱、马二人，又走远了丈许，只得赶将上去。钱复闻得脚步之声，回脸笑道：“我当三弟害怕，回去了呢。”陈业明见马琨先肘了钱复一下，知他自不用功，还恐别人下苦，老防自己因子近父，得了钱家真传。同是一盟兄弟，只钱复和自己一亲近，他必从中阻梗，这时已到了患难关头，还要乘机挑拨是非。一赌气把想说的话止住，笑道：“兄弟不过临事慎重一点，一任二位哥哥抢先，自己临阵退缩，这类不是人的事还做不出。即便真个强弱不敌，上去白送，也无置身事外之理。同船共载，到时自知，此时说多好听也无用处。”钱复还要答话，马琨接口道：“我知三弟绝不会的，莫要我三个都吃人亏，留一个送信或是找场也好。”陈业知他一半卖好，一半挖苦，心中鄙憎，却不说出，由此和马琨互相生嫌不提。

峡谷弯环，长有五里，越往前走，谷径越窄，那出口处宽才数尺，崖势益发险峻。三人瞥见前面山口外现出平野，各把腰带一紧，正待走出，忽听呐喊之声，仿佛外面聚集多人。心料仇敌人多势众，未免失惊，但无缩退之理，只得壮胆走将出去。到了口外一看，不禁暗道惭愧。原来口外山环水抱，当中一片广约顷许的空地，四围桃浓李艳，花树成行，灿如云锦。树外平畴罗列，片片新绿，俱是水田，农夫们正在艳阳光中劳作。更有二三牧童，骑着水牛往来其间。南面一条大溪，远望春波溶溶，水光如带。溪旁设着两架水车，一些农妇各赤着双脚，在那里一边踏车往田里戽水，一边唱着山歌，状甚安豫。北面空场尽头聚着数十户人家，多半苑瓦犹新，好似建立不久。当中一所屋宇最是高大，右邻空地上堆着砖瓦木料，聚着不少人在打地基，吭唷交作，适听呐喊之声实由此发。空场上并无大人，只有七八个小孩在彼驰逐纵跃为戏，见了生人仍玩他的，并未一顾。那气象甚是安然自如，哪看出一点准备对敌相打情景！三人见状好生奇怪。钱、马二人方疑不是这里。村童中有一年长的，偶见三人停步迟疑，忽然高叫道：“你们不是找我三阿叔的么？四大婆和三阿叔他们都等久了，还不进去？”陈业早看出这些小孩俱都练过幼功，身法轻灵，忙上前笑问道：“我们正是拜望四阿婆的。初次登门，不认得路，请阿弟们领去。”话尚未完，只听有一老头声音在内闻声走出喝道：“何方小鬼在此啰嗦，吵闹你家老太爷的午觉！”三人闻言抬头看时，见那老头身材胖大，虽然躬腰驼背，还比旁人高着一头。满头白发乱蓬蓬的，加上一部又长又密其白如银的落腮胡须，连头带脸一齐蒙住，只露出圆脸上一双眼角满饰皱纹的蜡黄色眼珠，一个又阔又扁的鼻头和血红也似的嘴唇。此外还有两条紧压眼帘的寿眉，长得更是出奇，直似两缕银丝，又硬又密，由眉梢挂落下来，翘出须发之上，乍看绝想不到那是眉毛。面皮深黄，右手缺了两指，看年岁少说也在八旬左右，一出来便指着三人开了教训。

钱复初生之犊不怕虎，再给马琨背人巧激，益发心横气粗。见老头出来，方觉生相奇特，一听说话这等难听，不由大怒喝道：“老狗休得狗仗人势，倚老卖老！我三人来此赴约，会你主人，你只照你奴才本份，快去通报，什么事没有。再如混账胡说，小爷也不再问你年老可怜，连狗骨头都给拆散了！”老头闻骂先不答言，只把黄眼珠微翻，望着钱复，满脸俱是藐视之容，等他说完，才冷冷的答道：“真的么？我不信这几根老骨头会这样不经拆散。凭你，做我孙子还不够啦。乳毛未干，就敢这样混账无礼，倒也有趣！好在你走不了，等见完本主，我再让你试试。”钱复见他仍立着不去通报，话更难堪已极，实忍不住，怒骂道：“大胆老狗！你也禁不起小爷一个手指，还不与我快滚进去！”随说将手朝老头微微一推。

这时连马琨都觉出老头异样，口出狂言，未必好惹。身在强敌家中，对方又是衰迈之人，胜之不武，不胜为笑，许多不合之处，方想插口拦说。钱复已忍不住气忿，怒喝：“老鬼竟敢无礼！”伸手一推，本心未始不知主人未见不应和下人动武，又见对方年老，恐不经打，手上只用了二三成力。满拟老头不倒也被跌退一边，谁知手到老头身上，竟似推在一根铁柱上去，丝毫没有动弹，幸是未用猛力，否则那反震之力自己先吃不消。知道老头硬功绝好，方自失惊。老头霍的面容往下一板，那两道七八寸长寿眉，钢针一般根根直竖，上下银发银须，和斗急了的大雄鸡一般，一齐张开蓬起，身子似暴长了尺许。三人虽然未尽得父师所传，毕竟都能识货，方自失惊，作势后退。老头一只手掌已然扬起。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猛听重门内有人大喊：“老人家快请停手！太婆午睡已醒，叫他们进去呢。”老头闻言哼了一声，将手垂下，身随伛偻，面上长盾须发也随着缓缓收落，渐复原状。

三人看出老头厉害，俱各戒备，仍是目无旁注，那说话人也自赶到，一看，正是先前山口所见引路人霍祥生，见面也不理三人，先向老头躬身说道：“老前辈，何苦与这类无知后生动气？请回房吧。”老头笑道：“也是老三不好，既叫他们来，也不和人说清楚，又没人引。

我正歇晌午，他们还未进门先就鬼吵，又往里乱闯，把我老人家惊醒。

有胆子来，竟连我这位老祖宗都不认得。出来问他，还敢大胆和我动武。

拿小钱来说，他们还不是儿孙辈么？这等混账，再不管教，没的长小钱的志。既是四姑要他，且令前去。那两个与我无干，这小鬼回来须交给我。如若放走，须知我老人家向来脾气！”霍祥生赔笑答道：“其实这次依了大师哥，本来不屑与他们计较。

三师哥因他们手大黑，出场退让，为事所迫，已然不快。临去他们还放暗箭，本叫人气不忿。日前恰巧走过马王庙，才叫村童带口信，以为他们日前到期不来，必是知道来历，胆小害怕，不敢前来，气已消了好些，正准备过期寻到老钱家中当面教训一顿。谁知他们荒唐已极，去年闯了奇祸竟会忘记，得信想起，倒真有种，立即赶来，一百个不买账，三师哥才决意给他看点颜色。不知怎的，昨晚会被太婆她老人家知道，说起老钱，自被萧隐君、狄遁二人轰走，因追叛徒，夺回所失宝物，为凶僧所伤，命在旦夕。多亏萧、狄二人不念前恶，将他医愈，当时颇知悔悟，回去便遣散门徒，意欲洗手学做好人。不料他和恶徒马连是襟兄弟，马连因暗算狄遁，为内功震伤，死状甚惨，再加送尸的人对马妻说起死时遗嘱，令妻哭求老钱教他儿子本领，以报前仇。马妻夫妻情长，约同她妹，向老钱日夕哭诉，连僵带激。老钱耳软心活，禁不起爱妻、大姨终日悲哭怂恿。此是他出世以来未有之辱，又将秘藏多年的至宝和仙书失去，追原祸始，十分痛心，再又想起狄遁相救，全由萧隐君特为二人解怨，授意如此，不是本心，事前既极勉强，事后神情又复倨傲落寞，越想越难受。觉得萧隐君为人忠厚和平，自始至终只有顾全排解，未存敌意，可以无怨；狄遁之仇如就此拉倒，不特难对妻、姨二人，自己便从此隐退，也是终身奇耻大辱，于是不多时日便勾动前仇，誓非报复不可。无奈狄氏三侠俱精剑术，自己万敌不住，十多年来用尽心机，听说新近才觅得两个会剑术的能手，同往天山寻仇，不在家中。凭他为人，也不会有好儿子徒弟。这两个小人多不好，此时如若伤他，他反当我们大人不在家欺他小孩。既已喊来，明日待我亲自问话，你们不许胡来。等老钱天山回来再寻他理论。

真要不服我教训，也自有处。

“三师哥不敢违命，今早叫我出山引他三人进来。走到半路，也不知是跑不快，还是故意装腔，忽然踱起方步。这一慢走，便到了太婆歇午时候，等睡过一晌起来，见人未到，疑心他们冒冒失失，在路上遇见那位穷爷。不要一个铜钉没有碰透，又遇上一个铁钉。这位老人家喜怒无常，古古怪怪。在我们这里闹出事来，不好看相是小事，再为此伤点和气，更是不值。刚叫我赶去，不想又把你老人家得罪。枉自他们还是钱家子弟，这样不开眼，真个少有出现的笑话！”三人听他说个不休，句句刺耳，陈、马二人还能忍受，钱复性气刚暴，早耐不住，几番想要发话，俱吃马琨暗中拉手禁阻，心中委实也有一点内怯，只得装着冷笑，傲立相待，以示不屑，强为解嘲。好容易盼到霍祥生把老头劝进屋去，才过来笑嘻嘻说道：“你们随我走吧。

刚才走快一点多好，省得又惹得这场是非。”钱复实忍不住忿道：“朋友，冤有头，债有主，有什么过节，各人交代。既请来此赴约，任你天大人物，龙潭虎穴，我们来此是客，什么真章没见，你先闲言语一大车。就我们今天跌倒这里，只要有三寸气在，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终归后会有期，怎便这样小看人！倚你们是坐地虎，人多势众不成？”霍祥生见他色厉言粗，说话没有筋节，也懒得和他多说话，冷笑道：“我这说话，还顾全你呢。等见完大婆和三师哥，出来就明白了，嘴强有什么用？少时如不服气，完事，我再陪你走两趟如何？”钱复怒极心横，竟欲就此翻脸动手，霍祥生已扬长往里走去，遥望后进堂檐口，已有多人排立，心想今日快落下风，马琨又再三劝他耐性，免得乱了步数，不好落台，只得忍气吞声，同了马、陈二人一同走进。连穿过两层花木扶疏的院落，直达后进。三人见后进院宇更为宽广，当中一排七大间房舍，曲槛回廊，檐牙高拱，昼是宏敞整洁。

两廊外俱是各色各式的兵器架子，无不锋利明亮。当中堂屋廊檐下，高高矮矮分立着十几个青衣少年，俱未携带兵刃，先还互相低声看着来人嬉笑，等霍祥生往堂屋门一走进，立即住声排列，状甚肃敬。三人看那神情，明是在此比并，不便随入，同立院中相候。

钱复少年好胜，难关将到，依然是东张西望，指指点点，故作目中无人之概。陈业从遇老头起便捏着一把汗，见他只管做作，对面排列诸人多半窃笑，无一面有不忿之色，暗衬，适才敌人口气，似与钱应泰相识颇深，如稍服输，便不致大跌，倒是那老头一关好似难过。

到了这时，怎还如此狂妄？当着人又不好明劝。马琨更鬼，起初说得那么义气，这时不但把头偏过，反当着敌人做出为事所逼莫可如何之状。钱复见二人不随声附和，冷笑一声正要发话。忽听内里传呼：“太婆驾到！”由当中堂屋以内，缓步走出一个身着粗黄布衣服、手持一根粗红漆拐杖的老太婆。霍祥生之外，身后还随有两个中年妇女和前见卖艺人中年长的一个，另有一少妇端着一把木椅，到了檐口放下。

老太婆随即坐下。左右随侍诸人俱都正色恭立，不敢稍动。

陈业偷觑那老太婆，身材瘦小，满头白发飘萧，脸上满是皱纹，眼皮微搭，小鼻小口，除一双老眼特别细长、几于斜飞入鬓外，并无惊人之处。面容也颇和善，如非眼见，绝想不到当年那大威名的铁腿女丐花四姑就是此人。见这气派必非善与，方向钱、马二人递眼色，令其按照先前所说，一同上前以礼参见。花四姑才发话道：“哪个是应泰儿子门人，叫他过来。”霍祥生忙即应声。钱复已不等招呼，手朝陈、马二人一招，挺身上前，略打一躬，便上前说道：“子不言父名。

这是我师兄弟马琨、陈业，我名钱复。只为去年马王庙见有两人卖艺，因是外行，一时见猎心喜，照样立了一个场子卖艺取笑。本是两不相于，不料那两人中有一年轻的，自不施展，却看旁人不服，下场吵闹，动起手来。他约我今年来此，以为不相干的事，已早忘记。日前又叫村童带话。应约前来，直到今朝，才知他是老前辈的门下。想当初双方都是不知误会，引起争斗。既与家父相识，想必不是外人。如能解忿相交，固是心愿，否则老前辈这大名望，也不会以大压小，就请吩咐，一对一，各寻对头，分个上下，一场拉倒。败了任凭处治，绝不皱眉；如若侥幸得占上风，便由我们自走，不得倚势阻拦。公平交易，老前辈以为如何？”花四姑冷冷答道：“你们当初狂妄无知，我已深悉，也不值与你说理。本意稍微儆戒，谁知你们过于胆大冒失，来时又将我一位老友得罪。

谅你一人也经不起两次生活，不要你和我儿比斗，你也不服。可是他平日虽然不肯下苦用功，我那家传铁手掌法，想必也有耳闻。以前因奉我命，不是遇见深仇大恨，存亡交关，不许随便施展。去年动手时，因看你年幼无知，不似有心为难，未下辣手，后见你们行为太以可恶，刚想施展，又被我派的人唤止回来。走时你们还用冷手打他一镖，有何仇恨，下此绝情？如换旁人，岂不送命？今日见我，还敢发狂。就此拉倒，情理难容！你休看我名高势众，决不倚强欺弱。这一场你先难过，还用别人么？不过冤有头，债有主，当初我儿只见两人，如今多出一人。如是有心助拳，我也凭你挑选对敌，否则只作旁观，与他无干。还有那发镖人最是可恶，却更容他不得！是否你那同伴，也须先为说出，免累旁人。”马琨偷觑花四姑说到未几句，白眉下一双细长眼睛突然睁开，青瞳炯炯，精光外射，看神情对那发镖人忿恨已极；知道难逃公道，无法抵赖，欲待挺身自承，又无此胆量，方自惊疑不决。钱复暗忖去年和苗秀交手，也颇是个劲敌，谁知他还有厉害掌法未露，如无真实本领，这老花婆必不发此狂言。看来今日多一半要落下风。既是一对一，老花婆不能说了不算，乐得充回好汉，把事全揽在自己身上。胜固得脱，败了也可放走陈、马二人，免同受伤。万一自己不能脱身，或是伤重身死，还可归报家人设法报仇。念头一转，便抢先答道：“大丈夫敢作敢当，镖也是我发。他二人原当我与江湖上人争斗，特意陪我同来，意欲从旁解劝。既然讲好各寻对头，一对一，一场拉倒，你们又不倚多为胜，要他二人上前作什么！如说助拳，还有你们人多吗，不必多言，请把三令郎唤来分一高下好了。”花四姑冷笑道：“你倒光棍，我成全你的义气。就算是你一人所为，暂且便宜那无耻小人好了。”随顾左右：“喊三官来！”立有一人应声而去。

马琨虽然刁狡，毕竟出道未久，天良还未丧尽，想起以前所为，全是自己起意，有祸却任钱复一人承担。再听对头语气，明已看出真伪，相形之下太已难堪，再说实也问心不过。方想自白，四姑已命人往唤苗秀。停了一停，又想此时争做好汉，平白吃亏，苗秀曾经会过，钱复未必便敌不了，自己登场，换一别人必比苗秀还要厉害。先既未认，这时认了，徒增笑柄。二弟明是想我二人脱身，好便报仇送信。目前胜负未分，焉知必糟？莫如先看一场，真要为此一镖吃人大苦，再挺身自认也还不迟，何苦又饶一个？陈业在旁实看不过去，便朝上躬身施礼道：“老前辈暂请息怒。小侄陈业，家父陈松。我二哥钱复年幼莽撞，一时贪玩，得罪这里三相公。

适听老前辈之言，与钱世伯颇有交情，老辈何必与小辈一般见识？还望高抬贵手，念其事出无知，等三相公到来，由小侄劝钱二哥与他赔话，就此说过算完。真气不出，小侄等三人异姓骨肉，义共生死，情愿代他领责，任凭处治好了。”花四姑说道：“你父亲前在雍、凉路上与我曾见数面，颇义气直爽，看你说话，果与他们不同。钱复虽是可恶，也还有点义气，像那人面兽心、藏头露尾之辈，日后自有报应，我还不屑教诲呢。看你父子情面，命三儿下手留情，不使他残废就是，不过须略吃苦头，使知傲戒。我老朋友这一关，他却难过呢。没你什么事，立过一旁，事完回去，想法求人便了。”说时，钱复仍自发狂怒说：“我自敢作敢当，只要公平交手，说出算数，死也绝不皱眉。我钱家子弟从来不曾与人赔礼。”花四姑也没理他。

陈业知难挽解，便说道：“多谢老前辈盛意。但是小侄等年幼初出，门房那位老前辈尊姓大名全不知晓，可能见告么？”四姑道：“他向不愿人提名道姓，他那白发白眉白须便是名号。你回去一打听就知道了。”陈业还要往下追问时，苗秀已随去人赶来。陈业尚是初会，见那苗秀年只二十上下，貌相甚是英秀，衣履也颇整洁，绝不似和人打架神气。

苗秀一径走向四姑面前说道：“儿子因听祥生回说那厮路上装腔，还得些时才到。娘正歇午，吉老先生今日是要往兰溪去看朋友，不肯多耽搁，心想机会难得，正向他老人家讨教呢。那厮见了娘有什话说？肯服输么？”花四姑道：“这小鬼又笨又横，全不知天高地厚！我这里事还未完，进门时又把那位老人家得罪。祥生久等不来，赶出看时老头子三白已一齐飞起，一个不巧，怕不要他小命才怪！适才见我，又是满口大话，就此责罚，他必不服。老头子性急，又立等要人。命你和他见个高下。

只要他得胜，便算我儿学艺不精，自我无趣，非但别人不许再上，我还命人送他出山，由我亲劝老头子暂时停手，等他家大人回来再说，否则事完再交与老头子去。那镖他已揽到自家身上，不过照你所说，动手时情形不像，这倒是他义气的地方。我老太婆眼里不进一粒沙子，这暗算人的最是可恶，暂时成全钱复的义气，将来你们彼此终有相逢之日。今日他既缩头，且自放过。这厮魔难尚多，我儿点到为止，不许伤筋骨，免他少时吃苦头，承当不起，就上场吧。”钱复闻言只是冷笑。苗秀先不理他，听完四姑的话才回身打量了他一眼，笑嘻嘻道：“去年马王庙临走打我一镖也是你么？这次与上次不同，莫要代人扛木梢啊。”钱复怒道：“不管是谁，反正有我承当。

少说闲话，动手就是！”苗秀道：“去年你年轻初会，我娘因朋友太多，恐和我一样，都是新出道的后生，怕伤了两家老辈和气。我弟兄一时高兴，又非指艺为生，故此上场未下辣手。谁知你们赶尽杀绝，今日之事全由那一镖引出。你还同有朋友，我娘的话已然事先讲好，胜负只此一场。你在客边，带的家伙如不合用，我这架上兵刃暗器任你挑选。

我也没什么真实本领，只不过从小学会一点花刀毛拳和家传几手掌法。

虽会袖箭，娘不许用，你要用时，我还可借与你去玩玩。现在话已说完，拳脚兵刃悉听尊便，只你够得到，挨次全比也行。并还给你一个便宜：无论你会多少，我哪怕赢你十次，只有一次比输，就算你赢。旁人决不下场，省你说我拦门欺人，你看如何？”钱复哪知苗秀平日虽和他一样，自恃聪明，不大用功，本领却比他高。去年回时又受乃兄激励说：“对方本领不弱，你既约人来此比斗，到时如若不胜，我家威名岂不扫地？”后又命人窥探，知是钱应泰名人之子，益发有了戒心，暗中下苦，勤练了一年，本领大为精进；钱复仍自荒嬉，两下相差何只一倍？这时吃苗秀一奚落，心中忿怒，气更浮躁，添了败着。心想花家铁掌虽然闻名，家传神拳也非好斗。父亲曾说，自己所学虽只家法十之二三，寻常武家已能抵敌。尤其这类拳法一入手先学封闭，最精防御，敌人手法任多厉害，只要不妄进攻，难于挫败。去年和敌人曾经交手，虽未分出高下，好似也无什出奇之处，仍以先比拳脚为是。看他百忙中飞身接镖情景，暗器必有功夫，不比最好，便怒答道：“公平比斗，什人要占你便宜！先比拳脚，后比两项兵器，两败一胜便算是输。我先领教你家铁掌好了。”苗秀笑道：“这样你更没什么生路，非输不可，那家伙也比不成了，你大吃亏。还是换一样，未了再比拳脚吧。”钱复大怒道：“要动手就动手，哪有许多废话！如被你打倒，怨我学艺不精。不要耽误辰光！”说罢，将背上单刀取下，向陈业抛去，喊声：“快脱衣动手！”苗秀见他长衣脱去，腰间微凸，知带有软兵器，一面从容脱去长衣，又笑道：“你那身边还带着别的家伙。如想动手时，一同应用，不必讲了。要是无用，何不取下来交给你的同伴，也轻松一点。”钱复围的原是一条蜈蚣软鞭，因是练精钢和上金银秘法打就，能刚能柔，斤两不重。本意家传绝技，寻常武家直未见过，比完头场再突然取出，使敌人见了心惊，所以不曾取下，原未打算同时施展。一听苗秀语气，好似挖苦他要在动手时取出暗算，忙即摘下，怒冲冲说道：“你看这条软鞭还有套子，能在动手时取用么？我因带惯，忘记解下，你这样说法，我将它放过一边，省你多心。”随又脱手向陈业抛去。花四姑自然识货，一见钱复由腰间摘下一条长蛇也似的圆皮条，长约七尺，两头微大，那软的东西一抖便直，陈业接过，手握两头一弯，便向腰间围成两匝，粗才比酒杯大不多少，看去刚劲柔韧无不随心；又听是条软鞭，知道当中藏着一件奇形厉害兵器，急切间设想不出来历，当场不便索观，不由多看了两眼。

陈业见四姑对鞭注目，暗付：此鞭乃钱世伯当年防身利器，平日什袭珍藏，极为宝贵，从不轻用，也不轻与人看。只为钟爱独子，去年新春，和世伯母谈起世兄不肯用功，所得家学有限，为想他多学一件防身利器，取出传授。世兄因知此鞭珍奇，初练时居然下了好些日苦功，将解数学会多半，常和父母絮聒，说用别的软鞭代练，不能起劲，非要真鞭练习。世伯见他习鞭颇勤，也甚心喜，方许常时取用。只再三叮嘱，说他本领不够，此鞭名望太大，恐外人见了生心窃夺。练只管练，不到功候纯熟尽得家传本领，万不可带出山去。行时重又告诫，命每日练后交给乃母收藏，最好先用别的代练，等天山回来再行取用。

世兄为人无恒，近半年来已不似初得时下苦。还是自己见那鞭法神妙，每日借来，背他父母练习。他只应名，三五日也不演习一次。马琨为此心还不快，来时偏又劝他瞒着乃母偷偷带出，壮胆惊敌。昔日世伯只说此鞭来头甚大，单那皮套便是云南深山中乌金藤所制。藤性奇毒，未制以前触手便烂，产自深山绝顶，坚而柔韧，刀斫斧劈均难折断，火又烧它不燃，取制无不艰难。产处又多毒蛇恶虫，人不易近。苗人用秘法泡制成鞭，毒蛇猛兽一见这样藤鞭立即逃遁，跑不及的，吃苗人打中，多坚强的蛇兽也要伤筋动骨。再如留着半截毒性，不令泡失，伤处更要溃烂入骨，真比苗人惯用的刀矛更厉害得多。只是产量奇少，幼藤细才如线，比铁丝还要坚韧，长却仅三四寸，除奇毒外，不能制物。过了一尺，再难长大。苗人心急，又重取毒，不论大小，见即掘取，照此鞭套极长，少说也有三四百年，所以珍贵非常。虽然制后毒性已失，年久越发坚韧，非有干将莫邪一类刀剑不能斫伤。寻常兵刃，碰上便即卷口，功效不在此鞭以下。只惜制后大软，非软硬功俱臻上乘不能与鞭分用，以后遇敌，如非深仇大恨情势危急，无须将鞭拔出，连套使用，也比别的兵器胜强得多。说得那么珍奇罕有，对于来历详情却是支吾不吐。世兄问过两次，反受申斥，其中必有难言之隐。老太婆如此注目，就许是能知底、心存觊觎也未可知。今日情形，世兄定吃败仗无疑，照约败后凭人处治，此鞭如在他手，难保不被强夺，岂不可惜？念头一转，也留了心，准备少时设辞应答不提。

这时钱、苗二人业已打在一起。初上手时，苗秀成心呕他，又为证实去年未用煞手之言，且斗且说：“姓钱的，我为请娘观看背后能守母教，这便是去年和你初会所用几手毛拳，不是传家掌法，你看没两样吧？有什煞手趁这时施展，还许捡点便宜略占上风，再不下手，等我换了掌法，你就要跌倒了。”钱复先见苗秀本领和去年初会相差无多，心中暗喜，益发加急用煞手进攻，打了一会不分胜败，听敌人又出语奚落，脱口怒喝道：“姓苗的！你有本领只管施展，说这些便宜话作什！”苗秀笑道：“是真的么？那我就要得罪了。三照面以内不叫你倒，我不姓苗。”说罢略一招架，倏地长啸一声，往后倒纵出去。

钱复毕竟得过高明传授，起初忿火头上，出语不曾思索，闻言猛想起敌人掌法尚未施展，既说大话，必要换招变式，也留心了。见苗秀往后纵退，更不怠慢，忙即施展家传本领，双脚尖微一点地，两臂一分，连身纵起，一个“翔鹰扑兔”的身法，双手由分而合，用“饿猿摘果”暗藏“盘花盖顶”的家传三煞手，跟踪纵扑过去。这一下运足全力，恨不能手到成功，将人打倒，身手也颇矫捷灵速。连陈业替他捏着一把汗的人，都想不到敌人会自现破绽，吃他乘隙施展本门绝技，胜算要占多半，方自代他暗幸。谁知苗秀故意用此诱敌之计，身法竟比他还要快，倒纵出去，脚尖才一点地，早又朝前纵回，身子离地才现出解数。两人恰好撞上，势又都急。钱复瞥见敌人忽又纵迎上来，还在妄想用本门绝技取胜时，不料苗家掌法惯于死中求活，险中取胜，动作快极。他这里双手刚朝前一迎，猛觉掌风劲急，迎着前胸打来，暗道“不好”，吃苗秀“分花摆柳”，隔开来势，紧跟着“推窗望月”，双掌微朝钱复前胸一按，喝声道：“着！”钱复立被打中，当时眼前一黑，两太阳直冒金星，再也禁受不住，凌空倒仰出去。苗秀就这胸前一按之劲，人又高起数尺，“狂风断筝”，两腿一分，径由钱复头上飞过，抢向前面，反腿朝肩头一踹，方始轻轻纵落。钱复本朝后倒，经此一踹又改朝前，直似提线傀儡一般，歪歪斜斜，跌趴地上，几乎晕倒。

说时迟，那时快，双方同时纵起，才一接触，晃眼之间便分出胜败，跌倒了一个。苗秀纵落地上，指着钱复喝道：“姓钱的！拳脚已分上下，有什别的花样，只管上手好了！”花四姑本想令二人再比一回兵刃，好看那皮套内所藏何物。不料忘了出声示意，苗秀下手太急，虽未使钱复重伤残废，这一掌一踹着实不轻。等陈、马二人抢过将他扶起，人已头晕眼花，胸肋剧痛，微一用力，腰便酸痛欲折，知已岔气，敌强我弱，再比兵刃力已不济，乐得放光棍些，暗握陈、马二人双手示意不可失言妄上，徒自取辱。听苗秀发话，强提住气，双臂一挥甩落二人，挺身叉手大喝道：“姓苗的！适才说过算数，拳脚不分胜败，自然要比兵器。现败你手，死不皱眉，绝无二言。只有三寸气在，终有相逢之日，何在今天，你如发狂，多说闲话，休怪小爷骂你！”随告陈、马二人：“三弟大哥请先回去，不必管我闲账，只不使阿娘知道好了。”说完人已不支。

花四姑见他虽被打败，气终不馁，听到末句颇有怜意，又看出略受内伤，气已岔住，见苗秀张口又要发话，忙使眼色止住，亲身下阶笑道：“嗜你不出，倒还光棍。”随说将手一伸。陈业知老的下手更辣，当她闻言发怒，自出处治；一时情急，忙侧向前面，口喊：“老前辈高抬贵手！”暗用真力往上便挡，底下话未出口。四姑笑道：“你错会我意了。他已受了点内伤，如不早治，便有三丈气在，将来也报不成仇了。

年轻人这等气盛，何苦自找苦吃呢？”说时手仍照旧伸出，朝钱复前后心微按了两按，顺势往腰肋间一理，陈业手挡上去竟自弹回，纹丝未动，方知厉害，退向一旁，不敢多言。钱复一听身受内伤，盛气为之一馁，心想关系一生不小，且忍气由她治好再说，虽不输口，却未倔强。等四姑按下去，先觉伤处脏腑震动，又换了一样痛法，胸略舒畅，不似先前剧痛中还带着扭结酸胀。按过两按，手再往下一理，立觉气血舒畅，腰间酸扭若失，胸前如释重压，只胸骨还在隐痛，余者已减轻许多。身受重伤，还受敌人医治，并还有一难关未过，尚有下文，不能脱身。这母子如此本领，门前所遇老鬼定不好惹，说不定还有凌辱，端的急不得恼不得，满脸惭惶，做声不得。

四姑笑道：“你今日虽然被三儿打败，照此行径，只不过平日不知下苦，年少无知，尚没给你父亲丢什大脸。看你为人忠厚，以前定受小人愚弄，才至于此。如能由此愧悔发奋，焉知今日不是你的好处？这里已算交代，异日报复与否由你。可是我那老朋友性情倔强古怪，你惹了他必吃大苦。他为人更狠，不似我虽恶名在外，到时还有商量，如今年老退隐，对于后生小辈更能容让。如能听我忠言，他也喜欢那硬汉，见时不服输无妨，任他暴怒辱骂，只管还口。打由他打，你只不动，千万不可还手。否则任你是什么来头，也非残废不可。他那两道长眉往上一立便是怒极，更须留意。可说：‘我无心得罪你，不错，但我找的是姓苗，与你无干，谁叫你自己出头将路拦住？我又不知你是什么人。现在我被苗秀打败，言明任凭处治，身受内伤，也无力和人相打，死活任便，绝不还手。’他照例永不出手先打人，奈何你不得，气又不出，不是将你放在他房内故意放你逃跑，他好动手，便转交给我，等你父亲到此要人，给你父子一个厉害，或令你父打你半死。不论如何你都逃走不得，否则不死必落残废。如能交我代禁，你不特吃不到亏，只稍知悔悟，还可学些乖去。我因不便说他真名实姓，你那两个同伴出去向稍有年纪的江湖上人一访问，只说出此形貌，便即知晓是谁。如能访出他的两个老友，一言立解。再不只好等你父亲回来。

但我料你父北天山之行十有九败，狄遁不比萧隐君，你父能回故乡与否尚不可知。虽然我也能为说情宽放，那就三年五年日期难说了。信与不信也在你自己。忠言说过，该命人送你走了。”又对陈业说：“你二人速出设法，此地不可久留。同见老人，更是有害。”陈、马二人知强不得，因见四姑意转，随口应谢不迭。钱复到此地步，啼笑皆非，强答了句：“多谢你老人家指教。”底下再说不出。陈、马二人各自含泪向他宽慰。钱复笑答：“死生有命。大哥、三弟最好暂时不要同回。或是代写一信，或是差人回去，就说游杭遇见老辈中能手，拜师学艺，设辞支吾，千万不可令阿娘、阿姨知道。”马琨见花家诸人都以白眼相看，甚是鄙夷，急于早走。陈业偏是不舍，又想陪去同见长眉老人，看了下落再走，后来还是花四姑说：“你们同见，无益有害，”钱复又再三拦阻，方始作罢。四姑原命霍祥生送出，苗秀道：“钱朋友人倒血性，不似那种欺软怕硬、敢作不敢当的鼠辈。祥生送陈朋友和姓马的出去，我自送钱朋友去见老阿伯好了。”祥生道：“你肯送钱朋友去，自然要好得多，我们走吧。”钱、陈、马三人随向四姑各打一躬作别，由苗、霍三人分别率领，往外走去。陈、马二人随祥生先行。陈业终不放心，走到前门故把脚步放慢，意欲窥探动静，因霍祥生摇手示意劝阻，马琨已当先走出门外，只得随同走出。到了谷口，祥生笑道：“今日钱朋友会得我师父怜惜，真大便宜。我们这一段已算过去。他有三师哥同往，只要稍微留神，绝无大碍。陈朋友颇有义气，人也明白，快点出山，照我师父的话，请人来此救他回去。我不再远送了。”说罢微一抱拳便自走回。

马琨适才备受轻贱讥嘲，又见花。苗、霍诸人只和陈业一人对答，无一理睬。以前怂恿钱复妄为，陈业俱所深悉，临难退缩实在无词自解，心中愧悔，又急又气，走在路上越想越难受。

陈业见他不住唉声叹气，一言不发，心想：如今钱二哥陷身花家，吉凶难保。钱世伯和父亲隐居多年，一些父执能手俱只知名，从未见过。平日情胜骨肉，说得那么义气，三人同出只回两人，有何脸面去见二哥母亲？设辞写信仅能哄过一时，终非了局。何况二哥性情太暴，万一夜长梦多，有什不测，岂不生死愧对！大哥人虽阴刁，不够朋友，但他会出主意，当此急难之时，多一个人商量也好，莫不剩下两人，再生心疑忌，闹得事更棘手，仍以敷衍商量合力同心为是。四顾无人，便把马琨唤住，在谷中寻一僻静山石坐下，说自己也是知事无济，不敢妄上，先拿话把马琨的心安住，然后以义相激，共商营救之策。马琨被感动，指天誓日，只要能把钱复平安救出，任受千万辛苦也所心甘等语。陈业看出他天良发现，才说：“我三人义共死生，当时不动手，是恐全数失陷不可收拾。难得二哥知机，把事一人揽去，大哥又能忍辱，未致一败涂地，更无救法。为今之计，第一须先打听那长眉毛老头是什么人物，请出谁来可以营救；第二是在晚来人静时，暗往花家窥探一回下落。二人分途行事，大哥以为如何？”马琨明知敌人对己厌恶，如往窥探，一被发觉便无幸免。身是长兄，不便舍难就易，如说此举太险，又恐他道胆怯，方一沉吟。陈业料定他不敢再往花家，本是借此支开，好往见来时途中所遇异人，忙又说道：“我看对头因去年我没在场，相待还稍客气，就被发觉也可免害。

大哥却去不得。我看大哥先去打听，我在附近村落中买点吃的，夜往一探，今晚明早，金华江边见面再议好了。”马琨闻言自合心意。陈业便与他立即分开，二人分途可多几处查访，议定分别。马琨因往山外查访，又因金华城内住有钱应泰一个老友，以前也是成名人物，颇有交情，虽然不曾见过，事急往投，说明原委，也许允为出力相助，一分手便急忙赶去。

陈业等他走远，先赶往异人栖身的谷壁松石之下，低唤了两声“老前辈”，不见答应。纵上突石一看，半壁腰上还有一个石洞，大只方丈，洞口更小，仅容一人低头出入。

那株古松便由洞侧石隙中蹿出，虬干盘纤，枝叶繁茂，宛如一个曲柄伞盖，连洞口带洞前突石一齐遮盖。近根横干上，松鳞磨去二尺来宽一块，露出白木，甚是光滑，分明有人常在那里落坐之状。洞中只有一短矮竹榻，也因为用年久，又滑又亮。贴门一白木条案，一个坐人的石鼓，案头有一石灯擎，另用石片架着一个小黄泥炉，炉中炭火未熄，旁置陶制一壶一碗、一块大端砚以及纸笔之类，均极精雅。

壁角有一小缸清泉，一小缸米，几件零星炊具。洞浅面阳，日光斜射，松影当门，清荫满地，并不怎样昏暗。陈业在洞口探头略望了望，看出人去未久，不敢冒昧妄入，知异人已往山口外相待，估量马琨去远，忙即纵落，飞步赶往。出口四望，农民忙于春耕，正在田里操作，时见三五村童横骑牛背，往来于桃柳相间的田岸之上，只不见异人踪迹。

以为来迟错过，心中惶急。

门外村镇颇多，歧路四出，正不知往何方寻好，忽见路侧二村童聚语说笑，一说“那陌生人不识相，小老头应该给点苦头他吃”，一说“小老头真有本事，也没动手，就把他甩出去两丈多远”等语，边说边拍手，又笑又跳，甚是起劲。

陈业听那语气，好似有一生人由山内走出，遇一小老头，不知为何争吵，生人强横，首先动手，连跌两跤，狼狈逃去。想起马琨适自山中走出，那异人又生得瘦小，所说极为相似。心中一动，忙凑过去笑问：“小弟弟讲点什么，这样有趣？讲给我听，停歇请你吃糖。”说罢便抓了几十个制钱递过，二童齐喜道：“你这陌生客人真好，我讲我讲。”一面接钱，都抢先要说。陈业劝住，一一盘问，果然所料不差。

二童说的小老头，正是适遇异人。人只知他在北山深处居住，起初当是花家住的外客，问他，却说：“凭那老花婆，也配请我到她家去住！”花家姑侄师徒威名远震，虽不逞强欺压乡民，可是有人招惹也不轻饶，当地人民都尊称“四太婆”，苗氏弟兄都称“相公”，从不敢道她家一个“不”字。见小老头公然大声喝骂，不敢再行盘问。因他身量瘦小，又不肯说姓名，都称他做小老头。性情古怪，大人们都不爱理他。山口外有一望山镇，面山濒河，环柳成行，人家均甚殷富。河边有一老处女蔡一娘，卖火肉、烧卖和馄饨，味甚鲜美，每日清早和傍晚出卖，过时不卖。一娘带一十四五岁的养女阿婷同住。小老头是她老照顾，差不多每日必有一次。母女二人对待顾客总是冷冰冰的，给钱就卖，不赊不欠，也不多话，邻里更不来往，独和小老头一见如故，有说有笑，每去必加意精制，任其饱餐，去晚收摊，还破例蒸煮，三人同食，也不见讨钱付账。有时小老头吃完，赶上一娘母女有事，便去河岸青石板上大睡。马琨想是走饿，向人打听，寻到蔡家吃烧卖，因见阿婷美秀，说话不规矩。恰值小老头走来，故意把一碗馄饨泼向马琨身上。马琨不知有因而发，见老头手持银子甚多，索赔不允，动起手来，连跌两跤，方始见机逃去。老头代人出完了气，因蔡家生意正忙，仍去河岸上睡觉，村童来时，尚未见醒。

陈业听完前事，忙即问明途径赶去，到了一看，蔡家共是四间竹楼，上搭茅顶，门外围起两丈方圆的竹篱，种有不少花草，楼宇院落收拾得甚是整洁清雅。并不设肆，只在篱外放着一副大挑担，一头蒸烧卖，一头煮馄饨，现卖现蒸煮。篱上挂一木牌，上写：“蔡家点心，清早下晚两次，过时不候，风雨停业。”下面小字注明：“烧卖每件一文，馄饨每碗五文，价目先惠，不赊不退。”字甚秀挺。这时正是下午申酉之交，附近富户好些命人持盒候买，聚有十多个主顾。蔡一娘年约五十多岁，亲自当垆应客。阿婷不时由屋内端了先包好的生烧卖走出上笼。客多主少，依着付钱先后，如数拿了就走，并无一人争执闲话。再看小老头，果在前面不远的河岸上仰天而卧，睡得甚香，不敢惊动。见顾客也有一半立等出笼现吃的，各自赞好，香气扑鼻。

陈业正觉腹饥，便照村童所说，取了数十制钱放在担上，笑道：“蔡老板，我买点吃可以么？”一娘正往锅中下馄饨，听人问话，摇头道：“时光快到，这些都是先付的，卖完收担，明早来吧。”说到末句，一抬头见是生人，端详了两眼，笑问：“客人从什么地方来？”陈业答说：“由北山望个朋友，来此拜望一个老先生，正遇着他睡觉，不敢惊动。

肚皮有点饿，走别处去，又怕醒来错过。既然卖完了，下趟再来买吧。”说罢，取回担上钱转身要走。一娘道：“小官人不要忙。你寻那人贵姓？在哪里住？”陈业不说不知小老头姓名，便答：“这位老人家，在前面河滩石上睡觉的就是。”一娘越发喜道：“客人阿是姓陈？这一来你有得吃了。你寻这人是我家老主客，他刚刚才定下一笼烧卖、四碗馄饨。

等人一散，将他唤醒，就同吃了。”陈业一听大喜，忙取出二两银子代小老头会钞。一娘笑道：“他这人脾气古怪，只许人吃他，轻易不要人请。

我也不能收这钱。我知你初次见面不好意思，都有我哩。”说罢便朝旁立阿婷一使眼色，阿婷低头一笑走去。陈业听出小老头必已先对一娘说过，知这家母女也非常人，只得谢了，把银收起。

阿婷虽未细看，仿佛甚美，不敢大意张望。便在小老头卧处附近轻轻闲逛，欲等小老头一醒，便即趋前拜见。候到日色西沉，吃客已然散尽，一娘也收了担，小老头仍还未醒。又饥又渴，方自强忍。阿婷忽从篱内走出，到河岸石前，摇着小老头的肩膀，娇呼道：“三阿叔快醒！有人寻你，等有不少辰光了。”小老头随即翻身坐起，哈哈笑道：“你好，你好！”阿婷杏眼微嗔，生气道：“饭菜点心我全做停当，娘叫我来喊。我好点什么？”小老头笑道：“说你好又不好了。难道要说你不好才好么？”阿婷娇嗔道：“三阿叔在自老长辈，总是这样讨厌！”小老头笑道：“算我讨厌，不要惹小姐生气，我走好了。”阿婷鼓着小腮帮子，玉颊红晕，更不再答。陈业恭立在侧不敢插口，等二人说完，刚凑近前深施一礼，喊了声：“三老前辈，小辈陈业遵命来此，恭候多时了。”小老头竟似未见人一般，不等说完，便往蔡家走去。

陈业不知因何失错，不便同行，僵在那里，方觉进退两难。阿婷随在小老头身后，忽然偏头回望，朝前一努嘴，意似令其随往。陈业仍觉一娘母女素昧平生，小老头也是先前初见，姓名未通，先密后疏，不知何意？人家设有酒食，怎好意思擅作不速之客？意欲在外守到小老头吃完出来再行相见，便朝阿婷拱手示谢，仍立未动。阿婷走近篱前，回顾不曾随来，又微瞪了一眼。陈业见她有了怒意，主人如此，料知随往无妨，连忙赶去。阿婷方始回嗔作喜，抢向前去喊道：“阿娘！你叫我去请三阿叔和他约的那客人，都来了。”这时院中已放好一桌四椅、四副杯箸。一娘闻听迎出，笑道：“你叫人家老远寻你，自去睡觉。刚才人家就饿了，又等这一大会，有什话，快来吃完再说吧。”小老头望了望一娘母女，又望了望陈业一眼，笑道：“你的福气倒不错。

我还有点饿，阿婷拿酒和烧卖来，索性吃完再说。”陈业忽然福至心灵，立向一娘行礼，改称“老伯母”，又向阿婷行礼，喊了“阿姊”。小老头已连催：“快点拿来吃！少来虚套，我见不惯。”陈业知他性情古怪，随着一娘指处，恭敬坐下。一娘自坐上方，阿婷便喜孜孜跑到屋里，端出一盘咸煮长生果肉、一盘豆腐干、一盘风肉、一盘风鸡、四个姜丝醋碟、四碗清汤、一大笼热腾腾烧卖，随又进去，用开洋肉丝菠菜炒了一大盆炒面出来，自坐一方同吃。陈业见她容光清丽，宜喜宜嗔，神情更是落落大方，不作丝毫儿女之态，又坐对面，不由拘束起来，一娘见他低着头，又吃得慢，意颇矜持，笑道：“既到我家，就非外人。年轻人吃得多，不要客气。这烧卖要热才好吃，本该后上，因这位老弟向例酒饭菜点同吃，所以一齐端出。

你不要拘束，尽量好了。”陈业也觉肴点样样味美，又当饥极思食之际，暗忖：这家母女必有来历，忸怩不安反吃见轻。再看主客三人俱都随意饮食，这才放从容了些。偷觑小老头，饮食甚豪，一言不发，不敢轻易开口，吃了八成饱，道谢放筷。

阿婷已早吃完，端了面汤水来。陈业不肯先用，嗣见一娘要命阿婷为自己绞手巾，只得赶快走过，自拧一把洗了，小老头随向陈业道：“你吃了个酒足饭饱，你知人家姓什叫什？我是什人么？”陈业面嫩口拙，不由脸涨面红，应答不出。小老头又对一娘母女道：“有这种吃白食朋友，也会有这种主人，问三不问四，随便就叫进来。这是你们自家请客，我不领情。”一娘微笑了笑，还未回答，阿婷抢口答道：“三阿叔不要装腔，寻老实人开心。这样粗菜粗点心，本来不成敬意，也不值一说。请客人进门，却是阿娘情愿。休看三阿叔面子大，来客要是不三不四，就是三阿叔自家带到，阿娘让进，小侄女也不能容他进门，要吃只好门外头吃去。不过这位客人你来时早已说过，这时要说不是你领来，却不成功！”小老头立即怒道：“这话一点不通！不错，我早晨曾经多事，答应帮忙。你问问他，为什么我叫他到山口外寻我，他却偷偷到我洞前乱喊一气？未了知我不在家，又贼头贼脑到我洞里去。

这种小贼一样的人，谁愿跟他打什交道！刚才明明见我没有理他，你偏把他引来，气得我一顿酒饭也没吃好，还要卖我面子！既然你愿当他朋友，我走好了，省得日后什么事都赖在我的身上，如何？”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陈业才知自家不该小心过度，惟恐错过，又见马琨走不多时，以为反正顺路，就便先往小老头所居崖洞拜访，遇上更好，不遇再向山外寻找，不想将他触怒。闻言又惊又急，忙即接口道：“老前辈千万恕罪！后辈实因在花家耽延时久，恐老前辈业已回府，专程拜望，只在洞口略望即行，并未妄进。”话未说完，小老头竟不容人说话，已然走了出去。陈业急喊：“老前辈暂留贵步！”连忙追出。刚到篱门，忽想起忘向一娘母女道谢，匆匆回身行礼，说了句：“多谢伯母阿姊。”重又拔步往外追去。转身时似听阿婷小语道：“他特意这样，白跑一趟作什？”陈业见小老头虽未急走，人已相隔四五丈外，知他脚程甚快，也没听清底下什话，只顾向前跑去。

时已入夜，天阴欲雨。蔡家房舍背村面河，此时甚是清静。初意可以追上，小老头忽往右侧人家屋后一拐，等追过去，已无踪影。再前行不远，便是入山路径。心料小老头必已回洞，暗忖：来时便道往访，并未妄入。小老头出山已久，还和马琨交手，人不在洞，如何知道？一娘母女是他至友，并还早知自己来历。真要触怒，犯了忌讳，当阿婷延客时，早已拦阻斥责，也不会等酒足饭饱之后才行发作，一娘母女也必不那样殷勤款待，许是有心相试也未可知。越想越对，便飞步往山口内跑去。进口不远，忽然下起雨来。想起小老头性情古怪，他既不愿人到他洞前窥伺，又是一怒而去，到了那里，自不便冒昧再上，又不能出声呼唤。那洞口离花家近，听村童口气，小老头似与花家有隙，久立崖下，有无妨碍？雨是越下越大，归途路远，种种俱是为难。倘真有心相试，如若畏难退缩，必误良机，怎对得起钱复结义情分？正在忧急，向前狂奔，忽听左侧有人呼唤：“停步！”陈业跑得正急，已然跑过，闻声方略迟疑，就这欲停未停之际，瞥见一条黑影，由左侧山坡斜行而下，其疾如飞，抢前拦住去路。心方惊疑，便听对面一个女子口音低喊道：“你这人怎不听话？快些随着回去，阿娘还有话说。”陈业听出是阿婷口音，见她脚程比自己要快得多，益知先料不差。一听小老头他往，冒雨追来，必有好音，忙即止步称谢。阿婷随领陈业舍了原路，改走坡上山径，且行且低语道：“山口颇多对头耳目，只这里僻静。你走不久，我和阿娘说了几句话便追了来。恐被人看出，翻山到此，路远好些。对头此时明说洗手，贼性依然未净，她家仇敌太多，山口外休没眼线，只三阿叔，他们干气无法。

现在听说也寻了一个好手来，准备两不相犯便罢，随时有事，随时应付。

除他一人，外人休想到她窝里去。休看日里老花婆发了善心，这是她一时高兴，再如回去，定吃大苦。你那姓钱同伴，一则有他阿爹面子，二则进门时先惹了杀星，又吃三小贼用重手打伤，人更光棍，才得饶松。姓马的人既下作无义气，又用冷镖打过小贼，早晚必死在他们手里。老花婆本心想借此因头，代老杀星一桩事，所以放你和姓马的出来。如知三阿叔破了旧例，居然事不干己，平空出手，你与她对头一路，被她捉着，难有生路。你只要往前走五六里，不等你到三阿叔那里，便被捉住了。先前你看不见，你看那是什么？”陈业随手指处一看，来路山口中，果有一盏天灯悬空浮沉，知是信号，好生惊骇。

阿婷随说：“我和阿娘隐居在此多年，无人知底。去年起，因三阿叔常来走动，他们才有点疑心，曾借买点心来试探过两次。阿娘比他们先来此地，从未见过，访查不出来历，我们又做得像防得好，只当三阿叔好吃我家点心，肯在暗中周济，因此相识，才未出事。这条山路又险又远，从无人走，外人更不知道。难得刚才落雨天黑，他们只见进了生人，没看出是你还好。再由山路出去，今晚他们又要活见鬼，好些人白忙一夜了。”说时已将山头翻过，走上险径。雨势渐小，二人迎着朔风细雨，黑夜山行，上下攀援于危崖峭壁之间。陈业路径既生，又复险峻，全仗阿婷随时指点，有的地方还用抓索飞渡，虽得勉强学步，已是汗流浃背。阿婷却是身轻飞鸟，不特履险如夷，更能暗中视物，无不清晰。

陈业见她盈盈弱质如此本领，为追自己通身雨湿，语言又那等隽爽，意甚关切，不由又是佩服又是感激，谢赞不绝于口。阿婷笑道：“你人倒还好，就是虚套太多。我从小便随阿娘遇过不少风波，这一点路和场把小雨算什么！我娘还好，三阿叔最不喜欢这样。前面下崖就到了。你到我家，日后常要来去，随便点好。再这样，我就不高兴理你了！”陈业自是奉命惟谨，诺诺连声。因将到达，崖更险陡，崖下还有人家，便不再说话，仍由阿婷用抓索相次援下，落处已超出蔡家一二里的村外。同抄小路，急驰回到蔡家。一娘已升火烧水，暖酒相待。阿婷一到，先奔向竹楼上去。陈业衣已全湿，当着一娘不能脱下烘烤。一娘升有火，却不令陈业近前，以防寒气为火所逼，致受感冒。陈业行礼道谢之后，喝了两口姜汤，正想问话。阿婷已换去湿衣，抱了几件衣裤鞋袜走来，说：“这是我哥哥的旧衣裳，你把湿的换了吧。”说罢放下，便同一娘走向内室而去。

陈业见她母女行时目蕴泪珠，似有悲容，好生不解。见衣履均极华美，知道不应客气，忙掩向壁角，先用手中将身拭干，匆匆换好。

待了好一会，才见一娘母女各红通着双目走出，陈业重又伏地拜谢。

阿婷笑道：“你这人就是喜欢虚套！落雨天急跑，这两日又有春寒。你也是孤苦零丁，有个寄爷，又到北天山去了，不知何日才回来，眼前又有急事不能回去，受寒病了，如何是好？反正今夜，有力都无处用，何况无力。那姓马的是个小人，不用管他，乐得消消止停，先吃两盅热酒避避寒气。少时阿娘和你一说，就明白了。”陈业听她母女竟连自家身世也都深悉，好生奇怪。对方俱是巾帼英雄，不便再为谦逊。见阿婷一边说话，一边由菜柜里取出几样菜肴，已摆好三份杯箸，答声“遵命”，自从热水盆内提了酒壶斟上三杯，说道：“伯母阿姊请用。”一娘笑道：“我不想吃，你和阿婷自家吃吧。跑这一路，肚皮想必也跑空了。

吃完酒，我叫阿婷泡两壶茶淘饭同吃，省得半夜里饿，你又面嫩，不肯明说。”陈业少年老成，虽与钱、马二人结拜，并不同流合污。日里初见阿婷，只觉此女甚美，持躬拘谨，并未留心注视。及至入山急跑，雨中追回，既佩服阿婷本领高强，又感激她种种关助，不知不觉种下情根。

这时觌面相对，举杯同饮，情分益发亲切，越觉她身材美秀，秾纤得中，丰神明艳，容光照人，一言一动，无不可爱。不过身世孤寒，百不如人，自惭形秽，尤其正在求人之际，稍一不慎，事便立败，一意矜持，只顾庄容正色陪同饮食，不敢稍存妄想。阿婷见他这样，暗中好笑，有意作耍，不住提壶殷殷劝饮，一杯甫干，二杯又复引满。陈业幼遭孤露，虽得陈松做了义父，平日相待，无异严师。生平所遇诸人，纵不尽数凌践，也都落漠，比较起来，只钱复一人，虽是少爷脾气，喜怒无常，总算还有几分真情，结拜也是钱复拉他加入，依了马琨，还说不配。这次对钱复甘出死力，也由于此。此外更无一人对他亲近。一旦遇见阿婷这样天仙化人，殷勤慰藉，亲如家人。哪不刻骨沦肌，感深五内，受宠若惊，一点也不敢拂她盛意。量本有限，几杯热酒下肚，脸更成了红布一样。

一娘对于阿婷钟爱娇惯，看出陈业量浅，微作色道：“阿婷便这小囡脾气，你要把他灌醉么？”陈业酒已半醉，误当一娘嗔怪阿婷，忙代分辩道：“伯母不要生气，小侄还能陪阿姊再吃两杯呢。”阿婷听他舌音发短，忍不住笑道：“你真没醉么？酒有不少，我再给你烫一壶去。”陈业忙道：“随便阿姊。”阿婷道：“你随便，我却不能随便你呢！阿娘还有多少活没对你说，吃醉了你怎听得进？舌头都短了，还要吃呢！”陈业忙道：“是我不好，我不吃就是。”阿婷见他语无伦次，全随己意而答，益发忍俊不禁，一娘又微瞪了她一眼，才忍着笑，盛了两碗冷饭，用开水淘过，泡上热茶端来，将多的一碗递与陈业。一同吃了，阿婷撤去杯盘，抹擦好桌子，又泡了壶好茶，自往里间走去。

一娘这才详说旧事。原来陈业生父陈公亮，也是淮扬一带有名的豪侠之士，五十无子。那年游杭，一时酒后乘兴纳一船女为妾。陈业生才周岁，便遭父丧。生母不为嫡室所容，自带孤儿逃往故乡，中途失盗，银物荡然。没奈何以女红佣工谋生，流落三四年，忧急气忿而死。小老头姓祝名三立，乃山东道上数一数二人物，因他身怀奇技，生平独往独来，从未挫败过一次，性情又最孤僻，量浅喜饮，酷好文墨，不轻易管闲事，下手却辣，如与为敌，极少幸免，自称龙湫醉叟，江湖上人都称他为生死判。虽是鲁籍，偏爱江南景物，每到一处好山水，必要穴居野处，留连些时。陈公亮也是一个山水癖，生时二人交好，常共往还，游湖纳妾便是三立作成。公亮死时，曾有遗函托孤，被嫡室吞没。三立适往新疆塔平湖白马山中访友，被人留住，一去五年始回山东，途中闻悉公亮已死，甚是悲痛，赶往慰唁。嫡室将遗函隐没，假说陈业在丈夫死前数月出痘夭殇；侧室年轻，不耐久守，夫死三年，改嫁北方商人，业早北去。三立知她素不老实，半信半疑，亲往侧室娘家访问，并无音信，时久也自罢了。

五年前，公亮嫡室老病身死。死时天良发现，托一门人将遗函与三立送去，并说遗孤面作红色眉有朱痣和乃母去处。三立行踪不定，那门人展转访问了两年才得寻到。三立故人情重，见信大惊，照着所言之路又访查了三数年。虽访得一点踪迹，无奈陈业早被陈松收为义子，带往天目山中隐居，怎访得到？三立也真心细坚诚，百折不回。

因在昨年访出陈业生母死耗和孤儿被一中原汉子带走之事，仗着交友众多耳目灵敏与自己绝技行步如飞，一面到处托人向远地打听，一面以所居金华北山为起点，每隔一日四出查访。到了本年正月间，居然探出孤儿下落，亲往天目山中窥探了数次。细心视察，看出陈业甚是爱好，用功刻励，所习也非寻常家数。故人有子，甚是欣慰。只借所交不善，马琨尤其是个败类。恐其年少无知，习与性成。陈松是个热肠汉子，孤儿蒙他收养教诲，得有今日。乘人不在，给他引走，未免不合情理。正在打定主意和孤儿相见，说明前事，恰值钱、马二人因卖武得罪花四姑的内侄铁洞箭苗秀，约往比斗，正由所居崖洞经过。

三立深知花四姑为人底细，原意暗中指点，给陈业指条明路，就便挫折铁女丐师徒姑侄的威焰。等陈业往花家去后，忽想起一娘母女与铁女丐结有深仇，正好合力，随往一娘家中告以机宜。

一娘原因敌人势盛，守伺多年迟迟未发，虽喜得遇世交旧友，仍自有些顾虑，闻言还在踌躇。阿婷情切父仇，日夕在念，常和一娘絮聒，巴不得早些下手，心想：照三阿叔说，陈业为人忠厚，本领有限，花家多是恶人，保不失陷在彼。恰巧花家有一丫头，因买点心与阿婷相熟，屡次约往游玩，就便做点热点心与主人吃，并还许去厚酬。一娘母女恐是花家疑心自己，如知仇人，一经邀约，定必乘机进身窥探虚实，故推生意大忙，婉言谢却。阿婷暗忖：正好借题往探。见天还早，应卖点心已然做就，静等上笼出卖。

仗着家传本领，地理又熟，可明往，无须闪避山口眼线，也没和一娘商量，便偷偷赶去，徐行进了山口，走出半里，折入小径。四顾无人，立即施展轻身功夫，如飞前进。所行之路，要上下穿行好些山峡崖壁，甚是险峻，途程却要近一半多，到时正值陈、马二人分手。

阿婷以为花家别有用意，不会这样轻松将人放出，恐有党羽潜踪追蹑，暗随陈业身后窥伺，不曾露面。嗣见陈业在崖下喊了两声“老前辈”，纵上崖腰看了看方始纵落，往出山路上走去，始终无人跟踪，这才放心，仍由小道驰回。

阿婷脚程比陈、马二人要快得多，路近一半，陈业又恐追上马琨，脚程转慢。马琨由花家出来，又是一肚子气闷，边走边想，暗中咒骂仇人。一个不经意误入歧途，绕行了好些冤枉路。阿婷反倒越向他的前面。马琨也是饥渴交加，一出山口便打听哪里有卖饭点的，经人指点，寻到蔡家。见阿婷生得美艳，急难未完，色心又起，妄想以银钱打动，又欺对方是个女流，居然出口调戏。一娘母女已早知他来历姓名，念在同仇份上，才破例提前先卖给他一些点心。马琨上来没听人说清楚，误把一娘母女当作寻常当垆妇女，母女本已不快，如今再听他出言无状，阿婷本要当时给他一个辣手。一娘恐露马脚，禁止发作，方欲暂时容忍过去，随后再令阿婷追去给他苦吃。偏生冤家遇见对头，小老头正由别处走回，见马琨在一娘馄饨担前风言风语，走近前去，假作痴呆失手，将一碗油汤泼在马琨身上。马琨见阿婷玉颜含嗔，一双凤目隐射威严，哪知厉害，以为美人薄怒，愈增妩媚，正在心中得趣，神魂欲荡之际，忽听身侧一人老声老气地喊道：“阿囡，你呆在这里作什！想让小野种描了喜神去当祖宗供么？还不快点到屋里去将烧卖做好！我老头子停歇困醒好吃呢。”众吃客买主先见马琨撒野，俱都有气。因知一娘母女不好惹，早晚必要发作，各自闲立不散。一会小老头到来，这位更是厉害，益发想看笑话，闻言知为马琨而发，不禁好笑。马琨一心在阿婷身上，先未觉出众人神色，及听语声刺耳，阿婷闻言悄骂了声：“不知死活的下作坯！”转身便走。再一回头，瞥见众人笑视自己，面带鄙夷之色，有的更在冷语相嘲，才悟出这几句说笑全为己发。心中有气，刚想看那发话人是谁，身才一扭，便碰在一人身上，跟着胸前一热，淋漓满身，油汤碎皮到处都是，定睛一看，身侧站着一个矮瘦老头，方自怒发，待要理论，老头已破口先骂道：“娘卖的小野种！眼乌珠戳瞎了不成？快赔还我这碗馄饨，便放你生，否则，今天叫你倒爬回去！”马琨见老头儿如此蛮横，益发大怒，骂声“老鬼”，伸手便抓。吃老头一把掳住手腕，三指往脉门上微一用力，马琨便半身酸麻，再也吃不住劲。

口刚“哎呀”一声，老头紧跟着往外一甩，马琨身不由己，便往右侧草地上抢掼出去。众人见状纷纷喊好。阿婷闻声赶出，也在一旁拍手笑骂。马琨想不到会吃这亏，当着阿婷和众人面前，愧忿交加，急怒攻心，更不寻思，一面纵起，就势取出身带钢镖大骂：“老狗！今日小爷要你狗命！”纵身上前，左手一拳，右手镖便照左肩打去。老头只冷笑一声，镖到身上，左肩微震，镖便自弹回来，正打向马琨右臂。

因是镖头朝前，老头又未下辣手，否则右臂非断不可。马琨疼得骨痛如裂，到此方知厉害，哪里还敢再上！忍气负痛，喊声“后会有期”，转身便逃。纵出才只数丈，人影一晃，老头又在迎面出现。马琨也颇学会几下煞手，急迫间还想伤人要害。谁知手才一伸便吃老头掳住，这次不往旁掼，就势往上一扔，便将马琨向空抛起两丈多高，转风车一般往下跌落。马琨恐防跌伤，凌空一个“鲤鱼打挺”，将双脚转下，意欲好好纵落。说时迟那时快，这里双脚快要点地，老头笑立原处，将左手朝前虚推了推。马琨便觉一股极大的劲力当胸撞来，再也稳不住势，往后一仰，径自跌倒。众人又是一阵哄然大笑，采声四起。马琨吓得惊魂都颤，二次翻身纵起又想逃跑。跑不多远，老头凌空一跃，仍赶向前头拦住去路。一交手，依旧跌倒。老头也不怎伤他，口口声声要他倒爬出去，恶剧不休。每跌一次，必换一个花样。

如在平日，马琨早已跪地伏罪，免吃苦头。一则年轻气盛，自觉老头无故欺人太甚，心中恨毒；又当阿婷在侧，旁观诸人齐声哗笑，讥嘲不已。觉着打人不过无妨，似此倒爬出村，日后怎再做人：只管又急又怕，先还不甘服输，不消片刻，便被跌得头破血流，目眩耳鸣，再也支持不住。这才转念，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白吃苦头？便赖地不再爬起，累得直喘。小老头容他喘息，也不走过，只笑问道：“你这匹小野马，也敢到我这里来放肆么？我还是看在别人面上，不然今天就要叫你好看！识相点，赶紧爬上两步，我便饶你。”马琨只得喘吁吁答道：“老头子你本事大，怪我不好，我服你了。”小老头一任怎说，仍非马琨倒爬不可。马琨无奈，只得强忍怨忿嘲笑，勉强爬行了两步。老头又笑道：“我量你爷也不会有什好骨头的子孙。你如强到底，我也服你。白做了一回倒爬乌龟，给你爷娘师父现世，滚吧！”马琨闻言又愧又悔，怒火中烧，起身掸了掸土，怒目问道：“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只你老不死，便有见面之日。是好的，把你姓名住处。

《云海争奇记三》

还珠楼主

第一三回志苦情真 长路遄征急友难 言甘币重 假名拜寿肆凶谋

一会儿陈业赶到，祝三立怪他不该在崖下唤人，给自己惹事，虽说不怕，到底花家知道以后，要多费好些心思对付，又想将一娘母女拉在一起，敌忾同仇，所以见时故作不理，吃完自去。

后来阿婷冒雨往追陈业，三立由别处走回，和一娘商议前事。说起广帮丐头金龟神蔡海金爱徒越境欺人，在西湖灵隐扰闹，犯了帮规，打伤当地丐头，吃上天竺侠丐邢飞鼠赶往擒去，当众拷打，背上刺字钉封送回。蔡海金当时暴怒，便要亲身率众报仇。恰值义子天台恶丐火赤练杨开泰拜寿新来，闻说此事，给出主意，说：“丐仙吕瑄现在湖亭卖卜，邢飞鼠与他门下颇多交往，此去恐难占得上风。女铁丐花四姑现居金华北山，不如给她一个全面，借地讲理。丐仙和她相识，有老面子，必不好意思上门欺人。就被邢飞鼠苦求了去，花四姑只肯受我们这份重礼，就不得敌，也必想法袒护，有胜无败，还显我们知礼能让，并联上一个好帮手，岂非绝妙？”蔡海金立赞好计，依言行事。

花四姑人极好胜，先颇高兴，继而想到邢飞鼠颇有义名，不是蔡敌。丐仙定被请来，不允借地，面上无光。如允，丐仙无人能敌，一遭挫败，盛名全失。想了想，只有老友金眼神猬查洪是个高手，以前为防祝三立近居肘腋，万一生事扫脸，想约他来。无如此人是年轻时情侣，脾气古怪，为娶自己未成，独身到老。每见时，仍和少年一样，喜欢风言风语，当着外人，不好看相，因此搁下。如今寻他，正好两便，随令苗成、苗秀带了重礼将查洪请来，静待时至应付。三立却知丐仙吕瑄自从二次出山以后，日以积修外功为务，不再过问闲事。邢飞鼠前往相求，至多派两门下能手出场，不会亲到，未必能制得住查洪。

自己和查洪也是半斤八两，何况蔡海金、杨开泰都是徒党甚众，定有能手同来。查洪为人只是刚愎古怪，不似花家姑侄为恶多端。趁着还有半年工夫，最好先把此人去掉。知道查洪一生受有两人大恩，立誓生前必报。无如这两人本领高强，一个还远在他以上，又都富裕安乐，苦无报恩之机，至今耿耿，引为恨事。无论天大的事，有此二人一纸一言无不立解。内中一个，便是隐居四明山的南明老人。惜乎此老丧子以后久不问事，去了白去。还有一个，远居湖北黄冈，姓莫名全，水功最好，外号老龙神，最喜救人之急，不问生熟，只求到他，无不勉为其难，彼此还有交情，求他比较容易，不过行踪无定，难于定准，便令一娘告知陈业，先往湖北黄冈。如寻不到莫全，最后再想法子，或是明见南明老人借他竹牌一用。查洪对南明老人又是感恩又是佩服，竹牌一到，无不惟命是从。

陈业一听求人相助还须前往黄冈，都是远水不救近火。惟恐钱复失陷日久，夜长梦多，甚是忧虑。一娘母女却说此中别有原因，非此不可。至于钱复，因花家老丐婆生平说一句算一句，她既答应不伤他命，任怎忤逆也不妨事，至多受点闲气，无什关碍，否则，除非等他父亲回来，登门负荆，别无法想。钱应泰也是成名多年人物，怎能在老丐婆前丢此大人？彼时事情闹大，反多不妙。仍照前议，方为上策，陈业只得允了。商定以后，阿婷便在中间备好竹床被褥，令其安歇。

次日一早，雨又下大了。阿婷先起，去备点心。陈业想了一夜心事，入梦不久便听脚步声惊醒，见阿婷忙着和面，正待爬起，阿婷笑道：“你忙什么？阿娘和我谈了一夜，刚睡不多会。你要起来扒东弄西，把娘吵醒么？我知你昨夜也未睡好，反正你总要寻着那姓马的小鬼，到天目山钱家走一趟。现正下雨，午后或能起身，怎么晏起也来得及。好好再睡上两个时辰，点心做好，阿娘起来，我自会喊你。我这人最是强横，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听我话，比什么都难过。”陈业虽然心正无邪，不敢稍涉遐想，已早为她柔情所醉，闻言方答：“阿姊一人受累，这样怎么对得过？”阿婷把脸一板，径持面盆往里便走。

陈业忙即卧倒，连喊：“阿姊少停，我不起来，再睡一歇就是。”阿婷回眸微嗔道：“不听好话，什人理你？”说罢自去。陈业仍盼她回，等了片刻，也自迷糊入睡。嗣听耳旁一娘说话之声，二次惊醒一看，桌上冷盘杯箸已然摆好，地下湿阴阴的，阿婷正就烘炉上将新烤干的湿衣取下折叠，窗外春雨依然未住，看神气似在等他起来吃饭，知时不早，赶即起身。阿婷打来面汤漱口水，笑道：“你还睡不睡呢？可知现在什辰光么？天都近午，把两顿并一顿吃了上路吧。”一娘见陈业面有愧色，笑道：“你们年轻人都是这样，也能熬也能睡。阿婷做好点心，见你未醒，也是倒床便着。我见你两个都睡得香，也没有喊。今日下雨，路不好走，阿婷快去端饭，陈贤侄还要回天目山去呢。”当下由阿婷取下热饭点心，三人一同吃完。

陈业要将借衣换下，一娘母女俱说：“无须，我家也无人穿。将来由你代衣主人办他未完之事，这兆头很好，就送你穿吧。”陈业看出一娘母女语重心长，不便推辞，只得称谢领受。一娘料他盘川不多，又取出一百两银子与他作路费。陈业已知一娘母女与花家世仇大恨，以卖点心隐迹，暗中伺机复仇。虽然日浅，双方情如一家，成了一条跳板上人，便不再推谢，径直收下。阿婷方说：“你放大方些多好！老是这样，我就不会再怪你了。”一娘又命二人叙过年庚。陈业幼遭孤露，颠沛流浪，备受世人白眼欺凌，几时受过这等真诚关爱？心感一娘母女高义深情，欲拜一娘为义母。一娘等他叩完了头起立，才笑说道：“你的人品性情俱是上选，只是本领差点，日后还要深造。我幼得师门心法，论起功力，虽比不上祝三叔，比你义父似胜一筹。阿婷原是我世侄女，因认义母，便不大爱用功。与其拜我为母，不如拜我为师还实惠得多。

不过学艺须待一年以后，你算是我的徒弟吧。”陈业不肯，仍随阿婷口称“阿娘”，一娘只得罢了。这一来双方情分更深。阿婷说：“阿哥本领平常，此去黄冈长途千里，不大放心。”要一娘取出本门信旗带在身旁，以防万一。一娘笑看了阿婷一眼，随上竹楼，取了一面上刻双龙首、三寸大小的三角铜旗交与陈业，正色叮咛：“因为日浅事逼，我母女身世来历你还一点不知。此我先师遗留下的双龙铜旗，当年威镇湘、川一带，几乎无人不知。至今人虽死去，老交情尚在，此去途中万一有人为难，你先照本门暗号报一‘关’字。对方如知底细，索取此旗观看，方可取出，立有照应。否则便是新出道的无知一辈，凭你也可应付了。

长江路上，是成名的人物，敢说没有不另眼相看的。先师本领虽高，总以恩义服人，仇敌只有花家。但她党羽都在江浙一带。尤其我师弟父子被害以后，动了长江路上公愤，花家徒党益发绝迹。即或就有因事去的，也装作常人往来，不敢稍微滋事。对方如问你来历，你答以‘龙祖徒孙，现奉大师伯之命，有事川、鄂，来时奉命谨秘，余者不能奉告’，便可过去。千万随身密藏，不可遗失。将来见你义父陈松，不奉我命，也不可告以昨晚今朝之事。”母女二人亲送出门。

一娘所居僻在村后，午后恰是清静。陈业行至拐角，回顾阿婷尚在眺望，追忆一日夜间遭遇，宛如梦境，尤其阿婷款款深情，令人没齿难忘，方觉心神欲飞，又想起身世孤寒，自惭形秽，不禁爽然若失，一路胡思乱想，不觉走出村外。继想救人要紧，况还关着一娘母女，且先办正事要紧，忙把杂念屏除，飞步往金华江边跑去。到了原住客店一问，说马琨昨日并未回转。陈业知他所寻的人姓章名文豹，乃钱应泰生平好友，现在府衙后街。忙即渡江赶往一问，才知章文豹山东访友未归，己有三月；马琨昨晚先来未遇，今早又来留话，说自己昨晚住店，无人肯留，现已回家，陈业如若寻到，烦其告知。

陈业知马琨为人刁狡，惯于卸责委过，必是昨日在村中吃了祝三立的亏，又见自己夜雨未归，疑心失陷花家；客店又不容他居住，知道花家势力厉害，不敢再在金华停留。如其先回天目，保不向母姨设辞乱说，一听才走两个时辰，估量或可追上，重又渡江往回飞跑，行近天目山口居然赶上。

马琨原料他十九失陷，恐再留下去也被波及，意欲到家向母说明，打听世交前辈还有什别的能人可求，再打主意；忽见陈业追来，仗着老脸，又在章家留话，反怪陈业何事昨晚不归，害他担惊一夜。陈业知道问他也是支吾，假说：“我昨晚夜雨探敌，见花家防范周密，狗又乱咬，恐被觉察，未敢久停，归途大雨，勉强出山，冻饿交加，不能再走，只得向一富绅家中投宿，因谈投机，还承借了一身衣服。今早去至章家，听你寻人未遇，忽想起义父有一至好可以求助。虽然离此甚远，但我昨晚已探出花家相待还不甚坏，日久决可无事。为此追来与你商量，最好仍照前议，以在西湖从师为由，先把二位伯母稳住。

到家取了行李衣物，各自分途寻人相救，你看如何？”马琨因陈业所寻父执从未听说，又不肯说出姓名去向，心中生疑，便说：“章伯父出游未归，无人可寻。一人计短，二人计长，最好不要分开，我跟你同行好了。”陈业不善诳语，只得说：“所寻老前辈性情怪僻，不见生人。我去还可得见，有你同行，必致连我同拒。况且所居远隔千里，事又难定，有你在此，就便探查对方踪迹，异日下手也方便些。”马琨料他有诈，执意不允。力说：“我别无法想，我同去，不过暗中给你划策，并不露面，有何妨碍？”陈业只得瞒起祝三立和一娘母女一节，把遇见异人指点，吩咐一人前往湖北武昌约人之事说出。马琨重又百计探询异人姓名，陈业矢口不吐。马琨料定陈业藏私，也不再问，仍要同行。陈业无奈允了。二人同返天目，由马琨向母姨编了些假话，推说同在西湖深山之中从师习武，讨些银两上路，加急前赶。途中并未生事，那三角铜旗也未用过，便到了湖北黄冈。陈业路上听人谈起老龙神莫全本月七旬整寿，正在家中。寿期恰是后日，再妙不过。只照一娘所教的话见面一求，必能应允。心中自是高兴，便和马琨先寻了一个住所，备下一份礼物，准备明早前往求见。

马琨沿途暗查陈业说话神情，仿佛胸有成竹，随身银钱也颇富足，知他素来钱紧，那晚必有奇遇，好生嫉妒，暗忖：自己和钱复世交至戚，又同拜盟结义，卖艺也是自己发动，生出事来却是他一人承当。照理应由己手救出才有光辉，显得义气，如由陈业营救出险，异日相见岂不难堪？可恨这厮全无义气，一味藏私，不特人名不肯明说，已然同来，所求的人仍不令见，总想抛却自己，由他一人居功。越想越恨，表面不说，心中暗打主意。陈业仍自未觉。

到了次日，陈业备礼去后，马琨因已答应陈业不一同去，独坐店房，正打不起主意，忽见外面进来一伙人，后面搭进不少礼物。为首一个生得猿臂鸢肩，貌相英俊，一望而知是个来与莫全拜寿的江湖健者。马琨闲立房前，正与来人对面，互相对看了一眼，来人便往里院走进。隔不多时，店伙来说：“后进客人请往一谈。”马琨知是适才到的那人，心中奇怪，便问店伙：“那客人素昧平生，何事相请？”店伙答说：“那客人也是千里赶来向莫家拜寿的。因听我说起马客人是莫家好友，因朋带友，都不是外人，故此请往见面。”马琨闻言，私心大动，也没仔细思索，立即允诺，随了店伙去到后院，果是适见那人，已在门前迎候。二人见面叙礼，进房落座。那人自称姓邱名义，人甚豪快。

两下谈得甚是投机，渐渐谈到莫家拜寿之事。马琨毕竟初涉江湖，又好虚面，竟说：“先辈和莫全事世交至好，只在小时见过。今奉师父神拳祖师钱应泰之命，同了师弟陈业前来拜寿。因为途中耽搁，恐误了日期，连走了两天一夜不曾歇息，疲困已极。适才已令陈业先往送礼，稍微歇息，明早再当亲往。”邱义随说：“莫老人这次七旬大庆，又值上月添两重孙，故甚高兴。各省亲朋和平日慕名的，不远千里而来，多已早到。今日正是暖寿预祝，怎好不去？马兄左右无事，何不同往走遭？”马琨吃他一挤，无辞推托，又想师父与莫全就不认得，也应彼此知名仰望。照邱义说，好些慕名前来的，都一样接待，凭自己岂能受陈业挟制？何不假作代师祝寿，前往开个眼界？只礼物还得现备。

邱义已然探知底细，不俟马琨开口，迎头先说：“马兄千里远来，礼物适才已由陈兄送去，未曾同往。莫家客多，来客多是礼到时挂号，派人接待，忙乱中决无暇查看礼簿，反道空手而来，似乎不宜空手前往。

小弟带有礼物甚多，不妨联在一起。”马琨私心自用，哪知邱义别有机诈！闻言口里虽然连说：“太不好意思，万无此理！”心里已先愿意。邱义不等再推，便说：“四海之内皆是兄弟，何况都是自家人。小弟生平爱友如命，性情直爽，这一点点算得什么？再说小弟备礼也颇不薄，马兄客边礼已送去，再与小弟同送，多了不值，少了相形之下似乎不妥。你我一见如故，相交日长，如为些须钱物计较，算什朋友？马兄还是大量一点的好。”马琨并没听出邱义语带讥嘲，反当是热心交友，再不依从转显小气，便笑答道：“邱兄盛意殷勤，令人可感。既承知己，小弟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邱义笑道：“这便才是交朋友的道理。以后患难相共，彼此不分，哪还计较这点？”说罢，随令店伙打洗脸水，请马琨回房更衣，即时同行。

又与马琨重叙年庚，改称“老弟”，自居老大哥。说要招呼从人料理礼物，并未回看。等马琨忙着更衣回来，见那礼物共是八色，十分隆厚，已由随来四壮汉抬好，越发高兴，自觉也有旁遇，交上这样江湖豪侠之上，暗中得意非常。欲使陈业事后失惊，还他几句冷语，以消路上闷气。

去已好一会，惟恐归来撞上，反促速行。邱义问道：“老弟与莫家世交，名帖备好了么？”马琨脸上一红，答说：“小弟恐大哥久等荒疏，还忘备了呢。大哥怎衣服也未更换？”邱义笑道：“愚兄有名的随便，不拘小节，生平最厌长袍短褂，莫老头素知。如换别人，也不值我亲自登门。我就这样前去，老弟礼帖，因你不知所送何物，我已代为准备了。”马琨索看，邱义说：“只是‘谨具寿仪八色，奉申祝敬’，愚兄年长，忝居头名，下款却是‘世愚侄顿首拜’。照例文章，有什看头？老弟莫家情形不熟，恐难摸头，账房里还有熟人，须叙阔别。到时由我亲自押礼投帖，你自随人先见莫老好了。”说时，随手将桌上一张新写的大红名帖取藏身上。马琨见上写自己一人名字，便问何用，邱义答说：“此是另备名帖，乃是交与他家执帖人的。礼单另备，进时由我家下人持帖前领，须先到账房，随后进见，也由他们持帖领进，不与老弟一起了。天已不早，我们走吧。”马琨心中只有感激，自无话说。

二人随带礼物起身。莫家住在黄杨坝，相隔还有十来里路。地居山环之中，沿途松树成林，修篁夹道，风景甚是美妙。因莫老是乡邦重望，人又好善，这次一作整寿，几乎全县轰动。尤其当地乡风，每遇举办喜寿事，只稍微沾亲带故，多是扶老携幼，举家前往。何况莫老成名多年，知交各省都有，从前数日起，便是亲朋云集。当日又是暖寿预祝，人数越多，二人刚转上去莫家的路途，便见远近各地送礼祝寿的人，提盒抬筐，夹包捧盘，络绎不绝，直和朝香赶会一般。男女老幼，三三两两，十八为群，走的都是同一路向。前呼后应，笑语相和，所说也都是莫家拜寿的话，端的热闹非常。两三转折，走入黄杨坝山谷。只见谷旷土平，花树参列。右有高崖环峙，左有清溪映带。

当中一条大路，由谷口起，两旁树上都悬有红灯，一眼望不到底：碧树参差，花光掩映，益以风和日丽，气朗天清，衬得人人面上都笼着一团喜色。

马琨见莫家相隔尚遥，已有如此繁昌祥和气象，心方赞美，觉着邱义行稍落后，偶一回顾，瞥见邱义面有憎色，方欲问故，忽听邱义怒道：“那是莫老心爱最难得见的礼物，你们就如此大意！要损毁了怎好？还不快走！”马琨看礼物均在二人身后，邱义一名亲信从人名叫毕保的，刚由邱义身后跑来，接口说道：“回二爷的话，我已招呼他们仔细了。”邱义将头微点，怒容稍敛。马琨当是申斥从人，便未做理会。

邱义又笑道：“莫老多年名望，果然与众不同。今天是他生平第一个好日子，见了我们，不知有多喜欢呢！”马琨随口应了，方想说明日才是正日，身侧不远适有一花子，因为抢路，和抬礼物的人争吵起来。

众人劝开以后，花子口中仍是不干不净地乱骂。马琨见那花子无理，想说两句，才一张口，便吃邱义摆手拦住，低声悄嘱道：“今日拜寿人多大乱，我们远客，知道谁与莫家亲疏远近？最好不要管人闲事。”马琨自是听从，便不再说，也没有问。那花子已自察觉，回顾二人一眼，自言自语冷笑道：“他娘的！不服气么？是好的，我们到了地头再算账。

莫看老子要饭，一辈子光明正大，有什么难过，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找地方一刀一枪，你来一万人，也是老子一个人对付。断膀子，断脊梁骨，没个叫唤。鬼头鬼脑，耍花巧做什么？既要做，又害怕，没的叫人笑掉下已。”马琨明听花子所说为己和邱义而发，不禁怒起。无如邱义仍自说笑，装未听见。心想：邱义为人豪爽，决不受人凌辱，许为寿辰，不愿与下等人计较，在他家门附近惹事。

但是莫老今日这等大举，谷口应该有人延宾照料才对，似这样远地佳宾任受无赖花子恶气，也似于理不合。邱义如此，自己只得强忍过去。心中忿怒终是难消，未免对花子多看了几眼。见那花子年约四旬上下，一件半长布衫，东一块补丁，西一条联缝，虽然七穿八孔，洗得却极干净。下身穿着一条旧单裤，足蹬一双新草鞋。一手持着一根方节竹杖，打磨得又光又亮，竹色已然发红。另一手提着一个尺许长三两寸宽寸许来厚用红绳系扎的草纸包，看去很沉，不知何物。适才没留心他的面貌，仿佛冷笑时微露一口白牙。

照那口音和神情，好似雪地花子向莫家行人情去的。平日伸手向人，一旦自居为客，所以见人发歪，气焰暴涨。正又好气又好笑。邱义见马琨注视，伸手一指，马琨这才看出那花子双手上俱留着极长指甲，手皮也不似寻常花子粗滥污秽。跟着又发现花于走路脚尖对直，起落甚轻，连那满口白牙都是异处，方忖：莫老交遍天下英雄，难道这花子竟是个异人么？邱义忽又用手示意，故作等候从人，将脚步放慢。那些抬礼物的也将挑担放向路旁歇息。

等花子向前去远不见，邱义说：“我找地方小解，老弟你去不去？”马琨知有话说，便答：“我也正想小解，一路去吧。”二人同到路侧林中无人之处，马琨笑问：“大哥是否为那花子？”邱义埋怨道：“你得罪人了！亏你还是名家子弟，几千里出门，连这样人都看不出。他哪是什么花子？不是江洋大盗，也是成了名的人物。休看穿得破旧，他那纸包，至少也是两根大金条，弄巧还许是什宝物都说不定。他一手拿着极轻的竹杖，一手提着沉重的金铁之物，左右身和脚底，轻重一样，已是少见。最难是点尘不起，硬功夫不知道，重功轻功已好到了家。

你会看不出深浅，还敢多事，真难为你。如不是我，你今天定闹大笑话无疑。适才我想了好一会，想起目前隐身在这一类的大人物只有两人。

一个年纪较长，貌相神情均与他不符，那不说了。此外还有一个，出名的奸刁狡猾，手辣心狠。但盼我猜得不对才好。如若是他，大苦头你不会吃，小笑话迟早总闹一个。你我一见如故，交深手足，万难坐视。偏生这人在江湖上行辈甚高，尤其是在莫老家中，休说未必打得过他，就是对手，也不便和他为敌。何苦白丢这人？此去到了莫家，不遇那人便罢，如与对面，第一先以后辈之礼上前请教，任凭丧谤，只是忍受，拿礼把他拘住。这样一来，不特不会丢人，日后还有多少便宜照应，千万大意不得！”马琨既信服邱义，安心结纳，又实看出那花子轻功绝伦，当作知己之交真诚待友，知无不言，忙谢指教，随问花子姓名。邱义道：“此人姓车，无人知他真名。江湖上都叫他神乞，与丐仙吕瑄、女铁丐花四姑，称为‘江湖三叫花’，独他不曾见过。我此时虽还不能十分拿定，照那方竹杖和长指甲，正和人说一样。你见他时，称姓也许犯忌，你只说：‘老前辈天上神仙，后辈肉眼凡胎，适才路遇，竟失拜见。现时方始想起，务望恕罪。’等他问你来历，再把令师钱老先生说出。如若投缘，当时便能得他好处；否则，日后多少也有一点照应。无如此人性情古怪，初见时越是爱你，越要故意欺凌辱骂。好在我已对你说明，只不还口罢了。莫家座上高人甚多，你能忍受，不但不算丢人，必还道你受了父师教益，有涵养，格外看得起你。须知越是有本领人才越谦和呢。”马琨诺诺连声。说完重又上路，杂在人群之中往前进发。

又行六七里，耳听笙管和鸣，锣鼓喧天，黄杨坝村场全景在望。

那地方是一片盆地，三面环山，一面带水，当中绿野平畴。全村约有数十户人家，俱是莫家的亲友。当地产竹最富，粗逾碗口。屋宇多是竹木所建，瓦也竹瓦，上覆茅草。莫老生性爱洁，更喜周急济穷。房舍均极整洁高大，庭院宽敞。因是背山面水，地形长方，建时经莫老指点，都做一字儿向阳排开。门前留出大片广场，以充农隙习武取乐之用。田亩多在河的两岸，通以朱栏小桥，罗列着十多架水车水磨。

河旁碧柳成荫，杂花丛生，景甚清丽。

莫家偏居村角，园林亭榭颇具匠心，因势利建，并无墙垣遮隔。

因是七旬大庆，到处张灯结彩，越发焕然一新。数千百株垂柳花树，全都挂起大小纱灯。大席棚搭了好几十座，戏台搭了四处，昆、戈、湘戏，随客所欲。两三顷大小的广场也成了宴饮之地，酒席似流水一般开上。全村男女老幼齐着新衣，帮同照料，人人欢笑，喜溢眉字。

那远近四方的贺客，直同过江之鲫，车马舆轿，肩挑背负，结队而来。

单账房就设了十来处。来宾一到村口，先就有襟缀寿字彩条的知宾接待，问明来处，分别远近，领入账房交礼。取了回帖，无论亲疏，只是贺客，先由执事人道谢申歉，说主人年老失迎，引去安排食宿之地，请客稍息征尘。进了饮食，再定时往见主人。是近处亲友晚辈，无什要事的，都是当晚和明早随众公祝。如是慕名远来，或是久别老友，随到随见。一切俱有专人办理，井井有条。只管八方云集，人多热闹，一点也不显杂乱。休说马琨出世以来没闻见到这等世面，便邱义久跑江湖，自信已知莫家底细的人，也未想到这样周密，暗中好生惊奇。

按照预定，原是邱义先领从人交礼，马琨往见主人。经此一来，二人势须连络在一起。邱义和马琨又作耳语，说自己有事须求莫老，事前要和他亲信交换。这里执事人等多是新来，人多须按主规，不便令其更改。只可装作卑下一点，以马琨为主自居副手，如此方能有济。

交礼时马琨未同往账房，本是深信，见知宾对客甚为谦和隆厚，受人优礼，自是好事。又想起陈业原说交礼即回，明早再往恭祝，沿途未遇他回，看莫家待客情形，分明到此受人款留，住宿宾馆。他这里好吃好玩，却把自己一人冷清清撇在客店相等，连派个人送信都没有。

自己白白几千里随他跑冤枉路，事完回去，功劳和面子都是他的，实在令人难堪。难得遇见邱义这样好朋友，一文不费，白享现成，自己还居主体，哪找这好的事？邱义必是有求莫老，想走内线，托他身侧近人说话，惟恐一居正客之位，便有知宾陪侍，行动托人都不方便，所以如此。于己无伤，乐得趁这现成。等到拜寿时节，人前出面，使陈业小狗吃上一惊，省他日后说嘴，也是好的。一路只往好处想，越想越高兴，加上莫家所有知宾，俱按客的来历路数因人而施，个个善于辞令，周到异常，一路陪着马琨说笑，也无心再作细想。邱义和一从人始终肩随在马琨身侧，一言不发，穿着又极平常，那知宾也没和他说话周旋。久了马琨自觉不安，两次回望，邱义俱朝他使眼色禁止，只得罢了。莫家宾馆设在村后大片竹林之内，共是新建的数十所竹屋，间数大小不等。除女客宿居莫家外，男客无论远近亲疏，只有限几人下榻花园，余均宿此。

马琨等已将到达，忽见一个少年由后跑来，唤那知宾道：“魏三大爷适看礼簿，说马客人乃神拳钱老先生高足，不是外人，命我传话，请引往花园水竹厅暂住。大约今晚，老人家还要单独亲见呢。”马琨闻言，愈觉当着邱义面有光辉，忙向来人和知宾逊谢，改道折回。来人随先跑去。马琨因来人不提邱义，心还恐他不快，偷眼一看，仍是神情自如，且有喜色。这才想起，邱义直似退居仆人地位，好生不解。

因邱义又在摇手示意，料有原故，索性居之不疑，更不再觑邱义神色。

折回半里多路，转入莫家园林。花园甚大，一半用竹篱隔断，款结女宾。

马琨等所去之地是在前半，到处茂林修竹，花树溪流，数十处楼台亭谢，参差错落，掩映其间，形胜天然。园外那等喜喧热闹，园内却是清静静的，彩也未扎，只各山石林泉间点缀着一些红灯，越觉清丽脱俗。

沿途也没遇见多人，七八转折以后，由一大石山侧转过，再听水声潺潺，面前忽然开爽，现出一片池塘。水源本是前面溪流，经过匠心布置，由地底用竹筒引水，从七八丈高的假山缺口倒挂下来，化成五六道大小飞瀑直注池中。池大约有十亩，高木垂柳环绕池边。对面一座竹制敞厅，厅前约有亩许平地，芳草芊绵，绿净无尘，厅侧厅后，修篁千竿，撑霄荫日，映得几案皆成碧色。

马琨等行抵厅前，便见先传话的少年，率领两名壮汉，挑了几床铺盖走来，入厅陈设，随同知宾延客入内，笑道：“马兄暂屈这里下榻，厅房三明两暗，贵从人可住西里间，等一过餐点，略歇，小弟再来奉请。

这两名仆人，一名吴新，一名陈禄，乃是派来伺候马兄的。白日随侍，夜来就住厅后小屋，如有使命，一呼即至，恕不奉陪了。”随命下人备水洗漱，自和知宾推忙告罪而去。马琨巴不得二人离开，好与邱义说话，洗漱之后，见二仆侍立不去，笑道：“主人作寿，二位管家想多受累，此时无事，可往后屋歇息吧。”陈禄哈哈笑道：“客人还没用点心呢！”马琨见邱义自来，便和那从人在外闲立，洗漱也不和自己一起，明居仆位。人去以后，疑心渐起。见二仆遣不走，也装观赏风景，才走出厅，邱义已迎面走来，悄语道：“你可装着我的主人，有话少时再说。

如不听话，必致两误。”匆匆说完，便装饮水，往厅走进。马琨未始不觉蹊跷，心终信着邱义，以为少时屏人，自会明言，姑且闷在心里。

一会寿面肴点开进，邱义便即进房随侍，马琨心自难安。两下人偏守伺不离，看去执役甚谨，不能全数遣开。方愁无暇向邱义盘问底细，吴新忽自走开，邱义恰未在侧。

马琨见只剩陈禄一人，忙对他道：“陈管家，我还有一个同伴在屋里。原定今晚回去，明早再来与老太爷拜寿，不想主人情重，款留在此，不便推谢。意欲请你辛苦一趟，着一闲人与我带个话回去，说我在此下榻，叫他不必等我，如愿来也可以。”陈禄便问同来尊客的名姓，马琨只说姓陈，住在福来店里，一问便知。陈禄随即应声走去。马琨见他送出时隐有笑容，也未在意。陈禄刚到门侧，正遇邱义走入，便笑道：“贵主人命我有事，敝同伴解手去了。烦劳这位大哥偏劳片刻，我去说完了话就来。”说罢，不俟邱义答言，径自含笑点首走去，邱义遥瞪了马琨一眼，近前作色道：“我自有事，老弟你想法把人调开，是不相信我么？”马琨急得脸涨通红，答道：“小弟承大哥萍水相交如此厚爱，焉有不相信之理！只为大哥话未明说，如今反主为仆，一则问心不安，更恐应对不好，反误大哥的事，负罪更大，为此想背人请问一声，你我知己，休说于小弟无伤，既为兄弟，便是骨肉一样，祸福相共。只大哥说出来，无不照办。”邱义起初犹有怒容，听到未两句方始颔首，悄答道：“说来话长，此时也无此闲暇。总之老弟交我有益无损。实不相瞒，先前我交礼单，虽是来人出面，并未用我本名。我说你是浙江世家公子，自幼好武，拜在钱老先生门下，因慕莫老之名，恰值师父因病难来，特地讨这差使，不远数千里备礼恭祝。我却说是自小随你一同习武的仆人，少时当着人前，你越故意差我做事越好。我现有一急事，非莫老一言不能解围。我原可见莫老，但在二十年前，我父亲和他曾有点小过节，老头量小性傲，恐他万一推托，岂不误事？难得你我一见知己，正好借此掩藏。人有见面之情，他小时很喜欢我，曾说大来只去寻他，有求必应，要老命都给。任他多记家父旧日过节，只能见到，立即成功。

事成愚兄对老弟还有一番酬谢，真是两全其美，再好不过的事。一切详情也说不完，日后自知，你就不用细问了。”马琨未及答言，吴新、陈禄二下人随同走回。邱义也装作主人问话已完，躬身送出。

马琨和陈业同是打着钱应泰旗号前来拜寿，陈业先到，知宾不会不知，未听提起，几次想要打听，又恐陈业藏私狡猾，所说不实。邱义来时又再三叮嘱，此去莫家，话要少说。移居水竹厅后，本想向下人探询，又因借口着人与店中送信，支开陈禄，不便再问。以为无关紧要，就此放过。其实陈业打的是一娘旗号，并未提是钱应泰门徒，一到便被留居竹林宾馆。他是谦和自重，知主家下人正忙，一则生客新来，不便差遣，更恐马琨不知轻重，得信追去误事。好在事先约定，事由己办，功由他分，自己原可便宜行事，无什交代不过。只消当晚或明早见着莫老，觑面把话说到，得了允诺，立可如愿以偿。纵使马琨心中见怪，至多赔几句话，有何妨碍？便安妥当心，住在宾馆以内，与同居诸客周旋聚处，还自欣慰。万没料马琨忌刻贪顽，初涉江湖不曾历练，利令智昏，竟与素昧平生之人一拍即合，成了莫逆之交，相约同来，如若同住一处也可相遇。陈业人虽忠厚，不善愚弄取巧，但以幼遭孤露，饱历艰辛，又得义父陈松常日教说，颇能鉴别轻重贤愚，见事机警。邱义行踪诡秘，言辞闪烁，纵不能断定事之如何，也必有几分防备打算，何致闹得两不接头，生出好些事故？这且不提。

马琨在水竹厅内闲坐到天近黄昏。下人掌灯，端来极丰盛的酒筵。

方想来时曾说魏三大爷因我是钱家门下，十分看重，不令居住寻常宾馆，专人通知，移寓来此。来人并说老人家夜来还要亲自延见，所谓老人，不知是莫老，还是这位姓魏的？知宾和那少年，一是莫老徒孙牛玉庭，一是莫老晚亲张瑞，人虽谦和，所说都是客套。问他魏三太爷的名字，只答江湖老辈，与令师相识，见后自知。随即岔过，并未说出。现时静中想起，两人语多含糊。起初颇似另眼相看，容一有了息处，便由两名下人在此承应，一任枯坐，更不再来招呼作陪。园外只管鼓乐交奏欢声四起，也无人领往观赏。疑念才动，忽又自解说，以为莫家贺客八方云集，人数太多，知宾太少，不敷分配。所居水竹厅又是例外，本不在宾馆之列，所以照应不到，主人情意仍是厚的。

方自寻思，二仆已将酒肴摆设齐整，来请入座。马琨不便招呼邱义，只得独踞一席。酒筵本极丰美，马琨为了暗示礼让，留了几样好菜，不去动箸，赶忙吃完洗漱，令众即席自吃。自避厅外，偷觑邱义，正乘二仆不见，在和同来亲信从人名叫邹小的打手势，面有愁容。马琨未始不觉事有蹊跷，无如利欲所惑，稍一生疑，便自宽解过去。

这时天已入夜，远近楼台亭谢、山石林木上的各色花灯都已点起，银花火树，灿若云锦。到处笙歌嘹亮，随风吹送，想见热闹非常。可是水竹厅左近，因在园中僻处，只厅外竹子和山石垂柳上，稀落落点起二三十盏大红竹灯。除适才有两点烛人和送席来过外，更未再见人行。便园外灯景，也只从假山石隙中遥窥一二。灯月之下，翠竹青森，池水溶溶，遥相陪衬，越发显得清静枯寂。

马琨偏又是个喜动好事的性情，一心想看当地风光热闹，只不能去，越待越无聊，深悔适才不该来此。见厅中诸人饮食已毕，二仆正忙着撤去残肴。方想把邱义点出商量，可否出园看戏游玩？邱义已自走来，进前垂手说道：“少爷不说饭后求见莫老爷么？小的已和吴、陈二位管家说，请他们少时代回一声，并代候那位魏三太爷，已然答应了。”马琨巴不得邱义葫芦里的药早见分晓，听他递话，见陈禄已往外走，以为是往告主人，立即接口道：“我们几千里路专程到此，只为仰慕主人威德，求见赐教。明日拜寿人多，不便详说。能在今晚赐见，了我们多年仰慕心愿，实是三生之幸。”马琨原意向邱义讨好，说话总带“们”字，暗引亲切。不料言者无心，听者有意，话方说完，陈禄已然走过，忽然回身立定，笑嘻嘻道：“家主人和魏三太爷如非看重尊客，也不请在这水竹厅屈住了。便尊客不说，也是要单独请见的。只不过今夜是暖寿日子，家主人有好些位远道而来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须要叙阔，一时没有闲空请去同见，又觉辜负尊客数千里远来美意，故此未请。今夜见是必见，大约至多只有魏三太爷在座，决无外人，只时候早晚不定罢了。”说时撤取残席的厨人走来，吴新正招呼进厅收拾，听陈禄这等说法，走来接口道：“小陈，客人要见主人，你只照话回上，哪有这许多空话？你这样乱说，客人如若走开，偏巧主人立时请见，一时找请不到，主人还好，那位魏大爷的怪脾气，你不自寻烦恼么？”陈禄笑道：“这个我自信还不要紧，再说客人就有走动，也不会找请不到。这位三大爷脾气虽怪，莫非今明天主人千秋大好日子，还有要命的事不成、你如胆小怕误了差事，我一人承当如何？”说罢，不俟吴新答言，转身走去。

吴新也回说厨人，埋怨道：“你看小陈近来越发不像！只上人不在，当着外客嘻皮笑脸，信口开河，成什规矩？没的令人见笑，真是该死！”马琨通未理会，见陈禄已然走远，邱义仍由假山石隙中向外探望，双眉皱了两次。若有什事，暗中愁思。一会，吴新说往左近去烹好茶，与客解渴，随同厨人走去。邱义见无外人，忽问马琨道：“听说令师神拳之名威震江南，内外功俱都高人一筹。老弟从小随师，即便没全学到，遇上能手，对方深浅总可辨出的了？”马琨便问：“大哥此言何故？”邱义道：“我闻莫家上下人等都是好功夫。这两下人好像他的亲信，当然不弱。以我眼力，适才暗中留神他的行动，除体质和眼神略显得比常人好些外，别的却看不出。老弟你可看出有什异处么？”马琨闻言，忽想起适才令陈禄着人往店中送信，邱义和邹小俱在厅内，自己正立窗侧，对面便是假山石上那条裂缝。山在他前，出路偏在西北，中有山、池横亘，须由东南石洞小径绕过，两下相去数十丈。马琨刚见陈禄重转过山径，晃眼已在石缝隙中望到，一瞥既逝，这快脚步身法，从未见过。既疑眼花，邱义又在埋怨，恐被说是大惊小怪，不曾告知。

这时想说，又因邱义自到园中便忧喜无常，似有满腹心事，迥非初遇时情景，又看出有些自居老大哥神气，便随口奉承道：“大哥久闯江湖，见多识广，真是好手，哪有看不出的道理？小弟未怎留心？只觉那陈禄脚底轻快一点罢了。”邱义冷笑道：“他们下人整天跑来跑去，即在莫家为奴，多少总学过两天。年轻小伙，哪有跑不快之理？”马琨见他辞色不甚高兴，便即住口。

吴新烹茶先回。隔有好一会，陈禄方始回转，说：“主人陪着几位老友饮酒，尚未终席，席散即来奉请。”马琨心急，又问：“约在何时可以终席？”陈禄道：“那没一定。他们都是好量，听说已吃了六七成，想必不致太晚吧。”说罢退向一旁，马琨见二下人只初来和邱、邬二人略问姓名，轻易不再说话，彼此却在暗中偷眼打量。时光易过，不觉夜分。厅外红灯已换了两次蜡烛，主人仍无请见之信。邱义等久也觉不耐，正和马琨使眼色，欲令陈禄再往探询席终也未。马琨会意正要张口，忽见二小童端来两个大朱漆圆盒，中盛精美酒菜点心，说：“老太爷因今日寿辰，天已夜深，不愿客人饿着肚皮见他。过了这一会，没法再找好饮食吃，叫客人吃完宵夜再去见他。老太爷少时便往行健场大厅以内相候，吃完饭就随我们去吧。”邱、马、邬三人见二童怔怔的语直无绪，都当村童无知，不善说话，没有在意。饭吃得早，正觉腹饥。马琨仍装主人先吃，吃完再叫邱义吃。邱义道：“莫老大爷正等主人相见，小的少时再吃也是一样。”一童把眼一瞪道：“你说什么！少时再吃，谁个再来收拾这家伙？明天是正日子，早晚几千桌酒，厨房都忙不过来。今晚你们吃完这一顿就没得吃了。再说老大爷也不会这早就去，依我想，你们还是吃饱了去的好。”邱义虽急于见莫老，一想少时真没处找吃的，吃饱也好。念头才转，二仆也来劝用，便就剩的同吃，又喊二童：“小哥也来吃些！”二童齐道：“我们吃的多呢，此时不饿。你自用吧。”陈禄忍不住要笑，吴新看了他一眼，陈禄随笑问道：“邱、邬二位跟贵上去不？”邱义道：“我和邹贤弟从小就陪敝上习武，朝夕不离，多年来只学会了几手毛拳，不曾见过世面。久闻莫老太爷威名，极想拜识拜识。

想倒是想跟去，尊卑悬殊，不知可否？”陈禄忙道：“这有什么不可？休看老太爷一世英名，人极随和。不论人物高下，多么鸡零狗碎，只来见他，没有挡出去的。并且今明日是他老人家千秋，是随客来的下人，都令随主进见，给拜寿钱。你二位随去，包管有好。”二童也附和笑道：“谁说不是？真有好处，你们不想去，还找你去呢。这样再好不过。

本应该吴、陈二位大叔领帖的，好在时候还早，你们吃完，喝一碗茶，等我两个送还家伙，也赶去看看这位魏三太爷有什俏皮话说。”邱义以为小童口敞，不似二仆谨言，便问：“魏三太爷也在那里么？想必是位大名头的人物了。他叫什么名字？”一童答道：“连我还未见过，知他叫什名字？只听说他说话俏皮，是主人老朋友。你们如不见他，今晚不会与老太爷相见罢了。我如见过，还跟去做什么？”邱义估量魏三太爷必与钱应泰旧交，是个成名老辈。多此一人，虽觉此事难办，但是莫家这等人物甚多，早在意中。探问不出底细，也就放开。马琨避在里间，见二童不时耳语，眉眼灵活，似甚伶俐，与说话不类，颇觉奇怪。

一会吃完，二童收了残肴，和陈禄耳语两句，如飞跑去。陈禄笑对吴新道：“你看这两个，近来越发顽皮。等过寿辰，非告大的管教不可了。”吴新道：“你就是个孩子头，还说他们呢！我已闷了半天，又不是什么要紧事，要这多人做什么？你同这两娃随去服侍，明日还要早起，我不同去了。”陈禄道：“这也一样。”说罢便同起身。绕过假山，吴新自去，由陈禄一人领了三人前行。马琨遥望四外，灯火错落，灿若繁星。管弦之声，远近交闻。问是终夜演戏，明日还要热闹。心正艳羡，先二童忽从反径上赶来同行，说：“老大爷已然得信，我们到时，也必刚到，快些走吧。”三人见所行多是僻径，灯景只管繁丽，人却没遇多少。陈禄说：“园内外连当晚客人新送的，共支起七处戏台。除老主人和三五老友外，所有人等俱由本家弟侄门人，陪同看戏，所以只听远处欢呼，途中不见人影。”邱、邬二人，闻言暗喜。行约半里，又绕了两处亭榭假山、大片松林。遥望林中，木杆四五，高出林端，上面各悬着一盏大红纱灯，由林外估量，少说离地也有五六丈高下。邱义见似寨围中所用灯旗信号，心中一动，便问陈禄道：“陈二哥，花园内树这几根旗杆，有何用处？”陈禄未及张口，一童已先抢答道：“难为你还从小就随主人练武，这练轻功的五云梯都没见过？我跟你说吧，我家老太爷，门人后辈很多。这花园后半截直到山脚，平时都是练功夫的地方。翻过那山，便是去邻县的小路。如在平日，这行健厅里热闹着呢，可惜你没福见识罢了。”邱义受了小童奚落，自是有气，当时不便计较，心想：这五云梯，只听师长说是轻功练到绝顶的人才能使用。照小畜生所说，那行健厅好似一个练武场所。今日寿辰，怎在这等地方见客？一路猜疑。不觉由林中穿出，面前忽现出一个大空场，当中一座大厅。

那五根木杆，便在厅前空地上，每隔两三丈一根，做梅花形植立，另外还散列着许多武家练功夫的器具。厅前后左右房舍甚多，到处灯彩辉煌。居人似均外出观剧，除两个照看烛火的老园丁外，静悄悄的不见一人。邱、邬二人见状，方自喜虑交集，陈禄已当先赶去。那行健厅共是七开间五明两暗的大敞厅，当中屏门后还有一大间。这时一童紧随马琨，另一童便傍着邹小身侧。邱、邹二人遥望厅内灯明如昼，却不见人，以为主人还未到来。瞥见二童面带冷笑，正使眼色。方觉二童说话神情处处显出轻视，令人可恶，忽听陈禄高呼：“客人请进！”邱义忙向马琨悄悄一推，马琨会意，忙即应声上前。邱、邹二人也各对看了一眼，振起精神，紧随马琨身后。刚到门，便听一个老人口音说道：“管他主人从人，都叫进来就是。”二人巴不得有这么一句，一行五人随同走进。

马琨当先见厅中只侧面临墙放有一张大红木炕，上首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鹤发童颜，长眉入鬓，风目含威，双瞳炯炯，精气外露，光头跌足坐在那里。一手扶着炕口，另一手搓着两枚核桃。见马琨等入门，放了手中核桃，拖着一双朱履，起身走下。马琨知是名震江湖的本宅主人莫全，不敢怠慢，忙说：“后辈马琨，与老前辈叩头。”当即拜倒在地，莫全也伸手来搀。马琨震于威名和当日所见排场声势，神情本不自然，心又惦着邱义曾说与莫老世交，只见着便可相求，此时业已见到本人，应该上前叙礼，怎未听说话？百忙中方回脸偷觑，猛听咝咝咝接连几声，自头上耳旁等处飞过。说时迟那时快，马琨连念头都未及动，方觉有异，耳听两声呼叱，猛觉腰间中了一下重的，就地被人踢倒。同时又听一声怪笑，叭咻连响，似有两人挨打栽倒。

急痛慌乱中想要纵起，身已被人踹住。这一挣扎，吃人将脚一紧，肋骨几被踏断，痛极失声，不禁“嗳呀”，不敢再动，只得老老实实贴卧地上。暗忖：来此是客，并无冒犯，何以进门不问青红皂白，动手就将人打倒？想要喝问，又恐吃苦，话才忍住，忽听身后一人笑道：“狗崽子，你认得三太爷么？太岁头上也敢动土？便莫老头饶了你，我也饶你不得。”马琨听语声甚熟，好似以前听过，只想不起。因无应声，猛想起邱义行径可疑，自己远来拜寿，并无过错，先听声音，明是暗器，这厮必是莫老仇家，无法进身，利用自己，假充下人，暗算行刺，被人擒住，连自己也饶在里头。知道主人厉害，心中又急又怕，正在盘算少时如何应付，忽听莫老笑道：“老三偌大年纪，还是这等气盛。你这样做法，他们肯心服么？快把穴道解开，孙儿也把这小贼放起。等我问明来历，到底他们自信有什本领，敢到我这里来？”先发话的一个道：“这两狗崽子，合用五毒针打你面门要害，都吃你一口气吹开。我不过怕你老寿星好日子懒得动，替你代了次劳。那做幌子的狗崽更是脓包，着小孙孙一脚踢倒，连动都不敢动。又不曾要什人帮忙，还有什不服气么？今明日不动刀，叫他们拖出村去活埋了就是。”莫全笑道：“老三动不动就活埋人，这暴脾气，怎老不改？当真就不怕带命债么？无论什事，总要弄清白，到底他们是什来路，我们还没问明白呢。我生平不喜与人作对，此在三十年前，还许气盛，有得罪人之处。近年自信与人无争，就有什事，也是卖我老脸，做个中间人，不偏不袒，向双方化解。看这厮行径，与我仇恨不小，年纪却都这轻，叫人奇怪。

你过去，先把那行刺的一个穴道解开，省他有话憋在肚里，张不开口。”先发话人冷笑答道：“管什来路去路！他既用这类下作暗器，便不能容他活命。刚一来时，我在路上遇见这两狗崽，就看出不是善类。

等我故意拿话一逗，越发看出情虚。心想这两狗崽来做什么的呢？如说有什么仇家，想借拜寿拉拢，求你出手相助，又不该那么暗中咬牙切齿神气。后来我跟他们交礼，见主谋的一个装着随从下人，叫那孩娃打着小钱旗号投帖求见，这才断定他们藏有奸谋。我也没来见你，先令二贤侄命人将三个狗崽子安置在水竹厅。以防惊动亲友。我自出去，将那六个装着抬礼暗伏一旁，准备得手时放火接应的党羽，擒往林后僻静之处拷问底细，竟未吐口。先还当他们熬刑不说真话，后经我连用锁骨缩筋之法，六贼齐声哀告求死，才知这为首二贼心机甚深，真正本身姓名来历，连他多年心腹、共患难的同党也不知底。拜寿行刺之事，前晚快到黄冈时才行说出，也只激励了同党一番。说你与他不共戴天，细情仍未说出。被我点倒的一个，自称姓邱名义，还有一个叫邬小，大约都是假名。我知你这老头生平没做什错事，且慢点解开他们。先自想想，如想得起，照他们这等阴毒，死也无亏。那还是我那话，一埋了事，问他则甚？大好日子，没的怄气，白饶狗崽子骂你两句，舒服么？”莫全闻言想了想，笑道：“三弟不必管了，他们既敢来此，总算好的。我绝不伤他们。”随喝：“孙儿放这厮起来！我不放时，他们也没法逃走。”马琨随觉背上一紧，刚自忍疼，已然松开，连忙欠身，仍跪地上，不敢起立。偷眼一看，先说话那人，果是来时所遇花子。邱、邬二人各倒地上。莫全已起身向二人走去，伸手各向肋间点了一下，二人相继起立，晃了两晃才行站稳，看神气四肢已然麻木。莫全随对马琨道：“我已放了，你还不起来？”马琨刚讪讪地立起，花子忽然喝道：“像这样松鸡蛋，也配出来充人样子！我见不得这样小狗崽，没的叫人看了恶心。荣儿将他掖到后屋里去，等问完这两狗崽再说。”先将马琨打倒的那小童便走过来，对马琨喝道：“三老爷爷不要你在此现世，快跟我走！”马琨不敢倔强，一言不发，随了就走，行过邱、邬二人身前，邱义道：“老弟不必忧疑，事情都有我呢。”小童怒喝：“狗贼少放屁！”手刚一伸，莫全喝道：“孙儿不许胡来！这厮也不要走。叫他三人在板凳上坐，缓一缓气，我有话说。”花子在旁怒道：“老头你总不听我话！这是你的家，该由你作主。我算多事，我仍和老偷儿他们吃酒去。

贼由你放，离开这里，我自会寻他们算账好了。”说罢，趿拉着草鞋，径往屏门后走去。莫全唤道：“老三回来！少时我对你一说，就明白我的心思了。”说时，草鞋声音已然走远。

莫全回坐炕上，朝着邱、邬二人苦笑道：“这是何苦，当初你父母虽说由我而死，但他夫妻所行所为，何等阴毒凶残！就拿未一次说，还不是他自设陷阱，想把受过深恩的师长和同门师兄弟一网打尽，为所欲为，以致身败名裂。自行不义，惹火烧身，怨得谁来？你弟兄长大，又受凶僧蛊惑，苦心积虑，重蹈你父母覆辙。上前年有人说起，有一伙新出道才几年的黑道上人，横行山东道上，无恶不作。适才着人假作仆役，往水竹厅查看，你两个竟是那为首之人。休说今日行刺，便照平日所为，遇上我辈也难活命。我终念在你父母虽然不仁，以前终是结盟之交，不肯下那绝情。其实你弟兄三人，在你父母死前一年，你兄年才十五，自恃练了点武功，带着你两个出外行猎，为狼群所困。

眼看送命，恰值我受你父之请前往赴约，因彼时已看出你父心有凶谋，戴了面具先期前往窥探，探明诡计回转，归途天黑，闻得狼叫寻去，将你三弟兄救出险地。你大哥再三问我姓名，又请取下面具，我都未允。

后来你父死后，他不知怎的竟知我是他的救命恩人，给我来了一封长信，以后便无下落。当时如不是我，早都野死在外了。今日虽犯我手，仍不难为你。但是适才那位老前辈，你们在江湖上跑，总有一个耳闻。

他因你用那下流阴毒暗器，痛恨非常，你们今日离开这里，他一定随后赶去。无论走到哪里也难躲脱，可有什方法避免么？”邱义先听莫全发话时，意颇忿恨，及至把话听完，忽然起身说道：“我弟兄八九岁时为狼群所困，救我们的也是你么？无怪大哥走时那等说法。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想杀你全家，报我父母师长之仇，已非一日。无如我父母被难时，我已十岁，你常来我家。我弟兄手脸，均有记认，你为人心细，本领又高，惟恐一见便被看破，无法近身，迟到如今。上月听我师父说，你做整寿，才想你年岁已老，再不下手，万一你老死，我弟兄抱恨终天。本意就打着近年假名姓旗号，装着慕名拜寿，乘你见客之际，用我师父所传毒针行刺，偏生路有闻说，你年老喜静，这次做寿，全出门人子侄怂恿，不是本意。仗着辈分名望，倚老卖老。贺客中只见有限几个老友，此外只一些上交情而未成名的后生小辈能够见到，余者不论生熟，俱由门人子侄款待。那针打近不打远，又想多杀你家几人雪恨，为这样仍难近身。恰巧落店时遇见马琨，由店伙口中得知是浙江来的贺客，试约来谈，问出是钱应泰的门人，并还有一同伴，已然送礼先来。我探出他实是钱应泰门下，有些不实在的话也未深究。他又说师父与你交情甚厚，这才起意拿他做幌子。我弟兄们装着从人脚夫，意欲到此一试。如能因他得见固妙，否则到了明晚，客多人乱，再不能下手，便放上几把火略出怨气，回与师父商量，再想法子报仇。马琨实是新近相识，事情与他无干。你虽救过我弟兄的性命，但是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今日你虽放了我，此仇终于必报，将来不能得手，怨我所学不精。万一得手，我也绝不想活，必以一死谢你，也决不伤你家人好了。还有我大哥因感你救命之恩，父仇难报，已然披发入山。今日又知此事，我弟兄为报父仇，均未娶妻。这是我三弟洪亮，那你告他，最信你话，请对他说。既落你们的手，放否和事后为难，一任尊便，我洪明决不皱眉。但今日话已说开，报仇之事是我主动，以后也由我一人下手，绝不要他人相助，与我三弟、马琨和同来诸人全不相干。是好的，容我三年，他不寻我，我还寻他呢！”还要往下说时，旁立小童已忍不住，对莫全道：“爷爷莫信他的话。

那马琨小贼最可恶，明明是他同党，他偏说新认识。二叔曾见他们在水竹厅，背人你哥我弟的，鬼头鬼脑偷偷商量见爷爷行刺。就刚才进门时，孙儿还见他两个递眼色、打点子呢。如今事败，怕三爷爷不饶他们，知爷爷厚道，想开脱他兄弟和同党。花言巧语，想哄哪个？洪明、洪亮说为父母报仇，还有可说。最可恨是马琨这贼，想害人没本事，已经该死，连点骨气都没有，就三爷爷饶了他，孙儿都不能放他好好走的！”莫全笑喝道：“小娃家晓得什么？我已答应放他们了，管他所说真假。不过你三爷爷正气头上，离开这里，别人不说，他三个休想活命。你和陈应龙把他们领到后面石屋中去暂住一日。过了我的生日，或是和你三爷爷说好，或想别的法子再行打发好了。”马琨己尝过小孩味道，闻言自料难犹未已，也不暇再顾颜面交情，扑地跪倒，哀告道：“老前辈在上，小辈实是奉了师命，千里远来与你老人家拜寿。不料同伴师弟陈业讨好先来，闷坐店里，久候不归，因而受人愚弄，做人不得。”莫全道：“那你师父到底是谁？”马琨以为乃师偌大名望，与莫老至少也是神交，总有几分情面，便答：“家师实是钱应泰。”莫全笑道：“你这小崽太没出息了！自身作事自身当，我已答应放你，怎到了真人面前，还接二连三他说假话？似你这样行径，连我听了都有气，无怪乎小孙孙们容你不得了。昨天果有一陈业，乃我老友遣来，那人虽然年轻，甚是老诚忠厚，我很爱喜他，何曾说有你这样师兄候在店里？至于你说那师父，休说他因听了枕边之言背信忘义，辜负萧隐君成全美意，约人同往北天山寻仇，还未上山，便吃狄家两个后辈女客淳于姊妹，一个对一个，将他制住，所约帮手的飞剑也被毁掉，如今同在哈密郊外庙中养伤，不知我有做寿之举。即便他在江南，也决不会前来与我拜寿。他那对头狄遁前日来此，倒是住在这里。你这信口胡说，倒是何意呢？”马琨因莫老和易，没说出钱应泰因何不会前来，闻言惟恐莫老认他是洪氏兄弟党羽，惶急羞愧之下，只顾证实前言，也未思索，便没口子分辩道：“家师去往北天山未归，也是实情。后辈和陈业实是仰慕你老人家威名，又因有事奉求，故此假名拜寿。如有虚言，任凭老前辈从重处治，绝无怨言！倘再不信，陈业此时必然尚在宾馆，唤来见面，一问自知。”莫全略一寻思，问道：“陈业有一结义弟兄名唤钱复的，你可相识么？”马琨觉洪明暗中用手点了他一下，也未理会，仍脱口答道：“那是家师心爱独子，偶因一件不相干的事，误犯了女丐花四姑的侄儿苗成、苗秀，约往比斗，先吃苗秀打伤。去时遇一白发白眉老头，因不知他是谁，没有行礼请教。老头生了气，将师弟钱复擒去。经人指点，才知那老头便是江湖上有名的金眼神猬查洪，只你老人家能制他。恰巧后辈们正商量要来拜寿，一举两便。也是师弟陈业存有私心，他不令我同来，我一人守在店里，才有这场是非。”还要往下说时，莫全眉头一皱，先低声自语道：“这就是了，差点又受人骗。”随唤孙儿往宾馆中将那陈业唤来。小童闻言，且不起身，悄问道：“陈世哥人很好，莫非他那事爷爷就不管了么？”莫全微愠道：“我生平最恨人骗我。以德报怨，君子所为，也非不可，但那厮师徒行径太可恶了！这等人正该绝后，不找他已是便宜，如何还管他事？快唤陈业去。”小童恶狠狠瞪了马琨一眼，低骂：“不要脸的臭狗！自己不是东西，还累别人。早晚遇上我时，叫你好受！”边说边往外走去。马琨觉莫全祖孙口气不佳，方自寻思。莫全朝马琨看了看笑道：“你这人品行心术、本领气骨无一可取。此番回去，务要痛改前非，才能立足人世呢。

你师弟为老乞婆与查洪所困，我已答应陈业，过了后日前往相救。也是你没有义气，不明事理，白累陈业千里远来。如非我念在他老友所差，还要给他吃点小苦，不是你私心所误么？我虽不知底细，听你二人昨今两日之言，分明他对你有难言之隐，不令同来。你偏想分功讨好，同来了又不安分，将他机密无心泄露，反倒说他私心。我免去一番跋涉，钱家余孽却吃苦不少了。”马琨这才悟出，陈业此来并非打着钱家旗号，所以不令同行。听莫老之言，分明与师有仇，先已应允往救钱复。因已走口，听出钱家独子，忽又中止。好容易得有救星，这一来竟为自己所误。再受莫全一顿训斥，不由愧汗交集，枉自愁急，无计可施。

莫全也不再理他，又问洪氏兄弟：“你那随来诸党羽俱已被擒，虽因问供时受点苦楚，俱未受什么伤，养息些日便可痊愈。我那老友念在他们都有点骨头，本是为友义气来犯险难，并非主谋正凶，又都吃过苦头，想必也能容让，你弟兄二人必不宽容。除了依我，更无活路。

如真不愿在此留这一二日，我也不能勉强，随你们便，总之我心已然尽到，此去如有失闪，休埋怨我小气。”洪明、洪亮互看了一眼，同声慨然说道。“我知你所说俱是真话，盛情心感。我们此来跌翻已是没脸，怎再托庇仇人宇下？被你擒住，杀剐任便。不放由你，既肯容我将来再报前仇，只一说放，立时就走。老叫花只管容我不得，我们也明知他的厉害，姓洪的此去如若相遇，便死也须一拼。人都有生有死，谁还怕他不成？”莫全闻言，两道寿眉往起一皱道：“不想你们如此倔强。既是这样，我也不再拦你。明日是我寿辰，我绝不放你对头离开此地。但他号称‘七日追魂’，脚程素快，耳目又多，只安心寻你，无论多远，不出数日必能追上你们。此去第一人要分散，再则踪迹务要隐秘。只要在七天以内不被追上，当年便可无事。少时我仍再劝阻一回，听否难料。话已说完，应龙，你领他们出村去吧。”先在水竹厅装下人、后领三人入见的陈禄立答“遵命”。洪氏弟兄昂然立起，道声：“多蒙宽让，后会有期。”各自一揖，随同走出。

莫全也自起身，走向屏后静室之中。马琨见当日诸人对自己俱极轻鄙。行刺之事虽已辨明，钱复出险脱围却没了望头。只说此行不特分功，还可见点世面，扬眉吐气，谁知弄巧成拙，万一钱复因此出了什事，陈业回去势必说出真情，花家乱子又是由己怂恿卖艺而起，日后怎见得师父母姨的面？方自悔恨交集，先前小童已领了陈业，急匆匆由外跑进。陈业满面俱是愁容；见着马琨喊声“大哥”，底下的话未说出，小童已抢拦道：“爷爷现在里屋等你，这样没有骨气的狗东西，和他称什么兄弟？”边说，拉了就走。马琨想和陈业分说两句，刚站起身喊得声“三弟”，吃小童回手一推，喝道：“你老老实实跟我坐在那里，有你好处！”马琨料不敢招惹，只得愧忿坐下，眼看二人往屏风后转去。墙厚屋深，也听不出里面说话声音。待了一会，陈业垂头丧气随着小童一同走出，先指小童对马琨道：“这是莫老前辈的侄孙莫准，年才十二，已学会家传八拿手法。长于以轻胜重，有铁手箭小神童的美号。年纪虽轻，论起本领，着实比我们弟兄高得多呢。”马琨立时起身，一躬到地道：“这位世弟的本领，适才我已领教。铁手神童的美号，果然话不虚传呢。”莫准虽看不起马琨，幼童多喜奉承，不由减了好些恶感，一面回礼，笑答道：“我这一点毛手脚算得什么？不要说了。反正你们想办的事已难如愿。陈叔索性再玩两天，看完这里热闹再回去吧。”马琨知求救之事已属无望，不禁面涨通红。陈业随答道：“我此来虽说为救钱复而起，内中还有别的原因。初见祖老太爷，曾说过了明后再定行止，本已有了允意。不料马大哥自不小心，受人之愚，闹得事败垂成。适才再三向祖老大爷陈说，颇蒙见信。不知为何，仍是不允前往。本意再等一二日，求准弟帮忙代为进言，打探口风，有无转圜之地。何况明日又是他老人家千秋正日，自然要拜了寿才走的。”莫准喜道：“爷爷意思，本叫你过了明日再走，连你那同伴一起，省他一人走在路上又出乱子。我看爷爷还有什话未说，否则不会留你。

能多住两天最好，我必尽心尽力为你想法。天已半夜，我今晚为那两个狗刺客，好戏也没顾得看。好在还有两天，索性我们回到宾馆睡上一个好觉，明天早起拜完寿，高高兴兴陪你玩一天好的。”陈业道：“你明日不在寿堂行礼么？”莫准道：“我爷爷不喜虚礼，来客拜寿都在早上，一会工夫就完。多远的客也都早到，像今天到的就最晚了。午后伯叔哥哥们都陪客吃酒看戏。我年纪小，更无什事，我只和你最投缘。

现在我陪你玩，将来我到江南，你成了主人，再陪我玩，不是一样？”马琨道：“那个自然。世弟如去，我必作个小东道。那里山明水秀，好玩的地方多着呢！”莫准笑道：“是真的么？我适听陈叔劝说，也不恨你了。我们尽在这里有什意思？同往宾馆去吧。肚皮要饿，还可要宵夜吃。”说罢，三人一同起身，往宾馆中走去。

马琨一看，那地方正是初来时知宾引往的竹林以内。一问陈业，彼时正和莫准在林内谈说江南景物，走得稍快，只一进竹林便可相遇，何致引出这场是非？莫准又说：“那花子便是江湖上有名的三叫花之一——神乞车卫。洪氏弟兄一来，便吃他看出破绽。先没拿准来是刺客，爷爷又不愿在自己寿日闹事，故此将人稳在水竹厅内。那派去服役的下人，连送食物的，都是爷爷门人弟侄，个个好手。原意夜间探明来人底细，拿话点醒，轰走了事。车三爷爷疾恶如仇，偏是心急，硬背了爷爷，将那假充挑夫的党羽擒住，拷问出行刺实情，硬要爷爷严加处治。爷爷力说：“来人不过偷偷摸摸，公然当众行刺，绝无如此大胆。

生平不与鼠窃狗偷一般见识，还是放掉的好。”车三爷爷执意不听，为擒真赃实犯，故令爷爷延见。洪氏弟兄见了爷爷，如若知难而退，交代几句话退出，原可无事。偏生不自量力，一见便下毒手。车三爷爷见刺客使出这等阴毒暗器，如何能容！其实不必二老动手，便水竹厅侍客诸人，哪一个本领也在来人之上。可笑洪氏弟兄久跑江湖，竟未看出一点动静。”马琨闻言，才想起二仆身法绝快，已然看出又忽略过去，悔恨莫及。

那宾馆竹屋竹楼虽是新建，里外都悬有彩灯，陈设整洁舒适。来客分屋居处，各有专人侍候。陈业到日，首遇莫准在村外随众延宾，一见投缘。又知是一娘所差，越发亲近。所居偏在竹林一角，是一小楼，不与众客相连，甚是清静。主客三人到了里面，马琨随问陈业：“倒是何人引见？为何先不明说？”陈业道：“小弟非不说，有约在先，不许泄露。当初不令大哥同来，也是如此。谁知大哥依然上了人当，真是可惜！”马琨道：“这事都怪愚兄不好，太对不住你了。引见那人，想必是位成了名的老辈。现在事已过去，终可说出了吧？”陈业方一迟疑，莫准正色对陈业道：“陈叔，这话你却说不得！不要为他这个无用黑心人一句话，惹出事来，你吃不住呢。”马琨已知厉害，听出语风不对，忙道：“我不过随便问问，实有不便，不说也罢。”莫准冷笑道：“事情与你无干，你不过问才好呢。”陈业也道：“小弟实有难言之隐，大哥日后自知。此时恕不奉告了。”随用闲话岔过。

马琨知莫准轻鄙自己，心中忿恨，不好现出，只得老着一张脸，净说好听的话。莫准年幼，胸无城府，陈业再从中拉拢，一会便自有说有笑，混去猜疑。三人谈了一会，莫准早令宾馆中下人给马琨办好床铺，自和陈业同榻安卧。次早起身，莫准因昨晚一来，对马琨已减去若干厌恶，便令陈业告知马琨：神乞车卫性情古怪，疾恶太甚。最好令马琨在宾馆相候，不必同往拜寿，免被看见，白受奚落。好在行礼为时不久，再同看戏游玩也是一样，何必多此闲气？莫准原是好意，马琨本意想在此多见识一些人物，以为昨日陈业已和莫老说明真相，既非刺客一党，来了是客，为何不令同往？疑心莫准始终不把自己当人。但这小孩年纪虽轻，说话尖利，逆他白遭无味，不便不听，只得强笑应诺，二人走后，越想越恨，由此与莫准结下深仇不提。

莫家门人弟侄恐老人家酬应多劳，事前约好，所来贺客，除莫老自愿单独延见外，都在正日这天早上同时拜祝。莫、陈二人到时，寿堂人已聚满。来客不论亲疏远近，俱按当早到时先后，分行排列。行礼时辰一到，莫老穿了吉服，款步走出，站在寿堂神案侧面。立时鼓乐交奏，知宾一排排领客人堂拜祝。因客太多，就这样，还拜了两个时辰才行毕事。拜完寿时已近午，知宾陪了众客纷纷入席。莫家除却花园有一多半不在内，加上两邻莫家门人弟侄的房舍，共有百十处院落，酒席全都摆满，还不够用。一切不相干的来客和本地邻里，都在现搭的席棚以内，有的就在露天底下。酒席由莫家门外设起，延出三里远近地面。天又助美，风和日丽，柳暗花明，端的肉山酒海，盛极一时。

莫准礼一行完，便就人丛中寻到陈业，本约同唤马琨，寻一好去处，另约几个世兄弟一同畅饮。陈业知莫老名动江湖，交游多是有名人物，颇想借此认识，每遇一个异样点的人，便向莫准打听，莫准也有好些不认识的，又去转问别人，因此耽误了好些时间。

莫准见陈业问得殷勤，笑道：“陈叔既想多见识，好在不饿，索性在这里，等人散完了再走，你看好么？”陈业自是愿意，连经莫准指点，认识了不少成名人物。有和莫准相熟的，更引了陈业上前通名拜见，陈业欣幸已极。等客由寿堂散尽，那些成名人物多是莫老多年至友，也经莫老自行延向静室另行款待。二人方始起身去寻马琨。陈业路上想起寿堂上没见到神乞车卫，便问：“是否追赶昨日刺客去了？”莫准道：“适才我在寿堂偷问家兄，昨晚刺客走后，车三爷爷执意过了今日往追。经爷爷再三劝说，方始应诺，便宜他们多活一年。可是今早车三爷爷依然起身，他已答应，绝不中变，又在今天出走，必然还有别的要事。我爷爷隐居多年，从来安静，近来并无什事。爷爷昨日曾命你暂留，他今此行，莫非为了你吧？看他老人家过午回来不回来，我再去打听，就知道了。”说时，走到竹林以内。

马琨正等得心焦，在林内闲踱，瞥见二人回转，迎将出来。莫准便不再提前事，说：“这里客都走完，不必再寻地方。楼后有小厨房，你二人在此稍候，我先喊人开席，再找陪客去。”随唤宾馆中执役小童传话准备，径自走去。一会领了三人跑来，一名莫猛，是莫准的堂兄；一名崔宁，一名夏正霆，俱是莫老的二辈门人，年纪都比莫准大不几岁，个个英俊。各自引见之后，因陈业是一娘命来，莫准应低一辈，唤之为叔，莫猛等三人也跟着称呼。陈业执意不肯，不便当着马琨说一娘，只说各交各的，定要兄弟相称。莫准因他自来已说了多次，只得改口依了。一会酒席开上，就设林内，诸小弟兄同饮谈笑，快乐非常。众人虽看马琨不起，因他口齿灵便，久了也都亲近。席终同往各戏场中看戏。

陈业以为莫老既命暂留，或者还有希望。到了黄昏，吃完夜席尚无音信，心中愁急，又托莫准前往探询。莫准去了好一会才行回转，乘着众人目注戏文，俏把陈业拉向僻处，说道：“车三爷爷已早回来，我去时，他和爷爷正在席上和同席诸老辈谈说此事。原来爷爷对朋友心肠太热，所以昨日你一交信，立时答应过了这两天就起身赶去，不料午后车三爷爷来到，他对花家的事早知底细。那老刺猬受过爷爷大恩，本来去到没有不听说之理，无奈这次蔡老太姑本意是想爷爷去赶掉老刺猬，好去花家羽翼。信上明说也好，偏又不肯。只说你是他属望最殷的门人，有一结义兄弟被老刺猬困在花家，请爷爷即日前往解救，并叙多年阔别，别的一字不提。经车三爷爷来说，才知花家为给广帮恶丐撑腰子，近闻丐仙吕瑄要替浙帮出头，慌了手脚，到处约请能手，不知是何因缘，竟把华山派几个妖道请了前去。爷爷知到那里，不问老刺猬肯不肯听话，将人交出，必与花家争执。所约妖道，个个都精通邪法，多好武功也难抵敌。恰巧钱应泰当年曾用重手法伤过家叔莫云鹤，害他残废。后来自知不是爷爷对手，又托出人来求情赔罪。

爷爷看了中间人的情面，未予追究。后知老钱为人卑鄙阴毒，他打伤家叔，先兵后礼，竟是预定的奸谋，恨恶已极，无奈话已出口，不便再往寻仇，如何还肯救他子孙？乐得借此反口，表面回绝了你，对于蔡老大姑之约仍是不曾忘德，特请车三爷爷到邻县去寻访一个异人，意欲约了同行。叫你候上一日，便是为此。现在诸位老人家商量停妥，说丐仙吕瑄也是剑侠一流，花家约人不会不知，终还约有同道相助。

两帮讲理比斗是在九秋，为期尚远。

管钱复的事，何必这早前去？正好乘老乞婆不知有一世仇强敌要乘隙和她为难，暗约上两位能人，临期突然赶到，出一奇兵，使她措手不及，岂非绝妙？爷爷信已写好，大约今晚明早必定命我转交。你那同伴阴刁无耻，你既拜在蔡老大姑门下，最好以后和他绝交，回到路上务要小心。此信和她那面信符更该贴身紧藏，不可失落。须知蔡、花两家深仇大恨，志在必报，可是老太姑现时势单力薄，如被花家知道行藏，凶多吉少，丝毫不能大意呢！”陈业闻言好生着急。所幸一娘母女之事并未曾误，除莫老外，还得了好些助力，终算不幸之幸。知再求说无用，只得罢了。当晚哪还有什心情看戏？不等终场，催着马琨同回安歇。莫准知他心中烦闷，便陪回宾馆再四安慰，方始别去。次早天才亮，莫准便自跑来，悄告陈业：“爷爷回信已令专人送往。先意还想命你将那面双龙铜旗信符留下，因有人说你拿了可以防身，太姑本意也是为你，并非用来作此凭证，这才作罢。爷爷颇喜你为人老成，此间人多口杂，无须拜见辞别，由我送你起身吧。”陈业知作客套，便即应诺，一同回转店房，收拾行囊起身。莫准又送了一程，互订后会而别。

马琨因在莫家饱受惊恐奚落，陈业对他仍是始终敬礼，也无一句埋怨，背着人又再三宽慰。想起事情实坏在私心自用不明事体上，不禁天良发现，觉着陈业实是忠厚义气，一到路上无人之处，好生引咎自责。陈业见他赔话，便答道：“我们三人骨肉之交，都是为好，谈不到谁误了事。我想二哥难星未满，该有这等波折，不然哪有如此巧法？已过的事不必说了。现时莫老既记钱老伯前仇，不肯往救二哥，此路已断。除了他，只有南明老人，如肯援手，力量比莫老还大得多。不过这位老前辈隐居南明山中，已早声明不再问世，尤其听说与钱老伯又是素常不和。我们素昧平生，前往相求，休说请他出马，连面都未必肯见。我曾答应过那指点我的前辈异人，如找莫老，还有多少话不能对第二人说；如找南明老人，什事都可和大哥商量。要是容易，也不必几千里远赴黄冈，先就寻找他去了。道路只此一条，明求不行，只有把他那块上画山居图的竹牌盗到手中，走向花家明白要人，用后再给送还。此牌只能到手，不特老刺猬查洪怀德畏威不敢倔强，便花家姑侄也必买个情面。无如此老厉害非常，岂是我们两弟兄之力所能近身的？听莫老说，钱老伯在新疆不但仇未报成，还受了重伤，困在那里，连想豁出丢人受过，等钱老伯回来去向花家要人都难办到。事已至此，别无善法。且先回到金华，由我寻见那位异人，请他另示机宜。

如求南明老人，应该怎样行事，再作计较。”马琨叹道：“这事都怪我一人不好。听贤弟口气，那异人是谁我也能料到几分。又是我有眼无珠，不知进退轻重闹出来的。这次往救二弟，除了贤弟这条路，还有何法？此后我也不再多问，任凭贤弟一人调度，愚兄无不从命。”陈业见他素日狂傲自大，居然降心相从，也颇喜慰，以为受了自己感动，暗忖：人谁无过，只要能改便是好的。由此对马琨不但没有轻恶之心，反倒加了亲近。

第一四回危崖夜灯红 失路无心遭巨寇 荒山凉月白 穷途遇救见高人

二人白跑了一趟，惟恐夜长梦多，归心似箭，不分昼夜加急前行，走了些日，算计再有两天便可到达。这日行经浙皖交界，误走歧路，错了宿头。好在二人野宿已惯，也未在意，仍往前行。走到天黑，忽见山麓深林内有灯光透出。依了陈业，过了前面九盘岭便人浙境，道路已然打听明白，带有干粮，索性乘着月夜，不必再绕上大路，径由九盘岭山径小路穿越过去，到了浙境，再行觅地打尖歇息。马琨见月旁有晕，加以从早上路，除了两次打尖，脚不停步，觉着饥疲交加，便说：“少时恐有风雨，日里已因心忙将路走岔，徒劳跋涉。九盘岭山路从未去过，只听山民指说大概，语多不详。万一行至乱山之中又将路走错，岂非求快反慢？再要遇上风雨，更受颠连。前面现有人家，还是在此投宿住一夜，明日赶早起身，仍旧抄回大路行走，凭我二人的脚程，多绕三五十里也不是赶不出。省去走小路的翻山越岭，多费筋力跋涉，仍是一样，还免得又走错路。”陈业明知穿越九盘山的途径，中间虽要越过几处险峻之地，路却近去五六十里。已向山民打听清楚，怎会走错！但念马琨是长兄，近日颇又谦和，闻言知他畏难，不便勉强，只得应了。彼时江南诸省物阜年丰，人民安乐，甚是太平。虽见荒山野林，人家孤立，并未生什戒心，高高兴兴一同前往投宿。那人家紧靠山崖而建，共是两层楼房。

楼前大片空地，外有密林环绕，地极陋僻。空地尽多，却未种有庄稼，连个寻常山民人家隙地必有的菜畦花果都没有。楼角却一边一个，悬着两盏红灯，适见灯光便是由此透出。

陈业见那楼宇甚是整齐，附近并无田亩，不类山中民户。说是富家大族别业，当地只是危崖掩护，杂树丛生，偏僻晦寒，景物一无可取。

再说沿途十余里，榛莽载途，险阻荒凉，设如无特别原故，怎会孤零零住居此方？心觉有异，方低唤“大哥留意”，忽听飕的一声，由门内箭也似蹿出一条黑影，直朝马琨迎面扑去。幸是马琨手疾眼快，未被扑中。刚一闪躲开，那黑影矫捷非常，脚才点地，二次又复扑到。马琨这才看出是条大狗，因要在这家投宿，一面纵身闪躲，口中高唤：“楼内主人快请出来！我们并非歹人，乃是山行迷路，来此投宿。”连唤数声，陈业也随声在旁急喊，终无回应。那狗生相又长又大，是个异种，动作轻健，神速异常，尤其是个哑口，一声不吠，只顾猛扑不已，势甚激烈。就这几句话喊过，人狗已是七八个照面。始而只有一狗专扑马琨。陈业因见楼中无人应声，马琨竟不如狗轻快，差一点没被扑中，早已激怒，将刀拔出，边纵边在呼斥，恐将狗杀死惹出波折，乘着狗向马琨飞扑，纵将过去，伸手一把抓住狗的后腿，待要抡起擒住，再和狗主人理论。不料狗腿才抓到手，又是一条黑影由楼门内飞蹿出来，直向陈业扑去。陈业见那狗又是哑口，而且和前狗一样，有小驴般大，上来一声不哼，专一扑咬人的咽喉致命之处。楼角灯才点起，内里不会没人，连喊叫多声，并不答理，又放一条恶狗出来，心中未免有气，又加那狗来势猛急异常，急切间委实也难于抵御，恰好前狗在手，顺势抡起一抡，叭的一声，两狗相撞。陈业随即松手纵开，二狗吃了亏，越发不肯干休，双双撞落，脚才沾地，回身纵起又扑，本朝陈业一人扑去，似听楼上有人呼斥了一声，二狗立即分开，各扑一人，这才狂吠起来。那狗俱是异种，久经训练，灵警多力，上来吃了点亏，越发狡侩。陈业想再将它擒住，也办不到，又怕伤了狗惹出事来，喊是无人答理，退又不行。二人俱是长途跋涉，晓夜奔驰之余，忽然遇见这样有长力的异种恶狗，时候久了，渐觉气力不加，狗却越来越猛。

陈业正想主意，马琨已忍不住暴怒，大喝：“三弟！我等远客拜方投宿，允否听便。似此人不出面，纵狗伤人，连喊不应，和他有什情理可讲？还不如将这两孽畜除去，各自上路，免得留在世上害人。”这时楼上已有人答话。马琨忿极之下，再加人狗急斗，乱做一堆，也未听清。说到未两句，镖已连珠发出。那扑马琨的一个由丈许远近纵起，张开一张利齿森森、鳄鱼一般的大口，舌伸老长，刚刚近面扑来，大约斗时已久，见人并没携有家伙，又见人力渐弱，骄敌过甚，不曾防备。哪知马琨为人阴毒，取镖发出，均经苦练。发时又快又狠又准，轻易看他不出。狗又身子悬空，来势似箭直射。马琨扬手一镖，恰好由口里打进，直透颈腹。一声惨号过处，仍朝马琨扑去。马琨料这一镖必然致命，将身一闪让过，那狗直蹿出去三丈来远，才笔直扒伏地上，口喷鲜血，死于非命。说时迟，那时快，当马琨用镖发出时，楼上人已纵落。偏巧陈业听出马琨口气，似要对狗下毒手，急喊：“大哥，且慢！”百忙中偏视侧看，微一分神，对面恶狗已自纵身扑到，相去迎面不过尺许，喊声“不好”，忙将身往下一矮，正待让过迎面来势，一掌打向狗肩，借劲一按，往旁侧纵出去。猛觉左肩一痛，耳听连声惨吠，狗已斜迸起老高，落地身死。

原来马琨镖早发出，刚避开死狗，一眼瞥见另一恶狗已和箭一般射向陈业头前。斗这一阵，深知该狗厉害，休说被它咬中咽喉等要害非死不可，便这猛力一冲和那钢钩一般的利爪，如被扑中也是承当不起。一时情急，不及再顾什来人，扬手接连三只钢镖打去。说也真巧，马琨由狗的身后向前打，势子稍偏，本来打不中它的要害，那狗偏吃了灵警太甚的亏，竟会闪躲暗器。马琨头镖到时，那狗已离陈业头颈不远，忽然听出钢镖带起的风声，知道有人暗算，身子猛地用力一偏，头往下一低，那镖竟从狗股间斜擦而过，虽未透体，狗已受了微伤，才怒号得一声，不料二三两镖连珠发来，这一歪，人狗方向恰好对直，狗前半身再往下一低，狗股正对来镖，全被打中。未一镖更是对准股窍打入，直穿胸腹。那狗多么凶恶也难禁受，情急负痛，一声惨号，悬空连身弹起，四脚飞舞滚转，朝侧前纵蹿出去，叭的一声，四腿齐蜷，瞪着一双火也似红的凶睛，死于就地，胸前兀自喘息不已，死状甚是惨厉。

按说陈业本不致受伤，因是马琨突然发镖，事出不意，身子正往右躲，恶狗躲镖，身向左闪，恰好成了一边。狗再吃了一镖，情急怒蹿，左爪正擦向陈业左肩，这时又连中两镖，奇痛钻心，一意护痛闪避，正无着脚之处，自然就势向陈业左肩一用力，腾空翻跃而起。狗爪如钩，这一来又加了许多力量，于是陈业吃狗利爪连衣带肉一齐抓破。马琨见陈业纵向一旁，手抚左肩，料已受伤，刚跑过去，口问：“怎么？”忽听脑后风生，仍没顾到来人，只当又是恶狗。身才纵起，想躲来势，来人的棍已拦腰打到。还算陈业因觉肩头伤处麻痛，正侧脸查看，忽瞥见一条人影纵将过来，对准马琨扬棍便打，料是狗主，见马琨并未防备，不及出声招呼，纵身一脚向来人腕间踢去。来人是个身材矮小的短衣壮汉，身手颇矫捷，缩手避开，怒喝：“何方野种，敢伤我的神狗！今天不叫你们给狗抵命，我不姓张！”随说随将手中棍和雨点一般朝二人打去。陈业边躲边说：“你要打架，说完情理再打。”来人仍是口中乱骂，纵身打来。

马琨因是连杀二狗的对头，手又有刀招架，追打更急，差一点没被打中。不由怒上加怒，大喝：“三弟！这类野狗一样的山贼，和他有什情理可讲？打就打，谁还怕他不成？”说罢，也将刀法施展开来。

陈业因身在异地，楼房甚多，主人绝不止这一个，惟恐再有劲敌出来助战，想自己站个地步，便大喝道：“我兄弟两人，你只一个，两打一不是好汉。既要动手，一对一，随你挑好了。”马琨明白陈业心思，觉出敌人纵跃虽然矫捷，棍法寻常，忙喝：“这样满好！三弟你且退下，待我教训这贼。”陈业便退下去，暗中留神戒备，偶一抬头望见屋角红灯，竟是一方一圆。方的一盏三面皆黑，只向外一面是红的，下面灯角还有绳系住，固定悬在那里，颇似义父所说绿林中夜间用来传号令的信旗灯，越料不是善地。闹了一阵，饥渴交加，肩头伤处，又红肿老高，疼痒非常。

尚幸楼中无人出门，敌如再多，更是不了。方自愁急，敌人不是马琨对手，棍法已自散漫，口用土语乱喊，也不知说些什么。一会瞥见楼窗内有人影闪动，定睛一看，乃是一个女子，正由窗中走出，颤巍巍手攀窗棂，似要沿窗棂往那方灯移去，料是转灯用信号求救。敌人呼喝越急，意似催促。对方偏是女子，正不知如何拦阻。那女子攀窗移了几步，似颇胆小，朝下叫了几声，不敢再进。敌人又喝两声，女子便转回窗内。方疑她另有动作，敌人倏地冷不防抽空纵起，直朝悬灯的楼角飞去。当女子和敌人用土语喝同时，马琨也自觉出有异，暗中将镖取出，本意想打女的，还未动手，人已回窗，一见敌人纵起，如何能容？抬手一镖，打个正着，“哎呀”一声，坠落下地，伤在股间，不是要害，一落地便往左近林内窜去。

马琨又打了两镖，跟踪追往。偏巧此林乃全林最深一处，一面连着山崖，等追进去，再找人已无踪影，不敢深入。陈业见状大喜，忙催快走。马琨只答了句“三弟快来”，便往楼门内跑去。陈业连唤不住，心想适见女子扒窗情景，楼内未必有什能手，不知是何用意，只得跟踪追入。见楼中俱是一些妇孺，内中一个年轻的颇有姿色，装束甚是妖艳，其余皆似温婢，迥不类山民人家，见马琨进门，齐喊“饶命”。

马琨喝道：“你们不许跑动！我不是强盗，新由山里迷路出来，只和你家讨些吃的。”少妇便唤使女：“有什现成饮食，快些取来！”口音是湖北人。陈业才知马琨饿极，已然入内，不便再拦。自己恰也饥渴，心想前途不知有无凶险，吃点也好。那妇女们多半小脚，这家恰正开饭，不多一会，急先取到。马琨不甚放心，见少妇手拉一个小孩，手还在颤，便令先吃，觉无异状，方始大吃起来。吃完，又把余下菜饭好带的，讨布包了，方始出门。陈业便说：“那灯是信号。”马琨扬手二镖，陈业想拦，灯已打落。陈业急道：“此间必与盗党有关，速行为是！”说罢，一同脚底加劲，到了山口。回顾无人追赶，忙掩身形，往里飞跑。到了高处，回望来路，红灯未见悬起，料知敌人伤重，尚未回转。正猜谈这家是何路数，陈业忽觉被狗抓处热痛如炙，兼以麻痒，难受至极，始而还能勉强急行，走出十里以外，全身皆被扯痛，由不得把脚步放慢。身在异地，人单势孤，心又惦虑追兵，强忍痛楚。又行里许，这才禁熬不住。眼望前面，高山连亘，形势陡峻。山脚东面不远是条黑谷，淡月光中望去，密林蓊翳，境甚幽僻。想起来时山民所说，不甚相符，匆促行路，也不知走错没有。抚摩伤处，越肿越高，微一动转，奇痛攻心，委实寸步难移。

没奈何只得咬紧牙关，由马琨半扶半抱，走向右侧矮树林中，寻一平坦草厚之处席地坐下。陈业忽觉奇痛难支，偏身卧倒。情知狗爪有毒，弄巧就许危及生命，无如荒山野地，休说延医，连寻个人家讨个歇处养息都办不到。

马琨也知事情又是全由自己而起，先依陈业，一直入山，固不会惹出这场灾害，就是遇见恶狗，以陈业的身手，决躲得过那狗一扑之势，如非自己急发三镖，何至为狗所伤，看陈业伤势十分凶险，深悔不该冒失。正自着急，忽听远远呼哨之声，料是敌人纠众追来。陈业已万难行动，弃他独逃，一则问心不过，二则途径不熟。万一逃出撞上，岂非自投罗网？想了想，乘敌未到，纵出林外。一看伏处形势，那丛矮树就在路侧不远，稀落落高不过人，内里却有几处草地，尤妙在树干甚低，叶密枝繁，密草高二三尺。由外看内，仿佛一目了然，极易混过，决想不到内有逃人藏伏。那藏处紧贴一株矮树根下，特意走近树前，探头查看。陈业已为丰草所掩，看不出丝毫形迹。马琨从小顽皮，生长山中，小时常与钱复等捉迷藏，深知虚实明晦之理，适才只为陈业痛苦难支，敌人久未追来，戒心已去，还是陈业力说“小心”，这才稍微留意。先只图近，顾虑不深，想不到反得了这等绝好藏身之地，心中略宽，决计不再移动。赶回悄告陈业，一同将身卧倒，静心相候。

不消片刻，那呼哨之声便由远而近。

马琨听出敌人竟分东南西北四面合围而来，料知敌人土著路熟，且幸适才没有背友独逃，否则看这形势，定非撞上不可！方自咋舌，暗道“惭愧”，遥窥火光点点，敌人已有两三股合拢。还有一股由山上下来的也将到达。一会便在林外不远聚集，七张八口，纷纷议论。人均粗野异常，语声颇高，容易入耳。大意说这等搜法，山那边还有弟兄迎堵；月亮底下，逃人决无藏处。他说由山里出来，定是真的。

有的说：“如是真话，他已闯祸，又把号灯打灭。明是行家，岂肯自说去路：他伤了两狗，已该万死，又将这位小舅爷打伤，小夫人吓病。人再跑掉，连个姓名去处都没有，改日老头子到来，这责任谁担得起？我们不能说山外几条路都有人追，这里便可疏忽。如若两头落空，全未捉到，大家都不得了。这两小狗是走长路的，看他那么又渴又饿，地方又生，定跑不远。这里路虽难走，共只有限几处可以藏躲。

各路口子早已把好，插翅难飞。水东村那片水，他过不去。再说那老家伙近年脾气越怪，虽然可恶，却不许外人入村一步。前年连他老朋友来寻几次，未了也只隔水说了两句，便把来人将住在那里，各自回去，怎会容这等小野种停留？我们还是不要偷懒，宁愿白费气力，免得日后吃老头子的排头。”一个又说：“你说老家伙性情古怪，一点不错。他专做人讨厌的事。

那年被狗咬的外路人，不是他救去医好的么？弄巧就许逃到他那里去了呢。否则，如在山里，怎寻不到？”这人一说，全都住口。呆了一呆，便有人提议往探，似又有些顾虑。商量了一会，齐往东走。底下因多争论，话未听清，大约村里还有敌党熟人，到了再见机行事。敌党共有二十多人，立处相隔马、陈二人卧处只三两丈远近，地势还较高些。只觉议论纷纷，并无一人注目及此。二人料他还要回转，又恐还有一些未赶到的，哪里还敢再动？仍在原处守候。约有半个多时辰，敌党忽然急跑回来，语声嘈杂，似有埋怨咒骂之言。路过近侧，忽有一人在高处喊道：“山北号灯连闪，定是两小狗出现，和我们的人动手。

这野种脚底真快，不知怎会被他绕向山北去了，必定扎手，还不快追？”这人凌高一呼，众声齐应，一窝蜂似往山上跑去，一会便翻过山去，端的脚程身手俱非寻常。

马琨惊魂乍定，一想当地夜间虽好，日里恐自难说。再说陈业伤势沉重，出路全断，其势不能久伏野地。想起适才来人曾说，水东村老家伙前年救一为恶狗所伤的外路人之言，不禁心中一动。暗忖：所说老家伙，必是一个精于医治狗咬的异人，不特医道高明，还有极大声威，否则来人不会那样又厌恶又害怕，连探问一下都不敢冒失前往。

如今实逼处此，陈业总算对己还好，舍他逃走，一则有点问心不安，二则钱复出困更无指望。莫如为他死中求活，见机行事。乘敌走远，姑试走上一回，真要不行，再打独自脱身主意。想到这里，俯视陈业，已然昏晕在地。只听传言，前途难料，带了他反倒累赘，且去村中寻见那能医老人再说。低唤两声“三弟”，不听答应。四顾无人，便即纵出，飞步往谷中赶去。行约里许，走出先见密林，忽听泉声震耳。向前一看，对面悬崖如削，当中一条阔涧，宽约八九丈。俯视涧底，深达二十来丈，山泉自上流头银龙也似飞来，撞在涧中危石之上，珠飞云舞，映月生辉，波涛荡荡，与附近松涛相与鸣和，空山回响，越显清洪。

方疑迷路，忽瞥见右侧一条独木桥由对崖顶斜挂下来，搭向这岸，对面桥尽处还有灯光掩映，不敢冒失走过，先隔涧唤道：“我等山行迷路，有一同伴为恶狗所伤。闻说老村主备有灵药，起死回生，特来求救。对岸大哥，可否容我过去么？”连唤了三数声，才听一个老年纪口音的人遥答道：“你这样说法，你那受伤的同伴呢？”马琨听出口风，有了允意，心中大快，又知对方必已看见自己，才如此说法，忙即躬身答道：“多谢老人家的厚意。在下同伴为恶狗咬伤，人已昏迷，现在困倒离此里把路的野草地里。因不知路，背着他不大好走，没有同来。”言还未了，对崖老人已喝道：“你这年轻小伙子好没道理！你向我们求救，却不背了来。莫非还叫我们替你抬人去么？枉自你们还是朋友，同在患难之中，你独自跑开。休说你那对头厉害，捉去凌迟碎剐，休想活命，就是对头被人引到远处去，如今天暖，乌牛山草地里常有青狼毒蛇来往，他受那么重伤，遇上还能活命么？还不快去！”马琨自免不了又辩两句。老人又喝道：“你这人，我看不大够朋友！好在村主的意思救的又不是你，废话不要说了，越描越花，快背人去吧！我还告诉你，你那对头，遍山都有卡子，除了我们这里，无论逃到何处，迟早被他捉去。我们独木桥不能常放，你去了不论人在不在，快点回来。如见此桥已撤，可在涧底找个地方藏好，等我们今夜明早有人出进，放桥时再逃过来，免得出去送死。再不，你要有本事，能纵过来也行。

凭你这样人，顺便过来还可，再要劳动我为你搭桥，却办不到。听明白了，去吧！”马琨虽听对方说话老气横秋，一则近日连遭挫辱之余，已知江湖上厉害，又在急难之际，照着对方口气，明是仇人克星劲敌，英侠一流人物。如得登门，陈业伤势安危还在其次，第一自己先保无忧，如何还敢计较？连忙躬身施礼，谢过指教，往回路飞跑。赶到原处一看，连陈业带随身小包均无踪影，不禁大惊。知他伤重，就是醒转也必寸步难移，何况人已昏晕，如何能行？包裹同时不见，定被敌人寻来，一齐劫去，此时必在搜寻自己踪迹，众寡不敌，遇上便无幸免。再不见机，一落敌手非死不可。逃是逃不出去，除了水东村或可保全，此外更无生路。当时一害怕，吓得连在附近找都未找，翻身又往崖前飞跑。途中回顾，且喜无人追赶。行抵涧旁不远，那木桥已然离地，渐渐往上悬起，似要往对崖撤去，高喊：“老人家且慢一点！容我过去。”连喊两声，不听对崖应声，也不见有人出现，那桥已离地丈许，眼看就要撤回，一时情急，慌不迭奋力一纵，到了上面。手刚抱紧，木桥倏地往起一扬，势忽加快。马琨骤出不意，几被甩落涧底，直似有心捉弄神气。方暗骂“老鬼可恶”，忽听来路涧岸有人拍手之声，木桥忽又稳住势子，往下沉落。偏头一看，涧边站着一人，正是仇敌一般装束，料是发觉追来，后面必有多人，退是无路，直似亡羊逃兽，不暇再顾前途如何，得路便闯。乘着木桥落势稳缓，急忙扒起，慌不迭连纵带跳，飞奔过去。等到对岸，后面追人也由桥上赶来，瞥见崖顶下面灯光点点，水影星罗，明是大片人家水田。正要朝下纵去，忽从侧面纵出一人，老声老气喝道：“你这后生太没道理！这里好由你随便乱闯么？”马琨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头子，手里提着一串大钥匙，面上似有不快神情。知是先说话那老人，觉出适才这一挡斤两甚重，不敢怠慢，忙赔笑躬身道：“我回到原处，同伴已被仇人捉去。

听了老伯之指教，恐敌人追来，不敢停留，连忙奔回，桥已快要悬起。

连喊两声，不听答应，只当没人在此。请老伯伯不要见怪吧。”老头把眼一瞪，怒道：“没人在此，那桥怎会自己起落的？”还要往下说时，后面那人也自赶到，朝老头将手一摆，便舍了马琨，同往先出现处走去。马琨这才看出，那地方是个石堆的小屋，微有灯光外映，地甚幽僻，耳听轮声辘辘，知道起落木桥的绞盘设在屋内。自己被老人将在门外，话未说完，既不能随便下岸，又不便冒昧走入，更恐仇敌追来发现，自己后来那人，又不知是否仇敌一面，满心忧惶。看那老人，却似毫不介意神气，没奈何只得提着心，掩向屋旁侧耳偷听。屋中人语声低微，头几句未听真，到了后来，心思略静，才听来人道：“祖老太爷自前年起，又爱管闲事了。人家既然怕我，也就算了，半夜三更差我们做这险事，要被这群草贼看破，就说不怕他们，终免不了麻烦，何苦来呢？何况又是这样没什起色的人。”老头道：“你知什么！我说这个虽是没起色的小鬼，但那一个身边竟会带有双龙令，你说多么怪事！今晚幸亏你兄弟多事，刚巧他老人家在崖下田岸上闲踱，你兄弟一告诉，立时答应，命你弟兄二人分头行事，还命我在此守候，真要有事，好给你们打接应。老人家本为双龙令的主人隐居到此，一想起就难过。他家人又打听不出一点信息，适才听我孙一说，恰好那人被你兄弟给他用了灵泉乳救醒，一见人便摸身旁，稍微谈问，才知这双龙令只他一人知道。老人家听说，高兴得了不得。我看这个还不错，哪能一样比呢？”底下语声高低不一，大意似说，救了一个与村主极有关系的人，为救此人，还犯着大险，几乎被对头识破。马琨心想陈业幼遭孤露，义父陈松又是西北路上人物，怎会与这类隐名归老的江南英侠之士有什瓜葛？方自寻思出神，屋中老少二人忽然相继走出，一见马琨贴屋而立，老头便怒道：“我说你这后生不是好人，一点不错。怎鬼头鬼脑偷听别人说话？”马琨忍愧答说：“实是怕仇敌追来看见，彼此不便。这里地较隐秘，并非有心偷听。”老头冷笑道：“由你强辩！这些话料已被你听去。你如在外走口，自送性命，与我何干？你那同伴已有人救来。”随顾后来那少年道：“老三，你领他去见你祖父吧。说我少时再去。这厮品行心术不好，少和他说话。”马琨闻言虽觉难堪，且喜对方并非敌党，陈业已然遇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也就听之。少年却比老头和气得多，一面请问姓名，一面揖客上路，往屋下走去。马琨路上回问，才知村主年已九旬，姓蒲名芦，子孙众多。全村皆他一家，并无外姓。看守崖前独木桥的是他堂弟蒲荪。少年是蒲芦的第三孙子，名唤蒲青，还有一弟蒲红。当晚弟兄二人在村中高峰上闲眺，遥望山外盗党外家竹楼上，红灯明灭了两次，后即闪动紧急信号。蒲红年轻喜事，因以前救过一人，知道盗党常用红灯信号传令。先前灭而复明，必有外人误入盗室，还是个有本领的。否则那里恶狗厉害，来人绝逃不走，也不能将信灯打灭。忙即过崖探看，正遇盗党搜索逃人。略微偷听了几句赶回去，便和叔祖蒲菰谈说此事。恰值老村主蒲芦闲步田岸走来，问知此事。蒲芦本已不愿管事，吃蒲红一阵软语央告，也就答应，当即部署救人之策。盗党搜寻逃人，不见踪迹。内有一盗，和蒲菰见过几次，知他天性孤僻，喜欢孤身一人住在崖口小屋之中，与木桥相隔甚近，可以隔岸探问，便跑了来，吃蒲荪排揎回去。盗党刚走，蒲芦深知山中地理，料定逃人难于隐伏，再一算计程途，人又受伤，必是藏在山脚一带的丛林茂草之间。盗党粗心，只知搜索浅处，所以未被看出。蒲青已往后山行那疑兵之计。夜中不易辨别远近，再把灯光缩小，盗党当是大寨号灯，必然赶去，便令蒲红尾随，等盗党走远，急速寻到逃人，救回村来。

蒲红领命，寻到二人藏处，马琨业已先走。见陈业伤重，便用乃祖所制灵药塞向口里，连人带衣包一齐背回，因有捷径，脚程又快，马琨恐遇盗党，又是一路掩藏而行，所以赶到头里。过桥不久，马琨、蒲青也相次到来等语。适与蒲菰在小屋所说之言，好些均未说出。不便深问，只得藏在肚里，极口称谢不迭。

行约二里，穿行好些田垄，转过一个满种果树的土山，便见左侧宽约两丈大溪，水平几将齐岸，流波荡荡，势甚迅急。右侧峰峦矗列，峭拔奇秀，月光照上去，都幻成了银紫色。峰腰崖隙之间，孤零零建有三四处楼舍亭台，间有灯光掩映。对面大山横亘，山坡上高低错落着十来户人家，灯光点点，望如疏星。中有一家，居近山脚，屋宇最多，颇似村主之居。前行不远，蒲青忽然揖客右转，穿过一条短短的行径便到崖下。马琨方想：这崖如此陡峭高峻，怎么上法？蒲青忽又说道：“马兄请在此暂候，待小弟禀过家祖，放下绳梯，再行奉请。”马琨才谦谢得一句，蒲青已手脚并用，援崖直上，晃眼便到达崖腰一块突出的山石上面，一闪不见。那地方远望原有一所小楼阁，崖势壁立，又在中腰突出一大块，所以近前反看不见。待了不多一会，马琨正仰望间，猛见一条黑影，带着呼呼风声，怪蟒也似自峰腰飞坠，当头压下，吓得慌不迭往旁一纵，躲开来势。反身回顾，蒲青已同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并立面前，笑指少年道：“这是舍弟蒲红，梯已放落。家祖现在半峰楼相候，请上去吧。”马琨一看峰上果悬下一条软梯，才知蒲氏兄弟下时手抓梯头，人与梯一同飞坠。那梯离地尚有丈许高下，虽然不会伤人，似此一声不出径直飞落，不是有心相戏，也是卖弄。暗忖：平日不肯用功，妄自恃强，才一出门走动，便到处遇见能手，真是惭愧。既然本领不如，还是老实些好。一面应诺，又恭维了蒲氏弟兄几句，方始纵身援梯，一步一步援了上去。

上到峰腰一看，那块突石大约亩许，甚是平整，楼共两层，上下只得六间。蒲氏弟兄已然援崖先到，同立楼前相候，说道：“家祖已给贵友服药医伤，同在楼上。贵友受伤，为时太久，沉重异常。另换一人，就遇家祖，也未必有回生之望。家祖现出全力救他一命。仗他童身，体力坚强，望是有望，痊愈恐在半年之后了。”蒲红接口又道：“那豺狗是贼党由西藏木里府附近荒山中捉来，狗爪的毒比嘴还凶得多，所以陈兄伤势比上次那人要厉害。我救他时，已然晕死，再有个把时辰不救，就没命了。因须静心调养，不能随意言动，家祖特意把他安置在半峰楼，便是为此。马兄此去，只能见到家祖，陈兄恐家祖未必许见呢。”马琨急难投止，但求有人庇护，不受仇敌之害，陈业安危本未十分在念，闻言只是略作惋惜，诺诺连声。蒲氏弟兄又闲谈了几句，仍未延客入门。马琨方觉奇怪，瞥见来路岸上似有一星火光闪动，蒲红便道：“家祖手边有事未完，不能即时见客。下面来了一个朋友，请和家兄在此稍候。小弟稍去即回，再同马兄入见吧。”说罢，不俟答言，便往崖边跑去。也没听绳梯响，人便下落。马琨天性多疑，身居异地，所遇三人，言动闪烁，身已及门，忽又设辩延挨，尤其陈业不令会见，不知村主葫芦里卖的什药？蒲红去后，蒲青便借话引话，重又套问身世来历。马琨自打钱应泰的旗号，连受挫辱，长了阅历。萍水相逢，前途难料，既不敢尽情吐实，又恐对方轻视，便说：“家居临安天目山中，与陈业是师兄弟。新近由湖北黄冈与一老辈拜寿回来，迷路至此。不想在山外望见灯光，误投贼家，先遇恶狗猛咬，不合将狗杀死，致与贼党结仇。”话还未毕，忽听楼上有人呼唤：“青孙领客上来！”蒲青刚刚应声，又见一条黑影跃上崖石，正是蒲红回转。蒲青随问：“人来没有？祖父正叫客进见呢。”蒲红闻言忙道：“我先进去，你陪客人随后来吧。”说罢，蒲红当先往内跑去，随听上楼之声。蒲青跟着让客入门。马琨看他弟兄二人一快一慢，好似有什话要先向乃祖报告，故意延挨神气，测不透是何用意，只得听之。楼内陈设极为精雅整洁。楼下一排三间，大房两明一暗。明间左角有一小门，进门一边是上到二层的楼梯；一边是两间通连的小房，临窗设有炉灶，似是童仆居所，到处灯光朗照，只不再见什人。缘梯上楼一看，除楼梯口一排小房外，因是倚山贴崖就着地势建成。上一层崖石恰往里面缩进，于是前楼也往后展，本就大了好些，再加此为主人登临养静之所，生性又喜欢爽朗，将三大间楼房一齐打通，只靠右面用湘妃竹镶嵌成一个玲珑剔透、样式精雅的隔断，以作点缀。全楼四面皆窗，稀落落十余件桌椅几案，多半傍窗而设。当中几乎全空，比起下面一层更是宽敞。明灯四垂，亮如白昼，哪里也是干干净净的不见一点灰星。加以地居峰半，青山排闼，明月当窗，自楼顶以上直达峰顶，遍生虬松古树。楼左右隙地又栽有不少修竹，偶然清风吹过，黑影交加，松竹互喧，如引洞箫，景物端的清幽绝俗。

马琨方自入门，暗赞“好地方”，蒲红已由隔断内现身迎出，笑道：“家祖刚给贵友上完药，现正洗手，一会就出来。请这边坐吧。”随和蒲青邀了马琨，同往右壁竹椅坐下相候。蒲红又在旁几上端过三杯茶来待客。马琨自进门起，处处留神，见两层楼房虽不能算间间走到，但全楼地方间数只此，门户又皆洞开，偏不见陈业踪迹，多生疑虑。

细查那湘竹隔断，除两头贴壁处各有书画隔扇外，余均半截，孔洞空灵，人在里面行动均可窥见，似与外间一般大小。适在楼下还听老人楼上相唤，怎么蒲红由里走出，却不见乃祖人影？主人既把自己延向右壁远处落座，可知不愿来客走近，其势不便向前窥探，到底隔断里面是否还有暗间在内？主人形迹诡异，诸多可疑，事尚难测，不在事前查探出一点端倪，终觉放心不下，老提着一个心，无计可施。其实马琨也是惊弓之鸟，私心太重，平日枉自刁狡，临事则迷，只管盘算利害，全不想对方何等人物！正主人不说，便蒲氏兄弟也非对手。如有恶意，何必还费这许多事？不过陈业刚才救醒，一息奄奄，语多不详。主人又是一个智虑周详的老辈，故交情重，惟恐处置不慎，以致平添出这些周折。就看马琨不起，既然伸手，也必救人救彻，并无他意，却害马琨独个附会猜测，疑心生暗鬼，越想越左，白白提心吊胆，着了好些冤枉急。他这里神志不宁，蒲氏弟兄也渐看出，暗中好笑，互一使眼色，又吃马琨觑见，心里越毛，正在忧急出汗，瞥见隔断内有一人影晃动，跟着款步走出一个长身鹤立的老头，蒲氏弟兄随即起立。马琨见那老头生得长眉秀目，面白如玉。稀落落三络胡须长垂飘胸，根根见肉，又黑又亮，貌相甚是清瘦。一身葛巾野服，芒鞋布袜，净无纤尘，直似画中人物。知是村主蒲芦，以前虽没听师长说过，照着当晚经历，对方绝非庸流，不等蒲氏兄弟引见，赶即抢前跪拜，口称：“村主老前辈在上，后生小辈马琨拜见。”蒲芦冷冷地说道：“不要多礼，起来说话。”马琨仍叩了几个头，谢过收留解救之恩，方始垂手起立。蒲芦随就旁设竹椅坐下，叫客也坐，马琨为对方仪表所慑，再四谦谢。蒲青复说：“家祖性喜疏放，不愿见人拘束。我们都坐，马兄还是坐吧。”马琨这才偏身就座，蒲氏弟兄也各坐下。蒲芦随问：“听你说由湖北黄冈拜寿回来，几时起身的？”马琨说了。蒲芦又问道：“如此说来，你们想是给莫家拜寿去。你两方是什交情呢？”马琨暗查语气，无什憎恶，自己又是适在楼下说到黄冈拜寿，才命入见的，料定他和莫老必有渊源。本意借此拉拢，忽想起前为好胜说诳吃了大亏。师父的旗号从未响过；陈业打的旗号又没明说，对方底细摸清前，先不抬出师父，留个退步，过后见事行事。

如是莫全好友，陈业身后那人必与有交。早晚陈业自会说出，爱屋及乌，一样也受厚待。如是师父老友，更无庸说。反正总有一面，暂时以含混一点为是。便照实答道：“后辈与莫老前辈并无渊源。只为盟弟陈业，他有一位师长是莫老前辈的好友，奉命前往拜寿，弟子慕名同往。陈业与后辈原是患难至交，这次不知何故，始而不令同行，后见无法推托，虽然答应，命他代往拜寿的师长名姓却未言明。他为人谨慎忠厚，料有疑难，也就没有深问。到了莫家，只他一人和莫老前辈密谈过一两次，后辈只是随众行礼祝寿、听戏吃酒，并未交谈，过了正日，就起身回浙江，陈业始终未提前事。不料山行迷路，误往贼家投宿，被贼放出恶狗伤人，苦苦追逼，定要置人于死。后辈实气不过，将狗杀死，陈业竟为狗爪抓伤。多蒙老前辈搭救，感恩不尽。”蒲芦忽道：“这就是了。莫家我也曾有人去，不知何故，今尚未到。那里人多，你也许不会交谈。你们所遇恶贼，老巢不在此地，这里只是他屯粮之所。本意除他，一则我已归隐，不愿再管闲事；二则他在本山，人不犯他，从不轻易害人。近年贼头在山口外置了一处外家，养有两条西藏来的豺种恶狗，虽伤过几次人，也都有因，并非无故寻人晦气；三则又略看他师父一点情面，反正早晚有人除他，既知怕我，也就未为已甚。此贼疑心特大，性更惧内。置下外家，恐有人勾引，特地在山口僻处建了房子，另外再养下两条恶狗。又恐孤悬野外，除那美妾之兄外，俱是女流，万一受什外人欺侮，在楼角悬上两盏号灯。他那恶狗深通人性，除他当面招呼过的，无论生熟，见面就咬。

狗嘴和四爪都有奇毒，遇上十有九死。他每隔些日，假着巡查来此一次，满以为防范紧密，不料那看守本山粮食的两小头目，俱和他美妾有奸，妾兄图财，恐事败失了衣食父母，勾串一气，那两盏红灯，反做了通奸私会的信号。狗虽猛恶，因受妾兄管理日久，和对贼头一样听话，全没用处。他们虽然凶恶，却不敢越桥一步，你二人在此无妨。

不过你那同伴伤势太重，便不残废，也须过了夏天才能痊愈。此时他尚不能言动见人，等过几日体力稍复，你们见面，再定行止好了。”说罢，转唤：“青孙，你领他到下面找个住处去。”径自起身入内。马琨忙即起立，还想探询陈业并请见上一面，人已步进隔断以内。马琨假作相送，偏头往里一看，里墙并无门户，竟不知适才祖孙二人由何处走出，蒲芦坐在画案前，正取纸笔，似要写信。不便再为愉觑，蒲氏弟兄又在旁边邀客同行，只得一同走出。

蒲红到了楼梯，便即停步作别。马琨借着说客套话的闲空，暗查正房墙后，两间小房俱都打通，望过去一目了然，也没见有门户，此外更看不出有什房舍，主人偏说陈业在此养病，好生不解，忍不住问道：“这所楼房孤悬峰腰，景致很好，可惜地方还小一点，上下只得七八间房子。还有此楼虽只丈高，除却像贤昆仲这等本领，常人就有那绳梯也难上下。祖太爷在此养静，不曾带有佣人，想是下人们上不来的原故吧？”蒲青知他有心探问，仍作不解道：“这里人不论老少男女，都学过几天粗功夫。此峰只家祖和三家叔能够随意上落。别人因为弄惯，有的还须用梯上落。好些都空手缘壁而上，下去只要一纵，更是容易。

家祖生性好洁喜静，除偶有一二老友来访，一住楼中，动辄一两月外，平日也有在峰下全家同住的时候。如住峰上，便只令孙儿们轮班服侍，就便传授一点功课。有时高兴，也许把孙儿们都叫上去，住个十天半月，轻易不许下人们走上。后楼儿个小间和下面楼房，都是愚弟兄来时住的地方。此次许陈兄在此养病，还是自有楼房以来头一遭，你莫轻看了呢！”马琨听了，好生惊异，陈业住处终未问出。蒲青随领马琨走向下面坡上一所平房以内，说道：“这里是三家叔的房子，因三家叔好道，终身不娶，常年在外，难得回家，房子常空。去年家祖命红弟过继与三家叔，才搬来此，又邀我作伴同住。今该红弟在峰上轮值，马兄在此，倒也清静。只是家祖素不愿子孙安逸偷懒，下人甚少，又都各有各事。

小辈享受只管享受，一切起居饮食，却要自己下手去做，无人服侍马兄，太已简慢罢了。”马琨见那所房舍建在山坡高处，一排五间。灯光下几净窗明，素壁如雪。陈设精雅，起居用具无不舒适清洁，不染纤尘。屋外花木萧森，桐荫匝地，又是倚山而建，左有奇峰矗立，右有清溪映带。时已深夜，星月云遮，虽看不出全景，如在日里，这四外的山光水影，树色泉声，不知又有多少享受！闻言极口逊谢，称赞不置。房是短工字，中间一长间，两旁各一明暗间。蒲氏兄弟因便夜谈，将左边二室打通，同住在内。在暗间虽有席榻，向无人住，此时用作客房。马琨坐定，蒲青便即走去，一会端了一大木盘，托着好些茶酒肴点进来，笑道：“客来匆促，山居无什食物，家人睡得又早。适去厨下，只取了些日里剩下的肴点，连同二位住客自带食物都带了来，不成敬意。夜行劳顿，请用完了安歇吧。”马琨本还有些狐疑，及见那菜肴果然是由山外贼家吃完上路时包带的食物，这才断定陈业实在当地。看情景主人绝无恶意，心越宽放。二人一同吃完，蒲青又将吃残的收拾，放入托盘，作别走去，马琨实也倦极，卧倒床上，便自睡熟。次早起来，忽闻鸟声关关，十分娱耳。睁眼一看，瓦窗上树影横斜，阳光由树影中透窗而入，斜射地上，重重交织，映得满室雪亮。估量天已不早，连忙爬起，穿好衣服，走到对屋一看，蒲青已然离去。回到中间书房，才见桌上压有蒲青所留字条，大意是说朝来起身，见马琨未醒，知昨夜倦极，没有惊动。因往半山楼拜谒祖父，傍午始回。室无童仆，房后丛竹下，在一火炉上有热水晨粥、小菜两碟，连同盥具，均在书桌左下层抽屉内，请自取用等语。

马琨一一寻到用了，闲坐室内，久候蒲氏兄弟，无一回转。难星已过，不由想起昨晚蒲氏祖孙之言。陈业被恶狗咬伤，须要医治数月始能痊愈，不知确否？追原祸始，又是自己惹出来的。似此旷日持久，万一钱应泰由新疆回来，事必泄露，如何是好？有心独自回转，但又一点门路没有，不禁又急又悔，只想不起个主意。隔窗遥望，山坡下风和日暖，水碧山青，村人不分男女老幼，俱都忙于农事。田里稻麦一片青绿，菜花吐蕊，灿如黄金。天明前又下了一场小雨，土脉膏腴，石苔肥涧。遥峰近岭，山光浓翠，到处点尘不扬，清景如绘。马琨人虽鄙俗，淑景当前，也由不得默化潜移，心襟一爽。暗忖：无怪乎一干成名人物，老来都爱归隐。这样安闲的清福，谁人不爱？休说莫、蒲二老这两处好地方，就是自家所居天目山中，好风景、好土地的地方也不少。如再加点人力开垦田亩，布置起来不也和这里差不许多么，可惜师父报仇心切，除弄些自吃的田地外，平日只凭姨母经管，概不过问，永没提起经营过。白有那好地方，真是可惜！此番回去，也学这两处的样，就势布置起来，招人开垦。不但住得舒服，人来看了体面，还可多进银钱。每日无事，再下苦用功，练成本领，以便报仇泄恨，又省得异日出门，再受人闲气欺侮。

正想在有趣头上，蒲青忽然走来，和马琨周旋了几句，便去当中房舍中端了酒菜午饭前来，一同吃了。马琨看他也甚谦和，尽力拉拢交情，想套问当地情形和贼党是何路数。谁知蒲青虽然年轻和气，却极口稳，马琨每一发问，便笑答道：“马兄少安毋躁，贵友固是伤重不能行动，即便能行，我们曾命人出山窥探，对头因在山内山外紧搜马、陈二兄没有寻到，已然疑心我们有人收留，没想到这次家祖也会作主罢了。今早贼头恰来看他爱妾，得知此事暴怒万分，也断定人在这里。

有心来此讨人，因恐惹翻家祖，不敢冒失。他不知陈兄伤得这重，知道村中不留外人，又和前年那人一样，治好了伤便即遣走，二位早晚终留不住。为此四下埋伏，这座九盘岭被他们堵个水泄不通。除非家祖亲送出山，你们插翅也难飞过，净忙也无用啊！”马琨后又连问数次，蒲青始终守口如瓶，不特主人详情没有问出，连仇敌姓名虚实都不吐露，陈业更见不到。蒲青每日天甫黎明，便往半峰楼上参谒祖父，除两顿饭时匆匆赶回陪客，吃完了饭，收完碗盘立即辞去，归卧都在深夜，说不几句话便道安置。蒲红更从当夜分手就未再见。马琨每日独自一人，枯坐室中，难受已极。有心出门走动，一则蒲青常说仇敌近日窥伺甚紧，颇有人村讨人之势，恐走出去被仇敌窥见，使主人难于处置。二则村中男妇老幼各有所事，自从来到以后，永无一人登门。

偶在门外闲立，遇人走过，不等自己点头答话，便即匆匆闪开。蒲青时道“简慢，累客闷坐”，从没请向外间随意走动。冒昧游行，也许不便，没奈何只得罢了。

似这样熬了十天。这晚天雨，蒲青下午回来，吃完夜饭没有再出。

马琨向蒲青商说：“请向祖大公先容，求见陈业一面。”蒲红忽然冒雨奔人，先往里房换了衣履，再出相见。落座之后，蒲青便问：“你那事办得如何？”蒲红道：“人已见到，祖父只有一点料过了些，余者都对。

那人得知祖父心意，甚是感谢，有封亲笔书信和些礼物带回。行抵山口，竟和去时情形大为异样。最可恨是，那班狗贼竟敢盘查一样，问我何时出山，由哪里回来。依我脾气，真恨不能砍他几个才称心，只为祖父再三叮嘱，回来必有贼党拦路，不许一般见识和他争斗。我身上又带有那人的信，只得骗他，说是黄冈拜寿回来。他们虽没敢深拦，却派人尾随下来。我过木桥时天正下雨，叔祖说对岸有贼窥探，叫我自走，不要回头，由他发付。随听老人家喝骂之声，也没回看，便到峰上。

祖父见我没和贼打，甚是欢喜，看信时却流了眼泪，神情很难过。陈兄人已清醒，毒还没有提净，他也想见马兄。家祖说今日天雨，叫我回来歇息，告知马兄，明日午饭后同去半峰楼见面。我到正屋和各位尊长见了一面便跑来了，饭还没吃。我知哥哥遇到这样天气，回来必早，必定留有酒菜点心宵夜。今晚有什吃的没有。”蒲青道：“你口福倒真不错！我因六弟年幼，半峰楼上又住有病客，怕他一人照应不到，每日前往服侍祖父，早出晓归，到家就睡，马兄来，一直没好待承。正赶今早十五叔由黄冈回来，祖父命他陪侍，谈说黄冈之事。午后天雨，叫我把莫大公送的礼物交与伯母收存，说是晚饭后不用回去，省得楼上拖泥带水。明早起又该十五叔的班，我趁这机会，想和马兄作一长夜之饮。和伯母要了两只风鸡、一大块熟卤肉、半缸桂花酒，又去坡后掘了几斤嫩笋，还有晚饭时剩下的火腿肚儿炖鸡，准备夜里宵夜，剩的明日中饭，省得现做。我近来食量小了些，马兄比我还差。适才正想这许多东西做两顿，两个人吃不完，弟侄们又不肯来，要剩到明晚再吃就不鲜了。你来岂不正好？风鸡已托人代煮，少时五侄会送来。那笋一半已放在火腿汤里，一半想现烧来。

蘸酱麻油吃。你要饿时先去做来，我们吃酒谈天，也是一样。”蒲红道：“我来时祖父正吃点心，我随着吃了好些，饿并不饿，没吃什么罢了。你既备有宵夜，反正明日无事，自然半夜里吃有趣，况且风鸡也还没送来呢。见祖父时，十五叔不在跟前，急于去见阿娘和寻你，没待多时，也没听祖父说起。怪不得那伙毛贼听我说是黄冈拜寿回转，一个问我：‘为什事耽搁，落在后面？’我不知十五叔先到，当他说俏皮话，没好气说：‘你管我哩！这山是你们的么？走路还受你们盘查？’他们见我有气，又改笑脸，说：‘大家乡邻，因见小哥由山外来，随便谈问两句闲天也不要紧，何必动气？既不爱理我们，你自己请吧。’等我走过，又听一个说：‘看这神情不像，多少年的好乡邻，我们平日又尊敬老先生，永没失过什么，怎会为了外人来伤和气？’那话明是说给我听，我也没睬。原来十五叔竟赶在我的前头了。”蒲青道：“单是两个过路人伤了他狗，贼头不会如此看重，这里头定然还有别事。照连日紧急神情，你来时，凑巧有十五叔到在前头，他为人外表比我们和气得多，又认识好些贼党。他带有黄冈土物为证，你说黄冈回来，好些相符，贼党才放你过来。否则照着连日情形，贼头已然气极恨透，如非祖父难惹，虽断定马、陈二兄藏在这里，终无一人眼见。地方既大，其势又不能入山搜寻，暂时无可奈何。祖父料他早晚必请同党中能手来此窥探虚实，绝不干休，你如被他发觉形迹，且不容你脱身呢！他虽不敢明奈何你，只用话一激，不能和么公一样倚老卖老，故意疯疯癫癫乱说，当然要说实话。只管我们仗义救人不算理亏，他却说我们有心和他做对头，事不就大了么？祖父因已洗手多年，不到万分不得已，绝不愿再惹闲事，常说有涵养才是真英雄。

他老人家打算不动声色把人救出险地，你没和贼党负气争斗，话又答得合节，再好没有。贼头深知幺公为人和他昔年威名、老来处境，虽在我家，无殊寄居，天大的事都由他自行打发。不和他认真，白吃亏；认了真话，打他不过，吃亏更大。这位老人家又无理可讲，徒子徒孙成名有势的，到处都是，稍微出点花样便禁不起，枉恨得牙痒痒，不能因他伤了人来做借口。其实借口还好，真要把两老当做寻常人家兄弟，事情更糟，转不如各算各账，或者还有翻本之时。所以我们只要不再惹事，贼党便没得说。祖父适才夸奖你，便由于此。”蒲红道：“照此说来，幺公又出手了么？”蒲青道：“谁说不是？你走的那天早上，贼头便到，听说山内外追寻已遍，没将逃人追上，不由暴怒。先还慎重，及至发下转牌，分好几路四出查探，有见过像马、陈二位年貌装束的没有。回报俱是无人见到。这一带地僻人稀，生人走过，极为触目。如已逃出山去，万瞒不过人的眼目。陈兄负伤，在贼家强索食物时，又吃小贼婆看去。豺狗爪牙毒重，只一皮破见血，多么结实身子，纵然伤轻，也难逃出百里以外，尤其对时必死，只我家所配灵药能够起死回生。这一来，断定人被我们救来，以为祖父不会再管闲事，定和上次所救受伤人一样，又是幺公救下，向祖父讨药解救。始而打算先打招呼，以免和上次一般，硬向他讨情将人放走。

先命人来说，逃的是他生平大仇敌所派奸细，为了调戏他的美妾，为狗所困。后将两条训练多年万金难买的异种猛犬杀死，逃来此地，务请看在多年乡邻情面，将人交他，或是自行放出，由他自捉。捉不到拉倒，捉到只要问明不是仇敌所差，也就放脱，绝不加害。

“你想幺公嫌恶他们已非一日，正熬不得，如何有好脸嘴？阴阳怪气，真真假假，把来人挖苦一顿。来人识得厉害，没敢惹他。回去不知怎的，会换了个冒失鬼来。幺公始而不认人在山里，继又答说：‘譬如人在山里，交你太失面子。我姓蒲的生平没吃过这亏。如由我放，你们不说捉不到拉倒吗？那就譬如捉不到好了，寻找作什？’来人吃他时有时无，疯疯颠颠，气得没法，情急拼命，中了诱敌之计，追将过来。不知幺公用什方法，来人才走上桥头，木桥倏地扬起，人便失足下落，偏又吃一根细麻绳套在脚上，吊在半悬空里。麻绳太细，如若用力上援，非断不可，落下去便粉身碎骨。尤其幺公养的那只小花猫，也跟着淘气，扒在桥上，那人一动，它便用爪乱抓麻绳，吓得那人不敢再动。还算学过一点轻功，提稳着气倒吊在那里，上下不得。幺公便叫花猫陪他，自去石室中睡午觉。

“直到下午，贼党见那厮久出不归，着人寻求，仍是干看着急，不能救他上岸。那宽的涧岸，吊在当中，如用套索，人是可以套到，撞在崖上还不是死！无计可施，只得忍气高喊，说好话。有好一会，幺公才半理不理地走出，大骂：‘这厮犯了昔年各不相犯之约！照理不是我们答应，他的人不敢过涧一步，和我们的人不是他先答应不能踏他寨门一样。自己失信无礼，又没本领飞渡，以为木桥放落，可以现成跑过。不料踏错地方，桥自悬起，如非桥上有这么一根逗猫狗玩的麻绳恰巧将他套住，掉在涧里送命，你们头子还当我害他的呢？自不小心，活该现眼，怨着谁来？我老头子孤身一人，借住在堂兄家里，村中没有房子可住。爱这收放木桥的小房清净，出入方便，暂住在此。

除一只小花猫外，室中并无一人。你问这厮，是不是自己骂人，硬要过来，桥自悬起，我老头子可曾动过什手来？真要打也容易，我绝不过涧来欺负你们。桥这边又是我堂兄地界，他爱清闲，我在此只是借住，不能给他惹事，是人不是人都引了来。我先将这厮救起，不管你们人多少，我只一人，就在这桥上分个高下。还有那桥吃他一跳，压住机簧，收放不得。须先把人救起，才能放平。你们躲向旁边，省我过来时撞倒了你，又说我倚老卖老，以大压小。’说完，人早站在崖边，施展他老人家当年绝技，使一个‘燕子抄水’的身法，脚登崖口，往对岸平穿过去，飞到中心，就势凌空捞了那厮，带将过去，同向对崖落下。

“这先后来的两个，都算是贼党中好手，本心还想人救下后，再拼个死活，遮遮羞脸。一见那么宽崖岸，空身飞越已属万难，中途还将吊的人救下，挟起同飞，身子和箭一般平直。这等功夫，他们做梦也未见过，如何还敢动手？无奈贼头法令太严，没有落实头绪，怎好交代？先一个连急怒带惊吓，目瞪口呆，忍气吞声；后一个又拉丑脸，假套交情，恭维么公，说好话。幺公一味瞎说，也不说有，也不说无。二人软硬全没用上，含愤回去，由此连渡口带附近一带高处，便常有人在上往我们这里窥探。没有几天，忽有一贼乘着阴天黑夜，由下流僻静处用套索偷渡过来。你想幺公是什等人物，入山又只渡口一条必由之路，怎能瞒过？吃幺公一下擒住，制了个半死。因见来人宁死不说何人所差，是个硬汉，料是为友而来，本非贼党，儆戒了几句将他放掉。

幺公手重，那人回去纵不残废，也须将养些时。贼头屡失面子，恨入骨髓，只不过心中顾忌，没敢十分叫明罢了。”马琨一听，事正紧急。以蒲氏祖孙这等本领，对于贼党尚未轻视，仇敌厉害可想而知。细查主人对待陈业好似十分关爱。否则照蒲氏兄弟语气，蒲老早已高蹈，不问世事，如换别人，只管遇上，也不肯仗义援手，决不会如此尽心尽力。连蒲红次早出走，都似于此有关，不是偶然相值。明午见了陈业，就他不肯吐露，也可看出两分。自己久留在此终不是事。他如真和主人有什渊源，硬教他转求主人，勉为其难，好歹先把自己护送出去。一则省得强敌严伺，夜长梦多。一旦露出破绽，彼此都有未便。二则钱复被困日久，母姨均不知情。虽然独自回去无什效力，到底师父也还有些老友。这次回去，给他一个病急投医，乱钻乱闯，是知道的地方，挨次寻遍，也许能够寻出道路。天下事难说，万一凑巧将人救出，岂非绝妙？怎么也比枯守这里强些。主意打定，便向蒲青打探出山道路，可有什隐秘捷径无有？蒲红笑道：“马兄想抛了陈兄独自抄小路逃出去么？怪不得有人说你和陈兄虽是一盟结拜，心志迥乎不同呢。”马琨吃他道破心事，索性老了脸皮答道：“并非不顾朋友，临难先脱。只缘家中尚有急事，家母独居山中，盼归甚切，好些难言之隐。便此次误走山路，也为心急回家之故，不料求速反缓，惹下这场祸事。如非祖大公和贤昆仲仗义相救，岂能幸免！如今敝友伤重难行，外有仇敌环伺，本不应即时离去。

无如家中之事，关系更重于此。明知此行险难甚大，无奈事情急如星火，也说不得了，心迹久而自明。敝友归心之急更胜小弟。事情本应奉告，只为丢脸之事羞于启齿，现时又系敝友一人主持。前者已为小弟心粗糊涂延误至今，不堪再误，所以未便明言。实不相瞒，小弟身虽在此，每一想到家母和那急事，心便如刀割。兄久居在此，不特山路熟悉，更有家传绝艺，令祖老大公更不用说。好在敝友托庇府上安如泰山，小弟留此并无益处，如蒙鼎力设法救助，使能起身回家，感谢不尽！”蒲青闻言，只望着蒲红微笑。蒲红初听时面色似稍不快，听到后来方始转和，笑答道：“贼党与我们居此山中年月差不许多。家祖入山，算来还在他后。纵有捷径，双方俱都熟悉。此时防守正严，要想偷渡陈仓，如何能行？明走倒可。他和我们邪正不能并容，只不过他们恶行虽著，本山只供屯粮之用，素少劣迹，又知敬畏，才得容忍至今。本来一水一火，无所顾忌，也不怕他那些埋伏堵截。一则家祖说反正他们今秋俱当遭报，乐得听其自生自灭，何苦多费手脚？二则马兄的事虽然未说，小弟年轻愚直，有口无心，不怕见怪。以马兄行径，独自回去不特无什效果，或者还要因而多事都说不定。最好少安毋躁，等陈兄伤愈复原同行稳妥得多。荒山僻野难留嘉客，马兄行意已决，自然未便强留。我们既能延客入山，自会送客出去。且等明午见了陈兄，从长计议。如真非走不可，愚弟兄自会禀明家祖，或明或暗，总使马兄平安出境，渡过一切难关好了。”马琨听他语多讥讽，钱复的事也似知底，虽然有些难堪，且喜如愿以偿，居然允将自己护送出门。蒲青并无异言，可知实能办到，乃弟所说不是大话，不禁宽心大放，暗中欣幸己极，也无心再计及主人话中有刺，没口称谢不迭。

正说之间，忽听中屋外间有人叫门。蒲青出门，一会端了一个提盒走进。蒲红急问道：“送东西的是刚侄么？”蒲青把头一点，蒲红忙即追出，推门喊了两声，并无回应，进房埋怨道：“我正想见他，哥哥怎不把他留住？同玩一夜多好！”蒲青道：“我怎没留？他偏仍咬定那晚的话，说在平日我们不要他，还赖在这里呢；今夜却不愿进来。

随便吃酒闲玩，不好拿出长辈架子强逼，外面雨大，周身通湿，只得放他走了。”说时，蒲红已将提盒打开，内里装着两只新蒸就的风鸡和大盘热气腾腾的笋肉包子。马琨瞥见盘底压着一个纸条，上写：“侄儿不愿见那人，今晚恕不奉陪。明天想到西山口逗老兔子，红叔当有此胆智也……”底下还未及看清，已被蒲青一手拾起，略看了看扯碎，塞向字纸篓内。

蒲红正撕风鸡，没什留意，笑问：“刚侄又有什花样？”蒲青道：“总归顽皮，他还有什好事？停歇再和你说，没的叫外客笑话。”随对马琨道：“这是六舍侄，名叫蒲刚，年纪才得十四岁。因他小时多病，从断奶起便随家祖起卧了六年，颇得家祖怜爱，学了一点手脚，专门爱打抱不平。他如看人不得，什顽皮事都做得出。幸是个眼软不服硬的脾气，有那晓得他性情的，看他年轻，让他一点，也就罢了。否则闹起来，不做到淋漓尽致不肯歇手。后山毛贼常吃他的苦头，虽然暂时还不晓得对头是我家一个顽童，我总怕他将来撞到定头货，吃上苦就不小。劝又不听，真没有法子！”蒲红看了马琨一眼，笑道：“其实遇上他作对，只消服个低，不就完了么？至于碰钉子的话，他一个小孩子家吃点亏，也不算十分丢人。何况还有那位老人家在后头呢，怕点什么？”蒲青道：“你还说呢！他一个人反还不够？都是你们老小两个给他长的志，要不也没这大胆子。”蒲红笑道：“你说老幺公还差不多，我本事还没他大，能长他的志么？”蒲青道：“你少说。好些坏主意，不是你给他出的么？早晚被祖父晓得，看你两叔侄受用！”蒲红道：“你当祖父真不晓得么？我们有什事情能瞒得过他老人家？还不是疼爱刚侄，装不知道罢了。”蒲青微怒道：“红弟连祖父也议论起来，胆也忒大了！”蒲红脸上一红，不再答言。

这时雨势更大，四围竹树吃风雨吹打，汇聚繁喧，聒耳如潮。蒲青早把小泥风炉搬来房内。三人一边烧剥竹笋撕些鸡肉就酒，一边随口谈笑。马琨恃能说，心欺主人年幼，不曾出山远游，便把近来足迹所经当作谈资，尽情加以粉饰。先说起黄冈之行并莫家做寿盛况，渐渐谈到故乡各县景物。蒲青还不怎样，蒲红只是微笑，不赞一词，马琨忽然警觉，想起蒲红离山多日，看这神情，莫非所去之地便是金华？心方一动，猛又听得有小孩敲窗，高唤“红叔”。蒲红忙答道：“刚侄怎不进来宵夜？这般大雨天还不睡，雨地里跑来跑去作什？”窗外小孩道：“你快出来，大幺公喊你呢。”蒲红闻言，答声：“你等一等，我换好雨衣就来。可要带点吃的去？”小孩答道：“不要，那里都有，家伙却要带上。今晚我们就睡在那边了。”蒲青喝道：“刚侄！大雨夜深，你们闹些什么？”小孩答道：“青叔你不要管，这是太么公做的事，我不过传句话吧。”说时，蒲红已急匆匆跑向里间，一会穿了一身油绸子制的雨衣帽裤，背插钢拐，腰佩镖囊，走将出来，说：“哥哥陪马兄吃完早睡。太么公喊我有事，明日午后，峰楼见面再说，今夜我不回来了。”说罢转身就走。蒲青连忙追出。

马琨听二人语声颇低，寻一窗隙往外一看，窗外大雨如注，由明视暗，什么也看不见。一会微闻门响，便见一大一小两条黑影，在窗前灯光微映中横越而过，其疾如飞，一闪即逝，除雨声花花外，更听不到别的声息。尤其那小的一条黑影，身法更快，知是蒲刚，好生惊服。暗忖：小小年纪如此身手。蒲青弟兄的本领虽未实地领教，看行径也比自己要强得多。平日自恃师传本领，解数神奇，别有心法，妄作聪明，不肯下苦用功，连那十几手绝招杀手也都不曾到家，便心高气做，目空一切。虽知这一次走到江湖路上，到处都是荆棘，蒲氏全家老少个个能手，师父对于江西诸名家都常述说，单没提他，此老已隐此多年，难道师父就会毫无所闻么？正想着奇怪，忽听蒲青笑道：“马兄不日便可回里，不必愁思。再吃点东西，请安歇罢。”马琨回头一看，蒲青已早回坐原处，知被看破，自身是客，不该窥觑主人动作，随口遮饰道：“令侄一点年纪，竟有如此本领，令人佩服。

小弟枉自痴长几岁，什么都未得着门径，真愧杀了！”蒲青笑道：“令师钱老先生有神拳祖师之称，马兄是他高足至亲，岂有不济之理？舍侄算得什么？听说近来江浙一带小辈弟兄中，着实出了几个好手。有一个外号黑摩勒的天生奇资更是出奇，年纪也和舍侄相差不了多少，那才令人佩服呢。”马琨听他提起钱应泰，分明自己来历行径俱已深悉，只当陈业所说，起初未打出师父旗号，不便多说，随口敷衍过去。蒲青又说起黑摩勒的身世为人和那一身本领。马琨一听，世上竟有这等年幼的异人，越发惊奇，由此便记在心里。谈过一阵，各自安歇。

次早醒来，听中室内有人说话，好似蒲氏兄弟之外，还有一人。

语声甚低，听了一会，没有听出。蒲青忽在外唤道：“马兄醒了么？”马琨答道：“刚醒，今早又起晚了。”蒲青道：“晚并不晚，家十五叔来了。”马琨知来人是蒲青的堂叔蒲江，新从黄冈回来。他拜完了寿，又耽搁这些天才起身，和莫家交情深厚，可想而知。自己出丑的事，不知晓得也未？又没不见之理，只得应声赶即爬起，穿好衣服，蒲青已把洗漱水端了进来。马琨慌忙接过，歉谢连声。

蒲青低语道：“事也真巧。马兄昨晚想家，送你出山虽非至难，到底也费手脚。今早天才亮，十五叔便冒雨来此，说昨晚贼党要乘雨夜偷入村中查探，马、陈二兄如仍藏匿在此，自非大举约请能手，借口与我们拼个死活不可。便不在此，只要探出了我们放走，也是不肯甘休。

不知怎的被刚侄知道，将红弟约去，同到白龙涧吊桥附近埋伏，先已吃幺公擒到一个，后又来了两个，用索抓飞渡的。刚侄容他渡过，冷不防抢过索抓，丢向涧底，断了来人回路，再和红弟同出动手。这时天交半夜，雨也渐住。来人武功实是不弱，按说刚侄还可应付，红弟却是稍差。幺公脾气，照例只许人一对一，不许倚多为胜，见来人只得两个，便在旁观战，没有上前。所幸路生天雨，来人久闻家祖和幺公威名，自觉深入重地，势孤境危，不免有点心慌胆怯。刚侄又刁又狠，和他动手的一个，才一照面便中了一三棱刺，和红弟换了个，才得打个平手，整打了一个更次，未分胜败。

“贼党后面还有一个望风的不曾过涧，闻得对崖同党喝斗之声，情知不妙，忙即归报。老贼原在附近等候，因后来这两个俱是他的好友，路过相访，自告奋勇前来，如若失陷，丢人不起，得信情急，忙即率众来救，准备与幺公拼命。刚到涧边，正待喝骂，向幺公叫阵，恰值三家叔回家省亲，还和一位姓甘的老前辈同来。因在路上管点闲事耽搁，到晚了些，恰好遇上。同时幺公见红弟、刚侄久未得手，也自不耐，又听先擒那贼供说，贼头近听爱妾兄妹之言，说我们近年屡屡恃强欺人，与他为难，两雄不能并立，必有一伤，与其等将来吃了大亏再破脸，何如乘他隐藏逃人，其曲在彼之际，和蒲氏祖孙分个高下。

能将蒲家轰走自好，不能，索性弃了这里，并入老巢，日后再打报仇主意，也倒省心。老贼耳软，竟信枕边之言，连日四出约请能人，不是同党中还有几人持重作梗，早来犯了。今晚决定先探逃人下落，以定计较。就你二位不是我们救走，人早出山。因他手下已被幺公连伤了几个，怎么也要捞回一点面子才罢。反正仇怨已结，便将红弟、刚侄喝退，空手上前，将来人一齐点倒。

“甘老前辈和双方都是熟人，先遇老贼，问知底细，硬行出面打圆场。老贼久知三家叔不但自身本领高强，又精剑术，尤其一些师友俱是当世最负盛名的人物，真比幺公还要难惹。他不知三家叔每年必定归省，只听说出家入山，从师学剑，永无归期，想不到会在此时回来，如非有甘老前辈同行，当晚这老贼定吃大亏，弄巧身败名裂命都不保。

起初只当家祖不会管这类闲事，来和幺公拼命，也只凭着一时盛气，原无把握，只已率众来到，不做也得做。到时心中恐已发寒，再见三家叔，自然越发气馁，巴不得有人出头解围，立即买了面子，说了几句场面话。意思仍想查问人在这里也未，不交出也行，至少必须说出来人姓名来历，看是他仇家所差不是。三家叔不知就里，但知老贼不会无因而至。他性情宽和，不轻与人争持，又看朋友面子，与甘老前辈一同飞身过涧，见了幺公，问知就里，因明人不做暗事，已将二位来历说出。告以实是路过，因贼党故纵恶狗伤人，逼得无法，将狗杀死，现被幺公救来，尚未痊愈。令老贼回去追究，如果所说不实，我们必将二人交出，不伤多年邻里和气。否则我们不能见死不救。济困扶危，谁都应该。不但人不交出，还要令他处治他那无故纵狗伤人的贼党。老贼素性多疑，本料定你们是他仇家所差，一听不是，知我们决不会假，所说如实，情理上说不过去，只得认了晦气答应。反是那被幺公点倒的二人不肯干休，约我们下半年在一个地方相见，说了几句过场话，径和老贼作别而去。先擒小贼被三叔放掉，只家祖一层未对老贼说起。事情都推幺公和红弟所做，总算交代过去。家祖得知此事，便令十五叔传话，说三家叔午饭后尚须出山一行，正好送你。早点后，可往峰上去见陈兄作别，不必等到午后了。”马琨闻言大喜，忙即感谢”。蒲青还要往下说时，马琨洗漱早毕，觉蒲江一人枯坐外室，尚未礼见，笑问：“我们谈得久了，十五叔在外，等我拜见之后一同领教吧。”蒲青低语道：“家十五叔性情古怪，难和生人投缘。最好不要理睬，由他去，也不可见怪，嫌他简慢。他实是天性如此，只一处久，就自然好了。马兄今日要走，何必白费口舌，我尚有事，不能奉陪。你只在房中，等吃完点心再出去相见，稍微请教，便随他走。十五叔也是爱干净，昨夜一场大雨，现仍小雨未住，多好功夫的人，上半峰楼去，也难得不会弄脏的。我如非有事覆命，今日不该班，正好不上去，省得受十五叔的教训。我是小辈，又没法分辩，你没上惯想必更难。要是一身水泥糊涂，怎见家祖？你可将我雨衣鞋帽穿去，到了上面一齐脱下，扔将下来。回时身上湿污与否就无关了，三家叔又不在乎这些。”马琨屡听老主人生具洁癖，随口谢了。时天还早，蒲青也是刚起不久，未用早点。依了马琨，不吃就去。蒲青说是不忙，自去端来点心，和马琨吃完。出房一看，蒲江已早走去。蒲青取来雨衣鞋帽，与马琨换停当，才见蒲江走来。马琨礼叙之后，见蒲江年比蒲青略长，身材瘦小，二目炯炯，神光足满，通身整洁，暗忖：外面雨还未住，满地污泥，他衣服干净，还说打得有伞。这鞋靴怎会又新又干净，一点湿迹俱无？心中奇怪，便留了神。蒲青笑问道：“祖父早课未毕，十五叔就上峰去么？”蒲江道：“可令他两个先会面，早点无妨。”马琨因有先人之言，自居后辈，执礼甚恭。蒲江只是冷冷地说得声“走”，便当先出门。

马琨见他随手在门外拿了一样东西，跟出一看，乃是一长一短两根木棍。长的一根，上面张着一个油布伞，一到门外便腾身平起，脚不沾地以手代足，鹤行鸾步一般向前走去，却不甚快，才知靴鞋不湿之故。只不知那峰如何上法。回顾蒲青，挥手催行，忙择水泥较少之处，一路纵跟赶去。一会相次到了峰下，绳梯已先悬在那里。蒲江道：“我先上去等你。”说罢，将左手短棍往泥地里一插，深入尺许，跟着身子往上一起，轻轻落在棍头之上。随将伞放落少许，成了活的，不会撑满，然后一手握着伞轴，一手握柄，倏地一收一放。下面单足在棍头上一点劲，人便凌空直起。上到三丈来高，势子一衰，眼看快要下落，蒲江又将右脚踹着左腿，身子一屈一伸之间，手中伞又是一收一放，人更高起，接连两三下便飞向峰上，不见人影。耳听峰腰上喝道：“你就上来好了！”这类五禽轻功，马琨虽常听师父说天山狄家叔侄弟兄俱精于此，但是运起来，也只平地飞身到了空中，只能在停处显些解数身法。前后左右改道斜飞，至多作上两个盘旋，上时快慢由心，除狄梁公已成剑仙，绝迹飞行，又当别论，如想节节升高，却是万难，蒲江身法虽与所闻不类，似这样只凭一把伞便可平地升天，休说眼见，连听都未听说过。蒲青还说他本领不过比己略强，在蒲氏全家中比起来只算中中，余人可想而知。哪里还敢怠慢，闻声立应，飞步往上便纵。

那绳梯最下一层，离地也有丈许，大雨之后，泥泞土软，又滑又粘，峰腰上更挂着好几十道大小飞瀑，风一吹过便淋漓满身，凉气逼人头面，气都快透不出。马琨又恐把衣服弄污，越矜持越使不上劲，纵了两次才到梯上，冒着积溜新瀑，援梯而上。梯是软的，下面又没系住，由峰腰上直垂下来，长而且仄，本来无风自摇，风势再大，越发左右摇晃。中间好多处都扭结成条，无法解开，足不能踏，只得用手援上，有好一会才到峰腰石崖，崖口藤草附生，水泥杂沓，等翻身而上，通体已是水泥污染。因上时蒲江催唤，到了崖上，雨势忽又转大，见蒲江已早纵向楼门以内，一时疏忽，忘了蒲青之诫，冒雨往前便跑。快到楼门，还未走进，蒲江忽又跑出，低喝：“你快停步！这样就往里跑么？”马琨这才想起主人父子俱有洁癖，并且雨衣帽兜也还未往峰下扔落，不由脸上一红，连声道歉，自告冒失，拨头往外便跑，才一转身又听蒲江喝道：“回来！雨这样大，你就落了泥衣，岂不还是淋湿？”马琨回身立定，进退两难，不知何是好。蒲江仍寒着一张脸，指着左角道，“那楼角底下有一鹤棚，鹤早有事飞出。由那里可沿楼檐进来，不走雨地，你可那边去，将雨衣鞋套帽兜一齐脱下，再进门来好了。”马琨赔笑道：“来时青哥叫我上峰时把雨衣抛下，想必还要穿着呢。

十五叔有伞借一把用，好么？”蒲江道：“叫你脱你就脱，哪有这些啰嗦！”说罢便自回身，先往里走。马琨见他声色俱厉，实是难堪，无如托庇人家檐下，无可如何，强忍着一肚子气。转过楼角，果有一鹤棚在彼，甚是洁净。忙把雨衣鞋帽一一脱下，就着檐溜略微冲洗污泥，叠好放在棚架之上。由棚侧纵向楼檐台阶，再向正门绕进，因蒲江未在，人又不好相与，未便冒失乱走。守候了半盏茶时，蒲江才由楼上走下，低语道：“老大公现在习静，不喜吵闹。你那同伴现在楼中屋里，不能够下楼来，你须轻脚轻手上去。说话也放低声些。否则我这人不会客气，莫怪我说话不好听。”马琨一面忍气赔笑答道，心想早起还听他叔侄们在外屋有说有笑，蒲青还说他从十四五岁起便在江湖上跑，年纪不大，交游甚广。自己初会乍见，自居小辈，十分谦恭小心，并无一毫开罪之处，为何这样说话丧谤，又干又涩，一点不近人情？蒲江说完了话，依旧先上。马琨见他脚点轻极，知老人耳音更灵，连受叮嘱，哪敢大意？随着提气蹑足而上。

蒲江到顶回望，面上又带轻鄙之容。马琨只一味谦恭忍耐，恨在心里。先以为对待陈业必也如此，及至随进前楼一看，仍是那晚初会老人的房间，陈业卧在一个铺有厚毡的小竹榻上，马琨进门才睁开眼，低唤了声“大哥”，并未坐起。面容较前清瘦，看神气似是大病初愈。

先不在此，新由别屋搭来，蒲江对他却好，不特神情和悦亲热，招呼尤极周到。马琨自从避难遇救来此，和陈业尚是初见。连日暗中观察，蒲家定是隐名前辈英侠，绝非寻常人物。底细来历，蒲青毫未吐露。

自己这一面的实情，不知陈业对人说出也未？见蒲江老在榻前盘桓，不肯离去，人又机智异常，惟恐漏口惹出事来，正想措辞探询。蒲江看出他迟疑神情，作色低语道：“这楼上没你多待的时候，陈世侄重伤初愈，本难见人。因他说和你已做一路，想要回去，知你行时必有话和他说，定要见上一面，为此才许你到此。他须保养，不能多说，也实没有什话和你说，你如无话，就该回去了。”陈业见马琨脸带愧色，忙代答道：“世叔不要见怪，马大哥原是听我嘱咐在先。初次见面，恐把话说错，所以踌躇，小侄对他一说，就明白了。”蒲江拦道：“你元气亏耗大甚，不可再劳神耗气。他既吞吞吐吐，我来代你说罢。”陈业谢了。马琨见陈业只说这几句话便自面红气喘，知道起初必甚危急，嗣听双方口气，直是世交至好。自己是陈业盟兄弟，理应爱屋及乌，为何待遇相差，如此悬殊？心正不解，蒲江道：“你奇怪么，陈世侄以前和我们不特素昧生平，彼此连姓名都不知道，到此才论的世交。这些与你无干，不必说了。他每日只有子时服药后那一会，可以多说几句活。你的来意，他已说了一个大概，本来不算什么。一则事不干己，老大公近年不愿我们无故和人生事，你那老姨父为人又太好一点，所以不愿插手。只好等陈世侄体气复原，再作计较了。

你回去任便，不过现时江南各省，除却黄冈莫老、丐仙吕瑄、南明老人和老大公等有限几位，要想向花老乞婆和老刺猬手里，将人要出来，不得明做暗做，全办不到。你此番回去，最好老实一点。瞒着你母姨，静等陈世侄回去再办。老乞婆见小钱还有点骨头，想磨折成她的党羽，只不胡乱想逃，或犯她的大忌，不过多在她家住些日子，人绝无害。

你如胡乱找人，闹出些事故来，就难说了。我们是无心相救，你不用承情，但老大公隐居以来最爱静，不喜人来走动，你不可再向外人乱说。凭你这样，也决寻不到高人。你那姨父钱应泰，现在新疆焉耆八角洼朋友堡中养伤，一半年内不会回家。他那儿子也未必是什好种，就此磨练，于他反倒有益。陈世侄体复回去再办，决来得及。话已说完，听不听由你。至于那贼是谁，你也应该知道。日后遇上，好有防备。

我懒得说，你到下面去问青侄吧。”马琨听他说话带着教训口吻，心虽不快，无可如何。陈业不能多言，蒲江已知己事，明说出来，再多说话，徒受抢白。便和陈业略微叙别，并对蒲江说，求见老村主，拜谢告辞，蒲江道：“三哥未回以前，老大公本打算容你同见。现在时候提前，老大公现正用功，如等下午，三哥走得如早，没人再送你出险了。话我替你说到，我三哥吃完午饭，说走就走，没有准时，你快回去，早点弄饭吃了，等着吧。”马琨原知蒲老孤僻，蒲氏全家，对己轻视，见也无益。倒是目前因杀狗而起的对头声势颇大，不知何等人物？现得蒲家护助虽可无害，异日狭路相逢，却是吉凶难料。以前屡问蒲青俱未明言。蒲江既令问他，想必肯说。行期匆促，实应问知底细，好作打算。随向蒲江客套几句，托向老村主代为叩谢救助之德。蒲江微微点头便催起身。马琨见陈业面目凄然，似颇惜别，满肚皮话无从发问，心里也觉发酸。主人已示逐客，不便久留，只得致了保重，作别下楼。先到鹤棚，见雨衣帽鞋尚在，重又穿上，走向崖口，援梯而下。回到坡上住处，蒲青已不知何往，午饭业俱已备齐，放在火旁，菜颇丰美。因想打听山外对头底细，不知蒲青何时归来。蒲江恃强孤做，乃兄本领更大，想必更难说话。

方自发急，无意中推窗遥望，偶一抬头，瞥见左侧半峰楼崖上有一条白影飞落，到地化为两人。一个正是蒲红，另一人是个中等身材的白衣少年，落时直似飞仙下坠，身法之轻灵美妙，从未见过。这时雨势又小了些，空中湿云似奔马一般急驰，天色似有晴意，到处林木，烟笼雾罩，满地都是积潦。少时落在一块山石上面，手里依旧挟着蒲红，朝那无水的石地上纵去，一纵便是七八丈远近，接连十几纵便到坡前。

马琨正看得出神，忽听身后有人唤道：“马兄回来恁快，陈兄见到了么？”回看正是蒲青。随又说道：“那便是三家叔，红弟便过继在他名下。有家叔护送出山，当可放心了。”马琨便把前事说了。蒲青道：“十五叔生来这样脾气，不似三家叔有涵养，只一投机，头都割得下；那人行为要不对他心思，不愿意全拢在脸上，谁劝也无用。我们相处这些日，总算缘分。依我看，马兄为人不过忒聪明了些，所以容易生事。听说陈兄人就长厚，因此到处受益，被人看重。其实我们年纪都轻，如能处处反躬自省，行事一合轨道，日久不特样佯进境，也受人看重了。”马琨不知蒲青为人情热，语有深心，暗想：初来不久，无什劣迹落在人家眼里，陈业更不会背后道人短处，为何说出这等话来？随口应了。

回看窗外，叔侄二人已无踪迹，笑问：“三叔令弟怎未到来？”蒲青双眉微皱，答道：“三家叔定往中屋去见二伯母说话去了，须要午饭后才能来此。我们先弄饭吃，吃时再谈那老贼来历行径吧。”马琨也觉腹中饥饿，便帮同料理。一会盛好菜饭，蒲青又把昨晚吃剩的家酿美酒取出同饮，一边谈那贼党之事。

马琨才知为首之人名叫胡南旺，昔年乃浙、赣交界水陆两路的大盗。因他生来面白如玉，现年已逾六十，并未留须，依旧一头黑发，看去不过四十来岁。又练就一身好轻功，江湖上都称他为“老玉郎、飞天神虎”。近年本已算计退隐，只为手下人多，相从年久，徒党不肯离去，食用浩繁，昔年所积金资又被妻妾把住，虽有好些田庄，仍不够用，为此每年中总要出两次手，做上两批大的才罢。九盘岭是他粮仓，他又好色好酒，老不死心，新近得了一个美妾，因恐悍妻知道不容，在山口外置了一份外家，借着巡岭为名，常来盘桓。自忖年老，妾又淫荡，越爱越不放心，特地把他两条最心爱的豺狗弄来。又因妾兄杨和原是心腹党羽，便命他调养恶狗。除他以外，无论何人，只一进门便纵恶狗，咬杀勿论。以为这样外人决难入门。谁知那妾天生水性杨花，先见乃兄把她献给头子为妾，本已不愿，只为从小失母，素畏杨和凶狠，不敢倔强，胡南旺虽老，身却健强，望如中年，初还相安。

无如胡南旺的老巢在雁荡后山，相隔颇远，不能常来相伴。山僻烦闷，渐和杨和吵闹，要出门游逛。杨和因妹子最得头子欢心，不敢过于拘束，先只陪了在附近山中游玩。

那管本山粮仓的头目名叫柴梁，是个色鬼。胡南旺原命他就便留心照料，并在楼角设有告急灯号。久闻妾美，心痒痒的，不得见面机会。这日听手下人报说，看见小夫人入山游玩，立即备了酒食果点往献殷勤，就便一看如何美法。柴梁乃胡南旺的外甥，年轻体健，又善巴结体贴。两下一见，便有了心思，终于由那妾将杨和用酒灌醉，将狗锁好，与柴梁勾引成奸。等杨和知道，两下已打得火热。既不敢举发，奸夫淫妇再一胁迫利诱，反被说通，拿楼角红灯做了通奸来住的信号。

日久被蒲氏兄弟路过探出，蒲老不许子孙多管闲事。胡南旺爱那妾如命，上次杨和带着狗，随奸夫淫妇出来闲逛，恰值一人路过，也是纵狗伤人，见不能取胜，一拥齐上。那人名叫卞真，武功颇好，寡不敌众，落荒逃走，吃狗追上，刚抓伤了一点臂膀，本难活命，因在无心中惊动崖上蟠伏的一条大蟒，和二狗恶斗起来，才得逃走，仗着受伤不久，所逃之处正是人村路径，村中刚有人出，涧桥放落没有悬起，遇的人恰是蒲菰，般般凑巧，没三天便即治愈。二贼寻来，人未交出，硬给送出山去放掉，本已结下嫌隙。这次马、陈二人一来，结怨自然更深。

现时虽畏蒲家孙叔侄本领难敌，终于不肯干休。

马琨曾听钱应泰说过胡南旺的厉害，好不心惊，且喜底细得知，日后遇上还可趋避。当时谢了指教，又托蒲青代向蒲老诸人一一致谢。

说完，饭已用毕。马琨终觉蒲氏全家这好武功，定有极大名望，况且隐居江南，竟未听人说过，枉在人家住了这些日，名号来历全都茫然，岂非笑话？随又设词探询。蒲青笑道：“马兄在外面没听说过家祖么？这也难怪。实不相瞒，这里本是寒家世业。家祖同母弟兄共是三人，家祖居长，幼年离家，远赴巴蜀深山之中从师习武，年满三十才在外走动。时值明季，逆阉柄政，爪牙密布，流毒天下。家祖专行侠义之事，因恐连累家中，只管威震江湖，也不回家看望，从未用过真实姓名。二位叔祖谦和方正，治家甚严。全家老少男女虽从家祖学会武功，只用以防身御寇，从没和人争斗。家祖夫妻又远居异地，江湖上只有限几人知道底细。近十年来，家祖母去世，家祖才率了本房子孙归隐。

寒家人丁虽多，家祖只生先父和三家叔二人。先父名源，三家叔名漪，在外也是轻易不露真名。胡南旺因是近邻，加以年老，见多识广，才被知道几分。倒是家族叔祖昔年门徒甚众，性情率直。江湖上提起蒲苑，知道的人还少；若提起天山鹏，就没有不知道的了。”马琨一听，那守涧桥的蒲幺公，竟是当年名震西北的天山鹏。前听师父说他，已被仇人暗害惨死，不想隐居此地，心中一震，忙接口道：“幺公便是当年在甘肃兰州金天观雷坛大会擂场上，独力劈四魔，飞脚踢死‘滚地雷’，外号又叫‘生死铁笔’的天山大鹏卜五先生么？那‘卜五’二字一定也是同音借用的了？”蒲青答说：“正是。”马琨连受挫辱，本意回家办完钱复之事，便从名师下苦习武，这一得知蒲氏诸人底细，忽想起现放着好些盖世高人在此，为何还要回去，舍近求远？心方一动，又想这些人都重孝义，方以省亲为名求他护送，忽然中变，不好措辞。

正踌躇问，蒲漪、蒲江二人已然笑语走进。蒲青忙即起立，为马琨引见。蒲漪人果谦和，与蒲江判若两人。礼叙之后，蒲漪便说要走，令蒲青借身雨衣与马琨。将衣包取来，用油布包好，又问马琨：“盘川够不？”马琨极口辞谢才罢，随向蒲氏弟兄作别，随了蒲漪走出。马琨见蒲漪中等身材，看去不过三十来岁年纪，貌相谈吐无不文雅，一点看不出有什惊人的武艺。因和马琨同行，穿着蒲江的雨衣从容上路，和常人一样，也不矜才使气。一会走到村口危崖，先去崖上，见了蒲菰，马琨又称谢一番。蒲菰仍那么老气横秋的略微应声，转对蒲漪道：“三侄见了那人，急速回山，我还有话对你说呢。老贼为人阴险，经了昨晚这一来，表面似已说开，日后终于难免生事的。天门三老，他虽相识，请来与我们为敌，人决不肯。你父子再加上我，差一点的，哪敢虎口拔牙？据我猜想，他只有狗贼秃和花老乞婆可请。一个有点邪门鬼道；一个自身本领还在其次，好些老相好都有一两下辣手，可以转请，弄巧他都约来，好让我尽情跳蹦一回，省得精力老没处发散，也是好事。”蒲漪笑道：“幺叔想左了，花家老乞婆现时有事，怎能来此？老贼秃行踪不定，听说花家也正寻他。老贼交情没花家深，就肯来，也必等那群叫花子金华北山讲礼分出胜败之后。可是这面请有丐仙吕瑄，外加那多年薪胆的仇人劲敌，如何胜得了呢？到日我们本应前往助威，爹爹亲往都说不定。这样倒好，一举两便。等侄儿回来，探明老贼用意，索性两下叫明，令他自去约人，就在花子讲礼那天分个高下好了。”蒲菰又问：“甘老头走了未？”蒲漪笑答：“这位甘朋友真是好人！他和我做平辈相交，还可说年岁差不太多，秋来北山之行他也要去。

问是何意，他说双方都有好些朋友，一动上手，当场不让，兵刃又没眼睛，一胜一败，彼此仇怨循环，永无了结。他实不愿大家为几个臭叫花子失和，意欲约出几个有名望的好老先期赶往，能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最好。否则也釜底抽薪，得保全一个是一个。我说花家老乞婆人最势利，不懂情义，此时如无查洪老刺猬助纣为虐，以老大哥的情面，或者还能说动，劝他给双方善了。现时他已党羽众多，妄想借此长他威望，你去了不但不会听，还许闹个无趣呢！他只不听，我又不便把我父子为何必去的事对他明说。适才吃完了饭，由十弟和刚侄陪他往半峰楼去。爹爹和他倒很谈得来，命我留他住在楼上，等我回来才定行止呢。”蒲菰道：“那小老头为人爽直好心肠，我也喜他。今秋金华我必前往，绝不能使他偌大年纪跌翻在老花婆手里。”蒲漪喜道：“我和他道义相交已逾十年，金华之行，我有好些事，分不开身。他又那么性情固执，劝是不听，其势不能兼顾。照我猜想，他去了，非当众受辱不可！老头子心性刚直，受不住话。花家能手甚多，又是些无赖，一动手，非吃大亏不可，以后叫他如何做人？有幺叔暗往相助，再加两个老乞婆也无足为虑了。”蒲菰见他口角含笑，喜形于色，眼珠一转，忽然作色道：“好娃儿，我上你当了！明是你爹恐我记着当年的事，到日不肯同去，借着姓甘的，拿话绕我，等吐口允去，再由他出面明说差遣，是与不是？回时对你爹说，无论怎样，我总是他兄弟。再说近年我也闲得够了，正没处出火去。他有什事，只管明说，不必藏头露尾，套我口气。至于昔日的事，人死不结冤，并且本来是我脾气不好，自找没趣，不能怪人，此时为死人出力，才是英雄行径呢。”蒲漪笑道：“幺叔既这么说，那更好了。少时请幺叔到半峰楼去吧。”蒲荪点首。蒲漪随即离别，同了马琨上路。

那独木吊桥，已早放落。涧深崖陡，独木滑仄，蒲漪笑问马琨：“你自问能走过不？如觉胆小，可由我挟你过去。”马琨暗忖：此人本领比我强胜十倍，就有一点功夫，也不在他眼里。何如藏拙到底，还大气些。

便笑答道：“小侄初涉宝山，曾由桥上走过，一则天晴，二则追兵正紧，不曾细看。跑过之后，才见桥宽虽有尺许，并不平整。着脚一面最多不过三寸，有一多半还是圆的。日来大雨还更险滑难行，实在不敢自信呢。”言还未了，蒲荪已在旁发话，怒道：“你能过则过，不能过，我们自会送你过的。哪有许多罗嗦！三侄先走，我来送他过涧。”说罢，左手一伸，便将马琨右臂抓住，往前微送。马琨身不由己往前便倒，以为蒲荪必是提送过桥。一则这样送法未免难看；又觉手重难禁，方喊：“老幺公快请放手！不敢劳动！”猛觉得腿腕也是一紧，连身被人提起，往回一悠，方觉不妙，耳听一声：“不许乱动，去吧！”腿臂同时一松，竟吃蒲荪脱手将人扔出，凌空笔直往对岸飞去，势急如箭，只觉两耳生风，头晕目眩。两岸相去十余丈，下临绝涧，对岸又是山石，不论落下或是撞上，都是死路，暗道“完了”，这时休说施展身手，竟连转念头的工夫都没有。心方一紧，猛又觉身子吃人把住，放立地上，兀自心颤神摇不已，惊魂乍定，睁眼一看，身已过涧。蒲漪立在面前微笑道：“幺叔粗鲁，你受惊了吧？”回望对崖，蒲菰已懒步往小屋中走去，只得赔笑答道；“小侄实没出息，倒吓了一大跳。”蒲漪道：“幺叔天性如此，不要见怪。对头已知人在我处，话已叫明，决想不到你今天会走。这场雨下得也好，兔被留心看见。否则你有我同行，当时无妨，可是难免无人尾随。我再一离开，你就有事了。”马琨谢了救护。蒲漪道：“救人危难，分内之事，何须言谢？你出道不久，谅无什多过处，以后持躬对人，只往好处行事，到处都是康庄。就遇上事，也不愁没有人相助，你自思忖去吧。”马琨随口应了。

那雨是大一阵小一阵，到处烟笼雾罩，一望迷茫，只听雨声潺潺，与溪流泉瀑之声相应，四面山道没一个人影。马琨随着蒲漪一路蹿高纵矮，超越积潦，冒雨急驰，不消多时，已离来路山口不远。正走之间，忽听蒲漪低喝：“噤声”，跟着一手挟了马琨，竟往路侧一个两丈来高的峭壁上纵去。壁上原有不少松树，枝干繁茂，蒲漪放下马琨悄声说道：“老贼法令真严，这般大雨，明料你不会出山，防守巡逻依然严紧。今日如不是我送你，必落他手无疑。我们且待一会，等这些鼠贼过去再走。

这里地势甚好，他们奉行故事，目力又差，绝想不到有人在上面。你隐在那株老松后面，先看东南，后看东北，就知道厉害了。”马琨依言低头先往东南山口一看，雾沉沉的，并不见有人迹；再看东北是条曲折的谷径，一头深入山中，一头通向来路，雨虽渐小，水气甚重，光景模糊，不能看到远处。看了一阵，蒲漪问：“看见人没有？”马琨答说：“小侄目力不济，大雾甚重，看不清楚。”蒲漪笑道：“他们现分两路，一由东南山口，一由东北贼巢出来，到右面谷口会哨，再往我们来路一带巡逻。待一会就看出来了。”马琨重又往下注视，一会工夫，果见有四五笠影出没前面烟树之中，逐渐走向空地，现出全身。共是七个盗党，各穿着一色又黑又亮的油绸子雨衣，手执刀枪，腰悬镖弩等暗器，由山口一面急行而来。

走着走着，当头一个梢长大汉忽然撮口一声呼哨，跟着便听东北方有呼哨响应。再看羊肠谷内，也有好些笠影刀光隐现出没。这两拨盗党和走马灯般绕着山径急驰，行动甚速，直似发现敌人，前往兜拿神气。

不消片刻，前拨七人便由崖下驰过，往谷中奔去。蒲漪道：“鼠贼已过，山口也许还有余党守望，我往前面引开他们，你顺大路快赶来吧！”说罢，一同纵落。蒲漪当先急驰，其速如飞，晃眼穿林而入，不知去向。

马琨惟恐先过去的盗党折回追来，也忙加速前奔，行抵山口，还不见蒲漪人影。正悬着心，忽见口外有一身背包裹头戴雨笠的壮汉迎面跑来，心中大惊，忙往路侧大树后一闪避过，暗中拔刀戒备时，那壮汉像是赶路心急，一味超越路上积潦，竟没看见马琨，径自跑过。

过时马琨觉着来人好生面善，方自寻思，忽听呼哨之声，来路左侧林中又跑出两个盗党，手持刀枪，与壮汉做一路赶去。随听谷中呼哨四起，此应彼和，由远而近。

马琨恐口外还有盗党埋伏，出去撞上，正在探头张皇，举棋不定，忽听身后低喝“快走”，回顾正是蒲漪，料已将防守人引开，惊喜交集，忙随急驰。刚出山口。便听山里隐隐喊杀之声。回顾口外，日前斗狗肇事的树林，已有红白二旗升起，知有盗党在内用信号指挥。陈业未走，自己已然逃出，所格杀的，必是适见大汉无疑。边跑边想，一会走出山外野地，满地水塘泥泞，树林颇多。蒲漪又令在林中觅地稍候，自向来路驰去。

马琨见他脚底，快得如飞一般，越加赞羡。在林中候有半盏茶时，才见蒲漪跑回，不等开口便先说道：“我因山口有人防守，怕你撞上，当时无妨，事后定吃追去，难免受害。已然诱开，山外恰巧来了一人。

事虽合笋，无如老贼心毒，那人虽还不弱，好汉终打不过人多，特意回去看个下落，意欲为他解围。不料那厮竟是来访他们的自己人，动手不久便自说明来意，已由盗党引见老贼去了，白叫我空跑一趟。”马琨便说：“那人看去面熟，只想不起何处见过。”蒲漪道：“那人是个老江湖。你虽是老钱门下，隐居多年，初次出门，怎会相识？你除花、莫两家，还到过别处么？”马琨闻言，忽想起那壮汉正是黄冈拜寿所遇刺客，自己还曾和他结拜，怎好出口？不禁面上一红。蒲漪何等心细，见状知有难言之隐，重又追问道：“那厮自称山东来的，姓白，要见老贼才说来历，必有深意在内。你既认得，却不肯说。你们与花家有仇，将来如有什事就来不及了。”马琨暗付：此人本领神出鬼没，既留上心，早晚必被探明，隐瞒反误交情。不好意思全吐，只说：“此人不姓白，名叫洪明，先改姓名邱义；兄弟洪亮，改名邬小，曾往黄冈莫老前辈家中行刺，被莫老拿获放掉。”话未说完，蒲漪笑道：“如此说来，我明白了。十五弟拜寿回来曾说此事，洪明就是他么？真个妙极。我们上路吧。”马琨一听自己的事原来人家早已知道，怪不得蒲家诸人均多轻视，越想越觉内愧，只得把前情重又委曲说出。蒲漪听了倒不怎样，只道：“你年轻初出，未免荒唐，以后遇事不可轻狂，就无事了。”二人边说边走，沿途俱是荒野，极少遇到人家，盗党亦未发觉追蹑。走到黄昏，上了正路，天忽放晴，寻一镇店打完了尖，恰好云开月上，重又乘月起身。马琨佩服蒲漪本领，不住小心巴结，想要拜门领教，蒲漪总以婉言推却，只得罢了。蒲漪道路极熟，所行多是山路捷径，脚程又快。马琨虽觉劳乏，也能勉强举步。半夜里又吃了顿干粮，略微歇息又走，回上官道，眼看天近黎明，蒲漪忽道：“日里本该分手，因你道路不熟，沿途与老贼通气的人家店户颇多，以前难免不有知会，恐你遇上又生波折。救人救彻，特意送到此地。前面乃赴临安的大路，险境早过。我已为你耽延好些时刻，必须分手。

你到家后，最好在家奉母，听天安命，不要轻举妄动，胡乱寻人。

陈业复元回来，自有救人之策。否则无益有害，你自上路吧。”马琨料蒲漪所去之处也在金华、兰溪左近，路上连问两次未说，不便再问，闻言只得拜谢作别。蒲漪回身自行，其走如飞，晃眼无迹。

这时天已向明，镇上人烟渐动。马琨所借雨衣早已包好交托蒲漪带回，跑了这一天一夜，也实力尽精疲，又饥又渴，便往镇上寻了一家客店，弄些早点饱餐之后，先睡一觉，睡到午后方始起身，往天目山中赶去。到家一看，母、姨二人因上次陈、马二人走时，曾说不久当同钱复回家一次。人不回来，也无音信，正在悬望。马琨不敢明言前事，仍说：“钱复、陈业俱在杭州从师习武。因姨悬念，特地回家看望。”两老姊妹俱都记着夫仇，巴不得子侄能知上进，只嘱咐去时多带银钱衣物备用，最好能令钱复回家一行。

马琨只得推说：“世弟因在西湖会见好些名家，深感自家本领不济，曾立大志，不等学有进益绝不回家。己曾劝他数次，至快也须等到冬天，把所学根基扎稳才肯回来。大约过年时总回家的。”一番鬼话，虽将母、姨二人哄信，但是钱复失陷以后音息全无，为日已久，欲往窥探，又觉胆怯。已说在杭从师，其势不能在家久停，出门又没个待处。陈业复元尚须数月，钱应泰和陈松新疆养伤之事，不知真假。如在此时回来，更是糟极。越想心越烦，勉强在家中住了数日，绝计仍往金华寻人，碰碰运气，也许得到一点门路。当即向乃母取了银两衣物，起身到了金华江边，摆渡过去。

马琨求救之人，一名虞干，一名章文豹，俱是当年江南有名武师。

前番往访，章文豹山东访友未归，出已三月；虞干更是出门多年，从来未回家一次，有时托人带信，也未明言身在何处，家中只有老妻孀媳抚两孤孙虞德、虞厚，年虽十三四，向不出门，什么话都问不出来。

想了想，还是章家比较有点指望。谁知到后一问，笑面虎飞叉章文豹已早到家，偏是身染时瘟，不能见客。马琨原料章文豹也不是花家对手，出力无望，只想由他指点门径，便将自备礼物送上，假说奉钱应泰之命前来看望，有话面陈。待了一会，文豹长子章焕出来，接到里面。

马琨见章焕生得一表人材，英气勃勃，料非凡庸，便背着人宛转说明来意。章焕闻说与花家结怨，人已被困多日，沉吟了一会答道：“家父实是病重不能见客。家父能了的事，小弟一样能了。不过此事十分棘手，尤其花家老太婆近年似想重整旗鼓，一意孤行。她虽令你寻人说情，事隔多日，保不又出变故。虞世伯与钱世伯，当年刎颈之交，一向隐居江边，你可曾寻过他么？”马琨听那口气，虞干在家，有心不见外人，假说尚未去过。章焕笑道：“家父常说虞世伯本领高强还在其次，第一是机智绝伦，加以交遍天下，南北各省到处都有知交，就许花家和老刺猬都能卖他一个情面。只惜归隐故乡之后便洗手杜门，专一教养两个孤孙，不问外事，见他难点罢了。你就去未必能够见着，他长孙虞德倒常和我来往，你可住我家，等我着人请来，先请他探一探老人家的意思再说。”说罢，招呼下人为马琨安排住处，往外走去。

马琨听说要请虞德到来，颇悔先不该说未去他家的话，方想措词挽转，章焕人已走出。隔有片时，章焕同了虞德走来，马琨前本见过，忙起招呼。各自叙见之后，虞德笑对章焕道：“我说是这位马叔不是？”马琨见章焕此番回来，神情没有初见时亲切，以为先说假话之故，忙赔笑道，“上次曾往虞世伯家求教，没有见着。这回还未登门，不知世伯可在家么？”章焕道：“虞世伯归隐了多年，怎会不在家中？只不肯见无聊的人罢了。我已将大世兄找来，你什意思可对他说。家父正该吃药时候，我须进去，停歇再会。”说罢自去。马琨知他不快，但也无法，便和虞德商量求助。虞德道：“马叔上次走后，家祖曾往北山。大约听了什闲话，家祖是不会见你的了，去也见不到。章世叔这人说一句算一句，只答应过，多不情愿也无反悔。既允你暂住在此，最好不要离开，免得再来时无人容留。花家人多势众，没个落脚之处易吃他亏。”马琨听出两家均对己不满，好生不解，便用甘言套问就里，虞德人颇爽直，笑道：“你说花家是对头，当然不说你好，这话也对。但向家祖说闲话的不只花家，还有别人呢。不过家祖总看老友情分，虽不见你，仍就尽心。先去北山，只听老太婆说起钱世叔因为性情倔强，差点被老刺猬弄成残废，又不合屡次想逃，以致没法待承。本人并未见着。前日乘便又去，在花家住了一日，还带出一封信来。那信是给一个姓陈的，家祖因他再三求说，此事不能让他家中老人知道，姓陈的又不在此，无处投递，只得暗中托人照料，静等姓陈的来了再交，如今信还在我家呢。事情不过如此。听家祖说，除了姓陈的来，简直谁也无法可想。就肯见你，不也无用么？”马琨便说：“陈业是盟弟，同为钱复之事奔走，现在友人家中养病，约须交秋始能痊愈。自己惦念钱复，迫不及待，才赶了出来。那信想必于己有关，可否交己带去，或是借来一看？”虞德道：“我起初听说，也觉马叔不对。今见马叔行径，并非无情无义，就此置身事外，可见传言太过。那信上原提到你，等我回去和家祖商量再说吧。”马琨听虞德口气，花家起衅之事似已尽知。钱复单给陈业一人写信，明有怨望，信上所提料无好话。否则虞氏祖孙也不能如此见轻。

此时如经己手将钱复救出，或是让人知道自己曾出死力相救还好，不然钱复已悟自己奸刁无义，到家向父母一说，怎得做人？到处受劳受怨，事还不容不管，不禁愧忿交集，越想越难过，假意叹道：“听世兄的话，定是钱二弟对我有什误会。老世伯听了他话，所以不愿见我了。

论和花家结怨，原是钱二弟和我起的。因他先拍了胸脯，不叫我们上前，又见花家势盛，敌他不过，三人一齐陷住更不好办，这才忍气退出。

这多日来，为了请人救他，千里跋涉，受尽苦楚，他反恨我，岂非冤枉？我们情同骨肉，他终年轻，心迹是非，久而自明，这时且不去管他。

我总尽我心力去做好了。”虞德原听了乃祖详说马琨为人经过，见他仍自护强辩，忍不住笑道：“钱世叔不明白你的好心，我也明白。总之黄冈之行你要不去，什事都没有了。”马琨听他连自己在黄冈丢丑的事都知道，好生奇怪，方要开口，虞德又接说道：“事已过去，不必提了。听说花家还住有两个会邪法的妖道，气焰甚大。除非南明老人有信，人绝要不出来，便家祖也是不行。如想尽人事的话，章世叔人最热心，少时我代你把话说开，必能帮忙。试上一回，你看好么？”马琨一想，已成众恶，连钱复都在怀恨。老钱只此一子，爱逾性命，言听计从。老钱耳软，为人险刻，如被说上两句小话，以后母子二人休想存身。只有做些尽心尽力之事，使众周知，以为异日相见之地，此外更无善法，便向虞德商托：但盼钱复获解，任何劳怨讥嘲皆非所计。虞德毕竟年轻性直，马琨又说得恳切，竟为所动，以为祖父所知尚有虚实，马琨只是求好太过，粗心疏忽，以致招来重谤。

一会章焕走进，虞德先把他拉向旁边，力为解说。章焕是个直肠热心汉子，又和虞德世交至好，也当马琨诸多可原，心中去了厌恶，允为帮忙。因父病重，马琨的事并未告知，就此未提。虞德随回家去，又向祖父虞干解说。虞干虽然老成练达，明知马琨不是善良，无如怜爱长孙大甚，又听说马琨为友实是热肠，细一寻思，也觉好些俱似无心之过，便对虞德道：“他的事那日祝三叔和我说过，已尽知悉。避重就轻虽不义气，也算是人之恒情。陈业黄冈之行本可如愿，他偏执意随往，误人误己，争功好胜，全出私心，也可原恕。但他好友被困，自身刚得出险，便往一娘家调戏少女，似此为人居心还堪问么？我看此人终非善类，见绝不见。钱世叔人虽稍差，总是多年老友，他老来只此一子，万无坐视之理。起初只是一时闲气，便我也能将人要出。

无如此子性情忒急，老花婆早把话说明，明知无济还想逃出，已觉轻率，更不该在人追急之时放火泄忿，打伤花家好些下人。此时花家非钱应泰亲自登门负荆，赔还所烧之物，当众施责，不肯轻放。

除却南明老人和莫老亲来硬要，直是休想。我如下手，未始不行，偏又身家在此，后患堪虞，不能轻举妄动。我也不是不管，一二日内便去花家相机而作，能救出更好，只此子不再生枝节，陈业回来，或是等到花家今秋群丐讲理之时，也必出困无疑。事缓则圆，忙则愤事。

信可带与他看，使知利害。孙儿心好，切勿受他甘言诱激，轻往犯险。

要知花家与去年孙儿去时不同，气焰嚣张，今非昔比。稍一不慎，便连我同丢大人，干事仍是无补，不可大意呢！”虞德道：“现时他也深知花家难斗，只盼祖父为力，并没有要孙儿和章世叔做什险事。说他轻浮没品，许是不错，心并不坏，祖父放心好了。”随将钱复与陈业的信索去，往见马琨，告以祖父日内即往北山相机行事。马琨己恨钱复，此时本是做作，再一看信，越发愧忿。

原来钱复在花家失陷的头一天，已觉出马琨胆小畏事，言行不一。

及至晚来去见查洪，仗着年少气壮，豁出性命，一味硬上。虽然投了查洪脾胃，略吃苦头便罢，没受重伤，可是查洪咬定钱应泰亲来赔礼始能放人，将他交与苗秀，带去困在花园以内。本来安居无事，偏生钱复性暴，不知身落人手，四面皆敌，万逃不出，见居室清静，看守人只是两个执役童子，以为逃出容易。到了夜深人静，将二童打倒绑起，越墙逃走，走没几步，便被花家山口守望党羽发见，一声信号，人便云集，几个照面立被擒住。第一次逃走，女铁丐花四姑还爱惜他，不曾动火，只把他受人愚弄之事说知。因此对于马琨，逐渐想起怀恨。

及至待了几日，实待不住，又起逃意。花家对于钱复视若婴童，知道罗网周密，绝难逃脱。除告诫他不许私逃，再逃捉回便即无幸外，并未十分拘束，园中各地均可自在游玩。

这日钱复正烦急间，偶登假山遥望，见墙外不远有一草垛，忽然想用调虎离山之计，夜里又把看守人绑起，盗了苗秀所用刀镖，越墙逃出。先往垛上纵火，然后觅地藏起，等人往救，再行乘隙逃走。那晚恰值风高月黑，转眼光映重霄，火势弥漫，连后园房舍一齐引燃。

花家果然慌了手脚。钱复见人多忙于救火，暗幸得计，一路蛇行鹭伏，往山外逃去。不料花家久经大敌，临变一丝不乱，得报便知是他所为。

一面令人救火，一面暗中派人去往各出口堵截。钱复逃到山口，伏兵忽起，知道这次擒回必吃苦头，情急拼命，连用钢镖打伤了三四个。

眼看可以突围而出，猛觉背上奇痛，周身发麻，不能动转，等被擒住才看出是老刺猬查洪突然出现。回到花家，那火救到天明才灭。老花婆年老吝财，不似昔年慷慨。虽未用刑拷打，却是怒极，把钱复辱骂了一顿，说：“小狗不宜好待承，烧的房舍什物，等老狗回来领人时，定令加倍赔偿！”一面把人困在山石洞里，外有铁栅封锁。衣食起居如常，只能隔着栅门和防守小童说话。看看当前园景，一步也不能走出，这已够受。还有被擒时，被老刺猬用了分筋错骨法，下手又重，脊骨本已受伤，老花婆忿怒之下只顾乱骂，忘了解开，容到想起，已过了两三个时辰。如今背脊常痛，气血凝滞，又生背疮，痛得眠食不安。

自又负气好强，不愿找仇人医治疮伤，越来越重，痛苦万分。

直到日前，虞干探明底细，入园看望，见钱复面容消瘦，忍痛流汗。背人询问，自述姓名来意，始行告知，夜来私往送药。老花婆为钱复，本备有书籍笔墨纸砚，供他写读解闷，以示管教故人之子，未怀恶意。钱复早写有一信，准备买通守童，代为送出，恐有差迟，延未敢发，便向虞干哭诉，求其相救。一面在信上添了些话，托其转交陈业。除非自己遇害，只可照老花婆的话寻人解救，千万不可使家中父母知道。即使父亲日后回来，也只可说是遇见异人拜师，现已从师远游在外，惟恐母亲悬念，故未实说。此外历述马琨平日如何引诱同玩，不肯用功，教他卖艺惹事，临到出了事，又拿话激他上前，自己却置身事外，去之惟恐不速。深悔当初不听陈业之言，吃这大亏等语。

马琨看完一想，怪不得虞、章诸人看轻自己，原来听了钱复之言。

强压忿怒，长叹道：“钱二弟真个小孩脾气！他平日和我至厚，所以责备我也最甚。他只见我营救无信，以为置身事外。哪知这些日来为他受的苦呢？日久见人心，他既这么说，如真不能将他救出，自有明心之法，总使知道我不是坏人便了。”章焕人最忠实，经虞干一解说，马琨做作又好，也就不再嫌恶。由此马琨在章家长住下去。虞干和花四姑原来相熟，曾和花四姑明说，自己和钱应泰是老朋友。他子在此，虽因所行不善，不便求情放他，但应常来看望。钱复的疮伤，也是虞干和花四姑说了，才行延医诊治。自马琨到后，又连去了几次。因见钱复终日烦躁，忿急成病，日渐消瘦，气恼过度，疮伤也是时发时愈，恐他少年人气盛心仄，因而伤生，便向花四姑婉言劝解，说钱应泰归期遥远，小娃儿家，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况已折磨些日，意欲将人领走，等钱应泰回来，必令其登门负荆。至于烧毁的房舍财物，由己先代赔垫。

花四姑始而推在查洪身上，等虞干二次劝说，恰值花家来了钱应泰两个对头，花四姑受了怂恿，不但未允所请，反而口出不逊，说了好些不中听的话，两下几乎变脸。闹得虞干也不能再去花家看望。想要硬来，又以花家党羽云集，人多势众，万敌不住，只得罢休。过了些日，恐久不去钱复失望忧急，冒着奇险夜往北山，暗晤钱复，明告以此时无法，非等秋后不能脱身，劝以耐心静守，不可忧急。话完归途，几被花家察觉。幸得一异人暗助，才免失陷。花家也有了警兆，没料是虞干所为，当是对头人山访听虚实，防备渐严。

马琨在章家，总算已知利害，还能安分，未出什事。光阴易过，一晃经秋。这日虞干得那异人相助，又往花家访看。钱复已是骨瘦如柴，问知花家自从虞干失和去后，相待日酷。有一次苗氏兄弟陪了两客来看，俱是钱应泰的对头。免不了指着钱复，大骂数说。钱复自觉给老父丢人大甚，怒极欲和来人拼命，无奈铁栅坚牢，折毁不能，平日多吃对头来顿讥嘲。行时怒说，此时钱复已是花家笼中之鸟，不与一般见识打落水狗。只等老钱到来，向花家磕头赔礼之后再行处治，非令老贼绝后不可。钱复见来人年老，相貌仿佛像是孪生兄弟，疑是昔年父亲的大仇人，福建名武师林飞虎、飞彪兄弟，连声怒喝：“老贼留名！小爷只有三寸气在，果不与你们这般狗男女干休！”来人连理也不理，便被苗氏弟兄劝走。后来盘问看守小童，必是林氏兄弟，想起所受屈辱，愤不欲生，一场大病，几乎危殆，近日方始痊愈，人却憔悴异常。

随说花家来了不少党羽，不时同了苗氏兄弟来园习武。老少人等个个狂傲异常，迥与初来时神情不类。因已秋深，算计陈业将回，盼望愈切，再四位求虞干和那同去异人相助。虞干去的一晚正是苗秀寿日，花四姑设筵庆贺，连日各地新来人多。值天阴雨，钱复所居山洞偏于园中西北山脚下，地甚僻静。二人便由洞后削壁飞落，一到，先由那异人将防守小童暗中点了哑穴，走时才行解开。二童本已入睡，有一个醒的，也当梦魇混过。假使钱复能够攀越那洞后百丈高下的危壁，便毁栅将人救走也是易事。

花家这次本来不会警觉，同行异人偏行痛恨花家当晚刚到的党羽小飞燕吴禄，先助虞干援上危壁，重又设词纵落下去，暗入客厅，将吴禄唤醒点倒，用刀挖断脚筋，仍由危壁逃走，因此将邻室党羽惊动，追将出来。仗着艺高人胆大，上下危壁捷逾猿鸟，敌人又误以为后园无路，齐向园外山口一带追逐，没被追上。可是花家能手甚多，事后一查问，便知敌人来路不由山口。闹到天明，终于发现泥中脚印和壁上痕迹，百余丈高的峭壁，来人竟能上下自如，又惊又怒，总算没想到钱复身上还是幸事。异人下手时戴有面具，吴禄是个淫贼，仇敌大众，也没断定仇人是谁。花家自觉丢人，一面给吴禄医伤，一面加紧戒备。

除了手下徒党，连外来宾客中能手俱都派了职司，昼夜巡守，插翅也难深入了。

马琨闻说，方恐钱复忧急病死，自身脱不了干系。每日愁急，无计可施。陈业忽然赶到，好似一切均已前知，径住章家相陪。略问前情，便同往南明山去。行时虞干深知南明老人厌恨钱应泰，并已立誓不见外人，不问世事。明求必然不允，反倒绝望，只有出其不意，将老人刻有山居的竹牌信符盗出，立即赶往花家向老刺猬要人，或者还能有望，便对陈、马二人告以机宜。马琨为表义气，立拍胸脯，身任其难。不料竹令符又被小铁猴侯绍取走，白吃了多日辛苦。想起北山群丐讲理会期在即，花家如胜，至不济还可熬到钱应泰回来，忍辱领子，否则林氏兄弟恨钱应泰入骨，又有老贼应使绝后之言，见势不佳，必对钱复暗下毒手。为此惶急万分，明知侯绍难惹，但也无法，只得尾随下去。本商量将牌盗到了手，立去金华北山，救出钱复后即行奉还。以侯绍为人，这类事如与明说，未始不可暂借一用。偏生胆小怯敌，又恐江湖上入多通声气，事由侯绍口中泄露，立成画饼。这一起意偷盗，累得马、陈二人白吃了许多的亏。最终虽然将牌偷到手，又吃黑摩勒截住夺走。侯绍见黑摩勒手持竹牌，误以为有心作闹，一把夺过，正在埋怨。黑摩勒忽然省悟那盗牌的红脸少年尚在林内，连忙追入，人已逃走。归途各叙经过，侯绍才知黑摩勒和江明也是追贼的，只不知这两少年盗牌详情。

侯绍随说：“昔年曾和钱应泰相识，擒到马琨以后，经他哀求苦告，也就放了。不想他同伴陈业回来，将牌盗去。其实借他一用无妨，就此被他盗走，却是丢人不起。何况我还要用它应急呢！”江明便把樊秋走时情景对侯绍说了。侯绍喜道：“照此一说，他既和老偷儿作上对，没个交代落场是不会来了，何况宝物又被令师携走了呢。这南明老人的竹令符暂时已无用处，还是拿去还他，以后要用再借的好。那盗牌少年正是陈业。”黑摩勒天生侠肠，先受他骗也颇有气，及听侯绍将马琨口里所得大概情形说出，不由感动，觉着陈业为友义气，又想起适才受擒时诚恳之状，忽然心动，笑道：“四叔现既无用，我看陈、马二人甚是可怜，何如成全他们朋友义气呢？”侯绍笑道：“钱应泰为人该遭此报。马琨我也见过，更是阴毒险狠，江湖上败类。他师徒两个一家人，不会有什好物事！陈业却像是个好人。老刺猬出了名的不好惹，只南明老人竹令符能够将人救出，此外别无法想。而且我知林氏兄弟与老钱有杀叔杀妻之恨，曾经立誓：一旦报仇，必杀老钱全家。自从在武夷山练成了两件暗器，已寻老钱好几年。不料老钱自从败在天山狄遁手里，一直隐居天目山中，难得出门，也不与昔日朋友见面，一点不知仇人寻他。林氏兄弟也访他不到，难得他子被困花家，正好借此引老钱上门，连父带子一齐下手。如无南明老人令符，小钱固然早晚不保；就用令符，老刺猬向例要做就做，林氏兄弟多不愿意也必拦他不得。真要硬拦，老刺猬必然变脸，说：‘人是我擒来的，现在并不知他家住何方，我现看老友情面放掉。你寻他父子报仇，我不管；是好的，须等他走没了影，你自设法寻访，才够交代。要打我老查手里趁现成，他家大人又不在此，休说不是丈夫所为，我这里先办不到！’林氏兄弟嘴和手都吃他不消，又在花家做客，白碰一鼻子灰，自然更恨。当时由他放走，必定随后尾随下来，或是就手杀死，或是将人擒去，要老的出面来索，那日子就更难过了。我们打算救人，就当救彻。固然林氏兄弟不是好东西，如非当年叔侄三人在福州称霸，横行欺人，也不致吃钱应泰的大亏。但是我和老钱无此交情，人又不好。此时自家受人重托在此熬日子，何苦管这闲事呢！”江明道：“那年钱应泰霸占我师兄申林的山洞，狄师叔往抱不平，便有师父在场。听师父说，他阴刁耳软，武功颇好，人还无什大恶，四叔怎这恨法？”侯绍道：“我最恨不义气和阴刁人，所以我和他熟识好几年，见面老谈不到一气。他也厌我，只不敢招惹罢了。”黑摩勒笑道：“不久各南省恶丐均往金华北山讲理，听说丐仙吕师伯也要到场。就这机会，前往凑个热闹不也好么？”侯绍笑道：“我知你救人尚在其次，实想淘气趁热闹，对不对？你不说他们义气么？这样办，他们除此无路，如真义气，逃必不远，定还尾随下来，或是二次再来偷盗，并且我也有话想问。他只要有此胆子毅力，为友不避艰险折辱，不得不止，等他来时就借与他，否则作罢，你看好么？”黑摩勒何等机伶，闻言晴中回顾，果见身后树林内有人影一闪，知被料中，故意大声笑道：“这样说来，人家不来偷时，四叔是不借的了？可是这次我和明弟不管闲事，四叔也不许将它藏向隐处。如被偷去，便须借与，莫又说丢了四叔的人生气呢。”侯绍答道：“那是自然。”黑摩勒因原经过的树林，有丐仙门下五丐在彼议事，适才断臂丐曾说大话，立意斗他。此时不欲相见，特意挽了侯、江二人绕道回庙，所行俱是僻静田野。且谈且行，不觉到了三官庙门首。黑摩勒回望身后无人，庙中老道士己闻声出迎，见三人一路，笑问侯绍：“怎与两位少爷遇见？”侯绍也没理他，径引二人往后院房中落座。黑摩勒说起明日要往方岩施散银钱并斗断臂丐事，侯绍闻言惊道：“你怎如此随便？那断臂叫花名叫楚生，乃当年丐仙门下心爱弟子。二十年前夜行山中，一人独斗四虎，虎虽杀死，一臂也因虎口咬伤，有毒断去，重又苦练十年，练成一身好功夫，江湖上都称他为独臂金刚。丐仙昔年清理门户，因他也曾犯有过错，为了是爱才，想保全他，特意事前遣往云贵苗深山之中。一去多年，今始回转。听说这厮常说学无止境，生平练功夫从未间断过一天，至今仍是童身。丐仙格外垂青，也由于此。

但是这厮记仇心重，手又狠辣，你如小败，他觉占了上风还可；如落下风，休想和你干休。好鞋不沾臭屎，惹他则甚？何况党羽又多，那鸳鸯脸的，现算丐仙嫡传高足之一。此人性格比那厮好，本领更比他高，也不是好斗的。令师叔和丐仙至好，本是自己人，为了不知底细的两句闲话无事生非，何苦来呢？”江明也从旁力劝。

黑摩勒方自沉吟，老道士忽然跑进，说有一红脸少年求见。侯绍笑道：“这小孩果是不错，居然敢明来相见。叫他进来吧。”道人一会领了陈业走进，告退自出。陈业随说：“后辈陈业，拜见侯老前辈。”人随拜倒。侯绍笑骂道：“滚起来，我不喜欢这样子。”陈业只得起立。

因见黑、江二人年轻，疑是侯绍门徒后辈，口称“二位大哥”，过去一揖到地。江明忙即起身还礼，黑摩勒仍坐那里，把头略点，笑道：“我和你才第二次见面，屋里三个人，你怎单和他一人叩头，轻看我年纪小么？”陈业口齿本钝，日里又吃过黑摩勒的苦头，闻言益发惭沮，呆在那里答不上话来。江明过意不去，笑道：“我黑哥哥爱说笑话，不要当真，我们都不是外人，你有什话，只管说吧。”侯绍也笑道：“他叫黑摩勒，他叫江明，都是我的忘年之交。我屋里只一把椅子，你三人可并排坐在床上。再要愉我东西，先和我说一声，就没得苦吃了。”江明见这老少二人都是油嘴滑稽，闹得陈业满脸惭惶，不知如何是好，心中不忍，便伸手拉他坐下道：“四叔和黑哥哥都是这样滑稽性情，你越随便越好，一拘泥就受罪了。我们已知你为人，要不也不请你进门了。”陈业闻言甚是感激，这才恭身说道：“后辈的事，老前辈想已知道。此次并非敢于轻犯虎威，只为师兄钱复年轻，不知利害轻重，被困金华北山女铁丐花四姑家中，吃查洪阻住，不能脱身。现染重病，又有钱家两个仇人在彼，命甚危险。经人指点，往盗南明老人竹令符，不料被老前辈取走。一时情急无知来此偷盗，又吃这位英雄擒住，侥幸逃脱。明知不能再盗，来必无幸，无奈别无生路，逃后并未远去，一路尾随下来。再盗实是不敢，迫不得已来此跪求老前辈开恩，暂借一用。等将钱复救出，即行奉还。后辈年轻识浅，去时并望多加指教，免致误事，感激不尽。”侯绍便问：“此策何人所教？”陈业因和马琨同往黄冈途中闹出许多故事，几乎失落铜龙符。日前回到一娘家中，大受阿婷埋怨，说他不应允许匪友同行，几乎误人误己。并说：“似此荒唐，如非蒲世伯来信夸你，力为解说，阿娘几要将你逐诸门外了！”陈业对于阿婷已种情根，见她说时满面娇嗔，眉目之间隐含幽怨，懊悔已极，哪里敢再泄露一字。

侯绍见他答语含混，越要追问，不然符便不借。陈业细查侯绍口气，与花四姑似无什么渊源，被逼无法，把一娘一节隐起，说是虞干和祝三立的指教。侯绍喜道：“老祝是我朋友，一别多年，不通音信，竟在此么？他为人何等义侠，怎会与老虞这样的自了汉一起？”陈业一听，侯、祝二人至交，好生欣喜，便把相识经过略微说出。侯绍问道：“现在花家党羽云集，卧榻之侧岂肯容人，难道此老还和他是邻居么？”陈业道：“三叔也是偶住在那里，只不常在家。夏天有人劝三叔移开，三叔执意不肯。挨到上月，果然花家命人往他所居崖洞中寻事，恰值三叔不在。第三天回来，得知此事，当夜便去花家，闹了个河翻水转，可是花家并未再往扰闹。听虞干世伯说，三叔本另有一个好住处，因防花家说三叔怕他，所以原住山洞仍就常去。”侯绍道：“老祝既肯帮忙，你为人必还不差。不过你没人打接应，一有失错，人救不出，连南明老人也丢了大人。老祝是明面，我也不便出头。最好黑、江二人同去，我再教你们一套话，方得无失。林氏兄弟见人被老刺猬放走，必要追出生事，但有祝、虞、黑、江四人相助，只能在花家脱出，便无碍了。”陈业闻言大喜，方欲向黑、江二人恳求，黑摩勒道：“这个不行，明日我还有事呢。”侯绍笑道：“你没事时找事。适才还说去凑热闹，现有这好的玩意，你又拿架子了。”黑摩勒道：“不是拿架子。一则断臂叫花说话太狂，须给他看点颜色；二则星叔还有一字条命他转交丐仙，怎能丢下不管呢？可叫明弟前往，我事完再去好了。”侯绍道：“此事非你同行不可。再说那些花子也算自己人。令师叔还有信着你面交，怎再和人作斗？金华之行越快越妙，不能迟延。花子们暂时又不会走，并且他们也要往北山去，不是没见面的日子，忙他怎的？至于散钱一层，金华回来也不为晚。庙会期中，他们都不愁没吃用的，你忙他作什？”黑摩勒不知侯绍暗中为他解围，信以为真，暗忖：断臂丐横顺暂时不走，金华回来也是一样，说：“要回到虞家，与江小妹等说一声，当晚一同起身赶往金华，次日黎明去往花家将人要出。归来再往方岩，许能赶上。”侯绍道：“这样不妥，就当晚起身，也是黄昏时往花家好些。大白天里没个闪躲。”黑摩勒只得应了。侯绍随即指示机宜，令江明回家禀知母姊。黑摩勒乘有余暇，赶往白雁峰何家，将花家和断臂丐事一齐告知七指神偷葛鹰。次早径由何家起身，与江、陈二人约地相会。到了金华，先见虞、祝二老，略微歇息，傍晚再行入山。商定，陈业谢过，便请老少三人往酒楼同饮。侯绍道：“你这算酬谢么？他二人有好去处，我也有我的酒友，谁吃你的？各自散吧。”陈业不敢再说，随向三人拜谢而去。侯绍也将南明老人竹令符取出，交与黑摩勒，各自分手不提。

黑摩勒赶往白雁峰，见着何异，一问师父，说葛鹰出游未归，行时说，昨夜归途遇见旧友，约往金华北山观场，并说黄山萧隐君和门下弟子也接有丐仙吕瑄请帖，不日还要回来。黑摩勒听出师父和萧隐君都与丐仙一气，心越欢喜，知道有些日耽搁，愿和江明同聚，略进饮食又往回赶。到时天才三鼓，先去尧民家中，见晓星不在，留下一字，说：“明日所命之事，须待金华回来。”再往舜民后园一看，江氏母子姊弟三人，和舜民夫妻三人正在挑灯说话，言笑方欢。宵夜后，舜民夫妻告辞归卧，小妹因江、黑二人明日早起，催睡早安歇，并嘱江明遇事仔细，不可冒失。

黑、江二人同榻，天甫黎明，便既起身。小妹强留二人吃了早点，才令上路。先往昨日所约之处，陈业已同马琨先在等候，见黑、江二人走来，忙代马琨引见，并谢相助之德。马琨嘴甜，长于恭维，黑、江二人终是年轻，同走一程，谈谈说说，也渐相投。

四人到了金华，先去章家见了章焕，说明来意，忙令人把虞德请来，托向乃祖先容求见。马琨因虞干不许相见，这次又和两生人同来，以为虞德不是坚拒不见，便是只令陈业一人前往，弄巧还许别人都见，不见自己，当着外人岂不难堪？方自怙惙，不料虞德匆匆跑回，一会儿祖孙二人便一同走来。

黑摩勒听说虞干不甚肯见外人，见时还要命人请示，心中不快。

这时江明出便，未在室内。虞氏祖孙一进门，章焕首称世伯，黑摩勒明知来人是他，故作不知，坐在一旁装睡。陈、马二人见状，恐虞干生气，忙即上前行礼，并喊：“黑兄，虞老前辈来了！”虞干只向陈业含笑点头，略一让手，也未理睬马琨，便笑道：“我本不来，因听小孙说，新来两位佳客，内有一人是我生平知友的未传弟子，司空老友师侄，葛老偷儿新收高足，现在这里么？”黑、江二人只陈、马诸人说过名姓，来历根源未吐只字。陈业适对虞德，也只说是南明老人竹符已然取到，并还约有黑、江二人相助，意欲往见商谈，详情也未说出。黑摩勒嫌虞干倨傲作态，北山之事并非离他不可，意欲借此掂他斤两，及听说话竟是师门知友，并与司空晓星旧交，不敢怠慢，忙作惊醒起身。章、陈二人正有僵意，忙代引见。行礼之后，虞干笑道：“我闻令师仙游以后，你随司空老友出道。才只一二年的工夫，便异军突起，名满江湖，渴欲一晤当世神童，得信便忙赶来。今见贤侄，果然精气内充奇光外蕴，不必再问学业，已知梗概了。听说还有一位同伴，自来名驹不与劣马并驰，想来也是良材，怎未在此？”黑摩勒见虞干白发飘萧，童颜温润，身材瘦长，笔也似直，二目神光炯炯，语言爽朗，声如洪钟，师门旧友，知非常人，骄慢之心不由全数去尽，躬身答道：“老前辈夸奖，实不敢当。那是盟弟江明，乃黄山萧隐君门下，刚出解手，一会儿就来。”说时，江明正走进屋，见了虞干，知是老辈，未容陈、章二人引见，先自礼拜。虞干见江明英仪内蕴而举止端厚，彬彬有礼，不似黑摩勒锋芒外露，越发惊喜，笑道：“老夫奔走江湖数十年，后起人材也见了不少。似你二人这等资质禀赋，又这么年轻的，直是初见。适听黑贤侄说，江贤侄乃隐君高弟，小孙又说来客年纪比他还轻。心还在想，陶公人最持重，小小年纪便许出道，必有过人之资，果然所料不差。我和南明老人曾与陶公至友，司空也是旧识。陈贤侄往求竹令符，多日无信，忽与你二人同来。难道南明老人不念旧恶，惟恐老刺猬难弄，借符之外，还命二位贤侄来此相助么？”陈、黑二人随把来意说出。虞干恍然道：“我原料南明老人未必肯管闲事呢，果然还有许多周折。陈贤侄一片为友血诚，居然感得侯四弟与二位贤侄仗义相助。不特人可要出，还免却林氏兄弟寻仇加害，可称因祸得福，祝三兄日前已有事他去，人不在此。老刺猬心感南明老人救命深恩，常时慨叹彼此年老，南明老人又不出问世，金珠玉帛非其所爱，只恐此生永无报恩之日，一想起就难过。只要竹令符取到，休说侯四兄转借，无殊老人同意，便是偷来，他志在报恩尽心，也认牌不认人，当时必放，就和花家变脸，也非所计了。你们只管前去，其实连我也无须同往。不过我和花家早已变脸，北山讲理，我也在约之一。不去，将来知道，反说老夫怕他，仍照侯四弟所说做去好了。”于是便照预定方略行事。

饭后陈业见有余暇，借词欲出。马琨因虞干不大理睬，一则心烦无聊，又恐时久黑、江二人因而轻视，也想随往。虞干看出陈业面有难色，知他往会一娘母女，作色道：“那一次都因你误的事！当日黄昏便须起身。陈贤侄此去，乃是入山探听虚实，何用多人？你不在此陪客，同伴作什？”马琨知虞干对人和易，惟独对己深恶痛绝，背后所闻已多难堪，初次见面又复如此，当着众人懊忿交集，还不敢现于辞色，只得赔笑道：“小侄只当三弟去买款客果点呢，不去就是。”虞干也没再理他，径和黑、江二人叙谈，语多奖赞。马琨又是一气，暗骂：“老猪狗势利眼！无非人家师父名望大些，便这等拍捧。老钱和你还是多年患难之交呢，我那么找你，面都不见，还说许多坏话。今日我们请得人来，手有南明老人令符，知必成功，便狗颠屁股跑来凑现成，既倚老卖老，怎又见黑、江两个小孩就低头呢？真不要脸！此番把小钱救出，回家有了交待，便和娘说明，另投名师。学好本领，不把你们这些老小畜生全家杀死，出我这些日来恶气，我不姓马！”由此马琨与虞干也成了不解之仇不提。

第一五回黑摩勒三探女丐村 老少年两试劈空掌

陈业由章家走出，便跑向北山口外溪头去见一娘母女，到时蔡家馄饨刚卖完。陈业四顾无人，飞奔入内。阿婷正在堂屋擀面，见陈业满面风尘的跑回，起身笑迎道：“你从哪里来？晒得这等红脸，吃饭没有？”陈业笑道：“前在蒲老世伯家养病，每日总晒两次太阳。这回又和马兄在南明山做散工，每日田里晒秋阳，晒成这张丑脸。连自照镜子都认不得了。”阿婷叹道：“你为朋友真叫义气！看神气，那东西想必到手。南明老人不是好惹，必是你诚心感动，假做不知，借你一用，未必是真能愉到手的吧？”陈业道：“偷哪有如此容易？这只能说是上天鉴怜，遇见好人罢了。娘呢？”阿婷问故，一娘也自里屋走出。陈业拜见之后把前事一说，一娘母女大喜道：“如此说来，不特人可救出，我们还添了好些能手相助，真是快事！你上次黄冈之行做得不好，这次足可将功折罪了。你那同伴小贼可知底细？”陈业道：“我已怕上当，哪里还敢大意？今日特为抽空来见阿娘和妹妹，一会便须赶回去和他们同去要人呢。”一娘便叫阿婷：“做点你哥哥爱吃的东西，少时他吃了好走。”阿婷口里答应，只不动身。陈业力说：“才吃午饭不久，无须。”一娘笑道：“那么你们谈天，我做好了。你说那黑摩勒，我听你祝三叔说过，他是司空老人师侄，定知我们来历，只没想到人隐此地罢了。今晚事完，能背人引他来此最妙，否则我们的事暂时不提也好。

你初见他时，如说我母女在此，司空老人必来看望无疑。这次北山恶斗，他们必来。有一个丐仙，已够老花婆受的，何况还有这些老少能手！这些人平时一个也访问不着，想不到要来都来，如此容易，这还有什么说的！”说罢，含笑而去。陈业便和阿婷叙阔，一娘把点心做好，与陈业吃了。陈业要走，阿婷说：“时候还早。这时正卖馄饨，外面人多，你出去万一有花家的人看见，岂非不好？何如帮我在屋里忙完再走。

虞世叔知你在此，到时自会走来。就晚了，他迎得上，还省得多此往返。”陈业也恋着阿婷，便即应了。正在屋内说笑得高兴，忽听一娘道：“两位小官人想必不知我们这里规矩，既是远来，请到里面吃吧。我这生意是按先来后到，不能破例的。”二人暗忖：阿娘此时怎会领吃客进门？隔门偷眼一看，正是黑、江二人。陈业大喜，忙和阿婷说了。一娘领进黑、江二人，取了包好的馄饨走去，陈业偷觑门外，无人留意，便拉黑、江二人同往里屋落座，又代阿婷引见。阿婷便到门外，取了两碗馄饨进来待客。

陈业一问来意，才说自他走后，虞干最善相法，因见马琨力向二人套交情，知两小兄弟是正路聪明，如和马琨订交，迟早受累，想把话说在头里，暗中示意章焕将马琨支走，把他劣迹一一告知。二人俱是疾恶如仇性情，闻言好生厌恶，对于陈业益发生了好感。因久不归，便问何往。虞、章三人知北山发难在即，一娘母女已快出面，黑、江二人俱是同气，不会泄漏，便即说了。二人一听，惊喜交集，便要往寻陈业，就便拜访一娘，以备归时告知晓星。虞干拦劝不听，话已说出，只得嘱咐二人：“去时装作城里去的吃客，不可显露形迹。少时便由蔡家动身，在北山口内约地会齐，同往花家索人。索性连马琨撇下，不令同往。”二人应了，立即赶来。

一娘何等机智，又早听陈业说过二人形相，见面略微问答便引入内。阿婷闻言笑对陈业道：“我说如何？不然还跑空了呢。”说罢便商量预备晚饭，黄昏时吃了好走。黑摩勒拦道：“今晚虞家备酒相请，走时大早，不饿。回时人多，来此恐被花家生疑。这馄饨好极，从未吃过，我们每人多吃两碗，比吃饭还好。”阿婷知是实话，笑道：“这真不成敬意，那么索性等门外人散了再吃吧。”黑、江二人，见阿婷秀美隽爽，谈起武功，也颇有根底，甚是投机。又谈片刻，一娘把生意做完，备好家常肴点，然后进屋相见，请往食用。二人也不作客套，同往外屋吃了。吃完夕阳在山，天近黄昏。黑摩勒恐虞干先往久候，催走。一娘便令归告司空老人，暇中来此一晤。

黑摩勒应了，当下辞别起身，行抵山口，天已迟暮。陈业知道山口内外居民好些俱是花家眼线，一路掩饰前行。陈业旧地重游，又经阿婷指点，人更谨细。黑、江二人俱是小孩，暮色昏黄，人家多忙于饮食，就遇一二人，也未怎注目。混进山口，到了无人之处，一同放步，往所约地点飞驰。虞干已然在彼相待，也是刚到不久。老少四人会合前行，直到花家村外峡谷中间，虞干觅地藏伏，以为接应。三人依旧前驰，眼看出谷，快到花家村口，忽见左侧危崖上有一盏红灯，晃了两晃后隐去。三人知是崖上瞭望人的信号灯，仍作未见。正走间，路侧倏地闪出二壮汉，高喝：“来客何事？”陈业忙照预定，抢前拱手答道：“我们三人现有要事见查洪老前辈，烦劳通报一声。”两壮汉闻言好似有些诧异，一个将手中火折晃燃，朝三人略微端详，也不再问姓名，便道：“请随我来。”当先引路而去。

三人随在后面，走不多远，出了峡谷，到了村内。陈业暗中偷觑，表面仍和上次情景差不许多，只迎面广场中聚着几十人，正在搭台，添置长凳椅之类，到处都有灯火照耀。这时引路人已有一个往当中大门内如飞跑去。三人还未走到，便见一个须发如猬的高大老头缓步走出，老远便喝问：“是谁寻我？偏在此时惹厌！如不对路，我不把他撕成两半才怪！”黑摩勒闻言，便知金眼神猬查洪，心中不忿，应道一声：“是我。”声随人到，相隔七八丈外，凭空一纵便落在查洪面前。查洪正说话间，瞥见一条黑影随声飞坠，也颇惊奇，疑是来了仇家，以为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禁身子往后微缩，暗中戒备，定睛一看，乃是一个瘦小孩，有些内愧，大怒道：“小辈！素不相识，敢来寻我？”黑摩勒还未及答话，陈业惟恐债事，早拉了江明相继赶到，抢口说道：“老前辈休要动怒，我们现奉南明老人之命来此，并有竹令符为证。”随说随道：“黑哥哥千万可怜小弟，把令符取出，不要闹吧。”黑摩勒本不愤气查洪狂傲，继一想现有令符在手，查洪必定相让，有什意思？且等过日再说，便将令符取出，交与陈业，冷笑道：“世上高人，我也会过几个，似此狂傲、倚老卖老的还是初见。我懒得同他说话，事完我再寻他好了。”说罢叉手而立。查洪将竹牌接过，立即转怒为喜，黑摩勒出言无状，竟如未闻，也不再往下说，便令先行引路人：“告知里面：说我借酒一席，款待来客。”一面对三人道：“小朋友不要见怪，只老恩人派来，什事都行！你们便骂我，也不计较。

请到里面饮酒详谈吧。”黑摩勒还要想说：“我们奉命办事，事完即行，不来搅你。”因陈业已然躬身应谢，江明又在暗扯衣襟示意，只得罢了。

当下三人随着查洪同进二门，往右一拐，便到一间敞厅以内。花家下人便忙着陈列筵席。

查洪原认得陈业，知为钱复而来，进门落座便问：“你们除了要走钱复，老恩人还有别的吩咐？”陈业答说：“老人只此一事，并无他言。”查洪哈哈笑道：“想我查洪轻易不肯受了恩惠，不料还是免不掉。偏这两位恩人，像莫老恩人我虽没直接报恩，总算还尽过一点人心；独于南明老人，我不是他，早已身败名裂。死不要紧，人却是丢不起的。

我受他恩最重，偏没一个报法，最难受死。他只一位令郎，已为贼秃大斗所害，两孙又小，我这年纪如何等得？今天的事虽不能说尽心，但我这老怪物最是倔强，况我已赌过咒，不是老钱自来叩头服罪当众责子，绝不轻放。除了老恩人，谁还能要得了！你三人既能要来令牌，必和老恩人有点瓜葛。适才怪我心粗，万没料到老恩人会有人来，以至将这小朋友得罪。休看你挖苦我，似你这大胆子和那身功夫，真不愧南明老人所差。连陈小朋友都算上，有今夜这一局，以后只要和我遇上，无论什事，只肯说出，我老头子决无推诿！来来来，酒已摆上，三位小朋友快请入座。一会小钱也来，吃完我自送你们出山好了。”黑摩勒见查洪豪爽信义，感恩情切，诚表形外，不禁去了厌恶之想，落座后笑道：“查老先生这等行径，令人可佩。只是我黑摩勒年纪虽轻，说话算数，异日少不得还要请求指教一回呢。”查洪闻言，定睛喜视道：“你就是现在传说的黑摩勒么？难怪有此气概呢！我老头子立誓不与老恩人的亲友作对，适才怪我不好，罚酒三大杯，认输如何？”黑摩勒闻言反觉没趣，心中佩服，不便再往下说，正要设词掩饰，忽一小童跑进，朝查洪附耳说了几句。查洪立即暴怒，当时金睛怒凸，直射异光，满头银发银须根根倒竖，银箭也似，厉声喝道：“他敢！”将手中巨杯往桌上一顿，便自离席走去，到了门口，似又想起有客在座，重改笑容，回头道：“三位小朋友自饮，我暂失陪，一会就到。”说罢走去，满头脸的白须白发也自放倒，起落之间真和刺猬一般。

三人看出查洪动了真火，料是去放钱复有人作梗，故而大怒。再看那只酒杯，已然连底大半只嵌入桌面，表面完好，实已碎裂。因酒溅淋漓，杯又碎裂，知是激怒所致，并非有心对客炫能，俱觉此老热肠血性迥胜常人，便这手底功夫，也是上乘地步，难怪多年盛名，好生赞叹。陈业料那作梗的必是钱家对头林氏兄弟，虽知查洪是花家上客，能够力排众议，自己身在虎穴，人未出险，终拿不定，嘴里随声附和，心中非常的着急。

正在盘算对付，忽见查洪带了钱复一同走进。陈业见钱复半年多不见，人已憔悴异常，只气概还能振作，不禁心中一酸，当着外人不便垂泪，忙赶过去拉手说道：“我蒙黑、江二兄相助，来接二哥回去。

又承查老前辈相谅，一会就走了。”钱复新自花园走出，知道花家尚有不少仇敌，即便当时脱身，后患也自无穷，父亲又未回来，更恐因己一走，这些仇敌跟踪前往，自己不说，还要害及乃母，比起独寄虎窟还要凶险得多，心中忧疑，向黑、江二人礼谢之后，故意冷笑道：“这都是我年幼无能，学艺不精，受了欺侮。此番出去，决计连家都不回，便往寻师访友，不报此仇，誓不为人！”查洪笑道：“好好，这都由你。

今晚且先吃我杯酒去。”陈业见钱复怒容满面，恐他久困烦躁把话说错，难于转圜，忙接口低语道：“二哥，伯母正在倚闾相望，怎说这话？我们因知查老前辈必重南明老人情面，但是这里难免还有仇家，为此与黑、江二兄同来，沿途并有高人接应，绝无妨害。”查洪怒道：“我放的人哪一个敢拦？你们虽有防备，但我须略尽主人之道。酒饭之后，我亲自送行断后，绝不容人拦阻，也不许人暗中跟随。假如你们双方各不服气，等我将人送上了路，事后谁寻谁为仇，没我相干。反正事既由我而起，便由我收，不能由我身上给小钱生事。冤有头，债有主，既然记仇，有本领的怎不自去寻他？要想乘人家大人不在，以大压小，以强欺弱，还想在我老查手里捡现成，直是不要面皮，在那做梦呢！”边说边劝众人饮酒。

黑摩勒暗忖：这老头实在不错，适已说过大话，就不和他相斗，也该显点颜色他看。只陈、钱二人本领不济，久闻花家势盛，能手众多，万一动手时照顾不到，因我愤事，不特脸上无光，弄巧多生枝节，白费心力。难得此老能把人情卖到底，钱复此去已无妨害。乐得借此和江明试试身手。便笑对查洪道：“查老先生快人快语，真个英雄行径，不是鼠窃狗偷之辈。此番我奉师叔之命来此，原知你老必重情面，交人自无庸说。但闻这里现有钱家仇人，知道老的不在，小的在此正好拿他出气，如听放掉，必不干休，当时拦阻不成，必要随后跟去，暗下毒手，杀害人家眷属老小。这等无耻行为本非人类，不去管他！我们救人救彻，他有爪牙，我有手脚，怕他何来？所以特命明弟和我保护同行。原定你老放人便领盛情，现下任有千军万马，自有我们对付。

适听你老如此仗义，这班鼠辈自不敢再强，可是那么一来，显得我弟兄因人成事，太没出息了！倘使你老这次只将人放出，不加护送，难道我们遇见追兵，就束手待毙任人宰割不成？钱兄念母心切，急如星火，自然到家越早越好。老先生既有盛意，不便坚辞，就烦相送出山。

那追的人，也不必去拦他，自有我小弟兄二人打发。他有本领的，不妨将我二人留下，你看如何？”查洪早听人说过黑摩勒的英名，闻言笑道：“黑老弟，我知道你的心意。你这脾气，直似我小时行径。小小年纪能到这样，不在享名。江小兄弟我不知来历，料也不是平常。

这里能手甚多，俱能重我情面，又与老钱无什过节。那记仇追你们的共是三人，一个是下江黑门中的鼠辈。你如定要断后也可，就便我看看你的本事。”黑摩勒喜道：“既然如此，我等来时已然吃饱，钱兄归心似箭，这酒饭他也吃不下去。盛意心领，改日得便，我再陪你老痛饮。就此告辞起身如何？”陈业本觉花家不是善地，虎口之内仇敌环伺。虽有查洪袒护，但是此老脾气古怪，说话伤人，时候久了，保不生事？如与仇敌说翻，动起手来，即便能走，终费手脚。夜长梦多，越早离开越好，巴不得黑摩勒如此说法，也随声附和，极口辞谢，话甚谦恭。

查洪知他怕事胆小，笑道：“我地主之谊，已然尽到。既然你们不愿久留，就走也好。不过黑老弟这人我早就想见，难得相会，行径为人又最投我脾胃，实在难得。没谈几句就分手，未免可惜。来来来，且干上两杯再走！”黑摩勒原是好量，便和查洪谢饮，各干了三大杯。

查洪越发高兴道：“黑老弟，你这人太爽快了，我很想和你交朋友。三日后，你再单人来，我和你痛饮两天，便是老朋友花四姑的寿日。你愿见她更好；不愿，这里还有一场热闹，看完再走如何？”黑摩勒见他不甚和江明说话，便答道：“这是我的结拜兄弟江明，他师父是黄山萧隐君，想必你也知道。这里热闹，早听我新拜的师父七指神偷葛鹰说过。到日主人不请，也来见识。况有你老下交，期前必来就是。”查洪闻言惊道：“想不到你还是老葛的门下么？十年前我曾与他相遇，他真把我气苦了，后来成了朋友。他酒量真好，我都胜他不过。

到日他能来此么？”黑摩勒道：“那我不知道。我和明弟必来，可未受人约请，只看热闹。到时也许手痒，逢场作戏，但绝不会帮主人一面。

我到你这里做客，到时万一和你朋友相打，你不难堪么？”查洪笑道：“你年纪虽轻，真个老辣。常言道得好：桥归桥，路归路。你是我的客，与房主无干，只管先来好了。这位江小兄弟，原来竟是陶老先生门下，怪不得你们都有这大胆子，果然仙鹤群里找不出癞母鸡来。我见他说话小心，还当小钱、小陈朋友，你如不说，还真失敬了呢。江小兄弟，你我对干一杯，算赔不是。”说罢又斟满一大杯，一饮而尽。江明只得陪他干了。

陈业侧耳细听，门外似有人往来走动争论劝阻之声，心料查洪怪僻孤傲，说话容不得人。林氏弟兄吃他当面嘲弄，硬将钱复带出，面子上太已难堪，必不干休。见查洪已然站起，又和黑摩勒说之不已，心中焦急，没奈何对黑摩勒道：“天已不早，恐他们久候不耐，还是走吧。”查洪先在主家席上已有了几分酒意，及见南明老人令符，心中一喜，又和黑摩勒一见投缘，前后又连饮了十几大杯急酒。花园带人时，林氏弟兄闻信出阻，两下争论，几乎动武。气把酒一撞，更添醉意，与黑摩勒越说越投缘，高兴头上，见陈业打岔，正要申斥。黑摩勒看出陈、钱二人满面忧急，江明也在示意催走，知道此老已醉，再说永无完时，抢口答道：“就是这样，过日再来赴约。有话我们走到路上说好了。”查洪方始住口，令黑、江二人前行，钱、陈二人居中，自己断后，紧随同行，并嘱路上如有阻拦，由他上前发付。黑摩勒道：“你不是只管送人出山么？”查洪道：“出了村口峡谷，再行由你。在谷以内，我总算是主人，哪能叫来客费事？”说时已然转向中门。陈业见外面往来人众各佩兵刃，擦身而过，神情甚是匆迫，迥非初入门时安静景象，料有事故，见这老少二人前呼后应，目中无人，随口说话，暗捏一把冷汗，忍不住悄悄踅向前去，拍了黑摩勒一下。黑摩勒回顾，见他忧急之状，心中好笑，便也不再多口。一同出了花家大门，越过门前广场，俱都无人拦阻。

钱、陈二人方在暗幸，忽听身后查洪怒喝道：“此事我早说过，不懂得圆什面子！和你娘说，他如念我是老朋友，不要管这闲账！”二人闻声惊顾，正是苗秀，诺诺连声，飞步回头往大门内奔去。黑、江二人头也未回，仍自前行，跟着走向出村峡谷。行快一半，黑、江二人在前，忽听身后一阵劈风之声向头上飞过，相隔却颇高远，疑心身后查洪和人动手。方欲回看，跟着便听叮叮之声打向前侧山石上面，随又听查洪在后怒喝，掌声呼呼，近侧山崖石地之间叮当连响，知有敌人隐伏崖上，用镖弩等暗器冷箭伤人，不由大怒。抬头一看，右侧悬崖上已现出一个身着黑衣身材瘦小的敌人，双手暗器，朝着钱、陈二人一路乱打。查洪也不伸手去接，径用劈空掌法斜挡上去。掌声到处，所有暗器全都打歪，凌空自往斜刺里坠落，撞在崖石地上，石火星飞，叮当连响。查洪已是怒极，大骂：“无耻鼠辈！有本领的下来与我见个高下！”对方暗器甚多，有好几样中间还杂着一些石块，一任查洪喝骂，只将暗器乱发，不作一声，所立之处危崖如削，离地二三十丈，居高临下，又是双手连发。查洪其势不能舍众上去，枉自暴跳，满头须发倒立如猬，兀自奈何那人不得，正令陈、钱二人挨近身侧，准备仍用劈空掌凭空遥御，防护着冲将过去。

黑、江二人见状大怒，因见那人立处，地居全谷最仄之处，崖顶似甚平坦，隐现由心，又以沿崖追逐，随心下击，下面的人却不能用暗器打他，极具优势。互相一打手势，黑摩勒便喊道：“查老先生，你护他们随后来吧！这等藏头缩颈的小乌龟，仗着地势对人暗算，大不要脸！如被打中，一世做人不来。我们要先走了！”说罢，各把身子往崖脚山石下一贴。

那黑衣人报仇心切，认定陈、钱二人乱打，先颇自恃所练暗器百发百中，查洪虽难伤害，打这两个无能之辈，一任查洪怎么善于接收，居高临下双手连发，也缓不过手来，势无不中之理。事后查洪只管不依，但是适才得报，早有深心，查洪和林氏弟兄争论时，隐身一旁并未上前，查洪所说，尽可推作未闻，至多当众赔话。大仇已报，又有许多朋友在场，料也无可奈何。谁知查洪久经大敌，比他还精，一进谷口便在逐步留心。一见暗器飞落，料定来人是谁，不用手接，只用劈空掌向上遥击，在自镖弩横飞如雨，全被老远劈落，眼看全身暗器用去多半，仇人衣服也未沾上，只得随手拾些石块夹杂乱打。

正在发急，忽听前行两小孩出声叫骂，越发有气。他本不知黑、江二人来历，因听南明老人所差，又见年幼身小，当是老人所用小童，本意不愿伤害，及闻骂声，随手两石块打将下去，人已没入黑影之中。

只查洪恃强，仍自居中护送，不向崖脚闪躲。满拟两小孩必沿崖脚外跑，连击两石未中，不能兼顾，只得任之。

他这里全神贯注下面，伺隙而动，沿着崖顶，连暗器带石块且进且打。下面黑、江二人早让过查洪等三人，贴崖往后溜去，后退约十余丈，打个手势，各运轻功，手足并用，援崖直上，一会上到崖顶，前望敌人，只得一个，相隔不过二十多丈，正用石块往下打得起劲。

二人接连几纵便到那人身后，按照预计，一个往左，一个往右。黑摩勒首先戴上人皮面具，咕的一声鬼叫。那人做梦也未想到，这高危崖，两小竟会援将上来，如非黑摩勒想擒活口，随便一击，便自坠崖而死了。

那人闻声失惊，方一回顾，右侧江明已如飞赶到，一指点向哑穴，当时擒住。黑摩勒便朝下唤道：“查老先生，这黑乌龟已被捉住了！崖太高，没有绳子缒他，你接得住，我便丢下，不然弄死也好。”查洪虽料黑、江二人必有举动，因要防护陈、钱二人，无暇回望，也没想到这快就会将人擒住，好生称赞，忙答：“崖上附近也许有人，快丢下来吧！”黑、江二人应得声“好”，先是一条黑影抛落。查洪纵身一跃十来丈，刚刚迎上，接到手里，黑、江二人已自疾如飞鸟，凌空飞坠，恰与查洪同时落地。查洪见状惊喜道：“无怪你们胆大，果有这样本领。

这厮虽是可恶，看在主人份上，且留在这里，等我送客回来，见了主人再行发落吧。”黑摩勒笑道：“客随主便，这个由你。不过我江家老弟所点的穴是萧隐君本门传授，另有一功，外人恐不好解呢！”查洪道：“你小看我了。这轩辕百十八解我还记得，不要说了。这厮一来，前途必还有人，快些走吧。”说罢，径把那放暗器的敌人放立大路中间，重又上路。

黑摩勒道声“失陪”，含笑随众向前驰去，刚出谷口，便见对面林内闪出两个手持长剑的老头，手指查洪发话道：“老查，我让你送小畜生出谷，也给你留下报恩情份了。我也绝不伤他，只留下小畜生作押头，等钱应泰老贼回来，自作交代。本来等你将人送出山去，我弟兄二人一样也能将小畜生寻到，只为有人对我们说，今晚来人中有一乳毛未干鼠辈，口发狂言，要与我们见个高下；再者你适才说的那些话，太看不起人。如若任你将人送走，再去寻捉，我们面子也太难看了！我们让你也有步数，故来此地相候。如念大家交情。人已交出并已送出谷口，心已尽到，就此罢手，免伤和气。”说时，查洪早已须发猬立，眼里似要冒出火来。几次想要怒声喝骂，俱吃黑摩勒含笑阻住。

听到未几句，实忍不住怒火，不俟话完，劈面怒啐道：“不要脸的老贼！老祖宗不屑与你废话，快滚过来送死！”说罢，纵身便要上前。

林氏兄弟虽有助手暗藏身后，只等查洪出语伤众时，现身变脸理论，心终惧怕查洪气功，急忙往旁一闪，一面暗中戒备，一面喝道：“姓查的不要倚老卖老，随口胡喷！真要变脸成仇，等我们把话说完，动手不迟。”说时，黑摩勒已将查洪强行挡住道：“难为你偌大年纪，说话还不算数么？你不说桥归桥路归路么？我们怎约定的？你自送他两个出山，由我弟兄断后，包你有趣，这也值吹胡子么？是好的，这两只老狗又不离开花家，他如没打短命，你回来再寻他算账，不是一样？”查洪虽在怒极之下，因知二林既敢出面，还是适在花家言语激烈伤了别人，约有帮手同来。花家所约的人，除了广、潮两帮身居客体，不会和己为敌，下余主要人俱在明后日才能到达。目前这班人，并无一个能胜自己。但是二林如非人多，也绝不敢有此举动。一恐负了南明老人之托，二则生平言诺必践，不能反悔。适见黑、江二人身手实是不凡，估量能够应付一节，与其在此相持，转不如依照前言分途行事，将人即速送向山外再行赶回。黑、江二人能胜更妙，如若众寡不敌，再来助他也不为晚。念头一转，哈哈笑道：“小兄弟定要这样，我就送人出山，由你对付两老猪狗好了。”黑摩勒闻言，立时纵向前去，笑嘻嘻对林氏兄弟道：“你们听见么？我叫黑摩勒，他是我兄弟江明。你如有什靠山，只管出来，把我二人擒住，走的人自会回来受绑，用不着鬼头鬼脑绕路到前面去拦他。

再说要拦也是白拦，如连我两个都打不赢，别的更不用说了。”说时，查洪狞笑一声，带了钱、陈二人，道声“停歇再和你们算账”，如飞往外走去。二林中林飞彪心急性暴，大喝：“老贼慢走！”身刚往前一纵，江明早一纵身拦住去路道：“我两弟兄也非无能之辈，有本领的，拿我们做押头，不也一样么？”林内两人原是新到，不知底细。一则不料查洪会走，再听黑摩勒那么叫阵，知道这两小孩非比寻常。不胜自然好笑，胜了事更不了。

因与林氏兄弟有点交情，又吃一阵明劝暗激，才允相助，本非心愿，二人又都好强，暗忖：查洪未说错话，无因可借。这两小孩口齿伶俐，如照年纪名望，林氏兄弟和他交手已觉不合，再出去两打一，传说出去，胜了都是笑话。如将他身后诸人引出，树下强敌，更是不值，意欲静以观变，相机而作。

二林见查洪已走，所约帮手不出拦阻，又急又愤。偏生两个小敌人又都拦路讥骂，口出不逊，不由心头火起。黑摩勒嘻皮笑脸，对林飞虎点手道：“老东西，要动手就动手，哪有这许多啰嗦！”林飞虎随朝林内怒喝：“方、苏二兄请追老鬼，我来捉这小鬼！”说时，手方一扬。黑摩勒脚点处一纵十余丈，到了江明身侧，落地喊道：“明弟，还有贼在树林里做缩头乌龟。这里是路口，留神他们溜过去，吃老查笑话。你去对付那老贼，这个嘴边无毛的交我好了。”林飞虎见黑摩勒忽然往侧纵退，身法那么轻捷，心方惊奇，闻言才知黑摩勒想将去路挡住。那地方一边危崖刺天，一边绝壑无地，除正对谷口一片树林平地外，只当中丈许宽的山路，是通往前山必由之道，但自己已是成名多年的人物，方、苏二人更是个中能手，这两小孩竟没放在眼里。今晚如真被他拦住，传说出去岂非笑话，又见黑摩勒生得那么瘦小枯干，不禁又好气叉好笑，怒喝：“无知小贼！”正要追上。这时江明已和林飞彪动上手，听黑摩勒一说，应道：“依你”，便舍敌人，朝前纵去。

林飞虎只知黑摩勒近在江湖上异军突起，对江明未怎留意。刚将纵起去追黑摩勒，脚才离地，猛瞥月光底下，一条小黑影弩箭脱弦般迎面撞来，不由大惊，两下势子都是迅疾非常，身又悬空，变招换式均来不及，自恃武功，更不躲闪，百忙中运足气功，双掌运力，“顺水推舟”朝前一挡，喝声道“着”，方以为对方一个小孩，休说被双掌打中，就这一下硬撞，不死也必重伤。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双掌快要打上，猛觉小孩头往下一低，双掌同时打空，方觉不妙，当的一声，胸腹间已被小孩的头撞上，直似着了一下千斤铁锤，当时眼花口咸，两太阳穴直冒金星，头重脚轻，身子凌空往前一扑，奇痛昏眩中，还在妄想用杀手，顺势将敌人双足打折。敌人已在上面擦身飞过，两条小铁腿一曲一伸之际，借势又在林飞虎前胯骨间踹了两脚。虽因去势已成强弩之末，无什力量，一样也是难禁，身不由己，直蹿出去三丈远近才行坠落，虽在重伤之后，因恐跌扑地上更是丢人，勉强提着气，将身一个翻折，仍用原式纵落。身在空中，以为一时疏忽，误中暗算，虽觉受伤不轻，为了半世英名，还想强打精神遮遮体面，落地便寻敌人，欲将他碎尸万段，以泄忿恨。创巨痛深，神志已乱，意忘了内腑受伤用不得力，当时只顾体面，未计利害，这一落地，便觉头昏眼花，手软筋麻，胸头作恶，口里发咸，“哇”地喷出满口鲜血，立时天旋地转，再也立脚不住。想起前情，不由急怒攻心，狂吼一声，鲜血似泉涌般喷出，就此晕死过去。

原来江明从小便在黄山苦练，深得师门真传。尤其练就一双神眼，敏锐异常。所习百禽身法，尤具无穷变化。人又持重虑后，不似黑摩勒轻率，自觉身在虎穴龙潭不可丝毫大意，贻羞师门。虽随黑摩勒行动，一言不发，心中常自戒惧。林氏弟兄出面，知道敌不止此，暗忖：敌众我寡，上来如不打倒两个，少时即能脱身，也是丢人。再和林飞彪动手，便知不是易与，越发小心。和黑摩勒一换，正想给敌人一个下马威，一眼瞥见林飞虎待要纵身追来，正合心意。忙把兵器腰间一围，觑准敌人发脚，纵身迎上。林飞虎哪知他是黄山萧隐君爱徒，所习百禽身法变化无方，妄想以硬功取胜，致有此失，如非武功精纯，就这一下，当时便毙命了。江明心善，落地回顾敌人落地便倒，又觉于心不忍，忙即纵回，朝林飞彪喝道：“你那同伴弟兄起意不良，害人反害己，身受内伤甚重。我怀里带有伤药，你还不看看去！黑哥哥，他们也打我们不过，没人再出来，我们也走吧。”林飞彪瞥见乃兄倒地，知道受伤不轻，手足情长，又恐敌人乘机赶来伤害，无如身被黑摩勒绊住，休想走脱，正在又痛又急，闻言只当仇敌有心说便宜话，方欲切齿喝骂，黑摩勒已接口道：“我们照例不打死狗。那老头想是你哥哥，快看去吧，如要药时，我这兄弟带有萧隐君自配灵药，给你一块也行。”说罢，身刚往侧一纵，出了圈外。

那林中隐伏的方、苏二人，听黑摩勒拦路喝骂，心中有气，本要出来将林氏弟兄换下，给黑摩勒一点厉害，忽见林飞彪受伤倒地，林飞彪也非黑摩勒对手，越觉面子难堪。心中有气，刚刚奔出，正听尾句，心内一惊，忙喝：“你二人谁是陶老前辈门下？”林飞彪不料敌人松手，救兄情切，不顾答言，已向林飞虎身前跑去。黑摩勒明见林中二人奔出，身法绝快，知是劲敌，表面故作未见，暗中准备迎敌，出语讥嘲，未及开口，来人已先发话。江明最敬师执，一听方、苏二人口称“陶老前辈”，知非外人，恐黑摩勒说话难听，忙迎上前去道：“只我江明便是。

二位贵姓？”方、苏二人定睛朝江明细看了看，同失惊道：“原来是你！十年不见，竟有这等本领，可佩服了！我二人名叫方倬、苏振春，当年曾在始信峰见过，那时老弟还小得很呢。这次花家的事，陶老前辈也要来么？”江明也想不起二人来历，随口答道：“我们受人之托，来此只为救人。师父大约不会来吧。”方悼笑道：“如此甚好，我二人也是友情所迫，并非得已。今晚之事，闻说主人谁也不帮，只我二人受林兄之约。今人已走，令师灵药烦赐两块。如见司空老人，请代问候。二位请上路吧。”黑、江二人万不料如此易于脱身，也颇心喜。当即由江明取出灵药，与二人匆匆作别走了。林飞彪见所请的帮手反与仇敌成了朋友，又见兄伤太重，除却敌人灵药，万无生理。即他能够上前拦阻，也非对手。

坐视两个小孩般的仇敌扬长而去，愧忿交集，自觉一世英名付于流水，无颜再回花家，含着老泪，方和方、苏二人商量，打算背了受伤的人不辞而别，忽听谷中脚步奔腾之声，正是花四姑因闻林氏弟兄不听解劝，约了新来二客同往谷外去截钱复、陈业，自己和查洪多年至交，知他脾气古怪，手又狠辣，怒发时什事都做得出，林氏弟兄又是远客，万一为查洪所伤，诸多不合。又知今晚来人是南明老人所差，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如不参与，无论闹出什事，还可以查洪老友诸须相让，成心不问，来做借口。如若参与，一个不巧便丢大人。身是主人，其势又不能不问。正在左右为难，举棋不定，忽接谷中守望人报：“新来的山东路上黑道朋友黑影子神偷何亮，在崖上用暗器乱打陈、钱二人，因有查老先生随护，人未打中，反吃今晚接人的两小孩偷上崖去，将他点倒，扔将下来，被查老先生擒住，放在路当中。因吃点了穴道，呆立在那里，言动不得。”花四姑闻言，见同坐来客好些面有忿色，觉得太不像话。惟恐林氏弟兄再有伤亡，于面子上更下不去，偏生在座诸人一个也拦不住查洪，明知无用，于理不能坐视，便命苗氏弟兄同了两个有本领的好友赶往谷口，拦劝二林、方、苏四人，且罢干戈，即速请回。如要报仇，事完包在自己身上，决将钱应泰父子寻到，千万不可伤自己人的和气。

苗氏弟兄走到路上，又接人报，林飞彪已为一小孩打伤，查洪业送钱、陈二人先走。少年气盛，越想越恨，暗忖：查洪惹不起。这两小辈如此可恶，须放他不过。难得查洪不在，正好下手，先将两小狗打死。查洪回来，他们先动手伤人，料也无话可说。越想越气，忙命人上崖晃动号灯，集众来援。苗氏弟兄出时，原有好些人随后赶来，想给双方排解。号灯一动，花家不知有何急事，立命能手出动追去。

方倬已由附近守望人那里取来温水，与林飞彪将药服下，人也渐渐醒转，只是急怒交加，受伤太重，不能出声行动。林飞彪和方、苏二人正在极口劝慰安心养伤，徐图报仇之计，苗氏弟兄和后援诸人已相继如飞赶到。问起前情，无不愤怒，当时便要追去。

方、苏二人说：“事关查洪，敌人虽然年幼，身后却有司空晓星和假名萧隐君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今晚保不同来？他们来意不过为救钱复，正好把人情卖在老查身上，任其自去。如因事生隙，寿辰这日岂不又多树好些强敌？”苗氏弟兄终觉气忿难消，仍然率众追去。

方、苏二人心想：黑、江二人走得很快，况又隔了些时，绝追不上。劝既不听，只得任之。苗氏弟兄随和众人顺着山路飞步往前追赶。

刚追出五六里，行经平旷之处，遥见山口外信号灯连连晃动，跟着沿途三四处守望号灯一个挨一个也晃动起来，相隔时候并不甚多，却又不是报警信号。花家除山口设有眼线外，平日由谷口到山口这条长路，并未没有望楼灯号。近因村中不时有人窥探，家人一个也未擒获。江湖上朋友越来越多，广帮中人就在日内到达，才在沿途添了几处守望。

本意防备加密，多些耳目，实则山路多歧，又易攀升，除非公然直入可以发现，来人地理若熟，或是本领高强的能手，踪迹稍微隐秘，便难觉察，只为壮点声势，并无多大用处。苗氏弟兄一查灯号，便知山外来了远客。适走敌人，并未发觉。查洪是自己人，带人出去，不用灯号报信还有可说，这两个敌人，自己出谷时已命人用灯号传知，前途发现踪迹立传信号，以便追赶，怎会一处也无人发现，暗骂道防守人都是饭桶，方自有气，率众加急追赶，前面不远山角上灯号接着晃动，看出来人甚多，已快临近，猜是广帮中人集众同来。远客初到，丢脸之事便被遇上，未免不好意思，忙嘱众人速将兵刃佩好，由苗成上前相机答话。刚刚说好，便见十余条黑影由远而近如飞走来，相隔三五丈便即立定。

内中纵出一人，手举名帖，到了面前答话，果是广帮恶丐蔡乌龟约来的一干党羽，尽是广、潮帮中有名人物。正应答施礼间，金眼神猬查洪独自一人也如飞回转，见苗氏兄弟率领多人，各佩器械，灯火齐明，径前喝问：“你兄弟领人出来作什么？”苗秀方要答话，苗成比较年长持重，正和来客叙话，瞥见查洪辞色不善，暗忖：此老既回，敌人必已逃出山去，再追也是徒劳，不如忍气圆过这一场为是。忙插口道：“适接山口信号，因报信人今晚酒醉，说话颠倒，不知是敌是友，忙即追来。出谷又接信号，才知远客光临，不及放下兵刃，沿途迎接到此。适见名帖，俱两广路上有名英雄，为应蔡老前辈之约而来，内中还有你老人家两位朋友。我们还未及上前拜见去呢。”查洪原是护送钱、陈二人出山，路进未出一半，便遇上虞干。虞、查二人本来相识，查洪问知人山接应，行踪甚秘，无人觉察。回去走的又是昔日阿婷接引陈业出山的那条僻径，即使林氏兄弟命人埋伏堵截，也遇不上。加以虞干因听黑、江二人在谷口外遇敌争斗，虽然两小兄弟本领高强，终以身在虎穴，二林等人均非庸手，寡不敌众，恐吃人亏，再三劝他回去。

查洪便别众人回走，途中恰与黑、江二人相遇，问知前情，查洪好生夸赞。因已无事，便拉二人就路侧崖石上坐下，谈了一阵，才订后约而别。因送虞干等人走了一段，岔入歧路，所以广帮来人走过，不曾相值。查洪却见号灯连晃，心疑花四姑受二林蛊惑，不给自己面子，派人追赶，心中本就有气，归途又见苗氏弟兄大队人众明火持械，越发愤怒，正待发作，闻言方始气平，便问：“我那朋友是谁？”苗秀便接口答道：“乃是广西白象山的铁手箭狮王雷应和他小姐玉钩斜雷红英。”雷应与查洪是十余年前老友，原在北五省做独脚强盗，自从隐居白象山，已然洗手多年，不知怎会和广帮中人一气，并还带了女儿同来？方待往下追问还有何人，对方雷应认出查洪，已和一僧一道带了爱女雷红英走将过来，同时苗氏弟兄见来客走近，不愿再说，也忙率众迎上前去，纷纷请问姓名，各叙寒暄，同往回路走去。

查洪见一僧一道正是自己上半年专人前往约请的河南新蔡县宏化寺方丈神力罗汉志朗、福建兴化长清观住持火真人哈妙通，余下俱是广潮帮中有名人物。问知蔡乌龟因听对头方面约有丐仙吕瑄等剑侠助场，虽然花四姑也约有几位精通剑术的人物，到底帮手越多越好，卑词厚礼，费了不少心力，竟将罗浮山神女崖隐居的剑仙三光真人郭云璞约请出来。近日又由郭云璞转约到湖南长沙桃花村主吕宪明，准在花四姑生辰前二日一同赶到等情。

查洪当晚只为报恩心切，又和黑摩勒一见如故，本心看不起二林兄弟，所以独断独行，任性而为，实则始终仍是女铁丐花四姑的死党，并无二意。钱、陈二人一经出山，未生事故，便算对于南明老人交代过去，不复再在心上。当广、浙两帮借他讲理，事一发生，早就担心浙帮势盛，能人太多，不惜破例向人求助，专人往请这一僧一道。自己也知性情不好，以前都得罪过，又是多年生疏，未必能够请到。只为花四姑再三恳托代约能人助拳，以免到时丢脸，不得不试碰一下。

后来去人归报，僧道俱往两广云游，不在庙中。花四姑因这一僧一道本领高强，仍不死心，径命原人又往两广追去。

查洪眼看日期越近，音信全无，方恨二人不给面子，忽见应约同来，并还代约了雷应父女，不由兴高采烈，喜出望外。他本气壮声洪，加以酒后兴豪，旧友重逢，越发肆无忌惮。苗氏弟兄得信欢喜，自不必说。

那些来客，见一入山口便有人盘问，晃动号灯，没走一半路，主人便即率众迎出，又见查、苗诸人高声笑语，俱以为防备周密，外人不会走进，都是自己人，无庸避忌，于是主客双方全都随意说笑，空山回应，听出颇远。

查洪满拟黑、江二人已早赶出山去，哪知黑摩勒胆大心细，查洪走后，号灯晃动，看出由外而内，自己人又未被他发现，并由僻径先走，料是来了外人。凭高遥望，看见灯笼火把簇拥多人跑来，山口一面又有十几条人影顺着人山大道前行，脚底俱都甚快，沿途守望人的号灯也随着来人行进接连向花家一面晃去，越知所料不差。暗忖：适才花家大闹，查洪虽是他们自己人，行事也极令主人难堪，说话更犯众怒，而所遇先后共只三人动手，还俱是钱应泰的仇家。如有能手高人在内，见此情景，绝不容让。知有本领的都还未到。夜间忽有多人入山，相隔老花婆寿辰又近，再看身法，定非庸手，决意冒险赶往探个虚实人数，归报晓星，好与浙帮中人通知，早作准备，便拉江明重又反身追去。

二人脚程迅速，查洪又是刚走不久，一会便被掩在身后。及至查洪和双方来人见面叙话，同往谷中走去，黑、江二人尾随在后一听，才知花四姑和广帮所约能手甚多。单自己知道的那雷应父女和那一僧一道，已然够人应付，何况内中还有郭云璞和吕宪明在内。这两妖道俱是昔年华山派烈火祖师门下，不但精通飞剑，还擅好些邪法异术。

因当年峨眉派教主妙一真人承继道统，光大门户，到处诛戮异派妖邪，无处存身，郭、吕二人同门至好，又最奸猾，看出情势不妙，竟自背了师门，借故滇南访友，一去不归。彼时各正派正举全力扫荡妖邪，二人忽然失踪，以为又遭正派毒手。二人却偷偷同回吕宪明的俗家，变卖田产，隐姓埋名，隐居长沙桃花村中，避了多年，不曾出世。近年来因对头强敌多已道成仙去，重又出现，仗着飞剑法术，渐渐故态复萌，并在闽、浙山中辟了两处道观，各收恶徒。所幸惊弓之鸟，仍有许多顾忌，不常出头露面，恶迹还未十分彰明。

去年黑、江二人便又听师长说起，还嘱遇时务要小心退避，不可迎敌，闻言不禁骇异。因见对方只管高谈阔论往谷中拥去，意还未足，仍打算尾随深入，探个仔细。眼看随抵谷口，正要掩身深入，二人猛觉眼前白光微晃，方觉不妙，身已不能转动，被人挟去，凌空而起，和腾云驾雾一般往来路飞去。

江明先虽吓了一跳，离地以后，便觉出来的好似熟人，又朝山外飞去，料知不是外人，始终未动。黑摩勒自从出世以来，从来没有吃过别人亏，未免气忿，飞起不远，觉着身能转动，因脸朝侧面，看不出来人形貌，正在暗运真力，待要强行挣落，忽听身旁喝道：“强敌少时即至，快随我走，不许妄动！”黑摩勒听出语气不似敌人，这才明白来的是位前辈高人，方停挣扎。来人已挟二人舍却正路，往斜刺里高崖上飞越过去。刚刚飞过崖顶，便听一种极细微的破空之声由山口那面远远传来，跟着身也落在实地。未及回望，来人已先低语道：“你两个先见识见识敌人是什么来路，省得日后专一胆大妄为。”二人本已瞥见来人是个矮胖长髯老者，并非所料素识人物，闻言不暇回答，那破空之声已由远而近，忙抬头一看，只见几条红线夹着一道尺许长的黄光，流星过渡般由高空中飞过，直往花家所居深谷一面投去，一瞥即逝，知是剑仙一流，好生惊异。回顾老头，仍立身后，连忙一同下拜，叩问姓名。

老头含笑道：“贤侄起来，我姓马，家居天山。近往雁荡访友，本不知这里的事。昨游武夷，无心中遇到一个峨眉漏网的五台余孽，探悉广、浙两帮丐头在此借他讲理比斗。本无心管此闲账，一则华山派余孽郭云璞、吕宪明也在助纣为虐；二则浙帮中有我老友在内，既知敌人势盛，不容袖手，本定到日再来，今日闻得晓星住处，赶来探望，又遇到江贤侄的令师，得知郭、吕二贼已和广帮恶丐动身前来。算计今晚必到，你两个此时恰用甫明老人令符往花家要人，难保碰上。惟恐人小胆大，不知利害轻重，吃了人的亏。他二人尚有他事，无暇前来。我已听狄遁说起过你二人的资质，颇想一见，特意赶来，到时正值你们送走查洪，尾随在后。小小年纪有此胆智本领，果然可爱。先想由你们闹去，好在有我暗中保护，纵被识破，也无妨碍。快到谷口，忽听远远飞剑行空声息，知是妖道等赶来，这两妖道俱是以前华山派烈火祖师门下，妖法飞剑，厉害非常。便我也只能勉力抵御，难占一点上风，因此将你二人带走。你所接的人已在途中。先遇此事，已告一段落，由他自去，无须再往相见。可随我回到虞家，乘这四五日期限早作准备。我送你们到后，尚须往约能手，迟恐无及。我们走吧。”二人一听，知道来人便是闻名已久的天山飞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与司空晓星、陶元曜诸位师长俱是多年莫逆之交，双双重又下拜。正述仰慕，马玄子已催二人起立，一手揽住一个，将脚一顿，一道白光凌空飞起，先顺崖后低飞，快到山外，方始破空入云，疾如电射，不消片刻，便达永康，径往尧民后园之中落下。

二人一看，只江明的师父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一人在彼，忙即上前拜见。马玄子和陶元曜匆匆说了几句，便自飞去。黑摩勒一问，才知晓星已因约人外出未归，陶元曜为等马玄子回来商量，来此相候，已就要走。二人禀过花家虚实。陶元曜行前嘱咐二人：“广、浙两帮约会已定日期，还有五天。在此期中，不许再往金华，到日自有吩咐。”黑摩勒因已答应查洪，不便失约，当时未怎么回答。尧民后园自从晓星久住，便不许人再进园去，只有执役二童司空见惯，又因晓星嘱咐，守口如瓶，勿须避忌，所以诸人随意往来，一点也未惊动主人。

黑、江二人恐江母、小妹悬念，送走陶元曜后，便即越墙飞出，赶往舜民家中，径由江母所居后园入内，见了江氏母女，说了经过。

江母听说一娘母女现居金华，便朝小妹看了一眼。江明恰好看见，便问：“阿娘姊姊，认得蔡大娘么？”江母未及答话，小妹先抢答道：“我和她母女素昧平生，怎会认得？”江明见状越觉可疑，便存了一分心，知小妹不会吐口，便不再间。谈了一会，黑摩勒始终惦记和那断臂丐斗上一下，对小妹说：“持有司空叔手条，托方岩一个断臂花子转交丐仙吕师叔，实为姊姊取衣之事，明日须要早起，告辞先睡。”小妹知道二人天亮起身，行前不会再见，又听出黑摩勒口气，日内欲赴查洪之约，江明定必同往，不便拦阻，便劝二人说：“花四姑家中既然约下精通飞剑的能手，常人绝非其敌。好在陶世伯、司空叔俱是此道中人，马、吕二位前辈也是剑侠一流人物，况又约有别位高人。

你弟兄二人虽有一身本领，毕竟飞剑不是可以力敌，能随诸位师长同往，相机进止最好。如为应了查洪不便失约，也只可作为查洪约往看热闹的朋友，不俟正日诸位伯叔师长驾到，千万不可多事，动手更来不得。”黑摩勒知江氏母女不放心，力说：“伯母姊姊请勿担忧。花家煞有能人，此事不同儿戏。我弟兄不去便罢，就去，也必先对司空叔说过，定必小心在意就是。”小妹喜道：“只要不多事和人动手，郭、吕二贼和老乞婆即便明知仇敌，见你二人这点年纪，也必顾全颜面，不会为难。

查洪又是怪脾气。除非你们自我无趣，就有嫉恨的，也干看着没奈你何。

大弟既听愚姊之言，还有什不放心处？请安息吧。”两小弟兄回到卧处，同榻抵足，又商量了一阵。黑摩勒虽然胆大，也觉别人尚可，郭、吕二人俱精妖法飞剑，实不好惹，这二次前往，锋芒务要敛起。江明却说：“此去既不出手，有何意味？坐视妖道猖狂，反而生气。与其在花家枯守，还不如候到正日，随诸位师长伯叔同去呢。”黑摩勒从不失信于人，闻言暗忖：江家大姊正不放心他兄弟，就此撇下独往也好。笑道：“我的意思也是如此。且等明日方岩回来再打主意。各自睡吧。”江明信以为真，竟自睡去。黑摩勒直盘算了一夜，略微合眼，天色已明，匆匆爬起。洗漱完毕，小妹走来，叮嘱二人归吃午饭。黑摩勒说；“今天须往方岩散钱，恐赶不回。打算在外买吃。”并把北山查洪之约业已作罢说了。小妹闻言好生喜慰。

二人辞出，先往尧民家中去寻晓星，仍未相遇。黑摩勒昨要的银钱已代备好，放在桌上，共是百十两碎银子和百十串大钱。江明说：“这多的钱，多有累赘。”黑摩勒说：“我有法子，你不要管。”随命小童向厨房借来两个竹篮、一根扁担，将银钱分两头挑起。正开后门往外走，魏良夫和钱新民忽然走来相见。一问黑摩勒，只得说了大概。良夫便说：“方岩会期仅剩两日，早欲往游。二位小侠有此义举，我二人也有一点余钱，同往施舍如何？”黑摩勒不便拦阻，便请二人将钱取来，由己代散。同行无妨，到了那里须作素不相识神气，须俟散完招呼，始可同在一起游玩。良夫也没想到内中还有文章，忙令人将钱取来。二人共凑了三百银子。尧民昨受感冒，在上房养息，也没告知。

新民欲令下人将银子全换成制钱挑往，人随后去，黑摩勒力说：“无须，银子也无须兑换。”良夫因二人腿快，既作不识，何必同路？便和二人约定地点，请其先走，一面命人向厨内备好酒食，另外着人挑去。自和新民随后起身。

黑摩勒知道此时尚早，二人还有好些耽搁，如有什事，到时早已过去，银子又多出一两倍，越发高兴。随后作别，由后园门溜出，转向岩下大路，如飞往方岩胡公庙跑去。

香汛将终，沿途游人香客络绎不绝。二人年纪既轻，黑摩勒身更瘦小，长就一副怪相，却用一根长大扁担挑着百多串钱，步履如飞，朝前疾奔，加上跑起来快得出奇，晃眼便被越出老远。游人见了，无不惊奇万分。有那上次见过他散钱的人，再添枝加叶一说，于是越传越远，连那本不打算去的人，也三三五五随后赶去。

黑、江两人一心想在良夫新民到来前和断臂丐较量一下，只顾飞步前驰，别的均未在意，一会到达方岩。正走之间，忽见七八十个乞丐齐声呐喊“来了”，蜂拥而上。黑摩勒先只当是上次散钱群丐多认识自己的缘故，眼看迎头，暗忖：以前连来两次，这里叫花极为本分，从不强讨恶索，施舍由人，永不争抢，并且散在沿途，各有地段，岩脚下人数寥寥，怎会聚了这多，声势汹汹，一拥而来：念头一动，猛想起前日断臂丐相戏之事，料又是他怂恿，不禁有气，这时双方相隔只得丈许，立即厉声大喝道：“这里不是地方！可去书院前空地上，由我看人发放。”群丐意似不服，刚刚一声呼噪，黑摩勒业已身随人起，脚点处一跃十来丈，连人带挑，竟从群丐头上飞越过去。江明紧傍黑摩勒身侧，见他越众飞起，也跟着纵身飞起，因没挑着重担，又是有心炫耀，比黑摩勒飞得高远得多。岩上下游人见状，不由轰雷也似起了一片喝彩声，半晌不绝。群丐原是受人指使，见此情形也都相顾失色，不敢再闹。

黑摩勒仍若无事人一般，飞跑赶上江明，头都未回看一眼，径直往书院前空地上跑去。经此一来，上下游人俱往一处凑拢，纷纷尾随在二人身后，等到书院前，人已越聚越众。

黑、江二人先择一平地突起两丈多高的怪石，带了钱挑纵身上去，朝下面高声喝道：“适才苦朋友们俱请过来，我有话说！”群丐闻呼，齐声应诺，朝石前围去。黑摩勒见断臂丐等均不在内，好生扫兴，心想且将银钱散完了再说，便笑对下面道：“实不相瞒，我和诸位一样都是穷人，此来散钱，既非炫富，也非沽名。只为昨日来游方岩，恰巧身上带有别人给我的酒钱，看见诸位沿山上下募化，心想会期将完，我虽穷人，还有长辈伯叔随便给我花用，诸位却是没有，意欲慷他人之慨，讨些来分与诸位。因不知道人数多少，才把银子换成零钱，按人分散，借此查点人数，以为再来分送之计。无心之举，不曾想竟把贵行中一位断了臂膀的朋友得罪。后寻他不在，留话旁人，要我第二天来此寻他。昨有要事，无法分身，今日一来为践那日送钱之约，就便向断臂朋友领教。现时他未在此，他爱吃酒，想必还在醉乡，没有到来。天气还早，不妨多等他一会儿。日前计算，岩上下共是三百四十六位苦朋友，另有五位不在其内，也许还有遗漏。照我今日向人募来的钱、银两样计算，大概每位可以分得一两多银子或是一千多钱。不过银子多是整块，来时匆忙，忘带夹剪等秤，懒得回取，全凭手掐，分两许不一律，各人凭运气，请不要争多论少。我知这里苦朋友岩上下各有地段，如能破例，都请到这里来一同分散，省我点事最好。否则也请把本段的都请了来。如若来迟，我只照着面前的人散放，只一离开现地去往别处，任人多少，也不再补送了。如有人遇见断臂朋友，也请关照他一声，说他想收作徒弟的小孩，现来应约寻他，向未来的师父先学点乖，此时他正向苦朋友们送钱。他虽也是穷人，但还不是贵行，既不犯贵行中规矩，也未背人发狂欺人。只是拿尊长朋友赐赠银钱，对苦朋友们表点敬意，散完即去寻他。要想收我做徒弟容易，说点便宜话，或是支使人出来扰闹，大可不必，徒自耽延时候还在其次，如再因人一闹，我见诸位不肯容我尽心，我将这钱留来买醉，岂非无趣么？”说时，瞥见群丐中有七八个另立一起的，一面目注自己说话一面带不屑之容。说到中间，内中有两个正在交头接耳，朝自己努嘴。忽由人群中挤进一个少年花子，跑到二丐跟前低声说了几句，二丐立向同立诸丐将手一摆，一个跟一个闪向人丛之中。

黑摩勒目光何等灵敏，先见七丐不随大众一齐上前，遥立旁观，面貌俱生，不似前日见过。方岩花子以残废和年老的占最多数，年轻的极少。这七丐都是年纪不大，内行人眼里看去，个个都是体格坚强，真力弥满。那说话的两个更生得年轻秀气，尽管风尘肮脏，精悍之气依然现于眉宇，一望而知为隐迹风尘中的奇人异士，便留了心。

江明更因侯绍说那断臂丐和阴阳脸的一个，都是江湖上有名人物，不大好惹，知道这类恶丐心狠手辣，阴毒狡诈，连丐仙吕瑄那么严肃的帮规，门下都会出了许多败类，人性不一，可想而知。自己这面一上来便即炫耀本领，黑摩勒适才又说出那样有骨子的挖苦话，惟恐遭人暗算，随处都在留神。一见七丐溜去，并未向人丛中仁立，径自分别绕出人后，相继失踪；只有一丐身量最高，左耳只剩半个，比较易认；去时恰值山坡下爬上两个乡民，两下几乎撞上，这才看出去处是院侧一个崖坡，下面深草没肩，丛树密茂，极易隐身匿迹。七丐由此穿行，所以不易看出。再往前仔细眺望，当头一丐已在前面丛草中现身，正往书院后面树林中绕去，知道林内必是对头聚集之所，心中一动。暗忖：双方师长多半深交，本算是一家人。断臂丐说话虽然狂妄，黑哥哥也大气盛，本不知道来历，怎能全怪对方？昨晚劝他径寻断臂丐转交司空叔信柬，使其自愧，不和他斗，偏是不听。那信现在自己身旁，何不偷偷赶往，见机行事？如能解脱这场是非更好，否则使对方知道彼此渊源，动手时节也可互让，不致真成仇敌。想到这里，便说要在野地出恭，悄悄循路赶去。

黑摩勒见话完群丐齐声谢诺，毫无异状，算计先走七丐敌党必是看见自己不好欺侮，偷偷溜走，径寻断臂丐、阴阳脸等首脑，商议如何设法对付自己，找回场面，下剩俱是庸庸之辈，懒得多说。决计先散钱，钱完上面群丐得信不来，必为地段帮规所限，说不得还须往岩上一行，好歹将银钱一齐散完，践了前约，再寻对头较量。便令下面群丐，十人一排，上面站好，随手将竹篮中钱抓起十整串往上掷去。

彼时银价，每千钱也值两多银子，足够一个人三五月的用度。花子们自是纷纷喜谢，欢声雷动。旁观的人众见此义举出诸一二幼童，又有那大本领，又是希奇，又是称赞，众口喧腾，议论不绝。

黑摩勒先见群丐拦路喧拥，似欲抢夺之状，以为这些穷人不知好歹，善门难开，如换旁人，岂不反为所窘？可见其穷，实由自取，不值怜惜，只为言出必践，心早凉了一半，断定散钱时必要闹鬼冒领，故作随意散放，漫不经心，暗中将一整串钱绳捏断，藏了几枚在手里，两眼留神偷视，准备一经发现便即加以惩治。谁知这些乞丐俱极本分，感德知恩，自经吩咐，老是十人一领，各找熟人相好，等在一旁，挨次而前，一点不乱。

为首两人将十串钱扛向肩上，先率十人，朝上齐声唱喏称谢，便往左侧空地走去，按人分发，公平已极。第二拨也是如此，不用招呼，是得钱的站在一起，并且把钱都各扛在肩上，自显分别，始终没有一个取巧混领想得双份的。益发断定以前喧嚣作闹全是受人所迫，非由本心，不由又回了好感。心想这些恶丐枉自还是前辈剑侠丐仙吕瑄门下，人既不通情理，还要仗势欺人，阻人为善，实是可恶。今天无论如何也须给他看点颜色。

一会下面群丐，全数散到，共是九十八人。黑摩勒便问：“还有二三百苦朋友未来，可是限于地段不能来么？”群丐中有两个年老的正在相对低语，闻言赶过，躬身答道：“本岩同行虽分有几个地段，遇上这类善举，又有善人招呼，远近都可前来。只不过向本段老大打个招呼，再客气的事后每人出个二三文钱的公份，送点公礼，就到底了。

适才善人一说，我们派人往各地送信，其实不送信他们也早知道，定为人数太多，他们当家老大人极忠厚小心，此时必在齐众，排好人同来，大约也快到了。”说时，前去七丐忽有二丐回转，也不向前来讨，自往青石上一立。两老丐随即回身，将自有的两串钱交与，神态甚恭。

二丐始而摇头，表示不屑。老丐躬身谢了，已重搭向肩上。二丐中有一年纪较轻身短面麻的，忽然伸手，向一老丐嘴皮略动，随手将他肩上成串大钱掳了一截下来。两老丐随率手下群丐缓缓走去。二丐仍是兀立不动，面有笑容。

黑摩勒料知不是好相与，此来必有所为。心方寻思，忽见拐角上游人纷纷让路，跟着转过一群花子，约有二三百名之多，由日前林中后来的丐头率领，排成行列蜿蜒而来，到了面前躬身施礼。黑摩勒照前说了，丐头领命，向众大声晓示。齐声应诺称谢之后，黑摩勒道：“我钱已没多少，现散银子由我手掐，轻重恐不一律，不过相差也不会多大。

请大家接到便下，不要争执。”那银多半十两一锭，本可交与一人拿去，自行分配。因见前走七丐又有两丐杂在人丛以内，旁立麻丐也混了过来，有心施展，江明久去不来，也未在意，径从竹篮里拾起一个五十两头大锭，拿在手里，暗中运用从小练就的内功神力，双手一撅，先撅成了大小两块。大的一块仍扔篮内，将那二十来两重的小半块，运用神力，合掌一揉一搓，立成了根尺多长的银条，跟着骈起右手双指往上一夹，剪成两许来重的碎银块，应手而落，随夹随朝下面并立的十个花子挨个抛去。夹分完毕，又取大锭。旁观香客游人，见那成锭纹银到了黑摩勒手上，直似面团一般，揉搓夹铰无不从心，一点不见费力，不由轰雷也似重又叫起“好”来。花子们好似早已料到，十人一排挨次领完银子，齐谢一声，回身便走，直如未见，也无一唤“好”。

黑摩勒照样分完了两锭五十两头整银，不见对方出人答话，以为业已镇住，心中好笑。见剩下还有一锭大的，余者都是三五两的零碎银子，偷觑先后杂人丐群中的敌党四丐，并无动静，只杂众人闲看，也不上前索银，也不走去。敌人不来答腔，何苦费力？正想借词唤来丐头，令代分散，及早寻那断臂丐去，耳听众游人香客彩声住处，似有一丐在说：“这一百钱都不经用。我想向他换点银子买酒吃。”循声一瞟，正是那麻脸的。

先前麻丐向老丐要了一截制钱，黑摩勒便留了神，闻言知要出手，乘着俯身取银之便，就势暗中抓起一把制钱，喝道：“我和诸位结缘交朋友，可是银子和钱都是别人助的。银子成色不好，可以来换，或是添些与他；钱已被我散完，只剩百多个，如嫌不好用时，只这一点，一个换一个，换完拉倒。银子我不会折合，占我便宜卖乖，我没那呆；换少了我不忍心。要想拿钱换银子，这个不行，钱换钱还可以。”边说边取散碎银块往下撒放，暗中却在留神戒备。

麻丐原奉断臂丐之命前来约晤，顺便给他看点颜色。及见黑摩勒小小年纪功夫这好，也自赞佩，只嫌他狂妄，心中有气，本意受了丐头之托，想等他银子散完，游人散去，再借换钱开端，不料被黑摩勒耳尖听去，再不接这过节，未免难堪，不由气往上撞，心想：点到即止，使知厉害。随声喝道：“我已拿了阁下百十个破铜钱，肯换最妙。

人多我挤不过去，你接住吧！”说罢，手扬处，先是三个制钱联翩飞到。

黑摩勒早有防备，一看敌人手法，便知是金钱镖能手，暗忖：我四岁起便随恩师学这玩意，还惧你么？随喝：“我懒得接！一个对一个，对换吧！”说时，叮叮连声，手中制钱已然发出，恰向麻丐来钱打个正着。

麻丐满拟黑摩勒手法多快，这连珠打法决难全接，只挨上一个便丢了人，无法说嘴，不料三钱全被击落。手法灵准还在其次，尤难是下面人多，敌人身立高处以钱击钱，非误伤人不可，偏都打向身侧空地之上，无一飞落人群。方自失惊，黑摩勒哈哈笑道：“麻朋友，你有百来个破钱么？怎只换这三个？莫非想把新换的拾起再换么，那就请快拾去。再迟，我不等了。”麻丐闻言勃然大怒，冷笑道：“我是怕人着了误伤，辜负你的善心。既这样，你就接吧！”说罢，手扬处，一连三四十个连珠飞出。

黑摩勒早看出他会满天花雨撒金钱的手法，知道这类暗器全凭指力，练到了火候，发将出去不走直路，宛如蛱蝶翻飞，忽上忽下，倏忽变幻，耀眼生花，一碰就拐弯，略一转折，重又直飞过来，又劲又急，最难抵御。且喜自己对于此道独得本门心法，单目力就练了三年，已人化境，喊声：“来得好！”故显本领，竟将钱分双手一齐同发，并不远打，直俟临身四五尺，方照来钱打去。只听一片叮叮之声，密如串珠，两面五六十个制钱互相激撞，在日光下闪闪生辉，似一窝蜂般，高高下下，往左侧崖下草里飞去。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喧哗喝彩，一声喝骂：“麻丐不是好人！”麻丐也颇知机，见这情景，知敌人本领高出己上，便即住手喝道：“小朋友果然不差！我们在那后山亭中候教如何？”说罢，不俟答言，便自闪入人丛之中。下余三丐也同隐去，黑摩勒应声“必到”之后，猛想起江明出恭，为何这久不来，莫非遭了这班恶丐所欺不成？心思一乱，加以敌人已然出面来约，亟欲前往，不愿再散下去，便把老丐头唤过，自己只将零钱留了三百，下余全数交与他，令其代为分散，随往石后纵落，避开游人眼目，绕道往院后山亭赶去。有那好事的游人跟踪赶过一看，已无人迹。

且不提游人香客纷纷议论，且说黑摩勒正走之间，忽见路侧纵出一个少年花子，将路拦住，年纪约有十七八岁，衣着尽管破旧，却洗得十分干净，皮肤甚白，二目有神，面容也颇英秀，看去短小精悍，不带一点风尘之色，直似一个落魄故家子弟，哪像什么花子。黑摩勒也颇有点眼力，情知善者不来，又是初见，暗中留神，故意笑问道：“你是将才没有赶到，找我要钱的么？可惜你来晚了，钱已散完，只剩几百铜钱，要留着买老酒吃，不能给你了。我看你年纪轻轻，一表人才，像个读书人，什么生意不好做，却来做这行当？”少年闻言，先只冷笑不答，听到未两句，忽然哈哈大笑道：“小儿你知什么？小爷万金家私，全拿来散给穷朋友。人生一个戏场，要名要利则甚？我现时孑然一身，游行自在。宇宙之大，尽我逍遥。寄迹风尘，正是英雄本色。你懂什么！起初听人说你小小年纪，虽然招摇，颇有一点门道，胆也不小，心中爱惜，特意赶来先见一面，不想说话这等俗气，真是可笑！你不是要寻那断臂膀的么？他是我师兄。他们恐怕引得游人来看热闹，惊骇世俗耳目，犯了本门规矩，现已离开山亭，往别处等你去了。以我想，你绝不是他的对手。好在再有几天我们便往金华北山赴约。花家设有擂台，谁都可以上场，如在那里相见最妙。

真要今日分个高下，你先把我打倒，便领你去。如连我都打不过，那就不必再去现世，他也不好意思收你这宝贝徒弟，请回去吧！”黑摩勒暗查少年神情，知是一个劲敌，闻言忽然想起，近听司空师叔说，丐仙吕瑄三年前收一独身侠盗为徒，名叫卞莫邪，是吴中世家子弟，生得一表人才，自幼好武，学了一身本领，文才也有极深造诣，父母死后，遗留下数万家私，不到两年，全都济贫交友散个精光，仗着轻功极好，便在江南路上做了侠盗。自从拜在丐仙门下，便又隐身为丐，游戏人间，不时仍做那偷富济贫生涯。丐仙清理门户以后，本已禁止门人再有盗贼之行，只他一人独邀特许。他也委实武功精纯，洁身自爱，永不同流合污。初会丐仙时，还是富家公子。丐仙有意试他，用一样新采得的药草，卖他万金重价。他竟一口答应，将草买下。本是少年任性不肯输口，成交以后，随手交与游山小童。不料小童竟给他带回家去，用一花盆种好。过了两日，此草果如丐仙所说，结一异蕊，夜发幽香。一时福至心灵，如言采服，一连睡卧三日方起，由此身轻力健，迥异往昔。此时年已三旬，因借灵药功效，身材又极清秀，看去只和十八九岁少年相似，江湖上都称他为“美花郎”。

这少年花子破衣洁净，左颊耳际，又有一粒豆大红痣，正与平日所闻相类，断定是他无疑。知遇劲敌，不禁把骄敌之气敛了几分。暗忖：丐仙与师父师叔俱有渊源，如若给他叫明，彼此都难交手，久闻此人身轻如叶，练就一技软藤杖，厉害非常，莫如先斗他一斗，看看名可副实？便笑答道：“你少胡说！我是对哪等人说哪等话。你如同我换个，看见像你这样年纪轻轻的大家破落子弟，只恐教训得还凶呢。听你口气，定是断臂膀的同党了。我也不知你们来历，但是天下事有个情理。

我在方岩见你们贵同道人颇多，想送几个，无如带钱不多，换了铜钱，按人发散，记个数目。我因有一约会要去，一时性急，散得快些。就算我是逞能，并无开罪之处。我和他素昧平生，无缘无故背后骂人，面还未见，便要收我做他徒弟。今早来此散钱，又两三次支使贵同道与我为难，自己却不露面。我辈中人行径，可有这样的么？你既代他出头，必也和他同是一类人物，真怪替你可惜的。”那少年正是美花郎卞莫邪，平日本不怎喜欢断臂丐，因是同门先进，不得不虚与周旋。这次原奉师命，为了金华北山之事，向断臂丐等传示机宜而来。到后闻说有一幼童在此散钱之事，一听生相和情景，极似江湖上近一二年传说的神童黑摩勒。因先去的几个同门俱多半知难而退，只有一个心中忿怒，自恃满天花雨洒金钱的连珠钱镖，想给人家看点颜色，不料敌人功夫比他还强得多，虽然发话引了前来，看那神气，断臂丐也未必能占上风。初意自己这面来历黑摩勒不会不知，断臂丐素常狂傲，打算任他碰上一回软钉子。继一想，那多不好，总是同门师兄，既恐弱了师门体面，又恐双方胜败难定。

黑摩勒纵然生具异禀，曾得高明传授，毕竟年轻，出道不久；断臂丐奇功别擅，为同门中有数健者，久经大敌，心辣手狠，万一在气忿头上，用阴毒手法伤了黑摩勒，不特从此二人结下深仇，司空晓星等老前辈决不甘休，那时曲在自己，连师父也跟着丢人。只有不等上手便自说破，两罢干戈，最为稳妥。一则想看看黑摩勒的真实本领，再则自己这面已然失挫，如不稍占上风，面子上也觉难堪，便对断臂丐道：“这小孩必有极大来头，弄巧还是自己人都说不定。彼此来历不知，师兄领袖群英，胜之不武。莫如我去会他，就便套问来历。你看如何？”断臂丐新自滇、黔回来，不知黑摩勒的来历，一心还想收服小孩，做他徒弟，再三嘱咐：“打倒以后务带了来，不可放他逃走。”余下之丐如阴阳脸之类，多是丐仙门下有数人物，几次接报小孩是个劲敌。

丐仙门下这些丐徒多是能手，司空晓星与丐仙又是知交，黑摩勒乃晓星徒侄，经他一手提携，两年工夫，在江湖上做了不少惊人的事，到处闻名。忖量形貌本领，岂有猜测不透之理？中有三人首先料到。也因断臂丐平日最为招恨。那年乃师清理门户，独他因为效忠师门，断过一条臂膀，独邀宽容，被他取巧逃脱，分别多年，仍未改了脾气，狂傲如初，言行刚愎，不把新旧同门放在眼里。俱想：那小孩如是黑摩勒，败了丢人；胜了也受师父责罚，乐得让他碰个钉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不愿开口。

卞莫邪独自跑来，一见人，越发料定是他，满拟对方不知诸同门来历，年幼无知，打算激他说些无理的话，少时好扳错头，省得单是自己这面，不论胜败，都是理曲。谁知黑摩勒甚是乖巧，平日对敌虽极狂傲自恃，永不让人；对于自己人却极有分寸，况又深知诸丐来历，越把步数站稳，上来早已留了神。只管叫阵，口口声声咬定自己一番好意，断臂丐无故欺人大甚，不特对于敌人按江湖上规矩说话，便连岩上下受他施舍的花子也俱以苦朋友相称，并说自己也是苦人，钱由转募相赠，视若平等朋友。不骄不傲，没说过一句错话，如何会上他当？只和卞莫邪初会时挖苦两句，立即改口。

卞莫邪看出他年小刁猾，也算计他必已知道自己这面来历，只得笑道：“你年纪不大，人却精灵。我们一切心照，不必说了。我很爱惜你。既是志在寻斗，不妨你我先打一架，胜得我时，自会领你前去见他。不好么？”黑摩勒故意把眼一瞪道：“你爱惜我，可知我还爱惜你呢！我出生以来没欺过人，也不会受人欺。那断臂膀的无故背后骂人，许多可恶！我只寻他一人算账，与别人不相干。无缘无故，为什么和你打架？金华北山，就没你话，本也要去，但到那里再会，却等不得。

那断臂膀的如知打我不过，请你来当救兵，或是他不要脸，想用车轮战把我打累了，他再出场捡便宜，那你就和我打。否则你只将他唤来，或是引我前去也好。我跟你作对有什么意思！”卞莫邪见黑摩勒竟不愿和他交手，话更刁猾，情知自己行迹也被认破，笑激他道：“你不愿和我动手，是怕我么？可知那断臂膀的是有名的五阴手，不大好惹呢！要不然由我出面给你二人叫开，不打也罢。

你贵姓呀？”黑摩勒笑道：“我和你交朋友倒还将就。像他这样人，我实高攀不上。你也不必替我担心，怕我遭他毒手，关照提醒我。除非他自己告饶，好歹也得跟他过过手。”话言未了，忽听路侧林内一声狞啸，跟着林鸟飞坠般平空纵出三人。黑摩勒见来人在侧伏伺，竟未觉察，知是劲敌，也自失惊，定睛一看，为首一个正是那断臂丐，一个是阴阳脸，还有一个是瘦长子。正要开口，断臂丐已向卞莫邪先喝道：“八师弟，你不必多事！待我会他。”卞莫邪闻言意似不悦，哼了一声，自退下来。

断臂丐随向黑摩勒冷笑道：“这里路仄，草深树多，碍手碍脚。要分高下，随我到那边去。你有这胆子没有？”黑摩勒冷笑道：“我不专为寻你，还不来呢。总说这些闲话有什么用呢？你们人多，就以为占上风吗？”阴阳脸接口道：“这位小弟弟不是这种说法。我们弟兄虽多，却都不愿和你动手，不过赶来看看罢了。我们来时已然讲定，不论输赢，只将你和我们三师弟一对一分个高下。不论谁胜谁负，一场便完。

我们只看热闹，无什么相干。你莫牵扯我们。”黑摩勒一听，他唤断臂丐做三弟，知道丐仙门下，前有六个门人，俱是能手。这阴阳脸不是邹阿洪便是韦汉，不愿多伤和气，立即改了口风道：“如此甚好，足见高明。”断臂丐已不耐烦道：“你无须小看人，连我和你打都觉以大压小。

一则你太狂妄无知，必须受点教训；二则我只一条断膀，你却双手，总算扯直，”黑摩勒冷笑道：“你当我欺负你残废么？我也用一只手奉陪如何？”断臂丐知他口巧，怒喝：“小鬼不必尖嘴嚼舌，快随我走！”说罢，当先一纵，往来路丛草中纵去，一跃便是五六丈远近。黑摩勒应得声“好”，也是声随人起，跟踪追去，一心想要胜过敌人，纵时加了气力，打算越过断臂丐的前面。不料那地方是一条中隔丛莽的山径，再往前数尺便是一条丈多阔的深沟。断臂丐因是走熟，远近纵得合适，恰在山路樵径之上。黑摩勒地理不熟，纵势又猛，及至身起空中，一眼瞥见前面有沟，身轻势急，又是加倍用力，业已超出断臂丐的头上，无法收住。照势落下，必要掉在沟里。上下相去数十丈，以黑摩勒的功力虽然未必受伤，可是下面尽是泥水，不知多深。

眼看陷身其中，湿污狼藉，难于起立，心刚暗道“不好”，忽然急中生智，忙将真气往上一提，不但不想收势，反运用全力，猛抬双手往外一分，“飞鹰攫兔”之势，上半身往前一扑，头上脚下，两足登空，一屈一伸，直向对崖蹿落。这一来平空多纵出了两丈远近，恰将深沟越过。快要及地，上半身往起一抬，使一“神龙昂首”的解数，依然还原，轻轻落在山石之上，心中有气，方欲挖苦两句，脚才站定，耳听身后风声，忙回头一看，眼前人影一晃，卞莫邪跟踪飞到。

原来卞莫邪见他起势太猛，知必纵远，惟恐落在沟中受了伤害，心中一急，连忙跟踪纵起，打算再纵远些，就空中一把将人捞住，一同带往对崖坠落。谁知黑摩勒轻功这等精纯，竟在空中改招换势，脱出危境，飞越对岸，自己竟未追上，不由又是惊奇，又是赞佩，落地便唤了声“好”。黑摩勒见他跟踪追到，也颇惊赞，先还不知来意善恶，及听脱声夸“好”，猜是为救自己而来，便笑道：“我一时疏忽，几受小人暗算。朋友是怕我失足坠落么？”卞莫邪笑而不答，仍往对岸纵回。

黑摩勒也自纵过。断臂丐见了二人，只冷笑了一声，便往前走。因有卞莫邪这么一来，黑摩勒越发断定自己来历已为对方所知。

不过自己这面假生痴呆，一味不让，公然叫明言和，觉着有失体面，意欲见过一阵，再叫旁人出来化敌为友，所以别人俱都撇开，只令原开衅人出面，略分胜负便罢。断臂丐的身法，限于地势，似未尽其所长，卞莫邪又预为点醒，此人绝是一个劲敌，说起来总算不是外人，看情形胜负难知。好容易熬出这点名望，此时话说太满，败固难堪，胜了也是难处。何况他的同门师兄弟们已把话说在先，不与合力，其势已孤，自己少却许多阻力顾虑，还是小心忍气，放大方些，由他一人狂傲，好使旁观的人觉得处处俱是自己有理，便将他打伤，日后见了双方师长也有话说。念头一转，便把想说的话忍了回去，静静地尾随在断臂丐的身后。所经之地俱是荒林蔓草，有时依稀现出一点樵径，并无道路。

绕行约四五里还未到达，偶一回顾，卞莫邪同另二丐并肩相随，似在指点自己说笑。心想听他说些什么，见前行四五步便是一个崖角，拐将过去，故作整理衣带，停住脚步。两下相隔仅只丈许，又都走得快，晃眼临近。耳听阴阳脸笑说：“那姓江的小朋友，年纪和他差不许多，也有那好功夫。”还待往下说时，卞莫邪等三人已然拐过，见人便即住口。

黑摩勒听出江明已然先往，因口气不似含有恶意，乐得装没听见，故意整了整衣带，仍旧往前赶去，又绕了两里远近，方到后岩隐僻之处，那地方是一大姓人家坟地，松柏森林，林中恰有大片空地。黑摩勒未到以前，遥见三三两两的花子由别处山径绕行，急驰而来，均往林中聚齐。人林一看，断臂丐外，共是十三人，除散钱时所遇七丐，下余五个俱未见过，内有三丐腰间微微隆起，好似围有软鞭等类兵器，一到，便听断臂丐发话道：“今日之事，只我和这小鬼两个人的交代，没有大家的事。本来我只嫌他年轻逞能，好意想管教他成个材料，谁知他人小胆大，目中无人，竟敢太岁头上动土，两三次在我门前卖弄。就此饶松了他，我这江南路上不能再来了。我也不管他是什么来头，就凭我这一只手，对付他的年纪轻。这点年纪，他师父既放他出道，必定他功夫到家，没当他小孩看待。好在我这几招寻常手法，八师弟已早对他点醒，他不会不明白。再如嫌我欺小，让他取出兵器，我只空手对敌也可以。我输给他，立时就走，从此江湖上永不走动，算是没我这人。他如输了，我也不要他命，只当众磕个四方头，警戒他的下次拉倒。真要手脚没眼睛，谁伤了谁，那怨各人学艺不精，自认晦气。

要报仇时，仍归自己的事，绝不牵涉别人。”黑摩勒见那断臂丐貌相狞恶，辞色凶横已极，暗忖：此人绝非善类。丐仙吕瑄已是剑仙一流人物，怎会收容这等孽徒？听他如此狂妄，必有独到功夫。他已说了满话，就打死他，别人也无话可说，但却万败不得。心里盘算，越发把气沉稳，以静应变。黑摩勒也真机智心灵，平日对敌那等狂傲自恃，这时竟会忽然戒慎起来，一任断臂丐趾高气扬把话说完，身后三丐也早赶到，才从容上前含笑说道：“朋友，你说话完了么？你我虽有过节，但是事由朋友自先启衅，与我无干。现时姓名来历谁也不知。固然你输了，只消拨转屁股一走了事；我却要当众磕四方头，仿佛吃亏得多。不是谁胜谁败都不能准定吗？我如输时，就譬如原定你输了和我叩头，也是一样。谁教我学艺不精，这点年纪，师父就放我出道呢？我输不要紧，倒是你的手脚跟别位不一样，本心虽不想要我的命，禁不住没长眼睛，一下将我也打成了残废。虽然做你徒弟倒是合适，好好一个整活人，要少掉一点什么，本事练得多好，起居动作终归觉着有点不够用似的。我想彼此素无深仇大恨，要见输赢，法子很多，何必这么硬上？到头来，你胜了落个以大压小，我胜了也落个好人欺负残废，两手打你一手。倒不如请出公证人来，各凭各人的功夫练上几个，任凭公断，不论胜负，哈哈一笑了事，不但文雅得多，少时说明彼此来历，也许还拉个交情，不比两下拼命内中必有一伤强得多么？”卞莫邪等三丐首先夸“好”，余丐也都附和。断臂丐听黑摩勒冷嘲热讽，早已怒发如雷，因适才自己发话，敌人在旁静听，未便拦阻，正待说完还骂几句便即动手，一听众声附和，忽把念头一转，怒喝道：“我本来不值和你这小鬼比论高下！你这等说法，必是害怕受伤，打算取巧。我原无心要你的命，依你就是。”黑摩勒笑嘻嘻道：“那么，怎样比法呢？”断臂丐道：“如比掌法，显我欺你。量你乳毛未干，能有多大本领！兵器拳脚，凭你出题就是。”黑摩勒道：“兵器拳脚，各有师传，不对手，怎分得出胜负？莫如各把轻功、硬功、暗器三样各练一回，赢得两次便占上风。我输了磕四方头；你输了，爱走不走我也不管。你看可好？”断臂丐道：“少说闲话！到底比哪一样？”黑摩勒道：“适才见你跳得颇高，轻功定然不错。这个我不敢说在行，也曾练过几天。算你年长相让，我先练个样儿你看。练得上来，你练；练不上，你用你的花样，只旁边人说比我强，就算你赢。练完之后，硬功由你先练。你那掌法是独门功夫，我定比你不过。你如两样都赢，不必说了。至不济，你总可赢一样。这末一样，你如会打暗器最好，否则也不限定，比练别的功夫也行。”断臂丐怒喝：“小鬼！我知你跳得高，你自练去。”黑摩勒笑道：“我共练三个样子请教吧。”说时，早把地势看好。先跑向右侧石翁仲前面，相隔两丈处，手朝众人一拱，纵身一跃，向前飞去。

眼看落到石人头上，倏地蜻蜓点水般，双脚微微一点，身朝前扑，紧接纵起，虽不甚高，身却放平，势也加快，箭也似直朝四五丈外的树林射去，一瞥即逝，没见落地，也无什么响声。众人定睛一看，黑摩勒双手紧握一株松树的老干，全身凌空往上斜起，钉在上面，不见丝毫摇动。约有半盏茶时，忽将身子一翻，就势手脚倒转，朝老干上一蹬，重又飞回，到了石人上面，又换了“灵蟾飞跃”之势，两脚一屈一伸，平射出去，又从第二个石人头上飞出两丈远近，方始落下，脚才点地，翻身一跃四五丈高下，又飞将回来，仍朝当中发脚之处落下，相差原位不过数尺远近。那两石人相隔三四丈，又从树上回纵，连落脚处不下八九丈远。

最难是在树上发脚，树干多坚也带弹力，不易发挥全力，又是身子向前平射，几与石人一般高下，势子那么迅疾，必须在快过头时暗中提气，将腿双蜷，前半身刚一飞过，同时运足全力，双腿突伸，向后一踹，方不至于失力，否则不特第二石人不能飞越，弄巧还要受伤出丑。这回身一跃，在内行人眼里虽无什么奇处，但在刚从远处纵落，脚微沾地便自飞起，又纵得那高，如非轻功到了绝顶的人，不能办到。

众人虽不便喝彩，也在暗中称赞不置。

断臂丐不知黑摩勒的本领未全施展，性更急暴，当时又惊又怒，狞笑一声，怒喝道：“你不过仗着人小身轻，跳得高远，也敢在此卖弄！可知跳蚤也跳得高，蹦得远呢，有什么用处？我先试个样儿你看，我却不抄别人套子！”黑摩勒道：“你忙，我就等你练完我再练。且看你有什么拿手，使出来叫大家见识见识。”断臂丐口里哼了一声，将双足并齐站在当地，上下身笔挺。

黑摩勒暗中留神，见他两腿虽然直立不动，前后胸和手臂上却似有什么兔蛇之类，隔着衣服在内爬行，尤其那条断了的左臂，还有半尺来长的断桩，在里面颤摇更急，知在运用全身真力劲气，现时不是显硬功夫的时候，定施展轻功中“旗花火箭”的身法，“旱地拔葱”，通身笔直，往上硬拔。这种功夫为练习轻功扎根基的要诀，学习剑术也是必由之路，全以快慢高下来定功夫深浅。到什么火候一望而知，丝毫不能取巧藏拙。敌人想系断了一臂，身子又没自己轻捷灵活，知照适才的样，在石人头上纵跃飞越，必比不过，又以为自己年小就肯下苦，用这种功夫也为年岁所限，不能到家，想来个硬的显颜色。他却不知自己生具异禀，才四五岁便能手攫飞鸟，又承恩师师叔倾囊相授，无论哪一种的功夫，所走都是上乘道路。彼时因师父不久就要化去，许多技能同时并进。

这类功夫虽只练过两三年没有间断，仗着生来身轻气劲，恩师又赐服了两次灵药，已练够六分火候，加以这些年来，稍一得暇仍就温习，根基早就扎稳，每练必有进境，估量还可应付。不过这厮断了一臂，还敢用这功夫出场，口里又出狂言，必有过人之处。自己终没到那火候纯青境地，还是不可小看了他，一任对方运气，一言不发，只把双目觑准他的手脚，看他如何往上拔起。

断臂丐看出对头虽然年幼，大是劲敌，口虽怒骂张狂，暗中也自留意，惟恐一个失错便把英名扫地。站在那里，先把真气运行一遍，然后缓缓沉练，一齐运到右臂掌上，蓄势待发，自然耽延了些时候。

这一来，休说黑摩勒看出他功夫尚未精纯，便连旁观诸人也觉他对着一个小孩尽力做作，太已失态，便能获胜也不光鲜了。

断臂丐在丐仙吕瑄门下最是性躁，又在云、贵各山寨中往来多年，一意孤行，从未遇见敌手，最后做了两年山酋，惟我独尊，染上好些野性，益发暴烈，自尊自傲；加以生平好练，肯下苦功，永无间断，日有进境，除丐仙一人外，谁也没放在眼里。不想日前一时高兴，见黑摩勒资质甚好，心想能收这徒弟倒是不错，只命人传了几句话，人家便寻上门来，而且事前一些布置全未使上，派出的人全都受挫碰了钉子回来。怒火上升，立息收徒之念，正待将黑摩勒擒来处死或是毒打一顿解恨，忽然有人传话，说起对方来历，竟动不得。无如话收不转，恶气难消，只得和众同门说明，好歹也是稍压对方锐气，给他吃点小苦才罢。众人拦不住，只得言明：大家置身事外，任其独上。

这时卞莫邪已然先走，断臂丐等了片时不耐，也赶了来，把对头另引得一个地方，以免被人撞散。原意自己不比适去七丐，小孩任他经过什么高明人传授，打着必胜之想，及至亲临一试，黑摩勒的硬功真力虽不会比得上自己，轻功造诣似已伯仲之间，并且绝没他纵跃轻灵，那么俏皮好看。功夫就比他强，也只能算拉直，不能算占上风。

深悔适才不该心存顾忌，和他文斗。头场休说是败，只是平手，面上就扫了光彩。本就心烦，再看旁立诸同门神情，对于敌人大是赞许，自己运气时却在暗笑，越发愤怒，勉强将气沉压下去，终是不能凝练纯一，已挨了好些时候。其势不好意思再为延迟，只得运用本门心法，将先运到手臂上的劲力真气暗撤回来，导行全身，始而顺着血脉筋骨徐徐循环流行，一个周天过去，又由缓而疾，以后越运越快，随心所注，晃眼便是一周。五六周天又过去，才将右手掌平伸向上，缓缓提向腰间，倏地将周身之力运向手臂，掌心猛的朝下一按，真气上提，身便笔也似直凭空自拔，向空中飞升起一丈来高，眼看势衰，翻掌接连几按，先后又凌空冒起六七尺高下。

断臂丐本还想再冒高些，无如这类功夫一面运用真力，还得提气使其互抗，方能排空上升。休说气散，稍失均平便即无效。先时暴怒气浮，勉强凝练，其功不纯，仅能到此为止，不能再上。自觉这是日积月累的真功夫，为武当剑术入门根基，对头绝难办到，无须过于奋力，即此已足。念头一转，便把真气一散，落将下来，仍立当地。黑摩勒暗中留神，见他落脚仍是原立之地，一点不差，心中也自称赞，暗忖：这厮无怪狂妄，想不到剩了一条手臂，还有这好功夫。幸而自己生具异禀，又得恩师真传，否则今日这轻功便须输他一头。卞莫邪入门较晚，和断臂丐尚是初次会面。余人虽是同门，因是一别多年，适才只见他做作可笑，也没想到他功夫一点未丢，还有如此进境，俱都暗赞不置。

断臂丐缓了缓气，瞥见众人面带惊异，益发得意洋洋，指着黑摩勒大喝道：“他们是我自家兄弟，不便说话。小鬼你也学过两天，不会看不出香臭，凭良心说，比你那猴纵狗跳的花样如何？这头场你难道还不认输么？”黑摩勒也不着急，笑嘻嘻答道：“我为什么认输？第一，我原说轻功共练三次。才练两样，你就抢上。我当你要一样和一样比呢，原来不过如此。难道我练的两样你一样没有照练，你只练了一样，我还没试，就硬派我输，哪有这种情理？我这人素来慷慨，绝不和人狡赖。我知你吃了残废的亏，先练那两样你练不上来。我如叫你照练，又显我好人欺负残废。这样以前我算白练。事从新起，则当我让你先练头场。不过你是一手，我是两手，我不值学你的样。我且再练一回，请诸位朋友公断吧。”断臂丐最恨人道他残废，无如骄敌过甚，对头还没照练，话先出口，白受挖苦，还不出话来，气得狞声怒喝：“黑小鬼休要说嘴！等你练上来了再说。”黑摩勒哈哈笑道：“那是自然，要不怎么叫对比呢？身法不同功夫同，好歹也等练上来了再说。尽吹大气有什么用处？”说罢，走向前去，从容指他说道：“你的功夫也实不差，我早看明白，只是气浮一些，人又大夯。果真照你那样，遇上敌人，不等你气运完，身上早有好几处记号了。这是你的短处。”断臂丐不知黑摩勒故意慢条斯理说俏皮话，实则暗中也在运气，准备一起就起，闻言怒喝：“小鬼再说闲话，我就和你硬上！你益发难讨公道了。”黑摩勒笑道：“你先不要生气，你还有长处呀。第一，你起落都在原处，大约连脚印都不会差。第二，脚底下土已被你上时硬力踏酥，下面已然陷有两个很深的脚印。我先给你说出来，免你少时说嘴。”断臂丐道：“你明白就好，盼你能照样练上来。”黑摩勒又道：“你总是忙，我话还没说完。休看我夸你，坏也坏在脚印上头，所以你的功夫这辈子莫想到家。轻功主气，硬功主力，各有成就，怎可混在一起？你这样力胜于气，彼此不能相抵，所以不能拔得太高，上到空中也是死的，无法变化，遇见比你高明的人立时吃亏。我如学你，不也差么？这个恕不奉陪。要比硬功另来，没的叫明眼人笑话。我年纪轻轻，还想做人呢。”断臂丐再也忍耐不住怒火，厉声暴喝：“小鬼只管耍花嘴，到底练不练？”黑摩勒笑道：“说练就练。以为像你那样装腔作势，一点寻常功夫要做好些丑态么？大家看好了，我这是开口功，不怕说话散气伤神。”断臂丐未及还言，黑摩勒早把气力运纯，忽把双足一并，全身并没一丝动作，便自笔直凌空上拔，升高了一丈七八。众人看出就这一上去，已比断臂丐强得多，大出意料。有两个早由不得脱口喊出“好”来。

同时黑摩勒上升之势已停，眼看下坠，倏地把前身朝前一扑，双手一分，双足一屈一伸，化成“白鹤盘空”之势，径往左侧平飞过去，并未往下直坠，晃眼凌空飞出两丈来远，猛把身子一折，双手连招动了两下，跟着往胸前一抱，双足蹬空，又化为“鱼鹰掠水”之势，头上脚下，箭一般飞射下来。离原起处约有六七尺高下，忽又将胸前双手一分，上身往起一抬，轻轻落在地上。凌空盘舞，上下起落，身法灵奇，直和飞鸟相似。尤妙是身在空中曾经飞翔转折，不比断臂丐是直上直下。落脚之处仍是原地，无什差异。小小年纪，这好功夫，休说旁观诸人暗中赞服，便断臂丐也觉高出己上，无话可说，不由又忿又愧，心想轻功已输给这小鬼，人算丢了一半，除比硬功挽回颜面，更无善法。

不愿听敌人胜后挖苦，方想抢在头里发话。

黑摩勒一落地便折转身去，已先向众人说道：“我和这位断臂膀朋友的轻功，各有传授长处。他到空中能往上再拔，我却能在上面飞翔翻转，这是他吃了残废的亏，不能算输，可也不好意思说他是赢。诸位都是行家，必有公断，就算我和他扯直吧。第二场该比硬功了。我身体大小，虽不要他也让我，但事先讲好，比的是功夫不是力气，仍是各练各的，不能一定学样。否则把这场免去，和比轻功一样，大家扯直。单比未一场收发暗器来定高下也可以。”断臂丐早看出敌人狡诈灵巧，以为他人小力弱，不敢比硬功夫，抢口说道：“放屁！适才讲好，想赖不行。你仗着人小身轻，头场由你卖弄。这第二场须由不得你。”黑摩勒回身笑道：“我不愿占残废人的便宜，头场并没算赢。还有两场呢，你急什么，依我想，这一场免了最好。一则省得抵赖争执，头场既没箩定输赢，这二三两场除非你都赢我，只败得一样，我便不能输这四方头。你要头一场便输，那更糟了。

再则比硬功不消两只手，不能用残废来借口。你如输了，我简直替你不好看相。就拿这未一场来定输赢，岂不爽快？”黑摩勒原因上场以后，看出众人虽是断臂丐的同门，对他神情都似不满。既恨断臂丐狂妄，加以头场已胜，乐得乘机怄他出气。硬功和暗器自己俱有专长，特意绕弯，把话弄结实些，以便三场全比，至多硬功比他不过，收发暗器万无败理，怎么也是赢的。断臂丐却当他人小力弱，怯敌取巧，大怒喝道：“你才胜头一场，还是取巧赢的。不用装疯卖乖，就你把硬功赢了，也不能算了事。”黑摩勒哪知断臂丐头场一输，自觉英名扫地，恨他人骨，不论二场胜败，安心要借收发暗器伤他性命，闻言笑道：“我们以武会友，大家客客气气，有什么气可生？要比就比，请你先练个样子出来，我领教吧。”断臂丐道：“你乳毛未干，长得还没一条狗大，如动大的，道我欺你。我在它身上做几个记号你看。你练得上来，就算你赢。”黑摩勒道：“这石人又没惹你，你要做什么记号？”断臂丐知他嘴巧，懒得再听下文，喝得一声：“少说废话！看好了，我这也是一场三样。”说罢，双足一点便自纵起，朝左侧石人飞去。快过头时，手按石人左肩，身便倒竖起来，跟着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石人身上滚转，一手双足直和粘在上面一样。连这么滚了三次，倏地身子一挺，飞落场中，手指黑摩勒喝道：“黑小儿，你去看清了再来！这是硬功中的头一样。”黑摩勒已明白石人身上，凡断臂丐着手之处，尽成粉碎。笑道：“人家坟上陈列好好的石人，坟主人也没得罪你，无缘无故给人家毁坏了，这是何苦？等把你这些手迹脚印显将出来。我刚才虽也曾借这石人练过功夫，要和你一样，乘人不在，无故毁坏人家的东西，丢人还在次，良心上大说不过去。”说着，早把周身真气运足，一扬手掌，朝石人遥遥打去。只听掌风劲气劈空之声呼呼连响，石人身上的碎石便似雪雨纷飞一般，随着手掌起落四散飘落。石人转眼之间变作百孔千疮，周身满是一些手脚形的空洞。这时人石相隔至少也有两丈远近。

断臂丐练就铁掌、铁脚，着手脚处，皮面乍看还似完好无伤，实则已被硬功劲力击成碎粉。黑摩勒因听卞莫邪点明断臂丐掌法厉害，知他只剩一手，必有独到之功。自己既经恩师传授，也许比不过他，便不和他硬比，另把本门拿手百步劈空掌施展出来。众人先见他轻功绝顶，多以为是占了人小身轻的便宜，没料到气功也会有这深造诣。

一以力胜，一以气胜，都算硬功。非内家功夫到了上乘，均不能有此境地。殊途同源，实说不上谁是输来。黑摩勒连问数声：“请众评断。”众人便都一言不发。

断臂丐怒道：“他这分明取巧，莫非也算我输不成？”黑摩勒道：“实不相瞒，你我的功夫要是互换一下，谁也不一定准练出来。输赢固是难定，可是你我两人都没到家。你看我年小，本领不济，高人却是见过，你不到家，是手脚印有深有浅，不能个个一样。你说我取巧，并不尽然，和你一样二百五却是真的。我练这门功夫虽然也叫百步劈空拳，实则是练剑气的初步。我因比你调皮，练的是开口功，嘴里说话，暗中已把真气运足，不似你练哪一样都是周身筋肉乱动，看去文雅，要顺眼些，无形中神态上便占了一点上风。至于我那短处，第一大毛病，是只能用来比练，上阵和人动手，彼此势子都快，匀不出运气的功夫，虽也一样能用，力却不能使全，比起这个要差得多。真要随便可以运用，别位打不过，似你这样再来两位，也可奉陪了。第二是这类罡气贵于收发由心。平日仿佛人极文弱，用将起来说到便到，表面并无异处，内中却是有刚有柔。掌发出去，哪怕打的是当中嵌着一块石头的豆腐，石头只管粉碎，豆腐却不能损伤分毫，那才算是高明之士。像适才代你揭盖一样，本该掌风打到石上将浮皮撞破，立用回力将碎石吸离原槽，丝毫不剩才对。我却每一个洞都打两下，连撞带扫，硬用掌风给刷干净。这一来槽口却不能如你原样，多少总要破碎一些边口，虽然你已将它毁坏，到底也是罪过。我那取巧之处也并非一点没有。因我心细眼尖，只是你的手模脚印我全记准，没错一处，所以我用劈空掌虚打，石屑应手而起。不信你看，管保一处不剩，也没将好的地方打碎一块，所以你觉得我功夫好。可是石人背后我却没长着飞眼，你的功夫也还有点根底，不近前决看不出。要等仔仔细细又摸又看，完了回来再打，多寒碜呢！我们恰好半斤八两，我不说我赢，你也不能强派我输。你看还公道吗？”断臂丐先本愤怒，后来听出了神，直等说完才行想起，怒喝道：“好！这就算是平的，我还有两样呢。看你又有什么鬼门道可闹！”随说随往两株大可合抱的粗树下走去，喝道：“小鬼，我如施展别的功夫，你这地梨一样的小鬼物事也没法学样。这柏树恰巧是两株一样粗细，你也能蹦两蹦，不算我出难题。这次却要照我样练，不许取巧。”黑摩勒料他要施展铁掌绝技，这个决比不过。方要拿活绕他，断臂丐早独臂一扬，横掌往树中腰斫去，接连斫了四掌，喝道：“小鬼，你自看去，难道还要我把它弄断下来才明白么？”话言未了，黑摩勒已连声高喊：“坟亲快来，你们坟上有贼了！”断臂丐怒喝：“小鬼狗叫点什么？你练不上来，想借此落台，那是做梦！今日我非教训你一顿不可，什么人来也是不行。”黑摩勒笑道：“你这人天生贼脾气，一点天良没有。一动手不是损坏人家这样，就弄坏人家那样。我惹了你，难道石人、柏树也惹了你么？这类无故害人的事我向来不做，恕不奉陪了。”断臂丐怒喝：“莫非这就拉倒不成？”黑摩勒道：“谁还比不过你！我只不肯毁那生得好好的东西罢了。刚才比轻功时也是各练各的，几时要你照我样练才算？怎就不通情理？”断臂丐怒喝：“你不另拿一株树来练，如何比得出功夫深浅？”黑摩勒道：“你又说外行话！各有各的巧妙不同，功夫深浅，旁观者清，自然我有我的练法。这树我本不想毁它，反正上半截已被你手斫断，我就借它一用如何？”说罢，走向前去，绕树走了一遍，冷笑一声，将身一纵，便到离地三丈来高的老干之上。断臂丐喝问道：“现在是比硬功，树已被我铁掌斫断，一撞就倒，你上树去做什么？”话未说完，黑摩勒已折了三枝手臂粗细的短干，纵下地来，双手连搓带掠，干上枝叶树皮全都折落粉裂，又把一头在山石上接连磨，便成了三根二尺来长的尖头木桩。

断臂丐当他想用手力争胜，狞笑道：“你搓了两根柴火棒，就算是和我比么？”黑摩勒仍不理他，取了一根，回向树下，轻轻一跃，到了断臂丐适才手斫之处的上面，两脚夹紧树干，双手用力握着木桩，将尖的一头照树干上扎去，一下斜扎进去半尺多深，跳下地来，将下余两根如法炮制，纵向树干之上，分三面依次扎入树。跟着双脚盘树，起手掌朝那三个木桩头上依次打去，每打一下，木桩便深入三五寸。

人似走马灯一般，头下脚上，手足并用，环树而转，不消片刻，三桩全数深嵌入木，方始纵落，树大合围，人小腿短，只足尖微微盘着一点圆面，算起来不过全干圆径十之一二，同时还须用足劲力打那木桩，身又悬空，环树而转，端的全身都是功夫。掌法不说，单这身法之灵巧和精力之弥满充沛，运转随心，就非寻常人所能梦见的了。众人虽不便屡次叫好，也都暗中惊赞，点头不置。

断臂丐见这一场仍是难分高下，照此情形，再比下去也未必能胜。

何况头场已算暗输，对头不认赢，原是故使促狭，卖乖显大方，越这等说，自己越不能不认输。自知败多胜少，如等对头占了上风，再借比收发暗器来伤他，难免为人所笑。念头一转，正改主意，用什么方法，变脸动手。黑摩勒已走过来，笑嘻嘻地说道：“我先还当这树真个被你用千斤大力法斫折了呢。原来你硬功也是一样不曾到家。枉自斫了好几下，树心依旧连着。尺寸高下也不怎如一，不用力撞它，是不会倒断的。我想人家好好坟树，何苦给它弄断？万一有人上坟，走到树下，遇上大风，刮断下来打伤了人，也是罪过。有我这三根木桩插上，树心未断，也许还能活呢。我只为把树救活，免得伤人，还没和你比呢，你发什么急？不过你那手法我已领教，至多不就是把树斫断么，这也算不得什么奇处。实不相瞒，我现时已看出你一点来路，谁伤了谁都没意思。依我想，趁这输赢未定之际讲和最好。你一定要比，各人也把来历姓名说出，免得伤了自家的和气。”卞莫邪等在旁一听，这小孩真坏，上来先把人气个苦，后比了几次功夫，明明占着上风，却故示大方，不争输赢，只使在场诸人心里明白。等敌人真火激动，比武也落了败着，无法落台之际，才说出这样话来，使人进退两难，而他却是处处站稳脚步，事后谁也无法挑他的眼。对方这个毛包，焉有不上当之理？正想乘机上前劝解，断臂丐已忍不住怒火，厉声喝骂：“小鬼，怎么你也是闹鬼！这样比法分不出高下。什么功夫也是胜者为强。我又不想你的姊姊妹妹，通什么姓名来历？我先教训你一顿再说。”说罢，往前一上步，迎面就是一剁掌。

黑摩勒脚点处已纵出有五六丈远近，手指断臂丐怒喝道：“你真要动手么？一定奉陪就是。但你不肯明说姓名来历，我却非说不可。并非我怕你，借师长渊源使你手下留情。不过是防到万一你是自家人，我打伤了小的，将老的引出来，我赔罪时可以稍微卸责，不能怪我不好。”断臂丐已不耐道：“要打就打，哪有许多噜嗦！”随说，纵身迎面又是一掌劈到。

黑摩勒重又纵身避开，厉声喝道：“反正非交手不可，你忙什么？你不容我说完，决不还手。仅你一个人动手有什么意思？”断臂丐生气道：“你说你说，看你有多少屁放！我是成心教训你。要叫你老这么烂地梨一样不再长大，留点记号，成全你那身轻功夫。你是什么变的，还当我不知道么？”黑摩勒插口道：“你既知道，还非和我交手不可，可见不是自家人了，早知如此，也不和你比功夫，白费许多事了。不过你这人靠不住。

当着你诸位师兄弟，我还是说明了好。你识时务，你照着刚才各将功夫练完，也不论谁高谁下，心里有数，彼此哈哈大笑，就此拉倒，免得四方八面都不够交代。我的先恩师已在前数年坐化，借他老人家的威望，一则显我吓你，二则他那本领功夫，十成中我还没有得满三成，就在外狐假虎威，也惭愧一点。只说我这位师叔和我新拜的师父吧。

一是司空老人，在场诸位都是高明人，想都有个耳闻，不必再说名字吧。一是七指神偷葛鹰，江湖朋友没有不知道他的。你只自问，你的师长与这二位老人家交情如何？相识与否？来定这一局。你如仍要交手，那我把你当作一个不相干的坏蛋，就不客气了。”断臂丐怒火早已填胸塞脑按捺不下，自恃滇、黔之行立有不少功劳，拼受一场责罚，立意要把对头置于死地，闻言不但没有息念，反更气大，瞥见卞莫邪等同门弟兄互使眼色，似有劝解之势，惟恐上来叫穿，对头借口落场，毫未思索，厉声喝道：“今日便把我祖宗抬出，也非管教你这小鬼一顿不可！有什乱子，我一人承当，好坏与人无干，也不要人管我闲账。你话已完，没什么屁放了吧？”黑摩勒一听，他把众同门都僵住，立定心意，决计施展全身本领与敌人拼个高下，戟指怒喝：“我已处处点醒，不愿与你这残废人一般见识。你仍不知轻重进退。今日叫你尝尝黑小鬼的滋味！”声到人到，这次竟比断臂丐还来得快。未两句话还未完，双脚微点处，捷如飞鸟，到了断臂丐的面前，扬面先是一拳打去。断臂丐因他每次都是巧言搪塞，万没料到来势这等迅速，也自心惊，瞥见人影飞落，知道敌人内外功力不是寻常，又在匆促之间，不及施展辣手，便把右臂往上一横，准备挡过这一冷拳，再施展手法反掌劈去。哪知黑摩勒身手灵巧，武功精纯，运用气力，都得了本门心法，来势虽急，依然虚实相生。这里才挡上去，敌人已然换了解数，上面改实为虚，右拳猛地缩回，同时身往下沉，抬腿便向敌人腹部踹去。

断臂丐一下挡空，见敌人右手缩回，只当左手跟着进招，未及还攻，腿已踹到。敌人手巧身轻，自己虽然铁掌厉害，只一打中，不死即伤，无如吃了断臂的亏。强敌当前，一世英名所关，稍有失闪便难再混。在没把手法使开以前，自己谨慎为是。这只独手势难上下兼顾，只得把身形往右一闪。初意敌人用的是左腿，打算上面防着敌人的诡招，身往右避让过这一腿，随即移步换式，用独门铁掌阴手，将敌人打成残废。谁知黑摩勒有心取笑，这未一招也是虚的。左腿往上一抬，右腿同时用力就地一点，故卖一个险招，对面平空纵起。

断臂丐往右一闪，恰将断臂的左半身空出，疑是敌人避实击虚，事在紧迫，不及闪避，忙将右臂往左一横，准备乘着敌人身子凌空，用削掌斫折敌人两腿，兼护右半身的短处，眼看斫中黑摩勒的前膝。

猛见敌人小腿一蜷便自避过，身已上升。一掌斫空，刚觉不妙，未容再换手法，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猛觉右肩头上轻轻按了一下，敌人已往身后飞过，急忙转身回望。黑摩勒已纵出两丈远近，转身喝道：“明人不必细表，适才给你留点记号易如反掌。这还是我因见你残废，不愿用两只手赢你，那只右手还没动呢！你如听我好言相劝，趁这时还没什么大人在场，又都是你的同门兄弟，我也绝不会对外人说，就此拉倒，最是便宜。”断臂丐此时已把仇敌恨如切骨，如何听得人耳？闻言只狞笑一声便赶将过来。黑摩勒见他目闪凶光，神情狞恶，来势也不似前两次轻率，知道这次暗中有了准备，一经交手，掌法便自发动。自己上来虽然给他一点小挫，略占上风，但那阴手铁掌十分厉害，仍是大意不得，便再往前纵去，静以相待。断臂丐也因敌人身手过于灵活，连挫之余生了戒心，赶离五尺远近便不再进，戟指喝道：“黑小儿少发狂言！今番强存弱亡，才是在比真功夫。你还有什么鬼门道取巧，不妨全使出来。

我如先动手，不是好汉！”黑摩勒一面觑准敌人的手，笑答道：“我知你狗肚皮里心思，因见我身法灵巧，摸不准用什么手法，想以退为进，让我先发手，你好乘机施展那残废脚爪，对是不对？其实先发手也没什么，一样叫你丢人现眼。不过我照例欺硬服软，一上来就让你比到末了，却先占你一步。

不知道的人，又当我欺你残废。我已打算让你到底，所以你先前连打我两次，我才还你一次。这个例不能破，还是请你先发手吧。”断臂丐骂道：“黑小鬼，你只耍贫嘴有什么用？这是你自己找死！”随说，早把全身真气提向右臂之上，左脚微顿，右脚往前一上步，左肩一偏，右臂随着右脚往前一推，相隔黑摩勒三尺远近，近面一挡掌凌空打去。黑摩勒见他人不近身，施展劈空掌法，摸不准敌人这只手到底有多大功夫，不敢硬接。有心怄他，只将左手单臂上横，微微一挡，仍以虚招相接，挡过一掌，再回手劈空斫去，两眼觑定敌人动作，只不动身。

断臂丐这一掌原用了十成足力，满拟黑摩勒还和适才一样，仗着身法轻灵，骤然纵起来攻，只一近身，便可打他一个重伤。即或不然，这一掌打过去，不知闪开正身，妄想乘势迎敌，对面撞上，受伤也不在轻处。哪知黑摩勒精灵已极，早就看出敌人掌法是独门功夫，两样均未如他预料，既未上前迎敌，也没有和他硬撞，仍按大敌当前对面交手一样，先将正面避开，只用横劲略微空挡一下，便在离身五尺以外一招一式施展开来，直似两人各站一圈对演拳法，不往一起凑拢。

使了两三解，黑摩勒便跳出圈去。

断臂丐喝道：“你这叫过手么？”黑摩勒笑道：“刚才我的主意原是文比，这样再好没有，谁也伤不着谁，多妙！”断臂丐喝道：“放屁！你怎配和我对手？休看我没近身，我这劈空掌法一样着实。只被打中要害，你这小鬼不死也要断掉两根骨头。你那猢狲脚爪打过来，我一点都没有觉着。你明知厉害，抵敌不住，鬼混两下就要滑脱，简直做梦！”黑摩勒笑道：“你说人放屁，你连屁都不会放。你说你能将我打伤，我还不是好好的么？这样空比，我没那工夫和你鬼混。真要对面过手，我早说过，无论如何你是残废，我让你一步，由你先上来动手。我让过几次绝不奉陪。要不这就拉倒，我还是找我好朋友去。对不起，要失陪了。”断臂丐原因黑摩勒滑溜，想引逗他发动，看准来势，运足真力猛下毒手，一击便成重伤。闻言知被识破，又见黑摩勒乘机要下，如何能容？怒喝一声：“我就先打死你这小鬼！”纵身便追。黑摩勒连纵带跳，绕着坟头飞跑，故意让敌人追临切近，运用全力由后面劈空打来，再往侧一闪避开。口中却喊：“念你残废，我又让你一回了！你记着点，让够了数我却要还手哩。”嘴只顾说，脚底依旧飞驰，时远时近，不时回身扮个鬼脸，引得断臂丐怒骂不休，暴跳如雷，偏是追他不上。

一个大人，一个小孩，走马灯般，绕着坟头追了十几圈。旁观诸人已忍不住好笑。后来断臂丐实气不过，边追边骂：“小鬼再不回身交手，我便要用暗器打你了！”黑摩勒刚回了声：“随便！”断臂丐已早把暗器取出，脚底加劲，追离丈许远近，仍将全身之力运向掌上，猛的扬手照准敌人后心打去，同时当中三指缝内夹紧的三枚暗器也是作品字形发将出去。

那暗器纯钢所制，形如枣核，中刻一只三腿人立的白虎，名为白虎钉，乃断臂丐近数年在南疆苦心独创之物，分有毒、无毒两种。毒的一种中贮奇毒，两尖头都设有机簧，内藏两支极细而含有毒液的钢针，一经打中，撞上便自发出，见血封喉，专能克制内功能手的死命，起初本是备来专打南疆所产鳞皮坚厚的蛇蟒猛兽之用。以断臂丐的手力，便是无毒，中上也是穿肉透骨，甚或对穿过去，何况恨极仇敌，所用是那有毒的一种。

黑摩勒自恃双手能够接发暗器，一味引逗，哪知厉害！终算身轻心灵，正跑之间，闻得身后掌风中夹着暗器之声，听出不是一枚，声音又极细微，知道来数必多，势疾不容回手再接。敌人不是不知自己内外功皆有深造，情急之下，如无几分自信，怎会随便妄发？就在这危机一发之下，心念微动，更不回顾，脚一点劲，径自避开掌风，斜行向上，平空纵起三丈高下，恰巧将这三枚白虎钉躲过，落在地上，一下也未打中。刚一提气，仍用本门心法，凌空旋转身子，同时手向腰间，将自用的小梭镖取出，准备还敬。

那落处恰在群丐立处左侧，脚才沾地，耳听有人微语道：“老三怎把这专破金钟罩混元气的白虎追魂钉也使出来了？”话还未完，断臂丐已是赶近，仍用前法，一掌三钉对面发来。黑摩勒何等机智，自然一点即透，忙往后一仰倒卧地上，头快着地，脚跟用力一蹬，贴着地皮直蹿出去。这一掌三钉又是躲过，没有伤着。

断臂丐先将毒钉用品字形发出，吃黑摩勒一纵躲过，这次改分上中下三路发出，以为万无幸免。哪知黑摩勒临机换了方法，既不上纵，也未来接，身往后仰，又是躲过。吃了独手的亏，发完三钉，便须重向囊中掏取，略微耽延，黑摩勒接连几纵，业已老远，再追便难似前隔近，气得不住毒口咒骂。

黑摩勒算计人在四五丈外，任他多准多巧的手法，也决打不中自己，便不去理他，一纵老是好几丈，落地回身相待。容到敌人追纵过来，重又纵起，最近时相隔也有四五丈，后来索性绕林而驰。添上树木掩蔽，断臂丐的毒钉越加发不出去，枉自咬牙切齿，无计可施。又追逐了一阵，黑摩勒觉着引逗已够，正要还敬两下，猛瞥见前面人影一闪，定睛一看，正是江明。借着逃避，绕奔过去。耳听江明低喝道：“丐仙就来，不可伤他！”说完，人影一晃，便向树后隐去。

黑摩勒得了江明报信，心中已有主意，回顾断臂丐飞步追来，似恐自己跑脱，甚是情急。存心怄他，越发加急飞驰。断臂丐本已疑心敌人想逃，忽见脚底加快，方自急怒辱骂，前面林树间，人影接连几晃便没了影子。正在张望搜索，猛听林外敌人遥呼：“朋友回来，我在这里呢！”回头一看，仇敌己绕回坟场，站在卞莫邪等群丐面前，正指自己说话呢。当时怒火上攻，忙追过去待下毒手时，黑摩勒容他追离两丈远近，身子一晃便到了群丐身后，高声喝道：“我还有几句话要说！真要拼命，也等把话说完了来。不然，你没我跑得快，一辈子也挨不着我。”断臂丐见他掩在阴阳脸和卞莫邪身后，有了挡箭牌，人又滑溜，知打不中，又见诸同门面上均带不满之色，各立原地，一步不移，只得怒喝道：“黑小鬼，你哪有许多屁放！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活。快些滚出来纳命！”黑摩勒笑道：“我和你不过一时争执，有那么大的仇恨么？先我看你像是有来历的，问你不说，只好诸事奉让一点。适才忽然想起，目前江湖上隐迹风尘，像诸位这等行径的，多半俱是丐仙吕老前辈门下，先师、家师叔和我新拜的师父，俱和这位老人家是好朋友。我两人如若相拼，不特是个笑话，一个不巧，不论谁受了伤都不合适。最好还是那句话，趁这胜负未分，两罢干戈。你如嫌气不出，现在总算你是追我的，我甘拜下风，认输如何？”断臂丐暴跳道：“你这小鬼太已可恶！今日有你没我。不论你把什人抬出，也是难逃公道。你不是会躲暗器么？是好的不要逃。你在十步以内立定，我这白虎钉如打不中你，我改姓。”黑摩勒道：“按说用暗器打人，也没有叫人家站在一定地方的。你既不讲情面，我也无法。

但容我还手不呢？”断臂丐道：“当然不能只我一面之理。只不许跑，谁先动手或是各发各的都行。凭我还会占你小鬼的便宜么？”黑摩勒笑道：“你这人反复无常，一来便羞恼成怒，叫人让也不好，不让也不好。话须说明，胜败只这一场。我是点到为止，决讲师门交情，不会伤你的。可是你用的却是下五门的毒药暗器，打上必死。我如被你打中，怨我命短，学艺不精，人已死去，就想再和你作对也不行了。

你要打不中我，你又不肯服输，另出花样，缠扰不清，我却不奉陪了。”断臂丐怒道：“要动手快滚出来！哪有许多啰嗦！”黑摩勒便高叫道：“在场诸位仁兄俱听明白！我因看出他是吕师伯门下，不愿和他作对，从上场就让他，他偏苦苦逼迫。箭在弦上，万一有什么冒犯之处，不能怪我。”断臂丐还未答言，阴阳脸已先接口答道：“那个自然。这是你二人私斗，与各人师长无干。各自请罢。”断臂丐哪知黑摩勒知道丐仙护短，自己又不肯吃亏，有心借着说话拖延，闻言知道师兄弟们均不值他这等行为，日后见了师父，终难免于责罚，不由把心一横，喝道：“我这些师兄弟们，哪帮你这小鬼作见证？快滚出来领死吧！”黑摩勒笑道：“你准能打死我么？这等忙法！你先去十步之外立定，我定奉陪就是。”断臂丐只得气冲冲往侧前面退了十来步。黑摩勒方自缓步走出，在群丐前面立定。双方各取暗器在手，黑摩勒才道得声“请”，断臂丐仇人对面，已早按捺不住，手扬处，三枚白虎钉，两上一下照准前面敌人打去。紧跟着伸手人囊又取三枚，相继发出，势甚疾骤。满拟相隔这近，下手又急，躲得了头三枚，也躲不了后三枚，只有一下打中，立可成功泄恨。哪知黑摩勒练就一双神目，惯于收发暗器，得心应手，从无虚发。起初由后面打他尚且不中，这一对面，扬手即知来意。他这里暗器发出，敌人手中小梭镖也发将出来。

先是叮叮三响，两下镖钉在中途相撞，各向侧面激飞出去。等第二次三钉打到，黑摩勒故卖险招，不再用镖击钉，觑准三钉一前两后品字形飞来，头一低，先避开当头一枚。那下余两钉相差不过尺许，与前钉相去也只二尺，势甚急骤，本极难躲，除非敌钉将发未发之际急速纵起，方能躲过，稍缓即便纵起，也被打中下半身，难于幸免。

黑摩勒不往上纵，却往下一低，上头虽然躲过，这后两钉不论往左右何方闪避，均非被打中不可。

断臂丐见敌人用镖打钉，站立不动，当他卖弄本领，以为第二次绝难躲免。眼看这后两钉必有一枚打中，猛见黑摩勒也没闪躲，只把身子微微一侧，那两枚白虎钉便一左一右正好擦身而过，打了个空，落在地上。断臂丐毕竟久临大敌，只管自期必胜，手仍伸入囊中取钉待发。因见二次发钉不曾取胜，情急之下，猛然怒火上激，决计拼个死活存亡。一面照旧扬手发钉，暗中蓄势运力，准备钉一发出，人也相继追扑过去。急怒攻心，手势忙乱，自然更易被人看出，又吃躲过，可是人也追纵过去，施展内功毒着，将全身劲力运向独臂之上，扬掌便打。上身还未到，掌已发下。

阴阳脸见黑摩勒骤不及防，好似不易躲闪，方觉断臂丐这等闹法太不像话，又恐黑摩勒受了重伤惹出事来，忙口中大喝：“不可这样！”脚一点，身刚纵起，脚未落地，瞥见断臂丐好似被什么潜力撞了一下，身子往侧一歪，横推出好几尺远近，几乎跌倒。同时自己也因断臂丐先后脚纵起，相差只有一肩，也被那突来劲力的余波带着了些，半身旁侧，觉着既劲且疾，力大非常，知道来了高人。方自暗忖：这是何等人物，有此本领？心方失惊骇顾，忽觉微风飒然，人影连晃，面前已多了两人。定睛一看，一个正是隐名赛韩康的师父丐仙吕瑄，另一个便是昔年随师出游曾经会见过几次，名驰八表的隐名大侠司空老人，赶即拜倒在地。下余诸丐和黑摩勒也纷纷上前拜倒。

二人一来，断臂丐只知自己仇报不成，难得讨好，还没想到要受师父重罚，司空晓星又是初会，见敌人和诸同门俱已行礼，强忍气忿，赔着笑脸走上前去，先朝丐仙吕瑄跪下，叫了一声“师父”。底下未及张口，吕瑄面色往下一沉，指着司空晓星道：“这是司空师叔，还不上前行礼？”断臂丐一听，这人竟是对头的师长，知道不妙，只得转面跪倒。司空晓星略把手一拂，便命起立。断臂丐正想少时如何措辞，向师父禀告。吕瑄忽问群丐：“这里何地僻静？”阴阳脸躬身答说：“此地乃是何家远年祖坟，本家离此甚远。本家离此甚远，坟亲只一老头，因赶庙会生意，平日也只在崖那边种田，轻易无人前来。本家离此甚远，师父只请在石供桌上落坐好了。”吕瑄便朝晓星把手一举。晓星道：“魏、钱二友尚在后面，此事不可令外人看见。他本约我小酌，吕兄既不愿扰他，夜来我在虞家后园候教。”又转面对黑摩勒道：“你近来行事也有好些错处。听完吕师伯教训，速去镇上酒楼寻我，还有话说。”黑摩勒躬身应了，晓星作别自去。

吕瑄正往前走，瞥见石人身上孔洞，便问：“何人残毁？”阴阳脸答说：“是范师弟和黑师弟比练武功时所毁。”丐仙冷笑道：“我知除了孽障，不会再有别人。”说时已到供桌前面。吕瑄居中坐下，首对阴阳脸正色说道：“阿洪，此事是非曲直一望而知。我虽未全在场，也如亲见，你是师兄，身为表率，随我多年，不是不知本门规矩，为何也不加拦阻？”阴阳脸躬身答道：“此事起因，由于日前黑师弟来游方岩，忽生济贫之念，许是年轻好胜，散钱时略微逞能。范师弟不知他的来历，一时高兴，想收他做徒弟。不料彼此都认了真，互约见面两次，都各因事未得如期相见。今早黑师弟又来放钱与苦朋友，并践前约。弟子同卞师弟得信赶来，双方已然暗斗了两次，彼时弟子等仍没想起来人是什么路数。弟子因他本领出众，正想派一师弟前往问姓通名，恰值范师弟派出的几位兄弟全都吃碰回来，成了骑虎难下之势，非见真章不可了。正要同会来人，倒是卞师弟想起来人形相年岁本领，极似司空师叔的师侄黑摩勒，恐怕得罪了自己人，自告奋勇，往见头场。刚走不久，乾坤八掌地行仙陶老前辈的徒弟江明忽然寻来，先问了弟子等来历，然后说出黑师弟是自家人，最好化嫌修好。说了几句便自走去。

范师弟因觉黑师弟连占上风，恐弱师门威望，先只执意见个高下。弟子等拦劝不从，只得随往，将黑师弟引到此间，未动手前向双方言明，此是两人私斗，胜败俱与各人师长无关。范师弟先也只想略占上风，点到即止，偏又依了黑师弟，各练武功文比。上来轻功先就输了一着，以后越闹越僵，终仍过手。总算黑师弟灵巧，始终滑溜取笑，卞和范师弟一样硬拼，没有过显胜负，也未伤人。刚约定比暗器，师父和司空师叔就到了。”吕瑄迎面啐道：“你还代孽障回护！当我不知道么？”阴阳脸看出师父神色不对，退立于旁不敢再说，吕瑄随唤断臂丐近前问道：“你随我多年，难道本门规矩还不晓得？上次犯规，念你平日劳苦有功，特予宽容，命你前往云、贵南疆自立门户，不料你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南疆数年，不但未如约期望，反在那里自为雄长，妄作威福。这还可以推说当地愚悍凶顽，非此难以慑服。这次将你召回，正值广、浙两帮在金华北山讲理，浙帮中好些旧友，我自不能置身事外。因你野性难驯，广帮中这次又约有几个能手，恐你不到时候赶去，给我丢脸，特意借着虞家施米之约，命你带了几个弟兄来此守候。

实则以虞舜民的为人，焉有食言背信之理？不过将你拘束在这里，免在期前生事罢了。来时我对你如何说法？你仍是不守本分。虞家新回事忙，又听庙祝之言，恐仓促之间给地方上滋事，当年不能举办也是实情。你等了数日无信，时露口风，想把话透到虞舜民耳中，已然小气不对。黑摩勒本不知这里有我门人，因游方岩，忽发善心，即因年轻性急，想将人数早点查明，以备再来施舍打算，行动稍快了些，也不为过，何况事出无心，并非有意炫露。你毫不知人根底，便妄想收他为徒，一时冒失，情犹可恕。既然命人带话，对方寻上门来，业已现出颜色，就该知道不是庸流。似此身手本领，岂是个无来历的幼童，按说当时便应打听人家下落来历，先分敌友，至少也应说出姓名，才能打算应对之策。你却狂妄自大，视若寻常小孩，粗心暴气，一点不以为意。及至人家来此践约，你自先出面也可，始而嗾使多人虚声恫吓，全用无赖行径，随后又令同门后辈去向人家卖弄暗器手法。也不想想对方有多大年岁，是几个人，你就胜了，有何光鲜？终于丢了那多人，用的还是满天花雨撒金钱的厉害暗器，却被对方一个小孩子吃碰回来。

幸而黑贤侄是自己人，如是外人，这台怎坍得落？这时阿洪、莫邪已然觉出对方来历，向你劝说。稍微明白轻重，就该问明姓名，立时收风才是，你仍不知自返。最可恨是，莫邪想要调停此事，代你去说；江明寻来，说了对方名姓；你已明知就里，依然不听劝说，执意一拼。

后来双方交手，你轻功不如黑贤侄的天赋，如比硬功劲气，本可占得上风，两下扯直。偏是蠢得出奇，心躁气浮，骄敌狂傲，真气不能凝练，吃了大亏，口齿又钝。一个本落败着，一个又闹成平手。黑贤侄本就知你来历，因你过于狂妄欺人，又不服小，意欲见过两场再行借势收科，所以上来不肯和你硬对，处处小心，只臊臊皮，不给你过分难堪，明明赢了，却不算赢，打算略占上风即止。几次递话给你下台，你偏不下，仍要和人硬对，并下毒手，使出那等下作暗器。他虽有点明知故犯，无如他年纪要轻得多，就错一点也不能计较，何况衅自你开，他话又说得巧，手更动得好，处处站好脚步，使人无隙可击。哪似你这孽障蠢材，人家已然打出师长旗号，还是不肯完了。适才你那卑鄙行径，无论谁也看不下去。休说是我，便你的同门师兄弟，有一个能无耻偏向你的么？如此不守家规，辱没师门，再若宽恕，情理难容！”黑摩勒见丐仙虽并未在场，事却了如指掌，自己心机全被识破，好生惊服。一听要责罚对头，知道如此一来，异日必成不世之仇，树一强敌虽非所惧，当着他师徒多人，终觉不是意思，忙向前跪禀道：“师伯神算，明如指掌。这事起因本小，范帅兄虽个合认真，假使弟子头一次往书院山亭寻他时留了姓名，或是与卞师兄见面时先报来历，稍说两句客气话，也不至于闹僵动手。弟子年虽幼小，并非不知轻重的顽童，可以随便宽恕。并且来时还有人命弟子带话，转托诸位师兄代向师伯请安，打听师伯前在四川代一姓唐后辈借去的一件皮上衣下落。

另外司空师叔还给有一张字条。弟子不办正事，却与范师兄来争闲气，实是大错。现在师伯责罚师兄，弟子也不敢代为求恩，不过弟子知道诸师兄来历在前，明知故犯之罪较他为甚。只责罚范师兄一人似欠平允，弟子情愿分任其过，同领责罚。”话未说完，吕瑄道：“我和你师父师叔都是多年患难之交，便你新师葛鹰也是熟人，你如有过，一样加责，有何客气？只是这孽障犯过太多，他还满心自以为是，一点不知，所以非罚不可。就说这次争斗是因一时为你激弄，负气闹僵，坟主人与他有何仇怨，何故用重手法将石人坟树残毁？狂傲无知尚还可恕，行同盗贼，已犯了我门中第六条的大戒，如何可以宽容？再不按着家规处治，以后无法无天，不知还要造出多少罪恶！你所说皮衣的事，详情已告令师叔，归问自知。

此事关系甚大，你切不可对江明泄露只字。此子至性过人，血气正盛，莫要因此误他。我自督我家规，与你无干。江明尚在前边等你，即速去吧！”黑摩勒见丐仙言温容肃，另具威严，断臂丐已跪伏在地，不敢出声。知这类行罚不愿外人观看，只得谢罪拜辞，又向旁立诸丐一一为礼，作别自去。行时瞥见断臂丐固是面容惨厉，便旁立诸丐也懔有惧容，料定责罚不轻。自己总算面面部到，占了上风。交代已过，便不再计较，离却坟地，便即加急向前飞驰，走不多远，路侧闪出江明。

黑摩勒问起前情，才知江明不愿双方结怨，又不甘示弱，任黑摩勒向众丐卖弄，偷愉溜走，意欲往见对方为首诸人，相机排解，偏生路径不熟，断臂丐等聚处又极隐秘，连寻了好几处才得寻到。未见以前，窥听出阴阳脸便是丐仙大弟子邹阿洪，说话还通情理，便现身出去，报了自己和黑摩勒二人的来历姓名以及排解来意。因断臂丐狂妄固执不肯善罢，只得退回原地，不料黑摩勒已去。正待跟踪寻去，忽遇司空晓星同了魏良夫、钱新民二人走来，说是黑、江二人刚走，晓星即回，问知黑摩勒去往方岩乞丐散钱之事，相约偕来。

江明拜见晓星之后，便把前事用暗语略微禀告，并请出场解围。

晓星答说：“无妨，我来便为此事。适听人说，丐仙吕瑄今日到此。黑摩勒固忒好胜自负，可是吕仙门下也是良莠不齐。那年虽曾清理了一次门户，只缘师徒情份大厚，害群之马终未去尽。他大弟子邹阿洪和最末的一个卞莫邪人算最好，余者多是瑜不掩瑕。近年他已人道，决不会再似昔年护短。那断臂丐名叫范玉，最为强横凶狠，正该借此惩处一番。此人练就一条铁臂劈空掌，虽然厉害，黑摩勒内外功均有根底，天赋尤好，至多不胜，决无闪失，只管放心。等我寻到丐仙，再行同去好了。”说时，忽一少年花子如飞迎来，看见四人，先行礼拜，然后对晓星道：“家师刚到，现在前面松林相候。”晓星点头笑应“就去”，少年花子走后，笑对钱、魏二人道：“丐仙吕道友剑术高妙，得有青螺真传，久为同辈钦服。近年闻他假名赛韩康，来往六桥三竺之间，以卖卜卖药为名，积修外功，济世度人，端的占算如神，手到成春，二兄可愿同去相见么？”二人近日已知晓星看似中年，实则年已百岁，闻言大喜道：“前听舜民二哥谈起，在西湖湖心亭遇一异人赛韩康，不料竟是此公。如蒙老前辈携带，得见仙颜，实是万幸，哪有不愿之理？”晓星笑道：“我和吕道友虽非同门，但也算是殊途同归，尤其两辈师门渊源甚深。按说彼此均该早有成就，无如他以前性情过于孤傲，又喜袒护徒弟，以致见罪于师长，遗命罚他重积十万外功，并还定有别的戒约，以致这多年来流转江湖，备历艰苦，不知何年才得圆满。我呢，自暴自弃，更是难言。想起前数十年各正派中仙侠辈出，何等盛概！自从异派消灭，前辈同门十九道成仙去，如今只我辈寥寥几人流落人间。真惭愧极了。”老少四人且说且行，走不里许，刚转过一片树林，便听林内有人发话道：“司空兄许久不见，竟会在此相遇！人生聚散信无常呢。”晓星也哈哈大笑道：“这不早在你的算计中么？”说时，林内那人也走了出来。钱、魏二人和赛韩康丐仙吕瑄尚是初会，见是一个中年游方道士，穿着极为破旧，但是丰榘夷冲，精光内蕴，一望便知是个非常人物，不由肃然起敬，拜了下去。江明后辈，自无庸说。丐仙先将钱、魏二人扶住，只受了江明全礼，笑对晓星道，“你自己隐迹埋名惟恐不逞，却专给我饶舌，是何理也？”晓星道：“钱、魏二公通人雅士，与寻常俗幕不同，并对吕兄心仪已久，故此领来相见，江明更是你所愿见的人。难道这还有什么不对么？”吕瑄又指江明道：“前听陶道友说，此子根骨迥异恒流，今日一见果不虚言，如非只此孑遗，须留他家一线，岂不是个大成道之器？乃翁神若有知，当亦可以瞑目无憾了。”江明料晓星知道自家身世来历，适才见面，便想请问生父名讳，母姊因何隐姓埋名流亡江湖，仇人是谁。因有外人同行，未便启齿，只在心中盘算如何问法，一听丐仙语意，又想起姊姊托黑摩勒转询丐仙索还前借皮衣之言，分明此人又是父执至交，想了想实忍不住，正要开口，丐仙忽然叹道：“贤侄，你的心事我已尽知，无如此时不便明言，并且话说早了于你有害无益。听令师说，你颇读书明理，当知鸿毛泰山之别。此事关系太大，到了时候，不用问也自有人对你详言，此时间也绝无人肯说。徒多思虑，何苦来呢？”江明见心事被他道破，只不肯说，心愤父仇，虽然发急，一想事关重大，当着外人实有困难，只得暂时隐忍，少时有了空隙，再行请问，便没言语。丐仙随对晓星道：“孽徒狂谬无知，现在岩后坟地里与黑摩勒拼命，欲往责罚。离此不远，同往如何？”晓星因丐仙难得与外人见面，钱、魏二人均想一占休咎，又料双方争斗并无凶险，便令同往，好就便向丐仙请教。老少五人且谈且行。

当地相去后岩也有七八里路，有钱、魏二人同行，自走得要慢得多。

行至中途，江明知黑摩勒对于敌人素来刁钻刻毒，有时直叫人看不下眼去，这次听丐仙口吻，断臂丐已受定责罚。他并不知丐仙会来撞上，万一只顾口头便宜，话不留神伤了对方师长，或是下手太辣，结局都难免于一同受过，便借出恭为名，由路侧野地里抄出前面，如飞往双方角斗的坟地里赶去，黑、范二人已到了不可开交了。江明隐身在左近树后，见黑摩勒一味戏耍敌人，说出来的话又尖酸又俏皮，举动更是滑稽可笑，最妙是只断臂丐一人难堪，旁观诸敌党一个也没伤着，对他反有赞许之意。知他胸有成竹，站好脚步，无什过分举动，心才略放。正想用什么法子现身示意，恰值双方追逐，绕林而驰，忙相好地势掩将过去，等黑摩勒跑近，突然闪出，匆匆告以丐仙就到，好使准备。先还想丐仙来还得片时，意欲多看一会再迎回去。不料他走不久，丐仙便把钱、魏二人所问的话答完，对晓星道：“岩后山路难行，钱、魏二公何必多此跋涉？可请在此稍待。我二人去发付完了他们再来如何？”晓星便令钱、魏二人暂候，自和丐仙先去。数里之遥，剑侠一流自然晃眼即至。因二人还有要事相商，先在途中谈说，迟延些时，不然到得更快。江明见二人已到，不便再出相见，只得守在路上，先遇晓星说了几句，令等黑摩勒来，同往酒楼候命。二人相见，各说经过，便向酒楼赶去。到了一看，除晓星和钱、魏二人外，还多着两个生人。黑摩勒认得内中一个是晓星好友、山东 兖州东叶沟隐居的老侠沈三楼，一个道装的是以前峨眉派剑仙陕西太白山积翠崖万里飞虹佟元奇最末收的一个弟子李镇川，和司空晓星算是同门师兄弟。此人和晓星一样，俱为世缘所累，又误犯了一点教规，受了公罚，致误仙业。晓星有时还在江湖上往来游行，一切委诸福缘，听其自然，虽仍修为不间，并不急求其成。李镇川却是不然，因自己昔年功亏一篑致误仙业，仍欲人定胜天，宁愿兵解，转劫重修均非所计，师父仙去以后，便隐居川东深山之中日夕虔修，准备按照师门心法重将大道练成，再出积修外功，重完仙业。

晓星和他已有数十年不曾见面，去年忽在苏州虎丘相遇。此时黑摩勒正随在侧，颇蒙奖许。后来问起他这数十年中虽然备历艰苦，可是成就也不负所期，二次出山，便为积修外功而来。黑摩勒见有这二人在座，便料定是师叔约来对付郭云璞、吕宪明两个华山派余孽的。

提起李镇川去年见时曾许自己一口好剑，约定再见时相赠之言，好生欢喜，忙和江明上前礼拜。李、沈二人含笑唤起，问知江明是陶元曜的弟子，着实夸奖了几句。

晓星命在旁坐下，一同饮食，问起适才之事，黑摩勒一一说了。

晓星便诫黑摩勒：“下次不可如此。虽然曲在对方，一则明知他是自己人，须看丐仙分上；二则任你多好天资，功夫尚不到家，不知对方深浅，冒昧动手，遇见能手，白白吃亏。吕师伯规条最严，你只顾逞这一时意气，可知罚的人难禁么？他和你斗，其罚还轻，最不该是无故毁人坟树石人，说好的，打上几百荆条还是便宜；说不好，身上便须留下记号，弄巧逐出门墙都说不定。别人徒子犯规，赶出门去拉倒，吕师伯却没那便宜的事，只一离他门户，便以仇敌相视，不特犯了他固无幸免，在外行为稍有不合，立时便有性命之忧，绝无原恕。那厮虽然性气横暴，也是一条汉子，尤其他在云、贵南疆之中，极受当地爱戴畏服，以前吕师伯颇爱惜他。这次恰巧赶上北山之事，也许不加驱逐，却出一难题，命他将功折罪。你已应了查洪，必须期前先往，不可失约。

此去如若相遇，务要想一方法解去前嫌。异日你难免有事南疆，也可多一大助，千万记住！”黑摩勒随口应了。

钱、魏二人原约晓星酒楼小酌，才转到正街上去，便与李、沈二侠相遇，知道晓星之友绝非常人，请教姓名之后，意欲结识，约请同饮。

晓星在虞家住了多日，与钱、魏二人本极投契，今日为他们引见丐仙，除却代问休咎外，本另具有一种打算，及见李、沈二侠又与二人不期而遇，又动前念，便代邀约。二侠见钱、魏二人气度端雅，不是俗流，也就应了。双方谈得甚是投缘。

魏良夫问知二侠初到，尚无住处，便请二侠到虞家后园下榻。二侠虽知尧民与晓星渊源，终觉他是富贵中人，素昧平生，还待推却，晓星力言：“尧民高义风雅，知我喜静，后园只有两名小童执役。除非事先约请，休说外人，就他本人和钱、魏二君也不常来寻晤。他又杜门却扫，门无车马，端的清静已极。此间虽也有山，不少岩洞，但多住有山民，四处人烟，寺观僧道更是俗恶，不似川、陕深山之中，山行野庙到处皆可栖息。

住在这些地方，易惊俗人耳目。白雁峰何家虽可借住，一则相隔稍远，他父子门人又深知二兄来历，难免早晚求教，反无虞园清靖；二则丐仙今晚约定相会，另外还有两位老友要来，所约地点均在虞家。

相隔北山之会已无多日，对方约有好几个异派余孽，不能不早为之备。

为了行踪隐秘，和诸友便于相见，虞园下榻最好。”李、沈二侠见晓星如此说法，便不再坚持。钱、魏二人自是心喜。

会账起身，黑摩勒奉命前往北山去赴查洪之约，本想拉了江明同行，晓星说，“江明另外有事。”不令同往。只得罢了。晓星等老少六人自回虞园。黑摩勒便独自一人往金华北山赶去，路上忽然想起一娘母女说代向晓星致意，忘了告知，已然走出老远，不愿再翻回去。一想江明少时自会向晓星述说，也就罢了。艺高人胆大，也未去见虞、童诸人。到了金华，天已黄昏，本意想在一娘家中稍歇，吃饱再行人山，因晓星忽然改令当日赴约，话未带到，恐一娘询问，无以为答，不好意思，便没有去。自在山口市镇上吃了一饱，径自入山。因为人小机智，进山口时又值天阴微雨，一混便过。

自从山中连番出事，虽然山口加了防备，沿途多添了几处望楼，并无一人觉察。黑摩勒本打算按照客礼通名拜山，进山以后忽然心动，暗忖：陶师伯见面时说北山会斗期近，老花婆约有好些异派中的能手，命我和江明期前不可再去。司空叔与陶师伯虽还未见，老花婆的底细不会不知，怎与陶师伯的心意全然相反？尤其师叔平日总说我胆大，每次奉命出去，总是一再叮嘱、指示机宜，这次大敌当前，反似毫不经意神气，只说句“走”便令起身，大有任我便宜行事之意。自从师父坐化，多蒙师叔教诲提携，小小年纪居然在外称雄，此行正是绝好成名时机，岂可错过？查洪虽是狂傲卖老，人却豪爽，老花婆全家对他均极敬重。既有此人作东道，乐得前去，先窥探个仔细，再作道理。

能顺利得手更好，如真遇上不妙，再回来也还不迟。

主意打定，因前听陈业说起，祝三立住在花家要路山谷岩洞之中，只是时常出游，在洞时少。他与老花婆是对头，平日孤身一人寄居虎口。

近日敌人声势大盛，势必恃强相迫，万无见容之理。可是此老成名多年，如若见强避去，岂不弱了威望？真是去留两难。他和师父师叔俱都相识。恩师在日曾向司空师叔说起一娘母女被难失踪之事，并说她家出事以前得有一口仙剑，被一姓朱的恶贼盗去，如能得到，异日练剑不特可省不少工夫，还有好些妙用。访问了许多年，毫无线索可寻。

难得一娘母女在此相遇。那姓朱的恰又喜欢装着叫花，以前常在两广路上做那独脚强盗，劫杀由外洋发财还家的海客，与广帮恶丐蔡乌龟等必通声气。现时广、浙两帮在此恶斗，此贼纵不参与，也可访问出一点踪迹。三立对于一娘母女亲如骨肉，花家情形更所深悉，正好寻他一路，就便访问此剑下落。想到这里，益发不愿明着拜山，一路藏藏掩掩，避开沿途守望贼党耳目，往花家前面峡谷中跑去。

快要到达，遥望谷口外面山坡上又添了一座望楼，对面谷口更有四名手持器械的短衣壮汉分立防守，正在东张西望，谷口两面危崖壁立，谷径宽只及丈，照直径入，必被发觉，此外危崖高陡，无路可通。

掩身树后窥伺了一会，正想不起用什么方法潜行入内，忽见坡上望楼中有人急呼“野烧”，一倡众和，上下两地防守的人纷纷哗噪，跟着沿途望楼号灯明灭，传递信号，乱成一片。

黑摩勒往侧一看，斜对谷口，相隔里许有一大片草塘，忽然起了野烧，势甚狂烈，晃眼之间便蔓延开来，左近俱是果园和稻场，草垛更多。那地方想是花家产业，火势一大，防守诸人愈加忙乱起来，虽还不曾跑远，俱都离了汎地，抢往坡上高处跑去。心方一动，猛瞥见谷口不远一株老杉树后，飞也似纵起一条小黑影，由末一个离开谷口的壮汉身侧往谷中窜去，其疾如箭，一晃不见，端的轻快已极，身材高矮与江明差不多，也似一个十四五岁的神气。因是突如其来，身法既快，谷口一带，月光被左近山崖所阻，防守人为防外敌惊觉，手灯均藏在暗处，光又闭了两面。

黑摩勒虽然生就一双神目，也未看清那少年貌相。想少年人能有这等好功夫的，除了自己、江明和彭谦的弟子童兴外，休说是见，连听都未听说过。适才师叔不令江明同来，分手时节江明面容似颇勉强，自己到时又在山口外吃饭歇息耽延了个把时辰，必是关心过度，恐己一人势孤，离开晓星，随即赶来，因谷口防守严密，在草塘里放了把野火，以便将人调开，暗入谷内，想到这里，忙贴崖壁暗处施展轻功，接连几纵便到谷口，乘虚追了进去。

由谷口起往里这前半段谷径颇直，两崖壁立如斩，决纵不上。黑摩勒念动即行，相去谷口不过半箭之地，只途中几个纵步的工夫，虽然起身稍后，无多耽延，又在月光之下，按说先追少年任跑多快，也无不见之理。虽知谷中静荡荡的，只听村内鸣钟之声杂着人语喧哗远远传来，并无先见少年踪迹。

知道红灯信号已然传到花家，正在齐人赶出救火，此去难免碰头，打算寻一僻静之处藏伏，等来人走过再说，于是一面留神前进，并查看那少年踪迹，一面寻觅藏处。脚程迅速，刚往前跑有里许，猛然想起，上次由此退出时，在崖上也有二处守望，正离前途不远，恐被发觉，便将身子贴向右壁暗处向前行进。正走之间，猛觉头上有物坠落，忙往当中一闪，落地一看，乃是一块蚕豆大小的干土。先意以为崖上自行松坠，未怎在意。略微观查，重又贴壁前行，走不十来步，忽又闻声息，避开一看，仍是同样大小一块干土，知道事无这巧，上下四顾，终无迹兆，故作不经意，暗中却留了神。

这次来得更快，才走两步，土块便由脑后打到，因已留神戒备，一听脑后有了声息，一面将头一偏让将过去，同时身也就势旋转，朝那来路查看。恰巧对方见他灵巧，两三次不曾打中，发了一块，跟着又发第二块。黑摩勒这回改了方法，躲时自己旋转向后，第二块土又是迎面打下，自然更不会中。同时目光到处，早瞥见崖腰暗伏着一条小黑影，知道先前料错，江明为人忠厚，绝不会赶来和自己开玩笑。

因对方一再戏弄，好似有心称量自己一般，未免有气。此来只赴约，事前顺便窥探，并无一定用意。反正无事，仓促不暇寻思，径向回路追去。

那人伏处并不甚高，离地只四五丈，自地三丈以上满是多年老藤，南方地暖，虽届秋深，枝叶依然密茂，并未凋落。那人身形小巧，隐在藤蔓之中，又是背光的一面。黑摩勒入谷时，见崖壁削立，只高处偶然有些突出来的石块，余者均无法驻足，只管留意高处，致被隐过，不曾发现。追到跟前，想起这人身形甚小，定是适见少年无疑，所发全是土块，并非暗器，准头虽好，并未用力。看他入谷行径，分明花家敌人。许看出自己是他同道，有什话要说，特意引将回来，彼此联合下手，也未可知。念头一转，气便平了好些。细看那黑影藏伏得更是绝妙，衣服想是黑色，全身俱被藤蔓枝叶所掩，只两眼依约可以辨认。如非先时见他手动，认准地方和那一双放光的眸子，便自己这双天生神目，也未必能够看出。因已追到跟前，仍伏原处未动，越知所料不差。敌意一泯，不愿再往前追迫，耳听村中去路，钟声呐喊渐近，敌人守望密迩，大声问答易被觉察，便将脚步停住，仰面朝上想打手势，叫那少年下来，相见叙谈。不料手才举起，上面接连又是三四块干土当头打下，不由二次气往上撞，心想这厮虽非敌党，照这行径，明是卖弄他的轻身功夫，自恃居高临下占了上风，一再引逗戏侮，欺人大甚！难道这一点高还能把谁难住？管你是什来路，且先把你抓下地来，叫你识见识见再说。

主意打好，暗中把劲提足，一面仍假装作打手势，叫少年下来，倏地双足点地，一个垫步，飞身往上纵去。眼看纵到，正待施展师传飞鹰手法向藤蔓中少年抓去，不料对方竟和壁虎一般，藤枝微动，黑摩勒一闪，便向斜刺里游窜过去，身法轻灵已极。黑摩勒骤出不意，倒被吓了一跳，双手一齐抓去，正抓在老藤上面，只得和少年一样，暂且附身藤上。心正有疑。忽听左侧有一童音低语道：“请不要动，敌人来了。”黑摩勒何等机警，闻言不愿再和少年追逐，忙把身形稳住，偏头向来去两路注视时，只见明月在天，秋风萧萧，除在近崖上有一处望楼的号灯仍在闪动外，不特敌人踪迹不见，连适才钟声呐喊俱似静止。

心气少年诈语，头往右侧一偏，仍待跟踪追去，又听左侧低语道：“我们惧是同道，尊兄不可误会。我知敌人必来，不论前进后退俱要相遇，只这里最好。内有两个会妖法的，我们决非对手，等他过了再进去多好。”黑摩勒才知少年用土块引己上来潜伏，乃是好意，并非有心戏弄，再偏头外望，敌仍未至，低问：“尊兄何人？”少年道：“敌人即至，无暇多言，少时再当奉告。”忽又急唤“噤声”，二人语声才住，黑摩勒便听谷里面有了破空飞行之声，跟着两三道青黄光华，疾如闪电，循着谷径，由二人伏处的上空急飞过去。遥闻喊声又起，谷口外喊声也越喧哗。知道里面还有人来，便不再言动。候有片刻工夫，果然又有一伙人，各持器械，由脚底下急驰而过，往谷口外跑去。耳听左侧低声唤“下”，连忙纵落，少年也同时到地。月光照处，只见那少年身材年纪均和江明伯仲之间，面上神情却要老练得多，不似自己和江明童心未退，举止轻率，貌相也极英秀，是个美少年，只看去十分眼熟，初似以前曾经见过，并还不止一次，仔细寻思这几年所见同辈少年，并无此人。自己目力既强，记性尤佳，绝不至于忘记，何况年纪这轻，本领这大，以前如真遇上，惺惺相惜，必和江明一样订交，万万不会放过，怎会一点影子都想不起来？心正寻思，少年已先开口道：“尊兄恕我冒昧，你这好武功和这身材装束，可就是近年跟随司空晓星老前辈的黑摩勒？”黑摩勒知道自己近年常在外走动，江湖上已有了点名声。少年因己黑衣面具与传说相似，看出行藏，不足为异。晓星形迹姓名和陶元曜外人只知他萧隐君的假名一样，江湖上传闻异词，以隐名侠士呼之的居多，知道真实姓名的真没几个，此人年纪至多十六七岁，如何知道？便问：“尊姓大名，如何得知家师叔与小弟行藏？”少年笑道：“我名存周，家师姓祖。小弟命生不辰，幼遭孤露，蒙家师恩养，现从师姓。司空前辈乃师门至交，常听说起黑兄为人本领，适见形貌身法，无不与平日所闻符合，妄自揣度，果然幸会。我已来过两次，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前面不远崖壁老松后面，有一崖洞甚是幽静，昨晚便在洞中下榻，日间还有两位老前辈约定今晚在彼相会，许已先到。花家因知事情越闹越大，从前夜起，沿途连添了几处守望，今早还在谷口对面山坡上新设一座望楼，隔着山脚那片树林遥望谷口。虽然监防甚紧，那些守望人都是江湖上的蠢货，我们仍可任意出入。午后谷口又添了把守，要拦我们，自是无用，要想混进却非容易。一被警觉，各望楼上一起信号，敌党全都警觉起出，未免讨厌。我知斜对谷口那片果园山田，还有一处牧场，俱是花家新置的好产业，只得给他放上一把野火，将人调开谷口，先混进来再说。这类火他们自然一望而知是人放的，定必一面救火，一面搜索奸细。凭真本领也不怕他，内中偏有两个会剑术的妖人，不是可以力敌，刚想伏崖暂避，便见黑兄赶来。恐与妖人相遇，又不便高声相唤，一再冒犯，望勿见怪。”黑摩勒谦谢了两句，边说边走，不觉赶到。黑摩勒一看，崖壁老松与陈业所说祝三立所居崖洞相似，正是自己打算去的所在，耳旁忽听低喝“噤声”，未及回望，同时眼前一暗，身已离地而起。因那势子大急，一点没有看清，误以为祖存周故意卖弄本领，就算是你发觉敌人快到，凭自己也不是纵避不开，何须这等虚张声势？未免心中有气，刚一用力，又听耳旁低喝：“不可妄动！妖人来了。”方听出口音不似，对方手法也觉甚熟，自己踏在实地，目光到处，面前站定两个老者，一个正是那日暗随查洪窥探敌党动静所遇天山飞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另一老者却未见过。立处正是崖洞外磐石矮松之下。因二老俱在摆手示意，偏头外望，祖存周也到了上面，本朝自己打手势，忽然一眼看到洞内，面上顿现惊异之色，迈步往里便走。因见二老似要自己回避，便也随同走入。

一看洞并不大，靠壁榻上，卧着一个白衣少年，面容苍白，双目紧闭，身上盖着两床厚被。榻前小木几上点有一盏油灯。壁角小炉上熬着汤药。榻上下均有汤药痕迹，好似少年身受重伤刚经过施治情景。

存周神气十分愁急，直奔榻前，朝着少年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少年两眼忽睁，看见黑摩勒，面上微现喜色，说了句：“这算什么！”意欲挣起，吃存周双手按住，低声说道：“师兄保重，黑兄自己人，以后常见，不必忙这一时，仍请安卧养神吧。”少年好似伤势不轻，口虽说着硬话，吃存周一劝阻，也就卧倒。

黑摩勒听存周如此说法，不便再近前去惊扰，正在盘算二人来历，洞口二老忽然走进，知道另一老者既与马玄子同道，当然也是前辈高人，忙即拜倒行礼。未等请问，马玄子已先指那老者说道：“这也是你司空叔的好友，新由褒斜应约赶来，相助剪除妖孽，陕西太白山积翠崖铁行脚寇老前辈。”黑摩勒已然施礼起立，一听那老者姓寇，又是晓星好友，新自褒斜赶来，知是关中剑侠名宿寇公遐，早年隐居终南，自从峨眉派前辈剑仙万里飞虹佟元奇仙去，便迁居在大白山绝顶积翠崖洞府以内，不时往来褒城、汉中一带，隐迹风尘，专在故乡行道济世。恩师在日，因功果将完，行即化去，不及传授飞剑，曾有引进自己到此老门下之意。嗣闻人言，此老近已声言不收徒弟，才令先随司空叔在外历练，先积外功，静俟机缘遇合，不料在此相遇。拜师虽然难望，倒是此老剑术深得峨眉、昆仑两派之秘，性质豪爽，最喜奖励后进，只要心地纯良没有恶行，向他虚心求教，端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番巧值，怎么也能得到好些益处，好生喜慰，重又拜倒下去。

寇公遐伸手扶起笑道：“你便是黑摩勒么？我和令师自古陈仓一别十余年，他归正果，想不到他在临去的短短十来年中，居然找到你这好资质的徒弟来作传人，真乃可喜之事。”黑摩勒乘机请求教诲，马玄子在旁接道：“听晓星说，他师父起初本想令他转拜在你门下，嗣听你已决意不再收徒，方始中止。你既赏识他，何妨进而教之呢？”公遐道：“徒弟我已不愿收了，遇上好资质的后辈，仍是心喜。其实晓星也是名手，无须多事。既如此说，且等事完之后，我再想法给他一点好处吧。”黑摩勒忙即叩谢不迭。马玄子便同祖存周往伤人榻前走去。公遐又道：“你新拜的老愉儿葛鹰，他本是要带你回去的，吃人用话一激，也来参与北山之会。因你和他前日分手便没再见，日间往虞家寻找，得知你已来此，想是放心不下，尾随下来。适在谷口外无心相遇。他以前在关中做贼，和我是偷出来的交情。这厮老不收心，实没出息，但他偷法极妙，实是偷儿中第一流的高手。顺便烦他去办件事，我看他答应时勉强，也许年老胆小，怕被本家捉住，坏了他多年贼名声。

你虽是他徒弟，也许青出于蓝。意欲命你也去办这件事，以防万一老偷儿害怕、临阵逃时，你好接着再上，免得落空，误了我事。”黑摩勒方想起，连日只顾忙于北山之事，竟忘了去看葛师。正听此老口吻滑稽，猛觉壁角风生，灯光影里有几点黑影分向公遐和自己打来。黑摩勒只管屡经大敌，耳目灵警，出于天赋，一则洞中均是自己人，万无敌人埋伏之理；二则地势仄小，暗器是在挨近病榻的洞顶壁角间发出，相隔太近，做梦也未想到，骤不及防，肩膀早着了一下，只不甚痛。心中愤怒，脚一点刚要迎敌，同时近面微风飒然，眼前一花，灯光摇曳中，人影已自飞落，公遐也哈哈大笑起来。

目光到处，看出来人正是日前新拜的师父七指神偷葛鹰，正朝公遐笑骂道：“我叫你这老怪物尝尝这老偷儿的厉害！”公逻笑道：“唔，你这点鬼门道怎骗得了我？适才进洞，早看出你鬼头鬼脑在洞角上面趴伏着了，不然还不骂你呢！要送我吃，送点好的，不知从什么地方偷了几个烂枣子来，却当作宝贝现世，看着都叫人恶心。”说时，手心里托着三枚小枣。说完便扔向洞外。葛鹰也笑说道：“你老不要脸！从分手不久，我去花家转了转出来，便跟在你和老马的后头，你两个一点也没察觉。直到你们把人救来此地，上来之后，你们就下崖去把我那孽徒抓上来。那一晃眼的工夫，我便乘虚而入。他们小孩不说，你两个人还是名驰西北的剑仙啦，又从你们耳朵旁边闪过，都没觉出。

就算你们明知不说，和我耍赖吧，凭你这大本领的人，一个正把你恭维上天的后辈站在面前都看顾不到，由他被人打中。这是我闹着玩，要真是敌人的暗器呢？就不死也带点伤。你这台怎么坍法？单把自己挨的接去有什么狠处？”公遐笑道：“你自打你徒弟，与我何干？有本事把说的话做到了，再说别的，才佩服你是贼精呢。”说时，马玄子已反身走过道：“老葛，不是我偏向寇兄，你实地只会鬼鬼祟祟，遇上真事就没了主意。难为你收这好徒弟，看起来，你还真没他胆大呢。”葛鹰道：“老马不用激，我答应这事乃是自出心愿，也不是你两个激出来的。这反回来，不过叫你们先看看我的颜色，行与不行，天亮前在这里见。老夫走了！”黑摩勒和祖存周一听要走，忙抢着上前行礼。

葛鹰指着黑摩勒说了句：“没出息的东西！”身形一晃已到洞外，往下便纵。

二人追出一看，正赶上一伙敌人由谷口如飞跑来，眼看就由脚底驰过，葛鹰已是纵落，方料两下必要撞上，晃眼来人便由崖下相继驰过。

为首三人步履如飞，看那身法，明是敌方健者，竟未觉察崖上有人纵落。

等未一人走过，黑、祖二人才见崖腰上有一黑影飞落，正在那人身后，尾随着，同往村中驰去。照适才下纵之势，离崖已有丈许，不知怎会纵到中间却附身崖上？敌人还说是跑急心粗，不曾留意。上面二人明明眼见葛鹰纵下，耳目又极灵敏，也竟会连点藤枝蔓叶之声俱未听出。

黑摩勒正和存周相顾惊佩间，忽听寇公遇道：“你师父去盗妖道法宝，你还不与他接应去？”猛想起师父行时之言似有用意，回视崖下，师父尾随敌人身后己然走远，连榻上少年姓名都未及向存周问询，匆匆纵落，到了崖下，才想起忘问公遐，师父所盗是何人的法宝。本想回问，又恐马、寇诸人笑他年少粗心，疏忽浮躁。再一想到，有金眼神猬查洪作东道主人，对方妖道不是吕宪明便是郭云璞，只须细心，不愁查看不出端倪。真要不行，也可向查洪探询，何况师父又在前面，只一追上，即知就里，便不再回问，脚底一加劲，便朝前面赶去。

黑摩勒刚进到谷中拐角之处，望见前行诸人身影，遥听破空之声起自身后，知二妖道已然救火回转，恐被赶来看破，恰巧右壁暗处有一凹洞，忙往里一闪。再往回望时，只见先前两道青黄光华，疾如流星，已由谷口飞来，晃眼临近崖穴上空，看神气仍和先前一样照直回飞，并无下落之意。眼看飞过，忽由对面崖顶飞起两道白光，长虹飞射，朝着对面青黄光华拦截上去，立即斗将起来。青黄白三色四道光华龙飞电舞，上下搏击，精光焕彩，照耀岩谷，势甚惊人。暗忖：“寇、马二人尚在洞内，并还有一受伤病人，怎会无故与敌人争斗？剑光又起自对面，莫非另还约有能手来此？”方自寻思，微闻双方呼叱之声倏地分散，青黄光华仍往谷中飞行，那两道白光却越崖飞去，并未向崖洞中飞落，又似与寇、马二人不是一路。方自惊奇，晃眼青黄光已由头上飞过，向谷里面飞去。师父正尾随敌人入内，难免遇上，忙又加急赶去。前行敌人脚程俱快，这一停顿耽延，业已走远，一直追进花家村口，一个也未赶上。仗着身灵胆大，掩向傍崖大树后定睛往前一看，花家对面广场上的擂台已然建造停当，离地高约丈许，正中、左、右三面均有看台，地方几占全场大半，约有四亩方圆，看台上有不少人在那里安排桌凳，上下往来，甚为忙碌。苗秀在旁指挥监督，呼来叱去，神态颇骄。暗骂：“小贼不要张狂，到日我先要你好看！”窥伺了一阵，台上人语嘈杂，只听人问答，说：“谷外稻场上野火是外来人放的，本来连草垛带果园都要烧光，多亏二位真人赶去，施展神通将火救灭。”并未提说有人混进之事。

久候无趣，有心深入花家后园窥探，无如场上灯月交辉，敌人耳目太多，中间非经过一段月亮地无法入门，连伏处都须格外留心，稍一疏忽必被发觉。众目之下怎能飞渡？心想师父神偷之名果不虚传，在这多双眼睛中间居然闯过，所尾随的并且还是对方能手，竟会一点也不曾觉察。

光阴易过，不觉挨了个把时辰。正打主意，花家门内忽然走出三人，内中一人正是师父七指神偷葛鹰。虽未说话，看来好似一路朋友。

再细查看，另二人的脚步功夫并未到家，神情也颇粗野。暗忖：师父眼高于顶，怎会与这类人物做了朋友？进来未经通报接引，突然出现，对方也未生疑。方自奇怪，三人走到一路，一伙扎灯彩的已近面前。

葛鹰好似有趣，停住看了一看，另二人仍是前行，苗秀偶一回顾，忙迎上去，相对说了几句，没有听真。二人说完了话便自回身，似要往花家隔壁一家走去，走过那伙扎灯彩的面前，葛鹰忽然赶上，朝二人说了两句，二人便把脚步放慢。葛鹰随朝自己奔来，到了面前撩了撩衣，低喝：“避开正面，在我前头走！不许说话！放大方些。”黑摩勒何等机智，闻言知有缘故。一看苗秀，正偏过身去。由黑影中轻轻一纵，便到了葛鹰身前。始而葛鹰紧贴黑摩勒身后，等快将那两人赶上，才笑道：“二位受等。”声音不甚大，苗秀恰可听见，也未作理会。等人闻声回顾答话，已快走到门口。

葛鹰忽指那门，朝黑摩勒低喝道：“郭真人住在花园西边竹林内，怕服侍人少，叫你去伺候，还不快走！要我打你这小狗么？”黑摩勒猛然醒悟，料定师父和那两人并不相识，全仗随机应变，朝双方蒙混，并将自己引进，告以妖道下落。闻言微应一声，便往门内跑去。不料才进门待要西拐，迎面走来两人，以前来过，恐被识破，立生急智，装着和葛鹰怄气，未见来人，重又回身朝外，遥指葛鹰骂道：“村主不过叫你传话，没叫你这老不死的管我，你只敢打试试！”说完，葛鹰同那二人也是走进，瞥见黑摩勒朝外指点，意似大怒，喝骂：“小狗敢强！”追去要打。黑摩勒一害怕，回身便逃，脚一绊滑倒在地，跌了一跤，回顾葛鹰追上，爬起身来，慌慌张张顺西边碎石小径往里跑去。

葛鹰没追上人，几乎滑了一下，累得喘嘘嘘，咒骂不休，引得旁观四人俱都哈哈大笑起来。后出二人与前二人本俱相识，微点头便自分手。葛鹰偏头愉觑，后二人出门往左，所去不是广场搭台之所，便没理他，只朝前二人说道：“想我当年也曾在江湖上混过些年，不该五十岁没到就洗手将功夫丢下。偏我老头子脾气又古怪，有钱不爱置产业，专好讲究房子，将银子埋在床底下，打算过一辈子快活日子，哪知道七八十岁上，一把天火烧个精光，心想银子总该在地下埋着，由火里掘开一看，只变了一千多坛白水。有人说花四姑贪图我的银子，火是她放的。银子被她用搬运法盗走，换了白水。当时气迷了心，好在我孤老头于只一个人，以前虽有好多贼子贼孙，多因招我生气，被我一把把他掐死，如今还剩几个在外头现世，不敢见我的面。眼看断了贼根，全都绝种，没什么牵挂，我一赌气把水泼掉，把一千八百多个空坛于卖了三十六个制钱，赶到此地来寻花四姑拼命。等到见面，我的理说人家不过，我没法拼命，回又回不去，她还说是好心，要留我在此养老。我几百万银子被她盗去，未了落个吃人家，还得承情，每日上不上下不下的受小孩支使，今天连这小鬼都来欺我，你说气人不气？”这两人原是江湖上的惯贼，一名黄小山，一名裘全，俱都家传贼功。

只为女铁丐花四姑未成名时，受过她上辈的好处，此番听说花四姑约集广、浙丐帮讲理摆擂，不远千里赶来助威。花四姑问起二人近在西北诸省连受人欺，最近一次遇见天山大侠狄梁公之侄狄遁，几乎送命，心想复仇，又怕斗人家不过；恰好华山派余孽郭、吕二妖道在彼，二人身边又带有两件希见珍宝，便劝二人以此为贽，拜在妖道门下。妖道见二人饶有机智，又重主人情面，便收下来。二人当晚原本随众救火，吃葛鹰晴中追了下来，由谈话中听出二人根底。仗着胆大机智，一直尾随，混入花家，觅地藏起。等二人见了花四姑，吃完残席要走，花四姑命他们传话苗秀，在正面古室上多添两处灯彩，葛鹰瞥见二人走过，便装着花家闲住的江湖佬，随同走出。到了外面，故意看人扎彩，等二人说完话要往花园去见妖道，因在里面听人说起妖道当晚新由正宅移入后园竹林之中，估量二贼还没去过，又装着苗秀命去引路的人赶前引道。

连日花家来了不少外客，除却几个首脑外，虽然每人各有一个铜环扣在衣带上，为分别敌友标记，葛鹰一则举止从容，二则所经均非出入路口，又与二贼同出，这一来，苗秀误以为是二贼一路，二贼又误当作主人所差，不但蒙混过去，还把黑摩勒也带入了重地。

二贼园中本是来过，先没看得起葛鹰，连姓名也未问，及至同进园去，越听所说的话越觉离奇，以为年老糊涂，说的是疯话，心只好笑，仍未想到别的。二贼园中路径虽然不熟，昨日却曾到过，依稀记得，只顾听说疯话有趣，不觉走出老远，见路越冷僻，这几日花家延待远方赴会宾客，凡名望大本领高的，多在正宅和花园中居住，到处灯彩辉煌，独这经行之地，因是园中林木多处，后面便是危崖绝壁，地最隐僻，向无人行，以前连番出事，花四姑疑心有人由后崖上下，在崖顶设了一处守望。自郭、吕二妖道来，说是“无须，如真有人敢来，无论跑得多快，凭自己飞剑立刻追上，绝跑不脱。留人守望，上下艰难，反易受敌人劫持。”花四姑已命撤去。月光为危崖所挡，只疏落落两三盏红灯掩映昏林之间，甚是幽僻。二贼不禁生疑，问道：“老人家，我听说二位仙师就在园西竹林以内，昨日我二人还曾走过，怎领到这里来了？”葛鹰把眼一瞪道：“要知道，我还不领你们来呢！少说话，前边就到你们的好地头了。”二贼竟未听出言中之意，觉着暗影中对方目光极强，不似寻常人物，猛想起来时当他是在花家吃闲饭供奔走的旧日伙计，没怎看得起，只觉貌相奇怪，未及深谈，他便说起疯话。

一直忘了问他名姓。苗老三既令引路，这里也是竹林，也许真个师父住在后面竹林深处，常人绝无这一双亮眼。老年人多喜诙谐，莫要轻慢了他。

裘全首先问道：“来时荒疏，还忘了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呢。”说时，葛鹰已然立定，答道：“你问我么？我老头子姓要，名叫贼命。起初贼子贼孙甚多，只可惜都快要被我绝种了。适才你没听我说，是贼遇上我，都要掐死么？不过我近来年老眼花，一些大小毛贼、贼子贼孙，见了面全认不甚真切了，因此常受子孙的骗，明明遇上，偏被滑脱。事后后悔，再找他们就不容易了。你适才忘了问我是谁，我也忘问你们是我贼子贼孙不？快点告诉我，好打主意，是掐死，还是送你们到地头去？”可笑二贼死到临头，仍不自知，只当老头疯汉，虽觉说话无礼，仍没觉出是凶星照命，越听越有气。黄小山忍不住怒问道。“老人家，你就是位老前辈，也应明说姓名，受人尊敬，怎说话这等颠三倒四？幸是在主人家内，如在外面无心相遇，不知底细，岂不伤了和气，彼此难堪？”裘全疑思较深，一面暗中查听，口中仍在谦问：“老人家休得玩笑，请道其详。”葛鹰全都不睬，依旧自言自语道：“贼遇见我，照例支吾，不说实活无足为奇。我老头子上当太多，也被你们蒙骗怕了。这个不难，贼身上多有贼味，是贼不是，一闻就闻出来。”说时双手齐伸，朝二贼脸上摸了一把。二贼见他如此戏耍，便真是主家中请来的江湖老前辈也是不该，不由大怒，刚喝：“老匹夫！意欲何为？”葛鹰笑道：“我闻出贼味来了。等我把你两个掐死，省得现世！”话到手到，身法真个快极。二贼觉出不妙，方欲动手，葛鹰那只蒲扇不差仿佛的七指怪手，早就一摸之势，随着身形微晃，到了二人颈间，一手一个，一把抓住咽喉，往两边一翻。二贼手也格向葛鹰臂上，觉着刚硬如铁，疼痛非常，一点没有格动，心中一害怕，待要往后纵退，哪还来得及，连第二句话也未顾得说出，当时咽喉被勒奇紧，气管闭塞，眼珠往上一翻，闭过气去。

葛鹰更是手狠，将人翻倒，且不摔落，双手用力一扭一撅，二贼颈骨便被扭断，死于非命。随将二贼所佩铜牌，连囊中金银一齐搜出，入了腰包，把尸首拖向林中隐僻之处。出林侧耳一听，园中静静的，只各宾馆笑语之声不时随风吹到，估量黑摩勒踪迹尚未被人觉察。刚要往吕、郭二妖道所居宾馆赶去，猛想起二贼尸首大可利用，重又回向藏尸之处一看，二贼中裘全身于比较瘦小，忙把二人腰带解下，身子团成一圈，用带扎好，仍放原处，藏起备用。再把黄小山也做一圈扎起，收口之处打上活结，由身畔取出一根长索，系上一头，提起跑出林去。在崖前黑影里寻了一株大柏树，援将上去，把尸首吊在高枝之上，另取松香引火之物涂在左近枝叶上面，这才飞身纵落，往园西竹林跑去。

花家园林广大，傍崖修设，横宽直浅，一多半俱是竹林果园，所有亭台房舍，十九在近门一带。葛鹰知道近日来客甚多，所有房舍均改作了客馆，因在夜间，又值宴请外客三五成群，邀了同伴各回房去聚谈作乐，休看进门时未遇什么人，实则人数不少。尤其是在园中下榻的，都是江湖上有点名头的人物，一被看出破绽便难脱身，何况还有两个精通剑术邪法的妖道在内，尽管本领高强，软硬功夫俱臻绝顶，依然全神贯注，不敢大意。一到前面有人迹往来之处，便舍了平地，纵上房去，一路鹤行鹭伏，上下纵落，赶到妖道所居竹林以内，中间经过好几处外客聚居之所，连遇见两次江湖好手，均仗身轻胆大，长于临机应变，避将过去，没被发觉。

初意来时天色尚早，下手不便，又料定寇、马二老侠当面故意激将，自己去后，必要命人尾随接应。行时又示意黑摩勒，使其跟来。自己怎么都无妨，就使踪迹败露被妖道擒住，事后也能脱身。只是花家几道口子防御严密，外人难于通过，少时盗宝成功，敌人发觉如早，追出搜索，随来接应的人便难飞越。虽然本心是想爱徒历练，故意要他犯险，暗中仍须为他准备，使到危急之际可以脱身。先混入花家探了一些虚实，正要暗入后园，遇见好些敌人党徒衣带上均带有一枚铜环，以作标记，灵机立动，正赶二贼走过，乘机诓入前园杀死，将环取下，打算寻到随来的人各给一枚。及到竹林一看，妖道住处乃是一座搂房，约有七间宽广，三面竹林环绕，前面临着一个大池塘。地颇平旷，左边还堆有一座四五丈高的假山，山顶有一六角亭子，地势甚巧，外望只是一片竹林，看不出里面景物。来路正当楼的前侧面，因见楼内灯光明亮，笑语喧哗，内中还夹着妇女浪笑之声。估量这伙妖道淫贼弄了些妇女正在作乐，此时还难下手，便在楼房周围转了一转，将地形和出入道路先行选好，回到竹林深处，寻了一块石头坐下，静待时机。

忽又想起爱徒黑摩勒，自进后园便没见出现，敌人方面也无什么动静。他年小胆大，性情又急，如见无法下手，必要寻找自己，怎会踪迹全无？还有寇、马二老侠派来接应的人也未相遇，于理不合，好生奇怪。

等了片刻，耳听楼内笙歌细细，越发热闹，随又见三五下人往假山亭上搬运桌椅，铺排酒宴。潜踪绕过去伏身探听，才知当日来了几个女贼，貌相妖淫，在席间被郭、吕二妖道勾搭上，席散同来后园相聚。这伙人花家俱视若上宾，由苗秀之兄苗成长日陪伴，看出妖道当晚格外高兴，女贼们又正请他试演飞剑，在旁凑趣，特地命人在山亭摆下一桌酒席，由诸女贼作陪，请妖道赏月饮酒，当筵演习飞剑。同时并探知二妖道都住在上层楼内。郭云璞住的两间正与假山相对，两下有什动作都可看见，暗忖：本来我早等得不耐烦，想要乘乱下手，越在你眼光所及之地越容易偷窃，实是再好没有。算计席已摆定，妖道等即往亭上，这伙人目力都好，不能似此鬼混。忙由山侧绕向楼后一看，见后楼门窗恰有一扇虚掩未闭，因是园中赏景所在，前后门窗甚多，甚是宏敞。这时下人报说：“酒筵已备。”苗成正向妖道等延请入席。下面又是一个大敞厅，主客下人共有二十余人，前后楼厅门窗洞启，耳目甚众，相去咫尺。

葛鹰是由楼右绕来，如欲纵往楼上，必自后厅正面走过，休说极易被人发现，况这伙敌人差不多俱是能手，吕、郭二妖道更精邪法飞剑，微一举手立即被擒，任有一身多好的真功夫也非其敌。倘由最后面竹林之内绕越，危险虽然稍减，但时候来不及，容俟绕到妖道居楼之下，敌人已早入席落座，二三十对眼睛，倒有一多半对着那两间楼房的。拨开后窗进去，休说是看，便听也被听出。葛鹰老谋深算，知道只有乘着敌人出厅上到假山这瞬息之间上楼下手，看似危险异常，实则有隙可乘。否则少时不是不能下手，一则须俟妖道席散，同了女贼回房淫乐，熟睡之际，为时大久，不耐久候。并且妖道女贼俱都耳目灵警，所有仇敌又都回到楼上，彼此不过一墙之隔，稍一盘算不到，弄巧成拙，似易实难。想了想，决计冒险行事。本来想乘敌人一齐转身外走之际，侧身混过正门，施展轻功，上楼下手，哪知内有二贼格外谦恭，吕、郭二妖道已经外走，还在互相推让不休。苗成侧身相待，三人倒有两个面向着后厅门。再若迟延，妖道等上了山亭，即使混过正面纵上楼去，对亭有人，也不敢推窗而入。心正暗中怒骂：该死狗贼！敢误贼祖宗的事，我认得你！等过两日比擂时，我不把你生劈了才怪！正自愤恨无计，待要冷不防用极快身法飞越过去，忽听亭上有人急喊：“诸位快看！那是什么？”厅中诸人闻声立即追葛鹰更不怠慢，只一纵便到了妖道所居楼上，攀着窗栏，隔窗缝偷觑对面山亭，亭中请人俱朝后崖凝望，齐说“怪事”。越发心喜，忙即推窗而入，身贴墙壁四下一寻，便将寇、马二老侠所说的法宝寻到。见床前还挂有一个小革囊，因知妖法厉害，先将带去的一道灵符向上照了一照，然后轻轻一同摘下，藏向胸前。掩向前窗后往外偷觑，原来后崖树林梢上起火，火光影里似有一人在内手舞足蹈。一想那地方正是适才悬放贼尸之地，火中人影定是所悬贼尸无疑，只不知那悬人的绳索何以火烧不断，料是后来接应之人看出敌党耳目大众，彻夜淫乐，恐自己无法下手，特意放火调虎离山。弄巧来的还是两人，一人放火，一人乘机来此盗宝。

耳听楼下众声喧哗。内中有人正在提议，说：“火中如何会有人在内，必是敌人用什么障眼法儿闹鬼！现看号灯，虽有人前往查看，只恐无济干事，还是二位真人辛苦一趟，以免敌人乘机逃脱。”暗忖：妖道知道他那法宝外人不能盗走，又当花家防御严密，自己又未远离此楼，耳目众多，外人混不进来，稍有动静，立即觉察。没想到强中还有强中手！东西又多又重，不愿随身携带，就走也未必来取。那革囊是他随身携带之物，如往救火搜敌，必要回楼来取，难免撞上。

忙由原后窗户退出，将窗掩好，纵身下楼，刚要跑出，一想这样走不好，妖道飞行迅速，此时回来警觉，定被追上。心念一动，便即停住。不但不走，反往前楼假山后掩将过去。恰好假山前后洞穴甚多，均可容人穿行。乘着众人俱在议论纷纷目注后崖之际，由后面寻一洞穴，钻将进去一看，山腹虽是空的，里面尽是些低狭的洞径，最宽处不过丈许，高仅容人，好似当初砌出这些洞径，专为幼童捉迷藏用的。

有的地方休说大人，连半大的幼童都难通行。自来无人走进，到处蛛网密张，虫豸伏窜，霉湿之气刺鼻。细查形势，占地不过亩许，却是通体玲珑空透，山石嵯峨，共有一二十条洞径，往复循环，高低错落，曲折异常。白天光景俱极黑暗，况在深夜，生人绝摸不着门径，出入两难。

他仗着多年练就神目，心思灵巧，略一观察，便悟出当初堆砌山径人的匠心。暗忖：这地方真个绝好藏身之地，有这些螺蛳形的山径石窍，便有人疑心，持火人搜，也发现自己不了。忙把四外出路相度清楚，在靠近前面半中腰上，寻了一个仅能容得下三四岁幼童的小洞，用缩骨法将身子缩小，钻了进去，隐身穴口，安心朝外偷觑。

见吕、郭二妖道正要说“走”，忽然跑来一人，报称：“后崖火已救熄，树梢火光中人乃是一具死尸，面皮已被人整个揭去，身着衣服，已被烧毁，皮肉也是烧焦，看神气好似经人杀死。再用一根细铁链吊在树梢之上，涂洒松香等物，再放的火。因那死尸面上血污狼藉，衣履皆焚，认不出是什人。先当敌人用的是调虎离山之计，连用号灯信号沿途查询，直到山口均无可疑之迹，各路口也未见有一个生人影迹、全村各处也未出什事故。因主人内行，知道日期将近，敌人难免来此扰闹，防备周密。遇上这类事故，救火御敌均有专人。是要紧所在，不但不离开人，反倒加了戒备。敌人计未用上，人没调开，无法下手，又知二位仙长在此，见我们遇变丝毫不乱，恐弄巧成拙，赶急逃走也说不定。

但那死尸必是自己人无疑。园中贵客俱是能手，敌人如若动手，不会无人觉察。

如由外面弄来，抬着一个死尸连过许多出入要路，飞越好些屋宇园林，也是办不到的事。三相公和诸位英雄断定是园里服侍客人的佃工下人、花匠之类，现已命人满园查看死人是谁，问了几处，人都现在，未少一个，还没查出下落。四太婆料定来人既敢深入，胆大包天，必非庸手，此时绝未离开，特命来此转致，说隔墙是库房要地，请二位真人与诸位仍在这里，暂时不要离开，以备有什么警急可仗大力相助。

全村布置人位均经通盘筹计，各有专责，呼应甚灵，除却真像丐仙吕瑄等强敌到来，必须二位真人出马外，绝不怕他反上天去！一有动静，便全往一处赶。自己人一乱，反容易被他乘虚而入。好在各地都有号灯传递消息，一望而知。些许毛贼，简直无须睬他！请少村主陪二位真人、诸位尊客，仍自饮酒赏月好了。”说罢辞去。

葛鹰一听，这倒省事。知二妖道骄横自恃，绝没想到变生时腋。

最可笑是老花婆对二妖道倚若长城，正仗他们统领全局，不料变故竟会出在他们身上。众目之下，这人怎么丢法！估量妖道这一席酒，少说也需两三个时辰，如非有人去往后崖放这一把邪火，使敌人多了些戒备，此时逃出实是容易。可是适才盗宝，事机瞬息，全仗机警神速，间不容发，此时妖道和敌人徒党多半走向山亭上去，厅内敌党还未走完，上下内外俱是敌人耳目，没有这一把火将敌人目光引往一面，许混不过去，等全上了山亭，对楼而坐，便无法下手了。放火人把悬尸的绳子换了铁链，想得如此周到，决非庸手。爱徒从未再见，不知是他所为不是？正在寻思，盘算出路，忽觉身侧衣袖扯了一下，疑是蛇虫之类。

地窄黑暗，难于施展。正待使重手法，就势反手一把捏死，那东西已缩了回去，没有抓到。同时目光到处，瞥见藏身的小洞外怪石之上倒悬着一条黑影，眼睛一闪一闪，在暗影里放光。定睛一看，好生高兴，将手一点。那黑影已早将手扳住穴壁，头凑过来悄问：“师父得手了么？请把那两枚铜环给我。”葛鹰点了点头，取环递过。

原来那黑影正是黑摩勒。葛鹰附耳低声一问经过，才知黑摩勒进园以后，先照乃师所说，往西竹林转了转，也因楼厅内外耳目众多，门窗洞启，觉出没到下手时候。又不知所盗是何宝物，以为师父随后即至，出林一看，不见踪迹。知道师父绝不放过同行二贼，必是诱往后面僻静之处，逼供妖道底细，便往后园一带寻去，不料后园地甚广大，林木又多，葛鹰老练，处置二贼，连那藏尸之处地势隐秘，掩蔽巧妙，极不容易被人发现。黑摩勒又专往自己认为隐僻之地寻找，两下途径相左，又均善于掩藏，所以不曾遇上。

黑摩勒找了一阵没找到，意欲重往竹林等候，见着师父，问明所盗之宝再作计较。刚往回走，忽见路侧竹林内黑影一闪，疑是师父，又觉身太瘦小。未及追踪入林查看，那黑影忽又现身，悄没声纵将过来，身法极快，甚是眼熟。落地一看，正是祖存周，见了黑摩勒，笑道：“果然黑兄在此。令师现将二贼杀死，正在前面掩藏尸首，我知这里虽然僻静，一到夜半，花家便派有专人巡查。特意为他望风，不料与黑兄相遇。”黑摩勒闻言便要寻去。存周拦道：“来时听寇师伯说，令师今晚盗宝之事虽然太险，但他生平从不喜人相助，并且所盗法宝，乃是妖道准备将在场敌人一网打尽的大阴旗门，有些旗幡尺寸不大，甚是零碎，当时不能毁坏，须藏怀中带出。我们人小衣瘦，无法藏掖，盗时又没有禁制妖幡的灵符，无法下手，此来只可暗中援应。这位老人家性情古怪，如若见面，全不令我二人伸手。万一非得一人相助不能盗出，岂非误事？我们只跟在他身后，暂不露面，相机接应最好。”黑摩勒一想也对，忙同前往一看。正值葛鹰二番回去，将藏尸取了一具，用长索吊向高树之上，然后走去。二人先不知是何用意，方欲尾追，祖存周说：“葛老前辈好似在死尸和树枝上涂抹了些东西。反正他必往妖道竹林，不愁寻找不见，何不看明再走？”随上树一看，所涂之物俱是用硝磺松香秘制的火药膏，另外还撒了些干松香未，这才明白，笑对黑摩勒说：“令师果是准备在此放火，调虎离山。少时火发以后，绳断尸落，虽可诱敌，还不十分离奇。再者此索乃麻筋、弓弦、头发拧成，原是令师自备，又细又结实，甚是得用，烧了可惜。前面演武场侧牢洞外放着好些细铁链，请黑兄取来，将索换下带走。我再给它添上花样，使这死尸在火里远看跟活人一样，就许能将妖道引来了。”黑摩勒连声赞“好”，依言赶往，见牢旁还有一些铁丝，便连铁链一齐取到。上树一看，死人脸皮已被存周用小刀齐颈间往上生剥了去，变成一个血球；见有铁丝，笑道：“这样少时更像活的了。”当下二人合力，先把长索换下，用铁链齐颈吊起，再用树枝将铁丝绞成螺旋形软簧，把死尸双手一高一下吊向树枝之上。臂肩两处的筋掘断，免致僵硬。另用几根铁丝将尸绾住，不会旋转，弄好一看，果是灵活非常。

祖存周道：“少时火发风生，手脚乱动，近看都像活人，再如远看，更像一个浑身发火的怪人在闹鬼。”黑摩勒笑道：“这狗贼不知造了多大罪孽，死后还要遭此恶报，身受火烧，连面皮都被撕去。”祖存周道：“我花家已来过三次，死的这两狗贼，我都知道来历，这样收拾他，实在不多。不过葛老前辈本领高强，神出鬼没。他这只是未曾下手，到处安根，备而不用。我们费了些事，少时是否用它，还不一定呢。”黑摩勒道：“用不上多么可惜。我这里有个新交的老朋友，好歹你和师父走后，我也把它点燃，看看你火里跳死人是什样子。”存周笑道：“那老花婆甚是厉害，防范更严，遇上事一点不乱。我用了很大心机才得巧混进来。少时火只管放，千万小心。尤其那两个妖道，虽然号称不和不会法术飞剑的人交手，真要来人厉害，照样说了不算。他们内行已极，专留心暗处，故意闪出两条僻静的路给人上当。越是看着容易藏伏逃走的地方，暗中越有人埋伏。昨夜我们便有人在此吃亏。我适给令师把风，便是为此。你放火后，最好先闪在附近明显之处，相机掩藏，不要心慌，等乱过一阵再想法逃走。我暂时不想和令师见面，妖道所住楼侧有一座人工堆成的假山，洞穴甚多，得手以后，如被妖道发觉，剑遁迅速，只一逃，不论跑出多远必被追上。也是最好暂时不逃，藏在山洞以内，妖道万不会想到来人得手不走，反在他耳目之下潜伏。这就从容多了。”黑摩勒见存周不仅本领高强，心思尤为细密，不禁佩服。随同往竹林内赶去。由此始终尾随在葛鹰的身后。葛鹰那样高明的高手，竟未觉察。后来二人看出葛鹰掩前掩后，没法下手，意似焦躁。二人也知非俟妖道回房不知法宝藏处，可是下手更难，此时冒险乘虚而入虽较容易，偏生楼内耳目大众，门窗四启，一出竹林便被发现，代为了一阵难。

忽听苗成传谕：置酒山亭赏月。葛鹰急匆匆绕到厅后，面有喜色。

存周猛触灵机，偷告黑摩勒道：“快下手了！你快放火，我在此接应，越快越好！”黑摩勒忙往后园奔去，到了崖下，纵身上树将火点燃。

立时火光照耀，全树皆燃。紧跟着便见各地号灯晃动传警，园中各地敌人也分持兵刃暗器，照着本来部署赶来，一面救火，一面搜索奸细。

黑摩勒得了高明指教，放火之后并不往远处逃走，只在火起不远的大树后面藏伏窥伺。果然敌人俱当火场地旷偏僻，又无房客，奸细只是声东击西，人早窜向别处，绝不在此。把火救灭，死尸放落，留了两人看守，以防余烬重燃，便即招呼着蜂拥而去，对于火场左近看也未看。

黑摩勒暗中观察敌人，不仅有条不紊，罗网周密，动作尤极敏练整齐，全由号灯传达消息，来人多寡强弱，双方胜负，一望即知。来救火的均是附近轮值的专人，敌人首脑一个未至。因未发现奸细行踪，只管暗中传令埋伏搜索，表面上一点看不出，如非预有准备，便自己这样灵巧身手，随意行动也难免不被发觉。心颇惊异，自觉无可留恋，仗着偷听到一些虚实，略知园中布置，偷偷由林中绕越，紧紧尾随在苗秀等为首诸人身后，重返竹林探看。一到便遇见祖存周，说起葛鹰果是老手，得宝不逃，现已进入山洞。

这火放得真巧，虽然得手，可是花家能手甚多，见奸细没有搜出，少时再发觉死尸是谁，必然戒备。要想从容逃出，定非易事，还得有人大闹一场，始能混乱敌人耳目。适见令师得那两枚铜环，大是有用。

可去取来，分带身旁，以备相机行事。

黑摩勒见了葛鹰，说完前情，要过铜环信牌，匆匆走去。葛鹰见两少年如此灵智，也颇喜慰。耳听上面山亭妖道敌党纵酒，笑语喧哗，全没发觉失盗之事。暗忖：祖存周说，外面把守得紧，难以混出，必然又用调虎离山之计。凭自己多年威望，难道还要两个后辈帮忙？因人成事，太下不去。何如趁着敌人未觉，姑且走走试试。心念刚动，忽听对楼有人失声惊呼，情知不好，连忙止步。侧耳一听，果然妖道有一门徒无心走往对楼，发觉法宝不见，隔窗向着郭云璞禀告。山亭上立时一阵大乱，咒骂之声四起，敌人纷往对楼纵去，随又听见呼喝搜寻奸细，议论纷纷。大意是妖道在赴晚宴时，曾将法宝带去席前，当众演习，回来挂在墙上，便即下楼饮宴。因吕、郭二人各有一个门徒在楼上守候。两室相连，稍有动静立被警觉。楼厅又坐立中央，门窗四启，人数很多。服役的人往来穿行进出不绝。外人走过，一望而知。

妖道以为敌人无此大胆，直未想到失盗一层，事发之后，想起适才后崖起火并未将人调开，山亭与所居楼房相对，怎会不见敌人？如擅隐形之法，绝不会再放那火。许是回楼不久就已被人盗去。主人倚如靠山，却在会期前夕被人盗去重宝，不特心血可惜，关系重大，这人先丢不起！不由又愧又急，暴怒如雷，先向二徒厉声喝问。说也凑巧，二徒就在隔壁吕宪明屋内，一时无聊，聚在一处下棋。活该葛鹰成功，盗时因敌人精通妖法，俱是能手，虽不知隔壁有人防守，仍然异常戒备，手脚甚轻，容容易易便自盗走。

二徒恐受重责，心料此事不是常人所能，知道师父心怯峨眉、青城两派中人，失盗以后早将答话想好，异口同声说：“适在隔室门内，亲见对屋法宝革囊均在墙上挂着，忽然眼前金光一亮，再看墙上，已无踪迹。”却把葛鹰所留柬帖藏起不献出来。妖道一听，分明来人隐形入内，失盗还在放火以后。明知来人既有这等法力，绝追不上，追上也未必定能取胜，再一想起，头次谷外救火，回来在峡谷上空所遇剑仙，越料强敌众多，难以讨好。不追，法宝可惜，恶气难消，当着众人，面子上也下不去，只得各驾剑光飞起，往谷外追去。

妖道走后，苗成话也传到。各地号灯招展，搜寻奸细下落。葛鹰知道此时更难走出。

暗骂二妖徒可恶，将柬帖藏起，否则妖道必当早已失盗，敌人走远，无从追赶，岂不大家省事？这一来，爱徒和祖存周尚在虎穴，岂不易为人所发现？勉强等了一会，心中不耐。估量二妖道已然去远，凭自己本领，除却妖法无从抵挡，遇上多厉害的能手俱都不怕，先恐出去，敌人发觉，被妖道追上，所以暂避一时，久待这里终不是事，随又起身欲行。葛鹰终是老谋深算，只管想走，又防到万一出去，被敌人发现动手，彼此相持之际，恰值妖道回转。自身失陷还有法想，所盗法宝如被夺了回去，却是日后大害。来时寇公逻曾说：“那法宝共有一个主幡，几面旗门，不论去掉哪一样，急切间便不能应用。

如被发觉追来，真个紧急，可将它毁了。不能毁时，便设法隐起一样，给它拆散，到日便失灵效。”知道这类邪法祭炼成的妖旗大多附有凶魂厉魄，毁时难免现出形迹。试运真力一扯，果然纹丝不动，越发不敢大意。

略一盘算，取出一座旗门和那主幡，就在当地山石洞内寻一隐秘之处，将土扒开，埋在其内。本心还想将另一革囊打开观看，因为不知底细，惟恐惹出乱子，便连余下旗门一齐藏向怀中。先由石隙外看，已然一阵乱过，因事情关系太大，都发了急，敌人十九持了器械四出搜索敌踪。楼内只有二妖徒和执役下人仍在议论不已。葛鹰不知二妖徒深浅，看准形势掩出洞外，乘人不觉，轻悄悄先掩进了竹林以内。

再顺前面，绕着大半圈子，到了侧面出口。仰望园外山崖上，号灯微微闪动，此外通没一点声息，也不见有什么人走动，各处都是静沉沉，反比初进园时还要清静得多。情知敌人高明，内有能手主持，一经发觉出事，只起初略乱了一阵，随即部署停当。里面仿佛无事，暗中四设陷阱，一点不乱。越是这样越难混出。艺高人胆大，也没放在心上。

由黑暗中跑到回廊前面，便飞身上去，顺着廊脊往前飞驰，已快出园，均未遇见一人。沿途路口，均有三二黑影潜伏暗处不动，只一有警，前后十来处立即发动，首尾相衔，地势既佳，彼此更有呼应。方赞老花婆果然不愧老手，应敌如此缜密严紧，有条不紊。忽听右侧树后有人低语，便把脚步停住，闪向一株树后面，暗中窥探。

那说话的共只两人，埋伏路侧花畦之内。因有暗影挡住，月光不明，附近的灯多已熄灭，只有一盏纱灯还点着，反更衬得光景昏暗，埋伏的人又是蹲伏花丛以内，多好目力，不是知道藏处，特意走近，绝看不出，也绝不会想到花中有人。葛鹰如非耳目敏锐，老远就听出地方远近，预先掩藏，也几乎显露了形迹。藏好以后，只听内中一人道：“我还当那厮穿着一身道装，真个飞剑法术厉害呢。哪知和二位真人一照面，便把他飞剑铰断，障眼法儿破去。如今四太婆正在用刑，拷问他的口供呢。”另一个道：“依我看来，奸细既来作贼，人数必不会多。

就近有一个同党也早吓跑了。偏要叫我们在此傻等，地这么潮湿，秋蚊子又凶，真叫难受。”前一人又道：“你哪知道，现时各要路口把得紧紧，还有二位真人驾着飞剑在空中往来策应。谷中右边上崖顶的那一条路虽没埋伏，容易逃走，连我也是今早才听王三哥和二相公说起，外人如何得知？”前一人又道：“你不要说了，留神被人听去。”底下便不再说。

葛鹰暗忖：这被擒的是谁？想必又有什新到朋友入了罗网。崖上这条要路，怎的不设埋伏？急于走出，也懒得寻这两人的晦气。谁知走到花园门口，又听右侧丛树后有人低声密语。掩将过去一听，与前两人所说语气大同小异。只把被擒人改作小伙。葛鹰暗忖：既然埋伏，如何两处都在说话？意思又多相同，心中起疑，索性再等一会。这两人比较性急，待不一会，又照前言重说了一遍。葛鹰听他们说得和背书一样，一字不差，不禁好笑。知是对方诱敌之策。一面在各地设下埋伏，一面故意低声说话，引人偷听，好去上当。因拿不准盗宝人的形貌，所以一处说老，一处说少，实则一个也未被他擒到。

崖上那条路当然也是假的。这些埋伏一层接一层互相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想过去将那说话人擒住盘问，立即全数发动，有心不理，又气不过。想了想，就地下拾起两块干土，悄悄绕向二人身后，相隔三两丈远近，用大中二指捏紧，施展内家劲功，照准二人左右肩打去，同时将身一纵，便到了二人侧面不远另一矮树丛中蹲下，看他闹什么花样。

脚才落地，先听两声“哎呀”，跟着叭的一声，一道火花由二人身畔飞起，直上云空。晃眼工夫，便见十余个江湖上好手各持兵刃，四面八方飞驰而来，都是身子轻灵，一点声音都没有。那被土块打伤的二人立即迎上前去，见面略说两句，便由身前驰过，同往假山一带搜去。

葛鹰看出敌人果是敏捷周密，再闹下去，踪迹难免显露，便乘敌人齐往园内追赶之际，往园门外跑去。

出门一看，花家门前广场上，木台灯彩己将竣事。适才那多做工的人，此时却是静静的不见一个人影，连危崖上那盏号灯也不见晃动。

自恃本领高强，目力敏锐，上下四外略一瞻顾，只一纵便到了危崖底下暗影里。正打算贴着崖壁转向谷口，忽听前面有一老人声音暴喝道：“大胆鼠辈！竟敢太岁头上动土。快滚过来等绑！免得老大公费事。”定睛一看，相隔丈许，谷径当中青石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拿着一个吃潮烟的半截烟袋。葛鹰练就一双神目，虽在黑影里，看得逼真。

见那老头身材高大，白发蓬松，毛茸茸一团，连同满部络腮胡子，随着语声起伏，看着年岁虽高，神态甚是威猛，尤其眼睛一闪一闪直发黄光，未曾见人，先见到这一双眼，连那戟立如猬的须发，一望而知是个内外功俱臻绝顶的劲敌。凭自己的威望，既已被人发现，更无退避之理。刚要应声，猛的想起一人，脚步才停。老头把话说完，已随手将烟袋掖向腰间，缓步迎面走来。同时又听四面黑影里有好些人应声，纷问：“老大公，贼在哪里？”老头老声老气地喝道：“就在这里，就落在我眼里。不怕他飞上天去！你们都是废物，许还有党羽，各自埋伏，不要管我闲账。”说罢，众声齐寂。

葛鹰低头注视，敌人掩伏极巧，只来路近侧上方似有人影潜伏。

情知脱身不易，忽生一计，乘着敌人还没走到，将身一侧，把怀中卷藏的旗门偷愉取出，倏地施展劲功，暗用全力，直朝身后崖缝里硬插进去，随手抓裂两块石土，照准上面黑影便打，口中大喝：“我和老刺猬相打，要你们狗叫什么？”吧嗒一声，火光溅射处，打中的并不是人，乃是一块石头。葛鹰原本借此掩藏所盗旗门，石块出手，便往场上纵去，在月光底下点手叫道：“老刺猬不用发狂，你们有多少人，都滚过来！葛老大爷不在心上。”原来那老头正是金眼神猬查洪，不知怎的，看中黑摩勒像他死去的好友秦川宋晋，人又那么智勇灵巧，喜爱已极。知他年轻胆大，恐其来访时自恃本领径直擅入，不按客礼通报，发生争执，一个不巧吃了妖道的亏，由白天起便不时出外查看等候。当晚闻得敌人来此放火，又闻妖道法宝被人盗走。他平素凭真功夫和人动手，最厌妖术邪法，与二妖道大不相投，见他们当众丢人，虽是称心，毕竟主人交厚，有人来犯，不容不问，觉出敌人不是庸手，花四姑只管防护周密，未必有用。心想对方果如妖徒所云是个道术之徒，此时早走，贼走关门有什么用处？要照花四姑的看法，定还未走。谷口是必由之路，独往谷口暗处，搬一石块居中坐下，暗中伏伺。等了一阵不见动静，方料敌人已走，心中不耐，意欲离开。也是葛鹰忙中有错，虽也沿途留意，但只观察那易于藏伏之处，闪避过去，不料查洪会大模大样拦路坐候，容到看见敌人，已无法再躲了。

起初查洪没怎看得起葛鹰，及听对方答话，纵向场上，猛然想起来人是谁，不禁高兴哈哈笑道：“我当什么人，原来是你么？”声随人起，只一纵便到当场，落在葛鹰面前，且不动手，先朝四外喝道：“这人是我的老相好，有名的七指神偷老葛！我和他十四年前有过节，难得在此遇上，你叫他走，他也不走。现在已成了我和他两人的事，与别人不相干。你们快着一人告诉花四姑去，叫她招呼那两个唱三官经的朋友和那一群人物，就说我老查生平从没要人帮过，就老葛把我打死，也是认命，不要他们出场，给我落老葛的话柄，丢人现世。快去！”说罢，便有两人应声由崖树后纵出往里跑去。

葛鹰听他不令妖道相助，正合心意，仍用当年滑稽声口，笑嘻嘻望着查洪道：“我们分手多年，老没听人说你，只当不行了呢，居然还有一点硬骨头，真是难得！我今早路过此地，一时手痒，犯了爱偷的老毛病。闻听人说，老花婆近年着实积攒了几个，后日又开什么叫花大会，来了不少的客。我想顺便进来捞摸一点零碎，过过偷瘾。到此一看，来人跟我一样，都是穷鬼，没什么可偷的。要偷老花婆吧，不论年纪大小，她好歹是个孤孀。你当年那些对头，不知哪里去了。也不知是没到时候，却没睡在她房里。怕坏了我老偷儿的品行名头，只得退将出来。未后寻到花园竹林以内，看见你说那两个唱三官经的老道。我见他们装腔作态，许有点好东西带来，乘着他们上山吃酒，用分身法往后崖树上火炼活人，将他们眼光引住，抽空混上楼去，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只墙上挂着一个化缘用的小皮口袋，还有黄麻布做的小幡小旗子，像是老道应法事，用来骗人的小摆设。我照例贼不空回，一古脑儿给他带走，顺便在花园里闲逛了逛。越看那些玩意越觉腥气烘烘，不得人心，让我随手撕毁了些，剩下讨饭口袋和一面小幡，我撕它不动，觉得奇怪，是我掐诀念咒，把当天土地拘来一问，他说那幡是老道婆骑马布做的，劝我不要拿。气得我连那讨饭口袋都甩掉了。那土地有点鬼头鬼脑，也许给土地婆捡了去。我嫌脏，也没有管。

玩得腻了，便往回走。正想起今晚晦气，触霉头，老花婆养的狗多，出去怕要碰上，不想遇到了你。难为你还认得我，没有走眼。”这一大套说时，四处埋伏的人们听出妖道法宝竟是这位江湖上有名的七指神偷葛鹰所盗，又是二老对面相问，相隔却在五六尺外。一个满嘴疯活，嘲笑不休；一个好似气急，须发皆张，倒立如猬。月光下看得逼真，身子都是稳如山岳，钉在地上，纹风不动，与寻常人对敌，一上来便伸手的迥然不同。可是二人目光却是正对，各不旁瞬。行家眼里，早看出二老神情一松一紧，表面虽各不同，实则都知劲敌当前，暗中各自都有了准备。一个是想运足全力，一下制敌于死；一个是想激怒敌人，使其气浮心动，乘隙发难。

因葛鹰神态比较自如得多，名望又那么大；查洪性情却是暴烈异常，照理说来，好似先吃了一点亏，俱都代他担心，于是三三两两各往挨近处凑，交头接耳。

正在议论查洪必要激怒，忽听查洪发出极重浊的口音，缓缓说道：“老葛，你不必来这些花腔。实告诉你，我平生只两三个敌手。我最恨你，也最爱惜你。你偷老道东西我不管，只为和你算十四年前的旧账，你要有种，却不许溜！休看花家人多，我已说过，绝不要人帮忙。论手底功夫你不如我，要讲跑，我却上了年纪，没你跑得快。打到半截，你要逃走，却不是个汉子。”葛鹰见他毫不动火，便笑道：“老刺猬，你只口能应心，说了算数，打到明年我也奉陪。那你就先动手吧。”查洪冷笑道：“你还当我和那年一样，容易上你当呢！日头西起，没那样的事了。那年承你相让，按理我在此地，好歹站的是主位，应该让你占先一步。你既这样说法，想必叫你先发，也没那大胆子。我先上，就先上，你站稳了。”说罢，倏地目射精光，大喝一声：“接手！”便听呼的一声，查洪身子一挺，倏地通体暴涨，高出一二尺，白须白发根根倒竖，两只大手一分，便朝四五尺以外的葛鹰作势抓去。旁观诸人，知道查洪用的是内家绝技达摩老祖大鹰爪力手法。照着此老功力，相隔二三丈以内，不论是人是物，无不应爪立碎。何况先前又蓄好势子，暗中早把全力用足，这一抓上，敌人万无幸理。

哪知他这里快，人家比他更快。紧随着查洪掌风，呼的一声，葛鹰人已上身笔直，拔地腾空而起，径由查洪顶上越过，端的迅速轻灵，无与伦比。查洪忙回转身时，葛鹰己在身后立定，笑嘻嘻道：“老刺猬，你忙什么，这回交手，不是一时半时可了，多年未见，也该叙叙阔别才对。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怎么老改不了这炮仗脾气？这样要吃人多少亏！真叫我替你担心。”边说边摇着头，唉声叹气，仿佛非常关心，神气又那么懈怠，一点不似大敌当前和人拼命之状，引得旁观诸人都忍不住吃吃窃笑起来。

查洪原因对方所炼气功和自己是同一道路，并且火候都到了极顶，自己因是生具异禀，气力较强，轻功却不如敌人。必须上来先给敌人一下重的，才有得胜之望。无如双方势均力敌，全凭真实功力取胜。

这头一招最关重要，一发不中，再胜便难。又因当年初会葛鹰，才一照面，便吃看破，故意拿话激怒，使己先发，卸了真气，迎门三煞手没有用上。等一交上了手，双方都是疾风骤雨，如影随形，休说重运真气施展全力，连转个念头的工夫都没有。直打了一天一夜，不曾歇手，终于过了所约限定时刻，未分败胜拉倒，白生了许多冤枉气。这次再会，料定葛鹰又施故技，一任讥嘲，只不发怒，暗将真力真气运足，想等对方先发，再以全力猛击。

葛鹰诡计多端，知道这开头两招关系全局，自己天赋神力稍次，又是轻功硬功全练，不比敌人，一生偏重一门。上来一被盖住，从此相形见绌，想再缓过势子便非易事。拿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先发，嘴里尽情讥嘲说着懈怠话，暗中提气运力，觑准敌人来势，以便闪躲这迎门三招，卸他真气真力。自己仍是全力，对方只要减去一二成气力，便可应付。

查洪吃了性暴的亏，本就强自按捺，将气沉住，后听敌人絮叨不已，实耗不过去，改了主意，打算冷不防用“怀中抱月”之势，施展大鹰爪力向葛鹰抓去。这类大鹰爪力的功夫，查洪由幼小便练起，一直到老不曾间断，一经运用，全力发出，掌风所到，十步以内，敌人任是多好功夫，不死也必重伤。

查洪性情奇特，最具爱将之癖，生平不曾遇到过几个敌手，除对南明老人敬服外，对于葛鹰也极赞许。虽记恨他昔年仇怨，一面仍爱惜他，只为葛鹰说话可恶，一时激怒，把这生平从不轻用的煞手施展出来。所有全体真力真气全运在这双手上，以为目光注定敌人，一任纵高跳矮左右闪躲都逃不过去，竟忘了敌人会用险招径由头上越过，那起身动作恰是时候，分毫不差。双掌真力已向前合拢，敌人偏自掌圈里纵起，其速如矢，连想回手向上都不能够。知这一下抓空卸了真力，就此动手，和以前一样，只能彼此相持，难于取胜，只得停手，怒喝道：“你无非是推宕取巧闹鬼，还有什屁好放！”葛鹰笑道：“不是别的。我两人以前打了一日夜也没分出高下，十多年未见，你要长了本领也好，如仍和当年一样，打个没完，有什么意思？我今儿只愿过偷瘾，酒饭还没吃呢，没心和你多缠。要打须说出一个期限，不论胜败，过时不候，各走各的。要打整夜的，恕不奉陪。

你估量打多少时候才能赢我，你输了是由我走，还是徒弟打不过把你师父请出来？都要事先讲好才行。”查洪怒道：“我早说过，一对一单打，不要人帮。谁是我的师父？”葛鹰道：“那唱三官经的老道，不是你师父么？”查洪道：“放屁！凭他也配！还有什么话没有？我要动手了。”葛鹰答得一声“好”，声到手到，迎面就是一斫掌，查洪只当他和前次一样，想等自己三招使过，真力卸散了两三成然后发动，万没料到来得这快，又是蓄足了的势子，力量何止千斤！查洪骤不及防，如非手疾眼快，本身功夫到了火候，这一下几被斫上，就这样仍被掌风扫中了一点肩头。幸是查洪，如换别人，当时便筋断臂折了。最可气是，葛鹰一交上手更不怠慢，势如狂风骤雨，迅疾非常，口里还说：“叫我动手，我就动手，省得老让你先上，说我取巧闹鬼。”查洪见他占了便宜还卖乖，这气就生大了，怒火往上一撞，真气越发不能凝炼，身法手法再没葛鹰的快，处处吃亏。也就仗着硬功真好，身如坚钢，本来气力太强，稍差一点早就受了重伤。后吃葛鹰掌风连斫中了好几下，虽能禁受，也是酸疼异常。心想一世英名快要丧尽，如被敌人打败，哪有颜面做人？这是双方比真功夫的事，枉自急怒交加、气得满头银须银发，钢针也似根根倒竖，眼里快要冒出火来，通没一点用处。正在无计可施，忽听葛鹰喝道：“老刺猬，且歇一歇，我有话说。”说时，呼的一声，人已飞身退纵出五丈以外。

查洪百忙中把气微沉，纵身赶过，喝道：“还没到时候，你便想逃走么？”葛鹰笑嘻嘻道：“你不要急，我是爱惜你。你看我这一身跟你那一身，你吃了多大的亏！我这人向例不喜占人便宜。再说你我都有这大岁数，到老来还有这身功夫，也非容易，何苦急死累死呢？你我以前又不是没打过，先当你功夫长了呢。我如退时，显我老葛怕人。

这时一看，我两人仍和当年一样，谁也伤不了谁，白费气力作甚？再说我偷的是老道，又是两件不值钱的玩意，与你何干？依我想算了吧！真要打时，你也把长衣服脱下，打个公平的。我两人年岁本领都差不多。

我绝不愿丧却一世英名，你也无须倚老卖老。”这一席话，葛鹰救了查洪，也无异于救了自己。无奈查洪适已夸口，其势不能停手，只得喝道：“你本来取巧！占了我的便宜，这时又卖大方。我脱了衣服再打，却不似方才。你可要放小心些。”葛鹰笑道：“那也没用，照样谁伤不了谁，不过你少累一点。你我生平俱未遇过真实敌手，索性我们来回真的。我一点不取你巧，看看你我到底谁行，也叫老花婆和这贼子贼孙、小叫花们开开眼见识见识。”查洪不知葛鹰早瞥见吕、郭二妖道业已回转，两次想要出场，俱吃女铁丐花四姑与广帮恶丐蔡乌龟等人阻住。惟恐妖道上场施展邪法，抵敌不住当场跌翻，白白吃一回亏。知道查洪连中几掌功力已差，乐得彼此顾全，故意延宕，好打脱身主意。

查洪闻言大喜道：“既是这样，那我两个索性到擂台上打去。”葛鹰笑道：“由你。”当下二人一同飞身上了擂台，二次交手。众人一看，这次打法更是特别。二老上场，先分上下手立定，相隔约有七八尺。

喊一声“请”，葛鹰便用挡掌环胸，右手一左挡，平打出去。查洪左手齐眉，横着往上一挡，跟着左右脚连环上步，右手“顺水推舟”，朝葛鹰当胸推去。这一掌虽然前进了两步，两下相隔也有四五尺远近。

葛鹰算计查洪要用这一下杀手，早就蓄势相待。先前那一掌并未十分用力。一见掌到，并不躲闪，一翻左掌，由胸前反手向外，猛挡出去。这一招双方都是运足了全力，只听呼呼两声急响，真力真气相撞，势子都过猛烈，互相震了一震，各自撤招后退。又回到七八尺间隔，变招换式重又打起。由此互相迎拒劈斫，一招接一招打将起来。两下都用的是劈空掌法，隔得最近也有三四尺光景，各不沾身，并且只稍隔近，一招交过便各纵身后退，有时竟远出两丈以外，直似二人在台上各练各的功夫，并非真个对敌。只管势子猛烈，身法灵奇，掌风劲急，打得满台呼呼乱响，却不往一处凑拢。

旁观诸人俱是行家，知道二人各自施展全副精神应敌。这类内家真气真力练就的真功夫非比寻常，一个不是对手，被掌风扫中，立时筋断骨折。难得是二人年纪这大，都是这好功夫，半斤八两，各不相下，不禁看得呆了。

只花四姑一人难过，因和查洪是数十年的至交，知道此老性情倔强刚直，说一不二，平素讲究以真实本领取胜，最恨左道旁门卖弄玄虚，与吕、郭二人初见便不投缘。这时又看出查、葛二老惺惺相借，只管各以全力应敌，可是谁都带着几分爱惜。查洪如胜还好，否则打到约定时限，必让敌人从容走去，不论是谁上前一拦，认作伤了他的颜面，当时就要翻脸。功夫多好，也敌不住飞剑法宝。蔡乌龟虽是借着自己势力投上门来，又是所约，同来的人都是个中能手，有几个比主人所约还要厉害得多。吕、郭二人本领最高，关系全局胜负，人却只是闻名，素不相识。敌人所盗偏是他的紧要法宝，如何不急？休说查洪，便自己也分解不了。适才二人回时，得知盗宝敌人已被查洪截住，两次都要出场，俱吃自己勉强拦阻，尚幸到得稍晚，没听到查洪骂他的话，否则当时便是僵局。葛鹰如走，二人必然不放。如换别人，便令他跌翻丢丑也无妨害。无奈生平过命的朋友如为外人所伤，查洪性情宁死不辱，一世英名为己断送，还丧了老命。一则问心不过，主人面子也是难堪，真个为难已极。眼看双方相持，老是棋逢对手不分胜负，所约时限已快到来，正自愁急，想不起善法。

忽一徒党来报：“树上火起以后，各处查询，只吕、郭二位真人新收弟子裘全、黄小山二人，自从三相公见他们同一老者走往花园，便即失踪。适才三相公发觉与裘、黄二人同行的正是和查老英雄对敌的老贼，断定二人是在园中遭了老贼暗算，重行命人满园搜寻。果在邻近后屋的竹林深处发现裘全的尸首，被人用重手法伤了性命，死后还将尸首背脊腿骨拗折，用原有衣服扎成一团，搁在靠崖一株老松树杈上，离地又高，活似一个鸟窠。如非事前看到地上血迹细加搜索，万找不到，死状极惨。黄小山尸首却未寻到。此外全体人们都在。先前树上被人剥去面皮衣服的死尸，定是黄小山无疑了。”花四姑和众徒党闻言大怒，立即乘机大喝道：“葛鹰老贼心毒手黑。裘、黄二贤侄受他暗算，身遭惨死，不留全尸，欺人大甚！老哥哥千万不可容他逃走！”来人报时，因受苗秀之教，为想激动众怒，免使仇敌拿话僵住查洪因而漏网，声音甚大。葛鹰听得逼真，暗忖：裘、黄二人被点中死穴以后，一个悬在树上，一个藏入后崖石洞以内，并未如此狠毒。裘全面皮剥去，乃祖、黑二人所为，已然料到。黄小山死尸拗折，何人所为？这半夜不见祖、黑二人动静，难道闲得没有事做，又拿死人寻开心？知道这等行为非有深仇大恨不可，最犯江湖之忌。这一发现，只恐查洪一人纵肯践言，也拦不住众怒。人多无妨，这两妖道却是难当，看来今晚非栽跟斗不可！ 正想接词再僵敌人几句，查洪已厉声先喝道：“四妹！话不是这等说法。适才如不是我，老葛已早脱身逃走。即便被我们的人遇见，要凭真实本领，谁也拦他不住。我已和他言明，这次是算十四年前旧账，此时被我打倒没有话说，否则只能由他自走。我不能活了这大年纪，说出话来不算。你们有什么过节，要想寻他不难。他也不是无名之辈，敢作敢当。不论刀山剑树，没有不到之理。等我二人完场，谁气不出，可和他订下时候地点，我准保他到时必来赴约。此时除非他自己不走，立地现彩，没我的事；要不，等人走后再寻了去也可。想等人家和我打累了换人另上，我先不行！”葛鹰见众敌人闻言其势汹汹，俱都大忿。查洪又有自愿在此之言，照此局势，反正难逃。妖道重了查洪情面，故意放行，等人出村，再飞行追赶，任跑多快，也难免不被追上。反正是糟，转不如放光棍些，到时临机应变，看事而行。立即哈哈大笑道：“老查，你枉自在江湖上称雄多年，怎跟这些鸡零狗碎说起人话来了？你有这一套话，就够交代，不必再说了，免得为我伤你和老花婆的老交情。要论真实本领，除你老刺猬还可对付，这些鸡零狗碎，上来一万也是送死。我知他们不过仗着华山余孽郭、吕两妖道能卖弄障眼法儿罢了。这个有什么希奇！我既来，当然就不怕邪。动真功夫，我奉陪，要动妖法，我也不在心上。你就准知我不会飞剑法术么？要真一点不会，他那些小幡小旗连同讨饭袋里的玩意，我是怎么毁去的？我今晚没有吃酒，几时一犯酒瘾，说走就走！”郭云璞、吕宪明因将法宝失去，扫了初来时威望，忿恨已极，追敌回来，发觉盗主人是个不会法术的老头，不由气焰重炽，自信手到擒来。因却不过主人情面，在旁静候，欲俟查洪不能得手再行上前。

及听人报新收两徒惨死，已是激怒，再听花四姑一发话，查、葛二老相继回答，一个更比一个不中听，不由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下，双双厉声大喝。待要飞身纵出，忽见吕宪明的爱徒火燕子冉祥云如飞驰至，一到便高声叫道：“竹林有人放火！来了三个蒙面贼。另外一个小贼还会飞剑。二位师兄抵敌不住，已然连伤三人。请师父师叔快去！”原来吕、郭二人所居明楼，地最僻远，楼中除却妖道门徒，还有好些人，俱想等候妖道回来询问追敌之事。尤其那几个女贼，生性淫浪，自从勾上妖道，得意非常，眼看好事将成，更是不舍离开，随众在楼内说笑相候，并未留心外面的事。花家把这伙人待若上宾，无事不去惊动。手下徒党忙着搜索失踪的人，也无人去通知，吕、郭二人由外飞回，便在旁观战，不曾回楼。所以外面动手，楼内诸人都不知道。

正说笑得有兴头上，内中有一女贼，久候情人不归，欲往亭眺望。

刚出楼厅，便见右侧竹林有人影一晃，看出不是自家人，自恃本领不弱，意欲人前显耀，连声也未出，便把身带的刀和暗器摘下，跟踪掩去。

刚到林前，黑影不等人追，竟自纵出。女贼见来人头蒙面具，身着黑衣，手持一根形似软鞭、头上有一鸭嘴、又细又长的奇怪兵器，身法又轻又快，丝毫声息皆无，知是劲敌，意欲出其不意，先发制胜，一言未发，左手刀往前一指，装着要发话的神气，右手连珠三棱弩迎头打去。

那女贼名叫八手嫦娥甜娘子冯春仙，惯以左手使刀，会打好些样暗器，百发百中，乃江南路上有名的女淫贼，在同来诸女贼中最是美艳妖淫，人更奸巧，二妖道最中意的便是她。满拟这独门毒药连弩发无不中，况又相隔这近。骤出不意，定能一举成功，想将人打倒，再行出声唤人擒贼。哪知头一支箭刚由弩筒射出，猛觉一股气斫到，双手腕直似被刀斧斩了一下，剧痛如折，手中刀和暗器再也把握不住，当啷两声，全都坠落地上。情知遇见劲敌，大吃一惊，“哎呀”一声，回身便逃。还没纵到厅前，便是痛彻心肺，跌坐在地上。痛急悲楚中，回顾蒙面人，正从容往林内走去，并未追赶。忽想起生性好强，吃人大苦，还忘了出声报警。忙急狂喊“有贼”时，偏生楼内多是郭、吕二人徒党，趁着师父不在，正和诸女贼勾搭，笑语方酣。冯春仙倒处，相隔楼厅还有七八丈，头两声竟未听见。等喊到第三声上，面前微风，黑影晃处，由林内又飞出三个蒙面人来。

冯春仙见状知道不好，要想强挣起来逃走，不料手腕已被敌人斫折，起势大骤，手一撑地，“哎呀”一声，腕骨便断，本就痛极欲晕，刚惨嗥得一声，耳听内一蒙面人道：“竟是她么？万留不得！”随觉一股重力当胸压下，心头一震，往后便倒，尸横就地。楼内诸人方始听出外面有了动静，各持兵刃，纷纷纵出。蒙面人武功奇特，才一照面便倒了两个，内中还有一个会飞剑的，剑光如虹，更是厉害。尚幸吕、郭二人门下多是能手，也有几个会飞剑的，才得勉强敌住。双方打不一会，忽然林中火起。又由林内飞来一道白光，现出一个年约十五六的少年，手指白光，上前助战。

火燕子冉祥云比较机灵，一见火起，敌人势盛，立即飞身跑出报警。花四姑闻报大惊，仰视左近望楼，号灯虚悬，不见闪动。情知不妙，敌人必是大举来犯，连望楼上守望人也遭了毒手，又惊又愤，传令各要口加紧戒备，不许慌乱，一面命人去分往左近望楼查看，一面率人救火御敌。

吕、郭二人一心惦记那心爱女贼，竟连葛鹰也是丢下，双双不约而同，早纵遁光往后园飞去。到了一看，楼前地下躺着几具男女死尸，众人忙着救火，朝空叫骂。问知敌人已由两个会飞剑的，各带一人驾剑光腾空飞去。因敌人飞剑神奇，自己人连遭失利，没敢穷追。共计死伤六人，最心爱的一个女贼恰死在内，并还折了两口飞剑。不由怒火上攻，暴跳如雷。这时各地救火的人尚未赶到，火势颇盛。原有诸人正在纷纷抢救。郭云璞手指剑光过去，化为一片罡气，将火势逼任，往下一压，立即熄灭。救火的人也抬了水桶唧筒赶到。吕、郭二人说是“无须”，各指剑光四下施为，转瞬依次熄灭。二人正向一女贼询问敌人所去方向，咬牙切齿，厉声咒骂说：“此事皆由葛鹰老贼而起，待去擒来，碎尸万段！”猛见一道白光细如游丝，由斜刺里飞来。二人骤出不意，大吃一惊，急忙飞身遁向一旁，放出飞剑迎敌时，那白光已电一般掣了回去。只听“哎呀”一声，纵避匆忙，忘了救护女贼，竟被白光当胸穿过，应声而倒。同时又听左侧竹林内喝道：“不知死活的妖道，还敢背后发狂！有本领的可去空中，与小爷见个高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光已飞向空中，略一盘旋，便往西北方飞去。吕、郭二人急怒交加，大喝一声，一纵剑光便往空追去。一干同来徒党俱都痛恨敌人，仗有吕、郭二人在前，也各驾剑光随后追去。

这几个人哪里来的呢？原来是黑摩勒和葛鹰说完了话，要过铜环符记，出寻祖存周，已是不见。暗忖：“自随司空师叔在江湖上历练，所遇人物并不在少数。休说年轻新出道的，便是年长的成名人物，不论明来暗去，多少总占一点上风，从没吃过人亏，因此气壮心粗，目中无人，可是近月来所遇便大不一样。先遇着一个铁扇子，自己只管占上风，论起真实本领，并不是对方之敌，并且盗扇时还有人暗中相助，又承师父看中，才行得手，没有吃亏。先后遇到童兴、江明，都是各有专长，不在自己以下，年纪还轻一岁。今晚所遇祖存周，只比己年纪略长，本领似还在自己之上，心思更是细密周详，师父软硬功夫均到出神入化之境，终敌不住妖道的飞剑邪法，宝物已然到手，还不敢随意行动。此次事完随了师父回去，至多学得和他一样，将来遇上妖人仍是吃亏。人总要往高处走，与其白练多年苦功不免受气，何如上来便由上乘功夫下手。难得有好几位正派剑仙在场，正是绝好时机，岂可惜过？还有好剑也须先弄一口。司空师叔便因十年前遇见强敌斗剑，将所用飞剑与敌相拼，同归于尽，多年物色，没有到手，至今只凭所练罡气御敌，遇上吕、郭等妖道，便须借助于人，吃亏不小。

二妖道剑术虽是旁门，剑的本质决然不差。这次万一能够混水捞鱼弄它到手，索性和师父言明，先拜在李、寇等前辈剑仙门下，岂不是好？”一路寻思，掩藏前行。正在寻找祖存周踪迹，忽看见望楼上红灯招展，随有两道剑光，挟着破空之声横空而过，往谷外一面飞去，知是盗宝之事已然发觉。惦记葛鹰安危，正待回往竹林探看，人还未到，便见祖存周迎面驰来，说：“现时各地均有埋伏。我们来了四位能手，内有两位均精飞剑，铜环已用不着。葛老前辈法宝虽然得手，东西太多，走出艰难。他那性情，又不便由人带他同回。他恐中途为人截获，必给拆散，藏起一半，只带一半逃走。他又把吕妖道的法宝囊也顺便盗走，内中还藏有两件法宝。他那藏处，必仍在假山洞以内，一个不巧，逃时被妖道擒住，再有细心人一搜查，难保不被搜出。那旗门关系最重，此层现已有人防备，等他一走便即往取。黑兄不必再去寻他，现在这两位侠士飞剑虽然高强，但是二妖道尚精邪法，也不一定便是妖道对手。凡事须留后步，有劳黑兄，趁此无事即速往见查洪，以防万一老前辈有什么失闪，便好救援。”黑摩勒闻言，便往花家赶去，遍寻各地，查洪未在，倒发现了好些埋伏，都在暗中故意说些诈语，比葛鹰走时所闻花样还多。黑摩勒暗中好笑。因正紧急，也没理他。二次重进花园，想先探看师父走未，见一伙人抬了死贼尸首飞驰，内中有人传说，葛鹰已和查洪动上了手，花四姑等俱都出观，吕、郭二人已回。不禁大吃一惊，料定葛鹰凶多吉少。一时情急无计，暗忖：“此时敌人空虚，何不乘机给他放上几把火试上一试，也许能将妖人调开。”因那地方去竹林较近，意欲先去假山洞内，探看法宝是否在彼，然后点火一烧。才到便见一条黑影在竹林深处乱绕，往竹树上涂抹引火之物，赶过一看，正是祖存周，说：“新来四人，已在楼厅前和妖道徒党交手。假山洞内法宝被内中一位姓方的先行取走，还打死了一个女贼。葛老前辈出时，有他跟随在后。葛老和查洪交手前，曾出不意，将那几面旗门插在路旁山石缝里，查洪不曾留意到此。两下一动手，便随过去，乘着群贼观战之际取到手中，今已无妨。为了葛老多年威名，想给他放把火。妖道迷上那几个女贼，也许能够引来，让葛老前辈脱身。真要不行，再打主意和他明斗，好歹也要保护葛老出险。我们放完了火，不必出战，乘乱同去前面，相机行事。”黑摩勒闻言，分过火种满林乱点。二人身手俱快，一晃便点燃了七八处，一时烈焰腾空，八面火起。黑摩勒点到楼侧，果见四个蒙面人在和敌人争斗。除一身材瘦长手指青光和一手指白光约有十六七岁的少年不认识外，下余戴面具的两黑衣人，分明是上次和晓星暗中护送尧民以及粤中富商李锦章、黄学文等一行，在韶关交界遇见的彭谦、康同两侠士。心想这几位如来，好友童兴必也一路。方自欣喜，祖存周忽喊：“有人立往前面送信！火势大作，妖道必来。你我此时出面，不是他对手。我们快到前面接应你师父去。如非紧急，你假作为是寻查洪的，不必动手。”黑摩勒忙同掩身往园外广场上赶去。刚出竹林，遥见园门有人跑进。二人往侧一闪，不料被左侧矮树后面埋伏瞥见。那埋伏两人也是该当送命，虽觉出二人行迹可疑，且见年幼，手未携有兵刃，恰巧连日花家来客中也有几个会武的幼童，既存轻视，又一迟疑，恐被弄错，同党笑话，意欲先问口号，分别敌友，再定动止，没有同时发动火箭报警，谁知正遇上两个恶星。黑摩勒手就够狠的，祖存周比他还狠，动作更极机警神速。一听树后有人喝问，只答一声“是我”，声到人到，扬手一镖，朝头一人迎面打去，连看都未看，同时手早到了第二人的肋下，只一点，往后便仰。头一人一镖正由前额贯脑而过，第二人连声都未出。祖存周也未容他栽倒，左手一把将那人的手腕抓住，顺着倒势，往他颈上一抹，紧跟着反腕往下一扎，噗喇一声，将头一人当胸透穿，钉在地上。黑摩勒跟踪纵过，埋伏二贼已然死于非命，暗忖：这人看着温文和气，下起手来却这等又辣又快！祖存周神色自如，拔出所放钢镖，又往前跑。见正门人多，又有两三道剑光由空中往竹林内飞落，便由正门越墙而过。到了外面，正赶上查、葛二人也快打到时候。二人正伏身近侧，等候时机。查洪也真说了便算，打着打着忽然大喝：“老葛且慢！”葛鹰立即停手，问是何事。查洪道：“我们胜负未分，时辰已到。可是他们还不饶你。是好的，后日再来。”葛鹰未及答话，花四姑一见查洪要将葛鹰放走，休说吕、郭等人绝不答应，并且所盗法宝关系全局胜败，又见广帮恶丐蔡乌龟等未随吕、郭二人同往后园，尚在旁观，就此让敌人走去，也实不够交代。

一见不好，大喝：“老贼盗去二位真人法宝，又暗算了我们的人，就此放他逃走，没有那么便宜！”声到人到，手持铁拐，只一纵便到当场，指着葛鹰正要说话。

查洪一见，好生不悦道：“我活了这大年纪，从没说了不算的事。

吕、郭二人既有本领法力，自己紧要东西怎么被人盗去？老葛不被我撞上，打这些时，我也不管。如今人已打累，却想倚仗人多，挨个和人打，那办不到！他也是个人物，要有过节，只管另约时候。我保他到日必来好了。”花四姑道：“那你叫他把所盗宝物留下。到日他来，只等有人和他见个高下。老贼如能获胜，便将此宝归他，期前我也绝不使用。”葛鹰接口笑道：“老花婆你当我怕你们人多么？那些小孩都玩臭了的玩意儿，我看着无什意思，早给弄毁了，你还要，真没法还你。我如说现时犯了酒瘾，非走不可，倒显得我借词怕你们似的。你要不服气的话，我就陪你玩这后半夜，省得你一个人，连老伴都没有，孤孤单单的。”花四姑闻言大怒，怒喝：“该万死的老贼，敢跟你老姑婆耍贫嘴！今天谁要拦我，我便死在他的面前！”随说手举一铁拐打去。查洪虽是强横刚愎，终和花四姑生死之交，又听葛鹰自己叫阵，话大伤人。

不由已动了心，想这是你自己狂妄不肯落场，并非是我的话说了不算。

正想发话，叫花四姑不要动手。既是老葛愿意再打，仍由我和他交手。

哪怕打上十天，不见真章不完。念头刚转，花四姑手中铁拐已朝葛鹰当头打下。

葛鹰知她厉害，非比寻常，刚要喝骂抵斗，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三方引满即发，各自出声怒喝之际，猛觉微风飒然，一股猛劲的罡气迎面飞来。花四姑首当其冲，立被撞退了好几步远，五官俱似闭住，透气不出，查洪扫着一点，身也撞歪了些。同时面前人影一闪，月光之下现出一个丰颐广额、大耳垂轮、二目神光炯炯的矮胖长须老头，空着双手，先指花四姑笑骂道：“老乞婆多活了好些年，还是这等不要脸！人家空着手，却拿打狗棒暗算。告诉狗妖道和那些老贼们，后日等死，老葛后天必来。今天有朋友等他喝酒，没工夫和你们纠缠了。”说罢，回顾葛鹰道：“你怎一去不回？老寇他们都在江船上赏月，等你去比酒量呢，祖存周这娃还不走过来，这有什么可看的！”祖存周闻言，立由黑暗中纵身飞出。葛鹰笑顾查洪道：“老马邀我比酒量，恕不奉陪，后日准来就是。”花四姑一看来人，便认出是昔年吃过大亏，为他洗手的大对头新疆大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他剑术精奇，尤其所练罡气厉害非常，如何还敢还手？正日未到，当着许多外人现眼丢人，不禁又急又愧又怕。

正想交代两句场面话，微一惊疑之下，敌人已扬长走去。

查洪也认出来人是马玄子，虽只昔年见过一面，久负盛名，不曾对敌。但那股子罡气，仅仅扫中一点，已然尝到滋味。知道自己和花四姑两个好手合力全上，也不是人家对手。瞥见花四姑惊惶失措之状，好生难过，情急智生，故意反身把双臂一横，作出暴怒神情，暗运真力往上一提气，须发皆张，厉声大喝道：“我已答应人家，四姑今天无论如何也须看我薄面，不能追赶！到日老葛如做缩头乌龟，把我这颗老头切去抵他好了。”花四姑老江湖，何等机警，明白查洪是给自己圆场遮羞，不等说完便厉声喝骂，作出向前拼命之状，吃查洪拦住，不令追去。不料一旁却恼了广帮丐首蔡乌龟和广西白象山主铁手箭狮王雷应、河南新蔡县宏化寺方丈神力罗汉志朗、福建兴化县长清观主火真人哈妙通以及雷应的女儿玉钩斜雷红英等五人。

原来雷应人颇刚直，生平只有晚年纳妾所生的一个女儿红英，平日钟爱非常。这次原是受了广帮中人辗转卑礼延请，心想自己出身绿林，女儿难得配到好亲。因闻这次北山讲理，明是广帮群丐约人恶斗，实则什么样的英雄人物都有。意欲借此物色爱婿，看中以后，当时不说，事后再凭老面子，想法辗转请人前去提亲，就便还可与老友查洪叙阔。

本非实心帮忙而来，到后偏又看见好些男女淫贼、鼠窃狗偷，越发看不顺眼。惟恐女儿受了熏染，便借好赌为由，每日除却席间与众一聚外，饭后便约了几个老朋友斗纸牌。红英照例随侍老父，片刻不离，也从不与人交往。

雷应当晚正和同来二僧道在花家所备静室之内斗牌，两次闻说来了敌人，伤人盗宝。

三人因闻被杀的正是平日痛恶的淫贼，吕、郭二妖道为人更是淫凶万恶，乐得任他晦气丢人，置若罔闻，连门都未出。后听火起，觉出事渐闹大，众人都出，关着花、蔡二人情面，不便再行袖手，只得收牌走出。刚到外面，遇见蔡乌龟，说起前情，三人倒有两个与葛鹰有过节的。神力罗汉志朗是昔年和查洪一起为在人前说狂话，吃葛鹰戏耍个够，还被愉了个精光，后来寻找到人。和查洪一样，白累了一整天，打了个不分胜败而散。哈妙通是为了一个镖行朋友吃葛鹰将所保红货盗去，寻到人后，镖未夺回，反被打倒。

这还不说，最可气是葛鹰知道镖头人情太宽，本领也高，不愿树这强敌，明要不说情理，等将自己打倒以后，才说镖头是好朋友，本心没想开这玩笑，只为那镖落在所辖地面，特为闹这一手来臊自己皮的。挖苦了一顿好的，却当着自己和原镖师将镖如数放下，扬长而去。

当时愧得恨不能要寻死。那镖师偏又是个新出道的，不懂过节，只向自己略微安慰，起镖就走，无法找场，不过当时找场也真来不及。如此一怒出家，另投明师苦练了十年，自觉仍非葛鹰之敌。无法中想法，练了两件火药暗器。在江湖上虽成了名，仇人行踪飘倏，无可捉摸。

一直又是多年不曾相遇，俱都痛恨入骨。

这时一听，今晚来的竟是葛鹰，本就眼红，再经蔡乌龟一说仇人如何狠毒可恶等情，连雷应父女也都大怒。正骂查洪古怪脾气，意欲候到二人打完上前拦阻，忽见飞来一个矮胖老头，身法快极，只一照面便将仇人引走。因相隔不近，花四姑是个老手，吃马玄子罡气一撞，退得形势极好，活似发觉敌人突如其来，有心纵退之状。查、花二人再一做作，越像真事。三人和马玄子俱是闻名不曾见面，仇敌如此猖狂，查洪还不令花四姑追赶，不由怒火上升。火真人哈妙通首先大喝：“葛鹰老贼慢走！可还记得你哈三爷么？”声随人起，接连儿纵追将过去。

跟着神力罗汉志朗、铁箭手狮王雷应、玉钩斜雷红英父女以及蔡乌龟等一干不知来人底细的党羽纷纷呐喊怒骂，各持器械一同追去。

花四姑见状知道要糟，自己尚还做出不肯干休神气，其势不能再行劝阻。查洪又是一个古怪脾气，心目中只向着花四姑一个，余人无一看得上眼，尤其痛恨二妖道和一干恶丐盗党。雷应等三人虽是多年老友，因和妖道恶丐做了一路同来，连带着也生了恶感，这时又见花四姑当人丢脸，巴不得众人追去，吃马玄子碰了回来，好同扯直，只厉声朝苗氏弟兄、花家众徒党大喝道：“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不能倚仗人多势众。你们做主人的不能拦客，但是他们只管各有过节，我们却不能坏了规矩。”花四姑一想，自是主人，负着重望，落在自己家中失了盗已是丢脸。这一干人再因追敌受伤挫败，其势不能和查洪一样，讲着横理，坐视不管。真要讲打，又打人不过。

吕、郭二人在此也好，偏又追敌未归。干看着吃亏丢人，无计可施。相隔会期只剩两日，自己所约请的两个异人尚还未到。起初还把吕、郭二人倚若长城，照一看今夜情景，正经对头好些未露，随便来了几人，已被搅得河翻水乱。未来胜负可想而知。本可退隐安居享福的人，偏为了一时好胜，又为钟爱苗秀，多年未营旧生涯，起了贪心，打算明春出马再做一票大的，回来给过继侄儿苗秀成家立业，然后正式金盆洗手。恰值广帮丐头求助，要借地方和上天竺侠丐邢飞鼠讲理，拼一死活存亡。以为这是使爱侄成名露脸的时会基础，不料兆头这恶。

眼看一世英名就要断送，连急带气，加上适才吃马玄子罡气一撞，当时不觉怎样，实则内里受伤也不算轻，怒火上攻，全都发作。只觉头晕眼花，喉间发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几乎晕倒在地。查洪一看不好，忙即扶住，一面急唤苗氏弟兄，一同扶进去不提。

这时火真人哈妙通等已将敌人追上。神医马玄子、神偷葛鹰同了祖存周本已行抵谷口，闻得身后呐喊之声，马玄子道：“老葛，你的好朋友邢飞鼠来了。他们坐船来的，大家都在金华江上。我来对付追兵。你快去吧。”葛鹰道：“老马，不行！这里头有一个是我亲家，我不上前，好像怕他似的。”马玄子刚说了句“放屁”，哈妙通已向三人身前纵落。葛鹰忙道：“亲家来了，老马你先莫出头，省得把他们吓跑，就没意思了。”马玄子道，“只一打一，我就不管。好些人在船上等着你，放快一点。”葛鹰道：“晓得。”二人说时，雷、蔡等人也相继赶到。哈妙通喝道：“葛鹰老贼，你当哈三爸倚多好胜么？你们三个人，我们也只要三人陪你，有什么本领，使出来吧！”雷应、志朗闻言，手指祖、马二人，正要发话问名叫阵。葛鹰喝道：“且慢！这红脸胖老头，你们都上去也不是对手。他不比我，只一出场就没戏唱了。还是我和哈老道先打一场的好。”未一句话才脱口，照准哈妙通，扬手便是一劈空掌。

哈妙通因是多年积仇一旦相逢，自恃炼就烈火飞蝗弩，又练了十多年的气功。自己这面人多，敌人神态从容，照例不先发难。想要交代几句，把话表明再行动手。万没料到这次葛鹰看出敌人腰间革囊内露出两根铁管，闪闪放光，知是火器，口里说着话，暗中早打好了一个坏主意，冷不防先发制人，这一掌足用了八成力。哈妙通骤出不意，如何抵挡得住，当时猛觉一股极大劲力当头压到。知道葛鹰心狠手黑，恐被打中头部要害，忙使左手护住面门，同时将头一偏，身往侧闪，待要避过，猛又觉敌人身形电一般由左侧闪过，腰间好似碰了一下，暗道：“不好！”惊愤匆迫中，赶急往斜里纵出两丈远近，心中愤怒已极。

脚方落地，正待上前拼斗，忽听红脸老头笑骂老葛：“你怎么老改不了这贼脾气，又偷人家东西？”葛鹰道：“你不是要快么？存周，这讨饭袋送你将来聘老婆吧。”哈妙通见敌人仍在原地，神力罗汉志朗已然接着动手，听出话因不好，忙摸腰间藏暗器的革囊，已然不知去向。原来葛鹰上来，骤出不意一掌打下，就势飞身蹿过，乘着敌人惊慌闪避之际，手一探便将左肋革囊摘去。这原是一个猛劲，全仗身轻胆大心灵手准才得成功。

哈妙通先用左手上挡，左胁已是空虚。再以敌人来势神速，措手不及，那么久经大敌的有名人物竟致受人暗算，才上场便失了风，不由急忿交加，厉声大喝：“老贼无耻，我与你拼了！”声随人起，只一纵便回了原处。葛鹰笑道：“你和秃驴想两打一么？”哈妙通方喝：“老师兄退下！等我一人会他，省他说嘴。”同时忽听哈哈笑道：“说好不许两打一，你们想倚多为胜，一齐都上。那倒可以，还有我老马呢。”狮王雷应父女本也跃跃欲试，忽然苗成着一徒党赶来，告知他红脸胖老头是新疆大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当时醒悟，适才人才出现，主人便自纵退，实已受伤。久闻此人剑术自成一家，更擅有无形罡气，所炼飞剑尤为出色，众人都上也非对手。不禁大吃一惊，一听发话，便知不妙。忙喊：“我们单打独斗，不可伙上，哈贤弟且慢一步！”话未说完，只见马玄子左手一扬，志朗首觉罡气对面撞来，先自平空后退，几乎撞跌。哈妙通也似扫中了些，歪向一旁，侧退了两步。紧跟着又听马玄子发话道：“老葛你已胜了。和他们这些死不认输的玩意胡缠什么？还不随我到船上吃酒去！”说时，手朝众人又是一扬。雷应一见不好，不顾招呼别人，忙把女儿拉开。众盗党本就愤怒，都想上前动手，只听呼的一声，志朗、哈妙通相继侧退。方自奇怪，猛觉一股绝劲的罡气撞将过来，全都立脚不住，纷纷撞退，总算马玄子未下绝情，追来这些人武功俱有根底，未受重伤。可是敌我强弱已分，谁也不敢讨没趣，各自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眼看三个敌人从容说笑转身要走，心正难受，忽听破空之声起自谷口来路上空。飞来一白二青两道光华，疾如流星，到了头上直射下来。

众盗党看出来人飞剑与吕、郭二妖道不似。当是敌人又来党羽，方自惊疑。来人已然现身，乃是三个中年男女，一落地朝马玄子看了一眼，意似失惊。正要开口，马玄子已先笑道：“上月我在江西，闻说你们为老花婆卑礼所动，要来助拳，我还不十分信。果是真事。今日相见，意欲如何？”来人中有一年纪较长的躬身答道：“后辈等新来，还不知这里的事。来时听谷中人说村中有人扰闹，赶来才知老前辈在此。如已事完，且请回去。等见主人问明详情，看是能了与否再作计较。后日方是正日，后辈也许前往观看。老前辈同贵友们请先行吧。”马玄子笑道：“只恐你们也难了呢。邢飞鼠这面请的有好几位都是令师好友。

不要把事做错，挽不过来。”来人答道：“后辈知道。”马玄子冷笑了一声，便和葛、祖二人扬长走去。

众人中只狮王雷应认得来人中有一个是昆仑派前辈名宿小髯客向善再传弟子跛师左心的爱徒赤铁剑夏云翔，为方今剑侠中有名人物。

看那来势，剑术并不在吕、郭二人以下，见着马玄子都以后辈自居，甚是谦和。又听邢飞鼠这次约有好些人俱是夏云翔师父跛师左心的好友，当然也是剑仙一流。仇敌厉害可想而知。个个气沮神丧，心中难受说不出来。这时花四姑也缓过气来，闻说山外号灯传信，来了三个自己请来的高人。已然乘机装病，不便出迎，只得推病到底，由查洪和苗氏弟兄代出迎接。狮王雷应等也纷向来人请教姓名，互致钦慕，接了进去。还有二人，一个是夏云翔的师兄仇去恶，一是二人的同道好友秦瑛。

夏、秦二人乃花四姑昔年辗转交下的好友，尤其秦瑛，未出家前是个侠盗，为仇人所伤，中了毒箭命在旦夕，幸遇花四姑路过，只为慕名倾心接纳，亲身为他日夜飞驰，往返三百里，当夜求来解药，才保性命。因仇家势盛力强，大仇难报，费尽心力拜求高人为师，学成飞剑，得有今日，本就感恩怀德，花四姑又以卑辞厚礼请求相助，谊无恝置，所以连仇去恶也强约了来。虽听马玄子说对方有好些前辈高人，依然要帮到底，不肯中途罢休。到了花家，苗氏兄弟领入内宅，花四姑再一扶床哭诉，知道事难善罢，自恃剑术高强，尽得师门真传，来时因闻对方颇有高人，惟恐不胜，并还约了两个极厉害的朋友，觉着还能一拼。对方那些老辈不过与师父相识，并非本门尊长。师父正当闭关修炼，谁无知好？就知道也不至于十分见怪，至多看老面子，不与正面交手，改由别人应付好了。想到这里，心气一壮，一面安慰花四姑。退到外面，三人背后一商量，对方虚实难知，不如先礼后兵，假作拜望诸老辈，前往江边船上，看看邢飞鼠约请的都是几个什么样的人物。能敌更好，不能敌，乘着明日这一整天，还可赶急多约两个能手前来应付。

刚刚议定明早由夏云翔前往，忽报吕、郭二人回转。苗氏弟兄陪进来，与三人引见。双方因是门路不同，三人拜师炼剑之时，吕、郭二人已然隐遁匿迹多年，新近才又出来走动，都是闻名未见，互相客套一阵。苗氏弟兄摆上接风酒宴，席间问起追敌之事，才知中了诱敌之计。那三个蒙面敌人剑术甚高，一味循环引逗，并不十分猛斗。略一交手便即遁去，神速已极，竟不及施展别的法宝。欲待罢手，他又回身来追。闹得不追不舍，追又没奈他何，说的话更是气人。起初怒火头上欲罢不能，后被越引越远，引到西天目左近，到一山头落下，方自省悟欲回，三人忽来夹攻。吕宪明怒极之下，暗施法术，意欲一网打尽。不料山头上出来一个老和尚，竟将法术破去。众寡不敌，只得退了回来。三人一听西天目山顶和尚，心中一动，当时不便追问，席散各自安歇不提。

第一六回闲窥秘隐 无意得仙兵 假作痴呆 有心擒巨寇

且说黑摩勒伏身暗处窥伺，见祖存周已被马玄子喊走，敌人退去，也栽了跟斗回来。知道花家来了能手，查洪与来客相识，尚须陪侍，此时不宜往见。正欲择一隐秘之地稍歇一会，候到查洪回屋再往相见。

忽听苗氏弟兄命人传知，近崖守望速传信号，吩咐沿途卡子防守人等，如见敌人走过，只用号灯报信，不可拦阻，由他自去；并说敌人已然全走，今晚大约无事。除前后庭各处仍照前例轮值外，另派两拨巡逻已定。所有新派出的埋伏人等一齐撤退，各归安歇。

黑摩勒暗忖：敌人只当来人已然走尽，正好窥探他的虚实。因对方能手甚众，好些俱精剑术，花家正门出入人多，不敢大意。乘人不觉，重又溜入后园。见各客舍中静悄悄的，好些俱已入睡。妖道未回，竹林楼厅正忙着装殓男女死尸。料定新来这三个上客必在隔壁正宅内款待。艺高人胆大，仗着旧游之地，便由房顶越过。

查、苗诸人宴客之处，乃是花家里进的一个大偏院，一排五大间。

院落甚是宽大，栽着一些梧桐芭蕉，还有一座假山，地甚幽静。本是花四姑燕居和自己人聚谈之所。查洪原因当晚三客虽也是道教门下，人却正派；后园住的全是一班盗党丐头和吕、郭二妖道，男女混杂，品行不端，难于合流。特意告知苗氏弟兄，把三客安置在此，和后园只有一墙之隔。

黑摩勒才过墙便撞上，一点不曾费事。恰巧邻墙有株大梧桐树。

天正刮风，月被云遮，大有欲雨之势。里面明灯辉煌，院中漆黑，南中地暖，梧桐渐黄，犹未凋落，树上枝叶又极浓密，隐身其间，室中人言动全可闻见，外面纵有声息，也为风声所乱，真是绝好藏伏之所，便由墙上悄悄援上树去，择枝干密处坐下，偏头往里窥伺。刚刚藏好，吕、郭二妖道便自回转。幸在前面降落，否则剑光映照，就难免不被看破了。挨到夜分，觉出敌人所谈无关重要。正觉不耐，忽见吕、郭二妖道和新来三人作别回园，查洪尚无行意。心想妖道今晚丢人失宝，决不能就此干休，行前又互使眼色，也许还有别的诡谋。这里的事已然知道，何不随往一探？主意打定，略停了停，估量妖道已回到楼内，然后起身。这时天已夜深，花家主客人等十九安歇。风势渐住，下起小雨，到处静悄悄的，偶有值夜巡逻人在暗中走动。黑摩勒仗着一双神目能在黑暗中观物，老远看见。因对方高明，巡逻人不敲锣梆不点灯火，四人一队，相隔丈许，一个接一个遥为呼应，身旁俱带有火扇子、旗花信号，本领也都不弱。前人有警，后面的立即放起旗花告急，敌党立即四方蜂拥而来，不似寻常巡逻可以随便伤害擒问，便不去招惹。一路闪躲，掩向竹林楼厅，潜伏窗外，往里窥探。

妖道当晚连遭失利，最心爱的一个女贼已然惨死。回去看见厅上又列着几具棺木，益发愧愤。欲念未消，虽然还有两女淫贼在旁献媚，仍鼓不起兴致。到后连卧室也未回，一同聚集在左偏问内。先把追敌经过愤愤说了，最后郭云璞道：“你看今晚来那三个么？未曾和敌人交手，便先说了许多泄气扫兴的话。表面和我们敷衍，口口声声却说：‘做人不必再约能手，眼前知道的就够受的，明早去往江船探过虚实，便须另请高人相助，否则万无获胜之望。’那口气明是看我弟兄不起。照今晚情势，敌人实也狡猾。只管我们法术法宝未及使上，后日正经动手，敌人不能随便逃走，但内中有好几个俱未对过，还有先前救火回来在峡谷上空所遇两人，飞剑不弱，也须留意。我们隐遁多年，近才出世。

昆仑派颇有几个出色的，虽然同是为了朋友，今晚已然受了暗算。再要被人比下去，威名扫地，颜面无光。莫如乘这两日闲空，我去把翁家弟兄请来打个后场。你看如何？”吕宪明道：“我先前也有这个意思。

虽然我们失盗，除那旗门有用外，法宝囊内只两件寻常法宝，无关紧要。

敌人如此张狂，又有昆仑派这三个后辈在此，不可不早作打算。能把二翁请来，自是好极。”正商量间，忽报“蔡当家到”，随即走进一人。蔡乌龟原随查、苗诸人陪客，因觉吕、郭二人为己吃了人亏，心中不安，随后赶来赔话。

双方原是至交，无话不说，便将前事说了。蔡乌龟知道二人性傲，这次约人实出不已，为讨喜欢，故意巴结道：“今晚敌人全是出我不意，鬼鬼祟祟。二位真人法力尚未施展。看他为救老贼，先命人放火调虎离山，可见情虚。依我想，有二位真人，万无不胜之理，何必多此一举呢？”郭云璞微笑道：“话虽如此，翁家两老弟兄魔光厉害。多两人来助助声威吓吓敌人也是好的。就此去吧。”蔡乌龟早看出形势不妙，巴不得多约能手，也就不再深说。郭云璞随向众作别，驾剑光飞去。

黑摩勒暗忖：前听司空叔说：“丹徒金山后岩有一伏泉洞，外观洞口极为狭小污湿，向无人迹。由洞底石夹缝进去，曲折下降五六里，便到一所极华美的洞府。内里隐藏着两个左道中的异人，一名翁持，一名翁果。本是滇西蛮僧屠盘伽的门下，因犯教规，弟兄合谋，拭师还俗，逃往江南。为避同门师兄弟复仇，又是生俱茶痹，知道伏泉洞内有一股灵泉，乃江心第一泉的分支。泉量不大，比起郭瑛墓下面江泉还要醇甘芳洌。长年隐居在内，将洞中十七间石室布置得和皇宫一样。除每年春秋两季，弟兄二人轮流往武夷、龙井、洞庭等产茶名区采购佳茶，并制办别的食用诸物外，行踪诡秘异常。洞中设有法术禁制，轻易无人能见他面。精于飞刀吐火之术，能用魔咒，咒人立死，厉害非常。异日如游金、焦等处，如见身材格外瘦小、目闪黄光的中年人，务要小心。任是什事，不可招惹。”自己因是好奇，本想几时往金山暗中探看，未得其便。二翁与外人绝少往来。近年因新取艳妻，不耐洞中枯寂，常时迫令同出，也只偶然在镇江、南京一带城市中出现，为时甚暂，向不理人。不知郭、吕二妖道，怎会与他兄弟结识。此事关系不小，今晚见查洪已不是时候。司空叔和师父、丐仙等人想必已在江船上聚集，正好趁此时机赶回去，先送上一信，看看邢飞鼠约来的都是一些什么人物。明早返回来，见过查洪，做了客，再找地方安歇。

于是便离了花园，往回路赶。

出了园门一看，各地防守比前更紧，只表面上看去静悄悄的。仗着天阴下雨，人又瘦小轻灵，武艺高强，又有极好目力，一路闪躲纵避前行，居然把头层出口闯过。到了谷中祝三立所居崖石之下，心想来时曾见洞中卧着一个少年，是祖存周的同伴。这里正在敌人卧榻之侧，花家又不是不知三立居此，如何能容？不知被寇、马诸人迁走了未？何不顺便上去探看一下？想到这里，也不顾身上污湿，便援崖上爬。

快要援到崖左边上，忽听洞内有人叹息说话之声。黑摩勒先当少年伤势沉重，不能行动，还有自己人在内守候，方欲翻身纵上，洞中人似已觉察。忽然悄道一声：“鱼儿来了！”语声随住。跟着便有一道黄光自上射下。总算黑摩勒心灵机智，一听口音甚生，立即警觉，忙往石台右下一翻，施展轻功，足尖抵着崖石，双手指紧抓石角儿，屏息凌空，贴石孤悬，没被来人看出。那雨忽然大了起来，耳听一人说道：“敌人已然得手走去，就有事也在明天。今夜天都快亮，这大风雨，哪还会有人来？定是风吹树枝，倒淋了一身雨水。还是回洞喝酒去吧。”底下便不听声息。

黑摩勒也真胆大，因那洞穴是祝三立的住处，又有人在内养伤，明知对方俱有飞剑，仍想探个水落石出。略待一会，不听动静，轻悄悄翻上去，卷向老松后面。先相准地势藏好身子，探头往里一看，见少年所卧竹榻已然拆毁。却另换了一些坐具，对面坐着二人：一个缺了一只耳朵，一个面赤如火。当中小凳上放着许多熟菜，正在对饮。

缺耳道：“师父也忒大意，那么关系重要的法宝竟会失去。自不小心，却说花家防守太松，致被敌人混进。好好待承不能享受，却被派到这小山窟里受活罪。”红脸道：“适才师父师叔追敌回来，都是苗老三说起这里以前住过一个姓祝的老狗，本领煞是了得。起初双方路道虽然不对，因无什事发生，只看着有点惹厌，没去睬他。日前想起现在正紧急，肘腋之下难容外人，何况老狗又专喜做那惹厌的事，他常年留此不走，就许含有深心。花四姑本疑他是仇人派来的奸细，知道迟早是害，想就便除去，连派三起人来此查看，他俱未在，可是东西还留在此。第二次来，炉中炭火犹温，料定老狗平日狂傲，仍要回来，只遇不上。这里又上下艰难，没有真功夫的人不能上下，遇上老狗，反白吃亏，其势不便请人常日在此守候。今晚师父师叔救人四来，恰又在这一带遇见两个对头，斗了一回飞剑，未分胜负。越疑老狗勾通敌人。尤其这内外防守谨严，他又是个熟脸，竟会来去自如，行踪诡秘，无人觉察，实是一个隐患。如此请师父派两个精通飞剑的门人来此，一半蹲窝待兔，一半防守，做两头要口的策应。明早便有人换班，又非永守此地。一会天就亮了，你还等不及么？”缺耳答道：“不是不能耐，是想一个寻常老狗也值费这大的事，知他什时前来？实是闷人。我想睡了。”红脸道：“我知你是惦着那个姓施的小浪货，这时人家早陪师父师叔们睡了。就回去，也轮不到你，息了心吧！休听苗老三说敌人不会剑术，今晚师父所遇飞剑哪里来的？就不是他，也是他的党羽。就老狗那身武功，也不是好对付的。如今我们反在明处，第一留神暗算。惟其不知何时到来，才不可大意。你酒后照例想睡，你如困时，你自睡去，有事我再唤你便了。”缺耳的随打了一个哈欠，往旁边榻上一倒，晃眼便打起呼来。只剩红脸一人对灯独酌。黑摩勒暗骂：“这类蠢猪狗，也配修道炼飞剑！”适才只见一道黄光，这醉猪不像是个高明人物，许是红脸所放飞剑，有心骤出不意，用连珠暗器将他打死，又恐对方邪法高强，一个打不进身，立即送命。

方自踌躇进退，忽听前面崖下有极轻微的呼哨之声。

红脸耳也真灵，立即警觉，用手推了缺耳一下，没推醒随即飞出。

黑摩勒知道此时一逃，反被发现，敌人顺着发声之处追寻，必不注意近处。仗着人小，又是一身黑衣，紧抱树后，往侧略闪，便和树成了一体。那株老松虽然蟠屈横伸，夭矫如龙，但是又矮又短，枝干更是繁密，大人万容不下，又是当洞而生，红脸万想不到树干后面斜盘着一个小人，近在眼前，竟致忽略过去。

黑摩勒胆也真大，强敌就在身侧，还敢回头往那发声之处探看。

只见相隔二十余丈对崖腰上，接连发现了两溜绿火。雨中看去光并不亮。敌人立飞起一道黄光，跟踪追去。猛想起洞中还有一个醉猪，此时下手，岂非天与其便？念头一转，立即纵身入洞，取出身藏小钢镖，双手各持一只，照准敌人命门、咽喉两处要害打去。那缺耳乃郭云璞新纳爱妾之兄，只有一身好功夫，仗着裙带关系，学了点邪法和剑术，因是入门不足三年，只能将郭云璞给的一口好剑，用邪法随意收发飞出伤人，便即倚势骄狂。人又粗鲁，好酒如命，一醉即睡不醒。黑摩勒不知他的深浅，惟恐一击不能致命，反起厉害，竟用了十成力，一镖深陷入脑，直打到胸腹中去。另一镖也由头颈当中连榻透穿，落于塌下。当时手足微一伸动，声息未出，便即毙命。

黑摩勒这时赶即退出，红脸敌人未回，原可无事。因那小钢镖乃大师叔司空晓星五十年前故物，百炼精钢所制，共只十余只，失去可惜，一只打向敌人腹内，急切间自难取出。想把榻下这只拾起，又见死人身畔有口宝剑，腰间悬有革囊，想就势一起取走，稍微呆了一呆；红脸敌人已追到发光之处，看出石隙里插着三个竹筒，俱有火药引线，两筒燃去，一筒为雨飘湿，尚还完好，料是诱敌之计，只测不透是何用意。一见雨大，连各望楼号灯都为水雾所掩，看不出来意，欲飞回唤醒同伴，商议下手，免得风雨深宵，徒自张皇，一无所获，招人轻笑，忙即飞回。

黑摩勒刚把东西取到手内，忽听洞外崖石上有人降落，知道敌人回转，出去已来不及，急中生智，决计一拼，忙往榻侧一躲。红脸已是走近，还不知同伴已死，进门急唤：“师弟快醒！有敌人来。”随说人已到了榻前。黑摩勒心有成见，原意洞穴仄小，敌人生得高大，洞口出路已被挡住，除用暗器冷不防一下将他打死，否则要想逃走，直是万难。恰巧刚拾起的一只钢镖正拿手内，猛一长身，扬手便照来人面门打去。这时红脸已然瞥见缺耳颈间血迹。穴小无处容人，黑摩勒占了身材瘦小的便宜，敌人匆迫中绝想不到榻侧伏得有人，必当刺客已然走远，追将出去。黑摩勒走固可以脱身，下手若是稍迟，以他功力准头，相距这近，对面发镖，也万无不中之理。这一稍微心急，几误性命。

红脸刚觉同伴被刺，又惊又怒，猛瞥见榻侧冒起一条小黑影。黑摩勒人既瘦小，穿着一身黑衣，又戴着一个人皮面具，残灯影里，简直不类生人。红脸乍见，疑是鬼物，吃了一惊，不知不觉口里大喝一声：“打鬼！”人早往侧闪避，同时黑摩勒手中镖也是发出，竟吃无意之中躲开，擦脸而过，只把右边颧骨擦碎了些。铮的一声，石火星飞，钉向壁上，人却没有倒地。当时暴怒，扬手正要放出飞剑。就在这情势万分急迫之际，黑摩勒手快，双手俱能发镖，头支镖发出，囊中镖已取到手内，见状知道不妙，一时情急，扬手便打，跟着身随镖起，准备和敌人拼死，同归于尽。猛听敌人身后有人发话。敌人双手一舞，往后便倒。那镖未听坠落，也不知打中与否。定睛一看，乃是一个瘦小老头，已由后面用重手法，将敌人头颈紧紧扼住，一同倒向桌旁。

初倒时，红脸的还想挣扎，吃老头哽的一声，双手一使劲，黑摩勒也怕他挣起，又朝太阳穴一镖，就此了账。小老头随松手纵起，因地势大窄，将红脸死尸由桌旁提起，搁在先死的缺耳敌人身上。

黑摩勒虽知祝三立，却只听司空晓星等说起，从未见过，料定是他，忙即行礼，笑问：“你老人家是祝三叔么？”祝三立笑道：“你这小孩倒真不错。那缺耳朵的，先同红脸出外看你时，因恐当时点倒，启那红脸疑心，只在暗中点了一下睡穴。即使不醉，心里明白，也不能起身为敌，还不怎样。那红脸的一个，不但飞剑、内外功俱都甚好，如非你先发镖伤他，分了心神，正不知鹿死谁手呢！再如不好，吃他放出飞剑，我这里路熟，又值风雨深夜，或能躲脱，你却没有命了。我早不愿居此，无如这时一走，显我怕他似的。上次他们来寻，曾见我留的字条，上写：‘这里是我的家，如有外人来此侵扰，遇我回来，休想活命！’老花婆明知我难惹，以为有了几个略通剑术的，便又想杀我除害。且叫她看个榜样，我说的话是否虚假？现时一班朋友俱在江边大船之上聚会，已然席散，差不多都睡了。我因嫌人多太挤，冒雨回来，倒做了一快心之事。令师叔说你要见查洪，此去明早还须再来。

雨大路远，去了也不一定能见他们，何苦雨中奔驰，多此一番跋涉？现有敌人留下的好酒好菜，那边提盒内好些食物也还未动，乐得享受。

随我在此同住一夜，天亮再往花家去寻查洪，岂不是好？”黑摩勒便把敌人要寻二翁，自己意欲回去送信之事说了。祝三立道：“这个无妨。我听说丐仙因昆仑派有人来，早已防到。预拟敌人所约能手比二翁还要厉害，马玄子回去便有准备。即便匆匆不能再约多人，就眼前诸位也足能应付，怕他何来！何况天一亮我便回船，自会通知。你不必多此一行吧！”黑摩勒一想也好，随将前发的镖寻到，又想将缺耳腹中镖取出。

三立道：“来人须在天明以后，此时不会有人来。你不要忙，我少时会代你取。快些吃完，你自睡吧。这崖顶上还有一条道路。我不唤醒你，就是天明也无庸起。乘这雨天，许能多睡一会，养足精神，后日好和人打去。”黑摩勒本也饥疲交加，见桌上好些美食，便即依言吃喝起来。吃完向榻上睡倒。醒来一看，业已雨住天明，祝三立不知去向。对面小榻叠置的尸首已然不在。地上干干净净，不见血迹。小桌上吃残肴酒连那提盒也被人取走，却放着一支小钢镖，料自尸腹取出。不知怎会收拾得这么清楚，好生佩服。忙即起身，把镖揣好，走出洞去。见朝阳正照崖上，山谷清洁如洗，那一带多是石崖，不留宿雨，只崖隙生着小松藤蔓之处犹有水点飘坠，余者多已干涸。下望谷底，却添了两三道急溜，由村口那面，银蛇也似随着地势蜿蜒奔驰而来，与沿途积潦相会，往谷口流去，水光闪闪，迅疾异常。路上已有人涉水行走。

都是花家佃工之类。暗忖：昨晚敌人曾说天明便有人来此接替。日色已是辰刻，怎还不见人来？祝三立说崖上还有一条道路，昨晚忘了问。

此时往见查洪，也无什事。何不寻将出来，万一事急，也是一条退路。

想到这里，回望身后，只是危崖高耸，通体削立，向外倾斜，又滑又陡，不比下半截，中途还有着手之处，便是猿猴也攀援不上。正寻思间，忽听谷口人声嘈杂，偏头一看，一个手持器械的少年领着一伙人，用木板抬了两具死尸，由谷口如飞跑来，一会到达。认出那少年乃是苗秀，所抬死尸正是昨晚和三立杀死的两个敌人，头面上血迹似被雨水冲净，衣服却是湿透。记得昨晚睡时已离天明不远。由当地直达山外，有十多处望楼，各要口均有人把守，尤其谷口防守人多，最为难过。不知祝三立用什么方法，把这两具死尸运向谷口外去？事前竟无人觉察，直到了清早才行发现。端的神出鬼没，令人难测了。

觉着崖上已无可留连，遥望苗秀押了死尸已然转过崖去。谷中正无人迹，便把外罩的夜行衣脱下，卷成一个小卷夹向肋下，轻轻纵落。猛觉被人一把抓住，心中一惊，方欲还手，忽听身后低喝：“莫动！是我。”语音甚熟。回头一看，正是祝三立。笑问：“你老人家真个本领高强，神出鬼没。哪里来的？小侄自信耳目甚灵，竟一点也不知道，倒被吓了一跳。”三立道：“你也不往谷口那一面细看，就往下跳。这两人虽还无妨，吕、郭二妖道同了人就在后面。下去岂不撞上，弄巧还许到这来，快随我走吧。”黑摩勒闻言，才想起崖势曲折，紧前面突出一块，看不到底。知来人正被山崖挡住，上面无路，只这一点地方，离地两丈许，虽生着一斜条老藤，只三四丈长一片，相隔崖顶不下二十多丈。至多也只纵到藤上，贴壁隐悬一会，再上势决不能。方自寻思如何走法，三立已用轻身功夫平地拔起，一手抓住藤根，一手将藤蔓往起一翻，身子一闪便到了藤盘之下，略微颤动，藤盘仍还原状。

黑摩勒暗笑这藏身之处果然妙绝，再上却难，许在下面暂避一时，等敌人过后再行逃走，遂也跟踪纵上。手刚抓藤，便听三立低喝：“快钻进来！妖道来了。”语声发闷，相隔似在十丈以外，大是惊奇。如法掀藤钻进一看，原来藤下面竟隐着一条尺多宽的山夹缝，藤根便在缝口，三立人已不见。料定上有通路，刚把藤蔓还原，便听破空之声由远而近，晃眼光华电掣，自空下坠。适才立处落下二人，一个是吕宪明，还有一人似是初来，不曾见过，一落地便连声咒骂，走入洞内。转了一转走出，同往村中飞去。再一回顾，那山缝既深且窄。纵到缝底再往前进，便是一条极狭小的洞径，大只通人，大人尚须蛇行始能穿过。

前行两丈，洞径忽改向上，时窄时宽，势颇陡斜。常人便到里面，也无法上去。又进约十数丈，才得一两丈方圆平坦之处。内中也有一具竹床和些零星食物用具。

三立已点灯相候，笑道：“你看这里好么？由左角小窟里钻出便到崖顶。我昨晚已弄得好好，本想花家不会有人来，由你睡醒去找老查。

因听前面望楼人说今早尸首发现，妖道亲往查看，并在搜寻敌人。恐你被他寻见，又赶回来。到时遥望谷口，已有两人往里跑。你还不知，正往下纵，这才将你抓住。稍晚一步便遇上了。这里原是我避寒之处，洞虽不大，到了冬天却是温暖异常。由此往右一拐，脚底有一极深的洞，眼大才尺许，深有十数丈，石滑如油，连我这身子都不易下去。

又怕滑下去嵌住，上下不来，生生在里憋死。虽断定洞底必藏有什么奇怪东西，还没去过。越过洞眼，便和你来路一样的洞径，只是宽些，越往上越仄，再前行十多丈，由一尺许长半尺多宽的穴口钻出，便是崖顶，外面长着乱草矮松。全崖只谷口附近有花家用云梯接成的半截山路，外人是无法上去。后崖壁立百丈，四无攀附，下去便是乱山绝壑，荆棘丛生，比人还高，毒蛇又多，除我以外，自来无人上下。即便有人发现，那么窄小的穴口，只似你这小身子出入都难，大人非精内家锁骨功夫无法进入，所以我在里面甚是安静，自来无人惊扰。尤妙在是，到了雨天，崖上积雨顺着地势往穴口倒灌，顺流而下，俱吃拐角洞眼接住，落将下去，水一点也淹不到这里，水声却是好听已极。

就是春夏天，我每月初一十五总要来此住上两夜。我听说今早老刺猬因是口直，差点没和妖道反脸，多亏主人他们劝住。此人权势现已大差，如愿现在进村，还是由崖后下去，绕到前面谷口，照客礼求见均妥。

如俟无人之际，不经谷口，由前崖纵落，遇上老刺猬还好，一个不巧，中途遇上妖道徒党或是苗氏弟兄，他们未接信号，定必疑忌，说话不中听，你一计较，立即吃亏。你看如何？”黑摩勒道：“谁耐烦再绕谷口去和小贼们打交代、只请老前辈把崖上通路指示，留一退步，仍由前崖入村好了。”祝三立笑道：“你年纪轻轻，胆真不小。我正要到江船上去会他们。既是这样，趁时候还早，你在此歇上些时，吃点东西，中午入村好了。”黑摩勒一想也好，三立随将现成酒食取出。老少二人吃完，三立随领黑摩勒去看崖上出路。

先顺洞径往上行走，往右一拐，便到洞眼上面。黑摩勒见洞和井一样，也是长方形，洞旁好些缺裂，洞口以下却甚整齐。旁边石壁上有一大铁钉，悬住一条极长绳索，心中一动，也未言语，径随三立上走，又是十余丈方见天光。到了出口，三立首先用锁骨法将身子缩小，钻了上去。

黑摩勒随同钻出一看，那穴口也和里面洞眼相似，俱是方形，只稍微大些，隐于乱草之中，不近前决难看出。由上下望，黑洞洞的，相隔丈许便是实地。外人到此，万想不到里面尚有洞径可以藏人，端的隐秘已极。再看崖后，绝壁百丈，下临深渊，杂树稠密，草莽怒生，黑压压一片，对崖又是连蟑排云，无可攀援。料是向无人迹，方欲问讯。

三立指道：“崖左俱是藤蔓，你如想由此走，由那藤蔓倒援，先向右攀援到无藤之处，将身倒悬下去，便看见底下崖窝，那里崖势缩进，隐藏着一条道路。顺路再往左走出十来丈，用轻身功夫由荆棘之上飞行不远，便见两旁草树交掩之下，隐藏着一条山泉冲刷的干沟。沟中无草，俱是沙石，蜿蜒行至尽头，有一个三尺大山窟，乃是昔年山泉故道。由此钻出去，深才两丈，到一涧岸之下，外有藤草掩蔽。沿洞北行，到了狭处越过，又是一片乱山。虽仍崎岖峻险，我们走起来却不吃力。

越过两个山坡、一座危崖，循着樵径出去，便到山口外了。这路只前段走起来艰难，但比正路差不多要近两倍。你也许用它不着，姑且备个缓急吧。我要走了。”说罢，轻轻往下一纵便到藤上，手足并用，捷逾猿猱，晃眼到底，回身向黑摩勒一扬手，嘱咐“看准”，便照所说途径，施展“渡水登萍”的轻功，由草树荆棒之上飞越过去，几个出没，便即不见。

黑摩勒望不见人影，才行回转洞内，暗忖：此老成名多年，生平所经名山胜景何计其数？这所崖洞，景物既不出奇，洞又狭小，为何恋恋于此，数年不去？就说为了一娘母女复仇之事，要潜伺花家踪迹，以他本领，来去飘忽，随时均可入庄探看。这等暗做的事，怎反把自己踪迹落在仇敌眼里？近居咫尺，对方又是能手，肘腋之间绝不容人盘踞，迟早寻事，一个不巧，立受挫辱，丧失多年英名。无论谁也不肯如此做法，此中必还另有深意。那洞眼他说深不可测，壁间却挂着长索，内洞深居山腹，又小又气闷，出入又极艰难，他却说每月必要住上两天。那洞眼和后洞出口虽说略有大小之分，形式差不多是一样，好似以前有人故意开通，但不应那么窄小。祝三叔何以每次来往，均在朔望两日？这些无心露出的活，均多可疑。反正时候还早，那洞眼估量自己身子还下得去。现有长索，他走时又未禁止，何不缒到底下探看一回？许真藏得有什么宝物或是有什么奇景也未可知。

主意打定，先回到中心石室之内，细一寻视，又发现了一件形制奇特的火筒，中有机簧和引火之物，比夜行人所用火扇子灵便得多，用时只一甩，便将筒口油芯引燃发光。柄上还有一条极细的铜链钩，匠心独运，甚是精巧。内功好的人都能于暗中视物，目力极强。祝三叔又不做贼，何须此物？那条链子更是奇怪。心疑此物和壁间长索均与那洞眼有关，随手取来揣向怀里，重又走到洞眼上面。先把火筒系在长索之上缒将下去，那索乃精麻结成，细而坚韧，长约二十丈，已然放完，还未到底。抖燃火筒一照，底下似和上口一般窄小。通体直立如井，黑洞洞的，只见火光荧荧，望不见底。又去取了两块石头打将下去一试，仿佛再深也没有多少，半晌不听动静，估量下面并无蛇兽潜伏，索长只此。想必祝三叔早下去过，为防万一，便将钢镖取出插向领间，手里再握上一只，又寻了两块石头揣向身上。顺着洞眼援索下去一试，仗着身材瘦小，那褊狭的洞眼恰差不多大，无须再用锁骨缩身之法，便可穿将下去。只身子不能转侧，手脚不能随便抬起施展，身不能俯，要看足底，必须吸气凹腹将头略低，始能向下微觑，甚是吃力，初意下面一段总该有宽大的地方，哪知直桶般上下如一，偶然遇到一些四壁碎裂之处，可用手足攀抵歇息，地均不大，一会长索只剩了三两丈，心想：这么又深又窄又滑又溜的洞眼，下面还不知有多深？一不小心失手滑落，果真一直到底都和上面一样，也可施展轻功，脱去鞋袜，手足并用，援着井壁而上；最怕是洞底突然宽大，离洞眼过高，纵跃不上，这一下去休想上来。祝三叔回来发觉还好，否则不闷死也饿死在内。再说，下面有无大蟒、毒蛇之类潜伏，也不能十分拿定；要是睡熟在内，适才石块没有惊动，等人快到才行警觉，蹿将上来伤人，洞眼逼仄，就有钢镖在手，也是施展不开，岂非太糟之事？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胆怯，便把势子放缓，提气缩身，一手援索徐徐下坠，一手握了钢镖，将头微低觑定下面，加意戒备：一见索头火筒微有异状，便即往下发镖，加紧上援。这等地方如有蛇怪之类，必定厉害，不是常物。正寻思横手往下发镖不能施展全力，如何始能脱险？长索已快援到尽头，火筒的光就在脚底晃动，不敢再降，意欲脚底壁间石裂之处稍微歇息，探出下面深浅，有水无水再行下去。随把火筒扯上一照，四壁俱是滑油油的青石，无可着脚，只头上滑过之处似有缝隙颇大，洞窄尽能容身。恐火烧衣，便把火筒熄灭，往上略援便到。

那石隙就在迎面，也是一个洞眼，大小形势俱和上面所见一般无二。下时正看脚底火光，不曾留意，这时觉着身后也宽。晃燃火筒四下一看，从上到下，只这一处，四壁裂缺累累，身后也有一处同样洞眼，只是一斜向上，一斜向下，洞口正好斜对火光照处，身后这洞深只数尺，面前的洞眼却深不可测。细看之后，不禁心中一动，恍若有悟。便把双足分踏壁石裂处，仗着四外俱有空隙，先将怀中石块取出朝下打去。

遥听叭的一声，相去上面并不甚深，也无别的回应。再取一石朝壁间斜口打去，再听咕噜嗜顺着壁滑下，也没多深，铮的一声，好似打在钟磬上面，声甚清越，好听已极。空洞传音，余韵悠然，半晌不绝，益发触动灵机。双手挽索一试，甚是坚韧，只不存心断它，足可寄身其上，便把索头取上，系在腰间，以防不测。镖和火筒一一插向襟间备用，又把壁间未碎落的裂石扳折了两块，顺前面洞眼打去。头一下滚到尽头便住，第二下又似撞在钟磐一类的乐器之上，铮的一声立起回应，晃漾不息。估量洞底必要大些，那有金铁之声的必是一件宝物，也许如己所料，不禁心神一震。先把气息匀住，手援长索，悬着身子，双足往起一提插向穴口，身子往下一顺，缓缓滑将下去。沿途留心查看，那洞眼势极陡斜，石滑如油，相隔穴口才只数丈，也是上下笔直，大小如一，毫无弯曲。索已放尽，还未到底，因是仰面朝天，头不能低，勉强取出火筒，也照不见下面。寻思无计，只得援绳上来。

到了外面，足踏穴口略微歇息，暗忖：这条长索已然结长了好几段。祝三叔又说上面到下只十八九丈，看神气已用此索来此探过，用心不止朝夕，怎的两处洞眼俱都不能到底？洞径虽滑，凭自己这身功夫，如将双手附石，倒退向上，也能爬出。仔细寻思之后，决计再试一回。这次改用双手先进，头上脚下顺着洞径滑入，身子仍由长索系住。滑到索尽头处，回手取出火筒，晃燃往下一照，相隔洞底仅止丈许，满地碎石堆积，深穴空空，并无一物。只是四面洞眼甚多，有七八处。

有的比原下两处大出两三倍，深浅不一。适才明听金铁之音，怎会不见？便用火筒一一照看。见那些洞眼横三斜四，虽有大小之分，俱是长方褊狭，与来路两处一般形式。中有两个大的，乃两三个洞眼并在一起，直似一片新堆的泥墙，未干以前，用铁条在上面拥了一些窟窿，越看越怪。见底下四壁崩裂之处甚多，比较上面宽大，可以将身掉转。

猛地心胆一壮，回手解开腰间索扣，一手持火，一手附石，缓缓往下滑去。快要到底，见下面果要宽些，身子一挺，翻将下去。拔出镖来，四下乱敲一阵，并无前闻金铁之音。再取火筒照见地上大小碎石，竟是有新有旧，有好些直似刚崩裂的一样。暗忖：这个洞眼甚是狭小，莫要石壁松脆，突然崩裂，将自己埋葬在此，死得就太冤枉了！瞥见右侧壁间斜立着一个洞眼，用镖头一敲，石质竟是坚硬异常。遍视全壁，都是通体浑成，不用强力坚铁，休想击碎分毫。这么坚厚石质，怎会有这许多洞眼？尤其壁间凹缺之处，都似有人用极坚利的铁器撞碎情景，断定有异，绝非无故崩裂，适才发声之物也许藏在别的洞眼之内，不在底下，绝计查看个水落石出。一数壁间洞眼，连大带小共是六处，都与立处洞底相近，口都斜行向上，便挨个查看过去。洞眼俱不甚深，最深的不过丈许，一一纵身入内用火照看。洞底只有些碎石，并无别物。

快要找到第四个上，因是较高，纵势稍猛，脚底一滑，忽听咯咯连响石块落水之声，仿佛甚深。

低头细查，原来洞底靠前一面有尺许宽的裂缝，下面通着一个暗潭，因有碎石堆没，将口堵住，看不出来。人在石堆上用力一踏，将近缝口的石块挤滑下落。忙将石堆扒开，又丢两块下去。一听甚深，别无他异，知是天生石窍，便即舍去。还剩两处洞眼，并列一起，高低相差只有尺许，离地才只六七尺之间。黑摩勒人矮，站在地上，手够不着。恰巧左近石壁有一缺凹，势又倾斜，为图省事便纵上去，双足一踏壁凹，一踏左穴口边，意欲先看右穴，再看左穴。正用火筒往右穴中照看，猛觉左脚冷气袭人，如近寒冰。急将左脚缩回，手攀左边洞口，悬身过去。待用右手火筒往左洞照看。头还没有探进，忽觉左手凉气侵肌，筒上火光一闪即灭，不禁心惊。惟恐内中藏有蛇蟒突然暴起，洞中逼仄施展不开，就此舍去心又不甘。心想洞眼斜上，如有蛇怪之类潜伏，一有警觉，出时必先向上冲起。反正是福就不是祸，何不先用石块投入将它惊动，等到冲起，探头出穴，再用兵器、飞镖除它？主意打定，且喜下面地势较宽，虽不能任性施展，如若守在穴旁伺出一击，足可有为。便把火筒晃燃插向壁上，腰间围的兵器取上抖直，连珠镖取在手里，再拾起两枚石块，故作由上下掷之势，往上一抛，径朝穴口落下。石块出手，赶即伏身戒备。只听铮铮两声，与前闻一样甚是清越，心中大喜。

等了一会不见动静，重又纵上。手攀穴口刚往里一探，猛觉冷气森人毛发。目光到处，瞥见青莹莹一道光华在下面跃跃欲动。知是神物，恐其突起受伤，忙把头缩回，纵落地上。正打主意，忽听穴中金铁振动之声甚激，实忍不住，第三次纵上去，想看清是否心中所拟之物。

因刚才冷气逼人，青光似有欲动之势，又想起上下许多洞眼可疑，未敢大意。只将双手分附穴外，将头微微凑近，用眼往下偷视。目光才到，猛觉青光倏地大盛，暗道“不好”，赶即缩头退回。说时迟，那时快，身子还未纵落，一声龙吟，眼前倏地奇亮，穴底青光已是迎面擦过，向上飞起，其疾如电。幸是这次早存戒心，否则正好撞上，休想活命！不禁大惊。脚才落地，青光所及之处，上面山石又被洞穿，顺着原下斜径纷纷滑落下来。

黑摩勒连忙避向一旁，双脚不住纵起，避开那些碎落石块，一面抬头仰观。那青光竟与连日所见飞剑相似，芒尾甚长，通体约有丈许，尾尖朝上，已然在来路洞径上另刺穿了一处洞眼，深深嵌入石内。青光犹自洞眼中下映，照得全洞径皆成碧色。初起时势绝猛恶，芒尾所到，碎石粉裂，落到当中洞径之上，潮水一般往下溜来。晃眼地面碎石又积高了丈许，因是石质坚硬，好些整块崩落，大几径尺。尚幸下面地势较宽，青光出口略偏，正对来路洞径中间，深没石中之后，余势渐衰，坠石渐止，人又纵跃轻灵，长于闪避，否则纵不埋葬压死在下，任是多好功夫，多少也必受伤无疑。黑摩勒好容易发现宝物，下手晚了一步，又被飞走。最难是起初宝物在下，看去长只数尺，事后想起，只稍微胆大便可得到。这一谨细胆小，吃它飞嵌洞顶，上无通路，如何钻进去取？此宝如是刀剑之类神物，非把刀剑柄握住，不特不能制服，一个不巧，轻则受伤，重则送命！这时它嵌在顶上石洞眼里，不上不下，摇摇欲坠。休说取到手内，连上去都有奇险。万一上时自空下坠，如何能挡，岂不白白送死？守在底下也不甚妥，如再似前惊起，就是不向人飞来，吃它上下击刺飞舞，壁间大小碎石，雨雹一般当头打下，人禁当不起。越想顾虑越多，仰视洞顶，不知如何才好。忽见洞眼中青光好似缩灭了些，下面光景渐暗，以为陷入洞顶越深，光被遮住，不能下射。照此情形，更无法取它。只有上去和祝三叔商量好了再来，较为稳妥。

想到这里，晃亮火筒往上一照，适才所援长索，已被碎石砸断了半截。洞径倾狭逼仄，上还不难。正想纵上，猛见洞顶青光摇曳，荦荦欲堕。心疑神物活动，又似先前一样，发威乱撞乱刺。方自失惊，一道青光已如流星下坠，到了斜径之上，往地滑落，火星四溅，沙石惊飞。赶即闪避过去，觉着光并不甚长大，赶紧定睛注视，正是一口宝剑，横搁在脚底乱石堆中。这一喜真是非同小可，赶紧俯身拾起，果是一口极好的宝剑，连柄只二尺七八寸长短，宽约二寸，只有铜钱厚薄，晶莹明澈，宛如一泓秋水，若可透视，寒光耀目，冷气逼人。

最奇怪是剑尖上放射出三寸长的虚影，芒尾奇亮。剑柄长约七寸，上刻蟠螭古篆，稍一抬动，剑尖芒尾便往外伸长好些，只不知剑匣所在。

知是一件神物利器，至宝已到恐有他变，不敢稍停。仗着洞径斜仄，便用右手持剑，左掌附石，足登两边石壁，蛇行而上。到了长索断处，将索头捆在手上，走到口外。因上去洞眼笔直，石滑如油，难于踏壁而上。宝剑光芒森利，吹毛可断，如用手援，一手持有宝剑，一不小心，剑芒挨到长索之上，立即折断，连身堕落，再想上来更难。想了想，只得把鞋袜脱去塞向腰间，仍用前法足登旁壁上行，并将长索一头系向腰间，以防万一滑坠。一手握剑，一手紧握长索，运用轻功，提着气，借着手劲，往上一纵数尺，足踏双壁，放过一段，再照前法上升。

似这样小心在意，手足并用，单手上援，费了不少气力才到顶上出口。

大功告成，喜得乱蹦，心想：此剑不知何名，祝三叔为它长年居此，费了无限心思，并未得到，却被自己半日之内无心获得。他是长辈，想必不好意思要了回去。只是这等神物，如用凡铁铸一剑匣，一插入便即粉裂。剑匣没有终是缺点。锋芒大利，任多坚韧之物挨上便折。身边不能插放，稍时还去花家寻找查洪，拿在手内也不是事。算计剑匣也许在正面洞眼之下，有心再下寻找。想起适才此剑自行长大飞腾情景，恐一失手又被化去。如持手中带了同下，一则手被占去一只，行动累赘，更须防得变生不测。剑匣寻找不出，反送性命。再三盘算之后，祝三叔既为此剑费了无数时日心机，许能知道他的来历底细。

花家现有好些精通飞剑的敌人，就此持剑前往，难免不被抢夺。不去虽与师叔之命有违，但是自己久欲学习剑术，苦无好剑，便师叔精通剑术之人，也为昔年飞剑被敌人所断，虽然练成剑器，遇见强敌行家便觉吃亏。此剑关系自己太大，中道折回，想也不致见怪。再者此行只为践约，师叔和诸老命己前来，并无深意。查洪只为人尚好，初无渊源。如说是作内应，邢飞鼠这面能人甚多，并且虚实已得，也用不着。

江船上师叔丐仙和连日所来诸老，俱是成名剑侠。与其持在手内时刻担心，防它化去，何如仍由祝三叔所指崖后路径赶回江船，向诸老请教一番，至少也将制剑和用法学会，免得变生手底，得而复失。

念头一转，立即起身，由后洞穴穿出。照着途径攀援纵落，到了崖下施展轻身功夫，急驰前行，由丛莽矮树中飞赶过去。辗转绕行，到了祝三叔所指水洞一看，那洞穴在涸溪尽头，侧面岭崖之下，甚是狭窄。最奇怪是洞口形势也和三立所居后洞出口、藏剑的几处洞眼一般无二，只是稍微大了一些，不致挤身而进罢了。暗忖：祝三叔还在数千里外来此住了数年，对于宝剑，还可说是由于望见剑气宝光，或是预先有人指点来此，他以前住在崖洞中，出入自如，无用避人。这条隐藏山溪的出路怎会寻到？心中又是一动。及至钻将进去一看，初进去也是惊心：前行约有半里，洞忽大出好几倍，遍地碎石堆积，上下四外满是褊狭洞穴，因有剑光映照，到了暗处越发光明，又分明是神物变化，纵横击刺所留剑痕，才知手中宝剑竟是由此飞出，不由便留了神。正在用心查看前进，猛觉手中宝剑自行振动，剑光虽未变化增长，却似要脱手飞出之状。大吃一惊，赶紧用力紧握，才渐宁息。

又前行了十多丈，并无异状，方幸发觉尚早，未被挣脱化去，忽见迎面有一危壁，出路便在危壁之下。方欲俯身钻进，无意中一抬头，发现左壁角钉住一根石条，好似原来有洞，后叫人用石条将口塞住，露在外面约有二尺，粗约半尺，石质纯白，坚滑如玉，与洞壁青石不类，剑光照处甚是触目。纵身上去，用力一拔，右手持剑，又在高处，身子凌空，单手难于用力，连拔两次没有拔下。

黑摩勒本来童心未退，要做什事，非做彻不肯干休，心想：手中宝剑，一举动便有芒尾伸长，只顾赶路，还未试过，不知用时到底能有多长光芒？此石离地丈余，正好一试。人在下面，看能撩中不能？念头一转，随手往上撩去。剑尖上芒尾电一般倏地伸长，恰好撩个正着，石条应手而折，迎头坠落下来。黑摩勒忙往侧一闪，方喜宝剑神妙，竟有如此威力！待要再舞一下试试，猛又觉手中一震，一道光华已脱手而起，径向那钉有半截石条之处飞去，嚓嚓连响之后，跟着一声铮呛，壁上石块纷纷坠落如雨，剑已深没石内，无影无踪。这次因避上面坠石，心中狂喜，微一疏神，剑脱手内，力又较前为大，虎口震得生疼，竟不及紧握，被它挣脱化去。方知道此剑穿石如腐，不知遁向何方？上面所现洞口又小，只能容手，无法钻进搜寻。不禁痛惜悔恨，急得在下面顿足乱跳，心想：看祝三叔洞中情形，分明筹备停当，只等时机到来下手。适才如取不出，或是自己到手，都有可说，如今闹了个得而复失，空喜欢一场，还不如不得呢！自己得不成，反误了别人的事，如何有脸见人？越想越烦，知道剑光甚亮，穿石之声不长，若入石不深，也许还有法想。及至晃燃火筒，援上石壁一看，剑穿之处只有剑柄握手大小，连原塞洞眼的石条均未全裂，望去黑洞洞，哪有光亮！使火一照，也看不出一点形影，也无冷气透出。剑芒不见，剑定已入石不知多少寻丈，也许将此山壁穿透飞向别处都说不定。惶急失望之余，忍不住伸手入内探查，手臂还未伸完，隐闻呛的一声，有物撞指。洞长手短，伸出手指一探，似是剑柄，不禁惊喜交集。忙用手指夹紧，往外一拖，觉出甚松，再用力紧握，一扯便出。快要出口，心说：怎会无光，莫非不是原剑？正自犹疑，那东西已随手而出，目光到处，当时喜出望外，竟忘了附身壁上，微一疏神，手脚一松，跌落下来。总算有一身轻功，见势不佳，凌空一个“鲤鱼打挺”，身子轻悄悄落在地上，没有跌伤，可是还不十分拿稳。及至把手中所得抽出一看，谁说不是适才所失的神物利器？原来壁间石条所塞小洞里面，正藏着那口宝剑的剑囊。想是剑有灵性，自欲还鞘，故脱手飞去。洞并不深，原伸手可即，只为宝剑还匣以后，剑上光芒已掩，全洞本就黑暗，又是壁间小洞，火筒外照，光射不进，心更有剑上发光的成见，只当化去，不料一伸手便将剑柄摸到，连匣一起带出！黑摩勒的师父本是有名剑仙。只为收他恰值兵解在即，又见他煞气太重，性过疾恶，年纪更轻，一任央求，不肯传授。后随司空晓星奔走江湖，见了不少异人，学剑之心愈坚。晓星说：“你资质心地都够，只短了一口好剑。如习剑器，不仅多费心力年岁，并还有好些弊害。此时你正在外历练，与其旷日持久在山中苦修，何如在外留心物色？等将好剑寻到，或由我亲自传授，或另给你物色名师引进，均无不可。”所以朝夕梦想，时刻留心。满拟师叔失剑之后，物色多年尚无遇合，自己更不知何年何月才得碰上，忽然无意而得；先愁有剑无匣，想不到机缘如此凑巧，定是命中早注，该做剑侠一流人物无疑，怎不惊喜欲狂，喜出望外？初得时还恐那剑又生花样，将匣佩好以后，老是手握剑柄不敢松开。后渐觉出宝剑归匣，仿佛物各有制，顽徒遇见严师，有了管束，由此安静下去，更不再有变动。剑已有匣，想起该往花家去赴查洪之约才对，但是心终不放，老想等一会，看看此剑到底有无变动再定行止。似这样踌躇不决，延了不少时候。也不知外面天色早晚，肚皮倒饿了起来。心想：日期只剩了一天，老挨在这里也不是事。还是先寻老查，就便扰他一顿。花家有事便罢，如无什事可做，再赶回向诸位老前辈请教好了。想到这里，拔剑一看，除一舞动仍是光芒异长，山石扫中一点芒尾立即粉裂外，别的并无异状。将剑还匣以后，故意将手试探着松开，虚拢剑把，又用左手连摇剑匣，均未见有变动。连试多次，不觉又挨了好一会，才行钻退出洞，回到三立所居洞穴。由原路走到崖腰洞口，微微揭开藤蔓，探头出去一看，日色已自偏西，两头谷口均无人走动，侧耳静听也无声息，忙钻出去，手援山藤，一手握剑，觑准下面崖石，贴壁纵落。脚才点地，忽听右侧有人“噫”了一声，疑是花家派来守伺三立的党羽，赶紧纵过，那人已由洞内探头，低唤：“黑兄快来！”定睛一看，正是昨晚所遇的祖存周。

随同人洞，问：“你怎会在此？”才知祖存周自从昨晚随马玄子出村以后，回到江船上面，见了诸位长者，互说完了经历，便自安歇。

存周道：“今日一早，先是昨晚后来三人中的赤铁剑夏云翔前来拜望，才一落座，便吃司空老人、马玄子二人连讥嘲带规劝说了一顿。

夏云翔人颇深沉，支吾了几句便即辞去。不多一会，我们这面又来了几个闻风赶到的前辈高人，说起在路上曾遇一人御剑飞行，斜对面驶过，互一询问，正似适才走去的夏云翔。断定他必是看出我们势盛，往别处另约能手相助去了。随后祝三叔命人来告，说你探出的事也与诸老前辈来时所见相符。我们已有意想不到的能手相助，就不去理他了。司空老人先没想到事情会闹这大，又想保全查洪，故此命你赶来赴约，就便探询虚实。现因来了一人等你相见，命我前来唤你回去。

我以为你还在花家做客，由午前起，费了好些事才得混进。到后遍查，并无你的踪迹，后擒一人问询，也是没有，好生奇怪。后又想起祝三叔曾说他行时你还未走，也许尚在这里，又费了好些心力来此试探，仍然不见。算计你决不会落在敌手，遍寻不到，打算二次入村，谷中敌人老是往来不断，中间还有两个能手，为了早间妖徒被杀之事，上来查探了一回才行走去。如非来人粗心，我隐闪得快，几被发觉。适才谷中刚有强敌走过，你便在崖腰上探头出现，出来稍早一会便遇上了。你怎会藏在上面？难道藤底下还有洞么？你佩这口宝剑似非凡品，哪里来的？给我看看。”黑摩勒才知崖腰通路三立未对存周说起，尚还不知，可知此老对于此事甚是机密，看得自己独重。因恐祖存周看剑时，不留神又被飞去，一面紧握剑把，笑道：“祖兄先不要忙，等我说完了得剑经过再看，免我闹个空喜欢。”存周见他从一见面便全神贯注在这剑上，甚是矜持，好生不解，笑问：“何故？”黑摩勒把得剑经过一说，存周失声笑道：“你太多虑了。照你所说，此剑实是神物，能够飞腾变化，但你要知物各有主，祝三叔用心多年不曾到手，你却半日之内无心而得，明明该为你有。看那情势，明是祝三叔听人指点，或是发现剑气上腾，根寻到此。

眼看得到，不知怎的被它化去，只得到一个剑匣。本欲收剑，不料定数不该为他所有，竟制不住，被它刺破崖上山石飞入腹地。

祝三叔又跟踪追寻，查见藏处，偏奈何它不得。那剑到了一定时候便思还匣。无如祝三叔也深知这一层，又知那剑厉害，还匣时，如持手内，必受其害，将剑匣藏起，准备想好方法再用以收剑。那剑还匣不得，到时便自飞跃。无如深陷山腹，故道难寻，枉在洞中上下飞腾，穿击刺穿了许多洞眼，过了火性依旧落下，终飞不出，时日一过，重又坠落。祝三叔每月朔望来此，定是此剑发挥威力飞腾的时日。现既还匣，又为你所有，经你把持之后已认主人，焉有变化飞逃之事？”黑摩勒恍然大悟，才把患得患失之心收起，将剑摘下递过，便问：“老查我还没有见面，是去是不去呢？”存周一边看剑，答道：“按理是应该去，不过那位老前辈业已等久。此剑如此神异，便眼前各位老前辈所用飞剑的本质，我想也未必有胜似它的。家师那口寒金剑比它便有逊色。有了它，简直无须炼到身剑合一，只略传剑诀即可施用。

村中会剑术的敌人颇多，你带此剑进去，被他们看见定必生心劫夺，去了也是可虑。还是回到江船，见了诸位老前辈，问明它的来历，将剑诀传授，使剑能依主，不为他人所夺，较为重要。”黑摩勒本想先去村中见过查洪，践完前约再返江船，闻言便将前念打消。一同起身出洞，伏身崖松之后，觑准下面无人经过，由黑摩勒前导，纵身下去，手援藤蔓，由藤底钻入。存周依样施为。到了洞内，黑摩勒因值腹饥，又将祝三立遗留的食物取出，和祖存周匆匆吃了些，再由后洞穿出，顺前行途径出山。

路上黑摩勒和存周商量：“祝三叔为了此剑。曾费许多时日心力，却守了个空。有心还他，无如自己想学飞剑，珍视如命，万分不舍。

少时见了他如何说法？”存周笑道：“这有何难？剑已为你得到，他是成名老辈，又和令师叔至交，怎好意思索还，他虽成名大侠，只是武功绝顶，不擅飞剑，年纪已老，也难再下那等苦功，前守此剑不去，必也是无心发现，觉着神物难得，恐落外人之手。就他得到之后，也是拿来送给和他有交情的后辈，未必留为己用。你见他时，可说你无心中发现洞底放光，缒绳下去，那剑正在洞中飞跃，竟会自来就你。

后来寻匣不遇，寻路回船，走过涧壁水洞，剑忽脱手飞去，斩断壁间石条，冲入石内。上去一看，连剑带匣俱在，随手而得。说完随将剑献出。他知定数归你，必以转赐，绝无话说。”黑摩勒又问：“新来高人，是什路道？”存周道：“那都是一娘母子引来的，到后就知道了。”黑摩勒知来人必也是剑仙一流。司空叔明知敌人防守紧密，出入不易，仍命祖存周涉险入村寻找回去，十有八九必为引进拜师，不禁喜出望外。

二人且谈且行，不觉由泉眼故道山腹中穿出。到了外面，又越过两处峰崖，便到了出山路径的中间一段。按照祝三立所说途径，当地来去两路均有敌人所设望楼，走不多远便被发现。如图省事，不由正路出口，往横里走，只再越过一山一涧，到了对面危崖之上，便是阿婷上回雨夜接引陈业出山的山僻捷径。黑摩勒前在蔡一娘家，陈业、阿婷也都说过。偏生二人都是年轻，好胜喜事，又听存周说，把守山口的只是几个心粗无用的废物。金华北山，名胜之区，春秋佳日，游人不绝于路，虽然花村峡谷是全山最幽僻难行之路，不时仍有足健好奇的游人走进。现当秋末冬初，满山丹枫照眼，正是启人游兴之时。

女铁丐花四姑近年已算是退隐，难得出去做一水好买卖，本乡本土，绝不肯露出形迹。这次如广帮恶丐帮场，只管江湖上传说宣扬，绿林云集，由山口起直到花村，单望楼就设了二十多处，势派浩大，但终不肯现形明做，使风声传到官府耳里。那近山一带望楼，只给她做眼线。

真要发现敌人，不过传递信息、通报出入，或是借故寻隙，诱向无人之处才行合围下手。除了夜间游人绝迹时另以能手增防外，日里即便被他们看出，轻易也不致动手。就动手，凭这类庸流也不在二人心上，况在黄昏以前，尽可装着游客入山走迷了路，忘却寻常游山的归途，误绕小道，从容走出，加以由山腹通行，跋涉峰崖颇为吃力，俱懒得再去绕越攀援。略微商量，径由来路走去。

二人脚程极快，忙着回去，又都想试脚程快慢，一到路上便施展轻身功夫，飞也似往前驰去。全山出入口，除游山正路以外，连同上下山道樵径有七八处。只走花家这条路僻在山的东北，近山口一带的山民农村，十有八九是花家的党羽耳目。这时炊烟初起，斜照黄昏，口内两边山坡上，人家三五，梯田上下，还有人在。二人还未走近，连望楼带这些与花家通气的山民全都警觉。二人急行向山口人字望楼，未走近，便见了望楼首点号灯分向左近望楼通知：“乘来人未出山口，上前拦截！”那些村民也各抄器械，纷纷聚集，等候动手。先还有点疑心是自己人，及见连用号灯打暗号不曾回答，走得这等快法，断定敌人，便前后夹攻，迎赶上去。

存周正走之间，一抬头，瞥见望楼号灯连晃，前面聚集多人，猛想起只顾和黑摩勒比较脚程，一时轻敌大意，忘了闪避望楼上的耳目，方笑自己疏忽，嘱咐黑摩勒说：“敌人看见我们了！”忽听飕的一声，由前面拐角岩腰上，灯光闪闪，飞投下一支镖枪，一下插在草地之上，跟着便听崖上有人大喝：“来人是什路道？快快停住！答明白了话再走！”说时，声随人到，又纵落下两人，一个人手持长矛，一个人手持厚背钢刀，拦住二人去路，势甚凶恶。

黑摩勒方要上前，吃祖存周用手拉住，故装不解，怒喝道：“你们是山贼，还是打猎的？拦路作什么？我们游山走错了路，也碍你事么？要是山中猎户，快领我们出山，我赏你一个小银锞做酒钱。要是山贼，你们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这名胜之区拦路打抢，我必将你送官严办，休得后悔！快说！”那持刀的一个，是苗秀的族兄金刀苗旺，起初凭高遥望，来人身法绝快，料是敌人脱出，及一对面，竟是两个小孩。一个貌相英秀，年纪稍长，装束整洁，活似一个会武的贵家公于。一个装束虽较可疑，但是年纪更轻，生相又瘦又干。苗旺新从外路赶回，虽听说昨晚村中来了几个敌人，年纪有老有小，本领俱都不弱。万没想到这等小法，以为真是官绅子弟游山迷路。想起花四姑再三叮嘱，不遇真正敌人不可上前拦阻交手，致招声气。闻言方一怔神，还未及答，四外乡民和前后守望的人也自追拥上来，都是见人以后觉着不像，恐犯村中规令，不敢妄动。存周见对方迟疑，假作有气道：“你两人耳聋么？问你的话怎不答应？我问他们也是一样，有什么希奇！”苗旺见他气派谈吐像是官绅人家子弟，一面用暗号收风转口。不令众人招惹，一面赔笑道：“少爷不要动气。我两个俱是本山猎户，只为前面村里昨晚被人掘了壁洞，偷去好些铜钱，又把一条黄狗弄死。

我们看出，贼已逃进山里，找了半天没找出来。适才我二人正在前面崖上打山猫野兔，看见少爷们跑得太快，只当是昨晚来的小贼，在山里待不住要逃出去，故此下来拦阻，不想看错了人。顺这条山径往右一拐就是出山的路，到了口外往西南一绕，见有山口再走进去，自会绕到你们来的出山正路，走回城去。北山只这一带地方偏僻，人也粗野些，无什景致好看。山里还有青狼山猫，当心撞上。下次不要再到这里来了！”存周道：“你这一说，我才明白。我们带了好些人来，不过喜欢爬山，走迷了路，没在一起。如把你们认作强盗歹人，回去喊了人来，你们就要被衙门里捉去吃冤枉苦头了。既是这样，我们走吧。”随说，随和黑摩勒但然由人丛中走出。众人俱未敢再拦阻。

二人已然走过，微闻身后有人说道：“这两小官出来游山，怎会一人佩着一口好宝剑？又都带有镖囊，如不是年纪太轻，真像那话儿哩！”存周闻言，故意对黑摩勒道：“只说今日游山还可打猎，不想白费气力。

翻了好几处山头，除去野兔，连只大一点的野物事都没遇上，真正扫兴！那两猎户甚是强壮，他说这里有狼，还叫我们当心，恐怕来了撞上，却不知道我们找的就是这类物事。可惜天晚，怕家中大人惦记，要不和他们一起打猎，定能打到。多么有趣！只好明日再来了。”黑摩勒闻得身后脚步之声甚轻，知道对方尽管放过，不能无疑，派人在后尾随偷听，心中好笑，暗忖：这类废物俱都不值一打。便知我二人来历，有什么用处？存周不令动手，必有用意。闻言乘机答道：“谁说不是回去大晚？阿叔又要说话了。他们这些乡下人以为我们年小，怕让狼咬了，劝不要来。我们明早偏来，打些花兔花狼给他们看。”说时已到山口，回顾身后尾随的壮汉，已往右侧梯田上走去，知他信以为真。山口大树底下虽有几个假装乡民围坐闲谈的敌党，因已得了口内暗号通知，连问也无人问，便自走出。

黑摩勒还想便道去往一娘家中探望，存周说：“无须。附近俱是敌人耳目。一娘母女虽已来了能手相助，事前还是隐秘些好。”黑摩勒回顾无人，悄声说：“那些废物怎能拦住我们？祖兄不肯动手，是何心意？”存周笑道：“这些人虽不值我们一打，但是，敌人信号传递迅速。此时花家颇有能者，俱精剑术，飞行迅速，如被闻警追来，我们到底势孤。尤可虑是黑兄所得那口宝剑。好在明早便是双方交手正日，也不争此一晚。真被识透，那是无法。能不动手，终以暂时隐忍为是。”且谈且行，不觉到了前面小村，村后便是蔡家。二人已不想往访，正待将脚步放快。忽见村侧小径上飞也似跑来一个壮汉，相隔约有十丈左近，手握一柄厚背阔锋的金刀，右臂似已受有重伤，神色甚是张皇。

二人俱不认识，因自蔡家一面跑来，料有原故。黑摩勒首先迎纵上去，未及喝问，跟着前面拐角上又追来两个少年男女。女的一个正是阿婷，男的却不认识，俱都手持兵刃暗器。断定前跑壮汉必是蔡家仇敌，刚往起一纵，那壮汉正跑之间，瞥见身前纵落一个小孩，拦住去路。因是先前吃了小孩的亏，又见轻功如此好法，并未轻视，一声不发，左手放了右臂，扬刀就斫。黑摩勒喊声：“来得好！”身子往侧一闪，右手登镖，左脚往起一踢，猛觉一阵风过，一条人影落向壮汉身后，只听叭当两声，壮汉翻身跌倒，同时手中刀已被自己踢飞，脱手坠地。一看那人影正是存周。壮汉一倒地，阿婷和那少年也同赶到。少年就地上将刀拾起，插向腰间，双手铁爪也似抓住壮汉一腿一臂，高举过顶，如飞往来路上跑去。阿婷随向黑、祖二人低说：“二位大哥快到我家，一会人就来了。”二人依言，刚跑过转角，便听有人向阿婷询问：“适才是什么声音？阿妹看见没有？”阿婷笑答：“一只黄鼠狼偷了民家的老母鸡。我和阿娘两头追拦，阿娘用厨刀斫了一下，可惜没有斫中。”随和那人互说了两句闲话，便道“再会”回转。黑、祖二人见她走来，正要询问。阿婷把手一摇，催促快走。到了一娘门前，二人走进。阿婷急匆匆取了一把糠谷，出外唤鸡，嘴里念叨，直骂：“黄鼠狼可恶！养得这肥的一只下蛋老母鸡，被它咬走了。”神情甚是自然。存周暗佩阿婷心细，料定后面尚有人追蹑，忙拉黑摩勒同往堂屋走进。内中并无一人，前见少年忽由左间卧室内探头出来，打手势请进。二人人内一看，靠墙的床绷先已挪去，所擒大汉不见。一娘正往床架上安放床绷，回首看见黑摩勒，问：“阿婷可曾露出马脚？”黑摩勒答说：“阿姊现在门外唤鸡，刚才所擒那贼现在何处？”一娘悄答：“小声！”随指少年道：“这是我家世侄蒲红。陈业也在这里。大约愚母女踪迹已露，不过，要走还有时候。如何应付，已然告知红侄和阿婷。二位贤侄不要出去，我去做些吃的，大家吃了，好准备一同走吧。”说罢，随即走出，转向后面去讫。

祖存周见阿婷还未进来，便走向外屋，隔着壁缝往门外偷觑。阿婷已将鸡收笼，只剩一只，在篱外广场上乱飞乱跑。阿婷只管在草地里追逐，兀自捉它不到，一不小心，吃树根绊了一跤，气得阿婷娇声怒骂：“该死的鸡！刚才让黄鼠狼吃了倒好。今天捉到手，就把你杀来吃了！省得讨人厌，每日都是这样费事。”又喊：“阿娘做啥去了？也不来帮我一帮。”边骂边追，气得没法，拾起砖头土块乱打，也未打中，一会儿便见人影由身侧闪过，定睛一看，正是一娘，腰系粗布围裙，一一手持着笤帚，身法甚快，出了堂屋才改了寻常步法，极似在内扫地闻声赶出之状，人还未到篱外，先唤：“阿囡，什么事这样发急？”阿婷手指逃鸡，娇嗔道：“我家十几只鸡，就这只断命公鸡讨厌！天都什么辰光了，还要死在外头不肯归笼。几次要杀它，娘总不肯，黄狼偏又咬它不死。为了捉它，跌这一跤，差点没把一条新上身的裤子跌破，外人看见，怎么好意思呢？娘也不来帮我捉捉。”一娘笑道：“阿囡总是心急。天一一黑它会回来。捉不到拉倒，为它生气多不值得！”阿婷道：“我偏要捉到它给吃点苦才罢。”一娘笑道：“阿囡又发戆气了！那么你替我到灶间烧火，我捉它去。”阿婷才气忿忿往里走，来到了堂屋。

蒲红迎出，悄问：“有事么？”阿婷道：“大约先前因听刀声，起了疑心。

只盼那贼是孤身到此，没有党羽，就无事了。”一娘随将逃鸡捉回笼内，又在院内取了两束柴草，才行走进。

存周暗赞一娘母女机智心细，做作绝像，忽听床底作响，地板起处，移向一旁。阿婷由地底探头，悄问：“阿娘，王家那两小贼走了么，适才纵向前邻屋顶，隔着房脊探看，前街和房左右俱都无什动静，想必可以无事了。地窖那贼只不开口，女儿气他不过，踢了两脚。这厮平日想必造孽不少，我们把他做掉了吧！”一娘道：“胡说！冤有头，债有主，好歹也须盘问出个来历。看今日神气，弄巧还许不是花家派出的人都说不定，哪能这样做法？王家两子，自从上半年来吃馄饨看见蒲世兄起，便起了疑心，常来窥探。本想给点苦吃，因念他爷洗手多年，近年因和苗氏小贼山中打猎相识，才做了仇人党羽。他爷在此装脸多年，知老花婆手没洗净，常时偷偷摸摸到外省打飞食，闻说老大不悦，屡次告诫。多年乡邻，由他去吧。”阿婷微嗔道：“阿娘真是心好。

这两小狗，比今日来贼还要可恶！适才又和女儿嘻皮笑脸，后又悄悄跟来，累女儿假装跌上一跤，衣服也弄脏。如非顾全大局，早开销了。

等事一明，定要给他一点厉害，管什近林远树呢！”一娘道：“我偏不许你这样！灶屋点心现成，已然上笼，你还不快去，老在地底作什？”黑摩勒笑道：“江船上有的是酒席，伯母何必费事？”一娘道：“我也是近来才知道，这小南村里竟也有好几家是老花婆的眼线。亏我母女自来韬晦，不露丝毫痕迹，才未被看破。其实明日便和仇人对面，何必这样怕人？一则我母女在此多年，众邻舍相处颇好，不愿在此伤人，使受牵累。二则恐怕仇人警觉，存下逃意，连明日对面，尚须骤出不意，多请好友相助防范，以防滑脱，如何可在事前露出马脚？好在村里人都睡得早。村后只我一家，连日推病，未卖点心。除邻近王家二子偶来窥伺外，往往终日不见一个外人。我们吃完，天早黑透，正好暗中起身。明早已改装，同去山里，便有人知道前往报信，说我母女弃家出走，也没工夫考查了。倒是适才所擒那贼大是可疑。那人颇像个汉子。地窖不大，原为藏东西的，既不忍杀他，暂在这里，等人来救，也是不便。阿婷替我在蒸点心，待我问明底细再定主意吧。”随将床绷揭向一边，揭起地板，纵将下去。

黑摩勒好奇，拉了存周随同纵落。见那壮汉，吃存周所点哑穴已被人解去，另用分筋错骨之法将他制住，不能行动，呆立当地，见人纵落，怒目而视。黑摩勒笑嘻嘻问道：“朋友，你脊背酸麻，不大好受吧？何不把姓名来意说出来，多好呢！”壮汉只是怒视，一言不发。一娘道：“我母女隐居此间，向不与人争执，自问生平只有一人难说，此外并无仇家。你如实话实说，即便是仇人所差，我也放你，否则莫怪我手狠。”那人闻声，半晌答道：“我名邱义，本来与你无仇无恨，只为前在黄冈欠了一个不相干朋友的情。日前往金华北山花四姑家送信，路过兰溪，遇见那朋友，说起你母女诡秘，他又在此吃过一个小老头的亏。我疑心你母女和那小老头是我的仇人，今日正赶路过，借买馄饨为由，来此窥探。你家生意停歇未做，我看不出个道路，小老头又不在此，刚打算要往山里去，不料小狗已早识破我的行藏，转疑心我是你们对头遣来，和小丫头拿话套拢，将我稳住，等河边洗衣服的人走开，两打一将我打伤。逃到小巷，又遇见你们同党，合力将我擒住。我从小起，为了父仇半生奔走，未得遂愿，日夜悲愤。现在既落你们手里，死活任便。只是你们真实姓名来历，连那小老头一起，是否仇人党羽，我尚不知，未免死得大冤。不论死活，务要明说，免我不得瞑目，做鬼也不和你们甘休！”一娘闻言，笑道：“你弄差了。那小老头便是祝三立，你那仇人我们虽也相识，但你父之死却与我们无关。我母女姓名来历暂难相告，你的来历和在黄冈所闹把戏，我也闻知。当年你父之死实属咎由自取，怪人不得。莫老以直报怨，不特将你释放并还再三代向车三爷请求，你才留得一命，如再不知自量，就难说了。我母女与你无怨无仇，决不杀你，但须委屈在此暂留一日夜，一则免误我事，二则……”话未说完，邱义急道：“老太太，我此来原是自己冒失，死而无怨。你们既非仇人，又肯大量放我，便请人情到底。你们行藏我也决不泄露。否则，我受人之托去往北山，就应在明早。如若留此一日，不特误事，将来何颜见人？”一娘笑道：“我留你在此实非恶意。一半固是为我机密，一半也是为你。留此一日，可以免得明早前往送死。因车三爷也在那里，上次黄冈，你在他老例日限之内，能够逃脱，今年也许得免。无如心里已有成见，你又在他对头方面助拳。不出场，你去则甚？一出手，立有性命之忧。平白送死，这是何苦？此时放你可以，只还是不要往山里去吧。”说时手指一点，邱义便自解开，想了想，苦笑道：“多蒙老太大良言相劝，但我生平不肯失信于人，就不助拳，也须把话带到。

不相信我，那是无法。你就放了我，不过这一日夜，我也不逃。如蒙见信，我去送完了口信，再回转来如何？”一娘先微笑了笑，突然正色说道：“世上哪有此理！我不放你，原为保我一夜机密，既然放你，要你回来再住一日，是什意思？我此时已将你筋骨解开，去留任便，不过你平日虽有不善之处，尚非寻常绿林中人行径。看你性情，却是心直口快一流，有心泄露自是未必。此去这一日，无论所遇何人，须不能提我母女只字。否则不论你是有心是无心，只因你走嘴，误了我的事机，任是跑到天边海外，我一样能将你请来，那时却休怪我事前没打招呼！你刀在上面桌上，言尽于此，你自去吧。”邱义见一娘只手一指便解了分筋错骨法，除时久筋骨有些酸麻外，别无所苦。言谈行事那等明爽痛快，落落大方，极合过节，料定他是昔年江湖上成名女杰。因一娘有“此时暂难相告”之言，知道问决不说，心想：这是何人？有此本领气魄？她这一日夜的机密，明对花家，但花四姑除近日为广帮中人张目，结怨江浙帮中人外，并未听说有什么仇家。昨遇马琨，又说他母女隐此多年，如若报仇，已早下手，何待今日？尤奇是她与黄冈仇人莫家老鬼和神丐车卫二人又是旧交，却隐居在这等隐僻小山村内，带了绝色女儿，做那卖馄饨的小本营生。实是令人不解。闻言方自寻思迟疑，忽听暗影里娇叱道：“这厮放他不得！要放，也等明日午后。阿娘今天怎如此大意？”跟着烛影摇摇中，阿婷由后面入口纵落。

一娘道：“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他便是你陈世哥黄冈莫家所遇刺客，并非对头派来。莫老尚还不肯杀他，我们如何不容？我看此人不忘父仇，定明恩怨，能守信义。事已讲明，由他去吧。”阿婷朝邱义嗔道：“今天真个便宜了你！”邱义不便还言，只得向一娘举手作别道：“我知老前辈必非常人，只是想不起来。既承宽容，后辈决不食言背信。

诸位后会有期，我自去了。”一娘道：“你此去可由房左来路绕向正街，途中如遇人询问，可说你是花家至友，因在途中闻人说起我家馄饨，寻了来的，便足感盛情了。”随使眼色止住众人，不要上去，只令阿婷送去，不许多口。阿婷笑道：“我如早知他是洪家子弟，也不会伤他了。”邱义闻言心又一动，当时不便追问，径与阿婷同上，取了行囊，作别自去不提。阿婷直送到转角，看他转入正路，无人出问，才行回转。

第一七回石洞获藏珍 夜月荒村寻侠女 酒楼逢刺客 平林古渡戮神奸

一娘已将阿婷蒸好的点心家肴取到房中，唤上黑摩勒、祖存周、蒲红三人同吃，床铺收拾还原，见阿婷回来，便命陪客，自去收拾应带衣物，一会停当，取了两大包袱细软出来，还有两个剑匣、一个铜套。

阿婷正拿了黑摩勒那口宝剑，和蒲红相互传观，听他说那得剑经过来历。一娘见状大惊，忙令还匣道：“二位贤侄来时，我已觉出此剑不是常物，不料如此好法。这类希世奇珍，所在之地保不有金精之气上腾，内行眼里，一望而知。仇敌那里不少能手，黑贤侄新得此剑，尚无传授，易被夺去，隐蔽尚且不暇，如何可以随便拔出？万一吃那会剑术的仇敌发见，立被追踪寻来，岂非讨厌？阿婷速去换了衣服，我到近邻招呼一声，回来就起身吧。”说罢，母女二人，分头去讫。祖、黑、蒲三人本互知道各人来历，惺惺相借，谈得极为投机，没有多时，阿婷先自结束停当走来，跟着一娘回转，把屋灯熄灭，出外将门锁好。

由黑摩勒等三小弟兄分别提了包袱，同往金华江边赶去。

这时天已三鼓，山村之中人早睡熟，众人又是绕道而行，未经正路，一点没有惊动。侠丐邢飞鼠和诸英杰侠士，俱扮作杭州来的商客，共乘三只大船，停泊在上游野岸无人之处。绕过江边镇街，穿行野地，仰望星月在天，清明如昼，到处阡陌纵横，水光片片，夜景清幽已极。

正走之间，遥闻前路犬吠。一娘侧耳一听，低喝：“前面有人！快快藏过一旁，看是什么来路。”蒲红笑道：“这条路上想必没有外人，许是我们船上下来的。”一娘忙答：“这事难说。后面还有追的，许有敌人来此窥探，被我们的人赶来也未可知。乘他未来，把人分开藏起的好。

存周和红侄可到前面树后埋伏，如是敌人，可打一暗号，以便两下夹攻，免使脱逃。”祖存周、蒲红应声纵向前面，两下分别藏向路侧大树之后。

存周在前，悄问蒲红：“这位老人家耳音还灵，我们一点没听出什么，她就知道人来，后面还有追的。”蒲红道：“你还不算深知。我家和她家交情最厚，知得详情。她全家老少上下就无一个软的。休看女流年老，当年着实有好些成名英雄败在她的手里哩！本领不说，她那机智深沉，尤其高人一等。她因当年老花婆手刃主母，恨之刺骨，立誓亲手报仇。这些年来，功夫不但没有荒废，反倒练得比前厉害，尤其是那独门暗器‘指上开花’，听说仇人遇上，休想活命！”说时，前面先闻狗吠之声忽止，仅别处稀落落略有几声，因先起处没有回应，已然停歇。人却不见跑来，细听远方，并无脚步奔驰之声，有这一会儿，人早跑来，方疑一娘听错。忽见一娘率领阿婷、黑摩勒如飞驰至，悄道：“适吠的狗已被人制住，被追的人已然反身迎斗。前面非但敌我正在相持，据我猜想，敌人方面恐又添了能手相助，我们快赶去吧。”说完，一同前驰。存周算计程途，适才犬吠之处，离大船约有十多里，暗忖：本船上人颇多剑侠道术之士，何人有此大胆，敢捋虎须？必是花家来的远客经此，无心相遇。正寻思间，里把路的途程晃眼驰至。还未赶到当地，便听前侧面树林之内，兵刃交触之声隐隐传来。

五人忙把脚步放缓，轻悄悄由树后绕将进去，探头往里一看，林中乃是人家坟地，有四个人打得正在热闹头上。内中一个正是蒲红之兄蒲青，同一青衣少年，和两不相识的敌人相持，双方本领俱都不弱。

蒲红方要出去，一娘忙即拉住，悄声说道：“那旁树后还伏得有人，不知是否敌党？人数多少也不知道。在场敌人已有一个受伤，那一个虽然不弱，青侄这面足能应付。且不要忙，只留神敌党对青侄他们暗算。

你们先等一等，看清了敌人虚实人数再说。”众人闻言，再往前面细一观察，果然左侧树后还有两人藏伏，往外探看。同时又发现对面树枝上，影绰绰坐着一人，也断不定哪是敌友。

尤其树上坐的那人，看着奇怪。

树枝甚细，不能容人，坐在上面却不弯折，也不避人。方估量此人轻功必有根底，猛一眼瞥见接连两串寒光由左侧树后发出，一串直射场中对敌的少年，一串径往树枝上那人打去。众人虽听一娘嘱咐，只顾分辨敌友，竟未想到敌人突然发动。这类连珠暗器本极厉害，蒲青和少年又与敌人打得难解难分之际，照说极难闪躲。不禁又惊又怒，因此一来，已辨出树后藏伏的两个是敌人。同声暴喝，刚刚飞身纵出，忽听哈哈一笑，一片铮铮连响暗器坠地之声。同时呼的一声，一股又劲又疾的寒风，扶着一条人影飞落当场，哈哈笑道：“不要脸的忘八羔子，想两打一么？三太爷今天叫你尝尝滋味！”说时迟，那时快，声到人到，竟落在众人前面，也没见怎么动手，那和蒲青对敌的两人首先倒地。

树后两人见那人用劈空掌法将两串连珠铁梭一齐击落，人如飞鸟下坠，才一照面，场上两同党先自倒地，知道不妙，吓得回头就跑。

那人只说了句：“忘八羔子，你跑不了！”人影一晃，便拔地纵起，飞越而过，落向左侧树后，如飞追去。

众人见那人正是树上坐的一个。因敌人诡诈，不做一路，分向东西两面逃去，俱想相助追赶。一娘挡道：“无庸。那两人无论如何逃法，均无幸免。此人古怪脾气，最好由他。可在此稍候一会，将这两具死尸安置，免累乡人。事完他也回来了。”黑摩勒过去一看，倒地两人已然断气，笑问：“此公何人？如此手狠。”一娘悄道：“贤侄说话留意。

这便是江湖上称为‘三太爷’的神乞车卫。他近年己不肯无故取人的命。

这两人必有取死之道。”蒲青随领少年拜见，才知那是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的门人申林，因陶无曜自从化名萧隐君隐居黄山以来，一意清修，轻易不肯人前露面。西天竺侠丐邢飞鼠的师父莫敏，原是陶元曜的至友，邢飞鼠自在西湖激于一时义愤，将广帮两名极恶穷凶的丐党按照规例处治，钉封回去，虽知乱子惹下，蔡乌龟绝不输这口恶气，先还自信本领高强，朋友中能手颇多，足能应付，及至接到对方通知，约在金华北山女铁丐花四姑家中借他讲理，方得知对方不仅有花四姑和金眼神猬查洪等能手相助，并还约了几名精通剑术的能手。恰巧丐仙吕瑄刚离西湖，眼前一些预拟的朋友均非对方之敌，不禁着起忙来。

一面命人寻访丐仙下落，一面信使四出，辗转约请高人。这时会飞剑的有力助手一个未到，正自忧虑，无意中听人说起，黄山萧隐君便是当年名震江湖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喜出望外，当时赶往黄山，遍寻文笔、始信二峰，均未寻到。嗣在文笔峰顶遇到那只守山灵猿在那里舞剑，看出是陶元曜的家数，便上前去恭恭敬敬告知来意。

灵猿本通人言，用手势问答，告知陶元暇师徒已离山他往，不知何时回转，如回定必转告。邢飞鼠无法，只得和灵猿要过纸笔，写了一封求救的信托令转交，作别回去。人未请到，败兴而返，方自悬虚。

不料到了天竺，见着门人一问，所期大出意料。丐仙吕暄首着门人送来一封信，说女铁丐花四姑，近年号称洗手，隐居北山，颇能敛迹。

虽然每隔一二年，仍要率领子侄徒党出外作那无本生涯，但行事极为谨慎，长于趋避，行踪尤为诡秘，被害的人又都是贪官污吏、土豪恶霸之流，所以一直无人寻她。这次竟敢明张旗鼓为广帮恶丐张目，必是恶贯满盈无疑。不但我们放她不过，她生平两个大仇家到时也必前去。人已代约了好些能手，对方虽有妖道剑术之士，无足为虑，叫邢飞鼠只管放心大胆，到时前往赴约等语。邢飞鼠看完，喜出望外，但他为人持重，知对方约人甚多，依旧见人就约。这日往西天目访友，无意中遇到申林，两下一见心倾，谈得甚是投机。后问出是陶元曜的弟子，便请相助。

申林为人孝义任侠，加以师门渊源，立即锐身自任，说师父近已回山，当代前往搬请。别了邢飞鼠，便往黄山赶去，到了一一看，师父还未回来。一问灵猿，用手势比说，又将陶元曜留与邢飞鼠的信取出，才知师父因门人功夫与日俱进，本应该出山历练，自上半年起，带江明出去走了一趟回来，又连着出山两次。日前永康归来，便将几个新旧门人叫到黄山，指明途向，示以机宜，令其各走一路。因申林母丧期中，正在庐墓，为要成全他的孝道，不曾通知。又以江明是他最末收的一个爱徒，上辈渊源更深，看得最重，期许尤切。这次本嫌他年轻，没打算就令下山。恰巧上次带了江明至永康见母，遇见两位知己之交，力说江明聪明浑厚，虽是年轻，却智勇双全，如令出外历练，必不玷辱师门。江明又再三苦求，加以江母爱子，江姊爱弟，骨肉重逢，意欲长时相聚。陶元曜知他尚有大仇强敌在世，比别的同门不同。天性厚烈，万一被他发觉杀父仇人踪迹，定要舍命犯险，前往报复。尽管得有师门真传，一则功候尚差得远，一去无异自投罗网，终不放心。

只准以后分居永康、黄山两处，奉母随师，除这一条道路，别的地方仍不许去。邢飞鼠和广帮恶丐结仇之事早已知道，自己已然决意避世清修，除有时暗助门人作些义举外，不愿再在人前露面。但是北山之会，双方均约有不少能手到场，正是门人历练机会。这一面更有好些知交旧友在内，并还关系着一娘母女复仇之事。邢飞鼠又曾亲来黄山求助，语气恳挚。除令江明就近随同司空晓星加入外，已代约了两位会剑术的同道。前日走时，算定邢飞鼠必另托人来请，留下此信，令来人看完，转告邢飞鼠放心，他这面颇有几位意想不到的有名人物仗义相助，万无败理，不必忧疑等语。

申林为友心实，看完心中大喜。一算日期还有七八天，立即赶回杭州，想给邢飞鼠先报一个喜信。不料途中遇到一件不平的事，既以侠义自居，不容袖手。当时激于义愤，心想事已定局，不过先使邢飞鼠得信喜欢，无关重要，还是救人要紧。那事偏又有些纠葛，耽延了四五天才得办完，北山会期仅剩两天了。连夜赶到杭州，问知邢飞鼠为防招摇，订雇了两只大船，陪同各方前辈、好友扮作商客，去往金华，人住在便船上，静等到日往北山赴约，已早起身。于是又往金华赶去。

到时天已入夜，见江边埠头上停的商船甚多，俱都不似。正值腹中饥饿，算计那两只船必泊上游无人之地。见镇上酒楼有好几家，还未到打烊时候，心想：明日方是会期，人已赶到地头，不至于误。那泊船之处不知相隔多远，现在饥疲交加，莫如先找地方吃上一饱，就便稍微歇息，再寻邢飞鼠等人下落不迟。瞥见临江一家酒楼，出进人多，堂倌呼来唤去，甚是热闹，便信步走了进去。申林平日自奉俭约，见那酒楼势派甚大，进门未入雅座，走过穿堂，在后厅内择了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把堂倌唤来，要了一壶陈绍，一碟排南、一碟凉拌四季豆下酒，另外再要一个雪笋炒肉丝、一碗清汤，吩咐连饭齐上。

彼时南方生活便宜，本地名产金华火腿才卖三十六文一斤，一碟排南才二十四文。申林所要各物，连酒菜带饭，不过钱许银子。这家恰又是金华最著名的“万福楼”，食客都是上等官绅。堂倌眼孔大，见他所点俱是贱价，连汤菜都舍不得点，自没看在眼里，又值客多，正忙的时候，问完走去，隔了好一会才摆上杯筷，送来凉碟，饭和菜便没了音信。申林人最和厚，看出堂倌太忙，也没去催他。独个儿侧望窗外大江，正在倚栏独酌，忽听身侧不远，有两人用江湖上暗语说话，语声甚低。这两人原和申林前后脚走进，起初申林当他寻常食客，后见两人要了不少酒菜，堂倌甚是趋奉，不由多看了两眼。觉出内中一个生相威武，身旁椅上还放着一副行囊，颇有分量。看神气不官不商，颇似两个走长路的镖客。看过也就放开，没怎在意。这时一听对说黑话，竟提到北山讲理的事。知道自己衣著简洁，神态文气，像个读书人，对方不曾看在眼里，此时如若回顾，反致生疑，仍装不解，静心偷听下去。

那二人先只议论广帮与浙帮结仇经过。听到后来，忽又多了一人，似与前二人约好，新由外走进。三人略叙寒温，唤堂倌添要了些酒菜，接说前事。大意是说：本来同应苗氏弟兄之约，去往北山助威，中途遇见寨主生平大仇人，还有蒲家一个小狗种，同往上流头野岸邢飞鼠大船上去。二人尾随在后，并未觉察。寨主为了此人，怀恨十年，一提到便咬牙切齿，顿足咒骂，并当众声言：无论是谁，如能将仇人首级盗来，必有重谢；要是小一辈没有娶妻的，除重赏外，并还将他两个爱女许配为妻；即便遇上时，自问本领不能下手，只寻到那人真实踪迹，前往报信，因而报仇，也有千金重赏。不料在此无心发现。寨主两个女儿生得美如天仙，想做他女婿的人不知多少。二人私愿也非一日，难得有此机缘。明知不是老怪物的对手，但是此人本领虽高，爱酒如命；更有怪脾气，饮时不喜正经筵宴，专爱半夜里跑到荒村野地或人家坟堆里，弄些酒来，呼号痛饮，哭笑无常，尤其一醉便和死人一样，往往经日不醒。今既相遇，大有可为。好在还有一夜工夫，为此暂时不去花家，意欲在此吃个酒足饭饱，俟夜将深，同往江边埋伏，等老怪物半夜里上岸，饮酒醉时一同下手。

后来那人听完，说：“邢飞鼠船上能手甚多。老怪物何等厉害！他那独饮荒郊，一醉如泥，人事不知，只恐传言，未必是真，否则他生平那多仇家，无一弱者，照此行径，焉有命在？”前二人力说无妨，那是他运气太好。邢飞鼠能手虽多，老怪物犯酒瘾时，照例不要人作陪，并且走时人也不知。今晚之事，十九可以成功。后来那人是个北方口音，便说：“洪二哥脾气特别，前在黄冈，如非莫老鬼假仁假义，想给子孙留点余路，买点好名声，差一点没死在老怪物手里。据说，当时受了老怪物不少恶气，虽听莫老鬼的话，没有伤他，依然被他追上，奚落了个够。洪二哥为了大仇未报，明知绝非对手，不敢惹他，只好捏着鼻子忍受。事后一谈起便咬牙切齿，立誓要寻异人为师，到那一天，必把老怪物碎尸万段，才能解恨，直看得和杀父之仇一般重。可惜他以前不知老怪物酒后无德这件短处。否则，我想他也早用心机向老怪物下手了。昨日我二人本走一路，偏遇见一个姓马的。洪二哥说：以前曾累人家为他吃苦丢脸，须得和他聚谈些时，叫我先走。定在今日，花家见面。我看那厮鬼头鬼脑，就料他不是玩意。今早到了花家，和人一打听，才知是钱应泰的徒弟，果然是个鼠辈。洪二哥莫家行刺，便用他做的桥，简直不要脸到家了！要是我，绝不会再理他了。”一人答道：“你不知道我们洪二哥最讲究大丈夫恩怨分明么？他花家去了么？”北方口音的答道：“我不为他，还不出来呢！我在花家等了一天，他也没去。路上遇见张五，才知你们在此。明天就是正日子，他就有什么耽搁，也应把老头子信传到，办完正事再去，怎不见人影呢？那姓马的，和莫老鬼他们多少有点渊源，莫要中了他的道儿吧？”一人道：“这你又把洪二哥看扁了。他虽胆大，从来精细，毛头小子绝吃他不了。

那厮如在他身上想主意，分明自寻死路。我看他和这厮亲近，不光是欠了人家情想要补报，也许因这厮为他在莫家受辱，心中自然不免怀恨，打算由这厮身上找敌人一点便宜呢！你离花家是什么时候？就许你出来时他也赶到，途中相左，没有遇上。他又不是废物，这也值得担心？倒是今晚收拾老怪物，他不得在场解恨，是个缺点。否则他出了气，我们也壮点胆，省点事，多好！”另一个道：“这倒实话。为防老怪物万一在被擒时警觉回醒，谁也制他不住，说不得，只好一上去先用迷药将他七窍闭住。虽然冤有头，债有主，为了报仇，是法子都可以使，到底我们三个人服侍一个醉泥鳅，还要用这下三滥的东西，就成了功也不大光鲜。如有洪二弟在，凭他那双手，上去先把对头上下四条软筋错开，成了残废，天大本事也使不开，那时再把人弄醒，和他明说，照样挖苦上一顿出气，末了再把人头切下，给老头子带回去，免得中途出事。这有多好！”北方口音的答道：“你真老实。咱们背人行事，由嘴说，不许不和人说用迷药么？倒是咱们自从跟了头子，照他规条，是只准他玩娘们娶小老婆，不许部下采花。早就无人带这玩意了，难为你们这多年来还能留着。别是平日没安什么好心吧？”前二人急道：“你莫瞎猜！传说出来让老头子知道，还当我们真犯他规条走私道呢！这还是昨日路上，听一朋友说起老怪物习性短处，想这主意。

恰巧以前有一黑道老朋友配有这玩意，还是比谁都得用。他当初倒不为采花，专为偷盗人家，永不肯伤害事主，特意用秘方配制而成，因多少年从没犯案，老来置有不少田业，洗手已近十年了。今早寻去，费了不少唇舌，我两人还发下重誓，答应他绝不采花，伤害事主，只用一次，才取了点来。你当是旧有的么？”申林在侧闻言，心中一动，暗忖：江湖上用迷药，最有名的便是昔年杀兄仇人偷天燕王云虎。自己为报兄仇，才弃文习武。近年学成本领正要寻他，忽然匿迹销声，无人知他下落，听这口气，莫非便是此贼？正寻思间，堂倌已将菜饭送齐，便一面吃，一面仍作不解，用心静听。

果然北方口音的问道：“你们所说的，莫非是老偷天燕么？几时隐居在此的？”前二人闻言埋怨道：“人家不要人知他行藏，你怎随便乱喊？幸亏时候不早，只有一个不相干的饭座，要吃外人听去，传到他对头耳里，岂不是给好朋友找了麻烦？”北方口音的又问道：“凭他老先生也怕事？对头想必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了？何妨说出来我听一听，因亲及亲，因友及友，将来遇上也好打个主意。”那人答道：“他原不怕事，一则当年自己有点理亏，二则仇人的师父便是黄山隐居的异人萧隐君。此人不仅精通飞剑道法，近来并还有好些人传说，姓萧的竟似昔年在江湖上突然隐迹不见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这怎能不加点小心呢？至于他那仇人，只知姓申，大约初出茅庐，还无人与他见过真章。王老英雄杀死的是他哥哥申天爵，这人生得又黑又丑，只是举动文雅，性情温和，又使得一双奇怪兵器六阳戟，故此有黑温候的外号。他兄弟想必也漂亮不了。”说时，天已不早。酒楼准备打幌，不好催客，便各收掇桌凳，洗涤器具。申林已得虚实，料定三贼要往上流头埋伏，暗算自己这面一位成名老辈。再听下去恐起疑心，恰好吃完，便唤堂倌打来面汤水，洗漱会钞，从容走出。那三人原没把他看在眼里，只顾谈得高兴，毫未觉察。申林走到街上，见沿街铺户已然关了大半，剩下不多几家也在纷纷打幌上板。本打算寻一僻处，伏伺到敌人走出，尾随下去。继一想，敌人口气，暗算那人本领甚是高强，竟敢在虎口附近合谋下手，想必也非弱者。敌人三名，自己孤身无助，彼众我寡，深浅难知。看三人饭刚盛上来，与其尾随犯险，还不如赶在前头去与大船诸老辈送信，将计就计一网打尽来得稳妥。念头一转，便往前赶去。走完镇街，回顾身后无人，脚步一紧，加速飞驰。又走出三四里，望见前面一河前横，有一小桥却在侧面，路径往右弯折，必须绕出两丈始能由桥上走过。赶路心急，那河是金华江的支流，河面宽只两丈，为图近便，打算飞渡过去。跑到河边，将身一纵，便自越过。

对岸本是一片草地，过前业经看好，空无一物，等落地时，脚上忽吃东西绊了一下，因势太猛，几乎绊倒，仗着得有师传，身法灵巧，忙用“风刮残花”之势，直窜出两丈远近，才将身子站稳。以为绊脚的必是树根之类，方笑自己粗心，不曾看出。忽听身后有人骂道：“哪里来的懒骨头，放着现成桥不会走，要跳河！又没生着眼睛，差点没把我老人家踩死，也没个交代，就赶丧去吗？”申林闻声回顾，月光之下，一个形容枯瘦的中年花子正由河边颤巍巍爬起，好似负痛神气。无故伤人，心颇不安，忙喊：“对不住！”一面回身，正待安慰几句给点钱了事，猛一转念：自己曾练多年目力，黑夜之中尚能视物，何况这好月色，河边只是一些浅草，如说树根石块，也许一时粗心，没有看到。这大一个活人睡在那里，哪有不见之理？还有一节，纵时心急求快，势子极猛，适才绊这一脚，力量不小。

休说是人，便是石和树根，也须踢飞断折，怎会一点没动，自己反被硬绊了一下，窜出老远，脚也撞得生疼？这人不论敌友，绝不是个好说话的。暗中留神，走将过去一看，那化子生得瘦小枯干，好似揣着一个葫芦，看去一点也不起眼。如换旁人，早已忽略过去。申林一则性情谦和，心思谨细，又在高人门下多年，本领智识俱是高人一等。

适才一绊，便有先人之见，知道对方如先开口，必无好话，不犯白受。

见花子正斜着白眼相看，还没走到，相隔丈许远近，先自躬身施礼，口称：“老先生不要动气，在下身有急事，赶路心切，图着近便，见隔河无人，慌慌张张纵将过来。不料老先生正由旁边走过，以致冒犯尊颜。

无心之过，还望宽恕。”那化子本以盛气相向，就待发作，闻言白了两眼，笑问道：“你这小玩意倒挺有意思。我适才喝醉了酒，在右边河岸上正睡得香。梦见几个小贼要剥我的人皮，我又醉得和死人一样，正着急呢。多亏你这一脚将我踢醒，才没被人将皮剥去。本来我应当感激你，但你不该说鬼话，明明自己眼力不济踢了人，还说是我走过撞上的。如不罚你，以后你再撞了别人，人家没我好说话，又没有梦中解围的情分，必不干休。要你赔钱，你这小气鬼必不舍得，打又打人家不过，不是我这一次宽容就害了你么？你如受罚，便好商量；要不听好话，我老人家一生气，你再想认罚就来不及了！”申林见他说话虽疯疯癫癫，双目睁合之间隐隐精芒四射，断定不是庸流，益发不敢怠慢，忙躬身答道：“在下情甘认罚，请老先生吩咐吧。”花子又道：“我说出口，你却不许不算。不过我向例不强人所难，你办不到的事，我也不会出口。”申林初意对方形同乞丐，也许想要点钱，但真高人又决不会有此行径，心想：他既表明不强人所难，绝无什么作不了的事。脱口应道：“哪有说了不算之理？”化子突把双目一翻，笑嘻嘻道：“我没别的，生平有个小脾气，爱喝点酒。我身上带了一葫芦高粱酒，刚喝了一半就睡着了，兴还没尽。如在往常，我一个人喝倒没什么，因为我穷，人世上的富贵功名永远没我这一号。我也想得开，拿它倒过来看，照倒拿梦当真事。适才那梦太怕人，准知道我一睡着，贼羔子准定还是把我人皮给剥下来。我喝醉酒，就为的是想睡熟了来做梦。这梦一定还连着来，并且来得还快。我想叫你在旁守着，等到梦里小贼羔子要害我时，再将我一脚踢醒，你再走你的。

我知你花两钱打发我化子倒行，这样耽误你时候必不愿意。但你已然答应，如是反悔，我不等梦里小贼剥皮，我先醒着把你剐了，好永远做我梦里的帮手。你干不干呢？”申林虽看出对方是一高人，听他如此说法，也不禁心里暗笑，暗忖：欲速不达，真是不错。只图求快，反遇上这类纠缠。已然应允，不容改口，此是去往前途要道，敌人走过，还能看见。既不愿得罪此人，估量那三贼也许能够应付，且敷衍完了这人再说。如能赶在三贼前头固好，否则只好等他过时，再尾随下去相机行事也是一样，便问道：“老先生尊姓大名？酒是在这里吃，还是另换地方？”花子答道：“我向来没有名字，你不必问。适才睡在河边挨了一脚，再要有几个和你一样心急的人走来。不用剥皮，先把我踢死了，那如何行？下流不远，松林内有片坟地，那里最好，再往前，还泊有三只大船。酒不够时，可和他们讨去。既然答应，快跟我走。不然这梦要做不成，留到改日，还不把人急死！”申林一听，邢飞鼠船就在前面，自合心意，立即应诺。

为想试试对方脚程，笑说一声：“老先生请！”暗中提劲，往前驰去。

花子急喊道：“我跟不上！你到那坟地里等我去吧。先到先等。谁要说了不算，准是杂种！”申林一边应诺，仍自加急前驰，耳听后面无什声息，回顾人迹已杳，心想：看这人神情，好似内外功都有根底，就赶不上，也不至于如此落后。他说的本是疯话，也许真醉，中途闪腿，或是岔个别路，没有追来。已然答应人家，管他是真是假，不可失信。反正顺路，且寻到那松林，等他不来再走。心虽想着，脚步并未放缓。前去不足二里之遥，申林脚底本快，一晃便到。正跑得快，瞥见前面道侧松林在望，以为路是直的，沿途俱是野地田岸，仅起步不久，有十余株杂树当路，余者纵有田舍园圃，均与江边一带隔远，没法抄走近路。花子不是根本没有追来，便是后到，及至纵身入林一看，内中果是一片大坟地，正暗笑化子疯言疯语，不知是什用意，略等片刻不来，再去大船上送信，忽听当中正坟后面有人念道：“年轻人靠不住，这时还不见来。酒也吃醉了，非睡不可，这一做梦，非让贼羔子把我剥了皮不可。不睡又不行，这却怎了？谁要吵醒我的好梦，休怪我和他拼命！”申林侧耳一听，正是那化子的口音，知遇异人，不禁大惊，且喜不曾造次，忙喊：“有劳老前辈受等，后辈来了！”说完，没听应声。

绕到坟后一看，哪有人影？地上却放着一个大葫芦。连喊两声，不听答应，细一寻思，猛想起化子自称“一醉必睡”，颇似酒楼三个人所说的老怪物。如果料得不差，照此行径，分明早已知道有人暗算，只不知将自己引到这里作什？敌人将到，不便再喊，满松林找了个遍，也无花子踪迹。因已认定化子便是三贼所说的老怪物，并又有了准备，三贼决非对手，心中也就但然，打算看个水落石出，不再作往大船送信之想。独自在坟前等了一会，还无动静，估量三贼此时离酒楼赶来，寻人行刺。花子也许迎上前去。在此呆等，有什意思？边想边往外走，刚离到江边路上，瞥见一条人影顺着沿途树林，掩掩藏藏往下流头去路走去。定睛一看，颇似酒楼所遇三贼之一，忙掩在那人身后，尾随下去。

这一带江岸多是坟地，虽然荒僻，相隔村落较远，沿途也有些零星人家散置其间。前行人正走之间，忽然汪汪两声，由附近林内蹿出一条野狗，扑向前去，张嘴就咬。那人一闪避过，那狗仍是追扑不休，远处的狗已随声应和，连吠起来。那人连闪两次，似恐被人警觉，未次狗扑上前，吃他一手抓住狗颈皮按在地下，抬腿一脚，踏了个肚肠崩断，顺口喷血，死于就地，跟手抓起，往江心掷去。申林已然跟近，相隔不过丈许，见那人下手残忍，正待上前。那人也自警觉，认出申林是酒楼所遇之人，知道机密已泄，拔出背上钢刀，一言不发，迎面砍来。申林早就将身旁软鞭摘下，刚迎上前去，猛听忽的一声，当是敌党来了暗器，赶急纵过一旁看时，紧接着叮当两响，那暗器乃是一只钢镖，竟朝敌人发来，吃敌人横刀一挡，落在地下，并未打中。跟着由侧面树林内纵出一个少年，手持宝剑，照准敌人分心就刺，双方便打在一起。

申林留神那少年，身手矫捷，功夫颇深，确是名家传授。敌人本领也自不弱，棋逢对手，一时正难定他高下。估量少年突如其来和那身法家数，必是自己人无疑，未曾动手，先问道：“这位兄台尊姓大名，怎知此贼鬼祟行为？”少年答道：“我名蒲青，此贼名叫勾云，还有一个贼弟勾霆。前在敝居附近盘踞，屡次扰闹，新近又引一老贼入村行刺，未成逃走。适才我由船上走出，见他鬼头鬼脑，知又耍出花样，便留了神。先还疑心尊兄也是他同党哩！后见拔刀斫人，才知不是。

这厮弟兄二人，素来胆大，伤人甚多，万万容他不得！”边动手边说，又问申林名姓来历。申林家世书香，又以奉母山居，虽在陶元曜门下，因随侍时少，多是领了传授独自练习，江湖上有名人物见闻不多，蒲氏祖孙又是隐退多年，所以不知底细。初见蒲青独斗勾云，一则师门规矩，无故不许两打一，以强凌弱。又况少年好胜，不欲争功，并且敌人还有两同党在后，意欲暂作旁观，看事作事。及见蒲青急切间不能取胜，又似恨极敌人神气，一面答说：“小弟申林，家师萧隐君。”一面纵身上前，手伸处，那条软鞭便笔也似直朝勾云点去。

蒲青原知萧隐君是谁化名，闻言大喜，方要答话，哪知勾云一听也发了毛：一个蒲青已应付不了，何况加上一个！申林又自称是化名萧隐君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的弟子，偷天燕王云虎所说仇人正是姓申，陶元曜的弟子，与这厮所说正对。偷天燕那样成名人物尚且怯阵，自己如何能行？适在酒楼眼力太差，没有看出，话不留神全被听去，机密定已泄露。就老怪物此时真个醉倒野地，也万难下手。这厮适才先走，再要被他先寻到老怪物一献殷勤，今晚不特自己，同来三人一个也休想活！并且再前数里便是敌人的船，什么样的能人都有，微一惊动，便难幸免。但盼老怪物在别处野地醉卧，这厮不曾寻到，方是运气。知道再斗下去，时候越久越是危险。越想心越寒，一纵身闪过申林鞭头，蒲青的剑又向肩肿刺到。勾云身手也真不弱，初动手时早把地势看好，料定敌人两下夹攻，下手又辣又快。一见剑到，故作手忙脚乱，卖个破绽，将左背交与敌人，略往侧一闪，一面避过剑尖，一面右手用足平生之力，横刀往外一挡，同时，提气用力，脚底一垫劲，拔地而起。乘着宝剑往外一荡之势，径往对面路侧一株老枯树的秃干之上纵去。

这里蒲青见申林头一鞭只是虚势，敌人一让，便流水般掣回去，改向中路扫来。自己这一剑也是以虚为实，估量敌人必也虚实兼用。

照此形势，两下夹攻，无论哪一面，敌人均来不及应付，势非重伤倒地不可，万没防到会用这死中求活的险招，这一闪反是虚势，竟连身后这一鞭全未顾及，专注自己这一面，来势绝速，刀沉力猛，虎口被震得作痛，如非家传真实本领，剑都几被震脱出手。心方一惊，敌人已纵出两三丈，到了侧面树上。忙和申林飞身追纵过去时，勾云到了树上更不停留，飞燕掠水般，脚登秃干，只一点，又纵起五六丈之远，往丛树中飞去。二人只得穿林追赶。遥望前面人影出没林树之中，蒲青连打了两镖也未打中。晃眼追到来路大坟地内，申林在前，忽听金刃劈风之声由侧飞到，刚使鞭挡过来人钢刀，便听蒲青喝道：“这贼放走勾云，比勾云还要可恶！不可放他逃走！”二人这次有了经历，各自留神，将敌人困住，正要下手。

说时迟，那时快！双方动手不过几个照面，忽听前面有人哈哈笑道：“小勾，我向来不喜人两打一，你听我有什么用处？你兄弟被人围困，你却一个人先溜，太不义气了。趁早给我滚回去！莫惹我老怪物生气。你两弟兄只把那两人打败，我便放你逃走。要不，人家把你宰了也行，只你们不做缩头乌龟，临阵脱逃，决不伸手。这事再也公平没有，你看如何？”申、蒲二人一听正是化子声音，料知勾云逃走不了，方自心喜，勾云原非舍了兄弟不顾，因见申、蒲二人本领高强，自知占不得便宜，又恐大对头和邢飞鼠等强敌警觉，初意想到林内招呼同党一同逃走，不料勾霆正在林内搜寻醉人，瞥见乃兄被人追下，想给敌人一个冷不防，也没和勾云对面，便冒失冲出。勾云回顾，兄弟已被敌人困住，心想：一对一也取不了胜！不如由他先支持一会，将那北方口音的同党寻到，再仗着林树掩蔽施展暗器，打伤一个便可逃走。

主意打定，刚往前跑，猛觉眼前人影一晃，闪出一个花子。

勾氏弟兄对那花子虽未见过，形貌神情早有耳闻，不由大惊，心一发横，扬刀就砍。花子手一伸，便将刀连锋抓住，话说到半截才行松开，并不还手，只不令过去。勾云深知此人话出必行，他要将谁恨上，绝不容人求饶，除了照他话办，或许还有一点生路，吓得连话都不敢答，便退回来，等四人动上手后，花子也不见踪影。勾氏弟兄本来不弱，又自知强敌在侧，死星照命，除照所说硬做，将申、蒲二人杀死，或者可以拿话将他，逃得一命。这事虽也悬虚，老怪物绝无如此好说话，申、蒲二人也不易对付，但是此外无法。即便仇敌别有诡谋，人总显得光棍，二则自己临到绝境，拼得一个总觉值些。这一情急拼命，益发奋勇，恨不得把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申、蒲二人虽不致败，却也无奈他何，于是杀了一个难解难分。

那与勾氏弟兄一起的北方人，名叫赛花荣尹明。练就好几种毒药暗器，为人狠毒，手底极黑，他和勾氏弟兄从酒楼出来，事前因听人说，仇敌连日俱在江边一带出没，仍是当年酒性，一到夜间便独自携酒往野地坟树中痛饮醉卧，并还指出地点。三人找了两处未找见，便分头搜寻，约定一有发现，再行会合下手。勾氏弟兄走得最前，尹明将路走岔落后，寻到坟内，闻得兵刃交触之声，探头出去一看，勾氏弟兄正与二人对敌，双方都是一言不发，打得甚急。心中纳闷，怎仇敌未见，却和这两生人打上？尹明好狡，看出申、蒲二人确是名家传授，心想自己出去相助，也占不了胜算，不如用暗器助勾氏弟兄一臂。猛抬头一看，斜对面树上还坐着一人，先也不知那正是今晚打算行刺的对头，因觉那树干不粗，人在上面，枝稍并不下垂，估量轻功极好，是个劲敌，一个打人不中，反倒添了麻烦。

正自寻思，忽闻身后草树微响，回头一看，飞也似跑来一条人影，才到月光底下，将手一扬，看出同党相见暗号，恐冒失走来撞上，忙迎过去。果是同党天耗星神偷梁栋，本和勾氏弟兄一路。他听人说，对头近日常在江边野坟地里醉卧。一面又须去至花家挂号，事完急着赶来，正是时候。一半为勾氏弟兄接应，一半想分功劳，也不和人明说，假意和花四姑讨令，来探敌人虚实。花四姑还恐有失，再三拦阻。

梁栋执意不听，硬告奋勇，飞驰赶来。他来得早，已然走过当地，见那邢飞鼠大船在望，并无动静，窥视了一阵，不敢前进，折了回来，也是死催的，归途已又走过了头，忽想起沿途树林均经探索，敌我俱无人影，右侧这片树林离江较远，好似尚未去过。刚一停步，微闻兵刃交触之声随风送到，赶忙入林探看，老远便看见前面树后隐着一人，恰巧回顾，一打手势见面，果是自己人，匆匆略说两句，便重赶到树后。

各把暗器取出，一上一下往外便打。

二人所放钢镖、铁弩，俱是百发百中的连珠毒药暗器，敌人便是耳灵眼快，早有防备，也未必能躲得过，何况地下两人俱都聚精会神，应敌方酣，决防不到变起仓促，来势又那么急骤。树上一个更似好整以暇，凭高观战，目不旁瞬的情景，按说断无虚发之理。就这样，尹明还不放心，料定树上坐的一个，比下面动手的两敌党还要难斗得多。

因自己所用出风毒弩装有机簧，一筒十二支，只把簧一按，便又紧接发放，不似梁栋飞镖还要抬手费事。打定“蛇打七寸，先取主脑”的心意，悄令梁栋去打下面二敌，自己去打树上坐的一个。初意以为共总三人，就不一举成功全数伤亡，至不济也去掉一两个。

只把那不知深浅的一个先除了去，剩下两个，即便全被躲却，自己这面四人齐上，以多为胜，也无不胜之理，何况梁栋连珠镖又极其快，决不至于二个不伤。稳瓶端定，这还有什么说的？这里相隔敌船太近，赶急了事，不管大仇人寻到也未，先回花家，改日再计为是。一被敌人惊觉，再想脱身，那就难了。一边转急，一边互打手势，各人暗器已自离手。

树上那人本来背亮，相隔又在四丈以外。尹明只管练就目力，隔着一片月亮地视人，衣着形貌也看不真切，不过自恃力强弩劲，平日十丈以内能打落香火，敌人双目隐隐有光，已然看出，又是连珠急发，十拿九稳，命中无疑。不料手才一扬，瞥见对面敌人倏地往起一长身，树影闪乱，月光照处，竟是一个身材瘦小的化子，分明是今晚所寻的强敌大仇人神乞车卫。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当时情势也真快极，他这里自知无幸，刚低唤得一声“风紧”，连身都未及回，那两支弩箭也没有看出去向。怪笑声中，仇人已疾如鹰隼飞坠当场，同时还有几条人影也自侧面纵出，勾氏弟兄首先跌倒，益发心寒胆裂，转身如飞逃窜。

尹明毕竟好猾，百忙中瞥见梁栋照直往退路逃去，心想：久闻老怪物神出鬼没，遇上便是死数。但他追起人来，不问多少，向例不许人助。如和梁栋同逃，绝无幸免。想到这里，不往前逃，反往侧一窜，闪向一株大树后面。刚待加急往斜刺里穿林逃走，一条黑影已自身侧不远飞过，定睛一看，正是那花子。暗中不住念佛，回顾敌党无人追来，脚底更不怠慢，径朝相反一面，轻悄悄穿绕林树落荒而逃。惊弓之鸟，知道脚程不如仇人远甚，只被查出方向，多远也能追上，转不如冒着奇险，就在乱树林中择地潜伏，或者还能逃命。想到这里，回顾无人追赶，自觉机智胆大，不但不往前跑，反倒提心提气倒退回来。满拟只能绕回到原斗之处，择一隐秘之地藏起，人总忽略近处，绝想不到追的人还会自己跑回。待到仇敌一离开，便可无事。

这时，一娘母子、蒲氏弟兄、申林、黑摩勒等俱知神乞车卫性情，同在当地等候，不曾追敌，居然被尹明绕了回来，好在就是车卫存身的大树后面，他既背亮，又出仇敌不意，自觉再好没有。藏定以后，往外偷觑，场上敌人甚多，男女老少都有，勾氏弟兄尸首已被敌人抛向江中，正在互谈前事，车卫追敌，尚未回转。暗忖：梁栋逃时，老怪物明明在后尾随，万无不被迫上之理。这厮又是著名手黑，追上决不容活，怎这时还不见老怪物回来？心方狐疑，忽听脚步梯他梯他之声，定睛一看，正是今晚所刺的仇敌——老怪物神乞车卫！梁栋已被擒住，人似死去一般，也没有捆绑，只用一根山藤系在脚上，朝天躺着，直拖了来。在场诸人，只申林、黑摩勒尚是初见，也都闻名。先听一娘一一通名引见，各向车卫躬身施礼。车卫略微点首，便各叙述经过。

尹明一听一娘姓名来历和船上所有厉害敌人，不由吓了一大跳，料知明日花四姑胜负尚自难料，自己的头领更是凶多吉少，多亏自己机智，这一来不但逃了性命，还把敌人虚实得去，至少可使头领事前避开，花家也可作个准备，方在暗中欣幸，忽听一娘手指梁栋问道：“这厮怎还活着？车三哥带他回来则甚？莫非还要放么？”车卫笑道：“我近来不知怎的，心肠软多了，轻易不打算弄死人。

本来我想送他回老家，是他迎着我跪在地下苦求，又说他是展老四的外甥，名叫梁栋，只要放他，从此学好，回家种田，永不做贼。我被他哀告软了心，再说用暗器打我的又不是他，便问他学好有什么凭证，以前用毒镖伤过多少人？他再三说伤人不多，用时不遇大敌轻易不使有毒的；便用，贼头也不许，只是暗中带作防身，以备万一之用。适才因见我们这面人多厉害才取用的。我知贼头专讲假仁假义，说得倒是不假。我想放了吧，替死的还没想到；弄死吧，又没人给贼头带信，大是为难。他见我怪他使用毒镖，又苦求愿将手断去，只求饶命。我想人活在世上，要没有手，还活他做什？就此放吧。我照例不受人欺，只惹上我，便要有个交代。这事不能破例，总算他命好，只是从犯，还有一个首恶。又看在他娘舅面上，可以通融办理，只是这样放了，不能警戒他的下次。中间他又不合听我话风不顺，明知逃不脱，会情急心疯妄想纵起逃走，吃我点了残穴，皮肉筋骨现时已吃点苦。放了也是残废，净剩张嘴，行动都要人扶，有什意思？只好成全到底，拖了前来。

你们休要防他走口，泄露明早机密。这绝不会！我看人最准，休说他知道我的脾气决不容人捣鬼，只犯在我手里，便跟影子一样，粘在身上，便上天去也休想跑脱！他已吓破了胆，决计不敢。就心里有这不要命的打算，也施不出来，只管放心。有这一会工夫，他的罪已受够，我该如约放起，叫他代我把事办完，该回船去见耗子了。”黑摩勒见他神情滑稽，出口大夸，心中好笑，忍不住问道：“老前辈，你追的小贼还有一个呢！”车卫瞪眼喝道：“小娃儿晓得什么！我凭什么放他？一半看他娘舅分上，一半还不是为了今晚多灌了两壶，懒得动，责成他去把那小贼捉回来，做替死鬼么？”说时人已俯下身去，伸手一捏，梁栋脚上山藤便断，跟着手朝身上一拍，再向双腿一理。

梁栋便狂叫一声“哎呀”，纵起身来，扑地跪倒，叩头称谢。车卫道：“你不要谢我，你的事情还没去办，那用毒弩打人的小贼，一会如不给我捉回，还不能算完呢！”梁栋好似为难又不敢不应的神气，吞吞吐吐答道：“小侄遵命就是。”人却只往后退。那身后便是尹明藏伏的大树前面。梁栋吃车卫系着脚倒拖了这一段，路虽不远，又是土地，仍短不了石子树根之类磨擦。先被点了死穴，非此一来便难解救，救转也是残废，只得咬牙忍受。

这时，众人见他背上两层衣服全碎，皮破肉裂，血泥模糊，受伤不轻，又值点穴法刚刚解去，行动都似不甚活便，加以所擒同党早已逃远，手无寸铁，就追上也难战胜，何况不能，如何可以当时追擒回来？除一娘外，均觉车卫行事刻毒，将人欺侮凌践个够，还要强他所难，明明办不到的事，偏要这等作恶，不知是什心理？黑摩勒先吃碰了两句，存心看他如何收局，心中不满，却不发话。蒲红年轻气盛，申林心地更是和善，忍不住同声劝说：“先逃那贼想已逃远，这厮怎追得上？老前辈既看朋友分上，索性成全到底，放了他吧。”车卫瞪眼喝道：“你们这些小娃儿随便胡说！就不知道三大爷永不无故放人么？这厮以前虽是作贼下流，还能悔过，这才许他捉个替死鬼来赎命。否则哪有如此便宜？手到擒来，现成的事。不过这厮还有天良，只管那贼以前曾和他作对，终是同党，不忍心就走罢了。你们一点看不出，还当是艰难么？”尹明在树后闻言，想起梁栋因自己屡在头领前设词中伤，心中怀恨，貌合神离，平日还在自负人物，不料到了敌人手里如此脓包，这必是和仇人求告，放后寻到自己，不是设词诱骗，便是冷不防暗算，擒到以后献与仇敌，保他一命。万不料全落在自己眼里。这可活该！少时仇敌去后，先尾随他到了无人之处，故意出现，将计就计，使他身遭惨死，惊落骂名。又听仇敌说得越发容易，梁栋竟是手到擒来，心方一惊，又想必无此理，定是梁栋只图活命，和老鬼不知吹了什么大话，老鬼信以为真，才如此说法。一看梁栋背朝自己，已离身前大树只有三尺，方骂：不知死活不要脸的鼠辈！此时如非老鬼在此，惟恐打草惊蛇，只一举手，便先叫你送终！念头刚转，面前人影一晃，瞥见梁栋往侧一偏，倏地转身到了面前，面带愧容地道：“尹兄果然在此。我并非报仇，也是被逼无奈。你已落在三太爷手里，还想活么？”底下话未说完，尹明骤出不意，知道行藏早露，无怪仇人说得如此容易，不禁惊了个魂飞天外。惊慌失措中猛一转念，想到梁栋可恶，本领虽和自己不相上下，但是身受重伤，手中没有家伙。自身难活，杀他泄忿总还可以。哪知梁栋早得了高人指教，尹明做梦也没有想到这当晚片刻之间学会点穴，加上在场仇敌全赶了来，心又发慌，手中刀刚扬起，梁栋手已先到。车卫的点穴法乃是内家最高手法，按照月令和天时早晚，与人身气血流行对照。

全学虽是极难极繁，当时运用，只限一时，却极容易。学的人并不需要练习，只要自身会武，经他略一指点，告以当日当时气血度数，按图索骥，用手一点或是一拍一斫，对方便似中电麻木，不能行动。重的不出一日夜必死，轻的也只保得三两日活命，而所点之处随时变易，又与寻常武家均有一定的要害不同，极难防范。梁栋手到，尹明口中怒骂：“无耻鼠辈！”用手一挡，同时右手刀未及砍下，臂上早被点中，断了气脉，周身一麻便失去知觉，举着个刀，泥塑木雕般呆立当地，干自心急，动转不得。车卫笑对众人道：“你们看是如何？这厮任怎狡猾，如何能逃得过去？这厮比梁栋先来，用毒镖暗算人也是他起的意，可是逃起来一点也不义气，故意闪开，让我去追梁栋，他却反回来藏在近处，以为我绝想不到他会回来，心思倒鬼，却不知三大爷更鬼，什么都想得到。要把谁看上，除他会飞，在三百里方圆以内，连毛都跑不了一根！我把梁栋治倒以后早赶回来，容他藏好，知道我们不走远他不敢逃。这可活该梁栋有了替代。

又反回去把梁栋教好，拉了回来。我照例说一句算一句，梁栋要让这厮把他宰了，自是认命。就不这样，他已负伤，要点这厮不倒，只我一动手，他仍是得陪这厮回回老家。可见他这条命得来也非容易呢。”尹明闻言，知道仇人手黑，万难活命，心更刁毒，不比别人，可以破口大骂求一速死，一得罪更糟，不知要受多少活罪，照例连硬汉也都不容人做。还是自认晦气，口软一点，能免却死前活受便是幸事。

想了又想，没奈何只得颤声哀告，先还作万一之想，苦求：“饶命！从此洗心革面，永脱绿林。”车卫只把腰间酒壶解下，咕嘟嘟一口接一口狂饮，也不答理。黑摩勒想往江船上去，见人已擒到，还不处治，心中不耐，又想开口，吃一娘止住。车卫等尹明把话说完，才笑道：“你主意想得倒好。可知我这老怪物已是年老成精，琉璃蛋一样。你稍微放个响屁，便知你是什么东西变的，素来软硬不吃，只看你说的是真是假。你如真个胆小怕死，和梁栋一样，也还有个商量。你分明知道我不能饶你，惟恐不给你好死，才假做脓包，求个痛快。这已是有心欺我，情理难容！再者你以前在山东道上，奸淫杀抢，无恶不作，适才暗放冷箭，尚可说是奉令行事，对于仇敌，本以能下手为强，不用客气，只不该用那下作毒药暗器而已。我先不知道你是谁，依我本心，略微儆戒拉倒。及向梁栋问明你的姓名来历，想不到五年前想寻的人，会在此相遇。漫说你自行投到，便今晚不来，我知道你在哪里，也非寻去不可！在你心想，至多把条命交我就完了，却没算出我这人最讲‘公平情理’四字，也不想想，没投到老贼门下以前，害死了多少人？今日只拿一命相抵，天底下哪有这便宜的事！反正你到阎王那里也饶松不了。与其你死后去受，我们看不见，老以为上天无眼，心里有气，不如叫你稍微受点罪，既可使阎王少着急，还可使你交个朋友，兔我老怪物日后想起心烦。这不是现成人情么？哪怕你觉这样死法冤枉，做鬼再寻我呢！现在我们心先痛快，你留一个想头，不是好么？”尹明性暴心刁，本是口中告饶，心里咬牙咒骂，闻言知道好说仍是不行，老怪物必用毒手处置自己，反正难免，气往上撞，不由破口大骂起来。黑摩勒听他伤众，连一娘、阿婷也骂在其内，车卫仍不动手。心中愤怒，大喝：“你这猪狗！自作自受！车三老太爷为世除害，与别人什么相干？我先把你这厮狗嘴封了！”说罢纵身过去，手向尹明口边一捏，下巴便掉了下来。尹明又疼又急，瞪着一双凶眼怒视众人，似要冒火，只说不出一句话来。车卫将余酒饮完才笑嘻嘻地走过来道：“你这厮孽也造够了，今日你就多受一点。凭天理说，你也无什么不值之处。我本想当夜处置，无如他们都想到江船上会小耗子去，没有工夫看这新鲜玩意。想来想去，只有找你姓梁的伙伴把你送到老花婆那里住上些日，由她给你送终。你看如何？”尹明一听，不知又出什么点子，心中着急，只苦于说不出话来，暗忖：反正是死，只能活到花家把下巴捏好，就中了老怪物黑手无法求生，梁栋卖友求生的仇想来总可报复，正在忍痛胡想，车卫已把梁栋唤至面前，说道：“老花婆那里颇有两个会鬼画符的妖道。这厮虽吃你照我所教手法点倒，也许能够活命。今晚的事只他一人知道，你又须送他去，休说救活，一张嘴动手，你就成肉泥了。我哪能放了你，又令你往火坑里跳呢？人身五官四肢，各有一两条主持的经脉，送去以前，我先将他手、足、口、耳四处的主筋毁去，另外再给添点零碎，也够他受的了。”随说随走向尹明面前，二指往舌根底下一点，回手再向喉管捏了一下，往上一托。尹明任他做作，直恨不能咬他一口。先是口张不能合拢，干痛，后觉下巴已然合上，方欲开口咒骂，才知声音已失，用尽气力不吐只字。跟着车卫又向耳根和四肢各点了一两下，未了照背一拍，人便丢刀倒地，好似点穴法已解，只四肢绵软无力，不能转动。先还不知厉害，及至车卫教了梁栋一套说词，过来背他上路，这才觉出不动还不怎样，这一动，周身上下又酸又麻，随着梁栋走动，奇痛奇痒刺骨攻心。这罪孽真比刀山油锅千刀万剐还要难挨！有心想到中途哀求梁栋抛向江中得个痛快，无如疼得泪汗交流，偏说不出话来，只得任人摆布，背往花家去讫。

蒲红终是年轻，笑问：“三大爷，这厮还能活么？”车卫道：“这厮全身主要经脉已断其六，休说背着走这一段，便是一张纸挨到身上也痛如刀割，连痛带痒，活受上三个对时，终于痛断心脉，口喷黑血而死。我生平照此处置恶人仅只两次，如非这厮罪恶太多，又曾害过我故人之子，也不会如此刻毒。此时便有仙丹服下去也活不成了。事情已完，你们自见小邢他们去，我酒葫芦尚在坟后，内中酒还不少。

我要找地方一醉一倒了。”众人知他怪脾气，好在外贼也害不了他，一同恭礼作别，往邢飞鼠所居大船上赶去。

经此耽延，天已半夜。因有新来助拳的高人，邢飞鼠等正在设宴接风款待。那船一共三只，俱是上下三层的头号大江船，所有老一辈的英雄俱在头一只船上，邢飞鼠和一班同辈朋友分住二三两船。因是夜里已过，各老辈剑侠习于清静，席设邢飞鼠所居第三船上。那新来的高人名唤湘江老渔袁檀，司空晓星、老少年神医马玄子，还有峨眉派剑仙李镇川等七八人已在来时见过，因嫌人多，没到第三船上去，正在头船闲谈。众人听有生客，便没见邢飞鼠，径上头船。晓星等老辈剑侠多半与一娘相识，黑摩勒随在后面，等双方互叙寒暄、行礼落座之后，正想上前呈剑求教，诸老剑侠已然发觉黑摩勒身畔宝剑是个神物，大为惊奇。晓星首问：“此剑何来？”黑摩勒忙把剑摘下，连匣呈上，说了经过。

晓星笑道：“此剑本名灵辰剑，是前古仙人所炼神物利器。日间三立还向在座诸位谈起，说他十年前闲游终南，发现深谷之中剑气上冲霄汉，跟踪发掘。彼时剑上有古仙人所留符偈，眼看到手，被它连匣化去。嗣照所飞方向寻找数年，不知下落，以为不是飞往海外或沉入水底，便是中途遇见行家乘机收去，已然断了念头。又隔一年，忽在金华北山重又发现剑气，二次根寻，居然在一个崖腹水窍之内寻到。

想是物各有主，已然拿在手内，又被脱手飞去，只抢得一个剑匣。剑却化成一道长虹，由那崖腹中穿洞飞出。

当时持了剑匣，由所穿涧底石穴追出。三立尽管行家，无如此剑威力大大，神妙无方，不到停歇敛光之时人不能近，终于被它飞上崖顶穿透在地，深深钻了下去。三立明知危险异常，心终不舍，料定剑必自行归匣。先回到原发现处将剑匣插好，外用石柱堵塞，以待飞回。

又去崖顶守听，下面击石之声已住，犯险入探，才知下面竟有天生石窟，还有泉眼，只无出口，吃那剑给开通一洞，足供出入。剑已穿入崖腹原有井穴之中，其深莫测，便把里面收拾干净，又向朋友要了一道禁符，将剑匣藏处封闭。费尽心思守了数年，渐渐悟出此剑每月朔望或子或午，必在井穴中飞腾击刺，虽然威力神妙，裂石如粉，无如井穴大深，又被它自穿了无数洞穴，错综曲折，陷在里面便觅不到出路，每月朔望犯了性子，在内纵横上下，扎穿锥刺，枉刺穿了不少洞眼，时辰一过，性子犯完，势子便衰，依然还原下落，终脱不出。三立为嫌洞中久居气闷，又在去花家的谷内辟一小洞居住，每月朔望往来守伺。近来又查出那剑误穿旁穴，以斜为直，山石坚厚，更难自拔，下手较易，便在洞眼上面设下长索，连探了两次，俱几乎遇险而出。本拟花家事完，约了我们同往收取，不料你竟无意而得。我为寻一口好剑，物色多年也未得到。三立任用了数年心力，结局却作成你，因是物各有主。但是这类神物持善择主，以后必须善自修持，努力从善，不骄不狂，始能永久保有呢。”黑摩勒躬身答道：“弟子学力浅薄，怎配有此神物？并且祝三叔为了此剑已费多年心力，弟子无意巧得，怎可据为己有？意欲奉还与祝三叔呢。”马玄子笑道：“这类神物利器非可强求。日间三立已说此剑如此难得到手，恐非他应有之物，只为那里密逸贼巢，恐为恶人得去为害，不得不守在那里。你是后辈，又有出息，现既为你所得，焉有再取之理？”晓星也道：“还他无须，全仗自己能否善用而已。你屡欲学剑，未遇机缘，我又不愿传授，适才娄长老来，我为你引进，一说便有允意。恰巧你得此剑，岂非命中注定，致有这样巧事么？娄长老现在三船晤一老友，少时便来。”正说之间，面前微风飒然，人影一晃，现出一个矮子，见面便哈哈笑道：“我在三船，听说黑娃来了。我看看，他配当我徒弟不配？”说完，一回首看见黑摩勒，过去一把将手抓住，上下端详了两眼，笑道：“晓星说的黑娃就是你么？”马玄子在旁笑道：“老娄，你偌大年纪，怎还是改不了这一身猴相？老是跳蹦，成什么样子？”黑摩勒见那矮子身材只比自己高出半头，生得瘦小枯干，塌鼻凸口。一双圆火眼闪闪生光，两臂特长，身又大矮，下垂起来快要挨到地上，一双手掌又长又细，简直真似个活猴。听他进门语气，知道这便是隐居嵩山小天都的剑侠、昔年秦岭三公之一娄公明，不由喜出望外，不俟马玄子话完，赶即跪倒叩头道：“师父在上，弟子黑摩勒拜见。”娄公明也喜道：“黑娃果配做我徒弟。只是一节，我向不喜夺人所好。我适还听说，你新近拜了葛鹰为师。老偷儿虽和我们不是同道，但他为人也还本色，与我又是相识，他看得中才收你为徒，你还没随他几天便跟我走，于理不合。来时我已和他说好，我看你不上就拉倒；如若还可造就，先令你随他学点偷儿本事，三年之后再去嵩山寻我。”黑摩勒刚得了一口宝剑，恨不能当时学成剑术才称心意，一听随师要在三年之后，心自不愿。但是葛师对己十分期爱，又无当时离去之理，方想三年之期太长，略一沉吟，瞥见晓星在使眼色，娄公明面上似有不快之容，灵机一动，忙答道：“弟子自然应该先随葛老师学习数年，再去嵩山拜求师父教诲。只是这口宝剑今日刚得到手，先以祝三叔曾费数年心力，弟子一旦无意得来，于心不安。本意奉还，各位师伯叔又说三叔决不肯再要。弟子不会剑术，此剑如此灵异，带在身旁，定启外人觊觎。死活认命，如被左道旁门中得去，岂不可惜？弟子为此发愁，意欲奉与师父收存，等弟子到了嵩山，传授剑术，再行赐还，不知师父意下如何？”娄公明闻言方转笑容道：“我以为你见异思迁，现在就想随我走呢！原来不是。我一见你，便看出身佩这口剑不是凡物。先以为你幼随令先师和令师叔，也许剑术有点根底，不料竟是祝老三和我说的那口灵辰剑。不错，他为此剑心力费去不少，但照他和我所说口气，因他年岁已长，出家静修，不再与人争斗，此剑要它无用，得到手后，也是留送英年有志之士，自己并不想要。为怕落在坏人手里，所以留守不去，屡收不得，心已渐冷。本和我们商定，花家事完，合力同往发掘，不问到手与否，俱要离此他去，不再守候了。他空守了数年，你却无意得到，可知物各有主，事由数定，还他倒显作假，自是不必。

老葛对于剑术虽也略知门径，但是道路不对，不能从他学习。昔年为峨眉、青城两派所灭的各异派旁门余孽，近来又思蠢动。这等珍奇灵异之剑，一个不会剑术的人带在身旁，不特引起他们窃夺之心，弄巧性命难保，所虑不为无见，但是此剑似知择主，老葛和你均极机智。

就这二三日内，我传你初步功夫和收剑口诀，照此勤习，只要三月工夫，遇上事再多留神，不要骄狂自满，也就不致出错了。”说时，晓星已把剑抽出匣来。娄公明接到手内一看，宛如一泓清水，冷气侵肌，寒光四射，可鉴毛发，最奇是剑尖上还拖着一段芒尾，长蛇吐信一般伸缩不定，连声夸赞道：“好剑！好剑！这类神物真须积德虔修，始能保持长久，否则此时便得了我的传授，身剑合一，照样也要被人夺去，甚或身败名裂。你这黑娃小小年纪，满脸俱是精灵，聪明过于外露，偏会得到这旷世奇珍。如若不自警惕，从宽厚处存心接物，将来是福是祸正难说呢！”黑摩勒闻言，不禁凛然生了畏心，恭答：“弟子谨遵师命，此后必定力改前非，不敢胡来。”晓星携带黑摩勒多年，从小便看他长大，也因嫌他年小心志大，行事任性，锋芒过于外露。自己既爱他禀赋才力，又受乃师坐化以前重托，偏是素常亲切大甚，形迹脱略已惯，如在自己门下，不羁之马定难约束就范，所以一任力请哀求，不肯传他剑术，一心为他另觅严师。先因葛鹰对他看中，知道此老平日看似随便，法规至严，徒弟最是难当，意欲借此磨练，就便也可学习此老独门气功，为异日学剑之基。刚迫令拜师不久，不想机缘凑巧，得此奇珍异宝，同时，娄公明近年已声言不出山的人，也被马玄子强约了来，一见便将他看上。初意还恐黑摩勒心急，如欲舍了葛鹰往随公明，一言不合，只说出口便致两误。及听答话得体，尤其可嘉。向来心狂气傲，从没向人认过错的，居然深知戒惧，自称前非，诚中形外，一点不似作伪讨好，故作谦辞。料是福至心灵，改了脾气，好生欢喜，便对公明道：“如论此子，秉赋聪明无不高人一等。只为幼遭孤露，身世可怜，他师父格外爱怜，才致养成一身傲气，性情又带偏激，必须多加磨硕始得成材。

我素来懒散，又常在外游荡，随我磨练还可，造就直谈不到。惟恐误他前途，对不起老朋友。现得老葛与娄兄为师，少却好些心事。尤难得是此子天性尚厚，明知随了你去，有此好剑，不消两年便可学成剑术，他却感激老葛恩义，并不见异思迁。有老葛扎下根基，娄兄再传以心法，何患无成呢？”娄公明道：“我素重信义，如若忘本，多好资质我也不要了。”黑摩勒闻言方自惊幸，船头上又有人怪笑道：“老娄，徒弟收成了么？这黑小鬼太坏！他不要时，我也不想要了。”黑摩勒一听，正是师父七指神偷葛鹰。迎出一看，同来还有一个年约五十的老者，身材特别高大，竟比葛鹰还要高出两头，自己站在当地，只齐他的膝部，料是老辈中有名的长人、湘江老渔袁檀，连忙跪倒行礼。袁檀含笑拉起，问了问名姓。葛鹰连理也不理，便同往舱中走进。黑摩勒知道葛鹰脾气，等众相见落座，笑嘻嘻凑近身旁，叫了一声“师父”。葛鹰见他又和往时一样亲热，把怪眼一翻道：“小猴儿，人家不要你，又找我来了吧？”马玄子道：“这个不要冤屈了他，他还想跟你学上三年愉儿，才到嵩山去呢！”晓星随把前事一说，葛鹰便没有言语。

因天已不早，明日便去北山赴会，祖存周随引黑摩勒去至二三两船拜见各位老前辈和各路人物。头船后舱原没有女客住处，一娘母女和诸老谈过一阵，邢飞鼠得信赶来拜见，便和晓星陪往后舱安置。一娘见后舱客室共有两间，女客只一十五岁的少女在内，见人起身为礼。

晓星给双方引见，说是丐仙吕瑄十五年前收养的义女，原是人家弃婴，丐仙终年云游，不便携带，收留的地方恰在湖南桃源绿萝山畔，第二日便送去附近仙锐石渔仙寺隐居的女侠闻一声那里，托其代为抚养。

令从己姓，取名吕不弃，十二三岁便在江湖上行道。因她和乃师一样行踪飘忽，来去如电，不可捉摸，穷凶极恶之徒只被她访查出了实迹，往往正在和人谈笑，趾高气扬，晃眼工夫便身首异处，刺客连个影子都见不到；人又生得长身玉立、美秀出尘，平日独往独行，难得与人亲近接谈，只管性情高洁，落落无侍，偏生着一副笑脸，面上常带喜容，人都称她为小龙女闪电儿，共只三两年工夫，便名满江湖。这次因随师父往湖北黄冈访看老侠莫全，闻说金华北山之会有丐仙在内，前来省亲，就便凑个热闹。因是素喜静坐，用功甚勤，不愿人前出面，自请住在头船后舱，除早晚两餐前出向诸老辈讨教外，不轻走出，连随丐仙同来的那些丐徒世兄弟，俱只到时匆匆见了一面，不曾再晤。

一娘见她生得秀外慧中、英芒内蕴，比起阿婷只有刚柔冷温之分，资质不在以下，好生欢喜，拉着手夸赞了几句。猛想起来了半天还未见着丐仙，便问：“令尊何往，为何未见？”吕不弃答道：“家父同了一些世兄弟本另有住处，不在船上。本是常来头船与诸位老前辈聚谈，只为昨日司空叔引来江家世弟，索取家父昔年代人借去的一件前古异兽玄牝皮所制的衣服，此衣家父现寄存在另一好友所居山洞之中。本就算定此时归还原主，正欲往取，同时又算出敌人新近约到两个能手，而家师也恰在那友人家中，正是一举三得。本是独往，不知何人泄机，江世弟竟访问出自身来历姓名，行前向家师哭诉，必欲随往拜见。司空叔和诸老前辈因江世弟已知真情，自然多得些照应的好，也在旁劝说。家师无法，只得带他去了。”一娘闻言，想起前事大力感叹，便问晓星：“昨闻主公尚有一女，奉母江乡，就在近处居住，日内可能相见么？”晓星道：“大妹不说我还要说呢。明日事完，大妹踪迹已泄，虽不似朱氏母子三人有强敌窥伺，隐伏危机，日后也难免于多事。现在她母女寄住在我一个好友家内。此友敬重世族，她母女又深居简出，外人绝想不到。并还有一朋友，常年守在一旁，暗中照护。我和陶元曜兄也常来常往，定可无虑。

大妹明日报仇之后，可对众声言投往云南云龙山去，暗中却由我接引，与她母女一起隐居，静俟时至，助她母子姊弟三人同寻老贼报仇，了却前人心愿，岂不是好？”一娘道：“来时我早有此意，因此地人多，适才在座诸老虽非外人，终恐无心泄露，所以未说。既然这样，再好没有。”说罢，晓星、邢飞鼠相继辞出。阿婷和吕不弃惺惺相惜，自是一见倾心，甚为投机。当夜各自安歇。

第一八回啸侣命俦 众佳侠山中赴会 奇能绝技 诸异丐台上施威

花家赴会原定次日午后。次早，众人分途起身，往金华北山进发。

邢飞鼠本名邢福，原是嘉兴富农，因自幼爱武，生性好施，最喜周济乞丐。到了十四岁上忽得奇疾，骨瘦如柴，不食不饮。邢家两房只此独子，自是愁急。百计求医，全查不出病源来，眼看快死。正在举室号哭，呼天求神之际，忽一老年花子登门自荐，说：“小孩前生孽重，不合投到你们这等富家。幸他还有善根，才得遇我。命虽可以救活，但须随我云游，当上十年乞丐才可减消前孽。”邢家人先当花子胡说，嗣见人将断气，束手无策，花子又只在门外高声絮聒不去，心想：反正绝望，死马当作活马医，也许有个指望，便叫进去治。那花子先给小孩前心后背抚按了一阵，又取了些草药煎汤灌服下去，不到一个时辰便自救转，吐了些许浓痰，索要饮食。邢氏全家自把花子尊如上宾，立命人置办新衣，安排食宿。花子却一概不取，只说：“我是为人不是为钱。钱财衣物这些东西一概不要，只你们说了的话要算数才好，否则于我无关，他再犯这病，我如不在就难活了。我事甚忙，本应现在带走，但此时小孩刚好就随我走，照人情说你们必不放心，且留家静养，不要给他吃荤的，我隔三个月再来领他好了。”说罢便自走去。邢家人坚留不住，追出已无踪影，知是异人解救。

小孩身子数日便自复原，反倒较前强健。三月之期了晃便到，父母家人自是不舍，等老丐到来再三求说，并许了不少好处。老丐笑道：“我知你们不舍得，但这是他命中注定，没法挽回。我不勉强你们，只到时不要后悔。”说罢便要走去。邢父较有识见，看出老丐决非常人，见他要走不由着了急，强行跪求留住。和家人商议，又求老丐休将儿子带远，只在当地为丐，情愿多出钱财供养，施舍贫穷。老丐道：“那也无须。行善只可暗做。你虽富家，并无势力，名声闹出去反倒惹事。

念你父子情重，我除带此子各地见识学点本事外，平日只叫他在杭州西湖为丐，每年三月必在当地，可使你父子常得相见。但要依我的话，去时不许给他衣食财物。”邢父无奈，只得应诺，强留老丐在家中住了数日。行时，老丐仍是分文不取，只带邢福走去。由此邢福随师隐迹风尘，学了一身惊人本领。与父母家人也常时相见。因他轻功特好，都称他为邢飞鼠。等十年为丐期满，奉师命回家终养，家中生活反倒不惯。但他为人甚孝，一步也不离开。这年父母相继逝世，理完丧葬，服满之后，将家财托妥人掌管，以备日后可以常时济人之用。自己仍去隐身乞丐当中，也不常向人乞讨，专在暗中济困扶危，用的多是家财，侠丐之名遍于江南。这次和广帮恶丐结仇，因平日交游众多，风声传出，纷纷前来相助。

邢飞鼠因敌党颇有能者，心中盼望能请来的几位老辈，差不多到齐，并还代约了几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前来。对于仇敌，．已足可以应付。

这些江湖朋友，虽也不乏武功高强之士，真好的少，只能略助声威，显得人多。像花家那等局面，真要出阵，多一半不是人家对手，一个不知轻重强行出头，自讨苦吃，还给主人丢脸添烦。又当太平年间，容易招摇，许多不妥。无奈自己爱友如命，有的交情深厚，有的慕名想借此结交，十九盛意殷殷，真有从数千里外赶了前来，如何好意思谢绝？只得一面请托有交情名望的好友代作主人，优礼接待，将来人分成几起：有的当作过往游客，分住旅店；有的寄居在远近可靠朋友家中。并托人以婉言相告，说他在上天竺隐身乞丐多年，全省官民俱知名姓，形迹稍一不慎，便要惊骇世俗听闻。起初没想到各方友好如此厚爱，只备了三条大船供客下榻，不料朋友越来越多，如今三船均已住满，后来的朋友只好另找地方安置。

这三船中来客，又有好几位远道赶来的老前辈，身为主人，又是后辈，不比平等朋友，每日必须陪侍。为避官方和世俗人耳目，不便常在外面出头行动，因此不能与诸位日常聚首盘桓，多有失礼，请加原谅。邢飞鼠名头高大，虽然隐迹风尘，本是富家，仗着资产付托得人，商、农两方均年有进益，平日挥金如土，肝胆论交，无论亲疏，有求必应。这一打招呼，和他有交情的自不必说，便那慕名结纳、千里来投的，也多知道：三船上住的不是剑仙一流，也是成名人物和本领高强之士，不能不格外周旋。一面又恐招摇，实有许多难处。况另托有专人款待，不能怪他失礼，多无什么话说。邢飞鼠一面托人如言行事，终觉朋友好意远来相助，事前不稍款待，到底说不过去，虽不得往各处问候，每遇新来的江湖朋友，当晚必要备上一席接风，自去陪客道谢，交代几句过场，再托友人照料。约定到日花家聚会，不再相见，方始别去。

头夜人来越多，又有一位是辗转请来的老前辈，必须安置船上，这客便是黑摩勒新拜的师父、关中剑侠、近隐嵩山的娄公明，酒量甚豪，一席欢宴竟耗了好些时候。中间忽听手下人报：“新来了两位远客，一个叫樊于敬，名字甚生，自称只和主人见过一面，自知本领不济，此来不为助拳，是看热闹；另一人姓简，貌相猥琐，和樊同乡至好，走路直喘，更不是个会家，说话尤其丑得讨厌，口口声声说：‘在云南便听人说杭州有个花子头，是个怪人，会强讨钱，比别的花子要加多少倍。讨了钱来自己不用，而交大爷去散别的花子，沽名钓誉，想看看是什样子。’并说他‘是秀才出身，化子头不能向读书人端架子，怎我们来找他，他却不见？胆子不小！’”邢飞鼠几处接客的地方极为隐秘，来人多不知主人所在之处。外客多是先到杭州上天竺打听，那里有人接引，先挂了号，用一枚制钱作临时符记，行到金华，各往来要道均有徒党守候，看见来人用大中二指捏着符记，这才请教姓名来历，一面引向客馆，另有专人向前飞报。周密已极，外人绝找不到门。独这两人突然投到，前半截话又颇在行，不能不认。已然请进，不便再拒。

邢飞鼠又有“不问来人深浅，一体领情接待”的话，只好虚与周旋。

他偏非见主人不可。

那代作主人的，名叫乌云豹子崔华，也是个成名人物，颇有涵养，心想：也许来人和主人旧交，所说不实，便着人来送信，问：“有交情没有？”邢飞鼠正陪上客离不开身，又想崔华见多识广，不会看错，这必是两个不相干的人闻名来投，想了想，便令回告：“正有事他出，有暇即往相见。来者是客，不问如何不可开罪。”因是离席出问，也未向席间诸人谈说。人去以后，觉这两人形迹可疑，果如所料是个江湖无赖，自己威名在外，哪有这大胆子？如是高人故意取笑，崔华老眼无花，人甚精细，怎会看不出来？尤怪是来人未向上天竺挂号，无人指点接引，又无相熟朋友，万里远来，一找便到，诸多可疑。本定来客必见一面，明早便是会期，更无余暇，何苦教人挑眼？打算席散往见。

恰值一娘母女和众小侠到来，相见周旋了一阵，天已夜深，心想明日便是会期，这些远近助场的朋友多半早已安睡，以备养好精神明日上场。客馆人家，突然前往，势必连别位客人一齐惊动，又不是有什么要事，樊、简二人从未听说，弄巧慕名前来，以前并未见过。崔华老眼无花，见多识广，既说像是江湖油子无赖，料不至于看错。自己这面有名头渊源的人物已到得差不多，来人素无交情，即使是个有来历的，已然派有专人接待、婉说苦衷，日后相见也有话挽转。想了想便自丢开，上床安歇。

次早起床，邢飞鼠宴请三船老少诸人，忙着饭后分途起身，各宾馆中来客已另托人致意招呼，无庸亲往，径把昨晚的事忘了个干净。

头晚商定：各宾馆中人，各自结伴，装着游人同往北山花村谷口聚齐。

俟人全到，再由邢飞鼠自递名帖拜山，由花家派出苗氏弟兄和金眼神猬查洪引往村中广场看台上入席，开始讲理。三船上人，除头船诸老或精剑术或是脚程忒快的后起身外，只一娘、阿婷母女因有报复前仇之举，与吕不弃、祝三立、娄公明一行五人另由谷中秘径老早暗入花村潜伏，暂不出面，俟机而作。其余众少年男女都忙着先走，也早结伴起身。邢飞鼠因要准算时候，不早不晚，恰在人齐之前赶到，又因自是主体，必须经由头层山口公然走入，行时并未和所约老少侠士一起，只带了四个徒党和当初原肇事的丐头一同起身。刚走到路上，便遇崔华着人来报，说：“昨晚因见新来的樊、简二怪客，形迹言谈诸多可疑，表面忍气，谦恭礼待，暗中着人监防守探。适见宴客时，往他卧室延请入座，门窗户壁毫无痕迹，只二人不知去向。最奇是他那房外一直有人守候，到前还听二人在内说着主人名字尽情嘲笑。语声才住，等唤门不开推将进去，人已不见。那多眼亮的人，竟不知怎么走的，追出查看也查不出丝毫形影。我奔走江湖多年，竟会把人看走了眼。事后回忆，二人所说只管挖苦，细详语气，必有所为而来。尚幸昨晚只正主人未来接见，余者尚无开罪之处。照此行径，如非不辞而走，也许自往花家。我因要陪客起身，故此命人迎来送信，详述二人口音貌相。此去如若相遇，务要卑辞致歉，不可因了昨晚的话怠慢。”邢飞鼠闻言，暗忖：这样高人，同船诸老万无不知来历之理！不合昨晚一时疏忽，明已觉出来人行径可疑，因有崔华先人之言，误认来人无关轻重，未向诸老打听，致将异人简慢。心中后悔，便留了心。

花家偏居金华北山后面，外面山高崖峻，内里却隐藏着一条幽谷、大片盆地，为全山最隐避之地。另有一条出入路径，除却当地山民，或是游山迷路误入其中，外人足迹绝少走到。邢飞鼠知道山口内外居民十九是花家佃户徒党，近以会期将到，村中又连发生了几次事故，戒备越严。由山口外直达谷中老巢，沿途设有许多望楼，白日用旗、晚用红灯传递信号。外人只一入山，立接传报准备应敌。昨晚命人来探尚是如此，今当正日，防守必更周密。及至走进山口一看，并无一人盘诘问讯，四顾各处山田菜圃，只有三数老弱妇女，同些农家小儿女，在阳光底下挑菜、驰逐为戏，壮丁一个未见，迥与昨晚接报不符。再前里许，到一危崖之下。那地方本是入村必经的要路，危崖高耸，最是形胜，登高下视，全景在目，敌人无论经由何方，均难逃眼底。照理必定有人在上守望，却也不见人影。随行徒弟喊了两声，不见回应，走向对面高坡一看：上面果有望楼，只是无人，好生奇怪。一看日影已将近午，快到与众约聚之时，对方既无人接，少却许多过节闲话也好，便把脚步加快，朝前赶去。

眼看相隔谷口不足二里，行即到达。正走之间，忽见前面石上坐着两个身材瘦小的外方人，好似游山走倦，在彼歇脚谈天，因是背影，看不真切。邢飞鼠在江湖上多年，心细如发，暗忖：今日花家如此盛会，她又系土著，身家在此，太平之世，无论如何也须避点声气，事前山口必定安排妥人守候，就不明面，也应暗中把守埋伏，以防有外人无心误入时好设法阻挡，免被闯见：适见沿途山口和望楼俱都空无一人，已是奇怪，这两外路人怎会到这向来游踪不至的山僻所在？忙使眼色，令从人缓步，打算赶将过去窥探，是否真的无心来此，还是有为而来，什么路数？行离二人约只两丈左右，刚刚警觉二人所穿破旧衣服，与适才来人所报昨晚二怪客相似，貌相虽断不准，人却也是瘦小。心方一动，那两人忽然站起，隐闻一个说：“是时候了。到时你只对付那一个，别的都有人。”听到尾句，越觉有异，忙往前急走。那二人身形一闪，已踅入路侧树林以内。

邢飞鼠益发十料八九，脱口忙喊：“二位兄台留步！容我拜见。”跟着纵身赶去，脚才点地，便听林内破空之声，日光之下，只见一溜银色光华刺空直上，只闪得一闪，也未看出飞向何方，便没了踪影。

心想：两位异人只飞走了一位，林内还有一人。内里背临危崖，高逾百丈，无可攀援，又是死地，即未一同飞走，必然在内。追纵进去一看，休说是人，地上连个脚印都未找见。地不过亩，别无出路，竟走得如此神速隐秘！人未见着，到底是敌是友，仍难十分拿准。看这行径，分明剑仙一流，不在丐仙、娄、李、马、寇诸老以下。两次疏忽，失之交臂，好生悔惜。时已不早，没奈何只得率领同行徒党往前飞驰。

等到谷口，自己这面的人十停才到四停。回顾后面，还有不少赶来的，俱说沿途未遇一人，谷口也是无人守候，众人很觉不解。因大家都把时辰算准，到未片刻，人也陆续到齐。对方既无人出迎，已到门前，照江湖规矩，只许对方失礼，自己得讲过节，不便直冲进去。尤其敌人昨晚仍是戒备森严，一夜工夫变成这样，到处静悄悄的，如无其事，虚实令人莫测，越发不敢大意。正议选出一位本领高强胆智过人的朋友入内投帖，遥望谷中，拐角上闪出两人，看神气本由里面跑来，一见谷口有人，故作安详，缓步徐行而出。邢飞鼠料是花四姑命人出迎，令众停步相候。

一会，那两人走离众人约有两丈远近，站住将手一拱说道：“诸位可是杭州上天竺来的么，邢团主可在其内？”邢飞鼠本心是想发作，挖苦几句，继一想：强敌当前，今日之事关系自身成败和许多老前辈、至交好友的威名，以及全省苦朋友的生路荣辱，不是单凭口舌上占点便宜便可争胜，话到口边，又复忍住，也把手一拱，走向前去答应：“在下上天竺邢飞鼠，为应主人约请，与广帮团头讲理而来，因是初到宝山不知路径，一时无门可入，正想命人入内打听，二位有何见教？”年轻的一个答道：“在下苗秀，这是家兄苗成，主人花四阿婆便是家母。自从下帖以后，准知道邢朋友光明磊落，敢作敢当，绝无不来之理。原定未刻光临，如今天方过午，想不到邢朋友同了诸位高朋贵友先期驾到。这原是小事一桩，只邢朋友和蔡老先生双方约出人来一对面，三言两语便可了断，用不着大惊小怪，所以前面山口不曾命人守候，愚兄弟又是过午才出迎候，致劳诸位人等，真对不过了……”话未说完，隐闻谷口危崖上面有人“嗤嗤”冷笑了两声。苗秀料定崖上伏有敌人，不由有气，方想发话，邢飞鼠已先答道：“在下也知时候还早，只有好几位老前辈闻说此番盛会，特意赶来观光，又非一路同来，惟恐走在头里，疏于接候；又听说主人这里，各路英雄约请了许多，匆促之间，未暇一一请教，故此早到片刻。好在迟早无关，适才本拟打听清楚地方再命人登门投帖，多蒙二位出迎，就烦把贱名帖带了进去，转告令堂四阿婆，说在下同了诸位老少英雄拜山求见，如何？”苗秀因有崖上笑声，误认着邢飞鼠所使，心中老大不快，故意答道：“这倒用不着如此多礼。舍下地窄房小，也容不下许多高朋贵友。

现在门外草地上，搭有客座讲台。广、浙两帮朋友，一东一西，愚兄弟前面引路，到了台上，径自入座，到时家母同了几位出头评理的老前辈自会出来。听说阁下交遍东南，上自剑仙侠士，下至狗偷鼠窃，多有来往，品类不齐。阁下又是家财万贯，挥金如土，高一等有交情的人物自不必说了，那些明知自己见不得人，为了报答阁下大恩起见，保不玩点花巧，向阁下讨好。阁下所约请的高朋贵友，是否尽在于此？全数光明正大，由此走进。如是另有一批，舍却人行大道不走，却是爬高纵低，鬼头鬼脑，学那小贼行径，也请知会他们一声：敝村人多粗鲁，管是人是鬼，即随阁下同来，便是客礼。最好光明正大走进，免得误当小贼，有伤和气。”邢飞鼠见对方出口伤人，太已狂妄，不禁气往上撞，冷笑一声待要还敬，忽听崖上有一云、贵口音的人骂道：“不要脸的杂种，少放狗屁！老太爷为听人说，老乞婆约了两帮花子打架，觉得好玩来看热闹。见老乞婆昨晚还在惊惊惶惶，只为后半夜添了两个当年没被峨眉三英杀完的华山余孽，便做张做智，装模作样，把十几处狗堆子撤去；请了人来，山口连个引路的都没有。自家无礼，还卖大方，大不要脸！看着肉麻好笑。我自不爱走你这条叫花路，与姓邢的素昧平生，有什么相干？你自鬼心眼大多，人家既应约登门，怎么进来都是一样。除非像我这样，走到这里，嫌下面太脏跨了高步，或是嫌走路费事飞了进去倒许有之。但到化子窠里，仍要和这些妖孽对面，藏躲则甚，谁还怕你不成？”苗氏兄弟闻言，越发忿火中烧，不等说完，便喝：“老贼叫什么名字？快滚下来！随我到里面见个高下。”那人仍说他的，说完，苗秀二次怒骂叫阵。那人又哈哈大笑道：“这条路老乞婆常走，她身上养活多年的虱子，嫌她年老血枯不中吃，溜下来盘踞在下面的想必不少，我怕沾上。你嫌我话不受听，不会上来么？”苗氏弟兄明听对头就在头上笑骂，无如谷口一带崖壁削立，满布苔藓，上下相隔甚高，纵是纵不上去，又无法攀援；再查对头行径口气，决非好相识，便上去决讨不了好。苗成比较年长，干自生气，心中还存顾忌；苗秀素来恃势骄横，如何肯听这个？忍不住怒骂道：“大胆鼠辈，休要发狂！小太爷现要陪客入内，无此功夫与鼠贼缠夹。如有胆子，可在里面等我。”那人道：“老人家我不来，你想见还见不了。既然高兴来了，想我不光降还办不到呢！如非见你这样小贼羔子不值计较，你早没命了。”说罢，一声龙吟般的长啸起自崖上，晃眼由近而远，听到尾声，已到村里。

苗氏弟兄才知剑侠一流，心虽一惊，仍恃村中约来高人甚多，无足为虑，表面仍装不介意神气，举手让客入内。邢飞鼠道：“二位可曾听明，崖上这位老人家与我不是一路吧？在下虽还有几位朋友尚在后面。

来者是客，朋友流品虽杂，自信尚无冒充光棍、目中无人、胆小怕死、鬼头鬼脑的鼠辈，二位只管放心就是。”苗氏弟兄明听出邢飞鼠发话还敬，无奈自己上来没分清楚，让人家平白笑骂了一个够，一点还不出真章。

人已远去，再要还口咒骂，更要被人讥笑；同时又见对面众人纷纷礼让，走出几个老者。内有两人，正是前晚在村中杀人放火，用罡气震伤花四姑，大闹之后，从容走去的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和七指神偷葛鹰。知这两老鬼本领既高，手头又辣，说话更是挖苦，直不容人喘气，再不见机收口，更要取辱，强忍愤怒答道：“愚弟兄误把鼠辈认着同来朋友，阁下休得过意。反正少时都有个交代，愚兄弟引路先行，请就走吧。”话刚说完，瞥见葛鹰一个“哈哈”，恐他接口说出不好听的话来，不俟邢飞鼠答言，便回身向前急走。真是来时猖狂，去时狼狈，引得黑摩勒等小侠哈哈大笑，齐喊：“小大人慢走！我们初来还认不得路呢。”葛鹰道：“小鬼，要他回来，容易。”随说，便要伸手。寇公逻伸手拦道：“你这大年纪也爱多事。好歹他是主人，这类无知之辈，拿他取笑有什意思？”葛鹰缩回手来答道：“寇老头少说！一个臭烂老乞婆，谁和她论什主礼客礼！他们一巢子狗男女，仗着求爷爷告奶奶，请了几个妖僧贼道，便要张牙舞爪，兴风作怪。这类东西，除去一个是一个，哪能按人理相待？你也太把自己看低了。”寇公遐道：“老偷儿不要说了，你比他们也强不多少。”葛鹰把两只怪眼一翻，怒嚷道：“寇老儿，你怎拿狗男女和我老葛来比？这句话欺人太甚！少时完了事再和你说，谁要溜走，谁不是东西！”寇公遐笑道：“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呢！”葛鹰怒道：“那个不行！如不还我一个交代，我和你没有完。”马玄子道：“你两个大哥莫说二哥，两下差不多。只一见面就没好话，还没和人招呼，自己先打嘴架，也不怕这些后辈耻笑？”祝三立恰从后面赶来，闻言插口道：“大家都不要说了。老葛自己偷偷摸摸，才收了一个徒弟，便学会做贼。昨天好心留他在崖洞里歇一会，竟把我的一口好宝剑也偷了去。常言‘近墨者黑’，你们和他多说话，留神也染上一身贼气，做人不得。我们好歹是客，不管我们如何，小邢得按江湖上过节行事。你看老葛，吃老寇说了两句，气得直翻白眼，再说两句，一受不住，就许把两根小苗信手拔掉来出这口怒气，叫小邢为难，落个倚势欺人、不通情理，这是何苦？”葛鹰啐道：“祝老儿，亏你好意思！自己为了那口剑，费了好几年工夫，受了无穷的罪，用尽心思，只干看住，却被我这孽徒走到那里，不消半日，容容易易，连剑带匣唾手而取，还要说嘴。休看我那孽徒人小，却极大方，你要真舍不得，立时我便叫他奉还如何？”黑摩勒见祝三立来，本要上前交代称谢，因见二老斗口取笑，不便插嘴，已将剑摘下捧在手里，随行相待。及听师父这等说法，忙抢前一步，捧剑说道：“此剑小侄昨日无心发现，当时不知底细，几为所伤。到手以后，才寻想出三叔数年崖居便为此剑，曾费去不少心力。

本意奉还，后听司空叔说三叔并不须此剑，因在数年前发现剑气，惟恐误落恶人之手，跟踪寻来，便得到手也留赠有缘，命小侄不必奉还。

小侄久欲学剑。只苦干神物利器难得，幸叨三叔福庇，无心巧获。三叔提携后辈素来热心，又和司空叔至交，爱屋及乌，给别人也是一样。

现剑在此，就请成全小侄了吧。”祝三立点头，笑对葛鹰道：“你听你徒弟，就比你高明多了，实实在在，一点做作没有。适在路上，马玄兄已先和我说过，我因神物狡狯，百计难得，花村会后又须长行，不愿再留，昨日命他在洞稍歇，便为见他资禀过人，欲使一试，看有这样福没有，因此剑近来时常飞腾变化，并不似以前在每月朔望，还有一定日时。如知底细有了成见，反而有害。

好在此子聪明机智，必能相机下手，面上又是喜气直透华盖，毫无晦容，即便无缘，也不愁受伤，所以不曾明说。他如不得，今日事完，再约诸位精干此道的老友同往设法收取。照他所历情景，分明此剑应为他有。神物通灵，竟能择主，实是可喜之事，我有什么舍不得处？我一句戏言，你这老偷儿便以小人之心相度，惟恐我要索回此剑，用话将我。令徒如也和你一样心思，故意将剑交还，非但俗气，对于长者行诈，得了便宜卖乖，也就不配做剑主人了。小黑儿你自将去，此剑关系你将来成败不小，从此进德修业，不可骄妄自大使它得而复失，致负诸师长和我数年来的心力。”黑摩勒敬谨拜谢。葛鹰笑道：“想不到这口剑会落到小鬼手里。”祝三立笑道：“老偷儿不要喜欢。他得一口好剑，你却丢了一个好徒弟呢。”苗氏弟兄就在前面丈许远近，众人在后嘲骂谈笑，全听了个逼真。

知道葛鹰素极强横，说到便做，什么江湖过节礼数，一概不讲，稍微惹翻，便有性命之忧。心中空自咒骂：少时便叫你们死无葬身之地！口却不敢则声。自己出来迎接客人，却不敢与来人并肩同行答话，明知丢人，无可奈何，心恨不能早到，敌人偏是慢吞吞的，其势又不便真个先跑进去。现时自己这面约来的人均在场上，虽说同党，到底外来，江湖上人的眼睛何等厉害，狼狈行径定被看破，岂不丢人？心想：等过前面拐角，快入广场，再把脚步放慢，临到再回身交代几句，好歹遮住羞脸。方自盘算，前面丈许便是拐角，一转过去，便望见前面广场台上的人，笑语之声已可听到。估量必有好些人注视谷口这面，刚把脚步一慢。哪知葛鹰比谁都鬼，早看出苗氏弟兄胆小怯敌，恐后面人不讲情理给他难堪，又要顾全面子，有心拿他取笑，故意高声对众说道：“我们贵客驾到，老贼婆不亲自出来远接高迎，我已有气；真由我们进去也罢，偏打发这两个人事不知的野蛮小杂种出来装腔。她既没拿客礼待我们，有什么客气？老贼婆是个绝户，反正杂种，给她拔了根吧。”说罢，扬手就一劈空掌。苗氏弟兄不知敌人有意吓他取笑，并不真要伤他，一听出话音不对，准知葛鹰心手黑，说得出做得到，暗道“要糟”。脚刚往前一紧，耳听身后极劲急的劈空之声，苗秀更似有重物快要击到，背上已有了感觉，不禁大吃一惊，吓得慌不迭双双朝前纵去。等纵出两丈远近，到了拐角那边，忽听身后碟碟怪笑道：“小杂种儿不要害怕，我老头子逗你玩的。”苗氏弟兄闻言才知上当，一看前面谷口外广场上已有多人面对来路观望，敌人嗓音甚高，必被看出，当时愧忿交加，却又不敢较真还骂，回顾敌人还在两三丈以外，再迎面回去不是事，前行又与所迎敌人相隔太远，正在惶愧为难，忽见对面飞也似跑来一人，一看正是金眼神猬查洪，当时心中一定，忙即就势迎上说道：“邢朋友领同多人拜山来了。”查洪低喝道：“我晓得。你娘昨晚不该听信和尚道士的话，装模作样。你快对她说，赶紧到台上来，不可自大，敌人方面着实有不少高手呢。我迎客去。”苗氏弟兄出时，满拟今日之事必占上风，出来连遭挫辱，心中恨极，还想等翻脸动手时，和义母花四姑说，把来人全数杀死，一个不留，以泄忿恨。及听查洪这等说法，好生惊疑，后面敌人行近，查洪已代自己迎上前去，匆匆不及细问，且喜免却好些难堪，立即装着有事人报，入谷便往家飞跑。走过广场时，见正面主台和东面看台上，除了几个首要的人物尚还未出，人已将要坐满，西看台浙帮这面，只有一人，靠在台柱打瞌睡，坐处在正面主台和西看台之间，因那人穿得破旧，身材瘦小，其貌不扬，神态寒酸，又未佩有本村符记，料知邢飞鼠手下丐党，只不知怎会先混进来。

弟兄二人一肚子气愤，边想边往里跑，也没怎在意。跑到家中一看，女铁丐花四姑眉头微皱，似有什么不快意事发生，迥非适才兴高采烈情景。广帮首领蔡乌龟已离座外出，只吕宪明、郭云璞等七八个首要人物和天亮前到达的那两位靠山，连同手下徒弟，共有十三四人，由花四姑陪着，尚在听信，未曾出去，正在谈笑。苗秀因觉查洪素讲究以真实本领取胜，最厌恶这些和尚道士，所说未必可信，当着外人，不便自挫锐气。进门时先扯苗成腿一下，叫他不要照说。刚和众人行礼，待要开口，花四姑已先问道：“秀儿，邢飞鼠来了么？”苗秀答说：“我二人还未接出，邢飞鼠已同了一大帮人在谷口外面等候，再如无人出去，便要派人登门投帖了。”花四姑闻言看了吕、郭二妖道一眼，随问：“你二人在谷口引接邢飞鼠，可遇见什事么？”苗氏弟兄闻言心中一动，料有原因，只得照实答道：“我弟兄二人在谷口正和邢飞鼠说话，忽听崖上有人冷笑。先当是敌人党羽，心想：阿娘此次给双方评理，虽然明帮蔡老前辈和他为敌，但并没有叫明，在未交手以前，他们此来是客，得按江湖上过节礼数光明走进，不该鬼头鬼脑、暗伏隐处笑人，一时气愤，挖苦了几句，不想崖上那人明是帮助邢飞鼠来的行径，却说与敌人素昧平生，只为无心路过。闻说两家讲理之事，来看热闹，因嫌谷中路不干净，走高了脚，反将我二人辱骂了好几句。我二人气忿不过，叫他下来较量。他也不下来，说了几句便宜话，定规在村中见面，只鬼叫一声，便不答话了。适才经过外面看台，西看台上，只有一个像是敌人徒弟的穷汉，靠着台柱瞌睡，此外并没见有什么出色的人，也许还未进来，或是隐藏别处捣鬼都不一定。邢飞鼠等一干敌人已由查老大公迎出，命我二人入报，请阿娘和诸位禅师、真人早点出去，都快到了。”郭云璞便问：“崖顶那人，你二人想必未见他形貌，他走时可是一声长笑，人便飞出老远的么？”苗成刚答说：“正是。”花四姑倏地面现怒容，朝二人啐了一口，说道：“无用的废物！我常和你们说，外间异人甚多，尤其这次，对手一面有吕瑄、马玄于、司空晓星和老愉儿等人在内，他们手眼甚宽，什么入都能约到，什么事都做得出，更是丝毫大意不得。行时还和你们说：今日我们虽承诸位禅师、真人大力相助，表面装出大方，无什偏向，暗中却须格外小心在意，一不可招人轻看，二不可随便说话，生出别的枝节。你二人见了敌人，如会说话，怎会使那瘟神冷笑？崖上那人姓简名洁，无缘无故决不会强行出头，管人闲账。这厮从不说诳，‘无心经过，来看热闹’的话不假。必是你二人年轻无知狂妄，将他招恼，本来不致出手的，平自为你几句话，受人讥嘲丢人不算，还多出一个强敌。虽说我们有诸位神僧、真人，各路英雄相助，不致挫败，不也费事么？这厮出了名的缠夹精，只一寻上谁，便没完没了。尤其是这厮不但精通飞剑，并擅隐形飞遁，来去无踪，极难伤他，他却可在暗中随时寻你晦气。我听人报，人已进村，现在理他不好，不理他也不好，好些为难。都是你两个冤家惹的麻烦，还不快滚到前面去！”二人挨了一顿骂，知花四姑性刚气暴，不敢分辩，带愧辞出。花四姑随邀在座诸人起身。吕宪明边走边答道：“眼前这些敌人，多半俱不是诸位道友之敌，只此一人惹厌。但有二位禅师在此，怕他何来？”花四姑心想：你们只说大话，可知此人太不好惹，今日败固不了，便胜也无宁日！当着这些请来的高人面前，不便再说气馁的话，随口应道：“我是恨这两个蠢子年幼无知，有诸位在场相助，还怕他么！”且不提花四姑等率众外出，那邢飞鼠一行正走之间，忽见金眼神猬查洪由内接出，苗氏弟兄迎住，略说两句，便往村中飞跑，改由查洪接出。葛鹰哈哈怪笑道：“两狗崽子被我吓跑，且看这老刺猬对我们有什屁放？”查洪平日虽极刚暴，也知今日之事不是容易开发，使气不得，闻言仍就前迎，故作未闻。葛鹰见他走近，越众迎上，说道：“老刺猬，今天我两个又对面了，少时还打不打？”查洪道：“老偷儿少说闲话。今天的事，依我想，最好大家出头给广、浙两帮讲和，给江湖上留点义气，免动干戈如何？”葛鹰笑道：“我是这一面的人，如何说法？再者今天除了本题，还引出别人的事；你那位老相好，又不该约了好些妖僧恶道；就我愿意，也作不了大家的主。还是听天由命的好。你这人性情直爽，平时也没做什么事。老花婆一生所行所为，你不是不知道。她年轻时嫌你长得丑，理都不理；到了老来，却用几句米汤叫你给她卖命。现在仗着约了一些秃驴杂毛，已不把你看在眼里。有这些妖僧妖道在场，又显不出你来，言不听，计不从，却把你当狗一般支使。你也偌大年纪，何苦跟在里头瞠这浑水？玩笑归玩笑，休看我和你相打，却还喜欢你始终是个汉子，好话劝你。爱听不听，你自寻思去吧。”查洪为人刚愎执拗，只为昔年爱上花四姑，剃头挑子一头热，到老心肠不变。虽不再有同穴同衾之想，依然甘为所用，花四姑又善用权术笼络，益发觉着对方看中自己，没齿不二。先总以为身是主人惟一老友，既尊且亲，交情至厚。及至连日来了许多妖僧妖道，花四姑竞把这些人奉若神明，日夕礼奉，言听计从，对于自己，竟与以前礼貌判若天渊。明明为好劝她几句，不特置若罔闻，一句不听，因自己素看不起这类左道妖邪，反恐为她慢了来客，时常叮嘱少管闲事，处处显出以前全是虚情假意。本就时常想起难过，终以为人诚实，对友热心，想过便拉倒，依然为她出力；葛鹰这一劝说，不禁提醒，把新愁旧恨一齐勾起，越想心越凉，不禁愤火中烧，须发皆欲倒竖，当着外人面前无从发泄，只怒答道：“你哪来许多废话！今天人多，我不和你打了。又和前晚一样，平白耽延别人工夫。诸位请吧。”众人知他已被激动，暗中好笑。当下由葛鹰陪着，一直走到村内广场西看台上落座。

这时在台上假寐的那穷汉已不知去向，另有主人派出和邢飞鼠这面比较认识的知宾狮王雷应，甘肃兰州金天观主邱野鹤、江苏洞庭莫釐峰震泽双雄尤植、尤干，苏州玄妙观丐头歪嘴阿三朱洪福五人接待作陪。因时辰未到，双方约请的人均还不曾到齐，各坐两边客台上饮茶谈笑。待不一会，主人女铁丐花四姑，同了十来个准备少时逞强、哪方不肯听劝便和哪方较量的首要人物一同走出，走至当中主台上落座。邢飞鼠便命手下丐徒往当中主台投帖。照着规矩，遇到这等场合，双方无论约多少人，都是一两个主体当事人出头答话，同来的人，各归一面，除身分名头本领俱已到家、能够说一不二的，可在事前或是当场站出发话外，余下只在台上饮食，准备话不投机出场对敌。向例虽是不闻不问，但遇地主如真是个前辈成名人物，也须在事主之外另备名帖，打一招呼。

这时邢飞鼠这面诸英侠既未把花四姑放在眼里，又以老丐恶贯满盈，早欲除去，只为内中还连带着别位忠义之士的仇恨，欲俟本人寻她报复，延迟至今。恰值老丐杀星照命，潜伏了好些年，放着现成福不享受，平白受人连激带蛊惑，妄自逞强出头，起初只是广、浙两帮丐头借地评理，如不暗助广帮恶丐蔡乌龟，本着江湖规矩公平处理，也不致闹出乱子，只为心贪，受了广帮一份极重的厚礼，一存私心，约了一些能手，想强出头，压浙帮赔罪。浙帮知道不敌，也去约人。花、蔡二人见对方所约更比他厉害，恐怕丢脸吃亏，又辗转约请能人抵挡。浙帮得信又向丐仙等求救，于是越约越多。双方势力俱极强盛，被一干成名多年的前辈剑侠知道，恰好花四姑的仇人蔡一娘母女也想乘机报仇，大家合在一起为邢飞鼠张目，俱想：难得这班妖邪之徒聚在一起，正好此时为世除害，一网打尽。哪会把敌人放在心上？除邢飞鼠一人还略讲一些过节外，余人俱未照江湖规矩行事。花四姑偏又自己立脚不住，昨夜听了妖僧妖道的话，恃有大力在后，故示大方，不把来人看在眼里，妄自尊大，并未派人沿途迎接，又不先去主台上相候，先予人以口实。

邢飞鼠见主人无礼，当然还敬。花四姑接帖一看，觉彼邢飞鼠年才四十，不执后辈之礼自己呈帖，却命徒弟投帖；同来诸人在西客台上各自放声谈笑，顾盼自如，也无一人来打招呼，只是尺许黄帖写着“邢飞鼠拜”四个茶杯大字，也未附有约请什么样宾朋候教字迹，分明狂妄己极，看自己不起。但对方虽是后起，以前道路不对，并无师门渊源，只管情理算是后辈，还不出他娘家，无法计较。当时怒火上升，朝来人冷笑道：“这是你师父的帖么？你对他说，何时人齐，听请好了。”邢飞鼠虽有侠丐英名，是浙帮中第一人物，但并不是丐头，徒弟也有限。这次原因广帮恶丐犯规，也不往总团头处挂号投帖，径在西湖恶化蛮闹，连伤多人，当地大小团头制他不住，反为所伤，没奈何往上天竺请出邢飞鼠，将两恶丐擒住，初意不为己甚，那两恶丐有一个是蔡乌龟的义子，外号粉头蛇，本是自告奋勇出来开码头，仗恃广帮声势，不敢把他怎样，不特破口大骂，并将家法黄棍打断，百折不服，这才惹恼邢飞鼠，将他钉封，连那同伙也留了记号，一起命人与蔡乌龟押送回去。

此时天下各省乞丐，只广帮最富，江、浙、湘、蜀次之。广帮丐首蔡乌龟，名虽是个乞丐，家中广有田园店铺，姬妾尤为众多，只为年已六十，广田自荒，一个人照应不过来，便由这些义子干嗣分任其劳，他也明知不问，乌龟之名也由此得来。粉头蛇便是他第十一房爱妾的面首。钉封，乃丐帮处置同类的酷刑，只有对方十恶不赦，犯了帮中大禁，人又凶狡蛮横不服管束，才行使用，身受的人情形极惨。蔡乌龟激令粉头蛇往外面开码头，虽是为了爱妾被占吃醋，对方这等不留情面，也实难堪。加以粉头蛇行时说走便走，那爱妾本不知道，一旦听说在浙江被人钉封回来，开箱一看，粉头蛇浑身糜烂腥秽，血肉狼藉，见了群丐和情人，只怒目吼得一声“为我报仇”便自惨死。爱妾当时一恸几绝，和蔡乌龟哭闹不休。蔡乌龟当即向押送人发话交代，同时天台丐首欲夺全省团头之位，早和广帮勾结，又把花四姑引了出来，名为借地评理，实则双方拼个死活。

邢飞鼠将人钉封以后，总团头知事闹大，再三和邢飞鼠商量，自己让位。邢飞鼠因一当丐首便有许多烦琐之事，哪有平日隐迹风尘专做任侠尚义之事来得爽快，并且总团头业已目残，照情势不当不行，没奈何，只得即日拜竿接位。因是为日无多，又忙于四处求援请人，手下徒党除近在杭州者外，好些都不认识。投帖这一个年约三十余岁，初投到时，拿着邢飞鼠当年从师为丐时惟一的师兄萧山县丐首大头神罗三升一封亲笔信，说来人名叫金线阿泉，人极能干有本领，无论什事都可叫他去做。罗三升识字无多，信上尽是别字，并未说明行辈，本欲以礼尊待，及问本人，自称是罗三升新收徒弟，份是师侄，也就不再和他客气。照例总团头有事，各县丐首俱应派人前来，邢飞鼠因这次名是群丐讲理，实则关系甚大，不是寻常化子打架，或讲什过节，真有本领的人太少，来人多了反倒误事，所以事前不曾发帖传知。可是名头在外，各县丐首，除天台、萧山，一存敌意，一是老年师兄，不曾亲来，余者都是亲率有本领的徒弟赶来助场。

邢飞鼠见来人在乞丐队中虽是好手，这等大场面都出不去，只得勉强的留了些，余各用婉言谢绝。金线阿泉因是老师兄差来，又见谈吐不俗，精气内敛；对于江湖过节礼数又颇当行，便令随在身边，随时听派。因自己这面颇多高人，如以丐对丐，即丐仙门下徒弟便用不完，因此只命做些机密杂事，也没盘问他有何真实本领。阿泉人极本分，每有差遣，闻命即行，凡事俱如人意，办得十分圆满，却是不矜不伐，平日无事随在船上，见人老一张笑脸，连一句话也没有。有人问他以前出身来历，只是含糊答应。谁都料他出身必好，可是谁也没测透他的深浅，他也总没叫过邢飞鼠一声师叔，到必要称请时，只是官称。邢飞鼠平日脱略形迹，不计人礼数，也未在意，为他长于应对，便命前往主台投帖。花四姑只当是对头手下寻常丐徒，见了名帖只顾发怒，竟未留意查看来人形貌神情。及至发完了话，阿泉冷笑应道：“邢团头来时说，此次虽承各方友好老前辈厚爱，来帮场面，因是有理不在人多，公道自在，事前并未发柬相请，也不曾辗转求人想帮忙，多是本人自发自己驾临，更没有一位强出头打横的，人到齐否全不相干。

客随主便，只要客人和蔡团头约请的人到齐，招呼一声，立即过来候教，无不奉陪！”花四姑听他声高语亢，神色不逊，但颇得体，急切间想不起挑错的地方，心又气急，正想开口怒斥他说话为何如此大声，一眼瞥见来人年纪不大，却似一个熟脸，尤其那精光的亮，隐蕴凶威的一双重瞳怪眼，黑眼珠特大，几把全眼眶撑满，直看不出什么眼白。

分明以前熟见之人，只差了一个年纪。猛地想起三十年前一个熟人，不禁心中一惊，气焰顿敛，身上直冒凉气，话到口边，竟未说出。

微一停顿，阿泉已满面狞笑，扬长往西客台走了回去。花、蔡两党先见来人无礼，知道姜是老的辣。花四姑隐身乞丐，在绿林中孤军独树，纵横数十年，威名远震，江湖上过节礼数烂熟若流，口头上向不饶人，照此情形不等动手便先发作，给仇人一个大下不来。哪知事出意外，已然眉勃目怒，就要雷霆暴发，只看了来人一眼，忽似想什心事，面带惊容，遽收威势，坐令来人昂然走去，人已回台，闹得连旁观不服想要喝问的人，都失去开口关子，发作不出，好生惊讶忿怒，只想不出久经大敌的人怎会如此？互相对觑，做声不得。

人去以后，花四姑忽然惊觉：受一无名小辈无礼顶撞，只顾心中想事，竟忘发话，当着许多人，相形之下未免难堪，不禁又愧又忿，只得故作自然，冷笑一声，喊道：“秀儿，传知开席，并告诉邢团头，既是他的高朋贵友差不多到齐，可即过来人席答话。你再请蔡老先生一声。”苗秀应命，便站在后台，先朝西客台邢飞鼠这面把手一拱，高声喝道：“浙江省邢团头听者，家母有命，既是阁下所请高朋贵友，无须等候，可即过来入席，少时当着在座神僧真人以及各路水旱英雄，与广东广西总团头蔡老前辈三对六面评理好了。”说罢，又朝东客台把手一拱，说道：“家母有请蔡老前辈入席，以便少时三对六面，凭着江湖义气，与伍祖门中行规，和浙江省新升团头邢朋友评理。”一面吩咐鸣锣开宴。

这时，两边客台上人都在高声说笑，人语喧杂。苗秀在正台口高声一喊，东客台全都侧耳静听，西客台上，丐仙手下十五六个徒弟以及众小弟兄依旧言笑自如，一些老辈剑侠也在各自谈笑，直似无人理会。苗秀说时已看着生气，忽听身侧不远有人冷笑发话道：“再有一会便报应临头，还要狂呢！”语声低而近，听不甚真。先还疑是自己人在说浙帮狂妄，说完侧顾立处，虽是台口，相隔两边客台各有十好几丈，身后主位也有四五丈，绝非在座诸人所说。猛想得那耳音甚熟，明是谷口迎客时崖上发话的对头。心中一惊，不敢招惹，恰值话已说完。邢、蔡二人俱已起立往当中主台走来，只得隐忍，退回花四姑身侧侍立。

彼时花子行规至严，这类席面照例是三盘七碗，当中一个大瓦罐，盛着许多杂菜，用具也极粗糙残缺，表面仿佛简陋，但是此乃规习所限，实则主人产业众多，钱财富有，又以当日之举关系一世英名，样样力求精美。明知蔡党早在里面吃过，邢党也必吃过才来，自摆盛筵只是应景，依然不肯草率。那瓦罐中所盛名为杂菜，有类乞食所得，内用却是山珍海味、鸡鸭鱼肉荟萃一起，无一不是上等材料；其余的菜肴也都品佳味美，便寻常酒楼菜馆也做不出。尤其是席面早已设好，执役人多，各有专司。一声令下，只见捧盘送菜的人上下往来如织，百十桌盛筵参差摆齐，自有两台知宾邀请人座不提。

蔡乌龟应声立行，先到主台。花四姑故示尊礼，起身迎接，双方行礼落座。邢飞鼠后到，花四姑便以老前辈自居，只略欠身，把手伸出略让。那座位是当中一字横列，用四张八仙桌拼在一起，正面坐着花四姑和两个和尚、五个道士；两横头仍是一东一西，分设着双方当事主脑的座位。正面主席之下，另各用四张八仙桌拼成两个大方桌，一边一桌，按品字形设好，当中却空出三四丈方圆之地。每桌俱空着外一面，余下三面各坐四人，共是二十四个花四姑约来助威的有名人物。邢飞鼠看出花四姑盛怒之下竟连面子都不顾，公然对客现出尊卑轩轻。心想：你既倨傲，不讲过场，我也乐得给你难堪！便不向在座诸人请教礼叙，将手微拱，朝众一个半环，随着主人手让，径往西横头席位昂然入座。花四姑和在座诸恶党见他目中无人之概，好不怒恨，无如对方是客，主人先不谦恭，无法责人简慢，只得强忍气忿，都想：少时便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暂且由你狂去。坐定以后，花四姑便命进酒。当即有随侍徒党，提了一把有缺口的上上等宜兴紫砂壶，先给蔡乌龟把酒斟上。按理本该主人派出两人，同时为当事人敬酒，以示无所偏袒。先给蔡乌龟斟已是不合。苗秀因是恨极邢飞鼠，又见花四姑怒极，为想乘机屈辱敌人，暗中授意报复的人先给蔡乌龟斟酒，再给在座诸人一一斟完，然后给邢飞鼠斟上。邢飞鼠暗中好笑：这小家行径，于我何损？只坐在那里微笑，不以为意。花四姑老奸巨猾，江湖过节礼数烂熟如流，只为昨晚大拨到来，满心高兴，以为稳操必胜之券。

谁知一早起，先听同党报说，昨晚归途曾遇一高人，看行径颇似邢飞鼠约请而来。一则恃有妖僧在场，自信还敌得过，又以那高人只是路过，事出揣测，并未看准他落脚之所。虽然有点扫兴，还不怎样着急，仍照预定方略行事。跟着拂意之事联翩而来：既因过于招摇，把相隔万里的强敌惹来，又因见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勾动一桩心病，邢飞鼠再没把她看在眼里，连急带气，又存隐优，无形中，心便失了主宰。

只顾任性使气，竟忘了自身是主，越是仇敌，气派举止越应大方，苗秀再不懂事，酒斟过后，花四姑才觉出不对，但是无法挽救，微瞪了苗秀一眼，索性将错就错，不作理会。照例把手中杯朝众一举，说了几句客套。众人也各举杯相谢，只邢飞鼠坐在那里不动。

花四姑知一开口必惹无趣，只装不见，等三遍酒斟过，菜全上齐，再举箸横眉，做完谢菜仪式，便开始发话道：“我们伍祖门中弟子，一向受着野狗恶奴欺凌。自从元朝至大年间创立七十四条行规，供奉三祖三仙，将天下割成十八行省，共设二十七个分团，由此日兴月盛，不仅不受外人欺凌，后来反助朱洪武夺了元朝天下。可恨朱洪武见我们上辈诸老前人功劳大大，人数大多，难得安排，听信沈万三的毒计，用药酒将凤阳府吴老师祖害死。假说当花子的人福命都薄，所赐田业不令终年享受，每年必须出外当上三月花子才保住平定无事。一面想下许多阴谋，命地方官和他手下爪牙随时暗算。不消数年，十几位帮他打天下的老前辈俱被害死。首脑一失，我们只得重又过那吃苦受气的日子。

“到了明朝天启年间，我们花子中又出了一位高人，便是现在神堂所供的竹竿老祖，重订行规，因是上了官家的当，永不许徒子徒孙再与他们联合。同行全奉老祖之命行事。后来老祖升天，临终遗命：十八省地方大大，自己升天以后，决无人可以承继，为免互相争夺，便将平日处罚徒子徒孙的大小五根朱漆刑杖，分断成大小二十六节，传授二十六位门人，分任十八行省、二十六团的团头，各管各地，一直相沿至今。虽然互不相辖，可是本行中人最重义气，讲究吃遍天下，足踏万方。照例对于远方来投的一行弟兄，只要答话时还出娘家，不特许他随意行动，还应随时随地关照；来人要是和上辈有交情，或是辈分较高的，更须指地供养，格外款待，以见自家人的义气；不过来人也须遵守当地的行规，不论是自己出身和受人款待，除非路过，均须一到便向当地团头挂号，才能出身做生意。此是各位老祖前人遗留下本行人的规矩，相传多年，无人违背。中间也有不明事体的徒子徒孙，一时冒失犯了过错。向来多是主人让客，看在对方师长情面暂时容让，再去告他师长，事后处罚。即便双方起了争执不肯干休，也只请出本行有名的老前辈，按着行规评理，结局总是各把徒弟当众略微处罚，使大家都过得去。谁也念在江湖义气，对自己人没有不了的过节。

因当事初起时双方都顾情面义气，只管祖师前人所留家法极严，轻易无人做那绝情的事，所以有了过节也容易了断。

“这次广、浙两帮同行弟兄在西湖边上口角闹事，因为广帮徒弟犯规，不服当地团老劝诫，致将邢飞鼠兄弟惹怒，用家法毒打不算，还给钉封回去。蔡老兄弟见浙江帮一点不留情面，便想亲自登门办理。我老婆子昔年在北五省虽然混过几十年，并非浙帮中人，因蔡老兄弟是我好友，邢飞鼠兄弟虽只闻名未见，但我近年隐居在此，总算本乡本上。惟恐双方见面言语不忿，一个不好，失了本行义气，还要使浙江全省同行后辈受上多年的苦难，为此发帖，延请两帮头领和江湖各路英雄、诸老前辈、神僧真人驾临，与双方评理化解，作一了断。我想一只碗不响，两只碗才会叮当，事须两来，莫怪一人。双方闹事，我老婆子只凭耳闻，就有一面之词，难于作准。好在事有事在，双方俱都请有高朋贵友临场，谁也不难谁硬吃下去。便我老婆子既作中人，说话也须有个理路，难于偏向一人，也不能听凭谁的人多势盛，便欺压人。为此三曹对六面，请双方各说以前经过，由老婆子等主人出头评判是非曲直。不论哪一面，如若自知理亏，看我老婆子和诸位神僧真人、老前辈的薄面，听从良言，知错认错，自无话说；否则对面搭有擂台，可各凭本领高下，决一胜负。

此事胜者为强，我们当主人的自不能置身事外，也只好谁有理帮谁了。

话要说明在先，以免到时反说主人偏向。现在话已交代明白，应请双方先说以前经过和现在的心意，以便我们中人当众评判曲直。我们本乡本土，广帮兄弟远来是客，就请先发话吧。”广帮恶丐蔡乌龟以乞丐隐身，平日不是在两广各偏僻要路上做那绿林生涯，便是在各海滨口岸杀人越货，勾结夷人做那种种不法之事，纵横数十年，向来无人敢惹，不料手下亲信徒党会被人钉封，押送回去。虽然死的是他情敌，面子总是难堪；一方又经爱妾极力怂恿，觉着此仇不报，一世英名全都扫地。为此不吝数万金银延请能人，率领徒党亲来报仇。自恃约有几个精通飞剑法术的妖人，气焰甚是高张。

及见邢飞鼠气概昂藏，甚是傲慢，越发忿怒，恨不能当时便把仇人碎尸万段才快心意。无如事先没想到事闹这大，人来这多，对方势力也不可侮。众目之下，既由花四姑出面，以评理为名，不得不有一番做作。

闻言狞笑一声，朝主座诸人把手一拱，大声说道：“姓邢的是什人物！我不值与他对话。现在当时同去的徒弟在此，待我唤他当众说那经过，看看可有这情理？”说罢大喝：“阿彭快来！”随有一个短小精悍、缺去一耳的汉子应声奔上台来，先朝中座诸人和蔡乌龟跪倒，磕完一个头起立，又朝四外作了一个环揖，然后转身向内，高声说道：“诸位老前辈、师父尊长在上，小徒儿徒孙名叫彭三台，人都叫我阿彭，只因十六师弟粉头蛇张月东，前者一时高兴，约了阿彭到杭州游西湖。我们明人不做暗事，当着诸位老前辈和各路英雄好汉、高朋贵友，不说一句假话。起初只是随便游玩，看看景致，并无用意。因在路上闻说浙帮总团头是个年老无耻的废物，专一巴结官商，向人摇尾巴，显他自己好吃好穿过好日子，不管别人死活，我二人恨他给本行丢脸，想拔他的棒头是真的。不曾想他枉空带了多少徒弟，竟吃我二人不倒。他没奈何，派人到上天竺把邢飞鼠搬来。我二人本领虽打他不过，但是骨头却硬，不肯给师父丢人，始终不服，也是有的。邢飞鼠一心想我广帮丢脸，见我二人不肯输嘴，张师弟气忿头上又骂了几句难听的话，竟不顾江湖义气，将张师弟钉封送回。

人已被他们毒打非刑，遍体鳞伤，这一钉封，自然非死不可。

这厮忒已狠毒，竟在钉封以前，给张师弟口中灌了一些药，成心叫他多受活罪，挨着几天活命，好扫师父脸皮。阿彭愤极，叫他一齐钉封。这厮不肯也罢，却将我左耳削掉，算留记号。我为张师弟死得太惨，要想给他报仇，看这狗仔报应，再者人已被他制住，想死也办不到，只好由他派了狗党押送回去。这些全是实话。虽然我和张师弟上来有点理亏，但这厮不该如此凶毒；今虽承诸位老前辈出来作主，一则我师徒和他仇深似海，二则这厮狂妄无知，报应该到，也绝不肯听话，不如免去虚文，双方拼个死活来得痛快。”说到这里，倏地旋转身，戟指邢飞鼠狞笑道：“姓邢的，今天是你出头日子，也是你报应临头日子。我阿彭上次不曾死，便有今日。现有诸位老前辈在，少时自必有人将你碎尸万段。我话已完，活着不能亲手杀你，先到阴间等你较量好了。”随说，手伸处，拔出腰间佩刀便往颈间抹去。这类事，照例得成全他的义气，不能拦阻；并且经此一来，双方更无和解之望。

在场诸人俱知蔡乌龟因上次阿彭不死在杭州，却让人押着，随了钉封回来，太没骨头，只管评理和解是口头禅，结局非拼个死活不可，仍想在事前把场面找足，以显他门下徒党有骨头、不怕死，特意嘱咐阿彭如此做法。阿彭知道蔡乌龟言出法随，不死也是不行，乐得大方慷慨，买个死后风光。哪知他那里刚把话说完，咬牙切齿待要自刎，场上同党也都准备给他喝彩，就在这横刀就颈、性命呼吸之间，倏地眼前一花手腕一痛，刀便被人劈手夺去，同时人影闪处现出一人，来势迅速已极，连点声息全无。

邢飞鼠原意，按着评理规矩，等对方发完了话再行辩驳，不曾想阿彭前在上天竺被擒时那等脓包怕死，竟会舍命来这一套。明知对方想借阿彭露脸，以当场的壮烈行径，洗那前番被擒之耻，好使理归一面；又加上一条人命，为花四姑等主持评礼人先占地步，到时好派自己过错，不致被人指摘她有偏向。实则粉头蛇钉封致死之由，最关紧要的便是对杭州丐首和邢飞鼠的一顿臭骂，阿彭只说粉头蛇气忿头上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把他犯上犯规的大过节轻轻混将过去，跟着人便自杀，闹个死无对证，无从还言驳话，计颇狡毒。自己不便亲身下位阻拦，心想：反正都是些虚套，终归破脸，且等人死后对方发话，迎头先碰回去，跟着比较强弱便了。念头才转。猛觉微风飒然，一条人影飞蹿上来，将阿彭的刀夺去。定睛一看，正是金线阿泉。台上下入等见状惧都大出意料。这类事大都出于惜才爱将，不料却出自对头一面。人为救死而来，虽于己有碍，不便发话数责拦阻。尤其是阿彭之死出诸自愿，蔡乌龟一开口便有教死之嫌，只有主人勉强可以发话。

无奈花四姑心中有病，见是适才投帖的人，由不得心动神悸，竟没开出口来。蔡乌龟还想：阿彭已经背人再四叮嘱，又曾自告奋勇，刀虽被人夺去，必能始终争气，还出一套话来，格外露脸，不如姑且听之。

哪知阿彭本是迫于无奈，并非得已。就在众人惊顾之间，阿泉已把所夺的刀插向腰间，先朝上下四面作了一个环揖，说道：“诸位老少英雄。

高朋贵友承恕我冒失，我阿泉有几句话奉上。这位弟兄想给师父本帮露脸，不借一死原本可以，不过大丈夫行事，死活都须光明磊落，不可含糊其词。一条性命有什么相干！须把话说明，不可亏心。这位弟兄，他说粉头蛇只骂了几句难听的话，这个不能算数。要知广、浙两帮平日无怨无仇，邢师父彼时还没接任，一向只在上天竺明波老和尚房里听经闲坐，除了救济苦朋友做点好事，从不管人闲账，无缘无故怎会使用家法？这位弟兄是个光棍，虽然受人指使不肯细说，但绝不会抵赖。上次闹事，我也在场，现照老祖和诸老前人家规代他说出经过详情。

我如有一句虚言，愿受家法处置如何？”随把粉头蛇一入浙境便即横行，等到杭州益发猖狂，也未挂号，便在湖边终日恶讨强要，欺侮游客妇女的经过说明，并说：“当地团头知是邻省弟兄，为求息事，始而好言婉劝，继又请他落地供养，月给规例，以外省来的老前辈之礼相待。谁知他不但不听，开口便骂山门。

团头向他理论，吃他用铁沙掌一下将左膀打折。等报知总团头，带了徒弟赶来，仍是忍气，先礼后兵，问他有什么过节，如此上门欺人？因恐他难制，带了历代相传的神棒家法前来。初意只想暂时禁他横行伤人，然后约到公地里去，问明来意，再订约会过节，免得事情闹大。

哪知他不说情理也罢，径将家法夺去扔向湖里，大骂：‘我便是那里开山老祖，谁是老祖？凭这一根搅粪棒，敢来现世！’跟着将去的人打了个落花流水，立叫老团头带了全杭州的弟兄，在当日全数滚开，由他另外收徒开山，否则全数杀死，一个不留。这时已由湖边闹到里湖一家大坟地里。坟亲地方怕出人命，已去报官。

“正在不可开交，恰有人赶往上天竺把邢师父请来，先也不愿和广帮留过节，依旧和他好说，他仍是开口就骂，动手就打。邢师父见他无可理喻才生了气，将他和同来这位一起擒住，到公地里去，把由湖里捞上来的家法取出，别的不说，只要他向老祖前人谢罪，便即放走。

他仍不听，反倒大骂山门。邢师父被他骂火，逼得骑虎难下，不得已才用刑拷问他。因邢师父给广帮留脸，打时始终用神棒当先，算是代祖先前人惩罚。谁知他不特不自设法落场，反连本行各位老祖前人也一齐臭骂，并向邢师父怒喝：‘你不用拿这和粪蛆用的哭丧棒耍花样，你要不是千人生万人养的畜类猪狗仔，便把我钉封回去给老乌龟看看。

只怕你这狗崽没有这大胆子！’邢师父自然激怒，先没想要他命。也是他自己不好，起初是见浙帮人软始终拿话开导，想借蔡团头的威势硬做到底，争一个全脸，还开出一个码头。不曾想他那点功夫还没到家，邢师父一出手，先将蛤蟆气功破去，照家规打了一顿例棍，众老弟兄又恨他不过，只说真要钉封，搭过长箱。他以为弄巧成拙，万难活命，长叹了一声，朝这位同道大骂蔡团头：‘老乌龟可恶，必是见我占了他的小老婆，诡计害我送命，所以走时立命起身，不许我和心上人见一面。回去老乌龟如不给我报仇，千万要叫我那心上人知道。’邢师父最恨这类欺师犯上的淫贼，这才把他钉封。因拷问出这位同伴也和他三师娘有奸，想令他回去自诉罪状，只削了一个耳朵，不曾一起钉封。他回时为求免去钉封，还立下重誓：回去照实供上。谁知他怕死不要脸，说了一套鬼话蒙混过去，今日又来混充光棍。你们不信，只问他这些话有一句虚的没有？”阿泉话说得极巧，把伤对方的话全留到后头来说。蔡乌龟越听越刺耳，见敌我两方俱看自己，此时插口，一则失理，二则坐实，以为阿彭等人说完必要还话，他反正要死的人，难道还不知争气？只一反口不认头，或硬说说话人不曾在场，找着一点错，立时破脸，先纵出去把阿泉打死，然后和对方拼个胜负，也是忙中有错，花、蔡二人当日所约帮手只是好的，几无一个出身乞丐。花四姑想露全脸，不令对方扳一点差头，惟恐众人外行，不知本行规例，艺高气壮，未破脸以前先自动手，受人指责，事前曾经叮嘱：“无论发生何事，自己如不开口，不可越俎代谋。”这时听阿泉一说，本是人人气忿，想要出头，蔡乌龟偏误会了意，花四姑又在那里盘算心事。一干同党见二人均未开口，以为规例如此，必俟对方话完始能发付，便由阿泉一气说将下去。蔡乌龟还在想阿彭口齿不弱，必有回击，哪知阿泉话完以后，连问阿彭：“所说可是真话？”阿彭呆在那里，低着个头，竟会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照此情形，分明不真也是真的。等花四姑盘算好了心思，觉出情势不妙，不论终局如何，先自丢人：粉头蛇犯了最重规条，对方并非无理，要派他认罪服输，这话如何出口？心方着急，蔡乌龟已自忍耐不住羞忿，方怒喝：“狗仔胡说放屁！阿彭快把前事照实说来。”金线阿泉已对众高声说道：“邢师父命我传话：今日之事，在场诸位高亲贵友、老少英雄，想已看见这位弟兄自知理短，没什么话说了吧？不过今日之事绝非几句话可了。双方只是应景，不过话要说明。我想主人也说不出什么道理，不必再做过场，爽爽脆脆各归本帮。由小而大，一个对一个，借着这好地方，冤有头，债有主，各寻一个了断。什么叫讲理？胜者为强。诸位看是好么？”话未说完，邢党自不必说，连蔡、花两党也有赞好附和的。

蔡乌龟怒火中烧，愤不可遏，纵身一跃，飞落当场，戟指阿泉，怒喝“狗仔”，方要动凶。阿泉一闪避开，插手冷笑喝道：“姓蔡的，放光棍点！前面有比道行筋骨的地方，你不服气，我们到对台上走。

如在这里倚势逞强，你不要脸，我却不能叫天下英雄见笑。要觉丢脸难过，你拿刀来搠我三百六十个窟窿，看我金线阿泉可会哼哈？”蔡乌龟原是怒极失智，吃阿泉这一来，自知丢人失礼。适才自居先辈，连和邢飞鼠对话都不屑于，令徒代说，如何亲身出去与对方徒弟交手？强忍怒火喝道：“我不值打杀你这狗仔，我只问你本身来路？”阿泉冷笑答道：“你不用装腔，妄自尊大，假作问我本身师父，日后去寻理性，好下台么，实告诉你这老乌龟，休看我年纪轻，你还差得远呢。”说时，邢飞鼠惟恐对方蛮横，阿泉当场吃亏，虽然说出去是体面，到底受伤，也相继纵出，忙插口道：“话已说明，有什么道理请到对面台上，邢某奉陪就是。”说罢，也不再答理，双手一拱，朝上一个环揖，说道：“有劳主人和诸位高朋盛意，此时不必再以口舌分计曲直。

就算邢某不听吩咐，前台候教如何？”说罢，回身径和阿泉双双下台，回转原位而去。蔡乌龟老大不是意思，回顾徒弟阿彭，仍是低头呆立，已丢大人，当众不好施为，低喝一声“快滚”，一面就着对方的话，已朝上座一拱，厉声说道：“多蒙主人厚意解劝，不料邢飞鼠如此狂横可恶，便他服输我也不了。现在什么话也不用说，只好借着主人现成地方和他分个高下了。”花四姑也早把话想好，将手一举，答礼道：“蔡兄弟请先归座，我自有个道理。”蔡乌龟应诺，回往东看台而去。

那阿彭站在台口，始终没有出声，乘着花、蔡二人问答之际，倏地往台下一跳，似想逃走神气。一干蔡家党徒，谁也不知他为何如此虎头蛇尾？全都恨他给本帮丢人，又知师父必不容他好死。虽不便当众下手擒拿，但想将他圈住，事完再向蔡乌龟下令处死，猛发觉他乘乱欲逃，如何能容？内有两党徒，素日手辣心狠，立即下台装着迎他回座，意欲堵截，暗用阴毒手法先把他弄成残废，押回台去，少时再作计较。

偏巧这时，由村外进来一伙花子，内有三人肋下俱夹有一个麻布卷，看不出是哪一面的，一窝蜂似进来，直奔当中主台，恰将阿彭隔断。二徒恐他逃走，还想由人丛中挤将过去，才一挨近，内中一个胁夹布卷的好似不快，微微将身略挺。两徒党猛觉一股极大的力量平空直撞过来，当时口甜头晕，再也立身不住，身于直往后退，几乎跌倒。

等强立定，再看阿彭已乘乱溜走，不知去向。那十余个花子到了四台中心，也不朝主人打招呼，为首三人将肋下黄麻布卷取出，拿在手里一抖，各是八九个麻袋，做三叠铺在地上，然后背向主台，面朝擂台一坐，下余八九个也各由腰间解下麻袋铺地，分列两旁坐下，好似东西两台谁也不帮，又非做客，只是来看热闹神气。蔡乌龟刚回东看台，因往回走，气忿头上没有留意，刚向徒党发令：“速将阿彭狗仔看住。”正值追截阿彭的两人回去悄告蔡乌龟，说“台下来了怪人”，不欲再寻阿彭晦气，暗中留神查看。花四姑送走蔡乌龟，正待双方发话，忽见来了这伙花子，定睛一认，二人原都识货，俱各大吃一惊。蔡乌龟恃有妖僧妖道，还不怎样，花四姑却想：今日之事大糟！不论结局胜负，自己从此多事，一定无疑，心中叫不迭的冤枉苦。嗣见来人居中，面向擂台而坐，好似并非定有主见和谁为难，心才略放。事前托大，忘此要着，没请人家，对方自行到场，不以客礼自居，此时如再答理定找无趣，势成骑虎，想了想只得任之。所幸帮手厉害，飞剑法术神奇，管他日后如何，且眼前争了体面，然后相机行事。

想到这里，心中一横，便起身走向台口，朝两边客台把手一扬，高声说道：“诸位老弟兄和门下后辈、徒子徒孙，请勿喧哗，听我老婆子一言。上半年广、浙两帮弟兄结下怨仇，为念本行义气和老祖前人所留家规，想给双方和解，免动干戈。但我老婆子洗手多年，又在五年前封闭山门，上了黄麻章表。虽念老祖前人恩德，供奉越发虔谨，照理已不能算是正经家门里的人。为恐说出来无人信报，因想今年今日是我落地日子，每年照例都有不少高朋贵友光临，正好约请两帮老弟兄到此，借着各路长老英雄会面，了结此事。没想到双方各执一说，两不相让。事情到这地步，我也无法再说什么话。不过双方都是成名人物，与寻常同行争执、打架不同。既凭手脚争道理，前面便是讲台，不论本人师徒或是外场朋友，也不论是比道行法力、兵器拳脚，均请依照规矩，一个对一个，捉对儿分个高下。讲台虽不算小，出场的人终不宜过多。尤其双方均要相称，自问不是对手，可以不必出去，免得自寻死路。还有此次双方约请高朋贵友甚多，主台上好些来客俱是蔡老兄弟的挚友，浙帮也有不少老少英雄在内，十九不是本行的人。

双方人众本领相差悬远，高的大高，低的太低，彼此不知深浅，先出场的人岂不吃亏？事情无论多大，终有一个了局。老婆子不才，添居主人，在未动手以前，先代双方约定，既是本行的事，又是徒弟惹祸，理应由双方徒弟先见高低。这场如有一方大败，自问不敌，再请双方高朋贵友登场。两场人数、次数不限，如都一方大败，那也就不必再往下比，死活存亡，一切都听胜家处置，更无话说，如这两场不相上下，再由双方为首之人登场，各自出题比斗。诸位以为如何？”起初花、蔡二人密谋，只想凭着人多势众，妖人飞剑邪法将对方镇住，杀了邢飞鼠，另派徒党去接全浙团头之位，并没想多伤人命。

及见对方不但能手甚多，并把意想不到的有名异人招了好几个来，事是越闹越大，自己不能再照前定，一味逞强行事。身是土著，家业在此，一旦互相屠杀，死伤多人终是不好。知道蔡乌龟年老荒淫，酒色淘虚，绝不能似昔年武勇，既恐双方混杀群殴，又恐邢飞鼠指名要蔡乌龟斗，所以这等说法。说完一看，蔡乌龟早站在东台口恭候回答，立即应声“遵命”。邢飞鼠自回西台原座，便和在座诸人说笑，若无其事。直到蔡乌龟答完了话，才由金线阿泉走向台口，说：“邢师父和诸位前辈命我传话，今天的事都须办完，无论谁前谁后、如何比法，俱是一样。

难得好些老前辈、远客光临，赏看热闹，正好请作临场。主人自叫广帮先派人吧。”阿泉说完退后。

狮王雷应等西台诸宾，虽和邢党这面所请诸人有好些位是旧交，无如双方业已翻脸，就待动手，劝是没法劝，自己是应花家之请而来，自然不便再留，只得朝众人客套几句，纷纷起身向主台上退去。对面蔡乌龟不知花四姑老谋远虑，存有深心，恨不能一出手便将西客台仇敌杀个落花流水，一听先令徒弟出场，口虽应诺，心中还嫌迟缓，不能遽快所欲。无如除吕、郭二人外，几个最厉害的都是花四姑请来，主人已费心力不少，未便拂逆。转念一想，早晚一样，如比徒弟，无论哪一省也没广帮人多，先给对方看一厉害，挫他锐气也好。答完话退回座去，刚要唤人出场，旁立二十多个恶徒已齐声讨令出场。这些恶徒俱是广帮千中选一的好手，各人都有一身奇异技能。内有三个最厉害的，乃蔡乌龟师兄雷州隐居丐首、蛇王陈长生的嫡传弟子，还有两个是广西帮真山老丐的爱徒，论本领真比蔡乌龟还高，都是凭着情面和重礼聘请而来，混在诸恶徒队中以装门面，防备对方要主对主、兵对兵分别较量的。

蔡乌龟生性好胜，见众徒党纷纷讨令，心想自己在广帮称雄多年，虽然都是自己人，这头一阵本应差亲传徒弟出去，才免日后旁人议论。

但是仇人徒党绝非弱者，况有丐仙吕瑄的徒弟混在其内，更非易与。若令单人出去，头场先败也未免不好看。略微盘算，便令手下五方大岁中的东方大岁八臂花郎罗洪章、北方太岁毒蛇神唐阿妹，连同广西帮借将象山老丐叶文生的徒弟铁手钩连郁潮生一同出场。这三人各有奇技在身，尤其是后两人，除一身好武功外，各驯养了一条未曾拔牙酥筋的毒蛇，咬人立死，矫疾如风。在蔡乌龟的心意，浙帮徒党纵有能手，这类毒蛇定制不住，照规矩又不能使用家伙，当然非败不可，自己这面再不济也有两人获胜，好歹先抢他一个锐气再说，心计原极周到。

浙帮素来文弱，邢飞鼠因这次名为同行乞丐相斗，实际双方所约皆江湖异人、绿林健者，到了真正动起手来，连自己也不过是应名承头，够得上出场与否尚不一定，一心只在对付对方那些妖僧怪道身上打算，没料到花四姑来这一手，会令双方主体人先见一阵，又以浙帮丐徒真有奇才异能之士无多，事前无什准备，虽带有二三十个徒党，俱是随时执役供奔走的，固不尽是无能之辈，要讲逞口舌、卖打、比道行还能应付，真要上场比武，却多半不是敌人对手。只有一个金线阿泉，还是新近才看出他身手矫捷异常，像是软硬功夫俱有根底，到底深浅如何尚自难说。主人已自出题，明知花四姑看透浙帮弱点才有此举，但就本题立论，说不出拒却的话。自己这面，丐仙吕瑄所带一干门徒虽然个个身怀奇技，本领高强，无奈不是本帮徒党，不到双方主体见过胜负，不便使他出场，只好硬着头皮拼输一场，打算挑三个胆大心细、口才灵巧、效忠师门、不惜性命的本帮徒弟出场相机应敌。

这时对方已派三人，已由东客台纵落当中空地，先驰向正面主台之下，朝花四姑等上面诸首恶，左腿朝前，单腿半跪，同时右手齐眉，横掌外反，各行了一个本行重礼，猛一翻身，便向主台对面的大擂台驰去，相隔还有两丈左右，脚尖点处，只听飕飕飕三声，便箭一般射到了南面台上，各把双手作罢圈揖，再朝西客台一拱，发起话来。蔡乌龟素性豪奢，又是千里远来有心炫耀，这三人俱是一色的打扮，每人一件上等锦绫拼缝成的千行富贵花斜披肩上，内里一件玄色贡缎的密扣单紧身，却用金银彩线织成破裂碎补的条纹，下穿一条玄色缎裤，也是故意用彩线织些补丁在上面。各光着一双脚，穿一双丝麻合织的假草鞋，一顶与鞋同货料的草帽，帽檐当中绣着一个寸许大小、三角形的本门符标，用两根彩丝带系向颈间，反挂背上，另外佩着随身兵刃和应用的东西，奔驰纵跃，矫捷如飞，远望和三只花蝴蝶相似，端的威风气概。

邢飞鼠见对方猖狂，方要发令派人出场，忽听丐仙吕瑄冷笑道：“原来别人的徒弟也可充数么？这厮带有活东西，徒儿们哪个愿意帮这一场，可推两人出来。”说罢，便有两丐徒低应了一声，踅到前面讨令。同时金线阿泉也向邢飞鼠道：“蔡贼无耻，头阵便请外人出场，我阿泉前去会他。”三人恰好同时开口。邢飞鼠听丐仙如此说法，料无差错，将身微欠，说声“有劳”。阿泉同了两丐徒便往台下纵落，从容先往主台走去。

四外众人一看，双方穿着和举止神情真个差到太远。先前三人，名为花子，实则全身打扮想是上等材料制成，那手工钱更比料子还贵得多，休说花子，便寻常人家也穿不起，神态又是那么威武；后出场这三人，阿泉虽穿得破旧，衣履也还洗刷洁净，人也神气；另外两人却和烧香庙会上所见花子一般无二。身量都不甚高，一个穿着一身补丁重叠的短衣裤，头发半秃，长着稀落落几丛短发，腰间斜插着一个粗麻套，长约二尺，内里好似藏有兵器，虽然风尘肮脏，双瞳炯炯，神光足满，看去还有几分精神；另一个生得面黄如蜡，目光发死，走起路来两腿发僵，一点也不灵活，右手并似残废，和鸡爪一般，一动不动拳向胸前，所穿黄葛旧长衫，洗得尚还洁净，只是宽大异常，太不称身，腰背之间隆起了好几道，好似缠有东西，如软兵器之类，下身穿着一条短裤，露出两条创伤累累瘦削如柴的腿和一双赤脚。妙在是一人一个步法，零落盘跚走来，到了正台前面。方料他们和前三人一样，向主台上花四姑等行礼交代，哪知道三人连正眼也未朝上观看，只朝台前当中麻袋上盘坐的三个花子，单腿前屈，各行一礼，一句话也未说，便自回身，缓步往擂台前走去。花四姑看那三人，除阿泉面貌极熟，年纪姓名却又不对外，下余两花子也看不出他路数，明知对方有心无礼，使己难堪，当此双方引满待发之际，也无从计较，只好气在心里。

两台相隔约有十丈。阿泉等行动缓慢，那两花子，貌相身材尤极猬琐瘦弱，连花、蔡等行家俱当阿泉能够动手，那两花子俱是奉命出场卖打、比道行的，并未看出深浅。阿泉等走到擂台梯下，台上三人等得不耐，各自横眉狞目，冷笑不已。阿泉等也不理他，仍若无事，一步一步顺着台梯走了上去。这类对敌，到了台上照例互相交代两句，问明动手动嘴或比道行，再各按所说行事。如比武力，一两照面，自问能敌便即交手，否则一任双方毒打，讲究打死不哼一声。眼力好而又光棍点的，只一对面便分出敌我强弱，更连手都不交，往地下一躺，听凭敌人处置，直到对方用尽方法，已然血肉糜烂或是晕死过去，总未输口，中间人也发了话，这才罢手。虽然一强一弱，却算两无胜负，而出手的一个无论本领多大，均行撇开，算是被卖打的一个拼掉，当日便不再登场，只能另换别人再上。每遇自己这面武力不济，多用此法去当掉敌人方面好手。可是这顿打，比起官家非刑还要厉害。双方仇怨再要一深，更是无所不用其极，一个打输了，口稍一哼哈，便累全体同丢大人，更不能再施故技，必须以力和人硬当，本是不济才行此法，自然十九非败不可，侥幸获胜，也不光鲜。所以不到万分无法绝不出此，而上去的人，都是千中选一的胆勇敢死之士。

蔡党这面都料浙帮人才太少，无可奈何出此下策，暗忖：这么几根瘦骨头也敢卖弄？就你们不怕死，当不住我们好手大多，看你能拼掉几个？何况我们这几个辣手先就吃不消呢。心存藐视，益发趾高气扬，来人已然上台走近身侧，还只斜眼瞟着，毫不理睬。

阿泉见状还不怎样，那同行秃花子首先把怪眼一翻，面带不屑之容，阴阳怪气说道：“喂，这头一场就你们三个出来么？要盘道，张口；要比武，动手；要比道行，就使出来；要讲卖打，就倒下，等七大爷收拾你。要是明白一点，心中害怕，就滚回去，另换几个皮骨结实点的来，休得呆在这里装腔作势。”那广西帮借将铁手钩连郁潮生，年将半百，久在象山老丐叶文生门下，见多识广，人甚阴骛沉着，早疑心到对方怎么不济也有两个好手，未必头一场便令死士卖打，虽然狂傲，暗中却留了神，及听秃丐如此说法，便知料中，敌人好整以暇，并非豁出送死，有意去硬卖强，善者不来，来者不善，立把适才轻视之念去掉。这等局面，对方说话往往难听，闻言只自打量敌人，心中盘算，少时对付哪一个可操必胜，免得初出场便给师父丢脸，一点也未动火。那五方大岁中的八臂花郎罗洪章和毒蛇神唐阿妹，：一个性如烈火，一个生性毒辣，都是目中无人，骄横已惯，把来人看得不值半文，如何听得下这一套大话！罗洪章首先暴怒，喝道：“不知死活的狗仔，竟敢口发狂言！凭你三个狗仔，也不用费什事，怎么都能取你狗命。”说罢便要动手。阿泉等三人未及发话，唐阿妹较有心机，见郁潮生对己使眼色，忽想起对方口出大言，也许有点门道，忙插口拦道：“大哥且慢，叫他通名领死。无论比什么，由他说，我们全应好了。”秃丐把秃脑袋一晃，指着郁潮生哈哈笑道：“你不用朝这两个死坯挤眉弄眼，你也一样，不能整身子回广西。他叫金线阿泉，这是我哥哥黄阿六，我是你秃爷阿七。你们三个叫什么名字，我们用不着问，不过比什么还是你们先说的好，要由我们挑，你们更死得快，活不成了。”罗、唐二人一听敌人名字甚生，从未听过，也不知是真是假，同声怒道：“狗仔既不肯说，那你们就过来一对一个，分开来上好了。”金线阿泉和黄阿六始终在旁好笑，任凭双方斗口，一言不发。待罗、唐二人一说“过来”，黄阿六朝阿泉把嘴一歪，暗示令他对付罗洪章，自己对付郁潮生，于是各就一个，将手一扬，各往一边走去，匀出地方单打，却把秃阿七和唐阿妹留在当地。照例人分开后，互相找好地方，对面立定，还有几句交代才能动手。秃阿七和唐阿妹本立得近，唐阿妹因忿秃阿七无礼可厌，想等另两对人立好方位然后较量，不屑和他多说，只对面站住。哪知遇见对头，秃阿七比他还要心辣手快，这同台分立几步路，霎眼工夫都等不及，口中咕道：“人已分开，不知还等什么？要害怕，回去多好。”唐阿妹看他好似自言自语，用话挖苦，刚怒喝道：“要打就打，谁还要怕你不成！”话未说完，耳听秃阿七口应得一个“好”字，声到人到，疾如飘风，人已纵身横来。唐阿妹万不料来势如此迅速，骤出不意，暗道“不好”，忙即纵身闪避，已自无及，眼前一花，啪的一声，面颊上早挨了一掌重的，打得半边脸上当时红肿老高，两太阳穴直冒金星。当时怒火中烧，纵过一旁，戟指怒骂：“你…你…不要脸的狗仔！竟敢暗算伤人么？”秃阿七笑道：“你不是催我打么？打了你又埋怨。

你白瞎眼，当着面挨打都看不出，谁晴算你来？你才不要脸呢！要觉打不过，或是躺下或是回去，要不就须应我的话，不能活着回去了。”说时，唐阿妹因吃这一掌打晕，觉着左边牙齿已有好些活动，内腮肉也被牙齿挫碎了两处，又疼又头昏，只管愤怒急骂，一时护痛，竟忘了向前动手，及听敌人还口嘲骂，才想起说错了话，平日自负口齿伶俐，身手矫捷，才一上场便丢人吃亏，心中恨毒，怒喝：“该死的狗仔！如不将你碎尸万段，不是人生父母养的！”随说，纵身过去，迎面就是一拳。秃阿七笑道：“我看你不像是人生父母养的，真个不知死活，那就由你。”边说边还手，打将起来。

唐阿妹练就七十七手大圣拳，武功本好，先前只是骤出不意，轻敌吃亏，这一真动上手，看出敌人貌相身材虽是猥琐，武功却是精奇，不禁大吃一惊，不敢怠慢，也把全副本领施展出来。暂时双方扯个平手。

一个是上来吃亏，恨极仇敌，立意制死报仇，身边虽带有异物，无如上来骄敌，以为几下便可将他打倒，不值费那大事，此时如若停手改比别的，无形中先输了一个头筹。对方又是无名之辈，面子上不大好看；对方再要推说不会这个，借此下台溜走，仇报不成，必还吃人挖苦，闹个输面。没奈何，只好仍在拳脚上找，真恨不能把吃奶气力全用出来。一个是丐仙高足，身怀绝技，游刃有余，有心拿敌人取笑个够，到头再下辣手，表面上看似半斤八两不相上下，实则暗中胜负早定。

这时两面三对人都打到了急处，只见六条人影兔起鹘落，星丸跳掷，捉对儿在擂台上滚来滚去，哪分出谁胜谁负？这场恶斗猛烈异常，除了双方敌人手脚相触，发出连珠般的微响外，三面看台上人，邢党方面早看出自己人的身手万无败理；蔡党方面又认为出场三人不是别有拿手，便是身藏异物，即便拳脚吃了亏，最后仍可制敌于死。各有各的心思，有恃无恐，都只定眼看着，一点声息全无。

似这样打了半个多时辰，唐阿妹渐渐觉出敌人本领实比己高，万难取胜，尤其是嘴上刻毒，不时说出两句挖苦话，真令人听了生气，情知再打下去决难讨好，敌人的手法又狠又阴，少时再为所伤，丢人更大，没奈何怒喝一声：“且住！”双手挡过来势，跟着纵退出去，脚才落地，还未开口，秃阿七也如影随形，跟踪纵到，迎面将手一晃。

唐阿妹防他追打，忙用手挡，喘吁吁厉声怒喝：“我有话，说完了再打！”哪知秃阿七竟是假的，手一晃便自收势，诡笑道：“我逗你玩的，不要害怕，有话只说，有屁且放，你还没到回老家的时候呢。你造那多的孽，就这么打死你，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唐阿妹吃他引逗挖苦，急不得恼不得，心中恼恨已极，怒喝：“秃狗仔少放狗屁！我是因为两下本领差不多，这样打不完有什意思？换个花样，你敢来么？”秃阿七笑道：“这你就快回老家了，你不是想把你身后那害人的玩意拿出现世么？早说多好，何苦累得气都喘不过来？有什法子你使吧，我等着。”说罢，将手一叉腰，蹲下身去。唐阿妹见那神气，活似久惯乞讨的无赖花子委顿在地，怒喝：“起来！”秃阿七笑嘻嘻道：“打了一阵打累了，我也歇歇，看你闹什花样，起来作什？”唐阿妹怒道：“这样不行，我那青王神厉害，一出来你就没命。事前不对你说明，当着天下英雄，还当我暗算你不成？”秃阿七笑道：“没关系，什么样活东西我都见过，不信会有那样厉害。少挨时候，只管放出来我见识见识。再把我那个癞泥鳅、癞蛤蟆随便放一个出来，就够你受用了。”唐阿妹又道：“这是你说的。我那青王神不喜欢跳动，我和你打了这一阵，它在囊里已然怒极，我如放它出来，见了生人，必不再要我说什么话，上前就咬，窜起来比风还快。你却留个神，不要只顾说大话，落个死不明白。”秃阿七仍是贼忒嘻嘻诡笑道：“你不用吹气冒泡，一条小青蛇儿有什么稀罕！明明那死泥鳅经不得跳动，你怕它出来装死，丢你的人，想缓一缓性，却来向我卖什么臭人情！”唐阿妹一半因是断定蛇一出现，秃阿七十九没有活路；一半也为蛇具特性，随着自己跳动太急，初出时往往昏昏如睡，必须自己发令催逼激怒，方始暴起伤敌，减却好些威势，并且自己也累得气喘，见秃阿七神情懈怠，乐得借这说话工夫缓一缓气，蛇也宁静一会。闻言知遇行家，心方愧忿，忽觉蛇在腰间伸屈移动，力甚刚劲，知已犯性欲出。那蛇从小喂养，颇有灵性，那么凶毒之物，独对自己驯善异常。日常围在腰间鱼皮软袋以内，除非遇见别的厉害同类或是以前斗过的仇人，在囊中闻出气味，向例不会这样强挣发威，心中奇怪。暗查敌人，仍是蹲在地上，待理不理地斜视着自己，腰间虽有一个二尺长的粗麻套，形式粗扁，颇似藏着成对的兵刃，绝不似什活物，所穿衣裤破旧肥大，敞腿赤足，更无可异之处。照行规，双方如以异物毒蛇出斗，对方无论是多厉害，除用自己所养蛇龟出敌外，只能用手擒搏，绝不能使用家伙。断定秃阿七必是擒蛇高手，故此有恃无恐。却没料到自己所养乃是异种，人被咬中，因是见血立死，周身更有逆鳞毒刺，手万动它不得，只不知那蛇因何挣动，心一寻思，瞥见敌人方面的黄阿六和同党广西借将郁潮生斗向擂台一角，也各舍去拳脚，放了异物毒蛇出来。必是那蛇闻见气味所致，与面前敌人无干。

念头才转，腰间毒蛇挣势愈猛，再迟便须破囊而出，秃阿七又在谈笑催促，不暇往台角细看，忙把腰间鱼皮软囊锁口一拉，口中嘘的一声，喝道：“秃狗仔细！我那青王神来了。”一言未毕，丝丝连声，一条七八尺长细长如拇指的奇形毒蛇，已由囊中滑了出来。蛇在唐阿妹腰囊中本盘有好几匝，出时却是迅速已极。唐阿妹一边解囊呼蛇出斗，一面左手伸向身畔，。取了一个鱼皮手套戴上，身子往旁一闪。秃阿七见那毒蛇身子细长，蛇头独大，其形如铲，作乌金色，两腮甚阔，红信睒睒，火焰一般吞吐不休；额间一对红睛精光四射，自颈以下通体青色，油光滑亮；脊中心，由头至尾一行倒刺，又细又短，宛如钢针，锐利非常；腹侧两溜逆鳞，随着两腮帮子鼓动，时时起伏。身子看去刚劲非常，动作绝快。内行眼里一望而知，是条奇毒而又猛恶非常的异种怪蛇。

秃阿七乃丐仙门下初传弟子之一，对于收伏蛇蚁、驱役异物具有特长，与同上场的黄面阿六功力相等，医道甚精，时常起死回生，乃江西两异丐，数十年前便随丐仙吕瑄混迹风尘，滑稽玩世，游戏人间，专以行医济人为务。自从丐仙因见门下品类不齐，枭鸾并集，时有害群之马在外为恶，清理门户之后，鉴于阿六、阿七弟兄二人有功无过，向道坚诚，心地尤佳，便在暗中授以真诀，令往王屋山中寻一山洞坐关清修。入山多年，不曾在外走动。以前在江湖上行事隐秘，屡易姓名，貌又不扬，外人知道他们的极少。

这次原为坐关期满，想见师父重请教益，路上闻说广、浙两帮丐首各约江湖上能手异人，在金华北山女铁丐花四姑家讲理比斗；丐仙和一干旧日同师兄弟，应了上天竺侠丐邢飞鼠之约，也在其内。阿六兄弟本和邢飞鼠是故交至好，又听师父在彼，跟踪赶来，恰好当天早上赶到。路遇邢飞鼠手下徒党，问明双方约会时刻。因丐仙向例不喜和常人一起，中午便是会期，此时去了绝寻不见人，也没往晤邢飞鼠，到了会前时许，径往北山走去，恰与丐仙师徒先后相遇。分别拜见之后，领了机宜，混在人群之中，一同入内。

蔡党三人一出场，丐仙看出内有两人身藏毒物，非人力所敌。这头一场，必须先给敌人一个厉害，以挫他的威势。知道阿六弟兄生具奇癖，最喜驯养龟蛇异兽，已有多年，多厉害的毒蛇异物，俱能克制，便即授意，令其出斗。说也凑巧，二人以前俱都养有异物毒蛇之类，自从奉命王屋山中修炼，因所驯养各物多半凶猛奇毒，如放出去，虽然平日教练得好，已有灵性，不奉命不敢伤人，一则异类野性，终是难测；况又本来恶物，离开自己日子一久，知它犯性不犯？即或能不犯性伤人，这类毒恶之物为人所遇，也必不容，一想除去，必被情急反噬，伤人必众。为此除去，又觉相随驯养多年，并无过恶，于心不忍。

好在所养各物俱晓人意，兄弟商议结果，就在山中觅地豢养。这次出山寻师，本想一齐封闭洞中，不带出来。因内中有两三样异物最是灵异，日常守在阿六兄弟身侧，寸步不离，一人坐关时，有两次夜间入定，受毒蛇猛兽侵袭，俱为所杀，功劳甚大，所下的粪和口沫，又是治毒疮的圣药，行时又在旁再三鸣啸，盘舞作势。二人见它追随不舍，加以用处颇多，便带了来。

唐阿妹自负所养毒蛇猛恶奇毒，对方虽是内行，擒蛇圣手也无用处，如以别的龟蛇毒物来斗，更是送死，所以气焰甚高。因那蛇头如铲，名为麻姑铲，又叫青罡鞭，遇敌时，在地上微一盘旋，把方铲怪头左右一摆，便和箭一般朝人头颈间窜去，一口咬定便自不放，非把人血吸完或是同场另有敌人未死，决不松口。奇毒无比，只被咬中，见血万无生理。尤厉害是，从头到尾，在当中脊背一行倒钩、两腹逆鳞之外，另还隐有无数可以随意起伏的倒须钩刺。身在空中，能够上下横直转侧。对方身法任多灵巧，即便闪开头颈要害，也必被它横身扬尾横击侧绕，略被沾上便即缠紧，力大异常，多坚壮的牛虎，俱可勒缠为两段，身坚如铁，刀斧所不能伤。照例见敌即扑，绝不迟延，况当发怒外挣之际。唐阿妹当它出时，势子必较平日还要猛烈，蛇一落地，便即迅速闪开一旁，以防钩挂衣服，挡毒蛇去势。一心还想看那毒蛇坚缠秃丐，咬颈吸血，满地打滚的活剧。不曾想那蛇并不似往日怒极发威时，下半身还未落到地上，前身才一着地，瞥见敌人，身子一翻，头便高昂腾起，全身似箭一般迎面窜去。自从腰间鱼皮软袋内往下一滑，落到地上，只把蛇头昂起尺许，拄在地上，以下蛇身旋风般连打几个圆圈，便做一盘蟠在地上。

虽也目射凶光，嘘嘘乱叫，看那神情，分明有些怯敌。目光所注也与往常不同，只注定敌人蹲伏之处，并非颈间致命所在，好似另有厉害仇敌，志不在此。再往对面秃阿七一看，依然蹲伏在彼，两只鬼眼半睁半闭，背上斜插的仍似兵刃一类死物，毫无动弹。细看脚底，并无异状，心中好生奇怪，不知敌人闹什么把戏。见蛇作势，盘踞昂立，久不前进，忍不住照着往日驱蛇出斗惯例，吹了两声哨子，口中连喊：“阿青快上！”那蛇只管两腮乱鼓，状似忿怒已极，一任主人催迫，全不理会。

唐阿妹见状，觉着吹了一阵大气，蛇放出来却是这样无用，面子难堪，一时心中有气，便将那戴有皮套的手朝蛇头颈间拍去。本意催它出斗，谁知那蛇心有畏忌，竟不敢先发，依然不动。唐阿妹越发有气，竟用平日制蛇之法，施展辣手迫使上前。刚想伸手去捏蛇的七寸，那蛇似早防到有此一着，猛朝主人发威，身子一弓，昂首直上，大有情急反噬之势。唐阿妹做梦也未想到，豢养教练多年的灵物会有这一着！事起仓促，骤不及防，蛇的功力又是与年俱进，此时如真犯性，事前没有准备，还真无法制它。吓得喊声“不好”，慌不迭往侧窜去。总算那蛇还念主人恩义，只怪不该逼它送死，又要防范面前敌人，一吓退便即收势，没有追逐。

唐阿妹纵落一旁，惊魂乍定，忽听对面笑道：“我当你弄这条小泥鳅有多厉害呢，原来只会欺吓养主，见不得人。这样东西也当活宝一样拿出来，当着人前现世！它此时自顾不暇，不会咬你，快回来吧。

再如害怕，我秃于替你收拾它好了。”唐阿妹一听敌人发话讥嘲，益发羞愤难当，怒喝：“秃狗休狂！我这青王神脾气古怪，向例欺强压硬，不愿伤害软弱，又爱干净，见你蹲在地上，一堆脓包，又臭又脏，可怜神气，没看在眼里。是真的，你敢站起来撩拨它吗？”秃阿七冷笑道：“不要脸的畜生！死在临头，还要口出狂言。我如站起来，连你带这臭泥鳅早没命了。不过适才听你吹了一阵大气，心想也许有点门道，打算容你施展个够，免得死后叫屈，说我心急，没容你卖弄。阎王早对你下了拘票，怕死得慢么？你如有什么家私，快显出来，单凭这条臭泥鳅，那是找死！趁早把命拿来，还许保得一具尸首。”唐阿妹怒火攻心，如何肯信！仍自怒喝：“秃狗！只凭口舌发狂，有什用处！是好的，和我青王神一斗，我便服你。双方都有不少高朋贵友，没的耽误别人工夫。”秃阿七哈哈笑道：“秃老爷弄死这条臭泥鳅，何须亲自下手？你既只有这点家私，那就快了。”说罢，手往裆中一拍，说道：“小乖乖不要急，这会该出去了。那穿花衣服的不是好人，莫要放他逃走。”说时，金线阿泉、黄阿六二人已各占了上风。一个用重手法将敌人打伤。一个和敌人连比各种技能，俱占胜着；中间敌人放出毒物，吃黄阿六用气功将毒物双眼打瞎，跟着一劈空掌砍死，因看在敌人师父分上，未肯将自己所养三眼神涂放出。借比兵刃为由，暗中连点了两次。敌人见他手下留情，不便再行恋战，只得交代几句过场，带愧下台，连原座都未回便自走去。晃眼之间，蔡党三人出场，倒有两人先行惨败。

唐阿妹见状心正发慌，不是意思，忽听敌人口风忽转，竟似身边也藏有活物，猛想起今日毒蛇怯敌之状，料知来者不善。心中一惊，不愿再看别人，忙定睛往前注视时，只见秃阿七说完并未起立，只将那件长大破旧的衣衫前摆往上微撩，跟着一声极难听的鬼啼，由衣服底下蹿出一个怪物来。

那怪物通身红紫密鳞，似蛇非蛇，身长才只三尺。一个扁头，宽约一二寸。嘴如蛤蟆，上下利齿之外，唇边另有两个钩钳频频开合。

合起来，阔口恰好封住，浑成一体；开时，两钳对分，口张处便有一根如意头的黑长信子，箭一般突伸出来，开合吞吐之间迅速异常。前额生着三只碧绿怪眼，自颈至腹，前半尺许身子扁平，两边各有一列短足，极似蜈蚣形相，看去十分刚劲有力。腹部一段，身更宽扁。后半身方是蛇形，越往下越细；到了尾梢，忽作两歧，可以勾转。通体萤光闪闪，神态甚是丑恶。才一出现，对面毒蛇身子盘得更紧，和饼一般，全没一点缝隙，蛇头也渐低下，只剩半尺许昂立在中，两腮起伏更急，目射凶光，注定怪物，通体都在颤动，好似又恨又怕神气。

那怪物和蛇相隔只得丈许，出时一溜烟似便到了毒蛇面前，秃阿七说了句“慢点”，便即停住。

唐阿妹见这怪物从未见过，毒蛇如此害怕，料定凶多吉少。事已至此，说不出不算来，正在心想毒计，意欲暗算。秃阿七笑道：“你认得我这玩意么？”唐阿妹已然气馁，仍硬着头皮喝道：“这类小龟，深山里有的是，谁把它放在眼里！你如以为是个活宝，我将青王神收起来，准弄死给你看好了。”秃阿七笑道：“难怪你不知道，这叫三眼神狳。

多厉害的蛇蟒，遇见它便没了命。你自己都保不住，还想保全你那小泥鳅么，它已遇见定头星，除了等死，不会再听你的话了。不信你就收它一回试试。”唐阿妹已知遇见克星，所说无一虚话。又见那毒蛇蓄怒畏缩之状，从未见过，有心保全，再用杀手暗算对方毒龟。惟恐毒蛇已为所制，众目之下一不听命，再和适才一样倔强反噬，丢人更大，还许为蛇所杀。

心中一迟疑，对面三眼神狳想似候久不耐，三只怪眼齐射凶光，注定毒蛇一瞬不瞬，前身十二对蜈蚣脚不住摇撼，窸窣乱响，身后勾尾长鞭一起一落，打得台板叭叭山响，当中宽扁肚皮不时发威怒鼓，最粗时竟有二尺方圆，腹背密鳞本如叠瓦，也片片倒竖，有似猬立，比初见时格外威猛。那毒蛇越发呆首紧蟠，宛如僵死，全无生气。

唐阿妹情知不妙，一时情急，猛生毒计，豁出那蛇不要，口里低说：“我却不信。”冷不防猛地口打往日收蛇入袋的暗令，将有皮套的手往下一伸，抓起蛇的七寸，照准秃阿七迎面甩去，口中方喝：“送你受用！”那蛇原是怕极对头，耳闻入袋嘘声，虽不敢动，一心还盼主人好意，许能带它逃走，所以抓起时并未倔强。及至将手一甩，那毒蛇本是灵物，动作之时又急又猛，见主人一甩，想似知道心存叵测，要借它一命去害敌人，急怒恨毒，在空中一挺，那条长七八尺、铁鞭一样的身子，立即猛舒开来。唐阿妹原想自己下手极快，骤出人蛇双方意料，将蛇甩出，只敌人身子一被蛇挨近，便无幸理。哪知他快，蛇势更快，惊悸忘魂之下，恨主人绝情，猛发暴怒，随手才甩出去，身子一挺一顺，后单身往横里一扫，势疾如电。唐阿妹见一尾鞭扫到，方觉不妙，想要纵开，已自无及，竟被尾梢扫中腰际，当时痛彻心肺，方怪叫得一声，上衣已被蛇身逆鳞倒刺钩住，就势前身凌空，猛缩回来，方欲反噬主人泄愤。

地上三眼神狳更是目锐势猛，心思灵巧，善通人意，尤其那左右两排蜈蚣脚，爪上有蹼，走伏时看不出来，纵起时张开，比鹅掌还宽，能够凌空招展划行。中段扁腹又能鼓气收放，具有浮空之力，随意转侧飞行，无不如意，矫捷非常。三只怪眼早把毒蛇全身注定，一半待机追扑，一半听候主人之命。一见毒蛇被人抓起，立即暴怒发威，更不再等主人发令，一声儿啼般的怪啸，照准毒蛇飞纵上去，恰也同时扑到。神狳上时，原已觑准尺寸，恰与那蛇迎个对面，势疾如电。毒蛇躲已无及，知难幸免，情急之下，不愿再反噬主人，欲向仇敌拼命，猛张毒吻，迎头便咬。说时迟，那时快，神狳的两排利爪已抱向毒蛇身上，见它张嘴来咬，简直未怎理会，分列唇边的两只钩钳倏地合拢，恰将蛇颈七寸做一圈紧紧箍住。那蛇吃这一夹，便和死了一样，张着一张血口，利齿如钉，不能合拢，一根血也似红的长信，笔直伸出口外好几寸长，也缩不回去，只将一双晶明有光的凶眼怒视仇敌，下半身钩住主人衣服未放，中半身连连颤动，好似痛极神情。

唐阿妹见蛇反噬，衣服又被钩住，知道一被咬中便无生路，情急逃命，正欲用重手法打蛇要害，倏地眼前一花，毒蛇已被神狳抱紧。

惊悸之余，猛一动念，意欲乘着双方恶斗纠结，就势猛下毒手，一齐打死。手刚扬起，那三眼神狳何等机警厉害，动作神速无比，只得主人之命出阵，敌人一被相中，休想活命！前身两排利爪抱住毒蛇，就势身子往上一挺，后半身上翻，那条长尾早反甩过来。唐阿妹百忙中防为蛇身毒刺所伤，又是用戴皮套的左手由横里发出，明是下落之势，却没防到对头身灵如电，就着蛇身使劲，反尾往头上打来，势绝神速。

手未发出，先觉头上风声，连想躲的念头都未容转，脑门上便中了一尾鞭。神狳尾钩奇毒，锋利如刀，力又极大。唐阿妹当时痛晕发麻，神志已迷，未忘仇怨，两手用力往外一斫，一手斫向蛇的腹际。蛇怒急护痛，下半身猛力一挣，豁喇一声，将尾梢所带衣服撕下一大片来，身便离了人身，带着破衣往上一甩，恰被神狳尾钩迎着。互相绞结，一同坠落台上。唐阿妹另一手便自打空，随身歪倒，仆地不起。

那时神狳唇边钩钳依然紧嵌蛇颈未放。蛇口仍是开张，红信突伸，也未缩回。双方一到地上，神狳便把腹部贴地，前半身抱蛇的上半身，面对着面直竖起来，那蛇要害吃仇敌紧紧夹住，威力大逊，强奋余力，两尾对绞以后，愈成强弩之末，形态虽仍猛恶，身已任凭摆布，除上下受制，痛极皮鳞乱颤外，更无反抗之力。神狳动作极快，两排利爪刚紧抱蛇身举起，阔口开处，口中长信电也似射出，舌尖如意头便将蛇的信子裹住，吮咂有声，一直往前卷去，直向蛇口伸入，蛇信也随着消化。只见那蛇始而疼得喉中吁吁惨呼，两眼突鼓，似要冒出火来，等信子被神狳长信消尽，伸入喉间，便不再有声息颤动。神狳两钳忽舒，扁头往前一探，猛张大口，将蛇连头咬紧，通没丝毫缝隙，跟着扁肚一鼓一收，似在往里猛吸。眼看毒蛇那么强健的长身，由头自尾逐渐收缩，好似内里血肉俱被神狳吸去一般。似这样约有四五次，神狳两排蜈蚣脚爪本来紧抱蛇身，忽往左右一分，三眼怒凸，胸腹一鼓一收之际，只听声如裂帛，嘶的一响，跟着波的一声爆响，同时狳尾甩处，那毒蛇便被甩起，笔也似直搭向台板之上。神狳扁头再往起一扬，那蛇便似蜕脱一般，做一条线，自颈以下直裂到尾，蛇的内身骨脱皮而出，甩将起来，内中血肉已被吸尽，一丝不见，只是一串蛇骨，势如长蛇归洞，往神狳阔扁大口里投去。

狳口外两只钩钳相助拨入，舞动如飞，晃眼全尽。神狳怪口一合，两钳交叉，将阔唇封闭，嘴嚼有声，口腮略微鼓动，便自咽下，台上只剩了一张蛇皮。

唐阿妹人已死去。被神狳尾钩所击之处，头上裂有两个小洞，黄水外流。这原不多一会的事。蔡党中人见派出去的党羽斗了一阵，忽然败亡俱尽，愤怒已极。二次派出的人还未起身，唐阿妹尸身由伤处起，已由暗赤色转成通体紫黑了。秃阿七知道三眼神狳这类通灵毒物，敌党纵养有别的毒龟毒蛇，绝非其敌，见蛇已被狳咽完，笑道：“今天这一顿，总够你享受了吧？还不去把那厮所中的毒收去，留在这里害人不成！”神狳叫了一声，随纵向唐阿妹身旁，刚将大口张开，伸出那如意头的长信搭向唐阿妹伤处，忽见台下连纵上来两个蔡党，看神气似想将唐阿妹尸身抬走，刚纵上台，正值神狳纵过，意似畏怯，呆得一呆。内中一个生得貌相甚是凶横，猛伸手拔出身后钢刀，手指阿七正要发话，地上神狳首便昂起。倏地一条人影由斜刺里飞来，落到那人前面，指着神狳怒喝道：“花徐儿不许乱动！他不配我们动手，这是来抬死人的。快将毒收去，由他抬走，好让别人找场，没的耽误了工夫。”神狳闻言，方始将头垂下，仍吐长信搭向唐阿妹的伤口。这发话人正是黄阿六。说时，阿七见神狳将头昂起，喊声“不好”，相继纵到，朝那人喝道：“你在在蔡乌龟门下，怎也不知轻重利害！死人毒没收去，谁敢沾身，休想活命！我养这小玩意比人还灵。

休看你这把切菜刀快，不信你斫一下试试，看能伤它点皮不能？无故找死，何苦来呢？”那人也是广帮恶丐中二路人物，奉了蔡乌龟之命，率领十余名同党，专任救护受伤徒党，抬回死尸，人最粗鲁，先见另一同党受了重伤，跟着唐阿妹受伤倒地，也不知他死活。

因知对方劲敌，忙率另外三人分头抢上台来救护。看出唐阿妹已死，本就愤急，又见神狳张口吐信搭向死人身上，误以为要对死人加害，吸他血肉，越发有气。照规矩，一场斗过，双方便须发话另议，似此恶物，无人能敌，便须另外换人，此时双方全未吐口，本不应动手，自恃身有宝刀，想为唐阿妹报仇，抓着伤害死人犯规的错，就势一刀将神狳除去。不料话未出口，两个强敌先后纵到，话又极为难听，益发火上添油，大怒道：“唐师哥自不小心，误被毒龟弄死。我不信这东西能吃我这一刀。你这秃狗崽，吹这大气作什么！”秃阿七笑道：“你不信么？这个容易，我不值与你计较。现时死人毒已吸尽，叫你那同伴先把尸首搭走，就让你斫两刀试试。”随喊：“小乖过来，这厮不信你皮骨硬，让他斫一刀试试，不许还手！”那神狳刚把死人的毒用口吸完，闻言竟似懂得人话，走了过来。那人见状，料知不假，一则心仍有些犯惑，又想自己刀快，许能斫死，即或不伤，此非真比，至多被他轻笑，也无大害，话已出口无法收回，便命同党去抬死尸，心想：此刀能够斫铁立碎，何况自己这把子力气，断无不伤之理！当时心气一壮，喝道：“这是你叫我斫的！”说罢，运足平生之力，觑准狳颈，一刀斫下，只听克的一声，手臂震得生疼，神狳只瞪着三只怪眼望着他，一丝不动。阿七哈哈大笑，那人又惊又愧，本想退走，一眼瞥见狳腹扁平，不住鼓动，好似甚软，以为此方是要害，不该斫它的头颈，心一后悔，又生毒念，口喝：“我再斫一刀试试！”声随刀下，二次猛运全力，右手一紧刀把，改斫为搠，朝着神狳腹扎去。

这时阿六、阿七同了金线阿泉俱站台上，只等事完向众交代过场，见状方喝：“你找死么！”那人刀已发出，因看出神狳厉害，下手时虽自信十九成功，一样存有戒心。原意一刀刺死固妙，如刺不死，立即纵退，以防反口。原早打好退步，谁知刀到狳腹，竟似扎在一个极坚韧的东西上面，用力太猛，手被刀柄擦动生疼，狳腹仅仅扎处往里微凹，并未刺进，刚觉不好。

就在这动念瞬息，刀还未及收回的当儿，猛觉手上一震，瞥见狳腹往外一鼓，力大异常。一人一狳，去势来势俱是极猛。那人骤不及防，连人带刀被震弹出好几步，身子一歪几乎跌倒台上，幸是武功还有根底，自知危急，于理又亏，慌不迭略稳身形，便往台下纵去。逃时还想顾颜面，口刚说得一句“改日再见”，猛又觉背上一股极劲的热气吹到，人已往下纵落，回头一看，阿七正在台口戟指说道：“这事便不怨我们。我弟兄养这玩意虽是凶毒，无故决不伤人。适才容他斫了一刀，乃是言明在先。有我弟兄的话，自然它不敢动。就不服气，也该对我们说好再行下手，不应突起暗算。如非我们强行止住，休想活命。现这人虽未为神狳所伤，但是狳口丹毒已然喷出。我们事前不知，无法拦阻，中毒深浅与否也不知道，只好由他去了。现在头场已然见了胜负。

还是我三人告退，另换别位再上；还是蔡团头再派人出场，仍由我三人奉陪，悉随尊便。”说时，蔡乌龟见头场三人全都惨败，非死即伤，无一获胜，还有一人溜走，众目之下，早已羞愧难当，怒火中烧，不可遏止，有心想把所有妖僧妖道一齐请上场去，各施法术飞剑，杀他一个落花流水，无如花四姑虽然报应临头，转眼身败名裂，人亡家破，到底年老成精，饶有眼力，看出前头不像好兆。明知势成骑虎，欲罢不能，心中仍想谨慎从事，相机而行，以备事完留一退身之路。借着贵客临场格外礼敬，自己所约不算，连蔡党所约妖人都一齐请向正面主台之上，拿定主意，一个对一个，一场接一场，不令群殴混杀，全按上等行规，除了双方主体，未动手的人皆可不算仇敌。胜固快心荣耀，万一全数惨败，或是看出不行，也可收风，作为自己不服出头，向对方另讨过节，重订时限地方，二次再行比斗。这样做法，人虽丢定，却不至于累及身家，一败涂地。在座妖人，早吃稳住，借口：“身是主人，不能不照江湖规矩行事。尤其诸位神僧真人大名鼎鼎，更不可露小家子气。一见不胜，便即逞强出头，胜了也不光彩。务须说话算数，免使敌人轻视笑话。

反正有诸位神僧仙长在场，万无不胜之理。出去越晚越有话说，也越威风。”因花四姑利口，善于酬应，礼数款待又极优厚，无不投其所好，来客人人尽欢。这伙妖僧妖道全被笼络，谁也不好意思不听她话。蔡党惨败，正面台上竟无一人越众出动。

蔡乌龟见状，一想方败便请外人出场，也实不好意思，如要对方换人另比，无异说台上三人厉害难敌，低首认输。再者杀徒之仇如何报法？算来只另派人接场最好。怎奈对方养有毒物，连名都不知，唐阿妹那厉害的毒蛇，尚且连人惨死，如何能敌？心方寻思，旁立雷州帮恶丐、蛇王陈长生派来助场的两个门徒琶琶神崔大头、荷花仙郎汪桂，约了郁潮生的师兄铁剪手何文开，已朝自己打一招呼，便往台下纵去，刚往正面主台行礼交代，擂台上阿泉等三人也发出话来。这里蔡乌龟还未答话，邢党方面已有人接口喝道：“你们胡说！讲好任谁都各比一场，不能由我们坏了规矩。你们三人还不回来！”跟着纵下三人。

阿泉等三人一听话里有因，便往台下纵落，回往西台而去。

蔡乌龟见众仇人退走，方要发作，因定有例，话不好说，并且神徐厉害，胜败难知，心想换人也好，且捞回一场再说。话到口边，又复忍住，心还以为对方换出的人不能都养有毒物，崔、汪、何三人有名狠手，当不再败。哪知对方二次出场的俱是丐仙门下高弟，一个比一个厉害。内有丐仙吕瑄最初所收六个高徒中的两个，一是在永康方岩和黑摩勒恶斗的断臂丐范显，一个是阴阳脸子邹阿洪，还有一个美少年，便是丐仙最末一个收来备传衣钵的卞莫邪，比阿泉，阿六、阿七等前上场三人，本领只在以上不在以下。尤其卞莫邪，不仅内外功都有极深造诣，并还精于剑术。偏这三人，范显是在南疆多年，邹阿洪近十多年随师卖药，不喜生事，卞莫邪形迹更是韬晦，一干蔡党均未见过。就花四姑门下党羽，也只少数听人说过，知道名头，见到过的人极少。

蔡乌龟见对方三人，两个奇形怪状的花子，一个寒士打扮的英俊少年。上台以前，只同去正面台下，朝那麻袋上坐的几个老花子略微躬身，打个招呼便自回去，对于两台上那多有名人物，连正眼也未看，神情较前三人更傲。虽料劲敌，浙帮中无此人物，无如自己所派也非全是本门，并且一较真更显己软。心还在想：凭二次出场这三人个个好手，只对方不再放出像方才一样的怪物，不论比哪一样，均不至于落个下风，怎么也捞点面子回来。正自寻思，恰好敌我双方同到正面台下。

蔡党三人俱是久经大敌的成名人物，因见头场三人全遭挫败，心中虽然忿恨，却不敢再存轻敌之念，早已留心。老远看见对面三人走来，当头两个步法散漫，穿着神情和阿六、阿七差不多，虽然都似城厢中积年以乞讨为生的无赖花子，一个并还断了一条臂膀，二目神光却是炯炯流射。身后少年，看似文秀，走在晴天沙土地上，脚跟后面点尘不起。这些都与常人有异。行家眼里，只要细心查看，自瞒不过去。

料是劲敌，本欲抢先登台发话，脚底暗中加劲，走得颇快。不料他到，人家也到，双方成了对面。照理自己应该先到，邢党三人脚底并未见加快，双方远近相差两丈左右，步法又是一快一慢，竟没看出敌人是怎么来的，当时也未怎觉察，便同把手一摆，作形礼让。原想对方必要还礼相让，然后一同登台，哪知邢党三人大模大样，竟连理也不理，自往台上走去。

蔡党所派三人，以雷州恶丐陈长生的二弟子琵琶神崔大头本领最高，性情最暴；三徒弟荷花仙郎汪桂较次，却打得一手好暗器；铁剪手何文开本事和崔大头虽差不多，心思却最细密，见闻最多。一见对方不通情理，目中无人，却有了气。崔大头冷笑一声，正要发话，吃何文开打手势，暗中止住，同往台上纵去，心想：你不懂礼数，我便抢向前去！台高三丈，起步时敌人才只上了一半，又是循级而上。按说纵的人应该先到，崔、汪、陈三人面向台里，为显自己轻功，纵得又高又远。明明看见身由敌人头上飞越过去，哪知脚才点地，便听敌人身后发话。赶忙回头一看，三个敌人已在相隔不远的身后，作一字排开，面向台外。这才觉出敌人身法竟快得出奇。不用动手，即此已输了头着。众目之下，由不得愧忿交集。照规矩，又不能不容对方交代，只得守在旁边等着。偏生发话的一个正是那邹阿洪，一张阴阳脸子，加上一件破旧半长花子衣，东补一块，西搭一片，赤着一双泥腿，连草鞋都未穿一双，本就奇形怪状，引人发笑，偏又生就一张巧嘴，说起话来又诙谐又挖苦，叫人听了急不得恼不得，明是几句照例的过场，偏加上许多作料，连敌党中人也被引得暗中好笑不置。三人强捺住气把话听完，铁剪手何文开见崔大头已气得面容更变，恐他话说不当，节外生枝，引起敌人轻视，忙把崔、汪二人手一拉，自抢向前，把几句照例过场说完。一句话不加，暗示对方贫嘴薄舌，小家子气，不值一理，随即回身。范、邹、卞三人早不客气，先占了上首。

三人见状，又是一气。崔大头忍不住忿怒，首先喝道：“你们这些鼠辈，平日里只会抢点残羹冷饭，欺软怕硬，目中无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也不懂什江湖礼数，和你客气，反道怕你。双方都是三人，谁愿找谁领死，就滚过来吧！”阴阳脸邹阿洪笑嘻嘻道：“不要忙，我早把你这颗大头看上了。想找死容易，你也不打听好尊姓大名，到了阎王那里，问你怎么去的？再要想问就来不及了。”说时，独臂金刚范显早手指荷花仙郎汪桂笑道：“你是蔡乌龟养的兔子么？向你范爷撒娇，也跑出来送死。”汪桂最忌讳人说他兔子，闻言大怒，喝声：“你这六根儿不全的丑贼，也敢出口伤人，叫你知道小爷厉害！”说罢，纵身过去，待要动手。范显狞笑喝道：“你这雌不雄，也敢出来现世！要在这里来，我不把你蛋黄挖出来，我不姓范！”随说，早往一旁纵去。汪桂怒火中烧，跟踪纵过，打将起来。仍是铁剪手何文开较稳，先和卞莫邪互通姓名，然后同去一旁动手。

三人倒有两对打上。反是崔大头头一个上前，偏遇见一个懈怠鬼，只是斗口，还没有动手，一见同伴已和敌人交手，又听说话气人，大怒喝道：“你这类无名鼠辈，有什问头！”说罢，扬手一掌打去。邹阿洪有心拦他，将身一晃，大喝：“我有话说！”崔大头只得住手道：“好嘛，有屁快放！”邹阿洪仍笑嘻嘻道：“你不要和我打么？满好！”随说，纵身就照脸上一巴掌。崔大头听他说头一句，又见那么阴阳怪气，只当底下还有话说，方欲催问，不想底下只说得“满好”二字，声到手到，身法又是绝快，骤出不意，闪躲无及，叭的一声，脆生生挨了一下满的，大半边肥脸立时浮肿老高，添了一个青紫色的巴掌印，口里牙齿也几被打落好几个，顺嘴流鲜血，气得两太阳穴直冒金星。赶即一边还手，一边怒骂：“不要脸的狗崽！暗算伤人，少时将你碎尸万段！”邹阿洪一边还手一边笑道：“你不是想快吗？我听你的，又不好了。

自家武功不精，没有眼力，埋怨人有什么用处？我看你半边脸大，不好看相，有点恶心，莫如我代你把右半边脸也补上，索性教你头再长大些，显得你家坟地里有风水。少时阎王见你有这一颗出号大头，也格外看重一些。”说着说着，两手一分，纵身迎面又是一掌打去。崔大头生具神力，练过鹰爪功，双手和钢爪一样，人被抓上，筋骨皆裂，先受对方嘲笑，已是愤不可遏，上来又被巧算，挨了一下重的，如非练了一身硬功夫，就这一掌，便被打闷过去，越似火上添油，咬牙切齿，恨不能把敌人一把抓住，扯个粉碎。不料邹阿洪软硬功夫俱到了火候，知他力大，并不和他正经交手，不住蹿前跃后，左纵右跳，得空便掏一下，一半拿他开心，身轻如燕，矫捷如猿。连经十多个回合，崔大头在自费了许多精神气力，连轻带重，白挨了六七下打，一下也没还上，敌人便宜话更说之不已，由不得越气越急，心越忙手越乱，益发捞摸不着。

怒火头上，忽听这等说法，料定邹阿洪是要打他右脸，暗骂：“该死狗崽，我适才骤不及防，吃你占了一点便宜，再来只被我捞着，休想活命！”于是便留了神，恰好邹阿洪一掌朝右脸打来。崔大头也是久经大敌的有名人物，只管心中寻思，因见这人特别滑溜，已然连上了好几次大当，却也防到其中有诈，心想这厮如此狡猾，哪有打人先说之理？内中必又藏有声东击西的巧招。一见掌到，意欲将计就计，不真接招，只用右手虚晃一下，乘着敌人要变招未变招的当儿，就势用重手法，“乌龙探爪”，照准胸膛抓去。以为凭自己这手硬功，敌人纵有多好功夫，也必重伤无疑。

谁知邹阿洪练就一双神目，手疾眼快，虚实相并，变化无穷，身法更是灵巧，最擅长是借劲使劲，蜻蜓点水，沾着便能飞起。左手去打右脸，右手去斜横胸前不动，以备接架应变之用。一双神目早将敌人上半身一齐照住，稍有动作便即看出。崔大头如若老老实实接招，邹阿洪知他力大，不与硬碰，还打不着，这一取巧，正好上当。邹阿洪人矮，知道纵起打人，身子悬空，最易吃亏，不惜下苦，将师父的飞鹰掌法学会，纵时早已备好退路。那一掌又是半实半虚，未使足力，见崔大头右手来隔，就势反手向下：抓住敌人右手，借劲使劲，猛地一个“白猿过桩”，暗藏“风飓杨花”的招式，手击敌人手臂，双脚连身向上斜飞，同时斜横胸前的右手，一个反背巴掌朝崔大头右脸打去，叭的一声，打个正着。就着打中这一点劲，左手一松，身子往敌人反手方一翻，口喊：“还是换右手打才公道！”声出人落，实如小鸟斜飞，轻轻落向一旁。

这原是瞬息间事，崔大头右手一隔，左手便抓，猛觉右手脉门一紧，左手抓了个空，敌人身手迅速如电，一切全出意料，连转念都不容，只觉眼前一花，人影飞舞，右脸便又着了一下重的，打得比前回还要厉害。当时半边牙齿全松，打落了两个，口中鲜血往外乱涌。怒焰中烧，忿怒欲狂，敌人尚在身侧，不顾疼痛，慌不迭舌头一伸，将断牙吐落，怒吼一声，凶神附体地凶狠狠便要扑将过去。邹阿洪将身一纵，闪开笑道：“大头鬼不要忙，先把你这狗牙收拾起来，再打不迟。如嫌手脚不行，再比别样也可。我定让你把全套猢狲把戏施展出来，再送你见阎王去。省你死后委屈，心不甘服。”崔大头如何还听这个，血口怒骂：“狗崽贼叫花！管比什么，到时自会取出。老子今日与你拼了！”邹阿洪原见他腰悬革囊，背上凸起一条，看出内藏兵刃暗器，此人身强力大，又练有一身硬功，欲凭手脚除他甚难，故意引他动家伙，以便下手。

闻言正合心意，知已情急，准备拼命，既这等说法，不定何时突然取出发难，便留了神。

阿洪一件特制的软硬兵器围在腰间，本极易取用，一面交手，一面早乘空把机簧拨开，只一扯一抖，立可摘下应用，主意打好，笑问道：“大头鬼，你急了么？实告诉你，你会硬功，我会软功轻功，还能借劲使劲。休说打我不中，就被你打上，也无非借你的手脚把我弹出去，喘口气仍就回来，向你缠夹不清，枉自白费力生气，丝毫奈何我不得。

你的功夫门道连同身上要害，因为我有一小师侄，练得便和你一样路道，所以非常清楚。现在不过是逗你玩，看中你这颗大头，借它煞煞手痒。等我逗得不耐烦了，只消和刚才一样，照准你这致命穴道来上一下，立刻了账。你要有别的花样，还是快使出来的好。”双方原是一边动手一边叫骂，崔大头自然也在还口。连挨两下重打，忿极之下，觉出敌人身轻手快，本就格外留心。阿洪说这些话又是别有深意，跳纵既速，两手尽是花招，说到要打致命穴道时，双手上下连指。崔大头不知是计，想借此试探自身要害。先前上过阿洪的当，这时话到手到，以为阿洪真知自身要穴，双方打得又正激烈，恐其重施故伎，又来一下，这练硬功夫人的要穴，关系存亡，不禁心惊，百忙中用手一护，恰被阿洪看破机密，知道十九不差，也不说破。又斗了五七回合，崔大头早就想取暗器，先吃阿洪逼住，匀不出手来，方想叫明停手，换了兵器再打。阿洪已将要穴探得，故意卖个破绽，喊声：“照打！”一个“猿猴摘果”，迎面纵起，照面门一拳打去，吃崔大头左手一格，一个右手当胸一挡掌横推出去。

二人动手，阿洪也曾被大头打中过好几下。如换旁人，这类硬功掌法只中上一下，不死也必受伤，无如阿洪武功精纯，借劲卸力具有惊人特长，深得粘、弹二字口诀的三昧。敌人手到，十九仗着身法灵巧，不被打中。偶被打中，也是先有成算，将计就计，掌到身上，往里吸一口气，被打中处恰似子于本在敌人手上甩将出来，多大的力也使不上，如何会伤？等身手相接，敌人劲已卸去，再往外一鼓劲，就在这势急不容一瞬之际，一缩一绷，立时借劲使劲，和弹火一般弹将出去。

崔大头也是屡次白打，无奈他何，心中气极，以为劲有大有小，绝不能回回都用得那么合适，这次势子更急，用力愈猛，以为多少总可伤着一点，依然无效。阿洪本心给他缓手，见来势猛急，纵退时也加了劲，竟被弹退出三四丈远，再加数尺便到台下。

阿洪落地笑骂道：“大头鬼，你轻一点啊！何苦把吃奶的气力都使出来，这有什么用呢，我要落到台下，一赌气不和你打了，你一个人干在台上，白挨两个嘴巴，找谁诉苦去呢？”阿洪这次纵得甚远，又不似先前，刚纵出去，脚一点地重又纵回原处。崔大头以为时机不可失去，忙即假装奋身追踪，乘机先将身旁竹叶飞刀悄悄取了五把在手内，纵时就势回手，把背上兵刃结扣扯脱。准备先发飞刀，跟手拔刀，给敌人一个冷不防，不问青红皂白，先把仇报了再说。

阿洪明明看在眼里，安心使他出来丢丑，只装未见，也不过来，仍立台口，接口笑骂道：“大头鬼，你头重脚轻，留神跌倒中风，不是玩的。不要跳了，爬过来吧，我也可以歇上一歇，定定心再打。”说时迟，那时快！阿洪言还未了，崔大头身已纵起，落在阿洪前面丈许远近，落地便将飞刀发出。那刀共是五把，长三寸，宽才半寸，中有出风凹槽，两面开口，又薄又快，锋利异常。一发五把，分左右上中下五路，联翩飞出。

发出时如急风之吹落叶，上下左右乱摇乱摆，势却迅急。专一声东击西，迷人眼目，遇上极难闪躲。中在人身，直钉横抹，不似别的暗器只照直打，又经毒药淬碾，见血无救。

崔大头素虽凶横，轻易不肯妄用，实因受辱太甚，打又打人不过，仇深恨重，怒火中烧，誓不两立，才使将出来。照理，这等场面动手不胜，如换家伙，必须事先言明才不犯规。

也是情急发横，满拟骤出不意，取时手法灵快，阿洪决未想到有此一着。此刀百发百中，何况又是五刀同发，相隔这近，敌人纵和自己一样，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也无法幸免。哪知敌人目光如电，身轻手快，为丐仙门下有数人物，表面若无其事，暗中早有戒备，落地不肯回纵便由于此，早就全神贯注在他这双手上。一见五片银光上下翻飞首尾相衔蜂拥而来，便知厉害。右手刚往起一抬，为首一刀已然飞向面门，喊声“不好”，翻身往台口倒跌下去。下余四刀全由身上掠过，飞落台下。

崔大头见仇敌中了一刀，心方一快，猛瞥见台沿上挂有一双泥脚，暗忖：这狗崽明已刀中面门，万无生理，如何还能用脚跟倒挂全身？微一迟疑，把心一横，反正早晚是和敌人破脸混战，管什规矩！先将狗崽斫上几刀，也出恶气！随想，回手一扯，刚将身后合叶折刀拔下，甩开抖直。未及赶过，倏地人影一晃，仇人竟由台下翻身飞起，扬手就是一溜白光，飕的一声迎面飞来，势子又劲又急。说也真巧，崔大头如非有刀在手，不用再打，就这一下，早自丧命。

原来阿洪不但武功精纯，人还机智谨慎，见识尤多，各种精奇暗器，俱知用法来历和那劲头，一见敌人所发暗器，与昔年凶僧大同和尚所练飞钹的手法一样，事出意料，没想到会是这类暗器，相隔这近，无论躲向何方俱都上当。自己虽有一身软硬功夫，仍不肯以身试险，急中生智，暗用本门“撮”字诀，专对付当中迎头一把，一面用大中二指将刀撮住，同时顺着来势假作中刀，仰面往台下翻倒，却用脚跟挂在台口，手法绝快，势子更巧，崔大头一点也未看出。阿洪悬身台口，耳听上面敌人动静，匆匆将刀顺过把手一看，暗骂：“好狠毒的狗贼！冲这把刀，也容你不得！”心念一动，随即挺身翻上，先将原刀回敬，口中笑骂道：“大头鬼！这样薄纸一样的破铁尺，也敢拿出现世？先还给你，再和你算账。”崔大头冷不防敌人没有受伤忽然纵起，还有暗器打出，心中大惊，慌不迭随手横刀一格，只防面门，没有很准，被刀背碰了一下，由耳旁侧飞过去，颤巍巍钉在台板之上，差点没被打中眼睛，端的险极；不禁又吓了一大跳。

阿洪随又骂道：“大鬼头！那是你的修脚刀，还不快捡去！我等着你。你打不过，想换家伙，说话呀，我又不是没和你说。这样鬼头鬼脑，不给你师母娘现世吗！”崔大头越发愧忿难当，强颜答道：“我不也早和你这狗崽说么？老子什么时候想动家伙，就取出来。如今暗器比过，你要带有家伙，快取出来。要不，下台叫他去，老子等你！”阿洪见他人不过来，一边说话，刀交左手，知是又思偷取飞刀暗算，骂道：“不要脸的大头鬼！你等我不等，打累了想缓气么？没那便宜的事！”崔大头刚把手换过，还未反手取囊中暗器，阿洪话未说完，人已当先飞到。崔大头见阿洪纵过时空着双手，心想：这狗崽必是自恃硬功，却不知我此刀厉害。大喝一声，迎头一刀砍去。哪知阿洪故意如此，暗中早有准备，借这一纵，手往腰问一带，己把兵器卸下，随身甩起。双方势均猛急，不容缓手。大头阔面板刀刚往前砍，猛瞥见蛇也似一条黑影，带起茶杯大小、银光闪闪一团寒星，由敌人身畔斜飞而来。屡次吃亏，觉着敌人动作灵活，宛如鬼物，令人莫测，早自有点胆怯，骤出意外，没看出敌人用的是什么兵器，匆迫中待要收势改招，当的一声，那团银光已是中在刀面上，觉着虎口震得生疼，如非力大，这一下几乎脱手，不禁大惊，慌不迭回刀往侧便纵。

阿洪手中兵器，乃是一条海蛟筋所制，长约八尺，一头是精钢铸就的三角钢菱；一头是个尺许长的把手，粗约寸许，也是纯钢所制。柄后一头粗约三寸，中设机簧，极为精巧，内藏三十六根钢针、九只四寸来长的梭镖，百发百中，专破各种气功。名为银菱软鞭，又名阎罗判。舞到急处，宛如一团银光，滚转如飞。上面搂头盖顶，下面缠腿裹腰，遇见强敌不能取胜，只将鞭柄倒过，一按机簧，一镖九针相继飞出，如被使开，简直无法还手招架，无论软硬功夫多好，全都难敌，用处甚多。

鞭梢三角钢菱乃三片合成，上有搭扣，不用时可以拆开，当根皮带系在腰间，衣服一遮，绝看不出那是兵器，取势分合，均极灵便。

崔大头做梦也没想到，敌人身边会有这等厉害的家伙，刚往侧面纵开，阿洪一鞭把刀荡开，更不容他缓势，跟着将鞭舞起，刷刷一连十几下，横三竖四扫将过去。只听呼呼风声，一团银光，上下左右，满台飞舞。崔大头从未见过这类家伙，如何能敌？几次用刀硬挡，均几被缠脱手，腿上还被扫中了一下，虽有一身硬功，也被砸得生疼，这才知道克星照命，敌人本领高强得多，正在手忙脚乱，心寒胆怯。

那旁卞莫邪心善爱才，见一班蔡党都是一色上等绫罗现拼制的花底，狂做嚣张，一身匪气，独单铁剪手何文开，虽非寻常叫花装束，衣著却极朴素，面上也不带凶横之气，又问出是广西象山老丐叶文生的徒弟，前听师父说过，此人尚还直气，家规也好，便不想伤他。何文开先恨敌人言动狂傲，又想为蔡党争回头一阵的面子，上来连施辣手，十来个照面之后，看出敌人年纪虽轻，武功却是极好，如凭真实本领，绝非其敌，分明含有相让之意。百忙中再一瞟两个同伴，比自己还糟，一个和敌人各亮兵刃，已无还手之力；一个吃那断臂膀的耍得晕头转向，喘嘘嘘连气都缓不过来。知道这一场又非全数惨败不可，心中叫不迭的苦，暗骂：“蔡乌龟不晓事！自己这面明落下风，或是动横，或是认输派人接替，应该有个打算。反正是败，何苦强耗下去，看自己人受伤，还落一个不光棍！”想到这里，恰值崔大头被阿洪软鞭横七竖八一路乱打，逼得出了圈子，往何、卞二人动手之处退来。

何文开一看形势不佳，再迟一会，自己或者无妨，但崔大头和荷花仙郎汪桂都非送在敌人手里不可。已然输定，犯不着再饶上两条命，忙卖一个破绽，将身纵出圈外，大喝：“朋友住手！”阿洪因崔大头凶横，身藏那么狠毒的暗器，立意除他，为恐中途滑脱，下手既急，口里还不住挖苦，使其无颜下台，一面觑准他那穴道要害和那一对凶睛，早想下手，听何文开一喝，便知敌人是想认输保命，如何能容？更不怠慢，将软鞭把柄倒转向外，乘着回鞭再打之势，一按机簧，那当头九针便连了三针出去。崔大头也是情急拼命，一边败退，一边也匀手取出飞刀，刚刚提起，猛觉眼前银丝一闪，知有暗器，想躲已自无及，当时胸肋间要穴和左眼一痛，心中大惊，手中刀便失了准头。阿洪飞身纵起，用鞭一挥，全都扫落一旁。紧跟着大头气功一破，两眼又瞎了一只，奇痛攻心，再也支持不住，怒吼一声，脱手一刀朝阿洪甩去，就势跌坐地上，闭目等死。

另一旁，独臂金刚范显和荷花仙郎汪桂对敌。二人本领相差更远，本来打不到这久时候，因在上场以先受了祝三立和神偷葛鹰叮嘱，说今日之局，双方俱约有许多能手，成了骑虎之势，事已闹大，已不容善罢。对方所约，不是凶僧妖道，便是绿林中淫恶盗贼，好容易聚在一起，正好乘此时机，为世人除害，去他一个是一个。对方本想倚势逞强，借个题目，一言不合，便作为主人出头主持，与蔡党合在一起，同肆凶恶，将浙帮中人杀个落花流水。不曾想浙帮竟请来了好些意想不到的高人，虽因双方主要人物多半闻名已久，不曾见识过他的本领，非经动手，分辨不出谁强谁弱。先声夺人，到底也是心惊。快开场时，忽又来了闻名数十年的老前辈奇丐，双方谁也不加理睬，只把随身品级袋往主台下面一铺，按照行规，坐地观战，也测不透是什心意。想起奔走江湖数十年，费尽心力积建下的大片田业，稍一管施不当，便一败涂地，不可收拾，未免心胆更寒。

这才拿话稳住一干首要妖邪，想仍按江湖规矩，一对一派出人来上台打擂，好使少时能够脱身事外，却没想到恶贯满盈，一时利令智昏，好名心胜，欺浙帮无人，又出多事，已成尾大不掉，凭蔡党派出的人，决非丐仙门下之敌。几场一败，势必羞恼成怒，唆使所约会剑术妖法的能手出敌，终于一拥齐上。只一混战，便成不了之局，何况又有十年前的仇人早在暗中潜伏，伺机而动，想要保全身家，置身事外，岂非作梦？可是浙帮这里虽当胜算居多，一则承平时际，不使一举杀戮多人，又恐一干妖邪情急，乱用飞剑邪法，不问青红皂白混杀一阵。

诸位剑侠前辈万一照顾不到，纵然结局大胜，终是不免伤亡。为防此着，另由李、寇二老约请了一位剑仙，此时尚还未到，也想多挨一时。

一则等人，二则可以乘机暗中观察，各人认定对手，以免少时敌我功力相差，有人吃亏。知道对方所派三人，如有一人先败，保不恼羞成怒，改全会邪法异术的强手出场接战。为此令范、邹、卞三人，不妨和敌人多对些时，务要同时取胜，免生别的枝节，以便接得人到，一举成功，大获全胜，并还全师而退。及与敌人一对手，汪桂竟差得多，心中有气，便只管拿他开心。

其实汪桂本领也曾得过高人传授，并不甚弱，更发得一手好暗器，并非庸手，只比范显却是不如，加以平日淫凶骄妄，酒色淘虚，如何能是对手？他也和崔大头一样，先比拳脚，后比兵刃暗器，全都落了下风，吃了好些苦头，跌了个头晕眼花。他比崔大头却要灵巧，自知再打下去绝无生路，本心就想喝住认输。无如范显早看透他无耻惜命，手法甚紧，逼得连气都透不转，如何能纵出圈去？正在气喘汗流，无计可施，忽听何文开喝住，心方暗幸有命。哪知范显心辣手狠，随时备就杀着，一听敌党喝住，便知再不下手，对方只一认输，立被滑脱，白费了一阵气力，便乘他匆促闪躲，不及发声应和之际，一翻怪眼一声狞笑，猛用重手法当胸抓去。汪桂见来势猛急，喘吁吁强挣出“朋友”两字，随手往上一格，本心是想告饶停手，底下话未出口。范显只知这次安心制他死命，与前几回杀着大不相同，又是独门硬臂，其坚如钢，敌人用手来格，竟连理也未理，独臂用力，手掌平舒，往下一按，口中“闷”的一声。汪桂方觉手臂格处骨痛如折，情知不好，赶急身往后仰，待要倒纵出去，敌人掌风已然压向胸前，心肺皆震，心方大惊。

范显手掌已用全力下压，势疾如风。汪桂连转念的工夫都没有，只觉胸前似有千斤重力猛压下来，气堵窍闭，两太阳穴直冒金星，两眼发黑，一声也未及出口，当时七孔流血，仰落地上。

铁剪手何文开见同上台三人死了两个，老大不是意思。如若不知进退，再斗下去，自己这条命一样白饶。再者这次师父答应借将，本是碍于情面，先并不知对方底细和所约之人，就此为蔡乌龟这类人把命送了，也实不值，师弟郁潮生先已败走，实是无颜再见蔡党的面，觉着还是走为上策，便对卞莫邪说道：“兄弟们学艺不精，不是老哥对手。适才本想招呼崔，汪二位一齐认输，保全本行义气。不料话说稍迟，刀枪无眼，致令崔、汪二位送了性命。各凭本领相拼，自无话说。

按理我不应一人下台，一则今日多蒙老哥高抬贵手相让，再打下去也无结果，转不如揭开今日之局，改让别位高明人登场见个高下。兄弟暂且可去习练两三年，再行奉教的好。后会有期，兄弟去了！”说时，蔡党中人见自己这面又有两人惨死，个个愧忿交集，想报复主意。旁边守候救搭伤人的徒党早挤上台来，抢抬尸首。何文开恰好说完，也不使卞莫邪答言，把手一拱，乘乱往台后纵落，竟自出谷往村外走去。

蔡党见他师兄弟二人俱是败在人手，不辞而别，暗中自有一些讥嘲，有的还主张追将回来质问：胜败常事，怎如此不义气？这时，蔡乌龟已气倒座上，心想：众妖人见他连败，许能拔刀相助。及至侧觑主台上一干妖僧恶道，果多怒形于色，中有两个和己交厚的已然起立，待要发话，似吃花四姑拦阻，互说了几句，重又坐下。再看中台三敌人已交代完了过场，各回西台去，心越气忿。其实，自己这面除几个极重要成名的人物人多认识，不能冒充徒党，俱往正面主台助威外，随在东台的能手尚多，纷告奋勇想要上场，正开口争出的尚不在内，只为两次连败，测不透敌人小一辈中，怎也会有这许多高手？惟恐随便遣人上场，三次再败，更是丢脸。

正看着一干党羽踌躇，忽由身后闪过两人，同说道：“蔡老哥，浙帮上台的，我看多一半都是外人和吕花子门下。反正是这回事，论什本帮外人？索性放大方些，谁有本领谁就上去。暂时先由我二人代你去上一场，不行，你也别着急，求胜不在一时，我们的人还多着呢。

再说各位神僧仙长俱都在此，没有不捞本的事，生气则甚？”

《云海争奇记四》

还珠楼主

第一九回会花村 群英打擂 诛恶党 异丐施威

蔡乌龟见那两人，正是生平好友，当年山东路上绿林中有名的飞贼，一名张胜，一名张康。因他家居闽、浙交界大厦岭深山之中，弟兄二人，从十余岁起便练就一身惊人本领，远离家乡，专在北五省常做独脚强盗。二十以后，虽在山东路上各设了一处小寨子，平日仍在老家，各拥爱妾度日享受，并不常去。每年往山东一次，做上两三水大买卖便即收手。每次总是二人前往时候居多，寨中徒党，无事时种些山田，只作为他弟兄二人北方落脚之所，极少带出作案，谁也看不出那是大盗窟宅。行动隐秘，来去飘倏，又是同胞弟兄，俱都手辣，行止永在一起，人都称他二人为“黑煞手张氏双燕”。后积有极大家财，做未一水买卖时，忽然遇见一个高人，当场失风，仅得活命。看出这生涯不能终老，随即遣散徒党，隐退回山。待了两年，终改不了盗贼脾气。因上次为了徒党受累，从此改做飞贼，由弟兄二人合作，不加一名外人，出没益发无常。所经各州府县的差役，也不知为他受了多少活罪，始终捞他不到。有一次，被一名捕买通两个妓女，乘醉将二人一齐擒住。因是恨他们不过，先折辱了一个够，正要将手脚筋抽断，恰值蔡乌龟得信赶来，将他们救走，因此成了过命的交情。这次被约助拳，自恃练有好些阴毒手法和暗器，亟欲人前露脸，为友争光。自第二场起，便避向台后暗中准备，也没往前台观看，等准备停当才上台外望，蔡党二次又复惨败，看出对方上场的多是外人，便告奋勇出战。

蔡乌龟知二人身具专长，可以一试，称谢应诺。

二人身非丐党，觉花四姑一意自私，心存鄙薄，也没去中央主台之上行礼致辞，照直纵上台去。因出场较快，西台上人还未派出。二人到了台上，把手朝四外一拱，说道：“我弟兄二人，一名张胜，一名张康，当年也曾在北五省道上走动过几年。在场诸位伯叔弟兄想必也有知道的。按理此时还不到我们外人上场时候，一则见广、浙两帮出场的人多半不是本帮，就许和我弟兄一样，明是外人，却借别人门户出场都说不定。虽然为朋友的心盛，怎么都行，到底这种行为，谁占了上风都不能算光鲜。再者双方所约请的前辈高人、各地英雄豪杰还多着呢，暂时胜个三两场也不能算数。想是一般为朋友圆场，与其这样，转不如光明正大，谁愿上台都行，反正高对高，矮对矮，一位对付一位，索性叫明人，倒显光棍，免得嘴里说得满好，只顾自家合适，却叫人吃暗亏。这是我想说的话。二则向来比武打擂和唱戏一样，好的都在后头。我二入学艺不精，适见上台诸位打得热闹，有点手痒。惟恐打到后面，高明人上场无人奉陪，千里远来，岂不白跑一趟？为此上场，向浙帮邢团头、诸位朋友讨教，不论是邢团头和同来诸位，或是已上过场的人物，只凭真实武力，兵刃、拳脚、暗器悉随尊便，全都奉陪。

区区不才，并无什真才实学，不过为朋友尽心，不愿坐观成败，死而无怨，也不懂什过节行规，哪位赏光，请早登场，免得多延时候。”说时，邢党中正有两人起立讨令。

司空晓星、葛鹰、祝三立等几位久走江湖的老辈，俱知张氏弟兄不比寻常，本领颇高，各都练有专门武功。一班老辈虽打胜之不难，不屑出去。但这讨命两人，都是邢飞鼠的好友，只管武功本领俱有七八成，但因生长富家，不在江湖上走动，未经大敌，如何能与这类极恶穷凶大盗巨贼对手？忙和邢飞鼠使眼色，令其推托拦阻，不令轻出。因对方两人俱非丐党，身份不高，武功却好，必须派两个新出道还未成名的后辈出去才合适。正在忖量何人去好，晓星一回首，瞥见江明正和祖存周二人互相低声说笑，便道：“你两个正好出去会这两贼。

年纪轻轻，不抢功劳，躲在人身后作什？”江明笑道：“小侄等两次都要出去，都没赶上呢。”说罢正往前走，还有几个旁立的小弟兄也要讨令出斗。葛鹰骂道：“小猴儿们，不去都躲，要去都往前抢。躲开些！谁先说的谁走。这又不是什人物，两个毛贼，捏臭虫一样一捏就死，也值当这么大惊小怪！”说时祖、江二人已绕到前面把令讨下。

二人俱都心细，问：“还有礼数过节没有？”邢飞鼠未及开口，葛鹰已先发话道：“有屁过节！上台把两毛贼抓死就回来，换别人上去。反正今天不把这帮毛贼恶叫花收拾干净，没完没了，有的是贼打。你们走吧！小毛贼们大概把作贼的家伙全带了来，什么钩子、钳子、叉子、剪子、钢丝、铁钉都少不了，留神抓破你们衣服。邢花子自己饭还讨不过来，没法赔你们。”祖、江二人会意，知是令他们留神暗器，笑答：“知道。”便即走向台口，正赶张氏弟兄把话说完。张康为人又阴又贼，故意作出不经意的神情，笑对张胜道：“大哥，邢朋友那多高朋贵友，怎还无人出来，选将这难？我弟兄只是无能之辈，不过为朋友事，多少得出一点汗，跳蹦跳蹦，这算什么？随便派一个人出来，还不就把我们打发回去，这等挑选作什？莫非真个场场都非胜不可么？”祖、江二人听敌人在台上正说着俏皮话，又知对方是飞贼，不禁有气，有心露一手与他看。

江明首喝：“鼠贼休要装模作样！你说的话对，他们都怕把手脏了，嫌你不配。我们也是不屑出来。你既心急找死，小爷脱了衣服马上就到？”话未说完，张氏弟兄一见西台口走出两人，一个是十多岁的小孩，一个年纪也不甚大，未曾上场，开口先骂，不由气往上撞，厉声大喝：“乳毛未干，无知小狗，也敢出口伤人！即速上台领死！”话声才住，江明已声随人到，西台相隔十多丈，轻轻一纵，便即横飞过来。祖存周见状，也跟踪飞身纵起。二人先后脚落向当中擂台之上，疾如鹰隼飞坠，连点声息皆无。

张氏弟兄见敌人轻功这好，才知二人年虽幼小，本领却高，委实不可轻视。张胜先向江明喝问道：“我和你素昧平生，打架不恼助拳的。

彼此都为朋友，互相交手，胜者为强，为何出口伤人？你是何人门下？你师父是谁？怎这等不知江湖上规矩礼节，信口狂喷！难道说就没教过你么？”江明笑道：“小爷乃黄山萧隐君门下，师父只教我遇上侠义高人、前辈名家敬礼低头。最恨的是狗偷鼠窃，强盗恶人。似你这样小毛贼，和你有什么好脸嘴？少放狗屁！齐齐利利过来让小爷把你劈了，早点往畜生道中转世，省得造孽丢人，一举两便！”张氏弟兄先听是萧隐君门下，知是劲敌，心方失惊，后听越骂越难听，不禁怒火中烧，大骂：“无知小狗，今日叫你死无葬身之地！”因都忿极，双双不约而同，齐朝江明打去。祖存周伸手一掌先把张胜挡住，骂道：“不要脸的狗贼！想两打一么？”张胜弟兄俱是久跑江湖，各自练出一张利口，不料出场便遇见不通情理的，又是一个小孩，一时忿极忘形，现出本来面目。及吃祖存周一拦，张胜才觉不应都朝一人扑去，忙即收势，后退喝道：“对你们这样后生鼠辈，一个人已够你们受的，还值两打一么？不过我弟兄都恨小狗无礼可恶，想教训他，事前没有说好罢了。你是何人门下？叫什么名字？快说出来，上前报名。”祖存周笑道：“小爷祖存周。你问我师父么？本想说的，只恐说出来把你吓跑，手痒没法过瘾。我还将就，我那江家兄弟定埋怨我，不说也罢。是使拳脚是使家伙，还是一样接一样，由你的便。不过话要说明，好给你多留一会狗命，免得比头一样就把你打死，做鬼心不甘愿。”张胜一听敌人多是这类腔口，怒喝：“小狗，谁耐烦和你动手？看太爷将你斩成肉酱！”说时，已将身后一柄锁子连环铁拐，连同一柄厚背鱼鳞刀，分持手内，右手刀一晃，左手铁拐便向当头打来。

祖存周见张氏弟兄俱生得短小精悍，身法灵巧。张胜长衣已脱，除这一刀一拐外，腰间束着一条一手掌宽的夹层皮带，左有三个宽窄大小不同形的皮袋，由中腰起往右皮带夹层口上，斜露出一排亮晶晶手指大的圆头，看不出下面是什形式。后衣也是特制，齐两肩向下，各有半尺多长一条口袋联缀衣上，中藏一个圆筒，隆起背肩，筒口朝上。

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敌人独有的暗器，以前不知伤人多少。今日必须为世除害，不能叫他漏网。口里答话，心中早打好了主意。一见铁拐打到，故意装着骤不及防，手忙脚乱，连喝：“且慢！我还有话。”往侧一闪，跟手将剑拔出。张胜只得停手，指刀喝问：“你们这类不懂人事的小狗，要打便打，还有什话？”祖存周应声答道：“对！要打便打，不说了。”声随人起，冷不防一剑照心刺去。

张胜没想到他接口便上，这等神速，忙用刀拐架隔，纵身闪避时，祖存周有心怄他，手法快极。如非张胜是个久经大敌的好手，差点没被刺死，就这样仍未完全躲过，喳的一声将衣服刺破，左肩也被剑锋扫着，豁破一条小口，再如稍迟，左臂非下来不可，不禁又惊又怒，破口大骂：“鼠辈无耻，用诡计暗算伤人！”说时，刀拐齐施，狂风骤雨一般杀将过去。祖存周一边迎敌，口中笑骂道：“你这狗强盗才无耻呢！你先动刀时，我手中有兵刃么？并且是你叫打的。这不过是小报应，只吓你一跳，大的报应还在后头呢。”一面又朝江明唤道：“江兄弟，这类小毛贼，不值和他多耽搁辰光，快点打发的好，我静等你哩。

热闹都在后头，怕没得打么！”江明遥应道：“我看这厮身边带了不少破铜烂铁，也不知是哪里偷来的，想看看是什式样。我们各顾各，谁不耐烦打了，就打发他上鬼门关去，不要等吧。我坐了一早，想借这厮活动活动筋骨，还留住他多玩一会呢。”张氏弟兄一听，在自成名多年，遇上这么两个小孩，竟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好似命在他手里握住，说完就完。越想越生气，便下毒手，各将身旁暗器施展出来。一人身带暗器俱是五样，只张康比张胜背上少了两筒飞蝗机弩，右腿弯上却暗藏着一铜管三棱五毒钉。各有各的拿手，能同时并发两三样，机诈百出，防不胜防。那一弩一钉俱系毒药制炼，尤为狠毒，轻易不肯使用。双方都是身手矫捷轻灵，互相蹿高纵矮，迸前跃后。

打到急处，只见两对四团灰白色的影子，夹着闪电也似的刀剑寒光，在台上转风车般滚来滚去。看得人眼花缭乱，也分不出手脚架式。

不时微闻兵刃之锋交触，俱不甚响，脚底下也听不出一点声息。虽然一面是拼命哑斗，全神贯注，一言不发；一面仍在互相呼唤嘲笑，拿敌人开心，好似从容应付，似若无事，比较似要强些。可是双方谁也没现出一点败相，终算是武艺高强，棋逢对手，不似头两场，才动手不久，便可分出双方优劣强弱，而这四人都有着极好的轻功，满台飞舞，打得十分花哨，与前两场一招一式全凭真功实力不同，格外令人好看起劲，邢党二人年纪又那么轻，由不得敌我两方都纷纷叫起好来。

晃眼又打了十来个照面，张氏弟兄暗器虽已相继取出在手，无如敌人乘势，急如风雨，和粘在身上一般，逼迫甚紧，张胜更是一刀一拐用了两件兵刃，左右手都占着，非丢去一件或是归并一处匀出手来不能发出。急切问，二人俱无闲空，施展不出，连卖两三次破绽纵开，无论纵远与近，都是如影随形，脚才点地，脑后风生，敌人已自追到，一次也未使上。暂时以全力应敌虽不致败，但是敌人似比自己气足神充，真力弥满，从容得多，分明练就童功混元真气，越往后越勇。久斗下去，气力先自不佳，焉有不败之理？心正急愤，打不起好主意，三面看台上人一再叫好。江明忽又喊道：“祖大哥，你听人家直给我们喊好，不拿几手玩意出来，多丢人？你光心急，不给小毛贼闪出空子，那些破铜烂铁怎使得出来哩！”祖存周也高声答道：“我不希罕看这些鬼头鬼脑的玩意，随时都能送他到阎王那里挂号，不过是在等你罢了。

你一下手，我就打发这贼回老家去。

你老打不完，有什意思？”江明道：“不是别的，因为这口刀是师父今早派申师兄带来，说明刚刚打好，还没用过。头一次开张，我图利市，不愿拿小毛贼祭刀，打算借用他的破铜烂铁，打发他上死路。

谁爱和小毛贼缠夹哩！”张氏弟兄闻言方自有气，江明忽喊：“小毛贼！我祖大哥不愿多耗时候，直催不完。我不耐烦再打了！我给你闪个空子，你有什么法子使罢。”随说，手中刀一挡，前身微向后仰，脚跟用力一踏地，便往后倒纵出去两丈许远近。张康手早持着五只钢镖，待机欲发，虽听敌人口气，对于暗器必下过功夫，居心已被看破，终想自己是此道中的有名圣手，一身四五样暗器，只一有机会使开，便可得心应手，同时相继发出，对方多大本领也难抵御，何况是个小孩，不过仗着聪明才大，得投名师，从小练就一身好功夫，即此已万中选一，但年岁所限，怎能连暗器也有极高本领？绝无此理！一见这等骄狂轻敌，先叫明给自己一个下手空隙，再纵出去。暗骂：“不知死的小狗！就没破绽，早晚尚不免为我暗器所伤，何况自现破绽。以为学过两天接收暗器的手法，便来卖弄，岂非送死！”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心念动处，左手一扬，觑定敌人，先把手中五只小钢镖连珠发出，同时右手一拨腿腕，那近左裆膝盖上紧绑的三棱五毒钉铜管，机簧便自撑开，紧跟着右手二指再从腰间皮带上一理，双层皮带上两排藏暗器的夹口，连左边所悬皮袋封口一齐揭开，只等随时取用。原是练就巧妙的手法，同时动作，迅速已极。满拟就是敌人眼快手疾，会接暗器，这连珠五只钢镖都被接去，跟着的四种暗器，一样比一样厉害，自来遇敌，对手无论多强，只被打中，从来没同时接连发出三样的。照当时情势，镖发太急，敌人接了过去，就势倒转还打，绝来不及，至多只能接过未两镖，底下不是仍在远处等候，便是看出不妙，赶急纵将过来交手，和刚才一样，使自己没法缓手再发暗器。现时身带暗器都已备齐，远近一样，扬手即发。如相隔仍远，三种十多件暗器，双手连珠齐发，退躲不过；如若迫近，对敌时同把膝盖—抬，三棱五毒钉正打要害，连躲都没法躲，百发百中，更无幸免。

他这里心作必胜之想，哪知江明幼遭孤露，童抱之中便被陶元曜收归门下，连在黄山苦练了十余年，不特武功得有真传，对于收接抵御各种暗器尤有专长，加以生具异禀奇资，神目如电，敏锐已极，当练到火候之际，师父师兄连同守山老猿，七八只百发百中的好手，各持竹石土制就的各色大小暗器，分向前后左右四下横飞，竟无一件能够沾身，怎么出其不意，只一发便被看出，或是击落或是接去，何况早知张康身带好些暗器，取时又被看出，一人对付一人，更是绰有余裕，如何能打得中？否则江明人素诚实，如非十分自信，适才也不说那大话了。张康暗器的功夫也真好，又料敌人会接暗器，格外用心，打出更巧。先是一镖接一镖，觑准敌人连珠续发，才一发完，第二样暗器便随着未一镖发出回手之势由腰间取下，到了手内。那暗器便是腰带夹层上所插亮晶晶的东西，长约三寸，纯钢打造，一头平圆，一头尖锐。自尖以上三分许，附有五根半寸长的倒须刺，因它形如半支铁笔，专打人身要害，中上十九无有活命，好似阎罗之笔，点到即死，取名阎王笔。发时三前四后，可以紧接，连作两次同发。头次三支，分向头、胸、腹三处要害，紧接又是两上两下。本是极难闪躲又没法接的东西，到了江明手里，竟会失了效用。

原来江明常听师父指教，说：“暗器种类至多，用的人往往自出心裁，不在谱上，好些都未曾见闻过，非要身临其境，遇上方知。有的能接。有的或是中有机簧，一碰便生妙用；有的附设钩刺，奇毒无比；还有能发火烟的，自恃手法，一接立即上当。所以，遇敌时不分辨清楚不能妄接上来，这头一下更须小心。”本就谨记在心，见敌人身边暗器似有好几样，越发加了谨慎。明见所发是镖，头一下均未手接，只把刀背一挡，便自磕飞出去；跟着左右连闪，带用刀挡；到未两镖飞来，觉无异状，才将它绰在手内。张康不知敌人得有高明人传授，重在气定神闲，藏巧于拙，以静制动，不到事机明悉，刚巧合笋，绝不伸手，最忌纵跳慌乱。见他闪躲不甚灵速，除头一镖外，余下四镖都似侥幸凑巧，差一点没被打中，未一镖接得尤为极险，以为到底年纪太轻，功夫有限，只发第二样暗器便可打死，无须再用别的。随想随将手中七支阎王笔分两次相继发出，不料适得其反。他这里打着如意算盘发第二次暗器时，乃见张胜先受了祖存周回敬，恰正倒地。张康背朝二人，尚未知觉，江明眼尖，恰在接未一镖时，瞥见祖存周一抬手，张胜往后便倒，料知敌人必死，也就不愿再打下去。

当时形势原极迅速，差不多都在同时。那旁张胜后倒还未落地，张康暗器已自发出。如换稍差一点目力的人，这类暗器休说是躲，看都看不真切。江明仗着练就目力，见前三后四，七点寒星电射飞来，急欲收功，艺高人胆大，也不向后面迎接，有什花样，施展师传白刃入飞蝗的手法，觑准来势，先后举刀一挥一舞。只听接连叮叮乱响过去，全都磕落地上。张康见七支阎王笔发出，敌人纵身用刀来挡，心还失笑：非连受伤倒地不可！见状大惊。同时猛听身后有人栽倒台上，微杂乃兄惨叫之声。弟兄关切，惊急忙乱中，由不得把头一偏，刚瞥见乃兄果然仰跌在地，又觉身前疾风扑来，猛想起面前还有强敌，赶急回首。江明已乘着挥刀架隔之势，纵身飞来，身还不曾落地，左手一扬，先时连接两镖，回敬了一只出去；跟着人随镖到，左手刀往胸前一横，便要平推出去。张康是久经大敌的名手，也煞是了得，江明来势虽然如此神速，他那目光身法并未十分慌乱，右手一绰，将镖接去，同时左手虚晃一刀，护住头面前胸，就势左膝微微往起一抬，膝旁暗绑的三棱五毒钉便朝江明头上打去。

这时形势端的险极！江明虽知他身藏暗器颇多，专一留神他的双手，膝上也能发出暗器却未防到。临机稍微疏忽，只被打中五官等要害，见血便无生理。总算五行有救，名家传授到底不同，自学武功起，便不以克敌为上，先防自己，越是有利的胜着防备越紧。尤其是骤出敌人不意，由远处纵身往袭，照例以守为攻，横刀先护上三路，招中套招，有好些变化，非觑准敌人万无幸免，刀下立毙，决不妄发，以免万一对手情急反噬，豁出一死，同时猛下绝招和己拼命，结果敌人虽死，自己也不死即伤。那一刀本是虚式，目光敏锐又占了几分便宜；加以另外还藏有极巧的手法，明知敌人一定擅长接镖，未必打中，故意先发一镖出去，乘着敌人接镖抬手之际，暗中早用上昔年背师偷学的鸳鸯手法：左半掌用手一挺劲，第二镖照准敌人软胁要害打去。

双方都是双手并用，几下里同时发动。张康没想到敌人暗器也如此厉害，来势既是猛急，相隔又近。江明又是顺势斜下，打他左胁，急切间本就难躲，加上乃兄受伤倒地，死活不知，未免情急心乱，这第二镖竟被打中，穿骨透肉，直入心腹之中，如何禁受得住？“嗳呀”一声，便自栽倒。膝间机簧已开，一片夺夺之声，五毒钉倒钉了七八根在台板上。那朝江明先发出去的，因是倒得太快，只得三根。江明就在第二镖脱手之际，瞥见刀光影里有几点寒星飞来，忙横刀一挡，叮叮两三响，全都砸落，人一倒地，自全打空。否则那一筒二十八根五毒钉如全发出，两下对面之际，一任江明如何身手矫捷，闪躲灵便，就使五官要害能够挡避，身有童子功、混元气，打中白打，可是敌人井非只发此钉为止，必定一面施展兵刃，一面把未两样暗器用手连续发出，同时再把腿不时连抬，五毒钉一发至少便是三四根，要指何处便打何处，左右上下无不从心所欲，武功又非弱者，如何能够抵敌？就不受伤，也非落下风不可了。岂非一时童心，想看敌人暗器，几乎误了大事！江明本极谨慎，老诚心细，只为连日学了一些油腔，觉着好玩，临敌便去仿效，差点没败在敌人手里。觉那五毒钉异样，乘搭人的还未上台，顺手拾了两根带回，向司空、葛诸前辈老侠一问，才知道厉害。事后回想，好不心惊。由此起，再上阵去，无论对方强弱，也不再疏忽，视为儿戏了。

闲话不提。张康这里身死，张胜也只倒在地上挣命，保得暂时残喘。

原来祖存周人甚机智，更事又较多，出场时听葛鹰拿话一点，便知敌人暗器有名，不是易与，否则此老素来轻看人，也绝不会事前特为点醒。始而加意留神，没容敌人施为。虽和江明问答，说着笑话，实则是借以激怒敌人，想使气散。嗣见张胜武功不弱，胜虽可能，一下致他死命却非容易，这才故意给他一个空隙，也和江明一样，借故纵开，只纵得没有江明的远。张胜果然上当，自恃背有机弩毒箭，好容易得此良机，忙将毒箭并向左手，右手一扬，便是六枚枣核镖。

祖存周纵时早已防到，使个“狂风卷雪”之势，手足并用，连人带剑纵将回来，连剑扫带脚踢，六镖全被打落。张胜见镖未打中，敌人竟使出极快身法，人剑团作一片白光滚到，知道手中暗器不能再发，一着急，重将刀交还原手，就势一耸双肩，把头一低，背上毒弩便如飞蝗一般射将出去。不曾想敌人乃剑仙门下，手中剑舞到急时，点水都泼不进，又是一身极好内功，刀砍不入，便被射中，也无用处名耳听叮叮当当，毒弩被剑扫落砍折之声，刚觉无效，就在这头一低昂，瞬息之间，猛觉一阵疾风扑来，眼前一花，一团白影业已卷到身前，虎口一震，手中刀先被宝剑磕飞，脱手往斜刺里台下落去。心中大吃一惊，待要往旁纵避，祖存周这几下连环杀着，一招紧接一招，一经被他使上，便是死星照命，何况又是早有成算，立意制他死命，想躲怎来得及？右手刀才脱手，未容纵起，当的一声，左手钢拐又被荡开，刚暗道一声：“不好！”紧跟着，胸前似有万斤重力压到，早中了祖存周一掌，当时胸腹大震，受了极重的内伤，两太阳金星乱冒，眼前一黑，嗡的一声，翻身往后跌倒台上。跟着张康也被江明打死。共只个把时辰，蔡党连败三场，逃走两人，伤亡六个死党。

蔡乌龟见这次主台上众妖人好似被女铁丐花四姑稳住，心有主见，置身事外，漠不相干，连个忿怒神色俱无。自己不合把一干外请来的有力的助手俱都请往主台，只显尊崇礼敬，反倒失去效用。当着敌人的面，除非这些外援自动出场，其势不便到主台上去招呼，方自恨极，打算暗命心腹徒党，偷偷绕往主台质问花四姑，袖手观斗，似何心意？就便暗中告知几个自约请来会飞剑法术的人物出场，一面在东台请几位成名老手再试一场。如若仍落下风，所请的人受了花四姑蒙哄，仍不出场，索性用苦肉计，一不做，二不休，当众叫开，拿话把花四姑一激，也不再论什行规，先率东台百余徒众全数出斗，向西台混杀上去。明知邢党强敌甚多，初动手必有伤亡，主台上这些高人，不问是谁请来，既应此局，全都说过大话，见此情形也必出动，绝无长此隔岸观火之理。心念才动，忽觉身后有人拍了一下肩膀，跟着手中塞进一个纸团。回头一看，正是狮王雷应，同了爱女玉钩斜雷红英，不知何时由主台绕了过来，使了个眼色，意似叫看那手中纸团，口说：“我代蔡老弟去会这厮！”底下未容答话，父女二人双双抢步向台口赶去。

东台蔡党虽然多半江湖后起，都有一些专门的武功绝技，内中还有少半成名多年的人物，只为和蔡乌龟交情较深，一则朋友关心，二则客气谦退，不肯受蔡、花两家主人尊礼，去与一干恃若靠山的妖僧妖道同到中间评断人的主位，所以没往主台上去。起初各以江湖上前辈英雄自居，照例开场无什好手，又见对方出场的都是从来未闻见过的无名小辈，就是手到即胜，也不光鲜。先又有两方各派本行中人先比高下的话，轻敌自大，袖手在侧。嗣见双方先出三人大是不弱，还可说是凭了所养毒蛇怪物制胜，不算十分真功夫。及至邹洪、范显、卞莫邪和江明、祖存周两个小孩，先后当场大胜，这才看出邢党方面这些无名后辈全有一身惊人本领，正是一个胜似一个，便自己出场也未必定占上风，大为骇异。蔡党已然连败三次，休说为首主人，便自己这些外客面上也不好看相，又见蔡党人人悲愤，蔡乌龟气得脸皮铁青，眼里似要冒出火来，再不出去不行。人都喜爱自负，以为自己多年威名远震，本领高强，极少遇见对手，照敌人情势，虽难期其必胜，至多打个无大结果，必无败理。

这伙绿林强盗、江湖老贼，还不知蔡乌龟老眼无花，由第二场起便看出对方太强，除非主台上一干会飞剑法术的妖人出场，再换东台这伙老人物上去，一样也难讨公道，为了顾惜这伙人多年名声，恐其一旦败于无名后辈之手，一面又急于报仇，恨不能立时有人放出飞剑，将仇敌斩完杀绝才快，心中尚在踌躇未决，故未发话烦其出场。反以为是看重他们，觉着对手不配，未便开口相烦。受人重托，聘请来此，虽然这些无名小辈胜之不武，不胜为笑，但是主人门下徒弟和各方友好请来的徒党，几个最好的俱己死伤逃亡，余下本领更差，事已过去，其势不能再败，怎好意思高坐不问！大家多抱着一样心思，内中两个气壮心粗的，乃江西水旱两路的有名巨盗。一名神力天王胡耀宗，一名八棍金刚萧堃，自恃一身武功，素性强暴，倚老卖老，想到便做，永不思索，首先离座而起，只说得声：“小狗可恶，我两个去把他生劈了！”双双脱去长衣，也在此时往台口走去，待要纵落，再奔向中央擂台，上场对敌。

狮王雷应也是一个年老气盛的人，此次出来，一半受了花四姑嘱托，只去稳住蔡党，禁其羞恼成怒，犯性胡来；一半还含有别的深意。

和蔡乌龟说话时，见胡、萧二老寇忽然起立。”口朝右座诸人说了一句话，老气横秋，急匆匆便往外走，自己由台后走来，竟和不曾看见一样。两下初会不多日子，以前只是闻名，并无交情，这等行径，迹近轻视，未免心中有气，不愿和蔡乌龟再说，带了女儿也往前赶，快到台口，未容胡、萧二寇往台下纵落，喊声：“玉儿随我快走！”声随人起，脚底一按劲便飞身纵起，径由东台中心往中央擂台上纵去。雷红英也跟踪飞身，追纵过去。一个身材高大、貌相奇伟的白发老叟，一个丰姿绰约、美丽如仙的红衣少女，相隔十余丈，捷如飞鸟，凌空飞渡，武功固是惊人，姿态身法又那么轻灵美妙，和方才江、祖二人隔台飞纵时一样令人心中赞佩。三台上人，大都不由自主脱口叫起好来。神力天王胡耀宗和八棍金刚萧堃趾高气扬，正待下纵，再奔中台，忽听身侧疾风扫过，三面台上人们齐声喝彩，忙即回顾，雷氏父女已双双、由斜刺里往擂台上飞去，心颇不快。

蔡乌龟已将手中纸团打开，上有数行字迹，大意是说，敌方现来能者，飞剑神奇，破脸大举，恐多伤亡，今尚非时；吕、郭所约异人入夜必至，虽是山中，白日杀死大多终觉不妙，如被逃走一二，更多隐患，最好挨到半夜人来，一网打尽，一人不留，方为上策；好在有众位神僧、真人相助，此仇必报，何争此半日工夫？再有人出，最好拖延时候，只守不攻，不必求胜，余由雷氏转告等语。正看之间，闻得采声雷动，才想起匆迫中没有拦阻胡、萧二寇，雷氏父女越向前去，必必不快；而狮王雷应本系辗转托人聘请而来，此老辈尊名重，此来极大情面，本无交情，理应谦恭，只得自己下位去，把二寇拦请回座，正拿交情劝说，同是为了自己心热，上台早晚都是一样，出场与否，全感盛情，请勿为此介意等语。忽听采声又作，侧顾中央擂台，双方已然交手，这次却是一个对一个，雷应的女儿玉钩斜雷红英和一麻脸少年花子动手，雷应气呼呼站在台侧，只作旁观，并未上前，好生奇怪。

原来狮王雷应一世英名，膝前只有一个娇女，不特生相极美，又学就一身家传武功，人品更是端庄贤孝，平日爱如性命，择婿数年，久无当意，照蔡乌龟为人，本来请他不动，一则代约之友交情颇厚，又听说好友金眼神猬查洪寄居花家，这次名为两帮花子借地评理，实则双方所约高人甚多；加以爱女久慕两浙湖山之胜，长时絮聒老父往游，来人卑词厚礼，又极恳切尊敬，老头子好高，吃人将住，心想借此一了爱女游浙心愿，就便为她相攸，选一佳婿，岂不一举两得？便和来人约定，去可以去，礼物不收，到时出手与否须凭自己心愿，看事曲直再定，不得勉强。彼时蔡乌龟还没约到吕、郭二妖人，只图他答应，增加威势，到时再拿情面拘他，不愁他不伸手，全都应诺。

雷应到后，会见老友金眼神猬查洪，谈起花家情景，再一留心查看花四姑为人和所约集的一干党羽，不是妖僧妖道，便是绿林中下流之辈，心便凉了大半。只为受了朋友之托，蔡乌龟相待又极优礼，未便不辞而别，勉强留下，在花家住了两天，渐渐听说邢党方面出场的俱是前辈英侠，并还约有好些剑侠有道之士在内。前晚神偷葛鹰、黑摩勒师徒大闹花村，盗走吕、郭二妖道的法宝，跟着又来了几个不知名的少年侠士，花党连连失利，死伤多人，最终查洪和葛鹰正在恶斗，新疆北天山老辈飞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忽然飞来，在花、蔡两党那多能手之下，硬将葛鹰引走，花四姑差点没受了内伤。种种情形，都不是什好兆头。只管花四姑又请来一个妖僧，邪法厉害，但是对方也请得有精通飞剑法术的人物。自来邪不胜正，败多胜少。本心是想就敌我双方中择一佳婿养老，照眼前形势，如此险恶，双方已成势不两立，绝不是寻常厮斗，有名望本领的中间人一出场便可排解，下去只有仇怨越结深。自己这面无一端人，对面成了大仇敌，当场选婿如何能够？还有，自己武功虽到了上乘火候，飞剑却难抵御，不出场又不好意思，早存下见机行事的主见，到日敷衍得一两场，略微交代，见好就收。

嗣见邢党方面竟有好几个老朋友在内，心又活动，正赶花家要按江湖礼数命人陪客，便去讨令知宾。花四姑不知雷应心意，还觉他乃成名多年的老英雄，理应同在主台，出头作中间人助威，如何屈作知宾？雷应力说：“无妨。同是为了朋友，有甚高下？这样既免不相干人前往，吃敌人讪笑轻视，还可就此查探虚实。”花四姑只得称谢允诺。

雷应父女便走西台，借着陪客为由，先和几个老友叙阔，就便略露此行心意。及至双方扯破了脸，回到主台以后，暗中留意观察。见先上台的一拨，虽看出武艺高强，一则年龄大差，又是一些风尘中的怪物，心中还不怎样。等第二拨人上台，见丐仙门下竟有卞莫邪这等人物在内，已然有些动念。及至祖存周与江明一出台，越发看中。老头子自己年老，急于早了爱女嫁婿，又以奔走江湖数十年，阅得人多，颇精风鉴，看出祖、江二人不特怀有一身惊人本领，根器福泽俱极深厚。

江明虽好，尚嫌年纪大小，品貌也非爱女之匹，尚嫌美中不足；那祖存周生得猿臂蜂腰，面如冠玉，貌相既极英俊，举止又颇从容文雅，如与爱女为配，恰是一双两好，再好没有。明知当日局面谈不到儿女婚姻之事，终想少年人多爱美色，对方师友又不少交好，意欲先种下因，使男女双方心头留下影子，彼此有一点意思，一面问明对方来历乡土，事后再辗转烦出人来，前往提亲，下手较为容易。

主意打定以后，又看出花四姑意存首鼠，惟恐事情越闹越大，危及身家，每次蔡党上场挫败伤亡，在座妖僧妖道忿怒欲出，必定借口行规如此，出尚非时，婉言劝阻。又见蔡党人人愤怒，不住朝主台上人观看，想令主人发话，出头之心甚切。方想乘机和花四姑说，自己绕往东台，代蔡党出头，先挡一阵。恰巧花四姑也早看出蔡乌龟神色不妙，恐他情急之下率众混杀，主台上人也必纷纷动手，事愈闹大，不可收拾，不问胜败，自己将来俱都不了，把一个心腹党徒唤近身前，悄声嘱咐，令其写一纸柬与东台送去，稳住蔡乌龟，不令妄动，仍照规矩行事，以待时机。

雷应看在眼里，一面点破花四姑，忙率爱女赶去，追上那人，要过纸束，略看了看，忙由后面绕往东台，刚和蔡乌龟说了两句，递过纸条，见擂台上死伤的蔡党已被人抬走，祖、江二人快把几句过场交代完毕，待要回转西台，这面胡、萧二寇也正挺身出去，惟恐错过与对方叙见之机，忙率爱女抢先几步，各自施展轻功，脚底一按劲，相继飞身纵将过去。祖存周正站在台口发话，遥觑蔡党方面有两人脱去长衣离座而起，便想接着再打第二场，本心就没打算回去，正和江明使眼色，向众接说：“愚弟兄年少无知，初出阅历，极愿多得高明人赐教。好在年轻，还有几斤蛮力，并不限定只比一场，广帮朋友如再赐教，意愿奉陪，以便增长见识。”话未说完，猛瞥见蔡乌龟身侧有一红面白须、貌相英武、身材高大的老者，带一红衣少女抢步而出，走不几步，忽然越过先前出场的二人，相继隔台飞来，忙即住口，侧顾相待，晃眼落地。狮王雷应，适在西台见过，虽未交谈，却知他人颇正直自爱，西台长幼两辈均有人与之相识。乃女玉钩斜雷红英却是闻名初见，因雷氏父女人品与一干蔡党不同，究是江湖上的老前辈，受人敦请，情面所拘，出于不得已，便和江明打手势令其稍退，独自上前，把手一拱，含笑说道：“雷老英雄，也向后辈赐教么？”雷应见自己自十余丈远处凌空飞纵过去，落地之处就在他的面前，祖、江二人都是一样，只把目光注视自己，神色不动，甚是从容，礼数说话又是落落大方，不亢不卑，越发心爱，便笑答道：“老弟得有高明传授，本领高强，又在英年，血气方刚。老朽少年时虽也下过些年苦功，如今年老，筋力日衰，早已荒废。常言老不与少斗，本无出场之念，只为老朽父女受人之托，小女红英从小随老朽练武，适听老弟胜后之言，心稍不服，必欲过来向老弟领教几招。老朽只此一女，平日未免娇惯，老朽禁她不住，恐其年幼女流，从未与人交谈，初次上场，有什失礼之处，如此随了同来，代为交代几句。现在老朽就命她过来，一对一，陪老弟走上几趟。这位江老弟与老朽只作旁观如何？”祖、江二人俱知雷应和师伯叔们相识，不便出言无状，闻言方想回答。

雷应已点手呼唤：“英儿过来。”雷红英来势更快，声随人到，身形一晃，便到了祖存周面前，更不答话，只说得一声：“请。”俏生生立在当地，双手拱向胸前，作势相待。

祖存周本没心和女子交手，无奈来得甚疾，未容答话，已自出场，说不上不算来。又见雷红英艳如桃李，冷若冰霜，秀眉带煞，双目含嗔，英姿飒爽，望着自己，颇有鄙夷之色，心中未免有气，自来又未和妇女对过面，仓促之间没了主意，脱口也道了一声：“请。”雷红英更不客气，左手当胸，往前微推，使一个虚招，紧跟着左腿一躬，右腿一蹲，进步连环，起右手，一掌迎面打去。祖存周无法，只得回手招架。江明在旁，也因雷应与本台诸老相识，话又客气，上来便声明和自己一同旁观，不便叫阵对敌。先想：雷老头颇有名头，自不出斗，却令女儿上场，祖师兄武功极好，又精剑术，如凭真实本领，便自己和黑哥哥也未能打得他过，如何能是敌手？一个女人家，要是当众丢人，多么羞耻！方自寻思，及至定睛一看，那雷红英的武功竟不在祖存周以下，这才真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打到急处，哪还辨得出手足招架，只剩一红一白两团人影，星丸跳掷，上下分飞，在台上滚来滚去，看得三面台上人们俱都目定神呆，连个咳唾之声俱无。

自来惺惺相惜，何况对方又是一个美艳如花的少女，祖存周虽是正人君子，毕竟人非铁石，不能无情。初交手时，心还烦厌，暗骂：“雷老头没有家教，把未出闺门的少女和人比武，当众抛头露面，一个小女子，还不两三照面就倒？”心虽鄙弃，仍存忠厚，手底留情，只想点到为止，使其知难而退，不令难堪。及至四五回合过去，才觉出对方虽然女流，武功实有功夫，并非弱者，并且下手还辣，毫不容情，好生惊异，不禁也鼓起兴来。暗忖：我念你父和诸老辈相识，不肯过分，你偏不知进退，且叫你尝个厉害！于是双方都是聚精会神，架隔遮拦紧凑已极，打了一阵未分胜败。

祖存周渐觉此女能练到这好武功，使受重伤未免可惜，便不肯再下杀手。雷红英却是练武多年，初次出场未免好胜，上去便用全力，恨不能将敌人打倒。毕竟女子气力稍弱，祖存周又是剑侠门徒，练就气功，时候一久，无形中占了上风，雷红英纵不被他打倒，也早吃亏，如今有了爱才之念，这一来，两下恰又扯平。

雷应先见女儿武功不弱，虽暗怪她不该屡用杀手，想制敌人死命，一面却是赞美，掀髯旁观，只是微笑不语。及至时候一久，看出对方只管纵跃如飞，却是气稳神旺，一丝不见慌，始终一样，女儿已成了强力应付，鬓角见汗，内行人眼里一望而知，况又父女关心，情知再打下去非败不可，有心上去相替，又觉不好意思，表面镇静，心里好生着急。遥见西台，祝三立、葛鹰等二人正望着自己，点头微笑，分明心事已被看透，只男女双方能打一个平手，这事便有几分希望，否则女儿天性好胜，小败尚可商量，如真当众丢丑，必把对方认作仇敌，绝不干休，如何还谈得到婚姻之事？偏生双方都是铁石心肠，只管郎才女貌，谁也没有垂青之意，直似夙仇相遇，下起手来又辣又狠，毫不留情，都恨不能一下把敌人打倒才对心思，照此情形，迟早必有一伤，并还是爱女挫败居多。正在愁思，想不起什好主意，忽见祖存周势子突变，迥不似先前猛烈，也不再用重手法对敌，看那意思，好似不愿下手伤人，只想耗到对方力竭神疲知难而退之状，心虽为之一宽，可是敌人这类打法，守多攻少，势更严密，无隙可乘，胜他已不可能；再看爱女，也似看出对方心理，有些情急，气得粉面通红，不住把家传绝技，狂风骤雨一般朝对方猛攻上去，可是一点便宜也得不到，知非打到力尽筋疲不可。想了又想，还是乘着双方胜败未分之际，出头喝止比较妥善。刚想好一套话，未及开口，猛听一声娇叱：“住手，我有话说！”跟着人影一晃，男女二人便自分开。祖存周笑道：“不打最好，还是叫蔡乌龟另换人出场吧。”雷红英把气一匀，忍住娇喘，喝道：“你少发坏！谁还怕和你打不成？我因这等打法一时难分胜败，不如换上兵刃，你死我亡，来个痛快，你意如何？”祖存周见她香喘微微，满面娇嗔，越显妩媚，心实不忍伤她，笑答道：“你我无仇无怨，何必分什死活？实不相瞒，你我功夫差不多，再打也是如此，没的耽延时候，还是请和雷老前辈回去，换人另上为是，我认输如何？”雷应最好不打，也过来接口劝道：“既然祖老弟相让，女儿暂且回去吧。”雷红英道：“谁要他让？这厮大已诡诈，正经动手，打死我也情愿，他偏和我鬼混，想使我力乏丢脸，他还假充好人，我非和他见个真章不可！胜败未分，便想不打，没有那么便宜的事！爹爹把枪给我。”随说，手伸处，便把雷应肩上斜挂的一个皮套摘下，将袋中所藏的三截双锋软钢枪取了出来。

祖存周见那枪只有寸许粗细，长约七尺，两头俱有尺许长枪尖，中有金环紧束，不用时可做三截，折叠一起放人袋内，用时一抖使成挺直，通体纯钢打就，精光耀眼，形式精巧，甚是锋利，知道此枪能刚能柔，暗附钢簧，不特每截俱可曲折如意，中有一头枪尖还是活的，内藏一根精金打就的细链，用时把另一头的机簧一扳，那半尺长的尖锋便和弩箭一般，由镶嵌金环之处带出金链，飞射出来，用完仍可缩回接上，收发自如，专破内家气功，并打人身要害，中间三截又是逢硬便拐，端的是件最厉害的兵刃，乃明末一位武当名家巧心制就。以前并无此物，但非武功精绝的能手也不能使用，不知底细的人遇上非为所伤不可。自己还是未来金华的前两月，在师父家中，见到南岳来的一位师执铁指仙人程山老，随来二徒，中有一个名叫熊英的带有此枪，爱它式样精巧，曾与领教，得知底细。当时用剑和他试斗，悟出许多解数手法，自信足可抵敌，否则这类软硬两头并用、中间还兼藏暗器的兵刃，多好武功，稍不留神也要吃它大亏。此女小小年纪，一个女流，能有这身武功，又看各方情面，不肯伤她，她倒使出这么恶辣的兵刃，情理难容！好在此枪杀手俱都知悉，且看她如何施为。真要一意寻仇。想拼死活，就不伤她性命，说不得也只好给她一点苦吃了。

心念才动，把背插宝剑拔下，忽听雷红英娇叱道：“喂！姓祖的，休的看你武功不差，我这兵器名为鬼见愁，一件兵刃抵五件用处，太已厉害。我向来光明正大，不肯取巧。此枪乃我心爱之物，本心助拳打擂用不着兵器，只作长途千里，万一有人欺我，以为防身杀敌之用，这里本没心思用它，无如身在客边，没有称手兵器，又气你不过，只得暂借一用，但我仍当寻常两头枪使，绝不施展别的取胜伤你，全凭真功夫，免你死在枪尖之下还不知道好。”存周听她如此说法，心中暗赞：此女行事光明，果不愧英雄之女！不禁又把敌意全消，决计不再伤她，便笑答道：“这三截两头软钢枪不过能刚能柔，有半段枪尖能收发自如当暗器用罢了，有甚希罕？盛情心领，屈才相让大可不必。这个不才还见识过，只管施展，无须客气。在下师规至严，不敢伤害好人，又未便屈己向人。过了这次兵刃，如仍胜败不分，只请随了令尊大人回去，另换别人上场，勿再苦斗不休，就足感盛情了。”雷红英一听，对方不特深知此枪来历，并还叫尽力施展，不胜即回，露出不肯伤害之意，分明心中藐视，不禁又惊又怒，不等话完，怒喝：“少说废话，看枪！”抬手一枪，当胸点到。

祖存周知这一枪乃是虚招，一面还招，一面发完话，把手中长剑一紧，使开师传神猿七十二式。二人枪剑交加，打在一起。这回两人均持有精光雪亮的兵刃，打将起来越发好看。只见枪光上下，剑影纵横，中间裹定一个英男一个美女，端的珠联璧合，铢两悉称，难一轩轻。祖存周虽含有几分相让之意，不过是为对方天生丽质，武功人品无一不佳，年纪既轻，又看乃父情面，不忍加害，只想逼她自退，并无别的意思。哪知美色动人，竟把一干妖邪绿林引动了心。当雷应初来之时，原因爱女貌美性烈，花家所约的帮手和一干蔡党多是妖僧邪道、绿林盗贼，正经的人实没几个，便单要了两间静室，父女二人分里外间取居；到吃饭时，借口年老，爱女随侍已惯，不与群邪同座，自和查洪及几个江湖老友，找清静所在另做一席，不是盛宴公集，不令女儿同出见人。众人偶然见到，虽惊其美，但见此女冷若冰霜，向不与人答话，又以乃父和吕、郭二妖道向来相识，行辈武艺既高，有名难惹，见面时机更少，一方又有好几个淫荡貌美的女贼可供淫乐，也就不敢冒失引逗。及至这一出场，两次和敌人交手，比起以前所见，又是一副眼光，除为首吕、郭诸人因与乃父相识，好些关碍，自觉不好意思外，门下妖徒和花、蔡两家约请来的党羽，十有八九全看红了眼。本就垂涎心醉，及至交头接耳互一探询，不特此女尚未许有婆家，并听苗氏弟兄说，由查洪口里探出雷氏父女之来，一半是重朋友情面，一半竟是为了选择爱婿。众徒党俱知雷应家中广有田业，富甲一乡，如被选中，岂不人财两得？闻言益发猴急，暗中纷纷捣鬼，各打图谋主意，相机而发。

场上男女老幼四人却一点也未觉察。祖、雷二人又斗了数十回合，一个未巧使兵器，发挥三截软钢枪的妙用，一个也未施展杀手，只凭真实功力应敌。雷红英初遇劲敌，气又较浮，斗时太久，鬓角重又见汗，明知这等打法不能取胜，一则不肯自食前言，敌人武功如此精纯，听口气已知此枪用法，是个行家，万一全使出来仍是不能取胜，岂不平白丢人？二则人非草木，不能无情，二人本是郎才女貌，一双两好，上来虽是各存敌意，打得时候一久，渐渐觉出祖存周不特少年英俊，心地并还极好，明明本领比自己高，但他一面暗中相让，给敌人留地，不肯伤害性命，一面又顾他的人品，不肯自贬身价，舍己屈从，故卖破绽，假败讨好。适才所说，竟是心口如一。人家本来一团好意，自己偏不领情，还讲歪理，怪他有意以长力累己。和人拼命，试想双方比武，胜者为强，既然能胜，何须如此劳力费事？可见居心忠厚。惟恐老父多年威望，只此爱女，初次出场便遭挫折，众目之下丢人不起，不惜委曲求和，欲使打个平手，力竭而罢，两无伤损，如何不知进退。”苦苦相迫？再一想到，自己一个红闺幼女，父是成名英雄，如非遇见是他，另换一人，被他打倒，当着这许多江湖名人，老父固然难堪，自己以后是死是活？这是敌人，岂可以大意犯小性的？越想心越发寒，不由对祖存周生了好感，敌意渐消，情于无形中相随生长，几次想要发话退下，不知怎的，心情自起矛盾，只不愿走。再者适才弓拉太满，无法下台。这一来成了惺惺相惜，虽说软枪妙用不肯施展，连现时手法也改平缓许多，只是架隔遮拦，更不再施杀手。

祖存周见她忽然势缓，不再似前疾如风雨一味猛攻，专向致命之处下手，直恨不能一下把人刺个透穿。先还疑心她是欲取姑与，故示力竭势穷，及至细一观察，身法手法一丝未乱，面上神情也和善了许多，眉梢眼角若有笑意，身手又极轻灵，纵跃迎拒之间，宛如飞仙滴降，仪态万方，倍增明艳，曹子建轻鸿游龙之喻正可移赠，不由暗中赞美。

虽仍未起遐思，无形中也添了几分怜爱，本无求胜之念，对方势子一缓，自然也随着缓和下来。雷红英自更明白，只想不出退身之策。

又打了几个回合，雷红英无计自处，心想：你既对我留情，你们男人家稍败何妨？就卖我一个破绽，我也不会就势伤你，怎不做个整人情，让我占点上风下场多好？心正寻思焦急。

这一对让，旁观者清，又都行家，自瞒不过。中有两个聪明的蔡党，早看出祖存周有意相让，一见女的也是如此，误认作双方打出情爱，已有默契，不由怒火中烧，双双不约而同往前赶去。二贼一名飞虎张文广，一名玉郎君偷香神手韩盛，俱是北五省的著名大盗、采花淫贼，应了蔡乌龟之请而来。头一天才由山东赶到，武功俱非寻常，一个更练有极阴毒的迷魂暗器。初来人地生疏，江、浙、闽、广这些成名人物中，只有蔡乌龟、花四姑等有限三数人相识，余者俱是互有耳闻，多未见过。花四姑老奸巨猾，除对几个恃若长城的妖人和像雷应这样成名多年的老英雄格外尊崇，余者只是心中有数，表面上一般礼貌，无分轩轻。到了当日早晨，只蔡乌龟一人是两造的主体之一，必须在东台坐镇，不便相让，凡是外约助场的朋友，口头上俱都请往主台人座，以示礼敬。那许多自问配不上做出头人的党羽，俱都度德量力，极口谦谢，不肯妄自尊大，越众登台，独这二贼自恃本领。花四姑因他们远客，在寿筵上分列两台，入位时，又故意多让了两句，二贼狂傲，不知主人客气，以为自己真够头等人物，竟自应诺。花四姑见他们实受，居之不疑，虽觉不配与主台诸首要并列，但是话已出口，也说不上不算来，只得把他们排在未一席上。主台上人，除却妖人师徒，俱是南五省的江湖前辈，自身只管多是绿林出身，却不爱答理这类下三门的熏香大盗、采花淫贼。二贼只与花四姑相识，相隔又远，于在台上，又闷又窘，本蓄一肚皮气忿，无从发作，色心一动，更无所忌惮；又自恃油头粉面，能博妇女欢心，暗想：雷应既在物色佳婿，只上去一下把敌人杀死，当众显出本领，事后再托主人一做媒，断无不成之理！一心打着如意算盘，俱恐别人捷足先登，还未走到台前，各自逞能争先，双双把背一躬，双足蹬地一按劲，便似弩箭脱弦一般，由离台三丈以外，竟直往台上斜射上去，姿态甚是威武好看，引人赞美。

雷应旁观，早看出二贼上台助场，好生不快，方喝：“二位且慢！等小女下去，再打不迟。”二贼中的韩盛已先开口道：“雷小姐不必和小贼生气，请作旁观，待我取他狗命！”雷红英正觉力乏，巴不得有人接替，又不知二贼来历，误以为花、蔡二主人派来，朝祖存周娇叱道：“一年之后我再寻你！今日不愿为你耽延时候，我不与你打了。”随说随向一旁纵去。祖存周也正不愿再打下去，见来了两个敌人，武功似颇不弱，便留了神，闻言立即收势，笑道：“小姐武艺高强，并未曾败，如何算输？请随尊大人回去。”话未说完，人已飞去。韩盛见张文广已和敌人交开了手，自己恰好抢到正对头，又见祖存周英姿飒爽，年纪比自己更轻得多，对雷红英说话那等温文，益发有气，恨不能一下把他打死才快心意，早把身带单刀拐摘下分持手内，大喝：“小狗不要脸！今日二大爷叫你死无葬身之地！”随说纵身一刀砍去。祖存周见他上来如此狂语无礼，不由大怒，怒喝：“该死狗贼，看剑！”手中剑刚往上一架，猛觉一阵疾风由斜刺里飞来。

二人惧知来了能手，仓促之中分不清是敌是友，双方各自预备，刚往侧一闪。说时迟，那时快！面前人影一晃，一声怪笑，来人已如鸟飞坠。

祖存周眼尖，首先看出来的正是七指神偷葛鹰，一落地便伸手向敌人抓去，心想：这等人如何值得他来出场？因和敌人已然交手，自不便再上，站在一旁，笑间道：“这毛贼，怎值得老前辈出马？”葛鹰骂道：“这采花淫贼，在山东道上和黄鼠狼一样，伏地会放屁冒烟，不知害了多少良家妇女！我一个本分朋友便死他手。老花贼请出这样淫贼帮忙，自己年老心花不要脸，也不怕给大家丢人现眼。适才我见这贼在当中台上鬼眉鬼眼，已早想把他抓死，不过时候未到，暂容苟延片刻活命，结果也容他不得。哪知他见老雷姑娘长得好看，又生贼念，抢着上台找死。我明知他不配和我动手，但我这是为商民行客、良家妇女去一大害，不能算是比武，有甚相干？我话说完，这就要取他狗命！”祖存周闻言，才知七指神偷葛鹰是为报朋友之仇而来。敌人并均会使熏香、毒药暗器，这类下三门的淫贼最是阴毒无心，如非葛鹰深悉此贼来历，忽然出头，自己虽然剑术得过真传，炼有道家气功。应变机智，敌人如发迷烟毒气，虽能够闭气应敌，不一定便会晕倒，到底事出不知，稍微疏忽迟缓，就许为他所乘。不过双方言明一对一，葛鹰不候打完一场，平空上前接替，本领、名望均在此贼之上，众敌等一定不服。自来两家打擂，多半先是一对一动手，往后越打仇越深，双方全都红眼，只稍微有词可借，便一拥齐上，成了混战。邢党连胜三场，花、蔡两党已是忿极，葛鹰这一来，无异火上添油，来贼再一废命，渐渐必成群殴之势无疑。同来还有一贼，也是北方口音，当系同类淫贼。

江明武功虽好，却无什经历，莫要中了敌人暗算。想到这里，便不肯退走，自在暗中留神旁观，以备万一。狮王雷应听葛鹰一说，老大不是意思，不便再说什话，随口答道：“本来双方约定单打独斗，各寻对手。小女已甘拜下风，不便再与祖老弟交手。我父女暂且告退吧。”说完，同了玉钩斜雷红英，齐往东台纵去。

葛鹰本不认识二淫贼，原在西台听祝三立指说，因而想起旧友之仇，就二贼不出场，也要指名除他。恰巧二贼死星照命，见色生心，争先出场，正对心思。只为来时祝三立说：“老雷为人颇好，你上场去最好等他退走再下辣手，否则他也成名多年的人，表面总算应人约请而来。他父女现在台上，你将敌人打死，于情于势，都非迫得他与你对敌不可，不论谁败，都伤朋友义气。”所以葛鹰上来未施杀着。淫贼虽也不识葛鹰，但久闻他的威名形貌和那天生神力怪相。一见敌人来势猛恶迫急，手有七指，正与传说七指神偷相似，先还有些胆怯，心中不住打鼓；及见敌人虽然力大势疾、一身软硬好功夫，空手不用兵刃，凭自己本领也还应付得来，不知葛鹰投鼠忌器，暂缓一步，反觉鼎鼎大名的人物不过如此，也未见有十分奇处：又自恃自有迷香暗器，胆子便大起来，不特畏惧之心大为减退，反倒妄想抢往上风发那迷香暗器，先将葛鹰迷倒杀死，再取祖存周的性命。

心正打着如意算盘，没想到敌人身手奇怪，初上来势子很凶，及至一交上手，只听他口里发话骂人，面朝着雷氏父女的时候居多，随随便便动手，好似不甚在意神气，那势子说快不快，说不快又似快得那等巧法，只一暗下毒手，敌人不是来一厉害手法逼得自己不能不先抵挡，便是上风先被抢去。这时又正有大风，雷氏父女俱站在下风一面。

这类迷香暗器本非光明正大，全仗下手迅速，最好人一晕倒立即上前杀死，也不令旁观人看出；如连自己人也一齐迷晕过去，当着敌我双方这许多江湖上有名人物，传说出去，岂非笑话？似这样，好几次机会错过。因敌人当众辱骂，明揭自己罪恶，众目之下实已难堪，心中愤怒已极，恨不能把敌人碎尸万段才出恶气。一面破口还骂，一面正把全副精神注定敌人，以便待机而动。忽见雷氏父女双双退去，知道江湖上最不喜花道中人，自己本是讨好，为他父女出力帮场，怎么也应见个分晓，舍己而去已不合理，走时更连句好听的交代话都没有，分明被敌人几句坏话中伤，心存厌恶，照此情形，若想托花四姑作伐向雷老求亲一节，定是难办无疑。

越想越恨，刚咬牙切齿，恶狠狠骂得一声：“老贼！”底下话未出口，忽听葛鹰哈哈笑道：“碍手的人已走，你这淫贼就该不得全尸了。

我如把你手法闭住，你死也不甘。来来来！我先给你一个便宜，将上风让你，我倒看看你那熏香迷药、耗子屁的玩意有甚奇处，你就使出来吧！”说时，淫贼早就怒火中烧，已把装有毒弹的铁拐机簧扳开，好在雷氏父女已走，打算不论上下风，先发一弹试试，正卖一个破绽，往后倒纵出去，闻言心方一动。葛鹰已声随人起，由斜刺里横飞过去，落向下风，势子竟比他快得多。匆匆不暇思索，将拐柄朝外一指，立有两寸许长一个鸡卵形的毒弹，挟着淡得目力几难看出的一团稀薄香雾，朝葛鹰迎面打去。淫贼所用迷香名为七寸断魂香，乃滇西蛮僧所传，厉害已极，休说被毒弹打中人非倒地不可，便在下风的人，只闻得一丝香味，立即晕死过去，非用他自配解药或是一个对时以后不能醒转。弹头更有毒针，也是见血封喉，奇毒无比，并且一撞即碎，中藏迷香，同时爆散，端的阴恶已极！加上武功又好，所以在北五省纵横多年，多高本领的人如与为敌，绝无幸免，也不知有多少成名人物丧他手内，商民妇女被害的更多。满拟一弹成功，百忙中还暗骂：“老贼，你只耳闻我有这种暗器，来时以为闻了解药，又是一身好内家功夫，可以不怕，却不知道毒针虽未必能够伤你，这迷香却与众不同。”心念才动，弹已发出，方想喊“倒”，忽见葛鹰扬起那只七指怪手往前一推，立有一股又劲又急的掌风发将出来，力量绝大，毒弹被荡出四五丈远，遂由身侧斜飞过去。淫贼满怀必胜之念，万没料到对手如此厉害，惊惧中知道葛鹰虽是一双未带兵刃的空手，看这神气，此人内功分明已练到百步打空的地步，江湖上人传说种种奇迹定是不假，并且听他上场时口气，又是有意为友寻仇而来，双方必有一伤，绝不善罢，能落个残废脱身回去，便是祖宗有德。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葛鹰这一劈空掌，虽是击灭毒烟，震开毒弹，不曾迎面打人，掌风到处，淫贼只被扫中一点肩膀，便已然觉出厉害。这是气功，全凭火候深浅，一不能当，便无活路，不比刀枪拳脚，彼此迎面对敌，身手如若灵活，一见不敌，还可架隔闪躲，临机应变，以巧见长。淫贼终是久经大敌，机智绝伦，到此紧要关头，顿生急智，只图活命，也不再顾羞耻，头弹无功，看出形势不妙，更不再发，故意一晃手中拐，脚底猛一按劲，脚跟踏地，人已往后倒纵出去，口中才喊：“姓葛的，张某甘拜下风，后会有期，失陪了！”未一句活未出口，人早倒纵起两丈高远，本意想骤出敌人不意，退到台口，再一个“鹞子翻身”，便往台下纵落逃走。照理人已认输下台，敌人万无穷追之理，这样至多当众栽一跟斗，性命总可保住。哪知死星照命，任怎心灵知机，依旧难逃一死。

葛鹰原意，淫贼命在自己手心里握着，想要当众把他欺侮个够，然后再下毒手，杀他报仇。满拟淫贼铁拐藏有机簧，必是连珠毒弹，一劈空掌把头一粒毒弹击散震落，断定底下还有不少连珠而至。心还在想：这次多用点力，斜掌往上发出，将毒弹反震到东台上，使蔡党中的人当场迷倒几个，开个玩笑。一见淫贼想逃。哪肯容得！飞身几纵便到台下，七指怪手疾伸，一把将淫贼夹背心抓住，痛晕过去，更不怠慢，手劲略松，就势把另一手伸将下去，将淫贼举了起来，大喝：“便宜你狗贼，到底落个痛快！”语声才住，双手已分抓向淫贼两肋骨下，直似两柄钢爪插向骨缝以内，连用神力，手向两旁一分，再抬腿夹背心一踹，叭叹几声过后，当时鲜血迸射，竟将淫贼齐肚皮撕成三片，血淋淋踹落台下。淫贼张文广平日极其凶横，一旦恶贯满盈，报应临头，先吃葛鹰一抓，痛晕过去，满头痛汗淋漓，都有豆大，刚刚缓醒一口气，连声都未及出，便被活生生撕裂成三片，惨死台下。

另一淫贼玉郎君偷香神手韩盛，本是张文广死党，适才为了看上雷红英美貌，色欲蒙心，也不顾什朋友之义，争着往擂台上抢，因吃张文广抢了头筹，把雷红英替下，讨了好去，满腔邪火无从发泄，见台上还有一个敌人，以为江明一个小孩，适才只是对手不济，侥幸得胜，想拿他出气逞能，喝声：“小狗！”举刀便砍。江明本在旁观战，一见来了两个油头粉面的敌人，势甚猛急，便留了神，刚纵过去，未及开口喝间，已有一贼将雷红英替下，与祖存周交开了手；另一贼倏地满面忿怒，更不答话，举刀砍来。江明一面招架，口中喝道：“和你那边打去，省得碍人的事！”随往旁边空处纵去。韩盛刚刚赶过，两下才交上手，七指神偷葛鹰便隔台飞来，一到便把祖存周换下，口中喝骂，宣扬淫贼张文广的罪状。

江明先见敌人少年英雄，功夫颇好，只管对方开口骂人，横蛮无礼，还有惺惺相惜之意，并不十分忿恨，一听这是个采花淫贼，便有了气，迎面狠狠啐骂道：“我当你一个人物，原来是个采花淫贼！平日想必害人甚多。今日恶贯满盈，犯在小爷手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江明气功原有根底，和淫贼交手，自觉背晦，忿极之下，打对了面，使劲啐了一口。因在黄山练过水营功夫，虽然不是存心以此伤人，力量却大。淫贼正用手中刀挡开敌人兵刃，急于亮招取胜之际，面门全无遮隔，整个现出，百忙中万没料到敌人小小年纪会用唾沫伤人，一下喷了个满脸花，脸上好似中了一把铁沙细弹，当时肿起了好几处，面皮如割，疼痛非常。还算江明因这种功夫没练到家，未想拿它应敌，事前口中又未蓄水，不曾运用全力，否则就这一下，淫贼纵不闭过气去，受伤也是不轻了。

淫贼冷不防吃了人亏，不由大吃一惊，惟恐底下还有杀着，慌不迭往后倒纵出去，一摸脸上，已是热辣辣浮肿了一片，敌人也自纵到。

看出不是存心，越发怒火中烧，一面破口大骂，一面回手把背上斜插的护手日月钢轮取下，口中大骂：“小狗！”刀轮并举，迎杀上前。这件兵器和张文广所用单刀拐一样，内有精巧机簧，暗藏毒药暗器，虽不似张贼另有独门传授：毒药之外还放迷香邪雾，但也厉害非常。这时狮王雷应已听了葛鹰的话带了女儿走去，葛鹰正和淫贼张文广试那迷香暗器。

江明前被葛鹰叫破，己然留神，目力又极敏锐，追纵过去时，面正向着葛、张二人，百忙中瞥见张文广暗器由拐柄上发出，方想：敌人真个阴毒，如非知底的人，谁能防到有这类毒招？忽见敌人将背带兵器拔下，定睛一看，那兵器前半是一五寸大环，上面顶着一个月牙，环下簇绕着一些寸许长、手指粗的倒刺，下半是寸许粗的杆；另有七尺多长的柄，柄头特粗，上有护手，通体纯钢铸就，打磨雪亮。心料柄中藏有暗器，格外加了几分防备。同时祖存周因葛鹰一说淫贼惯使毒药迷香暗器，表面旁观，暗中戒备，心想：葛鹰知底无妨，江明却是可虑，如凭真实本领交手，胜败自无话说，如要施展这类阴毒之物暗算，为救江明，只好放出飞剑将淫贼杀死，引起混战也说不得了。

淫贼忽然虚晃一刀，身子往右一斜，使一个“叶底藏衣”之势，左手日月轮当胸推来。江明原因毒药暗器只不被打中身上便无妨害，最怕是所磕毒烟一人鼻孔，立即昏迷晕倒人事不知，自己又忘了把师父配制的解药带来，就能闭气，暂时尚可，久了仍是不便，意欲不等发作先把此贼杀死，只是把他这件兵器毁光。见淫贼将刀虚晃，改用一轮推来，料定是个杀着，必因相隔太近不便施为，想借自己用剑一磕或是往外推挡之势，乘机纵开，倒回轮柄好发暗器。灵机一动，故使险招，假作一时疏忽，只顾敌人右手的刀，没防到有这一轮，双足蓄劲，用内家钉卷之法立定地上，上半身慌不迭往后一仰，同时暗运气功，把右臂用足真力，等将轮头让过，往下砸来，倏地身子一挺，奋力举剑往上挡去。

淫贼心计原和江明所料差不许多，一轮推去，正想江明用剑一挡，乘机纵开，倒转轮柄好发暗器，忽见敌人手忙脚乱，不倒翁一般身往后仰，似要倒纵出去，以为江明终是年幼，火候不到，误把前刀虚招当实，致有此失，自己双手俱有兵刃，占了便宜。似此情形，敌人万变不出甚巧招，准定吃亏无疑，现成便宜，焉有不取之理？连忙改退为进，往下砸去，并恐敌人身轻灵巧，纵跃神速，一下打空，还特加了力量。满拟十九可以得手，哪知江明是以天生神力取胜，轮方砸下，瞥见江明上身后仰如弓，下半身却和钉在地上一样，步法甚是稳定，心方微动。说时迟，那时快！敌人倏地挺身而起，举剑往上挡来。双方一个力猛，一个势急，江明又是成心，本来真力又大得多，淫贼却骤出不意，如何能当？只听当的一声，两兵相触，火星飞溅中，淫贼左手虎口立被震裂，日月轮向上荡起，几乎脱手飞去，身子却被震得倒退出去好几步。

淫贼万想不到对方有此一着，知道不好，欲待抵御，身子还未立定。江明一击成功，更不怠慢，早就着这一挡之势，一个“飞鹰拿兔”，加上“拨草寻蛇”之势，连人带剑，飞身追纵过来。淫贼左臂已然震麻，虎口疾痛，勉强握着日月轮，不能用力，一见人剑飞来，吓得手忙脚乱，纵刀挡时，吃江明凌空举剑一拨，当的一声将刀荡开，分心便刺，来势疾如鹰隼，灵巧非常。淫贼措手不及，瞥见剑光耀眼，已然临头，自知不能幸免，百忙中强用日月轮往上打去时，江明手中剑已由咽喉刺进，顺势右脚一抬，踹向淫贼左手腕上。淫贼一声惨叫，身往后翻，手中刀轮齐抛，尸横就地。江明随手把日月轮拾起一一看，和葛鹰对敌的淫贼也同时毙命，方和祖存周谈说。

正面主台和东面客台上已有多人纷纷喝骂，离席而起，待要出场，为前后几拨死伤的人报仇雪忿。西面客台上邢党中的一些前辈剑侠高人，只拿眼望着主台上几个妖邪中的能手，冷笑不言，如无其事。眼看中、东两台约有二十余名敌党争先欲出，就待往擂台上杀到，忽听破锣也似大喝道：“你们都不要动！我和老偷儿还有约会呢。今日不是他死便是我亡。你们要打，等我和老偷儿先见完了胜败再说。”众人一看，由主台和西客台的过道中间，飞身纵出一个须髯如戟的老者，相隔三台中央空地约有八九丈远近，声随人起，话未说完，人已纵到，宛如一只大鸟凌空飞坠，身手矫捷异常，端的名下无虚，引得四面观众纷纷叫起好来。查洪身落地上，先朝争先出场诸人把双手一分，满头白发根根倒竖，气势虎虎，威猛已极，身后却插了一件从未见他用过的兵刃。此人天性刚愎，说出便做，不容违忤，又知葛鹰也是一身好功夫。前晚二人斗得正急，吃天山大侠老少年神医马玄子跑来，解围引去，未分胜负，今日又是二强相遇，众人俱想见识这场恶斗，开个眼界，于是走到台边。待要下纵的人十九停步不前，齐说：“葛鹰老贼可恶该死！既是老前辈前往除他，我等遵命观战便了。”主台上一干妖僧妖道早吃花四姑稳住，定有毒计，准备挨到夜间，将邢党中人一网打尽，现时双方只凭真实武功交手；嗣见蔡党连败数阵，虽也忿怒，并未想即出斗。这些争先出场的人，有一多半是东看台的，本是受了蔡乌龟的暗示，心忿主人不早出头，意欲就此出场，引起混战。

正面主台共只四人，却都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吃查洪迎头一拦。

内有两人，一名飞天鹞王开泰，一名神刀于四，本领颇高，虽在主台列座，原是蔡乌龟好友，性又粗豪，见众人俱吃查洪拦回，好生不快，正要发话。查洪已把话说完，往对面擂台走去，脚底甚快。眼看快到台前，要往上纵，猛瞥见查洪身后还紧跟着一条小黑影，身法更是矫捷，定睛一看，乃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一件黑衣密扣紧装的小孩。如是敌人，查洪不会一无觉察，如是自己人，又未见过，查洪既拦别人上场，怎会自己反倒带上一个？心方惊奇，忽听身后同党有人问范氏弟兄道：“这小贼颇与近来江湖上传说的黑摩勒相似，好些绿林朋友都吃他亏，怎会和查老头子在一起？”王、于二人，原和前受闽抚指使、想要劫杀虞尧民的一干盗党交好，闻言见那黑衣小孩果与传说中的黑摩勒相似，本就心中不忿，再一回忆那些盗党被害之事，不由怒火上升。飞天鹞王开泰首先纵落台下，往对台赶去。自从广、浙两方决裂交手，当中台阶便照例撤去，后到那一伙老少花子俱在台前跌坐观斗，台上人如不由两侧台阶走下，便须由这伙异丐头上飞越。先前众人纷纷抢出，花四姑和几个心腹同党又各忙于劝阻，均未留意。神刀于四眼尖心细，正待相继纵落，百忙中瞥见王开泰往台下飞落时，脚底下正坐着一个面黄如蜡的中年花子，见人由他头上飞过，面色倏地一沉，猛扬手朝着王开泰身后空按了一下。如换别人，决当作是适逢其会，正赶上下面抬手；于四却是行家，早看出这伙花子无一好惹，这一掌可是内家最厉害的功夫，心中一惊，不便明言，众花子一字排开，正挡去路，不敢再由头上飞越，只得绕向台角空处往下纵落，暗中留意：众花子各自目注前方未动，大有人不犯我、我便中立、绝不伸手之势，王开泰纵势极快，也不知受人暗算与否，又想起仇敌可恶情景，忿怒忧疑一时并作，急匆匆往前飞驰。

这时查洪已和葛鹰对面，正在互相问答。王开泰也自纵上，正向那黑衣小孩喝问，还未交手。神刀于四刚纵到擂台上，便见查洪满脸怒容，拨转头待向王开泰喝问，才一对面，倏地冷笑道：“你这厮怎不听话？已然中人暗算，受了内伤，不跳动也只保得七日活命，此时想活还来得及，不去找人救命，偏来这里作甚？”王开泰见查洪老气横秋，恶声相向，本来又要发作，一听话音不妙，忽然心动，想起适才由台上纵落时，后心好似微微一麻，因系凌空飞越，身后无人，没怎在意，知道查洪老眼无花，人甚实在，决无虚假，方自惊疑。于四已在旁使一眼色，接口道：“王二哥，主人着我来请你回去，有话问呢。”王开泰会意，愈知不妙，暗中试一运气，果然中了阴掌，不禁大惊，虽觉上台一战未交便退下阵去，不大好看，但是再一跳动，内伤发作，更无生理，尤可气是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纵时身后俱是自己人，于四不说，必有难言之隐，念头一转，还先顾命要紧，立答：“我去就来，这一黑贼不可放走！”黑摩勒本就想要发话，闻言笑骂道：“你不必装什门面了，快滚回去等死，还有一个善终，力用不得，乖乖慢走吧！”说时，王开泰已然愧愤转身，强提着气往下纵落。于四未免担心，口答：“你只管走，黑小贼怎能在我手下逃命？”说时，眼却瞟着王开泰，猛听黑摩勒喝道：“不要脸的老贼，叫你尝尝小爷味道！”话还未完，手已先到。于四微一疏神，闻得左颊风生，赶忙回手招架，黑摩勒手法灵快，已自无及，百忙中刚把上面一掌挡开，当胸早着了一下重的。

查、葛二人见于四挨了一下，各自笑道：“连一个小孩都对付不了，硬不听话，非要出来丢人。我二人已打过数次，一时也分不出高下，你们既不怕丢人，索性我们另找地方，让你们现世去！”于四中了一掌，脏腑震昏，本已大怒，再听二人同声讥笑，益发怒火中烧，一面还手与黑摩勒对敌，口中厉声大骂：“老贼们不要发狂卖老！我把小贼碎尸万段，再和老贼算账！”骂得甚是含混。骂时查、葛二人已双双走开，到了后面台口，正待往下纵落。查洪听出他接口还骂，明连自己同骂在内，勃然大怒，便要回身理论，吃葛鹰一把拉住道：“老刺猬怎不通情理？只许你说人，不许人骂你么？”查洪怒道：“这贼不知好歹，我说的是好话。”葛鹰笑道：“你虽好话，他不领情，还不是由他？休看这厮混充好汉，我那徒弟比我还会闹鬼，不是什好相与。你一大把年纪，和快死的人怄什闲气？我们这笔账老算不完也不是事，先找一个远点的地方见了胜败，打完再找一个卖好酒菜的酒店吃一顿，谁赢了谁作东，看看到底谁强，还省占人地方，不比这里好么？”说罢拉了就走。

查洪不知对方诸老有意保全，知他性情刚烈，惟恐发难，花四姑受恶报时玉石俱焚，事前早商量好，先由黑摩勒先施反间，使其灰心，等到出场，再由神偷葛鹰将他诱出村去。葛鹰原定见他上场再行出面，因见淫贼张文广，想起杀友之仇，又恐祖、江二人无知，中了迷香毒镖暗算，于是赶前出场，杀死淫贼之后，本就想指名索战，因见中。

东两台敌党群起，方想索性多杀几个再作计较，一见查洪自来，正合心意，二人论本领差不多少，如论机智口才，自然天地相差，连激带骗，没多费什话便被说动。自来好汉爱惜好汉，查洪虽拿葛鹰当仇敌看待，心中却最喜这等人物，无形中自然投契，吃葛鹰一拦，竟比什么都听话，乖乖的随了就走，双双把臂纵落，往台后无人之处走去，直似查洪和人争斗，葛鹰反成了朋友，为好劝架，将他强劝拉走情景。花四姑正在台上望见，知道葛鹰诡计多端，恐查洪上当，中人暗算，忙命两个心腹同党暗中尾随下去探看不提。

于四瞥见查洪大有反目相向之势，对于仇敌，神态反似亲切，越想越有气，有心再说几句，但知查洪性情素来刚愎古怪，不讲情面，已然这等辞色，再若伤他两句，就许舍了敌人，回身来寻自己晦气，本领又非其敌，白白丢人，只得强自按捺，听其随了敌人下台，满腔怒火无从发泄，全注在黑摩勒一人身上，背上一柄金背刀早已拔在手里，使了个风雨不透。黑摩勒先和于四交手，及见取出刀来迥与寻常不同，长有三尺五寸，近尖五六寸，两边开口，中有双叉，刀背厚约寸半，刀柄长约近尺，柄头尖锐，通体打磨极亮，宛如一泓秋水，寒光闪闪，夺目生霞，心想：这刀真好，形式又极奇特，休说是见，听也未听说过，料是自己出样打造，如能得到手内，送人也是一件极好礼物。便不取身旁宝剑，只将腰间软鞭解下应敌。哪知于四年虽半百，武功却极精纯，刀法神妙，刀光又亮，舞动开来，通身俱是刀光环绕，不似先前动手脚时，可凭身手矫捷、纵跳轻灵取胜，如非天生神目，又得高人传授，差点还非其敌，急切间休想得到一点便宜。黑摩勒也是一个想到必要做到的性情，见攻不进，一赌气，决意非得那刀不可，如是也把全副本领施展出来。

且不说这老少两人杀了个难解难分。当查、葛二人一下台，祖、江二人见台上只剩敌我各有一人单打，自己先打了好些时，正商量先回西台休息一会，等有人出场，相机再上。刚往台侧走去，身未纵起，忽听台下两三声断喝过处，飞上三条人影，同时又听一个幼童口音高唤：“黑哥哥！”声到人到，由出口一面路上箭也似飞来一条白影。二人忙往台后纵开，立定一看，后来的是个白衣短装幼童，已朝黑摩勒斗处奔去。面前相继纵上三人，两个少年壮士，手持长剑，一个中年大汉，手持两根铁锏。三人好似两路，到了台上，便争先朝祖、江二人抢去。祖存周见那大汉手中铁锏又粗又大，虽似一个浑人；那两少年身法步法均似得过高明人的传授，尤其那左手剑诀齐眉、右手握剑当胸，剑身平直、剑尖向外的姿式，与自己本门是一个家数，貌相又生，先前中、东两台敌人俱曾留心查看，并未见有此两人，恐有师门渊源，忙把手一摆，止住江明缓上，也用本门剑术，把手中剑向外平端，口喝：“朋友且慢！通名过手不迟。”两少年见祖存周和他一般手法，年长的一个倏地面色略变，喝道：“我二人乃华亭双杰徐扬、徐远！尔等倚势行凶，今日叫你难逃公道！”祖存周答说：“双方比武，单打独斗，各凭本领，胜者为强，怎能说是倚势行凶？看你二人不是江湖绿林之士，如何也来受人利用，为之助威？你那剑法颇有来历，令师叫什名字？可速说出，以免伤了自家人的和气。”徐远性情较暴，闻言怒喝：“老爷师长是谁，说出来吓你一跳！闲话少说，有本领只管施展出来好了。”祖存周闻言心中有气，暗骂：“无知鼠辈，我好意先打招呼，你偏不知好歹！动手就有伤害，也怨我不得！”刚待发话迎敌，那持锏大汉也是由外新到，听人一说便即上场；因见台上已有一对打的，只有两人闲着；又听那两小孩甚是扎手，巴不得抢在头里，凭着力猛锏沉，人前显耀，偏吃两少年先到了一步。

心正着急，见双方停手说话，一听两少年是华亭双杰，早有耳闻，不由立定，打量了几眼；及听双方只和徐氏弟兄交谈，直没理会自己，好似这大一个人并没在他眼里，不禁怒从心起，大喝：“小狗只得两人，二位且将这大的一个让我！”说罢，纵身上去，当头就是一锏。

徐氏弟兄原是华亭世家子弟，自负本领高强，又有几分富贵人家子弟习气，此来本为受人怂恿，给花家帮场凑热闹，逞能扬名，到的也晚，一听台上有了劲敌，匆匆便往前赶，不料东台抢出一个大汉，两下气味不投，本已生厌，这时和敌人正在说话，见他突然冒冒失失，抢过来举锏便打，越发心中不快，口喝一声：“且慢动手！”还没等祖存周招架，便举手中剑使一个“乱卷蛛丝”之势，往上一拨一搅。祖存周一见敌人铜到，也用剑往上一架。双剑一锏，恰巧同时撞上。三方势子都急，只听苍琅琅一声响处，火星飞溅！那大汉虽然力大，无奈祖存周练就内功神力，徐远也是名家传授，手法灵妙，因见大汉锏沉力猛，恐碰自己宝剑，未用剑锋直挡，用的是巧手法，一个直力，一个横力，事更出于意外，想不到自己人也会帮助敌人动手抵御，吃祖存周猛力一挡，铜便向上震起，同时再吃徐远用剑贴着锏旁就劲卸劲，反腕往外一撩一压，如何禁受得住？当时虎口一震，手臂酸麻，连锏斜着往外荡去。不由怒从心起，一面忙用左手锏护住前胸，就势向侧一纵，待要开口喝问徐远为何拦阻，身刚立定，本心想说：“你帮这小狗，是何道理？”一句话未说完，才把“你帮”二字出口，第二字恰是个开口音，冷不防由斜对面飞来一件不大点的暗器。

大汉人大嘴大，又当羞恼成怒，气急之下，口张越大。面前只有两个敌人，均在和徐氏兄弟对立说话，未曾抬手，一时疏神，不知身侧来了暗算。那发暗器的人，身材还没他一半高，就对了面也未必会看在眼里；那暗器却打得又急之准，波的一声，正往口中打进。大汉原也行家，虽然闪躲不及，已自觉察，心中一惊，落口便咬，想把暗器咬住。没料稍慢些须，那暗器共只寸许大小，竟由上下两排牙缝中滑过，把右上颚打破，舌头也吃打肿。总算上下牙一蹭，咬着了一点尾尖，牙虽活动了两个，力量大减，没被打穿入骨。百忙中觉着那东西又脆又甜，不似铜铁之物，慌不迭吐出一看，乃是一枚大鲜枣，急怒攻心，未及发话，忽听侧面有一小孩口音喝道：“你忙，我先送你一个枣子！”声到人到，同时由斜刺里飞来一个小孩，手中持着一件能软能硬的奇怪兵器，有六尺多长，小拇指粗细，通体密鳞，又黑又亮，头上有一枣核形的钢椎，约有半尺多长，两三寸粗，一到面前，便当胸点到，边打边骂：“不要脸的狗贼！想乘机取巧，两打一暗器伤人么？我也送你一个枣吃，你看味道好么？”这小孩正是大侠彭谦之徒童兴，因听师父说，便往金华北山观战，就便寻几个老友作一快聚，并知黑摩勒也在彼处，约着一同赶来。在山路上，发现山凹无人之处有一树经霜未落的大枣，甘脆非常，诧为仅见，吃完随手摘了些在衣兜里，想带与黑摩勒吃，会后并往一同摘吃。

哪知一到便看见黑摩勒在场上和人对敌，另外还立有一个少年一个小孩，回顾师父未到，同行的只是两位和自己嘻皮笑脸惯了的师叔，连忙纵上。本心想代他一阵，刚立台上，又飞纵上三人，也不知谁是敌友。童兴虽得高人传授，武艺高强，终是年幼稚气，好友重逢高兴非常，不暇多看，急匆匆便往黑摩勒面前跑去。黑摩勒眼尖，早看出他和三个敌人相继纵上，一边和于四动手，不等童兴开口，便先说道：“这回打架有规矩，一个对一个，不将这贼打死，不许换人；那边站的两人，一姓祖，一姓江，是自家兄弟；贼却跳上三个，想系以多为胜。你快过去，等把这些毛贼一齐打死，我再给你引见。这里好朋友多着呢。”童兴刚一回顾，后来三人已和祖、江二人对面，内中一个大汉，手持双锏，又粗又长，颇有分两，心想：师父常说，越是这类身高力大、挺胸凸肚、神气活现的越是废物，这厮想必是个蠢牛。初次上场，当着这多人面前，须发利市，不能给师父和黑哥哥丢脸。莫如我将就一些，先把这大个打死，好歹先得一个开张红。心念一动，刚应了黑摩勒要赶过去，见那大汉倏地浓眉倒竖，目闪凶光，冷不防纵身上前，照着祖存周迎头就是一锏，吃徐、祖二人同时用剑一隔一拨，震荡开去。大汉好似骤出不意，纵向一旁，满脸横肉都急怒成了酱紫颜色，貌相越显凶恶。因适才路上采枣贪多，衣兜装不下，塞了几枚在腰间革囊以内，转身时忽然想起，恐和敌人交手要用暗器，杂有枣子妨事，便将囊内几枚取出随手抛掉，恰巧内有一枣又大又红，没舍得丢，本打算放在嘴里嚼吃，见大汉气急败坏，只顾正面，全没防到侧面有人。

暗忖：这厮可恶，何不将此枣转敬与他，试试眼力如何？随照铁莲子的打法，用左拇指托了那大枚枣，用食指和无名指紧夹枣腹，再用中指抵紧枣后，本心想打大汉的鼻子，正赶他厉声喝骂，阔口大开，忙将左手往下略低，中指用足力量，猛的弹发出去。练就手法，百发百中，势子又劲又急，相隔又近，大汉全没留意，一下打了个满嘴。大汉本就怒火上攻，再见来的是个小孩，越发气急，圆瞪两只凶睛，似要冒出火来，大骂：“小狗，急速跪下讨饶！念你年幼无知，还可饶你一命。

再如不知进退，太爷将你蛋黄子都给你砸了出来！”童兴骂道：“你这不要脸的狗贼！和我磕头。叫小祖宗，还不饶你呢！”二人一边对骂，一边动手。

那大汉也是北方有名大盗，名叫赛叔宝秦三奎，生来力大，练就一身硬功，虽在绿林，人却直爽义气，与花、蔡两家均只互相慕名，不曾见过。只为二年前洗手，在济南省城开了一家镖局，生意甚好，中了以前同党之忌，使出人来劫镖。随护镖师本领不济眼看镖车被人劫去，幸蒙几个南方过客拔刀相助，才得转败为胜，将镖保住。事后向人称谢，一问名姓，内中一个少年，正是花四姑的娘家侄儿苗成，出手之令由他发动，同行诸人全是能手。秦三奎得信以后，派原镖师带了礼物，去往金华登门道谢。苗成未回，花四姑只代收了一点土仪，余均璧还，由苗秀款待来人，备极优礼，留住了三日，才送起身。

秦三奎觉着欠了人情，花四姑又是洗手多年，家财甚富，无从报答，几次想要亲赴江南拜访面谢，均未得便。这次闻得花四姑借做生日为由，代朋友帮场，特地抽空赶来助威还情。满拟手中双锏，纵横北五省极少遇见敌手，还可人前显耀，不想上来就吃一幼童戏弄，打了一枣在口里，虽不能算是受伤，众目之下到底不是意思。先还想对方一个小孩，不过江南人诡诈，惯弄小巧，自己适才只顾说话，没留神中了暗算，真动手如何能行？又想对方年纪大小，胜之不武，看这身手如此矫健，也许师父是个名手，自己做的是镖行生意，不愿结仇，打算将人擒到，说上几句放掉，以显自己大方，还免树一强敌，虽然忿愧难当，并没伤人之心。哪知一动上手，对方不特身手矫捷，解数精奇，便那气力也非常人所及，如非内外武功俱有根底，决无这等本领。

休说让招不下杀手，便把全副本领施展出来，也不见得能占上风，稍微疏忽还要吃亏，不禁大为惊异。暗忖：敌人小小年纪便有如此好的武功，师长定非常人。自己半世威名，初到江南便败在一个小孩手里，将来传到江湖上去，不特镖行没法再干，拿什颜面见人！心里一害怕，便不敢似初上来那么浮躁，忙把气沉住，一面以全力应付，一面暗查敌人的来历家数，越看越觉敌人手眼身法无一不是高明传授，本质之好也是从未见过。自己奔走江湖多年，在负盛名，遇这么一个小孩都打不倒，好生惭愧。秦三奎武功精纯，原是行家，只不过性情粗暴，上来有些轻敌自恃，才致吃亏，看出苗头以后，知道此事气浮便吃大亏，心生戒慎，怒火一消，步步留神，自然无懈可击。童兴虽然天生异禀，得有真传，到底年轻，火候未到，不过身法却比秦三奎轻灵得多。一个以全神贯注，沉着应战，一个仗着身轻手巧，兵刃奇怪，练就独门煞手，这样扯成平手，打了个势均力敌，各不相下，打了一阵，不分胜负。

童兴心想：只说大个子是蠢汉，不料两条铁锏这等难弄。上来还看着容易取胜，几个照面过去，他便改了章法，守多攻少，一任自己纵前跳后，他只用双目注定自己，随手应付，并不随同追逐，深得师父所说“以静制动，反主为客”的要诀。似这样一双鬼眼老定在自己身上，无法攻进，如何是好？初次人前露脸，便遇到这讨厌鬼，休说被他打败，不能取胜也是扫兴，正想暗发飞钻取胜。秦三奎见童兴越杀越勇，那么纵跃如飞，一点不显力乏，暗中佩服，忍不住将锏一摆，大喝：“小朋友且慢动手！”童兴本想和敌人另比拳脚，怕他不肯，未说出口，闻言乘机纵出圈去，喝道：“大个子，你是见兵器比不过，想换个法子动手找死么？”秦三奎笑道：“小朋友，我和你都是为朋友帮场，并无仇怨，你怎出口伤人？先前我只当你寻常顽皮小孩，没问得你名姓来历，及动上手，见你身法手法极像我一位好朋友的门路，想问一问，看是自己人不是？说完再打，随便你挑。我在北五省也颇有一点小名，实在是爱惜你这点年纪竟有这好武功，便败在你手，成全你少年英名也没什么。你叫什名字？何人门徒？快说出来，我看猜得对与不对？”童兴听他口调忽变，话颇中听，心气便和平了些，哪知对方虽然粗鲁，终是老江湖，故意拿话套他，微一迟疑答道：“我叫童兴，那边动手的黑摩勒是我哥哥。我师父名字不能告诉你，你既认出我的来历，先说我听听，看猜得对与不对？”秦三奎见他说时迟疑，知有隐情，便低声诈他道：“我虽猜出十有八九，但这位朋友名头高大，近为一事隐姓埋名，上次在北方分手时，已然答应他，不能再由我嘴里提他真名姓。现在见你极似得他传授，我这人向来不愿言而无信，又不知他近年光景还似前几年隐秘也未，所以非你先说不可。我想他隐秘行藏别有用意，绝不是胆小怕人。他们都打得正急，各在一边，小点声说，决听不见，这有何妨？你如胆小害怕，不说也罢。”童兴吃他连骗带激，果为所动，心想：这厮锏法委实不差，照这等说法，许真和师父相识也说不定。万一真是师父朋友，败了自己丢人，胜了他便没法再混。师父、师叔前杀神魔伊商、凶僧大斗等盗党，也并未隐却名姓，今日又来打擂，想是近年已不再隐秘踪迹，便告诉他有何妨碍？念头一转，脱口答道：“我师父便是北天山天寒老人门下，昔年名震川湘的彭氏双侠的头一位，单名一个谦字。我本随师父同来，师父因在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一会就到。你如真个相识，说出来由，赶快下去，换个来和我打。我好容易赶上这场热闹，要我下去，却是不行。如不相识，也快明说，不要只说不动手，白费时光。”秦三奎一听，童兴乃大侠彭谦之徒，便知今日之事凶多吉少，这人如无必胜之望决不出场，说不定天山五老俱要到来。虽听说主人方面也约有不少道术之士，终不能与峨眉、青城两派中剑仙侠客为敌，况且浙帮一面还有丐仙吕暄、司空晓星等高人在内，都是久闻大名、不曾见过的人物。起初便因冒失赶来，不知双方颇有能手。因听台上两个无名小辈连胜蔡党，心想：凭着自己双锏，抢先上场将敌人打倒，尽了自己的心，略补前欠人情，见好就收，再行相机进退，免得挨到后面撞上强敌，一个失足，身败名裂，无法再在汪湖上走动。照此情势，不特下去万讨不了好，便眼前这个小孩就有许多妨碍。自己有短处在他师父手内，便是必胜都不能和他再打，何况还取不了胜。念头一转，立即乘机收风，故意高声说道：“怪不得，老弟点点年纪，这么一身好功夫呢！果然我没看错了。先前不知道也就罢了，既已知道你是何人门下，如何能和你交手为敌呢？不必你让，我暂时下去，等别位登场吧。”说罢转身要走。

童兴吃他蒙住，闻言越以为敌人与师父师叔必有渊源，反而不能即胜，也极愿他下去，好和别人交手，忙问道：“你既和我师父相识，你贵姓啊？”秦三奎道：“我姓秦。烦告令师，就说那年泰安州北关法显寺老方丈室内所见那人，并没有忘了他的话，现在做着镖行生意，向他问候，就知道了。”话刚说完，童兴瞥见台侧过道上走来三人，内中一个正是师父彭谦，忙指说道：“那正是我师父。”秦三奎目光到处，看见彭谦正朝自己冷笑，猛然回忆前事，不禁心中一震，暗骂自己：“真个糊涂！明知彭谦要来，竟会年久忘形？还不及早抽身，顾这虚面作什？”口答一声：“再见！”匆匆便往左侧纵落。

童兴见他走时面容忽变，又往师父来路相反之处纵落，不迎上去相见，心还以为他是花、蔡两党约来，不便当众叙说，故此走开，再一回顾，师父也没有了影。同来二人，一个是师叔凌风，另一个没认出是谁，俱都戴有人皮面具，已吃邢飞鼠匆匆赶下迎上西客台去。黑摩勒、祖存周、江明与敌人做三对恶斗，虽似略占上风，尚未将敌人打败。自己去了对手，又恐师父到来唤了回去，正恨不能有人上场。

独立台口，待要叫阵，忽见和祖、江二人相持的徐氏兄弟忽然双双纵出圈外，口喝：“朋友，你是好的，明年今日，我兄弟在松江西门外荷花洪候教。今天甘拜下风，不和你们打了。”祖存周笑道：“贤昆仲本是世家子弟，不是江湖中人，少时这里便许有一场大凶杀，洁身而退，不蹚这一番浑水，足见高明。这位江兄弟不奉师长之命不能在外随便行走，去否未定。区区不才，到时定必前往领教好了。”说罢，四人一同把手一躬。徐氏弟兄各红着一张脸，往台下纵去。人还不曾到地，那旁一声“嗳呀！”和黑摩勒对敌的神刀于四，忽然撒手扔刀，翻身栽倒。

同时台下一片喝骂之声，纵上一伙人来，口中大骂：“小狗！”各举兵刃拥杀上来。

童兴巴不得有人对敌，首先举架上前将头一人敌住，黑、祖、江三人也各上前应敌，双方连话未说，便打一起。黑摩勒等只得四人，来的敌党却有六个。西客台上诸人一看，对面来的六个敌人也是由外新到，年长的一个约有四十开外，最小的才得十四五岁，俱穿着一色对襟密扣夹小袄，下着夹裤绑腿、黑缎软底快靴，右手单刀，左手铁拐，腰带各种暗器，身手甚是矫健。内中两个二十上下的矮子，使得一手好地趟刀，功夫尤为精纯，面貌神情颇多相像，似是一家兄弟。邢飞鼠愤道：“敌人无耻，讲好了一对一，我们只得四人，并还经过久战，他却上去六个鼠辈。待我说他几句，也请两位上去如何？”和大侠彭谦同来的康同笑道：“那是金家六虎，乃湖广路上有名的绿林人物，本领也还不弱，这都是向例轻易不与同道交往、只兄弟兵同出同入的，不知怎会来此？六贼在江湖上仇人甚多，行事狠毒，横恶无忌，此番恐是自投罗网，快遭报了。”话刚说完，旁坐新来的蒲青、蒲红，一听说是湖广路上的金家六虎，早走了过来，向诸老讨令道：“诸位伯叔、大老前辈，这六个恶贼贪财好色，忘恩负义。前数年二家伯因不知那两个矮贼来历，见他二人被一伙凶僧围困，仗义拔刀相助，杀死为首凶僧和德，救了他的性命。只为问出是金家三、四两虎，当时劝他几句，面上略有悔色。二贼竟自恩将仇报，乘家伯在衡山祝融峰玄真观卧病，使出人来两次毒计暗算，又乘雪夜亲身前往行刺。幸是家伯为人机智，事先觉出警兆，故布疑阵，假作人已早走，藏在庙侧石窟以内，未遭毒手。候到第三日，云开雪弄，二贼两次扑空，去了疑心，误信家伯真走，才强自挣扎，改装一教书先生带病下山，连夜走往江南，方脱毒手。因家伯一向独来独往，不肯找人相助报仇，隐忍至今。后来传到家中，始知此贼恶迹，久意约同弟兄叔伯前往寻他，家伯不许远离，未得其便。凑巧今日遇上，意欲上台取那两贼狗命，不知可否？”马玄子见蒲氏兄弟彬彬有礼，故人之孙，甚是喜欢。但知敌人厉害，蒲氏兄弟年轻，不知武功如何，又不知是否能敌那两个使地趟刀的对手，便笑道：“贤侄孙只管上前，我老头子给你看场，不愁你二伯之仇不报。”蒲红接口微笑道：“太世伯厚意，侄孙感谢。不过双方讲好单打独斗，这类毛贼不值大世伯污手，宁可他们不讲理，我们打不过，怨自己武功不到家，请大世伯看哈哈好了。”马玄子听他不愿自己暗中助力，一想乃祖在同辈中有名的智勇深沉，他的爱孙如无几分家传真实本领，怎会叫他千里远来，人前丢丑，自己因见贼党人多逞强，先自违约背礼，又见此子年幼英武，未免心存偏护，不料反被问住。想不到多年未见的老友竟有这等好子孙，胜负不论，即此气概，已不愧英侠之后，非但不以为忤，反倒欢喜，掀髯哈哈大笑道：“好娃子，真有志气，不愧名人之后，你弟兄两个上场去吧，你家传‘中’字决不要忘了。”蒲青觉兄弟不应如此说法，恐马玄子怪他少年狂妄，劲敌当前，胜了还好，如若受伤败退，拿什颜面见人？方想数责几句，听马玄子如此说法，又是满面笑容，便没再出口，只瞪了蒲红一眼；恭谢指教，同往台下走去。

马玄子虽喜蒲氏弟兄胆勇，心终关切，在台上暗中查看。见二人年纪虽幼，走起路来点尘不扬。脚底也颇稳实，步法虽快，神态却极从容，到了台下，转往正面，顺着台阶走上，不似别人那样聚精会神，前进直跳，往台上纵去，可是人还未到，全神便已遥注台上敌人。行家眼里，一望而知精力弥满，内蕴待发，深得乃祖不矜不浮、守气惜神、不轻耗费真力、以静制动、以动扰静、藏势蓄机、临敌戒备、举轻若重、难败易胜的家传心法，固然年轻功候还差，始基已固，就便不胜，也不易败在敌人手里。侧顾彭谦、凌风、祝三立、司空晓星诸大侠，也在注视点首，相互一笑，默契无言，暗中赞赏不提。

这时擂台上四六对打，几成混战。黑摩勒等四人大骂：“鼠贼背约犯规，倚仗人多，一样送死！”金家六虎也厉声答骂：“我们初来，不知什样规矩。我弟兄兵照例同上，你有一万人，也是我六人对付。如嫌死不够数，不会再叫几个鼠辈上来送死？”黑摩勒早就想把新宝剑取出一试，因事先诸老告诫，此剑神物，不到夜来双方拼斗混战，对阵会剑术的妖人已吃诸老分头敌住，更有师长同在一起，暗中照护之中，不可随便取用。

一则不到时机，恐引众妖人先发；二则恐引妖邪觊觎，有了疏失难于挽救；再者于理也有不合，所以几次动念，俱未取用，及见金家六虎倚众猖狂，意欲乘机取用，拿话挤住敌人，令江明、童兴、祖存周三人下去，由己一人应战，索性让他六打一，看个厉害，径将宝剑取出，一两照面将六虎杀死，再行相机进退。方想开口，蒲氏弟兄恰好走上，一听六虎正在发狂，蒲红首先接口道：“谁有你们那么不要脸！小太爷给你们凑个对儿如何？”说罢，二人早把兵器持在手内，各朝两个使地趟刀的走去。金氏弟兄见有人上来，也大喝道：“这样一对一，你们不能再说我欺凌孤寡了吧？”黑摩勒知道蒲青武功不弱，见他弟兄二人斯斯文文走了上来，一个手持一柄宝剑，一个手持一件似剑非剑似矛非矛的三尖两刃乌金扎，心想借此看看蒲氏家传武艺，便大喝道：“六贼且慢动手！既是一对一，休看我们小弟兄义气，宰起贼羔子来向例谁不让谁，索性双方各寻对手，分开了来再打，省得到时争论。”金家六虎中，大虎名叫金刚，最是凶暴，怒喝：“放你妈的屁！我先把你这小黑鬼分尸！”黑摩勒笑道：“狗贼莫急，我和你到台后一角清静地方打去。”说罢，双脚一点地便自纵去。金刚不知是计，立即跟纵赶过。二虎金强本和祖存周做对，也被引向东南角上。蒲青、蒲红一边和三虎、四虎交手，一边喊道：“那两位哥哥也把两小贼引开吧！省这两个满地爬的小贼在台中间碍手碍脚。”江明、童兴闻言，应声也把五虎、六虎引走。

四对人各占一角，立空出当中大部台面。蒲氏兄弟一想：黑摩勒等四人这样抬举自己，如若不能取胜，少时何以见人？于是便把家传本领齐使出来。一个手持长剑，一个手持乌金扎，都是齐胸平端，直持正中，觑定敌人来势，招架还攻。三虎金康、四虎金健，先还不知来了仇人，一见上来的是一个二十以内少年、一个十几岁的小孩，顺着台梯走上，生得那么秀气，神态又极温文，乍看直似两个大仕官家少爷公子，平日骄横已惯，心方失笑：这等嫩鸡子也来送死。猛一想：邢党一场还未败过，对方颇有成名人物，如无真实本领，怎会令这两个无知幼童出场？弟兄六人，三、四两人武功最好，竟敢指名索战，并且先交手这四人也都是小孩，无一弱手。见这两人一上，又全让向一旁，好似空出当中之台面，专使对付自己，看起来分明有心做作，决非易与。心中一动，刚把轻视之心敛去，敌人已然进攻。三虎、四虎原是行家，才两三照面，便看出敌人打法不同，并不怎纵跳飞跃，连手也不怎动，各把一双炯炯双目注定在自己身上，手中兵器老是对准中心，轻不还手，一还手就是厉害的。因为不轻耗神耗力，身法步法又坚实准确，还手灵速已极。一任自己满地飞滚，使出各种解数，终是无法取胜，并还老被敌人的目光罩住身影，总在他手圈以内，闪脱不开。脚底一点声息俱无，凭自己刀拐封蔽严密，虽不致败，似此总在下风，反客为主，敌人倒成了以逸待劳之势，求胜已难，稍微疏神，现出破绽，似此又稳又准又狠又快的手法，如何当得？不禁大吃一惊，哪里还敢怠慢！只得把气沉住，将全身本领使将出来，手中一刀一拐耍了个风雨不透。蒲氏兄弟一任他们势疾如风，不予理睬，仍是原样，以静制动，随着敌人起落飞滚，用手中兵刃指定中心，架隔拨刺，心、眼、手同时并用，步法、身法一丝不乱。

三虎地趟刀势子迅急，晃眼便是二三十个回合。四虎金健生得短小精悍，人最机智，一见敌人解数奇特，看其武功没有先前四人精纯，但能以拙胜巧，以守为攻，立于不败之地，比较起来更难对付。年纪又是这轻，名家传授固不必说，再看二人都是目闪威棱，面有杀气，下手全是杀着，势甚狠辣，照着以往经历，如非隐蓄仇怨，不会这等情景。暗忖：自己弟兄六人，纵横湖、广、川、湘一带，自恃武功势力，从不让人一步，有名黑手，意狠心毒，江湖上树敌结怨甚多。这两人的手法仿佛以前见过，适才一上台便指明要和使地趟刀的交手，还叫别人让开中心之地，底下便以全神贯注，不再说话，好似自己底细早已知悉，定是仇家子弟无疑，偏想不起昔年受害之人是谁，因何结仇。

越想越怪，边斗边喝问道：“四大爷刀下不死无名之鬼，你两个小狗叫什名字？何人门下？”对手正是蒲红，知他惊疑，闻言还骂道：“瞎眼狗贼！你打了半天，还未看出我弟兄来历么？说出来也吓你一跳！我知你们六个狗贼，只你三、四两贼万恶滔天，行为狠毒，死有余辜。

今日恶贯已满，且叫你做个明白鬼。那年衡山祝融峰玄真观内，乘人病危，恩将仇报，大雪深夜，前后三次行刺救命恩人之事，就忘了么！”三、四两虎当初行刺未成，放走蒲渊，便知弄巧成拙，树下强敌，一旦狭路相逢，对头必不干休，当时又悔又怕，一连提防了半年多。

因蒲渊孤身行侠，素不向人提说父兄伯叔威名，三、四两虎先还不知来历，事后才听人说，对头便是昔年名震西北的老前辈蒲芦的侄孙。

此老乃当年西北九大飞侠中杰出人物，现年已过百岁，子侄孙辈不下百人，俱都家学渊源，内外功均有根底，除剑术外，各种兵刃拳脚尤有不传之秘。二十年前忽然失踪，听说举家归隐江南，所居山灵水秀，出产丰饶，四外崖高路险，外人足迹不至，别有天地，胜似桃源乐土，但只传言如是，并无一人到过。只他子侄孙曾，偶然还有两三人在江湖上往来，作些义举。内中还有一个精通剑术的，本领更高，行踪却极隐秘，不轻和人动手。老的已有多年无人遇见。初遇对头，自称姓卜，没有留神探询，只以为是个有本领的独行侠士，因他为己解围，杀死凶僧，问出六虎姓名以后，力劝改邪归正，就着已成家业，前事不论，即日洗手；否则休看今日拔刀相助，异日再作绿林生涯，滥杀善良，被他撞上，便以敌人相待，绝不宽容！说话既不中听，说完又拂袖而去。如非新败之余势子稍弱，又看出他不大好惹，彼时便已成仇对敌，取他性命了。后来访出他在衡山看云，杀一巨蟒，中毒受伤，卧病祝融峰下玄真观内，觉着留此一人，终是未来隐患，连约能手和自己前往行刺三次未成，不料卜、蒲同音，竟是蒲家子孙蒲渊。自己弟兄才得六人，虽然名震江湖，无人敢惹，对头都是叔伯子侄，个个能手，虽然退隐山中不出走动，有人在外吃了亏，自然不能善罢。单看对头一人武功已可概见，何况还有好些比他还强得多的，这一大家子，谁惹得起？越想越胆怯，表面不说，弟兄六人都藏着一块心病，一提起便受埋怨。及见蒲氏弟兄武功神情有异寻常，心中生疑，一发问，恰正是蒲渊之侄。自来先声夺人，本来心病，忽然触发，不禁心神大震，吃了一惊，料知今日之事既有蒲家子孙出场，决不只此两个小孩，后面必还另有能手。先因蒲渊久无消息，虽知连害对头三次，绝无如此便宜的事，不过对头逃时，正当中毒，大病未愈之际，也许叨天之幸，没有到家便自送命，再不便卧病别处尚未痊愈，只要在他没有寻来以前迎头先堵，请出有面子有名头的人物代自己求情，再拼舍脸，偷偷前往赔罪，或者能够解去这场隐患。偏是到处寻访，终不知对头下落，无计可施。今听敌人指明前事，又知蒲渊不问如何必已回家，将事经过告知全家，弄巧人尚病重未愈，因是恨极，特地命他家中弟侄，专一寻找自己弟兄报仇，都在意中。此事已成不解之仇。今日花、蔡两党如败，固是难讨公道，即或得胜或是打成平局，就不把两兄弟牵上，自己迟早同归于尽。知他畏惧蒲氏老少威名，胆怯情虚，双方对敌，不进则退，断无长此敷衍下去之理。心中一动，方要乘机逃遁，便留了神。

黑摩勒、祖存周、江明、童兴四人却都不知金家六虎要想乘隙逃遁，见敌人上来，手中兵刃上下翻飞，狂风暴雨一般，来势既猛且急。

四人知道这类急三枪的打法，任是武艺多么精纯，内功如无极深的根底，决难持久。不过他们变化极多，身手迅疾，解数灵奇，也实不可侮。

就这开头数十手也极厉害，稍差一点，绝等不到对方真力不济，已被所杀，其仗以取胜者也在此。仗着都得高人传授，又都练就一双目力，深知此中厉害，俱想这类敌人难得遇见，正好拿他历练，看看有什奇妙解数？耗到对方力竭，手法轻缓，然后下手还攻。各把目光注定敌人，随同纵跃翻飞，一味遮拦架隔，不看出真有便宜绝不还手。虽不似蒲氏家传以静制动之法，但是封闭极严，身手又快。八条人影分在台的四角捉对儿滚来滚去，刀光人影融会为一，功力相等，只听兵刃相触，铮铮琼琼之声密如贯珠，谁也无懈可击，煞是好看。四虎弟兄看出对方年纪虽轻，却是劲敌，又见敌人守多攻少，知道不怀好意，前半不能得手，后半更难，想起素日威名，不愿断送在几个小孩手里，也各把看家本领用全力施展出来。

黑摩勒见敌人越打越猛，势更迅急，招招俱是杀手，知道江明、祖存周武功不在己下，存周并精剑术，更无败理，只有童兴年纪最小，气力较比单薄，照此打法，恐有失闪，暗忖：天已不早，反正非起混战不可，今日自己这面出场的人侥幸全占着上风，万一临了有人受伤，岂非美中不足？何况童兴又是结义兄弟。正打算仍用前策，拔出剑来将六贼一齐杀死，再行相机行事，忽听中央三、四两虎一说暗语，下余四虎面上一惊，立即换了打法，也是改攻为守，可是真力一丝未懈，俱疑心自己用意被敌人识破，见猛攻不成，另有诡计凶谋，谁也没防到敌人会不败而退，反倒留心暗算。同时黑摩勒正想拔剑，又听耳边有人发话阻止，只得罢了。

自从三、四两虎自觉形势不妙，打算逃走，六虎兄弟便互以隐语遥为应答，以便弟兄六人说退全退，一同逃走，免得有人落单，为敌所算。独门自拟的黑话暗号，又是一口上音，说得极快，外人益发难解。

黑摩勒等六人只听六虎且斗且喊，满口钩轮格碟，迸豆也似，此应彼和，一句也听不懂，方自喝骂：“你们六个狗贼怎不说人话，鬼叫什么？”六虎忽然相次同声大叫了两声，便不再发话。黑摩勒等六人不知六虎弟兄是因敌人封闭严密，卖不出破绽，想照预计同时逃走大不容易，顾此失彼，心神一分，反要吃亏，只得因此改变，再打一会，不问有无机会，同时自行逃退，各顾自身，以免互相牵累。又以主人今日决难讨好，索性连头也不回，径由台后照直逃出村去，在金华江上游树林之中会合，先到先等。刚刚约定，三虎金康猛一眼瞥见西客台上去两老两少，内中一人正是蒲渊，越发害怕，立告知其余五虎，重又发一暗号，决计由当时起再打六个照面，借此缓手，准备逃走。双方手法均快，六虎又是以进为退，其势更急，五六个照面晃眼过去。黑摩勒等六人见敌人互相喊了一两声，势子突又转急，正测不透是什用意。

五、六两小虎和江明、童兴交手，打得正急，忽然双双卖一破绽，飞身一跃两三丈，往台下纵去。那斗处恰偏在台后，五、六两虎身腿也真矫捷，脚才点地，紧跟着身子往前一蹿，箭一般往出村路上驰去，到了谷口，才回身遥喝：“小贼等着，一会自有人来取你狗命！”说罢拨头就跑，一晃不见。童兴本要追赶，江明因双方打擂不比破脸凶杀，只一认输下台，不能再追，将童兴拦住，百忙中再看场上，台中心倒了一个四虎金健，下余三虎全都无踪。西客台上却有一条人影自台口飞起，一纵二十余丈，落向谷口一面，直似蜻蜓点水一般，脚朝地上微微一点，便往谷口内纵去，一晃不见，身法之快，除却飞仙剑侠，从来未有。敌党方面见六虎弟兄不败而退，又俱是一阵大乱。

原来五、六两虎在台后两角纵逃时，当中三虎金康也同时借着一个地趟刀法滚向旁边，假作身子一挺，刀拐一举，朝蒲青杀去。蒲青以为他又使什杀着，手中兵刃指定心中，正待破他，却不料三虎使诈，手中刀拐均是花招虚势，身刚由地挺起，倏地脚跟踏地，上身后仰，一个倒翻便到了台下，如飞往谷口窜去。蒲青骤出不意，好生悔恨，方要追赶，忽听众声纷噪中有人大喝：“青侄勿须追赶，此贼自有恶报！”只得罢了。另一面，和黑摩勒、祖存周对敌的大虎金刚、二虎金强，也紧接着相继各照预计，假作猛扑敌人，倏地撤身后退。因这五虎差不多同时分头逃窜，事前未有败意，祖、黑二人均未觉察，虽然久闻六虎恶名，已被逃走，暂时须守台规，只得任其遁去。四虎金健却吃了刁狡的亏，本来对手蒲红，在六个敌人中本领比较稍差，按说逃走自也较易。

四虎偏是心虚，想起昔日谋害蒲渊全是自己主谋，动手之处恰又偏西，与西台最近，往下一纵，仇人厉害，就许吃他暗算或是公然迎头阻住，最好能够避开西面，改向台后面纵逃方妥，势子还须格外迅速，方可逃走。哪知作法自毙，这一迟疑盘算，虽将西面避开，滚向台的后半，双方交手，不容迟延，六七个照面已然过去，又以只顾闪避，不及藏机蓄势。蒲红本领稍差，人却机智绝伦，见四虎地趟刀势忽转疾骤，以后越打越往外闪，渐渐离去中心原斗之处。猛触灵机，暗忖：六贼初见时何等张狂，自我说出前事，神情立变，不特打法奇特，先是改缓，互相乱喊，说着黑话，这阵势子只管加急，尽是花招，虚张声势。许是想逃也不一定。心一生疑防得越紧。四虎初意领头先逃，这一来反倒求速反缓，由易转难，刚刚择好逃路，未得变招换势，忽见弟兄五人转瞬全都纵起逃走，只己一人落后，知道诡计已露，如不速逃，敌人纵不好意思合力来攻，但是仇人必定警觉，非特再逃不易，还有性命之忧。心里一急，大叫一声，施展就地十八滚的杀招，疾风一般朝前卷去。不料蒲红见五虎纷纷逃遁，四虎却使出地趟刀法，泼风一般就地卷到，益发看准他的心思，暗忖：听伯父说，此贼最是奸刁凶狠，六贼已逃其五，此贼再吃逃走，未免显得我蒲氏后起无人，尽是乏货；何况六贼又是不败而退，后半打时多是花招，似不愿仇结太深，有心明让；不杀他一个做样，人必说是借着老太祖公威名吓人，占了便宜。念头一转，计上心来，便把通身真力运向右手臂上，假作敌人手法太快，应付勉强，身手步法微微有些慌乱，以退为进，边打边往后闪，一双锐目却睹定敌人身上要害之处，以备施展蒲氏家传最后三招，一举成功。

四虎也是该死，明知对方是蒲氏子孙，只为蒲红年纪太轻，打到急时，心还暗骂：“无知小狗，还不过仗着老狗的庇护，太爷不肯结仇大深，未下杀手，便这等狂法，逼人大甚，早晚走了单时，狭路相逢，教你知道厉害！”心中存着两分轻视，却不知敌人还有不是一发必中、轻易不发的几下杀着不曾施展，以为伎俩不过如此，功力尚差，真要硬拼，对方终是小孩，未必便能抵敌。这时急于逃遁，又是施展生平绝技，把全副看家本领施展出来，正和蒲红相反，打算以进为退，意欲用小半套地趟刀法急卷过去，敌人决抵不住。手法稍微松懈，冷不防一个“鱼跃龙门”的身法，反身向后纵起，脚一沾地，再使一个“飞燕掠波”之势，便可由台后面逃去。做梦也想不到，蒲红会把家传救命三招的绝手，改用来对付逃敌。

这连环救命三绝手，本是遇见强敌，形势危急，准备两拼，以期转败为胜的杀着，用以对付逃敌，自然格外力大势速。何况四虎又估敌人本领只此，这连环地趟刀又极难破，招架尚且不易，如何还能伤人？一见蒲江神情稍慌，直往后闪，心中一喜，决计就势逃走，先照着刀法，刀拐并用，急卷过去。右手刀一晃，往上一探身，按理连人带刀飞身挺起，劈面一个刀花，右手拐同时架隔勾拨敌人兵刃，或点敌人要穴致命之处，紧跟着再就地翻滚过去，手势疾骤如风，端的点水都难泼进。

四虎却是不然，手中刀往上一晃，假作人刀并起，待要前倾，暗中把左臂用足全力，左手就势一点地，倏地改前为后，身子突向后翻，仰蹿出去，身法好看已极，直似一条大人鱼吃人在水里捉住尾巴，猛然挣脱，翻身逃去，势子迅速更不必说。四虎武功精纯，就这一翻一逃也下过不少苦功，身后落处早已相准，不差分寸，身虽凌空仰翻，看似甚险，手中刀招紧护头面全身，依然运用。正待身子一挺，一个反扑落地，便可换势纵逃，准知全身都在敌人心眼手暗中笼罩之下，早料他有此一着，正好上当。就在这往后仰挺将要翻起的瞬息之间，猛听一声大喝，声随人到，眼前寒光如雪，闪闪夺目，敌人手中乌金扎已随着飞纵之势当胸刺到。双方势子都是急骤非常，另换一人，这一下决措手不及，非就此了账不可。

四虎武功也实有根底，在此千钧一发之下，仍能施展死中逃生的险招，一见形势不妙，忙将左手拐一挡乌金扎，右手扬刀就砍，百忙中更运用真力，使一“怪蟒翻身”的解数，意欲改纵为扑，往旁边翻将过去，只一身落地上，便可保得一命。同时敌人兵刃已被铁拐挡架开去，身又凌空，这一刀就不砍中，至多擦身而过，也无还手之力，身手心思原均灵巧矫捷。无如蒲红专走中盘的家传绝技只一用上，在近身三尺以内便休想活命，身虽凌空纵起，手中兵刃却与心眼身法相应，随着前进之势变化。四虎刀拐只管力猛势急，并无用处，仅仅招架得两下，中心要害仍吃攻进。蒲红胸有成竹，心明眼亮，一见敌人用刀拐格砍，早把劲头来路觑准，手中乌金扎微微一绞一震，就此荡开。

四虎当时情势急迫，共总一仰一翻的工夫，能有多少变化施展？刀拐发时，人正准备往旁翻落，这一来门户大开，全身没个遮拦，心神一紧，暗喊：“不好！”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双方兵刃相触，铮铮两三声过去，乌金扎已向四虎当胸刺穿过去。因是双方用力均猛，四虎性又凶横狠毒，虽被刺中，身仍向侧翻去，自知伤重无幸，急怒攻心，咬牙切齿，怒吼了一声，那被乌金扎荡开的右手钢刀又随手砍来。这时蒲红身尚悬空，猛觉乌金扎随着敌人往侧一歪，其力甚大，急中生智，左腿向四虎右膀踹去，乌金扎便自拔出。四虎身略翻转，手中刀也随势撩来，因是痛急挣命，刀没准头。蒲红左脚再就势一踹，借劲使劲，一个“风吹残花”之势，飞纵出去，落地再看，四虎已是鲜血迸洒，翻身倒地，死于非命了。

第二○回正胜邪消 天外来佳侠 虹飞电舞 场中见异人

当金家五虎纷起逃遁之时，花、蔡两党见这一场又败，忿怒难遏，已有七八人争先走出，待要上场，又见死了一个，越发恨极，多半隔老远便厉声喝骂，如飞赶来。这时，双方都有人陆续到达，花、蔡两党到的更多。这七八人多是新到不久，席还未暖便自出场，火气也特旺。

最前三人是由东台蔡党席上赶出，年纪最大的约有四五十岁，先时一到便听蔡乌龟说起连连挫败之事，蓄怒待发。一见金家六虎败逃，又看出台上敌人年纪都小，武功却是高强，怒火头上，未暇思索，长衣一甩，一紧腰间七八寸宽的板带，跟手拔出随带宽锋厚背、精光耀眼、长达三尺以上的鱼鳞钢刀，甩脱刀鞘，纵身出席，一步便到东台，大喝：“小贼休得猖狂！洛阳三杰来了。”这三人乃蔡乌龟昔年所交好友，新近洗手的北五省绿林中多年成名人物：洛阳三杰田富、陈明、武成章，都是身材高大，貌相猛鹜，力猛刀沉，一身好软硬功夫，临敌时甩衣拔刀，往前一站，用那声如洪钟的嗓子一声呼喝，端的威风凛凛，杀气腾腾，有先声夺人之势。

寻常人遇上，不必交手，单这出场时的卖相，先吃震住，三人也以此自豪。当日因听见好友受辱，欲为报复，气势更壮更急，一声呼喝，震动全场，引得那后出诸人都吃镇住，缓了脚步。三人未句话还未说完，人已凌空好几丈，往正面擂台之上飞去。因是身材高大，武功坚实，纵起时和身材矮小的人一般灵活矫捷，一点不显太重，势子都急风暴雨一般，呼呼连声，劲而且猛。

花、蔡两党久闻三人威名，见此情形，果不虚传，眼看三条极长大的人影，各带着一溜刀光，凌空隔台飞越，姿势威武好看已极。方自喝彩赞美。忽听擂台侧面有一极清亮的外省口音喝道：“狗贼无耻！打不过，想车轮战么？”声随人起，未及看清是谁，声才入耳，见一片寒光裹着一条人影，已由斜刺里往擂台正面凌空飞来；其疾如箭，比起田富、陈明、武成章三人来势还要猛急。最奇怪是，不往台上飞落，却往洛阳三杰迎面撞去，方各骇异。只听玱琅连声，空中人影横飞中，来人已和洛阳三杰凌空撞上，随身寒光略一舞动，田富当先，首被来人撞落，倒翻下来。那人似飞鸟一般将人撞坠地，自身却不往下落，反倒微微上升了些。三杰本是鱼贯飞纵，事出意外，身子悬空，势子又急，难于闪躲，头一个吃人打落兵刃撞跌下来，第二人仍自前飞，来人微一起落之间，恰又迎面。陈明百忙中料知不妙，扬刀欲砍，吃那人举剑一绞，虎口皆被震裂，同时当胸一掌平推出去，正遇第三人在后飞来，两人撞了一个满怀，双双倒跌下去。犹幸三杰武功精纯，快落时身子一挺，全都稳立地上。来人却未下坠，就这一掌之势，往侧一歪，头再一拨，一声长啸，便把全身顺转，箭也似飞向台口，点尘不扬，轻轻落下。那身法之巧妙迅捷，直似飞仙剑侠，豪快绝伦。

众人见来人飞将军自天而降，这等奇迹，除一干会剑术的人外，十九都未见过。洛阳三杰也是威震河洛、成名多年的人物，初由隔台飞起时，气势何等威武，吃来人只一举手之间，全数打倒地下。人心自有公论，惊奇忘形，好些由不得失声喝起彩来。后出场的四五人正待往台上纵，也为来人先声所慑，各自停了脚步。因是出于意外，连西台上人也都惊异非常。敌我两方俱想看看来人是谁，除蔡乌龟等二三首要忙着照看洛阳三杰外，全场目光全都注定台上。初意这等飞仙一般的行径，还不知是什出色人物，及至定睛一看，来人年约三四十岁，头上挽着一个发结，身穿一件破蓝布衫，一双灰尘布满的布鞋，还打着包头，神气像个落魄文人，貌相更是猬琐寒酸，全没一点英雄气。尤妙是先前西台席位上并未有此人。

这时花、蔡两党中，只有吕宪明、郭云璞、花四姑有限几人识得此人来历。西看台上却有几个与此人相识的，第一是黑摩勒新拜的师父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和他最为莫逆；丐仙吕瑄、司空晓星也都相识；马玄子、李镇川更有好些渊源。先因突然飞起，又未施展他那独门剑术，只以武功胜敌，本来面目未现，虽觉凌空击人，蹈虚若实，不是会剑术的人，多好内功也难做到。自己这面，只老少年马玄子见洛阳三杰耀武扬威之状，有些生气，想要出场儆戒一番，吃丐仙拉住，也未走出。所有高人俱都在座，急切间没想到来的会是此公。知他例不单行，另外一位与他齐名的生死骨肉之交，也必同来无疑。相隔数万里外的良朋至好，异地重逢，又平添了两个极有力的帮手，俱都欣慰非常。娄公明首先和马玄子一同立起，走向台口，待要招呼。来人已向众慢吞吞说道：“我本不值与这三个蠢货一般见识，凭他也不够我动手的。一则我简二先生，生平最恨人张牙舞爪目中无人，见他三个不过倚仗多长了几十斤膘，便那么耀武扬威自命不凡，想欺负人家连胜好几阵、打累了的小娃儿们。其实凭他三个本领，和我这几位朋友的门徒儿孙真要讲打，还是不行的占多一半。不过我看他三个偌大年纪，占人娃儿家的便宜生气，不给他碰个钉子，心不舒服。二则日前我同樊大先生往游嵩、洛，听人说起他师徒的劣迹，也想给他看点颜色，叫他师父出来寻我。你们双方要打，须按先前说的规矩，不许乱来。

谁要不服气，我简二先生等他们比武功的人下去再来。我有好几个多年不见的朋友在那边台上，难得遇到，要去说话，懒得理你们了。” 说时，中央主台上的一干妖僧恶道见此情景，再不出场太下不去，像吕宪明、郭云璞以及昆仑派剑侠夏云翔、秦瑛、仇去恶等七八人，均知道这位简二先生来历，不敢冒失出场，一心还想多挨些时候，到昨晚所约高人到来再行发难，只是虚张声势，经花四姑力阻，趁坡就下，还未怎样。中座两个西崆峒来的妖僧，早已按捺不下怒火，对于樊、简二人只是闻名，又未见过。简洁出场时看去武功奇特惊人，又未现出剑术，以为闻名不如见面，不过内家气功极为精纯，寻常武家自非其敌，江湖上互相传说过甚其辞，于是说得他成了飞仙一流人物，实则稀松平常，连飞剑都未必会，便敢倚仗内功，无端出来当众逞能，不由怒火中烧。二妖僧中，一个名叫铁鱼头陀雷珠禅师的，乃崆峒派剑仙中有名人物，性情刚暴，自恃剑术，心想：敌人可恶！明有能手在台上，偏不出场，故意令些好武功的花子、小孩出斗，以示他目中无人，胜了说大话发狂，一见自己这面有比小孩强的人出去，不等对上手，便派有本领的同党迎头出敌，把来人打败，显他威风。照此打法，自己这面岂不永远吃亏？除非少时双方人齐，斗法比剑，才能分出真的胜负，否则永无胜理。敌人大已奸诈取巧，就说夜来能够得胜，眼前丢脸伤人，这口恶气就咽不下去。反正双方是要一拼，不知主人老是隐忍持重，不令会剑术的同道出去，是何道理？与其干看着生气，对方这几个高手，估量也斗得过，管他主人如何，且把这姓简的酸丁飞剑杀死。对方已然连胜数阵，伤了多人，这厮并未如约出场，杀了他也不为过。吕、马、娄、司空诸敌党首要服气讲理，便等夜来齐上；否则索性就此动手，好歹替主人捞回一点颜面，出口恶气。

妖僧粗野，想到便做，无什心思，这次还是大敌当前，忍了又忍，自觉盘算周详，并非冒失。主意打定，正赶简洁发完了话，由正面擂台往西台凌空飞起。

雷珠见状大怒，忙把手一指，放出飞剑，一抬手，五道红光直朝简洁头上飞去。这时除西台诸老心中有底，知道主台这伙妖人均非此公对手，心中拿稳，直如未见外，余下三面台上，宾主两方俱都认定这人必无生理。不过是非自有公论，先前洛阳三杰出时，声势强横，台上敌人又是几个久战之余的未成年小孩。武家多是锄强扶弱心情，一面把台上诸人仍当仇敌看待，一面却在暗中赞美。三杰一出场，两下相较，一觉不公，无形中生出同情弱者的矛盾心情。所以简洁凌空突起，把三杰一齐打跌，因是孤身空手以一敌三，心中只有惊佩，却无不服之心。及见妖僧不凭真实本领与人交手，只以飞剑暗算，又非双方翻脸混战之时，彼此按规比武，使出这等行径，既觉太不光明，又觉这类具有惊人武功的英侠之士，死了也太可惜。除蔡乌龟等真正仇敌外，多半俱都惊忿不服。花四姑更是觉出此举不是丢人便是惹出乱子，手中捏着一把汗，老大不以为然。

说时迟，那时快！剑光何等神速，就在众人惊顾忿借之际，剑光已快飞临简洁身上。

眨眼之间，猛瞥见西台后面危崖之上，匹练也似一道白光电射飞来，正对红光迎去。双方势子都急，眼看两下就要接触，白光忽似长虹舒卷，飞了回去。简洁朝西台飞纵，本是晃眼则至，刚到中途，瞥见红光由正面台上飞来，忽然停住，微笑了笑，便自停住，身仍悬空不动，也未下落，直似有什东西将人托住，只把左手微抬，回顾红光来处，看去和接暗器一般伸手要抓，又似要向妖僧发话神气。及见红光还未飞到崖上，白光已自飞射下来，双方还未接触又自撤回，同时，那红光离人还有丈许，也似暗中遇到阻力，停在空中不能再进。简洁朝台前和西台后面崖顶略看了看，就在空中把手一拱，笑道：“儿辈无知，班门弄斧，何值二公出手呢！”说罢又笑了笑，身形略闪，再看，人已落到西面台上。妖僧雷珠那五道红光仍停空中，简洁人飞向对台，既不前进也不后退，好似五条灵蛇被人拦腰一把握住，两头不住掣动，光华闪闪，只定在那里，不能移开一步。

众人才知，不特简洁是个不可窥测的异人，并且台下还另伏有能手，虽未现出真章，即此已见一斑。料定妖僧飞剑已吃敌人用法力定住，才会有此。一齐同望，中台妖僧果在将手连招，急得头红颈涨，无计可施。邢党自是欣幸。花、蔡两党中稍有识力的人见此情形，固是心寒气沮，便是先前骄横自负的两三个首要人物，也觉此举出于意外，敌人这等法力本领，不必再怎交手，即此已可分出高下，当时把凶焰锐气挫去多半，呆在台上，半晌做声不得。花四姑和吕、郭二妖道胆寒优急自不必说，最难受是敌人声色不动，只把剑光定住，也不还手，也不放回，只令停滞空中，丢人现世。

花四姑起初未登场时，以为对方只丐仙吕瑄、马玄子两人最为厉害，有吕、郭二妖道已能抵敌，即使还有几个能手，自己这面道术之士不下二三十人之多，昨晚又来了两个妖僧，益发气壮，表面临敌虽然小心戒备，不敢疏忽，心实放走。快要登场，首听啸叫简洁到来，已自失惊，心还在盼此人轻易不肯伸手，只是路过来看热闹，素昧平生，不致成敌，就说是因苗秀在谷口出迎时无心开罪，出头作对，估量为首妖僧也能对付，还不十分介意。至于余下好武功的敌人虽多，自己这面人也不少，就算比武时被敌人略占上风，一经混战，多好武功也决非飞剑法术之敌，一出手便可惊退。这还是自己家业在此，好些顾忌，不肯多杀人命，只把正敌去掉便罢。如是昔年未洗手时，正可借着一干妖僧妖道相助，扬名立威，全数杀死，一人不留，才快心意。

及至登场一看，经吕、郭二妖道和夏云翔、秦瑛、仇去恶等人一指点，才知对方竟把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以及峨眉派中李镇川等诸侠俱约了来。这一惊真非同小可，知道妖僧已不足倚为长城。犹幸夏、秦、吕、郭诸人另外还约了两三个法力高强的有名高人，当晚可到。所以再四按住主台上一干妖僧妖道，意欲借着双方比武，挨到救兵到来，再作复仇之计。不料这话没法出口，除吕、郭、夏、秦、仇五人和有限几个心腹亲近知她不得已的苦心，蔡乌龟首觉自己人多势盛，会法术飞剑的异人甚多，又有大援在后，好些能手俱定在当日午后赶到，只真全出手，决无败理。嗣见比武连败，中台上帮手俱吃主人按住，无一出场，心中大是忿怒，如非顾念大局，几想发话翻脸。花四姑老奸巨猾，岂有看不出来之理？一面新来和对方一干能手不曾见过的人，也在同仇敌忾，跃跃欲试，几番暴起，好容易设法稳住，终于仍有一人冒失出手，当时碰了钉子。此时如再动硬相拼，两相比较，绝非其敌，何况虚实难料，到底对方还隐有多少高明人物也不知悉，应付稍一失机，便须家败人亡，声名尽丧，如何还敢冒失？动软的吧，难发自我，这话又不好说。经此一来，干在那里没个结局，这擂也无法再往下打，端的进退两难。

那同坐妖僧，见身是主人惟一靠山，遇此情形，雷珠又是自己约来，万难坐视。但他为人机警，见雷珠五雷飞刀竟会吃人定住，这样高的法力，明是峨眉、青城诸正教中能人，自己多半不是对手。但势成骑虎，不能不作表示，假作忿怒，一面发话，暗中运用法力，一收空中红光，竟是动也未动，益发心惊。花四姑明知他气馁，有心作态，心虽轻鄙，为防坏事，不能不劝，刚开口劝说：“此是广、浙两帮打擂，比并强的还不到我们出头时候。”底下正想不起对于空中飞刀如何设法，口才略停，一面简洁到了台上。

西崖上也飞落下一个老者、一个少年，和众人略微招呼，不顾说话，先走向台前，朝着正台底下的花子说了句：“王老先生么？事完在驾舍间小住如何？”说完退回。那台底下中坐的花子忽然说道：“我最不喜暗箭伤人，明知简二兄决非鼠辈所能中伤，但是看了有气，故此把它定在那里示众。使你们知道，要动手时，无论比剑、比武。斗法，行事均须光明，否则我便不能答应。这几斤旧铁尺谁也不要，仍还给你这秃驴，只管照前令人登场比斗。你们这干妖邪数尽伏诛之时，还差着半日夜呢。魔崽子公孙武也无须装模作样，你自第二次青螺峪漏网，才得几年，莫非换了个名字，脸上涂点鸟粪，便不认得我老人家了么？”众异丐来时，只花四姑见那行径和所背麻袋有异，最为心惊，疑是少年时所闻异丐，好生惴慑。及见来人只是居中观战，一言不发，也未往西台上去，心才略微放定。及至妖憎飞刀被人定住，收不回来，只疑浙帮中所来道术之士所为，正观察不出行法人所在。不料敌人近在面前，竟是台下居中跌坐的中年花子所为。照此情形，分明是昔年所闻异丐本人无疑。这一惊真非同小可！同时那为首妖僧红云罗汉大显，本是昔年川边青螺峪八魔中的五魔公孙武。自从滇西派剑仙开山祖师怪叫花凌浑，率领一于峨眉派门人扫平青螺峪以后，八魔多半伤亡。五魔公孙武见机先逃，保得一命，到处寻求异派中有法力的妖人，拜师练法，勾结妖党，欲报前仇，均未如愿，反累了好些异派妖人丧了性命。最后一次，遇见青螺峪一同漏网的七魔许人龙，恰结交了几个有力同党，因听人说怪叫花凌浑、白发龙女崔五姑夫妻二人，带了全体门人，去赴两天交界灵娇仙府少主人赤杖仙童阮纠的迎仙盛宴，青螺峪空虚，只有一二后进在彼留守，以为这是难得的良机，大仇虽报不成，好歹将仇人巢穴毁去，杀他几个徒弟，稍出一口恶气。因对方法力太高，恐有防备，去时甚是小心，意欲查探明了再行下手，还未敢公然直人青螺峪，径在相隔数十里的清远寺下院左近降落。

哪知对方留守的虽只一个门人和几个执役道童，法力却非小可。

尤其那主持留守的门人名叫诸平，乃凌浑新收不久最得意的嫡传弟子，法力不在白水真人刘泉、七星真人赵光斗、魏青、俞允中滇西派四大弟子以下，装束行径与乃师一般无二，性喜滑稽，机智绝伦。公孙武等六人，头天假作朝藏香客，去往清远寺投宿，先吃侮弄了个够，六人仍未觉察，以为事出偶然。因打听出青螺峪空虚，仇敌自恃威名，无人敢惹，峪中并未戒备，心还得意。又发现昨晚暗中作闹的对头已走，越认作无心相值。

次早试探着在峪中走进，果然静悄悄的，看出全无异状。许人龙主张分头下手，一边用妖法毁坏全峪景物宫观，一面下手杀人。公孙武却说：“这等行径太不光明，反正稳占上风，何如直接登门，将留守门人唤出，说明来意，再行下手。人也不要杀完，留一个与仇人报信，气他一气。”七魔许人龙断定敌人无备，纵有一二人留守，和些道童侍者，俱是未学后进，绝非自己敌手。闻言答说：“贼叫花颇有伎俩，我们如不将这青螺峪全数毁灭，连地都给倒转，仇敌回来，不消一日，仍能将它修复。我们只为报仇出气，杀一个是一个，留什么活口？管他知道与否！”公孙武知他天性刚愎，心想反正是这回事，便即依了。

正在肆无忌惮厉声叫嚣辱骂，商议分头行事之际，忽然微风飒然，迎面吹到，许人龙和两个辱骂最凶的妖党首先腰斩两段。紧跟着，两道白光电驰飞来，另一妖党措手不及，又吃了账，身首异处。只剩一个法力较高的妖党，与那两道白光斗在一起。

公孙武见一行六人，连敌人影子还未见着，晃眼死人四个。定睛一看，那两道白光变化甚是神奇，剑主人似在远处指挥，并不见面。

那残余妖党名叫尹节，乃华山派烈火祖师门下，飞剑法力俱都不弱，剑光竟吃逼住，颇有相形见绌之势。情知峪中有法力高强之人在内留守，形势不妙，心还希冀尹节能以邪法异宝施为，转败为胜。哪知尹节刚一发动妖法，忽听一声迅雷过处，首将邪法破去，同时一片光华由地上飞起，到了空中结成一圈，将尹节连人带剑光一起束住，随着那两道红光，往青螺峪宫中飞去。公孙武哪里还敢动手！忙要逃走时，面前一晃，现出一个少年花子，将路阻住。扬手发出新练成的一口飞剑，吃那花子一手便将剑光握住，脸上随挨花子一嘴巴，半边脸当时肿起老高，慌不迭忙纵妖遁逃走。逃出青螺峪十来里，藏在大雪山中一片盆地之上，觉着身后无什动静，暗幸强敌不曾追来。因是落荒急逃，途向走反，刚缓得一口气，待要转道逃回山去，猛觉对面一股极强烈的罡气将遁光逼住，心方失惊。先前花子突又迎面出现，扬手就是一声迅雷，妖遁首被击散，坠落地下，那花子紧跟着追将下来。公孙武心胆皆裂，不敢迎敌，二次忙施邪法逃走，身才飞起，便吃花子冲破身外烟光，迎面又被打了个头青皮破，耳鸣眼晕，跌倒在地。

连逃几次，俱是如此，无论用甚方法逃走，逃向何方，均吃花子拦在头里，也不伤他性命。只是神出鬼没，隐现无常，给他苦吃。打了个满面鲜血，遍体伤痕，口中牙齿打落了好几个。斗是斗不过，跑是跑不脱，耳听两三幼童在旁嘲笑，却不见人。

公孙武在八魔中，性情刚暴仅比许人龙稍次，此时看出敌人厉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有意恶作剧，要将他凌辱磨折个够再行处死。又愧又急，怒火烧心，愤愤欲出，但知死活在人手中，如以恶言咒骂，受罪必还更大，反正逃不出去，最末一次，被花子打落，便不再作逃走之想，告饶既恐不免，又太丢人，便把眼一闭，寻思怎么能得一个痛快。等了一会，不见敌人下手，睁眼一看，那花子身又隐去。情知仇敌想拿自己开心，自己不逃，他也不动手，只一逃，人便出现，当已上怕，气极心横，索性盘膝坐在雪地里，看敌人用什方法处置，真要难堪，便即自杀。等了一会仍无动静，觉着有了丝微生机，暗忖：以敌人的法力，要杀自己早已下手，何值如此费事，就算有心恶作剧，自己在此等了多时，怎会毫无动静？心中奇怪，强忍怒火，好言询问，说：“双方虽然宗派不同，势如水火，照例不能并立，但都是三清教下修士。青螺峪魔宫本是自己和八魔弟兄惨淡经营的基业，占我宫室，杀戮我弟兄同党，仇深似海，岂容不报！既是敌人，我们不过又落你手，死而无怨，何苦如此捉弄，请赐一个速死如何？”问了两遍无有回应，那二三幼童的笑骂之声也早不闻，照着适才情景，绝不像是就此能放自己逃走的神气，实测不透仇敌是何居心。

想冷不防仍用前法冲起逃走，又想无此容易，那花子故不答腔，却在暗中伏伺，看好自己动作，刚一飞起，又吃打跌。手摸面上，伤口肿痛，血已凝结，才想起只顾逃遁，无心施治，好在敌人未下死手，又未被其擒去，就这么耗将下去，多少总有一线之望。念头一转，改了初念，便取出身旁丹药，敷好伤处，暗中留神，仇敌也未现形作梗，直似无人在侧情景。伤痛刚止，防再挨打，为御雪山奇寒，暂把死生置于度外，索性在雪地里打起坐来。坐到黄昏，仇敌终未出现。

方想这事太怪，猛觉身前有人嬉笑走来，心中一惊，忙睁眼一看，来人乃是两个道童。公孙武知道，由川边起直到全藏，俱是佛教寺院，道教只青螺峪一处，知是仇敌门下无疑。如在往常，早生恶念，下手杀死，一则重创之余心胆早寒，心料强敌隐伏在侧，便是猫犬之类也不敢生心侵害，何况是他门下弟子；二则自己正测不透仇敌心意，难得有人出来，好歹总可探出一点虚实，忙即站起，刚说了一声：“二位小道友何来？”内中一个年长的已把眼一瞪，喝道：“魔孽！谁与你论什同道？站在那里，听我二人吩咐。”公孙武平日虽然气盛自傲，这时却成了斗败公鸡，威风尽去，闻言只管愧忿难当，但是身在人手，急恼不得，又见二童根骨势派俱非庸流，目前各正派中，小辈后起的尽有能手，同道朋友见对方年幼又不知名，轻敌动手因而上当的不计其数。初见不知深浅，已吃了人家大亏，怎再冒失？不敢反抗，只得忍气听他发话。

那道童道：“你们这伙无知妖孽，以为我掌教师尊率领门人往灵峤仙府，便自无耻大胆，妄欲尝试。却不知我青螺峪有小师兄诸平在此，还有我们第二代门人好几十个，岂是你这群妖孽所能侵犯，不是作梦么？昨晚才到清远寺，便被诸师兄戏侮个够，还不省悟，偏来送死。可怜你们人还未见一面，正在狂吠捣鬼时，便吃我飞剑杀死了两个，诸师兄再一出手，晃眼只剩了你一个。要想杀你，本来易如反掌，只为诸师兄心慈面软，平日化身乞丐，只管游戏三昧，故意如此，但不妄受人一钱之赠。前年在湘江观渡，无心相遇，向你乞讨，你那么凶横的人竟能怜贫济急，不厌烦琐，以重金相赠。他用此银转救了一人，这场好事算在你的名下。又想借你的口劝邪归善，所以昨晚今朝两次未下绝手，只使你吃点小苦，略微做戒，一面暗中查看你的行径，觉出还有几希回头之望。现时禁法已撤，他有好友来临，不暇亲来，命我二人来此放你。从今以后，如能洗心革面，我们决不会再寻你为难，否则再如相遇，就难讨公道了，你自走吧。”公孙武吃敌人数说，无言可答，想翻脸相拼，又无此胆勇，只得强忍着愤怒听对方把话说完，满脸惭愧，狼狈飞去。受此奇辱，自知不是正教之敌，又见一干同党相继伏诛，有的形神皆灭，死得更惨。

殷鉴不远，触目惊心，已认此仇难报，夺回青螺峪魔宫、重整旧日基业的梦想万难如愿。越想越寒心，本打算隐迹深山专心修炼，不再妄动贪嗔又犯故习。哪知生平住惯美好宫室洞府，深山穷谷之中荒陋难居，故居恐同道妖人寻访，又约出去生事，意欲在滇、黔诸山中，寻一风景清幽而又隐僻之地建一小寺观，再收两个好徒弟，隐居修炼。

这日行经哀牢山，正在物色山水胜处，忽遇晓月禅师门下弟子韩彷，再四盘诘，间知前情，拿话一激，说他受了仇人凌辱，杀死许多至友，不为设法报仇，反倒隐避偷生，既无义气又无志气。如觉法力不济，尽可明言，只要立志，愿代引进到乃师门下。

公孙武无什城府，与韩彷交深，真情已吐，没法掩饰，本觉偷生愧对死友，再吃对方问住，回忆前情，不由激动悲愤，勾起复仇之念。

又以晓月禅师前与峨眉首要诸敌人本是同行同辈，自从长眉真人仙去，遗命妙一真人掌教，承继道统，觉着后来居上，负气脱离，拜在南疆哈哈老祖门下。后因慈云寺、大雪山两次受挫，复仇念切，苦练法宝，法力越高。照说仍非峨眉之敌，但是近年哈哈老祖劫后之身已然修复，此老虽是旁门，法力高强，不可思议。昔年遭受那么厉害的道家四九天劫，也只最后疏忽，走火入魔，不曾丧了形神。这多年来苦修，神通更大，闻说已成不死之身，委实是各正派最厉害强敌，与轩辕老祖、廾（音姬）南公鼎足而三，同为仇敌克星。晓月禅师是他越众特为拔摆的大弟子、衣钵传人，如能拜在他的门下，不特复仇有几分指望，于本身修炼更有益处。先前因听人说，晓月自鹿清、朱洪二徒为敌人所杀，自知美质难得，是好的人俱被仇敌物色收罗了去，人数又多，决打不过，有了徒弟，出去遇上，自受挫辱，反多好些牵累。

除了前收弟子外，在大仇未报以前不再收徒，所以自己虽和韩彷交厚，不曾托他引进。这时忽然听说晓月奉了师命，又在广收门人，遇此良机，怎肯错过？心中大喜，闻言便改初念，立即随往南疆，果然一请即允，便拜在晓月门下修炼道法，才一两年，便值三次峨眉斗剑，晓月师徒惨败遇劫。公孙武侥幸得免，逃往深山之中隐名潜伏，久已不敢出头。

过了数年，因喜江南山水之胜，并避峨眉、青城两派敌人耳目，去往闽、浙交界深山之中建一红云寺，自号红云罗汉大显，始而只是建立庙字，开种地亩，收些徒弟，厚自奉食。年时一久，渐渐出来走动，又遇见旧日一些峨眉漏网的同党，互相往来，虽然故态复萌，想起昔年几次死里逃生，性命呼吸，也还常存戒心。这次被花四姑所约各妖人辗转请了前来。

公孙武见过大阵仗，以为区区武家对敌，近年各正派长老多已道成仙去，一干后辈因奉师命，道家千三百年劫运与四九重劫已然过去，一干异派也杀戮殆尽，门下弟子自师去后，只许各自在山修炼，除十年一次出山，专寻水旱瘟疫之区修积那救人多的大善功外，无有要事轻易不许下山，近年已难得听说有仇敌踪迹。就说诸帮中约有两三个精通飞剑的异人，俱非以前那些仇人之比，绝不在自己心上。特意问明日期，在头一晚同了凶僧雷珠飞来。一到略间对方能手，均是未见过的人物，益发认为无足重轻，大模大样，力任全局，吩咐撤去守望，无须设备，一切由他。在座谙好人连同昆仑派三剑仙，虽觉敌人未可轻视，因知大显曾拜晓月为师，行辈较高，既出大言，当有实学，未交过手，不知深浅。吕宪明、郭云璞等和二凶僧相识的几个妖邪稍微示意相劝，余人均未开口。哪知吹得越大越是稀松，上来和敌人一面未交，先吃台下一个不相干的人镇住，当时羞了个面红颈涨，呆在座上答不出话来。

吕、郭二妖道虽看出当时情势不是佳兆，二妖僧尚且不行，自己也必难取胜，一则当着许多人，面子上太下不来；二则诸平和樊、简二人俱只闻名多年，不曾交过手，不似大显创巨痛深；骤出不意，遇到生平唯一克星，闻声胆怯，望影心寒。见二妖僧吃敌人数骂了几句，立即收势敛气，噤若寒蝉；先前抢着出场的几个同党，本来气势汹汹往对面擂台上飞扑，自从简洁突由斜刺里飞来，凌空一撞，将洛阳三杰一齐击落在地，这等从来未见的惊人本领，谁还敢轻于尝试？不由全住了步，跟着敌人又将飞刀禁住，并把花、蔡两党恃若靠山的为首二妖僧用几句话镇伏，益发胆怯不前；恰好擂台上黑摩勒、祖存周、江明、童兴、蒲青、蒲红等六个敌人，已被敌党首要马玄子等人唤回西台，自知上去叫阵也是白送，只得就此收势抽身，各自讪讪的退了回来。台上死人已被搭下，打得那么乌烟瘴气的一座大擂台，变得空无人影。再看西台敌人，正与新上台的三四人互相引见，笑语寒暄隐约可闻，言动安详，直似没有这场凶杀光景。主人花四姑同了几个心腹花党面容惨变，正在彼此对看，说不出一句话来。蔡乌龟似也知道厉害，适才冷笑不忿之状已然敛去，正和新到两同党交头耳语，一面拿眼瞟着正面台上。经此一来竟变成了僵局。越想越难堪。自己受人之托，满拟对方就约了几个武家也决非对手，哪知到后情势日非，对方能手越来越多。先听说有丐仙吕瑄、司空晓星、马玄子等会剑术之人在内，还不十分在意，今日一见，竟还约有不少异人。现在双方优劣已分，来时所练阵法就不被人盗毁，也难取胜。唯一指望，只有夏云翔所约那位前辈高人到此，或能转败为胜，偏又迟不见来。看敌人从容自得之状，直把自己这面视若无物，照此受制僵逼下去也不像话。

莫如与敌人先斗一场，就便不敌，也可遁走，终比干坐着受气受辱强些。

念头一转，方要起身出斗。昆仑派秦瑛、夏云翔、仇去恶三人终是年少气壮，明知强敌当前，无如这等受制的僵局丢人太甚。先还想众妖邪上来说得嘴响，二妖僧虽被镇住，总不至无人接场。及见全部面面相觑，一人不动，觉着挨时越久耻辱越重，不由气往上撞，也和吕、。郭二妖道存着差不多的心理，打算先斗一场，胜固难能，只要挨到救星到来，倘然真要不敌，便同遁走，去催那前昨两晚所约帮手速来，省得难受。心忿诸妖邪胆小无耻，互相看了一眼，朝众微笑一声便自起立，恰与吕、郭二妖道同时飞向台口。吕、郭二妖道自是奸猾，故意谦让，秦。夏、仇三人上前，自身也不回座，观看动静，相机行事。

三人中秦瑛火性较大，心想反正是这回事，也不答理吕、郭二妖道，正指西台，想要发话。花四姑明知危机隐伏，事已危急，终以身家在此，数十年辛苦败于一旦，不舍离去，正在示意苗氏兄弟合打主意避开，心中盘算事败抽身之策，见秦、夏、仇、吕、郭五人同时挺身上前，对方有好几位飞仙剑侠一流人物，如若隔台飞剑对敌，一败便不可收拾，万分逼迫之中，仍欲苦心保全，留一余地，忙喝道：“此是主台，诸位真人如欲出场，仍请按规前往擂台之上互见高下好了！”秦瑛知她心理，暗笑：老花婆到此地步，还在私心自用，欲图保全。

对面这伙人迟不发难，明是想等你人到齐一网打尽。不败则已，一败，任你怎说也难逃死。用这心机，徒自怯敌丢人，有何用处？心中有气，不便发作，接口应得一个“好”字，当先纵遁光往擂台上飞去。夏云翔、仇去恶朝吕、郭二妖道看了一眼，也自跟踪飞往。吕、郭二妖道知被三人轻视，觉出不是意思，暗骂：昆仑小辈！你们出世才只几年，向没见过大阵，怎知敌人厉害！稍有几分胜望，我们早出去了，哪会由你逞能，此是出于意外的强仇大敌，比你还强得多的，身后不知多少。有一吃亏，全都引来，便你本门长老游龙子韦少少、小髯客向善之流也惹他不起，何况于你！慢说绝不能取胜，就能侥幸一时略占上风，结局只有更糟，也是不了。这原是因后援未来，局面太僵，出场敷衍待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犯怎的，我倒看看你有什法力本领能占上风？便不往擂台上去，只站台口冷眼旁观不提。

这里秦瑛、夏云翔、仇去恶三人纵遁光飞到擂台之上，本是秦瑛在前。夏云翔因对方首要俱是各正派中有名人物，像司空晓星、马玄子、李镇川、寇公逻诸人俱还与自己师长相识，虽然双方交谊不深，总算是师执老辈。这些人，除司空晓星昔年因犯教规，未得峨眉上乘心法，后又失去飞剑，只凭自身所练剑气，还能与之一拼外，余人俱系能手，新来的两三人更是出了名的难惹，凭自己的飞剑法力，均非其敌。这次被逼出场原非得已，只是缓兵之计，挨得一时是一时，免除僵局难堪。

话如得体，谅想对方多少总留一点香火之情，不致被其斩尽杀绝，否则敌人见自己是昆仑门下，虽不致下毒手杀害，保不住被他制住尽情侮弄，叫你死活都难，众目之下，其何以堪！一见秦瑛气势激昂，恐他忿极任性，说出不好听的话来激怒对方，闹得少时无法落场，徒自口头快意一两句，干事无补，结局只多吃亏，岂不冤枉？一落地，不等秦瑛开口，先抢向前，用手微摆，朝秦、仇二人略微示意，不令发话，然后转面，向着西台把手一拱，说道：“朋友听者，这次比擂，虽然双方言明一对一比斗，互相量力，出场交手。但前两场俱广帮人先上场，贵帮料敌派人，自然占了先机，比到未场，又有剑术能手突出作梗，以致武功没法再比。如今比武一层广帮甘拜下风，改由双方各请朋友登场，仍是一对一，另比飞剑法力。因贵帮久不命人出场，仍是量敌而动，似此相持，有劳各方友好前辈在此久候，也不是事。

“为此我师弟兄三人不自量力，冒昧登场，向诸位领教。不过话须言明，贵帮所约朋友中，有几位老前辈与愚兄弟师长有交。虽然为友助拳当仁不让，但是尊卑之礼不可以废。好在贵帮所请道术之士甚多，当不只此数位，但是愚兄弟未学新进，功力有限，贵帮也不致无人可派，非惊动诸老前辈不可。愚兄弟也并非怕事，诸老前辈必欲不吝赐教，愚兄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明知尊卑悬殊，法力浅薄，既已临场，那也无法，说不得只好将来拼受师责，冒犯威严，勉力奉陪，以尽朋友之义，胜败荣辱皆非所计了。”秦瑛先因座席与西台相近，不便老向对方注目，后来诸敌人有好几个俱未看见，只觉崖上飞落那老者好似面熟，只想不起哪里见过，及至负气贸然出场，由主台飞往擂台，空中斜视，瞥见老者身后侍坐着四个少年，两个是适才上场的蒲青、蒲红，另两少年一名蒲江。一名蒲艺，俱都见过，一个并还与本门诸师长有过往还，又是一位师执。

晃眼飞落台上，猛想起那老者正是这散仙蒲艾的族长兄，不禁大吃一惊，不愿发话。再偷眼一看，蒲艺正朝自己摇手示意，更知要糟，来时勇气便挫去了一半。夏云翔和他一样，先不曾看见蒲青、蒲红，那老者更是闻名未见，还在防他性暴把话说错，哪知秦瑛早已色厉内在，不知如何说法是好了。

夏云翔说时，见浙帮丐首邢飞鼠本欲起立，吃身侧一个道装瘦子止住，邢飞鼠便未再起，直到把话说完，对方等了一会，仍无应声。

夏云翔无奈，又说二次，要浙帮派人上场比剑斗法。那黑瘦道人突地在座上把眼一瞪，骂道：“你这娃，怎的不要脸！又要想代人撑场面，又怕吃亏。这（音至）搭是精剑术的，都是你的伯叔老辈，你先前又打了招呼，谁还与你这三个蠢娃一般见识！你们想等老秃驴，我们也是想等老秃驴他们来齐了再烩杂碎，难得心思一样。你三个呆在这里，看老泼贱和那些妖孽等报应，彼此安静一会多好，偏不安分，非给你师父丢人不可。怎啦？能走则走，不要不到黄河心不甘，非给这伙驴日的狗男女送终，那就乖乖的滚回去等着！”夏云翔只知秦岭三公与师父相识，他仅认得寇公遐一人，娄公明从未见过，虽然明知不好惹，一听对方的话如此难听，道出自己心病。

众目之下，便是泥人也有土性，怎不羞恼成怒？又是一个外和内刚的性情，不发急时比较秦、仇二人慎重，表面看似沉稳，一经激怒便无顾忌。暗忖：这是何人，如此可恶？势成骑虎，便为此送命，也不能被人几句话便唬回去！不禁大怒，喝道：“瘦鬼欺人太甚！我不过因你们有人与家师相识，不得不在事前打个招呼，略尽礼数。先已说过，真要有人见教，我也不惜周旋，谁还怕事不成！有本领只管上台，倚老卖老，出口伤人，有什用处！”秦瑛却见过娄公明，一则当面受人欺辱，恶气难受，并且话已发出，只得听之。夏、秦、仇三人俱当对方必要出手，各自戒备。秦瑛不便当人警告夏云翔，那是秦岭三公中最难惹的一个，正在悄嘱仇去恶小心。哪知云翔把话说完，瘦子仍若无事，只回顾擂台笑道：“秦瑛，不必嘱咐你那同伴小心。他一人发歪，与你两个无干。我此时和多年未见的老朋友重逢，还没工夫理这类松娃呢。”说罢便回身过去，不再答理。

这时，中、东两台一干妖人盗党全被西台上人镇住，只管愤极，进退两难，个个面上挂不住，一齐拿眼望着擂台上三人，俱盼出手，哪怕打不过，好歹也解了僵局，免去几分耻辱。那西台为首诸人依然言笑自如，无人理睬。夏云翔见状，益发怒火上升，忿不可遏，怒喝：“瘦鬼只说便宜话，不敢上场，算什人物！再不出斗，我要撇开这场面，单独等你见个高下了。”连问两次，对方只和新来那老者絮絮不休，竟连头也不回。恨到极处，把心一横，厉声大喝：“我并不知你这瘦鬼是何许人物，既然口出狂言，必有本领，再不出斗，我飞剑来了！”口说着话，见对方仍是未答，实忍不住，把手一扬，一道青光疾如电掣，隔台飞去。两台相去只十丈左右，剑光如虹，眨眼即到。众人俱以为对方如是道术之士，必定起身飞剑迎敌，否则旁人也必出手。谁知对方仍如未觉，眼看飞剑已到瘦子身前，对方尚无准备。按说对方便是会家也难抵当，猛瞥见一道红亮的光华由对方身侧飞起，忽听瘦子大喝：“徒儿停手！你那剑，他这样铁片吃不住，快收回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两道光华微一接触之际，只听嘀的一声响，瘦子早伸手一把将那青光抢了过去。另一道光华，原发出的，也被主人收回。众人一看，那人正是黑摩勒，手持一口奇怪宝剑，与真剑无异，只是精光灿烂，随着挥动之势，带起丈许长的光华伸缩不定，正在人鞘。再看夏云翔的飞剑，吃娄公明抓在手上，先和灵蛇也似两头不住颤动。娄公明骂道：“不要脸的东西！到我手上，还敢强么！惹我性起，立时教你还成一根破旧铁条，以后叫花子没了蛇耍，看你怎办？”夏云翔早年因得师父昆仑名宿小髯客的期爱，入门不久，便将随身多年的飞剑赐予。初传授时曾说，此剑乃战国时，古冶子采取五金之精炼来铸剑的原质，当时没有用完，将此百炼精金埋藏在北岳恒山与终南山两处。恒山所藏，金质最纯，已被人得去。终南山所藏，共只不到百斤，经本派诸长老合力寻取，费了不少心力才发掘出来，又同下了十多年苦功，共炼成七粒剑丸。不用时只是青莹莹一个寸许大小晶丸，发出手去便是一道青虹，按用剑人的功力深浅发挥威力，随意取人首级于百里之外，为本门独有的飞剑。

因喜自己根骨颇佳，向道精诚，现在奉命下山行道，尚无利器防身，为此不到年限，破例赠与，并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之言。

近年已练到身剑合一地步。这类飞剑神妙非常，就说对方是些有名人物，剑术较高，自己功力不到家，至多相形见绌，绝无毁损被夺之理，万想不到会被敌人空手捉去。这一惊非同小可！剑乃本门七剑之一，关系师门荣辱，死活尚在其次，如何可以失去！急得忙运玄功回收时，谁知剑光被敌人握住，直似生了根一般，只是两头乱颤，掣动不休，在用全力，竟收不回来。再继对方又在发话，此时已知敌人法力不比寻常，说得出定做得到，又说不出软话，眼睁睁望着敌人，急得通体汗流，头上青筋乱迸。

正在忧急，无计可施，娄公明知他情急心慌，回脸笑道：“莫着急。

你这娃没品行，好好人不做，与贼花婆妖邪同流合污，目无尊长，不听好话。本想将这根破旧铁条还原，量你也没法回去。现既知道害怕，看在你师父向胡子分上，还给了你，但我不叫你看点颜色，还当我吓你玩呢。还是可还，这三天之内是不能由心使用的了。这次不过略加儆戒，再蹈前非，老汉就不讲情面了。那两个娃要不服气，不妨出手试试，如肯听话，乖乖走开。吕宪明、郭玉璞两个驴日的妖道，不和你们抢着出场，还在中台口等着么？我没工夫，自有别人会收拾他。

剑丸接着，快让妖道上来，省得他表面装腔，暗中取巧，看你们现眼得意。叫我看着生气，索性把贼花婆这些靠头都给收拾了，再等老秃驴来送死，倒消停，”随说，双手抓住剑光，合拢搓了两搓，剑光立即缩小，晃眼化作一粒青光四射的晶丸。在座诸人正暗赞神物利器果自不凡，娄公明用手一扬，已隔台掷去。

夏云翔早听秦瑛说了对方是谁，哪里还敢还言！一见青丸飞起，惊喜交集，忙运玄功一收，那剑丸到了空中仍是舒展，化成三四尺长一道青光往手中飞落，只是光华减短了不少，料知受创不深，对方三日之言不假，心才放定。收剑以后，情知自己这面三人无力相抗，念头一转，立即说道：“后辈等不知你老人家便是秦岭娄老前辈，适才多有冒犯，尚乞鉴谅，甘拜下风，谨遵台命便了。”说罢，回向中、东两台，举手说道：“愚弟兄此来本想略效绵力，无如道浅力弱，浙帮约有不少师执老前辈。适才已拜下风，难再腆颜久停，只好知难而退。好在铁帚禅师先闻有马老前辈与吕丐仙在此，便要前来，不全由于愚兄弟的情面，大约少时即至。现娄长老指名要吕、郭二位道友出场，请各量力赴约。愚兄弟诸多愧对，实非得已，暂且告辞了。”说罢，朝秦、仇二人使一眼色，首先离台飞走。

仇去恶与主人并无渊源，原被秦、夏二人约来，到后看见一班妖邪，心早不以为然，只是主人礼待优隆，又有秦、夏二人同门至谊，不便舍下而去。这一上台，看出情势不妙，越发后悔，夏云翔一走，立即相随飞起。只秦瑛一人党着去留虽都是面上无光，这等走法未免愧对主人，好歹也等所约的救兵到来，双方见过胜负再走。本想示意拦阻，无奈夏、仇二人走得太快，及听花、蔡两党中人多在冷笑，再留也是难堪，略一迟疑，也就跟踪破空飞去。

花四姑是一心虑祸，见状只是忧急，还不怎样。蔡乌龟却在东台上气急得手足冰凉，虽然心横胆大，身旁颇有几个共患难不惜性命的死党，但是飞剑厉害，不是只凭胆大和一点血气之勇所能济事。就强行出场，也不过拿些好朋友的性命，去换人说一句“光棍”，别无用处，太已不值。心中悲愤急怒，还得强劝那些死党，不令出头，口正说着，“光棍打光棍，一顿还一顿，只要姓邢的敢出场，与蔡某见个高下也行。

既是双方都靠朋友，事情没有完呢！暂时胜败有什相干？不过双方交手各凭本领，打不过那是自己功夫不济，为朋友的义气总算尽到。现在敌人不用真实本领，这卖弄障眼法儿的事，我们多不会，无法和人交手。诸位既看得起姓蔡的是个朋友，胜败无关，在下俱都感激。自问法力能行的，便请出去接一两场，省得僵着难受。反正这也不是凭说大话、装腔摆架子能了的事。自知不行，那就听对头的，各请回座，等我们人来再分死活。蔡某一生不曾跌倒，似今日这等对头，跌上一跤也值。只请帮场到底，休似先前那几个人，就足感盛情了。”这套话一说，最难是吕、郭二妖道，先因秦、夏、仇三人门户不同，对己意存轻视，适才出场，辞色又带讥嘲，自己被他僵住，不便即时归座。本心想看三人笑话，一面等主人来请再行归座。哪知花四姑看出危机隐伏，形势不佳，心惊肉跳，只顾盘算如何可以安全保住一家生命财产，神志已乱，见吕、郭二妖道站台口，竟忘了客套，请其归座。

又见秦、夏、仇三人上台发话，对方视如儿戏，不理睬。在座一干妖僧妖道，来时那么做然自大，适才简洁和台下奇丐、崖上老者相继一现身，全被镇住，一个个面带愧容，噤若寒蝉。情知敌人举重若轻，目中无人，决非易与。夏云翔才一开口，便自气馁谦恭，必也自知不行。

人当老来名成业就之际，患失之心最重，何况当日有好些说不出的凶兆，一直胡思乱想，心中愁虑，把生平所行恶事、所结深仇大怨一一想起，勾动许多心事，见此情景，不禁又是心寒又是鄙薄，哪有心情再似初上场时对人周到。

吕、郭二人干在台口无人答理，先还以为，秦、夏、仇三人也是昆仑派名宿弟子，连受敌人轻侮嘲骂，定必恼羞成怒，拼一死活，却不料下得这快。又听说那矮瘦子是娄公明，此人在秦岭三老中最为厉害，以前只是闻他难惹，因自三次峨眉斗剑漏网以后，韬晦多年，南北远隔，从未见过，不想在此相遇。此老难斗尚在其次，照此情形，峨眉、青城两派必还有人在此。昔年三次峨眉斗剑时，因知峨眉派势盛，一干后起人物得天独厚，法力高强，各持有前古异宝奇珍，多厉害的异派中人，遇上便无幸理。虽有晓月禅师、烈火祖师、万妙仙姑许飞娘三人主持，所约帮手多是海内外法力极高而皆忌恨峨眉的高明之士，终鉴于已死诸同道的前辙，预存戒心，表面随众参与，心中早存退志。

到时与敌人还未交手，因见晓月禅师那高法力，第一天与敌人答话，因忿对方小辈出语讥侮，发怒擒人，才一出手，便被长眉真人玉连仙剑所斩，当时兵解。如非对方诸长老尚念以前同门之谊，连神魂都保不住，为此胆寒。到日，借在姑婆岭上守坛为由，暗中观望，遥见情势不佳，立即借故溜走，因此才得活命。后来听说凡是当时出场的人，几乎全数遭劫，并还是形神俱灭的占了多数，不曾与敌对面。除在戴家场和九华山两次相遇有限十余人外，那些后起的有名人物俱不认得，知有什能手在内！峨眉对于五台势同水火，见必不容，此去如不能胜，休想活命。想到师门瓦解，同类凋零，多年修炼煞非容易，幸仗见机逃脱前番两次大劫。这性命关头，不是尚气的事，与其强顾一时颜面，冒失上去，结果依然不免屈辱丧命，不如见机先退为是。心正愧急愁虑，夏云翔把话说完走后，蔡乌龟又在面向东台带忿发话。猛想起以前蔡乌龟并不相识，辗转托人卑词厚礼请己出山，一直优礼尊崇，奉如神明。

自己此时万不料浙帮的人如此厉害，纵有两三会剑术的能手也不在己心上，曾对他夸了海口。到后旗门失盗已自丢人，如今一场未上便自溜走，情理上实说不下去。二人互相对看了一眼，俱都内愧异常。

吕宪明火气较旺，心想从此走去实难为情，莫如同了郭云璞姑且上去，也不求胜，斗上片刻，能挨到救兵到来更好，否则稍见不妙，不等真败，立步夏云翔的后尘，就此一同逃走。这等行径虽仍没脸，到底还了主人的情，敌人法力高强出于意表，那有何法？郭云璞见吕宪明满面愧容，以目示意，知他心思。蔡乌龟一发话，三台上人俱目注自己，实是难堪，又窘又愧，无计可施，只得冒险试探着敷衍一场，再作下台之计。想到这里，朝吕宪明把头微点。二人故作忿怒，冷笑一声，同纵遁光，刚往对台飞去。身子飞起，猛听破空之声甚是锐厉，一道青光宛如长虹经天，由东方遥空电驰飞来，晃眼临近，天绅倒泻，直射下来。随听一声怪笑，光华到处，人已落到擂台上面。吕、郭二人恰也飞到，先疑是救兵到来，再定睛一看，益发喜出望外，方欲举手为礼，又听破空之声，紧跟着又是一青一黄两道长虹自天飞坠，先后现出两僧一道，落地也不朝主人答话。

为首一个豹头银髯、身材高大的黄衣老僧，先向吕、郭二人道：“我前晚闻说有旧相识在此与人助拳，本欲相访。又听师侄夏云翔说起秦岭娄长老也在此凑热闹，均是老僧别了多年渴欲领教的人物。为恐错过这番幸会，恰值铁帚禅师与牛道友，与吕、马二位居士昔年也有一点过节，相约同来。因这里俗家争斗，不是方外人久留之地。主人素昧平生，双方俱无德无怨，未便参与何方。广、浙两帮胜败荣辱与老僧等无干，不过借着机会，了却十二年前一段公案。未便先来，欲俟双方见了分晓，那几位；日相识未走以前，再行赶到。适才路遇秦、夏、仇三人，言说浙帮因有娄。吕、简、樊诸位相助，已占上风，这才赶来。

请告主人，双方比擂的事与老僧无关。我三人此来，对于广、浙两帮无所偏视。现当太平之世，这里虽在山中，俱是金华通都大邑。此山近接城市，与偏僻荒山不同，白日凶杀，聚众群殴，休说我等方外人，便是俗家也非所宜。闻说早来双方便已交手，不少杀场。老僧此来，只是寻几位旧相识，另寻隐僻无人之处请教，并非相助主人，管人闲事。现在双方如愿就此善罢，再好没有，否则，俗家的事自有俗家料理，双方仍各凭武功见个高下。凡是道术之士，俱随老僧同去黄山始信峰前看个热闹，以免少时引起群殴，武功多好，不是飞剑之敌，双方虽各有能手相助，也难同时照顾，哪一面也保不住无辜送命，横遭在死。

再如不听老僧忠言，那也不便相强。黄山已有几位道友先往相候，不能不往。我等三人只好候在一旁，暂借主人数尺之地，候到双方有了结局，再陪娄、吕、简、樊和西台诸位道友同去黄山，也是一样，不知主人心意如何？请说出来，以定行止。”说时，声如洪钟，远近皆闻。

花四姑先前渴望那老和尚到来转败为胜，见吕、郭二人勉强负愧登场，心正愁急，忽见救星天降，声势异常惊人，更有一僧一道相继同降，个个威风，方自喜出望外，不料说出这等话来，虽然有些失望，继一想，今日之事实因对方所约剑侠道术之士大多，依言伏低虽然丢脸，仍可强颜解说，自己辛苦数十年，好容易建下这片家业者来享福，就此葬送大已可惜，还是拼受一点屈辱，保住身家合算。何况今日来人俱出意外，好些警兆多犯着当年的心病，如不见机，就许连条老命都保不住。心中极愿善罢，无如身是主人，众目之下，势成骑虎，除了蔡乌龟自己认输，这话实难出口，眼望东台，方一迟疑。

蔡乌龟因受屈辱太甚，犯了凶性，心已早横，恨不能与敌拼命。

无如先后到的一些能手俱不会飞剑法术，吕、郭二人又是不行，干看着急怒生气，无计可施。本在咬牙切齿，自悔失策，应凭真功夫与浙帮仇人见个高下，不应约请这些妖僧妖道，平日狂吹自负，毫无义气，稍见不敌便缩了头，一任仇敌欺凌笑骂，连根骨头都没有。及听老和尚一说，不特没有失望，转觉着自己这面甘受人欺负，只为的是血肉之躯难当飞剑，朋友多义气，不能看人白白送死。这些会飞剑法术的人一走，立可各凭真实本领交手，好歹落个痛快，就是死败伤亡也值。

何况新又到了几个能手，求胜复仇，并非无望。

想到这里，勇气一壮，连正眼也未朝中台诸人看，突然走至台口，面向擂台上两僧一道拱手答道：“三位禅师法师说得有理。当初蔡某为了浙帮欺人太甚，本欲寻上门去理论，后蒙主人花四姑婆出头下帖，约请广、浙两帮来此评理。按着我们祖师行规，本没外人的事。虽蒙各省水旱两路前辈英雄、至好弟兄抱着不平，仗义助拳，本意也是各凭真实本领，胜者为高。只为自错主意，闻说浙帮有一吕瑄，倚仗妖法强行出头，因此蔡某也辗转约请了几位禅师法师到场。哪知浙帮会障眼法的人甚多，比蔡某约请的人强些。适才武功还没比完，双方便有人抢着出场。蔡某约请的偏又不济，于是僵在这里。好些几千里远来的好朋友、老前辈，几次仗义想要出场，因是道路不对，俱被蔡某拦阻，被屈在这里。现在老禅师如此说法，蔡某与浙帮诸人誓不两立，不是他死便是我亡。就此罢手，休说蔡某不服，也辜负了数千里外远来诸位好朋友的义气。老禅师话说得好，出家人不应与俗家掺和一起。

既然诸位禅师、法师另有过节，就请另找地方交代。这里由我们俗家各凭本身本领、好朋友的义气，真刀真枪，真手真脚，分个高下存亡，死而无怨。至于诸位禅师、法师的盛情，蔡某心领，万一蔡某不死，异日再当登门叩谢。主人原是凭着辈份声望出头作主，了息此事，现既成了双方对面交代，如不以蔡某为然，尽可置身事外。暂借地方一用，想必无甚话说。蔡某粗人心直，在江湖上跑了数十年，说实话办实事，不会花言巧语，有什不周到之处，还望诸位禅师、法师多多原谅。”说时须眉怒张，声色俱厉。

如在平日，花四姑见他如此狂傲讥嘲，早已发怒，翻脸成仇。无如自己首先不够过节，如再反唇相讥，对方正在情急心横之际，答语必更难堪，不得不自装聋忍受。可是东西两台的人把话听完，都拿眼瞟着自己，众目之下，决不能没个交代，老脸羞得通红，越想越无地自容，愧忿至极，不禁犯了昔年凶性。暗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蔡乌龟已然心横准备拼命，事情决无善罢之理。在座这些僧道定必一怒而去，双方二次交手，稍见胜败，立即激起群斗混战。本来仇恨越深，按着对方情势，分明早有深机成算。

蔡乌龟先不这等说，自己虽有弯转，也自艰难。现在满弓发箭，事已至此，再不出头交代几句过场话，徒自丢人，把一世英名丧尽，依然不能置身事外。自己多年威望，平日服用享受过于王侯，现已将近七十的人了，就死也值。譬如没活这大年纪，又当如何？本身又没一个亲生子孙，年轻时没丢过人、说过一句软话，老来成了名反倒贪生怕死，落下后人笑骂，实是太冤。死活有什相干？家财产业，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早晚便宜几个娘家侄儿。依了当初本心，洗手之后，原想隐姓埋名安居养老。如若不为钟爱继子苗秀，心贪太甚，多了还要多，永不知足，名为洗手，每遇年节喜寿，出了额外费用，仍要故伎复萌，出外打抢，始终与江湖上人未断来往，也不致有今日。便是这次广、浙两帮寻仇，也是由于几个侄子怂恿，贪图广帮重礼，并想乘自己在日给苗秀在大江以南创出一个好名位，才把事情闹大，引得强敌上门。看今日形势，生平几个大仇家似都暗中到来，藏在一旁静等发难。这几人都是多年隐伏，屡访无迹，平日认为死灰不可复燃的不世之仇，对于自己的威势辣手俱所深悉，如无必胜之望决不会来。

广帮如占上风，使浙帮败走，还可暂且苟安，力谋善策对付；广帮如败，自身绝无幸理。一干妖僧妖道已不可恃，反正要与敌人拼个死活，不能并立。老命送了无妨，好歹落个光棍。

想到这里，回光返照，昔年凶恶强悍之性突然暴发，阴恻侧冷笑了一声，缓缓起立，走至台前，高声喝道：“在场诸位高朋贵友听者：我老婆子虽是女流，一生行事敢作敢当，只有向前绝无退后，但是近来年纪老了，不似年轻时暴躁罢了。这次广、浙两帮弟兄闹意气，老婆子因知双方素无仇怨，虽然浙帮弟兄恃强，不听中人劝解，仍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见得胜败便罢，因此定下单打独斗，各自选人去往擂台，一对一分个高下，到无人上台、自甘伏输为止。因双方各有飞剑法术之士，为恐群殴混杀，每过一场便起压制，不令双方坏了成约。

哪知头场比武没完，洛阳三杰刚一上台，便有人出头作梗，接着斗法。

广帮约人不是浙帮对手，吕、郭二位真人刚上场，三位禅师、真人忽从天降，所说的话极合情理。老婆子先不出头，因比蔡老弟痴长几岁，多见过几次场面。

“这是各凭道理和各人本领分别曲直，按着江湖规矩而行，不是生气发急的事。老婆子生平出死人生多少次，没叹过一口气，像今天这场面更是小事一段。既敢惊动各路英雄人物几千里远来观场，哪能没个交代？事才起头，主人是中间人，双方曾无仇怨，不到发话时候罢了。我也不是偏向蔡老弟，此是不是讲情理的时候？老婆子是中间人，只知打抱不平，也无理可说。不过双方比武斗法俱未完场，老禅师如此说法，彼此省事，免得各方高朋贵友多挨时候，倒也爽快。好在双方的人都在，哪位不服或是有什过节，请随老禅师同去黄山，另外觅地分个高下。这里的事，让我们俗家自了，等双方有法力的人仙驾去后，重新登场，死活存亡也得个心服口服。如若败了，蔡老弟认罪服输，便老婆于，也任凭邢老弟乱刀分尸，绝不皱眉！浙帮如若自问真实本领不是对手，必要仰仗法术飞剑欺人，不肯离开，老禅师又不愿参与俗家争斗，我和蔡老弟不精此道，自然不敌，那也无须动手，请各方高朋贵友各自上路，我和蔡老弟任凭宰割，也无话说。”台上一干妖僧妖道本是愧忿交集，去留两难，闻言立时互看一眼，相继起立。未及开口，西台上娄公明已先走向台口，面向擂台发话道：“老秃驴莫装腔作态！老花婆这一干鼠窃狗偷，近十多年来作恶大多，这次又约有一群妖僧狗道，听说连你也在其内。

平日没处找寻你们，正好就此一网打尽，省得留在世上害人，我们这才来的。本心便为等你们这几个自来送死，才没下手，否则一伙毛贼早没命了。老花婆和蔡乌龟今日恶贯满盈，少时自有他们的报应，也不值污我们的手。你嫌这里死得不干净，想到黄山陈尸首去，那也容易。不过黄山陶道友却不似我老头子口恶心软、多少通点商量，他那里向例不许妖人撒野。你事前又没打个招呼，你要送死，便带了这伙小妖孽快些赶去。如去迟了，先去那些同党；没等和我们见面便送了命，岂不冤枉？按说我们无须都去，随便去两人就可了事。因为那么一来，我们门下这班后生，觉着杀几十个鼠贼狗偷，一点不相干的事，当老辈虽不伸手，却在旁看着，好似轻看他们似的，口里不说，心里必不高兴，还当我们老悻。我们几个参与今日之事，为的就是你们这伙妖孽。你刚说完话，便有人去黄山通知陶道友，请他暂时手下留情，等我们到了再说，省得你到那里，先去党羽已自死绝，又有别的借口。

照陶道友为人，你们无故上门惹厌，虽未必劝得住，多少总可留两个与我们试剑。你如快去，许能赶上，不致全数伏诛。我们随后就至！你们自走吧！”话未说完，为首老僧闻言冷笑，答道：“娄矮子，老僧昔年并非败在你的手下，发此狂言有什用处？老僧近三年来也曾两次前往秦岭相访，均值你他出，未遇而归。久意寻你，非止一日，今日不期而会，可见有缘。如约你们往别处相见，你和吕花子素来贫口薄舌，必道老僧有所假借，恰值谷道友与陶元曜也有一面之缘，为此假地黄山，完却当年公案，以了老僧心愿。空言何益？反正这里的事不与老僧相干。

主人既允老僧之请，老僧等去也。”说罢，不俟答言，手挥处，和同来一僧一道，首先同纵遁光，化为二道长虹破空而去。吕宪明、郭云璞二妖道早有准备，也跟踪飞起。主台上一干妖憎妖道，见为首三个能手已然起身，仇敌一个未行，不敢延迟，连话都不及多说，异口同声，各向主人举手，道声：“再见。”纷纷飞起。满空光华电闪，一晃无踪。

花、蔡两党先前满心渴望视为后援的二僧一道走后，吕宪明、郭云璞和主台上众妖人再负愧胆怯，纷纷飞去。蔡乌龟天性凶野，本定拼命，还不怎样。花四姑只管一时被挤，略微横心，强说完了大话，暗中仍是胆寒，又见自己这面会飞剑法术的人走了一个干净，西台敌党中剑仙侠士却一个未动，依旧谈笑自如，若无其事。知道这伙强敌疾恶如仇，拿定主意寻找晦气，并不以己为对手、按照江湖上规则行事。适才听娄公明的语气，直欲一网打尽，不用说都起发难，只有一两人出手，便非其敌，方自心头打鼓，不知如何是好。忽见适从崖上飞落的白须老者由座中起立，向西台诸老说了两句，把手一举，满台银光一闪，人便不知去向。紧跟着老少年马玄子同了丐仙吕瑄走至台口，面向中、东两台喝道：“花、蔡二贼作恶多端，少时恶报便到。尔等虽然多非善良，但是内中不乏自爱的人，为友而来，情有可原。可自称量平日行为如何，只要恶行无多，稍下得去，尽可见机先退，免致殃遭池鱼。我二人和诸位老友，本为诛戮一干妖孽而来，现在诸妖邪多去黄山等死，我们现便前往诛戮。休看道术之士已去，就有留的，无故也不会出手，下余诸后辈，尔等仍非其敌。花、蔡二贼今日孽满伏诛无疑，行止速决，切勿自误，到时悔无及矣。”蔡乌龟闻言气往上冲，方自厉声怒喝：“尔等不必说口！只凭真实本领同决胜负，死而无怨，无须花言巧语蛊惑人心。今日到场的俱是有骨气的英勇汉子，不似你们这些会障眼法儿的和尚道士，可以用大话吓得退的！”话未说完，西台诸老已随了马、吕二人，各驾遁光，相继破空飞去。

花、蔡两党一看老辈中只留下司空晓星、祝三立等三四人，精通飞剑法术的人似已俱去。邢党这面除却先上台的祖存周、黑摩勒、江明、童兴、蒲青、蒲红等十余人和丐仙吕瑄门下十多个丐徒外，连同邢飞鼠所约诸人，另外三个戴着人皮鬼脸的，一共还不到七十人，年纪轻的占十之八九。自己这面男女老少合在一起，佃工佣人在外，不下四五百人之多，大半俱是各省有名人物、水旱两路英雄。先见对方上台的人皆是能手，被他唬住。这时一点人数，想不到多寡如此相差，只要敌人如约算数，不出别的岔子，没有飞剑法术出场，多一半可以占得上风，不禁精神为之大振，俱想对方就算个个高强，自己这面也非弱者，凭你多大本领，好汉打不过人多，好便罢，不好立与混战，至少恶气也能出上几口。花四姑虽然始终心神未定，见此情势也颇宽怀，以为不论胜败，乱子不在小处，但这样拼法，还有个来回注，事要不行，暂时还可脱身远遁，至不济，命和田产总可保住，也不致把多少年的威名扫地。

蔡乌龟根基远在两广，借地行凶，更无挂虑，心中暗喜，想先着人登场一试，如若再败，立即一拥齐上。忽见西台上飞落三人，正是后来那三个戴人皮鬼脸的。一个背插长剑，两个各插一支铁拐，均未取在手内，由台上飘然纵落，宛如风叶坠地，点尘不起，更无半点声息，到了台下，便往谷口一面从容步去，看神气似欲离此他往。众人党对方正在用人之际，这三人本领甚高，又非剑仙一流人物，怎会离去？一转念间，三蒙面人已到谷口，忽然同时立定，才知对方是防自己这面有人逃走，故遣三人把住要口，先断自己出路。胜败尚还未见分毫，便欲一网打尽，使出这等行径，分明藐视欺人大甚，由不得起了公愤，纷纷喧嚣喝骂，方自不忿。

那初和浙帮对面随了邢飞鼠一同上场的金线阿泉，依然飞起纵落，直奔中央，到了主台正面，朝台前跌坐观战的几个怪叫花，也跑下问答了几句，众人正在哗噪，要三蒙面人登台见一高下，也未听清。只见左右两老丐各自点头，取了一块五寸来长寸许宽、油光乌滑的木块交与阿泉。金线阿泉由二老丐手中将牌接过，两手各持一面，高高举起，绕开台前众奇丐环坐之处，走向中台侧面，轻轻一跃便到台上。

花四姑主席在中台的里面，台前众异丐来时，虽料知必有来历，一则当日事情闹得太大，许多强敌环伺在前，加以好些警兆俱触昔年心病；又见众异丐到后，主客两面俱不参与，自向台前跌地而坐，意似旁观，无所偏袒。中间妖僧放出飞剑，中坐一丐忽然出手，才知有点不妙，但也只似看出妖僧放飞剑暗算敌人，认为不公，将空中飞剑定住，未了飞剑仍就放回，并未十分为难。和敌党诸老似有交情，却未过去。

当时虽然吃惊，觉出众异丐厉害，后即重又静观，未见言动。跟着夏云翔等昆仑派三人出场，受了讥辱遁走，情势越发可虑。直到吕、郭二人勉强出场，两僧一道飞降，没有相助，却将敌我两方精通飞剑法术之人引走。波澜起伏，虑患忧危，心乱如麻。台高人矮，非到台口下视，看不见众异丐坐处，始终无暇及此，渐渐放开。

为人最怕心虚，花四姑虽是久经大敌的能手，一样也犯此病。当和邢飞鼠初对面时，一见阿泉貌相极熟，心头便似着了一棒，追忆前事，时刻都在心寒。这时又见阿泉突自西台纵落，直往正面奔来，心又一跳，暗忖：台上道术之士已走，莫非此人要独自纵上台来寻己拼命，适见此人武功实是家传，凭自己本领虽似能敌，但是这类孤臣孽子最是可怕。况且隐匿名迹已二十多年，以前用尽心力搜寻这些孤儿踪迹，俱无下落。这多年来不知如何卧薪尝胆，誓图报仇，此时突在敌党之中出现，善者不来，来者不善，必还另有杀手，实实大意不得。因此一来，连话都未顾及发。

正在寻思，暗中戒备，等候敌人纵上台来，相机应付。不料敌人到了台前忽然停住，似和人在问答，众喧哗声，一句也听不出。方想起台前还有几个异人不曾随众飞走，照适才制止凶僧飞剑行径，就不一定公然出手明助仇敌，到了紧要关头，也必偏袒对方无疑。刚一发慌，阿泉已纵上台来，刚喝得一声：“贼婆娘！”底下话未出口，花四姑已一眼瞥见阿泉手上所持黑牌，不禁心寒胆裂，“嗳呀”一声喊道：“罢了！”双脚一垫劲，由座上倒纵出去，到了台后，急慌慌拨头转身，再一跃便往中台后面纵落，往花家大门中如飞窜去，身法绝快，晃眼无踪。

金线阿泉也未追赶，仍如无事人一般，转向台口，将两面黑牌朝外三面一照，喊道：“老贼婆已自回避，请祖爷和诸老前人升座！”说时，东西两台的人，只是花子出身的，十九知道此牌来历，早已纷纷拜伏在地；闻言一齐飞身纵落，从中台奔来。台下跌坐的诸异丐也相机从容起立，各帮花子二次重又拜倒牌前。左右两老丐将手一摆，声色不动，返身向里。为首三人也未见怎身手动弹，各自平地直身拔起，齐落台口，缓步走向主位。

西台上的丐仙吕瑄门下断臂丐等七八人，早争先抢了地上麻袋，相继纵上，将麻袋向座前地上，各分层次铺好。花四姑一逃，同台还有四五十个有本领的外约同党，见状大惊。有的知道厉害，已自起立避开。虽不知这两面黑牌来历，多是久在江湖的人物，料知必有非常之变，因都是成名人物，不肯张皇，正在惊顾观望。西台上来的神乞车卫早抢向前去，戟指众人，厉声喝道：“老贼婆犯了规戒，作恶无数。

现将归隐在天都峰多年的王、叶二位老祖师仙驾和门下诸老前人连同客仙诸真人一齐惊动，到此清理门户，整顿家规。听我车卫好言相劝，即速避开，再不识相，真要应马老前辈的话，一齐送死了！”众人闻言，便不知底的，也想起平日所闻丐帮传说和诸前辈异人姓名。这已隐迹失踪将近百年、实年已逾三百岁的两位丐帮中异人老前辈，竟会同时到来。花四姑那大本领的人，见了黑牌便似老鼠遇见饥猫，亡魂胆落，狼狈逃走。再见东台上的蔡乌龟和广帮中一干恶丐，自从西台诸剑仙异人一走，个个气壮；蔡乌龟正在台口耀武扬威，准备口出恶言发威叫阵，不知怎的也变了相，虽不似花四姑那等狼狈，也是神情沮丧。只见回身向同党低声说了几句，众声仍在嚣乱，也未听出是什么言语，当时便有人举手作别，带着惨容，轻悄悄溜下台去，余人也都惊讶失色，齐向中台观望，嚣声顿止。蔡乌龟匆匆说完便往中台走来，情知大势已去。头一个这神乞车卫先不好惹，看他对这伙老花子如此恭敬，其来历辈分不说，本领已可想见。闻言一个也未回答，故作不解，径自走开。

上首一个面容清秀、三络长须的矮瘦老丐举手笑道：“车贤侄何必如此，诸位为友而来，原不相干。不过此是本帮家事，不得不请暂让。老朽与叶神翁已有一甲子不在此尘世走动了，今日相见，也算有缘。并且适才马道友行时曾有安排，谷口现有天山诸侠在彼，此时出去，双方难免争执。不如姑且少留旁观，等老朽等处分完了家务再走不迟。”说罢，随唤：“车贤侄，东台现有人走，恐到谷口又起争杀，速代传语，告知谷口诸位道友，不必拦阻，外客去留听便，本家不肖儿孙，自有老朽师徒等处置，不会逃走。”车卫恭应：“遵命！”退行三步，就台上只一纵便是二三十丈，飞落场心，身形一闪，箭一般驰向谷口而去。

为首三丐也自中坐，余丐旁立。蔡乌龟也由侧面循阶而上，到了座前麻袋上跪下。浙帮丐首邢飞鼠己先跪倒。两边各跪一个，俱是一言不发。

众蔡党听老丐辞色温和，似欲息事宁人，又听说把守谷口的那三蒙面人乃是天山诸侠，暗忖：事已至此，双方势力悬殊，主人自己先是一个逃走，一个屈伏，不能再怨外人不尽朋友之道。本就强弱相差，好容易双方道术之士尽去，成了平势，可以一拼，不料还有本命克星潜伏，突然出现。这为首三异丐，竟是前明天启时的叫花老祖师、丐中仙侠叶神翁与外号王三手的王鹿子，有此两人出头已是不了，况又加上一个滇西派的剑仙诸平，便适才一干道术之士不走，也非其敌，何况对方只一举手，立成菌粉，负气无用。这类奇事，百年难遇。此时出走，邢党中人多抱一网打尽之念，定必拦阻交手，看情势决无胜理。对方话虽谦和，隐有骨刺，留下令行，必有深意，表面既未难堪，何苦敬酒不吃吃罚酒？乐得就坡顺下，见识一番再走。

众人多是一般心理，内有几个觉出自己多年威名，今日已栽筋斗，再留无颜，意欲设词先行。经同伴中深知厉害的暗中示意，力加警告，只得强忍气性，在旁静候，略一迟延，已有数人先向诸异丐拱手说道：“我等与浙帮本无宿怨，俱为朋友之义而来。现在既有诸位祖师老前人出头公断，主人尚且听从，我等焉敢违命？进退行止，悉听吩咐便了。”前发话的王鹿子含笑点头，叶神翁随请中座诸平发落。诸平笑道：“我已说过，此来只看热闹，助二位清理门户。这类家务事我弄不惯，还是王、叶二兄自己了断吧。”那名叫叶神翁的是个瘦长老人，闻言，手向王鹿于一举，王鹿子也举手向里。众人见众异丐中只叶神翁一人衣服虽然破旧，却是洗补得十分清洁整齐，貌相也极清灌古秀，初来时混在众异丐一起，始终不曾言动，多未在意，这时处近，又听说是鼎鼎大名的丐中仙侠老前辈，俱都留心注视。见他松鹤之姿，举止静雅，宛如画上仙人形态，看去神情冲淡已极，只觉清高可敬，并不见有一毫火气。再想今日之事十九于花、蔡两人不利。

但看这几位祖师前人，辞色举动俱极和平，与马玄子、吕瑄等人立意相差颇远，大约只对肇首诸人略加责罚，不知主人花四姑何以如此害怕？方自寻思。叶神翁已不再让，目视下面，从容问道：“你们有什话说么？”邢、蔡二人同声应道：“孙儿知罪，听凭祖师爷发落。”二人都是一样答话，只蔡乌龟语气略带悲愤。

叶神翁先向邢飞鼠道：“你先后行事俱是迫于无奈，素行又颇自爱，虽然情有可原，犯过也轻，终是出于常轨。你本世家子弟，但是既入我门，便守我法，不加处责，恐日后儿孙辈效尤。现有两条路走：一是不许动用你家中私财，三年以内，在江南诸省亲自沿门乞讨，积聚一千银子以充善举，同时还须救活十二条人命，逾期加倍处罚；另一条是自往上天竺公堂拘禁三年，每日只有半碗薄粥充饥，今日当众另打荆条八十一下。以上两条，任你自择。”邢飞鼠答道：“孙儿愿领第一条恩谕，不敢违命。”叶神翁道：“以你微名，必有人暗助，千金不难。

救人不论事之大小、题之难易，遇上便不容规避，只许多救，不许少救，却非容易呢。可起一旁，看你将来机缘如何吧。”邢飞鼠谢恩起立。

叶神翁又朝蔡乌龟冷笑道：“你平日那等行为，现心中还不服么？”蔡乌龟平日为恶已惯，未以为非，当日只认这些太岁凶星俱是对方仇敌请来，只管屈于威严，乃是本门法度如此，向例只有后辈认罪，不得不学样，本非心悦诚服。及见王鹿子令神乞车卫去止住谷口三侠，不令拦阻同党出去；叶神翁开口先将邢飞鼠处罚，便料这些老辈前人并非人请，多半为了今日之事自行赶到。人如处在敌我相持之下，为了意气颜面，往往死活均非所计，就是明知不敌，也欲一拼，可是一到遇见本身克星，这等只有在上而无在下，宰割惟命决无幸免，稍有违忤，灾祸便是奇惨，连气也没法喘的场面，除非真有血性的忠臣孝子、义夫烈妇，那还是处于敌对方面，才有勇毅浩然之气与之相抗，否则平日任怎强横人物，到此光景也由不得气馁心寒了。何况蔡乌龟称雄南服，本身师长已死多年，在上的祖师前人久未听说踪迹，淫凶狠恶无所不为成了惯习。一旦这些闻名丧胆的祖师前人突有多人，连那幼时投师仅偷看过一次、今已数十年未听说起的家法牌一齐当场出现，心虽不忿，实已气沮。再听叶神翁这等一问话，再想起平日所行所为，又回忆到幼年拜那丐师习武，有一次带了自己去往广西白象山之地，看请法牌处置叛徒恶丐的惨酷之状，益发心寒胆落。知道辞色稍有不逊，犯了蔑祖大条，身遭惨杀自不必说，连家中妻妾子女和所有田产家业均难保住。同是一死，何苦不给全家长幼留条生路？再者，上面三人所说无异金口玉律，死活全在他手，一怒便糟，曾玄之辈，向本门祖师前人讨饶求恩，多软也不能算是丢人。叶、王二祖上来辞色平和安详，也许受点重罚能免一死。但是那两面法牌乃是有名的追命凶符大岁，专为清理门户处置叛逆凶恶而用。由洪武五年起，只一出场，无不死人。在数十年前，自己初出道时，已传到第六代的前人手内，分南北两帮执掌，轻易不曾出现，怎会又回到第三代王、叶二祖手内？只恐凶多吉少。念头一转，心又怦怦跳动。待了一会，战战兢兢伏地答道：“孙儿怎敢不服？只求祖爷看在孙儿恩师胡老前人份上，格外恩怜，保全家口。孙儿情愿把家财一半捐入公地赎罪。”话未说完，叶神翁微笑道：“你自觉平生所行所为，今日才受家法处置，情真罪当，没有不服么？”蔡乌龟此时想起自己妻子家业与平日享受，全难割舍，一意求生，凶焰尽退，哪里还敢再说半个“不”字？立答：“孙儿委实情真罪当，怎敢有违家法？只求祖爷格外开恩。”叶神翁道：“自你孽师死后，这二十年间，罪恶早已罄竹难书。最可恶是假名为丐，阴行盗贼之实。近年横行两广，人若对你稍有违忤，便要杀害人的全家。平日享用逾于王侯，心仍不足，纵容门下徒子徒孙在外穷凶极恶，无所不为。昔年家法严正，本门子弟最是干净自在，其中忠孝仙侠人才辈出，致身富贵者也甚多，极少有忘本。自我和王祖师归隐，传到这一代上，一班长老前人皆因我二人学道修真小有成就，心中向慕，志在烟霞，少理家事，随便将两面法牌传与徒弟，自身却效我二人，人山采药，学道修正，不再闻问家务，以致南北两支付托非人，中间复经明末之乱，本门子孙多混身盗籍，因而起家。流风所播，群起效尤，日益横行不法。近二十年来，南支仅江、浙两省屡有异人正士清理门户，防患锄凶，人性又多和善，地方也极繁富，虽有少数凶顽，大体仍能保存旧日家规。余下东南西南诸省，无一处不有似你这等败类。南支家主吴庄，因循怠忽，见尔等闹得无法无天，才在白象山公地召集南支各省团头清理门户。偏以心慈面软，只将三两凶孽正了家法，不特行法大宽，处置尤为失当。此时花四贱妇渐有声名，闻风隐窜，先期逃避；不必再论余恶，即此已犯大禁，竟未搜戮，听其漏网。事后更不该见本门凶孽大多，无力处置，以为诸老前人久无音迹，认作仙去，不会有人督责，只图独善其身，假托‘两宗归一’美名，将所掌南支法牌交托北支主者一体执掌；对于南支各省首要诸人，不论善恶，均未召集晓谕，只以竹筒传书略微敷衍了事，不等北支回家承受与否，便即入山隐退，去之惟恐不速。北支主者又为叛徒所拭，此牌叛徒拿去不敢出现，不久伏诛，被一和尚拾去。虽然北方民性直率，守法者多，无什神好大恶，南支却自吴庄畏难规避。你那孽师见无人管束，虽稍无行，尚知顾忌。等你继承师业，盘踞两广，与花四贱妇遥遥相对，不知造下多少罪孽！“我和王祖师隐居深山，地隔人境，尔等多少年来并未想到，如此来在金华北山，借讲理为由，意欲行凶，大启杀孽。风声浩大，传到越城岭隐居的吴庄耳中，知道孽由他造，恰好近年闻知我二人与诸前人踪迹，连夜寻往请罪，将我二人请了出来。本意尔等恶迹彰闻，无须再行考查，一到便正家法。嗣值诸真人来访，因闻尔等约有几个峨眉漏网的余孽在此，并还约有昆仑。崆峒两派门下。王祖师也不愿把事闹大，以致伤人大多，再为本门生出许多枝节，再三劝阻，所以到此先作旁观，欲待双方所约外人分了胜负，再行清理门户，明正尔等之罪。嗣见尔等把昔年西崆峒的为首三人引来此地，料知要起凶杀。

诸真人方欲出面制止，不料来人近年也改了行径，只图报复当年之辱，不肯多杀无辜，更不屑与尔等同流一气，上来便约西台诸道友去往黄山斗法，于是双方道术之士俱都离去。尔等以为强敌已被引走，凶焰复又高张。花四贱妇多行昧良之事，自从上场发觉强仇子孙忽然出现，立即心虚气馁，固然难免报应，犹有自知之明。你却一味凶横，始终冥顽，竟和同党密计，意欲倚众混战，肆杀行凶。本来罪不胜诛，似此存心险恶，焉能逃死！至于你说欲以家财赎罪，更是狂吃！也不想你出身只海南渔村中一个乞儿，千百万家私、十余房妻妾由何得来？共有多少冤魂血汗在内？本是强取于人，哪一件能算是你的，本门清理门户，行使家法，令出惟行，向无多言，罪人亦不得有所于读陈求，因你和花四贱妇以及一班徒众罪恶滔天，又当着许多外人，如不稍微宣示尔等罪恶，还当我和诸、王二位道兄有所偏袒，或是受人请托而来。如今你的家业已另命人前往料理；本来你作恶大多，孽种难留，因念你虽杀孽众多，性尚粗直，一面为恶，一面尚能济贫好施作些义举，晚年大恶累累，多由门下凶徒而起，故此罪较花四贱妇稍从未减，法只及身，不致灭尔全家，并酌留你妻妾子女衣食之资。现按本门第二法条处置，速去西天目公地自行引决便了！”蔡乌龟闻言，忽然面色一转，一言不发，叩了五个头，说声：“谢谢祖爷成全大恩。”慷慨起立。叶神翁手朝左侧一指，同来一个须发如猬的跛脚老丐朝上俯身一拜，转头往外，到了台口，飞身纵落。蔡乌龟紧随在后，直和没事人一般，前后肩随，从容往谷外走去。

天台恶丐杨开泰因自知是首恶之一，平日所行所为绝难逃眼前这些祖师前人洞鉴，并且此次北山讲理全是自己私心怂恿所致，如不把事闹太大，怎会把二位祖师惊动出来？就当时得兔刑诛，蔡乌龟手下徒党平日本就嫉妒自己得宠，心怀不忿，总头子如因己而死，大势瓦解，必衔恨刺骨，非要己命不可，也许死还更惨都不一定；战战兢兢随了右帮群丐朝上行完了礼，守侍台下待命，一心只盼广帮恶丐总首金毛龟蔡海金能够兔死，自己也可保得一条性命。及见蔡乌龟随了破丐一走，情知大势已去，照此情景，就不死也脱一层皮。无如本门法令素所深悉，只有一位前人宗主出面，便死活惟意。如若逃走，捉回死状更惨，并且也逃不脱，无论深山穷谷、天涯海角，只在天之下地之上，任逃何处也被捉回，加倍处那毒刑，端的比官法还要严厉，何况前朝两位祖师和相继隐退的好几位前人突然同时出现，蔡乌龟那等凶横，尚且垂手听命，去往公地领受家法，自己如何能行？还倔强负气不得。念头一转，心胆皆寒，偷觑身侧，广帮中几个最凶横的恶丐目射凶光，正朝自己微微狞笑。心想：你们这群猪狗，一样也是难逃公道，发狠作什？正在寻思。这时台上除诸异丐外，两侧分立的俱是旁观的外人。

邢飞鼠和丐仙门下一班丐徒，全侍立在诸、王、叶三丐的身后，余丐不够辈份或自知有罪的，俱在台下，行完了礼，分班鹄立待命。只神乞车卫一人，覆命之后，独立台口左侧，忽然飞下，戟指着杨开泰，口中喝道：“该万死的猪狗！还装傻么？如今该是你了。”边说边把那瘦如鸟爪的怪手伸将出来，待要抓去。杨开泰深知此老的厉害，慌不迭答道：“孙儿知罪，在此听点，爷爷莫要生气。”说时，车卫手已抓向杨开泰的肩背之上。当时觉着中了一把钢爪，连肉带骨全被嵌进，痛彻心肺，又不敢喊，心胆方自一寒，忽听台上王鹿子道：“车贤侄，今日人多，听点好了。”车卫才把手放下，身子未动，脚底微点，便凌空倒纵，飞回台上，仍立原处，不差分毫。

旁观诸人均闻神乞之名，多半不曾见过，俱觉此老果然话不虚传，这大本领享有威名的老辈，见了这些异丐，竟持后辈之礼，唯唯听命，恭敬非常，厉害可想而知；俱生敬畏，自然谨肃。全场立即静寂，台上下一点浮声俱无。车卫这手一松，天台恶丐杨开泰宛如脱了夹棍，身子虽松，犹有余痛，以前威风到此齐化乌有，正在下面战战兢兢鹄立待命，忽听上面叶神翁呼唤，不由心魂皆颤。没奈何，只得强提着气应了一声，硬着头皮，循着旁阶跪行上去，绕到台的正面，朝着上面三人，俯伏在地不敢仰视。

叶神翁冷笑道：“如此脓包，也配横行？你在天台，不特杀、盗、淫、偷四大罪齐犯重法，并还紊乱家规，意欲另立宗派，真个胆大妄为已极！这次出山讲理，也由你乘机图谋，暗中弄巧，想要凭个蔡海金义子的凶焰恶势横霸江南。现值承平之世，岂容尔等横行！我们如不自来，不知仇怨循环，要杀死多少人命，惹出多大乱子！固然尔等凶谋毒计决不会遂，如照尔等预计成功，异日凶焰日张，何所不为？就许明末流寇之祸重现今日。别的不说，江南诸省地方，人民必遭涂炭。

追原祸始，罪较蔡海金实不相下。

你那恶迹连同手下徒党所为已早查知，可照此名单，自行率领同来徒党，去往西天目公地，分别轻重领受家法。未来凶徒已另有处置，不在此单以内，无庸过问。去罢！”杨开泰以前见过识面，闻言自知无幸，不敢作求恩之怜，吓得颤声诺诺。正待退下，猛听飕飕连声，接连一二十点寒星，银雨一般，由台沿下照准上面诸、王、叶三人面上直射过来。变生仓猝，来势特疾，旁观诸人方自失惊，同时台下一片暴噪，为首五六人已各持兵刃，凶神附体纵将上来。就在这事机瞬息之际，说时迟，那时快，中座三人，两人声色未动，只叶神翁眉头微皱之间，伸手向外微微一挥，口中说得一声：“孽障！”那二三十点寒光，眼看中在三人面上，霎眼不到的光景，好似中间有什极大弹力，反震出去，笔也似直，朝下面蔡、杨两党徒中射落，当时射中了十好几个。那上台行凶的几个刺客，有的脚才沾着台口，口喝：“老贼，我与你拼了！”有的才纵起半截身子，吃叶神翁手微一挥，相隔还有两三丈外，只觉疾风飒然而过，上台诸刺客只微微哼了两三声，便似突然闭过气去，连“暖呀”两字均未出口，一齐翻身仰跌，噗通连声，倒落台下。同时左首随来一个身材矮小、始终静坐在旁一言未发的异丐，把两道又浓又细的眉毛往上一飞，突然起立，刚往前走。

王鹿子忽在座上喝道：“鼠子无知，不必如此！”随由座上站起，探头朝台下略一观望，怒喝：“鼠辈何得犯上！”手随朝下一挥，先倒那六人因未扒起，余下又倒了一大片，立时鸦雀无声，重又静寂。

原来蔡、杨二人平日虽是强横凶恶，幼年时均参与两次行法大典，又听师长常说本门家法之严，深知厉害，只为上一两辈的长老宗主逐渐死亡隐退，成了惟我独尊之势，以致日益横恶，夜郎自大已惯，认作无人能制。忿恼头上，明明看见众异丐所挟麻袋行辈极高，却误认作是隐迹多年或自北宗一支来的老前辈，又恃有好些有力妖人，并未在意。及至发现法牌以后，才知不特有好几位退隐失踪的前人宗主在内，并连昔年二次开山分创南北两宗的王、叶二祖师也都到场，自然魄悸魂惊，不得不俯伏听命。可是手下这些徒党个个凶狠，平日虽极畏服蔡、杨二人，死活听命，不敢稍强，至于这些位祖师前人行径，多半仅听几句传说，并未目睹，心中本无其人。蔡、杨二人虽然急发密令，传知二祖师爷驾到，是本门子孙，俱按等第，肃候台下听命，匆促之间，并未详说厉害。

先见台上人势派，未始不心生畏惧，觉出师父况且如此敬畏，何况自己。正在捣鬼，忽见蔡乌龟被人押往公地。蔡、杨二家徒党，平日把乃师尊如天神，又是靠山、衣食父母，已自激怒欲发。再见神乞车卫发威飞下，把杨开泰似鹰拿小鸡一般抓起，掷向地上；王、叶二人口气，好似谁也不能免于刑诛，益发又恨又怕，暗中切齿。跟着又听杨开泰也宣了死刑。内有几个最得蔡、杨二人宠信的死党，见对方看事如见，一面回思以往恶迹，自知不能免死，又想为乃师复仇，不禁把心一横，暗乘车卫目注台上，无人注及下面，互相暗打手势，各取暗器镖弩之类，冷不防飞身上台，意欲拼了性命不要，复仇行刺。

为首六人一发难，下余这许多亡命之徒，也想反正不免，也各乘机暴躁而起。只言众心如一，人人拼死，无如本领相差太甚，刺客的连珠镖弩还未打中在对头身上，自身还未立稳，对头手略一挥，暗器全部撞回。同时，猛觉一股极强烈的刚劲之气迎面扑来，立即闭过气去。

有的还吃倒撞回来的暗器打中，一齐翻身仰跌台下，晕死过去。当前的人又被退回来的暗器打倒了一片。众凶徒见状大震，方自一乱，又吃矮丐手挥处，全吃猛力撞倒。有的并和刺客一样，闭气身死。内中也有几个知道厉害，胆又较小，未敢随众妄动的，却多半无事。对头直似神目如电，一击之下，竟能分别从违，有所取舍。这一来全都大震失魂，趴在地上，谁也不敢妄动了。

杨开泰本刚退向侧面，待要下去，见此情形，暗中正叫苦不迭。

叶神翁却若无其事一般，手朝矮丐一指，说道：“领去。”矮丐躬身领命，纵身下台。杨开泰知道事闹越大，再不见机，所受更要酷烈，只得跪退，到了台口翻身下去，先朝矮丐恭恭敬敬叩了几个头起立，手持名单，挨次点名呼唤。矮丐见所唤凶徒，有的忍忿强应，多半躺卧地上做声不得，所穿长衣早脱，明是本行富贵衣、百家袄，俱是极上等的绫罗绸缎，故意剪成各式条片，镶配而成，好些还组成各式花样，有的更连形式都无，衣饰奢华，富贵已极，直无一人像真叫花打扮，神情貌相尤为凶恶狠厉，虽然受伤倒地，十九竖目横眉，多一半是敢怒而不敢言之状。不禁长笑道：“你们自看自身是怎样子？乖乖起来，走吧。”只见那矮丐说罢，走近前去，伸手一拉或是用指一点，倒地的十九多是极恶穷凶之徒，起立还待倔强。杨开泰又恐生事，瞪目低声用隐语连声怒喝，才行勉强压止，一面躬身对矮丐，正要话说请行。

矮丐连理也未理，径自朝前走去。杨开泰只得令众各将长衣穿着齐整，自己断后，一同往谷外走去。众人见先走的矮丐已先走出，没了踪影，谷口三蒙面人也不知何时离开。见诸、王、叶三人威力法令竟有如此严厉，俱都骇然，连先前心存别念的几个也都慑服，不敢妄动。花家一于佃工下人，只在村中居住的，尽是昔年徒党，知道利害轻重，休说张狂呼噪，竟无一人敢于逃走，均在原处静立观望。杨开泰领了手下凶徒一走，台上下复归静寂。剩下还有好些蔡党也全被镇住。中有十几个附和行刺暴动因而受伤的，也吃矮丐救转，见此情形，凶焰尽敛，状如未决之囚，守候台下。

叶神翁等邢党群丐走后，忽向王鹿子道：“道兄，你看今日这些孽畜竟敢犯上行凶，皆是承受非人之故。此时再不清理门户，以后更不知要造多大的孽！本意一律严处，姑念无知，又是为师复仇，罪虽不加，罚仍难免。我意欲除恶迹未著数人外，各一体令其自伏家法。道兄以为如何？”王鹿子道：“这等处置虽是情真罪当，但是人数大多，轻重之间尚须斟酌。除首恶数人和行刺诸凶顽不容轻恕外，余者不妨恩施格外，予以自新之路。姑缓三年之罚，令往海南无人诸岛开垦田土，以便招养本门子孙。另订出规条法令，日后只是本门子孙，得有南北两宗支的信名引进，便可往投，分给田土农具，力耕而食，仍以每年所得十之一二交公存储，备供接济新来之用。这样使本门子孙多一投奔立足之所，岂不可以免去许多事端？如若此辈凶野难驯，不肯操作，不等三年期满，便正家法好了。”叶神翁道：“好在海南诸岛已先有人在彼，今年听说土地肥沃，一年三熟，物产众多，根基日固，所订法条也颇严整。我意下必去往无人诸岛，这班凶孽稍不驯善，立可由岛主处死，无足为虑。倒是适才道兄未提此事，天台诸孽障已往西天目公地伏法，虽然不是全死，手足终须残废，还须着人前往宣示罢了。”说罢，随唤车卫即赶往西天目训示监刑：“除杨开泰和恶迹最著的六人仍按原令施行，下余数十人一律加恩，宽免三年，即日由监刑押往雷州会堂投到，分送海南诸岛开垦三年，无罪始免刑诛，否则即由诸岛主照原刑加倍处死。”神乞车卫领命拜别下台，如飞走去。

叶神翁随唤蔡乌龟外约的广西、福建、两湖诸丐党上台，训诫了一番，分别轻重，各令就近驰往西天目公地，自供罪状，从宽领罚。

最后才把蔡党一干凶徒中两个年长晓事的唤了上去，从容问道：“尔等平日所行所为，谅已自知。如照家规，一人也难活命。

现因北宗王祖师说情，姑从未减。可于三日内去往西天目，向监刑前人颜佩鲁，按照此上条款分别服罪之后，再去雷州会堂投到，自有人领尔等去往海南诸岛开垦。三年无过，归接妻、子同往过度，始除罪名，永安生业。稍有违逆，或是到了岛上不服岛主之命，犯了条规，二罪并发。那时不只本身必受严诛，妻、子也是难保，休怪我不慈悲。

此次留在广东未随尔师同来的一干孽障，已另有人前往处置。内中只有一人不能赦免，余者各领家法，彩俸三百，会同蔡海金全家妇孺，也一律发往海南诸岛妥置。蔡、杨两家和尔等自置私财，一半捐人广、浙两省公地，救助贫苦和本门残废老弱，一半购买农具以及开垦人必需物件，分赐诸岛公用。我意已定，尔等没有说话吗？”众凶徒盛气早馁，情知大势已去，稍微反抗，受祸愈发惨酷，俱都魄悸魂惊，心寒胆落。再听先走那监刑矮丐，竟是明末苏州五侠丐中颜佩韦之兄矮韦护铁鬼影颜佩鲁，乃昔年威震江南的丐中剑侠。那么高的辈份威名，比王、叶二人还要矮上两辈，如何不怕？本来只盼能和杨党一样，发往海外开垦，保得一命已足，闻言正合心意，如何还敢不服？纷纷朝上叩头，谢祖爷大恩不迭。

叶神翁随将手持名单罪状掷向地上，为首两蔡党立即捧起，膝行倒退了几步，翻身下去，率领众同党，重向各位祖师前人谢恩拜别，起身鱼贯而出。旁观诸人见那多本领高强的凶恶徒众，先后吃叶神翁从容说了几句话，便尽敛凶锋，分别领罪，低首下心，相继退去。中间虽有几人拼命行凶，晃眼也自宁息，便是神仙降世，也无此尊严。

只花四姑见机先逃，也未见有人往追擒。此是大恶元凶，不知如何处置？方自惊奇寻思，叶神翁忽唤身后侍立的丐仙门下诸弟子近前说道：“吕道友虽然隐身乞丐，游戏江湖，当初原卖卜卖药为名，形迹本有异处。

尔等虽是本门装束，有时故作乞讨，也与各地因穷与丐者相似，并无本门前人引进，不能算是真正门里出身。近以南宗主者归隐，继起非人。吕道友见本门形势日非，败类纷出，不屑同流，方始另创一家宗派。其实不是本支，本不应以本门戒条处理，但双方异派同源，俱是道家支流。我三人与吕道友又有同道之契，谊属一家。因尔等同门人多，俱有本领，品类不齐，他已两次清理门户，不知戒慎、恃强横行的仍有人在，只不似花、蔡、杨诸孽障为恶之甚而已。现在本门子孙凶顽日众，造孽甚多，皆由于近两代宗主软弱无能，不能执法之故。为此我和王道兄二次出山，并拉诸道弟相助。此间事完之后，便准备在西崆峒开山，肃清丑类，重整家规。在未开山以前，除极恶穷凶、专命处罚者外，只能悔过自新，重则从轻发落，轻则宽其既往。尔等虽非本宗，照着双方崇善除恶之条，也是一体行诛，绝不询情宽纵。而本门子孙有罪恶者，吕道友也是一样加戮。务望转告诸同门，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并烦转告令师，崆峒之会务望到场便了。”丐仙门下诸弟子，均知上坐三人与师父交厚，王、叶二老又是三光教创始之人，行辈极尊，法力剑术无不高强，如何敢有违言？俱都拜谢领命。叶神翁说完，又单向几个品端行正、素无过恶的分别奖勉了几句，才命退下。众人见他对于各人善恶行径宛如亲见，不知丐仙借叶神翁立法警诫，暗中嘱咐，不禁骇然。连素日骄横的三四人也都心中畏服，互相警惕起来。旁观诸人见事已完，女铁丐花四姑业已先逃，叶神翁一字未提，诸异丐和浙帮诸人似都在场，司空晓星等一干长老均早就客位，正和王鹿子隔座微语，俱是略谈近况，不及当日之事，始终不曾命人跟踪追擒。暗中细一查看，只金线阿泉一人，自取黑牌宣示众异丐入座，行完了礼，将牌呈还以后，便由神乞车卫代他站在台口，车卫走后，改由邢飞鼠在台口侍立，这时不见他人影。阿泉曾经上台对敌，本领虽还不弱，与花四姑较量，尚未必能是对手，何况单人前往，想要生擒回来伏诛，逃又多时，如已暗中派有能手，照对方的威势本领，去的人必能手到成功，理应早回。估量花四姑诡诈机智，本领又高，地理更熟，暂时还难擒到。可是中坐三老并无行意，若有所待，方各寻思。忽听破空之声，一道银光急如流星，自云层中向中坐三老直射下来。旁观诸人见那飞剑来得突兀，剑光不长，却极强烈，寒辉耀目，冷气逼人，疑是敌人行刺三老。正惊顾问，王鹿子伸手一撮，那尺许长的剑光，已似银蛇一般撮向手内，晃眼变成明若霜雪的一口小剑，上面附有一个字条。王鹿子取下来看了看，侧顾诸平道：“想不到老秃驴竟把昔年漏网诸孽一齐约去。陶道友看出敌势猖獗，如今双方斗法，胜败未分，知秦岭三老与蒲老均都好胜，恐又不能如意，暗中飞剑传书，请道兄和我二人先去呢。”诸平笑道：“我闻老秃驴近来颇有一点门道，娄、蒲诸道友也实轻敌一些。现在陶道友既以飞书相召，好似事非容易，但适去诸位道友皆非弱者，如难成功，恐我三人前往，也未必尽如人意呢。”王鹿子道：“本来诸位道友也稍过一些，固然邪正不能并立，罪恶却有深有浅，哪能一时便想去尽？即以老秃驴而论，以前所行固多不义，近二三十年来已然大改前非。此次只是他生平好胜，恩怨过于分明，为了报复前仇，兴师动众，如何便不放他一条自新之路，必欲斩尽杀绝呢，陶道友老谋深算，机智绝伦，人又宽厚，此次飞书相召，绝非势弱，也许别有用意，知道你我和老秃驴以前相识，想借道兄作调和人呢。”叶神翁作色道：“自来除恶务尽！就算老秃驴稍知悔悟，门下弟子无一不是凶恶之辈，以他那么好胜护短，复仇之心又最切，平日睚毗必报，如不就此一网打尽，异日死灰复燃，什事都做得出，造孽就无穷了。”诸平笑道：“这且不论，反正得去一趟。叶道兄事尚未完，且待后去，我二人先走吧。”叶神翁道：“花四贱婆已然擒到，因还有一个附逆犯上的元恶，不是本门子孙，见机先逃，路上遇一左道余孽与之会合，一娘、自泉等五人几乎吃亏，被二逆漏网。适才接到密报，已命人前往擒拿。事出意外，去的五人又要亲身擒捉，手刃亲仇，故此耽延了些时候。此时必已事毕，一会便来覆命。陶道友虽来书相促，只是看出艰难，并非真个不敌，晚去片时无妨，我三人仍就同行好了。”正谈说间，忽见谷口拥进男女八人，当头一个正是金线阿泉，后面跟着女铁丐花四姑，一脚已断，手持铁拐拄地，代替一足，颠着走来。

一娘、阿婷母女，另外两个少女、一个少年男子，挟着一个貌相凶恶的瘦长老头，一同走来。到了台前，阿泉押着花四姑，由台侧扶梯走上。

花四姑刚颠上了台口，便把手中铁拐放落，跪伏地上待命。虽受重伤，行动狼狈，似知无可挽回，已然心横，神色颇为从容，丝毫不现痛苦难禁之状。众人俱觉姜是老的辣，已在暗中赞许。金线阿泉已先走到中坐三老面前，躬身禀道：“罪人花四姑因仗一妖道相助，竟敢抗命图逃。后值吴老前人赶去，除了妖道，将她追上，自知难逃，方始俯首就擒。现在左腿已折，跪伏左侧台口待命。请祖爷示下。”叶神翁闻言，两道疏长秀眉倏地往上一竖，怒喝道：“这孽障腿被打折方始受擒，莫非抗命时还敢动手么！”说时，二目便往花四姑身上扫去，神目如电，精瞳炯炯，光射数尺以外。花四姑正在用目向上偷觑中坐三老神色，目光一接，面上立现惊惧之容，颤声低语道：“白老弟，你报仇原该，却不要说冤枉话呀。”同时，阿泉闻言，也躬身答道：“罪人倒还未敢如此忤逆，只是乘着妖道与一娘母女诸人抵敌时，乘机欲逃。一娘恐她漏网，不顾身后飞刀厉害，舍命追去，打了她一明月珠，将腿打折，就这样，仍然被她遁走。妖法猖獗，无力再追，一娘母女为飞刀所困，已在危急，幸得吴老前人飞降，才免于难。后来将她由一石崖缝中搜出，始终却未见她还手。”叶神翁冷笑道：“我先闻报，还当她真有如此大胆呢，唤她过来！”当下一娘母女、另二女少年押护一老人，尚在台下守候。

花四姑闻唤，立即拖着一条断腿，由地上膝行过去，往上叩了九个头，俯伏在地。叶神翁道：“你本砀山一个贫女，瞎婆见你幼时长得灵秀，收为徒弟，归人本门。只为近年南北两支主持无人，瞎婆又被仇人所杀，以为无人再能制你，自恃师传本领，江湖行辈比你高者极少，于是夜郎自大，日益骄狂，凶贪任性，为所欲为。老来已然号称洗手，依然不舍旧日生涯，时出杀抢，横行至今。受你害的人不知多少！按你所行所为，本来百死不足蔽辜。现又有人告你忘恩背义，叛主犯上，用阴谋毒计残杀恩主、至交两家老幼四十三口，想将你要去，为父兄师长报仇雪恨，你可有什话说？”花四姑虽然内外功俱到了上乘火候，一身惊人本领。无奈仇人卧薪尝胆，立誓复仇，隐居她近侧许多年，又有高人暗助指点，备知她的虚实底细，身上气穴要害、内功不能练到之处早已探悉，专为复仇，用十余年苦功练成暗器，一击之下，将腿打折。气功已破，流血过多，苦痛由于强忍，久便难支，加上一路颠顿，拖着断腿，膝行跪地，如何能以禁受？虽未出声，头上汗珠已似成串黄豆，满脸乱滚，闻言强挣扎着答道：“孙儿自知罪重如山，不敢求祖爷开恩。仇人报复原是应该，也由他去。不过当初杀害恩主和白老英雄一层，虽是孙儿下手，一则恩主心生疑忌，因孙儿与对头交往，已然生疑，两次要将孙儿处死：不先下手，定难活命，事由受逼。事前三日，白老前辈又听信谗言，肆口辱骂，两下争执，因而动手。白老前辈年老力衰，一时不留神受了内伤；祸已闯大，不得不与外人勾结，连次发难。至于杀害两家老幼四十三口，均是对头意欲斩草除根，乘机下手，等到铸成大错，悔已无及。所以事完之后，从未再与对头来往，也从未再往川、赣两省去过。初意两家人俱死绝，事又作得隐秘好巧，不久老王又为对头所杀，连手下人等一个未留，即使有人得知，也莫可如何。只是负心之事，每一想到心跳难安，一直多年。也曾访查当时漏脱的两家后人，终无下落，只说孤儿孤女俱在怀抱之中。

“白老前辈虽有一于，比较两家孤儿年长，因是晚年所生，也只九岁，又是从小多病，谁见了都说不能长大，到六岁上被野云长老要去抚养，能未遭难，也由于此。可是野云长老带走时，曾说此子是否能够抚养成人尚是难说，非到他满了十岁以后才能保得活命。偏巧白老前辈全家遭难那年，此子才得九岁，长老也在同年坐化，先后不满一月。

对头得信，立命人往探查孤儿下落，意欲斩草除根。哪知此子已在长老坐化前二日身死，彼时因恐自老前辈伤心，故未通知。越认为后患已去，所可虑者，只有恩主朱晓亭之女，系被其姨娘湘江女侠柴素秋救走。此女非只一身好武功，人更机警深沉，练有独门暗器，事初起时并未在场，忽然赶到，乘乱中将孤女救走，必不能就此甘休。一混多年，始终是块心病。

“今日也是孙儿该遭报应，才一上场，便见随邢飞鼠入席答话的金线阿泉，与白老前辈当年貌相一般无二，只是身材稍微矮小。想起亏心的事，立时心惊肉跳。按说当时就该打主意，想是罪大孽重，冤鬼附身，一心以为请有不少精通飞剑法术的能人，就是仇人寻来也不足虑，多半还可就势去此多年心病，只管心动，还只往好处乱想。最该死是，诸位祖爷前人驾到，虽然多未拜见过，吴老宗主的异相，江湖上是有点年纪见识的人，差不多俱都知道，孙儿年轻时，并还随先恩师见过一面，竟未认出，就说台上客多，忙于接待和应付敌人，一时粗心大意，那么各位祖爷前人俱有品级袋随身，明是本门中最高辈份的老前人驾到，也会误认作是北宗支行辈高的老人才得信来作旁观，就此忽略过去。如非冤鬼附身，恶贯满盈，怎会如此糊涂？后来广帮的人上一场败一场，红云和尚放出飞剑，被中坐祖爷制住，停在空中，又与西台诸位老前辈答话，方始警觉害怕。偏是骑虎难下，只知凶多吉少，心乱如麻，暗中密令过继孽子苗秀，准备事败时打算，直到见了传道神牌，才自省悟。

“这时仍未想到会将各位祖爷、宗主前人惊动来了，悔恨自己无及当时逃走，并非贪生抗命求活。只为过继孽子苗氏弟兄三人，照着孙儿所犯的罪，原应一齐处死。但他弟兄三人虽是孙儿外甥，实是先恩师瞎红线的骨血，而收容他们时，孙儿已将年老，因开读先恩师的遗书，才知此事。自知以前所行所为，罪大恶极，为恐老死以后给他三人留祸，先恩师遗书上也有‘严加管束，不许在江湖上走动，务为良善’的话，因此管束甚严，每犯旧恶，从不令其随行。虽以三子苗秀年幼，稍微袒护，未犯大恶。孽子三人，务望各位祖爷前人看在先恩师的情面，免其一死，感恩不尽。至于这里下人佃工，多是孙儿旧时徒众，自随孙儿洗手归隐以来，各分了些田产度日。只孙儿该死，每隔一半年仍出外一两次，他们从未再作；日日营生。适才逃时，自知无幸，已在后面密令苗成，暗中传知众人不许喧哗妄动，静听祖爷吩咐了。”叶神翁道：“你平日惯做独脚强盗，杀人劫财，心狠手辣，无所不至，犯我家规，不必说了。最可恨是你手拭恩主，杀害朱、白两家眷口之事，直是天人共愤！朱、白二人当时如不遇害，小王何致遽遭仇人暗算、业败人亡？推原祸始，你也是个罪魁元恶之一。本应将你以前施之于人者还施于你，无如你虽万恶至死，不足蔽辜，孤身一人，并无丈夫子女，虽有承继孽子，一则不是亲生，即以姑侄而论，也只远房堂侄，不是亲支，在本门法条，只本身无大罪恶，原不同科；二则你那亡师瞎婆子，虽以不纳忠言，收下你这孽徒，遗留下后来大患，造孽无穷，但她生平除刚愎自用是其所短外，颇多善行，又是本门有功之人。苗氏三子既是她的私生遗孽，又是经她遗命你始物色收养，也应推情予以未减。此事你便不陈情求告，也有安排。只他三人以后能自安分，勉为安善良民，即可不致陷于刑诛。你这巨万家财，十九由于抢劫而来，现以十分之一留与苗氏三子，余数一齐充归公地会堂，以供海外之用。

你那手下徒党，既已洗手归农，不咎既往，准其仍旧，只不许向外泄露今日之事便了。至于你本身处置，照理本门子孙犯罪，向由南北两支宗主施罚，不容外人参与。但你所犯罪恶太大，死者又与本门渊源甚深，事由招纳本门子孙而起，如不令其子孙手刃亲仇，死者九泉之下未必瞑目。为此破例，将你交付朱、白两家子女设灵报仇，仍在西天目公地行刑，以资炯戒！话已说完，可代晓谕你那些徒党人众，依言行事去吧。”花四姑叩完九个头，膝行往侧面倒退才十来步，人已不支。王鹿子见她势将晕倒哭道：“人生数十寒暑，何苦作孽，闹得这等结果？”随向叶神翁道：“我就要往黄山，老婢虽然罪重，但是这次清理门户受刑人多，现离她的刑期还有二日。一则身受重伤，恐未必能推到日期；二则她已自知孽重难逃，不自先死，甘以一身还报，为死者泄冤。何妨法外施仁，准她这两日在家中居住，就便随同监刑人交代田产，安排后事，到日再令自往伏诛便了。”叶神翁笑答道：“道兄终是心慈，便宜她许多活罪留到那日一齐受用。也好，解铃仍是系铃人，待我问过苦主了来。”随唤道：“柴贤侄女请上来答话。”一娘母女本与同伴押着所擒髯贼立候台下，闻唤立由前面飞身而上，近前含泪跪倒，说道：“多谢诸真人和二位师伯为死者泄冤。”叶神翁唤起说道：“昔年我二人二次下山，与令师在部阳湖相遇时，便知令姊夫虽然志大心高，但愤气量稍狭，恐难成事。并且先朝历数已终，绝非人力所能挽回。当时不便阻他忠义之心，偏生令师又向喜以人胜天，只以微言劝勉，未怎深说。我二人事完便即回山，尘世上未甚勾留，心中只盼他到时见不可为，急流勇退，免致由他和小王身上又引起一场大劫。即或未发难而事已先败，落个杀身成仁，英名千古，也是佳事。想不到羽翼将成，毫未发动，便无端败于婢妾之手，真个不值。事已过去，运数使然，不必说了。现在贱婢孽满伏诛，并特破例交贤侄女与阿泉行刑祭灵。

但她为你所伤甚重，王师伯意欲法外施仁，宽其二日苦孽，使其到日一同身受。阿泉已是本门子孙，无须问得。贤侄女终算外人，已允将犯人交你，自须问过，你意如何？还有贱婢已得瞎婆真传，绝非暗器所能伤害，就算你识得她气功不到之处，练就专为对她的东西，也不致将腿打折，如此重法，莫非是令师遗留的异宝么？”一娘随由身畔取出一物呈上，说道：“师伯之言，如何敢违？先姊夫妻遭难时，先师已然圆寂，随身法宝俱被大师兄得去。此宝乃十年前夜间背人练习暗器时，遇一瘦长神僧所传，名称用法，俱和旧用暗器明月珠大略相似，只打中敌人时另有妙用，发的人并可使其由心轻重。师伯一看就知道了。”叶神翁接过，便微讶道：“此必是木尊者所传，你以后可曾再见到他么？”一娘答道：“初传授时，每隔十日必来指点，并示未来机宜。

半年后忽然他去，仅前年见了一次。前夜忽又降临，言说恶人孽满，不日可以报仇，并说现住西湖灵隐等语。”诸、王、叶三人闻言，面上俱有惊喜之色。当二人问答之时，王鹿子早取了一丸丹药掷向花四姑面前，并朝身后侍立诸丐说了两句。

立有一人上前取水，将丹药与花四姑服了，仍令伏地待命。一娘等叶、王、诸三人传观完了暗器，又递与近侧的司空晓星看过发还，接到手里，正要开口，叶神翁已先说道：“灵丹只能保命，木尊者的暗器，非本主人不能解呢。”一娘道：“侄女遵命，只等师伯吩咐完毕，便去收回呢。”说罢，从容走向花四姑面前，将手中明月殃，对准伤口略微摇晃，立有好些细如牛毛的银丝飞将出来，朝缺口处飞迸，一闪不见。

一娘愤愤道：“贼婆你也有今日，如非二位师伯之命，且教你够受用呢！实对你说，我和两家子女为报此仇，卧薪尝胆一二十年，便在你左近居住，查探虚实也有多年，什事都曾细密想到。本心至少也要教你活受一年半年才行祭灵，事一发动，你那身侧便有人监看，此时你连想寻死都不能够。现在总算便宜你只有半日罪孽，乖乖安分听命，如若妄想好谋，违背祖师法令，我便可以请求尽情处置。那时多受好些日活罪，还累你孽子亲属徒党一齐受害，却休怪我不先明言。”花四姑哭道：“我也不怕你恐吓要挟。自来一报还一报，我自然遵从祖爷恩命，舍此一身，到日由你摆布。虽然犯了我门中罪孽，绝不会被外人看短，只管放心吧。”正说之间，王鹿子朝晓星等举手说道：“这里的事已算草草就绪，有些未完的，自有人监同罪人料理，不至于再闹大惊动官府，传扬出去骇人听闻了。适才陶道友飞书相召，不容不往。只是老秃驴多年蓄谋，忽然大举寻仇，有秦岭三老与陶、蒲、马、李诸道友在场，固不会败于这班妖邪之手，但也未可轻视。留着他们也是后患，能就这次一网打尽才好。不过诸位道友如不能一举成功，我三人前往也是无什大用。

难得木尊者又复出世。此老性情孤高，别人恐请他不动。久闻道兄与他患难深交，如能将他约往黄山一行，岂非绝妙？”司空晓星答道：“木尊者行踪飘倏，自来神龙见首，不可端倪，如非自愿的事，谁也强他不得。我和他武当山一别，已十五年不曾再见。

这次既然出山，又在暗中照顾这两家孤臣孽子，此间的事料早深悉始未。我与此老至交多年，性行素所知悉，照他行径，绝非无意、适才便想，日内我不寻他，他也必定寻我。只是黄山事在紧急，天外孤鸿，无地踪迹，见虽必见，时有早晚，能否当时寻到，却拿不定呢。”这时花四姑自从服了王鹿子所赐灵药，又由一娘将伤口以内的芒刺吸收回去，痛楚大减，和一娘低声对答了几句，重又拖着半条断腿膝行过来，跪伏在诸、王、叶三老面前叩首谢恩。叶神翁正向她发令，命传众人走后，将所约请的外客以礼送行。即日晓谕全体徒党，分别告诫，以后勉为善良，免遭诛戮，务要以己为鉴，并就这两日恩假，将后事分别安排就绪。到第三日早起，随了监刑前人和朱、白两家后人，去往西天目公地领刑等语。

一娘也早回到席前，待立在侧，听晓星说起木尊者难于寻到，插口答道：“二位师伯不必多虑。木尊者就住在离此不远的南峰后面破庙之中，刚回去不久，一找便到。”晓星大喜问故，一娘答道：“弟子先只以为是位有道高人剑侠，并不知他便是昔年名震川、湘的前辈剑仙木尊者。屡次叩问他的法号，只答时至即晓，终未明言。今日追截仇人，忽遇妖道作梗，当吴老先生未来以前，情势甚是危急。弟子因是急于报仇，仗着阿婷两年前随弟子偷偷回籍扫墓哭奠，无意中遇见昔年遇难时逃脱的小婢明燕，说家姊被困自刎时，曾将所持宝剑随手奋力掷向后山。那口宝剑原是神物，光芒甚强，明燕身未受伤，逃遁较快，藏伏之处正在后山对面孤峰之上，看得逼真。曾见剑光如虹，飞得又急又远，投入后崖绝涧以内，仇敌竟未觉察搜寻。事过之后，每值阴天暗夜，涧中便有光华闪耀。后崖本就幽僻，落剑之处，削壁直拔二三百丈，下临涧壑，其深无际。对面涧岸虽然不高，但是只有临涧极窄一段，余者都是乱峰危崖，石笋如林，丛莽怒生，亘古人迹不到，简直无路可通，只干看着，不能飞越过去。明燕本是近山人家之女，家中尚有亲族，一直寄居在母舅家中，不曾离开。思念故主恩深，每年春秋必要烧纸哭奠。虽知此剑下落，一则无此本领入涧觅取；二则仇人党羽甚众，时至山中访查有无人来上坟，以前每值清明忌日，均在家设祭，不敢往坟上去。

近年胆子渐大，家姊坟侧又添了好些外人坟垒，可以推托，她又在当地置田落户，方始敢往。就这样，仍不敢明目张胆，每次前往，多是背人，在相隔家姊坟前五六丈处所设土堆面前，望坟遥祭，以防仇敌走来撞上。此剑精光外映，好些灵异，如取到手，容易引人觊觎生事，转不如听其沉埋涧底比较稳妥。一晃十多年，居然无人得知。也曾两次寻访小主人和弟子存亡下落，终无影迹。忽然巧遇，自是惊喜非常，当时引去，仍费了二日夜心力，才自涧中取出。回来先由弟子教阿婷剑法，未了又经木尊者指点，虽未到出手应敌的功候，似妖道那等飞剑，还能勉强应付。弟子一面命阿婷奋力仗剑，拼命将妖道绊住，自去追赶仇人，已然用木尊者所赠明月玦，将她一腿打折：因妖道舍了阿婷，赶来一挡，仍被她负伤遁脱，等吴老先生赶到将妖道杀死，人已无踪。正在分头追索，木尊者忽然现身，说仇人已被禁闭在前面崖洞以内，并说他此时便回南峰破庙，到了北山会场，如有人问他住处，不妨告知等语。弟子等如言寻往，果将贼婆由崖洞中擒住。适才覆命匆匆，不及详说。照此情形，分明木尊者知道师伯在此，听弟子一说，必要前往寻他，所以那等说法，既然有心相见，必还在彼，等师伯一去，定能见到了。”晓星闻言，笑对诸、王、叶三老说道：“此老明知我辈在此，不来相见，却令我去南高峰后寻他，必有原因。三位道兄不妨先行一步，此老既已出头，我只见到，必把他约往黄山与诸位道友相见便了。”王鹿子道：“此老脾气古怪，道兄还以早去为是。”晓星道：“我和他一别多年，以前并有后约，尚须料理，屈指约期将近，此来便许寻我践约，断不至于又作鸿飞，一面未晤，遽然远行。

道兄只管放心，我和他今晚必同赶到黄山。本来此时便可起身，与三位道兄先后脚到，只为黄成老贼被擒落网，党羽甚众，偏巧朱、白两家子女，又要等候花四贼婆一同祭灵。中隔二三日，在场人多，与老逆贼通殷勤的，料也不在少数。我们行事光明正大，不加掩蔽，日内必被知悉。只管他鞭长莫及，未必敢轻犯三位道兄威严，但是老逆狂妄多年，近年无人睬他，益发夜郎自大，又恃着两个妖僧妖道，无所不为，就许出点花样，也须稍微布置呢。”旁坐祝三立诸人闻言，方觉花、蔡二人党羽多半在场，旁观未去，晓星怎如此说法？忽听王鹿子笑答道：“道兄可知我们大师兄也来了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此行专为清理门户。黄山之行，乃陶道友多年未晤，就便往访。加以诸道兄与老秃驴尚有一段因果了断。事情又由今日北山讲理而起，老秃驴往黄山叫阵，我三人不能置身事外，故尔必须前往。门外的事我们不问，如有人寻到我们头上，虽然黄成并非本门子孙，我们为了情法两尽，并顾家法尊严，特许朱、白两家子女借用公地祭灵，黄成始得苟延三日活命，否则此时早已杀以报仇，何致有什差池？祭灵以前如有人作梗，便是寻我四人为敌，以尔戈来，以我矛往，来者俱以敌人相视，任是何等人物，说不得只好多留尘世些日，与他分个存亡高下，不到河干鱼尽不会罢手了。”众人闻言，方始领会晓星取瑟而歌的用意。旁观花、蔡两党中人闻言，俱觉三老已是万分难惹，何况还有一位极厉害的人物暗中主持，尚未出面。就把多有力的能手约请到此，也无法挽救花四姑的性命，并还与这几位煞星结下仇怨，救人不成，徒惹杀身之祸，不禁相顾骇然。

晓星又道：“既然如此，我略微交派他们，即时往南高峰去便了。”诸、王、叶三人随即起立，向晓星、三立等三四人把手一举，道声：“黄山再见。”诸平为首，把手一挥，满台光华乱闪，人便无踪，微闻破空之声，瞬息即杏。敌我双方的丐党后辈纷纷礼拜，恭送不迭。

随三老同来诸异丐，除奉命已去者外，尚剩两人。花四姑知是留来处分彼事并作监刑的，先向二人叩问了两句，随后向两旁同党举手凄然道：“老妇犯了家规大法，理合受死。只是事前无知，有劳南北各省诸位老少英雄来此助我。不料罪深孽重，竟将本门三位祖师与诸老前人惊动到此，以致接待不周，未能终局，皆是老妇昏债糊涂、不明利害善恶之过，诸位现已耳闻目睹。幸蒙祖师恩准，顾全友谊，命按客礼相送，诸位行李俱在舍下，适已命人前往取来，并略备微仪奉赠，请诸位好友、各路英雄笑纳，多多原谅老乞婆不得已的苦衷。盛意隆情，来生再为补报，不必说了。只是一节，今日之事，诸位不是本门中人，想多不知道本门法令严厉，今当生离死别。我知诸位多是血性男子、侠义英雄，有几句紧要的话不能不说，以免激于义愤，日内闹出事来，误人误己。老乞婆以前虽有乞丐之名，实是白云教下嫡系子孙，其只在初拜先师门下时行乞了两年零三个月，乃是家规如此。休说寻常乞丐，便丐仙吕瑄也非本门中人。因本门祖师仙去，传与适才先走的王、叶二位祖师以后，不久也同入山修道，将南北分成两个宗支，传与各代老前人，继为宗主。数十年前，南支宗主又复人山，继位前人，御下宽容。同辈中有几位老前人，如先师和蔡海金的先师诸位，虽然收下传衣钵的弟子，并未按照家规行事。后人于是逐渐放肆，忘了本来。

因是年数已久，只管川、湘、广、浙的大帮首均是嫡系子孙，全都忘本，横行为恶，以致今日二位祖师和一位同道祖师出山重整家规。别的机密，老乞婆也不敢妄自对人泄露，总之，本门法令如山，二位祖师已是神仙一流，徒子徒孙遍于天下，本门的事更不许外人过问。老乞婆自身恶贯满盈，该当受罪，百死不怨。诸位此去千万不可顾我，设法营救，也不可向人传说，或是另约能人解救。诸位须知，今日安然无事，尚是二位祖师格外恩宽，否则也是共难。如不听话，休说分手以后有什举动，语言稍微失检，就许有什不测之忧。只西天目公地行刑时略微生事，不特出手的人决无幸免，连老乞婆和这三个过继孽子、一些亲属旧人，也必连带受害无疑。稍可方便，老乞婆明知以前行为过于阴毒，现在落在仇家子孙手内，所受刑辱，不定如何惨痛！就说不能逃免，预先寻死，不过略一举手便可了账。谁不愿意保全名望求生？如何求生不得，连求速死少受一点罪孽俱所不能？惟有俯首听命，到日自往公地，听凭仇人割宰作践，不敢丝毫违逆。是否厉害，就可想而知了。先走的人尚有不少，也望将此言转告。前途保重，恕不远送了。”这时，一干有本领而与主人无什深交的，自从把守谷口的三蒙面客一撤，俱觉久留无味，略待了一会，便相继溜走。东台蔡党，除洛阳三杰等少数人先走，到了谷口，吃三蒙面客一拦，双方刚要动手，神乞车卫便奉命赶来，劝阻放行，余人有的先走，有的混上主台还欲相机行事，继见情势愈非，也各暗中悲哭溜去。所留的，只是几个和主人交亲至近和一些本领中常之辈，这类江湖上人多讲义气过节，一见对头大强，主人身膺惨戮，临了，本人还说出这一套话来，知道此事已无可挽救，空有血气之勇，爱莫能助，如何腆颜再取人的程仪？主人又交代在前：台上尚有不少强敌，连句错话都不能说。有心交代几句场面话都有顾忌，只得负愧强忍，各自说道：“既是贵教家法，我等外人如何敢于参与？请自放心，一切遵命，程仪厚意却不便领。爱莫能助。主人想还有事，就此告辞吧。”花四姑知众人决不好意思收礼，也不再勉强，只把手一拱，送客起身。行李俱在台下，各系名牌为记，与程仪放在一起。众人有的还取了行李才走，有那气性大、交情深的，连行李都没有要，下台以后，把牙一咬便自走去。

另一面，晓星暗中派了数人监防老贼黄成，就在花家囚禁，另外密令祝三立暗中防范。布置停当，自带黑摩勒、江明、童兴、蒲青、蒲红五人先走，邢飞鼠也陪了自己人同行回船请宴。极大一场群殴惨斗，就此结束。

众人去后，花四姑先向自己徒党从容晓谕一番，并把监刑老丐和押送黄成的卞莫邪诸人请入后园，盛筵相款，直如没事人一般。席散，天已半夜，才自回房，和苗氏弟兄相抱痛哭一场，安排后事，准备到日去往西天目公地领刑不提。

第二一回明月照禅关 千尺高林腾蛇影 遥空驰雪羽 一声长啸落胎仙

且说司空晓星带了黑摩勒、江明、童兴、蒲青、蒲红等五人往南高峰后去，走到路上，晓星笑间：“你们可知我带你五人同行的心意么？”黑摩勒道：“以前我听先恩师说，木尊者性情孤僻，独对小孩怜爱，弟子等五人年都不大，也许得他老人家一点指教，师叔可是此意？”晓星道：“你料得倒差不多。木尊者本是个有至性的豪杰，生平连我共只四五个知己之交。他那性情孤僻，落落寡合，原是有激而然，并非本来面目。未出家前，也曾致身富贵，负有盛名。只为一桩大拂逆的事，又值先朝历数将终，人力难挽天心，举目尽是令人愤慨之事，由此看破世情，出家修道。他说：‘天下滔滔，俱是此辈。除了幼童婴儿、人世不深的，十九丧心病狂之辈。’所以自来便爱婴童。现虽成了剑仙神僧一流，早年愤世嫉俗、孤高好胜的积习依然尚在。他那高的法力剑术，暂时未证上乘功果，一半为了一桩；日约未践，一半便由于此。

他岩居野处，宛如孤云自飞，向无定所。每到一处清修三数年，必要出来混迹人间，管些闲事，修积一些善功。我与他别已多年，人虽未见，所行的事却多知晓，去年我在鸳湖遇一旧友，说他在大厦岭神龙涧壁中间，发现唐初地仙陶寒沫修道的洞府，内洞遗蜕前面有一部《古大南经》、一个锦囊，中有遗束，上写木尊者原是他的同道至友，兵解以前，曾将平生所炼法宝二十六件交他代为保存，以备转劫取用。不料木尊者再世误入旁门，昧了夙因，未得来取，而他本人又值闭洞虔修仙业，不能下山，直到道成尸解前数日，想起故友之托，静参未来因果，才算出木尊者虽然误入迷途，夙世根基极厚，将来仍有反本还原之日。由此起历劫多生，要到明末方始人道，到了时候仍要寻上门来，只是人已改投佛家，不在三清教下。为此算明年时，留此一柬，将藏宝之处以及取法详为注明，未后并劝木尊者，说他为应故人之托，虽将原壁归赵，但还二十六件法宝，十九是初学道人防身御敌之物，以木尊者此时法力，已用不着，最好分赠后辈修道之士等语。木尊者照柬上所说寻到法宝，再用法力将洞府重行封闭以后，不时访查有根行的后辈，如言分赠，大约现在还存有一半多带在身旁。你们小弟兄五人，多是中人以上的根骨禀赋，年纪又轻，此老见了必定期爱，所以我想带去试试，就便随往黄山见识一回，岂不是好？”黑摩勒道：“那自然好。只是葛老师原定携带弟子回去练那内功，现在又拜了秦岭娄老师，葛老师脾气已未必喜欢，适才他和老刺猖离开擂台去往无人之处交手，弟子不曾往看，不知胜负，此时去往北峰还可赶回，如往黄山，不告而去，定要不快。还有老刺猖性情古怪，人却正直侠气，弟子昨晚今朝虽然连用反间之计，并苦劝他休为贼婆效死。他连日又见贼婆尊敬一伙妖人，对他冷淡，有点灰心。到底他和贼婆多年至交，人又好强尚义，是否固执成见还不一定。此老休说师叔想保全他，便弟子也不愿他死。葛师父心狠手辣，两下都是不肯容情，久不见二人回来，必在苦斗。此老不如葛师父灵巧，必为所败。

北峰离此不远，弟子很想先去看看，就便和葛师父说去黄山的事，再赶往南峰去寻师叔、拜见木尊者如何？”晓星道：“你说晚了。我们不愿杀死查洪，一半固为了他素少罪恶，人有可取之处，最主要的还是看在他侄儿的份上，详情此时无暇细说，此事已早安排。你那葛师本心也不想伤他，故此将他引走，就为的是将他绊住，免得目睹老乞婆遭报应劫，勾动旧情发疯。他二人本领差不多，只老葛诡计多端，占了一分胜算，为保全双方体面，已另有人解围，此时已然赶往。老查气盛，易受激将，就不为你良言所动，也必中计，绝不至于当时舍命。尤其回去以后，老乞婆自知孽重难免，定守本门规矩，见他必有一番解劝，除托以后事，并请照顾孽子外，也绝不容他舍身报友。你这存心，设想颇好，前往查看一回，就便告知老葛，随我同往黄山原可，只是木尊者虽在等我，他那性情，说走就走。此行为想领教，得他一件宝物，黄山诸友又在催行，你去晚了，人如已走，莫要后悔。”黑摩勒笑道：“既已拜师，便不能背，物各有主，莫非数定，弟子后悔作什？”晓星不禁暗赞，笑道：“既能如此，你就走吧。见了葛师，如还在打，无须再管老查，话说完了就来。我算计黄山之事不是一二日可了，甫峰如我和木尊者不在，以你脚程，顺山路赶去，明日当可到达，不妨随后赶去便了。”黑摩勒闻言应诺，刚要转身，江明、童兴同声说道：“我陪你一路，同去同回，要有好处，全有；要没有，全没有。”晓星也不拦阻。这一来，蒲氏弟兄也要同往。晓星却道：“何必都走？与其这样，还不如连我也去呢。”蒲氏弟兄只得罢了。葛、查二人拼斗之处，原在谷口外西崖幽僻之地，相隔会场颇远，事前早有预计，当地恰是去南峰与西崖的三岔口上。西崖较远，约当南峰的二倍。众人原是边说边走。黑摩勒劝阻江、童二人不听，随向晓星、二蒲分手，飞步往西崖赶去。

三人脚程本极迅速，一会便可到达。满拟往返数十里山路，只见葛鹰，说几句话便走，不会多耽延时刻。晓星和木尊者久别重逢，必要叙阔谈说。晓星为候三人同行，也必请其稍待，回去绝可赶上。哪知到了西崖一看，静悄悄的，查、葛二人全都不在崖壁和山石地上，却留下好几处残破之迹和脚印，山石已被内功劲力踏碎，石如粉沙，深达尺许，另外还有比试武功强弱的遗痕两处。知道葛鹰为了羁绊查洪，迟延时候，上来不动手，先用文比，各试功力，未了再行对敌，双方恶斗必甚剧烈。此时不在，想已经人解劝，各自走开。依了江明，葛鹰不回邢飞鼠船上，必回白雁峰，不会回转花家。两处相隔均远，不如且到南峰见了晓星、木尊者，再作计较。黑摩勒人虽好胜，疾恶手狠，性情极厚，自受查洪垂青，化敌为友，无形中便成了忘年之交，既担心他的生死安危，又想黄山之行，往返须时。葛师曾令事完相随同行，不应不告而去，意欲先回花家看过查洪，问明师父去处，再往寻找。反正赶不上晓星，索性放从容些。寻到查、葛二人以后，如不就便，连南峰均无须去，径往黄山相见也是一样。江明本心是想早回见师，随木尊者、晓星同行要快得多，不为贪得宝物，见黑摩勒执意先寻查、葛二人，未便力阻，只得罢了。

童兴一惟黑摩勒之言是从，更无话说。于是三人重返花家，刚到中途，便遇见金线阿泉，言说受了祝三立之托，去往一娘故居掘取埋藏的遗像，以备后日西天目祭灵之用。

及间查洪，并未回转花家。适才却有一位姓于的老前辈来与一娘母女相见。去后，一娘说：“查、葛二人到了西崖无人之处，先用各种内外功夫互相文比。二人功力原本不相上下，只是葛老前辈智计甚多，自然取巧，占了一点上风。未后二人动手，葛老前辈边打边说这里的事，自己如何用计将他们调开，又说花四贼婆如何可恶，此举乃司空老人与诸长老之意，志在保全，不令玉石俱焚。老查始而大怒，有心赶回，无如有约在先，不分胜败脱身不得，双方打得甚是激烈。后来不知说了几句什么话，搔着老查的短处，心已感动，气仍不输，一口咬定花家之事不问管与不管，均非取了葛老前辈的命不可。

直到于老前辈赶到，和葛老前辈暗用圈套，才使老查消了气，结局并且打成相交。于老前辈便告以这里事完，诸位祖师前人驾到，当众清理门户，贼婆贼党分别遭了恶报。老查毕竟年老有识见，深知本门法令森严，就有多大的本领也救她不了，并且贼婆本人也绝不敢受人的助，料无挽救，回来见了，想起旧情徒自难受，经于、葛二位一劝，叹了口气，便随葛老前辈一同走了。行时托带口信，说他日内要往兰溪寻人，有点小事，此时寻他不着，令黑摩勒十日后再往白雁峰寻他，一同起身回去。”黑摩勒闻言大喜，笑对童、江二人道：“幸而来此一行，否则江船上寻他不到，还须往白雁峰去。如今少去好些冤枉路，共总耽延不多时候，司空师叔、木尊者多半还在南峰等我们未走，也许还赶得上呢。”说罢，匆匆别了阿泉等，一同加急往南峰赶去。

及至寻到那座破庙一看，晓星、木尊者和蒲氏弟兄已然不在。庙墙上留有字迹，大意是说：晓星刚到庙前，便接王鹿子的飞剑传书，说是行抵黄山，还未到达地头，便见始信峰上烟光弥漫，文笔峰顶妖云邪雾浓晕更甚。看出敌势猖獗，内中添了能手。因知秦岭三老性情，素不喜向人求助，为此在未晤面以前飞书驰告，谓晓星务必约了木尊者一同前往。一面木尊者早已料到此事，只为等候晓星到来同行，故未起身。令黑、江、童三人看罢将字刮去，往否任便。如欲前往，到了黄山，不可直赴峰后，速去天池涧，那里有一洞穴可通始信峰洞内，江明知道。当令守山灵猿在彼守候，以灵符接引，去至峰顶。

黑摩勒新得宝剑乃是神物至宝，易启外人觊觎，虽精武功，又拜名师，得了高明人的传授指点，尚未如法精习，仅能按照寻常刀剑使用，遇上会邪法飞剑的妖人便非其敌，尤须格外留意，免致失落。再夺回来便费手脚。黑、江、童三人看完大意，知道来晚了一步，黄山正邪双方斗法斗剑必在热闹头上。

少年喜事，这等火炽场面，既可拜识许多有名人物，又开眼界，增长学识。平日寻都寻不到，难得遇上，自然心急赶往，匆匆略微计议途径，将墙上字迹铲去，立由当地起身。

因从花家走出之前，曾和卞莫邪约定，第三日在西天目公地相见，并看朱、白两家子女报仇，设位祭灵。后被晓星匆匆引走，未得再谈此事，适才回去又未遇着。二人虽是初交，甚为投契，断定此去黄山，三日之内绝赶不回，想另订一日后相见时地。好在绕路无多，意欲顺道绕往江船，托邢飞鼠与卞莫邪代为致意，并告后约。于是三人先往金华江边，和邢飞鼠说了前事，然后改走山路，往黄山进发。

三人脚程俱快，加以心急前进，不肯在路上歇息，一口气便走了二三百里的路程。

正在各试轻身功夫加急前行之际，童兴忽然失声道：“我们只顾赶路，也忘了备办食粮。

这条路我虽没走过，听师父师叔们说，一出浙江省境，再走不远，走入兵书峡山境，前行尽是山僻险阻之区，连个樵径都没有。住是无妨，我们哪里找吃的去呢？现在天又快要黑了，黑哥哥还不快想法子！”黑摩勒笑道：“就你一人怕饿。凭我们，一天半日不进饮食，有什相干？山里头可吃的东西不有的是么？你肚皮饿了，随时随地和我一说，包你找到，绝饿不了你就是。”江明笑道：“兴弟不比我们从小在山中长大，吃惯山粮，真到没有时，连草根树叶都可充饥。你没听说，凌、彭、康三侠俱都海量，讲究饮食么？兴弟从小虽随师父隐居山中小庙，但是地邻闽、浙驿路要道，什么好吃的都买得到，向来没过清苦日子。见前途无处觅食，怎不动念呢？”童兴笑道：“我不过想起师父师叔的话，随便一提，下文还没说哩，两位哥哥说得我这等糟法！”江明答道：“这也不算说你不好。你年纪本来还小，门道修为不同。我们日后还要练习辟谷，永绝烟火呢。怎能一概而论？”黑摩勒也道：“此言有理，兴弟还有什话未说？”童兴道：“记得师父那日和我说，因和一好友同游黄山，在文殊院遇雨，住了三日，候到天晴，才遂了游愿。原定由汤口正路出山，还想绕往南京、扬州两处访友。本来无什急事，没打算抄这条近路。偶由接引松畔走过，见有两个道士在左近大石上闲谈，无意中说到兵书峡幽谷之中，不知从何处来一怪蟒和一独脚虎面、半禽半兽的怪物，每日守定一株大树，无早无夜恶斗不休。师父过去一盘问，觉那怪兽颇似十年前北天山穿云顶狄师爷爷所养金眼神狒大金和爪下之负伤遁逃的奇兽香都。

“这东西和山魈情景好些相似，灵巧异常，力大无穷。生就一只独腿和八趾利爪，虎面人头，额有四眼，通体绿毛如黛，其硬如针，颜色甚是鲜明。两片强硬如铁的双翼紧护宽肩，翼下暗藏两掌，指爪又长又坚锐，能握兵器应敌，长却不及二尺，爪舒开来有蒲扇般大小，厉害已极。此怪最喜闻香和抓吃蛇蟒毒虫的脑子，肚脐甚深，可容升许，内藏异香。母的还孕有香珠，比麝香还要馨烈十倍。那香珠更是无价奇珍，修道人如得了去，能有极大妙用。每当月自风清之夜，它便将香珠徐徐放出，只那肚脐眼微开合间，百里以内立成香园。可是山中花草最忌此香味，无论多繁茂的花草，经它放香一两次，便会枯死。性情极暴，但除蛇蟒毒虫外；如不触犯它忌怒，并不一定好杀生物。只那脐眼爱护如命。遇上时，不朝它肚脐眼看，侧脸避开，便可躲过。否则无论是人是兽，不知此忌，休说对此注目，便无心中看上一眼，或是己然看到，觉出不妙，不自镇静，故作未见，把目光转向别处，从容往侧闪走，以求万一得活之路，此怪定然不容。它虽是独脚，一跃二三十丈，远近由心，又准又急，目力更强，到了情急暴怒，与敌拼命时节，先是那轻不使用的双翼微微张开，用两爪抓石向敌猛击，石发如雨。这个已无异于百发百中，再追不上或击而未中，两片阔翼立即全展开来，连纵带飞扑，疾逾飞鸟，不把仇敌抓死不止，对方简直万无活路了。大金那么厉害的通灵神兽，因遇上时，二金和师爷爷师叔们未在，只有一位小师叔在侧。”居然被它逃走。事后师爷爷知道，因未得生擒，甚是可惜。召集门人，把北天山方圆千百里地面全都搜到，也未寻着。这东西的猛恶机智，可想而知。

“师父因听香都在峡中出现，又与大蟒日夜恶斗，断定树底下或是附近必还藏有珍物，便舍了原议，立与友人赶往，这才走了此路。沿途荒凉险峻自不必说，及至赶到兵书峡中一看，香都不见，只有一条大蟒尸身横屈地上，大树已倒。初意以为那怪已将蟒杀死，掘了树根底下埋藏的灵药或是宝物之类，方始逃去。再细查看蟒身，还有一段缠在断树干上，似为刀剑所斩。断尾上鳞甲被利爪抓落了好些片。树上另有两处爪印，陷入甚深，上面却粘有不少香都的碎毛。看神气，似是先将怪兽香都缠住，两下正在拼死相持，忽又来了两个敌人，一个在前面和它斗，一个乘其上身前蹿扑那敌人之际，绕向树后，用剑将那缠绕树上的小半截蟒身一下斩断。那蟒当时负痛，往前蹿出老远，记恨身后仇人，重又回头来咬。不料身前敌人也乘隙下手，两下夹攻，用刀剑将蟒首齐中劈裂，然后再借香都神力，将树连根扳倒，取走下面灵药异宝。那蟒首坚逾精钢，便是身上皮鳞也十分坚韧，不是寻常刀剑所能砍入。

“这两人所用纵非飞剑，也是削铁如泥的利器。还有那么猛恶的怪兽，竟会听他驱遣。不特是两个有本领的异人，对于此怪来历和那腹中香珠的妙用必所深悉。不过对方既知除蟒，又将此怪降服带走，这等毒物不加掩埋，任其腐烂谷中，就说当地荒僻，素少人迹，附近生灵也必贻害。还有左侧溪谷甚多，到了春夏之交山洪暴发，将腐蟒毒血污脓顺着流水带往有人烟的所在，为祸岂非更烈？似此粗忽行径，又不像是正人君子。

“因拿不定两人邪正，意欲埋了死蟒，跟踪查访对方来历下落。蟒身长大，为免后患，埋起来也颇费手脚。刚掩埋得差不多，忽然跑来两个小孩，似是一兄一妹，年纪和我差不多。各人背插三柄短叉，穿着一身粗葛布的短衣，手还分拿着一柄大得出奇的铁钉耙和一把大人用的铁铲，脚底飞快，看那意思，好似为那大蟒尸身而来。及至临近，见师父和米师叔二人蟒快埋完，便远远站定旁观，也不上前。

“师父见他们不似寻常山家小孩，过去问他们来历，怎会知道这里有蟒？只是微笑不答，连间几次，女孩说她住家离此甚近，家有大人，但是脾气不好，不许生人上门，如有话说，却可寻来，请师父等在那里。

说完，便往南方山谷中走去。师父先未疑心小孩说假话，又借得有她的钉耙在手，以为必要回转。哪知等了好大一会，不见人来。照她所走的途径寻去，竟是一条长满荆棘杂草的死谷，并无出路。还当那人隐居崖洞里面，再一搜查，在危崖石壁上，发现小孩扯落的藤蔓和苔藓上留下的手脚印迹，才知上当。

“小孩竟是不愿人到她家去，故意往南方走，到了无路之处，再攀援崖壁，由崖顶偷偷绕了回去。照那行径，她家大人必是一个高人奇士，那蟒多半是她除去。就这两小兄妹的一身功夫，也是少有。不知她踪迹何以如此隐秘，不愿见人。依了师父，人家既不喜见生人，何必强与相见？米师叔却说：‘小孩气人，不见无妨，如何骗人？并且我们要还她铁耙，也非面交本人不可。’父劝她不听，只得又在峡左近找了个遍，依然不见一点形迹。有时得到一点线索，等跟踪寻去，却是小孩故布的疑阵。

“米师叔气得没法，所持铁耙太大累赘，便把它挂向一个隐秘的高树枝上，准备寻到人后再取。走出没多远，师父耳灵，听出来路风声有异，忙即回看，铁耙已被人取走。

“凭高四望，下面极轩敞的山径，竟无小孩人影，树底下石头上却压着一张纸条。拾起一看，上写：‘主人避地此山已有多年，兵书峡古树之下有一本千年何首乌，已然修成形体，日常出游。去年正要设法取它，因应旧友之招，往游峨眉。上月归来，树下忽有一毒蟒盘踞。此蟒也是通灵恶物，为了觊觎灵药而来，尚幸首乌机智，逃遁神速，未被吞食，形势已是危急万分。自己当初原想这等与人无害的千年灵物，修到人形煞非容易，为了长生益寿，将它害死，不特自私大甚，非修道人所宜，并还造孽，于心不忍。本意不为服食，只为这类成形灵药易启妖邪怪物觊觎吞噬，生根深山荒峡之中，初成形体，又喜出游炫弄，年时久了必难保全。想效法峨眉芝仙故事，将其移往自居洞内加以护持，或送往仙山灵域，托有道高人保养，助其成道，以备异日如有救人急需，再与好语商说，求取一点灵液，起死回生，不特首乌可以无伤，并可永为异日救人之用，彼此均受其福。

“哪知这类初成形的灵物胆小多疑，始而见人便即远窜，遁入土内埋头不出。等寻到它的根穴，百计守伺堵截，再四婉言劝诫，终以安土不愿重迁，对于人言也是将信将疑，虽不似以前望影惊逃，有时遇上危难之事，还自上门求助，事完也知叩谢。只稍提移植之事，便即避匿不见。后来双方处得日久，已有情分。首乌看出决无害它之意，心方有点活动。自己也打算再如不听便即强行移植。忽值远行，耽延至今，竟被毒蟒把住。当时便想将蟒杀死，无如此蟒内丹已成，猛恶非常，性更灵慧，身子已能变化，大小由心，除它时稍一不慎，被其遁往别处。避世之人不便远出追踪，难保不致遗害。仗有灵药为饵，此蟒决不舍走；首乌又藏身在自己给它留下的树穴之内，四处设有奇门木土之禁，外邪不能侵入，当初原防自己去后万一有什毒物猛兽害它而设，此时恰好用上。毒蟒只管日夕守伺，百计诱引，首乌终是深藏不出。急切间料还无碍，便作缓图。过不两天，两小儿女偶往峡中探看，见一异兽与蟒恶斗方酣。看出厉害，不比常物，奔回报知。赶往一看，双方势均力敌，打得甚是激烈。尤妙是那蟒内丹虽毒，异兽腹有异香，竟能抵御。先欲坐观成败，待其两毙，连候了多日，蛇、兽均仍健斗未衰。三日前，峨眉旧友江南有事，便道来访，同往观斗，才知异兽乃是香都，因和蟒斗久，腹中灵香已然损耗大半。蟒因年久，功力深厚，却无所伤。除它虽是容易，但那香都性野，猛恶难驯，又是有用之物，如欲生致，非等其疲敝欲死之际向其市恩加以解救不能如意，为此又候了二日。昨早香都情急暴怒，犯着奇险与敌拼命，一时疏忽，吃蟒缠住不放，双方拼死相持。香都力竭势穷，眼看危急，方与友人上前，同时下手，前后夹攻，将毒蟒杀死，救了香都性命，将其收服。因那友人已为此事多耽延了两日，事完便带香都起身。自己又有点事，峡中地僻，素无人踪，所以掩埋稍迟。适命小儿女往埋蟒尸，归说已有二人在彼掩埋将完，并有宠临之意。荒山穷谷，佳客惠临自是欣慰，无如衰朽余生，穷谷幽居，尚有难言之隐，以二公为人，异日自能相见，今尚非时。铁耙无用，已命小女取还。相见一节请俟异日，不已之衍，尚乞鉴谅。’“师父说那人口气是个老头，笔迹却秀，像是女人所写。人家既不愿见，话又谦和，只得罢了。事后越想越奇怪，曾和几位交厚的师叔谈过三四回，都没测透那人是什来历。

上次我和黑哥哥见面，也忘了说，分手以后，便随师父和凌、康二位师叔同往颜尚德师叔家中小住。第二日颜师叔备酒款待，会到一位姓陈的老前辈。颜师叔偶谈此事，陈老前辈初会面时本已答应颜师叔在他家住上十天半月再走，及至听完前事，盘问了几句，席散忽然推说有一要事忘了办，坚辞要走。问他何事，也未详说。众人俱知此老性情，未再强留。走后，康师叔因他听活时十分留意，忽然想起此老以前经历和生平两个骨肉患难之交。众人方始恍然大悟。”童兴还待往下说时，黑摩勒忽然想起一事，忙插口道：“兴弟你先等一等说。那陈老先生，可是昔年用双拐斗八英的懒居士陈徽么？”童兴点了点头。黑摩勒看了江明一眼，又朝童兴使了个眼色，接口说道：“照此一说，那兵书峡中隐居的老人，必是他平生好友之一了。”童兴见黑摩勒使眼色，想起日前师父所说之言，也自省悟此话不能明告江明，便答道：“正是。师父师叔们都想前往访看，继一想，那老人不愿相见，也许不到时候，又有别的约会，议定从缓。日前带我往花家赴会时，路上和我说，北山讲理事完，师父师叔们便要入川访友，此行往返日期颇久，如不愿往，自回那破庙，或随同辈小弟兄们在外历练也可。我本不知黑哥哥要随葛老前辈回去，便说愿和黑哥哥一起。

师父允了，随又说起黑哥哥常随司空师伯来往江南诸省，见时可背人告知前事。如若得便，路过兵书峡，可在附近查访那老少三人的踪迹，看看是否所料的人。如未料错，有司空师伯一路，自有道理，不必说了。

如单是我，和黑哥哥会见此老，表面仍作无心，速寻司空师伯，或是赶往黄山与陶师伯报信，越快越好。现在我们要由那里经过，正可就便寻走，而那一带地方山险穷苦，除非寻到老少三人，便山粮也难得到。

为此我想，前途如有人家村镇，买上一点吃的带去。”黑摩勒道：“你早不说，现已夜间，前路又极荒凉，就能遇上一二山家，想必又是苦人。现成食物只恐难得。”江明道：“这个无妨，记得师兄申林和我说过，兵书峡西面十来里山腰松林以内有一大庙，他曾往借过一次宿，庙中和尚似颇富足，我们也无须再买吃的，索性加点劲，稍微绕路，赶到庙里吃他一顿，吃完就走。好歹明日午前后也到黄山了。但是你和黑哥哥都打着哑谜，我却不晓得。说了一阵，到底峡中老少三人是什姓名来庆，怎不明说呢？”童兴闻言，方一沉吟。黑摩勒知道江明机智，恐童兴走口，忙插口道：“此老姓唐，如若彭师叔料得不差，也许是位女异人，那两小兄妹就不知道了。现在还拿不定，反正还要寻上门去。说起此事太长，此时急于赶路，且等寻见人后，黄山回来再说吧。”童兴终是年幼口软，接口道：“黑哥哥说得对，便是师父，也没和我细说此老来历名姓哩。”江明听他前后语气不大相符，越发生疑，心念一动，忽然想起上次乃姊江小妹托黑摩勒转向丐仙索取昔年代人借去的一件皮衣，言词吞吐，似有隐情。事后曾向黑摩勒再三盘诘，均未言明。后来自己假装生气，说他不诚不信，没有朋友义气，逼得急了，才答以并非有意瞒哄，只为此事关系重大，尚不到明说时候，说了反而有害。并说彼此情同手足，以后急难相扶，安危与共，你事即我事，任他天大的乱子、鬼怪一般的仇敌，只到时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时须以老母为念，不可造次，致贻亲忧等语。话极诚挚，情知那件皮衣不问是否宝物，必与自己家世有关。内中还有一个极强力的对头。黑摩勒因受姊氏重托，恐自己年幼无知，得知仇人，俱都坚不吐实。黑摩勒性情坚毅，既然如此坚决，再问也是无用，只有暗中留意访查，想由别处探出因由，再行挤他吐口，便未再追问。日前黑摩勒与丐仙师徒相见，对那皮衣必有话说，偏生自己又不在身侧，两次探询，仅答以不久即可取回，并无下文。自己虽然力说：就知道对方是个杀父之仇，也必听命母姊，与诸位师长好友而行，绝不轻易犯险，作那无益之举。黑摩勒仍是固执不允，未了反被数说一顿。闷到如今，始终疑虑，每一想起，心便发酸。今日童兴正说峡中老人来历，黑摩勒忽然插口拦阻，语多支吾，那人恰又与借衣人同姓，看情景，明又于己有关。黑摩勒口紧，童兴年纪最小，比较容易套问，此时如再追诘，反更难吐，莫如欲取姑与，故作未觉，等有空隙，独向童兴探询。到了兵书峡，寻见那老少三人，再留心查听，许能寻出线索也未可知。主意打定，便不再问。

黑摩勒何等心灵，见他面色阴晴不定，早料出他的心意，暗中又是赞美又是好笑，当时也不给他叫破。童兴原听师长说过江明姊弟身世，这时深知失言，便不再开口。三人各有各的心意，俱无话说，一味朝前闷走，脚程越发加快。适才边说边走，本已跑了不少的路，跟着再一赶，不觉走出老远。

正走之间，江明忽然遥指前面说道：“谁走过这条路么？申师兄说，离兵书峡不远，西方有一笔立高峰突起乱山之中，形如一柄大伞盖，那庙便在峰南三里大山坡上松林以内，极容易认。我看前面山形均与相符，莫说快到了吧？”黑摩勒道：“由浙江去黄山，我去过好几次，但是，每次都是随了师长前辈同行，起身之处不同，所取道路也不一样，有两次还是空中飞行。彼时年纪又小，不曾留意。只去年有一次，独自往文殊院代司空叔与人送信，是由这条路经过。先并不知那里是兵书峡，还是归途听人说起兵书峡这条路要近好几百里，只是险阻荒凉，四无人踪，毒虫猛兽甚多，恐我到了环螺口把路走错，误走峡中，无地食宿等语。

说话的是个老和尚，人甚絮叨，总嫌我年幼胆大。我口中答应，却未照办，回时想抄点近，自恃身轻，故意取道兵书峡。行近环螺口外横岭，兵书峡已然在望，忽然遇上三虎一豹，吃我连杀两虎一豹。一只大虎负了镖伤逃走，我仍穷追不舍。后来追进一个山洞里去，因那虎吼得奇怪，我恐里面还有同类，在洞外稍微一停，就便歇息。忽然觉出洞中虎啸之声甚远，好似深极。

“正待入探，忽由洞内跑出两个山童，大的一个年约十七八岁，小的不过十四五岁，见面便问我怎会到此。我把杀虎之事一说，小的一个立时大怒，说：‘那虎并不伤生，为何无故杀害？’话未说完，跟着动手。先以为山中村童有什本领，还想给他一点教训。

“哪知手法精奇，竟是得有高明传授。打了一阵，未分胜败，又换大的一个。虽不两打一，却也够受，何况我先前独斗三虎一豹，又急追了二三十里路，耗去不少气力。敌人是生力军，又是车轮战法，我连缓气的工夫都没有，时候久了自然吃亏。退又不甘心。正在忿怒大骂，忽听洞内有人发话，说：‘徒儿们不许这等取巧，由他去吧。’我听那口音，甚是耳熟，怒火头上也未留意。只和敌人说了几句气话，定准我回浙江复命回来，必寻对头兄弟二人单打独斗，分作两天，决一胜负存亡。本心以为这两兄弟那等蛮野，必不输口。哪知我说我的，他只嘻皮笑脸，油腔滑调。由一上手，连问几次姓名和师长是谁，也无回答。等我把话说完，忽然一同向我认错赔礼，说我本领实比他们高，只为走了长路，和虎豹斗久力乏，他弟兄又用车轮战法取巧，才得勉强打个平手。如凭真实本领，决非我敌。并说他二人住家离那洞尚远，双方无仇本无怨，所争不过一口闲气，现在便甘拜下风，请我就此宽容，不必二次在驾登门。既免来了寻他不到，徒劳跋涉，又免家中尊长知道，怪他弟兄在外惹事，受责不起。我吃他闹得又好气又好笑，无可奈何，想再盘问姓名根脚时，忽又对使了个眼色，说了两句‘多多原谅，恕不远送’的话，把手一拱，一东一北，分头往洞侧危崖和涧壁上，攀着藤萝，援壁跑去，身法又快又熟，好似日常精练。以我所练轻功，如在平日，自信也还勉强能够追上。偏是斗久力乏，路又没有他熟，知道决追不上。

“正要起身，想起洞中发话人的口音，极似昨晚文殊院后茅棚中打坐的老和尚，虽然今日起身时他正坐禅入定，又曾听司空叔说，此人虽是有道高僧，但并不会武功，再看昨日相见神情言动，也绝不是一个武家。就说内家好手，常人难于识透，我年纪虽轻，从小便得师传，又有司空叔携带，见识了这两年，任他怎么深藏不露也看得出。就算真未看出，他嫌我自负，说话不检点，想法给我一点苦吃。一则这位老和尚的道行甚高，佛家戒打诳语，并戒嗔怒，再说他又是司空叔的好友，我有不是，尽可当面教训，无须弄此狡桧；二则打了一阵，我并未输，对头还落个两打一，未了自甘服输，于我无伤，不能算是挫折。

怎么想，也不应是老和尚暗中赶来，偏巧口音又那等相似，令人可疑。

“还有那两兄弟说话时神情，好些不实不尽。我明见虎逃入洞，他二人由洞走出，却说住家离洞尚远。走时又分道急驰，明是防我尾追。

那虎和发话人也始终不曾走出。越想越怪走进洞去一看，洞并不大，深也只得十多丈，中间一段钟乳怪石甚多，后半却是整面石壁。休说出口，连个缝隙俱无。可是人和那虎全无踪影。怎么细心查找，也查不出他的通路。我和两山童打时，并未见他走出，真似遇见鬼怪一样。

回顾天色将晚，急于赶路，只得退出。因为追虎，把往兵书峡的路走岔，上了正路一看，再绕回去，要多翻好些险路，并近不了多少。

“由昔日走过的旧路回赶，见了司空叔，复命之后，谈起此行经过，才知洞中老人乃老和尚的同姓孪生兄弟，只是一僧一道，性情也大不相同，古怪已极。那两儿童，不是他的徒儿，便是他的徒孙。此老昔年出了名的手辣心狠，人犯了他的一草一木，绝不轻饶。那虎必是他师徒所养，照初斗时，我因杀了二虎一豹，处境颇险，居然不打不罚，从容命二山童自退，不是见我年幼生了爱惜，便是看出我武功是先恩师和司空叔的传授所致。此老向例不重情面，一对上敌便不问亲疏，一体待承。何况我只是见虎豹游行，恐防伤害山中行客，自恃本领，意欲斩尽杀绝，为近山居民除害。其实遇时，只小豹子对我略微吼啸发威，虎并无有伤我之意，见人反而转身欲退。是我先杀那豹，飞镖伤了一只小虎，方始激怒，合力反身扑来，其咎完全在我，看来恐还是头一层的意思居多。不过，事完不肯现身相见，恐仍有不快之意，事尚难说。论班辈，他是我的师父；论本领，我一百个也非他的对手，只一变脸，便须忍受，这类怪人更得罪他不得。诫我以后再往黄山，切忌前往。上次探那石洞，大是犯恶，尚可说是年幼无知好奇所致。已然见过司空叔，不会不知他的来历，再如前往，便是有心冒犯，无可推倭。去了定找无趣。最好过时绕着路走，避得越远越好。虽然此老所居远在甘肃，不会长久在此，这里许是暂居，终要回去，到底小心些好。他与老和尚装束不同，貌相一样，同是黑白二眉，分列左右，双插入鬓，又细又长，极容易认。万一无心相遇，赶即向前礼拜，不可询问他的行动和上次之事，他有话问，才可以答，一句也假不得。

我问此老姓名，司空叔却不肯说，和那老和尚一样，只叫我送信，称他老前辈，别的一概不知。可是日前司空叔忽向我谈起前事，令我日后如往前洞左近经过，以前的话务要记住。如遇那两山童，不问交谈与否，却要细认他们的年岁容貌，看看内中一个是否女子。认出不可说破，也不可问他们师长大人是谁。峡中道路虽未走过，却在高处望见两次，山形地势全都记得。不当我走的路，又有密林遮掩，不曾在意。

明弟既然知道，好在路绕不多，赶了这远一程，到庙中稍微歇息饮食，省得沿途打采山粮，也是一样。”说时，众人己由孤峰侧面转过，走上山坡。那山林木异常繁茂，由山脚起，密压压直到近顶之处，远望一片青苍。自顶数十丈以下，不见一点山石土地，形势也颇灵秀险峻。丘壑甚多，但为林荫所掩。

不是身经近看，绝难看出它的妙处。众人因是初到，没寻到路径，只凭本领，估量着由密林中穿入。林中虬枝盘纠，密叶丛聚，便是日里，光景也极幽暗。到时，天又入夜，月光被山峰挡住，越显漆黑，路更难走。

众人虽是练就目力，这等阴晦森林，蛇虺毒虫往往窜伏其中，也不得不加点仔细。童兴首说：“路怎如此难走？莫要叫毒蛇猛窜出来咬上两口，才冤呢！江二哥，他既有庙，难道连条上下道路都没有么？”江明道：“彼时未想到会有今日之行，也忘了问。可是听申师兄说，庙前山路甚险，林里好些地方俱难通行，如是常人，直没法上，想必是无路的了。我们又图抄近，那庙就在上面，所以照直上来，穿林而过。

谁知这样难走呢！”童兴正要答言，黑摩勒忽然侧耳一听，忙打手势止住，低语道：“你听什么声音？这庙另有上下道路，主人善恶难知，林中地势险窄，前行更难。速由原路退下，觅到正路再上，看似多了跋涉，反倒快而省力。”说时，人早当先，率众退走。江、童二人边走边听，果有一种似吹竹管的异声，由林尽头处隐隐传来。声甚急迫，但在原处，不曾移动。下时自较容易，一晃便到山脚。黑摩勒又侧耳听了听，上面吹竹之声越发猛急，只是相隔愈远，并未追来，忙先寻一僻处，立定说道：“既然有庙，怎会无路可上？我先当明弟听申师兄说过，以为穿林即至，可以近些，故未留意。及见林中难走，分明素无人行。我们虽不怕什蛇兽，到底费事，方想退回觅路，便听怪声。这东西还不是什好相与，况且荒山暗林之内，怎会有此大庙？不论善恶，均非寻常人物。本来强龙不压地头蛇，我们又急于上路，本应避开，不去招惹才是。一则此庙已有多年，休看申师兄投过宿，并不能以此断定他的善恶。如是高人异士，失之交臂已是可惜。如是极恶穷凶之徒，我们难得走过，由他盘踞此间造孽无尽，不知道不说了，已然发觉，如不暗地除去，问心也实难安。二则兴弟又正腹饥思食，路也绕走了好些，临到时忽又避去，未免胆子大小；去是必去，不过，我们务要小心戒备。

第一步可先把路寻到，然后由你二人前往叩门，讨点水饮。我自暗中相机行事，以免出了差错。荒山野庙，无计可施。适才怪声，现已不叫，不知是什猛恶之物？进庙见到，它不伤人，不可出手伤它。”。

江、童二人听了，正待转身欲行，忽听头上有人喊道：“你们如是到我庙中寻事的，不必上来，你们也找不到路。林中毒蛇恶虫甚多，见血准死，无药可医。可等在山坡底下，自有人来和你们交代。如是山行迷路，想寻吃住地方，我庙中倒可方便。不过来人得自量力，除由树林梢上飞过，不能绕到庙前，只好等在下面，我们也会着人送吃的去。庙门却无法走进了。如若来人自问能行，我们这庙是倒坐，门朝山开，上下道路都在山顶和山那一面，要绕过去，须爬数十里险地，也是艰难。此外只有左边竹林尽头有一危崖，对着庙的外墙，但是中隔五丈多长一条无底深沟。庙墙外面，地又极窄，黑夜之间，稍不留神，立有粉身碎骨之险。你们无力飞越，不必说了，就有此本领，也等月亮上来再过，免得送了性命，还怨主人极恶穷凶，不是好人。”黑摩勒闻言，觉出语有机锋，底下已不闻声息，细一推详，对方话声发自山半，中隔大片密林。听去却似近在头上一样。三人适才所说的话，也似被人听去，好生奇怪。

情知对方本领甚高，如无恶意还好，否则必难应付。年轻人终是气盛。黑摩勒暗忖：主客异势，彼暗我明，相隔那远，低声说话，对方尚能听见，别的必瞒不住，如照前策，定被识破，反吃讥笑，还是放大方些，给他明来。一行三人虽都年幼，武功均有独门传授，自己更有这口新得的神物利器，料不至于挫败。不到此来也就罢了，既已到了门前，如不上前，外人不知是为急于要赶往黄山，还当是被对方几句话吓退回去，太丢人！心念一动，见江、童二人也要开口，忙把手一摆，抢口向上答道：“我弟兄三人行路过此，入了歧途，天黑路远，尚要前赶。因听人说这里有一庙字，意欲借地稍息，并扰一点饮食。只为初到宝山，不知上下道路，正在作难，不料主人发话指点迷途。愚弟兄厚扰已感盛情，送来实不敢当，既有途径，想必可以来往。请主人稍待，容愚弟兄登门拜访好了。”说完，也无回答。山风起处，隐闻笑声吃吃，自顶上传来。

三人俱都有气，互看了一眼，更不多言，径照所说，往坡右绕去。

果有大片竹林，竹粗尺许，甚是繁茂。月光被附近峰崖挡住，阴黑异常。黑摩勒因一行三人虽是练就目力，如在平时，自可从容辨路前进，但值敌友尚未分明之际，双方情势，近于暗斗，稍一疏忽，便闹笑话，何苦受人讥嘲！便把金华北山由祝三立崖洞中所得的那口灵辰剑拔将出来。林密地窄，剑本神物，出手便是一道寒光。剑尖上原有一二尺的芒尾，拔势再稍一猛，剑光芒尾立似灵蛇一般，精芒伸缩，闪烁不停，暴长了二三尺，暗林之中，分外光明，剑光照处，纤微毕见。当时只觉眼前霍地一亮，随着剑光出匣略一挥动之势，耳听擦擦连声，临近前方和右方的碗口粗细的巨竹，吃剑上芒尾扫中了的约有六七根，直似摧枯削腐，全被削断，倒折下来。

江、童二人方自惊喜，黑摩勒觉出此举迹近炫弄耀武，恐对方多心，深悔拔时大意，又不便再事分说，忙使眼色止住江、童二人，不令开口，一面握紧手中仙剑，觅路前行。

走没多远，发现林中有一条上行之路，宽约四尺，蜿蜒前行，上面虽仍林荫密覆，两旁竹子排列甚整，路也宽窄如一，地上无什杂草。

三人循径盘升，上有数十丈远，正走之间，地势忽然中断，前面绝壑瞑沉，深不见底，形势峻险非常，不能再进。左侧却有一片，似与两岸相连，高林之中隐现红灯两盏。月光已由遥峰透出，正照其上。三人定睛一看，原来绝壑横亘半山之中，那地方乃是一个极广大的石梁，恰将两岸连住，庙便建在梁上，前后三面俱是密林环绕，只对三入去路一面，现出两丈许一段庙墙，墙基紧傍梁边，仅有半尺左右隙地，相隔三人立处有五六丈远近。此处俱是危崖削立，无可攀附，庙墙高峻，约有三丈。两株大树由庙墙内伸将出来，虬枝盘舞，亭亭若盖，态绝雄奇。左侧危崖陡险，上半外突，已难上援，崖上下更遍生着极密的毒荆棘藤，直是无法过去。

黑摩勒暗忖：这样一座大庙，深藏荒山绝域已是不称，又占着这样奇险的地势，形迹太已诡异。主人善恶居心大是难测。照此布置，就许庙墙内外还有别的埋伏都不一定。

江、童二人本领虽都不弱，经历识见还少，临机应变也似稍差。

不如自己飞越过去先往一探，看看主人是否只较这一点斤两，还有无别的用意？想到这里，对二人说道：“主人庙门离此甚远，我们又不识路，虽然主人命我们这等走法，越墙入见到底失礼。你二人可在此稍待，等我过去见了主人间明门径。如若不甚难走，我再出来，领了你们登门拜访吧。”二人会意应诺。

五六丈的远隔本不在黑摩勒的心上，说完了话，便到岸畔，就着月光，把侧对面落脚之处连同上下形势一齐观察清楚，以防骤入重地，万一对方心存叵测，庙墙内外有什机关埋伏，变生仓促，好作应付。

又以身将入门，照理剑须人匣，不能再用。但处此情势之下，主人真相未明以前，不得不有戒心，防身利器如何可以离手？便把宝剑还匣，右手紧握剑柄，双足轻轻一点，使一个“飞燕投怀”之势，朝对崖斜射过去，身却不往庙外墙脚下落。等到临近，左手往前一扬，化出“金龙探爪”的解数，一把抓紧墙外树枝，猛把真气一提，身子就势倏的起来。正打算落在庙墙上面，觑准庙内地势，再往下纵，猛瞥见庙内另一株大树上，一条尺许粗的白影，口中发出吹竹之声，匹练也似，迎面抛将过来。听那叫声，正与适才在林中所闻怪声一样，知是庙中所养蛇蟒之类的恶物。

黑摩勒以为主人心怀不善，不禁大怒，顺手拔剑出匣，照准来势，往上便撩。同时脚也落到庙墙之上，待杀死怪物，再寻庙中敌人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对面白影来势本疾，当拔剑时，两下相去不及两丈，剑又神物，略一挥动，剑尖上便有青莹莹丈许长的芒尾飞出。

按理两下非接触不可，就这事机不容一瞬之际，忽听一声断喝，那白影来得快去更神速，立似电一般往树上撤了回去，紧跟着又听那人喝道：“尊客请慢动手！”声到人到，倏地由下面飞上一个小女尼，落到近侧墙上。黑摩勒近来连经大敌，已不似以前轻率，见那小尼年约十五六岁，虽生得又丑又瘦，口音与适在林中所闻语声相似，武功极高，凭自己的目力，竟未看出她发脚之处。心想：一个小尼已有如此本领，主人可想而知。便不敢造次妄动，决计先礼后兵，问明底细再作打算，忙将剑还匣。

那小尼也不向黑摩勒说话，先偏头向那株半伸出墙的大树戟指喝道：“这是师父叫来的客人。因我适才忘了嘱咐，不知这墙不能飞越，快些退去，不得无礼！”黑摩勒闻声侧顾，一个粗如盘盂的大蛇头，二目凶光四射，口中红信如焰，吞吐不休，另喷出二尺方圆一蓬红丝，后面还带着丈许长一段蛇身，正由树干当中大空隙里待要暴起袭来，相隔自己只五六尺远近。闻声立即把头一昂一缩，收了红丝，往树荫深处退下，晃眼无踪，更没一点声息。看神气，小尼如不上前喝止，自己只顾用剑去敌当前大蛇，此树乃适才援枝飞跃的来路，对崖还有江、童二人，决防不到身后还有这种厉害的恶物，必为所伤或被毒气喷中无疑，心方骇异。

小尼已转面笑道：“这庙自从去年家师移居，已无外人足迹。以前原本住着师父一个相识的朋友，为了静修，不愿与外人交往，盖庙时，特意找这古怪惹厌的地势，将山门往后山顶上倒开。由前面来，有山顶挡住，人看不见，并且前山虽较有路，也不好上。再要翻山到此，中间还有两三处阻碍。再由后山绕越过去，更麻烦了。走后山呢，虽然近些，但有森林遮掩。不知底的人，路过绝看不见。就是知道，如未来过，要想穿行那片树林，外人没有领导，真是休想。漫说弯曲转折，阻碍横生，内中更盘踞着不少毒虫毒蛇，误入险地，千百成群，一齐来攻，地方又窄，四处尽是好几抱的林木，老干纠结，其坚如铁，多好武功也施展不开，被它咬中便难活命。还有毒荆，刺人麻痒欲死，只有由竹林中穿到对崖再纵过来，比较好些。如今林中虫蛇繁生越多，师父又不大许杀生害命，连我们庙里的人也嫌过时费事，没有这里简便，不由后门走了。但是由这里过来有一点小忌讳，就是庙里树上有两条大蛇，原是以前庙主人防自己入定时节，徒弟偷空出去淘气，更防对头来此侵扰，命两条蛇在此把守。如见有人越墙出入，便将他缠住，听后发落。凡是友人来往，必须由对崖纵到墙下，用手拍墙，将人唤出，主人应诺，方可入内。不料日久成了惯例，只有人不等通报等人应诺，一上墙头，二蛇便前后来攻。其实二蛇听经年久，你如不想伤它，它也不会伤你，至多将人缠住，师父不说，不肯放开罢了。我适才偏少说了两句，心想你们不会来得这快，正赶上手边有事走开，没在此等候，几乎惹出事来。休看这两条无知蠢蛇，它在这庙里年代不少，以前很有些出了名的恶人被它咬死呢！你们杀了它倒是无妨。要是你们三个人被它咬死，不留神被它咬伤一个，知道的说是无心之过，不知道的还当主人少调教，随便让它在外头冒失走动，连个好坏香臭，都分不清，岂不得罪人吗？”黑摩勒听她唠叨了一大片，已是不耐，又听出未几句借着说蛇讥刺，隐含轻视之意，虽然未便发作，心中老大不快，冷笑答道：“我原想不到佛门善地会养有这等毒虫，总算小师父出来得快，稍晚一步，我们黑夜之中轻造宝山，主人面还未见，先将把门的东西杀死，怎对得起？愚弟兄虽然年幼，似这类冷血毒虫见得还多，向例遇上便杀，免留世上害人。既是主人家养，自然不便再有别的举动。我想贵庙必有庙主，令师法号怎么称呼，就请告知，并请代为通报。愚弟兄赶路心急，拜见之后奉扰一点饮食，还要连夜上路呢。”小尼翻着一只三角怪眼，望着黑摩勒把话说完，慢腾腾笑嘻嘻说道：“庙主虽是我师父，但她老人家现在入定，轻易不管闲事，我也还作得一两分主。这两条蛇原为以前庙主所养，颇通人性，只是性子倔强，不大听话，除师父外，谁也不服。因重前主情面，又不好意思去掉。每日蟠伏树上，腥气烘烘。有时还喜多事，隔着庙墙探身出去，与近邻家养看守门户的东西淘气，常引了人上门理论。家师静养，不爱和人说话，多是我出去赔话，自从移居以来，不知费了多少口舌，心里真恨极了，听你所说，这类毒虫你们见得多，遇上便杀，那妙极了。

家师原不一定见客，先前知有客来，已然备下茶水食物，想给你们送去，因你们能纵过来，东西都放在后殿台上。家师世外之人，不愿留名，你们又亟于上路，更不消问了，可将你那两个同伴请将过来，吃完之后一同下手，将两蛇除去，再好没有，或是杀完蛇再吃也可。反正主人绝无话说，你们也不必看什情面。好在这是明来，三个人杀两条蛇，不比适才两蛇一明一暗向你前后来攻，总该手到成功吧？”黑摩勒一听，对方竟代那蛇叫阵，虽觉出二蛇不是自己新得这口灵剑的对手。据师父娄公明说，此剑乃是古仙人所留神物利器，休说炼成之后威力惊人，便是现在新得，剑术未成，仅照旧日师传，按着常剑武器使用，差一点异派中的飞剑还不如它远甚，只被剑光芒尾撩中，立即斩断碎裂。区区两条毒蛇，那还不是应手立断，何足介意？便假笑道：“按理我不应该，但是贵庙长留这类毒蛇终非所宜。想是佛门弟子不愿杀生，因而假手于我。既然小师父有话，那我除去二蛇再行奉扰也是一样。至于我同来的两个兄弟，先因这等越墙入见有欠恭敬，本想由我问明庙门途径，然后登门拜见。现在小师父说绕越大远，而又麻烦，令师又不喜见外客，只好作罢。过是要过来，除这二蛇，想还用他二人不着呢。”说罢正待回首招呼，江、童二人见黑摩勒与小尼在墙上只管絮叨，已自不耐，双双飞纵过来。

小尼始终没问及三小弟兄姓名来历，只对江明打量了两眼，笑对黑摩勒道：“你想凭你一人杀两蛇吗？你本领如何我不晓得，但我庙中规矩，不问是人是畜生，照例只许一对一，不能为你乱了章法。这两条蛇又极义气，一个上前，另一条也决不落后。你杀完一条再杀一条，决等不及，并还狡猾异常，口里会喷丹毒。我适才看你那口宝剑，倒不象是破铜烂铁。单是剑上前人不上前自可无虑，要是人剑齐上呢，一对一也许不要紧，一对二就难说了。假如这条还没杀死，另外一条和方才一样突然从后来攻，那怎么办呢？万一再不留神被它咬中哪里，就将这两条蛇一齐杀死，斩成肉泥，当主人的也过意不去呀。何况原是瞒住师父的事，这蛇早就该死，只是师父不肯伤生，我们这几个徒弟又没奈它何罢了。能把蛇杀死，去了我们的厌恶，自然是好。客人如因此出了什差错，又没依着这里规矩，师父知道，我们却承当不起，请不要一个人上前吧。”黑摩勒素来滑稽刁钻，话不让人，不料遇见这么一个懈怠鬼，话既啰唆，含有讥刺，明指自己不行，却想不出什话反驳。那小尼的生相又和说话一样，处处不得人心，无如恼在心里，说不出口。

这时连江、童二人都觉出这庙中师徒不问来历如何，绝不是寻常人物。那蛇对方养有多年，必然看重，怎会随便听人杀死？小尼如此说法，分明那蛇厉害，非人力之所能敌，有意借此使来客丢丑。真要杀死，主人也必不肯甘休。赶路正急之际，何苦自惹麻烦，多此一举？黑摩勒久经大敌，自比江、童二人还要明白。无如适才无意中一句闲话便吃套住，连将带激，势成骑虎，无法收锋。又见对方语言惹厌，面目可憎，心中有气，又恃有新得的灵辰剑，只管看出蛇不好杀，人非易与，负气头上，也就不暇详计利害，更未详查对方语意，接口答道：“小师父不必多絮叨了。我们本领有限，虽不一定能除此二蛇，大概还不致便为所伤。既有一对一的规矩，那么也好。我们走了半日，有点口渴，就请主人引到殿台上去，饮一杯水，再请将蛇唤出，或是指明它盘踞的所在，以便分出两人为主人效劳。你看如何？”黑摩勒原因那两条大蛇，后一条自被小尼喝退，潜入树荫之内便无踪影。先出现那条，本是下半身盘在院当中一株大枯树干上，虽被小尼喝退，未被剑上芒尾扫中，但是并无惧意，缩回以后，依旧前半身突出不下两丈，昂首天矫，红信如焰，猛恶非常。先和小尼问答时，还看见它在树上，不知怎的，就在适才偶然侧顾江、童二人瞬息之间，竟会失踪。只顾说话，也未在意。说完起身前，忽然想起两树虽大，蛇身粗有尺余，长约数丈，一身白花，又在月光之下，后面来袭的一条，树荫枝杂浓密，还犹可说。这一条所踞大树，枯无枝叶，便飞也无如此快法，不禁引起戒心。本意借着饮水为由，乘机观察好了形势再行下手。小尼见他说时，目光斜注枯树之上，知他心意，也不说破，只微微一笑，便道：“殿台就在右面，请三位随小尼来吧。”说罢，纵身往斜刺里正面殿台阶上飞去。

三人循踪一看，那地方乃是庙中最后一层大殿，四面俱有石栏，殿在当中，台颇宽大，俱是四五尺方圆大块白石铺成，甚是平整。台前长方院落，大约四五亩，左方不见庙墙，却有一片三五丈高下形似山石堆积的危崖，自殿台对面后墙根起，顺大殿右方空处，往前殿排列过去，云骨撑空，碧崖绵亘，下面更种着好多修竹杂花，映月摇风，景殊幽丽。殿左便是立处庙墙，也是大石堆砌而成，最厚之处竟达六七尺，厚薄不一，因势而建，越显错落有致。当中殿台以下直达后庙墙，有多半是平整石地，寸草不生。所有树木俱在靠墙一带土地上，内有三株大约五六抱的古树，一株老槐孤立在前，最为粗大，已然枯死，只剩三五虬枝盘拿其上，势甚飞舞。头一条大蛇先便蟠在树上。

右面一株老松，树虽不高，荫蔽极广，枝干蟠纠，枝杂繁茂，郁郁森森，阴阴沉沉，自右崖脚石隙中，天矫盘舞，斜伸而出。偶然一阵山风吹过，便觉鳞雷浮动，风雨欲生，风蓊龙伸，若将化去，端的雄浑苍古，从来罕见。再有一株不知名的古树，粗与老槐相等，却没槐高，树根生处，离槐不远，想系日久年深，右半枝干已然断折，只剩左半树干，歪歪斜斜，由当中起往左方斜伸出去，直达来路庙墙以外，枝叶也是茂密已极，乍看好似树在墙侧，实即相去根干甚远。因是当年断倒以后重又茁生，枝干枯死，偏重一边，叶繁枝密，本干受不住重压，未能上起，在院中的一大段，成为略弯的乙字形，最低之处，离地只得数尺，苍皮斑驳，磊阿臃肿，形态十分丑怪奇古。这树下半，只死干上乱箭也似长着两丛细枝，余均浑秃，由离地两丈起，越往上越繁茂，近梢一带更是密密层层，风雨不透，仅仅中间有一二尺许的空处，枝叶稍稀，看去并不甚深，空处底下又是树权，无可附托。那蛇便由此出没，也是一瞥即逝，动作神速已极。

黑摩勒也知这两条蛇决不易杀，随同纵落，到了后殿台平台之上，见酒食果已备好，放在台前石桌之上，旁有四个石墩，小尼含笑让坐，劝客饮食，更不再提除蛇之事。暗忖：二蛇神情，已有灵性。主人来历姓名尚无所知。照这小尼的本领来看，当非庸手。

如不能将此蛇除去，丢人自不必说。如将二蛇杀死，主人心意如何尚拿不定。万一因此破脸，不论胜败，均须离去，不能再扰人家酒食。一行长路奔驰，走了这一日，俱不免有些饥渴。就自己不以为意，江，童二弟未必能耐，兴弟更是年幼。沿途俱是荒野无人之地，就到黄山，也未必便能就有现成饮食，何况前路还有老长一段。对方既在劝客，如若执意杀蛇之后再进饮食，反显小气，不如放大方些，索性吃完再动手。好便罢，不好便走。日后探知主人来历再作计较，省得如此迟延，把黄山观阵之事错过机会，饱不到眼福。暗中查看酒食，并无异状，虽是蔬笋之类山肴野簌，也颇丰盛，便不再作客套，笑说道：“我们先扰完了主人，再代主人除害，也是一样。”说罢，更不作客套，拿起就吃。

江明心细，见在桌上杯筷共是三份，独空主座一面。暗忖：这丑秃丫头也不知闹什鬼把戏，适在山下树林内听她说话，就和近在头上一样，已是可怪了。庙离树林，就照对直上下，不算绕越，也有好长一段，更有山石密林，好些阻隔，按理不应看见。但听她先前语气和待客情景，分明连自己一行人数和动作俱已知悉。素斋如此丰盛，酒更芳香味美，事情太已玄虚，对方用心难测。黑哥哥活己出口，难于收回，这两条大蛇，不问如何，恐须一斗。黑哥哥新得仙剑，胜算或能占着几分，自己身后这口剑虽非常物，要想杀此二蛇便无把握，不过仗着本门心法，尚许不致为它所伤。童兴一则年幼，武功虽得天山狄家门下真传，禀赋气力却较差些。偏生好事好胜，已和自己暗中连打手势，想和黑哥哥一同上前，别的不说，单是手中兵器先不合用，看二蛇来去如风，出没无常，许多异处，绝非寻常刀剑所杀死。自己如与争上，必以为意存轻视，其势又不便三人一齐上前。想了想，只有不动最妥，便朝黑摩勒略使一眼色，姑且笑道：“黑哥哥，这里老师父戒行高超，不喜伤生，此蛇又是以前庙主家养，听经多年，必有灵性，非外面毒蛇之比。虽然小师父一样当家，除蛇之话是她所说，到底与老师父戒律不合。我们此来是客，如何违背主人规矩？何况天已不早，还要赶路，老师父又是静修，不愿见外人，何苦惊扰？再者此蛇颇有神通，我们三人也多半制它不住，还是向小师父道谢上路，日后专程登门拜访，再行图报吧。”黑摩勒明白江明看出事难，一半是找台阶，一半是留地步，对方如不相迫，能借坡下更好，真要逼得非动手不可，或胜或败均有说词，心正寻思，未及答话。小尼突把一双精芒暗蕴的怪眼一翻，哈哈笑道：“我先看你们三个人只你忠厚，不料你却比他们还更狡猾。我庙里待客规矩，外人到此，照例只有斋饭款待，却没酒吃。为想你们代我除去这两个厌物，把我哑师叔自酿的桂花酒偷了一壶请你们吃，好加点气力，把这两条厌物除掉。你当是吃完嘴上一抹，百事大吉，就完了么？常言得人钱财与人消灾。这酒虽不是什钱财，你知道它来路么？不吃这酒，怎么说了不算都无妨；吃了之后，想省点气力一走，却没那么便宜的事！第一，你们身上带着酒味，那蛇和哑师叔最好，平日帮她照看，除本人外，谁偷也不答应。它知我向不吃酒，一下台阶，被它闻出酒味，必定不饶。你们不杀死它，也难脱身。与其被它拦住再动手，何如放大方些，代我除这厌物呢？真要觉着打不过，怕吃亏，自是无法，也便不能再走原路纵出，省得还未纵到墙上就吃了亏。走前山门，路绕太远，门又上锁，无法走出。二殿偏院墙脚有一二尺来高的狗洞，说不得只好请你们由那里钻出去了。”凡人均有情面，黑摩勒自到殿台落坐以后，因小尼款待殷勤，绝口不谈前事，饮食又复丰盛味美，所饮的酒更是醇美芬芳，初次尝到，吃了一阵，不禁把适才厌恶负气之念去了多半，心又惦着赶路，听江明一说前言，未始无动于衷，暗查小尼神色，一边盘算。心想：小尼前据后恭，此时礼意殷勤，比前大不相同，好似年轻小孩心性，淘气口滑，前言随口而出，并非成心，又似因话及话，不服气自己，有激而发，此时觉出蛇非己敌，杀死可惜，又恐乃师嗔怪，人却好胜，欲以礼貌买好，使对方看出她心意，自行改口，不伤此蛇，吃完就此走去之状。一行三人已然扰了人家，对方除二蛇可疑外，听口吻似非恶人。只要稍过得去，何苦招人不快，又误自己行路？本打算小尼一露求免口风，立即乘机罢手，好来好去，不再生枝。不料会说出这样话来，越听越有气。暗骂：小秃驴真个可恶！如与争论，反倒坐实怕事。便把怒气忍住，一面示意童兴不要开口，故作不经意神情，静静地把话听完，笑嘻说道：“江二弟你真糊涂，自来客随主意，老师父戒律多严，我们并未见着。

现是小师父款待我们，自然应该以她为主。我们有无杀蛇本领，也须放胆一试才对。你怕违背老师父的戒律，也不想想现作主人的是谁。

小师父既能作主，管老师父作什？”随又转向小尼笑道：“我这江二弟不通世故，他平时把师父的话当着金科玉律，不论人前人后，永远不敢违背，以为别人也和他一样。先听你说老师父不愿伤生，又忙着赶路，所以如此说法。这两条毒虫能否除掉虽拿不定，我兄弟三人活了这大，没钻过洞，也没见过洞是什样。就是偷懒想走，也还不致落到这一步上。不过这两条毒虫自被你喝过，便没了影子。我们初来此地，不知它巢穴是在何处，赶路心急，就烦唤将出来，或是指明地点，行与不行，我们效完了劳好走。如何？”说时，瞥见小女尼将手微往身后一摇，意似不快，听完，冷笑答道：“你莫和我耍贫嘴。不错，我师父戒律精严，我当徒弟的怎敢违背，勾结外人在此杀生？实告诉你，这是你说大话，自找没趣。要不是看定你不能把我花奴、玉奴怎么样，还不说这话呢！我只气你这小黑炭不过，其实这蛇也不会把你咬死。不论你们胜得了胜不了，也终须放你们走。狗洞的话，说说而已。真要这样，你日后见不得人，我也免不了受骂，何苦来呢？”黑摩勒也冷笑答道：“原来你是想借这毒虫较量我们么？那更好了。你要一对一，我和这江兄弟一人对付一条，唤它出来好了。”小尼笑道：“这个容易，它们早在你旁边等候着呢。”黑、江、童三人虽是年幼，俱得高人真传，身手轻灵，耳目敏捷，闻言，猛听身后飕的一声，情知有异。刚刚往侧一纵，才要避开来势喝问，身子还未落地，猛听小尼厉声大喝：“孽畜忙些什么！没的叫人笑话！”话未说完，三人已然回脸，瞥见黑、江二人身后，各有一条尺许粗的白花大蟒，口中红信如焰，电一般暴蹿起来，已然伸起三丈来长、两丈来高，后半身仍在台下。三人那等机智灵警，这么长大的怪蛇由台下暴袭上来，事前竟会毫无警觉，心中暗自失惊。那二蛇吃小尼唤止以后，只不再进，并未缩退回去，各瞪着一双鸭蛋大的怪眼，凶光四射，一齐注视在黑摩勒的身上，意似愤极，只待小尼发令，便欲得而甘心。

黑摩勒冷笑一声，一手按剑，一手摸着暗器，待要发话。小尼已向二蛇接口喝道：“这小气相，多么丢人！你两个这长一条身子，如何打法？人家绝不会走。还不缩短一些，去到台下等着！”说罢，一蛇声如吹竹，叫了两声，又朝黑摩勒恶狠狠瞪视了两眼，方始缩退下去。

这次身子却不再隐，走也不甚迅速，掉头下去，一路蜿蜒，绕向台的正面。乍行时，计算全身，足有十多丈长，往前渐自缩短，到了枯树前面缩得只有两丈许长，各蟠作一堆，昂头丈许，望着台上三人，一动不动。

童兴先于二蛇凶威本未看清，见此情景，不禁有些气馁，又经黑摩勒示意不令上前，只得罢了。江明知道小尼故意示威，虽然师门心法本由各种飞潜麟爪、动静形态中参悟出来，无论何等凶猛之物均有克制，见二蛇如此灵异凶恶，也未免加了戒心。

黑摩勒始终仗侍身有仙剑，只管戒慎，仍是气壮，见二蛇下去盘好，便对江明道：“江二弟，随我动手吧。”说罢，各把宝剑出匣，按好身边暗器，走下台阶，分作左右两面，各人对付一条。黑摩勒因觉江明宝剑不如自己仙剑远甚，二蛇动作神速，能大能小，必系通灵之物，惟恐失闪，还在替他担心，意欲一上去，用手中剑先斩却一条，再看事行事，稍见不行，便把江明替下。想用隐语点醒，令其格外留意，最好暂时只守不攻，免为所伤。还未开口，哪知二蛇全都视他为敌，没把江明放在眼下。黑、江二人暗中运气蓄势而进，二蛇只把目光注定剑光芒尾，昂首未动，等人走下台阶。黑摩勒刚唤二弟：“你杀左边那条，这东西皮鳞坚厚，能大能小，不必一下杀死，且和它多斗些时，看看还能玩什花样。”忽听台上小尼冷笑之声，这时人蛇相隔不足三丈，剑光挥动，芒尾已能撩中，黑摩勒知道仙剑芒尾也是伸缩自如，故意不令光芒伸长，一手紧握剑柄，想要猛然纵起，一举成功。二蛇见人行渐近，二目凶光闪闪若电，口中红信睒睒，吞吐如焰，通身皮鳞也不住鼓动起伏。

黑摩勒见状，暗骂：孽虫！我知你年久成精，凶恶神速。我只稳扎稳打，不到时机绝不先行动手，使你乘隙暴起。边想边往前走。

二蛇见人行越近，越发急怒，口中吹竹之声又连叫不已。江明知道这类人蛇相斗，第一地势和退路要先相好始不吃亏，最忌先动。行离左蛇两丈左右便自立定，正想发一暗器激怒那蛇，使其先行发难。

只黑摩勒别有算计，仍自缓步前进，离蛇仅隔丈许，蛇仍昂首未动，只得立定，一手取出小钢镖，口方喝得一声：“该死孽虫！”二蛇突似箭一般，将头一低，后半身速如流水，跟着一同平射过来。黑摩勒早有戒备，一见二蛇同上，来势猛恶异常，也颇吃惊，忙把手中宝剑一挥，双脚一点，往后纵退，同时手中小钢镖也自发出，朝左蛇头上打去。剑光刚一伸长，二蛇口中立似火焰一般喷出一圈红光，竟将剑光挡住，紧接着下半身便各自舒开，猛将长尾一齐向人扫来。黑摩勒身刚倒纵出去，忽听小尼大喝：“不许两打一！这姓江的是好人，莫认错了！”语声才住，左蛇立即缩退回去，复了原状。江明见二蛇夹攻一人，忙纵身上前，由横里一剑朝蛇身砍去，这快身手，竟会砍了个空，剑落地上，石火星飞。再看左蛇，已盘成一堆，偏头斜睨自己，落在地上，丁丁乱响，石火星飞，剑光挥动，冷气森森，蛇影纵横，腥风飒飒，这一人一蛇已斗了个难解难分。再偷眼仔细一看，黑摩勒手中仙剑光虽强烈，无如那蛇识货灵警，腹中内丹甚是神异，一任敌人纵跃如飞，只把口中内丹喷出一蓬火焰般大有尺许的红光，将剑光挡住，一双凶睛全神贯注在剑上，随同纵落飞舞，疾如电掣，永不使剑光下落沾身，百忙中不时还把后半身长尾向人扫去，稍有机隙，猛然便是一下，来势神速已极。如非黑摩勒神目敏锐，纵跃轻灵，长于应变闪避，好几次都是危机瞬息，几乎被它扫中，看去情势险到非常。黑摩勒虽也抽空连发暗器，蛇眼是快要打中，便自平空激退回来，坠落地上，打在别处全无用处，在被激撞起老高，休说透皮穿肉，那蛇通不在意，有时身于略微一震动，有时直和没打中一样。

江明想不到那蛇竟有如此厉害，身上皮鳞坚厚，连黑摩勒那重内家手法，居然打到身上一无伤损，不禁大吃一惊，幸而左边这条不与自己为仇，否则吉凶正自难料。方自愁思，恐有疏失，暗中连叫“惭愧”，忽听西南方天空中远远传来一声鹤鸣，空山夜月，碧天云净，听去分外嘹亮。江明生长黄山，又随乃师乾坤八掌地行仙出过两次远门，所去均是人迹不到的仙山灵域，见过不少奇禽怪兽，耳目也练得格外聪敏，一听鹤鸣声高，有异寻常，暗忖：自己从小在黄山始信、天都等高峰顶上住了这些年，曾见过不少珍奇飞禽，白鹤更见得多。照着平日经历，这鹤来处，少说也在五六十里以外，而鸣声竟有如此嘹亮，从来未遇，定非常鹤无疑。

心念才动，随听嘘嘘连叫，与适才蛇鸣吹竹之声相似，中间还略杂一两句隐语。循声一看，正是主人小尼，坐在当中一株大树梢上，口效蛇鸣，手朝下面连比，见自己看她，笑嘻嘻把手缩退回去。殿台在自己身后，当中还隔着大片空地，如到对面大树枝上，无论如何飞越绕行，凭黑摩勒和自己的目力，断无不见之理。那树枝离地约有十丈以上，小尼由殿台上飞跃过去，竟会毫未觉察，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好生惊奇。料那嘘嘘之声是对蛇发令，测不透对方是何用意，恐被见轻，并且对面还蟠有一条大蛇，似要待机发难，不便再往上注视，忙又低头看那蛇时，就在俯仰瞬息之间，身前蟠伏的那条大蛇己然失踪不见。

心越骇异，细一查找，左侧邻着外墙的一株大树上面，枝叶微动，似有一条尺许长的白影，一落则隐，是否那蛇也未看清，端的神速已极！再看右半院落，一人一蛇斗势越发猛烈。蛇身也时长时短，伸缩不停，并且全身离地，直似大际神龙凌空翔舞，随着黑摩勒的剑光，上下腾挪，往来驰逐，变幻百端，倏忽若电，形势比前险恶得多。所喷红焰已有好些散布开来，笼护全身。那蛇通体白如霜雪，只脊腹头处略有极细黑丝花纹，吃红色烟焰一罩，月光之下，直似一道银虹，外面笼罩上薄薄一层红绢，再加上白牙如钩的血口前面，茶碗大小、鲜红晶莹、精芒四射的那一团焰光，与仙剑青虹相抗，二龙抢珠一般绞在一起，盘旋飞舞，顿成奇观。乍入眼时，黑摩勒不料蛇能凌空来斗，身不沾尘，如此迅疾，颇觉手慌脚乱，两个回旋以后，似已深知厉害，猛然一跃十余丈，施展轻易不用的身法，挥动剑光，乘着降落之势，凌空下击。

那蛇虽有红烟围绕，仍是避着剑光，骤出不意，见敌人纵起，忙一掉头，身子转成笔直，头上尾下，水箭也似，直射上去。初意原想一口将敌人的手咬住，先占一点上风再作计较，哪知晚了一步。黑摩勒到了上空，一个“大鹏展翅”，缓过势子，立化为“飞鹰捉兔”，外加泼风八刀，把剑法掺上刀法，脚上头下，剑光如虹，精芒闪闪，一路乱劈乱砍，飞扑下来。

剑光由空下击，突然光芒暴涨，不敢强抗，仗着伸缩自如，流水般退了下去。

黑摩勒虽然砍空，势子总算缓过，紧跟着纵跃刺击，接连十几剑，反客为主，先略挫了蛇的锐气。然后猛一收势，转攻为守。那蛇连让几个回合，避开锐锋以后，见敌人忽然变计，守多攻少，知道上当，忙再发威猛扑时，黑摩勒已脱去危机，不似先前一着失措，步步吃紧了。

经此一来，方得扯个平对，可是人终不如蛇的气长，何况蛇又灵物，江明捏着一把汗，又替黑摩勒担心，又佩服他胆大心灵，功力精纯，果自不凡。暗忖：一蛇已是如此，还有一蛇未出，看神气却非其敌，如何是好？遥望台上童兴，手握兵刃暗器，自瞪口呆，注视人蛇恶斗，也是面带惊惶。一面树梢上，小尼嘘嘘之声仍与蛇鸣相携，似在互相问答。那蛇闻声，发威愈甚，来势愈疾，通身皮鳞一齐颤动，闪起了万点银星，好似忿怒已极；必欲得而甘心之状。情知斗时太久，人必难支，黑摩勒又好胜绝不服输，正打不起主意。说时迟，那时快，双方势均神速，这十来个照面也只晃眼之间。

斗着斗着，遥空中又是一声鹤鸣。江明听出相隔不足十里。心道：这鹤哪得如此快法，转眼就到？以为要由当空飞过，觉着一定大得希罕，由不得抬头向上观看，晃眼工夫，耳听头上呼呼风声，又劲又疾，月光之下，只见一片银光，疾逾闪电，自空飞坠。一面，黑摩勒与蛇也斗到急处。那蛇好似情急万分，乘着黑摩勒飞身纵起，猛把蛇头一摆，疾如箭射，连身直蹿上去。这次，势子特急，竟蹿过了人头。血口张处，首先喷出一片红焰。黑摩勒见蛇冒过头去，转首向下压到，知道厉害，自己弄巧成拙，忙挥手中剑光去护头面时，不料那蛇因有好几次均吃剑光扫中，虽仗内丹护体，终不免伤折了些元气，心中愤恨，不由激动野性，发了凶威，立意要使敌人受伤，连身飞起，首尾一齐发难，到了空中，身子突然暴涨，口喷毒烟，底下长尾便自折转，向人横扫过黑摩勒骤出不意，身子凌空，虽会内家七禽身法，能在空中提气上升回翔，一则功力尚差，不能随意高远盘旋；二则蛇乃灵物，屈伸变化无不灵活迅疾，人如何能与之相比？事机又绝神速，无法解救。

小尼原是一时恶作剧，不忿对方口做，意欲借蛇相窘，本无伤人之心，对于此举也出意外。一见那蛇忽发野性，不禁大吃一惊，忙即厉声喝止，于势已自无及，眼看危险一发。黑摩勒见势不佳，正自惊惶，猛觉银光电泻，一阵寒风过处，那蛇一声急叫，随着那片白光凌空上飞，身子立即缩小。那条长尾竟由头旁擦过，未被扫中。跟着又听一声鹤鸣，身已落到地上。这原是瞬息间事，稍差一步便无生理。

江明因立得远，看得较真，早看出那只仙鹤通体纯白，银光如雪，背上还坐有一白衣道姑，就在那蛇掉尾击人之际，自高空中飞下，一爪便将蛇颈抓住，凌空而起。那蛇似知无幸，怪叫一声，身子立时暴缩。

看那情势，仙鹤好似专为救黑摩勒这一场急难，把蛇抓了空中，又复飞将下来，落到地上。同时又昕小尼连唤“师叔”之声，人已由树梢纵落到地。

黑摩勒虽受了一场虚惊，仍作镇静，一毫未显惊容。一看那鹤背上人，乃是一个白衣妙年道姑，鹤一到地，便自纵下。小尼正拜伏在地，那蛇已缩成尺许大小，吃鹤紧抓在爪子上，一双凶睛注定黑摩勒，并无乞怜畏惧之状。

童兴见状也赶了下来。江、黑、童三人俱料来人来头不小。正待上前相见，忽听道姑正色向小尼说道：“这两条孽畜虽被宝公掸师禁在此地，听经多年，野性犹在，如何可以任它与一剑术毫无根底、只习武功的童子恶斗？这三人俱都年幼，看你们情景又非敌人，分明是你恶闹无疑。孽畜恶根未净，这条雌蛇尤甚。我由远空飞来看你师父，本未觉意，偶于三百里外，望见一人一蛇往上跃起，高出庙墙之上，那人又是一个未成年的幼童。以你师徒庙中，绝不会有外人来此侵扰而你师徒不出面，却令此蛇与人恶斗之理，已疑你师父不在庙中，你们命蛇与人作闹。同时，我座下仙禽灵雪也自看见，高鸣禁阻。谁知大胆妖蛇竟敢不听，好似有人主使神气。我忙赶来，果然是你闹鬼。

妖蛇想是仗你作主，知我不容，欲乘我未到以前先肆凶威，将人杀死，再由你向我求情，饰辞推托，逞了凶毒之性，仍可免去一死，故此明听灵雪连声禁阻，依然向人猛扑。我如到得稍晚一步，或是稍微疏忽，这童子手有仙剑，虽难膏它毒吻，那一长尾扫向身上，就算轻功多好，不致打成两段，重伤当所难免，好好一个根骨深厚聪明纯正的幼童就此残废。你师父知道，能容你么！妖蛇如此可恶，它犯宝公誓约已第三次，万万容它不得！”小尼见道姑星眸炯炯，秀眉轩举，渐有怒意，情知不妙，忙又跪倒叩头，说道：“师叔请暂息怒，容弟子告罪。”道姑说到末句，本已回顾仙鹤，待要发令诛蛇，闻言又复止住。小尼接口说道：“此事实是弟子一人之过，与蛇无干。因为这三位远客来时，背后议论，意存轻视。

前山绕走大远，他们又急于要往黄山，弟子令其改走后墙，偏巧临时有事，忘了嘱咐他庙中旧例。这黑脸小客人又自恃他有轻功，一言未发，径往庙墙之上飞落。二蛇本来奉命把守后殿墙一带，如有外人到来，现形将其惊走，或是拦阻，不令入内。见有人往庙墙上纵落，自是不容，立时飞身拦阻，实则只是恐吓，也无伤人之心。他不知自量，恃手有一口好剑，也不问蛇的来历，举剑便砍。正值弟子赶来，将蛇喝退，原可无事，偏又是他口发狂言，要将二蛇杀死。

“弟子觉着打狗也看主人，已然告诉他是守庙家蛇，还说那样无礼的话，实实气他不过，打算使他尝尝滋味，便顺着他说，请代将二蛇除去，才动的手。就这样，弟子深知二蛇义气，要上都上，一有死伤，决要拼命。恐万一发了野性，一齐猛上，师父师姊正在入定，弟子禁阻不住，来人受伤而去，定受师父责罚。又看出他们三人内外武功均有传授，不是寻常，初上来决当得住；二蛇又经弟子叮嘱，只和来人取笑，使其空吹大气，一条也伤不得，反累得力尽精疲，甘拜下风便罢，不至于危害性命。不料事甚奇怪，母的一条竟不肯和江小客人为敌，却看着这黑客人生气发威，仍想两打一，吃弟子阻住，未敢上前。

公的斗了一阵，先倒还好，双方看去是个平手，后来想是那口剑厉害，连那护身丹气均敌不住，黑客人身灵手巧，公的连吃了好几次亏。

“弟子在树上观斗，见蛇身已有了两道剑伤，幸是这条公的有千年内丹所化灵气护身，稍差一点，必被砍成几段无疑。一则觉着面子上下不去；二则见蛇受伤，心越不忿，欲使转败为胜，稍微出气。这才暗中发令，准其施展飞腾变化，用意只想稍给来人一点苦吃，使其知难而退，小胜即止。蛇则飞起，便听鹤鸣之声。母蛇早已闻声先退。

公蛇也不是不想退藏，想是它自被收服，在庙中听经多年，直到师父来掌此庙，从未受人欺侮，无端受伤，于心不甘，闻声稍微迟疑了一下。弟子该死，不合好胜心重，答应它担承，方始未退，终想在师叔驾到以前出这一口恶气。许是见来人灵巧，不易得手，师叔又将驾到，一时情急，犯了性子，竟把来人认作真仇大敌，猛使全力进攻。弟子瞥见它猛然犯性，知道不是精通剑术的人绝难抵御，忙要上前阻止时，师叔已乘仙鹤灵雪降临了。事是弟子做错，不过师叔不来，蛇不急于取胜，也不致动此伤人之念。总是弟子该死，与蛇无干。望乞师叔开恩饶恕。”说罢又跪拜下去。

道姑冷笑道：“你倒说得好！你师父退隐多年，这三人均未成年，如何知道？否则三人师长与你师父多少总有点渊源，如知庙中主人是谁，当必登门拜谒，断无如此粗率之理。背后之言，何人能信？何况这里乱山荒凉，却有这么一个孤零零的大庙，他们既已在外走动，焉有不加猜疑之理？你未向人吐实，如何怪人谈论？庙中旧例，他们远方初来，如何得知？你非有意吓人，却是临事粗心，已唤人由后庙墙入内，既不守候，亦不告以禁忌。蛇乃恶毒之物，又生得如此长大，骤起相犯，任是何人也必不容。禅林清净之地，养此毒虫，外人不知底细，自易引人猜疑。并且此蛇猛恶我所深知，就来人拔刀防御，理所当然，怎得怪人无礼？至于被你唤止以后，来人绝不会不顾主人情面，仍非杀它不可。必是此子年轻，胸无城府，觉着这类恶毒之物于人有害，不应养在庙里，劝你除去，或者口气稍大。你便不服，想用妖蛇恶作剧，将来人困住，笑落一场快意。却不想此蛇天性凶野，雌蛇尤甚。你师伯去时，也曾再三叮嘱。平日因惧你师父法力，又是奉命管它之人，积久成习，庙中除你师徒，又无外人，自无所肆其凶威，你看去仿佛驯顺，能听话，实则并不可靠，一旦野性复发，便能肆毒为害。尤可恶是，来人俱是幼童，已然说出要往黄山。近日黄山，各派剑仙与好些昔年五台、华山漏网的余孽正在斗法，相持不下。适才我在空中遥望此子，所习禽形身法，正是正派剑术入门初步功夫，所用宝剑更是神物，分明不是陶道友的门人，也与他必有渊源。你如纵蛇伤人，异日相见，何以为情？这妖蛇我久己厌恶，只为你师父师伯再三相劝，怜它听经多年，修为不易，勉强相容。今又重蹈前习，如何能留？此事你也不能免责，还好意思与它求情！现在姑容缓死须臾，等我去前面见了你师父，再行发落便了。”那蛇虽在鹤爪之下，本拿眼望着小尼，闻言好似害怕已极，连声哀鸣起来。鹤听蛇叫，意似有气，立把擒蛇的长爪一紧，蛇便痛得周身乱抖，神情越发畏惧。

小尼先和道姑说话本带着笑，闻言也知不妙，面上立带惧容，口皮微动，似要告饶，当着外人又羞于出口之状。黑摩勒、江明、童兴三人，早听出道姑是位正派中仙侠一流人物，再听提起江明的师父黄山斗法之事，知道辈份必尊，至少也和各人师长同辈，庙中住持也是一位同类人物，好生惊喜，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等道姑把话说完，待要转身上殿，忙迎过去，躬身礼拜通名，自道各人师长是谁，并向道姑请问法讳，以及庙中长老是哪一位前辈神尼。

道姑止步，唤起笑道：“我早看出你们来历了。黄山双方正在相持，此事还早。你们剑术尚未人门，敌党俱能上下天空，飞行绝迹，此时去了，不过潜伏在侧，或仗你们师长护持，侍侧观战，略看热闹而已，晚去些时无妨。我名吴岚，庙中住持乃我师兄玄莹大师，你三人中想必有人知道。此时大师师徒想在入定。可随我去至前面静室小坐，等大师入定回来，我二人也要前往黄山一行。你三人或是先行或是同往，那时再定吧。”小尼接口道：“好师叔，你跟师父说，让我也去吧。”吴岚道：“你还怪他三人狂妄，你难道看不出几分来历？见面时，怎不把你师父名讳告知？可见成心。你每遇有点本领的人来此，必不安分。这类顽皮，不止一次。再若纵容，将来不知惹出什事呢！”小尼慌道：“师叔请看，殿台上所设斋饭已自用残，本心若存敌意，怎会如此！实是为这位黑师兄说话稍狂，因他自道就走，师父隐居在此，又不愿外人得知，故未请教姓名。早知内中有司空道长与陶真人的门下，也没有此事了。弟子实是荒疏，并非故意。师叔素疼爱我，再饶弟子一次吧！”道姑道：“还说不是故意！你就怕问出对方师长以后，不便和人恶闹，故不问明，以为万一事犯倭过之地，怎能瞒我？”小尼听出道姑意犹未解，不禁面带愁容。

黑、江二人俱听师长说过这两位前辈女剑仙的大名，无心相遇，又听同去黄山助阵，惊喜交集。闻言一想，自身是客，小尼本领煞是了得，先不知她来历，故存敌意，既是一家人，如听其为己受过，对方师长法令再一严厉，责罚大重，自己既难乎为情，无形中还与小尼结下嫌怨。何如就此消解，岂不是好？想定同声说道：“吴师伯莫怪这位师兄。也是弟子一时无知，见荒山野地有此形势奇险而又隐秘的大庙，心中先生疑念，再见庙中有此大蛇，越发误解，语言失检所致。

这位师兄如若受罚，弟子实是罪魁，心中如何能安？望乞师伯，连弟子等一并恕过初次吧！”二人中，黑摩勒话更说得巧妙婉转得体。道姑笑对小尼道：“我本不能饶你，现他二人锐身任过，意欲为你求免。我念在他远人初来，又是初次见面的后起之秀，不得不看点情面。我和你师父戒条法令你所深知，日后再犯，我连你师父也无须告知，便叫你难逃公道了。”小尼喜道：“弟子一时无知，下次怎还敢于妄为？不过那蛇现吃灵雪抓住，昔年此蛇便是灵雪抓来，想它内丹已非一日，只为师伯慈悲，看出它虽毒虫，尚未伤过生人，格外开恩度化，许其听经自修，兼充守庙之役，才得保全至今。在庙中多年一向驯善，只前年忽然犯了一次野性，杀的实是恶人。师父怪它不该如此凶野，除加以重责外，从此不令走出庙墙一步，每日只听经时得往前殿一次，平时均盘在树上。

今日也是这位黑师兄来势特猛，事前弟子用传音管，听出来人妄言这里不是善地，心中有气。虽念事出无知，终想给来人一个没趣，试看他有多大本领，敢于如此自大。不特未对二蛇告诫，反对它说：‘来人说话可恶，轻视我们。我已令他由后庙墙进来，因他不似恶人，不便出面。来时可给他一点颜色，只吓他一跳，不可伤人。他如识趣，知道厉害，你将他吓倒以后，我再故作不知，出来作好人。否则来人必还有点本领，你们务须将他困住，使其害怕讨饶才罢。切不要丢我的脸。’“二蛇因上次伤的还是恶人，师父尚且加责，意似不敢。嗣经弟子强迫，一力担承，方始点头。初意开个心便罢，上来人蛇只在地上盘旋争斗，并未飞起。哪知黑师兄虽不会御剑飞行，这口仙剑却是厉害已极。嗣见那蛇已连吃亏。幸是黑师兄不知发挥此剑威力，否则内丹真气必为所破无疑。那蛇一面勉力应付，一面朝弟子急叫。弟子一则见不是路，又忿蛇吃了亏，转闹成了没脸，这才许它飞腾变化，以求得胜。原意稍占上风，奚落来人几句再行和解。乍飞起时，仍未施展全力。后因黑师兄轻功极好，并且身手灵巧，几次大险均吃避过。蛇身上又中了两剑，最厉害是未一剑中在尾上，竟将内丹所化真气砍破，几乎连皮骨一齐斩断。情急负痛之下，刚犯野性，便听师伯座下仙禽灵雪长鸣之声。这时，原定和江师兄斗的那条雌蛇，因昔年黄山陶师伯曾来此地，见过。两面，先听弟子用隐语说：‘来人要往黄山，看行径，许是陶师伯的门人后辈，只可惊吓窘迫，斗时务要留心，不可真的伤害。’雌的比雄蛇狡猾，性也较纯，知道对方师父和主人同道至交，惟恐事后受责，又见江师兄手无伤它之物，上来便无斗志，盘在地上一味延宕，不肯发动。恰值江师兄也似不愿动手。人蛇互相观望，一听鹤鸣，立即退藏树穴以内，走时，并唤雄蛇速退。”“弟子知道师叔一到，必不许蛇和人斗，如先退去，明是为了师叔驾到，来人必当是怕他才行逃走，平白使蛇受伤，气出不成，还落一个怕人，心不甘服。听出鹤声还远，以为尚未看见这里，忙催蛇以全力进攻，仍自妄想师叔未到以前略占一点上风。蛇本因伤记仇，仗有弟子为它一力担待，胆自大些，再听鹤鸣之声渐近，知道飞行神速，晃眼飞到，仇便难报，越发情急，所以才有最后一击。等弟子看出它猛发凶威，竟下杀着，这一下黑师兄如躲不过去，不死必伤，心中大惊，忙欲阻止，已自无及。如非师叔飞来得快，错必铸成，非但师叔不容，师父知道此事，弟子也不能免死了。如今总算天幸，彼此无事，还望念在此蛇受伤不轻，有激而发，又是弟子一人之过，恕过它这一次吧！”吴岚闻言，微笑道：“今日你师父入定，神游未归，我来得恰是时候，大大的便宜了你。孽虫无知，姑且寄死，以观后来。”说罢，回示顾唤：“灵雪，暂宽孽虫一死，你自去吧。”随来仙鹤将爪一扬，蛇被掷出丈许，跌伏地上，略缓了缓气，往殿台上缓缓游来，到了吴岚面前，将头连点，似谢不杀之恩，见了吴岚，周身仍自抖颤，对于黑、江、童三人，竟未敢正眼一看。通身长才尺许，适才巨口开张，毒牙如钩，目射凶焰，口中红信吞吐，飞腾变化，天矫如龙，必欲得人而噬的猛恶之状，全去了个干净，竟似害怕已极。吴岚手指黑摩勒，叱道：“大胆妖蛇竟敢屡次行凶！今番有人求情，姑再饶你一死。这是我师侄黑摩勒，秦岭三老和陶隐君、司空老人俱是他的师长。我现将雄精丸赐他一粒，加上他这口宝剑，此后你只敢在遇上时再生恶念，不必他师长行诛，只这一丸一剑，便制你的死命而有余了。还不与我退回穴去！”那蛇闻言，益发垂头丧气，身子抖得更凶，蛇眼中含着泪珠，懒洋洋缩退回去，退到殿台之下，身形一闪便即不见。

吴岚随由身上取出一粒龙眼大的黄丸，递与黑摩勒道：“这蛇乃是异种，天性极为猛恶，又最记仇，无怨不报。上次所杀二贼，便为日里二蛇去至前山晒鳞，被二贼看见，打了它两镖。因听二贼口气，要来庙中寻人，误认是这里的朋友，怀忿遁回。可笑二贼明看出二蛇通灵变化，不同凡蛇，又亲见它退入庙内，依然半夜偷入，欲盗前庙主遗存的宝物。外贼入庙，本已不容，况又加上两镖之仇，蛇却凶狡，知道庙规不许它无故杀人，当时故意不现形拦阻，等二贼直人中殿藏宝之所，连师侄们全都惊动，发了恶口，方始突然上前，将两贼生生在殿柱上绞死。为示因公杀贼，不是有意噬人，杀人之后，连人血也未吃一口，便衔将出去扔掉，表明它不是为私杀人。事后受罚不重，胆子越大。只人稍对它存点恶意，便非报复不可，何况你今日又剑伤了它，绝不就此甘休。当着我师徒自是不敢妄动，一旦狭路相逢，定必行凶无疑。因它机智，自知秉性奇毒，早晚难逃天人之诛，以前伏匿此山，便深居简出，专一吐纳修炼，不开杀口伤人。仗着藏处隐僻，也无人去惹它。后来我大师兄移居来此，望见后山毒气，和我同去搜索，将它寻到。此时二蛇全被仙鹤灵雪擒住，命系鹤爪之下，一言立毙。也是见它蛇牙特弯，未开过伤人的杀口；方始宽容，许以向道迁善生路。仍恐日后恶性难移，令其长年听经，再加告诫。现在神通日大，休看它一条蠢虫，寻常道术之士也制它不了。适是先有小师侄叮嘱，不令真个伤人。上来未施全力，你才未为所伤，否则也是凶多吉少。

你此时剑术未成，如何能敌？现赐你这粒黄九，乃千年雄黄之精，名为雄精九，乃各种恶虫毒蛇的第一克制之物，一旦相遇，只将此宝照它掷去，落在地上发出一片黄烟，那蛇闻到，重则立毙，轻亦周身绵软，醉晕死去，任凭宰割，不会动转。非将此宝移去，隔上多时，绝不回醒。就不出手，只带此宝在身上，百步以内，蛇虫也都辟迹，不敢走道，偶有无知误犯，或风向相反，事前未闻出气味，只隔稍近，也自醉倒，实为深山独行防御虫蛇之至宝。况又经我重加制炼，效力愈大，一丸能用多次。你此后有它在身，便无足为虑了。”黑摩勒无意之中得此奇宝，又得见这两位大名鼎鼎、隐迹多年难得相遇的前辈女剑仙，自然喜出望外，忙即拜谢收下。吴岚随令小尼陪了三人稍候，自往前殿走去。

黑摩勒问小尼道：“适才彼此有误，还未得请教师兄法号呢。”小尼笑道：“你们三人，只你这个小黑炭最坏！我叫清缘，还有一个未落发的师姊名叫玄玉。你今天把我看家蛇砍了好几剑，有师叔作主，我不敢强，心实恨你不过。我师父素来对外人有情面，尤其是后辈年轻的人，只能见到，有求必应。少时见了师父，你也帮我求一求，请师父准我也到黄山去走一趟，视回热闹，我便与你解去这扣如何？”黑摩勒久闻这两位老前辈的威望，自己尚是初见，又是后辈，不敢骤然答应，略一沉吟。小尼清缘把怪眼一翻道：“你不肯么？”黑摩勒笑道：“听吴师伯说，黄山敌党甚多，像师兄这高本领的人能往相助，岂不是好？我并非不肯，只为初见二位师伯，随便开口，怕不答应吧？”清缘道：“那个不会。你是不知道我师父的脾气，最重交情。你的师长都是他的旧友，你又是个小孩，就说错了话，她也不生气。你不是会装呆吗？你见了我师父，可说敌党带有好几个小狗男女，这次双方斗法俱是一对一。各位师伯叔自不屑与小狗们交手，因此才令你三人赶去。并说这次事完，陶师伯便要封禁始信峰，在峰顶设炉熔化神钢金精，鼓铸仙剑。师父再如不允，我就有话说了。不间行不行，你只把话说到，我就承情，和我便算同道好友。以后无论你们有什难事，我必帮你三人如何？”黑摩勒估量清缘有此名师传授，必是能手。适才为了自己，也实受点委屈。以前嫌她语言面目可憎，此时双方叙出渊源，转觉她滑稽爽快得有趣。心想把这丑鬼带往黄山，看看她到底有什本领也好，便笑答道：“既然有词可惜，少时我一定说便了。”清缘闻言喜道：“你这人实是有趣。我先恨你狂，如今想起，还是怪我明知你们来历还要取笑所致。我如早把话说明，哪有这些事呢？”童兴笑道：“自来不打不成相识，我黑哥哥的脾气，向不肯吃人的亏。

幸而人和蛇打个不分胜败。蛇虽挨了几剑，也看不出来。要是黑哥哥被蛇伤了，除非早晚他把蛇杀死，决完不了，也决不会理你。今天吴师叔到的正是时候，这样完结最好。黄山那些敌人，差不多都精剑术，有好些还会使妖法，你非去不可，一定也会飞剑的了？”清缘笑道：“我师父飞剑别有心法，与外人不同。我因一时得不到像黑师兄那样好的仙剑，只炼了百十根飞针。这次去黄山，是为我不比玄玉师姊可以随意出门，长年关在庙里，师父一入定就好些天。有时师姊再一出门，只剩我一人和一个烧饭的聋子老婆，实在闷人。想去散散心，看回热闹，另外还求陶师伯一点事，那也是他以前自己和我说过的。去是要去，并不一定就动手。”江明接口道：“你以前常见家师么？答应你什事，我从小便随家师在黄山长大，怎未听说起？我有一个申师兄，那年回山看望家师，走过这里，曾来此庙，也只说庙中方丈待客颇丰，似颇富足，看不出别的形迹。前庙主如是你的师伯，当然也和家师是朋友。我竟一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故？”清缘笑嘻嘻道：“那是你师父不肯和你说的原故。休看你不认得我，你的来历我却尽知。有一次陶师伯路过来访，正值师父升座讲经，偶然谈起此事，不但是我，连那两条蛇也都听去。你没见今日和你对敌的那条蛇，对你通没一毫敌意么？那晚来客颇多，离此东南十多里兵书峡小仙源隐居的老少四人也都在座，听陶师伯谈到你时，个个称赞。

今晚乍见你三人，也只你最为安详厚重。如非黑师兄背后话不好听，见时又稍自大，不服这口气，见面时，我早说实话了。至于我求陶师伯的事情，也是在那一次，谈起好剑难得，知我没有合炼之剑，说他不久取来一个至友遗留的大块金精神铁，异日封山鼓铸，可以炼成好些利器。内有二十来口短剑最好，本是炼来分赠与那亡友有渊源的一些后辈。说我资质不差，能得师传，师父又与那亡友相识，答应将来给我一口。其实我是借这题目，那剑铸成，还不到时候呢。”黑、江二人同声问道：“兵书峡隐居的老少四人是谁？小的可是一男一女，看去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小孩？”清缘含笑反问道：“那两小兄妹，果然和你是差不多的岁数。这老少四人隐居兵书峡已将近十来年。

他那地方，我师姊去过，有田有地，好山好水，无异世外桃源。只是四面高山危崖，由一山洞里面的夹壁缝出入，隐秘非常。家养的猛虎有好几只，外人决走不进去，也看不到他们的人。你要认得，当然知道来历，怎倒问我哩？”黑摩勒便把前由黄山归途因为追虎，与两小兄妹交手之事说了。

清缘道：“原来如此。照这样，我还是不能说。其实这老少四个并非外人，我和你们，现在说起又是一家，有什么不能说的？不过他们曾经再三嘱咐，只师父师叔和有限三四人知道他的底细。师父也曾告诫：一任是谁，不许走口。我已答应了他们。你如本来知道，说还无妨，名姓都不晓得，我如何说呢？看他上次和你相遇情景，那洞中老人分明知道你的来历，仍未吐露姓名，也未叫你进去。那两小兄妹又是绕路回家，可知还有避忌，不到明言时候。否则，以你师长交情，他定要引你人洞款待，告以实话。便你回去，司空老人也早对你说实话了。请想，你司空师叔尚且知而不言，只令你下次路过再遇时留心，那意思无非要由老人自说。我如妄泄机密，不特他们知道怪我，便师父师叔亦不答应哩。迟早你自能明白，此时无什相干。这里头有好些原因，暂时不打听倒好。如真嫌闷在心里难受，少时如不随吴师叔同行，此去黄山，路绕数里路，便要经过他那里，不妨作为你自己的意思，前往一探。不论何时，你只在上次和两小兄妹交手时山洞外面略微徘徊，必有动静。如有人出，必是他兄妹二人，或是他家用的一个女蛮子。你见本人，相机问答不必说了。来的要是蛮女和那两虎，与你为难，却不可真动手伤他，只说我是来寻你主人的。他们如愿相见，必出答话，也许让你们进去一谈；如仍不愿，虎和蛮女必装不懂，一味朝你们猛扑。可不必与他一般见识，略微表白来意，各自上路便了。他们只想吓退来人，除非真正仇敌上门，决无伤害之意，况又打不过你们。如追上来，不去理他，也就罢了；如若穷追不舍，你再装发怒，回身一追，他也就势下台，与你斗上两三照面，落荒逃走。这样能见到人固合你意，见不到也无妨害。如由我口中说出，那就有好些不合适了。”黑摩勒知道清缘人颇豪爽，所说也颇有理。一行三人本定今晚明早赶到黄山，因斗蛇一耽延，已空费了些时刻。吴岚入内去见玄莹大师，又去了好一会未出。这两位老前辈俱是飞仙剑侠，如若同行，得她们携带，自不消多少时候，再多迟延，只不挨到明午起身，也比预定的快。

但她话未说准，去否未定，玄莹大师神游未归，尚在入定，不知何时回醒。主人来历又已得知，不能不修后辈之礼。万一这两位老前辈不去，仍是步行前往，赶路还来不及，哪还有什闲空再往兵书峡去逗留？此话岂非白说？随答道：“你不是也要去黄山么？适才吴师伯也说要去的话，我三人自然随她一路。并非步行，怎得绕往兵书峡去呢？”清缘道：“我是说你定要知道他们姓名来历，只此一法。还有吴师叔，一向无论是往何处，总是孤身一人骑鹤独行居多，外人更是从未带过。据我猜想，她许和师父做一路，连我也是单走，或是令我随你们做一起。她适才虽说也许命你三人先走也许同路的话，并不一定是带了你们同到黄山，多半是等你们见过我师父以后，计议停当，同时上路。她自与师父同行，却另施法力送你三人起身。不论谁先到，她和师父不到时候是不会出面的。要是给你们飞行神符另外单走，反正没有多少时刻便可赶到，也不在这中途片刻耽延，你不是可以绕往兵书峡一行了么？”江明为人，内聪明而外浑厚，自与母姊劫后重逢，得知自家身世实有难言隐痛以后，便留了心，随时观查访听真情，已非一日。因见连黑摩勒这等至交尚且讳莫如深，可知关系重大，求知之念更切。来时路上，又见黑摩勒和童兴暗使眼色，抢口答话，不禁生疑。心料那洞中老少四人多半于己有关。闻得清缘知道四人来历，方自心喜，偏又是个知而不言，好生失望烦闷。闻言，还待设法探询。未及开口，忽听身后有女子口音叱道：“清缘师妹，你还胡说些什么？又想引人去生事么？”黑、江、童三人闻声回顾，身后殿门中走来一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女，生得秀眉星目，肤如玉雪，又自又细，穿着一身玄色道装，与玉肤相映，更觉黑白分明，自然娴雅，容姿英秀，清丽绝尘，知是清缘未落发的师姊玄玉。江明方想，主人乃是有道神尼，吴岚与她平辈，身着道装。尚可说是以前同在道教门下。此女既是玄莹大师门下，带发修行也还罢了，如何也着道家装束？名字又犯师讳，同着一字：一个玄莹，一个玄玉。外人听去，直似同门姊妹，哪像师徒？闻说大师规律素严，怎不将此女名字改掉？正寻思间，清缘已迎上前去，笑答道：“这三位小客人不是外人。

那老少四人，黑师兄还曾见过。因他们再三向我盘问，想要知道底细，觉着情不可却。我想黑师兄又到仙源洞去过，双方并非没有渊源。行时去往洞外略绕，见否自在主人。我又没说什别的话，有什相干？”说时，玄玉已自走近，一面向三人含笑点头为礼，一面向着清缘微带嗔容，答道：“你还没说什么呢！三位师弟真要听你的话寻去，双方见面，不到时机便惹出事来，如何是好呢？”清缘低头不语。玄玉又回向三人道：“我妄自托大，到底痴长几岁，敬请听我一言。我知三位师弟年少好奇，觉着荒山中有此异人隐居，又与各人师长似有渊源，再加对方两小兄妹均有一身好本领，惺惺相惜，必欲一见，打听他们的底细。如是平常无事，不特我们理应尽情相告，并应领上门去，彼此结为良友才是。无如事关重要，内中实有难言之隐。这老少四位正在避仇隐迹、韬光养晦之际，论起来也非怯敌畏人，只为仇敌根深蒂固，人多势众，如被发觉踪迹，必来生事。

虽说不怕，于将来之事却有阻碍。我愿三位师弟，由今日起只不去寻他，最好从此不提兵书峡三字。等到时机，各人师长自会告知，便三位师弟，也必参与此事。那时，复仇去恶，恩怨分明，岂不大快人心？比起此时一知半解，就见了面，闷葫芦仍难打破，徒自扰人清修，不能随意交往，不是强得多么？”黑摩勒闻言立即省悟，忙答道：“师姊言得极是。小弟也为那两小兄妹武功甚好，觉出是一家人。司空叔父有‘过时留意’之言，并未禁止相见。恰值清缘师姊无心中说起，随便一问，并非定要往寻。再者，此时急于随二位师伯去往黄山，也无此闲暇。既是师姊力嘱慎秘，愚弟兄三人遵命便了。”江明见二人如此应答，自然不便再问，只得闷在心里。童兴本来不甚关心，更是一说便自放过。

清缘随问玄玉：“师姊穿了出门衣服，莫非师父已然做完定功、师叔把话说完，许你到黄山去了么？”玄玉道：“师父业已回定，和师叔正谈黄山的事呢。师叔本想令你我和三位师弟一同上路。师父说：‘适才入定，便为黄山之事神游前往。照眼前形势，去还不到时候。’知道三位师弟忙着起身。现在师父和师叔还有别的事，又等着一人，无暇与三位师弟相见，特赐飞行甲马三道，令先起身。师父先并没打算令我和清缘师妹往黄山去，因为师叔力说：‘自从三次峨眉斗剑和青城派教主朱真人扫平竹山教群邪以后，各异派中人消亡殆尽，漏网无多，只有眼前这些漏网余孽。起初各正教因见几次杀戮甚众，觉着这些漏网余孽既已匿迹销声，隐遁荒山野域，何必再为已甚？便听其自然，不再穷搜。这些残余妖邪，几次死里逃生，已成惊弓之鸟，又见彼教中一干负盛名的老辈十九遭劫，全都胆寒。起初是但免一死，于愿已足，这多年来，虽然秉性难移，有时仍不免故态复萌，为害人民到底极少，并还是所收孽徒所为，本身为恶者实不多见，因此才得保全，无人寻他晦气。后来各正教中有名人物相继仙去，这伙余孽也静极思动，始而只是豪奢放纵，求谋宫室衣食之奉，继觉一些有大力的对头克星或已转劫重修，或已成道仙去，留下的一班后辈，大都与他法力不相上下，认为莫如我何，渐渐夜郎自大。有的广收门徒，意欲重创昔年教宗；有的想起昔年丧败之辱，勾动前仇，妄思报复。本来邪正水火不能并立，况又加上许多因果，互相勾结已非一日。只为昔年创巨痛深，怵于前车之鉴，只在暗中图谋，未敢遽然发难。直到去年，他们人数越众，又有两个自来便是尝胆卧薪、蓄谋报仇的能手，突起号召，声势益发增强。正准备明张旗鼓，与仇敌一决胜负存亡，恰赶上金华北山丐党打擂评理之事，有人前往邀约，立时乘机发难。初意事出仓猝，仇敌必无警觉，他们约时约地，还可故示光明，却不知各正教中道友，高明之士颇多。不过自本门两辈师长仙去以后，奉命静修，不许显露行藏，炫世骇张，纵积善功，也极隐秘，无人得知，实则法力剑术虽然不如前人，哪一个也都不弱。鉴于近年群邪猖狂，早有除害之意。北山之会，暗中原有一番准备。这伙余孽尚不自知，内中又有两妖人曾与陶师伯有夙仇，故意把斗法地点约往黄山。这一对面，双方都想一网打尽。

正派诸道友虽然法力高强，妖人中也有不少能者，此时正是旗鼓相当。

道家四九重劫已过，似这次黄山的局面，以后决难遇到。’再三劝师父，令我二人前往见识见识。师父方始应允。我拜别时，师父吩咐，她和师叔不久也要前往，令清缘师妹无须拜别，等到天明三位师弟起身以后再行上路。所以我换了衣服出来，正赶上师妹又在生事，只顾劝阻，还未及说呢。”清缘道：“师姊真是慢性，话到这时才说，直和没事人一样。师父既允我们去黄山，又不令你和三位师兄入见。说走便走吧，如何要等天亮呢？”玄玉道：“你只性急，哪里知道！听师父说，黄山众妖人先时只顾逞能，装大方，以为对头只有北山赴会的几位老前辈到黄山去，不过添上陶师伯一个劲敌，自恃练就邪法，也没放在眼里。等到了黄山一看，不特始信峰上，先有好几位硬对头在彼相待，并且连北山会场上的对头都未看清，好些高人俱出于他意料之外，跟着司空老人又把木尊者约去，陆续赶到的强敌也有不少。看出对方早有准备，表面仍自猖狂，暗中实己发慌。觉出隐恨多年，费了无数心力，好容易今日才有报复之机，再如挫败，不特奇耻大辱，而对头也必趁此时机将他们一网打尽。

于是也横了心，以为年来在海外勾结了几个有本领的旁门炼士，可以求援。一面各施邪法，欲以全力拼命；一面分别向海内外同党友好求援。师父神游归来之前，已有三个妖党赶来，内中一个，乃昔年一音大师扫荡小南极四十六岛妖人时漏网的妖僧鱼头和尚，所喷妖烟邪雾厉害非常，下起手来更是又毒又快。幸有木尊者在场，识得他的来历，施展法力将他挡住，这面法力稍差的几位才未受伤，可是他那毒雾乃海中妖蜃之气炼成，消灭也非容易。如用大乙神雷将它击破，飞散人间，引起瘟疫流行，为祸更烈。师父当时正拟出手，万没想到，现在依还岭幻波池坐关的峨眉派第三代女剑仙上官仙姑，同一道友，往黄山文笔峰后看望崖壁内走火坐僵的一位女友。那女友乃餐霞大师的徒孙，因师祖餐霞大师和她师父女神童朱文相继成道仙去，奉了遗命，在黄山故居文笔峰洞内修炼，偶然疏忽，走火入魔。一班和她相厚的女同门，怜她资质不够而求进之心太甚，以致犯了本门规条，不许在凝碧仙府居住。幸得师长代为求情，始允罚往黄山故居独自修炼，以致受此苦难。除用法力将崖壁封合，闭了洞门，加以禁制，以防仇敌侵害外，并互约定，每隔三年轮流看望，准备等她修到难满孽终，助其成道，重返峨眉仙府。以前上官仙姑也正奉命坐关，不曾践约，此来尚是初次，恰好遇上，一到便用法宝将满空妖雾收去。鱼头和尚知道不妙，当时逃走。上官仙姑也未再出手，只和陶、李、蒲、娄诸老匆匆谈了两句，便往文笔峰飞去。不多一会，闻得峰后雷震，跟着便见三道光华破空飞去，想是将那走火坐僵同道救脱了难，一起飞走。众妖党见状才放了点心，又复猖獗起来。师父说到这里为止。她老人家一向不说空话，既命我们五人天明后走，必有原因。事情还有好几天，不愁赶不上。你这样心忙作什？”清缘笑道：“不是我心忙，实在是自从去年随你去游泰山，在泰安城里，无意之中做了那件错事。回来你又不肯代为隐瞒，照实举发。

从此师父便不许我下山一步。你一人自由自在，随意走动惯了，自不觉得。我长年关在庙里，师父日常人定，你近来又回庙时少，剩我孤鬼一个，除了引逗那两条蛇，连话都没处说，多么难受！好容易师父开恩许我离庙，自然巴不得早点起身了。”玄玉笑道：“你今年也不算大小了，怎还如此童心？你平日守在庙里，不是正好用功么？就说有时闲来无聊，赶上师父入定，我不在庙，眼前放着一位高人，不去讨教，却和那无知蠢蛇去玩。一听说出门，心便飞向九霄云外，恨不能一步赶到黄山。亏你还好意思说呢！”清缘道：“你说在偏殿烧火老太婆么？我见她装聋装哑的样子，就有气，谁耐烦向她讨教呢！既是用功好，外面又没人伴着你，如何你在庙里坐不住，常往外跑呢？你那脾气，难道就不闯祸？不过师父疼爱你，装不知道，又无人给你举发便了。”玄玉闻言，把脸一红，微嗔道：“你真糊涂！你只要向道心诚，奋力前修，将来便有承受衣钵之望。我虽蒙师父深恩教诲，拜师入门也有十多年了，法力虽然比你强些，至今不曾披剃，因为名字犯讳，向师父说了好几次，请求另赐一名。师父只说无妨，也未允许。如说我非禅门弟子，不堪造就，师父偏又尽心传授，好生不解。以前我想到这些便多疑虑，近年觉着师父也许是有心激励，才一意奋勉自修，去了愁烦。究竟能否以道力修为战胜定数，仍不可知。你是师父衣钵传人，自然管教得严厉一些，所学也多是根本功夫。我如何能与你比？固然我背地从不敢违背师命和本门戒条，你要把师父不管束我当是好事，那就看左了。休说师父，便是雷姑婆，背后也直夸你。她的道门虽和我们不同，到底多少年的修为和经历，和她讨教，终是有益。她在此韬光养晦，别人大概想见一面都难。近水楼台，你自贪玩，意存轻视，不与亲近，岂非可惜？”清缘道：“我是急性，她偏不爱说话，十问九不答，无论如何虔心请教，也换不出她三句话来。就拿前天说吧，她自和我们一起，每日烧火扫地，焚香撞钟，做些打杂的事，还不要人帮忙，永没离庙一步。

前日天刚亮，她忽把近三日的事做完，特意寻我，说她好久没出门，想到外面看看，三两天就回，叫我代她烧香扫地，并说日内恐有人来，另做了三份好斋饭，放在香积厨内。我料准她下山有事，来的这三人也必非寻常，再三盘问，一言不发。后来我问得急了，她只说她有酬谢，不要我白代她做事，底下便封了口。我赌气走开，刚一转身的工夫，再找人已没了影子。她自不肯理我，使人没法亲近。我何尝在轻看她呢？”玄玉道：“雷姑婆近十年来虽听师父之言，在我们庙中隐修，当年好胜天性仍未全去。向这类高人讨教，没有耐性如何能行？实对你说，我为肯虚心求教，已得了好些益处。我看她对你甚为器重，你只要没有轻视之念，仅是一点稚气，早晚仍能得她指教。心不耐烦，仍是无用。”清缘道：“你哪知道！我每次对她都恭敬着呢。她不理我，有什法子？这些闲话不必说了。现在离天亮还有些时，师父脾气我知道，既没禁止早走，必不妨事。就有原因，也无关大局。并且有你一路，也不会出什大事。况难得今夜这好月光，还是我们五人一起走，又热闹，又有趣。”玄玉道：“你才得出门，又不听师父的话么？”清缘闻言不语，意颇快快。黑摩勒暗忖：玄玉姊妹奉命后走，必有原故。主人不肯相见，留此无事。方欲辞别先行，忽觉微风飒然，随有一丝玄雾自空飞坠，便听清缘笑道：“雷姑婆回来了。”黑、江、童三人定睛一看，身侧忽添了一个庞眉皓发、扁脸笑额、凹鼻阔口、貌相丑怪、手执红漆杖的胖老太婆，笑嘻嘻对清缘道：“你师父准你和玉姑到黄山去趁热闹么？”清缘故意哭丧着脸答道：“许是许了，却命天明后走。三师叔现在里面，也不令我进见。我想先走，怕违师命又受罚呢。”说时，老太婆直如未闻，转身指着黑、江、童三人间玄玉道：“我早料到有人要来，本定明午才回。适在外面忽然心动，怕你们要出门，赶早回来，竟自相遇，也算有缘呢。”玄玉行礼之后，含笑未答，清缘话也说完。

黑、江、童三人料定这老太婆必非常人，绝不是什么烧饭香婆，一齐上前见礼。老太婆只把手微伸，口说：“好好，你们起来。近年天罚我，不是聋，就是哑，总占一样。且喜今日还能说话，你们说的我也听不出，由我一个人说吧。现在黄山正打得热闹，此去途中许还有点事。你们五人此时前去，许能得点益处。来来来，我送你们一点东西。这五个梅子，走在路上，遇到口干舌燥得难受，泉水不中用时，可以拿它解渴。东西虽小，用处却大，切莫丢了。另外这五支小铁叉，是我这次出门和人要的，专能对付口里喷毒气长着好些头的毒虫，最好五支一同应用。你们恰巧五人，刚刚合适。可惜这东西还有主人，你们只能算是借用，虽然用上一回就拉倒，到底省心得多。如没有它，万一走到黄山铁船头山峡以内，那毒虫闻到生人气味追了出来，你们用刀剑杀它，不论杀死与否，都要惹事害人了。有这小叉在手，只消一人对付一头，照那血窟窿里打去，把它钉在地上，各自走开，便没有事。到时主人自会寻来，将叉收去。如出来得快，将你们追上，问起这叉来历，无论如何说法，神气多恶，也不可以还手和顶嘴。你们不动，他是不会伤人的。你们也无须对他怎样恭敬，只说你四师叔看见有人拿这叉生事欺人，代收了来，知道你们要路过铁船头山谷，托你们送还，就便把害除去；知道叉主人不忘十五年前玉女峰月夜之言，底下的事自会料理，故此丢下走去。再问别的活，一概不知，交叉人的踪迹更不可说。如真拦路强问，可答以前日紫盖峰下相遇，是个丑胖老太婆，身侧还同有一个麻脸的白衣女子。他便没话可说，自然放你们上路走了。这也算是我的一件未了的事。我此时不愿与叉主人相见，托你们办正好。可惜我大穷，身无长物，那五个梅子算作酬劳吧。

这东西不是附近出产，来路颇远，人家送我，还没舍得吃它，再者，平白无故吃了也可惜。吃完，梅核不要丢掉，玄玉、清缘两核自带回庙，你们三个可留着，种在各人所住的地方，将来也许还有用处呢。”说罢，随将梅子和叉分给五人。

五人接过一看，那叉长约七寸，中锋特长，两辅锋尖微微内向，通体铁质。叉柄刻有篆铭，形制虽极古朴，铁锈斑驳，看去并不锋利，也无亮光。那梅子却是希奇，从未见过，只有龙眼大，色如红玉，入手便闻到一股香味，清芬人鼻，心神为之一爽。

黑、江、童三人瞥见玄玉面有喜色，清缘口皮微动，含笑欲语，吃玄玉使眼色止住；知非常物，忙同拜谢。雷姑婆又道：“我话已说完，耳朵不灵，你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清楚。想早走时，你们各自走吧。你师父师叔日后如问，说是我老太婆胆大妄为，教你们走的。有什责罚，由我代领好了。”说罢，也不俟答言，便往殿内走去。

清缘自是高兴，笑嘻嘻朝她身后扮了一个鬼脸，吃玄玉怒目瞪了一眼。众人方欲起身，忽听雷姑婆在前殿门外自言自语道：“小鬼头莫大得意，路上不是太顺当呢。”清缘闻言，低语道：“不好，这老太婆又说鬼话呢。我非找她去！”口说着话，脚底忙要往前追去，又吃玄玉一把抓住，低声喝道：“师父就在中殿，不要你此时人见。你赶了去，留神不教你走呢！”清缘方始快快而止。

玄玉见她意似还要说话，便先对众人说道：“雷姑婆是师父老友，既有她老人家作主，师父一定准她情面，休说早走一步，就是不留神有了无心的小过失，也必从轻发落。我们可以放心大胆，做一路走了。”黑摩勒想起玄玉适才所说之言，恐内有别的文章，不便同行，方欲开口，提说分路，作前后两拨起身。玄玉连使眼色，说道：“时已不早，我们此时自是一同走好。有什话，到了路上边走边说吧，省得多挨时候。”黑摩勒见她前后之言不符，好生不解，闻言只得罢了。玄玉随向黑摩勒等三人道：“我在前面领路吧。”说完，便往右侧假山洞中钻进。

黑摩勒等随在后面，见洞径曲窄不平，光景甚是幽黑，如非各人都是好目力，直难辨路。又太险峻，有的地方，窄仅容人。上下四外都是突出来的磊阿怪石，阻碍横生。走了四五个转折，仍未走出洞去。

童兴年幼，忍不住道：“这洞里黑暗难行，还不如自我们来路越墙出去爽快呢。”清缘笑道：“你们来路，中间一段要绕好长一段才到山脚，哪有这里省事又近得多？黑暗难行的路，只开头这五六转。因你三人初来路生，不能快走，所以气闷。再转一两转，穿出伏龙洞，就可随意加快了。

总共还不到一里半路，心急作什？”说时，地势忽转高大。

黑、江、童三人瞥见前面靠洞壁暗影之中，好似蟠着一大堆，有三点茶杯大小蓝紫色的星光停在上面，前头不远，隔着一排竹棚。心疑那是先遇二蛇潜伏之所，蓝紫光华便是蛇的眼睛。继一想，蛇只两眼，如系二蛇同栖，目光应是两对，怎会只有三点光华？再一注视，不特光色与先见二蛇目光不同，光并发呆，不似二蛇凶芒四射，大小也差得多。俱觉奇怪，方欲询问此是何物。玄玉、清缘似早料到三人要问，各自摇手示意，并令放轻脚步。行近竹棚前面，忽改向右，又由一极窄的夹壁小径穿出。面前忽然开朗，洞顶也越发高大，只是上面钟乳四垂，两壁奇石罗列，时有未凝冻的石钟乳自洞顶滴滴下垂，落在地上，越积越厚，日久年深，逐渐凝固，变成许多奇形怪状、孔窍玲珑、势欲飞舞的乳笋。更有大片绵亘上面的历历下垂，在地的向上堆积拥起。有的接连不断，有的似断还续，不绝如缕。

有的当中空出一段，都是通体晶明若冰，莹滑如玉。

童兴因见洞中黑暗，只有上下钟乳晶光回映，仗着好目力，仅能辨认，方笑说：“这好景致，可惜太黑。如若有亮一照，想必更好看呢。

黑哥哥，你把宝剑取出来，晃它两晃试试。”黑摩勒闻言，方欲拔剑，玄玉连忙阻住，低喝道：“朝这里走，本是一时方便。拔你那剑，万使不得！留神惊动那怪物，我们走又费手脚了。你们想要亮光照看钟乳么？前面还有好的哩。且随我到那里，再照给你们看好了。”说罢，留神侧耳，向来路略微静听，无什响动，方又前行，转到左侧洞壁之下，路便阻住。清缘忙抢向前，伸手朝壁问划了几下，左手伸入一个小石孔中往外一拉，一片白光微微一闪，壁上一块三尺方圆的怪石随手立起，和小门一样，虽然开放，左边沿仍紧附在壁上。清缘等众人钻将过去，回手将石带好，二次划了几划。又是一片白光闪过，石块重又填好，回了原状，封合无痕。随笑道：“这里就不妨事了，你们随便说笑照看吧。”黑、江、童三人见那地方较前更大，乃是一座十亩方圆的广洞，钟乳更多，千奇百怪，不知有多少形色，但都位列井井，自然疏密，高下相间，不似来路一面丛杂，到处牵衣绊足，阻碍横生。未及开口，玄玉已把双手连搓了几下，倏的往外一扬，立有一团明光升起。前面恰有大片钟乳自顶下垂，横亘当中。光华一照，合洞通明，宛如天花宝盖，缨络锦屏，浮光泛彩，五色缤纷，眩人双目，奇丽无侍。不禁拍手，连声称妙，赞不绝口。清缘笑道：“你们看着好么？多看两眼，再走不远，就出去了。”三人心仍惦着黄山之行，闻言，无暇贪玩奇景，匆匆观赏，便同前行。走完这片钟乳四垂的广洞，又穿入一个小洞里面，通体皆石，无什可观。那团明光早吃玄玉招回，用手指定，悬向头上照路。小洞长不十丈，转瞬走完。到了尽头之处，又走入一个高宽只得七尺的石甬路内。江明心细，见那甬路大小宽窄如一，既直且长，通体浑成，极似人工凿就，忍不住问道：“二位师姊，如适见伏龙洞内有一怪物蟠卧，这条石甬路又如此整齐划一，可是师伯法力开通的么？”清缘笑道：“谁说不是？如不为那怪物，我们在原地方住得好好，还不会移居到这等荒凉僻陋的野庙里来呢。也是师父心太慈了，不论有多可恶的东西，只要没伤过生人，或是受迫反噬，无心之过，总说众生修为较人艰难十倍不止，到此气候，大不容易。轻易不肯伤害，有时还要费上许多心力，为它去掉恶根，再用佛光解化，务使改邪归正，去恶从善，超劫成道。自己却惹下许多麻烦，也不在意，常是如此。

要是我的话，这条怪蛟我早杀死它了。”玄玉道：“你知道什么！师父因这七星蛟那么凶恶之物，只为一念感恩，宁甘自身失却飞腾四海之机，在大雷雨夜用它长身护住浙江堤岸，未了还被恩人误认怪物，恐伤他的田舍，合家老少九个好武功的人拿了刀剑，以全力想制之于死地，它仍顺受，不肯力抗，终于错过时机，负伤遁入荒谷绝涧之中，受那泥涂污湿之苦，心行可嘉；一面又想起三十年后，黄河将有怪鱼攻陷堤岸，发动水灾，用它护堤，以毒攻毒，再妙没有。为此将它收伏，许以异日助它成就证果。只这东西，天生暴性未驯，必须以佛法化解，身又过于长大，一时没有安顿。恰值师伯远行，本庙留下两条驯养的毒蛇，庙正建在山上，为此施展法力，由后山腹强穿一洞。起意原为此山石质坚顽，禁闭此怪可以省力，也未推算。等到打通数十丈，在尽头处开一小洞，给它栖止。过了数月，它忽自内里攻穿出来，到了后殿院中，与二蛇争斗起来。师父入定，神游未回，经雷姑婆将它制住，赶了回去，才知山腹里面竟是空的，还有钟乳奇景。同时师父在定中也知此事，回来重又行法，将通后殿的一头也加上禁制。因这东西前月忽然犯性，意欲随时去至山后游行，师父恐其生事，没有答应，意颇快快。故此适才走过时，防它惊醒，又和上次你惹那事一样。师父度化此蛟，原有深意呢。”说时，甬道已自走完。

三人见那尽头处，乃是一片浑成石壁，只壁上画有一个大圈，方以为和适才石门相似，可以行法开放。忽听清缘笑道：“开这石门，我却无此法力，还是师姊你来吧。”玄玉笑道：“你要能开，不知又多出什么花样了。”说罢，令众后退，走到壁下，盘膝面壁坐定，把手朝上一指，先前照路的那团光华往下一沉，正罩在玄玉头上。

清缘笑道：“师姊莫忙，让我来引发它。”玄玉微笑未答，清缘站向前去，把手一扬，立有一道白光飞出，射向对面石壁之上。剑光到处，面前倏地奇亮。随听轰轰之声，洞壁忽隐，现出大片五色云光，霞辉闪闪，耀目难睁。清缘跟着招回白光，护住全身，往光霞冲去。两下才一接触，那五色云光立化为万千大小漩涡，电一般疾转起来。清缘连冲两次，均被阻住，没有穿过。

玄玉笑说：“算了吧，莫耽延了。”清缘已一声清啸，第三次又奋力急冲过去。这次居然未被阻住，冲入云光之中，但是事情更糟，一到里面，便连人带白光齐被光霞卷去。宛如一叶小舟落人恶浪漩涡以内，随同急转，无力振拔，眼看越陷越深。黑、江、童三人看出形势不妙，方代忧急，忽见清缘白光，在对壁光漩中强自挣扎了两下，紧跟着一声霹雳，一片火星爆过，清缘在白光环绕之下脱身飞去。壁间禁法也被触动，无数长箭形的彩光精芒，怒潮也似，由清缘身后直射过来。

玄玉早有准备，见状更不怠慢，双手同掐灵诀，迎头一扬，便有一蓬祥光飞出，向前压去。那无数精芒箭雨好似遇见克星，立被挡回原处。满壁彩霞连闪了几闪，倏地隐去，现出原来洞壁，只中间却多了丈许方圆一圈佛光，祥辉澄静，看去似虚似实，甚是清明。清缘便对三人道：“洞门已开，这光就是出口，先随我走出去吧。”三人见玄玉仍坐未动，知尚行法未毕，清缘已当先往佛光中飞将过去，便相继纵起，跟着随入，里面果是空的。所经之处，也无什感觉。共只七八丈深，便自走完。出去一看，斜月西坠，正挂林梢，空山寂寥，清风萧萧，人已到了洞外。回顾来路，只是危崖削壁之间有一深洞。正要探头往里细看，忽听洞内起了一片风雷之声，随见玄玉在青白光华围拥之下急飞出来，身后灵光乱闪，风雷大作。刚飞出洞，手掐灵诀，回身往后一扬，洞口霞光一闪，风雷立止。再看出口壁洞已然合拢，更无形迹。

三人见玄玉、清缘俱有如此法力，好生惊赞不置。童兴便问：“此是何处？照我揣测，我们先时走过，怎么我们来时未见有这好景致？”玄玉道：“这便是后山左侧崖谷，其实就在你们来路旁边，相隔不过三四丈远，因师父不愿外人时来扰她的功课，又以庙有一蛟二蛇，俱是凶恶之性，恐外人无知，生事激怒，法力封禁之外，为防万一，又将这后山峡谷行法隐去。你们只见丛莽密布、荆棘过人的一片陡坡，自然就错过去了。”那峡谷本在黑、江、童三人来路近山麓处，地势已颇险峻。好在三人俱有一身轻功，玄玉、清缘更不必说。众人且说且行，一晃便自越过，驰下坡去，走上去黄山的道路。黑摩勒又对玄玉道：“二位师姊俱精飞剑。此去黄山，剑遁飞行晃眼即至，和我三人一路跋涉，这路不冤枉走的么？师姊如无什事，只当闲游，同行尚可：如为迁就我们，多此一番跋涉，就不必了。”清缘笑道：“你这小黑鬼怎如此贫嘴？我们有事自然先走，谁还与你客气不成？”黑摩勒见她说话仍是初见时滑稽神情，也笑道：“我不过因问师姊，随便把你带上。你既不识抬举，谁管你呢！”清缘笑嘻嘻又想开口，玄玉拦道：“师妹，你知黑师弟的心意，是为了适才在庙中初见时听我传命，说师父吩咐，要等三位师弟天明起身然后上路，以为我二人有心客套，违命迁就，心老不安，一再提说分路的话。实则我是故意那等说法，内中还有别的文章，等我少时一说，就明白了。

如此若无有原故，请想，师父师叔之命，如未禀明，敢于违背么？”清缘插口道：“我明白了，可是为了那位老太婆，这里头还有她的事，想要激她出头么？”玄玉道：“你知道什么！随口乱说，无怪师叔说你毛包，在有一点小巧，有时仍不免干坏事，实在不错。一句话也藏不住。就有话，何必忙在这一时说呢？”黑摩勒听出内中实有文章，同行并非专为迁就自己，便不再开口。

清缘还要说时，忽听远远天边一声鹤鸣。清缘笑道：“三师叔座下仙禽灵雪回来了。刚才飞走时我没有问，不知为了何事？它和我还好，等我唤它下来问一问。”玄玉道：“这事我尚略知一二，灵雪不能人语，手比太繁，只把它带回来的信一看就明白了。它见了我，定必飞降，成了常例，我在外面相遇好些次了。它那目力最强，多远都能看见。这呜声多半为我而发。”话还未说完，又听一声鹤鸣，相隔已近。众人抬头一看，晴空万里，更无纤云。遥见西北天边有一点银星，在残月疏星之下背着碧霄移动，宛如流星过渡，其行绝速，越飞近越大，晃眼工夫，现出灵鹤全身，到了众人前面。玄玉刚唤得一声“阿灵”，一阵疾风，飒然飞坠，鹤已落下，连头到脚足有八尺以上，单脚立在地上，另一爪却抓有一封书信。

玄玉笑道：“阿灵师弟，你把地方都跑到了么，这是哪位道长的回信？给我看看。”那鹤应了一声，随将右爪扬起。玄玉接过一看，信并不曾封口，取出一看，面上微现惊疑之色。鹤复扬爪指着西方，叫了几声，玄玉问道：“你说丹枫岭那怪物出来了么？”鹤便将头连点。清缘凑近前去，想要书信观看，玄玉已将信递还。

鹤仍用爪接过抓紧，长啸一声，冲霄飞起，直上高空，展开雪羽，略一盘旋，似弩箭脱弦般往来路一面飞去，转瞬之间剩了一个小白点，出没遥空青蔼之中。清缘急唤“阿灵”，并未回应，白点连闪两闪便自无踪。

清缘恨道：“想不到人情势利，自我受师叔责罚之后，连这扁毛东西也势利起来。”玄玉笑道：“你少咒骂。阿灵耳朵尖，留神被它听去，过天遇上事，给苦头你吃呢。”清缘道：“便听去我也不怕。这东西太可恶了！先前因我指使庙中二蛇与黑师兄开玩笑，并非真事，它由远方飞来，一到便逞能干，狐假虎威，将大花儿像曲鳝一般抓起。那意思，只师叔略一开口，便把蛇身抓成粉碎的神气。我在旁边向师叔那么苦求，它只望着师叔的脸，爪子抓得更紧，全不讲一点情面。直到后来，师叔开恩宽恕，它奉命飞走，始终连正眼也未看我。此时相遇，只把信与你看，又未理我。早晚遇上机会，我还要给它一点苦吃呢。谁还怕它不成？”玄玉道：“怕自然是不怕，不过它日常随着师叔，偶然传书远出，也在外面无多耽延，轻易不和师叔离开。你那一套促狭，全不易使上。

等你有事需它相助时，它却故意延挨，或是给你使坏，就难说了。”清缘越气道：“它一个扁毛东西，就我在外遇上难事，也决不会需它相助。至于师叔有命，它如违背放刁，我不会举发么？”玄玉道：“阿灵已近千年气候，不比泛常。你此次黄山归来，不久便要下山修积，如何能保以后用不着它：信否由你，但盼它没听见最好。”清缘道：“你少长它的志！闲话少说，那信是谁的？说些什么？与黄山的事有关么？”玄玉道：“我刚劝你性子不要这急，又忘了么？如若无什相干，我早说了，何消你问！阿灵不肯把信与你看，便为你口太快之故，这还看不出来？等到前途，我一齐对你们说明详情，不是一样？”清缘忿忿答道：“好，爱说不说，随你的便！你早晚也有用我的时候。先前不说还许有点因由，这信又不是什隐秘的事，师叔命阿灵走时，我本在侧，只为花儿犯了野性，师叔正在气头上，我没有敢问罢了。

这也值当隐瞒？真要机密的话，阿灵从不敢违命询私。无论平日和你多好，也不会与你看了。”玄玉答道：“你真说得对。实告诉你，信上的事不特不应隐瞒，发信的那位老前辈，并还算出我们现在途中，特命阿灵迎来，先与我们看呢。”清缘怒道：“既然有我的份，你是师姊，将信交你原可，为何独你看完，不肯明言呢？”玄玉道：“事虽有你在内，但是由我主持，到时自会转告。你忙作什？”清缘还欲反唇相讥，忽把眉毛一扬，嘻着一张丑脸笑道：“你向来为人不是这样藏头露尾，我先吃你蒙住，现在我已明白，师父的话本来就不是那么说的，为想巧使老太婆，连我也瞒在一起，对与不对？要不的话，休说师父的意思，便是三师叔的话，你也不会违背，如何会出尔反尔，与黑师弟他们一起行呢？”玄玉闻言面色一沉，正要发话，又回头看了看来路，对众说道：“我这清缘师妹本是累世修积，根骨深厚，不知怎的，老改不了顽皮天性，也不问是什地方，多关紧要的事，一味任性而行，胆量又大口又快，只一想到就说出来。既喜疾恶，又爱与人作闹。我以前曾受她累，所以稍有关碍的话便不能先使闻知。即以现在之事而论，幸是离庙已远。

否则，我们前途便有一件难事，非得一位老前辈暗助不可。先前她如得知，现出辞色，被人看破，不特应用之宝借不到手，万一前途有了急难，那人也不会出头来管，岂不冤枉？”清缘笑道：“我料得如何，你当我真呆么？我是恨你一向喜欢小题大作，做张做智，故意逗你玩的。你初来后殿见我们时，既说要等黑师兄他们走后才能起身，就该让他们早走，为何要留他们到天明？后来老太婆一回来，你又借人口风，执意同他三人一路，全没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我早就看出你的用意，明是你在前面，听出此行有需人相助之处，老太婆脾气古怪，比你还会装腔，明言必被拒绝。知她还不怎讨厌我，平日又不轻托人，日前出外，命我代她焚香扫殿，回来对我必有一点好处，归期也必在今夜，只拿不定是什么时候。如此假托师命，要在天明以后分两路起身，一则是等老太婆回来，相机求助；二则知道她行踪飘倏，来去如电，神机莫测，本体仿佛又聋又哑，元灵所注，百里以内事物，纤微皆悉。也许我们说话时她已在侧，或是人不知鬼不觉，骤然飞回。既恐被她听去，又恐我不小心露出口风，我忙着起身，故意以师命留难，实则做与她看。到了路上，犹恐发觉，不肯吐露，欲待事完或是走远再说。你平日在自聪明，也不想想，这位老太婆是好哄的么？就算当时被你瞒过，只怕庙门还没走出，她早觉察出来了。据我想，这位老人家为了减消前孽，一面韬光养晦，装聋作哑，来我庙中焚香扫院，任那香火婆子的贱役；一面暗中随时神游，在外修积。这次忽然形神同出，连多年不曾离庙的原身也走出去，回时神情又那么高兴，必有原因。此行如非合她心意，你怎么连诳带激，任凭用什法子也无用处。休看我们平日无论求她什事。多半置如罔闻，仔细想想，后来哪一条没有如我们的心愿？不过表面不是由她便了。先前我也糊涂，近来方始省悟。你还说她对你好，得过益处，怎这一层没有明白？真要有事，转不如实言相告。她就表面不允，暗中也必玉成。用权诈套她，或是激将，反而不妥。我平日和她嘻嘻哈哈，虽没有你礼数恭敬，但是真实无欺。我敢断言，她对我比你还要好些。

你适才那等行诈，以为得计，那就左了。幸而她已有主见，事在必行，不然的话，还许你要吃亏呢！不信，将来自有应验，就知道我的话对了。”玄玉道：“你说的话不为无见，我也知道不易隐瞒。但是此事内中颇有渊源曲折，非如此做作不可。不然，我们与她老人家终年同在一起，就算瞒过一时，日后还见她面不见？天下事不论真假，总要做得像个样子，不可使她面子上下不来，连装都没法装，不是糟么？”清缘道：“我不似你，专喜弄些花腔。只是实话实说，该如何便如何，也没见什过不去的事。”

第二二回绝壑耀奇辉 氛雾若云迷海色 腥香收毒物 兽虫如织赴鲸吞

童兴忍不住问道：“二位师姊争论这一路，到底是为了什么？”玄玉道：“你们适才庙中所遇雷姑婆，原是旁门散仙中有名人物，人却正派。只为性情孤僻，恩怨过于分明，早年造了好些无心之孽。这些年忽然悔悟，因和家师、师叔俱是旧交，又帮过她一次大忙，她这人向例有德必报，觉着受了家师的恩，偏又无从报答，为此发愿，焚香扫地，为我师徒做些杂事，以示报答之意，并借以隐居避仇，忏悔前孽，在我庙中隐迹已有好几年了。平日做完应做的事，时常独自神游在外修积功德，本身却从未离庙一步。

她虽自居香火婆子，师父、师叔任她怎么自卑，始终以至交道友相待，我们这些后辈更无庸说。她却老是装聋装哑，疯疯癫癫。不理她没事，一向她恭敬求教，表面必要受她嘲骂几句，可是所求的事，以后多半如愿，偏又与她无什关联，语言行事，处处叫人难测。也曾背地偷问家师两次，老是笑而不答，仅知她法力甚高，这几年在我庙中清修，神通好似更大。只观查不出所以然来。还有她平日行事照例独断独行，不容第二人开口，明明可行的好事，只朝她一说，便决不管。

我深知她的习性，恰巧这次黄山之行，有两件难事非她相助不可。我听师叔口气，内中一件，与她还没关联。她未始不愿我们成功，为她减消未来孽累。但是不能明说，最好由我设词引逗，才能如愿。我由前殿来，已然领有机宜。我知她性拗，惯和家师相左，喜与数争，又最看重清缘师妹。算计她将回来，故意假托师命，要等天明再走，果然被她回来听去。她匆匆回庙，不及细想，闻言误以为家师非令我姊妹天明客去才许起身，是因算出途遇妖物将要难满脱禁，恐我们中道惹事树敌之故。于是想起昔年与人订约打赌之事，正好假手我们前往，将怪除去，以应前言；又恰巧是五人同往，人数正够。这才作主令我们起身，并借法宝应用，指示机宜应付之法。那意思是家师、师叔二人所虑，有她到时出来承当，不必挂念。但是她生平行事，向不喜落人算计之中，虽然是她心愿、彼此有益的事，就明知中了我们算计，不揭穿总好得多。适才不肯泄露，便由于此。”江明道：“二位师姊俱有法力。我弟兄三人只会一点武功。照此形势，那妖物想必厉害。我三人随去能有用么？莫要妖物除不成，反给二位师姊添一累赘，那才糟呢！”玄玉道：“师弟不必太谦。一则各有一柄制妖物的飞叉；二则那东西刚刚难满回醒，元气未复。尤其黑师弟这口灵辰剑，乃昔年古仙人炼魔奇珍，不畏邪污，有此一剑，我们力量更大。雷姑婆要三位师弟同去，未始不是想用此剑为助呢。”江明道：“那铁船头地名颇生，我生长黄山，怎未听人说起？”玄玉道：“那地方就在文殊院西面深谷之中，地绝凶险，常人足迹轻易不能走到。便在黄山住上一两代的山民，知道此地的，也不见得有几个。陶师伯又恐你年轻惹事，自来未曾提过，你怎知悉？本来谷中有两条捷径，一通后山鳌鱼口，一通天都、始信二峰。只为尽头处住有一位怪人，隐居在内近百年了，不到谷外走动也有二三十年。一师一徒，与雷姑婆原是同门之交，渊源甚深。如是别人，照她老人家的脾气，早就下手，无须许多用心了。这师徒二人法力甚高，虽非玄门正宗，只是性情乖僻，从未做什恶事，辈份也尊。我们此去，如若应付得好，对方也许拿我们当客看待，不特此时无事，将来遇上事，还可得到她一点照应；如是应付不好，这人比雷姑婆脾气还怪，一成仇，必令门人寻仇报复，只管纠缠不休。她那里收伏驯养的奇禽异兽虫蛇之类又多，近年闻说她因这些东西常被门人偷偷放出，在外生事，已然封闭洞内。不知确否？虽然那除怪物的地方离她本洞还远，到底不可不防。我们到了那里，无论见到什么，除那怪物以外，都须小心。

如遇见人，那是她门下弟子，也许她元神便附在那人身上。见时尤应有礼貌，不问她辞色如何强横，均须忍受，不可得罪。最好能在她每日练形入定，一干门人照例守护在侧不能离开之际，我们急上加快，除了怪物就走，不和那班人照面。事后自有雷姑婆和她解说，暂时不去和她对面，就省事了。”江明道：“照此说来，那怪人可是昔年在西崆峒破百兽窟的那位丑仙人鲁瑾么？”清缘笑答：“正是此人。她虽移居在你邻近，踪迹甚为隐秘。尤其她遭劫坐僵多年，旧名早已无人提起，你怎知道？”江明道：“我是听家师说的。因为上年随侍家师始信峰顶观玩云海，到了半夜，云涛被天风吹散，月华清美，碧空澄弄。忽见东南方远处山谷之中，接连起了五六道青红黑各色的烟子，都是匹练也似笔直朝天斜射，那大山风，全摇不动。烟中有的涌起一团火球，有的喷起大小青银二色的星火，对着月光一面，上下跳踯不停。最后又由下面放出大片光华。似这样的有个把时辰，方始相继敛去。这时月光忽被云遮，本来四山阴暗。我想下去，家师吩咐暂停，还有奇景可看。果然隔不一会，后现那片白光忽又大放光明，照得整座黄山明如白昼，约有刻许光景，直到月出才又退去，不再出现。近年黄山，每当有星无月之夜，山中常时夜明。屡问家师，俱都含笑不答。我初见黑气升起，疑是妖物，曾向家师询问。先不肯说，只令静看。后来回到洞中，家师才说，本山附近有一邻居，已然隐此多年，是位老处女，名叫鲁瑾。头有肉角，生相奇丑。当初原是前辈散仙百禽道人公冶黄的师侄，睡尼潘度之徒。为了性情乖僻，私习旁门法术，行事刚愎，屡犯教规，被乃师逐出门墙。过不几年，乃师尸解仙去，因她生具异禀，睡尼平生只此一个门徒，虽以犯规被逐，未得承袭衣钵，法力仍甚高强。但有一桩怪痹，最喜收伏驯养各种奇禽怪兽以及通灵的虫蛇之类。这类恶毒之品，俱秉两间戾气而生，如何能使长久驯善安分？她又曾习左道法术，门下几个弟子俱非善良之辈，生相更是个个丑怪异常，每带了这些恶毒之物，在外惹事伤人。后被百禽道长知悉，大加斥责。一则自觉无颜；二则师父、师伯均不满意她为人，也生了好些愧悔。表面只管倔强，心实内怯。一意想照以前师传虔修仙业，便舍了西崆峒故居，辗转迁移，来到这黄山附近幽谷之中隐居修炼。那几个丑怪门徒和所驯养的一些禽兽怪物仍然随着。总算受了百禽道长一次惩罚，不再似前纵容门徒，本身既不走开一步，门人也不许擅自行动，规法又严，所以近二三十年来未怎生事，难得有人提她师徒姓名。可是这些恶徒虽然无故不许出外，以前也有人行经当地，不招惹她没事，至多放些禽兽怪物出来吓人，不致吃什大亏。要是来人无知，见她长得丑怪，或是话不留神冒犯了他们，或是一见惊奇，多看她几眼，立是一个乱子。常人还好，就吃点苦头，不致丧命。如是有法力的人走过，犯了她恶，再要不是敌手，一败休想活命。她平时法严，出了事却极护短。总说她避地荒山，所居之处，仙凡足迹均所难到。对方如非有意生事，上门欺人，怎会争斗起来？即或无心相值，也必见她们人长丑陋，横加嘲笑，因而触怒。不问事后如何，当时必定袒护恶徒，还不得干休。自从初来，连发生了两次恶斗之后，真辈份高有法力的人，犯不上去惹她，法力差的，大都互相告诫，视为畏途。地本幽僻，极少有人走到，先后己住数十年了。那晚所见各种颜色的斜直妖气和那光华，俱是所豢蛇兽怪物的内丹，由那几个丑怪女徒率领出来，乘着星月之夜，吸收天宇清灵之气。

命我以后见到，只是静观，不许多说，更绝不许往那一方山谷之中走动，地名却是未知。所以二位师姊所说铁船头，我不知道。如是这位老前辈，我们去了，真须小心哩。”众人脚程俱炔，边说边走，已走了不少的路。玄玉道：“我们走黄山，本可不由那里经过，而行前雷姑婆却说我们要走那里。不是她有心示意我们替她行事，便是别有深意。我们自己该走原路。那地方虽是隐秘险阻，人迹不到，相隔我们应走的路，只有一片广长危崖。空山传音，大概隔山唤人都可听见，何况主人师徒又具神通。她们比谁都难惹，专说她一面的理。现在还有三数十里之遥，便到主人所居危崖背后。

依我之见，暂时仍照我们应走的路走，看看有无什事发生。等到崖下，如无什事，再照雷姑婆所说行事。好在那地方我知道，往侧一绕，由乱树丛中越过一片断壁便可到达，也不多费什事。如能作出无心撞上，并非有意入她禁地，见面责难起来，岂不更有理些？”清缘笑道：“师姊真有心计，一点亏也不吃。这么一来，中途如无事故，便算是代雷姑婆行事，回来又可卖一人情，对不对？”玄玉道：“那倒不然，对雷姑婆也不应如此私心。不过未曾行兵，先防败路，当地主人太难说话，自己多留一点地步总好。我们越走越近，已快到达，她们精灵已极，前面不要再提此事吧。”众人闻言，各自振起精神，暗中戒备，一味哑走，更不再加谈论，都想早了此事。语声一住，脚底益发加快。三数十里的途程，众人走起来自是迅速，因行处还有一道山岭挡住，虽然隔近，那崖仍看不见。

玄玉、江明先后一说，众人存了戒心，脚底走路，逐处都在留神。

玄玉正以手指示意，告知众人：转过前面岭角，越过一个山坡，再行三四里，便到铁船头的危崖后面。忽听远远传来各种野兽的啸声，甚是凄凉繁杂。江明听出，内中杂有虎豹豺狼之类猛兽，不禁诧道：“黄山虽大，这类猛兽并不怎多，出来也是日落黄昏前后，多在丛莽偏僻之处出没。现在大白日里，时候还早，怎会成群吼叫？”说时，众人也刚由岭角转过。天色本来晴朗，来路一带并无什风，这一拐过岭那面去，忽听前面山风大作，呼呼怒吼，势甚猛恶。可是附近一带仍是好好的，连树枝和草都未怎吹动。

黑摩勒、江明俱是久惯山行，情知有异，往前一看，隔坡那一面尘雾飞扬，滚滚高起，上空天色依然晴弄未变，下面被那山坡挡住，除尘头高涨而外，均看不见。互打一个手势，飞也似往坡上驰去。晃眼相继赶到坡顶之上，见面前地势甚广，像似一大片盆地，中间肢陀甚多。坡下横着一条去始信峰的山径，坡对面斜横着一片绵亘不断的危峰峭壁，势险高陡，雄险异常。循径右去，到了前面，便与那崖成了平行，山势也渐收束，只对坡一面离崖最远，约有半里之遥，崖势到此，渐失高整，有如几处裂缝和缺口。那尘头起处，便在对崖里面。

众人看时，一阵阵的旋风卷起十多丈的尘雾，正和走马灯一般，由右而左，在缺口里面驰过，怒涛也似，一浪赶一浪，已然过去了好几阵，后面尘头兀自追逐不已，势甚迅疾。因这两处崖口裂缝最低，崖内地势比外面还要平衍，立处坡顶颇高，正可看到对崖里面景物。

当头两阵风头过去，众人只当山中怪风，未怎往下注视，先没看真。

及见风头一阵接一阵逐队直驰，与寻常旋风有异，定睛一看，原来尘沙滚滚中，竟有不少生物在内，以先过的不曾看到，后看这几阵，似是鹿和山羊之类，百十为群，箭也似急，朝前蹿去。那旋风尘雾。便是这些野兽飞驰激起，尘头却比前几阵低些。下余俱是大小蛇蟒，风沙之势最猛，行驰也最迅急，一条条似匹练一般往前抛起，有的五色斑斓，有的银光闪闪，由三二尺起到十余丈长短，为数之多，不可数计，越往后越长大，五光十色，奇形怪状，不一其类。所过之处，激得地上尘雾浮空，蜿蜒宛如一道灰色长虹横亘山半，比起前头一阵逐一阵的又自不同。

众人本都是嫉恶的天性，尤其黑摩勒自从得了灵辰仙剑，听秦岭三老等一班前辈剑仙纷谈此剑妙用，并还专戮妖物，便喜在心里，屡欲大展身手，一试此剑威力。哪知在花家打完擂出来，在荒山古庙之中遇到清缘，激他和庙中二灵蛇相斗，出手便碰了钉子。

如非救星从天外飞来，几乎还吃了大亏。后来互说渊源，双方虽成一家，少年好胜心情，总觉上来不应先说大话，这是一件丢人的事。

口中不言，心实自愧。难得遇见这等机会，误以为山中蛇蟒追杀灵兽，既忿蛇蟒凶残，又想山中寺观和樵采居民颇多，有此蛇群盘踞，岂非大害？本着师训，见了固应除去，再者，杀它几条大的，也可证实前言，遮遮庙中羞脸。虽然为数大多，不是一人之力所能胜任，好在同行人众，玄玉、清缘均精剑术，自己一引头，势必随同上前，断无袖手旁观之理。

想到这里，胆气一壮，刚要开口起步，童兴已先喊道：“你们快看，哪来这些大蛇，我到前面找地方看看去。”口说着话，脚底一点劲，早往坡下纵落，往前面崖缺赶去。

黑摩勒随喝道：“这多毒蛇如不除去，要留多少祸害！万万容它不得！二位师姊还不下手！”说罢跟踪纵落，飞也似往前赶去。

江明见二人相继纵落，也忙随后赶去。那崖缺口一排三个，对坡和左前面一个最是浅豁，当中一口较高。童兴见蛇势猛盛，未敢轻惹，只想往对面崖上觅地隐伏，暗中窥看，下坡便照直往对面缺口跑去。

黑摩勒志在除害，见蛇群已过不少，恐赶去蛇将过完，不能多杀，特意往最前面缺口抄去。江明虽和黑摩勒交厚，平日亲如手足，遇事照例同上，这次因见蛇群太多，觉着黑摩勒手有仙剑自然无妨，童兴年幼势孤，恐有失闪，意欲将他唤回，同往前面缺口，与黑摩勒一齐下坡，没追黑摩勒，却向童兴追去。

这一来，三人成了两起。崖势原颇弯斜，中间又多突出之处。黑摩勒去时，原是满身勇气，及至赶近缺口一看，那蛇多半又大又长，微昂着头，身子微微一躬，便似弩箭脱弦一般，由右往左横射过去，为数又多。远看还不觉十分可怕，这一临近，见那蛇群过处，地上尘沙滚滚，搅起一条粗大无匹的灰虹。尘雾之中，一二十丈的蛇影，三五参差，似电一般掣过。鳞光隐隐闪动，蛇眼凶光，青红蓝绿，各色都有。又似流星飞射，一瞥即逝。后面还来之不已，往往数十为群，最小的也有丈余长短、碗口粗细，奇形怪状，势子又劲又疾。别的不说，单是随着蛇行带起来的风声，便尖厉刺耳，令人心悸。

左近一带草木固是乱飞乱舞，摇摆不停，连那崖壁也轰轰震撼，起了极大回应。怪风声中，还夹着许多树木折断、石土崩落之声，料是前途树木当了蛇路，被它撞折而起，声势之猛恶，端的从来未见，人如何敢轻樱其锋！这才知道，除它不是容易。自己虽有仙剑，拦腰下手，杀它几条，并非不能，但是来势既多且猛，前蛇一死，余蛇一齐冲来。

就把宝剑舞个风雨不透，挨中就死，为数这多，也难应付。休说被它乘隙撞上，难于活命，所喷毒气便难防御，一被喷中，非受其害不可。心渐内怯，略一停顿，那蛇便似流水一般过了好些。及至看出那蛇都是一味照直前蹿，头也不回，意似争向前面，有个一定去处，不是追杀山中生物。

蛇群已然过完，忙追近去一看，蛇群离去，腥风尘雾依然绵亘未散，略微闻嗅到一些，便觉头脑昏眩，不禁惊异。暗忖：这东西真个厉害！过后余腥尚且如此凶毒，如若冒失邀截，定为所伤无疑。不敢再进。偏头往蛇群去路一看，原来那崖也是一条长蛇形势，沿着里面崖脚，乃是一片宽长野地。最前面林木蓊翳，另有一片山崖横亘右侧，与这长崖不相连属。遥望尘雾，蜿蜒如龙，正往林中蹿进。蛇群影子犹在雾中隐现，晃眼之间，全数投入，只剩尘雾未息。方自凝望，寻思无策，忽听崖上有人唤道：“黑师兄，那蛇俱已到了前面山谷之中，正好全数诛戮。我们还不迫去？”抬头一看，正是清缘同了江明、童兴，由崖上寻来。

黑摩勒想起适才不合一时勇气，又闹了个虎头蛇尾，心中内愧，笑答道：“我只说可以拦腰杀它几条，哪知这等多法！除了二位师姊飞剑，人真不能近身。大师姊呢，怎未随来？这多恶毒之物留在世上，将来要害死多少生灵！二位师姊用飞剑仙法合力将它除去，岂不是好？”清缘笑道：“你说蛇蟒凶毒，前面还有比它凶毒十倍的东西在那里呢！你没往高处过，不曾望见。蛇蟒虽多，十九是往前途送死，越是长太猛毒的，越难得逃活命。大师姊本还不想伸手，因这蛇群后面，另随有一条奇毒无比的怪蛇，已然气候将成，与前面谷中怪物一样，也以吞食蛇蟒为粮，专残同类，凶毒无比。以前曾经路遇，吃大师姊断去它一条长尾，因它行走如风，比箭还快，终于被它逃脱。性又狡猾通灵，复仇之心更重，自那次断尾之后，只要大师姊在这附近三四百里以内经过，人一落地，它必暗中追蹑伏伺，意欲乘隙毒杀，报那一剑之仇。所用方法却是阴毒巧诈，本身现形只得一次。

因它事前蓄意仇杀，算计大师姊常时往来，预先相好地点，在地底穿有许多又深又长歧道甚多的洞穴。身在地下，只把口目露出一些，与谷中相平。外面并借草树山石掩迹，万看不出。它那毒气内丹厉害非常，能喷射出老高老远，如不知底，休说由它身侧走过，喷中必死，便是飞行稍低，被它喷上，功力稍差的人也禁受不住。更可恶的是穴口甚多，下面俱相通的。它见一处不能下手，又往第二处伏伺。人在上走，它在下追，一点也无奈它何。幸而大师姊机警，以前连发现它狡毒之计，过时格外留心戒备。这次又是特为搜寻它而来，意欲一劳永逸，将它除去，才未中它暗算。否则，即以大师姊的功力，如无防备，被它冷不防迎面猛扑上来，虽有灵丹不致送命，一样也吃它的亏。

就这样，仍吃兔脱，没搜寻到，白费了好些心。这东西也真乖巧，这一次过后，自知报仇无望，永不再现。在大师姊眼里，适才蛇群过时，这东西正在后面，那条断尾已然长成一个大肉球，七只眼睛也瞎了四只，正想暗混蛇群之内，往前面去与谷中怪物火并。不料冤家路窄，被大师姊看见，忙在暗中布好罗网。暂时还借它的力量去与谷中怪物恶斗，减消许多毒气。静等它归途回去，自投死路。为了这东西过于机警灵巧，防其逃脱，不能不加紧密，所以来得晚些。只等这些蛇虫猛兽过完，稍停片刻前往正是时候，那时大师姊也就到了。”童兴道：“这不都过完了么，我们先去看看何妨？”清缘道：“这类奇毒恶物，大都气机相引。据大师姊说，谷中怪物尚未见过。雷师婆性情古怪，又未曾说，不知何名，恐是盘蜃、游风一类。这类毒物，每逢腹饥思食之际，只要几声怪叫，或是放出它特有毒气，所在三数百里以内，禽兽虫蛇无不赶往俯首送死，供其咀嚼。直到它吃饱与尽，醉眠不动，收了毒香气味，方始狼狈退走。越是鸷禽猛兽、毒虫蛇蟒，越是争先恐后，甘膏毒吻。尤奇的是，只要那地方毒虫蛇蟒繁殖大多，当地将难容纳，渐要蔓延四逸为祸人间，必有这类怪物出来，给它一扫而光。所以这类怪物虽是奇毒凶烈，却有一件好处，只要人能设法制除，不妨听其生长，用以消灭大多的虫蛇猛兽，实是再妙没有。刚才过的只是蛇兽之类，别的毒虫因没蛇兽行走迅速，想必还在后面，没有见到一个，如何能算过完？并且蛇蟒有毒性的居多，蛇群过去以后，地上卷起来的尘雾聚而不散，内中含有不少毒气。我们只一吸进鼻子里去，重则中毒晕倒，死活难定；轻亦头昏脑眩，口腹烦渴。那谷口就在林后，更无别路。前面毒雾未尽散去，我们可由谷顶上走，到底小心一些，等大师姊来了同走，方可万全。此事不问如何，也在必办，忙什么呢？”众人立处，原在道旁近崖壁一片山石之上。下面杂草本甚繁茂，因吃蛇兽践踏，压成两三丈宽一条驰路，好些地方草已枯黑。众人只顾谈话，目光多注蛇群去路，不曾留意右方来路。这时，忽听下面草地里寨饵爬沙之声甚急，跟着群响骚然，飒飒之声四起。

循声一看，先是许多蜈蚣，十九为群，其长均在尺半以上，最大者几达三尺，一条条昂首张钳，目射金碧凶光，身上闪着红蓝紫三色光华，两列铁一般的短足划行如飞，由草皮上疾驶而过。大的过完，后面还有七八寸长一群小蜈蚣，为数何止千百！远望过去，宛如一片锦云贴地疾飞，甚是好看。

蜈蚣过净，后面跟着来了不少大蝎子，多半都是灰色，其中最短的也有六七寸，长的竟达三尺以上。各摇舞着两只铁叉也似的长钳，尾后毒钩上翘，口里喷着毒水，疾如奔马，成群结队往前驶去。蝎子过完，又见守宫壁虎之类，行径大略相似。本来尘雾未消，再吃这些蜈蚣、蝎子等奇毒恶虫一驶过，雾影中又添上一缕缕一片片的绿烟彩气。

众人立处虽然较高，相隔蛇虫所经雾阵约在五六丈远近，已不时闻到奇腥之气，刺鼻难闻，头脑也觉有点发闷。知道雾气奇毒，远处已是如此，身在雾中必无幸免。

又待一会，所有各类毒虫全数过尽，玄玉仍未见来。毒雾已消沉了十之八九，四人正商量由高处绕道赶往，忽然一阵山风起处，沙石惊飞，尘土高扬，林木萧萧，势如涛涌。黑摩勒因见地上沙尘被风卷起，向人扑面飞来，方想起这些尘土多半染有奇毒，忙喝道：“风沙有毒，大家留意，快把气息屏住！”哪知只顾招呼旁人，却忘了自己。话未话完，鼻间便微微闻到一股子腥味，同时空中飞来一只怪鸟。众人抬头一看，那鸟身大如马，两翼展开长几两丈。狗头独角，足粗而短。铁爪若箕，大约三尺。后尾短秃，钢羽若箭，根根猖立。通体俱是油光水滑的翠毛，映日生辉，鲜艳夺目。一只突出的圆眼，约有两寸大小，金光电射，凶威怖人，端的猛恶无比！初发现时，飞得极高，看那意思，也似往左方密林后面的峡谷中飞去，本已飞过众人头上，江、童二人年纪都轻，从未见过这类猛恶庞大的怪鸟，心中一惊，不禁便出了声，各喊：“黑哥哥，快看怪鸟！”那鸟想似发现下面有人，立即回身，在空中略一回旋，忽似飞星下泻一般，直往四人当顶扑到，势子猛急非常。相隔还有三四丈，两只钢爪便自舒开，那双火眼金睛所射出的凶光，已注到众人头上。

黑摩勒见那凶鸟回翔下视，二目凶光似两点金星，上下飞舞，腰间灵辰剑也在不住振动，便知不妙。手刚握紧剑柄，待要拔出以备不测，怪鸟已自飞临头上往下扑来。鸟未飞落以前，本就狂风呼呼，石卷沙飞，这一临近，当时猛觉眼前一暗，一股极强劲的风力，泰山压顶般当头罩下，逼得人气都透不转来，身也乱摇，不能自主。江、童二人，一个还能往侧纵开；一个起步稍迟，便被风力裹住，身虽作出横斜欲纵之势，脚却不曾离地，直似一个系在地上的假人，定在那里。

黑摩勒见势迫危临，一时情急，也没看清怪鸟离头还有多高，猛奋神威，运足平生之力，一剑往上撩去。本心是想剑光芒尾甚长，连身纵起，出其不意给它一剑，双方势子都急，怪鸟决躲不脱，不杀死也必重伤。

哪知风力太大，劲急无比，气被逼住，口张不开，怪鸟又是下压之势，力大异常。宝剑虽撩上去，身子却被风力压住，仅纵起数尺高下。

黑摩勒目力本极敏锐，百忙中瞥见怪鸟二目中两道金光正对自己脸上，强烈耀眼。身未纵起，上下相隔还有三丈多高，这一剑又用得力猛，如若一剑撩空，照怪鸟下击之势那等神速，风力更大，自己身手不能随意挥动，回手收势再砍第二剑，绝来不及。心中一寒，方觉要糟。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心念微动。事机瞬息之际，剑尖芒尾倏地暴长数丈，一道青光已随手向上撩过。耳边只听碟的一声厉啸过处，又见白光一闪，身猛一轻，随着自己上纵、将落未落之势，忽然改下为上，似被风力裹住往上升起，不禁大惊。连忙收剑护住头面，往下一挣，猛又觉几点骤雨打向身上，鼻端隐闻血腥气味，下面又是丁丁几响。一面定睛观望。

原来怪鸟似被剑光撩中，已经冲霄飞去，因为来得太快，去势更急，两翼风力太大，将人兜起，吃这一挣，方始挣落。黑摩勒到地一看，怪鸟飞得不知去向。江、童二人相继赶来，手中各持着未发完的暗器，已离原立之处十许丈了。

三人见面，江明面上略有惊喜之容，还好一些，童兴已是面如土色。

再看清缘，未在原地，回顾不及。心想适才惊慌匆迫之中，口张不开，也忘了她有飞剑法力，可以抵御；此时不见，难道似她这等精通剑术的人，也怕怪鸟厉害，逃避开去不成？正向江、童二人询问，可见清缘何往？忽听破空之声，随见两道剑光疾如流星，自空飞坠落地。一看，正是玄玉、清缘二人。未及发问，清缘先埋怨黑摩勒道：“这类身有至宝的大恶鸟，多少年也难遇到一次。好容易看见我们，自送上来求死，那是多好的事！眼看入网，你偏心急，将它惊走，多么可惜！不必说了。

似此恶鸟，留在世上要害多少生物，不是你造的孽么？大师姊如若早来一步，或是它上来没受那一下重伤也好，偏又来晚了些，我也费许多力气，仍被逃走。此乌机警通灵，已被滑脱，再来除它，取那两粒宝珠，可艰难了。”黑摩勒闻言，才知清缘适才原有戒备，是想以人为饵。自己因见来势过于猛恶，惊慌之下，一剑没有杀死，将鸟惊走，以致追赶不上。

方想回问清缘先何不说，玄玉已接口笑道：“事有前定。你先以此鸟灵警，想借三位师弟惊惧逃避之状诱使上当，不曾预先叮嘱。却没想到他们年纪虽轻，都是生具异禀奇质，与常人不同。各人都有一身好武功，身边带有暗器，个个胆大好胜，怎肯任怪乌随意抓攫，何况黑师弟又有一口灵辰仙剑，除非有言在前，焉有不出手的？你自错想，如何能埋怨人？我看这类恶鸟与此地两怪物一样，凶戾之气大半机息相引，此番必是有为而来。据你说所逃不是来路，只管通灵机警，因那一剑只擦中左腿，不能算重。只我们踪迹隐秘一些，它看不见，必当是无心路过，少时仍要回转，还许去至谷中与两怪物相并都不一定。

该你的仍是你的，悔惜它作甚？倒是我们现在便要入谷守伺，除那怪物，黑师弟身上染有鸟血，比起生人气息更易被那怪物警觉，非先去掉不可。我见来路不远有一溪涧，且到那里洗去了吧。”黑摩勒一看，身上果有寸许大小血点四五处，适才空中骤雨乃是鸟血飞洒，匆迫之间，竟未觉察，不禁好笑。

童兴急于想往谷中观看怪物和蛇兽毒虫吞并奇景，一听玄玉要黑摩勒去洗衣上鸟血，笑问道：“黑哥哥，把外衣脱下好了，此时忙着洗它作什？”玄玉道：“你不知道，那怪鸟乃东海墨云岛犬骛，狡诈非常。

它挨了一剑，再吃空中飞剑一追，已知我们不好惹。

如若闻到黑师弟衣上血腥，必不敢再往谷中飞落。就此被它滑脱，不特贻害无穷，它身上还有两件宝贝，丢了也自可惜，所以血衣非洗净不可。休看适才蛇兽毒虫那样成群疾驶过去，实则离谷中怪物出洞之时尚早。适才我自空中遥望，还没有影子呢。我们去了，也是等着，并且停得时久，还须防到山风吹动，毒气中人。你和江师弟如若好奇心甚，可随我先往谷中一看，但须听我招呼，不得随意出声行动。清缘陪了黑师弟去洗血衣，后去好了。”江明道：“忙什么？我们还是一起的好。”黑摩勒却道：“洗件衣服，无须大家同去。你们都走，我一人洗完血迹，自会寻来。”玄玉道：“黑师弟休惜想，我令清缘作伴，不是防你遇上什事须人相助，乃是防那怪鸟万一飞回，你虽有仙剑在手，不能升空追逐。我们这样一分开，不论谁遇上，都可将它除去，岂不是好？”黑摩勒不便再说，五人便即分手。玄玉即领江、童二人由高处绕道往谷中走去，黑摩勒、清缘便寻溪涧洗涤身上血污。因怪鸟这一耽延，俱把适才风起所闻腥毒之气忘却。

那溪涧在空中看去虽近，由下面走，也有三里多路。仗着二人俱走得快，一会也自赶到。

清缘笑道：“你弄不惯这个。好在是上衣，你脱下来，我替你洗吧。”黑摩勒这一路上已和清缘说得投机，也不作客套，一看内里衬衣也被污血浸透，便同脱下。清缘接过，令在涧旁树下坐候，也往涧中纵落，代为洗涤。

黑摩勒方想洗衣不能立时晒干，时候久了，岂不误事？忽听清缘在涧中唤道：“黑师兄，衣服洗净了。你在此稍等一会，我代你吹干去。

请不要走远，我就回来的。”声随人起，跟着便见清缘双手张着湿衣，驾了剑遁，高飞入云。黑摩勒心想空中风大，这样吹干衣服，主意果是不差。看这一丑尼姑，年纪比自己大不多少，居然练到飞行绝迹地步。

自己虽幸得了一口仙剑，又拜在最负盛名的剑仙门下，但是秦岭之行暂时还不能去，何时可将剑术炼成，尚自难料。葛师一番期爱的厚意，黄山事完，必须先往相从，又不应舍了而去。这一随他学艺，便要耽延好些日月了。

黑摩勒一面心内寻思，一面见清缘尚在高空飞翔未下，随意起立，循涧闲步。走了几步，觉着有些口渴，见那涧水甚清，意欲饮些，便纵落下去，因嫌当地洗过血污，便欲往上流取饮。那片涧岸原是高低错落，突兀陡峭，上流一带俱是削壁直下，没有落脚之处，又未带有汲水器具，必须低头俯饮，加以崖上藤树杂花密茂，好些突出涧中，时有落花飘堕水面。黑摩勒本来好洁，正择地间，忽然想起：此山毒虫蛇蟒甚多，焉知涧中没有窟穴？涧底泥多，更有积年飘落的花草树叶，怎会如此清澈干净，水面上连点浮萍水苔都无？是否可饮，拿它不定，还是寻到它那发源之处饮用，比较稳妥。

心念一动，见对面是一浅滩，立即纵将过去。落地一看，地甚宽大，再往上是片平斜的草坡，坡上林木蓊翳，草莽繁密，地上不时发现各种野兽脚印，中还杂有好几处蛇行蜿蜒之迹，俱由坡上行来，到水方止。

越知此是蛇兽平日饮水之地，便顺浅滩往前驰去。脚程飞快，接连两个转折过去，忽听瀑声轰轰震耳，抬头一看，前面不远已到尽头，绝壁悬崖之上悬着一条丈许宽的大瀑布。崖势孤突，形如龙口开张，离地二三十丈。瀑自龙口怒喷而出，水势极猛，四面又无依附，直似一条玉龙凌空倒挂直注涧中。水雾蒸腾，玉涌珠飞，寒气森森，侵入肌肤，声如雷轰，震得山谷皆起回应。方想来路相隔不远，这么大的声势，怎会先前一无所闻，走近方始觉察？猛瞥见水柱往下飞坠，瀑势一收，水源立涸，只剩余水点滴，仿佛上面水口突然被人关闭一样。

黑摩勒素来好事，觉着这么大的瀑布，说住便住，水势收得太快，又见那形如龙口的发源之所，四外寸草不生，连苔薛都没一点，相隔两丈以外，却围着一圈碧葱葱的肥苔，草树丛生，因得水气常时滋润，苍翠欲滴。越看越奇，附近恰有一根兀立的石笋，高约两丈，斜对着那龙口，便纵将上去。身才立定，一眼瞥见龙口里面似有黄光一闪，口也甚深，朝内弯斜，宛如巨吻开张，隐闻里面水声轰轰；势颇猛烈。

想起上次巧得灵辰剑的甜头，不禁心动。略一观察形势，便由石笋巅上飞身往对面龙口内纵去，两下相隔，高低远近相差约在两三丈之间。

刚离石笋纵起，还没飞到，猛觉一股寒气对面扑来，力量绝大，骤出不意，身子竟被撞退了些，同时耳听水声怒吼，龙口内似有白光飞出。黑摩勒身正凌空，吃那冷气一撞，已然往侧斜退，如换旁人，凌空无从着力，决禁不住这一撞，非跌坠涧底不可！此时前进已是不能，来路石笋巅大窄小，后退又不易找到落脚之处。总算轻功得有高明传授，心思又极灵警，长于应变，匆促之间一见情势不妙，立即变计，施展师传身法，就着寒气猛撞。往侧歪退之势，身子凌空，往侧一翻，由原来“飞燕入帘”的去势，化作“风卷残花”，接连在空中两个翻转，避开正面，再化一个“飞鹰觅兔”之势，觑准涧岸缺口断崖，飞身纵落。

说时迟，那时快，他这里刚吃寒气一撞，人未翻落，龙口内的飞瀑已似狂涛怒涌，猛喷出来，水势较前更猛。翻退之势稍缓一瞬，必被冲倒无疑。

黑摩勒见是瀑布重又喷发，心神略定，暗幸未被喷中，闹得通体淋漓。只是龙口里面黄光决非水影，不能忘情，并且黄光一闪，飞瀑重喷，两下好似关联，尤为可疑，如非宝物，也是怪物所炼内丹之类。

二次又往石笋上纵去，仔细一看，瀑势甚大，由龙口内怒涌而出，直注涧底，水光如银，映日生辉，巨声震耳，山鸣谷应，崖壁摇摇，似欲崩堕，水将龙口撑满，什么也看不见。其势不能穿瀑而入，不知何时方始收住。清缘一会将湿衣吹干，便须去往铁船头峡谷之中除那怪物，事完即去黄山，无暇在此久候。如若真是宝物，就此舍去，岂不可惜？正想高呼清缘下来观察，借她法力辟水入视，以免日后被外人发现，搜寻了去。还未出声，这次瀑布收得更快，水柱倏地往下一堕，忽又停止。龙口内水一干，立有茶杯大小一团黄光徐徐升上，到了口边，在日光斜照之下停住，又微微升起了些，凌空急转不休。因先上来，黄光初出，看得逼真，益发断定是件异宝，更欲取走。因想此宝既能自行上下，又与瀑布收发相连，定是通灵之物。如不及早下手，一被警觉，定必逃入泉眼之内，再想它出现，便是难事。

念头一转，更不寻思，立往岩石龙口内飞去。纵时，黑摩勒已然闻到飞剑破空之声往下飞坠，只为时机匆促，稍纵即逝，一举不得，黄光受惊遁回，定难再现。自己身有要事，又无暇在此久候，似此奇珍异宝，失之交臂，岂不可惜？所以去势极快，既未寻思，也未向空仰视。

也是机缘凑巧，黑摩勒该当有此佳遇。那泉眼内本藏伏着一个凶恶无比的怪物，那黄光便是怪物腹中内丹，潜伏泉眼之内已数百年。

因那怪物性喜静卧，动辄经年，深山荒寂，崖又高峻，下临危涧，向无人兽惊扰，除却每二三年一次探头出来，仰首向空吸取飞鸟大嚼外，从未离穴一次。身又庞大，泉眼以内怪石嗟峨，下宽上窄，先还能够伸出长颈，探头口外取食，年时一久，长颈日缩，后半身越发粗大，渐渐连颗怪头都伸不出来，积久相安，也就不以为意。这次原因近日铁船头峡谷中封锁的毒物出世，所喷出来的毒雾腥香随风吹到。这类恶毒之物气机牵引，所有近山毒虫猛兽全被吸引了去。势强凶猛、各不相下的，见面立成恶斗，互决存亡，不死不休；力有不敌的，便俯首听命供其吞噬，哪怕为数大多，对方当日吞吃不尽，暂时逃生，退了回来，次日再闻到那股怪味，依然争先赶往，甘心送死。物类相制相引，实有好些令人难解之理。

泉眼中怪物便是那头一类，前日闻到腥毒香气，野性暴发，大动馋吻，恨不得当时赶往，得而甘心。无奈身太长大，石质太坚，上半出口尤为狭隘，中间一段被它长颈上下多年磨擦，成了一个圆桶。由泉眼到中段约长两丈，怪物颈长一丈七八，粗仅尺许，后半身满布软鳞，形如一个丈许大小的鸭卵，又肥又大，一蹿上来，那肥蠢的身子便将中段通路堵住，头隔上面还差二尺，上半颈身将通路恰好填满，下半身却紧紧吸附在中段桶形石洞之下，凌空孤悬，四围皆水，无从着力。

长颈虽能鼓气，无如颈外一圈俱是极坚厚的山石，一任气力多大，其势不能将之强行撑裂，硬挤出来。一面又受了腥毒之气引诱，不肯罢休，此外又别无出路，于是拼命往上硬蹿。接连数日均无用处，万分暴躁，情急之余，意欲反客为主，便将内丹吐出，想诱对方自行投到。等了一会无效，又退下去，在泉眼内乱冲乱撞，等皮鳞受了点伤，火性稍煞。

安静不多一会，贪欲又动，二次重又上蹿。似这样起落不停，也不知有多少次。瀑布突然中断，便是泉眼被它堵塞之故。

那怪物虽极机灵凶恶，目力敏锐，但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人类，身又夹在泉眼之下，目光不能看到龙口前半。那内丹刚刚吐出，猛闻到生人气味，只当是那放毒香的怪物自行上门送死，暗喜得计，自恃内丹与本身气机相连，再放出远些，也能随意收回，对头只一挨近，便可乘机吸住，供它嚼吃，因此并未收转。却不料黑摩勒来势绝快，人又异常灵警机智，知道凡是深山之中埋藏的异宝灵药，多有毒蛇猛兽怪物之类在旁守护，先虽误认宝物，身一飞近崖口，便看出那黄光只是寸许大小，质类鱼睛，并非宝珠一类，外面却围着一层凝聚不散的黄色烟光，通体大约三寸，外围烟光也是晶辉流射，常人目力决难看出。最可怪是，黄光是在危崖龙口边上徐徐流转跳动，后面却拖有一条极淡薄的灰色烟气，与光相连，直达泉眼之下；前半也随着黄光起落不停，好似一根轻纱套索将那黄光兜住。

黑摩勒立时警觉，已料出黄光必是怪物的内丹，怪物定在下面藏伏。那泉眼上半洞口极大，看去黑洞洞，冷气森森，阴森之气逼人，甚是可怕。由不得生出戒心，想起头一次纵上时被瀑布寒气大力冲回，情知不是善地，无如这次来势更猛，身已将到，收退不住。仗着艺高人胆大，心思又来得极快，一见情势不佳，随着下落之势，早打好了主意。因见黄光是怪物内丹，不知有毒与否，不敢遽伸手拾取。心想：无论是什精灵怪物，内丹一去，便要减少一半凶威。此时身入虎口，已与对面，不容回避，且先将它内丹去掉再说。本意想将黄光劈碎，不料灵辰剑神物奇珍，每遇妖邪便能自生威力，剑尖上发出来的芒毫甚长，黑摩勒骤出不意发现怪物，未免有些心慌，又自左侧飞来，剑未下落，芒尾先自扫向地上，恰巧将黄光后面拖着的烟气一下扫中，无意中断了怪物与内丹的联系。那内丹立顺崖口下滚，同时怪物发觉口中真气斩断，一时情急暴怒，猛运真力往里一吸，想将内丹吸回。

一面，黑摩勒剑已砍向地上，黄光正似脱了线的绒球，顺坡外滚，没有砍中。剑光落处，龙口以内山石立被砍裂了一大片。

碎石纷飞中，黑摩勒见自己一剑砍空，黄光外滚，心疑怪物就要追出，慌不迭刚把剑扬起，待要二次朝那黄光砍去，猛觉泉眼内有一股极大力量吸来，不禁大惊。一眼瞥见上侧悬有几块怪石，本心是想纵起用脚抵住，以免被那吸力吸向前去，不料纵时力猛，龙口崖洞宽而不高，他手中又握着一口芒尾极长的宝剑，怪物吸力又大，纵时身于失了平衡，人虽勉力跃起，贴在一块怪石之上，剑光扫处，却将孤悬当顶、类似石钟乳的一根倒生石笋斩断了二尺来长一段，往下坠去。

那危崖龙口，前半形势往外倾斜，怪物内丹质体甚轻，真气联系一断，再被黑摩勒剑风一逼，顺坡溜去，到了坡下，中部口内地势高突，怪物身在泉眼之下，适被突石阻住，不能随势弯下。

就这样，黄光仍被吸动。无巧不巧，崖口边上偏又有一处突起，形成下凹之势。黄光猛被真气吸了上升，恰被嵌在石凹以内，于是怪物吸力越大，嵌得愈紧，再也不能动转。怪物未将内丹吸回，怒发如狂，吸力愈猛。黑摩勒无心中斩断的这根石笋，正好也是尺许粗细，落时怪物正张大口朝上猛吸，石笋还未着地，刚落到中间，倏地往里一歪，立似箭一般往泉眼黑洞中投下。黑摩勒附身在顶侧所悬怪石之上，看得逼真，见怪物吸力如此猛烈，知道厉害，如非见机纵身得快，自己也难保不被其吸入肚内，好生骇异。

乍着胆子探头石后一看，刚瞥见泉眼黑洞下面有两三点蓝光一闪，忽听克叹乱响，跟着一声怒吼，那石笋已断作大小两截，弹丸一般激射上来，正撞在那对泉眼的崖顶，撞得碎石星飞，火光四溅。

原来那怪物正在张口狂吸，不料误将断石笋吸落，势猛且急。那洞穴除近上面处泉眼之外，下面俱是直桶，本就无从闪避。怪物百忙中又误认为对头被它吸落，张口便嚼，石笋虽被嚼成两截，门牙也自断折。怪物多么凶猛，这等硬伤也是不堪承受，何况牙和上颚又吃断石打了一下重的。出生以来，几曾吃过这大苦头？又是情急，又是愤怒，不由凶野之性大发，怪吼一声，将两截断石笋喷将上来。无奈这是直上直下之势，上势越猛，下击之力越大，连着崖顶撞落的碎石一齐下击，怪物满头满脸都是零伤。一任多么皮厚鳞坚，似此猛击，躲又无处去躲，到底难于禁受。接连四五次过去，石笋已被撞裂，成了碎块。怪物久了也似知道太不合算，必须改变方法。无如那粒内丹是它性命相连之物，不舍丢弃，只得一面狂喷落口乱石，一面还须用力猛吸那粒内丹。

大约那小一点的碎石，被它吸吞入腹的已有不少，正在有力难使、郁怒莫宣之际。

黑摩勒渐渐看出怪物困身泉眼之下，欲出不能，无什伎俩，胆子愈大。又见怪物狂喷乱石，自找挨打，虽然隔远看不真切，狼狈情形可想而知，不禁失声哈哈一笑。怪物本是怒极，一闻笑声，猛想起上面还有对头，自己身受一切均由对头而起，不禁怒火中烧，凶威大发，宛如疯狂，仗着石笋已然碎裂，有的被它随口吞下，有的激射向外，不似先前吃苦，心恨对头切骨，竟想不顾性命，硬冲出来拼个死活，因而不住在下面用力猛挣。

黑摩勒并不知道危机已迫，还当怪物势衰力弱。因料怪物长大力猛，口中吸力尤为厉害，方欲试探着近前往下刺它一剑，忽然想起那黄光不知何往。暗忖：那黄光虽是怪物内丹，看那光华晶莹，想必有用。

怪物既未将它收回，何不趁此时机试取到手？等见了清缘，请她查看是否有用，再定去留。念头一转，觉出吸力已住，怪物却在下面闷声怒吼，全崖都似受了震撼，也未在意，便轻轻纵将下来，照着适才黄光滚落之处一看，龙口中部崖石已被剑光砍裂了丈许方圆一道，四边也有好些震裂之处，靠外斜坡上有一处石已震裂散落，陷下二尺大小一道裂缝，黄光已无踪影。心疑黄光滚落下去，又见裂缝甚深，欲以剑光照看，便把剑伸下去。剑光照处，下面好似又深又多曲折，估量自己落下，不知滚落何处。

哪知这片地方受怪物以前性发欲出时长年激撞震撼和怒瀑激荡，只外层石皮看去坚滑，内里石质已酥，再经宝剑用力一砍，外层破裂，内里大半碎散。这时黑摩勒寻那黄光不见，却觉着宝剑神奇，触石如腐，随手粉碎，一时兴起，便用剑在裂缝中一阵乱搅。

不多一会，那裂缝便越搅越大，成了一个五六尺大的深坑，剑光到处又砍裂了一大片，所有下面曲折隔断之处全被打通，仍未发现黄光影子。这时怪物在泉眼内吼声越厉，四壁摇摇，地底也在震动。黑摩勒仍以为是应有之状，不加理睬。又想怪物困在下面，不能为害，姑且由上面给它一剑试试。忽听清缘大喝道：“黑师弟，你还不快走，崖要倒了！”黑摩勒闻声，猛觉地底震动有异，知道不好，不及细看，好在人离崖口不远，连忙应声跃起，往右侧涧崖上纵去，身未落地，又听清缘急喊：“那地方不好，快往我这里来！”黑摩勒也真机警，不等说完，就空中“鹞子翻身”，一个大翻转，紧接着提气运力，身才侧平，就着斜行向上之势，双足一蹬，一个“鱼游顺水”之势，平空又多蹿出去五六丈，落到涧崖上面。脚才沾地，又是一个“蜻蜓点水”的身法，朝清缘发话的一方纵去。

说时迟，那时快！当他头次飞纵还未凌空翻转时，已闻来路危崖之上有了山石崩落之声，与怪物怒啸相应。等第二次方由涧岸上纵起，脚才着地，刚看到清缘手握一团黄光迎将上来，未及开口，猛听身后吧叹巨响中，轰隆一声大震。忙回头一看，那危崖上半的崖壁已然崩裂了三丈大小一片，往涧中倒落下来。下面涧水被无数大小碎石一压，激得涧水四下飞溅，骇浪惊涛，高涌如山。同时上半近崖口一带，平添了数十百道瀑布，银箭玉帘一般，纷纷由石裂缝中激射出来。那凹陷之处，里面已成龟裂，外面崖壁虽然崩塌，内里碎裂之声反倒密如贯珠，有的地方还附着好些碎石灰砾，飞泉乱射中，隐隐似在波动。

晃眼之间，龙口里面未倒完的崖石又崩坠了一大块。这次是两大块整石，下面涧底又有先坠落的崖石占据，两下一压一撞，震得山摇地动，山风陡起，涧水横飞，声势越发惊人。因为震势猛恶，怪物吼声已为所掩，口内泉眼虽已现出，又被数十百道飞瀑水光遮住，看不真切，形势更是匆遽非常。

黑摩勒目光刚看到龙口内崖石二次大片崩落，猛瞥见水雾迷蒙中，忽隆克叹一阵乱响，突然冒起一大片无数碎石残砾，雪崩也似，随着大小瀑布顺流飞舞而下。随有一个形如怪蟒的怪物，由瀑布下面碎石堆中冒将出来。那怪物生得头圆如球，粗约一尺以上，五只龙眼般大的怪眼凸出在头顶当中，发出暗蓝色的凶光，闪闭不停。口长尺许，横生在五只怪眼之上，每一开张，直似一个撑圆了的口袋。嘴皮甚厚，不住颤动，好似大小伸缩皆可如意。身子只现出七八尺长一段，底下尚隐在瀑布乱石之中，看不出是什形相。通体一色暗蓝，紧皮细鳞，前半除头稍大外，自头以下圆如木柱。目光极敏，才一现身便似发见两个敌人，怪口连连张闭，凶睛遥注二人，怒吼不休。看去又似负嵎发威，又似被什东西阻住、挣扎不脱光景。

黑摩勒对清缘道：“你看这东西多么凶恶，我们还不把它除了去！”清缘道：“你说得倒容易，可知这东西力气有多大么？前面危崖已被它年久撞酥，我们如若近前，崖石再要崩塌下一大片，就许防备不及，受到误伤。我用飞剑由上面去杀它，未始不能，但是这类东西多半机警，我们不知它那巢穴有多么深，并加上那么大的瀑布，若一下杀不死，将它惊走，逃退回洞，便难搜杀。我们立时要起来，不能在此久候。

此怪平日封闭泉眼之下，本难出来，今日被你激怒，又将崖石用剑斩裂，加上它一阵发威猛撞，崖石崩裂，门户已开，出入任便。我们走后，无人能制。这等凶恶的怪物留在这里，势必出来害人。照此时情势，不似崖内有什法力封禁。怪物后半身于必定肥大，急切间钻不出来。我们为防崖塌，又不宜过去，所幸它那内丹被你无意中斩断它的真气联系，如在别人手内，必被它吸收回去。现在我手拿住，便可无虑。

凑巧去年冬天，又听师叔说过此怪来历，适才被我忽然想起。此怪刚刚猛撞裂石而出，且容它缓一缓气。我拿这粒内丹一激，它必拼命想夺回去。等它全身出现，再下手去除它。一则免却此时邻近崖石骤然崩裂，受了误伤；二则这东西我虽听说名叫芋蜓，还未见过，可借此看它是何形相，开开眼界。省得全身未出就一剑杀死，下半身烂在里面，使泉水中永远流毒害人，不是更好么？”黑摩勒一面把干衣穿上，一面答道：“那么坚厚的崖石，虽然崩裂了一些，只是外面皮层，内里想必更厚。此时上半身已出，再如是悬空在内，用不得力，如何能够出来？铁船头那边的怪物想已出来，听雷姑婆口气，我们五人五方，缺一不可。我们已然耽延了这一会，去迟保不误事，哪有闲空在此久候呢？”清缘答道：“无妨。我适在空中遥望，那怪物也许是因洞外还有强敌，或是本来就未到它全数脱困之期，只管放出毒香，引来无数猛兽蛇虫，本身并未钻出，此时师姊和江、童二人似在洞侧高崖之上守候，先前奔集的那许多猛兽蛇虫，各和同类整整齐齐分聚在洞外林野之间，恶斗吞食均还未开头。我们乐得以毒攻毒，等它自相残杀，再行除它。反正此怪跑不脱，忙什么呢？”说时，对壁怪物已然发觉内丹在敌人手上拿着，越发急怒暴躁，头和长身不住摇晃，怪口如囊，翁翁开张，口中毒牙峻巉，长舌吞吐，腥涎四流，看去暴躁已极。崖石也随着怪身晃动，叹叹作响，碎石纷纷碎裂，崩雪也似往涧中堕落下去。只是崖壁太厚，龙口崩裂之处相隔怪物现身的泉眼厚达一丈以外，大体尚是完整，不似就要破崖而出光景。

黑摩勒道：“师姊你看，怪物这样哪能出来？你把飞剑放出，代它裂石开路，不是可以快些么？”清缘道：“呆子！我们原料它里面巢穴太深，另有道路，恐防滑脱了难于搜索。此时放出飞剑，不怕惊走了么？这东西上身笔直，头和口都向着天，它高我低，气吸不到这里。

你如嫌缓，待我将这粒内丹抛起，引它一下试试。如若不行，我再偷偷绕过去，另想法子使它出来。”说罢，便朝涧侧高崖纵去。到了上面，便将手中内丹抛向空中。

猛觉一股极大力量对面吸来，那内丹便飞也似急往怪物那一面飞去。清缘知道立处地势与对崖略微相平，怪物腹中真气立可吸到，内丹再一脱手，去必更快。故意抛出引逗，暗中早有准备。见状忙运玄功将手一招，内丹立即停止，不再前进。可是怪物吸力绝大，如非清缘功力颇深，几乎收它不转。知道厉害，不敢再试，一手夺下握紧，朝怪物晃了几晃，藏人身侧皮袋以内。戟指大喝：“无知妖孽，你内丹已失，还不出来纳命！”怪物见内丹没有吸回，始而暴躁，通身乱摇乱晃，口中怒吼了两声，忽然静止，挺立泉眼之中，五只怪眼频频闪动，身却丝毫未再摇晃，也未再张口狂吸。黑摩勒见怪物仍难钻出，势子仿佛有点衰退，正想令清缘绕向崖侧下手，怪物忽又五眼齐闭，瞑然若死，远看便似一根半截树桩，植立崖口以内。崖石震裂之声也自停止，只剩残碎石沙零落下坠。二人俱料它绝不如此甘心，必有用意，清缘便没绕去，仍在观测。二人目力本强，渐觉怪物神态虽似安静，身子却渐由粗转细，缩小了些。细一注视，竟似往里吸气情景，情知有异。

果然，不消半盏茶时，五只怪眼倏地齐射凶光，怪物身子猛的暴涨。

这次摇晃也换了方法，并不似先前那么浑身摇撼，只把长身挺得又直又硬，先往右一摇，再往左一摇，那崖石龟裂之处，立时凸起了好些处，碎石灰沙又复碎落如雨。口内外石面全都散裂，连泉眼四围也似起了波动。二人知道时机将熟，忙加戒备。怪物又是左右两三摇摆，身子向前一俯，紧跟着一声怪啸，往起一挺，一片克叹轰隆声中，怪物竟将身外崖石震裂，拔地而起，带着崩山也似大堆碎石沙砾，由龙口内蹿将出来。一时石水相搏，风涛啸飞，杂着广崖崩坠之声，震动天地，势更惊人。二人均是初次遇到这等怪物，清缘以前虽听师长说过，也只知此怪名为芋蜒，力大凶猛，形态奇诡，口中吸力尤强，能发以击物，又能隔老远将物吸进口去。无论飞得多快的山禽，只要经过它的头上，吃它张口一喷一吸，绝少幸免。相隔十丈以内的人和鸟兽，一喷即倒，不死必伤，详情却未听说。知道此怪猛恶非常，又有那长身子，行动也必矫捷，再见出时石破崖崩，声势极大，恐其警觉逃遁，暗中虽在戒备，表面却不露出，欲待怪物离巢稍远再行下手。

那怪物后身重大，由高崖上蹿出，势子既猛且沉，加上那大一片崩崖坠石一齐下压，本已击得涧水齐飞，浪头高起。崖上原来那道瀑布水势甚大，因怪物上升，身子恰将出口堵得紧紧。上面涓滴不流，下面的水却被压住，无从宣泄。后来前崖崩塌了一片，虽得由上下石隙中激射了些出来，泉眼正路仍被怪身堵死，不能畅流，又以泉脉极旺，怪物性懒喜静，往时不轻出洞，就出，也只探头泉眼之上，吸取一些飞鸟，便自退回。及至年久，身越粗大，泉眼中段窄小，将后半身阻住，只有前半勉强可以穿洞而上，头离泉眼上面地皮还有尺许，休说钻向崖口，连外面的景物都看不见，于是越来越懒，上来之时更少，如非偶然闻到腥香气味，动了贪馋之欲，往往终月不上一次。

本来瀑布洪流长年往外喷注，哪经得起怪身长久堵塞？水量愈来愈洪，势愈猛急。这时堵塞之物一去，崖石一崩，泉眼再吃怪物神力挣破，出口平空加大了数十倍，下面郁积的水一齐往上怒涌，直似海闸初开、雪山倒塌一般。那大一片崩崖立被撑满，只剩口外四边一些碎裂痕迹。洪流直激喷出老远，方始银河倒挂，飞舞而下，往涧底泻去。

先被怪物带出的大片沙石，受了水力冲荡，满空乱飞，激射出一二十丈以外。晃眼之间，点尘不扬，只剩瀑声雷吼，四山回应，水雾汹漫，涧底骇浪弥涌翻腾，继长增高。怪物落处正在瀑布后面，只是初蹿出时二人看了一眼，其形仿佛一个极大的长锤，后面带起一条白龙也似的飞瀑，往下飞落。怪物随被飞瀑遮住前面，不见形影。

正留心观看间，飞瀑下半的水忽然往外激射，紧跟着，水云泱莽中，又是一股碗口粗细的横瀑，水龙也似朝二人立处斜射过来，来势猛急非常。二人幸是眼快身轻，一见不好，连忙飞身纵开。脚才离地，猛觉寒风凛凛，轰的一声，那股长约两丈的笔直水龙已擦身而过。随听嚓嚓连声。二人心惊回顾，见水花四溅中，正对立处的身后，一株半抱粗细的柏树已被撞折，倒断下来，旁边两三枝山茶小树也被波及，枝桠撞折了大片。知是怪物口中所喷水箭，必已穿瀑追来。忙再回身向前一看，怪物果然现出全身，五目齐射凶光，怪声厉啸，顺流驶来。

二人这次方得看清下半段形像。

原来那怪物活似一根去了上叶、带着苗干的芋头。通体高约两丈六七，上身长逾两丈，约占全体十之七八，形如圆柱，紧皮细鳞，蓝光油油，甚是柔韧。下半芋形粗达丈许，鳞片密叠，层次分明，看去十分坚厚。近长干处却和上面一样。底盘下面生着六个怪足，胫甚粗壮、长只尺半，掌却肥大如扇；前两对生近中部，后面一对分列两边，浮力甚大。那么沉重长大的身子并不下沉，只凭这六只怪足踏波而来，其行如飞。近头丈许，笔直挺硬，只中间有尺许软处可以折转，却似灵活已极。那怪物头对天生，直秃无颈，不能弯折。此刻急怒交加，怨毒又深，恨不得一口便将敌人咬碎，先前所喷水箭便是落时张口欲吸灌进的瀑布，因恨极仇敌，无从发泄，刚由瀑布中钻出，亟欲喷气伤人，无意中连水一齐喷出。怪物颇为灵狡，一下没有将人喷倒，见相去尚远，又在涧岸之上，也恐仇敌惊走，暂时反倒住口，打算追上再用全力。无如情急太甚，身还未到，前半直干先自折倒，目中凶光直注二人，飞驰过去。两下相隔不过二十多丈，晃眼即到。

清缘欲先试怪物口中吸力到底有多大，方用飞剑削下半段树桩，一见怪物相去只十余丈，怪口直对自己，下身不住鼓动，知是运气欲吸，忙令黑摩勒避开正面，退向一株大树后面。手虽搭在断树桩上，猛觉一股极大的力量迎面吸来，身便不由自己，顺势往前扑去，才知怪物口中吸力大得出奇。心中一惊，忙运玄功将身定住，跟手捧起木桩，还未十分用力，只把手一松，木桩便似弹丸脱手，朝前飞去。这时怪物已自临近，只因身太长大沉重，涧岸又陡，上来比较费事。以为两三丈之差，一举便可复仇，又见黑摩勒闪避，仇人逃走了一个，恐清缘跟着逃走，张口往上便吸。眼看清缘人已前扑，忽又定立不动，心中着忙，用力越猛。不曾想仇人会有这恶作剧，又是初次出世，好些东西俱未见过，势更急遽，木桩一下撞在圆头上面，不特不曾躲闪，反误认着是仇敌，脸上又着了一下重的，越发暴怒，怪口紧紧吸住，一阵发威乱咬。及至嚼了几口，目光到处，仇人仍立原处未动，方知上当。当下一声怒啸，昂首一喷，于是连木桩带满嘴碎木块，立似雨雹一般朝上打来。

清缘见怪物的嘴唇甚厚，里唇皮上下生有不少隆起的肉圈，并还大小伸缩，无不如意，灵活非常。上下颚骨也似可以伸缩。东西无论大小，先用独具的真气猛吸，到了口边，上下里唇皮立翻向外，由上面肉圈吸盘将其紧紧吸住，和粘住一样。上下利齿随即前伸，一齐啃咬。无论人兽，只被吸去，绝无幸免。正觉凶恶奇怪，向树后的黑摩勒指点述说。不料怪物竟会还敬，相隔既近，来势又急又准。清缘正在侧脸说话，一时疏忽，没防到有这等猛恶。如非幼得仙传，耳目灵警，一听轰的一声，不及回看，先自飞起，几被那木桩打个正着。就这样，腿上还中了两下碎屑，打得生疼，换了常人，必是骨折筋断。这番形势比刚才躲那怪物所喷水柱还险得多。那木桩由清缘脚底擦着一列矮树枝梢向上斜飞，直撞到右侧山石上去。只听刷的一片急音，跟着砰嚓两声大震，所撞之处立被撞裂了一大片，碎石纷飞，火星四溅。那木桩也被震裂，散成了好几块。

清缘不由怒起，戟指喝道：“我本心还想容你多活一会，谁想孽畜如此凶恶！”说时，怪物也是怒无可泄，恨到急处，竟由涧底沿壁走来。

这一离水，势子虽然较慢，却也不在寻常陆地生物以下。尤其是涧岸皆石，形势陡峻，怪物长大身重，看去有点费劲，竟能用脚掌踏壁而驰，好似掌心也有极大吸力。六足同驰，晃眼便近岸上。清缘说完前言，方要下手，黑摩勒看那形相滑稽可笑，一面握剑纵身闪避，口喊：“小师姊，容它上来！看它陆地上还有什花样，再杀不晚。”话未说完，怪物前身已冒出涧岸一丈五六，只下半身尚附壁上，身上鳞皮乱动，又在蓄力运气。

清缘知它厉害，又见两下相隔大近，前半身往前一搭，便可与人挨上。有了前车之鉴，恐防疏失，扬手一道青光飞将出去。那怪物前半身既直且硬，只用力时可以略弯，非到中段不能折转。此时它身附涧壁之上，头已冒出老高，无如未当中段可以转折之处，加之涧壁上半土多石少，且又松软，满生苔草，不似岸石可以吸住。身重力猛，连上连滑，眼看仇人就在前面，头却弯不下，急得六只脚底乱蹬，不住运气提力。好容易将那一片壁土蹬落，后足吸到实处，正准备用那前半长身摆向涧岸，支住身子再往上蹿，只稍微冒起二尺，便可报仇雪恨。哪知死星照命。它这里身方高起数尺，大树干也似的前半硬长身子刚待下压，还未及与仇敌对面，清缘手中的剑恰也飞到，朝怪物拦腰一绕，立作两段分家。怪物力大绝伦，势于又猛，加以痛极恨深，一心认准前面仇人，身子一断，立随下压之势，连甩带蹿，奋力朝前，成一弧形，往清缘飞射出去。

清缘早看出怪物虽极猛恶，气候未成，内丹又失，伎俩有限。已然诱离巢穴，上了涧岸，不怕它再逃走。凭着师传飞剑，一下便可了账。又知怪物已然诱离巢穴，上了涧岸，前身僵直，只要不与怪头直对，便无足为患，心中拿得颇稳。却没防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怪物临死余威尚有如此凶猛。眼见来势万分急骤，两下相隔大近，本来多快身法也难躲闪，这一下休说被怪物的头撞向胸前，一口吸住，咬紧不放，万无幸理，便被那重逾千斤、又坚又韧、满布密鳞的怪身当头压下，以清缘的功力，纵不一定打成肉饼，也是凶多吉少，受伤决所难免。

总算五行有救，怪物被飞剑拦腰斩断以后，痛急神昏，只顾朝前拼命，用力急蹿，去势本就太猛，加以后半身过于沉重，这一中断，前半身立轻了十倍，用力再猛，越发轻急，没有准头，竟由清缘头上越过。

清缘立处，正当弧形之中，不特未被压倒，就连怪物断身后面带起的一股瀑布似的碧血，也因飞剑神奇，一绕即断。怪物蹿起大急，快过头时，血方喷发，再吃断身一带，一点不曾沾上。清缘刚指剑光将怪物斩为两段，猛觉腥风压顶，面前蓝光乱闪，知道不好，再招飞剑回来护身已是无及。百忙中刚把身于往下一矮，赶即往侧一闪，猛运内功，将全身真气贯向右臂，准备万不得已挡它一下时，耳听呼的一声急响，怪身已自头上飞过，不禁心惊，暗道“好险”。黑摩勒本照清缘所嘱，闪向崖侧一块山石后面，二人相隔只得三五丈，为防万一，手中灵辰剑并未还匣。旁观者清，目力又好，一见怪身斩断，照清缘头上飞压下来，知道不妙，偏巧身立较后，迎御较难，一时情急无计，纵向前去，举剑往上一撩。不料怪身来势比他快得多，不等纵起，已由人头上飞过，只剑上芒尾伸处，撩中了一点后梢。且喜清缘已然脱险，好生欣慰。

怪物目光甚锐，前半段长身本作弧形下射，空中瞥见仇人已在下面飞过，知道扑空，偏又收不住势，不能回头反噬。情急暴怒，神志更昏，凌空奋力一挺，同时断身后梢又吃黑摩勒剑尾光芒撩中，斜断了一片下去，痛上加痛，身不由己，这一挺愈发加了力量，立由垂虹下射之势，变弯为直。怪头往起一昂，笔直往前射去，去势越发加急。

断梢上面暗蓝色的碧血沿途飞洒，所过之处，洒成了一条血路。怪身直蹿出去三四十丈。二人恐其灵性未失，忙同赶将过去一看，对面恰有一片平削山崖，怪物正撞其上，崖石被撞裂了一个大坑。怪口如筒，紧紧将石面吸住，宛如钉在上面，又似横生着一株断树干，丝毫不稍弯斜。后梢血水仍和涌泉一般突突乱喷。五只怪眼全都怒凸，依然闪光四射，狞厉怖人。口边残石粉裂，已然死去，失了知觉。知是适才痛晕神昏，急怒攻心，见物猛吸乱咬，误把崖石认作仇敌，紧紧吸住，伸出利牙紧咬，以致石面也被咬碎好些，可是势大猛急，身已斩断，只剩一点残余本能，任凭头皮多么坚强，经此崖石猛撞也禁不住，虽得紧吸其上，心气一散，咬啃不了几口，随即毕命身死。

二人见状，也自骇然，各用仙剑一阵乱斩，成了一堆肉泥，连石面也一齐削下，由清缘用飞剑就地掘一深坑，将残尸埋入，上压巨石。

重又赶回涧旁，见怪物下半身断桩冒出涧岸尚有三尺，六只富有吸力的怪脚掌依然载着那芋形重躯，紧吸涧岸削壁之上，那中腰转折之处尚在断桩之下尺许，正搭紧在岸上，甚是坚牢。黑摩勒为试怪身皮鳞到底有多坚强，随手拾起一块碗大石头，用力照准断桩打去，只听搭的一声，竟未摇动，石块反被激掷出老远。怪物后半身子重大，又未移动，腔内鲜血的量更多，只管咕嘟嘟往上乱冒，喷发不已。血作暗蓝，微带一点紫色，见风落地，立变翠绿。二人当时只觉血色鲜明，翠绿好看，也未在意，又忙着要走，仍由清缘用飞剑将尸身斩落。好在下面涧水甚深，水势猛急，深山无人，任其击消化，连埋也未顾得埋。

事完，清缘又将那粒内丹取出，递与黑摩勒道：“此是芋蜒真灵之气孕育成的内丹，我听师叔说大有用处，尤其是辟毒具有奇效，莫要轻觑了它。我们耽延时候不少，无暇详谈，铁船头事完，上路再说吧。”黑摩勒因怪物乃清缘所杀，还欲相让。清缘执意不收，说道：“物各有主，此宝是你发现。再者，我拿它无什用处，你却用处甚大。情如一家，无须客套。”黑摩勒只得接过一看，黄光浮泛，甚是晶莹，捏去微软，比前已坚硬许多，轻飘飘的，另具一种从未闻到过的异香，知是异主，随口谢了，揣向怀中。二人随即上路，往铁船头赶去。

还未走到铁船头，二人便由谷口树隙中，远远望见谷尽头处烟尘溶溶，彩霞弥漫。风向是由谷里面吹来。谷口一带时见一缕缕的彩烟摇曳空中，夕阳影里，五色鲜妍，甚是好看。清缘知是各类虫蟒所喷毒气，便对黑摩勒道：“这些烟雾多是奇毒无比，你虽持有辟毒之宝，仍以小心为是。大师姊他们三人，想必是在崖上等候，我们还是由崖上面绕走进去吧。”说罢，二人便由谷口纵跃上崖，沿崖顶行近中部，往前一看，那条峡谷竟有十几里深，当中一片盆地，尽头处是个死谷。近底十数丈处，两边崖势突然往里束紧，改成一条直弄。两边崖顶齐平相向，渐渐往前高起，直到谷底横壁，极似两条船舷。那谷底便是船头，怪物巢穴似在船头下面谷底崖洞之中，远望一大黑洞，四外山石狼藉星列，好似怪物新近才裂山穿穴而出情景。中部盆地大有二三百亩方圆，这时已被蛇虫猛兽布满其上。乍看烟尘浮动，腥血四溢，细一注视，都是各依其类。有的各自盘作一堆，有的各自踞伏地上，行列分明，一齐头向谷底一面。最前面是蛇蟒和蜈蚣、赡、蝎之类毒物，野兽行列最后，丝毫不见混淆杂乱，为数之多，直不以数汁。越近中心一带越密，中心和来去两条直路却是空的。最奇怪的是那么成千累万、平日彼此单独相遇便立起恶斗残杀的虫蛇猛兽，同聚集在一个广场之上，竟会互不相扰，全都静悄悄的，有如泥塑木雕般，呆列如死。见兽群里，因为数多，还微闻到一种咻咻鼻息之音，余下竟听不到一点别的声息。

中间地上虽无蛇兽盘踞，却红红绿绿散流着好几摊鲜血，也见不到怪物藏伏何处。玄玉、江、重三人也无踪迹。

二人心想：这许多蛇虫猛兽俱都救死不逞，看神气只是甘心送死，已不会自相残杀，再起争斗，似此静寂战栗情景，怪物当已出现，怎会不见踪影，如说未出，中间地上怎有许多污血？方自四顾疑怪，猛觉身后微微有人呼唤。回头一看，正是玄玉藏在身后一株大树后面，朝着二人直打手势，令其速往相就。忙同赶过，正要开口询问，玄玉摇手止住，领了二人一路掩藏着，往附近不远一块兀立崖上的怪石后面走去。到后一看，江、童二人也都在彼，面色都成了铁青，好像大病初愈情景。二人悄问：“怎会在此？怪物出来了么？”玄玉悄声答道：“出是业已出来过。这东西想是以前吃过人的大亏，成了惊弓之鸟，端的灵警非常。刚才出来残杀生物，我们先在对崖朝下观看，正看在热闹头上，因为童师弟不留神，无意出声，怪物抬头看见崖上有人，立即向上作势，似要对我们扑来。我一时疏忽，看出怪物行动矫捷，疾如飘风，事出预料；它那惟一对头断尾怪蛇尚未寻来，既想等它们两下拼命恶斗，坐收渔人之利，又以下面恶兽虫蛇大多，欲借它的暴力除去一些，便不想当时下手，更恐打草惊蛇，难于搜戮，忙把江、童二弟一手一个挟起，纵遁光往谷口一面暂且逃退。哪知这东西真个诡诈阴毒，想是知道常人不会来此，它那上扑之势竟是假的，并未真起，并还似认得我的来历。我刚纵遁光飞退，它不但没追，反先逃回洞去。

“这还不说，最可恶是它一逃退，我们自然停住。正观察间，它突由穴口里面把那口中毒气，泼风暴雨一般朝我三人喷来。变生仓促，我们尽管躲避得快，仍然沾染了一些。我虽无事，江、童二弟却几乎吃了大亏。先前只觉口中烦渴，头晕心烦，甚是难耐，后把雷姑婆所赠梅子含在口中，才把毒解去多半。人虽清宁，渴也止住，但面色尚未复原。我料怪物一时不会出来，不肯冒失深入它的巢穴。知它目力极为敏锐，便借着江、童二弟中了点毒、各喊头晕烦渴的题目，口中含上梅子，随即将计就计，令其假装毒重晕倒。我也装着惊惶，双手挟起江、童二弟，假作二次逃退出谷。到了谷外，再由这面崖上偷偷绕回，在此埋伏。等已好大一会，怪物虽未再走出，但它多年封禁，初次出头，贪馋之欲未曾满足，此时正在里面狂喷腥香毒气，怒啸发威。

洞外只稍微有点响动，便在里面暴跳如雷，吓得崖下环守着的这许多毒虫蛇兽，连个大气也不敢喘。

“又待了一会，那条断尾怪蛇忽然赶到，先由谷口飞入，和箭一般凌空笔直射进来，更不见有丝毫停顿，隔老远便吐着极长的信子，一到便往怪物洞中投去。过时，只听下面呼的一声，一条红影便自眼底一瞥而过，未及看真，便飞入怪物洞内。现在二怪似正在洞中恶斗方酣。

你二人来时不曾被它看见，否则它料定我们为了除它而来，更不会出现了。以我观察，我以前几次搜杀未得如愿的那条断尾怪蛇，尚非洞中怪物之敌，再隔一会，不是被杀，便是两败俱伤，一轻一重。这两毒物均极狡猾，看情势怪蛇今日应该恶满伏诛，尚不知我来此。也许洞中怪物得胜之后，故意放它逃走，以试有无敌人在外伏伺。我们见了怪蛇如若追截，它必潜伏不出。好在我已在它归途设下埋伏，怪蛇自会人网送死，不妨由它自去。洞中怪物待了一会，不见动静，必以为适才三人中毒甚重，均已逃走，安心适意出来吞噬洞外这些蛇兽毒物。你们请看，洞外这些猛兽，常人遇上已难活命，更有那多毒蛇大蟒，平日为害地方太大，要想扫除是极难的事。好容易远近数百里内的穷凶恶毒之物，被怪物引了来聚在一起，又是自甘送死，绝不逃退，正可假手怪物将其除去。纵不能全数消灭，内中一些最厉害的绝被怪物先行杀死，难逃活命。我们一面设法断了怪物归路，一面等它们残杀得差不多时再行下手，岂非一举两便？”说时，众人遥闻谷尽头怪物洞中，腾扑之声时起时歇，势甚激烈。

中间杂以两种极凄厉猛恶的异声，十分刺耳，令人闻之心悸。似这样叫啸腾扑了五六次，最后一次声势较前愈发猛烈。始而闻得尖锐的厉啸，到了后来，好似双方纠结在一起，互肆毒吻啃咬仇敌，由厉啸又变成一种急遽惨厉的哼声。那腾扑之声也自停歇，不时听到形似有什重物在洞底滚转撞击，隆隆作响。每响一次，哼声也越发惨厉急锐。

洞外排列守伺的蛇兽中，有几条特大的蛇蟒之类，身长几达十丈以上，看去猛恶无比，听了二怪相并恶斗之声，竟会吓得乱抖。别的毒虫猛兽更不必说，看去都是战战兢兢、胆寒身颤情景，为数大多，互相皮鳞爪牙一起颤动，无形中又起了一片寨寨饵饵的骚音，与洞中斗声遥遥相应，山谷回音，大是聒耳。加以毒雾如云，弥漫谷中，腥风阵阵，刺鼻难闻，衬得形势分外险恶。

众人正看之间，猛听洞中一声厉吼，跟着又是一声惨嗥，由洞口内蹿出一条怪蛇，想系重创惨败之余，筋力乏疲，已没来时迅急。洞中怪物并未追出。那怪蛇周身作红紫色，粗约七寸，长约两丈，比洞外蟠的两条大蟒要小得多。尾梢早已被人斩断，伤愈以后，由那断处长出一个菌形肉球，颜色红鲜鲜的，隐隐泛光，似曾被仇敌抓伤，上有两条晴黑影于凸起，一处已破，沿途留着粉红色的毒血，十分鲜艳。

蛇身中部粗壮，往上渐细。蛇头独大，作鸡口形，顶上有一鲜红芒形肉冠。蛇颈两旁各凸起一个碗大肉包，行动之间，气鼓鼓起伏不已，口里发出虎虎之声，生相狞恶非常。出时，怪首高昂，目光如电，凶芒四射，全身只近尾部有两三尺着地，两头上翘，一高一低，略似乙字形，向前疾驰。洞外所有毒虫蛇兽，见怪蛇出现，好似害怕已极，抖颤之势愈烈。

怪蛇始而理也未理，等快过完那片盆地，倏的旋转蛇身，仍是前形，停立地上，朝着那些成群排列的蛇蟒毒虫张开毒吻，红信焰焰，呱呱叫了两声。众蛇虫立即噤伏地上，不再动转。怪蛇似觉自己斗败失势，无什答理，益发暴怒，顶上芒形肉冠突然挺高尺许，又怪叫了两声，二目凶光便往蛇虫队里射去。内中只一队蜈蚣伏处较近，内有几条大的，其长竟达五尺以上，先是身子缩短，由大而小排成行列，伏在地上，随同众蛇虫一齐抖颤；自从怪蛇一回身怒吼，便停了抖颤，身旁两行短足，连同前后钩钳同时伸开，舞爪张牙，大有蓄势待发之状。

及至怪蛇二次发声怒吼，目光一扫向蜈蚣队里，内中一条首被触怒，腾身暴起，两行短足一齐划动，由相隔两丈以外平空飞起，箭也似直向怪蛇颈间飞去。双方天性原本相克，照例十与一之比，蜈蚣身长只在九寸以上，丈许长蛇遇上便少有幸免，不死必伤。

这条蜈蚣长逾四尺，宽也尺许，如以双方长短来计，怪蛇非死不可，万无生理。那蜈蚣周身赤红如火，飞在空中，身上又闪动着一片紫蓝色的磷光，前面毒吻怒张，毒牙森利，口中狂喷着墨绿色的毒烟，舞着火一般的钩钳，目中凶光映日生辉，看去形相十分威猛，凶恶可怖，势又急如飘风。

众人伏身石树后面往谷中偷看，多以为物性各有克制，照此情形，蜈蚣所畏乃洞中怪物，并非畏蛇。这时怪物未出，蜈蚣一经激怒，突发凶威，怪蛇就算不为所杀，也必落个两败俱伤。哪知事竟不然，眼看蜈蚣身子腾空，朝怪蛇夹颈飞来；怪蛇见状，一毫不动声色，等快相接时，忽将长身往下一矮，看似退避情景，紧跟着将头一低，又猛迎将上去。双方势子都是迅疾非常。蜈蚣原是想咬怪蛇七寸致命所在，已然飞临切近，张口要咬，见怪蛇往后退缩，不禁暴怒，两列短足一划，身子一面往前猛蹿，一面乘着前扑之势，觑准蛇颈便咬，其势甚急，满拟万无一失；不知怪蛇故意诱它上当，不但不是真躲，反倒迎上前去，可是头已低下，将蛇颈要害避过。

蜈蚣收不住势，这一口正咬紧在蛇头芒形肉冠上面，乍看仿佛将蛇头咬住，占了上风，再一细看，那么长大凶毒的蜈蚣，竟中了蛇毒，紧紧咬附在蛇头肉冠上面，不能自拔，两排密层层铁钩一般的短足还在乱抓，抱紧蛇身似欲拼命，晃眼工夫便自昏迷如死，两排短足忽然无故纷纷脱卸，落了一地。待不一会，蛇头往起一甩，蜈蚣立被甩脱，两边短足已全脱落，只剩一个光身子仰面朝天，斜搭地上，肚腹当中有一茶杯大小的洞，血似被蛇吸尽，微流沁着紫色血水。

那第二条蜈蚣与头一条好似一对，又似众中之主，老早便在发威，脚钳齐动，寨饵乱响，觑准怪蛇，作势欲起，同类一死，愈发暴怒。

怪蛇头上肉冠自被蜈蚣一咬，越发肥壮鲜明，得胜之后，态更安舒，不时低头，用那鸡形毒吻向地上啄那蜈蚣断足。每啄一节，只在口边略衔，口中红信略一伸缩，便即甩向一边，并未真个嚼吃。似这样啄了七八下，第二条蜈蚣见同类惨死，仇敌还在饱啄残肢，好似忍耐不住，想要上前报仇，只是方法不同，不似头一条飞身蹿起，朝前猛扑，而是临敌以前先将头左右连摆，口中发出极低厉的怪声，然后目注仇敌，缓缓前进。下余千百成群的大小蜈蚣，跟着纷纷移动，一齐紧随在后，行动均缓，如临大敌，甚是齐整。等到行近怪蛇约有两丈，一齐停住。

为首一条又急叫了两声，全体目中齐射凶光，注定蛇头，身子频频伸缩，双钳连挥，两边密足不住舞弄。

怪蛇似知仇敌势众难侮，也颇持重，把个长颈往后一弯缩，先把颈间要害护住，再把满蕴凶光的毒眼注视那群蜈蚣。两下相持不到半盏茶时，为首蜈蚣倏地将口一张，首先喷出一股黑气。身侧身后一些次大的同类，也各相继由口里喷出紫黑二色的毒气，共有二三十股，箭也似疾，齐朝蛇头射去。怪蛇见状，身子益发缩紧，也把口一张，喷出一股浓绿色的毒气，将那黑气抵住。双方都是狂喷不已，两不相下。正相持问，为首蜈蚣忽将身上环节一曲一伸，毒吻微一开合之间，猛又喷出了一粒酒杯大小的红丸，奇光四射，火球也似，由黑烟中朝怪蛇打去。怪蛇好似此举正合心意，口中一声怪叫，突然往里一吸。

本来双方势均力敌，互相抵御，用力甚巨，稍微疏懈便易被仇敌攻进，其势甚急。这一改进为退，蜈蚣这面阻力忽去，再加蛇的猛力吸收，去势急上加急。蜈蚣所喷那粒内丹宛如弹丸飞射，往蛇口投去。等到蜈蚣觉出此举上当，已自无及。蛇口张处，那粒内丹连带那二三十股黑气，业被全数吸入腹内。蜈蚣见状，似是情急万分，为首一条首先不顾性命蹿起，老远便张着鲜红血口，伸出口边毒钳，照准蛇的头部扑去，无如这次怪蛇防御更紧，颈部向后弯曲，头再往下一缩，恰似一个缩了颈的公鸡，将蛇颈要害护住，一面早安排好杀敌之策。

待把仇敌内丹一收，益发操了胜算，一见为首蜈蚣迎头扑来，似知仇敌伎俩已穷，连身子也未动。后面大群蜈蚣也随着为首一条，相继纷纷飞起。

眼看双方就要接触，那蛇忽然把口一张，喷出一股箭也似激的毒气，正喷在为首一条的头上。那么长大凶恶、来势猛急的蜈蚣，竟和中了弹丸相似，当时打落下来，激撞出两丈多远，仰翻身子落在地上，只头和两排脚爪略一舞动，便自僵死，不再动弹。

毕竟蜈蚣对蛇天性克制，尽管为首两条最大的遭了惨死，不特不稍畏惧，同仇敌忾之心反而更加炽烈，连后面随来那些只有七八寸、尺许不等的大群小蜈蚣也齐发动，为数何止千百！一条条和疯了一般，爬的爬，窜的窜，纷纷毒吻齐张，毒钳伸举，朝着怪蛇飞驰上去。这一展开阵势，越显众多，把当中一片土地全都布满。一时毒烟滚滚，腥风怒呜，蓝紫色的百脚环节映在阳光中，闪动起千层彩浪，其密如织。

当头一排二三十条次大的，身子也有二三尺长短，已和飞蝗一般扑在怪蛇身上。有的张口紧咬，有的通体附紧在蛇身上，爪牙齐施，粘在上面。因数大多，蛇只一条，任多灵活凶猛，也是照顾不到，身又不甚长大，除却几条扑向头部的被蛇仍用前法喷出毒气打落出去，跌翻地上死掉以外，晃眼工夫，上半身全被蜈蚣布满，后面的仍在来之不已。

由上下视，宛如一根蟠龙彩柱，映日生辉，甚是好看。

这些蜈蚣俱是立意拼命，上来咬钳极为猛烈，大有与蛇同归于尽之势。那蛇仍似不怎在意，只把一对凶睛注定后来那些飞蜈蚣，见一个喷一个，虽然一喷蜈蚣必死，始终全神贯注，不稍松懈。对于身上粘附、钳咬不放的，却如未觉一般，一直未加理会。蛇身渐渐越附越多，看去身上已无隙地。后来的无可咬附，便往后半断尾肉球一带咬扑上去。那蛇到此方似难耐，突然凶威暴发，两腮怒鼓，身子立即暴涨，粗出约有半倍以上。

紧跟着通身颤动，微微一振，上半身粘附的许多大小蜈蚣立被振落，纷纷离体，倒翻着飞舞出去。蛇身附近两三丈方圆以内，纵横狼藉，遍地都是蜈蚣。这些被振落甩跌出去的，也和为首两条一样，落在地上稍微挣扎，迸了两迸，十九都是未曾落地先已毒发身死，只身上精血未被怪蛇吸去，不似头两条身子变成空壳罢了。蛇虽占了上风，身上被蜈蚣口咬钳夹之处，也立时肿起了许多大小长短不等的肉包肉岗，周身都是，体无完肤；有的还有紫黑色的血水涔涔外溢，通体花花绿绿，甚是难看。众人虽在高处，又是上风，兀自觉着腥秽之气刺鼻难闻。

那蛇身受鳞伤，反倒精神焕发，凶威较前愈盛。这时凡在二尺以上的蜈蚣已然死尽，剩下许多尺许内外的小蜈蚣，对同类纷纷惨死直如未见，依旧发威急进，争先扑噬，前仆后继，丝毫不见畏缩。怪蛇始终将头贴紧颈间要害，任其扑噬，只两腮不时怒鼓，上下身挨次频频振动。这些小蜈蚣气候自更有限，多半刚扑到蛇身上咬了一两口，两列短脚还未得抱紧，便被震跌出去，死于就地。甚而还未飞近蛇身，便吃由蛇身振落出来的那些同类迎头一撞，互相扭抱跌落，连带也中了蛇毒。而这些同类大都毒重昏迷，痛痒难禁，撞上便拼命抱紧，乱钳乱咬，更分不出是敌是我，想要挣脱直是万难，在地上翻腾滚转了一阵，便同归于尽。内有好些似乎比较狡猾，见同类争先挤撞，满空满地乱飞，挤不上前，便舍了正面，由两旁绕将过去，不往上蹿，却朝蛇的尾部咬去。哪知此蛇通身皆蕴奇毒，最毒之处就是蛇头肉冠毒吻，尤厉害是那尾梢上面的肉球，先又吃洞中怪物抓伤，伤口正流着奇毒无比的血水，不论虫兽，沾上就死。这些蜈蚣原也志在拼命，凡是往尾部进攻的，往肉球上扑噬的居多，于是上一条死一条，越附越多，渐成了蜈蚣包没的一个大彩球。

众人在山上见此凶毒残酷的景象，方在相顾惊奇。那洞中怪物生性多疑，尤恐洞外伏有克星，故放仇敌逃走，没有追赶，自在洞口潜伏窥伺。及见洞外无人出现，仇敌竟在时腋之下大肆凶威，吞食自送上门就要到口的美味，不禁暴怒起来。怪物刁狡异常，就这样仍不甚放心，先在洞中怪声怒啸了几声，意在试探洞外到底有人没有，然后突然追出，致敌于死。说时迟，那时快，那些先前排列最后、尚在途中、还未得扑近蛇身的小蜈蚣，尚有好儿百条残余未死，正在纷纷前驰之际，忽听怪物在洞中连声吼啸，由不得骨软筋酥，不能转动，全数停伏就地，又和先前一样，吓得索索乱抖。

蛇听怪物啸声，知道强仇大敌晃眼追出。先前逃走本非甘伏，这一饱餐之后，精力大加，心胆立壮，不特没有逃意，反倒激起复仇之念，当时暴怒起来。长尾甩处，尾稍上许多粘附着的蜈蚣，先似暴雨一般洒向前去。再一眼瞥见面前聚着许多蜈蚣，俱都僵伏地上，不禁又发凶残天性。鸡形蛇头倏地往起一昂，呱的一声怪叫，长信伸处，立由口里喷出一片毒气，直向蜈蚣群中射去。这些都是残余的小蜈蚣，最大的还没二尺长，气候有限，如何禁受得住？加之又受洞中怪物镇吓，胆落身僵，一条也未逃跑，全被喷中，当时中毒晕死。腥雾迷蒙中，怪蛇行动至快，长身一摆，便即驰近前去。蛇头往下一低，立似饿鸡啄米一般，往众蜈蚣头腹等处一阵乱啄乱咬，专吃蜈蚣的脑子和腹中膏血，都是咬啄上一口随即弃去，那蜈蚣便只剩了一个空壳。只见蛇头乱点，不住起落，死蜈蚣的躯壳随同四外飞掷，遍地狼藉；凶蓉已极，晃眼工夫，二三百条蜈蚣便去了一半。

此时洞中怪啸之声忽然停止，怪蛇啄咬愈急。童兴悄告清缘道：“怪物还不出来。这等腥秽之气，久了实是难耐。”玄玉方在摇手示意，不令出声，以防怪物警觉。忽听谷尽头危崖之下呼的一声，同时下面一亮，由那石土杂乱的暗洞之中，飞也似蹿出一个怪物。众人中清缘与黑摩勒因来得晚，尚是初见。

那怪物远看形如一条海产星鱼，行动矫捷，其疾如风，身上发着好几处绿黝黝的亮光，互相明灭闪变，看不甚真。及至临近，才看出怪物身作五角星形，只前面凹里突出一个半边扁馒头形的怪头，上生血盆也似的阔口、一排茶杯大小的怪眼和一个凸出如坟的三孔大鼻。

周身漆黑，上面密压压叠满宽约尺许、长还不足一寸的坚鳞，每片俱能翁张自如，每一走动，闪起千万片水也似的波纹。中间体盘约有七八尺方圆，那五条星角分向五方突出，由身到角尖约长一丈三四；前面两角因夹着一颗怪头，看去仿佛稍短。

每条近身之处宽约二三尺，往前渐渐缩细，上下两面各生着许多大小吸口；近尖一段稍微展开，宽约尺许，边上生着五根钩爪，甚是坚利；当中并有一个星形口眼，发出绿色暗光；互相挥舞，起落不停。

没有腿足，走起路来便用这五条上附钩爪、长鞭也似的星角挨次着地，此起彼落，在地上翻滚过去，又似能飞，看去灵活已极。未出现前，那等小心迟疑；等一出动，那来势之猛恶迅速，真是少有！在地上滚转起来，也辨不清头尾脚爪，只是亮光闪闪一大圈墨绿色的影子，电驰星飞，往蛇前照直飞去。

那蛇也似早有准备，未等怪物出现，先就停了啄食，把上下身盘作了一堆，只怪头露出二尺。头上肉冠高昂，两腮越发怒鼓，凸出老大两半团。那条长着肉球断了后梢的秃尾，却伸出身盘以外约有三尺，将肉球拄向地上，通身皮鳞一齐颤动，起伏不停。一对凶睛光如电射，远远注定怪物所居洞口，作出以静御动、蓄势待发之状。

它这里刚摆好阵势，怪物也突由洞中蹿出，泼风也似急滚而来。

因是一动一静，两下相去颇远，蛇始终目注仇敌来势，毫未动转，身子却是缩得紧紧。眼看怪物驰临切近，两下相去只得两丈，转瞬就要扑上蛇身之际，怪物突把来势一收，看那意思，仿佛也另具有制敌之策。

怪物刚将势停住，五条星形肉角同时向外舒展之际，说时迟，那时快，蛇先在洞中想是吃过怪物苦头，这次已换了方法。不等仇敌停住，断尾肉球猛就地上一拄的劲，全身立似一条长鞭，斜着向上往前暴伸出去，紧跟着尾梢也自离地蹿起，朝那怪物蹿将过去。两下本是迎头相对，蛇蹿却高，蛇头离地竟达四五丈，到了空中，忽把身子一弯，改作头下尾上，往下射来，意思似要越过怪物前面扁头，去咬身后那条似尾非尾的星形肉角。其势迅速绝伦，疾如电掣！哪知它快，对方也自不弱，前面两条肉角尖梢微微往地上一沾，立即腾身而起。两下势子都极猛快，谁也不及收势。蛇见弄巧成拙，知道不妙，呱的一声怒啸，迎头一口毒气喷下，同时蛇头往上一抬，欲要避过，已自无及。就这全身凌空、略一蜿蜒腾挪之际，怪物已自仰面朝天猛迎上来，恰好接个正着，两边四条星形肉角合抱拢来，将蛇身上半段抱住，上面大小吸口立生威力，吸紧蛇身，同时身后一角也搭向蛇的下半段，同样由角上肉盘吸紧。那么力大无比、厉害猛恶的毒蛇，竟被这五条星形肉角扯了一个挺直，只剩蛇的一头一尾，前后左右乱摇乱摆，挣扎不脱，叭哒一声，一同落向地上。

蛇力原大，无如怪物更猛，蛇身偶然挣弯了些，晃眼又被怪物挺直。最怪是蛇自喷过一口毒气之后，竟不敢和怪物的头相对，却把蛇头抵向怪物颚下，芒形肉冠搭向怪物口边，一面伸出长信，往怪物颈间乱点，双方抵得紧紧。怪物落势大急，身已翻转，也不作理会，两下几乎合为一体，就地相持。双方好似各有短处，全都不敢放松，急切间也看不出是什用意，都是在使足全力，拼命相持。约有半盏茶光景，那蛇看去渐渐势萎，暗中却潜运气力，倏地身子一弯，猛又一挺。

怪物骤不及防，虽未被它挣脱，竟吃带着连身腾起，翻转过来，由此便满地滚转起来。似这样苦斗了一会，那蛇终敌不过怪物的神力，一下吃怪物翻在上面，经此一来，益发失势，休说腾起，再想翻转都难，只急得呱呱乱哼。

众人见怪物将蛇吸紧，制伏在地，一声未出，通身皮肉不住鼓动起伏，知是时候。玄玉便令众人按照预计行事，由自己去断怪物归路，清缘、黑摩勒、江明、童兴四人，仍守崖上。各人先认好了下手方向，以便到时一齐发动。玄玉分配停当，刚刚飞走。忽听下面怪物一声怒吼，五条星形肉角立即鼓胀，比前大了半倍，一齐作势，用力往外一分。

那蛇被怪物肉角上面吸盘将身吸紧，压在底下，暗中原在打算脱身之策。一听怪物发威怒吼，自知无幸，正用力猛抵怪物颈颚，一面暗中运力想要脱卸时，只听嚓的一声厉响，怪物五条肉角扬处，蛇皮立被分裂，全数分为好几片，连那半段带有肉球的尾梢也揭将起来，甩向四面。同时那蛇只剩了火也似红、鲜血淋淋一条血身，带着近颈二三尺长、两三片未断的残皮，一声惨叫，乘隙往前面仰着身子，斜行向上猛蹿出去。那蛇也真猛恶性长，身上皮鳞除头部外，全被怪物撕揭了去，势子依然未衰，迅急异常。这一蹿约有五六丈高，凌空一挺，身子先自翻转，就势箭一般又猛蹿出十来丈远近，正往下落。

怪物原意一举将蛇扯裂数段，不料蛇会脱壳，而那五条星形肉角俱正用力外甩，胸前门户大开，竟被蛇乘隙遁走。怪物也真矫捷，一见蛇逃，一声怒吼，就着五角外甩之势，往下一搭，略微沾地，立即腾空而起，追上前去。众人见怪物五条肉角一齐展开，飞在空中宛如一只怪鸟振翼急飞，蛇身还未着地便被追上，当头罩下，前面两条肉角往下一抄，便将蛇的尾部捞住。那蛇头下尾上正往下落，见落敌手，自是情急，前半身立即避开怪物后面三角，就势昂头反卷而上，一面猛喷着毒气，照准那怪物口内蹿去。哪知怪物对于自送入口之食竟不领情，后两条肉角往外一招展，突然高起数丈，同时前两角紧持蛇身，凌空一抖一甩。蛇当重创之余，尾部被仇敌擒住，早落下风，又是往上仰翻，自然种种吃亏。并且怪物吸口紧附擒处，还在猛吸它的精血，哪禁得住这一抖一甩！当时前半身往下一垂，怪物后面一条肉角跟着捞将过来，一下捞住蛇颈，挽了个结实。

这次更不往下坠落，就用前后三角吸紧蛇身，在谷中心那大片盆地上面，招展着另两条肉角，飞翔起来，吓得下面群伏待命的各类毒虫猛兽，全都战栗瑟缩，不敢仰视。

那蛇皮鳞己去，仅剩肉身，吃怪物肉角吸口一阵猛吸、便把精血吸尽。初被擒时还在不住惨哼，奋力打挺挣扎，不消片刻，身便酥融无力，渐渐绵软，腹部下垂。怪物见蛇已死，把后角往前一递，一颗蛇头便到口边，好似忌那蛇头上面芒形肉冠，凶睛略微注视，忽把后角一松，只剩前两角抓紧蛇尾，蛇头带前半身便直垂下。这一来，下面虫兽却遭了殃。怪物也不知是何心意，一面仍就飞翔，一面把那蛇身长鞭也似向地上乱甩乱打。蛇鞭所到之处，地上虫兽立成了一片肉泥。有的残肢坠骨还被带将起来，满空飞舞，可是一个敢逃的也没有，俱是战战兢兢，甘心待死。兽群聚伏之处，多在两边山崖之下，死得还少一些，各类蛇蝎毒虫多在中间一片，排得又密，遭祸尤惨，不过一二十下过去，便死了一多半。怪物凶残嗜杀似是天性，越打越起劲。

那蛇身也特坚韧，连打了三数十下尚未打断。一时腥风呼呼，毒雾飞扬，血肉模糊，遍地狼藉。落山红日正向谷中斜照，赤血昏黄合成一片，光景格外凄厉惨淡，无殊地狱。

玄玉原欲假手怪物残杀蛇蝎虫兽，及见这等凶残，渐渐看不下去，天又渐晚，加以最恶毒的蛇蝎已被怪物残杀十之八九，兽类中除了二三十只虎豹狼猪等猛兽，下余多是羊、鹿等不害人的兽类，已有好些惨死，怪物仍肆凶残不止；照此下去，这些无辜生物非全成了肉泥不可，不禁心生恻隐。正待发令下手，事有凑巧，蛇身连遭猛击，前半头部一带残皮碎肉早已脱落殆尽，内里筋骨任多坚硬，也禁不住这等猛烈甩打。时候一多，蛇骨环节渐渐破碎，只蛇头上芒形肉冠坚韧得出奇，经此猛恶打击，依然完好无伤。怪物见蛇头竟打不破，似乎情急，口中怒啸连声，势子越猛，忽然一下甩在近崖根两丈多高、五六尺粗的石笋上面。只听咔嚓一响，跟着轰隆一声巨震，蛇鞭到处，那根石笋竟齐中心打断，倒落地上，同时蛇身前半着石之处也断裂成三截。因这一下用力特猛，连蛇头带两段蛇环骨，宛如弹丸激射，其势又高又远，竟由下面飞上崖来，分作三起，内中两段蛇环骨落在众人立处前面十余丈处一片杂草丛中，蛇头自重得多，又是齐颈断落，成了圆形，甩落时又最得势，竟由崖上越过去三十多丈，方始势衰落下地。

在众人所立的右侧崖后，乃是一片十多亩大小、满生野麻阶草地。

怪物正当野性暴发之际，只顾拿下面虫兽生物煞火出气，用蛇鞭乱甩乱打。目中凶光，却注定下面那些坐候残杀的生物。因打了一阵未能如志，没想到断得这快，这一蛇鞭原朝崖侧噤伏的鹿群打去，照例蛇鞭到处血肉乱飞，至少也有七八只野鹿被打得乱滚乱飞，血似泉涌，绝无完体。怪物天性凶残，喜看群鹿死时惨状，竟忘了那根石笋碍事，用力既猛，恰又过了点头，一下打空，只扫中了一只鹿角，连头都未挨上。可是那鹿也被打了个犄角粉碎，身子蹿出好几丈，跌晕过去。

怪物意自不足，怒吼一声，待要扬鞭再打，跟着往回一收势，谁知打向石笋之上，蛇头已断，因此身在石上缠了一缠，石又中断下落，没打中群鹿，再发威往回一收，匆促之间，先未警觉，及至蛇鞭一轻，瞥见一点影子，方知蛇头断落。无如那一带危崖虽比别处较低，也有十丈以上高下。怪物飞离地面才只两三丈高，发觉又晚，自看不见蛇头下落之处。当时一声怪叫，将前面无头蛇身一松，五条肉角一齐展动，凌空一翻，捷如飞鸟，随带起一路腥风，星驰电射，照准那点余影往崖上飞来。想似闻得那气味，方向一毫未错，晃眼便由众人身侧飞过，先朝那两段蛇环骨坠落之处扑去，落向深草之中，用肉角一阵乱捞，捞起一看，不是蛇头，立即怒吼弃去。跟着又把另一段蛇骨找到，见仍不是，益发激怒，啸声更是凄厉。急切间，似没想到蛇头会飞那远，已然越向崖后。

当时凶性大发，怒吼连连，五角齐施，不住在地上乱抓乱捞。那一带草木便遭了殃，一会工夫，躁蹒了个狼藉满地。

那蛇头落处原是一个山顶，三面俱是怪石峥嵘，形势险峻。中间空出一片野麻丛生的浅凹，一面连着众人潜伏的危崖，地势较高。铁船头峡谷原在半山之上，崖离谷底虽只二三十丈高下，如由平地起算，却要高出好多倍，因此，那山离地甚高，向着谷口的一面山边沿上，更有怪石林立，挡着目光，山下和对面景物全看不见。玄玉见怪物离巢愈远，。怎么也不易遁逃回去，忙即乘隙施展法力，将怪物所居洞口先行封闭，就便再在谷中设下埋伏，连那残余虫兽一齐禁制，然后隐去身形，暗回原立之处，与清缘等四人会合。因怪物离谷上山，换了下手地方，刚用手势指点四人，仍照预计分头埋伏，把预计略变，改由自己先上前去挑战。

忽听隔山下面一阵怪风，声势劲急异常。怪物也好似觉出有异，头方往起一昂，猛瞥见一片绿色怪云中有两团酒杯大小的金光，挨着那阵疾风，由对面山下斜飞上来，来势比电还快。众人刚认出那是初来时在谷外所遇狗头怪鸟，已然飞向蛇头落处上面，略一注视，突如席云飞坠，只见绿云影里，有两只箕形鸟爪往深草里一闪，跟着抓了蛇头腾空而起，便要冲霄飞去。怪物见了怪鸟，也似遇上夙仇大敌，再见乌爪上抓着蛇头，越发情急，早和弹丸一般飞射上去。怪鸟乃东海荒岛所产恶鸟犬骛，此番突然掩来，原本欲得怪物而甘心，不过目光敏锐，嗅觉又灵，上来闻到奇腥，发现蛇头，就势先捡了个现成便宜。本非畏怯，一见怪物追上，一面两翼一招，向上疾升，避开来势；同时拳起利爪，将蛇头下半断处就口啄了一下，便自扬爪掷落。玄玉见两恶又要相拼，便令众人暂缓下手，相机而进。

众人见那犬骛飞腾神速，动作敏捷，俱疑怪物必要扑空。哪知怪物先前飞翔并未施展全力，这时强敌相对，又将它到口美食乘隙夺去，愤怒万分，全力猛扑过去。犬骛也似知道仇敌厉害，不大好斗，不合心贪口馋，不舍抛弃到手之物，就在啄食蛇脑，势子微微一缓之际，怪物已自飞近。因平日猛恶，残暴已惯，自恃生具神力，一身铁翎钢羽，爪喙利若刀剑，又加上两分轻敌之念，百忙中仍欲吃完蛇脑，再制怪物死命，竟忘了自身所带的弱点。当蛇头正往下抛落之际，一眼瞥见仇敌仰飞上来，正在身下。心还以为必胜，便用那平日残杀生物的惯伎，不但不往上躲，反而猛的往下一压，伸开那大约三尺的箕形钢爪，当胸抓下。

也是二恶俱该数尽。一个是向无敌手，轻敌凶猛太甚；一个是痛惜美食被夺，急怒交加，知道对头飞得极快，惟恐滑落，追赶不上，拼命飞起急追，万没料到回来这快，两下势子俱都猛急万分，一下撞个正着。彼此一声厉啸，怪物前胸首先被犬骛利爪抓住、只管皮鳞坚厚，这一下也禁不住。怪物一负痛，五条长鞭也似的星形肉角立即同时往上搭去，犬骛翼长身短，两肩和尾、背全被搭抱了个结实。犬骛两肩和尾背三处被怪物肉角搭抱了个结实，只两翼毛羽紧密如鳞，又滑又硬，不曾搭上。于是一个乱扑乱抓，一个乱甩乱打，双方都是愤极拼命，成了死仇。各自拥抱成一团，扭结不开，在空中上下翻腾，滚转不休。

只听互相扭打的叭叭之声，连同双方阔翼、长角一起招展，激起来的狂风，宛如连珠巨霆当空爆发，轰轰呼呼，震得山摇地动，一时飞沙石舞，天昏云暗，惨雾蒙蒙，又当斜日西匿之际，声势越发骇人。比起先前怪物在谷底残杀生物的惨厉景象，又自不同。

犬骛身子吃怪物三条长的肉角抱紧，挣扎不脱，又愤又急，两爪越发用力抓紧怪物前胸。一面扬着犬形铁喙，觑准怪物的头部，凶睛如电，便要啄下怪物前胸。怪物被利爪抓紧，深陷入骨，本是负痛急怒，知道仇敌的嘴厉害，一被啄中，伤便不轻；一面施展全力抵御，待要制敌死命，也把凶睛怒突，注定仇敌的嘴，一张血盆大口不住开张，喷气如云。双方一面翻飞扑打，一面蓄势待发，相持不多一会，犬骛身上满是极紧密的鳞形硬毛，本不怕怪物肉角上面吸口，偏巧先在谷外吃黑摩勒灵辰仙剑芒尾将后股砍了一剑，伤口甚长，斗时又恃强疏忽，只顾猛扑仇敌求胜，没防到会被仇敌占了胜算，这伤处成为制命所在。上来正当凶威暴发之际，本身又极健强，还不怎觉得，及至当空恶斗，翻飞了一阵，才觉不对。

那伤口原是剑光芒尾撩过，是个狭长口子，并不甚深。怪物肉角先只搭中寸许大一块，后来发觉仇敌通身皮毛坚厚如铁，全不能伤，只这一条见肉之处，便顺势移将过去，紧紧附在那条伤口上面，施展全力，一面由吸口内放出毒汁，一面猛吸。不消片刻，犬骛便觉又麻又胀，又痛又痒，由伤口起传布全身，万分难耐，挣又挣不脱，万分情急之下，无计可施，不禁凶性暴炽，再也忍耐不住，猛的一嘴往怪物头上啄去。原意想啄怪眼泄忿，哪知怪物气候较深，只胸前被抓一处硬伤，加以皮厚肉坚，并未洞穿腑脏，除却负痛颇巨，井无大害，加以心性又较灵警沉着，虽然暴怒，章法未乱，凶睛睒睒，注定仇敌，一丝不瞬，早防到有这一手。一见啄到，故意缩头避开来势，紧跟着猛张血盆大口，突然往上迎去。犬骛心乱神慌，啄势又急，百忙中还当仇敌畏它铁喙，不知竟是假的。刚吃避开准头，便猛迎上来。

怪物嘴大得多，又是两下迎凑，一个猛劲虽未将整个犬形鸟头咬下，却将前半自鼻以下连那扁长鸟嘴紧紧咬住，死也不放。急得犬骛连鼻子带嘴，在怪口里不住乱哼，闷声厉啸不已，双爪用力更猛，两翼腾飞更急。怪物自知占了上风，胜算必得，也不再去理它，只管咬紧，一面猛力吸血，随同满天乱飞。

这时天色已然入夜，月光渐渐升出东山。除当地狂风尘雾滚滚升扬，乱成一团灰山外，四山仍是云白天青，清澈如画。玄玉见是时候，把手一挥。各人刚刚分开，站好地位，玄玉还未出手，怪物早已警觉，口咬鸟头，不能出声，急切间又放不得，急得喉中不住哇哇乱吼，鼻中发出呼呼怪响，同时，紧附鸟身的三条肉角首先放开，似欲弃了仇敌遁回穴去。无如犬骛性烈且长，自知难活，立意拼命，只管身上被怪物肉角缠紧，仗着双翼铁爪仍在外面，鸟头铁喙又极坚硬长大，怪物咬它不断，一面猛力挣扎，一面用双爪抓紧怪物前胸肉包，死也不放。它先被怪物吸血，通体麻痒胀痛，力量还自稍差，这附骨之疽一去，益发加了威力。怪物本想张嘴放开鸟头，一见敌势甚强，前胸又吃抓紧，于是闹了个进退两难。匆迫无计，便将五条肉角一齐弯转，将角尖抵紧鸟身，欲待挣脱。不曾想怪鸟血中受毒，渐渐发作，神志已然昏乱，凶野性气益发猛烈，一心与敌拼死，怎么也是不肯放开。

说时迟，那时快！两下在空中不过两个翻滚，玄玉已由地上纵遁光当先飞起，到了怪鸟头上，大喝一声：“无知妖孽，还不纳命！”随手指处，一道白光朝下飞去，只一绕，剑光再一掣动，便将一鸟一怪拦腰围住。当时毛羽翻飞，鲜血四溢，鸟身立被断作两段。后半身带着一股瀑布也似的血水翻滚下坠；那有鸟爪的前半身，依然抓紧怪物前胸不放，并还带有两大半片残翼。血水由腹腔里带着脏腑突突往外乱涌。怪物情知不妙，将头一甩，一颗大鸟头首先甩去老远，带了半只残鸟尸，又打算招展肉角，逃回洞去。

玄玉知道怪物身坚如铁，通体只有胸前一处致命所在，除非破了它的皮内精气，急切间飞剑也难伤它。怪物飞行极迅速，怪鸟身长力大，正是怪物一个大累。上来斩断一半鸟身已然失计，若再将这半只残鸟尸去掉，一则怪物易于逃遁，再吃它用五条肉角护住前胸，更难除它。

一念及此，便把剑光一指。怪物顿觉身上一紧，沉重异常，知难逃脱，便连鸟尸往下坠去。到了地上把头一缩，五条肉角一齐舒开，平伸地上，一任剑光缠身，也不挣扎，通身皮鳞一起怒凸膨胀，身子立即粗壮了多半倍。剑光恰似一条银链，勒紧当中，两边的皮凸起有二尺高下，兀自奈何它不得。

玄玉忙喝：“众人留意！”语声才住，怪物猛由口里喷出一股腥香浓烈的黄雾，中杂无数暗绿色的火星，往四外上空飞射出去，同时，那上下均有吸口的五角一齐紧紧贴地，身形也越发膨胀起来。玄玉知怪物情急逃死，凶威暴发，不惜把千百年炼就的丹黄毒气狂喷出来，下手稍失机宜，不待那粒元珠喷出，固是伤它不了，如被尽量喷出毒气，散布开来，休说常人和生物闻之必死，便是江、童诸人，如非身有灵药，也是禁受不住。

但不到事完，又不能过于施展法术，以免将左近隐居的那伙恶人引出作梗。想了想，一面招呼众人戒备，一面飞向怪物头前引逗，使其专注一处。怪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头缩颈中，凶睛觑定玄玉，狂喷不已。玄玉恐毒气散布为害，便施禁法，将那黄雾绿星一齐逼住。

怪物见状越发暴怒，满口怪牙连挫了两挫，倏地头由腔中猛伸出来，立有茶碗大一团深黄色、通体晶莹、四外裹住好些血丝的光华随口喷出，朝玄玉打去。玄玉见怪物情急拼命，竟不惜把那性命相连的内丹至宝喷将出来，知道成功在即，不禁大喜，忙即诈败，往旁飞遁。

怪物心性凶毒，自从成形出世以来，不知残害了多少生物。除被人禁制在铁船头前峡谷地底多年外，直没吃过什亏。因为禁闭年久，郁怒莫宣，二次出世，凶焰益炽。先和怪鸟犬骛对敌受伤，已是愤怒万分，眼看可以得胜出气，不料又有强仇大敌突然乘隙来攻，与昔年禁制它的仇人恰又同一路数。身被死鸟铁爪抓紧胸前厚肉包，成了一个大累赘。仇敌飞剑神速厉害，难以脱逃。又急又怕之下，只得咬牙切齿，与敌一拼。心中实已愤毒，恨不能把仇人嚼成肉泥才称心意。

嗣见喷毒无效，恶气难消，又觉身虽被剑光困住，竟把多年苦炼、不久即可完成功候的内丹至宝冒险喷出。怪物本极机警，此举原是出于无奈，初次发动时意尚踌躇，不肯猛进，只把凶睛注定那团黄光，准备情势稍弱立即回收。及见仇敌望即退避，心胆一壮，顿忘厉害。一声怒吼，怪口连张两张，运用真气催动那团黄光，疾如流星，朝斜刺里仇敌退路打去。

玄玉退出约有三四十丈，侧面黄光追来，知到时候，左手一扬，立有一道白光飞出，将黄光后面的真气隔断。同时，右手把先准备好的法宝往外一掷，立有千百道其细如丝的青光朝黄光迎去，一下网个正着。口里一声“请吧”，再把来时雷姑婆分赠玄玉、清缘和黑、江、童三人的小铁叉，照定怪物打去。清缘、黑摩勒、江明、童兴四人分立四面，伺机夹攻。怪物也明知四外有人，因要全神对付当前强敌，无力兼顾，因此四人不致有什大凶险。但是怪物所喷毒气已然布满当地上空，聚而不散，四人立处已被笼罩其下，幸有雷姑婆所赠灵药梅实含在口里。

怪物志在玄玉一人，毒气大部俱浮空中，未全下沉，但那股带有异香的腥毒之气也煞是厉害。黑摩勒身有避毒之宝，尚不惧怕。清缘是深知厉害，一见毒雾弥漫，老早便把气屏住，也不觉怎样，江、童二人先已吃过怪物喷毒的亏，这次虽在服药之后，不过人不至于中毒晕倒，仍觉着奇腥刺鼻，有些头脑昏眩。偏生人怪相持，玄玉迟不下手，多觉难耐。方欲以手势催促，忽见怪物喷出黄光，玄玉略一飞身退避，便即下手，不禁精神一振。四人原是虎视眈眈，全神同注在这一人一怪身上，一接号令，各将手中铁叉各占一面，觑定怪物那星形肉角梢尖的血红色小洞打去。五人恰好不先不后，同时发动。

那五柄小铁叉拿在手上并看不出什异处，这一出手，只听轰的一声会合的大震，各有一溜叉形火焰，分向怪物肉角尖上猛射了去。

事有凑巧，怪物正运用那团黄光追敌，得意之间，猛瞥见青光白光由仇敌手上电也似疾飞起，真气立被斩断，惊遽亡魂之下，忙运真气往回猛吸。因是急怒交加达于极点，通身都在不顾命般用力，那平伸地上的五条肉角上面的大小吸口，随着自然开张，角梢血也似红的小洞也自暴张。待要暴起，角尖还未离地，飞又急逾电掣，已夹雷火飞到，立将五角一齐钉住。玄玉先用法宝去收怪物内丹，不肯发放神雷，原恐惊动当地主人出来作梗，没想到飞叉声威如此猛烈。一听雷声大震，暗道：“不好”，且喜怪物已被飞叉钉住，内丹一失，身上皮鳞便失去抗御之力。杀它容易，但须防到那粒内丹被人强索了去，以为济恶之助。

玄玉知道下手愈快愈妙，时机稍纵即逝，口喝：“你们四人速往谷口去路相待同行，不可迟延！”话未说完，手往地上连指，那横绕怪物腰间的剑光威力大增，空中那道白光便如长虹飞坠，直向怪物口中穿去。两道剑光一齐夹攻，怪身先被头道青光斩为两段。

当玄玉发话时，清缘一心惦着怪鸟犬骛脑中所藏宝珠，早往鸟头落处飞去。黑摩勒也因身有异宝，不畏毒侵，叉一脱手，便持手中灵辰仙剑飞舞而上，朝着怪物头上远远挥下。

神物灵异，果是不同，人怪相去好几丈，剑上芒尾也随着暴涨。

怪物性异，身虽被叉钉住，尚还未死，又吃腰斩，方自负痛怒吼，白光已穿口而入，同时黑摩勒剑上芒尾也自扫到。怪头受惊，忍不住往颈腔里回缩，正好齐脑斩落下半个头来。另一面，清缘刚把鸟头用飞剑斩开，取出宝珠，玄玉所说的话也自听清，猛想起来时雷姑婆之言，忙纵遁光回飞，正待招呼黑、江、童三人先退，瞥见地上怪物震天价几声惨嗥厉吼过处，已被斩成大小数块，残体皮鳞仍在飞叉之下不住颤动，顺手又指飞剑一路乱穿乱搅，益发将残尸剥成了碎块，血肉淋漓，狼藉满地。

玄玉见清缘、黑摩勒上前相助，匆匆不暇分说，回手向空一扬，便有一大团雷火朝空中所网黄光打去。那黄光见火立燃，一声大震过处，化为一团烈火熊熊上升。空中毒雾也被引燃，化为红黄紫绿四色彩光烈焰，凌虚而焚，宛如半空中浮着一层火浪，逐渐往上升起，映得远近山石林木齐幻华彩，顿成奇观，腥香之气甚是浓烈。

玄玉见怪物内丹已毁，火灭毒净，去了后患，对头也必就要寻来。

防生枝节，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管黄山斗法之事完场尚早，再晚两日也能参与，终以早到为是。好在毒气一会便消，虽剩怪物残尸在地，一则荒山危崖，四面峻削，常人足迹不至；二则那五柄飞叉乃地主之物，尚留钉在怪物肉角上面，对头少时来此收叉，自必将尸消灭掩去，何不乘他未到以前，赶即退去？便不再顾怪物残尸，喝道：“快走！由我断后。”这时江、童二人因飞叉已发，更无神物利器在手，先听玄玉一说，早当先纵上崖顶，沿崖往谷外来路急驰而去；只清缘和黑摩勒在侧，闻言刚要起身。玄玉忽想起除恶务尽，谷底尚有好些恶毒虫蛇，俱吃自己先用法力禁制。反正主人已被惊动，为何不就手便中除去？念头一转，一面挥手令清缘、黑摩勒从速先行，一面发动谷底禁制，再发连珠神雷往下打去。

这一来，谷底除各种不甚猛恶的野兽外，凡是凶毒之物所聚之处，全都整片地皮下陷，身子全受禁制，不能转动，上面再有数十团雷火往下一打，自然全都了账。

玄玉动手原快，一片迅雷过处，知谷底毒物差不多除尽，忙纵遁光，待要追上前行四人，速离当地，身刚飞起空中，猛听身侧身后有人远远同声怒喝：“何方贱婢，敢在本山骚扰！”玄玉知口舌已躲不脱，忙按遁光回看，由后崖和右侧相隔二三里的一片危壁上，同时各飞来一黄一青两道光华。晃眼飞近，现出两个身带邪气装束诡异的少年男女，都是身围一片豹皮短裙，两腿裸露，赤着一双白足；上身披着大小树叶结成的鱼鳞短蓑衣，长只齐腰，露出两时。男的手持一柄长叉，银光射目，生得修眉大眼，猿臂鸢肩，身材高大雄健，看去威风凛凛，十分英武，只是目射凶光，一脸煞气，不似正经修道之士。女的却是长身玉立，貌相美艳，常带笑容，刚健之中含以婀娜。这男女两人原是一东一南，分两面同时飞来。

玄玉早知来历，胸有成竹，忙即举手为礼，道声：“二位道友，请同下降一叙。”随说随即下降，三人同落地上。男的似己看出玄玉不是庸流，到地未开口，先朝女的看了一眼。女的仍是带着满面笑容，戟指问道：“你是何人？怎敢在本山大胆放肆？”话未说完，男的忽朝怪物死处回看了一眼，失惊大怒道：“贱婢胆子不小！非但敢在我们门前卖弄，把新出世的星蜍杀死，用的法宝竟是师父当年失落的五雷叉，无怪乎起初雷火之声听去那么耳熟。你先看住贱婢，待我去将那些同党追回，一齐处死。”女的闻言微笑道：“我早看见了，还用你说！那几个同党已被我将去路隔断，决跑不脱。这贱婢是为首的一个，同来那些全是废物。且先向她一人究问好了。”玄玉听二人口出不逊，强忍着气，正要答话，忽听身后有人答话道：“你们两个野男女有话好说，莫要出口伤人。我们不过尊敬你师父黄神姑，不值与你们计较罢了，谁还希罕谁不成！”玄玉听是清缘口音，忙喝道：“师妹不许开口！待我和他们讲理。”那女的倏地一声冷笑，两道柳眉往起一扬，左手跟着往上一撒，先飞出大片黄光，似电一般在空中闪了一闪。忽然星月无光，阴风四起。

暗雾弥漫中，瞥见青红黄白各色光华不住闪动，天低得快要压到头上，男女二敌人已不知去向。这原是瞬息间事，清缘等四人因是步行疾驰，原未走远。对头一出现，清缘机智，知道双方真要破脸，黑、江、童三人决难逃脱，还不如聚在一起。好便好，不好也可合力抵挡，至少也可由自己和玄玉二人，加上黑摩勒一口灵辰剑，将江、童二人护住，突围逃走，免得分开势孤，难于兼顾。一听对头出声喝骂，立令黑、江、童三人止步。三小侠俱是胆大好奇，年轻气盛，闻得对头喝骂，俱都忿怒，一见清缘回身赶去，也忙跟在后面急追。那少年男女刚刚发作，三人也恰先后赶到。

玄玉见对方不容分说便下毒手，虽较清缘持重，也自有气，三人这一赶到，正对心思。忙和清缘先把飞剑放起，化作青白二色的长虹，将五人全身先行护住，然后高声喝道：“二位道友怎的不容人开口，便自恃强欺人！这五雷叉并非我们五人之物，否则除去妖物之后早已收去，怎会还留地上？此乃日前有人路过西崆峒，看见有人用此叉生事伤人，代令师黄神姑收回，因而想起叉主人十五年前玉女峰月夜之约。

知我五人有事黄山，经过这里，命将此叉带来，就便将妖物除去，以践前约。”玄玉正说之间，忽听有一半哑的口音喝问道：“你既代人送叉，如何不交本人？那人叫什名字？何处相遇？从实说来，或许能免你们一死。如有支吾，休想活命！”清缘闻言，气往上撞，方要答话。玄玉忙一把拉住，答道：“那位前辈女仙是个丑胖老太婆，身侧还同有一个麻面白衣女子，原是日前在紫盖峰下与我五人不期而遇。交我五人叉时，我曾请问姓名。这位老前辈坚不肯说，只说主人知道此事，无须详说，也无须请见。只把妖物杀死，将叉留下，主人自会料理。却不许误事并过今日限期。说完不等我再回问，这两人便破空飞去，行踪异常神速，晃眼不知去向，详情一概未说。我们看出那老婆子是位前辈女仙，随行白衣麻面女子也非庸流。虽知此谷与老前辈仙府相隔甚近，一则不敢违背她的意旨，况又答应在先，所说十五年前；日约之言必不会错；二则修道人原以积功行善、诛恶救灾为念，照她所说妖物如此凶毒，便是无心相值，也应尽力杀死，为世除害，况又有人指点，借与宝物，自更义不容辞。

反正就便的事，今日路过，还未入谷，便见许多毒虫大蟒猛兽之类，为怪物腥毒之气所诱，千百成群，往此飞驰；此外还有一只怪鸟、一条将成气候的妖蛇与怪物恶斗，互相残杀。初意仍恐惊动主人，因而见怪，先遇前辈女仙又嘱无庸进谒，即使登门，也难赐见，所以上来未敢造次，只作旁观，以为仙府密迤，必不容妖物在此扰闹，互相火并残杀，欲待门下高弟出来再相机行事，除此大害。哪知一直候到日落黄昏，怪物已将妖蛇杀死，又肆凶焰，残害了数千蛇虫猛兽。那等猛恶的声势，始终不见有人寻来。因料主人必是闭洞清修仙业，不轻易开杀戒，对于这些妖物恶怪，任其数尽，自行灭亡；也许还是先机烛照，知我五人要来，欲令代效微劳除此凶顽，俱在情理之中。怪物如此凶暴猛恶的声势，主人尚置不问，对于我等自更宽容，纵有不知，误干禁忌，也必能邀原宥，于是渐渐胆大。正赶上怪鸟飞来，两下恶斗，纠缠一起，恰是时候，才照预计下手，将怪鸟一同杀死。

当时因料定主人默许，至少也是不加嗔责，又不料飞叉有那大的威力妙用，再见怪物所喷毒气弥漫空中，怪物伏诛，失了主持，势必随风飘散。防其流毒生灵，为祸人间，匆匆未暇寻思，便发雷火将其消灭，遂致惊动。适才二位道友突然追出，始而不问青红皂白便以恶语相加，继而不听分辩便施法力将我五人困住。老前辈仙居咫尺，神目如电，当已鉴谅。我等也并不是畏势，只缘双方素无嫌怨，事情又出于误会，宁甘退屈，不愿相争。现承明问，业已据实奉告。望恕冒犯由于无知。此次虽说为世除害，实缘送还法宝而来；未先进谒，有人叮嘱。所说止此，不知其他。”清缘也道：“二道友将仙法收去，容我五人上路如何？”黑、江、童三人听玄玉说了这一大套，俱觉不耐。清缘却知玄玉是因带着三个不会飞行的人，不得不加慎重，意欲借此拖延，稳住对方，暗中准备下脱身之策，好便罢，稍见不妙，立即突围遁走，因此也在暗中戒备，觑准玄玉眼色行事。那发话的女子未再言动，直等玄玉把话说完，才二次喝道：“果如你所言，自可宽容。如有虚言，异日相逢，须知我的厉害！叉我收回。从今以后不许再来此地，去吧！”玄玉说时，黑、江、童三人本紧在一起并肩同立，清缘也早准备停当。一听语声口气已然缓和，知道对方一干门人太恶，夜长梦多，时机稍纵即逝，枝节随生，二人不约而同，闻言先对看了一眼，互相示意，听到未句，立照预计一同行法，催动遁光，连黑、江、童三人摄起，随口应得一声：“我等怎敢妄言？遵命便了。”声随人起，五人同在剑光法宝卫护之下，破空急驶，往谷外飞去。对方收法也是真快，“去吧”二字才一脱口，四处烟雾齐收，法术全撤，月色立转清明。五人也恰飞起。玄玉是早有成竹在胸。

清缘先还担心黑、江、童三人均是凡人，尤其江、童二人未必能有黑摩勒那等身轻。虽都是好根器，自己和玄玉连带三人同飞，恐飞不快。对头法力乃旁门中能手，不追便罢，真要追来，恐难脱逃，结局仍是徒劳，白用心力，此外又实无善策，见玄玉独为但然，只得尽力相助。及一飞起，三人全是轻极，毫不费力。

二人原是得了对方的话，未容第二人开口，立即突然飞起，一分一秒也未耽延，遁光迅速，晃眼飞出谷外，心方暗幸，忽听先遇少年大喝道：“贱婢诡诈难信，可将同来小贼那口宝剑留下为质。等我们日后查明真情，然后还他不晚！”清缘与黑摩勒一听对方有人反复，不禁大怒，一面相随同飞，一面就要反唇相讥。玄玉忙即摇手止住，并把遁光放缓，随笑道：“此非主人之意，由他说去。我们去到前面落下，安心上路好了。”话未说完，果听后面喝道：“没出息的孽障！有话早怎不说？还不收叉回来！”底下便听一片风雷之声由来路谷口上空往回退去，转眼之间，万籁皆寂。

众人又飞出了好几里，玄玉随按遁光落下。清缘笑问：“师姊，三位师弟俱是极好根骨，带了同飞并不费事，况又脱险不远，为何降落？”玄玉低声笑道：“你知什么？难关只在当地。只能冲出谷口，休说主人平生言出必行，永无更改。就她先说的话活动，已然放行，为门人所惑生了疑心，忽又中变反覆，那也只在她的境内方肯下手。照她近十余年的惯例，人一离境，多大的事也只留俟异日，当时绝不再有阻难。

何况我们本是实话实说，毫无虚假。日前路遇的两位女仙，想必是她旧友，迟早相见，自会说出就里。我们问心无愧，所防的就是人在境内，主人门下弟子大都不容人分说，有他没我，所以走得这等快法。现已出境，就无碍了。我们既非有意冒犯，是闻命才行，不过防人纠缠作梗，走得快些，怕她何来？三位师弟虽然身轻，但高空急飞，迎面大风尚吃不住；如若慢飞，比起步行快得了多少呢？你看上空转眼变天，暴风雨就要降临。反正不忙，心急作什？”清缘等四人听出玄玉语有虚实，料含深意，俱各领会，正在随口附和，忽见前途有一长几百丈、作半轮新月形的大半圈彩虹，在月边密云之中微闪即隐。跟着便听谷中一片怪啸和悲风怒号之声，由近而远，往对头来路峰崖后退去，重又寂然。玄玉朝众人看了一眼，只作未见，仍就步行说笑，往前驰去。

这时夜色已深，白云蔽空，大半轮明月不时出没于密云层里。走了一阵，山风渐作，四山云雾渐渐升起，一望弥漫。众人仗着炼就目力，雾中穿行。遇到云密阴暗之处，玄玉便将剑光放出照路，虽然一样行进，山路险峻，黑、江、童三人更要防到蛇虺猛兽突起相侵，自然较前走得慢些。童兴忍不住道：“二位师姊法力高强，适才带我三人空中飞行，并没觉到有什为难之处。现在云雾阴暗，必有大风雨降落。

山路如此崎岖难行，何不仍带我们飞行前往？早点赶到，岂不是好？”玄玉微笑道：“带你们走，实是有点费事。好在前途已不甚远，天明以前，准可赶到鳌鱼背。真要是嫌难走，且等走过一程，我再想法吧。”清缘正要开口，吃玄玉摇手示意止住。众人俱不知玄玉是何心意。又走了二三十里，天空阴云四合，夜色如漆，剑光所照以外，已不能见物。

雨也渐降来。

玄玉忽令众人止步，仍和先前一样并立，施展遁法。将手一挥，五人便在青白二色遁光环拥之下，向空腾起，穿云而上。等把云层冲过，到了高空一看，下面那么雨云密布，暗雾冥冥，云层上面却是月明星皎，万里清光分外澄鲜，天空弥望青苍，更无一点尘滓。俯视下界，大地山川、峰峦林泉均被云雾遮满，不见一点影迹，月光照在上面，幻出无限华彩。时见密云堆中，电光金蛇也似乱窜，随听轰轰雷震之声起自四外。云涛起伏，波澜壮阔，无边无涯。只远方有三四高峰透出一点角尖，宛如一片极大的云海，疏落落矗立着几座小岛屿，好看已极。

黑、江、童三人凌虚御风，绝迹飞行，不由起了天际真人之想，俱都喜笑，称妙不置。

玄玉见三人小小年纪，武功虽好，剑术直未入门，随同飞行于大空高云之上，毫无胆怯，并还不畏风寒，大出意料之外。虽然飞得不算甚高，但已与罡风接近；竟能兴高采烈，不以为意，如非夙根深厚，天赋异禀，怎能有此境地？知道再飞快些也不妨事，便催动遁光，加急往前驶去。本来相隔不远，因始信、天都两峰正邪双方正在斗剑斗法，相持不下，恐有疏失，不能径直飞往，须要避开战场，由空中绕上大半圈，到鳌鱼口下降，无形中多出百十里空路。仗着飞遁神速，玄玉再一行法，加急催行，不消片刻便自到达。山中阴晴瞬息百变，只来路铁船头一带雨势甚大，再往前去雨势便小，挨近后海，仍是好天，月色清皎，只是云多。众人到时，鳌鱼口上空恰被云层遮满。玄玉随把遁光按落，率领众人往左侧峰崖旁边下降。

众人刚同落地，便见鳌鱼口跃出一个少年，迎面飞来。黑摩勒当先迎上，方要喝问。江明已抢前喊道：“这是我师兄申林，大家快来相见！”话才脱口，申林忙喝道：“师弟噤声！诸位道友快随我来。”边说边把手朝上空一扬，立有一片青蒙蒙的微光由众人头上飞过，升向天半密云之中，一闪即灭。玄玉见申林神色匆遽，又向空中发动灵符，掩蔽下面地形人迹，知有原因，匆匆不等众人起步，手掐灵诀，向众一挥。众人立觉眼前一暗，脚底微微一软，定晴注视，人已全数进了洞口。申林低声喜道：“想不到这位师姊法力如此神妙。这就无妨了。”江明方要答话，申林正侧耳向外查听，把手一摆，不令开口；随探头往外，借着洞口上面突石掩覆，向空中查看。众人已然闻得来路遥空传来一种极尖锐的破空之声，少年人俱都好奇，也相继探头往空中观望。申林又要打手势拦阻，玄玉悄说：“无妨。上空已施移形换影之法，我又略施小技。所来妖人，除是预先知晓，急切间绝看不出。只不大声说笑，便可无妨。”话未说完，那破空异声已由远而近，到了鳌鱼口上空并未下落，只在附近空中环飞。其意似在寻查，但无一定所在。

因有禁法和密云掩蔽，看不出什影迹。听那声音却是迅速异常，晃眼便绕行了三大匝。

飞到第三匝上，仿佛发现可疑情景，猛自高空下射，地方似在众人先降落的峰崖后面。玄玉暗道：“不好！”方打手势令众戒备，猛又听天都峰那里起了雷声。同时那异声将要及地，忽又改下为上，往斜刺里天都峰一面急飞而去。跟着便听始信峰上也是雷声大作，与天都雷声相应，轰隆砰訇之声震撼山岳，势甚惊人。

众人来时本就遥望后山烟火浮动，邪雾蒸腾，内有两三座突出云海的高峰上，时见各色光华，闪电也似在云影中掣动，知道双方相持正急，未敢挨近。借着密云掩身，绕往鳌鱼口。快降落时，再望后山一带，烟光依旧浮涌，形势已然安静得多，直不像是双方正在斗法斗剑情景。及听雷声如此剧烈，料知恶斗开始，多想前往观战。江明一面忙着和众人通名引见，一面催走。申林道：“师弟，你说得倒容易。

你不知这里的事，如若随意可以前往，我也不来接你们了。”江明道：“这里不是有一山洞可以直通始信峰下洞里么？我们由地底山腹中穿行，难道还怕妖人加害不成？”申林道：“你哪知道！这次事情已然闹大，正邪双方成了不能并立之势。自从那日比剑斗法开始，先是我们大胜，对方几不成军，除老秃贼恼羞成怒，立意拼死，和两个同党妖道还在勉强支持，作那困兽之斗，下余的不是惨死伏诛，便是重伤逃亡。眼看敌人力绌势穷，快要消灭，忽然来了两个邪法高强的生力军，俱是当年三次峨眉斗剑，受人指点，接了五台派传知，临期借故观星没有上场，因而漏网的强敌，不知由何得信赶来，一见我们势盛，还未动手，先用信火神光召集了不少党羽。内有十几个均是盘踞小南极和陷空岛附近多年的旁门中能手，各有极厉害的邪法异宝。师父昔年早料及此，原有准备，却没料到发作这快，又是同恶相济，如此凑巧，便和诸位师伯师叔商议，乘木尊者和另两位得信赶来的老前辈在此，索性拼着三数十天纠缠，给他全数除净，一劳永逸。但是此事说来容易，行起却难。第一，师父近年和诸位前辈师伯叔分头秘炼的乾坤六合旗门虽早炼成，但中央法坛上尚差一主镇之宝和一位法力高深、长于玄功变化的主持人物；另外还有六种护身神光尚差一点功候。现在一面炼法，一面等那位主持全局的老前辈到来，而妖党又是诡计百出，邪法阴毒，随时随地均须严密防御，丝毫不可懈怠。如今敌人日夜用妖法攻打始信峰，师父和秦岭三老、李镇川师伯正炼神光，不能分身，全仗木尊者和诸、叶、王、吕、司空各位师伯叔相机应敌。只管时占上风，始信、天都两峰一带全在妖雾笼罩之下，已被围了一个水泄不通。能够随意出入敌阵的，除炼神光和六合旗门的五位师长外，只木尊者与诸平、王鹿子二位师伯。这三位师伯和妖人对手时，因想乘此良机，把以前峨眉漏网的各派余孽齐引了来一网打尽，特意把对方几个首要妖人留下，俱都不肯施展杀手。那几个首恶又各有一两件极厉害的邪法异宝。故此每次出战，均无结果。表面看来仿佛败在敌人手内，实则三位师伯是故意如此，并非真败。

尤妙的是每一出阵，必要使妖党受些伤害。那对敌情景尤为滑稽，有时叫人看了笑得肚疼。妖党在自是恨得咬牙切齿，终于无可如何，真有一个看头。不过双方斗时情势十分险恶，旁观并非不可，必须在双方未交手以前暗中前往，先到下洞，向木尊者要了护身隐形灵符，由木师伯指定一地藏好，在侧观战，始可无碍。

“此时双方恶斗正急，三位师伯想正忙于应敌，无暇兼顾，却去不得。妖僧和众妖党差不多每早天明前后，必有些时停止攻打，双方罢战。此时前往最妥。固然我们可由这里地道穿行，直投始信峰下洞以内，洞外已有木尊者和诸、王、叶四位师伯的仙法禁制，多厉害险毒邪法也伤害不了我们，但在双方斗时前往，只能守在洞里，除听雷火之声震耳外，什么也看不见，行动还受拘束，有什意思？再者，快到下洞一段地道离地面甚近，万一被妖党警觉，乱发阴雷，照地乱打，或是另下别的毒手，就许为他所算，那是何苦？昨日有一位奉了师命先来送信的同辈道友，为了性急，又自恃法力颇高，不肯听我的劝，正赶双方恶斗之时赶去，行抵峰前便吃妖党看破，一阴雷钻把地面震裂，打穿了一个大洞。如非木、王二位师伯神通广大，应变神速，将他接引入洞，便几乎吃了大亏。所以今日我奉命来此接人时，诸位师伯叔再三叮嘱，不令诸位造次，并给了一道灵符，吩咐去时留意。这条通始信峰的地道，前一多半相隔地面甚深，行近峰前约有十余丈，突然往上高起，最高之处离地还不足两丈，极易被妖人看破。有了此符，便可隐去形迹，只不要在地底说笑，妖党便不会警觉。我们反正去了在彼枯坐相候，反不如在此还可随便说笑。候到天明以前再行起身，到了正是时候。诸位以为如何？”玄玉闻言，知道形势险恶，不是寻常，便即应诺，准定快天明以前起身前往。鳌鱼口外洞已经申林先用灵符掩蔽，议定之后，便引众人往里走去。那通始信、天都两峰的地道，就在鳌鱼口中间右壁之下，乃是一个五尺大的石穴。人口之处甚是曲折，暗不透光，原是江明前些年与众同门无心之中发现。平日口内有石块堵塞，地极隐秘，外人不知，决寻不到。内里只人口三数丈狭窄，余者多半宽大，途中并有好几处天然石室。未段有一歧路可通天都峰前危壁之下，地势较低，险窄难行，只发现时探行了一次，便无人去。

众人到了口外，玄玉见那地洞黑暗异常，便将双手一搓一扬，放出一片白光，正待照路前进。申林笑道：“来时诸师伯知道洞中黑暗，向叶师伯代借了一面宝镜，在我这里。只顾说话，还未及用呢。”说时早由怀中取出一面古铜镜，照叶神翁所传用法，手向镜纽上一按，立有一片银光放出，照耀前路，明逾白昼。玄玉见镜省事，便将白光收起。

申林引了众人将人口难行的一段走完，到一石室之内停住，说道：“我们就在这里小坐，等候天明妖人住了攻打，再去始信峰与各位师伯相见如何？”众人见那石室虽是地道中的一处洞穴，但极高大整洁，并有大石数方，平滑如玉，可供坐卧，以及食物用具之类。黑摩勒笑问：“石头自是原有。这些东西是申师兄带进来的么？”申林道：“我两日前便奉命来此守候，为防妖人警觉，除照木师伯算定人来时刻去往口外守候接引外，平时便在此室隐藏食宿。昨夜闻说江师弟和诸位师姊师弟要来，恐有耽延，又回洞去偷运了些酒食在此。我师徒山居清苦，本无什好吃的，这些酒食俱是木师伯和司空叔弄来的。因木师伯和秦岭三老是老酒友，又是多年未见的至交，木师伯又是天生滑稽性情，只管是三次峨眉斗剑以后的第一场恶斗，并没当是一回事，由金华起身，绕道白雁峰，把何师叔家藏的三十年陈酿要了四大坛，先用法力运到文殊院附近一位高僧的茅棚以内，然后削了一根细竹竿，挑了两坛，和司空叔步行往始信峰战场上走来。到时，敌我双方正在斗剑，有两个不睁眼的妖党认不得木尊者，却认得司空叔是北山会上敌人，只当他是司空叔雇来挑酒的山民，上前拦阻，先吃木尊者戏侮了个够，然后一剑杀死。偏巧诸、王、吕三位师伯俱在洞中，又是极好酒量，性情喜好俱都相近，诸位老前辈虽已辟谷多年，却不禁酒食。这一聚在一起，除却对敌便是聚饮为乐。前夜诸、王二位师伯说妥还请，又特意冲出阵去，购运了好些珍奇味美的酒食回来，有时还在洞前或是峰顶向敌对饮。众妖党只干看着急，无可如何。如今洞中美酒佳肴甚多。仗着妖党只发觉过一次地底有人通行，未容下手便吃木师伯将人接引入洞，只当来人通晓地行之术，并不知有这地道，往始信峰这条路又是直通下洞以内，只要不在双方恶斗正烈之时往来，便不致有险。现在这里食物足供十余人吃的。食物无奇，最难得是那几葫芦酒，多是千里外的名产。诸位师姊师弟可随意饮食，一面闲谈，一晃天就亮了。”说时，江明已把旁边大石上放着的酒葫芦和些腌腊食物全取过来，请众饮食。众人本已一日夜未食，又闻酒肴香美，各动食指，便围坐在大石上大吃起来。申林见玄玉美艳如仙，清标独绝，也随意进点饮食，并不崖岸自高，人甚谦和大方，举止尤为端静娴雅，不禁心生敬佩，暗忖：老母高年，抱孙之急甚切。自己虽幸得遇仙师，并以成道之器，为了身是单传，老母日望成家，竟不敢作求仙之想。自来神仙眷属甚多，传为佳话。

倘能得一志同道合的淑女为妻，等生下儿子，使宗桃不坠，慰了老母之望，等得百年以后，立即携手入山，同修仙业，岂不是好？心中想着事，不由看了玄玉一眼。哪知玄玉见申林骨秀神清，气字超逸，觉着此人根骨丰神甚好，如若修道，定有成就，他又是陶老前辈门下弟子，按理应是道术之士，照初见时情景，怎也和江明一样，武功似有根底，飞剑法术均未通晓？这等美质，单学一点内家武功岂不可惜？想到这里，也由不得多看了申林两眼。

这一来，二人目光恰好相对。申林觉着对方是个少女，不应如此看她，不禁面上一红，只得饰辞说道：“山居无什美味，师姊请随意用一点吧。”玄玉含笑应了，并未觉察。申林因恐失礼，遭人轻视，不敢再作相顾平视，言动神情便多矜持。无如二人对坐，相隔甚近，玄玉又是磊落大方惯了的人，申林这一刻意庄敬，心有成见，言动均不自然。

清缘和黑、江、童四人只顾说笑饮啖，尚无所觉，玄玉心细，又在留意考察申林的人品根骨，目光常注在申林身上。申林本想不再看她，偏生玄玉常有话问，由不得要抬头对面。每次答话，玄玉都在看他，二人目光老是相对。申林素来老成，又读了多年的书，把男女界限分得甚清，与少女环坐言笑尚是初次，再为对方容光所慑，虽然心中只有敬赞，并无遐想，也说不出是什原故，可是每与对方目光相对，便由不得面红心跳起来。妙在是越不想看，那眼睛竟不听制止，隔不一会，目光又与对方相接，于是心情越来越窘，渐失常态。

玄玉见他先前神态言谈甚是从容端庄，忽然拘束起来，头老低着，目注石上，偶因答话抬头，目光一接，立即避去，其状甚窘，对于别人却不如此，始而不解，嗣一推详，忽然省悟，不禁面上微热，见申林始终一脸正气，知他是个读书守礼之士，便笑说道：“申师兄，你不是说要详谈这次妖人攻打始信峰，与诸位老前辈斗法斗剑的经过吗？现隔天明尚早，我们已吃了不少酒食，请把这几日妖人猖獗情形说与我们一听如何？”众人闻言，随声应和。申林正窘得想不起主意，闻言恰可解围，忙接口道：“我先就想说，因诸位师姊师弟正在畅饮，还没顾得说。三次峨眉斗剑，只听传说，不曾眼见。照着连日见闻，双方对敌险恶情景，却也使人胆寒心悸呢。”众人问故，方知原来日前金华北山会上，未后到来向西台诸老侠叫阵，约往黄山始信峰比剑斗法的两僧一道，乃昔年第三次峨眉斗剑漏网逃走的西崆峒派中有名人物。为首发话的老和尚，以前真名叫七级神陀法镜。同来的僧道二人，一名铁帚禅师，一名五雷真人牛清虚。

当初峨眉、青城诸正派因崆峒派虽是左道旁门，但与五台、华山诸异派不同，为首诸人知道群仙劫运将临，法力飞剑又非诸正派中首要之敌，因此多在山中闭户静修，想将劫运躲过，并无十分恶迹，只所收门人多非善类，已然剪除将尽；念其多年修为不易，当峨眉掌教妙一真人用六合微尘阵将各派妖人困住时，故意网开一面，放走了好几个，事后也未前去寻他。不久群仙相继成道飞升，就此放过。彼时法镜较明邪正之分，又知不是峨眉对手，只管受五台、华山两派妖人怂恿，口里勉强答应，暗中却设法规避，并未到场。铁帚禅师和牛清虚因爱徒多人俱为诸正派所杀，恶气难消，竟不听劝，如约赶往，不料一交手便吃了大亏。如非对头手下留情，早已遭劫惨死。逃回以后本可无事。

这一年，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偶由西崆峒经过。法镜有一爱徒申波，因乃师禁阻，未往峨眉应约，保得一命。娄公明过时，发现山谷中有一本灵草，下来采取。申波也正在附近闲立，见有外人在本山采药，又是正教中家数，想起以前诸同门被杀之事以及本门师长所受屈辱，不禁怒从心起，口出不逊，上前怒喝阻止。申波自不是娄公明的对手，晃眼便将飞剑失去。法镜等僧道三人正在洞中，闻报赶来。三人打一人，也只斗个平手，还丧了两件心爱法宝。双方连斗了二日一夜，正相持不下，恰值娄公明的同道至交、青城派剑仙五岳行者陈大真由左近空中飞过，发现有人斗剑，以众暴寡，本就不平，况又有邪正之分，这一面更是自家好友，如何能容？当即上前助战。青城派两位教主矮叟朱梅及伏魔真人姜庶创立教宗时，收徒取材甚严，门下共只十九个弟子，彼时多半成就仙业，只陈大真和裘元、虞南绮三人奉命承继道统，暂缓飞升，均是地仙一流人物，法镜等三人如何能敌？结果牛清虚见机先逃，法镜和铁帚禅师被陈、娄二人用法力禁住，着实教训了一顿，才放脱身。

法镜生平未曾受什挫折，认为奇耻大辱，当时斗敌人不过，只得忍受。自觉无颜再在西崆峒居住，两个残余徒弟又为娄公明飞剑所杀，便将门人尸首掩埋，离开西崆峒故居，另觅名山隐迹修炼。先是独自一人，辗转寻到浙江东天目深山之中，觅一荒废寺院略微兴建，隐去真名，掩了本来行藏，在内苦心修炼，立誓要寻秦岭三老等报仇。过了几年，铁帚禅师和牛清虚也寻了去。

法镜本想炼一旁门中的厉害阵法，名为玄阴灭阳仙阵。因知陈大真近虽仙去，像娄公明等一干正教中剑仙法力均高，仍是难于抵敌。

除所炼阴雷外，阵中暗藏十二都天神煞。但是这种邪法最是阴毒，并还需两个能手相助。二人来得正是凑巧，当下议定，一同祭炼阵法。

为防事机不密，被仇人警觉，一有失闪，全功尽弃，又在附近深山荒僻之处，与两同党各觅一个洞穴居住，将阵法分成三处祭炼。一面暗中勾结旧日同党，准备时机一到立即发难，可以一呼而集。去年便将阵法炼成，早想寻仇，终以仇敌近年功力大进，又有好些有力同道，是否一举成功，尚难拿稳，心中迟疑，未敢遽发。延到今年，忽然结识了几个隐居海外的左道之士。这些人以前全吃过峨眉、青城两派的大亏，怀仇至今，闻着敌党首要近年逐渐仙去，所余能手无多，俱思蠢动，见有人提头报复，同仇敌忾，自然一拍即合，各告奋勇，到时赶来相助。法镜等三人认为时机已熟，便无北山之会，也要赶往秦岭，上门寻仇。

这日正在盘算行期，恰值昆仑派剑仙小髯客向善的门徒夏云翔等三人，因受花四姑卑礼延请，前往相劝。刚到便遇见老少年马玄子夜闹花村。看出形势不佳，凭花四姑所约的人，绝非对方敌手。对方又有几位师执在内，便斗得过也没法上场，何况未必。再见花家所约道术之士，俱是一干异教余孽，难与同流合污。自己以前欠过主人的情，急难求助，受人之托，已然到来，其势不能虎头蛇尾，袖手而去。料定花家必败，三人商议，对方能人甚多，敌是敌不过，只有代她另请两位法力高强的人相助，即便不胜，只盼打个平手，花四姑不致家败人亡，还了人情，于愿已足。但是本派长老虽与峨眉有隙，后己和好，这等局面，万不会与花四姑一气。本心是想约请两位与峨眉、青城曾有嫌怨的前辈散仙，不料行至中途被法镜看见招将下去，崆峒派虽是旁门，除纵容门人是其所短，一干长老尚知自爱，与昆仑派长老以前往还颇密，算是夏云翔的前辈师执。

夏云翔因近年本门法规颇严，此行本非得已，所请的人也拿不稳是不是肯到，一见法镜，正合心意，便把金华北山之事一说。法镜一想，正是机会，立允到时前往。只是近年久已不愿与闻人间世事，所炼阵法又大厉害，如在花村施为，必有许多凡人遭受误伤，便道：“你且先回，到时我必前往，相机行事。对方所有一干有法力的人，全交与我。底下的事，主人自去料理好了。”夏云翔只想这两僧一道是对方诸能手的仇人，既允前往，必定出手相助，也未问明法镜用意，便即回转。法镜跟着行法召集诸同党商计，觉着自己近年因知所习道法不是玄门正宗，一心报仇以外，已决计不再凭借法力伤害凡人。再者对方能手颇多，如不一网打尽，仍有后患。如欲大举，花村绝非所宜。偏巧内有两个有力同党，与化名萧隐君、隐居黄山始信峰的乾坤八掌地行仙陶元曜有仇，主张自己这一面阵法既操必胜，索性明张旗鼓，把斗法地点定在黄山始信峰，图个一劳永逸。

法镜败军之将，深知敌人厉害，也颇慎重。一面分人前往觅地相待，自和两同党去往北山；一面行法点起信香，约请海外诸同党即日来会。

初意花家不能抵敌对方，是为道术之士大多，只将这些人引去，自然转败为胜。自己这一面早有成竹，更可必操胜算。

哪知花家竟遭惨败，自己和诸同党也身败名裂，几乎被人一网打尽。当日说完大话，高高兴兴飞往黄山。去时还以为事出突然，陶无耀一向独居山中，偶然出入，也只一人，至多洞中有两个徒弟，行事这等机密，当无事前觉察之理。此行不特必胜，并还可以由那先去的同党，假作借地斗法为由，作出光明磊落的势派，先礼后兵。一面向陶元曜挑衅，先交上手，等自己把所有仇敌一起引往黄山，再行大举合攻。

法镜好胜心高，自来谋定而动，为防敌人讥议，这次约人虽多，那打前阵的同党只得三人，均与陶元曜无仇，早在前半日起身。那有仇的两个和一干有力同党，俱在后面陆续赶去。一面相机行事，或是接应先去两人，一面分成四五路，带了应用法物，先将地势占好，暗中布置埋伏停当，以便自己到后，只将所练旗门一施展，立可发难。

预计先后赶去的人必已动手，先占上风，甚或将陶元曜困住。哪知行近黄山一看，始信峰上下静悄悄的，不见一点杀气。自己这面已早有多人到来，并还来有两个徒弟，似此情形大出意料之外。如说敌人已被消灭，峰顶应有多人仁立守候，或是迎将上来报信，不应如此清静。

心方奇怪，忽听雷声殷殷，细一注视，原来天都峰那一面已被云雾遮满，只剩峰尖现露在外，云涛弥漫、一片混茫之下，隐隐烟光浮动，雷声颇烈。尤怪的是始信峰那么清静，转似敌人那面占了上风，好生惊疑，连忙赶去。见下面云雾太密，剑光宝光挟着无数雷火，纵横交织，难于透视。匆匆未暇仔细查看，以为黄山云海常有的事。那云起自峰上，敌我双方是在峰脚，各用剑光法宝相持苦斗，人在云下，并未飞起。

心想这云遮蔽目光，无论何方，驱散均易，为何任其浮蔽上空？难道双方斗势激烈，连驱散云雾这点闲空都没有么？念头一转，未容深思，人已飞近。为想观看双方斗法详情，先把口一张，一股真气朝云中吹去，那密压压的云层立被吹穿了一个大洞。

接着又使驱云之法，待将满空云雾散尽时，不料那云暗有敌人法力禁制，与寻常不同。云层厚密而又坚凝，上层虽被吹穿一洞，并未直透到底。法镜由远处飞来，没看清下面情景，敌人对他却已警觉，云隙才现，立由下面云影中飞起一团淡黄色云光。法镜犹幸久经大敌，一眼瞥见，便知有人暗算，赶忙纵身退避。无如来势特急，其速如电，那黄色云光又是件极厉害神奇的法宝，饶是逃遁神速，也自无及。云光才一照面，便似正月里火花一般，当空爆炸，化作朵朵金花散裂开来，一窝蜂般打到，沾身之后，化成无数针芒，直穿皮肉。法镜已然遁出圈外，觉着左肩臂腿等处微微一痛，仿佛有针刺入情景，知道不妙，慌不迭运用玄功将真气闭住，使肌肉坚硬如铁，以免深入，并防匆促无知，中了法宝之毒，一面随手扬处，发出一大团赤阴阴的雷火，朝旁打去。那黄色云光每发只是一次，遇物即炸。双方势均猛烈，立随雷火一同爆散，化为无数金花红星，飞扬满空，晃眼没入云涛之中，无影无迹。

法镜未见到一个敌人，身上先负着好些伤，还不知法宝来历，当时又急又怒，不暇飞降，咬牙切齿退向一旁。伤处只是针尖般大一个个的小孔，微有一丝紫黑色血水渗出，觉着又痒又疼，又麻又胀，所中之物已随血水化去，知是毒物所炼。幸喜防御得早，将气血毛孔闭塞，未使深入，如易一人，创重还不止此。心虽忿极，但是毒质已然人体，其势不可听其自然，必须当时去净。偏生全身的伤共有十好几处，甚为零星。没奈何，只得强忍仇恨，运用真气，依次将其一一吸出。这一来自然耽延了些时候，秦岭三老、丐仙吕瑄、李镇川、马玄子以及樊、简诸仙已然赶到，敌人那面声势大盛，威力更增。

法镜这里尚在一旁用法力去毒，不曾知悉那同来的一僧一道已遭惨败。原来他二人先因法镜心急，遁光较速，稍微落后了些。一见云隙下面有黄色云光突然冒起，化为金花，四散爆射。法镜随手发出一雷，立往附近山谷中遁去，便知此宝厉害，忙纵遁光先行避退。正待施展法宝抵御时，满空金花已与雷火同灭。二人功力虽比法镜稍差，但各炼有不少法宝，觉出敌人此宝全以冷不防出手伤人，只要事前防备，便可无害。又看出下面敌势颇为强盛，准知法镜骤中暗算，无什大碍，便不以为意，欲往下面助战，先给敌人一个厉害，等法镜来了再施所炼阵法。二人都是一样心意，不约而同，各用飞剑法宝护身，意欲冲云直下。

就在这略一停顿，退而复进之际，忽见脚底密云似开了锅的沸水一般，往四外滚滚飞散，晃眼都净。同时目光到处，下面飞起三道遁光，正是敌人想要飞走；另外云层下面还有两道遁光，正由峰前战场上往峰腰山洞内退去；先来的一些同伴已有四五人尸横地上，剩下八九人正纵遁光追将上来。二人见状，又惊又怒，铁帚禅师在前，首先扬起生平不轻使用的异宝三光帚，待要往外甩去。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双方对面瞬息之间，猛由对面遁光中发出一片红霞，先将三光帚的宝光闭住。铁帚禅师心方一惊，知道不妙，觉出彩霞力大异常，惟恐手中法宝有失，赶即退避。身后牛清虚匆卒之间不知就里，更是冒失，一眼瞥见敌人飞上，自己人多在后紧追，也没看这下面胜败情势，误以为敌人众寡不支，力竭败逃，随同妖僧三光帚挥动，忙把飞刀飞上前去阻挡。刀光刚一脱手，便吃迎头两道白如银电、长只数尺的光华接住，略一掣动便吃绞紧。敌人也未停顿，竟自带了同飞。

铁帚禅师已然知机，收回法宝，纵遁光退向一旁。牛清虚骤出不意，觉着飞刀一紧，被敌人剑光裹住，收不回来。心自不舍，一面运用全力回收，一面又想另施法宝取胜。情急之下，忘了身当敌人去路，这几个敌人均非寻常，内中一个早扬手一团黄云打来。

牛清虚先见金花消散甚速，未免有些轻敌，对方来势又极神速，黄云所带金花飞针既细且密，得隙即入；尽管身上还有一道刀光防护，但并不周密，又不合以身外刀光去挡，竟吃打中了一大片。当时疼痒交加，方始惊慌，不敢恋战，连忙闭气遁退；先发的飞刀已吃敌人银光裹走，往始信峰那面飞去。牛清虚一时疏忽，被由刀光隙里散扑过来的飞针打中了好些，伤处比法镜多了不止一倍，有的还中在脸上，侥幸不曾伤了双目。医伤去毒要紧，只得咬牙忍痛，追随法镜飞去。

铁帚禅师虽未受伤，见此情形，一则敌忾心盛，因牛清虚是一双飞刀，恐被敌人夺去一口；二则见后面追的几个俱是同党中的能手，内并有两个外人，三人同来，一照面便败了两个，若就此退避，情面难堪。二次又由斜刺里追截上去，还未与敌人遁光相接，忽听远远有极轻微的破空之声。循声一看，乃是十余道敌党遁光，由适才金华来路破空飞来，宛如星飞电掣，目光到处，便自相继飞近。忙将身剑合一，迎上前去。猛见剑光丛中红光一亮，随听震天价一声大震，一道霹雳挟着千重雷火，由斜对面往后追的几个同党打去。当时便见自己这面遁光散乱，打落了两人下去。那一震之威，委实厉害非常。

身还在侧，不曾首当其冲，也被震撼得连闪两闪，暗忖：敌人如此厉害，刚一交手便自吃亏，就算所约能手尽来，又预先炼有阵法，也未必能占上风。

方自胆寒吃惊，猛又听东南方天空中异声大作，十分凄厉。抬头一看，一片乌云电也似疾飞驰而至，认出是法镜所约能手之一南海小神山散仙鱼象。知道此人法术高强，又与正教中剑仙有仇，是个极有力的帮手，胆方一壮，同时左侧山谷中又飞起十多团赤阴阴的雷火。

原来法镜没想到当日陶元曜洞中会有几个高人在彼，先来同党恰巧相遇，早就吃了大亏。到时不合自不小心，又受挫折，只顾忙着医伤，以为随来还有两个膀臂，自己没顾得下去接应。为想看清情势，一网打尽，又未将所炼阵法先行施为。就这一会工夫，金华敌党全数赶到，与陶元曜等敌人两下夹攻。上来先遭了一场惨败，容到伤毒刚刚去净，见牛清虚也受伤落下。正待助他医好了伤，同去报仇，忽听破空之声有异，接着迅雷大震，才知敌人势盛。不暇再顾牛清虚，忙即飞起，同党和门人已有数名受伤坠落，不禁急怒攻心。一面发出连珠雷火，一面取出旗门施展阵法，鱼象也自飞到。方欲合力下手，与敌人拼个死活存亡时，晃眼之间，先飞走的敌人已与北山赶来诸敌会合，又是一道震天价的霹雳自对面发出，与那十数团雷火一撞，连声大震。只见地撼峰摇，山石惊飞，满空雷火，弥漫纷飞。敌人已掉转遁光，往始信峰飞去。

法镜怒火中烧，不顾招呼鱼象，忙率同党急追。遥望敌人已然相继飞入洞内，内有一道遁光在后，快进洞时，忽由遁光中飞出一片五色烟霞，晃眼舒展开来。全峰上下立似笼上了一层轻纱。洞外空空，敌人一个未出，只峰顶一株老松树上蹲着一只苍猿，仿佛本来就在树上，态甚闲逸，那么电掣星飞、雷火弥空的险恶景象，竟一毫不现惊恐之状。知道适才敌人正占上风，并无败相，不知何以如此，好生不解。

心中猜疑，飞遁神速，已率众同党飞抵峰前。因急切间看不出那五色烟霞威力大小，先已受了挫折，料定敌人如此作为，必有机谋，恐又上当，不敢造次。决计先将阵法布开，再作计较。忙唤住众同党，在斜对面一座高崖上停落。随将布阵用的旗门取出，交与预定同党，如法施为。偏生天都、始信两峰相隔颇远，明知敌人故意把人分作两地，以为犄角策应之计，但是敌势强盛，人数又多，出于意料，稍微疏忽便要受算，必须统筹兼顾。再则自己又是刚到不久，敌情虚实深浅未及详询，虽然阵地大广，不免有许多弊害，也是无可奈何，只有豁出多耗心神，将两峰一起围困阵内，然后相机行事。这一来，天都、始信两峰全被围在旗门以内，占了很大一片地面。

法镜乃崆峒派中能手，本就怀仇多年，处心积虑，立意报复来。

加以才一上场便为仇敌所伤，又伤亡了几个同党，益发仇深恨重，恨不能把所有法力全使出来，将仇敌消灭净尽，才能消忿，故此开场情势十分猛恶。那阵法早经炼就，飞行又快，发动异常神速。众同党领了旗门，连同法镜的中央主位，共是六座旗门。晃眼工夫，便各按去向方位，分别在当空立定，将旗门往下一撤。先只是一片烟光，略闪即隐。法镜见旗门列好，将手一扬，一声迅雷过处，环绕始信、天都二峰的五个方位上，半悬空中突然各涌现出一座大旗门，高约数十百丈，上出峰头只十余丈，植立五色烟云之中，全阵地共占有十里以上方圆。旗门现后，法镜随又手掐灵诀，如法施为。手指处，各旗门上烟云暴涌，五色光华接连闪动，晃眼烟光布散开来，弥漫当空，宛如一片极大的五色烟幕，将两座峰头团团罩住，但离峰头甚高，却未下压。

法镜紧跟着由怀中取出一面上悬金镜的小幡，朝五座旗门上一阵展动，同时左手扬处又是一声雷震。幡顶金镜突放出一片昏惨惨的乌光，照向五方旗门之上。镜光到处，只闪得两闪，旗门倏地隐去。等五座旗门相继隐去，先前烟光全都无迹，阵地以外仍和平常一样，天色只在先现旗门的界限以内，昏蒙蒙，下雾也似，峰外景物全被遮没，什么也看不见。法镜手中小幡已然脱手飞起，植立在阵中心主位之上，即化一幢乌云涌住。

一面金镜已放大丈许，虚悬当空，乌光惨惨，风车也似，时缓时疾，不住向四外翻转。

法镜同了一干党羽便立在镜的下面，立处略微靠后一些，每当镜光转向前面，人便隐去。

似此昏沉景象，一干妖僧妖道又是时隐时现，出没无常，越显得阴森愁惨，若有鬼气。

法镜先疑敌人以退为进，故意避入洞中，待机而动，突然发难，布阵之时颇存戒心。

一面严加防范，并令诸同党暗中戒备，甚是谨畏。及见阵已布就，并无丝毫阻滞，心气不禁为之一壮。又料敌人知道此阵厉害，不是对手，不得已闭门暂保，意欲易攻为守，以待外援。暗忖：此阵本极神妙，自己为了敌人法力甚高，不是庸手，并在阵中藏有十二都天神煞。

休说敌人，便将这两座山峰一齐毁灭也非难事。此来攻阵，固是送死，便是敌人闭门不出，洞外设有禁制或是法宝防御，也禁不住阴雷攻打和煞焰神火长久祭炼。此时我且容你苟活些时，等一切施为俱已停当，罗网周密，教你知道厉害！心中打着如意算盘，一面暗中行法，欲俟十二都天神煞埋伏停当，立即发动阴雷煞火攻山，准备连峰带敌一齐化为劫灰。

这前后经过，已是三个时辰过去。法镜先前怒火头上，只见金华北山诸敌赶来，匆匆遥望，既未看清人数，又值忙于布阵，仇敌方面许久未动，渐渐志得意满，一心想使敌到全灭，毫未留意阵外去。不料正在阵中施为，都天神煞刚刚设好，待要向敌厉声挑战之际，忽听空中一声大喝，随见一道红光彩雾拥着一人冲入阵来。法镜巴不得此时有人攻阵，施展他阵法威力，又以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立阵以后的第一次来敌，必须先给仇敌看个榜样。匆促之间未暇寻思，来人又在极浓烈的光雾环绕之中，看不真切，照着来时行径声势，分明是个强仇大敌。不问青红皂白，忙将阵法转动，放敌人网。第一次出手便施全力。一面催动阵法，一面施展十二都天神煞，手指处，当空宝镜首散出百丈乌光惨雾，将来人罩住，同时五座旗门一齐涌现，阴雷似雹雨一般打到。镜光照处，红色光雾立即消散，光中人影随同坠落。

无数阴雷再往下打，来人立被震成粉碎。法镜因在主持阵法，没想到来人会虎头蛇尾，死得如此容易，并未看清敌人形貌。

铁帚禅师虽与法镜一路，因为上来受挫，看出敌人并非易与，始终存有戒心。这时因牛清虚自为敌人法宝所伤，遁入左近山谷之中，不曾随来，此时阵已布好，仍未见到，自己人均有法镜所给灵符，可以出入无阻，牛清虚和自己并还是随同练法之人，万无被阻在外之理。

他法力固不如法镜，似此寻常伤势，不碍大体，有了这些时的医治，早该到来，虽然所去山谷恰巧偏在天都左侧，不在阵地以内，这里布阵也断无不见之理。按说应该早来，为何阵已布好，人还没有见到？心中好生奇怪，但仍以为两峰敌人俱已入洞，并未见出，那山谷地势隐僻，仇敌事前想不到会有人入内医伤，早早派人埋伏在彼。

牛清虚法力颇高，身有不少法宝，并非庸手。强自宽解，有心去与法镜商量，着人往探。

无如布阵正在紧要的当儿，自身所掌旗门又是最重要的一面，急切间不能分身。及见法镜都天神煞已将布好，牛清虚人还未到，心正悬念，忽见红光冲人，有人攻阵，虽也和法镜一样认定来了强敌，可是心有所注，又不似法镜正以全力应敌，处于旁观地位，红光一散，瞥见落下一个道人，甚是眼熟，不禁大惊。当时五门上阴雷已朝来人集中打下，满空满地，碧阴阴雷火横飞，形势酷烈异常，除了中央主持人，万难阻止。情急万分之下，一面大声疾呼：“是牛道兄！”同时人便急飞过去。

牛清虚人已化为灰烬了，法镜尚未觉察，见铁帚禅师忽离守地，于雷火光中急飞过来，心方惊疑，未容喝问，猛又听空中喝：“老秃驴！你这阵法果然厉害。且教你先发一个利市，如何？”语声未歇，随瞥见一道红线般的电光射向始信峰上，落地现出一个瘦小枯干、状如雷公的道装少年。法镜见状，已知中了敌人算计，再听铁帚禅师满面悲愤飞来，大喝：“红光中人是牛道兄，我们中了敌人借刀杀人诡计！”不禁又急又痛，愧忿交加之下，怒火如焚，不等双方话完，把镜光一转，照向对峰上，咬牙切齿，两掌往外一扬，随手大片阴雷碧焰朝那少年照直打去。只见对峰洞外起了一片云烟，就在这神光离合之间，洞门倏地大开，少年业已飞入，所发阴雷也似雹雨一般打到。洞口内忽飞出一蓬光霞，那大片阴雷正与迎面，纷纷爆裂，化为云烟四散，洞口随又隐去，光霞散布开来，仿佛在洞外加上一层彩绢，看似一片轻烟，一任万千阴雷连连攻打，震撼得山摇地动，兀自不能损伤分毫。

法镜最伤心是牛清虚惨死，不特同道至交，并还去了一条膀臂。

当时恨如切骨，怒火难消，一面发动阴雷攻山，与众同党一齐厉声喝骂；一面发挥威力。因天都峰一面为防敌人诡谋，不能移动，便把前左右三面旗门移动，齐往始信峰紧逼上去。这一来，变作四面阴雷齐注一处。

始信峰上半齐被猛烈雷火包围，远望活似一座碧绿火山。空中妖烟邪雾跟着压下，眼看相去峰顶不过丈许，忽见洞又出现，一片烟光明灭闪变，飞出一个身材瘦小的道装老者。法镜定睛一看，正是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只把手掌往上一扬，口中骂了句：“老秃驴！我看完老友，再寻你算账！”说罢，忽又隐去。洞外光霞随似一座穹顶蓬起将烟雾挡住。先前老松树上蹲伏的一只老苍猿始终不曾离开原处。雷火只管猛恶，因那松树斜生洞壁之下，外有轻云彩光阻隔，苍猿并未受伤，也无惧色。

娄公明一出，苍猿手指前面叫了几声。法镜仇人相见，正在眼红，及听苍猿一叫，这才看出猿爪上持有五寸多长一面铁牌，牌上光华隐隐，若有华云流走。再定睛仔细一看，竟是越看越深，知是一件具有威力妙用的法宝。暗付：峨眉、青城两派敌人，昔年曾在紫云宫。幻波他连同元江取宝、三次金蛛吸金船，得有不少古仙人遗留的至宝奇珍。

后来三次峨眉斗剑，五台、华山诸派道友同遭惨败，几乎全军覆没，是到场的人，十九不能幸免，伤亡之多，为近千年来修道人稀有之劫，一半便由于对方法宝飞剑威力太大之故。此次原是处心积虑准备多年方行发难，初意敌党一干长老均已仙去，虽然其中还有不少能者，但绝非所练阵法与十二都天神煞之敌。只管胸有成竹，仍然未敢轻忽。表面明张旗鼓，实则是想出敌不意，先把秦岭三老等几个切心大仇除去，再作计较。满拟以前形迹隐秘，事出仓促，敌人决无警觉。

为防万一，另外还约来好些有力同党，断无不胜之理。哪知敌人竟有不少厉害同党在此，上来先就被他挫了锐气。最可恶是得胜以后立即退回洞内，闭门不出，又把人分作两处，以为牵制之计，减去此阵威力，一面施展法力将两峰护住，分明又是早已前知。看去仿佛畏怯退守，如照眼前形势观察，敌人均在洞内，却令一只老猿手持法宝，守在洞外松树之上，不特内中怀有诡谋，并还隐寓相轻之意。适才来那小贼法力颇高，牛师弟也非庸流，竟会被他制得失去知觉，借刀杀人，死于非命。行动尤为神速，那么强烈的阴雷竟伤他不了。都天神煞也未及使上，便被逃进洞去。跟着洞外又加上了一层光霞，急切间，连都天神煞都破他不了，也不知是什法宝。久闻峨眉有两面铁牌，均是前古奇珍。一名神禹令，一名三才烈火鉴，与天遁镜有异曲同工之妙，俱是专一克制各种阵法和阴雷煞光的法宝。这老猿所持虽与传闻形式小异，未必便是二牌之一，但是一个老猿纵使通灵，能有多大气候，敢于如此大胆？在雷火横飞之下，安然自若，毫无惧色。自己也实疏忽，明见此猿先就伏身松上，不合轻看，只顾观察敌人动静，没有留意到它。那洞外光霞突涌，先并未见敌人现身施为，只老猿独在洞外，没看出那面铁牌与洞外光霞有无关联，洞中敌党不在少数，何以独派老猿在外守候？越想越觉可疑，暗中便留了意。

这时，雷火攻打已有半个时辰，休说将洞震塌，连峰上草木也未损伤分毫。那光霞只是两三层轻纱也似，淡蒙蒙护住全峰，既未见长也未见消。苍猿好似防人知它手中有宝，先前现露出于无心，老是用另一手掩住，目光注定对阵，不时又叫啸两声，大有鄙夷之相。如换旁人，既看出猿手有宝，早已突出不意飞身往夺。法镜终是久经大敌的人物，心虽不免觊觎，因老猿、娄公明又是现而忽隐，神态暇逸，大有举重若轻之势，因此未肯造次。时久无功，愤极之下，方欲移动十二都天神煞，改由峰脚进攻，将始信峰整个揭去，猛又见对峰烟光涌动中，先前计杀牛清虚的道装少年飞将出来，似见阴雷攻打大急，有了惧意，在烟光中微一停顿。同时苍猿忽由松隙里将那铁牌扬起，立有一股极淡薄的青气射向光霞之外。青气射处，阴雷便被冲开了一个小弄，跟着烟光微一分合，少年已由雷火当中冲了出去，随手扬处，发出大片霹雳红光，一声长啸，疾若闪电，冲开上空阵网烟雾，破空飞去。那四外防守的妖党见有敌人冲阵而出，赶即催动阵法、包围上来。

人已凌霄飞去。想起先前牛清虚惨死，空自咬牙切齿不提。

法镜较有识见，敌人一出现，便知拦阻不住。虽然施展法术，并未穷追，却看出那铁牌的威力妙用，不禁大为惊异。一时利令智昏，也不细想，这等奇珍异宝，对方如无把握，怎肯付与一个猿猴执掌、只料对方骄敌，故示不屑之状；区区畜生，决难禁己一击。贪念一动，见对峰苍猿仍然隐身松梢，将所持铁牌照向当空雷火，仿佛儿童新得玩物，心中好奇，只管摆弄试之不已神气。自恃法力高强，又想就势运用十二都天神煞去撞一下试试，看看敌人封护洞府法宝的深浅强弱。

主意打定，尚恐苍猿通灵警觉，打草惊蛇，上来先把阵势一转，连人带中央主位上的旗门和神幡宝镜一齐隐去，四面阴雷邪火仍旧集中一处，整齐向始信峰上攻打。自己隐了身形，运用都天神煞暗向峰洞冲去。

满拟一到准将苍猿杀死，就手夺宝攻山，即或洞攻不开，苍猿也必无幸免。飞遁神速，相隔又近，晃眼即至。眼看身在煞气潜伏之中，已然冲人敌人光霞层内，并无阻隔，手中苦炼多年而成的那面宝镜，已然照向松梢苍猿身上。照说苍猿生死已在掌握，只一弹指之间便可了账。哪知所隐煞光正要放出，制猿于死，就在瞬息之间，猛觉手心微震，苍猿并未晕死，目光仍注别处，看神情好似毫未警觉，可是所持铁牌忽然下垂，正与自己迎面，立有青蒙蒙一股宝气直射过来。手心一震之后，遁光便似有了阻力，心中一惊，猛又觉手中运用神煞的宝镜似被什真力吸住，进退艰难，跟着便连连震撼起来。

这时，煞光已然发射出去，吃那青气接住，方暗道一声“不好”，忽听洞中有人大喝道：“老秃驴！只管在此探头探脑作什？你数限将到，且进洞来，先支给你一杯倒头酒吃如何？”法镜一看，洞口烟光变灭间，秦岭三老中的娄公明二次出现，和先前一样，并未持有法宝飞剑，只手里多了一个尺许长的大红葫芦。同时觉着四外光霞齐向身上紧逼过来，平添了无限力量。那四外雨雹一般的阴雷依旧原样，被其隔断在外，分毫未被打进。暗忖：敌人封锁峰洞的神光，适才曾被十二都天神煞光冲开一条光弄，并非幻景。

如是禁法已被破去，如是法宝也必毁伤，怎会晃眼之间现出这等景相？心中奇怪，断定上了敌人的当。正想收法抽身，冲出光网以外，再作计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娄公明二次出现，四外光霞威力暴涨，法镜微一惊顾寻思之际，忽觉手中宝镜光芒遽掩，隐闻爆音甚密，起自镜中，苍猿铁牌青气吸力加大了好多倍，宝镜被它越吸越紧，震撼甚急，几乎把握不住。法镜为炼十二都天神煞，曾对此镜用了多年心力，自是不舍，又见娄公明虽然二次出现，劲敌当前，说完了话，仍立洞口，笑嘻嘻并未出手来攻。百忙中定睛往镜中一看，那股青气已然冲入镜内，青光煞气交混中，隐隐有无数金星正在纷纷爆散。知道镜中都天神煞已为大乙乾罡真气所克，如不见机，晃眼之间就要炸成粉碎。

心中痛惜万分，情急之下，自恃法力高强，虽陷重围，不致冲不出去，恶狠狠注视苍猿，把牙一挫，正待运用玄功，施展全力将青气挣脱，冲出光围外去，就势再给苍猿一下毒手，稍出胸中恶气。

猛又听娄公明戟指笑骂道：“老秃驴！在活了这大年岁，你连死活轻重都不知道么？你自有眼无珠，此是当年幻波池镇山九宝之一的如意五云锦，岂是邪教中的这类阴雷所能攻破？苍猿手持铁牌，你眼浅皮薄没见识过，自不认得，但那乾天太乙青罡真气总该明白。此宝比峨眉天遁镜不在以下，你所炼十二都天神煞本来就不到家，如何能与本命克星相对？现时煞光已为真气所制，弹指化成灰烬。我们此次虽想借你的手，将一千左道余孽全数消灭，但念在你以前虽出旁门，尚无大恶，近年匿迹荒山，颇知敛迹，只管数限将终，却不愿使你形神俱灭，为此给你一线生机，未下毒手。你这面破镜子藏有凶邪煞光，下贱阴毒，却是容它不得！如若见机急速舍镜退去，尚可苟免一死；如不服气，尽可多召同类前来报仇。再如迟延，你连人带镜齐化灰烟，即便我们不为己甚，放你元神逃走，真气也必受了重伤，再去转世重修，不知要练多少年才能复原。好话说完，听否在你，时机瞬息，稍纵即逝，悔恨无及了！”说时，法镜所持金镜爆音越发猛而且急，密如串珠。

情知不是路，无如生来好胜，就此舍宝一走，众目之下委实难堪。

刚一迟疑，娄公明倏地双眉微耸，手指苍猿道：“这老秃驴不知好歹香臭，懒得和他多说。他们还等我喝酒去呢。照你主人交派，就下手吧。”苍猿闻言，一声长啸，倏地由松梢上立起，往左近崖石上纵去，手中铁牌与法镜手持金镜几乎连成一体，吸得紧紧。苍猿这里一纵，法镜便觉身子随同一歪，连镜带人一齐受了震撼。照着娄公明所说语气，自知再不见机速退，必无幸理。万般无奈，咬牙切齿把心一横，准备二次运用玄功，施展全力再试一下。如能强行挣脱，或是将敌人真气切断更好，不然便拼舍此宝，再打报仇主意。好在所约能手甚多，法力无不高强，至多变了初计，豁出全阵被仇敌破去，有这多同道至交相助，报仇雪恨也非无望。

心中寻思，一面正运玄功往回猛挣，一面取出轻不使用的镇山之宝伏伽神刀，待要与敌人一拼时，猛瞥见苍猿瞪着两只金睛大眼怒视自己，又是一声长啸，跟着一手扬起那面铁牌，另一手伸向牌后，似在背面上按了一下。牌上忽有弹丸般大一红一白两粒火星互相旋绕着，直向手中金镜射来。法镜知道红白二丸乃阴阳两极真气所萃，厉害非常，手中金镜已被大乙乾罡真气吸住，无法闪避，情势万分危急，已是无法再延。只得把脚一顿，将手一松，舍了手中金镜凌空而起，就这样依然晚了一步。人刚舍宝飞起，那红白二丸已然打向镜上，只听震天价一声霹雳过处，雷火金光宛如无数飞花星火满空迸射。

法镜外层还有光霞隔断，尚未遁出圈外，相隔颇近。眼看千万道金星火花似暴雨一般往身上射来，遁光已被震荡出去老远，虽有伏伽刀护身，也难禁受。

百忙中，忽又瞥见娄公明扬手一道光华飞将过来，将雷火金光隔断，口中笑骂道：“老秃驴不听好话，你看如何？我们还要借你号召一千妖邪前来授首，特意放你一条生路。再如不知死活，别人出来，却没我这好说话呢。还不快滚！”话还未了，前面光霞突现出丈许大一个空洞。法镜知难与争，忍辱负愧，急纵遁光，飞身穿将出去。人刚穿过，又听一声雷震，回顾来路，光霞已然封合，那面金镜早已化为乌有，自己多年苦炼的十二都天神煞已被震裂，成了无数浓烟，似潮水一般，纷纷争先往苍猿所持铁牌上射去，晃眼吸收大半。惊魂乍定，益发愧忿交加。再看本阵，把守各旗门诸同党想似看出自己被困，又见敌人方面神雷发动，情势不妙，俱各守住各人阵地，住了攻打。

敌人虽占上风，将都天神煞破去，并未乘胜出击，仍用光霞封山，守在洞内。等回到中央主位，对峰煞气全收，洞口已隐，连娄公明和苍猿俱都不见。一问同党，说是对峰雷火煞气才消，跟着起了一片金霞，人猿立即失踪。现在连洞口带洞外崖石老松一齐隐去，只是一片光霞将全峰罩住，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法镜连运慧目注视，也是如此。不知敌人是何用意，只得传令众同党仍用本阵将全峰围困，每日施展阴雷攻打，相机应付；一面发动信符，焚烧信香，催请海外有力同党到来，再作计较。似这样相持到了半夜。

黄山本多云雾，这晚是碧空澄弄，月色鲜明，月光之下，照得四外峰峦林石清澈如昼，除了始信、天都两峰是在沉沉烟雾笼罩之下，简直成了光明世界。云也不是没有，偶然挨着峰腰挂上两片，或是顺着微风，由远方天空中或大或小冉冉飞来，两三成簇，因为天色苍碧，月光极亮，格外显得白而皎洁。有的由月旁擦过，受了月华反映，云边幻起一层层的华彩，或是浮起一痕金霞，端的清旷明丽，美景无边。

置身其间，使人生天际真人之想。

法镜同了一干左道中的党羽，见上场不久，便吃敌人突出不意，将数年心血苦炼而成的十二都天神煞破去，并还连伤了几个有力同党，始而恶气难消，不住发挥阵法威力，想和仇敌拼个死活存亡。及至攻打多时，历久无功，对方一任阴雷攻打，始终置之不理，只娄公明在洞前略微现身，破了都天神煞，便和苍猿一同隐退，更无一人再出。

知道负气无用，再攻下去也是徒劳，平白糟蹋许多阴雷，只得停了阴雷攻打，命众同党守住各面旗门阵地，以防仇敌又有诡谋突然行使。

待了一会，对方仍是金霞封山，毫无动静，测不透是何用意。这时信香信符早已点发，海外援兵又未见一人赶到，法镜在中央主位上目注对方，不由心烦意乱，后悔在自十年薪胆，行事仍是疏忽意气，只顾炼了几件法宝和阵法，便自以为无敌，也没看透仇人虚实深浅，即行轻举妄动。事前本还结了好些有力帮手，如等同来也好，偏又好胜自恃，认准眼前几个敌人，无须如此大举。哪知对方能手颇多，更有极厉害的法宝，都出预计之外。吃了许多亏，结局仍不免求人相助。

虽说双方尚未正式交手，照敌人闭洞自守这等情形，也必有他的短处，自己这面有几件厉害法宝尚未出手，海外几个有大力的助手尚还未到，不能说是就败得不可收拾，但自己一上来总是损兵折宝，落在下风，岂非始谋不藏，咎由自取！正在越想越悔恨，说不出的懊丧惭忿时，忽见静沉沉的始信峰上，震天价一声雷震过处，一蓬金霞突然冒起，晃眼暴长数十百丈，那紧压在峰头的阴云邪雾立被荡开。法镜和众同党料有仇敌出斗，忙即催动阵法，待要合围上去，忽听对峰有人笑道：“大好月色，闹得如此乌烟瘴气，岂不是煞风景！我想老和尚也未必肯听老朽忠言劝告。我还山在即，也无暇与他们纠缠，且将这峰上烟云打扫干净了再走吧。”法镜定睛一看，金霞光中对峰洞门重现，缓步走出一伙仇敌，那发话的是个须发如银的长身老者，烟光缭乱中，貌相认不太真切。说时迟，那时快，法镜这面活还没有听完，阵法也就立时催动。为了先前阴雷无功，打了半日，连对峰一草一木均未伤折，意欲诱敌现身出斗，因此未以阴雷攻打。那老者声如洪钟，所说的话却是句句入耳。法镜和众同党俱是久经大敌之人，知道敌人如此说法，乃是故示从容。许久不见人出，既出必有杀着。心念才动，老者已说到末句，手忽往外一扬，大袖口内立有一团青光飞出。

法镜认得那是乙木真气凝炼而成的乙木神雷，正是所炼阵法的克星。若稍微疏忽，自己费了多年辛苦炼成的这几座旗门又要不保，不禁大吃一惊。偏生阵法业已催动，正向敌人进攻，四外上空烟光邪雾，电驰云飞般往始信峰上压去，势甚猛速，撤退万来不及，当时闹了个手忙脚乱，一面急发号令，命众同党速停施为，一面赶即收势，心方暗道“不好”，忽又听老者笑道：“和尚不要慌。我老头子近年轻易不管人闲事，如要破你这点伎俩，早下手了。因我还山在即，闻说好些老友俱在金华北山，便道前往相会，就便来此与陶道友作别。承主人与诸位道友盛意置酒相款，我们叙阔情长，诸道友又想借你把昔日峨眉一干漏网余孽扫除尽净，免留世上害人，因此一任你在洞外捣鬼，懒得理睬。现我就要回去，诸位道友兴犹未尽。本来我走我的，无须理你，只为今夜月明如昼，云海安澜，大好情景，却被你们闹得乌烟瘴气，未免可惜。我的用意只是把陶道友仙居四外的邪烟妖气扫荡干净，不教掩蔽清光，并非特意与你为难。你心慌作什？”法镜和众同党没想到敌人只是志在奚落，有这几句话的耽搁，首先早各把旗门撤退。

那先发出去的烟光邪雾仍然包围峰上，有此余暇，本可收退，但为顾旗门根本，无暇及此。闻言又羞又忿，欲待撤去峰上封锁，又觉敌人才一出手便全数解消，不战而退，太已难堪；如若不撤，神雷一震也是消灭，一样丢人，又觉着根本已可无害，无关大局，好歹先与一拼，就便试探对方法力深浅，好作准备，纵令小有损害，也比被敌人几句话吓退要强一些。就这心念微动略一迟疑之际，猛听波的一声巨响，那团青光便似吹足了的气泡一般，暴涨了千百倍，倏地爆炸开来。紧压峰头的烟光邪雾，立似崩雪投火，急雨流空，化作千万残烟流星，满空发射，晃眼消灭无踪。跟着又听老者回顾身后诸人笑道：“素魄流光，良宵可爱。好在一干余孽尚还未来，诸位道友不妨再续长夜之饮。我尚须往东海一行，异日再图良晤吧。”说罢，往四外看了一看，袍袖展处，一道白光破空便起，往东南方飞去。

法镜所约诸同党多非庸手，尤其相助代掌各面旗门的，均是异教中有名人物，上场连遭挫败，俱觉面上无光，只为敌人闭洞自守，无计可施。始而干看着敌人洞府生闷气，俱盼敌人出来，决一胜负，一见这等情势，多半俱觉相形见绌，心虽痛忿，却不敢冒失出手。

事有凑巧，那镇守东南方旗门的，乃小南极四十六岛漏网妖人甘雨岛主黑星真人袁全，为人阴险狡诈，平日无恶不作，练就一种极恶毒的黑星神砂。为了以前吃过正教中的大亏，衔恨切骨。法镜虽是旁门中人，颇能分别善恶，这次原未约他相助，因袁全也是怀仇多年，闻得法镜炼了好些法宝和都天神煞大举复仇，正合心愿，闻风赶来，法镜因正需人之际，又知他邪法颇高，其势不能拒却，只得允诺。袁全何等好猾，看出法镜辞色勉强，大是不悦，本就想遇着机会给法镜一个难堪，加以一向僻居海外，中土正教中一班能手的来历路数多不知悉。刚才一见乙木神雷威力不如意想之甚，而法镜却如此怯敌，本就在暗中冷笑，心想：敌人既然出面，不是暂撤旗门可了，法镜是领头人，终要出手，等他斗败，自己再行上前乱发神砂伤敌，使他看点颜色，稍出日前轻慢的恶气。

正在心中盘算，哪知敌人已向自己飞来。袁全不知老者姓名来历，暗笑法镜日前初会时妄自尊做，神气何等可恶！今日临敌如此脓包，被敌人将他奚落了一顿，还破了他的阵法，结局从容而去，休说挡阻，连话都未还出一句。我且叫他见识见识黑星神砂的威力，看我是否非要附和你才能报仇。心念动处，老者遁光已然飞临切近。这时峰上烟云尽扫，各面旗门均行远撤，当空已无烟光封蔽。老者飞起时，法镜等正在心慌意乱，各谋应敌之计，没想到他真个就走，而且起得这快。

众人多知乙木神雷厉害，无人拦阻，老者本无须直冲旗门阵地，无论从何方均可破空而去，但他偏向袁全迎面飞来，看似有意寻敌，又似无意，飞行也缓，神情似颇托大。袁全不知这位老者近年虽不轻与人事，却是天性疾恶，专为寻他晦气而来。他如能知机引避，尚未必能保无事，这一逞能出众，以为神砂厉害，休说出手必胜，就不能胜，凭自己的神通也必无害，何况敌人的乙木神雷和那遁光来势并不十分高明，自己直操必胜之券，乐得人前卖弄，事后奚落法镜一场，见敌人已快要穿阵而过，匆匆不暇细想，厉声怒喝：“无知老贼，敢来送死！我却不似别人，容你猖狂！”一言未毕，左肩摇处，身背黑葫芦内，早有一蓬黑绿色的星光随着大片腥黑之气飞出，晃眼散饰，向白光包围上去。老者好似骤出不意，难于闪退，又似不知对方法宝厉害，依旧行若无事，朝前飞行，当时便被那黑绿色的烟光包没。法镜在中央主位上看得逼真，先见老者似有意似无意般直向袁全旗门上飞去，知道袁全以前在海外仗着邪法毒砂，无恶不作，伤人大众，便疑老者放着空隙不走，难免不是有心寻事。

袁全虽平时狂傲，自从初见便不投机，只为别的道友情面，加以他又自告奋勇独当一面，情不可却，多不好总是自己这面一个有力助手，看神情许还未知敌人深浅，固然所练神砂阴毒，也未必能是敌人对手。

照眼前形势，在预约的几个能手未到以前，除了忍气，便只有豁出许多损害与敌对拼，已成败多胜少之局，如何可以分毫大意？无如众同党中，只袁全与己貌合神离。自己来时不合说了大话，上场连遭挫折，已吃他轻笑。这等夜郎自大，不知轻重的人，好意劝诫必不肯听，弄巧还吃当面抢白，不特面上难堪，还闹一个家屋不和，那是何苦！心正迟疑，忽听袁全借题发挥，讥笑自己，不禁愧忿交加。暗骂：“无知妖道！我修道多年，平生谨慎，尚有失挫，难道还比不过你？好在我已另约能手，俱是多年至交，本来有你不多，无你不少，就仗你邪法将此强敌除去，日后必受你奚落。既然不知自量，我倒看看你能把敌人怎样？”念头才转，遥见前面毒砂发出，老者并未闪退，晃眼便被包围。烟光笼绕中，似见老者袖口内有一点豆大般的金红色火星，电也似疾，直投袁全身后葫芦口内。猛想起敌人既能炼有乾罡神雷，决非妖道毒砂邪法所能伤害。并且那毒砂只一沾身，休说寻常修道之士，便正教中次一流的人物也不能当，老者却依然如故，此已可虑。

那小火星必是一件厉害法宝，故作入伏，想将葫芦毁去。妖道死活无关，那旗门却是多年心血，只管都天神煞已毁，阵法并未失效。敌党至今不肯出门，虽任口说大话，意有所待，未始不是心存顾虑，不敢骤然大举发难。当时一着急，忙纵遁光往袁全旗门上飞去，意欲相机行事：袁全如胜，便作赶往相助，如败，便将旗门抢救回来，免为敌人所毁。

哪知他这里看出不妙，袁全也有了警觉，一见敌人已被神砂包围，并无所伤，大是惊疑，方欲相机进止，老者在所御白光护身之下戟指笑道：“无知妖孽！我自由峨眉回转昔年故乡以来，久已未开杀戒，本心不欲再管闲事。无如你这孽障在小南极作恶大多，昔年侥幸漏网，依旧横行。适才我见你在此，本心还不想再开杀戒，只故意试你一试。

不想你果然故态依然，倚仗毒砂邪法，妄想暗算老夫。你自犯我，要寻死路，还有何说？”袁全一心欲以全力制敌死命，目注老者面上神情，并没想到敌人身手未动，却由袖口内放出一件厉害法宝。及至敌人说到中间，那粒金火星已然攻入要害。方始觉出身后葫芦微微震了一下，当时因听对方口气不善，法宝又是无功，适才不合口吐狂言，未便遽然退却。方欲一面反唇相讥，一面收回毒砂，另使别法。

说时迟，那时快，袁全话还没有答出，刚喝了声“老狗”，瞥见老者手扬处，惊天动地一声霹雳，袁全身后葫芦立被炸成粉碎，葫芦里面立有万千金红火星纷纷爆裂激射。

内中未发完的毒砂，连同先发出来包围老者全身的墨绿烟光，着火即燃，燃势绝迅，比薄纸投火还快，霎眼无踪。袁全虽极机警好猾，一则变生仓促，事出意料，容到觉出有点警兆，势已无及；二则更没想到难发这快，具有如此惊人威力。当时随着葫芦震裂，只觉心神同受从未经过的剧震，人已重创，不由吓得亡魂皆冒。慌不迭待运玄功逃遁时，老者一声冷笑，手指处，那千万金红色的火星，立似万流归壑，由散复聚，齐往袁全包围上去，袁全经此一震之后，肉身先已随同葫芦粉裂，仗着邪法颇高，元神虽是受创不轻，尚未震散。自知凶多吉少，昏悸情急之下，还以为肉身虽失，元神总可逃脱。哪知对头克星，恨他积恶刁狡，从一上来；预先早打好除他之策，一切均有防备，如何容他逃生？那散布空中的金火真精合炼而成的神雷，立即包围上去。只听一串极猛的繁密爆音急急响过，霎眼之间，妖道元神便自消灭，连残烟剩缕都不见一丝。这等厉害猛恶的威势，那座旗门就在近侧，依然凌空悬立，不见伤毁。

法镜本心是想相机下手，抢救旗门，也没料到敌人威力如此之大。

袁全伏诛时他恰好赶到。两下相去不过十丈远近，人已几被神雷所发火星击中。总算知机，一见这等厉害，忙即避开正面，闪向一旁。情知袁全已无生理，敌人比己强得大多，如与交锋，非败不可，那旗门丢了太觉可惜，上前抢救，又非敌手，微一迟疑内怯之间，神雷已然合围，袁全形神皆灭。眼见敌人如此手辣，越发惊心，以为旗门必为敌人所毁，少此一面，全阵便要失去许多效用，心中正叫不迭的苦。

忽见满天金红火星重又合为一体，仍似一点豆大星光，投入敌人袖内，那座旗门却健在未动，好生惊疑，觉着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这原是瞬息间事，法镜这里方自进退两难，老者倏地转身笑道：“老夫本与此间诸友叙别，不愿管什闲事。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也是这妖孽恶贯满盈，自取灭亡。你如不服，只管施为，否则你们自有因果交代。

诸道友还要借你召聚一干漏网余孽和那恶满数尽的妖邪。”老夫还山去了。”法镜闻言，当着敌我众目之下，羞得满面通红，然事已不可力争，只得强忍忿愧答道：“贫僧轻不与人结怨，本是娄矮贼他们上门欺人，才有今日之事。目前只凭强弱，是非暂且不论。既承见教，贫僧一息尚存，料有相逢之日。只是一向山中清修，见闻孤陋，道友素昧平生，虽有所疑，不敢妄定。不知姓名仙居能见示么？”老者笑道：“我也知你平日除纵容恶徒外，尚无大恶。此次原是峨眉劫后余波应由你来终了。我隐东海多年，虽以子孙求请，回转俗家住了些年，从未到处走动，难怪你不相识。过了这场争杀，你也不会寻我，问他作什。”法镜惊道：“如此说来，你是昔年苦行禅师所收俗家记名高弟蒲居士了？”话未说完，老者微微一笑，一片金红光华似电一般闪过，空中既无影迹，也未听有破空之声，人便不知去向。

法镜和众同党见此情景，俱都面面相觑，做声不得。法镜明知敌强我弱，所说借此消灭余孽的话多半不假。无奈势成骑虎，欲罢不能。

只得先命同党接替袁全之任，再看对面始信峰上一千敌人，只有当地主人陶元曜和有限两三人不在其内，全部围着一块大山石，盛设酒菜，正在对月痛饮。苍猿和两三少年在侧侍立斟酒，状甚暇逸，峰头烟光虽消，天都、始信两峰仍在阵法包围之下，随时均可发挥威力催动阵法上前进攻，竟似一无所觉，不禁把怒火重又勾发。偏生适才连连吃亏，伤人损宝，强敌刚走重又发威，岂不更受敌人嘲笑？正在急不得恼不得之际，猛听东南方遥空中隐隐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破空之声，因那声音细微，相隔尚远，仓促之间听不出是敌是友。法镜暗付：上来便遭失挫，跟着又遇强敌，虽有几件法宝不曾施展，但是目前敌人虚实深浅尚未尽悉，身是主体，剩此孤注，再如大败，势须瓦解，不能成军。为此勉维残局，忍辱待援，非得能手齐至，一发便能重创敌人，不宜妄动。现时敌人故意饮酒赏月，当面嘲侮，内中必有作用。相形之下已是难堪，来的这人再要是敌党一面，逼得自己这面非动手不可，那也无法，只好与他一拼了！边想边和同党暗打招呼，令其准备。忽见对峰娄公明手擎巨杯，面向自己笑道：“老秃驴，今天怪难为你的。

你干看着我们对月畅饮，不嘴馋么？我们酒兴将阑，所余无多，你所约同党也将赶来送死。快到你们的时候了，你到这里来，我预先奠你一杯送行酒如何？”法镜见娄公明口中嘲笑，有手擎着一个大玉杯，酒作红紫色，映着月光闪闪生辉，左手却缩在袖里。情知其中有诈，杯中所盛必不是酒，袖中必掐有灵诀，欲借嘲笑为由，骤然发难。正想给他叫破，猛想起飞行迅速，有这一会，空中来人怎还未到？难道敌党预约能手，两下夹攻，矮贼故意嘲弄，来分自己心神不成？念头一动，姑忍怒火，侧耳一听，那破空之声本由东南遥空飞来，隔了一会未到，此时已自来路远远绕向东北。说是与此无干的人空中路过，但又不应如此绕越，并且飞行之声甚是迅疾，暂时来历虽未查听出来，绝非庸手。既与双方无干，何须如此绕避？正寻思问，那破空之声又由东北往西北方绕回来，好似有意绕黄山飞行一转情景。心越奇怪；断定不是无因。如是敌党，来者不善。对峰敌人尚在嘲笑不休，也顾不得再答理。

方在留神观察，忽听西北旗门上一个得力同党传声喜道：“想不到散花青童竟如约而至了。”说话这同党名叫尹凡，也是海外旁门中能手，与法镜至交，所约海外诸妖人，多半由他代约而采。所说散花青重视灵，法力颇高，炼有两件厉害法宝。虽是旁门中人，除了骄狂任性，并不十分为恶，也不在小南极四十七岛漏网诸邪以内，法镜与尹凡先往约助，并未十分应诺，只给了一支信香，令到急时焚香，自己到时如若无暇，也必代约能手往援。彼时法镜自信前仇能报，多约帮手只作万一之备。不知祝灵不喜他话太自信，又知敌人虽无昔年极盛时声势，能手尚有几个，不是易与，故意拿他一下。觉着对方骄狂，口虽未说，心中老大不快，回山便想把所赠信香弃去。还是尹凡深知视灵法力性情，不愿因此生隙，劝说他留备缓急也好。及至此来形势不妙，法镜把所约各妖邪的符号信香一齐发出，并未想到此人。又是尹凡把先要过来的那支信香暗中点发。如在平日，法镜想起祝灵去年对他那种傲慢神气，必还不快。此时一则事急求人之际；二则久闻此人威名，照那先见时口气，自必有惊人法力，并且一请即来，比谁都快，也可见出他的义气。

闻言忙运法眼，循着来声往空中细一注视。那破空之声业已飞完一转，渐渐飞近当地，同时，四面现出一圈青黄二色的彩气。月正当空，绝似那月亮起了个极大的圆晕。

晃眼工夫便见圆圈由大而小，往当中缩拢，可是圈边却越来越往宽里展开，彩气中已现出无数的青黄星花，开锅水泡一般不住翻滚，齐往中央潮涌而来，宛如满天花雨缤纷，簇拥着一轮明月，顿成奇观。

不禁喜出望外，前嫌冰释。因敌人嘲骂了一阵，一句话未答，意欲就势还上几句，一面催动阵法接应来人，略遮羞脸，口方大喝：“矮贼鼠辈！无须卖弄诡计。你们已在我包围之下，祝道友一到，更成袋鼠网鱼，一个也休想逃跑！”这时空中星花光气已渐合拢，当中高起，四边下垂，直似一口奇大无比的彩钟往下方罩来。法镜一面口中还骂，右手一挥，发出号令，催动阵法。四外虚悬着的旗门重又发生威力，发出大片烟光邪雾，与空中压下来的彩钟呼应，较起第一次发阵攻山，看去势盛得多。只是法镜屡败之余，想看一看祝灵的法力，并示谦退，由他一人先行出手，阴雷暂未发动。只和同党待机大举。时机一至，再行大举合围，以便重创敌人，报复前仇，心中正打着如意算盘。

散花青童祝灵及青黄二气和无数星花结成的彩钟已快压向对峰众人头上，眼看就要生出妙用，忽听娄公明笑道：“老秃驴想是只会背地偷嘴，当着人前还要装腔作态，不动荤酒，不肯领我的情。我今日酒饮大多，不能再用。小娃儿大都馋嘴，这杯送终酒你代老秃驴受用了吧！”说时右手起处，把那一杯酒往空泼去，左手往上一扬，发出灵诀。

这时彩钟高峰不过两丈来高。祝灵初来时虽然有些轻敌，毕竟修炼多年，也是一个久经大敌的人物。先见敌人聚坐峰顶磐石四周，对月举杯，目中无人之状，虽料对方不弱，法镜这面必已大败。因见阵法未破，敌人尚在旗门包围以内，仗恃法宝威力，心仍自信，不以为意。

及在空中飞完一匝，布好罗网，准备一举成功，敌人已在宝气星花笼罩之下。

按说对方如是高明之士，决不会不知自己来路和此宝威力，纵不惊惶逃遁，也必急起抵御，以免措手不及，玉石俱焚，才是正理。哪知仍是行若无事，仿佛未见。除有一个老头站在石前，手持巨杯面向法镜等嘲骂外，余人俱坐原处，一个未动。事出意外，方觉敌人情景可疑，娄公明已自发动，举杯往上泼来。

当时只听噗的一声，杯中的酒化作大片红紫色的烈焰，电也似疾，迎着彩钟往上飞来。祝灵百忙中，猛认出那紫红火焰正是所用法宝的惟一克星丙灵砂。分明敌人事前算就自己要来助阵，知道厉害，先向对头那里要来此宝，并恐自己警觉，有了防备，不肯上套。又用法力将它化成一杯酒，故意先向法镜等嘲骂迁延，使己不疑。直等法宝发出全副威力，快要临头”方始冷不防骤起发难，好使自己无法收势，一举全灭。手段端的恶辣，又稳又狠，不禁又惊又怒。心中寻思，一面急收法宝。无奈敌人得有高明人的暗助，不特借了两粒丙灵神砂，并还详告机宜，一经发难，便没法挽救。那丙灵砂本就是个克星，加上那一道神符的妙用，威力大增，火势早被反兜上来。只听一片嘶嘶之声，彩钟已被烈焰点燃，残雪向火一般，万分神速。祝灵又深知此火厉害，当时未及将宝抢救回来，一被点燃，便无法办，再不见机收手，还要引火烧身，只得咬牙切齿住手。说也真快，那大一片彩网，只一霎眼工夫便全部燃化，好似满空烟光星火在空中发出奇亮无比的彩光，闪了一下，便自消灭无踪。

祝灵只一照面，便将多年保有的镇山之宝化为乌有，痛定思痛，愧忿交加，怒吼一声，随由身后法主囊内取出两件带柄的银钹，往前一晃，立有两股一青一白的烟光彩气射向对峰。一面法镜见祝灵出手便自失利，把一件仗以成名的异宝葬送，此时再不发动，彼此面上都不好看。祝灵这高法力尚遭挫败，再来助手也未必能操全胜。反正势成骑虎，胜败存亡在此一举，不拼已是不行。急怒悔恨之下把心一横，一面施展全力，号令众同党催动阵势，一面把这些年来所炼邪法异宝尽量施为，全发出去，想和敌人拼个死活。

法镜素极谨慎，向例对敌不肯尽出全力，总留一点后手。这次因是愧忿难当，情急拼命，不惜把所有伎俩倾囊而出，作一孤注。加以祝灵相助，是一能手，法宝法力均具有大威力，比较先前第一次围困两峰的声势还要猛烈得多。当出手时心想：这次仇敌因胜而骄，只顾得了便宜卖乖，一味奚落嘲侮，始信峰上光霞已收，好似全无防备，人又现在洞外。

照此夹攻情势，纵不能一举成功，全数伤亡，多少也可伤他几个，出口恶气。哪知念头还未想完，祝灵双手两道烟光彩气刚射过去，忽由对峰洞门内飞出一片五色光霞。恰好接到，将一干仇敌拦住。同时四外旗门展动，光华电掣，烟雾激涌，也如潮水一般，争先往对峰压涌上去。再加上大片阴雷也似暴雨一般打到。晃眼之间，一座矗立天半的始信峰，便在烟光雷火浓雾包围笼罩之下。只见星花激射，雷火横飞，黑雾弥空，碧萤如雨，霹雳之声震撼得山摇地动。旁列诸峰受此猛震，似欲崩塌。

风火声中，又听对峰洞内有人发话道：“一干余孽尚未到齐，难得有此良机，何必多费两回手？娄道友性急，已然多此一举。再如打草惊蛇，这些妖孽一害怕，不敢出面，日后再想除他便费事了。诸位道友既已兴阑，请进洞来，由这些无知妖孽闹去，理他则甚！”底下便听娄公明接口答道：“老化头的话说得有理？便宜小妖童多活几天。准要不耐久候，过了今天，明早各人单独出场，逗他一个鸡飞狗跳，一阵开心。且先进去与陶道友商计以前的话吧。”那么空前猛烈的声势，本人听去竟十分清晰。听完再看对峰，烟光火雾重压影里，又和先前一样，全峰上下都被一层薄薄的五色光霞笼住，离峰面也不甚高，只得两三丈，直似一个极大的五色纱罩将全峰罩住。天都峰上光霞先就未撤，自是原影。雷火烟光全被挡住，一任如何厉害，不能伤它分毫。敌人就在护峰光霞起后，答完洞中人语，便自无踪无影，一人未留，洞门也同时隐去。接连攻打到了天色将明，终是纹风不动。法镜等自然早与祝灵相见，同病同仇，彼此倒反消了许多骄气。祝灵谈起敌人刁恶，明是只有两粒丙灵神砂和那护峰之宝，此外无什伎俩。缩头不敢出门，偏说大话气人。自己反正不与干休。

休看有宝防护，常用阴雷法宝攻打，久了一样也能破去。囊中尚有法宝未用，威力甚大，只对方稍有空隙，便可攻入。法镜闻言，觉着对方尚有诸平、王鹿子。

叶神翁、李镇川等高人不曾出手，闭洞不出，必有诡谋。祝灵法宝虽颇神妙，此言未免轻敌。知他好胜，不便直说，只暗中留意，表面仍然附和。

正在互相愤恨咒骂间，所约海外同党忽有数人联袂飞来。那来的共是三人，一名铁焰真人秦焯，一名五行灯黄翼，一名木笛道人姚半风，俱是小南极四十七岛比较有名的左道之士。自从一音大师叶缤和小寒山二女谢氏姊妹大破小南极四十七岛，当日凡在岛上的妖邪，几乎全数消灭，逃脱的共总不到十人，大都法宝丧失殆尽，仅以身免。

这三人命不该绝，远游在外，法力法宝幸得保全，没有伤损。闻信之后，知道仇人金钟岛主叶缤，自从皈依佛门、改名一音以后，法力神通益发广大，不久又把川边倚天崖西双杉坪，东晋时神僧绝尊者的一部《灭魔宝箓》得到手中，威力更是不可思议。加上小寒山二女，法力之高还在其次，并还持有佛门至宝七宝金幢，更是厉害。这三人已早声言，要把四十六岛一班同道全数消灭。照此情形，非但此仇万不能报，一旦遇上便无幸理，一同逃往南海一座极隐僻的无人岛上销声匿迹，藏头不出。隔了些年，才听人说一音大师听了大蒙禅师与神尼芬陀之劝，已不再为已甚。小寒山二女以乃师神尼忍大师功行圆满，证果在即，近在山中勤修佛法，功力日高，也是轻易不肯再开杀戒。加以那岛荒寒僻陋，终年海气弥漫，浓雾如晦，早已不耐久居。始而只试探着移返小南极岛故居，还不敢任性胡为。又过数年，见仇人已知他们潜回旧日巢穴，并未赶尽杀绝上门问罪，心越放定，不由故态复萌，对于前仇本未忘怀，只是无可奈何而已。近年闻得一班正教中的有名人物相继飞升仙去，存留下的只是一些后进门人，渐渐生出邪念，觉着自己修炼多年，法力甚高，为打万一报仇之计，又炼了些法宝。眼前强敌已然功成仙去，中土各异教又早被正教中人诛夷将尽，大可乘此时机去往中土，相机行事，创立教宗。兹事体大，不是容易，于是一面广收徒类，一面勾结海内外的异派余孽，以备待时而动。

这次法镜约他，觉着一向都顾忌着正教中这些残存的后辈门人，均有法力和几件本门师长遗传的法宝飞剑，不大好惹。难得有此机会，正可借此一试双方深浅。事如可行，就势便另觅名山，全数迁往中土，建立教宗。如见敌势仍强，完了这一局便偃旗息鼓，退将回来，仍在海外称雄。因想看看法镜等异派法力强弱，乘其危难之际方始来助，以便到时独自称尊，为所欲为，敌人不说，连这些残余的异教余孽也一体吞并，乘机消灭，没安着好心，所以接到信符以后，不但自身迟迟其行，连法镜在海外另约下的一班帮手，也早在事前托好，授以机宜，均令随着前去，并照预计，非再接到自己信符不往。这一来，除却祝灵一人与这班妖人素不合流，也无成约，是先来外，凡是法镜海外所约的人，全被阻止。

事有凑巧，尹凡所约的五台、华山两派余孽，因为法镜上来自恃心骄，觉着自己准备多年，当无败理，尽管约的人多，只作万一之备，以为上来必胜，就需人相助，也在仇人败逃，约人报复之际。前些日，闻说北山之会恰有一预约帮手在座，又不合说多几句自满的话。这班妖人与他本非同派，只不过同仇敌忾，赞同此举而已，一听说他妄自尊大，俱都不悦，也多想掂他的斤两，暂时聚合在九华绝顶，遥为观望，不到他人穷事蹙，或是真占上风，来趁顺风打死老虎，绝不出手。这两类助手接到信符信香，全都是故意延宕，不肯即行。法镜与虎谋皮，哪知这班妖人与他同床异梦，眼巴巴盼望援兵，一个不来，如非祝灵赶到接了阵，白受对方奚落嘲骂，闹得进退两难，无法下台，还更难堪。

这三人其实早离海外，就在五百里外山顶观望。本来到得还晚，因接到齐云崖上隐伏的同党信符传知，说是祝灵虽然丧了神砂至宝，却将敌人一齐困入洞内。知道祝灵厉害，再如不来，被他独成此功，不特违约树怨，面子也不好看，这才一同赶来。

（编校者按：本书到此结束，后事请看续集《兵书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