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目录

不传之秘－中医师是怎样炼成的

一个传统中医的成长历程

不平凡的中医

1．求医记（1）

2．求医记（2）

3．求医记（3）

4．求医记（4）

5．令人苦恼的临床

6．关于贺财的传闻

7．拜师

8．解惑——补肝敛肺汤（1）

9．解惑——补肝敛肺汤（2）

10．初窥制方之秘

11．侠医？奸商？（1）

12．侠医？奸商？（2）

13．误区（1）

14．误区（2）

15．误区（3）

16．制方之法（1）

17．制方之法（2）

18．重读《伤寒论》（1）

19．重读《伤寒论》（2）

20．重读《伤寒论》（3）

21．和解存在的问题

22．庖丁之刀

23．肝脏的特性

24．攻补之道

25．降压联方、脏虚五方

26．反刍

27．感冒新解

28．结石效方（1）

29．结石效方（2）

30．结石效方（3）

31．妙用调和

32．观洋望海

33．续观洋望海

34．相思断

35．辛伤肝的病理转归

36．乱弹记

37．五味互藏

38．汤药探病法

39．御药之道

40．消渴·论消渴（1）

41．消渴·论消渴（2）

42．虎啸·联合方剂·兼论妇人肝虚

43．惊风·铁板桥（1）

44．惊风·铁板桥（2）

45．阴阳·藏象（1）

46．阴阳·藏象（2）

47．阴阳·藏象（3）

48．阴阳·藏象（4）

49．阴阳·藏象（5）

50．阴阳·藏象（6）

51．阴阳·藏象（7）

52．阴阳·藏象（8）

53．阴阳·藏象（9）

54．阴阳·藏象（10）

55．中医是怎样炼成的（1）

56．中医是怎样炼成的（2）

57．中医是怎样炼成的（3）

58．中医是怎样炼成的（4）

59．中医是怎样炼成的（5）

60．中医是怎样炼成的（6）

61．尾声（1）

62．尾声（2）

1．求医记（1）

柳孜致最近有些烦。

烦恼的原因，自然是父亲的身体了。

柳孜致的父亲叫柳正强，是末名县第一中学的老师，教化学的，生活作风严谨，工作勤勉敬业，对家庭责任心也强。如果不是有一点抽烟喝酒的嗜好，那么柳正强在柳孜致心目中，可算是一位完美父亲。

不过，作为一个男人，这一点点的不良嗜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吧。可是，柳孜致心目中的完美家庭几乎因之而垮掉。

三年前，父亲上班时无故出现几次晕倒现象，当时同事只当他是疲劳所致，并未引起多大注意。直到一次老柳出现口吐白沫、手足抽搐的现象，才引起大家的重视，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是酒精性肝硬化，需要住院。

酒精性肝硬化这病基本上属于那种治不好的、但一时又死不了的毛病。如果在饮食上和生活习惯上能有所节制，不近烟酒的话，是能够减少发病，延长存活时间的。不过，柳正强却难以告别多年的嗜好，还是抽烟喝酒，于是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更多次的住院。

现下父亲又因为这个毛病而住进了医院，真是让人心烦啊。

柳孜致轻叹了一口气。这是老爸的第几次住院了，似乎是第五次？第六次？次数并不太重要，老爸是公费医疗，费用多半能报销，家里用度紧些也就罢了，关键是医生的话有些吓人：老柳发生抽搐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症状也越来越严重了；前几次，送进院里，用点镇静催眠药就能缓解，再配合其他治疗就能平稳一段时间，这次住了几天，我们都准备让他出院了，他又出现这情况……你们要有思想准备，他这酒精性肝硬化，在出现眼前这症状之后，更严重的是出现精神症状，那叫酒精性肝昏迷，如果出现精神症状的话，那就凶多吉少了。我们医院的条件很简陋，相关的检查设施缺乏，而治疗肝硬化的药物也没有……

接下来的是医生的套话了，柳孜致大概也能猜得出来：有条件的话，我们还是建议你们转上级医院去做进一步的检查与治疗，这样是对病人较为负责的做法；当然，你们继续到我们医院治疗的话，我们还是欢迎的，而且我们会就我们现有的条件去尽力治疗。

柳孜致是世牟大学医学系学生，目前处于实习阶段，虽然还半通不通的，但对肝硬化这病的预后还是清楚的。因为不太自信的缘故，也曾到世牟市医院问过带教老师，老师说道，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是没有什么特效的治疗手段的。

家里能拿主意的人，除了母亲，就柳孜致了。老爸住了几次院，都还算平稳，这次出现异常状况，医生找母亲谈话后，母亲凄惘之下，一个电话，柳孜致就赶回来了。但赶回来又能怎样？一大一小两个女人，能拿出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只能听天由命，继续在末名中医院治疗了。尚幸父亲福分大，撑了过来。

但接下来该怎么办？还是照老样子吗？

楼上估计母亲已给父亲擦完了身子，在喊着：“孜致，上来啦，咱去结账了”。

柳孜致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来了。

内科在二楼，只几步的路，柳孜致年轻，手脚轻巧，走路没什么声息，悄然间就上得楼来，见母亲面色木然地立在走廊里，身影有些佝偻，眼神显得有些凄然无助。柳孜致心底暗叹了一声，用清脆的声音道：“妈，去结账啊”？

柳母的面上马上堆起了笑容，说道：可不是嘛，你老爸住了几天，也该出院了，咱们上去把账结了就回家。柳孜致乖巧地答应着：哎，好的。两人到医院的财会室去结了账，然后到内科医生办公室去办出院手术，听完主治医生的一大堆嘱咐，一家三口相携回家。

父亲在发病的时候看来很吓人，但缓解后还是与正常人差别不大，要不然母女二人要将一个大个子弄回家还真为难。现在则简单，母女一人一边扶着到医院大门口，叫上一辆“的士”，几分钟就到家了。

安顿好父亲，母女俩手脚麻利地将有些凌乱的家整理好，母亲又将一大堆换下的衣服塞进洗衣机，按了开关后，对柳孜致说道：孜致，这两天也累了，你在家看电视，歇着，我去买点菜，今天咱们一家三口打打牙祭。柳孜致忙道：妈，我跟你一块儿去。柳孜致刚到水龙头下洗了把脸，这时脸红扑扑的。柳母慈爱地给柳孜致抹了下头发，又拍了拍柳孜致的脸，说道：也好，你爸反正睡着了。

路上，柳孜致看母亲的心情似乎不错，便小心翼翼地问了句：妈，爸以后咋办？

一说到柳正强，母亲脸上便阴郁起来：咋办？还能咋办？你老爸那臭脾气怎么也改不了，医生不让喝酒，他就死性不改，总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抿两口，你说这病怎么治得了？

柳孜致也轻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就不治了吗？

治啊，怎么不治？看着柳孜致询问的目光，母亲又道：咱们没有余钱去上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与治疗医生说的就只好不听了，你也知道，上次到市医院不是做了一次全面检查，也不是没有结果嘛。

柳母说的检查也不是很久，就在年前，大约十一月中旬，那是在柳正强发病住院又出院后，母亲终于下定决心，到柳孜致实习的医院去做了一次颇为全面的检查，但结果却与县医院差别不大，治疗用药的处方与县里的差别也不大，用柳孜致带教老师的话说，就是换了点贵的药。柳母经过这一次的求医经历，对到上级医院去求治的心便淡了下来。

母亲两眼怔怔地望着前方。

柳母是城镇居民，但实际还是一茶农，家里的收入主要靠父亲的工资。因为这个原因，柳母常常自责，认为是自己拖累了，才让柳父喝劣质酒抽劣质烟，这才患病的，那别人也抽烟喝酒的，怎么就不发病？柳父发病后，虽享受公费医疗，但自费部分还是让这个家有捉襟见肘之感。这时发怔，估计是又在自责了。

怔怔片刻后，柳母才说道：西医咱是治不起，也没有什么大作用，只能在发病的时候救一下急，要治病根还是得找中医。

看中医？老爸不是吃过那么多中药了吗？都没有作用啊，再去看中医，是不是浪费钱啊？

柳正强患病三年来，柳妻也曾带着他陆陆续续看过县里几个出名的中医，草医，服用了若干方子，但都没有多大效果，是故柳孜致有此一说。

有句话不是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嘛，看的那些医生都很好，没有效，估计是和你父亲没有缘分。

看病也讲缘分啊，老妈，你太迷信了吧。

不迷信。某单位的某某患什么病，看了多少医生，最后是县上的某医生治好的，开的药又简单又便宜，可神了；还有某单位的某某……

柳孜致听了母亲侃的一大堆医生名字和病人名字，弄了半天才明白，母亲这是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找的办法，为的是心中那聊胜于无的希望。

母女二人这时候已进了菜市场，母亲已经开始在询问某种菜的价格，看其新鲜与否，然后纯熟地与卖菜的小贩子侃价，等搞定了这才又忙里偷闲地回头对柳孜致说道：你爸这次住院之前，我到二龙庵里抽了一签，解签的了慧师父说你父亲命大八字大，死不了呢！

二龙庵是本地人凑钱修建的一座小型的庙庵，里面是一个年纪大的女人主事。这女人留着光头，身上穿着素净袍子，小腿上缠着白色绑腿，看起来倒蛮像那么一回事。柳孜致读高中时，因为好玩还与同学去抽了个升学的签，老尼姑解签说是上上签。后来，柳孜致进了世牟大学，却不知道这算不算高中。

迷信这东西，心里迷糊时就信一信吧，做不得准的，但是，这可能是母亲唯一的精神寄托吧！却是没有必要说上什么。柳孜致哦地应了一声，随口问道：下一个医生你准备找谁？

柳母：咱住的石板街里的一个医生，姓贺。

2．求医记（2）

石板街的贺医生，姓贺名财。

柳孜致初听母亲说到这个名字时，心里就有了莫名的反感情绪，当即对母亲说：妈，这名字一听就不咋的，咱不去他那里看吧。柳母有些奇怪，问：他名字怎么了？柳孜致就说：贺财，而且是财产的财，现在怎么还会有人叫这么俗气的名字？估计他的医术也是俗得没边了。

人都有点以貌取人的心理，柳孜致一听这名字就有些反感，估计是出于这原因。柳母斜睨了女儿一眼，说了句：女（儿）啊，你可要改了这以名取人以貌取人的坏习惯。说完后便低头去择菜。

柳母这是错怪柳孜致了。柳孜致倒不是有那种势利心理，而是对母亲为父亲盲目求医的行为有点反感。你想想，看一个医生，吃了不少的药，然后再换一个医生，然后再吃不少的药，这样一个一个的医生去看，费钱倒在其次，这病人能受得了吗？药物吃下去是得靠肝脏解毒的肾脏排泄的，毫无目的胡乱服用药物，结局只会有一个，那就是越服越糟糕。美国每当新药问世，都要花费巨资请志愿者来试用，而这些药物都是经过严谨的理论验证，并且经过若干的动物试用，这才敢用在人身上。

柳孜致毕竟年轻，心里藏不住事儿，不得不说了出来。然后说道：妈，先不说那贺医生在咱县城没有一点名气，就算他真的很厉害，对老爸的病也不会有多大帮助的。医生不是说了，肝硬化如果进一步发展就到肝性腹水，然后是肝昏迷，到了肝昏迷时，就是什么药也不济事。现在老爸没有腹水，也没有精神症状，病情还不是很严重，只要严格控制老爸的饮食，不让他再喝酒，再服一点保护肝脏的药物，应该会好转的。我们不该领着他到处看医生乱用药，这对他不公平。

柳母的手一僵，然后便若无其事地择菜。为了照顾老妈的情绪，柳孜致的语气还是颇为委婉的。不过柳母一把年纪，见的事情多了去，柳孜致话里有什么意思又岂会听不明白？柳孜致看着老妈胡乱将菜翻来翻去，然后随便捡了一把让小贩过秤付钱，柳孜致知道，自己还是伤了老妈那已经很脆弱的心了。

到家后，老妈闷头洗菜切菜，柳孜致在旁帮忙，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出口，便索性不说了。直到菜下锅时，母亲脸上的线条才开始变得柔和，一边将锅铲有节奏地在锅里翻动，一边对站在一边的柳孜致说道：要说那贺医生啊，可不是个俗人啊。

柳孜致配合地接道：怎么说呢？

这贺医生啊，原来是末名中医院的内科医生，末名中医院在五年前开展外科后，他就被调到外科拿刀子。柳母面上开始带了笑容：做医生啊，一般人都是觉得外科要威风些，你想啊，刀子一划拉，病人的病几天就好了，这既给医院抓了收入，让领导往高里看，又让病人衷心感谢，是个好职业呢，一般人都想挤着进去，可他倒好，在外科干了几年，却突然办了留职停薪手续，自个出来开了个诊所，你说他俗不俗？

柳孜致嘴一撇，说道：估计末名中医院的效益差，他出来赚钱吧，这还不俗啊。

柳母摇摇头，说道：他的诊所就开在街口的城南医院的对面，店子里不卖西药，只几个放中药的柜子，一台电脑。而且，据说他还有个很奇怪的习惯，别人到他店子抓中药的方子好像得他看得顺眼的，如果不顺眼的就不给抓，你说有这么赚钱的嘛？

柳孜致知道，城南医院是末名县人民医院的几个医生出来开的。一开始就只一个儿科医生弄的诊所，靠给病人打点滴，做了几年后发了财，便建了一栋大房子，申请了个私家医院的牌子，再把县医院外科内科的几个好手给挖了出来，干脆成立了一家股份制医院。由于那几个医生在县上都算有名，生意可是好不红火。现在贺医生把诊所开在城南医院对面，这样就直撄城南医院的锋芒，这本身就是做同种生意的大忌讳，况且他还弄出那么怪的规矩，生意能好得了才怪。

柳孜致直摇头：他以为自己是世牟的张师傅呢。

柳母奇怪地问道：张师傅是谁？

柳孜致解释道：张师傅是世牟市的一家面馆的老板，这家面馆的名字就叫“张师傅面馆”，专卖狗杂烩面；这张师傅有个奇怪的规矩，每天只卖三十斤面，卖完即止，不管是不是还有顾客，也不理会顾客的要求。按说他这样做生意的态度，只会让生意越来越差，可就奇怪，那些食客还就喜欢这调调，张师傅的生意由此火爆，每天三十斤面早早卖空。说完，柳孜致加了句，可能现今的人们就喜欢这样标新立异的家伙。

柳母伸手在柳孜致的脸上拧了一把，说道：死妮子，又说怪话呢。柳孜致惊呼道：妈，你手好多的油，你竟拧我的脸。说完伸手去挠母亲的痒痒，于是厨房里飘出一连串的笑声。

似乎柳孜致那关于张师傅的说辞反而坚定了母亲看贺医生的信心，用柳母的话来说，张师傅脾气古怪，敢于得罪顾客，必定是手艺出众，所以才能生意兴隆，至于他每天只卖三十斤的规矩，估计是认为卖三十斤便已足够自己一家生活开销，就不想去赚那辛苦钱了，这是一种知足常乐的生活态度，不值得非议。而贺医生，肯定跟张师傅一般，手里一定有绝活，如果不去看看的话，到时候老柳有个三长两短，那不内疚一辈子啊。

看来母亲的心意已定了。这让柳孜致觉得是自己促成了妈妈决心去看贺医生，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舒服，然而又无可奈何。

或许，这就是普通百姓面对生活的一种态度。

当无可抵挡的苦难来临时，得学会去默默忍受，相信苦难终究会过去，而在忍受之余，得找一些能让自己寄托精神的东西，让自己让家人开心一些，是谓穷开心，比如抽签算卦，烧香拜佛，这是最为普遍的做法，于是，促生了僧、道、巫、祝。柳孜致不由恶意地想到，父亲服用了这么多中药都没有效果，这中医，是不是数千年来人们在面对疾病时的一种寄托？难怪有人说中医巫医是一家。

于是，不管柳孜致愿不愿意，看贺医生已成定局。

这日又是一个大好晴天。

都说春眠不觉晓，可贺财早早便醒了，醒了就起床吧，起床就上网吧，上网就下棋吧。

网络和现代人的生活已密切若斯，自己就是一个典型代表吧。悠然地洗脸刷牙，再悠然地将电饭煲里的剩饭炒了个蛋炒饭吃了，便开始了网战生活。

很随意地搓了几盘，时间到了9点多，显示器的屏幕上好友提示一闪——下棋机器上线了。

“下棋机器”是县城里的同好，在行政部门上班。行政的班么，大家都知道，一杯清茶一张报纸一上午，中午酒战却很苦；所以，他下棋的时间多在上午，而他也不负“下棋机器”之名，下棋几乎不经大脑，几乎十几分钟就能下一盘，兴致来了还同时两面开战，并且在下棋时还不闲着，还要和对手聊天大打口水战，将高雅的消闲弄得热闹十分。

贺财悠然的点进下棋机器的下棋房间，里面果然热闹非凡。不过却不是两位对局者，而是几个陌生的ID，正大谈着内功如何上涨的问题。说起弈城的内功，这玩意在积分一栏后面，可多数人不知道那提示着什么。里面的几位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正讨论着这话题。其中一个叫绵羊的ID说道：内功，就是看你下棋的对局数多不多。而疯狂流氓则说：那不一定，我见过一个下了几千局的家伙，内功还没我高。另一个叫乞丐的童话则说道：内功啊，是看你杀的对手的强弱，如果对手越强，连胜越多，你切了他的话，就能获得内功。然后大谈自己切了某某几连胜的ID得了多少内功值。

贺财点开自己ID的信息看了看，然后又对比了乞丐的童话的内功值，然后发出一句话：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们看我的内功值高不高？我这可是真金白银练出来的。疯狂的流氓问道：确实高得多，哥们怎么练的。贺财：我就是每天把电脑开了，把号上上，然后在电脑前坐着冥想丹田，这样日子一久，内功就上去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关键就是要心静若水。回车键一按之后，自己也忍俊不禁了。

人活着，得有张有弛，刚刚下了几盘，大耗脑力，这时在网上和不认识的朋友忽悠几句，也是一大乐事。

尼古拉耶维奇·奥斯特洛夫斯基说道：一个人的生命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致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可是，怎样才能不虚度年华，如何才能不碌碌无为？几个相投棋友在一次聚会时无意中提起这个话题，然后几人又玩笑着绕过这太严肃的命题。众生皆碌碌，脱颖而出谈何容易啊。记得当时某人说，最关键是要找准方向。话一出口，那家伙便笑着摇头，然后转换话题。

是啊，就算找准方向了，又能怎么样？一个人要成功，机遇、才气、悟性，缺一不可！

上午十时，贺财拉开卷闸门。

此时艳阳已高，却不灼人。

门外空气清新宜人。

贺财伸了个懒腰，正要抬眼去望望远处的景致，却听旁边有人问道：你是贺医生吧？

3．求医记（3）

石板街位于末名县城的南方。在石板街与城区中心之间，有一条国道穿越而过，而石板街就像挂在国道上的一串大坠子，街的两头就是国道的接口。

贺财的诊所位于城南医院对面，诊所与医院分处于石板街与国道的接口的两边。而柳家就位于石板街的中间地段，离两边的街口都不远，出入还算方便。

一家三口，柳孜致搀扶着父亲，父亲搭着母亲，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面缓缓地走着。

据说贺医生还有一个怪规矩，是每天必到十点才开店门，所以柳正强的这次求医也是十点过后才开始。

如果末名县也有城郊之分的话，那么，石板街就是末名县的郊区。虽然有着大好的街面，街的两旁也是有序的楼房，但临街的门面却多数没有经营者，而长街上也鲜有人迹，如果蓦然走了进去，却会生出禅意般的静谧来。

如果父亲还是健康着的，那么这样一家三口相扶相携的晒一晒太阳散散步，这该多么温馨啊。柳孜致回望了一下身后的影子，油然地，生出一丝感慨。

关于父亲的饮食，柳孜致大略知道一点。柳正强年轻时就好那杯中之物，每日晚间必要小酌，每到节假日则要开怀畅饮以尽兴，并且老柳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喝酒都不思饭食，每到吃饭时，除了喝上几盅，吃上点菜，基本上不沾粒米。也难怪柳妻总唠叨说，老柳的病是喝酒喝出来的。

虽然母亲在言语上似乎对父亲很刻薄，但在生活上关爱有加。早春还是有些寒意的，虽然偶尔的一丝风让柳孜致感觉很是清爽，但母亲马上就会紧张地紧一紧父亲的衣领，连问冷不冷，然后一边嘀咕着可不要感冒了之类的话。这让柳孜致又生出一股悲凉的感动。

不知不觉的，就到了街口。

柳孜致扫了一眼“贺财中医门诊”，再看了看身后的城南医院。

那门面不大，虽然此刻大门关着，不清楚里面的纵深，但最多不会超过二十平米，这气势根本不能跟城南医院的几层楼房相比；挂在门上的招牌不过是普通木版上了油漆后写的，而城南医院的招牌可是一个大大的灯箱，并且高高地放置在房顶上，紧跟大城市的潮流，就算是夜间，也是眩人眼目，远近都能看见。

正打量间，却听得“哗啦”一声，那卷闸门已打开，里面走出个穿高领羊毛衫的男子，先是四面地活动了一下头，再伸了个懒腰。这男子身材适中，动作还算匀称协调，就是那一副刚起床的模样让人看了不舒服。柳孜致在心里大略做了一下评估。这贺医生看来还算精神，人也健康，但这时才起床，朝气欠缺得厉害，衣着随意，生活看来不是很讲究……这跟名医似乎难以沾边吧。

思忖间，已到了诊所门前，母亲已开口招呼了一句：“贺医生？你是贺医生吧？”

嗯。那男子转过身来，有些迟疑地问道：“我是贺医生，你们这是？”

脸形瘦削，鼻梁高挺，但面上的肉似乎有些松弛，面色有些苍白，似乎久未见阳光，下颌处好像还有些色素沉着，眼睛在说话时不很专注——以前应该是个帅小伙吧，现在么，一个标准的中年人——欠缺朝气与进取心——这是柳孜致初见贺财的印象。

而贺财则见到一个憔悴的妇人搀扶着一个面色苍白身材瘦削的男子，在那男子另一旁是一个漂亮的女孩——这男子看来精神不是很好，走路两脚轻飘无力，似乎哪里有些不对劲，莫非有什么不舒服？不过看那妇人面上的表情，笑得很大方，很从容，而那年轻女孩的眼神，似乎就是好奇与探究，还有一丝不屑……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估计是问路的。

转念之间，那妇人已将来意说了出来：“贺医生，我们这是找你看病来的。”

“哦……是吗？”贺财的眼中明显的带着惊奇：“那……你们请进。”话一说完，忙欠着身子让几人进去，一边问了句：“找我看病的人不多，你们这是听谁介绍的吧？”

“是你的第一个病人吧？”那年轻女孩轻轻地说了一句。

这女孩的话跟她的容貌一样，尖锐而漂亮。贺财微微一顿，点头承认道：“你说对了，以前来的只是抓几副药，看病的，你们是第一个。”神色间却没有一丝尴尬。

那妇人轻拉了女孩一把，两人将那男子扶着坐了下来，然后说道：“贺医生，是这样的……”话还没说完，孜致抢着说道：“我爸的病看了不少中医，都没好，最后轮到你这里了。”

那妇人嗔怪地叫了一声“孜致”，看女儿住了口，才转对贺财说道：“不好意思啊，贺医生。”见贺财表示不介意，方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丈夫柳正强，这是我女儿柳孜致。我丈夫一年多前发现患了肝硬化，住过几次院。因为我们夫妻比较相信中医，于是又看了不少中医，现在到你这里来，也是我们有缘啊，并不是我女儿说的那么回事。”

贺财走到柜台后坐了下来，说道：“看病有时候真得讲缘份。”

柳孜致听到“缘份”二字，鼻中“哼”的一声，却又怕母亲不高兴，便将眼睛转向一边。

贺财心说我没得罪你啊，却不便和她计较，平心静气下来，对那妇人说道：“你能不能说说你丈夫的发病经过，看看我和你丈夫的病是不是有缘份。”

“是这样的……”那妇人便从头说起了柳正强的病情：“大概就是这样子，他平日没发病时，除了手脚发软用不上力气外，就是说话有时也有接不上气的感觉，吃饭很差，每餐一小碗还吃不完，另外就是怕冷，容易感冒，稍微不注意就鼻塞流涕的……您给号一下脉，看看到底是什么毛病。”

柳孜致在母亲述说父亲病情时便安静下来，看着贺财伸出三指搭在父亲手腕上，眼中不由露出几分殷切，等贺财将手收回，便急切地问道：“贺医生，你看我爸是什么证型？”

贺财却没有马上回答，拿起柳妻带来的资料翻阅起来，口里不时地说着：“……化验肝功能尚正常，B超显示肝硬化……唔，这个方子是舒肝理气的……这个方子是四君子吧……这个方子里有枸杞子、熟地黄、沙参，走的是阴虚的路子，滋补肝肾……嗯，这个方子里有红参、附片、细辛、干姜，用量还不小，是‘火神派’的用药方法，看来开方的人很年轻……”

柳孜致曾就父亲的病情下过一番工夫。读过不少书刊，书上对于这病的诊断治疗与预后跟医生说的差不多，似乎都不是很好。而中医方面，父亲的病，应该是长期抽烟饮酒，导致湿热内蕴于肝胆，治疗当以清利肝胆湿热，方以龙胆泻肝汤加减。眼前父亲手足无力，说话时短气，却明显的是气虚，看来又适宜十全大补……可是这两条路子，前面医生已经走过，效果并不怎么好啊。看着那医生说一句母亲一点头的样子，柳孜致显得有些无奈。这样的看方子的眼法，估计一般学过中医的都能做到吧，根本没什么了不起。

等贺财将那堆资料翻完，柳孜致急问道：“是不是气虚？”世牟大学医学专业，其前身就是世牟卫校，所开的课程中西医都有，所以，柳孜致对中医西医都懂一些，说起话来，该用上的专业术语可一个都不会少。

贺财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又问了老柳几句，看了一下舌苔，这才对柳妻说道：“资料很齐全啊，这样我看病就觉得很轻松。”

柳妻点头道：“我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每次抓药前都让医生抄个底单，好方便后面看病。”

“想得很周全啊。”说完又颇感兴趣地问了一句：“那你们是怎么判断吃的药好不好？就是换方子的时机你们怎么把握？”

柳正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句：“吃药就是想病好，药的味道苦一点怪一点都可以忍受，如果吃的药让我不舒服的感觉加重，并且难以忍受的时候，我们就换方了。”

贺财伸出个大拇指晃了晃，说道：“很英明的抉择，看病就是想病好，如果不好就不用，这判断很正确，不过如果能够早一点，不要等到不能忍受的时候的话，那就更好了。”

柳妻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们怕药物的效力没有发挥呢，如果有效果而由于我们没有坚持的话，岂不是错过了治病的好方子？”

贺财“哦”了一声，正想说话，柳孜致却按捺不住了，说道：“贺医生，你说是气虚，可我爸吃过很多补气的药物，怎么都没有效果啊？”

柳妻忙解释了一句：“我女儿也是学医的，现在正上世牟大学呢。”

贺财点了点头，说道：“他这是肝气虚，以前的补气方子用的是四君子汤，补的是脾气，那是补不得其法。”

柳孜致想了想，责问道：“肝气？这个名词有些新鲜，书上怎么没有？”

贺财反问道：“能有胃气、脾气、肺气、肾气，就不能有肝气吗？这个名词少见，不见得就没有人提过，你可以上网查一查就知道了。” 说完，拿了纸笔写了个单子交给柳妻，说道：抓几副试一试吗？”

柳家三口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柳母说道：“抓几副看看吧。”

4．求医记（4）

贺财的单子很简单，只两味药：乌梅100克，红参50克。取三副，服用完后再看。

乌梅的价格不怎么样，那红参可是3.5元/10克，这样算起来，这三副药的价值也不菲了。这贺医生可真狠啊，打的主意可真毒，“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尽拣贵的下手。在个体诊所看病抓药是不能报销的，柳孜致真想让母亲别买，可一看她那充满希冀的目光，便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

或许是贺医生真的与柳正强的病投缘，这三副药下去，老柳感觉手脚轻快了许多，原来走路时腿上肌肉跳动不休，好像随时要罢工的样子，现在可不跳了。

于是一家三口再去就诊，贺医生很随意地问了一下情况，然后原方照旧的又来了三副。这一次，柳氏夫妻满是欢喜地付了账。

这喜悦情绪并不只限于他们夫妻二人。

贺医生的语气似乎也有点受他们感染的意味，说话时，面上带着淡然的笑容。

就只有柳孜致，心中满是疑虑与不安，生怕这好转的迹象是好梦一场，之后依旧恢复原来模样，父亲还是原来那样弱不禁风。如果真是那样，那对父母的打击可就大了。

柳孜致之所以会这样想，是考虑到人参的功用。中药书上说了，人参功能：大补元气，补脾益肺，生津止渴，安神增智。而乌梅是收敛药，性味酸平，归肝、肺、大肠经。贺医生的处方，估计是以乌梅收敛正气，人参大补元气，所以父亲才会感觉好转，一旦停止服用这不伦不类的方子，到时候就有可能打回原形。

之所以说那方子不伦不类，是柳孜致在到处查阅资料后得出的结论。

关于肝气不足这个观点，柳孜致也上网查了一下。

百度里一输入肝气不足这个名词，首先跳出的条目就是：没有肝气不足的！然后解释说：肝要条达疏泄，肝气足会导致肝火上炎，肝阳上亢肝气郁结是有的，会导致心情郁郁不欢，不欲饮食……中医用词没有讲肝气不足，只讲肝阴虚或肝阴不足，肝血虚。肝阴虚或肝阴不足会出现肝阳上亢，出现头痛头晕，耳鸣眩晕，目干畏光，急躁易怒等症状，肝血虚，就会血虚生风，也会出现头痛头晕等症。这几条自然与父亲目前的情况搭不上号。

另一条则说：肝气不足病证名。又称肝气虚。指肝之精气不足的病证。《灵枢·本神》：“肝气虚则恐。”《诸病源候论·五脏六腑病诸候》：“肝气不足，则病目不明，两胁拘急，筋挛不得太息，爪甲枯，面青善悲怒，如人将捕之，是肝气之虚也。”治宜补益肝肾。——虽然有了肝气不足的说法，但症状与父亲的病情一点搭不上号。

还有一条是从肝脏的生理功能来推断肝气不足的症状的，分别从肝藏血、肝主筋、肝主疏泻来论述肝病可能出现的症状，然后在区分肝气不足、肝阳上亢和肝阴虚时，列出了肝气不足的症状，比如：肝阳上亢者，情绪急躁尚有气力，肝气不足者疲惫不堪；肝阳亢者饭后两肋下胀满，肝阴虚与肝气不足者，肋下常隐隐作痛；肝阳亢者两脚躁动不安，肝气不足与肝阴虚者两膝酸软；肝阳亢者遇事急躁处事不周，肝气不足者，遇事有心无力，肝阴虚者焦虑不安。——这几条倒是有些像了。

至于治疗肝气不足的方药则罕见，网上只见两个，方名“千金翼补肝汤”，主肝气不足，一个方药用：甘草（炙）、防风（各三两）、乌头（二两炮）、大枣（二十枚）细辛、柏子仁、茯苓（各二两）、蕤仁、肉桂（各一两）；另一个方药用：甘草（炙）、黄芩、人参、肉桂（各二两），这都与贺财的用药大相径庭。

打电话问带教老师，老师沉吟半晌后说道：“肝气不足啊，好像没有这个名词，不过在《医学衷中参西录》里提过这么一句：黄芪最善补胸中大气，善补肝气。”然后就没了。

也想去问一问始作俑者贺财，可是……两次的求医经历中，柳孜致觉得贺医生待人虽然温文有礼，但在淡然的笑容中却隐然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意，更何况，在第一次就诊时，由于对贺的印象不太好，说的话有点冲，如果贺医生不是呆子的话，肯定对其中的意思了然，那么……虽然母亲说贺医生人不错，柳孜致还是觉得，如果贸然去问，肯定不会有什么答案。

柳孜致只向老师请一个星期的假，等第二个三副药服用完毕，再陪着父亲就诊了一次，柳孜致就回学校了。

柳孜致本是个聪慧的女子，从小到大的求学经历中，成绩一直位居前茅后来父亲患病，为了不加重家中经济负担，便就近读了世牟大学，又为了对父亲有个照应，便选择了学医——从这可看出其要强的个性。此时心中有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自然食不香卧不安，先是自己继续查资料，未果，然后，还是去请教老师了。

眼下柳孜致在妇科实习，带教老师姓罗，毕业于世牟卫校，算是柳孜致的学长师姐之类的。

柳孜致等查完房开完医嘱后，窥了个老师们闲聊的空当又提起了贺财方子的事情：“……开始是人参乌梅两味药，服用了6副过后，现在人参与乌梅的分量都减了，乌梅用50克，红参10克，然后加了黄芩、黄连各10克，还有甘草6克，就这五味了。”

罗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习惯在用西药时，也开几个中药方，有中医功底，为人性格直爽，说话声音特响：“乌梅、红参、黄芩、黄连、甘草，这方子没听说过，你们哪位听过？治疗肝硬化的？”

办公室里有学过中医的便搭了腔：“噢？有点奇怪的处方，说说都什么症状？”妇产科那几个女医生，平时的家长里短能聊的就不少，这时换个话题，却也兴趣不减。柳孜致忙大略讲了一下父亲的病情与眼下所服用的药物。几个医生听了，各自思索，只有罗医生这时便问道：“你父亲服用药物后感觉怎么样？”

柳孜致说道：“开始只两味药物时，父亲服用后感觉不错，手脚都长了力气，后面调了方子，父亲也没说有什么不好，只说人很舒服。我开始还以为是人参的功效，可以前也服用过十全大补汤，却没这么明显的效果啊。”说话间，秀气的脸上堆满困惑。

妇产科的李大夫这时接口道：“对内科，我不是很了解，就这个病这个方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去年我在网上看了一本《思考中医》的书，是一个名医的弟子写的，里面对《伤寒杂病论》的方药做了比较深的剖析，其中提到乌梅丸这个方子时，说的是，乌梅丸之所以能顺接阴阳，是因为方中首先用了大量的乌梅，乌梅味酸，酸归肝，这方中的乌梅就能将一大队的辛热药物，比如桂枝啊，附子啊，花椒啊，细辛啊，还有大量的苦寒药物黄连啊黄柏啊，归于肝脏，然后用了个自然天气中寒热气流相遇后会下雨来作比，说是云施雨布，阴阳就此交媾，达到顺接阴阳的目的。我看那，这个贺医生的方子里用的乌梅就是这个意思，用它的酸收将人参的补气作用归于肝脏，达到补肝气的作用。”

罗医生点了点头，说道：“很有道理，这书不错，改天也去拜读一下。”

另一个张姓医生却摇头说道：“还是不大对，小柳父亲还有个症状：怕寒冷容易感冒，这明显是阳气亏虚，后面方子还加了黄连、黄芩，这不是南辕北辙嘛。”

柳孜致刚觉得罗老师似乎已经解开心中疑惑，这时听张老师这么一说，又迷惑起来：“是啊，不过我父亲以前用过温里药，却没有目前这样的效果，是不是热极生寒？”中医里关于热极生寒，是认为热到极处反而会出现寒性症状。如果是这样的话，方能解释柳孜致父亲眼前的情况，不过似乎这样解释也有不通之处。

果然那张医生又摇头说道：“不通不通，中医里的治疗原则是‘火郁发之’如果是火的话，就不该用上乌梅的酸收，而应该用白虎汤之类清热方子了。”

那李大夫在旁边思索了一会，摇着头说道：“我记得《金匮要略》里有这么一句：‘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然后补充有一句：‘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个方子里有酸有苦有甘，应该用的就是这一条了。”这李大夫看过《思考中医》一书后，对其中一些观点颇感兴趣，为此还重读了一次经典，对经典中的名句还是很熟悉的。

“我看这个解释最合理。”罗医生年近更年期，除了脸圆体胖外，性子也变得急躁，最不喜欢勾心动脑的活了，眼见有了合理的解释，便断然拍板。

柳孜致将目光转向张医生，那张医生也摇着头说道：“看来这一条最适合了，我就奇怪，你父亲食纳差，如说见肝病当先实脾，那方子中的黄芩、黄连的量未免有些过了，伤胃啊。”

“我看哪，肯定是那个贺医生的经典没学好就自己胡乱拟方，胆子贼大，这真是茅草丛里杀出个李逵。”罗医生的性子上来了，脸上的肥肉一阵颤动：“算了，我们不说他，换个话题。”

5．令人苦恼的临床

中药文献对黄芩黄连的描述是：苦寒克伐生气，脾胃虚弱、少食、便溏者不宜使用。

父亲向来饮食不佳，不说开胃健脾，至少顾护胃气应该是处方之核心要义吧，可贺医生的方子里赫然用了那么重的寒凉伐胃之品，不会南辕北辙背道而驰，让病情加重吧？

在几个带教老师讨论之后，这样的念头一直盘桓在柳孜致的心中，因为这个缘故，柳孜致几乎一天一个电话打回家，问一问父亲的情况，以及服用药物的调整方向。

每次接电话，母亲的话语中都有一种难抑的喜悦之情：“……还好啦，你父亲现在已经不再怕冷怕风了，出门时衣服比以前穿得薄多了……天气暖和的原因？不会不会，你老妈清醒着呢……吃饭啊？胃口比以前好多了，吃个两碗不成问题，还是我怕他以前一直胃口差，现在突然吃得多了恐怕不太好，就不许他吃得太多……做得好？哈哈，也不知道好不好。……也不是没有不好的症状，上次给你说过的，就是你爸在服用贺医生的药之后，晚上睡觉时火气特别大，老觉得鼻孔里发热……”

在服用寒凉清火的药物之后，没有加重畏寒怕冷的症状，这不排除是天气日渐变暖的原因，但鼻孔里竟然在服用寒凉药物之后觉得发烫——这简直难以理解，莫非父亲根本就是“真热假寒”证？

真热假寒是阳证似阴的一种症状。病本属热证，因热到极点，出现手足冰冷、脉细等假寒症状。假寒的辨证要点是：患者虽恶寒，但不欲盖衣被；手足冰冷，但胸腹灼热；并出现烦渴、咽干、口臭、舌苔黄干、小便黄、大便臭秽或秘结。不过，腹部胀痛、脉细而按之有力等症状——这些症状，父亲可是大多没有啊。

为此，柳孜致又翻阅了大量的资料，对真热假寒的描述，好像都差不多，而对其治疗，就像妇科的张医生说的那样，“火郁发之”，用白虎汤之类的清火药可以治疗。比如《傅青主男科》上所说：“此症身外冰冷，身内火炽，发寒发热，战栗不已，乃真热反现假寒之象以欺人也，法当用三黄汤加石膏生姜，乘热饮之，再用井水以扑其心，至二三十次，内热自止，外之战栗亦若失矣，后用玄参、麦冬、白芍各二两煎汤，任其恣饮，后不再甚也。”另有《医学衷中参西录》记载的一案例，柳孜致印象颇为深刻：用冬天寒冷的井水给病人浇水冲凉，直到病人浑身蒸汽腾腾，热象毕露之后，再以清热养胃药物调理善后……

不过，这好像都跟贺医生的方子没多大联系，如果说贺医生对方子有过调整的话，就是在服用那个方子一段时间之后，将方子中的黄连去掉，换上杏仁6克——这跟“火郁发之”的治疗原则根本就没一点关联嘛。

随着父亲的情况日益好转，柳孜致对中医的兴趣也变得更浓了，实习之余，或走马观花，或精读细看地翻阅了大量的中医典籍。

不过，随着视野拓宽，柳孜致心中的迷惑非但没有得到解决，反而变得更迷茫了。

父亲平日或有点低咳，少量白痰，但哪个年纪大的没有点老慢支？还不至于需要用杏仁吧？

杏仁，止咳平喘药，功能止咳平喘、润肠通便，肝硬化用上治疗肺病的药，这很酷啊；杏仁能下气平喘，一个明显气虚的病人，却用上下气药物，这简直酷毙帅呆了。

中医到底经过几千年的陶冶，其实用性和神秘性都是这般的让人神往啊。

末名县与世牟市相隔并不远，坐汽车不过一小时的路程，柳孜致也曾数次回家经过“贺财中医门诊”，但却没有尝试过去问一问，探询一下答案。或许，是想亲手揭开谜底，尝一尝经过辛勤劳作后收获的喜悦？

这，有些难度吧，但贺医生能做到，我应该也能行，或许，就在一个不经意间，谜底就揭开了，“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到时候，那种喜悦的情绪一定很让人迷醉。

日子就这样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毕业时间。

在等待毕业证的那段时间，柳孜致的耳边不时听到某某同学通过亲戚的联系而进了某某医院，某某同学自己到某医药公司面试而当上了一名光荣的医药代理，而某某同学说自己没关系没门路，回家准备开山立派自办诊所，而又有一些沉迷于风花雪月的同学，一方面痛感毕业在即，鸳鸯即将劳燕分飞，另一方面却加紧把握每一刻的甜蜜时光。大家或喜或忧，但对于今后的发展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方向，柳孜致这才醒觉自己竟然忘了很重要的问题——就业。

现今的形势再不是20世纪缺乏人才的年代，有句顺口溜说得好：“中专到处有，大专满地是，本科不稀罕，研究生得掂量”，国家早就不包分配了，就算高文凭，就业也是一件令人恼火的事情。

虽然柳孜致对自己三年所学颇为自负，但现实问题可不是一个自负就能解决得了的。或许那些名牌院校的学生不愁就业问题，但绝不是世牟大学这样的三流大学。

不过，柳孜致也不后悔自己没有为前程到处奔波。没关系没后台的，就算去跑，估计也是个没头苍蝇，自找没趣。学医的干的是技术活，只要手上工夫过硬，讨口饭吃应该不成问题。老人不是常说，不管是什么朝代都需要医生的嘛，可见天下没有饿死的医生。

文凭到手之后，柳孜致在家休息了三天，调整一下心情，然后就去末名县中医院去碰碰运气，没想到竟然被聘任了。

机会总是垂青有准备的人？这似乎谈不上。末名县中医院是一所不足八十名职工的小型医院，虽然很小，但由于效益不是很好，便有些人满为患，按说是不要进人的，赶巧今年坐门诊的有两个老医生退了下来，医院需要新血补充；另外，由于末名县地处偏僻之地，经济不发达，少有人才问津，柳孜致几乎是没有竞争对手的被聘上了。

末名县中医院只设了内外科，还有个门诊部。内科六名医生，七个护士；外科六名医生，十二个护士，门诊部两个诊室六个医生，大家轮班轮休。由于门诊退下两名老医生，医院里便从内科抽了两个年纪大的去顶替，内科缺了编，柳孜致便当了一名光荣的内科医生。

内科，由于父亲患病的原因，在大学时柳孜致对内科最是上心，实习时写下了很多的笔记，更何况还买有一本《临床医生医嘱手册》，对于处理常见的头痛发热，基本能够拿得下来；而内科常见的高血压心脏病之类的，虽然处理得不是很流畅，但好在是在住院部上班，不需要看病之后马上开处方，总还有余暇翻书，虽然有些磕磕碰碰的，但也能对付过去。像这样的对照书本开方虽然有些拿不出手，但与她一同上班的护士对此很是理解，说道，都是这样的啦，医生进入临床都有一个不熟悉到熟悉的过程，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事实上也是这样，由于柳孜致的准备很充分，基础还算扎实，在上了三个月的班以后，一般常见病的西医处理流程已基本熟稔，如果不是很复杂的病情，已不需要再去翻书，而医院也由于柳孜致的优异表现，提前给她发放了处方权。

除了工资的问题，其他一切还算如意。由于不是医院的正式职工，柳孜致的工资只有别人的一半，每月六七百。不过，对于刚进入临床的柳孜致来说，能够练好技术，最好是能漂亮地拿下一两种病才是最热切的想法，工资低一点就低一点吧。而要想拿下一两种病，业内人士都知道，最好的发展方向是中医。

但是，对于一个内科医生，尤其是一个年轻的中医内科医生来说，这想法未免有些痴心妄想了。

业内人士应该知道一张中医处方的出炉的流程：一个病人来就诊，先望闻问切，再辨证——患者患了什么病，然后就是开方。这所要开的方药的蓝本多半是中医方剂或是中医内科书上的方子，书上的方子就是这个病的正解。比如一个高血压病人，辨为肝阳上亢型，现在开出的方子是镇肝熄风汤，“镇肝熄风芍天冬，玄参龟板赭茵从，龙牡麦芽膝草楝，肝阳上亢能奏功。”熟极而流的方歌让笔下很流畅地开出一连串的药物，然后标上分量——一张中医处方就出来了。

一般的，学中医的都能准确地将病人所苦恼的疾病辨为何证，这都是在学校中练习的基本功，也能开出镇肝熄风汤这个方子，这都是经过学校考试验收过的。如若要评判一下医生的水平高下，那就得看一看这个医生如何根据患者的病况而做出恰当的药物加减。

这药物加减的功夫，多半是医生经过多年的临床实践摸索后，自我总结出来的，越是加减功力深厚，医生处方的威力越大，俗话说的“看中医就是看年龄”说的就是这种情况。现在虽然有很多名医所出的书，谈到某个疾病某种证型时，在列出方药时，都会无私地列出一些加减法，但这并不表示看了就会，若要灵活运用，还是年长资深者为佳。而西医处方的流程与前所述类同，但没有那么繁复的加减运用。所以，业内人士的后来者多难经受这需要年岁打磨的功夫，或弃之不用，或干脆照本宣科撞大运。

这个开方经验，柳孜致在内科实习时就有过，以前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开，现在自己拿了处方权单独操作，其中也没什么分别。

但这看起来极为平常的操作流程竟让柳孜致苦恼不已，上班下班之余，不由常常扪心自问：这就是讲究整体观念的中医么？这就是讲究辨证论治的中医么？

比如一个脂肪肝的病人，没有主诉没有症状，那该如何去开方；又比如一个酒精性肝硬化病人，经过上述流程开出的方子却分毫无效，那又该如何着手？这都是内科临床常常碰上的问题，应该每个业内人士都碰上过，其中有心者，便会为之苦恼上一段时间，而无心或无意者，自然略过当没这回事情。柳孜致从医数月，便遇上了这个恼人的问题，而恰恰她又是一个有心人，那便由不得她不苦恼了。

6．关于贺财的传闻

忙碌的人总会觉得时间过得快，好似一转眼，时间便到了十一月。

经过这几个月的试探与摸索，却难以看见什么收获的希望。

在学校时，老师曾不止一次的鼓励道：“你们现在学的跟省城的中医学院的课程一样，所以你们今后一点也不要为自己的文凭的含金量担心，你们至少跟他们一样，甚至更强。”这是为了加强学生的自信吧。而教中医课程的老师则不止一次的说道：“中医处方中的每一味药物总是根据病人的病情所开出的，每一味药物都是有其特殊作用与含义的，不像西药，都是流水线生产出来的，治疗胃病都是西咪替丁，治疗感冒都是吗啉胍（病毒灵）……所以，中医是比西医更科学的一门学科。”这是为了加强学生对中医的信心吧。

可是，照本宣科开出的方子真的就比西医按教科书开出的药物切合病情些？也不见得吧？一个高血压病人，西医给降压药利血平，中医开的镇肝熄风汤，这中间不见得有很大区别吧？反正都是先看病，后开药，而且开的都是书上现成的。

中医的辨证论治理论或许高过西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手法，但为什么在治疗上就体现不出来？或者有人会说，至少中医方剂中的药物加减这是西医远远不及的，可那需要长时间的摸索与积累。如果治病救人的本事都要那么长的时间才能上手的话，恐怕中医延续的时间不会太久远吧——这也难怪现在那么多人叫嚣要废除中医了。

“翠花姐，你说这矛盾不？”

与柳孜致同班的护士姓张，叫张翠花，人长得还算俏丽，可这名字跟贺财的名字一样有特色，这让医院的男同事时不时地打趣：翠花，上菜！不过张护士为人性格开朗，每次都是一笑了之。柳孜致见她人不错，上班以来对自己也没有什么脸色，便在碰上不愉之事时与她聊聊，或是讨个主意；或是谋份鼓励。

果然，张翠花见她有些气馁，便开解道：“中医治疗慢性病不错，处理急性的危重的还是西医厉害，连病人都有这个意识。我看那，中医有中医的长处，西医有西医的特点，也不要说哪个不行。”

柳孜致有气无力地说道：“这我知道，可问题是我觉得中医就连治疗慢性病都不行啊。就好比11床的肺心病，我上班四个月他倒住了三次院，还恰巧都是碰上我，而我翻了好几本书给他找了方子用，可还是效果不佳。如果中医治疗慢性病厉害，怎么我就感受不出来，真是的。”

张翠花笑道：“那是你的要求高。要知道啊，内科住院的病人都是养生病，养生病知道是什么意思嘛？就是要伴随一生，慢慢疗养，可不会让你几副药下去就痊愈了。”见柳孜致还是苦恼，便又劝道：“没什么的，做什么都是一样，开始经验不足，只要你努力坚持，以后慢慢地就会熟能生巧，到时候你的方子肯定很厉害。”

柳孜致痛苦地呻吟道：“天啦，那要到什么时候。”

张翠花正要搭话，门口有人说道：“看看妈妈在吗？翠——花。”

现在个体诊所个体医院多，医院的处境日益艰难，就拿末名县来说，除了中医院与县人民医院外，还有一所红十字会医院，一所城南医院，然后是无数的诊所药店，而这些诊所药店不管有没有行医资格，又都提供看病与输液服务。所以，除了末名中医院的外科还算差强人意，没有什么大特色的内科可是生意清淡，柳孜致与张翠花两人这才能有那闲聊的工夫。

两人胡乱扯了一阵，却到了中午时分，已是张翠花奶孩子的时间，张翠花的婆婆抱着孩子走了进来。

张翠花已结婚几年，去年刚要了孩子，现在才十个多月，正是好逗弄的时候。柳孜致便调整了心情来教孩子叫阿姨婆婆，办公室里一时笑声一片。

张翠花奶完孩子，又让孩子拉了泡尿，再换了尿片，见班内无事，便对柳孜致道：“你看着？我带孩子走一走？”那孩子正是练走路的时候，最是好动，听了便呀呀地说：“街街……街街。”大有一副不上街便要哭的样子。柳孜致轻笑着说道：“好呢，你去吧。”张翠花便牵着孩子慢慢往办公室门口走去。

柳孜致面带微笑地看着张翠花母子。

孩子在学走路时，做母亲的除了呵护外，还要记得会放手，在牵着孩子走路时不时地把手一松，让孩子自个儿踉跄前行，眼见孩子要摔了就赶紧拉上一把，或者，估计问题不大的话，干脆就让他摔一跤也没什么了不起。张翠花看来已深得其中要领，短短的路程中便松了几次手，却又将手若即若离地放在孩子的前面，把孩子逗得快哭了这才一把抱起出了门。

柳孜致这时已心情大好，正要埋头书写病历，却突兀想到，学医开始时是需要人带着，等大概熟悉了套路便放手单干，这就跟学走路一般，走着走着就会了。如果学中医只会照书开方，再厉害点就是原方加减运用，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成才。如果某个人用了自拟方治疗好某个病，就会在相关杂志或报纸上发表一篇论文，将开出方子的辨证论治与选用药物的心得写出。看来，中医似乎出了什么问题，就好比学走路，这学中医似乎要学一辈子还不能学得精通，如果某个人一不小心自己迈出了一步，难免就喜不自禁大说特说了。

——中医已失去了走路的方法了！

刚刚下了这个结论，柳孜致却又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不用说就是贺财。

父亲的症状在西医来说是肝硬化，在中医，看过的医生说法却莫衷一是，有说是治从脾胃，有说是阳气亏虚，有说是阴液亏少，有说是肝气郁结，所开方子皆有迹可循，唯独贺财提出一个肝气不足，而处方用药也怪异十分，全不遵规矩，到现在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可父亲的病却就吃那一套，原有的症状全都没有了，并且，经过B超检查，原有的肝硬化征象明显减轻。

如果说中医已经失去了学习走路的方法的话，那么贺财无疑是极少数的，或许是唯一的掌握了正确学习走路方法的人！

柳孜致几乎在一秒之后马上就下了这个结论。

在世牟市听张医生提到《思考中医》之后，柳孜致便上网查找并阅读过。不错，那本书的很多观点都颇为新奇，却又似乎理所当然，看了让人钦佩，但一到临床，却没多少帮助。作者在书中提到：药物的剂量是中医的不传之秘，当时还笃信不疑，现在看来，并不仅仅是剂量的问题，而是中医在由理论到临床上似乎丢失了什么东西，以至于医生不能得心应手地开出方子，从而只能沿袭前人的脚步，亦步亦趋，老病种得过且过，一旦碰上新病种，却只能束手无策。

看来，要想有所长进的话，还是得与贺财接触了。

柳孜致最后得出这么一个结论，心里却是有着千般的不情愿。

不管出于何种原因，柳孜致在开始时总是看轻了贺财，现在却又要去主动向对方低头，虽然对方不一定在意，柳孜致心里的矜持却让她一时拉不下这个面子。

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几番说“算了”，几番提起笔去写病历，字没写出几个，反倒因为写错了得重新写过。最后，柳孜致摇头暗叹，罢了，以前学中医的就是学徒出身，我就去拜了这个师傅算了。

既然决心已定，柳孜致心中就没了牵绊，笔下如有神助，端的得心应手流利十分，等张翠花回来时，一份新病人的病史与入院记录都已完成。心情大好之下，随口吟出了在上网时收集的句子：

穿越旷野的风啊，慢些走。我用沉默告诉你，我醉了酒；飘向远方的云啊，慢些走。我用奔跑告诉你，我不回头。

张翠花问道：“想通了？心情好了？”

柳孜致点了点头，问了句：“翠花姐，你觉得贺财贺医生这个人怎么样？”

“怎么？有人给你介绍朋友吗？”张翠花有些奇怪：“你不觉得他的年龄有些大了？再说他也不适合你。”

柳孜致不答反问道：“为什么？”

“贺财这个人啊，人倒老实，话少，有些内向。”如今这个年头，老实几乎就是无用的代名词。张翠花见柳孜致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说得过于含蓄，便又补充道：“没什么上进心，上班没怎么见他看书，也不晋升晋级——这样的人我们医院除了一个退休的李医生之外就他了。”

“另外啊，好像身体不太好，前几年面色好黄，时常抱着个药瓶回家，去年倒是好些了。”

“别人开诊所都赚钱，就他生意清淡——好像没什么经济头脑。”

7．拜师

关于贺财，还有一些怪异的传闻，比如贺财是个同性恋，曾有人见他和某个小白脸在某个隐秘角落亲热。还有人说贺财心理有问题，喜欢收集女人的贴身衣物，原来住医院宿舍的某护士一次不见了内裤，最后是在贺财屋子里拿了出来，等等。

由于不是跟贺财处对象，这些传闻倒也没让柳孜致太过惊奇。末名县相较外面的世界来说，颇为闭塞。在这样的地方，如果一个男人到三十好几都还没结婚的话，会因此而被人看轻，而围绕这个缘由，各种奇怪的说法也会随之出现。更何况，张翠花与别的护士一样，女人心眼小，或许就因为一点小嫌隙而故意造出一些谣言，这也不是不可能。

这些说法中较为一致的就是，贺财身体不太好，常常自己开方吃中药，别人问了也不说是什么问题，只是笑笑，估计是那方面有问题；再就是，贺财不求上进，表现为不看书不晋级，在外科五六年了，只能做点清创的活计，连阑尾都拿不下来。

柳孜致于是就想，莫非贺财是神农转世，以身试药，在吃药过程中参悟了开方的妙诀？想罢，自己也不由哑然失笑。

下班回家后跟母亲说起，母亲一听后就斥道：“孜致，别人怎么说我可不管，你可不能跟着在后面乱嚼舌。”

柳孜致叫屈道：“哪有啊？怎么会啊？他可是我爸的救命恩人啊。”然后看着母亲的脸色，小心地问了一句：“抛开这层因素，您觉得贺医生的为人怎么样？”

柳母想了想后说道：“医术高明，为人和气，却不贪财，给人看病收的诊费低得可怜。”说罢不由摇头：“现在还好点，以前估计完全是亏本，也不知道他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可能确实像你的同事说的那样，欠缺经济头脑。”

柳孜致在一旁咋呼起来：“妈，这可是你说的哦。”

“我说的怎么了？”话一说完，柳母自己不禁先笑了起来：“怎么？是不是想找对象了？我可觉得贺医生人不错哦。”

“不——是——啦。”柳孜致的小嘴嘟了起来，这让她秀气面庞明确地表露出一种嗔怪的表情，不过这却没有影响那张脸蛋的和谐，反倒平添了几分娇俏。柳母不由赞了句：“这妮子，可跟妈当年一样漂亮——我看贺医生不错，可以处一处的。”

“不是啦，我是想和他学一下中医。”柳孜致急了起来：“如果可能的话，就拜他为师了。”

“拜师傅又不是找对象，要问那么多做什么？”柳母有些狐疑。

“我就是问一问，何况拜师也得看看人品，这也没什么啊。”

见女儿好像是说真的，柳母说话也正经起来：“贺医生为人不错，拜师应该没问题，可问题是你的性子一向要强，你能下得了面子？”学东西可不是跟在后面看看就成的，还得师傅的提点，而师傅的提点又不可能无的放矢，得要学生去问——这还是师生关系和谐的，如果不和谐的话，你问了可不一定会说。女儿的性子做母亲的最为清楚，这担忧也不是毫无缘由的。“我记得你开始好像不怎么看得上他。”

“是不怎么看得起他，就是现在也还看不起他。”柳孜致倔强地说道：“可这对我拜师的决定没影响啊。”

“哦？”柳母一脸的错愕。

“治疗肝硬化，几乎没有一般医生常规用的木香、川芎，没有柴胡、半夏，也没有龙胆草、白芍，却只用了乌梅、黄芩、黄连、红参，甚至是杏仁，这中间除了乌梅与肝能挂上钩以外，几乎没有一样治疗肝的药物——这个问题我不弄清楚，我不甘心啊，妈——。”柳孜致的声音中明显带着一丝委屈与撒娇。

“这很重要？”

柳孜致重重地点头。

“那好吧，拜师就拜师，不懂的，咱就是磨也要磨得他说出来。”柳母加强着语气。

既然说了要拜师，即着手准备吧。

旧社会时，拜师可是一件隆重的事，作为学生的一方，如能备上三牲六礼，方能显出对师傅的尊重，尊师重道嘛。前些年，拜师只不过要买一斤红塘，再切上几斤猪肉，大家吃上一顿，简单的拜师礼便成了。现在要学什么东西，就跟某个人说好，交上一笔钱即可。柳母略一琢磨，这几年由于柳正强患病，家底已被掏空，干脆就切上几斤猪肉，来个不新不旧算了。

柳孜致对这些习俗不是很了解，只看着母亲忙碌着，一会儿再出现时却提了一包什物，不由问道：“妈，你这是干嘛？”柳母道：“不是要拜师嘛，妈准备了点拜师的礼物。”柳孜致忙问是什么，等知道了不由叫道：“妈，你这都是准备的些什么啊，多丢人啊。”柳母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没办法嘛，不过你甭管，老妈包你把事情办成。”说毕，不由分说地拉了柳孜致就走。

柳孜致这时尴尬羞恼的情绪都涌了上来，却又不好过于推拒，只好随口问了一句：“老爸呢？这事让老爸去办吧。”

柳母答道：“你爸自从身体好了之后，没事就到开修理店的刘瘸子那里下象棋，要不就跑到贺医生那里瞎侃，咱去了正好。”

柳孜致纵然再不情愿，这时也只得跟着母亲走了。

果然，还没到石板街的开口处，就听到父亲柳正强的声音传了过来：“人啊，三穷三富不到老啊。想当年……”柳孜致一想到等会将要出现的场景，思维几乎就停顿了下来，只是放任了两脚前行。

柳孜致的母亲说道：“估计你爸又碰上相熟的，正摆龙门呢。”上前一看，却是刘瘸子与柳正强两人坐在贺医生的店子里瞎侃，而贺医生则坐在药柜旁边上网。诊所内一时烟雾缭绕，但聊天的与上网的各自热闹着，却没一个在意的。

柳孜致的母亲一进门便将老柳一拍：“死性不改，又抽烟了。”刘瘸子见势头不对，叫了声嫂子后就溜了。老柳“嘿嘿”一笑，说了句“刚点上呢”，然后也想溜，却被一把抓住。柳妻斥了一声：“等会跟你算账。”柳正强尴尬地笑笑，说了句“谁怕谁呀。”却又不敢走开，在旁边转了一圈，和柳孜致招呼了一声，见妻子似乎不是专为自己而来，便胆子壮起来，问道：“老婆，有什么事？”

柳妻却不答话，只是伸手拉了丈夫和女儿，招呼了一声：“贺医生。”

贺财早就看见了柳氏夫妻的闹剧，不过这是人家夫妻间的事，却是不好参与劝解，这时见柳妻跟自己说话，忙站了起来，说道：“大姐，有事？”

柳孜致一听这话就不舒服，管自己老妈叫大姐，那不是占自己便宜吗？心里一不舒服，看起东西来就挑剔起来：这破店，没一点品位，特别是靠在药柜子上的小广告牌：“专治心脏病、肝病、糖尿病、慢性肾病、慢性哮喘等各类疑难杂症”，前面就差“祖传秘方”几个字了。你说打广告就打广告，吹牛就大方地吹吧，却又要遮遮掩掩的。柳孜致“切”了一声，心想，这贺医生可真有个性啊。

柳妻却没一点芥蒂，接过话就说：“您治好了我们老柳的病，我们心中感激，却一直没有正式的登门感谢，正好今天老柳也在这里，我们一家三口今天特意上门来感谢您。”柳正强赶紧附和道：“对对对，我们是来感谢您的。”

贺财连忙摇手，真诚地说道：“大姐您客气了，治病是医生的本分，老柳能好，我们做医生的也高兴，再说，我不是收了钱嘛，感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

“感谢肯定是要感谢的。”柳妻却没与贺财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话锋一转：“另外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我们家孜致觉得您医术不错，想跟您学学，而我们也确实觉得您不错，就带她来拜师了。”

“是吗？”贺财一时没反应过来。

柳妻点了点头，很爽落地说道：“老柳这几年患病，家底不厚，我就买了点菜，还有一条烟，礼行（物）有些轻，寒酸了点，但心意在。另外，我们虽然两件事情一块儿办，却不会让您为难，如果您不想收弟子的话，也行，就当我们一家三口来这蹭一顿饭。”

贺财将目光转向柳孜致，一时没有说话。

柳孜致见贺财盯着自己，眼珠都不转一下，突然想起医院里的那些传闻，竟然有些感到害怕，但一想到来的目的，却又不由将胸脯挺了起来，心里嘀咕说：看什么看，本姑娘可不怕你。

贺财脑袋里却没有那些龌龊的念头，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过往而有些失神，不过往事如烟，却是不宜眷恋。贺财神志马上恢复了清明，将柳孜致上下打量了一下，说道：“不错，拜师行古礼，又怎么会寒酸？请坐请坐。”

8．解惑——补肝敛肺汤（1）

拜师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柳孜致从次日即可在下班时间来跟班。

柳孜致初时还觉窘迫，但硬着头皮到贺财门诊那里去得几次之后，这分不自在便慢慢地变得淡了。

贺财中医门诊的生意较之城南医院的每天二三十个吊瓶、一两台手术来说，还是显得很清淡，但较之柳孜致父女三人第一次来求医时的景象已是大为改观。柳孜致大略地统计了一下，每天约有四、五个病人前来看病抓药，如按贺财的10元/人的收费标准，这收入勉强能够应付开店所需要的门面费与生活费，但若是加上税费，再给医院上缴留职停薪的相关费用，还是够戗。

在店里没事时，柳孜致说起这个问题。贺财当时在上网，听后随口答道，管他呢，等撑不下去了再说。柳孜致说道，师傅你其实可以在电视上打个广告的。现在的个体诊所都这么做，连医院都不再清高，也加入了这一行列，你如果打个广告的话，生意肯定要好很多。贺财头也不抬地说道，以后看情况吧。看他那爱理不理的样子，柳孜致不由暗气，这不是把一番好心当驴肝肺么。

来贺财中医门诊看病的多是慢性病，就跟广告牌上所写的一样，不过内科病也就是心肝脾肺肾的毛病，这没什么出奇的，所出奇的是贺财开的方子。

柳孜致跟在后面抄了一段时间的方子，发现贺财开方用药少有沿用中医内科书上所提供的“标准答案”。比如一糖尿病病人，贺财的处方是：鳖甲30克，牡蛎30克，乌梅30克，白芍6克，黄芩6克，黄连6克，这中间没有黄芪、知母、芦根、天花粉之类的常规清热补气滋阴生津的药物；而另有一个糖尿病患者，贺财却用了：寒水石20克，磁石10克，鳖甲30克，牡蛎30克，芒硝6克。两位患者的症状不同，贺财所选用的药物也做了相应调整，并且病人服用后反应还都不错。

乌梅、白芍用于治疗糖尿病，贺财不是首创。柳孜致查询资料后发现，当代名医印会河也曾运用，认为乌梅白芍味酸，能生津止渴，对糖尿病患者的消渴有良好效果，喜欢将之与黄芪、知母、山药、苍术等搭配运用，据说临床效果不错。而寒水石是清热泻火药物，在《当代名医专辑》中，有介绍说，寒水石清上中下三焦之热，而由其咸寒入肾，又擅清下消，用之以替代白虎汤中的石膏，或是与石膏、滑石同用，名曰三石汤。贺财这方子，是不是如此而来？

如这般的疑问，在柳孜致的心头越堆越多，却是没有理出头绪。有心想去问，却又怕贺财秘而不传，反倒弄个没趣。

这一日，诊所里又来了个病人。

这病人说自己常觉头痛，起初服用天麻首乌片有点效果，没多长时间就不行了，然后换正天丸，服用一段时间又不行，最后只得每次发病时服用去痛片、安乃近救急，虽然每次都能止痛，但头痛发作却频繁起来。

“贺财，这是我亲妹子，头痛几年了，带她做过一些检查，没查出什么结果，西药我给她开了不少，都没什么用，我都搞闹头了（怕了），看你们中医有什么好办法咩？”带这病人来的是中医院的向医生，学西医的，在外科，与贺财同事几年，说话随便。贺财淡笑着“哦”了一声，道：“我先看看。”向医生在桌上丢了包大成烟，又补充道：“她这病是生孩子后落下的，月经不太正常。”

贺财点了点头，问病人道：“手脚有没有力气？”病人摇头，说常觉四肢无力。然后在贺财的询问下，病人又说有时候放气（呼吸）吃力，说话时觉得接不上气，又说身上的肉时常跳动。向医生插话说：“她这是不是虚啊？”贺财点了点头：“气虚呢。”最后又问了一句：“是不是怕冷？经常感冒吗？”得到肯定的答案后，转对向医生道：“她这是服用安乃近过多落下的病，安乃近、正天丸这一类药物的作用差不多，以后要少用，饮食上，不要吃火锅，不要吃有辣椒、花椒、胡椒、桂皮这一类佐料的菜。”向医生点头说：“是不吃辛辣饮食了。”

柳孜致在病人述说时便觉得她与父亲的病情有些类似，心说贺财莫非要用那个方子，果然，贺财开的方子赫然便是：乌梅60克，红参10克，黄芩、黄连各10克，甘草6克。

只几味药，点起来就是迅速，柳孜致师徒俩几下就弄完了，在将药交给病人并说明煎服方法时，向医生好像这才发现柳孜致一般，说道：“柳医生啊，在这帮忙？”柳孜致忙解释道：“我拜了贺医生为师傅，正跟他学中医呢。”向医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柳孜致忙强调说：“真的。”向医生却不答话，转对贺财说道：“多少钱？”贺财淡笑着说道：“算了，几块钱的事，莫伤了同事感情。”向医生客气了几句，却也没做坚持，便带着妹妹出去。贺财在后面交代了一句：“先服三副看看，如果有效再来，没效我就没办法了。”

两人将药柜上的东西收拾好了，柳孜致说道：“师傅，你怎么不收钱呢？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啊。”

贺财很随意地说道：“没什么，以前在外科的时候，向医生对我很照顾，这点钱怎么好意思收。”话一说完，人也走到电脑旁。

说起来，柳孜致到贺财的门诊也有一段时间了，但两人之间的关系还是有些生疏，贺财一看完病人就坐到电脑前上网，如没有事情也不主动与柳孜致搭话，倒是柳孜致不时找个话题想把僵局打开，可贺财的心思似乎全部放在下棋上，说话时一副有口无心的样子，话题便往往无疾而终，最后还是贺财上网，柳孜致闷坐看书。

这时柳孜致见贺财又要去上网，不由有些急了，将带来的书本往桌上一拍，说道：“等等，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这突兀的声音明显地将贺财惊了一下。

柳孜致“咯咯”一笑，说道：“你是我师傅啊，我有问题是不是该向你请教？”贺财点头。柳孜致：“我请教了你是不是该回答？”贺财点头。柳孜致一笑，笑容中有些许狡黠：“是这样的，我觉得刚才那个病人的症状跟我爸有些类似，是不是也是个肝气亏虚？”贺财还是点头，然后说道：“没有了吧？我可上网了。”

柳孜致将书又是一拍，又是“啪”的一声，口里说道：“等等。”

贺财一副奇怪的样子，说道：“怎么？还有么？”

柳孜致说道：“当然还有。你说是肝气亏虚，用乌梅引经，与红参搭配来补益肝气，这很好理解，可是病人明明还很怕冷，你怎么还用黄芩、黄连？有句话不是说了：‘有一分恶寒便有一分表证’，如果这句话没错的话，似乎应该加桂枝、附子；另外，我父亲明显饮食不佳，胃口不好，你还用黄芩、黄连，你就不怕克伐胃气？我父亲与刚才那病人虽说症状类似，但毕竟还是有很多不同，这可不是简单的‘异病同治’吧？”

这一连串的问题说得又快又急，话一说完，柳孜致的胸脯不由起伏不已。

这姑娘果然尖锐啊，能切中问题的要害之处。贺财深深地看了柳孜致一眼，然后随意说道：“哦，这个说来就话长了，嗯，对了，以后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不懂就问，这很正常；如果你有问题不问的话，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又怎么回答……”

这些问题都是积压在柳孜致心中已久的，好不容易问了出来，看贺财的模样，似乎推三阻四地要搪塞过去，柳孜致的倔劲又来了，大叫了一声：“师傅。”

贺财又吓了一跳，不由摆手道：“好好好，我说，我说还不行嘛。”说完了，先坐了下来，跷起二郎腿，点上一支烟，缓缓地吐了一口烟雾，等柳孜致又要发急了才说道：“先从你父亲说起吧……你父亲是酒精性肝硬化，病由是酒精引起的；由你母亲的叙述中，似乎还有情志致病的因素；另外，你父亲长期酒后不怎么吃饭，这脾胃方面似乎也出了问题。看起来，病情很复杂。”

柳孜致点头：“是很复杂，如不复杂，也不用看那么多医生了。”

“那该如何着手呢？”贺财说道：“幸好前面医生给了不少提示：如是脾胃亏虚的话，十全大补汤早就建功了；而如果是情志致病的话，逍遥散就该取效；如果是‘有一分恶寒便有一分表证’的话，‘火神派’的方子里有麻黄有桂枝有附子，这病也该拿下了。如今的情况是，服用了这么些方药，病情都没有好转，那就说明这些都不是这个病的主要原因。那么，主要的致病因素是什么呢？”

柳孜致听得投入，说道：“对啊，是什么呢”？一张好看的脸上满是迷惑。

贺财说道：“其实，你父亲的西医病名就给了很好的提示。”

“酒精性肝硬化？是酒精？”

9．解惑——补肝敛肺汤（2）

见柳孜致茫然的样子，贺财又强调了一句：“有时候，中医和西医对某种疾病的认识是一样的，至少在这个病上面，其发病因素是一致的，前面的辨证方法虽多，但关于饮酒致病这一点应该是共识。”柳孜致点头。贺财道：“既然我们都认识到致病因素是酒，那么，这酒能伤肝的中医该如何辨证呢？也就是中医为什么会认为酒会伤肝？”

这个问题可让人作难了。西医关于酒精性肝硬化的认识是长期过度饮酒，可使肝细胞反复发生脂肪变性、坏死和再生，最终导致肝纤维化和肝硬化，具体则从免疫功能紊乱、胶原代谢紊乱及肝硬化形成来阐述的。如：酒精能加强内毒素的致肝损伤毒性，乙醇可激活淋巴细胞，还有酒精可使贮脂细胞变成肌成纤维细胞；另外就是酒内含有铁，饮酒导致摄入和吸收增加，肝细胞内铁颗粒沉着，铁质可刺激纤维增生，加重肝硬化。如果用通俗的说法就是：人体喝的酒都要通过肝解毒，肝脏不堪负荷时就会出现问题。而在阐述治疗时，都是一句：目前无特异治疗手段。

柳孜致以前关注父亲病情时，对上述病理机制，记忆比较深刻。而用中医来解释？好像没有相关的报道，自己也从没去思考过这个问题。期期艾艾了一阵，却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一张脸也憋得通红。

贺财问：“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其实这个问题你应该经常碰上，比如你开了方子，病人就问你：‘医生，这个药苦吧？我是不是可以在吃的时候加点糖？’这时你怎么想的？”

柳孜致想了一下，颓然地说：“不知道。”

“好，治学就应该这样，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贺财赞了一句，却不去看柳孜致的脸色，自个去调弄电脑，片刻，诊所内响起了一首曲调悠扬的歌来。

柳孜致只当他马上就进入正题，没想到贺财却起身泡了两杯茶，自己一杯，再在柳孜致面前放一杯后，这才说道：“贸然的要解释酒伤肝，这似乎有些难。但用中医理论来一分析，却又简单不过了。中医讲究的就是天人合一，人和自然是一个整体，比如肝属木、味酸，脾属土、味甘，那么，我们再看看酒的性味，就能对之了然。酒的性味你了解吗？”

最后这一句自然是问住柳孜致了，但柳孜致从没饮过酒，又如何能知道？当下柳孜致呐呐的将这个理由说出：“算你这个理由成立。”贺财摇了摇头。这一摇头不要紧，却让柳孜致的自信心大受打击。想柳孜致在学校、在医院时都以刻苦努力自诩，自认理论知识够扎实，谁想一到贺财这里，却什么都不是了。

还好贺财这时不再提问，径直的说了下去：“‘慨以当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是文人眼中的酒。在中医，古人认为，酒的性味甘辛，大热，能活血通络、祛风散寒、行药势。张景岳在《景岳全书》中道：‘酒味功同附子’，而附子味辛性热。所以，酒的性味是辛热的。既然我们清楚了酒的性味，那么对‘酒伤肝’的中医解释就出来了：哦，酒在五行中属金，金能克木，而肝属木，所以酒伤肝——通俗易懂吧？”

柳孜致只有点头，然后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一点我倒没注意。”

贺财说道：“明了了酒伤肝的原因，那么喝酒之后的一些表现我们就能解释了。比如：喝少量的酒觉得发热，这是酒的通经络作用，喝多了会觉得怕寒冷，西医说是酒扩张了毛细血管，而中医则会说这是酒的辛味在作怪，辛能解表，喝多了自然是卫表不固而觉寒冷了；这样引申一下，有的人在吃过于辛辣的火锅之后会出现流鼻涕吐痰的情形，这又该做何解释？”

柳孜致略一思考后说道：“是不是肺的肃降功能受影响，导致水液肃降失调，从而出现流鼻涕吐痰的症状，就跟感冒一样？”

贺财点头：“中医里讲的‘药食同源’并不是单纯说的药物可入膳食；既然食物也有性味，那么食物也就是中药的一部分。那么，我们俗话常说的一句：‘人食五谷生百病’就好解释了，原来人在食用五谷等粮食时导致人的五脏失调，从而导致疾病丛生。中医讲究‘慎和五味，五脏安和’，说的是如果在日常饮食中注意酸苦甘辛咸五种性味食物的合理调配，则五脏通泰，身体健康。”

贺财低头喝了一口茶。这茶是末名本地自产的毛尖，是病人家属送的，据说是清明时节所采摘，口感果然不错，只轻尝一口，其幽香便沁入心脾，让人舒爽不已。贺财闭目享受了一下，这才回到正题：“刚才的话题有些拉远了，其实正可以解释你父亲的症状：怕冷，是酒精影响了人体的卫表调节，酒性辛热，当然不适宜‘火神派’的麻黄桂枝附子这类药物来治疗辛热导致的疾病；辛是肺的本味，过度食用辛味，先是导致金的亢旺；金亢旺后会累及脾土，这叫‘子盗母气’，从而出现脾气亏虚，症状表现就是食纳不佳、四肢无力、短气等，另外金能克木，金气过旺，导致木气受损，肝风内动，于是出现肌肉跳动的症状，或者伴随情志症状；而过度食用辛味，导致金的过度亢旺，中医里又说：‘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易经》里说的就是‘盈不可久’，这时候肺金亏虚，可累及脾脏，导致脾气更虚，上述的症状会加重，而这时候的肝脏也会表现出异常，于是出现肝硬化。”

柳孜致回想了一下西医关于肝硬化的症状，果然丝丝入扣。

西医对于肝硬化分为代偿期和失代偿期。其中代偿期的症状较轻，缺乏特异性。以乏力、纳差出现较早，肝轻度肿大，质地结实或偏硬，脾轻、中度肿大。肝功能检查结果正常或轻度异常。失代偿期的症状显著，主要有消瘦乏力，精神不振，食欲减退或厌食，上腹饱胀、恶心、呕吐或腹泻。常有鼻出血、牙龈出血和胃肠道出血，还会有不同程度的贫血。女性可表现为月经失调、闭经不孕，男性常有性欲减退、毛发脱落及乳房发育等。伴随出血症状，在中医解释就是肝的藏血功能与脾的统血功能受损。

“这样的病理机制，单纯的用补益脾胃的十全大补汤已不适合，十全大补适合的是脾亏，这里虽然也表现出脾亏，但亏损的原因是肺病。这情形就好比一个筛子，这筛子全是网眼，你无论注入多少水都不会满。眼前肺金虽然由旺极而衰，但卫表失调却未得到纠正，十全大补又如何能补得上来？”

说到这里，贺财顿了一顿，眼睛望着门外的远处，目光散乱，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柳孜致却没关注这点，贺财的观点实在是新颖大胆之极，却偏偏又能辨证得通达，真是让人心智大开啊。贺财此时的停顿对柳孜致来说，正是消化记忆这些观点的好时机。

贺财苦涩地笑笑，将已凉了的茶一口喝尽，说道：“那么这里的肺金受病又该如何治疗呢？《内经·藏气时法论》说道：‘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这里肺金亢旺，过于辛开，正该‘收’肺，至于怎么‘收’肺，就要用酸味药物了，酸在五行属木，于是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说的：‘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的用药原则就出来了，于是就用乌梅为君，黄芩、黄连为臣，红参、甘草为佐了。疏肝理气的治则虽然也是从肝论治，但切不中病机，所以药效了了。”

这就是中医开方选药的方法了？眼见盘桓心头的重负得去，柳孜致不由得眉飞色舞。

“其实刚才说的君、臣、佐也有些不恰当，中医常说‘开几副药调理一下’，这个‘调理’就跟那句‘大禹治水，堵不如疏’的意思一样，乌梅在方子中补肝之本味以收肺金，而黄芩、黄连在方子中是遵循五行相生的规律，就如单服四君子汤会出现壅中滞气的理由一样，黄芩、黄连以及甘草的作用就如同大禹治水，疏导水之上源，让肝的酸收得以缓缓下延至肺金，使金气得收得补，五行之气得以畅达，这却不是十全大补汤和逍遥散可以做到的。”

“另外，由于长期饮酒，导致病人卫表失固而出现怕冷的症状，但也要认识到酒性辛热，在服用酸收的药物之后，卫表固摄功能在恢复过程中，潜藏的辛热必然会出现，比如鼻子黏膜发热，眼睛干涩之类的症状，这黄芩、黄连就是预见到这一变证而埋的伏兵，却不会有克伐脾胃的嫌疑。”

柳孜致见贺财说到这里便不再说话，知道这问题结束了，便知趣地站了起来，说道：“师傅，您讲解得非常精彩！”这句“师傅”叫得可是心服口服，而动作也是恭敬有加。贺财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直笑得柳孜致莫名其妙，原本心里的那份恭敬却是减弱几分，待贺财笑罢，柳孜致问道：“师傅你笑什么？莫非刚才你说的都是骗我的？”

这一问却又让贺财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道：“我在弈城下棋时曾碰上个棋痞子，这个棋痞子下棋输了却怎么也不认输，只是求和，当时我心头火起，就骂起他来，可不论怎么骂，他都会回敬一句弈城上的问候语‘讲解得非常精彩’，哈哈。”说罢，又是大笑。

柳孜致不由莞尔，横亘于两人间的那点生分便如烟消云散了。两人笑罢，柳孜致想起一事，问道：“师傅，你那方子虽然药味少，但寓意深长，该叫个什么名字？”

贺财想都没想，说道：“药用在肝，其意在肺，就如‘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一般，就叫补肝敛肺汤吧。”

补肝敛肺汤，没有一味补益肺气的却又无一不针对肺病之本，真是贴切啊。默默体会半晌，正欲说话，却见贺财又去上网了，颇觉有些无趣，当下打趣道：“师傅，你开始时那啰唆的样子真让人讨厌，那让我想起一个人——唐僧。”

贺财打了个“哈哈”，说道：“是吗？我是故意学一下唐僧来急一下你的，倒是你的动作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悟空啊。”

10．初窥制方之秘

世事往往如此，一些让人熟视无睹的事物，大家只当理该如此，却从没去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可这些事物到了有心人的眼中，却能琢磨出很多东西。如此看来，越是简单的、越是让人忽略的东西，就越有可能蕴涵着真理的影子。就比如，一颗熟透了而掉落的苹果，这很平常的事件，当他砸到一个叫牛顿的小伙子时就诞生了牛顿定理。

回想起来，贺财在解说肝硬化的证治时透露出的信息其实在读书时都学过，可是就从来没有往深里想，或者曾经想过，可是到临床，却就生生的将理论与临床割裂了。

就如黄芩、黄连能克伐胃气，当时在学习中药时，只当黄芩、黄连是大寒之品，所以克伐胃气。可听了贺财关于“酒伤肝”的辨证，就能清楚其中的谬误，原来黄芩、黄连性味苦寒，在五行属火，火能克肺金，所以黄芩、黄连在服用久后会导致肺气受损，“子病及母”，从而导致胃气受损——火本能生土的，黄芩、黄连对胃土没有直接的克伐作用。

不过如此一来，那补肝敛肺汤里的黄芩、黄连用起来是不是有点矛盾？黄芩、黄连在肺金亢旺时使用倒说得过去，可肺金由亢而衰时也去克伐，这似乎难以说过去，但病人偏偏就说好，这应该怎么解释？这就是方剂配伍的妙处吧——局部服从整体，补肝敛肺汤的方意就是一个“收”字，酸收肺金，黄芩、黄连克伐肺金的负面影响在乌梅的酸收之下，却起到克制辛开从而起到帮助乌梅加强酸收的功用，而红参与甘草都属甘味，功能补益元气，本来酸甘相克，但在这里小量用之却能微微生肺金之气，以免酸苦过于伤肺。当然，贺财的“酸苦甘”为相生相传的解释也很合乎五行生克规律。

在闲下来时，柳孜致反复品味补肝敛肺汤的妙处，却是越品越觉意味深远。

看来，只要在开方时注意药品的性味，将之与人体的五行视为一体，再结合辨证，在治疗用药时便能做到“损有余，补不足”，合乎古哲学中的“天之道”了。而在看一个方子时，不去局限于药物的功效与归经，而是从五行的生克制化来通盘考虑，这样，一个成功的方子的妙处就无处遁形了。

虽然张老师也说中了这个方子的制方之法，但当时却难以产生如此感受，一种动态的颇为直观的感受，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受！

想起来真有意思，一个酒精性肝硬化的病，其致病原因却是肺金产生了病变，这大大拓宽了临证视野，以后在面对慢性肝炎病人时就不会那么无所适从了——西医对于乙肝的病理机制的叙述不是以病毒致病的因素为主嘛，可笑现在的中医研究的视野却局限在药物的功用上，竭力从药物的成分来发掘其效用，并推诸临床，这岂不是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就比如板蓝根，现代药理研究认为其能抗病毒，所以，板蓝根对感冒和乙肝上都有疗效，但要用中医理论来解释，恐怕也难以解释清楚，却不知板蓝根性味苦寒，除了清热解毒、凉血止血的功用之外，还能克伐肺金，所以在感冒和乙肝治疗上能有一定的效果……不过感冒应该只能用于风热外感吧？如是风寒外感的话，岂不是雪上加霜？

生活中常见醉汉。对于醉酒，西医常用高渗葡萄糖配上纳洛酮治疗，中医在这方面好像罕有建树，印象中，似乎在学中药时，老师在讲解葛根这味药物时，提到葛花可解酒，至于效果怎样就不知道了……

柳孜致将中药书翻了一下，见上面写道：葛花性味甘平，具有解酒毒、醒胃止渴之功效。具体运用则是取葛花10克，水煎服用，旁边记录的笔记显示：解酒有奇效。柳孜致不满地将书合上，嘀咕道：单用甘味以解酒，可是辛需酸制，用甘解辛于理不合，效果肯定不佳。改天让贺财把他的那个补肝敛肺汤改头换面一下，乌梅还是可用，然后是苦丁茶，再加上点莲子或者葛根，这就配出了醒酒茶来了；或者干脆用酸菜、苦瓜和甜菜配一个醒酒汤，然后和酒楼、茶座联系一下，就可以捞点外快吧。

对于醉酒，无论是喝酒者本人或是陪护的家属都深恶痛绝的，贺财这个方子既然连酒精性肝硬化都可以治疗，那么醒酒的功效肯定不会错了，那么按这个方子的组方道理配制醒酒茶或醒酒汤的效果又哪会差？

想到得意处，柳孜致不由暗乐不已，就如一个孩子骤然得了心爱的玩具，其欣喜自是不可言喻。

乐了一会，柳孜致想起“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出处，便把《金匮要略》打开，参看相关条文，见其后补注：“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脾能伤肾，肾气微弱，则水气不行；水不行，则心火气盛；心火气盛，则伤肺；肺被伤，则金气不行，则肝气胜。故实脾，则肝自愈”——这是解说“见肝之病当先实脾”的道理的，绕来绕去，看得头晕。

至于“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注则是：“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再用之。”另又补注：“经曰：‘虚虚实实，补不足，损有余’，是其义也。余脏准此。”

看到“肝虚则用此法”时，柳孜致想道：父亲长期喝酒，辛味长期消耗肝脏的酸收功能，所以肝是虚的，所以用了这个办法。等看到“余脏准此”时，心头一震，叫了一声：“就是它了。”余脏准此，就是其余的脏腑出现虚损时也用这个方法，这个用药原则啊。

余脏准此，如果是心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苦，助用甘，益用辛味之药调之了；如果是脾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甘，助用辛，益用咸味之药调之了；如果是肺虚，其用药原则就是：补用辛，助用咸，益用酸味之药调之了。依此类推。

柳孜致大略回忆了一下脑中补益类的方子，却又颓然地发现，事情不完全如自己所想。

比如：补气的四君子汤加砂仁、木香，叫做香砂六君子汤，用以治疗脾虚，但其中却没有咸味药物，只是在药物加减时才提到，如有心悸多梦者，可加牡蛎，加牡蛎倒是能与公式套上。

而滋阴的六味地黄丸，药用：熟地黄、山茱萸、山药、牡丹皮、泽泻、茯苓，其中熟地黄、山药、茯苓味甘，牡丹皮味苦，山茱萸味酸温，泽泻性味咸寒，方中用了酸苦甘咸，五味中占了四味，跟上面的公式难套上。

补血的四物汤中用生地黄、白芍、当归、川芎，其中生地黄、当归味甘，白芍味酸，川芎味辛，这配伍办法，如说是脾虚血失统摄的话，也当是甘辛咸的搭配，怎地跳过了反用酸？如是肝虚不藏血的话，当用酸苦甘的搭配方式啊，难解！难解！

至于补阳的桂附地黄丸则是酸苦甘辛咸，五味齐全了，这又是哪门子的规律？

柳孜致想得头痛，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找个本子将上面的记了下来，留后面再做思考。

在记录时，恍然想起贺财治疗糖尿病的一个方子：鳖甲30克，牡蛎30克，乌梅30克，金樱子15克，黄芩10克，黄连6克，这样的排放次序，正是咸、酸、苦的组合，用于补益肾虚的用药方式。不过补益的药物可是值得品味——鳖甲性寒，为清虚热药，这里用于消渴，倒也暗合消渴病阴虚的病机。

另外贺财提到过的“火神派”，其方子中常用红参、麻黄、附子、细辛、干姜、甘草，在服用后如出现燥热时加上磁石，说是磁石能引火归原，若上面的组合方式是以红参为君的话，倒是一个健脾阳的良方，可“火神派”干姜、附子的用量常常数十上百克的，其君药非辛热的姜附莫属了，那么，这样的搭配方式又有什么规律？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到：“肝虚则用此法，实则不再用之”，然后在第十七问中说道：“夫诸病在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则与猪苓汤。余皆仿此。”

猪苓汤的组成：猪苓、茯苓、泽泻、滑石、阿胶，主治：①治阳明病脉浮发热，渴欲饮水，小便不通；②少阴病下利六七日，咳而呕渴，心烦不得眠；③通治湿热黄疸，口渴溺赤。其中滑石甘淡凉，茯苓甘咸凉，猪苓甘淡平，泽泻甘咸寒，阿胶甘平，如将相同的第一味“甘”略过，就是甘（淡）咸的搭配方式，用以主治阳明水热，或是少阴经出现的心烦失眠，这里是不是治疗脾土受肾水所克，或是肾强导致心烦失眠，故以甘攻之，而佐以咸味？

这些都是有待思考与解决的，放在日后慢慢想吧，眼前就是趁着灵感，赶紧找点头绪当紧……

11．侠医？奸商？（1）

现在看来，药味辨析的重要性是不可言喻的。

柳孜致便花了一周的时间将中药书中所有药物的性味全部背了下来。本来要记下来也难，但药物的味与其功用有着一定联系，比如解表药物多属辛味，这样联系起来记忆，倒是不难了。

同时，在上班与跟班的余暇，又将五行学说复习了一遍。

在看五行学说时才发现，自己真的忽略了很多东西，但仔细一想，不由又迷惑起来。

比如：五行学说中的生克制侮关系，这个在学习时都基本弄清楚了，关于五行学说在中医的运用的条目：（一）说明五脏的生理功能及其相互关系，如：木性喜条达有生发的特性，肝属木，故肝喜条达恶抑郁，有疏泄功能。（二）说明五脏病变的影响，如木生火——肝藏血的功能正常有助于心主血脉功能的正常发挥。金克木——肺气清肃可防止肝阳上亢。（三）用于疾病的诊断。这些以前都很明白，在临床辨证辨病时也是如此运用，为什么病人用了药之后效果却不理想呢？

在第四条“用于疾病的治疗”，书上明言：指导脏腑用药，然后举例说明：

青色、酸味——肝——白芍，山茱萸

赤色、苦味——心——黄连，丹参

黄色、甘味——脾——甘草，白术（道地药材应色微黄）

白色、辛味——肺——石膏，麻黄

黑色、咸味——肾——玄参，磁石

原来药物的性味在方子中的作用的重要性并不是贺财第一个发现的，或许像自己这样刚入门的新手会忽略不见，但那么多的名医名家会忽略不见吗？疾病按五行的生克传变，这一点，那些名医自然都应该知道，但这么多年来，按照总结了这千多年来的各家名方名论的《中医内科学》开出的方子怎么就效果不理想呢？

不过，自己在临床上倒确实将最重要的东西给忽略了——既然中医的基础理论都是建立在“阴阳五行”理论基础上的，那么在临床用药时为什么偏偏就只注重药物的功用，而偏偏将药物能与五行关联的药味给忘了呢？

暂时不去想那么多，先将眼前的头绪梳理好，再慢慢地去想，如果实在想不出来，就去问一问贺财吧。说起来，贺财这便宜师傅的为人还不错，不是那么保守。

想起“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条用药原则出自《金匮要略》，柳孜致自然明白典籍的重要，遂又花时间将《内经》、《伤寒杂病论》与《金匮要略》翻阅了一遍，顺手还摘录了一些与制方选药可能相关的条目。如：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的“味伤形，气伤精，精化为气，气伤于味。”、“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筋，筋生心……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

《生气通天论篇·第三》的“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殃；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藏气时法论篇·第二十二》的“肝主春，足厥阴主治，其日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 “肝病者，平日旦慧，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 “肺病者，下晡慧，日中甚，夜半静。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用酸补之，辛泻之。”

《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的病机十九条 “诸风掉眩，皆属于肝；诸寒收引，皆属于肾；诸气愤郁，皆属于肺……”

经典古籍词义艰深，晦涩难懂，要读通弄懂又谈何容易。虽然各家注解以及现代白话解都可找到，但如只单纯过一遍，又有何用处？柳孜致每日苦读，只求能得到最符合原文意思的理解。如此这般的，又花去一些时间，等将这些都做完了，竟然到了年底。

这天，柳孜致下班后又到贺财的诊所来跟班，贺财见她来了，也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班了？”柳孜致应了一声，贺财又道：“嗯，等两天就过春节了，我准备去乡下过年，明天你就不要来了。”柳孜致随口说了句：“是吗？”等说完了才醒觉，大声问道：“什么什么？就过年了？”神色间带着明显的失落。

“是啊。”贺财奇怪地看了柳孜致一眼，低头又去上网。

“2008年，是充实的一年，也是失落的一年。”柳孜致回顾这一年来的经历，不由感慨道。上半年为了父亲的病在看书查资料；下半年，为着临床的事情苦恼一段时间，然后是拜师，然后找出一点开中药处方的头绪，再然后就是疯狂地看书做笔记……柳孜致打开随身带着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一下——这还是自己吗？原本红扑扑的脸蛋变得苍白，头发有些发黄，有些凌乱，眼睛……原本灵气逼人的眼睛竟然变得这么呆板……柳孜致将手里的镜子连同手提包往药柜上一拍（摔），“啪”的一声，柜台发出痛苦的呻吟。

贺财不动声色地抬头看了一下，口里说了一句：“悟空，你又调皮了？”然后又去下他的围棋。

柳孜致气恼地瞪了贺财半晌，想想自己辛苦了大半年却没什么斩获，柳孜致懊恼地一跺脚，“啊”的一声大叫起来。

店子外远远的都能听见一个女孩的喊声：“2008，我—恨—你……”

遥远的天际，一抹苍白。

雪花在无声地飘落。

2009年，正月初八。

天气还残留了年前大雪的凛冽，户外冷气逼人，路上行人稀少，又有那不怕冻的孩子在屋子外面点着炮仗，坐在贺财中医诊所内，除了时时呼啸而过的车子的声音外，就是一声声“嘭”、“嘭”的爆竹声，为这清冷的日子增添一点喜气。

今天是各个单位开始正式上班的日子，贺财虽是自个单干户，但还是遵了这个规矩，在初八这天才开门营业。

这天正值柳孜致的轮休日，便到诊所来向师傅问好。末名人有个习惯，在年关岁末，如无大病一般是不进医院不买药，以图新年有个好兆头。师徒俩也没奢盼会来什么病人，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柳孜致：“师傅，你都落草为寇了，还这么规规矩矩的，选在初八开门，没有必要嘛。”

贺财：“初八日子好，再说我也不完全是‘流寇’嘛，我还挂着中医院的职工的编制呢。”

柳孜致：“哟，还是个带帽的流寇，不得了。”

贺财：“那当然了，也不看看你师傅的来头。”

柳孜致：“师傅你说初八的日子好，你是看了皇历的？”

贺财：“这还要看皇历？全国上下都这天上班，你说日子好不好？”

贺财在店子里生了一炉的炭火，屋内便暖暖的。

估摸着这日子也没有病人，贺财便将原本摆在中间的药柜往边上靠了靠，正中间便空出片地来，这火盆便放在正中的位置。左右无事，贺财找了根铁丝挽了个架子，将柳孜致带来的腊肉洗净，切成条状，再找了竹签子穿了，然后放在架子上烤炙。不一会，屋子里便又弥漫了一股烤肉的香味，与店子里那淡淡的药香混合，别有一番风味。贺财又将药柜中的桂皮啊蔻仁啊弄了少许出来，研成粉末，再搭上点小葱，均匀地撒在肉片上，这样烤出来的肉片，还没进口里，口水便吞咽了无数。

柳孜致开始还保持着少女的矜持，等贺财忙完了，也只伸出两根葱白的手指来，拿着竹签在火架上翻动，待得肉片滴油冒香之时，却又如何矜持得来？只是嘴里哈着热气地将烤肉往口里塞，一边塞，一边含糊地说道：“好吃，好吃。”倒是贺财见她吃得热闹，便多切点肉来烤制，半天也没尝上一下，弄得柳孜致不好意思了，方拿上一根竹签递给贺财：“师傅，你也吃一根吧？”

12．侠医？奸商？（2）

“贺财中医门诊？就是这里罢？”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子站在石板街口两边张望着。

城南医院的招牌闪亮，贺财中医门诊则逼仄寒酸。虽然大新年里两家都还没生意，但贺财中医门诊里传来的阵阵肉香与笑语却让中年男子有些犹豫。

中年男子身后停着一辆小轿车，轿车后排的位置里坐着个眯着眼的男人，这男人身量粗圆，脸型肥胖，身上穿着名牌的西服，看上去身份就不同一般。那中年男子走到车身处轻声说道：“冯局，这里是有个贺财中医门诊，不过看起来好像不怎么的，估计张县有点言过其实了。您看要不要进去？”那肥胖男子闻声睁开眼睛向外看了一眼，说道：“到了？”然后推门下车，向贺财中医门诊走去。那中年男子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那叫冯局的却回过头来说道：“小秦，你在车上等着罢？”虽是询问口吻，但却含着毋庸置疑的意味。中年男子点头。

门口一幕，柳孜致与贺财都注意到了，但诊所开业这么长时间，要说坐着小轿车看病的，只对面城南医院有过，两人便没多做关注，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火架上，用心地享受着这份闲逸与美味，却没料到那肥胖男子竟然走进了店子，和气地问了一句：“请问贺医生在吗？”

贺财匆忙地站起身来，应了一句：“我就是。”柳孜致见他嘴上油呼呼的，左手里还拿着个肉串子，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却没发觉自己也是一般模样。贺财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肉串两口消灭了，又匆忙找了纸巾将嘴巴抹净，一边说道：“请问有什么事情？”

那冯局修养极好，见贺财那狼狈的样子，也只是保持着微微的笑容，直到贺财问了，才答说：“我是来看病的。”

“看病啊？”贺财这时已将自己整理得严肃了点，听对方是来看病，忙搬了椅子让座，自己去药柜后坐了，说道：“没想到大过年的会有病人来，让你见笑了。”说着从柜台里拿出个本子，问道：“姓名-年龄-什么职业？哪里不舒服？”

那冯局答道：“我姓秦，叫秦洪，世牟市教育局的。”说到这里，看了柳孜致一眼，脸上明显迟疑了一下，说道：“能不能让女眷回避一下？”

柳孜致正要避让，贺财一摆手，说道：“病不讳医，她也是医生，没关系，你说说看我能不能帮得上忙。”肥胖男子又迟疑了一下，说道：“是这样的……”

这肥胖男子说自己是世牟教育局的干事，年前在酒席上遇见末名县分管文教卫的张副县长，张副县长是下面来的领导，自己作为一般干事，自然是要敬酒的。以往这样的场合，被敬酒者多是爽朗的酒到杯干，而这张县却借口不适，坚决不喝。在说到身体问题时，张县长很直接地说道：“各位弟兄，说起来不好意思，兄弟我这两年下面出了点问题——阳痿了，一直暗里吃药都没效果，前几天找了个医生看了，只几副药就有了起色，现在还在服药。”说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个药瓶，又道：“医生叮嘱了千万不能喝酒，大家就饶我这次，等身体好了一并补上。”这酒自然就敬不成了。由于自己身体这方面也有点毛病，于是在酒后就打听看医生的事情，然后就有了末名县一行。

柳孜致心道：看不出贺财的声名还传到了世牟了。贺财却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道：“说说你的情况吧。”

肥胖男子说道：“我的情况和张县的差不多，你知道我们搞行政的酒多，两年前，我大醉了一次，就从那次醉酒后，就觉得自己的性欲下降，最后，就是三个月前，我彻底不能勃起了，另外，就是小便次数特多，而每次小便的量要比以前少，有时候只几滴，但就是想上厕所，便后还滴白。曾到医院看了，说是前列腺炎，吃了一堆药却没有起色。”

病人的叙述到此而止。柳孜致在后面看了一下病人的脸色：面色颇为红润，不似阳虚证候。不过这也做不得准，还得收集资料，综合了辨证。耳边听得贺财问了一些情况，病人又陆续说出了一些症状：外阴部潮湿，腰腿酸软，胸闷，四肢乏力，小便时清时黄，没有规律，大便干结。看舌象时，柳孜致也去看了一下，舌苔厚腻，舌质红。

小便次数多，四肢乏力，腰膝酸软，大便干结，这是阴虚的证候；舌苔厚腻，舌质红，小便次数多，便后滴白，外阴部潮湿，这又是湿热之候了——这病不典型，用药似乎既要化湿又得滋阴，化湿的话用黄芩、黄连，或者用平和点的薏苡仁、茯苓、泽泻等，滋阴的就得用生地黄、牡丹皮、山药这类了。柳孜致在心里大略地辨证了一下，再去看贺财的处方。

贺财倒是用了黄芩、黄连，但却是与乌梅相配伍，薏苡仁、茯苓、泽泻之类一样没见，却是又开了他自拟的那个补肝敛肺汤！

贺财在本子上写好后，抬头对那肥胖男子说道：“您这个病确实跟张县长的差不多，都是喝酒引起的，治疗起来比较麻烦，费用就比较贵，不知道您能接受不？能接受的话我就给您点药，不接受的话，您就换一家看看，没准花很少钱就治好了。”

肥胖男子问道：“贵一点不要紧，只要病能好。多少钱？”

贺财伸出五指比划了一下，说道：“五百。”正奇怪贺财的方子，突然听到贺财说的药费，不由吓了一跳。

肥胖男子说道：“整个疗程的药费？确实贵了点，不过无所谓，只要病能好。”

贺财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病大概要看四到六次的样子，每次就诊的费用都是五百。”

柳孜致心里又是一跳。虽说年货紧俏，年前年后的东西要贵那么一点，但也不是这么贵法——这是抢钱呢。抬头去看贺财，见他还是那副懒散的笑容，却分毫没有玩笑的模样。

那肥胖男子果然一副肉痛的样子，说道：“这么贵？四次的话都要两千，如果六次的话就上三千的槛了——你用金子做药都没这么贵法。”

贺财道：“话不能这么说，智者劳心，我这是卖的智慧，不是卖的药物，就跟那些广告公司的文案一样，一张纸，好像随便画几笔，那个费用还不是往千上数啊。当然您也可以不接受这个价格，去别家看看。”

“狡辩，你这是狡辩。”肥胖男子有些气愤地伸指指着贺财。

“怎么狡辩了？就说你们教育系统，一个小学老师的月工资是两千的话，如果按每天二堂课计算的话，一周上五天课，每月四十堂课，那么平均每堂课价值五十元，而一个大学教授上一堂课有多少收入？有的上一堂课就不只两千了。”贺财两手一摊：“我开始就说了，你如果不能接受的话可以去换别家。”

肥胖男子盯着贺财半晌，一咬牙，道：“你能包好？”

贺财说道：“现在的老师在上课时也没说能包孩子上大学。”见那男子要变脸，贺财话锋一转，又道：“不过你这个病我可以包了，如果不好就退你钱。”

肥胖男子这时也想开了，从兜里拿出个皮夹，数出二千块递给贺财，说了句：“幸好过年，身上备了点准备和同事打牌的钱，要不还真买不起你这药。点药吧！”

“徒弟，点药啦。”贺财吆喝了一声。柳孜致张口结舌地看着这一幕，直到贺财招呼声响起才反应过来，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哎”。忙上前去帮忙。那肥胖男子不禁摇头说道：“你们这是二人转是不？”

等那肥胖男子上了车子，柳孜致都还没从贺财这出人意料的表现中恢复过来，两人站在卷闸门下看着小轿车绝尘而去。

贺财自语道，这胖子一下车我就知道是个凯子。前些年港片看得多，贺财说话也是南辕北辙地乱冒词。

柳孜致自语，谁还说贺财没有经济头脑我跟谁急。

等回到火炉前坐好了，柳孜致笑着问道：“师傅，你的收费不是一直是十块吗？按医院的挂号费，本来收十块都贵了，病人看你生意差就没跟你计较，现在倒好，你竟然收五百了。您老真是石板街第一快刀啊。”说毕，还拱手做了个佩服的动作。

贺财摇了摇头，十分谦虚地说道：“不被人理解真是痛苦——你想想我的劳动成果就只值十元钱吗？我为病人用很少的花费解除了病痛，病人能不感谢我吗？他们能不希望我过得好点吗？你看我每个月门面费得五百，生活费得五百，给单位上缴得四百，还有管理费税费水电费，我其实一直在贫困线下挣扎啊，没见我现在还光棍一个吗？我是无钱问娶啊。眼见着我的积蓄就要花光了，我就一直暗暗鼓励自己：坚持吧，撑住吧，等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放弃吧。现在，好不容易来了个凯子，我轻轻地划上那么一下，让他的钱包瘪那么一会儿，你就看不下去了？悟空啊，你不觉得这才是为师的价值所在吗？”

柳孜致本来还若无其事地听着贺财瞎掰，待听到“坚持吧，撑住吧，等撑到哪天实在撑不住了，我再放弃吧”时，心中不知怎的，却感到一阵沉重。贺财每天默默地端坐电脑前，是不是不像表面那么逍遥？他在坚守着什么？

贺财那里却摇头叹气道：“哎，他一下车我就知道他是个凯子，从那个司机给他的称呼上，我就听出了他是个凯子。现在无论是哪里，只要能当上个小局的，家里没几十万的家产能下来吗？我只不过是小小地划了他一刀而已。”

柳孜致怔了半晌，才说出一句：“你是个奸商，你和那些囤物居奇的奸商没什么分别。”

“我这是侠医，劫他们的富，救济我的贫。”贺财摇头说道。

“对，还有奸商。以后凡是小车来的，都轻轻地划一刀吧，管他是商是官。”

13．误区（1）

“师傅，向你请教一个很平常的，一个几乎是每一个上岗的中医都会碰上的问题：究竟怎样才能开出一张效果好的处方？”

关于奸商的话题结束后，柳孜致问出了这个在心里闷了许久的问题。

贺财眉毛一挑，投来问询的目光。

柳孜致低着头，一手拿着火钳在火盆里无意识地调弄着，心里将所要说的内容组织好之后，说道：“在读书的时候，虽然觉得中医的理论很枯燥，但胜在体系完整，诊断与用药都有一个较为明确的指标。比如刚才那个病人，小便次数多，四肢乏力腰膝酸软，大便干结，这是阴虚的证候；舌苔厚腻，舌质红，小便次数多，便后滴白，外阴部潮湿，这又是湿热之候了，综合起来看的话，应该辨为湿热证，在用药的时候，如果是我开处方的话，肯定会用清热化湿的黄芩、黄连，健脾利湿的薏苡仁、茯苓，芳香化湿的豆蔻、砂仁以及利湿通淋的泽泻、车前子，或者再加上点滋阴的生地黄、牡丹皮、山药，这应该是我所能开出的最善的方子了；要么就用书上现成的方子三仁汤、八正散加减之类的，这应该是最切合患者所陈述的证型了，可是看你开出的方子却不是那么回事，虽然用了黄芩、黄连以清利湿热，却又用了乌梅，乌梅这类酸收药物，书上不是说有外邪时酸味药会敛邪，导致疾病留恋不去嘛——而看你的神态，对开出的方子的信心很大，能说说其中的道理吗？”

贺财清了一下嗓子，正要说话，柳孜致却抬起头来：“等等，我还没说完呢。”一张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很是可爱。贺财做出无奈的样子，示意柳孜致继续。柳孜致看着贺财，眼中露出思索的神色：“这种情况，我在临床上不是第一次遇上，自己花费了很多心思开出的方子，用了就是效果不理想。”

“对此，我曾反省过无数次，我的辨证基本上是按教科书进行的，用药也是按教科书酌选的，但病人用了没效果，给我一个印象，就是中医没什么用——可是我父亲那生动的例子又告诉我，中医的用处大着呢。那么，我的问题就只有两个了：要么是书上说的理论体系有问题，要么就是我根本没掌握如何开方的方法。”

“上次你在给我解说补肝敛肺汤的时候，所说的东西对我启发很大，回去琢磨了一下，觉得还是在组方时酌选药物的方法上，教科书所列举的将我们导入了一个误区，以至于我们不能开出正确的处方。就像刚才那个病人，你用补肝敛肺汤还不是因为其中有黄芩、黄连，是吗？”

说到这里，柳孜致把手提包拿过来，从里面拿出个本子，将自己总结的那点可怜的制方心得指给贺财，说道：“我按你提示的那点信息翻了一下书，总结出一补一攻两个制方原则，当时还以为自己将问题解决了，但一对照方子，却又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师傅你能说一说嘛？”

贺财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接过了柳孜致的笔记本，看了一下她所总结的东西。柳孜致用“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肝之法推定的其他脏的补益公式，这没给贺财什么惊讶，但看到用猪苓汤所归纳的各脏攻邪之法时，却明显地吃了一惊。缓缓地将笔记本合拢了，贺财说道：“我喜欢下围棋，在围棋界有个高手叫马晓春，这个高手曾说：‘围棋是一项高智商的运动，天赋第一，勤奋第二。’当时我就觉得，中医也是要高智商的人才能学得好的，天赋绝对重要——而你就是一个天赋很好的人。”

柳孜致有些不好意思了，说道：“师傅在笑话我了。”

贺财正色说道：“你所提的这些问题，我在从业几年之后才逐渐体会到。由此看来，你对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有一种常人所不具有的敏锐，假以时日，你绝对是一个了不起的中医大夫。”

这是一个尖锐得漂亮的女孩。贺财看着面带羞赧之色的柳孜致，心里再次给出相同的评定。

柳孜致明显的不好意思起来，原本脸蛋在烤火之后就红润，这时那抹嫣红更似要渗透出来一般，扭捏地说道：“师傅，你损人也不能这么损法。”贺财正经说道：“我是说真的。”柳孜致忙道：“好好好，我知道你是说真的，快转入正题吧。”

贺财说了一声“好吧”，然后才道：“我刚到末名中医院上班时，处方用药的方法跟你的一样，见了个舌苔黄腻、小便黄、大便干结的病人，就会用清热化湿的方子，见到一个五心发热潮热盗汗的病人就会用六味地黄丸，而且当时的我还颇为自傲，曾在与同事喝酒时自夸说，开方子的本事在中医院里没人能超过我。”

“不过这良好感觉只维持几年，几年之后，发觉自己根本治不了几个病之后，就再没有说过这样自傲的狂话了。”

回忆起过往，贺财自嘲地笑了一下，才说道：“在末名中医院里，有三个同事都是中医学院毕业的，不过不管毕业的早与迟，大家都有过类似经历，最后，他们几个都在心里给中医下了没用的结论。不过因为自己是学中医的，这话就羞于出口，但在临床上是绝少用上。”曾有那么几年，贺财与几个同事笃信中医，给病人看病时铁定要让病人服上几副中药，而那段时间中医院的中药销量也极好，但现在药房里每天能有五张中药处方就算不错了。

柳孜致好奇地问道：“后来呢？”

贺财却没去满足柳孜致的好奇心，一句话带过了说道：“从业久了，我就发觉，现在的中医进入了一个误区，见了舌质红、舌苔黄腻的病人就说湿热，这种思路有问题。”

柳孜致问道：“你后来不是去外科了吗？据我所知，你们外科基本不开中药的。”

贺财说道：“我闭关啊，没事的时候我就闭关想，中医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直到后来我才明白，现在的中医受近代的温病学派影响较大，看了舌苔黄尿黄就说湿热，就说火，这背离了原本的中医理论。”

柳孜致问道：“原本的中医理论是什么呢？”

“原本的中医理论就是《黄帝内经》、《金匮要略》与《伤寒杂病论》，《黄帝内经》是理论基础，《伤寒》与《金匮》则是其具体运用。”

柳孜致不解地说道：“这几本书我都读过呀，没发觉我们现代的理论与《内经》、《伤寒》有什么背离啊。”

贺财沉吟了一下，道：“这么的吧，我们还是从你笔记中提到的醒酒汤说起。”

贺财到里屋拿了个本子，翻了一下后，说道：“其实，中医里关于解酒的方子也是有的，如：《普济方》卷一六四引《医方大成》的解酲汤，其组成：莲花青皮（去瓤）9克，木香1.5克，橘皮（去白）、人参（去芦）、猪苓（去黑皮）、白茯苓各4.5克，神曲（炒黄）、泽泻、干生姜、白术各6克，白豆蔻仁、葛花、砂仁各15克，其功用：分消酒湿，温中健脾。其主治为嗜酒中虚，湿伤脾胃，头痛心烦，眩晕呕吐，胸膈痞闷，食少体倦，小便不利，大便泄泻。”

“对这个方子，书上是这么解释的：方中葛花独入阳明，解酒醒脾；猪苓、茯苓、泽泻淡渗利湿，使酒湿之邪从小便而出；砂仁、白豆蔻仁、青皮、橘皮、木香、干姜温中健脾，行气和胃；人参、白术补气健脾；神曲解酒化食。诸药同用，共奏分消酒湿，温中健脾之功。”

“这样的解说，应该很好理解，醉酒伤酒之后，醉酒者的舌质是红的，舌苔厚腻或黄腻，小便黄，这都是湿热之象，而伤酒者往往又胃口不好，会出现干呕、吐酸水，这通俗地讲就是喝酒伤胃了。这个时候你知道资深的酒客会怎么做？会在吃东西时喝点酸汤或是加上一些醋，这样过得半天，这些不舒服的情况就会不药而愈。”

“看看我们《普济方》中的醒酒汤的辨证用药方法，你会有什么感想？”

由于前面已经和贺财探讨过酒精性肝硬化的问题，这时说起来，就不存在什么理解障碍。柳孜致脱口而出道：“解酲汤只抓住这个病表面的东西，没有更深入地探究醉酒伤人的深一步的机制。”酒伤人的机制就是酒味辛热，伤肺伤肝，从而导致脾失健运了。“可是……在学校时，老师反复交代过：舌脉反映的是眼前病人最本质的病理病机，虽然有时候得舍脉从症，有时候得舍症从脉，但舌和脉基本上反映的都是病人所痛所苦的，怎么就出了问题呢？”

贺财应道：“是啊，怎么明显的一个湿热证，却又有这么多东西啊。”

柳孜致困惑道：“这么明显的问题，不应该啊。”

“你这是知道了酒伤人的机制后才这么说，如果你不了解，你会怎么开方用药？”贺财一针见血地说道。

柳孜致想了想，点头道：“估计我开的方子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药物。”

贺财点头，又回身进了里屋翻出一本书，说道：“其实，关于这个问题，在几百年前张介宾就发现了。他在《景岳全书》里说道：‘凡小便，但见其黄，便谓是火，而不知人逢劳倦，小水即黄，酒气伤阴，小水亦黄。使非有或淋或痛，热证相兼，不可因黄便谓之火，余见逼枯汁而毙人者多矣。《经》曰：中气不足，溲便为之变，又可知也……”

柳孜致说道：“师傅你的意思是，我们通过望闻问切所得来的资料，并不一定就反映了疾病的本质，那么我们究竟怎样才能去把握患者病痛的本质呢？”中医的理论再好，如不能切实为临床服务，那又有何用？

贺财说道：“其实，在急性病中，我们目前所学的理论还是能够确切地辨出病人所患疾病的证型的，要不然吴鞠通的《温病条辨》也不会活人无数了。不过，对于慢性病，如果还是如此依样画葫芦，效果不佳是可想而知的。”

14．误区（2）

“急性病能够看得清辨得准又有什么用处？说句不好听的，现在急性病已是西医的天下，病人有个头痛脑热都打点滴吃消炎药，又有几个来看中医的。”柳孜致有些失落地说道。“而慢性的，医院倒有一些肾结石、胆结石、脂肪肝的病人要服用中药，可这些病人我几乎无从下手。肾结石按湿热下注用八正散；胆结石按肝胆湿热用龙胆泻肝汤，或者是按肝气郁结用柴胡舒肝散——这些都是照本宣科，效果却和西药一样，没什么可说的。而脂肪肝，我几乎无从下手，只好查找资料，用健脾胃的四君子。”

说到这里，柳孜致茫然起来：“还有我父亲的病，按书本上说的：‘本病中医诊断为肝积，多因肝络瘀滞不通，使肝体失却柔润，疏泄失职而出现的积聚类疾病。’这样的说辞我很怀疑是根据西医的B超而做的解释，按这样去诊断去治疗，连说服自己的理由都欠缺，可又有什么办法？”

“这样的心境我也有过”贺财叹息着：“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是啊。”柳孜致也叹息着，叹息完了方醒觉过来，嗔道：“你现在根本不存在这问题了，怎么也跟着叹气呢？”

“我是为那段日子叹气呢。”贺财的神色中没有一点取笑柳孜致的意味：“那段岁月，不堪回首啊。”

柳孜致振作精神道：“那师傅你是怎么走出这困境的呢？”

贺财摇摇头，似乎甩掉什么重负一般：“那段日子就像在梦游，中药还是在开，但病人服后要有效却全靠运气，自己就算要总结也总结不出点东西，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就想，不能这样子啊，于是我就把古哲学和中医联系起来，看看能不能找出点头绪，谁知这样一来，倒真的让我发现点东西。”

柳孜致好奇地说道：“哦？这样也行？”

贺财说道：“应该行吧。”

这样不肯定的语气自然让听者不满，不过柳孜致却静默听着，只等贺财说出个所以然来。

贺财继续道：“古哲学讲究的是中庸之道，中庸就是不偏不倚，恰到好处，这可以在历朝的官员配置上看出来，一文配一武，力求制衡；而我们中医也讲究平衡，在阴阳学说中，如果阴阳不平衡，就会导致疾病，所以治疗用药的目的就是调和阴阳，使之平衡，《内经》上的一句：‘气归权衡，权衡以平’应该也是这个意思吧。”

柳孜致点头。中医之所以叫中医，应该并不仅仅就是中国的医学，并不是仅仅以此来和西医区分的，应该有更深层的含义。不过有人说中医在以前是叫汉医的，如是单从这字面上去理解，那么汉医又该如何去理解，这却与柳孜致无关了。

贺财道：“文官和武将，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一个是能力敌万人的悍将莽夫，这两者之间要制衡又该如何才能制衡？假如书生看不惯将军的行为，又该如何制约呢？书生文官根本就不是武官的对手啊？这时候，书生就会向主上进谏，上达天听，让主上去制约他，或削其兵权，或降其官阶，从而制衡，而并不是靠书生直接去和莽夫斗力。”

看贺财的样子，就像在给小学生讲道理一般，不过柳孜致知道这是进入主题的前奏，倒没有不耐烦之色。果然，贺财说道：“那么，我们再看看现在人们所常用的方子，就比如你刚才所说的龙胆泻肝汤。‘龙胆泻肝栀芩柴，生地车前泽泻偕，木通甘草当归合，肝经湿热力能排。’龙胆泻肝汤中所用的大都是苦寒之药，如龙胆草、黄芩、栀子，还有甘寒药，如泽泻、木通、车前子等，这方子用来治疗肝经湿热、肝火亢旺所见的头痛目赤，胁痛口苦等，或是伴湿热下注的小便淋浊、妇女湿热带下，其立方是根据五行学说中的‘实则泻其子’，肝经火旺，用苦寒泻心火以泻之，用甘寒泻脾土以制之，看起来颇为高明，实际上却跟文官直接跟武将直接角力一般，虽然龙胆泻肝汤确实也能解决一些临床症状，但面对更多的肝系疾病却只能束手。”

柳孜致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觉得确实很高明啊，相比起来，至少要比现在只能照搬方书的医生要高明得多，比如我。”

贺财耐心说道：“这个方子根据五行相生规律所制，其实也确实高明，但可惜只知相生，不知相克，也只得制方部分奥秘，只反映了疾病的部分本质。不过后世医生连根据五行生克制方的原则都不知道了，最终只沦为见手足心发热便用六味地黄丸，见小便黄便用黄芩黄连的庸医，比起西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并不高明，也难怪现在网络上叫嚣废除中医的有很多业内人士——中医的沦落，真的怪不得人啊。”

这是柳孜致第一次听贺财说起根据五行生克学说制方的诀要，虽然自己也概括出一点东西，但对照方药，很多却是弄不明白。此时贺财既然提起，不管是主动传授，或是无意中说漏，都不宜插嘴打断。想到贺财或许是无意中说漏，只恐怕他一时醒觉便即不说，一颗心不由怦怦而跳。

贺财抬头望着门外，缓缓地说道：“古人说用药犹如用兵，那么取《孙子兵法》中的一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意思是最高层次的谋略是挫败敌人的意图，其次是瓦解敌人的联盟，再次是选择与敌人正面决战，最不聪明的办法是攻击敌人的城池。为什么孙子讲“不战而屈人之兵”，就是因为能够“上兵伐谋”，去直接挫败敌人的意图，也就是名副其实的釜底抽薪之计。”

“历史上有弦高犒师的故事。战国时期，郑国的商人弦高以政府名义送牛给前来偷袭的秦国军队。秦军误以为郑国已做好了防卫，只好无功而返。本来就是偷袭，既然人家知道了，这个游戏再玩下去也没有意思了。弦高送礼给秦军，就是告诉敌人，‘我国政府’已经识破你们的阴谋。秦军退了，郑国政府自己还蒙在鼓里呢。”

“三国时，诸葛亮摆空城计，就是告诉司马懿，您不就是想进来吗？进来吧！生性多疑的司马懿反倒不敢进去了，退兵四十里。诸葛亮这口气才算喘上来，马上逃之夭夭。”

“看准了敌方的意图，然后对症下药，自然会起到釜底抽薪之效。”

贺财只管顾自地说下去，眼睛望着外面，柳孜致只见他喉结上下滑动。原本觉得他面上的肉有些松弛目光欠缺专注而认为他欠缺自信，这时却觉得他面上线条分明，目光坚毅。耳里听着贺财娓娓述说中医精萃，竟然不由有些迷醉。

“之所以说龙胆泻肝汤有不足，就是这个方子过于直露，所以方剂书上说道，本方药物过于苦寒，内服每易伤脾胃，故对脾胃虚寒，或多服、久服皆非所宜。其实，在相生传变中求攻伐，这也算高明的策略吧，可惜这个方子欠缺一个辅助的方子，故落为下乘。”

柳孜致忍不住问道：“那么这个辅助的方子该怎么制？”

贺财道：“既从五行中来，自该去五行中求。五行学说实际就是中医制方的诀要。”

说完这句，贺财怔怔地望着门外出神，柳孜致只当他在整理思路，也不去打断他。好半晌，贺财说道：“之所以现在中医对很多病都拿不出得力的方药，就是因为丢失了这个制方的要诀。”

“在古籍中明言提及制方要诀的是易水学派的张元素。”

“张元素也算得上是个天才，他在整理前人心得之后，提出根据药物的气味厚薄与升降浮沉的关系而将药物分类的方法，如药物味之薄者，气之厚者属阳，归于风升生一类；气之薄者，味之厚者，属阴，归于干燥降收，寒沉藏一类；气平，味淡者，归于湿化一类等等。”

说到这里，贺财尴尬地一笑，说道：“记不住了，等我翻书给你看。”说完，又回转里屋拿本书出来。柳孜致不由会心一笑。中医历代典籍繁多，各家论述多不胜数，要说能全部记下，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转眼贺财便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的却是一本《中医各家学说》，估计是一本概论性质的教材。贺财查找了一下，然后点着条目让柳孜致自己参看。

张元素的制方论除了上面说的，还独创了我们现在广为运用的药物归经和引经报使学说，如同为泻火药物中，黄芩泻肺火，黄连泻心火，白芍泻肝火，知母泻肾火，木通泻小肠火，石膏泻胃火。

另外，张元素根据《素问·脏气时法论》的五脏喜恶苦欲的理论，将药物对脏腑的补泻做了进一步阐发。如在《医学启源·脏气法时补泻法》中道：“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甘草。心苦缓，急食酸以收之，五味子。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白术。肺苦气上逆，急食苦以泄之，黄芩。肾苦燥，急食辛以润之，黄柏、知母。”“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以酸泻之，白芍。”临证中又用川芎散肝，细辛补肝，白芍泻肝；芒硝软心，泽泻补心，黄芪、甘草、人参泻心等，即“四时五脏病，随五味所宜”，在“五脏补泻法”中，还提出“虚则补其母，实则泻其子”的五脏补泻法则。另在《医学启源论·用药升降浮沉补泻法》中总结出：“肝胆：味辛补，酸泻；气温补，凉泻。脾胃：味甘补，苦泻；气温热补，寒凉泻。肺大肠：味酸补，辛泻；气凉补，温泻。肾膀胱：味苦补，咸泻；气寒补，热泻。心小肠，味咸补，甘泻；气热补，寒泻。”说明了药物气味对脏腑的补泻之法。

《中医各家学说》这本教材，柳孜致的学校中没开设这门课程，而在学校与毕业后所阅读过的书，又多是《当代名医临证精华》、《丁甘仁医案》、《倚云轩医话》、《医学衷中参西录》等书，还没有读过“金元四大家”的论述，更没看过这么系统的制方办法，不由静了心去细细体会，半晌才说道：“好像跟我们现在开方用药的规律是一样的，至少性味归经这一条我们常用，比如巅顶头痛用藁本，眉棱骨痛用白芷。”

贺财点头道：“确实，张元素对后世医家的影响巨大，前面说《温病条辨》对我们现在的辨证用药影响大，其实影响最大的估计还是张元素的制方遣药的方法，还有他的五脏补泻法，如今我们方剂书中所立的补气、补血、补阳、补阴的方子，虽说各家都有，但难出其所总结的规律。”

柳孜致由衷地说道：“这个人，确实是个天才。”

贺财也点头，但说出的话与柳孜致的含义却迥然不同：“可恰恰是他的这个制方之论将中医导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15．误区（3）

“错误的方向？”柳孜致不可置信地重复道。

“我想，应该是错误的导向。”贺财肯定道。

张元素在阅读典籍时，将典籍里的一些理论用药物具体化，以方便临床运用，比如：“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以酸泻之，白芍。”这句话的原文是：“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以辛补之，以酸泻之。”这应该是一种正确的学习方法，为后面的学者指明了中医处方的制方之法，这应该是积极的可取的。可是，张元素在这里犯了一个错误，他忘记了中医里阴阳消长平衡的特色，也没有正确地理解《内经》这句话的深刻内涵。

《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道：“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主筋，筋生心……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怒伤肝，悲胜怒，风伤筋，燥胜风，酸伤筋，辛胜酸。”这句话里有两个地方要注意，一是“酸生肝”，一是“肝主筋……酸伤筋，辛胜酸。”其含义是酸既能补肝，也能够伤肝。其他的，甘既能补脾也能够伤脾，苦既能补心也能伤心，依此类推。当“酸”适当时能补肝，当“酸”过头时就会伤害肝，其更深层的含义其实就是阴与阳的消长关系。

而《藏气时法论篇第二十二》的：“肝主春，足厥阴主治，其曰甲乙，肝苦急，急食甘以缓之。”“肝病者，平日旦慧，夜半静，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这句话说的应该是酸有余伤害肝脏时的情况，当酸有余时，适当运用辛味药物，本来辛属金，金克肝木，对肝有克伐伤害作用，但此时酸有余而过于亢旺，用辛味来制约酸对肝来说反有益处，这里的辛反而能补肝了。如果酸本不足，此时的肝的补益办法应该是《金匮要略》里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这时候若继续沿用辛味的话，会导致酸的继续不足，不但不是补益，反而会导致肝病加重。

所以，《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又强调道：“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气增而久，夭之由也：偏胜之气过久，是导致夭折死亡的缘由。）而在《生气通天论篇第三》云：“阴之所生，本在五味，阴之所伤，本在五宫，伤在五味。是故味过于酸，肝气以津，脾气乃绝；味过于咸，大骨气劳，短肌，心气抑；味过于甘，心气喘满，色黑，肾气不衡；味过于苦，脾气不濡，胃气乃厚；味过于辛，筋脉沮弛，精神乃央。是故谨和五味，骨正筋柔，气血以流，腠理以密，如是则骨气以精，谨道如法，长有天命。”

所以，古人才有“慎和五味，五脏安和”的说法。

像这样的理解才符合中医的不偏不倚、四平八稳的主旨，而张元素的“川芎散肝，细辛补肝，白芍泻肝”用药心得只是反映了调和五味中的“酸有余”这一病理机制，并不能放在所有的肝病上面。其《医学启源论·用药升降浮沉补泻法》中总结道：“肝胆：味辛补，酸泻；气温补，凉泻。脾胃：味甘补，苦泻；气温热补，寒凉泻。肺大肠：味酸补，辛泻；气凉补，温泻。肾膀胱：味苦补，咸泻；气寒补，热泻。心小肠，味咸补，甘泻；气热补，寒泻”也是犯了相同的错误。

后世的医家在苦于无制方之法的时候，骤然见到张元素总结的用药规律，还不是如奉纶旨，一个个在此基础上发挥，却不知道都犯了相同的错误，“误把冯京作马凉”，不知道这样的理解方法只限用于五脏偏胜这一病机的，而张元素的“五行制方生克法”阐述的就是这一观点。

张元素的这一观点在实际上与之前的刘完素的理论不谋而合，刘完素认为“六气有余皆化火、五志过极皆为热”，用药以寒凉为主，张元素虽然在著述上没有明言，但用药以五脏相克为补，却是在有意无意的对刘的理论做了补充。

本来，这也解决了脏气偏胜的问题，更重要的是，张元素在这里提出了用五行生克制方的理念，突破了前人研究《内经》研究《伤寒》的“瓶颈”，但这一理念与方法却未被后人重视，而其以“五脏相克为补的”理念却让其后的医家当成精髓来研究，于是就催生了张从正的“汗、吐、下”攻邪三法，认为“良工之治病者，先治其实，后治其虚，亦有不治其虚时”。

像这样以部分真理代替整体的错误，虽然在临床上能解决部分问题，但还是有很多问题是不能解决的。比如，在五脏热病时用了寒凉药物，但患者却纳食不香，于是甘温益气的“补土派”就出来了；五脏热病用寒凉药后，这“热”还不能清除，游移于脏腑之间则心烦，外现于手足则手足心发热，朱震亨便对用药寒凉做出修正，提出“相火论”，倡导滋阴降火。但这还是不能解决这理论缺陷所带来的弊病，还有一些医家看见病人在服用苦寒药物后出现畏寒、容易感冒等寒证的症状，这些症状如果再服用寒凉药物的话，只会加重病人的痛苦，这些医家于是针对苦寒而用辛温，这些症状便得到改善，于是温补学派就出来了。

由此，也形成了我们现代中医用药的格局：汗、吐、下、和、温、清、补八法。如张景岳在《景岳全书·虚损·论治》中提出：“凡阴中有火者，大忌辛温，如姜、桂、附、破故纸、白术、苍术、半夏之属，皆不可轻用；即如人参、黄芪、枸杞子、当归、杜仲之类，是皆阴中有阳，亦当酌用之，盖恐阳旺而阴消，热增则水益涸耳。然阴虚者，因其水亏，而水亏者，又忌寒凉，盖苦劣之流，盖非资水之物。其有火盛之甚，不得不从清凉者，亦当兼壮水之剂，相机兼用，而可止即止，以防其败。斯得滋补之大法。”

张元素之后，就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得后世医家学说一大堆，看起来百家争鸣，热闹不已，其实却是各执一词，为此，甚至引起其学派的“粉丝”相互攻讦。比如《温病条辨》的序言中，就评说张景岳道：“若张景岳之徒，方且怪而訾之，于是其学不明，其说不行。而世之俗医，遇温热之病，无不首先发表，杂以消导，继则峻投攻下；或妄用温补，轻者以重，重者以死。”而张景岳的“粉丝”却说张景岳是“医门之柱石，渡世之津梁”，如此种种，都是未能尽窥全豹之误。

其实，张元素对中医来说，应该是功大于过的，但之后的谬误也不能说与他无关。

贺财随手翻阅着柳孜致的笔记，将柳孜致笔记上记录的能用上的条文一一念出，然后又拿起所用到的书本，大略地评说了一下金元之后各医家学说，虽是侃侃而谈，但神色淡然，却有一分从容的意味。

柳孜致对于这医史虽没有研究，但有一条却是知道的，待贺财说完了便道：“张元素的学说我是不知道，但他的‘引经报使’学说我觉得蛮不错的，现在临床上的药物加减方法，应该就出自这学说。”

贺财道：“张元素之后的各家学说都有缺陷，之所以能在临床上各行其道而又名动一方，这引经报使学说应该功不可没。”说到这里，贺财笑了笑，说道：“关于引经报使学说还有一个故事。”柳孜致“哦”了一声，好奇地问道：“什么故事？”贺财又笑了笑，道：“这个故事来自网络，也当真不得，我姑且说之，你姑且听之。”当下将这个故事说了出来。

话说有一个叫邹澍的医生在学习《本经疏证》以及《本草思辨录》时，他用“减法”来检证每一味药的药性，比如说，《伤寒论》中某一个汤剂比另一个汤剂只多了白芍三两，而这两个汤剂所治的主证却大不相同，于是，去推敲这两个主证之间病机的差异，就可以得到“这三两白芍在此处是做什么用的”的结论。而某几十个方用生甘草，某几十个方用炙甘草，慢慢减来减去，就推敲出了甘草生用炙用的药性之别……这样一点一点的“相减”，仿佛在玩数字游戏，渐渐摸索出一味药药性的不同层次……而结果，说也奇怪！减出的一句一句，竟恰恰就符合了《神农本草经》那一句一句如天书般令人百思不得解的主治，于是《本草经》之谜，就和《伤寒杂病论》的绝对领域之谜，在二者相互的帮助下，一齐渐渐地被解开了。如果有些药味在《伤寒杂病论》中没有足够的出现次数可以相减，邹澍就会去找次一级，却也趋近于“绝对领域”的孙药王《备急千金要方》、《千金翼方》等书，再去配合《伤寒杂病论》，一味一味相减，做分析……

“这是经方学派在评说时方学派的一些说法，其真实性不得而知。不过，中医本就是经验医学，很多东西都是靠医生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这也无损于引经学说的权威性。”贺财补充道：“这学说经过后世的医家不断补充完善，如今已然成为中医的一个部分，如究其实质，却是与西医的药理有些类似——比如某抗生素对肠道感染有良好效果，虽然也很实用，但若说其主旨，却是与中医的本源偏离太远了。”

贺财一阵说张元素的学说有误；一阵又说张元素功不可没，如换个人听的话，难保不被贺财弄迷糊，还好柳孜致的思路清晰，将贺财的观点梳理了一下，瞬间便得出了要点，于是问道：“师傅你是说现在的中医有很大的弊端对吧？那么这个弊端是什么？”

“攻补不明。”贺财道：“张元素之后，各医家在临床中都发现张元素与刘完素的理论存在很大缺陷，于是各执一词，而由于理论的不完善，对于很多药物的运用便缺乏好的指导，在对某些病时这类药物临床便划归禁用行列，如前面张景岳的‘虚损禁用热药说’，这些都是对攻补不明所导致的。”

看着柳孜致迷惑的目光，贺财又道：“究其原因，还是各医家在学习的时候迷失了方向，没有探寻中医的最基本的制方之法。”

16．制方之法（1）

攻补不明？方剂书里说得明明白白的，汗、吐、下、和、温、清、消、补，里面汗吐下清应该是攻邪，温补和消应该……好像中医对攻和补没有很严格的界限，只要利于病情好转的，攻便是补，这里攻与补的目的是一致的。不过，通常我们还是把温里的、滋阴的、壮阳的称为补，其他的称为攻——攻和补，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柳孜致并没有急于跟随贺财说话的节奏，有不明白的，便要问个清楚，切不可含糊了事。当下将上面的说了出来，然后调皮地说了句：“君，何以言之？”

柳孜致在说话时，也没有刻意做何表情，只是平时的真我流露，但在话说完之后，莞尔一笑，两个浅浅的酒窝自然地砌在双颊，一双灵动的眼睛，能见到里面水晕弥漫，却是让人欲迷失其中。

贺财自然不能免俗——可能少有人能够在一位青春气息逼人而又靓丽的少女面前保持一颗时刻清醒的心吧。不过，贺财的眼神也只是散后的一凝，顷刻间便恢复清明，端了神气，来答复柳孜致的问题。

“这个……只要利于病情好转的，攻便是补，这句话确实是攻和补的共同目的与本质，但就这么大而化之的一句话，却是很难让人满意。而方剂书里的温里、滋阴、壮阳方，虽然在学习的时候，老师都说过，用得合适，便是大补；用得不合适，便不下于鸠毒，但由于人的思维惯性作怪，在临床上，见了畏寒而无表证的，便会想到阳虚，便会用上书中罗列的方子。就好比你父亲的酒精肝，就没有脱出这个思维惯性的束缚。”

“这里并不是说方剂书如此罗列方子不好，对于初学者来说，有个范本学习当然要比没有强。但有一句话说得好：‘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大家在学习时，都看了方子，也记了方子，但‘渔’的本事却学得参差不一，天赋好的成了名医，而资质一般的多弃中就西，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中医讲究治病求本，在临床上，虽然难以做到‘不治已病治未病’的上工，但一般的，最基本的要求是：‘知犯何逆，随证治之’。关于这一点，只要热心中医的，大家都在努力争取做到这一点，但事实上，我们以及我们的前辈都在有意无意地犯着同样的错误。比如，一个长期便秘的病人，首先选用的方子就是麻子仁丸。在‘麻子仁丸治脾约，枳朴大黄麻杏芍，土燥津枯便难解，肠润热却诸症却’这首方歌里面，将方子的药以及这个方所适用的病机都说得很清楚，我们在学了之后，能背诵的话就能运用了，似乎，这‘渔’的技术已经到手，以后碰到这类病人便无往不胜了。但令人遗憾的是，长期便秘的病人海了去，这些病人在服用麻子仁丸以后，也没有‘诸症却’，看来，麻子仁丸也不比西药中的果导片来得高明。”

柳孜致从业的时间短，对便秘这一病接触得不多，便没有什么感受，此时听了当然有些不服，说道：“这怎么能比？麻子仁丸是润肠通便的，如果说麻子仁丸与果导片都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话，至少有一点果导片是赶不上的——麻子仁丸服用之后不伤正气，不会引起水电解质失调，可以长期服用。”

“长期服用？”贺财似笑非笑地说道：“长期服用的话，这还是‘治病求本’吗？虽然麻子仁丸能不引起水电解质失调，但与果导片的引一时之快又有何分别？”

柳孜致脸上一红，说道：“便秘真的这么难解决？”贺财点头。贺财其实也没做什么表情，但柳孜致就觉得贺财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无知的小儿一般，充满怜悯与同情，心里颇为不快，但又无力辩驳，便喃喃自语道：“没道理啊，润肠通便，兼泻热结，很好的方子啊。”

贺财找出方剂书，将书翻到润下剂的麻子仁丸那页，将组成功用与主治以及方解一一念出。

麻子仁丸

组成：火麻仁（500克），芍药（250克），枳实（250克），大黄（500克），厚朴（250克），杏仁（250克）（以上为丸剂用量）。

功用：润肠泄热，行气通便。

主治：肠胃燥热，津液不足。大便干结，小便频数。（本方常用于虚人及老人肠燥便秘、习惯性便秘、产后便秘、痔术后便秘等属胃肠燥热者）

方解：本方治证乃由胃有燥热，脾津不足所致。脾主为胃行其津液，今胃中燥热，脾受约束，津液不得四布，但输膀胱，而导致小便频数，肠失濡润，故见大便干结。此时治法亦应以润肠通便为主，兼以泄热行气。因而方中用火麻仁润肠通便为君；大黄通便泻热，杏仁降气润肠，白芍养阴和里，共为臣药；枳实、厚朴下气破结，加强降泻通便之力，蜂蜜能润燥滑肠，共为佐使药。诸药合而为丸，具有润肠泄热，行气通便之功。

本方即小承气汤加火麻仁、杏仁、白芍、蜂蜜组成，虽亦用小承气汤泻肠胃之燥热积滞，但实际服量较小；更取质润多脂之火麻仁、杏仁、白芍、蜂蜜，一则益阴增液以润肠通便，使腑气通，津液行；二则甘润可减缓小承气汤攻伐之力，使下而不伤正，而且原方只服十丸，以次渐加，都说明本方意在润肠通便，仍属缓下之剂。对于肠中有积滞的便秘最为适合；老人与产后肠燥便秘，以及习惯性便秘亦可服用。如纯由血少津亏引起的便秘，则不适宜使用；孕妇忌用。

本方又名脾约麻仁丸、脾约丸。名曰脾约，是取其能治脾约证之意。

贺财不厌其烦地将这些念完，不理会柳孜致不解的目光，又将后面附的（文献摘录）的前人方论念了出来。

成无己在《伤寒明理论》中说道：“约者结约之约，又约束之约也。《内经》曰：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是脾为胃行其津液者也。今胃强脾弱，约束津液，不得四布，但输膀胱，致小便数而大便硬，故曰其脾为约。火麻仁味甘平，杏仁味甘温。《内经》曰：脾欲缓，急食甘以缓之。麻仁、杏仁，润物也，《本草》曰：润可去枯，脾胃干燥，必以甘润之物为主，是以火麻仁为君，杏仁为臣。枳实、厚朴为佐，以散脾之节约。芍药味酸性寒，大黄味苦寒，酸苦涌泻为阴，芍药、大黄为使，以下脾之结燥。肠润结化，津液还入胃中，则大便利，小便少而愈矣。”

贺财念完之后说道：“麻子仁丸出自《伤寒论》，是历代医家所认可的经典方，自然被我们的教材所罗列。那么，我在这里问一下，上面的那么多东西，你悟到了什么？成无己引用《内经》上水液在人体代谢的途径，本方所适用的就是水液在脾脏异常时的情况。姑且不论其与现代医学有没有异同，如果是其他情形出现水液代谢异常，比如是‘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又如何用药？”

贺财的声音冲淡平和，一点都没有故意为难柳孜致的意思，柳孜致也知道，像贺财这样的发问只不过是说话时承前启后又需要引人注意的习惯语，但这样的问题，限于临床经验浅薄，以前却是从没仔细想过，就算要想，也不知道该如何着手。窘迫了半晌，柳孜致还是尴尬地摇了摇头。

贺财见柳孜致受窘，便道：“你也不必不好意思，现在的中医教育都是这样子，学生在学校考试的成绩都不错，某某方用什么药治疗什么病都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用药也能说出点类似方解的答案，可是要想在临床上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却是做不到，你不觉得这样的学习方法有问题吗？”

柳孜致不自觉地接了一句：“什么问题？”中医的基础理论学习之后，为临床服务的手段便是方剂了。要开好方子，首先得将方剂学学好，这是毫无疑问的，柳孜致自负记忆力不错，方剂学课本中罗列的方子不仅精熟，但若要考试的话，成绩必定在八十分以上，可是，到临床了，便只能做个照抄方书的医生。前几年报纸上形容高分低能的学生时，说他们甚至不会扶起歪倒的油瓶！

“这个问题，你不是发现了吗？”贺财反问道。

“没有啊，我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一直没有找到答案。”说起这个，柳孜致又不好意思起来。

贺财点着柳孜致的笔记本上的某一行，说道：“你这里不是写了吗？中医的理论基础就是阴阳五行学说，在开方时，除了阴阳学说，自然还要注重五行，而药物的‘味’就是与五行关联的关键，只要按这个去剖析每一个方子，那么这个方子中的所有奥秘都将无所遁形。”

这句话，柳孜致倒有印象，便说道：“你说的是制方之法？”

贺财迎着柳孜致询问的目光，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就是制方之法。要想做到由此及彼，举一反三，就只有明了制方之法了。”

柳孜致将信将疑地说道：“你是说，我笔记本上所写的这一攻一补的两个方法就是制方之法？”这一攻一补所指的就是“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辛味之药以调之……余脏准此”以及“夫诸病在脏，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余皆仿此”两条了。

贺财缓缓点头：“这是最基本的方法，只要掌握了这最基本的东西，原本深奥难明的东西就可以迎刃而解，而原本一直束手无策的临床问题，也会随之得到很大的帮助。”

“可是……可是，还是有些不清楚的地方啊，就好比麻子仁丸这个方子，里面火麻仁味甘，杏仁、大黄味苦，枳实、厚朴味辛，芍药味酸，这样一来，方子里面将酸苦甘辛咸五味占去四味，这里面，有酸（肝）克甘（脾），有辛（肺）克苦（心），有辛（肺）克酸（肝），如果按你说的那样理解，这个方子才是攻补不明呢。”柳孜致将以前的疑问结合眼前探讨的方子提了出来：“脾约，就是脾的功能受限制约束而出现了肠燥便秘，这时自然是解除脾脏的约束为上为佳；这就好比一个人被捆了手足，要帮助他的话，自然是解去绳子为佳，而不会去攻击他。所以，麻子仁丸这个方子，难以明了。”

贺财看着柳孜致的目光有着难掩的赞赏之色：“你说得不错，所以，这个方子里面的火麻仁用量最大，为其味甘归脾，用来帮助脾脏润肠通便；另外，五行相生相克如环无端，所以治病就好比治水，现在水在脾脏这里受堵，当务之急就是疏通它，于是，水之上源的心，用苦味的大黄与杏仁，其中大黄泻热通便，杏仁降气润肠；而水之下源的肺，就用辛味的枳实、厚朴来理气通便；至于白芍味酸，这里是用来制约辛味的枳实、厚朴，以防止其通调过度，其意在反佐，所以用量便比火麻仁要小得多，而且也只单味，虽然酸也能克甘，但酸苦甘如此搭配，却不虑产生这样的弊病，即或有之，也能自行消弭之——这就是仲景制方的高明之处了。”

这样的解说大异于方剂书上的方解，让柳孜致在感觉新奇的同时，也似乎把握住了某些东西，一种莫名的喜悦洋溢着，但又有些不敢相信，便说道：“师傅，你能确定？”

贺财很诚恳地说道：“说实话，我也不能确定这就是最正确的理解方法，但至少它帮我解决了一些很棘手的问题。我也知道，像我这样全盘地否定现代的中医有些唐突和不自量力——这样吧，你就当我是那农民用的喷雾器的喷头，开口出来的都是毒药，虽然能够杀一点害虫，但药害残留的问题也要注意了。”

17．制方之法（2）

关于对麻子仁丸的剖析给柳孜致的启发很大，这里虽只是说一说“脾约”的证治，但如是其他脏腑出现问题，比如肝约、肺约之类的，也可大略如此制方了。估计这也就是贺财说的“如果是其他情形出现水液代谢异常，比如是‘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这个环节出现了问题，那又如何用药？”启发的结果了。

既然已经确定了方剂的制定法则，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柳孜致便全身心投入这个课题中，将方剂书与《伤寒论》上的方子全部过了一遍，以寻求制作方剂所用的组合方式到底有哪些。

柳孜致发现方剂书上的一些方子多引自时方，用药虽以归经功用为主导，但还是可以找出其用药规律的，就如四物汤，药用生地黄、白芍、当归、川芎，其组方方式就是酸＋甘＋辛，而《伤寒论》中的方子则法度谨严，脉络了然。以前看见书上说的，评价一个庸医是执古方泥古法，而名医则是博采前人精义，考验心得之玄微，或是师古法遵古训，当时就对这话有些疑惑，这古法古训究竟是什么？现在好像找到一点头绪了。

柳孜致在研究过程中还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比如：太阳病用桂枝汤，其方中以辛温的桂枝与酸凉的白芍相配伍，按五味归藏学说，酸入肝（木），辛入肺（金），取的是金木相克相激从而达到逼邪外出的最终目的。

现代的营卫学说苦心研究营卫可能跟哪些脏腑有联系，在治疗时该从何着手用药时，引经据典地收集了很多资料，从各方面去论证其观点，其实，根本就不用那么吃力，只要看一看桂枝汤的用药性味就能得出结果：桂枝汤的用药是：辛＋甘＋酸，从这里就能得出，营卫之气跟肝、肺、脾的关系最大，在临床上，若营卫之气出现问题，从这三个方面考虑自然就没错。

看一看治疗自汗、盗汗的方子：玉屏风散药用黄芪、白术、防风，其组合方式是：辛＋甘，走的是脾肺论治的路子，看一看其主治：表虚自汗。汗出恶风，面色白，舌淡苔薄白，脉浮虚。亦治虚人腠理不固，易感风邪。这中间虽未明言脾虚或肺虚，但从“汗出恶风，面色白”还是可看出一点端倪。

阴虚火旺而出现盗汗的用当归六黄汤，其中黄芩、黄连、黄柏味苦，生地黄、熟地黄味甘，当归味甘辛，取的是苦（心）＋甘（脾）＋辛（肺）的制方方式，这是不是另一种脾约呢？

邪热郁蒸型用龙胆泻肝汤，这本就是从肝论治的，其组方原则是时方派的以药物功用取效的实用原则，不过柳孜致竟然意外发现，虽然用药全取寒凉，但这个方子的组合竟然暗合苦＋甘＋辛的公式。

调和营卫直接用桂枝汤就不需再行分析了，另外还有收敛止汗的，用麻黄根、浮小麦、乌梅、大枣，其组方也是酸＋甘＋辛，也没脱出肝、肺、脾的范畴。

柳孜致将这一发现与贺财说了，贺财一副了然的样子，说道：“这是你站在高岗上，这样的苍茫四顾，当然一切尽在胸中了——有没有‘大河上下，顿失滔滔’的感觉？”

柳孜致倒还没有产生这般感觉，但为了不扫兴，还是点了点头，随之说道：“是啊，用药味来分析方子就是省力，好像什么方子都能用，就像孙悟空再怎么厉害，也都跳不出如来佛的手心。”

贺财一副想笑不笑，憋得很辛苦的模样，说道：“中药就只酸（涩）、苦、甘（淡）、辛、咸这五种味，用来用去还不就这几种，难道还会跳出一种新的不成？”柳孜致一想也是，不由有些颓然，说道：“那你说的那些是忽悠人的了？”贺财正色说道：“怎么会呢？如果是忽悠人的，你又怎么会有这么多收获呢？”柳孜致想一想也是。贺财又道：“如果说中医的理论基础是阴阳五行学说的话，那么用药味与五行联系就是最基础的制方原则。你在看一个方子的时候，除了要联系五行外，最关键是要看药物归于五行后的生克关系，看看对脏腑的最终影响究竟是如何的。”原来是这样。柳孜致默然点头，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师傅，你是怎么发现这一规律的？”

贺财说道：“你想听？”柳孜致点头，说道：“人家想从你成功的经验上总结出点学习心得来嘛。”贺财苦涩地笑了笑，说道：“你既然想听，就说一说吧。”

“以前，我学中医的方法跟你一样，学麻子仁丸时，除了背诵方中的药物以外，还觉得不够，还想将方解背下来，以为这样才能吃透一个方子。而方解，看起来说得很细致，先是辨出这个病的病机，然后将方中用药的理由陈述出来，什么‘方中用火麻仁润肠通便为君；大黄通便泻热，杏仁降气润肠，白芍养阴和里，共为臣药’等，然后将这个方子和某个类似的方子相鉴别，以加深学习者的印象，一副面面俱到的样子，但这样一来，就显得繁复而难以驾驭了。可惜我当时就想不到这一点，总觉得这里很重要，那里很重要，总想将这些全部背诵下来，但限于智力，却总做不到。”

柳孜致感同身受。人力有穷尽时，不论一个人的智力如何超越常人，他又如何能记得所有的东西？

“不过，我还是没有气馁，我还是相信勤能补拙，还是乐此不疲地去收集着前人的用药心得，在笔记上记下类似的句子：‘知母寒润滋阴，乃将雨时四合之云也；黄芪温升补气，乃将雨时上升之阳也；二药并用，大具阳升阴应，云行雨施之妙也……’或是‘藿香味辛，性微温，入肺胃、脾经，本品气味芳香，为解暑之上品，善治暑湿为患、胸闷不舒、倦怠无力、舌苔白腻等症；佩兰味辛性平，气香如兰而得名，既能解暑化湿，用于治疗感受暑湿，或湿温初起，畏寒发热，头闷头涨等症；二药并用，芳香化浊，清热祛暑，和胃止呕，醒脾增食。类似的还有青蒿、鳖甲、知母、石膏等，尽最大可能地将这些信息收集起来熟记于心，然后到临床时，等到时机合适，便用上去，希望能做到水到渠成、功到自然成的境界。”

“可是，结果呢？有句歌唱道：‘播下一粒籽，发了一枝芽’，我这样的虔诚这般地勤奋，又发了多少芽？我可以很坦诚很负责任地说，或许有收获的时候，但更多的却霉烂在地里了！这样做的结果，你或许感受不多，但我却……好在现在是中西结合，中医没发上力气就西医上，总是没太过延误病人的病情，这也算是心理安慰吧。”

“在庆幸之余，我不由想到，我为中医付出了这么多的汗水，这么多的心力，可是就这么一丁点收获，这根本不公平，根本不合理，这中间肯定出了问题。我当时就想，要么是中医的理论出了问题，像那些要废除中医的人所说的，阴阳五行理论就与那些卜卦算命的江湖骗子一样，对解释不通的东西大而化之的来解释，看来玄乎，其实无用；要么就是我的学习方法出了问题。其实这样的学习方法是从书上得来的，估计前人也是这样学的——那么，前人的学习方法也是错的了。”

“当然，我是中医的虔诚信徒，是不会承认中医无用的，于是在这两个可能中，我就选择从学习方法来找原因。”

这样的心路历程，柳孜致或多或少都有过，听到贺财对大家都认定了的成规挑战，不由地更认真听起来。

“我在初中，就是一个调皮的学生，平时大错不犯小错不断，班主任老师曾几次让我搬书回家。像这样的我，上课是不可能认真听讲的。到高中时，稍微懂了点事，但又迷恋上金庸、古龙的武侠，爱屋及乌的将县城里所有的武侠小说都看了个遍。等到高二进高三时，已落下了很多功课，而升学考试却日益临近，这时我才有些急了。我父亲曾数次威胁我说，没考上就回家种田，没有复读的机会。我个子小力气不大，可不想种田，我得升学啊。可是，落了那么多的功课又怎么解决？我本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很聪明的人，面对这一严峻形势，就更感到为难。”

柳孜致平时是个乖乖女，没有过这种经历，如不是家庭的原因，估计已是一所重点大学的毕业生了。对于像贺财这般调皮的“差生”的经历，对柳孜致这般好强向上的人来说，可是从不敢想象的事。这时听到紧要处，便道：“你后来自然是考上大学了，看来你的智力本来就不错，难怪你能想出这个制方之法来。”

贺财笑着一摆手，说道：“你高看了我，事情可不是那么简单的。”柳孜致好奇地问：“你在高考时舞弊了？怎么做到的？”贺财“哈哈”笑道：“现代有高科技帮助还成，那个年代，怎么可能呢。”柳孜致：“是吗？那你是怎么解决的？”

贺财说道：“我那时候虽然调皮，可平时一块玩耍的都是成绩好的学生，而其中成绩最好的一个，是曾一起打过架的哥们，交情很铁，不过他到高中就改邪归正了。他知道了我的苦恼后，想了一阵之后就告诉我说：‘贺财，不急，你只要将课本上的所有的例题都掌握了吃透了的话，包你高考没问题。’好友的成绩可是年级第一，对于他举荐的方法我是深信不疑，于是我照做了，于是我高考过关了。”

“对于学医，我以及很多和我一样的人，都是这么学的：反复学理论，勤看成功的医案，然后到临床去验证之，如果成功了，是你下的工夫到家了，如果没成，那对不起，你还得回炉炼一炼，这估计是大家都认为是最正确的学习方式——跟我高考前多看例题的模式一样，但怎么就不成呢？于是我就想，在学数学时，我们先是通过一个例题来推定一个公式，然后再用这个公式去解很多题；那么我们学医时，在看一个成功的医案时，我学到了什么？我就学到了黄芪知母相配伍的云升雨施的妙处，藿香佩兰相搭配的神奇，其他的我还学到了什么？我没有掌握最重要的东西，就是那应该推导出来的公式！如果没掌握公式，而去背那些妙处那类神奇，是不是典型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呢？这样事倍功半，又怎么能学得好中医呢？”

“然后，我就去努力找寻这个公式，再然后，我就找到了制方的奥秘。”

贺财对如何发现问题的叙述还是颇为清晰的，对于如何解决问题则是轻轻带过。虽没一语提及，但估计要付出很多，末名中医院里说的贺财身体不好经常吃中药云云，看来不过是贺财在寻找制方的奥秘了。那段经历必定有很多挫折，也曾受过很多不解的目光与冷言，不去探询挖掘是最善之策。

贺财倒没理会柳孜致的沉默，先是长叹了一声，然后说道：“知道了制方的原则，我就发觉，中医原来是这么简单的，以前从来没感受过的纲举目张的感觉，现在全部能够体会，就好比你从麻子仁丸而推导出肺约、肝约等的制方方法，只要稍一用心，就能了然于心。”

柳孜致点头，随即问道：“师傅，你难道就从没怀疑过你的方法？”

贺财道：“怀疑过，为此我和你一样，找出最经典的方子来反复推演，对过去曾碰上的病例反复检讨得失，最后我忍不住了，就想给病人开方验证，于是我就办了‘停薪留职’。”

柳孜致憨憨地“哦”了一声，自语道：“看来我还得多下工夫。”旋即抬头对贺财笑了一下，说道：“师傅，我回家用功了。”没等贺财反应过来，柳孜致转身就走。

贺财愣了一下，在后面喊道：“小柳，等一等。”柳孜致转身站住，贺财道：“制方的方法，越简单的越实用，多去体味一下那些味少的方子。”

柳孜致问道：“为什么？”

贺财解释道：“老子的哲学：‘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古人认为三是数的极致，一二三以内，都是单纯的，无变化的，或是有变化也好掌握的，只要超出了三，就变数多多，如用在治病上面，恐怕有不测的变化，如无必要，最好还是别用。所以，麻子仁丸这个方子中的芍药，按这个理论的话，应该是赤芍，赤芍味苦微寒，用在苦＋甘＋辛的组方公式里才合理，仲景制方向来严谨，如无必要，都是以药味数少为特色，没有必要在一个便秘的小病上大动干戈……”

贺财的话还没说完，柳孜致的脑瓜里一转，已将贺财要说的推测出个大概，见贺财再无新的交代，便回头就走，一边说道：“知道了，师傅，谢——谢——你。”随之还有一阵轻快的笑声。

18．重读《伤寒论》（1）

要将经典方、名方过一遍，时日不会耗费太长，精力也能够照应得过来，柳孜致遂静下心来完成这个不太艰巨的任务。先是粗略地看了一下，挑出自己所感兴趣的认为重要的方子，在笔记上记个大概，然后，再精心地去看这些方子中到底有什么规律。这样一来，倒让柳孜致又发掘了一些东西。

比如桂枝汤，方子中的生姜、桂枝味辛，白芍味酸，甘草、大枣味甘，这里应该与“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的甘＋咸配伍法一致。猪苓汤中，甘味药物味数多而量重，为君，主攻，而咸味药物量少，为臣，起到辅助作用，用时方派的理论来说，还起到引经的作用。而桂枝汤中，生姜、桂枝自然是主攻的君药了，甘草、大枣味甘归脾，取的是“补母生子”从而起到辅助君药以攻邪的作用，而所要攻的竟然是——白芍味酸归肝，白芍将生姜、桂枝引到肝脏来了，莫非仲景认为感冒病毒是在肝的经络上起了作用，才要如此用药？这当然是枯燥的学习中的一点自得其乐了——仲景是不可能知道感冒病毒这个名词的。不过想一想还是很有意思，现代医学不是说慢性肝炎是病毒在作怪吗？不过，如真要往深里想又与中医理论不合了：感冒是风邪侵犯肺卫，从而出现畏寒、发热等一系列表证，如按六经辨证的话，卫表归属于太阳经，却也和肝脏分毫无关，但若要说完全没用，似乎又不成，只待以后有机会验证了。

贺财说现代中医对攻补不明，如按仲景对攻与补的定义，现代中医确实是走入歧路了。回想一下在学校学的、在资料上看的，现在对攻与补的区分似乎就是苦寒伐胃、破血逐瘀而耗伤正气为攻，补气壮阳滋阴便为补，这样长期下来，自然就形成了这样一种观点：黄芪、人参、熟地黄、杜仲这类药物是补益药，而大黄、芒硝、巴豆、半枝莲、蜈蚣这类药物是攻邪药物。这让柳孜致想起一句相关的话来：“刀枪本是没有善恶的，有善恶的是拿刀枪的人”、还有一句“国之利器……非战之过”。药物大概分为补益攻邪药，这也无碍，但形成眼前这样的一种模式，却是不免中医要没落了。

以甘味药为君咸味药为臣的猪苓汤就是攻肾水泛滥的方，其组方运用的是五行生克中的相克学说，甘能克咸，故攻之。仲景说其他的脏腑出现了类似的情况时，也可仿照这个方法运用，并且在《伤寒论》的开卷方桂枝汤也是如此用法的，这也是再次强调了相克为攻了，但方剂书里的和解剂的制方的方法就值得推敲了。

和解剂，究其源头，应该是《伤寒论》中和解少阳的小柴胡汤了。

小柴胡汤药用：柴胡半斤，黄芩三两，人参三两，甘草（炙）三两，半夏（洗）半升，生姜（切）三两，大枣（擘）十二枚。

主治：伤寒少阳证。往来寒热，胸胁苦满，默默不欲饮食，心烦喜呕，口苦，咽干，目眩，舌苔薄白，脉弦者。

其中柴胡、黄芩味苦，人参、甘草、大枣味甘，半夏、生姜味辛，其组方原则是：苦＋甘＋辛的五行相生法。

《伤寒论》的原文对小柴胡汤的解释是，邪在半表半里之间，其实就是在太阳阳明之间，按脏腑辨证的理解法，就是病邪在肺与脾之间，贺财的治水之说就是用苦甘辛的组方来疏导这病邪，这应该是小柴胡汤的真义吧？

还有另外一种理解方式，就是足太阳膀胱经为肾之表，足阳明胃经属脾之表，如按这样的理解方式的话，这病邪就居于脾与肾之间，那么这小柴胡汤就是取的以攻取和从而达到和解水土了？

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就让柳孜致为难了。虽然不管怎样理解，这小柴胡汤还是小柴胡汤，但如方式不对，在临床运用就会大受掣肘。是不是像贺财那样，断然地就认为后面这种理解方式不对呢？

而方剂书上对此方的注解就是很简单的一句：和解少阳。这样的理解方式可不符合现在以脏腑辨证为主流的风格，是不是大家对这个小柴胡汤也吃不透呢？在运用上面，现代中医却又将小柴胡汤用于慢性肝炎，这不是按脏腑辨证理解的方式是什么？

再看看四逆散。

四逆散药用：甘草（炙）、枳实（破，水清，炙干）、柴胡、芍药。

贺财说三为数之极，如无必要，切莫用上三种以上的药味，以免难以驾驭，而这四逆散就显然再次挑战了“三为数之极”的说法：甘草味甘，枳实味辛，柴胡味苦，而芍药，如为白芍的话就为味酸，那么五味就占了四味。

贺财在说到麻子仁丸时，认为芍药应该是赤芍，这样才符合仲景的风格，那这里又该怎样？如认为是赤芍的话就简单了，方剂的组合公式就是：甘辛＋苦，甘辛相生，而取苦（心火）相佐，火能克金，从而能略略与辛（肺金）相克相激而达到调和的目的。

如是白芍的话，那这个方子就难以推敲了。

仲景在方子中药物的排序很有讲究，如小柴胡汤，就是柴胡、黄芩、人参、甘草、半夏这般排下来，君臣分明，组方的原则也清晰，但就这还能让人理解不透小柴胡汤，这让柳孜致对这位千年前的医圣腹诽不已，如果张仲景也像贺财那样能侃就好了，什么都说清楚了，虽然啰嗦点，但实在，从这方面说，张仲景实在不是一位好老师好师傅。

话说回来，如果是白芍的话，那这个方子中药味的排序就是：甘＋辛＋苦＋酸，其中甘辛相生，酸苦相生，而酸甘、酸辛相克，辛苦、辛酸相克，真是让人头痛不已，难怪贺财说了，三味以上的方子难以理解。

参看《伤寒论》原文：少阴病，四逆，其人或咳，或悸，或小便不利，或腹中痛，或泄利下重者，四逆散主之。

查看其他关于本方的注解：本方为宣达郁滞之剂，方中用柴胡宣阳解郁使阳气外达，枳实破滞气，芍药和血，甘草缓和脾胃以解郁热。柴胡、甘草同用，和中疏郁；枳实、芍药同用，通经散结。这是典型的时方派研究《伤寒论》的方法，柳孜致以前没接受贺财的新观点，认为难以解释通透，这时更不会认为其合理通达了。

可是，又怎么去理解呢？

柳孜致将手头上有限的资料都查了一下，又苦思了几日，还是没有结果，无可奈何，只好又去找贺财。好在贺财的诊所不太远。柳孜致只能如此地安慰自己。

贺财对柳孜致的到来并没太多的惊讶，在听了柳孜致的问题后，面上还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等柳孜致说完了，贺财接过柳孜致的笔记本，一边翻阅一边缓缓说道：“我就知道你会拣难的下手的。你就不能先挑些简单的方子，比如痛泻要方，比如柴胡疏肝散啊，左金丸之类的，麻黄汤与桂枝汤就很好啊，偏偏就……”说罢，摇头不已。

柳孜致将小巧的舌头伸了伸，做了个无奈的表情，说道：“师傅你让我找药味少的方子着手，我看这几个方子的药都少，尤其是四逆散就四味药，应该最好理解，谁知道最理解不透的就是这个方子了。”

中国的文字就是这样的，一字多义。贺财明知道柳孜致在找托词，却是不好责怪她。自己也曾说过“不懂就是不懂”是好的治学态度，那么不懂就问则是好的求学之心了。贺财只好道：“这个……多种药味的组方模式，应该是制方的最高水准，目前我对它研究得还不多。”

柳孜致：“师傅你前几天不是说过中医很容易吗？解答这个问题应该不是很难的吧。”

“这个……这个，男人嘛，抽烟喝酒，吹牛打牌，都很正常，师傅也是男人，就不能免俗了。”贺财那有些苍白的面颊难得冒上一丝红晕。

柳孜致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贺财这个人其实有些无趣，平日没事就一张平板脸，两眼盯着电脑，若是柳孜致没有问题的话，几乎从不主动与她说话。

关于四逆散，柳孜致在查资料时得知，历代医家对它的解释不尽相同，多数医家只是顺文解释，尤其对方后加减法，难以作出圆满的解释；另有些医家则对此提出疑问，如柯琴说：“少阳心下悸者加茯苓，此加桂枝，少阳腹中痛者加芍药，此加附子……不能不置疑王叔和偏集之误耳。”而火神派的郑钦安在《伤寒恒论》少阴后篇13条言：“按少阴病而至四逆，阳微阴盛也。其中或咳或悸者，水气上干也；小便不利者，阳不化阴也；腹痛下重阴寒之极。法宜大剂回阳为是，而此以四逆散主之，吾甚不解。”自己搞不明白是理所当然，贺财难以解释也是可想而知的，柳孜致之所以来问，一方面是希望他能有答案；另一方面，如没有答案的话，就让贺财也受一受窘。眼见目的达到，柳孜致就不为已甚，装模作样地说道：“哦，原来是我好高骛远了……嗯，回去我就改过，先找点容易的方子研究一下。”

贺财没有说话，两眼盯着柳孜致的笔记，面上露出思索的神色，柳孜致见他想得投入，便没去打扰，良久，贺财方道：“嗯，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柳孜致顺着贺财的手指望去，原来贺财说的是自己在看桂枝汤时作戏般的问题，有心想解释，见贺财面上却没有取笑的意味，便干脆不做声，且听听他如何解释。

贺财说道：“仲景倒不是认为感冒病毒是在肝的经络上起了作用，才要如此用药，如果他这样认为的话，那我们的医圣除了是一位大医家外，还是一位能穿越时空的特异功能大师或是一位大预言师了。医圣之所以要这样用药，是觉得中医的理论就认为感冒需要这样用药，所以张仲景就这样开方了。”说完，一边将笔记本递给柳孜致，一边又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是学中医的好材料，浑金璞玉啊。”

柳孜致莫名其妙地说道：“什么‘中医的理论就认为感冒需要这样用药，所以张仲景就这样开方了’，师傅你说得太深奥了，我听不懂耶。”

“我只要一句话，你马上就明白。”贺财说道：“东方生风，风生酸，酸生肝。”

柳孜致迟疑的道：“是……吗？我怎么没明白……哦，对了，一定是这样的。”说到这里，柳孜致的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口里大呼着：“师傅，你太有才了，你太有才了。”贺财含蓄地笑着：“这是你的功劳，所以，应该是你有才才对。”柳孜致刁蛮地说道：“不，就是你有才。”贺财见她虽说得蛮了点，但眼中却有着难掩的欣喜与骄傲之色，知道这姑娘压抑得久了，骤然一个观点得到承认，便有些得意难抑，这也正常，便顺着她说道：“对，是师傅有才，不过你的才华也是很厉害的。”

两人笑了一阵，柳孜致才平静下来，说道：“师傅，你刚才那句话出自《内经·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说的是天人相应，人之五行与自然五行是相应的。你的意思是，感冒是由于风邪侵袭卫表，与人体内的肝木之气相应从而为害卫表，以至于出现肺脏的一些症状，比如恶寒发热、鼻塞流涕等症状，这实际就是风木侮肺金，张仲景的这一立方之法，正是天人相应理论的最佳体现。师傅，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贺财摇头道：“这是你的意思。”见柳孜致要急了，才又道：“不过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以前看桂枝汤就是看桂枝、白芍，倒没想到外五行与内五行的问题，经你这么一点化，我倒想通了一些问题。”这句话又让柳孜致一阵开心，待笑完之后，才问道：“师傅，你想通了什么问题？”

19．重读《伤寒论》（2）

“我有一个不太成熟的想法就是，《伤寒论》的那么多方子，其实说的就是肝病的问题。”

这句话的跨度比较大，中间没有什么过渡，突然就这么一说，还真的让人难以理解。《伤寒论》中倒是有几个治疗黄疸（甲肝）的方子，比如：“伤寒七八日，身黄如橘子色，小便不利，腹微满者，茵陈蒿汤主之”的茵陈蒿汤，“伤寒身黄，发热，栀子柏皮汤主之”的栀子柏皮汤，“伤寒瘀热在里，身必黄，麻黄连轺赤小豆汤主之”的麻黄连轺赤小豆汤。

其中，茵陈蒿汤药用茵陈蒿、栀子、大黄，制方纯取苦寒，取意“实则泻其子”的原则，用苦寒来泻肝湿热；栀子柏皮汤药用栀子、甘草、黄柏，制方之法为“苦＋甘”的公式，其中栀子与黄柏泻肝之湿热，而甘草之味甘以反制酸肝，由此也可看出，栀子柏皮汤证要比茵陈蒿汤证重，病人除了发黄，还有发热症状，故加甘草以制之，若是方中用上白芍之类药，方意却又大相径庭了，而如去掉甘草，却又是另一含义，世人但知甘草为调和诸药之国老，又有几人能明此中深意？

而麻黄连轺赤小豆汤，药用麻黄、连翘、杏仁、赤小豆、大枣、生梓白皮、生姜、甘草，其中麻黄、生姜味辛，连翘、杏仁、生梓白皮味苦寒，甘草、大枣味甘，赤小豆味甘酸，制方原则大略就是“辛＋苦＋甘”，与栀子柏皮汤相比较，本方在上方的基础上加上辛味药物为君，加强制肝之力，却是肝之热更甚了。

《当代名医临证精华》中的肝病专辑中，又有名医将抵当汤、吴茱萸汤用于慢肝，其原由一为血瘀，一为肝寒。柳孜致在看桂枝汤时想到肝病，便将这三个方子先看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相关联的几个方子，是故记得清楚。

这几个方子都出自《伤寒论》的“辨阳明病脉证并治”，当时柳孜致只是稍稍对张仲景为什么将黄疸这一证归于阳明经病而有疑问，这时贺财却说整个《伤寒论》都是在拿肝说事，这又何从理解？

在这里，柳孜致想贺财所说的《伤寒论》，应不包含后面的杂病了。

贺财说道：“《伤寒论》说的其实就是外五行引起人体内五行失去平衡而导致疾病的问题，这是毫无疑问的。”

柳孜致点头：“太阳经病的那一章全都是说的风邪致病后的证治，其他的，则是风邪沿经络传变后的变证。”

贺财说道：“以前我也是这样理解，不过今天经你提醒，却突然觉得，整个《伤寒论》其实说的就是风邪的问题。邪在太阳经时的情形，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而我以前也看过一个医案，说的是某名医用麻黄汤治疗一受寒后出现蛛网膜下腔出血的病人，效果竟然出奇地好。当时只是认为那蛛网膜下腔出血是风寒引起的，所以用麻黄汤治本，却不知麻黄汤原也可治肝。（这则医案源于网络，不辨其真假，据说出自“火神派”手笔）这样看来，中医内科书上将蛛网膜下腔出血辨为肝阳上亢型也是有点道理的。”当下贺财将那则医案的详细情况又分别说了一下。

“你说太阳经是风邪致病，我没异议，不过你举的这一案例，我还是只能按你前面说的那种理解方式去理解。”柳孜致想了一下，还是觉得难以接受：“如果说是治肝的话，那么这则案例中，病人应是肝寒无疑的了。如是肝寒，那么选方首先考虑的应该是当归四逆汤或是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或者乌梅丸，而不是麻黄汤吧？”如果不去理会西医的病名，而只单纯地考虑风寒外感所导致的头痛，那么用麻黄汤似乎根本就没有讨论的必要。

贺财说道：“当归四逆汤不过是桂枝汤加上当归、通草与细辛，当归味甘辛，细辛则味辛，这个方子不过是加重了桂枝汤中的‘辛’味，辛能制肝，辛热能祛肝寒，既然你能接受当归四逆汤能祛肝寒，又怎么不能接受麻黄汤能祛肝寒？”

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则是在当归四逆汤的基础上加上吴茱萸与生姜，加重辛热的力度，这又不须再做说明了。柳孜致没有迟钝得再去问这个问题，而是乘机问道：“那么乌梅丸呢？”乌梅丸制方也有四种味，也属柳孜致难以理解的方子之一。

“乌梅丸，这个方子不仅味多，而且药物的味数也多，我一时记不清楚，先让我翻一下书。”贺财抱歉地笑了笑，找出《伤寒杂病论》并翻到相关条目，然后才道：“对乌梅丸这个方子，目前比较一致的看法是适用于胃热肠寒证型，比如胆道蛔虫，治疗久痢，另外就是顺接阴阳，曾有报道说用这个方子治疗糖尿病，效果也不错。可以说，这个方子的用途多多，但对于这方子究竟为何能起这么多作用则说不清楚。比较有迷惑性的就是《思考中医》上的说法，认为肝脏就是承接阴阳交汇的脏，所以寒热错杂是其特性，所以才会用了黄连、黄柏之后又用细辛、桂枝、附子等，而用量最大的乌梅就是起到引经的作用；而教科书上的理解方式，说其适用于胃热肠寒型病机所导致的疾病，这应该是典型的时方派的理解方式了：黄连清胃热，之所以认为细辛之类的辛味药归属肠脏，估计是由其能治疗久痢，然后根据肺与大肠相表里的理论而来。”

“其实，这个方子的理解方式很简单，先将方子中的辛味药物抛在一边，这时的乌梅丸中的药物就剩下：乌梅、黄连、黄柏、人参这几种，现在再看一看这个方子是怎么一回事？”

柳孜致小声地念道：“乌梅味酸，黄连、黄柏味苦，人参味甘——典型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调之’的补肝法——师傅，你的补肝敛肺汤原来是剽窃了张大医圣的创意啊。”

“被你看出来了，呵呵。”贺财笑道“只要吃透了制方的原则，方中的药物就可以根据病情与服用后的反应而随意加减，临床上，当我换上几味药时，你就不会不认识这个方子的面目了。”

柳孜致点头。

“先用你说的那个补肝虚的原则补肝，然后再在方子中加入大量的辛味药物，用意自然是制肝了。其原由是风邪已由表入厥阴，风邪虽与肝同属五行中的木，但风能伤肝，与酸能补肝亦能伤肝的原理一样，所以张仲景先制定补的框架，然后加上攻邪的辛味药物，用意是攻补兼施。事实上，在服用乌梅丸后会出现比较强的胆汁排空现象，这是其攻的一方面的明证，若按《思考中医》上的理解方法去理解的话，那这个方子究竟是攻还是补？”贺财不疾不徐地将乌梅丸剖析了一遍。

柳孜致承认贺财说得有理，但《思考中医》上的说法也很有道理，两者相权，若是加上贺财的制方原则的话，还是以贺财的说法较能服人。不过，柳孜致见他说得笃定，便道：“我偏说那种说法有道理，你这么肯定你的说法，那么解释一下，为什么要用那么多种辛味药物？”

这个问题，是相对于前面所提过的当归四逆汤而说的。既然同为治肝寒，为什么两者的制方方式如此不同？这是柳孜致的潜台词：怎么当归四逆汤用桂枝汤加上当归、细辛、通草就行了，而乌梅丸要那么繁复？

“我是这样认为的，风邪与肝同属五行中的木，当风邪一传到厥阴肝经，便如归家的游子一般，屋子里什么地方都可去得，病邪在肝经里如鱼得水，自然是正虚邪盛了，所以病人才会‘消渴，气上撞心，心中疼热，饥而不欲食，食则吐蚘’这时候，如果单用某一种辛味药物来攻邪的话，恐怕达不到驱邪目的，所以张仲景才在用了桂枝之后，又加上附子、花椒、细辛之类的辛热药物以帮助桂枝。”

“对于乌梅丸与当归四逆汤的区别，我觉得《伤寒论》讲的主要是风邪致病，但事实上风与寒往往相协为病，乌梅丸主的是风邪较重的病状，而当归四逆用于寒邪较重的一种，这从原文可以看出来。”贺财点着相关条文，用一种探讨的语气说道。

贺财点的条文是《伤寒论》351条：“手足厥寒，脉细欲绝者，当归四逆汤主之。若其人内有久寒者，宜当归四逆加吴茱萸生姜汤。”估计贺财的说法源于后面这句。

《伤寒论》的艰深是众皆认同的，贺财的语气还算中肯，用一种探讨的态度发表自己的观点，柳孜致于临床没有发言权，自然难有什么高深的看法，或者这种观点才是正确，柳孜致却不能就此驳斥其非。斟酌半晌，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便问了一句：“师傅，厥阴病为什么吐蛔虫，这说法我从《思考中医》上看了，对于为什么会消渴就有点不明白，《内经》说：‘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这中间提到胃，提到肺，提到膀胱，却没提到肝啊，怎么肝病了会消渴，肝病又会出现腹水，这是不是中医理论的缺陷？”

这个问题是柳孜致随机而提，也算是有感而发。最近科室里有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主管这个病人的同事对这个病直摇头，柳孜致也曾出言与之探讨，发表了一些中医方面的观点，那同事却摇头说道，你说的那些没用，以后你有机会自己试一试就知道了。最后那个病人的治疗还是抽腹水与吊点滴。柳孜致为此大略翻了翻书，便有了这个问题，这时听贺财说道厥阴的病状，便提了出来。

贺财道：“肝在水液代谢中还是起作用的，《内经》虽没有专门提出，但后面不是还补充了一句‘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嘛。事实上，前几天我就治疗一位老年病人，这病人十余天没有大解，无表里证，自己也没觉得太大不适，但这么多时日没有大解，总是有些恐惧，于是就医。以前不知道制方原则时，对这个病人，估计是用张锡纯的参赭镇气汤以通便了，现在，我知道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于是就试用补肝敛肺汤，开了三副，结果病人服用一副大便就通利了。”

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这说法好像没有人提过，也没有听说过。柳孜致便问这一说法的由来。

贺财说道：“我们末名县的饮食偏于辛辣，不但喜欢食用辣椒，在炒菜时还喜欢放上花椒，如是狗肉羊肉之类的大菜，更要加上蔻仁、八角、小茴等配料，这些配料都辛热助火，在服用后容易出现便秘，甚或痔疮便血大发作。这样的病，如果用参赭镇气汤的话，虽然也可通便，但取的是人参、赭石之重镇之力，用的是以力胜病的方法，不能尽合病机。还是用补肝敛肺汤好啊。”

关于补肝敛肺汤的机制前面已经说过，取的是补肝木以制肺的辛开，贺财在这里延伸了一下，其意为：肺的辛开受制，肃降之力自然加强，于是大便得以通利，这也是肝能帮助肺通调水道的由来了。柳孜致暗自揣摩了一下其中的玄机，有所明悟，问道：“师傅，你的意思是肺系的毛病也可以通过治肝来治疗？”

贺财点头：“这理论也说不上新鲜。目前大家治疗肺系疾病多用辛味药物，如川芎、白芷之类的药物，我这不过是反其道行之，以前不知道制方的原则，就了无头绪，现在不过是顺手拈来。”

不独便秘，痔疮出血，按中医藏象理论，归属于肺藏的鼻窍出现问题，比如鼻炎发作了，也可用这个方法。所不同者，还是要用时方派的归经理论，在下者，方中的苦味药物用知母、黄柏，甘味药物用生地黄、甘草；在上者，苦寒药物用天花粉、黄芩，甘味药物则随意了。

20．重读《伤寒论》（3）

以前看《医学衷中参西录》，在说到半硫丸那个方子时，张锡纯说“辛能润之”，取意辛开以治反胃及其引起的便秘，其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但辛润之法却给人印象深刻。另外一个方子好像是止嗽散，曾在一本书上见过解说，说是止嗽散用于治疗咳嗽，除了在方子中用上百部、白前这些润肺止咳的药物外，还用了荆芥、陈皮，这里的荆芥、陈皮就是以辛润肺；当时看了，真是觉得新奇不已，咳嗽本就是肺部不适，却还能用上陈皮、荆芥这类辛燥刺激之品来止咳嗽！此时贺财却说肝能助肺以通调水道，并用以治疗肠燥便秘，这岂不是又来了酸润之法？

不过，这辛润与酸润之法却又都能解释得通，并不自相矛盾。张锡纯用半硫丸治疗反胃，其所取病机是“食久反出，是无火也”的说法，如是真为无火，以大辛热之品自然能达到驱寒通便而肠自润了。至于止嗽散，方书上说这个方子不攻不补，但自然能达到开门逐邪的目的，这说法其实大谬！方子里用百部白前甘草这类甘味药，又用桔梗这苦味药，更加上陈皮荆芥这类辛味药，其组方方式为甘＋辛，而以苦佐之，无论如何也是个补法，所补的方式则是《内经》所说的辛能润肺的最基本补法了，自然能够润肺止咳。

原来五行生克理论可以这样运用！

其后，贺财将话题转回《伤寒论》，但柳孜致的心神却为酸润之法所动，贺财的话是听了一段没听下一段。

“邪在太阳经时，由中风与伤寒而引出桂枝汤，然后病邪所导致的病况加重，张仲景便加重辛味药物的运用，方子变为桂枝加附子汤、桂枝去芍药汤及桂枝去芍药加附子汤，再接着就到桂枝麻黄各半汤、桂枝二麻黄一汤……葛根汤，葛根加半夏汤，然后到大青龙汤。”贺财一页一页地翻着《伤寒论》，一边慢声说道：“不过到大青龙汤就有些不对了，大青龙汤是将桂枝麻黄汤合一而去了芍药，再加上杏仁、石膏，这里面没有酸味药物——莫非我前面的推论不正确？这里说的是风邪犯肺，加上味苦的杏仁，火能克金啊，这杏仁攻的却是肺啊，莫非是用来防麻黄桂枝发散太过，是以除了用杏仁后又用石膏。”

贺财一根手指敲着桌子，一边推敲着：“若说麻黄汤、桂枝汤是用来攻风邪的，那么麻桂在这里发的是哪一脏的汗呢？若是肺脏，当误用桂枝汤导致汗出亡阳时，这应是辛伤肺，应用芍药甘草汤为宜，怎么反用四逆汤了？若是发的肝脏的汗，这里‘伤寒，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恶寒，脚挛急而反以桂枝汤攻其表，此误也。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作甘草干姜汤与之，以复其阳’就难以理解，反倒是其后的‘若厥愈足温者，更作芍药甘草汤与之’好理解。”

贺财敲桌子的声音吸引了柳孜致的注意，看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贺财所苦恼的原因，当下也不多想，便说道：“师傅，这有什么不好理解的？这条说的就是不当汗而发汗后的变证的应对法了，不当发汗而用发汗法，其结果会导致汗出过多而亡阳，这时自然要用回阳救逆的四逆汤，若是程度轻微些，用甘草干姜汤就能解决问题，这就是书上说的辛甘化阳法，怎么会解释不通呢？”

贺财抬头看了柳孜致一眼，却并没有马上显出豁然的神色，反倒喃喃说了句：“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说得好，可你明白酸甘为什么化阴、辛甘怎么就化阳了呢？”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好像是《伤寒论》学派的前辈尤怡（尤在泾）的说法，至今已为学习《伤寒论》的一个模板，至于为什么会化阳化阴，就好比黄连、黄芩为什么会碍胃一样，没有去深思过，等等，黄芩、黄连碍胃，这不是得用五行来解释吗？那么这化阳化阴……柳孜致略一思索，试探着道：“是不是甘与辛相生，酸与甘相克的原因？”虽然答了，心里却没有一点把握。

贺财点了点头，道：“不完全，但基本正确。”然后又去推敲他的问题：“这一条变证的应对法，可以让人思考一下中医里的阴与阳的含义。问题是，这里是服用麻黄桂枝而引起的变证，麻黄桂枝味辛，服用后引起的变证应该是辛伤肺吧？如是这样，‘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正合适，这就应该服用芍药甘草汤方合适的？如是发了肝的汗而导致，肝被克伐过度，也应以酸补肝为适宜啊，这甘草干姜汤和四逆汤怎的解释得通达？”说着，两手猛挠头皮。

柳孜致见得贺财头皮屑纷飞，眼神迷茫，其情形就如《射雕英雄传》里苦研九章算法的瑛姑，一生就为破解黄药师的阵势而努力，骤然遇上黄蓉的巧手妙算，随手化解了让其所恼的难题时的表情。贺财此时说不上一下子老了十岁，但其反复琢磨研究的五味配五行的学说，如是遇上解释不过的难关，估计他的心态也够戗的了。

其他的，柳孜致或许不很明白，可关于这四逆汤回阳救逆的报道，报刊上并不少见，曾有报道说单剂四逆汤中的附子用至200克，服用数剂后病人痊愈。目前的中医与西医一般，为了晋升晋级，报刊上随处可见假论文，但关于四逆汤的论文却是那些名老中医在整理临床经验时提出的，而较为有名的就是“火神派”的立论了。“火神派”的名言就是“但有一阳未尽，既得不死”，而回阳救逆的方药就是以四逆汤加味为基础方！

柳孜致忍不住了，便将上述的说了出来。柳孜致本是一番好心，贺财不知怎的却着恼了，说道：“就只你看的书多？连酸甘化阴的原因都弄不清楚，就敢说东道西？记着，治学最忌讳人云亦云！”说罢，又要去推敲他的问题，可是心情激荡之下，却又如何能静了心去想，便烦躁地在诊所里走来走去。

柳孜致不解贺财为何一下就变得这般尖刻，讪讪地在诊所里待了一会儿，见贺财依旧没有什么说辞，终于悄然走出门去。

出门之后，柳孜致回眼望了一下这在城南医院映衬下显得寒酸不已的贺财中医门诊，没来由的，一阵难过涌了上来，两滴清泪悄然滑落。

21．和解存在的问题

贺财的话给柳孜致很大的震动。学中医，难道要先怀疑一切、否定一切？或者贺财的意思是说，有些好似理所当然墨守成规的东西，也应当弄清楚其来龙去脉，而不应当人云亦云？

拜师以来，除了开始的那段时间跟着抄方，后面因为受贺财的启发，柳孜致除了上班就是在家用功，然后就是向贺财请教，就是这般，柳孜致觉得学到了不少东西。不消说，贺财那里还有着不少好东西要学，可是，经此一事之后，凭柳孜致要强的个性，一下子却不想再迈进那诊所的门。

既然如此，那就先自个儿琢磨吧。

贺财研究中医的方法已经学会，既然贺财能做到这一步，我为什么就不能呢？柳孜致如此想着。

于是，日子又回复了原来的轨迹。

三味以上的方子，如四逆散之类的，是很难摸清其制方精要的。贺财说三是数之极，用上三种以上的药味来制方由于变数多而难以驾驭，怕有不好的变化，在柳孜致看来，人们在调理饮食时，酸甘咸辛却是常食之味，偏生就没有不测之变？估计，用至四到五种味后，由于药物的生克冲突，在还没有服用进去之前，有一些作用便已不能发挥作用了，故而难以驾驭难以掌握。

既然如此，那就别去碰那些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方子。

上一阶段，柳孜致是在和解法的方子那里受阻，这时自然又从和解法开始。

那么先看一看蒿芩清胆汤。

蒿芩清胆汤出自俞根初的《重订通俗伤寒论》，由青蒿、淡竹茹、制半夏、赤茯苓、黄芩、枳壳、陈皮、碧玉散（滑石、甘草、青黛）组成，其中，青蒿、黄芩、青黛味苦，淡竹茹、赤茯苓、滑石、甘草味甘，制半夏、枳壳、陈皮味辛，制方与小柴胡汤一样，也是苦＋甘＋辛的配伍，功能：清胆理湿，和胃化痰，和解胆胃间邪。

教科书上对于此方还有一大堆方解：方中青蒿性味苦寒，气味芳香，性主升发，既清透少阳邪热，又辟秽化浊；配以黄芩清化湿热，和解少阳；结合竹茹，清胆和胃；辅以枳壳、二陈汤理气化痰；佐以碧玉散、赤茯苓引湿热下泄；方中更入半夏、生姜和胃降逆，以恢复脾胃的气机升降。全方主治三焦湿热之邪郁遏，气机不畅，胆中相火旺盛，胆胃不和，痰浊内扰。症见寒热如疟，寒轻热重，口苦胸闷，吐酸苦水，或黄涎而黏，甚则干呕呃逆，胸胁胀痛，小便黄少，舌红苔白腻，间现杂色，脉数而右滑左弦。

主治：少阳湿热证。寒热如疟，寒轻热重，口苦膈闷，吐酸苦水，或呕黄涎而黏，甚则干呕呃逆，胸胁胀痛，小便黄少，舌红苔白腻，间现杂色，脉数而右滑左弦者。

方解现在已不是所要关注的重点了。理解此方的要点是：“少阳为气机之枢”，故曰半表半里，少阳为病，易导致气机不舒。故而出现少阳经的寒热往来，还有干呕呃逆，胸胁胀痛等症状。

此方与小柴胡汤都可治疗少阳病，教科书说道：小柴胡汤兼能扶正，而蒿芩清胆汤以逐邪为主。

柳孜致却想到，两方制方之法都为苦＋甘＋辛的方式，这是否表明，邪在腑与腑之间时，都可通过五行相生之法而透邪外出？是否可将之推及六腑（小肠、大肠、胆、胃、膀胱、三焦），只要有不和便可斟酌用之，只要在运用时注重各脏腑特色而选用专药？

然后是痛泻要方。

痛泻要方用陈皮，术芍防风共成剂。此方由白术、白芍、陈皮、防风组成。

主治肠鸣腹痛，大便泄泻，泻后仍痛，舌苔薄白。所治为土虚木乘的肝脾不和证。

其中，白术味甘，陈皮、防风味辛，白芍味酸，药味取的是甘酸＋辛的组方方式。

方剂书中将四逆散也归属于和解剂，说其能和解肝脾。

如将四逆散也归属于和解肝脾的方子的话，那么两方之间的区别就在于，痛泻要方的要点在于肝强脾弱，肝侮脾而出现肠鸣泄泻的症状。而四逆散治疗肝脾不和，则伴随神志症状，除了“或腹中痛，或泻利下重”外，还有“或骇，或悸，或小便不利”，前人汪昂注释道：“用辛苦寒之药以和解之，则阳气敷布四末也。”意思是甘草为调和诸药的佐使类药，起作用的是枳实、柴胡、白芍。这样的理解方式是时方派的特色，按说太过粗放，但这也算中医的特色之一吧，柳孜致确也看到一些关于此方运用的经验介绍，如真那般有效，则真是个异数了。

如这样的理解方式正确的话，那么四逆汤调和的肝脾不和，其中肝脾孰强孰弱就可看出：柴胡、白芍、枳实分量一样，其中柴胡白芍酸苦相生，而取辛味的枳实来克之，公式便为：酸苦＋辛，同时病人还有神志症状伴随，自然此方治疗的是肝弱脾强的肝脾不和了。

看一看两方的组方要点就不难得出相克两脏不和时的治疗公式：受克的一方为弱势一方，用药时取其子脏药相助之，母子相伍加上势强克制的一方。

若用歌诀归纳的话就是：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

哈哈，这倒很符合现实生活了，春秋时期不是也常见那些势力弱小的国家结盟以抵制势力强雄的大国嘛。

如用这个公式去看方的话，那么乌梅丸就值得玩味了。贺财说，乌梅丸首先是酸＋苦＋甘的组方，然后加上大量辛味药物，那么补肝的酸＋苦＋甘的为一组，辛味药物为一组，这却不是调和肝肺两脏不和的方？

如此一来，在其他脏出现不和时，如脾肾不和肾弱脾强，处方原则为咸酸＋甘，其中咸酸均能制甘；而脾弱肾强时则为苦甘＋咸，苦甘均可制咸，故而能克强扶弱。这在肾病水肿时大可一试吧。其他情形也可仿此类推。

推导到这里，柳孜致不由有些自喜：原来我也不错。

不过相应的问题也来了。

张仲景在《金匮要略》中提出脏强的攻法：“欲攻之，当随其所得而攻之，如渴者，与猪苓汤”，尤怡的《金匮要略心典》对此注解为：“如渴者，水与热结在水，而热结在水，故与猪苓汤利其水，而热亦除；若有食者，食与热得，而热结在食，则宜承气汤下其食，而热亦去；若无所得，则无形之邪岂攻法所能去哉。”而唐宗海的《金匮要略浅注补正》则道：“《内经》曰：‘五脏各有所合’，此云病在脏者，当随其所合之脏而攻治耳……渴系肾脏之病，而猪苓汤利膀胱，肾和膀胱故也。”

如是按上面这两种理解办法去理解，那么柳孜致的推导便没有问题，但若是按贺财的五味配五行的理解法，相生为补相克为攻的话，那么，自己所推导的和解法到底是和解还是攻邪之法呢？

观仲景的和解剂小柴胡汤，其组方为：少阳专药柴胡黄芩＋人参甘草大枣＋半夏生姜，公式为：苦＋甘＋辛，其和解的含义与后世的就绝对不同！

难怪那天贺财说了，现在的中医对制方也不明，对攻补也不清，只可惜自己性子急躁了点，听了制方的原则就要回家试验，并没有继续那个话题，否则现在就不会如此困窘了。

如是按方剂书所归类的办法，和解剂中还有半夏泻心汤。

半夏泻心汤方中用了：半夏、黄芩、干姜、人参、甘草、黄连、大枣。后人在研究这个方子时，只注意到这个方子中半夏干姜辛热，黄芩、黄连苦寒，是所谓的寒热并用的除痞法，却没看到这个方子的组方公式为：辛＋苦＋甘。方剂书说此方治疗肠胃不和而出现的痞结，而此方在《伤寒论》中出现于太阳病中。看方意，以味苦黄连与味辛半夏相伍，取的是火克金，再以甘草居中调和，如按脏腑辨证法理解，这是肠强胃弱脾弱肺强之不和证了，这里的和解到底又是按相生还是相克理解？

真是让人困惑啊。

看一看方书上对于和解的解释：凡是采用调和的方法，以解除少阳半表半里之邪、肝脾功能失调、上下寒热互结者，统称和解剂。

这样的解释，没有涉及攻补二字。查阅一下资料，《重订广温热论·第二卷·验方妙用·和解法 》上对于和解法说得倒是多，其含义已将和解二字引申开来：“凡属表里双解，温凉并用，苦辛分消，补泻兼施，平其复遗，调其气血等方，皆谓之和解法”。如表里双解，约法有三：一为解肌清里，如白虎加桂枝汤；一为发汗利溺，如六神通解散；一为发表攻里，如删繁香豉汤。温凉并用的如刘完素主用防风通圣散。苦辛分消的如加减半夏泻心汤、加减小柴胡汤。补泻兼施的如参苏饮、人参白虎汤等。

这样引申法，柳孜致无从评价其优劣，但其中含糊之处却很明显。如解肌清里的白虎加桂枝汤，白虎汤制方的方式为苦＋甘＋辛，本不列入和解剂中，但加了一味辛味的桂枝却就变成和解剂。防风通圣散号称表里双解、上中下同清，其组方辛酸甘苦咸并用，难以看出其规律，却是典型的时方组方方式，用石膏、黄芩、滑石、生甘草以清里热，用防风、川芎、薄荷叶、麻黄、连翘以解表热，大黄、芒硝以清里实（这样拼凑起来的一个方子居然很实用），但这样也算和解剂。

虽然从字面上与功用上来看，半夏泻心汤调和了肠胃，使不下之浊气下之，让当上之清阳上之，确实是和解了，但如都这么理解和引申的话，中医里的很多概念就变得含糊不清了。

看来，现在的中医对于和解的理解还是有着很大的问题啊。

22．庖丁之刀

柳孜致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来整理方剂书与内科学上所提到的、常用的方子，如此这般的，边拆解边遥想，或分析其弊端，或想及临床运用的可能，等柳孜致终于松口气时，时间已到三月，抬头四顾，已是春色初现。

柳孜致这时也是心情大好。经过这一段时间的闭关，柳孜致自信已将贺财的制方理论吃透，这时应该与初入临床时的情形不同，虽然还有些许不清楚的地方，但至少不会像开初那样了无头绪。

其实，柳孜致内心深处还是颇为自负的。

“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看方子的境界就如庖丁看牛境界的提升，如果可能的话，柳孜致更希望自己临床能达到游刃有余的境界，“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多么让人期待啊。

这一日，柳孜致上午班。

上班，很平常的字眼，也是很平常的行为，大家都是匆忙早起，然后匆忙进入往日的节奏。卫生战线或许与其他战线不同，进了医院就与进了考场的学生一样，每日都得应对病人的考核。但就算是考核，考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再不会有丝毫紧张——病人的病，能医得好便自然就好了，若是不治之症，即便紧张也是无用。或许因为这个原因，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们都是很平静地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打扫卫生、打开水，然后就是看病、打针、发药，一切都这么有条不紊。没有人会注意到柳孜致那平静的表情下有着一颗不平静的心。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段时间拆了那么多方，为的还不是临床。如果说这段时间的准备工作是在磨刀，那今天就看看这刀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如柳孜致所愿，九时整，门诊收进一个新病人，一种内科最常见的病——高血压病。

这病人的面容给人以矛盾的感觉：年近六十，却红光满面，说他年轻吧，却又两鬓斑白。入院时血压180/100mmHg，主诉是头痛，疼痛部位是后脑部，晚上睡觉不太好，多梦。说话声高气粗，看其与子女相处时脾气尚温和。问其二便，大便通畅，小便黄，查看舌脉，舌尖红，少苔；脉弦。问其饮食嗜好，其子曰：“无他，唯酒也”。

中医是按主症取病名的。这个病人说头痛，那病就是头痛了。若是注意力被其血压吸引，辨为眩晕，好像差别很大，但多半也是辨为肝阳上亢型，那么所选用的方子与头痛一样，都是天麻钩藤饮了，如此一看，倒似乎没有多大差别。

柳孜致将内科书翻了一下，便将注意力放在自己在研究制方时所设想的方案去。

不论是头痛还是眩晕，这个病都属于肝阳上亢，病位都在肝了。现在的问题是，这一证型究竟是虚还是实。

父亲的病是酒精性肝硬化，贺财在治疗时，认为他那病是由酒精引起的肝虚，所以用了补肝敛肺汤。这个病也是由酒精引起，却是一个高血压病人，并且这个病人声高气粗，满面红光，没有父亲患病时的虚弱情形。如此一对比，看来，这个肝阳上亢如内科书上所说，是实证了。

能够清楚地判定虚实，那么接下来就好办了。

按近一段时间的总结，某一脏病时，其组方方式大略有这么几种：比如肝病，在不虚时，可仿麻子仁丸的制方法，用咸＋酸＋苦，其中酸味为君，以解除肝约；或是泻其子，取苦寒以泻肝，甘凉以佐之，如龙胆泻肝汤；或是“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以甘为君，四君子便可用，辅以疏肝的香附郁金之类，却是甘＋辛的组合；或是取和解法以攻之，组方选味以甘辛＋酸，如痛泻要方。至于肝虚，则用酸＋苦＋甘的配方方式，这是补脏虚的要诀。柳孜致看了那么多方，却是没有发现其他补脏虚的法门。

柳孜致花了点时间去权衡这几种方法之间的利弊，最后决定选用和解法的组方方式。原因很简单，这几种方法中，肝约之法，张锡纯的镇肝熄风汤大略就是这样组方，龙胆泻肝汤也见人用，而健脾类的治法，半夏白术天麻汤就是如此组方，但这几种方法的疗效都不让柳孜致满意。

确定了组方方法，接下来是选药了。选药其实很简单，前面说过的几个治疗高血压常用的方子中间包含的药物多是前人智慧凝聚后积淀下来的精华，组方时，只要按其性味，酌其功用，合意者用之。

比如酸味药，柳孜致便选用的白芍。白芍，中药书言其酸、苦、甘，微平，功能养血调经、柔肝止痛、敛阴止汗，常见用于调和肝脾的方子，如四逆散，而张锡纯的镇肝熄风汤的方歌中首先就是白芍，“镇肝熄风芍天冬”，由这类方子可看出，白芍的功用偏于泻肝一面，这或许也是贺财在补肝时选用乌梅、山茱萸而不用白芍的原因吧。

甘味的药物就简单点，确定要用甘凉以平酒性的辛热，那么甘凉药物也就直接从上面筛选，取用天冬、石斛；而辛味的药物，辛凉的学过的好像不多，就石膏与菊花。石膏与菊花也见于降压方，并没多少奇异之处。

贺财的方子多是很简单，只寥寥几味药，柳孜致便从其风格，就只选了这么几种药物，其中为了突出甘为君的主题，又加了甘草——甘草还能调和诸药嘛。

于是，方子便成了。

柳孜致大略地判定了一下，觉得这个方子服用下去，就算不能发挥很大作用，但至少不会带给病人什么副作用，便几笔挥就了处方，然后自己到药房调剂了，再送至煎药室去。煎药室一般在十点之后就不再熬药了，柳孜致亲力亲为，将中间可能延误时间的过程都省去，总算赶在煎药室的时限之前完成。

然后柳孜致又到病房去看了一下病人。这个病人的输液用了黄芪与丹参注射液，还用了些硫酸镁，这些都属于心血管病人常用药，没什么大碍，但柳孜致去看看，一来能给病人以心理安慰，另外自己也能有个底，看看服用中药后，病人的情况和现在的差异。

将这一切弄完，柳孜致这才舒了一口气。

赶巧同班的护士又是翠花姐。翠花姐这时已将治疗弄完，正对着医嘱，见柳孜致坐了下来，便玩笑道：“今天的医嘱开的时间长啊。”柳孜致道：“也不长，就是中药花了点时间。”翠花道：“就是，我看你弄了好久。”柳孜致应道：“是啊。”翠花道：“高血压病就是那样，你就算弄出花来也难有好效果。”柳孜致答道：“就是，不过总希望能有点意外就好。”

柳孜致不幸而言中，那病人果然出了意外。柳孜致在说这话时，这“意外”的意思是好转还是痊愈，其中对痊愈的期许更大一些，那病人却表现出了柳孜致意愿之外的意外，这或许才是真正的意外吧。

病人入院当日，到中午时分开始服用中药，当时并没有说有什么不适，对中药的评价也只说了句“淡淡的，没什么特殊的”。由于柳孜致的期望值颇高，下班之前，甚至晚上都去看了一次，病人都没说有什么不爽落的，柳孜致虽然有些失意感，但总算能放心回家睡个安稳觉。到了次日查房，病人也没说什么，陈述的与入院时一样，就是头痛，而清晨没服用药物时的血压也与进院时一样高。柳孜致虽然用“事情总不会一蹴而就”来安慰自己，但其实已经很失望了。但真正让她难受的却是中午。

中午时，病人没来由的就流了鼻血。柳孜致由于挂念病人，没上班也待在科室里写病历，所以能及时做出了处理，用了点降压药和止血药，病人的情况稳定了下来。

这本来也没什么，估计是病人服用中药后引起血压异常以致出了鼻血，大不了明日换方。但病人的家属说的话却让柳孜致很难受。当时病人的弟弟来探望，见到病人不好，便高声地喝骂起来：“你会治病不会？不会治就我来治！搞的什么？堂堂皇皇的末名中医院让这么年轻的妹子当医生，把医院当成娱乐城了？”虽然后面病人解释说，其弟弟由于喝了酒而没分寸，以至于乱说话，让柳孜致不要放在心上。但那男子凶悍的模样与其说话的内容却让柳孜致感觉到一些恐惧，更多的是难受。

以前别人说医患关系紧张时，柳孜致还不觉得，即或是真紧张了，那多半是医生做得不够好，只要今后在看病时多注意一下，态度放到最好，语气做到更轻柔，便不会引起纠纷，却没想到就要面对这种冲突。

柳孜致这时才深切地感到，医生其实也很难的！现在的病人在要求医生的态度好、医院的收费不要高的同时，对医生的医术要求更高。

病人总将医院当成服务行业，把自己看病当成到商店去买东西一样。就好比要去买一件衣服，由于不清楚衣服的进货价格是多少，在买的时候就只能由着店主去喊，如果消费者对商品的质量不会鉴定的话，就完全站在了弱者位置，任店主宰割。在医患关系上，病人以及当今的媒体便将这一经验引了进来，把病人完全当成医患之间的弱者，随时强调着，病人与医生之间的不对等，殊不知，医生其实也是弱者！医生对疾病的了解确实是要比病人多一点，但医生在疾病面前同样是弱者！这与到商店购买东西完全是两回事！

人类的文明是在了解自然与征服自然中不断取得发展与进步的，现在虽然要较古代有着长足的进步，但我们还有着更多的东西未曾了解与掌握；同样的，医疗技术也是在不断地了解疾病与征服疾病中取得发展与进步的，但医生在很多疾病面前还是只有束手一途！

但，这道理却又能说给谁听？

柳孜致除了委屈以外，更多的却是难受。怪就怪自己在没有吃透制方之秘前贸然运用，这不就成了妄图标新立异了嘛，所以，受委屈还是应该。

看来，还是得像贺财说的那样，回炉重炼才行了。

制方之法便如庖厨之刀，柳孜致已将之握在了手上，可是第一次挥刀，这刀便折了。

23．肝脏的特性

据说，一个女人如果心情不好的话，最好的排解方式是去做头发。在发型师灵巧的双手下，在电吹风呼呼的声音中，满头秀发就变幻成另一个模样，那么心情也会随之一变，原本郁闷得让人呼吸不畅的情绪就会变得轻松起来，就这样，又能以一种平和的心态去面对生活。

柳孜致去做了几次头发。先是烫发，将头发做了个大波，看起来就跟方便面一样，但却有一种都市的摩登气息；然后又将头发拉直，额前的刘海儿打得细碎，让整个人显得雅致娴淑；再然后，干脆做了个五四青年的那种小披发……确实，在做头发之后，人的气质会随之改变很多，人的行为也似乎受其影响而有所改变，但是心中的委屈与不甘却不能就此消散了。

看来，还是得去找贺财。柳孜致是在做完第三次头发后才明白这一点。

贺财的生意较之年前已有很大起色，柳孜致站在城南医院处观察了一阵，发现店子比以往要热闹得多。柳孜致一直等到店子里冷清下来了，才走进贺财中医门诊。

贺财这时正清扫着柜台上由于不小心而掉落的中药，见柳孜致进来，便忙里偷闲地招呼了一声。柳孜致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也不上前帮忙，自个寻了个凳子坐下。贺财见柳孜致一副落落寡欢的样子，几下将手头的活计忙完了，再倒了些水洗手，然后才说话：“最近研究得怎样？这么久才来看师傅，一定有大进展了吧。”

柳孜致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贺财沉吟一下道：“还在为上次的事情生气？我这人的性子是急了一点，有觉得不对的就嚷嚷出来，一方面是为别人好，另一方面也图个自己痛快，倒不是存心为难，上次的事情你也不要太放在心上，嗯？”

柳孜致点了点头，额前的头发随着点头的动作而摇晃飘动，贺财的面孔便在头发的缝隙间显露出来，由于几根不合群的头发作梗，便不是很真切。他这是在向我道歉？看来还算诚恳，就原谅他吧。

“上一次我也是自己想问题想得偏了，才会性子那么急躁，平时我还是很随和的。”贺财到卷闸门处转了一下，回头接着说道：“服用麻黄汤桂枝汤后出现的亡阳证还是属于‘辛伤肺’，张仲景在这里展示了两种可能，一种是阳复时，病人的腿足能伸直了，就用芍药甘草汤以泻肝护肺；另一种是阳不能自复时，就要用四逆汤‘以辛补肺’。这两种可能也就是‘辛伤肺’的两种治疗方法，前一种方法的意思就是，服用辛味药物导致的伤肺情况已经通过机体的自我维护而解决了，剩余的就是肺虚防肝制的问题，于是用芍药甘草汤；后一种则表明，麻黄桂枝之类的辛味药物伤了肺阳，可以服用附子、干姜之类辛温药，因为麻黄桂枝走窜发散之力过强，干姜附子则要缓和得多，再加上甘草以缓和，所以能够扶阳补肺。尤在泾的酸甘化阴、辛甘化阳并不能完全解释清楚这一问题。”

柳孜致还没有从颓丧中振奋起来，听贺财解说完，便问了一句：“师傅，你说芍药甘草在这里是攻还是补？”

贺财奇怪地道：“泻当然是攻啊。”

柳孜致说道：“你的意思是，辛伤肺还可以用泻肝来治疗，我父亲的病情也是辛伤肺，却要用补肝的方法来治疗，这中间有什么分别吗？”

贺财回答道：“当然有区别，你父亲的病是辛伤肺后又伤肝，而张仲景所提的这一治法则是肝不虚，两者之间的分别你明白了吧？”

贺财的意思是明了治法就得清楚虚实。柳孜致点头：“我是明白了，不过就只在理论上明白，在临床上就有点含糊，不是有点含糊，而是很含糊。”

贺财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道：“说来听听。”

柳孜致俏脸一红，明白自己的一点小心眼被察觉了，却硬着头皮道：“我前几天遇上一个头痛病人，也是辛伤肺的病机，我当时就是按芍药甘草汤的治法去治疗的，但疗效却很不理想。”不但不理想，还起了反作用，害得自己差点被修理，还将自己跟娱乐城的小姐做比。想起旧事，柳孜致的眼圈不由有些发红。不过还好，由于头发的遮掩，却没让自己的丑态外露，但若是延得久点，却难保不被发现。当下振作精神，将那病人的情况与自己当时的想法细细说了出来。

贺财认真地听着，偶尔拿了只笔在纸上画两下，等柳孜致说完，贺财说道：“我首先补充一点：脏虚的补法还有一条，就是‘虚则补其母’，这方法被广泛用于补肾，当肾阳虚时，比较常见的组方方法就是甘味药物加上杜仲、苁蓉之类的甘辛药物，认为这样就能健脾益肾。”

柳孜致的俏脸又是一红，虚则补其母，这治则怎的就疏忽了。

贺财那边却又道：“关于头痛，好像分为内伤头痛与外感头痛，你所说的病例应该属于内伤范畴，由于饮食不节伤及脏腑，故而出现头痛，关于这点，你应该没有什么异议吧。”

柳孜致点头。内伤头痛与外感头痛的分类法内科书上就有，首先提出的是金元四大家中的李杲，其《东垣十书》中根据症状和病因的不同，总结出伤寒头痛、湿热头痛、偏头痛、真头痛、血虚头痛、气血俱虚头痛，厥逆头痛等，还在《内经》和《伤寒论》的基础上加以发挥，补充了太阴头痛和少阴头痛，这样便成了分经用药的开始。发展到现代，又根据引经报使学说，根据头痛的部位，参照经络的循行路线，认为，太阳经头痛，多在头后部，下连于项，治疗药物多选用蔓荆子、川芎；阳明经头痛多在前额及眉棱骨处，治疗用药选用葛根、白芷、知母；少阳经头痛多在头之两侧，并连于耳部，治疗用药选用柴胡、黄芩、川芎；厥阴头痛则在巅顶部位，或连于目系，治疗用药选用吴茱萸、藁本。如《丹溪心法·头痛》：头痛须用川芎，如不愈各加引经药。太阳川芎，阳明白芷，少阳柴胡……如巅顶者，宜藁本、防风、柴胡。” 柳孜致记忆力甚好，是以这些都还能清楚记得。

只听贺财说道：“开方前得先明攻补，你根据病人的一些表现，如满面红光、声高气粗而判为实证，选用攻法，这也没有太大的错误，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这个病人是由于饮食不节而内伤脏腑，注意，是‘内伤’。”贺财在内伤二字上加重语气：“已经内伤了，却又怎么会是实证呢？”

柳孜致一震：是啊，已经内伤了，却怎的将之认为是实证呢？

贺财拿出一本书翻了翻后道：“《景岳全书·头痛》道：‘凡诊头痛，当先审久暂，次辨表里。盖暂痛者，必因邪气，久病者，必兼元气。以暂病言之，则有表邪者，此风寒外袭于经也，治宜疏散，最忌清降；有里邪者，此三阳之火炽于内也，治宜清降，最忌升散，此治邪之法也。其有久病者，则或发或愈，或以表里虚者，微感而发。……所以暂病者，当重邪气，久病者，当重元气，此其大纲也。然亦有暂病而虚者，久病而实者，又当因证而详察之，不可不执也。”

贺财所念的这一条是对其观点的补充，也让柳孜致对其不足有了清醒的认识：原来我不能对这个病的虚实做出正确的判断是因为不会切脉的缘故。黯然片刻，柳孜致道：“师傅，看来脉法很重要啊，不会脉法就不能明了疾病的虚实，这个病例就很典型，看来我的工夫还差得远啊。”

虽然在说话时柳孜致的脸上还带着笑，但连她自己都觉得这笑实在勉强，贺财怎又看不出？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贺财鼓励道：“脉法确实很重要，但跟望、闻、问一样，也不是绝对的，在临床要做出正确的判断的关键还是在于医者本人，其余的都只能做一个参考。就好比我，对脉法一样的不精擅，但还是能对很多病做出正确的判断。”

“是吗？你也不懂脉法？”柳孜致精神一震，道：“我还以为只我一个人呢。”

贺财道：“脉诀看来每条都不长，但光记下来就很吃力，又如何去掌握？这十多年来，我竭尽所能也只掌握了三四种常见脉，其他的，就无能为力了。其实不只是你我，估计现在院校出来的学生都不会脉法吧。”说到这里，贺财语气一转，道：“但这对我看病的影响还不是很大。”

“是吗？”柳孜致问道：“少了脉法的帮助，应该很吃力的，师傅你是怎么做到的？”

“在读医案时偶能读到舍脉从症、舍症从脉的案例，可见脉之与症都不是绝对的，对于要如何把握真正的证，《内经》云：‘众脉弗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毋以形先’，要做到‘外内相得’，首先就要清楚‘内’是怎么回事。对于刚才所说的那个病人，你就是由于不清楚肝脏的特性而将其错误地判断为实证，不过，这都可以在今后逐渐补足。”

不清楚肝脏的特性？肝脏的特性不是《中医基础理论》上面的藏象学说吗？关于这些，自己可是记得很清楚的：肝为魂之处，血之藏，筋之宗。在五行属木，主升主动。生理功能：①主疏泄；②主藏血；开窍于目，在体合筋，其华在爪，在志为怒，在液为泪，肝与胆相表里。难道除了这些还有其他的？嗯，其他的倒也看过，但不过是一点补充，比如，肝为刚脏，喜柔恶燥之类的。

柳孜致的问题似乎不出贺财的意料，贺财笑了笑，道：“还有一点，就是关于‘肝为刚脏的’。”

不待柳孜致提问，贺财又道：“肝为刚脏，意思就是说肝为一个比较有个性的脏器，它的生理特性要较其他脏腑有一些特殊，喜柔恶燥不过是从五行生克上面所阐发的一点：辛燥能克肝，所以肝脏喜柔恶燥，其他的，还有脏腑上的特性没有见著论述。”

“哦？”柳孜致好奇起来，原本的那点颓丧已不冀而飞。

“简单点说，肝脏就好比一个男人，如果你了解男人的特性的话，那么肝脏的特性也就清楚了。”

24．攻补之道

如果去问一熟妇男人的特性是什么的话，这个熟妇会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但这个问题如要让连恋爱都没有经历过的柳孜致回答的话，则显得太难。

贺财在说到这里时便起身去冲茶，师徒俩一人一杯，然后又找了首轻音乐来播放。

这也给了柳孜致思考时间。女人的共性，以前柳孜致没有考虑过，不过由进门时自己“原谅”贺财的经过来看，女人的气量有些小，一件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可以让女人生气很久，女人又善于找台阶，一句很模糊的话就可以让女人当做道歉的话语——不过，这似乎对了解男人的特性没有帮助。看看眼前的贺财，在谈话时去营造轻松和谐的氛围，这恐怕是他的特色吧，但若要找到男人的共性，却不是一下能够做到的。

贺财慢悠悠地将事情做完，才在柳孜致的对面坐了下来，浅浅地抿了一口茶后，说道：“男人的特性是什么？一句话概括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证明自己的观点，贺财又道：“我的诊所近来的生意已大为好转，除了本地的病人外，世牟以及周边的县城也有人来观顾，虽然目前这些病人不是很多，但可以说是名声在外了。不过，你知道这名声是什么吗？”说到这里，贺财一笑：“那些外来的病人来看病的第一句话就是：‘贺医生，听说你治疗阳痿很厉害……’”

柳孜致“噗嗤”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脸蛋不由又红了起来。常在一些电线杆、旧围墙上见到一些江湖游医治疗阳痿不举、举而不坚之类的广告，没想到，贺财没有经过这类广告的宣传，名声却已远播。

贺财无奈地笑笑，道：“男人其实是很要面子的，生活中，说一个男人阳痿就是说一个男人不行，这必定会引起纠纷。那我这名声是怎么传出去的？这就是男人的面子问题作怪。在病情好转或痊愈之后，男人可以用一种饱经沧桑的语气说道：‘那几年，我怎么怎么的，那种感觉那种压力，你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以扮深沉。但在那之前，阳痿绝对是一个男人最隐私的东西，他可以偷偷摸摸地去找江湖游医去小诊所，但就是不想去正规的医院，这为的是什么？就是怕遇见熟人，怕自己的‘不行’大白于天下，尽管到小诊所耗费了不少钱财而病无起色却也无怨无悔，这为的是什么？就因为面子观念作祟，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贺财接着说道：“肝是一个很有个性的脏，除了在风寒入本脏时表现出阴阳不相顺接的乌梅丸证与当归四逆汤证时表现出一点消渴、气上撞心等虚弱之症外，肝在人的五脏中几乎是横行无忌。比如，当情志不调伤及肝脏时，按说肝受情志所伤，理应表现一点受伤的样子，可是他不。在没受伤时还好好的一个脏器，在这时或是横逆乘脾，表现为腹痛泻泄的痛泻要方证；或是反侮肺金，而表现出上气咳逆、胸肋胀痛、口苦等症；或是肝气上逆、阻塞清窍，以致病人突然昏倒、不省人事的五磨饮子证；或是肝阳上亢，上扰清空，发为眩晕。肝为将军之官，这可不是白叫的，他禀承了将军的个性，有着侵略的天性，就算伤了，却还是要将面皮撑足，让别人也尝尝受伤的滋味。就是到了以虚命名的肝阴虚证，症状也是眩晕耳鸣、目涩干痛、胁肋疼痛、面部烘热、五心烦热，潮热盗汗、口干舌燥，或手足蠕动等，其中手足蠕动、胁肋疼痛、目涩干痛等是肝本脏的表现，但扰及心神以致五心烦热，却也是其骚扰之过了。总之，肝脏就像男人一样，当他顺风顺水时可以深沉如水不动声色，当他落魄不意时，却少有安顿之时，总是想着法子来证明自己。”

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也不是很生动，不过柳孜致没有闲心去理会，而是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道：“那你说那肝气乘脾的痛泻要方证是虚证还是实证？”

贺财奇怪地道：“我好像说得很清楚了，肝已受伤，自然是虚证了。”

柳孜致又问道：“那你说痛泻要方是用的攻法还是补法？”

贺财这时有些反应过来了：“是攻法。”

果然柳孜致又问：“为什么痛泻要方、五磨饮子可以攻，而我的那个高血压头痛的病人却不可以攻？”

贺财想都没想就答道：“就是前面张景岳说的那个‘病之久暂’与元气亏虚与否了。痛泻要方证虽然表现出肠鸣腹痛、大便泄泻、泻必腹痛这类让病人很难受看起来很痛苦的症状，但正由于病人的痛苦而及时就医，往往元气未伤，或者伤而经过药物调理后能够很快恢复；而你那个病人长期饮酒，导致肝肺两伤，这伤却是看不见病人也感觉不到的，嗜好喝酒的人怎么会觉得喝酒难受？所以，当病人发病就医时，虽然显现出声高气粗、红光满面的样子，其实却已虚弱之极，那满面红光不过是酒精导致的毛细血管扩张所致，就跟有些酒渣鼻一样，是假实之象。”

柳孜致“哦”了一声。

贺财道：“《伤寒论》上说桂枝证时，张仲景特意交代了一句：‘酒客不宜桂枝汤’，关于这句话，后人做了种种解说，其中比较一致的是认为，酒客嗜好饮酒，常多湿热蕴结，而辛能助热，甘能助湿，所以不宜桂枝汤。前贤喻嘉言说道：‘所以辛甘之法，遇此辈既不可用。则用辛凉以彻其热，辛苦以消其满，自不待言。’用辛凉以除辛热，用苦以制辛，这治法虽然有些想当然，但毕竟病人有外邪束表，尚不致谬误太远，而你用石膏、菊花加天冬、石斛以及白芍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何以见得？你看，病人的病机是肝肺两伤，你用甘凉的天冬、石斛来生肺气，这没错，用白芍，白芍虽味薄力弱，也不算太差，但加上石膏、菊花之后，方意却大变，就好比两个本已受重伤的人，你却来扶助一个来打另一个，病人的病情不变化才怪呢。”

贺财说到柳孜致的痛处，柳孜致虽然机智灵变，这时却机智灵变不起来，而且，关于酒客不适宜桂枝汤的问题自己也没弄清楚，是否就是用父亲服用的那个方子便可？于是只好虚心问道：“那师傅你看，该怎么用药才好？”

贺财道：“中医的八纲辨证，阴阳表里虚实寒热中，在辨证用药时都要时时将五行学说引入，所以阴阳之后要加上五行，而在治疗用药时，所要时刻警醒的则是虚实二字。”

“孙子兵法云：‘故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能分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故小敌之坚，大敌之擒也。’ 通俗的说就是：所以，在实际作战中运用的原则是：我十倍于敌，就实施围歼，五倍于敌就实施进攻，两倍于敌就要努力战胜敌军，势均力敌则设法分散各个击破之。兵力弱于敌人，就避免作战。所以，弱小的一方若死拼固守，那就会成为强大敌人的俘虏。”

“同样的，在制方的时候，随时要注意人体元气的虚实。”

“若是新病，元气未衰，或是邪盛正亦盛，自可一战而决之。比如，一个从没喝过酒的人，突然被逼饮酒而导致不适，这时如果将喻嘉言的治法用上，则未尝不可，当然，如果加上酸味药物，自然更加理想。”

“病得久了，元气耗伤，自然不适宜正面作战，所以攻伐之法就不适宜，而应该像孙子兵法所说的那样，‘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在用药时，首先选用的就是五行中所胜的味来入药，因为这样用药不会引起虚弱脏腑的气机变化，就比如辛已伤肺，就算没有伤及肝，依旧要先用酸，芍药甘草汤便是一例；如果已伤及肝，导致肝脏元气也虚弱了，则就只有两种组方方式：一种是酸＋苦＋甘的公式，以酸为君；一种是咸＋酸＋苦的组方方式，以咸为君。”

用攻法与用补法之前要注意虚实，这点柳孜致倒是明白，但贺财用孙子兵法来阐述攻补的道理让柳孜致印象深刻，听到这里，不由喃喃道：“攻补之道、攻补之道。”

贺财点头道：“攻补之道，就是虚实之道。”

25．降压联方、脏虚五方

接下来，贺财也没有再做什么长篇大论，直接进入了主题。

这两种组方方法就是曾说的脏虚的两种补法：一种是酸＋苦＋甘，一种是咸＋酸＋苦。如讨论实际药物的话，酸＋苦＋甘的组方宜用酸味的乌梅、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柏、知母、胡黄连、牛膝，加上甘味的天麻、钩藤、天冬，其中以酸味量重为君；咸＋酸＋苦的组方宜用咸味的鳖甲、牡蛎，酸味药物是乌梅、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柏、知母、胡黄连、牛膝，其中以咸味量重为君。

若是病人舌苔黄腻，大便秘结、下阴潮湿，则更易苦味药物，以黄芩、黄连、栀子加减；若是肝胆火盛，则以龙胆草、栀子化裁。若是病人头痛甚，则先服用咸＋酸＋苦的组合，苦味药物可加蔓荆子，若是眩晕为主，则可加石决明。若是病人夜寐不安，可于酸＋苦＋甘的组方中更易甘味药物，或直接加上首乌藤、合欢皮；若是病人阴虚之象显露，表现出手足发热、五心烦热等症，则甘味药物可以沙参、麦冬、枸杞等加减。总之，大法已定，余皆随症化裁，自由随心。

这两个方子可单独运用，更宜轮流递服，方名为降压联方。

这两个方组中都有清虚热、滋阴液之意，其来由却是辛伤肺伤肝的病机，酒性辛热，其伤肺伤肝的机制是耗伤二脏的气阴，故而出现肝阳上亢之头痛头晕、肺失肃降之便秘等症状，阴虚之象或未外显，却宜未病先防。

这两个方子中的药物基本来自镇肝熄风汤与天麻钩藤饮。之所以弃这两个方子不用，是因为这两个方子的组方用药药味过多，其理不甚明晰，在临床上虽有疗效，但却难以让人满意。

比如镇肝熄风汤，药用白芍、天冬、玄参、龟甲、赭石、川楝子、茵陈、龙骨、牡蛎、麦芽、牛膝、甘草。从制方之法看来，方中白芍味酸，龙骨、甘草、麦芽、天冬味甘，玄参、牡蛎、龟甲、赭石味咸，牛膝、川楝子、茵陈味苦，五味已占去其四，若是细看，龟甲味甘咸不论，但代赭石辛咸，这样一来，方子便五味齐全。本方原出自清代医家张锡纯所著《医学衷中参西录》一书，现代中医认为是治疗肝肾阴虚、肝阳上亢的代表方。张氏在制方时，从西医病机入手，而用药纯从药物功效入手，如“内中风证……西医名为脑充血证……是以方中重用牛膝以引血下行，此为治标之主药。复究病之本源，用龙骨、牡蛎、白芍以镇肝熄风。赭石以降胃降冲，玄参、天冬以清肺气，肺中清肃之气下行，自能镇制肝木……茵陈为青蒿之嫩者得初春少阳生发之气，与肝木同气相求，泻肝热兼能舒肝，实能将顺肝木之性使不抑郁。川楝子善引肝气下达，又能折其反动之力……

张锡纯为衷中参西的代表人物之一，从此方看来，盛名之下无虚士，张氏在此方中将西医的病机与中医时方派的药物功效论及引经报使论皆运入化境，而此方也确能解决部分临床问题。相形之下，这降压联方组合则大为见拙，其选药原则简单得不能简单，只需要在确定的药味的前提下，在相应的药味中挑选具有所需功用的药物，看起来是拼凑组合而来，但其组合后的功效丝毫不逊色于前者，甚至超出甚多。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降压对方紧紧的抓住了“辛伤肺”“辛伤肝”的病机，在方子中，先用酸味药物来制辛的过度辛开，然后再以苦味药物来消磨辛金的锐气，在补益之中却隐含五行克伐，便如钝刀割肉，这却是治疗内伤五脏的要诀。

历代对于肝脏的争议颇多，《医学衷中参西录·论肝病治法》中所载，在张氏之前，中医界多认为“木性条达，所以治肝之法宜以散为补”，张氏引用《金匮要略方论》的“见肝之病，当先实脾”，认为补脾即补肝，这却是黄芪能补益肝气的由来。《倚云轩医话》的“论肝无补法”中，也大略地阐述了这一意思。这两位较之前人要有所进步，想得要开阔，但可惜的是，未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半夏白术天麻汤便是遵循补脾这一思路。半夏白术天麻汤药用半夏、白术、天麻、陈皮、茯苓、甘草、生姜、大枣、蔓荆子，功能燥湿化痰，平肝息风，主治痰饮上逆，头昏眩晕，恶心呕吐。方中，半夏、陈皮、生姜、蔓荆子味辛，白术、茯苓、甘草、大枣、天麻味甘，用的却是甘辛相生之法，这本来也是治疗脏虚的法门之一，但却只能用于脾肺不足时的眩晕证，虽然同为“上气不足，脑髓为之不满”，但病机不同，于此却不相宜。

而天麻钩藤饮，药用天麻、钩藤、石决明、山栀子、黄芩、川牛膝、杜仲、益母草、桑寄生、首乌藤、茯苓。方中天麻、钩藤、首乌藤、杜仲、茯苓味甘，栀子、牛膝、黄芩、桑寄生味苦，益母草味辛、苦，石决明味咸，其组合方式为苦甘＋咸。功用：平肝息风、滋阴清热。本方源自《中医内科杂病证治新义》，用于“高血压，头痛，晕眩，失眠”，适用于肝阳上亢、肝风内动所致的头痛眩晕，耳鸣眼花，口眼歪斜，舌强语謇，或半身不遂，舌红，脉弦数等。用制方之法来拆解分析：方中用了苦甘辛咸四味，但益母草量轻为反佐，总的看来，这个方子用了苦＋甘＋咸的组合，属于攻伐之法，取意于“实则泻其子”，泻的是心之火。但由病机看来，本病似实还虚，所以，“方中天麻、钩藤平肝息风清热；石决明平肝潜阳；牛膝补肝肾，引血下行；山栀子，黄芩清热；杜仲、桑寄生补肝肾；益母草活血；首乌藤养心安神、通络；茯苓宁心安神，健脾补中。上药合用，共奏平肝息风，养阴清热之效。”这类方解都是一相情愿，虽然按药物的效用来说，似乎应该如此，但实际却已离题万里。在临床上，这个也属于常用方之一，之所以没引起病人病情变化，是没有达到能引起脏器冲突的和解法这条件，而能起到一定的降压作用，实在是方子中所选用的天麻、钩藤、石决明以及首乌藤、杜仲、茯苓、栀子、牛膝、黄芩、桑寄生等药物的功效。

这正是：制方病机未明，却胜在用药贤明。

虽然，这降压联方说的是长期饮酒所导致的肝阳上亢证，但其他的，或是情志不调，或是饮食不节，或是长期吸烟等所导致的辛伤肺从而出现的肝阳上亢却一并适用，不必拘泥。这也是中医异病同治的特色。

贺财侃侃而谈，说了一大堆，柳孜致也在笔记上写了一大篇。

贺财说完之后便点上一支烟，中间又喝了几口茶，足有一支烟的工夫，贺财才道：“觉得怎么样？有什么不清楚的？或是觉得不对的？”柳孜致这才明白他是为了留给自己一点思考时间。

可是，在这一个多小时的谈话中，贺财说到的东西包含的信息实在是够多的，这都需要足够的时间来消化，却是难以一下提出什么问题来。柳孜致思量一阵，才期期艾艾说道：“好像一下子没理出个头绪，师傅你先说的肝脏的特性我还没完全消化，后面说的脏虚联方我倒能理解，你剖析的那三个方子我也完全赞同……总之，师傅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啊，够赞的！”

好像没有人说“师傅要哄”这四字真言，可是，《鹿鼎记》中韦小宝的“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不二法门却让柳孜致上了心，此时便用了出来。

贺财故意逗她道：“哦？够赞是什么意思？”

柳孜致道：“意思就是很厉害啦。”

贺财哈哈道：“谢谢夸奖。”

柳孜致趁机道：“真的，师傅啊，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简直是勇敢与智慧的化身，睿智与锐利共存。你就像一个洞明世事的长者、一个笔削春秋的吏官，中医的理论缺陷在你如炬的眼中无所遁形，病人的痛苦在服用你的药后迎刃而解……我对你的景仰就像那滔滔的江水……”

柳孜致还要继续说下去，贺财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道：“别贫了，有什么问题就说，没什么的话，今天的问题就到此结束。”

“我是说真的。”虽然是玩笑之语，但发自内心的佩服还是有的。见贺财不欲在这个问题纠缠，柳孜致便问起趁着说话的时间想到的一点东西，于是面带笑容地道：“师傅，我还真有个问题。”

贺财清了清嗓子，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

“你说到咸＋酸＋苦的组合是取意‘虚则补其母’，所以能够补肝虚，但这个组合同时适用于肾虚，对不对？”见贺财一本正经地点头，柳孜致轻掩小口，眼中流露着笑意：“那么，这是不是中药方剂的双向调节作用，所以才有着同病异治、异病同治的说法？”

“嗯。这个问题有意思。”贺财沉思半晌后，方道：“这就好比一刃双锋，每一个方子，除了在立方之时针对病机而具有的方意外，根据五行生克，还能发挥一点相应的作用，就像天麻钩藤饮，虽然用的是苦甘＋咸的攻肾之法，但也有‘实则泻其子’的寓意在其中，虽然肝阳上亢多不是肝实证，但由于其中药物的选用适宜，还能起到一定的降压作用。像这种情况还有很多，以后有机会再与你讨论。”

柳孜致脆生生说道：“好啊。”柳孜致其实对贺财的答案不太满意，贺财这人，除了有点啰嗦外，还有点……怎么说呢，就好比相声演员的抖包袱，他先是透露一点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但却不多说，就这样挑逗着你，让你欲罢不能！对，是挑逗！柳孜致简直有些咬牙切齿了。

贺财道：“还有什么问题吗？”

经过刚才的一番思索，贺财已忘了摆出师长的样子，这时的他，也不过是一个很平凡、很随和的中年人。

“没有了。”柳孜致说完叹了一声，道：“原以为中医理论中的缺陷与漏洞太多，于是就想不通中医怎么就能延续这么多年的传承，原来却是外感与内伤的问题。”

贺财点头道：“在过去，一个好的中医大夫其实是一个全科医生，要看的病情包括内外妇儿各科，要面对各种常见病与疑难病，就难免在理论认识上有所混淆，不像现在，外感急病基本在门诊解决，住进医院的多是长年久病，这就易于区分外感与内伤，然后针对其不同之处做出辨证与治疗。”

在讨论那个高血压头痛的病人时，两人颇有默契地没有提到病人头痛的部位。如从头痛部位来说，病人所痛的头后部属于太阳经，根据引经报使说，药物选用时便要用蔓荆子、川芎，蔓荆子倒还罢了，川芎味甘辛，于病人的病情不太合适。想到川芎的甘辛，柳孜致又想到一个问题，便道：“师傅，你说白芍味薄力弱，是不是因为白芍的味苦、酸、甘，因为其味多而驳杂，所以力弱？”

在五味中，辛甘（淡）属阳，酸苦咸属于阴，除了这些，还在一些医书上见过类似的句子：大黄味厚力强，当时只以为是大黄的气味，却没往五行上面去想。

贺财那种赞赏的眼光又来了：“对，药物的药味单一就能精专，所以力强，药味驳杂，其力泛散故弱，这应该是辨识其药力的一个方法。另外，还可看该药的其他味与主味之间的关系，比如，赭石，其味辛咸，其味在五行中是相生的，又由其是矿质药，所以重镇之力强；而白芍，其味味苦、酸、甘，其中本身就有味的冲突，所以便偏于泻偏于利。”顿了顿，贺财补充了一句：“一家之言，也不知道对不对。”

柳孜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道：“不会啊，我觉得你的这种方法很好。”

贺财道：“是吗？”

柳孜致拿了坤包站起身来，一边道：“师傅，说真的，我到现在还没觉得你这套理论有什么缺陷。”说着将贺财的肩膀一拍，大大咧咧地道：“好啦，师傅你继续加油，我也回去继续练功，哪天我们师徒携手，也在江湖上打出一片天地来。”

柳孜致这动作以前也有过。这却是现代女孩注重男女平等的表现，但作为男人，还是得明了这是女孩的专利，她可以不注重男女之别来亲昵地拍你的肩膀，但你就不能随意去做相同的动作。

以前贺财的表现也不错，但今天却有些反常。

贺财在柳孜致说话时立起身来，等柳孜致说完了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一边说道：“真的？那就好。以前也曾和同事讨论过这些东西，同事话还没听完就打击我说是空想，唉，我就觉得你的悟性不错，很多东西一点就透，我就希望你能学得深一点，好找出我这理论的不足之处，然后去完善它。”

贺财的动作吓了柳孜致一跳，待见他说话时的神色中没有轻佻的成分在内，便由着他握着，等他说完。说真的，贺财的表情，就好像以前看国产电影中所演的那些地下党员，在回到后方时，握着领导的手涕泪的样子。柳孜致忍着笑意，等贺财说完了，却又有几分怜悯。贺财这人也算一肚子才学吧，却一直难以施展抱负，估计是憋屈得久了，才会有这样失常的表现。于是真诚地说道：“师傅，我们一起共勉吧……不过，师傅，你怎么流了口水耶？”

贺财一怔，连忙松了手去擦，一边连道：“怎么会？怎么会？”见柳孜致在那里抿嘴轻笑，这才醒觉起来，有些尴尬地解释道：“意外，纯属意外。”

柳孜致笑道：“没关系的。”见贺财还是很尴尬的样子，柳孜致便道：“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再见。”说毕，扬起小手摆了摆，笑了一下，回头就走。

贺财等柳孜致走得几步了，在后面叫了一声：“小柳……那个悟空，这治疗脏虚的法子你一定要引起重视，内伤病林林种种，却难出这五法之外，以后遇上病人千万要记得这五法五方。”

贺财这是以为柳孜致生气了会很久不来，才刻意做的交代？柳孜致颇为好笑地点头，道：“好的，谢谢你，师傅。”

26．反刍

既然贺财认定自己会有一段时间不会去，那就干脆等一段时间再去吧。

这倒不是柳孜致又有了什么让自己惊喜莫名的发现，反倒是有点茫然找不到头绪的样子。

贺财的一番话说完就罢，可有些东西却不会就此完结，他会在你的头脑中生根，会发出枝丫来。

众脉弗见，众凶弗闻，外内相得，毋以形先——这是说外在的“症”是次要的，纵然这“症”是多么明显多么典型，也不要轻易下结论，还是要与病机与脏腑相参合。

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具——这是说，在病机清楚的情况下，见到某个很明显的症便可诊断为某个证。

攻补之道其实就是虚实之道！

阴阳五行学说是中医的理论基础，五行对五味则是中医临床基础！

制方的奥秘其实就是五味与五行生克学说的结合！

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以和之。余脏准此——这是脏虚的用药原则。

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这是脏实的制方办法。

凡诊头痛，当先审久暂，次辨表里。盖暂痛者，必因邪气，久病者，必兼元气——这是说，病有外感内伤，外感的发病急病症重但正气不虚，可用攻法，内伤的病程长病症倒不一定很重很典型，最好慎用攻法。

历代中医的理论也不是全无可取之处，关键是要将其在外感与内伤的混淆处弄清楚。

慎和五味，五脏安和。中医就是调和五味使之中正平和。

药力的强弱在于药味，味单一者力强；其次又得看该药的余味，如余味相生，则力强偏补，相克则力弱偏泻。

辛能伤肺，辛能补肺。

东方生风，风生酸，酸生肝。

《伤寒论》其实就是讲的肝病？

肝其实是有补法的，历代以升散为补是错误的。

肝为刚脏，性喜柔而恶燥——这是从五行相克的角度来阐述的肝性。那么，肝性条达，恶抑郁呢？这是从情志入手谈肝性吧？悲为肺志，肺属金，金克木，故肝性条达恶抑郁。这两句话其实说的是一个意思。

酒客不宜桂枝汤，是因为酒性辛热，酒客长期嗜酒，导致辛伤肺的病机，所以不适宜再服用桂枝汤。历代中医认为酒能助湿，这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一定是嗜酒的人舌苔黄腻，但这舌苔是外症，却只能作为参考。

酒精性肝硬化是辛伤肺之后又伤肝的病机。

辛未伤肝，可用芍药甘草汤，辛已伤肝，适宜补肝敛肺汤。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补肝敛肺汤的组方其实是酸＋苦＋甘的肝虚补法。

降压联方中，也有酸＋苦＋甘的组合，贺财的意思是，不要因为换了一两味药物而不认识它了。

肝能帮助肺来行水道，这是因为其酸收之性能帮助肺的肃降，酸能润燥，也是由此而来，并不仅仅指甘润之法、辛润之法。

酸润之法，能用于治疗肠燥便秘，这是因为肺失肃降的病机导致，其中有肺与大肠相表里的辨证观；用补肝敛肺法来治疗鼻炎，这是因为鼻为肺窍。

肝阳上亢是因为辛伤肺的病机，贺财说道，降压联方不仅仅用于长期嗜酒所导致的血压增高，还可用于长期吸烟、长期情志不调、长期饮食不节的病人；然后又说，肝的特性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尽管很虚弱了，却要表现出很强悍的模样，当虚象外露，表现出五心烦热、手足心热、盗汗等阴虚证时，降压联方中要加入甘凉滋阴的药物；而在少气懒言、短气不足以息时，则用红参、黄芪以补气——由此可见，除了内在的“辛伤肺”而导致的阴液耗伤、虚阳上亢的内证外，湿热下注、肝胆湿热、肝阴亏虚、肝气不足等外证不过是其病程发展中的不同表现，所以，在基础方拟定之后，根据外证的不同而加减，灵活运用——这就是“内外相得，毋以形先”了？

内伤病林林种种，却不离脏虚五法？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这句话的理解除了从五行生克的角度来理解，因为甘辛相生故而化阳、酸甘相克而化阴以外，还有什么更深层的内涵？

这段时间，柳孜致的脑海中会时不时地冒出类似的一些句子来，有时候，脑子里是静了，而柳孜致却又不自觉地找出个问题来思考，就这样，或是主动的，或是被动的，大脑就会随着这些句子思索起来。这些问题，有些是已经理清头绪的，而有些则是矛盾着正待寻找答案的。已经有了头绪的，过一过也便罢了，而那些正待解决的问题，却会在脑中颠来倒去地闹腾，这情形，就好比欧阳锋逆练了九阴真经，却叫人欲罢不能。

打电话给贺财说起，贺财说武侠小说中常有这种情形，这是“瓶颈”将破功力大进的表现。柳孜致知道这是玩笑，不过，能多想一想专业上的东西，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便由得他了。

不过，对于那些解决不了的问题，还是很让人苦恼的。柳孜致将手头有限的资料翻了个遍，又将《医学衷中参西录》的相关内容读了一遍，还是没找到答案。

了无头绪之下，便到网上看看。到百度里输入“五味对五行”的字眼，搜索到的词条除了用中医基础理论分别解释外，将之联合起来的却是没有，有的条目之后附言道：中医理论用五行对五味便已显出其理论的局限性，应该从其他角度来想想办法；药物的归经是一个很好的出路，现代西医的成分与功用的研究办法应该是更好的解决办法。诸如此类的，对柳孜致没有什么帮助。

更有一条比较从根本上否定中医基础理论的，标题为：标榜用“阴阳” “五行”来治病者是假的。作者为南京中医药大学的干祖望。其人说道：因为“阴阳”事实上与中医真正的学术理论没有切肤关系。“五行”是中医两个“统一”（另一个是人与周围环境的统一）的人身五脏统一的工具，一到临床上没有人取用的。假中医正不懂中医，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对门阿二不曾偷”的手法。柳孜致找到相关文章读了一下，原来该文说的是鉴别真假中医的方法，其中另有一条说道：言必用某方治某病者，假中医的表现之一。

柳孜致哑然失笑。贺财的降压联方用来降压，这不是假中医嘛。

一时兴趣之下，柳孜致又找了几段中医论坛看了看，在《伤寒论坛》上，见到一句更牛的话：“中国传统文化有90%是糟粕，看看中医就知道了。”说这话的是何祚庥，中科院院士，粒子物理、理论物理学家。论坛中，驳斥这句话的大有人在，其出发点或是从何祚庥的本质工作出发，认为其是外行评内行，或是认为其断然抹杀中医数千年来治病救人的功绩，着实不该，等等。

对于这些争议，柳孜致却没有参与的兴致。如是在见到贺财之前，柳孜致会跟论坛上的同行一样，一方面对中医茫然而找不到头绪；另一方面，出于对中医的盲目的信任与崇拜，必然会加入进去。但现在么，柳孜致则油然而生了一股优越感：有必要跟他一般见识吗？跟夏虫语冰事，何必呢。

打电话跟贺财说起，贺财呵呵笑道：“你这是站在高岗上的觉悟啊。”而对于柳孜致上百度的行为，贺财说道：“《地雷传说》上有一句话：‘这是个到处都可以买到《九阴真经》的幸福年代，郭靖们再也不会视江南七怪为天人，可以随时收看华山论剑的现场直播，郭嵩阳可以边磨着铁剑边通过流体力学软件分析小李飞刀的飞行轨迹和速度。’不管是百度也好，你搜罗来的中医书籍也好，不管是药物的归经，或是现代的成分功效论，只要是你觉得对你的临床有帮助的，你都可以去尝试着吸收与运用，博采众长，这没什么。”

贺财这句话说得很好，博采众长，这确实是个理想中的境界，可是容易吗？诚然，张锡纯确是未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但要做到更进一步，却是如此得艰难！前人在手头资料有限咨询不发达的情况下，仅凭一个人冥思苦想，或是因为所受局限太多，到如今了，这么多的《九阴真经》，如此方便快捷的百度搜索，能成名成家者几许？更多的不过是在缘木求鱼啊。

缘木求鱼，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打死我也不要再回到那种情形。

现在想起来，虽然拜师了，但真正跟贺财学的时间不多，但就这么点时间竟也接触这么多东西，反思了这么多东西，柳孜致不由感触良多。

缘木求鱼，方向不对。既然我已经找到了水，那么我还有理由放过吗？

第一次，柳孜致对自己的好强个性产生了怀疑。

我想，拜师跟师就得有拜师跟师的样子。

27．感冒新解

贺财在理论上有一些别出心裁的地方，在实际用药中，这种别出心裁就不时体现出来，让柳孜致既觉得新鲜，却又觉得理当如此。

石板街比较清静，每到傍晚，便是中老年人散步健身的好去处。这些人，常碰面，虽然不知道姓名，却都面善得紧。这中间就有一位阿婆，六十好几吧，只要天气不是太坏，每天必要到石板街来转上一两圈。

四月五日这天，是柳孜致正式跟师的第二天。这位阿婆的身影却出现在贺财的诊所。

柳孜致已经在医院里当了一年的医生，这初诊的活自然是义不容辞了，见老人进了店子，便站起来招呼道：“阿婆……有什么事吗？”

老人没好气地说：“到诊所来，能没事吗？年轻人，真不懂事。”一手捶了捶腰，对坐在那里上网的贺财道：“贺医生，把你去年给我抓的那中药再抓一副，这两天又感冒了。”

贺财“哎”的应了一声，道：“老人家，先让小柳给问问情况，然后再给你抓药好么？小柳是店子里刚来的医生呢。”

阿婆抬眼打量了一下柳孜致，道：“这姑娘很面熟的……我们末名人吗？哪来的我不管，我的病你看熟了的，我只要你开方的。”

贺财站起来道：“好吧，我看就我看……老人家哪里不舒服？”

柳孜致这时给老人让了位置，老人也不客气坐下了，道：“就是感冒，身上做寒做冷的，没力气，累得腰也痛了，真是，人老了就不行。”

贺财又详细地问了一下。老人回道，两天前觉得肩部（锁骨下）有一点痛，当时贴了张风湿膏药，没好，于昨日晚上就出现了身上怕冷、酸痛的症状，在家自己吃了点感冒药消炎药，没用，今天还出现了腰痛。问鼻子塞不塞、流不流鼻涕，老人都摇头，说没有。

贺财又看了一下病人的舌质舌苔。柳孜致见病人的舌质略略偏红，舌苔正常。贺财那里说道：“老人家，你这还真是感冒了，我就照着去年的方子给你抓两副药吧。”

阿婆道：“只要一副，去年你帮我抓了三副，我只吃一副就好了，还剩两副我怕浪费，也跟着熬吃了。这次只要一副。”

贺财笑着解释道：“这次比上次严重一点，还有腰痛，可得吃上两副的。”

老人将信将疑地问道：“是吗？上次我又流鼻涕又吐痰，那不严重些吗？”见贺财否定，便点头道：“好，两副就两副。”

贺财几笔将处方写了，然后师徒便一块儿点药，再把药包好。在将药递给老人的时候，老人问：“多少钱？”贺财道：“二十块。”老人道：“这么巧啊，二十块？不过就算多一点的话也不用找了，贺医生，你的药就是效果好，虽然稍微贵一点，但算起来还是比去医院实惠。”贺财摸摸鼻子，道：“是吗？药还是按去年那样的，用慢火煨两小时。”

等老人走了，贺财嘟哝道：“还嫌贵，单就山茱萸这味药就差不多二十了。”

药柜上山茱萸的卖出价格是3元10克，处方上用量30克，两副就得60克，刨除利润，估计至少得15元吧，再加上其他药的话，二十块确实还没保本。柳孜致微笑道：“师傅，你不是说你现在是《水浒》里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了，凡是过路看病的都要宰一刀的，怎么今天发了善心？”

这话确实是贺财自己说的。柳孜致那日决定正式跟师之后，便于次日到医院辞了工作，在家里休息几天，将之前的一些东西整理了一下之后，便到贺财那里去跟班，然后又趁没病人时将想法说了。贺财听后只当柳孜致在开玩笑，答道：“好啊。”柳孜致道：“我已经辞职了，现在属于无业人员，师傅你可要给我管饭啊。”贺财见柳孜致好像是来真的，这才认真道：“其实跟我也没什么学的……不过你真来了我也欢迎，师傅不单管饭，还管给你工资，怎样？”柳孜致：“那当然是最好了。”贺财于是佯叹道：“师傅现在是《水浒》里卖人肉包子的孙二娘了，凡是过路看病的，可都得给我留点肉下来。”柳孜致忙问何故，贺财道：“没办法，就这店子的生意，要养个美女徒弟，刀不快可不行的。”

贺财一楞，道：“我是说过路看病的啊，这位阿婆可是本地人啊。另外，为师行走江湖可有几大原则的，其中一条就是：老弱穷困不宰，你可要记清楚了。”

柳孜致抿嘴轻笑，道：“嗯，好的。”

贺财做凛然状，道：“今天就定了规矩，今后凡我贺氏门徒在使我贺家刀法时，这老弱穷困者不宰可是第一门规。”

还没等两人好好地乐一下，外面又来了病人，等将病人处理好了，柳孜致将那感冒的方子拿出来，问道：“师傅，刚才那位阿婆，你去年也是给她开的这个方子。”

贺财点头道：“是啊，有什么不对？”

柳孜致道：“没有不对，只要病人好就没不对，我是有点不懂。”

贺财道：“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

柳孜致道：“你这个方子，用了山茱萸、乌梅、黄芩、黄柏、龙胆草、牡丹皮、胡黄连、白术、黄芪、防风、桂枝，这个方子用了酸＋苦＋甘＋辛的组合，其中辛味的防风、桂枝量很小，各3克，是反佐，那么前面的方子就是补肝敛肺汤了。由桂枝汤的组成，可以大略地知道卫表与肝、脾、肺有关，你用补肝敛肺汤是从肝论治吧？那方子中加上防风与桂枝的用意是？不是取意于玉屏风散与桂枝汤吧？”

玉屏风散药用白术、黄芪、防风。桂枝汤的君药就是桂枝。两个方子都可以用来治疗汗证。

贺财道：“有那么一点意思，但主要的用意在于调和肝肺。”顿了顿，又道：“还记得以前说过的乌梅丸吗？乌梅丸也是酸＋苦＋甘＋辛的配伍，我当时说，张仲景制乌梅丸的意图是先以酸＋苦＋甘来补肝，然后以大量的辛味药物来攻邪。这样的组方也可简单看成酸＋辛的组合，而这种组方方式，按后世对和解法的理解，是用以和解肝肺。”

和解肝肺？这么说来，和解法又多了一种组方方式了？

贺财道：“乌梅丸中的辛味药物既多且杂，其总量虽不及乌梅，但较之苦味的黄芩、黄连、黄柏则要多一点，方子在调和肝肺中偏于攻邪。而补肝敛肺汤中加小量的防风、桂枝，则是在调和肝肺中偏于扶正。”

柳孜致点头：“你这样一说就好理解了——师傅，你这个方子的病机也是‘辛伤肺’、‘辛伤肝’？”

贺财道：“对。中医看病不是有个讲究嘛，说是处方用药时要考虑地域、气候、饮食习惯吗？我们末名县的饮食辛辣，这样长期辛辣饮食，肝肺早有内伤。”

西医的药动学提示，一般的药物的半衰期为4～6小时，在应用后多在24小时内排出体外，对人体再无影响；但地塞米松这类激素则有较强的蓄积作用，长期地或是大量地服用会出现一系列的后遗症。但食物呢？食物是人类在长期与自然抗争之后得出的总结与认识，能摆上餐桌的多半是现代手段检测不出对人体有害成分的，这在西医看来是安全的，只有中医认为，过食偏食五味也会对人体产生害处，从而导致疾病。这是不是五味在人体的蓄积作用呢？

柳孜致一边思索，一边将疑问说出。

贺财想了想，道：“用现代的观点看来，估计过量食用某种食物会导致人体内相应的酶缺乏，从而导致一些症状吧，这样，食用的东西在代谢之后排了出去，自然查不出是蓄积，但它又确实对人体的生理病理有着影响。”这样的言谈就偏于揣摩猜测了。虽然说“医者意也”，但现代医学的东西，如果没有相关报道，说出来就没有什么可信度。“这在中医看来，过量食用辛味的食物会导致肝虚，上面那个方子，说得俗一点就是用酸＋苦＋甘的组方补肝，再用防风、桂枝来将卫表缺失的布散一下。”

柳孜致道：“如此说来，与单用板蓝根治疗感冒一样，可以单用补肝敛肺汤来治疗感冒？我是说不做药物加减的那样运用。”

贺财道：“事实上，过食辛的病人既容易感冒，在感冒之后用常规感冒药物治疗后往往效果很不理想。但只要你能确定‘辛伤肺’的病机，而以酸＋苦＋甘的组方来治疗的话，其效果却意外得好——我就曾经单以补肝敛肺汤治疗过感冒。”

柳孜致怀疑道：“刚才那位阿婆的症状？我很怀疑那究竟是不是感冒。”

贺财道：“刚才那位老人的症状不典型，但却是感冒的前期症状。我说的是那种有鼻塞、流涕、打喷嚏、咳嗽、吐痰等症状的，比较典型的那种。”

“你确定？”

“确定。”

于是，在四月五日这天，柳孜致在笔记中记道：“感冒，有外感、内伤两种。外感分风热感冒、风寒感冒，风热感冒用连翘散之类，风寒感冒用桂枝汤之类；内伤感冒，目前据说为辛伤肺伤肝所致，其机制为辛味耗散人体的酸，而卫表与酸、甘、辛有关，所以补酸补肝即可治疗该型感冒。”然后在后面补注道：本理论尚待验证。

两天之后的一个傍晚，柳孜致在家门外见到那位阿婆在散步，便上前问道：“阿婆，你感冒好了？”

人老记性差，老人显然已不认识柳孜致了，见问，便有些迟疑地道：“好了啊……你是？”

柳孜致甜甜地笑道：“我是贺医生那儿帮忙的柳医生，你叫我小柳吧。”

28．结石效方（1）

前人道：“医不贵能治病，而贵于能治难病；病不贵于能验医，而贵于能验真医。”

其实，在小病的治疗之中也隐藏着很深刻的东西，只看你是否能发现，于“我能之，人亦能之”“我能治之，人亦能治之”的小病之中领悟医道的玄妙。若说贺财有过人之处的话，这过人之处也只在于比一般人想得深一点，“故必有非常之人，而后可为非常之事；必有非常之医，而后可疗非常之病”，这“非常之人”“非常之医”应该就是那种敢想、多想，就是那种能大胆设想、小心求证的医生了。倘若小病都理不清药不效，又谈何医大病？治大国如烹小鲜，倘若用之言医，要像“烹小鲜”一样疗大病，至少小病要拎得清吧。

胆结石是临床很常见的疾病吧。对于胆结石，在医院里的治疗，症状轻一点的，给一点消炎利胆片、熊去氧胆酸片之类的，再加一点抗炎药；症状重一点的，通常是抗炎，打几天点滴（输液），将临床症状解除便算痊愈——这是保守治疗的方案，但这样治疗通常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病人没有症状并不代表结石就没了，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病人在一餐饱食之后，这结石又作起怪来。要想从根本上解决，就得接受外科手术治疗。

不过，这常识在柳孜致拜师贺财十余天之后被打破。

四月六日，贺财中医门诊来了个胆结石病人。

这病人是一女性，六十多岁，在十余年前即已查出有胆结石，平时多服用头孢氨苄胶囊和消炎利胆片。患者的丈夫说道，头孢氨苄胶囊每次4粒、消炎利胆片每次6片，抓在手里都有一捧了。尽管这样，这胆结石还不时发作，小发作时，吃这两种药物还能缓解，大发作时，右胁肋下疼痛难忍，寝食难安，须得输液方能缓解。这一次发病已有8天，在红十字会医院输液1周无好转，本来准备做手术来彻底根治的，但夫妻二人几番商议后，又觉得手术风险太大，最后决定吃点中药试试。

病人面呈痛苦状，诉右胁肋处疼痛，并在按诊时呼痛。伴随症状有恶呕，不时呕吐清稀痰涎，心慌，但脉搏心率和听诊正常，大便正常，小便略黄，舌淡苔薄，脉弦。病人带来的门诊病历上附的资料比较详细，B超、化验、心电图都有。柳孜致看了一下，B超显示为胆囊泥沙样结石。化验：血象稍高，肝、肾功能正常。心电图检查正常。

这病按《中医内科学》所说，当辨证为胁痛证，方药有疏肝理气的柴胡疏肝散、补气滋阴的一贯煎、清利湿热的龙胆泻肝汤、活血化瘀的旋覆花汤。

这例病人，说典型也很典型，右胁肋疼痛，这证就是典型的胁痛证，但要将之辨为何证型就有些难了。考虑病史颇长，瘀血停着致病的可能比较大；肝胆湿热型呢，除了呕吐痰涎外，没见到口苦、舌苔黄腻之类的湿热征象，另外，病人长期服用消炎利胆片，消炎利胆片的组方以穿心莲、溪黄草、苦木等，以清利湿热为主，倘若是肝胆湿热，这湿热应早就清了；同时，病人也没有手足心发热之类的阴虚之象。

若要用药的话，考虑到长期服用消炎利胆片，消炎利胆片既以清利为主，取的是实则泻其子的原则，其功与龙胆泻肝汤类似，其病机认识还是建立在肝实证的基础上的，若反其意而为之，以肝虚立法，方用补肝敛肺汤，不知行也不行。通常看来，酸味药物因为其收涩作用而被临床所排斥，在感冒这类感受外邪的疾病中更是如此，倘若本病是湿热型的话，会不会因此而加重病情？

正想着，贺财那里已把方子开好，柳孜致接过单子一看，只见单子上写着：乌梅60克，山茱萸100克，黄芩10克，柴胡10克，龙胆草10克，知母10克，天花粉15克，红参6克，黄芪10克，果然是补肝敛肺汤！

虽说中医诊病用药得参看地域、气候与饮食习惯，但像贺财这样另类的用药却是少见，对于这张处方，柳孜致只有保留意见的份，只待病人复诊时再行判断得失。

好在这位病人是末名县人，住地不远，而贺财也只开了两副药，所以，疗效在第三天就反馈过来了：病人在服用第一副中药后，呕吐痰涎的症状就解除了，右胁肋疼痛也大为好转。病人的丈夫在述说时显得有些兴奋，说从没吃过效果这么好的药，然后连连说道中药不错、中药不错。

既然效果不错，接下来自然是守方继续服用了。

拣罢了药，柳孜致心下尚有些忐忑，病人虽然情况有所缓解，但难说这不是病进之象。第三次复诊时，病人还是说服用药物后感觉很舒服，柳孜致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事情还没结束。让柳孜致更惊奇的是，病人在服完第八副药之后，自觉情况不错，便到医院复查了一次，检查的结果让人意外：B超竟然显示没有结石！老夫妻俩怕县里的机器有问题，在家中商议一番后，又跑到上级医院复查，可彩超的结果还是一样！

等病人走了之后，柳孜致还是不敢置信，见贺财收拾好药柜后又若无其事地去上网，柳孜致忍不住了问道：“简直不敢相信啊，师傅！”

贺财“唔”的应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脑，漫不经心地道：“你说什么？”

柳孜致欣喜地道：“结石啊，结石竟然不见了，不见了啊！”

贺财道：“是吗？”

柳孜致对贺财的态度大为不满，怎么说呢，就好比热心肠碰冷屁股。柳孜致气上心来，跑过去摇晃着贺财，大声喊道：“结石不见了，结石不见了啊，怎么可能？师傅你是怎么做到的？”

贺财的身子前后摇晃着，木纳地应道：“结石？什么结石？”眼见柳孜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了，贺财这才忍俊不禁地道：“哈，哈哈，结石不见了。”

柳孜致跟着笑了两声，觉得贺财有些不对劲，待贺财笑过了，这才冷声道：“师傅，你原来也这样高兴的啊。”贺财道：“眼看着自己的病人好了，能不高兴吗？”话一说完，脸上又露出笑容来。柳孜致道：“师傅是第一次用补肝敛肺汤治疗胆结石吧？”贺财笑着答道：“是啊，怎么？”柳孜致道：“没什么。”原本放开了的手却又放上贺财的肩头并用力摇晃起来，一边道：“你明明心里很高兴，却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你戏弄我啊。”贺财很配合的 “哎哟”“哎哟”的咋呼着，一边喊着：“师傅的骨头散架了。”

等柳孜致解气地坐下时，贺财才解释道：“这样治结石，我确实是第一次，刚才我是在重温一下辨证思路。”柳孜致气道：“重温辨证思路？别人跟你分享成功的喜悦都不理会？你简直不把我当你徒弟。”贺财做无辜状，道：“我真的是没注意。”柳孜致气呼呼地看着贺财，道：“算了，只要你解说一下你的辨证思路我就原谅你。”贺财道：“真的？”柳孜致道：“要说就快说，不说就算了。”贺财忙道：“我说我说。”

对胆结石，贺财多年前在中医外科实习时，老师对此病的描述是“湿热内蕴肝胆，煎熬津液，久而成石”，方药宜龙胆泻肝汤化裁。不过这是应病历书写要求而着，实际上，病人是没有中药治疗的。而对于血瘀导致结石、气滞导致结石、阴虚导致结石的辨证就欠奉了。

开始行医后，贺财对胁痛的几种证及药都有过运用，但疗效欠佳。也尝试过自己辨证分析其形成的机制，但始终难以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你想想，好端端的，胆汁由肝脏分泌进胆囊还是液体，但怎么进了胆囊后就成结石了呢？后来我进了外科，结石病人见得多一些，见到一些肝内胆管结石的，想到结石或许在进入胆囊前就已经形成，但还是解释不了结石的成因。”

“后来呢？”柳孜致靠在柜台上，两手撑着两腮，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贺财。如教材上的解释能行得通的话，这结石应该就不会这么让人头痛了。

“后来，我又查了一下西医对结石形成机制的推断，不过也难以找到头绪。”

西医认为胆结石有十大诱发因素：①经常喜欢吃高糖、高胆固醇、高脂肪饮食；②患胆道寄生虫病者，如蛔虫、肝吸虫病等；③女性激素增高者；④肥胖及体力活动减少者；⑤胆囊及胆道感染者；⑥身患某些疾病，如糖尿病、肾炎、甲状腺功能减退症、溶血性疾病等；⑦长期服降血脂药物，如安妥明、烟酸；⑧长期精神紧张、抑郁；⑨遗传；⑩手术，如迷走神经切断术，破坏了胆囊的排空功能；小肠远端广泛切除术，引起胆盐的肝—肠循环障碍等。

柳孜致专心地听贺财说起西医对结石形成诱因，心里迅速地分析起来：①喜欢吃高糖、胆固醇、高脂肪、高糖味甘；胆固醇、高脂肪难以用味来分类，不过中医认为脾主肉，还是归于脾；五行中，甘酸相克，那么，这一条说的就是甘伤肝。②寄生虫这一条，寄生虫寄居于肝胆，影响肝的功能，这也是肝伤。③激素增高，这不好用中医归类辨证。④肥胖这条同第一条分析。⑤胆囊及胆道感染者，肝胆为表里，胆伤累及肝。⑥糖尿病、肾炎……这不大好辨证。⑦长期服用降脂药……如果说脂肪归脾，长期服用降脂药物，这不是助肝么？不过长期服用的话，是否会导致肝伤？酸能补肝，也能伤肝，这一条至少在长期服用烟酸的患者上能适用。⑧情绪……情志致病，长期抑郁，抑郁为肺志，长期抑郁导致肝木不舒。⑨遗传，不好分析。⑩手术这条同第二条。西医对结石诱因的推导用中医的眼光来看，十条倒有八条提示为肝伤证，贺财怎么就说没找出头绪呢？

“后来，我对制方之法有所了解之后，再回头来看结石形成的机制，就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贺财说到这里，眼睛看着柳孜致，点了点头，有种尽在不言中的意思。“病机是找到了，可是，这结石是如何形成的呢？为什么肝伤肝虚了，原本要形成胆汁的液体就成了固体的结石呢？”

29．结石效方（2）

原以为问题到此结束，却没想到贺财问了这么个问题。

湿热煎熬津液导致结石的辨证听起来似乎很通达，但细想起来够玄的：这湿热得有多热啊，竟然将液体煎成了固体！不过中医就是这样的，很多东西只要在理论上能说得过去就行，并不需要考虑得太真实。类似的，有补中益气汤的“提壶揭盖”法以治疗癃闭，说是将中气补足了，人体就会像揭了盖子的水壶一样，水液很自然的就会向下流淌。

不过，当前紧要的还是想一想肝虚后结石如何形成的。

藏象学说中对肝胆的论述为：胆附于肝，胆汁来源于肝。肝脉下络于胆，胆脉上络于肝，构成脏腑表里关系，肝属里，胆为表。在生理情况下互相配合，病理情况下互相影响，证候兼见，治疗上常肝胆同治。如肝失疏泄则影响胆汁分泌、排泄；反之，胆汁排泄失常，也会影响到肝，所以肝胆证候同时并见。如肝胆火旺，肝胆湿热，临床均有胁痛、黄疸、口苦、呕吐、眩晕等，采用肝胆同治，以清利肝胆之法，既治了肝又治了胆。

胆的生理功能是贮藏和排泄胆汁。胆位于胁下，附于肝，与肝相连，贮藏来自肝脏分泌之胆汁，注入肠中，以助消化，它虽为六腑之一，但与其他五腑不同，它只贮藏胆汁而不接受水谷糟粕，故又把它归属于奇恒之腑。若肝气郁滞，郁而化热，熏蒸胆汁，胆汁上逆或外溢，则出现口苦，呕吐黄水或黄疸等。

对于肝脏，传统的认为是，肝为刚脏、体阴而用阳。所谓“体阴”，一是指肝为藏血之脏，血属阴；二是说肝属脏，位居于下，故属阴。肝的生理功能，依赖于肝的阴血滋养才能正常。肝为刚脏，非柔润不能正常。所谓“用阳”，一是说在生理上，肝内寄相火，为风木之脏，其气主升主动，动者为阳；二是说在病理上，肝阴、肝血易虚，肝阳易亢。当肝有病时，常可见到阳气亢逆及动风之象，如眩晕，筋膜拘挛，甚则抽搐等。另外，肝失疏泄，又可引起气滞血瘀。肝气郁久化火，耗伤肝阴、肝血，肝之阴血虚损又可引起肝阳上亢。在病理过程中，诸脏之阳气皆易偏于虚，唯有肝之阳气易亢。而肝阴和肝血又常偏虚。所以又有“肝气、肝阳常有余，肝阴、肝血常不足”的说法。

凡上所述，没有一条是肝虚的，自然就难以对肝虚从而导致结石的病机有什么帮助。

贺财虽然大略说了一下肝脏的特性，但说得比较粗糙，在辨证中便难以运用发挥。总不能说，肝脏像男人，它虚弱之后便硬撑着将胆汁分泌成固体了吧？

典籍中，《素问·经脉别论篇》云：“食气入胃，散精于肝，淫气于筋。”这一条，只说了肝与脾胃的关系，对于要辨证的东西分毫没有关联吧。

思索半晌，柳孜致还是摇了摇头，说道：“这个问题很难。”

“这问题确实很难。”贺财道：“对结石形成的机制，我也只是有个大略的想法，不太成熟，或许难以说得通。”

柳孜致道：“是吗？说出来听听嘛。”

“肝虚形成结石，这问题还是要在肝脏上面找原因。”贺财道。

五脏六腑的共性是：五脏实而不能满，六腑满而不能实。肝脏与其他几脏一样，其中“满”的是精气，但精气之中也有清浊之分。当肝气充盈时，其精满自溢，泌成胆汁，这时候溢出的胆汁是正常的，是肝脏精气中的清轻部分。其重浊部分还得经过肝脏的运化。

“我想，这运化精微的功能，每个脏腑都应具有吧。肝脏应该有其本身的生理特性，不可能由脾胃而来的“食气”能完全符合肝脏的要求。若真的完全符合，那肝脏就变成脾脏第二了？事实上，五脏是各有其生理病理特性的。当肝虚气不足时，除了肝脏的功能受到影响外，在胆汁的形成与分泌上也会受到影响。”

“很难用言语来解释。”说到这里，贺财顿了顿，道：“你见过手工磨豆腐吧？”

柳孜致摇头道：“没有。”

贺财道：“以前的豆腐基本是靠手工完成的，先是将上好的黄豆用水浸泡一宿，等豆子发涨发软之后，放入石磨里磨成浆，之后，将这生豆浆糊放进锅里煮熟，再用干净的纱布过滤。”

“这带着热气的还没过滤的浆汁就好比即将分泌的胆汁。当肝气充盈时，由脾胃而来的‘食气’，其精华部分很容易的就分泌进胆囊，而粗粝的则需要肝脏的打磨，就好比热豆浆在滤过纱布之后，总有少许残留，这部分残留就需要肝脏来再加工。当肝虚气不足而肝的疏泄功能没受影响时，这将要滤过的浆汁便减少浓缩，可肝脏生理上的惯性会继续将这浓缩的浆汁挤压出去，以供应生理上的需求，这时候，其中的粗粝部分有少许就会突破肝脏‘纱布’上的‘网眼’而进入胆道胆囊，形成初始的极微细的颗粒样结石。而更多的则依附在这‘网眼’上，导致肝脏疏泄功能受影响，从而出现临床症状。”

“这粉末状的结石依附在胆囊胆道上，越积越多，最终就形成了肉眼可见的结石。”

“过程中，如果误用伐肝利胆之法，那些依附在‘网眼’上的粗粝部分会被强行挤入胆囊，临床上可见胆汁分泌旺盛，患者症状消失，甚或结石在实验室检查时一过性的消失了，不过，结石的形成的机制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病人在不久之后还会复发，于是临床上的结石又会出现。其中又有少数，在服用了所谓的排石药物后，结石不但不能排出，反倒会出现结石增长迅速的情况，便是由于这些颗粒堆积过多过快的缘故。”

“有一个词语比较贴切：泥沙俱下。”

贺财的这一番话与其说是中医辨证结石形成的机制，不如说是西医对结石形成的假说，不过，其中参杂的中医部分要多一些，还引入了取类比项的方法，还算解释得通吧。

柳孜致默然半晌，打了个响指，道：“算你通过。”

贺财道：“对结石，我想了很多，但只有这一条算是比较合理的。”

柳孜致道：“师傅，虽说是按肝虚用药，可你的方子还是少不了要用上清热燥湿的药物啊。”苦寒药多能燥湿，是以柳孜致有此一说。

贺财道：“在我看来，诊病当首明脏腑，次明虚实，阴阳再次之。患者在疾病过程中所表现的寒、热、痰、湿之类的症状，只是用来判明疾病所归脏腑的参照。实际上，胆结石病人由于结石的淤阻，是会出现发热、疼痛、舌苔黄腻、恶心呕吐等证候，方子里有清热燥湿药物，用时方派的理论来解释，也算能通吧。”

诊病当首明脏腑，次明虚实，阴阳再次之。岂不是八纲辨证的阴阳寒热表里虚实变成了五行虚实阴阳表里寒热？

还没等柳孜致细想，贺财又道：“我们再看看肾结石的西医病机。”

30．结石效方（3）

肾结石最常见的症状是腰痛和血尿。仅少数在肾盂中较大不活动的结石，又无明显梗阻感染时，可长期无症状，甚至患肾完全失去功能，症状仍不明显。在肾盂内较小的结石由于移动性大和直接刺激，能引起平滑肌痉挛，或结石嵌顿于肾盂输尿管交界处发生急性梗阻时，则出现肾绞痛。典型的肾绞痛为突然发作，呈剧烈刀割样痛。疼痛可沿输尿管向下放射到下腹部、外阴部或大腿内侧。男性可放射到阴囊和睾丸，女性放射到阴唇附近。持续时间不等，并伴有恶心、呕吐，患者坐立不安，面色苍白，大汗淋漓，可呈虚脱状态。绞痛后出现血尿，多为镜下血尿，也有肉眼血尿，或有排石现象。亦有结石逐渐长大导致慢性梗阻，发生肾积水和脓尿。在独肾或双肾结石，偶可发生完全性阻塞，或虽为单侧肾结石嵌顿，由于肾反射机制，可引起急性尿闭，甚至发生急性肾功能不全。其致病因素有：

（1）环境因素：自然环境——如地区的差异，气候条件差异，如炎热的地区可因出汗多导致尿液浓度升高，尿液中钙质成分的增加使结石更易于形成。社会条件——动物蛋白摄入过多的儿童膀胱结石较多。水果、蔬菜丰富的地区草酸盐类结石增多。生活物质丰富使上尿路结石增多，非洲少数贫困地区膀胱结石多见。

（2）个体因素：①遗传因素，结石病患者的家族中结实病发病率高于非结石病患者家族。②疾病，如甲状腺功能亢进症、皮质醇增多症、长期卧床、溶骨性骨肿瘤都有诱发结石形成的可能。③其他代谢异常，除一些先天性或后天性疾病引起的代谢异常外，还有一些原因不十分清楚的代谢异常，如特发性高尿钙，特发性高尿酸等。④饮食习惯和机体的适应能力，不喜欢喝水的人结石发生率较高，多食乳品增加钙的吸收（成人），多食肉类使尿中尿酸增多，大量食用菠菜可增加尿中草酸的排量，都有增大结石形成的可能。有的人群长期离开自己的原生地，有部分人就增加了结实病发病的机会。⑤药物，乙酰唑胺（治疗青光眼的常用药），维生素D中毒，大量口服维生素C（可转变为草酸）、皮质激素、磺胺、阿司匹林等均可发生结石（长期服用）。

（3）尿路因素：患前列腺肥大患者引起尿路通畅度下降，残尿量增加，膀胱结石生成机会增大。输尿管先天狭窄致肾盂积水易成结石，同时结石梗阻尿路又使结石生长加快。

贺财滔滔不绝的将肾结石的诱发因素说出来，其流利程度就好比照着书念。柳孜致见他眼睛不离电脑，便凑过去一看，电脑IE正是百度搜索，上面对肾结石的诱因、临床症状、诊断治疗方法都有详细阐述。柳孜致忍不住笑道：“还以为你多厉害，这么能背书，原来是在读书呢。”

贺财笑笑，并无尴尬之色，道：“记忆力很重要，但正确的方法更重要吧，只要掌握了正确的方法，很多需要连篇累牍来阐述的东西，你只要几个字就能解释了。”说完，将鼠标点在电脑上相关的条目，逐一说道：“这条、这条，还有这条，是不是都在说这是肾伤的缘故？”

贺财所指的条目，柳孜致用五行学说略略一想，其提示的果然如此。比如过量出汗这条。在研究汗证时得出，汗的形成与肺、脾、肝有关，《内经》道：“汗为心之液。”所以又与心有关；另外，肾为水脏，主水液的排泄与蒸腾，西医认为过量出汗会导致失水，汗与肾的关系就不用言表了。而高蛋白的食入这条，蛋白归于肉，脾主肌肉，多食蛋白，会导致脾强，脾在五行属土，土克水，所以这条也提示为肾虚。另外那些对肾有损害或容易在肾脏结晶的药物就不用说了。至于遗传因素就不好分析了。

贺财道：“至于治疗，西医疗法首倡多喝水，认为多喝水能帮助排石。一般的，在临床上碰到肾结石病人，都会交代一下：多喝水多运动。这在中医也很好解释，肾为水脏，多喝水有助于肾的代谢蒸腾，对肾有补益作用。不过相对的，过量饮水的话，也会加重肾的负担。”

西医认为，大量饮水是一个有效预防肾结石复发的好方法。水分能降低尿液中各种物质的浓度，减少积聚。同时大量的水分还可使已形成的细小肾石排出体外。其他的治疗手段就是药物、外科手术或激光碎石。这些治疗手段，就柳孜致从业这么一段时间来所遇上的几个病人看来，似乎并不理想。

贺财在百度搜索里键入“八正散”三个字，一边道：“至于中药排石，临床多用金钱草冲剂。金钱草习称大金钱草。性味甘、淡，微寒。具有利尿通淋排石、清热解毒退黄的作用。用甘味药物来排石，走的是偏锋，用的是攻伐的法子。而汤药多用八正散。”

八正散的药物组成：瞿麦、滑石、木通、萹蓄、甘草、车前子、山栀子、赤茯苓。其中瞿麦、木通、萹蓄、山栀子味苦寒，滑石粉、车前子、甘草、赤茯苓性味甘寒，在运用时，多加入甘味的金钱草、海金沙、鸡内金以加强通淋排石作用。其组方方式取的是苦＋甘的公式，走的还是伐肾之法。

另外一个常用的方子是五苓散。五苓散由茯苓、泽泻、猪苓、桂枝、白术组成，其功能温阳化气，利湿行水，不过究其性味，茯苓、泽泻、猪苓、白术味甘，桂枝味辛，取的是甘辛相伍，用的是相生之法，但不论其以甘为君或是以辛为君，都不是益肾的正道。

“像这样的刻用攻伐而不效，我们有理由将之弃而不用，而选用自拟的补肾益脾汤。补肾益脾汤，知道吧？其机制就跟补肝敛肺汤一样。”

“知道。”柳孜致点了点头。果然出了个补肾益脾汤。柳孜致暗自思忖。

“既然知道，那么这个排肾结石的方药你就可以轻易地拟出来了。要不要开一下试试？”贺财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

柳孜致也不犹豫，道：“好啊，我开一个试试看。”

贺财拟降压联方时说了，前人的方子是经过多年经验得来，其中的药物自然经过心血凝练，在大法已定的情况下，选用药物时可以偷偷懒，从这中间筛选。那么，这个补肾益脾汤就出来了：牡蛎（注：原文为寒水石，寒水石在《中药学》上为咸味，《本草纲目》上为辛味，临床运用体验后，当为辛味）、芒硝、玄参、山茱萸、白芍、黄柏、萹蓄、瞿麦。这中间，药物的味为首选，性次之，在服从大局的情况下再去挑选那些方剂需要的功用，比如通淋排石。

将方子写好，柳孜致再考虑一下是否有更好的选择，在确定无疑之后，便递给贺财。贺财扫视一遍后，点头道：“应该不错了。”柳孜致听贺财的口气不是那么肯定，便问道：“师傅，排肾结石的方你用过了吗？效果怎样？”贺财道：“没用过。”柳孜致道：“没用过？那你能肯定这方子就有用？”

贺财道：“你觉得那例胆结石病人的方子效果怎样？不错吧？那个方子中间我甚至没用一味排石药。中医治病，当你辨证准确时是取效很快的，所以古人有‘一剂知，二剂止’的说法。对这排肾结石的方子虽然没用过，但我对它很有信心，或者其中有需要加减之处，那就等到临证之时再去发挥了。”

贺财在说话时目光依旧平和，语气依然不高不低缓急如旧，但柳孜致却能感到其中蕴涵着强大自信。默然半晌，柳孜致有些期待地说：“怎么不来个肾结石病人，也好用用看，真是期待啊。”

贺财道：“以后会有机会的。”

又默然半晌，柳孜致说出另一种可能：“师傅，这例结石病人的效果太好了，好到让我担心的地步。我总担心，像这样的病例，今日之后便成绝响啊。”这就是西医说中医的疗效难以复制。“如果真这样，那你还会不会继续用补益法来治结石？”

贺财道：“结石，现在诊断很容易，只要在B超下一扫就出来了。以前的医生没B超、X线机这类的检查手段，要诊断明确就很难，只能模糊地说是胁痛、腰痛，或是石淋，如果没有症状的话，就表示无病了。这样的认知自然就难以在治疗上取得好的疗效。”

“当我们有了比较好的检测手段之后，在治疗上又陷入了“瓶颈”。西医的排石疗法与中医的排石疗法肯定都有取效的例子，虽然很容易复发，但在没有更好的办法之前，不论对错，这就是临床治疗的必然手段。”

“不过，如果有了另外的见解则要大胆用于临床，我想这是一个医者的责任！”

“如果有了好的想法而不去验证，依旧沿用旧法，这应该是一种不负责的做法。”贺财截然道：“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条经过千万人验证过的已经表明此路不通的法子，后面依旧前仆后继地继续要走；有时候不由要感叹，人身体的脏器真的很坚强，可以经受住中西医的种种错误治疗。”

发现新法验证新法是医者的责任，可是，新治法的发现又谈何容易啊。就算发现了新疗法，这时去在病人身上验证，究竟是不是人道的做法？就好比那例高血压病人，柳孜致用药后病人出了鼻血，其家属就大吵大闹，这就很让人怀疑医者的责任到底有没有这一条。

柳孜致憋了好半天才道：“其实，不论医生还是病人，在疾病面前都是弱者。”

31．妙用调和

诊所里还是有患其他疾病的人，不过柳孜致的目光总是放在自己感兴趣的病人身上。

四月八日，诊所里来了个颈椎骨质增生的病人。该病人系男性，38岁，屠夫。平日除了杀猪卖肉，就是抽烟喝酒打牌，生活谈不上充实，但滋润。一个月前，患者自觉颈部木僵，晨起活动时咯咯作响，就像机器少了润滑油一样，左手木僵感，其他的倒正常。到世牟人民医院就诊，CT扫描示颈椎骨质增生。开了几百元的药物服用，自觉疗效不佳。

这个病人留给柳孜致两个印象：第一，是贺财的辨证方法。这个病人，贺财毫不犹豫就给开出了补肝敛肺汤：乌梅30克，木瓜10克，白芍10克，络石藤6克，黄芩6克，龙胆草6克，牡丹皮6克，枸杞子10克，杜仲6克。其后在空暇时，柳孜致问起开方的缘由，贺财简单明了地道：“肝主筋，患者有抽烟喝酒的嗜好，辨为肝虚就很容易理解，就算没有抽烟喝酒这些明显的提示，也可以辨为肝虚试一试的，因为按书上的方子疗效不怎样。”

一般的，颈椎骨质增生、颈椎间盘突出与腰椎骨质增生、腰椎间盘突出症多从肾虚辨证，或阴或阳，皆补益为法。贺财的补肝敛肺汤的组方没有什么让人惊奇的东西，不过这从肝辨证的思路倒是要吸取。

四月九日，诊所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说特殊，是病人看病但患者本人却不在场。

代诊的是一中年男性，开宝马来的，一身的名牌。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有了这一身行头的衬托，其言行举止间便自然而然地带着高贵与儒雅之气。

那男人在给贺财上了一支烟之后，开门见山说道：“你是末名的贺财医生吧，我是慕名而来的。”然后就开始叙述起来。

早些年，这位中年还处于创业阶段，夫妻俩苦于生意，无暇顾及其子的教育，等到有钱了才发觉其子有些不对劲。“性格内向，不喜外出，整天上网。我们找了心理医生看过，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现在比以前好多了。”

“现在的问题是，这孩子有手淫的毛病，从13岁开始手淫，一直到今年27岁，现在想戒，却一时难以摆脱。想给他找个老婆他一直不同意，直到后来才说了原因。”

“他的手淫史比较严重，有时候一天两到三次，当时没注意这么多，现在才知道后果的严重程度，现在想起来很后悔。

“现在他的感觉是无力，身体素质差、精力下降，记忆力衰退严重，勃起不坚，而且勃起时间短暂，一会儿软了还得再刺激才能再次勃起。”

“带他去外面玩了一次，勉强能过性生活。”

中年人的表情有些苦涩，深吸了一口烟之后又补充了一句：“他的自卑情绪比较重。这都怪我们，以前忙于生意，疏于教育，每次见了孩子就给点钱了事，现在想来，真是不该啊。贺医生，这病可有办法？”

贺财沉吟道：“手淫的时间比较长……性格严重内向，很麻烦啊，你又没带人来，这就有些难了。”

这样的病人，没病没痛，除了手淫，其他的症状很难用来辨证啊。柳孜致忖道。

中年道：“看过几次医生，来来去去都没效果，他又比较自卑，就不愿再看。这次他也来了，不过怕他反感，就没让他过来。他的情况我基本清楚，你想了解什么可以问我，如果实在不清楚的话，我就去问他。”说完，将以前看医生的病历递给贺财。

贺财翻看了一下，习惯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道：“你儿子现在在哪里？”中年答道：“茶楼。”贺财道：“关于手淫，西医认为适当的手淫是有利于减轻人的心理压力的、有益于身心的，如果严重的话，治疗主要就是戒除手淫，然后通过健身与营养补充调理，没有具体有效的药物。”中年道：“以前的医生也这么说过。”贺财：“中医对于手淫的论述也很少，而对于药物的运用基本没有，通常的治疗就是补肾温阳，这在你带来的病历上也有，不过没效果。”中年道：“对对对。”贺财道：“这个病，很麻烦。”

中年人道：“贺医生，你一定要想想办法，至于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治好，我一定会重谢。”

“先不谈钱的问题。”贺财一摆手，道：“关于手淫，在中医典籍《景岳全书》里有一段论述，我翻来让你看。”说着从屋内拿出一书，翻到相关页面，让中年人看。

《景岳全书·卷之十六·理集杂证谟》：“淫欲邪思又与忧思不同，而损惟在肾。盖心耽欲念，肾必应之。凡君火动于上，则相火应于下。夫相火者，水中之火也，静而守位，则为阳气，炽而无制，则为龙雷，而涸泽燎原，无所不至。故其在肾，则为遗淋带浊，而水液渐以干枯；炎上入肝，则逼血妄行，而为吐为衄，或为营虚筋骨疼痛；又上入脾，则脾阴受伤，或为发热，而饮食悉化为痰涎。再上至肺，则皮毛无以扃固，而亡阳喘嗽，甚至喑哑声嘶，是皆无根虚火，阳不守舍，而光焰诣天，自下而上，由肾而肺，本源渐槁，上实下虚，是诚剥极之象也。凡师尼室女失偶之辈，虽非房室之劳，而私情系恋，思想无穷，或对面千里，所愿不得，则欲火摇心，真阴日削，遂致虚损不救。凡五劳之中，莫此为甚，苟知重命，慎毋蹈之。七情伤肾，恐亦居多。盖恐畏在心，肾则受之，故经曰：恐伤肾。又曰：恐则精却。又曰：恐惧而不解则伤精，精伤则骨酸痿厥，精时自下。余尝诊一在宫少年，因恐而致病，病稍愈而阳痿，及其病复，终不可疗。又尝见猝恐者，必阴缩或遗尿，是皆伤肾之征也。然恐固伤肾，而怒亦伤肾。经曰：肾盛怒而不止则伤志，志伤则喜忘其前言，腰背不可以俯仰屈伸，毛悴色夭，死于季夏。是知盛怒不惟伤肝，而肾亦受其害也。”

“现在对手淫用补肾温阳的治法就是源出于此了。”

“温肾的治法确实能起到一定的疗效，能让患者阳物勃起硬度加强，但这只解一时之困，如继续这样治疗，必然导致书上所说的‘虚劳’证。书上说的那个惊恐导致疾病的少年最后不治而亡，就是因为治不得法。”

手淫没有这么大的危害吧？贺财这是不是在吓唬病人？柳孜致看贺财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心有疑虑。不过贺财说的是治不得法的结果，也不能算吓病人吧。

“贺医生，你可一定要帮我啊，我还想抱孙子呢。”中年人话虽依旧平稳，但眼中却露出担忧的神色。

“对于这个毛病，我有一个治疗方案，不过不一定有效。”贺财道：“手淫，《景岳全书》说是心火扰动肾阴，以致阳物常勃起。心为君主之官，主不明则十二官危，手淫必先意动，意动方能自渎，如此看来，张介宾所说不差。那么在用药时，只要调和心肾，复其清明便可……他有没有手足心发热、晚上睡觉出汗的毛病？有没有畏寒怕冷、手足发凉、大便不时泄泻的毛病？

中年人摇头：“就是人有些瘦，脸色有些白，这可能跟他经常不出门有关。”

贺财想了想，道：“这毛病，即由意动而来，既然辨证认为是心火扰动肾水，那么此证当属于心肾不合、心肾不交，而病人目前并无五心烦热、手足心热的阴虚之象，也无畏寒怕冷、手足发凉、大便溏的阳虚之候，单只有阳物勃起后硬度不够，表明正气不虚，这样的情况，可不用补法，只需调和心肾。我先开几副药，服用完后，如果有效的话，就再来抓几副调理善后，如果没效就另请高明。”

说完便开了处方：黄柏6克，牡丹皮6克，鹿角霜6克，郁金6克。

病人走了之后，柳孜致道：“师傅，你好像忘记一件事情。”贺财道：“什么事情？”柳孜致道：“你没收钱呢。”贺财笃定的道：“我知道。刚才那人不是说了嘛，治好之后必有重谢，等他下次来了我再多收点。”柳孜致道：“是吗？我觉得你是没有把握才不收的，对吗？这两副药又不值几个钱，如果没效的话，人家会说：看，贺医生早清楚这药没用，都不收钱呢；如果有效，他肯定会再来，对吗？”

贺财盯着柳孜致看了一会儿，道：“你这丫头，比鬼还精。”

柳孜致道：“心虚了是不是？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贺财道：“七情致病，很玄，我以前也没接触过这样的病人……不过，我还是有把握他会来的。”

柳孜致道：“是吗？”

贺财点头道：“应该还会来。”说完之后又解释道：“你看张介宾对那例因恐致病的辨证：‘因恐畏在心，肾则受之’，再看一下前面那段：‘心耽欲念，肾必应之’，这都是很明显的心肾不和证。这样的证型，用你概括的那歌诀：‘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正合适，所要注意的则是孰强孰弱的问题。本例患者无虚象外露，只有阳物勃起不坚这一条，考虑肾气受损，在制方时以鹿角霜扶助肾阳，而以黄柏、牡丹皮清心火，郁金味苦辛，正好两边兼顾，考虑得应该很周全了，效果应该不差。”

像这个病人，咋看起来不知从何着手，但如理清头绪了，却又觉得平淡无奇了。柳孜致想了一会儿，想起结石的方子，便道：“师傅，关于结石的治疗也有可能用上和解法吧？那些形体壮实正气将伤未伤的？教科书上所说用攻法，胆结石习用的龙胆泻肝汤是‘取实则泻其子’以泻肝；柴胡疏肝散取的是酸＋苦＋辛的组合……”酸苦＋辛，这不是和解么？柳孜致滞了一滞，道：“肾结石的八正散取的是苦甘组方，五茯散取的是甘辛组方，这中间没有甘＋咸酸的组合，在治疗肾结石时可以考虑这个组方。”

贺财微笑着点头，道：“不错，还有苦＋辛咸的组合，结合病人的职业、饮食嗜好之类的，可以灵活组方。胆结石也还有咸酸＋甘的组方方式，是我一时疏忽，没有说全面。”

柳孜致满意地点头。话题到此告一段落，贺财又去摆弄他的电脑，柳孜致却意犹未尽，想说点什么却又没说的，想起贺财数次说起《景岳全书》，便道：“师傅，将你那本《景岳全书》借我看一下罢。”

32．观洋望海

《景岳全书》共六十四卷，为明代张介宾所撰。

张介宾（1563—1640），号景岳，字会卿，别号通一子，明代的杰出医学家。祖籍四川绵竹。时迁浙江会稽（今浙江绍兴）。他出生于兼通医药的官僚世家。自幼聪明好学，博览经史百家，其父张寿峰曾先教他读《内经》，十四岁带他进京拜名医金英为师，尽得真传。壮年时投笔从戎，遍历东北各地，后卸职回乡，专攻医学，把广泛的经史、天文、术数、律吕、兵法等知识运用到医学之中，很快成为名医，求诊者络绎不绝。

张介宾的学术思想柳孜致不太了解，印象中“久病及肾”这观点是他首先提出来的。另外，他是温补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方剂书中的右归丸就是他老人家的大作，相对应的还有左归丸。

左归丸是张介宾由六味地黄丸化裁而成。他认为：“补阴不利水，利水不补阴，而补阴之法不宜渗”（《景岳全书·新方八阵》），故去“三泻”（泽泻、茯苓、牡丹皮），加入枸杞子、龟甲胶、牛膝加强滋补肾阴之力；又加入鹿角胶、菟丝子温润之品补阳益阴，阳中求阴，即张介宾所谓：“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

柳孜致现在处于跟师期间，时间充裕，便从头翻阅这套温补派的经典。

张介宾既为古人，所著自然是古文，其文意之艰深自不必说了。柳孜致先用精读法去读，但两小时下来竟然只看得五六页，而这几页中引经据典的，讲的是些阴阳、表里、寒热问题，枯燥之极。心烦之下，随手翻了几页，看到《十问篇》还比较顺眼，便顺着这里看下去。

《十问篇》讲的是医者的问诊方法，其顺序为“一问寒热二问汗，三问头身四问便……”与现在的《中医诊断教材》内的问诊歌诀一样，但张氏既为温补派的代表人物，其观点自有不同之处。便说“问汗”一条，张氏说道：“凡表邪盛者必无汗，而有汗者，邪随汗去，已无表邪，此理之自然也……阳虚而汗者须实其气，阴虚而汗者，须实益精。火盛而汗者，凉之可愈；过饮而汗者，清之可宁。”在问小便中，就有贺财说过的小便黄的问题的阐述。

如此逐条看下去，自觉有些许收获。

《十问篇》后是《论治篇》，柳孜致兴致不错，便接着看下去。

“凡看病施治，贵乎精一。盖天下之病，变态虽多，其本则一，天下之方，活法虽多，对证则一。故凡治病之道，必确知为寒，则竟散其寒，确知为热，则竟清其热，一拔其本，诸证尽除矣。故《内经》曰：治病必求其本。是以凡诊病者，必须先探病本，然后用药。若见有未的，宁为少待，再加详察，既得其要，但用一味二味便可拔之，即或深固，则五六味七八味亦已多矣。然虽用至七八味，亦不过帮助之，导引之，而其意则一也，方为高手。”

“确知为寒，则竟散其寒，确知为热，则竟清其热”、“看病施治，贵乎精一”，联系张氏的左归丸，柳孜致便明白其意所指：如果诊为阳虚，便专用兴阳药；诊为阴虚，便以滋阴药为主；或间杂药性相反的，但分量却不可擅越主位。这理论其实很正确，但柳孜致却又感到些许不对。白天贺财看的那例手淫病人的用药，牡丹皮、黄柏、鹿角霜、郁金，这里面不是寒热错杂？张仲景的半夏泻心汤不是寒热错杂？张景岳应该不会不清楚和解法，但依旧这样强调，估计是站在温补派的立场，认为疾病多虚，故而有此一说。但贺财在肝虚时的用药，依旧有寒有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莫非是像贺财所说的那样，张氏在用药时没有将五味与五行相对应的缘故？

想了一番未果，便向后看。

“今之医者，凡遇一证，便若观海望洋，茫无定见，则势有不得不为杂乱而用广络原野之术。盖其意谓虚而补之，则恐补之为害，而复制之以消；意谓实而消之，又恐消之为害，而复制之以补。其有最可哂者，则每以不寒不热，兼补兼泻之剂，确然投之，极称稳当，此何以补其偏而救其弊乎？又有以治风治火治痰治食之剂兼而用之，甚称周备，此何以从其本而从其标乎？若此者，所谓以药治药尚未遑，又安望其及于病耶？即使偶愈，亦不知其补之之力，攻之之功也。使其不愈，亦不知其补之为害，消之为害也。是以白头圭匕，而庸庸没齿者，其咎在于无定见，而用治之不精也。使其病浅，犹无大害，若安危在举动之间，即用药虽善，若无胆量勇敢而药不及病，亦犹杯水车薪，尚恐弗济，矧可以执两端而药有妄投者，其害又将何如？耽误民生，皆此辈也，任医者不可不深察焉。”

这一段太精辟了！

确切地说，应该是观海望洋这个词用得太精辟了。想起刚从业时的心理，柳孜致不由对这位几百年前的前辈佩服不已。

蓦然想起一事，柳孜致的面色不由一变。

左归丸由熟地黄、山药、枸杞子、山茱萸、川牛膝、鹿角胶、龟甲胶、菟丝子组成，其中山药、枸杞子味甘，山茱萸味酸，牛膝味苦甘酸，鹿角胶、龟甲胶味甘咸，菟丝子味辛甘。单看其主味的话，方子是由酸＋甘＋苦＋辛组成，颇为复杂，但其中熟地黄用量尤大，苦味的牛膝与辛味的菟丝子用量要轻，按贺财的制方之法分析，应是以滋脾阴为主、以调和立方的滋补剂。

左归丸原由滋阴名方六味地黄丸而来，而六味地黄丸由熟地黄、山茱萸、山药、泽泻、牡丹皮、茯苓这六味中药组成。最早是“八味地黄丸”，见于张仲景的《金匮要略》。后来，宋代名医、儿科专家钱乙把八味地黄丸里面的附子和桂枝这种温补的药物去掉了，变成了现在的六味地黄丸。

再看看六味地黄丸，其中熟地黄、山药、茯苓、泽泻味甘，牡丹皮味苦，山茱萸味酸，组方取的是酸＋苦＋甘的组合；而分量为：“地八山山四，丹泽茯苓三”，以甘味分量重——这个方子的立意应该是从相生中取调和，其意思还是酸甘化阴吧。

酸甘化阴——当时自己说这句话时，贺财曾问自己为什么会酸甘化阴，是啊，为什么酸甘会化阴呢？

明代中医有一派非常推崇“肾”的作用，认为肾是人的“先天之本”，一时间，很多名医倡导补肾，比如明代名医薛己最善补肾，他就主张，肾阴虚用六味地黄丸，肾阳虚用八味地黄丸。薛己的实践为许多后世医家认可，他们倡导的补肾观点对后世的影响非常大。现在对六味地黄丸的用法就是禀承他们的观点。

可是六味地黄丸这个方子，明明是甘味为君，明明是补的脾阴啊？以前碰上很明显的阴虚病人，当自己用六味地黄丸滋阴时，却效果不明显，是不是就是这个原因呢？贺财问酸甘化阴的深层含义，会不会就在这里呢？

再看一下滋补肝阴的名方一贯煎。一贯煎药用北沙参、麦冬、当归、生地黄、枸杞子、川楝子，其中沙参、麦冬、生地黄味甘，当归味甘辛，川楝子味苦，其组方方式为甘＋苦，立意应该是从“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而来，还是个补脾阴的方！

虽说脾为后天之本，脾甘缓主柔润，但既然是补肝阴，无论如何当以酸味为主吧？这就是时方归经论的缺陷？可是，若以酸味为主的话，酸味药物多温，却是与阴虚之证不合啊，这又该如何解决？

其实，这个问题在之前应该就存在，只是一直没发现罢了。比如父亲的病由酒所致，酒性辛热，伤肝的话应该是伤的肝阴，贺财在治疗时却就是用个补肝敛肺汤，只从肝虚立法，却没顾及肝阴，这又是什么道理？

看来，得找个机会问一问贺财。

次日早上，柳孜致一早就将贺财中医门诊的卷闸门敲得砰砰响。

贺财或者还想保持以往的风格，但柳孜致正处于热血激情的年龄阶段，又岂会让贺财安心睡个懒觉？那十点之后才开门的习惯早被柳孜致给革掉了。

贺财懒洋洋地将闸门拉开，再懒洋洋地拿了条毛巾去洗脸。

柳孜致一边打扫室内卫生，一边很随意地说道：“师傅，我昨天看了《景岳全书》。”贺财正刷牙，满嘴的泡沫，“唔”地应了一声。柳孜致道：“书很好。”贺财道：“哦。”柳孜致道：“尤其是那段评论庸医的话很精彩，观洋望海，太精辟了。”贺财：“是吗？”柳孜致：“是啊，我觉得自己刚从业的时候就是那个德行，到现在也没好多少。”

贺财含了一口水又吐了出来，道：“不奇怪，这情况多了去，就算一个从业十几二十年的医生也存在这个问题，何况你一个刚出学校的小屁孩。”

柳孜致道：“是吗？”

贺财道：“不信？我给你看点东西。”说完脸也不洗了，走到外间将电脑电源打开。这台电脑应该有段历史了，一接通电源，机箱里面嗡嗡地鸣叫。柳孜致道：“师傅，这台电脑快跟你一样老了吧？”贺财不好意思地道：“是有点年头了，不过用久了就有感情了，觉得还行，就不换了。”

等电脑开好，贺财迅速地点了拨号，然后在收藏夹找了个网址点开。柳孜致本想找个话题然后问出所关心的话题，可见了贺财的动作又不由起了好奇之心，便由得他了。

打开的网页是个中医论坛，柳孜致以前也拜访过——伤寒论坛。

33．续观洋望海

被打开的是一个比较热门的帖子，标题为《右颈部皮下长期充血渐恶化的困惑》，单看其回复有三十多页，就可看出受到关注程度。

贺财把这些弄好了便去洗脸，柳孜致便坐下来细看。

看了一下，柳孜致弄明白这帖子是一个病人发出来的，讲的是其所患疾病及治疗经过，原帖如下：

不瞒大家，我是一名癌症患者。男，1984年闰10月29日生。六年前高中开始得一种较特殊的头部皮肤巨大溃疡性肿瘤。本来虽然渐溃渐大，但因为基本不痛不痒（只偶有刺痛），基本不影响生活，所以我自己也可以四处跑着求医和查资料。可是自从去年年底初步发现在右头部大溃疡面的下缘发现充血时，未料到的大麻烦一点点开始了。

开始的主要感觉是右颈部靠伤口下缘的正常皮肤下鼓起一小包，皮色不变，却渐胀得难受，甚至能把人憋得烦躁不安。后发现上方的伤口下缘莫名鼓出紫血疱，试一刺，流出淡黑血水，放完后，鼓包竟消，人亦舒畅。本以为就此好了，不料几日又发，不再有紫血疱，但鼓包仍起，无奈下用针刺上面伤口边缘原放血水处。

因为伤口边缘的肉已无知觉，故刺也不痛。也能放出血水，有时也不好放。但那一段时间就这样鼓了刺，再鼓再刺。然后发现脖子开始渐扭转不利，不能左顾，后仰。如果不小心扭了，鼓包处就会急剧充血，憋痛难忍，这时针刺也放不出来。这时里面充的应是鲜血了。

其间用过止血药，但反而更难放血。渗出的血水在皮下，不能直接接触和看到，也就不能按压止血和撒止血药。因为放出的多是淡黑血水甚至是淡水，而不是鲜血，且平常情况下也不急剧充血，故可以肯定不是某个血管破裂造成，也就不需要动手术扎血管。

那到底为什么会充血呢？又该怎么办呢？

先补充一下：2003年底我在北京301医院病理检查为：上皮样肉瘤。第一次没检出来，第二次由他们老主任亲自鉴定，才定为上名。是一罕见的肿瘤。中医方面去年找某某先生看过，一个月前家人到灵石请某老给我开了一个月的药，几天后再去一次。

其实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明白，只能模糊地说是一种癌症并发症了。是病要沿三焦或胆经下传吗？传就传好了，不就是溃烂再往下发展吗？我不怕。只要我自己还能跑，我就可以一边自己钻研一边寻找名医。可惜它不仅溃烂，皮下依然积血。渐渐地说话多了，会加速积血；咀嚼用力，也加速积血；坐车震动，同样加速出血。

当时我正吃着某某教授的药，可惜某教授的病人多，一般不分析病情，而处方里也无病情分析。这样我也不知道某先生对此的看法。

某教授的药我带回来吃了一个月，但充血仍继续发展，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当地买的三七粉，会不会质量不过关？总之我觉得不能任其发展，遂决定先找出治充血的方子，再接着服某教授的药。我自己试了一些方子，后来发现甘草干姜汤似乎有效，就用了，炙甘草的量用得大，后来又加入附片，似乎渐渐好转了，没想到后来竟突然剧变。（某教授的方：制附子75克，白术20克，杭巴戟天20克，党参30克，白参10克，砂仁15克，菟丝子20克，益智仁20克，三七粉6克，黄芪50克，茯苓15克，陈皮15克，炙甘草60克，生姜60克）

看到这里，柳孜致习惯地分析了一下方子，其实也不用分析，这个方子的特色明显，大量的辛味药物加上大量的甘味药物——这不是“火神”派的方么？

2007.02.19，炙甘草减为30克，加吴茱萸15克，党参20克，大枣30克，当晚服第一道药。当夜约二或三点时，从睡梦中痛醒。心跳很快，血疱暴胀剧痛。针刺放胀血失败，反刺伤好血管。后觉一阵阵寒战由下从背而起，继之发热，因无体温表，不知几度。一夜未眠。变症从此开始。

帖子的主人从2007年开始服用中药，每过一段时间便将症状、舌象与溃疡处的图片以及服用药物的反应发出来，柳孜致逐页下翻，眼里所见的溃疡相片逐渐扩大，由原来右颞侧到耳部（原来还能见到残留的耳根）扩大到颈部，内里或红或暗绿或发黑，看起来极是触目。

对这病，柳孜致不明白中医该叫什么，有网友说是“白蚁蛀天堂”——这名字也很冷僻，没见过，估计就因为这原因，治疗效果便不理想，只能见到病情发展而没有丝毫好转迹象。

其间患者换了另一名医的方子，其病机认识为：邪盛正虚、阳失敷布、阴寒凝聚，所开方为：熟地黄45克、麻黄5克、白芥子10克、鹿角霜45克、肉桂10克、姜炭10克、生黄芪500克、制附片100克、白蔹15克、细辛45克、二杠1.5克，其中黄芪用量达到惊人的500克！虽较前方多用一味咸的鹿角霜，但与前医路数一致，也是“火神”派的格局。

柳孜致对这方子无从评判，但比较一下7月至8月的照片，溃疡处增大是明显的，这不说药不对证，但至少是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吧。也有道中网友质疑这单子是否合理，但在名医的阴影下，这声音实在是太弱小了，根本难以被病人采纳。也有网友明白个中妙窍，建议患者食疗者有之，做穴位按摩者有之，不知患者是否全部采纳，但却没有什么起色。

柳孜致慢慢翻看，一直到眼前的时间段，病人的溃疡面已由原来的耳根处蔓延至右肩部，宽度也增加不少，前面至眼角处，后面已到后脑，内里可见发黑的坏死组织、正化脓发炎的白色脓斑以及颜色暗红的溃疡面，再看病人舌象图片，舌头上也有手指头大小的疱！让人看了感觉很难受。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柳孜致抬起头来，两眼饱含着泪水。贺财这时刚处理完一个病人，回头见柳孜致的模样，淡然道：“看完了。”柳孜致点了点头，道：“看完了……太难受了，这个病人太可怜了，不过他也很坚强。”贺财道：“我不是说过吗？病人的脏器得有多坚强，能经受住中西医的错误治疗，他不坚强又能怎样？”柳孜致哑然，随即嗔道：“师傅，你太冷血了，没有一点同情心。”贺财冷酷地道：“同情又怎样？医者首先要有一颗冷静的心——虽然我很同情他。”柳孜致的话又给堵了。贺财不等柳孜致回话，道：“这个病例的治疗就是张介宾所说的用药‘贵在精一’的典范，我们再来看一个观洋望海的典范。”说完，走过来给柳孜致打开另一个帖子。

这个帖子的标题是“紧急求救”。虽然标题很吓人的，不过打开一看，里面说的不过是一个“汗证”病人，柳孜致的一颗心这才放了下来，凝神去看。

“求救各位：我妻子从年前（阳历2月初）开始出现全身发冷、出汗，特别是一发冷就全身出大汗，量很大，大约20分钟就湿透内衣。我家在东北，正供热，屋里温度有30度左右，身上穿大衣，脚穿好几层袜子，还是觉得冷。一发冷就出汗。特别是手脚更冷。因为大量出汗口渴、大量饮水或喝饮料、热水等解渴。身体（皮肤）一直处于湿热状态。她54岁。在1986年生第二胎时出现过这种病情，当时也大病一场，服过100多付中药，也喝过熊胆汁，但不知道怎么好的，也可能是当时因为年轻而熬过来的。1996年又出现过一次，但当时不严重。这次出现病情前得过感冒。出现病情后又服了50多付中药。西医说是自主神经紊乱，中医说是产后风。西医治疗主要是静脉滴注刺五加（中药针剂），口服谷维素（大剂量）、维生素B1，辅助治疗为喝山参汤，后来党参＋五味子＋大枣汤等。但病情一直不见好转。请专家们出主意和药方。”

问诊单中透露的信息为：①胖瘦普通；②面色病后稍微变白、隐；③长期出现病情没有口味；服用过中药叫“败毒散”；④个人嗜好：嗜烟酒、甜食等；⑤此病发作前得过感冒，发冷，畏寒；⑥无热，汗多，一发冷就出大汗，特别是手脚发冷，全身出汗，晚上特别多，因为晚上出汗，身体处在湿热状态，很难入睡，出汗时20分钟左右就湿透内衣；⑦不发热。四肢酸痛；⑧大小便正常，每日一次，颜色正常，无不舒服感觉；⑨饮水多，每天十多碗；⑩睡眠相当不好，每天睡觉时间大概有3个多小时。

这个病人没有名医参与，回帖的多是一般的中医同道，内容则比较繁杂，比如：①小柴胡加龙骨牡蛎汤加升降散就可以治疗；②根据描述，这应该是桂枝加附子汤证，详细可看一下《伤寒论》；③可以用白虎汤加上白茅根、竹叶各20克。少量服用，可以一试……

看了一会儿，就这么个汗证，已陆续开出了“白虎汤”“桂枝汤”“小柴胡汤”“黄芪建中汤”“附子汤”“参附汤”“六味回阳”“撮阳汤”等方。而所列方前多引经据典的，看起来让人头昏脑涨、莫衷一是。又有用运气学说分析病情的，如：乙未年生，脾寒内湿，土不生金，表虚，卫气不固，汗出如泄，面容雍盛，痰饮内停，则口渴苔腻。应桂枝加桂合五苓散，或桂枝四逆汤。更有一条回复道：

这是典型的肝气不足证，《医学衷中参西录》在来复汤方中道：“肝胆虚极者，其病象为寒热往来，此证之忽热忽汗，亦即寒热往来之意。”这里的寒热往来有仿张仲景的“阴阳不相顺接”的意思。观张锡纯用来复汤与既济汤的用案，患者多有大汗之征象，往往用来复汤或是单味的山茱萸煎服而愈。由个人经验看来，肝气不足还有：时而心中燥热，畏寒，怕热，时而自汗或盗汗，心悸，纳食不香，或忽欲饮食，短气，夜寐不安，多梦，小便次数或是正常，或见频数，阴部潮湿，面色或是晦暗，见肝斑，或是两颧潮红，舌体或胖大，舌苔白腻，或是舌体一般，舌质红，少苔。其中，舌质舌苔不是诊断依凭，症状与病史是主要凭据。

肝气不足多由辛辣饮食引起，或是长期嗜好烟酒所导致。

如果没有辛辣饮食的嗜好，那么分析起来，多半是年轻时生产导致肝气亏虚，从而导致该证。这样的病，切忌辛辣饮食，在服用汤药时，更不适宜运用桂枝、麻黄以及石膏、菊花之类的辛味药物，否则会导致虚者更虚，犯上虚虚实实的毛病。如果前面服用过白虎汤或是桂枝汤之类的方药而出现汗更多的情况，便是由此而来。

当前的治疗，宜补养肝气。方药：补肝敛肺汤……

这条明显是贺财的手笔了。柳孜致抿嘴轻笑。

最后病人选择了撮阳汤的那个治疗方案，其后又服用柴胡桂枝干姜汤，而服用药物后结果也不像前面的那样，病人出汗很少，出汗部位只有胳膊和后背等。

柳孜致看完后呼了一口气，道：“师傅，病人竟然没有选你的方啊。”贺财正给病人抓药，随便地应了一声“嗯”。柳孜致道：“而且她的病情大为好转啊。”贺财“哦”了一声。柳孜致“哈哈”笑了起来，那模样是要多愉快有多愉快。贺财正忙着，应了声：“等下再跟你说。”

将药抓完，贺财到门口打了个转，再到柳孜致前面坐下，道：“看完了两个治案，有什么感想？”

柳孜致道：“前面那个溃疡的癌症没什么说的，病成那样子，换谁也治不了吧。后面的汗证，虽然治疗的方案方药有点多，但最终拿下了，算不错吧。”

贺财道：“这两个医案是不是典型的观洋望海？”

柳孜致道：“前面那个是名医主理，辨证为阳虚寒凝，用药以辛热为主，而病人的舌质淡舌体胖舌苔白，嘴唇也淡，看来确实是个寒证，所以一直守方不更，这算用药精专，算不上观洋望海吧。后面的那个汗证，虽然治疗方案多方药多，但最后病情大为好转，归纳一下，属于用桂附的方案建功，其他的几条，比如五苓散与白虎汤的方案没被采用，不过这两个方案毕竟是少数声音，包括某个肝虚的治疗方案，都属于少数人的声音，也算不得观洋望海吧。”说完，面带得意地看着贺财，其话中的少数人自然是不言自明了。

贺财不以为忤，道：“先说前面那个，你说的是阳虚寒凝，那么究竟是哪一脏阳虚？看方子里面用了那么多人参、甘草与干姜、附子，那么该定位为脾虚还是肺虚？如果是脾阳虚的话，当见纳少腹胀，腹痛绵绵、大便稀溏、腹痛喜温喜按等症，如果是肺阳虚的话，当见咳喘频频，不能平卧之类的症状，你看病史里可有任何一条阳虚症的描述？”

柳孜致道：“他那是癌证，病情复杂，可能是你所说的那种虚象不外露的情形吧。至少病人表现出舌胖苔白唇淡的虚象，《伤寒论》不是说了，‘但见一症便是，不必悉俱’，所以啊……”贺财不等柳孜致说完，道：“如你所说，那是脾虚了，也按你说的，四诊合参就单取舌诊了，那么病人在服用那么久的热药之后怎么舌象一直没变，最后舌体上还要起水疱？而溃疡面积也一直在扩大，没有一点好转的迹象——这寒竟然这么严重？”

柳孜致道：“如果能那么容易得到控制，癌症也不叫癌症了。”

贺财道：“病人的发病部位在颈项，按经络分布，当属于太阳经，或者如网友所说的肝胆经，而且病人在按压肝俞时疼痛难忍，另外病人在服用那么多热药而皮损反增，这会不会与服用热药有关？再有，病人在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治疗后，诉说的主要症状有神疲、低热、眠差、失音，次要症状有眼累、右脸肿、右耳鸣；嘴张不开，这是不是阳虚发热？还是热药伤阴后发热？”

柳孜致道：“像这样的怪异癌症，难以用经络来归位吧……至于是伤阴还是阳虚，估计是后面那个名医所说的寒证转阳吧。”其实柳孜致心里已经对这个病人的治疗产生了怀疑，可是这两个名医是近年来名声最大的老中医，所出的书对中医界的后来者影响甚巨，《南方周末》曾分别对他们进行采访，称之为中医的脊梁。柳孜致实在不忍让自己心目中的偶像受到玷污。

贺财凝神看了柳孜致半晌，直看得柳孜致心虚了才道：“说实话，小柳，我对你很失望。”柳孜致不堪贺财的注视，将头埋下。贺财道：“就算你说的，经过热药的治疗，病情转归为热证，那么请解释一下，病人在开始服用‘火神派’的方子时为什么会出现不良反应？”

病人在开始服用辛热药后的一月余，出现异常反应：“下面的一个月让我感受到从来没有过的虚弱。每日低热，早轻晚重；溲若浓茶；原积血处虽不积血了，但靠近的伤口下缘原放血水处不断渗水，要经常换纸吸；夜出汗；心跳加快；精神极差，吃饭都需要歇；说话气低艰难；右肩胛骨缝痛等。后来发现脖子右下起一大包，痛甚，后起粟米之白点，刺破，呼呼流了很多黄稠脓，又按挤了好几天才净。自此体温下了一个台阶，此后以某教授的方为基础方加减一个月后，才恢复到可以出门走动的状态。”之后的一段时间，病人曾几次出现“附子中毒”的情况，心悸、手麻……

贺财道：“那名医说，在服用药物后会出现‘眩暝’的情况，这是不是眩暝的正常反应呢？我只知道，如果药物对证的话，病人会感到很舒服，即或出现腹泻、呕吐之类的症状，也会泻得舒畅呕得舒服，而不应该出现越吃药睡眠越差，越吃药越虚弱的情况。病人出现的心悸症状，那很明显的是‘金反侮火’的症状，用了那么多的甘草、人参还气虚严重，说话低声无力，那明显的是辛伤肺伤肝以致气补不上来的症状，而不是‘火神派’说的排病反应、重塑现象！”

“而那个汗证的病人，服用温阳的方子也有那么长时间吧，怎么症状不能全解决？有没有可能是肝气来复而好转？现在可是春季，这个因素需不需要考虑？”

“如果说癌证的缠绵难愈我们容易理解的话，那么一个汗证，在服用汤药一个多月还不能完全解决，你敢说这治疗是高效的、完全对证的？”

34．相思断

对于辛伤肺，除了《内经》上有“辛补肺、辛伤肺”的理论记载外，关于其辨证运用及临床诸症在历代著述中似乎没有，辛伤肝好像也鲜有人提及，倒是“木火刑金”一证在咳嗽证及肺痨证中多见。

柳孜致跟了贺财一段时间，特别是自己父亲的肝硬化的经历，让她明白这辛伤肺的证型是存在的，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人发现它而已。或许是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柳孜致道：“你就那么厉害，‘火神派’历传数代，对附子运用心得无数，都没觉出有什么问题，就你觉得不妥？”

是的，柳孜致是好学、上进、要强并且也是优秀的，但柳孜致终究是个女孩，而女孩往往喜欢感情用事，当她觉得某些东西与自己心中所想有所背离时，便容易感情用事，将小性子使出来。

“张德裕的《本草正义》云：附子，本是辛温大热，其性善走，故为通行十二经纯阳之要药，外则达皮毛而除表寒，里则达下元而温痼冷，彻内彻外，凡三焦经络，诸脏诸腑，果有真寒，无不可治。”

“而经过总结，附子与人参配伍后具有协同功用。‘附子善温阳散寒，具有回阳救逆作用。人参善补五脏元气，具有益气救脱作用。二药配伍，互补协调，上助心阳，下补肾阳，中益脾阳。附子得人参则回阳而无燥热伤阴之弊，人参得附子则补气而兼温里之功。’从这里可以看出其相伍的好处。”

“《伤寒论》即有用四逆汤回阳救逆以治少阴寒盛的运用，到了现代，也是认为四逆汤对强心阳有着很好疗效，对那些西药强心效果不佳的心衰病人，四逆汤是上佳之选。而四逆汤用甘草、干姜、附子，正是甘辛配伍。”

“而《医学衷中参西录》中在参赭镇气汤中就有人参、赭石的相伍用法，张锡纯老先生认为：人参得赭石之助，能使补益之力直达涌泉；而赭石得人参之助，能重镇胃气冲气上逆而不伤正。你看一看，人参味甘，赭石味辛咸，这样的配伍是不是甘＋辛？”

“这样的例子够不够？不够的话我还给你找出来……为什么别人都说好的东西，在你看来就不好？”

话一说完，柳孜致的眼泪又流了出来。早上流泪是因为那患了颈部溃疡的小伙子，为了一个不屈的生命而流泪；这时的眼泪却是为了维护自己心目中的偶像或者说是支撑，而说出了有违背自己认知的话来。另外，柳孜致还有些心虚。虽然甘＋辛的配伍在医书中多见，但要在骤然之下拿出经典的说服力强的，一时还真难以反应过来——如果贺财真要自己找的话。

“小柳，我对你很失望。”贺财看着柳孜致那张漂亮的脸上流淌的泪花，觉得一阵心痛，一阵无力，说话的声音便逐渐地变得低沉起来。拿出一支烟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之后，道：“我以为你能明白的，没想到……”黯然之下，却没去分辨这阵心痛究竟是见柳孜致哭了心痛，抑或是见柳孜致误入歧途而少了个学中医的好料子而心痛。

这时门口有人道：“怎么回事？小两口吵架了？贺医生，今天的病还看不看啊？”

柳孜致正心虚着，见问便借机发作起来：“哪来的小两口？你这人会不会说话？”

来人一脸尴尬地道：“不是小两口？是我弄错了。”

贺财忙解释道：“你没看见门口的牌子嘛，我们现在正学术讨论呢，要看病，等讨论完再说吧。如果问题没弄清楚的话，给你开的方子就可能是错误的，你不会希望这样吧。”来人悻悻地说：“那么……好吧，我等等。”

学术讨论？柳孜致心下疑虑。贺财那边却说话了：“关于附子，明代张志聪的《本草崇原》道‘附子不可服，服之必发狂，而九窍流血；服之必发火，而痈毒顿生；服之必内烂五脏，今年服之，明年毒发。’这是关于附子毒性的记述，虽然经过‘火神派’几代人用附子的摸索，发现服用附子后并无古人说的那么严重，但附子毒性一说，并非空穴来风。”

现代药物分析认为乌头和附子含有乌头碱、美沙乌头碱、海波乌头碱及爱沙乌头碱等，其中对心脏毒性最大的是乌头碱，不过经研究，这毒性可随附子久煎而去，所以在临床上，在适当的剂量下，附子被认为是安全的药品。不过，随着近年来“火神派”的鹊起，这常识被打破。

得承认，附子运用得当的话，确实有很多好处，确实是回阳救逆的首选，但却不应该形成一个用甘辛（温）之品来生心阳的常识。

这句话听来很矛盾，但却又理所当然。

说到这里，贺财顿了顿，道：“我们先来回顾一下四逆汤证的究竟。”

“火神派”的郑钦安用附子的指征有‘身重恶寒，目瞑踡卧，声低息短，少气懒言’。而徐小圃先生用附子的指征是‘神疲、肢清、脉软、舌润、小便清长、大便溏泄等’，‘但见一二症，便放手应用’。”

“郑钦安所描述的‘声低息短、少气懒言’很明显的是肺虚之候，而徐小圃所描述的‘神疲、肢清、小便清长、大便溏泄的证候看起来更像脾阳衰的证候。”

“而用附子回心阳的最早记载的《伤寒论》中用四逆汤治疗少阴寒证，其证候是‘脉微细，但欲寐’，所谓‘少阴病，脉微细，但欲寐也。”

这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误会。如果郑钦安与徐小圃用附子的指征确为脾肺阳虚的话，那么这以甘辛组方便很好理解。

而张仲景关于四逆汤证的最早记述是在伤寒误服用桂枝汤致亡阳，其证为“脉浮，自汗出，小便数，心烦，微厌寒，脚挛缩者”，这里的“脚挛缩”为肝伤之候（肝主筋），肝伤故酸收乏力，而见自汗出、小便数，微恶寒，辛胜反侮火而见心烦，这时的证治是芍药甘草汤，或是用补肝敛肺汤。若反用桂枝汤发汗，酸收无力导致阳随汗脱而现“得之便厥，咽中干，烦躁吐逆者”，这时候的亡阳应该是肺伤亡阳，治疗先以甘草干姜回其阳，以辛散力度相对弱而温里力强的干姜代替桂枝以补肺，“厥愈足温”之后，还以芍药甘草汤善后。若是用桂枝汤发汗之后再加上烧针治疗，更加重肺阳脱散，便用温里力度更强的四逆汤，待阳气回复后，张仲景虽然没说，但善后调护依旧得以酸甘一类。

“这是四逆汤运用的病机与病理转归之一，这时候的四逆汤证的证候有‘手足厥冷，咽中干，烦躁吐逆’。”

“而《伤寒论》中另一四逆汤证的运用是少阴病。”

用脏腑辨证、五行学说去解释少阴病的话较为繁复，但却很有必要。因为我们现在所学是以脏腑辨证为基础，如不弄清楚这一问题，便会形成附子能强心阳的常识。虽然附子在某些情况下能强心阳，但正如张元素认为肝的补法是辛散一样，引出后人的种种错误延伸。

伤寒致病，是风协寒为病。当邪在太阳时（太阳经包括足太阳膀胱经与手太阳小肠经，但其脏腑辨证所处位置是五脏中的肺脏），是肺脏感受风寒，其邪为风其性为寒，所以在治疗时以桂枝汤加减对证治之。当寒邪加重时，除了“头痛发热，恶风，无汗而喘”的肺病之疾外，尚有肾病的“身痛腰痛、骨节疼痛”，是母（肺）病及子（肾），是肺肾俱寒的格局，这时候再选用辛甘＋酸的攻风邪手法已不适合，因为还得兼顾其子（肾）。又要攻风邪又要逐其子脏的寒邪，很麻烦。医圣张仲景治疗选方用麻黄汤，药用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组合为辛＋苦＋甘，以辛热的麻黄桂枝逐在表之寒，又有取“虚则补其母”之意，用以暖肾，《内经》在阐述病机时即有“肺移热于肾”的说法，肺生热而自可生肾热；不过，单用麻黄、桂枝的话，还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在肺肾俱寒的情况下，肺肾的寒气还会累及心脏，导致心的阳气不足，于是加上苦味的杏仁，一来可以定喘，更多的却是攻逐心脏所受寒邪。倒是甘草，除了调和药性之外，更多的则是将杏仁与麻黄、桂枝的药力局限于这二脏，形成一个相生组方的格局，起到免其克伐之功。

当风寒二邪传至少阴时（少阴经包括手少阴心经与足少阴肾经），张仲景是分别从心肾来论述的。

少阴证中，“脉微细，但欲寐”是心肾伤寒的共性。“少阴病欲吐不吐，心烦，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属少阴也，虚故引水自救”，这里说的就是心脏感伤寒二邪；“小便色白者，少阴病形具，小便色白者，以下焦有虚寒，不能制水，故令色白也”则是说的邪在肾脏。”

柳孜致的泪水早已止住，不过有些不好意思，便一直低着头在那里掰手指，一边听贺财分析四逆汤强心的道理，这时听到贺财所说似乎与前面有所不同，便将头抬起，看着贺财的一双美目眨也不眨，睫毛上依稀还能见到一两颗露珠。贺财问道：“觉得有什么问题？”柳孜致道：“师傅，你以前不是说《伤寒》实际是讲的肝实证吗？”贺财有些尴尬地道：“我那时候考虑欠妥，没注意《伤寒》的病机是风邪致病，但当寒重时，寒邪就成了主要病机，风邪则退居其次了，不过，更多的时候理解总以风邪为主。”柳孜致道：“师傅你也有犯错的时候啊。”贺财道：“我又不是医圣，当然会犯错了，呵呵。”这一笑，前面的紧张气氛便随之化去。

“我们先说说风寒之邪入心脏。”

风寒之邪入心脏时，由于寒邪伤及心阳导致心阳不振，而出现“少阴病欲吐不吐，心烦，但欲寐，五六日自利而渴者”。

寒实当用攻法，攻心之法莫如辛咸＋苦的组合了，不过在立方之前得知道一个常识。《倚云轩医话》于“补阳易补阴难”中道：“以辛温补阳，世人皆知。”用辛温补阳这个常识，不独“火神派”专有，其原因在于寒邪致病时，尤其是外邪，起病急，症状重，治疗最紧要的是导邪外出。而五味中，能够导寒邪外出最快捷者，莫过于辛温之品了，因为辛温之品除了以温除寒外，辛味独具的发散作用能够很好地起到导邪外出的作用。另外，外感风寒，寒邪由肺表而来，用辛温也是正确的选择吧。所以，虽然在肾脏同时感寒，出现“小便色白者、以下焦有虚寒，不能制水”的证候时，张仲景还是不选咸温之品，在制方时，在对“始得之，反发热，脉沉者”，用麻黄附子细辛汤，纯以辛味取胜，除能攻心脏寒邪外，尚可逐风邪，同时辛温也可生肾热而逐肾寒，这正是一举而三顾之方。

当出现“少阴病，下利”的情形时，张仲景认为是寒气进一步加重，对人体的阳气伤害加大，这时除了散寒，更重要的是要温阳，于是便用“白通汤主之”。白通汤即四逆汤减甘草加葱白。而麻黄附子细辛汤中，麻黄的发散力强，于温阳不太适合，故不用之。

这里的“下利”，是因为肾寒累及脾胃阳气、心之寒累及子脏脾胃阳气而导致，从而大便溏泻。这可以从“少阴病，下利，若利自止，恶寒而倦卧，手足温者，可治”看出，而手足温则是脾阳尚存，若是手足冰凉脾阳虚衰，用药时就要顾护心脾肾之阳——要在温阳的同时又攻三脏寒邪的药物，张仲景觉得力有不逮，于是说“不治”。

“由这里可以看出，附子的强心作用是通过攻伐来起作用的，并不能以辛甘化阳而便认为用了黄芪、人参与附子就等于补了心阳！”

“这样的区分在面对少阴证时似乎没有分别，但对于不具备少阴证而错误服用的话，则会出现辛侮火而心悸、心跳加快的证候。”

“火神派，或者由火神派思想延伸而来的教授与名医，在治病时喜欢大剂量地运用辛热药物，某教授曾言道：‘从医数十年，我还没有碰见过真正的阴虚病人’，其认知或许就是从这里发生了误会，认为甘辛能补心阳，那么五行学说中的‘火克金’、‘金反侮火’便是无稽之说，既然有此认知，那么用了大剂量的甘辛药物之后，辛生水，水生木，木生火，便一直这样相生下去，病人的体质自会强壮下去，疾病便会排除，机体自会重塑了。这就是所谓的万举万当，什么病来了都用甘辛为法，却不知万举万当者，是在有必胜的把握下的举措，‘非必取不出众，非全胜不交兵，缘是万举万当，一战而定。’ ”如果连附子强心的机制都还没有弄清楚就乱来，这样的万举万当，却又该如何分说？

柳孜致道：“真没想到，附子强心的机制原来是这样的，还以为附子有双向调节作用呢。”

贺财道：“是有双向调节作用，不过中药的双向调节作用都是有其机制的，如用之不当，反而为害。”

“想不到一个强心的附子中间竟然藏着这么多东西，想不到竟然有人认为五行学说全然无用。”柳孜致唏嘘不已。

贺财道：“五行学说，实在隐藏着太多的秘密。”

五行由木、火、土、金、水五种最基本的元素构成。其中相生的次序为：木—火—土—金—水—木，由木到水，然后再回到木，中医理论认为这是相生的，这相生构成一个封闭的环形。如果按照数学的逻辑推论，既然木能生火、火又能生土，那么，木能生土、木能生金、木能生水。可是，事情却不是这么简单，当相生的次序传到土行时，却出现了变化，木却克土；这土被克，其相生的金也应该被木克才合乎数学逻辑，可是土所生的金却又能克木！因为土金二行对木的制约，自然的，木就生不了水，可是水却又能生木！这样矛盾的悖论存在于中医的理论中，却又显得很自然，因为它源于最基本的对自然的认知最朴素的哲理。这就是中医认为的五行相克，其相克的次序为：木—土—水—火—金—木，这相克就代表着木能生火，但由木生土生金水的推论却是永远不可能成立！

可是，如果将五行相生中的木比作一个水的源头的话，那么处于中间的土确实是由木而来！但木却不能生土，却反而克土。

很矛盾的感觉。就好比一个隔海相望的女子期盼能望见情郎，可是这沧海却不能望断！

木源至土，土与木相反，木源应该就此而断，可是土所生的金能生水，金虽能克木，可水又能生木！

木与土在这相生的节点中便似围棋中的两个断点，可这两个断点却又不存在，因为这是个“相思断”！

相思断是一个美丽的围棋术语，一个巧妙的手筋，一着棋断上去后，就可以确保了两块棋的联络。所以，名为断，实为连，藕断丝连，故名相思断。

在临证用药时，若不时时注意这“相思断”，便难免要犯上虚虚实实的错误，使虚者越虚实者越实，以致医者难以摸到头绪，观洋望海茫无定见。

35．辛伤肝的病理转归

贺财对五行的叙述要比前面精彩，听起来也轻松得多，可是柳孜致的思路却停留在“辛伤心”上面，等贺财的话告一段落，便问道：“师傅，你不是说辛伤肝吗？怎么又有个辛伤心？是不是因为金能克木、金能侮火，所以在服用大量辛热药物之后就出现心虚与肝虚的证候？”贺财点头。柳孜致又问道：“我看你碰上过食辛辣的多用补肝敛肺汤，这些病人是因为辛伤肝了。如果碰上一个辛伤心的病人又该怎么用药？是不是用苦＋甘＋辛的组方方式？”

“你终于问出这个问题了。”贺财看着柳孜致，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道：“我觉得你应该早就想到这个问题的。”柳孜致莫名其妙地道：“怎么我就应该早就问到这个问题？”贺财道：“你有天赋，又喜欢钻研，我觉得你早就应该想到的。”没等柳孜致回答，贺财道：“要明白辛伤心的治疗原则其实很简单，只要弄清楚辛伤肝伤心的机制便可。”

对于辛伤肝的治疗，贺财是用兵法来解释的，说是在五行中，辛（金）克木，而火克金，所以过食辛时，受损最大的是肝木，在治疗时就要以扶助肝木为主。这样的解释，其实是贺财故意绕了个弯用来考教柳孜致的，这问题如果用五行学说来解释会更容易也更容易接受。

在五行中，相克的脏腑其实是与阴阳学说密切相关的。比如肝木与脾土，其中肝木克脾土，那么肝与脾之间，肝为阳脏，脾为阴脏。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肝为阳脏。因为在肝木与肺金之间，肝木是受克伐的对象，那么在肝与肺之间，肝为阴脏肺为阳脏。这样的关系从心火与肾水两脏的字面上来理解更容易，这两脏之间的阴阳关系让人产生一目了然的感觉。

一般的，我们在理解五脏的阴阳时，多是将阴阳放入脏腑中去，比如脾阴脾阳、肾阴肾阳，心阴心阳、肝阴肝阳，不过肺阳的说法似乎没有，只有肺气一说。而在脏与脏之间的阴阳则没有专门的论述。在以前的理论中，认为肝为阴脏，体阴而用阳，或是将五脏中的心脾肾划为阳脏，肝肺划为阴脏，对这种说法，贺财不敢苟同。五脏的阴阳正如阴阳学说中所说的那样，是没有绝对的阴与阳。

在肺金与肝木、心火之间，肺金与肝木以及肺金与心火之间是冰火一般的关系；稍有不同的是，心火能克肺金，心与肺之间，心占强势，而肺与木之间，肺占强势。

当过食辛导致辛盛时，心与肺之间的阴阳关系颠倒过来，变成辛能侮火，而与肝则保持原来的克伐。由于先天上肺金要受制于心火而制于肝木，所以，当辛盛时，受克伐最重的要数肝脏。这就好比在一堆篝火旁放上一碗水与一碗冰，当火大之时，受热最快的挥发最快的必然是那碗水。那么，依中医“损者益之”的治疗原则，在治疗上，肯定要扶助势最弱小的肝木，其次扶助受侮的心火，这样才为正治，也是补肝敛肺汤的真意。

《素问·六元正纪大论》云：“木郁达之，火郁发之，金郁泄之，土郁夺之，水郁折之。”后世的王冰注解道：“火郁发之，谓汗令疏散也。”这样的注解应该是正确的，心火用辛散的药物来疏散，心火盛时，受影响最大的是肺金，所以用辛散的药物以补肺，又兼散心火，可是到了近现代，对这句话的理解就完全变了调，凡见火证，不管是心火、肝火，先用芩连栀之属，不效的话，必用白虎一类，或是以芩连栀之属加上石膏，谓其力强，而不管这火是来自哪一脏。按说，辛味的发散解肌作用能够将热邪最快导出体外，就跟辛温治疗寒邪一样，但这情形只能适用于类似伤寒那样的急证，对于久清而不能退的火证，还是得知道火之所出，然后或攻或补，方是治疗的正道。

“那么，辛盛所导致的心虚的治疗，还是应该采用补肝敛肺汤来治疗。”

柳孜致道：“如果无肝虚的证候而只表现出心悸呢？”

“如无肝虚的证候，就说明肝还能代偿，也即肺不甚虚，就无须甘味药物，只以酸苦组方，取酸能生苦之意。”贺财道：“这酸与苦相配伍说起来很有意思，单用苦味药物的话，从五行中我们可以了解，这苦味药物除了作用于心脏外，还会作用于肺与肾二脏，因为火能克金、水能克火，可是加上了酸味药物之后，这酸苦二味便只作用于肝心以及肺脏，这酸味就好比一个瞄准器一样，其相生中的克伐就只克伐肺脏了，这就是说，酸苦制辛与辛制酸苦是可逆的。而若是再加上甘味药物，又如是几味药物的量呈一个合理的阶梯的话，就基本不存在克伐了。”

柳孜致道：“师傅，那么麻黄汤中杏仁甘草能协同麻黄桂枝除肾寒吧？苦甘都制肾，那么重用了辛味的麻黄后，方子怎么不制肾除肾寒？”贺财一怔，道：“苦＋甘＋辛的组方，而以麻黄为君，这是逆相生法，有调和之意，调和的是心肺；不过虚则补其母，麻黄汤中以麻黄为君，还是具有一定的温肾作用的。”柳孜致“哦”了一声，又问道：“师傅，刚才看你分析少阴证时，将一个证型中的不同症状都拆解开来并归责于不同的脏腑，这样的方法好吗？”

贺财道：“一脏病变后必然会连累他脏，相生的、相克的都有。人体总是处于动态的平衡之中，任何一个小小的波动必然会导致一连串的变化，导致相应的症状出现，这容易理解。所以在用了主方奏效之后，还要开方善后调理，这道理很浅显易明。”

柳孜致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师傅，跟了你这么久，好像你都没有详细地说过肝虚的证候，倒是今天在你的回帖中看见比较详细的记述——可以说一说肝虚的证候与病理转归吗？”

贺财看了看门外等候的病人，为难地道：“这个问题要点时间。” 柳孜致道：“那我们先看病吧。”

将门外等着的几个病人看完，时间已到了下午，两人都是饥肠辘辘。柳孜致看看外面没人，再看了贺财一眼，道：“师傅，我们关门吧。”贺财道：“正有此意。”对视一笑，哗的一声，将大门给关了。

两人匆忙弄了饭菜，又草草地吃了，然后又开始先前的话题。说起来这是柳孜致在贺财这里的第二顿饭，一个年轻女子在一男子家的第二顿饭一般都有点含义在内，不过柳孜致却没有什么感觉，一是确实饿了，二来心中记挂所要问的问题，更何况，到师傅家吃顿饭，这也很正常。

进入正题之前，贺财照例泡了茶，而柳孜致照例拿出了个本子。

两人相视一笑，贺财清了清嗓子，道：“前面说了，人的五脏生克是一个动态的平衡，任何一脏的病变都会引发其他脏器的生理病理的相应变化，而这变化可从五行来把握其脉动。”

在肺不虚时，少量的辛热药物，或是辛辣饮食，或是嗜好烟酒的人会出现肺热的症状，表现为喉咙发痒发干，鼻子干燥，干咳，少量的吐痰。这是因为藏象学说认为：肺开窍于鼻、外合皮毛。这时候，其他脏器功能多能应对肺热的变化，单靠脏器的生克即可将这变证消弭于无形。

若是加诸于肺的影响未能解除，则会导致其他脏器生理病理上的改变。比如肺能生肾，肺热导致肾热，肾热则阳事易举，偶尔出现肾不纳气的症状，吸气时出现腰痛，小便黄；肺火盛克伐肝木，肝阴亏虚而出现脾气急躁、易怒，两肋间偶痛，就诊时常被疑为胆囊炎、肋间神经痛，眼或发干发痒，偶见目红。肺热反侮心火，或见口舌生疮、脸生痘疮，舌质红；肾热转而侮脾土，脾阴亏虚生热而出现舌苔黄，食量反而加大，大便干结。

这时候，各脏器的情况是肺实而余脏不虚，至少无虚象外露，可用和解法治疗，用酸苦＋辛的组方，取白芍、黄芩、黄连、连翘、牡丹皮、桑叶、菊花之类的药物，甚或用上石膏，这样的攻法可用“微者逆之”来概括。

影响持续不消，肺热更盛，上面的影响加重，肾热而阳强，心热而意易动，房事要求频繁，病人常觉面热，小便黄；肺热而引水自救，以及脾热，出现口渴，喜冷饮，重者则鼻热、鼻疮、鼻涕带血；肾强则脾弱，脾阴虚加重，可出现脾胃的相关证候，舌苔依旧发黄，舌体略胖，舌边可现齿痕，但食量不一定减少；肝阴虚则见目干涩，沙眼，畏风，眼皮跳动，肌肉偶现阵发跳动。

这时候，虚象外露，可出现手足发热，五心烦热，腰酸腰痛，盗汗，多梦梦遗，足心足跟热痛等症。

此时的治疗，单用调和或可，若用补肝敛肺汤加上少许辛味药物反佐的制方似乎更佳。这治法就有“甚者从之”之意。

病情继续加重，所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时，受克伐的脏器受不住肺金的攻城略地，表现出的虚候。肝虚，而现卫表不固，冬天怕冷，常患感冒，常规感冒药难发挥作用，反是板蓝根效果颇佳，睡眠多梦而醒，肌肉动加重；心热而致失眠，难以入睡。脾为后天之本，这时的反应倒不太明显，食量无明显下降；肾肺二脏尚自强盛，表现与前面差别不大。

此时的用药当以补肝为主，方用补肝敛肺汤。石膏菊花郁金之类辛味药物已不太适合运用，桂枝麻黄附子更是此病大忌。

若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或治疗不当，病情继续加重，各脏器均会表现出虚弱证候。肝虚，畏冷更甚，感冒频繁难愈，常规感冒药难以发挥疗效，板蓝根服用无效，睡眠质量很差，多梦易醒、噩梦连连、睡中惊跳，盗汗，骨蒸潮热；心虚而现偶发心悸、心烦。由于长期被肾反侮而心虚又无以生脾土，脾气亏虚，饮食减少，或不减少，但四肢无力，舌苔转白，但病人的嘴唇不淡，甚或紫红。脾虚导致肺虚，表现为短气，少气懒言，此时尚可表现出鼻热，而头发焦黄。肺虚导致肾虚，病人表现出早泄、举而不坚的症状，阴部潮湿，小便与舌苔一样，或清白，或黄赤。

再发展的话，就表现出心烦心悸；短气不足以息，少气懒言，语声低，项背偶痛；唇红或淡，四肢无力，肌肉酸软；纳差，便溏；阳痿，阴部潮湿，小便频数，清白，夜尿多；畏风怕寒，又怕热，易感冒，肌肉动，面部蚁行感，面色或白或潮红或现肝斑，面上时发抽动，牵连至耳；睡眠质量极差，睡中惊跳，或是长期失眠。

如此慢慢说来，到这里终于告一段落。贺财喝了一口茶之后，道：“这里面的症并不会全部出现，在临证时，只要把握住病机，再用张仲景的‘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俱’就可以了。不过要说只有这些证候却又不然，在临证时，只要病机一定，又可以根据各脏器的功能以及其在体、在面、在志等加以推演。”

“值得注意的是，病情发展到后期时，病人表现出五脏俱虚的阳虚证候，很容易误诊误治，若没有把握病机而从其他脏腑辨治，虽可收一时之效，但于病情无益，病情旋即恢复。如此种种，皆由“过食辛”而来，按常规的健脾、补肾、滋阴、利湿之类皆难奏效，给人以虚实夹杂寒热胶结而攻补皆无以着手的感觉。”

“而另一个要注意的问题是久病及肾的观点，由这辛伤肺伤肝的病机可以看出，久病及肾，这确是至理名言，但久病及肾却不一定从肾入手治疗，就好比辛伤肺，如果由肾入手则是大错特错，就是张景岳所说的‘耽误民生’的庸医了。”

36．乱弹记

关于久病及肾，张介宾在《景岳全书·卷之三十八入集妇人规·经脉诸脏病因》云：“盖其病之肇端，则或由思虑，或由郁怒，或以积劳，或以六淫，饮食，多起于心肺肝脾四脏，及其甚也，则四脏相移，必归脾肾。盖阳分日亏，则饮食日减，而脾气胃气竭矣；阴分日亏，则精血日涸，而冲任肾气竭矣。故予曰：阳邪之至，害必归阴；五脏之伤，穷必及肾。此源流之必然，即治疗之要著。” 清时名医陈修园认为：“五志生火，动必关心，阴脏既伤，穷必及肾。”

两位前贤在临证之时都发觉在疾病的后期，患者会出现肾虚之候，于是在治疗上重视顾护肾命，只当这是治本之法，“治疗之要著”，却是未探明疾病演化至肾虚的过程。明代薛己以一肾气丸治天下病，其出发点未尝不是这个原因了。

张介宾在《景岳全书·卷之十六理集杂证谟·虚损》里对虚劳的病理转归做了描述：“淫欲邪思又与忧思不同，而损惟在肾。盖心耽欲念，肾必应之，凡君火动于上，则相火应于下。夫相火者，水中之火也，静而守位则为阳气，炽而无制则为龙雷，而涸泽燎原，无所不至。故其在肾，则为遗淋带浊，而水液渐以干枯。炎上入肝，则逼血妄行，而为吐为衄，或为营虚筋骨疼痛。又上入脾，则脾阴受伤，或为发热，而饮食悉化痰涎。再上至肺，则皮毛无以扃固，而亡阳喘嗽，甚至喑哑声嘶。是皆无根虚火，阳不守舍，而光焰诣天，自下而上，由肾而肺，本源渐槁，上实下虚，是诚剥极之象也。凡师尼室女，失偶之辈，虽非房室之劳，而私情系恋，思想无穷，或对面千里，所愿不得，则欲火摇心，真阴日削，遂致虚损不救。凡五劳之中，莫此为甚，苟知重命，慎毋蹈之。”

其所描述的传变次序为：心火扰动肾水，发为“遗淋带浊”；炎于肝而逼肺，“为吐为衄”，筋骨疼痛；入于脾，耗伤脾阴，“或为发热，而饮食悉化痰涎”；上至肺，“则皮毛无以扃固，而亡阳喘嗽，甚至喑哑声嘶”。张介宾对此病的辨证还是很准确，但在病理转归上就有所误差。既然是心火扰动肾水导致肾阴亏虚，那么“为吐为衄”的原由就不是“炎于肝”了，而是肾水亏虚，无以制心火，从而火盛克金，以致出现肺部症状，其后的一系列传变，都是心火盛而引起。张介宾对此病的认知是建立在肾虚的基础上，却不知肾虚的根本原因在于火盛，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在治疗上就大为头痛了。

张介宾在这里虽然犯了本末倒置的错误，但在藏象学说的认识上却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有一脏之偏强，常致欺凌他脏者；有一脏之偏弱，每因受制多虞者。”（《景岳全书·卷之二入集·藏象别论》）在生活中，由于饮食不节，或情志不调，或生活不节，或药物致偏，往往引起一脏偏胜而欺凌他脏的情况，肝虚证就是由此而来。

《内经》也有“五脏六腑皆令人咳，何独肺也”的论述，具体为：“五脏各以其时受病，非其时，各传以与之。人与天地相参，故脏各治时，感于寒则受病，微则为咳，甚者为泄为痛……肺先受邪，乘春则肝先受之，乘夏则心受之，乘至阴则脾受之，乘冬则肾受之。”其所说虽是咳嗽传变的规律，但也表明五脏五行在失去平衡后会导致一系列的变数。

“火神派”（或者说是火神派的变种）不明个中道理，肆用大剂辛热，只看到这些热药运用之后对肺肾的补益作用，只懂得“久而增气，物化之常也”道理，却不明白“气增而久，夭之由也”的转归。中医讲究“慎和五味，五脏安和”的道理不是凭空而生，五味与五行也不是平白摆设。

正如沈金鳌的《杂病源流犀烛·脾病源流》所言：“盖脾统四脏，脾有病必波及之，四脏有病，亦必待养于脾。故脾胃气充，四脏皆赖煦育；脾气绝，四脏不能自生，凡治四脏者，安可不养脾哉。”现在的脾胃论就是从这个理论出发的吧。不过人体五脏岂能以轻重来分？像这样的，以顾护脾胃或是以肾命为本来治病的，与“火神派”一般，不过是看到五行的一个方面偏执一得而已。

“那例颈部溃疡的病人在服用药物一个月后出现的症状：‘每日低热，早轻晚重；溲若浓茶；原积血包处虽不积血了，但靠近的伤口下缘原放血水处不断渗水，要经常换纸吸；夜出汗；心跳加快；精神极差，吃饭都需要歇；说话气低艰难；右肩胛骨缝痛等。’低热，伤口伴有感染的可能大些，但阴伤也不能排除，暂不论；溲若浓茶，这是很明显的肾热之候；伤口下缘处渗水严重，有病进之象；夜出汗，这很明显的提示了伤阴；心跳加快，这是辛伤心的证候；精神极差，吃饭都需要歇；说话气低艰难，这是辛伤肺的证候；右肩胛骨缝痛，《脏气时法论》云：‘肺病者，肩背痛，汗出。肾病者，寝汗出，憎风。’凡此种种，都明显提示药不对证，可是医者却视而不见置若罔闻，这全是不明五行与味之故。”

贺财简直有些喋喋不休了，可柳孜致却甘之如饴，一边记录，一边尚有余暇问道：“那他的不适以颈痈告终又怎么解释？”

贺财道：“对这个，肺热而发为痈肿，其后痈肿败而诸症缓解，用‘有诸内必形诸外’解释怎样？”

柳孜致含着钢笔帽，眼睛看着贺财，有些迟疑地道：“这个……不好说。”

贺财道：“有些小提示可以作参考。有人患了甲癣，经多种方法无效后，用了一个很简单的办法：用刀片将指甲刮薄，然后每天在指甲上抹醋，经过比较长一段时间后，甲癣愈合了。而我也碰上一个肝虚的病人足癣严重，整个足底水疱、脱皮，甚至蔓延至踝部，曾系统地用过几种抗真菌药物却无效，但在服用补肝敛肺汤十余剂后，皮损竟然全部消失，其后不久，患者在一次饮酒之后，皮损却又复发。”

柳孜致道：“肝虚导致足癣……有些不好理解。”

贺财道：“肺主皮毛啊。具体解释的话，是由于肝虚而酸收无力，辛开占上风，表现出鼻热、喜冷饮，夏日多汗，这是皮肤的调节功能受影响，表现在脚上则出现潮湿，足部的环境改变，导致足癣大发作。”

“那么颈痈破溃后病情为何缓解呢？”

“痈破而热得宣泄，病气便有缓解，这好理解。”顿了顿，贺财道：“关于颈痈我还有个想法。”

柳孜致道：“说来听听。”

贺财道：“我们末名县的饮食结构相同，都是以辛辣为主，但为什么相同的饮食吃下去了，有些人发病，有些长期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却无异常表现呢？按《内经》说‘勇者气行则已，怯者着而为病’来理解的话，是由于这些人体质好。可老百姓常说：平时小病不断的人寿命长些，那些不常患病的人，一旦患病就是要命的大病。这说法并非无稽之谈，而是对身边的一些现象的总结，对这，你有什么想法？”

柳孜致想了想，道：“这个……也不好说，长期小病不断的人寿命长，是因为脏器及时的做出反应而表现出症状，从而引起患者注意，从而得到纠偏？而少患病的患者，脏器失调了却不表现出来，长期积压，以致病来如山倒？”

贺财道：“我觉得人体对脏器失调有两种调节机制，一种是表现出症状的，另一种就是不表现症状的。就比如那位有十多年病史的结石患者，病情反复发作，而每次的治疗也说不上很好，至少脏器虚实这点没有得到纠正，可她还是很好地活着，体检也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而有些人，长期不患病，到一定的年纪一体检，大毛病就出来了。几年前我就碰上这么位病人，平时没毛病，五十岁时出现右肋痛，到医院一检查，肝癌，到上级医院治疗没多长时间就回来了，三个月不到就去世。而国外有报道说，很多健康人体内有瘤子，人类可以带瘤生存，只在一定的诱因下，这些瘤子才会发作。”

“我的意思是，人体五行失调后，一部分会表现出临床症状，这表现出临床症状的是人体脏器释放压力的一种体现，就好比那例颈部溃疡的病人，服用大量辛热药物后发作颈痈，而颈痈破溃后症状缓解，那例结石病人，结石反复发作十多年，治疗也不算很对证，但也能过得去。而不表现出症状的，则是因为脏器将失调用另一种方式释放出来以缓解压力，比如瘤子之类的。”

柳孜致摇头道：“无可考证，无从辨别其真伪与临床价值。”

贺财点头道：“这我也知道。不过我还想阐述的是，人体是有其应激反应能力的，这应激反应是身体的一种本能，它在人体内布下一层层的防线，以对不同的情况做出反应。就好比那例结石病人，十多年来反复发作，而发作后服用消炎利胆片与头孢氨苄胶囊；头孢氨苄胶囊如何发挥作用我无从分析，可是消炎利胆片却知道——用的‘实则泻其子’的原则，而每次小发作在经过这样的治疗后都能得到缓解。我们回头来看一下，这病人不是肝实证，但以泻肝的办法却能缓解病情，这如何解释？是不是因为泻肝法促进胆汁分泌而减轻了胆囊的压力？”

贺财的眼睛闪着某种光泽：“如果我说，这是因为面对不当的治疗，身体的防御圈做出了妥协，就好比科威特与伊拉克，在面对美国的强大压力时，科威特妥协了，于是科威特继续存在，而萨达姆选择激进的反抗，于是萨达姆变成了战犯。人体的脏器也是这样，当机体判定某种压力无力化解时，便做出妥协让步，在临床上表现出来的是病情缓解症状，病情得到控制，但实际上这治疗到底是否对因治疗——天知道？”

柳孜致摇头：“师傅你这观点太消极了，你这是否定了绝大多数医生存在的必要。”贺财两手一摊，道：“这不过是假说而已。”柳孜致道：“我觉得……你这是在对那例汗证病人没选用你的方子而耿耿于怀，师傅，没必要这么气量小，毕竟医生还是为了病人，病人的情况好转，这是好事情。”贺财道：“好，是我气量小，那么，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柳孜致道：“那例颈部溃疡的病人现在好像又换了个名医，开的方子你看了么？”贺财点头。柳孜致关心地问道：“你觉得，那方子服用后对病情有帮助么？”

那名医的方子为：丹参30克，白茅根50克，生地黄30克，羚羊角粉2克或羚羊角丝6克，花粉18克，白芍60克，生甘草12克，乳香10克，没药10克，生薏苡仁50克，山茱萸60克，淮山药60克。滑石18克布包煎，阿胶30克化服，麦冬30克，牡蛎20克，沙苑子30克，党参18克，黄芪30克，知母15克。其中以大剂量的甘凉药物加上大剂量的酸味药物，夹杂小量的苦味药物与辛味药物，这是个含了四种味的方子，不好分析其来龙去脉，其功用就无从评判了。只是那位名医说得很玄乎：

“愚意认为，人是一个整体，从整体观念出发，从辨证法来衡量之，阳盛则非虚，故不可只补。阴盛则寒，故须辨其虚实也。阳盛阴必虚，故阴虚不能化阳者，滋其阴，通其阳即是令其阴阳衡。寒也有虚实，阳虚者，虚寒者温之补之，实寒者通之散之。表实者发散之，里实者温之通之。阳气虚者益其气，佐以通即可衡之。阳虚至瘀者，温之补之通之。阳不虚之寒，温之通之散之可也！治阳虚时不忘顾阴，治阴虚时不忘顾阳，方为立于不败之地之法也！今从舌片论之，仍属阴虚蕴积之毒火未清也！固然，其阳气不可谓不虚？然虚从何来？为何低热三个月不退？为何大便数日不解？为何不能安睡？为何疮面会扩大？为何说话说不出声音来？为何会烦躁、疼痛？是阴虚乎？阳虚乎？该扶阳乎？温阳乎？温补乎？化阳乎？为何扶阳、温阳、温补一年有余病愈重乎？读书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便谓天下无方可用。读书难，读医书尤难，读医书得真诠则难之又难。”

又及：“你的病属恶疮毒疽无疑也，纯阳者非，纯阴者也非，当属半阴半阳是也。阴中之阳者，下陷属阴，然下陷中有突出者是也。而且，你的病属气血瘀滞之毒热瘀结，既非在阴，又非在阳，故当为在半表半里之间，亦即半阴半阳之间也！关键是病在血分，毒入营血，而且旭瘀结之毒热，重在一个‘毒’字是也！”

贺财道：“方中用大量的甘味药物以生肺，还杂以辛味药物，这是治不得法吧。颈部溃疡的病机是否辛伤肝不好说，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辛热药物运用，却明显的是一个肝伤证，所幸方子中还有山茱萸60克，白芍60克，若是守方继续服用，病人的情况当不至太坏，但要有太好的转机也很难。”

柳孜致失望地道：“是吗……你确定为肝虚？那怎么不回个帖说一下？”

贺财道：“治病有时真的得靠缘分，在名医的阴影之下，任何帖子都是没有用的。”

柳孜致道：“你没有试过又怎么知道？”

贺财道：“我就是试过了才这么说。”

37．五味互藏

这一次的讨论虽未提及“酸甘化阴、辛甘化阳”的问题，但关于附子强心的机制却给了柳孜致很大的启发。

张仲景用白通汤治四逆是运用辛侮火克木，而达到附子强心的目的的原因却是攻逐了进犯至心经的寒气，其适应证应为金木火并为寒侵之证；现代的用四逆汤回阳救逆，以大剂甘辛药物配伍，却适用于肝寒而致的四逆。

窥一斑而知全豹。由这里可以看出辛甘化阳的深层含义有二：一是用相生之法以振奋脾肺的阳气以达到化阳的目的，以相生化阳；二是用相克之法，克伐相关脏器的病因以达到化阳的目的。只有这样理解才能体现阴阳的相对性、中医理论的灵活性。

那么，滋阴与补阳的方法就明了了，只要针对疾病的本来做出针对性治疗，便可达到滋阴补与补阳的目的，而不是见到手足发热、五心烦热便用一贯煎、六味地黄丸，见到形寒肢冷、大便溏薄即予四逆汤、右归丸。

有了这样的认识，柳孜致便不急于询问这个问题，不过在面对常见病例时又多留意一点了。

四月十二日，诊所里来了个柳孜致熟悉的病人，一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

这个病人以前在末名县中医院住过院，其大体情况柳孜致还熟悉：男性患者，46岁，税务干部。

患者在十年前在体检时查出病毒性肝炎，当时由于没有症状，便没引起重视。于2007年6月，患者发现足肿，继则腹部臌胀。到中医院检查后发现是肝硬化腹水。于是住院，经过输液、抽腹水以及补充白蛋白等治疗后，病情好转而出院。但时隔不久，腹水复发，腹胀难以忍受，不得不再住院治疗。两年多来，患者腹水多次发作，中医院西医院都住过院，也试过服用中药治疗，但效果皆不理想。这次到贺财中医门诊来，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理。

主诉为：腹胀如鼓，精神疲倦，饮食欠佳，睡眠不太安稳，多梦，伴见手足心发热，心中烦热，口干肤燥；大便时干时溏，小便少而黄。舌苔花剥，舌质红绛。脉细微数。望诊面部，两颊处有些许血丝。带来的门诊病历上的资料表明肾功能尚正常，B超显示为肝硬化腹水。

按以前所学来辨证，这个病人的证型比较明朗，肝阴亏虚、湿热瘀阻。考虑病久及肾，在用药时以滋补肝肾之阴为主，兼顾化湿。方药可选用六味地黄丸、一贯煎加减。以前柳孜致在末名中医院上班时曾就这病例与同事讨论，不过这方案被同事否决了，说是没用。

病人在说到现在服用的药物时说道：“……吃一点护肝的西药，还有就是六味地黄丸。有医生告诉我说吃这个药对病情有好处……”

贺财将望、闻、问、切都弄完了后，对病人说道：“你这是肝硬化腹水，这病很麻烦，需要及时的治疗来控制病情。你的治疗还算及时，不过看来效果并不理想，病情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如果任由发展的话就很麻烦。”

病人点头道：“这些话，前面的那些医生都说过，病情继续发展的后果我也清楚，现在到你这里来，就是看贺医生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病人长期被病痛折磨，面容要较一般人苍老，头发稀疏发黄，挺着个大肚子，看起来很可怜的。只是在说到“有没有好办法”几个字时，眼睛放出希冀的光来。

人不论在什么境地，都是有着强烈的求生欲望的。柳孜致暗叹了一声。

肝硬化腹水，在中医归为臌胀门，《中医内科学》将其分为气滞湿阻、寒湿困脾、湿热蕴结、肝脾血瘀、脾肾阳虚、肝肾阴虚六种证型，在临床上，似乎更注重湿热致病的病机，柳孜致看过的那套《当代名医临证专辑》中就有一本专讲肝炎肝硬化的，上面所说诸般治法，多以化湿为主，所以，柳孜致首先想到的证型就是阴虚与湿热，不过病人小便黄、大便溏，这也应该归于湿热吧。

在读那本《肝硬化专辑》时，柳孜致了解到，肝炎之所以难治，便是因为这个湿热难化。比如这个阴虚与湿热并见的证型，在治疗中若是以滋阴为主，则会助湿化热，加重病情，而病人的自觉症状也随之加重；若是用药以化湿为主，则会耗伤阴液，使病人手足发热之象加重。这中间的矛盾让人困惑不已。就好比西医所碰上的矛盾：病人呼吸衰竭需要用呼吸兴奋药，但呼吸兴奋药又会反过来加重呼吸衰竭；病人呼吸困难需要上纯氧，但纯氧又会反过来抑制呼吸中枢而加重病人的呼吸困难。这情形便如贺财在谈辛伤肝的病理转归时说的“虚实夹杂寒热胶结”，所以，肝炎便归于疑难杂证。

而病情发展到肝硬化腹水时，就更麻烦了。对这种情况，临床报道的多以活血化瘀为主，比如大黄虫丸之类的，配合攻逐水饮的，比如禹功散之类的。这样的治疗治标倒是很好，利水快捷，但若说图本，就有些困难吧。

眼看着贺财问完病情，正凝神拟方，柳孜致站在贺财的旁边，眼睛盯着贺财的笔尖，心里道：有种就再用补肝敛肺汤。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个病人的症状与肝虚的证候实在太类似了，不过，病人的湿象这么重，这大剂量的酸味药用下去可得有些勇气啊。贺财便似有了感应一般，先回头对柳孜致笑了一下，然后开了方子：山茱萸100克，乌梅60克，半边莲10克，牡丹皮10克，蒲公英10克，知母6克，黄柏6克，茯苓10克，白术10克，白茅根10克，远志6克，泽兰6克。

这个方子是补肝敛肺汤加上少量的辛味药物，取的是和解之意了。若说与以往有什么不同的话，是注重了药物的功用，这里的半边莲清热解毒利水，茯苓健脾利水，白茅根甘寒利水、泽兰活血利水。其中白茅根的特点是：味甘而不泥膈，性寒而不碍胃，利水而不伤阴。

待病人走后，柳孜致道：“师傅，你的胆子可真大啊，竟然用了这么多的酸味药物。”贺财道：“这是补肝敛肺汤的特色啊，怎么，有什么问题？”柳孜致道：“你不怕酸味敛湿么？”贺财反问道：“病人服用了很久的六味地黄丸，难道让他服用六味地黄丸的医生就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六味地黄丸中是有山茱萸的。柳孜致一时语塞，支吾道：“……那不同，六味地黄丸中有三补三泻，配方精当，就不存在这个问题。”贺财道：“是吗？我这方子里泻的药也很多啊，半边莲、茯苓、白茅根、泽兰，这些都泻呢。如果不怕六味地黄丸敛湿的话，就不要怕补肝敛肺汤敛湿，如果用了六味地黄丸却害怕补肝敛肺汤，这是什么道理？”柳孜致：“……”贺财道：“如果真敛湿的话，六味地黄丸与补肝敛肺汤不过是五十步与一百步的区别而已。”柳孜致道：“其实我也是想用补肝敛肺汤的，不过却又有些担心。”贺财道：“担心什么？就因为担心，我们可以用一些不温不火的对病情没有大益处也没有大害处的药物？这样就很稳当了？如果老这样子，于病人的病情既没有好处，也不利于我们探明病机，我看不出这中间有什么好处。”柳孜致道：“师傅，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贺财：“担心，怎么不担心，但这方子算来还是平和之剂，逐水不峻猛，只是补益之力强一些，若真有问题，到时候再行处理吧。”

又看了一个病人之后，柳孜致问道：“师傅，你以前没有给肝炎病人用过补肝敛肺汤吧？”贺财道：“没有，不过很想用，于是就用了。”柳孜致：“理由？是不是你看准了病人是肝虚？”贺财道：“可以这么说吧。如今的行政单位，基本上是‘小酒天天醉’，而我们末名的饮食素来辛辣，这样的病机是不容错过的，况且他的证候也确实是一肝虚的证候。”柳孜致：“还有吗？”贺财道：“还有一点。你有没有发现那些治疗肝病的方子多是苦＋甘＋辛的组合，不独肝病，在其他的疾病上的用药也是如此，对这，你有什么想法？病在心脾肺而用苦甘辛的话，这好理解，可病在肝肾了还是少有酸咸，这是不是有些奇怪？用三脏的药来治五脏病，你不觉得有些荒谬？”

一般来说，不管南方北方东方西方，人的饮食习惯还是以甘辛咸这三味为主，其中有地域特色的则有所侧重，比如湖南、四川喜辣，广东喜甜食与凉茶。由于饮食喜好的不同，其所导致的疾病也应该有所区别，在治疗上则要考虑这些因素，若是来来去去的都以苦＋甘＋辛的组合来治疗，这样的以三脏药来治疗五脏病是否有违于中医的整体辨证观？

两天后，那位肝硬化腹水的病人来复诊，说道中药服进去后，小便是增加了不少，手足心发热的感觉也好了些，不过人感觉有些乏力。贺财看了看病人的舌脉，又问了问病人服用药物的感受，便调处方如下：“山茱萸100克，乌梅60克，半边莲10克，牡丹皮10克，蒲公英10克，知母6克，黄柏6克，红参6克，白术10克，白茅根10克，益母草6克。又过两天，病人来复诊，说是乏力感消失，脑袋里想事情感觉比以前清楚些，就是有些拉肚子。贺财将处方又调理了一下，用上天花粉10克，龙胆草6克，黄芩6克，大黄6克，知母6克，黄柏6克，其余没变。就这样，病人每次来复诊，贺财总要将处方中的药物调上几种，或是苦味药物，或是甘味药物，如此来去月余，病人原来像孕妇般的肚子逐渐枯了下去，面上隐有正常人的面色，手足自感有力多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待病人走后，柳孜致走到诊所门口，将那块专治某某病的广告牌翻了过来，将背面的“学术讨论，非急勿扰”朝外，再回身道：“师傅，有个问题向你请教。”

说起这块牌子，柳孜致总觉得贺财有些周星驰的那部电影《少林足球》的味道。《少林足球》中，周星星一个捡垃圾的，背着一大包垃圾、穿着一双破运动鞋，却每天想着足球，还拉了帮或胖或瘦的师兄弟组了个球队，让人忍俊不禁。而贺财的这个“学术讨论”的牌子就充满了搞笑的意味。不过，在开心之余，柳孜致觉得贺财这人很够意思，将自己的请教蛮当一回事的。

贺财道：“又要学术研讨了吗？”柳孜致莞尔一笑，马上又板起脸道：“对，有问题要研讨一下。”贺财站起身来，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右手向外一虚引，表情严肃地道：“请多多指教。”柳孜致立马笑翻了。贺财一脸无辜地道：“怎么？不研讨了。”柳孜致收敛了笑容，道：“这个肝硬化的病人，从就诊到现在我都一直在观察，对你的用药以及病人的反应都做了记录，现在有几个问题想请教。”贺财道：“愿闻其详。”柳孜致翻出笔记本道：“你开始的用药是取的调和肝肺之意了，我想问的是，在病机一定的情况下，什么时候单用补肝敛肺汤，什么情况下用加味补肝敛肺汤？”

正题一来，贺财也认真起来，道：“这个问题不错，说明你还是动了脑筋。”想了想后，又道：“这个问题，我们得从药物的寒热温凉四气说起。”

“我们都知道药物是有寒热温凉四气的。对于过食辛热的病人，其病理表现有两个方面，一个是热性耗伤阴液，一个是辛味克伐肝心二脏的酸、苦本味。在治疗上，除热与补肝心之本味是并重的。这个病人长期服用六味地黄丸，六味地黄丸中有甘凉的山药、辛苦微寒的牡丹皮、甘微温的熟地黄、甘淡的茯苓、甘凉的泽泻、酸温的山茱萸，其量为‘地八山山四，丹泽茯苓三’，总的来看，方子是偏于凉性的，其中甘凉与苦寒对于清除肺热还是有一定作用的。经过长期的服用，肺已不甚热，这时在治疗上的任务是清除过多的辛味，于是在方子中加上少量辛味药物，于相生中加入相克，对病情的根本做出治疗。”

柳孜致道：“病人在服用药物后觉得乏力是什么缘故？”

“我们先说一说感冒。”贺财道：“如果说辛伤肝的机制是过食辛味导致体内缺少相应的酶的话，那么，这类病人在感冒后，适当的补充这类物质，人体的调节机制自会将之布于卫表以抗邪。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否则，补肝敛肺汤中运用大量酸味药，酸能敛邪，若这样运用，只会导致感冒加重，以致产生变证。这容易理解吧？”柳孜致点头。贺财道：“辛伤肺伤肝的机制就是人体内酸味这种介质极度缺乏，而辛味这种介质供大于求。在治疗时，当我们引入辛味，即使只是少许，也会让病人体内酸收的负担加重，就好比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病人就会觉得少气乏力，而适当减少辛味药物的运用之后，这情况会得到缓解。”

“那如何去判断究竟该用多少分量合适呢？”

“一是询问，病人是否感到乏力；二是询问药物服用时的口感。口感也很重要，当病人在服用单纯的补肝敛肺汤觉得很苦的时候，就是加用辛味药物的指征；但如果方子中加用的辛味药物分量过多，病人因为体内辛味过多，由酸＋苦＋甘相生而来的肺气无以抵消过度辛味与酸苦的克伐，病人又会觉得药很苦。”

“如果是恰到好处的话，病人不论在服用补肝敛肺汤或是加味补肝敛肺汤的话，都不会觉得药很苦，只是有微酸微苦的感觉，可以接受，而服用后觉得人很舒服。”

柳孜致道：“那么腹泻呢？腹泻是不是指征之一？”

贺财道：“一般的轻微腹泻反应是正常的，因为酸苦能帮助肺的肃降功能，而肺与大肠相表里，当肺肃降恢复正常了，大肠的功能活跃，病人表现出轻微腹泻，这没什么，如果腹泻次数过多，让病人感到不适了，便是克伐过度的表现。这情况也适用于单服补肝敛肺汤，如果服用后出现腹泻，便是加用辛味药物的时机，不过，次数不多的腹泻不在其中。”

“至于加入辛热或是辛凉，则看病人的反应，如果腹泻伴有腹痛，说明肺不热，难以经受寒凉，适当加入少量辛热药物比如附子桂枝之类以反佐，可以防止腹痛。若是单纯的次数少的腹泻，则关系不大。”

柳孜致记录完后又道：“师傅，我看你这一个月来处方的变动较大，其中尤其以苦味与甘味药物明显，这有什么道理吗？这好像不是单纯的归经与功用能解释的。”

“还有就是，‘当病人在服用单纯的补肝敛肺汤觉得很苦的时候，就是加用辛味药物的指征’，这句不懂，为什么啊？”这个问题是柳孜致临时加上去的。

“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贺财道：“要明白这个问题，得先了解一个定律。”

古人的话有很多被我们当成定律在运用，比如久病及肾。但我们一直无从去评判这定律的真假。

比如：《内经·五味篇》：“肝病禁辛，心病禁咸，脾病禁酸，肺病禁苦。”在《九针论》中道：“病在骨，无食咸，病在血，无食苦。”以及《宣明五气篇》：“辛走气，气病无多食辛；咸走血，血病无多食咸；苦走骨，骨病无多食苦；甘走肉，肉病无多食甘；酸走筋，筋病无多食酸。”在理解的时候就容易造成困惑：肺病禁苦，但化痰止咳的川贝不是苦味么？肝病禁辛，但我们常看见的治疗肝病的多有辛味，这又如何判别？但若是从五行学说来看的话则很清楚了：肝病禁辛，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肝虚的病人不要进辛味的食品及药品。肺主气，辛是肺的本味，所以气虚的病人不要多食用辛味。

“这个定律是张景岳的。张景岳在《类经图翼·五行统论》中提出‘五行五脏’说：‘五行者，水火木金土……第人皆知五之为五，而不知五者之中，五五二十五，而复有互藏焉。’ ”

这句话的意思是，五行中任何一行都包括其他四行，五脏的每一脏中均含有其他脏之气，与其中任何一脏都密切相关，也就是说五脏中的每一脏功能均受其他四脏影响，同时又调控着其他四脏的功能。

38．汤药探病法

对于五行互藏，除了张介宾《脉神章》言道：“凡五藏之气，必互相灌濡，故五藏之中，必各兼五气。”何梦瑶的《医碥》道：“知五脏各有五行，则其相关涉之故，愈推愈无穷，而生生之妙，不愈可见哉！”明代医家赵献可在《医贯·五行论》中道“五行各有五，五五二十五，五行各具一太极，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而《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则道：“经云：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天有五气，化生五味，五味之变，不可胜数，今者约列二十五种，以明五行互含之迹，以明五味变化之用”。

由此可见，五行五藏互藏并非一家之言。不过，五行学说就好比中医的数学模型，单单五行便已变化繁复，在临床时让人头痛不已，如再五五二十五，临证时要精细到二十五般变化，似乎有些强人所难了，这恐怕是五脏互藏学说未能得到重视与发展的缘故。

说到这里，贺财笑道：“关于五行对五味的学说，除了张元素外，还有这《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了，不过看其指导思想：‘味辛皆属木……味咸皆属火……味甘皆属土……味酸皆属金……味苦皆属水……’，似乎与张元素的‘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细辛’的理解法没多大区别——拘于一得而已。”

“武侠小说中在写到主角领悟招式时写道：‘三潭映月，月在何处？月在心中。’其实，这个月亮还是在天上的。在理解五行五味上面，何脏对何味，这是中医理论已经应对好了的，至于‘味辛皆属木’‘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川芎，以辛补之，细辛’则是其功用的一个体现。就如月亮可以在水潭里在人心里投影一样，它本来还是高居空中的。如果硬要将它的投影当作本来的话也行，但要认清其投影的机制。这就如同物理学上的参照物一样，既然认定了肝木以辛味为本源，就还得弄清楚其肝木的本源放于何处……味酸皆属金……，那么味苦呢？像这样将投影当本源还是不行的，辛的参照物可有酸与苦两种，《辅行诀脏腑用药法要》与张元素一样，犯了视而不见的错误。所谓：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啊。”说到这里，贺财摇头不已。

柳孜致等贺财叹完了才不耐烦的说道：“师傅，你还有完没完啊。”贺财道：“怎么了？”柳孜致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啊。”贺财道：“哦……是的，我老毛病犯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柳孜致将手上的笔一顿，道：“说到五味互藏。”贺财“哦”了一声，柳孜致醒悟过来，道：“你耍我？”贺财举手投降道：“绝对没有。”心里却道：“没有才怪。”

重新进入话题，贺财便没了刚才的啰嗦。

单用补肝敛肺汤的时机是“一脏独强欺凌他脏”以致诸脏皆虚，这时候病人一派阳虚之候，即或不典型，至少也会有一二证候——这是真脏虚，绝对的虚损，这时候，尽管补肝敛肺汤用了大量的酸味药物与苦味药物，病人也会不觉得太苦与太酸，因为病人体内这两种味处于绝对的亏虚状态。

当补肝敛肺汤服用到一定的时候，病人觉得药味很苦，服用觉得难受——至少口感如此，这是药里的酸与苦不能尽数被病人吸收的表现。酸＋苦＋甘的配比呈阶梯状，这阶梯很高，药量的差别很大，这是为了在补本脏虚的同时又能相生的最佳配比。如果药物能尽数吸收的话，病人是不会感到口苦的，这就是所谓的“有故无殒，故无殒也”。那么，这是不是表明治疗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虚已经补上了？答案是否定的。

这时的情况用五味互藏来解释就比较容易。

肝里面也藏着苦、甘、辛、咸这四味的。而肝虚的病机是辛味独盛，其他的苦甘酸咸四味被压制到最少，接近于枯竭。当开始用补肝敛肺汤的时候，由于体内极度的亏虚，这样补充就很顺利，而当补充到一定阶段的时候，就好比物理学中的溶解度一样，补肝敛肺汤中的酸与苦味补不上了，于是病人会觉得很苦，这些苦寒的药物入不了该入的脏腑，其寒性会移到相生的脾土去，从而表现出腹泻症状来。而导致这个结果的罪魁祸首则是辛味，由于辛味占据的空间太大的缘故。

打一个浅显的比方，五脏就好比五个做生意的大公司同时抢占了肝木这个市场，不过其势力分布却是辛味占据了近90%的市场份额，要想谋得生存的话，其他四味就得将自己的生意做大做强。而做大做强的一个重要的举措就是扩充货源，于是就先给亏损最严重的肝与心补充大量的酸味与苦味，这样就能缓解这两家公司的生存压力。不过，由于大部分的市场份额都被肺金这家公司占据了，肝木与心火两家公司迅速拉来的货源由于缺乏市场苦无销路而导致货物贬值，于是牢骚最大的心火就抱怨起来。

这时候要解决问题的话，首要问题就是打开市场、抢占市场份额，这就避免不了商战。既然要抢占市场，商战的战场当然是肺金的势力范围了，这个势力范围用味来说就是辛味。由于肝木与心火的实力弱小，不可能一下子吞下太多的市场份额，便只能从最小的最稳妥的做起，3克，6克，9克，慢慢地掠食辛味的市场。

“这样的比喻来解释怎么样？单服补肝敛肺汤，病人感觉味苦难忍时，便要加入少量的辛味药物，而这少量的辛味药物的量就很有讲究，要的是一个恰当的数值，这数值就看病人的口感了。如果分量适当的话，尽管只加入了3克，这3克辛味药物与总量达到几十克的苦味药物比起来显得微不足道，但就这3克辛味药物就可让病人觉得药无苦味。”

酸（大量）＋苦＋甘＋辛（少量）的补肝敛肺汤实际也是和解法，如果用和解法来理解则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补肝，酸味的补充到了一个“瓶颈”，这时感觉酸苦加重，是补益来的酸苦二味没发挥出应有的功效，出现通常所说的腻补的情况，这时候加入辛味，是让呆腻的酸苦来清除多余的辛味。因为酸苦的总量远远少于辛味，自然，引入的辛味根本不宜太多。这就好比抗战时期的摸哨，由于兵力不足，就只能先一个一个的将敌人摸掉。

“‘五脏之伤，穷必及肾’，在‘穷已及肾’的情况下，如果不能抓住亏损最严重的脏，是不可能出现一荣俱荣的情况，但如抓住了主要矛盾，却能轻易地见到脏器复苏的情况。补肝敛肺汤服用一段时间之后，肺气也得到部分恢复，但这时候的情况还是以虚损为主。如果加入的辛味药物过多，引起克伐过度，相生而来的肺气不足以抵挡克伐所消耗的肺气时，病人即会感觉药味很苦，其理由用‘气病无多食辛’来解释也很合适。”

“这是个很矛盾的存在。”

“其用量的多寡全凭医者经验。”

“而判别的标准却全赖病人的感受了。”

“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虽秋毫不能相犯，虽一羽不能相加。”

对于口感的问题，“火神派”也颇为重视。比较谨慎的“火神派”用药方式就是方子中的桂枝附子干姜从小剂量用起，如病人不觉得口舌发麻的话，其用量便可往上叠加，50克、70克，甚至300克都有人用。

不过，在五味搭配时有一个现象需要强调，比如甘与辛配，药即不太辛，酸与苦配，也可减少药物的苦味，如果单凭病人的口感来判断的话，容易出现误导。对那些食用大量附子而不觉辛的病人，如给其一颗花椒含一下，如真不觉麻，那倒有几分似附子的用药证候，单凭煎剂的口感，不应该作为用药的唯一指导证候，还应该加上病人的感受。

这样的手法，在中医上叫做探病法，用汤药探病。

对于探病法，比较成熟的描述可见于《景岳全书》。

《景岳全书·卷之一·入集·传忠录上·论治》中曰：“探病之法，不可不知。如当局临证，或虚实有难明，寒热有难辨，病在疑似之间，补泻之意未定者，即当先用此法。若疑其为虚，意欲用补而未决，则以轻浅消导之剂，纯用数味，先以探之，消而不投，即知为真虚矣。疑其为实，意欲用攻而未决，则以甘温纯补之剂，轻用数味，先以探之，补而觉滞，即知有实邪也。假寒者，略温之必见躁烦；假热者，略寒之必加呕恶，探得其情，意自定矣。经曰：有者求之，无者求之。又曰：假者反之。此之谓也。但用深之法，极宜精简，不可杂乱。精简则真伪立辨，杂乱则是非难凭。此疑似中之活法，必有不得已而用之可也。”

《景岳全书·卷之十八·理集·杂证谟·不寐·论证》：“凡治病者，服药即得寐，此得效之征也。正以邪居神室，卧必不宁，若药已对证，则一匕入咽，群邪顿退，盗贼甫去，民即得安，此其治乱之机，判于顷刻，药之效否，即此可知。其有误治妄投者，反以从乱，反以助疟，必致烦恼懊，更增不快，知者见几，当以此预知之矣。”

柳孜致连连点头，等贺财说完了道：“师傅，我只听说在制药时采取特殊办法以达到去味存性的目的，比如生半夏过辛，服用后易引起病人的反应，比如呕吐之类的，于是在采集后，或以矾制之或以姜制之，没想到在治疗疾病时还有这样的治法。”

贺财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很正常。过食辛热，不过是一般人只注意到其热而忽略其辛而已。”

柳孜致道：“你的五味互藏论说得很好，不过，可能是我欠缺想象力的缘故，我还是没怎么明白那两种苦感产生的原因。”

贺财道：“敢情我说那么多你都没明白？简直浪费表情啊。”柳孜致理直气壮道：“你一下说这么多以前没有涉足过的东西，要我全部在短时间消化，是不是要求太高了？”贺财摇了摇头，道：“算我怕你吧。我简单的再说一遍，你可要听清了。”柳孜致点头。贺财便再解释一遍。

前面出现口苦的情形，是补肝敛肺汤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出现通常所说的腻补的情形，苦味不能尽数取用，而显现出相对有余的情形，于是感觉口苦。而后面的口苦，是因为辛味配伍不当，组方中辛味过多，肝心二脏受克伐，而显现出本味来，于是又觉药物苦极。

柳孜致问道：“师傅，那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经过长期服用六味地黄丸后，你的判断是肺已不甚热或不热，但在处方可你还是运用了大量的苦寒药物，你就不担心过于寒凉的问题？”

贺财道：“我刚才说了，病人当时的情况是五脏俱虚，六味地黄丸所清的肺热是五脏皆虚时的热，当用补肝敛肺汤之后，肺气渐复，病人体内多余的辛味作起怪来，还会现热象，表现在病人在服用大量的苦寒药物后反会出现鼻热的症状。如果在用药之后出现腹泻严重的话，就要考虑寒凉过度了。”

39．御药之道

“凡五藏之气，必互相灌濡，故五藏之中，必各兼五气。”这个定律说的是在五脏中各有其他四脏之气。在于肝气虚而辛味盛的情况下，五脏中的情形都差不多，所以在用药时，除了用苦来补心之本味外，还要顾及其他脏器中苦味的份额，这时候就用得上归经理论了。而在补肝敛肺汤中开始加入辛味药物，用酸苦以除辛时，这样的归经用药也很重要。

在五味中，酸味药物归于肝经的多，另外，由于肝气亏损最大，也最适宜运用归于肝经的酸味药物。于是，这灵活机动的清除各脏腑中多余辛味的重任便交给苦味药物，用上归于不同脏腑的苦味药物，或是归于心经的牡丹皮，或是归于肝经的龙胆草，或是归于脾经的大黄之类的药物，在照顾本虚的情况下，补充不同脏腑的内虚，引领酸味药物在不同的脏腑去打上一场接一场的小规模、必胜的战役。而甘味药物的变幻，则是因为甘味在酸苦与辛之间是个暧昧的味，起着承接与调停的作用，不让二者相争过激，是既不能缺乏又不能过多的，只能充当摇旗呐喊的角色，所以，在每个被占领的领地上面都少不了甘味的影子。

“所以说，这两个问题其实是一个问题。”贺财道。

药物的归经一般比较驳杂，往往一味药能同时归于数脏。比如黄芩，苦、寒，归肺、胆、脾、大肠、小肠经。黄连，苦，寒，归心、脾、胃、肝、胆、大肠经。在运用的时候，似乎选上几味比较广谱的便可涵盖五脏六腑了。不过，就好比西药用多了会产生耐药性一样，这样单纯的守方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比如黄芩、黄连并用，病人在服用数剂后会出现低咳、顿咳，这是因为黄芩、黄连过于苦寒，而且两者并用后，似乎归于肺经更多一些，以致克伐肺气，这时候，如果换上其他的苦味药物后，咳嗽症状会消失。考其原因，恐是因为黄芩清肺脏之力强，而黄连则清其腑，两药并用，其力叠加之故。

柳孜致说道：“‘火神派’有个开门说，比如用麻黄附子细辛汤时，认为细辛归肺经，在这几味药物中起到开肺门的作用。你这样的归经用药倒跟开门法类似啊。”

贺财：“开门法，我初接触时也觉得新颖，不过后来一想，在虚损的情况下，辛味药物首先是归肺的，不过在麻黄附子细辛这三味药物中，麻黄的发散力强，用上附子与细辛是为了弥补其不足，另外，两者搭配，既能攻邪，又能扶正，可说相得益彰吧。”

柳孜致：“那你这用法是不是打开脏器之门以恢复脏器的健运呢？”

贺财道：“开哪门子门啊，你想想，肝都虚得差不多了，你还开门？你试一试让一个病得快说不出话的人去锻炼身体活动筋骨，说是对身体有好处，你看看别人会怎么想？”

柳孜致“哦”了一声，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样的说法有些意思。”

贺财道：“对于药物的归经，个人没有什么心得，主要是参照前人的经验。”

张元素的《医学启源》道：“黄连泻心火，黄芩泻肺火，白芍药泻肝火，知母泻肾火，木通泻小肠火，黄芩泻大肠火，石膏泻胃火。柴胡泻三焦火，（须用）黄芩佐之；柴胡泻肝火，须用黄连佐之，胆经亦然。黄柏泻膀胱火，又曰龙火，膀胱（乃）水之府，（故曰龙火）也。以上诸药，各泻各经之火，不惟止能如此，更有治病，合为君臣，处详其宜而用之，不可执而言也。”

张介宾的《景岳全书·卷之十五性集·杂证谟·火证·论治火》道：“泻火诸药：黄连、栀子，泻心、肝、大肠之火。山栀子，降火从小便出，其性能屈下行。石膏，泻肠胃之火，阳明经有实热者，非此不可。黄芩，清脾、肺、大肠之火，黄柏，泻肝、肾诸经之火。知母，清肺、胃、肝、肾之火。地骨皮，退阴中之火，善除骨蒸夜热。生地黄、麦冬，清肝肺，凉血中之火。天冬，泻肺与大肠之火。桑白皮、川贝母、土贝母，解上焦肺胃之火。柴胡、干葛，解肝脾诸经之郁火。龙胆草，泻肝、肾、膀胱之火。槐花，清肝、肾、大肠之火，能解诸毒。芍药、石斛，清脾胃之火。滑石，利小肠膀胱之火。天花粉，清痰止渴，解上焦之火。连翘，泻诸经之浮火。玄参，清上焦之浮火。山豆根，解咽喉之火。胆星，开心、脾、胃脘之痰火。青黛、芦荟、胡黄连，泻五脏之疳热郁火。苦参，泻疳蚀之火。木通，下行泻小肠之火。泽泻、车前子，利癃闭之火。人中白，清肝、脾、肾之阴火。童便，降阴中血分之浮火。大黄、朴硝，泻阳明诸经实热之火。人参、黄芪、白术、甘草，除气虚气脱阳分散失之火。熟地黄、当归、枸杞子、山茱萸，滋心肾不交阴分无根之火。附子、干姜、肉桂，救元阳失位，阴盛格阳之火。凡此治火之法，已若尽之，然亦不过言其筌蹄耳；而神而通之，原不可以笔楮尽也。”

“这些心得，在运用时又须根据性味加以筛选，适合者不必犹豫便即用上，不适合者，即便功效如何贴近病情，也须斟酌再三。”贺财这时手上也拿了个本子，所不同的是，贺财是照着本子念，而柳孜致则是跟着贺财的声音在写。“个人觉得，还是将中药书上的药物分类整理一下，这样更方便、更得心应手。”

将中药书上的苦寒药物的归经统计一下，大略得出：

归于心经的苦寒中药有：柴胡、黄连、苦参、山栀子、牡丹皮、犀角（代）、连翘、紫花地丁、大青叶、牛黄、穿心莲、半边莲、胡黄连、白蔹、大黄、络石藤、木通、柴胡（心包络）、桑枝、桑寄生、丹参等，这些是比较常用比较平和的，其中半边莲有着利水的特殊功效。而胡黄连尚有清虚热骨蒸的作用，而络石藤又有去风湿的作用。

归于肝经的苦寒药物有：茵陈蒿、川楝子、夏枯草、龙胆草、黄连、苦参、犀角（代）、牡丹皮、赤芍、蒲公英、紫花地丁、牛黄、秦皮、熊胆（代）、重楼、青蒿、白蔹、白薇、胡黄连、大黄、贯众、地榆、白及、茜草、虎杖、牛膝等。其中青蒿、白薇、胡黄连是清虚热药物。

归于脾经的苦寒药物有：大黄、防己、茵陈蒿、贯众、泽兰等。

归于肺经的苦寒药物有：知母、天花粉、山栀子、黄芩、玄参、连翘、大青叶、穿心莲、半边莲、鱼腥草、射干、山豆根、白鲜皮、石韦、白及、虎杖等。

归于肾经的苦寒药物有：黄柏、牡丹皮、青蒿、防己、牛膝、泽兰、前胡等。

在单用补肝敛肺汤时，药味以纯为主，若加上辛味药物时，可根据病人的反应而选用有杂味的药物，如牛膝、玄参之类。

这类按教科书去整理的活，柳孜致自觉还拿得下来，这一段便不需要记录。悠闲地喝了一口水，等贺财念完了，问道：“张介宾的那句‘附子、干姜、肉桂，救元阳失位，阴盛格阳之火’是用于治疗真寒假热证了，不过看到肉桂就让我想起一个词：引火归原。”

汪昂的《医方集解》中说：“六味地黄丸加肉桂一两，名‘七味地黄丸’能引起无根之火，降而归原。”

“常见有报道说，用六味地黄丸加上少许肉桂以反佐来治疗虚火牙痛咽痛证，师傅你在补肝敛肺汤中加上少量辛味药物，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贺财道：“引火归原时的肉桂一般不过一钱，而补肝敛肺汤中的辛味药物则要根据病人的情况逐渐增加。”

肝气虚的病人的用药方式说起来颇有规律，在肝气虚极时，单用大剂量的山茱萸或是山茱萸与红参，这时的情形就如六经中的少阴，以一阴初生喻之；一侍肝气来复，予补肝敛肺汤以补其不足，复其五行相生，当单服补肝敛肺汤不适合而需要加入辛味药物时，相当于六经中的厥阴，此时肝气已具备一定规模，但尚不是最盛；根据病人的情况，逐渐增加补肝敛肺汤中加入的辛味药，慢慢减少酸苦二味，当酸苦二味的用量与辛味的用量相当时，病人的病情已到了“衰其大半”之时，此时肝气已复，已可不服用药物调理，这时相当于六经中的太阴，或是初入太阴，正是水火既济之时。

“这中间，甘味药物的量变动不大，而随着病人情况的好转，酸苦逐渐减量，辛味逐渐加量，当辛味药物增加到一定程度时，其分量要超过甘味，直到酸苦与辛味的量相当时，甘味药物可以去掉不用，那么，对甘味药物又该如何评判？用这个词来类比，我看不太适合。”

柳孜致道：“我也只是说一说而已。”

贺财道：“不过，在刚加入辛味药物时，由于肺气尚不够强，可用少许辛温来反佐，倒还真有那么点意思，不过一侍肺气稍强，便得用辛凉药物，否则辛味的分量逐渐增加，方子中辛温的分量日重，又如何能达到‘损有余’的目的？”

这辛伤肺的病理转归是一个矛盾的存在：当开始运用少量辛味药物时，辛补肺，肺气强；当辛味过多伤肺时，肺气受损，但辛味的量却没有减少；当肺气衰微时，辛味反而达到了峰值！

柳孜致撅着嘴道：“知——道——了。”心里免不了的要骂贺财多嘴了。

“用五味互藏去理解与指导用药，或者有些画蛇添足的味道；既然肝虚、心虚了，只要补足肝与心的本味，这样似乎更简明。但以五味互藏来指导用药，理法更见明晰吧。”说了半天，贺财也不免口干舌燥，见问题解释得差不多了，便喝口水，再点上支烟。

前面说到结石的成因时，贺财用做豆腐的工艺来比喻，当时还觉过得去，现在看来，略有不足之处。贺财当时说道，肝气虚了，不能运化由脾而来的精微，其中的粗粝部分如何、精微部分如何的，现在用五味互藏看来，所谓的粗粝部分，其实就是脾土的甘味，肝气虚了，制化甘味的能力弱了，分泌出的胆汁中，就多了甘味的成分，甘能缓急，甘味运化不力，导致胆汁排泄出现问题，从而导致结石生成，这样来解释应更合理吧。这念头一闪而过，柳孜致道：“我还有一个问题，判断什么时候该用补肝敛肺汤什么时候该用加味补肝敛肺汤？就只有凭病人的口感与经验？”

贺财道：“还可以看病人的精神面貌，张景岳对此阐述得比较清楚。”

《景岳全书·卷之十五性集·杂证谟·火证·论火证》道：“——凡五脏之火，肺热则鼻干，甚则鼻涕出。肝热则目眵浓。心热则言笑多。脾热则善饥善渴。肾热则小水热痛……凡察火证，必须察其虚实。虽其元气本虚，然必虚中挟实者，乃为易治。何以见之？如或大便干结，或善饥多食，或神气精明，或声音强壮，而脉见有力，此皆虚中有实也，俱可随症清解之。若或内外俱热，而反见溏泄，或饮食少进，或声微气短，诸虚皆见，而反不利温补者。此其胃气已败，生意已穷，非吉兆也。”

“若病人有食少便溏、少气懒言、形困身倦、肌肉动之类的虚象，宜单用山茱萸或山茱萸加人参以急补肝气，其后服用补肝敛肺汤；若只是单纯的手足心热、骨蒸潮热之类的症状，病人行动举止犹如常人，便适宜加入辛味药物以调和之。”贺财喷了一口烟雾，又道：“这个尺度应该好把握，所难为的就是辛味药物的用量问题，说起来，在这个肝硬化腹水的病人上面，我的用药有些冒进了。”

40．消渴·论消渴（1）

跟着贺财学习了一段时间，柳孜致感觉收获颇丰。唯一有些不满的是，每当来了病人，都是贺财先去看，然后开方，自己只能在一旁望着，在心里辨证一下，再考虑用药问题，然后再与贺财的方子对比。如果能自己先看先开方，然后再由贺财来修改，最后再解释如此用药的道理的话，那是最好了。不过，门诊的生意还算不错，真要如此做的话，不一定忙得过来。另外，病人多半是来找贺财的，如果真让自己看，病人还不一定愿意。

5月6日10时，来了一个糖尿病病人。

这位病人是一位男性，46岁，工商干部。糖尿病病史十余年。自述于十多年前时，无明显诱因，突然出现多饮、多食、多尿的症状，人也突然消瘦，当时并未引起重视，以至于出现酮症酸中毒而住院，当时的情况还比较严重。经住院，用过胰岛素及其他降糖药物，病情得以控制。曾到末名中医院住了一次院，服用过一段时间的中药，疗效不明显。其后数年来，患者多服用西药降糖，而血糖也能控制在正常范围。这一次发病时间为三天，血糖化验为10.6mmol/L。

患者说道：“实在是没办法，上面来检查工作，我负责招待，只喝了一杯葡萄酒，我在喝酒的时候就知道要发病的，果然就发病了。没办法啊，说了有病不能喝酒还是不行。”贺财笑道：“为了革命事业，有时候也要乐于奉献啊。”病人摇头苦笑道：“是啊，为了革命事业，也要奉献一次。”看其神情，恐怕奉献过不只一次了。贺财笑了笑，回头对柳孜致道：“小柳，你先来开个方子看看。”

柳孜致点着自己鼻子，道：“我？”病人忙道：“贺医生，我是听说你的中药不错才来试一下的，如果你让她看的话，我看就算了。”贺财笑着解释道：“你的病我不是也在看？我只是让她开一下方子，如果不行的话，不是还有我在旁边嘛，没办法，别人可是交了拜师费的，您就体谅体谅吧。”病人道：“那你可要把好关，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我可要你负责。”

贺财的神色也有些不好看了，道：“我先给你打个招呼，你的病我不能包好，我让徒弟给你开方也不是说明我不负责，我可以明确地说，服用中药后大问题不会有，但血糖也许会有波动——也许是增高，也许是下降，这我不能担保，如果你还是抱着这个想法的话，我建议您到医院去看。”

病人道：“你这什么态度？看病有你这么看的吗？”

贺财道：“我态度怎么了？你说出了问题要我负责，血糖增高也是出问题啊，我有多大的能耐多大的胆，敢给你担保不出问题？”

柳孜致不好意思地道：“师傅，我看算了，还是你看吧。”

贺财道：“这不是你看与我看的问题，就是我看也不能担保不出问题。”

那病人犹豫了一下，道：“看来我们之间存在着误会，我也不是说要你包好，只要你说没有大问题就成。至于血糖能不能降下来，我不强求你，如果那么好降的话，我这病在十多年前就好了。”

贺财道：“您还是坚持要到这里看了？我可是不打保票的。”那病人有些着色了，道：“你这人到底有完没完？我是来看病的，可不是来吵架的。”贺财道：“我也不是要吵架，有些问题我必须向你解释清楚。”柳孜致忙道：“这位大哥，我师傅的话也是个理，可能态度上不太方圆，让您误会了，算了，您消消气，我来给您看病。如果在气头上，脉象可是拿不准的哦。”

有个女子，并且是年轻漂亮的女子来好语劝解，哪怕这病人真的生气了，恐怕也很难对柳孜致的笑容拉下脸来。那病人挥了挥手，道：“算了，不跟你一般见识，看病看病。”

柳孜致平时说话本就不太声高，这时见病人情绪不是太稳，说起话来更是陪着小心。这样一来，一个有心退让了，而一个则小心侍候着，这病就看得很顺利。而柳孜致在轻言细语间，也拿到了该拿到的资料。

病人的现在症状为：多食、多饮、多尿的三消症状不是太明显，至少比十年前发病时要轻微得多，三消中只有小便的次数要多一些，晚上起夜2～3次，大便果冻状，解得不甚爽利；身疲乏力，头晕善忘，偶发心悸，夜寐不安、多梦。面色晦暗，舌苔薄白，脉微数。

大便不甚爽利、果冻状，湿热证中常见；但病人面色晦暗、舌苔薄白、病史多年、晚上夜解2～3次，如是以往的思路，要考虑久病及肾的问题，在用药上要考虑扶助肾阳，按《金匮要略》所说的：“男子消渴，小便反多，以饮一斗，小便一斗，肾气丸主之。”用金匮肾气丸便可。

现在明了了制方之法的奥秘，想问题就不会这么单纯了。

本次血糖升高的诱发因素是饮酒，那么治疗上是否要考虑先补肝？还是运用贺财之前开过的补肾健脾汤？曾在某本书上见过用蛤蚧治消渴，其运用者为前贤许叔微，其治疗思路与贺财的指导思想倒有些不谋而合，那么，就选用补肾健脾汤吧。况且，蛤蚧味咸性平，能大补肺肾之气，对这个病人正合适。思量半天，柳孜致处方如下：蛤蚧（另包）3克，牡蛎、鳖甲、玄参各30克，山茱萸20克，白芍10克，苦参6克，黄连6克。

张景岳说道：“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则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方子里用上玄参就是本着这个意思。玄参味苦甘咸，性寒，功能：清热、解毒、养阴。由其味不纯，不是上上之选，可是在咸味药物中并无单纯养阴液的药物，这情形便与酸味药物差不多。至于用苦参，一是苦参归心经，另一原因则是，柳孜致觉得以参命名的药物对人体或多或少有些补益作用吧。

这个方子的组方原则是：咸＋酸＋苦，是标准的脏虚补方。贺财在肝虚的病人用药时曾说道：“病人如有形困体倦、少气懒言、大便溏薄时，应以补益为主”，这情形应正合适，待今后肾气回复了，可以加入甘味的生地黄、麦冬、红参、石斛之类的以攻邪吧。

思虑再三，柳孜致将方子递给贺财。贺财其实已在旁边看得清楚，接过方子后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然后对病人道：“你这个病，就是我看的话，也是开这几味药物。我的意思是，如果您对我还有几分信任的话，我们就按这个方子抓药，如果觉得我们儿戏了的话，您可以再去别处就诊。”

那男子着恼起来：“什么意思？我都说了就你这里看，你还老纠缠着没完？”

贺财自忖语气与态度都还过得去，但病人却就生气了，这气未免有些莫名其妙。柳孜致忙道：“这位大哥莫生气，我师傅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你这药还抓不抓？”

那病人道：“抓，怎么不抓。”说完还不罢休，对贺财道：“看你也一把年纪了，连话也不会说，什么‘几分信任’啊的，我不信你还会到你这里来看病？真是的！得多跟这位姑娘学点怎么做人。”

贺财懒得与他纠缠，道：“大哥说的是，我以后会注意的。”柳孜致在一边生恐两人再起争端，忙对贺财使了个眼色，道：“这位大哥，你先坐一会，我们给你抓药。”

一番忙活后，终于将病人打发走了。

这样的老糖尿病病人，在饮食调护上实在没有太多的交代，病人病了十多年，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已很清楚，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不能吃甚至比医生还了解。在病人走之前，柳孜致只交代了句：“你的饮食还像以前那样注意就可以了。”

接着又看了两个病人，诊所又恢复了清静。柳孜致将门口的招牌一把翻了过来，将写有“学术讨论、非急勿扰”的那面翻了出来，然后对贺财道：“师傅，想和你切磋切磋。”

贺财正坐在电脑椅上，闻言后先抬头喷了口烟气，然后用拿着烟的那支手指着柳孜致道：“翅膀硬了？不错啊，想文比还是武比？”

类似的玩笑经常在师徒之间发生，两人也已习以为常。柳孜致问了一句“文比如何、武比又如何？”反将贺财弄得有些下不了台。讨教医学问题又不是打架，怎么可能有文比、武比之分？或者是有的，比如文比就是口头讨论，武比则是临床上开练，实在要分的话，就是文比了。

笑闹之后，柳孜致忙抓紧时间道：“肝虚的病人我们讨论过很多，对补肝敛肺汤，你也做过多次阐述，我已基本清楚了。按说‘消渴’这个病的大概机制与肝虚差不多，但我还是想和你讨论一下，顺便自己整理一下思路。”

贺财点头，道：“可以，不过你先说一说你的思路。”

柳孜致道：“消渴，以多饮、多食、多尿，身体消瘦为特征……”

消渴，西医叫做糖尿病，以多饮、多食、多尿，身体消瘦为特征，临床上常见一些无症状但血糖超出正常范围的患者，对于这类病人，也按消渴论治。所以有人说，现在的糖尿病是否与古代的糖尿病一样？古代的糖尿病表现出来的临床症状很明显，而现代则有很多隐性的“消渴”病人，我们还将之归于消渴，这是否合适？

“对这个问题，得从消渴的病因病机分析。”

《灵枢·五变》道：“五脏皆柔弱者，善病消瘅。”所以后人将消渴又叫做脾瘅，瘅，是虚弱的意思，那么消渴又叫做脾虚了。

《素问·奇病论篇》道：“此肥美之所发也，此人必数食甘美而多肥也，肥者令人内热，甘者令人中满，故其气上逆，转为消渴。”这句话对消渴的病因做出了明示，消渴其实是过食甘所以致人体五味失调，从而出现三消症状。

现代医学将消渴叫做糖尿病，是因为病人排出的尿液中有大量的葡萄糖，化验血糖尿糖为阳性，故名之。而《外台秘要·消中消渴消肾》引《古今录验》道：“渴而饮水多，小便数，有脂，似麸片甜者，皆是消渴病也……每发即小便至甜。”

西医对于糖尿病的病因的认知是，由于胰岛素绝对或相对缺乏，或胰岛素抵抗。因此，在胰岛B细胞产生胰岛素、血液循环系统运送胰岛素以及靶细胞接受胰岛素并发挥生理作用这三个步骤中任何一个发生问题，均可引起糖尿病。而糖尿病的病理表现则为糖代谢异常，表现为血糖、尿糖增高。

41．消渴·论消渴（2）

对于糖代谢异常，西医的治疗手段就是降糖、再降糖。

现代中医的治疗思路也有跟着西医走的嫌疑，在治疗用药上，比较倾向于现代药理研究，配方时喜欢选用有降糖功效的中药，如人参、黄芪、白术、茯苓、山药等；另外还认为，这些药物能健补脾气，从而改善临床症状，达到降糖的目的。所谓：“培之以黄芪，燥之以白术，补气健脾何患不除。”认为这样就可以一箭双雕，比之西医的单纯降糖要显得高明得多。

在选方上，见得比较多的是白虎汤。其理论依据是，临床上病人多表现为多食善饥，这多食善饥的证型归结于阴虚，导致阴虚的原因则是过食肥甘而生胃热。《临证指南医案·三消》道：“三消一证，虽有上、中、下之分，其实不越阴亏阳亢、津涸热淫而已。”而白虎汤最善清阳明胃热，故选用之。白虎汤用药为：石膏、知母、甘草、粳米。

白虎汤是一首很有意思的方子，其组方方式按苦甘辛的相生排序；而其用量可知其石膏为君，甘草、粳米量轻次之，知母用量最少，其用量排列为辛甘苦的逆相生组方，取意辛苦相激而以甘味居中调和的方法。这样的配方之所以能清胃热，主要是石膏能辛散心火，同时达到“实则泻其子”的目的。在实际运用时，更加上一些甘凉滋阴的同时能降糖的药物。

而《中医内科学》将消渴分为上、中、下三消。在选方上，上消用消渴方，中消用玉女煎，下消用六味地黄丸。消渴方药用黄连、天花粉、生地黄、藕汁、牛乳等，组方为苦甘配伍法；玉女煎药用石膏、生地黄、麦冬、知母、牛膝等，组方为苦甘辛配伍法；六味地黄丸则为酸苦甘的配伍法。

这几种配方选药的方式多以苦＋甘＋辛为法，或是加上酸味。由于苦先归心、甘先归脾、辛先归肺，在这几种味中，不论以何味为君，所能清除的也只有心、脾、肺热。其中消渴方只以苦甘组方，若是不加上辛味的石膏之类药物，尚可以兼顾肾热，相对来说，这个方子要比其他几个方子要来得高明一点。

不过，这些方子都犯了一个视而不见的错误。那就是，糖尿病患者尽管多饮多食，但大量的饮食进入人体后，不能为人体取用，而由尿液中排出。需要补充的是，人们的饮食结构多为大米、蔬菜肉食加上作料与盐，其中分量最多的是大米，大米味甘。

进食了大量的甘味食物之后，这甘味不能被取用而排出，有三种情况可以出现：一是甘味的绝对不足，脾气虚弱到无力运化精微；一是脾约，脾气正常，但却为某种因素导致功能受约束；另外就是，甘味过多引起的脾气虚弱，随饮食进入的甘味精微物质再不能被人体取用。

就上面所选用的方子来分析，如是甘味不足导致的脾气绝对亏虚，那么，以白虎汤为代表的方子中都含有大量的甘味药物，在实际的加减运用中，更要加入黄芪、人参之类甘味药物以辅助降糖。像这样的方子，或者还是石膏的分量最重，但甘味药物的总量已超过辛味，其组方无疑已变成以甘味为重为君、而以苦辛相辅助的脾约方了。像这样的方子，如果是甘味的绝对不足的话，这么多甘味药物用上去，脾虚能够得到补益，如是脾约的话，这样的疏导法也能让脾功能恢复健运。

但事实证明，这样的组方只能收一时之效，短时间的降糖疗效不错，但过不多久，病人的血糖又会升高。像这样的疗效肯定是难以让人满意的，比之西医的降糖药，其高明处也未见有多少。对于这样组方能够降糖，究其机制，还是以脾约立法，苦＋甘＋辛的组方能够让中满之甘味流动之故，但以甘来治疗过剩的甘，就好比一个已经装满了水的杯子，不论你再给杯子注入多少水都不会让杯子的水再增加一样，只能徒呼奈何。

再看看第三种可能，甘味过多引起的脾功能不用的情况。

由辛伤肝的病理转归看来，甘能补益脾胃，但过食甘后，甘令人中满生热，从而反伤脾土。临床见多食善饥，多饮；脾移热于肺，肺引水自救，见渴喜凉饮；脾土阴虚生热，克伐肾水之阴液，肾失固摄而见小便频数。脾土盛而克伐肝木，可见情绪失常等症；肺肾阴虚阳盛，克伐心阴，而见心烦心悸之类的证候。通常的，将手足心热、五心烦热归于肝肾阴虚，肝肾阴液既虚，病人便表现出虚热之候。当病情发展到后期，病人诸脏俱虚时，三消的证候便不明显了，反而表现出一派阳虚的证候。

前人对消渴的病机提示为过食甘以致脾虚，那么在临证时还选用甘味药物来治疗，这不是很明显的明知故犯吗？或者是说，现代中医已经不明五行五味的关系，不明制方之法的一个明证？当代名医施今墨的治疗糖尿病心得，以苍术、玄参、山药、黄芪的对药组合而为众医家所津津乐道，用制方之法看来，也犯了相同的错误。另一名医关幼波为临床疗效所困惑，另谋新法，以芍药甘草的酸甘相伍为法，现在看来，依旧是不明五行五味之理。

在治疗上，对于糖尿病初起，诸脏气不甚虚时，可用甘＋咸酸的组方，用调和的办法，将人体内过剩的甘味除去，药用生地黄、石斛之类的甘凉滋补阴液的药物，加上龟甲、鳖甲、牡蛎之类的咸味药物，再加上山茱萸、乌梅之类的酸味药物。当病人有少气乏力之类的虚象外露时，说明肾气已伤，还是得以正统的咸＋酸＋苦的组方来得稳当，先稳固肾气，再图治本。待病人又表现出很明显的三消症状时，再加用甘凉药物以清除过剩的甘味。

对很明显的上、中、下三消病人，在用药的选择上可用上五味互藏的理论，酌选归于不同脏腑的药物。

在咸味药物中，犀角（代），味苦咸，归心、肝、胃经，功能凉血止血、泻火解毒；芒硝，味苦咸性寒，归胃、大肠经，功能泻下、软坚、清热；磁石，味辛咸，性寒，归肝、心、肾经，功能潜阳安神、聪耳明目、纳气平喘；羚羊角，味咸寒，归肝经，功能平肝潜阳、清肝明目；牡蛎，味咸微寒，归肝、肾经，功能平肝潜阳、软坚散结、收敛固涩；白薇，味苦咸，性寒，归肝胃经，功能清热凉血、利尿通淋、解毒疗疮；海螵蛸，味咸涩，性平，归肝、肾经，功能收敛止血、固精止带、制酸止痛、收湿敛疮；珍珠母，味咸性寒，归肝心经，功能：平肝潜阳、清肝明目；地龙，味咸寒，归肝脾经，功能清热息风、平喘、通络、利尿；蛤蚧，味咸性平，归肺、肾经，功能补肺气、助肾阳、定喘嗽、益精血；鹿角胶，味甘咸性温，归肾、肝经，功能补肝肾、益精血；龟甲，味甘咸性寒，归肝、肾、心经，功能滋阴潜阳、益肾健肾、补心养血；鳖甲，味咸性微寒，归肝、肾经，功能滋阴潜阳，软坚散结，退热除蒸等。

如果说过食辛的病人只在证候上有所体现的话，过食甘的病人，尿里含有大量的糖分，尿糖血糖均有很明显地升高，这类提示均很明显，可是不论中医西医，在治疗上都明显地犯了视而不见的错误，只是嘱咐病人不要吃糖以及含糖高的食品、少进辛辣等，在治疗上则少有考虑其味过剩的问题。

精满则溢，甘味过多则见尿甜，这本来很明显的，中医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这一错误的！由这里看来，制方之法对于临证是多么的重要，就算对其病理转归不很清楚的话，只要掌握了制方之法，再结合张景岳的汤药探病法，就不会受困于药物的功用，大胆创立新方，时日一久，也能掌握正确的治疗方法。

至于无症状的糖尿病是否属于消渴，这问题就不辩自明了。

或许是贺财对自己所开方子的肯定，或许是柳孜致本就自信，将自己所整理出来的东西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并无任何怯场的表现。贺财目露赞许的神色，问道：“还有吗？”柳孜致摇了摇头。贺财道：“糖尿病从肾论治，前人即有过探索，《仁斋直指·消渴》道：‘肾水不竭，安有所消渴哉？’（宋·杨士瀛）不过，由于未能明了肾水为何枯竭的机制，在治疗上未能得以突破，其理便不被人重视了。”

“这还是不明制方之法的过错了。”柳孜致站起身来对着贺财深深地鞠了一躬道：“师傅，说起来我要感谢您，真的，您让我明白了很多东西。”

贺财道：“怎么这么扭捏了？平时看你也是个很大方很豁达的一个人啊。”

柳孜致道：“这一躬绝对是出自内心的，绝对真诚的。您是个好师傅，对我毫无保留。”

贺财道：“是吗？那就好。”

柳孜致看着贺财的笑容，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好，说得不好听的话，贺财那是奸笑，不过一时还不明底细，只得道：“是的，至少我目前是这么认为的。”

贺财道：“那就好。”

柳孜致道：“师傅，糖尿病的病人见尿糖，由这提示，我们可以用于诊断，以及明了用药后的治疗进展。那么，对于尿酸过多的病人，我们是否能判定其体内酸有余？”

贺财道：“对这个问题，我也想过，但没经过验证，就不能肯定答复。中医毕竟与西医分属于不同的理论体系，某些东西拿来参考便可，不能直接等同吧。对于过食辛的病人，我们就算让病人去化验尿，化验的结果我们该怎样去理解？西医可只有酸性碱性与中性，可没有辛这一性这一味。”

柳孜致道：“我倒觉得以后可以注意收集与整理一下，看看是否对临床有帮助。”

贺财道：“如果能这样量化中医的诊断当然好……你今后注意一下看看，有什么心得的话，可要告诉我哦。”

柳孜致翘起小巧的鼻子，道：“当然了，我是那种保守的人吗？”

贺财道：“那就好。”话一说完，又自去上网，一副你自便的样子。柳孜致见贺财那样子，有些不甘心道：“就完了？”贺财奇怪地道：“当然完了啊，你说的我都听了，而且觉得你说得很好，还要什么评价？”

柳孜致道：“我想清楚一点的知道甘伤脾之后的证候，像辛伤肝那样的。”

贺财老实地说：“说真的，我也不太清楚，只明白糖尿病是个很明显的甘伤脾的证，其他的，要靠今后去收集了。”柳孜致有些失望地道：“哦。”贺财补充一句道：“五脏中某一脏虚损时多牵连他脏，临床出现的证候往往类似，但又有所分别，比如肺热则鼻热，脾热则消食，从这些细节上，我们可以去把握。”

柳孜致想了想，道：“这个道理我清楚，在糖尿病病人身上就很明显，可是，在辛伤肝的病人身上，同时有鼻热与消食的症状，在病机不明的情况下，该如何去判断其何者为主要矛盾、何者为次要矛盾呢？”从不同的脏腑去论治，其疗效是有很大区别的，比如一个辛伤肝的病人发展到后期，出现五脏俱虚的阳虚证候，这时候如果还以温阳为法，滥用辛热，其疗效就可想而知了。

贺财两手一摊，道：“不知道。如果病机不明的话，我确实不知道究竟该先从哪一脏腑入手。”

柳孜致道：“就好比那例颈部溃疡的癌症病人，假如没有经过那么长时间的辛热药物治疗，而是直接到你这里求诊，你该如何论治？”

“如果这样的话。”贺财沉思道：“中医外科的书我少看，没什么心得。不过‘有诸内必形诸外’，辨证时还是先归于脏腑。比如糖尿病发展到后期，病人会出现皮损、眼疾之类的，同样的，过食辛也会出现皮肤病吧。在治疗上，如果不明病机的话，就像你刚才说的，汤药探病啊。你开始给病人开的方子是你所认为最正确最真实的最能切合病情的，但病人服用后出现异常反应，对这，不要轻易判断是排病反应，而去试一试转换别的脏腑再辨证，看看能否通达。”

柳孜致道：“在不明病机的情况下，就不能对疾病做出准确的判断吗？我是说，如果脉法精熟的话，再加上望、闻、问的诊断手法，应该能比较准确地断定疾病吧？”

贺财道：“比较准确，也只是比较准确而已，要对每个病都做到十成的把握，这应该不可能。明代的张景岳厉害吧？就冲他给自己所写的书命的名字就知道他有多自负，《类经》，其喻意于中医理论起源的《内经》，可是，在面对临床种种疾病时，也不能做到手到擒来，只好出了个汤药探病法的招，以应对那些自己诊断不明确的疾病。传说中的悬丝诊脉法毕竟是传说，我想，就算某个医生真的身怀悬丝诊脉的绝技，在临床上要做到尽善尽美，估计也是不能。”

柳孜致道：“那当然，中医不是有舍脉从证、舍证从脉的记载，单凭脉法，是难以做到的。”

贺财摇摇头道：“就算望、闻、问、切的技术都修炼到了极致，也难以做到每发必中。”

柳孜致问道：“为什么？”

贺财道：“先给你举个例子。”

在中缅边境有一种叫‘赌玉’的营生。那些自负眼力奇准而又想一夜暴富的人，常常带着筹集而来的巨款到边境处购买翡翠原石。这样的交易有一个特点，即购买者在购买之前是不被允许将玉原石切开查看的，而只能通过看原石的色泽、重量、手感之类的经验来做出判断。因为这样的交易存在着巨大的风险，所以这样的原石的价格不太高昂，往往十几几十万就可买到。如果赌玉的人买中的石头是一大块品位高的翡翠，自然是发财了，但若买中的是一块烂石头，其亏损也不用说了。”

中医的望、闻、问、切，与西医的B超、CT、化验一样，是医生收集资料诊断病情的一套方法。医者通过这些方法来把握疾病的脉动，从而选择治疗手段。但是，这些手段所能诊察出的只是疾病的一个方面，就好比赌玉者所凭借的色泽、重量与手感一样，就好比一个经验丰富的赌玉者在不能打开矿石的情况下，难免会有失手的时候一样，一个老到的中医同样也会出现不能把握病情的时候。

现代医学通过B超、CT、化验这些高科技手段来诊察疾病，看起来要比中医科学得多、先进得多，但其误诊率同样高居不下。在中医存废之争的几次浪潮中，中医的诊治手段被喻为黑箱理论而备受指责，我们再看看西医，就是从身体上抽一点血、再摄一张片子或B超什么的，就能完全弄清楚病人身上的状况？局部的或者已经清楚了，但整体的虚实呢？有些疾病，比如胆结石，西医确实要比中医的诊断要准确，但在治疗上，因为弄不明白其形成的机制，或者说是现代的科学技术对其形成机制难以做出针对性治疗，在临床上便只得寄希望于手术了。

就说中医的望、闻、问所能收集的资料中，单说大便秘结一症，便有热秘、气秘、虚秘、寒秘之分，具体到脏腑，脾热、胃热会导致便秘，脾约会出现便秘，反胃有便秘，肝胆湿热会出现便秘，肾寒、脾胃虚寒也会出现便秘，等等。虽然我们有一些可供参考的东西来鉴别之，比如反胃的便秘就伴反胃，虚寒性便秘会有舌象上的变化等等，但对那些症状复杂的难以鉴别的证候，我们要将之归于何脏何腑，实在有些困难。

“偈云：‘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贺财垂眉敛目，做得道高僧状，道：“对于每一个证候，我们都应细辨其出处，但我们所辨证出来的证型或许并不是真实的病理体现，在临证时，要随时有这种思想觉悟。”

42．虎啸·联合方剂·兼论妇人肝虚

5月9日，天气晴朗。

这一日，诊所里来了个女患者，30岁，职员，世牟人。

这个病人也是个从肝虚论治的，之所以让柳孜致注意，是因为病人描述的服用药物后的反应很有意思。

这个病人的初诊时间是4月下旬，当时的主诉是白细胞、血小板减少。但如说起最早的就诊时间，则在两年前。

这位患者在两年前便发现身体上无缘无故的出现紫色斑块，在刷牙时还伴有牙龈出血，到医院检查，说是血小板减少，只2万/mm3。由于医生说，血小板低于3万的话就有严重的出血倾向，便住院治疗了半个多月。经过激素治疗，血小板在出院时升至正常水平，但过不多久，患者又发现自己身体上出现紫色斑块，再次化验，血小板又降到原来的水准，甚至还低了一些。患者甚为苦恼，自行用了些土办法，比如吃生花生、炖猪骨汤之类的办法，但病情无改善。苦恼中，便与要好的同事说起。

说来也巧，那女同事的母亲也曾患血小板减少症，数量最低时只有7 000/mm3，身上大片紫斑，看来吓人。经过激素治疗，还输了几次血小板，但无好转迹象。主诊医生与那女同事有点交情，便直言说道，这样的病现代医学没有好手段，继续治疗是浪费钱，让其回家听天由命，或者是改用中药治疗看看有否奇迹。无奈之下，便带母亲回家。在家住了几天，因不忍看其母受苦，便又转至中医院治疗。本来只是抱着缓解一下病情减缓一下痛苦的想法，却没想到，服用了半个多月的中药，血小板竟然上升到10万/mm3！其后在家一直服用六味地黄丸，其母也未述有何不适。

女患者便问起中医院的主诊医生。那女同事说道，我是末名人，那次住院是在末名中医院，主诊医生姓贺。不过，那都是六七年前的事了，也不知道那位医生还在不在末名。不管在不在末名，去看一趟总是不亏。于是，就有了到贺财处就诊的记录。

“当时贺医生还在末名中医院上班，我找到他，他给我每次开出两张单子，让我将两套药物轮流服用，大概吃了半个月吧，血小板基本正常了，本来贺医生还要我继续服药以巩固的。”那女患者说道：“说起来，贺财的中药的效果是很好的，不过那时候我有了身孕，就没有继续服用，而后来由于要哺乳，也怕影响孩子，就一直没来复诊。”

柳孜致对病人所说的“两个方子，轮流服用”有些好奇，问道：“师傅，两个方子一起用，是你独创的联合方剂吗？”

贺财道：“什么独创，联合方剂的指导思想早有人提出，我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联合方剂，即方剂上的君臣佐使，方剂与方剂的主次相应、相辅相成、循环渐进的轮服。最早提出这个概念的是当代名医门纯德，具体运用见于《名方广用》一书，门老用小半夏加茯苓汤、六君子汤、胃苓汤等联合运用以治疗肾病综合征。

“哦。”柳孜致本想细问，但怕病人不耐，便不说话，但神色中明显有种探究的欲望。

贺财道：“前面那个血小板减少的病人除了有紫癜外，还有明显的阴虚症状，我当时用的参赭镇气汤、玉液汤与理脾升陷汤，其指导思想就是将人体脏器的升降与方剂君臣二药的药力所向对应起来，用以条畅气机，效果还算不错。”

“至于你。”贺财看着患者，道：“我当时用的参赭镇气汤、乌梅丸与小青龙汤、葛根汤、理脾升陷汤，升血小板的效果也不错，但现在看来，远期疗效不太好，不稳定。”

女病人有些欢喜，道：“贺医生，你记得我？”贺财点头，道：“找我治疗的血小板减少病人有几个，但只你们两个效果好，我当然记得。”女病人道：“记得就好，我的病情就你清楚，你可要为我想办法。”贺财点头，道：“我会的。”顿了顿，又道：“前面服用的那几个方子效果虽然好，但吃多了对人还是有影响，而且疗效不稳定，我给你另外开个方试一试。”病人道：“你看着办吧，只要我的病能好。”看了看贺财，道：“说起来，以前吃的那药的味道实在难以下喉，酸酸苦苦的，最难吃了。”贺财微笑道：“你说的那是乌梅丸，那方子味道最怪了，我们现在就不用它。”病人道：“只要有需要，只要病能好，药再难吃我也接受的。”贺财道：“那我现在用更酸更苦的，你接受吗？”病人点头，但其神情还是有些堪以玩味。贺财道：“不要怕，你吃了就知道，其实并不那么苦那么酸的。”

所开的方子自然是补肝敛肺汤了。

其后，病人来复诊，问其服用药物的口感如何，答曰：有点酸、有点苦，但能接受。然后又说，贺医生，你说药很酸很苦，你是吓我的吧。贺财哈哈一笑，说道，对。

病人服用药物后的进展不错，感觉也很好，到第三次复诊时，原来脸上的黄褐斑变淡变浅，隐有消失的迹象。但第四次就诊时，也就是现在，病人的情绪出现了较大的波动。

“贺医生，按说我也是个知识分子，应该不相信迷信的，可是梦里的情形实在有些吓人。”病人说道。

病人在初诊时的主诉就有睡眠不好这一症状，具体为：难入睡，睡后多梦，且多是噩梦与鬼梦，每每因梦而惊醒。

柳孜致软语道：“你以前不是也常做梦吗？”

病人道：“以前做的那些梦，因为我一直坚持无神论，另外，晚上还有丈夫在身边，惊醒过后也就不怕了。可是这次和以往有些不同。”

柳孜致好奇地道：“怎么了？”

病人道：“这两晚我梦见了老虎，不，不是的，是听见了老虎的叫声，那种低沉的愤怒声。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这段时间一直没有想过或见过与老虎有关的事情啊。”

柳孜致道：“哦，这倒奇怪了。”看了贺财一眼，见他不动声色，便问道：“还有什么吗？”

病人道：“我当时就吓得不得了，就想醒过来，可是却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就在将醒未醒时，觉得背上的气脉一阵乱跳，然后我就醒了。”说着，病人用手指着背上，道：“这里，还有这里。”柳孜致顺手摸去，发觉病人所指的是后肋下缘。

贺财等病人说完了，问道：“你这段时间服用药物时觉得有什么不舒服吗？”

病人道：“我本来就没什么不舒服啊？除了有些怕冷怕热，另外就是睡觉的问题。”

贺财道：“那你近来睡觉时做梦的情况有所改善吗？”

病人道：“本来已不怎么做梦了，可这两天梦见老虎叫声，身体还有相应反应，我怕是真的中邪了。贺医生，老虎发怒是不是在警告我不要再吃中药了？”

贺财道：“你以前梦见鬼都不怕，怎么梦见了老虎这样的动物反而怕了？没事的，你吃中药以来的反应还不错，你没发觉你的脸色都好看很多吗？”

病人有些欣喜地说：“那倒是，这几天老公看我的眼色都有些怪怪的。”说完，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的神色有些扭捏。

等病人走后，柳孜致问道：“师傅，怎么平白无故的，病人会梦见老虎？”

贺财想了想，道：“道家学说里有‘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的说法，这四象是青龙、玄武、朱雀、白虎，其中白虎属西方，在中医里归于肺，而中医又有‘肝藏魂肺藏魄’的说法。在肝肺俱虚的情况下，病人睡眠往往不好，夜寐多梦，怪梦噩梦连连，这是魂魄不宁了。至于在服用药物后梦见虎啸，这确实有些奇怪了。”

柳孜致道：“《伤寒论》不是有白虎汤这个方子吗？张仲景将方子取这个名字，其中有没有什么深意呢？不会是因为用了大剂量的石膏而命名吧？”贺财摇了摇头，道：“法不过仲景，仲景的深意，无从测度。”柳孜致道：“是不是服用补肝敛肺汤后，病人的肝气渐复，肺金因为绝对统治地位受威胁而发出的怒吼？”贺财摇了摇头，道：“你的想象力真丰富。”

这句话的褒贬意味完全从贺财的动作上表现出来了。眼看着贺财要去上网，柳孜致道：“那就换个话题。”贺财心不在焉地道：“什么话题？”柳孜致道：“男人出现肝虚的原因很清楚了，一般是过食辛辣，或是嗜好烟酒。我想问的是，女人肝虚的原因呢？除了饮食，还有什么？”

贺财道：“你忘了情志致病这个因素。”

柳孜致面色微红，道：“对了，还有这条没说。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吗？”

贺财道：“还有两个原因可以导致肝虚。其中一条是，因为辛热药物。比如，这病人我两年前就看过，给予了参赭镇气汤、乌梅丸与小青龙汤、葛根汤、理脾升陷汤，虽然血小板升上来了，但潜在的负作用也应注意。”

对于联合方剂，贺财的指导思想是，将方中驳杂的药物及其性味归经单纯化，只注意其君药以及与臣药合用后的去向，具体指导思想则是升降学说所侧重的“无器不升降”这一条。比如，参赭镇气汤以人参赭石为主药，赭石质重趋下，这个方子的去向就是直补下焦肾元；乌梅丸以乌梅为君，但方子中寒热并用，又隐喻阳之初起，热气蒸腾气机勃发；小青龙汤则以辛热为主，其药力上行自然强烈；而葛根汤是在麻黄汤的基础上加上葛根，其升上之力更强；到了理脾升陷汤，虽然方子有大剂量黄芪主升，但又用了大量的龙骨、牡蛎，与乌梅丸一样，属于降中有升、升中有降的方子。《金匮要略》道：“大气一转，其气乃散。”贺财以这样的方式将方剂联合运用起来，试图以之条畅人体气机，恢复人体制化之力。具体则以“温升凉降”说来选方，其中参以引经药物的去向，比如川芎、牛膝等。

在实际运用中，除了上面所说的组合，还有以天麻钩藤饮与玉液汤联用以治疗高血压病患者，以玉液汤与白虎加人参汤联用治疗浸润性肺结核的，以理脾升陷汤与既济汤联用治疗肝硬化腹水的。这几个医案中，有的疗效奇佳，比如治疗结核的那例，有的则疗效平平，比如肝硬化腹水的，但这样的选方用药的方式却让人觉得新奇。

贺财道：“这个病人给我的教训是，有时候我们所认为是正确的，并且疗效确定的治疗方法，其实存在着很大的问题。就好比这个血小板减少的病人，虽然在用药后血细胞恢复理想，但谁知是不是机体对错误治疗的一种妥协？另外，现代药理研究表明，山茱萸对生白细胞有着显著疗效，这个病人的血小板之所以升上来，是不是就因为乌梅这一味药物的功劳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所费尽心机选出的方子岂不是自作多情了？”

又谈起了这个话题，柳孜致不知道贺财是否是在对上一次的事情介怀，便知机的不去搭话。

没人应和，贺财自然又进入正题：“另外一个因素是，妇人的生理特殊性带来的。”

我们在生活中常常发现，一个女孩，一个花季中的女孩，脸红扑扑水灵灵的，那是真正的如花骨朵一般。有人说道，一个女人有生中最漂亮的年龄是在22～24岁，在这个年龄段，女人的性腺发育成熟，第二性征发育到最完美阶段，身材苗条，肌肤弹性最佳。

我们还能轻易的在身边找到验证，一个很漂亮身材很苗条笑容很美丽的女孩，在怀孕后，除了身材逐渐的变得臃肿，原本光洁的脸上也逐渐出现难看的斑点。也有人说，怀孕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这应该是从女人天性中的母爱来说的吧。事实上，多数女人在这个时候要比以前难看一些。而在生育之后，女人除了表现得身体虚弱需要“坐月子”外，有些女子的脸颊还会出现斑块，这些斑块多数会在月子后消除。

上述种种，便是中医所说的肝的生发功用的体现。当女子怀孕时，人体需要大量的营养来供应胎儿的生长发育，随着胎儿的逐渐生长与成型，这种需求也逐渐增大，以至于本体的生发不足，肝气的相对亏损，而出现面现灰黑色斑点。

在孕期的女子还有“选口”的现象。有的女子在怀孕后，原本不太喜辣的却突然喜好辣味来，而有些原本喜欢辣味的女子却突然喜好起酸味来。末名县本地有句土话说道：“酸儿辣女”，意即孕期喜欢吃酸的多生男孩，喜欢吃辣的则多生女孩。这样的说法在临床上验证的倒不多，不过有些为了生男孩而刻意的去吃辛辣食物的女子，是否因之而患上了高血压病就难说了。因为辛伤肝，在肝气相对不足的情况下而刻意地进食辛辣，这样的伤害更明显。没有数据来表明这一说法的科学性，但妊娠高血压的出现多少应该与饮食的选择有关。

生产之后，因为没有了孕胞的索求，女子的肝气逐渐复苏，表现在脸上，则为面色逐渐光洁。有些恢复得快的女子，在生产几天之后，面色便有如未孕之时。而肝气本亏的女子，脸上的斑块便会伴随很久不能消除。而有些女子更因为生产之后患上“产后风”，怕风怕冷，头不时发痛，自汗多汗等症。这多是因为肝气亏虚表卫失固之故。

男子到四十岁之后，阳气自半。而女子到三十岁之后，因为生产的缘故，肝气提前亏虚，表现出面部肝斑、黄褐斑，肝木制脾无力而现身材臃肿之类的症状。

需要说明的是，在分娩的那一刻，肝气的需求被提升到最大值，母体自身肝气在这时往往最虚弱，如果肝脏不能代偿，在分娩时会出现心悸、多汗之类的症状，产后血压偏低；而坐月子期间，肝气处于逐渐恢复阶段，这个时期也是肝肺二脏逐渐协调的阶段，如果调护不当，致肝肺不和，最易出现变证。

“单位的某某同事，在恋爱时，因为女友有风湿，常出现关节疼痛。该同事在恋爱期间，出于爱护与表现，予以祛风湿的中药汤剂服用，其中用了大量的川乌、草乌。汤药服用数剂后，关节痛的证候消失。但跟着问题就出来了，其妻时时感觉身体燥热；在孕期，其妻先兆流产，经保胎治疗后正常，在怀孕中期出现轻微高血压。并且，其子生出后，不喜饭食，喜索饮料罐装牛奶一类，身子一直胖不起来，而且小鸡鸡时时无缘无故的翘起。这在我看来，就是过食辛的缘故，不过，像这样过食辛的状态并没有延续多久，而该女子的禀赋还算过得去，脏器尚能应付这一非正常状态，但小孩脏器柔弱，表现得就明显得多了。”

43．惊风·铁板桥（1）

5月15日，来了个慢惊风病人。

这个病人是个7岁小孩，世牟人。患抽动症2年。小动作很多，尤以挤眼为甚，频繁时可达1～5秒一次，伴严重食欲不振。

其父也是一名中医，但在说到孩子的病时，却连连摇头，说道：“孩子很辛苦，像这样频繁抽动，他的自信心也受挫伤。我曾经尝试用镇肝熄风汤类方配合健脾开胃中药给予服用，但孩子的食欲不开，停药则抽动症状依旧。也试过火罐疗法，但收效甚微。”

贺财慢吞吞地道：“这病，中医叫慢惊风。”孩子的父亲说道：“我知道，可是常规的镇肝柔肝的法子我都试过，可效果却都不怎么样。”贺财道：“慢惊风既然是慢性的、经常发作的，一般多属于虚损一类证型。”

孩子的父亲道：“我也用过健脾益气的方子，可就补不上来；如果是阴虚的话，用滋阴药多少应该有效吧？可是滋阴息风的治疗依旧没用。这真应了一句话‘扶阳之不应，补阴之不及’，我可是无能为力了。听人说你的中药厉害，就过来试一试。贺医生，咱是同行，多的话就不说，就麻烦你多花点心思。”

柳孜致近来勤读《景岳全书》，对惊风一病还有些印象，便接口道：“惊风一证，张介宾认为多属肝虚，你有没有试过补肝的治法？”

孩子的父亲也是同道中人，为其子之疾所苦，也不知道辨证论治了多少次，对于这病的证型方药可说熟练之极，乍闻补肝一说，顿感新奇，道：“补肝？怎么补肝？‘见肝之病，当先实脾’，健脾算不算补肝？”

柳孜致看了贺财一眼，道：“用山茱萸啊，《医学衷中参西录》里不是说了，山茱萸最善补肝。”关于肝虚的病因病机以及证治，在未得贺财允许之前，似乎不适宜透露太多。

贺财道：“关于山茱萸，《景岳全书》认为：‘味酸涩，主收敛，气平微温，阴中阳也。入肝肾二脏。能固阴补精，暖腰膝，壮阴气，涩带浊，节小便，益髓兴阳，调经收血。若脾气大弱而畏酸者，姑暂止之，或和以甘草，煨姜亦可。’ ”

孩子的父亲道：“是吗？那我回去试一试。”

那随同来看病的孩子很瘦弱。几个成年人站在这里说话，那孩子老实地站在父亲身后，显得孤零零的。柳孜致对他扮了两个鬼脸，那孩子的颜面才稍显活泼，似笑非笑。这表情本应可爱，但脸上的肌肉却不合时机地抽动起来，显得极不协调。柳孜致见得可怜，道：“你既然到了这里，何不让贺医生给你开个方？贺医生最善补肝了。”

孩子的父亲这才恍然，道：“是我糊涂了。既入宝山，岂能空手而归呢？”连连骂自己变得蠢了。

趁贺财开方之时，柳孜致将手头的书翻到相关条目，让孩子的父亲参看。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惊风十三》：“小儿惊风，肝病也，亦脾肾心肺病也。”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发搐十八》道：“搐，抽搐也，是即惊风之属，但暴而甚者，谓之惊风，微而缓者，谓之发搐。发搐不治，则渐成惊风矣。”

《景岳全书·卷之四十漠集·小儿则上·惊风十二》道：“惊风之要领有二，一曰实证，一曰虚证而尽之矣。盖急惊者，阳证也，实证也。乃肝邪有余而风生热，热生痰，痰热客于心膈间，则风火相搏，故其形证急暴而痰火壮热者，是为急惊。此当先治其标，后治其本。慢惊者，阴证也，虚证也。”

书看完了，方也开好了。贺财笑着对父子俩道：“这个病，我也是第一次开方，有多少疗效不敢保证，先服用着看吧。”

“按照西医的说法这个病时发时止，会跟孩子一辈子的。”父亲眼睛中露出担忧的神色：“贺医生，你觉得这个病能好吗？”

贺财道：“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五脏的要求要高一些，五脏供应不上了，就出现毛病，服用药物调理应该会好一些。”

病人走后，柳孜致道：“师傅，你说小孩的肝虚是怎么来的？是因为生长发育过程中需要肝的生发？”

贺财道：“可以这么说。但主要的原因还是在身体的生长发育中，五脏中不管是哪一脏腑都要满负荷的去提供生长发育所需要的营养精气，如果有一脏跟不上，就会有病理上的体现。”

柳孜致道：“这样的理解，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贺财道：“你有没有发现，小孩初生时，除了和吃与睡相关的，很少有主动吵闹的时候。有育婴经验的人该知道，如果小儿无故哭闹，那么就得检查一下尿片，要么就是小儿有了不舒服。有时候，年轻的父母会觉得很奇怪，怎么小孩明明护理得很好，没有受寒，但孩子就发热了。这多半是因为，在孩子的生长过程中脏气供给的强弱不匀，从而导致机体的一种协调反应，前人的‘天然蒸变论’所指的反应就是这种现象。”

关于“婴儿之天然蒸变论”，《景岳全书》上也有，大概意思是三十二日一小蒸变、六十四日一大蒸变，其具体提出的似乎是钱乙。不过，不管是谁提出的不重要，在柳孜致看来，这样的说法有些玄乎。不过，西医对这一现象也没有什么有力的解释。

柳孜致觉得，不管是孕妇还是小孩，与其说在这个时期容易出现肝虚，不如说容易出现脏虚更让人容易接受，不过，肝虚的情况一直没人提出罢了。

正说话间，有病人来看病了。

来看病的是个高血压病病人。

这个病人也是在末名中医院住过院的，住院期间，由于柳孜致大胆创新用石膏、菊花、天冬、白芍几味药物来治其高血压，不料血压未曾降下来，反致出现变证，病人血压波动，出了鼻血，为此还引来病人家属的喝叱。其后，柳孜致运用贺财的降压联方，病人反应不错。后来柳孜致过来跟师，病人也就跟过来开药了。

“柳医生，这几天觉得药有点苦，还有点腰痛，另外，晚上睡眠不安稳，梦多。”病人说道。

住院期间，柳孜致给病人开的方子就是那降压联方，先以酸＋苦＋甘的组合，服用三副，病人感觉不错；柳孜致再换咸＋酸＋苦的组合，但一副还没有服用完毕，病人即觉胁肋隐痛，太阳穴处胀痛不适。

咸＋酸＋苦的组方用了咸味的石决明、鳖甲、牡蛎，酸味药物是山茱萸、金樱子，苦味的黄芩、知母、牛膝，其中以咸味量重为君。这个方子中的药物多是高血压病人常用的药物，不过在其他配方中，少有将药用得这么齐全的。按说这样的配伍是不会出现什么问题，但病人却有异常反应。

柳孜致当时便停了方子，转用酸＋苦＋甘组合。

服用三副后，心有不甘的柳孜致又想运用咸＋酸＋苦的组合。不过，在运用之前，得想清楚病人为什么会出现异常反应。

前面的方子是以咸味药物为君，这样的咸＋酸＋苦的组合，实是脏虚五方中肾虚补方。或是因为方中以咸味药物为君，没有抓住肝虚这个主证，虽然咸酸相生，但酸苦也相生，于是，这大量的咸味药物所生的肝气便流归于心，甚而导致原本就虚损的肝气更虚，达不到“虚则补其母”的目的，于是病人出现胁肋隐痛，血压反复。

那么，以酸味为君，咸、苦辅之又会如何？如果采用这样的组方，与脾约丸的组方方式一样。脾约丸适用于脾不虚的证型，此例高血压病有明显的辛伤肝的病机，肝气已伤，如果采取这样的组方又会怎样？

病人服用酸＋苦＋甘的组方已经三天，虽说血压降得不错，但柳孜致记挂着贺财的降压联方，那种想要一试的念头随时冒出来。眼见病人反应良好，柳孜致便与病人谈了一下自己的想法。病人对柳孜致的印象还不错，不像其家属那样不好说话，听了柳孜致的解释后，说道，高血压病既然是养生病，按常规的治疗是要伴随终身，那么你试一下新的方法看看，如果有效，对我也有好处。于是柳孜致便将咸＋酸＋苦的组合开了出来，方子开出来后，柳孜致想起贺财的笑容与那肯定的语气，感觉应该能有所斩获。可是，病人一剂药物还没服用完，就觉得身体不适，这组方只得停下来。

其后几天，柳孜致不敢再行乱开方，只是守着酸＋苦＋甘的组方让病人服用。再后来，病人出院，而柳孜致从医院里出来跟师，就没与病人有什么接触了。

大约四月下旬，病人因与人争吵后又出现头晕头痛的症状，到医院量了血压，知道病情复发，便又来找柳孜致。

对这个病人，当时柳孜致是想让贺财看的，可贺财说病人是来找她的，还是让她来看。

给老病人开方，柳孜致再不敢有什么异动，老实守着补肝敛肺汤。在病人服用十余副时，就觉得药有些苦，其他倒没有什么不舒服。柳孜致记着贺财所说的补肝敛肺汤的用法，知道这是药力不能达病所，是该调整方子的时候，便在原方的基础上加了小量远志。这药物加上去后，确实如贺财所说的那样，病人立时不觉药物的苦味。当时柳孜致便想到，这并不是药物不苦了，而是苦味药物与人体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所以病人便不觉得味苦。

于是又服用几副，柳孜致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在原方的基础上又加了6克的郁金。郁金，味辛苦，凉。入心、肺、肝经。功用主治：行气解郁，凉血破瘀。与远志一般，也是辛苦的杂味药物。柳孜致考虑到眼前的这个高血压病人，有长期的饮酒病史，用上一点活血药物会有好处。或者选择益母草会更好一点，益母草味辛甘，效能活血化瘀、调经利水，利水这一条功用，与西医治疗高血压病的方法也契合。不过方子已开出，就懒得再去改。在柳孜致想来，这样的治疗会持续比较长的时间，有的是时间去调整方子，却没想到，病人才服用三副，病情又出现了反复。

“你这个情况……等我问一下师傅。”柳孜致歉道。病人道：“前面的感觉都不错，是不是继续吃前面的方子。”柳孜致道：“前面的方子是不错，现在用的方子与前面的方子差不多，我只添了一味药物，但情况就大不相同，我得问清楚一下。”病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问题，贺财想也不想道：“将方子中辛味的远志、郁金去掉，再将甘味的天麻、钩藤、酸枣仁去掉就可以了。”柳孜致问道：“为什么？”贺财道：“一句通俗的话就可以解释。”柳孜致问道：“哪句话？”贺财道：“拳头伸出去了还得收回来。”柳孜致不解地道：“哦？”贺财道：“方子中加了辛味的药物，用酸苦以去辛，取意和解，实为攻法，对吗？”柳孜致点头。贺财道：“那不就结了，既然酸苦攻不了辛，那么就像伸出去的拳头一样，先收回来，只用酸苦。”柳孜致“哦”了一声，虽然心中还有疑问，但不好让病人久等，便按贺财的意思疏方。

等病人走后，柳孜致问道：“去掉甘辛而纯取酸苦，这是什么道理？”

贺财假装迟疑地道：“这个……这个，小柳啊，这可是我压箱底的绝招了，按过去的说法，师傅在带徒弟时，往往要留一招不教的，免得弟子抢了师傅的饭碗。你看……”

柳孜致道：“去你的，什么压箱底的绝招？你不说我难道就想不出？只不过是懒得想罢了。”眼见贺财还要做戏，柳孜致先使出绝招了，走过去拿了贺财的手摇晃着，一边娇声道：“师……傅，说嘛，快说嘛……”

贺财啧啧道：“嗳，使美人计了，嗳，我说你快别嗲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柳孜致道：“那你说不说？”

贺财道：“我说我说，嗳，都说‘自古英雄难过嗲’，古人诚不欺我啊。”

柳孜致道：“师……傅……”

“好了好了，别嗲了。”贺财道：“这最后一招啊，就叫做铁板桥。”

“铁板桥？”

“对，铁板桥。”

44．惊风·铁板桥（2）

柳孜致很配合地来了句：“师傅说的可是金大师笔下的铁板桥？”贺财点头。柳孜致一副惊讶的表情：“可是难度绝高的空中铁板桥？”贺财的脸面有些挂不住的样子，干咳两下，道：“功夫还不那么精纯，还使不出那么高难度的动作。”说罢，师徒相视而笑。

铁板桥，武侠小说中的常见招式，一般是用以防守。在描述中，武者两足立定，身子从膝之上却以常人不可想象角度向后翻折成90°，用以闪避对手迎面而来的攻击。

这样的动作，两足要负担起全部倒向后方的体重，将重心稳定在一个不可能的位置，这在正常人中是不可想象的，所以，也只能出现在武侠世界中。

印象中比较深刻的是金庸大师的《书剑恩仇录》中所写的，鬼见愁兄弟在空中遇袭时，在避无可避之处，却匪夷所思地使出了最平凡的铁板桥，名曰空中铁板桥，这招式一出，迎面而来的暗器就不成问题了。这个动作之所以在脑海里成为经典，是因为这铁板桥的动作本就大违物理学常识，而在空中，人体处于绝对的无处借力的情况下，鬼见愁兄弟却能用出绝无可能使用的招式。这较之另一武侠大师梁羽生的轻功“梯云纵”或要更见高明吧。至少“梯云纵”在使出来时还要“左脚尖在右足背轻点”，或是“右脚尖在左脚背轻点”，人便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又拔升了若干高度。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了。

两人笑闹一阵，贺财说道：“在‘辛伤肝’一类病机致病的病人治疗中，用酸＋苦＋甘的组方确实能针对病因，其效果也能给病人立竿见影的感觉，但在按照‘五味互藏’的药物加减法运用一段时间后，病人会反映用药物后已没有了开始时那种豁然感；甚至有些病人还会反馈一些意外的症状，比如腰痛，手足肌肉酸软；或者原本大为缓解的那些‘风动’的症状，比如面部蚁行感、肌肉动的症状又有加重的趋势，而病人的血压下降的不那么平稳，甚至又回复初始的位置之类的，等等。”

对于方药中的铁板桥，柳孜致是持否定态度的。本来铁板桥这样的名词也只出现在有着成人童话称谓的武侠小说中，再怎么着，在中医这门实用性很强的学科中，应该不会有那种子虚乌有的招式的。这时见贺财侃侃而谈，问题又引向自己刚碰上的难题，原本玩笑的心态便收了起来，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

贺财道：“这时，我们将酸＋苦＋甘的组方更为酸＋苦，或是酸＋甘，或是单用酸味，这种状况也难以得到改善。”

“这时，我们就会产生疑问：既然我们已确定是‘辛伤肝’的病机，而酸＋苦＋甘的组方又是最切合病机的组方，那怎么用药一段时间后，效果只会越来越好的却变得停滞不前、甚至出现反弹现象呢？”

柳孜致大有感触地点头道：“是啊。”

贺财道：“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再回到前面，就是当我们在确定病机的情况下，已经用了酸＋苦＋甘、酸＋苦之类的组方时，病人都难有好的疗效，这时，我们只要将方子稍做改动，用上咸＋酸的组方，以酸味为君。比如你那个高血压病人，你给他开上益肝汤：乌梅、山茱萸、鳖甲、牡蛎、石决明，只这几味药，也不要多少，只要服上那么一两副，病人所苦及你所迷惑的，都能得到解决。”

“这时候，再换回前面用的酸＋苦＋甘的组方，就算药物与之前用的一味不变，病人又会觉得：嗨，医生，你这几副药效果真好。”

“这里的咸＋酸的组方与酸＋苦＋甘的组方就起到了相辅相成的作用，这两者之间，就起到了联合运用的联方效应。”

“而原本的酸＋苦＋甘、酸＋苦，或是酸＋甘的组合，都是以酸为主，顺着五行相生而来的组方却变成以酸为主的酸＋咸的逆相生组方，这与铁板桥的招式有没有什么相通之处？”

不会吧？说了这么一大通的武功招式，所要引喻的就是那折身动作与组方方式的更换？柳孜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这样一来，柳孜致倒没想到去责怪贺财对自己留了一手。之前贺财说过的降压联方中，可是用酸＋苦＋甘与咸＋酸＋苦这两个组方方式联合的。不过，就算想去责怪，估计也不能理直气壮吧。当时贺财可是隐约做出了提示的，而在病人服用汤药后的反应也让柳孜致产生了怀疑。现在的情况就明显了，贺财当时所说的降压联方，明显就是做了一个埋伏，其目的，就是让柳孜致思考其合理性。

贺财有些不自在了，“这比喻是不是很烂？”

柳孜致心一软，斟字酌句地道：“也不是很烂啦，至少这两者的突然变化都让人觉得很惊讶的。”

贺财道：“不只是惊讶，应该还有妙到毫巅、神来之笔的感觉，你不觉得吗？”

“如果是说金大师的空中铁板桥，那确实有点神来之笔的感觉，如果说是酸＋咸的组方，我暂时还没觉出。”柳孜致实话实说。

“是吗？”见柳孜致点头，贺财一副失望的表情，道：“是不是这一招太过高深，以致你体会不出妙处来？”

“很高深吗？我不觉得有多高深啊。”就好比两个闲聊的好友，如果一个人在瞎吹牛，那么另一个自然会在对方的话语中找出破绽，然后反驳之、打击之。柳孜致的反应正是如此。“用酸＋咸的组方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还是可以理解的。”

“可以理解就好。”贺财不紧不慢地说道：“现在我就是那个惊风患儿的家长，懂中医，我就近一阶段的治疗效果还算满意：小孩面部抽搐与眨眼的动作都少了很多；现在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在抽搐与眨眼那么频繁那么严重时不用石决明和牡蛎，而在大为好转了才开始用呢？”

“如果您是那孩子的家长的话，因为您没有接触过五味五藏的理论，对辛伤肝伤肺的病理转归没有一个系统的认识，虽然您懂中医，但要解释清楚的话，还是比较复杂。”柳孜致有点遗憾地摇头道：“我只能挑最简单的告诉您：石决明、牡蛎功能平肝潜阳，而天麻、钩藤则能息风止痉；其中，石决明、牡蛎是矿质药，质重下沉，偏于镇肝息风，药力要猛一些，而天麻钩藤则偏于养肝息风，药力相对要缓和得多；像你孩子的病，病程较长，久病多虚，在治疗时，就宜先养后镇。这样的养镇相合，才能达到虚实并治的目的。

慢惊风一证的治疗中，在补肝敛肺汤的酸＋苦＋甘的组方中，甘味用的是天麻、钩藤，还用了少许红参。从学院派的观点来看，这一番解说颇为通达，而人参大补元气，这也合乎柳孜致关于久病多虚的说辞。这也是柳孜致的反应过人，几乎在瞬间就组织了这么一通说辞。不过，传统的学院理论虽然能解决天麻、钩藤与牡蛎、石决明的问题，但方子中用那么多酸味的乌梅、山茱萸，这又做何解？对这一点，柳孜致也清楚，可是仓促之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还好贺财没有刻意为难，道：“答得好，算你过关。”柳孜致道：“对就对，不对就不对，怎么过关还有算不算的吗？”贺财笑了笑，不与柳孜致纠缠，径自道：“现在我就处在你的位置，刚好对五味五藏理论有一些了解，恰好知道辛伤肝要用酸＋苦＋甘的组方，但酸＋咸的组方能与酸＋苦＋甘的组方达到相辅相成的作用呢？”

柳孜致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容不变，道：“那我就是贺财师傅了？”见贺财点头，有心想让贺财叫两声师傅听听的，不过终究不好太放肆，便见好就收地道：“嗯，这个问题嘛，咸归肾水，酸＋咸的组方能补益肝木，使肝木的化源稳固。”

贺财曾用水来比喻五行相生的关系。肾水为肝之上源，补肾水从而使肝木得补益，这是无须再多加说明了。问题是，答案只这么简单吗？柳孜致心下惴惴，但一时又想不出通达的说辞，便只得如此了。

果然，贺财道：“没有了？”柳孜致硬着头皮道：“没有了。”贺财摇了摇头，道：“在我看来，这个问题至少还有两点需要阐述。”

竟然还有两点？会有这么多吗？柳孜致腹诽不已。

贺财道：“你说的答案是从‘虚则补其母’来解释的，从这个角度来理解探究，肯定也能得出酸＋咸的组方，但如果有些问题没弄清楚的话，恐怕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难以解释患者所阐述的症状。”

患者在治疗中出现新的症状，比如腰痛、手足肌肉酸软。腰痛，责之于肾，而现在知道了酸＋咸的组方对这个症状能有很好的治疗作用，那么肌肉酸软也好解释了：肾乃作强之官，肾出了问题，作强不能，所以出现腰痛、肌肉酸软了。而原本大为缓解的那些‘风动’的症状，比如面部蚁行感、肌肉动的症状有加重的趋势，则是肾出现了问题，致使生肝乏源，从而导致肝现虚象。问题是，肾出现的问题又从何而来？

这确实是个令人恼火的问题。柳孜致点头。辛伤肝致肝虚的病人常见阳痿一症。这一症状是诸脏皆虚后出现的，由辛伤肝的病理转归可以了解，五脏虚损中，肺和肾是最后表露出虚象的，而在治疗中，最能体现脏气来复的恐怕也是肾脏，病人除了感觉怕冷一症大为缓解外，就是觉得晨勃明显。这类病人，在贺财所治疗的阳痿病中多见。而解释起来，其原因为，补肝敛肺汤中虽然未用一味补肾药，但补肝敛肺汤补益了五脏中最虚损的脏器，由于五行相生的作用，肺气与肾气也得到部分补益，自然便出现了晨勃了，这就是所谓的一荣俱荣。那么，既然肾气得到了补益，又从何而来的亏损？

“这时的肾虚，有两个可能的原因。一是酸＋苦＋甘的组方中，酸苦甘的分量搭配不太理想，导致一部分的苦味没有在酸＋苦＋甘的组方中被利用上而克乏了肾气。”苦味过重，除了前面说过的能泻肝气外，还有就是克伐肾水了。

一直以来，药物的分量在中医人眼中都占据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甚而提升到不传之秘的地位。在补肝敛肺汤的组方中，酸＋苦＋甘的组方分量也很有讲究。贺财曾道，对于肝气亏损严重的，补肝敛肺汤中，酸味的分量一般是苦味分量的5～6倍，甚至更多，而甘味的分量略少于或是接近于苦味的分量。这样组方用量的理由是，五行学说相当于中医的一个数学模型。这个数学模型除了在五味互藏中得到运用，在用药剂量上也有着指导意义。在五脏的生克中，隐约就有相克脏腑能多消耗受克伐脏腑五倍的味，相生的脏腑达到被相生脏腑的味的五倍才能起到良好的相生作用，比如1克的苦味药物，能清除过剩的辛味5克，而这1克苦味要达到清除5克的辛味的前提是，得有5克的酸味来做后盾。而对于那些脏气虚损严重的情形，这样的配比比例更得提高。比如：乌梅60克，山茱萸60克，黄芩5克，黄连5克，黄柏5克，知母5克，山药10克，红参6克。这个方子中的分量就是比较小心谨慎的分量。

但有时候由于我们错误地估计了肝气亏损的程度，以至于方中的酸味药物用量还是偏少，酸味药物补益肝木本脏还嫌不足，其提供五行相生的部分自然不足，那么多出来的苦味药物，除了一部分补益了心火外，一部分可能就克伐其所胜的肺金以外，多出来的就克伐了肾水了。

“是的，我是说过，在绝对虚损的情况下，五味入胃后，其首先出现的是相生作用，克伐几乎不存在；而在相生组方中，酸＋苦的组合就好像一个定位仪，使苦定位于肺金；但这只是一个理想状态，当服用这分量搭配不是很理想的方子比较长一段时间之后，其弊端自然就显露了。”

另一个出现肾脏虚损的原因是，肾脏本来就是虚损的。

肾脏本来就是虚损的？柳孜致露出迷惑的神色。是的，在目前的病理状况下，是五脏皆虚，而尤其以肝木为甚——这又需要刻意去强调吗？

贺财道：“补肝敛肺汤中所用的酸苦甘三味，以酸味量重为君，大补亏损最重的肝木，苦味补益相对轻些的心火，而甘味，除了补益脾土以外，还有生肺气的作用。由这里可以看出，补肝敛肺汤至少照顾了五脏中的四脏，另外，疗效中也体现出第五脏在治疗中的受益，肾脏也有向愈的趋势。但我们还是要看到，肾脏本就是虚损的。”

柳孜致恍然大悟。

是的，在目前的病理状况下，是五脏皆虚，而尤以肝木为甚。在汤药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就算这补肝敛肺汤中的药物剂量搭配得很精当很合理，苦味药物也不去克伐肾气，但在服用一段时间之后，人体五脏中五行的格局还会表现出一些异常来。比如，酸苦甘都得到了部分的补益，肺气也得到了部分的恢复，但肾呢？

在开始治疗之前的五行格局是肝木最虚，心火次之，其次或是肺金，然后脾土肾水；当治疗一段时间之后，应该还是肝木最亏，心火次之，脾土与肺金的情况都要改善很多，唯独只有肾水。肾水虽然也有向愈的表现，但其补益只是五行相生而来的，自然赶不上直接补之以味的心火脾土二脏，时间长了，便表现出受克伐的征象，从而表现出腰痛腰酸等症。这时候用上酸＋咸的组方，一方面用酸味继续补益亏损最重的肝木，起到“虚则补其母”的作用，一方面用咸味补益一直未受照顾的肾水。所谓一方多用，一石二鸟，指的就是眼前这情形吧。

45．阴阳·藏象（1）

如此说来，另有一种可能就是，甘味药物搭配过量也会引起腰痛吧？土克水……不过，甘味药物的分量最少，一般来说，不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故而贺财不另做说明了。

如果是甘味药物过量引起的，那么该如何组方呢？

苦味过量的情形是用直接补益肾水，用五行中水克火的组方方式来将过量的隐患排除；那么甘味过量，只要补益肝木，用木克土的酸甘组方，或是酸＋苦＋甘的组方，只将药物调到适当的分量便可。如是甘味克伐了肾水，那么同样得以肝木为重，辅以咸味，处以益肝汤。

至于肺金，因为是绝对有余而导致的相对不足，则不需要特意设立补之以味的方药。跟了贺财这么久了，如果连这都还弄不明白，那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问题在于……

柳孜致道：“我父亲的病，你开始的方子只有二味药：乌梅、红参。在肝气亏虚为主的肝脾俱虚的情况下，你还用酸＋甘组方，你就不怕酸甘相克导致变证吗？”

贺财微笑道：“就跟存钱一样，这个问题，你已经存了很久了吧？”不待柳孜致回答，贺财又道：“酸甘相克也不是绝对的，特别是在补益的情况下，出现异常情况的比较少，最多是不能发挥治疗作用。就像西医，常用的静脉输液的溶媒有两种，一种是葡萄糖，一种是生理盐水，而加入的药物也有酸性的，就很少见有异常反应的。另外还有糖盐水，糖盐水其实就是生理盐水与葡萄糖的混合液。在中医看来，生理盐水味咸，葡萄糖味甘淡，甘与咸是相克的，可是糖盐水在临床上也常用。”

不过西医的液体配伍与中药的煎剂毕竟不同，或者两者有相通的地方，但西医的液体还是以溶媒为主，区别还是很大的。

至于五行中的酸甘相克，那也是肯定的，不过这也得视情况而定。比如在脏气亏损严重时，最紧要的治疗原则是补益脏气，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内经》道：“夫五味入胃，各归所喜。故酸先入肝，苦先入心，甘先入脾，辛先入肺，咸先入肾。”在脏气亏虚严重的情况下，乌梅的酸在服进去后首先起作用的是补益肝的本味，红参的甘味则补脾气，在脾气有余时才能生肺气克伐肝气。这就好比在干涸的沙土上注入清泉，这清泉不会先行外溢，只有当沙土被滋润后才会外溢流淌，所以，酸甘会各行其道而不相克。

这道理浅显易懂，柳孜致听后岂有不明之理？不过，柳孜致在家闭关了那么一段时间，又哪会只有一个问题？手上记录完毕了便又接着道：“师傅，说到这里，我有一个问题想跟你探讨一下。”

贺财眼神示意着，让柳孜致说下去。

柳孜致道：“我们所说的辛伤肝的证治多指的是过食辛热所导致的肝阴亏虚吧。”贺财点头。辛伤肝的伴证多多，但究其根要，却是以肝阴亏虚为最。柳孜致接着道：“对于阴虚证，在学校学习时印象比较深刻的是：苦能坚阴。比较常见的运用是六味地黄丸＋知母、黄柏的知柏地黄丸。”

顿了一顿，柳孜致又道：“辛伤肝的治疗用补肝敛肺汤中的酸＋苦＋甘的组合也能滋补肝阴，这中间，苦味是通过火克金的苦寒去辛热之法，以逐渐祛除病因，从而达到滋补肝阴的目的。从这个角度来看，苦也能坚阴吧。”

贺财缓缓点头，目光中有那么一点点的期待，以及一点点的欣赏。

柳孜致道：“在读《景岳全书》时了解到，张介宾认为阴虚不可以寒胜，治疗宜用甘平之剂，其理由是苦寒类的知母、黄柏能克伐肾水，如果在治疗阴虚的病证时肆用苦寒，会导致阴虚未得补益，反而出现肾水先败的征象。”

“辛伤肝的病人在服用补肝敛肺汤一段时间之后，会出现腰酸痛之类的症状。这是因为苦寒克伐了肾水，或是肾水未得适时补益而受克伐——这应该是‘阴虚不可以寒胜’的一个佐证吧？那么，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前人对于阴虚一证的治疗有着这么大的歧义呢？”

“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歧义？这个问题，我想你应该也有一些认识的。那么，就先谈一谈你的看法吧。”贺财淡淡地说道。

关于“苦能坚阴”，出自《中药学总论·中药的性能·四气五味》，在苦味的描述中，认为苦有泄和燥的作用，比如通泻的大黄、降泄的杏仁、清泄的栀子以及燥湿的黄芩、黄连等，另外就是苦能坚阴了。现代中医关于“苦能坚阴”的解释，认为“苦能坚”的提法源于《内经》的《素问·脏气法时论》：“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后世举知母、黄柏等苦味药用治肾阴亏虚、相火亢盛的痿证为例，认为苦能坚阴，并以“泻火存阴”之理解释之。而泻火与存阴乃属因果关系，故“存阴”是间接作用，“泻火”才是直接作用。因而苦能坚阴实与苦能清泄直接相关。

而“阴虚不可以寒胜”出自《景岳全书·卷之三道集·传忠录下·命门余义》：“命门有阴虚，以邪火之偏胜也。邪火之偏胜，缘真水之不足也。故其为病，则或为烦渴，或为骨蒸，或为咳血吐血，或为淋浊溃泄。此虽明是火证，而本非邪热实热之比。盖实热之火其来暴，而必有感触之故；虚热之火其来徐，而必有积损之因，此虚火实火之大有不同也。凡治火者，实热之火可以寒胜，可以水折，所谓热者寒之也；虚热之火不可以寒胜，所谓劳者温之也。何也？盖虚火因其无水，只当补水以配火，则阴阳得平而病自可愈。若欲去火以复水，则既亏之水未必可复，而并火去之，岂不阴阳两败乎。且苦寒之物，绝无升腾之生气，而欲其补虚，无是理也。故予之治此，必以甘平之剂，专补真阴，此虽未必即愈，自可无害，然后察其可乘，或暂一清解，或渐加温润，必使生气渐来，庶乎脾可健则热可退，肺潮润则嗽渐宁，方是渐复之佳兆，多有得生者。若但知知、柏为补阴，则愈败其肾，而致泄泻食减，必速其殆矣。”

这两个观点究竟孰是孰非，经过贺财的一番阐述之后应该很明了了：苦是能坚阴，但对于苦能坚阴的机制，前人只停留在表层的认识上；张介宾认为苦寒药物用于阴虚一证后会出现“肾水衰败”的不良反应，这也没有错，只是没有深究其本源，便断然认为阴虚一证不可妄用苦寒。现在看来，这两个观点便如盲人摸象，所偏执者不过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

既然柳孜致已经清楚了，又为何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这就要怪贺财了。当初贺财因为问题苦恼，对柳孜致善意的提醒大发脾气，而柳孜致因为对“辛甘化阳、酸甘化阴”的机制解说不透彻而被指责为人云亦云。其后的一段时间，柳孜致几次想就阴阳的问题向贺财请教一下，不过只要一想起贺财当初发脾气的神色，心下就有些虚了，想问的问题就不了了之。柳孜致本也是个要强的人，对自己琢磨不透的问题并没放弃，一方面自行研究，另一方面则虚拟了几种提问的方式。今天师徒二人恰巧谈到苦克伐肾水的问题，柳孜致灵机一动，便将话题往自己想要问的方向引来。

“……这个问题，归根结底还是阴阳的问题。因为对最基础的理论认识不清，从而导致各执一词的结果。”

贺财道：“嗯，阴阳的问题，能大略地说一说吗？”

柳孜致道：“就像师傅以前说的，我们现在的中医理论对于阴阳的认识多是将阴阳放入脏腑中去，比如脾阴脾阳、肾阴肾阳，心阴心阳、肝阴肝阳，或是将五脏中的心脾肾划为阳脏，肝肺划为阴脏。但是，我们应该看到这种划分的局限性。中医理论的基础是建立在阴阳学说、五行学说上的，在脏腑中，由于生克关系的存在，脏腑间就存在着生克乘侮。用阴阳学说的基本概念来看，这样的乘侮关系就存在着阴阳。比如：肝木与脾土，其中肝木克脾土，那么肝与脾之间，肝为阳脏，脾为阴脏。但我们不能因此就说肝为阳脏。因为在肝木与肺金之间，肝木是受克伐的对象，那么在肝与肺之间，肝为阴脏肺为阳脏。在病理情况下，这样的生克出现倒置，比如脾土反侮肝木的脾强肝弱证，脾与肝之间的阴阳就出现了变化。这也是阴阳学说的相对性。”

“不独如此。如果把五行学说引入阴阳学说，那么阴阳学说的几个基本特性就很容易理解了：由五行学说的肝木能克脾土，脾土能反侮肝木，那么肝木与脾土之间是对立的；五脏中的任何一脏如果出现虚损衰弱，都会通过五行生克关系而引起其他脏腑的衰弱，从这一角度来看，肝木与脾土是互根互用的；肝木能生心火，心火生脾土，由这样的相生关系，肝木与脾土两脏之间的阴脏与阳脏之间能互相转化；同理，由这样的生克关系，我们也能找到其消长关系。临床之际，医者的任务便是将患者体内倒置的阴阳关系理顺，使之恢复正常人体时的阴阳对比态势。”

“至于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用寒胜这两个观点，则是阴阳五行学说在临床治疗上的体现。前人由于对阴阳认识的局限，不能从整体上去把握阴阳与脏腑的规律，从而导致了认识上的偏差。所以，这两个观点都是错误的，因为他们不能体现中医的整体性与灵活性。或者说，他们都是正确的，但只阐述了阴虚这个证治的一个方面。”

“唔，不错。”贺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还有么？”

被发现了？柳孜致有些心虚地摇了摇头。

46．阴阳·藏象（2）

“‘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寒胜’，这两条说的都是关于阴虚的治疗，但其观点却截然相反。就我们所了解的一贯煎、六味地黄丸之类的方剂来看，补阴的方剂就是用熟地黄、山药、枸杞子、山茱萸、麦冬、石斛之类的补阴药加以组方，其组方时所要注意的是，运用归经学说来筛选药物以适应不同的脏腑需求。按说这样的用药思路很清晰而易于把握，应该不会有什么争议，但前贤在临证时却有完全相左的观点。这就说明，对于阴阳学说——中医理论的基石，我们还有一些问题没有理清楚。类似的比较有争议的还有‘辛甘化阳、酸甘化阴’、‘补阴不利水，利水不补阴，而补阴之法不宜渗（《景岳全书·新方八阵》）’与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若兼小腹胀满，或阴囊肿胀，属阴虚湿热壅滞者，用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牛膝。兼脾肺气虚不能通调水道者，亦用前药。见《古今图书集成医部全录》）。”贺财略一沉吟，便直接进入正题。“这几个问题临床上争议颇大，其焦点是苦寒药是否适用于阴虚证、补阴究竟是否该用利水药以及酸甘、辛甘为何能化阴化阳的。”

“在解决这几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得明白什么是阴阳。”贺财笑笑，道：“温故而知新，我们先看看阴阳学说，找一找是否有什么被我们遗漏了的东西。”说完，在百度上输入“阴阳学说”这个词条，然后找了一个阐述比较详细的网页打开。

“阴阳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对范畴。阴阳的最初含义是很朴素的，表示阳光的向背，向日为阳，背日为阴，后来引申为气候的寒暖，方位的上下、左右、内外，运动状态的躁动和宁静等。中国古代的哲学家们进而体会到自然界中的一切现象都存在着相互对立而又相互作用的关系，就用阴阳这个概念来解释自然界两种对立和相互消长的物质势力，并认为阴阳的对立和消长是事物本身所固有的，进而认为阴阳的对立和消长是宇宙的基本规律。”

教科书上的东西在电脑上基本都能找到。贺财的这种有事找电脑的行径柳孜致已是见惯不惊了，而原本担心自己的一点小心眼被发觉之后可能会面临的善意的取笑或是其他之类的言辞一样也没有。当下放松了情绪，将精力集中，跟着进入正题。

阴阳属性的划分有个重要的原则：必须是针对相互关联的一对事物，或是一个事物的两个方面。而划分的方法比较简单：一般来说，凡是剧烈运动着的、外向的、上升的、温热的、明亮的，都属于阳；相对静止着的、内守的、下降的、寒冷、晦暗的，都属于阴。以天地而言，天气轻清为阳，地气重浊为阴；以水火而言，水性寒而润下属阴，火性热而炎上属阳。

当两件事物发生一定联系时，可以把它们分为阴阳。例如，天为阳、地为阴、日为阳、月为阴；火为阳、水为阴、男为阳、女为阴；白天为阳，黑夜为阴、上为阳、下为阴；热为阳、寒为阴等；若是以一个动物为例，则它的肉体为阴，生命活动为阳；它内在的脏腑为阴，外露的皮毛为阳；它向下的腹为阴、向上背为阳等。

这样的划分方法，简单而易于理解，比如肾阴肾阳，我们虽然看不见摸不着，但通过中医的生理病理，在临证时，很容易的就能将头晕耳鸣、腰酸膝软、心悸眼花、五心烦热，或潮热盗汗、口燥咽干或阴中干涩、性欲减退或亢进之类的证候纳入肾阴亏虚证；而腰痛脚软、下半身冷感、少腹拘急、小便不利或小便自遗、大便不实或完谷不化这类的证候归入肾阳虚。

觉得中医理论难以理解甚至觉得荒谬的人，对于上为阳下为阴、热为阳冷为阴还易理解，但具体到了临证，就总觉得不可思议：你怎么就认为这是肾阳虚证？我偏要说是肾阴虚证、脾阴虚证！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你敢拿来到病人身上试用？乍一听到这几句呛人的话，学中医的人首先就觉得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观念不同，解释困难啊！

中医西医，从根子来说，都是以正常的人体的生理为参照，只要与正常人表现不同的，就可能是病态的。就这一点来说，两者是一致的，其中的差别在于，中医与西医对于人体的正常与不正常认识的出发点不同——通俗地说，就是规则不同。举个浅显的例子：西医认为正常人体的白细胞数为4 000～10 000/mm3，当低于或高于这个数据时，就可能是病态的。中医则将形寒肢冷之类的症状划为阴证寒证，然后结合脏腑特色藏象学说，归于不同的脏腑的病变。这两者，都是以正常人体为参照，经过长期的观察与总结后得出的。所不同的是，西医能给一个发热的病人一张化验单，然后通俗易懂又理直气壮地说：你炎症严重啊；而中医就悬乎一点：这是心火上炎或这是湿热下注。不过，不能就因为，在镜下能观察到白细胞的多寡是很具化的东西，而湿热下注是空洞的，就认为中医空乏而不足信。这就是所谓规则不同，无从比较。总不能让一个足球裁判拿着足球规则去执法篮球或乒乓球比赛吧。

说到这里，贺财自嘲地笑了笑，道：“好像跑题了。”柳孜致无声的笑了一下，以表示理解，心里却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相对于温热的补阳的药物，熟地黄、山药、枸杞子、麦冬、石斛之类的药物，其气多凉，蕴涵着静止着的、内守的、下降的、寒冷的、晦暗的之类的特性，就此来说，自应是阴虚证的首选；但若仅此而言，那么，熟地黄、山茱萸性温，却将其归为滋阴常用药物，似乎有些于理不通了，这或许是《中药学》分别将之归类于补血药与收涩药的原因了。否则，阴虚伴虚热，再用温热药物来治疗，似乎难以解说通透。

事实上，对于初入临床的人来说，这个问题确实很令人困扰：寒凉温热四气中，阴虚证究竟该选用什么药性的药物？按说用石斛、白芍、枸杞子这样的凉性药物才是王道的。而对于临床经验丰富的方家里手来说，让人困扰的就是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寒胜”之类的问题了，至于熟地黄、山茱萸究竟是否适合于阴虚证，其意识中的答案是适合，但为什么要用能用就不得而知了。

“这些让伤寒大家尤在泾、温补学派的代言人张介宾困惑不已的问题，如果将阴阳学说与五行学说结合在一起，将四气对寒热阴阳，五味对五行脏腑，这样去理解的话，这些困扰将不成为困扰。”

“对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寒胜’，你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们再看一看后面的两个问题。”

酸甘化阴、辛甘化阳的说法源自伤寒学派，指的是桂枝汤中的芍药、甘草与桂枝、甘草的配伍。就酸甘化阴、辛甘化阳这句话来说，在这个句子中隐含着两个关键词：阴阳与五行。那么，酸甘怎么能化阴、辛甘怎么能化阳呢？

将阴阳学说引入五行学说中来就会发现，酸属于肝木，甘属于脾土，辛属于肺金；其中，木克土，而土生金；在木克土与土生金之间，相克象征着死亡的、内守的、下降的、寒冷的、晦暗的，而相生象征着生长的、外向的、上升的、温热的、明亮的。那么，其阴阳归属就能明白了。

柳孜致嗫嗫地道：“那个……师傅，当时我们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我好像说过是因为相生相克的吧？”贺财道：“你是说过。”柳孜致道：“我好像记得你当时说我回答不正确的。”贺财眉毛一掀，道：“难道不是？你根本就没说出相生喻示着阳、相生喻示着生吧？”柳孜致一时气结，道：“你……无赖”贺财道：“我怎么就无赖了？”柳孜致道：“我回答正确你还说不是，难道就不无赖吗？”贺财道：“你回答得不完全，能算正确吗？”柳孜致道：“你……”贺财道：“别小看这一点点的差别，在临证时往往就因为这一点点的差别而缩手缩脚。就好比苦能坚阴与阴虚不可以寒胜，坚持苦能坚阴的，是发觉了苦能克金能除辛有余的阴虚证，张介宾则是发现苦能反侮肾水于是说阴虚不适宜苦寒，这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将酸甘化阴与辛甘化阳吃透而不能灵活理解运用，从而出现临证分歧的吗？这几十年来，西医几乎是飞跃发展，其检查设施不断精化细化，规则日益圆熟；而中医却连自己的规则都不能理顺，你说究竟哪个该无奈？”按说后面这句话应该是语重心长的语气，可柳孜致却听出了一丝嘲讽，于是表情便变得有些不自然了：“是这样的吗？是我过于疏忽而忘记了吧。”贺财断然道：“不是疏忽忘记，是根本没加以注意。”

见柳孜致手足无措的样子，贺财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头了，道：“我说一下自己关于阴虚证认识的经历，也让你有个借鉴吧。”柳孜致眼睛一亮，道：“好啊。”贺财想了想，有些意兴索然地道：“算了，等以后吧。”这时柳孜致道：“我觉得说出来很好啊，能让我警醒一些，以后不会犯类似的错误。”贺财道：“听一个人犯错的故事，你不觉得会有些沉重吗？”不待柳孜致说话，贺财道：“我们回到正题：对‘补阴不利水，利水不补阴，而补阴之法不宜渗’与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就难以用简单的阴阳加五行学说来剖析了……”

柳孜致不依地说：“不行不行。就这样略过的话，你不觉得阴阳学说的内容过于单薄了吗？”

47．阴阳·藏象（3）

“太过单薄了吗？”贺财似乎对这个话题的准备不是很充分的样子：“嗯，那么我想办法来充实一下。”顿了顿，道：“生活中常用到的一些东西可以见到一点五行的影子，从中或许能体会到五行与阴阳的关系。比如，苦瓜是很苦的菜，如果直接取用将难以下咽，于是在炒之前先用盐来制一下，这里用的就是水克火咸克苦；还有肠子，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少沾荤腥，偶尔改善生活，多是买点猪下水之类的；这些猪下水中，最让我苦恼的就是肠子了；不管是大肠小肠，都是油乎乎黏兮兮的，很难洗干净；当时长辈传授的方法也是用盐来做清洁剂，不过感觉效果并不是很好；现在看来，心与小肠相表里、肺与大肠相表里，小肠用盐洗应该不错，至于猪大肠，恐怕还是用点醋效果要好得多。”

柳孜致感兴趣地道：“你后来想明白了就没有再试过？”贺财笑道：“小时候因为老是洗不干净猪肠子而被父亲骂的，现在我对洗肠子相当不感冒。” 柳孜致有些失望：“哦，那算了，当我没问，你继续。”

贺财道：“新鲜的苦瓜与用盐制过的苦瓜，如果以苦味的多寡来分阴阳，苦味的量当然以新鲜得多，那么新鲜的苦瓜为阴，用盐制过的为阳了；苦瓜性凉，如果以寒凉的程度来划分，那么新鲜的苦瓜为阴，制过的为阳，这与前面的一致；但若用辛甘化阳酸苦化阴的生克分阴阳的方法来看，咸苦相克为阴，那么没有相克存在的新鲜苦瓜就要划分为阳了——这样的阴阳划分存在着的差异，用物理学上的名词就叫做参照物不同，因为参照物不同而导致结果不同。”

柳孜致脱口道：“虽然是参照物不同导致结果的差异，但这差异未免太大了吧？”

贺财道：“岂止是太大，根本就是完全倒过来了。是的，阴阳的划分是灵活的，但不管怎么灵活，总不应该存在矛盾的结果，否则在理解运用上又如何去把握？”

柳孜致附和道：“是啊，如果这个问题得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中医理论的合理性就值得怀疑，这是不是中医理论的尴尬？”确实，中医的阴阳因为参照物的不同会产生不同的结果，比如，我们所学的中医中药是以寒热分阴阳的，选取的是上面三种方法中的第二种，在治疗学上以寒热温凉四气来分阴阳。比如石膏大寒、附子大热，石膏自然为阴，附子自然为阳；茯苓性平，生地黄性凉，那么茯苓为阳，生地黄为阴。这样的划分法，好像是没有什么理解障碍存在的。但在茯苓与车前子这两味药物上，茯苓性淡平车前子性凉，以寒热论肯定茯苓为阳、车前子为阴，以利水力来说，车前子稍强，那么车前子为阳，茯苓为阴。像这样的，两个药物因为参照的对象不同而存在差异，那容易理解。但一种药物，却出现截然相反的结果，就要考虑清楚其中相反的缘由了。

柳孜致在网络上见过一个有趣的题目，说的是三人去住店，住宿费每人给店主10元；三人进房间后，店主因为某个原因，决定给三人优惠5元，让小二退给三人；小二在路上拿了2元当小费，给三人每人1元。三人每人出了10元，而小二退还1元，3×9=27，小二拿了2元，请问剩下的1元钱到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从老板来看，30元优惠5元，其中3元回顾客2元归小二，清楚明了；从顾客看，每人10元，是－30元，回来3元，是＋3，如果要对上老板那里25元的账，只有再加上小二那里2元了，这也是清楚的账目。但出题目人将里面的条件弄混淆，让人觉得确实有那么不翼而飞的1元钱。

在数学中如果出现这样混淆条件的问题，就别想解出正确答案。而在以玄奥而难以把握著称的中医中，如果在药论中有一个问题纠结了，必定在治疗上肯定不能放手施为。

“尴尬？怎么会？”贺财笑了笑：“单纯的从苦瓜来看，似乎说不过去，但中医学讲的是人体，讲的是天人合一啊，苦瓜的问题就是五行的问题。苦与咸就是五行中火与水的问题，水克火，水为阳，火为阴，那么纯苦味的苦瓜与被少量的盐制过的苦瓜来比较，纯苦的苦瓜就是阴了。这中间存在尴尬么？”

柳孜致点头，道：“算你过关。不过，前面你说的熟地黄与山茱萸性温却适用于阴虚证，这又是什么原因？”就学校所学的，熟地黄能用于阴虚证是因为熟地黄功能养血滋阴，而山茱萸功能补益肝肾、涩精、敛汗，其用于阴虚证，老师和书本还真没说过。

贺财断然道：“熟地黄与山茱萸能用于阴虚证，这是中医人经过长期实践后得出的经验，这没什么好怀疑的。虽然因为《本草纲目》《本经》之类的药典对药物的认识上有些微差异，但对熟地黄与山茱萸能补阴的认识还是一致的。如果连这基本的《中药学》也信不过，那中医里还有什么可学可用的东西？”

柳孜致叫嚷起来：“这样子的吗？这样的答案我难道不知道吗？阴虚证指的是人体阴津不足，这样的不足是火盛引起的，而这火盛有实火与虚火之分。不管实火与虚火，其治疗首选凉性的药物，这是中医的基本治疗原则。而从这原则看来，熟地黄与山茱萸似乎不怎么适合。你能解释这是为什么吗？”

贺财道：“这就涉及制方之法了。”

通常认为阴虚证可见于多个脏器组织的病变，常见者有肺阴虚证、心阴虚证、胃阴虚证、脾阴虚证、肝阴虚证、肾阴虚证等，比如朱丹溪的“五气有余便是火”论，将阴虚责于不同的脏腑。在临床上，依据辨证结果，根据滋阴药物的归经而选用不同药物，比如胃阴虚用石斛、肺阴虚用麦冬。而对于那些顽固难愈的阴虚证，便将之归结于相火。

相火，指寄居于肝肾二脏的阳火，是人体生命活动的动力，与君火相对而言。相火一词，最早见于《内经》：“君火以明，相火以位。”《医宗金鉴》对此解释道：“君火……君主一身之火，相火……宣布一身之火。”至金元四大家时，补土派的李东垣认为：“相火为元气之贼。”这句话直接后果是引出了补阴派的朱丹溪。朱丹溪在《格致余论·相火论》：“火内阴而外阳，主乎动也，故凡动皆属火。以名而言，形气相生，配于五行，故谓之君；以位而言，生于虚无，守位禀命，因其动而可见，故谓之相。具于人者，寄于肝肾二部，肝属木而肾主水也。胆者，肝之府；膀胱者，肾之府；心包络者，肾之配；三焦以焦言，而下焦司肝肾之分，皆阴而下者也。天非此火，不能生物；人非此火，不能有生。肝肾之阴，悉具相火，人而同乎天也。”

由其源流，可知山茱萸用于阴虚证的缘由，是将其他滋补阴液的药物往肝肾收涩，从而达到清肝肾之火的目的——这也是引经报使说所能解释的。

对于这样的认识，就不去评论其对错，在临床滚打得久了的中医人还是能觉察出其缺陷来的。

“对于脏虚的正治，应该是‘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以及‘余藏准此’。不论阴虚阳虚，都在此中求——这是虚损一证治疗用药的总纲。那么，熟地黄与山茱萸为何能用于阴虚证这个问题放在藏虚制方的总纲中来看，问题就很明白了，比如补肝敛肺汤。”

就知道会把话题往补肝敛肺汤上引的。不说贺财，就是柳孜致也已对补肝敛肺汤知之甚深。并且，补肝敛肺汤中的酸味药最常用的是山茱萸与乌梅，而且这两味药的分量还最重；然后在甘味药物中，甘温的熟地黄也是可选之药。那么，如果能用补肝敛肺汤来阐述清楚的问题，不管是对解说者或是对倾听的人，都会轻松得多。

“对于辛伤肝所导致的肝阴虚证，组方的原则是酸＋苦＋甘，这是个按五行相生组合的一个方子。前面已经说了，相生为阳，那么按相生而组的方也是用于补阳的，尽管方子中的苦味药与甘味药都是凉性的，这个方子的方意还是为阳。这个组合之所以能补阴，是因为补肝敛肺汤所蕴藏的内涵：辛伤肝导致的阴虚证其病机是辛味的绝对有余，是由于有余而导致的各个脏器的虚损证，包括有余的相对虚损与不足的绝对虚损，其中肝脏亏虚最重。补肝敛肺汤重用酸味为君，以苦味辅之，补酸苦以制辛，酸苦或克或侮辛味，相克为阴，于是，这个补阳的方子就有着补阴的作用，这就是补肝敛肺汤的内涵。

对于辛伤肝比较重并出现五脏俱虚的阴虚证，这时候阴虚损及阳，从而出现阴阳俱虚证，那么方子中重用山茱萸与乌梅，这也无可厚非；对于辛伤肝之初，肝阴不甚虚肝脏尚能代偿的证治，用制方之法来看，此时当用酸苦＋辛这样一个以五行相克来组方的方子；相克为阴，用贺财的话来说，这是个直补真阴的方子，这时候能不能用山茱萸呢？如果能用，那么，这里用山茱萸的酸温来治疗火有余的阴虚证，这不是火上浇油吗？柳孜致思及此节，便将疑问提了出来。

贺财道：“我要强调的一点是，这里的肝阴虚是辛热有余所导致，那么针对病因的直补肝之本味就是治疗肝阴虚证最当紧的原则，至于药物究竟该选择酸温或是酸凉，这确实令人头痛。”说到这里，贺财呵呵一笑，补充了一句：“当然，酸味药物就那么几种，而且要以温性的为多，选择范围实在有限。这里所说的选择，是喻指其他脏腑的情况。”柳孜致点头。

贺财接着道：“究竟该选酸温或是酸凉，按说阴虚一证，当用酸凉。酸凉的药物只有一种：马齿苋，这种药物性寒，但需用鲜品，不太适合四季组方。我当初考虑到这个问题时，就想到，白芍这药物味酸苦，性寒凉，而补肝敛肺汤组方用酸＋苦＋甘，这白芍独得二味，岂不是要比山茱萸更适应证候所需？于是就选了白芍，谁知道用白芍后，病人诉不适加重，慌得我赶紧换回山茱萸与乌梅。你能一下子想到阴阳俱虚这个病本上来，说明你想问题想得比较深透啊。”说到这里，贺财脸上赞赏之色尤为明显。

柳孜致不好意思地道：“我也是一时想到才提出的。”顿了顿，又道：“我觉得病人说的不适加重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白芍味酸苦，但若用之为君，则方子中的酸味与苦味的分量对比就发生了变化，若是方子中还有其他苦味药物，那么苦味药物的分量甚至超过了酸味药物，这时候方子的格局就变成了苦＋酸＋甘的组合，苦克辛，这个方子就变成以祛邪除辛为主的方意，与当初的大补肝之本味的扶正治则相悖，病人肯定会不舒适了。”

“分析得很好。”贺财赞同道：“由于苦味过多，肺受克伐过重，病人觉得肺中津液过多，时要咳嗽，吐清稀痰涎，这是肺不布津的明证了。”

柳孜致道：“后面一种情况呢？”

贺财道：“后面一种情况属于邪盛但正不甚虚，选用药物就宽松得多，首选白芍吧，用山茱萸也未尝不可。虽然山茱萸性温，于病机不太切适，但方子中苦味药物与辛味药物都是凉性的；还有，这时候的组方中药物的分量虽然还以酸味为重，但却不像酸＋苦＋甘的组方中那么夸张，动辄数倍之多。事实上，在酸苦＋辛的组方中，酸味的总量只是略重于苦味或辛味，或是接近两者之和。那么，像这样的不是太多的温性药物，对病情也产生不了多少不良反应，更是达不到火上浇油那么夸张的程度。”

48．阴阳·藏象（4）

“补肝敛肺汤中山茱萸、乌梅量大而使整个方子呈温性，可这个方子却用来治疗辛伤肝所导致的阴虚证，这似乎有些不可思议。”

“类似的补阴方还有六味地黄丸。六味地黄丸中山茱萸与熟地黄的用量要较其他几味凉药的总量要大，这使得整个方子略呈现温性。张景岳对此解释道：‘善补阳者，必于阴中求阳，则阳得阴助而生化无穷；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如果我们满足于这句话便一切休提，如果我们确认了六味地黄丸能治疗阴虚证，那么，我们是否要深省一下，阴虚一证究竟该如何治疗？正治反治？还是如张景岳所解释的‘劳者温之’？或是如“火神派”的郑钦安所说的‘阳主阴从’？”

师徒俩谈话的气氛很平和，可是柳孜致却觉得有如上战场一样，脑子里的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贺财的话才说完，柳孜致便提出了新的问题。

贺财道：“或许根本就没那么复杂。”

对于六味地黄丸，一般的认知是，该方适用于肝肾阴虚证所见的潮热、盗汗、手心和脚心烦热、口燥咽干、遗精、梦遗、早泄等，又有人因为方中有山药这味药而认为此方还能兼顾脾阴亏虚。如孟河派的费伯雄在《医方论》中道：“此方非但治肝肾不足，实三阴并治之剂。有熟地黄之腻补肾水，即有泽泻之宣泻肾浊以济之。有山茱萸之温涩肝经，即有牡丹皮之清泻肝火以佐之。有山药之收涩脾经，即有茯苓之淡渗脾湿以和之。药止六味，而大开大合，三阴并治，洵补方之正鹄也。”

而由制方之法看来，肾阴虚一证的正治，当以咸＋酸＋苦，选用鳖甲、牡蛎之类的药物，辅以酸＋苦的药物，如山茱萸、乌梅、牡丹皮一类；若是轻证，则用甘＋酸咸的组方法。

“对于酸味药物的选用，因为酸味药中少有趁手的凉药，只好将就着把温性的乌梅、山茱萸用上去，不过好在苦味与甘味药中有大把的凉药可用，如此，方子中寒药热药就勉强能制衡了——我的意思是，我还是倾向于用凉药的，不过温热与寒凉的制衡，不可一味的温热或一味的寒凉。就好比消渴证的组方咸＋酸＋苦的组合，咸味药就取咸平与咸凉的药物为君。这也是张景岳的‘阴中求阳、阳中求阴’之意了。”

制衡，是指时方派制方的一些心得了，比如：“人参有健运之功，熟地禀静顺之德。此熟地黄之与人参，一阴一阳，相为表里，一形一气，互主生成，性味中正，无逾于此，诚有不可假借而更代者矣。”在组方选药时，可注意动静（如补气与理气）、温凉、补泻之类的搭配了。由于酸味药物的特殊性，在用到酸味药时，不管阴虚证阳虚证，都避无可避地要用上温药，不过这也无妨，只要掌握制方之法制衡之理，总不至相差太远了。比如在咸＋酸＋苦的组合中，酸味的温凉已经确定了，尤其是治疗阴虚证，在咸与苦的选择就要以凉性方妥。至于方剂书上的大补阴丸的补阴快捷，并不仅仅是知母、黄柏、龟甲这三味药物的总量超过了热性的熟地黄，还因为方子采用了苦甘＋咸的相克组方公式。

“补肝敛肺汤是个补阳方，其所以能滋补阴液，是通过扶助受克伐的肝木心火，使肝木与心火能制约过剩的辛金，从而达到滋阴的目的。”贺财再次强调道：“这绝非传统意义上的六味地黄丸与一贯煎之类的组方方意所能比拟的。”

如果对六味地黄丸看不真切，就看一看名家的评论了。《医宗金鉴》选辑单行本《删补名医方论》在点评大补阴丸时道：“是方能骤补真阴，以治相火，较之六味功效尤捷。”

六味地黄丸源自张仲景的金匮肾气丸。金匮肾气丸是仲景治消渴而设的方子。《金匮要略·消渴小便不利脉证并治第十三》：“男子消渴，以饮一斗，小便一斗，肾气丸主之。”对于此条，《医宗金鉴》道：“上、中二消皆属于热，惟下消寒热兼之，以肾为水火之脏也。饮一溲一，其中无热消耗可知矣。”这里的肾气丸是用来治疗肾阳亏虚证的消渴。

如果这一方证的分析结果判为正确，那么，用五行学说来看，肾阳不足，其对应的必有所胜者心阴的亢盛（水亏无以制心火）以及所不胜者脾阴的过强（土克水），由于脾土先天就要克伐肾水，那么在心火与脾土之间，脾阴又要多于心阴，表现出心脾阳虚的症状来。《金匮要略·血痹虚劳脉证并治第六》：“虚劳腰痛，少腹拘急，小便不利者，八味肾气丸主之。”《中医诊断学》认为腰、少腹与小便皆为肾所主，从这一条中难以看出心、脾二脏的病变来。但在临床上，对肾阳不足证多习惯地与脾阳不足联系在一起，称脾肾阳虚，其症状包括：面色白、腰膝或少腹冷痛、畏寒喜暖、五更泄泻、小便清长等；而在水肿病中，肾阳不足的水肿都常见水气凌心的症状：心悸。

张仲景认为脏虚的正治之法为“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以及“余脏准此”，那么肾阳不足一证的方当以咸＋酸＋苦的方式用药，而八味地黄丸却以酸＋苦＋甘＋辛为法，其中甘味分量最重为君药。那么，是否有理由判定，张仲景所治疗的消渴以及虚劳所用的肾气丸的病机是脾阳不足呢？脾阳不足证常见症状为面色萎黄，消瘦食少，精神不振，小腹冷痛，自汗，腹泄，会阴部不适，性冷漠，阴痒，舌淡苔白，脉虚。从这里可以看出，脾阳不足证与“少腹拘急，小便不利”挂不上钩，这一假设自然不成立。不过，从“见肝之病，当先实脾”的学术思想来看，张仲景对于肾阳、脾阳、心阳这三者之间的因果关系十分明了，而选择从脾阳的角度用药，用正治反治之类的术语都不太适合，只能用上病治下、下病治上来解释了。

“或许是我的理解错误，我总觉得张仲景为了展示其眩目的制方技巧而在这里犯了个小小的迷糊，否则断然不会如此舍近求远。或者，通过补益肾之上源，即虚则补其母的原则确实能达到补肾阳的目的。就好比在用补肝敛肺汤时要佐以益肝汤（酸＋咸组方）一样，但若这理由成立，则肾气丸只能为肾阳虚证的辅助用方。”

桂附地黄丸中去掉辛温的肉桂、附子，钱乙认为能补肾阴。这个观点，单从药物的归经学说来看，并无不妥。但若从制方之法来看，肾阳不足，尚可用辛温的桂、附以达到“虚则补其母”的目的，那么，将辛温的药物去掉就认为能补足肾阴，这种观点未免有些荒谬了。虽然，补脾阴可以制相对亢旺的肾阳，但有违治病必求于本的指导思想，在临床上，由于不能针对病因做出针对的用药，其疗效自然可想而知。

“或许，六味地黄丸对脾阴不足证适合一点，对肝阴不足证有一点点作用，不过由于山茱萸用量的问题，并不很切合肝阴虚的病机。”贺财这是语不惊人誓不休了。柳孜致不是觉得内容过于单薄吗？贺财就说得啰嗦一点大胆一点。

话毕，贺财又补充一句：“也许我说的并不一定都正确，你可自行体悟，有什么想法了，我们再行讨论。”

感觉就像踢到了铁板上。

对于超过了三味以上的方子，在理解上存在着很大的困难，就三味内的组方，比如六味地黄丸，也很让人困惑。柳孜致埋头消化了一阵，没找出什么头绪。用力地摇了摇头，就像要将心中的不利情绪摇掉。想及贺财似乎回避了某个问题，便又振作起来，道：“你觉得‘阳主阴从’的说法怎样？”

贺财道：“虽然‘火神派’的组方用药的方法我不怎么赞同，但对‘阳主阴从’这一观点，我觉得还是很高明的。”

阳主阴从，大而言之，对这个世界来说，太阳是万物生长之源；对人体来说，阳气的作用也是绝对的重要。即以前面所说的肾阳虚证，肾阳亏虚，无以制约心阴、脾阴，导致心阴、脾阴的绝对有余，从而引发心阳脾阳的不足。在治疗上，扶助肾阳补以甘温的咸味就是当务之急。

柳孜致疑惑道：“那这样理解行吗？比如：肾阳不足导致肾阴有余，从而过度制约心阳脾阳，而导致了心阳脾阳的亏虚。”

贺财道：“这两者应该都是正确答案，应该说，正确答案包含了这两点。确切地说，这两个过程应该同时发生。”

柳孜致道：“这样解释，很难体现阳主阴从的观点啊。”

贺财道：“中医学更看重的是阴阳的互根互用吧。就好比，我们所认为的太阳是万物生长之源，但在地球上有生命之前，太阳也是正常的日出日落吧，从这里可以看出，太阳对地球上的生命没有直接关系。而应当这样理解：太阳的照射慢慢改变地球环境，逐渐营造出适合生命出现的环境。在这里，太阳是个不变的量，虽然我们认同太阳对生命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但对于地球上的生命来说，显得更重要的是与之息息相关的水啊、食物啊——太阳与生命之间构成了统一体，生命体离不开太阳，这我承认，但在晒太阳之前，我得先填饱肚子。同样的，我们离不开食物与水，但在食物没有摄取并发挥作用之前，我们可以认为，这食物与我们没有什么关联。同理，在人体中，我们承认阳气的重要性，但在具体的辨证治疗中，我们需要把握的是病变脏腑阴阳格局的变化，以及由其变化所构成的变化，并以这个统一体来指导治疗。而不能因为‘阳主阴从’，认为阳气是超越的存在，便在临床上扶阳为上，更不能肆用辛温以治疗一切阳虚证。”

辛温之品绝对是治疗阳气亏虚的药物，但这能意味着辛温之品能治疗所有的阳气亏虚吗？

补肝敛肺汤是用来治疗辛伤肝的阴虚证，不过，不管从方子的温凉药物的分量对比或是就其以酸＋苦＋甘的相生组方来看，它都是一首补阳方，从这个角度来说，这符合了“火神派”的“阳主阴从”学说。但是，如果换用四逆汤之类的桂、附为主的补阳方子的话，能够达到治疗目的吗？这时候，不管方子里添加多少的滋阴润燥的熟地黄、阿胶、枸杞子，于病情都没有任何益处吧。

就人体来说，中医讲究的是阴平阳秘。《素问·生气通天论》：“阴平阳秘，精神乃治；阴阳离决，精气乃绝。” 阴阳平和协调保持相对平衡，则身体健康，精神愉快。如果一方失去平衡，在治疗时补不足、损有余，这样的治疗才是中医的精髓。

阴阳问题实际是哲学问题，不是说了，阴阳学说是古代人对世界最朴素的认知吗？可是，这最朴素的东西却并不简单。

“火神派”的“阳主阴从”说源于《素问·生气通天论》：“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故天运当以日光明，是故阳因而上卫外者也。”认为人体的阳气“若天与日”，取义的就是太阳。贺财在阐述这个观点时，也用太阳来说事，但给人感觉在似通非通间。如说人对太阳的日照的直接需求不是太大的话，植物可是需要太阳来进行光合作用的，在这里感觉就不很通达；但如说不通，却又不尽然。人对太阳的直接需求似乎就在于照明上，这里就不能说他的观点完全是谬论……好像很复杂啊，需要时间来把握。柳孜致匆忙地在本子上写下这么两条：①肾气丸、六味地黄丸存疑。②“阳主阴从”待探讨。然后对贺财道：“这个问题比较深奥，等我以后有心得了再与你探讨。现在就请师傅说一说‘补阴不利水’与‘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吧。”

49．阴阳·藏象（5）

“对‘补阴不利水，利水不补阴，而补阴之法不宜渗’与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难以用简单的阴阳加五行学说来剖析。” 贺财道：“我们还是从补肝敛肺汤来说一说。”

柳孜致有些迷惑地道：“这也能从补肝敛肺汤中找到线索吗？”

贺财道：“我先说一说，你看看这理由能否成立。”

“火神派”以辛温闻名，以辛温的观点看人体的阳气，以辛温之法来治疗多数疾患，这就是所谓的火神之眼了。贺财这样的动辄拿补肝敛肺汤说事，是不是因为有了补肝敛肺汤情结？不过，听一听总是没错吧，或者中间还有什么新奇的观点没有了解，还有某些东西没有吃透。

有一次在给病人抓药的空隙中，柳孜致问贺财：“师傅，我看你老是嘱咐病人，让病人将药用文火久煎。这个久煎可有什么讲究吗？”贺财说道：“怎么没有讲究？如果煎药方法不对，同样的方子对人体的作用将大为不同。如果不小心忘了嘱咐病人，多半难以达到用药目的。”柳孜致道“是吗？”贺财点头道：“对。关于煎药方法，你只要记住‘急煎取其性，慢火图其味’就行。”柳孜致道：“是吗？还有这说法？能否讲解一下？”

关于急煎久煎，《中医方剂学》道：“对于解表药、清热药、芳香类药，宜武火急煎，以免药性挥发，药效降低，甚至改变；厚味滋补药，宜文火久煎，使药效尽出。又如乌头、附子类毒性药物，亦宜慢火久煎，可减低毒性。”这样的常识，柳孜致自然了解，这个问题也只是随口提一提，没想到贺财会有这么一说。柳孜致顿时来了兴致，缠着贺财给个说法。贺财倒也爽朗，吸了两口烟后就给出了答案。

广州一带有煲汤的习惯，每饭必有汤，而这汤必定是在火上煲了比较长的时间，与末名这边只要汤开就行的做法大不相同。广人认为，这样的汤，营养价值高。如果碰上比较尊贵的客人，家中的主妇往往杀上一只鸡来煲汤。这锅汤得从大清早煲起，七八个小时不嫌多。中间的讲究是，汤煲的时间越长，客人越重要。而这样煲汤的结果是，汤的味道浓郁鲜美，让人口腹之欲大增。相应的，做汤的原料由于精华尽出而变得淡而无味，不堪食用。而末名县，在做狗肉时往往也说，狗肉要熬得久了才出味。这个“久”字，往往只有一两小时，到现在有了高压锅，多半只有十来分钟；在时间上来说，较广人要大为逊色，但其中所蕴涵的饮食文化是一致的，就是觉得：汤熬久了味才出。中医里的“慢火图其味”也是这个道理，药熬得久了，酸、苦、甘、辛、咸的本味才能熬得出来。一般的急煎，所取用的是药物的功用，或是归经之类的。

这样的说法可说是新颖别致，现在贺财要用补肝敛肺汤来阐述观点，就让柳孜致生出些期盼的情绪来。

贺财说道：“补肝敛肺汤的临证运用变化有酸＋苦＋甘、酸＋甘、酸＋苦以及联合运用的酸＋咸组合，这中间，必不可少的是酸味药，其他的药则围绕着酸味药物，根据患者所述说的证候而做调整，其要点无非是《内经·至真要大论篇第七十四》中所说的：‘谨守病机，各司其属，有者求之，无者求之，盛者责之，虚者责之，必先五胜。疏其气血，令其调达，而致平和，此之谓也。’ ”

根据患者所述说的证候而做调整，比如，患者在服用补肝敛肺汤一段时间后出现腰酸痛、手足肌肉酸痛、神倦之类的症状——这是肾受克伐之象，这时候宜更方为酸＋咸的组合——这是组方恰当却有明显外证变化后组方的调整。

“这里有个有趣的现象，由于苦味克伐导致肾之本味不足时，病人除了有腰酸痛、手足肌肉酸痛之类的症状，当服用酸＋咸的益肝汤时，病人也会觉得药有苦味。要知道，益肝汤中根本就没有苦味药物的。”

当组方不适当时，有一些证候的变化也引人注意。比如：

当酸味药物用寒凉的白芍或者单用白芍时，患者都会觉得胸肺中津液多，出现不由自主的咳嗽，吐大量的清稀痰液——这是过用酸苦，肺气过受克伐，肺通调水道功能失调了。

在酸＋苦＋甘的组合中，酸味、苦味组方用量尚可，但医者觉得患者阴虚甚，认为传统的熟地黄、麦冬类滋补阴液的药物的量大一些会对病人的病情有更多的好处，而将甘味药物的用量超过苦味药物，或者认为苦寒用量过多而刻意调整，以致甘味超出苦味较多，这时患者也会出现咳嗽痰多的情形。

而第二种情形中所出现的症状的原因是，甘生辛，甘凉多汁的熟地黄、麦冬之类药物能生肺津，在肺气未复而肺津较多的情况下，肺布津之力有所不及，患者就会出现咳嗽痰多的症状。

“常识中，我们习惯地将阴虚证与熟地黄、知母、麦冬、石斛之类的药物联系在一起，而由上面的结果，我们能轻易的得出，阴虚一证，并不是甘凉类药物用得多就行。传统教学，包括一些名医证治心得中对于这种情形，认为是过于滋腻所引起津液难化的情形，常见的名词是滋腻碍胃。费伯雄关于六味地黄丸中‘三补三泻’的认识就能反映这一观点：熟地黄配泽泻、山药配茯苓、山茱萸配牡丹皮，通过这样的配伍以达到解决问题的目的。这应该是六味地黄丸加车前子的真意。”

张景岳则认为阴虚本就是阴液欠缺，在治疗中，滋补阴液的药物只会嫌少，这时还去运用利水药物，岂不荒谬？那么张景岳是怎么解决过用滋腻这个问题的？他将六味地黄丸去“三泻”（泽泻、茯苓、牡丹皮），加入枸杞子、龟甲胶、牛膝加强滋补肾阴之力；又加入鹿角胶、菟丝子温润之品补阳益阴，以图阳中求阴，即张介宾所谓：“善补阴者，必于阳中求阴，则阴得阳升而泉源不竭”（《景岳全书·新方八略》）之义。

方剂书中对于左归丸的认识是：本方纯补无泻、阳中求阴是其配伍特点。事实上，由制方之法看来，方中用了大量甘凉药为君，加上部分的甘咸的龟甲胶臣，佐以辛温的菟丝子。甘咸的龟甲胶反制脾土，这是不是泻呢？张景岳唯恐这样还达不到目的，于是加上山茱萸以辅助龟板甲与鹿角胶。

如果单用阳中求阴来解释，大量的甘凉的药物加上甘温的鹿角胶即可，时方派的理论在这里有些束手了，或曰：“龟甲胶偏于补阴，鹿角胶偏于补阳，两胶合力，沟通任督二脉。”或曰：“龟甲胶与鹿角胶属血肉有情之品，真阴亏虚，非血肉有情之品不能胜”云云。这里，如用制方之法来解释，不是更为妥当吗？

现在看来，六味地黄丸的山药加茯苓、熟地黄配泽泻的补泻法与左归丸中山药、枸杞子配上鹿角胶、熟地黄的温凉法，都是时方派的制方制衡法，两者无谓谁高谁低，如果说利水是阴虚证的绝对禁忌的话，那么阴虚用温药又能高明到哪里呢？

“我们要将书本中所得来的阴虚证的印象与概念淡化。”贺财加重语气。“在急性热病中，对那些口干舌燥、口渴、干咳、皮肤干燥、尿黄尿少、舌红的证候，诊断为热盛伤阴没错，这时候用上麦冬、石斛、生地黄、沙参之类的甘凉多汁的药物是没错，但不应就将阴虚证等同于麦冬、沙参、石斛之类的药物。如果心有定见，那么这样呆板的‘阴虚观’必将碰壁。”

柳孜致点头。不知道这样的认识在临床上能走多远、能解决多少临床问题，但这样的认知绝对要比传统观念里的阴虚证用一贯煎、六味地黄丸，阳虚证用肾气丸、右归丸要切合阴阳学说的要旨吧。想了想，柳孜致道：“那么，你认为补阴该不该利水？”

贺财道：“利水不利水不是治疗阴虚证的关键，实在要选择的话，我倾向于不利水这一答案。”

柳孜致道：“左归丸中，如果不看菟丝子一药的话，方子的组成是甘＋咸酸，如果不看山茱萸的话，方子的组成是甘＋辛＋咸。这样去看去理解，真是让人困惑的。”这一疑问并不仅仅来自刚才贺财在说话中忽略了菟丝子，平时柳孜致就产生过如此的想法。

贺财道：“甘＋咸酸，相克为阴，不过相克制方的要点是‘母子一方声威壮，原是势弱需要帮’，左归丸中以甘味为君，可见这样的相克不是要点，而甘＋辛＋咸中，菟丝子的用量要比咸味少，这是于相克中求相生。这样看来，左归丸适用于脾阴虚证。”

就与补肝敛肺汤中以酸为君的酸＋苦＋甘的组方中佐以少量的辛味药的目的一样，左归丸的适应证是脾阴亏虚不甚，或是脾阴已恢复大半。如是严重一些的，当以甘＋辛＋咸的组合为正法。

而六味地黄丸，方中一样的以甘为君，辅以少量的苦味、酸味，其中山茱萸的量略重于牡丹皮，其组合要点是：酸（轻）＋苦（更轻）＋甘（重），这里面有相生，但更多的却是相克即是前面说过的逆相生法。前面说了酸（重）＋苦（轻）＋甘（更轻）的组方是采用五行相生法，六味地黄丸则是酸（轻）＋苦（更轻）＋甘（重）是逆相生法。这里所谓的逆相生法，因为其中蕴涵着的相克为重，相克为阴，所谓的逆相生组方的六味地黄丸就是个补脾阴的组方。之前对于逆相生法的组方之法，一直没有考虑其到底是相生或是相克，其实，这个问题似乎根本不需要考虑。逆相生，其实就是相克了，也就是说，以相克组方的调和法中，增添一种逆相生的组方法。

酸（重）＋苦（轻）＋甘（更轻）是补肝阴的正法，那么将用量倒过来的六味地黄丸则是一种不正规的补脾阴的方法，甚至可以说是错误的方法。这个结果可由辛伤肝的病理转归去理解。张仲景说“见肝之病，当先实脾”，可没有说“见脾之病，当先补肝”。肝木克脾土，脾虚，再怎么也不会选择对脾土有克伐作用的山茱萸了。但对于虚象不明的脾阴虚而言，这却是一个不错的组方。

“但加上肉桂、附子后还原为仲景的肾气丸后，一切的不合理处就有个好的解释了。”

引起肾阳虚可能有两种原因：一是咸温本味不足，这样的治疗当选择咸＋酸＋苦的组方；一是咸味过剩引起的，比如补肝敛肺汤所对应的肺虚证，其实质是肝虚为本，而这样的肾阳虚证，当以苦＋甘＋辛的组合方妥。肾气丸不以咸味为君，自然是咸过剩的情形了，问题就在于肾气丸的组方不是按正规的苦（君）＋甘（臣）＋辛（佐）而来，才会引起这么多的周折，让后人在理解上存在着争议，从而引出六味地黄丸这样的名方来。

或许是仲景时代缺乏苦温的药物，或是胡芦巴、狗脊、续断、骨碎补之类的苦温药物不好取用，仲景在制方时觉得用一大堆的苦寒药物治疗肾阳虚不对证，就选用甘味为君来组方了。

“或者换一个方式来理解？我们知道‘虚则补其母’，肺气亏虚的病人，我们用上红参来补，这很好理解；那么肾气亏虚了，用上辛味的肉桂、附子也正常。同样的道理，要补肺就先补脾，于是方中用了甘味的山药以益脾；不过，张仲景清醒地看到，甘辛虽然相生，但单纯的甘辛相伍会对肝木起克伐作用（甚至由于没有定位作用，这样的克伐要优先于相生的作用），于是再加上少许的苦味的牡丹皮，让方子成为相生的格局，避免这样的克伐。”

肾气亏虚证必然伴随着脾功能的异常，按肾气丸的证候所述，这肾气不足为肾阳虚衰，而肾阳虚衰的，就五行传变规律而言，引起的是脾阳虚衰脾阴过剩；那么，用山药来补益脾阳肯定不妥，为了制衡，在甘味药物中就重用了温性的熟地黄配伍山药达成平衡，这样就犯了没有阳虚却用凉药的错误；而泽泻与茯苓，除了能起到防止过于滋腻外，也能起到部分制衡的功用——就总量而言，熟地黄的分量要大于山药、泽泻的分量，而茯苓性平——甘味药还是呈温性。这样，苦凉＋甘温（君）＋辛温的组方能起到健益脾阳、促进脾功能恢复的作用。不过，咸味有余的肾阳不足却先来补益脾土，这也是反常规的做法——常规的是苦＋甘＋辛，这里以甘味为君，恐会导致脾土克肾水，仲景觉得脾阳恢复脾功能正常了，肾水会愈发不足，就加上部分的山茱萸以防脾土克水。”

这样绕来绕去，固然在理解上很存在着障碍，就是贺财在陈述的时候也很费力。好容易说完了，贺财道：“补肾阳虚的正法是咸温＋酸温＋苦温。仲景之所以如此，恐怕是认为此肾阳虚是咸味过剩引起的，否则难以解释。”

后面的说法基本没脱离时方派的制方法吧，或者就按时方派的理解方法来理解要简单一点。柳孜致很是花了点时间才将贺财说的内容消化下来。

肾气丸所对应的是咸过剩的证，这一点柳孜致没有异议。至于方子中没有重用苦味，看看肾气丸所对应的症状：腰痛腿软、下半身常有冷感、少腹拘急、烦热不得卧而反倚息、小便不利或频数，这些症状中没有一条说明心虚的。或者，是因为“心为君主之官”，疾病在五行传变中，在心脏这里有所不同？要么就是，仲景时代还没有发掘出鹿角霜、蛤蚧之类的咸温药物来？因为没有这些咸温的药物，而广狗肾、九香虫又腥味过重，不适宜于组方，仲景无奈之下，只能舍弃咸＋酸＋苦组方法，从而组出肾气丸？这两个可能的原因，一个需待今后在临床上来考证，一个需要历史考证，都不是眼前所探讨的范围吧。

柳孜致整理着头绪，好一会才问道：“你的意思是，三种味以上的方子中，在理解时应当以分量重的为中心，然后加上与其相邻最近的、在分量上仅次于君药的味为理解重点？比如肾气丸中，以甘为君、苦辛为臣、酸反佐之？”

贺财点头道：“肾气丸中，甘味分量最重自然为君了，其次是辛味，这没有争议，剩下的酸、苦二味中，酸味的山茱萸虽然略多于牡丹皮，但苦为甘之母，牡丹皮对脾土的影响并不就弱于山茱萸。”

这样的理解方式不一定就是正确的，比如细辛之类的药物，药力强劲，若是单纯以分量来论，恐怕不太适合，但总得有一种理解方法吧？只有以后在遇上时再留心了。

柳孜致凝神思索了片刻，又问道：“一般的，在用上大量滋腻的药物时，常用的说法是‘久服常用，每易滞脾碍胃，致有脘闷、食少等症出现’，师傅的因过用甘凉而致肺不布津的说法倒也别致，我想问的是，这是你的独到发明还是有所出？这中间有什么说法吗？”

50．阴阳·藏象（6）

柳孜致觉得今天说的这些东西要较往日来得更晦涩，而贺财似乎又高估了自己的理解力，在某些地方的表述不是很完整，尚幸自己大脑够强悍，只要花上点时间，总算能明了其话中未尽之意。

就比如贺财在说六味地黄丸时说道，六味地黄丸按归经学说是能补肾阴虚的，用制方之法来看，补肾阴的说法就荒谬了。这句话的意思并不是说用制方之法来看六味地黄丸时，归经学说就没有用处了，而是指在用制方之法时，熟地黄依旧是归心、肝、肾三经，山茱萸依旧归肝、肾经，不过在下六味地黄丸能补肝肾阴虚的结论之前，还得用上五味互藏理论。而按五味互藏理论，熟地黄归心、肝、肾三经，其所能补的是这三经或是这三脏中的甘味，山茱萸归肝肾经，其所能补的是肝肾二经或二脏中的酸味，于肾之本味没有分毫关系，于是就有了上面的结论。

但于过用滋腻之品这个问题上，或许是限于临床时间短经验不足的缘故，柳孜致实在是没有听过或是见过类似的观点。虽然贺财说了，是因为甘凉过多，致所生的肺脏阴液过多，肺脏无力布散的缘故。可是，为什么前人却说“滋腻碍胃”呢？

贺财道：“这个问题就跟那个‘寒凉伤胃’的答案差不多。”

贺财曾说过，黄芩、黄连之类的寒凉药物对人体胃气本无克伐，之所以会引起腹胀、厌食、痰多之类的脾胃亏虚的证候，是因为苦寒药物克伐了肺气，肺气亏虚，子盗母气，从而导致脾胃亏虚，其机制是苦克肺金。

其实，单只这一点还不完全，芩、连类苦寒药物服用过多过久，还会引起苦寒过盛，反侮肾水，致肾水亏虚，肾主水液，肾虚水失所主，在水液代谢上就出现了问题，表现为胃中汩汩作响，喉中痰多。否则，单单脾气亏虚，只会出现神倦乏力，又何来痰多一症？

柳孜致脑中灵光一闪，面露喜色，道：“是这样子的吗？”可惜这灵光闪过，并没有给柳孜致留下什么东西来。柳孜致皱着眉头想了想，却没有抓住。

贺财道：“对。”顿了顿，见柳孜致没有说话，贺财便接着道：“中医认为水液代谢与肺、脾、肾三脏最为密切。《素问·经脉别论》中所云：‘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水精四布，五经并行……’在藏象学说中，认为肺能通调水道、输布津液；脾主运化，运化水谷、水液，输布精微；肾为水脏，主水。甘凉滋腻之品多用，会克伐肾水与肝木。肾不主水，脾脏运化水液的负担加重，而表现出舌苔白腻；肝木受侮，疏泄失常，气机失调则现脘闷，助脾运化乏力而现厌食。脾弱，肺气乏源，布散津液无力则痰多。”

肝能助脾运化消食，藏象学说中主要体现在胆汁上面。肝脏疏泄胆汁，胆汁能助胃消化，这是没有争议的，西医更认为胆汁能帮助脂肪在肠内的消化和吸收。在临床上见到消化不良的病人，往往用上山楂、神曲、麦芽这三味药。在用上这三味药的时候，不知道是否想到山楂味酸、神曲味酸甘，焦三仙能发挥出消食的作用是用上了肝能助脾运化这一条。

“对于焦三仙，临床也有争议，其焦点是，见到消化不良的，不要一味用焦三仙消食，而宜健脾治本。”贺财笑笑，道：“不过这是题外话，就暂不讨论。”

那么就来看看，在补肝敛肺汤中当甘味的分量配伍不当，甘味超过苦味，患者出现痰多的情形。

补肝敛肺汤中用上了大量的酸味药，这些酸味药除了有补肝的作用外，超出苦味部分还能制约甘味药带来的克伐，也就是说，甘味所能发挥的作用被酸味所局限了、被定位于酸＋苦＋甘与酸＋甘的组合中，由于酸甘的量不成比例，其所能带给肝脏的克伐影响也很小，反倒是由于多出的部分甘味药与酸味药达成酸＋甘的组合而制约了脾脏的功能，这种制约与酸＋苦＋甘的相生成反作用，药效自然也受到了影响。另外受其影响最大的就只有肺脏了，甘能生肺，甘凉滋腻所生者肺津，在肺气弱的情况下，所生的阴津于身体毫无益处，反化为痰了。

之所以有这样的结果，是因为多味药物成方时，由方中药物药味的分量而组成的君臣佐使起到了定位作用。

“又是定位作用。”柳孜致嘀咕了一声，不待贺财回答，柳孜致便道：“除了药物的功用与温热寒凉四气对人体有影响，在酸苦甘辛咸中，任取一味或数味用以组方，其间的生克变化对人体五脏的影响也是存在的。”说到这里时，柳孜致眼睛看着贺财，一副等待认同的样子。贺财想了想，确定其中没有什么陷阱漏洞之类的，便点了点头。柳孜致也点了点头，道：“那么，我有个很有趣的问题。这问题是，由药味间的相互作用，我们能否推导出脏腑的功能？”

柳孜致总算抓住了那灵感，提出了这么个问题。很久之前贺财就说过肝能助肺以行津液，其来由便是补肝敛肺汤能通大便。而刚刚贺财又由焦三仙而说及肝能助脾运化水谷。说实在的，以往在组方用及山楂、神曲时，只是习惯使然，见到食后腹胀就上，倒是没想那么多。

“不错，不错啊。”贺财点头，道：“小柳你今天状态不错，能问出这么有深度的问题。”

柳孜致菀尔一笑，却不说话，两眼定定地望着贺财，看他如何作答。

贺财沉吟道：“由药物的作用来反推脏腑的功能……如果用‘时方派’的理论来制方的话，有点无从下手，如果根据五行生克来制方就要单纯些，就好比西医用抗生素，如果没有飞机大炮一块上，就比较容易判断患者究竟是什么类型的感染一样，应该可以做出推导吧。”

西医运用抗生素，如果头孢类、氨基糖苷类、喹诺酮类之类的药物不管好歹的一起上，圈内人士将这样的用药方法叫做“飞机大炮一起上”。这样的用药方法容易引起菌群失调、交叉感染一类的后患，对于一些非典型性的感染，由于没有针对性的用药，就难以判定究竟是何种类型的感染，容易造成困扰，是临床所不主张的。

以注重药味为中心的制方法，处方时，或以二味，或以三味，其中生克关系一目了然，很容易判断其所作用的方向，就算用上四种味，由于其中药物的分量井然，生克关系的把握也不是太难。这样做的好处，一是有利于对患者病情病机的把握；如果汤药果然对证，病情自然向愈，如果药不对证，在病情的反馈上就会体现出来。二是在用药过程中，由其在人体所发挥的作用，反向地把握脏腑的功能。

不过，由此而得出的功能并不是该脏腑所主，而是脏腑间协同所起的作用。

比如肝脏。肝的主要生理功能是主疏泄，其性升发，喜条达恶抑郁，能调畅气机，疏泄胆汁，促进胃肠消化，调节精神情志使人舒畅，调节生殖功能而有助于女子调经。肝又主藏血，具有贮藏血液、调节血量的作用。

在补肝敛肺汤中，酸＋苦＋甘的组合具有通便作用，于是就有了肝能助肺调水液的功能，不过，这个功能并不能单纯的由肝来完成。

前些年，报刊上登载有一些减肥的小招数，其中有一条很简单：用醋泡黄豆，每顿吃一粒或几粒，以达到减肥的目的。这个方法估计有很多人试用过，但最后多是不了了之吧。为什么？原因也很简单，在用了之后，会出现便秘——这就让人受不了了。

简单剖析一下：醋是酸温的，黄豆是甘温的，用醋泡黄豆，黄豆的作用就如装药的胶囊，只是个辅助作用，主要的还是醋。用醋减肥，其机制是认为肝能促进胃肠消化，而在服用一段时间后，确实能减轻部分体重。但也应该看到这样食醋的不利方面：醋味酸属木，单用久用的话，会引起人体五行失调，肺金受侮；肝主升发，肺主肃降，肺金受侮，肃降乏力，于是出现大便秘结。酸克脾土，肝胃不和，而出现胃溃疡、胃炎等胃痛证。

柳孜致小心地说了句：“师傅，肺主宣发与肃降，你的说法好像有点故障啊。”

贺财摇头道：“没有故障。”接下来也没有故弄玄虚，便解释了原因：“古人说的‘无器不升降’是指每一脏器都有升清与降浊的功能，比如肺的宣发与肃降，肝主升发，同样还主疏泄，而人体则是这样升降平衡的统一体。《素问·六微旨大论》：‘出入废则神机化灭，升降息则气立孤危。’这样的功能，我们用阴阳学说来看，宣发与升发属阳，肃降与疏泄属阴。比较长的时间服用醋泡的黄豆，会引起肝阳过盛，肝阳盛，耗伤肺阴，使肺阳过盛，在功能上就体现为肃降乏力，体现在水液代谢上的异常就是出现大便秘结了。”

这个说法新颖。柳孜致听得连连点头，等贺财说完了，道：“这样说来，五脏在五行上相生相克，在功能上也有相互促进相互制约的关系了？”

贺财道：“这本就是一体的，不过是分用了两种说法而已。”用五行来说五脏，是纲领，用功能来说五脏则是小节，只是，用五行来说要绕来绕去，显得过于繁复。临床或者不需要这样繁复的演化方式，但其机制还是得知道。

柳孜致道：“那么，肝能助肺通调水液的功能是通过酸与苦相配合达成的，也就是心与肝能促进肺的肃降功能？”

贺财点头。“这从五味的功用上似乎也可理解：酸能收敛苦能降，酸苦合力，自然能够通利大便。”

柳孜致思忖道：有点道理。不过这样的说法好像不好解释肝与肺的情况，酸收辛开，久食酸温导致辛开过度而表现出大便秘结？想到这里，柳孜致短路了。这样去理解不太好把握，还是从五行来，抓住纲领就行。或者肝与肺的还能说得通，但肾的呢？咸味软坚，如果还要这样的去理解，那么甘缓淡渗与咸的软坚散结又怎样解释脾与肾的功能呢？

“从药味联合运用成方后的方意方向来推导脏腑功能的方法应该是可行的。就以‘时方派’来说，‘时方派’的制方是依据藏象学说与药物的性味归经和功用，理论说来，这样的组方也应该能够反推脏腑以及脏腑之间的功能的，但是这样去把握方子中每一味药物的性味归经功用，然后考虑两种药物协同所向，三种后的变化等等，太过于繁复。”贺财说道。

而运用五行对五味的制方法来研究脏器功能的方法就要单纯得多。

比如，在服用酸＋苦＋甘的补肝敛肺汤后，患者出现轻微腹泻，这时候将方中的甘味药去掉，而用酸＋苦组方，患者还是腹泻，这样，基本就能得出了酸苦二味合用的功用，并且以此来推导脏腑间的关系。这就跟西医用了大环内酯类药物有效后能判断为革兰阳性还是阴性感染的道理差不多，水到渠成。

在这里，之所以将大便的正常与否责于肺脏，是因为肺与大肠相表里，而大肠是传导之官，“化物出焉”。

“但大便的正常与否并不仅仅是肺主导，刚刚由补肝敛肺汤而明了了肝心二脏协调合力能促进大便排泄，我们再看看其他的方子，对这个关系会更为明了。”

到了这个环节，剩下的“粗活”柳孜致完全可以自己干。当时便踊跃地道：“我来我来，让我说说，师傅你看怎样，好吗？”

贺财很是“欣慰”地笑道：“正好我讲得口干舌燥，难得小柳有这份心，就你说吧。”

既然是由组方来推导脏腑以及脏腑间的功能，那么就得从方子开始话题。

通大便的方法有寒下、温下与润下，其代表方分别是大承气汤、大黄附子细辛汤以及麻子仁丸。

大承气汤药用大黄、厚朴、枳实、芒硝。其中大黄味苦，枳实、厚朴味辛，芒硝味苦咸，以厚朴、枳实量重为君的苦＋辛咸组合。

“‘母子一方声威壮’，这个方子适用于心火亢盛引起的大便秘结。这个结果表明心火亢盛能引起大便秘结，也就是说，心与肺的水液代谢有关系。”说到这里，柳孜致的表情有些迷惑了：“可是大承气汤是治热入阳明的方子啊？”

贺财道：“这并不矛盾。我们在注重药味的同时，也要看到药物功用与归经的作用，何况大承气汤运用多为急煎，是取其功用与归经了。”

如果以药味为重的话，主要注意的则是其五行生克。

单味运用时，其影响是发散性的，这中间有相克相侮者，也有相生者。比如单用甘味，所受影响的脏腑有脾脏，有肾脏、肝脏，有肺脏；临床上常用的黄芪注射液，在静点运用于肾病时，不能仅仅注意其补气利水的功效，而忽略由其带来的克伐。

两种相生的药味所成的方，受影响者除了两种药味的本脏外，关注的重点是其所克伐的脏器。

三种相生的成方，除了药味所作用的脏腑外，其重点还是根据方中不同药味的分量考虑其生克变化所向，这中间，由于药物药味的相互作用，对人体的脏器的影响则要单一一些。比如补肝敛肺汤，其重点就是补肝气，其他的加减变化虽然也很重要，但方子所向是肝脏。如是如承气汤那样的组合，则是以其量重者为焦点的调和方。

四种药味时，比如补肝敛肺汤的酸＋苦＋甘＋辛的组合，若是方中药物分量恰当，那么其作用便是调和肝肺。

如果在组方时药味与药味的剂量都是一样，要判明其所向就有些为难了。

51．阴阳·藏象（7）

“大概就是这样子了，你继续你的话题。”

应该还有东西没有表述出来，柳孜致又振奋精神道：“大承气汤适应阳明腑实证，能泄脾胃实热，表明便秘与脾胃的关系；在脾胃亏虚证中，患者常出现大便不实的症状，这也证明了这一点。”脾胃虚弱后并不全都是大便不实，也有秘结的，不过总表明脾胃与大便正常与否有关。

“另外就是与咸味相关的肾脏了。”说到这里，柳孜致有些气馁了。单只大承气汤就表明大便的正常与否与心、脾、肺、肾相关，再加上补肝敛肺汤的结论，那么大便的正常与否与五脏都相关联？不过，既然这个话题是由自己开始的，总得将剩下的话说完吧？“而温下的大黄附子细辛汤中用上辛、苦二味，表明与心肺有关；麻子仁丸治‘脾约’，组方则以酸苦＋甘＋辛，表明与心、肝、脾、肺有关。”说到后来，声音不免变得有气无力来。

“这个话题其实我们以前也谈过，在汗证中，我们讨论过。”在汗证中，由桂枝汤、当归六黄汤、玉屏风散几个方子来讨论卫表与五脏的关系时，就做了类似的分析。见柳孜致没精打采的样子，贺财忍住没笑，道：“人体的每一项功能都与五脏有关，这个推论并不是没有意义，这提示我们在临证时要注重辨证，《中医内科学》将便秘专列一病证就是明示。而由方剂来推导脏腑的功能这种做法也并不是不对，但要注意的不应该是单个的脏腑，而是脏腑间的协同作用。不是吗？药物组合成方子后，其功用服从于方剂的整体，那么再去推导单个的脏腑在其中发挥的作用，这样的做法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吗？”

比如，在五味的功用中，酸能收涩，苦能通下（泄）、降下、清下。再单用酸温，会引起便秘，但与苦寒合用后，就有通便的作用。这说明酸温得苦寒能下，或者说酸温能促进苦（寒）下的作用。

“酸味与苦寒合用即能增强苦寒的下的功用，这里的苦味并不拘于有泻下作用的大黄，我们说酸能促进苦的降下功能，这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制方时所说的虚则补其母，这样的相生配伍，酸味能生苦，从而达到加强苦味的降下功能。”

那么，这样的作用基本就是一个规律了：酸温能促进苦寒的泻下，比如山茱萸、乌梅配上黄芩、黄连；苦温能促进甘淡补益健中，如苦甘的白术配上黄芪、茯苓 ；甘温补气的黄芪、红参能加强辛味陈皮、枳实的理气功能；辛味的菟丝子能加强咸味的蛤蚧的温肾作用。

从脏器功能上，这样的推导应该也是成立的，母脏能增强子脏的功能，母脏对子脏的功能具有推动作用。

比如《中医基础理论》在藏象学说中论述心与肝的关系时，认为心与肝的关系，主要表现在血液和精神、情志方面。因为心主血脉，肝主藏血；心主神志，肝主疏泄，调畅情志。具体为：①血液方面，心主血，推动血液在经脉内运行不息；肝藏血，贮藏血液并调节全身各脏腑组织器官的血液分布。心肝两脏相互配合，共同维持血液的正常运行，只有血液充盈心才有所主，肝才有所藏。在病理上，心血与肝血往往互相影响。此外，肝又主疏泄，调畅气机，有利于气血的运行，若肝失疏泄，气机阻滞，血运不畅，可导致心血瘀阻，表现为心前区憋闷、刺痛，甚则口唇青紫、脉涩不畅等。②精神和情志方面，心主神志，为五脏六腑之大主，精神之所舍；肝主疏泄，调畅情志。精神和情志活动，均以血液为物质基础，而心肝两脏在血液运行方面关系密切。故心肝两脏共同调节人的精神、情志活动。心与肝在病理上常互相影响，如心火常可引动肝火，肝火亦常引发心火，心肝火旺，常表现为精神、情志的失常。临床可见面红目赤、急躁易怒、心烦不寐，甚则可见哭笑无常，以及狂乱等。

从上面所述中，能够体会出一点两者的关系。

辛甘化阳，酸甘化阴。相生即能化阳，那么脏腑对脏腑功能的促进作用也是化阳了。

同理，相克为阴，在五行相克的脏腑在功能上有抑制与被抑制的表现。

比如心与肺的关系。《中医基础理论》认为心主行血，肺主气而司呼吸。所以心与肺的关系，实际上是气和血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关系。心主血和肺主气相互关联。肺主气，有促进心行血的作用。肺气正常是血液正常循行的必要条件，反之，正常的血液循环，是维持肺呼吸功能正常的基础，故有“呼出心与肺”之说。联结心之搏动和肺之呼吸两者之间的中心环节，主要是积于胸中的“宗气”。由于宗气具有贯心脉而行气血，定息道而司呼吸的生理功能，从而强调了血液循环与呼吸运动之间在生理上相互联系，在病理上相互影响。

这中间就难以体会出两者在功能上的制约与被制约。

从药味角度来说，运用补肝敛肺汤时，在酸味甘味一定的情况下，由于苦味的量不同，肺脏会有不同的表现。当苦味的分量较轻，没有达到组方所需要的剂量时，肺脏表现为肺津增多，津液不化而为痰；当苦味的量加重，超过组方所需时，肺脏则会表现为少许干咳、无痰，另外还有的就是表虚易感（还有就是脱发，脱发的原因是苦侮水，而肾华在发）。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苦味对肺脏的克制作用了。临床上，西医所说的肺心病，由于心功能衰竭而表现出肺脏的痰鸣音、干湿啰音，这应该是其明证。

那么，在脏器功能上，心与肺两者之间应该是克制与被克制的关系。如用言语表述则为：心与肺是气和血的依存，气主动而血主静，气要推动血，那么血对气有消耗作用。肺气正常是血液正常循行的必要条件，正常的血液循环是维持肺呼吸功能正常的基础，“气为血帅，血为气母”，这是从大处所言。

像这样的相生搭配而对某一功用起到促进作用的，在《中药学》上有一个类似的名词：相须与相使。而搭配后对某一功能表现为抑制与被抑制的，也有相类的名词：相畏与相杀。

《中药学》道：用单味药治病为单行。使用性味或功效相类似的药物配合运用可以增强其原有疗效曰相须，如石膏配知母能增强清热泻火的功用。在性味和功效有某种共性的药物配合运用，而以一种药物为主，另一种药物为辅，能提高主药的疗效，这样的配伍为相使；如黄芪与茯苓合用，茯苓能增强黄芪的补气利水功效。相畏，即一种药物的毒性或副作用能被另外合用的一种药物减轻或消除，如生姜能减轻生半夏与生南星的毒性，那么生半夏与生南星畏生姜。相杀，一种药物能减轻或消除另一种药物的毒性或副作用，如生姜能减轻生半夏与生南星的毒性或副作用，那么生姜杀生半夏与生南星的毒。

中医的统一体就是由这样的相须相使相畏相杀的生克制化所构成的。

虽然引入相须相使相畏相杀似乎令人眼睛一亮，实际是老汤新药，本质没变，说的依旧是五行。

值得一提的是，两种相克的药味成方时的情况。

比如酸味与甘味组方，再无其他药味。

酸甘相克化阴为阴，其所引起的脏器功能变化有两种：一种是酸重于甘，酸对脾土的直接抑制与反侮肺金的间接抑制；另一种是甘重于酸，则甘味反侮肝木，另外甘味克伐肾水，引起肾功能的变化。

简而言之，酸甘成方，由于剂量的不同，或是对肺或是对肾有着影响，这与酸＋甘可能在五行中以三味为基础以相克为法组成的方子中出现的味是一致的：酸咸＋甘或是酸＋甘辛。也就是说，酸甘化阴，会由于其剂量的不同而分别化出肺阴与肾阴。

“不过，这是正常人用药后的变化，如果是给患者用药，其结果则截然相反。”

经过辨证而将甘味的用量加大，往往是因为脾虚甘味不足酸味有余。此时的酸甘组合，甘味虽多却多归脾，无力去克伐；酸味虽少，却因肝有余而犹有余力，便可反侮肺金，表现为肺的阴性功能略强。

“这样的理解方法的好处是，对于我们所开出的处方，病人在照方服用后出现的什么状况都能做到心中有数，如果辨证不当或是剂量不当，其反应大不相同，而我们可以根据病人的反应做出相应调整。”

“好像还真是这样。”柳孜致蹙眉道：“不过……这一推论听来易懂，但理解起来似乎存在一点困扰……比如以酸甘成方的生脉饮。”

生脉饮以人参、麦冬、五味子成方，很明显的，甘味要多于酸味，如按贺财的推论，生脉饮所化之阴为脾阴、肺阴。这与时方的归经论结果差不多（有意思的是，方剂书对于五味子的解释为：五味子酸收敛肺止汗为佐使，此即“肺欲收，急食酸以收之”之义。而没有用归经论）。

但是生脉饮证为暑热汗多，耗气伤津而出现的体倦气短，咽干口渴，脉细微。就其发病机制来说，暑为夏季之主气，暑热盛直接引起的心火盛，对应相克相侮的肺阴与肾阴亏损严重，其中又以肺热为重（火克金，水克火，火盛引起的主要病理变化当以肺阴虚火旺与肾阴虚火旺为主，这与辛伤肝的道理一致）。其正治当以调和心肺，用苦寒＋辛寒＋咸寒。生脉饮所治则以顾护脾阴为重，重取甘味的人参、麦冬，其治疗方向似乎就不怎么明朗。

贺财想了想，道：“生脉饮治疗暑证所注重的是伤阴这一点吧，所适应的证候应是邪去正虚。如是生脉饮果然很适合中暑一证，方剂书上就不会有清暑益气汤了。”

《方剂学》上的清暑益气汤有王氏清暑益气汤与李氏清暑益气汤之分。王氏清暑益气汤为清时王孟英所制，由西洋参、石斛、麦冬、黄连、竹叶、荷梗、知母、甘草、粳米、西瓜翠衣组成，取法苦＋甘，以清热生津为主。王对之释曰：“暑伤气阴，以清暑热而益元气，无不应手而效。”而李氏清暑益气汤为金元四大家之李杲所制，方由黄芪、苍术、升麻、人参、白术、当归、麦冬、炙甘草、青皮、黄柏、葛根、五味子、泽泻、炒神曲、陈皮、生姜、大枣组成，纯粹的时方理论所制之方，更注重燥湿之力。

“除此而外，用于治暑的方子还有。由此可见，对于暑证的认识，前人颇有分歧。我们所探讨的制方之法以及由五行生克传变的疾病传变规律更适合于慢性的虚损的证候，对于暑证之类起病急骤的疾患，我没有心得。”贺财虚晃了一枪，然后做出总结性的陈词：“如果按五行传变规律适用的话，前面所述诸方就都有不足了。”

“真正让我迷惑的是，现代医学对生脉饮的研究。”

《方剂学》上在生脉饮后即附有相关信息：生脉饮注射液对脱水、虚脱和各类心源性休克有良好效果，其中尤以增强心肌收缩力，旺盛大小循环和冠状循环血行，补虚固脱，调整提高血压的效率最为明显。

这段话的意思是：酸甘组合的生脉饮对心功能有促进作用。

柳孜致道：“这应该不会是普遍规律，只是个别现象，毕竟生脉饮是补益剂，而人参能大补元气；另外，西医所说的心源性休克在中医里到底属于什么证型呢？再说，这样的心源性休克是不是虚损所引起的呢？如是，则酸甘二味首先归属其虚损的肝脾二脏，其中引起的相克不会多吧。”

贺财点头。

同样的道理，补气药能减慢心率并不代表着所有的甘味对心功能有促进作用，而按五行所推定的，苦味对脾功能有促进作用，这应该是普遍的规律。

但这样的规律在实际组方时，得根据需要而使用不同的药性，或寒凉或温热，有选择的使所生或所克的脏腑的某一功能得到加强或减弱，以达到治疗目的。

例如酸温即可加强心脏的降下功能，如果运用酸凉的马齿苋来搭配大黄、黄芩、黄连等寒药，其降下定会是比较剧烈的泻下作用。又如糖尿病病人服用咸＋酸＋甘组方后，出现泛酸、嗳气的反应，则要考虑到酸味药物过多而对脾胃克伐过度了。

52．阴阳·藏象（8）

师徒俩一问一答的，谈兴浓郁，兀自没有结束的势头。

这中间，作为问者的柳孜致要在短时间内吸纳所听到的新观点，然后找出不解处或疑难处而提出问题；而作为回答一方的贺财，虽然浸淫此道颇久但应对起来也不是很轻松。

要说俩人所探讨的全是新观点却也不尽然，贺财的理论还是立论于《内经》，用贺财的话来说，就是与金、元之后的中医看法有所差异，或者说，与现代中医对虚损一证的看法有一些不同。但就这点差别就可以衍生出很多大异往常认知的东西来。

所以，在两人谈话时，常出现一个小小的停顿，而停顿的或是柳孜致或是贺财，而停顿的原因则肯定是在凝神思考。

这情形就好比下围棋，对于那些边角定式，对弈双方都很熟练，若是按定式行棋，棋局自然流畅无滞；但在定式进行的中途却因为一手变调，整个定式的流向与棋局的流向就迥然不同，而对弈的双方围绕着这新手变化，非得频频长考，否则难以为继。

柳孜致固然从贺财这里学到不少东西，但贺财也从柳孜致的提问受到很多启发。

不知什么时候天黑了下来，店里的灯不知是什么时候亮的，也不知道是谁拉亮的。

柳孜致心无旁骛。这些小节，根本就顾不上了。

贺财的习惯是，在说完某个关节之后便小憩片刻，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有个缓冲时间。柳孜致就在这个缓冲时段内将前面所谈到的内容用纲领似的小标题记在本子上，如是嫌这样的小标题还有些含糊，就再加上一点备注。将这些弄完了，柳孜致再闭上眼睛，将谈话的过程回放了一遍，试图把握贺财话题的流向。

这个时间并不是很长，但却有些劳神。等柳孜致睁开眼时，眼神中已有疲惫，但还有着难抑的兴奋之色。

柳孜致以前就觉得制方之法大有可为，经过这一番梳理，这种感觉更是强烈。

比如风湿病。

风湿病，若单从字面来理解，是风邪与湿邪相搏，风归从于肝，湿归从于脾，便是肝脾不和证，治疗当调和肝脾，或是据两脏中某脏虚损而加以补益。不过，风湿病在中医里属于痹证，而痹证的病机比较复杂，往往是风、寒、湿、热数邪相携并至，在治疗上，往往容易出现清热致湿盛或是除湿致阴虚生热之类的现象，让人顾此失彼，手忙脚乱，给医者造成极大的困惑给患者带来诸多的痛苦。就医者来说，在面对像肝炎、风湿这类慢性顽证而束手时，内心无力之余不免会想到，风胜湿，寒胜热，怎么会有风寒湿热数邪同时出现在病人身上呢？这未免太矛盾了吧？

不过，从辨证辛伤肝的病机病理转归的过程看来，这样的复杂的顽固的疾病，虽然病邪多症状多，但只要能抓住主证，抓住究竟是某一脏虚损严重、某一脏是导致他脏虚损的根源，在治疗上还是有脉络可循的。

就说痹证。痹证分为行痹、痛痹、著痹。《中医内科学》将行痹归属于风邪为主，痛痹归属于寒邪为主，著痹归属于湿邪为主；另外，就痹病的病因病机来说，其发生主要是由于正气不足，从而感受外邪，其要点是正虚感邪，那么在治疗上是否应该考虑扶助正气呢？比如行痹，若是肝虚则当运用补肝的补肝敛肺汤，若是虚损不甚，便当以调和为法，而不是条件反射般的用上独活、牛膝、麻黄、防风之类的以辛散为法的风药。

这样的情形，在《中医内科学》教材中比比皆是，造成的原因，自是因为从张元素以后，临床医家所形成的“肝以散为补”这一观念。说起来，贺财只是在酸能伤肝的基础上，将《内经》的酸亦能补肝加进临床来，却没想到，竟然打开了如此广阔的天地。由这，柳孜致想到当年阿波罗号登陆月球时宇航员所说的那句话来——贺财的这一小小的改进不要紧，中医或许会因此而迈进新的纪元吧。

这或者是一条满是荆棘的路，可是，只要一想到以往面对临床上常见的那些高血压病、糖尿病之类的慢性病，按教科书上的辨证用药法去看病用药时的感受，当时如果不用“西医西药对这病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样的话来安慰自己，肯定会生出后悔学中医的念头来。

是的，镇肝熄风汤对高血压病是有其治疗作用的，但在内科待得久的人能够满足这疗效吗？如果能满足，那么利血平之类的西药的效果岂不是更佳？当然，镇肝熄风汤要比利血平来得安全，降压平稳，且无毒性作用，但能治本吗？这方子能体现中医“凡病必求于本”的特色吗？

事实上，很多学了中医之后却去改行他就，近来更有学中医的业内人士提出废除中医的论调来——这难道不是学中医后用中医用得信心尽失的明证？

何其幸也，让自己遇到了贺财，让自己接触了制方之法。柳孜致不知是第几次感叹了。

“当！当！当！”的敲击声让柳孜致从沉思中惊醒。却是贺财端着个汤盘在那里敲打。“干嘛呢？人家在思考呢。”柳孜致想要生气，却发觉根本就没有酝酿出生气的情绪来，倒是俏面微红小嘴微撅地现出薄怒微嗔的样子，显得分外可爱。贺财不由拿了筷子点了一下柳孜致的鼻尖，才道：“你没发现你少做了一件事情吗？”柳孜致道：“什么事情？”贺财又将盘子一敲：“你吃晚饭了吗？你的肚子就没有抗议？”

柳孜致这才发觉贺财的汤盘里盛着面，面上盖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上面还有些葱花姜末之类的调料，闻来清香扑鼻，分外诱人。原来贺财这段时间是去下面了。同时，柳孜致的肚子“咕咕”地响了起来。

“喏喏喏，抗议了吧？”贺财“哈哈”笑了起来。

柳孜致的脸有些发烫，但却没有一丝做淑女的觉悟，伸手将贺财手上的面抢了过来，端在鼻下先深吸了口气，这才道：“还真饿了。师傅，谢谢你啊。”

贺财摇头道：“你还真不见外啊。”柳孜致道：“咱师徒俩，谁跟谁啊。”贺财没法，自去端了一碗面过来。

直到将盘子里的汤也喝尽了，柳孜致才将盘子一推，道：“师傅，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贺财无可不可地道：“好啊，说什么？”

柳孜致道：“嗯……我想想。”歪着头做思考状，然后问道：“五行五味相关联用于临床，确实能够解决一些医史上争论不休的公案悬案，事实上，到目前为止我还没发觉什么不能解释的问题呢。”

贺财笑道：“是吗？口气这么大，那就给你个问题看看。”柳孜致蛮有信心地说：“不信吗？那就放马过来。”贺财略一沉吟，果然提出了个棘手的问题来。

内科中常见的，水液代谢失常后会出现的痰证。

《中医内科学》认为水液代谢主要与肺脾肾有关，在水液代谢出现异常时，所要追究的就是这三脏功能异常了，在立法时，便以功用归经论，创设相关的方剂。而在临床上，常常将痰与湿相关联，认为有痰必有湿，在治疗用方上常常通用。如：胃苓汤、香砂六君子汤之类的方子。

另外，对于痰，《中医内科学》认为：“病理为本虚标实，脾肾亏虚为本，水湿困阻、痰饮停聚为标”，在治疗上宜分清标本虚实而予以不同的治疗。

古人的“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李中梓的《医宗必读》道：“见痰休治痰，见血休治血，见汗不发汗，有热莫攻热；喘气毋耗气，精遗勿涩泄，明得个中趣，方是医中杰。”意思就是不要以一味的用陈皮、半夏、苍术一类的辛燥化痰之品，否则便落于下乘，上乘的治疗应是助脾化湿缓图其本；若是有肾阳亏虚的，又当温补肾阳，所谓肾为痰之本。这也是中医的治病必求于本的思想体现。

这些论点或有所不足，比如，水液代谢与五脏的功能都有所关联，在治疗上就不应该局限于肺、脾、肾三脏。

《中医内科学》上对于痰的证治分为痰阻于肺、痰蒙心窍、痰蕴于脾、痰郁于肝、痰动于肾几种，但在制方时，由于受限于归经论的不足，所选药物多以苦、甘、辛，根本体现不出痰由五脏论治的妙处来。例如痰动于肾的推荐方金水六君煎，药用：当归、熟地黄、陈皮、半夏、茯苓、炙甘草，其中根本就没有一味咸味以补肾命的药物！

贺财道：“临床上少有将痰作为辨证论治的焦点，肆用化痰除湿的药物、除非病人是以痰患为重，这样的辨证思想很高明——之前我们也探讨过，水液代谢与五脏都有关系。这算是旧话重提吧。”柳孜致点头。贺财道：“说到痰湿，有个比较有趣的东西，不知你注意过没有。”

“什么东西？”依柳孜致的经验，这个有趣的东西自然是接下来的话题焦点，也必然是能引人深思的所在。

两人原已探讨了一个下午，柳孜致原已疲惫，但在吃了一碗面之后，再来一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这情形就好比瘾君子的饭后一支烟，自然是提神无比了。

贺财有若干年烟龄了，自然也有饭后一烟的习惯。先慢吞吞地吐了口烟雾，贺财道：“就药物而言，临床上我们常用于湿、痰药物有燥湿化痰、润肺化痰等药物……”

就化痰药物来说，临床颇受钟爱的有燥湿化痰类的陈皮、半夏等辛味药，有健脾渗湿除痰的党参、茯苓、黄芪以及润肺化痰的瓜蒌、胖大海等甘味药，有清热燥湿除痰的黄芩、浙贝母等苦味药；还有苦辛的桔梗、白前、前胡，苦甘的川贝母之类的。另有咸味的海藻、昆布、浮海石，以及苦咸的蛤壳、甘咸的礞石，因认为在化痰之余容易伤正，一般不用，除非所临之证为顽痰。

说到这里，贺财话的话锋一转，道：“现在，我想问的是，半夏、陈皮味辛能燥湿化痰，黄芩、浙贝母味苦能燥湿除痰，这两个‘燥’字有什么不同吗？”

贺财先绕了一个大弯，试图麻痹自己？不过柳孜致从话题开始就严阵以待了。不过，先有准备又能怎样？单从贺财提问时一改前面懒洋洋的样子，两眼甚至透出些许神光的表情，柳孜致就能感受这问题的难度来，于是柳孜致就有了不详的预感，这个问题，自己多半拿不下来。但是，话已放出，却是不能未战先怯的。

苦能燥，辛也能燥，这两个“燥”必然有其不同之处，怎么在《中药学》中，在解说五味功用时，“燥”的功用体现于苦味，辛味却只字未提？

《中药学》上对苦味的功用描述为“泄和燥的作用”，辛味则为“发散、行气、行血作用”。这似乎有点意思。

以前见到“肺恶燥”的字眼，并没有去想为什么，就算时常在报纸上见到“慎防秋燥伤肺”之类的字眼，也只想及“燥为秋令之气，易伤肺金”，至于辛燥与苦燥，却是没做多想。

如从“肺恶燥”来解释，苦属火，火克金，那么苦味能燥就很合情理。但半夏、浙贝母之类的燥又做何解？不独半夏、浙贝母，在说到辛伤肝时，对辛味的药物，不管寒热，都以辛燥名之，那么这个辛燥与半夏、浙贝母的燥又有何不同？

或者应该换一个角度，从脾脏的角度来理解。

苦能燥湿与辛能燥湿（部分）都是从湿邪而言，那么理解的重点自然在于脾脏了。

脾主湿，苦味能增强脾运化水湿的功能，故而用苦能燥是苦味药物的共性。

而辛味，与湿的关系不是太大，如从火克金、金能反侮火的角度来看，辛味实能减弱苦味的燥湿的功用。所以，在辛味中，能燥湿的只有半夏、草果、白豆蔻、砂仁等寥寥几种。

而附子、桂枝、石膏、菊花之类的药物，不管寒热，都以辛燥名之，这是从“气”的角度来说的。

《素问·六节脏象论》曰：“天食人以五气，地食人以五味”，辛燥中的燥就是五气中的燥，而黄芩、黄连能清热燥湿的燥则是五味中的燥。虽然这两者之间都有一个燥字，而苦味药物运用后确实能化去肺中之痰而达到让肺清爽的功用，但苦燥与辛燥还是有着不同的。这两者之间，一个是从药物的功效来说，一个是从脏器的特色来说的。

这，可以看一看《中医内科学》或者《中医基础理论》中燥邪致病的病因病机以及证候特色，从中可以减少些理解的难度。

《中医内科学》道：“燥邪致病，易伤津液，使人体皮肤干燥皲裂，口鼻干燥，咽干口渴等。燥邪又易伤肺，使肺失宣肃，而出现干咳少痰或痰中带血等症状。燥邪致病，有外燥和内燥两类。外燥由感受外界燥邪而发病，多从口鼻而入，其病从肺卫开始，又有温燥和凉燥之分，秋有夏火之余气，故多见温燥；又有近冬之凉气，亦见凉燥。内燥多见于高热、呕吐腹泻、出汗、出血过多之后。内燥是津液耗伤的一种表现，其证多由热盛伤津，或汗、吐、下后伤亡津液，或失血过多，或久病精血内夺等原因引起。临床表现有口咽干燥、皮肤干涩粗糙、毛发干枯不荣、肌肉消瘦、大便干结等。”

这一段陈述的是燥邪致病的病因病机与证候。可以这样理解：燥邪为病，是由于或内或外的原因引起人体表现为干燥证候的一种疾病。概而言之，外因多为气候干燥，内因多为阴液不足。而皮肤干燥皲裂、口鼻干燥、咽干口渴、毛发干枯不荣、肌肉消瘦、大便干结等症都为肺病之候，所以也可以说，由或内或外的环境变化引起了肺脏的工作环境变化，从而导致了肺脏功能失调。

那么，对于五气，似乎可以理解为五脏功能运转所需要的环境，或者条件。

比如，肺脏娇嫩，喜欢比较干爽的工作环境，谓之燥；肺的宣发与肃降功能在“燥”的环境下才能完成得很好，或者说，肺的宣发肃降功能具有“燥”的特性。肺主气，司呼吸，肺脏就好比一个鼓风机，一般来说，想不燥还不行。不过，这干爽的环境也得有个度，如果过于燥了，就会导致疾病，谓之燥邪致病。为了维护这一功能正常运转，在五行中，就有相对应的工作人员。首先是脾脏，脾主湿，脾喜欢在一个颇为潮湿的环境工作，或者说脾的运化功能具有“湿性”，这“湿”能滋润肺，防肺燥太过。其次是心脏，心主火，其热能防肺因湿而失去燥性；再次就是肝脏，肝脏的功能……具有风的特性？

柳孜致皱着眉头推导一阵，开始还进行得很顺畅，叙述得很流利，即或有些东西记忆得不是很牢固，只要拿起书来，翻阅一两个关键字句，便又可滔滔不绝，但说到肝脏，便迟疑起来。“风性善行数变……风确实能让衣服干得快，但这能不能用来作为风与燥的关系的解说呢？不行了不行了，还是师傅来。”叫了一声，没有反应，柳孜致伸手推了一下贺财，贺财才惊醒一般地道：“怎么？说完了？”

柳孜致道：“没说完，是说不下去了。”然后有些恼怒地说：“好啊，还说问我问题，等我费尽心思的答了，师傅你却抛锚。”贺财有些尴尬，道：“没有，怎么会呢？你说的我都听着呢，只是刚刚走了会儿神。”

柳孜致道：“还说没抛锚？走神不是抛锚？”见贺财只是笑，便又问道：“想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连柳大家讲课都走神。”

贺财道：“没什么，你说的我真的一直听着，只是最后才想了点其他的。”接着摇了摇头，道：“总的来说，你刚才讲得很不错的，怎么就撂挑子了，你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啊。”

53．阴阳·藏象（9）

当然了，贺财的抗议是无效的。不过贺财也只是随口抱怨一下，也没期望会产生什么结果，接下来自然是进入主题了。“说来有趣，这个问题还是一个病人给我的提示。”

柳孜致自然问道：“是吗？”贺财点头。柳孜致感兴趣地道：“说来听听。”

一般来说，谈话的投机与否，在于谈话的双方是否有一个共同感兴趣的话题，然后就是双方对这个共同话题的认识程度，以及其间的些许差异，所谓的求同存异，在认识基本一致的基础上存在细微的差异，在谈及相关话题时，才能引起谈话双方的关注，而些许看法不一致则是谈话程度热烈与否的关键所在。

也有一种情形，就是一方对某个领域相当了解，而另一方略知皮毛，这样的搭配也可以聊得很开心——最常见的就是那些记者采访某些专业人员。像这样的搭配，水平低的一方至少要在顺接话题的节点上显得比较机敏，就比如相声中的抖包袱，这包袱能否顺当地抖出来，还得看搭档的逗搭功夫。

柳孜致在制方与临床上的认识都要逊于贺财，但在谈话时，柳孜致常常很随意的一句“比如”“类似”，或是以“嗯”“哦”之类的简单语气词应答，或者干脆就是会心一笑，不做言语。这些动作表情虽然简单，却起到了相声中的逗搭的效果，让话题进行得很顺畅，至少双方都没有觉出有令人不快的东西。现在柳孜致露出感兴趣的样子，贺财便很自然地就说起了问题的由来。

那个病人是贺财在《伤寒论坛》结识的。

当时，在论坛上有一个标题为《久病自疗》的老帖子，帖子的作者是一糖尿病患者，因患糖尿病多年而自学中医，算是一个资深的中医爱好者。帖子的内容除了自述病情以及其求医经历外，更多的是自我辨证与所用的方药。其用药多以苦、甘、辛，可见竹叶石膏汤、白虎汤一类的影子，并且用药量颇大，知母甚至用到45克。该患者是一名高学历的人，学起中医来似乎并无多少困难，贺财于其方药中能看出，至少于时方的制方与加减上已有一定造诣，初窥进退的门道，不过，用了那么多药，困扰他的主症却一直未能解决。

对于这样求医无门而力图自救的人，贺财首先的感受是敬佩，在敬佩之余，便多事的给其发了几个短信，将自己对糖尿病的看法以及方药附上。

那病人倒也干脆，与贺财联系上并且服用了贺财所开的方药。

贺财当时所开的方子是标准的咸＋酸＋苦的组方。由于是网诊，很多要收集的资料不完善，出于谨慎，贺财只开了两副药，但病人服用后感觉不错，症状似有减轻。于是贺财在原方的基础上加重咸味药物的用量，又开了三副，病人反馈说服用药物后觉得舒适，以前常觉空蒙的头脑少有的觉得清醒，人也觉得很新鲜。像这样的情况，一般的医生多会守方，贺财也不例外。但病人照着单子再服用时，却出现了新情况，病人反映说药很燥。

病人初诊时的症状：常觉胃中有气窜到全身，引起腹胀、耳朵和眼睛周围胀，到胸肺部引起心慌、气往上抬的感觉。多食善饥，口干不欲饮，大便每日四五次，常不成形，松散无黏质。小便略黄。右肩和右胸盗汗明显，左肩也有但略弱，有时睡醒头上汗也多。血糖化验为13mmol/L左右。

“我当时就奇怪了，说，我没用燥药啊。病人就说，你用了，知母、白薇就是燥药。我说，知母清热泻火滋阴润燥，白薇能清虚热，并且这两味药的分量都不重，每样都只3克，应该不燥的。但病人坚持说药很燥。我就问他是怎么个燥法，病人说那种气往上抬的感觉有加重的趋势，口感异常，不太好描述，但就知道是燥。”

为了强调其观点，病人说自己曾服用火神派的降糖药。火神派对于降糖有一套，喜欢重用知母、黄柏，血糖能控制得很好，在6.6mmol/L左右。于是在自疗时，也重用知母、黄柏。这样用药倒没什么，血糖也控制得还好，但却不能减轻症状，另外反倒增添了毛病，见不得燥药，知母、黄柏一用上来就浑身不舒服。由于这个原因，火神派的降糖药再服用不下，平时在家感觉不舒适了就自煎大剂量的熟地黄服用方能缓解，这个大剂量一般在120克左右。

“病人长期服用汤药，其服用药物后的感受是不容忽视的。让我奇怪的是，黄芩、黄连、黄柏能清热燥湿，这《中药学》上有，但很轻量的知母竟然也会作燥，就让我奇怪了。”

知母功能滋阴清热，但还是让病人觉得燥！

“确实很值得思考。你给我出了这么个题时，我下意识地接受了这个观点并力图解答，并未考虑这个问题成立与否，没想到这个问题的来历有些不简单。”医理源于临床，由临床而来的启发与提示应该很有临床意义。如果单凭臆想的推导，或者理论上畅达无碍，但在运用时要有理想效果就有些难了，所以，弄明白这个问题是很有必要的。柳孜致道：“那么，你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贺财道：“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也知道，就是与补肝敛肺汤的加减法一样。我让病人只服用咸＋酸的组方。”病人以往服用过大量苦味药物以及甘味药物，那么这个“燥”多半是对肾而言，那么，去掉苦味就理所当然。

柳孜致问道：“这个糖尿病人的主诉很少见哦，对于咸＋酸＋苦的降糖法，我相信是能够很好地降糖的，我想了解的是，你最后解决了病人的主诉症状没有？”

贺财将手一摊，道：“我也不知道。”旋即解释道：“你不知道给中医爱好者看病有多麻烦，这些人对中医懂一些，但又不是很精通，如果医生所开方子的某些药物不合其理念与看法，便会缠着你问个究竟，与你反复辩驳。如服用后稍有不适，更会就此大做文章。”

柳孜致道：“你开的方子是病人自己服用的，多关心一点也很正常。”

贺财道：“我很讨厌这样的情况，这会让自己产生不被信任的感觉。”如果双方欠缺信任，医患双方都会有不愉快的感觉，如果治疗效果欠佳，更会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总之，我和他闹了点不愉快，就没插手他的治疗了，而他也情愿自己摸索。有一次我联系了他，知道那段时间他只用单方：鳖甲粉，每次吞服50克的鳖甲粉，每日2次。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情况后，给他开了两个方子让他参考，就再没有联系了。”

鳖甲一般入煎剂，碾粉内服可没有听说过。正常人在用鳖甲一类咸药时会觉得很腥，但这个糖尿病人却能生吞50克而无消化不良之类的不适，这也证明了咸能制甘。不过，更吸引人目光的，应该是苦燥与辛燥的问题。

贺财说完，低头又点了支烟。

柳孜致问道：“那么你是如何看待苦燥与辛燥这个问题的？”

“对苦燥与辛燥，你的认识就已经很好了。”贺财道：“苦燥是从药物的功用来说的，辛燥是从（五）气的角度来说的，两者的立足点不同。”

立足点不同，产生功用的机制不同，要做出比较的话，就有些牵强。不过，作用的机制还是有必要弄清楚。

《内经》上的“湿”，是五气中的一个概念，是很朴素、很直观的东西。《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马莳注解“中央生湿”道：“……阳上薄阴，阴能固之，蒸而为雨，其湿遂生。” 再结合《尚书·洪范》对“土生甘”的注解“土爰稼穑，稼穑作甘”，这段话，如果直白点，说的是不是“中央气候潮湿，土质肥美，种出来的庄稼甘甜”呢？在这里，“湿”，应该指的那种薄热之气蒸腾的感觉吧。

《中医内科学》中湿证中的湿，多指脾失健运、水湿停聚而出现的证候，表现在症状、舌、脉上，可见脘腹闷胀、不思饮食、泛恶欲吐、口淡不渴、腹痛溏泄、头重如裹等。

中医的五气为：风、寒、热、湿、燥，湿气对应脾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有：“中央生湿，湿生土、土生甘，甘生脾”一说。但在《宣明五气篇第二十五》道：“心恶热，肺恶寒，肝恶风，脾恶湿，肾恶燥，是谓五恶。”对这两句，后世医家多理解为脾主湿，然后脾恶湿，这应是《中医内科学》内湿证的理论来源。

那么，治疗湿证以苦味、甘味都好理解。治湿以苦，是因苦能助脾运化之功，《素问·脏气时法论》道：“脾苦湿，急食苦以燥之。”而甘味能补脾土本味之不足，从而达到运化的功用。

苦味在此运用是 “虚则补其母”，甘味运用则是补脏虚。对于湿证的脾失健运，如认为是脾虚所导致，当以甘＋辛＋咸组方，辅以苦＋甘的组方；如认为是脾约所导致，则用苦＋甘＋辛，重用甘味的脾约组方法。这都是治疗湿证的正法。

现代中医对于湿的认识，或可从《当代名医临证专辑》中管窥之。当代名医董建华在《胃脘通降十法》中道：“脾宜升则健，胃宜降则和。脾虚中焦湿浊不化，常用藿香、佩兰、厚朴、清半夏、茯苓、滑石、通草等芳香化湿之品；脾虚明显才加山药、白扁豆、薏苡仁等运脾助中；脾虚夹食积，先用鸡内金、枳壳……”

治疗湿证喜用藿香、佩兰、厚朴、半夏，是现代中医的一个特色。用药以甘辛，甘辛组合能制肝，其中有调和肝脾的方意在内，这样的化湿之法实为克伐肝木的运用。这样的组方，如脾虚但不虚甚时，倒无不可，如是脾虚证颇为明显，还是以制方之法的组方为宜。

董氏用药是时方派的代表，而贺财治湿则从制方之法出发，两者孰优孰劣，还待日后评判。柳孜致有些迷惑道：“水汽上蒸为湿，并且有脾恶湿这一说，那么这‘湿’有没有可能由肾水而来？”

贺财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治湿以苦、治湿以甘同样说得通——苦属火、甘属土，火土均能制水，既然肾水上泛，当然治之以苦甘了。不过这样的话，辛燥就不好理解了——辛能助肾，那么辛能燥湿就应该是个普遍规律，而不仅仅只有草果、白豆蔻之类的药物，应该还有桂枝、附子、细辛等药物。由这里也可看出，辛味燥湿不是普遍规律。”至于将湿与痰、饮相关联，则有些混淆概念的嫌疑。虽然三者都为水液代谢失调，但脾失健运的“湿”病机单一，而痰与饮，则需辨明这痰与饮归属于何脏，从而施治。其组方法并不拘于脾湿了。

柳孜致道：“桂枝发散解表，也能除湿吧？拖地板后开门开窗，房间会干得很快的。”既然水汽蒸腾为湿这样的取类比可以成立，那么拖地后开窗的取类比也能拿来用用吧？

贺财道：“开门开窗的目的是通风——风胜湿，但这属于脾实证的范畴了，比如消渴证用咸＋酸＋苦的组方，就用了风胜湿这一条。”

柳孜致道：“怎么都感觉辛燥中的那个‘燥’有化湿的功用，好像以前看过报纸，说秋燥时，房间里放一盆水能缓解秋燥对人体的不适，这不是明示秋燥缺水嘛，那么燥不就能化湿除水？”

“怎么说呢？就用你刚才用的工作环境来解释吧。”贺财道：“五气，说的是五种不同的气候……”说到这里，贺财摇了摇头，道：“这么说吧，《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的‘东方生风，风生木，木生酸，酸生肝，肝生筋，筋生心，肝主目……在声为呼，在变动为握，在窍为目，在味为酸，在志为怒。’，这一段文字并不仅仅是将自然界的事物、人体脏器以及功能进行归类，其含义应该还有一个，就是从不同的层面来阐述五行中木行的特性。”

“在理解运用时，不应单纯地看五气，或是五味，而是要把这些联系起来，当成一个整体来看待。”

天人相应，并不仅仅只表现在自然的方位、气候，人体的脏器、功能都能归属于五行！

54．阴阳·藏象（10）

“对啊，这个我怎么没想到呢？”柳孜致有点惊喜莫名的味道。《内经》中，阴阳与五行学说都放在《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由五脏对五味的制方之法，知道了五脏与五味应该联系起来，却没有想得更深。那么，在归属五行中木行的方位（东方）、气（风）、事物（木）、味（酸）、脏（肝、筋、目）、声（呼）、功能（握）、情志（怒）之间有着什么联系呢？

贺财道：“这其实也不是什么新鲜的方法，在《中医基础理论》中，我们可以见到其运用，只是不够全面罢了。”

藏象学说中的肝：肝为魂之处，血之藏，筋之宗。在五行属木，主升主动。生理功能：①主疏泄；②主藏血；开窍于目，在体合筋，其华在爪，在志为怒，在液为泪，肝与胆相表里。然后在六淫致病中说到风邪时道：风性轻扬，善行而数变；风性主动，致病特点有动摇不定的特点。

但肝木的特性还是没有尽数表露出来。《素问·阴阳应象大论篇第五》中五行的叙述，则是从不同层面来表述的，每个层面的表述只揭示了该层面的一个特性而已。

“就好比盲人摸象，摸了大象身体的说大象像堵墙，摸了象鼻的说大象像根管子，而抱了象腿的说大象像柱子——每个盲人所表述的大象的形象都不对，但不能否认这个盲人所触摸的是大象——如果我们将几个盲人所触摸的结果联系起来看的话，对大象的认识就比较接近真相了。同理，对五行的认识，我们通过方位、气、味、情志等不同的层面来把握，一个层面了解一个特性，那么，汇集在一块儿的话，就是比较全面的特性了。”

比如：五气中的风，风性主动；五味中的酸，酸主收敛；五行中的木，“木曰曲直”，主生长、升发、条达舒畅；五体中的筋，筋有联络连接作用；五官中的目，目能视物，引申为定位作用。五化中主生。从这里，对于肝木，大略可以得出其特性：动、收敛、生长（伸展）、连接、定位。再加上五色、五音、五志的话，就有一个比较生动的形象了。

（柳孜致暗道：伸展与收缩，不成了橡皮筋？）

用这样的方法再看看其他脏。

1.心：心为神之居、血之主、脉之宗。在五行属火；生理功能：①主血脉；②主神志；心开窍于舌，在体合脉，其华在面，在志为喜，在液为汗。心与小肠为表里。

五气中的热，热能温煦；五味中的苦，苦主泄主降；五行中的火，“火曰炎上”，引申为温热、光明、变化、活动、升腾；五体中的脉，脉是心主血脉的通道，直观的功用有供能、搏动、通畅；五官中的舌，舌能辨五味、表言辞；五化中主长。

2.脾：脾为气血生化之源、后天之本，藏意，在五行属土。生理功能：①主运化；②主升清；③主统血；开窍于口，在体合肉，主四肢其华在唇，在志为思，在液为涎；与胃相表里。

五气中的湿，湿性重浊、黏滞、弥漫；五味中的甘，甘能补益、和中、缓急；五行中的土，“土爰稼穑”，引申为土有生长、承载、化生、孕育、长养；五体中的肉，直观的功用有缓冲、承载之功；五官中的口，口主食。五化中主化。

（柳孜致暗忖：直观的印象？弥漫、黏滞的湿气，能补益、缓急，具有滋养、孕育的功能？有意思。）

3.肺：肺为魄之处、气之主，在五行属金；生理功能：①主气，司呼吸；②主宣发肃降；③通调水道；④朝百脉主治节；辅心调节气血运行；肺上通喉咙，在体合皮、其华在毛，开窍于鼻，在志为忧，在液为涕，肺与大肠相表里。

五气中的燥，燥性干涩；五味中的辛，辛能发散、行气、行血；五行中的金，“金曰从革”，引申为有顺从和变革（一般认为肺金以肃降为顺即从顺从而来，这里更应强调的是变革吧，发散、行气都为变革之意），五体中的皮毛，皮毛有卫外之功；五官中的鼻，鼻能知香臭；五化中主收。

4.肾为先天之本，藏志，腰为肾之腑，在五行属水；生理功能：①藏精、主生长发育与生殖；②主水；③主纳气；在体为骨，主骨生髓，其华在发、开窍于耳及二阴，在志为恐，在液为唾，肾与膀胱相表里。

五气中的寒，寒性凝滞、收引；五味中的咸，咸能软坚散结、泻下；五行中的水，“水曰润下”，引申为寒凉、滋润、向下；五体中的骨，骨能支撑；五官中的耳；五化中主藏。

贺财先将传统的藏象学说念一遍，然后又加入五气、五味、五行、五脏、五官、五体加以发挥。

不过，能发挥的空间已经很小了。毕竟中医历史悠久，前人在这上面下过很多工夫，能完善的都尽量完善了，唯独将五味的功能引入藏象学说中还有点新意。比如，肝的收敛、升发引申出收缩与伸展，还有连接与定位作用；心脏的降、泄；脾脏的缓急；肺脏的发散、行气；肾脏的软坚散结、泻下以及支撑等。

由于前面已经谈过用药物的功用来反推脏腑的功能，现在贺财直接将五味的功用划归五脏就不令人奇怪了。

柳孜致对这一观点也没什么异议，只是待贺财说完了，才说一说自己的感想。贺财听后道：“单从五气来说，心火与肾水都是内敛的、不张扬的，不过两者一热一寒；脾土则有点像刚端上桌的菜那热气腾腾的样子；肺金与脾土相较，湿度与热度都轻了很多；而肝木的风，在湿与热上与肺的燥差不多，但胜在一个动字。”

这里用上道家的“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就比较好理解：两仪为水、火，水火相激，火热胜生风，寒水胜则生燥，水火相当则为湿。中医与道家理论的区别就在于这个“湿”，将“湿”独立出来的是中医理论，而四象生八卦则成了道家以及其他杂家理论的基础了。

这中间所要注意的是，中医注重取类比项，在医理医案中有很多取类比项的实际运用，但最基本的生克之道却不能混淆与违背。比如五气中的湿与燥是相生的，虽然有少量辛味药物能化湿，但要明了的是，燥是不能除湿的。生活中的燥能除湿是一常识，但这一常识只能用在苦燥上，逢湿就上藿香、佩兰，这或者并无大错，但用藿香、佩兰无效后，就得转换治疗思路。

柳孜致点头。

贺财的话有些条理欠清。不过柳孜致还是听明白了。五气中的“湿”用在人体的话，指的是一种热气蒸腾的状态。而中医诊断中的“湿”，则指的是一种不正常的证候，这证候多由脾虚所导致，或是脾不运化所导致。

贺财谈兴不减，没等柳孜致说话，又道：“以前我在说肝脏的特性时，曾用一句话来总结。”柳孜致抢着说：“死要面子活受罪——肝气愈虚，越要显现出刚强的一面，表现出一些类于实证的症状来。”

“肝脏之所以会表现出这样的特性来，其关键还在于一个收字、一个动字。”

“是吗？”之前柳孜致似乎就做过类似阐述，但却半途而废。记得当时受阻的原因，是因为甘的缓急、补中与咸的软坚、润下不太好引入，现在且看他如何来解说。

贺财道：“收，就是酸收了。”

五脏的功能相互协调也相互制约。肺能增强肾水的润下功用，但脾土的缓急与心火的炎上却能制约其润下之力。肝主动主收，但脾土的缓急与肺的辛开却能制约其动与收之力。

贺财找了个食品袋，用手将袋口捏住了，道：“肝实证时，肝的动与收之力突然增强，而肺的辛开之力不弱，就好比突然给这食品袋加压，这时候会出现什么结果呢？”贺财手上加力，那食品袋“砰”的一声，破掉了。贺财道：“暴怒除了伤肝外，还会出现这样的情形，引起中风。”

而在肝虚证时，肝的动与收之力都很弱了，相对的，由于辛的绝对有余，虽然肺气与其他脏之气都很虚，但肺金的辛开之力却增强。而肺金的辛开之力强，其互为表里的肠脏表现出宽大、松弛，而肝动之力弱，肠蠕动力也弱，机体会表现出便秘的症状来。肺金的辛开之力增强，就加重其母脏脾脏的负担，在初期表现出食欲大开之类的代偿行为，后期脾弱明显，缓急之力减弱，脾缓急力弱则肝动的症状就明显起来，表现为肌肉跳动，皮肤蚁行感之类的失代偿症状。

或者说，肺金的辛开具有发散、行气的作用，肺强，其行气之力亦强，按一般用行气导滞药后的表现，胃肠蠕动之力应该增强，机体不应该表现出便秘的情形。

这种说法也有道理，但却欠缺思量。

脏腑与脏腑间功能的协调作用与制约作用，就好比物理学中力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一般，一个功能的增强与减弱，得考虑与其相关的脏腑的功能正常与否。比如对气滞证时常用枳实、陈皮、木香等行气药，出于扶正攻邪兼施的目的，还用上党参、白扁豆一类的甘味药。甘味能增强辛味药的行气作用，这样的组方没有错。但甘辛行气、理气作用能得以发挥的基础是什么？是肝的酸收功能的正常。

打个比方。木香、陈皮的行气，推动肠腑中积滞的这一过程就好比一个人来推动一个木箱子。这个木箱能否被推动，除了取决于推箱子的人的气力大小外，还得看这地面是否坚实，能否承受这推动的力。如果刚一发力，推箱子的人脚下一软，这箱子自然就推不动了。

具有行气导滞的木香、陈皮、莱菔子之类的药物就好比推箱子的人，其施力点就是肠腑的积滞了，但其气力能正常用出，还得有个坚实的地面，肝脏就是其推动成立的地面。

肝气虚的病人，除了常见的便秘外，肠脏中还有大量积气，大便时，最常见的就是肠鸣矢气，要解出大便来却是千难万难，就是因为肺的辛开之力没有个好的着力点。《中医诊断学》中将肠鸣矢气归于脾虚，在肝虚病人中，如将之按脾虚辨证，或能一时取效，但于病情却没有分毫裨益。若见便如羊屎般燥结，便行以增液行舟之法，这无可非议，不过在增液之前，可得看看这河床是什么情况。

其他的，如果血管的收缩力尚正常（心主血脉，血管收缩力的正常与否除了与肝脏有关外，与心脏的干系最大），那么肺的行血之力大增，病人表现出颞部血脉跳动，血压高。如果血管收缩力减弱，病人表现出心悸，外周血管松弛，四肢怕寒凉加重。血压高者，多误以肝实而给予镇肝熄风汤；心悸、恶寒者多误以阳虚而给予四逆汤。

另有皮肤针刺感、手足蠕动、面如虫行、睡中惊跳者，多因肝气虚极，偶一来复，便现其动之本色。肝气来复之时，其收敛与动的“本位”外露，与肺交争而不能胜，外现则为皮肤不定点的针刺感，或是面如虫行；脾缓急之力弱，导致肝的“动”被放大，从而手足不时蠕动。特别在半夜子时，厥阴当令，肝气来复，与肺交争，受肺欺凌，而为梦中惊跳。这情形就好比《西游记》中，孙悟空降妖除魔时，老孙一棒子下去，妖怪立扑，顿现本相来。肝气虚甚虚极时，其动其敛的本性还是不改。

凡此种种，皆为肝虚之象，如是不明其中机制而施以散法，虽不见得马上就表现为坏病，但南辕北辙的用药方法，病进却是毫无疑问的。如果明了了肝的动与收的特性，辨证虽不说轻易，但总归有脉络可循了。

“在把握藏象时，其对应五味中的功用很重要，但五气也很紧要。”

用柳孜致的话来说就是五气代表着五脏所适宜的“工作环境”。至于这个“工作环境”该如何去把握，就要费一些脑子了。

吴鞠通的“治上焦如羽，非轻不举”，认为于肺脏用药当以轻灵为主轻清宣散为佳，“肺为娇脏”是其辨证要点。不过，其理解似乎尚有不足之处，如果加上其对应五气中的“燥”，似乎就通达得多。肺燥的要点是少湿、略凉、偏于降。如非大寒之证而用桂枝、附子、细辛类辛热，必令肺失去正常的燥性而变热、升，过于干燥，从而表现出干咳、鼻热、咽干等症；如非大热之证而用石膏类辛寒，则会使其过于凉过于降，也会失去其正常的燥性。所以，在用药时，吴鞠通主张当以轻灵为主轻清宣散为佳。

其他的，诸如风的善行数变，湿的黏腻重浊，火的炎上，水的收引润下，在理解与运用上，该如何去下工夫，却又是一门学问了。

总之，需要整理发掘的东西，虽然不是很多，但也绝对不少。这些，都需在临床上慢慢求证。

55．中医是怎样炼成的（1）

柳孜致一边记录，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但点着点着却觉得有些不对。等贺财说完了，柳孜致狐疑地看着贺财，道：“《中医基础理论》谈到风邪致病特点时，提了几个要点：①风性主动；②风性善行数变；③风性开泻，易袭阳位。可老师却说肝性收敛，这是不是有点矛盾？”

“风性是不是开泻，有点不好说。生活中常见的风吹门开的现象似乎表明了风性开泻的特性，但在中医里，如果风性开泻，那么人体的平衡势必被打破。”说话时，贺财的头略前倾，这就让他自然产生一种逼人的气势。或许贺财并不觉得，依旧不紧不慢地道：“如果风性开泻，那么肺主肌表卫外的功能将难以体现。”

人体皮肤上是有很多毛孔的，另外，用西医的说法，还有很多细胞间隙。可是，当人体泡在水中时，水分子却并不顺着毛孔与细胞间隙渗入人体；或者说，这是由于水分子过大的缘故，那么，人体处在炎热或是寒冷的环境中时，虽然感觉热或寒，但这热气或寒气并不像金属之类的导体那样就表现出寒或热，也就是说，热气或寒气并不能马上沿着毛孔或是细胞间隙侵入人体。西医对此解释为，这是人体的调节机制在发挥作用，热时就分泌汗液，寒时就闭塞毛孔。这样的解释或者已经很好了，但如用中医来说，或者更生动形象一点——肺气的辛开作用对水分子、热气、寒气具有推动抗拒作用，抗拒其侵入人体。但是，单纯的开泻推拒也不是办法——如果单纯的推拒，人体的正气也会随之而出，于是就有肝的酸收来制衡之。这一点，在肝气虚的病人身上有所体现。肝气虚的病人表现为少气、短气以及表虚、头晕等证，在服用以酸味为主的方药后，少气、短气等证均能得到大幅改善。另外，肝主动的特性也会令肺的辛开之能不会作用于某一个点，让肺的推拒作用处于不停移动的动态中。

西医解释人体皮肤的弹性，除了脂肪、蛋白之类物质外的，主要是认为皮肤中含有大量水分子，当失水时，皮肤的弹性即大为减弱。用中医的眼光来看，皮肤的弹性除了脂肪、蛋白之类的基本物质外（脾主肉），皮肤的弹性与肺的辛开、肝的酸收有很大关系。

如果说风性开泻，那么，肌肤的卫外功能如何制衡？

柳孜致点头道：“唔，这也在理啊。”

贺财道：“你可以参照一下物理学中的‘水的表面张力’，水是至柔的东西，但水的表面还是有一定的张力的，物理学上对此的解释是水分子与水分子之间结合的力度，但用细胞与细胞相互结合的力度却解释不了热与寒对皮肤的传导问题。”

柳孜致苦笑道：“很抽象，太抽象了。不过中医研究的就是这些抽象的东西。我不知道这样的剖析肌肤的卫外功能是否正确，但从制衡的角度来看，我承认，肝主开泻有欠妥之处。”

女子在“月子”期间不能受风的讲究，或者能证明风性开泻。但是，月子病本身是不是肝虚证呢？常见的月子病都有怕冷，怕风，头痛，身体酸痛，这类证候与肝虚见证就很接近了。另外，柳孜致觉得末名县在侍候“月婆子”的饮食多少也有些问题。末名县的风俗是，给予产后的妇人以高营养高蛋白饮食——每天杀鸡吃鸡一个月，而末名县炒鸡肉肯定是得放胡椒的。这样的饮食对于那些在孕期产后都能游刃有余的人来说，由于分娩，身体不要再负担小生命的气血精微，身体各脏器的负担都大为减轻，尤其是肝脏的负担减轻得更多，这时或者以肝气为盛，那么，饮食调护以甘辛为主算是切合产后的生理病理的。但若是对产后肝气不能自复的妇人还给予这样的饮食，只会令肝气愈虚，从而表现为月子病也说不定。

至于感冒的风寒外束肌表而用桂枝汤，其机制是否为所感受的外风影响了肺的辛开呢？

风或者是有开泻着用的，但其主要特性还是“动”吧。或者说，五气中，“风”气主动，“燥”气主开。若要阐明“燥”气主开比较简单，燥邪伤人时常见口干舌燥，甚而嘴皮干裂。总而言之，按照肝性收敛这个特性去应对临床并非无的放矢，还是大有施展拳脚的空间的。事实上，贺财已经在按这个特性来用之于临床了，其疗效么，当然尽有可取之处了。

而贺财所说的“运动着的推拒作用”让柳孜致想起人体的静电，人体静电的产生是不是就因为这“运动着的推拒作用”呢？这种可能或许是有的，但这不知道属于现代什么部门所研究的课题了。柳孜致摇摇头，努力将这一想法抛开，将精力集中于所探讨的话题。

“那么，对于风的善行数变、湿的黏腻重浊、火的炎上、水的收引润下，在理解与运用上又该如何去下工夫呢？”

贺财认真地看着柳孜致，柳孜致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问道：“怎么了？大概的指引一个方向，这没什么吧。”说话时那表情、那神态都在表明着：“说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了，师傅您总不会在这个小问题上保守吧？”

“本来，我刚才那句话应该算做这次探讨的结束语的。”贺财摇头苦笑。“留白，懂么？留白……话不能说得太明白，说得太明白了，其中的妙味都会丢失的。这就好比一幅画，如果用上太多的色彩，占用了画框内太多视野，会让画的格调与层次大为下降的。”

柳孜致不为所动，道：“俺是一憨人，不懂太多的格调。”

贺财再次摇头，道：“算我怕你了。”

临证时把握脏器的特性，除了书面的理论与实际结合外，还可以根据病人用药后的反应来揣摩。

比如补肝敛肺汤。

用上补肝敛肺汤是因为肝虚，那么在辨证时，病人身上就有肝虚所导致的“动”；在服用药物后，若是因为药物的剂量搭配不当，病人会表现出一些症状，而这些症状，我们在辨明其来由的同时，也可由此把握脏器的特性。

例如组方中苦味药物过重，这会有两个表现，一是相生过度而变成的泻，补肝反成了泻肝，病人会表现出胁肋胀痛、隐痛，或是“动”态外露，表现为面若蚁行、肌肉跳动；另一个是克伐肺气，表现为干咳，少痰或无痰。还有一点就是两者的共同表现——表虚，感觉怕冷，易感。

说到这里，贺财两手一摊，道：“我只掌握这一种办法，其他的，你自己去摸索吧。”贺财张嘴打了个哈欠，潜台词很明白：今天……就算了吧，有问题我们改天聊。这就跟古人的端茶送客的潜台词一般。

这时真的很晚了，不说贺财这个讲课的人，就是柳孜致自己也觉得很疲倦。不谈两人相处这么久所养成的默契，也不谈尊重师长，单从柳孜致自己考虑，也是到了该休息的时候了。但是女儿家的心思，又岂能按惯性去把握？

只见柳孜致用小手掩着小口跟着打了个哈欠，并嚷嚷了一句“好累”，然后对贺财道：“师傅，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贺财道：“能不能放到明天？……不行吗？那你问吧。”

见贺财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柳孜致一笑，道：“师傅，可以说一说你的学医之路吗？”

贺财道：“我的学医之路没什么好说的，要说也跟你差不多，就是一个懵懂而执著的小青年比较喜欢中医，稍微不同的是，这个青年在某一天，机缘巧合之下突然开窍了，想通了很多以前想不明白的问题，仅此而已。”

“不会这么简单吧？”柳孜致道：“我总觉得师傅你应该出自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门派，比如古墓派的杨过，或者是师承于一个很神秘的高手，要不怎么会有那么多独到的观点与看法。”

贺财道：“如果真有这样一个门派或者高手的话，那就好了。”

柳孜致道：“怎么不可能？我的师傅不是这样一位高手吗？”

贺财一怔，道：“也是啊。”旋即自吹道：“小柳啊，你可是太幸运了，随便拜个师傅都这么厉害，就这运气，我觉得你不去买彩票简直是浪费。”

柳孜致不理贺财打诨，道：“高手师傅，能介绍一下你的成功经验吗？”话锋一转，道：“或者，按老规矩，我先猜测推导一下，师傅你看对不对？”不等贺财答话，柳孜致径自开始了推导过程。

“我在中医院时，就听过你的一些传闻，比如你的性格内向，不太喜欢与人交际；比如你的个性独特，不进修、不晋级、不查房；你的接受能力、学习能力迟钝得可以，在外科待几年连一个阑尾手术都拿不下；你的爱好迥异于常人，有人反映说你还收集异性的贴身小衣……”

贺财本来镇定自若地听着，但听到“收集异性贴身小衣”时，有些坐不住了，老脸微红道：“小柳啊，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会死人的啊。”柳孜致一脸无辜地说：“我可没有乱说，我只是将传闻如实的告诉你啊。”贺财道：“关于内衣的事情，那是因为下雨，我帮邻居收衣服……算了，没什么解释的，你继续吧。”

柳孜致道：“这些传闻都还罢了，没有一条与中医有关，但有一个传闻却不容忽视。”见贺财摆出无可无不可的样子，柳孜致笑道：“就是吃药，汤药、中成药都有，而且时日不短，等你不吃中药之后没多长时间就出来单干了。由此，我有理由怀疑，你的医术是通过吃中药吃出来的。”贺财不置可否道：“是吗？吃中药怎么能吃出医术来？如果这都能行，你给我吃吃看。”

柳孜致道：“我的意思是，你想到某个医理、某种可能，便开方在自己身上验证，如此这般的，当你觉得整个思路能贯穿一线时，就将工作舍弃不要，出来单干了。”见贺财那无所谓的样子，柳孜致也有些来火了：“至于你说的让我服药试试，我还真有这打算呢。跟你这几个月来，见得多的就是肝虚病人，然后是肾虚患者，对于心虚的、肺虚的、脾虚的都还没有深切感受。过一段时间，我准备师法辛伤肝的病机那样的发展过程，炒菜时多放盐，看看过食咸是不是先伤心，然后去体会心虚的症、舌、脉，然后再去治疗。”

贺财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什么来。

柳孜致道：“你也不用劝我，跟了你这么久，对于如何思考、如何辨证我已经有了些体会，我想我能够应付由此而产生的后果。我就不信了，师傅你能做到的我就做不到。” 说完了，柳孜致将手插在腰上，两眼瞪着贺财，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贺财也将眼睛大睁，瞪着柳孜致，师徒俩大眼瞪小眼的对望一会儿，最后相视而笑。笑罢，贺财说道：“我知道，小柳你的这番说辞多半是气话，其目的不过是想让我说一说摸索医理的过程。”柳孜致心虚地说：“谁说是气话了。”贺财妥协道：“好好好，你说的不是气话。你这姑娘，个性极强，也不排除你会真那么做。为了防止这种意外出现，我只好说一说了。”

柳孜致轻呼了一声“耶”。

贺财摇了摇头，一副拿柳孜致没办法的样子，道：“你猜测的基本没错，我的医理就是在不停地开方吃药、在不停地尝试中摸索出来的。”

柳孜致道：“拜托，能不能详细一点，不要这么一句话就带过了。”

“要详细一点吗？”贺财深沉地说：“过去多半是沉重的，要不怎么会有‘反思过去’这一说法？在详细地说沉重的过去，再次接触那不堪回首的过去之前，请容我抽支烟。”

柳孜致：“故作姿态，算我怕你了。”

“我这人，性格内向，又有点固执，实在不太适合学医。”贺财吐了口烟气，道：“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个性，让学医这好事酿成对我而言的灾难。”贺财的语声有些低沉。

这开场白有点另类。

56．中医是怎样炼成的（2）

学中医的大都有类似的经验：上针灸课了，大家都买了一小盒的银针，在课余时间自己扎一扎合谷啊、足三里之类的穴位，一来可以熟悉穴位，二来，也可体验针灸的感觉。

又有很多人在上《方剂学》时，自己感冒了，就自行到学院外的药店里去，或是买一盒银翘散，或是买一瓶九味羌活丸，这样的，在感冒好了之后，就能感受到学医者医人的乐趣与成就感。这样的小乐趣与小成就并不一定需要与人分享，很有点没事偷着乐的味道。

贺财是一俗人，这样的经历自然是免不了的，甚至对这样的自疗过程有些乐此不疲。

柳孜致道：“师傅你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贺财：“是吗？”柳孜致点头。贺财淡然一笑，接着往下说去。

“有一段时间，我两侧胁作痛，考虑到我的性格有些内向，没事时喜欢叹两口气，我就自诊为肝气郁结，患有一点点轻微的忧郁症，于是就购买了中成药逍遥丸自服数天，症状消失；有一次，没来由地出现胸跳应衣的情况，对照《中医诊断学》，诊为宗气大失，自行购买了补中益气丸服用，几天后，感觉精气神大为不同。至于感冒一类的毛病，到医务科领点板蓝根之类的药物，对我来说，已不算什么。”

这样的自疗并成功的例子大大鼓舞了贺财。

贺财在上大学之前就有一个小小的毛病：反胃。之所以说是小小毛病，是因为这毛病除了在饭后偶尔出现少许反流外，没有任何不适，能吃能睡。

学医之后，课程还没有上到相关章节，贺财就翻阅了相关的内容，了解到“食久反出，是无火也”的古训。当时贺财就想，等上完这课后就自己开方调理一下。

反胃，在那时西医叫做幽门梗阻。当时贺财查过一些资料，知道这毛病很麻烦，西医治疗疗效甚微。本着体验的心情，贺财去学院的卫生室看了一下，开了几粒阿托品，不过服用后无关痛痒。再后来，贺财让上《内经》课的教授看了两次，开了几副药，但照样没用。

“选择上《内经》课的教授，一方面是他的课上得最生动，相关条文熟溜得很，基本不用看书的；另一方面，他是学院附属医院有名的专家，除了教学，还有坐诊任务，算得上理论与实际都很厉害的人物。”

一个在心目中理论与实践都比较厉害的人物开的方子也没用，让贺财早早就抛却了对专家教授的神秘感与崇拜感。而几次小病自疗成功的经验则加强了贺财的自信心。就这样，贺财产生了自疗反胃的念头。

为治疗反胃，贺财特意买了几本相关书籍，也去图书馆查阅过。在当时，反胃的中医辨证，除了“无火论”外，还有血瘀说、气滞说等，在资料上相应地分出几个证型与方药。

《内经》教授所开的方药大略为丁香透隔散加味，走的是肝郁气滞的路子，这辨证思路按说不错，毕竟贺财有胁肋疼痛而服用逍遥丸愈合的经历，但奇怪的是，教授所开的方子却与贺财的胃不合——那熬好的汤药有一股浓郁的气味，单是闻一闻就令贺财难受，捏着鼻子喝下去不到五分钟，就出现比较剧烈的呕吐。

在课堂上，教授谈到药物中病后的几个反应中是有呕吐这一条的，但是呕吐这般厉害，是否中病就值得考虑；何况，服药后反胃的情况似乎频繁了点，这就让贺财排除了肝郁气滞这证型的可能。

其他的，血瘀致病论、阳虚致病论等，反正在学校读书有的是时间，在花费不多的情况下，大可逐一试试，如果能将这小恙医好，那可是意外之喜了。抱着这种想法，贺财便产生了以药试病的念头。那时，学院宿舍楼的门卫兼营为学生熬药的业务，很方便很便宜，如果要服用汤药，也不费什么事。

于是之后的一段时间，贺财依次服用了桃仁四物汤加味、柴胡疏肝散加味、六君子汤加味之类的方子，而方中所加药物，都是经过贺财在《中药学》上精挑细选、认为最能切合病情的，但服用后都不能缓解反胃的症状。

或者是因为贺财在加减药物方面出了问题，贺财还出现了“烧心”的症状，除了“烧心”外，偶尔还出现黑粪。

而“烧心症”与黑粪多是胃溃疡的表现。贺财服用西药以抗酸抗溃疡后，思辨再三，决定试用阳虚的方剂。

“是这样开始了服药的历程吗？从大学就开始，那时间可真的够长了”。柳孜致念头一转，忍不住问道：“反胃，就是放到现在也绝对是疑难病了，就你那半吊子的水平就开始向疑难病挑战了？你可真是……哎，胆儿够大的。”教授治不了反胃，这也正常吧。不过这句柳孜致没说。

贺财道：“你可以用‘初生牛犊不畏虎’以及‘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来形容一下，反正我当时还比较自信。”

柳孜致直摇头，问道：“你当时都有什么症状？”

贺财道：“偶尔的反胃，吃冷的、油腻的、辛辣的食物时比较明显，几乎在进食后十几分钟就表现出来，普通饮食就不那么明显，在自行调理之后偶尔出现‘烧心’，大便2～3日一行，小便微黄，舌质淡，边有淡淡的齿痕。还有就是面色比较白，说苍白也行。”

这都是按阳虚辨证之前的症状吧。决定按阳虚辨证用药时，是大二第一学期接近尾声时，气候颇为严寒，贺财自觉比较怕冷，另外，舌边有齿痕这一症状按照脾虚用六君子汤以及服用成药归脾丸没效果，自然的，向阳虚证倾斜的就多一些。

于是，贺财就到药店里购买肾气丸、龟鹿补肾丸服用。

“当时我还没有接触‘火神派’的理论，但就舌象以及怕冷的症状，放到现在的‘准火神派’眼中，恐怕温阳也是首选吧。”柳孜致点头。贺财又道：“三年前，我开始接触‘火神派’的理念时，对于当初选用温阳的治法也没觉出有什么错误，但我始终想不通，为什么温补之后会出现变证。”

按现在“准火神派”的做法，既然辨证为阳虚无误，用肾气丸之类的丸剂尚有力弱缓病之嫌，那么大剂量的辛热是必然。但贺财当时极是慎重，那个冬季里只是买了两瓶肾气丸与两盒龟鹿补肾丸服用。

在服用肾气丸与龟鹿补肾丸时，手足有发热感，冷风吹了似乎也不大冷，感觉很舒服，但同时也有一个副作用：便秘。原本2～3日一行的大便，在服用肾气丸与龟鹿补肾丸后变成4～5日一行，这就让贺财对是否继续温阳产生了疑惑。

服用热药出现便秘，放到现在，重视扶阳的必然会用上大量的生姜，谓之生姜可祛寒通便，这一治法名曰“四逆法”，其来由便是将四逆汤中的干姜换成生姜。后来贺财在接触火神派的理念后，也曾用过，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却说当时，贺财因为便秘的原因，对温补产生了怀疑。如果是温药用上去，反胃症状好转或消失了，就算出现便秘，估计贺财也会继续温补下去。就当时情形而言，老毛病反胃还没治好，已经添了“烧心”与便秘两个新毛病，如果继续调理下去，会不会出现更坏的情况呢？

这一犹豫，就到了寒假。假期回家时，天下起了大雪。在赶车的路上，贺财再次感受冬日的酷寒。那寒风简直能直接吹进骨髓里。看着身旁若无其事的同龄人，贺财就想，如不是阳气亏虚，我一个年轻小伙子，能这么怕冷吗？

于是在这个寒假里，贺财下决心抓几副汤药试一试，而所选的方子为《伤寒论》中的吴茱萸汤。

“吴茱萸汤所主的‘胃中虚寒，食谷欲呕，或呕而胸满，少阴吐利，手足逆冷，烦躁欲死，厥阴头痛，吐涎沫’等症中，我勉强能套上的就是手脚在冬日里很怕寒冷。不过，吴茱萸汤在《方剂学》中定义的功能为温中补虚、降逆止呕，而反胃一病从阳虚论治的话，吴茱萸汤好像是首选。”

于是就抓了药去熬。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贺财所抓的药都被虫蛀过了，倒进药罐时多是粉末，熬好服用时那口感简直难以形容，反正是无法下咽。就因为这个原因，贺财只能一边咒骂商人无良，一边将药物倒掉。而这次温阳之行也就不了了之了。

柳孜致不满地说：“师傅，这样的平铺直叙，没有心得体会，没有煽情的情节，这样的故事听起来有些乏味啊。”心里却道：面色苍白，怕冷，反胃，偶尔的烧心与黑粪，便秘，舌边有齿痕，这些症状看来就是阳虚啊。没等贺财回话，柳孜致问道：“师傅，你当时喜欢吃热的还是冷的？”贺财道：“冷热的喜好不明显，就跟普通人一样，冬天喜好热食，夏天喜好冷食。”柳孜致“哦”了一声，大大咧咧地道：“下面的叙述拜托带点感情色彩。”贺财苦笑，道：“好吧。”

在症状上，实在有些难以辨别是否阳虚，如果能结合脉象的话，估计会好一些。但贺财认为自己给自己把脉，其结果并不能很客观地反映出病情，另外，就当时一个学生的身份，贺财并不认为自己能把得准脉。如果是一性格外向的学生，要解决这问题忒简单，只要去找个专家教授把一次脉就行了。这办法贺财也不是想不到，但贺财就迈不出这极简单的一步。

“我曾在学院的专家门诊外转过几次，但就是开不了口。这样的经历，对于性格外向的人来说几乎不可想象。我那时，实在就是一个很自闭的小青年。但开始那次就诊失败多少带给我一点阴影吧。”

既然在理论上鉴别不了，那就用笨办法吧。

新学年到来，贺财到学院的门诊抓了几副吴茱萸汤。这次药材的质量倒是没得说，但贺财只用了二副就吃不下了。贺财实在受不了吴茱萸那股气味。

“吴茱萸的用量，教材上一般是3克，我开方时用了10克，就这分量，在抓药时还让药剂师犹疑是否给我发药；不过，这分量放在现今的扶阳派看来，剂量并不重。”

当时贺财觉得，剂量或许是一个问题，但最主要的是自己不习惯吴茱萸的气味，就算减量的话，再服用下去，难说不会引起呕吐，于是，吴茱萸汤就被排除了。

“当时的我，没什么思想性，基本就是先确定一种辨证思路，然后再逐个地找适合自己的方药。就是以药试病，以方试病。”

既然吴茱萸汤不适合，而原来的肾气丸与龟鹿补肾丸服用后的感觉似乎还行，按说在汤药上所要考虑的是以这两个方为基本方的加减了。不过，像这样的买汤药或是成药，对还是学生的贺财在经济上造成了压力。要知道，贺财买药的钱是从生活费中克扣下来的，如果费用过高，生活费就成了问题。在又服用了两瓶肾气丸之后，贺财想到一个办法。

在温阳药中，肉桂的性味功用颇为吸引贺财的眼球：肉桂，辛、甘、热，归肾、脾、心经，功能补火助阳、散寒止痛、温经通脉。《中药学》道：“肉桂能散沉寒，又能通血脉，无论寒凝气滞，或寒凝血瘀所致的痛证均可适用”。倪朱谟的《本草汇言》道：“……植心肾之气，宣导百药，无所畏避，使阳长则阴自消……”

这功用表明肉桂温阳是极好的，并且肉桂价格不贵，能够研末冲服，在服用上也很方便。另有资料表明，肉桂尚有引火归原之力。在服用肾气丸之后，手足是感觉暖和了，但反胃却无丝毫缓解，这补的阳似乎没补到点子上，如果用上引火归原的肉桂，会不会因之而带来意外之喜呢？

抱着这种想法，贺财便买了50克的肉桂粉，用一小瓶装起，放在寝室的抽屉中，每日或早或晚的用小匙估量着服用。

柳孜致道：“单用肉桂？”贺财道：“单用肉桂。”柳孜致：“直接冲服？”贺财：“我就舀了2～3克的肉桂末直接倒进嘴里，然后口水一咽，如果没下去，再喝水。”柳孜致直皱眉头：“啊……耶……，那粉末卡在喉咙里，也不知你是怎么受得了的。”贺财道：“没事。不知怎的，我就是能吃药，怕打针。”

柳孜致道：“也亏你能想出这歪点子，也亏你能受得了。那么，服用肉桂后感觉怎样呢？”

贺财：“跟用肾气丸、龟鹿补肾丸的感觉差不多，感觉手足发热，脸上有热感。当时天气逐渐暖和，也不排除天气的原因。不过，总觉得自己的阳气上来了。当时就没想一下，如果肉桂引火归原的话，这阳气不应该上脸吧？反正，我抛却了开始的小心，变成早晚各一次吞服。”

柳孜致摇头道：“不太对头。”

贺财道：“是不太对头，但我当时并不觉得，直到吞服了20克肉桂粉之后，我的身体对肉桂起了排斥作用，只要闻到见到肉桂粉的气味就想呕吐，无可奈何，肉桂祛寒的治疗也就终止了。”

在“火神”疗法盛行的今天，动辄数十上百克附片的方子已很常见，就贺财叙述中所用的这点温阳药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但不知怎的，柳孜致从贺财叙述伊始便悬着一颗心，这时听得贺财说停了肉桂，便松了一口气，道：“停了好，停了好。算你还清醒，眼见温阳于病无益，就停下来了，可说比较明智吧。”

贺财苦笑道：“如果能停下来就好了，对我来说，这仅仅是苦难的开始。”

57．中医是怎样炼成的（3）

其实在吞服肉桂时，身体上的一些反应就提示温阳不对，比如便秘，由原来的4～5日一行延长到7～8日一行，原本“烧心”的症状又伴见了反酸，但被贺财有意地忽视了。

其原因，一是服用肉桂的时间还不长，这些症状或许是服药后的正常反应；第二个原因说来有些好笑，但确是真实的存在。

说起来，贺财是那种胸无大志的人，这可以从他选择学医的专业看出来。贺财选择医学院校的理由是，高中的班主任说选择农、林、医、师类专业容易考上，相应的就业也容易些，于是就选择了当医生。至于选择中医，则是看了武侠小说，感觉小说中的中医神秘而强大，就这么简单。在服用肉桂出现便秘时，贺财还受武侠小说的影响，觉得便秘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意识中还对自己道：“大便七八天一次，不错的感觉，这倒省了很多事。说起来，还是肉桂的功力强，能将肠胃积滞浓缩如斯。”

这样的，带着一点点罗曼蒂克般的心情来学习中医、运用中医，就是当时贺财的写照。

贺财就因为这天真的想法，而又吃了几瓶肾气丸。

这几瓶肾气丸服用完毕时，时间已是初夏，原本药后手足暖暖宜人的感觉变成了手足发热，尤其足跟热甚；原本在春日微寒的风中脸上有一点发热也没什么，这时却觉得脸上有如火灼。原本七八天一行的大便延长到十一二天。还有一点不太好说，就是贺财的阳物时时勃起，受不得丁点刺激，为此，在坐公交车时常有出丑的情形。

这时，贺财就算再迟钝，也觉察出不对劲了。

手足发热，足如骨蒸，面部潮热，大便秘结，异常勃起，这应该是阴虚火旺相火妄动之证。

“其实在我意识到不对劲之前，身体早就做出了反应，可是我一直天真地认为那是好现象而刻意忽略，到这时，一个很单纯很轻微的反胃，被我调理出这么一堆毛病。”贺财苦笑着：“当时的我，就算想哭都哭不出来。”

“你这人啊，太大意了。”柳孜致这时纯粹就是一个同情心泛滥的女人：“这时发觉，虽然有点迟，但并不晚啊，只要认真调理，应该会恢复。”

贺财道：“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我甚至想到，用肉桂与肾气丸虽然引起阴虚证，但总算探明白了反胃的病机。这不明显嘛，不是肝郁气滞、不是阳虚、不是脾虚，服用温阳药出现阴虚，那自然是阴虚了。”

既然是阴虚，那就补阴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解决便秘问题。

贺财当时便秘严重，除了时间长，十余日一行外，还有大便燥结，解下不易。另外，肠腑内的津液不能润滑肠道，顺着肠壁流出来，这就是教科书上的热结旁流了。“热结旁流、燥屎内结，当用承气汤急下存阴”，这是《方剂》课上教授说到承气汤时所强调的要点。贺财于是就用承气汤。

承气汤过后，大便是通利了，但也只通利一时，方药停后，便秘依旧，如果说好一点的话，就是热结旁流这个问题得到解决了。如果可能的话，继续服用大承气汤就是了，但大承气汤是比较峻猛的攻下药，多服伤正。另外，大承气汤中大黄那浓郁的气味与厚朴、枳实的气味合在一块，贺财根本没有勇气再去喝第二副、第三副。

“于是就润下了，用麻仁丸。”

麻仁丸是成药，服用方便，价格也不算贵，如果按照说明书上的剂量，贺财还能承受，但问题在于，说明书上的剂量根本润不了肠、通不了便，如果要达到润肠目的，贺财差不多得服用半瓶，吃药时得用“捧”来计量；后来在服用的滋阴清热的六味地黄丸、知柏地黄丸也有相同的情况，如果服用量轻了，手足心热、骨蒸潮热的情况一点都不能减轻，每次服用都得一大把。这样算来，也是不能多用的。

“身上的毛病越调理越多，继续开方是不敢了。从那之后到毕业的一段时间里，我就采取消极疗法，如果便秘得受不了了就去买瓶麻仁丸，如果感觉骨蒸得厉害就去买瓶地黄丸。”

柳孜致问道：“服用滋阴药没能清除虚热？是不是从那时起你就开始反思中医中阴阳的问题了？”

贺财摇头道：“没有清除，也没能反思。我那时只是觉得自己没有钱，如果有钱的话，正规的去开方吃药，身上的虚热应该能除掉的。”

对于初入中医殿堂的贺财来说，阴阳学说是中医最根本的东西，阴虚证阳虚证的方药也应该是最基本最能体现其特色并最能表现出疗效的方剂了。反胃是疑难病，这中医西医没办法好理解，但一个因为服用热药而出现的阴虚火旺证，按照中医的理论去滋阴清热，这总应该没有问题吧？

这样的消极治疗一直到参加工作，包括参加工作的最初几年时间。

由于担心别人说自己身体不好，刚参加工作就服用中药，在这几年中，贺财调理身体的手段就是服用中成药六味地黄丸与知柏地黄丸。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贺财发觉，如果一顿服下半瓶的丸药，相火旺盛能得到比较有效的控制，而大便也能够较为通利。

这就加强了贺财自我调理的信心。算起来，这两种药物都不贵，而贺财也拿了工资，还是能够负担得了费用的。

不过，话虽如此，如果无节制的服用这两种药物的话，其费用也是可观的。要知道，那时贺财的工资只有三百八十元。

曾有一段时间，为了减少经济上的消耗与负担，贺财让熟人帮忙到世牟市药材公司去批发。如此这般的，六味地黄丸、知柏地黄丸、杞菊地黄丸甚至明目地黄丸，贺财有三年多时间的工资基本花费在这些药上面，只除开基本的生活花费与人情事故花费。

“那时也是有公费医疗的，但我爱面子，没有去报销……”

按说，像这样大剂量的滋阴清热药用上去，贺财的阴虚火旺证应该不日而愈。因为贺财所进的热药有限：龟鹿补肾丸大概服用了六瓶，肾气丸大概十三四瓶，吴茱萸汤两剂，再加上肉桂末约20克。三年来，贺财所服用过的滋阴药物当以百瓶计。但奇怪的是，这么多滋阴药服用下去，贺财还是老样子，以前有的手足发热、骨蒸潮热依旧有，并不因为贺财的意志与滋阴药的数量而退却。

另外，贺财还出现了新症状。或许是壮火食气的缘故，这样长期的阴虚潮热，贺财感觉体力上比以前要差很多。站着与人说话时，如果说的时间稍长，即感脚跟发软、酸痛；如果做某件事情需要弯腰，只要弯腰的时间超过两分钟即感觉腰酸痛，再久一些就是腰痛欲折；睡眠不太安稳，似睡非睡的，并且多梦；另外，有时候手臂或是大腿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跳动。但最令贺财痛苦的还是便秘，每次大便时，肠鸣矢气的声势很大，但就是难以顺利地出恭。

“这时候，我对以前用药试病的轻率行为已经有了后悔的念头，但为了自我鼓舞，我便对自己说道：‘有点意思哦，你已经引起了我足够的兴趣，你惨了。’”

这个“你”自然指的是贺财身上的那些症状。

这时的贺财，对教科书上阴虚证的治疗已经产生了怀疑。

自己身上的症状与六味地黄丸的证型基本一致，但较大剂量的药物用下去，却难以取效，看来六味地黄丸并不能治疗所有的肝肾阴虚证。这是贺财在用了接近四年的六味地黄丸后的认识。

自己身上的证候是阴虚火旺，这是无疑的，也许是丸剂的药力太缓，或者这根本就是一贯煎证。这是贺财在翻阅手头所能翻阅的中医书籍，对阴虚证来了个再认识之后的认识。这样的总结有过于简陋的嫌疑，但教科书与资料上对于阴虚，虽然分脾阴虚、胃阴虚、肺阴虚、肝肾阴虚等，但更多的还是责之肝肾，遣方用药上面能出奇者少之又少，就算要总结出什么新东西也难。

而对于治疗前景的认识，虽然并不是那么乐观，但滋阴补虚嘛，总不至于太坏。

几经思量，贺财还是决定开始服用汤药。

柳孜致道：“我听医院的同事说，你在医院期间的性格也不算太内向，与同事相处得还算不错的，你就没有与人商量过，或者请教一下同事？”

贺财道：“参加工作后，我的性格变了很多，与人接触时增添了一些主动性，这都是当医生需要不时问诊带来的改变吧。但对于自己身体，我总有点讳医的想法，自己身体上的隐私与不适是羞于开口与人提及的，觉得无力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是很没面子之类的；另外，我觉得自个多琢磨一下，对自己的医术也有促进作用，这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反正，经过贺财的自我总结，当前身体的调理治疗需要摆上议事日程；调理的方法，宜服用汤剂；而方药，可先用六味地黄丸的汤剂，如果乏效，就改用一贯煎，如果还不行，就改用白虎加人参汤。

“那时听说《医学衷中参西录》不错，我托人买了一套，白虎加人参汤就是看了张锡纯前辈的心得后的选择。”

柳孜致会心一笑。张锡纯在临证时喜将白虎汤中的粳米用山药来代替，认为能益脾气滋阴液，更合乎清热滋阴的需求。对于张锡纯的心得，柳孜致也读过几次，虽运用不多，但贺财说到之处总是明白的。

58．中医是怎样炼成的（4）

就当时而言，要吃汤药的话，贺财的最佳选择是让医院的煎药室代煎，这很简单。但如果一个大小伙子，每天抱着个中药瓶子的话，那种感觉也难以接受。毕竟贺财是年轻人，而年轻人，图的是一个帅气，一个健康，一个才华，反正一样都不能少。如果每天抱着个药瓶的话，真的很影响自己的形象。

为此，贺财的自我调养就断断续续的，每次开上几副药，吃完了歇上一段时间，然后再开几副，如此反复。

“这样做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开方子之前我有充足的时间查阅资料，根据自己的症状，选择自认最佳的药物组合；服用后，又有缓冲的时间来体会与感受药物的效果。”贺财解释道。那段时间，已将一整套的《当代名医专辑》过了一遍，虽然没有太多心得，但浮光掠影的，对药物加减运用上多少还是有些帮助的。

柳孜致便问：“那么你感受到什么了吗？”贺财道：“那段时间，我将方剂书上的几个滋阴的方子都服用过，包括一贯煎、大补阴丸、左归丸，但都不能清除我身上的相火诸症。”柳孜致道：“你这样也可算是以身试药的典型了，你有没有体会到药物的归经感？”贺财道：“对于形体壮实的人来说，要想体会某种药物在服用后归于何处比较难，要想体会整个方子的流向则更难了。而我那时除了相火旺盛的症状、一点反胃以及一点反酸的症状外，身体还不错，所以难以有太多的把握。”

柳孜致道：“经过那段时间，至少你在药物加减上的功力要提高不少吧？没事就看书，然后在自己身上加减试用。”柳孜致做神往状：“说起来，我比较向往那样的生活，前提是我不必为生活奔波。就那样的，每天抱着一本线装古书，在身后，是一个小火炉加一个药罐儿，药罐上热气袅袅，你不觉得很有些古典的意境吗？”

贺财道：“在想象中，是有些诗意，但是，没事你吃药干嘛？你以为吃药好玩？就算你不怕良药的苦口感受，你就不怕药不中病而带来的痛苦？”

柳孜致咋舌道：“中药我没吃过，不过很多人都说中药毒性小，我想问题不大。”

贺财摇头，道：“你连末名县的普通老百姓都不如。老百姓还知道服用中药淘人、寡人（末名本地语，相当于让人虚弱，或是没有胃口的意思）呢。中医治病的要诀是以左治右、以上治下的针对性治疗，如果药不对证，这由针对而来的药力就由正常脏器承受了，这样的克伐带来的害处虽然多很隐蔽很轻微，相较于西药要来得缓慢，但也不容忽视。一般人不了解，你学了这么久的制方之法，难道还不明白？”

柳孜致低声嘀咕道：“明白的，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你继续。”

花了大概一年多的时间将几个滋阴的名方都试了一遍，却都没有效果，贺财不禁有些无所适从。这不仅仅是对自身的遭遇，还有对中医理论的迷茫。

古人说，读方三年，谓天下无病可治；治病三年，方知天下无方可用。可怜贺财刚出校门时也曾踌躇满志，但所有的志气与理想都在自己身体的不适上消磨殆尽了。原以为临床上很常见的阴虚证，按照教科书所言，应该很轻松就拿下了，但耗费这么多时日，吃了这么多方药，却没有一点进展，这不啻给活泼灵动的中医之心泼上了一大瓢冷水，而原本对中医的那一点天真想法自然不翼而飞了。

虽然有些气馁，但调理还得继续。因为贺财能明显的觉得以前的不适在加重：人易疲劳，容易腰酸腿软，足跟痛，手足潮热，骨蒸之感原来只限于足跟，现在骨蒸时，整个小腿甚至大腿都感觉酥软。便秘情况，如果不用药，还是八九日一行。睡眠情况很差，入睡困难，而入睡后各种离奇怪梦纷至沓来，让人不胜其烦。

好像从大学里决定自行开方调理身体后，贺财就踏上了一个怪圈：越调理身体情况越差，但却有着不得不继续调理的理由。

柳孜致原本带些调侃的目光变成了同情，道：“以前中医院好像有位学徒出身的老医生……”

贺财道：“你说的是已退休的吴老医生吧？我让他看过。”

吴老医生幼时即当中医学徒，学了一身看病的本事，在20世纪50年代又被送至卫校培训过两届，算是中西结合专业的元老级人物，在末名县颇为有名，是当时末名中医院里喜欢给病人开中药的老中医之一。

“我有时觉得是因为我在切脉上的能力不足，以致辨证上有欠缺，而吴老医生是学徒出身，把脉的功夫自然是有的。于是在与他同时上班时，便提及自身的一些症状，让他来看看。”迷惘于在理论上的不通之处，在脉学上所花费的时间就少了，事实上，贺财毕业之后就没在把脉上用过心。

吴老医生把脉后说道：“实脉，是火证，内火重”。然后开出方药。

那张处方用药以苦、甘、辛组方，方中有大黄、黄芩、黄连、黄柏、知母、生地黄等，药物味数颇多，然其思路以清热、滋阴、理气为主，整个方子宗法寒凉，如说与贺财以前所用方子有什么不同，就在于吴医生更重视苦寒药物的运用。

这个方子，贺财服用了十多剂后就没继续用了。

当时贺财还没接触张景岳的“阴虚不可以寒胜”的思想，对吴医生的方子并没有什么排斥的想法。之所以停用，多半是因为大黄的气味。在大学时贺财即用过一次承气汤，对气味浓厚的大黄、厚朴印象深刻，所以每次服药时都觉得很难受。另外，这方子服用后大便是通畅了，但其通大便多是通过大黄、枳实之类药物，换句话说，这是个泻下的方子。

“我当时也是书生意气，认为吴医生的理念与我的不合。我明显是阴虚证，怎么反用通下之法？如果通下能减轻诸证的话，那没话说，但诸证不减，只是解除便秘，我认为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就停用了，之后也没有再找吴医生开方。”

之后的一年，贺财到省里进修了一年的骨科，其方向是手法复位。本来在外进修期间，有很多机会去找省里有名的专家教授来切脉开方的，但贺财自忖，对于阴虚证所能用的方药都已用过，所能想的办法都已想过，就算去找专家估计也是徒劳。于是就熄了另请高明的念头。

在进修的一年里，身上该有的症状都还有。出门在外的，想开个方子调理一下又不方便，每当难以忍受时，贺财便去外面药店去买上几瓶六味地黄丸，以解一时之苦。但这样的权宜之计在用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不灵光了。或者是服用六味地黄丸过多的原因，贺财只要一服用那黑乎乎的丸子，过几分钟就会引起呕吐。

柳孜致疑惑道：“大黄、木香或是丁香因为气味浓厚在服用后引起呕吐，这好理解，可六味地黄丸这样的丸剂根本就没什么气味的啊。”

贺财道：“开始我也想不通为什么，直到后来我回家再度开方调理身体后，才明白是丸药中的熟地黄引起的不适。丸药虽然配制很好，没什么气味，但在胃里总要消化吸收吧？我的呕吐就是丸药化了后引起的。每次呕吐出的都是少量黑色的药液，但更多的是没有消化的药丸子。”

柳孜致道：“这现象有些奇怪……但能够想得通。”贺财的情况应属于肝虚证，肝虚却大量用甘味药物治疗，时日久了，自然对以熟地黄为君的丸子起了抵触。

贺财点头，道：“现在是好理解，但在当时，我是想不通的，也没有解决的办法。”

六味地黄丸不能服用后，身体的不适只能硬捱硬扛，很是痛苦。就在那年，贺财脸上开始起了黑斑，像老年斑那样的黑斑。不单是形似老年斑，贺财由于手足蒸软乏力，腰膝酸软，便不想走不想动，更有一副暮气沉沉的老年人模样。

柳孜致道：“就因为这个原因，之后你就再也不愿去进修了？”贺财道：“这是主要原因，另外，医院成立外科后，给我的进修方向是外科，我也不喜欢。”柳孜致：“别人说你接受能力差，在外科待几年都拿不下阑尾，看来身体上的原因居多了。”贺财：……

59．中医是怎样炼成的（5）

度日如年地捱到进修结束，回单位上班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开方吃药了。

这时所拟定的方药是白虎加人参汤。

之所以选择这个方，是因为贺财身上的“火”证比较明显：鼻子发热发干，鼻子内起很多白色脓点，鼻炎严重，偶尔从鼻子内流出大量黄水。

“鼻子流黄水，中医名‘脑漏’，也是肺热的表现吧。白虎汤能清肺胃实热，兼能滋阴，我觉得是个好方。另外，我希望白虎汤的‘透热转气’能给自己带来好运，将体内的相火实火虚火都转掉。”

贺财那时候很容易疲乏，用上白虎加人参汤后，疲乏感有所减轻，而白虎汤的“透热转气”好像真有透气的功能一样，服用后身上的烦热感要轻微得多，另外，方子里还加了黄芩、知母之类的苦寒清热药以及麦冬、石斛之类的滋阴药物，服用后大便也不是很困难。

“我当时就想，这个方子是不是对路了呢？问题或许能够解决了吧。”贺财这时早没有了开始时故意造作的深沉，有的只是熬夜带来的疲倦，语声微微沙哑的，就像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现在看来，当时立方还是不脱苦、甘、辛，以辛凉来治疗肝阴虚，自然还是徒劳，所以，那愿望也仅仅只是愿望而已，变不成现实。”

或许是在外进修一年所受的苦太多了，贺财对驱除身体上的不适的愿望很迫切，服用白虎加人参汤后出现的一点好现象被放大了，总认为这个方子对路，于是就守着这个方子服用三年。

这三年中，贺财重新翻看以前看过的书籍，于门纯德的《名方广用》中了解到联合方剂的概念，便开始探索玉液汤、白虎加人参汤、参赭镇气汤之类方子联合运用的事宜。

“我就想，是不是每个方子只能解决一个主证，而我身上的不适可能并不是一个病理因素导致的，那么，在治疗上，选用不同的方子来解决不同的主证，消除不同的致病因素，这思路应该是不错的。”这就是贺财那段时间痴迷于联合方剂的原因。

围绕这个思路，在那三年，贺财以白虎加人参汤为主方，曾联合运用过小柴胡汤、大柴胡汤、逍遥散、清燥救肺饮、参赭镇气汤、玉液汤、麻子仁丸等方，间以从便秘着手的思路。从便秘着手，教科书上的便秘方自然也都试用过了。

前面说过，贺财运用联合方剂的原则是“温升凉降”。这几个方子中，玉液汤以黄芪为君为升，另两方为降，以这样的联合运用来调畅机体气机，试图达到清除病邪的目的。这想法可说有一定的新意，运用后也确实有一定的功效，但却不能治疗病本。比如，用天麻钩藤饮与参赭镇气汤治疗高血压，天麻钩藤饮本身能降压，加上参赭镇气汤，降压的只是效果快一点罢了。就自身的体验而言，玉液汤、白虎加人参汤、参赭镇气汤这三个方子轮流递服，在清除疲乏、解除便秘状态而言，效果还不错，但就跟不能清除五心烦热、骨蒸潮热一样，便秘不能得到根本解决。

温病学派主张“冬不用石膏，夏不用桂枝”，说的就是石膏过于寒凉，容易伤正。但贺财为了健康，不管冬天夏天，毫无顾忌地服用了三年多。

“那几年的经历，让我明白了患者‘病急乱投医’的心情，为了健康，身为一个医生的我都可以乱服药物，就别说那些为病所苦而又没有医学常识的患者了。”

柳孜致暗道：放疗、化疗在抗肿瘤方面一直乏善可陈，但却一直没被淘汰，估计这方面的原因很大。一个走投无路的患者，除了寻找传说中能治疗绝症的中医外，就只好寄希望于可能有治疗作用的放疗与化疗了。

“另一个‘明悟’就是：石膏根本就不寒嘛，每剂三五十克的石膏，吃下去就跟玩一样。这个想法，加深了我对中医理论的怀疑。很容易理解的，我治疗阴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效果，那么肯定是我的方药有问题，而我的方药都来自书本，那么书本也是有问题的。”

恰在这时，贺财在网络上发现了‘火神派’的理论，然后是网络上很红火的《思考中医》，接触了一些与以往所学颇为不同的辨证与思考方法。

一度的迷惘与怀疑，然后遇上新奇的思考、辨证以及让人吃惊的用药方法，还有某某名医公开讲课时言及的，在一年中附子的运用率以及高得出奇的有效率，这情形不亚于久旱逢甘露，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了。

“我那段时间痴迷于‘火神派’的相关理论，一有时间就在网上搜寻相关的帖子，然后寻找相关理论书籍，《思考中医》也看了几遍。总之，是一种很惊艳的感觉，然后，就有一种试验的冲动与欲望。”

这种冲动与欲望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经过三年多的寒凉方药运用，贺财虽然还不能解决骨蒸潮热、手足心热的问题，但身体上显现出一些与“火神派”的寒凉很类似的征象：畏寒，原来只是冬天感觉比较明显，现在到了比较温暖的季节也感觉凉飕飕的；寒凉的白虎加人参汤是没什么气味的，但放到鼻子下一闻就全身打寒战；睡觉时梦多依旧，甚至于睡后口角少量流涎，醒后方知；这口角流涎在中医里叫做“脾不摄涎”，多为脾阳亏虚；反胃，甚而饮水不化，饮后反出；食后腹胀；原本鼻子发干发热以及“脑漏”已没有了；小便清；短气少气感，人容易疲乏；舌苔薄白，舌根处时腻，舌体微胖，边有明显齿痕。这些都属于寒的征象，虽然有便秘一症，但寒证也可能有便秘的。

“我当时就不能冷静地想一想，就我自身经历而言，我服用六味地黄丸是有效的，服用麻子仁丸是有效的，服用白虎加人参汤也是有效的，但这有效只是能暂时解决部分问题，对阴虚一证就是没能治本，那么这个‘有效’就是一个颇为暧昧的、没有什么说服力的词汇，根本就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如说有效，西药中的激素作用广泛，很多病都可运用，并且都有一定疗效，但医生对是否要运用激素，总得斟酌再三，判断运用的得失。如果只要有效，就毫不犹豫地肯定之，那么因之而来的毒性作用便会让医者下不得台。”如果是精力充沛时，贺财说这话的表情一定会像祥林嫂，这时或许是很疲劳的缘故，贺财也没什么调侃玩笑的欲望，表情淡漠，好像还带着一丝惋惜。

现在问题还有一个，就是贺财出现阴虚是因服用热药而起，但是，这究竟成不成为问题？经过接近四年的六味地黄丸，然后又是三年多的白虎加人参汤，就算身体里再多的火也应该清了吧？那么现在身体里的“虚火”究竟是怎么来的呢？有没有可能是大量的清热药物运用后导致“阴阳不相顺接”的情形呢？

柳孜致道：“是不是看了《思考中医》后对乌梅丸印象好的缘故？”贺财点头。柳孜致道：“这也难怪，该书的作者对乌梅丸的诠释角度很新怪，也很有说服力，看了后想不信也难。”

要验证究竟是不是“阴阳不相顺接”的乌梅丸证很简单，只要把药开了然后自行服用就是了，也不很麻烦。虽然贺财身上的毛病多是因为以身试药而来，但这样的以身试药似乎有一定的成瘾性。尽管“身体上的不适是由服用热药所导致，再度运用热药，属于误治的可能更大”这一念头不时出现在脑海，但贺财还是想试一试。说不定试了之后身体就好了，这样的念头同时也在蛊惑着贺财。

最后贺财做出了决断。乌梅丸中，热药与寒药的分量相当而热药略偏重，相比于四逆汤之类的方子，这个方子应缓和很多，服用得少的话，应无大碍。贺财告诉自己，我只服用一剂，如有不对的话，马上停用。

出于这样的念头，贺财抓了一副乌梅丸。

说来也巧，这一副乌梅丸竟然有奇效，困扰贺财八九年的五心烦热、骨蒸潮热的相火证竟然一剂而消失！而反胃情况似乎也有所好转。

“用现在的眼光看来，我出现阴虚相火证是因为误用辛热的肝虚药，其后一直治不得法，只清除其热而未能除其味，所以总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而乌梅丸能调和肝肺，虽然这个方子更适用于肝强肺弱的情形，但服用后还是能让肝肺的不均衡状况有了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态，从而消除了五心烦热、骨蒸潮热。”这并不是说，一副乌梅丸就补足了肝虚之证，这消除症状与解除病机是两个概念。

但贺财当时显然是想不透这么高深的问题的。

乌梅丸取效的结果让贺财对“火神派”的理论笃信不疑。对于中医信念崩溃的贺财来说，“火神派”的理念来得正是时候，可谓是乘虚而入，于是，贺财再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成了扶阳派的信徒。

那么，守方继服乌梅丸是毫无疑问的。

在服用乌梅丸数剂后，贺财发觉，阴虚证是没了，大便还算通利，但胃不化水的情况似乎加重，除了喝水后会返出外，食后腹胀感加重，胃里还会出现汩汩的水声。贺财考虑是方子中寒凉的黄芩、黄连导致扶阳之力不专所导致，便改用“火神派”所常用的四逆汤、四逆法。

贺财先以小剂量的附片、生姜、甘草组为汤剂服用，感觉除了额上微汗外并无不适，大便通利，通体舒爽。暗道“火神派”果然名不虚传。考虑胃中水饮情况与食后腹胀情况并无改善，服用几剂后，原方加大剂量，并加上红参、白术、细辛、麻黄等。

这方子里面有人参、白术、甘草，便有四君子汤之意，让原本的气短乏力感也大为改善，大便也每日通利，原本的阴虚潮热也未因为服用热药而返，感觉很是顺遂。虽然反胃未得到改善，但念及反胃病久，终非一日之寒，须得守方长服方佳。至于胃中水声，有细辛、苍术、砂仁化之，应无大碍；也有不好的情况出现，比如原本就不太好的睡眠，在服用热药后反应似乎不太理想，原本是有入睡困难的，现在添加了凌晨2～4点要醒转这一毛病，不过“火神派”认为在服用热药后人体会有一些不适，这是人体的排病反应，不必紧张，何况睡眠不佳也有应对策略的，加上龙骨、牡蛎便可。

期间，受《思考中医》一书影响，贺财将《伤寒论》又精读了一遍，结合原来联合方剂上的理解，整理出一套温阳方来，也兴致勃勃地在自己身上试用。这些方子都有小青龙汤、葛根汤，原来建功的乌梅丸自不可少，火神派的“四逆法”组方也在其中，另外还有理中丸的汤剂。如此每方数剂，这么一轮服用下来，时间便差不多一个月了。

这样的服用几轮后，贺财终于觉得不对了。

这种温布阳气的方子，口感甜中带一点辛味，服用后并不让人难受，最多就是额头鼻尖出一点小汗，根本没有“麻口”的感觉。服用小青龙汤、葛根汤时，尚有一点短气少气的症状，这在运用有补气药人参的乌梅丸与四逆汤后，并不成为问题。按贺财在网上看过的帖子的解释看来，这都是应该继续用热药的好现象。但是，贺财却有犹豫的理由。

反胃情况未得改善，不过这反胃跟随自己太久，未能解决就罢了；胃里水声汩汩在用了细辛、白术甚至苍术都没变化，这也罢了；原本比较差的睡眠，在服用这样的“火神方”还是每晚2～4时就醒就罢了；贺财不能忍受的是，怎么越温阳越觉得怕冷呢？

贺财大概是从春末夏初开始服用温布阳气的方药的，开始服用时，觉得头上微汗、身体暖和，继续服用时，因为一直是夏天，除了觉得体力较以往有些差外，并无什么，但到了秋风起时，别人还在穿短袖，贺财就穿上了长衫甚至夹衣，大热的天还不能吹电扇，不能无故受风受凉，若是不注意犯上了，必定感冒。而这感冒，已不是普通的感冒药所能治好。

原来滋阴就是这样的，不论服用多少滋阴药，身体上的阴虚症状就解决不了；现在服用温阳药了，畏寒怕冷的情况却愈发的差了，这中医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中医理论出了问题还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贺财在反思的同时，反复总结自己用药有何不对，最后觉得是自己在温阳时过于别出心裁了，乌梅丸中有寒凉之品，会导致补阳不力，而小青龙汤、葛根汤过于走表，则会令阳气由表而失，这才导致自己畏寒加重……

“我也是没办法，只好做出这样的总结，你要知道，这时除了‘火神派’，我已经没有任何理论可以寄托了，我只好找个容易接受的理由，要不然，我根本无法辨证用药了。”说到当时的心境感受，贺财不由连连摇头。“这感觉，没有经历过的人很难想象。”

那么就再整旗鼓重来过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贺财重拟了方子，以理中丸改汤剂与四逆汤交替服用，试图解决怕冷易感冒的症状。

既然专心解决畏寒症状，那么按“火神派”理论，其中的附子用量肯定颇大了，多是70～100克，往往单位同事在抓药时吃惊道：“附片这么多？”贺财说道：“没事的，我经常用，已有抵抗力了。”同事道：“贺财你自己签个名字罢了，不然是不敢抓的……”

这样的用量，在现代“火神派”看来，只能算差强人意吧。不过，就末名县中医院来说，这样的用量，颇为别具一格、颇为另类的了。每次抓药时，贺财总有一种油然的骄傲感：末名还有谁敢这么用？

如果这样的好心情能解决身体上的不适就好了，但这样的优越感于病情是无益的。

事实上，贺财的不适感在很隐蔽地加重着。

是的，方子服用后并没有什么很难受的感觉，只是额头上微微汗出，其他的，昨天服用药物后的反应与今天服用药物的反应、甚至明天服用药物的反应都差不多，好像没有什么差异，也没有太多不适，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再猛一回头去总结，就会发觉，势头好像不对，疗效有些不理想。

比如，以前贺财在平静时能够感觉自己脉搏的搏动，其余没什么不舒服；在上一次总结时，贺财就发觉这样的不适变成偶尔有心悸的症状，不过“火神派”理论认为四逆汤专治少阴，心悸应能在服用四逆汤后解决，就没加以重视；再经过这一段服用汤药后，心悸症状竟然加重，上楼时心跳如鼓，晚间睡觉甚至不能偏左侧，如偏左侧卧并勉强睡着，片刻之后就会有令人恐怖的濒死感而惊醒。比如睡眠，原来只是在2～4点时段惊醒，近来则是醒后即不能入眠，那么极短的一段睡眠，也是噩梦接着噩梦，让人精神极度疲乏，甚至有不敢入睡的感觉。再如反胃，原来只是感觉进展不太大，现在则感觉反胃症状简直难以忍受了，常常是喝了汤药2～3分钟即返出，吃饭也是如此；这情形，在健康人看来肯定觉得恶心，吃下去的东西返出来了，竟然还吃下去，能不恶心吗？可贺财没办法，如果不吞咽下去，服用的药物就无法达到治疗目的，如果吃的饭菜不吞咽下去，营养上面会出现问题，出现水电解质失调。比如乏力感，原来并不太引人注目，经过这段时间用药后，乏力倒是其次，短气少气的感觉尤其令人生厌，与人说话时提不起气来，声音小，还要将一段话分两口气说，否则就继续不下去。比如，原来脸上的黑斑只局限于两颧处，现在这黑斑竟然蔓延至腮部，颜色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由淡变深。比如，手足心热、五心烦热的症状在服用乌梅丸后已经消失，近来又死灰复燃，每日早晨，感觉腹股沟内骨蒸如酥。比如原来的肌肉跳动只是偶尔出现，这样守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左眼角至左耳处不时抽搐的症状，睡觉时出现了睡中惊跳，而白天在走动时，两膝发软，腿上肌肉跳动不停。

原本并不是太让人难受的症状变得难以忍受的还有吐痰，以前在吸烟之后或是进食油腻辛辣之后，会吐上一两口浓痰，虽感不雅，但吐着吐着也习惯了。经过这么几个月的补阳，贺财才发觉这痰竟然极度令人厌烦：晚上上床，被子还没有捂热，就感觉喉咙里一口痰要吐，待吐完上床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得再吐；而上午坐于电脑前上网时，每隔几分钟就要吐一口痰，贺财不胜其烦了，就在身边放一垃圾篓以方便吐痰；某天贺财统计了一下，8～10点是吐痰的高峰期，这时段大概要吐上五六十口痰，痰多的时段是在早上喝了温阳的汤药之后。因为这吐痰的缘故，在做手术时，贺财便不时得麻烦同事将口罩拉开，以利于吐痰，于是被同事戏称为“吐痰太郎”，一个很日本的外号。另外还有的就是胃里的汩汩水声，原本只是偶尔出现，现在只要贺财一收腹，肚子里就有明显的水声。

其他的，还有恶心感，早上起床漱口时这感觉最是难忍，往往要干呕出一些痰涎方罢。而以前贺财一直引以为傲的胃口慢慢变小，开始时贺财还觉得可以减肥，但几个月下来，贺财变得几乎没有什么食欲了，每餐完成任务似地吃上小半碗，也只是形同嚼蜡。还有小便情况也变得奇怪起来，以前贺财偶尔有夜尿，但在补阳数月之后，每晚必定夜尿2～3次；白天在喝茶之后几乎几分钟就要小便一次，直到解下与喝下的茶相当的尿液方罢，尿后还有少许前列腺液，就是通俗所说的“滴白”。

还有一点令贺财尴尬的是，在服用了这段时间的温阳药之后，竟然阳痿了。

60．中医是怎样炼成的（6）

心悸；短气、少气，乏力；反胃；严重失眠；纳差，胃有水声；口角流涎；多痰；小便频数，夜尿2～3次；面上黑斑；两膝发软，行动时腿上肌肉跳动不休——这还是一个年轻人吗？如果不是听见贺财自述，任何人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个老年患者、一个比较严重的心血管病人。

“这不是广告上所说的‘三十岁的年龄，六十岁的心脏’吗？”柳孜致摇头叹道：“都说医不自医，说的是自己给自己看病时，往往会被某一证迷惑，拘于某证而不能从整体辨证，患得患失，从而错治误治，引发变证。师傅你不但自医，而且一医就医了这么多年，将一个好好的身体医得不像样子还不醒悟，唉……”

贺财道：“后来我自己总结，觉得我是：胆大包天，命比蟑螂。”

柳孜致道：“命比蟑螂？我觉得你是九命猫呢。”忍不住了又道：“难道非要在最后总结了才觉得不对劲？中间就没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贺财道：“我用的附片的量还算大，但服用时没有一点‘口麻’的感觉，就觉得这方子应该不错，如果不对证，多少应该感到舌头发麻的；另外，‘火神派’讲究‘排病反应’，用药后睡眠上稍微出现点异常之类的，我只当是排病反应了，没想到过一段时间回过头一看，竟然变得那么差了。”

当时所用的方子中，红参是用30克，白术50克，但补气药这么重，服用越多却越短气、少气；附片在后来多数开上100克的，但温阳药越用，阳虚症状越明显，越是怕冷。补阴阴虚不除、扶阳阳愈发虚的情况，很是让人不解，如不是清楚自己身体最初时候的情况，贺财几疑自己患上了什么疑难杂症、不治之症了。

用过半年多时间的“火神方”，贺财狂热的“火神之心”基本冷下来了，但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呢？

以前贺财自觉身体有些问题，得调理好了再谈朋友结婚之类的，现在这念头基本没有了。不说阳痿，就一个爬两层楼就心跳气喘、走几步就脚打鼓的人，有什么权利去奢望爱情？至于事业，一个将自己整治得半死不活的医生，还奢望在事业上有多大的成就？

“我当时心境悲凉。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得罪了什么人，为什么我照书看病照书吃药，怎么吃着吃着就变成了这德性？这样自怨自艾的情绪不时的就冒了出来。”

贺财常在医院里抓药吃，同事问时，就说是祛斑的，同事没事了便会玩笑一下，说道：“贺财，不要再吃药了，越吃脸上的斑越多，这毛病啊，只要找了老婆就什么都好了。”这时贺财在面子上是放得下了，但总觉得老是被调侃也不是滋味，便不时去外面药店抓药。

一次买药时，药店对面的眼镜店正放着歌，歌曲是王杰的《她》。

“她，是一个令我孤单的背影，她，最喜欢躲在无人的角落……”

不说王杰那悲意十足的声调，就是那两句歌词就足以击倒贺财了。

从学医到当医生，至今已十年有余。这十多年来，除了耗费大量的时间、大量心力于中医，更是将自身健康全押在上面，却是这么一个结局。中医，可真是一个令贺财孤单的背影了。

当时，一种酸楚的感觉突然充塞了胸臆，然后是鼻子、眼睛。贺财觉得眼睛里有一滴饱满的热泪撑得眼睛发胀、鼻子发酸，便将眼睛睁到最大，这样，那滴泪水被摊得薄了，在眼睛里转啊转的，这才感觉舒服很多。

听到这里，柳孜致的眼睛中也酸胀起来，便不由地眨啊眨的。

胃口差，一天两顿饭，每餐小半碗，味同嚼蜡；食后就没完没了地反胃，到次日早上还能反出前一天的食物；中间好不容易不反胃了，但剑突下堵堵的，不时有汩汩水声，但这股水却并不流到肠子去；腹胀得难受，这腹胀既是消化不好，也有腑气不行的原因；心悸，时时都要感受胸腔里心脏的搏动，能感受手足处血脉搏动；喉咙不时有刺激感，不时要吐出大口的白色清稀痰涎；说话有气无力，做事无精打采，走路腿颤足软的，不时哈欠连连。这样疲累，却不能入眠，如果不上班的话，只能在家上网消磨时间。好不容易到了晚上12点，这时人的精神与肉体都疲累到了崩溃边缘，才磨蹭到床边，慢慢挪上床，小心地找一个舒服点的体位，在心跳的鼓点声中寻找睡眠的感觉；好不容易迷糊了，却全身抽搐一下，立马就醒了；或者是睡着了，这睡眠也只极短暂的一段时间，少的时候半小时，最多两小时，然后就会被噩梦惊醒，然后再也不能入眠，只能不停地翻身，慢慢地等待天明；到早晨六点，原来的骨蒸感是没了，但下肢，特别是腹股沟处酥软得让人难受，整个人就似一条在油锅里煎熬的鱼，让人痛不欲生，这时就算想起床也无力爬起来；好不容易到了七点半了，又得振作全身力气才能爬起。

“然后是漱口时的反胃、干呕；等洗漱完毕，开始了新的一天生活，再接受新的一天折磨，就这样周而复始，没有尽头……还有那因为睡觉时体位不当而带来的濒死感，还有畏寒，隔三差五的感冒。你说，这样的生活，会不会让人绝望？”

柳孜致想象了一下，不由地打了个寒战，道：“如果是我的话，我不如去死。”

贺财笑了笑，道：“我没有选择去死，但我不时的觉得死亡在临近。我常觉得也许某天，一觉之后就不能醒来了。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是一种解脱。我希望能得到解脱，但却总是有种不甘的念头让我支撑着，总希望能有柳暗花明之时，如此而已。”

柳孜致的脸上淌下了同情的泪水，道：“有时我总觉得你过于淡漠，原来是经过了炼狱的煎熬。”

贺财：“也不算淡漠了，那应该是成熟男人的沧桑。”

柳孜致扑哧一笑，这笑容却如梨花带雨的，道：“好在都挺过来了……说实在的，你那些症状我只在那些危重的心血管病人身上见到，我就想不明白，你怎么就想到要用补肝敛肺汤，然后一步一步地走出困境了呢？”贺财道：“那是个很艰难的过程，如果没有机缘的话，要想摆脱困境的话，几乎不可能。”柳孜致歪着头猜想道：“是机缘巧合？是得遇名师？或是发现绝世秘籍？”

“我说的机缘是在选用汤药时的灵光一闪，并不是什么秘籍与名师。就算有绝世秘籍与名师，也轮不到我吧。”贺财自嘲道：“要说秘籍的话，倒有一本，就是《景岳全书》了。”

其实这个话题前面也说过了，柳孜致不过是女儿情怀，浪漫猎奇心理罢了。另外，贺财的叙述确实给人压抑感，柳孜致这么说，也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听贺财给出否定的答案，柳孜致不满地嘟起小嘴，不过马上又展颜笑了开来，说道：“没什么啦，你继续往下说。”

贺财服用火神方是从春末夏初开始，服用半年多一点，就到了当年九月末。当时，医院里来了一位技术扶贫的妇科医生。这位年轻的女医生的医术不得而知，贺财对她的医术也不感冒。打听到这位医生来自省城，并不时的回家与老公团聚，贺财便拜托她买回了一套《景岳全书》。

在学院读书时，《伤寒杂病论》与《黄帝内经》并不火，当时在学生中流传的，对中医临证帮助最大的有两本中医典籍，一是《医学衷中参西录》，一是《景岳全书》。《医学衷中参西录》，贺财拜读过数遍，在网络上读过《思考中医》后，将《内经》节选本与《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也粗略地翻了几遍，但都没能找到头绪。贺财就只有寄希望于未曾拜读《景岳全书》了。

《景岳全书》与《内经》《伤寒》相比，词句相对浅显易懂一点，但都是理论上的东西，也好不了太多，按贺财当时的情况，是没有精力去细读这套典籍的。事实上，贺财拿到书后，只是在上班无事的时候，拣自己关心的章节读一读。更多的时候，或者说更多的心力，还是放在了自身的辨证用药上。

目前的情况，大剂量的附子理中丸已试过，对病情是没用的；那么从湿浊着手，用上大量的健脾渗湿药、芳香化湿药看看？也没有用？睡着后流涎水，记得在学《方剂时》老师推荐缩泉丸，反正是夜尿多，试一试也无妨；没有用吗？是不是该以失眠为主证？之前桂枝加龙骨牡蛎汤用过，那么看看归脾丸、酸枣仁汤吧；没用？那么，从水饮着手，用上十枣汤以攻逐水饮看，不行的话，再用一用己椒沥黄丸；嗯，化饮不行，痰那么多，就用化痰方吧，礞石滚痰丸试一试；还是没用吗？那么，用了这么多补阳药却越补越虚越补越冷，有没有可能是热盛呢？再用用清热泻火药吧。

《医学衷中参西录》上有一热邪深伏案，张锡纯是用冬日的井水给病人冲澡来将热引出的，如果可能的话，真想试一试这种别致的治疗方法——不过，还是感觉太冷，几次脱了衣服站在水龙头下，就没有勇气打开水龙头。嗯，寒凉药应该不对证吧，每次一闻到黄芩、黄连的味道就不舒服，寒战，石膏本来是没有味道的，但好像也有味道了，方子里不用黄芩、黄连，却还是能闻出寒凉味？

那段日子里，贺财以身体上不同的不适为主证而茫无适从地选方，用药也是断断续续的，先是花一两天的时间去辨证、去权衡某个思路与方子的正确性与可行性，酌选药物，然后抓来服用，待服用数剂后，感觉没用或是感觉不舒服就停用。

反正每天失眠，多的是时间，没事就想辨证想方药吧，要不然，人会崩溃的。

“事实上，我已经有崩溃的迹象了。每天晚上睡觉时，脑子里总觉得有人在呼喊我，事实上却没有这回事。我们末名的鬼故事里有这种情况，如果觉得有人呼唤你而事实没有的话，当事人是千万不能答应的，于是我就不敢答应。加上那段时间又老做鬼梦，常常飘魂，于是在遇上这种情况时，要么就念阿弥陀佛，要么就拼命转移注意力，将精神集中在辨证论治上。”飘魂，末名县本地说法，相当于梦魇之类的，就是当事人的意识清楚自己在做梦。简单说来就是，明明自己是睡在床上的，但好像魂魄离体，在屋子里四处移动。似乎有个说法是，飘魂是不能飘太远的，否则被风一吹就散了，人就没用了。

在半夜时分，有人竟然提起鬼故事！柳孜致虽是无神论者，但幼时听闻过的故事所形成的那种恐惧感还是袭击着她，让她汗毛竖立。柳孜致眼睛紧盯着贺财的眼睛，根本不敢四处张望。

粗心的贺财并没觉察到这一细节，继续道：“之前的治疗一直着眼在整体上面，在阴阳上面下工夫，阴虚了就用阴虚方，罗列阴虚药；然后感觉是阳虚了，又用补阳药，但身体越治越差。现在又从局部从症状上着手，花了这么一段时间跟着症状走，跟着感觉走，也没有走出个所以然来，当时的感觉真是人到穷途，束手无策了。”

柳孜致道：“你跟着症状走的时候，是怎么判断方子有用没用的？”

贺财道：“就像汤药探病法所说的，以感觉是否舒服为判断依凭啊。我那段时间应该是很虚弱吧，所以什么方子服用下去，感觉有什么不正常都清清楚楚。比如寒凉药服用下去胃部不舒服，要呕吐，如果方子里有石膏，服用后气短的感觉就很明显；健脾益气的方子服用下去，感觉胃部悸动，小便略多；攻逐水饮的十枣汤，或许是我将蜂蜜用得很多，药也熬得过久，利水的情况不明显，但胃里不舒服，舌体胖大与齿痕加重；缩泉丸是来收涎缩泉的，服用后，没有达到目的，其效果就可知了，另外，熬药时的气味也感觉不舒服。”

每个方子一两副，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去试方，最后还是回到了原来的思路上来了：比较严重的畏寒怕冷，一个年轻人，在不是很冷的南方，刚刚十月末就要盖厚厚的两床被子还不暖和，穿上两双厚棉袜还觉得脚冰冷；舌体胖大，边有齿痕，舌苔腻，舌头伸出时口水津津而下。这应该是典型的阳虚证啊，怎么温阳的药物越服用越阳虚呢？是不是用药的分量与时间不够呢？

“虽然明知道再回到温阳这条路子不对头，但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当时我就想，看来还是得继续温阳之路了；这次不管出现什么情形都不更方，看看大剂量的附子、桂枝用下去能否出现奇迹。”如果没有奇迹，那么一条路走到黑的结果是可以预期的了。

“还要补阳吗？还没清醒吗？”柳孜致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还是很担心，道：“按照阴阳学说的演化理论，阴虚证用上滋阴药后阴虚症状完全应该解除，阳虚证用上补阳药后阳虚症状应该会完全消失。如果阴阳学说是完整的成熟的没有缺陷的，那么在临床上这样的顺推逆推都应该成立。你由辛温的肉桂而诱发阴虚证，但用滋阴药却不能解除，这就说明阴阳学说具有缺陷性，其缺陷就体现在经不起临床的逆向倒推。你已经在自己身上完整地经过了滋阴与温阳，已经明了常规阴阳的推演在实践上的不通之处，那么你就应该认识到阴阳学说上的不足了。”

贺财道：“意识到不足又怎样？我能有什么办法呢？中医理论庞杂无比，历代各家学说林林总总，各出枢机而又各有其道理，要从中理出头绪谈何容易。有段时间，我甚至将马列哲学与中医的阴阳学说拿来对照推演，但推演的结果是‘推之可百，数之可千，推之可万’，对临证用药没有实际意义。何况我当时智力退化，神经衰弱严重，根本没有能力去整理这个头绪。但不从中梳理的话，就要新创出一套理论来，包括用药的方法，这都需要从头做起——就算我精气神十足，我又有何德何能胜此大任？”

于是，贺财便又开始了温阳之旅，所用的方子以理中丸合四逆汤加味，所加之味就是大量的生姜。

四逆汤加大量的生姜，就是通常所说的四逆法。对此，某名医在《扶阳论坛》中道：凡是辛的都具有润的功用。而四逆加生姜汤在服用后，确实能见到服用者大便通利，甚至是泻下的作用。这很让人迷惑，但如是与生活中常见的现象联系一下之后，就能判断出其对错。

生活中，在切洋葱这道菜时，往往会被洋葱的辛辣之气弄得眼泪鼻涕齐流，而在切辣椒、生姜与洋葱之后，如果不小心忘了洗手，那么当用这手去揉眼睛时，也会马上出现眼泪汪汪的情形。对此，我们不会说是因为辣椒、生姜辛润了我们的眼睛以至于掉眼泪，而是辛味的刺激。同样的道理，在服用四逆加生姜汤之后的肠润便通的情形，也有辛的刺激作用在内。

这却是题外话了。

却说贺财在用这个方子时发现，尽管方子里红参有30克之多，但短气的感觉没有丝毫减轻，生似红参没有一点补气之力。这样的情形，分析起来，其原因无外乎几点：①买上假药了；②自己病入膏肓，已经虚不受补；③红参的补气之力在方子中消耗掉了。这几个可能中，买上假药的可能最容易排除——在医院上班，自己不认识药，还有能认识药的同事呢——那么就是后面两个原因了：以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病入膏肓的可能相当大，但第3种可能也不排除。

另外，在用这个方子后，贺财的睡眠更差，原本严重的失眠变成整晚无眠。没有失眠经验的人难以体会到失眠的痛苦滋味，而贺财在失眠的同时，还得忍受心悸的折磨，可说苦不堪言。当时贺财就想，死就死了吧，在死之前能够睡上几个好觉就好了。

这时贺财的心态，只能用麻木与绝望来形容。

再次思考失眠，从失眠着手，先是按火神派的用药经验，将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开了两副，剂量对照《伤寒杂病论》，按照火神派研究的1两约15克的剂量开具，结果与之前没什么不同。无奈之余，记得以前服用乌梅丸后，睡眠似乎会有一点小改善。那么，再用乌梅丸试一试吧。

像贺财这样朝三暮四的用药方式，估计天下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了，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本来是准备义无反顾地坚持温阳不更方的，但贺财实在受不了严重失眠的折磨，就只能又一次屈服了。

“我想，像我这样没有原则的人，如果放在抗战时期，那多半是一人痛恨人人喊打的汉奸。”贺财这是在自嘲了。

用乌梅丸之后，在睡眠上的改善是有限的，其功用只能减少睡中惊跳出现的频率，让贺财能迷糊上半小时、一小时；而服用乌梅丸后的副作用：胃里汩汩水声与呕恶感又来了，按以前的经验，如果继续下去，这感觉只会更重。“当时我就想，没办法了，这毛病虽然温阳解决不了，但似乎只能再回到温阳这条路吧，看来我是别无选择的。”

如果继续这样反复的话，就跟以前的补阳没有什么区别了，也就没有后来的补肝敛肺汤了。

“也算上天在最后关头眷顾了我，我换个角度去想：乌梅丸用后胃里汩汩响，多半是寒凉药作怪，不是说寒凉伤胃嘛，那么将黄连、黄柏去掉如何？”

有了这个念头就好办了。万事开头难，难就难在找不到正确的头绪，一旦找到正确的头绪正确的方向，后面的困难多能慢慢排除。

不过贺财当时并没将这个想法当成救命稻草，经过这么多次的失望，再要对某个想法寄托太大的希望是不可能的了。

先是将黄连、黄柏去掉，服用后感觉到蜀椒特别的麻，就跟在吃菜时嚼到了花椒一般，感觉不舒服；而去掉黄连、黄柏的乌梅丸非但对睡眠没有什么帮助，反倒使睡中惊跳的次数加多了。另外，结合服用理中丸合四逆汤时的感觉，贺财对蜀椒、桂枝、附子之类的热药也产生了怀疑。

“那么，干脆将蜀椒、桂枝、附子、细辛与黄连、黄柏之类的药物一并去掉如何？”去掉了这些药物的乌梅丸就剩下了乌梅与红人参——这就是补肝敛肺汤的来由，最初始的雏形。

服用几副单用红参、乌梅这两味药物的组方后，对胃部的不良反应果然消失了，在睡眠上的帮助比乌梅丸原方要好一些。另外，贺财发现这方子竟然能减弱短气感。

要知道，贺财所开的乌梅丸中，人参的用量要远比理中丸合四逆汤方中的用量要小，但却达到了用大剂量人参的理中丸合四逆汤所达不到的效果，这就证明了之前的疑虑：红参的补气作用是在理中丸合四逆汤这个组方中消耗掉了。

由这结果，可以联想到一些用药经验中的提示：以前用白虎加人参汤时的透气感；用补气药时，少量的理气药能使补益不致滞碍，而用理气药时，配上补气药可防止理气药伤正；还有桂枝汤中芍药配桂枝可令桂枝汤发汗而不伤正，麻黄汤发汗力猛易致亡阳。不过这些只言片语，难以对用药产生太多的启发，不过，贺财总是产生了避忌的念头。

当时贺财只能想到，既能改善睡眠，又能减弱短气感，这样的方子，就算不能治本，也值得多服用几副的。于是贺财就守方，并且将这个方的用量开得很大：乌梅200克，红参50克。

将分量加大后，人参的补益力发挥出来，果然短气感大为减轻。不过，如此守方服用几副，人参总量大约在用到300克时，又感觉不到人参的补益力道了。如果要说感觉的话，就感觉到小便稍稍多一点，这应该是红参补气利水的作用了，但这利水功用并不能减少胃部的水声，另外，这利水功能不知道怎么会让胃部产生悸动感。

因为贺财一直执著于联合方剂，那么，在守方服用几副后出现了滞碍感后，按贺财的习惯自然是换方了。由于思路上的局限，虽然很不情愿的，但所换的方子还是之前服用的理中丸合四逆汤。

而一换方后，本来已减轻的短气少气感又加重起来。那么，再回到红参配乌梅的方子吧。不过，这方子服用几剂后，好转的功用很局限，一样的又出现了没有进展的感觉。

这表明，想守方长时间服用的希望破灭了，但贺财还有一个路子可以尝试。

之前的乌梅配红参是由乌梅丸而来。而乌梅丸的加减中，去黄连、黄柏的组方试用过，去桂枝、附子、花椒、细辛与黄连、黄柏的组方用过，没用过的就只有去桂枝、附子、花椒、细辛之类热药的组方了。

这也不是什么“死马当活马医”之类的感觉，“死马当活马医”还是有心存万一之想的，贺财连心存万一的想法都没了，只是机械的尝试罢了。不过贺财在服用这个方子期间却找到了转机。

“以前用白虎加人参汤时，凉药吃伤吃怕了，对寒凉药我有种恐惧感，一闻到就反胃。所以后面选方用药就倾向于热药，这时要用凉药，自然就从小量用起了。”

先按乌梅丸中的配比用上黄连、黄柏，服用时几乎是捏鼻子闭眼的，但预计中的不适没有出现。服用几剂后，睡中惊跳出现的次数又感觉少一点，睡觉时人也能多迷糊一阵，而胃部的情况与心悸之类的情况都没有加重。

有了一丁点好转的提示，而服用汤药时虽然能感觉到苦味，但那点酸苦味还是能忍受，算不得什么不适，那么接下来就自然了：守方。在守方之余，贺财将偶尔的灵机闪现与之前的零散想法结合起来，翻阅典籍，试图查找出这个方子中所隐藏的理论，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

“比如，因为红参比较贵，在熬药时，我就尽可能的熬得久一些，甚至药罐外面都淌出了胶质之类的东西。汤药滚沸之后，热气腾腾的，闻起来很舒服，看着药罐外面凝的药膏，我就想，这应该是能治病的方子。另外，我想到我们末名做狗肉要久煮的原因，久煮出味。另外，我想到了一个一直忽视的问题：之前的开方用药多从药物的功用与寒热性着手，而性味功用中的‘味’却一直没有发挥作用，这个‘味’会不会有什么玄机呢？”

对于药物的“味”，似乎一直是中医理论的配角，这现象是不是不合理呢？那么，这个“味”中间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呢？

在学院读书时，就没有老师对之给出对临床有指导意义的阐述。或许老师是说过的，但大学时，贺财信奉的是六十分万岁，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上《中药学》时，曾心血来潮的将每样药物的性味功用抄录成小卡片，然后每天清早跑到宿舍天台的无人处背诵，这应该是贺财大学三年中唯一的亮点，更多的时间，玩而忽之，无聊之极时，会在上课时抱本小说以消遣，或许就这样错过了。《中医各家学说》这本书倒是提及张元素以“味”指导用药的理论，但贺财是一大专生，而大专生是没有这门课程的。另外，贺财以前看书时就没有注意搜集这方面的信息，印象中与之相关的只有《金匮要略》中的那句名言：“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而对“夫肝之病，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句名言，前人在阐述逍遥散时用到，“逍遥散用当归芍，柴苓术草加姜薄”，白芍味酸，白术味酸苦，临证时多用炒白术以加重其苦味，甘草味甘。

“我当时所掌握的理论基础就只有仲景前辈的那句名言，以及这句话在逍遥散上的运用，除此再无其他。”

不过，总算这个头绪能在经典上找出根源：肝虚。

那么，就搜寻一些与肝虚相关的信息，以及以五味指导用药的资料，在每天失眠的时段中，将所搜集的资料慢慢地加以整理，然后将整理出的相关理论在自己身上验证，慢慢的，对补肝敛肺汤，对中医阴阳五行学说有了一点新体悟。而在这过程中，原来困扰自己的毛病也逐渐地减轻，慢慢地淡出。

“睡中惊跳、眼角抽搐、纳少、痰多、小便频数、睡眠差、乏力、短气、骨蒸等，这些以前困扰我，让我寝食难安的毛病，就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淡去，慢慢地远离我的生活。这中间，我再没有用过一味化水饮的药物，也很少用到化痰药物，但胃里的水饮与肺里的痰都慢慢地消散了，让我印象深刻。”其实，印象深刻的又何止这一点？

柳孜致舒了一口气，道：“总算是苦尽甘来，也算是水到渠成吧。”

61．尾声（1）

“水到渠成吗？”贺财苦涩地道：“如果花费了十多年时间来钻研理论，最后厚积薄发一气贯通，这倒算是水到渠成，但是，这十多年来所受的苦楚，却不是一个水到渠成可以说尽的。”

柳孜致道：“所以我还用了苦尽甘来这个词啊。”

贺财摇了摇头，道“与以前相比，之后的情况应是步入坦途了，苦尽甘来还算贴切。”

但是，在一个陌生的领域去摸索用药，就算用脚指头去想，也不会太顺利的。

贺财回身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从中拿出一本笔记本，将之打开后递给柳孜致。柳孜致大略地翻看了一下，原来这个本子记载的是一些患病时的症状以及症状的辨证，还有一些用药感受。

比如，每天晚上12：00到1：00之间是那少得可怜的睡眠时间，这个时间段里，除了睡中惊跳、噩梦连连、飘魂以外，心悸也是必见的。这心悸，在噩梦的间隙突然而发，其势较白日要重，伴随胸闷、憋气感、濒死感。醒觉后数脉搏，脉搏却并不快捷，如是不加处理，在其后的时间段里不要想躺得安心，每每在迷迷糊糊中心悸发作并加重。这毛病，心电图检查是没问题的，但主观上的症状却颇严重。由于心跳速度不快，毛花苷C（西地兰）之类的强心药就用不上，说起来，心率还偏缓，但却没有到用阿托品的程度。考虑到白日里小便次数颇多，夜尿也有几次，尝试在半夜口服氯化钾片，发现能减少心悸发作次数，减轻感觉症状，但若是将之当成低钾予以补钾，却又不能断绝心悸发作。另外，心悸加重的这个时段在午夜子时，这时段在“子午流注”学说看来，属于肝经主时。但这个规律带来的迷惑是：肝经主时，怎么会心悸加重呢？

比如，吐痰，上午8：00～10：00点是吐痰的高峰期，这不假，但吐得多的时间是上午不上班的时间。上午不上班，则必然要在家喝汤药，看来温阳的汤药能加重吐痰症状。另外，这时段在“子午流注”学说看来，属于脾胃主时。这个规律带来的迷惑是：如说肝经主时而心悸加重是肝虚所导致，那为什么到脾经主时却痰气大作？另外，补气温阳药服用下去，怎么痰反倒多起来？汤药中的细辛能够化饮的。而四逆法中的生姜能润肠通便，肺中的痰的来由是不是与这类似呢？

比如，有几天突然不明原因的体重减轻严重，胃口却突然变好，平日只能勉强半碗，那几天却突然能吃3～4碗饭，另外，牙齿脱钙严重，原来因为抽烟而在牙齿内侧的一层牙垢尽数脱完。当时正是初用乌梅加红参汤，就难以判断究竟是否是汤药所导致的不良反应。

这类探索性的辨证以及疑问，在本子上记载得比较多，还有补肝敛肺汤的理论由来以及模型设定之类的，但多是贺财说过的，就没有太大的阅读价值。倒是一些服用汤药后的反应以及服药一段时间的自我总结让柳孜致花了点时间。

比如，12月3日重调处方：①调和水土：红参30克，白薇6克，黄芩6克，磁石30克，牡蛎30克；②调和金火（治失眠）：黄芩6克，菊花10克，连翘10克，乌梅30克，白芍6克；③补肝木以收肺：乌梅30克，党参6克，白芍10克，知母6克，甘草6克，红参6克。

12月6日，服用第二方后，双膝发软加重，乃知辛泻之意。

比如，12月19日，晨起时秽恶欲呕、干呕，咳，咳吐清水，咳出眼泪。考虑调和水土方：红参30克，白术20克，牡蛎30克，磁石30克，黄连6克，连翘10克，甘草6克。取意脾弱水强，服后上症加重，乃知此误也。

（这明显是初期用制方之法时的制方与试药的尝试了，看来当时贺财对于是否肝虚也不是很肯定，这才拟定不同的治疗原则，甚至采用比较激烈的和解法）

比如：……刚用补肝敛肺汤时，由于以前的心理障碍，对于黄连、黄柏之类的苦寒药不太敢用，服用一段时间之后，却觉得没问题而逐渐加量，当酸味药的量只是苦味药物的两倍时，服用汤药后出现腰酸背痛，有了改善的睡眠又变得很差，原本缓解很多的畏寒又出现，并且感冒了。经反复思考，才想到可能是苦寒药物用量过重，喝醋或能解之，于是饮醋，果然疼痛与感冒症状都得以缓解。其后，为了验证这一想法究竟是否正确，又服用已熬的汤药试验之。之后犹不悔改，坚持将剩的两副剂量搭配不当的汤药吃完。吃到最后一副药时，感觉全身肌肉酸痛，夜间腰痛如折，情急之下喝下大半瓶醋才得缓解。

在那三天时间，喝下一整瓶醋。就那三天喝醋的经验看来，没经稀释的食醋对胃的刺激颇大，如果一下吃进了比较多的醋，胃痛是难免的，这时再喝进苦味颇重的补肝敛肺汤，胃部不适立马能得到解决。

（这是服用汤药一段时间的总结了）

比如：……因为是服用火神方而导致身体虚弱不适，在运用补肝敛肺汤时，考虑自体应属于阴虚，而乌梅与山茱萸都是温性，于病情或会不甚切合，便更换酸苦寒的白芍，一服药未尽，肺部即出现不适，不时呛咳，吐大量清稀痰涎。经反复思量，才明白白芍泻肝之理。

比如：……补肝敛肺汤按比较合适的剂量搭配并守方服用一段时间之后，感觉进展不大，并出现全身肌肉酸痛，腰酸背痛，反复思量不得其果，用药上，将苦味药物减量也不成。当时，想到联方，从“虚则补其母”的角度立方，但所立之方为咸＋酸＋苦，苦味药用量自是很轻的，但服用时口感极苦，然后恶心欲呕，面部蚁行感，而腰酸痛之类的症状没能缓解。后将方中苦味药物去掉，服用几剂后方舒。几经思量后，才想到脾约丸组方法的含义。

比如：……补肝敛肺汤已经服用比较长一段时间了，感觉进展不大，换益肝汤也不佳，于是用补肝敛肺汤加石膏。加小量石膏后，汤药无酸苦味，于是觉得这样和解应是正途，于是石膏加到6克，并用远志6克，服后顿觉药液奇苦，然后觉周身毛孔张开，汗毛竖立感，人怕寒冷，然后感冒。以前觉得石膏不凉，现在可尝到滋味了。

比如：……现在补肝敛肺汤已经服用一年又三个月了。近来感觉鼻热，睡眠不很安稳，5点半必醒，有乏力感，便秘。鼻热，是肺气比较充足而导致有余的辛味作怪吧，按经验，应加石膏了。不过，之前加石膏的经历，让我很不想加辛味药……或者乏力感是因为肾虚，用益肝汤试一试……益肝汤服用5副，没改善，再换回补肝敛肺汤＋远志、菊花2副……用后无改善，另觉汤药服用后有寒战感——很熟悉的感觉，不会是补肝敛肺汤服用久了就不适合我了？可不要像六味地黄丸一样啊……没办法了，只好试一试酸苦＋辛的组方了，就是不知道现阶段的肝气是否能够承受这样激进剧烈的和解法？……服用一副，感觉还行，虽没明显改善，但没不良反应，于是石膏加重剂量……

柳孜致粗略地翻看一下之后，说道：“原来，这个‘坦途’也不很平坦的啊，听你解说对补肝敛肺汤服后产生不适的种种应对手段，只当你是理法圆熟后的顺手拈来，却没想到，这都是你自己所经历过所面对过的。”说毕郗歔不已。

贺财苦笑道：“有没有想到‘得来实非侥幸’这句话？像我这样资质平凡的人，要弄明白什么东西，就只有采用最笨的方法了。”

柳孜致看着贺财的表情，小心地说：“我只听人说学中医难，自己也亲身体会了究竟是如何难法，却没有想过有人像你这样学中医的。”语气一转，道：“或许我难以感受你那段日子所受的苦楚而无从感受你的感受，但是，你所付出的努力最终有了收获，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传说中的以身证道就是这般吧。通过自身来的服药经历，完整地体验了阴虚证、阳虚证的病理转归及其临床用药情况，通过用药，从临床上再反推出传统的阴阳学说中的缺陷，再用以指导用药，终于步出困厄。

这中间不乏行差步错的经历，三年多的滋阴，三年多的清火，又有半年多的温阳，就跟武侠中练功走火入魔一般，尤为可叹的则是最后那半年的温阳经历，明明用药后有着隐约的提示，还是视而不见的、执迷不悟地继续温阳，这一段可说是最为凶险了，如不是最后从乌梅丸中体会出肝虚以及五味制方法，这以身证道的经历就会不了了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前面的所有付出就付之东流了。

这其中，既有吞火情怀般的悲壮，也不乏英雄末路的悲凉。

布鲁诺说地球围绕太阳转，那些天天亲眼看见太阳围绕地球转的卫道士们把布鲁诺送上火刑台一把火烧死了。若是贺财执迷不悟地继续温阳，说不定就会成为古往今来第一个吃汤药将自己吃死的人。

柳孜致叹道：“我从没想过学中医可以学得这样惊心动魄的。”世人但知学问好，却有谁人知道，做学问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甚至是生命。“真是难以想象你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贺财道：“怎么说呢？是求生的欲望吧。”

研究中医，开始或者是这个目的，但到了后来，就算还有成名成家的念头，也不会那么强烈了，心中所向者，唯有健康二字。想想也是，不管什么不单纯的愿望，一旦押上了自己的健康、触手可及的爱情与婚姻，这筹码可就有些大了。

“以前的经历，对我而言，已没有任何负面影响了，倒是以前的一些服药经历，对临证用药的疗效判定大有好处，这是以身试药的收获了。如果你想提高理论水准与临证技术，以身试药绝对是一个办法，但却是最笨的办法。我不想你和以前的我一样，吃药将身体吃得极差了，还要承受别人的白眼。另外，你也不能忽视以身试药所造成的经济负担，对吗？所以，在以身试药之前，我建议你还是慎重考虑。”

柳孜致的一双美目眨呀眨地看着贺财，贺财没好气地道：“怎么？眨巴眼了？”柳孜致道：“师傅，你现在已经不难受了？”贺财道：“那段过去，说起来沉重，但说完就没什么了，毕竟人是不能活在过去的嘛。”柳孜致道：“那我笑一笑的话，师傅你不会生气吧？”贺财道：“你笑你的，我绝对没有意见。”柳孜致便做了个笑脸，见贺财没有反应，便道：“你不问我为什么笑吗？”贺财道：“有什么问的？你是笑我傻吧。”

柳孜致道：“是的，师傅，我觉得你真的很傻，竟然耗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十年光阴来吃药，来折磨自己。”

贺财苦笑道：“我以前就这么傻，没办法，智商问题。”

柳孜致笑嘻嘻地道：“没想到我也很傻，竟然想步你的后尘，咱们师徒可是傻做一堆了。”柳孜致又道：“跟你学习这段时间让我学到很多东西，不由的我就很崇拜你了，平时除了记录一些经验探讨，你的过往自然也成了我研究的东西，我总想知道，为什么你就弄出这么多迥异于常人的理论来的？后来，想到你曾抱药瓶子吃中药的经历，就想，你是不是吃中药后吃的这么厉害的呢？于是才想出了以身试药的笨办法来，还很热切地想试验一下。”

“现在听了你的经历，我才觉得我实在是够傻的。你想啊，我可是女孩子耶，女孩子是爱漂亮的。作为一个女孩子，我难以接受，我花费若干时间与心血的结果，是将漂亮的脸蛋弄出两块斑；也难以想象，在我最有活力的年龄段里，却因为试药而将自己弄得手足沉重有气无力的。然后，我就笑你傻了，因为我难以接受的东西，你竟然都经历了。”

贺财只有苦笑。有句话说道：有梦想的人可能很傻，但没理想的人更傻。还有句话说道：没有理想的人是可悲的。贺财也算是个有理想的人了，奋斗十余年，现在想来，付出总算没有白费，但过程中的艰辛苦楚，却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与前人为了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相比，这或者算不了什么，但作为一个升斗小民来说，这代价是够大的了。

柳孜致道：“另外，我觉得，你能因为我的一个想法而将你的过去告诉我，你这么关心我，我觉得很开心，我是开心的笑。”

贺财道：“师傅关心徒弟，也是正常吧。你聪颖好学，是个学医的好苗子，我可不想你误入歧途，仅此而已。”

柳孜致道：“仅此而已吗？”

贺财点头。或者并不仅仅只这个理由的吧，但有时候，有些理由只能想想而已，并不需要说出来。

柳孜致略有失望，不过马上又振作起来，犹豫了一下，说道：“师傅，其实，我是想向你道歉的。”贺财道：“怎么了？为什么道歉？”柳孜致道：“我其实并不确定自己会选择以身试药这个选择，我是想到你以前的经历，想用这个来探听一下你学中医的过程，了解一下你为什么会成功，一方面满足我的好奇心，另一方面，看看能否给我以借鉴……借着你的同情心来探听你的隐私，师傅，我是不是够卑鄙的？”

贺财道：“以前曾为一件小事与人发生过争执，对方当时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不要把我当傻子，我也是有脑筋的，你想的什么我还不知道啊，只不过是我没说而已’。其实，我也想过你有可能在逼我亮底牌，但也不排除你真的有以身试药的想法。想想就是跟你说一说我的过去也没什么，于是就说了。”见柳孜致一副抱歉的样子，贺财又道：“其实，真的没什么，你是不必道歉的。”贺财说完，一脸的疲惫。“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休息去吧，明天还开店呢。”

柳孜致一副做了错事的孩子模样，道：“师傅，不要这样子嘛，我是无意的。”

贺财道：“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你不必在意的。”

话虽如此，但贺财失望之情是一定会有的。贺财这人，定是那种“我以国土待人，人以国土待我”的人，自己耍了一点小心眼，估计在开始时他就发现了。但也不能全怪自己啊，谁叫他说什么东西喜欢藏着掖着的，还故意误导，让自己在那高血压病人身上栽跟头……不过，自己还是欠厚道吧。可是，眼前却没有什么办法来弥补错失。柳孜致没话找话地道：“……那么，师傅，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贺财道：“能有什么打算？继续开店赚钱啊，师傅也得生活的。生活啊，其实是很平凡很简单很单调的。”

柳孜致急中生智道：“我觉得你的制方之法是很有用的东西，虽然有很多东西还有待验证，有很多东西还需要完善，但其在临床上的价值却不容忽视。这样的东西，如果秘而不传的话，也许会因此而让很多患者得不到正确的治疗而延误病情，如果这样的话，那就可惜了。”

“另外，那些需要验证的、需要完善的东西，如果单靠我们来做的话，我们的实力未免有些单薄了些，但如是让很多人一起来做的话，就会更快更轻松，你说对吗？”

贺财道：“那你说怎么办？”

柳孜致真诚地道：“我觉得，你应该选择一个方式将这东西公布出来，比如写篇论文发表在中医刊物，就很好了。”

贺财摇头道：“发表吗？不太想。”见柳孜致不解，便解释道：“我没有写过论文，不知道那玩意儿怎么弄。”柳孜致惊奇地道：“不会吧？”贺财点头。

柳孜致摇头道：“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啊，你真是，随便到网上找篇论文看看，就知道怎么弄了。”

贺财道：“其实我是看过中医刊物的征稿要求的，那些刊物所要求的论文多在3000字以下，我如果要写论文的话，3000字恐怕容不下。”

柳孜致将信将疑地道：“是这样子吗？既然刊物不行，那么就换一种方式吧……你在不在乎稿费？如果不在乎的话，就网络好了。在某个门户网站注册个ID，然后将东西整理发表出来，这方式也不错的。”

贺财道：“这样……似乎也成。不过……”

柳孜致道：“有什么不妥吗？”

贺财摇头，道：“没什么。这办法似乎也不错。”

62．尾声（2）

接下来的跟师行医过程中，柳孜致还见到一些有意思的案例。

比如，一个74岁的老妪，患带状疱疹3天，在医院经过抗炎抗病毒治疗，疗效不显。带状疱疹很明显的一个症状就是疼痛，而这位老妪的疼痛尤其突出，每到晚间便呼痛彻夜，非西医的止痛针不可。到贺财这里就诊，给予补肝敛肺汤，在服用汤药的当天，疼痛症状就大为缓解，两剂后便基本感觉不出疼痛了。

带状疱疹，西医认为由病毒感染引起，但用抗病毒药物后的效果却不太好，往往数周疼痛都不能消除，有的甚至绵延数月。本病的中医治疗，多从肝胆湿热论治，选用龙胆泻肝汤之类的方子，但效果也不理想。贺财只不过反过来认识一下，从肝虚着手，用药上稍稍结合现代的药理研究，用了点板蓝根、大青叶，其效果却这么好，真是难以想象。

比如，一例腰椎间盘突出的25岁病人。在世牟的一电脑公司工作，平时做点销售与搬运工作，也不甚累，但却有腰椎间盘突出病史3年多，最严重时甚至不能下床。期间求治于草医一段时间，花费了三千多元，却只能缓解症状，勉强从事一点轻体力活动，根本没有达到草医所说的包治包好的效果。贺财运用和解肝肺法及益肝汤2周，症状全部解除。而和解法所用的药物有山茱萸、白芍、络石藤、牛膝、黄柏、石膏、千年健之类，除了在剂量上与传统用方有别外，基本无甚出奇处，但其疗效却很突出。

比如，一例十多年的乙肝病人。这病人初患乙肝时，即在正规医院进行正规治疗月余，除了感觉疲乏与食欲不振有好转外，余无进展。其后，陆续求治于一些中医，服了不少汤药，也只能解决一下眼前症状。求诊时，患者化验乙肝五项大三阳，症状又出现乏力与纳差，精神不振，两颧淡红，偶有盗汗。经用补肝敛肺汤二剂与益肝汤二剂后，乏力与纳差均得以缓解。

比如，一例70岁女性患者，西医诊为高血压、冠心病、脑萎缩、异位早搏。病史近30年，近几年每年都要住院很多次。因为常服用一些降压、扩血管以及活血的中西药，患者的血压并不高，也没有明显的眩晕症状，其症状就是心悸与胸闷。这例病人，贺财还是用了补肝敛肺汤，酸苦制方法。高血压与冠心病，如与中医相联系，比较容易想到的是肝脏与心脏二脏并虚，考虑末名以辛辣饮食为特色，患者还是应以肝虚为本，所以在用药上，便以酸味为君了。让柳孜致遗憾的是，没看到以苦味为君的补心虚的制方法究竟是否可行。不过，眼见着自己的一些想法逐渐得到验证，柳孜致觉得很高兴。为自己高兴，为贺财高兴，为所看到的希望高兴。

另外让柳孜致高兴的还有，这年冬天，贺财将五味对五脏的制方用药之法整理成文发表在《伤寒论坛》上。

不过，贺财没有采用论文式的表述方法。正儿八经的论文贺财还真没有写过什么，开始时按照论文的格式弄了几下，总觉得别扭，于是将自己的经历、辨证经过、服用汤药后的感受以及适量的医案结合在一起，写了一本以医学理论为主的小说来，为了达到吸引眼球的效果，小说的标题便取得很有气势——《不传之秘》。

而在后记中，贺财写道：

中医通过望闻问切来给人诊病用药，往往给外行人很玄乎的感觉，其实，对业内人士来说，类似的玄乎感依旧存在。

比如阴阳学说的笼统性，制方用药的不规则性、无序性、不易把握性。

虽然在临床上确有某些效方得来无稽，却用之疗效确凿，虽然“时方派”的以功用及归经论为原则的制方之法运用广泛，但不能因此就说中医制方是无法胜有法、无方胜有方，或者“时方派”的制方论就是中医的全部。

本书试图就五味与五行的关系而探寻利于初学者掌握与运用的制方之法。

书中所说的张元素的制方论将中医导向误区，这句话，是小说写作的需要。临床上的一些问题确实是张元素以及张氏之后的医家理论所解决不了的，但若说就全错了的话，也不尽然。

事实上，张氏之论，只是阐明了制方之法的一部分真相，如说错误，就错在其不完全。

如果轻易地说这里错了那里不对了，这就会让人产生误会，以为笔者是反中医人士中的一员了。

事实上，我热爱中医，我是铁杆中医，而中医理论也不是漏洞百出，只不过是在传承的过程中丢失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时方派”的制方用药与五味对五脏的制方有着很大的区别，可以说是完全相左的两个流派了。本书在指出“时方派”的不足之处的同时，却并未否定其归经论，事实上，归经论也是制方之法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就事论事的指出中医理论的缺陷处，这与反中医是两回事吧。

另外，五味对五脏的辨证用药方法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东西。其理论出处，多从《内经》，而补肝敛肺汤就可以直接对应《金匮要略》上的‘补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药调之’这一句，其他的，可以推到更早的《难经》。

《难经·第五十三难》曰：“经言七传者死，间藏者生，何谓也？然：七传者，传其所胜也。间藏者，传其子也。何以言之？假令心病传肺、肺传肝、肝传脾、脾传肾、肾传心，一藏不再伤，故言七传者死也。间藏者，传其所生也。假令心病传脾、脾传肺、肺传肾、肾传肝、肝传心，是子母相传，竟而复始，如环之无端，故曰生也。”

这一段，传统的理解是将之作为疾病预后的指导，认为相生传变的疾病预后佳，相克传变的疾病预后不良。但如是以生死论阴阳，那么这段话也明显提示了相生、相克中的阴阳关系。

《难经·第六十一难》道：“问其所欲五味，以知其病所起所在也。”这句明示了五味致病的可能性。

《素问·玉机真藏论》道：“五藏有病，各传其所胜。”则提示了五脏病相克传变的规律。而《难经·第七十七难》道：“经言上工治未病，中工治已病，何谓也？然：所谓治未病者，见肝之病，则知肝当传之与脾，故先实其脾气，无令得受肝气之邪……”也有相同的明示。

《难经·第六十九难》曰：“虚者补其母，实者泻其子。”这一句，是中医最基本的制方要诀。其他的还有《难经·第七十五难》的东方实西方虚，而治以泻南方补北方的治则。

而《难经·第五十八难》即有伤寒的概念及相关治疗理论。

如上所述，在中医理论的起源之本《内经》《难经》上，对于阴阳学说、临床疾病传变以及制方用药上，都有着明确的理论指示，并不存在重大缺陷的问题。不过由于朝代更迭、战火绵延，以至于到仲景时代，这些理论指导在理解与运用上就开始存在缺陷了，仲景有感于族人宗亲受病所苦，而发《伤寒杂病论》就是一明证。而仲景之后的医家未能明了张仲景的苦心孤诣，学《伤寒》者，拘于经方的条文与方药，而将中医理论与临床运用的关键东西遗失了，乃至有张元素的粗糙的五脏五味补泻法以及被现代称之为“时方派”的制方法。

制方之法的要点，在于正确认识“肝以散为补”与“酸能补肝”上。现代的中医理论对之也有探索，这可以从中医教材《内经》上的《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上的注释看到。

《藏气法时论篇第二十二》：“肝欲散，急食辛以散之，用辛补之，酸泻之。”对这句话的注解为：“关于‘辛补之，酸泻之’，这里的补泻是针对五脏的生理特性而言的，即药性与本脏特性相顺的为补，药性与本脏特性相逆的为泻。张景岳说：‘顺其性者为补，逆其性者为泻。肝喜散而恶收，故辛为补，酸为泻。’张仲景《金匮要略·藏府经络先后病脉证》又谓‘肝之病，补用酸’，是因为酸入肝，肝虚当补之本味，所以补用酸。与本条之‘酸泻之’所指不同，宜别之。”

从这里所引用的两条前贤名句中可以看出，张景岳对补用酸的理解与制方之法的观点尚相左，但另外引证的张仲景的那一段话以及解释，则与制方之法的思想一致……

不过，令两人失望的是，这本小说并没有如预期那样引起什么轰动。

两人不死心，又将小说转到一最大的YY小说门户网上，但点击量也是少得可怜。

失望之余，两人分析了一下原因，觉得造成如此结果的原因主要是写作之初就定位不清。

首先，医学理论服务的对象是患者，是人，所以，医学理论应是很严谨的东西，容不得任何差错。虽然医学从无到有从粗粝到精细的过程中经历过很多谬误，但人们对之的要求还是：精细，再精细！准确，再准确！所以，像贺财这样用小说的方式来表述的方法，就难以引起医学界人士的重视。不过，如果采用如此表述方式的是一位中医大家，当是一段佳话了。

而对于喜欢小说的人来说，贺财的书中理论太多，就算对那些造诣颇深的中医爱好者来说，也显得过于艰深，作为小说而言，就让人失去阅读下去的乐趣与欲望。除非这位阅读者是一个很想学中医的人，才会去一边查阅中医书籍来了解书中那大段的医学理论与医学术语，然后再去阅读进一步的情节。不过真这样的话，这位阅读者就会反过来想：要学中医的话，我干嘛来看小说？何况这小说的情节实在平平无奇！

另外一个原因，可能是贺财在网上发表的时机不太好。

几年前，一本《思考中医》让很多对中医几乎失去兴趣的人重拾中医信心，一个个的中医人重新拣起书本，去研究以前忽略的经典：《内经》与《伤寒》，在各大中医网站上，大家开口经方闭口经方，开口四逆汤闭口四逆汤，要让这些人将目光转到这另类的制方之法上来，自然就很难了。所以，有的读者回复道：还是多读一读《伤寒》吧，读通了《伤寒》，你就什么都明白了。这样的回复看了让贺财深受打击。

当然，鼓励的帖子也不少，一些中医爱好者对于书中的制方之法给予充分肯定。有基本功差点地道：不是很懂，但很有新意。有造诣高一点的道：……众说纷纭让我不知所措，甚至觉得《伤寒》和《内经》分属两个体系的。你的文章让我觉得五行和伤寒终于有了一丝联系。有书友用论坛的短信鼓励道：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兄弟加油！

这些暖人心扉的回复，看来自是让人舒服。

贺财虽然少有给这些留言回复的，但当自己情绪不太高时，或会来看看，把玩一二。

柳孜致知道了贺财这一新癖好后，对贺财的虚荣与脸皮厚度大为赞叹，调笑之余，说道：“一个人的坚持总会觉得孤单的，但有人支持的感觉却大为不同。我送你一副对联以做自勉吧。”

铁胆试药欲明阴阳之秘，妙手著书尽展五行真谛。

前言

一、童年的回忆（上）

二、童年的回忆（中）

三、童年的回忆（下）

四、太爷教我学阴阳

五、太爷教我学诊脉（上）

六、太爷教我学诊脉（中）

七、太爷教我学诊脉（下）

八、太爷教我学望诊

九、太爷教我学五行

十、太爷带我上临床（上）

十一、太爷带我上临床（中）

十二、太爷带我上临床（下）

十三、太爷的逝世

十四、少年的中医感悟

十五、中医路之探索篇

十六、中医路之社会调查篇

十七、中医路之静悟篇

十八、中医路之见习篇

十九、中医路之中药篇

二十、中医路之实习篇（上）

二十一、中医路之实习篇（下）

二十二、中医路之彷徨篇

二十三、中医路之游历篇

二十四、中医路之下海篇

二十五、中医路之创业篇

二十六、中医路之成长篇

二十七、中医路之伤痛篇

二十八、中医路之提高篇

二十九、中医路之太极篇（上）

三十、中医路之太极篇（下）

三十一、中医路之感悟篇

三十二、中医路之挑战篇

三十三、中医路之亮剑篇（上）

三十四、中医路之亮剑篇（下）

前言

2009年秋天，一个病号开着小轿车过来就诊，进门后看了看我，笑着说：“这么年轻的中医，水平能咋样？你看看我有啥病？”很多病人都认为中医应该是年迈的老者，因为我年轻，测试我诊疗水平的事情时有发生……

我看了看病人，头发稀稀拉拉的，头皮油光可见，眼圈发暗……我没有切脉，只是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告诉他，“你平时经常头昏、心情烦躁、腰部酸痛……”

病人吃惊地看着我，问我是如何知道的。我笑了笑，“你的脸上、头上不是写着吗？”接下来是诊脉、开药……

每天我都在为病人切脉、望诊、解释病情、辨证用药，这些知识是太爷从小教给我的，从我幼年开始，他用他的方式，为我走上中医之路奠定了良好的基础。为了将我培养成一名合格的中医，他老人家付出了晚年全部的心血，在临终前仍不忘告诫我行医的准则……

在中医的路上能够走到今天，我要感谢的是太爷他老人家，还有系统传授我中医知识的大学老师、教给我草药知识的药农朋友以及开启我中医感悟之门的世外高人，更应该感谢我的亲人朋友及那些信任我的病人，正因为有了他们的帮助和支持，我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中医师……

今天我抽出时间完成这篇传记式的中医入门讲述，既是我多年的心愿，也是对朋友们的感谢。同时也是对太爷他老人家的告慰，愿老人家九泉安息，含笑着，看我走过每一步行医之路！

需要说明的是，本文中所有的人物均在生活中有原型。他们或是我的师长，亦或是我的朋友，甚至有神龙不见首尾的异士，当然更多的是支持我的患者。书中大量医案，均采用临床中的真实案例，对药物的论述，绝无半点妄言，处方用药及治疗结果力求真实，对中医理论的阐述尽量通俗易懂，希望对于中医爱好者、在校医学生以及医学工作者有些帮助……

从书中可以看到我所怀念、所感激、所尊重以及所要记住的所有人的影子，但是本文仍是一部传记体的中医入门讲述。这本书是以现实中我的成长经历为模板，记录一个传统中医师的成长过程，希望我的成长过程能够给所有喜爱中医的人以鼓励和借鉴。

但明吾心，吾心足已！

一、童年的回忆（上）

……学医可不是玩的事，得好好学才能救人，不然会把活人治成死人……

只要按照我说的学，一定能学好，而且学好后也很好玩……

我的太爷是家乡有名的草医，给人和猪牛看病，在当地人缘很好，也很有威望，他很想将自己一生的医术流传下来，可惜自己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我奶奶，一个是我姑奶奶。我奶奶是大女儿，最终留在家里招了上门女婿——我的爷爷，而爷爷年轻时好赌成性，偌大的家业输得所剩无几，几百上千亩的板栗山最后输得只有两块了。庆幸的是给我太爷添了四个孙子和一个孙女，我父亲老大，继承了太爷手艺的一部分，即给牲口看病，一本《牛马经》加上太爷的实践经验，将父亲造就成了一方有名的兽医，太爷的其他孙子一个学了木匠，两个当个教师，成了国家干部，眼看一生苦心研究的医术将要带进黄土，年迈的太爷常常叹息……

1975年的秋天，随着我的出生，太爷看到了希望！

从我满月开始，太爷便天天抱着我在村前村后转，唱着我还听不明白的中医歌谣，将毕生的心血慢慢地灌输到我稚嫩的脑海中。随着慢慢地蹒跚学步到能够四处跑着玩，跟在我后面的总是我的太爷，气吁吁地跟着我，口中喊着：“东娃子，慢点跑，小心有蜈蚣！”欢笑声在太爷的担心中四处散开。

我依稀记得三岁那年一个很重要的日子，村头李家的儿子涛涛不听话，李叔打了几下，结果涛涛突然面色苍白，手脚发凉，出气困难，慌忙中来找太爷，太爷拽着我，向李家跑去。

到他家时，李叔的老婆站在门口，“怕是不行了，娃子脸色白得像张纸，出气困难！”

太爷说，“别急，让我看看！”

涛涛躺在堂屋的凉床上，看上去出气很困难，太爷切完脉，让李叔拿来两根缝衣针，然后倒上半碗酒，将针在酒中洗了洗，在涛涛的两个手腕内侧上一点各扎了一针，然后用大拇指在胸口反复推，几分钟后，涛涛的脸有了血色，出气也顺畅了。

太爷回头对李叔说：“娃子气性大，以后教育要注意方式，刚才差点就气昏死了!”

李叔点头称是，在一连串的道谢声中，太爷带着我回家了。

回家的路上，我问太爷，“为什么缝衣服的针能救人？”太爷笑着说，“不是针救人，是针扎了穴位救人，刚才扎的是内关穴，这个穴位能调理胸部的气机，我手推的是膻中穴，此穴为气海，涛涛是生气后，气郁在胸中，气顺了，病就好了。”

太爷用手摸着我的头问：“想不想学救人的本事？”我说：“想学想学！好玩吗？” 得好好学才能救人，不然会把活人治成死人！”

我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死人可怕。

看来学救人的本事是一件不好玩，而且会遇到死人的事情……

太爷摸着我的头，笑着说只要按照他说的学，一定能学好，而且学好后也很好玩。听到很好玩，我便闹着要学救人的本事。太爷爽朗的笑声响彻山谷！

太爷的医学知识是其上辈传给他的，记得太爷说上辈人中有深悉阴阳五行八卦的先生，不仅给人看病，还顺便帮人看风水，但长时间流传下来，也失传了不少，现在想来，也许是几次革命将他们革怕了吧。而最终留给太爷的只有几本医书加上一些常用的效方（也就是农村常说的秘方），而太爷经过努力的继续学习和求教，终于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医学理论体系，包括切脉诊病、药性整理、特效方剂、疾病预后、愈后调理等，但是如何将这样一个庞大的系统向一个只有不到四岁的小孩灌输，还要不让小家伙感到枯燥，太爷有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在思索着……

1980年秋，记得我刚满五岁。太爷带我到山上放牛，一边走一边指着山上的花花草草说，这些都是药材，多好的药材啊！

我好奇地问：“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学习救人的本事？”

太爷笑着说：“别急，慢慢来，你看前面那片刺藤上面一个个红红的，咱们叫‘蜂笼罐’，就好像装满了蜂蜜的小罐子，可甜了！不过上面有刺，摘的时候要小心。”

我闹着要吃。太爷摘了一个颜色深红的，擦掉了上面的刺，掰开后抠掉里面的籽，然后将果肉放到我的嘴里，甜丝丝的，虽然水分不是很多，但真的很甜。

太爷说：“医书上将这称为金樱子，没有熟时呈青色，味道酸涩，熟透了就很甜！”

“这也是药吗？”我好奇地问。

太爷看着我说，“去年你每晚尿床，后来我给你喝了几回‘甜水’不就好了？”

“可那时你说是糖水？”

太爷笑着说：“就是这金樱子煎的药水！以后可要记住了，金樱子煎的甜药水可以治疗尿床！”

“知道啦！以后你不能再骗我，把药水说成糖水！来！拉钩！”

太爷笑着和我拉钩，然后我们继续跟着家里的老黄牛朝山里走去。大山里的秋天随处可以看到成熟的野果，没走几步就看见前面有棵柿子树，树上的柿子已被采摘，剩下几个橘黄色的柿子挂在树上，非常诱人，太爷用树枝给我勾下来两个，我急不可耐地吃了起来，甜甜的爽滑的感觉很是舒服，太爷自己却蹲在地上拾满地的柿蒂把。

我说：“老爷爷，你吃个柿子吧，柿蒂把不能吃的。”

太爷看着我，笑着说：“这可是救人的好药！”

一听说救人的好药，我便帮忙拾起来，满地的柿子蒂一会功夫就拾干净了，太爷用随身带的布袋足足装了小半袋。

“这东西看起来真丑，皱皱巴巴的，能治疗什么病？”

“打嗝！”

“打嗝也是病？我每天吃饱饭后都要打几个饱嗝，很舒服的事情，怎么会是病？”

太爷笑着看着我，“打嗝多了也是病！而且很难受！”

我将信将疑，拉着太爷的手追随我们家的老黄牛去了。

登上了山顶，地势变得平坦了，前面有很多黄荆条，上面结满了许多黑色的种子，圆滚滚的。太爷一边摘，一边告诉我，这些种子叫黄荆子，是祛风止头痛的好药。

我们一边放牛，一边采草药，当天边的最后一抹阳光消失，祖孙俩才慢慢下山回家，玩了一下午我也睡着了，等我醒来发现家里来了几位不认识的客人，其中一个女的不停地打嗝，就像老公鸡吃了蜈蚣，不停地嗝噜嗝噜，满脸痛苦的样子，太爷摇了摇半醒中的我，让我看看打嗝打多了也难受，随后太爷抓了一把下午我们捡的柿子蒂给病人，让病人回家煎水喝，病人在半信半疑中离开了。

迷迷糊糊中，我晚饭还没吃完就睡觉了。在梦中太爷带着我爬了很多山，认识了很多长相奇异的药材，太爷反复告诫我，这些药材都有灵性，与它们成了好朋友，熟悉了解它们各自的个性，就能够治疗世上很多疾病……

二、童年的回忆（中）

它们都厉害，但要用得恰当，时候不到，用了就没效。就好比你昨天吃的柿子，如果一个月前吃，就没那么好吃！

第二天清晨，一阵香气把我从睡梦中唤醒，只见太爷端着一碗鸡蛋面条让我起来吃，诱人的美食！这可是每年过生日才能吃上的东西，我一骨碌爬起来。

“为什么有好吃的？”我疑惑地问。

“昨天下午捡的柿子蒂换来的！”

“柿子蒂能换鸡蛋？今天我们再去捡！以后每天都吃鸡蛋！”我立即回答到。

太爷笑了笑，“是昨天晚上那个打嗝的病人今天早上送来的，她的病好了！”

太爷平淡的话让我的心灵受到冲击，为什么别人不知道柿子蒂可以治病？为什么打嗝治好了病人要感谢？看来我正按照太爷的培养计划一步一步向前走。

吃完鸡蛋面条，又该上山放老黄牛了，这是老太爷晚年的一项工作，同时也顺便可以采草药。

到了半山腰，太爷累了，便停下来休息，一边装旱烟，一边给我讲故事。

今天讲的是太爷父亲年轻时的一段佳话，太爷曾经讲过几遍了，但每次他都爱讲这个故事，里面有虎有龙的。

“有一年冬天，镇上的粮油商陈老爷从外地贩油回镇上卖，回来时受了寒，一到家就开始发烧，周身疼痛，因为做生意挣钱很辛苦，所以陈老爷就舍不得看病抓药，只喝了些葱姜水发汗，结果病情没有好转，躺了三天，眼看病情日渐加重，于是请镇上的王大夫来看病，王大夫是镇里最有名的中医，看后说是伤寒入阳明，开了一副白虎汤治疗……”

“白虎吃人吗？”我插话道。

“那是方名，不是白虎。古人用这个名是因为此方退烧效果很好，如同白虎。”

“病人服药后烧退了，但周身骨节疼痛加重，几天过去了，也没好，于是家人又找镇上的陈大夫看，陈大夫也是八代祖传中医，切完脉，叹了口气说，“老爷子身子骨本身就不好，加上劳累后感受重寒，现在寒邪已深入骨髓，部分已化为热毒，寒热两种病邪交织在一起，不好治！”方子也没开，摇摇头走了。家属一听就哭了起来。当时你老太爷正好到集上卖柴火，看到好多人围在粮油店前，里面传来阵阵哭声，好奇地走了进去，问明了情况，切了切脉说，“别哭了，病人还有救。”于是让病人家属拿来笔和纸，开了两付大青龙汤。三天后病人找到你老太爷，一定要感谢他，说他的两付药就将病人治好了，带来一大桶芝麻油，要送给你老太爷。那年月，一桶芝麻油可是很好的东西，你老太爷硬是没收。陈老爷就教你老太爷榨油的技术，现在咱们家的榨油房还是陈老爷帮忙盖的，这些年来咱们家就一直没缺油吃……”

“看来青龙还是比白虎厉害！”我下了结论。

太爷笑了笑，“它们都厉害，但要用得恰当，时候不到，用了就没效。就好比你昨天吃的柿子，如果一个月前吃，就没那么好吃！”

“嗯！上月老爸摘柿子，我偷偷尝了一个，很不好吃！”

休息好了，我们该上路了，太爷拉起我去追前面吃草的老黄牛。

这时发现前面小树的树叶上有只小蜜蜂，跟隔壁邻居家养的一样，我忙用手去捏。

“别抓！”太爷的话刚说完，我的大拇指已被蜜蜂蜇了，一阵痒痛立即传过来，太爷忙用手轻轻拔去毒针，顺便去怀中找药，看着大拇指上慢慢出现的小红包，我当时还以为会死呢，吓得直哭。

太爷一边安慰我，一边打开从怀里摸出的小药瓶，里面装着淡黄色的药液，太爷摇了摇，药液立即变成红黄色。

他打开瓶盖，用小树棍沾上药液涂在小红包上，一种凉爽的感觉让人很舒服，还真快，过了一会儿，小红包没了，不痛也不痒了。

“太爷！这是什么药？”我好奇地问。

太爷神秘地说，“这可是咱们家的祖传秘方，你知道后可别告诉别人。”

见我点头，太爷继续说，“这是清明节后抓到的活蜈蚣，加上雄黄，用烧酒泡一周后配制的雄黄蜈蚣酒，别看这东西，效果好着呢。咱们山里毒蚊子多，经常会被叮上，有了这药就不怕了，只要用这药点上一点，很快就好了，蜜蜂蛰了也有效。去年上山采药，被毒蛇咬伤后，要不是及时抹上这药，现在你太爷就在土里啰！”

我接过小药瓶，摇了摇，看不出里面的神奇来，但我相信太爷的话，上个月弟弟被红蚂蚁咬伤后，又痒又痛，还起了不少小红包，太爷也是用这个药治好了弟弟的伤。

“蜈蚣一定要活的才有效吗？”

“晒干的蜈蚣也有效，但起效稍慢些，蜈蚣要大的，越大越好，一斤烧酒5条蜈蚣就好了，雄黄细粉一小包就可以了，如果加上点薄荷叶进去，效果会更好，不过咱们这里不产薄荷，镇上药房买的薄荷没啥力道，还不如不放。”

“记住没有？”

“记住了！”我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念道：“蜈蚣5条、烧酒一斤、雄黄少许、泡泡就行……”

“还有薄荷……”太爷怕我忘记。

其实我老爸给我买过薄荷糖，凉凉的甜甜的不太好吃，难道薄荷就不是凉的？反正咱们家山上没有，记了也白记，记住薄荷糖就行了。

前面拐弯处有一棵桑树，记得去年太爷带我上山时还吃过桑椹，当时太爷说桑树一身都是宝，桑叶清肝火、肺火，桑椹可以补血补肾，桑枝可以治疗臂膀疼痛，就连土里的桑树根的皮还可以止咳。我一边念着太爷说过的话，一边看树上还有没有桑椹，太爷走过来放下背篓，开始捡地上的桑叶。

“山里风大，才入秋，桑叶都吹落了，下霜后从树上摘的桑叶药效才好！”太爷念叨着。

“为什么？”

“那称“霜桑叶”，药劲足！”

“既然桑树一身都是药，为啥不在屋前屋后栽上桑树呢？”

太爷看了看我，没想到我还有这种想法。随即解释道，“老太爷懂得风水，曾经给他讲过，屋前屋后栽桑树不吉利，桑与丧同音”，怕我听不明白，继续说，“农村死了人，称为办丧事，因为桑树和丧事音相同，所以一般屋前屋后不栽桑树。”

虽然那时我还没上学，但太爷从我三岁就开始教我识字，所以还是明白他说的话。

“这桑叶又叫‘神仙叶’，除了清肝火、肺火，还能止咳，但得用蜂蜜炒后效果才好；身体肥胖的人，长期煎水喝还可以使人变瘦呢！”太爷怕我记不住，就没再继续说下去，但我知道，他经常用桑叶给人治病。

捡完地上的桑叶，我指着树上的桑叶问为什么不摘了，太爷说留着，等下了霜咱们来摘霜桑叶。

随着老黄牛在山里不紧不慢地转，太爷给我讲了好多药材的功效、味道、采集时间，可惜年幼的我一时也不能全记下来，最后还有些烦了。眼看近中午了，肚子也饿了，便催太爷准备回家，于是我们便牵上老黄牛往回走，此时，太爷还不忘用柴刀砍了几支柏树枝带上。

“太爷！上次你不带了一捆吗？家里引火柴够了！”我们农村喜欢用柏树枝作引火柴。

太爷笑了笑，“这不是作引火柴用的。你爷爷患有风湿，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发作，上次那捆他已经煎水熏洗完了！这两天就没见他喊膝盖痛了。”

“爷爷患有老寒腿的事爸爸跟我说过，用这带刺的柏树枝熏洗有效吗？”

“你想想看，这几天你爷爷腿脚是不是利索了不少？”

想想也是，很少抱我的爷爷，今天早上还抱我转个圈呢！

玩了一上午的我有些困意，回到家，吃完午饭就睡午觉了。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四点，太爷下午一个人进山了，看看屋后的大山，想着太爷一个人在山上采药，真想进山找太爷，可妈妈说山里很危险，一个小孩子就别进山了，到外面找弟弟玩去。

夜色慢慢降临，村头又响起太爷的呼唤声！我们四五个小家伙才恋恋不舍地分头回家。

刚进门，我就看见家里堂屋的神桌上放着一个大玻璃瓶，里面有一条很大的蛇。这蛇看起来虽然没毒，但也怪吓人的。我和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就曾经看到过它偷鸡吃。

太爷指着瓶里的蛇对我说：“这是乌梢蛇，今天下午捉的，用它泡上药酒，治疗风湿效果很好。咱们农村风湿病人多，泡上药酒，平时喝点，不仅可以治疗风湿，还可以预防风湿！”

我一边听太爷说，一边摆弄着瓶子，心想：“这么丑的蛇，想不到还是很好的药材，能治疗风湿，真奇怪啊！”

在我幼年的心灵深处，太爷总能让普通的药材给我带来许多遐想，每当我接触这些活生生的药材时，我总会为它们为什么有这样那样的功效而惊诧……

三、童年的回忆（下）

在太爷的思维中，选择中医的传人宁缺勿滥。如果一个人的品德不行，是不适合学医的。另外学医必须有较强的悟性。太爷最后看中我，主要是看到了我心地善良和领悟力强！

每天吃晚饭，是全家人在一起团聚的时间。家里人多，年幼的我每次总坐在太爷身边，这样太爷就可以给我多夹一些菜，因为人多，桌子大，没有靠山可不行！

有天晚上，菜上齐了，年轻的各自去盛米饭，男的准备喝点小酒。正准备开始吃，村尾的曹爷爷抱着孙女琳琳过来。

琳琳圆圆的脸很可爱，可今天怎么满脸通红？我还以为她害怕呢，忙走过去说：“别怕，我太爷不会用针扎你的。”

曹爷爷对太爷说：“琳琳前天吃了两个糯米团子，昨天一天没吃东西，今天开始发烧，她奶奶给他煮了五谷茶，喝了也不管用，实在没办法就过来麻烦余叔你了！”

老家的五谷茶是用稻谷、小麦炒焦，加上鸡内金、艾叶、茶叶煮水喝，用于小孩子停食的治疗，效果不错，但那玩意不仅苦还有糊味，很难喝。

太爷听完后，从药柜里抓了一小把炒过的牵牛子，研成粉后给曹爷爷，吩咐他回家后拌上红糖给琳琳吃。这个我以前也吃过，拌上糖后香甜味，好吃！就是吃完后会拉肚子。

看到太爷给琳琳吃牵牛子粉，我笑着说：“琳琳！今晚你会拉肚子的，别拉在床上！”

琳琳要打我，曹爷爷拦住说：“拉就好！拉就好，不拉停在里面会坏事的！”

看我们正准备吃饭，曹爷爷道了谢后就走了。后来听曹爷爷说，曹琳琳晚上拉了两次大便，烧就退了，第二天开始吃饭了。

太爷看病从来不收钱，他说都是乡里乡亲的，药材是自己在山上采的，也不花什么本钱，碰上病人家里条件好的，病瞧好了，病人就给太爷提上两斤酒、两斤好烟叶。太爷不抽纸烟，说纸烟没劲，还是旱烟好，自己也种过旱烟，而且长得也很好。太爷喜欢把好东西送给朋友尝尝，所以每年都种烟，每年都送烟，每年也收到不少病人送给他的烟叶。

烟抽多了，痰也就多了。每天早上起来，太爷总要咳上几口黄痰，我爷爷很不喜欢太爷抽烟的习惯，更不喜欢他吐痰，最后太爷从大山阴沟里采了很多鱼腥草，阴干后每天泡茶喝，慢慢的太爷就很少咳痰了，但抽烟还是多，这也是他九十五岁那年几次发病的原因。

山里人上山干活，经常会碰伤，岔气的事情经常发生，而每次出现岔气，他们总是找到我太爷，然后说，“老爷子，把你的止痛烟给我抽口，我又岔气了。”

太爷总是笑笑，从烟丝袋中取出一包早已配好的药粉掺上烟丝，放在旱烟锅里点着，病人深吸几口后，就会打嗝和放屁，只要气一通，岔气就好了，第二天就能上山干活了。

这种办法起效很快，也只有太爷知道配方。在我的几次询问下，太爷才神秘地告诉我，家里每年都会种些小茴香，在秋天收获后，把茴香籽研成细粉，用塑料袋装好，遇到岔气的病人，配上烟丝，吸几口就好了。

小茴香家里每年都种，但治疗岔气我还是第一次听太爷说。

记得去年我肚子受凉，连续两天小肚子痛，老爸煮姜水给我喝，喝了还是隐隐作痛。太爷听说后，用小茴香的苗切碎后，拌上鸡蛋炒了一小碗给我吃，那可真香，不过也太香了，吃到最后有些腻，吃完后就不痛了。太爷给我讲，小茴香苗和茴香籽都能散小肚子的寒。我就一直记着，没想到它还能治疗岔气。

我继续问太爷：“小茴香还可以治疗什么病？”

太爷看我对小茴香很感兴趣，就接着说，“小茴香主要是温暖小肚子，凡是小肚子发胀、发凉、疼痛都可以用。还记得前几天你二婶不是叫唤小肚子胀吗，一会儿就想上厕所，可又没尿，后来用小茴香煮水喝就好了！”

三十年后的今天，当我再次遇到这类病人，B超检查提示盆腔少量积液，采用太爷当年的办法就有很好的疗效。病人往往是先有气郁在小腹，后有少量积液形成，30克小茴香煎水后一次喝下，连续放上几个响屁，病情当天就缓解了。

随着天气的变冷，上山采药少了。但太爷却利用冬天的时间一边看病人，一边给我讲解药物的用途，帮我熟悉药材。

有天上午讲到白果，这种药材村头就有，我们农村叫银杏树，结的果实沉甸甸的，称作银杏果。

太爷说：“白果仁能止咳，能止白带，治疗妇科病，还能补肾”。并说补肾是通过金水相生来达到的，可惜当时我不明白金水相生的意义。还谈到白果有小毒，一般大人一天服用不要超过30粒。如果中毒了，就用白果壳煎水喝就可以解毒了。”

这些话当时听起来很琐碎，但没过三天就得到了验证。

村里张叔家有棵白果树，结了很多白果，张叔的老婆正好长年咳嗽。听我太爷说可以用白果止咳，就煮了不少给他老婆吃，结果他儿子园涛乘张叔不在家，偷吃了不少白果，中毒了。出现恶心、呕吐、腹痛、腹泻等症状，赶忙来找我太爷治疗。可太爷正好出远门看病人去了，我问清情况后让张叔用白果壳煎水解毒，效果还真不错，很快就解毒了。

太爷回来后，听完我的汇报，高兴地直夸我，看来咱们家中医有传人了！

邻居奶奶经常头疼，在太爷手中看了几年也是时好时坏，问题的关键是她每天都要吃辣椒，没辣椒就吃不下饭。她头疼，搞得太爷也头疼。看不好病人的病，医生很是头疼，这也是这些年我经历过的感觉。

在太爷没有良方时，我的一句话改变了现状。

我说：“要是奶奶每天能闻闻药味，那吃点辣椒也就不怕了！”

太爷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不停唠叨，有办法了，有办法了……

后来才知道，太爷用秋天采的野菊花给邻居奶奶做了个菊花枕。从那以后，邻居奶奶就没再上火了。以后每年她自己都做几个菊花枕，一个自己用，其余的就送人。

自从这件事以后，太爷就认定我是学中医的一块料，也就爽快把祖传秘方教给我了。

在太爷看来选择中医的传人宁缺勿滥，这也是太爷不传授给爷爷和几个叔伯的原因。

爷爷好赌成性，让太爷失去培养他的信心，几个叔伯对学医基本没兴趣，所以太爷只得从我这辈人中寻找接班人。

如果一个人的品德不行，是不适合学医的。否则最后救人不成，反而害人，造成许多后患。

另外学医必须有较强的悟性，没有悟性的人学习中医，不能将中医的发展向前推进，只能使其退步。

太爷最后看中我，主要是看到了我心地善良和领悟力强！

现在想想读大学时，很多成绩很好的同学，毕业后却失去了对中医的兴趣，改行从事西医或者其他行业，读书时的成绩靠的是死记硬背，装在脑海中没能灵活运用，最终成了一锅烂粥，放弃中医是迟早的事。

想想太爷当初的顾虑，再看看现在中医学院的招生和中医的现状，我才感到中医的传授选对人是何等的重要！

中医的培养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按照太爷的计划，首先是传授常见药物的识别及单味药的特殊功效，培养我对中医的浓厚兴趣。此期间我会问很多问题。然后太爷再开始传授中医理论，同时传授脉法，并逐步解开我的疑问。再带我上临床，传授一些经典方剂，通过经方的运用，提高自己对疾病、对人体的认识。过程中我会因为有些病人疗效不好而产生新的疑问，借此机会太爷再传授家传秘方，弥补传统经方的不足……

而大学里的课程就不一样，先学习中医基础理论，然后再是中药学、方剂学，然后生理、病理……最后是上临床实习。往往大学第一年就因阴阳五行搞得一头雾水，失去了对中医的兴趣，接下来只能按部就班向脑子里塞东西，到大学毕业时才慢慢理清头绪，可惜已经晚了。

自从太爷给我讲了白果以后，我就一直有个疑惑，为什么一个白果，外面的壳能解里面的毒？

当我问太爷时，他说：“这是阴阳的对立统一！”

太爷的回答更让我摸不着头脑。阴阳是什么？为什么阴阳对立又要统一呢？

四、太爷教我学阴阳

阴阳在相互转化的同时，也是可以相互制约的，我们往往利用阴阳的相互转化和相互制约来调整机体的平衡，这也是我们治病的基础。

由于我还小，太爷只能由浅入深地谈论阴阳！

“世间的万事万物有很多，每个事物都有自己的特性，如何来认识这些事物，古代人发明了一种很简单的办法，就是分阴阳。正如我们看电影，可以将电影里的人分为两种，即好人和坏人。根据人的性别可以分为男人和女人。根据人的身高，可以分为高个子和矮个子。根据天气，可以分为晴天和阴天。我们对气温的感觉，可以分为热和冷。这些都是按照阴阳来划分的，男人、高个子、晴天、热属阳；女人、矮个子、阴天、冷属阴。”

“这好懂，但是矮个子男人又属什么？高个子女人又属啥？”我疑惑地问道：“男人属阳，矮个子属阴，那矮个子男人难道就是阴阳人了？”

太爷听到我问这个问题，非常高兴，认为我对阴阳的理解还是很有悟性的。接着就给我解释：“男人属阳，男人中再按照高矮来分，矮个子就属于阴，综合来讲矮个子男人就属于阳中之阴了！”

“哦！我还以为算阴阳人呢！ ”

“阴阳本身是对立的，但没有阴就无法谈阳，没有阳也无法谈阴，正因为阴阳的存在、阴阳的变化，才使世界有了变化，有了相互制约，在制约中发展、成熟……”

“哦！我明白了！夏天很热，属阳；冬天很冷，属阴。”我迎合道。

“是的。没有夏天的炎热，就没有植物的旺盛生长；没有冬天的寒冷，植物第二年春天就不能健康成长。”

“对了，前年冬天很暖和，结果去年春天庄稼都生病了，人也生病了。”我随着太爷的话说着。

“白果壳属阳，白果仁属阴，两者的统一，就是一个完美的果实。”太爷笑咪咪地看着我。

“还有其他药物有这样的统一吗？”我追问道。

“有！还很多！比如：生姜的姜皮是凉性的，姜肉是温性的；麻黄发汗，麻黄根止汗；发芽马铃薯中毒，用土豆秧煎服可解……”

太爷说得我一愣一愣的，事物真的这么奇妙吗？太爷接着说：“在人体心属火、肾属水，水火本身相克，但因为有了水，所以火就不会太旺；有了火，水就不会太寒。”

“太复杂了！”听太爷娓娓道来，我心里暗暗地想。

但随着太爷的讲述，阴阳的理论在我心里慢慢明朗化，逐渐清晰起来，虽然这个体系对于年幼的我来说实在有些复杂。

太爷继续讲：“在特定的情况下阴阳是可以转化的，阴可以转阳，阳也可以转阴。”

“是不是冬天到夏天是阴转阳，夏天到冬天是阳转阴？”我好奇地问道。

“对！对！对！”太爷兴奋地回答到：“阴阳在相互转化的同时，也是可以相互制约的，我们往往利用阴阳的相互转化和相互制约来调整机体的平衡，这也是我们治病的基础。如果是阳病就得用阴药，而阴病就得用阳药！比如身上长脓包，如果发红、发热……”

“我知道了，发热、发红属阳，就用阴药，而寒性属阴，用寒性药就可以治疗阳性长包了？”我抢着问。

“太对了！”太爷兴奋地看着我，仿佛看到了自己医术传承的希望。他继续问道：“那如果长包不发热，也不发红呢？”

“那就用阳药，用温性的药物呗！太简单了！”我觉得这真是一个好玩的游戏。

慢慢的，我认识到治疗疾病并不是单单记住什么药治疗什么病，应该很复杂，但似乎又很简单……

一时间，我也不知如何表述，只是知道太爷已经把我领入了一片神秘的宝地，好多好多好东西，我得用心去领悟！

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我去年春天长包，太爷用的是蒲公英煮水给我喝，而弟弟秋天长包，太爷却用菊花煎水给他喝。一样是长包，都有红肿，虽然药物不一样，但都是采用凉性的药物，用的是属阴的药，所以病都治好了。

太好了！看来学习救人的本事也有窍门，不是很死板的。通过对太爷所说阴阳的理解，也明白了为什么太爷遇到一些小病，在屋前屋后随手采上几味药就能把病人治好，我想这里面就运用了“阴”和“阳”的相互制约。

太爷对阴阳的认识很深刻，他认为治疗疾病首先得分阴阳，这是第一步。这步搞不清楚，按照土话说，就容易把药下反，会加重病情，甚至会死人。所以在阴阳的分辨上，太爷总是时刻训练我。经常是太爷说阳，我说阴，好比对对联。

“天为阳!” “地为阴！”

“头为阳！”“脚为阴！”

“火为阳！”“水为阴！”

“外为阳！”“内为阴！”

“气为阳！”“血为阴！”

“六腑为阳！”“五脏为阴！”

“右手为阳！”“左手为阴！”

“上眼皮为阳！”“下眼皮为阴！”

“上嘴唇为阳！”“下嘴唇为阴！”

“上升为阳！”“下降为阴！”

……

就这样反复地对对联，反复地练习，太爷将阴阳的观念深深种植在我的脑海中。但是随着太爷训练的深入，我又产生了新的疑问……

有一天，我将困惑了很久的疑问提出来，“太爷，如果上为阳，下为阴；上升为阳，下降为阴，那么上面的阳气越来越多，下面的阴气越来越重，阴阳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不就形成阴阳离绝了吗？您不是说，阴阳离绝，人就会死吗？”

我的一句话一下子把太爷问住了。在他看来，教我学阴阳的目的只是为了辨析人体阴阳的特点，为以后学医打下基础，没想到我会想到这一层。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太爷一连给我讲了几个例子，帮我理解阴阳的转换。那天中午，太爷指着太阳照射后灼热的大地对我说：“地上的水是属阴的，在太阳的照耀下变成水汽上升，水汽就属阳，水汽不断上升，在天上变成了云彩，这个过程就是由阴转阳，阳气上升的过程。”

“是啊！阳气上升到天上变为云，地上的水为阴，这样不是阴阳分离，越来越远了吗？”

“对，对！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阴阳是相对的，有上才有下，你再看，当云彩汇集，乌云盖顶时，云就会变成雨下降到地面上，这是阳转阴，阴气下降的过程。云在上，水在下为阴阳对立，水汽上升，雨水下降是阴阳转换啊！”太爷意味深长地说。

“我明白了，那万一云彩跑到老高，不能汇集，不变成雨了呢？”

“阴阳之间有一股力量，它们会相互吸引，不会跑得老高的！”太爷笑道。

为了进一步说明阴阳之间的吸引，第二天，太爷拉着我去钓鱼。

长长的鱼线中部有个浮标，下面系着沉子和鱼钩，太爷把蚯蚓挂在鱼钩上，然后一甩鱼杆，鱼钩落在水塘中央。

太爷指着水中的浮标对我讲：“浮标向上浮，我们假设为阳，沉子向下沉，我们假设为阴。它们两个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当力量相当时，浮标就会直立在水面上。如果沉子太重，浮标就会被拉到水里；如果沉子太轻了，浮标就会平躺在水面上。”

“这个我明白，我上次钓鱼时，沉子太重了，就把浮标拖到水里了。”我附和道。

“在我们人体也是一样的，上为阳，下为阴，阴阳之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形成一种平衡，医学上称为阴能涵阳。如果下面阴气不足，阳气……”

“阳气就会上窜？升得太过？”我接过话头来说。

“对，非常正确！这样病人就会头脑发胀，头痛！”

“看来阳气上升太多，憋在脑袋里，会不会像气球一样爆炸呢？”我笑道。

“是的，人也会爆炸的！”太爷严肃地说。

“人也会爆炸？”我问道。

“是啊，人体阳气上升太过，脑袋中的血管就会胀破，这就是中风了。就好像吹气球，使劲地吹，就会爆炸的。”

“你说人在中风之前应该咋办？”太爷试探着问我。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太爷以前也没有教过我该怎么治啊！看着水中的浮标，我想浮标漂得太过，不就是因为沉子太小了吗？于是我小声地说：“那就加个沉子试试！”

“嗯，不错！”太爷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感叹道：“是啊，中风发作前，是要给病人加个‘沉子’啊……”

“鱼咬钩了！”我惊呼道。

太爷立即扯起鱼杆，鱼钩上挂着一条小小的鲫鱼。太爷一边取鱼下钩，一边问我：“刚才看到浮标下沉没有？”

“看到了啊！下沉了才说明鱼咬钩啊。”

“那我们没有加沉子，浮标为什么会下沉呢？”

“有鱼在下面咬钩，在往下扯啊！”

“这就对了，中风发作前，除了考虑给病人加‘沉子’，难道就不能向下扯阳气啊？就像这鱼扯钩一样？”太爷反问道。

我沉思起来。钓鱼这个好玩的游戏，太爷硬是要同中风扯在一起。不过，既然鱼咬钩能使浮标下沉，人体阳气上升太过时，除了加“沉子”，应该有其他办法。

太爷看着我不出声，接着说：“加‘沉子’就是补养阴分，阴分足了，阳气自然受到牵拉，不会上升太过，这是治本，得一段时间才能见效。最快的办法是引气下行。拉动上面的阳气向下运行，就好像鱼咬钩，向下拉浮标一样啊！”

太爷没有继续往下说。毕竟我还小，能够明白阴阳之间的吸引力已经不容易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太爷讲中风。太爷通过钓鱼，通过谈阴阳之间的吸引，给我阐释中风发作前的治疗。

如今在临床上，碰到病人血压升高，两侧太阳穴发胀，头痛，脉象显示气血并走于上，我就会想起太爷当时教我钓鱼时的场景，我便会用牛膝、钩藤、赭石这类药物，引领气血下行，患者症状很快能缓解。然后再用上龟甲、磁石、天麻、何首乌等滋阴药物，益阴涵阳，从根本上解决虚阳上越的问题。

从小太爷就将阴阳植根在我的脑海中，培养我站在阴阳的角度看待事物的习惯。现在每当给病人看病、切脉、开方时，阴阳辨证总是清晰地指引着我，可以说，如果不明白是阴虚还是阳虚，是阴盛还是阳盛，我还真不知道如何开处方。只有脑海中分清了各脏腑阴阳虚实情况，下药才能立竿见影。

分清了阴阳，但如何确定各脏腑的阴阳虚实，成了我的最大疑问。

当时我已经满七岁，太爷也发现这个问题。下一步是教我望诊还是切诊，太爷犹豫了很长时间。最终决定教我切诊。因为切诊非常重要，需要长时间的练习，这也是太爷医学知识中总结最多的一部分。现在的太爷已是八九十岁的人了，如果有生之年不能将最重要的东西传授给我，将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于是太爷开始培养我的切诊功夫……

五、太爷教我学诊脉（上）

抓泥鳅是为了练习你的感觉，给病人切脉也需要感觉，只有感觉到位后，才能体会到脉象的变化，这样切脉才能得心应手，你如果想学医，就一定要有耐心。

现在想来，当年为了教我学习诊脉，太爷的确花了很多心思……

教一个只有七岁的孩子，了解什么是脉象以及背后的含义已经很难了，还要把相对比较细微的脉象变化体会出来，我实在想不出比太爷更高明的教法了。

有天早上，太爷把我带到了院子里，院子的角落有一个大木盆，里面居然有许多泥鳅，大约几百条吧。太爷拿出一个木桶，让我把那些泥鳅从盆里抓起来后放到桶里。

真是一个好玩的游戏，当时我是这样想的，很容易啊！

我伸手便抓，泥鳅滑溜无比，忙乎了半天，除了溅了一身水外，我一无所获。

我困窘地看着太爷，太爷微笑着捋了捋胡子，缓缓道来：“东娃子，抓泥鳅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哦，抓泥鳅下手要轻，不要让泥鳅感觉到你在抓它，泥鳅可是很滑的，当你的手轻轻地碰到泥鳅后，双手慢慢合拢，快快地抓起来，你要注意轻、慢、快三个字。”

太爷说起来很简单，但我做起来可就有些难了。在太爷的细心指导下，我终于找到了感觉。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将所有的泥鳅全部抓到了桶里。看着我的成绩和沾满泥水却高高昂起的骄傲的小脸，太爷开心地笑了。

但让我郁闷的是，太爷在表扬我之后，顺手将桶里的泥鳅又倒回了盆里。

我忍不住抗议了：“干嘛又倒回盆里，抓得很辛苦！”

没有想到太爷却板着脸，严厉地说：“这可不是游戏，明天放学后再抓一遍，记住明天不能再抓这么慢了！”

“抓就抓，谁怕谁呀！”我有些委屈，赌气说道。

“东娃子！你要知道学医是很辛苦的，你是太爷的希望，你一定要更努力才行。太爷我老了，怕等不了那么久了……”太爷摸着我的头，喃喃地说，目光看着很远的地方，不知道是在安慰我，还是在自言自语。

我只知道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我所不理解的苍凉，而我的委屈也很快就消散了，谁让我和太爷关系最铁。

第二天老师有事，只上了半天课就放学了，回家一放下书包，我就到后院去抓泥鳅，成绩有所上升，从放学到天黑，我终于抓完了所有的泥鳅。照例是一身泥水，被妈妈骂了一通，但也得到了太爷的表扬。

第三天一切照旧，但我毕竟是个孩子，连续抓了三天，再好玩的游戏也玩腻了。

太没意思了，每天手都在水里泡着，泡得手都肿了，我罢工不干了。太爷用尽办法劝我也没有用。

太爷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东娃子，抓泥鳅是为了练习你的感觉，给病人切脉也需要感觉，只有感觉到位后，才能体会到脉象的变化，这样切脉才能得心应手。你如果想学医，就一定要有耐心！”

我却一口咬定自己已经抓得很好了，不会有人比我抓得更好，我可以学其他的了。

太爷好笑地看着我说：“我们打个赌好吗？我俩来比比谁抓得快，如果你比太爷抓得快，太爷就教你其他的东西，但如果太爷比你抓得快，你就得乖乖地抓一个月的泥鳅，不许赖！”

我说：“好，比就比！但太爷你输了，不光要教我其他的东西，还要给我买糖吃！”小时候我是个很馋嘴的小孩子，但是那个时代的孩子有谁不馋呢！

比赛的结果不言而喻，我惨败……

我沮丧极了，也有些不服气。

太爷说：“来来来，太爷抓给你看看，你就知道你比太爷差的原因了。”

只见太爷慢慢地把手伸进水里，缓缓地接近泥鳅，但很快便把泥鳅捧到手中。而那些泥鳅躺在他的大手里，一动不动，很舒服的样子，一次能抓两三条，就这样一盆泥鳅很快就抓完了。

我这才真正掌握了抓泥鳅的要诀：轻、慢、快。而这一切的把握都要依靠手的感觉。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虽然时有怨言，但总是被太爷揪住在课余时间练习着捉泥鳅。

快入冬的水有些凉意了，每次捉完泥鳅，手都被冻得通红，每次太爷看着我冻红的小手，都很心疼地帮我暖热，但从来不准我放弃。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太爷心里好像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他却很少说，他常常看着我，但目光却停在很远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通过一个月的努力，我抓泥鳅的速度终于能够和太爷一比了。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在太爷的要求下，我在全家人面前表演了抓泥鳅，赢得了大家的掌声和表扬。

大家笑着说：“看来咱们家以后不缺泥鳅吃了。”

我却苦着脸说：“天气太冷了，我再也不抓泥鳅了！”

大人盼种田，娃娃盼过年！

每年最快乐的时光总是来得迟，而去得快！

盼啊盼，终于盼到快过年了，鞭炮、龙船、糖果、年糕、新衣服……

太多的诱惑，一想到心就痒痒的。

过年喽！不，只是快过年喽！

和往年一样，每当快过年的时候，心情激动得像要飞上天，每天盯着日历过日子，但唯一的例外是今年我要随着太爷一起替人看病。

临近过年，通常是病人最多的时候，忙了一年，闲下来，身体的不舒服就显出来了，同时在外乡揽工的也回来过春节了，人多了，病也多了。

春节前后的一个多月，每天都要看病人，看到其他小伙伴在稻场上疯闹、嘻戏、放鞭炮，而我却每天都得陪太爷给人看病，心痒无比，恨不得身分两边。

太爷看出了我的心思，就许诺说，等看完病人，就给我买最棒的冲天炮，我的心才收回来。

整个春节期间，我和太爷看了好多病人，其中有几个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曹叔吃鱼时，不小心被鱼刺卡在喉咙里，在家吞了饭团，喝了醋都没有效果，只好来找太爷。太爷从药柜里抓了一把威灵仙，倒了半瓶醋，加了半碗水，放在炉子上煮了十来分钟，过滤晾温后，让曹叔慢慢地喝下去，不一会曹叔就感觉好多了。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很神奇。

太爷对我说：“鱼刺卡喉一碗醋，灵仙一把立能疏。”

到今天，我治疗鱼刺卡喉仍用这个单方，效果真的很好。

第二个病人是个外乡揽活的小伙子，是个外村人，我并不认识。小伙子一见到太爷就忙着脱裤子。我觉得这人真不知羞，外面还有好多村里的大婶呢。

太爷说：“别急，小伙子，来里屋吧！”

小伙子跟我们一起到了里屋，脱下裤子，只见他的大腿内侧抓得血淋淋的。小伙子说：“在外面揽活不容易，染上病了又没有钱治，结果就成这样了。”

太爷仔细地看了看，然后问：“这病晚上睡暖和了，痒得更厉害，是吧？”小伙子连连点头！

太爷说，这是疥疮，随后包了一包硫黄，写了个方子：苦参一两，黄柏一两，蛇床子一两，三剂，煎水外洗。

并交代小伙子，将每付药煎成半盆水，放入硫黄粉洗澡，并叮嘱他要把换下来的衣服用开水烫过后曝晒。

过了几天，小伙子又来了，提了两瓶酒，说是要感谢太爷治好了他的病。太爷谢绝了他的酒，对他说：“在外揽活，日子过得艰难，过年了还是早点回家去！平时床单、被子及换下的衣裤要曝晒，免得再传染疥虫……”

我二叔非常喜欢喝酒，酒量却不行，每年过年都要闹酒，每次都醉得不省人事，最后总要靠太爷善后，把他弄醒。大家都想知道要用什么药解酒，但是太爷从来秘而不宣，今年我可要抓紧时机，看看太爷用的是啥药。

喝年酒时二叔又是闹得最凶，也醉得最快。还没等大家吃完，他已经躺在桌子底下了，我就叫太爷过来。太爷看着这个让他头痛的孙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然后到柜子里拿了个小盒子过来，抓了一把里面的东西，外加一把葛花，煮水给二叔灌下去，不到晚上，二叔就醒了，又开始闹着喝酒。

我悄悄地问：“太爷！小盒子里是什么药？”

太爷神秘地对我说：“东娃子，千万不要告诉你二叔，免得他以后喝酒更没有节制。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稀奇药。”

原来家里后院种了一颗拐枣树，每年太爷就把拐枣树的种子收起来，放在小盒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太爷告诉我，拐枣籽又名枳椇子，是解酒的好药，配上葛花，解酒尤佳。这个方法简单有效，我一直用到现在。

拉肚子是春节最常见的病，一般的都是在家里吃点止泻药就行了。但张叔的小儿子拉肚子却不一样，自己吃了止泻药，肚子不拉了，却出现肚子痛。折腾了几天，实在受不了，就来找太爷了。

太爷摸了摸他的手心，我也跟着摸了摸，烫得很！

太爷又问：“是不是拉肚子的时候屁眼热辣辣的。”他点了点头。

太爷说：“你这是过春节，好的吃多了，辣的吃多了，拉肚子是正常现象，是在排身体内的热毒，不拉才会出大问题！”太爷给他包了两块大黄，让他泡水喝。

病人走了，我很奇怪地问太爷，“为什么拉肚子还要吃大黄，不是越拉越厉害吗？”

太爷说：“这就叫做 ‘通因通用’，病人因为肠道热毒过盛引起拉肚子，用大黄通下，帮他将热毒清干净，病自然就好。”

我还是似懂非懂，太爷接着说：“阳病用阴药，热病用凉药，这中间的关键是分清楚病人是不是热病、阳病！只要确定了，就可以用，治病要从根本入手，不要被表面现象所迷惑……”

太爷的这番话直到今天，我仍然在思索！是的，每一个医生一生所做的就是为了找出疾病的本质并治疗它。

春节很快过去了，我记住的除了鞭炮、热闹以外的东西，那就是病例，还有太爷手书的一付对联：

上联：青山采药锄岁月

下联：河水熬汤炼春秋

横批：医药人家

我看到了太爷的骄傲和希望……

六、太爷教我学诊脉（中）

凡心浮气躁者，不可与之言脉巧！

凡资质愚钝者，不可与之言脉深！

凡眼见为实者，不可与之言脉理！

凡不求甚解者，不可与之言脉奥！

练习了一个冬天的抓泥鳅，虽然小有所成，手指的灵活性和敏感度大大增加了。但要找到脉行的感觉，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太爷日思夜想，居然想到一个从没有用过的办法——放风筝。

山里风大，不容易找到风势平稳的地方，每次放风筝都要跑到后山去。山顶上风虽然很大，但是风势比较平稳，所以很适合放风筝，每当风筝放到20米以上后，太爷便将一个圆形的硬纸片穿在线上，纸片沿着线在风中向风筝追去，而太爷让我将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指切在绷紧的风筝线上，体会从指上传来的那种时有时无、时快时慢、时滑时涩的感觉。

太爷在风筝线上打了一些小结，之间的距离有一定的规律，纸片每通过一个小结就会有轻微的振动，这种感觉会随着风筝飞的高度而减弱，当风筝升得很高时，纸片通过小结时的振动就完全感觉不到了。

太爷就让我细心感觉，时放线，时收线，在不同的距离体会这种振动的感觉，纸片的数目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时是一张，有时是两张，这样感觉又不一样，如同小鸟在半空歌唱，通过细线将它们的歌声传到我的指尖。风小时振动会慢，风大时好像它们在吵架一样，互不相让，你还未罢，它又起；它方起时，你又来……

在这种错综复杂的情况下，只有当你的心很静时，才能体会到几张纸片的不同振动，从一张纸片开始练起，一直到同时放上五张不同大小的纸片，它们停在风筝线上的不同位置，当五种振动同时传来，要细分开来，很不容易……

一个春天的练习，我已经有一定的感觉！

太爷放上纸片后，让我背着风筝用手指切线，询问我有几张纸片，第几张最大，我都能够一一做答了。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特别的练习，使我现在对切脉有一种特别的情愫，一种包含着情感的脉搏跳动，让你能从中感觉到患者的喜、怒、哀、乐……

练习完放风筝，太爷才拿出他珍藏的《诊脉心法》。这是一本关于如何练习切脉和脉学理论方面的手抄本。书皮已经发黄发暗，还得从右向左竖着看，而且大多是繁体字，对于不满8岁的我来说，的确难度很大，但我还勉强认得第一页上的几行字：

凡心浮气躁者，不可与之言脉巧！

凡资质愚钝者，不可与之言脉深！

凡眼见为实者，不可与之言脉理！

凡不求甚解者，不可与之言脉奥！

“我能学得好吗？”我有些心虚了。

太爷说：“我年纪大了，说不准哪天就走了，这本书你好好看，不认识的字我会教你的！”

看着太爷很郑重的样子，我知道这本书的分量有多重了！

太爷接着说，这本书是祖辈留下来的，保存下来不容易，他按照书上的练习过，可惜资质有限，加上还要务农，手上经常起老茧，所以脉法的修炼与老太爷差很多，看看我能否超过老太爷了……

为了让我尽快开始学习，太爷将书中内容逐步翻译成简体字，我也就有机会学习了。

脉法修炼最关键是练习手指的敏感度，书中记载的脉法练习分五步，达三步者，再学习临床诊脉则非常容易。五步概括为：“金”、“革”、“羽”、“水”、“气”。

第一步“金”法：即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贴在金属表面，做切脉状，细心体会手指血管搏动的感觉。此为第一步，很容易体会到，此步重点是凝神静气地修炼。达到纯熟后，切脉容易入静，纵有百人在身边吵闹，都能入静切脉。

第二步“革”法：即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贴在柔软的皮革上，做切脉状，细心体会手指血管搏动的感觉。此为第二步，有些难度，但如果修炼到位后，基本没有摸不到的脉象。

第三步“羽”法：即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贴在羽毛上，做切脉状，细心体会手指血管搏动的感觉。此为第三步，难度颇大，能修炼到此，则习脉可入高手境地。

第四步“水”法：即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贴在水面上，做切脉状，细心体会手指血管搏动的感觉。此为第四步，难度颇大，能修炼到此的人很少，关键是手指要保养好，才有成功的可能。

第五步“气”法：即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自然做切脉状，感受空气的波动，细心体会手指血管搏动的感觉。此为第五步，难度很大，能修炼到此则可以以脉查遍一切疾病，甚者可以练成悬丝诊脉。

我通过捉泥鳅和放风筝训练后，手指对一些振动敏感了很多，但与书上记载的相差有多大，一时还不知道。

太爷担来一碗水，让我将食指、中指、无名指贴在水面上，做切脉状，细心体会手指血管搏动的感觉，然后迫不及待地问我，“感觉到了没有？”

我一时很茫然，没有任何感觉啊，水又不动，里面又没东西，怎么会有感觉呢？

太爷然后让我用手指切在桌面上，问有没有感觉，我说，“也没有！桌子又没有动怎么会有感觉？”

太爷一下想明白了，“你体会手指皮肤下的血管波动感，不是桌子的振动感。”

明白后我再切桌面，很清晰的波动感，我点了点头。

太爷再让我切水面，也有明显的波动感，太爷听完我的描叙后，非常兴奋，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他也想不到放风筝对我的脉法练习有如此大的帮助。

随后太爷让我切空气，在空气中寻找手指尖的波动，非常微弱的感觉，但的确存在，我稍不留神感觉就消失了，只有静下来慢慢慢慢体会，才能感受到微弱的搏动。

太爷说：“别急，能有现在的成绩，已经非常不错了，以后手指要保养好，不可以伤了手指，打猪草的活以后别干了。你今后还要靠手指来诊病救人的！”

随后的日子里，只要有病人看病，太爷总让我学着给病人切脉，我切完后他再切，然后给我分析脉象及病人的病情。

“脉也分阴阳，就好比去年我们谈论的阴阳，从脉象确定人体脏腑的阴阳盛衰，就能确定病情的本质，才能找到最佳的治疗方法。”太爷一边切脉，一边讲。

“切脉如同看书，看书有目录，脉象也有总纲，八纲脉必须要掌握！”

“那什么是八纲脉呢？”

“浮、沉；迟、数；虚、实；滑、涩！”

“浮、数、实、滑为阳；沉、迟、虚、涩为阴对吗？”我略分了一下类。

“是的！”太爷接着说。

“浮沉是从脉位而论，是居于皮肤表层，还是居于里层，即临床上说的轻取还是沉取，切脉时轻轻搭上即可得为浮；重按始得为沉。浮有两层意思，其一：为风邪伤人，浮为风的特性；其二：为脏腑精气外现的标志。浮而有力多为实证，浮而无力、浮而空多为虚证，有时甚至是脱证。”

“沉也有两层意思，其一：主里，指外邪进入人体的部位较深，较里；其二：为脏腑精气被束缚，不得外展的标志。沉而有力多为实证，沉而无力为虚证，虚证反映脏腑的精气处于匮乏状态。”

“迟数是从脉率来讨论，脉率快为数，按呼吸来算，一呼一吸为一息，一息四至为正常，一息五至及以上为数脉；一息三至则为迟脉。数脉主热，脏腑功能处于亢进状态；迟脉主寒，脏腑功能处于抑制或衰退状态。”

“虚实是从脉象有无力道而论，有力为实，无力为虚。”

“滑涩是从脉象的流畅度来论的，流畅太过为滑；流畅不及为涩。滑脉反映体内阴分太过，脉道充盈，经气外束，出现滑利，可见痰饮、水湿、妊娠。涩为阴分不足，脉道充盈不足，经气束缚后，血脉流行不畅，见于血虚、血瘀等”。

这些东西当时听起来非常枯燥，太爷怕我灰心，在遇到病人时，就结合患者的脉象来解释，很快我就明白了八纲脉，毕竟这是纲领性的东西，掌握起来也很容易……

七、太爷教我学诊脉（下）

“做什么事情，首先要摆好姿势，中医有‘总按’的说法，一个手指只能取其脉，却不能取其势，而脉势对疾病的诊断是很重要的。”

“病人就诊是生命所托，而为医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应有标准，只有姿势摆正了，才有可能取得病人的信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没法让病人信服的……”

八岁的我开始给病人号脉了，但许多病人对我的号脉还是心存疑虑的。

有次遇到个高个子病人，寸、关、尺相距太远，我手指太短。无奈之下，只能干脆用中指先切寸脉，再切关脉，最后再切尺脉，看起来颇有几分滑稽。

当着病人的面，太爷没有指责我，等病人走后，太爷告诫我说，“做什么事情，首先要摆好姿势，中医有‘总按’的说法，一个手指只能取其脉，却不能取其势，而脉势对疾病的诊断是很重要的。”

听得我一头雾水。太爷接着说：“脉势是指整体脉象的走势，是向上跃，还是向下沉，或者向内潜，对诊断疾病来说都是很重要的提示，比如许多中风的病人，发病前其脉都有上跃之势，左右手出现上跃之势，则应考虑气血并走于上，当出现这种情况就要引领气血下行，防止出现中风，等脉势平稳后，就要采用育阴潜阳的办法，培补下焦。”

太爷说了许多，有些我已经不记得，只记得太爷的中心意思是如果不是三指同时切脉，就难以把握“脉势”，就不能正确诊病。但我的手指太短，完全张开三指后就不够灵活，怎么办呢？这个问题当时可愁坏了我和太爷。

太爷思考了很久，最后决定让我学习吹笛子，将手指间距拉开，并锻炼手指头的灵活性。

听说学习吹笛子，我可高兴坏了。听别人吹笛子很好听，可我却怎么也吹不响，即使吹响了，也是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每天放学后，没有病人的时候，太爷就开始手把手教我吹笛子，刚开始学吹的时候，手指分好了，笛孔也按上了，可一吹曲，手指又没法放回到笛孔上了，真是让人头痛……

练习了很久，我才学会了一首“社会主义好”，但是接下来，就顺利很多，慢慢地我的手指变得更灵活了。

直到今天，我给一些高个子的病人切脉时，常常会想起当年太爷教我吹笛的情形。

“做事先做势，把势不对，永远难成正果”。太爷的教诲总在我耳边回响，也时刻警醒着我。

“病人就诊是生命所托，作为医者，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应有标准，只有姿势摆正了，才有可能取得病人的信任。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是没法让病人信服的……”这些话让我终身受益。

“切脉当知部位之所主”，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而太爷也对这句话做了最详细的诠释。

“左手寸部浮取为小肠，沉取为心脏；关部浮取为胆，沉取为肝脏；尺部为肾阴。右手寸部浮取为大肠，沉取为肺脏；关部浮取为胃，沉取为脾；尺部为肾阳也主膀胱……”

古人取寸口而测全身。在太爷所教授的脉法中，将寸口分为五部，左右共十部。也就是说切脉就是了解这十个点所反映的信息，经过分析归纳后，得到一个整体信息，即人体的健康状况……

现在回忆太爷所传授的五个点比教课科书所讲多两个点，是非常有意义的。一个是寸部向上与大鱼际相交处，另一个则是尺部向下半寸左右，一上一下两点，用于辅助寸关尺来帮助确定脉势，脉势确定了，很多病机就明白了。

“切脉当明切之何物”，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三十年后的今天，我才明白书中讲的血脉、经络与脉象的关系。

许多人认为切脉切的是桡动脉，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只是认为所切之脉为动脉，则终身被脉象困扰，也会受西方医学理论影响，对自己切脉之结果毫无信心（是啊，仅一根血管的一段，如何能判定全身疾病？）。

心主血脉，众所知也，血液的运行依靠心之鼓动，心乃血行之源动力，心之鼓动无力，血行自然缓慢；心力亢盛，血行自然顺畅，此理浅显而自然。肺主气，众所知也，气的运行依靠肺之开阖，肺乃气行之源动力，肺虚开阖无力，气行自然缓慢；肺之开阖强盛，气行自然顺通，此理虽浅，而识之人不多。寸口为手太阴肺经循行之所（《灵枢·经脉》：……下廉，入寸口，上鱼，循鱼际……）；桡动脉也正好从此走行，两者相并而行，互相影响，切脉取寸口，其实切的是肺经与桡动脉合并之处。

《内经》：“一呼一吸，四至为息。”此以呼吸定心之动率。“一呼气行三寸，一吸气行三寸，呼吸既定，脉气行去六寸。以一万三千五百息算之，共得八百一十丈。以脉数之十六丈二尺折算，应周行身五十度，此昼夜脉行之度数准则也；其始从中焦注手太阴，终于足厥阴，厥阴复还注手太阴。”

寸口肺经脉何以决脏腑？这好比西医听虚里而辨心脏之疾病。

肺即为气之源动力，自然对周身脏腑之疾患有其感应（好比家用电器短路或功率过大，而输电站有感应一般），取寸口原因有二：其一，肺经循此处而表浅便于感应；其二，肺经在寸口与脉之相相并而行，影响脉之形态。两者相和，则切脉者方可依据脉形态之变化而推求脏腑经气之变化。

这些道理太爷当时并没有给我讲清楚，毕竟他没有系统学习过中医理论，也没有学过西医理论，但他却一直认为脉象是血脉和经络相结合而产生的，时至今日，我临床多年，才明白太爷的理解是非常正确的！

“脉象之首脉为郁脉”——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这也是我多年切脉的深切感受，没有找到郁脉，就不知道何脏受病。

“郁脉乃粗意，与细正好匹；其意定部位，何经何脏立；总按为第一，求的粗与细；分取为第二，细辨属何疾”——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

“郁脉：从意而论，乃不畅之意； 从形而论，乃脉形稍粗。 此脉单从一粗细而确定，故而临证容易取得，此粗细，属相对而言，即左右寸关尺，六部相对偏粗的部位。”

“人之所以得病，不外乎外感六淫，内伤七情，饮食劳倦，金虫所伤。不论伤在何经，伤在何脏，最终都会影响该处经气的运行，经气均会受到波动，此波动在寸口反应即有郁象。”

“有浮郁、沉郁；有郁滑、郁涩；有郁数、郁迟之分。有六脉皆见郁象；也有单部位出现郁象。”

“左寸出现郁脉——心脏出现问题或左侧头部出现问题；”

“右寸出现郁脉——肺脏出现问题或右侧头部出现问题；”

“左关出现郁脉——肝胆出现问题；”

“右关出现郁脉——脾胃出现问题；”

“左尺出现郁脉——左肾或左侧腰腿部出现问题；”

“右尺出现郁脉——右肾或右侧腰腿部、子宫或膀胱出现问题；”

“临证中左手切病人右手脉；右手切病人左手脉。”

“求得郁与细，再辨属何疾！”——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

“先总按，即同时切寸、关、尺三部脉象，找出郁脉；没有郁脉，则找出细脉（细脉脉形与郁脉相反，反映脏腑亏虚），很多时候郁与细同见（各脏腑情况不一，有亏损的，也有邪气所客的），再分取，即对于总按发现有问题的部位，分别单独切诊，确定所患疾病性质。”

“切脉如抚琴”——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

“这里面的意思只有切脉娴熟时才能体会到。”

我临床运用多年后理解为：切脉如抚琴，张弛两相宜；过度紧张，切至毫发，信息干扰，难求其本；过于松弛，难以聚神，指下茫然。切脉如抚琴，如言诗，悠悠然其意可捕，恍惚间病机已明。有时将自己脉率调与病人同步，脉率虽未同，其气已同，于是病之所苦，自可感受。好比抚琴时其心已与音乐相通。”

“宁失其脉，勿失其势” ——这是《诊脉心法》中的原话。

“取穴有宁失其穴，勿失其经；切脉有宁失其脉，勿失其势。切脉时，对脉相整体把握很重要，脉有上越之势，有下沉之势；有外脱之势，有内陷之势；有气郁中焦之势，也有气分两头之势等，不要为了个别细小的脉象，而放弃了对整体脉势的把握！”

每当太爷结合病人谈起《诊脉心法》中的内容时总是如痴如醉，让我感觉到在脉学的研究上他虽然没有超过前辈，但他对脉学的领悟可能已超过前辈。时至今日，我仍然没法体会到切脉如抚琴境界，也许是城市的喧闹让浮躁的心无法平静下来。每次梦中梦到太爷给我讲脉法，我总是深感惭愧，而太爷总是激励着我，给我不断前进的动力和勇气……

中医看病讲究四诊合参，切诊虽然重要，但并不能完全代替其他三诊，病人找太爷看病往往一句话都不说，就伸手让太爷切脉。其实在切诊的同时，望诊也随之进行，有些病一望就可以分辨，太爷用了近一年的时间训练我的切诊，在切诊中发现有些问题需要望诊进行补充，才能进一步确定患者的阴阳表里寒热虚实。太爷也发现了这些问题，于是在随后的日子，太爷便开始教我学习望诊……

八、太爷教我学望诊

医家各有偏重，不论哪一种，只要你深入进去，系统化，都可以做到望而知之；而作为医者，我们更重要的是学人之所长，丰富自己，成就自己的体系，治病救人才是目的，不可偏离本意！

“望而知之谓之神，切而知之谓之巧，问而知之谓之工……”

“这句话是说高明的中医，只要看上病人一眼，就知道病人的大体病情，就能说出病人的宿疾之所在。通过切脉来诊病，只是一种技巧；一般的医生，只能通过反复的询问来了解病人的病情。”太爷悠然地抽着旱烟，一边吐着烟圈，一边对着我讲述。

“比如今天下午来的张老爷子，你看他面色发黑，走路用手扶着腰，一脸的病容，就知道他有腰痛病了，而且得病不止三年了。”

“太爷，从他走路的样子，看出他腰痛很容易，可怎么知道他得了三年以上的病呢？”

“在咱们农村，腰痛的病人很多。多见于劳伤，也就是劳累中腰部损伤，瘀血停在腰部，久而久之，面色黧黑，没有光泽。当然还有其他的情况引起的腰痛。张老爷子以烧炭为生，腰部容易出现劳损。加上风里来，雨里去，所以腰部既有瘀血又有寒湿，病程长啊！”

“这病不太好治吧！”

“下午太爷给他拔火罐，拔出许多黑色的瘀血，现在他应该好很多了。这病不拔不行啊！拔完后吃上几天肉桂粉、三七粉，散散寒、活活血就好得差不多了。”

“你要记住，望诊首先望神，就是看病人是得神还是失神。得神的患者双目明亮灵活，神智清楚，反应灵敏；而失神的患者双目晦暗无光，精神萎靡，反应迟钝。得神好治，失神难治啊！”

“那李太爷去年去世时还满面红光，反应也灵活，为啥当天下午就死了呢？”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那是假神，也就是回光返照。患者原本无神，突然出现有神的表现，是脏腑精气极度衰竭，阴不敛阳，虚阳外越，阴阳即将离决所致。这是危重病人将死的征兆。”太爷说。

“望诊其次是望舌，主要是看病人舌体的大小、肥瘦、颜色以及舌苔的厚薄、颜色……舌体胖大显示体内湿邪过重；舌体瘦小而薄提示体内阴分不足；舌质紫暗，体内多有瘀血；舌质淡白，气血多亏虚；舌两侧有齿痕，多见于肝气郁结；舌苔白为寒，黄为热，腻为痰，滑为饮……”太爷一边抽烟，一边有条不紊地讲。

“望诊除了望神、望舌，还要望面色、望形体、望五官、望皮肤等，这些东西在我给你的《望诊技巧》上都有详细的讲解，你要铭记在心上才行。”

“临证时要结合脉象，多运用，多练习，这样才能将所学的知识，活学活用，而且当你将望诊运用习惯后，你自己会不断总结和完善，形成自己的望诊思路和体系。”

“有的医生偏于望面色，而有的则偏于望眼，有的直接望掌纹。不论哪一种，只要你深入进去，系统化，都可以做到望而知之，不必过于贪多而泛，否则……”太爷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自打开年来，太爷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常常说几句话就咳得喘不过来，看病人的时间少了许多，他总是自嘲说自己老了,

要被阎王爷请去喝酒了。但不管精神再怎么不济，太爷仍然每天抽空给我讲些医学道理。

看着太爷日渐消瘦的脸，我真希望自己快快长大，尽早掌握太爷所教给自己的东西，能让太爷恢复健康。

有很多的医学道理，太爷总是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当初的我并不明白为什么太爷有时候那么啰嗦，但时至今日，再想起太爷所强调的东西，才知道太爷是有道理的。

比如望诊，虽然在大学课程中关于望诊的内容并不多，但在图书馆看到许多关于望诊的书，往往厚厚的一本，极尽详细，想想太爷所说过的，医家各有偏重，不论哪一种，只要你深入进去，系统化，都可以做到望而知之；而作为医者，我们更重要的是学人之所长，丰富自己，成就自己的体系，不要为了望诊而学习望诊。治病救人才是目的，不可偏离本意！

太爷喝了一口凉茶，缓了一缓接着说：“东娃子，在望诊中，前辈总结过一些特殊的情况，我慢慢讲给你听，你可要记住，在以后看病的时候对照着使用。

“第一，小儿鼻根处出现青筋显露，表现肠道有病，而青筋颜色随病情程度加重而加深。”

“第二，成人面颊部出现暗红色，发紫，多有心脏疾患。”

“第三，指甲出现如瓦楞状条纹，反映肝脏供血不足。”

“第四……”

太爷一口气讲了二三十个，我一边听，一边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虽然有许多字不会写，但我都用拼音标注了。

太爷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抬起头来看着太爷清瘦的脸，两颊暗红色，发紫，我心中一惊，难道太爷心脏有病？这该怎么办？

正当我走神时，太爷突然咳声顿止，双目紧闭，脸色青紫，随后太爷身体一倾，倒在我身上。我非常害怕，马上抓着太爷的手腕切脉：脉细弱，夹有滑数之象。

我一边大声喊母亲，一边飞快地思考……

“滑数为痰为热，脉细弱为气虚。”

太爷常年抽烟，是不是一口热痰卡在喉间，咽之不下，吐之无力？如何是好？

黄痰属阳！当以阴药治疗！可哪来得及弄药！

这时，母亲正好赶过来，她在井边洗衣服，听到我的叫声后立即赶过来了。

看到母亲手上的水，我立即想到，借井水之寒凉来稀释热痰之黏稠，也符合以阴治阳的道理！

于是我让母亲马上去取碗井水来！

水放在太爷嘴边，太爷吸了一小口，接着是一大口，再接着是长舒一口气！

过了一会，太爷吐了将近半碗黏痰……

太爷醒来后，看着我说：“我老了，身体不行了，连一口黏痰都吐不出来了！”神情极度沮丧。

我说：“太爷，你不老，你才95岁，你说过要活一百岁的！”

母亲看了看太爷，对我说，“这些年太爷教你学医，身体累坏了！”

在此后的几个月里，我自己边看边背《望诊技巧》上的内容，没有再缠着太爷讲解了。

有一天，二婶突然来找我，说吃了几天辣椒，眼睛出血了！

我抬头一看，见二婶左眼白睛部分红红的，成兔子眼了！我想起《望诊技巧》上说：“双目肝开窍，白睛肺为先。”二婶的病当从清肝肺热邪来治疗，此病属阳，当用属阴之寒凉药，我一边思索，一边回头看药柜。

黄芩、黄柏、苦参……桑叶！对，就用桑叶！

记得很早前太爷就给我讲过，桑叶能清肝肺之火，还有止血作用……

于是我给二婶抓了两把桑叶让她泡茶喝。二婶却伸手让我切脉，我笑道：“望而知之谓之神！放心喝吧！”

第二天，看到二婶时，出血基本上消了，二婶高兴地说：“没有想到东娃子还有两下子，早些年也出现过，当时喝了一个星期的中药才好。这次两把桑叶就好了！”

太爷听到这件事情后，一直夸我，说我学医有悟性，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望诊技巧》上的东西，我连一半都没想通，中医太深奥了。我只知道太爷传给我的是很好的东西，而我却不会利用它！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再次翻开《望诊技巧》时，心中感慨万千。太爷没有通过系统学习，却能通过大自然的规律，领悟出那么多医学道理。而现在的我，手里捧着《黄帝内经》，却有太多不明白的地方！

太爷啊！要是时光能倒流，我们祖孙俩再在一起谈论望诊该多好啊！

时至今日，每当我运用桑叶治疗急性结膜下出血时，就会想起我的太爷，和他教我望诊时的情形……

九、太爷教我学五行

……平时多想想天，想想地，想想身边的万事万物，再想想五行、五脏，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五脏，这样很多疑难问题都可以解决……

十二岁，我小学毕业了。

当我拿着薄薄的毕业证给太爷看时，太爷笑着说，“东娃子不错！等上完初中就考卫校，要好好深造！”在太爷的思维中，一个农村娃能够上卫校，系统学习医学知识就不错了，但这番话说完还没有十天，太爷就改变了主意，让我不要考卫校，要立志考省里最有名的中医学院——省中医学院！

事情是这样的。村里刘家的孙子刘斌才十岁，出现右下腹疼痛三天，家里大人看孩子疼得不厉害就没有理会，后来病情加重才找到太爷，太爷切完脉，摸摸刘斌的头，用手轻轻按他的右下腹，叹了口气说：“娃子的肠子烂了一小截。”开了付中药——大黄牡丹汤加红藤。刘斌服药后拉了几次稀便，烧退了。可没过几个小时又开始发烧，太爷让尽快送到镇医院。镇医院医生大多是县卫校毕业的，看看病人，担心是阑尾炎化脓穿孔了，让立即送到县医院做手术。一周后，刘斌回到了村里。县医院给做了个小手术，把阑尾切了，病也就好了……

这件事情给太爷很大的打击，中医治疗疾病还是有很多局限性的。卫校的学生学的主要是西医，而且学得比较浅，中医学得很少，要想将家传中医有所发展，就必须要到更好的学校深造。于是太爷很郑重地告诉我，必须要考上大学，考上省中医学院……

在那个年代，考大学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村里就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我担心自己考不上。

太爷说：“事在人为！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六年后必须要上大学。虽然我传给你一些医学知识，但毕竟是非常有限的，中医博大精深，只有到更好的学校深造，才能有所作为。”

为了不让太爷失望，我开始立志考大学，不仅为我自己，更为太爷！为我们从没出过大学生的小山村！

进入初中后必须要住宿，每周只有周六周日两天在家，每次回家，太爷总希望我能和他在一起多呆会儿，而他依然将他对中医的理解传授给我。

“世界上事物成千上万，事物之间除了阴阳属性划分外，还有一种划分方式，就是五行。”太爷讲道。

“五行不就是木、火、土、金、水吗！我不学看风水的！”我不相信风水，老师曾经说过那是迷信。

“狗怕老虎，老鼠怕猫是迷信吗？”太爷问。

“那当然不是迷信！”

“老鼠为什么怕猫？”

我摇摇头。

“世间的事物都存在相生和相克，正所谓‘一物降一物’，猫克老鼠，所以老鼠就怕猫。”

“这和看病有什么关系呢？”我问道。

“人的五脏也存在相生和相克的关系！”太爷悠悠地说。

“它们是如何相生相克的呢？”太爷一提到五脏，我就来了兴趣。

“要搞清楚人体五脏的相生相克，就得学习五行！”太爷肯定地说。

“五行是将世界上的事物按照五种不同的类型进行划分。就好比用阴阳来划分事物一样，只是划分的方法不一样。掌握了五行的划分方式，就了解了金、木、水、火、土五种类型物质的各自属性，对事物就有更加清晰的认识。”

太爷接着说：“比如白色属金，肺也属金，很多白色的药物就能治疗肺病，如百合、白果、川贝母等；红色属火，心脏也属火，一些红色的药物就能治疗心脏疾病，如丹参、红花、山楂、大枣等；黑色属水，肾也属水，所以一些黑色的药物能够补肾，如黑豆、黑芝麻、桑葚子等；黄色属土，脾胃属土，很多黄色的药物能够治疗脾胃的疾病，如灶心土、炒白术、黄豆等；而青色属木，而肝也属木，色青的药物能够治疗肝病……”

我第一次听太爷这样分析药性和疾病的治疗，太有意思了。我一直以为只有背会了《药性赋》才能知道药物的功效，没想到只要看看药物的颜色就知道能够治疗什么疾病了，这种分类方法还真有意思。

太爷接着说：“除了将颜色分五行，味道也可以分为五行，酸味属木，苦味属火，甜味属土，辛味属金，咸味属水。比如白芍味酸能柔肝，黄连味苦清心火，甘草味甜补脾胃，细辛味辛散肺寒，牡蛎味咸养肾水……

“五行相生相克，相互制约，才构成了完美的大千世界。古人通过观察大自然的规律发现给树浇水，它会长高，于是归纳为水能生木；木头燃烧可以产生火焰，于是归纳为木生火；火焰产生完后，化为灰烬，变成土，于是归纳为火能生土；土壤通过冶炼，能够变成金属，于是归纳为土生金；金属在高温下能变成液体，如同水一样，于是归纳为金生水……”

“这种看似普通的物质变化，古人通过天人相应，将其运用到人体的五脏生克变化中。”

“比如人体如果肺气不足，肺属金，土能生金，脾胃属土，通过健脾胃就可以达到补肺气的作用，这就是通常说的‘培土生金法’。”

“再比如长期肾亏的病人，治疗时通过调补肺脏，就能起到很好的治疗效果，这就是金生水在人体的运用。”

“那么肝病治肾，心病治肝，胃病治心都是利用五行相生道理了？”我接着太爷的话说。

“是的，除了相生还有相克。分别为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太爷继续说。

“临床上肝病的患者，经常会出现脾胃功能不好，就是肝木克脾土所致，所以遇见肝病的患者，首先别忘了照顾好脾胃。”

“腰部湿邪过重的患者，利尿不能解决问题，土能克水，而脾胃属土，通过健脾胃就可以治疗腰部寒湿过重。”

“哦！我终于明白了你为什么用白术、茯苓、干姜治疗腰痛了。当时我还纳闷，没有用一味止痛药，却能达到止痛的作用，原来是针对腰部水湿采用了土克水的办法，土的功能恢复了，水湿自然就除掉了！”我感叹道。

“那我在学校经常脚出汗，回家后光着脚丫子踩在地上，脚就不出汗了，这也是土克水？”

太爷被我问得哭笑不得，不过他想了想，还是认为我说的对。也许，光脚丫子踩在土地上还真能治疗汗脚！

太爷的身体很虚弱，看到我对五行有些领悟，就给了本书让我自己看，他没有再继续讲五行了。只是对我说，平时多想想天、想想地、想想身边的万事万物，再想想五行、五脏，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五脏，这样很多疑难问题都可以解决。

这些话当时听起来有些玄乎，我甚至还以为太爷病了在说胡话，现在想起来，这些话便是太爷思想的浓缩，他是多么希望能给我详细地阐述啊！而力不从心的暮年，只能用最简短的话将胸中的千言万语描述出来！

十、太爷带我上临床（上）

遇到病症，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药是方，

而应该是理。这个理，就是疾病产生的机理。

疾病是如何形成的，一定要彻底想清楚，不要浅尝辄止，要寻根求源！

太爷原本计划让我学完了中药、四诊、阴阳五行，读过一些理论方面的书籍后，再带我系统地上临床。但太爷已经是九十多岁的人了，身体每况愈下，他总担心没有机会带我学习临床知识了。所以在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及初一上学期，只要我不在学校，太爷就不准我出门玩，要求我陪他在家看病人。凡是有病人上门来看病，他总是让我先看，借助每一个病人给我讲解常见病的治法。

“理、法、方、药，理为第一，遇到病症，首先想到的不应该是药、是方，而应该是理。这个理，就是疾病产生的机理。疾病是如何形成的，一定要彻底想清楚，不要浅尝辄止，要寻根求源！这一点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很难。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养成习惯。看每一个病人，如果没有将疾病的形成病因、发展过程、目前状况、发展趋势想透，你就不要放弃对这个病的思考……”这是太爷正式带我上临床前说的一番话。

这些年来，为了实现当年对太爷的承诺，我一直在苦苦思索，一直在探索疾病的本源。太爷说得一点也不错，只有想通了疾病发生、发展过程，才能清楚地知道当前是什么状况，应该采用什么方法，应用什么方药治疗。这样治疗才能立竿见影。

小学毕业后那个暑假有两个月的假期，太爷带我看了不少病人。

有个同学十一岁，头发就花白了，家长很担心，找到太爷，太爷让我给他切脉，我切完脉发现六脉平和，只是双尺细弱了些，太爷问我从哪里入手，我说：“双尺脉细弱，应该是肾精不足，通过补养肾精来治疗。”

太爷继续问道：“为什么肾精不足，头发变白？”

我一时答不上来了，太爷看着我的窘态，说：“肾藏精，其华在发，《望诊技巧》上面不是写得很清楚吗？”

“哦，这句话我记得，但我没有理解透！”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还以为长头发靠肾，没有想到头发变白是肾精不足引起的。”

“其华在发，这里的华是光彩的意思，是指肾脏的光彩通过头发表现出来，头发变白了，没有光泽了，就反映肾精不足了。”

太爷给病人开了两斤制首乌，让病人用石磨碾成细粉，每天吃几勺，几个月，再次遇到这个同学时，他的头发已经变得乌黑发亮了。

看完这个病人后，没过几天，又遇到个头发变白的阿姨，三十多岁的样子，面色稍黄，身体较瘦，头发干枯、灰白，稀稀拉拉的，太爷让我切脉，分析病情。我切脉后发现六脉细弱，按照《诊脉心法》上的分析，应该是气血亏虚，但是气血亏虚与白头发有什么关系呢？我有些搞不明白，想起前几天看过的病人，我说患者气血亏虚，肾精不足。

太爷追问道：“气血亏虚为什么会白头发？”

“白头发是肾精不足引起的，与气血亏虚无关。”我不在意地答道。

“屁话，‘发为血之余’，这句话又忘了？”太爷责备道。

太爷的责备使我想起了《望诊技巧》中的确有“发为血之余”这句话，当时我就搞不明白，也没有在意。

“头发的滋养靠的是气血，气血不足，头发得不到滋养，就好比人天天饿肚子，它能不白吗？”

“读书要读活，不能读死了。书中的知识只有融会在一起才能灵活运用，死背书，不会用，记了也白记……”太爷一边说一边呛咳，咳出几口浓痰之后，他给病人开了八珍汤加减的处方。

等病人走之后，太爷意识到他的语气过重了些，就站了起来，走到禾场边语重心长地说：“东娃子！太爷老了！说不定哪天就走了，你要更努力一些，太爷着急啊！你要一边看病人，一边想想书中讲的东西，想不明白就问我，一定要把书里的内容学活了！”

太爷指着禾场边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对我说：“学中医就像看这棵树一样，站得太近，你只能看到树的一部分，有时候要退几步，从整体上看这棵树，你脑子里才能有这棵树的样子。学中医，不能只惦记着阴阳、四诊，惦记着开药，要将所学的东西拼在一起，有一个整体的框架，这样学起来才能越学越简单，看病效果才会越来越好……”太爷又是一阵咳嗽。

太爷的一番话既是安慰我，也是鼓励我，同时也是教我如何成为一个真正的中医。可惜当时我还小，我没有办法完全理解这番话的深意，但这番话却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几十年后的今天，当有人问我如何学中医时，我也会告诉他们学中医必须要有一个框架，就好像看一棵树一样，有根、有干、有枝、有叶……

村里有个猎户，上山打猎时崴了脚，几天没好，没法上山打猎，于是来找太爷。

太爷问他：“崴脚后你是咋处理的？”

猎户说：“当天回家，就用热酒揉了大半个小时，痛是好些了，但是晚上就肿得更厉害了！”

太爷说：“崴脚把小血管拉断了，先得止血，用凉东西外敷就可以，等血止住了，病情就不会加重。一对时以后，再用热毛巾外敷，或者用热酒揉，这样才会好得快，你崴脚后，马上用热酒揉，只会加重病情啊！”

“那现在咋办呢？”

“你看现在肿得这么厉害，先得扎针，拔火罐，把瘀血拔出来，然后再外用药……”

“那不得好几天啊？我赶着上山取套子呢！”

“不用很久，两天就好了！”

太爷给病人扎了针，拔了火罐，拔出很多黑色的瘀血。然后用栀子粉加鸡蛋清调匀后外敷，并且包上白布。同时交待病人，第二天不用拆开，直接在布上洒上醋，将药浸透，差不多第三天就好了。

病人走后我问太爷：“病人脚部有瘀血，给病人包脚应该用活血化瘀的药才是啊，栀子清三焦火，是下火的药，这样外用有效吗？”

太爷笑着说：“用活血化瘀的药也有效，但恢复比较慢。用栀子的目的是引血归经，也就是将血管里流出的血再引回到血管中，这样才好得快。鸡蛋清有很强的收敛作用。两者相配合，很快就能消肿，比活血化瘀药强多了。”

听完太爷的话，我一时想不明白，那些乌黑的血能再回到血管中吗？就算能回去，不会有毒吗？

既然太爷这样讲一定有他的道理，我就没有再追问了。

现在，我仍然用太爷当年的方法来治疗脚扭伤，这种方法治疗脚扭伤的确见效快，药材也便宜。而太爷所说的栀子引血归经，其实是指栀子能够促进血肿吸收，这点在现代医学研究中已经被证实……

十一、太爷带我上临床（中）

疾病的本质搞清楚了，用药就简单了，就灵效了，药物对症一碗汤，药不对症论船装啊。

跟着太爷上临床是幸福的，他总能引导我分析病机，促使我养成治病必求于本的习惯！

住在县里的三表叔添了个儿子。小孩子快满月的时候，也不知咋了，每晚都哭闹不停，搞得一家人都睡不成觉，到医院看过，就是不见好。后来听人说是孩子中了邪，还找人来驱邪，但也没有用，把三表叔一家人折腾得够呛。实在没办法，三表叔把娃子抱过来找太爷看。太爷看了看小家伙的指纹，我也看了看，红紫色，然后看了看舌头，舌尖红红的。

太爷问我：“小家伙为啥闹夜？”

我想起《望诊技巧》上说过小儿指纹“青为寒，紫为热”，“舌尖红为心火过重”。

于是我回答太爷，“小家伙心火过重！”

“心火重为啥不睡觉？”太爷问我。

我摇了摇头。

“心藏神！心就好比神的房子，房子着火了，神能呆得住吗？”太爷悠悠地说。

太爷给三表叔弄了几根灯芯草，让他用开水泡后加点白糖，放在奶瓶里喂给小孩子喝，小家伙当晚就不闹了。

太爷治病用药味数都很少，他常说，疾病的本质搞清楚了，用药就简单了，就灵效了，“药物对症一碗汤，药不对症论船装啊”。

三表叔的小孩闹夜治好后，没过几天，村头周叔家的娃子不吃饭，也过来找太爷。小家伙才一岁半，几天前还好好的，这两天就是不吃东西，还很烦躁。周叔以为小家伙也是心火过重，他让太爷给点灯芯草泡水喝。太爷看了看小家伙的指纹，红紫色，再看舌苔时，发现小家伙的下唇内有几个白点。

太爷指着白点告诉我说：“这是口疮。”

一听是疮，周叔紧张地问：“严重不？”

太爷说：“小病！不会死人的，就是嘴里的皮破了，小家伙怕痛，不肯吃饭。弄点药，几天就好了。”

太爷弄了点吴茱萸细粉，用醋和成两个小饼子，贴在小家伙前脚掌心处，然后用布包裹起来，并叮嘱周叔第二天再取下来。

“用一次就可以了吗？”周叔不放心地问道。

“小家伙病情不重，一次就行了。”太爷肯定地说。

周叔走后，太爷问我：“下嘴唇内长疮如何分析？”

我说：“上嘴唇属阳，下嘴唇属阴；上嘴唇属胃，下嘴唇属脾。这个疮应该是脾火。但用吴茱萸贴脚心，我不明白。”

太爷点点头，“嗯！你分析得不错，这个疮是脾火。我用吴茱萸贴涌泉穴就是引火下行啊。”

太爷的话让我吃惊不小，“引火下行？难道人体内的火想让它上就上，想让它下就下吗？”

太爷笑了笑说：“一个高明的医生，用药可以引领体内的气血运行，这个火是可以想让它上就上，想让它下就下的……”

“以前，您给我讲阴阳之间相互吸引时，讲到过中风。讲到中风发作前是阳气上升太过，气血上升太过，用这吴茱萸粉贴涌泉穴可以吗？”

太爷一下子双眼发亮，“对！对！对！当然可以，学中医要融会贯通，就是要这样考虑问题！”太爷用手摸了摸我的头。

“除了吴茱萸能够引火下行，还有其他的药吗？”我问道。

“还有！”太爷肯定地说，“比如我们吃的大蒜头贴涌泉穴，也可以引火下行，不过大蒜对皮肤有刺激，时间把握不好会起水泡，小孩子皮肤很薄，不适合用大蒜，成人用是可以的……”

“桔梗、蔓荆子可以引药上行；牛膝、旋覆花、赭石可以引药下行；葛根可以引药到达颈部；藁本可以引药到达头顶；桂枝可以引药到达左膀子；桑枝可以引药到达右膀子；防风、姜黄可以引药到达背部；杜仲可以引药到达腰部；小茴香可以引药到达少腹部；鸡血藤可以引药到达膝盖……”太爷给我讲了很多。

“药用好了，就好比神枪手，能够指哪打哪啊！哪里有病，就可以让药物跑到哪里！”

“很多病人经常咽喉肿痛，长期上火，但下肢发凉，这就是上热下寒，这种病人不是吃下火药能治好的。用药只要引下面的寒向上行，引上面的火向下行，这样寒热对流，人体就不存在又上火、又怕冷了……”太爷继续深入地讲解。

“那为什么人体自身不能进行寒热对流呢？需要药物来帮助？”我诧异地问道。

“没生病的人是可以寒热对流的，但生病了，对流就没法进行了！”太爷感慨道。

就这样举一反三，太爷在遇到每一个病人时，尽可能多讲些相关知识，让我有更多的机会了解疾病，认清疾病的本质，熟悉药物特性。

表弟振军头上长了个疮，开始只是个小疱，抓破后流黄水，流到哪里哪里长疮，很快就长了一头，看起来像个“癞痢头”，谁看了谁嫌，振军哭着来找太爷。

太爷看后说：“这是黄水疮。”

我说：“黄水疮和口疮都是疮，有区别吗？”

“有的！口疮是虚火上炎，黄水疮是湿热过重。”

“那黄水疮好治吗？”

“很简单，用吴茱萸粉加猪油调成膏状外抹，几天就好了。”

经太爷一治，振军的黄水疮果然不到一个星期就好了。

我却有些疑惑。“同样是疮，同样是用吴茱萸粉，同样有效，但病机却完全不同，是为什么呢？”

太爷看到我能够深入去想，非常高兴，他耐心地给我讲解，“吴茱萸治口疮是引火下行，治疗黄水疮则是燥湿解毒啊！每味药都有一些偏性，我们只有熟练地掌握了这些偏性，治病才能够取得很好的疗效……”太爷还没说完，就开始咳嗽。

夏天天气炎热，小表弟一个人跑到河滩上捡石子玩，自个儿玩了一下午。晚上回家时，突然发现小鸡鸡肿得像个小气球，透明发亮，不痒也不痛。表弟急得直哭，把二叔也吓得不轻，这病要是治不好就坏事了。

二叔领着表弟连夜来找太爷，太爷看了看，对我说：“这是沏了！”

我问：“什么是沏了？”

太爷说，“这是他坐在热烫的湿地上，地上的水汽沏了形成的！”

“有办法治疗吗？”二叔急切地问道。

“用蝉蜕一两，煎水后外洗，今晚洗上一刻钟，明天就好了！”

第二天碰到表弟，我笑着说：“来，脱下裤子让我看看，好了没有？”

小表弟很听话地脱下裤子，我看了看，果然消肿了！真神啊，我由衷地佩服太爷！

十二、太爷带我上临床（下）

医生给病人看病的意义很大，不是单纯看看病这么简单！有时候看好一个病人的病，就等于拯救了一个家庭！

太爷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都能听到他无力的咳嗽声和吐痰声。他自己有时也吃吃药，但年纪大了，身体衰老了。他说，再好的药也不能让人体的脏腑变得年轻啊！

家里人都劝他不要再给病人看病了，每天多休息，别费心神了，好好地安享晚年，可年迈的太爷总是放心不下。放心不下他苦心传给我的医术我没能领会，放心不下没有他的引领，我会在医学的道路上迷失方向。

夏天，天气热，没有病人的时候，我总陪在太爷身边，坐在禾场边的大树下乘凉，一边给他打扇，一边听他讲医学道理，有时候他讲着讲着就睡着了，看着一边睡觉，一边不时还说几句中医理论的太爷，我的心沉甸甸的，为了将我领上医学的道路，太爷操碎了心……

有一天，村里的一位老人在吃饭的时候，筷子突然掉在地上，接着人也从椅子上滑到地上，手脚没法动弹，嘴蠕动着说不出话来。家里人急忙过来叫太爷。

太爷在大伙的搀扶下来到病人家中，给病人切了脉，告诉大伙，患者中风了。我也上前切了切脉，脉象和太爷讲的中风脉象一样。

太爷让家属不要搬动病人，他拿出平时放血用的针，在病人的十个指尖、两个耳垂及舌尖各扎了一针，然后分别挤了些血出来，随后用吴茱萸粉醋调后贴在患者涌泉穴，半小时后，病人睁开了双眼，可以说话了，太爷才让人将病人抬到床上。随后开了些引血下行的中药，让病人内服。

三天后，病人可以下床了，但右手右脚不太利索，太爷接着用了一些补养肝肾、益气活血的药，治了一个月，病人就恢复了。

在这个病人的治疗过程中，我又一次见识到了太爷的神奇，准确地说是中医的神奇。

我问太爷，“为什么要扎针放血？并且不能搬运病人？”

太爷说：“当气血都向上涌，血管快要破了，或刚破的时候，搬运病人只会加重病情，用药引血下行也来不及。扎针放血来得快，放血的同时也是泄气、泄热。上面郁积的阳气给泄了，血管的压力就小了，病情就控制住了。再用引血下行的药物，病情很快就会好转。等到气血下行了，人体阴阳平衡了，就要考虑培补下面的阴分，巩固已经取得的成绩，防止气血再次上窜……”太爷很费力地讲完这个过程，接着就是咳嗽。

看着年迈体衰的太爷，我常常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中医，将太爷的医术传承下去，并且发扬光大。

很多时候，我也有一些疑惑，想问太爷，但看着体衰的太爷，我又开不了口。

太爷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总是说：“你有什么疑问，就尽管问，我知道的就一定给你讲明白！”

中医的有些道理本身就很复杂，要想向只有十二岁的我讲明道理，太爷总是要花很多心思。

有一天，一个便秘的老人找到太爷，说长期大便干结，经常上火，一周难得解一次大便。太爷号完脉，开完方，叮嘱病人，连用一周，以后每个星期再喝两天，病慢慢就好了！

然后问我：“处方看得明白不？”

我看处方上写着：玄参30克，麦冬25克，生地黄20克，火麻仁20克，木香15克。

我说：“这个方子用了很多滋阴的药，是不是养阴就可以治疗便秘了？”

太爷沉思了很久，应该如何向我解释养阴与通便的关系，最后给我讲：“一条河，如果没有水，船是无法行走的！这位老人肠道干燥，就好比干枯的河床，服用养阴的药物，就好比给河床添水，有了水，船就能行走；肠道有水了，也就不便秘了……”

太爷的解释让我明白了处方的意义，用上木香就是推动大便的运行，用火麻仁是润滑肠壁，配上养阴的药就是增加肠道的水分啊！我觉得太爷开的处方太有意思了。

“那如果肠道水分太多，大便太稀，是不是就会拉肚子呢？”我问道。

太爷笑了笑：“有一些长期拉肚子的病人，肠道功能很差，无法吸收食物中的水分和营养，常常水谷夹杂而泻，通过利小便就可以减少肠道的水分，使食物在肠道停留的时间变长，营养成分充分吸收，大便就会变干，这是治疗腹泻的一种方法！”

“你的悟性的确不错，可惜我读的书也不是很多，年纪也大了，一些病我也没有想透，不然，我可以教你更多东西。”太爷叹息道。

虽然太爷年纪大了，不能出诊了，但村里的老老少少只要有病，都会过来向太爷咨询，太爷的一句话往往能将他们对疾病的恐惧消除，然后用上点药，病就慢慢好了。

记得我上初一的一个周末，有个外村的女病人找到我太爷，苦恼地说，她这一个多月来经常头疼，而且疼得也很奇怪，就眉棱骨疼痛，其他地方不疼，别人说她看了不该看的东西，招邪了。弄得她思想压力很大，几次想寻短见。

太爷让我切脉，我切了切脉，脉浮而数，我说：“这是风热证的脉象啊！”

太爷点了点头，对患者说：“你这就是上火了，火积在那儿，喝喝药，几天就好了。”患者听完太爷的话，差点跪了下来。

太爷随后开了个方：黄芩20克，羌活15克，防风15克，甘草8克。让病人回家喝三剂，一定会好。

三天后，患者提了几斤鸡蛋来感谢太爷……

太爷常说，治病是件大事情，有时候看好一个病人的病，就等于拯救了一个家庭！医生的意义很大，不是单纯看看病这么简单啊！

我们家后山上有个山洞，洞很大也很深，夏天的时候洞内很凉，以前镇上农副产品收购部会将鸡蛋运来，放在洞里保存过夏天，时间久了，当地人就把这个洞称为“鸡蛋洞”。后来放弃不用了，这个洞成为我们这帮小孩子的避暑圣地，洞内有很多蝙蝠，每当向洞内丢石子时，受到惊吓的蝙蝠就会在洞内四处乱窜，虽然洞内很黑暗，但从没有看到蝙蝠碰到石壁上，小时候，我总以为蝙蝠的眼睛在黑暗中很好使。

有一天，正好遇到一个小孩，每天天黑后眼睛就看不清东西，他父亲将他带给太爷看看，太爷说“这是夜盲症，不好治啊！”

看着病人一家无助的样子，我对太爷说：“可不可以让病人吃上几个蝙蝠试试？”

太爷惊诧地问我：“为什么？”

我说：“鸡蛋洞内很黑，但里面的蝙蝠飞来飞去，从不碰壁，它们的眼睛在黑暗中一定很好使。”

我的一句话提醒了太爷，太爷说蝙蝠是瞎子，蝙蝠治疗夜盲症也没有听说过，但蝙蝠的粪便是一味中药，称为“夜明砂”，倒是可以治疗夜盲症。后来太爷结合病人的身体状况，用夜明砂加猪胆汁配成药丸，治好了患者的夜盲症。

这件事之后，太爷告诫我：“中医的取象类比，如果运用好，可以解决很多疑难杂症，培养取象类比的思考方法，对学习中医非常有帮助，但在取象类比过程中，不要偏离了事物的本源，否则会出错。你能从蝙蝠夜行想到治疗夜盲症，非常不错了，刚开始联想会犯些错误，多看看书，有依据证实你的联想的，就可以试试，等到书看多了，经验丰富了，取象类比运用就会越来越准确，越来越具有参考意义了……”

太爷断断续续地带我上临床，虽然只看了几十种病，但每次太爷都会结合病例给我讲解治疗方法和疾病形成的病因，更多的是他教了我一些思维方式。

年迈的太爷如同一盏快熄灭的灯，但他却用所剩不多的光亮一直照耀着我的学医之路，希望我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十三、太爷的逝世

学医不可半途而废，要迎难而上！

治病一定要顺其性，养其真……

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待疾病，慢性病没有绝对的寒、热、虚、实……

治病要寒热平调，攻补兼施，各不为过；自行揣度细思量，不因他人忘阴阳；不可好大喜功，不可急功近利。

初一快放寒假了，有天父亲突然到学校找我，说太爷不行了，让我赶快回家。在回家的路上，父亲说，太爷一直念叨着我。我回到家，看见家里很多人，太爷的床前也站满了人。

太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色灰暗，我的心里止不住地难受，急步向前握住太爷的手，开始切脉，细若游丝，仍有滑数之象。

我招呼父亲一起扶起太爷，给太爷喂了勺香油，然后使劲给太爷拍背，不一会儿，太爷悠悠地醒来。随后，我开了一付二陈汤加葶苈子、人参。太爷看过之后，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把药方给父亲去抓药，自己坐在床边守着太爷。太爷喝药后，下午气色看起来好了许多，可以下床了，全家人都放心了，但我的心情依然很沉重。

太爷长期吸烟，肺里黏痰太多，累及心脏，再加上年龄的缘故，脏腑功能衰竭得厉害，情况很不好，而太爷却仿佛心情很好，喊我陪着他晒太阳，祖孙俩坐在场院里，太爷断断续续地给我讲中医。

太爷说他很遗憾，不能将药物的炮制和针灸教给我了，许多的疑难杂症也没有机会带我看，最遗憾的是对生命的预测，这是祖传医术中的一部分。在农村，一般对于晚期危重病人，医生都要告诉病人家属，估计病人什么时候死亡，让家属做好准备；有些病人是外乡人，该提前回去，人死在家中比死在外乡好。

由于我一直不相信这些东西，太爷也没有勉强让我学，所以他为此深感遗憾。太爷告诉我，他将在正月初八去世，最近一个月不会有事的。

在以后的几天里，太爷吃饭食欲好了些，家里人都说是我用中药调理的结果，而我心中对“正月初八”一直放心不下，我不知道是该相信太爷，还是该不相信太爷。

春节后的初五、初六两天，太爷精神依然很好，我开始怀疑太爷对风水对四柱的研究，太爷说：“我已经给你爸交代了我选好的安葬我的风水宝地，不要为我担心，人生一世，草木一秋……”

然后给我讲行医的注意事项：“第一点：学医不可半途而废，要迎难而上！”

“医生救人，十个治好八九个就很不错了，治不好有很多原因，不能因此而灰心丧气，更不要因治好几例而骄傲自满。医学永远有解不开的难题，如果没有，那首先医生自己就可以永远不死。医生总会不断面临新的疾病，新的困扰，这是自然规律，同时也说明人身奥秘之无穷无尽，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参透，不要放弃，要迎难而上，要不断总结已经取得的经验，为新的问题做准备，当问题错综复杂时，不要钻牛角尖，退一步从大处着眼，从阴阳入手，又会有一条新路……”

“第二点：治病一定要顺其性，养其真！”

“顺其性就是顺应各脏腑的特性，当升则升，当降则降，当藏则藏，余则泻之，虚则补之，将脏腑调理到最佳功能状态。比如：肝病用柴胡、薄荷，是顺应肝气升发条达的特性。纵然肝阳亢盛，镇肝泻肝的同时也要反佐少量疏肝之药；肺病用麻黄和苦杏仁，也是顺应肺脏的宣发和肃降功能……”

“养其真就是培养脏腑不足的精气，让脏腑能量充足，使其物质基础得到补给，脏腑功能自然也得到了修复。如肝病用当归，补肝之藏血；肾病用菟丝子，补肾之藏精；心病用酸枣仁，养心安神……”

“脏腑之真得养，脏腑之性得顺，其病不治自愈！”

“第三点：要用辩证的眼光看待疾病，慢性病没有绝对的寒、热、虚、实，治病要寒热平调、攻补兼施，各不为过！”

“人体所生疾病，有外感有内伤，俗医诊病，皆称上火，且具体到肺火、肝火、胃火等，却不知人体之火乃精微物质所化，如果人体五脏均无火，则冰寒地冻，生命早已衰竭。治火之法，当观人之整体，有上热下寒，也有下热上寒，有外热里寒，也有里热外寒，还有一脏寒而他脏热。并非一味地泻火，若能用自身之热散自身之寒，用药寒热搭配，四两拨千斤，引导人体气机进行寒热对流，至稳至妥，邪去而正安。如若一味苦寒，中病仍进，邪气虽退，正气已伤。使原本有寒的脏腑雪上添霜，最终酿成顽疾。许多经典的名方如半夏泻心汤、乌梅丸等，无不体现寒热共调之精髓。”

“医者用药，存乎一心，即辨寒热虚实之轻重比例！如胃病，有三分热七分寒，也有六分热四分寒，衡量各自比例，用药方能立竿见影；又如肾虚，有八分虚两分实，一味进补，可以导致经络郁塞，补而不通，反而上火，补中有通、有泻，则补而不滞，填而不松……”

“人道如医道！做人做事不可偏激！阳中寓阴，阴中含阳！此万物之本源，无纯阳亦无纯阴！明白这些道理后，行事就不会太过而又不及！用药不会过偏而又不足！”

“这些道理深中有浅，浅而又深！各人理解均不相同，希望你能静心参悟人身之阴阳虚实、病机之阴阳虚实、医道之阴阳虚实、人道之阴阳虚实……”

“第四点：自行揣度细思量，不因他人忘阴阳！”

“医者论病治病，不要受病人和钱财困扰。病人如果能治病就不会请医生，既然请了医生，那医生就要有自己的主见，不要受其他因素的影响；病有新有旧，有轻有重，治疗重病慢性病如同抽丝剥茧，治疗外感如同驱贼荡寇；不同阶段，如何实施要仔细揣度，不可因病家心情急切而忘阴阳虚实之根本；外邪未尽，立用峻补，关门留寇，永留后患；瘀血未尽而强行止血，留瘀而化为癥积；肠毒未清而强用涩药，痢虽暂愈而后患无穷；不要因病家富贵而妄用补药；更不要因病家贫穷而吝啬贵药；唯有自身心静泰然，方可明白做医生的意义和责任……”

“不可好大喜功，不可急功近利！”

显然这些话在太爷的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太爷一边说，我一边记。从字里行间，我深切感受到太爷对我的希望是何等之大，我只能一步一步前进，决不能退缩！

正月初八上午，太爷仍然很好，但下午太爷有些困了，想睡午觉，我便守在太爷身边看他入睡，太爷入睡得很安详。大约过了一小时，发现太爷呼吸慢慢微弱下来，切脉时脉细若绝，我立即叫来家里人，大家默默地看着太爷安详地离去，而太爷给我讲的行医准则便成了他的临终遗言。

清理太爷的遗物时，在太爷的枕头下面发现一个小木盒子，里面是一套太爷自制的放血治病用的针具，另外还有一本书，书名为《杂病临证效方》，是太爷的手抄本，书中记载了祖辈及太爷行医过程中疗效很好的处方，我随手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太爷用毛笔记载了桑叶治疗白睛充血，通过多次验证特效，并注明此方为振字辈——振东所创（振东是我的小名），拿着这本沉甸甸的书，看着安详而去的太爷，我知道我的学医之路才刚刚开始……

十四、少年的中医感悟

播种一种思想，收获一种行为；

播种一种行为，收获一种习惯；

播种一种习惯，收获一种性格；

播种一种性格，收获一种命运。

太爷的去世给了我很大的打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愿意与家人说话。太爷从小将我带大，给我灌输了很多中医的哲学思想，我的行为习惯无不异于同龄少年。

当他们在为玩电玩而逃学时，我却在静坐想着我的阴阳。同学之间的交流我没有兴趣，父母的关心让我总想起太爷，好在农村活路重，父母没有十分注意到我的精神变化，我成了孤独的少年……

没有太爷的继续教导，又要面对各种考试的压力，许多时候都想放弃，放弃学医，放弃读书。想到镇上轻工机械厂上班（该厂是家上市公司，工厂最初由一个铁匠铺发展起来，我姑爷爷是创始人，要想上班随时可以去），可我又不甘心，不甘心让太爷失望，想想太爷临终前的话——“学医不可半途而废，要迎难而上。”于是，我成了学校最酷的学生，而我自己却认为是最孤独的学生。

化学老师讲水分子是由带正电的氢离子和带负电的氢氧根离子构成，而我想的是氢离子属阳，氢氧根离子属阴，水也是含阴阳的产物。

讲到水电解成氢气和氧气时，我想的是阴阳离决，水分子的死亡。

物理老师讲到地球磁场，讲到南极和北极的磁极，讲到电磁感应……

我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太爷说过的话，万物都可以分阴阳，我想，地球的南北两极应该为对立的阴阳，而地磁场成了阴阳能量转化的途径，人生活在这个大的磁场中，人身是否被磁化？人身内是否也有小磁场？

按照太爷说的天人相应，头为阳脚为阴，头脚之间是否有如地球南北两极之间存在一种看不见的场存在？

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按照太爷说的天人相应，答案应该是肯定的！

看到小磁针悬在线上永远指向南北方向。我想人卧在床上，床的位置是否应该南北朝向才好！这样人休息时才能得到地磁场的能量补给……

我的少年时期是大脑产生疑问最多的时期，我暗下决心，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解开我心中的所有疑团……

地理课上，老师讲到大海，讲海水是咸的……

我想到了肾脏，肾脏主水，按照五行划分，咸味也属水！

看到崇山峻岭，我想到人体的骨骼！

看到书上描述的长江、黄河，我便想到了人体的血脉！

看到肥沃的大地，我想到人体的肌肉……

太爷教的五行，让我在大自然中时时刻刻看到与人体五脏属性相同的万物……

春天躺在草地上，看着红红的太阳，想着人体跳动着的心脏！

呼吸着清香的空气，便想到肺主气！

多么奇妙的世界，多么奇妙的人类！我看到了天地的五脏……

一切正如太爷所说的——“平时多想想天，想想地，想想身边的万事万物，再想想五行、五脏，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五脏……”

太爷的话无时无刻不影响着我，指引着我从大的视角看世界，看人类，看自己……

有次上化学课，老师出了道比较复杂的化学题，大致内容是一种溶液中有几种阴阳离子，相互发生化学反应，告诉了其中几种离子的浓度，要计算某个阳离子的浓度。

看到大家都在写化学方程式，苦苦思考，我却认为如此简单的问题，他们为何要搞复杂。阴阳是相对的，无论怎么反应，最终肯定溶液不带电，正负之和绝对为零，通过已知的数据加加减减就是结果了。

我随口说出了结果，老师非常惊讶，她也正在列化学方程式，看我得出结果，问我如何算出来的，我没有讲阴阳五行，只是说溶液最终正负电荷相加绝对为零，用已知的数据加减就可以得到结果了，化学老师非常惊奇地看着我，也许我的一句话将她多年总结的解题方式给颠覆了，随即她非常激动向同学们介绍我的解题方法，而且有趣的是在这种方法的指导下，许多老师认为是很难的题目都轻松解决了。

太爷说过，“当问题错综复杂时，不要钻牛角尖，退一步从大处着眼，从阴阳入手，又会有一条新路！”朴实的话却让我的世界观时时发生改变，看问题的角度也时时发生调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要有远虑，得从大处着手，从阴阳五行入手，才能看到事物的整体发展趋势。

播种一种思想，收获一种行为；

播种一种行为，收获一种习惯；

播种一种习惯，收获一种性格；

播种一种性格，收获一种命运；

太爷给我播种一种思想，而我收获到一种行为，一种思维的行为方式，当这种方式日久之后，便养成了一种思维习惯，习惯于用阴阳五行看世界。这种习惯与同龄少年有些格格不入，他们猜不透我在想什么，但他们却又看到我想问题太简单，有时简单到只分好与坏……

我不知道这种性格会导致什么样的命运，但我却坚定地相信，太爷播种的这种思想一定能让我早日成为真正的中医，这种思想的播种也让我能轻轻松松单面对学习，结果便是我实现了对太爷的承诺，考取了全省最好的中医学校——省中医学院。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同父亲一道来到太爷的坟前，给太爷烧了烧纸，放了挂鞭，告诉太爷，他的重孙考上了大学，可以更系统地学习中医了……

世间也应该分阴阳，我相信阴间的太爷一定能看到我交给他的第一份满意答卷！

十五、中医路之探索篇

学中医要从哲学的角度来认识和领会，学西医的目的是为了辅助学中医，不能陷入西医的模式，使自己对中医的理解进入误区。

希望你能站在中医的角度看西医，不能站在西医的角度看中医，只有这样你才能学好中医……

怀着多年的期待，我走进了中医学院的大门。古朴的建筑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但林间小道上三三两两走过的同学，迎新处老师年轻的笑脸，让我感到中医并不是一门年迈的科学，在今天，随着科学的发展，学习它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老中医”正在向“现代化中医”转变……

入学后第一件事是老师带我们参观。让我最感兴趣的是图书馆，在那里，我看到数以万计的各类医学书籍，真是大开眼界。我仿佛一条浅溪里的小鱼跃进了大海，在知识的海洋里我几乎迷失了方向，我一有空就泡在图书馆里，如饥似渴地翻阅各类书籍，以至于常常错过吃饭的时间。

中医的整体观、辨证观、精气学说、阴阳学说、五行学说、气血津液学说、经络学说……各种理论，各种学派，无不让我欣喜若狂，而在广泛的阅读中，我慢慢地回忆起太爷当年所教授予我的，往往茅塞顿开。我感慨于太爷为了领我走上医学之路所做的所有事情，我亦感慨于古人先贤们博大精深的智慧……

“心主血脉，其华在面。”看到这句话，我突然想起一则病案。

年轻女性，两颊生斑，太爷记录的治法是调理心脏，补充气血。当年太爷已经去世，我看着病案，百思不得其解，这句话终于让我豁然开朗，面色是心脏功能的外在表现，只有心脏气血充足，血脉流畅，面部气色自然红润无斑。

“膝为筋之府，肝主筋。”记得太爷治疗膝关节的病变往往从肝入手，当我问及原因时，太爷总是说通过切脉就可以知道，膝关节疼痛的病人肝脉是郁涩的，但我总觉得没有说清楚。“膝为筋之府，肝主筋。”原来古人早就为我们总结出来了。

同时学习的还有西医课程，如果说中医让我有太多熟悉的感觉，而对西医课程我则充满了好奇，学习中医理论对我而言驾轻就熟，学习西医理论对我也并不困难，所有的东西在我的思维里，自然而然地被分为阴阳两部分。

“神经系统为阳，循环系统为阴；动脉为阴中之阳，静脉为阴中之阴；白细胞为阳，红细胞为阴；我甚至认为补气温阳能升高白细胞，而补血养阴能增加红细胞……”

这样的思路让我对西医理论的理解带来了很大的便利。但是从小接触中医理论的我面对尸体，却产生了很大的疑惑！

当我第一次走进人体解剖教室，看着解剖台上的几具尸体，我没有一丝恐惧和害怕，倒是满脑子的疑问，我要看看主疏泄的肝，主血脉的心，还有主气的肺，主吸收的小肠，主运化的脾，到底是什么样子，还有那藏精属水的肾与大海有什么关联。

真的让我有几分失望！

“一切的脏器和家里杀年猪时看到的内脏没有什么区别！”

“还有那些经络，中医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的十二经脉为什么看不到？中医难道真如社会上有些人说的是伪科学，难道只是风水先生在家里摆八卦摆出来的吗？”

这些眼前所见的和我心中所想的，真的有太多不同！太多的疑问和困惑让我很压抑，我多年来追求和探索的治病救人的方法，真的只是些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吗？那么中医的科学性何在？

我有些失望，甚至有几分绝望。虽然课程不受影响，还在学习，但我的心中总是存在很大的疑问：中医是否是伪科学？

在大一快结束时，我终于忍不住抓着解剖老师问：“老师，心藏神，究竟藏在什么地方？”

老师有几分尴尬：“同学，我是搞西医的，西医中没有神这种说法，对于心藏神，我本身不是太清楚，你还是问问你的中基老师吧！”

中基老师的一番话基本打消了我对中医的怀疑。

他说：“中医起源于古代的哲学思想，是古人认识世界万事万物过程中形成的一种朴素的哲学思想，后来发展到运用它认识人体，治疗疾病。心藏神是指心脏具有藏神的功能，这里的神包括人的精神、气质、神采，并非是一种基本物质。中医的心、肝、脾、肺、肾远远超过西医的解剖学范畴，除了包含西医所说的脏器，还包含其所有相关属性的功能。比如，磁铁周围存在磁场，但我们看不见并不代表磁场不存在；打手机时，手机会发出信号，我们看不到，但我们不能否认信号的存在……”

“学中医要从哲学的角度来认识和领会，学西医的目的是为了辅助学中医，不能陷入西医的模式，使自己对中医的理解进入误区。你才上大一，能有这些疑问是很正常的。希望你能站在中医的角度看西医，不能站在西医的角度看中医，只有这样你才能学好中医，同时也能学好西医……”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诊脉心法》第一页上的几行字：

“凡心浮气躁者，不可与之言脉巧！凡资质愚钝者，不可与之言脉深！凡眼见为实者，不可与之言脉理！凡不求甚解者，不可与之言脉奥！”

太爷的话言犹在耳，“凡眼见为实者，不可与之言脉理！”

是啊！太爷8年前已经提醒了我，而我还是钻进了这个牛角尖！

学好中医要用中医的观念来看西医、看世界！

在后来的解剖课上，我更加坚定了中医理论的正确性。

看到人的大脑时，我立即想到核桃仁，两者何等的相似。太爷说过取象类比，核桃仁能健脑，这不就是“取象类比”的例子吗！

看到红红的血管，我想到了丹参、鸡血藤，丹参、鸡血藤能够通血脉……

看到人的脊髓时，我想到了蜈蚣，蜈蚣的外形与脊髓多么相似。于是我便记起太爷曾经重用蜈蚣治疗腰椎严重损伤的病人……

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五脏，通过学习解剖学，使我明白，只有了解人体的内在结构，才能知晓如何去“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五脏”。学中医的同时学习西医是多么有帮助啊！

《中医诊断学》的内容非常详实。我最关注的是四诊，但其中的切诊只有简单的三页纸，我比较疑惑，太爷如此看重的切脉，在教科书上怎么如此简单？二十多种脉象的描述非常准确，但也有些繁琐，而太爷教的关键脉象——“郁脉”，书上根本没有，是太爷错了？还是教科书错了？

我非常急迫地等待老师讲解切脉，看看他讲的与太爷讲的有何不同……

等啊等，终于等到了讲切脉！上课了，我提前抢到最前面的位置，怕漏掉老师说的每一句话！

老师首先讲了一个故事。十几年前，为了确定中医教材如何编写切脉这节内容，国家曾经组织全国十大名中医汇集北京，给同一个病人切脉开方，等十大名医结果出来后再比较，发现十个切脉结果各不一样，但处方思路大体相同，这说明每个人对脉象的领悟和理解是不相同，教材为了防止将学生带入误区，只讲了一些基本的脉法和主病，具体对脉象的学习和研究可以多看看《脉经》和《濒湖脉学》，前提是首先要熟练掌握教材上的内容。

从老师的话中，我明白了为什么切脉部分编写得如此简单。下课后我从图书馆借来《脉经》，发现王叔和对脉象的研究非常深入，与太爷的《诊脉心法》相比，《脉经》讲得过于详细，临床运用不易掌握，太爷的《诊脉心法》虽过于粗犷，临床上却易于运用，但如果用《脉经》来对太爷的《诊脉心法》进行适当的补充，就会非常完美。

于是一种以头为阳脚为阴、寸为阳尺为阴的框架式脉象模型慢慢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脉势与人体的对应关系也慢慢清晰起来。太爷说必须切到一万人的脉象，才能对脉象有完整的认识，而此时的我，除了几年前同太爷一道看过几十上百个病人，切过一些病人的脉象，离一万人还相差太远……

我边看《脉经》，边想《诊脉心法》，边练习手的敏感度，然后记下自己对脉象立体框架式模型的构思。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切到一万个人的脉，我会使太爷的《诊脉心法》更加完美……

十六、中医路之社会调查篇

传统的中医因其简、便、廉、验，在广大的农村有着较强的生命力，但目前扎根于基层的老中医越来越少，而年轻的中医又不愿意下基层，在基层中医的传播者越来越少。

大一很快过去了，暑假作业是一篇社会调查。调查什么？如何调查？老师没说，只说随意进行，但开学要交一篇社会调查报告。我坐在回家的汽车上，一边望着车窗外的远山，一边沉思着……

“要是能将这次调查与农村目前最热点的问题相结合就好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对父亲说。

“现在农村的年轻人都到城里打工去了，农村老人的赡养问题很严峻，我搞兽医常常到周边村里，经常碰到这些情况，有些老人非常可怜，既然你们要搞社会调查，不妨把农村老人的赡养问题作为调查项目，将问题搜集起来，带到城里去，也希望有更多的人关注这个问题，这样才有机会解决！”父亲边喝酒边说。

“这个方向不错！我就以《农村老人的赡养情况》为题进行社会调查！”我接受了父亲的建议。

为此我设计了问卷调查表，采用我提问对方回答的形式，而回答的内容由我代填，调查表共设计了大约三十个我认为有意义的问题。

我的调查首先从村里最远的十队开始。

当我走进十队时，眼前所见到的并不是一副热闹的情形。二十多户人家有一半都大门紧锁，门前禾场上的草都有半米多高了，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住。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下，有几位老人家正在乘凉。

我走近前问一位老奶奶，“这村里为啥都大门紧锁？”

老奶奶说：“年轻人都出门打工了，要到九、十月份割谷时才会回来一趟，队上就只剩下二十几个老骨头了。”

当知道我是医学院的大学生，又是老太爷的重孙后，老人们都围了过来，他们搬来凳子和桌子，我便开始看病了。

看的第一个病人是一位老大爷，我切过他的脉后，告诉他，“您寒湿过重，双下肢无力、沉重，夜间睡觉双腿发凉。”

“小伙子不愧为老太爷的重孙，你说得真对！得咋治法？我可没什么钱啊！”

我有些犯难了，左右看看，突然看到禾场边的香樟树。好了，有办法了！

“老大爷，您把香樟树的枝子和柳树条子各找一大把，煎水后熏洗一段时间，应该会轻松很多的，连续熏上半个月，病就好得差不多了。”

听完我的话，老大爷半信半疑地回家了。

第二位依然是位大爷，脉象显示左关郁涩如豆，我按了按他的肝区，问道：“您平时这儿疼吗？”

“真神了，小伙子，你咋晓得的啊，我这儿疼了好几年了！”

原来老人有胆结石病史，又没有钱做手术，就一直拖着。看着大爷暗黄色满布皱纹的老脸，我心里一阵难受！

“大爷！您看，咱村不是有很多酸筒杆（酸筒杆根学名虎杖）吗？你就挖些根切片后，配上几个鸡肫皮（即鸡内金）煎水喝，喝上一段时间会好些的。平时不要吃大油的东西，不要吃鸡蛋！”

我的话刚说完，第三个老人就抢着说：“伢儿，我昨天砍柴把脚崴了，这走路都不行，你可要帮我想个法，要不我饭都吃不上了。”

我蹲下来看了看老人的脚，左脚踝部红肿，试着左右活动了一下，虽然疼，但没有明显骨折迹象。

“老奶奶，你家种土豆没？把土豆切成薄片贴在脚崴了的地方，干了就换，多贴几次就能走路了。”

第四个、第五个……

我的问卷没有填出一份，但意外地替在场所有的老人诊了脉，这些老人或多或少的都有慢性病，我尽我所能为他们提供了简单方便的单方或验方。

看着这些苍老的脸，看着这些布满老茧的手，再看着那些紧锁的门，我觉得我的问卷实在是太肤浅了。而他们眼中的期待，已经给了我一份很好的答卷……

中医发源于民间，而民间也是最需要中医的地方！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又专门到十队去看望这些老人，受到了极其热情的接待。

这些老人都抢着拉我到家里喝茶，那位胆结石的老人非常高兴地说：“娃儿，按你说的喝了一个星期后，都不痛了，现在我每天还在喝。”我听了也很高兴。

这时候一个老爷子走过来，我记得上次我给他做了颈部按摩，还教他草药外敷，不知道他现在好些没有？

老爷子拉我走到旁边说：“小伙子，我的脖子好很多了，没有以前那么痛，头脑也清醒了很多啊，你是好样的，咱们农村就缺少你这样的小神医，没啥报答你的，我想给你个方儿，这是我家祖传的治疗毒疮的外用方，效果可好了，你以后遇到长恶疮的病人就可以用上了。”他边说边悄悄地递给我一张纸。

我正准备伸手去接，旁边一位老奶奶伸手拦了下来。

老爷子挥了挥手说：“老婆子，你干啥？儿子对这个又没兴趣，难道我们把这方儿带进棺材里啊！小伙子人好，用得着，我们把方儿给他也算是对得起祖宗了！”

我犹豫着接还是不接。老太太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会儿，接着，她一把从老爷子手上拿过那张纸，塞到我的包里。

“收好！小伙子，有时间多来坐坐，我们老了，儿孙都不在身边，你来了帮我们瞧瞧病，我们也高兴啊！”

“我一定会常来看你们的！”我答应着，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这时另外一个老奶奶走过来，我记得就是她上次崴了脚。

“老人家，您的脚好些没有？”

“好了，好了！按照你说的办法，第二天就不痛了。也没啥感谢你的，你看这个你用得上不？”

我接过来一看，发现是一个手抄本，很薄，就七八页纸，书中记载了治疗上百种疾病的单方，随便看了一下。

第十条写着“眼变赤，如兔眼，用桑叶，正好治！”

第十一条：“小儿惊，夜哭闹，舌尖红，灯芯草！”

第十二条：“头痛生，气血滞，莱菔汁，滴鼻愈”……

我心中一惊，看来此书不可小视。

“这是好东西啊！您好好留着，以后用得上的！”

“我们都不识字，儿女又不在身边，留着也没用，有用你就拿去吧！”

我无法拒绝老人的盛情，只好收下了。作为一个正在学习的医学院校学生，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而他们却用心在回报我，这份礼物太沉重，我几乎承受不起了，我只能更用心学习，以期将来用更好的医术来为他们治愈沉疴。

而直到今天，我仍然配合汤药使用老奶奶当年送给我的单方，我也时常用阴阳拔毒膏来治疗疔疮，每获奇效，每当这时候总会想起当年的那一幕……

我也会时常问那些远离家乡的年轻人，你们的父母身体可还好吗？我希望能够提醒他们，多多地关注他们远在家乡的父母。也许当他们在城里打拼的时候，他们的父母正在疾病中苦苦地挣扎、呻吟……

假期很快过去了。我不仅以详实的数据和事例作为依据完成了我的调查报告，也亲自治疗了不少老年人的慢性病，而且还收获了许多宝贵的经验。

传统的中医因其简、便、廉、验，在广大的农村有着较强的生命力，但目前扎根于基层的老中医越来越少，而年轻的中医又不愿意下基层，在基层中医的传播者越来越少。从这次调查活动中，我看到我未来的路，中医的根在农村，扎根基层才是中医发展的正途。

十七、中医路之静悟篇

我一口气将药性部分读完，一种感慨油然而生，这才是“中医临床实战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也没有故弄玄术，有的是对天地、对五脏、对药物的精辟论著……

进入大二后，开始学习《中药学》，书中大部分内容太爷都曾传授给我，而且很多药材我都亲自采摘过，认识也比较深刻，学习起来非常轻松，但《中药学》中的用药剂量让我十分困惑，大部分药材用量是八九不离十，即八克、九克、十克左右，毒性药物剂量更小，矿物类药物剂量稍大。

想起太爷治疗嗝逆用柿蒂是一大把，估计至少有四五十克；治疗咳嗽用枇杷叶也是一把，至少也是30克；治疗风湿，外用药熏洗，一次就是一小捆，那可是几斤……

再看看教材上的用量，是太爷用量过大？还是教材上用量保守？

我带着疑问在图书馆翻阅书籍，一次偶然的机会，看到《医学衷中参西录》中册。作者张锡纯，字寿甫，河北盐山人，中西汇通派代表人物之一，出身于书香之家，自幼读经书，习举子业，两次乡试未中，遵父命改学医学，上自《黄帝内经》、《伤寒论》，下至历代各家之说，无不披览，反对崇古泥古，固步自封，并崇尚实验。他对药性的认识可谓入木三分，既没有像古人那样将药性说的玄乎，也没有像现代教材那样过于保守，结合临床案例论药性，让人很容易理解，也很容易掌握。生石膏、大黄、肉桂一些普普通通的药材，在作者的手中显示出各自神奇的疗效。黄芪配知母，取象如“云升雨降”之天地造化……

这是除太爷外我接触的第一位将药性与天地平齐的医家，我一口气将药性部分读完，一种感慨油然而生，这才是中医大家，没有一丝矫揉造作，也没有故弄玄虚，有的是对天地、对五脏、对药物的精辟论著……

中册提到“吸升呼降”之调气法，我试了几次后，感觉大脑清醒了很多。由于初中时学校宿舍潮湿厉害，我也患了风湿。按照张锡纯的调气法进行调气，不到五分钟，双侧膝关节向外直透凉气，疼痛减轻，走起路来轻松了不少。

想起太爷临终时说过的话，“若能用自身之热散自身之寒……引导人体气机进行寒热对流，至稳至妥，邪去而正安……”我不禁对张锡纯更加充满敬意。

“医者要静心静坐，参悟医学道理。”这是张锡纯的学术思想之一。

为了深入了解静心静坐参悟医学道理，我开始练习太极拳，在刚柔相济、阴阳转换中，让自己浮躁的心安静下来，感受空气从指间慢慢流淌，感受气机在体内慢慢运行。

也许古人生活在相对宁静的环境中，能感受到大自然的气息，能感受到气在人体经络中的运行。而对于一个医学生的我，为什么就不能静心体会到古人对人体经络的感受呢？

在打太极拳的过程中，我的气感明显增强，手指的敏感度也在增加。清晨练完功，可以体会到手上细胞在跳动，皮肤在呼吸。人体内一定存在类似如地磁场的东西！它们是什么？我高中时的疑问又回到我的脑海中！

在图书馆，我在《自然医学》杂志上看到生物场的研究。除了人，植物也存在生物场，它是通过一定生物电和生物磁形成的场。书上还描述到在人体周围存在一种淡淡的光晕，随着生物场的增强而增强，当人体生病时光晕的颜色也会发生变化。

“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人身。”看到描写人体周围的光晕，我想到了地球，地球表面被一层大气包裹，从太空看地球，不也是有一层光晕吗？我不由得感叹古人的“天人相应”是多么的神奇。

有一次无意中，我将薄荷叶放在口中，一种清凉的感觉立即顺着足厥阴肝经传向脚部。我大吃一惊！这种感觉以前从未有过。于是我尝黄连，能明显感到一部分顺着手少阴心经运行……

虽然当时还未学《针灸学》，但我在图书馆早就将十二经脉的走行记住了。我想，也许我通过练习太极拳，练习调气法，体内的经络敏感度增加了。但我疑惑的是，药物还没有入胃，没有消化吸收，而其成分怎么能很快传到脚部，药物的成分是通过消化道吸收，然后通过血液运行到全身？还是药物有一部分能量能在口中通过经络迅速运行到相应的地方？我所感受到的又是什么？

怀着许多疑问，我继续对药物进行品尝。发现凡是气重而味淡者走经络快；凡是气淡而味厚者走经络慢。也许药物的生物场与人体的某些脏腑的生物场相似，于是当药物进入人体后，药物的生物场便借助经络系统迅速输送到人体。

“不同的人，生物场能量不相同，如果两个人有许多相似的生物场，那两人碰面可能会感觉很熟悉……”

“生物场也应当存在相生相克，如果一个人的生物场正好克制另外一个人的生物场，那他们碰面，被克的一方就会有一种无名的紧张和恐惧感……”

“一卵同胞的双胞胎，他们的生物场很多相似地方，所以他们有很多无意识的相同行为，类似如物理学上的共振现象……”

“母亲怀小孩时，小孩生物场会被其同化，所以母亲对自己所生的小孩，有一种特别的亲切感，母子连心，纵然相隔千里，小孩发生意外，母亲的生物场都会受到波动，感受到小孩发生的事情……”

一下子我联想了很多很多。也许生物场正是我们解开中医经络疑团的开锁钥匙！

一个很大胆的想法立即浮现在我的脑海中。既然西医能够提取药物的有效成分，通过静脉直接输送到人体治疗疾病，那么中药为什么不能提取药材中的生物场或者复制出这种生物场，通过经络系统直接给人治疗疾病呢？如果能，那么再珍惜的药物都可以进行复制，只要有一个地道药材的样品（如虎骨），只要能提取其生物场的能量信息，就可以无限制地复制，稀有药材老百姓也用得起了！

中医看病，仍然要辨证施治，仍然要开处方，只是最终进入人体的不是苦口汤药，而是一种能量，这种能量通过特定的穴位，直接进入人体，其起效速度不一定亚于西药静脉给药！

于是在课余时间我广泛阅读有关生物场的书籍，而且同这些文章的作者联系，了解他们对生物场的认识深度。再看看当时流行的哈慈五行针、周林频谱仪，这些没有辨证、能量固定的理疗设备，它们都能起到一定的治疗作用。如果换成有特定信息的生物场能量，通过辨证施治，采用经络输送，效果一定会更好，这种将药物与针灸完美结合的治疗方法，也许能让发展出现划时代的飞跃……

静悟使我产生很多新奇的想法，对医学领域产生大量的质疑。可惜读书时的我，一无病人，二无资金，无法进行科学实验，只能将所有的构思写下来，今后慢慢实践……

十八、中医路之见习篇

小伙子，抄也没有用的，这些标签是糊弄人的，山药罐子里放的是当归粉，不信你打开来闻闻，想偷我祖传秘方的人至少有一百批了，你就别花心思了……

中医学院本科学制五年，其中见习三个月，实习一年。见习是在大三的下半年，学院安排我们到下面的中医院去见习，看看中医是如何治病，同时去药房了解些相关的中药知识，熟悉各种药材。我被分到一个小县城的中医院，带着对临床旧梦重温的期待，带着对小镇的好奇，我和同学们出发了。

小城的建设比想象的漂亮。美丽的欧式一条街，让我们仿佛感受到北欧的风情，教堂式的堡顶，圆形的拱门，一一从我们的眼前闪过，让年轻的我们兴奋无比，我们一路欢呼歌唱，路过的行人无不驻足观看。经过县人民医院时，我特地多看了几眼，气派的门诊大楼和高耸的住院部大楼，和省城大医院真有一比。

车在大街小巷里转了十几分钟，最后停在了一排破旧的房前。残破的外墙，灰暗的楼房，看上去完全是几十年前的建筑。

“这是什么地方啊？”我在心里犯嘀咕。

再仔细瞅瞅，在门边一个不起眼的牌子上看到了“门诊部”几个字。我的心不由得一凉。司机的话恰恰响起：“你们到了，这就是县中医院了。”

原来这就是中医院？想想刚才路过的人民医院，再看看眼前破败的楼房……

当时是星期天下午四点多钟，整个门诊部静悄悄地，走廊里没有一个病人。难道中医的市场真的如此萧条？如此古老而优秀的科学为什么并没有发出它应有的光彩？我心中忍不住有些不平，而周围的同学们也发出了一片抱怨声。

“同学们！这就是你们要见习的医院。别看它很不起眼，这个医院的儿科和内科在这个县城，甚至本省都有一定名气，不然学校也不会安排你们过来见习。希望你们在见习期间能够对中医有更深刻的了解，也能够对临床工作有一定的熟悉。”辅导员的一番话让还在低声报怨的同学安静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既然来到这里学习，那我就应该尽我的努力来提高自己。晚上躺在床上，我给自己鼓劲，定好闹钟，我安静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正式到见习科室报到，我见习的是中医儿科。七点半我就收拾停当，早早地到儿科门诊外等着，咱先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陆陆续续地一些家长抱着或牵着小孩来看病了。看来辅导员说得没有错，儿科在这个医院真的很强呢。但为什么老师还没有来呢？等到八点过十分，才看见一个中年医生走过来，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忙着扣白大褂的扣子，嘴里还在跟旁边诊室的医生打招呼：“嘿！老陈啊！今晚不要再拖我打牌了，连打了两个晚上，身体吃不消了。”

“不会是他吧！”我心里一寒，想起太爷说的，“医者须自律，如果一个医生不能自律，很难成为一个好医生。”

“咦！你是干什么的？”他走到诊室门口，看到呆立在那儿穿着白大褂的我。

“老师，我是中医学院的见习生，分在您这里见习。”虽然有些腹诽，我依然毕恭毕敬地说。

“见习啊，那你就见见吧！”他漫不经心地说。

病人一涌而进，围作一团。“干嘛！干嘛！闪开！闪开！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对了！见习的！你去帮我买份早餐，随便什么都行！”

我无奈领命而去。等我的早餐买回来，老师已经看了将近十个患儿。效率真高，我有些好奇。站在一旁，我仔细观摩起这位“专家”看病。

5岁小女孩，面黄肌瘦，“专家”看了看眼睑，拔了根头发，看了看毛囊，摸了摸腹部，然后诊断：脾疳，治疗费30元。

4岁男孩，晚上哭闹，睡觉不安，小便黄，体瘦厌食。“专家”看了看眼睑，拔了根头发，看了看毛囊，摸了摸手心，然后诊断：心疳，治疗费30元。

7岁男孩，头发焦黄，皮肤粗糙，大便干结，不吃饭，消瘦，诊断：肺疳，治疗费30元。

……

我看得目瞪口呆，再看看专家。趁着家长们去交费的间歇，施施然地起身，在身后药架上用小勺从不同的药罐子里弄出些药粉，包成几包，放在一边。

“好了，这个给你，拿回家分成6包，连用6天，吃完后就会好很多的，歇一天，下周再来复诊。”只见专家把不同的药包给不同的家长，几分钟搞定一批患儿。接下来的几个患儿，都是来复诊的，连治疗费都已经交好了，还省了专家老师的事。

还是那些药粉，分钟搞定。更让人佩服的是，在看病的间歇，“专家”老师还抽时间吃完了早餐。患儿还真不少，一直看到近中午。好不容易闲下来，我当然要抓紧时间提问了。

“老师，为什么所有的患儿都是疳积呢？”

“当然，五脏六腑皆有积。只有不同脏腑表现略有差异，而小孩子吃中药很困难，所以直接用药粉冲服，效果会好很多。但是配方是秘密，不能外传！”专家老师似乎很耐心地对我解说。

“咦，看不出来啊！”我在心里暗忖着。

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起那些不起眼的小药罐子。药柜共四层，每层十六个药罐子，居然每个药罐子都有标签，这就难不倒我了，我拿出纸和笔，准备把药名抄下来。

王专家一眼看出了我的想法，他笑着摇了摇头，“小伙子，抄也没有用的，这些标签是糊弄人的，山药罐子里放的是当归粉，不信你打开来闻闻，想偷我祖传秘方的人至少有一百批了，你就别花心思了。”

看着他可恶的笑脸，我气不打一处来，而且心里还有几分尴尬。

“我是来见习的，又不是小偷，这样的老师真是差劲。”我心里想。

快下班的时候，又来了一批患儿，说是从很远的地方专程找“专家”看病。

我本来以为王专家会很不耐烦地赶走这批患者。要知道五分钟前，他已经换好了白大褂，洗好手，准备下班了。没想到王专家转身穿上白大褂，又开始给患儿看病了，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不耐烦。老师没走，我自然也不能走，但这么一耽误，下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

王专家锁门时转身看见我，他似乎有点惊讶。“你怎么还没有下班，回去晚了当心没有饭吃。”

“老师，我是来见习的，病人没有看完，我自然不能下班。”我理所当然地回答。

王专家愣了一下：“你小子，看不出来啊！下午我休息，你不用来了。你从我这儿是学不到什么东西的，明天你也可以不用来了。”说完，他很轻松地走了。

留下我在那儿发愣，“怎么会遇到这样的老师！不管他，明天我该来还得来。我就不信从你这儿学不到东西。”

回到寝室，同学们已经吃过了，正在兴奋地讨论上午看到的病号。而我的心情却很低落，不想说话。只是捧着凉了的饭菜坐在一边，没滋没味地吃着，听着他们的讨论。

队长正在大谈内科的李主任。“好家伙，李主任真是我的偶像！今天上午有个病号刚走进诊室，还没有开口说话，他就吩咐我开胃镜申请单，问过病号的姓名后，就让他去做胃镜了。真神啊！胃镜报告就是胃溃疡。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为啥他就知道这个患者是胃病呢？”

“望而知之谓之神！看起来这个李主任的确有两把刷子，有机会一定要见识一下。”我想。

王专家如何才能接纳我？如何才能在儿科门诊学到真正的本事？明天情况会不会好转？

第二天早上，依然是七点半，我就等在了儿科诊室的门口。没有迟到的王专家看到我时，面无表情，只是打开门，让我进去，一天的工作开始了。一切的诊治过程和昨天相似，但是今天的治疗费单子是我开的。又是忙到十二点半，没有交流，我们各自回家。下午专家照常休息，我闲不住，跟着在药房见习的同学，一起到药房抓药。

时间过得真快，开了一个月的治疗费单子，观摩了一个月王专家看病的过程。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讲，但是我深厚的中医理论底子帮助了我。我对于五脏六腑之“疳积”不同的临床表现有一定的理解，也能够对患儿的疳积做出正确的判断，而王专家仍然是那副表情。

平时没有病人时，我也会去看看那些药罐子，有时候会把药粉弄出来看看，闻闻，甚至尝尝，王专家没有什么反应，他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做这些事情。

通过看、闻、尝，一个月来大约一半的药粉，我知道了它们的具体成分，山药粉、茯苓粉、白术粉、连翘粉、当归粉、莲子粉、石膏粉……

慢慢地我习惯了这样的上班模式，心情也平静了很多，并且拒绝了队长让我到住院部见习的建议。我决定把这三个月的时间都用在儿科门诊，反正每天下午我可以到药房和其他的科室去学习。

某天下午，在内科见习的同学回来后，说李主任今天下午要带他到山上去认药材，问我们有没有兴趣一起去。每次在门诊看到和善的李主任都只是匆匆而过，没有机会同他交流。现在有这个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近距离的接触李主任，他那慈祥的面容和温和的微笑让我不由地想起太爷来。李主任也是中医学院毕业的，只不过是函授班，对于没有能在学院正规学习，他心存遗憾。所以对我们这些中医学院的后学，他有着殷切的期望。他希望我们的见习能够有所收获，也希望我们通过见习，能够对中医真正地产生兴趣，所以他专门抽时间带我们上山熟悉药材。一方面可以和我们多些交流，另一方面也让我们认识一些原生药材。

一路上，李主任把他从医多年的心得一一告诉我们，而通过他的讲述，我更加坚信他是一个和太爷一样的真正的中医。

走到半山腰，李主任指着一株紫色叶子的植物问道：“同学们，谁认识这是什么药？”

植株外形似薄荷，茎呈四棱形，有长柔毛，叶片为全紫色，闻起来没有薄荷的清凉味道，但有种奇怪的辛香味。我捻了一片叶子边闻边想。

“薄荷！”一个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喊出了心中的答案。

“不对。”李主任摇头否定，他鼓励地看着我们。

“紫苏！”我接着说：“这是发汗解表、行气宽中的紫苏，苏叶、苏梗分开入药。”

这药在小时候太爷带我上山采过一次，但许多年没有去采药了，居然不太熟悉了……

接下来的时间更像一堂中药学的临床实践课。车前草、小蓟、大蓟、白茅根、土大黄、何首乌、忍冬藤、路路通、麻黄……一味味草药的药性、功效、归经、最佳采集时间、炮制再加上临床应用，李主任信手拈来，言语生动。让我不由得想起了当年太爷带我满山采药的情形，连平时一直抱怨中医枯燥无味的几个同学也听得兴趣盎然。

“这是什么药？”李主任指着一棵一人多高灌木问道。

大家都不说话，看着我，因为一路上看到的几乎都是我所认识的药材，大家便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而李主任看向我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期待。

草质藤本植物，叶茎略带白色，密生有节的长柔毛。我反复在脑海中搜索，在老家肯定是没有见过的，那么书本上呢？似乎教科书上也没有。我没有一丝印象，只能摇摇头。

“这就是白英，性寒，味甘，有小毒。功效清热解毒，利湿消肿，抗癌。这可是抗癌的良药！配伍蛇莓、龙葵、白花蛇舌草等药，用于肺癌以及胃肠道癌肿的治疗，可惜啊！这么好的药没有人采集，现在药房里用的大部分都是人工种植的药材，原生药材生长周期长，产量小，采集慢，所以价格偏贵，医院不愿意采购，而人工种植的药材常常为求速生而忽略了质量。有时候为了给病人治病，我会亲自上山来采药，但限于精力，只能帮帮那些大病和重病人……”

李主任的一番话，让我沉思良久。随着市场经济的冲击，急功近利者日多，野生药材品相不好，不够壮实，且采集不易，有时候采药连工钱都挣不回来，所以人工种植越来越多，收益是高了，但药效却下降了。国家应该制订相应的制度来规范中药材质量的管理，保障人民用药的安全和有效。

今天，我治疗癌症病人仍然会用到白英，而每每此时，我都会想起慈祥的李主任。再看看国家现在实行的GAP（中药材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我不由感叹：国家正在为中药种植标准化努力，而我们学中医的人，对中医的研究岂能放松和懈怠！

在返回的路上，我想起了队长在见习第一天遇到的胃病患者，就忍不住问起李主任，“为什么在患者一进门就知道应该让他做胃镜呢？”

李主任笑着说：“这个并不难，这就是诊断学四诊中的望诊。患者一进门，右手捂住上腹，鼻头色青带黑，自然要考虑慢性胃病！”

我点头不已，望诊的重要太爷早就教过我，但是我还是不能熟练运用，看起来以后要多加练习了。回到寝室，我把下午李主任所讲的，我所不知道的都记在了笔记本上，太爷说过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每天早上，我都会在七点半准时出现在儿科门诊诊室前，慢慢地王专家不再面无表情，他会在忙碌时让我帮忙配药，按着他的指示，我在不同的罐子弄出不同分量的药粉。虽然依然有几种药粉，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比起最开始的毫无头绪，现在我已经有所领悟了。

有一天上午意外地不是很忙。我和王专家相对默然。我翻着书，王专家看着我。他突然间开口问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中医？这么久还能坚持下去？”

“是啊！我太爷在我四岁的时候就开始教我学中医了，我的理想就是当一个好中医！”

“我跟你不一样，我并不想当个医生，只不过我家世代行医，到我这一辈，就我一个传人，所以老爷子逼着我记下了祖传的秘方，不过也幸好靠它，我能混碗饭吃。我没有上过几天学，现在在医院上班，也是因为在当地小有名气，医院聘我每天来坐半天诊，看到你，我觉得很有意思，我没有想到有人会这么喜欢当医生，对了！你将来不会留在我们这里上班吧？”

“应该不会，我的理想是回老家当医生，能够为老家的病人治病。”

“那就好，说实话，我挺欣赏你的。我的方子，你也偷得七七八八了，小子！你还挺厉害的。”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实话，在这儿呆了快三个月，除了几味药粉还不太清楚外，其他的药粉及治疗时各自的比例，我已经记下来了。假以时日，我想我应该可以灵活地应用了。

“告诉你吧，你所尝不出来的那几味药粉，都是复方的，所以你的舌头还是不够灵啊！不过好人做到底，我今天把那几种复方成分告诉你，不过，你可不要来抢我的饭碗啊！”

我有些诧异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王老师一直知道我在“偷师”，但一直什么也没有说，现在还要把秘方告诉我，我觉得我有些误会他了。

“小子，我老爷子知道我不是学医的料，临死都闭不了眼，他遗憾我不能把祖传的方子发扬光大，说实话，我也就是个照方抓药的江湖郎中，也只能靠祖传的方子混碗饭吃，把祖宗的东西发扬光大还要靠你们这些读过书的大学生，所以我把方子给你，不光希望你运用于临床，也希望你能深入地研究它……”

在儿科门诊的最后一段时间，王老师开始系统地指点我，帮我将偷师所得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完整地串在了一起……

在见习返校的路上，回头望着我呆了三个月的中医院，心里真是思绪万千，除了感慨，更多的是不舍！舍不得慈祥的李主任，也舍不得被迫学医的王老师，还有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这里的病人……

十九、中医路之中药篇

陈教授就这样将自己丰富的知识慢慢教给了我，我唯一能报答的就是做一个懂医而又懂药的好学生！

大学四年级下学期，大部分课程都已结束，同学们都在为大五的实习做准备，为能分配到好的实习医院而做努力，而我心里总觉得少些什么。虽然四年来，中医、西医课程各学了几十门，但中药的炮制太爷没有教我，学校也没有教，还有中药制剂学、中药鉴定学这些中药专业主修课程，我们学中医的都未沾边，难道作为一个中医大夫，就没有必要学习这些课程？

在朋友的引见下，我见到了中药教研室的陈教授，陈教授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智慧型的人物。交谈中我谈到了目前中医系所学的课程，和我的一些想法。陈教授十分肯定地说：“目前中医的培养方式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中医人员懂医不懂药、药学人员懂药不懂医，这种情况十分普遍，药学虽然没有医学复杂，但这里面又是一番天地……”

我说：“那我可要拜您为师了！”

“这拜师酒你可得先请！”朋友说道。

“如果你想学，我借几本书你回家看看，不懂的可以问我，酒就不用请了！”陈教授一边说，一边给了我两本书，一本《中药制剂学》，一本《中药鉴定学》。

“中午我请客，一起吃个便饭！我这个学中医的也正好向您多请教中药专业的问题！”我一边接过书，一边说，同时给朋友使了个眼色，希望他帮忙说话。

我们一行三人来到食堂，在二楼学生餐厅的包厢，叫了几个小菜和几瓶啤酒。陈教授喝了口啤酒，开始讲起了中药现代化。

“由于汤药入口很苦，病人难以下咽，改变中药的入口问题，一直是药学研究人员关注的问题。在口感良好、疗效增加、副作用减少的总的指导下，中药现代化取得了很多成绩。古人将药材粉碎后加上蜂蜜，做成蜜丸，就是一种办法。现如今就粉碎技术而言，就有了质的飞跃，超微粉碎技术能使药材粉碎达到细胞级，药物的有效成分能够得到彻底释放；微粉后制成蜜丸，疗效也有很大的提高……”

陈教授看我们中医系的对药学有这么好的兴趣，继续说：“由蜜丸改进成浓缩丸，不仅改变了传统蜜丸粗、大、黑的特点，服用量也减少了，达到了服用方便、口感良好、疗效增加的特点，糖尿病人也可以安心服用；还有颗粒剂，不用煎煮，开水直接冲服，给患者服药带来很大便利；β-环糊精的包合技术，将有异味或易挥发的成分包合起来，既改善了口感又增加难溶性药物的水溶性、增加药物稳定性、提高药物生物利用度、降低药物的毒副作用；还有中药透皮吸收增强剂的研究和运行，增强了外用药物的利用度，临床疗效也得到了提高……”陈教授如数家珍地谈论着中药现代化，让我的视野大大开阔。

“可是据我所知，中成药的质量控制一直是个很难解决的问题？”我插言说道。

“你说的没错，现在为了使中成药的质量可控，质量标准更具有科学性，目前的指纹图谱技术，正好可以解决这些问题……”陈教授描绘出一幅中药现代化的美丽画卷。

我心里一直有困惑，中药的粉碎技术、除味技术、增强吸收技术都在取得成绩，那有没有想到整体提取中药中的生物场，而不是分离提取中药中的单体成分，中药材中也应当有整体观，也应当有阴有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药物提取到单体成分后，药物的偏性肯定发生了变化，那中医的辨证用药又如何体现呢？

我得好好看看这些书籍，我暗下决心。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时间，很快看完了陈教授给我的两本书。对膏剂、糖浆剂、胶囊剂、丸剂等都有了大体的认识，但要制出成药来，还是没把握，况且很多问题还不明白，这里面的学问还很深。于是在周五下午，我找到陈教授，想向他请教一些问题。来到他的实验室，陈教授正在教学生使用高效液相，看我过来，非常高兴。

“书看的怎么样？”

“看完了，不过疑问很多？”

“说说看！”陈教授安排好学生，将我带到隔壁的办公室。

“一个拟定好的处方，如果要制成浓缩丸，生产工艺中一部分药材需要提取其浸膏，一部分药材需要粉碎，这其中什么药材提取、什么药材粉碎，如何确定呢？”

“嗯！书你还是看进去了！一般情况下，成分容易破坏的和容易挥发的药材就粉碎，粉性足的药材也可以选择粉碎！这些都不是绝对的，还要看什么处方，最终制成多少成品！比如：六味地黄丸中山茱萸一部分煎煮提取浸膏，一部分与山药粉碎成细粉；三黄片处方中一半大黄粉碎成细粉，剩余一半大黄乙醇加热回流提取。”陈教授边讲边用手比划，我是学中医的，看来把一个有些复杂的问题三言两语给我讲清楚，的确有些困难。

“这样吧！我只要有实验就叫你过来帮忙！你也可以理论结合实际，边操作边学习。如果今后到大医院上班，制剂学基本上可以不用学，但如果你到社区医院上班或者自己单干，学习中药制剂学和中药鉴定学是非常有用的。”

“书上得来终觉浅！今天正好我在搞一个膏剂的小试，你过来看看……”

陈教授给我讲解真空浓缩提取浸膏的过程，从来没有接触过浸膏是什么东西的我，看到黏黏糊糊的浸膏，我总误认为是糖浆。陈教授一边纠正我的错误，一边讲浸膏和糖浆的区别，在他看来中药系绝对不会出现的问题，在中医系身上出现了，看来中医专业学习一些基本的中药专业知识还是很必要的……

再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只要有实验，陈教授总打电话给我，让我过去观摩，有时也帮些小忙，动手操作操作，从制作艾条到蜜丸、浓缩丸的加工，还有胶囊填充板的使用等，陈教授手把手教我，同时只要有机会，他就给我讲中药材的鉴别。

“中药材可以从形状、颜色、气味、表面、质地、断面来鉴别，传统的鉴别方法有：一看、二闻、三尝，还有水试、火试，通过这些办法基本上都可以鉴别出真伪来！”

“不同的药材，往往有其独特的外形，而且这些外形特征一般较为固定。如野山参‘芦长碗密枣核芦，锦皮细纹珍珠须’；党参‘狮子盘头芦’；黄连形如‘鸡爪’；天麻头如‘鹦哥嘴’；防风根头如‘蚯蚓头’；海马则是‘马头蛇尾瓦楞身’；粉防己形似‘猪大肠’等，皆取其形。观察药材性状时，如系干燥、皱缩的全草、叶、花类等药材，应先用温水浸泡，待其展开后再观察……”

“各种药材多有不同的颜色。如黄连、丹参、紫草、乌梅、青黛、白芷、红花、金银花、黑白丑，皆取其色。药材不同、加工方法不同、贮藏时间不同，都会影响药材的颜色……”

“气味包括气和味两方面，含挥发性物质的药材，多有特殊的香气，如阿魏、丁香、鱼腥草、败酱草、鸡矢藤，皆有嗅之难忘之气；对气不强烈的药材，可将其切碎或用热水浸泡后再闻。而辨别药味则需口尝：乌梅酸、龙胆苦、肉桂甘辛、干姜辛辣、细辛麻等，口尝药材时，至少要嚼分钟，才能准确尝出味道；对具刺激性及有毒的药品不能口尝太多，尝后立即吐出，并嗽口、洗手或嚼食甘草等，以免中毒……”

“检查药材表面是否光滑或粗糙，有无皱纹、皮孔或毛茸等。如白头翁根头部的白毛（叶柄残基）；羌活环节紧密似蚕；金毛狗脊表面密生金黄色毛茸；白芷有唇形皮孔等，都是重要的鉴别特征……”

“质地指药材的坚硬、松软、致密、黏性、粉性等特征。如南沙参因质地泡松而称为‘泡沙参’；粉性强的有粉葛根、天花粉、山药等；质坚硬者如穿山龙、郁金……”

“药材有易折者，有不易折者。自然折断之断面，有粉性者，如山药；有纤维性者，如黄芪；有胶丝相连者，如杜仲；有平坦而粉性者，如牡丹皮。不易折断，或断面不平坦者，可用刀横切之后观察，特别是切制的药材饮片，切面的特征更显重要。如广防己之‘车轮纹’；乌药、羌活、黄芪之‘菊花心’；川牛膝之‘筋脉点’；山柰之‘缩皮突肉’；茅苍术之‘朱砂点’等，都是形象的鉴别特征……”

“火试、水试是中药传统的经验鉴别方法，具有简单易行、迅速可靠的特点，利用某些药材用火灼烧后产生的特殊现象，如气味、颜色、烟雾、响声等或是在水中的变化，如颜色、形状等进行鉴别。”

“对一些外观形状、颜色相似的中药或是掺伪品，利用火试、水试的鉴别特征就非常容易识别其真伪优劣……”

“如沉香燃烧时发出浓黑烟，香气浓烈，并有较多油状物渗出；若香气弱，有松脂样气则为伪品；水试法入水后沉入水或半沉入水，伪品则不沉入水；将苏木投入热水中，水呈鲜艳的桃红色，加醋于水中变成黄色，再加碱又变成红色；海金沙易点燃发出爆鸣声，并有闪光，无灰渣残留，若有残渣则为掺伪品，水试质轻，漂浮于水面上，稍静置并晃动也不下沉，若有沉淀或水变色浑浊则为伪品或掺伪品……”

“青黛用微火灼烧，有紫红色烟雾产生，若无烟雾则为伪品或掺伪品。放入水中，漂浮于水面不下沉，水溶液无沉淀，若有下沉或有沉淀则为伪品或掺伪品……”

“蒲黄火烧易燃，若掺伪则易熄灭。放于水中漂浮于水面，水不染色。若水显浑浊又变色，水面部分沉入水底或在漂浮物中可见纤维状物则为掺伪品。”

“菟丝子用热水浸泡，表面有黏性，掺有杂质的可用肉眼直接看到，加热煮沸5～10分钟，则可见白色卷曲状丝状物，形如吐丝，若质坚，煮沸无变化则为伪品。”

“红花浸入水中，水染成金黄色。若有沉淀或有油状物，或水液有甜味则为掺伪品。”

“黄芩放入冷水中稍振摇，水色无明显变化，若水色立即变黄，则为掺伪品或伪品；血竭少许置白纸上，用火烘烤熔化，则有黑色痕迹残留；取颗粒直接燃烧则发出黑烟，并有呛鼻气味（苯甲酸气味）。若在白纸上为红黄色、有扩散的油迹或燃烧具松节油气则为伪品；秦皮加热水浸泡10分钟，浸出液在日光下可见碧蓝色荧光，若无荧光则为伪品；冰片燃烧时产生黑烟或浓黑烟。若不易燃烧或不燃烧则为掺伪品或伪品……”

陈教授就这样将自己丰富的知识慢慢教给了我，我唯一能报答的就是做一个懂医而又懂药的好学生！

几年后的今天，当我运用当年陈教授教给我的知识鉴别中药材时，才发现中药材的确存在很多质量问题。

通草掺假者多，能买纯正的很少。掺假多用明矾、加重粉（硫酸镁）泡通草，然后晒干，掺假的通草质地发硬，味道有的涩、有的无味。为了躲避识别，掺假者甚至将掺假的通草切成小段或碎段，掺在正品中出售。

制首乌：掺假者将红薯切成小方块，加工成黑色晒干，口嚼时有焦糖味、红薯味，此为红薯干。 圆片型的假制首乌，是掺假者用大黄加工而成。

白附片：掺假者用红薯或土豆加工成形状相似的片形，晒干熏漂而成。鉴别：一看，假的药材周边有明显的刀切及加工的痕迹。二尝，假的白附片无麻口味，为红薯味。

羌活：掺假者用东北产的马尾独活，切片加工而成。鉴别：真品有菊花心，油性足，有特殊的香味。采购时最好进原药材（没有切片的羌活），用时随手切一下就可以了。

当归：切片的当归，经常见到掺独活片。凡片形大，色白，味甘者多为独活。

延胡索：延胡索掺假少，掺的多是大小差不多的砂石。延胡索片掺假很多，多为山药种子切成两半，加工后掺入。 有的为了防止辨别，直接将掺假的延胡索打成粗粉出售。

海金沙：掺假者将建房用的红砖打成细粉掺入，当我用水试法鉴别时，水下一层红砖粉，的确让人很痛心，患者原本是想治疗结石，结果服用的却是细砂粉。

白及：切片白及很多掺假。质地疏松的，为发芽长苗后剩下的白及母体，药力达不到。鉴别：口嚼后有无粘牙感，真品非常粘牙，假的不粘牙。

半夏：黄柏煎水煮元胡，最后用矾制，这就是造假。凡个体偏大，大小均等者大多为延胡索加工而成。

沉香：假的也很多，用枯木喷上沉香油就是所谓的沉香了。

茯苓：造假者用淀粉加工而成，鉴别时用开水煮，很快糊汤者为假货，真茯苓很难煎透。

菟丝子：掺假者用苏子代替菟丝子。鉴别：用放大镜观察，每粒菟丝子上均有肚脐状的凹陷，假的没有；用水煮，可以观察到菟丝子吐丝发黏。

五味子：造假者将未成熟的野生葡萄（产量很大），晒干后染色而成，充北五味子。

威灵仙：市面上出售的切成段的大多都假货，真的威灵仙铁骨铮铮，假的根系发软。鉴别：找到正品的根头部，仔细观察，再看混杂的细段，就知道假的含有多少了。

柴胡：掺假手段太多，其中我见过的有掺柴胡的茎（含量较低）、掺泥土（柴胡水洗时可以洗出大量泥沙）、掺向日葵的杆（切成细段掺入）、掺棉花梗……

龙骨：市面上出售的龙骨很多是假的，真的很少。造假者用石灰加矿物粉制成骨头模型，煅烧成型后，打碎，充龙骨。

龙齿：假货有多少，卖药人最清楚了。

桃仁：细心观察，经常会碰到假的，有的甚至全是假的，掺假者用杏仁当桃仁，大杏仁基本上都当桃仁在卖。两者的鉴别要点：杏仁一头大一头小，形如心，桃仁两头相差不大（相对于杏仁而言），我简称“二愣子”。

川牛膝：大多用牛蒡根掺入。

鹿角霜：有的用假龙骨敲碎后当鹿角霜出售。

猪苓：由于价格偏贵，造假者经常加有加重粉。

龙胆草：掺假者用牛膝须切成段加入，看到这里，想想四大苦药之一的龙胆草，它居然是甜的！

砂仁：好的砂仁为阳春砂，掺假者将其他劣质的砂仁掺入，阳春砂呈圆球形，纺锤形的含量很低，达不到效果。

乌梅：纯真货比较少，掺假者用野生的毛桃，通过醋泡后晒干掺入。

全虫：掺盐、掺加重粉的很多，一公斤全虫，掺了400～500克盐，能有效吗。

穿山甲：俗称甲珠，掺盐或加重粉。本人做过实验，将200克甲珠水泡洗后晒干，只剩下110克了，也就是说掺了45%的盐和加重粉。哺乳期妇女还真不敢用这样的货！

皂角刺：俗称天丁，市场上很多用野蔷薇的茎切成段（上面有短刺，黄亮色），长疮的患者用100克也没用！

吴茱萸：假的为一种形相似的植物种子外壳，具体是啥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嚼在口中没有味道。某家三甲医院的老中医开吴茱萸汤，吴茱萸从15克用到50克，患者病情依旧，老中医还以为自己辨错证了，患者将药拿到我这里代煎，我发现里面的吴茱萸全是假的。

海马：肚子里究竟装了多少东西，掰开后才知道。

黄芩：将野外的树根（细的）切成段，染色后充野生黄芩。鉴别：真黄芩用水揉搓后，其色不退，假的揉搓时水变成淡黄色，最后药材发白，成树棍。

生地黄、熟地黄：只需放在口中嚼嚼，就知道它含有多少泥砂了。

蝉蜕：造假者将泥浆水泡蝉蜕后晒干，让蝉蜕脚和壳里面沾上泥浆，增加重量。

白术：用土炒或麸炒都可以，但白术因含水量高，炒后焦黄色，断面焦黄。一般一公斤只能炒到0.7公斤左右。药商为了防止炒后减重量，炒得很浅，用焦糖染色，表面焦黄色，断面白色！

仙茅：造假者用细白芍根，闷黑后，加工而成。

……

现如今，我每天都在运用陈教授教给我的中药鉴定方法，没有这些知识，我还真的无法为病人把好药材质量这一关。

冬天，我建议病人服用膏方治疗慢性虚损病时，我就会想起陈教授当初手把手教我制膏剂的情形来。他严谨的治学态度，让我终身受益！真的很感谢陈教授！

二十、中医路之实习篇（上）

药材是用来治病的，你看，那么好的天花粉整个出售，一个就要卖几百块钱，真用它治病的老百姓不会买，一则贵，再则也不能用单药治病，多余的就浪费了。

药材是救人的，不是古玩家们的收藏！

一切如计划般进行，没有任何波动。

大学第五年，我们正式进入了临床实习，我并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努力争取留在省城实习，而是选择了离学校最远的一个实习点。那是省城西部的一个山区城市，我一直认为中医的根在基层，在我的潜意识里总想寻找“中医的根”！

第一次到离家很远的地方，第一次乘坐长途火车，第一次正式与临床亲密接触，这次实习包括了我人生中的许多第一次……

带着父母和老师的反复叮嘱，我们这个人数最少的实习队出发了。夜行的火车穿过了一个又一个山洞，很快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细雨濛濛的早晨我们到达目的地车站。出站后，租辆小货车把行李拉上，站在小货车的后车厢，一路凉风将我的睡意和疲劳都吹散了，被雨打湿后的空气显得格外的透亮、格外的清新。

这座城市呈狭长的带状，两侧的高山围绕着中间的城市，城市有两条主干道。实习医院所在的干道一旁是一条河，水泥的河道显然经过修整，河水很浅但极清。河岸的两侧都修建了花坛，每隔50米左右就有一个历史人物的雕像或者童话寓言故事雕像……

美丽的城市，细雨濛濛的早晨，再加上一个“寻根”的我，感觉非常惬意，我一下子就喜欢上这个城市！

实习医院是一所综合性三甲医院，无论规模还是基础设施，见习医院都不能与之同日而语。但是对于学中医的我们，能够选择的中医实习科室只有中医科和中西医结合科，委实少了些。于是我们大部分的实习科室都是西医科室，这种实习方式与想象中的有很大的差异。

综合性医院的中医科我从来没有呆过，但现在每天在中医科的住院部跟着主任们查房，总觉得缺些什么。查房时主任所讲的基本上都是西医内容，只是针对每个病人在结尾时补充一句：“这个病人可以打打丹参，改善改善血液循环！”

“这个病人可以打打黄芪，补补气，提高一下免疫力！”

丹参、黄芪成了万金油，几乎所有病人都在用。切脉的场景少见，中医的辨证分析过程几乎不讲，传统的中医在这里被浓缩成大病历里一段格式化的辨证分析，中医已经被西医化，我有些无奈却无力改变，我后悔当初实习地的选择了，但很快我就开始庆幸！

医院门前的河道是个小市场，各种各样的商贩集中在此，周末是最热闹的。周末我最喜爱的休闲就是逛逛卖草药的摊位。药农们将药材摆出来出售，由于附近就有大山，这里药材几乎都是药农自己在山上采来的野生的原药，生长时间长，非常有特色。

一个五十多斤重的天花粉足足有半人高，当时我还以为是树桩，药农说是天花粉，我心里大吃一惊。凑近了仔细看，果然是天花粉。好家伙，这家伙够大的！小时候在太爷的带领下，挖的天花粉也只有红薯大小！还有七八斤的何首乌、盘子粗的鸡血藤、筛子大的灵芝……这大山可真是宝地啊！

有一家药摊与众不同，也吸引了我的目光。别家的药都是整个卖，而他的除了整个的样本大部分都是切成小片状的药材。我好奇地走过去与他攀谈。

“药材是用来治病的，你看，那么好的天花粉整个出售，一个就要卖几百块钱，真用它治病的老百姓不会买，一则贵，再则也不能用单药治病，多余的就浪费了。药材是救人的，不是古玩家们的收藏！”

“所以您就切开了卖？”

“是啊，切开了，病人想买多少买多少，虽然挣钱少些，但是能让生病的人吃上好药！”

“药房、医院、诊所这些地方可以买整的回去加工切片卖啊！”

“太贵了，你想整个天花粉卖几百块，再切片晒干什么价了。这整个的只是卖给那些收藏的人回家观赏！”药农朴实的话语让我倍感亲切。

我不由仔细打量起来。衣着朴实的中年人，面色黝黑，面容像他的衣饰一样并不起眼，布满老茧的双手应该是常年采药的印迹。一番交谈之后，药农老张知道我是中医学院的学生，他马上兴奋起来。

“乳腺增生书本上有没有讲咋治啊！”

“乳腺增生这是个西医诊断啊！”

“是啊，我老婆前阵子到医院检查说是乳腺增生，花了不少钱也没有搞好，我想弄点中药给她吃，但又不知道中医咋治。”

“乳腺增生中医诊断乳癖，治法当从肝胃入手，乳头属肝，乳房属胃，调理肝胃气血，应该可治。”

老张似乎有些失望：“那用什么药好呢？”

“你就用逍遥散作为主方，加上全虫、三棱、莪术、生牡蛎、海藻、昆布应该有效。”老张一边听，一边在一本破旧的厚本子上作记录。

老张的行为让我吃惊和好奇！一边聊着，一边看着老张卖药，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近中午了。小小的药摊前还有好几个买药的人，看起来老张是没有时间去吃饭了。我到附近买了几个烧饼，拿过来和老张分食。老张也没有推辞，看来也是真饿了。我们两个就坐在小摊前边吃边聊。中午时分没有什么买药的人了，老张就讲起他的故事。

老张是附近县里的人，自小就患一种怪病。每隔两三天就浑身胀痛，疼起来在床上打滚都来不及，中医、西医看了个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药吃了几年不见好。十岁那年，村里来了个道士。道士看了老张一眼，就说这娃先天不足，经络狭窄不畅，跟家人只有十五年的缘分，想要保命，只能修道。老张的父母舍不得独子远行，又不忍看着儿子日复一日的痛。就哀求道士寻个万全之策。道士沉思良久，说了个敲打经络的法子。当晚正好老张病发，道士用个光滑的木棍用力打老张周身，从上到下打个遍。说来也怪，打一打，老张反而不疼了，只是身上起了很多包，第二天包消了也没有什么痕迹，道士临走前叮嘱老张，不论刮风下雨，每天都要打上一遍，方能保性命。老张的父母千恩万谢，道士却叹了口气说：“你们不舍得儿子，最终你们要离儿子先去！”

“十五岁那年，我父母亲均无疾而终。”老张接着说，“几十年过去了，我每天仍然在敲打周身经络，再也没有发过病，身体一直都很好。这些年，我也收集了很多单方、验方，也给人治了很多病，但是总想着能找到当年的道士，拜他为师。前几年听说道长就在这附近的山里，我就搬过来了，一边采药，一边继续寻找。”老张的话里既有几分叹惜，又有几分成就感！

“最近几年，我走遍这周围的沟沟凹凹，尝过数百种药材。有次摔在山沟里，以为自己死了，可躺了三天，醒来还活着，也许道士传授的敲打经络法救了我。你看，这些药都是我在神龙架的深山里采的。”

“这些都是些什么药，治什么的？”我看着眼前不认得的药材，忍不住发问了。

“这叫开口箭，药用部分为根茎。秋季采挖后切片晒干，可是治疗慢性咽炎的好药啊！”

“你看，这个是九连环，当地人称地苦胆，味道非常苦，书本上叫金果榄，是治肠胃炎症的好药。”老张如数家珍，一个个讲了起来。

“这是上山龟，是治肝腹水的；这是血三七，治跌打损伤……”

老张停顿了一下，“来，看看神农架的四宝：文王一枝笔、七叶一枝花、江边一碗水、头顶一颗珠。”

“咦，名字好奇怪啊！”我感叹到。

“这可是有故事的。传说当年周文王过神农架时，对神农架的景色赞不绝口，于是一边饮酒赏景，一边吟诗作画，批阅公文，醉后不慎将笔失落山崖之下，从此山下就长出了这种奇药。”

“关于江边一碗水，也是有故事的。不过这个故事可是与我们中医的老祖宗神农有关了。相传有一次，神农在崖边采药时，脚底下的石头松了，哗啦一声，滚下深沟，摔了个半死。等他清醒过来，觉得浑身疼痛难忍，口渴得要命，想喝点水，却又动弹不得。后来他勉强挣扎起来，爬到沟边，只见沟中流水浑浊不堪，腐草烂叶在其中散发出一阵阵臭味，令人作呕。神农叹了一口气，转眼一瞧，但见沟边生长着几棵像荷叶一样的药草。他爬过去一看，里面盛着清亮亮的露水。神农赶忙捧着叶儿一气喝个干净，顿时觉得身上的伤痛轻了许多，恢复了元气。神农大喜，仔细把那荷叶形、开小白花的药草尝了一遍，伤势立刻痊愈。于是，神农就采下这种救了性命的药草，给它取了个形象的名字叫‘江边一碗水’，同时也记下了它散瘀活血、止血止痛和可治跌打损伤的功能。”

“没想到还有这么美丽的传说啊！”

“是啊，神农架的许多草药都有传说，这四宝更是具有传奇色彩……”

老张侃侃而谈，那些中药故事把我这个地地道道的中医学院本科生听得心旷神怡，看来有机会我一定要到神农架去看看。下午临别时，老张告诉我他还有一个固定摊位，平时不进山就在那边摆摊，让我有空找他聊聊……

第二天中午，我把我的《中医基础理论》拿给老张看。老张兴奋地两眼发亮，十分激动地说：“这本书我一直想看，但又买不到，太谢谢了！”

那时候不像现在，教材在普通书店一般买不到。看到老张这么开心，我说：“那把这本书送给你好了，回去后我再到学校教材科去买。”

“我学中医是半路出家，没有中医的基础理论，所以很多东西想不通，有这本书，太好了……”

在回来路上，我想起见习时的王老师，再想想老张，心里沉甸甸地。一个不想学医，但被逼着学医；而另一个想学医，却没有机会正规学习，只能自己摸索和尝试……我们身边还有多少个这样的王老师和老张啊！

在以后的半年里，只要有空，我就到老张那儿坐坐，看看他刚从山上采来的新鲜药材，听听他讲讲山里的见闻，一同交流一些病的治法，老张也会给我讲讲他收集的那些确有疗效的单方、验方。对老张单方和验方的疗效我存有几分怀疑，但很快事实便让我心服口服了。

有次我牙痛得厉害，不方便煎中药喝。牙周灵、牙周康都吃了也不管用，去找老张聊天时无意中说起。他站起来就倒了些药酒在药棉上，让我含在痛处，保证一分钟就好。我半信半疑，含着药看着表，真的不到一分钟，牙就不痛了。

老张嘿嘿笑着问：“咋样？”

我故意逗他：“不咋样，牙不痛了，牙床麻得不行！”

“不可能，我试过的。”老张一脸认真，准备弄个药棉到自己嘴里。

“好了，真的不痛了！也不麻，我骗你的！这是啥药呀！赛过度冷丁啊！”

老张压低声音说：“这可是个好方儿，用新鲜七叶一枝花配松香泡酒。”

“就这？”

“就这！”老张肯定地说。

从那以后，我都会把老张告诉我的单方、验方认真地记在笔记本上，如同老张把我告诉他的一些用药心得记下来一样。

老张的药摊上总摆了一只搪瓷碗，里面是些黑色的干干的东西，也不知道做啥用的。有一次看见老张挖了些碗里的黑东西，放在火上烤化后，粘在牛皮纸上给病人疗疮，我才知道那是膏药。老张说这是万应膏，几年前配的，专门用来治疗毒疮，效果不错。

“这东西好配吗？”我问道。

老张说：“不好配，关键是药材不好配齐，这还是几年前配的，就只剩这些了，过几天我还要再配一批。”

“你熬过黑膏药吗？”

“没熬过！”

“我熬的时候喊你过来看看!”

“那好！”

在回医院的路上，我想起了几年前社会调查时，十队的陈老爷子给过我一张外用膏方——阴阳拔毒膏。因为不会配膏药，所以方子一直都保存在笔记本上。这次正好跟老张好好学学熬黑膏药，顺便也把方子拿出来跟老张讨论讨论。

周日的早上如约到老张的摊子。老张交代旁边的人帮他看着摊子，然后带我到了他的家。那是几间临时租住的小平房，有个大院子，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老张从屋里提了一大壶香油，倒在大锅里，开始点火烧油。油烧开了，老张把早已打成粗粉的药材分批倒进油锅。

“先将油烧开，然后下药粉，边下边用槐树枝子搅拌，待药粉炸枯后，用滤勺将药渣捞起……”老张一边操作，一边给我讲解。

不到半小时，药材就全处理好了。

“制黑膏药最关键的就是油和丹的比例……”老张一边称着油的重量，一边对我说。

“啊，什么丹啊？”我惊讶地问道。

“广丹粉，你们书上没讲吗？”

“没有！没有！”我一边帮着架油锅，一边回答。

“一斤香油四两丹，五百张膏药正好摊。现在有九斤药油，得下三斤六两广丹粉。”

老张从屋里提出一袋红红的药粉，称好了放进已开始冒青烟的油锅里，用槐树枝用力搅拌起来。“搅的时候一定要顺着一个方向搅，这样膏药配好后才有黏性。”

看着锅里红红的如稀泥巴一样的东西，实在没有办法与黑膏药联系起来。老张看出了我的心思，笑着说：“别看现在不像个样子，等会就成了。油与丹粉在高温下会发生剧烈的化学反应，反应完后就成膏了。”

“温度多高才反应呢？”

“这个没测过，大约再熬二十来分钟就会开始反应了。”

老张一边和我聊着，一边搅着药，过了二十来分钟，锅里开始出现大量气泡，老张赶紧把火退了些。锅内的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突然间浓浓的黑烟夹着药味冲天而起，很快锅里的油就已不复存在，只看见满满的一锅黑色泡沫。眼看要溢出来了。老张立即把锅端下来放在地上，然后用槐树枝不停地搅拌，反应慢慢地停了下来，药沫中仍不时冒出白烟。

老张挑了一小团放入冷水里，用手捏了捏，说：“好了，这就行了，配好的膏药要能成团，并且不粘手才行。黑膏药分老和嫩，太嫩的膏药贴在身上，取下时身上会粘上很多；但是太老了，又粘不住，很容易掉。”

趁药膏还未冷，老张加入冰片和穿山甲细粉，边搅拌边说：“加上这两味药，膏药才能吸收快，效果好。”

“这就行了吧？”我问道。

“告诉你个秘密，膏药制到这步就能用了，但是如果你贴在病人身上，皮肤会起疱，有些还会破，人家会找你扯皮。”

老张接着说：“这膏药现在火毒太重，要去火毒，去火毒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把膏药放在凉水中浸泡一周……”老张说完，顺手向膏药锅内加了半锅凉水。

看完了老张制黑膏药的全过程，我心里很感激……

接下来的时间，我就和老张讨论起我的“阴阳拔毒膏”。老张看后觉得方子非常好，于是我便抄了个副本留给他慢慢研究。中午我们边吃饭边聊天。酒至酣时，老张豪情大发，要与我一醉方休。我因有事极力推脱。

老张大声说：“怕啥，喝醉了大不了喝点葛花茶！那玩意，解酒好得很，保你下午没事。老婆子，把我的葛花拿出来泡上两杯。”

老张老婆端出两杯葛花茶。我一看感到很纳闷，这葛花和我记忆中很不相同。小时候，太爷采的葛花都是淡紫色的小花，而这葛花大如牛眼，形似风信子，颜色是深紫色。

老张得意地说：“这葛花你没见过吧，只有多年的老葛藤才能开出这样的花，这一带只有我能采到这样的葛花，你尝尝看！”

我尝了几口，头脑立即清醒了很多，“好东西！”我赞道。

“有兴趣的话，等到明年春上，我带你去看看那片葛藤，那花开得……”

“一言为定！”我举起茶杯。

“一言为定！”老张爽快地说。

……

二十一、中医路之实习篇（下）

那是我第一次被自然界的伟大所震惊；我找到的不单单是葛根，而是我心目中的中医的根；那也是我第一次深深体会到神农尝百草的艰幸……

在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忙于实习和联系工作，找老张的机会少了很多，但仍时有联系。

不知不觉中春天悄悄地来了。有一天上午老张打电话给我，问我有没有兴趣跟他进大山里去看看那片葛藤林。我突然想起去年之约，兴奋地答应了。

周六一大早，我一身运动装兴冲冲地赶到老张家。老张老婆看着我一身打扮直发笑，笑得我摸不着头脑。老张看到我的第一眼，也笑了。

“小余，你这是去干啥的啊？”

“跟你一起进山啊。”

“你这打扮倒像是去度假，你没有进过大山吧，大山里你这衣服可经不起啊，来，我拿套衣服你先换上吧！”

看着老张满是补丁却厚厚实实的衣服，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换上了。

“山里气温变化大，刺很多，路也不好走，衣服既要保暖，还要经得起刺挂。你这运动服在山里不到一天就会被扯烂，还是咱这‘防弹衣’合适！”老张开着玩笑。

带上干粮和采药的工具，我们出发了。进了山，我就意识到老张这身衣服的好处，一般的刺根本扎不进衣服，所以就伤不了人。即使有小刺挂在衣服上，扯下来就行，也不用担心衣服被挂破。

“这可真是‘铁布衫’啊！”我边抖身上的小刺边和老张打趣。

走了四个多小时，慢慢看不到人家了。春天的大山里气温稍低，但一路走着，再加上保暖的“铁布衫”，并不觉得冷。随着我们的行进，山谷中的溪水一路陪着我们，水声幽幽仿佛一支交响曲。那柔曼如提琴者，是草丛中淌过的小溪；那清脆如弹拨者，是石缝间漏下的滴泉；那厚重如倍司轰响的，应为万道细流汇于空谷。至于泉水绕过树根，清流拍打着卵石，则轻重缓急，远近高低，各自发出不同的音响。这万般泉声，仿佛被一支看不见的指挥棒编织到一起，成就一曲美丽动听的音乐。在这泉水的交响之中，仿佛能够听到岁月的流逝，历史的变迁，生命在诞生、成长、繁衍、死亡，新陈代谢的声音，由弱到强，渐渐展开，升腾而成为主旋律……

路旁随处可见的草药大都还是那么熟悉，让我又回想起当年太爷带我采药的情形……

只不过山不是那山，水也不是那水，太爷不再陪在我身边，而我也不是当初的懵懂孩童，不变的是那些熟悉的草药，它们好像在无声地记录着一代代中医，一代代药农的人生历程……

溪流的两旁长了许多水菖蒲，我和老张随便采了些。老张一边采药，一边指着对面的山崖上野葡萄藤对我说：“看到没？那可也是好药！”

“野葡萄藤在我的老家也有很多，我太爷告诉过我，这个药是祛风祛湿的，用于风湿热证效果很好。”

“野葡萄藤、八月札藤、弥猴桃藤，这三样配在一起可以治疗脉管炎、痛风，效果非常好。”

“你试过吗？”

“试过四五例，效果挺好的，我也是听一个采药人讲的。我救过他的命，他不会骗我的。”

我一边往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记一边说，“如果是我来治疗脉管炎，我会用四妙勇安汤，痛风我会选择三妙散加减。”

“你说的这方子，几年前我也用过，但效果没有这方法来得快。”老张十分自信地说。

“看！这是寻骨风，全身长着白黄色的细毛。”老张指着路边不起眼的一株草药对我说。

“这药我老家没有，我也没有见过。”

“可别小看了它，这药很有特点。大多治疗风湿的药都伤胃，而这药不仅能治风湿还能治疗胃病。有次我上山采药，胃痛发作，痛得全身出冷汗，嚼了几片这药的叶子，胃就不疼了，这也是山下采药的告诉我的，效果没得话说。”

“寻骨风！”我一边重复着药名，一边掐了片叶子尝了尝。淡淡的苦味。

“这药能治睾丸肿痛，效果也还行！”老张补充道。

“睾丸肿痛？前不久中医病房就有个这样的病人。主任当时开了天台乌药散治疗，没效。后来采用补肾通络止痛治疗，也没有搞定。难道这药可以治？”我一边沉思，一边习惯性地拿笔记下来。

“这是小伸筋草，我们这里产量不大，你能碰到也算运气好了！此药温肾止痛、疏通经络，用于风湿、寒性胃痛，也可以治疗毛囊炎。年纪大的人阳虚腰痛、腿抽筋，用小伸筋草、川花椒、川牛膝放入猪尿泡中炖后喝汤，效果很好。”

“这是翻白草……”

我们一路上交流着沿途所见的草药，彼此收获不少。我感觉中医的确需要交流，这样才能够相互学习，共同进步！不知不觉时近晌午，我们随便吃了些干粮，继续前进。下午一点多钟，看着我有些累了，老张指着第二个山头对我说：“站到那个山头上，我们就能看见葛花了。”

看着不远的距离，我们又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站在山顶上放眼望去，一片绿色的海洋，白云从远处的山头飘过，真有点登泰山而小天下的感觉。顺着老张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绿海中点缀着大片的紫色。

“我们顺着这个山梁往东走，走到那边的崖边，沿着绳子下到山谷里就可以采到葛花了。”老张一边说，一边前行带路。

很快我们就到崖边，利用绳子，我们慢慢地下到了十几米深的山谷里。山谷里很潮湿，有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种地方会有毒蛇出没！”老张说着，拿出准备好的雄黄粉，撒在我们俩的衣服上，然后猫下腰摸索着向前走。

只见四周都是粗大的葛藤，最粗的有碗口粗，细的也有茶杯大小。与其说是葛藤，还不如说是葛树。彼此四下交缠着，我们站在下面，根本看不见上面的天空。

老张带着我在葛丛里穿行了几分钟，来到一处岩石旁边。他率先爬上去，然后把我拉上去。我惊呆了，太美了，四周全部是深紫色的葛花，一朵比一朵大，我们仿佛站在花海中，成了花的一部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葛花气味，闻得我有点头晕。我和老张麻利地采着葛花，不一会就采了一袋子。

老张说：“差不多了，我们再去挖个大葛根。”

下了岩石，老张看准一个中等的葛藤在根部挖了起来。

“咋不挖那个，那个更粗些！”我在旁边兴奋地说。

“这个不小了，挖出来的葛根至少有六七十斤，再大了我们俩搞不回去，浪费了可惜。”老张淡淡地说。

看着这么粗的“葛树”和地下那些不知有多粗壮的葛根，我想如果太爷能看上一眼，那他该有多高兴啊。老家的葛藤最粗的也比不过这儿最细的……

老张不愧是行家，一个人不到半小时就搞定了，挖了个一米多高，腰粗的葛根来。

我兴奋不已：“真够大！野生的！好药材呀！”

老张嘿嘿一笑，说：“走！我们得快点，山里晚上冷，也不安全，我们要赶到有人家的地方过夜。”

费了老大劲，我们俩合力才把那葛根拉上山崖。看来老张没有说错，要是挖个百十斤重的葛根，我们可就真没有办法了。下山速度比上山快多了。老张一个人扛着葛根，我提着葛花和路上采的药材，跟在后面。

下午四点多钟，我们赶到离人家最近的山头，应该可以赶在天黑之前找到地方住了。两人都累了，躺在山头上稍作休息，看着天上飘过的朵朵白云，想起自己从小走过的学医之路，再回头望望已经看不见的葛花林，我心中感慨万千，掏出笔记本写下了一首小诗：

飘蓬本无根，随风四飘零；

回首蓬来路，心中喜又惊！

人生几时有，感时当尽兴！

仰面观太虚，太虚我为云……

几年后，我到杭州灵隐寺，看到飞来峰满山的紫葛花，仍会想起老张带我到大山深处采葛花的情景。那是我第一次被自然界的伟大所震惊；我找到的不单单是葛根，而是我心目中的中医的根；那也是我第一次深深体会到神农尝百草的艰辛……

二十二、中医路之彷徨篇

是社会抛弃了我们，还是我们根本没有按着社会的需求来学习……

我不服！我就不信学中医就没有光明大道！

“毕业就等于失业！”这是中医学院学生临毕业前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毕业前的一个月，我告别了老张，离开了实习医院返校。大伙都在准备自己的求职报告，每个人都设计了厚厚的一大本，将五年来所有的成绩汇集起来，最后还不忘请实习单位或学校老师写个比较好的评语。我也做了好几本，希望在招聘会上派上用场。其实潜意识里，我非常想回老家，想再看看十队的那些老人，想将自己多年所学，回馈给父老乡亲。

省城招聘会上，人山人海，每场招聘会都吸引上万名求职的大学生，挤在人流中，看看每个招聘的岗位，心凉了半截。几百个展位，上千个职位，却鲜见招中医临床医生的。有少量招针灸、骨伤、中医护理、中药研发的展位。唯一招中医临床的展位，还要求有执业医师证和研究生学历。难道中医临床的毕业生成臭咸鱼，没人要了！

参加了三场招聘会，寝室里部分同学放弃了专业，改行从事其他工作；还有人决心考研，我也想放弃继续找工作了。每天晚上，失意的毕业生在学校附近的小饭店喝酒，往往喝得大醉而归。寝室楼上不时有人向下摔瓶子发泄。

是啊！从小学开始努力读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考上大学成为天之骄子，家里人是多么高兴，然而五年的阴阳五行让他们云里雾里，摸索到最后有些眉目了，也能治疗一些常见病了，却没有用武之地，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是社会抛弃了我们，还是我们根本没有按着社会的需求来学习……

而又有谁懂我？为了培养我学习中医，太爷付出了晚年全部的心血，我不会为没有工作而伤心。因为我知道，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放弃中医，我肯定会给病人治病，况且农村那么多病人正等着我呢！我痛心的是中医为什么没有振兴起来！为什么学中医就比别人矮三分！为什么中医学院的毕业生就没有医院要！甚至有些同学迫于生计，毕业后开始送牛奶。五年的学习啊，送牛奶！

“我不服！”我就不信学中医就没有光明大道！

我收拾好行李回老家，父母看到回来很高兴，母亲一直说我瘦了、长高了，而父亲只是笑了笑，晚上吃晚饭时，父亲问起我毕业后的打算。

我说：“目前在招聘会上，招中医专业的很少，大部分的岗位都是医药代表，帮药厂在医院推销药品……”

我看看父母没有反应，就继续说：“我打算回老家开诊所，一来农村病人多，看不起病，用中药治疗效果好又便宜，可以帮乡亲们解决难处，二来也好就近照顾你们……”

“好，好！”母亲高兴地说。

“好个屁！”父亲瞪了母亲一眼。“你有行医证吗？你以为现在还是你太爷那个年代？卫生局每隔一段时间就下来检查，我这个搞兽医的没有证都不行。你个屁娃子，才从学校毕业，不知道没有证行医不合法吗？只要卫生局来查个三五回，就没人敢找你看病了！再说了，就算不查你，你没有临床实践，又没人在一旁看着，单独给人看病我还真不放心。你要学的东西还多呢！三十岁之前别想着要单干，明天就给我返校，跟同学商量商量。不行的话，先去卖药，找机会多接触接触医生，看看他们是咋看病人，多学些，想办法把医师证考到。等条件齐备了，合法了，有真本事了，再想单干的事儿！”

父亲的一番话把我骂醒了，是啊！刚毕业的我虽然跟太爷看过病，背熟了太爷的秘方，也见习、实习过，但还真没有单独给人治过病。用的最多的也只是些单方、验方，剩下的是书本知识。要是在这山沟里，真来个心衰、肺炎什么的，以我现在的水平，真怕误事呢……

我要出去看看，再学几年，长长见识，学学本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起身上路，母亲执意留我再住几天，父亲拦着说：“男儿有志在四方，让他去吧！”

送我到了村口，父亲塞给我一千块钱，我不要，父亲说：“你现在工作没有找好，正是需要钱的时候，钱放在手中备急用，工作慢慢找，不急！”

这些年为了我读大学，两位老人已经付出太多，看着父亲五十岁刚过已花白的头发，我实在不忍心再从家里拿钱了。但我拗不过父亲的坚持，拿着钱，我赶忙转身离开，我不想让父亲看见我眼里的泪水……

回到省城，我同一家先前投过简历的制药企业签订了协议，就这样，我成了卖药人！

人生总有许多十字路口，年轻时常因不知道人生的方向，而在路口徘徊，抑或步入歧途……

在多年后的今天，当我回忆起当年大学毕业时找工作的情景，我就会非常感激我的父亲，他用他的理智和智慧，指引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选择了正确的方向！

在从事药品销售的过程中，没想到我所学习的中医知识帮助了我，让我的职业生涯开了个好头。

我记得第一次拜访的客户是某三甲医院外科主任——张主任。张主任是一个慈祥的长者，第一次拜访客户的我木讷无比，不知道从哪里找出话题来，只能和主任面面相觑。无意间，我看见张主任两颧暗红，心里一动，找了个话题：“张主任，我给您把把脉吧！”

“好啊！”张主任伸出了他的手。当我把着张主任的脉时，我完全进入了医生的角色，没有一丝的紧张。这是我所熟悉，也是我一生追求的。

左寸沉细而微，关尺弦滑，“阳微阴弦，这是胸痹的脉象啊！”我心里暗暗一惊，再看看他的手掌，一条青筋穿过掌中劳宫穴，照太爷的说法，张主任的心脏问题非常严重。

“怎么样？”张主任微笑着看着我。

“张主任，您的心脏有严重的问题……”我小心翼翼地说。

“咦，不错啊！你怎么看出来的？”张主任似乎有些不信。

我把切诊所得的脉象和掌心的望诊情况解释给他听。

“中医真了不起！可惜在治疗方面有些落后。我最近胸口总有些闷，做了冠脉造影，是严重的冠心病，准备下个月做心脏搭桥术。”

我站起来，用手揉了揉张主任左手少阴心经所循行的部位，有很多小的包块，我边用手揉边按压劳宫穴，过了十来分钟，张主任面色明显好了很多。

“咦，舒服多了，没那么闷了。”张主任的话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我随即谈到推手少阴心经和按劳宫穴的好处，张主任听得连连点头。

可惜张主任的病程太长，病情也重，这些手法只能缓解他的症状，手术是没有办法避免了，我有些遗憾。

“小伙子，你一定要当医生，就你目前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努力找个医院上班，即使找不到合适的医院，也不要放弃对中医的继续学习……”张主任语重心长地鼓励我。

张主任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励，虽然暂时不能从事临床，不能为病人看病，但我不能放弃对中医的学习，我不能让太爷失望。

在此后的日子里，我在做业务的同时，会顺带着到医院中医科门诊去看看，看看专家们是如何处理一些常见病，看看不同医生的处事方式和为人态度，我借用药品营销这个大课堂，来充实自己的医学知识。

同事们对于我的爱好不那么认同，认为年轻人学中医，没什么前途，我也不想花精力去辩解什么。但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他们的看法，他们成了我学中医的支持者。

同事老陈的女儿长了一脖子的痱子，在医院开了一些外用的药，用过一段时间，时好时坏。有次小家伙到办事处玩，看着满脖子的痱子，我问老杨为啥没好好治疗。老杨说医院开了一外洗的药，也用了痱子粉，效果一般，这病每年夏天都出现，一直没找到好的治疗方法。

想起医院中医科专家用藿香正气口服液治疗痱子的过程，我对老杨说，你去买盒藿香正气口服液，用棉球蘸上药汁擦一擦患处，可能效果不错，这是医院中医科用过的治疗方法，试试看。

老杨按照此法，没几天就治好了他女儿的痱子，按照他的说法，疗效好得出乎异常。

这件事之后，我便更加留心中医科门诊部专家的治病经验，我成了办事处的咨询医生，同事有什么头痛脑热的，首先想到的是让我号号脉，然后推荐他们服用什么药物。

随着业务慢慢顺手，时间也渐渐充裕了，业余时间我找机会练习脉法，看看医书，心情平和而安静。但有时候，我也很迷茫，仿佛总感觉年迈的太爷在看着我，当年他是那样希望我成为一名真正的医生，而我现在却一步步偏离医学的轨道，做药这条路是无奈的选择，我的行医之路又在何方？

医院门前有个湖，平时风和日丽的时候，就有不少人在湖边放风筝，而这也成了我难得的一种娱乐方式。我一边牵着放风筝的线，一边彷徨地看着远方，寻找人生的下一个路口。

二十三、中医路之游历篇

想着能够和目前国内中医界消化专业知名权威见面，我的心情真的很激动。这些专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牛气冲天，相反都十分平易近人……

我负责销售的医院只有三家，熟悉了各个销售环节，理顺了与客户之间的关系，自由的时间便多了起来，白天没事时我就喜欢到最熟悉的医院中医科门诊看看。时间长了，几位专家便成了朋友，我也慢慢明白他们各自的用药风格，没病人时专家也有意识地分析一些疾病的病机给我听，我一直有个想法，全国各地的气候不同，人们的饮食习惯也不相同，疾病形成的病机是否相同？治疗方法是否一致？有机会一定要游历一番，揭开我心中的困惑！

又到了开招聘会的日子！现在的我有了一份不十分热爱但干得不错的工作，收入也相对稳定，加上半年的磨练，不论从衣着、谈吐还是待人接物都和才毕业时完全不同了。父亲说得对，毕业后必须要走上社会这个大课堂进行磨练，逃避是没用的。

三月份的一个下午，无意中发现报纸上报道当天有一个医药行业的招聘会，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我还是打的前往。会场上大部分单位的展位都已经人去楼空了，剩下的几十个展位上也只有三三两两的求职者在流连。我一边逛，一边看看有需求的岗位。

“招新药研发人员！”我停下来，详细咨询新研发人员的工作性质。

负责招聘的老师耐心地给我讲解了一番，也顺带询问了我的基本情况。负责招聘的老师很热情地对我说：“你的经历很符合我们这个职位的要求，简单地说我们要求要有学医背景，对药学有一定的了解，并且善于与人沟通的人，能够经常到全国各地出差，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我们公司来面试一下！”

想着该城市有我心爱的女友，想想我的草医朋友老张，再想想能够有机会在全国各地从事临床研究，接触各地专家及患者，我答应对方几天后去面试。

面试过程很简单，做过半年销售的我对此并不紧张，轻轻松松地回答几位考官的提问，结束时老总笑着同我握手：“不知道余经理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公司呢？”看着老总和总工殷切希望的目光，想着做新药开发可以借此认识不少中医界名家，再想想自己的女友，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但原单位辞职的事情却很难开口，当时原公司准备调我到其他市场去当负责人，而我却提出离职，经理很是诧异。我说：“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的追求，而我的追求是当一名医生，一名真正的中医！”

“你还年轻，以后还要买房子，娶媳妇，这些都要花钱。年轻人想走上中医这条路，很难的！你不妨再干两年，做销售虽然收入并不是业界最高的，但也还不错，挣些钱后再去干中医也不错嘛！”

“谢谢您的好意，我换个工作，一方面想离女朋友近些，另一方面也希望可以在工作中看看全国各地患者的情况，可以有更多机会接触那些中医名家，了解一下病人是怎么得病、又是如何治疗的……”

离开办事处，经理依依不舍地把我送上的士。在那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离开了省城，离开了我学习五年、工作大半年的城市，虽然下一步的路还很艰辛，我却充满希望……

来到新药厂报完道，安置好食宿，我的顶头上司——雷总工程师同我进行了一番长谈。

“你的岗位将是新药研发中心主任，目前研发中心的工作是接手一个国家级新药的Ⅱ期、Ⅲ期临床试验。这个新药是治疗慢性萎缩性胃炎的新药，此病被称为胃癌癌前病变，现在发病率越来越高，国家将此病的研究作为九五攻关课题，由黑龙江中医药大学负责研究，公司购买的正式项目的研究成果，意义很大，这也是公司未来的拳头产品，参与临床研究单位有北京、江苏、浙江、河南、辽宁、陕西、四川等各地医院消化科专家。下月将组织这些大医院的专家在省城开会，进行Ⅱ期临床方案的讨论，这次会议就由你来组织安排，我看好你的能力，也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总工的一番话既让我兴奋，也让我有些担心。

慢性萎缩性胃炎(CAG)是一种常见病、多发病，伴有肠腺化生和胃黏膜异型增生者被WHO列为胃癌的癌前损害或癌前病变，此病西医没有好的治疗方案，在省城看中医专家治疗过，患者往往服用三五个月的中药没任何进展，如果我能帮助公司、帮助国家研究此药，的确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虽然我并没有组织这种大型会议的经验，心里没有谱，但既然我选择了这家企业，老总和总工又这么信任我，我没有理由让他们失望,更何况我也想给那些中医界的前辈们留下个好印象！

没有吃过猪肉，咱见过猪走路！

我花了几天时间详细研读了《×××××双盲双模拟平行对照Ⅱ期临床试验方案》，不得不佩服国家在研究慢性萎缩性胃炎上所付出的努力，也深深敬佩这个课题的所有研发人员，虽然该配方在黑龙江中医药大学已经运用多年，疗效显著，但没有进行过大规模的临床试验，其他地域的萎缩性胃炎患者是否也有效？药物的安全性又如何？看来国家要求新药做临床研究是很有必要的，熟悉方案及产品研发资料后。我同试验牵头单位GCP中心研究员联系，对方案中存在的问题进行交流，初步完善试验方案；接下来我向各临床单位发邀请函，确定参会人员名单（包括职务、性别和电话号码），然后再预订酒店房间，安排会议室；最后研究会议室的布置、拟定会议议程、来宾接送等一切细节……我忙得晕头转向！

参会的专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牛气冲天，相反都十分平易近人。会议开得非常顺利，专家们提出了一些很有意义的修改方案，我一边听一边在电子稿上进行修改，会议结束时，我将修改好的方案打印出来，专家们看过后予以签字认可，一份完美的临床试验方案敲定了。

会议结束后，总工及其他人员返回公司，我则踏上北上的列车到北京去签订临床研究协议，同时和牵头单位GCP中心研究员协商制订临床病例报告表（CRF）。

协议的签订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很多，CRF表的制订也很快，原计划三天的活儿两天就完成了，车票是提前订好的，我就空出一天的时间来，刚好可以在首都北京逛逛。

想着有一天的时间可以在北京逛逛，我兴奋不已，这医院附近有北大、清华还有颐和园，但那都不是我最想逛的地方。我脑海中想的是同仁堂。学习中医这么多年，也看过电视剧《大宅门》，我对同仁堂有种特殊的情愫……

我安置好行李，从北京站坐地铁来到前门。前门大街并不象我想象中那样繁华，但还是很热闹，有浓郁的商业气息，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同仁堂就在前门大街的一条小巷子里，走进这条古老的巷子，感受着两旁的建筑所沉淀的文化，我仿佛走进一条历史的长廊。

终于看到了同仁堂！它也不像我想象中那样的宏伟壮观，却宛如一块剔透的古玉，小巧、古朴而精致。门口的对联深深地吸引了我：“修合无人见，心存有天知”“炮制虽繁必不敢省人工，品味虽贵必不敢减物力”。一种敬意油然而生。从这简单的两句话里，我看到了同仁堂做药、做人的准则，也看到了中医文化的传承。入口处的大屏风上绘有巨幅李时珍像，两边写着金字对联“同气同声济世济民，仁心仁术医国医民”。同仁堂一楼出售中成药和中药饮片，二楼是参茸专卖，两旁的墙壁上挂着历代中医圣手的画像。店里随处可见药材标本图片。几个老中医就坐在诊桌后为患者把脉问诊。古风古韵的同仁堂满载着百年老店的气息就这样扑面而来，让我感到熟悉和新奇。我仿佛一个迷路的小孩找到了回家的路，心中有无数的冲动被激起。终于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人生的方向！

去年回老家同父亲谈起开诊所时，我的脑海是一片空白。而如今看到同仁堂，我的脑海里慢慢浮现出我的未来——我要创办国医馆，创办属于我自己的“同仁堂”！

我流连于同仁堂每一处的设计和构思。从楼下看到楼上，再从楼上看到楼下，仔细研读这本沉淀了几百年的古书。虽然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仍沉浸于自己的梦想之中。

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我辗转于不同的城市签订临床协议，但脑海中还时时勾画着自己的国医馆。因为人手不够，我一个人身兼数职。既要忙于负责组织临床试验药品的生产，又要组织试制与药品外观一模一样的模拟药品，为双盲双模拟试验做准备。在繁忙的工作中，我仍抽时间打听了开药房的手续。于是工作之余我开始为执业药师考试作准备。那是一段忙碌而充实的日子，我几乎抽不出时间去市区看女友。

当前期准备工作做完后，我又成了临床监查员，这名字听起来气派，但实际却是一份不那么容易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夹心饼干的那个心。

面对公司要保证临床试验的进度，还要尽量节省费用；面对临床那些教授们，他们希望时间不要太紧，CRF表格不要太复杂，观察费用不要太低；针对受试者，既要让他们知情同意，但又不能把他们吓跑，同时还要他们按时复诊复查，以免成为脱落病例；面对药监局，所有数据必须真实，不得伪造，方案要尽可能详尽完备，否则产品可能被枪毙，最终拿不到生产批件和新药证书，全部工作白做……

监查员的工作就是在这种夹缝寻找平衡。公司、教授、患者、SFDA都要兼顾。有人称这工作是“带着镣铐的舞者”，而我却觉得要有“庖丁”的本事才能在夹缝中游刃有余，在对立中寻找统一，在阴阳里寻求转换。

也正因为有许多困难， 我才有更多的机会接触那些知名的中医专家和教授。这些困难是工作的深沟险坡，却也是我更深地理解中医的上山阶梯……

春节回老家，我将自己准备开药铺的想法同父亲进行了交流，他很赞成我的想法，得知开药房需要执业药师证，父亲建议我先考药师。而我正好在药厂上班，加上我的学历，报考执业中药师也符合条件。就这样，我的“同仁堂之梦”便正式开始一步一步实施了。

一年多没回家，母亲明显消瘦了，脸上气色也很差。我切了切脉，六脉细弱，右关无根。

母亲说：“这一年来经常胃痛，不想吃饭，也没胃口，体力越来越差，不过还挺得住。”

我知道母亲怕我担心，怕影响我的工作，但将身体拖到这一步，的确让人很痛心。

我建议母亲做个胃镜。她坚决反对，说不会是胃癌的，还能吃点东西！我知道在她心中有个支柱，这个支柱就是学中医的我，如果真是胃癌，下一步又该如何？我能帮助她战胜胃癌吗？她的精神支柱能帮她撑起生命来吗？

想到我正在从事临床研究的新药，我按照处方比例，抓了三个月的药，研成细粉，让母亲每天用开水冲服，每次6克。效果还真不错，母亲在春节期间服用了十来天，胃就不痛了，吃饭也有了胃口，精神也好了很多，切脉时胃脉也稍稍有根了。节后上班，我反复叮嘱母亲，一定要将药粉吃完，吃上三个月。半年后，母亲打电话告诉我，她的体重增加了十多斤，胃病彻底好了，说我们研究的药是好药……

母亲兴奋的话给了我很大的鼓舞，从亲人身上，我体验到了自己当前工作的价值。在Ⅱ期、Ⅲ期临床中，共观察了近700名慢性萎缩性胃炎的患者，治疗一个疗程后，通过做病理切片复查，治疗组有50%的患者彻底治愈，临床症状的改善在95%以上，临床试验结束后，还有不少患者要求继续接受治疗。看着这些康复的病人，我心里特高兴，虽然我没有从事临床工作，但却帮公司研究新药，让这众多的胃癌癌前病变患者得到康复，以后新药上市，受惠的将有更多的患者……

从Ⅱ期临床开始到Ⅲ期临床结束，我结识了许多中医消化专业的高手，从北京、沈阳、河南、杭州、南京、陕西、四川等省份来看，各地中医用药有很多共同点，各地气候、生活环境有很大差异，人民生活水平也有很大差异，对疾病的重视程度也有差异，杭州的患者，萎缩性胃炎发病率明显低于陕西省西安市，而且大多属于轻度，而西安重度患者占很大比例，运用临床试验药物效果都很好，说明医理是相通的。在此期间，为了帮公司寻找新项目，我也拜访过许多大专院校从事中药新药研发的专家。从陌生到朋友，我学到了很多。除了学习临床试验方案设计、临床监查、数据统计处理等知识外，我更多的是从这些专家教授身上学到为人处事的方式、做人的态度，也见识了他们学术上的严谨。这些都成了我未来发展的宝贵财富。

在众多的专家中，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北京的李教授、辽宁的张主任、江苏的王主任……

每次到北京，只要有李教授门诊我都要去看看。他坐诊时，博士生、研究生一二十人围着。

“干呕、吐涎沫、头痛者，吴茱萸汤主之……”李教授就这样一边切着脉，一边背着《伤寒论》的条文，然后是口述药名和剂量，最后反复叮嘱病人用药注意事项，周围的学生们拿着本子飞快地记录。李老看病是一种艺术，看他看病也是一种享受……

辽宁的张主任也是博士生导师，以治疗脾胃病和肝胆病见长。学贯中西的他看病则是另一种风格。有一次看他给病人号脉，号完脉指着墙上消化系统的挂图说：“你患的是胃溃疡，这个地方烂了一小块，喏，就是这儿……”

他指着胃小弯处说：“不信，你去做胃镜看！”

别说，病人真的做了胃镜还真就是这个地方。不光病人连旁观的我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听他的博士生说，张主任号脉号出的病变部位基本可以与胃镜吻合。他将外科治疗疮伤溃烂的消、脱、补法用于治疗消化道溃疡，采用黄芪、黄连、三七等治疗消化道溃疡收到很好疗效。

而江苏的王教授更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他的目光总是充满了睿智，他对小儿腹泻的治疗有独到之处。一次门诊来了个长期腹泻的小孩子，中西医治疗半年均无显效，找到王教授。王教授仔细为患儿诊查过之后，再看了看病历和以前的处方。

“这个方子很对啊，小孩子腹泻也是脾胃虚弱引起的啊。”

“那为什么服药后仍然不见好呢？连吃的药都拉出来了。”家长不解地问。

“小孩子胃肠道很娇嫩，加上长期腹泻，对药物的吸收很差。中药内服，增加了胃肠的负担，难以起效……”

“那咋办呢？”家长急切地问。

“你就用这个原方，每天煎两付药的量，然后用来给小朋友泡泡脚。小孩子皮肤薄，通过皮肤可以吸收一部分药物，直接进入血液，不增加胃肠负担，又能起到治病的作用。”

家长半信半疑。王教授说：“放心吧，这个办法我用了很多年了，效果很好，不用担心。”

而目睹这一切的我更是长了见识。几年后，我用王教授的办法治疗小儿腹泻，无不显效，更加深了我对王教授的佩服。

当我成功地为公司拿到“新药证书”和“生产批件时”，我也通过了执业中药师考试，获得了执业药师资格证书。下一步该考执业医师证，而我在药厂上班，无法取得报名资格，我该怎么办……

二十四、中医路之下海篇

凡久病、重病和老年性疾病，往往胃气虚弱，不耐重剂，须从小量、微量开始，欲速则不达，好比奄奄一息的火炉，加煤是必须的，但若多量猛加，反而灭火。如果由微量开始，少添、勤添，很快就能燃烧起来。

由枯燥积累而成的乐趣才是真正的乐趣！由埋头为基础的抬头才是真正的抬头！

获得了执业中药师证书后，凭借我的社会关系和目前合理合法的条件，申办药房是很容易的事情。我打电话回家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还是那句话，“三十岁之前别想着自己干，你要学的还很多！目前医师资格证还没考到，纵然你的药房开业顶个屁用，谁来坐诊？可以考虑下海，借用药师身份到医院上班，然后找机会考取医师证……”

关键时候，父亲总能将我浮躁的心静下来，是啊！父亲说的没错，我开办国医堂的主要目的是为了实现我当中医，为患者解除病痛的理想，光开个药店，再请人坐诊，与我的理想大相径庭。我还是得先考医师证！

我决定辞职，从药师做起。公司领导非常不理解，他们正准备将我升职而我却选择了离开。但我心意已决，好在新婚的妻子理解并支持我的决定，于是我离开了工作三年的城市，离开了心爱的妻子，独自一人闯荡上海，这个现代化的大都市……

在上海的高中同学崔浩热情为我接风，酒桌上听了我的打算，高兴地告诉我，第二天虹桥人才交流市场正好有医药行业的招聘会！

“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我笑着说。

“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同学！来来！祝你旗开得胜”他笑道。

我的运气还真不错，正如网上报道的一样，上海正好缺大量的执业药师，尤其是急缺执业中药师。招聘会上，有三家医院、十几个药房都在招执业中药师。我选择了一家小型的私立医院，我的医学背景，加上几年的新药研发经验和参与药厂GMP认证的经历，让我轻轻松松地争取到了中药房主管的职位。工作也非常轻松，主要是负责药材的验收入库、养护和一些日常的管理工作。

医院中医门诊就在中药房隔壁，有两个专家轮流坐诊，每天也就十来个病人，大多是老病号，也许是医院知名度不高，医院经营处在一种不稳定状况，熟悉了药房的所有工作后，没事时我总爱到隔壁的中医诊室看看，看看上海中医的用药思路和特点。

据我的观察，这两个专家的处方用量有些偏小，比如砂仁用量3～5克、黄芪8～10克、当归5～8克、甘草3～5克……

慢性病每次开药，每次一般是十剂，有些患者效果很好，有些则效果一般，也许是专家年纪大了，用药小心了些。而药房抓药的则说这都是太平剂量，反正治不好也吃不死人。而专家总认为我们只是些略懂中药的毛头小伙，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时常以专家自居，也许上海人排外思想太重吧！我私下认为。

一次机会，改变了专家对我的看法。患者，女性，50来岁，头胀痛跳痛2个月，伴目赤，心烦，血压160/95mmHg，专家切完脉，诊断为肝肾阴虚、肝阳上亢，拟如下处方：天麻10克，钩藤10克，石决明25克，珍珠母25克，白芍15克，川芎10克，制首乌15克，龙胆草5克，甘草3克。十剂。

患者服用前三剂后，症状明显缓解，服用第四剂开始出现周身不适，服用到第六剂，出现周身疼痛，借用患者的话说，“感觉体内有个东西在窜，一会儿在上，一会儿在下，有时几个地方同时疼痛。”

专家反复切脉，反复看处方，一脸茫然，也不知如何给病人答复。患者平时性情急躁，眼看病没好，反而增加一个新病，拉着专家的衣服说这是医疗事故，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我急忙站出来说：“别急，来，让我切切脉看看。”

病人很不情愿的坐下来。六脉平和却无神气，似有三分散漫。再看看处方！我一下子明白了……

专家因病人肝肾亏虚、肝阳上亢采取了养肝、镇肝、泻肝、柔肝诸法于一方，药证相符，但由于患者平素性情刚烈，肝气较旺，现在诸法合施，患者肝气欲升被镇之，欲激被泻之，欲躁被柔之。肝为将军之官，对全身气机有统帅作用，现今患者之肝，好比一个统帅三军的将军被镇之压之，导致三军无人统帅，各自为阵，故出现周身不适。

想明白这些，我对患者说，医生的处方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你服用第一剂就会不舒服了，而事实是你自己说服用前三付效果很好，这中间可能是你这几天生了些闷气，气郁在体内，所以感到不适，方中加上一味疏肝的药就可以了！

“不会这么简单吧？我怀疑是慢性中毒了！”

“这样吧，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先包10克薄荷回家，泡泡茶喝，如果下午不痛了，说明我的看法是正确的。如果还痛，你再来找我们！也就这几个小时，不会延误你的病情！”我诚恳地说。

“那好吧！”病人拿着10克薄荷走了。

“薄荷能解决问题吗？”专家疑惑地问我。

“肝为将军之官。患者性情刚烈，养肝、镇肝、泻肝、柔肝同时运用时反佐一味疏肝之药，则病情好转更快……”我分析道。

专家一下子明白过来。“看不出啊，小伙子，你对中医的理解还有如此的深度。”

“我自小开始学习中医，大学毕业后因就业困难，自学药学，考取药师，现在正准备考取医师。”

“考医师得报名啊，再过几个月就要报名了，要不要我给院长说说？”

“那好啊！”很高兴专家这时能帮忙。

当天下午，上午的患者来到医院，刚进门就喊，“那位小医生呢？”

“哪位小医生？”导医问。

“就是上午让我喝薄荷茶的。”

“那是我们药房的余主管。”导医一边回答，一边叫我。

“情况咋样了？”我笑着问道。

“你给我的不会是止痛药吧？”

上海人疑心真重，我心里想，“不是的，难道你喝不出薄荷味道来？”

“是有股子薄荷味！也真是怪，喝了半杯薄荷茶，就不疼了，全身也立即轻松了，大脑也清醒了不少，看来还是你说得对，老头子这两天气了我，所以才发这怪病，上午真是错怪你们了……”

“那剩下的几付还加薄荷吗？”

“加！加上就不怕生气了！”我开玩笑。

自那以后，专家刘主任经常主动和我打招呼，还帮我办好了医师考试报名的事，我也经常到他的诊室坐坐，上海话我听不懂，什么阿拉阿拉的，一句也搞不明白，主任就用普通话和我慢慢交谈，有时来了病人，他也给我学习的机会，切切脉，一同分析病情，有时候也让我开处方，他签字。

一次有个急性球结膜下出血的患者前来就诊，刘主任看了说这个病不重，但治疗好至少5天时间，而病人说明天下午要主持节目，明天必须要好。

刘主任摇摇头，问问我有什么高招。

“桑叶80克，生麻黄5克，煎水1500ml，当茶慢慢服用，明天中午就好了！”我淡淡地说。

“真的？”病人惊奇地问道。

“应该没问题！”小时候我二婶得此病，单用桑叶就治疗好过，只是得两到三天，学了《内经》，明白了“火郁发之”后，在桑叶基础上增加了小剂量麻黄，用了几个病人，效果比原先更好。

刘主任按我说的给病人开了处方，我给病人抓了药。三天后，病人写来了感谢信，感谢医院中医科门诊及时为患者解除了病苦，而且花的钱又很少！

以前还对我有些怀疑的刘主任，主动向医院请示，建议让我每天陪专家坐半天门诊，我的临床生涯就这样开始了。

刘主任用药以轻灵见长，并非所谓的太平方。他给我举了个例子，医生看病下药，如同用柴刀劈柴，力量要适当，用小了劈不开，用大了，柴劈开了，但地上也被劈了个大坑，用药不能一味追求大剂量，医生靠的是技术吃饭，不是卖药吃饭，只要辨证准确了，一味药三五克也能解决问题，四两拨千斤，用药的目的是激发人体潜在的能量，而不是代替脏腑的功能。比如补肾，40岁以下的患者，用药不可峻补，否则脏腑功能会因为峻补太过反而受到抑制，停药后一段时间反而病情加重。用药引导，恢复脏腑功能，让它们相互之间能够协调、相生，正气自然会慢慢恢复……

刘主任的话改变了我对南方中医用药的看法，也改变了我读大学时对《中药学》上用量不大的看法。

几年后的今天，当我用一包小柴胡颗粒治好病人的感冒时，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刘主任当年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意义何等深远。中医的精髓是辨证施治，只要辨证准确，小剂量也能起到很好效果，如果辨证不准确，盲目大剂量处方，反而损伤人体！

而对于一些慢性虚劳的患者，我会采用小剂量调理，慢慢恢复患者脏腑的功能，而不是大剂量用药，暂时替代脏腑功能。正如《太氏药谱》所言：“凡久病、重病和老年性疾病，往往胃气虚弱，不耐重剂，须从小量、微量开始，欲速则不达，好比奄奄一息的火炉，加煤是必须的，但若多量猛加，反而灭火。如果由微量开始，少添、勤添，很快就能燃烧起来。治病的道理同样如此，轻可去实，可以理解为以轻治重，轻中出巧，轻中寓速，好比桌上的灰尘，用鸡毛掸轻拂即去，若用大扫帚，不仅去尘不净，反而刻痕留迹……”

就这样我在这家医院一边当着药房主管，一边陪着专家们坐诊，一边准备我的执业医师考试。一年后，当我在网上查询到我的执业医师考试成绩时，我松了一口气，从四岁开始学习中医，到现在，奋斗了二十多年的我，终于得到了国家的认可，成为了一名合法的执业中医师……

我站在上海的外滩，拿着薄薄的执业医师资格证书，暗下决心，一定要将我的国医馆办起来，我要拥有自己的“同仁堂”……

二十五、中医路之创业篇

今吾中华传统之医学，受西方医学之影响，已渐失其本色，迷失其方向，为继承、弘扬传统之医学，使之发出璀璨光芒，于乙酉年之仲夏，创办任之堂大药房，取“任之”乃为弘扬祖国医学之重任尽绵力之意也！

愿吾华夏之医学同胞，勤思黄帝之古训，缅怀神农之艰辛，借“西”以扬“东”，习“古”而博“今”，共为中华传统医学之复兴而奋进……

如果将人生一分为二，前半段人生哲学是不犹豫，后半段人生哲学是不后悔，面对人生，既要有当机立断的决心，更要有不后悔的气魄……

获取执业医师证后，医院领导也看出了我对中医的挚爱和学习中医的天份，决定将我安排到另外一所分院单独坐诊，而且工资也长了很多，面对这些诱惑，我谢绝了。

为了创办自己的“同仁堂”， 我再一次选择了从头做起，从上海回到了大山深处，我坚信中医的根在基层，而不是在霓虹灯下的都市……

按照早已想好的字号“任之堂”，我顺利在工商局进行备案，然后按照药监局的要求提供申报材料，同时进行门面装修，一切按照计划进行，非常顺利，一个月后便开业了！

回想二十多年来所走的中医之路，想想太爷对我的期望，再想想中医的现状，开业前几天，我为我的任之堂写了传。

任之堂传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今吾中华传统之医学，受西方医学之影响，已渐失其本色，迷失其方向，为继承、弘扬传统之医学，使之发出璀璨光芒，于乙酉年之仲夏，创办任之堂大药房，取“任之”乃为弘扬祖国医学之重任尽绵力之意也！

愿吾华夏之医学同胞，勤思黄帝之古训，缅怀神农之艰辛，借“西”以扬“东”，习“古”而博“今”，共为中华传统医学之复兴而奋进……

读着这篇简短的任之堂传，回想这二十多年的求索之路，再看看刚刚成立的任之堂，我感慨万千！7月28日，这个永生难忘的日子，我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同仁堂”——任之堂！

开业后的一段时间，生意正如我预计的那样，非常不稳定，也十分清淡，每天也就十几个人过来买药，基本没有专门过来看病抓药的。

我对自己的要求：凡是进店买药的，都得让病人服药后有效！于是就出现了病人过来买盒银翘片，我也给病人切切脉，很多时候，病人买药是盲目的，他们也不知道服用什么药合适，通过切脉，不仅告诉他目前需要解决的问题，而且告诉他们身体还有什么慢性病，应该如何调理，切脉的准确性很多时候让病人吃惊，通过切脉后，再建议给病人服药，往往几块钱就能起到很好的作用。慢慢的，药房成为周围低收入人群的看病中心。

有一次，有个老爷子过来买止泻药，我切了切脉，脉象洪实有力，我说：“您是不是拉肚子时肛门发热、发烫？”

“是啊！前几天吃了牛肉火锅，太辣了，拉了两天，还不舒服！”

“您不能吃止泻药，得吃三黄片，将体内的热毒清理干净后，就不会拉肚子了！”

“三黄片不是泻药吗？吃后会不会拉得更厉害？”

“不会的！吃两天就好！”

病人将信将疑地买了盒三黄片走了。第二天逢人就夸我用三黄片治好了他的拉肚子。就这样，老百姓的口碑远远比广告效果好，药房的知名度慢慢传开了，附近的居民都知道药房有个会切脉的年轻中医。

开业三个月后发生的一件事一下子改变了药房的状况。那天上午，一对中年夫妇过来就诊。

“听说你切脉有两下子！你看看我老婆是啥病？”男的带着一种不屑的口气说道。

病人坐了下来，通过望诊，患者双手纹路很乱，满脸写着一个大大的“困”字。切脉，左寸沉迟而细，左关郁涩，右尺沉紧，但左手寸脉上鱼际！

“病人应当平素性情急躁，肝胆之气郁涩化火，形成胆火扰心的病机，中焦火重，热扰胸膈，喜食冷饮，冷饮过度，形成肠道寒湿过重，心与小肠相表里……”我一边切脉一边想。

我说：“长期失眠，伴心烦口苦，喜食冷饮，大便不规律，时干时稀，经期小腹冷痛，月经延迟，色黑成块，冬天两腿怕冷！”

两口子听我说完直发愣，男的说，“你咋知道的？”

“脉象上写着的啊，很清楚！”

“看不出，还真有两下子！实不相瞒，我就是这附近厂里的职工，大家都听说你切脉很准，想过来找你看看，今天我们是打头阵，你将我老婆失眠治疗好了，我帮你宣传！”

“我现在每天晚上服用十片安定片，才能睡上三小时。这几年，中西药吃了不少，有的说是心血不足，有的说是肾阳虚衰，有的说是心虚胆怯，服药几年，也未见好，还从北京买了几千块钱的药，也不管用！你有把握治疗好？”从女的话中可以看出的确吃了不少中药，连中医术语都是一套一套的。

想想病人虽然上热下寒、虚实夹杂，但毕竟年纪尚轻，服药见效也快，我便说，“应该没问题！”

“我们上当上怕了，就为这个失眠，花了几万块钱了！这样吧，如果你有把握，你就下药，但我们先不付钱，等见效了再付钱！”男的说，“我就是这附近厂里的职工，只要有效，我们是不会赖账的，不会跑路的！”

“有意思！看来我得用医术赌上了！”我心里想。

看着长期被失眠折磨的患者，想想太爷教给我的行医准则，给不给钱也就算了，治好了也算积德行善，我爽快地答应了。

“三天见效！这三天你不用服任何西药，而且不能喝任何冷饮！”

“酸奶也不能喝吗？”女的问道，“每晚我都喝杯酸奶的！”

“不要喝！”我一边开处方一边回答。

“药放在你这里煎，每天三顿我们过来喝！这样你我都放心！”男的补充道。

“我相信你们，我也相信我的医术，那儿喝都一样！”我以栀子淡豆豉汤、黄连温胆汤合理中汤加减开了三剂。

患者服用第一剂后，反应不明显，但早晨起床时感觉不累了；服完第二剂，晚上能够深睡两小时；服完三剂后，能够入睡四小时，患者感觉是三年来休息最好的一晚。第四天过来付药费，同时带来了厂里四五个患者。

该患者服用十二剂后完全治愈，一年后仍然睡觉很好。

打赌治病的故事在厂里几天就传开了。此后的一个月，厂里每天都有一二十人过来切脉看病，有患风湿的，有患肩周炎的，也有腰肌劳损的……

“任之堂”的名声也随着人们的口碑慢慢传开来！

二十六、中医路之成长篇

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水，故能成其深！

我一边运用中医的辨证论治，一边结合一些单方、验方诊治病人，随着看病人的增多，也有许多从周边县城过来看病的患者，任之堂就这样慢慢的成长起来……

山不辞土，故能成其高；海不辞水，故能成其深！

太爷说过，要切到一万个人的脉，才会对脉象有整体的感觉。任之堂开办一年后，我统计了一下，开了七千多张处方，加上平时切脉后直接出售成药，应该足足切到了一万个人的脉象了，太爷说的没错，当切到一定人数的脉象后，对脉象的理解自然而然会有深刻的感受。

斜飞脉、反关脉这些临床上不常见的脉象，一年内我遇到了二十几例；脉率一息四至为平，而临床上经常干体力劳动的和当过兵的患者，脉率常不足四至，一分钟五十多次，也是正常的，并非寒证；心动过速的患者，一呼一吸，五六至也并非是热证，有时还是寒证；脉长的有的长至肘关节……

见多了，就会明白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正常的脉象也有很大的不同，就好像人的肤色也有黑、白、黄，人种不同，肤色自然不同，有的人脉偏浮，有的偏沉，有的稍短，有的稍长，但太爷教的“郁脉”诊病，确是永远不会改变，无论在什么人身上。

有一次来了个四十岁左右的病人，身体魁梧，开着轿车而来，切脉后脉率大约55次左右，六脉平稳，唯左尺沉紧，右寸稍滑。

“沉紧主背痛，亦主腰膝。”膝为筋之府，肝主筋，如果膝关节疼痛，左关当有郁象；如果腰痛，右尺也应当有反应；结合右寸出现滑脉，可以推测为患者背痛，看病人精神状况及指甲颜色，并非寒湿体质，脉率迟乃正常脉象……

想到这些，我便说：“你当兵时背部曾经受过寒，而且当时病情重，这些年调理后，虽然很少复发，但背部总觉沉重……”

我还没讲完，病人大吃一惊，问我怎么知道他当过兵，而且背部曾经受过寒？

我笑了笑。作为中医，当想通一些道理后，病人就会认为中医很神奇，连以前干过什么工作，出生时是不是早产都知道，好像神算子似的！这就是中医的魅力！

太爷苦心教导我学习脉学，当我切了一万多人的脉象后，再看看《诊脉心法》，我会发现其中的不足，我也尽力去完善它。我会将颈椎病、乳腺增生、卵巢囊肿、子宫肌瘤、胆结石、浅表性胃炎、胆汁反流性胃炎等这些西医诊断的疾病的脉象，总结后记载下来，中医的发展不能排斥西医的诊断技术和诊断结果。

每当我完善一种疾病的脉象，我就会想起当初太爷激励我上大学而不是激励我上卫校的原因，只有深入地学习了西医，才能将中医的发展推向一种高度，一种让西医甚至世人都能接受的高度，我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切脉时我会同病人讲，你患的是胆囊炎，按照中医来说是胆火过重，从不同的角度分析疾病，了解疾病，解决疾病……

“医生救人，十个治好八九个就很不错了，治不好的情况有很多原因，不能因此而灰心丧气，更不要因治好几例而骄傲自满。医生永远有解不开的难题，如果没有，那首先医生自己就可以永远不死。医生总会不断面临新的疾病，新的困扰，这是自然规律，同时也说明人身奥秘之无穷无尽，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参透，不要放弃困难，要不断总结已取得的经验，为新的问题做准备……”想着太爷的话，结合临床的工作，我深深理解了太爷当年的良苦用心。

有一次，一个老病号介绍一个扁平疣患者过来就诊，我曾经在书上看到过这样的病例，记得案例上用木贼草加香附子煎水外洗可治愈，但我没有试过。看到这个病人的情况，我将木贼草和香附子各称了30克，共五付，让病人回家煎水外洗试试。病人走后我查阅大量资料，发现治疗此病方法很多，但疗效都不肯定。

一周后病人过来复诊，还是老样子，我又建议病人服用薏苡仁粉，每次15克，每日三次，连用十天，十天后病人过来复诊，病情还是没有好转。

难道是没有想通这里面的道理？我安慰病人，“是病都有办法治疗，给你使用的方法，有些人是有效的，先回家再观察三天，三天内我给你想个好办法。”

病人非常信任我，高兴地走了。而我却陷入沉思，西医认为扁平疣是一种病毒性皮肤病，其主要侵犯青少年，中医称“扁瘊”，各家说法均不一致，如何是好？

下午我正在翻看医书时，一位老汉进来，问我有没有开水，想讨杯水喝，看到外面天气炎热，我给他泡了杯绿茶，见我如此礼遇，老汉不停地道谢，一边喝茶，一边问我找啥资料，我说查查治疗扁平疣的资料。

老汉笑了笑，“扁平疣是病毒感染引起的，不是一般的药能搞好的！”我不禁有些诧异，看着老汉满是老茧的手，没想到说的还很在行。

“我学过医，不过是自学的，四十岁以前也是靠给别人看病养家，后来因为没法取得行医证，不让干了，不像你们年轻人，能考上医学院，毕业可以考取行医证，干自己想干的事情……”老汉一边叹息，一边说道。

看到他很渴的样子，茶喝了半杯，我立即给他满上。

“你小伙子心地不错，我教你个方吧，就治疗这扁平疣。”

“你说说看。”

“雄黄是杀病毒很厉害的药物，你将艾叶研成艾绒，加上雄黄细粉混匀后，用火纸卷成艾条状，遇到扁平疣的病号，点燃后用烟熏母疣，熏得发黄发黑就行了，每天熏一次，连用四天，十天左右都会消失掉。”

“这么简单。”

“不相信你试试看？你的茶我也喝完了，该去干活了。”

“你现在没当医生，在干啥呢？”

“扛包，在火车站扛包挣钱糊口啊。”老汉说完就走了，走出门后又返回来对我说，“《医学纲目》这本书很好，你可以看看。”

“学了几十年中医，最后靠扛包糊口……”我叹了口气。

我按照老汉的办法治愈了扁平疣患者，效果的确如老汉所说的，非常神奇，从那次事件后，我深切地感受到，中医的根的确在基层。

药房开的时间长了，周围的百姓也都成了朋友，他们也给我讲了很多当地确有疗效的单方、验方，我也在临床中将这些办法应用到病人身上。

“香油滴鼻子治疗各种鼻炎。”这是卖油的告诉我的。

“小红干辣椒30个，白酒半斤，泡一周后外擦，治疗风湿关节痛！”这是卖菜的阿姨说的。

“感冒后出现鼻塞不通，睡觉时戴上帽子出出头汗，鼻塞就好！”这是一位练气功的师傅告诉我的。

“APC泡脚治疗脚气。”

“蒲公英和白蒺藜共研粉治疗眼疾。”

“伤湿止痛膏贴天突穴治疗咽喉部不适。”

“桑白皮煎水洗头，治疗脱发。”

“鸡油外涂治疗油漆过敏。”

……

我一边运用中医的辨证论治，一边结合一些单方、验方诊治病人，随着病人的增多，也有许多从周边县城过来看病的患者，任之堂就这样慢慢的成长起来……

二十七、中医路之伤痛篇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我对学习松懈的时候，我常常提醒自己，中医还有太多太多的责任和挑战，还有不少像白血病这样的顶峰需要去征服……

一个人最大的破产是绝望，最大的资产是希望！

在2006年这一年里，我遇到了三个“破产”的家庭……

随着我看病人的增多，有不少老病友就给我介绍新的病人。2006年9月，一个在网络寻求治疗白血病的当地人被介绍到我这里来。那天上午，天气有些阴冷！

患儿刘娜，女，7岁，因患周身疼痛在当地三甲医院住院检查，确诊为急性白血病，AML-M5a型，做了几次化疗后，病情没有明显缓解，头发开始脱落，周身疼痛，面色白……

患儿父亲通过网友介绍找到我，我一边看着化验报告，一边切着脉，血象：白细胞15.2，红细胞3.00；骨髓象显示骨髓增生明显活跃。脉象双侧尺部沉细而软，关部郁涩。患儿双手手心发热，几颗门牙上面呈现细小锯齿状……

看到医院的诊断和西医治疗过程，我想退缩，毕竟活泼可爱的小姑娘是一条生命，而我以前没有治疗过这类疾病，万一……

小孩父亲看出了我的犹豫，“我们以前也不敢到小医院、诊所治疗，但最近有五六个人向我提到过您这儿，医院化疗了几次也不见好转，就帮帮我们吧，这个病是不好治疗，但总不能放弃啊！我们最近也找过不少中医，一听说是白血病，就不给开药了！小孩子很可爱，我们做父母的也不忍心……”还没有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听着他说的话，我一边想：“西医没有效果，中医难道就该主动退缩？主动放弃？太爷一生看病从来没有退缩过！即使病人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家属找到太爷，太爷也会帮忙出出主意！我不能让太爷失望，更不能在我手中让病人绝望！”

于是我点点头，再次切脉，白血病既然是骨髓的问题，那我就从肾、从骨来分析下药。

青蒿12克，胡黄连10克，鳖甲15克，秦艽10克，地骨皮15克，银柴胡10克，知母10克，生地榆10克，人参8克，白术10克，黄芪15克，防风10克，当归8克，生甘草8克。我以清骨散和玉屏风散为基础方开了十五天的药。

患儿服药七天后，身体疼痛大为缓解，服完十五付，复查血常规，白细胞、红细胞均转为正常！我有些惊喜，看来思路没错，患儿食欲较差，复诊时我加上健脾开胃的药物，就这样以清骨散加减，根据脉象调整处方，十五天一个疗程，十五天复查一次结果，三个月后，所有化验室结果均正常。

家长非常满意目前的疗效，以为患儿已经康复，于是将医院与该患儿同时确诊的另外两名白血病患儿介绍过来，这两位患儿因化疗副作用太大，效果不理想，听说刘娜效果不错，也要求服用清骨散加减的汤药，看着三个可爱的小孩一天天恢复，我梦中也会向上帝祈祷，希望他们能够健康地成长起来。

白血病患儿的抵抗力很差，从脉象来看，肺气严重不足，我一直希望处方中加上玉屏风散能提高抵抗力，但还是不理想，三个月后，体质最差的那个女孩，因感冒继而并发肺炎，中药停止服用，抗生素治疗，十天后病情立即加重，医院建议患者做化疗，从感冒开始不到两月就走了。

每当我想起这个小女孩，我就非常内疚，中医为什不能很快恢复她的抵抗力，如果抵抗力强点，那感冒就不会发展到肺炎……

剩下的两个患儿，一个到北京治疗去了，而刘娜继续在我这里治疗，治疗肾和骨髓的同时，我开始着手从脾胃来调理，土能生金，我相信通过调理脾胃功能，肺气会充足起来。半年后患儿体质明显增加，饮食也很好，开始正常上学了，但每天喝上三碗中药，患儿很难接受，家长问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也是第一次治疗白血病，建议家长将目前的检查结果拿给医院专家分析分析，也许中西药结合会有更好的结果。

专家看了结果说，如果这个结果能保持三年，应该就没事了。

“吃三年的中药也没啥事，关键是小家伙喝不下去了，咋办？”家长着急地问我。

“可以考虑做成丸药，这样服用方便些，但效果不好保证了！”我沉思后提出我的建议。

“现在结果已经是正常了，就吃吃丸药看看再说吧，每天喝药实在是很艰难。”

患儿父亲的话我也不好反驳，毕竟已经喝了半年的汤药了。我只好按照脉象，结合半年来的治疗心得开了配制丸药的处方，患儿开始服用丸药。

2007年8月，通过近一年的跟踪治疗，患儿的情况让我深感欣慰，这一年来，除了两次感冒时血常规结果异常外，其他十几次结果均正常，患儿父母也很高兴，毕竟这一年来的治疗，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就在大家都放松警惕的时候，患儿右臂上长了个包块，到医院治疗，医院穿刺后确诊为炎性包块，但打了一周的抗生素没能起效，接着颈部出现多个淋巴结肿大，随即进行骨髓穿刺，结果考虑为：白血病复发象！

想想这一年来的努力，听到去北京治疗的患儿几个月前去世的消息，刘娜的父母一下子承受不了，他们最终放弃了，放弃了化疗，也放弃中药治疗。也许他们已经绝望了！

想想这一年去世的三个患儿，“白血病！”这三个字成了我永远的心结！

我保存着所有的治疗记录，一边总结，一边分析，治疗的全过程究竟出了什么错？为什么中药就无法彻底治愈白血病！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每当我对学习松懈的时候，我常常提醒自己，中医还有太多太多的责任和挑战，还有不少像白血病这样的顶峰需要去征服。

半年后，刘娜父亲打电话告诉我，她妻子又怀孕了，他们正在期待着新生命的诞生，同时感谢我陪他们走过了最困难的一年。

和半年前相比，他慢慢地走出了绝望的阴影。我带去真诚的祝福，愿他们一家永远平安！

二十八、中医路之提高篇

我站在灶前，看着灶里的火正在燃烧，锅里的蒸汽徐徐上升，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现在突然变得神奇起来。道长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我突然明白……

2007年的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那天下午，我的一个棋友老李过来找我。

“小余！告诉你一个好事。”老李说道。

“啥事，你还特意跑一趟。”我一边答话，一边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你是知道的，我患有慢性前列腺炎，吃了不少药，就是好不彻底，两月前，在火车站附近有个摆地摊算卦的道士，给我开了个方，我吃了半个月就好了，我想这方你肯定用得上，所以送过来给你看看！”老李边说边递给我一张处方。

我接过处方单，是写在一张烟盒纸上，字迹洒脱，上面就写了三味药，枇杷叶50克，艾叶10克，苦参15克。

“就这？”我诧异地问道。

“是啊！就这！很便宜，一付药才一块二毛钱！我喝了十八付，花了才二十多一点就好了……”

“枇杷叶治疗前列腺炎？”我反复琢磨，还真想不明白。

“他平时都在吗？”

“有时不在，上次他告诉我，如果喝了有效，可以再找他开方治疗风湿！还告诉我，如果没摆摊，就在刘家沟半山腰找他！”

“道士姓啥？”

“姓张，七十多岁，人很健朗！”

“你什么时候去，带我一起去看看，我想见识见识一下这位高人。”我诚恳地说。

“没关系，我过来就是想叫你跟我一同去的！”老李高兴地说。“就今晚，我们七点出发，道长白天不在家，我已经打听好他的住所了！”

看到老李如此热心，我就爽快地答应了。

道长住在半山腰，我俩下车后爬五六分钟的山坡才到，夜色中看到房子是石头垒成的，很简陋但结实，屋内有淡淡的光线，炊烟从屋顶上冉冉升起。

“张道长！张道长！”老李一边敲门一边喊。

门开了，出来一位穿着一身青衣的老者。

“是你啊！进来坐！进来坐！这位是？”

“他是我的朋友！当医生的！”老李忙介绍我。

“张道长好！”我一边问候，一边将随身带来的酒放在桌子上，顺便打量屋子。

房子很小，里面就一张床、四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个书柜，角落的灶上正在蒸东西。

道长问了我的出生年月日，心里默算了一会，然后看看我的手相，笑着说，“你这娃子不错啊！小时候有位懂阴阳的师傅教了你八年医学知识，他与你只有十三年缘分，能够教你八年！福分不浅啦！”

我不禁大吃一惊，我太爷在我十三岁时去世，我五岁开始学医，也正好学了八年，这道长还是怪厉害的！

道士给老李切了切脉，然后让我切切脉，我切后感觉到右尺沉紧而滑。

“你认为情况咋样？”道士问我。

“右尺沉紧而滑，沉主里、紧主痛、滑主湿，老李应当是腰部寒湿过重。”我回答道，但我诧异的是，两月前老李的脉象有上越之势，当时咽喉不适，口里泛酸……

“嗯！”道士点点头，“你的脉法学得还可以，如果要下药，你认为用哪些药合适？”

“以温肾健脾、散寒除湿为主，处方以附子、茯苓、白术、干姜为主方！”我答道。

“还不错！看来你大学没有白上，但这个病人寒湿非一日形成，附子力量不够，得用川乌、草乌！”

“这两种药毒性太大，我还没敢用过！”

“附子也有毒性！药物的毒性大小与患者的病情有很大关系，如果用药对证了，毒药则是妙药，如果用药不对证，普通的药也会变成毒药的……”

道长随手给老李开了处方：制川乌30克，制草乌30克，茯苓40克，生姜100克，杜仲20克，五加皮30克。

交代老李头煎必须煎两小时，第二煎半小时就可以了，两煎药汁兑在一起分三次服用。

看着处方，我心里还真担心，也许道士认识疾病的观念和我不一样。

我想到枇杷叶，忙问道，“您对枇杷叶研究很深啊！”

“枇杷叶是一味君药，不要把它当臣药或佐药使用，这个药好比一位英勇善战的将军，却不显山不露水，常人都不知道它的妙处，此物能降十二经脉之逆气，能化十二经脉之热痰，逆气降，痰热除，很多怪病不治自愈……”道士毫不隐瞒地讲。

“我刚算过了，你我命中有两次相交的缘分，今天你的到来，也算是其中一次了，我今天给你讲讲人身气化的过程！”张道长将我带到屋角的灶边。

“你看这蒸饭的灶！灶里的火好比人之肾阳，锅里的水好比人之肾阴，而这蒸笼好比人之三焦，最上面一层为上焦，中间一层为中焦，最下面一层为下焦；锅里的水在火的燃烧下沸腾，产生蒸汽徐徐上升，形成上焦如雾、中焦如沤、下焦如渎的状况！”

“如果灶里没火，则水不能化汽，饭自然蒸不熟；如果锅里没水，也不能产生蒸汽，饭也蒸不熟；如果中间这一层半生不熟，蒸汽上不去，就算最下面一层焦糊了，最上面一层也熟不了啊！”

“人体也是一样啊！肾阳虚的病人，不能气化，气也不能到达上焦，所以经常口干舌燥，喝再多的水也止不住渴！很多糖尿病初期都是这样的，水喝多了，肾阳又不能化气，代谢也差了，水停在体内，造成身体喝水也长胖！”

“肾阴虚的病人也会口渴，喝水后口渴症状很快缓解，但这些病人容易上火，吃下火药当时管用，长时间吃会导致肾阴阳两虚，就不好治了，这种病人补补肾阴，养养阴分就可以了！”

“脾胃在中焦，胃主降、脾主升，一升一降，下焦所化之气才能上达上焦，如果脾胃郁塞，升降失常，就如同这蒸饭一样了，中间半生不熟，上面一层是没法熟的，这样的病人也会口渴，调理脾胃就好了。”

“再看看，蒸笼最顶上是个盖子，就好比人的肺——华盖之府，没了这个盖子，饭也蒸不熟，锅里产生的气都给漏掉了，上升来的蒸汽温度变低后，变成水，这个盖子正好使其向下，沿着蒸笼壁向下流，流到锅里。在人体也是一样的，下焦产生的气，通过肺的肃降，最终变成水液通过三焦水道，进入膀胱，产生小便……”

我站在灶前，看着灶里的火正在燃烧，锅里的蒸汽徐徐上升，这些平平常常的东西，现在突然变得神奇起来。道长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我突然明白了很多疾病形成的病机……

“时候不早了！你们回吧！我这几天要找我师父，会离开这里一段时间。小伙子！我们还有一次见面的缘分，到时我再给你讲些东西。”道长对我和老李说。

我们依依不舍地下了山。第二天老李在我这抓了三付药，服完两付腰就不痛了，长期口干的病也好了很多。

在以后的几个月，我一直想上山找张道长，可又担心他不在，入冬后下了雪，看着呼呼的冷风，我担心道长在石屋太冷，于是买了50斤大米，两斤好酒上山找张道长，赶到时道长正在吃饭。

“我师父算准你今天会来，一早就让我下山，中午正好赶到这里。”道长说道。

“喝口酒吧！这屋里太冷了！”我把酒递给他。

“哎！要不是我师父这些天有事情，我可以多呆几天的，看来这也是命中注定了！明天早上我就得回去了！”道长喝了口酒，叹了口气。

“上次给你讲了气化，这次给你讲讲血脉吧，帮你将中医的气血这两块内容参悟透了，对你日后很有好处！”道长开始给我讲人体的血脉及一些与之相关疾病的治法……

二十九、中医路之太极篇（上）

……治病必求于本，必须探索疾病的本质，盲目地追求绝世妙方不是学医之正途。目前西医一代代地更换抗生素，不就是想研制绝世妙药，而人体疾病的本源又有多少人真正在探寻呢？

一天上午，我和往常一样，在药堂坐诊，这时药农老张走了进来。

“小余，你好啊！”

“老张！好几年没见了！你咋过来了？”我一边招呼，一边沏茶。

“听说你开了个药堂，过来看看，真不错！这么大的铺面，开张也不通知我一声，我也好过来庆贺庆贺啊！”

“做点小生意，混口饭吃！你最近咋样？道士找到没有？”我问道。

老张一边喝茶，一边谈起这几年来的经历。

附近的武当山为道教圣地，为了找到当年救他的道士，老张多次往返于武当山，在武当山群山之中找寻了整整一年，结果还是毫无音讯，不过老张在武当山倒是采到了很多珍稀药材，也接触了许多修道之人和当地采药的药农。

“这几年来，我也算是收获不少啊！”老张感叹道，“你送给我的《中医基础理论》我看了很多遍，受益匪浅。以前总希望能够得到一些好的单方、验方，包治百病，我现在不再追寻好方了。这看病理、法、方、药，理是第一位，道理想不明白，就算治好了病人，也是蒙的，对自己医术提高没有好处。”

“是吗？说说你最近的感悟，也许一些道理你比我先弄明白，让我也见识见识！”我笑道，顺手给老张倒了些开水。

“也谈不上感悟，只是觉得治病找到病根太重要了！以前我治疗失眠，我会立即用上夜交藤、合欢皮、酸枣仁等这些安神的药，也有效。但总是时好时坏，病人的病情好转不彻底，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咋治疗？”我问。

“失眠有很多原因，病因得想清楚，不能单纯只想到安神来解决问题。有些病人是胆火扰心，经常半夜醒来，难以入睡，这种病人只要清胆火就能解决问题，根本不用服安神的药物。”

“有的病人是心火亢盛，失眠多梦，清清心火，加上点安神的药，效果就很好。有时单纯清心火，用灯心草煎水喝，就能起到很好的疗效。”

“有些病人属于心血不足，心虚胆怯，得养心血啊！有的患者是胃肠道有问题，胃不和则夜不安，胃肠道调理好了，失眠自然也就好了。”老张一边喝茶，一边大谈心得。

“不错啊！你也快成失眠专家了。”我笑道。

“以前总是一心想找到绝世妙方，包治百病，现在我开始转换思路了，开始探寻疾病的根本，书上说的同病异治，治病必求于本，说的就是这个理啊！疾病发生的机理搞清楚了，好方随手就是。”老张感叹道。

“是啊！治病就是要治疗根本，必须探索疾病的本质，盲目地追求绝世妙方不是学医的正道，目前西医一代代地更换抗生素，不就是想研制绝世妙药，而人体疾病的本源又有多少人在真正探寻呢？”我在心里感叹道。

“老张！你的医术又上升一层了。”

“别笑话我了，你是大学生，又有你太爷的真传，这些东西你早就知道了，你想的可能更深入一些，我还得向你学习呢！我找到那个道长了！”

“真的！”我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可是老张几十年的心愿。

“没能在武当山找到，我基本上放弃了，一辈子过了一半了，也有家室了，自己摸爬滚打也算入了中医的门，只是觉得这个心愿未了，有些不甘。后来我听人说赛武当也有道士，而且治病很灵，于是我又到赛武当寻找，此山东与道教圣地武当山相望，南与野人之乡神农架相呼应，山很有气势，松柏、山石、云雾、霞光，都相当漂亮，由于尚未完全开发，旅游的人少，的确适合修身养性。我在山上一边采药，一边打听，花了快一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

“恭喜！恭喜！”我真替老张感到高兴。

“道长姓李，已是八十多岁的人了，与几十年前变化不大，身体很健朗，一看到他，我就知道我找对人了。李道长也还记得我，他看到我第一眼就说‘不容易啊，你算是闯过几道关了，几十年的敲打经络不仅把你胎带的病治好了，你的身体也强健了啊！’……”老张显得很兴奋。

“道长愿意收你为徒吗？”我急切地问道。

“道长没有表态，只是让我先参悟一句话。”

“参悟什么话啊！参悟透了没？”

“没有，我想了两个多月了，还没有丝毫头绪，这不，听别人说你在这儿开药铺，所以我就过来找你，让你帮我想想。”老张顿了顿接着说：“道长问的是何为欲阳而先阴，欲阴而先阳？”

“就是这句话？”我有些疑惑。

“就是这句话，就这么简单！道长说医道不分家，悟医也是悟道，要想悟道，就得先悟阴阳，如果阴阳不明，是没有办法替人看病的，更别谈修道了。”

是啊！药王孙思邈，医道同参，成为一代真人。医道本身就是道，不想，不悟，谈何成道，医术又如何得到提高？看来，我也得多想想……

我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思索着“欲阳而先阴，欲阴而先阳”。

一句很简单的话，似乎蕴含着很深刻的道理……

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去年在老家过春节时的一幕。

大年三十的上午，父亲在禾场边劈柴，我在一旁观看。只见父亲举起斧子劈下去，木柴分成两半，干净利索，动作潇洒之极。我心里也痒痒，于是走过去对父亲说：“我来试试！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十多年没劈过柴了！”

父亲笑了笑，将斧子递给了我。我参照刚才父亲劈柴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劈了起来。父亲在一旁一边抽烟，一边看我劈柴。没劈几块，我就感到双臂发酸，头上、身上开始出汗，似乎没有父亲劈柴时那么轻松。父亲笑着说：“十几年没拿斧头了，能劈成这样算是不错了！劈柴也是有些讲究的！斧子举得要高一些，利用腰部和臂膀同时发力，人才感到轻松，刚才你劈柴时我观察了，斧头举得低了些，这样全靠臂膀发力，自然很累了！”

父亲一边说一边示范，我按照父亲的指点，果然轻松了不少。我一边劈柴，一边想着父亲所说的话。“劈柴也是有些讲究的，斧子举得要高些，利用腰部和臂膀同时发力。”看似简单的劈柴动作，若不经父亲的指点，还真是没想到这些。随后我想到了打拳，拳击手出拳时，总是先将拳头收回来，再打出去，这样才有力度，与这劈柴倒有几分相似的道理啊。劈柴是“欲下而先上”，拳击手出拳则是“欲出而先收”，我一边劈柴，一边思索。

父亲看出了我走神，担心劈出什么意外，让我别劈了，剩下不多的他收尾好了，我站起身，试着拳击手出拳的样子，思索这其中的道理……

妻子走过来，笑着挖苦我，“又发什么呆，劈了几块柴，还劈出感想了？”

我笑着说：“这下大发了！”

欲下而先上，欲上而先下；

欲升而先降，欲降而先升；

欲寒而先热，欲热而先寒；

欲补而先泻，欲泻而先补；

欲散而先收，欲收而先散……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

“什么意思啊？”

“你看这劈柴，要想斧头下去有力道，得先将斧头举起来，举到合适高度，下去才有力道，不是欲下而先上吗？”

“那欲上而先下作何解释？”

“我们跳高时，先蹲下来，再向上跳，才能跳起来，才能跳得高，这不是欲上而先下？”

“有那么回事，继续说！”妻子也来了兴趣，就连劈柴的父亲也停了下来，听我讲了。

“欲升而先降说的是用药治病了，如果想用药升提人体的气机，得先考虑反佐什么降气的药，这样气机得以升发，而不会升发太过，同时升发力度也会增强！”

“欲降而先升，如果想用药降人体的气机，得先考虑反佐什么升气机的药，这样气机得降，也不会降得太过，同时降气的力度也会增强！”

“有这样的配伍吗？”

“有啊！只是以前没有想通这些配伍的妙处，今天想通了。比如枳壳配桔梗，两者用量相等，一升一降，调节人体气机；如果桔梗量大，枳壳量少，则以升提气机为主；如果枳壳量大，桔梗量小，则以降气为主；还有枳实配白术、珍珠母配柴胡等。”我兴奋地说。

“欲寒而先热是指运用寒凉的药物来清人体热邪时，先要考虑反佐一味温性的药物，这样不会因为大量寒凉的药物进入体内，导致经脉收缩，气机不畅，形成寒药包热邪的‘寒包火’的变证，同时有温药开路，寒药才能深入热邪中央，起效更快！”

“欲热而先寒是指运用大量补火散寒药时，先要考虑反佐一味凉性的药物，这样散寒的效果会更好。就好比冰冻的肉块，放在温水中融化比放在沸水中融化还要快，一样的道理！”

“临床上寒热搭配的药物有吗？”学西医的妻子问道。

“有很多啊！比方半夏泻心汤中的黄芩与干姜；乌梅丸中黄连、黄柏与细辛和干姜；芍药汤中的大黄与肉桂！”我轻松地回答道。

“欲补而先泻是指运行补药的同时，搭配一些泻药，泻去邪气，补药发挥作用更强，就好比六味地黄丸，三补三泻，经典妙方！”

“欲泻而先补也是很常见的，治疗风湿时，运用祛风除湿药物的同时，适当运用补气的药物，这样祛风除湿的力度更强；运用破气、理气的药物治疗气滞时，配合使用补气的药物，这样破气而不伤正气，破气力度也会加强。欲散而先收，欲收而先散，同样运用了相同的理论……”

如今想来，去年劈柴的感悟不正是 “欲阳而先阴，欲阴而先阳”！

我耐心地将我的感悟解释给老张听，老张听完后一拍大腿，然后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很激动地说“我终于明白了那些经方寒热搭配、攻补同施的配伍意义了！”

“说说看!”我鼓励道。

“这六味地黄丸，三种补药，三种泻药，我以前一直就不明白，补肾就补肾呗，干嘛又要用泻药啊。现在可算明白了，寓补于泻之中，这样祛邪而扶正，更能增加补肾的效果。还有……”

“还有小青龙汤中的细辛与五味子；大青龙汤中的麻黄与石膏；麻黄汤中的麻黄与杏仁！对吧？”

“对！对！你的一席话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啊，晌午我请客，我们一醉方休!”

“酒就别喝了，下午还有病人，干脆你也别走了，中午在我这儿搞点便饭，下午一起看看病人，你也露两手。”

“客气了！你的悟性比我高，我们还是相互学习。”

下午我看了十多个病号，其中有一个病人让我记忆非常深刻。

34岁男性患者，小便淋沥不尽2年，在三甲医院确诊为“慢性前列腺炎”，前列腺液常规示白细胞（+++），卵磷脂（+），治疗1个月，症状稍好转，但数周后稍饮酒复发。患者非常苦恼。苦着脸对我说：“医生，你看我一个生意人，平时应酬都有，不可能一年到头不沾一滴酒吧，那样生意也没法做了！我这病医院治疗1个月才好点，前几天喝了一场酒又犯了，你一定得帮我想个办法，不然太痛苦了！”

我诊诊脉，患者右手脉象有下陷之势。脾本升清，脾气下陷，土入水中，清气不升，清浊相混，湿被热炼，化为湿热。女性则患妇科炎症，男性则最易患前列腺炎。前列腺外有结缔组织包裹，非一般药物能入，所以常规治疗难取效。时间久了，脾气下陷，脾能生肺，也就是土不生金，导致肺气亏虚，造成金也无法生水。肾水既无金之化生，又受脾土所乘，病人自然就肾亏了，表现为性欲下降，腰酸背痛，精力较差……

我给病人用了六味地黄汤加上艾叶、天丁、白术、蜈蚣、萹蓄、红藤、土茯苓、马鞭草等。意喻扶正祛邪，攻补兼施。用天丁的目的在于增强药物的穿透力，以期药效直达前列腺。老张看了看我的方子，对病人说：“你回家弄上一斤生南瓜子，每天吃一小把，配合中药，效果会更好。”

病人走后，我忍不住对老张提出了我的疑问，“为什么要用南瓜子呢？”

“前列腺炎的中医辨证多为湿热，原由为土陷水中，对吗？”

“是啊，这一点从脉象上来看，也是很清楚的！”我有点诧异。

“治疗的关键在于升脾气，而不是祛湿热，脾气不升，湿热永远也除不干净。我想你方中用白术也是这个目的，用白术恢复脾之升清功能，同时加上补肾和除湿清热的药物，从三个角度入手，处方的确很妙，但白术现在质量都不是很好，加上南瓜子就好了。”老张慢悠悠地说。

“难道南瓜子就可以恢复脾之升清功能？”我有些疑惑。

“去年碰到李道长，他教了我南瓜子的妙处！这里面有个故事。”

有一年李道长种了一株南瓜，长势很好，到秋天成熟了一个大的南瓜，可惜几个月不在家，结果好好的一个南瓜就这样烂掉了。第二年，李道长发现在烂南瓜的地方长出了许多南瓜苗。

“这很正常啊！”

“我也认为很正常，可李道长认为不简单。”

“南瓜烂掉了，化为一包腐烂又臭的稀泥，南瓜子在这稀泥中呆了几个月，应该烂掉才对，现在没有烂掉，就有问题。”

“什么问题？”

“南瓜子处于浊阴之处而不腐，来年能从浊阴之中长出新苗，这就不简单啊！”

我看着眼前的老张，想着李道长的话，感觉道长对身边事物的感悟已经到达了一个高度，一个我无法企及的高度。

几天后，病人反应服用中药，吃生南瓜子，疗效的确很好，我不得不佩服老张和李道长。

后来有一次，我读到《太氏药谱》，在书中看到了关于冬瓜子的感悟：

“用冬瓜子治疗肺病、肠痈在《金匮要略》中皆有记载，而冬瓜乃瓜果菜食之物，其子何能有此效？常见冬瓜子抛入猪粪坑中而不腐烂，次年凡施用猪粪之处可自然生长冬瓜。于秽浊中生长的冬瓜，其味甘淡，甚为爽口。注意观察这一现象，从中悟出冬瓜子‘极善浊中生清，其子抗生力强，更属清轻之品’。根据冬瓜子升清降浊，清可去实的特点，用来治疗咳喘脓痰、肺痈、肠痈、妇科带下以及湿热病过程中出现的湿浊阻滞，都具有显著疗效……”

我不由得感叹：医路虽广，道却一同！

老张拜访我后十天左右，他又来找我，满脸既是高兴，又是失望，我不由得询问起来。

老张对我说，“李道长听完我对‘欲阳而先阴，欲阴而先阳’的解释，惊讶了一会儿，就对我说想见你！”

“见我？”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道长说他早就知道你了，你和他将有一面之缘，他想见见你。道长人不错，说不定会教你一些东西！”老张极力劝我。

想着李道长能从一个烂南瓜中悟出治疗湿热的道理，我的确很想见见这位高人，看看这位高人是如何悟医、悟道、悟天下的！

三十、中医路之太极篇（下）

大医治国，心中要有道，要有天下；小医治病，心中也要有道，心中必须要装得下五行，但这天下、这五行都必须顺应天地之道！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我安排好了药店的事情，和药农老张一起向赛武当进发。赛武当不愧一个赛字，它的主峰比武当山的天柱峰还要高100多米。但是相对于道教圣地武当山而言，这里的游人少了许多，越发显得青山静幽。一路上行来，山势渐陡，微风轻拂，许久没有户外活动的我感觉心情格外的舒爽。不知不觉，爬了三个多小时，有些累了，看看已经到了半山腰，我们便坐下来稍事休息。坐在山路边的大石上，看着山顶的白云，弥漫一片，像朵朵的棉絮似的，远处是一抹蔚蓝的青山，有几朵锦簇般的浮云，这时候阳光正好，天上的云朵亮得像是镶上了银边，在和风吹拂下，它们在慢悠悠地飘荡。

白雾般的云彩被远山衬得越发皎洁。耳畔似乎还若隐若现地听见清脆的鸟鸣声……

“真是修行的好地方！”我感慨道。

“是啊，李道长在这儿修行了好几年了。看，他在那儿呢！”老张指着远处对我说。

在几十米开外的小山头上，有一块平地，那儿有位老者正在打太极拳。气定神闲，如同仙人。这时刚好一缕雾气从他身边飘过，道长的动作让云雾欲升而不能，生生地被他的手掌吸引，我隐隐约约似乎看见在道长的身前、身侧凝成了三个太极图。我和老张慢慢地走近，却都不由得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老人。随着道长收功，雾气慢慢散去。

“你们两个过来吧，不要傻站在那儿了！”老道长的一句话惊醒了我和老张。

不远处的道长个子不高，但当真有几分道骨仙风，满头的白发挽成发髻，一身青色的道袍，稍有些陈旧，但很整洁。尤其是一双眼睛，温润有神，丝毫不显老态。

“道长！您好！”我上前一步，准备自我介绍。

“小友！你能够悟通‘欲阳而先阴，欲阴而先阳’的道理，悟性的确不错。医学之秘，不在于一药一方，也不在于药量，其秘在于参悟医理！而医理也是人性的反映啊，就拿批评人来说吧，先表扬几句，然后再批评几句，那么批评就容易被接受。你刚才看到我打太极拳，你想到了些什么？”

回忆刚才印在脑海里的一幕，我慢慢地说：“刚才看您打太极，我仿佛看见了在您身前、左右两侧的云雾形成了三个太极，您的太极拳影响了云雾……”

“你所看到的只是表象啊，你要明白万物禀天地而生，均为阴阳交融的产物，打太极练的是气血，你看到了我影响了云雾，却看不到太极推动着我体内的气血运行，在这山高雾冷之处，你们两人感到丝丝凉意，我却是微微汗出，这就是太极推动我的气血运行的结果。”

“我以前也练过太极拳，老师讲过打太极拳要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刚柔并济，但并没有讲过通过打太极拳锻炼气、血啊？”我心中暗想。

道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太极之意你还没有搞清楚啊！天地之大，莫大于太极；天地之小，莫小于太极！人禀天地而生。太极之图，阴阳交会也！人身形成，阴阳交会也！”

我们三个人坐下来，道长开始谈论人体，谈论太极。

“阳为天，阴为地，地中之清气上升为天，天之浊气下降为地。阴阳升降之中，相互影响，阴阳之间的平衡在动态中形成太极。这种类似的图形，在宇宙中可见于星体的排列，在地球可见于各种阴阳二气的对流运动。”

“龙卷风是冷暖空气的对流形成，是否也是一种太极？”我问道。

“可以这样理解，太极无处不在。在人体，气属阳，血属阴，人体阳气上升，阴气下降，人身就是一个太极。”

我还是有些疑惑，“人身若是一个太极，那五脏精气是如何运转的呢？”

李道长站起来，一手指着天边的太阳说道：“太阳从地球的东面冉冉升起，而肝气从人体左侧徐徐上升！太阳从西边缓缓落下，人体内阴气从右侧通过肺的敛降徐徐下降。”

“大地之中的水湿能够滋养树木，树木不会枯萎；人体的肾水也能滋养肝木！也能防止肝火过亢。”

“海水被太阳照射，蒸发后化为水汽而上升为云，可以遮挡太阳的炎热；人体的肾水随肝气升腾，可以上达济心火，防止心火过亢。”

“太阳的照耀能够温暖大地，大地得温能生长万物；人体的心火下移，可以温暖胃土，胃得温可以腐熟水谷。”

“太阳照耀后，土地变暖，温暖的土地热量下传，可以使土中的水湿得以温暖；人体心火的热量，通过胃气的下降，可以下交于肾，温暖肾中的寒水。”

“大地的核心——地核中的热量可以向外散发，温暖大地的至深之处，其暖可以缓缓上升，土地中的水汽上升可以化为云彩，乌云的汇集化为雨水下降！这是天地的循环。在人体，肾中一缕阳气徐徐上升，温暖脾脏，脾脏得到肾阳的温养，将小肠转输过来食物营养成分，通过沤的作用，化为精微之气，上升至肺，肺降精微之气中清的部分宣发，滋养皮肤和毛发，浊的部分向下敛降滋养五脏六腑，废弃之气化为水通过三焦经，入膀胱，变为小便，这是人体的循环啊。”

我和老张坐着，看着道长手指天地，讲述着天地的“气血循环”，我不禁想起《黄帝内经》中提携天地、把握阴阳的上古真人，眼前的道长不就是在提携天地、把握阴阳吗？我心潮澎湃，一时间有些走神。

道长顺手拾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大的太极图，太极图的左侧写上肝，右侧写上肺，上面写上心，下面写上肾，中央左右分别写上脾和胃……

人体这个太极通过道长的讲述就清晰地摆在我的面前……

我想起了去年，张道长曾经讲过的气血理论，不就是这个太极图的两仪吗？左侧属阴，主血，靠心来推动；右侧属阳，主气，靠肺来推动，这一阴一阳就好像两个轮子，推动了人体生命运行，李道长打太极拳，不就是推动这两个轮子运行吗？

我将我的感悟告诉给李道长，李道长开心地说：“小友悟性真的不错，看来去年我让小徒给你讲气血循环没有白讲，这一年多来，你一直在参悟啊！不错，人体气血就如同两轮。道长一边说一边将太极的两仪分割开来，太极图演化为有传送带的两个轮子，道长指着两轮图说，疾病的产生就是两个轮子的运行出现了障碍，我们治病也不过就是找到轮子的卡壳点，然后针对性地修理罢了……”

“历代医学大家分很多派别，只是他们各自站的角度不同，有的侧重于调理脾胃的升降，有的侧重于调理肝胃，有的侧重于调理心肾，有的单纯从肾入手……”

“角度不一样，都是为了恢复气血阴阳两轮的正常运行，就好像车子陷在泥潭中，你可以把它从前面拉出来，也可以从后面把它推出来，不同之处只是着力点不一样，但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道长的每一句话无不在我心中激起阵阵波澜，我反复思索多年的疑惑终于解开了，我仰望山顶茫茫的云雾，其间隐隐约约有一条道，它正通向中医的巅峰。

道长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他站了起来，指着山谷中丝丝缕缕飘起的白雾，以及山涧正飞流而下的溪流告诉我：“历代医家治病方法不同，但‘道’是相通的。”

“中医的最高境界不是辨析阴阳，也不是五行辨证，只是一个字——‘道’！道从浅层次理解是阴阳、五行；从深的层次理解就是‘太极’。”

“‘道’是什么？‘道’是宇宙天地之间的变化规律，是法则、是趋势……只有把握了这种法则，看到天下万物变化之规律，一切复杂的问题才能迎刃而解。”

“大医治国，心中要有道，要有天下；小医治病，心中也要有道，心中必须要装得下五行，但这天下、这五行都必须顺应天地之道！”张道长说得斩钉截铁。

我再次陷入沉思中，我站起来，一边踱步，一边思索……

“太极、阴阳、五行、内经、伤寒论……所有这些最终汇集起来，加以提炼，的确就是‘道’，讲的是天地造化之规律、人体脏腑之规律、疾病传变之规律……”

我想起我的太爷，虽然他没有系统地学习中医，但他悟出治疗疾病的方法，在临终前跟我讲过“治病一定要顺其性，养其真……脏腑之性得顺，脏腑之真得养，其病不治自愈”。这不就是顺应脏腑之规律，顺应脏腑之“道”吗？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我似乎慢慢有些明白了。

数年后，我看电视连续剧《李小龙传奇》，李小龙一生都在武术中探索，最终将武学凝聚成一个字——“道”。他取师传咏春拳及其他各门派武术中的精髓，创立了“截拳道”，将“道”融于武学之中，将阴阳融入攻与防之中，中医治疗疾病不也是“攻”与“防”……

任何事物在最高的境界都是相通的！

道长对医学的领悟让我佩服，我禁不住问道：“不知道长您是如何认识肿瘤的？”道长微微一笑，指着不远处的一颗大松树说：“你看看，这棵松树已经长了上百年，树上有这么多的疙瘩，对于这棵树而言，这些疙瘩就是瘤啊！你想过没有，松树为什么能够带着这些瘤成长上百年？其实在肿瘤的治疗方面，我们人类走了太多的弯路，我们应该向大自然学习，取法自然。对于肿瘤早期患者，通过调理人体气血两轮进行治疗，正所谓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血流畅，癥积难成。而对于晚期肿瘤患者，其病已成，五脏已衰，此时更应该做的是培养正气，让患者生存质量提高，寿命延长，就是胜利，大可不必与肿瘤生死相搏，徒耗正气，加速死亡……”

我和老张不时向李道长咨询一些疑难杂症的治疗，而道长的回答从不拘泥于一药一方，但往往能从“道”的高度为我们开启一条新的思路，让我们茅塞顿开……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晚，我和老张向张道长辞行，临行前道长对我说：“道存在万事万物之中，平时多想想天，想想地，想想人，多观察身边的生活小事，由小悟大，取近知远，这样你才能不断提高医学修为……”

李道长转身对老张说：“我们师徒的缘分已经错过，不可强求，不过，你如能安排好家人，我们倒可以结伴云游四方。”

本来还有些沮丧的老张十分激动，“追随前辈是我多年的心愿，现在我的儿女都大了，也很孝顺，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即刻安排好家事，尽快上山来找您！”

夕阳之下，林间的小道显得更加的幽静，我和老张慢慢地向山下走去，各人想着自己的心事。

医学之林就如同这茫茫林海，李道长给我指引了一条“医间道”，我暗下决心，不光要在这条医间道上走下去，等到时机成熟，我还要将“医间道”传播给更多的人……

三十一、中医路之感悟篇

如何感悟医道，不断提高自己的医学修为？如何才能更好的为病人服务，让临床上的疑难杂症越来越少？我一直在思索着……

拜访完李道长之后，我的临床思路有了很大的转变。

太爷说过，“凡事要从大处着眼，从阴阳入手。”

火神派领军人物郑钦安在《医理真传》中写道，“思之日久，偶悟得天地一阴阳耳，分之为亿万阴阳，合之为一阴阳。于是以病参究，一病有一病之虚实，一病有一病之阴阳，知此始明仲景之六经还是一经，人身之五气还是一气，三焦还是一焦，万病总是在阴阳之中。”“病情变化非一端能尽，万变万化，不越阴阳两法。”

从他的学术思想中，我深切体会到阴阳辨证在疾病治疗中的重要性，临床上通过辨析阴阳，常常屡获奇效。

但也有很多时候患者的病机错综复杂，寒与热、虚与实相互交织，分阴阳、立法度，失之毫厘则谬之千里。

谈阴阳易，辨阴阳难啊！

李道长的思维已经站在了阴阳之上，从天地之规律、五脏之规律来认识疾病，认识阴阳。可以说如果不是站在道的高度看阴阳，往往容易出错，因为临床上有“真阳虚”，也有“假阳虚”，在疾病表象和疾病本质之间，常常扑朔迷离，有时很难绝对地辨析阴阳，就好比无法绝对地说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道长的“医道”，却给了我很大的帮助，顺应天地之道，顺应脏腑之道，顺应五行之道，则理清而思明！

咽炎、口臭、牙痛、食管炎、返酸，西医会按照几个病来治疗，我以前会分析是虚火上炎、还是实火亢盛，因为这些病阴阳虚实分不清楚，用药效果会有天壤之别，现在治疗思路则大大不同。

患者，男性，36岁，经常口臭、咽喉部异物感，返酸，胸骨后疼痛，伴恶心，医院诊断为：慢性咽炎、胃食管反流病。服用慢咽舒宁、奥美拉唑、阿莫西林、吗丁啉等，治疗两周，病情好转，停药后又复发。切脉时，发现病人右手脉象有上越之势，患者咽炎、口臭、食管炎、返酸都是胃气上逆所致。“胃以降为和！”这就是胃气的特性，是规律，是“道”，逆之则病，顺之则安。

在道的指引下，通过降胃气，纠正逆乱的气机，顺应胃腑的特性，使浊气下行。我重用枇杷叶40克，加上黄芩、黄连、干姜、甘草，病人服用一段时间就彻底康复了。

道长临别时的一番话，时刻提醒着我，“道存在万事万物之中，平时多想想天，想想地，想想人，多观察身边的生活小事，由小悟大，取近知远，这样你才能不断提高医学修为。”

我太爷对我说过，“平时多想想天，多想想地，想想身边的万事万物，再想想五行、五脏，取象于天地。类比于五脏，这样很多疑难问题都可以得到解决。”

几十年过去了，太爷的话一直正确地指引着我，而如今李道长的一番话，让我更深层次地理解了太爷当年的苦心！

先有道，才有阴阳！医道参悟透了，阴阳辨析自然十分清晰……

天冷了，早上洗脸用的是热水，洗完后，我将毛巾挂在阳台上，晚上洗脸时，发现毛巾上半部分已经干了，而下半部分仍然是湿的，而且最下端居然还结了少许冰块！我拿着毛巾沉思了很久。

“湿性趋下”！毛巾湿透后挂起来，水向下流，上半部分自然先干了，下半部反而更湿，加上天气原因，时间长点，慢慢就会结冰。

“湿性趋下”这是自然界的规律，就是道。

“伤于湿者，下先受之”，《内经》上写得很清楚。我们记得熟，用得却少，临证时常常容易忘记。

常有病人说：“医生啊！我每天上楼时两腿好像灌了铅，沉重无比，咋回事啊？”而西医立马会想到脑血管的问题，建议头颅CT，结果常常是正常的；刚上临床的中医，会有些茫然，认为是疑难杂症，为啥两腿好像灌铅，而腿又没有肿呢？

其实，人体就像这毛巾一样，白天站立时间多，湿性趋下，所以下肢的湿邪就会偏重，会出现双腿很累的感觉；如果湿邪较重，感觉就像“两腿灌了铅，沉重无比”了。

如果气温高，则毛巾下端会及时干，就不会结冰了！在人体，如果肾阳足，没有亏虚，或亏虚不重，则下半身湿邪会被肾阳蒸腾，化为气而上升，在人体进行循环；如果肾阳虚衰，就好比这冬天挂湿毛巾一样，湿邪盘踞下焦了！自然“两腿像灌了铅，沉重无比”了。

夜晚卧床休息，最低处就不是下肢，而是与床面接触的部位。按照“湿性趋下”，应当与床接触的部位不舒服啊？

事实情况正是如此，不少病人反映，白天还好，只是感觉双腿有些累，到了晚上睡觉，前半夜还可以，后半夜慢慢开始出现腰痛、背痛，凡是与床接触的部位都感到很累，疼痛，早上五六点钟痛醒，起床后活动活动就好了。其实这就是湿邪由白天积于双下肢，晚上向接触床面的部位转移的结果，也是“湿性趋下”啊！

看到“湿毛巾”，想到“湿性趋下”，想到“脾肾阳虚”，想到“正气不足”……

患者，女性，餐饮从业者，长期接触凉水，一个月来出现双下肢沉重，上楼时好比灌了铅一般，晚上睡觉，刚入睡时很轻松，天亮前周身酸痛，腰部尤甚，不得不起床活动筋骨，活动半小时后疼痛自行缓解，医院怀疑为类风湿，但生化检查指标均正常。病人找到我，讲述完病情，我给病人切完脉，开了方：附子30克（先煎2小时），炒白术20克，干姜15克，怀牛膝15克，茯苓30克，桑寄生20克，五加皮15克，黑豆30克。患者服用三剂后，病就好了。

这就是从生活中悟道啊！先悟道，再辨析阴阳，然后辨析脏腑气血！就这样一通皆通。

尝到了“悟道”的甜头，我便按照太爷和李道长的话，观察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在生活小事中体会道的存在。

李道长说过，大医治国，心中要有道，要有天下；小医治病，心中也要有道，要装得下五行，但这天下、这五行都必须顺应天地之道！真良言也！

感悟到湿毛巾的故事后，没过几天，一个老病号过来我，闲谈中谈到他的老寒腿，老爷子说：“我自己找到一个良方，治好了我的老寒腿。”

“什么良方啊？”一听能治好老寒腿，我就来了兴趣。

“就是入秋开始戴护膝，已经坚持两年了，这两年来再也没痛过了。”

“效果真这么好？”我问道。

“我这老寒腿有十多年了，吃药无数，吃药当时好些，没过几天照旧。我反复琢磨，这老寒腿不就是怕冷吗？我让它冷不着就是了！于是每年一入秋，天气稍冷我就开始戴护膝，还莫说真管用，坚持了两年，现在仍然坚持戴，以前我这腿就是天气预报，现在预报天气不灵了！平时也不痛了！依我看，这老寒腿的关键问题还是抵抗力差，戴上护膝，增加一层保护层，就好了……”老爷子很有心得地谈论着。

晚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农村将风湿称为死不了的癌症？为什么许多病人服用那么多治疗风湿的药都不能彻底治愈？为什么一个护膝，加上注意保养效果比药物还好？护膝不就是提供了一层保护层吗，难道风湿的病人却少这种保护层？患者体内的风邪、湿邪、寒邪驱散后容易再次进入人体？这种保护层应该属于中医卫气的范畴，难道补充气血，让人体卫气充足，就可以治疗风湿？

后来在治疗风湿的时候，运用散寒、祛风、活血、通络、止痛等方法时，我用上黄芪、当归、防风、白术等来提高正气，患者服用后病情好转也快了，调理阶段就直接以扶正为主，这样风湿复发的机会就少了很多。是啊！中药治疗风湿，除了祛风除湿，更重要的是给患者“带个护膝”，即“补充卫气”，这样风寒湿邪就不会去而复返，患者的病情才能彻底好转。

风湿需要护卫气，其他的疾病呢？我的思绪受到“护膝之道”的影响。

许多病人稍稍吃生冷食物就会腹泻，这是肠道寒邪在作怪。西医认为是慢性肠炎。我在想，难道就不能给肠道也带上“护膝”（即“提高肠道的抵抗力”）！如果服用温暖下焦的药物，如附子、艾叶、干姜、小茴香等恢复肠道的阳气，散去肠道的寒邪，不就是给肠道带上护膝了吗？在这个思路的指导下，我将《素问》中的芍药汤变化后运用于临床，治疗各种慢性肠炎，取得了很好的疗效。

有些病人，经常鼻塞，稍稍受凉必然喷嚏不断，西医诊断为过敏性鼻炎。《内经》云头为诸阳之汇，如果头部阳气不足，自然稍稍受凉就会鼻塞了。能不能将“护膝之道”也运用到头部？后来遇到这样的病人，我试着让病人戴上帽子，暖和起来，让头部出出汗，病情果然好转了。

患者，女性，45岁，因受凉后出现鼻流清涕一周，清涕量大，每天需用餐巾纸十余包，伴畏寒、怕风，在三甲医院就诊，怀疑为脑脊液漏，结果检查正常。无奈中寻求中医治疗，就诊时六脉沉迟。

“患者原本素体阳虚，复感寒邪，进一步加重内寒，导致阳不化气，水湿之邪随肝气升腾，上犯清窍……”

想到这些，想到李道长讲的人体太极气血循环图，我便开了一方：附子30克（先煎2小时），干姜20克，苦杏仁15克，通草10克，生麻黄15克，细辛10克，黄芪40克，桂枝10克，甘草10克。

患者服用一剂后病情大为减轻，两剂治愈。

以前治疗这类疾病，我会习惯性地用上苍耳子、辛夷花这些药，如今明白了人体阴阳气血循环的规律，明白了“护膝之道”延伸的人体正气不足，看病的思路也就不同了，效果反而更好了！

道！无处不在！

就这样，我一边感悟生活，感悟医道，一边研读《黄帝内经》，从学医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年了，《黄帝内经》也看了很多遍，如今在道长的影响下再次翻阅《黄帝内经》，发现《内经》中所讲的就是对医道的阐释。正因为它立根为道，所以千年不衰，也正因为它讲的是医道，所以每一句话都是圣言。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阴阳者，天地之道也……”

“至道在微，变化无穷，孰知其原！……”

……

我感慨于内经，感慨于古人的智慧，也感慨于李道长对道的领悟。

如何感悟医道，不断提高自己的医学修为？如何才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让临床上的疑难杂症越来越少？我一直在思索着……

夏天回老家，父亲正准备赶牛拉稻谷到镇上碾米。不放心老爷子一人赶车上坡下坎的,我便随父亲一同前往。下午碾完米，我们慢慢悠悠赶着牛车往回走。回家要经过几个大坡，可能牛老了，上坡时再怎么用鞭子抽，它总是边走边歇。

“牛老了，拉不动了！”我感叹道。

“这点活它还是可以干的！只是上午没吃草，这会儿没力气了。这时你再怎么抽它也没用。干脆，我们休息会儿，我抽支烟，让它吃吃草，再赶路也不迟！”父亲将车停了下来。我们一边聊天，一边看着牛大口大口地吃草。

父亲的话没错。半小时后，我们再赶牛，这家伙果然有力气了，拉车也快了。

“牛拉不动车，是因为没吃草的缘故啊。”

回到家中，村里有人听说我回老家了，过来就诊。

患者患的是顽固性便秘，看看病历，以前吃过不少中药，有麻仁丸加减、也有增液汤加减，还有直接用番泻叶泡茶喝的……

患者很痛苦地说：“刚开始这些办法都有效，慢慢就没效了，现在一周也难得一次大便，而且还很干，平时经常口渴，心里总发热，想喝点凉的，冬天脚冰凉，来月经时小肚子痛。上个月一个老中医看后，说是体内寒气偏重，喝了五付药，来月经不痛了，大便还是不好，现在这肚子鼓鼓的。”

我看了看患者舌苔，舌根部发白！切脉右尺沉迟而涩，左关郁滞。从病机上分析，患者的确有肾阳虚衰、肝郁化火、肝血不足的情况，但这便秘？我一边看着病历，一边沉思。

远处父亲正在给牛喂草，看着高高兴兴吃草的老黄牛，想起它下午怎么抽打也不愿意拉车的样子，我仿佛明白了一些道理……。

“患者肝气郁结，郁而化火，热扰胸膈，心胸烦热，贪凉饮冷，时间久后，导致肠道积寒，同时伤及肾阳。寒性收引，肠道寒邪过重自然血行较差，肠道得不到血液的滋养，就会蠕动无力，就好像家里老黄牛一样，吃不到草，无力拉车……”

“用大黄、番泻叶之类通便，就好比用鞭子抽打饥饿的牛，无论怎样抽打，饿牛都没力气拉车。”

想明白这些，我再看看镇上老中医的方子，温补脾肾、润肠通便。思路很好，于是在原方基础加上栀子、淡豆豉、香附子、三七、赤芍、红藤、桃仁。

一个月后，老家打电话给我，谈及此病人，说病已治愈，效果很好！

一次拉牛车的感悟让我再次深切感受到医道的重要性。

牛吃不到草，无力拉车！我们人体除了肠道供血不足，蠕动无力外，还有很多这样的情况，大部分疾病的形成，都是虚实夹杂，因虚致实。比如高血压的患者，有些患者是因为脑供血不足，反射性调节血压升高，才能满足脑的供血问题，这种病人只需要解决脑供血不足的问题（如颈椎病），血压自然会恢复正常，用不着天天服用降压药，如果脑供血不足的原因不解决，只是天天服用降压药，维持血压正常，虽然看上去血压正常，但病人头昏不适得不到改善！还有的病人，不是脑供血不足，而是外周末梢血液循环很差，缺血，导致血压升高，多见于血黏度增高的患者，如果不改善外周供血，同样单纯降压意义也不大……

大自然中有高山，必有低谷。

正如老子所说：“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这是规律，是道！无与有；难与易；长与短；高与下总是相随的。看到高血糖的病人，我想到是否人体有些地方缺糖，糖的高低之间是否因脾的运化输送出现了问题……

一种疾病如果没有想透其中的道理是很难治愈的，即使碰巧治好了，对自己的医术也没有任何提高。

李道长和太爷说的没错，学医要多从身边的小事感悟医道！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我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可以悟出更多的道理，最终领会中医的神奇！

三十二、中医路之挑战篇

老子说过：“难易相成”。世间很多非常复杂的问题往往有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要找到这些解决的办法，关键是参悟其中的道。

自从李道长给我讲了太极，讲了医道以后，我便学会感悟生活，感悟医道，对疾病的认识上了一个台阶，治病的效果还比较理想。在我内心深处，我相信中医是最科学的，但也是最深奥的。学中医关键是要悟，说白了就是要想通，道理想通了，就没有疑难杂症可言了，都是可以解决的常见病。

我时常告诫自己，要对中医有信心！要持之以恒！要静心参悟！医道的确很深，但悟透了，又很浅……

2008年6月12日，一个普通的日子。老病号来找我，看我病人多，就坐在候诊区，待所有病人处理完后才过来。

“我父亲得了胆管癌，已向肝门转移，医院手术探查后，认为没有手术机会，放弃外科治疗，想请你用中药试试！”病友开门见山地说。

我心里一沉，自从“白血病”的伤痛之后，我对癌症一直在研究，但仍没有什么大的突破，如果是普通的病情，我相信并且也能够治愈他们，还他们以健康，但面对恶性肿瘤，我却有些汗颜。这一年，我看过一些肿瘤晚期的病人，往往都是家属请到医院会诊，而我所能做的只是用些中药来暂时缓解他们的痛苦，仅此而已，现在如果将虽然微弱但仍燃烧的鲜活的生命交付到我手中，让我来拯救，我真的有些犹豫，如果好了，皆大欢喜，如果……

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说，“医院基本上放弃了，没关系的，老朋友了，我们相信你，万一走到尽头，也不关你的事，你也可以学一学！”病友的话充满着鼓励同时给予着希望。

“西医已经放弃的，中医不能放弃！只有给予了病人希望，病人才有机会。”想到这一年多来对气血的参悟，想到李道长对肿瘤的见解，我点了点头。

第二天患者在家人的带领下过来就诊。

男性，65岁，胃癌术后3年，发现胆管肿块1个月。患者2005年曾经因胃癌手术，切除三分之二胃，术后恢复较好，体重恢复到术前状态。3个月前，患者开始出现面色发黄，患者并未在意，一个月后黄色加重，在买菜时遇到医院医生，建议住院检查。门诊B超发现肝外胆管肿块2.6cm×1.1cm，结论为肝外阻塞性黄疸，肝外胆管上端急性占位性病变。MRCP（磁共振胰胆管造影）显示肝外胆管中上受阻，急性病变，累及胆总管。随后入院手术探查，发现肿瘤位于肝总管，包绕整个肝十二指肠韧带，侵犯肝门结构，并延伸入肝内，胆囊明显萎缩。考虑患者年老，肿块已延伸入肝内，医院放弃手术切除。就诊时患者面色萎黄，说话有力，饮食尚可，体重128斤，舌质青紫，两侧可见齿痕，舌中部、根部白腻而厚。切脉：左右寸部虚无，左右关部浮郁，左关如豆，左右尺部沉实有力。从患者说话、饮食状况及脉象来看，正气尚存，可以一搏，我于是制定了治疗计划。

长期医嘱：①要求患者购买生牛蹄筋，加水熬9～12个小时后，熬成浓汤，一斤服用5天，每天服用两次（事实证明这是很对的，在此后的一年内，患者白蛋白基本在正常范围内）；②严禁吃含有动物脂肪的食物；③适当锻炼，放松心情，积极应对，乐观生活每一天；④每十五天做一次B超，观察肿块大小。

患者脉象显示双侧寸部细弱，关部郁塞，正如张道长通过蒸饭比喻的那样，“中焦不通，半生不熟，上焦不能如雾，下焦已成焦糊状态！”

按照道长的阴阳气血循环理论，患者目前中焦郁涩，疏通中焦，应当恢复肝脾之功能，同时还得针对包块进行治疗，遂开如下处方：柴胡10

克，茵陈20克，川楝子15克，乌药10克，郁金30克，枳壳20克，党参20克，玄参20克，生牡蛎20克，全虫10克，蜈蚣2条，甲珠粉10克（冲服），僵蚕10克，三棱20

克，文术20克。共五剂，水煎服日一剂。

五天后复诊，未见不适，排气增多，食欲增强，舌苔白腻，关部郁涩稍舒，原方稍作调整，继续服用五剂；十天后复诊，未见不适，食欲可，舌苔仍白腻，脉象如故，再进五剂。

十五天后行B超检查，结果显示包块没有长大，但也没有变小，脾脏厚度减少。

在没有服用任何抗癌西药的前提下，单纯服用中药加食疗，经过十五天治疗，肿块没有长大，看来服中药对癌细胞起到了控制作用！看到检查的结果，我坚定了信心！

于是再次给病人切脉：左关郁涩，右尺沉细而弱，舌根白腻。患者肝胆淤滞不通，脾肾阳虚的病机慢慢显露出来，按照张道长的气化理论，当考虑温补肾阳，升脾降胃，同时疏肝利胆，于是开下方：附子50克（先煎），干姜20克，肉桂15克，党参40克，黄芪40克，茯苓40克，白术30克，木香40克，炙马钱子6克，玄参20克，生牡蛎20克，川楝子15克，乌药15克，三棱30克，文术30克，郁金30克，熟地黄40克，制首乌40克，大蜈蚣4条，全虫10克，白英20克。五剂，日一剂，水煎两次，混合后浓缩成750ml，分三次内服。

服完后，患者体力恢复，从家中走来（4公里左右）。但时有恶心感，于是在上方加竹茹25克，生鸡内金30克，生姜20克，再进五剂……

第二个疗程结束后复查，肝功能好转，B超结果显示包块没有变化，患者体力恢复，信心大增，认为采用中药治疗的路完全正确，至少一个月下来，没有向西医所说的方向进展。

想起李道长当时指着长瘤的松树给我讲的一番话，看到现在治疗一个月后的结果，我的信心也增加不少！是啊！不让患者失望，也不能让李道长失望！

我一边治疗，一边总结治疗经过，发现茵陈蒿汤治疗阻塞性黄疸还是有效的；温肾健脾对体质的恢复是很好的；炙马钱子、玄参、生牡蛎、三棱、文术、蜈蚣、全虫、白英、半支莲、半边莲对肿块的抑制作用是确切的。

在随后的四个月内，我基本采用上述的办法，调节患者体内阴阳二气的循环，努力疏通体内郁结的气道，患者病情一直很稳定，五个月的生存已经超过了西医的预测，我有理由相信，患者坚定的信心加上李道长的气血循环理论指导下辨证用药，病人一定会有好的转机！

“患者年轻时体内寒邪就较重，寒性收引，阻塞经络，经络不畅，形成癥积。包块因寒而起，淤滞日久，郁积化火，本因寒起，复又化热，寒中有热，热中有寒；清热解毒可以解其热，短期内可以缩小包块，但却加重经络郁塞，用温药可以散经络之寒，却加快包块的生长，其中平衡如何掌握很是关键。”

“想起小时劈柴时看到的松树瘤，劈开后里面是层层包裹的木质和松油，人体的肿瘤在形成、生长过程中，机体不也是想将其层层包裹，阻碍他的生长吗？如果药物能够增强机体对包块的包裹之力？阻滞其扩散，另外疏通其他不畅的经络，代偿已经被包块阻塞的经络，这样人不就和带瘤生长的松树一样，也能带瘤生存，安享晚年。”慢慢的，我对肿瘤的认识和治疗思路清晰起来……

患者的求生欲望很强，每次无论药物再苦，都能一口喝下，好比战场上，无论你下什么命令你的士兵都严格执行；而作为医者的我，就仿佛战场上的指挥官，但是对于如何取得战役的胜利，心中却没有十足的把握，看着士兵战场流血，自己也时常觉得心痛。

2008年11月，综合近半年的经验后，我开出如下处方：柴胡200克，郁金400克，枳实300克，生大黄100克，龙胆草200克，虎杖400克，红参200克，茯苓300克，白术300克，木香600克，三棱600克，文术600克，玄参600克，生牡蛎600克，蜈蚣100条，三七150克，鳖甲150克，干蟾150克，半枝莲300克，半边莲300克，生川乌150克，生草乌150克，当归150克，黑豆800克，甘草300克，山甲珠100克，附子300克，肉桂100克，干姜150克，黄芪500克，制首乌500克，灵芝500克，红景天500克，紫金牛200克。将上方制成浓缩型丸，每次10克，每日三次。

……

一年后的今天，患者的包块仍在，但患者健康地活着，我真的觉得很安慰！

正如李道长所说，“流水不腐，户枢不蠹，气血流畅，癥积难成！”中医治疗癌症，有独到之处，优势明显，只要在肿瘤未成之前，调理人体气血的循环，病人自然不会发展到疾病已成，五脏衰竭的程度，我也想告诫那些平时不注意养生的人，“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困难和不解之处，但每每想起李道长的教导和病人对治疗癌症的决心，我对于未来充满希望和信心。

老子说过：“难易相成”。世间很多非常复杂的问题，往往有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要找到这些解决的办法，关键是参悟其中的道。癌症、艾滋病、乙肝等这些疑难疾病，一定有非常简单的解决办法，我们医务人员需要做的是不断参悟医学，提高自己悟性，培养科研思维，创新思维，看问题的境界提高了，疑难病也是简单病了。

挑战癌症，是中医必须要做的事情！

三十三、中医路之亮剑篇（上）

中医需要亮剑！需要向世人展示，而不是在西医面前退缩和让步。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古老的中医一定会再现它的辉煌。

从太爷教我开始学习中医，到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医，我是幸运的！不仅仅是因为成为一名中医医生而幸运，幸运的是我找到了人生奋斗的方向，从事着自己热爱的事业。

培养中医不是培养一个两个中医名家，也不是拥有一个效方而自居，而是让整个社会都会为中医而骄傲，为能够学习中医而自豪！

想到这些，我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了！中医需要亮剑！需要向世人展示，而不是在西医面前退缩和让步。

“亮剑！”是的，中医的确需要亮剑！

为了让更多的人系统地了解中医，于是我将自己学习中医的过程写下来，写成这篇《一个传统中医的成长历程》，希望能给中医爱好者和正在学习中医的人一些帮助；为了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医、学习中医、感悟中医，结合道长给我传授的医学之道，我开始编写“《医间道》之如何学中医”。我相信在不久的未来，古老的中医一定会再现它的辉煌。

在《医间道》中，我郑重地写下了：

1．什么人适合学中医？如何感悟中医？

不少人抱怨，学习中医太难了，很想学，但不知如何下手，感觉要学的东西太多，而中医方面的书籍浩如烟海，在这么多书籍中如何找到进入中医宝库的大门，好像真的很难，其实这既是中医的魅力，也是中医的短处。

古人学习中医的大多是读书出身的文人，文人就爱卖弄文字，本身很简单的问题，从文人笔下就写得玄而又玄，好像不玄就不能证明自己有水平，就好像现代的有些诗，读出来只是一种感觉，但很难理解是什么意思。

其实中医来自于民间的医疗实践，在文人的总结和提升下，转变成中医理论，然后再指导临床。一个来自于民间的、朴素的、简单的东西，来自于我们祖辈反复总结出来的东西，我们为什么害怕学习，不敢学习呢？为什么要排斥它呢？学习中医其实也很简单。

每个人对学习中医的理解各不相同，就好像练习武功，有的只是为了强身健体；有的却是为了光宗耀祖；有的想成为一代宗师；有的……

思想不同，出发点也不一样。学习中医也是如此！有些小孩子的母亲，想学习中医，只是为了让小孩更加健康，不再受疾病的困扰。有些长期被疾病缠身的病人，学习中医，只是想让自己健康起来，能够健康的生活每一天。有些从事临床的中医工作者，学习中医、研究中医，目的是让自己能更好地为病人服务，提高自己的治疗水平。从事科研的人员，学习中医，是为了在疑难疾病的攻克上找到新的方法。也有的学习中医是为了学得一技之长，能够混口饭吃，能够养家糊口……

不是所有的学习中医都要求有悟性，这是错误的。中医是教给人们养生的方法，教给人们预防和治疗疾病的方法，但如果以中医作为职业，那要求就会高一些，懂得的就应该多一些，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因为人命关天，病人生命所托，如果不提高自己的水平，则不是救人，而是杀生了。

在远古的洪荒年代，人类没有衣服，没有稳定的食物，为了生存，人们必须要适应大自然，在大自然变化中寻找自己生存的方式，不是谈健康长寿，只是为了生存，思想单纯，没有追逐名利，只是考虑怎么适寒温、避风雨，每个人都是养生家，不然就没法生存。

随着人类社会的进步，人类有太多的办法适应自然界的变化，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忽略了自然界的变化，人类自身适应自然界的能力在不断下降，稍稍的自然界变化就会导致许多人生病，学习中医，就是让我们认识大自然，认识我们自身的身体，从而让我们去融入大自然，寻求健康生存的养生之道，寻求疾病的治疗之道。

每个人都可以学习中医，感受中医。

因为学习中医就是感受我们身边的世界，学习中医就是内视我们自身的身体。

从原始、从本质中感受世界，这就是我们要学习的东西！

不是哪一类人，而是整个人类！

中医是不是玄学？中医有没有疗效？中医该不该弘扬？

这些问题只有我们自身实践了，才能有深刻的体会，才会知道该如何对待中医，建立学习中医的信心。

《内经》上古天真论篇第一中写道：“夫上古圣人之教下也，皆谓之虚邪贼风，避之有时，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

“虚邪贼风，避之有时”。如果天气变冷，我们都知道加衣服，这是一种本能反应，这也是养生中的最基本的理念，也是最本质、最朴素的理念，玄不玄呢？一点也不玄！

但我们如果深入去想，我们可以给自己身体加衣服避贼风，那服用扶正的药物不就是给我们的五脏加衣服吗？我们通过加衣服来避贼风！我们远离寒凉食品，不就是让我们五脏来避寒邪吗？都是很普通的道理，源于生活最简单、最本质、最朴素的东西。但就是这些道理的运用，能让我们的身体得到保护，能让我们健康生活，这就是中医，就是医道。

《内经》上古天真论篇第一中写道：“故美其食，任其服，乐其俗，高下不相慕，其民曰朴。”

如此简单的养生之道，我们现代人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如果我们浮躁的心静了下来，将事物看淡了，物质层次的追求减少了，名利也看的不重，自然能够乐其俗，谁还在乎吃“鲍鱼”还是吃“排骨”，还会在乎穿“貂皮”还是“棉衣”，因为只要能保暖，就能起到避贼风的作用，心境达到了一定高度，人就能达到天人合一，就能健康长寿。

这些《内经》中的原话，非常质朴，就好像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在向我们讲述过来人的经历，我们虚心听取的时候，会感到自己平时对生命的认识是多么肤浅，心态是如何浮躁，会发现我们经常舍本逐末，当疾病来临、生命终结之时，又希望能够一下子除掉疾患！又希望能够立时起死回生！我们为什么不早点学习中医里面的养生之道，让我们自己的心能够安宁，让自己的身体能够健康，对待我们周围的环境不要那么极端！

借用《内经》原话“嗜欲不能劳其目，邪淫不能惑其心，愚智贤不肖不惧于物，故合于道。所以能年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者，以其德全不危也。”这就是养生之道！

中医有没有疗效？

首先我想问一下，对中医疗效有疑问的人试过没有？有没有采取中医的思维，辨证运用中医的治疗手段？

举个例子，前年的夏天，一个患者到我这里来，要求打吊瓶，我问为什么？患者说重感冒了，打吊瓶好得快！我说，你认为几天好才算快。

患者笑道，每次感冒打吊瓶，三天就好了。

“那我一天给你治好，算不算快？”

“那当然快了，中医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

患者因为晚上睡觉，空调温度太低，受寒所致。于是我采用姜油在患者背部刮痧，沿着膀胱经刮出紫黑色瘀点，前后不到十几分钟，患者感觉病减轻了一大半，随后开了一付麻黄附子细辛汤，所谓的重感冒，不到一天，当天晚上就好了。在随后的这一两年，这位患者每次感冒必喝汤药，只开一剂就可以了，轻点的感冒，自己熬点葱姜水喝喝就没事了。建立在患者脑子中的“感冒必须要打吊瓶”的思想也就彻底消失了，代之的是懂得如何预防感冒，感冒初期如何调理。这就是中医的魅力，中医的疗效！

只有我们切身体会之后，才知道疾病可以这样治疗，中医效果也可以这么好，中医中药的治疗也不慢啊！

小时候在农村，医疗没有现在这么便利，很多病我太爷就是这么治疗的，习惯了这种治疗方式，也习惯了感冒后家里老人给我熬一碗葱姜茶喝，我从记事到现在，已经二三十年了，没有打过一次吊瓶，每当身体稍有不适，采用一些很简单的办法，就能很快调整过来，这是我的亲身感受。因为有了这些亲身的体验，所以我坚信中医的疗效，一点也不慢，一点也不比西药差。这也是一个中医工作者，对自己从事工作的信心，对自己、对中医、对《黄帝内经》的信心。

如果一门知识，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是我们的健康指南，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呢，难道应该放弃？难道下雪了，我们不该加衣服？难道我们应该羡慕权贵？我们应该唯利是图？

不是的！人之初，性本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善良的心，我们的身体本身就有一套精密的调理机制，我们需要的是养生，是学会保养这个精密而又完美的身体，让他不受外邪和内伤的损害，这就是未病先防，这就是治未病。这就是中医的特点和优势，我们弘扬中医是理所应当的，弘扬这门集预防、治疗、养生、保健于一体的科学，让它为了全人类的健康，永远发出璀璨的光芒，不仅仅是我们中医工作者的责任，是每一个中国人的责任……

三十四、中医路之亮剑篇（下）

回头看看正在学习中医的学生，看看已经进入临床却按照西医的思维模式开中药处方的医生，我深切感受到他们需要有人指引……

现在临床多年后，再回头看看正在学习中医的学生，看看已经进入临床却按照西医的思维模式开中药处方的中医师，我深切感受到他们需要有人指引，指引他们真实地了解中医、认识中医、学习中医，只有这些人都能真正加入到中医行列，大家一起传播中医文化，传播中医理念和中医思维方式，中医才能振兴，学习中医才能有光明大道。

我将中医基础理论与临床结合起来，编写《我对中医的理解》，希望让枯燥的中医理论与灵活的临床结合起来，提高大家对中医基础理论的理解，培养大家中医思维。

在《我对中医的理解》第一章中，我写道：五脏所主在临床中的运用。

第一讲：心主血脉，其华在面

心主血脉，意思是说心有推动气血在脉管内运行以营养全身的功能。心与血脉相连，心气是血液运行的动力；心是循环系统的主要组成部分，心的搏动维持着血液在脉管内的正常运行；血管方面的疾病，首先当从心来考虑，这是古人总结的，提纲挈领。记住容易，但临床遇到疾病时往往不容易想到。

案例：脑供血不足

患者，刘某，男，52岁，头昏、乏力3个月，加重3天。患者3个月来，无明显诱因出现头晕，测血压115/75mmHg，在医院行颈部动脉彩超检查，报告椎基底动脉狭窄，血行速度缓慢，于是静滴丹参7天，病情稍缓解，起床时仍然头昏，近3天病情加重，头晕伴恶心，经朋友介绍前来就诊，症见脸色白，嘴唇发淡，舌质淡，苔薄白。切脉：左右寸口细软，心率62次/分。

中医诊断：眩晕（气血亏虚）。西医诊断：椎基底动脉供血不足。

分析：心主血脉，左寸细软，心脏气血亏虚，鼓动无力，血行无力，上不能达于头，外不能养周身，故出现头晕、乏力，心脏供血改善，自能改善头晕。

处方：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合归脾汤加减。人参15克，桂枝12克，龙骨粉20克，生牡蛎20克，当归15克，白术15克，白茯苓15克，黄芪20克，远志8克，龙眼肉20克，酸枣仁15克，炙甘草10克，葛根25克，川芎18克。五剂。一剂知，五剂病若失。嘱服归脾丸10天巩固疗效。五剂后血压升至135/78mmHg。

其华在面：心血是否充足与面部气色密切相关，心脏气血充足，面色红润光泽，若心脏气血亏乏，脉管空虚，则面色苍白无华。心血瘀阻时血行不畅，故面色青紫，出现色素沉着。临床上治疗面部疾病时别忘了心是它的主人。

案例：黄褐斑

患者肖某，女，43岁。两颧皮肤发暗1年，加重1个月。患者一年来两颧皮肤发暗，形成斑块，使用多种祛斑产品无效，最近1个月，生意操劳，皮肤颜色加重，前来就诊。就诊时面色白，两颧暗黄色，嘴唇颜色偏白，月经量少，色淡，质稀，每次三天。舌质淡，齿痕舌，苔薄白，舌尖有瘀点；脉象：左右寸口细弱，左关郁涩。血压95/60mmHg。

诊断：黄褐斑（气血亏虚）。

病机分析：“心主血脉，其华在面”，心血不足，鼓动无力，血行缓慢，面部皮肤得不到滋养，代谢产物无法清除，自然出现皮肤色素沉着。面部出现斑块，心情受到抑郁，进一步加重病情。

治法：益气养血，活血化瘀，疏肝解郁。

处方：人参25克，黄芪20克，当归15克，丹参20克，菖蒲15克，远志10克，桂枝15克，柴胡12克，白芍30克，赤芍30克，鸡血藤25克，玫瑰花15克，香附子15克，郁金15克，制首乌20克，炙甘草15克。五剂，水煎服，日一剂。

同时用西洋参50克煎水100ml。每早洗脸后，用手搓面部100下，以皮肤发热发烫为度，搓完后，用西洋参水控于皮肤上。

一周后复诊：面色有光泽，斑已变浅，守方十剂，前后大约20天，患者面如桃花。

第二讲：肝主疏泄

“疏泄”是疏通畅达的意思，含义有二，其一是指肝有调节某些精神、情志活动的功能。其二是指肝协助脾胃进行腐熟和运化的作用（与胆汁的分泌排泄有关）。临床上，看到病人心情抑郁，唉声叹气，胸胁苦满，经前乳房胀痛，我们很容易想到是肝气郁结的问题。但是如果长期消化不良，吃健胃消食药又无效，是否想到肝脏？大便不干不稀，排便却总是不甚利索，是否想到肝脏？血黏度高，血行不畅，手指发麻，是否想到肝脏？诸如此类通而不畅的疾病，我们都别忘了肝脏，因为肝脏管理着人体的疏通功能。

案例：腹胀

患者，男，42岁。餐后饱胀感10余年。

患者10余年来，常出现餐后饱胀，须服用吗丁啉或健胃消食片方能缓解，若不用药，则无饥饿感，多处中医诊治，均以脾胃虚弱治之，服药期间有效，停药后即发。正应了广告词“家中常备健胃消食片”。偶然机会路过我处，谈及此病如何治疗，观其色面色偏黑，身体稍消瘦，嘴唇发暗，切脉：左关郁涩，告知当从肝治。病人欣然接受一试。

诊断：腹胀（肝郁脾滞）。

治疗：疏肝利胆，健脾开胃。

柴胡15克，枳实20克，竹茹20克，白术20克，茯苓20克，党参15克，炒内金30克，山楂30克，木香20克，炙甘草10克。五剂，患者服后，饭量增加，到下餐前有较强饥饿感。一个月后体重增加近10斤。

肝主筋指全身肌肉的运动与肝有关，就是说肝支配全身肌肉关节的活动。筋附着于骨，筋收缩或弛张而使关节活动自如。筋又赖肝血的濡养，故有“肝生筋”之说，如肝血不足，血不养筋，则出现肢体麻木屈伸不利，痉挛拘急或痿弱等症状。如肝风内动时，即可出现震颤抽搐，以及角弓反张等症状。

案例：筋膜失养

患者，王某，35岁。双侧小腿腓肠肌疼痛十余年。十余年来无明显诱因出现双侧小腿腓肠肌疼痛，以夏季为重，求治于当地各大医院，行类风湿及痛风相关检查结果均正常，无明确诊断。患者体型瘦（身高178cm，体重60公斤）。舌根苔白，齿痕舌，两寸脉细弱，两关弦滑紧，两尺沉紧。反复询问得知病人严重畏寒，平素食欲差。

2009年5月23日初诊，诊断：痹证（寒湿痹阻）。采用桂枝芍药知母汤加三仁汤化裁，五剂。

5月28日复诊，自觉身体轻松些，上午好转，但下午四点到五点出现疼痛加重。考虑膀胱经寒气太重，上方加大附子用量到30克，同时每剂加穿山甲粉8克，分三次冲服，五剂。

6月2日复诊，病情好转，但疲惫感加重，右寸细弱，右关郁滞。患者从小脾胃虚弱，结合脉象，采用开胃汤加玉屏风加活络灵效丹，白术用至50克，五剂。

6月6日复诊，病情稳定，白天没有再出现疼痛，体力恢复许多，脉象也有所好转。但每晚1点到2点出现腓肠肌疼痛，用手压时具体疼痛部位不明确。考虑寒湿长期痹阻经络，气血郁而化热，筋膜受热而焦，肝主筋，故出现丑时疼痛，当以养筋为主，但养筋则加重水湿之邪，反复斟酌如何“养阴而不加重湿邪”？忆张锡纯之用白芍心得，采用如下方：

麦冬20克，巴戟天15克，酸枣仁20克，九地20克，黄柏12克，薏米20克，苍术15克，生甘草30克，白芍80克，赤芍20克，玄参25克，生牡蛎20克，炙马钱子3克，王不留行子20克。

6月9日复诊，患者服后丑时未再发作，但舌苔偏腻，上方加苍术15克，五剂。

6月15日复诊，服药五天来，未再疼痛过，病人情绪很好，上方白芍减至50克，马钱子去掉，再服五剂巩固疗效。

本例患者，病情十年有余，寒湿痹阻经脉，筋脉焦枯失养，养阴柔筋非常重要，但养阴易加重阴邪，其中用药很有辨析的价值。

临床中“膝为筋之府”这句话，常容易被忘却。当遇见膝关节的病变时，我们往往套用肝肾阴虚。其实不然，膝关节的许多问题多由于寒湿留注，筋失所养所致，病机是肾阳虚衰，寒凝肝脉，气血不畅，筋失所养。治疗上在温肾散寒、活血通络的同时，别忘了行气疏肝。

第三讲：脾主运化

脾的运化功能包括运化水谷精微和运化水湿两个方面。饮食经过胃的消化后，再经脾进一步消化并吸收其富有营养物质的水谷精微，转输至心肺，再通过经脉输送到全身，营养周身脏腑、器官、组织；其水液部分，亦由脾吸收转输，在肺、肾、膀胱等脏腑的共同协作下，来维持和调节体内水液代谢的平衡；如果脾虚不能运化，除消化不良，食后腹胀，大便稀薄外，还能产生水湿滞留的病证；水湿滞留于胃肠则腹胀、大便溏泄（脾虚泄泻）；水湿停留肌肤则浮肿（脾虚水肿）；水湿停留于肺，则成痰饮（脾虚生痰）。所以有“诸湿肿满，皆属于脾”之说。

脾主肌肉主四肢：脾胃为“后天之本”，“生化之源”。全身的肌肉及四肢活动都要依靠脾胃运化的水谷精微来濡养。脾气健运，营养充足，则肌肉丰满，四肢有力；若脾气虚弱，运化不健，营养不足，肌肉失养，就会逐渐消瘦乏力，甚则发生痿弱不用等症状。故有“脾主一身之肌肉”、“脾病而四肢不用”之说。

关于脾运化水谷精微和运化水液，临床经常运用，但脾主四肢，在临床上很容易被遗忘。

案例：中风后遗症

患者，张某，男，65岁。右侧肢体瘫痪半年。患者半年前因脑梗住院治疗，遗留右侧肢体偏瘫后遗症。后经中医针灸治疗1个月，同时服用活血化瘀等中药，多为补阳还五汤（黄芪、当归尾、赤芍、

地龙、川芎、红花、桃仁）加减，偏瘫症状恢复较慢，虽手指活动度有所改善，但右手握力仍较左侧明显下降，右下肢肌力2级（轮椅），经上门会诊，见患者体质偏胖，说话中气明显不足。舌质淡，苔腻；脉浮滑，右关沉取无根。

诊断：中风后遗症（脾虚湿盛，痰湿阻络）。

分析：患者平素体胖，“瘦人多火、胖人多痰”，中风后原本有风痰阻络的病机存在，医家不知健脾祛痰，套用“活血化瘀”这个万金油，脾主四肢，痰湿困脾，脾气不展，四肢失养，自然恢复较慢。

处方：二陈汤合四君子汤加减。

人参25克，茯苓30克，土炒白术25克，法半夏15克，陈皮15克，苍术15克，厚朴15克，制天南星10克，菖蒲12克（后），炙甘草10克，小伸筋草30克。十剂。水煎服，日一剂。嘱加强功能锻炼。

二诊：患者食欲增加，每餐前有较强饥饿感，右手握力明显增强，下肢肌力渐恢复至3+，可以下地扶杖行走站立。守方10剂。

三诊：患者在家人搀扶下，步行1公里左右，前来就诊。患者说话中气十足，血压130/70mmHg，原方稍加补肾阳之药，制成丸药服用，进一步巩固疗效，嘱每天步行1小时，加强锻炼。

第四讲：肺主气、主宣发肃降

1．肺主气

肺是呼吸器官，肺主气有两个含义：一是指呼吸之气，即吸入自然之清气，呼出体内之浊气，维持人体内外的气体交换；二是肺有宣发和肃降两种功能，具有条畅气机的作用；肺有宣有肃，气才能出能入，气道畅通，呼吸均匀。如果肺的宣肃功能失常，则气机不畅，可引起“肺气不宣”、“肺失肃降”、或“肺气上逆”等病理变化，出现咳嗽、气喘等症状。故有“诸气郁，皆属于肺”之说。

2. 肺主肃降，通调水道

肺有促进和维持水液代谢正常平衡的作用，人体内水液的正常运行，依赖于肺气的通调，脾气的转输，肾的气化及膀胱的排泄功能。肺气肃降，水道通调，则小便通利，故有“肺为肾之上源”之说。

临床上肺气虚有很多表现，如：咳喘无力，少气不足以息，动则更甚，痰液清稀，面色淡白或白，神疲体倦，声音低怯，自汗，畏风，易于感冒。肃降功能失常，可以导致肾水来源不够，肾精亏虚；宣发太过则水湿积于皮肤，导致患一些顽固性皮肤病。

案例：体虚感冒

患者，男，8岁。反复感冒5年。患者5年来，每月感冒不下于3次，每次经历五六天，使用抗生素静滴几天方愈。家人不敢吹电扇，不敢开空调，恐其出现感冒咳嗽。多年来家长痛苦异常。2008年夏天因感冒咳嗽住院一周未愈前来就诊，就诊时患者神疲体倦，食欲不振，鼻流清涕，咳嗽无力，痰液清稀，面色白，自汗。舌质淡，脉细。

诊断：感冒（气虚感冒）。

治疗：补肺健脾，益气解表。

方药：玉屏风散合补中益气汤加减。

黄芪15克，白术12克，北防风15克，党参15克，荆芥穗6克，甘草10克，当归8克，陈皮10克，柴胡6克，黄芩10克，炙麻黄8克，苦杏仁15克，生姜20克，大枣6枚。三剂，水煎服，日一剂。

二诊：患者服药后，体力明显恢复，咳嗽减轻，但从未喝过中药，服药艰难，要求变通疗法。开食疗方：黄芪20克，白术20克，北防风20克。共煎成1000毫升，去药渣，加牛肉200克（切成小块），小火炖数小时，以烂为度，加调料后，吃肉喝汤。隔日一次，连用一个月。三个月后家长介绍其他病人过来，述患儿近期未感冒过，体质较前大大好转。

第五讲：肾主水，肾主骨

肺、脾、肾三脏均与人体水液的代谢和调节有关，其中肾起主要作用。水自胃入，经脾上输于肺，通过肺的肃降，下行于肾，下行之水液经肾“气化”，清者复上升至肺，浊而无用的部分经由膀胱排出体外。在这个过程中，脾的运化，肺的通调，三焦的决渎，膀胱的排泄都要依赖肾阳的作用。所以肾阳不足，“气化”作用减退，会导致水的输布失常，出现全身水肿、小便不利等症状。临床上肾阳不足引起的下肢水肿很常见，往往西医的检查不会有异常发现，多考虑为特发性水肿，通过利尿等治疗，短期缓解，不能维持疗效。此时，如果能够想到温补肾阳来治疗，通常能够取得很好的疗效。

案例：阳虚水泛

患者，杨某，女性，45岁。双下肢水肿三个月余；患者三个月前出现双下肢水肿，呈凹陷性，晨轻暮重，在医院做相关检查，心、肺、肾等均正常。医院诊断为特发性水肿。

2007年12月经他人介绍前来就诊。患者诉平素怕冷，恶风且夜尿频多。观患者体型偏胖，双下肢凹陷性水肿，无静脉曲张，舌质胖嫩，有齿痕，舌根白腻，右尺沉滑，左寸细软。

诊断：水肿（阳虚水泛）。

治疗：温阳化气，利水消肿。

处方：附子30克（先煎2小时），肉桂15克（后下），干姜15

克，白术20克，细辛10克，黄芪30克，益母草25克，川芎15克，茯苓20克，生麻黄10克，桂枝15克，生甘草10克。三剂。水煎服，日一剂。

复诊：患者服药后，水肿明显减轻，仅下午足背稍有水肿，夜尿较前减少，怕冷、恶寒亦有所改善。效不更方，守方五剂，三个月后介绍另一水肿患者前来就诊。

肾主骨藏髓。肾精是生长骨髓的物质基础，髓藏于骨腔之中，可以营养骨质。髓通于脑，故有“肾生骨髓”，“诸髓者皆属于脑”之说。肾精充足，骨、髓、脑三者充实健壮，四肢轻劲有力，行动灵敏，精力充沛，耳目聪明；肾精不足，则动作迟缓，骨弱无力，眩晕健忘。临床对大脑发育不全、神经衰弱、再生障碍性贫血、软骨病、骨折愈合延迟、骨质疏松等用补肾法治疗可取得一定疗效。

案例：脑瘫

患者，刘某，男，5岁。智力发育迟缓5年，患者出生时因脐带绕颈难产，出现新生儿缺血缺氧性脑病而致脑瘫。智力发育缓慢。就诊时体重22斤，不能站立，口常流涎，仅能发单字音，双上肢关节活动僵硬。舌质淡，苔薄白。脉沉细。

诊断：脑瘫（髓海不充）。

治疗：补肾健脑。

处方：核桃仁200克，何首乌100克，枸杞子

80克，龟甲80克，菟丝子80克，丹参60克，辽五味子60克，红花30克，川芎60克，远志50克，地龙60克，葛根80克，当归80克，黄精60克，石菖蒲60克（后下）。上方加蜂蜜3斤制成糖浆，每次20ml，每日三次，服用一个月。

二诊：患儿服用后，纳食较前好转，体重长至25斤，双上肢活动稍灵活。原方再服2个月，嘱加强功能锻炼。

三诊：患儿能自行站立，可由他人牵扶行走。患者家属信心大增，原方核桃仁增加到250克，服用一个月。

四诊：患儿能说简单句子，自行行走但仍步态不稳，原方守方继续治疗中。

三十五、中医路之求索篇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我必须得继续研究下去！

经络的本质是什么？经络的运行原动力是什么？经络所运行之经气的来源是什么？经络损伤与修复的机制是什么？经络损伤有哪些具体的表现？经络损伤有哪些后遗症？经络损伤如何修复？健康的人如何锻炼自己的经络？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按照太爷的计划，我一步步走进了中医殿堂，也按照太爷的指引寻找到了人生的方向。每当我看着临床上一些长期被病魔折磨的患者，想尽办法都无效时。我在想，中医的整个发展过程中，古人有没有思考遗漏的地方，不然为什么许多病得不到合理的解释，找不到最佳的治疗方案？

2007年的秋天，一个胸痛的患者找到我，说自己在家搬东西时胸部被撞伤，岔气了，疼得不敢深吸气，轻轻咳嗽即疼痛难忍，X线胸片排除骨折。想起太爷用抽小茴香烟卷治疗岔气的方法，我如法炮制。开了20克小茴香让病人煎水喝。第二天患者反映，喝药后，疼痛稍有缓解，但仍疼痛难忍，是否有更快的办法？

我一边切脉，一边沉思：岔气是因外力撞击引起的，痛则不通，太爷采用小茴香目的是顺气，而患者郁的气从何而来，是肌肉拉伤了？即便是肌肉拉伤也不会疼得如此厉害；难道是小血管破裂了？那应该局部颜色发暗，即便是小血管破裂也不会如此难受啊；骨折已经排除；如果是神经受损，应当有麻木的部位啊！难道是经络受损？

想到这我立即感到新奇，因为这么多年的学医，还未听说过经络受损的情况，但仔细一想也不是没有道理，经络既然是输送经气的通道，如同血脉输送血液一样，受损也是情理之中！血脉受伤后，血液溢出，成为瘀血；那经络受损后，经气外泄，自然成为瘀气；气瘀不通，不通则痛，自然会疼痛，理论上说得过去！

太爷采用茴香配合烟丝点燃后吸入，肺主气，借小茴香通过肺经来顺一身之气，瘀气得顺，病就好了。但现在患者是女性不抽烟，而且病情可能比太爷遇到的病人病情要重，如何是好？

目前患者也不完全排除微小血管受损的情况，治疗当从“行气”、“散瘀”、“止血”、“止痛”、“疏通经络”入手。

止痛药常用延胡索；行血中之气的药当为川芎；既能止血又能化瘀的当属三七；疏通十二经络的药最效莫过于穿山甲……

想到这些，我立即提笔开了一方，自拟为岔气汤：三七15克，延胡索30克，川芎30克，穿山甲细粉10克（冲服）。白酒50毫升为引，加水1000毫升，煎取600毫升，分三次内服。

加白酒目的是因为延胡索的有效成分延胡索乙素不溶于水，溶于乙醇。

患者服用一剂痛消病愈。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一直考虑，外力撞伤可以导致经络受损，如果不及时治疗会有什么后遗症？这股离经之气在体内排不出去，必然四处流窜，窜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应该就不通畅，就会疼痛，这种游走性的疼痛应该在临床上可以见到的！

没过几天，果然来了个全身游走性疼痛的患者！

患者，张某，女，30岁，全身游走性疼痛半年。半年前因抬重物姿势不当，导致腰部岔气，疼痛难忍，自服止痛药三天，病情缓解，随后开始出现颈部僵痛，三天后自行好转，随后出现上臂痛，贴止痛膏后好转，继而出现小腿疼痛，有时一天同时出现多部位游走性疼痛，在医院就诊，未能明确诊断，医院中医科按照风湿治疗无效，患者自述有时感觉一股气跑到心脏，立即出现胸闷，几分钟后又自行缓解。

听着病人的描述，我心里非常清楚，这是第二个经络受损的病例了。

古书记载的“风善行而数变”，将多少医生带入误区啊！经络受损，离经之气在体内游行才是这种游走性疼痛的真正病因。

我开了岔气汤三剂，患者服用两剂后，完全康复，传为佳话。

看着前面的病例，我继续深入研究，经络受损应该不仅仅局限于外伤，手术应该也是损伤经络最常见的例子，那么手术后遗症中，是否与经络受损有直接关系？

接下来，每当遇到疑难杂病，我总爱问病人，“以前做过什么手术没有？”

慢慢的，我发现一些手术导致经络受损的病例，而且病例还很多。

患者计某，女，35岁，2007年12月因心慌气短，四肢无力，头昏前来就诊。诊得六脉细软，左右寸部沉细无力，诊断为气血两亏，大气下陷，采用补益气血，升举阳气治疗，一剂而知，连服六剂后，患者自觉症状消失。2月复来就诊，自述上次服药愈后不到半月，病情复发，情形如故。仔细询问病史。患者27岁生小孩进行剖宫产后，身体开始虚弱，经常感冒咳嗽，周身莫名奇妙地胀痛，时发时止，按风湿治疗无效。人参、黄芪、当归、阿胶服用无数，每次停药不出半月即发病，自认为已无药可救。诊断：经络受损。手术伤经、元气外泻，经络受损一日不修复，经气外泻一日不止，气血日渐衰退，离经之气日益加重，体内津液运行受阻，久之百病自生。治法：初期益气升阳，引气归经，通利水道治其标；后期接经顺气，修复经络。通过调理一月余，彻底治愈。

患者陈某，女，28岁。2007年11月通过朋友介绍前来就诊。患者自述2003年患左侧附件囊肿并腹腔粘连，在医院进行手术治疗，术后自觉腰骶部下坠感，每于排卵期加重，平时骑自行车或乘坐公交车时即觉肛门内胀满难受，无便血。医院进行彩超检查，未见异常。患病两年来，通过采取抗生素消炎、物理设备理疗、针灸治疗等多种途径，均未能彻底治愈。诊断：经络受损（手术伤经、经气外泻，局部经气瘀滞不通）。

治法：接经顺气，修复经络。处方：川芎20克，延胡索25克，通草10克，砂仁5克（后下），杜仲15克，牛膝12克，穿山甲粉10克（冲服）。

五付，每日两次，黄酒二两为引，水煎服。服药一剂后矢气连连，自感腰骶部下坠减轻，五付服完后，彻底治愈。

还有一些有严重手术后遗症的，没有找到良方。

如今，找到修复这些意外受损和无辜受损经络的方法，成了我最大的心愿。

我必须继续研究下去！经络的本质是什么？经络的运行原动力是什么？经络所运行之经气的来源是什么？经络损伤与修复的机制是什么？经络损伤有哪些具体的表现？经络损伤有哪些后遗症？经络损伤如何修复？健康的人如何锻炼自己的经络？

未来的路还很漫长，我将在我所喜爱的中医之路上继续探索下去，穷我毕生之力，展中医之辉煌……

目录

版权信息

自 序

目 录

楔子

第一章 表

第二章 里

第三章 阴

第四章 阳

第五章 虚

第六章 实

第七章 寒

第八章 热

第九章 气

第十章 血

第十一章 痰

第十二章 风

第十三章 肝

第十四章 心

第十五章 脾

第十六章 肺

第十七章 肾

第十八章 太阳

第十九章 阳明

第二十章 少阳

第二十一章 太阴

第二十二章 少阴

第二十三章 厥阴

尾声

版权信息

书名：不平凡的中医

作者：沈 佳

排版：中视悦读

美编：

ISBN：978-7-5091-3982-0

本书由和平雅华制作与发行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自 序

光阴荏苒，倏忽之间，我学习、从事中医药工作已经二十年了。不过，说到与中医药结缘就要追溯到我的孩提时代。

那时家居农村，有一年夏天被蚊子咬得够惨，两条腿也因为瘙痒给抓得感染流水。当时我外婆看了特心疼，就到田埂上采了几株野菊花，拿回家去泥洗净，整株加水烧了一大锅，帮我熏洗，结果洗了两三次，便告大愈，且未留任何疤痕。

类似的事情尚有许多，现在回想起来，这些农村自发的祖辈相传的治病“土”法，其实就是民间最鲜活的中医药实践！

大学假期回家时发现奶奶腹泻，遂为其针刺天枢、足三里，结果针后当天腹泻即止。另一次回家探亲，外婆带我去为一外村中年妇女看病。患者在猪圈中逮猪时被母猪咬伤了大腿内侧，经卫生院消炎后未发热，但伤口无法愈合。当时看到伤口一侧血肉模糊，不仅已化脓，而且隐约看到已伤及骨头。当时并无多少临床经验，但以对中医的热爱，根据她舌苔黄腻、大便干结等断为热毒入血，兼阳明腑实，遂投以清热解毒、凉血活血、清泄阳明之剂，嘱内服外洗，后果获痊愈。

虽有以上这些经历，但真正从事中医临床工作后，对中医的应用、把握与体会也非一帆风顺。其间也经历过许多困惑与彷徨，但总算坚持到如今，真可谓是“得失寸心知”。因此，总想通过一种方式，把自己这些年对中医的一些想法、领会与体悟说出来，但找不到合适的途径，就在一些中医专业的论坛与网站上闲逛。

2003年底，我写了一篇帖子，名为《患者现身说法 中医疗效不慢——中医是这样治病的》，发在中国中医药论坛上。当时秦越人先生曾给予精彩点评，而论坛的草创者桂枝汤先生（桂枝汤先生为一民间医生，其敬业精神令人钦佩不已。可惜的是，因为他太过劳累，于6年前与世长辞！先生已乘黄鹤去，徒令吾辈扼腕叹！）也本着提携后进的态度，加以褒扬。后来此帖，引起广泛的争论，也是始料未及。

（详见http://www.cntcm.org/cgi-bin/topic.cgi? forum=11&topic =125&show=0）

2009年5月份，我在外学习期间收到一封E-mail，是人民军医出版社的任海霞编辑寄来的。信中言其看了上帖后，建议笔者能以类似形式写一本书，以给中医初学者或爱好者以帮助。任编辑的建议正好与我以前的想法不谋而合，遂在其鼓励与支持下，就从平时记录的一些病例中选出一部分，以师生问难的形式写了出来，于是便有了这本小书。

为了增加可读性，书中的病例在某些地方做了一些艺术加工。本意是想让大家能在轻松的氛围中来了解一下中医，与中医做一个亲密的接触。不知大家注意到了没有？书中两大主角之姓名，其谐音寓意我们“下决心”学好“东方医学”！

古人说：学中医要靠悟。可是如何去“悟”？“悟”者，就是“吾（我）”+“忄（心）”，就是用我的心去感知中医药、研习中医药、运用中医药。因此，东方逸雪总是在不断启发夏觉新去“悟”，去体会中医的理法方药。

都说“医不自治”，但我总喜欢去“自治”。学中医者，如果自己不亲尝中药，不敢为家人处方，又何能为患者认真开方呢？这其实也是已故名家岳美中先生自学中医、自病自医给我的启示。

我素体易于外感，初每服板蓝根冲剂即效，后需转服清开灵冲剂方效，再后又告无效，西药于我更是寸功皆无。某次，又喷嚏连天，清涕流淌，恶寒阵热，烦躁不安，无法工作。断为久用寒凉，阳气受损，风寒外感，兼有内饮，并有郁而化热之势。遂自处小青龙汤原方加生石膏与附子，服一剂，次日即轻松许多，再剂而痊。由此而知，热性体质，在久用寒凉后，也会变成寒性体质。

尤记2004年6月28日，稚子时龄两岁半。病历2天，精神萎靡，恶寒发热，体温超过39℃，上半身热，下半身凉，无汗，时咳，喉间痰多，清涕连连，纳谷减少，舌淡苔薄白水滑。病前曾进冷食，复感外寒而发，拟散寒化饮，和中消食，小青龙汤合二陈三子汤出入：桂枝4.5克，杭芍4.5克，净麻黄3克，干姜6克，细辛1克，五味子3克，半夏6克，茯苓6克，射干6克，莱菔子9克，杏仁6克，苏子3克，六曲6克，炙甘草2克。并做了详细观察：当日17时前喂药，不过所煎的药汁只喂了最多一大半。18时半，身微 汗，额尚无汗，上肢不烫，精神好转。19时半，汗出透，额头见凉。当晚一夜平安，寒热已除，神振，涕消，唯仍咳，后调理而安。此次发热，前后两个半小时，就搞掂了。可见，说“中药慢西药快”的人，关键在于不谙中医、不知中药！

我在带教中曾以参苓白术散加减治便秘，次日即效；治颈椎病头痛，不用牵引，用桂枝加葛根汤即效，这些都让实习生感到神奇，但经过仔细分析，原来都是运用中医理论的结果。

最近治疗了一例高血压、糖尿病患者。其症状表现繁杂，但以中医观点视之，均为阳虚阴盛之征，其中还有真寒假热之象。那么根据传统中医的理法，自然是要温阳化阴。可要按照流行的观点，高血压是阴虚阳亢或肝阳上亢，糖尿病是阴虚内热，则要养阴清热，或者平肝潜阳。到底孰对孰错？当然，最后还是按照自己辨证的结果，施以温阳化阴药方。其中附子与干姜渐渐加至100克以上，但亦并未引起患者血压升高。

可见，中医开方时，一定要按照中医的理法进行，而不是按照西医的药理，也不是按照中医对疾病常规的认识进行，更不是按照西医的病名进行。类似的认识，在书中也有例证。

总之，这本小书，其中既有成功的经验，也有一些教训，更有一部分是笔者对中医的思考，算是这二十年学习、从事中医工作的一个阶段小结。希望以之与同道及中医药爱好者做一交流，并有以教我，则不胜感谢之至矣！（笔者的E-mail：njshenjia@163.com）

最后，十分感谢人民军医出版社给了我这次机会；也感谢我的父母与家人，他们给了我莫大的支持；更感谢这二十年来，给予我帮助的各位老师与同道；还要感谢广大患者，也因为有了他们，我们才会领略到中医的神奇与奥妙！

沈 佳

2010年5月18日于金陵鸣谦书斋

目 录

楔 子

又闻老师名 诸多疑问存心间

一听东方课 别有会心夏觉新

经云：“四时阴阳，尽有经纪，外内之应，皆有表里”“寒极生热，热极生寒”“天有寒暑，人有虚实”“虚实以决死生”。所以就有了后世的八纲辨证——表里分部位，寒热定病性，虚实辨正邪，阴阳为总领。

第一章 表 风寒夹湿证 辛温解表发汗宜夏季用麻黄 顺势疗法纯自然

——感冒（上呼吸道感染）

第二章 里 阳明腑实证 泻下通便勿迟疑高年体不虚 胆大心细法如是

——便秘

第三章 阴 经年燥非尽热盛 温阳化阴津宣布癥积留 软坚散结效不应

——疟母（巨脾）、燥证（干燥综合征）

第四章 阳 三焦热鸱张 清热泻火势必行三黄虽苦口 以阴济阳真良药

——阳热证（白血病感染性发热）

第五章 虚 心脾两亏证 归脾养心重健脾虚者宜补之 气血调和疾自除

——不寐（失眠）

第六章 实 结石虽难排 腑气一畅痛即止口苦恒常见 胆热得清味自消

——胁痛（胆石症）、口苦（口味异常症）

第七章 寒 泄泻有寒热 收敛止泻岂万全治疗分虚实 敷脐疗法真神奇

——泄泻(急性肠炎)

第八章 热 膀胱乃中渚 气化得行症可除田间喷农药 盛暑当头热伤络

——热淋（泌尿系感染）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主煦之，血主濡之”，可见气血之间既有分工，又联系紧密；经云：“肾者，水藏，主津液”，因此就有了气血津液辨证——“气血本相亲，津液流不停，亏虚及滞碍，俱是起病因”。

第九章 气 气虚易生湿 益气化湿血压降气滞则木郁 疏肝解郁血压稳

——眩晕（高血压）

第十章 血 颈椎病多样 牵引推拿各相宜上肢现麻木 益气和血痹自除

——血痹（颈椎病）

第十一章 痰 怪病须重痰 温胆一出百变安麻木病多因 益气养血乃常法

——麻木(肢体异感症)

“天有五行御五位，以生寒暑燥湿风；人有五藏化五气，以生喜怒思忧恐”；又有“风者百病之始也”及“饮食自倍，肠胃乃伤”的告诫，如此我们就可以进行病因辨证——审证当求因，六淫与七情，饮食加胎传，细推断病情。

第十二章 风 见咳休止咳 古训尤在要牢记喉痒则咳嗽 一味镇咳何能愈

——咳嗽（喉源性咳嗽）

心：其华在面，其充在血脉。肺：其华在毛，其充在皮。肾：其华在发，其充在骨。肝：其华在爪，其充在筋。脾：其华在唇四白，其充在肌。由此衍成了脏腑辨证——八纲是基础，脏腑乃核心，五脏合为圆，运动不息停。

第十三章 肝 培土可植木 疏泄条达郁自解肝病多传脾 实脾补土为治肝

——痞证（脂肪肝）

第十四章 心 心为君主官 心阳不足君无能阳乃身之主 阳足阴化心有神

——喘证（肥厚型心肌病）、心悸（心律失常）

第十五章 脾 审证为求因 参苓白术效堪佳习惯性便秘 泻下通便均不应

——便秘（习惯性便秘）、嘈杂（胃溃疡）

第十六章 肺 每咳即晕厥 肾水虚寒才是因咳嗽非尽肺 五脏六腑皆致咳

——咳嗽（咳嗽性晕厥）

第十七章 肾 火衰水不化 温肾利水乃正治肾本水火脏 命门元阳藏其间

——水肿（特发性水肿）、石淋（输尿管结石）、口咸（口味异常）

“太阳之为病，脉浮，头项强痛而恶寒”“阳明之为病，胃家实是也”“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此为三阳病，再加上三阴病，这就是经典的六经辨证——六经始仲景，后世研更精，外感及内伤，方证合即应。

第十八章 太阳 桂枝经方祖 调和营卫燮阴阳项背强紧紧 葛根专舒颈项经

——太阳中风（上呼吸道感染）、太阳伤寒（人流后上呼吸道感染）、太阳经病（颈椎病）

第十九章 阳明 时空原一体 降中兼清邪易除阳明本主降 不降反升热难清

——疱疹（唇周疱疹季节性发作）、齿

第二十章 少阳 三焦得斡旋 肾司二便职在肝少阳乃枢机 和之一法最为贵

——口苦（口味异常）、便秘（内痔）

第二十一章 太阴 若兼阳明热 寒热同施并不悖太阴本湿土 止泻重在温脾土

——泄泻（慢性结肠炎）、嘈杂（慢性胃炎）、寒湿证（神经元损害性肌病）

第二十二章 少阴 原是少阴证 温阳化湿功称奇当脐腹作胀 理气除胀效不佳

——脐腹胀（前列腺癌术后）、不寐（失眠）

第二十三章 厥阴 痛甚类顽痹 当归四逆乌头尝土壅缘风木 调气抚肝四逆散

——痹证（骨关节炎）、胃脘痛（慢性浅表性萎缩性胃炎）

尾 声五载辛苦路 虚实寒热临床悟一朝实习毕 气血阴阳终生求

楔子

又闻老师名  诸多疑问存心间

一听东方课  别有会心夏觉新

南方中医药大学四号教学楼一楼阶梯教室。

这里，有一场讲座正在举行。主办方是校科协，主讲者是附院内科的东方逸雪医生。只见他上身穿浅色条纹衬衫，下身着深色牛仔裤，约摸三十来岁，容貌清癯，但一双眼睛是炯炯有神，似乎一眼能把人看穿。

……

“记得有个朋友，他的儿子13岁，患有多动症，多处治疗没有效果，因此找到我，想试试中药。我就根据中医的‘诸风掉眩，皆属于肝’的理论，给以养阴柔肝、化痰息风剂。开始还有效，但后来效果就差了。在治疗停滞不前时，我只好再去翻书。一天，在读《金匮要略》时，看到这一个条文。”

说着，东方逸雪在黑板上写下：咳而上气，喉中水鸡声，射干麻黄汤主之。然后，他接着说：“我就联想到患儿在每次发病时，都有喉间痰鸣，就改用射干麻黄汤，结果守方加减而愈。因此，我个人的观点是，要想学好中医，更多的要向古人学习，向经典学习。”

“最近看了一个病人，是个中年女性。起病于一年多前，于外感后出现间断的咳嗽，服用多种药物，可暂得缓解，但咳嗽总是反反复复，无法痊愈。”

“如果没有经典的支撑，我们往往会因为其间断咳嗽达一年多而忽视一些重要的信息，从而纠缠于无谓的宣肺止咳、收敛止咳中。甚至我们会因为其血压125/100 mmHg较高，而再去围绕血压做文章。我们中医治病，更关心的是患者的症状与一些特殊的体征。”

说着，东方逸雪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图，将患者的症状与体征做了归类。

写完，东方逸雪道：“根据上图，我想到，患者虽为久咳，其实是太阳受邪，留而不去，连及少阴，即所谓的太少两感之证。因此我用了治疗太少两感的麻黄附子甘草汤加味。”

说着，东方逸雪又板书如下——

生麻黄10克 制附片30克 炙甘草15克 杏仁10克细辛3克 炮姜15克

“复诊时，病人说，吃了四付后，咳嗽已经好了一大半，后背酸痛也有减轻，而且血压也降到了128/84 mmHg。”

这时，台下一片安静。

接着，东方逸雪从“太阳主开”讲起了六经辨证的原理……

这时，作为主办方的科协会长夏觉新，不由想起了前一阵在红花新村搞的义诊活动中，市书画协会前会长傅老反复提到东方逸雪其人，更从其吃雪莲果后血压升高一事，告诉夏觉新：“你如有兴趣，我可以帮你跟东方老师说一说，让他带带你，对你提高业务有莫大的好处！”

“因此，要想学好中医，还是我们一开始所说的，要吃得一番苦。大家都知道‘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香扑鼻来’的道理，如此方能先苦后甜、苦尽甘来。”东方逸雪浑厚的男中音在耳边响起，夏觉新不由回过神来，仔细倾听：“如果大家能仔细品味一下，你们会发现这一句‘苦尽甘来’里其实蕴含着如何学好中医的方法！”说到这里，东方逸雪有意加大了声音，并稍停顿了一下。

果然不出所料，本来嘈杂的会场顿时又安静了下来，一双双好奇的眼睛望着台上这位年轻的医生，不知他又会冒出什么惊人之语？

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东方逸雪又画了一幅图。接下来他指着下图，详细地分析了“苦尽甘来”的道理。他说，光能吃苦还不行，还要用心去学，要运用自己的智慧，多动脑，还要有十分的激情，这样才能真正做到苦尽甘来。

东方逸雪最后道：“就像佛家讲的那样，学中医要‘朝于斯，夕于斯，流连于斯，颠沛于斯’，不管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放弃，自然会有水到渠成的一天。大家所熟知的逆向英语学习法的创始人——南京通信工程学院教授钟道隆先生，直到45岁方开始下苦功学习英语。但他仅用了一年半左右的时间，就从‘听不懂，说不了’进步到能当翻译。他每天从一早醒来，无论是洗漱期间，还是乘公交期间，一直沉浸在英语的氛围中，钟教授的这种学习方法就是‘朝于斯，夕于斯，流连于斯，颠沛于斯’的最好诠释！最后祝大家都能信中医、学中医、用中医！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一片经久不息的掌声。

讲座结束后，大家久久不愿离去，围绕着东方逸雪问这问那，于是夏觉新的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第一章   表

风寒夹湿证  辛温解表发汗宜

夏季用麻黄   顺势疗法纯自然

——感冒（ 上呼吸道感染）

气温渐渐升高，炎热的夏季来到了。

夏觉新他们也开始了新的学习旅程——临床实习。

也许是运气较好，也许是其他原因，夏觉新、小张及皇甫三人都分在了附院实习。

小张跟着大组自然轮转，皇甫先跟着孔卫国主任抄方。而夏觉新则因为傅老的关系，加上他自己的意愿，在急诊及ICU实习两个月后，有近半年左右的时间跟随东方逸雪抄方学习。

第一天上班，大家的心情总难免有些激动，有些紧张。毕竟在学校里就算你成绩再好，再能说会道，也不能说明你看病的水平就有多高。

夏觉新知道，从今天开始，就进入了真刀真枪的实战阶段，正如前人所说的那样:“纸上得来终觉浅，觉知此事要躬行！”

在急诊及ICU的一段时间里，夏觉新学习到了不少书本上没有的知识，加深了对课堂所学理论的认识，但这主要是针对现代医学这一块。因为他发现，即使在附院这样的省级三甲中医院里，对于急诊救治的患者，所应用的手段仍以现代医学为主，中医的参与率并不如他想象的那么高。最多是配合用些中药的针剂进行输液，或有一些口服的中成药颗粒及口服液等。偶尔会对一些疼痛患者进行针灸。至于用中药传统的汤药对急诊患者进行治疗，似乎是很奢侈的事情。就算在学校上方剂时讲的“安宫牛黄丸”一类的急救中成药，也是杳无踪迹。他也只是在读邓铁涛的《耕耘集》时，才能想象一下邓老当年用“安宫牛黄丸”开水化开，点舌急救一患者那种惊心动魄的场面。有时不由心中暗叹：这也许就是中医的现状！

但不管怎么说，对于现代医学抢救病人的高效、方便，夏觉新也算有所领悟。由于他的积极主动，认真细致，对常见急诊（如高热、心衰、心绞痛、哮喘、呼吸衰竭以及肾绞痛、胆绞痛等急腹痛）的现代医学诊疗方法，夏觉新已经比较熟悉了。可他还是感觉少了一些什么，于是在八月底的时候，他就盼着下一站——跟东方逸雪老师抄方。

天气是越来越热，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大火炉，热得人都喘不过气来，就连树上欢快歌唱的知了也闭上了嘴，也许怕叫得太多会口干舌燥？

物极必反。从星期五中午开始，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从天而降，泼洒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洗去了夏日的烦闷。

夏觉新自下雨起就感觉头脑在逐渐清醒，他越来越体会到中医就是说的人与自然的关系。这场雨的前后，不就是对《黄帝内经·素问·六微旨大论篇第六十八》中“亢则害，承乃制，制则生化”的最好解释吗？

星期六、星期日两天，因为下雨不便出门，另外再过一个礼拜就要跟东方逸雪老师抄方了，夏觉新也顺便利用这两天看看《中医内科学》，背背方剂歌，免得到时一问三不知。

这场豪雨连下了两天两夜，至星期日中午雨量方明显减小。申酉之交，雨止。太阳也艰难地从厚厚的云层后面探出笑脸，夏觉新的心情也逐渐轻松起来，对今后的实习充满了信心。

其后的一周内，又下了几场阵雨，到了周日，天又转晴了，气温也更高了。

因为最近气温变化较大，急诊的发热病人也明显增多了，夏觉新忙得是不可开交。这不，星期日又忙了一天，到了晚上，夏觉新躺在床上，累得不能动弹了。可身体是累得不能动了，但大脑却反而兴奋起来，明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东方老师会怎样看病呢？跟急诊医生一样吗？应该不会吧，夏觉新想，但也许他应该跟随孔主任抄方，毕竟孔主任从医时间长，经验丰富。可当时不知怎么搞的，就把这样的机会让给皇甫了，按小张的话讲就是他对皇甫有点那方面的意思。嘿！这个小张也真好玩，这是哪儿跟哪儿呀？就算对皇甫有那个意思，也不至于把跟孔主任学习的机会让给她呀！不过自己好像对皇甫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不知道皇甫对自己是怎样的想法呢？……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脑子像一团乱麻一样，夏觉新一直到半夜才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不过夏觉新翌日还是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练了几趟拳，到常去的那家早点摊上买了份鸡蛋灌饼，匆匆吃过，一看时间才七点钟，就步行去附院了。

因为科协会长的头衔，夏觉新早几天已经与附院门诊办公室的陈主任见过面，并顺利拿到了东方逸雪诊室的钥匙。

打开诊室的门，迎面墙上挂着一幅幅锦旗，写的无非就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医技精湛，妙手回春”“德艺双馨”一类的话。

赶紧打开窗户，抹了桌椅，夏觉新又去冲了开水，帮东方老师沏了一壶茶。原来东方逸雪用的是紫砂茶壶，真奇怪，难道搞中医就得复古呀？

正沉思间，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七点半不到，东方逸雪也过来上班了。

“东方老师早！”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早！你就是傅老常说的小夏吧？”

“是的。”

“那好，你就坐我对面吧。听说你前两个月主要是在急诊与ICU学习，那里可能应用现代医学更多一些，我门诊这边则是以中医为主，有时也会用一些西医的手段。其实中医看病的流程大体与西医类似，西医无非是通过视、触、叩、听以及必要的理化器械检查，收集相关的临床资料，来明确一组症状的原因，确定诊断，然后制订治疗方案，选择用药或应用特定的治疗手段。而中医也要通过望、闻、问、切四诊收集资料，再进行分析，以把握其中的阴阳气血与寒热虚实的比例多少，脏腑经络的不同定位，以及有无痰浊瘀血，有无六淫七情等等因素，最后综合得出一个证型，这个证型中就包含着中医对疾病认识的病机在内，并以此制订相应的治法，再选择合适的处方，合理的用药，配以相应的药量、使用方法以及注意事项，这样，中医的一次看病流程就结束了，当然，对于复诊病人，就要相对简单一些。我们现代的中医与传统的中医不同的地方在于，有时也要对一些西医检查结果进行中医的思辨，这些，在今后的学习中你都有机会遇到。”

一席话让夏觉新紧张的心情渐渐放松下来。

这时就医的患者也陆续多了起来。

开始二十来号患者都表现为感冒、发热，而东方老师除了进行常规的中医四诊外，也听了他们的心、肺，看了他们的咽腔及扁桃体，还分别给他们做了外周血的化验、胸透或摄胸片、化验小便等检查。

夏觉新疑惑地看着东方逸雪，问道：“东方老师，为什么您也像急诊科的老师一样，也要给他们做西医的一套检查呢？”

“哦，这里面除了有一些法律方面的因素，如举证倒置外，更主要的还是为了明确病情，从而有助治疗。因为中医的‘感冒’概念比较宽泛，绝大多数西医的‘上呼吸道感染’患者多会表现为‘感冒’，而一些‘肺炎’及其他疾病的早期也会有‘感冒’的表现，若不行相应的西医检查，是无法鉴别的。另外，我们中医在用药治疗后，除了要让患者的症状消除外，还要尽量观察一些检查指标是否也恢复到正常水平，这样就可从宏观与微观两个层面保证疗效。这其实与我当年的经历也有一些关系。”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继续说：“我当住院医师时曾经接诊过一例患者，他是从四川来这儿旅游的。出现了咳嗽、咳痰，痰中带血，因此来看病。当时四诊后，我给其辨为痰热灼伤肺络，加以腑气不通，遂予以星蒌承气汤加减。药进四剂，咯血消失，咳嗽亦除，当时患者与我都很高兴。但同诊室的一位张主任知道后，建议患者做一个胸片检查。小夏，你认为结果会怎么样？”

带着不确切的口气，夏觉新问道：“东方老师，难道胸片会有什么问题？”

脸色略显凝重，东方逸雪说：“对。胸片拍出来怀疑肺癌！结果进一步检查也证实了这个诊断！”

似有所悟，夏觉新说：“东方老师，是不是说有的时候中医药在改善、解除症状上虽然效果不错，但对于疾病真正内在原因的把握上反不如西医？”

“也可以这么说。对于一个真正的中医来说，比如说我们附院的孔主任，他既有家传，也有师承，更加上自己的领悟，所以对于疾病的把握要比我们来得深刻与准确。他是一个纯粹的中医。包括像广州邓老（邓铁涛）那样的中医大家，以及民间自学成才的李可老中医，他们都是我们这些后辈学习的榜样。不过我们也不要妄自菲薄，在保持传统中医理念的前提下，我们大可借鉴现代医学的一些成果以及一些检查设备，以延伸我们的感观，更好地把握疾病的本质。比如一个发热患者，摄胸片提示肺炎，在我们用药解除症状后，我们还要再摄一个胸片，看病灶有没有完全吸收，这样才比较全面。”

说话时，又来了一个患者。

通过中医的望闻问切，结合一些相关检查，东方逸雪把他辨为风寒表实夹湿证，方用麻黄汤加味。一剂。

“这种大热天还用麻黄汤，会不会汗出亡阳啊？”夏觉新自言自语道。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跟病人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乘着短暂的间隙，跟夏觉新聊起了这个病例。

“我们先来看看通过四诊都收集到了哪些资料？”说着，东方逸雪笔下不停，一会儿就罗列了数条。

主诉 发热4天。

望诊 精神不振，面红，咽腔充血明显，扁桃体不大。

闻诊 微有气喘。

问诊 4天前出现发热，阵咳，痰多，易恶心，已于院外连续4天输注“阿奇霉素、利巴韦林、维生素C、地塞米松”等药，肌注“胃复安”，口服“扑热息痛、抗病毒口服液”。刻下前症如故，细询之，发热轻，恶寒重，无汗。

舌诊 舌边齿印，苔白腻。

脉诊 脉浮数。

体检 测体温40.2 ℃，两肺呼吸音粗，未闻及干、湿性啰音。心率120次/分，律齐。

辅助检查 胸透正常，查血常规：白细胞9.3×10^9/L，中性粒细胞63.5％。

然后，根据中医基本理论，逐条分析如下：

发热——外感发热多为正邪交争所致。

“这个我知道。可是东方老师，您能不能讲具体些，在这个李姓患者身上，正邪是如何交争的，好吗？”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说:“当然可以。这个患者这一次生病的原因你刚才也听到了，是由于热天户外打球出汗，腠理开张，不慎淋雨，故虽是暑天，仍属外感风寒之邪。风寒束表，卫表之阳气欲奋起驱赶风寒之邪外出，然腠理已被风寒闭塞——寒主收引嘛，于是卫阳即呈郁滞的状态。阳气是包含热能的，卫阳被风寒所郁，热能不得外泄，则见发热。如果风寒较轻，卫阳郁遏的也轻，发热往往不厉害，体温往往也就38℃上下；反之，如果外感风寒较重，卫阳被郁的程度也重，发热也比较厉害，体温往往能到39～40℃。”

听后直点头，夏觉新认为东方老师的解释比较新颖，与教科书上不太一样。但又不能说他说的没有道理，因为似乎这样解释更直观，更好理解。

东方逸雪接着往下写：

精神不振——正气处于抗邪状态，且卫阳被郁，气血运行受阻，精神如何能振？

面红，咽腔充血明显——风性轻扬，故人体外感风邪易上头面咽喉部位，加之阳气被郁，体内热量欲泄而不得，气为血之帅，热量所聚之处，则血液随之而充塞其处，故可见面红，咽腔充血。

微有气喘——风寒束表，皮毛腠理被闭，而“肺主皮毛”，肺气亦因之而有闭郁之象，肺气被闭而欲求宣发之职，则微见气喘。

“东方老师，您这种解释方法好像与书上不太一样啊。教材上好像是直接用肺失宣发之职来解释气喘症状的。”

东方逸雪听出了他的疑问，就说：“其实前贤已经有过类似解释，像清代江苏江阴县人吴达所著《医学求是》一书，其中一些关于发病机制的阐述就是这样。有空你可以看一看。”我们再往下看：

发热轻，恶寒重——古人说“有一份恶寒，便有一份表证”，此话虽有些绝对，但多数情况下还是有其道理的。因为此处有恶寒，加上患者有汗出淋雨的病史，我们据此可定为风寒之邪为患。因恶寒重，所以推断其感受的风寒之邪也较重。至于发热轻，是因卫阳温煦体表的功能受到影响，故自我感觉发热不太明显。

带着不解的表情，夏觉新问道：“可是患者体温高达40.2℃呀！我在急诊时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患者，急诊的老师总是要给病人用退热药的。而老师却用麻黄、桂枝，还有附子，岂非火上浇油？——请原谅学生的直言！另外，东方老师，我还有一个疑问，就是为何体温这么高，病人自我感觉却是‘发热轻’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解释道：“中医对于发热这一个症状往往更看重患者本人的自我感受如何，而不是具体的体温多高。一方面因为古代也没有体温表，另一方面是中医不仅是看病，更主要的是看生病的人。这可能是与现代医学体系差异较大的地方，你要多留心，这对于你今后能更好地理解与把握中医的理、法、方、药会有莫大的好处。所以在这里虽然患者体温高达40.2℃，但他自我感觉反而是‘发热轻’。而体温表测出的体温高达40.2℃，以我们前面的分析来讲，体温这么高只能说明卫阳被郁的程度较重，有大量的热量无法外泄。这与患者的自我感觉‘发热轻’并不矛盾，关键看你怎么理解。前面说过，如果外感风寒较重，卫阳被郁的程度也重。我们知道，卫阳有温煦体表的功能，现在卫阳被郁，则卫阳无以行温煦之职，则见恶寒。因郁遏程度较重，则患者的恶寒感觉也较明显，所以会出现‘恶寒重’。因为患者恶寒怕冷特别明显，已经占了绝对的优势，所以在他的感觉里，发热反而不是那么重要的了，随之也就会感觉到发热比较轻，因为这是他的自我感觉，并不是实际测量的体温。所以发热轻是主观感觉，体温40.2℃是客观体征，不能混为一谈。”

夏觉新听后陷入了深思之中。

看了几个高血压、糖尿病及慢性胃炎、脂肪肝的患者后，东方逸雪接着继续前面的分析：

无汗——风寒之邪束表，皮毛腠理为之闭塞，则汗液无由外泄。

阵咳，痰多——前面说过，因皮毛闭郁，肺气亦呈闭郁状态，而肺主布津之职，患者在求医过程中，曾经多日输液治疗，这些输入的液体不仅不能解除体内的高热，反而因肺气闭郁后失于布津之职，令水气津液凝聚为痰，痰邪蕴肺则‘金实则鸣’，故见阵咳，痰多。

易恶心——风寒束表，邪在肺卫。肺属金，脾胃属土，土生金，土为金之母。今肺气闭郁，欲升不能，欲降无由，子病则其母怜之，胃气因之上逆，欲助肺气外宣，然无功。因胃气上逆，故见恶心。此是兼症，主症若除，此兼症必随之而愈，故不必管它。当然在《伤寒论》第3条里也提到过‘呕逆’，就是指这个症状。

舌边齿印，苔白腻——舌边齿印，依传统观念，本脾虚湿阻之体，按清代名医郑钦安之认识，已露阳虚之兆。苔白腻者，患者本感风寒，前医未能行辛温发汗之法，徒予输液抗炎，并予抗病毒口服液之寒凉之品，致阳气被遏，水湿内生。

脉浮数——

“东方老师，等等！浮脉主表，这个我知道！可是……只是这个数脉如何解释？一般来讲，脉浮数是主风热吧？可这样说又与您前面定的风寒束表不符合呀？这可怎么办呢？”

收起笑容，东方逸雪严肃地说：“小夏，首先要申明一点，我所辨的证，都是根据患者的四诊资料，依据祖国医学的理论体系进行分析并加以总结而得出的，并非我拍拍脑袋，嗯，这个是‘风寒束表’，那个是‘湿浊中阻’……不是这样的。”

抓了抓头，夏觉新讷讷地说：“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也不管他是如何的窘，接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对于风寒表实证脉象的描述，书上写的是‘脉浮紧’，对吧？”

声音低的若不可闻，夏觉新道：“对。”

“脉浮紧，辨为风寒表实证，固然没错。但脉浮数，也不一定就辨为风热表实证呀！你们教科书上所写是经过后世加工的知识，有些不完全是中医的原貌。你来看看这里是怎么写的？”

说着，东方逸雪从书橱中拿出一本《伤寒论》翻开，指着几个条文对夏觉新说：“固然在第3条里讲到‘太阳病，或已发热，或未发热，必恶寒，体痛，呕逆，脉阴阳俱紧者，名曰伤寒’。这里面提到‘脉阴阳俱紧’，可能现在的教材即因此就将脉紧当作风寒束表证的必见脉象了。不过你再看一下第35条——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我们所看的这个病人表现出来的‘发热、恶寒（即是恶风）、无汗及气喘’在这条里都有描写，但没提到脉浮紧，也没提到脉浮数。我们接着看看这一条。”

接着东方逸雪指了指第51条——脉浮者，病在表，可发汗，宜麻黄汤。

一激动，夏觉新老毛病又犯了，全然忘记了刚才的窘况，说：“可东方老师，上课时我们老师也讲过，《伤寒论》里的条文，有很多往往是详前而略后，或者是详后而略前的。所以这条恐怕不是风寒束表证可以有浮数脉的证明吧？”说完，还冲东方逸雪调皮的眨了眨眼，因为他发现，虽然刚才那一会儿东方逸雪表现得比较严肃，但从其对病人的讲话以及跟自己讲解医学道理中可以看出，东方逸雪是一个比较容易亲近的医生与老师。

看出了他的顽皮，东方逸雪也不忍再批评他，只是说：“你说的固然有道理，但这一条里只提了浮脉宜麻黄汤，并没有以紧脉带出麻黄汤，可见浮脉是必需的，而紧脉不是必需的。你再看下一条，你读一读看。”

“脉浮而数者，可发汗，宜麻黄汤。啊！怎么会这样？这不就跟老师分析的这个患者一样吗？”夏觉新顿感脑袋空空，喃喃自语道。

“所以在这里，脉浮是重点，是关键。至于脉是紧也好，数也好，并不是重点所在。”

说话期间，又来了几个病人，都是老病号，东方逸雪稍微给调了调方子就走了。

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东方逸雪接着说：“其实原因很简单。我问你：一个病人在发热时，也就是体温升高时，他的心率会怎么样？是增快还是减慢？”

“这还不简单！当然是增快了！在急诊期间我观察到，病人往往体温每升高1℃，心率就会加快10次（每分钟）。”

脑中突然灵光一现，夏觉新不由大声道：“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老师讲解的这个患者体温高达40.2℃，心率也有120次/分，这么快的心率表现在脉象上自然是数脉了！”

“知道了，声音也不要那么大嘛！”

“嘿嘿，东方老师，下次不敢了！”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夏觉新问：“东方老师，可我总还是不太明白——”

“其实在这里的数脉就好比测量得到的体温一样，只是反映体内卫阳被郁的程度而已。”

恍然大悟，夏觉新一声轻呼：“哦！原来是这样！谢谢东方老师！”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说：“小夏，前面我们讲了那么多，你不妨说一说，到底这个病人该辨什么证呢？治法又该如何制订？”

夏觉新正要讲，这时又有一人进了诊室，说：“东方医生，怎么？开始带徒弟了？好啊，总要有人把你的医术发扬光大才行！”

闻声抬起头，夏觉新才发现进来的是一位年纪五十开外，体型微胖的妇女。走路有些跛，面色比较晦滞。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徐师傅快别这么说！我还年轻着呢，怎么就要人把我的医术发扬光大了？还有，就算我老了，有人跟我学习，也不是要光大我的医术，而是要继承创新我们中华民族祖辈相传至今的中医学。这是跟我的实习生，小夏，夏觉新。”

脸色一红，徐师傅说：“对不起！东方医生！你知道我这人一向快人快语，有话就直说，我并不是那个意思！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

“好了，我刚才讲的话，你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还是看看你吃了上次的方子后效果如何吧。”

仔细看了约二十来分钟——夏觉新感觉这位徐师傅的病情可能比较复杂——东方逸雪重新调整了处方，那个大嗓门徐师傅也拿着开好的处方开开心心地走了。

拍了一下在一旁发呆的夏觉新的肩膀，东方逸雪说：“我们接着来吧。”

“噢！”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夏觉新说：“我想了想，感觉老师辨为风寒夹湿，束于卫表是对的。至于治法，相应的肯定是发散风寒，兼予除湿。东方老师，我说得对不对？”

赞许地点点头，东方逸雪说：“嗯，对了一半。该患者还有一个阳气不足的底子在，也就是说他的体质是阳气不足，这一点在治疗时要加以考虑。他其实是在阳气不足的基础之上，又外感风寒之邪，夹湿束表，肺卫因之闭郁，是一个本虚标实的证候。毕竟他有本虚，因此在这么热的天气，用麻黄汤这样的辛温大剂，若不稍予扶阳，则亦如你开始所言，难免有大汗亡阳之虑！”

说着，东方逸雪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前面所开的处方——

生麻黄9克 桂枝9克 杏仁12克 苍术12克 制附片15克生姜12克 炙甘草6克

一剂

医嘱：喝完药，再啜热稀粥，覆被取微汗。得汗出畅，即可。

看着这张处方，夏觉新问：“东方老师，这个处方是否就是以麻黄汤辛温解表，发散风寒，苍术取其化湿，附片用以温阳。只是加生姜是什么目的？”

微微颔首，东方逸雪说：“对。这里加生姜，一方面取其辛散，助麻黄汤发散风寒，且可助苍术除湿；另一方面，可制约附子辛烈之性。”

“那么，方后的医嘱中，您写的‘喝完药，再啜热稀粥，覆被取微汗。’好像与《伤寒论》上不完全相同嘛。”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说：”是的。麻黄汤方后有‘复取微似汗，不须啜粥，余如桂枝法将息’的注意事项，其中提到‘不须啜粥’是常法。我这里令其啜粥，则是变法。”

“变法？”

“对。学中医既要遵循一定的原则，像四诊八纲，辨证论治，审证求因，三因制宜……另外也要注意活法圆方。因为中医是与人的日常生活密不可分的，是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在这里，之所以让其喝完药后再啜热稀粥，主要是因为患者的体质属阳虚。虽在麻黄汤基础上加用附子，以助元阳，然毕竟时届热天，恐发汗太过，伤其津液，津液一伤，阳气更虚。故药后啜热稀粥，一方面因患者易恶心，有胃气上逆、气机紊乱的表现，喝粥可以保护胃气；另一方面喝稀粥可滋汗源，防津液过伤，亦间接保护阳气也。”

“当然，我们讲了这么多，都只是从中医学理的角度进行的分析。具体疗效，明日便知。”

下了班，夏觉新还是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一方面是因为确实如东方逸雪老师所讲，他看病以中医为主，西医为辅，令他大长见识；另一方面是他竟然可以把一个外感风寒的病例讲得那么透彻，而且某些方面又与众不同，确实让他大开眼界。

下面所要做的事就是盼着第二天尽快到来，为什么？看看那个病人的效果如何呀！

翌日，那个李姓患者果来复诊。就诊时告知，昨服一剂，周身得微汗出，热退寒除，咳痰亦止。惟舌根仍腻，脉滑，复测体温36.6℃，心肺听诊无异常。因患者经常外感，8月份已因外感输液4次，去年查出白蛋白较低，胃镜示慢性胃炎，小肠镜示小肠脂质斑，常发上腹胀痛，东方逸雪认为总属土不生金，转议附子理中汤合玉屏风散加味调之。

效果是如此显著，但夏觉新似乎还意犹未尽，又问：“东方老师，像这样的高热病人，我在急诊时也碰到很多，处理方法不外是输液、抗炎，再加用一些退热药。但其中一部分患者往往是吃了退热药，热就下去了，隔半天或一天，甚至一两个小时，体温又上去了，很是令人头痛。如果都像您这样，40℃高热能一汗而解，那就太好了！不过为什么汗法的疗效会比吃退热药、输液更好呢？”

呵呵一笑，说：“你这个话题大了些，有时间我们再做详细的讨论研究。也不是发热患者都能一汗而解的，一般情况下只有表证可以从汗而解。”

兴奋地看着东方逸雪，夏觉新问道：“东方老师，那您就再给我讲讲表证一汗而解的道理吧！虽然教科书上说，表证是风邪或风邪夹寒、热、湿等邪气侵犯卫表所引起，故可以从表而解，但我总感觉讲得不够透彻。因此……”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No problem！其实昨天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患者发热的机理，是因为卫阳被郁，不得宣发，大量的热量不得外泄所致。人体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如果某人吃了不清洁的食物，那么他最可能出现的症状往往是呕吐或腹泻，在西医来说，他们会去止呕，去止泻。但我们中医首先要做的是找出导致呕吐与腹泻的原因所在，再去针对这个原因用药。可是，小夏，你有没有想过，呕吐与腹泻仅仅是一个症状吗？人体之所以吃了清洁的食物出现呕吐与腹泻，是否还有其他的解释？”

疑惑地看着东方逸雪，夏觉新小声咕哝道：“这还能有什么解释？”

“你再想想，如果你的手不小心碰到了烫的东西，你会怎么样？”

释然一笑，夏觉新说：“当然是把手缩回来啰！”

“对呀！这是什么？这就是人体的本能反应嘛！我们吃了不清洁的食物，我们的本能反应不也是想通过呕吐或者腹泻将其排出体外吗？所以有时轻度的呕吐与腹泻是不用治疗就会好的，只有症状较为严重了，仅凭自身的力量解决不了时，才要去看医生啊！”

灵光一现，夏觉新不禁恍然：“哦！东方老师！您的意思是不是说表证的发热其实是机体对外邪的一种正常反应，只是这种反应一旦持续，就表示无法通过自身能力来祛除外邪，而要通过药物的方法以解表退热？”

微微颔首，东方逸雪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对于风寒表证来说，风寒束表，在表之卫阳奋起而抗邪，欲将风寒之邪由表祛除，但因寒主收引，故而将相对弱势的卫阳困住。然正邪不两立，卫阳必奋起而与风寒相争，在这么一种情势下，此时我们中医要做的不是去退热，而是要帮助相对弱势的卫阳，帮它一把，那自然要用温性的药，以助卫阳。”

仍未满足于这种解释，夏觉新习惯性地抓了一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东方老师，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可能比较弱智，说出来您别笑话我。”

“没关系，你说吧。”

嘿嘿一笑，夏觉新说：“是这样的，老师您说的我基本理解了。但为何患风寒表证的病人在服了辛温解表药后会发汗呢？也就是说为什么要通过出汗才能将表邪祛除呢？”

稍稍思索了一下，东方逸雪说：“小夏，你这个问题确实比较奇怪，我带过的学生中还从没有人提过这种问题。其实问题的关键还在于我们要了解人体的自然疗能。我们都知道‘气为血之帅’，气之所在，血之所在。风寒束表，卫表之阳气奋起与之抗争。其实按照经方大师胡希恕胡老的观点，也可以理解为人体的阳气聚于体表，以求祛除风寒之邪于外，这就是人体感受外邪后的自然疗能，或者叫本能反应。这时人体的血液也由于阳气的运动，随之聚充于体表。当我们给以麻桂一类辛温解表之药后，聚于体表之阳气得到药力之助，最终冲破风寒邪气之束缚，将腠理打开，这样邪气就有了一条出路。因为津血同源，即使按现代医学的认识，人体血液中也含有大量的水分，其中一部分水分因为药物的作用从血管内渗透到血管外、组织间隙内，进而化为汗液排出体外。而风寒之邪就像河流中的杂质，随着汗液的外排一起排出体表，卫阳被束的状态得以解除，则无热量积累，体温自然在出汗后降为正常。这样就达到了传统所谓的辛温发汗、散寒解表的目的。这也就是用药顺其势而为，所谓顺势疗法的精神所在。我们所做的只是顺水推舟的工作而已。”

“妙！妙！妙！东方老师讲得可真是好啊！”

“老大，看来你真走运！找了个好老师！我在心电图室呆着可没劲了！”

夏觉新正在回味着东方逸雪的话，突被两人的讲话打断了思路，不由十分恼火，正想发作，但抬头一看，原来是皇甫与小张两人。

瞪了他们一眼，夏觉新道：“你们俩不好好上班，却跑到这儿来捣什么乱？”

没理会夏觉新，回头对着东方逸雪抱了下拳，小张说：“东方老师，不好意思！我们俩是夏觉新的同学，本来是想喊他一起吃饭的。现在已经是十二点半了，我们可是下了班才过来的，都进来听老师讲了半天了，获益匪浅，获益匪浅哪！”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哦，我听小夏讲过你们俩。皇甫在孔卫国主任那边可要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呀！他的中医功底比我深厚不止十倍！至于小张，在心电图室也没有什么不好呀，也有不少东西要学的。慢慢你就知道了。好了，时间不早了，小夏你也下班吧，下午再见！”

“东方老师，再见！”说着，皇甫悄悄拧了一下夏觉新的耳朵，夏觉新刚要咧嘴大喊，可看到她吐了吐舌头的模样，只好乖乖跟着她出了门。

第二章里

阳明腑实证   泻下通便勿迟疑

高年体不虚   胆大心细法如是

——便秘

话说这日下午，忙碌了一会儿，骨科病房送来了一张会诊单。按说病区的会诊自有病区医生负责，并不关东方逸雪的事。但因为负责会诊单上这位病患的宗医生是东方逸雪的铁哥们，又是老同学，老同事，平时玩得很好，两人都比较敬业，私下也作一些跨学科的交流，所以两人都是惺惺相惜，工作上有什么事也是互相帮忙。

接过会诊单，东方逸雪迅速把几个复诊病人处理完毕，就带着夏觉新往西十二病区骨科病房走去。

在路上，夏觉新向东方逸雪请教了一些关于骨折小夹板的事。因为他听在其他医院实习的同学说现在一般骨科很少用小夹板了，好像是因为利润少的缘故。

东方逸雪告诉他，附院小夹板主要是他在骨科的同学宗医生做得比较多，因为宗医生虽然性格比较急躁，但在专业方面的态度与东方逸雪差不多，都是一切以疗效及病人的需求为主。

说着话，不知不觉他们就已经来到了骨科病房。

他们刚走进医生办公室，就见一位体形微胖，身材高大的医生站起来，道：“哎呀！东方老兄！可把你给盼来了！来来来，坐下谈。”

说着，把东方逸雪与夏觉新让到椅子上坐下。

夏觉新想，这位医生应该就是东方老师的老同学宗医生吧！

翻看了一下病历，东方逸雪正要问，宗医生倒先快人快语，介绍说：“这个患者是个左股骨颈骨折的病人。因为接小孙子回家，在路上不小心跌倒，搞了个骨折。我们给他进行了固定牵引，但这四五天来大便不通，干结难解，

又有腹痛腹胀，颇以为苦。我们先后给他口服了吡沙可啶肠溶片、苁蓉通便口服液等药，就是没效。正准备灌肠呢，家属又不太愿意，说以前也因为便秘灌过肠，但老太太肛门口收不住，效果也一般。有心想给他开点通腑药，但这么大年纪了，我还是有些不敢啊！所以就请你来帮忙看一看了。呵呵！”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那我们去看一下病人吧！”

来到病人床前，宗医生指着东方逸雪对病人说：“李老太太，这就是来帮你会诊的东方医生，你把情况再说一说吧！”

李老太太皱着眉头，带着期望的神情，望着东方逸雪，又把病情述说了一遍。

认真听了李老太太的讲述，东方逸雪仔细为她号了号脉，又看了看舌苔、舌质，接着让李老太太平卧于床，双腿屈起，为她进行腹诊。夏觉新在一旁也看到，在东方医生进行腹诊时，病人的面部有痛苦的表情。待腹诊完毕，东方逸雪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东方逸雪问：“老人家，您感觉口干吧？是不是喜欢喝凉一点的水？”

“对对对！宗医生，你请来的这位东方医生真是神了！不过他是怎么知道的？”李老太太神情略显兴奋。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老人家，别这么说！我只是问问。”

那一刻，夏觉新心里感觉东方老师有些神秘。

然后东方逸雪又问了李老太太一些问题，像平时喜欢吃什么，喜欢做些什么活动，等等，老太太也一一回答。

回到办公室，东方逸雪稍作思索，然后在会诊单上写下如下几行字——

病史敬悉！

患者因“左股骨颈骨折”入院。身体素佳，无甚大病。喜坐贪静，好肥甘物。大便不行，已四五日。腹胀腹痛，纳谷渐少。渴喜饮冷，语音有力。舌红苔黄，厚腻且干，六脉弦滑，右关尤著。腹诊及块，痛而拒按。四诊合参，阳明腑实，当予通腑，已然无疑，惟虑高龄，稍佐扶正，以免后顾之忧。承气法变通：生大黄（后下）3克，枳实6克，川朴9克，炒莱菔子15克，花槟榔3克，太子参12克。一付。得下停服。

谢邀！ 东方逸雪 ×年×月×日

见东方逸雪写完会诊意见，宗明拿来处方递给他。东方逸雪把处方给了夏觉新，让他抄方。

夏觉新一边抄方，一边心里直犯嘀咕：这老太太都七十三四了，还给她承气辈泻下，能吃得消吗？本想立即询问，可看到东方逸雪那胸有成竹的神情，不免又把要说的话咽下了肚。

回到门诊，夏觉新正要提问，东方逸雪察觉到他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由笑了。

拿起笔，让夏觉新找来一张空白纸，东方逸雪说：“你是不是对刚才会诊的病例有疑问？”

嘿嘿一笑，夏觉新回答说：“是的，东方老师！虽然您在会诊单中也写得很明确——惟虑高龄，稍佐扶正，而且舌苔脉象也似乎提示为实证，但我总感觉这样泻下会不会太伤正气了？毕竟是七十多岁的病人，而且扶正用太子参一味能有帮助吗？”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你的问题很有共性，以往不少实习生都会有这样的疑问。我当年刚上临床时，看到老师们这么处方，也不例外，一样会有类似的疑惑。因为在我们一般的感觉，或者说印象中，老年人多体虚嘛！多数是要补的，怎么能泻下攻邪呢？年轻人，多数是实证嘛，又如何能滥用补药呢？”

松了一口气，夏觉新说：“是啊，我们一帮同学在平时交流时也会有这样的疑问。其实在学校老师也曾经告诫过我们：老年人要慎用攻下，年轻人要慎用滋补。难道这种说法不对吗？”

“其实不是这种说法对不对的问题，而是对这种说法我们如何理解。”

“那我们应该如何理解呢？”夏觉新一脸疑惑。

“中医的理法方药里面有许多原则性的话，在各朝各代继承创新的过程中，也增加了不少原则性、指导性的话，即如‘无痰不作眩’‘怪病多由痰作祟’等。而像‘老人多体虚’也是如此。只是我们在看待以及运用这些原则时，一定要注意不能将之绝对化，也就是说不能不加分析，只是一味的套用，那反而失去了它们的本来意义！”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接着说：“固然，这些原则都是各朝医家临床中的经验总结，对于我们的临床有着一定的指导意义。不过，我们一定不要忘了还有一个更大的原则，就是三因制宜——因人、因时、因地制宜！我们会诊的那位老太太，虽然年事已高，七十好几了。但从其症状、体检以及舌苔、脉象等来看，明显是一实证，所以我们只要抓住这个实证来进行治疗就可以了。当然，我在方中加上一味太子参，也是顾及到她年事已高，为防泻下伤正，故预作设防而已。”

恍然大悟，夏觉新不由展颜：“哦！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一如既往是忙碌的半天，自不必多说。

次日下午，天空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一会儿，雨势就渐渐大了起来。随着雨势的变大，眼见得看病的人也渐渐少了许多。

听着窗外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发出有节奏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夏觉新这些天的疲惫随着这雨点声有一扫而光的感觉。

趁着这间隙，夏觉新又对会诊病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这时东方逸雪也正好处理完手中一个病人。

听夏觉新说完，东方逸雪站起身，说：“我们到西十二病区去看看吧！”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桌上的电话响了。

夏觉新一个箭步冲过去，拿起话筒，刚想问，就听到电话里传来宗明那快人快语的声音：“嗨！是东方吗？你昨天会诊的那个病人，吃了一付药，就解下许多宿便，现在全身是一身轻松啊！家里人也很高兴啊！老兄可帮了我大忙了！谢谢哦！改天请你吃饭啊！”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夏觉新只好耸耸肩，把电话内容告诉了东方逸雪。

摇摇头，微微一笑，东方逸雪说：“这个宗明！每次打电话都是这样！不过也省得咱们跑腿了。下面咱们就来看看这个病例吧。”

说着，坐下来，接过夏觉新递过来的纸和笔，写了起来：

主诉 大便不行四五日。

望诊 形体较瘦，痛苦面容，弯腰屈背，以手捂腹。

闻诊 语音有力，口气袭人。

问诊 患者因“左股骨颈骨折”入院。身体素佳，无甚大病。喜坐贪静，好肥甘物。腹胀腹痛，纳谷渐少，渴喜饮冷。

舌诊 舌红苔黄，厚腻且干。

脉诊 六脉弦滑，右关尤著。

体检 腹诊及块，痛而拒按。

然后，根据中医基本理论，逐条分析如下：

大便不行四五日——此属便秘范畴，有多种病理机制。

正准备接着往下写，性急的夏觉新（其实夏觉新本来并不性急，是属于性格沉稳型的。但一遇到探讨医理，他总会迫不及待地要表达自己的观点）忍不住说：“东方老师，我知道。我们书上就把便秘分为好几种类型。像实秘、虚秘、气秘等，虚秘中又分为气虚便秘、血虚便秘等。”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按传统中医来讲，如医圣张仲景在《伤寒论》中便将便秘分为‘阴结’‘阳结’‘脾约’等；后世医家又有风秘、气秘、湿秘、寒秘、热秘、冷秘、虚秘、热燥、风燥等名称。至现在一些中医内科著作中，则统一为你说的几种证型。”

稍作停顿，东方逸雪继续道：“其实在临床中，便秘是很错综复杂的，不少证型往往交错在一起。这就需要我们仔细去分析、去归纳。但现在一些中医，不辨证型，凡有便秘，概予麻仁丸、番泻叶类，以求一泻而安，这实在是大错特错，完全失去了中医审证求因的精神！”

说到最后，东方逸雪的语音也高了起来。

夏觉新听后，不由想：原来东方老师也有这一面！就像实习前听的那一次讲座一样，讲到后来，东方逸雪也是慷慨激昂，语声高亢！看来，即使是脾气、涵养再好的人，如果要捍卫他所坚守的真理，都会变成勇往直前的斗士！想到这，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怔怔地看着夏觉新，东方逸雪不由自我解嘲道：“呵呵——我这人就是这样。只要一讲到中医，就会十分地投入，情不自禁，情不自禁啊！”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接着说：“其实中医，就是探讨人与自然的一门医学。不管是说生理、病理，还是说治疗，都离不开人与自然。好了，咱再接着说这便秘吧。我问你，小夏：一艘船在航行途中突然不走了，搁浅了。你说，会是什么原因呢？”

想了想，夏觉新说：“可能船坏了。如果是用机械动力的，也可能是动力系统出问题了，或者是没油了。如果是靠人工划，那么也许是船桨坏了。”

“对。还有可能是船被暗礁挡住了，或者河床里水变浅了。”东方逸雪接着说。

恍然大悟，夏觉新道：“哦！东方老师！我知道了！你是说便秘的状态就像这艘动不了的船！是吧？”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是的。我们知道，大肠是负责传导的，可将粪便正常传送至体外，这样，就不会发生便秘的现象了。既然出现了便秘，那么也提示大肠的传导功能出现了故障。我们医生的责任就是要找到这个故障的根源，然后再通过一定的手段来解决这个故障。”

“那么大肠的传导功能出现故障的原因有哪些呢？简单点讲，一个就是动力方面的问题。就是阳气不足，导致推动传导无力。还有就是河里无水，也就是因为阴血津液的缺乏导致大便干结。最后一种原因就是可能存在暗礁，也就是像痰湿瘀血等病理因素的存在，导致气机阻滞，进而引起大肠传导障碍。”

“对于我们会诊的这个病人，小夏，你说说看，可能存在什么因素会导致她的大肠传导功能出现障碍呢？”

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夏觉新稍作思索，说：“患者喜坐贪静，容易导致气血瘀滞。平素好食肥甘之物，则易酿生痰湿之邪。”

微微颔了颔首，东方逸雪说：“对。我们再看这位患者的病史特点是什么？”

“左股骨颈骨折。”不假思索，夏觉新立即作答，心想，老师的这个问题也忒简单了些！

“明代著名医家薛己写了《正体类要》一书，主要讲述伤科的病症治疗。在其序中有‘肢体损于外，则气血伤于内，营卫有所不贯，脏腑由之不和’，说明外伤后可引起机体的气血失调，多致气滞血瘀，进而可表现为腑气不通；也有素体虚弱，气血不足者，若因外伤后失血，致气血更虚，也可见腑气传导无力，或成水不行舟，也会出现便秘。除以上因素外，证之临床，骨伤科病人多会长时间卧床，缺少活动，也会导致血流缓慢，气血瘀滞，便秘的发生率也很高。”

听着东方老师的话，夏觉新不由想：哦，原来还有这些因素！我怎么就

没想到呢！

夏觉新正出神的当口，就听到东方逸雪接着分析：“那么我们再看看患者具体的临床表现吧。”

性素急躁——患者性素急躁，肝气郁滞，木不疏土，胃气可因之而壅滞，进而造成腑气不降。

痛苦面容，弯腰屈背——病势较急，多为实证。

以手捂腹——腹痛腹胀，大便不通所致，然腹诊及块，痛而拒按，故可判为实证。

语音有力——正气无明显亏虚。

口气袭人——

东方逸雪还没写，夏觉新眼疾嘴快，就接着道：“东方老师，这个我知道！肯定是因为腑气不通，胃内浊气上攻！对吗？”

“算你答对了！”东方逸雪赞许地点了点头。

腹胀腹痛——内有积滞，气机郁而不行。

纳谷渐少——大肠传导障碍，胃气因而郁滞，腐熟功能受到影响，可见纳谷减少，这多为伴随症状，待腑气一通，则纳谷自然恢复正常。

“不过老师您还是用了炒莱菔子这味药，它既可以行气导滞，也有帮助消食的作用。可谓一举两得！”说完，夏觉新冲东方逸雪调皮的眨了眨眼。

看着眼前这位学生，东方逸雪不由想起了自己当年求学时的情景，不也是这样好学、深思并充满着激情吗？……回过神来，东方逸雪接着往下写。

渴喜饮冷——内有积滞，郁而化热。

舌红苔黄，厚腻且干——痰湿之体，因积滞郁而化热。

六脉弦滑，右关尤著——弦为气滞，滑主痰湿……

东方逸雪正要往下写，夏觉新又突然冒出一个问题：“东方老师，寸关尺脉好像可以与五脏六腑相对应的，是吧？”

“嗯，是的。历代医家对此有不同的论述，目前我们临床常用的就是：左寸候心，左关候肝，左尺候肾，右寸候肺，右关候脾，右尺候命门。因心主血，肝藏血，而由肺吸入的清气与脾胃化生的水谷精气则在胸中结合而成宗气，故也有些医家习惯以左脉候血，右脉候气。”

“等等，东方老师！我还是有两个问题不太明白！一个就是您说有的医家以‘左脉候血，右脉候气’，这怎么理解？另一个就是您说右关候脾，但这与会诊患者的病情有什么关系呢？”

东方逸雪略一沉吟，道：“所谓的六脉对应脏腑及气血的理论，当然与传统中医的整体观念有一定关系，也是我们祖先在没有更多科技手段来研究、诊断疾病的条件下总结出来的、有一定实用价值的一套诊病体系。也可以从当今的全息理念得到一些佐证。至于‘左脉候血，右脉候气’，意思是说血分的病我们可以从左手的脉象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而气分的病变我们也可以从右手的脉象找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从而指导临床诊治。”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说：“至于六脉与脏腑之间的对应关系，我们一方面不能太绝对化，另一方面在具体运用时也要结合中医的理论灵活看待。右关候脾，脾胃互为表里，同为后天之本，故右关亦候胃。而胃与肠除了解剖上有密切的关系，都是消化系统的空腔器官外，在经络学来讲，足阳明胃经与手阳明大肠经都属阳明，可统以阳明概之。另外，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在张仲景的《伤寒论》阳明篇中，多处提到‘胃家实’。”

接过话头，夏觉新一脸疑惑地说：“是呀！我一直弄不明白，明明阳明病篇许多条文讲的是便秘的问题，在解剖上来说，应该是大肠的传导功能发生障碍，可书上却老讲‘胃家实’呢？难道大便跑到胃里去了？这不可能啊！”说到后来，夏觉新的语声渐渐低了下来，毕竟这是对医圣进行质疑，难道他一个才接触临床的学生竟可以挑战医圣张仲景？

微微一笑，仿佛看出夏觉新的内心所想，东方逸雪道：“有疑问是正常的，说明你做了思考。我们当年也有如你一样的疑问，就算现在，我也有许多疑问，也在不断地学习与探索。即使像孔主任那样有学问，他也说过，也在不断地看书、思考。所以，如果有疑问你就要提，不要放在心里。”

“大便跑到胃里，这是很荒唐的说法。我们大可不必在此纠缠不休。我们要注意的是条文中讲‘胃家实’，而没有说‘胃实’，你觉得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吗？”没有直接解释，东方逸雪又反问了夏觉新一句。

抓了抓头，夏觉新喃喃自语道：“一个是‘胃家实’，一个是‘胃实’，难道说‘胃家’与‘胃’是不一样的吗？”

东方逸雪提醒道：“小夏，你说一个人住的地方能称‘家’吗？”

脑海中灵光一闪，夏觉新一下跳了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小夏，这是在上班，别太大声，以免影响其他人！”东方逸雪嗔怪道，接着语气又和缓了下来：“那你就说说看吧！”

不好意思地一笑，夏觉新道：“记得古人好像说过，‘有夫有妇，然后为家。’这就说明‘家’是至少有两个人。那么医圣在书中讲‘胃家’，可能说包含了胃、大肠，而不是仅仅指胃。”

东方逸雪说：“对！我在前面也讲了，胃与大肠在经络上同属阳明，在解剖上同属消化道，所以两者是一家，也因此医圣以‘胃家’而统括之。”

接过东方逸雪的话头，夏觉新道：“东方老师，所以说，这里的‘胃家实’，其实就已经包括了大肠传导功能的障碍？所以说‘六脉弦滑，右关尤著’，也就提示了病变重点在‘胃家’？可能存在‘胃家实’？”

给了一个赞许的目光，东方逸雪道：“是啊！其实我们对于中医的整体性，以及一些对应的关系，一定要时刻灵活运用。要注意到在整体中有对应，在对应中也有整体。”

“所以综合以上资料，我们就可以说这个高龄患者的便秘，其实就是‘胃家实’，或者说是阳明腑实，因此应该给予通腑泻下。”

“所以老师就用了小承气汤？只是您在前面提过，该病有瘀血气滞的病理因素，方中枳实、厚朴、炒莱菔子、槟榔均有理气之功，但活血药却看不到一味，这是怎么回事呢？”

“其实这个患者病机的重点是腑气不通，湿热之邪壅滞气机。至于我们前面分析的瘀血只是一个助力，不是病机的重点所在，故不需单独应用活血药。另外，生大黄本身就有活血的作用。像已故经方大师胡希恕就喜欢用3克生大黄，取其活血之力，验之临床，确有其效。”

听了东方逸雪的解释，夏觉新不禁心下恍然。

俗话说：无巧不成书。

这个星期五，夏觉新又随东方逸雪到人民医院去会诊了一位中风患者。

该患者年逾七旬，男性。有高血压史。此次因脑血栓入院，经常规西医溶栓、抗凝、控制血压及配合活血化瘀等治疗，平稳渡过急性期。但肢体功能没有改善，且多日便秘，迭经口服便塞停（吡沙可啶肠溶片）、杜秘克（乳果糖）、麻仁丸，外用开塞露及肥皂水灌肠等，仅能取效一时。

家属较为着急，管床的赵医生正好认识东方逸雪，知道他中医方面颇有几下，就请他来帮忙。

根据患者腹痛拒按，大便多日未行，东方逸雪确定其有阳明腑实。再据其舌苔黄腻，肢体偏瘫，素食肥甘，断为痰热内蕴，因而处以星蒌承气汤加减。

夏觉新观察到，患者服一剂，大便即通，待至三剂，肢体稍能活动，服至一周，黄腻苔尽去，肢体功能恢复大半，家属亦颇为高兴。

因为对于大黄治疗阳明腑实的作用早有认识，所以夏觉新并不奇怪，他所奇怪的是随着腑气的通畅，患者的肢体功能可随之改善。

看出夏觉新的疑问，东方逸雪道：“中风病人，在现代医学是属于神经系统范围的疾病。简单讲，就是脑的疾病。我们祖先对脑的认识有‘脑为元神之府’‘脑为髓海’等说法，大凡我们的意识、言语、行为举止及肢体的动作功能均由元神所主，也就是由脑所支配，因而脑有病，则肢体的功能也可能随之出现障碍。”

“但传统中医里对于脑病的诊治都是散在各种文献中，以药物来讲，可能因为中医以五脏六腑为中心体系的缘故，脑病的用药也散见于各脏腑的证治中。一般认为，与五脏中的心、肝、肾关系较为密切。如果根据‘四海’说，其中‘脑为髓海’‘胃为水谷之海’，我们知道，自然界中的江、河、湖、海许多都是相通的。那人体中的这两个‘髓海’与‘水谷之海’是否也是相通的呢？我个人以为是相通的。这个在中医大家刘力红教授的《思考中医》中也有论述，你可以看看。”

听着东方逸雪的话，夏觉新若有所思。

略一沉吟，东方逸雪接着道：“若以六经视之，则脑与阳明的关系尤为密切。”说着，起身拿了《伤寒论》，翻到“阳明篇”。让夏觉新看以下的条文——

伤寒若吐、若下后，不解，不大便五六日，上至十余日，日晡所发潮热，不恶寒，独语如见鬼状。若剧者，发则不识人，循衣摸床，惕而不安，微喘直视，脉弦者生，涩者死，微者但发热谵语者，大承气汤主之，若一服利，止后服。

阳明病，其人多汗，以津液外出，胃中燥，大便必硬，硬则谵语，小承气汤主之。若一服谵语止，更莫复服。

阳明病，谵语发潮热，脉滑而疾者，小承气汤主之。

阳明病，谵语有潮热，反不能食者，胃中必有燥屎五六枚也。

三阳合病，腹满身重，难以转侧，口不仁而面垢，谵语遗尿。发汗则谵语，下之则额上生汗，手足逆冷。若自汗出者，白虎汤主之。

……

夏觉新只感越看越是心惊，怪不得东方老师经常跟他说，有空多看看经典。他也发现在日常诊疗中，东方逸雪颇喜用经方，且效果显著。看来经典的力量真是大呀！

这些条文中的“谵语”“独语如见鬼状”“循衣摸床”等不就是中枢神经系统疾病的表现，就是脑病的症状吗？阳明病，不就是胃肠病吗？那么“髓海”与“水谷之海”之间或许真有一个“通道”呢！

想到这儿，夏觉新不由道：“东方老师，我有点明白您说的意思了。通腑泻下药，在令腑气通畅的同时，也让脑中的浊气得以下降，这一方面有‘上病下取’之义，更主要的是因为阳明病本身就可有脑病的症状，脑与胃同属‘海’，有相通之路，故腑气一通，脑中瘀血也得有出路，在此基础上，再配合活血化瘀药就比单用活血药效果更好。是这样吗？”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差不多吧！我们也可以这么理解，至少有部分脑病，在六经的辨证系统里，我们可以辨为阳明病。然后我们可以用治阳明病的方法来治脑病，事实上在临床中这样做也是可行的。”

夏觉新心中有说不出的喜悦，中医神奇的疗效，经典的威力，东方老师生动的讲解……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冲动，他决定今生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即使前途不是一帆风顺，即使途中充满坎坷与艰难，也要一往无前！

第三章阴

经年癥积留  软坚散结效不应

燥非尽热盛  温阳化阴津宣布

——疟母（巨脾）、

燥证（干燥综合征）

天气虽仍炎热，但不时的几场阵雨，使得气温渐有下降趋势。

最近东方逸雪用他到手的稿费新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于是夏觉新又多了一项任务：帮东方老师整理以前的一些医案。

这两天正好东方逸雪家中有事，就请了几天假，把一些老病号也作了安排，就赶回苏北老家去了。

这一日，夏觉新正在整理病历，突然一个病案吸引了他的目光。

原来是一个关于巨脾、血小板增多症患者的病案。前后共十一诊。

该患者为一年近七旬的女性，有慢性胃炎及高血压、心脏病史多年，血压控制尚平稳。惟于1990年发现“脾大”，但无疟疾、肝硬化及血吸虫等病史。曾查两对半阴性。食欲不振，偶腹胀痛，大便调，夜尿多，下肢时有浮肿。舌淡边有齿印，苔白腻，脉细弦滑。查体：贫血貌，脾于脐下扪及，无触痛。外周血：WBC 7×10^9/L，Hb 91 g/L，PLT 243×10^9/L。B超：萎缩性胆囊炎伴胆石症，巨脾（脾边缘超过腹中线及脐下方），脾静脉增宽，内径约1.7 cm。患者初查血小板增高，曾服活血解毒剂及羟基脲等，亦服鳖甲，乏效。仅服羟基脲后血小板可降。此疟母也，属脾虚湿阻，痰瘀互结而成，拟鳖蒜汤合六君平胃汤加味，以健脾化湿，软坚散结。

鳖甲30克 生独头大蒜15克 党参15克 白术10克 茯苓15克陈皮15克 半夏10克 苍术10克 川朴10克 白茅根30克

生薏苡仁15克 生牡蛎30克 炙内金15克 谷麦芽（各）15克炙甘草3克

七剂

另按法服用鳖蒜汤。

二诊。药后食欲已振，纳香知饥，矢气多，腹胀不著，夜尿减少。

三诊。既往终日神情萎顿，时有嗜睡，现已减轻。

六诊。复查外周血：WBC 5.5×10^9/L，N 75.3％，RBC 3.35× 10^12/L，Hb 101 g/L，PLT 318×10^9/L。羟基脲已改为隔日半粒。复查B超与初诊时相比无明显变化。因无法手术，仍愿意中医治疗。舌淡边齿印，有紫气，苔根腻，脉细弦滑。拟加用外治法。

外敷方：浙贝母30克，海藻100克，昆布100克，橘核100克，三七100克。以夏枯草500克煎水收膏，外敷腹部，每日一次。

十诊。九诊时考虑肾主骨、生髓，拟加强补肾之力，以调整骨髓功能。加用补肾药后自感腹部较前柔软。

十一诊。羟基脲近两周来改为每日服3/4片，中药两周未服。面肢肤色白，纳可，惟腹胀。舌淡紫气，苔薄腻，脉弦滑。脾大、血小板升高均为积聚之积。太阴湿土，不得中见之助，痰湿渐阻，血运不畅则为实积，而少阴君火不能暖土，亦无以化积。故仍当从太少二阴入手，兼理阳明。

制附片15克 茯苓15克 炒白术15克 炒薏苡仁15克补骨脂15克 炒二芽（各）15克 仙鹤草15克 川芎10克炙水蛭10克 九香虫10克 白蔻仁10克 生牡蛎15克七剂

就医案前后诊治情况，夏觉新以其目前所学认为东方老师步步为营，先投健脾化湿、软坚散结之方，症状逐渐改善，再配合外用方，继则以补火暖土法，但对于脾大及血小板增多，历十一诊，并未取得实质性成效。而且其中也有些用药，他不是很清楚，因此，想等东方逸雪回来后再详细请教。

星期六下午，东方逸雪办完事就搭乘便车，从老家回来了。因为他回家前曾约了十来个患者今天复诊，所以到家后稍事休整，又冒着雨赶到了医院办公室。

这时预约的患者看到东方逸雪来了，都道：“东方医生，今天突然变天，还以为您来不了呢！”

收起雨伞，换上工作服，东方逸雪淡淡一笑，道：“都约好的，肯定会来的。”

待预约的患者全部看好，东方逸雪也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一边喝着夏觉新泡的茶，一边翻阅夏觉新近几日整理的医案，显得很是满意，夏觉新顺便就把对巨脾一案的想法与疑问说了出来。

东方逸雪又细细品了两口茶，顿觉数日的劳顿一扫而光，调了一下息，略一沉吟，就开始为夏觉新一一解答。

“首先说说鳖蒜汤。此方是全国名老中医、江西中医学院万友生教授得之于民间，并经几十年验证之方，有破瘀软坚之功，治疗脾脏增大，也就是中医常说的‘疟母’，效果较好。但在此例可能因为脾脏增大明显，病程较长，加之辨证有误，所以效果不显。”

“那鳖蒜汤如何制作？”夏觉新插了一句。

“制作的方法是：取甲鱼（最好是野生的）1只，重200～300克，剖开洗净；紫皮大蒜（最好是独头的）50～100克，共加水，文火煮至甲鱼软烂，加少许盐，喝汤（不吃肉及蒜），每周2～3次。不过，为简便起见，我往往用鳖甲代替甲鱼。”

夏觉新一边听一边记着，这时抬起头来，又问：“那方中用白茅根有何作用？为什么您说辨证有误？”

“这里用白茅根有两层意思。一来取其利水消肿之功，确实用后下肢浮肿消失；二来取其补中益气之功。”

“补中益气？东方老师，请问白茅根怎么会有这种功效呢？我们中药课上好像没有讲过。”夏觉新一脸疑惑。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如果你看一看《神农本草经》，就知道了。”

说着，东方逸雪就起身到书柜里拿了一本《神农本草经》，打开“草部中品”，指着条文给夏觉新看：茅根味甘寒。主治劳伤虚羸，补中益气，除瘀血，血闭寒热，利小便。

夏觉新看后，不由脸又一红，哎！怎么又是四大经典！看来自己下的功夫还太少了！

东方逸雪似乎没有注意到夏觉新的表情，继续说：“至于说辨证有误，我想是在对巨脾本质的认识方面可能有误。而开始以脾虚湿阻论治，则不存在辨证方面的问题。”

说着，东方逸雪又开始写了起来——

食欲不振——脾主运化，胃主腐熟。今脾气亏虚无以运化，胃有湿阻无以腐熟，则见纳谷不馨。

偶腹胀痛——湿阻气滞（巨脾存内，坚固不移，则是病本）。

夜尿多——久病累及肾元，肾气不足之象。

下肢时有浮肿——脾虚水湿内阻，湿性下趋之象。

舌淡边有齿印，苔白腻——气虚湿阻。

脉细弦滑——细者非为阴伤，乃痰湿阻于脉络，脉道受阻，血流变细；弦者，一为气滞，一为水饮；滑者，主痰也。

写完，东方逸雪道：“综上所述，则有脾虚湿阻，痰瘀互结之证。其中之瘀者，则考虑到有形之巨脾与增高之血小板。因此治疗选用鳖蒜汤合六君平胃汤加减，鳖蒜汤作用已如前述，六君平胃汤则以益气健脾、化湿和胃为主，结合白茅根补中益气，利水消肿，生薏苡仁健脾化湿，生牡蛎软坚散结，炙内金、谷芽、麦芽健脾胃，助消化，开食欲。结果表明确有其效。”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但本案的关键不在这里，因为患者主要就诊的目的是想解决巨脾与血小板增多。虽然经过初步治疗外围的症状基本缓解，生活质量提高了，但如果巨脾与血小板增多的问题得不到解决，可能病情仍会反复。”

“后来我曾经思考过这个案例。从巨脾角度出发，应该属于中医的‘瘕积聚’里的‘积’范畴。‘积’是有形固定不移的病灶，所以与瘀血关系更大。而血小板具有止血之功，血小板增多了，足以造成血凝，因此也属于一种‘瘀血’。至于造成的脾虚湿阻与痰凝气滞，虽是客观存在，但只是病机的一部分，似乎并非病机的关键所在。本案病机的关键所在应该是瘀血。”

“老师您说病机关键在瘀血，可是患者面肢肤色 白，明显正气不足，这能用活血化瘀的方法吗？”夏觉新问道。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我所说的病机的关键，意思是说我们要从这个角度再往下深入，进一步找寻更深层次的病理机制及解决方法。”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患者病程较长，从发现‘脾大’至就诊已历时五年。目前巨脾的范围在剑突下至脐之间，并延及左下腹。”说着，他画了一个图（见下）。

图中阴影部分即为患者巨大的脾脏

夏觉新一看，不由暗惊：这么大的脾脏，难怪称作巨脾！要想令其缩小乃至消除，确实不易！可患者又无法手术，又能采取什么办法呢？

画完图，东方逸雪道：“古人有云‘阳化气，阴成形’，用在这里却是十分地恰当。前面说过，‘积’是有形固定不移的病灶，所以可称为‘阴’。”

接过东方逸雪的话，夏觉新问道：“老师，‘阴’不就指的是瘀血吗？有这个必要再换一个名称吗？”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小夏，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在这里提出 ‘阴’这个概念，不仅是指瘀血的属性，更主要的是由此带出导致瘀血的病因。我问你，‘阴’与什么是一对欢喜冤家？”

“欢喜冤家？”夏觉新一愣，心想，这东方老师又搞什么名堂？可是转念一想，不由了然——原来东方逸雪将阴与阳的多种关系经过提炼，用“欢喜冤家”这一词语作了生动形象的概括，“欢喜”指阴与阳相互依存的一面，“冤家”指阴与阳相互对立的一面——于是道：“阴与阳是一对欢喜冤家！”

“那么我们可以把巨脾看作是‘阴’比较盛吧？”

“当然可以！”夏觉新道。才说完，脑中又冒出一个画面：阴盛则阳衰！阳衰则阴盛！难道东方老师是要说巨脾的本质是“阳虚”？心里这么想着，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丰富了起来：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似有所获，一会儿又变成恍然大悟！

看出夏觉新的心理活动，东方逸雪不由默许：“阴盛的原因，自然要归咎于阳气不足。我前面说，巨脾病机的关键在于瘀血，但导致瘀血的原因，或者说巨脾病机的本质，则要追究到阳虚上来。以理言之，阳气不足，则阴寒较盛，一方面阳不运血，另一方面寒凝碍血，从而血运迟缓，瘀血渐成，久则成积成。就该例来讲，舌边齿印，我们认为是气虚湿阻，但以火神派始祖郑钦安的认识来说，则属阳虚的层次。另外就治疗的效果来讲，气的层次我们已涉及到，但只能改善一部分症状，对于有形之积未能触动分毫，说明就气虚来补气尚未探及疾病的本质。”

东方逸雪道：“就本例而言，阳虚为疾病的本质，瘀血为病机的关键，而气虚、气滞、痰湿等均为从属因素，不是主流，只是冰山之一角。初以补气行气、化痰祛湿诊治，虽有小效，然仅是消灭了冰山之一角，剩下的才是冰山的主体。”

夏觉新问：“那是不是说，后期的治疗要围绕阳虚与瘀血两个方面进行？”

“对。基于以上认识，温阳化瘀应是下一步的治疗重点。具体选用何方何药，又是一个难题。”东方逸雪道。

“我们可以从这几个方面来看：一者，中医本身有‘脾主大腹’的认识，也就是说整个腹腔的病变可以从脾入手治疗；二者，《内经》中有一句话，叫 ‘土曰敦阜’，意指脾土过盛。现在是腹腔中有巨大的脾脏，有形的 积，也可以当作脾土过盛来看待，而此处的过盛，其实就是由脾阳的不足导致痰湿瘀血内生所造成的。因而我想可从脾阳不足论治，而脾中之阳又根于命门之火，加之该患者有血液系统的问题，中医认为肾主骨、生髓，骨髓又有造血功能，故血液系统的问题其实就是肾的功能低下所造成，因此阳虚的原因至此可以归纳为脾肾双亏。由此可选附子理中汤为主方，同时选用海藻甘草汤。”

当东方逸雪讲到“海藻甘草汤”时，夏觉新问道：“东方老师，您所说的脾肾阳亏，我能大概了解，但您说海藻甘草汤，我就不明白了。在我们所学的‘十八反’里有‘藻戟遂芫俱战草’之说，说明海藻与甘草是相反的呀，怎么可以一起使用呢？”

略一思索，东方逸雪道：“说到十八反，古今医家历来就有不同的认识，有的认为十八反应该严格遵守，不能越雷池一步；有的认为合理的应用十八反可治疗许多疑难病症；有的医生甚至以常用十八反为水平高的表现；有的则在临床及动物实验中小心验证……”

“就‘海藻反甘草’来讲，《中国药典》中确有明确规定，不宜同用。但药典中的一些内容经常被临床学家所突破，故不能执为定式。其实在《医宗金鉴》中，通气散坚丸方中即有海藻和甘草，海藻玉壶汤里也是海藻和甘草同用。而古代方书中的昆布散、内消瘰疬丸等,都有海藻与甘草同用。李时珍曾云：‘东垣治瘰疬马刀，散肿溃坚汤，海藻甘草两用之。盖坚积之病，非平和之药所能取捷，必令反夺以成其功也。’”

“时至近代，山东名中医于鹄忱主任医师经60余年临床经验观察到，海藻配甘草，临床适用广泛，不仅疗效显著，而且未发现明显毒性作用。兰州已故名医董静庵先生之验方‘海藻甘草汤’，原方主治瘰疬，方中之主药即是由海藻、甘草加全蝎、蜈蚣组成。中医大家李可老先生即师其意，组成攻癌夺命汤，方中海藻、甘草用量均达30克，应用40余年，无一例出现问题。近年来，有人取海藻和甘草与其他活血化瘀、软坚消瘤药物同用，佐以止血之品，临床治疗子宫肌瘤，不仅无不良反应，而且疗效显著。”

“老师，您说了这么多，那您在临床上用过没有？”问完，突然发觉这样问似乎不太合适，可话已出口，岂能收回？夏觉新只有讪讪一笑。

不以为意，东方逸雪道：“当然用过。像高脂血症，难以控制者用海藻、甘草相配，疗效可大大提高，其他也用过不少患者，均未发现有不良反应。你前几天看到的那位老年肿瘤患者，海藻与甘草均用至25克，服用数月以来，并无不适，肝功能亦未受到影响。”

“哦。可这机理何在呢？”夏觉新是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据临床观察，二者相伍，有相反相激之功，故可提高其软坚散结、破血化瘀之功。”

“那是否十八反错了呢？”

“也不能这么说，虽然就现代研究来看，海藻和甘草配伍，1∶2时降压作用时间延长；1∶1时几乎无影响，但实验表明甘草剂量大时毒性随之增加。所以，临床应用仍要小心谨慎地观察，也有一些报道提示由于个体差异的原因，有些患者会出现头晕、水肿等不良反应。不过，一般来说，只要海藻的用量≥甘草的用量，就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了解到这些后，夏觉新道：“东方老师，那您再给我讲讲这例巨脾的后期治疗吧！”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如果这例患者再来就诊，我的设想是，以大剂附子理中汤合海藻甘草汤，再将蜈蚣、全蝎、穿山甲、水蛭、琥珀粉、河车粉等按一定比例混合，打粉，装入胶囊，以汤剂送服。同时外用软坚散结、活血化瘀之品，或许会有一些效果。”

接下来东方逸雪指着原先写在纸上的几个字说：“其实事后再研究这个病例时，我总的分析及治疗思路的根据就是这个‘阳化气，阴成形’。一般来说，凡有形属阴的病症，均可以此为基础进行论治，但具体施治时还要结合三因制宜的原则进行。”

有些不解，夏觉新问道：“东方老师，您说的这个，我还能理解。只是您说可以将蜈蚣、全蝎与穿山甲、水蛭等一起打粉，我还是不太理解。像蜈蚣，似乎多用于小儿惊风、抽搐痉挛、口角歪斜、半身不遂及破伤风、风湿顽痹、疮疡瘰疬、毒蛇咬伤等。”

“小夏，你说的确是实情。不过著名衷中参西医家张锡纯认为：蜈蚣，走窜之力最速，内而脏腑，外而经络，凡气血凝聚之处皆能开之。注意其最后一句‘凡气血凝聚之处皆能开之’，咱们此例既有巨脾，又有血小板增多，你说，这是否都可以看作是‘气血凝聚之处’呢？”

“当然可以！”

点了点头，又不无遗憾地说：“只可惜我们今天的讨论有些空对空的感觉，那个患者十一诊后再也没来过。”深吸了一口气，东方逸雪的语气又坚定起来：“不过，对于一些失败病例，或者别人的一些病例，我们能经常用中医的理念去解析，慢慢地，我们也会有不少收获！”

夏觉新心头一动，不由想起东方逸雪那次讲座来：“噢！老师的意思我明白！就是要在平时一点一滴地去积累、去熏习，努力做到‘朝于斯，夕于斯，流连于斯，颠沛于斯’，这样我们的中医信念才能坚定，我们的中医水平才能进步！”

感受到学生的信心，东方逸雪也不由笑了。这时，窗外的雨也停了，一道彩虹突现，挂在天边，令师生两人顿时惊艳不已！

感叹了一会，因为时间不早，两人都站起身，准备回家，这时一个老年女性匆匆赶来。这名患者，本来不在预约之内。正好今天预约的患者中有一个是她晨练的拳友，就告诉了她今天下午东方逸雪会来医院。因平时事情较多，一直无法前来，所以今天乘空赶来请东方逸雪帮她看一下病。

经过一番仔细地望、闻、问、切后，东方逸雪不由皱起了眉头。

看着东方逸雪的神情，石姓患者不由着急：“怎么？东方医生！我这病您也没有办法呀？那我可怎么办哪！哎呀，这可怎么好呢！您帮我想想办法吧！求求你了！”

摇摇手，东方逸雪道：“您老先别急！您这病并非不治之症，只是其中有些矛盾之处，我得考虑一下。”

如逢大赦，老太太转忧为喜：“哦，这样就好，这样就好！您该怎么治就怎么治，我不怕，反正也七十岁的人了，大半个身子早就入土了！”

考虑了一会儿，东方逸雪似乎拿定了主意，于是笔走龙蛇，不一会儿，就写好脉案。

等夏觉新抄好处方，递给患者，老太太不由千恩万谢，拿着处方，像拣了个宝贝似的，高高兴兴地走了。

目送患者远去，夏觉新这才道出心中的疑问：“老师，您断其为燥证，却开了理中汤，这可不大好理解！能给我讲讲么？”

刚问完，诊室的门又“吱”的一声响，夏觉新以为又来一病人，结果抬头一看，原来是皇甫与小张俩！

一进门，小张就道：“好你个夏觉新！一个人躲在这里干嘛呢？我和皇甫轮流发短信，你不回，反复打电话，也是关机！你是怎么回事？”看来，这次小张是气急了，不仅直呼老大的真名，语气还挺凌厉。

刚问完，小张就感觉自己的衣角给谁拉了一下，正要发火，就听皇甫在一旁喊：“东方老师好！”

小张顿时大脑一片空白，歪过头去，这才看到夏觉新对面坐着一人，不是东方逸雪还是谁？不由语声转低，摸摸后脑勺，讷讷道：“老师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夏觉新不由暗笑，解释道：“不是关机，是我手机没电了，充电器又忘了带。”

东方逸雪也是见怪不怪，不以为意，笑道：“你们俩不要怪小夏了！他是帮我整理病历，下午又加班帮我抄方，刚才我们正要走，又来了一病人，就耽搁了。要不，小夏，你就跟他们先走吧！改天我再分析给你听。”

见东方逸雪发话了，小张嘿嘿一笑，道：“东方老师，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是夏觉新讲好今晚要请我们客的，我们怕他忘了，就……”

皇甫接过话头，道：“既来之，则安之。东方老师，您就讲完再走吧！”

望着他们一双双眼睛中流露出渴求知识的眼神，东方逸雪不由一笑，道：“哎！真拿你们没办法！至于今晚小夏请客的事，就免了吧！你们就请移驾到我家，尝尝你们师母烧菜的手艺吧，顺便我再把这个病例讲解一下。”说着，打了个电话给他太太。

于是一行四人，走了约十分钟，来到了东方逸雪家。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香气扑鼻而来，原来东方逸雪的太太正在厨房大展厨艺呢！

“师母好！”

“师母好！”

“师母好！”

“哎！你们好！”

东方逸雪的太太名叫云淑华，这时见她一边答应着，一边暂停了手中的厨艺，正以极快的速度端上几杯刚刚沏好的茶。

“师母，东方之子呢？怎么不在家？”夏觉新问。

听着旁边二人一愣，什么东方之子？

皇甫拉了拉夏觉新的衣角，悄悄问：“东方之子是个什么东东？”

云淑华耳朵很尖，道：“是我们家儿子，都是东方取的这个怪怪的名字！今天到同学家玩去了。你们先坐会儿，喝喝茶，我那边还有几样菜。东方，你招呼一下小夏他们吧！要不先尝尝我今天买的水果。”

“得令！”这时东方逸雪露出了幽默、诙谐的一面。同时又辩解道：“我东方的儿子，自然就是东方之子啰！呵呵！”

语毕，三人齐笑。夏觉新、小张是为东方老师的辩才而笑，皇甫则是为自己的问题有失礼貌而尴尬赧颜，不由暗暗地想：这个夏会长！竟然让我丢丑！等找个机会，得好好修理一下他！

“小夏，你们随便坐。我们就先聊聊刚才那个病例吧！”

“老大，是个什么样的病人啊？”轻轻地，小张问到。

“哦，是个初治患者。老太太患有鼻腔干燥十年余。经过多方治疗，鼻塞已除，但仍干燥……”

一口气报完病史，夏觉新顿感口渴无比，遂喝了口茶，一股清香之气立时深入夏觉新的五脏六腑，稍稍体会了一下如沐春风般的感觉，他接着道：“后来老太太转看中医。变更数名医生，多用养阴润燥之剂，却无效果。后听别人介绍，今天来找东方老师调治。”

“那东方老师又是辨何证，用何方？”皇甫问。

“东方老师认为病属中焦阳虚，水饮内生，津不上承之象，兼有久病入络。治疗给予温中化饮，兼以活血。方用理中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减。”夏觉新道。

“这明明是燥证，怎么会用理中汤呢？我搞不懂！”小张一向快人快语。

“我也是不太明白，因此才想请老师详细讲解一下。”说着，夏觉新对小张使了个眼色，让他少讲几句。

一旁的东方逸雪自然是明察秋毫，不过也没点破，从茶几下面拿了纸和笔，递给夏觉新，让他把四诊资料分列一下。

望诊 皮肤白晳，形体略胖。

问诊 鼻腔干燥十年余。近两年来又发双目及口腔干燥。十多年前曾查胃镜，提示反流性食管炎，慢性浅表性萎缩性胃炎伴胃黏膜肠上皮化生，胆汁反流性胃炎，幽门螺杆菌阴性。素畏寒，不出汗，喜热食，胃脘时胀，二便尚调。

脉诊 脉细弦，寸关均弱。

舌诊 舌淡红，边有齿印，苔润，后稍腻，舌底青筋粗涨。

见夏觉新写完，东方逸雪开始条分缕析——

皮肤白晳，形体略胖——根据个人经验，多属阳气不足体质。

鼻腔干燥十年余，双目及口腔干燥两年——固属燥证，然燥有多端。

一脸不解的神情，夏觉新问到：“燥字为火旁，当从火。日常生活中，热盛耗津，则见干燥。老师您说‘燥有多端’有什么根据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燥者，有常，有变。你所言者，燥之常也。我们知道，一年四季，春温、夏热、秋凉、冬寒，这都是由于阳气的运动变化而引起的。比如，因为阳气向外界释放得越来越多，处于‘长’的状态，天气就渐渐炎热，这时夏天就到了。而暑热当然会有伤津的可能，此即燥之常。阳气可以将水分经过蒸腾散发到空中，天气就比较热而且潮湿，这时长夏——也就是老百姓讲的梅雨天——就到了；而阳气不能老是无休止的释放、长大，这时到了收敛的时候，那么它蒸腾变化散发水分的功能也随之收敛了，空气就走向潮湿的反面，也就是干燥了——这就是秋燥的原因所在——这时秋天就到了。等阳气进一步收敛并深藏不露时，气温就降低了，感觉比较寒冷时，冬天也随之而来。而秋冬之季，我们常常感到皮肤干燥，就是因为阳气收藏，无法发挥其蒸腾水液的作用所致。”

只知道到了秋季，气候干燥，妈妈就会让自己多吃些梨。听了东方老师一番话，夏觉新这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阳气收敛，皮肤、口腔少了阳气蒸腾的水分滋润，自然变得干燥了，吃梨只是补充一下局部的水分而已。

既然秋季因阳气收敛而燥，那么阳气收敛至极就会产生寒的现象，这时阳气蒸腾水分的作用呈收藏状态，如此极寒之地或极寒之时自然也会有“燥”的现象了！想到此处，夏觉新不由连连点头。

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暂时把这个‘燥’按下不谈，先说说从其他四诊资料能否得出阳气不足的结论来。”说完，继续往下分析。

素畏寒，喜热食——明显的阴盛阳衰。

不出汗——

东方逸雪正要分析，只听小张的声音响起：“我知道，寒主收引，皮毛腠理收缩，加之阳气不足，无力蒸腾津液外出，故而不出汗。”语毕，大家都笑了。

胃脘时胀——中阳不足，气机阻滞之象。

舌淡红边有齿印，苔润，后稍腻，舌底青筋粗涨——舌边有齿印，或者说齿痕舌，一般来讲均主阳气不足，水湿内生。舌底青筋粗涨主内有瘀血，乃因阳虚无力运血，加之饮阻气滞，则血运不畅，留而为瘀。

脉细弦，寸关均弱——弦主水饮，饮阻脉道，脉来自细。关主中焦，关脉弱，提示中阳不足；寸主上焦，寸脉弱者，鼻腔、口腔与眼睛干燥均属面部五官，自属上焦。

“原来寸关还可以候上、中二焦！”夏觉新一声轻呼。

分析完这些，东方逸雪总结道：“从以上分析，我们自然想到，中焦阳虚，一方面不能运化水湿，致水饮内生，饮阻气滞，血运不畅，则生胃炎，胃脘时胀，且喜热食；另一方面阳气无法蒸腾津液上达头面五官，则生燥证。而饮阻气滞，瘀血内留，令津液传送的通路受阻，也是导致鼻、目、口干燥的原因之一。这，应该不难理解吧？”

三人闻言，都点了点头。

干姜15克 炒白术15克 党参15克 炙甘草6克 桂枝10克茯苓15克 法半夏10克 失笑散15克 熟附子15克 葛根15克乌梅10克

东方逸雪指着处方，道：“如此，则温阳化饮，佐以活血生津就成为治疗方法。至于选方用药，理中汤温中阳，苓桂术甘汤温化水饮，失笑散活血化瘀。”

“葛根、乌梅生津润燥，附子取补火暖土之意，但半夏是作何用呢？”一旁，皇甫甜甜的声音响起。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虽然患者外症主要在上焦，但其病本在中焦，中阳不足，所生之饮，亦在中焦，故用半夏，合方中之茯苓，取小半夏加茯苓汤意，以蠲中焦之饮。”

“你们别光顾聊天，准备吃饭了！东方，快来帮我盛饭！”云淑华下了开饭令。

夏觉新起身一看，哇！饭菜好丰盛哟，而且色香味形俱佳！于是拉着小张、皇甫，三人盛饭的盛饭，拿筷子的拿筷子，搬凳子的搬凳子，倒让东方逸雪在一旁无所事事。

云淑华在一旁看着，不由嗔道：“怎么，今天有帮手了？你倒乐得清闲呢！一看就知道，你的学生都比你强！”

“嘿嘿！”

夏觉新与皇甫赶紧一人为师母夹菜，一人称赞菜烧得好吃，为东方逸雪解脱。

小张则自顾自大快朵颐，还一边连声称赞：“好菜好菜！”

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大家都笑了。

后来，夏觉新观察到：经过数诊，患者鼻干有减，胃脘不胀，口腔咽部较清爽，口中唾液渐多，畏寒改善，腹胀几除，舌下静脉瘀紫改善。不由更加坚定了要学好中医的信心。

第四章阳

三焦热鸱张  清热泻火势必行

三黄虽苦口   以阴济阳真良药

——阳热证（白血病感染性发热）

俗话说得好：一阵秋雨一阵凉。

这些民谣总是有着旺盛的生命力，这不，眼见得这高温的天气就随着几场秋雨渐渐降下来了。

这一日，东方逸雪又接到一个会诊任务，是个院外会诊。

说来也巧，要会诊的这个病人是一个西医院的白血病患者，管床的王旭医师因为东方逸雪一个同学的关系，得以互相认识。而在一次次聚会中，这位王姓西医对于东方逸雪的学识得以认同，而且手头上曾经有几个血液病患者，在经过积极的现代医学治疗后，还有一些难以消除的不适症状或者是化疗后的肝功能损伤等，在介绍到东方逸雪那里后，不数剂症状均消除。病人很是高兴，还一个劲儿地感谢王医师帮他们找了个好中医！

多次来往后，王旭医师只要有一些西医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会让病人找东方逸雪求助，而东方逸雪也没有让他失望，每次都交出了满意的答卷。

接到会诊单，东方逸雪迅速处理好门诊的病人，就带着夏觉新出发了。

来到血液科，王旭医师正在办公室等着呢。

一番寒喧后，切入正题，东方逸雪先翻阅了病历，然后让王旭带着他们到病房去查看病人。

患者是一中年女性，皮肤白皙，体形较胖，精神萎靡，躺在床上。王旭医师主要因为她高热不退而请东方逸雪会诊。

询其发病之因，患者说是一次在病房门口洗头后，就出现了发热，然后一直高热不退，用了许多药，每天挂好多水，也无济于事，颇以为苦。

安慰了几句，东方逸雪又仔细问了问她的饮食、睡眠及大小便情况，当然，舌苔是要看的，三个指头也是要用的。然后还摸了摸患者的皮肤，是灼热干燥的。最后又与正在病区走廊上打扫卫生的清洁工聊了几句，才和王医师、夏觉新他们回到了办公室。

洗过手，接过王旭泡好的茶，尝了几口，趁机做了一翻思考，东方逸雪脑子里也有了对于这个高热不退病人的一个治疗思路。

淡淡地一笑，东方逸雪侃侃而谈，似乎是对王旭医师，又似乎是专门讲给夏觉新听：“该病例的特点有这几个方面：一，中年女性；二，多年的白血病；三，于洗头吹风后发病……”

话还没说完，就被夏觉新打断了：“东方老师，您是怎么判断患者是吹风后发病的呢？病区走廊两边的门，我也问过护士，平时一般情况下都是关着的呀！”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哦，小夏你说得固然不错，但你可能没有注意到患者所在病房的大门正对着楼梯口吗？”

“我注意到了，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夏觉新脸上写满了疑惑。

“我问过清洁工，楼梯口那儿的气窗一年四季都是开着的。”东方逸雪道。

“哦！”夏觉新恍然大悟。

“所以我们要把中医四诊应用得更广泛一些。比如说，望诊方面，不仅要望患者的神色形体及动作等，还要观望、察看患者周围的环境。而问诊方面，不仅要问患者是何处不适，用过何药等，还要问一些可能与疾病有关的事物，尤其是在遇到一些疑难杂病，或久治不效病例时。”东方逸雪笑笑道。

这时，一旁的王旭医师也笑了：“真是每次听东方兄讲话，都是长学问呀！”

拍拍王旭的肩膀，东方逸雪笑着道：“王兄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我在你这儿也学了不少东西啊！”

看着夏觉新释然的表情，东方逸雪接着道：“……四，发热时间较长，已持续两三周，且为高热；五，常规应用抗生素，从低档抗生素逐渐换到高档的抗生素，高热不退；六，后来加用激素——琥珀酸氢化可的松，从一天一次用到一天两次；七，多次血培养结果均阴性。”

不过，讲完这些，东方逸雪并没有接着往下讲，而是开始写会诊意见了。

“唰，唰，唰”，笔走龙蛇，不一会儿，会诊意见就写好了，起身递给王旭，东方逸雪就带着夏觉新告辞，回单位去了。

因为两家医院相隔也就两三站路，东方逸雪没坐车，也没骑车，是走过来会诊的。

在平时的闲聊中，他知道夏觉新坚持练武，所以想看看夏觉新的脚力如何，其实也就是下盘功夫怎样。结果发现夏觉新脚步轻快，有一定功底，因此就想找些机会与他聊聊太极的要义，如果能再练练太极，对于中医的提高是会有一定帮助的。

回去的路上，天空中阴云密布，不一会儿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不过师生两人一边暗拼脚力，一边聊些太极、阴阳方面的话题，虽然没带伞，到也不觉衣服被淋湿了有何不适。

两三站路，说近也不近，但对这两个练武之人来讲，并不算什么。很快，两人就回到了附院的诊室。

开了门，东方逸雪第一件事就是带夏觉新到更衣室换了衣服，然后打开他的柜子，拿出砧板、菜刀与生姜来。——难道老师要在诊室烧菜？夏觉新疑惑不解。

看出夏觉新一脸惊讶，东方逸雪不由笑了，一边切生姜，一边解释： “我这可不是做饭，而是本着中医未病先防的原则。虽说咱们练武之人较普通人体格强健，但小雨伤人，这时民间的生姜红糖茶最能解决问题了。”

这时夏觉新也回过神来，道：“哦，我想起来了，我们老家也有这个习惯。小时候，每次淋雨后，我妈妈都会帮我弄点生姜红糖茶。我怕生姜的辣，往往不肯吃，每次都是被妈妈逼着喝下去，但也确实管用，妈妈说，要不然，以我们家当时的家境，如果发热感冒，到了卫生院，可要花不少钱呢！”

“是呀！生姜味辛可以解表，性温可以祛寒，加上红糖可以暖胃，且可活血，促进血液流通，因此合用，不仅可治轻度风寒感冒，也可温暖中焦，稍有腹痛腹泻，用之立效。淋雨之后喝点确实不错呢！”东方逸雪笑着道。

两人喝完生姜红糖茶，时间已经到了十二点半。

东方逸雪索性叫了两份盒饭，吃完后，夏觉新这才开始请教上午会诊的病例。

“老师，您不是说过要重视体质吗？那个白血病患者明明是皮肤白皙、形体较胖，应该属气虚痰湿内蕴的体质类型啊！您怎么会开出黄连解毒汤为主的方子呢？难道不怕苦寒败胃吗？”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重视体质本来并没有错，但临床更重要的是会分清轻重缓急。也就是所谓‘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问题。当然，不同的情况下，标本各不相同，标本又可以再分标本。一般来说，本是指患者的体质，而标则指病人所患的疾病。而在这个‘标’中，如果这个患者本身有慢性病，此时又出现慢性病以外新的症状，那么此时这个慢性病就变成了本，急性病则成了标。在这些标本当中，一般我们都要遵循‘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不过也不能将之绝对化，比如说，如果一个病人患有脑血栓，突然出现了血压下降，这时陪护人员又不小心将其足底皮肤烫伤，你说，我们这时是先治本，还是先治标呢？”

不假思索，夏觉新道：“当然是留人治病了！先救人，待生命体征平稳后，再治烫伤了。”

“不过，如果是住在医院，应该可以同时施治吧！一边升压，一边外用湿润烧伤膏。”想了一想，又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夏觉新自语道：“应该还是升压在前吧！总不可能先去涂湿润烧伤膏呗！”

“那么，在这个白血病患者身上，她的体质是本，白血病是标；在标中，白血病是本，而高热又是标。总的来说，我们还是要先把体质这个本先放在一边，先想办法去处理目前高热这个标。”东方逸雪道。

“噢。”

“好。小夏，现在你回忆一下我归纳这个病例的特点有哪些？”

稍想了想，夏觉新就把会诊时东方逸雪概括的七条病例特点讲了出来。

好像发现了什么，夏觉新问：“东方老师，我总感觉这个病人没有细菌感染，您说呢？”

微一沉吟，东方逸雪道：“嗯，你说的这个情况我也注意到了。一方面多次血培养结果均是阴性；一方面应用多种抗生素无效。”

“当然，血培养结果呈阴性也并不一定说明没有感染，因为血培养都是在用了抗生素后做的。”东方逸雪道。

挑了挑眉，夏觉新不以为然道：“如果说血培养结果阴性是因为用了抗生素才形成的，那么用了各种类型抗生素，而且是从窄谱到广谱，由单用到联用都有，基本上常见的细菌感染都‘照顾’到了，最后还是没有用啊！就算是后来加了激素，也只能将体温在半小时内下降零点几度，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也许是什么少见的感染吧！当然，我们中医对于各种发热患者，一般是不需要去分清是何种细菌或病毒感染，我们要辨清的是这种发热背后是表证还是里证，是虚证还是实证，等等。”东方逸雪道。

“可是老师，既然他们用的抗生素与激素都没有效，那您为什么不让王医师把它们都停了？”夏觉新的疑问还真不少。

“这个嘛，嗯——”一向思路清晰，言语流畅的东方逸雪这时不知为何却有些吞吞吐吐的味道：“这个当然是基于以下一些理由：一来，患者不太相信中医；二来，虽然王旭医师比较积极，对中医没有成见，但他的上级医生对中医的态度是半信半疑，这次能同意王旭请我们会诊已经是令我有些‘法外开恩’的味道了……”

“怎么会呢！王旭老师不是经常介绍患者过来看病嘛？前些日我们不是还看了一个王老师介绍过来的患者，就是那个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在应用三硫化二砷后，虽然病情得到有效的控制，但肝功能却严重受损的患者！效果还挺好的呢！”夏觉新有些不解。

摇摇头，东方逸雪道：“那只是王医师让病人出院后到我这边来看，咱们这次可是前去会诊！两者可大不一样哦！再说了，就算不停抗生素与激素，我们在加上中药后，也可以前后自身对照嘛！如果有效，那么他们也自然由此了解到一些中医中药的作用吧！”

轻轻叹了口气，东方逸雪说：“小夏，我们再看看这个会诊病人从中医四诊角度得到的一些资料吧！”

回忆了一下，夏觉新学着东方逸雪的方法把四诊资料归类如下——

主诉 持续高热三周。

望诊 皮肤白皙，体形较胖，精神萎靡，倦卧在床。周身皮肤散见瘀点瘀斑，时时索饮冷水。

闻诊 口气袭人，气息较粗，言语无力。

问诊 体不恶寒，头痛如劈，无喷嚏、鼻塞、流涕及咳嗽等，咽喉肿痛，口舌生疮，渴喜冷饮，不思饮食，大便干结，小

溲短赤。

舌诊 舌质红绛，苔黄腻而燥。

脉诊 脉弦劲滑数。

腹诊 腹有压痛。

“首先我们要先看看这个高热是外感，还是内伤。”东方逸雪道。

这还不容易？而且老师您在前面的病例特点归纳里不就讲出来了嘛！夏觉新得意地想到，于是就说：“患者的高热当然是外感了，因为她是洗头吹风后发病。”

“是吗？”东方逸雪的声音带了点严厉的味道。

“这，这，难道还不是吗？”夏觉新讷讷道。

看着夏觉新一脸无辜的表情，东方逸雪的语气不由又软了下来：“虽然她有外感史（洗头吹风），但有外感史并不等于就是外感呀！”

松了口气，夏觉新道：“关于‘皮肤白皙，体形较胖’，您前面说过，这个‘本’不是关键所在，如此老师您写在会诊意见中又有何用呢？”跟师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渐渐习惯于这种“叫板”方式了。

“我的用意是提示其体质本虚，外邪易入。而正是由于体质较虚，正气抗邪能力不足，导致外邪易入而难出。”东方逸雪道。

“噢！”夏觉新一声轻呼，心下稍悟：“老师是说患者体质较虚，于洗头吹风后，外邪乘虚而入，因正虚无力祛邪外出，所以邪郁于里，因而化热？”

高兴地点点头，东方逸雪道：“然也！且其脉不浮，亦可证其并非外感之证。要说精神萎靡，倦卧在床及言语无力，则既是体质较差的表现，也是高热之下人体的正常反应。真正在高热下还活蹦乱跳者，并非没有，但极罕见。”

夏觉新闻言，不由“扑哧”一声笑了，接着道：“患者高热的同时，表现有口气袭人、气息较粗，是否可以算实热的佐证？”

“嗯，可以。”东方逸雪道：“从渴喜冷饮及大便干结、小溲短赤来看，应该是热势较盛，耗伤津液。而头痛如劈、咽喉肿痛、口舌生疮，则是热势上攻头面五官所致。”

夏觉新也试着分析：“大便干结、腹有压痛，应该是热结阳明，至于不思饮食，一方面因为下有腑气不通，影响脾胃之受纳运化功能，另一方面，高热的患者也常伴有食欲不振。老师，我说的对吗？”

“嗯，不错！但若结合患者有白血病史来看，患者肾水本亏，今被热毒进一步耗伤的因素在内，如此则肾之不司二便，也可见大便干结、小溲短赤。”东方逸雪先扬后抑。

夏觉新感觉有些跟不上东方逸雪的思路了，不由道：“老师，您的意思是说，从患者的白血病史，可以看出肾水本亏？这该如何理解呀？”

“从现代医学的角度来看，白血病属于造血系统的疾病，是骨髓、脾、肝等造血器官中白血病细胞的恶性增生，往往要通过骨髓检查进行诊断治疗。从中医角度来看，肾主骨、生髓，而肾水一亏，则生髓化血功能即出现异常，这是一种总体上的理解。”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其实，我们可以用中西医结合的观点更细一些来认识这个病。我们知道，每天骨髓能产生许许多多个新的血细胞，大多数为红细胞。而在白血病患者体内产出的白细胞比实际需要的要多得多。因为白细胞可以吞噬异物产生抗体，在机体损伤治愈、抗御病原的入侵和对疾病的免疫方面起着重要的作用，是机体防御系统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很多时候，我们生病（如感冒、腹泻或小的外伤等）没有用药治疗，慢慢地病也自己好了，这就是白细胞的功劳。以中医观点来看，就是元气的自我修复作用。因此，我个人认为，某种程度上可以把白细胞看作是中医的概念中元气的一部分，也就是坎中一阳。

好，我们再看现代医学的认识。尽管这种白细胞数量很大，但多数白细胞是不成熟的，为幼稚细胞，所以不能像正常白细胞那样抗感染。这有点像坎中一阳（这坎中一阳，就是古人所说龙雷之火，命门之火，见下图）从肾水中飞出，就是龙雷之火外越，虽本属命门之火，但因属元气不归本位，故无法发挥其正常功能，反而助纣为虐。那么，从现代医学的观点看，就是体内这种白细胞的增多，会直接影响一些重要器官的功能，影响正常健康血细胞的产量。不仅红细胞和血小板的产生受到影响，就连正常的白细胞数量也随之减少，所以就很容易受伤、出血、感染。再以中医理念来看，就是阳（气）虚不能摄血、阳（气）虚无力抗邪。”

坎卦图

坎属水，在脏为肾，其中阳爻比作命门之火，又称水中之火、龙雷之火、相火。

一边听着，一边琢磨其中的道理，夏觉新不由深有感触：原来可以这样中西医结合！

“也许我讲得还不是很清楚，小夏，你有空可以自己再仔细思考思考。如果我们深入思考一下现代医学有关白血病的论述，确实可以悟出肾水不足，水浅则无以养龙，坎中一阳不藏，则飞腾而上，其势甚猛。这往往也是白血病患者一发热就是高热的原因之一。好了，先撇开这个不谈，那你再说说，为何患者周身皮肤散见瘀点瘀斑啊？”东方逸雪反问道。

“这个嘛，嗯，让我想想……哦，肯定是热势较盛，迫血妄行，血溢脉外所致了！”夏觉新言语之间不无得意。

“算你答对了。该患者热毒较盛，深入营血，迫血妄行，溢于脉外皮下，则见瘀点瘀斑。而且中医认为，离经之血即为瘀，因此，此处虽是血热妄行，其实已有瘀血留着。”东方逸雪道。

突然想到了什么，夏觉新道：“对。舌质红绛也是热入营血的表现。”

顿了一顿，夏觉新又道：“脉弦劲滑数也是热势较盛的征兆。”

“小夏，那你说说苔黄腻而燥该作何解？”东方逸雪问。

“这个嘛，黄腻主湿热，燥为津伤。合起来就是湿热伤津啰！”夏觉新自信满满。可接着他又抓了抓头，喃喃自语：“只是这个‘湿’是从哪里来的呢？”

“那你看看，这个患者每天做些什么治疗？又吃些什么食物呢？”东方逸雪循循善诱。

这个问题也太“菜”了吧！夏觉新心想，嘴上则道：“每天就是挂挂水、输输液，还能有什么治疗？至于吃嘛，因为热盛耗津，患者口干舌燥，吃水果较多，像梨子、葡萄什么的，每天都少不了的！”

“那你觉得患者每天又是挂这么多水，而且吃那么多水果，她所补充的这些水分，能够被机体利用吗？”东方逸雪紧逼一步。

“应该可以吧！她高热持续，正需要大量的水来灭火呢！”夏觉新嘻嘻一笑。

“问题是她每天输液2 000 ml，加上吃的水果，喝的水，每天的进水量要超过3 000 ml了吧——这还不包括正常饮食中的水分，这么多水也没把她的火给灭了呀！”呵呵一笑，东方逸雪再将一军。

耸耸肩，双手一摊，夏觉新老老实实地道：“我也不知道！”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患者因体虚感邪，入里化热，体内积蓄了大量的热量，不得外泄。机体的正气与邪热相持多日，无力祛邪，对于外来的输液及进食的水果，实在没有能力进行很好的利用，这些多余的水分就渐渐变成了废水——湿邪。”

“噢。”

东方逸雪又问：“好了，基础的分析工作我们已经完成。接着我们来看一下，如果将以上的一些认识结合起来，小夏，你会有什么结论？也就是说你认为患者的里热热在何处？”

“这个嘛，如果从卫气营血来看，有热入营血表现。如果从六经来看，有阳明燥热表现，但这些，好像又不太全面。而从五脏角度，又似乎不太好分析呢！”夏觉新有些犹豫不决。

“除了脏腑辨证、卫气营血辨证及六经辨证，你们还学过什么辨证方法？”东方逸雪问。

夏觉新答道：“还有八纲辨证、气血津液辨证及三焦辨证……”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侃侃而谈：“那我们就以三焦辨证来试着分析一下看看。患者气息较粗、头痛如劈、咽喉肿痛、口舌生疮，算不算病在上焦？口气袭人、渴喜冷饮、不思饮食、腹有压痛，可否算病在中焦？大便干结、小溲短赤算不算病在下焦？因此，我的观点就是该患者属于三焦热盛，热势鸱张，故高热不退，且因周身皮肤散见瘀点瘀斑，故有热毒深入营血之象。”

“治疗上来说，自然要泻三焦之火热，解血分之热毒，否则徒以输液、饮水等，以期以水济火，恐怕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啊！”东方逸雪轻轻一叹。

“所以老师您就选用了黄连解毒汤为主，加味治疗？”夏觉新道。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是的。我用黄连解毒汤合三黄泻心汤为主，以清泻三焦火热之毒，且三黄泻心汤中有大黄，一方面可以清热通便，另外还可以凉血活血，更主要是取其泻下后，以达釜底抽薪之功。另外，再加上生地黄、赤芍、牡丹皮、紫草等凉血止血以防再次出血，活血化瘀以防止血留瘀。”

想了想，夏觉新有些不解：“只是您方中黄连用量到18克，黄柏也用到20克，还有黄芩、大黄等一些苦寒药，合在一起，会不会苦寒败胃？”

摇摇头，东方逸雪道：“不会。过用苦寒，确易败胃，但非绝对。毕竟方因证立，药随病施，其中的药量也是权衡病势轻重以及正邪相争的情况而定的。并且该病的实质，其实是因肾水本亏，龙雷之火有外越之势，得外邪入侵，引动龙雷之火，故其势甚暴，不以大剂苦寒直折其火势，时间一久，就会导致‘壮火食气’，更伤正气。”

语气肯定，不容置疑，夏觉新也就不再多问。毕竟，他知道，中医的学理，他是无法像东方逸雪那样能讲得头头是道的，但他有一双眼睛，可以通过这双眼睛来观察疗效。

这几天，夏觉新每天掐着指头倒计时，真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他想尽快知道这个白血病患者加用中药以后的疗效，但他也知道，在结果出来前，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但这几天，他也不是无所事事，因为东方逸雪到底抽了个时间与他聊了聊太极。

东方逸雪跟他说，太极拳乃武当张三丰真人，以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为理论基础，再根据自己多年修练、观察自然的体会，而创造出的一个拳种。后传至陈家沟，陈王庭以自己的体悟创出陈氏太极，后再由陈氏第十四世陈长兴传给河北永年人杨露禅，而后才依次出现杨式、武式、吴式、孙式等太极拳流派。

太极拳刚柔相济，柔中带刚，东方逸雪所习为陈氏老架一路、二路。他曾演习给夏觉新看，夏觉新觉得一路以柔为主，柔中带刚，二路则以刚为主，刚中有柔。与其在校晨练时看到的简化二十四式太极拳，大不一样。

东方逸雪对他说，太极拳中有阴阳至理，与中医的阴阳遥相呼应。一方面练习太极可以强身健体，另一方面可以在练习中体悟阴阳，因此，东方逸雪希望夏觉新也能学一学，练一练。

第三天时，夏觉新催着东方逸雪打了个电话给王旭医师，问了问情况。王旭说，病人中药已经服用两剂，体温还没有恢复正常，但似乎有一点下降趋势。

第五天，夏觉新又缠着东方逸雪打了个电话，王旭说，体温已从40℃以上降到38℃左右，其他症状也在逐步改善之中，患者十分高兴，虽然感觉药物特别苦，但还是愿意坚持服用。

第七天，王旭主动打电话过来，说患者体温已经降到正常，其他症状基本消失。

夏觉新听到这个消息，十分激动，立即发短信给小张和皇甫，因为他俩听说这个病例后，也在一直追踪加用中药后的疗效。

东方逸雪闻知结果并没显得有多兴奋，只是让王旭停用所开之方。但王旭接着说了句什么，东方逸雪听完后，挂了电话，轻轻地叹了口气。

夏觉新有些不解，就问：“东方老师，怎么，您对这样的效果还不满意啊？”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根据中医的学理，有这样的效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我本来想让患者在热退之后，继续服用中药，但患者因为药物太苦，而且高热已经退下来了，不愿再服了！”

“咦！老师，这有什么好难过的？您不是也说过，苦寒之药要中病即止吗？干嘛还要让她吃药？”

“小夏，难道你忘了我们在前面曾分析过的，这个病人的三焦热盛只是一个标象，而其本则是肾水不足，相火不敛吗？”

挠了挠头，夏觉新有些不好意思：“确实说过，只是我给忘了。”

东方逸雪不无惋惜地道：“在热退之后，应该接着着手调治其本，也就是要壮肾水，潜敛相火，以培其本，这样才有远期的疗效。只是有时我们医生实在无法左右病人，影响的因素太多了！”说完，深深叹了口气。

见东方逸雪这样，夏觉新不由灵机一动：“老师，咱不说这个了。您再给我讲讲太极的四正四隅吧！”

“好的……”

第五章虚

心脾两亏证   归脾养心重健脾

虚者宜补之   气血调和疾自除

——不寐（失眠）

最近几天，夏觉新跟着东方逸雪学习太极拳。

虽然他拿出了十二分的热情，但练惯了燕青拳、八极拳等外家拳种，劲力是刚强有余，而阴柔不足。因此，在学太极拳时就遇到了莫大的困难，无法体会那种松柔弹透的感觉。总觉得太极拳有些中看不中用，但老师教得认真，夏觉新也只有埋头苦练。

这一日，像往常一样，忙了半天，师生两人都有些累了。

夏觉新趁着空隙，请教一些关于练太极拳与中医学理关系的问题，东方逸雪为其一一作答。

两人正聊得起劲，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老太太进了诊室。

“东方老师，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中年妇女大声道。

疑惑地看着她们，想了一下，东方逸雪道：“哦，是杨大姐呀！是哪阵风把你给吹来了？来来来，快请坐！”

接着指着旁边的老太太问：“杨大姐，这位老人家我不认识啊！不知她是你的……”

杨大姐一边把老太太扶到凳子上坐下，一边道：“哎！东方老师，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她就是俺老娘啰！上次我不是跟你讲过，想带她来看看的吗？这不，做了一段时间的思想工作，今天终于同意来了！”

佯怒地看着女儿，老太太道：“你这个丫头！怎么？到了你口中，你老妈我就成了老顽固了？还要你做上一段时间思想工作？我也不就是咱们社区老年腰鼓队和老年秧歌队那一大摊事，脱不开身，今天才挤出一点空，就跟你来了吗？”

赶紧替老太太敲敲背，杨大姐道：“是啊，是啊！咱老妈怎么会要别人做思想工作呢？我也就是那么一说，您老别放在心上！回头我给您做点好吃的，行不？”

一旁的夏觉新看出点苗头，不由心中暗笑：这一对母女真是绝佳的拍档啊！一唱一和的，嘿！

这边东方逸雪也看出点端倪，只是他不动声色，悄悄对杨大姐做了个“暂停”的手势，道：“噢——我想起来了！就是老人家有点睡觉不好的毛病，想来调理调理，是吧？”

“对对对，东方老师，你的记性还真是好！我妈妈她就是这个睡觉不好，因为她在咱们社区一个老年腰鼓队和一个老年秧歌队里，当了个艺术总指导，就算有个刮风下雨什么的，也从不缺席。所以我认为她是操劳太多，就让她不要那么辛苦，都只是玩玩的，不必太认真，可她就是不听！还说这是她年轻时候的梦想，也是她的一份事业，为此我们还有若干次摩擦呢！”

东方逸雪道：“老人家，咱不听你女儿‘放鞭炮’了！咱们言归正传，您老还是说说您自己的情况吧！”

本来老太太听完她女儿的编排，又想解释，现在听了东方逸雪的话后，当下老太太呵呵一笑，就把她的情况讲了一遍。

夏觉新一边听，一边飞速地在键盘上打着字。

听完了，也就打好了，夏觉新感觉老太太的病像是个虚证。

正思索间，只听东方逸雪道：“小夏，你帮老人家号号脉吧！”

“好咧！”夏觉新让老太太伸出左手，放在脉枕上，然后探出自己的右手，拇指与示、中二指轻轻放在老太太的寸、关、尺三部。按照东方逸雪教的轻、中、重三层用力方法细心地体会起来，也就是脉法上常说的“举”“按”“寻”，以候浮、中、沉，与寸、关、尺三部合起来就是所谓的“三部九候”。

只见他一会儿三指齐按，一会儿单用中指举、按、寻，一会儿又换成小指，举按寻了半天，夏觉新终于抬起头，道：“东方老师，我感觉这个脉吧，是寸、关、尺三部脉皆无力，具体说来，就是重按空虚，应指松软，应该是虚脉。从脉象上看，这位老人家可能属于气血两亏。”

歪着头，把夏觉新瞧了半天，杨大姐对东方逸雪说：“哎哟！看不出来嘛！这位小夏医生还真不错呢！东方老师，你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什么时候教出这么出色的徒弟了？你再帮我老妈号一下脉吧！”

深知杨大姐就是这种性格，东方逸雪也不多作辩解，只是点了点头，就轻轻伸出手去，搭在了老太太的脉上，闭目体会起来。

不一会儿，东方逸雪收回手，道：“嗯，确是虚脉。对了，小夏，你说说看，为什么你从虚脉推断老人家可能属于气血两亏呢？”

听到杨大姐的话，夏觉新先是脸色一红，心里头就如小鹿一样，

乱跳，心想，也许自己想得太多了。

可再听到老师的肯定，夏觉新自然言语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因为气血不足，难以鼓动脉搏，故按之空虚。那么，反推一下，摸到虚脉，也就表示气血两亏了。”

杨大姐这时说：“谢谢这位小夏医生了！对了，东方老师，你们俩别光顾着讲了，东方老师你还是赶紧帮忙开个处方，我好去抓药。把我妈送回家后，我还得赶到单位开个会呢！”

狠狠瞪了杨大姐一眼，老太太发话了：“小芬哪！你自己话多不觉得！还嫌别人话多！我这听他们师徒俩讲得好好的，倒让你给搅和了！你这哪是想带我看病呀？整个就……”

话没说完，就给杨大姐打断了：“妈——你说什么呢？好了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吗？咱们还是请东方老师给好好开一方子吧！”

就在她们争论的当口，东方逸雪也开好了处方，让夏觉新抄好，签了名，盖过章，交给杨大姐。

等她们走远了，东方逸雪这才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长长舒了一口气。

夏觉新也学着东方逸雪的样子，起身，伸懒腰，长长吁了口气。

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坐下，喝了口茶，东方逸雪道：“这个杨大姐跟我们住在一个小区，平时锻炼时认识了。上次因为工作比较辛苦，出现了失眠，在我这儿吃了两次中药好了，就说要带她妈妈来看病。结果还真来了。人是挺好的，就是有时话太多。”

夏觉新点点头，道：“这我看出来了。东方老师，虽然我碰巧把脉号对了，但对于四诊中的一些症状如何分析，还是不得要领。您再给我讲讲，好吗？”说完，给了一个企盼的表情。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好的。”

说完，就指着夏觉新在电脑里整理好的四诊资料一条条讲了起来——

主诉 不易入睡大半年。

望诊 面色萎黄，爪甲无华。

问诊 不易入睡，睡后易醒，醒后不易再入睡。后半夜周身发热而醒，继则周身出汗，汗出不冷。性素急躁。于去年夏天时发心悸，心中悬空感，发则胸闷，下肢发软，纳可，二便调。

舌诊 舌暗苔润，舌底青筋粗涨。

脉诊 脉虚。

辅助检查 今日外院查心电图未见异常。

此气血两虚，心脾共亏，拟归脾汤气血双补，心脾同调：

党参10克 白术10克 炙黄芪10克 当归15克 炙甘草6克茯神15克 炙远志15克 酸枣仁15克 木香3克 合欢皮30克夜交藤30克 生龙牡30克（各） 桂圆3个 大枣6枚

“患者主诉‘不易入睡大半年’，那么诊断就是‘不寐’，也就是失眠。这其实与西医所称的失眠没什么差别。只是中西医两套医学认识本病的角度不同，进而产生了不同的治疗方法。”东方逸雪道。

双手支着下巴，夏觉新问：“那都有哪些不同呢？”

“大概来讲，中医是从五脏六腑、气血阴阳的角度来认识的；而西医则把失眠放在精神、神经系统中进行研究，认为有多种因素可以导致失眠，主张先去除导致失眠的因素，如果这样效果不好，多半就会采用对症治疗的方法。”东方逸雪道。

不屑一顾地，夏觉新道：“无非也就是给吃些什么安定、舒乐安定、阿普唑仑之类的镇静安眠药！千篇一律！没有效果就换换药，结果越治越差！”

摇摇头，东方逸雪道：“也不能这么说。对于一些平时睡眠较好、身体素质也较好的人来说，如果只是因为工作上压力大或其他一些因素导致失眠，偶尔吃几颗镇静安眠药，确实效果较快，且停药后不会有什么反跳。对于那些身体素质不是特别好，又或者是长时间的失眠患者来讲，这类镇静安眠药效果就往往比较差，而应该主要以中药为主进行调治。”

点点头，夏觉新道：“哦！怪不得老师有时也会建议患者吃安定一类的药呢！确实这一类的患者好像基本上都有某种明确的诱因，然后才出现失眠的。”

“是啊！对这一类的患者，我们临时给几片安定或者舒乐安定等，就像你对敌时使用八极拳等外家拳一样，一招制敌，再无后患！”东方逸雪道。

见老师说到八极拳，夏觉新来了兴致，道：“对，老师这个比方到是很形象啊！”

东方逸雪接着道：“至于咱们中药里，虽然也有镇静安神药如磁石、朱砂等，但因为我们面对的多数是长时间失眠的患者，所以以镇静安神药为主的处方并不是太多。多数是一些调补气血、化痰理气、交通心肾一类的方药。小夏，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脑中灵光一闪，夏觉新脱口道：“可能因为中药的镇静安神药有些类似于西药的镇静安眠药，像外家拳一样，作用虽快，但药效较短而不持久。而多数就诊的失眠患者，一方面原因较多，非单一因素；另一方面时间较长，比较顽固，可能无法用镇静安神类药来达到‘快刀斩乱麻’的效果？”

赞许地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有道理！这时我们最好采用太极拳以柔克刚的方法，以达抽丝剥茧的目的。”

有些不解地，夏觉新问：“老师的意思是——”

做了几个太极拳中“云手”及“、捋、挤、按”的动作，东方逸雪道： “也就是根据中医的随证治之的原则，气血不足者给予益气养血，痰阻气滞者给以化痰理气，心肾不交者给以交通心肾……有似太极拳中的沾连粘随，或将对手的招数化为无形，或以四两拨千斤，最终令五脏六腑、气血阴阳归于和谐、平衡，阳气通行再无阻碍，入夜自能入阴而寐。”

夏觉新闻言，似有所悟，但仍觉有滞塞处，他知道这与他接触太极拳时间不长有关，看来还得好好下些功夫才是。

笑了笑，夏觉新道：“东方老师，您是说阳入于阴则寐，阳出于阴则寤？”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对！我们的祖先在认识自身时，采用了以大自然为参照物，这真是一个绝妙的主意。就像这睡眠吧，古人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因此传统中医就根据太阳的运动规律，把阳气比作太阳，从而得出阳气至夜进入阴分，也就是藏于阴中，这个过程就是睡眠的过程；而阳气次日早上从阴中出来的过程，就是寤——醒的过程。所以我们中医治疗失眠，主要就是想办法令阴阳得以相交，让晚上阳能入于阴，能交于阴，而不是一味地去强迫身体进入睡眠的状态。”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在分析失眠的原因及机制时，也是在寻找阻碍阴阳相交的因素。下面我们就来看看造成这个患者失眠的因素吧！”

然后，东方逸雪又接着分析起来——

面色萎黄，爪甲无华——提示血虚。这个应该没什么疑问。

不易入睡——从阴阳角度看，气属阳，血属阴。今者血虚，则气无以附之，也就是阳无法入阴，故不易入睡。

睡后易醒——心藏神，前虽得暂睡，然血虚心神无以得养，则其神不安其室而逸于外，故睡后易醒。

醒后不易再入睡——人卧则血归于肝，肝之志为魂，夜卧则肝魂得藏于血，亦有利于睡眠。但今有血虚，肝魂难以得藏，且据临床观察，睡后易醒多发生于凌晨一两点、两三点，从子午流注角度来看，“肺大胃脾心，小膀肾包焦，胆肝十二经，循环不停息”，肝经循环时间正是丑时，也就是一点到三点之间。肝体阴而用阳嘛，因血虚无以养肝，就易发生肝木随之易亢——也就是一种虚性兴奋——的现象，具体表现就是醒后不易再入睡。

说实话，对于这个病例，诊为气血不足，夏觉新并不感到奇怪。但听到东方逸雪把失眠按具体表现具体分析时，还是有些惊讶：东方老师对病因病机的分析，大部分还是自己在课堂所学知识的运用，但又经常在某些方面不同于自己课堂所学，不过这样的解释确实令人耳目一新。嗯，有点意思！

只是，只是……对了！夏觉新突然想到一点，于是问：“东方老师，您对‘醒后不易再入睡’的解释，我感觉比较新鲜，不过这样解释确实比泛泛地以心神不养作解来得实在！只是我发现一个现象，好像您认为在这例失眠案中，主要是血虚引起的，与气虚则没有多大关系？”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哦，看不出，小夏，你还真是性急呀！接下来我正要讲这个问题呢！”

摸了摸后脑勺，夏觉新有些腼腆：“老师，那个，我……要么，您就给我——”

不以为意地，东方逸雪摆摆手，道：“没关系！其实气虚对睡眠也是有影响的。”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道：“我们可以打一个比方来说明这个问题。在前面我们讲过，阳入于阴则寐。那么这个‘阳’，它就像一个游子一样，在外面游荡了一天了，到了晚上，就该归家了。这个‘家’，就是‘阴’，这个游子归家的过程，就是阳入于阴的过程。具体在这个病例中，就是‘气’要归家，要归于‘血’这个‘家’，如此，气血相依，则寐可成。”

夏觉新一边听，一边记，一边仔细地体味着东方逸雪的话。

“可是现在这个‘气’虚了，也就是这个游子累了，不能跑回家，只能慢慢吞吞地走回家，这就要多花点时间才能到家。如此，则气血相依的时间也就延长了，所以不能一下子入睡，不过，也不是不能入睡，而是‘不易入睡’，要过一会儿，或者要过好长时间才能入睡。这也就是因为气虚后与血相依的时间延长的缘故。”东方逸雪道。

“那像‘睡后易醒’以及‘醒后不易再入睡’，也与气虚有关吗？”夏觉新问。

“‘睡后易醒’应该主要与血虚有关，与气虚关系不太大。而‘醒后不易再入睡’，前面我们以血不养肝，肝木虚亢作解。其实，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醒后不易再入睡’与开始的‘不易入睡’在机理上也有相同之处。就是气虚后与血相依相结合的时间延长了，这也是导致‘醒后不易再入睡’的一个因素。”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又问：“东方老师，关于患者‘后半夜周身发热而醒，继则周身出汗，汗出不冷’，我不知道这该如何分析？如果从‘汗出不冷’来看，就与阳气不足无关，再结合发热而醒，是否该断为阴虚发热？”

摇摇头，放下紫砂壶，东方逸雪道：“小夏，你这样解释似是而非。如果联系前面我们对‘醒后不易再入睡’的解释，就会发现其实原因很简单。”

似有所得，夏觉新道：“老师，您是说与血不养肝，肝木虚亢有关？”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对！‘周身发热而醒’就是因为血不养肝，肝木虚性兴奋所致。又因为肝主疏泄，肝木虚亢后，迫津外泄，故而出现‘继则周身出汗’的症状。因为不是阳气不足而致不能敛汗，故汗出不冷。”

轻呼了一声，夏觉新道：“原来就是这么简单？”

故作严肃状，东方逸雪道：“对！其实不要在任何时候都把病情或病因病机想得那么复杂！”

看到夏觉新有些窘迫，东方逸雪不由笑了，道：“不要着急，这种功夫不是一朝一夕练就的，得慢慢来。我们再往下看——”

东方逸雪还没开口，夏觉新就接道：“老师，这个我知道！性素急躁提示患者平素肝火较旺，如此则肝血暗耗，慢慢就造成了血虚的状态。血虚后，心神失养，则出现心悸、心中悬空感、发则胸闷！老师，我讲得对吧！”

“嗯。差不多。可是小夏，你注意到没有？为什么患者是在去年夏天发作心悸呢？而不是在秋天或者春天、冬天？”东方逸雪先扬后抑。

挠挠头，夏觉新有些纳闷，道：“老师您干嘛问这个问题呢？我认为可能只是一种巧合罢了！”

神秘的一笑，东方逸雪道：“也许是巧合，也许不是。不过我们可以看看这其中是否蕴含着一些道理。”

“我们知道，夏天与哪一个脏腑有关呢？”

不假思索，夏觉新道：“当然是心脏了！”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心主血，藏神，五行属火。夏季暑热亢盛，心火随之上炎，此乃人之常；但只要心血不亏，能正常滋养心脏，那么心火就不至于过于亢盛。否则——”

脑中宛如有一道闪电划过，夏觉新打断了东方逸雪的话头，急忙道：“老师！老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你知道了什么？说来听听吧。”

夏觉新道：“患者本有肝血不足，到了夏季，随着暑热渐盛，心火亦随之上炎。然而此时一方面肝血不足，不能上奉于心，心神失于濡养；而另一

方面血虚无以养心，心火过于亢盛，导致心神又被过亢之心火所扰，两者相合，自然就会出现心悸。”说完，望着东方逸雪，嘿嘿一笑。

东方逸雪道：“所以我说，你可以把它看作一种巧合，也可以仔细追究一下其中的道理。其实在这里，因为血藏于肝而主于心，肝血与心火的关系，我们也可以看作是心血与心火的关系，其实质就是阴与阳的关系。”

顿了顿，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知道，阴与阳是相互依存的关系，二者缺一不可，如此才组成我们这个完整的机体。”

突然想到了太极拳，于是夏觉新问：“老师，这是否就像太极图的阴阳鱼一样？”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血与火也是这么个关系。心血若无心火，则无以化赤；心火若无心血上济，则虚亢上火，反而为害。此亦《内经》中 ‘亢则害，承乃制’另外一层含义。其实我把夏天心悸写在医案中，固然患者确实有这个症状，但更主要的是想提示这么一层含义。”

夏觉新使劲地点了点头，道：“老师，我知道了。”

东方逸雪道：“那么，我们再看看最后。‘下肢发软’自然是由于气血不足的缘故，气虚则无力，血虚也是帮凶，因为血虚一方面下肢失于濡养，另一方面无以运气嘛！”

这时夏觉新突然问到：“舌暗，舌底青筋粗涨，均主瘀血；脉虚，在前面已讲过，主气血不足。只是老师，这儿既然舌象提示瘀血，怎么老师您在病机与治法中却一字不提呢？只是说‘此气血两虚，心脾共亏，拟归脾汤气血双补，心脾同调’？而且，您在前面也讲过，夜能成眠的过程，就是阴阳相交的过程，如果有一些因素阻碍了阴阳相交，那么就会夜不成寐。我就觉得，这个瘀血，它会阻碍阴阳相交呀！它也对失眠有不良的影响啊！您为什么不理它呢？还有一个问题，就是从前面的分析，可以归纳出来，病变的脏腑是肝与心，可您却写的是心与脾。而且患者‘纳可、二便调’，不知脾虚从何而来？”

东方逸雪笑着道：“你的问题归纳起来，一是关于瘀血，二是关于病变脏腑。我们先看第一个问题。这里面有个主次的问题。也就是说，气血不足是主要的方面，而瘀血内阻是次要的方面。从四诊资料来看，小夏，你说是气血不足的证据多呢？还是瘀血内阻的证据多呀？”

想了一想，夏觉新道：“嗯——确实是气血不足的证据多。”

“医案的写法，不是记流水账，因而也非事无巨细，滴水不漏的都要记上去，而是有详有略。如果你去阅读古代医家的医案，就有许多是比较简略的，或详前而略后，或详后而略前。所以我这里就主要把气血不足提了一下，瘀血就没有写。治法也是如此，不过你看方药中，当归不仅可以养血，也可以活血化瘀呀！”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从另一方面来说，瘀血又是如何产生的呢？它的产生与气血不足有没有关系？”

见老师又提问了，夏觉新赶紧道：“应该有关系吧。气虚不能运血，血行缓慢，则生瘀血；血虚不能充盈脉道，血运亦随之迟滞，也可产生瘀血。”

刚说完，好像想到了什么，夏觉新突然一拍脑袋，道：“噢！原来老师是以益气养血，治本为主，待气充血足，则瘀血自除呀！真是不治瘀血，而瘀血自治了呢！”

见夏觉新悟出其中的道理，东方逸雪继续解释第二个问题：“至于心脾两亏，只是习惯上的写法而已。正如你所说，在医案中，并无脾虚的直接证据。其实应该是心肝两亏，但好像医界这么提的不多，就像在许多人把角色的‘角(jué)’读成‘角(jiǎo)’后，大家再听到有人读‘角(jué)色(sè)’，反而觉得怪怪的一样。”

长吁了一口气，夏觉新道：“原来是这样！”

“我选归脾汤主要取其益气养血，健脾者，所以取其培土以植木，间接养肝。不过方中像当归、酸枣仁均有养肝之功，另加合欢皮、夜交藤及生龙牡者，无非取其养心安神，镇肝敛魂之力，从而加强全方安神助眠的效果。”东方逸雪道。

摸摸后脑勺，夏觉新道：“我想知道，老师为什么处方中木香就用了3 克？量是否太小了呢？”

“处方中药物的常用量只是相对而言。一方面并非像《药典》中规定的那样死板，只能在多少克到多少克之间，比如黑附片，我的用量最小可用到 0.5克，最大曾经用至200克；另一方面，所有的处方药物都是要针对具体的病人、具体的病情，因此要根据病理因素的主次兼夹，将用量做适当的调整。就像这个患者，因为她是以气血不足为主，所以主要给以益气养血的药物，木香用在里面，只是为了防止补益太过，壅滞气血而已，所以稍稍予之，可起行气活血的作用，且益气养血药多为静药，理气药则属于动药，这就是处方要动静结合，如此才能阴阳相济。”东方逸雪娓娓道来。

在随后的日子里，夏觉新注意到老太太复诊时，各种症状均有减轻，虽仍心悸，脉力已起。东方逸雪在原方加柏子仁15克。

继续服用了七付，老太太的睡眠进一步好转。惟查血总胆固醇稍高：6.39 mmol/L，东方逸雪又在方中加了生山楂30克，制首乌10克，以消脂降浊，继续治疗。

这一日，夏觉新想到一个问题，就在诊疗的间隙提了出来。

原来是上次他听东方逸雪说过，失眠老太太的女儿杨大姐，曾经也来看过失眠，说是吃了两次药，失眠就好了。

正好他昨天帮东方逸雪整理病案时，看到了这个病例，于是就想今天问一问。

夏觉新从电脑中调出的病案如下——

初诊。近一个月来夜寐不佳，入睡困难，睡中易醒，夜梦纷纭，纳可，乏力。另外，近一两年来每早大便两次，先干后溏，肠镜未查。舌淡边有齿印，泛紫气，舌底青筋粗涨，脉细弱，气血双亏，兼有血瘀也。拟酸枣仁汤加味：

酸枣仁15克 川芎6克 知母6克 炙甘草6克

茯苓神（各）20克 僵蚕10克 蝉衣6克 炒白术18克

郁金10克 柏子仁10克 夜交藤30克 合欢皮30克

七剂

二诊。失眠明显好转，大便也有改善，效不更方，原方再进七剂。病愈。

听了夏觉新的提问，东方逸雪道：“这位杨大姐的病我们仔细分析一下，其实存在两组症状。一组是失眠，一组是大便异常。”

闻言，夏觉新瞪大了双眼，仔细看了看屏幕，确实病历上写得挺清楚——除外“乏力”，从“近一月来夜寐不佳”到“夜梦纷纭”明显是关于失眠的一组症状，而从“近一两年来”往后，到“肠镜未查”是关于大便异常的一组症状。

只听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这样一归纳后，病情就变得简单多了。但问题又来了，这两组症状，我们到底是以哪组为重点呢？或者说，这两组症状，我们是先治失眠呢？还是先治大便异常呢？又或者是两者同时治疗？如果是同时治疗，我们是双管齐下，使同样的劲，还是有所侧重呢？这样看来，是不是又不简单了呢？”

这一回夏觉新听明白了，点点头，心里想，确实是又简单又复杂的，不太好弄呢！

思索间，发现一处疑问，夏觉新问：“老师，您这个病案，为什么把失眠写在前面，大便异常写在后面呢？为什么不先写一两年前的症状，再写近一月来的不适呢？这样不正好有个时间的先后吗？”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个主要是患者以失眠为主要不适症状，而大便异常虽然已有一两年，你看她肠镜未查，说明这个症状还不甚严重，没有像失眠一样严重影响到日常生活。所以我没有按时间的先后写，而是按症状的主次来写的。”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道：“还记得我们曾经说过‘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的原则？在这里，失眠症状较短，但程度较重，相较于大便异常而言属‘标’，因此需要先治。”

“可是老师，您说先治失眠，但患者看了两次，不仅失眠好了，连大便异常也好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夏觉新不依不饶，继续提问。

“这个问题嘛，咱们等会儿再讨论。我们先来看看，能否从四诊资料中推断出‘气血双亏，兼有血瘀’的病机来？”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想了想，道：“老师，您前面曾经分析过，睡中易醒是因为心藏神，血虚心神无以得养，则其神不安其室而逸于外，故睡后易醒。舌淡边有齿印属于阳气不足，水湿内阻。舌泛紫气，舌底青筋粗涨则是瘀血内阻的关系。脉细弱，确属气血双亏。故从这几点来看，断为‘气血双亏，兼有血瘀’并不难。另外，入睡困难、夜梦纷纭，可以用心神被扰来解释。而乏力自然是气血不足的缘故。可大便异常，这个，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听了夏觉新的分析，东方逸雪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你的解释只有关于舌脉方面的是比较准确的，其他则似是而非，因为你并未从整体角度进行考虑。”

夏觉新有些不解，更有些不服，心想：我这不都是学着你的方法，逐条分析的嘛！而且都是按教材中正统的观念进行解释的嘛！凭什么你老师的都是对的，而我做学生的就是不对呢？心里这么想着，脸上表情也就比较“丰富”了起来。

东方逸雪自然对夏觉新的神情变化了然于胸，也大概猜出了他心里的想法，不过并没点破。因为东方逸雪自己也是从学生时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自然能理解夏觉新的反应。

有意让夏觉新去帮他的紫砂壶中添了点水，东方逸雪品了几口芳香四溢的绿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这才道：“小夏，杨大姐你是见过的。你不是会看面相吗？那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啊？”

夏觉新更不理解了，这个东方老师，葫芦里倒底卖的什么药？你说我没有从整体角度进行考虑，那你就说说该怎么去考虑呀！干嘛问我杨大姐这个人怎么样呢？真是搞不懂！

想是这么想，嘴上却道：“杨大姐这个人是心直口快，加之体形瘦长，应该是个性急易怒，肝火偏旺，而阴血相对较亏之人。合起来，就是一个血虚肝旺的体质。”夏觉新道。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据我的观察，杨大姐的失眠以及大便异常，都是在她这种血虚肝旺的体质基础之上发生的。”

又抿了一小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我们中医看病，有别于现代医学的地方有不少，其中之一就是特别重视患者的体质。因为许多时候病人所患的病都会与其体质有关，某种类型的体质，就比较容易患某些疾病，这个以后我们慢慢都会接触到。”

“本来按照中医的说法，人卧则血归于肝，肝之志为魂，夜卧则肝魂得藏于血，有利于睡眠，而杨大姐是血虚肝旺的体质，就容易造成夜卧时肝魂无以藏于血，魂游于外，则难以入睡，且睡后易醒。至于夜梦纷纭，我们可以这样理解：一方面由于血不养肝，肝魂不安，另一方面肝木虚旺，亦会扰动肝魂，故而夜梦纷纭。”东方逸雪道。

“我们再来看另一组症状，患者近一两年来每早大便两次，先干后溏，这个从常规的脾胃及肾的角度不太好认识。其实中医理论体系里有一句话，叫做‘肾司二便，其职在肝’。意思就是说，大小二便由肾所统管，但具体负责者其实是肝脏，或者说肝之疏泄作用对大小二便的正常排泄有重要的作用。患者大便异常发生在每天早上，而我们知道，一天如四时，早上似春天，由肝所主。此时正是肝气升发之际，因为血虚则肠道失于濡润，传导障碍，则大便先干，继而由于血不养肝，肝木虚亢，加上正值肝气升发之际，因而过亢，疏泄作用太过，致肠道蠕动过快，加之虚亢之肝木克伐脾土，两者相合，就会出现大便溏薄之象。如此则出现每早大便两次，先干后溏的现象。”

“哦——原来是这样啊！”夏觉新轻呼一声，心下有一种妙不可言的感觉。

“所以老师就用治疗血虚肝旺的酸枣仁汤为主方，以养血抑肝，安魂宁神，真是妙极！郁金辅助解郁抑肝安神，合川芎，则有活血的作用，柏子仁、夜交藤及合欢皮均是加强酸枣仁汤养血安魂之功。炒白术培土健脾，有‘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之意。但方中僵蚕及蝉衣两味药，是何作用呢？”夏觉新道。

“用这两味药有两层含义，因为两味药都是风药，故一则取风药可疏肝之义，以抑制过亢之肝木，二则取动静结合，阴阳交泰，助眠之义。”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听后，对于东方逸雪讲的第一层含义还比较好理解，抑制肝木后，一方面可令肝魂不受其扰，另一方面可防其过度克伐脾土。但对于第二层含义，所谓的“动静结合，阴阳交泰”，夏觉新则有些摸不着头脑，找不到北的感觉。

听完夏觉新的疑问，东方逸雪笑笑，道：“其实第一层含义是有根据的，而第二层含义则是我个人的见解，但也能找到一些依据，就是‘取象比类’。这里僵蚕者因其僵，故属静药，蝉衣者因其鸣，故属动药。动属阳，静属阴，如此则动静结合，阴阳交泰，故有助眠之功。但现今的中医界，除了少数人外，有相当一部人对这种‘取象比类’的用药方法并不重视，他们多被现代医学牵着鼻子走，喜欢根据药理用药，以及找一些中药的单体以期攻克一些难治病症。从我个人的角度来看，这些未尝不可去试一试，但并非中医的优势所在，真正的中医，还是要走自己特色的道路。”

听完老师的感慨之语，夏觉新陷入了深思：今后的中医之路到底该如何走？得好好想想啊！

这时又有人来看病了，夏觉新赶紧从深思中转为工作状态，帮着东方逸雪忙了起来。

待几个病人处理完毕，夏觉新又提了一个问题：“老师，如果把杨大姐与她母亲的失眠放在一起来看，我仍然觉得两个病例有些类似，同是气血不足，兼有瘀血，但一用归脾汤，一用酸枣仁汤；杨大姐的失眠，从其有舌边齿印来看，更像气血不足，为何不用归脾汤？我还是不太清楚。”

东方逸雪道：“我们中医看病，还要注意病人的年龄因素与病程时间的长短。杨大姐的母亲，年事已高，多有体虚，加之病程较长，时逾半年，故而气血不足明显；杨大姐毕竟年方四十，气血虽亏，然不若其母之甚，且病程较短，只有一个月，故以酸枣仁汤酌加益气健脾之品。至于舌边齿印的问题，确实是个客观存在，但在实际的临床诊疗中，我们仍然要对一些体质因素，包括症状、体征，加以归纳、总结，并适当做一些取舍，否则，眉毛胡子一把抓，往往会啥都顾不了。当然，从长远角度看，我们应该重视杨大姐气虚湿阻的体质，让她从生活起居以及饮食习惯等方面加以改进，这就是未病先防的道理了。”

第六章实

结石虽难排  腑气一畅痛即止

口苦恒常见 胆热得清味自消

——胁痛（胆石症）、

口苦（口味异常症）

经过连续数日的刻苦练习，夏觉新仍然没有在太极拳上取得多大的进步，这让他很是焦躁。

记得以前学练燕青拳及八极拳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好像练一天，就有一天的进步，练一天，就有一天的收获呀！

夏觉新决定找个机会与东方逸雪较较手，体验一下，是否太极拳真可竞技，还是只是一个健身的手段罢了。

一天中午下班后，夏觉新说出了他的想法，得到东方逸雪的首肯后，两人约定，谁输谁请客。

两人来到附院一个偏僻的草坪上。东方逸雪垂手静立，不见任何准备动作，只是双腿微弯，全身不见一处用力。这让夏觉新隐约有一种不安感。

临敌经验颇丰的他，很快就将这种轻微的不安加以去除。只见夏觉新一个侧身，右手在东方逸雪面前虚晃一招，紧跟着左手抢前斜抓东方逸雪的右肩，同时右脚飞快的踢向东方逸雪的左膝。这是夏觉新将燕青拳的手法与八极拳的腿法揉合在一起，要说这一招也并无奇特之处，关键只是一个字：快！就是这个“快”，曾令不少好手败在这一招之下。

东方逸雪轻喝一声：“来得好！”

说时迟，那时快，东方逸雪右肩一沉，同时一个右弓箭步，右脚踏向夏觉新的胯下，就令夏觉新的左手落了空，与此同时，他双手合抱，接住夏觉新的左腿，轻轻一引，卸去其左腿的力道，跟着腰胯发劲，右肩使个太极拳的“靠”字诀，在右肩靠向夏觉新胸前的同时，双手往前一送。

夏觉新发现自己的攻击突然落空，隐觉不妙。在这同时，突有一股柔和的力量如滔天巨浪般传来。说其柔和，是因为这股力量不似自己攻击别人走的刚猛之力，说其滔天巨浪般，是因为这股力量令人无可防御。

只见夏觉新就像一个断线的风筝般，给东方逸雪的一靠，一送，就飞出数米远，摔在地上。

不知是东方逸雪用力巧妙，还是夏觉新筋骨锻炼得比较好，摔下后，夏觉新倒也不感疼痛，一个“鲤鱼打挺”就跳了起来，双手抱拳，道：“老师厉害，老师厉害！学生佩服，学生佩服！”

后面自然是夏觉新用他最近发表的关于拳术方面文章获得的稿费，请东方逸雪吃了顿酸菜鱼。

席间，夏觉新不由请教东方逸雪，两人刚才交手时，为何自己赖以自负的招数会输在太极拳下？

东方逸雪告诉夏觉新：“其实你的功夫也练到了一定的火候，对付一般的壮汉及普通外家拳手肯定不成问题。只是因为你快归快，招数仍然落在实处。在你身体向左侧身时，你的左肩与你的右胯一动，已经把你下面的攻势明白的告诉了我。我只要顺你之势，利用太极拳的引进落空、借力打力的方法，就可化解你的攻势，并且同时进攻。”

一边吃饭，一边思考着东方逸雪的话，夏觉新感到收获不小。而且太极拳“引进落空、借力打力”的方法，似乎对于中医也有着一定的借鉴意义呢！

闲言表过，且说这一日，又是忙到十一点，病人才渐渐少了，趁此机会，夏觉新又请教了东方逸雪一些问题。

两人正聊着呢，十一点半左右，小张跑来了。

“你又溜号窜岗了吧？这还没到下班时间呢，你过来干嘛？”夏觉新说。

“冤枉啊！老大！我可是有重要的事情来请东方老师帮忙的啦！”小张一脸委屈与无辜。

微笑看着这一对好朋友，东方逸雪说：“小张，小夏！你们俩都别急！小张快说说怎么回事？”

原来这个星期小张转科到了急诊。因为他也算勤奋、好学，加之夏觉新先前经常讲他在急诊的经历，所以小张很快就适应了急诊的工作节奏，且与上上下下打成一片，深得老师们的好评。

今天上班时遇到一个病人，拎着输液瓶跑到医生办公室。开始小张他们还以为又是要闹事的，结果一看，那病人不是别人，正是他高中一个同学的外公。

让他坐下来，仔细问了问情况，小张终于了解了事情的缘由。

原来他同学的外公也姓张，年逾七旬，是位中学老师。发现胃炎、胆囊炎、胆石症等已有一年半左右，一直在某区医院李主任处就诊，服用中药效果较好。但近来搬家搬到附院附近，去李主任那儿看病不便，只能就诊于附院。最近发病较为频繁，附院急诊的医生基本以输液为主，效果一般。他就抽了个空，去找了李主任一次，开了方子，但偏偏这一次效果也不是太明显。刚刚腹痛又见加重，就来找值班医生了。

小张经常听夏觉新说起东方逸雪看病的事，因此就跑过来找他了。

听完小张的叙述，东方逸雪与夏觉新一起来到急诊，找到张老师。

东方逸雪把张老师的病历详细看了看，发现他既往常服的中药为清肝利胆剂。最近症状复发，急诊已予常规输液消炎解痉治疗。此次服的中药也是清肝利胆之剂，但效果不如既往。

想了想，东方逸雪让张老师伸出舌头，结果夏觉新与小张都发现张老师的舌苔是黄腻而燥，又问了其大便情况，诉最近发病大便一直不畅，东方逸雪心下恍然。令其原方继服，只是需加一味药：生大黄（生军）10克，后下。

看完东方逸雪的处理方法，张老师与小张、夏觉新都是一楞：就加了一味药，能解决问题吗？

似乎看出他们半信半疑的表情，东方逸雪亦不置可否，只是说了句：“先吃一付试试看吧！”

因为小张的关系，张老师也没多说什么，输液完毕，就去买了生大黄回家了。

下班后，三人小团体自然又是一番议论，但结果还是一样，到时让小张问问张老师吃药以后的情况。

小张是一夜未眠，次日上午仍得打起精神继续上班。

夏觉新与皇甫虽然没有失眠，但上午上班也稍有些心不在焉，也在想着这件事。

十一点半时，因今天孔主任下午要出差，就早走了。

皇甫也赶紧跑到夏觉新这儿来了，结果发现夏觉新与东方老师都不在，就又赶到急诊，果然他们都在！

今天张老师说药后大便已畅，结果腑气一通，脘腹、腰背胀痛随之消失。一周来的辛苦顿然消失，很是高兴！今天还想请东方逸雪继续调治。

根据患者叙述：素觉口苦，纳谷较差，吹风后感双肩酸痛，舌暗紫，苔黄腻略燥，脉弦滑，左稍弱。东方逸雪认为此腑气虽通，肝胆湿热未尽，仍拟清肝利胆，宣畅气机之法为治，方取大柴胡汤出入，七剂。

随后张老师高兴地走了。

看着夏觉新他们兴奋的神情，东方逸雪自然要稍作解释——

张老师胆绞痛的病机重点在于腑气不通，根据就是“便秘、腹胀腹痛、舌苔黄腻而燥”，因此以生大黄一味药，取其单药直入，有泻下积滞、通腑泻热之能，现代药理研究大黄也有舒张胆道括约肌、解痉利胆的作用。在胆囊炎、胆石症急性发作时是一味常用之药，尤其伴见大便不通时必不可少。至于原先那位李主任所开清肝利胆之方并无不妥，故仍留之，因为其肝胆湿热的病理机转亦非大黄一味药能扭转的。

从此以后，张老师就成了东方逸雪的常客，只要稍有不适，就来找他。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听着东方逸雪的解释，夏觉新不由想到与其较手之事。东方逸雪加用了一味生大黄后，就解决了张老师的胆绞痛问题，这似乎与东方逸雪用太极拳击败他的刚猛拳术，有着某些内在联系呢，看来自己还要在太极拳与中医上多加思考与探索才行啊！

夏觉新发现，最近门诊比较奇怪，已经连续数日遇到不少例以口苦为主诉的病人。

这不，今儿早上又来了一个！

“东方医生，你好！我这个嘴巴发苦的毛病已经快两年了，怎么看，也看不好，我就索性不看了。可不看呢，又难过得要命！都不想治了，后来有人也是这个毛病，说是在您这儿吃中药治好了。我是听我们老年舞蹈队的朋友介绍，才过来的。哎！从我们那儿过来，要转两三趟车呢！”老太太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抹眼泪。

“来来来，老人家，不要着急！先坐下来，慢慢说，我们来帮你想办法！”东方逸雪和声道。

夏觉新接过挂号条，原来老太太姓朱，今年67岁了。

朱老太太把手帕收起来，道：“怪不得她们都说你这位医生好呢！还真没说错！东方医生啊，这两年来嘴巴发苦发干，早上特别明显，胃也不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您可要给我想想办法呀！”

“那您以前还生过什么病吗？比如胆囊炎什么的？”东方逸雪问。

摇摇头，朱老太太道：“没有得过胆囊炎。但得过慢性浅表性胃炎，另外B超查出来有脂肪肝。东方医生，我这人是很注意的，自打查出来有肝病以后，每次吃饭时，我的碗筷都与小孩他们分开来的，而且都要用开水烫一烫，小孙子的碗筷还得煮一煮呢！”

说完这些，朱老太太不无自得。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老人家，您误会了！脂肪肝这种肝病是没有传染性的，不是乙型肝炎或其他病毒性肝炎，因此不必太在意。不过有一部分胃炎到是有传染性。”

一旁的夏觉新知道东方逸雪讲的是幽门螺杆菌的事，于是接过话头，道：“老人家，您的胃炎是做胃镜发现的，还是做钡餐发现的？”

摆摆手，朱老太太急着道：“我当然是做钡餐查出来的。哎呀！这位小医生！你该不会想让我做胃镜吧！那么粗、那么长的一根管子伸到我胃里，还不疼死了，弄不好会把胃给捅破的！”

夏觉新无语。

东方逸雪解释道：“老人家，不要紧张！一来呢，您说的那是纤维胃镜，一般的医院早就不用了，现在都用电子胃镜，管子细多了！”

说着，东方逸雪给她比划了一下，朱老太太脸上紧张的表情总算稍有缓解。

“二来呢，做胃镜之前会喝点麻醉药，然后你在放松的状态下，配合医生，只要没有特殊情况，一般五六分钟，胃镜就做好了。您老今天没有吃早饭吧？”东方逸雪耐心地说。

警惕地望着东方逸雪，朱老太太道：“没有吃。不过倒是我想再做个B超瞧瞧。我还是不想做胃镜！”

东方逸雪不急不躁，依然和声道：“老人家，您听我把话说完。我们这位小夏医生刚才问的正是关键所在。因为我们发现口苦的原因有很多，有口腔局部引起的，有全身疾病引起的。而在全身疾病中，又以胆囊与胃的毛病引起的占多数。当然，也有一些不容易查到原因，那反而更好治疗了。您没吃早饭，我建议您啊，先做个B超，再查一下电子胃镜，待结果出来，我们再帮您制订一个治疗方案，您说，怎么样啊？”

朱老太太的脸色总算渐渐平静了下来，道：“东方医生，你这话我爱听！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把道理说得这么明白，我再听不进去，也有些不太像话了！我嘴巴与牙齿是没有问题的，我家儿子有个朋友是搞口腔科的，前些日子才帮我看过。那么，今天我就把胃与胆囊查一下吧！”

东方逸雪与朱老太太说话之时，夏觉新已把B超与电子胃镜的申请单开好，盖了章，递给老太太。

约半小时，朱老太太做完检查，拿着报告回来了。

人还没进门，朱老太太就道：“东方医生，你给看看，这报告上面都写的什么？”

看来，这个老太太还不是一般的性急呢！夏觉新心想。

东方逸雪接过报告看了一下，告诉朱老太太，还是脂肪肝与慢性浅表性胃炎，只是这胃炎是胆汁反流性的。

随后东方逸雪又问了朱老太太一些情况，并诊得舌淡红苔薄白，脉缓滑。稍一思索，就开了以柴芩温胆汤为主加减的处方。并让老太太一周后复诊，同时可以看一下胃镜的病理结果。

朱老太太拿到处方，这才乐滋滋的走了。

治疗一周后，朱老太太前来复诊，告知症状明显缓解，胃镜病理提示为慢性轻至中度浅表性炎症，幽门螺杆菌也是阴性。

得知自己的胃病并无传染性，朱老太太显得很高兴，当然她更高兴自己长时间的口苦，只看了一次，就有了明显的效果。因此，当东方逸雪让她继续服用原方，加以巩固时，朱老太太自然没什么异议。

又隔一周，朱老太太如期前来，还带来了一些梨、苹果之类的水果，东方逸雪坚决不收，但老太太说她的病已痊愈，这是她表示谢意的，让东方逸雪一定要收下，否则她就不高兴了！

拗不过老太太，东方逸雪只得收下老人家的一点心意，并再次交待她今后的饮食宜清淡，忌过于油腻、辛辣。老太太这才高高兴兴地走了。

送走了朱老太太，夏觉新抬头一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半了。

夏觉新想，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请教一下关于这例口苦的诊断与治疗。于是道：“老师，我发现最近前来看口苦的病人特别多，我留意了一下，老师治疗这类病基本上都是以柴芩温胆汤为基础方，随证加减，而且效果也挺不错。记得您曾经讲过，柴芩温胆汤临床上应用较广，作用之一就是清利肝胆湿热。我就想，是否口苦的病机就是肝胆湿热？”

没有直接回答夏觉新的问题，东方逸雪反问一句：“小夏，你认为从八纲辨证的角度来看，朱老太太的病属于什么证啊？”

歪着头想了一下，夏觉新道：“老太太口苦口干，喜凉饮，伴有嘈杂恶心，上腹隐痛，应该属于八纲里的‘里’证、‘实’证与‘热’证。”

“嗯。”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口苦确实是临床较常见的一个症状。属于口味异常的一种。其他如口酸、口甜、口咸等也能碰到，但似乎不如口苦为多。”

“东方老师，为什么遇到口苦病人，您都会让他们去查一查口腔、B超及胃镜啊？”夏觉新问。

目光如剑，瞪了夏觉新一眼，东方逸雪沉声道：“小夏，你的记性有时还真不是一般的差呢！”

可看到夏觉新吐了吐舌头，东方逸雪的语气又不由得温和了：“老太太第一次来看病时，我不就讲过，口苦只是一个症状，具体原因较多。但临床所见，往往与口腔局部的疾病，内科的胆囊炎、胆汁反流性胃炎以及幽门螺杆菌感染等有关，不过也有查出来正常的，所以我们一般要让病人先排除一下口腔科或消化系统的疾病。”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这不仅是给病人一个说法，更主要的是为后面的治疗打下基础。比如查出来是口腔科的毛病，那么做一下针对性的处理，可能这个口苦就好了，并不需要服用汤药。至于查出来是前面这些消化系统的疾病，虽然也可以做一些针对性的治疗，但中药汤剂在这时可以起到更好的效果。”

“从中医角度来看，口苦往往有肝胆湿热倾向。苦者，五行属火之味嘛！故与火热有关。当然，如果仔细来讲，还是有虚火与实火之分，只是临床所见，实火为多。”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问：“老师，传统中医不是认为苦为心味吗？苦又属火，那为什么不说口苦是心火旺盛或心火上炎，而说成是肝胆湿热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里面既有中西医结合的因素，也有临床实际观察的结果。中医的观点就是你所讲的，苦属心火，西医则认为胆汁味苦，其实从中西医结合的角度来讲，两者亦有内在联系。”

抓抓头，夏觉新一脸疑惑，道：“老师，这可不太好理解！胆汁味苦与苦属心火如何联系起来？如何有内在联系呢？”

脸色一正，东方逸雪道：“这也不完全是我个人的观点，在中医理论体系中还是能找到一些根据的。我们知道，从五行角度来说，胆属木，心属火，而木生火，所以胆与心是母子的关系。由是知胆木中原藏火性，故能生火。又，从运气的角度来看，心属少阴君火，胆为少阳相火，两者，虽有君相之别，然同属火性。心如国君，高高在上，实际主事者仍赖胆木之相。如此看来，胆木中原藏火之味，故胆汁味苦也！因中医所走的路，开始虽有解剖、形质之学，但更重视功能气化之功，且胆心虽名属母子，然子处君位，故将胆之苦味、火性，移于心君，是胆相不敢居其功也。我现在在临床上把口苦辨为肝胆湿热，其实也不过是还原其本来面目而已！”

听了东方逸雪的这一席讲解，夏觉新颇感惊讶。就像当初在学校的那一次，当东方逸雪以五行相生讲解学中医的方法、学中医之路时的那种感觉，令人震惊！

表面看，东方逸雪的解释以现有的医学体系（无论是传统中医体系，还是现代医学体系，亦或是中西医结合体系）来看似有牵强，但却也能自圆其说，且或中或西，或医或文，隐隐自成一家之言。

这倒还不是重点，更重要的是，东方逸雪的一些言语，或者说一些理论见解，虽与主流中医，或主流中西医结合者不大一样，但却每每能启人思迪，夏觉新认为，这是他跟随东方逸雪抄方收获最大的地方！

因为东方逸雪也不只一次地讲过，不要把他的话，把他的观点当作教条，当作死板、一成不变的东西，他只是结合临床、现代医学以及一些人文知识，对中医理论体系中的一些内容用自己的方式进行解剖、解构，关键是这些解构要能解释一些现象，或能指导于临床，为患者解决实际的问题，那才是最重要的。

而且，东方逸雪也说过，中医本身就是一个表面封闭，其实很开放的体系。你既可以把一些外在的材料纳入中医中，用中医原本的架构进行消化吸收，变成自己的东西；也可以从中医体系中抽出一些材料出来，进行新的架构、新的解析，形成新的东西。东方逸雪认为，这就是中医的生命力所在，也许唯其如此，中医之火历经千年，还生生不息；中医之路虽历经坎坷，却反而悠远绵长！

喝了一口茶，呵呵一笑，东方逸雪自我解嘲道：“我这个人嘛，有时就是比较感情用事，尤其在对待中医方面。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来一条一条看一下四诊资料吧——”

口苦——多属肝胆湿热。

口干，喜凉饮——口苦者每多有口干，口干较甚者亦每多伴有口苦。或因热盛耗津之故。

嘈杂——肝木化火，横逆犯胃，胃不欲受其火，两者相争，故成嘈杂之状。

恶心——木土不和，胃气上逆。

上腹隐痛——湿热阻滞气机，不通则痛。

性情急躁——肝郁化火，湿热之源。

脉缓滑——滑者主热，缓者湿阻。

缓缓地，东方逸雪道：“根据对口苦的深入了解，结合脉象并非虚证，再参照其他一些症状的认识，我们可以得出朱老太太口苦症的病机是：肝胆湿热，郁火乘胃。如此治疗就要清泄肝胆湿热，兼化中焦湿阻，柴芩温胆汤可为对症之方。”

突然想到了什么，夏觉新急急地说：“东方老师，我想起来在《伤寒论》中少阳病提纲证即为：口苦、咽干、目眩，这是不是也暗示着什么？”

对着夏觉新竖起大拇指，表示肯定，东方逸雪道：“不错！小夏，你这个联想十分重要！其实我把多数口苦的病机断为肝胆湿热，除了前面所讲的一些原因外，少阳病提纲证——少阳之为病，口苦、咽干、目眩也——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而验之临床，口苦亦确为少阳病常见症状，多由胆热引起，故治疗亦当清泄少阳胆热。”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稍稍停顿了一下，问夏觉新：“小夏，你知道口苦在我们中医体系中的学名是什么吗？”

闻言愣了一愣，脸“刷”地一下红了，夏觉新老老实实地回答：“这个——我不知道。”

“胆瘅！”东方逸雪道：“这个出处在《黄帝内经》中。”

说着，走到书橱前，取出《黄帝内经》，翻到《素问·奇病论篇第四十七》，指着文中的内容给夏觉新看。

夏觉新仔细一看，确实文中有“……帝曰：有病口苦……口苦者病名为何？何以得之？岐伯曰：病名曰胆瘅。夫肝者中之将也，取决于胆，咽为之使。此人者，数谋虑不决，故胆虚气上溢，而口为之苦。”这一段文字。

看着书上明明白白的记载，夏觉新心中暗叹，不由自言自语：“哎！又是经典！怎么学中医就老也离不开经典呢？”

看出夏觉新的困惑，东方逸雪笑笑道：“既然要学中医，就要接受这个事实，就是中医离不开经典！不管中医怎么变，不管在什么时代，只要还搞中医，就要研究经典！这也许就是中医的宿命吧！”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其实我开始也不太重视经典，但待临床多了，遇到许多问题无法解决的，在请教一些老前辈后，他们往往都是引经据典，然后这些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这给了我很大的震憾与启示，就是经典可能是中医的生命力所在。当然，我这个人并不排斥对中医任何形式的创新，不过，我再强调一点，至少以我个人的从医经历来看，对中医来说，经典，确实重要！这也许就是中医区别于西医的地方吧！”

发完感慨，东方逸雪继续道：“而在《灵枢·四时气》中则有‘胆液泄则口苦’，《灵枢·邪气藏府病形》亦云‘胆病者，善太息，口苦，呕宿汁……’在这些描述中，我们发现‘胆瘅’这个病名，其实是将解剖与功能相结合的产物。”

夏觉新问：“老师，您的意思是——”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所谓解剖，这就与现代医学是一致的，《内经》中也认为‘口苦’乃因胆汁之气味上溢而成。所谓功能，是说‘瘅’，瘅是热之意。开个玩笑，咱们在《内经》时代就开始搞‘中西医结合’了！”

闻言，夏觉新不由哈哈大笑！心道：这个东方逸雪，真逗！

“好了，咱们言归正传。”东方逸雪道：“咱们再说说治疗。前面我曾说用柴芩温胆汤，小夏，你也注意到大凡以口苦为主诉来诊者，我基本均给予柴芩温胆汤一方，随证加减。其实，四川名医余国俊先生曾介绍其师简裕光老中医经验，以自拟‘柴胆牡蛎汤’治疗口苦，收效称捷。其方由柴胡、龙胆草、生牡蛎三味药组成，具有清泄湿热、收敛胆火之功。相较之下，以柴芩温胆汤治疗口苦与简氏方有异曲同工之妙，然因简氏所拟之‘胆瘅’专用方味少力专，且方中生牡蛎一味，有收敛胆火之妙用，所以，从组方及立意来讲，应该是简裕光老中医之方更胜一筹。”

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东方逸雪继续道：“后来我就常以两方合用治之，似乎疗效更为确切。”

有些不解，夏觉新问：“老师，您方中用薄荷，是什么作用呢？病人又没有咽痛，也没有发热的表现呀！”

脸色一正，东方逸雪道：“小夏，你以为薄荷就只有疏散风热、清利咽喉的作用吗？还记得逍遥散的组成吗？”

脱口而出，夏觉新对于方剂歌诀的背诵还是下了一番苦功的：“逍遥散用归芍柴，苓术甘草姜薄偕，疏肝解郁脾亦理，丹栀加入热能排。”

“噢！”夏觉新轻呼一声，道：“对！逍遥散中有薄荷这味药呀！”

不依不饶，东方逸雪道：“那逍遥散为什么用薄荷这味药呢？”

“嗯，应该是取其辛散之力，用以疏肝吧！”夏觉新语气不是太肯定。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我之所以加用薄荷，一方面借用逍遥散中用薄荷之意，另一方面则是借其辛香之气，合佩兰、泽兰二者之芳香之气，以抑苦味，没想到效果确实不错。”

这下夏觉新总算弄明白了，正想再请教一些其他问题，一抬头，却见小张与皇甫站在他面前，原来早就过了下班时间。他们是过来喊他吃中饭的。

于是，三人与东方逸雪道了别，出门祭五脏庙去了。

第七章寒

泄泻有寒热 收敛止泻岂万全

治疗分虚实 敷脐疗法真神奇

——泄泻(急性肠炎)

夏觉新白天抄方、请教，师生问难，晚间三人小团体交流各自见闻，随后再看看书，夏觉新感觉日子虽然平淡、清苦，到也乐在其中。

这一日，忙了一阵，稍得空闲，夏觉新抓住难得的间隙，问了一个盘旋在心中已久的问题。

本来自那次社区活动后，夏觉新就把傅老血压突然升高的问题记在心上，想找个机会向东方逸雪请教一下。但一来那时还不认识东方老师；二来就算后来有机会跟东方逸雪抄方，但一直很忙，这事也就搁下了。

听了夏觉新的问题，东方逸雪笑了：“对，这件事在傅老向我推荐你跟我抄方时就说过。你认为他那次血压升高与什么原因有关呀？”

夏觉新也笑了，因为经常他一请教东方老师时，东方逸雪就会反过来“将”他一军，他也习惯了这种师生问难方式，感觉好多次就是在东方老师“将”他时，他的思维会特别敏锐，比平时更能发现问题的关键所在。

想了一想，夏觉新于是说：“我总感觉傅老那次血压升高与他食用雪梨果有关。但为什么有关，我却是搞不懂哎。”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那你说雪梨果性属寒、热、温、凉的哪一种呢？”

邪邪地一笑，夏觉新心想，这个东方老师经常会问他一些很弱智的问题。心里这么想，口中却道：“当然性属寒凉了！傅老吃过后还拉了几天肚子呢！”

话一说完，夏觉新突然发现自己可能错了，好像每次师生二人问难时，一些关键之处都是从东方逸雪那些看似弱智的问题引出来的。不会今天又中招吧？想到这儿，不由脸颊微微一红。

似乎没有觉察到夏觉新的异样神情，东方逸雪道：“傅老的体质属于阳气不足，因此雪梨果的寒凉之性更伤其中阳，所以出现腹泻，也就不足为奇。至于傅老的老伴，则属于阴虚阳亢型，雪梨果的寒凉之性正适足助其阴，因此她吃得再多，也不会有事。”

细细品了一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小夏，你说为什么高血压患者往往在冬季时血压更易升高，而在夏季则许多患者降压药可以减少药量，甚至有些人不用服降压药呢？”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让夏觉新有点措手不及，不过他在急诊期间碰过不少高血压急症，而且他应急能力较强，因此随口答道：“当然是因为冬季气温较低，在四季来讲，冬季属寒，中医认为‘寒主收引’，因此血管收缩，血管内的压力相应地就增高了，血压也就高了；至于夏季，则气温升高，血管呈扩张的状态，血管内的压力也相应地就减低了，这就相当于老天爷给高血压患者吃了一种降压药，所以病人自身的降压药就可以少吃甚至不吃了。另外，因为一日也有四时，所以在夜间血压也容易升高。”

一口气讲完，夏觉新不由为自己的超强应变能力而骄傲，偷偷看了一眼东方逸雪，发现他也正微微点头呢！

正得意着呢，东方逸雪又问了：“那人体感觉寒邪有哪些途径啊？”

又是一个很弱智的问题！夏觉新充满自信：“有很多途径了。简单点讲，不是外寒，就是内寒。”

可才讲完，他又发现自己有一种“上当”的感觉。

这时脑中如一道闪电划过，夏觉新声音又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哦！原来是这样啊！”

微笑地看着这个学生，东方逸雪道：“怎样啊？”

“东方老师，我知道了！不管是冬季还是夜间，都是自然界寒性的气候给予人体的血管一种收缩的感觉，而我们吃了寒性的食品后，这种寒性也同样会引起血管的收缩，从而导致血压升高！”

顿了一顿，夏觉新道：“所以傅老才会说他没有听东方老师您的话！因为您曾经跟他说过不要食生冷之品！”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看不出呀，小夏！你也是猜迷高手啊！”听了东方逸雪的话，夏觉新反而腼腆起来：“哪里，都是老师点拨及时了！”

正说到这里，诊室的门一开，进来一个人。夏觉新抬头一看，不由笑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原来进来的就是傅老！他带来一幅画，想让东方逸雪鉴赏一下。

待傅老坐下，东方逸雪说起刚才的事，傅老也不由开颜大笑。

下班后，傅老请东方逸雪与夏觉新、皇甫、小张几人到附院对面的“味先知”酒楼小酌一番，席间几人相谈甚欢。

因为傅老不仅擅长书画，对传统文化也研究较深，而东方逸雪由于研究中医的缘故，也在传统文化方面下了不少工夫，所以夏觉新几人一边吃着可口的饭菜，一边听两人的交流、切磋，对于中医与传统文化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也有了较深的认识。

由于最近一直比较忙，白天忙着抄方，下班后则忙着看书、研习中医与传统文化的关系，夏觉新有好几天没见着皇甫了。

这一天是星期五，夏觉新打了电话给皇甫，约她晚上一起看电影。可结果令他失望不已，因为皇甫要上夜班。

夏觉新奇怪了，皇甫跟孔主任抄方还没结束呢，又不在病区，怎么会去病区值夜班呢？他以为是皇甫的借口，就又问原因。结果是皇甫的一个闺中密友转到了呼吸科病区，本来今天轮到她跟老师值夜班，但她临时家中来人，就请皇甫帮忙带一下班。

虽然比较郁闷，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眼看着本来买好的两张电影票就这么作废了，夏觉新怎么甘心？左思右想，一咬牙，算了！转手送给了小张。

小张最近正跟附院的一个小老乡打得火热呢，得了这两张票，正是如鱼得水，冲着夏觉新一个并步，敬礼！道：“谢谢老大！”一转身，就像火箭一样溜走了！

摇摇头，夏觉新不由感叹：“哎！倒是便宜了这个家伙！”

吃过晚饭，夏觉新回到宿舍，在网上闲逛了半天，有些百无聊赖。心想，不如到皇甫值班的病区去看看，等后面到了病区实习时也好有个大致的了解。

想到就做，是夏觉新的一贯风格。

于是，他拎着晚饭后刚买的一些葡萄，往附院走去。

到了皇甫值班的病区，夏觉新看到皇甫正在医生办公室看书。

夏觉新走进去，与皇甫打了招呼，将葡萄洗净，放在一起带来的小盆子里。

皇甫洗了手，两人一起一边吃葡萄，一边聊着天。

正说着话，护士来喊，说是16床患者仍然腹泻。

原来16床患者近两天腹泻时作，迭服易蒙停、八面蒙脱石散等止泻药，效取一时，过后复作。患者本人有慢性阻塞性肺病，此次因发热、咳嗽、痰黄黏稠、气喘，考虑为急性发作而收入院，已常规应用抗生素，还是两联。后来夏觉新看了病历，知道有一联是喹诺酮类的，应该对肠道感染也有比较好的效果，但有时理论与实际往往是不同步的。每日腹泻七八次，患者年龄较大，子女又时常不在身边，因此颇以为苦，而其发作多在夜间，值班医生也较为头痛。

今天皇甫接班后不一会儿，16床患者就按铃说又有腹泻。

皇甫请示了二值班，二值班老师说给病人三粒黄连素服用看看。

结果也没有效。

这下护士又来喊了，所以皇甫比较郁闷。

如果是在门诊，以皇甫跟随孔主任所学，施以汤药，应该不成问题。但一来现在是在病区值夜班，中药房不像以前的药店、药铺，可以半夜抓药，如今医院的中药房是没有夜班的，所以这个方法也行不通。二来呢，虽有二值班可以请教，但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西医，西医水平很不错，但对中医药就不太擅长了，也无法请教于他。

不过，也许可以——

对呀！皇甫忽然脑中灵光一闪，不如问问夏觉新吧！他跟着东方逸雪有一段时间了，经常从他口中听说到东方逸雪的许多事。她知道了东方老师这个中医，比起孔主任来讲，虽然尚属年轻，经验、火候也差了点，不过“鬼点子”倒是不少。其实，孔主任也经常提起过他，说如果现在临床上的中医有一半能像东方逸雪这样钻研、思考，传承经典，而又时有创新，那么中医的可持续发展就不是一句空话。

于是两人来到16床，又仔细问了一下症状，看了看舌质舌苔，摸了摸脉象。

回到病区医生办公室，两人洗过手，坐定后，夏觉新道：“现在是晚上，咱们又不能用内服中药的方法，那该怎么办呢？”

“我如果知道，还用问你干什么？”皇甫薄施微嗔，在夏觉新的头上送了一个脆脆的“爆栗”。

以夏觉新的身手，要躲开这个“爆栗”并非不可以，但一来他在思考，二来他似乎有意不躲，生受了这一下。

略一思索，夏觉新想起一件事来，遂道：“我记得好像东方老师曾经讲过，有一次他回老家看望他年迈的奶奶。正好他奶奶因不慎受凉，出现腹泻，当时情急，家中也没止泻药，正好带了几根银针，就取出，帮他奶奶扎了几针，好像是天枢与足三里几个穴位吧。结果你说怎么样？”

“怎么样？”皇甫好奇地问。

得意地望着皇甫，好像当时施以针刺之术的是他自己，夏觉新道：“一针即效！次日东方老师奶奶的腹泻就好了！”

急急地，皇甫道：“有这么神奇啊！咱们病区有针灸针的，那你赶紧给病人试一试吧！”

说着，起身拉着夏觉新就要走。

挣脱了皇甫的双手，夏觉新道：“哎呀！皇甫！你干什么嘛！要针你去针呀！我虽然曾经在小张身上练过针，但一来针灸科还没有轮转过，二来那个16床是个慢性阻塞性肺病患者，那么瘦，还有些喘，我可不敢去，万一针出个什么事来，那可怎么办？”

闻言不禁踌躇，皇甫也没了主意，急得直跺脚，道：“那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虽然我仍然可以再给病人吃几颗黄连素安慰安慰他，但一来咱是中医院吧，不能总依赖西药吧，二来这个病人也怪可怜的，家里小孩也不太管他，咱们还是想想办法帮帮他吧。要不你就打个电话问问东方老师，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高招吧！”

也只能如此了，夏觉新心想，于是给东方逸雪打了电话。

听完夏觉新的汇报后，东方逸雪沉思片刻，在电话那头告诉了夏觉新一个简单的办法——中药外敷。

得知准备采用中药外敷后，皇甫又犯愁了，道：“夏觉新，你说偏偏今晚病人的子女又不在，得到哪儿弄花椒与八角、桂皮呀？而且，这方法真能管用吗？”

瞪了皇甫一眼，夏觉新道：“你不会打电话给病人家属吗？让他们在家里弄好，再送过来，不就完结了？至于花椒与八角、桂皮这些东西，虽然都是中药，但也是调味品啊！哪家不会有一点呢？”

一言提醒了梦中人，皇甫随即打了电话给病人家属。

可接完电话，皇甫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

刚上完厕所，回到办公室，看到皇甫的模样，夏觉新感到奇怪，就问：“又怎么了？病人家里没人吗？难道家里人都不管这个老太太了？”

有些无奈，皇甫道：“不是这样子的了！家里当然有人了，不过是一个瘫痪在床的老爷子。而他们的子女一个在外地工作，一个正在外面陪重要的客户，说来不了。”

“啪”的一声，夏觉新一拍桌子，站起来，恨声道：“这是什么话？！你就问他，是客户重要，还是他母亲的病重要？”

摇摇手，示意夏觉新冷静下来，皇甫叹了口气，道：“我当然这样说了，可他说，那可是一笔几百万的买卖呢！他说，无论如何请我们自己想想办法，到时他会重谢我们！我说，我们不需要他的重谢，他态度又恶劣起来，说那你们医院开着干嘛，这点事都搞不定，整天就知道让家属跑来跑去，还说就那一点调味品外用就能管用了，那你们早在哪里了，怎么不早说呢，搞得这么晚了才讲，这不是忽悠人吗……什么的，反正挺难听的，讲了一大堆。最后还威胁我，说如果明天他来，老太太还拉着肚子，他就要找我们算帐！”

深呼吸了几下，夏觉新明白，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大脑于是高速运转了起来。

突然，夏觉新一拍脑袋，道：“哎呀！有了有了！我怎么给忘了呢！”

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皇甫道：“有什么嘛！快些说吧，都急死人了！你说万一他儿子明天过来闹事，我该怎么办？合着我那室友也该倒霉了吧！医院好像一般不给私下换班的呀！”

神秘地一笑，夏觉新道：“不用着急！不用着急！你先去安慰一下16床病人，我去去就来！”

说着，也不等皇甫反应过来，就飞一般地跑出去了。

瞪大了双眼，皇甫也不知道夏觉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也别无他法，只好按照他的话，先去安慰了一下病人。然后回到办公室，一边看书，一边等夏觉新回来。

等待是很令人焦急的，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皇甫的心情别提有多着急了。

约二十分钟后，病区的走廊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办公室的门给打开了，就见夏觉新像箭一样射了进来，把手里的小布袋与一个热水袋递给皇甫，坐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指着小布袋与热水袋，夏觉新一边喘气，一边道：“你赶快趁热给那个病人敷在神阙穴处！如果感觉药袋凉了，就把热水袋装些热水，盖在药袋上面。”

待皇甫遵照夏觉新的话，将这一切做完，回到办公室，带着不解的神情询问夏觉新时，夏觉新这一会儿也恢复过来，这才告诉皇甫：“我也是突然想到，我们不是在宿舍里烧过几次菜吗？调料还有一些没用完，我想可能会有花椒之类的，就跑回宿舍，找了一下，嘿！还真让我给找到了。把花椒、八角及桂皮各拿了一点，放在锅里，加了些盐（东方老师说最好是粗盐，如果没有，精盐也可以的），稍微炒了几下，弄了个旧布包了一下，就赶紧跑过来了！”

说完，似笑非笑地看着皇甫，道：“美女，你看我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应该还不错？不知有什么奖励呀？”

白了夏觉新一眼，皇甫没好气地说：“奖你个头！刚才走时也不说清楚，害得人家担心死了！”

双手抱拳，弯腰，低头前伸，脸一歪，作了个揖，夏觉新道：“小生这厢有礼了！”

滑稽的动作又把皇甫给逗乐了，两人相视，一时无语。

这时，空气中有一种奇妙的情愫在慢慢地滋长……

良久，皇甫打破了沉默，道：“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免得有些人又嚼舌根！明天我自会告诉你敷药以后的效果。”

夏觉新也找不到什么继续呆下去的理由，只好打道回府。

次日早上，夏觉新早早地起了床，练完站桩后，在学校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蒸饭、豆浆。当然，他不会忘记顺带给皇甫买她最爱吃的小笼包子，外加两个茶叶蛋，高高兴兴地来到附院。

这时，皇甫也早已起床，洗漱完毕，查看过病人后，又在办公室看起了英语书。

正看着呢，突然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哟！准备考研哪！这么用功！”

不用说，自然是夏觉新送早点来了。

可皇甫被他一惊，有些不领情，道：“夏觉新！一大早的，你吓什么人啊！”

“哎呀！别别别，别发火啊！瞧！我这不是给你送物质食粮来了嘛！”说着，夏觉新把两客小笼包子递到皇甫面前。

皇甫这才看见原来是自己最爱的早点，声音不由转为柔和，道：“少在这儿贫嘴了！你买这么多，我哪吃得下嘛！不如一起吃吧！”

闻言正中下怀，夏觉新赶紧坐下，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对了，皇甫，昨晚那个16床还继续拉肚子了吗？咱们的外用药有没有效啊？”

“就你这样子还说关心我呢！也不问问我晚上睡得怎么样！一见面就是问病人的事，你难道脑子里除了病人，就再没有别的好说的了吗？”皇甫嗔怪道。

讪讪地一笑，夏觉新问：“那请问美女昨晚睡得可好？”

说完，夏觉新准备等待皇甫的新一轮“攻击”，却见她忽然展颜一笑，道：“呵呵！刚才逗你玩呢！咱不说这个了。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昨晚16床经我们用中药外敷后，你猜怎么着？嘿！还真管用呢！后来就没再喊我了，一夜无事啊！今天一大早，我去看她，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呀！你的办法真好啊！比吃药管用多了！我肚脐上放了那个小包包后，肚子里别提多舒服了，后来只上了一次厕所，就没再上了！谢谢了，好闺女！”一边说，皇甫一边学着老太太的样子比划着。

先是见皇甫突然转变态度，夏觉新不由感叹：这女孩的心思可真难捉摸呀！

接着看到皇甫学着老太太的神情、手势，以及拿腔捏调，学着老太太的声音，真是惟妙惟肖！夏觉新不由暗自好笑，不觉一时看得痴了。

闲言少叙，不说这两日夏觉新约皇甫一起远足、登山，亲近大自然的事，且说这双休日一眨眼就过去了，又到了繁忙的星期一。

这一天，病人较多，上午自不必说。下午，夏觉新一直忙到四点半左右，病人才见稀少。

趁此机会，夏觉新把那天晚上16床的情况给东方逸雪做了汇报。

稍微点了一下头，似乎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东方逸雪道：“其实那天晚上你打电话给我时，我也只是正好想起以前曾经治过不少这样的病人，也是用外敷的方法治好腹泻的。”

目光望向远处，东方逸雪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深沉：“记得我刚上临床时，遇到这样的患者，与多数医生一样，也是图省事，均以黄连素或易蒙停之类的药予之，美其名曰：止泻。当然效果一半好一半差。后来受孔主任的影响，乃究心祖国医学，遂欲一试中医方法，疗效渐渐提高。但也有许多像急诊夜间腹泻就诊或病区值夜班时遇到腹泻患者，就不方便煎药了，还有一些病人不愿服用中药汤剂，因此又开始试用‘内病外治’的方法。发现对于中焦寒湿或中焦虚寒类型的腹泻患者，效果还不错。”

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东方逸雪接着道：“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有一癌症晚期患者，预期寿命不长。然告以泄泻时作，上厕所也不方便，稍有不慎就弄脏了裤子，保姆也换了好几个，生活质量比较差。审其证，亦因中焦虚寒，有滑泄之虞也。不忍弗顾，遂亦告以此法，用之亦效，虽不能回生挽死，然可减轻稍许痛苦，也略告心安。”

哦，难怪周五晚上，东方老师教他中药外敷这个方法，原来是有缘由的！夏觉新想。

不过——想到了什么，夏觉新就问：“老师，可那个老太太虽是水样泻，且有畏寒，但舌苔反黄。这明显是相反的嘛，又有热，又有寒的。而花椒、八角一类的药，都是温性，老师怎么不担心它们有助热的弊端呢？”

“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给药途径不一样，对身体的影响也不完全相同。从你当时电话中所讲的情况来看，患者应该属于太阴有寒，夹有郁热。如果单纯服用温中散寒之药，固然有助祛除太阴脾土之寒，但必加重郁热。如果采用外治法，药物通过皮肤吸收，就可以单纯发挥其温中散寒的作用，而对体内的郁热则无多大影响。关于这个，我在临床上已经验证过不少例了。”语带自信，东方逸雪说。

顿了顿，东方逸雪继续道：“这第二个原因呢，其实黄苔也不一定就主热，有时也主寒。”

说着，东方逸雪起身，到书橱里翻了几下，找出一本杂志。

夏觉新伸头一看，是2008年第11期的《江苏中医药》。

只见东方逸雪翻到杂志的第49页，指着一篇题为《黄苔可主寒的证治探讨》的文章，对夏觉新说：“小夏，你有空把这篇文章好好看一看。文中对黄苔可主寒的探讨，既有文献源流，又有临床经验，还有病例佐证，对于临床有一定启发。你看文中引清·王学权之《重庆堂随笔》所说：‘淡白舌苔，亦有热证；黄厚满苔，亦有寒证。’”

瞪圆了两眼，夏觉新顺着东方逸雪的手指看过去，确实如其所言，前人就曾经发现，黄苔亦可主寒。

夏觉新顿时有些六神无主之感，讷讷地道：“这，这，这——确实与我们教材上讲的不一样。那以后遇到黄苔，我到底是应该辨为热证，还是应该辨为寒证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就不能一概而论了。重要的是我们会知常达变，也就是既要知道常见情况是怎么样，又要知道在特定的情况下，所产生的一些变数。就拿这个老太太来说吧——”

夏觉新不由竖起了耳朵，仔细地听着，就怕漏了一字一句。

“她有慢性阻塞性肺病病史，此次发作表现为发热、咳嗽、痰黄黏稠、 气喘，苔黄，应该是痰热之证。她应用了抗生素及一些清热化痰、止咳平喘的方药，在短期内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如果应用时间较长，或者其人较为敏感，因为清热化痰的方药，多是寒凉之品，易伤阳气，且患者已是高龄，更易损阳。而抗生素就个人观点来看，多数亦类寒凉中药，久用易伤阳气。这样一来，老太太的阳气受损，中阳不能固摄，而致泄泻之症，亦在情理之中了。”东方逸雪缓缓道。

“可老太太也才住院治疗四天呀！我看到有好多人住院半个月以上，也没有发生这种情况呀！”夏觉新有些不解。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我们只是作一些可能性的探讨，并不是说这个病人就一定是如此。哦，对了！我还真忘了，小夏，这个病人在住院前有没有做过治疗？”

脸色一红，很快转为正常，夏觉新抓抓后脑勺，道：“嗯——让我想想。 对！老太太就是因为先在社区输液、消炎，连续十天左右，不仅未见效果，症状反而加重，才住院治疗的。”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 那么这样说来，老太太就很可能是我讲的第二种原因了。持续输液、消炎，加上清热化痰的中药，导致中阳受损，寒湿内盛，阴盛逼虚阳上浮，而见黄苔。”

恍然大悟，夏觉新又问：“那您是怎么想到用调味品中药给病人外用的呢？”

听夏觉新把“调味品”与“中药”放在一起，感觉怪怪的，可说得又没错，东方逸雪不由笑了，道：“当初遇到类似问题时，我一来想改变给药途径，于是采取了外用、外敷的方法，二来呢，用药要尽量简单方便，而且有效。想来想去，就想到了这些可作调味品的中药上面。”

“你看，花椒温中止痛，可治脘腹冷痛，止呕止泻；八角（即八角茴香）温阳散寒，理气止痛，用于胃寒呕吐；桂皮补火助阳，散寒止痛，用于心腹冷痛，虚寒吐泻。可以看出，这些药本身对于中焦虚寒之呕吐、腹泻就有特定的效果。而且，从性味上来讲，花椒与八角都是性温之品，桂皮，就是肉桂，大热之品，三者的温热之性正好对治病症之寒凉，而肉桂又有引火归源之效，对于虚阳上浮，也可引之归位。三者均是常用的辛香料，获取方便，且辛香料者，其辛味较浓，有芳香走窜之力，正可透皮吸收。另外，我们是从神阙穴给药，神阙穴本身就有温阳止泻、收纳元气之功。因此，最终收效，也是药物与穴位相结合的结果。”

夏觉新想了一想，还有一疑问没弄清，就问：“东方老师，您刚才讲的我明白了。不过，把几种药用盐炒一下，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呢？”

“盐是什么味道？”东方逸雪反问一句。

又是一道傻瓜式的问题，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可能背后就是——夏觉新没有贸然回答，而是在大脑中高速运转了一下，突然明白了：“当然是咸味了！噢！老师是想取咸能入肾，补火暖土之意，是吗？”

“就是这样！”

“看你们两人聊的！时间不早了，走吧，今晚我请你们吃饭。”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诊室里响起。

两人一问一答，却不知房间里何时多出一个人来，齐齐抬头一看，原来是傅老！

东方逸雪笑着道：“傅老呀！您什么时候练成了上乘的轻功啊？进来我都不知道呢！怎么又要请客了？”

傅老闻言哈哈大笑，道：“东方啊！我能有什么轻功！还不是你们两人聊得专注，哪能注意到老朽进来啰！前些日子与几位老友搞了一场义卖会，鄙人的几幅字画卖了个好价钱，正好捐赠了福利院与几个失学儿童。今天去走了走，看了看，结果呢，福利院院长要请吃饭。我想，哪能吃你们的饭啊？不如我来请东方吃饭，最合适了！小夏，你说对不对？”

忙了半天，正饥肠辘辘呢，夏觉新忙道：“对，对，对！傅老说得太对了！”

白了夏觉新一眼，东方逸雪道：“就属你最积极了，肯定肚子又抗议了，是吧？也好，咱们就跟傅老一起去祭祭五脏庙吧。”

三人一起来到附院对面的“味先知”酒楼。

分主客坐定，傅老点过菜后，道：“其实小夏可能有所不知，我与东方认识也算是缘份呢！”

“是吗？这，我还真没听东方老师说起过呢！”夏觉新道。

“咱们每天从上班忙到下班，我哪有时间跟你说这个！”东方逸雪道。

喝了口大麦茶——因为胃肠不好，傅老听了东方逸雪的建议，不再喝绿茶了，改喝大麦茶了——傅老道：“那是在一次聚会上。那次我的一个至交好友喊我吃饭，说有几个朋友认识认识。结果就碰到了你的东方老师。不过，说实话，开始对他也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只知道他是一个白面书生，书卷气挺重的。东方医生，老朽我这么说，你可不要见怪哟！”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傅老说哪里话呢！您说我是白面书生，书卷气挺重的，这个评价对我来说，也挺恰当的嘛！”

顿了一顿，傅老道：“当时是冬天的一个晚上，大概在路上吹了点风，到朋友家后，我开始流鼻涕了，清水鼻涕流个不停。身上也没有药，只好用手捂着鼻子，时时举头望青天啊！反正当时样子比较狼狈！”说完，哈哈大笑。

东方逸雪也笑了，道：“是啊，当时我还以为傅老流鼻血了呢！”

傅老笑笑道：“虽然朋友介绍过东方的中医医术挺不错的，但一开始老朽我确实看走了眼，以为只是一介书生而已，所以当他建议我试试食疗时，我并不太相信的。只是碍于朋友的面子，没有拒绝而已。”

说完，对着东方逸雪抱了抱拳，道：“东方老弟可别见怪哟！”

东方逸雪摆了摆手，道：“傅老言重了！”

一旁的夏觉新赶紧插话：“东方老师，那您用的什么食疗方法呀？”

东方逸雪道：“我就跑到朋友家的厨房，找了一小块生姜，一瓶红糖，正好朋友家有新鲜的橘子，就拿了一个。然后将生姜、橘子洗净，橘子取外皮，与生姜一起切碎，加适量的红糖，用沸水冲泡、搅拌。”

傅老接着道：“不一会儿，东方就把他炮制好的食疗茶端过来，因为我不喜欢吃太辣的，所以满满一小碗浓浓的姜糖橘皮茶，我硬着头皮只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说完，哈哈大笑。

夏觉新受到感染，也笑了，问：“傅老，那后来效果如何啊？”

傅老对着东方逸雪竖起大拇指，道：“那还用说！我们在朋友家又聊了会儿，就到他家附近的小馆子去吃晚饭。在路上，风也大得很，到了小馆子后，那个朋友说，傅老，您的感冒好了吗？怎么不捂鼻子了？这时，我才知道，我已经不流鼻涕了！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吧，却没想到这普普通通的姜糖橘皮茶，效果却是立竿见影！从那以后，我与你东方老师来往就多了起来，成为了忘年交。”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当时也就那么一冲动，想给傅老稍微缓解一下症状，也没想到效果那么好。不过，以中医之理来看，也算在情理之中。”

夏觉新惊讶地道：“效果这么快！东方老师！这是为什么呢？”

喝了口大麦茶，闻言望着东方逸雪，傅老道：“记得小时候在淋过雨后，长辈都会让我们喝上一碗生姜红糖茶，说是可以预防感冒与拉肚子，但我当时就是怕喝。在认识东方后，我也看了一些中医书，像《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什么的，并做过一些中医与传统文化的研究。按说这生姜、红糖一起冲茶喝，有散寒活血的作用，不过橘皮，我记得好像是化痰的吧，可我当时也没有痰啊！是呀！东方，你就说说这中医之理吧！”

东方逸雪道：“其实也没什么神秘的。我当时只是运用了中医四气五味的理论而已。”

夏觉新颇感奇怪，就问：“四气五味？这也能治病吗？”

闻言脸色一正，东方逸雪反问：“怎么不能？在现代中医院校的系列教材中，只是把阴阳五行、四气五味等作为基础理论来教，好像只有中药方剂、针灸推拿等才与临床联系紧密。其实中医的理、法、方、药是一体的，理中有法，法中有方，方中有药，反过来也是一样，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无论是阴阳五行，还是四气五味，都不只是说理的工具，也可以直接指导临床实践。”

喝了一口香气四溢的雨花茶，东方逸雪侃侃而谈：“我们来看，生姜味辛性温，红糖味甘性温，橘皮味辛性温。味辛者有外散之性，性温者含驱寒之能，如此针对风寒束表，风能外散，寒可温化，味甘者，正可助傅老之肠胃，守其中土。虽则生姜不如麻黄之力强，然此茶者，是要将生姜、红糖与橘皮一起吃下去，故药虽简而力可专，服后直透上窍，风寒得除，则流涕自解矣！当然，味辛性温之药甚多，选此三者，无非一来，取其获取方便也，二来，鼻为肺之外窍，尽可能取入肺经者，以宣肺气，通鼻窍。”

傅老不由将手中一直轻摇的折扇合起，轻轻地敲在桌子边沿，口中吟道：“妙哉！妙哉！这真是——

中华自古有瑰宝，黄帝岐伯坐论道，阴阳五行气味全，还有神农尝百草。祖国医学真深奥，经络穴位更奇妙，至今传承不停息，唯有用心方明了！

小夏呀！你可要努力学习啰，咱们的中医还真是既简单又深奥呢！”

席间，夏觉新一边品尝着美味的佳肴，一边听傅老与东方逸雪聊天，心中大呼过瘾！——这真是精神与物质的双丰收啊！

第八章热

田间喷农药 盛暑当头热伤络

膀胱乃中渚 气化得行症可除

——热淋（泌尿系感染）

《易经·系辞上传》有谓：一阴一阳之谓道。

此语诚然。

本来是“一阵秋雨一阵凉”，入秋后随着几场秋雨，天气渐渐转凉了。但突然之间，气温却又有升高的趋势，眼见得一天比一天热，只是中间还会偶尔飘几场小雨，气温也会一时下降。

这天气变化实在是太快了，大街上的行人衣著也是千奇百怪、五花八门。有穿长袖的，有穿短袖的，有着薄毛衣的，也有穿夹克的……

这一天正好是周六，天气晴好。东方逸雪喊夏觉新、小张与皇甫三人及傅老到家中小聚。

小张还带来了他刚入手不久的上网本，夏觉新问他干什么，他神秘地笑笑，也不解释。

云淑华今天单位加班，东方逸雪就亲自下厨，弄了几样家常小菜，又拿出一瓶黄酒，加了点生姜与食醋，热了一热。

酒足饭饱，五个人喝着茶，一边嗑着瓜籽儿，一边闲聊。

正聊着呢，傅老的电话响了，原来是书画协会的秘书长喊他，说是邻省来了一些同仁，请他务必前去见一见。

见无法推脱，傅老只得起身告辞。

傅老走后，剩下四个继续聊，聊着聊着，小张就把话题转到了前两天在急诊遇到的一个病例上。

小张遇到的是位50岁的女性患者，姓朱。因为饮食不洁，导致上吐下泻，而来急诊输液治疗。

小张的带教老师看过病人后，让小张写的病历。小张习惯性地翻了翻患者以往的生病记录，结果竟然发现了十余年前东方逸雪所写的一则病案。

自从小张高中同学的外公张老师的胆绞痛，经东方逸雪治好后，小张也成了东方逸雪的粉丝。因为东方逸雪名字中有“雪”字，小张还把自己这个粉丝美其名曰“雪糕”！这且不提它，不过从那以后，小张到是经常会介绍一些病人到东方逸雪那儿去。

现在看到了自己偶像的手写版病历，自然要仔细看一下，今天有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听一听东方逸雪本人对此病例的解说。

而且小张似乎早有准备，打开了带来的上网本。原来他事先把那则病案抄了一份，录到了上网本里。听说东方逸雪请客，今天也带过来了。

听了小张的讲述，看了看病案，东方逸雪道：“嗯，确实有这么回事，这个病例应该是我实习时所写。”

闻言，小张、夏觉新及皇甫都竖起了耳朵，面露兴奋之色。

看到他们的表情，东方逸雪不由笑了，道：“我们当时实习与你们现在实习的情况可能有些许不同。因为这十几年来医患关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由病人信任医生、依赖医生，医患关系比较融洽，慢慢地过渡到现在的，病人在看病就诊的同时又在怀疑医生，医患关系比较紧张，这样一种局面。这就导致了我们当时实习时，带教老师比较放得开，只要我们试诊时辨证没有大的失误，选方用药没有大的错误，就会用我们所开之方给病人服用，最多稍作修改。而你们现在实习，跟在后面看的比较多一些，许多带教老师也不太敢放手，同时一些病人也因为不信任医生，更不敢让你们来看。”

说到这儿，引起了小张的共鸣，他说：“是呀是呀！我开始到急诊时，有些病人连血压都不让我测呢！怕我测不准！真是郁闷死了！”

夏觉新与皇甫一齐哈哈大笑。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其实这个病人，我到现在印象还蛮深的。她是个农民——咦，小张，她是外地人，怎么会到我们附院看急诊的呢？”

“噢，她确实是农民，现在还在农村务农。不过她说，因为当年她的病是找中医看好的，于是就让她儿子报考了咱们南方中医药大学，说要好好学习中医呢！最近过来看她儿子，她儿子不仅学习不错，还挺孝顺，就带她到处逛逛。却不小心吃了小摊上不干净的食物，上吐下泻来看急诊的。”小张道。“哦，原来是这样。”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先来看看这个患者的发病特点。小张，你先说。”

搓搓手，小张道：“患者有田间喷洒农药史，小便异常是于喷洒农药后出现的，难道是农药中毒？”

“农药中毒怎么会出现这种表现呢？患者是七月份发病，应该与暑热天气有关嘛！”夏觉新不太同意小张的看法。

摇摇头，皇甫也发话了：“那患者胸腹部的大片红斑、紫斑又怎么解释呢？”

东方逸雪道：“你们也别争了。这样吧，小夏，老规矩，你来把这个病历，按照望、闻、问、切四诊的顺序整理一下，我们再做分析吧。”

小张很不情愿地把上网本递给了夏觉新。

夏觉新很快就将病历按照望、闻、问、切的顺序进行了整理，然后放在大家面前——

主诉 小溲频急、赤痛半月余。

病史 患者于半个月前于喷洒农药后出现了发热、溲赤，经当地卫生院治疗后热退，而小溲频急赤痛与小腹痛等如故，且胸腹部出现大片红斑、紫斑。

望诊 胸腹部见大片淡紫色斑块。

闻诊 未闻及大蒜样气味，言语自然，声音有力。

问诊 小溲频急而痛，色深红，小腹胀痛，腰酸且痛，伴头昏目花，耳鸣肢倦。

舌诊 舌暗有紫气，苔薄黄。

脉诊 脉细弦。

体检 胸腹部见大片淡紫色斑块，腹软，无压痛，双肾叩击痛阴性。辅助检查 查尿：隐血+++，尿胆原±，红细胞1～3/HP，透明 （-）。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如果把所有的症状进行归纳分类，你们说，这里面有几组症状呀？”

稍一思索，夏觉新第一个道：“老师，应该有三组症状。第一组，就是‘小溲频急而痛，色深红，小腹胀痛，腰酸且痛’；第二组，则是‘头昏目花，耳鸣肢倦’；第三组，是‘胸腹部见大片淡紫色斑块’。”

“不对，不对！我觉得是两组症状。‘头昏目花，耳鸣肢倦’应该与小溲频急而痛等放在一起。”小张持有异议。

“为什么呢？”东方逸雪问。

“因为中医有‘肾司二便’‘腰为肾之外府’，以及‘肾开窍于耳’等说法，这样小便及腰、耳等不是应该放在一起吗？怎么样？东方老师，我说的对吧？”小张道。

“小夏，你认为小张说的有道理吗？”东方逸雪问夏觉新。

摇摇头，夏觉新道：“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因为第一组是泌尿系统的症状，第二组是神经系统的症状，第三组则是皮肤方面的表现。”

“你这是西医方面的根据，不足为凭！但我还是同意你的分组，只是理由不同。”皇甫道。

转头望着皇甫，东方逸雪道：“那皇甫就说说你的理由是什么吧！”

轻轻一甩秀发，皇甫道：“结合病史及舌脉来看，该患者有虚有实，以实为主。因此，第一组属于肾（包括膀胱）系症状，属实证；第二组亦属肾系症状，属虚证；第三组属肺系（包括皮毛）症状，属内有瘀血。”

小张还欲争辩，东方逸雪示意其停下，然后做了总结：“其实你们三人讲的都有一定道理，但都不太全面，有的还有些牵强。‘小溲频急而痛，色深红，小腹胀痛，腰酸且痛’与‘头昏目花，耳鸣肢倦’确实如小张及皇甫所说，都与肾系（包括膀胱）有关，但其中有虚实之别，具体孰虚孰实，我们后面再作分析，所以应列为两组。不过，我是把‘腰酸且痛’与‘头昏目花，耳鸣肢倦’放在一组的。至于‘胸腹部见大片淡紫色斑块’，肯定应单列一组，但这里与肺系关系不大，并不是皮肤上的问题都要根据‘肺主皮毛’的理论，把其与肺联系起来。中医理论不是这么死板的。”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好，我们将症状进行分组后就可以发现，暑热天气可能与第一组症状有关，第三组症状与暑热天气似乎没有必然的关系，到是与田间喷洒农药可能有关。至于第二组症状，则可能与暑热天气及田间喷洒农药都有关系，但也可能仅仅是热病后的一种伴随症状。”东方逸雪道。

听东方老师如此分析，夏觉新三人都再没有什么异议，感觉思路清晰，说理充分，都听得入了神。

“所以暑热天气与田间喷洒农药史，我们都要关注。从四诊来看，患者所得之病应该属于中医的‘淋证——热淋’的范畴，但若结合尿检结果，则可归于‘血淋’的范畴。西医就是泌尿系统的感染，小便化验结果也证实这一点。从第一组症状来看，应该是由于下焦热盛，灼络动血，膀胱气化不利，由此则表现为‘小溲频急而痛，色深红’。其中的‘小腹胀痛’则是热盛壅滞气机，不通则痛所致。如果与病史联系起来，我们就可以得到这样一个观点，就是该病起于炎夏酷暑，此时患者肌腠疏松，当喷洒农药之际，药毒与暑热之毒相合而下聚膀胱，致膀胱气化失司，同时热盛灼络动血，致小溲深红，尿检亦示出血。患者开始有发热的表现，这也是由于热毒较盛所致。”东方逸雪道。

三人均微微点头同意。

“下面我们再来看第二组症状：‘腰酸且痛，头昏目花，耳鸣肢倦’。大家知道，热毒较盛，则有伤阴之虞。而患者的脉是细的，正提示有阴伤之象。肾与膀胱是互为表里的，膀胱热盛，则暗耗了肾之阴液，导致肾阴不足。然后就像小张所说，腰为肾之外府，肾阴不足，则腰酸，至于腰痛，则与热壅气滞有关。肾开窍于耳，肾又主骨生髓，而脑为髓海，今肾阴不足，则髓海为之不足，正《灵枢》所谓‘故上气不足，脑为之不满，耳为之苦鸣，头为之苦顷，目为之眩’之谓也。”

见三人专注的样子，东方逸雪不由笑笑道：“嗨！你们仨，别光顾听我说呀！大家也不是第一次来我家了，来来来！客气什么呀！这儿水果、瓜子、梅子什么的，你们随便吃呀！”

闻言如逢大赦，小张第一个行动了，飞快地拿了一个梨子，洗净开始啃了起来。

那边厢，夏觉新也不甘落后，抓了一把最爱的葵花子，也开嗑了。

只有皇甫，不急不慢，樱唇轻启，不时把一个一个梅子放进口中细嚼。

吃着吃着，夏觉新突然问：“东方老师，那第三组症状‘胸腹部见大片淡紫色斑块’，与患者的泌尿系统感染有没有关系呢？”

吃了一块苹果，东方逸雪道：“当然有关了。从紫斑来看，就像前面皇甫所分析的那样，属内有瘀血。但这个瘀血是从哪儿来的呢？据我的认识，应该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热盛动血，血热妄行，溢于脉外，留而为瘀。二是与农药药毒进入体内，内侵营血有关。好了，如此一来，咱们的病机也就出来了，就是热毒聚于膀胱，致膀胱气化失司，且灼络动血，内侵营血。如此，则治法就是——”

“法当凉血止血，利尿通淋，清热解毒。”小张正好把梨啃完，抹抹嘴，飞快地应到。

夏觉新慢了一步，但他想到一个问题，就说：“可老师在前面分析病情时提到肾阴不足，是不是应该在治法中有所体现？”

微微颔首，东方逸雪道：“小张说得不错，小夏这个问题也问得好！只是这里面还是有个标本先后的问题。”

闻言夏觉新恍然大悟，道：“噢！我知道了！老师是说热毒聚于膀胱，是标，而肾阴不足是本。热毒不除，则肾阴难复。所以要先清热毒，凉血止血，待热毒不著，再养肾阴。对吗？”

“对！”东方逸雪道：“小蓟饮子是治血淋的主方，所以我们选其进行适当的加减。”

“东方老师，小蓟饮子方中含有六一散，您怎么换成碧玉散了？”小张不解。

“哎呀！碧玉散就是六一散，再加青黛而成。这个都不知道！真是笨哪！”皇甫笑他。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是呀，碧玉散出于《伤寒直格》，为六一散加青黛，令如浅碧色，故名碧玉散。功能清解暑热，用于暑湿证兼有肝胆郁热者。”

“可是这个患者并非暑湿证，亦无肝胆郁热呀！”夏觉新道。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六一散由滑石与甘草组成，可以清热利湿，在这里用以清热通淋。青黛则有清热凉血解毒的作用，一来可以加强方中清热解毒之力，二来以其凉血之力辅助生地黄、蒲黄、赤芍等清营血之热，治疗胸腹部紫斑。另外，小蓟饮子中还含有导赤散，所谓导心火从膀胱而出，这里用来协助六一散清热通淋之力。”

小张有些不解，就问：“东方老师，我有两个问题。一是，六一散好像是将滑石与甘草以6∶1的比例进行配伍，不知这样的配伍有什么意义呢？

二是，我记得导赤散好像是用于治疗心经火热证或心移热于小肠证，可老师刚才说是导心火从膀胱而出，到底哪个版本才是对的呢？”

“六一散的配方，是受河图的影响。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义。”东方逸雪道。

“河图？老师，河图是个什么东东？”小张问。

东方逸雪拿了一张纸，在上面画了一个图（见下），然后说：“这就是河图。”

河图

小张瞪大双眼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啥名堂，不由无奈地道：“哎呀！这什么玩意嘛！一个圈一个圈的！”

夏觉新道：“我好像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另外还有一个‘洛书’吧，都与易经有关，而且两者都有一个口诀。不过我不记得了。”

东方逸雪笑笑道：“其实河图也好，洛书也好，都与中医有莫大的关系，在《黄帝内经》中都能找到一些影子。咱们今天先说说这河图，看看这六一散到底与这河图有没有关系。”

说着，东方逸雪又在纸上画了一张图（见下），只是他把河图中的小圆圈都“翻译”成了数字。

数字河图

指着经过“翻译”后的河图，东方逸雪道：“这样更直观一些，但缺少了原图的美感，另外，对于天地阴阳也无法表现。”

看着图，小张立马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嚷了起来：“东方老师，您讲的六与一都在图的下方，这可能就是六一散的来源吧？”

东方逸雪尚未作答，夏觉新也找到了一些规律，道：“老师，除了一与六在一起外，二与七，三与八，四与九，五与十，都是成对出现，各占一方，而且都相差五。”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娓娓道来：“在原图中，我们可以看到，河图是由空心小圆、实心小圆以及连线所组成。在这里，空心小圆所代表的都是奇数，也称天数，又叫生数，用来表示天阳；而实心小圆所代表的都是偶数，也称地数，又叫成数，用来表示地阴。”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再看第二幅图。可以发现每一组天数与地数，就像小夏所讲的那样，都是成对出现，都相差五。这样，我们就有一个口诀——”

说着，东方逸雪在纸上飞速写下口诀——

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天三生木，地八成之；地四生金，天九成之；天五生土，地十成之。

然后道：“我们前面所提到的六一散，就与口诀的第一句有关。”三人一看，确实如此。

只是夏觉新的问题又来了：“老师，为什么要说‘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天五生土’呢？”

东方逸雪道：“在学中医、用中医的过程中，我们会遇到诸如河图一样的许许多多的图，我称之为‘中医地图’，最近我也正在搜集资料，准备写一本有关‘中医地图’的书，只是因为杂事较多，还未动笔。只要是地图，就有方位。我们日常接触到的城市交通旅游图，它的方位是上北下南，左西右东。而中医地图，其方位正好与其相反，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说完，又画了个小图（如下）。

“在中医里，可以把方位与五行相配，那么我们可以看到，六与一正好在北方，因此五行属水，而七与二正好在南方，因此五行属木，其他依此类推。”东方逸雪道。

这时，小张又叫了起来：“东方老师，我找到了！河图是来源于从地面上观测天象，也就是观测五星运行方位而得出的。”

原来小张没有闲着，他用上网本到百度上以“河图”作为关键词搜了一下，结果在百度百科条目里找到下面一段话——

因在每年的十一月冬至前，水星见于北方，正当冬气交令，万物蛰伏，地面上唯有冰雪和水，水行的概念就是这样形成的。七月夏至后，火星见于南方，正当夏气交令，地面上一片炎热，火行的概念就是这样形成的。三月春分，木星见于东方，正当春气当令，草木萌芽生长，所谓“春到人间草木知”，木行的概念就是这样形成的。九月秋分，金星见于西方，古代多代表兵器，以示秋天杀伐之气当令，万物老成凋谢，金行由此而成。五月土星见于中天，表示长夏湿土之气当令，木火金水皆以此为中点，木火金水引起的四时气候变化，皆是从地面上观测出来的，五行的概念就是这样形成的。

其他三人凑上来一看，咦！果真如此！

“小张善于利用网络、利用搜索引擎来查找资料，值得我们学习啊！如果天象确实如百度百科中所言，那么我们的中医，甚至于传统文化就需要我们去重新审视，重新研究啊！好，六一散将滑石与甘草以6∶1的比例进行配伍，确实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义，意含水能制火、清热。”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向东方逸雪要了一本《黄帝内经》，翻到 《素问·金匮真言论篇第四》一页，指着其中的“东方青色，入通于肝……其数八；南方赤色，入通于心……其数七；中央黄色，入通于脾……其数五；西方白色，入通于肺……其数九；北方黑色，入通于肾……其数六”一段，问：“东方老师，这里的东方其数八、南方其数七、西方其数九与北方其数六，不就是河图里的四方成数吗？这里面是否有某些联系？可是为什么中央之数为生数五，而不是与四方一样，为成数十呢？”

稍作思考，东方逸雪道：“虽然在中医界有许多人认为易学不仅对中医没有帮助，甚且有害，他们会说，我不懂易学，但我的中医临床照样很好嘛！他们是从实用、临证的角度来讲，也不无道理。但如果是想对一样事物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的话，那么我们就会发现，祖国医学与易学各有其独立的体系，但两者从产生到发展的过程中，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两者交叉融合的身影。比如我们开始讨论的六一散与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关系，现在小夏又发现四方之数与河图之数的关系等等，都在证明中医学与易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希望大家有机会能多留心一下。其实，即使在临床上，将易数与中医进行融合应用，也不乏其人，只是这容易让人将之归于迷信与玄学的范围，咱们暂且不作过多的研究。”

一口气讲了这么多，东方逸雪还真有些渴了，于是喝了口茶，润润干燥的喉咙，继续道：“至于说为何中央之数取成数五，不取成数十，具体的原因我也不得而知。不过我想，河图与洛书是有内在联系的，而洛书就是将一至九九个数排成一个九宫方阵，洛书中没有十这个数，所以我想，也许与洛书有关吧！”

说完，东方逸雪转头望着夏觉新，道：“小夏，你说你曾经在书中看到过洛书，还看到洛书有一个口诀，那你知道这个口诀吗？”

看着几人期待的眼神，夏觉新摇摇头，道：“可惜我给忘了！”

小张道：“东方老师，那您给说说吧！”

东方逸雪又在纸上画了洛书的图形，并写下口诀，道：“有机会咱们再讨论吧，河图洛书，咱们先说到这儿。”

洛书

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言归正传。方中所加知母与黄柏，取其入下焦，清下焦之热，并有坚阴作用。”

“老师，都说黄柏有坚阴作用，我总感觉不太好理解。不知在这里应该怎么认识呢？”夏觉新问。

“这个问题问得好！我们可以这样来理解：一方面患者是膀胱有热，热毒不清，则伤肾之阴，而患者症状中已有阴伤之兆。正可以黄柏之苦味清热泻火解毒，以防热毒进一步伤阴，当然余如栀子亦味苦，此泛言之者。另一方面在《素问·藏气法时论篇》中有‘肾欲坚，急食苦以坚之，用苦补之’，此言各种火热之证耗伤肾水肾阴，当此危急之际，正欲以苦味之药清泻其火，坚固其藩篱，此清泻之功即犹补益肾水肾阴之功也，所谓防重于治也！而黄柏入肾与膀胱经，若膀胱之热或肾之相火妄动，妄耗肾水肾阴，黄柏正较其他苦味作用更为快捷，可能正因此，前人将此‘急食苦以坚之’的‘头衔’就赐给了黄柏这一味药了。”东方逸雪侃侃而谈。

夏觉新闻言连连点头。

“至于所加半边莲则主要是考虑到农药中毒，用以加强清热解毒之功。另加温性之乌药，一者于大剂寒凉药中，温性被制，行气止痛之力犹存，用治小腹痛，二者防过凉遏邪留瘀之弊。”东方逸雪道。

“药进五剂，二诊时小溲如恒，小腹痛止，神疲肢倦，微有头昏，耳窍胀痛，这应该是热毒已净，而阴液耗伤没有恢复之故。复查小便：隐血＋＋，红细胞少许/HP，白细胞0～1/HP，也较前好转。可是为何却出现‘胸腹部见红色斑块’呢？难道是病情加重了？”夏觉新问。

“其实热毒并没有完全清除。因为从原来‘胸腹部见大片淡紫色斑块’在用药后变为‘胸腹部见红色斑块’来看，我们要想到，原来的淡紫色斑块是热毒与药毒内陷营血，无法透出所致，经过清热解毒、凉血活血治疗后，热毒渐退，有外达之机，所以淡紫色斑块变成了红色斑块。”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所以二诊中方药稍作调整，去木通，防其过于渗利伤阴；减黑栀，虑其苦寒败胃；除乌药，因小腹疼痛已止。加旱莲草、甘杞子，取其养阴益肾止血之功；添金银花，因有透热转气之能；增白芷，用其开窍之性，对治耳窍胀痛。”

最后，东方逸雪做了总结：“其实，这个病例辨证治疗并不是太过复杂，但关键在于，一来，要分清热毒兼有药毒，治疗用药时要加强解毒之力；二来，要分辨热毒与阴伤的因果主次关系；三来，对于用药后皮肤斑块颜色的变化，要心中有底，不能自慌阵脚，以为是病情加重，要向病人解释清楚，以便治疗正常进行。”

第九章气

气虚易生湿 益气化湿血压降

气滞则木郁 疏肝解郁血压稳

——眩晕（高血压）

你说这天气也真奇怪，明明气象预报说要下雨，那你下就下吧，可眼看着要下就是下不下来，然后天气就阴沉沉的，令人极不好受。

这一日，夏觉新逼着自己起了个大早，洗漱完毕，站了半小时桩，又走了几趟拳，出了一身汗，感觉烦闷的心情好了起来。

回宿舍换了衣服，见窗外曙光微露，夏觉新拿了本前两天刚买的《神农本草经》，看了起来。

可能真是天气的缘故，今天前来就诊的患者，在夏觉新看起来，都是那种郁郁寡欢的神情。

这不，又进来一个50多岁的男性，一脸的愁容。

“医生，你看是不是帮我换换降压药？最好是中成药！”

示意患者坐下，东方逸雪耐心地问：“你为什么要换降压药呢？是效果不好，还是前面所服降压药副作用比较明显？或者是病情有变化了？”

“哎呀，别提了！我的高血压也有好多年了，医生让我吃药。可血压一直控制不好，我也按照医生的要求去做了，比如少吃盐，少吃高脂肪食品等，整天清汤寡水的，可血压也不见下降！每个月都要花好几百块钱呢！烟也不抽了，酒也不喝了，你说一个大男人，活成这样还有啥意思呢？”

男性患者说完，鼻子一酸，不由像个小女生一样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夏觉新眉毛一扬，刚想数落这个患者几句，却见东方逸雪劝道：“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你想想啊，一个大男人，为了自身的健康，下定决心，主动远离烟酒，该要多大的毅力啊！我见到许多人想戒烟戒酒，可总也戒不了，总是戒了又抽，戒了又喝，那才差劲呢！再说，你这其实也是为家人着想啊！如果烟酒不戒，可能血压会更高，并发症就更容易发生，也会让家人担心的，是不是啊？”

一番话讲得男性患者连连点头，脸上也“雨过天晴”。伸过手臂，让夏觉新帮他测量血压。

“血压多少？”东方逸雪问。

“160/100 mmHg！”夏觉新道。

“嗯，还蛮高的嘛！”东方逸雪又翻了翻病历，看了看舌苔，摸了患者的脉象，然后问：“看你血压波动的情况，同时用了两三种药血压也控制不了，还想再换中成药，作用可能不大啊！”

“可我也不想用太多的西药，不是说西药副作用比较大吗？”患者道。

“那你不妨试试加用汤药，对稳定血压也是有好处的嘛。”东方逸雪道。

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患者道：“那可不行！中药太难喝了！而且煎煮麻烦！一闻到中药味，我就想吐！”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你也不要一棒子打死嘛！我刚刚看了你的舌苔，以及从你的脉象来看，如果吃中药的话，不会难喝的，你可以先试服一个星期，如果不好喝，而且没有效，你就不要再看中医了！”

东方逸雪语调温和，但话语坚定，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患者只好答应先试一试看。

因患者舌边齿印明显，质淡红，苔湿润，脉缓滑，东方逸雪就给以益气健脾化湿之方，夏觉新注意了一下，方中并未加什么特别的“中药降压药”，如臭梧桐、豨莶草等。如果说有什么特异的地方，就是用了大剂量的生黄芪。

待患者走远后，夏觉新不由问：“东方老师，您给刚才那个高血压患者开了大剂量的生黄芪，会不会让血压升得更高呀？”

闻言一笑，东方逸雪道：“小夏，你为何有这种担心呢？”

抓了抓头，夏觉新道：“我只是想，生黄芪不是有益气升提的作用吗？这样不就容易导致血压的升高吗？而且我看您帮不少低血压患者开的方子中都用生黄芪升压的嘛！”

“原来是这样！咱们先不讨论这个问题，等下个星期患者复诊时看了服药的效果，咱们再作研究吧！”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无可奈何，只得耐心等待。

好不容易挨到复诊的那一天。

从一上班开始，夏觉新就一直盼着那个高血压患者前来，可等来等去，快到十二点了，还不见人影。

夏觉新心里很矛盾，既不希望患者前来，那样自己的看法就是对的；又希望患者前来，否则真因为吃中药把血压升高了，岂不是对东方老师及患者两方面都没有好处？更败坏了中医中药的名声！

就在夏觉新胡思乱想的当口，走廊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很快，诊室里跑进来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说：“哎呀！东方医生，不好意思！生意上有点事给耽误了，到现在才来！”

闻言，夏觉新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上周那个高血压患者！

待患者坐定后，夏觉新给他量了一下血压，130/90 mmHg，再测一次，仍然如此。

这时患者对着东方逸雪竖起了大拇指，道：“是你让我改变了对中医的看法！”

夏觉新有些茫然，难道说生黄芪既可以升压，也可以降压？今天得好好请教一下。

只听东方逸雪道：“陈先生言重了！你还是说说这一周来吃药以后的反应吧！”

这个陈姓患者就将他服药后的情况讲了一下，无非是原来头经常晕，现在不仅不晕了，而且头脑清爽多了，记忆力也比以前好多了！当然，还有什么胸口也不像原来那么闷了，心也不那么慌了……

然后，东方逸雪又看了看陈姓患者的舌苔，把了脉象，在病案末尾写了“效不更方，原方续进。7剂。”几个字，就让夏觉新抄了原方，交给了患者。

患者走后，夏觉新赶紧说出心中的疑问：“东方老师，我那天见您用大量的生黄芪，当时真有点害怕，害怕会让血压升得更高。因为在我的观念中，生黄芪是升提的嘛，既然升提，那么血压也会往上升的啦！其实，当时我是想建议您用点天麻了，高血压嘛，肝阳上亢了，天麻平肝潜阳了，多好的药啊！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个患者吃了大量的生黄芪后，血压竟然能够下降！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说生黄芪既可以升压，也可以降压？”

听夏觉新把话讲完，东方逸雪也不急着回答，而是喝了口茶，然后一脸灿烂地说：“小夏，你不知道，刚才患者说‘是你让我改变了对中医的看法’的时候，当时我真的好开心！同时也有些忧虑！开心的到不是说我医术多高，而是他对中医有了一点直观的认识，这对我们大力宣扬中医中药，有很大的帮助；忧虑的则是，从那句话中可以想见，民众对中医的认识存在不少偏差，或者说存在一些误解。”

看着东方逸雪那阳光的笑容，夏觉新不由大跌眼镜——怎么东方老师竟也有孩童的一面！

平时看他，要么是温文尔雅、风度翩翩，要么是反应敏捷、思维严谨，要么是循循善诱、耐心教导……好像还没见过他有这么一面！想着想着，夏觉新不由一时忘了自己继续提问的事。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是没有一些顾虑，但我能坚持的原因在于什么？主要在于中医处方用药，不只是为了看病，更主要是针对所生病的人而来！换句话说，就是有是证，用是方，有是症，用是药。既然患者有明确的气虚表现，那么用具有补气功效的黄芪，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东方逸雪道。

“可是——”，夏觉新抓了抓头，问：“老师您为什么不用炙黄芪，而是生黄芪呢？不是说炙黄芪补气功用更强，而生黄芪则偏重于益气固表吗？”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确实在《中药学》教材上有这个说法，而且历代医家也多这么用。只是本人更认同张锡纯的观点，他在《医学衷中参西录》一书中，诸如鸡内金、山药、黄芪等药，均用其生者，自言原因是生者气全。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高血压患者中有不少合并有糖尿病，或者糖耐量受损，如果不注意这一点，用炙黄芪有可能会影响血糖，因其为蜜炙嘛。而生黄芪则无此弊，尤其是在不清楚患者血糖的情况下。如果你确定其血糖正常，那么气虚用炙黄芪也没有错。”

“噢，我知道了。”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从这一例患者用药后的效果来看，我们至少对两个问题要重新认识。”

“哪两个问题？”

“第一个就是，中医所面对的不仅是人所生的病，更是生病的人，两者结合起来，就是我们习惯讲的‘证’。现代中医所看的病人，很多都有现代医学的明确诊断，比如高血压、糖尿病肺炎、慢性胃炎等。当此之时，我们是以西医的病名为主，比如选用具有降压作用、降糖作用，或者有抗菌消炎作用的药物组方，还是坚持中医辨证论治的原则，进行处方用药呢？当然，如果能两者兼顾，那是比较理想的事。如果无法兼顾，则要以中医的理路为主，不能被西医的病名所迷惑，一味去降压、降糖，一味去抗菌、消炎！这个问题，也就是前面所讲的——有是证，用是方，有是症，用是药。”

“第二个就是，对于高血压的认识问题。好像多少年来，中医界已经习惯了以肝阳上亢、阴虚阳亢、肝肾阴虚一类的词来概括高血压的病机，随后的处方用药也不外是有平肝潜阳、滋阴潜阳、养肝益肾作用的镇肝熄风汤、天麻钩藤饮、杞菊地黄汤等。诚然，临床中确有高血压患者属于这些类型，用天麻、菊花、枸杞子一类的平肝潜阳、滋补肝肾药也有效，但是否都是这样的呢？其实临床上诸如气虚痰阻、湿痰交阻以及痰瘀交阻、气滞血瘀等类型的高血压，并不少见。”东方逸雪道。

虽然对东方逸雪所说，没有太多感性的认识，不过，在跟了十来周门诊下来，夏觉新对于东方逸雪所讲，渐渐能作理性的解悟了。所以对于东方逸雪讲的这两点，他还是认同的。

“说到西医对高血压的治疗，本人并不完全认同。因为不可否认的是，绝大多数高血压患者经西医治疗后，有一个共同点就是，要终身服药。有不少患者反映，每个月花在高血压治疗上的医药费，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数字，如果再合并有血脂异常、冠心病、中风等情况，那数字就更大了。在这里，咱们先撇开这些不谈，只说一点，即使是在其高举循证医学大旗，对高血压患者要进行规范化治疗的前提下，西医也认为高血压的治疗，每一个人要有适宜他／她的降压方案，也就是要个体化、差异化治疗用药。从这一点也说明，至少西医也认为高血压每一个人的情况可能不太一样，虽然同样要降压，但在药物的选择上要有所不同。”东方逸雪道。

“那么，中医为什么就不能这么做呢？就一定要用平肝潜阳、滋补肝肾来治疗所有的高血压吗？难道一定要用臭梧桐、豨莶草吗？其实中医是最讲究个体化、差异化治疗的医学了。辨证论治，表面上看，是辨证与证的不同，但实质就是辨人与人的不同之处啊，否则，如果所有高血压都是同一个固定的处方，那还叫什么中医？——如果真有一个特效的中医方子，能把所有的高血压降下来，那西医早就躲到一边去了。”讲着讲着，东方逸雪的语调就渐渐高亢了起来。

“记得多年前看过一例高血压，女性，一年来服用了几乎每一种降压药，包括钙通道拮抗药（CCB）、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药（ACEI）、利尿药、β受体阻滞药等，只是那时候血管紧张素Ⅱ受体拮抗药（ARB）还不常用，因此没用过。但血压就是降不下来，我当时根据她的表现，辨她为肝郁气滞型，就给她开了一个疏肝理气解郁的方。结果，很有意思的是——当然，像那么敏感的患者，我就遇到这一例——她头一天晚上服用，第二天血压就降为正常了！而且她服中药的同时，把西药都停了下来。再以后，血压虽又略有回升，但再也没有先前那样高过。”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还有一例老年女性高血压患者，眩晕症状很明显，形肥体丰，舌体胖大，齿痕明显。一派水湿泛滥成灾之象，虽然住院，也没有给她开降压药，就以中药为主，大约是五苓散加味吧，不仅症状明显减轻，血压也慢慢降到正常了。”

想了一想，夏觉新还是忍不住讲出了一个颇具杀伤力的问题：“东方老师，虽然我也比较认同您的观点，但我们一些实习同学也曾经讨论过高血压的中医治疗。据他们说，临床上也有不少医生用中药参与治疗高血压。只是他们更多的是用中药来改善症状，至于降压，有的能降，有的降不了，有的则降后又见反弹。不知老师您是如何认识这个问题的呢？”

略一思索，东方逸雪道：“小夏，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其实对于中药降压，我也在做一些探索与思考。你所说的主要是中药降压疗效不稳定，或者说不巩固。想要提高疗效，还是要在认识上进一步深化。中医对于每一个证型、每一个病都有自己的认识，西医对于每一个病也有自己的一些认识，这些不同的认识，就造成了各自不同的治疗体系。对于高血压，同样如此。我们中医以往多是以疾病表现出来的症状或体征为主来对疾病进行认识的，认为如果将症状或体征消除了，病也就好了。但现在我们知道，往往有不少高血压患者，血压很高，却没有任何不适，这就给我们辨证造成一定困难。虽然讲可以同病异治，同一个高血压，表现在不同的人身上，我们可以进行个体化、差异化的治疗嘛。这点，咱们前面也说过。但对于高血压本身来讲，是否也有其自身的一些深层次的病因病机，我们没有关注到呢？咱们不妨作一些探讨。”

“我们仍然要先借鉴西医对于高血压的认识，以此来说明我这个中医是如何看待高血压的。当然，你可能会发现，有些认识在网上已经有人提过，其实我也是受他们的一些启发后，才进一步去关注这个问题的。”

“西医认为，所谓血压，是体循环动脉血压的简称。是指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时，作用于血管壁的压力。用血压计测量出来，就有了具体的数值。至于所谓的正常值，当然是经过大样本的统计后得出的一个参考范围。既然血压是指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时，对血管壁的压力，那么所谓高血压，就是血液对血管壁的压力增高了，就表现为血压计测量出来的数值升高了。”东方逸雪缓缓道。

“那么我们从中医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又会有哪些认识呢？”

“那么血压为什么会升高呢？我们只要想一想，就会发现，只有在血管里的阻力增加的情况下，血液流动受到了阻碍，自然压力就会升高。那么，我们就来看一下，哪些情况下，血管里的阻力会增加呢？”

“动脉粥样硬化、血液黏稠度增加都可以导致血流阻力增加！”夏觉新有些迫不及待。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所谓‘粥样硬化’‘血液黏稠度增加’， 在中医来讲，就是内生痰湿之邪，多数夹有瘀血。这些痰湿之邪堵塞了血液流行的道路，那么，血管里的阻力自然增加，此其一；还有，血管比较狭窄，血流时阻力也会比较大，此其二。”

“那么，痰湿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从中医的角度讲，气机郁滞，津液不能正常输布，聚而为痰，为湿；而如果气的量少了，也就是气虚了，津液输布无力，也会发生类似的病理变化，也能产生痰湿。”

东方逸雪此时已经完全沉浸于探索的状态中，继续道：“瘀血又是从何而来的呢？中医认为，气为血之帅，气行则血行，因此，气机郁滞了，则血流自然受到影响；或者气不足，虚弱了，推动无力，血液也无力前行，而形成瘀血。”

“至于血管为何会狭窄的呢？可能有先天的原因，也有后天的原因。”

喝了口茶，润润干燥的喉咙，东方逸雪继续道：“先天的原因，多半与遗传有关，不太好办——但真的不好办吗？已有一些资料显示，对某些阳虚患者，连续服用一段时间温阳药后，其基因是会有改变的！所以，有一些所谓定论的东西，我们还是可以本着‘大胆试验，小心求证’的观点来进行观察与验证的。”

“说到后天的原因，一者，如果有瘀血与痰湿，时间长了，堵塞血管，血管也会狭窄，这好理解；二者，血管也像一般的物体一样，也有热胀冷缩的特性。因此，如果受寒了，血管收缩，而因为各种原因，这个寒的因素不能短时间内去除，血管就可能一直呈现一种收缩（西医多称作‘血管痉挛’）的状态，如果给血管做个造影，是不是就看到血管狭窄了呢？”

这也许就是东方老师心中的“中西医结合”吧！夏觉新想。

“那么这个寒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东方逸雪继续他的探索：“可以是外寒吧，也就是天气变冷了。不过天气变冷，也有大范围与小范围的吧。大范围的就是自然界气候的正常变化，比如到了冬季或到了晚上，或者是自然界的异常气候，比如春行冬令，甚至秋行冬令、夏行冬令。小范围的外寒是指什么呢？人造的！现在不是空调机到处都有吗？除非特别困难的家庭，一般在夏天都会开空调的，更有许多人喜欢把温度调得很低，那不就有了外来的寒气了吗？一般的单位也会有空调的。更多的消费场所，为了吸引消费者，一般都会在热天冷气开放的。问题是，是否每个人的火气都很大呢？每个人都需要那么多冷气吗？如果不需要，那会出现什么情况呢？为了自我保护，血管自然要收缩，以减少散热了。但血管持续收缩的结果，就如前面所讲了，不必重复。”

“老师，您刚才所说的是外寒，那么应该还有内寒吧？”夏觉新问。

“是的。既有外寒，那就有内寒。内寒又是从何而来呢？至少有以下两个方面吧。”

“其一，现在一年四季，只要愿意，我们都可以吃到各色各样的冷饮，就算你没有特别喜欢的，你说：那就随便吧。好，现在也有‘随便’这种冷饮给你吃哦！呵呵——”东方逸雪道。

闻言，夏觉新不由为东方逸雪的幽默会心一笑。

“至于现在的宴会如此之多，还有生意场上的许多应酬等，俗话说，无酒不成席嘛，那么酒总是少不了的。当然，酒有很多种，我们常讲常喝的主要是白酒。对了，小夏，从中医的角度来看，你认为酒有什么作用呢？”

不假思索，夏觉新脱口而出：“酒可以活血呀！瓜蒌薤白白酒汤中的白酒就是这个作用。”

“也对。不过从中医的角度来看，酒的特性是本寒而标热。因其标热，故少量饮之，因性热而动血，故有活血助热暖身之用。这也类似于西医所讲饮酒后的兴奋期。如果饮酒量较大，那么就很容易从兴奋期过渡到抑制期。小夏，对于酒精中毒，你在急诊应该见得很多吧？”

见老师说到急诊，夏觉新不由兴奋了起来，忙道：“是的。在急诊期间，见到各种各样喝酒过量以后的表现。有笑的，有哭的，有言语不休的，有沉默不语的，也有昏睡甚至昏迷不醒的。至于呕吐、头痛、吐血、腹痛什么的，更是常见。”

“那么，你见到的昏睡或昏迷的酒精中毒患者都有什么相同的特征呢？”东方逸雪问。

想了想，夏觉新道：“他们都会有或轻或重的寒战表现，往往要盖被子。”

“这就是他们进入抑制期的表现，也是酒的本寒特性。”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心下暗道，原来是这样！可是转念一想，好像东方老师的话中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味道，于是问：“东方老师，您刚才所说的酒有标热而本寒的特性，在字面上的意思我已经理解了。可是它为何有标本相反的两重属性呢？”

整理了一下思路，东方逸雪道：“虽说酒的标本属性是相反的寒与热，似乎水火不容，势不两立，又怎么会统一到‘酒’这个东东上面呢？但其实，标者，表也；本者，里也。标本关系也就是表里关系，也就像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一样，其实是一体的。”

讷讷地，夏觉新道：“老师，您说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样说吧。热者，火也；寒者，水也。而五脏之中，心属火，肾属水。故标热者，言心火也；本寒者，言肾水也。而心与肾同属少阴之脏，故言酒之标本者，实言少阴也。具体来讲，就是肾属坎水，实水火同体，水中实藏少阳相火，坎水中一阳是也；心为离火，其主神明，表面上看与少阴君火有关，其实是坎水中少阳相火的作用。这是因为心之离火，其实来源于坎中之阳爻也。打个比方说，就是心为君主之官，虽贵为九五之尊，但只起领导的作用，实际在做事的，是手下的臣相一帮人啊！”

见夏觉新似懂非懂，东方逸雪又画了坎离二卦的图，指着图道：“肾为水火二脏，以卦象言之，当属坎卦。因坎属水也，此元阴真阴也，而坎中之阳爻，就是元阳真阳，也就是少阳相火。此少阳相火，其用大哉！上可助少阴君火——此少阴君火，即为八卦中之离卦，离火得明，乃有少阳相火之助，方能成事，就像一国之君主，若无管事、得力的臣相，或者用错了人，那他就不是明君了，就是昏君了。这也就是心与肾的关系，虽然西医讲心脏就像一个‘泵’，但其实这个‘泵’的动力的真正来源是肾，因为肾中有少阳相火，也称为命门之火。”

抓了抓头，夏觉新问：“老师，打断一下，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口苦与少阳相火，也就是少阳胆火的关系。那么少阳胆火与这里的肾中所藏之少阳相火有什么关系呢？是一？是二？”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这个问题我正要说。其实也就是体与用的关系。我们讲胆腑中有少阳相火，此言其用也，究其根源，实本于肾中命门之火。只是一般情况下，我们讲肾阳时，用命门之火较多，不太用少阳相火这个词。但在病理状态，我们会用到相火妄动，这往往是指命门之火有离位‘越轨’之嫌。有时我们又会讲‘肝为将军之官’‘体阴而用阳’，病理状态下也有肝火上炎、肝阳上亢等说法，其实这里的肝火抑或肝阳，个人以为就是借用的少阳胆火。”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这样讲，好像比较绕人。但这个问题不搞清楚，对于许多学理就是一笔糊涂账。我的认识是，肝体阴而用阳，体阴讲的是其脏为阴，宜常得阴血濡养。用阳则言其借胆腑之少阳相火用事，用之得当，则无肝火上炎或肝阳上亢之虞，用之过度，则成肝火上炎或肝阳上亢。而胆腑中之少阳相火又来源于肾中，生理状态下，此少阳相火无匮乏之虞，但若透支过度，则命门之火就会渐渐损耗。这也就是为什么我们经常见到不少肝火较旺的人，往往同时又兼有肾阳不足的状态，道理就在这里。所 以，我们说要心平气和，少发脾气，并不是让你把气闷在肚子里，也不是让你消极地忍让，其实是帮你保养肾中的阳气！”

闻言，夏觉新脑中灵光一闪，好像一下明白了许多。

“好了，还有一些认识，待以后再说吧。我们已经绕了很大一个弯了。回头接着看酒的标本问题。”东方逸雪道。

“因此，少量的酒，作用于心，引发心之离火，有兴奋的作用，活血的作用；而过量的酒，因为引发心之离火太过，而前面讲过，少阴君火来源于少阳相火，此时坎水中的少阳相火，也就是命门之火透支较多，呈现相对不足的状态，它的温煦作用随之下降，自然出现抑制的反应，也就是本寒的特性了。”

恍然大悟，夏觉新不由说出自己的一个看法：“老师，这样看来，西医所谓的喝酒伤肝，从中医来看，是否可以看作喝酒引发肝火，也就是少阳相火过多的缘故？看到好多长期饮酒较多的人，面色都表现为黧黑，这就是命门之火损耗后，火不暖水，面呈水色的缘故吧？”

朝夏觉新竖起大拇指，东方逸雪道：“好样的！学中医，就是要这样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好，言归正传。我们前面说到应酬饮酒，那么饮酒后到KTV去高歌一曲，也是很正常的事。到了KTV，冰啤酒总是免不了的，这也是内寒的来源吧。”东方逸雪道。

“如果你说，我也不吃冷饮，我也不喝冰啤酒，那么，你总用冰箱吧？你又能做到，每样从冰箱拿出的食物都会重新加热一下吗？这么多冷的东西进去，你的肌肉，你的血管能不收缩吗？”

夏觉新听得十分认真。

“其二，如果因为各种原因，导致你的阳气不足了，也会产生内寒。这个咱们暂且先放一放，待会儿再说。咱们先说说前面提到的气滞。那么我就要问了，气机为何会郁滞？”

东方逸雪自问自答：“俗话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既然难念，就会烦恼啊，就会肝气不舒了，然后就郁滞了；再者，现代社会竞争压力那么大，从小到大都在竞争中，也会让人的能量受到压制而出现气机郁滞了；还有什么呢？因情而来。情有多种，有亲情、友情、恩情、恋情、爱情、婚外情……不一而足，如此种种的情，总有可能出现一些状况，出了状况后，没有几个人会开开心心的，往往是比较郁闷的，这不就导致气机郁滞了嘛！”

“好，我们再看看阳气为何会不足？《内经》上讲了：‘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这些都会伤阳哦！虽然讲的是一两千年前的事，但现代社会的情况也是一样哦，甚至还更差了呢。那么到了最后就会像陈慧琳在《幸福灰尘》里唱的那样——若然浪漫后用尽元气，若然欲望后面是分离……难道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如果不是，那么，我们要知难而进，迎难而上。如果真为自己的身体健康着想，很多习惯，还是可以痛下决心改过来的！”

“因为以上种种因素而损耗了我们宝贵的阳气，就会产生内寒，血管就会收缩，血流的阻力就会加大，血压就会上升了！”

“其实从高血压的中医与西医认识体系的不同，我们可以想像并考虑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比如高血压能否根治的问题。”

闻言颇感兴趣，夏觉新赶紧问：“老师，那您说高血压到底能否根治呢？”

“其实这个问题比较大，不过我们可以先从理上来进行分析。”东方逸雪道。

“从理上来讲，西医认为，高血压无法根治。因为，根据他们目前的观念，高血压是一个终身性疾病，需要终身治疗。”

“那么，先按照西医的观念来看看，一般来说，只要某种病找到原因，都能根治。比如，折磨我们N久的‘肺痨’，西医研究出来，是由结核分枝杆菌引起的肺结核。原因找到了，那就发明药物进行抗结核（也即抗痨）治疗，于是很多结核治愈了！——当然，如今也有很多耐药的结核病，单靠西医抗痨无法治疗，或者因为抗痨药的明显副作用，而无法坚持治疗的，也大有人在——“对呀！”夏觉新插话：“昨天，我们碰到的那例眩晕患者，说有结核性胸膜炎，但不能耐受抗结核药治疗。”——说明西医的治疗理念也有一些问题。”

“又比如，一个高热、胸痛患者，如果通过摄片证实是肺炎，那么经过抗炎治疗，一般来讲，肺炎也能治愈——说明肺炎已经找到原因，或细菌，或病毒，或衣原体……”

“所以，一般来讲，某种病，只要西医能找到致病的根本原因，这种病一般都能治愈。而我们知道，到目前为止，高血压还无法找到一个根本的原因。

虽然已经发现有许多因素与高血压的发生、发展有密切联系，但因为都未触及到根本，所以，到目前为止，仍无法治愈高血压。”

“那么，中医呢？中医对疾病的认识无非就是在阴阳五行、七情六淫、饮食劳倦、胎传运气、经络气血等等里面。而这些知识，都是准备好了的，已经很成系统了。不像西医，来了个非典，因为以前没有见过，于是要先把它的病原体搞清楚，才能针对性地治疗，在这之前的治疗，就是对症，或者用激素而已。而中医可以用她的疫疠理论或运气理论来分析，然后治法与方案就出来了。”

“因此，如果有一位高血压患者，按照中医的知识体系，认定他／她存在肝阳上亢，那么只要平肝潜阳，他的高血压应该就会降下来；如果存在气虚湿阻，那么益气化湿，他的血压也应该降下来……如果说疗效不好，那可能是识证有偏，或者说用药配伍，或者是药量不到位，而不应该是中医知识体系的问题。”

“好像有点扯远了，就是说，虽然高血压，西医仍然找不到根本的原因，但让中医来看，简单说，可以看到正气与邪气两方面的情况，是气虚+湿阻？还是阴虚+阳亢？还是阳虚+水饮？……”

“当然，因为中医本身有许多流派，那按不同的流派所得出的结论也会有一些不太相同的地方，但依各自认识用药，都会有效。如经方派会把一些高血压认作阳明病，而另外一些是太少合病，甚至一些是少阴病等等。”

“总之，根据中医的理论体系，是可以找到某一个具体的高血压患者的病因与病机的。而有许多资料也说明了，只要按照中医知识体系来辨证论治，有许多高血压是可以不需要终身服药的，至少不需要每天服药。”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最后做了总结：“刚才是从传统中医角度来看高血压的根治问题。如果按照我个人对高血压的看法，就是高血压患者常常呈现为一种紧张状态，有血管紧张状态与血流紧张状态。对于血管紧张状态，诸如寒凝、气滞、血瘀、痰阻、湿聚等，我们通过散寒、行气、活血、祛痰、化湿的方法就可以缓解或者去除这种紧张状态，那么血压就会不降而降。对于血流紧张状态，或者说叫充血状态，这种状态的形成往往是我们常说的肝阳上亢，或者阴虚阳亢。阳亢则血流加速，易于充血，而阴分相对较亏，阴亏后阳更易亢，如此形成恶性循环，血流持续紧张，呈充血状态，我们就要通过平肝潜阳、养阴潜阳的方法来缓解或者去除这种紧张状态。所以，我认为，咱们中医治疗高血压的优势就在于要想办法打破导致高血压的各种紧张的状态，令其放松，那么血压就会不降自降。”

“当然，在药物治疗的同时，一定要配合生活起居的调整，饮食习惯的合理，以及情绪的稳定等，从而彻底斩断导致血压升高的紧张状态，最终达到根治高血压的目的！”

“近几年来，有不少老病号反应一个信息：就是本来是过来治疗其他疾病，结果症状好转后，发现原有的高血压，不用服药，血压也能稳定于正常范围。这也就证实了，高血压其实与五脏六腑的功能，气血阴阳的有余不足以及运行状态有关。只要你有办法把体内的五脏六腑及气血阴阳不平衡的状态调整好了，血压自然不降而降。”

夏觉新听完东方逸雪的分析，十分震撼，心想得花点时间好好消化一下东方老师与众不同的理路。

第十章血

颈椎病多样 牵引推拿各相宜

上肢现麻木 益气和血痹自除

——血痹（颈椎病）

秋日的暖阳挂在天空，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在身上，令人懒洋洋地，什么都不想做，直想睡觉，倒成了“懒羊羊”。

正应了那句话：春困秋乏夏打盹，睡不醒的冬三月。秋乏呀！

在这样的秋日，夏觉新周六早上，好不容易起了床，洗漱完毕。走了几路拳，回来吃过早饭，然后勉强看了会儿书，就觉双眼皮之间像被人挤了 “502胶水”一般，直往一起合，再也睁不开来了。只好就势趴在桌上打了个盹，谁知这个盹一打就打了半天。

睁开惺忪的双眼，夏觉新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已是中午十二点！

嘟哝了一句：该死！夏觉新用冷水洗了把脸，方觉清醒不少，只是脖子还是酸胀疼痛，双手也是麻木，过了半天才好一些。

泡了两袋方便面，定了定心，夏觉新习惯地打了个电话给皇甫。

还不错，今天皇甫竟然接得很快。夏觉新小心翼翼地问她，下午有没有空？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爬山登高？

出乎夏觉新的意料，皇甫竟也很爽快地答应了。

夏觉新顿觉疲乏感一扫而空，很快装备完毕，见到皇甫后，两人一起到西山去看枫叶去了。

回来后，虽然稍觉劳累，但夏觉新倒感到脖子的酸胀疼痛以及双手的麻木感都随之消失了，精神也振奋了许多。

只是皇甫说起她可能是因为最近看书较勤，脖子也颇为难受，而且有些头昏脑涨的。夏觉新自然要大显身手，帮她在颈项部拿捏了半天，令皇甫颇感受用。

愉快的双休日一眨眼就过去了。

星期一，一上班，诊室就来了一个“VIP”客户。

原来是附院一个护士，带着她的母亲周女士来找东方逸雪。

周女士得的是颈椎病，夏觉新一听，心想，怎么不去搞搞针灸推拿或者牵引什么的，来找东方老师，难道吃中药也管用吗？

正在出神的当口，周女士已经在向东方逸雪叙述病情了：“东方医生，我本来是不想来的。我女儿非要我来找你看一下不可，实在拗不过她，我就来了，请你帮忙看一看，能不能吃点中药？”

东方逸雪道：“别急！你具体地把情况说一说吧！”

周女士这才坐定，道：“我这个颈椎病呢，要说也有四五年了。原来我是干会计的，整天低头工作，我女儿说与这个有很大关系呢！东方医生，你说对吗？”

“嗯，是的。”东方逸雪道。

“这两年退下来之后，又迷上了电脑。因为我喜欢看韩剧，我女儿就教我上网用什么迅雷看韩剧，嘿！你别说，还真方便，还没有广告，比那电视可强多了！”周女士道。

夏觉新在一旁听得直叫苦，这都什么事啊！看病就看病呗，又讲到什么电脑、韩剧上了，我们东方老师的耐性还真好，还听她说了这么久。要是我，早早就扔给她一句：SHUT UP!

这时一旁的护士，也就是周女士的女儿讲话了：“东方医生，您别介意哦！我妈她就是这个样子，讲起她的病来没完没了，恨不得把每一个可能有关的事都说上一遍。其实我是觉得她的病除了与原来会计的工作有关外，她平时喜欢整天打打毛衣，现在又迷上了什么‘十字绣’，我估计与整天低头干这个也有关系。”

“不错。看来阿姨的颈椎病是多方面因素造成的。她整天在网上看韩剧，也是原因之一，像现在年轻人的颈椎病那么多，就与电脑、网络的普及有关了。”东方逸雪道。

“那现在都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呢？”东方逸雪问。

“以前呢主要是头疼、背疼，膀子麻木，颈部酸疼，我女儿也带我在附院做过不少针灸、推拿，以及牵引、理疗什么的，要好一些。现在主要是最近20多天来右手背麻，并且右肩后面明显疼痛，怎么做牵引、推拿，都没有用。

我也不想再看了，整天吊脖子，像上吊一样，又丑又难受！”

瞪了周女士一眼，她女儿嗔道：“妈！你说什么呢！也不怕别人笑话！东方医生，您别放在心上，就帮忙看一下能吃点什么中药呢？我周围的同事都说你开的方子效果好着呢！”

东方逸雪又问了些情况，望了望舌，摸了摸脉，稍一思索，提笔开出一方：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

夏觉新自然又是不解，但此时患者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只得暂时压下心中的疑问，忙活起来。

待得空闲，夏觉新赶紧提出之前的疑问。

“老规矩。”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自然知道东方逸雪的意思，赶紧将周女士的四诊资料整理如下——

望诊 面有忧色，活动自如。

问诊 右手背麻，与活动无关；右肩后面疼痛明显，但肩关节活动亦正常；凌晨四五时醒后周身微汗出，并心烦意乱；早起头晕。

舌诊 舌淡红，苔润。

脉诊 脉弦细，左滑。

病史 既往有“颈椎病”史四五年。

辅助检查 多次摄颈椎正、侧位片均提示“颈椎骨质增生”。

辨证 此类《金匮要略》所言之血痹也。

处方 拟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

用药 生黄芪40克，桂枝12克，生白芍12克，生姜15克，大枣7枚，当归9克。

整理好了，夏觉新问：“老师，颈椎病不是与腰椎病等一样，一般都诊为‘痹证’的吗？而且都是按照痹证的治疗方法，采用行气活血、通络止痛，或者补益肝肾的方药，您为何诊为‘血痹’？所开的处方算上生姜、大枣才六味药，这能管用吗？而且，病人曾经用过针灸、推拿等方法，都有一定的效果，您为什么不建议她配合做一做呢？另外，为什么牵引这次对她的病没有什么效果呢？”

听了夏觉新一连串的问题，东方逸雪笑着道：“小夏，你别急。你的问题比较多，涉及诊断、治疗、用药，以及如何看待颈椎病的治疗等方面，我们来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研究。”

东方逸雪道：“首先我们要先看看痹证的诊断标准——痹证以肢体、关节疼痛、酸楚、麻木、重着、活动障碍为主要临床表现。不同程度的疼痛伴随着活动障碍是各型痹证的共同特点。从中可以看出，疼痛伴有活动障碍是其主要特点。当然，颈椎病与腰椎病等多数会有疼痛以及活动方面的障碍，所以，我们一般都以痹证概之。像这个病人，以右手背麻及右肩后面疼痛为主要表现，既有疼痛，又有麻木，似乎可以诊断为‘痹证’。但一来，她麻木更明显，疼痛虽然明显，但只是兼症，另外，她也没有明显的活动障碍，因此，如果诊断为‘痹证’，以中医的体系来看，还不是完全准确。”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因此，与其诊断为‘痹证’，还不如诊断为‘麻木’比较好。至于我为何诊断为‘血痹’，其实与‘麻木’并没有本质性的区别。我只是认为血痹更能反映这个患者的病机。”

东方逸雪对夏觉新说：“麻木是指肌肤、肢体发麻，甚或全然不知痛痒的一类疾患。”

接着东方逸雪拿出一本《金匮要略》，翻到“血痹虚劳篇”，继续道： “血痹，阴阳俱微，寸口关上微，尺中小紧，外证身体不仁，如风痹状，黄芪桂枝五物汤主之。这里的所谓‘不仁’，是皮顽而不知有无的意思，也就是后世所称之‘麻木’。而从‘血痹’的形成来看，则是气血不足引起，所以说，‘血痹’也就是气血两虚的‘麻木’。只是因为麻木证型众多，而血痹原因单一，从个人以往的经验来看，不少神经根型颈椎病往往表现为血痹，因此，我喜欢以血痹作为诊断，也来源于此。”

夏觉新闻言不由连连点头。

“我们还是再来看看患者的四诊资料，是不是符合气血不足的病机吧。”东方逸雪道。

面有忧色，活动自如——肢体关节无活动障碍，不符合“痹证”的诊断条件。既有不适，何喜之有？自然面有忧色，并无深意。

右手背麻，与活动无关；右肩后面疼痛明显，但肩关节活动亦正常——属气血病变，但由此尚无法看出属虚属实，还须结合其他资料进行辨证。

凌晨四五时醒后周身微汗出——凌晨四五时属寅时，五行属木，正是少阳之气升发之际。阴阳气血正需相辅相成，方能保持五脏六腑功能的正常发挥。若血分有亏，无以制阳，致少阳之气升发太过，肝气之疏泄亦随之表现太过，就会出现周身汗出。

“老师，这是不是您经常说的，时辰也有阴阳五行的属性，可以用来进行脏腑的定位啊？”夏觉新问。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是的。”然后继续分析——

出汗时心烦意乱——所谓“津血同源”，汗为津液，非其时而汗出，可造成原来不足之血分更虚。而心主血藏神，更依赖血之濡养，今血虚无以养心，心神失主，则于汗出之时表现心烦意乱。

早起头晕——髓海不足之象，因血虚无以上供清窍之故，则见头晕。

“那为何于早起发作呢？这有什么道理，或者有什么说法吗？”夏觉新见缝插针地问。

稍作思索，东方逸雪道：“用中医视点来看，我们就要借助于五脏时空统一图了。”

说着，随手画了下面的图。

指着图，东方逸雪道：“这是我把五脏与四季、五方、五行、天干、地支、十二时辰放在一张图上，名之为五脏时空统一图。在这张图中，可以看出，以五脏为中心，时间与空间都与特定的一脏相对应，在这里，时空得到了统一。所以说，中医是时空统一的医学。”

“我们可以看到，肝属木，在季为春，位于东方。而东方在天干为甲乙，在地支为寅卯。而十二地支又与十二时辰相对应。对了，小夏，你知道‘点卯’是什么意思吗？”

闻言一愣，夏觉新道：“这个嘛，不就是点到嘛！但具体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你看图中，卯时是几点到几点呀？”

定睛一看，夏觉新道：“是早上五点到七点。”

“对！古人行军作战前往往要点卯，而人们往往羡慕那些在朝中做高官的人，但不知道他们早朝时也要点卯。从图中我们知道，卯时是早上五点到七点，中间的六点又称作‘卯时正’，一般讲的点卯就是在卯时正，也就是 六点。所以说，古人还真是很勤勉的，他们早上六点就要上班点到了，比我们可要早多了！”

夏觉新闻言，则吐了吐舌头。心想，原来古人六点左右就上班了，真是令人佩服啊！

“好了，言归正传。东方寅卯木，正是肝气升发之际，或者说是春气升发之际。若此时血分不足，血不养肝，则肝气升发太过，就会造成体内气流的紊乱，形成所谓的‘风’，导致清窍不利，出现头晕，正所谓‘诸风掉眩，皆属于肝’，就是指的这个。但这里的‘风’，不若一般讲的内风之甚，所以在具体病机中一般不提。因其根在血虚，只要血虚得到纠正，就可以不治风而风自治。另外，前面所讲的，血虚不能濡养清窍，也是原因之一。而习惯所称的早起，一般也指早上六七点左右。这就是我的中医角度的解释。”

然后东方逸雪继续往下分析——

舌淡红，苔润——按一般情况来说，见到这种舌象，往往提示有虚证存在。

脉弦细，左滑——此处之脉，细脉与病机相符，提示有阴血不足之象。弦脉主痛。滑脉位左，提示肝气偏旺，这是由于血不养肝的缘故，并非痰湿阻滞。所以这个病例的脉象比较特别，与一般的血痹不太一样，要注意取舍，并结合症状具体分析。

“好，回头我们再看这两个主症：右手背麻，右肩后面疼痛明显。可知右手背麻，乃因血虚不荣之故。如果结合周女士以前做会计工作的特点，是久坐而用脑较多，而今又喜上网看韩剧，也是久坐少动，四肢不勤，往往会有耗气的弊端。所以，这里的血痹，我将其辨为营卫不足，气血俱虚，外受风寒邪气而使阳气痹阻，血行不畅，因而表现肢体麻木、疼痛。在这里就是右手背麻，右肩后面疼痛。”东方逸雪道。

有些不解地望着东方逸雪，夏觉新问：“东方老师，您刚才说到病机，讲了‘营卫不足’，还有‘外受风寒邪气’，这好像跟颈椎病没有什么关系吧？我有些想不明白。”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个我待会儿还要详细说，到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我们再来研究一下颈椎病吧。关于颈椎病的一些成因，以及分型，说法比较多，有时让人有无所适从之感。其治疗方法也比较多，像针灸、推拿、理疗、牵引、药物等，都不妨一试。”东方逸雪道。

“就我本人所接触到的资料，以及根据我治疗过的颈椎病来看，颈椎病其实在其发病始终，都有一个软组织损伤的因素。”东方逸雪接着说。

摸了摸后脑勺，夏觉新道：“老师，您说有软组织损伤的因素，这个我不大理解。按照一般的观点，颈椎病主要不就是由于颈椎骨质增生所引起的吗？”

摇摇头，东方逸雪道：“不完全是这样。确实有不少病人因为颈椎骨质增生造成明显的临床压迫症状，而通过手术也确实能使一部分人的症状得到缓解，但这不是全部。因为有不少人X线片可以见到明显的骨质增生，但临床症状并不明显。而且多年来，人们研制了不少药物，如骨刺丸、化骨丸等，试图以之消除骨质增生，但我们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发现这几乎是一个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务。”

“为什么呢？”夏觉新问。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讲得通俗点儿，所谓骨质增生，就是在原有骨质基础上多出来一小块。那么这多出来的一小块的成分应该与原有的骨质不会相差太大吧。而有些研究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如果真有一种药能把多出来的‘骨质增生’溶解掉、化掉，那么岂不是全身的骨质都会被破坏掉了吗？”

会心地一笑，可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夏觉新就问：“可是，像化骨丸一类的药，确实也能减轻一些骨质增生患者的症状，这又是为什么呢？”

“这些药并非没有作用，其取效之处，只是在于其有活血化瘀、通络止痛的功效，也就是可以改善骨质增生局部的血液循环，减轻局部的水肿，我所说的是其取名之本意并不妥当。也就是说，其取效之处与其想消除骨质增生的初衷并不一致。而根据临床实际，以软组织损伤来看待颈椎病，我们的一些治疗手段也就有了着力之处，当然其中也包括中药。”

“好，我们继续来看周女士颈椎病的病机与治疗用药。前面我们已经提到气血不足的问题，这个你好像也没有什么疑问，关键是如何理解营卫与风寒邪气。”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我们先说营卫。在这个病例中，患者表现为手背麻，非手心麻，此卫表之位也，麻属气血不足，故手背麻为卫表不足。右肩疼痛明显，此营分不足，血运迟滞也。”

“老师，为什么手背为卫表之位呢？”夏觉新问。

“手背为阳经循行之地，卫属阳，故手背属阳，此同气相求也。”

“哦。”夏觉新想，怎么中医经常会有一些类似玄学一样的东西，不像西医，非经严格实验之后，才得出一些结论的东西，因此比较容易理解。

夏觉新转念又想，不过，西医也会有一些假设性的理论呀，比如肿瘤的病因中，就有感染病毒的猜想，而肝性脑病的形成机理中，也有多种学说，都有一定道理，但都非定论。

看出夏觉新的表情变化，东方逸雪道：“所谓医者意也，这并非指我们搞中医的可以随便乱想，而是讲中医在运用于临床时，会有更多让医生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机会。当然，这一切还是要遵循中医的基本理论体系架构。”

“东方老师，您再讲讲风寒与颈椎病的关系吧！”夏觉新有些迫不及待。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好吧。其实你注意一下现在的女性衣着特征，就会有一些了解了。”

摸摸后脑勺，夏觉新表情有些怪怪的，讷讷地道：“这个，我倒没有留意哎！老师，老盯着女性看她的衣着，好像不怎么好吧！”

说完，夏觉新嘿嘿一笑。

“哎呀！我说小夏呀！你想到哪儿去了！谁让你老盯着女性看了？你走在学校里，走在大街上，甚至是同学聚会、外出游玩时，眼睛那么不经意地一瞄，有许多景象、许多事情不就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嘛！中医的望诊不就是在平时这样的生活中进行积累的吗？谁说一定要在面对病人时才有望诊的活动啊？”东方逸雪双目如炬，好似看到了夏觉新的心里。

“原来是这样啊！我，我还以为——”夏觉新声如蚊蚋，低不可闻。

挥了挥手，东方逸雪道：“你看现在的女性，身材上好的自不必说了，那些身材还说得过去的，衣着大多都有一个特点，就是一个字：露！”

“噢，我知道了，老师！这都是跟那些明星学的，还有影视上，以及一些时装秀、选美秀呀，还有什么慈善活动，等等场合上，都可看到女性们以露大秀身材！”夏觉新恍然大悟，大声道。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是啊，其实适当的露，确实可以增加女性的美。但是，如果从东方传统文化，尤其是从中医角度来看，现在的女性露得也太过了一些，极容易造成一些身体健康方面的问题。”

“主要还是现代的人，现代的女性对传统文化了解得太少的缘故。比如说女子的包往往还有一个名称，叫做坤包。但为什么叫做坤包，我曾经做过调查，绝大部分女性都不知道。”

“古人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有时是很简单与高度概括的。在古代，有乾天坤地及乾男坤女之说。女既为坤，则其所带之包，就称为坤包了。”

“那么乾男坤女一说，是否仅为无稽之谈呢？我们知道坤的属性之一是‘藏’，那么女子配坤，也就具有了‘藏’的属性。所以在传统社会里，女子宜‘藏’，包括她的衣着。你看古代女子，衣着很少有暴露的。而到了现代社会，大凡女子均以露为美，却不知健康就在这露中渐渐流失了。”

“就拿这周女士来说，在她刚进诊室时，我就注意到她衣着较单。一来最近天气转凉，二来她已年逾五十，又是女性，衣着正宜顺应天气变化，宜‘藏’——”

这时夏觉新忍不住打断了东方逸雪的话，说：“老师，您说的女子宜 ‘藏’，到底藏个什么呀？”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当然是藏阳气了。这个，有机会咱们再进一步讲。至少你看周女士除了衣着较单外，她的后颈背部是露在外面的，在服装穿着上，具体怎么称呼我不知道，姑且称作后‘V’字领吧。她要不是平时就有这样的衣着习惯，断不会为了就诊而穿上一件平时不穿的衣服。”

“既然她平时也是这样一种穿衣习惯，就导致了项背部长时间暴露在外，虽说，其处有太阳经与督脉循行，阳气较旺，但阳气有一个特性，宜时‘藏’之，不要一直处在‘用’的状态，否则极易损耗过度。如此，局部阳气大部分时间处于‘用’的状态，本来，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可现在变成了‘邪之所凑，其气必虚’，风寒之邪是不是就易于侵袭了呢？”

闻言，夏觉新不禁连连点头。这下，他有些明白了。

“项背部阳气处于相对不足的状态，再加上其他一些因素，就造成了前面所讲的气血虚弱，营卫不足的状态，从而导致外邪易袭。而外邪中又以风邪易于犯上，项背部也处于机体的上部，故易感风寒之邪。寒主收引，因此局部的肌肉、筋膜、韧带等软组织就容易呈现一种相对紧张的状态，进而造成颈椎上下、左右及前后受力的不均衡，慢慢就形成了颈椎病。这就是我个人的一些认识。”东方逸雪缓缓道。

“好了，讲了这么多，也有些扯远了。不过从这些推理中我们得出了周女士颈椎病的病机所在，就是气血虚弱，营卫不足，风寒侵袭。而从其症状表现来看，风寒表证并不明显，主要还在于气血虚弱，营卫不足。因此治疗就要益气补血，调和营卫，兼疏外邪。”

“在这里，黄芪桂枝五物汤，正是较好的对证之方。其中用大剂生黄芪益气固表，桂枝、生白芍、生姜与大枣，正是桂枝汤的主力，正可补益气血，调和营卫，加当归既可助白芍养血，又可活血，解除血运迟滞的状态。”东方逸雪道。

“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您方中的生姜用量为什么那么大呢？”夏觉新问。

“关于这个，已故经方大家刘渡舟老师认为，生姜用量较大，取其外散走表，有载黄芪、桂枝之力而行于外之意，有助于祛除留著之风寒之邪。”东方逸雪道。

“噢，我知道了。可是老师，为什么这位患者以往牵引有效，而现在效果则不理想了呢？”夏觉新问。

“说到牵引，我个人认为，它的作用主要是通过物理性的方法强行牵拉颈部肌肉韧带，来达到放松减压的效果。开始周女士的气血虚弱程度不是太明显，因此用牵引效果还比较理想，但现在她气血虚弱的程度加重了，仅予牵引，只能缓解局部的紧张状态，但内在的气血虚弱不能解决，风寒邪气不得外出，仍然无法真正解决局部软组织的紧张状态。”

过了一周，周女士前来复诊，云药后有效。东方逸雪让夏觉新照原方继进七剂。

又过一周，据周女士的女儿讲，她妈妈的症状均已消失，十分感谢云云。

第十一章痰

麻木病多因  益气养血乃常法

怪病须重痰 温胆一出百变安

——麻木(肢体异感症)

东方逸雪是无党派人士，这个周六，他受邀参加了学校基层委员会组织的一个横向联系活动——去某个乡镇卫生院进行义诊。

在东方逸雪接到通知电话时，夏觉新也在旁边听到了，他自然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就跟着一起下了乡。

车子开了大约近一个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卫生院早就接到通知，在院门上挂上了长长的横幅：热烈欢迎省中医药专家下乡义诊！

卫生院的院长以及院里的一些中层干部，还有镇上的镇长等人，早就等在卫生院门口，迎接东方逸雪一行人的到来。

见面、握手、寒喧……一套正常程序下来，自不必细说。

参加义诊的医生，这时在卫生院人员的带领下，进入各自的义诊诊室。

夏觉新也跟着东方逸雪进入三号诊室，坐定后，也开始了半天的义诊工作。

东方逸雪曾经来这个卫生院义诊过多次，疗效颇佳。因此，听说东方逸雪今天还来参加义诊，除了原来看过的一些老病号外，更有不少老百姓慕名而来。

在诸多常见疾病中，夏觉新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病例。

病人是一个老年女性，姓周，已76岁。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由一约莫二十岁的瘦长男子搀扶着，颤颤巍巍地来到桌子旁坐下。

一脸愁容的周老太太说：“东方医生，你帮帮我吧！我这个怪病有两三个月了，说重也不重，说轻也不轻，可总也看不好。早上和白天都好好的，可一到了晚上啊，就像个僵尸鬼似的，身子怎么也动不了！哎！再看不好啊，我想死的心都有了！”

说完，周老太太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一旁的瘦长男子拉住周老太太，道：“奶奶，别急嘛！咱们先听听医生怎么说吧！”

照旧是淡雅地一笑，东方逸雪轻言安慰道：“老人家，别着急。您把情况详细地说一说，我来给您想想办法。”

就这么简单的两句话，倒让周老太太留下了两行浊泪，连声说：“唉呀，他大兄弟！你真是个好人哪！”

说着，周老太太慢慢把她的毛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东方逸雪。

经过夏觉新的归纳，原来周老太太两三个月来经常有双上肢麻木、发酸、跳动感，双下肢则有发紧、僵硬感，症状于晚为甚，夜卧、晨起时则可。神倦嗜睡，便畅溲热。另外，近一个多月来消谷善饥，口干喜饮，曾经查空腹血糖为5.7 mmol/L，餐后2小时血糖为6.6 mmol/L，已排除糖尿病。

听周老太太叙述完毕，东方逸雪道：“老人家，您的情况我们已大致知道了。您这个毛病表现比较特殊一点，但从我们中医的角度来看，还是有办法治疗的。”

周老太太抹了抹眼泪，双眼露出希望的光芒，道：“哎呀！他大兄弟，那就麻烦你了！”

说着，又转身拉着陪来的那个瘦长男子，道：“二子啊，你说的还真对！奶奶的病有救了！”

瘦长男子连连点头称是。

东方逸雪道：“老人家，您再把舌头伸出来，给我看一看。”

周老太太依言伸出舌头，夏觉新在旁一看，舌质暗红，舌苔较少。

然后东方逸雪又帮周老太太把了把脉，夏觉新也自然要体会一下，这个“怪病”，它的脉象是不是也很怪呢？

结果令他颇为失望，所谓的“怪病”，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奇怪的脉，也就是脉细弦缓。

“东方老师，虽然这位老人家的症状有些奇特，可她的脉象并不奇特嘛！”夏觉新道。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样的情况是很多的。作为我们中医，在临证时，千万不要被纷繁复杂的症状所迷惑，一方面我们要将复杂的临床表现进行归类整理，另一方面，我们要仔细体会舌苔、脉象，因为我们往往从中可以得到不少有用的信息。”

闻言，夏觉新若有所悟。

稍一思索，东方逸雪心中便有了答案，拿起笔，在病历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四诊合参，此属木郁肾亏，胃热痰阻，治宗柴芩温胆汤意，以疏肝益肾，清胃化痰：醋柴胡8克，炒黄芩10克，江枳壳10克，淡竹茹10克，法半夏10克，云茯苓10克，广郁金10克，炙远志5克，石菖蒲5克，潼、白蒺藜（各）10克，寸麦冬10克，甘杞子10克，干地龙10克，路路通15克，伸筋草15克，鸡血藤15克。五剂。

写完，东方逸雪对周老太太说：“老人家，您先抓上五剂药，吃吃看。下个礼拜我有事，来不了，您让家人抽空到我那儿去看一看。我再帮您调一调方子，好吗？”

拿着夏觉新抄好的处方，周老太太如获至宝，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我吃完这五剂，一定去看你！”

然后周老太太在她孙子的搀扶下，高高兴兴地走了。

夏觉新望着她出门的模样，似乎老太太的腰板直了许多。

接着东方逸雪与夏觉新两人又投入到了繁忙的义诊中，不停地望、闻、问、切，写抄……

一个上午，转眼间就过去了，等到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夏觉新才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揉酸胀的脖子，一看表，不由大声道：“老师，都下午一点多了！”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正常，正常。我肚子也饿了，咱们去祭祭五脏庙吧！”

“好咧！”这个，夏觉新自然是不会落后的。

后来，周老太太果然让她的家人陪同，到附院找东方逸雪继续治疗。

复诊时，夏觉新就看出周老太太神情明显不同，原来是一脸愁容，现在虽谈不上神采飞扬，却也是面露喜色，连脸上一道道皱纹都明显舒展开来，显得年轻不少呢！

原来服用完义诊所开处方后，周老太太发现，竟然效果挺不错的。所有症状均有减轻，用她的话说，到了晚上，再也不害怕了，原来绑在身上的“绳子”似乎少了不少根，有种“松绑”的感觉。

东方逸雪又仔细地问了问，周老太太说，只是口干还是老样子，其他吃饭、睡觉什么的，都正常了，而且再也不像之前那样老要打瞌睡了，家里人都说她精神头好多了！

夏觉新发现，这次还是老太太的那个孙子陪同前来。

这时，只听瘦长男子补充道：“真的很谢谢东方医生！可给我们家帮了大忙了！我奶奶吃完第一付药后，感到两条胳膊与两条腿都疼得很，她又开始怀疑了，就跟我们讲，是不是配错药了，或者出现什么新的情况了，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要不怎么吃了东方医生的药，病反而加重了呢？”

听到这儿，夏觉新颇感兴趣，就问：“那后来呢？”

瘦长男子继续道：“我们就安慰她，说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只是才吃一付，我们劝她再接着吃几付看看，如果还不行，再找东方医生，也不迟呀！劝了半天，奶奶总算听进去了。”

“然后奶奶就接着吃。等吃到第三付时，嘿！腿与胳膊的疼痛竟然完全消失了！而且四肢那种麻木、酸胀、跳动及紧张、僵硬的不适感觉也都随之减轻。只是在行走较长时间后，两条腿还有一些发紧、僵硬的感觉。奶奶别提有多高兴了！再不用我们做工作了，后面几付药，都是催着我们帮她煎好，吃的时候眉头都不皱的，一下就喝下去了！”瘦长男子道。

周老太太闻言，不由狠狠地瞪了她孙子一眼，转身对东方逸雪道：“东医生，你别听他瞎说！这孩子就是这样，说话没遮没拦地，我哪有像他讲的那样，催着他们要吃药呀！生病吃药，那还不是正常的事呀！我也没说这药不对呀！哎！他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打工，这孩子是我从小一手拉扯大的，都让我给惯坏了！”

到底是岁数大了，义诊时知道是东方医生，这次却把东方医生说成东医生，大概不知道东方是个复姓吧！夏觉新想。

“奶奶——我哪有说错呀！本来就是这样的嘛！”瘦长男子大窘，连忙辩解。

看着这一幕，夏觉新不由想起自己的外婆，他也是由外婆一手拉扯大的，那许多温馨的往事，忽然就像放电影一样，历历在目，即使他外婆离他而去，已有经年……

想着想着，夏觉新有些走神，忽然鼻子一酸，几滴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小夏，干嘛呢！怎么哭鼻子了！这上班上得好好的，也没见谁欺负你呀！快帮我抄方了！”东方逸雪道。

东方逸雪的当头一声棒喝，将沉浸于往事中的夏觉新拉回到现实中。

一看病历，东方老师写的是“……舌红苔薄，脉细弦而软，守法继进。宜少开窍，酌予生津。上方去石菖蒲，加天花粉10克，五剂。”夏觉新赶紧抄好了方，递给周老太太的孙子。

单说这隔了数日，因周老太太的孙子不方便老是请假，就托邻居打了个电话给东方逸雪，说是吃了第二次药后，除了还有一些口干外，其他症状都消失了。老太太很是高兴，问是不是还要吃药巩固？

东方逸雪在电话中告诉她，不用再吃汤药了，让她再买几种药泡茶，以养阴生津。

通过这例“怪病”的诊治以及疗效的观察，夏觉新对中医的兴趣又加深了一层，至于感悟嘛——对了，夏觉新突然想到，还没有仔细请教东方逸雪对于这个病例的辨证方法呢！

这次，夏觉新学乖了，先行将周老太太的四诊资料做了如下的整理——

主诉 四肢异样不适感两月余。

望诊 形体较胖，拄拐而行。神倦嗜睡，面部潮红。

闻诊 语速较快，其声较亢。

问诊 近两个多月来常有双上肢麻木、发酸、跳动感，双下肢发紧、僵硬感，症状于晚为甚，夜卧、晨起时则可。月余来消谷善饥，口干喜饮，便畅溲热。素易急躁，面常“升火”。舌诊 舌暗苔少。

脉诊 脉细弦缓。

辅助检查 曾查空腹血糖为5.7 mmol/L，餐后2小时血糖为6.6 mmol/L。

见夏觉新递过来整理好的四诊资料，东方逸雪不由笑了，心想，这个小夏，还真是合我的脾胃呢！

“小夏，有时病人多了，我就不写主诉了，周老太太这一例也是如此。你将主诉概括为‘四肢异样不适感两个月余’，我觉得不错。毕竟，如果如实将‘双上肢麻木、发酸、跳动感，双下肢发紧、僵硬感’一字不差的写到主诉上，一者字数太多，加上发病时间，就超过20个字了；另外，也令人有眼花缭乱之感，有些找不着北。因此，主诉我们还是要进行高度概括，有时还要适当地加工，才能比较准确地反映病情。”东方逸雪道。

“谢谢老师的夸奖！可这个病例从主诉上看，如何进行诊断呢？”夏觉新问。

抿了一小口茶，东方逸雪道：“确实，患者主诉症状较为复杂。既有双上肢的‘麻木、发酸、跳动感’，又有双下肢的‘发紧、僵硬感’，不仅在诊断上扰人视线，更在辨证治疗上令人有无所适从之感。不过，我们可以把病人主诉中的第一个症状‘麻木’作为中医的诊断。在西医来说，因为条件所限，也没有做进一步的神经系统的有关检查，所以只能借用五官科的‘咽喉异感症’，先诊断为‘四肢异感症’。今后遇到类似病例，仍应尽量建议病人进一步检查，以明确诊断。”

“噢。”

“老规矩，我们还是看看从四诊资料中能够推断出哪些结论，最后再综合判断，那么患者的病因病机、证型就基本上能出来了。”

说完，东方逸雪就着夏觉新整理的四诊资料逐步分析起来——

形体较胖——胖人多气虚、痰湿之体。

拄拐而行——

东方逸雪正欲继续往下讲，却被夏觉新打断：“东方老师，肥胖之人，多气虚、痰湿之体，这个无论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还是在内科门诊中，也经常听老师您说，我也认为是很自然不过的事。但我突然感觉有些模糊，为什么肥胖之人就多气虚、多痰湿呢？这中间到底有什么道理与根据，我还是搞不明白。”

在临床讲解中，经常被夏觉新打断，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东方逸雪也早就习惯了。

“肥胖之人，其所异于正常人者，体重较正常人为多也。而其所增之体重，多为脂肪组织，此其形盛也。然中医认为，形盛者多气虚，多痰湿。这是什么缘故呢？有个比喻，这就好比一条河的水流速度变慢后，就会有不少泥沙沉积下来一样。人体的脂肪组织增多，自然多因身体的阳气功能低下，不能加以运化利用多余的脂肪所致。而这些多余的脂肪组织，在中医来说，气虚后津液的输布运行失常，往往易于聚积成为痰湿。”

东方逸雪继续讲道：“临床上有不少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像何裕民等对1 257人进行了体型与体质关系的调查分析，将调查对象分为肥胖、匀称与瘦削三种体型。结果发现，在肥胖体质型人群中，除正常质外，阳虚质最多，占22.5％，明显多于瘦削型和匀称型；痰湿质和兼夹痰湿的比例也很高，分别为14.7％和35.9％，极其显著地高于其他两种体型人群中痰湿质和兼夹痰湿所占的比例。与中医理论的‘肥人气虚生寒’‘肥人多寒湿’‘肥白人多湿’和‘肥人多是痰饮’相吻合。”

听了东方逸雪的讲解与介绍，夏觉新大约了解了其中的含义，深深觉得传统中医的一些理论与经验，确实很是宝贵。

感受了雨花茶沁人心脾的香气，东方逸雪继续着他的讲解：“拄拐而行，这个本没有什么好讲的。但若深究，也是有一些道理在内的。”

闻言愣了一下，夏觉新问：“我只是为了押韵，才写了这几个字的。从这 ‘拄拐而行’能看出什么道道呢？这我可不太懂。老师，您给说说吧。”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首先，患者肯定因为腿脚不便，才会拄拐而行。那么，腿脚不便又是由于什么原因呢？小夏，你先说说看。”

见老师又把“球”给踢回来，夏觉新有了方向，反倒不怕了，道：“可能是下肢骨折，或者是中风后遗症，都造成行动不便，需要拄拐。”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但患者既无骨折史，也无脑血管意外史，所以，你说的这两种情况都可以除外。”

稍作思索，夏觉新道：“那——噢，对了！好像下肢深静脉血栓也会导致。还有，年纪大了，也会腿脚不便的！”

“下肢深静脉血栓要做造影，才可以确诊或排除。周老太太虽然没有做造影，但她除了下肢发紧、僵硬外，也没有下肢疼痛、肿胀的表现，因此也不大像。而且她在下肢出现发紧、僵硬之前就已经使用拐杖多年了，说明还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东方逸雪道。

“老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是很常见的呀！”夏觉新感觉东方逸雪老师似乎有些多此一举。

看出夏觉新的神情不对，东方逸雪心中雪亮，但也没有点破，继续道： “俗话说‘人老腿先老’，从周老太太身上就可看出来了。”

“问题是为什么‘人老腿先老’呢？我们知道，人能正常行走，与多种因素有关。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筋与骨。”东方逸雪道。

闻言心里一个激灵，夏觉新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道：“筋与骨，中医认为，肝主筋，肾主骨，老师，您是不是想说腿与肝肾的关系比较密切呢？”

赞许地点了点头，东方逸雪对夏觉新的反应表示满意，道：“是啊。在肝肾之间，又以肾为主。肾为先天之本，肾中精气的盈亏与人体的功能、人体的寿元关系很大。肾中精气充满，则人体功能易于正常发挥，人的寿命就比较长；反之，如果肾中精气较少，则人体功能不易发挥，人的寿命就比较短。”

“周老太太年逾七旬，肾中精气早亏。而肾气衰惫，则主骨功能失常，骨之支撑作用不易正常发挥，故易于腿脚行动不便，就会拄拐而行，以辅行走。从中我们可以看出，要想健康长寿，葆养肾中精气是至关重要的一环。”东方逸雪缓缓道来。

闻言，夏觉新若有所悟。

“好了，似乎有点扯远了。咱们接着往下看吧。”东方逸雪道。

神倦嗜睡——有虚实二端。虚者，气血不足，神失所养；实者，痰湿阻滞，阳气被郁。

面部潮红——结合患者素易急躁，面常“升火”来看，应属肝气郁滞，久而化火，上炎面部所致。

语速较快，其声较亢——多属肝火较旺之象。

近两个多月来常有双上肢麻木、发酸、跳动感，双下肢发紧、僵硬感，症状于晚为甚，夜卧、晨起时则可——

东方逸雪刚要分析，夏觉新又插话了：“老师，您前面说过，咱们可以诊断周老太太的病为‘麻木’。我记得您曾经用黄芪桂枝五物汤治疗‘血痹’，当时那个‘血痹’就是主要表现为麻木。那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借鉴那个病例的辨证治疗，也从气血不足、兼有瘀血角度来论治，可不可以呢？”

闻言东方逸雪不置可否，而是反问道：“小夏，你说气血不足，兼有瘀血，不知有什么根据呢？”

语气颇为肯定，夏觉新道：“有啊！患者舌暗、双下肢发紧、僵硬感，都可以用瘀血来解释呀！您看啊，瘀血内阻，舌之正常血循受阻，由于经常得不到新鲜血液供应，就会表现为舌质暗红。而下肢因为瘀血阻滞，就会出现发紧及僵硬的症状，这有点像外伤后瘀血留著局部，以致外伤的局部肌肉发紧、僵硬。对吧？”

见东方逸雪没发表什么不同意见，夏觉新就接着道：“至于说到气血不足，像苔少、脉细不都是血虚的表现吗？而气血不足，也会表现为神倦嗜睡以及肢体麻木呀！”

说完，夏觉新偷偷瞄了东方逸雪一眼，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小夏，你的分析是一半一半。”东方逸雪有意卖了个关子。

疑惑地看着东方逸雪，夏觉新问：“什么一半一半？”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还不明白吗？一半是对的，一半是错的！以瘀血解释舌质及下肢的异感症，是可以的。但以气血不足解释，就有些牵强了，失去了中医的整体观。而且，还有一些症状以气血不足论，也无法落到实处。我们还是把四肢的这种异样症状，放在一边，继续看后面的资料。最后再汇总，得出一个总结论，你就知道该如何归纳分析了。”

说着，东方逸雪继续着他的分析——

月余来消谷善饥，口干喜饮——胃主腐熟，其腐熟之能，全依胃中之火有无耳。胃中有火，则腐熟得行；胃中无火，则腐熟不力。然若胃火较盛，则腐熟太过，就会出现消谷过度，容易饥饿，即所谓“消谷善饥”也。今胃火较盛，津液被灼，则口干喜饮。

便畅溲热——亦体内有热之象。

舌暗苔少——舌暗者，瘀血也；苔少者，水亏也。此处水亏，肾阴不足也。

脉细弦缓——细者阴血不足；弦为肝脉，肝气郁滞之象。缓者，胃尚有神，症状虽繁，尚不难治也。

然后东方逸雪把前面症状分析中涉及的病机大概罗列了一下，无非是——气虚、痰湿、肾中精气不足、气血不足、痰湿阻滞、肝郁化火、瘀血、胃火、肾阴不足、阴血不足、肝气郁滞等。

夏觉新在一旁看得有些头晕，心想，看来病机还真复杂，可到底应该怎么合起来分析呢？

这时只听东方逸雪说：“其实我们中医看病，有时也与西医差不多。西医对于一个病的诊断，一般来说，最好是力求‘一元化’的诊断解释。也就是说，能用一个病解释所见症状与体征的，就不用两个病来解释。当然，如果病情确实复杂，有多种病时，也要从权，不能固执于‘一元化’的观点。咱们中医分析病机时，也最好能前后连贯起来进行分析，这也是一种‘一元化’的观点，如果这样解释不了，再将症状及体征等资料进行分组，重新分析。”

“就拿这个病例来说，我们发现从各个症状单独来看，在病理上，我们推测有气虚、血虚及阴虚，还有气郁、痰阻与湿滞、血瘀、火盛，至于脏腑定位上，则有肝、胃、肾。而主诉又为四肢有麻木、发酸、跳动、发紧、僵硬等异常感觉，辨证确实难以下手。遇到这种情况，咱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通过四诊合参不难发现，患者素易急躁，面常‘升火’，苔少，脉细弦，明显有肝郁化火伤阴，且年过七旬，肾水早亏，有水不涵木之象，两者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如此，则肝与肾，气郁与火盛、阴伤就有机地统一在了一起。”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闻言若有所悟，更加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字半句的。

“再结合消谷善饥，口干喜饮，前面已分析过，为胃火亢盛之象。但这胃火从何而来呢？根据中医的基本理论，肝与胃是木与土的关系，木本疏土，但在病理状态下，无法发挥正常的疏土功能，出现肝木气郁时更要‘嫁祸’于胃土，从而导致所谓的‘肝胃不和’。如今肝木郁而化火，亦是如此，可将肝火传给胃土，则胃火亦盛，如是，则知胃火为肝火所传。这就将胃火来源弄清楚了，也将肝火与胃火有机地联系在一起。”

东方逸雪侃侃而谈：“我们再做进一步的分析，气滞气郁，津液的运行自然出现障碍，易于凝滞为痰为湿，而火盛亦可炼津为痰。又气为血之帅，气行则血行，气滞则血瘀；痰湿内蕴，也会影响血运，导致血运迟缓，出现瘀血，这样，又将气滞气郁与痰湿、瘀血有机地联系在了一起。”

“好，我们再将刚才综合分析的三个病机演变，再进一步浓缩、提炼——也就是我们口头上常讲的‘诸证合参’——就汇总为‘木郁肾亏，胃热痰阻’的病机。分析推理了这么多、这么久，其实在真正的临床之时，也就是脑海中思索那么一小会儿工夫，结果就出来了。当然，这需要经常的练习与体会，慢慢就做到了。”

夏觉新仔细品味着“木郁肾亏，胃热痰阻”这八个字，深深感觉中医的奇妙。

之前，东方逸雪老师将每一个症状与体征以及舌脉等，做了细细的分析，然后再进行有机地联系，然后进行浓缩、提炼，最后就总结为以上八个字，不过也确实高度概括了患者的病机。

这恐怕非一朝一夕之功能做到。夏觉新想到。

“好，我们再接着刚才的分析。因为中医是理、法、方、药高度统一的医学，既然病机总结出来了，那么治法也就随之而生。小夏，你来说说看，这个病该如何治疗呢？”

见东方老师抛出一个问题，夏觉新自然不敢怠慢，稍一凝神后，道：“既有木郁肾亏，治疗就要疏肝解郁，滋水涵木；既有胃热痰阻，治疗就要清热化痰。”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不错。治法出来了，又该如何选方用药呢？这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我的看法是，将痰、热与木郁合在一起，发现柴芩温胆汤一方，颇为适合，可在其基础上稍佐滋养肾阴、通经活络之品，就比较适合患者的病机了。”

闻言，夏觉新连连点头称是。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方用柴芩温胆汤化裁，合郁金、潼白蒺藜清肝疏肝化痰为主，并用麦冬、枸杞子滋水涵木，远志、石菖蒲、郁金化痰安神，地龙、路路通、伸筋草、鸡血藤均为活血通筋之品，让药力以达四肢，则诸证渐安。而患者后来的反馈情况，也证实了我们当初的判断。”

“若依四川名医陈潮祖教授的经验，本病主要表现为四肢的麻木、发酸、跳动与发紧、僵硬感，应当属于三焦筋膜病变，宜从肝论治。故选柴芩温胆汤亦是切合病机，故而有效。”东方逸雪道。

这时，夏觉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问：“老师，中医基础上不是说，酸为木味吗？在这里患者上肢有发酸感，此处发酸之酸，是否可与肝联系在一起呢？”

“你可以将其作为一个切入口，但仍需结合其他症状进行分析，不能仅凭酸为木味一者进行定夺。噢，对了，咱们讲了这么多，到差点忘了一个最简单有效的东西。”东方逸雪道。

“什么东西？”夏觉新有些好奇，怎么老师都讲完了，还有什么漏掉的吗？自己怎么没想到呢？

“怪病每由痰作祟呗！患者虽谈不上是多大的怪病，但她的主诉确实比较少见，可以考虑从痰论治。只要从痰论治，往往可考虑用温胆汤进行化裁，效果往往不错。”

说完，东方逸雪嘿嘿一笑，似乎为自己一时的疏忽而自责。

夏觉新不由暗暗佩服，心想，那天的义诊确实没有白去，今后有机会还一样操办。

第十二章风

喉痒则咳嗽  一味镇咳何能愈

见咳休止咳  古训尤在要牢记

——咳嗽（喉源性咳嗽）

单说这一天是星期五，内科东十一病区东方逸雪的一个同事来找他，说是明天有事不能值班，想请他给代一下。

本来东方逸雪说好了，这个星期六是要陪他太太云淑华上街购物，可这个内科同事也是他比较要好的一个哥们儿，拗不过情面，只得答应。

结果当然是云淑华发了一通牢骚，不过也没办法。倒是夏觉新想到让皇甫陪师母去逛街，这才让云淑华的怒气稍稍消了一点。

而夏觉新，自然是陪东方逸雪值星期六的班了。

真是无巧不成书，这东十一病区，也就是上次皇甫代班的呼吸科病区。

早上查房时，3床病人情绪比较激动，说是都住院了近半个月了，咳嗽还未见好，如果再没有疗效，就要找医院领导，云云。

哎！这些病人怎么总是喜欢动不动就找领导！领导会有那么多时间接待你们吗？关键在于，看病往往是无法像修理物品一样，可以预知具体的时间。夏觉新心中想到。

东方逸雪倒是表情自然，没有显出任何的不快，而是安抚了这个病人的情绪，答应他先研究一下病历，再看看是否能制定一个更好的治疗方案。3床患者的情绪这才慢慢稳定下来。

在看了病历后，东方逸雪与夏觉新两人才知道，原来3床病人因结核性胸膜炎、大量胸腔积液入院，经治已好转。因为最近咳嗽较剧，但又一直不愿意服用中药，所以床位医生只是给予常规的化痰止咳治疗，先后用了多种中成药，但也并无寸功。

于是东方逸雪又来到病房，仔细地询问了3床病人的病情，以及目前的主要不适是什么。然后又仔细地诊了脉，望了望舌苔。

稍作思考，东方逸雪建议他服用汤药。

3床病人开始还是不太愿意，但看看这个医生态度比较诚恳，对他病情的把握也让他感到东方逸雪确实不像是在敷衍，这才答应试试看。

东方逸雪让夏觉新把四诊资料整理了一下——

患者 张某某，女，74岁。

主诉 咳嗽近半个月余。

病史 本因结核性胸膜炎、大量胸腔积液入院，经综合治疗已明显好转，胸腔积液明显吸收。近半个多月来咳嗽阵作，喉痒则发，咳痰稀白，并无寒热。咳嗽较剧，影响睡眠，甚以为苦。在常规抗感染基础之上，迭用联邦止咳露、多种含片、法半夏罗汉果川贝枇杷膏等，均效罔。

望诊 形体瘦长，面色苍青。

闻诊 咳嗽频作，其声连连，颇似痉咳。

问诊 咳嗽频发，喉痒即作，痰量不多，色白质稀，并无寒热。

夜寐不佳，二便尚调。

舌诊 舌淡红，苔薄白。

脉诊 脉细弦。

体检 咽红充血，双扁桃体不大。听诊两肺呼吸音清，未闻及干、湿性啰音。

辅助检查 血常规，白细胞及中性粒细胞正常范围；胸片，除肋膈角稍钝外，并未见浸润性病灶。

然后，东方逸雪根据中医基本理论，做了如下分析——

首先从临床资料上看，患者为老年女性，年逾七旬，往往有气血阴阳的不足。从主诉上看，也没有什么特殊，肯定是属于咳嗽的范畴。具体的病机分析还要结合病史与四诊资料。

从病史来看，患者因“结核性胸膜炎、大量胸腔积液”而入院，多属痨虫内侵，阴伤气耗，肺之布津功能失调，致生悬饮。虽经治疗明显好转，但阴伤气耗的情况无法在短期内迅速恢复。

近半个月来，咳嗽阵作，但无寒热，肺部听诊无异常。辅助检查方面，血象不高，胸片排除浸润性病灶。在常规抗感染基础之上，迭用多种中西医镇咳药、化痰止咳药及清热利咽润喉含片，效果不佳。基本可以排除感染所引起的咳嗽。

说到这里，夏觉新忍不住问：“东方老师，您说感染性咳嗽可以排除，那么会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患者咳嗽的特点就是‘喉痒则咳’，若不痒则不咳。关于这个，我们等会儿再作研究。我们先看看其他症状。”

形体瘦长——多为阴虚之体。

面色苍青——面色介于青黑之间，黑属水，在脏为肾，青属木，在脏为肝。多为水不涵木，肝木偏旺之象。亦主久病、痛证。需要结合其他症状作进一步分析。

痰量不多，色白质稀——显非热痰，应属寒痰。

并无寒热——前贤有云：有一分恶寒，便有一分表证。这里患者没有恶寒，多归里证范畴。

夜寐不佳——因咳而致，咳治则夜寐自安，不必深究。

舌淡红，苔薄白——多非热痰为患。

脉细弦——肝阴不足。

写完，东方逸雪道：“从以上分析我们只能得出肝阴不足与寒痰内蕴这两个可能的病机，还不能很好地解释患者的病情。”

闻言是一头雾水，夏觉新问：“老师，那该怎么办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办法总是有的。咱们不是还没有对咳嗽进行分析吗？”

“老师是说‘喉痒则咳，其声连连，颇似痉咳’，对吧？可是这与前面得出的肝阴不足及寒痰内蕴，好像没什么联系呀！”夏觉新道。

东方逸雪问：“小夏，你看患者的咳嗽特点是喉痒则咳，不痒也不咳。那么我们就来看一看这个喉痒可能是什么原因呢？或者说，中医对‘痒’有些什么论述？”

见老师又出题考他，夏觉新自然不敢怠慢，忙打起精神，想了想，道： “好像《素问》中有‘诸痛痒疮，皆属于心’的论述，《灵枢》中有‘痒者阳也，浅刺之’，还有什么‘气往来行，则为痒’，如果是皮肤病的瘙痒，则有血虚生风的说法。”

说完，夏觉新忐忑不安地看着东方逸雪，等着对他回答的评价。

其实，自从跟随东方逸雪学习以来，夏觉新是花了不少工夫去研读中医典籍的。结合临床所看的病例，以及东方逸雪的讲解，夏觉新对《黄帝内经》等经典也有了新的认识。

目光中带着赞许，东方逸雪道：“嗯，小夏，最近不错嘛！因为中医理论体系的架构，就是在《内经》《难经》及《伤寒论》等著作中完成的，所以，学习中医的必修课之一就是研读经典。”

抿了一口茶后，东方逸雪继续分析：“患者讲到喉痒时说了一句话，就像有一条毛毛虫在里面爬。”

夏觉新回想了一下，查房时确实听到患者这么说过。不过，难道这也与辨证有关系吗？

“我认为患者说的毛毛虫爬来爬去，与《灵枢》中的‘气往来行’颇为类似。”东方逸雪道。

想了想，夏觉新有些认同。

只听东方逸雪继续说到：“在自然界里，大气的流动就产生了风，而人体中也有类似现象。患者咽喉中有气往来而行，也提示因为气流的变化产生了风。不过这个判断到底对不对，还需要进一步验证。”

抓了抓头，夏觉新有些不解，遂问：“验证？”

“对！我们知道风有‘善行而数变’‘风性轻扬’等特性，而这例患者病位在喉，符合‘风性轻扬’，每犯高位的特点。另外，‘喉痒则咳，其声连连，颇似痉咳’，也与风之善行的特性相类似。这样，我们就进一步肯定了喉痒咳嗽与风邪有关。然后我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进一步找到这个风是如何形成的。”

“风有外风与内风之分，老师，那这个病人到底是外风，还是内风呢？”夏觉新紧追不舍。

没有正面回答夏觉新的问题，东方逸雪继续着自己的思路：“我们注意到从病人的面色、体形以及脉象，都在提示肝阴不足，而阴液若不足，则阳气会相当偏亢，从而产生风。正所谓：阴虚则风动。”

听到这儿，夏觉新总算有些明白老师的意思了。

“那么，合起来，我们可以得出肝风犯肺的结论。”

“肝风犯肺？”夏觉新又有些迷糊。

“对！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看一看。肝体阴而用阳，今肝之阴血不足，木体失于濡养，则其用就表现为虚性的亢奋，出现古人所说的肝木摇动，木摇则生风。此即肝风之成因也。肺金本制肝木，今木摇生风，反侮肺金，则成肝风犯肺之证。”

夏觉新低声道：“这样解释似乎有些另类，不过倒也能自圆其说。”

其声犹如蚊蚋，低不可闻，幸好东方逸雪没有听到。

夏觉新又问：“可是前面说过的寒痰内蕴，与这个肝风犯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不是太大，可能本身患者就是一个复合性体质。既有阴虚之情，又兼寒湿之象。”东方逸雪道。

“在这个病例中，我们还是要以治疗肝风犯肺为主，再兼顾寒痰，就可以了。”

“那么治法是不是就要平肝息风，温化寒痰呢？”夏觉新问。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非也非也。虽云肝风，但与一般的肝阳化风、阴虚风动之风还是有些区别，至少程度上不若后者之甚。且其病位在喉，其症应该属于‘喉源性咳嗽’。因此单纯止咳镇咳，并不见效。”

“‘喉源性咳嗽’？”夏觉新感觉这个词有些新鲜。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当代喉科名医干祖望老先生曾说过，‘如果把本病作为一般咳嗽而混为一谈，治疗效果必然无法满意。因为其所治者为无辜之肺而非病灶所在的喉’。另外，四川名医余国俊先生在《名师垂教》一书中对此论述甚详，你可以去仔细看一看。”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所以我们借用喉科六味汤加味，以疏风止痒，利喉止咳。”

说着，写了如下处方——

荆芥10克 防风10克 薄荷4克 僵蚕10克 桔梗10克

生甘草6克 木蝴蝶10克 北沙参10克 蒸百部10克 干姜8克细辛6克 五味子6克

三剂

写完，东方逸雪道：“对于寒痰，我借用张仲景治寒饮之法，取姜、辛、味三药，以温化寒痰——”

还没说完，夏觉新问：“老师，您说用干姜、细辛、五味子三药以温化寒痰，这个我能理解，可是干姜与细辛都属温药，与治疗肝风之药会不会相矛盾？另外，您用喉科六味药治疗肝风，所用药物像荆芥、防风都属于疏风解表之药，只有僵蚕还有点息风化痰之用，这又如何理解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学习中医，既有一些基本理论与基本原则需要遵守，但更重要的是要灵活运用，正所谓圆方活法，方能处变不惊。其实在《内经》里就有关于风与肝相应之说，不只局限于内风也。而疏风解表之药，习称‘风药’，此类风药亦有疏肝之能，此处之疏肝，非为解肝郁而设，而是疏泄肝木，令其不致过亢，如此则肝木不摇，风何从起？”

“方中，薄荷又能利咽喉之气，僵蚕性辛而咸，辛味能散可以疏肝，咸味可收能滋肾水，正有滋水涵木之功。桔梗正可利咽止咳，用木蝴蝶者，一来取其疏利咽喉之功，二来兼以疏肝。北沙参与百部均有滋润咽喉之功，沙参兼养肝阴。”

东方逸雪接着道：“至于你所说的姜、辛、味三药，在这里与其他药各行其是，也就是各自发挥各自的作用，并行不悖，并不矛盾。其实在张仲景时代，就已经有寒温同配，如半夏泻心汤中的既有性温的半夏、干姜，又有性寒之黄连、黄芩，它们也是寒温同用，并行不悖。”

开完处方，两人又到其他病房转了一转，大部分还比较平稳。

但十分巧合的是，东方逸雪与夏觉新在查到23床时，又遇到一个类似喉痒咳嗽的患者。

此人姓夏，女，53岁。本因心脏病入院，经治已稳。然近一个多月来干咳，无痰，初以服洛汀新故，停后稍好，而仍咳不止，遂请呼吸科会诊后，转呼吸科继续治疗。然而在常规输液抗炎的基础上，经迭用多种含片及联邦止咳露，效果不佳。亦如3床病人，每晚因为咳嗽无法入睡，即勉强入睡，又因咳嗽而醒，很是苦恼。

夏觉新听东方逸雪询问病情时，也问其是否喉咙作痒。

患者说，确实有喉咙作痒的情况，而且是突然发作，一痒则必咳，非连咳多时方渐缓解。

有了3床的经验，夏觉新遂主动做患者的工作，劝其服用中药汤剂。

没想到这个患者，倒是比3床爽快多了，连声道：“好好好！只要能治我这个咳嗽就行！哪怕是让我晚上睡上一两个小时的安稳觉，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其情其景，甚是让夏觉新揪心不已。

劝慰了一番病人后，夏觉新与东方逸雪，拿了23床的病历，又回到了办公室。

翻阅过病历后，夏觉新发现，除了心脏病的治疗外，23床患者咳嗽的前期治疗与3床病人颇为类似，不由深感西医的治疗确实是易学而难精。

易学者，稍下功夫，就能应用，然要精通则亦为难矣。说到精通，夏觉新清楚地记得在急诊实习时，曾看过一本书，叫《临床起死回生100例》。在书中，西医内科大家陈灏珠先生介绍了其从医经历中在20世纪70年代抢救的一例顽固的室性心律失常患者，经细心探索，破例应用15倍于常用剂量的异丙肾上腺素后，最终使患者转危为安。

中医则难学而易通，难学者，东方逸雪曾经跟他讲过，现代学习中医者，多无国学基础，而是从小接受从西方传过来的学科分类的知识，美其名曰：学科技，学文化。然科技是学了，文化则只是一些知识片断，并无系统的国学传授。而中医是诞生于传统文化的氛围之中的，其理论体系中深深地刻上了传统文化的印记，所以，如果不在传统文化上下一番工夫，就无法在一些中医的关键之处进行突破。

因此，夏觉新得闲时，除了经常泡图书馆外，还会到傅老家，向他做一些请教。似乎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加深一分，对中医的认识也随之深入一分。

不出夏觉新所料，因为23床患者与3床患者病情颇为类似，所以东方逸雪开方时，也是用了喉科六味汤加味：

荆芥10克 防风10克 薄荷4克 僵蚕10克 桔梗10克

生甘草10克 木蝴蝶10克 北沙参15克 蒸百部10克射干6克蝉衣10克 厚朴10克

五剂

开完方后，夏觉新问：“东方老师，23床患者为什么用了射干、蝉衣及厚朴三味药？而3床患者没有用呢？”

收起签名章，东方逸雪道：“这是因为23床夏姓患者除了与3床类似的症状外，还有咽喉疼痛，以及喉间如有痰堵的表现。”

“所以加用射干、蝉衣以加强利咽止痛之功，用厚朴者则有仿治梅核气之主方——半夏厚朴汤之意，取厚朴一味以下气化痰。”

“噢。”

还好，接下来病区也没什么事，夏觉新就跟东方逸雪要了他书橱的钥匙，跑回门诊，去书橱中取了《名师垂教》，回病房细细研读。

夏觉新看到书中对“喉源性咳嗽”的一些论述，颇为详尽，不由慢慢品味。

但在阅读过程中，夏觉新发现了一个问题，就去请教东方逸雪。

“东方老师，书中对‘喉源性咳嗽’，干老以干生燥，燥生风，风生痒及燥生火，火生痒立论，与您白天所讲的不大相同。该如何理解呢？”

东方逸雪解释：“两例患者虽都有喉痒则咳，且咳声连连，然其咽喉不干，故不从燥证立论。然因喉痒者，可借用喉科六味汤治疗。你看书中有这么一段话——六味汤载于《喉科秘旨》，治喉证初起，不论红白，皆可加减应用。细析方中六味药：荆芥辛微温，祛风解表；防风辛甘微温，祛风解痉；桔梗苦平，祛痰利咽；生甘草甘平，清火解毒；僵蚕咸辛平，祛风散结；薄荷辛凉，疏风散热。综合观之，全方药性归于平和，不寒不热，而能疏风祛痰，散结利咽。故无论风寒、风热、风燥，皆可加减应用——余氏认为该方配伍精当，全方药性归于平和，不寒不热，故可以之为基础方，进行加减应用。我则取其疏风泄肝之能，又与余氏略有不同焉。”

次日查房查到3床时，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3床病人大呼：“你救了我的命啊……”

东方逸雪甚奇，问是怎么回事。

3床患者答曰：“昨天我吃了您开的一付药后，喉咙就不痒了，夜里也没有咳嗽。这半个多月来终于踏踏实实地睡了一个好觉，也让同病房的其他人睡了一个好觉。”

夏觉新这才知道，为何患者喊声那么高，但同病室的其他病友却不惊讶的缘故了。

接着，夏觉新仔细看了看3床患者的眼睛，果然，昨天还布满血丝的双眼，今天已经好多了。

看来昨天东方老师开的方子，真是起了明显的效果，让患者睡了一个好觉。夏觉新不禁心里对东方逸雪是大为钦服。

随后查到23床时，也说吃了一付后，症状确实减轻不少。非常感谢云云。

后来东方逸雪继续为这两个患者进行治疗，据夏觉新的观察，3床患者是继续守法而愈。而23床患者服完第二剂时，症状就似乎消失了。因其病程较长，就没有立即停药，随后继续以此方出入十剂而痊。

第十三章肝

肝病多传脾 实脾补土为治肝

培土可植木 疏泄条达郁自解

——痞证（脂肪肝）

这南方的城市，虽然不像北方那样，一到深秋，天气就变得干燥寒冷。但近几日，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袭击了夏觉新所在的城市。让人不禁感到，冬天提前来了。

就在这秋风瑟瑟，多时不见阳光的日子里，门诊来了一个患者，姓陈， 男，54岁。

这是一个脂肪肝患者，还有小三阳。病已十多年，期间肝功能时好时差，曾在他处予保肝西药及中药疏肝理气解毒之剂，其效不大，深以为虑。

问过患者，还没有吃早饭，东方逸雪就先让他去抽了血，复查了下肝功能，接着又做了一个B超。

B超结果先出来了，是脂肪肝，肝囊肿，囊肿最大约2.4 cm×2.2 cm。

上午10:00左右，肝功能复查结果也出来了，其中TBIL 43 mmol/L，IDBIL 34.3 mmol/L，AST 42 U/L。

结合患者症状：时有右上腹作胀，大便日行1次，时溏。舌淡苔薄白，舌下青筋粗涨，脉右缓左滑。东方逸雪认为，综观四诊，此属肝郁脾虚，痰湿内蕴为患。法当疏肝健脾，化痰祛湿，予四逆散合二陈汤加减：

茵陈15克 柴胡12克 枳壳12克 赤芍12克 郁金12克法半夏15克 陈皮12克 茯苓15克 炒白术15克

生薏苡仁15克 生山楂30克 泽泻15克 荷叶10克

丹参15克 海藻15克 昆布15克

七剂

开好了处方，东方逸雪又跟患者说：“你要继续保持低脂饮食，喝牛奶，则要选择低脂或脱脂牛奶，酒一定不能喝。”

陈姓患者问：“这些我都能做到。可是医生，我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十多年来，我一直在看，药也吃了不少，可只要一停药，病情就会反复，肝功能就会不好，医生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从西医角度，你的病情是很明确的，主要是脂肪肝，小三阳，肝功能时有异常。若从中医的角度来看，主要还是因为你本身肝脏的抵抗力低下，感染了乙肝病毒，留而不去，渐伤正气。而中医有句名言，叫做‘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必先实脾’……”

东方逸雪还没说完，夏觉新就忍不住插话了：“东方老师，不好意思！我先打断一下。我们在学校读脏象学时，老师曾经说过，中医学的五脏六腑与西医学中的脏腑器官，不能完全等同，因为西医是以解剖为主，而中医是以功能为主。您说‘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必先实脾’，这是中医的说法，用来解释脂肪肝、小三阳，是否有混淆概念之嫌呢？”

东方逸雪还没开口，一旁的陈姓患者说话了：“哎哟！这位小医生！怎么你们老师讲话，你不好好听，还去怀疑他讲话的正确性，是不是有些太不尊师重教了呢！”

闻言，东方逸雪笑了笑，道：“陈师傅，您别为我打抱不平，您的心意我领了呢！我们这不叫怀疑，这叫真理越辩越明啊！小夏，你说是不是呀？不过你的问题还是等我把陈师傅的病看完再给你详细讲解吧！”

说完，望着夏觉新眨了眨眼。

夏觉新忙道：“是啊是啊！东方老师经常对我说，学问学问，学了就要问，问了才会学，还要学习怎么去问，反正就是要我们多多提问呗！”

难得今天比较空闲，而这位陈师傅，看来也不用急着上班，倒是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师生俩，呵呵一笑，道：“好好好！算我多嘴！你们接着学、接着问吧，反正我今天也是休息，没什么事。正好我也能顺便听一听呢!看了这么久的病，还从来没有哪个医生像你们这样分析过我的病情的呢！”

见陈师傅不着急，东方逸雪也就放心了，接过夏觉新的问题开始讲了起来：“你们老师讲得没有错，不过，凡事不是绝对的。因为在《内经》中，我们可以看到不少有关解剖的论述。比如《灵枢·经水》篇中的‘若夫八尺之士，皮肉在此，外可度量切循而得之，其死可解剖而视之’，就是描写的人体解剖。虽然中医没有在此基础上做进一步的深入研究，但中医的确是以解剖所见为基础，再结合当时其他的学科，以五脏为中心，用阴阳、五行、气血、经络等素材架起了一整座将理法方药融为一体的宏伟医学体系。”

“其实再就西医的内脏器官来说，虽然解剖更为细致明确，但其对内脏器官的命名，其实是在西学东渐后，我们国内的学者借用中医的名词来翻译西医的器官的。比如用中医的‘肺’来翻译西医的‘lung’，用中医学中的‘肝’来翻译西医的‘liver’，等等。”

闻言，夏觉新有些大开眼界之感，遂竖起耳朵，仔细聆听东方老师还有什么高论。

陈师傅虽然不大懂医学名词，但也听得颇为认真。

抿了一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从临床实际来看，性格比较急躁，或者比较忧郁、较为内向的人，就是中医所讲的容易肝火上炎、肝阳上亢，或者容易肝气郁结的人，也比较容易患上西医所说的肝病；反过来，西医的各种肝病患者，有很大一部分人，也往往有性格与情绪上的问题，也就是中医所说的肝气郁结或肝火上炎、肝阳上亢之人。所以，我认为，西医的‘肝’与中医的‘肝’，不仅在命名时有一些渊源，实际上也有某些联系，并非绝对不同的。”

夏觉新听到这里，颇有眼前一亮之感，原来某些时候，中医与西医也不是完全对立的嘛！

“好，闲言少叙。咱们还是回到陈师傅的病情上来吧。其实医圣张仲景所说的‘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必先实脾’，不仅是对肝病的病情演变的高度概括，也是治疗肝病的一个大法。肝病传脾后，脾虚则食物中的营养如脂肪、糖类等不能很好地运化，从而聚而为痰，为湿，那么这些产生的痰与湿，又会跑到哪里去了呢？”

东方逸雪自问自答：“当然会跑到不少地方，其中之一就是肝脏。你可能觉得奇怪，怎么肝病传脾后，由于脾虚所产生的一些病理产物又跑回肝脏了呢？这是因为肝属木，脾属土，木固然可以疏土，而土也可以植木，也就是脾可以帮助营养肝脏。现在脾虚生湿生痰，就会出现土不植木，脾土所产生的营养无法供应肝脏，但肝木不知道呀，它仍然去吸、去取，结果这些湿呀、痰呀，这些病理产物就被肝木给吸走了，从而堆积在肝脏上，就产生了脂肪肝。”

夏觉新知道，这又是东方逸雪自创的中西医结合分析方法，虽与课堂所学不太相同，甚至有些另类，但却自成一家，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似乎也能让人接受。

这时，陈师傅一脸笑容，连声道：“东方医生，您讲得太好了！我感觉您是第一个把我的病讲得这么透彻的医生，其他医生，要么说脂肪肝嘛，不要喝酒，少吃油腻的；要么说吃点保肝药；要么说，小三阳，打打干扰素吧；要么说，吃点抗病毒药吧；要么说，用点疏肝理气药，再给肝脏解解毒吧……这些话，我也听得多了，他们的药我也吃了不少了，虽然也有一些效果，可就是无法停药啊！我虽然是第一次到您这儿来，开始也是听别人介绍的，但也只是来试一试的，不过您这么一说啊，我心里亮堂了，我相信，我的病在您这儿准能治好！”

摆了摆手，东方逸雪笑着道：“陈师傅，我也只是就您这病情大概这么一说，只是我的一家之言而已，您高抬我了。不过，从以往治疗过的类似病人来看，用健脾疏肝、化痰祛湿的方法，确实有一定的效果。对于那些病程比较长的，我们还会根据中医的‘久病及肾’及‘肝肾同源’‘久病入络’理论，结合使用补肾活血的方法。将这些方法根据具体情况，有机地综合运用，确实解决了不少问题。你这个病，病程也比较长了，我们也可以先按照这个思路来试一试吧。一般来说，能取得比以前方法更好的疗效，这一点我还是有些把握的。但要进行根治性的治疗，如果单从脂肪肝来讲，可以做到，而若夹有小三阳或大三阳，我还在探索之中呢！”

“没事没事！我这个病哪，就交给东方医生您来治了！”陈师傅道。

说完，也不等东方逸雪发表意见，拿着夏觉新抄好的处方，开开心心地走了。

这时候，病人渐渐多了起来，夏觉新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去。

结果，直忙到十二点半左右，病人才全部看完，两人这才下班。

照例又是东方逸雪带着夏觉新，到附院对面，找了一家清真拉面馆，叫了两碗干切牛肉刀削面。

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吃上一碗热呼呼的面条，确实正中夏觉新的下怀，不由暗称，老师英明！

两人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面条，一边聊着上午所看的病例。

说着说着，夏觉新又问到了那位陈师傅的病上来。

夏觉新道：“老师，您再给我讲讲那个脂肪肝、小三阳的病例吧！还有些问题，我不是太清楚。”

夹了一片干切牛肉，正要往口中送，听夏觉新又有问题要问，东方逸雪就放下筷子，道：“还有什么问题，你就说吧。”

夏觉新问：“我记得老师您讲了这么一段——现在脾虚生湿生痰，就会出现土不植木，脾土所产生的营养无法供应肝脏，但肝木不知道呀，它仍然去吸、去取，结果这些湿呀、痰呀，这些病理产物就被肝木给吸走了，从而堆积在肝脏上，就产生了脂肪肝。对于其中的‘肝木不知道’，我不太理解，为什么肝木不知道呢？”

这夏觉新记性倒真是好，竟把东方逸雪讲过的话原分不动地说了出来！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这肝为将军之官，而脾胃为仓廪之官。也就是说，将军行军作战，固赖其统领布兵有方，然而后方的粮草资援，也是战斗取胜的原因之一，甚至有时成为决定因素。”

“结合陈姓患者这个病例，因为其小三阳，肝为乙肝病毒所浸润，日久则失去作为将军之官的正常判断力。所以它就无法知道脾胃所送来的‘粮草’，是对自己有益还是有害呢？它就无法判断，因此就会不加批判的加以吸收，从而造成痰湿脂浊之邪聚于自身，日久则产生了脂肪肝。”

听着东方逸雪娓娓道来，夏觉新顿感刚才的疑问焕然冰释。

不过这个问题弄清楚了，还有一个问题，夏觉新没搞明白：“老师，肝囊肿与脂肪肝有什么关系吗？”

这时，东方逸雪刚好吃完面条，听到夏觉新又有问题，就拿过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道：“小夏，既然你也吃完了，我们就回去吧，正好边走边聊！”

说完，起身付了账，东方逸雪就与夏觉新一起出了门。

一边走，东方逸雪一边说：“肝囊肿与脂肪肝，两者从西医角度看，是没有什么联系的，完全是两种病。如果从中医角度来看，还是有一些关系的。”

夏觉新歪着头，问：“那有什么关系呢？”

让过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东方逸雪道：“你知道，肝囊肿其实就是 ‘如囊裹水’，囊肿里面就是一些液体，这就可以归于中医的‘痰饮’范畴。与前所说的脂肪肝中多余的脂肪，在中医角度来讲，一是清稀之水饮，一是重浊之痰湿，略有不同，其实质都是体内的津液代谢出现异常的病理产物。”

“说到底，这些水饮呀、痰湿呀，其根源都在于脾。土虚不能制水，则成饮、成湿。是故大便时溏，就是脾虚生湿之象。而有时右上腹作胀，则是湿阻气滞所致。至于舌下青筋粗涨，则提示内有瘀血。而此瘀血的生成，亦莫不由痰湿之邪阻滞气机、阻碍血运，由是而成瘀血。”东方逸雪道。

“老师，那么‘脉右缓左滑’，这个有什么说法吗？”

“没有什么特殊的说法。结合临床来说，无非是肝郁脾虚，痰湿内蕴为患罢了。”东方逸雪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附院门诊楼。

“既是肝郁，就要疏肝；既有脾虚，则要健脾；有痰化痰，有湿祛湿。合起来，治法就是疏肝健脾，化痰祛湿，对吧，老师？”夏觉新问。

上了三楼，打开了诊室的门，东方逸雪开了灯，夏觉新赶紧泡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东方逸雪一杯。

随即自己也端起一杯，合拢着手，感觉十分温暖，夏觉新不由深深长吁了口气。

吹了吹杯中的茶，稍稍抿了一口，良久，东方逸雪方道：“对。中医的理、法、方、药是有机地统一在一起的，临床表现有了，从中提炼出合理的病机、证型，然后治法就随之出来了。这个脂肪肝病人的治法就是疏肝健脾，化痰祛湿。当然，还要稍佐活血化瘀之品。治法出来了，处方、用药也随之出来。”

想了想，夏觉新问：“可是老师，您为什么选用四逆散合二陈汤加减？而不是选逍遥散、温胆汤一类的方子治疗呢？”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其实这只是个人用药处方的习惯问题。你如果用逍遥散与温胆汤，或者用四逆散合异功散，再进行适当的加减，都可以用来治疗这个病。”

一脸的疑惑，夏觉新似乎越听越糊涂：“那岂不是比较随意？没有什么规范可言？”

“倒也不是。比如经方，如果出现太阳中风的典型临床表现，那么张仲景所提出的‘桂枝汤’就是最佳的处方，因为存在方证相应嘛！这就是规范。你如果用其他的方子治疗，效果就远远没有桂枝汤好。关于这个，咱们有机会再详细说一说。而一般的脏腑辨证，在病机与治法出来后，只要所选择的方剂是适合病机与治法的，那么基本上都是可以的，都会有效。正所谓‘条条大路通罗马’嘛！当然，也有时候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也就是说，有时候并非治法类似的方子都会有效，很可能只有其中一个方子才会有效。”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更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就问：“那我们怎么去更好的选方呢？”

东方逸雪似乎也感觉自己讲得不是太清楚明白，他知道夏觉新对西医曾经下过一番工夫，就决定用西医的理论来解释这个问题。

“我们就拿治疗高血压的降压药来说吧。你知道，诸如利尿药、β受体阻滞药、CCB、ACEI、ARB等，都是高血压的一线治疗药物。在一般情况下，我们随便选择哪一种，去治疗高血压，都没有错。这就像我们运用脏腑辨证，如果辨出是气虚证，那么，诸如四君子汤、补中益气汤等，可能都可以运用。”

东方逸雪继续道：“可如果你所治疗的高血压患者，同时又有心动过速、易出汗、易紧张等交感神经张力增高的现象，你说，这个时候，是不是仍然可以随便选择任意一种降压药呢？又比如你遇到的是一个合并脑梗死的高血压患者，他的心、肾功能都正常，你又该如何选择降压药呢？”

见老师问到了自己的强项上，夏觉新也就不再犹豫，遂道：“老师讲的第一种情况，当然要首选β受体阻滞药，因为它除了降压作用外，还可以更有效地降低交感神经的张力。至于老师讲的第二种情况，我首先会选择CCB，因为它除了降压外，还可以更有效地保护脑血管、脑组织。”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嗯，对！这就有些类似于我前面讲的用经方，比如遇到太阳中风这样的外感病，只有桂枝汤是最适合的。而如果我们遇到的是气虚患者，经过进一步的分析，是一个中气不足，并有脱肛、溏便等中气下陷现象，那么补中益气汤自然优于四君子汤，成为最佳选择。当然，所有的这些，都是要经过长时间的临证、看书以及思考，才能做到。”

“噢。”夏觉新闻言点点头，心有所悟。

又喝了几口茶，东方逸雪接着分析方药：“我选四逆散，是以柴胡疏肝解郁，枳壳行气化痰——”

这时夏觉新又插话了：“老师，四逆散方中用的是枳实，可您为什么用枳壳呢？”

“噢，主要是因为枳实理气力强，有破气之嫌，而该患者有脾虚表现，故改以枳壳，功效相近，而理气之力较枳实为弱，没有伤正之虞。原方中白芍有柔肝之功，但这个患者有右上腹作胀表现，虑其碍滞气机，故改为赤芍，正取其活血之功，有利瘀血之祛除也。”

这东方逸雪可能是徜徉于传统文化较久的缘故，有时讲起话来，尤其是在分析病案时，往往不自觉地就讲出一些半文不白的句子。

幸亏夏觉新近来较为留心传统文化，除了看一些介绍性的书外，更到图书馆借了不少如《史记》《古文观止》等书看，当然，也试着去读一些前人的医案医话，故倒也不觉得东方老师的话有多别扭。

“另用二陈汤加白术，以健脾化湿，佐以茵陈、郁金一以加强疏肝解郁之力，一以增加化湿祛痰之功。余如薏苡仁、海藻、昆布等亦取其健脾化痰之功，丹参则有保肝活血之功。山楂、泽泻与荷叶三味药，是常用的药对，这也是以前老师教我们的，本来是用作降血脂的，但后来我在临床上应用较多后，颇觉其配伍严谨，实有深义焉！”

听老师这么说，夏觉新不由兴趣上来了，道：“就请老师详细讲讲吧！”

“当然，从现代药理作用来说，这三味药都有降脂作用。不过，若仅这样理解，这个药对与其他降脂药也无多大区别。我们从中医角度来看一看，这个药对其实是分别作用于上、中、下三焦的。”

“作用于三焦？”夏觉新有些不解。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泽泻有利水渗湿作用，是作用于下焦水道，水道一利，则痰饮湿浊之邪自有出路；荷叶气味清香，本同气相求之性，有升提清阳之功，是作用于上焦肺脏，肺为水之上源，肺气得宣，则津液得以正常输布，不再聚而为痰；至于山楂，有健胃消食之功，此人所尽知。而生者犹有活血之能，此即作用于中焦脾胃，且其善消肉积，凡肥甘厚味之品，均可磨之消之，令其不致酿生痰湿之邪，而其酸味正可入肝，有疏肝之能，可恢复肝脏的条达之性。即使脂肪肝患者没有高血脂，也可应用。因为前面讲过，脂肪肝就是因为肝脏上堆积的脂肪含量超过了肝脏本身的比例，那这些多余的脂肪正可通过三药的升清、降浊、运中之功，畅利三焦，从而令痰湿脂浊之邪无藏身之地！”

一席话讲得夏觉新是心旷神怡，回味无穷。

单说这光阴迅速，转眼间那名陈姓脂肪肝患者已在东方逸雪处服药两个月了。

其间，东方逸雪以初诊方为基本方，随证加减，或加小青皮，或去赤芍，加川朴，或去柴胡、昆布，加炙黄芪、炙鸡内金，患者症状很快好转。

服药一个月时曾复查了一下，提示ALT 55 U/L，AST 41 U/L，TG 2.2 mmol/L。但患者诉，初诊查肝功能时正服联苯双酯，服中药后已自行停用。以前服用联苯双酯有效，但一停药，肝功能即异常。服了两个月药后，再次复查肝功能及血脂，均正常范围。“联苯双酯”也停用了两个月。

嗣后，东方逸雪仍以前方出入，更参入益肾之品，隔日一剂，以资巩固。

这期间，夏觉新看到东方逸雪治疗了一例肝癌患者，从健脾疏肝论治，而方中殊少抗癌之药，然患者症状确实也在改善之中，颇以为奇。

夏觉新不由好奇地问道：“老师，您处方中为什么不多用一些有抗癌作用的药物呢？我听皇甫讲过，她在病区轮转时，因肿瘤而住院的病人，所服之方，十有八九都含有像白花蛇舌草、半枝莲、半边莲及龙葵、石见穿等之类有抗癌作用的草药。”

东方逸雪并未作答，而是起身到书橱里拿了一本书，递给夏觉新。

夏觉新一看，是由台湾琉璃光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出版的《中 治癌八法》，由大陆的孙起元医师所著。

看来老师又要自己读这本书了！夏觉新想到。

果不其然，东方逸雪道：“小夏，你有空可以翻一翻这本书。书中的一些有关治疗癌症的理念，其实也就是咱们传统中医的理念。作者提出一个观点：‘对于癌瘤，要以无所谓是癌瘤的观念来辨证论治，才是最正确有效的方法。’这个观点，对于目前一些中医流行的所谓中药抗癌论，不啻是一记当头棒喝！”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我平时对于肿瘤患者的治疗，较少使用所谓的有抗癌作用的草药，也是受孙先生这个理念的影响比较大。当然，我也并不是绝对排斥使用有抗癌作用的中草药。按照孙先生的观点，只要癌症是由什么因素引起的，那么针对这种病理因素施行治疗的药物与方剂，本身就有抗癌作用，并不一定要另外再选抗癌药。我个人认为这个理念很重要，因此，我的观点是一定要在辨证论治的基础之上，再适当选用与辨证论治无明显冲突，或者说是与病机没有明显矛盾的抗癌中药，这才是我们中医治疗癌症的优势所在。失去了辨证论治，眼中只有癌症，只有肿瘤，处方用药，只是一味地去抗肿瘤、抗癌，见不到这些肿瘤、癌症都是长在活生生的机体上，从而令机体正气损伤，这就变成了‘一叶障目，不见森林’，又哪里是真正的中医呢！”

“噢，我知道了！”夏觉新道。

夏觉新问：“老师，您用健脾疏肝的方法来治疗肝癌，所依据的理念是不是也与那个脂肪肝患者的理论依据一样呢？”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对！一样的是‘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

想了想，夏觉新又问：“东方老师，肝癌不是肿瘤中比较难治的吗？您用健脾疏肝的方法进行治疗，真的能解决问题吗？”

此时，夏觉新发现东方逸雪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再不似平时那种胸有成竹、谈笑风生的自如神态了，不由心下忐忑不安：难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只见东方逸雪缓缓说道：“其实对于肝癌的治疗，我本人也是在摸索阶段，虽然取得了一些效果，但对于如何更有效地延长患者的生存期、改善生活质量，我还没有十全的把握。不过，立足中医的传统，对于我们探讨肝癌的治疗，能带来不少启发。”

原来是这样！听了东方逸雪的话，夏觉新不由心中暗舒一口气。

“老师，那您说说吧。”夏觉新有些迫不及待。

望着前方，东方逸雪的目光变得有些异样，是迷离，还是疑惑，或是坚毅？也许都有吧！

只听他缓缓道来：“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大家都知道肝癌难治。原因是多方面的，比如往往发现时多数已是晚期，且对全身化疗、放疗不敏感，即使手术，甚至有条件进行肝移植，也很难给患者带来多大益处。目前的治疗方法中，也只有介入治疗对肝癌才有一定的帮助，但仍然有许多问题亟待解决，我们且不说它。”

“如果我们以中医的视角来看这个问题，肝癌为何难治？我们可能就会想到在《内经》里，称肝为将军之官。在古代，战争频发，那么作为一国的军事元首，将军的军事领导能力如何，往往会影响战争的成败。像成语‘纸上谈兵’，说的就是战国时赵括虽熟读兵书，但并无实际军事领导才能，最终导致四十余万赵军尽数被秦将白起活埋。由此可见，将军出问题，则一个国家的安全就会出问题，因为将军是保卫一国的安全嘛。再回到人体上来，肝既为将军之官，也就是说肝脏在人体中有类似一国中将军的功能与职责。那么，就是说我们人体的健康，其实主要是由肝脏来负责的。”东方逸雪道。

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夏觉新道：“可是老师，我们中医不是以五脏为中心的吗？五脏是一个整体，它们之间互相配合、分工协作，才维持了我们正常健康的身体呀！怎么会就凭‘肝为将军之官’这一句话，就把人体的整个健康方面的工作交给肝脏来管理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你说五脏之间互相配合、分工协作，这话讲得很对！在《内经》一书中所提到的‘十二官理论’，其实说的也是五脏之间分工协作的事，像心为君主之官，就是说心是负责统领其他五脏六腑的；而脾胃为仓禀之官，是说脾胃搞的后勤工作，如此，等等。而肝脏则主要负责与各种疾病作斗争，这是它的主要职责。比如说，如果因为细菌感染发热了，这时如果去查一下外周血象，就会发现白细胞或中性粒细胞的数量会高于正常，这就是肝脏在带领这些士兵——白细胞，去与入侵的细菌，或发生动乱的细菌进行战斗的结果。”

脑海中一道亮光闪过，夏觉新顿时明白了东方逸雪的意思。

“其实，还有一个小小的佐证。就是我们一般认为如果一个人受凉了，他/她就容易感冒。可确实有一些人，他们并没有受凉的病史，却也患上感冒。在现代医学的研究来看，其实这些人，往往是因为情绪紧张、压力增加等因素所导致机体的抵抗力下降，从而引起体内本有的细菌或病毒繁殖增加，而发生的感冒。我们知道，情绪紧张或压力增加，在中医来看，都是肝脏出了问题。而肝脏出了问题，它不能正常行使‘将军’之职，它所带领的部队就会无视体内加速繁殖的细菌或病毒，不能主动防御，于是导致了感冒的发生。”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如果一个患者得了肝癌，则提示肝脏自身出了严重的问题——当然，这个问题的根源可能是肝脏自身，更可能是其他脏腑所引起，总之最终导致肝脏出了严重问题，就无法指挥其他器官组织与疾病进行战斗了，故欲求全身的健康，却缺少一个得力的‘将军’来统领全军，自然是比较困难的事了。那你说，这个将军出了问题，就换一个将军吧！问题是，在战争问题上，临证换将往往是兵家大忌！若换得好还能抵挡一时，甚至取得最终的胜利；如换得一个综合素质比较差的，或者不了解战争状况的将军，可能反而会误事呀！关于这个，也有两方面的例证。在实际战争方面，就是前面提到的‘纸上谈兵’的故事，秦国使计令赵国临证换将，将主张以守为攻的老将廉颇换下，换成熟读兵书，但不知临阵变通的赵括，结果一通乱指挥，没有对敌我双方的战斗力进行具体研究，改为以攻为主，结果自然是惨败了！在人体方面的例子就是现代医学所提出的肝移植。最令人感叹不已的例子就是，著名演员傅彪患肝癌，进行肝移植后最终失败。可见别人的肝也不一定对自己的健康有帮助呀！”

讲到这儿，东方逸雪不免唏嘘不已。

房间的气氛一时有些凝固，还好夏觉新及时给东方逸雪的紫砂壶添了些开水，东方逸雪闻着飘逸的茶香，心情一下又好了许多，道：“其实医圣张仲景所提出的‘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确是治疗肝病的原则之一，而在治疗肝癌方面，据我目前的看法，这个原则似乎又有着特别的意义。”

“特别的意义？”夏觉新不解。

有力地在空中挥了挥手，东方逸雪道：“对！前面说过，肝为将军之官，那么将军行军打仗，所依者何？除了将军本身的综合素质外，其他如兵士之战斗力以及对命令执行情况也是作战取得胜利的重要保障。而兵士之战斗力又依赖粮草的供应，否则再强的军队，后勤保障跟不上，又如何作战呢？古人说过：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呀！而早在春秋时期，著名的军事家孙武也曾断言‘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也深刻地阐明了后勤补给与军队存亡的关系。”

听着东方逸雪的叙述，夏觉新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前人曾经说过，用药如用兵。而现在老师也反复用古时的战争来阐释中医的医理、病理，看来学习中医、应用中医，还真得有行军布兵打战的一些智慧哟！

“像三国时期有名的官渡之战，就是一个生动的实例。袁绍与曹操相战于官渡，最终曹军胜利。当然曹军胜利、袁军失败的原因有很多，比如曹操善于用人。不过在两军相争的过程中，曹操多次派军截击、烧毁袁军粮草，断其后方供给，增加了袁军的困难，也是取胜的原因之一。”

顿了顿，东方逸雪又道：“从这些例子中，我们可以悟出些什么呢？或者说，这些例子对于我们治疗肝癌能有一些什么帮助呢？”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道：“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在人体中，粮草供给应该靠谁呢？”

这时，夏觉新福至心灵，急急说道：“脾胃仓禀之官，仓禀就是装粮食的，因此在人体中，后勤补给应该靠脾胃吧？”

带着赞许的目光望着夏觉新，东方逸雪点点头，道：“对！在人体中，粮草供应就是中焦脾胃！它们是后天之本呀！为气血生化源嘛！又五行属土，而在自然界，土为大地，我们人类所食五谷杂粮、蔬菜水果，哪一样不是由大地中生长出来？如果离开了大地，我们的生机也就断了。而脾胃是与大地的土气相通的，我们的饮食无不经其加工成为有益于身体的精微物质，以供养五脏日常所需。而中医也认为，不管得了何种疾病，有胃气则生，无胃气则死。也是讲的脾胃这个仓禀之官对于机体的重要性。”

“而所谓的肿瘤，无不是各种异常增生的组织，它们如果生长迅速，那么病人的病情就变化较快，肝癌往往就是这样。不过肿瘤要生长，也是需要营养，或者说需要粮草的，如果我们能想办法切断肝脏肿瘤的粮草供应，那肿瘤的疯狂生长就受到了限制——”

正说到这儿，夏觉新又插话了：“老师，现代医学的介入疗法不就是根据这个原理进行的吗？”

“对！不过这只是一个方面。如果我们在切断肝脏肿瘤粮草供应的同时，再想办法保证正常肝细胞组织的粮草供应，让肝脏尽量恢复其‘将军’之职，把它从敌营那里解救出来，可能就更好了。”东方逸雪缓缓道。

“所以可以设想一下，肝癌如果从土论治，如何？而且土有一个特性，可以解百毒。试观甘草，其生者可解百毒，即是此理。所以，如果从土论治，除了有扶助正气——这里的正气，包括了胃气、肝脏的将军之浩然正气——之用外，还有解除、减少体内毒素的作用，正可一举而两得！”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面露兴奋之色，可旋即他的表情又稍显凝重起来，道：“理上虽如此说，但在实际操作技术上，仍然存在不少困难或问题。目前我能想到的，也只有将现代西学的介入疗法与中医的‘当先实脾’理念相结合，如何进一步想办法恢复肝脏的将军之职，仍需更多的研究与探索。”

这一夜，想着东方逸雪的宏伟计划，夏觉新失眠了。

第十四章心

心为君主官 心阳不足君无能

阳乃身之主 阳足阴化心有神

——喘证（肥厚型心肌病）、

心悸（心律失常）

这南方城市的天气有时也真怪，说变就变。

本来连续几周都是大晴天，这让夏觉新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因为他正筹划着邀小张、皇甫，乘着这秋高气爽的天气一道去秋游呢！时间就定在这个双休日。

可是天公不作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秋高气爽，一转眼几声雷响，这漫天大雨就如倾盆一样倒灌了下来。

说实话，这秋天打雷还真不多见。所以，刚才听到空中数声“轰隆隆、轰隆隆”的声响时，夏觉新还以为又是哪家办喜事放爆竹呢——这两年烟花爆竹随着政府的有限开禁，也逐渐热销了起来，谁家有个红白喜事的，都会放上几下，城管也管不了那许多，也就索性不管了，只苦了负责保洁的工人！——谁想到这么好的天气，竟然会打雷！

眼见得这一场好雨！有诗为证——

晴空数声雷忽起，乌云密布日无光，撕开天幕倾瑶池，洗净人间不平事！

不表这一场豪雨下了两天两夜，让夏觉新的计划泡了汤，单说这天一上班，病人就多了起来，原来都是这一场大雨惹的祸。

一阵忙碌过后，又见一个中年男子推门而入。

“医生，我的心绞痛好像又复发了耶！您赶快帮我瞧瞧！”

翻了翻病历，东方逸雪又问了几句，得知这个男子本有冠心病病史，一

直服药控制，病情尚属稳定，但这两天不小心淋了雨，到半夜这胸部膻中处就痛了起来。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名男子习惯性地舌下含化了速效救心丸，又把断了多时的硝酸异山梨酯及倍他乐克等药吃了起来。但这次好像效果不如以前明显，昨晚痛了一宿，今早起来还不见减轻，只好过来求医了。

夏觉新帮他量过血压，倒也不高，开了单子去做心电图，竟也无异常发现。

东方逸雪劝其住院系统治疗，可男子说经济困难、工作紧张，要求门诊治疗，劝了几次，只得令其在病历上签了字，再根据其发作特点及舌脉表现，东方逸雪为其开了瓜蒌薤白白酒汤为基础方，再加上一些通络活血药的一张处方。并特别叮嘱男子，方中加2两白酒泡药同煎。

患者走后，夏觉新问道：“老师，这个病人在诊为冠心病后已把白酒戒了多年了，您怎么在他发病时，还让他吃白酒呢？”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摇摇头，道：“小夏，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说法，我是让他在药方中加2两白酒，并不是让他吃白酒！”

闻言，夏觉新不由脸色一红。

东方逸雪倒也不再责怪他，接着道：“其实这是古法。医圣张仲景的瓜蒌薤白白酒汤，是治疗胸痹的经典之方。而胸痹，往往就是现代医学所称的冠心病。这个方中就有白酒这味药，现代中医因拘于心脑血管病少饮酒、忌饮酒之说，往往弃而不用，殊为可惜！”

“小夏，你也不要因为我们以前曾经讨论过饮酒对高血压的危害，而把它一棒子打死嘛！要知道，对于胸痹因寒而作者，白酒除有散寒活血的作用外，在药方中加入白酒，浸泡药物，还能最大程度地提取药方中的有效成分，以更好地发挥药方整体的化痰活血、通络止痛的作用呢！”

原来如此！

连续看了几个病人后，诊室一时空闲下来。

夏觉新赶紧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又给东方逸雪重新泡了杯茶，刚坐下，来了一个中年妇女，说是她的一个病友介绍她来找东方医生的。

东方逸雪见这会儿没什么病人，就有意让夏觉新试诊一下，看看他抄了这么长时间药方，是否能进行独立的思考。

夏觉新闻言让他试诊，心里又是高兴又是紧张，高兴的是早就等着这一天了，毕竟自己直接面对病人进行诊治，与跟在老师后面抄方，听取讲解，还是有很大区别的；紧张的是怕第一个病人会搞砸了。而且这时他心里紧张的成分更多一些，因为他知道，由病友介绍过来找东方逸雪看病的患者，往往病情都比较复杂，看来老师是有意让自己啃一个“硬骨头”呀！

哎！想得再多也没有用，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嘛！硬着头皮也要上啊！反正按照平时东方老师看病的流程，依样画葫芦就是了！

想通了这一节，夏觉新反而轻松了下来，于是开始询问病人。

原来这个病人的姓到也少见，姓佴，已55岁。

可这个佴姓病人，对于由夏觉新这样一个“小家伙”来帮她看病，实是疑问多多，就对东方逸雪道：“东方医生，还是由您帮我看吧，我那个朋友也是让我来找您的！”

东方逸雪不免给她解释了一会儿，说只是让夏觉新先试诊一下，最后开方还是由他自己来把关的。经一番好说歹说，佴女士才勉强答应。

这让夏觉新很没面子，怎么第一个试诊病人就这种态度！每个医生不都是从抄方、试诊开始，慢慢成长的嘛！谁还能一下子就会看病了？

不过，心里恼归心里恼，夏觉新脸上还是尽量表现出和颜悦色来，问：“您是怎么不舒服呢？”

见夏觉新态度和蔼，佴女士讲话的语气也不像原先那么硬了，就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夏觉新。

佴女士的病情确实比较复杂，还好经过这几个月的抄方，夏觉新手脚还算麻利，很快在他自己的实习本上给佴女士的病情做了如下归纳与分析——

主诉 气喘心慌、面手浮肿反复四五年。

病史 有高血压病史多年。近四五年来反复发作气喘心慌、面手浮肿，经多次多处医院心脏彩超检查并经专科诊断为“肥厚型心肌病（非梗阻型）”。服用代文、欣康、阿司匹林等药，效果一般。并有慢性肾小球肾炎、局灶坏死性肾小球病变史。正服中药调治肾病。现经病友介绍来诊。目前正服洛汀新、金水宝、保肾片等药。

望诊 咳痰色白量少，面部及双手浮肿。

闻诊 咳嗽阵作，痰黏难出。

问诊 畏热，上半身出汗，手足心冷，气喘，心慌，纳少，二便尚调。

舌诊 舌质暗淡，边有齿印。

脉诊 脉弱。

病机 患者年逾五旬，经云：年过四十，阴气自半。提示中年以后，人体的正气往往有减弱与衰退的倾向。又患有高血压病、肥厚型心肌病及慢性肾炎等多种疾病，导致心、肾二脏的阳气渐渐损耗，津液输布失常，聚而为痰为饮。心阳不足，则水气凌心，心神被扰，出现气喘心慌；面手浮肿为水液泛溢肌肤所致；气虚无以敛汗，则上半身出汗；阳虚无以温煦，则手足心冷；火不暖土，则见纳少；痰湿蕴肺，肺失宣降之职，则发咳嗽、咳痰；舌边齿印，提示气虚湿阻；脉弱，正合阳气不足。总属心肾阳气不足，痰饮内生。诊断 中医：喘证（心肾阳虚）。西医：① 肥厚型心肌病（非梗阻型）；② 高血压病；③ 慢性肾小球肾炎。

治法 根据病机为心肾阳气不足，痰饮内生，可以制订出治法为温补心肾之阳气以治其本，化痰祛饮以治其标。

方药 真武汤合苓桂术甘汤加减。

试诊

制附片15克（先） 白芍15克 白术12克 茯苓神15克（各）

泽泻12克 桂枝12克 砂仁6克（后） 杏仁12克 生黄芪15克煅牡蛎30克（先） 浙贝母12克 炙甘草6克

七剂

写完了，夏觉新将实习本递给东方逸雪批阅。

东方逸雪看了一回，点点头，道：“小夏，这个患者的病情其实比较复杂。你的分析大方向是不错的，这已经很难得了。”

夏觉新正忐忑不安着呢，听了东方逸雪的言语，心里一块提起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还好，没有大错！

一旁的佴女士则道：“看不出来嘛，这位小夏医生还挺厉害的么！”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我们每个医生都是这么成长过来的，都要有这么一个过程。这位小夏医生，算是不错的了，我当年还不如他呢！”

佴女士道：“东方医生，您太谦虚了！我的那一帮姐妹们都说，您的医术很高明的，医德又好，所以她们一致推荐，让我来找您看看呢！”

摆摆手，东方逸雪道：“那是她们高抬我了，咱不说这个了。小夏，我再跟你说一说这个试诊情况吧！”

夏觉新知道，刚才老师只是先鼓励一下自己，这下要动真格的了，不由竖耳凝神，仔细倾听。

指着试诊单，东方逸雪道：“首先，你的四诊资料归纳得很有条理。诊断也无误，病机分析方面，思路也比较清晰，但也存在一些问题，这个待会儿再说。就你所分析的病机来看，后面的治法与方药均没有多大问题。所以，主要问题还是出在病机的分析上面。”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且问你，既然你认为是阳气不足，因为阳主温煦，所以阳虚者，往往表现为畏寒，但这个患者却表现为怕热，你为什么不把这个症状分析一下呢？”

“啊？！”见老师一下就打在了自己的痒处，夏觉新不由满面通红，喃喃自语：“这个，这个好像不太好解释呢！”

“还有，你以气虚无以敛汗，以释上半身汗出，也较牵强。难道上半身汗出者，都是气虚所引起的吗？另外，对于咳嗽痰黏等的解释也不太到位。”东方逸雪一一指出夏觉新分析不足之处。

夏觉新一时大窘，心想，分析时只想到阳气不足，对于一些细节没有很好地重视，而且忽视了整体。

喝了两口茶，东方逸雪道：“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你。因为患者存在两个既相联系，又相矛盾的病机。”

“既相联系，又相矛盾的病机？！”夏觉新听得一头雾水。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你的心肾阳气不足，痰饮内生的病机分析固然没有错，但这个病机并不能解释患者的‘畏热、上半身汗出、咳嗽痰黏’等症状。我的认识是，因为痰饮内生，久则郁而化热，蕴于肺脏，为何蕴于肺脏呢？因为‘肺为贮痰之器’嘛！”

“痰热郁肺，则肺失肃降之职，发为咳嗽，其痰较黏。痰黏者，痰中有热，耗伤津液也。因痰热居于上焦，热邪蒸腾津液，迫津外泄，故见上半身汗出。上焦郁热，故有畏热表现。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性，就是因为阳气不足，虚阳外浮，从而出现畏热的表现。总的来说，该患者是全身有寒，局部有热。因此，治疗上也应该是以治疗全身之寒为主，也就是以温阳益气为主，再配合局部的清肺化痰止咳。”

夏觉新听到这儿，若有所悟，道：“老师，您是不是说，因为痰热之邪由痰饮久郁化热而来，故与原先的阳气不足，痰饮内生的病机有内在的联系；又因为一旦形成了痰热之邪后，又与全身的阳气不足互相矛盾，也这导致了治疗上的矛盾：温阳益气与清肺化痰，势成水火。”

满意地笑了笑，东方逸雪道：“不错，就是这个意思！因为病机有矛盾之处，所以治疗也势须寒温同用，消补并行。到了选方一节，因为考虑到可能存在虚阳外浮这么一个病机，所以治疗就不能仅仅以温阳药与清热药简单相加，而要另辟蹊径。因此，在这里我是借鉴了两位火神派的大家——郑钦安与祝味菊的方法，以温潜之法配合清热之品，殊不致相互冲突。”

说着，用红笔划掉夏觉新的治法与方药，东方逸雪重新写了几行字——此久病心肾火衰，痰饮内生，郁而化热，留贮于肺，法拟强心益肾，佐以清化，方宗郑氏之潜阳丹合封髓汤、苓桂术甘汤加味，并参祝师潜降之法：

制附片30克（先） 灵磁石30克（先） 酸枣仁30克 茯苓神30克（各）

白术12克 泽泻12克 桂枝12克 砂仁6克（后） 黄柏12克

炙龟板12克（先） 生黄芪30克 生牡蛎30克（先） 桑白皮15克黄芩12克 杏仁12克 炙甘草6克

七剂

写毕，东方逸雪让夏觉新抄了方，签过字，盖了印章，交予佴女士出门去了。

这时，夏觉新又想起几个问题还没有问，赶紧道：“老师，您前面讲过的，我基本能理解了。只是对于这个处方，还有一些地方不太明白。”

“一个是潜阳丹是个什么方子，我们没有学过，请老师稍微讲一下；二来老师方中用了30克的酸枣仁，不知是何用意？如果是养血安神，是否与病机不太吻合呢？三者，您说祝师潜降之法，到底是如何实现的？”夏觉新问。

闻言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潜阳丹是由火神派的开山鼻祖郑钦安先生所创制。用于少阴真气发于上，元气浮游，不能归根之证，原方为：西砂（即：砂仁）一两（姜汁炒），附子八钱，龟板二钱，甘草五钱。”

抓了抓头，夏觉新道：“就四味药啊？可为什么叫潜阳丹呢？潜阳，潜阳，在课堂上，老师解释‘潜阳’时，认为是用来治疗阴虚而肝阳上亢的方法。一般用牡蛎、生龙骨、生石决明、珍珠母、磁石、代赭石等介类药或矿物药，取其质重镇坠以收敛虚阳。不过，潜阳用在这里，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呢！”

见夏觉新不解，东方逸雪又起身到书橱中找出一本《医理真传》，翻开书，指着其中一节，对夏觉新道：“你看这一小段，就是郑师自己对潜阳丹的阐释。”

夏觉新定睛一看——

潜阳丹一方，乃纳气归肾之法也。夫西砂辛温，能宣中宫一切阴邪，又能纳气归肾；附子辛热，能补坎中真阳，真阳为君火之种，补真火即是壮君火也。况龟板一物，坚硬，得水之精气而生，有通阴助阳之力，世人以利水滋阴目之，悖其功也。佐以甘草补中，有伏火互根之妙，故曰潜阳。

看后，夏觉新似有所悟，但仍有不明白之处，如砂仁“能宣中宫一切阴邪”，因其性温，正可温化阴寒湿浊之气，因其味辛，正可协助将温化后残余之邪宣散一尽，但“又能纳气归肾”一节，该如何理解？后面释龟板之句，云其“有通阴助阳之力”，正与教课书上所言滋阴潜阳之功迥异，又应作何解呢？至于甘草，郑氏言其“有伏火互根之妙”，又是什么意思？

带着一堆疑团，夏觉新正要请教东方逸雪，却不想东方逸雪早就看到夏觉新一脸困惑的神情，对他讲了一句话：“郑师的一些观点，你可能不大能理解，但我目前还不想给你详细讲解。至于原因嘛，因为中医的学习是要讲究悟性，或者说有些道理是要尽量能自己去悟、去琢磨的，如果讲得太白了，可能会把你的‘悟门’给塞上，也就是造成了你的惰性。”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又卖了关子：“当然，谜底，我会在适当的时候给你解开。”

夏觉新点点头，心里则想，老师您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俺能不答应吗？还好，就算我“悟”不出来，您总是也要给我揭开谜底的，也没有把我逼上绝路啊！

望着夏觉新脸上的表情丰富地变幻着，东方逸雪不难想象出他心中到底在嘀咕些什么，不由笑笑道：“至于你所问酸枣仁用在方中是何作用，其实与你所问第三个问题可以合在一起解释。此话怎讲呢？也就是说祝味菊先生虽说是火神派的大家，但他用附子有着自己鲜明的特色。祝先生善于将附子与重镇之品如灵磁石、青龙齿等配合，也就是将温阳药与潜降药合用，这就是温潜之法的由来。这样的好处在于，令附子的大辛大热之性，直达下焦，然后命门之火得附子之助，可缓缓升发，从而发挥温阳化阴的功效，而不虞有温燥耗阴动血之嫌。另外，祝师除了重视命门之相火外，还十分重视心之君火。尤其是热性病在病势危重时，若不能及时正确救治，往往有导致心力衰竭之虞。”

“热病导致心力衰竭？这不就是现代医学的观点吗？”夏觉新道。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呀！这个观点之所以与现代医学的理念不谋而合，主要是因为祝师学贯中西，从而能旗帜鲜明地提出自己的见解。那么他就要研究了，如何能预防这种心力衰竭的发生呢？祝师的方法是将附子与酸枣仁配伍，认为这样有强心的作用，事实也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那么如何来认识这个问题呢？首先附子本身即有强心作用，而酸枣仁则有养血安神功效，两者相伍，则一可发挥附子的强心功能，二来由于酸枣仁的制约，令附子不会过于兴奋心脏，三来酸枣仁可以作为心脏能量的物质基础。”

抿了口茶，东方逸雪润了润干燥的喉咙，继续道：“佴女士有肥厚型心肌病，在中医来讲固有心阳不足之征，然如果一味用附子去温阳强心，恐怕会引起心脏过度兴奋，造成心律失常，反而为害。因此，在这里，我借鉴祝师的经验，以附子配酸枣仁，令其兴奋有度，不致为害，而能正常发挥温阳强心的功效。至于方中其他药物，如黄芪、桑皮、黄芩、杏仁等，无非是补益元气、清肺化痰止咳，不必细说。”

话休絮烦。且说一周后的一天，看了几个复诊病人后，上次发作心绞痛的那个男子也来了。

一进门，他就扯着嗓门道：“东方医生！谢谢你了！还别说，你让我在中药里加二两白酒煎药，不仅口感好，而且效果好啊！”

这回轮到东方逸雪不解了：“口感好？那你到底有没有在药里加白酒啊？药煎好后，里面的酒不都挥发掉了吗？哪还会有什么酒味儿呀？”

中年男子笑嘻嘻地说：“我是跟你们开玩笑呢！不过，有好久没有喝酒了，这一回，承蒙东方医生关照，我能一边吃药，一边‘喝酒’，还真是高兴那！虽然没有什么酒味，但我心里一想，这是用酒泡过的药，药到嘴边，也好像就有了那酒味了！哈哈哈——”

顿了一顿，中年男子才收起笑声，正色道：“不过，说真的，效果确实不错，自从吃了这‘药酒’以后，我这胸口就没怎么疼过！噢，就发过那么一次而已！”

东方逸雪与夏觉新，两人也不禁被这中年男子的话逗乐了。

说话间，病人渐渐多了起来，两人又投入到了紧张的工作中去。

快到11:00时，那个佴女士走了进来，道：“哎，好不容易才脱开身，这帮姐妹，真是事情多！”

夏觉新这会儿显得十分热情，待佴女士坐定后，给她测了一下血压，是110/75 mmHg。

虽然夏觉新曾看东方逸雪用大剂黄芪降过血压，但该患者用如此大量的附子与黄芪，他心中还是有些隐忧，就怕吃药后血压会突升，病情出现新的变化。现在测了血压正常后，他心中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佴女士说，她吃了药后，咳嗽较前好转，但其他症状改善还不太明显。

后随症加减，除五诊佴女士骑车前来就诊时，气喘胸闷不明显外，症状总体控制不是太好。

夏觉新不由问东方逸雪，怎么同期看的其他几个类似患者，用类似方法治疗，效果确实是立竿见影、效若桴鼓，为何佴女士的效果就不快，或者说不太巩固呢？

东方逸雪也略显焦躁之色，心想，以前遇到的类似患者，用这种方法，每每得心应手，怎么这一个病人效果就不怎么理想了呢？

经过一番思索，东方逸雪有了答案，原来他想到了《内经》有云：少火生气。而且经反复思量，对于这种肥厚型心肌病患者，附子用量较大，虽可收一时之功，但久服则其效反差，正所谓“壮火食气”也。不若小量服用，当收“少火生气”之功，于是改用真武汤合桂枝甘草汤、交泰丸加减，并将附子的用量减为3克。

炮附子3克 茯苓12克 白术12克 肉桂1.5克（后） 桂枝6克炙黄芪30克 酸枣仁12克 生芡实30克 补骨脂12克

金樱子15克 黄连3克 炙甘草3克

九诊时，夏觉新发现，在改予小量附子的真武汤加减后，患者现不咳，无痰，气喘减轻，浮肿不显。

后守此方，有时略作增减，同时配合服用三七粉与河车粉，每日两次，每次各服0.5克。经如此调整后，佴女士的病情一直较为稳定。

从这一例的前后诊治，夏觉新也学到了不少东西。自他跟随东方逸雪抄方起，就发现老师颇喜应用附子这味大辛大热药，即使在气温较高、病人体温较高时，东方老师有时也会应用附子，而且用量往往较大。甚有用至一两百克者，亦未见不良反应。

不过，一般情况下，东方逸雪会将附子逐渐加量，只有少数患者，会一步到位，用至60克或90克者。这，似乎也成了惯例了。

而在这位佴女士身上，东方逸雪开始用了较大的量，30克！但终因效果不太明显，经过反复思考后，反而将附子用量一下减为3克，这时，效果却十分明显！看来，这里面的道理值得深入研究！

而经过这例诊治后，东方逸雪也不由慨叹：中医不传之秘在药量！诚哉斯言！

当然，东方逸雪也跟夏觉新讲了一个故事，就是一代名医李翰卿，曾经会诊一名患者。这名患者患有二尖瓣狭窄，在实施二尖瓣分离术后，不久发生了严重的心力衰竭，虽经抢救脱险，心衰仍不时发生。曾服用某医之生脉饮加味方，然而服药后约20分钟，症状更甚，病情加重，急请李氏会诊。李翰卿即处以小剂真武汤，服药25分钟后，症状即有减轻；1小时后小便排出；是夜可卧，翌晨可以翻身；3天后，竟可下床！而其方中药量均为零点几克！

所以东方逸雪跟夏觉新说，虽然《内经》中有“少火生气，壮火食气” 之说，但理虽可解，事难查据。惟阅李翰卿氏此会诊案后，方信其论，亦深服李氏之高超胆略！自己之所以在佴女士的治疗中，能及时更弦易辙，也是受了李氏的影响。

经过佴女士这一例实战，夏觉新深感中医之奥妙，至少对于药物的个体差异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急诊实习期间，夏觉新曾经跟随带教老师，用现代医学的手段抢救过不少心律失常的患者，因此，对于心律失常的患者，夏觉新总认为是现代医学较之传统医学效果更好。在抢救方面，西医有不少急救药，对于某些心律失常，还可以通过介入的手段进行根治。在维持治疗方面，西医也分出很多种抗心律失常药物。而中医方面，仅他所知道的，好像也就是什么“脉结代，心动悸，炙甘草汤主之”，但在临床上也没见谁用这种方法治过。就算是东方逸雪，也没有用过这个方。

但在治疗佴女士的同时，夏觉新遇到了一例心律失常患者，在他身上表现出来的治疗效果，让夏觉新改变了前面的看法。

这位心律失常患者也是由东方逸雪的一个同事介绍前来的，年已五旬，姓杨。

根据老杨的叙述，夏觉新做了如下的四诊资料整理——

主诉 心慌1～2个月。

病史 既有高血压史。

望诊 形态适中，肤色偏白。

闻诊 语声清晰，然细闻似有断续之感。

问诊 患者近1～2个月来时有心慌，多于上午9:00～10:00发作，静息时即有，活动后更甚，进食时明显。自服“稳心颗粒”，效果一般。无头昏、胸闷。

舌诊 舌体胖大，边有齿印，质淡，苔润。

脉诊 脉滑。但右脉不任重取。

查体 血压130/90 mmHg，听诊：心率76次/分，律不齐，可闻及期前收缩5～6次/分。

辅助检查 外院查Holter提示：房早220个，有阵发性房性心动过速伴二度房室传导阻滞，完全性右束支传导阻滞。

眉头紧锁，老杨望着东方逸雪，道：“东方医生，您看我吃了几个星期的‘稳心颗粒’，也没有什么效果，是不是就没得治了呀？”

东方逸雪语气坚定地道：“不要这样说，老杨！谁说你的病就没得治了呢？这不是说稳心颗粒效果不好，而是稳心颗粒不适合你的病。因为稳心颗粒是用于气阴双亏型的心律失常患者。”

说着，东方逸雪转头望着夏觉新，道：“现在有一些医生，只知道根据药物的名称来应用，而不去实际追究一下这个药物的成分及适应范围，因此造成不少问题。又比如说胃苏颗粒，也只适用于肝胃气滞型胃胀胃痛等症，并非所有胃病都适合。如果一个学中医的也是这么去用药的话，那中医是早晚要断送在他们手里的！”

东方逸雪的语气有些凝重，夏觉新自然知道老师是对当今医疗界的一些不良现象不认同，甚至有些痛恨。而老师虽然自己坚持本着中医的传统来用药，但有时不仅一些同事不理解，甚至一些来开药的患者也不理解，因此，老师也经常会有一些苦闷的。

见不是没有办法，老杨的脸色由阴转晴，问道：“那就请东方医生帮我想想办法吧！”

稍一思索，东方逸雪道：“你的病属于我们中医的心悸范畴，这个没有什么疑问。如果再做进一步的细分，你的症状是安静时就有，活动后更明显，那应该属于心悸中的怔忡。既属怔忡，则病多为虚证。”

“而从舌体胖大、边有齿印来看，亦提示阳气不足；至于质淡，苔润，亦与阳气不足不为矛盾。肤色偏白者，亦多主虚证。这里，小夏医生观察得还是比较仔细的，听出你的语声有时略有断续之感，这就是气虚的表现了。”东方逸雪道。

一番话说得老杨连连点头，道：“是啊，我有时会感到自己有气无力，可能就是气虚的症状吧？”

“是的。”

这时，夏觉新突然发话了：“老师，患者的脉滑该如何理解？是不是主痰湿呢？”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你的问题提得很好！但在这里，滑脉并非主痰湿，因与症状不符，所以我们要舍脉从症。而且从右脉不任重取来看，脉象里还是有气虚的成分在的。所以，总的来看，老杨的病应该由于阳气不足，心力不济引起。而稳心颗粒属于益气养阴，故其效不显。当议温阳益气，补肾养心法，拟右归丸、桂甘龙牡汤间出入为治。”

说着，东方逸雪提笔写了如下处方——

炙甘草15克 桂枝6克 炙黄芪30克 党参10克 茯苓10克生地黄15克 山茱萸15克 制附片3克 菟丝子15克

补骨脂15克 杜仲15克 五味子10克 桑寄生30克

生牡蛎30克 丹参15克

开完药方，东方逸雪又嘱老杨最好戒烟、少盐。让他先服七剂试试看。

隔了一周，老杨准时前来。但脸色是喜忧参半，道：“东方医生，我药吃完了。你再帮我看看吧！”

东方逸雪不慌不忙地说：“那吃完药后到底如何呢？”

老杨道：“现在心慌是比以前好一些，只是大便有些稀，一天两三次，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东方逸雪让夏觉新帮老杨测了血压，是120/80 mmHg。

然后，东方逸雪又问了问老杨，这一个礼拜没有吃什么不干净的食物，而且服药后并没有腹部疼痛，精神也不错，心下明白了原因。就告诉老杨：“没有关系的，这是服药以后，体内的寒气外排的表现。”

眼睛瞪得大大的，老杨心下不解，问：“寒气外排？什么意思？”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因为你的病情，在中医来说，属于阳气不足，阳虚则阴盛，就会像冬天到了，因为阴寒之气较盛，导致河水结冰。等到春暖花开之时，冰就受热，再化为水。你吃了药后，体内阳气得到补充，相当于把体内的‘冬天’环境人为地变为‘春天’，自然就冰化为水，出现大便变稀了。在其他一些人，也可能表现为呕吐清涎、鼻流清涕等。因此，你不用紧张。”

见东方逸雪如此解释，老杨虽然还不是十分明白，但也总算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不再害怕。

夏觉新在一旁又发问了：“老师，您说的寒化为水，这个我能理解。但对于您判杨师傅的病是阳气不足，我还是有些地方不太明白。比如阳虚，一般会有怕冷的表现，但他没有呀！”

“小夏，谁告诉你阳虚就一定会有怕冷表现的呢？阳虚的表现是很多很多的，既有常规表现，也有比较隐蔽的表现，但在一个具体的病人身上，并非所有的症状都需要出来，这就需要我们医生去抽丝剥茧，去仔细地发现啊！”东方逸雪语重心长地说。

夏觉新不由脸上一红，暗道惭愧！

东方逸雪让夏觉新在初诊方的基础之上，将党参、茯苓均加至15克，制附片加至6克，再进七剂。

又隔一周，老杨来告，药后心慌又减，大便日2行，渐成形。脉缓滑。

又服两周后告知，症状继续减轻，下肢亦不若早先之凉，已开始转温。东方逸雪嘱继续守方，接着服了四周后，患者症状继续改善，可以耐受一般的家务，爬3～4层的楼亦无明显不适，东方逸雪嘱改隔日一剂继续巩固。

对于老杨的病，后来东方逸雪曾经跟夏觉新讲，老杨的病情虽然并不复杂，但在辨证时，还是要仔细思量的。因为以前曾经治过不少类似病例，故在分析病机时，也有不少经验在里面，因此能够舍脉从症，进行诊治。

东方逸雪又说，对于这类病人，改善症状其实比较简单，但要想将心电图或者24小时动态心电图上的异常表现进行改善，甚至恢复正常，就不是太容易的了，要花比较长的时间。因此，准备适当的时候，再配合中药粉剂或丸剂、膏方之类的剂型，进行调治，云云。

由此，夏觉新对于心律失常的中医治疗，树立起了信心。

第十五章脾

习惯性便秘  泻下通便均不应

审证为求因  参苓白术效堪佳

——便秘（习惯性便秘）、

嘈杂（胃溃疡）

最近一段时间，这东十五病区三个治疗组中，有两个治疗组的主治医生不在，一个是因家中有事，请了事假回去了，另外一个外出做短期的学习。大内科临时将东方逸雪借调，每天上午到病区查房。

这一日早上夏觉新跟着东方逸雪来到东十五病区，进行早查房。

跟着东方老师查了几日房，夏觉新发现这几日新病人不是太多，基本上都是老病号，不过也有不少要在近期出院。

今天还是按例巡视一遍，不过在查到7床患者时，老太太突然想起来，说她这一两个星期来解大便都比较困难，但前几天都是跟护士要一些通便药，本指望就能解决问题，但现在看也没有什么效果，就请东方逸雪帮忙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仔细问了问情况，东方逸雪建议老太太加用中药治疗。

老太太倒也爽快，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医生，只要帮我解决这个大便问题，我就谢天谢地了！”

东方逸雪查房后，开完医嘱，就开始与夏觉新，还有两个刚到病区的实习生一起分析病情，告诉他们中医是这样治病的——

首先，罗列中医四诊内容：

望诊 形体肥胖。

问诊 纳差，痰多色白，大便不畅，数日一行。

舌诊 舌体胖大，舌质淡，苔薄腻。

脉诊 脉滑。

然后，根据中医基本理论，东方逸雪逐条分析如下：

形体肥胖——肥人多痰湿，多气虚。

纳差——脾虚失运。

痰多色白——此有形之痰，属痰浊蕴肺。

大便不畅，数日一行——脾虚湿阻，气机被遏，腑气不降。

舌体胖大，舌质淡，苔薄腻——气虚湿阻。

脉滑——滑主痰湿。

看着东方逸雪做的以上分析，夏觉新心中自是明亮，除了对于将大便不畅辨为“脾虚湿阻，气机被遏，腑气不降”外，其他并无疑问。

但另外两个实习生，因为前面在其他科室接触的更多是现代医学，像这样详细讲解中医治疗的，竟然没有！他们虽然读了四年的书，但对于中医到底是如何看病的，实在是没有什么感性的认识。因此，这会儿听得很是入神。

做完以上分析后，接着，东方逸雪将以上分析进行总结，道：“这样我们就可以得出该患者的病机为脾虚湿阻，痰浊蕴肺。中医是理、法、方、药一体的，既然病机有了，那么，治疗大法也有了，就是健脾化湿、宣肺化痰。其中，健脾化湿是针对脾虚湿阻而来的，宣肺化痰则是针对痰浊蕴肺而言。”

“然后就是选方用药，根据健脾化湿、宣肺化痰的治法，我们可以选多个方子进行加减，这就要看各人的用方习惯了。在这里，我选的是常用的参苓白术散，因其人曾有胁痛，再参入四逆散之意，以柴胡入肝经引药至胁，白芍合甘草缓急止痛。”东方逸雪道。

这时其中一个姓王的实习生就问：“东方老师，参苓白术散在方剂书中不是用来治疗腹泻的吗？这个病人是大便不畅，怎么可以用参苓白术散呢？为什么不用大黄一类的通便泻下药呢？”

东方逸雪笑而不答，转头对夏觉新说道：“小夏，你也是这么想吗？”

夏觉新愣了一下，随即虚晃一枪，道：“我们上课时确实是这么讲的，老师说参苓白术散有健脾化湿的作用，因此可以治疗脾虚湿盛的泄泻。不过，现在老师用来治疗便秘，我想应该是异病同治吧！”

东方逸雪缓缓说道：“小王的问题问得好！这里就是中医看病与西医的区别了，西医只能是腹泻了，用止泻药，止泻药是不可以用于便秘的；而便秘了，就用通便或泻下药，这类药也是不可以用于腹泻的。而中医看病，不管你是腹泻也好，便秘也好，这些都是表面现象，关键要看内在的病机是什么，就是古人讲的‘审证求因’，也是我们常常挂在口头上的‘辨证论治’，如果它们的内在病机一样，那么治疗方法也就一样，也就是夏觉新刚才所讲的‘异病同治’。”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比如脾虚湿阻了，既可以因湿阻气机，腑气不降，加之脾虚推动无力，而致大便不畅；也可以因为湿性下趋，加之脾虚不能升清，反而下陷，而导致腹泻。在7床患者身上，就属于前一种情况。如果我们的分析是正确的，那么，患者服用后应该会有效果。”

一番话，说得夏觉新与小王是连连点头称是。

另一个李姓实习生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东方老师，为什么同一种病机，在不同的人身上会出现相反的症状呢？”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小李的这个问题有一点点雷人。笼统地来讲，这是因为各人体质有别的缘故。如果说得详细一点，我的理解是，可能与不同病人的身体趋向性不同有关。”

抓了抓头，夏觉新重复了一句：“趋向性不同？”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是的。假设说患者甲，平时的肠道运动比较缓慢，那么，他一旦出现脾虚湿阻的病机后，就容易趋向于湿阻气滞及脾虚大肠传导无力，进而出现便秘；而患者乙，他平时的肠道运动比较快，那么，他一旦出现了脾虚湿阻的病机后，就更容易趋向于脾虚生湿后，因湿性下趋，脾不升清，反而下陷，导致腹泻的发生。但不管是趋向便秘，还是趋向腹泻，只要根本的原因是脾虚湿阻，我们就可以统一用健脾化湿的方法进行治疗，只要截断了脾虚湿阻这个病理机转，那么，不管是便秘还是腹泻，失去了原始的助力，自然就无法产生，这时，也就是疾病好转，以至痊愈的过程了。”

夏觉新与小李连连点头。

到了次日查房时，7床患者显得很开心，对着东方逸雪是连声称谢，说：“我胃口也开了，大便也通了！”

其实患者也才吃了一剂药。

随后数日，患者的胃口越来越好，而解大便时再也不需有什么麻仁丸或开塞露了。

夏觉新跟着东方逸雪抄方，早已见到不少堪称神奇效果的病例。因此，当7床患者次日便通时并不惊奇，只是对异病同治的道理领会更深了一些。

但小王与小李两个实习生却是十分惊奇，都说：原来以为中医效果都很慢，现在看来，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慢！

夏觉新闻言，告诉他们：“对于我们医生，尤其是刚接触临床的医生来说，上级医师是我们的老师，书本是我们的老师，许许多多像7床这样的患者也是很好的老师！而这样的‘老师’给我们上的课，也是最生动的课！”

一旁的东方逸雪听到夏觉新这么说，心里也是十分高兴。于是又跟他们三人讲了一下在中医体系里类似的例子。

“比如说，肾气虚既可致尿频，也可致癃闭。因肾气不足，则关门不利，无力约束小便，故而出现尿频的症状；而若肾气不足，导致膀胱气化不利，则排尿无力，可见小便量少，甚至出现癃闭的表现。另外，像一般人认为黄芪可以升压，因此，对于高血压患者，不宜用黄芪。但这只是药理上的经验。在具体的人体身上，如果血压低与血压高都是由于气虚所引起的，那么都可以用黄芪通过补气的功效而达到升压与降压的效果……”

不说这小王与小李听得是颇有会心，单表这一日，夏觉新跟着东方逸雪查过房后，又来到门诊，遇上了一个病人。

病人姓许，年近六旬，进门后，还未坐定，就喘着气说：“哎呀！医生！我这个胃可难受了！医生，你得帮我好好看看啊！”

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休息一会，待他气息平定后，东方逸雪道：“你先别急，我让小夏医生先帮你看一看。”

夏觉新开始逐一发问：“您胃到底是怎么不舒服？有多长时间了？什么情况下能好一些？有没有其他不舒服表现？比如吃饭怎么样啊？睡眠又如何呢？有没有吸烟与喝酒的习惯呢？……”

老许也挺配合，一一如实回答。

不一会儿，夏觉新问诊完毕，书写如次——

主诉 胃脘嘈杂一年余，再发十余天。

病史 患者性素急躁，长期吸烟饮酒。一年余来，胃脘嘈杂间断发作，近十余天来再次发作。刻下：纳谷尚可，胃脘嘈杂不适，进食后嘈杂可缓解2～3小时。无烧灼感，不反酸，无口干口苦。胃脘喜温喜按，大便调，每受凉易腹痛、解大便，小便淡黄，无灼热。夜寐尚安。

接着，夏觉新又仔细为老许把了把脉，并望了望舌苔，并记录下来：舌体稍胖，质红，苔腻罩黄，脉缓。

东方逸雪在一旁看得分明，但笑而不语。

接下来，夏觉新又让老许脱下鞋，躺到检查床上，解开皮带，两腿屈起。夏觉新按照东方逸雪所教的方法，帮老许做了腹部的检查，发现触诊时，老许并无腹痛，亦未发现有包块等异常。

然后，夏觉新考虑了一会儿，给老许的病情做了如下分析——

问诊 患者性素急躁，易致肝气郁结，久而化火；长期吸烟则烟气熏蒸，津凝为痰；长期饮酒，则易生湿热。胃脘嘈杂不适，多由胃中有热而致；进食后嘈杂可缓解2～3小时，此属脾胃不足之象。胃脘喜温喜按者，则中焦虚寒可知，每受凉易腹痛、解大便，亦是中焦有寒也。

舌诊 舌体稍胖，可证脾胃不足；质红，苔黄腻，是兼湿热之象。

脉诊 脉缓，当属脾胃不足也。

根据以上分析，夏觉新做了这样的归纳：四诊合参，应属长期烟酒，不谙摄生，戕伤脾胃，以致气虚生寒，加以湿热内生，肝胃不和，而生嘈杂。总属中焦虚寒，肝胃郁热，法当温中散寒，疏肝清胃。方选良附丸加味。

接着，夏觉新开了如下之方：

试诊

高良姜10克 制香附10克 党参10克 白术15克 黄连5克蒲公英20克 小茴香10克 煅乌贼骨30克

好不容易辨证完毕，也开了处方，夏觉新将试诊单递给东方逸雪，虽然眼中满是期待的神情，但也忙得是面部微汗，不知是紧张，还是忙碌所致？

一旁的老许也是带着探询的目光，望着东方逸雪。

东方逸雪仔细地看了看试诊单，一边看，一边点头。

不一会儿，东方逸雪抬起头来，道：“嗯，总体辨证分析及选方用药还是前后符合，贯通一气的。只是有一点，你写的是中医的病案，但‘反酸’一词，却是西医的说法，中医对此称作‘泛酸’，最好改一下，否则一会儿是中医的术语，一会儿是西医的术语，就像讲着中文，却又夹上几句外文，让人感觉有点怪怪的。你说呢？”

闻言，夏觉新不由吐了吐舌头。

笑了笑，东方逸雪又道：“许师傅，让我再来号一下脉看看。”

说着，东方逸雪又帮老许把过了脉，就拿起笔，在夏觉新的脉象后加了几个字，与脉象合起来就是：脉缓，然切之欠力。

夏觉新也再次把了把脉，并没有感到老师所写的“欠力”是什么，不由暗暗着急，这时东方逸雪道：“这个还是要多体会才行，脉诊并非一朝一夕之功！而是需要长时间去积累、体会的，最好的方法就是，像练太极拳那样，在进行脉诊之前，先调好身体的姿势，再调好呼吸，然后去静心体会脉象。”

“调身、调息与调心？”夏觉新没有听说过脉诊时还要做这些准备。

“是的！”东方逸雪肯定地说：“首先，坐姿要端正，身体要放松，如此，医者精、气、神就容易集中；其次，要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呼吸平稳；最后，也就是静心。其实，通过前面的调身与调息，也就是为了最后一步——调心。而调好了身体姿势与保持了平稳的呼吸之后，自然有利于心态的放松与宁静。医者的心静下来之后，手指上触觉的灵敏度也会增加，就更容易体会患者的脉象了。”

夏觉新按照老师的要求，再次体会了老许的脉象，好像感觉到了一点点什么。

见夏觉新认真体会，东方逸雪十分高兴，又教了他一招：“你将坐姿调好后，可以先深吸一口气，这时你的身体处于相对紧张的状态，接着再缓缓地吐气，然后你就会感到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了，心也慢慢地静下来了，好了，不用再试了！小夏，这个方法你有空再多做做吧！我们还是先帮许师傅看病吧。”

患者老许见他们师生二人语气温和，态度亲切，不由道：“没事，没事！你们慢慢帮我的病情好好研究一下，我不着急！”

闻言，夏觉新向老许笑了笑，表示感谢。

这时东方逸雪问：“小夏，你说许师傅的病有寒有热，那寒是谁寒，热是谁热？”

“寒是中焦，热是肝胃呀！”夏觉新认为老师这个问题太小儿科了。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又问：“中焦包括脾脏与胃腑呀，那这个寒，到底是脾脏寒，还是胃腑寒啊？又或者是两者都寒？”

见老师又将一军，夏觉新有些招架不过来了，想了想，还是败下阵来：“这个嘛，这我可不知道。”

看了一下时间，东方逸雪赶紧道：“算了，这个问题咱们有时间再讨论吧！时间不早了，我还是先把许师傅的药方给开出来吧！”

说着，东方逸雪提笔就要在夏觉新的试诊单上修改。

这时，老许不太愿意了，道：“东方医生，你别急啊！我又没什么大事，你就说说这个什么寒啊，热啊的吧！我倒也想听听呢！之前看病的医生还没这么仔细地讲过我的病呢！要不三句话不到，就帮我开好了药；要么就是不太耐烦地说，你先查查胃镜吧。”

闻言，东方逸雪笑着道：“许师傅，您别说，您这毛病，还真得查一下胃镜呢！”

听罢，患者老许连连摆手，道：“不查不查！我不查胃镜！如果一定要查，最多我就做一个钡餐吧！”

见状，东方逸雪也就不再勉强，就让夏觉新开了张上消化道钡餐的申请单，再接着说道：“从脏腑角度来看，脾属脏，为阴，而胃属腑，为阳，根据同气相求的理论来说，脾为阴脏，多感应寒证，胃为阳腑，多罹患热疾；而从三阴三阳来看，脾为太阴湿土，多生虚寒之疾，胃属阳明燥金，每有实热之患。那么，再结合许师傅的症状来看，嘈杂为胃热，胃脘喜温属脾寒。”

这一席分析说得夏觉新是暗暗称是。

东方逸雪又道：“不过你总的分析还是不错的，根据前面的分析，你用良附丸加味，也是可以的。但这几味药可以调整一下。”

说着，东方逸雪又拿起红笔，将处方中的白术改为白及，黄连5克改为仙鹤草15克，煅乌贼骨用量减半。

夏觉新连忙请教其中缘由，东方逸雪道：“你开的药方也没有大的问题，只是患者脾虽有寒，而肝胃郁热，用白术嫌其过燥，改为白及，这味药黏性较大，颇有修补胃黏膜之功。用黄连者，虑其过于苦寒，改为仙鹤草者，并非用它的收敛止血的功效，而是以其性凉可清热，另外，仙鹤草又名脱力草，正言其补益之功，在这里，合党参，正可成为平补之剂，于寒热错杂者，有左右逢源之功。将煅乌贼骨用量减半的原因嘛，虑其收敛太过，不利郁热之除也。”

说毕，让夏觉新抄了方，东方逸雪签字盖单后，交给了老许。

话说这光阴迅速，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老许前来复诊，告知服药后，稍稍有些效果，但维持时间不长。

东方逸雪看了钡餐报告，提示胃体小弯侧溃疡，食管、十二指肠未见器质性病变。遂重新把过脉象，发现患者之脉是，右滑，左关独滑，左侧寸、尺均弱。再望了望舌，仍胖，不过黄腻苔已消，转为薄腻苔，舌面有津。

东方逸雪重新分析，认为症状稍有好转，黄腻苔也转为薄腻苔，当然都是好的现象。但一来效果不能持久，二来脉象以左关独滑，左关候肝，当主肝旺。左侧寸、尺均弱，则属心肾不足。再结合原来情况，东方逸雪重判此病为寒热夹杂，虚实兼有，肝胃郁热，心肾火衰，不能暖土。

夏觉新一看，不由傻了眼：这么复杂呀！那该如何选方用药呢？

东方逸雪倒是不慌不忙，道：“治疗胃病中，虚实寒热兼有者，半夏泻心汤是个很好的方子，可以温清并进，寒温同用，正可取其辛开若降之功，以升脾阳、降胃热。另取黄芪建中汤合用，正可培土植木，方中黄芪虽是补脾益气，其实大补心肾、补火暖土才是其不二之功！白芍正可柔肝，蒲公英正可清肝胃郁热，又不伤脾胃。”

说完，东方逸雪整方如下——

半夏10克 干姜10克 高良姜10克 黄连3克 黄芩10克

党参10克 生黄芪15克 生白芍15克 桂枝6克 蒲公英30克白及15克 甘草6克

七剂

又隔一周，老许并未前来，这让夏觉新很是怀疑，到底是好了不来了呢，还是没有效果，又到它处去看了？

东方逸雪倒不露声色，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这门诊的工作也不能因为一个病人没有及时复诊而停下吧，于是东方逸雪与夏觉新两人，仍然照旧运转着。

终于，隔了较长一段时间，有一天老许的爱人带了她一个朋友前来求诊。

夏觉新不免问到老许服药后到底咋样了？

老许的爱人说：“老许在换了药方后病情已经痊愈，到现在病情都一直稳定着呢！只是他一直忙于工作，没有时间前来。今天让我顺便讲一声，说是谢谢你们了！”

夏觉新暗想，总算是大圆满的结局！不过他对老师采取寒温同用的半夏泻心汤与补虚建中的黄芪建中汤合用，却是感到好奇，不免又花了工夫细细钻研一番，这是后话，表过不题。

第十六章肺

咳嗽非尽肺 五脏六腑皆致咳

每咳即晕厥 肾水虚寒才是因

——咳嗽（咳嗽性晕厥）

自从那次实习之前搞了一次与红花新村的义诊活动后，因为实习事忙，夏觉新他们就一直没法抽出时间继续搞这样的活动了。

眼看国庆将近，与红花新村相邻的小区，和平新村居委会想搞一个活动，一来迎接国庆，二来想针对社区老年人比较多的特点，搞一次健康讲座，以增强大家的保健意识，并学习一些“正版”的防病治病常识。

居委会派人找到了小张，小张正准备这个周末与女友去爬山，见来了任务，遂赶紧向女友说明原因，表示下次加倍补回，女友才饶了他这一回。

因为这样，很多时间没有碰面的三个死党，又凑到了一起，商量如何组织这一次的社区讲座。

窗外飘着零星的小雨，虽然风力也不是很大，但仍令人感到阵阵的寒意。

不过在南方中医药大学的科协办公室内，灯光明亮，夏觉新、小张与皇甫三人，正热烈地讨论着讲座的事。

“老大，你说这次讲座怎么组织呢？”

“咱们先听听皇甫有什么高见吧！”

“我倒是跟孔主任讲过这件事。他开始是举双手赞同，但一听时间是这个周六，就显得很无奈地说，没有空。因为这个周六，孔主任要外出讲学，还要参加几个会诊。”

“怎么他总是这么不巧呢！”

“小张，可别这么说，我们那一次下乡义诊，孔主任可是去了的。”

“夏会长讲得没错。只是到了孔主任这个境界，事情就确实多了起来，我跟他抄方时，时常有几天他不在。”

“皇甫你当然要帮他们讲话了！一个是你的老师，一个是你的那个什么——哎哟！干什么嘛！又打我的头！我可怜的头啊！”

原来，小张的头又给夏觉新轻轻地敲了一下。

“好了，好了！你们俩就别闹了，行不行？要不这样，我看还是请东方老师主持这次讲座吧！”皇甫最后发话了。

“行，那就这样吧。请东方老师的事，就交给我吧！”夏觉新倒也自觉。

……

周六，和平新村居委会活动室。

因为准备得比较充分，而且和平新村有不少老年人都在东方逸雪那里看过病，所以今天到场的人是特别得多，活动室的坐椅早就不够用了，不少人就自己带了凳子来。夏觉新、皇甫以及小张，也是跑前跑后的忙着，与居委会的几个人一起维持会场的秩序。

东方逸雪在讲台上，娓娓而谈，各种保健品的利弊，各种流行的保健方法的优劣、适应人群以及老年人常见疾病的保养、注意事项……是一一道来，因为语言生动，讲的又是老年人最切身需要的知识，所以听得台下的听众是不时的鼓掌，气氛十分热烈。

见效果不错，居委会负责此次讲座的两个主任是喜上眉梢，十分开心。他们自上任以来，也搞了不少活动，但多是雷声大，雨点小，反响并不热烈。两人悄悄商议，看来以后还要不定期的举行类似活动，既实用，效果又好。

正在东方逸雪讲到了老年人的睡眠问题的时候，却听到下面人群中有人一阵剧烈地咳嗽，这倒也没有什么，毕竟来的都是中老年人，谁还没有一点小病小痛的呢？但随即又听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倒了下来。

东方逸雪正惊异间，会场中一阵骚动，就听得有人喊：“快来人！快来人！老王晕倒了！”

只见会场的东北角乱成一团，东方逸雪正待拔步前去，却见到先前站在东北角的夏觉新，几个箭步赶过去，拨开人群，一看，原来有个老大爷斜躺在地上，面色苍白，不省人事。

夏觉新赶紧蹲下身来，仔细查看了一下，只见其他人口中的“老王”是双目紧闭，但无口角歪斜及角弓反张、四肢抽搐等现象，也没有大小便失禁。

这时皇甫与小张也来了，他们主动配合赶来的居委会的刘主任与顾主任，把围观的人群进行疏散，以利空气的流通及夏觉新的施救工作。

尤其是小张，他对夏觉新的急救反应能力是十分认同的，这倒不是因为他到急诊实习期间，听到急诊科的医生与护士对夏觉新的赞扬，而是因为他与夏觉新关系之铁，实是另有缘由。

在大二时，有一次上体育课，时值盛夏，正是那种“赤热炎炎似火烧，野田禾苗半枯焦。农夫心内如汤煮，公子王孙把扇摇。”的盛暑天气。在跑步时小张突然晕倒，这时其他同学都慌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有夏觉新不慌不忙，立即吩咐其他同学一起帮忙，将小张搀扶到树荫底下，然后以手掐人中穴，小张才慢慢苏醒过来，自此以后，夏觉新就成了小张眼中的偶像，关系也是越来越铁了。

话休饶舌，且说夏觉新迅速地看了一下王大爷的瞳孔，并不散大，呼吸还算平稳，肢体也是柔软的，只是似乎喉间有些轻度的痰鸣声。于是他当机立断，将王大爷身体摆正，顺手拿了身旁一个小板凳，将王大爷的两脚搁在小板凳上。接着将王大爷的领口解开两个纽扣，再把头部稍稍侧向一边，随即用右手的大拇指尖，在王大爷的“人中”穴上用力掐按。不一会儿，只见王大爷头部动了一下，喉咙里一阵“咕噜”的声音，这时夏觉新赶紧将王大爷的身体侧翻过来，帮他以空心掌从下向上，有节奏地拍背，拍了几下，王大爷紧闭的嘴巴一张，吐出一口痰来，立时脸色也红润了，眼睛也睁开了。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然后就立时响起了一片掌声。站在一旁静静观看的东方逸雪也是鼓掌不已，为夏觉新的迅速应变及急救能力而暗暗赞许。

居委会的刘、顾两位主任则是面面相觑，各自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暗道：“哎！总算有惊无险！真是名师出高徒呀！要不是这位小夏医生反应得快，如果搞一个讲座，还闹出条人命的话，咱们岂非弄巧成拙！”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那王大爷有一个孙子，排行老二，叫做王二强，人称“二郎神”。曾经在武校学过一阵拳脚，也颇有一身蛮力，寻常六七个人近不了身。但此人不学好，平时整个一泼皮无赖，经常在小区闹事，令居委会颇为头疼。也报过多次警，但二郎神一见到警察，就立时换了另一副模样，不仅道歉认错，而且保证下次不再犯事，加上他一不动刀，二不打砸抢，也就是俗称的“活闹鬼”一个，因此，警察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对付他。

因此，居委会的两位主任担心的是，万一王大爷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是在居委会举办的讲座中出了问题，他闹将起来，就是保安，甚至警察，又能耐他何？真要将居委会的牌子搞砸了呢！此时见夏觉新身手敏捷，迅速摆平此事，心中连叹：嗨，真是万幸，万幸啊！

不说居委会两位主任如何感慨万分，且道这时夏觉新让小张过来帮忙，将王大爷慢慢扶起，坐到椅子上。

王大爷双手抱拳，向大家连连作揖，道：“谢谢！谢谢！”

有人指着夏觉新，对王大爷说，是这个小伙子刚才对他施以急救。王大爷这才看到面前这个体形虽然较瘦，却显得十分精神的年轻人，不由对他竖起大拇指，道：“好！好！多谢你，年轻人！”

见王大爷终于脱离危险，东方逸雪这才发话：“王大爷，您是不是经常出现今天这种症状啊？”

闻言一看，原来是今天的讲座主讲人东方医生来看他了，王大爷也就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病情讲了一下。

原来王大爷最近一个多月来咳嗽不止，每天总会在一两次咳嗽后出现晕厥现象，往往要半小时左右才能自行苏醒。而近十天以来，每天晕厥次数更是多达七八次，因为家贫，故一直没有到医院就诊。今天听说有讲座，遂勉力前来，想顺便问一下东方逸雪，他的病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因为讲座已经进行了一大半，东方逸雪在大概了解了王大爷的病情后，又继续将剩下的部分讲完。

讲座结束后，东方逸雪建议王大爷到附院做一下检查，居委会的两位主任为免二郎神闹事，也是一力攒促，说由他们居委会出资帮王大爷好好查一查。

于是一行人将王大爷带到附院做了几项检查，结果显示，除了“支气管炎”外，并无什么大的问题。

居委会的刘主任与顾主任，此时心中的那块大石头，这才真正落了地。

接着夏觉新将王大爷的病情资料做了一下整理——

王某 男，70岁。

主诉 咳嗽1月余。

望诊 形体瘦长，面色黧黑。

闻诊 咳嗽阵作，咳甚则喘。

问诊 患者近一个多月来咳嗽阵作，痰液稀白，咽痒则咳，伴有气喘。每日有一两次咳嗽后出现短暂晕厥，持续时间半小时以内。近十天来每日晕厥达7～8次，无二便失禁及肢体抽搐等现象。

舌诊 舌边齿印，苔薄白而润。

脉诊 脉弦滑，但沉取不应。

查体 血压100/60 mmHg，听诊两肺呼吸音粗，未及干、湿性音，心率84次/分，神经系统无异常体征。

辅助检查 头颅CT：未见异常。胸部正侧位片：支气管炎。血常规：WBC 5.8×10^9/L，N 64.1％，L 30.8％，M 5.1％。末梢随机血糖6.1 mmol/L。

不过，在进行病机分析时，夏觉新感到无从下手，不知如何分析。

看着夏觉新苦着个脸，东方逸雪心知肚明，也不责怪他，毕竟是夏觉新做的急救，否则这个讲座前面讲得再好，也不能算是成功的讲座呢！

前面做讲座时，东方逸雪是滔滔不绝，但水并没喝多少，这会儿方觉得真有些口干了，遂喝了两口茶，道：“小夏，你这个主诉，少了一个关键的症状，就是‘晕厥’！如果不把晕厥放进主诉，别人看到这个主诉，还以为是一般的咳嗽呢！”

闻言点点头，夏觉新问：“老师，我知道了！可是，咳嗽怎么会引起晕厥呢？这个原因我却没想清楚。”

只听东方逸雪缓缓道来：“其实这在临床上称为‘咳嗽性晕厥’。顾名思义，就是因为咳嗽过于剧烈而引起的晕厥现象。王大爷的发病情况正好与此吻合，再加上经过辅助检查，他除了胸片提示支气管炎外，脑部并无器质性病变，因此，我们对王大爷的现代医学的诊断，就是‘咳嗽性晕厥’。不过在临床上，咳嗽性晕厥并不多见，且以中老年男性居多，常常有慢性支气管炎、阻塞性肺气肿等慢性阻塞性肺疾病病史及其他慢性肺部疾病史。经常由于合并感染而急性发作，诱发剧烈地咳嗽，而且痰液往往较为黏稠。有些患者可在咳嗽之后出现头晕眼花、面色苍白、出冷汗等先兆症状。不过王大爷每次发病时并没有这样的先兆表现。如果以上先兆症状没有得到及时的控制，随后就有可能出现意识短暂丧失，突发晕厥而跌倒在地。患者晕厥倒地后大约数分钟后可自行恢复意识，发作过后多无不适。一旦出现首次晕厥，以后还有可能再次发作。这一点，王大爷的病史也是吻合的，不过像王大爷这样，每次发作晕厥时间达到半小时左右的，确实比较少见。”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至于咳嗽引起晕厥的原因嘛，目前公认的是，因为咳嗽引起胸腔内压力升高，使得静脉回流不畅，心排血量下降，从而导致脑部一时供血不足，出现晕厥。从今天的现场急救来说，小夏，你做得很好！像摆好正确的体位，以防痰液堵塞气道，引起窒息，就特别重要！另外，在施以急救后，王大爷出现排痰反射，你能及时帮助拍背，以使痰液顺利排出，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这时，一旁的王大爷插话了：“是啊，以往发作，即使没有人帮忙，约半个小时左右，我也能慢慢醒来，但醒来后，感觉整个人啊，累得不得了！不过，今天，经过小夏医生的抢救，我醒得也快，而且醒来后，不像以前那样十分累。真是谢谢东方医生教了这么优秀的学生啊！”

这一次得到患者如此真诚的赞扬，夏觉新心里感觉比得到老师的表扬还要高兴，但当着居委会两位主任的面，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脸上也稍红了一红，道：“哪里啊，大爷是过奖了！东方老师经常教导我们，学过的知识，有机会就要及时运用，这样才能加深印象呢！我做得还不够呢！”

王大爷又问：“东方医生，我这个病要不要紧？会不会出现什么危险？我平时该注意些什么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没有关系，王大爷！您这个病，一般不会出现什么后遗症。主要担心的就是，一旦在环境不好的地方发病，就容易造成一定的危险。比如说，在十字路口突然晕厥，就容易碰上来往的车辆；如果晕倒时，头部正好碰上了路边的尖锐的石头等，也会造成不良的后果。不过不要怕，我会帮你开几付中药，估计经过几次治疗后，你的病会发作减少、减轻，甚至有痊愈的可能呢！”

闻听自己的病有治愈的可能，王大爷不禁惊喜交加，连忙道：“东方医生，那你就帮我治治吧！我以前是因为经济困难，所以不想来看。儿子与媳妇常年在外打工，我也不想麻烦他们，身边只有一个孙子王二强，我也知道——”

说着，王大爷转向居委会的两位主任，接着道：“这个不成器的家伙，不仅帮不上什么忙，还整天给你们增添麻烦，真是过意不去！我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讲的话他也听不进去！哎——”

看着王大爷一脸羞愧，居委会的顾主任连忙道：“不要紧，王大爷！我们会帮您申请，从居委会的医疗救助资金内拿出一部分，来帮您把这个病看好，您就不用担心了！”

“谢谢，谢谢了！你们都是大好人哪！”说着，王大爷两行浊泪沿着苍老的面颊流了下来。

轻轻摆了摆手，东方逸雪示意大家安静，道：“好了，下面让我们来看看，从中医角度究竟应如何看待王大爷的病情呢？”

“首先，从诊断上看，患者以‘咳嗽伴晕厥’为主症，因此，本病属于中医的‘咳嗽’与‘昏厥’范畴。那么问题的焦点就是，我们是把‘咳嗽’与‘昏厥’作为两个病来分析，还是可以放在一起分析呢？我的意见是，两者不能截然分开，即使是从西医的角度来看，也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咳嗽性晕厥’，晕厥是因剧烈咳嗽而引起的，有其特殊性。而且从中医本身来说，一般来讲，咳嗽是肺系的一个症状；昏厥与脑相关，但脑为奇恒之腑，脑为髓海，而肾主骨生髓，故肾气上通于脑，所以，患者因咳嗽而引起的昏厥，是否与肾相关，或者说，是否可以考虑从肾论治？”

听老师这么一说，夏觉新心中一道灵光闪过，遂道：“老师，您这么分析，我感觉无论是从西医角度，还是从患者的发病特点来看，‘咳嗽’与‘昏厥’不能截然分开，应该合在一起研究。而且从望诊来看，患者面色黧黑，五行中黑色属水，而肾主水，这是否也是一个佐证呢？”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对！黑为水色，面色黧黑，多数情况下可以提示肾脏出了问题。我们再来看看，有没有其他进一步的佐证？”

“比如说，舌边齿印，苔薄白而润，这一种舌象，我们以前也讲过。既可以看作为气虚湿阻之象，如果结合火神派的鼻祖郑钦安先生的观点，还可以认作阳虚饮停之征。那么这个气虚或者阳虚，应该定位在哪个脏腑呢？”东方逸雪道。

想了想，夏觉新道：“阳气皆有温煦的作用，因此阳气不足，则易生内寒。《内经》中有‘诸病水液，澄澈清冷，皆属于寒’的论述，而从王大爷的痰液性状来看，其痰稀白，正与此吻合，因此，我想可以将阳气不足定位在肺脏。”

“小夏，你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们看问题不能只看局部，而要进行整体的观察与分析。我们不妨先不下结论，等汇总分析时，再作研究，如何？”

说着，东方逸雪喝了点水，继续他的分析：“患者咳嗽阵作，痰液稀白，如你所说，应有内寒。具体来讲，属于‘寒痰’，或者称作痰饮中的‘饮’，由于痰饮蕴于肺脏，导致肺气不利，故发为咳嗽。患者咳甚则喘，而‘肺为气之主，肾为气之根’，结合脉象沉取不应，可断为肾之元气不足。故虽气喘为肺气不降引起，而实为肾不纳气所致。另外，你从‘诸病水液，澄澈清冷，皆属于寒’，结合王大爷的痰液性状，推断其性质属寒，这是很对的。而在《内经》同一篇中又有‘诸寒收引，皆属于肾’，结合其他表现，我们也可推测这个寒的原因还是在肾，如此我们可以得出此寒是由肾阳不足所引起的。”

夏觉新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就问：“老师，您以前说过咽痒则咳，属于肝风犯肺，那么这里王大爷也有类似表现，是否也用肝风犯肺来解释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小夏，中医里，既有定法，也有活法，分析问题一定要整体来看。其实这里的咽痒则咳中的‘咽痒’，不是肝风犯肺所致，它的发生，也有标本两方面的因素。”

“咽痒有标本两方面的因素？这个说法到挺新鲜的！”夏觉新感到十分惊奇。

“是啊。从本上来讲，《内经》里有‘诸痛痒疮，皆属于心’之说。世人多以为属心者，缘由心火旺盛所致也。确实，临床所见疮疡肿痛与多数的皮肤瘙痒之疾，都可以用心火旺盛来解释。但在临床上，还有另一种‘痛痒疮’，也属于心，却是由于心火不足导致的。”

“心火不足也可以导致‘痛痒疮’吗？”夏觉新问。

肯定地点点头，东方逸雪道：“比如说，我们就先讲这个‘痛’吧。在 《素问·痹论》里提到‘痛者，寒气多也，有寒故痛也’。而刘力红老师也曾经在他所著的《思考中医》里对‘疼痛’一症，从训诂学角度进行过精辟地分析，他说，疼之声符为‘冬’，而冬气为寒；又说，痛之声符为‘甬’，甬为道路之义。两者又都是‘疒’字头，那么，合起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因为寒主收引，从而导致道路不通，因此出现疼痛的症状。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如果心火不足，而我们也说过心为君火，肾藏相火，心之君火实根源于肾中所藏之相火。现在心火不足，其实也就是肾之相火不足了，导致寒邪内生，从而出现疼痛。这样讲，似乎兜了一个大圈子，但里面的道理，小夏，你可以好好琢磨琢磨。”

夏觉新一边听，一边思考，确实有了一些明悟。

“我们再说这个‘疮’。在外科，除了常见的红肿热痛的疮疡外，还有一种疮疡，没有红肿表现，比如阴疽，就是这样的，而阴疽所用的方子——阳和汤则是以温通活血为主，又哪里有清热泻火解毒之品呢？”东方逸雪道。

“老师，阴疽怎么会属于‘疮’的范畴呢？”

“哦，其实《内经》里的这个‘诸痛痒疮，皆属于心’中的‘疮’，是外科疮、疡、疔、疽等的一个总称。”

“噢，原来是这样啊。”

“最后，我们再看这个‘痒’字。在郑钦安的《医法圆通》中有关于‘身痒欲死’的分析，并云‘此病急宜大剂回阳收纳为要’。也许这个例子有些偏颇，因为其言为痒之极甚者。不过，我们在星期五看过的一个病号，小夏，你应该还有印象吧？”

闻言，夏觉新道：“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在文革中受过不公正待遇的钱老，他有头皮痒的表现，因为没有皮疹等表现，结合其他症状，老师定为阳虚阴盛之证，而且给予以温阳为主的药方，吃了几次，症状非旦没有加重，反而症状消失。”

“好，所以这个咽痒呢，我认为它的本就是肾中阳气不足，引起心火不足，心神失主所致。至于标呢，则是由于痰饮贮肺，肺气的运动发生了异常，紊乱的气流形成了‘风’，上击于咽喉，故成咽痒之症。”东方逸雪道。

“至于脉弦滑，在此处主以痰饮，也好理解。那么，结合以上分析，我们就发现王大爷的病情既有阳气不足这个正虚因素，也有痰饮内生这个邪实因素，脏腑也涉及肺、脑与肾，到底这之间有什么内在联系呢？”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前面我说过，肾气上通于脑。而且，肾中藏先天之元气，又分元阴与元阳，至于脑，虽为奇恒之腑，然李时珍说过‘脑为元神之府’，也说明肾与脑的密切联系。再比如说，核桃，我们中医认为其有补肾之功，而现代医学认为其有补脑之能，从象形角度，核桃肉确实就像人的大脑一样，故可补脑，但其补肾之功也是实实在在的，如此就更说明补肾就是补脑。因此，患者出现晕厥现象，虽属神经系统症状，其实根源仍在于肾，是肾气一时不能上贯于脑所致。”

“所以，总地来说，王大爷的病情是这样的，因为他年事已高，年已七旬嘛，因此考虑为年高命门火衰，水液蒸化无力，导致水饮内停，水气上渍于肺，肺气不利，宣降失常，则有咳嗽、咳痰，痰液稀白之症；而气机吸纳失调，咳嗽较剧时，肺气一时闭郁，清气不升，肾气不能上贯于脑，就导致了教科书上讲的‘阴阳气不相顺接’，从而出现晕厥症状。”

“由此，我们也可以将王大爷的病诊为‘肾咳’。”东方逸雪道。

“肾咳？”

“对呀！其实在《素问·咳论》就有这样的论述：‘黄帝问曰：肺之令人咳，何也？岐伯对曰：五藏六府皆令人咳，非独肺也。’”

抓了抓头，夏觉新道：“噢，我想起来了！可是，书上明明是说：肾咳之状，咳则腰背相引而痛，甚则咳涎。可王大爷并没有腰背相引而痛呀！”

呵呵一笑，东方逸雪道：“一则经典主要是提纲契领，而不可能把临床所有的东西都一一描写出来；二则还是那句话，学中医既要讲原则，也要注意理论的灵活运用。”

几句话说得夏觉新脸颊又红了起来。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赶紧帮王大爷开好药方吧！”

说着，东方逸雪接着前面的分析，提笔写下：治宜温阳益肾，化饮利肺，止咳平喘，方用真武汤加味：

制附片15克 茯苓15克 生白芍15克 桂枝12克 白术12克细辛6克 干姜6克 五味子6克 沉香4克 生姜4片

三剂

王大爷拿着夏觉新抄好的药方，高高兴兴地跟着居委会的两位主任抓药去了。

王大爷走后，夏觉新又请教了一下处方加减之法。

东方逸雪道：“方用真武汤为主，此方实为温阳利水之效方，用治肾阳不足，水饮内停之证，颇为合拍。加桂枝者，合茯苓、白术，有苓桂术甘汤之意，正含‘治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之义。再加细辛、干姜与五味子者，又寓苓甘五味姜辛汤之意。入沉香者，以其一可下气平喘，二来正好收纳肾气。方虽如此，尚期有效，隔日便知分晓。”

夏觉新听罢，不禁暗赞组方精妙，配伍严谨，且加减中暗含多个经方，看来得好好学习学习。

话休絮繁，按下夏觉新录了王大爷的病案，这几日细细品味不题，且说过了三天，王大爷果然依约前来。

但见他精神较前好得多了，进门就说：“东方医生，小夏医生，两位好！我吃了三付药后，感觉好多了！你们看，我也不喘了，咳嗽现在只是偶尔发作，一声半声的，这也算不上什么了。最令我高兴地是，原来一天要晕过去7～8次，这几天竟然一次也没有晕过！真是谢谢二位了！”

夏觉新心想，看来东方老师倒不仅仅是嘴皮子上的功夫，理论上能够分析得头头是道，这疗效嘛，确实也不错呢！

之所以夏觉新会这么想，倒不是他对东方逸雪的医术有所怀疑，而是这几日他也查了一些资料，看到现代医学对于所谓的“咳嗽性晕厥”的一些论述，确如东方逸雪曾经讲过的一样，但治疗上并无特效的办法。现在老师将每天发生七八次晕厥的患者，以三付药就把晕厥搞定，就这效果，也值得西医学习学习了！

听了王大爷感激的话，东方逸雪笑了笑，又再问了问，确实如他所述，并无其他什么补充的情况，至于脉象，则是缓滑有力。于是提笔写下：效不更方，原方继服三付，以资巩固。

约三个月后，王大爷因右侧腰腹疼痛来诊，经查双肾输尿管彩超：右肾囊肿可能性大（2.2 cm×2.0 cm），尿检则有隐血。东方逸雪问起他咳嗽晕厥情况，云经服六付药后已愈，未再复发。于是给予补肾强腰，化痰软坚，佐以清利止血之品调之。

嗣后，有一次夏觉新碰到和平新村居委会的刘主任，她说到自从王大爷的咳嗽性晕厥经东方逸雪治好以后，奇怪地是，他家的“二郎神”不仅没有找居委会的麻烦，反而送了一面锦旗给居委会，以表感谢云云。

夏觉新听后，一方面为她们高兴，另一方面又为东方逸雪抱不平，为何是老师帮王大爷治好的病，却让居委会享受那一份荣誉？

第十七章肾

肾本水火脏  命门元阳藏其间

火衰水不化   温肾利水乃正治

——水肿（特发性水肿）

石淋（输尿管结石）

口咸（口味异常）

早几日还算得上蓝天白云的天空，今天早上却变成了灰蒙蒙的，原来是下起了大雾。

本来夏觉新还是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准备把太极拳多走几趟，再练练站桩。可在操场上走了两趟拳后，就发现这雾变得越来越浓，本来能见度在百米左右，现在也就仅仅能看见十米左右的地方。

在经过热身与走了两趟拳后，夏觉新身上已经微微出汗了，现在浓浓的乳白色并带点儿灰色的大雾，就像一个无形的大手，把他紧紧地裹在中间，似乎将他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且那雾中含有的水气，让他身上有一种湿湿的感觉，很不舒服。

不过，也就是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让夏觉新突然体会到了外湿与内湿相合，以及湿重如裹的意思。

雾，是越来越浓了，喘气也有些困难了，夏觉新终于想到了东方逸雪告诫他的话，不要在大雾中锻炼，于是赶紧跑回宿舍，冲了个热水澡，这才如释重负。

因为大雾，市区的交通受到明显的影响，原来一大早就被看病就诊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的附院门诊大厅，也显得空空荡荡的。

到了九点左右，太阳才艰难地从厚厚的云层中钻了出来，但仍然无力驱散这漫天的大雾。

不过，雾，终于变薄了不少。诊室内这才迎来了第一个患者。

在得到东方逸雪的首肯后，夏觉新开始问诊：“这位蒯女士，请问您哪里不舒服呢？”

“我主要是腿有点浮肿，另外还比较怕冷。”蒯女士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去，将裤脚卷上去，露出小腿来。

夏觉新用示指（食指）轻轻按压了一下，所压之处立时凹陷下去。

“嗯，有中度水肿呢！您这个浮肿有多长时间了？还有其他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另外还做过什么检查吗？”夏觉新问。

“我这腿肿有三四个月了，要说我还有其他什么不适，好像胃口也不怎么好。嗯，检查嘛，我也化验过小便，没有问题。也查过双肾的B超，但也没有什么异常。”蒯女士是有问必答。

接着，夏觉新又问了些其他问题，再看了看舌象，把了把脉，并一一记录在案。

随后，夏觉新将蒯女士的临床资料做了如下整理——

主诉 下肢浮肿3～4个月。

望诊 衣着较多，肤色略白。

问诊 患者3～4个月来下肢浮肿，小便清长，畏寒，纳差不馨。

舌诊 舌紫气，苔白腻。

脉诊 脉细滑。

辅助检查 尿检无异常，B超双肾无异常。

整理完毕，夏觉新于是试着对四诊所得进行分析——

下肢浮肿3～4个月——浮肿多属水湿之邪泛溢于肌肤所致。

衣着较多，肤色略白——衣着较常人为多者，内有寒也；肤色白者，多为阳气不足之人。

患者3～4个月来下肢浮肿，小便清长，畏寒，纳差不馨——下肢浮肿已3～4个月，病程较长，多为内伤之证；小便清长者，肾虚故也；畏寒，更证阳气不足，因阳气失温煦之职也；纳差不馨者，脾胃虚弱，中焦不运也。

舌紫气，苔白腻——舌有紫气，当属寒凝瘀阻；舌苔白腻，则由寒湿内生。

脉细滑——滑脉多为痰饮。

接着，夏觉新进行归纳总结：四诊合参，患者当属肾阳不足，一来温煦失职；二来阳虚则生内寒，而寒凝又致血运不畅；三来肾司二便，为水脏，肾阳不足，不能蒸化水液，致水湿下注，泛溢于肌肤，发为本病。

病机分析好了，证型也出来了，那么治法也就是温补肾阳，利水消肿。至于选方嘛，夏觉新想了想，肯定是真武汤了。于是他开了如下药方：

试诊

制附片6克 茯苓15克 白术12克 泽泻12克 生姜3片三剂

仔细看了看夏觉新递过来的试诊单，东方逸雪心中暗道：这个小夏，进步还挺快的嘛！不过大的原则虽不错，只是一些细节上还得慢慢磨练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小夏，总的来说，你的理、法、方、药，没有大的问题。不过，还有一些小问题，我们一起来看看吧。”

“患者浮肿时间是较长，但不能因此而证其就是内伤之证，临床上也能见到浮肿时间虽长，却仍是外感者。在这里，浮肿一定要结合其他症状进行分析，才能得出是内伤之证。另外，你说患者纳差不馨，属于脾胃虚弱，中焦不运，固然没错，但这太笼统了一些。在这里，脾与肾，不是用一般五行的土与水的关系来分析，而是用土与火的关系来研究。”

“土与火的关系？火不是心吗？难道是患者还有心脏的问题吗？”夏觉新不解。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不是这个意思。肾虽为水脏，但内藏先天之火，还记得我们以前讲过肾为坎卦吗？坎卦不就是在两个阴爻中夹了一个阳爻嘛——”

说着，东方逸雪画了个坎卦之图（如上图）。

画完后，东方逸雪接着说道：“你看，坎卦外面的两个阴爻，就代表肾的本体，属水。水是极其阴柔的物体啊，为什么又要在两个阴爻中间加上一个阳爻呢？你想啊，如果没有了中间的这一个阳爻，那么这个水就成了一潭死水了，了无生机可言嘛。只有加了这个阳爻，这个水才不致于过于寒冷，而这个阳爻，也就代表着命门之阳气，也即先天之元阳，或者说是相火。有了这个阳爻，生命就有了原动力，才能生生不绝，人类不论是繁衍后代，还是想保持健康长寿，都要靠这个阳爻。有了这个阳爻，肾脏除水性之外，还具备了另一个火性，就成为了水火二脏。我所讲的火就是指的这个火，就是相火。有了这个相火，肾水就成了温水，从而可以长养、灌溉万物。”

说着，东方逸雪又画了另外一个图（见下），并指着它对夏觉新说：“我们再来看看这个火与土的关系。肾中之相火在下，脾胃之土在上，在下者就像锅炉中之柴火，而在上者，就像是一个铁锅，火在下，锅在上，如果锅中放米，就正好煮饭。现在假如锅下面的火力不足，那么上面的米就很难烧得熟。这在传统医学体系里，就称作火不暖土了。火不暖土，则脾之运化及胃之腐熟之力均不足矣，又何来吃嘛嘛香之说呢？自然是纳差不馨啰。”

一番话，讲得不仅夏觉新，就连那个蒯女士也“噗哧”一声笑了。

待他们笑过，东方逸雪接着道：“脉细滑，你只解释了滑脉，细脉没有解释。在这里，细脉不作阴虚解，而是因为痰饮内生，阻碍血运，导致血流不足，出现的脉象。”

“所以，总地来说，患者的水肿乃由肾阳不足，水液代谢失常，聚而为饮，水湿下注，泛溢肌肤，而发下肢浮肿之疾。另外，由于肾阳不足，温煦失职，而生内寒，又且运血无力，致血运迟缓，并有火不暖土之象，病之根本在于肾阳不足，水饮内生，故方用真武汤加减，乃是治本之法。因此，小夏，这总的思路，你是没有问题的。”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又问：“只是你为何将真武汤方中的芍药换成了泽泻呢？”

“老师，我认为芍药比较阴柔，不利阳虚阴盛之病机，且其养血不利水湿之去除，因此将其换成泽泻，可以加强利水渗湿的力量。”夏觉新道。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你说的芍药作用是后世的认识，但在张仲景时代，《伤寒论》中的芍药，是按照《神农本草经》中的记载进行应用的。”

说着，东方逸雪起身到书橱中拿出一本《神农本草经》来，翻开到芍药一节，给夏觉新看。

夏觉新仔细一瞧，在书中记载有：芍药 味苦。主治邪气腹痛，除血痹，破坚积寒热疝瘕，止痛，利小便，益气。

东方逸雪指着其中的“利小便”，道：“张仲景的真武汤中之所以用芍药，就是取其利小便之功。你想啊，真武汤是用来治疗肾阳不足，水湿内生的病证，方中除附子是温肾阳的，其余如白术有健脾燥湿之功，而茯苓在《神农本草经》中就记载为‘利小便’。另外，生姜也有辛能散水之功。所以，方中除附子外，其余四味药都有利小便以去水湿之功。”

听了东方逸雪的解释，夏觉新颇感惊讶，他记得让课时，老师说芍药在真武汤中是用来防止利水伤阴之弊的，怎么东方老师据《神农本草经》上言其“利小便”呢？可书上白纸黑字，言字凿凿，又怎么解释呢？

看出了夏觉新的困惑，东方逸雪道：“其实根据冯世纶教授等的研究结论，仲景先师所著《伤寒论》中的用药原则与我们现在课堂上所教的中药知识不一样。而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我们所学的来源于张仲景之后，由后世整理加工的本草知识体系；而仲景先师所本者，乃《汤液本草》上的本草体系，但《汤液本草》这本书已经遗失，现今留存于世的只有与《汤液本草》一个体系的《神农本草经》一书。因此，我们学习经方，除了用我们后世的理论体系来研究以外，还要用以经解经的方法，以揣摩仲景先师之原意，从而更好地为我们临床服务。”

说着，东方逸雪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所以，我的观点是可以继续用芍药这味药，以增加利小便的功效。另外，可加用肉桂，一来协助附子以温阳，二来可以增加膀胱气化之力。因为前面分析病机时我们说过火不暖土，那么治疗时，除了以附子来温补肾阳，添薪助火外，还可以加用砂仁这味药，除可温中燥湿外，合附子有潜阳丹之意，正可伏中焦之火。另外，砂仁气味芳香，有醒脾以助运化之功。”

看蒯女士有些着急，东方逸雪就赶紧将处方重新写过，递给她去抓药。

夏觉新看老师所开药方为：

制附片12克 茯苓15克 白术12克 生白芍12克 肉桂6克砂仁6克 炙甘草3克

五剂

不觉间，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

那个蒯女士倒是准时前来复诊了，只见她面带笑容，坐定后，道：“两位医生，我吃了药后，两条腿不像原来那么肿了。”

夏觉新让她把裤腿拉上去，看了一下，用手指一按，还是有些凹陷，但确实比开始来时好了许多。

这时蒯女士又说，她最近两三年来每于解小便时，就会有少许大便同时解下，不成形，颇为苦恼，希望东方逸雪能帮她一并解决。

诊过蒯女士的舌脉并无明显变化，夏觉新想，既然大便不成形，应该属于脾虚吧，看来这回要加点健脾化湿的药，像白扁豆、薏苡仁什么的，另外，大便不成形，已有两三年，这个病程也算比较长的了，是不是可以加些收敛止泻的药呢？比如石榴皮、乌梅？

听了夏觉新的想法，东方逸雪笑了笑，道：“你的思路也没有大的错误，但如果我们能尽量从根本上着手，进行治疗，岂非更好？”

“从根本上治疗？”这一次夏觉新的思维没有跟得上。

“对。中医认为，肾司二便。既然患者表现为每于解小便时，即有大便带 下，就充分表明，大便不实的原因是肾关不固。因此，治疗仍需从温补肾阳着手，只要肾阳一充，就能发挥阳气本身的固摄功能，那么不用止泻，则大便自实，此所谓隔山打牛之法也。所以我们在原方基础之上，再加强温潜之力。”

一边说，一边东方逸雪就将处方开了出来——

制附片25克 茯苓15克 白术12克 生白芍15克 肉桂6克砂仁6克 磁石30克 炙甘草3克

五剂

说话间，又来了几个患者。其中之一是急诊的吕医生介绍过来的。

病人是一位公交司机，4天前开始发作腹痛如绞，呕吐，因血象较高，初作肠道感染治，不效。后来做了小便化验，结果发现有隐血，于是进一步拍摄了腹部平片，提示有输尿管结石。

诊断明确了，自然就是给以常规的抗感染、解痉止痛处理。但连治了三四天，镇痛药从山莨菪碱、维生素K3，用到布桂嗪（强痛定）、曲马朵（曲马多）。本来还可以用一下哌替啶（杜冷丁）的，而病人呢，一听说是麻醉药，又害怕打了后会成瘾，也拒绝使用，只好作罢。最后实在没有办法，给病人用地西泮（安定）10毫克静脉注射后，病人终于睡了10分钟的觉，但一醒来又喊疼痛。值班的医生实在是没辙了，而病人又一直不愿意做碎石治疗，吕医生因为与东方逸雪比较熟，就让病人来找他，看能否用中药进行治疗。

听了病人的诉述，又看了病人的舌脉，也无什么特别之处，东方逸雪陷入了沉思之中。

显然，这是一个比较顽固的输尿管结石患者。

病人目前的主要症状是疼痛，而疼痛的原因又是输尿管结石，可病人又不愿意用哌替啶（杜冷丁），也不愿意进行碎石治疗，所以治疗较为棘手。虽然急诊那位仁兄介绍其来进行中药治疗，而中药确实可以排石通淋，但也不能保证快速起效，而病人目前最大的痛苦就是疼痛难忍。

对，疼痛难忍！东方逸雪脑中一个激灵，目前关键是进行止痛，如果能先止痛，患者治疗的依从性好了，才能为下一步的排石做好铺垫。

那么止痛又该从何处着手呢？散寒止痛？不像；理气止痛？根据也不太足；活血止痛？也比较勉强……

正思索间，一旁的夏觉新发话了：“老师，患者的痛势比较急迫，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呀！”

这正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东方逸雪不由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三下五除二，东方逸雪把药方开好了，递与患者。

因为患者疼痛较甚，东方逸雪只为其开了三付药，并嘱其在服药的同时，多多饮水，并做适当的跳跃，以助结石下行。

结果，3天后，病人并未前来复诊。又隔数日，也未见到患者，夏觉新就想，老师就开了五六味药，可能作用不大吧，也就是安慰安慰罢了，说不定患者已经做了碎石治疗呢！

东方逸雪本想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但当时情急，也没有要那患者留下电话，便也作罢。

不想，又隔几日，师生二人下班去食堂途中，碰上那位当日介绍病人前来的吕医生。据他所说，那个司机取了药方后，也是半信半疑，但其他也没有高招了，就取了药回家吃着看。结果甫服一付，连续四五天没有缓解的疼痛，在服药3个小时后就止住了！患者心里十分高兴，又接着服完剩下两付药，小便也是顺畅得很。

后来，患者于前两天去找吕医生复查了一下，X线片上显示，结石已经消失！因为单位事忙，他就托吕医生有空时代为谢谢东方医生，云云。

夏觉新就如听故事一般，遂连忙请教东方逸雪其中的道理。

却听东方逸雪道：“其实这还得谢谢小夏你对我的启发呢！”

“启发？”这么多天，夏觉新看到老师其实也很关心那个患者，不知服药后效果到底如何？但他仍以诊务为重，现在知道结果了，还说治疗与自己给的启发有关！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如何“启发”老师的，但此刻夏觉新的心里立即将这几天对东方逸雪进行腹诽的事，自我检讨了不下N次。

“主要是你当时说了一句：痛势急迫。我就想，那不就得用缓急止痛的方法啰！而且从西医来讲，患者的输尿管结石因为嵌顿，而致输尿管平滑肌痉挛，出现疼痛，在西医亦有用短效钙离子拮抗药，如硝苯地平舌下含服以缓解平滑肌痉挛者。在中医来讲，有解除平滑肌痉挛、缓急止痛作用的方子就是芍药甘草汤了，除了在《伤寒论》中可用以治疗‘脚挛急’‘胫尚微拘急’外，后世广泛用于治疗各种脘腹疼痛病症，即如小建中汤，是以桂枝汤倍芍药，加饴糖而成，其实也包含了芍药甘草汤一方，以缓胃脘疼痛。”东方逸雪缓缓地道。

夏觉新脑海中即时出现了上次开的药方——

生白芍60克 炙甘草10克 金钱草100克 飞滑石20克广木香10克

“所以我就用芍药甘草汤为主方，以缓急止痛，解除输尿管平滑肌的痉挛，以利结石的排出；并用大剂量的金钱草配合滑石以助排石，木香则用以理气，以推动结石下行。不想幸而有效，实在是十分侥幸啊！”

一边听，一边思考，夏觉新道：“只是老师，您开的方子药味那么少，我当时还有些不信呢！不过，您为什么不用八正散或石苇汤一类的方子进行加减呢？”

“主要还是因为我当时的出发点在于，要先帮患者进行止痛。只有疼痛得到明显缓解，他后面继续治疗的依从性才会较好，却没想到的是，三付药就把结石排出来了，也许与他的结石比较小有关。不过，回头想来，药味虽然不多，但用量多数偏大，所以总体的力量也不小，所谓取其效专而力宏之意是也。”东方逸雪忙了一上午略显疲惫的脸上，此时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下午上班时，又来了一个复诊患者。

患者的姓也比较少见，姓鹿，是一57岁的女子。

鹿女士十年前做过甲状腺切除术。十多年来时有胸闷、心慌，长期失眠，初诊时查了心电图，提示：窦性心律，部分导联ST-T改变（STⅠ、Ⅱ、aVF V4-6↓0.05 mV）。脉弦滑，舌淡苔润。东方逸雪当时辨为血虚肝旺，气滞血瘀，拟酸枣仁汤加味以养血平肝，理气活血：

酸枣仁15克 川芎6克 知母3克 茯神15克 桂枝6克丹参15克 枳壳12克 太子参15克 炙甘草6克

五剂

复诊时，鹿女士说，她吃了药后，胸闷、心慌及失眠均有好转。

“只是我还有一个嘴巴发咸的毛病，也有十来年了，医生，你帮我一起看看吧。”鹿女士道。

点点头，东方逸雪又问了些情况，知道她还有一些症状：咳嗽阵作，痰黏难出，尿次频多，日8～9行。再为其看过舌脉，并无变化。

决定再考考夏觉新，于是东方逸雪问：“小夏，若依你看，她的口咸、咳嗽及尿频，这些症状该如何分析呢？”

福至心灵般，夏觉新突然想到了上次的“咳嗽性晕厥”病例，于是答道：“咸为肾味，口咸者，肾味外发，当是肾气不足之象。尿频者，肾虚不能约束小便者也。咳嗽，痰黏者，当是肾津液不能正常蒸化，聚而为痰，久则郁而化热，痰热郁肺，肺失肃降。”

稍稍想了一下，夏觉新继续道：“治疗可以选用真武汤为主，以温补肾之阳气，以利开阖有度，不致开而不阖，且可蒸腾水液，佐以清肺化痰止嗽之品。”

“嗯，你分析得基本正确。不过目前以其舌脉来看，痰热郁肺之说略显牵强，故仍可从痰湿论治。”

说着，东方逸雪提笔写下：此本有真阳不足，水湿内生，上方合真武汤，稍事增减：

酸枣仁15克 川芎6克 知母3克 茯苓神30克（各） 丹参15克制附片12克 白术12克 赤白芍12克（各） 杏仁12克

桑螵蛸15克 炙甘草6克

五剂

待患者走后，东方逸雪道：“中医看病，除要经过四诊搜集资料，再行辨证论治外，在一些慢性病患者来说，什么时候该守方守法，什么时候该转方转法，也是值得好好研究的。像这一例患者，今天复诊时，她初诊时所述不适症状已有减轻，但仍未消失，故酸枣仁汤仍需继用。因有肾阳不足，故去枳壳，虑其耗气也。目前治疗的要点，在于既要巩固前面‘胸痹’与‘失眠’的疗效，又要解决口咸及咳嗽、尿频的症状，因此又去桂枝及太子参，嫌其过杂也，且太子参虽可益气，但因兼养阴之功，或许不利肾阳之复，故亦去之。加茯苓者，一合茯神以宁心安神，一利津液复其正常输布之职。”

抓了抓头，夏觉新道：“老师，我有两个问题。一个是您在初诊时，为何不从‘胸痹’论治，而用治疗‘失眠’的酸枣仁汤呢？还有就是，患者的胸痹、失眠与口咸等都有十来年的历史了，是否与她十年之前做的甲状腺切除术有关呢？”

东方逸雪正要解答，夏觉新又接着问道：“对了，老师，我还有几个问题。一是您刚才说去太子参，是因其有养阴之功，可能不利温阳，但酸枣仁汤中的知母不也是寒凉之药吗？为何不去呢？另外一个问题是，您说茯苓可利津液正常输布，如果说是有助于咳痰的减少，这还好理解，如果说是有利于尿频的减轻，似乎说不过去。噢，最后一个问题是，为何您将养血平肝的酸枣仁汤与温阳利水的真武汤合用，这是否有些矛盾，而且会不会影响各自的效果呢？还请老师为我解答一下。”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诚然，首诊时我也想过，到底是从胸痹论治，还是从失眠论治，因为当时患者两组症状程度都差不多。不过当时观其讲话，语速较快，加上其脉弦，故断为血虚肝旺，投以酸枣仁汤。另外，从中医角度来看，无论是胸痹，还是失眠，都可归于心系的疾病，一者是心阳失展，一者是心神不安，所以宁心安神，也未尝不是宣展心阳之道。患者的病症都继发于十年前的甲状腺手术之后，从时间上看，就可能存在一定的因果关系。结合西医的观点，甲状腺可以分泌甲状腺激素，而激素的作用往往类似于中医的阳的作用。另外，从临床角度来看，甲状腺功能亢进者，往往代谢比较旺盛，属于中医阳热旺盛的证型；而甲状腺功能减退者，往往代谢比较低下，多属于中医阳虚生寒的证型。”

“记得我曾经看过不少甲状腺功能减退的患者，都有畏寒、肢冷的表现，而其舌象也多是边有齿印，舌苔湿润，脉多无力。以含附子的药方去治疗，也多能获效。而这名患者，目前补充的症状，也提示有阳气不足，所以说你的推测是对的。”东方逸雪道。

“好，我们再来看看你的第三个问题。在复诊时，我去太子参，而没有去知母，也有两个原因。一是温阳者有附子，养阴（养血亦无非养阴）者有酸枣仁，所以太子参在这个时候显得可有可无，我以前也讲过，处方用药，尽量不要太杂，以图面面俱到，有时反而会互相冲突，所以就去太子参了。二者，肾阳虚于下，往往心火会亢于上，这是因为心火无肾中相火之助，而成无根之火，就会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飘浮于上，由此自然引起神不守舍，魂无所归，故首诊时患者诉失眠、心烦，因而此处用知母，是配合酸枣仁养血除烦。待心神肝魂各归其宅，自然不必再用。”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继续道：“对于茯苓的疑问，你说得也有道理。但中医是活的，不是死的，否则它早就灭亡了，又何能存在两千余年？并且历经西学东渐、民国期间南京政府通过所谓的‘废止旧医案’、余云岫之‘废医存药论’、国医馆的‘统一病名’，及至今天，仍然有某些学者打着权威的旗号，妄言中医是骗子……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中医都顽强地生存了下来，不仅仅因为其独特的思辩，更因为其圆法活方，虽有庸医杀人之说（但西医难道就没有庸医吗？），仍赖无数中医名家精思深研，开拓进取，不仅挽救了无数国人的性命，治疗了无数的疾病，亦且因此挽回了中医的名声！”

闭目作沉思状，移时，东方逸雪道：“令我印象较深的有两件事。一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学者胡适先生患有肾炎，请西医治疗无效，因延当时名医陆仲安，陆先生处以大剂补中益气汤加减，方中黄芪一度用至十两，终于治好了胡适的肾炎。惜乎胡先生晚年时并不认帐，反说是为其朋友医治。哎！另一个就是在由何廉臣所编的《全国名医验案类编》中，载有衷中参西名家张锡纯先生的一则医案。其以大剂白虎加人参汤加减，两剂就治好了一例肺鼠疫患者，真是名家手眼！如果中医在他们心中只是一个按图索骥的教本，在遇到那样的难症大疾时，又怎么能妙手回春呢！”

发了一通感慨，东方逸雪转回话题：“至于你说的茯苓，其实在这里，与白术一样，都是用来健脾化湿的，但这样说，好像还是不太好理解。换个说法，就是培土以制水。”

“培土制水，噢，我明白了！”夏觉新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继续他的解释：“至于最后一个问题嘛，其实我们在临床中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而在仲景先师的著作中，更是不乏寒温同用、消补并进的例子，如半夏泻心汤、肾气丸等。还是那句话，在很多时候，中医治疗的一个原则，就是‘有是证用是方，有是症用是药’，既然存在血虚肝旺与肾阳不足、水湿内生并存的病机，那么就用酸枣仁汤养血平肝，真武汤温肾化水，各行其是，并行不悖。”

一席话就像离照当空、阴霾全消一般，消除了夏觉新心中的疑问。

话休饶舌，不说夏觉新细细品味老师的分析，但说这鹿女士服了药后，基本上是每隔5天，就来复诊一次。

三诊时，鹿女士的口咸明显减轻，咳嗽、咳痰亦有好转，尿次减少，日三四行，舌淡苔润，根白腻，脉弦。

这本是好事，但夏觉新却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鹿女士就像做事有条不紊一般，讲述她的病症也是如此。其实她的症状比较繁杂，但每次来时，她就讲一两个症状，待这些症状改善后，再讲另外的症状，而这些症状又不是新得的，真是好玩得很呢！

不过，也许是她记忆力不太好的缘故吧！夏觉新想。

这一次，仍然如此，鹿女士补述了曾于产后受凉罹患头昏之疾，平时受风则发，已达30多年。东方逸雪考虑其为阳虚水饮上泛，仍以真武汤温阳化饮，处方如下：

制附片15克（先） 茯苓神30克（各） 白术12克 赤白芍12克（各）

杏仁12克 菟丝子15克 巴戟天15克 防风15克 丹参15克

生山楂30克 金樱子15克 炙甘草6克

五剂

四诊时，仍有轻度口咸及咳嗽，头昏已减，小便正常，纳谷亦振，夜寐称安，腻苔已消，脉细弦。继予上方出入：

制附片15克（先） 茯苓15克 白术12克 赤白芍9克（各）

杏仁12克 菟丝子15克 巴戟天15克 防风12克 丹参15克生山楂30克 陈皮15克 炙甘草6克

五剂

五诊时，咳嗽已止，口咸消失，稍有头昏，舌淡苔润，边有齿印，脉缓。遂又补述多年来下肢轻度浮肿。此阳虚水湿下注之象，继予真武汤加味：

制附片15克（先） 茯苓15克 白术12克 生白芍12克

生姜4片 菟丝子15克 丹参15克 生山楂30克 泽兰12克六剂

六诊时，下肢浮肿明显减轻，尚有轻微头昏，头皮发紧。复查心电图：窦性心律，部分导联ST-T改变（STⅠ、aVL V4-6↓0.05 mV）。上方去生山楂，加葛根15克。七剂。

约2个月后，患者又至，告知前症已愈，家中事繁，且路途遥远，故未再续诊。近三四天来又发头昏、视物旋转，曾输注“血塞通注射液”效果不佳，故又来诊，求服中药。经问，尚伴恶心、胸闷、失眠。舌淡脉弦。东方逸雪为拟真武汤、苓桂术甘汤、泽泻汤、酸枣仁汤合方治之：

制附片15克（先） 茯苓神30克（各） 白术12克 生白芍12克泽泻24克 桂枝12克 制半夏15克 酸枣仁20克 川芎12克枳壳12克 郁金12克 炙甘草6克

七剂

续诊时鹿女士告知，药后除仍失眠，难以入睡外，余症消失。东方逸雪予加大温潜之功，以利阳能入阴：

制附片30克（先） 灵磁石30克（先） 炙远志15克 酸枣仁30克知母6克 川芎6克 茯神15克 郁金15克 炙甘草6克

七剂

后几诊，东方逸雪并未再解释过多，夏觉新也没有详细请教，他明白老师是想让他自己慢慢琢磨琢磨其中加减变化的道理。

不过，夏觉新也看出来，除去首诊用酸枣仁汤，二诊时合用真武汤外，余后各诊基本都是以真武汤为主，进行化裁，正所谓紧紧扣住肾阳不足、水湿内生的病机，随证加减。这大概就是老师平时所说的“有常有变”吧。

第十八章太阳

桂枝经方祖 调和营卫燮阴阳

项背强紧紧 葛根专舒颈项经

——太阳中风（上呼吸道感染）

太阳伤寒（人工流产后上呼吸道感染）

太阳经病（颈椎病）

在附院二号病房楼的东侧，有一小片草坪。这里绿树环绕，环境幽静，常有不少附院的青年职工午饭后来这儿憩息、聊天。

夏觉新吃过中饭，也来到这片草坪，正准备坐下，却听到天空中传来“嘎、嘎”的叫声，遂抬起头一看，原来是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从空中飞过。

算了一下时间，夏觉新心下恍然，原来时间已届秋分以后，正是大雁南飞过冬之际。

正所谓触景生情，著名词人李清照《一剪梅》中的几句就涌上心来：“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原来昨日夏觉新刚刚收到家书，母亲在信中说，自打上次夏觉新回家，带了东方逸雪的药方给她吃后，到现在，气喘病就再也没有犯过。因此，让他在这边安心实习，不必太过记挂家里，而父亲回外地继续打工后，据说现在跟了个好老板，各方面挺照顾他的，挣的钱比以前多了，最近刚汇了钱回家，所以要夏觉新不必太省着用……

回想着家书的内容，夏觉新不禁鼻子一酸，两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儿，差点儿就顺着面颊滚下来。

本来夏觉新还为毕业后自己到底何去何从而犹豫不决，但想想大雁南飞过冬后，来年春分后还是要飞回来，自己不也就像那大雁一样，恐怕还是回家的好。

记得上次回家时，父亲曾与自己说过，他的年纪也大了，所以再外出做两年工，也是要回来的，正所谓“叶落归根”嘛。回来后，可以用这几年积蓄的一点钱，开个小卖部，做点小生意，能维持维持家用，也就行了。

常言道：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己出来读书，虽然家中二老是全力支持，但看到这几年二老身体也毕竟不如以前硬朗了，自己也该回去，一面行医，一面也可以对二老有个关照。

主意已定，夏觉新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顿感胸中块垒消失迨尽。

不经意间，夏觉新看了一下时间，这一看不打紧，唬得他失声大呼：“哎呀！都快上班了！”

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夏觉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向门诊楼，但却无电梯等他，只得从楼梯走。待得上了三楼，东方逸雪早就开了门，在接诊病人了。

夏觉新不由脸色一红，讪讪地一笑，道：“老师，我有点儿事，来晚了。”

摆摆手，东方逸雪道：“别解释了，赶快坐下，工作吧。”

在抄了几张方后，进来了一个男性患者，姓张，就住在附院对面的小区内。

见这会儿病人不太多，东方逸雪就让夏觉新试诊。

调整了一下呼吸，夏觉新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开始仔细地询问病史。

经过问诊，夏觉新得知，病人体质素虚，常易外感。此次罹患感冒，于3天前服药后症状减轻，惟遗出汗，故而来诊。

询知，患者现在汗出如洗，恶风，不发热。再望了下舌象，患者的舌质暗淡，边有齿印，苔前润后稍腻，又摸了摸脉，六脉均弱。

四诊已毕，下面就要进行辨证分析了，因为夏觉新跟东方逸雪抄方已来，看到老师虽用时方，但更多是以经方治病，所以平时也注意留意这方面的资料，闲暇也将《伤寒论》等看上一看。

这时根据“汗出、恶风”，且是外感病，故而断其为“太阳中风”，应该施予解肌祛风之法，方用桂枝汤，又因其体虚易感，就合用了玉屏风散，再根据汗出较多，又加入收敛止汗之品。想了一想，夏觉新开出如下处方：

试诊

桂枝10克 生白芍10克 生黄芪30克 白术15克 防风6克浮小麦30克 糯稻根30克 煅龙牡30克（各） 五味子15克炙甘草6克

写完，递给老师。

东方逸雪仔细看了看，心想，这孺子倒也可教，辨为太阳中风固然没错，但似乎还差一些呢。不过，给他一个机会吧，毕竟辨证施治没有大的问题，等患者复诊时再与他讲解。于是提笔在试诊单上写下：处方用药，差堪对证。可先服四付。

于是让夏觉新将药方抄了，签字盖章后，交给患者取药。

这是实习以来，夏觉新的第一次迟到，而东方逸雪也没有过多的责怪；也是试诊以来，夏觉新第一次辨证用药后，老师未作修改，直接让患者服用。

这倒让夏觉新心里有些感动，于是打足精神，继续仔细观察老师的诊病思路及用药方法，表过不提。

4天很快就过去了，患者如期前来复诊。

夏觉新得知患者服药后症状减轻，这让他有些惊喜，毕竟这是自己的处女作嘛，竟能初见成效。看来，只要仔细辨证，合理选方用药，就会有一定的疗效呢！

再详细一问，现在患者是半身汗出，或左或右，稍有恶寒，偶见心慌，六脉力起。因此，夏觉新见原方既效，就写下效不更方，准备继投初诊方予服。

结果在东方逸雪审批时，以红笔稍作修改，并写下：此汗为心之液，大汗出后心气不足，心神失养，原方加制附片10克，酸枣仁15克，以温补心气。七剂。

待患者走后，夏觉新不免请教老师加减之道。

东方逸雪道：“小夏，这个病例，你总体的辨证论治思路没有原则性错误，因此，我就未作修改，让你自己体验一下开方用药的过程。但患者除了‘汗出、恶风’以外，其人出汗的特点是什么？是‘汗出如洗’！这就是说，他出汗量比较大。其实，在《伤寒论》中第二十条，有‘太阳病，发汗，遂漏不止，其人恶风，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者，桂枝加附子汤主之。’因此，初诊时若投以桂枝加附子汤，或许更为精当。”

闻言有些不解，夏觉新就问：“老师，这个患者又没有‘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说明他还没有到大汗伤津的程度吧？又如何能用桂枝加附子汤呢？”

语气稍显严厉，东方逸雪道：“小夏，我说过多少次了，中医是活法圆方，不是死教条！学习《伤寒论》，岂能将临证所见与条文上一字不差的去核对呢？难道，只有一字不差，才能使用经方吗？若是如此，那你用桂枝汤时，也只是抓住了‘汗出’与‘恶风’呀，但实际无论是从第二条的‘太阳病，发热，汗出，恶风，脉缓者，名为中风’，还是从第十二条的‘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以及第十三条的‘太阳病，头痛发热，汗出恶风者，桂枝汤主之’，这个病人都不能完全一一对应嘛。”

说这些话时，东方逸雪已经将《伤寒论》打开，指着条文给夏觉新看。

东方逸雪的这一番话说得夏觉新是哑口无言，面部毫无表情，只将两手不住地揉搓，显得颇为尴尬。

见夏觉新默不作声，东方逸雪的火气也就消了，语气也放缓和了：“你要学经方、用经方，这是好事。我在临床上也是比较喜欢使用经方，毕竟经方流传至今，而且经过无数医家的验证，是颇能起沉疴、疗诸疾的，只要方证相应，效果都是不错的。不过，经方也好，时方也好，方是死的，人是活的，患者所生的病也不尽然与书上相符，这就要求我们一方面要抓主要矛盾，也就是如果主症或病机相符，就可用某个方。尤其在用经方方面，依前贤的共识，往往是——但见一证便是，不必悉具。这也是使用经方的一个窍门，而若某方不能尽赅患者的病情，则要作适当的加减。”

“回到你看的这个病例上来说，就是患者虽然没有‘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的见症，但其人已经是‘汗出如洗’了，那么与条文中的‘发汗，遂漏不止’又有什么区别呢？至于说到条文中是因为发汗后出现的变证，而这个病人没有用麻黄汤或桂枝汤进行发汗，这就不必强求一致了。我们只要抓住‘遂漏不止’就可以用桂枝加附子汤了。如果这个病人不进行及时的治疗，那么随后也是有可能出现‘小便难，四肢微急，难以屈伸’一类因津伤而不能濡润肢体的症状的。”

夏觉新心下已经接受老师的分析了，但嘴上却不依不饶，道：“老师，那为什么一开始您不修改我的药方呢？这不是对病人不好吗？”

见夏觉新如此说道，东方逸雪也是哭笑不得，连忙解释：“毕竟患者虽有汗出较多，但当时我看他精神还不是太过萎靡，而且你虽未用桂枝加附子汤，但方中也有浮小麦、五味子、糯稻根及龙骨、牡蛎等诸多收敛止汗药，还有黄芪补气，因此还不至于有什么危险。更主要的是，我想让你自己体验一下完全自主看病的过程，这样，自己的印象才比较深，也更能体会方证相应的重要性啊。”

听老师如此之说，夏觉新脸上不由一红，道：“老师，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东方逸雪也不想过于追究，只是继续他的分析：“二诊之时，患者诉偶有心慌，其实这就是他汗出较多，心之气血被伤的表现啊！前人有‘汗血同源’之说，确实，一方面是汗为心之液，一方面则心亦主血，故汗出较多，则会耗伤心血，导致心神失养，出现心慌。而患者虽汗出减少，但仍有半身汗，且稍有恶寒，说明气虽得补，而阳仍未复，因此需要加上附子，以温阳而统摄汗液，再加酸枣仁以养血宁心。但总不如在初诊时就用桂枝加附子汤，更为宜洽啊。”

一席话，语重心长，听得夏觉新是连连点头，直如小鸡啄米之状，东方逸雪在旁看着，也不由心中暗笑。

师生二人正说着话，又来了一个病人。患者姓石，女，31岁，由其丈夫陪同就诊。

经过夏觉新的仔细询问，原来这名患者由于做了人工流产术后，不慎外感时邪，出现了咽痛，微咳，流清涕的症状，并且恶寒重，发热轻。来诊前也已经看过数次，开始给以表散中药三剂不效，改予服用“头孢克肟分散片、金荞麦片、正柴胡饮颗粒”亦无寸功。查体：体温37.5℃，化验血常规：WBC 6.8×10^9/L，N 55.3％，L 40.5％，M 4.2％，又予输注“氟罗沙星、双黄连注射液”2天亦不效。听说有个东方医生治病效果还不错，就来试一试。

东方逸雪为其望了舌象，也把过脉象，遂建议其还是服用中药治疗，患者及家属道：“东方医生，我们今天来找你，该怎么治疗，你说了算，我们听你的。”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提笔写下——刻下：症状如故，纳欠，舌淡苔薄白，脉浮。仍主风寒束表，太阳少阳合病，拟方如下：

荆芥10克 防风10克 柴胡18克 黄芩12克 半夏12克

南沙参15克 羌独活各6克 杏仁12克 桔梗12克 陈皮15克生麦芽30克 炙甘草6克

四剂

二诊时，除纳谷已振外，余症如故。再复测体温37.3℃，复查血常规：WBC 6.3×10^9/L，N 57.3％，L 37.7％，M 5％。因病情无明显改善，为排除肺炎等病症，又摄了全胸片，结果提示：两肺野未示明显实质浸润性病变，心膈正常。

药服四剂，效果不佳，患者虽无明显怨言，但东方逸雪心里却不是滋味，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一旁的夏觉新也在思考类似的问题，为何老师这一次处方用药，效果不若往次明显呢？

凝神思考了一会儿，东方逸雪道：“恶寒重，发热轻，明显是风寒束表，这个并无疑问。流清涕，也是风寒束表，肺之外窍欲祛寒而不得之象。初以咽痛属少阳，但投以小柴胡汤乏效，现在看来，应该属于风寒之邪犯于上焦，咽部气机因之不畅，不通则痛。微咳者，风寒束表，卫表闭郁，肺气因之失宣也。舌淡苔薄白，亦非风热之征。脉浮者，仍主表也。”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道：“因此，从四诊资料来看，虽然屡治不效，但患者仍然属于风寒束表之证，若以六经辨证来看，则属太阳伤寒。那么治疗太阳伤寒的对证之方，则是麻黄汤。”

听老师这么一说，夏觉新对风寒束表或太阳伤寒的诊断倒没有什么疑问，但老师说要用麻黄汤来治疗这个病人，心里不免有些担忧，道：“老师，您准备用麻黄汤吗？这个病人是在人工流产术后出现的风寒束表啊，身体应该比较虚弱，她能耐受这样的虎狼之剂吗？”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毅然决然地道：“小夏，你的提醒不无道理。但我们也要看到，病人这是属于病重药轻，一开始，所用的是疏风解表，参以清热解毒的药方，自然无效。后来服用正柴胡饮颗粒，虽有疏风散寒之功，然亦无效。至于是服用头孢也好，输注氟罗沙星及双黄连注射液也好，无非是从抗菌消炎、抗病毒角度进行施治，然亦无效。这些都说明了什么呢？”

“一方面患者确是太阳伤寒之证，故用寒凉药自然是南辕北辙，而从血常规看，亦无明显感染迹象，所以用西药抗炎也是无济于事。另一方面，我虽然没有用什么寒凉之品，但荆防、羌独之类，投之亦如泥牛入海，不见动静。说明了病重而药轻！”东方逸雪道。

这样一说，不仅是夏觉新，就连患者及其家属也是点头称是。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继续说道：“前人虽有南方不宜用麻黄之说，然太阳伤寒证，非麻黄不克济其功也。不过，考虑到因人工流产后体质虚弱的因素，可加附子以振阳气，以防大汗伤阳。”

见东方逸雪语气坚定，颇有把握的样子，患者家属说：“东方医生，你就看着办吧，我们相信你！”

夏觉新见患者家属都如此说了，也就不再多言。遂依东方逸雪之言，为处麻黄汤加附子——

生麻黄10克 桂枝10克 杏仁10克 炙甘草6克 制附片18克（先）

一剂

并嘱其喝药后，将预先熬好的稀粥喝一小碗，然后上床盖被，躺一躺，以利汗出。

下班后，夏觉新一直想着这个病人，晚上还做了一个梦。梦见病人服药后汗出不止，气喘胸闷，经急诊抢救后方才脱离危险。不免惊出一身冷汗，就再也难以入睡了。心想，老师是出于好心，可也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弄个什么医患纠纷、医疗事故来，也给了那些整天看老师不顺眼之人以口舌，那可就糗大了！

本想就此起床，但一看时间，才凌晨01:00不到，夏觉新就逼着自己继续入睡。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

早上起床不免头昏脑涨的，只好用冷水洗了洗脸，又找了瓶风油精，在自己的前额、人中、太阳穴及风池穴，使劲擦了好多下，拳也不练了，就出门买了早点，匆匆吃过，就去上班了。

今天一大早，病人倒是不少，东方逸雪与夏觉新两人一直忙到十来点钟，才稍稍得闲。

但那个石姓女子一直没来，夏觉新不免有些担心，难道昨晚的梦境真要应验了吗？

正心神不宁的时候，诊室的门被推开了，夏觉新定睛一看，嘿！这不是昨日石姓夫妇吗？

不说这夏觉新心中一块石头方才落地，单表这对夫妇进来后，石姓女子道：“医生，真得谢谢你！你这次药下得真好！我吃完后，出了一身汗，就好多了。”

她的丈夫也说道：“是呀，我爱人她吃完药后，也不怕冷了，也不发烧了。咳嗽也不咳了。哎，前面花了那么多时间与钞票，都没有效果，现在一付药，就好得差不多了。医生，你说，差别咋就这么大呢？”

闻言，东方逸雪也是面露喜色，总算用对了药方，其实他昨晚也是有些担心呢，毕竟是人工流产后的患者用麻黄剂嘛。

但现在不是庆祝的时候，于是东方逸雪又问了下情况，得知他们自己量了一下体温，是36.5℃。

于是，东方逸雪提笔写下：药后得汗，寒热已除，咳止，纳可，微有头昏，舌淡脉弦。改以四逆汤加味善后——

制附片18克（先） 炮姜12克 炙甘草6克 陈皮12克荆芥12克 葛根12克

二剂

这下，夏觉新又看不明白了，就问：“老师，既然外感已除，何必还用四逆汤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患者人工流产（人流）术后，外感时邪，邪实正虚，风寒束表，非麻黄不能奏其功，故能一汗而解。但因为她于人流术后，正气已伤，且麻黄汤毕竟是发汗峻剂，虽加附子保驾，仍虑其发汗后扰动阳气；且人流术后，每有瘀血留着，故一伺风寒外解，则继以四逆汤温补脾肾之阳气，以调体虚，且炮姜合荆芥，善消宫中瘀血。并加葛根，《药性论》言其‘开胃下食’，患者虽然胃纳已开，但人流术后，脾胃功能正常，则气血生化有源，就会有利身体的快速恢复。所以，陈皮合姜、葛，合以助健胃，正畅气血生化之源也。另人流术后，若尚有残余未清之组织，正可借葛根以下之，此正《本草拾遗》所言‘生者破血，合疮，堕胎’之义也。至微有头昏者，当为麻黄发汗后扰动气血之象，正可借健胃之药以治其本。所以，用四逆汤加味，主要是在调理体质，以绝根本，从而防止再染时邪。此正‘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嘛。”

听了东方逸雪的解释，夏觉新不免又细细品味一番。

俗话说得好，无巧不成书。

这两日夏觉新又遇到另两个病人，亦是处以经方治疗。

先是一个陈姓女子因头痛来诊，经查头颅CT正常，颈椎X线片示颈椎病。

病人的症状比较单纯，除了有头痛外，还有后项发紧。舌脉也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却见东方逸雪径予桂枝加葛根汤原方，唯方中葛根用量较大，用至60克。

这样的药方，大出夏觉新意料之外，心下颇不以为然：老师也不能因为喜欢用经方，就逮住病人用吧。你想，这生姜、大枣什么的，能治颈椎病吗？

话休饶舌，不说这边夏觉新心存疑问，且说一个星期后，陈女士如约前来复诊。

东方逸雪问起头痛情况，陈女士云减轻好多，说煎出的药也不太难吃，只是食欲稍有不振。东方逸雪遂予原方加用生山楂，一以活血，一以开胃。

三诊时，患者食欲已振，头痛唯于颈部转动时稍有发作，东方逸雪嘱去生山楂，加炙全蝎3克，加强通络解痉止痛之力。

夏觉新没想到这么简单的经方，还可以治疗颈椎病，效果还不错，遂请教老师其中原委。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其实我的根据就是《伤寒论》中第十四条——太阳病，项背强几几，反汗出恶风者，桂枝加葛根汤主之。”

听老师把“几”读为“紧”，并将“ 儿”写成“几”，夏觉新就问：“老师，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具体是什么书，我也记不清了。只见得书上认为几应该写成 儿，且应该读作‘shu（平声）’，可您为什么写为‘几’，并读成‘jin（三声）’呢？”

东方逸雪一边写，一边说：“这种说法也不无道理，像后世的张志聪沿用成无己《注解伤寒论》之音义，读为‘shu(平声)’，并释为短羽鸟飞翔之 貌。但据经方大家郝万山老师的研究，《说文解字》中有一处在引《诗经》的话写成‘几几’，另一处引《诗经》的同一句话则写成‘’，故‘几几’通‘’。因此将‘项背强几几’读作‘项背强’，然后郝万山老师说，‘如果我们把 改成今天的紧字的话，就是项背拘紧不柔和，这不是一个非常通俗的话吗’，因此郝万山老师认为应写成‘几几’，而读为‘紧紧’。但我查了一下《大字典》，，读作qian（平声），所以我还是不太明白，为何郝万山老师将其读为jin(三声)？后来，我想，或许是因为 与紧之繁体字写法‘’字形相似，可以相通耶？不过，不管怎么说，读作紧，也比较符合现在的语言习惯，所以就这么读下来了。”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不过，最近因为查阅一些资料，我在《内经词典》里，发现了钱超尘教授作的序中，有这样一段话——《说文解字》卷十四己部：‘卺，谨身有所承也。读若《诗》云赤 几几。’‘卺’居隐切 （jin三声）。据许慎云，‘卺’字读音与‘几’相同，则‘几’之读音为jin（三声）全无疑义。因此，确实‘几’应读为‘紧’，且是‘紧’之义。”

仔细听了半天，夏觉新总算大概知道了老师的意思。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继续分析：“我记得以前曾经用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治过一例颈椎病，当时是辨为‘血痹’（事详第十章 血痹）。我们也讨论过风寒与颈椎病的一些关系，其实，主要是太阳经受邪导致项部太阳经气血阻滞，经筋收缩，颈椎各个方向的受力不均衡，这也是颈椎病发生的一个原因。这一例颈椎病与以前所治那例，虽西医诊断相同，但因临床症状有异，从而也导致了中医的诊断不一。前者为中医之‘血痹’，故施之以黄芪桂枝五物汤加味；此例虽以头痛为主诉，按例应诊断为‘头痛’，但结合其有‘后项发紧’的表现，在六经辨证体系来说，则可诊断为‘太阳经病’，投以桂枝加葛根汤者，患者虽无‘反汗出恶风’的表现，但根据经方使用的一个原则——”

这时夏觉新赶忙插话了：“但见一症便是，余症不必悉具！”

闻言点点头，东方逸雪道：“是的，项背强紧紧嘛。而且，桂枝汤是治疗太阳病的一个祖方，有调和营卫、通经和血之功，且葛根一味，专舒颈项经络，可作为颈椎病的专用药。你别看我用量较大，达60克，最多时，我也用过120克呢。”

轻呼一声，夏觉新道：“120克？！”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是的。具体是谁我记不清了，曾经有位名家把葛根用至240克呢！”

“因此，桂枝加葛根汤，通过通调颈项太阳经的气血，舒缓经筋的拘挛状态，故能治疗后项紧张、头痛等症。如果颈椎病发生的时间不是太久，那么，从理论上来说，坚持用药，或许可以帮助颈椎各个方向的受力趋于平衡，那么颈椎病得到根本的治疗，似乎也不是梦吧。但这仅仅是我个人的一点设想，毕竟还存在一些问题没有解决。比如说，患者往往在症状缓解后，就终止治疗；还有，是否一直延用原方，或者需要再配合一些特殊用药等等，都需要做进一步的研究才行。”

稍作停顿，东方逸雪道：“不过，我想，以这种方法进行治疗，或许较之牵引这种强制性的治疗手段，似乎来得更为人性化呢。”

对此，夏觉新自然表示认同。

事有凑巧，就在师生二人热烈讨论的当口，又来了一个男性患者，56岁，姓吕。

一问，嘿！又是一个颈椎病患者！夏觉新想，真是择日不若撞日，且看看这回老师怎么治吧。

经过四诊，夏觉新整理了患者的资料如下——

主诉 颈项强痛十余年，盗汗两周。

病史 发现颈椎病十余年，颈项强痛，右上肢内侧，以及小指与环指（无名指）均麻木，肩胛骨冷痛。近两周来每早4时20分因汗出而醒，位于上胸（乳头水平线）部及颈部、后背，后项无汗。

既往史 有糜烂性胃炎及十二指肠炎史，曾因之上消化道出血2次。

舌诊 舌淡红边有齿印，苔薄黄，舌底青筋粗涨。

脉诊 脉弦滑，双寸弱。

辅助检查 去年底省级机关医院摄X线片示：颈椎病，右肩关节未见明显骨性病变。MRI示：颈椎生理曲度变直，颈4～7椎体见骨质增生，颈5、6椎体略变扁，颈6～7椎间隙狭窄，颈5～6、颈6～7椎间盘突出，颈髓轻度受压”，印象“颈椎病，颈5～6、颈6～7椎间盘突出。

虽然也跟着东方逸雪看了不少颈椎病患者，但看到整理好的资料，夏觉新还是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明显而严重的颈椎病及椎间盘突出，而且症状除了常见的颈项强痛及右上肢麻木外，诸如肩胛骨冷痛、怪异的盗汗表现，到底该如何治疗呢？总不会还是用桂枝加葛根汤？或者是黄芪桂枝五物汤？

东方逸雪看过患者带来的片子后，也是深思良久。

按照患者的说法，就是：“我也是多方求治，什么外用膏药、理疗及针灸推拿、吊颈等方法，能想到可能有用的方法，都去试了一遍，但效果呢？那些治疗就像泥牛入海一般，杳无讯息。后来，也是一个老朋友，对我说，他的颈椎病是经东方医生治好的，就让我来瞧一瞧。”

患者之间的一些治病信息，总是在经常共享着。他们常常就像外面开的超市及连锁店一样，会把治病的信息从一家传到另一家，东方逸雪的病人中，就有不少是这样前来的。

而更有甚者，这些讯息，甚至像传染病发作一样，来势更猛。像找孔主任看病的人中，就有不少是不远万里，从外地前来，甚至是从国外前来求治的。

尤其是现在到了网络时代，在业余时间，东方逸雪总会到一些论坛里为有需要的网友，做一些免费的健康咨询，不想，就有一些患者千方百计地打听到他的真实信息，而从外地赶来就医。

话休饶舌，且说东方逸雪经过慎重考虑，缓缓说道：“吕师傅啊，你的病呢，在这十来年中，主要是颈椎病作怪，这个，从症状上看，是毫无疑问的，而且片子检查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至于这两周以来的盗汗表现，想必也是因为颈椎病压迫了神经，导致自主神经功能紊乱所致。当然，这些都是从西医角度来讲的。”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说：“那么，从中医角度来看，颈项强痛可从太阳经病论治，肢体麻木及肩胛冷痛，可从血痹入手进行治疗。至于盗汗嘛——若从舌边有齿印来看，自有气虚之情。而寸脉两侧均弱，一方面提示病变位于身体上部，这正与颈椎病相符；另一方面提示心肺气虚。因此，我的看法就是，心肺气虚，营卫不和。那么，治疗就要从此入手，调和营卫，补益心肺。”

东方逸雪正准备往下分析，夏觉新问了一个问题：“老师，您凭寸脉两侧均弱，断定患者心肺气虚，是否有点那个什么——？”

闻言一笑，东方逸雪也不以为忤，道：“你是不是要说我有点机械、武断了？呵呵，可能你只是注意到了脉法方面，左寸候心，右寸候肺。其实患者盗汗的部位，也透露出一些玄机呢。”

“玄机？”夏觉新问。

“是的。患者以胸背出汗为主，你想，胸中为何气所居呀？”

“宗气呀。张锡纯则说为大气所居。”夏觉新答。

“虽然没错，但不太全面。我们知道，肺为气之主，又居胸中，故胸背位置出汗，是否与肺气不足，宣布津液功能失常有关呢？此其一。又汗为心之液，心亦居胸中，现汗出胸背，也不能排除心气不足，心液无以敛之之因吧？此其二。患者胸部出汗位置也比较奇特，是在两乳头水平线以上，这又说明了什么问题呢？我们不妨设想一下，两乳头连线中点处是什么位置？”

这个还不简单，夏觉新脱口而出，道：“膻中呗。”

“那么膻中穴有什么特点呢？”东方逸雪问。

“嗯，膻中为气会，膻中为气海。”

“对。我们再看看背部汗出，而背为太阳经气所过，又心脏五行属火，位于南方，亦为太阳，小夏，你把刚才分析的这些关系合在一起想一想，有没有什么发现？”

夏觉新凝神思考了一下，虽然还无法表达出来，但已是心下有悟，不由十分感谢东方逸雪，他总是能把中医的各种理论自然地联系在一起，在他面前，中医的理论再也不是死的，更不是什么玄乎的，而是生动的、活泼的，新鲜如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山芋一样呢！

一想到山芋，夏觉新顿觉肚中饥饿，不由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液。

看出夏觉新的面部表情变化，东方逸雪知道他想到了一些东西，也就不再解释。

待夏觉新回过神来，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就问：“老师，同样是太阳经气所过之处，为什么吕师傅的背部有汗，而后项却没有汗出呢？”

“主要还是因为营卫不和所致，至于营卫如何不和，我想，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你自己吧。有空时，可以翻翻《内经》，想必对你理解这个问题有所帮助。”

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东方逸雪接着说：“调和营卫的主方，还是桂枝汤，再结合心肺气虚，我的选方是，桂枝加葛根汤合黄芪桂枝五物汤。其中，葛根是颈椎病的专药，而黄芪既可补益肺脾，因其补中益气，且可大补元气，从辅助先后天角度，黄芪有补益五脏的作用，故一药而实兼多能，可堪重任。另因其肩胛冷痛，可加姜黄对症治之。”

说着，提笔写下处方——

桂枝15克 生白芍15克 炙甘草6克 葛根30克 生黄芪15克生姜3片 大枣7枚 姜黄15克

七剂

结果隔了两周，吕师傅方才前来复诊。

原来上周吕师傅没有前来，是因为药方服得较晚，这几日才服完。服药期间，未用膏药、理疗及针灸推拿、吊颈等方法，现在诸症明显改善，出汗已止。

吕师傅道：“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几味药，倒解决了我的大问题呢！”

夏觉新得知患者现在惟后项稍痛，右肩胛冷痛亦轻，右肩仍痛，右手环指、小指发硬，触之发麻，纳谷一般，时上腹作胀，寐可，二便调，舌淡苔薄腻，脉缓，右寸弱。

东方逸雪稍一思索，将原方加味、加量，开方如下——

桂枝15克 生白芍15克 炙甘草6克 生姜3片 大枣7枚葛根45克 姜黄15克 生黄芪40克 川朴10克 鸡血藤30克桑枝15克 生山楂30克

七剂

待患者走后，夏觉新还处在兴奋状态中，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不免称赞老师水平多高。

却听东方逸雪平静地说道：“这不是我水平有多高，我只是把握了中医的治病特点。就是不管患者的片子上表现有多严重，我们只要紧紧抓住他的症状表现，进行分析，制订治法，然后处方用药，也就大致不差了。如果只是一味纠缠于他的颈椎X线片及MRI结果，那就与患者之前所接受的治疗，并无二样。所以，我开始也是考虑了许久后，才决定放弃从片子报告入手，改以经方治疗。否则，我们就会‘一叶障目，不见森林’。”

东方逸雪的话，语重心长，引起了夏觉新的深深共鸣。

第十九章阳明

阳明本主降  不降反升热难清

时空原一体  降中兼清邪易除

——疱疹（唇周疱疹季节性发作 ）、齘齿

转眼到了寒露时分，但如今的节气是很难得准的。

在东方逸雪的记忆中，往年到了小雪、大雪时分，也能落下一些雪来，挺有冬天的气氛的。可这几年中，似乎再也没有下过几场雪。就说这寒露节气吧，按说到了寒露，早晨的露水会明显增多，但现在呢？仍然见不到什么露水，气温也未见下降多少，反觉温度有升高趋势，真是搞不懂这天气哎！

闲言表过，单说这一天上班后，照例是忙碌了半天后，稍得空闲，东方逸雪又为夏觉新把前面的一些病例做一个总结，提出他个人的一些经验与心得。

正说着话呢，来了一个中年女子。

该女子身材较好，打扮得也比较时髦，一头波浪卷发，染成了栗红色。可能是因为气温较高的缘故，还戴了一副太阳镜。在摘下太阳镜后，夏觉新注意到，该女子的手指修长，指甲上涂了银色的指甲油，似乎还有彩绘在上。身上的衣服，也正是今年流行的那种款式，似乎还是某种品牌呢。

只是，夏觉新有一点点奇怪：怎么气温这么高，这名女子还戴着口罩？也许是害怕甲流感吧？

坐下后，该女子嗲声道：“医生，你能帮我看看吗？”

女子姓唐，37岁，就住在附院后面隔两条马路，向右的一个巷子口，是做美容的。

正在东方逸雪准备发问的当口，唐姓女子将她的口罩取了下来。夏觉新打眼一望，噢，原来女子的口唇四周散在有一些小的疱疹，搞美容的肯定更爱美了，也难怪她会戴上口罩了。

经过询问，夏觉新将四诊所得资料做了如下梳理——

主诉 唇周疱疹反复发作十余年，便结四五年。

望诊 口唇四周散在疱疹，色红，无破溃。

问诊 患者性素急躁。原住西安时并无此疾，十年前来此定居后即反复发作唇周疱疹，且最近四五年来大便干结难解。约三周前曾因外感而服中药治疗［其方为：金银花10克，连翘10克，杏仁10克，桔梗8克，炙甘草4克，黄芩10克，蒲公英15克，鱼腥草15克，白前胡（各）10克，决明子10克，生大黄6克，板蓝根20克，荆防风（各）4克，黄柏10克］，患者服上方后口干减轻，但唇周疱疹仍反复发作。

患者的具体发病情况 于每年十月份左右开始发作，至次年四五月份即自愈。大便一周一行，此次又两天未行，腹胀，纳可。

舌诊 舌边齿印，舌质黯淡，苔薄腻。

脉诊 脉弦滑。

梳理完毕，夏觉新不由陷入了沉思：这个病有点怪，到底该如何分析与治疗呢？

正思考间，东方逸雪发话了：“小夏，对这个病，你有什么看法？”

夏觉新闻言一愣，随之答道：“我的看法是这样的：患者疱疹色红，多主血分有热毒。另据《内经》之‘诸痛痒疮，皆属于心’，故属心火亢盛，久蕴成毒。”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问：“你这样分析也不无道理，可是为什么病人的疱疹分布在口唇四周，而不是其他地方呢？还有，为什么唇周疱疹，往往在每年的十月份左右开始发作，到了第二年的四五月份就好了呢？这中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或者说只是一个巧合呢？”

一连串的问题就像连珠炮一般打向夏觉新，弄得他颇有些招架不住。

不过，夏觉新毕竟也在东方逸雪这儿磨练了不少时间，加上平时的勤学苦练，多少也有些长进，稍一思索，答道：“患者疱疹发于口唇四周，从部位上看，中医认为脾主唇，由此推断，则患者的脾脏也蕴有热毒。合起来，就是心脾二经热毒内蕴。”

“好，这个且放在一边。那你再说说这发病时间能给我们什么提示与启发呢？”东方逸雪不依不饶。

夏觉新又仔细地算了一下，道：“患者的发病时间主要在冬春之间，而冬之主气为寒，寒气主事，则热毒之邪为之所凝，故郁而不去，因此发作；春之主气为风，风热相煽，其势偏胜，故其症愈甚。”

“这些只是你对其疱疹的分析，可是病人还有便秘一症啊，你又作何解释？舌边齿印，也与热毒不符合呀，又该作何解释？”说完，东方逸雪似笑非笑地看着夏觉新。

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且看我如何应战你东方老师！夏觉新也来了精神，遂接着老师的问题，答道：“热毒内盛，则津液暗耗，如此则肠腑失于濡润之职，传导功能受到影响，就会出现便秘与腹胀。至于舌边齿印嘛，自然是气虚的表现了。我记得《内经》中说过‘壮火食气，气食少火。壮火散气，少火生气’，那么由于患者体内的热毒较盛，从而导致机体的正气渐渐被耗伤，最终出现气虚。”

说完，夏觉新望着东方逸雪，希望从他的眼神中读出答案来，但东方逸雪的眼神虽是十分清澈，可也看不到任何赞许的信息。

正在夏觉新有些失望之际，东方逸雪的话又令他更吃一惊：“小夏，我不否认你的分析能力有了不少进步，像今天这样，步步为营，始终去做到自圆其说，也不简单了。只是有些地方确实还比较牵强啊！比方说，你以入冬寒气主事，则热毒之邪为之所凝，故郁而不去，这也能说得通，但这与入冬发病有什么因果关系呢？我若问你，为什么入夏后暑热旺盛时，却无法引动其内在之热毒呢？内外合邪，在临床上是十分常见的，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哦。也许你会以‘火郁发之’之理来解吧，但这样下去，虽然你也可做到‘条条大路通罗马’，但有些解释已经失去了中医的精神。换句话说，就像下棋一样，一步错，则步步皆错。所以分析病情时，要慎之又慎哪！”

老师的话，声声入耳，虽稍严厉，但听在夏觉新的心里，是语重心长。他感觉到老师那种苦口婆心、老婆心切之意，甚至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想 着，夏觉新不由羞愧地低下了头。

脸色一正，东方逸雪道：“简单地说，我的看法呢，这个病人的病机主要是阳明不降。至于具体分析，等我开完方后，咱们有空再说。”

说着，飞快地开好药方，东方逸雪让夏觉新抄好，签字盖章后，交给病人走了。

东方逸雪所开药方是白虎汤合小承气汤加味——

生石膏45克 知母10克 生山药15克 生大黄8克 枳实10克川朴10克 连翘15克 太子参15克 生白术15克 炙甘草3克七剂

待这唐姓女子走后，诊室一时清静了下来，再不见病人前来。

乘着这难得的清闲，夏觉新赶紧请老师给他讲讲前面口唇疱疹的病例，为何诊为阳明不降？

抿了一口茶，提了提神，东方逸雪缓缓说道：“其实你前面讲到的脾热，与患者的病机也有些接近了。下面我们就来试着寻找一下患者的内在病机吧。”

“首先还是从其主症开始。患者的主症是唇周疱疹、便秘，并伴有腹胀。那么我们从疱疹位于唇周来看，可以得到什么信息呢？小夏，你应该知道，在针灸学中，有句口诀，叫做‘面口合谷收’，这是什么意思呢？”

见老师考他针灸方面的知识，夏觉新来了劲，这可是他的强项哦。

抓了抓头，夏觉新答道：“所谓‘面口合谷收’，就是指颜面及口部的毛病都可以找合谷治疗。”

话刚说完，夏觉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道：“合谷穴是大肠经的原穴。手阳明大肠经起于示指（食指）端，经过合谷穴，沿着上肢桡侧上行，最后终止于同侧的口面齿部。因此，根据大肠的循行路线，口面部位的病变可通过针刺合谷穴进行治疗。老师，您的意思是不是说，由于患者的疱疹部位是大肠经所经过，因此与阳明有关？”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不过这只是原因之一。在《灵枢》中关于经络循行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诸如‘大肠手阳明之脉……其支者……入下齿中，还出挟口’，以及‘胃足阳明之脉……入上齿中，还出挟口环唇’的描写。那么，从经络的循行，我们可以看出，口唇四周是由手阳明大肠与足阳明胃经所环绕，那么，将之归于阳明，应该没有疑问。此其一。”

“我们再看患者的另一组症状，就是便秘与腹胀，那么我们就会想到阳明病提纲证是什么？是‘阳明之为病，胃家实也’，不正是讲的这一组症状吗？所以，将这一组症状归于阳明，亦无疑义。此其二。”

跟着东方逸雪的分析，夏觉新也感到老师的思路比较清晰，逻辑也比较严密，于是，更是竖起了耳朵，就怕漏听了一字半句。

此时只听东方逸雪话锋一转，道：“我记得曾经跟你讲过，中医为时空统一之医学，这是与西医最大的不同之处，那个唐姓女子的发病时间、地点也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又画了张图，夏觉新定睛一看，这张图却与以前那幅《五脏时空统一图》形式类似，但格局有些不同。

指着图，东方逸雪道：“小夏，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画的这幅图与以前曾经画过的《五脏时空统一图》有些类似，但又有点小小的不同。不同之处就是将十二地支所对应的时间，由十二时辰改成了阴历十二个月份。那么，根据阳历与阴历的对应关系，我们可以知道，阳历的十月，一般是从阴历的八九月开始。相应的是，阳历的四月，往往是从阴历的三月初开始。这样，我们就将患者的发病时间，每年的十月与四月，在图上进行了定位。”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又起身到书橱里拿出一份《中国地图》，打开来，指着地图说：“小夏你看，患者以前生活之地——西安，正好处在西北方向。而我们所在的城市，正好处在地图的东南方向。”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说道：“好，这样，我们就将与患者口唇四周疱疹发病有关的时间与空间因素，都在地图上进行了定位。因为在中医的体系里，时间与空间是统一的，都是可以标量与计算的。”

“既然时间与空间是统一的，那么我们对时间做出了阴阳属性的区分后，自然对空间也会有相应的属性区分。中医是讲阴阳的，但若将阴阳放在四季这样的时间体系中进行考察，就会得出四季阴阳的变化，其实就是阳气的生、长、化、收、藏的变化过程。”

后天八卦太极图

说着，东方逸雪又画了一个《后天八卦太极图》。

“你再看看这幅图。这幅图中，内层的是太极图，外层的是八卦图，不过可不是什么现在社会上流行的‘八卦’哟，它们可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哦。”说到这儿，东方逸雪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孩子般的笑容。

闻言，夏觉新也不禁笑了起来。

收起了笑容，东方逸雪正色道：“小夏，你说这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是什么意思？这不就是中医里最基础的东西吗？那还不简单！而且这个问题，老师好像还曾经专门讲过，夏觉新想着，张嘴就要回答，可嘴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感觉这话到了嘴边了，又给咽回去了。

看着夏觉新窘了一回，东方逸雪便也不再为难他，就说道：“是不是感觉很简单，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唔。”夏觉新含糊地应了一声。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其实这春生、夏长与秋收、冬藏，讲的都是阳气在不同状态的变化过程。具体来说，就是阳气在春天是呈现一种初生的状态，还不太壮大。如果换个角度来说，这样吧，我们来看一看刚才这幅图。”

说着，东方逸雪指着《后天八卦太极图》，侃侃而谈：“你看外层的八卦，其中的坎卦代表北方与冬天，震卦代表东方与春天，离卦代表南方与夏天，兑卦代表西方与秋天。内层的太极图由阴阳鱼组成，左边的是阳鱼，自下从左向上，表示阳气逐渐壮大，以至极盛的过程。在震卦处，也就是春天阶段，阳气处于向上向外升发的状态，有似初生婴儿，渐渐长大，虽未成人，但生机旺盛，故云春生；到了离卦处，阳气向上向外升发到了极点，有似小孩长大成人，机能到了最佳状态，故曰夏长。然物极必反，盛极必衰，此世间万物之常理也。阳气长到极点后，也要衰退、内敛与收藏。因此，阳鱼中的鱼眼，除了表示阳中有阴外，还表示由阳转阴的过程。于是，从离卦之后，阳气逐渐开始呈现内敛与收藏的状态。于兑卦处，阳气内收已经比较明显，因为阳气内收，阴气也开始壮大，故右侧以阴鱼表示，而且也称作秋收；到了坎卦处，阳气内敛到了极点，万物潜藏，呈现一派阴寒较盛之象，故谓冬藏。相应的，在阳气潜藏到极点之际，也就是阴气壮大到顶点之时，当此之际，阴鱼中的鱼眼表示为白色，就是由阴出阳的过程开始了。这也与坎卦的两个阴爻中有一阳爻的图示，是一致的。这让我想了一句古诗，正可以描述这一状态：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讲到这儿，东方逸雪抬起头，陷入了深思之中。夏觉新也不忍打扰，遂自己回想老师刚才的讲述。

今天病人是出奇得少，于是一时间，诊室又呈现出宁静的局面，夏觉新感觉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良久，东方逸雪才接着往下讲：“好，我们刚才绕了很大的一个弯子，好像有些离题万里了，不过，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你了解了以上这些后，再来看后面的分析，就比较好理解了。”

又深思了一会儿，东方逸雪将前面两幅图合在了一起，画了如下一幅 《太极六气图》。

太极六气图

“我们来看这个唐姓女子，她住在西安时，并未发病，而到了我们这里，就发病了。在前面，我们已经将西安定位在西方偏北之处，结合这幅太极六气图，此处正是阳气呈收敛潜降的状态，在六经来说，正是阳明地带，而阳明也正好主合。也就是说，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她的身体的阳明系统，与自然界的阳明系统相一致，都主合，主通降，阳气呈收敛状态，不会出现胃热上攻，因此，也就不会发作口唇疱疹。而等她到了我们这座城市后，她就由西方偏北方向，转到了东方偏南方向。这个方向正好与刚才的阳明相对，属少阴君火地带。在此处，阳气则呈现向上向外的一种由‘生’向‘长’过渡的阶段，从而打破了原先的阳明潜降的格局。这样，她体内的阳明系统就与大自然的阳明系统不同步了，为了适应新的系统，机体只好尽力适应外界的环境，如此，体内的阳明系统就无法继续原先潜降的过程。此其一。”

讲到这儿，东方逸雪也有些口渴了，就喝了几口茶，润了润喉，继续道：“刚才我们从患者地域的变化进行了分析，结果也是提示阳明不降。现在我们再来看看其发病的时间，是从每年的十月份，持续到次年的四五月份。过了四五月份后，她的病就会不药而愈。那么，患者发病的这么一个时间段，是否也与阳明有关呢？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肯定有关。”

听到这里，夏觉新渐渐入了迷，只觉老师所讲，真是头头是道，遂愈发认真地去听。

指着原先画的图，东方逸雪道：“从这幅图上，我们可以看出，十月份，也正是秋后时分。是阳气潜敛沉降之际，而患者体内的阳明系统，因为为了适应地域的变化，已调整为‘春生’向‘夏长’过渡的状态，也就是少阴君火的状态。所以，在十月份，患者的阳气当降而不降，故而开始发病。到了次年四五月份时，此时外界已呈现与阳明系统相反的一种态势，患者的身体状态正与此相合，也就是与大自然同步了，因此，其病虽不治，而能自愈。”

讲到这里，夏觉新已经有点明悟了，遂继续听东方逸雪说道：“既然通过以上对症状、空间以及时间的分析，都能得出阳明不降的结论，那么，我们治疗的方法也随之出来了。既然阳明不降，我们就要想办法，以令阳明恢复其潜降的状态，也就是要在患者的体内，将现在的阳明系统调整为西安的阳明系统，那么，她的病也可能随之而愈。”

“所以说，前医以清热解毒之品治之，虽暂取效，但未及病根，不啻隔靴搔痒耳。如此，我们的目的，就是清降阳明，另外，因为舌边齿印与症状不符也，提示体质尚有脾虚，所以可以兼顾一下体质。因此，我就选用了清降阳明的白虎汤与小承气汤合用。当然，理虽如此，事须印证，现在要做的，就是观望与等待。”

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复诊时，据唐姓女子说，吃了药后，腹胀未作，大便成条，稍干，二三日一行，确实较前好得多了。惟唇周疱疹近两日又发，轻度痒痛。这一回，东方逸雪也写下这句话：经云“诸痛痒疮，皆属于心”，宜兼顾清心凉血，参导赤散意——

生石膏45克 知母15克 生山药30克 生大黄10克 枳实10克川朴10克 生地黄15克 川木通6克 赤芍15克 生白术15克生炙甘草（各）3克

七剂

虽说上周夏觉新听了东方逸雪的分析后，颇为敬佩，但现在见老师仍然要在清降阳明的基础之上，加上自己曾经提过的从“诸痛痒疮，皆属于心”角度论治思路，也不由暗自高兴自己终于赢了一回。

然而据东方逸雪的认识，这里的清心凉血，从心论治，其实还是间接地清降阳明。

“清心即是清降阳明？”夏觉新不解。

拿出了上个星期画的《后天八卦太极图》，东方逸雪笑笑，道：“是的。所谓清心，从图上看就是清离火。离火稍清，就有助于向坤土、兑金转化，故也就是间接地清降阳明了。”

三诊时患者显得很开心，诉上次疱疹早晨发作，当晚即消。这个星期疱疹基本未发作。入睡时鼻腔及口唇仍干，但程度减轻。大便稍干，日行一次。一度食欲不振。舌脉同上。东方逸雪遂加生津开胃润肠之品。上方去川朴，加乌梅10克，生山楂15克，炒莱菔子10克。七剂。

拿了处方，唐姓女子高兴地走了。这时，诊室又来了一位年轻女性，约摸二三十岁的样子，体形较瘦。

这名女子进门后，显得有些害羞，弱弱地问：“医生，我有个毛病，不知道你们能看不？”

东方逸雪和声问道：“是什么毛病？你先坐下，再慢慢说。”

见东方逸雪声音温和，语显亲切，这名女子也就消除了先前的紧张状态，但讲话的声音还是较低：“我怀疑自己得了蛔虫，可我吃饭很注意的，医生，我平时也比较讲究卫生，怎么还会得蛔虫病呢？”

见女子讲话前后矛盾，夏觉新不由在心底暗笑。

却听东方逸雪问：“你先别急，先不要急着下结论。你先把有哪些方面的不适告诉我们，由我们来帮你分析、检查，再下结论，你看行吗？”

患者这才讲了她的病情，原来最近一个月来，每到夜间，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咬牙齿，咬得“吱吱”响，睡眠也受到了影响。自己也买了驱蛔药吃，但也没有打下蛔虫，就比较害怕，因而来诊。

东方逸雪耐心地解释道：“你说的咬牙齿，我们医学上学名叫做‘齿’。原因较多，你所怀疑的蛔虫病，只是原因之一。其他，还可能是牙齿本身的问题。在中医来讲，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胃热上攻，也就是平常所说的胃火较大所引起。你既然平时很注意卫生，那么发生蛔虫病的概率就微乎其微了。”

听东方逸雪这么一讲，赵姓女子也就不再坚持她的“蛔虫病假说”了。

经过询问，夏觉新将其患病资料做了如下整理——

患者 赵某，女，27岁。

主诉 夜间 齿近一个月。

望诊 形体较瘦，眼周黑圈。

闻诊 时有口气。

问诊 近一个月来夜间 齿，睡眠不沉，口干喜饮，然因工作较忙而饮水不多。自服“驱虫药”（具体不详）症仍如故。平时喜食肉类，大便一两日一行，较干而费力。

舌诊 舌淡红，尖有芒刺。

脉诊 脉细滑。

东方逸雪看过资料，对患者说道：“从你的表现看，原因主要还在于胃火比较大。为什么呢？首先，你形体较瘦，而中医认为，瘦人多火。至于眼周黑圈，当是你睡眠不好所致。时有口气者，亦胃热上攻所致。你平时喜食肉类，且工作较忙，就造成了内热易积，因饮食过劳易伤脾胃，故积热在胃，胃火较亢，进而灼伤肾水，肾水不能上滋牙齿，从而出现夜间 齿。胃为阳明，阳明热盛，则其通降不利，故大便干结难解。总地来说，就是你的胃火较大。”

闻言不住点头，患者道：“东方医生，我觉得你讲得有道理。我的胃火确实比较大，不过到底该如何治疗呢？”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治疗当清胃滋肾，佐以运脾，方宗白虎汤，参清胃散意——”

说着，东方逸雪提笔写下一张处方——

生石膏45克（同煎） 知母10克 生山药15克 黄柏10克黄连6克 生地黄15克 玄参10克 升麻10克 枸杞子15克生山楂30克 炙鸡内金15克 生甘草6克

七剂

待患者走后，夏觉新不由问道：“老师，石膏是矿物类的药，不是要求先煎的吗？怎么您还特地写上‘同煎’呢？”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你说得没有错，我们上学时，教科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同煎并不是我的发明，你注意看《伤寒论》，就没有要求将石膏先煎。”

说着，东方逸雪将《伤寒论》翻到“白虎汤方”一节处，指给夏觉新看。

仔细一读，“……石膏一斤（碎，味甘寒）……右四味，以水一斗，煮米熟，汤成，去滓，温服一升，日三服”，夏觉新不由一愣：确实书中没有注明先煎石膏呀！

摸了摸后脑勺，夏觉新喃喃自语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宁神再看，夏觉新发现了一个问题，就问：“老师，可是书中虽然没有将石膏先煎，但要求将石膏打碎后再煎，但我们药房的石膏，我曾经看过，有大有小，并不都是碎的呀！”

点点头，似乎早就知道夏觉新会有这个疑问，东方逸雪解释道：“你的观察还比较仔细。但就我临床应用来看，似乎先煎或不先煎，效果并无太大区别。而且同煎的目的，乃取其气之性，非取其味。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看法，供你参考。你今后在临床实践中，可以多多观察，多多验证。”

这下，夏觉新总算明白老师的用意了。

“因为患者病在阳明胃，或者说在阳明气分，故用清阳明气分的主方白虎汤，合用清胃散，以清阳明胃热，并用黄柏、玄参与枸杞子，以滋肾水，补充因胃火所损耗之肾水。理法如是，其效待观。”东方逸雪道。

结果隔了一周，患者并未前来。又过一周，赵某前来，道：“医生，实在不好意思！我单位请假不太方便，因此隔了两个星期才来。不过，在吃了一个星期的药后，晚上咬牙齿的现象确实好多了。想请医生继续帮忙看看。”

东方逸雪又问了问情况，了解到患者现在惟夜梦较多，有时晚间左胸痛，曾查心电图及全胸片均未见异常。于是在原方中，加柏子仁15克、酸枣仁15克，以养心安神。嘱继服七剂。

从这例病症，夏觉新进一步了解到如何运用经方，以及如何将经方与时方进行有机的结合，并且发现中医的好处就在于，只要查源知流，审因论治，即使不是内科的病症，也一样可以运用中医的理法方药体系，进行辨证论治。较之西医往往需分科治疗，中医实在是一个方便的法门呢。

夏觉新还听老师讲过一个病例，是他在病区带组时所治的患者。据东方逸雪说，那是一个糖尿病患者，有典型的中消症状，建议其控制食量，但因为他饥饿难忍，实在无法控制，血糖就高得不得了。

眼看治疗计划无法顺利进行，东方逸雪只好祭出中医这一招。根据患者有十分明显的消谷善饥的表现，考虑为阳明胃热，给予大剂白虎汤后，患者的食欲很快得到控制，从而保证了治疗的顺利进行。

老师所讲述的这个病例，也让夏觉新获益匪浅。

第二十章少阳

三焦得斡旋 肾司二便职在肝

少阳乃枢机 和之一法最为贵

——口苦（口味异常）

便秘（内痔）

自从上次在学校与附院的联欢晚会上，与东方逸雪同台表演太极拳，并赢得满堂彩后，夏觉新更加专心地琢磨起太极拳来。

每天天不亮，夏觉新就早早起床，换上白色的练功服，洗漱完毕，喝点开水，就来到操场上。做了准备活动后，先跑上几圈，然后就开始站桩半小时。接着就是将太极拳一趟接一趟地走，走到全身汗出方才罢休。

如果遇到了阴雨天气，他会来到教学楼的走廊上，也是站桩、练拳。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苦练，夏觉新感觉身体似乎较前更为柔软了，浑身上下似乎有着使不完的劲。就算上了一天的班，晚上还要总结白天的一些实习与试诊病例，然后还要针对性地查找一些资料，一方面是复习白天所学，另一方面是继续为毕业论文做一些准备。换了一般人，每天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不仅枯燥，抑且疲累，但夏觉新并不觉得，他知道这是练拳带来的好处。

在每天慢练拳架的过程中，夏觉新感悟到，慢是快的基础，苦是乐的前提，就像东方逸雪经常提到的“坎”卦一样。

就他最近的理解，坎卦之所以名“坎”，与坎之象有关。一来坎为水，为险，从卦象上看，是一阳陷于二阴之中，此诚险也。又自俗义上来说，人生会有许多“坎儿”，包括什么“艰难坎坷”，都表示困难，亦险之义。然水能覆舟，亦能载舟，所谓“富贵险中求”，不经一番寒彻骨，哪得梅花扑鼻香？那么，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在两个阴爻之中，夹着一个阳爻，亦是老师所讲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这中间的阳爻，不正是那个独钓寒江雪的孤舟蓑笠翁吗？这就是少阳相火，也是命门之火，更是龙雷之火，也正是经过收敛潜降归藏之后的“阳”，就好比经过高度浓缩的铀，看似弱小，为重阴所包，但其实能量巨大。虽说如今涉于重阴，有险之象，但一旦时序推移，春暖花开，万物苏醒，亦无非其之用也，此大自然之坎也。在人身，此坎中之阳爻，一旦苏醒，就一变而为少阳相火，也会令身体变为暖融融之春天，从而生机勃发，三焦调畅，五脏六腑得此之助，各司其职焉，此正合“胆主决断”之意也。

闲话表过不题。话说这一日，同时来了两个病人。

一个是复诊患者，就是上次说晚上咬牙齿的那个赵姓女子，服了两次药，隔了两周又来了，云其药后 齿已经大有好转，惟夜梦仍多，东方逸雪遂于前方再加夜交藤30克，以宁神助眠。

这名女子走后，同时前来的另一位患者坐下，说是口苦好长时间了，想来看看中医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见是因口苦来诊，东方逸雪就让夏觉新试诊。夏觉新自然是高兴万分，心想，自己也看老师治疗过很多例口苦病人了，基本上都是以柴芩温胆汤加减，效果都不错，我只要依样画葫芦，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想着，夏觉新的嘴角不由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经过一番询问，患者除了口苦以外，尚有胃脘不适，脉呈弦滑。

据此四诊资料，夏觉新自然是辨为少阳胆热，肝胃不和，依然采用柴芩温胆汤，稍事加减，开出了处方，递给东方逸雪审阅。

此时，正好又来了好几个病人，东方逸雪正忙着，接过药方，并大概看了一下医案，就签过字，盖好章，交给病人拿药去了。

一周以后，口苦病人前来，道：“医生，你们说我这个病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你们开始说，以前看过无数例，效果都很好，怎么我开始吃了一两付时，好像有一点效果，可吃到后来，越吃口越苦呢？”

夏觉新却待再问，这边厢东方逸雪听了以后，知道其中必有隐情，或许并非常见的单纯性少阳口苦之症。

于是东方逸雪将病历拿过来，再次仔细地看了看，从夏觉新所写的脉案上来看，并无前后矛盾之处，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也许是药效还未发挥出来？

又看了一回，最后，东方逸雪将目光落在“口苦以下午明显”与“胃脘不适”上，遂问患者：“你的口苦不是早上明显，而是下午明显，对吗？你有胃病吗？”

患者姓徐，是一名中年女性。只听徐女士道：“我是下午嘴巴苦得厉害，另外，我的胃应该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吧，但平时老是感觉胃部不舒服。”

“那到底是怎么样的不舒服呢？”东方逸雪紧追不舍。

“嗯，让我想想。”徐女士想了一回，道：“唔，也不是太严重。只是有时会有些隐隐作痛罢了，胃一疼得厉害，嘴巴也随之更苦。”

“噢，有没有口干的现象？平时吃点热的舒服，还是吃凉一点的东西舒服呢？”东方逸雪继续问。

想了一想，徐女士道：“口不干。吃东西嘛，还是吃点热的更舒服一些。”

问到这里，东方逸雪心里大概有了个底，又看了看病人的舌象，舌边有轻微的齿印，原有黄腻苔消失，现为薄腻苔。再摸一摸脉，左侧脉弦，右脉的力道似乎有那么一点不足。

再低头深思了一下，东方逸雪终于抬起头，对患者道：“你这个口苦与一般的口苦，不完全一样。其原因不是一般的少阳胆热所引起，而是由于中阳不足，引起的胆火不敛。因此，治疗方案要重新拟定。”

笑了笑，徐女士道：“医生，你说的什么少阳胆热与中阳不足，我也不懂是怎么回事，方案该怎么定，那是你们的事，你们只要帮我把这嘴巴发苦看好了，我就谢天谢地了。”

点点头，东方逸雪语气肯定地道：“不要紧，我肯定会帮你看好的。”

一旁的夏觉新听得有些奇怪，今天咱这老师是怎么了？怎么讲出这么肯定的话来？一般情况下，老师会说，帮你治疗试试看吧，虽说多数效果都很好，但也还没见过他承诺病人，能够包治包好的呢！

不提夏觉新的困惑，且说东方逸雪提笔，唰，唰，唰，很快就重新开好了方——

制附片18克（同煎） 炮姜10克 党参15克 白术10克砂仁3克（后） 生白芍15克 黄芩10克 枳壳10克五灵脂10克 炙甘草6克

七剂

徐女士走后，夏觉新照例请教其中之理。

重新泡了一壶雨花茶，东方逸雪不答反问：“小夏，你记得我们平时所看的口苦，一般是在什么时候发作呢？”

想了一回，夏觉新道：“好像一般在早上起床后发作。”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对。那这例患者的口苦是在什么时候发作呢？”

“下午明显。”夏觉新脱口而出。

随之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夏觉新道：“老师，您是不是说早晨发作的口苦与下午发作的口苦，性质不同？”

听了这句话，东方逸雪满意地点点头，道：“那你不妨说说，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不假思索，夏觉新道：“上午属阳，下午属阴。”

“嗯，这个发病的时间，就是分析病机与后面决定治法的眼目所在。好，我们再看患者固然口苦发生于胆囊摘除术后，但每次发生口苦之前，总有明显的胃脘疼痛。那么，研究胃脘疼痛的原因，也对我们的病机分析有莫大的帮助。”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隐隐约约感受到老师的思路，就静下心来，一意听闻老师的分析。

喝了口茶，东方逸雪接着道：“我们再从患者喜食热饮来看，她胃脘疼痛的性质就基本上可以定下来了，是属寒。这一点，就与前面的下午属阴统一了。但我们还要进一步分析这个寒，是属虚呢，还是属实？小夏，你有什么看法？”

前面东方逸雪给徐女士写病历、开处方时，夏觉新也瞄了几眼，因此记得老师病历中所写。这会儿，见老师发问，就考虑了一下，答道：“她的舌象提示边有齿印，右脉稍弱，均提示寒的性质属虚，且是阳虚所致。”

点了点头，表示肯定，东方逸雪道：“对。从以上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这么一个结论，患者的病理性质是属里、阴、寒、虚，而从胃脘疼痛明显时则发口苦来看，病根在胃，口苦只是一个继发性的表现，所以，徐女士的病位在中焦。”

想到一个问题，夏觉新问：“老师，您前面对病人说过什么胆火不敛，这是什么意思？”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我们曾经说过，苦虽为心味，然实由胆木暗藏少阳相火所致。故口苦一症，总要从少阳胆木上寻求源头。从以前我们所治实证来讲，并无疑义。然而从这一例看来，少阳相火如果是无根之火，也会出现口苦一症。因为，即使我们从以上分析，将徐女士的病根归于中焦阳虚，但一般来说，中焦阳虚不会出现口苦表现。只有因为中焦阳虚——我们知道，脾胃属土，与少阳胆木是土与木的关系。表现上看，木克土，但实际来说，土亦有培植木的作用，毕竟脾胃为气血生化之源嘛——在中焦阳虚以后，导致了土不植木，不能为少阳相火提供能源，从而令少阳相火变为无根之火，也就是胆火不敛，进而上浮，胆气外溢于口，故而出现口苦一症。”

听到这里，夏觉新恍然大悟，遂道：“老师，难怪您用附子理中汤以温补中焦之阳，并用芍药、黄芩，以敛清胆火呢！”

顿了一顿，夏觉新又道：“只是我还有几个问题想问。就是您为什么要选附子理中汤，而不用理中汤呢？从前面的分析，也只是提示中焦阳虚，并无下焦阳虚呀！还有，患者病性属虚，为何用枳壳这味理气药？患者并无瘀血之征，为何加用五灵脂？”

“对了，还有一个问题，附子不是大辛大热，有毒之品吗？历代医家在用附子时，都要求先煎，以去其毒，老师您用18克的附子，量也不小了，还特地注明‘同煎’，难道不怕其毒性吗？”

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让东方逸雪嫌烦，倒让他越听越高兴。原因无它，东方逸雪喜欢师生互动，如果老是他一个人唱独角戏，就不好看了。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将夏觉新的问题，逐条作了解释：“患者虽是中焦阳虚，但中阳亦本于肾中之阳，此其一；另外，我们也讨论过，少阳相火，或者说少阳胆火，其实本源是坎中一阳。我们前面分析说，因为中焦阳虚，导致土不植木，少阳胆火无以为助，从而胆火上浮，这只是一方面。我们还要从坎中一阳着手，这样才能令‘阳密乃固’。而且，补坎中一阳者，亦有补火以暖土之义。因此，我用了附子理中汤。”

“患者之病性固属虚，但亦属寒，而寒主收引，再从其症状来讲，有时她会表现胃脘疼痛较剧，此时多伴气机郁滞，故以枳壳理气行滞，是为辅佐之药也。至于五灵脂，实治胃痛之良药，亦因虑及寒甚易致血运迟缓，且活血之品，可助其他药物直达病所，亦辅佐之药也。“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说道：“至于附子不用先煎，而将其与其他药同煎，并不是我的发明，已经有不少医林前辈及医界时贤如此做了。像成都已故名老中医张文耀先生，附子用量不超过10克的，都不先煎；东北名老中医张存悌，对于附子用量不超过20克的，均不先煎，均未见不良反应。而且，一般常用的附子，其饮片为黑顺片，经过反复炮制，其毒性已大大减轻。若依发表在第二届扶阳论坛《扶阳论坛论文集》中的一篇文章，《再论附子黑加工 重探古法之真谛》一文所记，现下市面上的不少附子，经过加工后，其毒性几无，且辛热之性亦丧失许多矣！噫！仲景先师以大辛大热之附子，力扶命门之火，坎中之阳，力挽先天之阳，造化多少生机！怎奈如今之人，‘孜孜汲汲，惟名利是务’，将祖先留下的大好医学宝库，作践成如此地步！亦可叹也哉！”

感叹了一番，东方逸雪发现自己也有些离题较远了，遂自我解嘲道： “哎！所谓爱之甚而痛之切，吾之谓也！且不说它，咱们还接着讲这附子吧。也许是曾经栽过跟头吧——”

夏觉新听到这儿，自是知道老师又想起了当年曾经为一女性扩张型心肌病患者处以温阳强心之剂的事。当时方中有30克附子，虽然东方逸雪及药房均讲过，要先煎附子1小时，再入它药共煎，但其家属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将五付药，共150克附子单独煎后，令患者服下，结果出现中毒表现，虽经抢救脱险，然此事又经电视台曝光，一度令东方逸雪不敢再处方附子。

“事后，我也曾深刻反省过，虽然那例患者，辨证无误，但附子如从小量起用，比如5克、10克，与它药同煎，想必不会出现那种局面。在停用了一段时间附子后，发现有些病人不用附子，其疗效并不尽如人意。遂立誓研究附子的应用，也曾亲自尝过黑顺片，但并未出现其他医案中所描写的口舌发麻现象，可见目前的黑顺片，其味较以往的药材为劣。后来，我的一个外地同学，送了些黄附片给我，我尝过后，舌面的四分之三一直发麻了约四五个小时，方渐消失！由此，才知祝味菊先生当年，为何独喜用黄厚附片。”东方逸雪开始语气略显沧桑，但到了后来，则面露喜色，显见讲到得意之处。

“由于一些经历，及以上种种原因，并意在省却有些患者煎药的麻烦，我也逐步尝试将附子小量同煎。只要明确有阳虚指征者，从3克到20克，黑顺片与它药同煎，并未出现一例中毒现象。而且一度因工作较忙，体力透支过度，我也尝过四逆汤，方中附子用至60克，未先煎，亦无任何不适。由此，我对附子不再害怕与恐惧，你也看到，我的处方中用得比较多的药中，附子算是一个。其他如柴胡、黄芪等也用得比较多，最近研究一些名家医案，发现麻黄也是味好药，也正准备着手研究呢，这些，有机会再与你讲吧。”

讲到这儿，就诊的患者又渐渐多了起来，师生二人遂又开始了忙碌的诊务。

忙了一阵，来了一个患者，是一位50岁的女士，姓戴。

“医生，我是从外地来的，听说你们附院医术不错，就想来看一看。”这位戴女士的语速很快，中气也很充沛。

“噢，是哪里不舒服，你说说看吧。”忙了这么久，东方逸雪语气还是比较平静。

坐定后，将随身的坤包放在腿上，戴女士道：“也没什么，只是解大手时比较费劲。”

待东方逸雪诊查完毕，这边厢，夏觉新也及时将四诊资料做了以下整理——

主诉 大便秘结一年。

望诊 形体适中，走路较快。

闻诊 语速较快。

问诊 近一年来大便时干，如厕努责，甚时腹胀腹痛，平时矢气频仍。时左侧舌边有热气且干燥，时夜寐不佳，性素急躁，有“内痔”史。

舌诊 舌红苔薄白。

脉诊 脉弦滑。

写毕，东方逸雪开始逐条分析如下——

走路较快、语速较快——显见其人性较急躁，结合其自述“性素急躁”，常见肝气久郁化火也。

近一年来大便时干，如厕努责，甚时腹胀腹痛，平时矢气频仍——气滞不通，阳明腑实之象。

时左侧舌边有热气且干燥——舌边候肝胆，另古有“左肝右肺”之说，现舌左有热气且干燥，正提示肝郁化火也。

时夜寐不佳——就前所问，此胃家实也。而《内经》有云“胃不和则卧不安”，此之谓也。

有“内痔”史——痔疮与便秘往往是一对难兄难弟，长期便秘易致痔疮发作；而痔疮之成，又易造成便秘。

舌红苔薄白——舌红者，内有郁热也。

脉弦滑——弦为肝脉，滑示火炎。

“那么，综合以上四诊所得，这位女士的便秘主要是因为肝气久郁，有化火之象。可予小柴胡汤合四逆散出入为治。”说着，东方逸雪开了处方：

柴胡12克 黄芩12克 法半夏12克 党参9克 枳壳12克

生白芍15克 炙甘草6克 大枣3枚 郁李仁12克 酸枣仁12克地榆炭15克

七剂

戴女士接过药方，将信将疑地走了。

夏觉新又开始发问了：“老师，刚才那位戴女士的便秘明明是阳明腑实嘛，您为何不用承气汤呢？为何却用什么小柴胡汤合四逆散加减治疗？这是什么道理呀？”

伸了一个懒腰，东方逸雪道：“在这一例的辨证上，主要是抓住两点。一是患者诉‘时左侧舌边有热气且干燥’，此处正辨证之眼目所在。根据‘左肝右肺’的理论，舌左不适，肝脏出现问题的可能性极大。此其一。另外，肾司二便，其职在肝，关于这个，我们好像也讨论过。肝之疏泄功能正常，有助于大小便的通利。其实这里的肝之疏泄功能，也无非是少阳胆木之作用，而少阳胆木与少阳三焦，两者之间，可谓同气连枝，同气相求。”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又拿起《伤寒论》，翻到阳明篇篇尾，指着一段经文对夏觉新说道：“你看这里，‘阳明病，胁下硬满，不大便而呕，舌上白胎者，可与小柴胡汤。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身 然而汗出解也’，虽云阳明病，亦有不大便之症，然舌苔并无黄腻燥结之象，故里实不甚，于此显然。如此之阳明便秘，乃因少阳气机不利，故用小柴胡汤为主，以疏利少阳气机，待少阳气机一转，一方面因少阳胆气通于少阳三焦，故出现经文中所言之‘上焦得通，津液得下，胃气因和’，此正少阳三焦之气得畅之征也；另一方面，因为少阳为枢，枢机的作用正如车轮之转轴，转轴一动，则车轮随之而动，故能令胃气和降，大肠亦因之传导正常。”

想了想，东方逸雪又拿出《金匮要略》，翻到《妇人产后病脉证治篇》，道：“还有，你看这儿——产后郁冒，……大便坚，呕不能食，小柴胡汤主之。这条经文，也提示小柴胡汤的通便作用。”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又道：“我记得在已故经方大家曹颖甫所著的《金匮发微》中，也记载了这样一句话：小柴胡重用黄芩，令人大便泄，屡验。以上这些古籍中的记载，均说明小柴胡汤可以治疗一些非虚非实，非寒非热的便秘。也就是有一种便秘，辨证似乎难以把握，这时，我们不妨选用小柴胡汤一试。至于方中的郁李仁，正可疏肝解郁、润肠通便；而酸枣仁，则起养血安魂，以助睡眠之功。地榆炭，则用来治肠风下血。”

听了这一番解说，夏觉新虽说还不能完全深刻地领会，但也掌握了大概，不由得连连点头称是。

只是，他又想到一点，道：“老师，您刚才说郁李仁有疏肝解郁的作用？这个，我们好像没有学到哎！”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答道：“这是《内经》研究名家王洪图教授的经验之谈，我也在临床上做过一些验证，确如其说。”

不过奇怪的是，这个用小柴胡汤的便秘患者，就如“黄鹤一去不复返”一样，夏觉新与东方逸雪二人过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这位戴女士。因诊务繁忙，东方逸雪也就渐渐淡忘了。

但夏觉新却是一直耿耿于怀，心想，好不容易见到一个用小柴胡汤治疗的便秘患者，却又不来了，又怎么能验证老师的推断呢？

后来，直到夏觉新离开东方逸雪到其他科室轮转时，这位戴女士仍然没有前来复诊。但夏觉新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东方逸雪这儿来看一看，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

也许是造化弄人，直到翌年四五月份，夏觉新又来东方逸雪这儿转悠，结果碰到了这位戴女士。

据戴女士讲，自从近一年前那一次服了东方逸雪所开的药方后，她的便秘情况得到了明显的改善，因平时事情较多，就没有再来复诊。

如此，夏觉新方知当初东方逸雪的推断是正确的，心中更增添了对中医要终生研究的信心。

第二十一章太阴

太阴本湿土 止泻重在温脾土

若兼阳明热 寒热同施并不悖

——泄泻（慢性结肠炎）

嘈杂（慢性胃炎）

寒湿证（神经元损害性肌病）

这一日是星期天，夏觉新正在图书馆查阅一些资料，学校的图书馆星期天是不开放的，他只好在外边的公共图书馆办了个借书证。

他的记录卡片已经积累了厚厚的一摞，不过他准备改进工作方式。在大学的四年中，他利用业余时间，做一些家教，并进行勤工俭学，也有一点小小的积蓄。但实习以来，也买了不少书，花掉了一部分，现在所剩不多。不过，他想请小张帮他在网上淘一个二手的本本，这样花费不多，而且可以帮助自己做毕业论文，到图书馆摘抄资料也比较方便。并且，在帮东方老师整理医案后，还可以给自己也拷贝一份，这样，自己在做毕业论文时，就更方便了。

小张虽说最近也比较忙，但对于这位老大的吩咐，还是比较用心的，据他说，经过他在网上多日来的一番考察，就在这几天，就可以帮老大办好这件事。想到这儿，夏觉新不由笑了。

正在夏觉新出神的当口，忽听窗外响起了滴滴答答的声音，夏觉新抬起头来，望外一看，啊，本来还是艳阳高照的天气，这一会儿就突然变脸了，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时近深秋了，阵阵秋风吹起，从未关严的窗户细缝中溜进来，令人颇觉一阵阵凉意。见状，夏觉新赶紧起身，将几扇没有关严的窗户关好，这才坐下来，继续望着窗外发呆。

只见雨打窗棂，发出滴滴答答很有规律的声音；树影摇曳，那种沙沙的声音，仿佛要把人的思绪带到远古的年代。

且说这雨下得渐大了，待到夏觉新出门时，雨还未止，幸好图书馆离他的宿舍不远，夏觉新就从随身袋中找出一张旧报纸顶在头上，以刘翔百米跨栏的速度，飞一般跑回宿舍。

到了宿舍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下湿淋淋的外衣，找出常备的生姜与红糖，沏了一大碗生姜红糖茶，喝了下去。

感受到姜糖茶的热力充满了全身，夏觉新这才打了个电话给小张，问了下网购本本的事，小张在电话那头告诉他，已经下了订单，最迟明天就会到货，等验货无误后，就可付款收货了。

但晚间看了一会儿书，夏觉新还是感觉了些许疲乏，于是就早早洗过上床休息不提。

闲言表过。次日上班时，雨停日出，天空中竟然出现了一道许久未见的亮丽的彩虹，一时让夏觉新疲惫的身子顿时振奋起来。

上班后，照旧是忙碌，忙碌，忙碌……

看着不断涌进诊室的患者，夏觉新不禁在心中感叹：何以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并且包括电视、电台、报纸、杂志以及网络在内的各种媒体，整日在宣传各种健康卫生知识，却仍然有那么多人生病，且似乎有逐渐增多的趋势？也许正如东方逸雪曾经在分析他自己对高血压的中医认识时，所提到的“今时之人”吧。

中医的典籍《黄帝内经》在两千余年前就讲了：“今时之人不然也，以酒为浆，以妄为常，醉以入房，以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

时间到了二十一世纪，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医疗水平日益进步的今天，却还在重复古老的故事，这难道是造化弄人？还是人类总是无法觉醒？这样看来，有位医学前贤曾经说过的话：但愿世间无疾苦，何妨架上药生尘？——这恐怕只能成为美好的期望与祝福了。

话休饶舌。这时诊室内进来了一个中年男性患者。

他一进门，就操着一付大嗓门，问：“医生，帮我看看这个方子怎么样？”

闻言，夏觉新心道：又来了一个转方的！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有不少患者拿着一张张处方前来转抄。

且说东方逸雪接过患者的药方一看，原来是一个降糖的药茶方，无非是由一些黄芪、生地黄、天花粉之类的药所组成。

在看了患者的舌苔后，东方逸雪道：“单纯从你这个方子来讲，是一个不错的降糖方。但个人觉得，这个降糖药茶方并不适合你的体质。”

听东方逸雪这么一说，来人急了，道：“医生，你倒给我讲讲清楚，这个降糖药茶不少人都用了，听说效果都不错呢！怎么就不能适合我的体质呢！告诉你吧，我是因为口干才吃这个方子的，而且我已经吃了一段时间了。你也不要给我讲什么大道理，你只要帮我转抄一下就行了！”

不为所动，东方逸雪耐心地解释道：“赵师傅，你先别急，听我再跟你说一说吧。你看，你的舌苔目前表现为明显的白腻苔，这在我们中医来说，提示体内存在寒湿这一种代谢的废物。而你吃的降糖方中含有天花粉一类的寒凉药，因此，你只会越吃越差。你回忆一下，是否吃了这个降糖方后，你的口干比开始未吃之前，更厉害了？”

说完，东方逸雪神色肃然，望着患者。

看东方逸雪的话语与表情，不似说笑，患者也不像开始那么气势凌人了，稍稍回想了一下，不由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一些，道：“医生，你猜得还真对！我也奇怪，怎么这药茶越吃口越干了呢？我还以为吃的时间太短了，可能要吃上一段时间才会有效呢。那这么说的话，我该怎么办呢？要不，医生，你来帮我重新开一个方子吧。”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没问题。我来帮你调整一下，你再吃吃看吧。”

夏觉新一直在一旁冷眼观察，静心倾听。这时就见东方逸雪提笔开了一个药茶方，去掉原有的寒凉药，加了诸如苍术、葛根及陈皮等化湿升清之品。

患者这才半信半疑地拿着新的药方，走了。

紧接着，又有一个男子坐在了诊桌旁。

夏觉新抬头一看，原来是学校旁一个单位食堂的师傅，姓王，年近五十了。因为夏觉新班上有同学的父亲就在这家单位上班，有时会请夏觉新他们几个人到他父亲单位的食堂吃饭，于是就认识了这位王师傅。

说起这位王师傅的病，夏觉新是早就了如指掌，因为王师傅已来看过两次了，开始是因遗精来诊。原来二十多年来，他每天凌晨总要遗精四五次，曾服壮阳药取效一时，然反复不止。稍有早泄，但无明显阳痿。伴有脐周畏寒，时感冷风吸入，偶精力不济及头晕心慌。另有糊状大便已24年，甚则解水样便。

初诊时，东方逸雪辨为元阳不足，以真武汤为主，加用温阳固精之品。二诊时诉药后有效，大便亦稍成形，腹寒改善，舌边齿印，质淡，右脉力起，左脉欠力。原方加：党参10克。七剂。

今天是第三诊了，据王师傅讲，虽然腹冷又减，且头晕心慌也未再作，但微有嗳气，大便又黏，日二三行，肠鸣漉漉，而且遗精如故。

另外，王师傅还补充了一组症状：自今年四月份以来，他的口唇四周及下颏皮肤，呈丘疹样突起，发红，发烫，时有疼痛，曾行冷冻疗法乏效。

经过询问，王师傅说他有时还会感到心烦，东方逸雪又诊得其舌尖芒刺，脉弦滑，但重按乏力。经过思考，东方逸雪初步考虑其属于上热下寒之象，在原方中参入附子泻心汤意。处方如下——

制附片6克 生白芍15克 茯苓15克 炒白术15克 葫芦巴30克炮姜10克 仙茅10克 仙灵脾10克 山茱萸15克 金樱子15克制香附10克 夏枯草15克 石榴皮6克

七剂

另以黄连、黄芩各6克，热水渍后，兑入煎好之药汁中服用。

这种寒热同用的方法，夏觉新也不是第一次看到老师使用。像老师有一段时间经常用半夏泻心汤为主治疗胃脘胀痛等病症，疗效不错。而且从王师傅的临床表现来看，确实既有中下焦虚寒，亦有上焦郁热之象，老师施以温中下焦之寒，清上焦之热之剂，想必有效。

一周的时间转眼即逝，王师傅第四次来时，并没有夏觉新想象当中的面带喜色，反而一脸忧色。

夏觉新感到奇怪，难道上一次寒热同治的药方，并未起到相应效果？于是问：“王师傅，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苦着个脸？出了什么问题呀？”

只见王师傅勉强挤出一点笑容，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本来吃着东方医生的方子，还有些效果，但这一次调整了用药后，一天解两次大便，还是糊状，这到没什么，毕竟我的大便不成形，已有二十多年了，我也没有指望吃几次药就能治好。但这次吃了药后，我的胃更疼了……”说着，转向东方逸雪道：“东方医生，所以你这一次开的药，我没有吃完。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好的方法呀？”

闻言，东方逸雪也是困惑不已，遂想了想，又再仔细问了王师傅目前的不适表现。

王师傅一边捂着肚子，一边说了他现在的不适。夏觉新也随即做了记录，根据王师傅的诉述，他目前的主要症状是：脘腹寒冷，脘痛隐隐；口不甚干，然饮水不多（一因口不甚干，二因饮水后便次增多，而惧饮水），喜热饮食。大便一日二行，多呈糊状；手足逆冷，仍有早泄；口唇及鼻翼四周皮肤色红，灼热而发木，散在粟粒状红色突起，部分内有蕴脓。

东方逸雪又重新望了舌象，为舌胖边有齿印，质淡，苔黏腻。仔细摸了摸脉，脉虽缓滑，然力道仍欠。

对于这样的情况，东方逸雪心中虽也疑惑为何疗效不佳，但毕竟以往也有过类似经历，所以他也不是太急，因为急并不能解决问题。故而，他调了调呼吸，让自己更能静下心来，思索了好一会儿。

等到东方逸雪再抬起头时，夏觉新看到老师脸上的表情似乎自信了不少。只见东方逸雪提笔写下：此脾寒胃热之象，拟理中汤合桂枝汤、泻黄散加减：

炮姜8克 焦白术15克 党参12克 炙甘草6克 桂枝15克生白芍15克 生石膏45克 防风12克 藿香6克 乌药15克细辛4克 连翘15克

七剂

王师傅走后，上次要求抄方的糖尿病患者，赵师傅来了。

待他坐定，东方逸雪看了他的舌苔，说：“你的舌苔比上次好得多了，从你的舌苔变化来看，口干程度应该也有所好转了吧？”

点了点头，朝东方逸雪竖起了大拇指，赵师傅道：“东方医生，真给你说对了！吃了你开的药茶后，我的口干确实要好得多了。这一次，你还是帮我开这个方子吧，我继续吃它。”

又隔一周，王师傅本来说好上午来复诊的，但是忙了大半个上午，也没见他的人影。

东方逸雪倒没有什么，只是夏觉新又为老师担心：不会又有什么情况了吧？哎！看来这医生还真不好当呢！就连像老师这样在临床上有一定经验的医生，也无法尽愈诸病。在有些病的诊治过程中，就像战场两军相争一般，要来来回回打上几个回合，才能把握正确的方向，最终赢得主动权。

下午一上班，王师傅就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与他们打招呼：“东方医生，小夏医生，你们好啊！”

听他讲话的语调，夏觉新知道这一次好像效果不错，因为他的语调中透出一股高兴劲儿来。

果不出夏觉新所料，在吃了上个星期开的新药方后，王师傅感觉脘腹寒冷明显减轻，有些热气了。

用王师傅自己的话讲，就是：“我这二十多年来，从来没有感到肚子有过热气，始终是冰凉的，还总感觉到有一股凉风直往里钻。也看过不少地方，哪里会有效果？就算开始吃的两个星期的药，也只是寒冷程度稍有减轻，并没有感到肚子暖和过。这一次的药，虽然味道也不是多好喝，尤其是舌面上有一种麻不麻、辣不辣的感觉，但总算让我肚子有了热气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这样吧，今天晚上你们俩最好不要安排其他事，我来作东，咱们去吃火锅吧。”

听着这么个大男人啰啰嗦嗦地讲了大半天，夏觉新忍不住在心中暗笑，看来在疾病面前，男人也可以像女子一样，表现得很脆弱、很絮叨呢。

至于王师傅讲的舌面上那种麻不麻、辣不辣的感觉，夏觉新曾经听东方逸雪说过，是药方中细辛的味道。

不过在听到王师傅最后讲到要请他们师生二人去吃火锅时，夏觉新不再暗笑了，他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口中的唾液立刻大量地分泌了出来。

可是老师东方逸雪的话太让他“伤心”了：“王师傅，您太客气了！这治疗才刚开始呢，咱们还要继续努力，不是吗？而且，你现在的情况还不太适合去吃火锅，总不能你坐在那儿，看我们俩人吃吧？所以吃火锅的事，放到以后再说吧。对了，我看你口唇周围的皮肤也好一些了，不知道其他方面呢？”

见东方逸雪语气坚决，王师傅也就不再坚持，道：“好吧，那先不着急，等过一阵子吧，到时具体时间由你来定，地点由我来定，好不好？”

得到了东方逸雪的首肯后，王师傅显得很高兴，道：“我这嘴唇周围的红疹，原来也比较疼，现在也好一些了。解大便时，有时也能成形了。大体就是这样，东方医生，你再看看是继续吃上个星期的药呢，还是再作调整啊？”

考虑了一下，东方逸雪道：“暂时不变，小夏，效不更方，你就继续按照上一次的药，帮王师傅抄一下吧。”

王师傅走后，一时诊室内也没有患者进来，夏觉新赶紧抓住机会请教老师，为何同样是寒热并用，药方的效果前后相差那么大？

知道夏觉新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但真从夏觉新的口中讲出时，东方逸雪还是一时陷入了深思中。

此刻，诊室外人来人往，诊室内却是静得出奇，夏觉新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

仿佛过了好久，其实也就是几分钟的时间，东方逸雪开口了：“虽然我两次都是辨为有寒有热，但前一次是辨的上热而下寒，因此用了附子泻心汤，这个方子是以连、芩及大黄沸水浸渍，取其性寒以清上热，附子煎水，取其味厚以温下寒，至于当时未用大黄，则因其本有长期腹泻之故。但可能毕竟连、芩之属，其性较寒，上热未清，反伤中阳，故吃后脘腹更痛。”

“而从后来的情况来看，我辨的是脾寒而胃热，然后针对脾寒，我用了理中汤；针对胃热，我用了泻黄散。至于桂枝汤，则有调和阴阳之功。去栀子者，嫌其似连、芩类苦寒败胃。加细辛以温寒止痛，兼辛散走窜，以通郁滞。增连翘，一以清热解毒，一以散结消肿，毕竟唇周皮肤，部分内有蕴脓，用连翘似正适合。”东方逸雪道。

“可是老师，您是怎么断为脾寒胃热的呢？”夏觉新问。

笑了笑，东方逸雪道：“其实脾寒胃热，若从六经的角度来看，也可以称作是太阴有寒，阳明有热。在太阴提纲证中提到：太阴之为病，腹满而吐，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结合王师傅的表现，其‘脘腹寒冷，脘痛隐隐，喜热饮食’‘大便一日二行，多呈糊状’，与提纲证中的‘食不下，自利益甚，时腹自痛’相似。由此可知其存在太阴有寒的因素，而手足逆冷，也可归于太阴有寒内，这是因为脾主四末嘛。”

听到此处，夏觉新又问：“老师，您讲的太阴有寒或者说是脾寒，这个我比较好理解。可胃热呢？”

“胃热，是根据‘口唇及鼻翼四周皮肤色红，灼热而发木，散在粟粒状红色突起，部分内有蕴脓’而来的。一来患者的口唇四周皮肤病变，在经络循行来讲，是属于阳明地带。具体的分析，我们在原来研究唐姓女子的口唇四周疱疹时，已经讲得很清楚了。二来，其皮肤病变有‘皮肤色红，灼热而发木，散在粟粒状红色突起，部分内有蕴脓’等，可以很自然地看出阳明系统出了什么状况？有热呗！”东方逸雪道。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而舌胖边有齿印，质淡，以及脉力不足，均提示太阴有寒；至于苔黏腻及脉滑，则可归于阳明有热内。”

解释至此，夏觉新的疑问均轰然瓦解，但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问题久久盘旋在脑中，一直悬而未决，于是就问道：“东方老师，为什么会在同一个人身上，又能见到寒，又能见到热呢？”

“其实在临床上可以见到许多寒热并存的现象，比如说手热而足冷、头热而腹冷、身热而肢冷……这些都是患者的自觉症状。若从医生的角度来看，则有上热而下寒、上寒而下热、内寒而外热、内热而外寒，还有肝热而脾寒、胃热而脾寒、心热而肾寒等等。这种寒热共存的现象，不要说是西医，就是咱们中医，也会有一部分难以理解。如果我们真能将人体看作是一个小天地，是与大自然息息相关的一部分，那么这个问题很好理解。”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继续解释道：“虽然一年四季，时序不乱，非寒即热，但从空间来说，往往是南方炎热之时，正是北方严寒之时。证之人体，寒热也不可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器官之内，但却可以同时出现在两处，比如脾与胃。再说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吧：如今我们的生活，在物质条件方面，是较以前大大的便利许多了。但我们在炎热的夏天里，在室内享受着空调带来的凉爽之际，你有没有想到过，在空调制冷的同时，原来室内的那些热量到哪里去了呢？难道就无缘无故地消失了吗？事实当然不是如此的，那些热量自然给空调带到室外了，因为能量是守恒的嘛。那么在人体也是如此的一个状况，只要不是五脏的功能整体的呈下降态势，那么就极有可能出现类似 ‘跷跷板’一样的情况：这边寒了，能量低下去了，往往就会在另一处出现能量上升为热的态势，最后就造成了上面那种寒热错杂的局面。”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往往要合治，而不是分治。否则治寒则增热，治热则增寒，两头不讨好。”东方逸雪道。

“噢。”夏觉新总算明白了。

六诊时，王师傅唇鼻周围的皮肤颜色经治后明显好转，大便也已不黏在便器上了。继续在东方逸雪处进行调治，症状越来越轻，精神也越来越好了。

再后来，王师傅还带她的母亲前来就诊，因为全身的“泛发性湿疹”，予抗过敏治疗等乏效。东方逸雪看后，决定给予中西医结合治疗方案，西医的方案是：输液予生理盐水100毫升加地塞米松5毫升、维生素C 4克，每日一次，连输三天。中医治疗予凉血解毒化湿法，以大剂鲜蒺四物汤加味治疗，取得了较好的效果。这是后话，表过不提。

在给王师傅治疗的过程中，夏觉新还遇到一个老年女性患者，姓孙，年逾七旬。

孙老太太有慢性胃炎史多年，另有长期便秘史，长期吸烟。近十天来上腹嘈杂似饥，且有抽掣痛。稍食则上腹作堵，轻度泛酸，喜热饮。两天前查B超示：肝囊肿，胆囊息肉。上消化道钡餐示：胃炎。前医予理气和胃之剂不效。

诊得其舌淡红苔白，脉滑。东方逸雪考虑孙老太太属于太阴有寒，脾阳不升，阳明有热，胃气不降，拟连理汤加味，以温太阴之寒，清阳明之热：

黄连6克 生石膏（同煎）45克 炮姜10克 党参15克白术10克 砂仁（后下）6克 半夏15克 川朴10克

焦楂曲（各）15克 生白芍15克 炮附子6克 炙甘草6克

药进三剂，诸症均有明显缓解，且服药后大便亦较为通畅。遂予续治。

有了东方逸雪对王师傅一例的讲解，夏觉新见老师治疗孙老太太的病例，也是用的寒温并进的药方，就没有再请教，而是自己做了分析。

夏觉新认为孙老太太的病例相对而言，就比较简单了，大约来说，症状可以分为两组，一组是太阴脾寒：稍食则上腹作堵，上腹抽掣痛，喜热饮；另一组是阳明胃热：上腹嘈杂似饥，轻度泛酸，大便不畅。

夏觉新认为，太阴脾寒，阳虚不运，则稍食易上腹作堵；寒主收引，故上腹常抽掣痛；太阴有寒，故喜热饮以自救。而阳明有热，消磨太过，则上腹嘈杂似饥；阳明有热则胃气不降，故见泛酸便秘。

将上面的领悟告诉了老师后，东方逸雪大加赞许，这让夏觉新很有成就感。

正在夏觉新沾沾自喜之际，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东方医生，大家都说冬天吃萝卜赛过人参，你说这有没有道理啊？”

闻言，夏觉新抬头一看，原来是经常来找东方逸雪开药的老李。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老李，你是说‘冬吃萝卜夏吃姜，不用医生开药方’吧？”

点了点头，老李道：“是啊。”

“所谓‘冬吃萝卜夏吃姜’，据我的理解其实是这么回事：冬天在我们的传统来说，往往是进补的季节。入冬以后，人们的运动量相对就少了，此时因为阳气内敛，人们的食欲也会比较好，一些油腻食物就会吃得比较多，容易出现痰多、胃脘作胀的症状。另外，冬天因为天气寒冷，人们喜欢吃一些热性食物，这样体内就容易积热，出现口干舌燥，若积热上灼肺金，则出现咳嗽。而萝卜能生津消谷、下气化痰，所以呢，多吃点萝卜会有助于消化，并且可以化痰止咳润燥。这是冬吃萝卜的好处。”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接着道：“而到了夏天，因为天气较热，大家就会进食大量的水果，或者多吃生冷之品。在以前，我们会饮大量的井水，而在现今，则可以吃各种冷饮，像雪糕、冰激凌、冰镇饮料等，这样就容易导致胃内阳气受损，而生寒湿。那么我们适当多吃一些生姜，就可以借助其辛温之性而暖胃祛寒，从而避免身体出现偏差。这才是夏天吃生姜的好处所在。”

“噢，是这样啊，我明白了。”老李道。

夏觉新也心下有悟，这正是老师经常讲到的，生活中处处有中医的影子，也处处有中医的道理，只要你用心去体会就是了。

老李拿药走后，夏觉新看到有一段时间没来就诊，说“老师终于有了接班人”的那个徐师傅，今天又来找东方逸雪了。

这一次，经过仔细的思考，东方逸雪为她开了砂半理中汤加味。

虽然这位徐师傅也不是一直过来找老师看病，但每一次看到徐师傅来，夏觉新的头就好大，倒不是说这个人多讨厌，而是她的症状实在太多，简直就没法看嘛！也不知老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耐心听她不停地、絮絮叨叨地讲的？

其实夏觉新也不是不想请教老师关于徐师傅的病情的看法，但毕竟光从徐师傅的症状繁多来看，夏觉新就犯头晕，而且刚开始上临床，他估计自己也搞不懂老师所讲的内容，于是他就想等抄一段时间的药方，自己对于中医的理、法、方、药有初步的认识与体会后，再来研究这个病例，也许会更好些。哪知，在临床一段时间后，这个徐师傅就突然消失了，为此，夏觉新还着急了一阵子。还好，这一次徐师傅又来了，老天就保佑她不要再突然消失了吧！夏觉新在心中祈祷道。

结果，服药一周后，患者症状明显好转。继续加减治疗两次后，症状进一步改善，徐师傅是大为高兴！

东方逸雪与夏觉新又何尝不高兴呢！乘着东方逸雪心情大好之际，夏觉新不失时机地发问：“老师，这个病人的病情好像特别复杂，我是一头雾水，您给我讲讲吧。”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好。”

喝了几口茶，以手抚额，思索了一阵，东方逸雪缓缓讲道：“这个患者的病情确实比较复杂难治。从西医角度来看，她开始诊断为神经元损害性肌病，曾于多处专科求治，除予营养神经治疗外，均无特效治疗措施。随着病情的进展，渐渐出现冠心病、高血压病表现。因时发心绞痛，曾行冠状动脉造影示冠脉痉挛，有一支血管狭窄20％。其他辅助检查如肌电图示双侧下肢神经源性损伤；颈椎MRI示颈椎退行性变，颈4～5、颈5～6、颈6～7椎间盘突出；胸椎MRI示胸11～腰1相应椎间盘突出，胸椎退变；腰椎CT示腰4～5及腰5～骶1椎间盘突出（轻度）。”

“从症状上来看，患者的症状繁多而复杂，既有神经系统的表现，也有消化系统、心血管系统的表现，还有呼吸系统症状等。若以中医观点视之，患者的症状也分属于五脏及冲脉、督脉等，辨证用药实在难以下手。”

“从其前后治疗过程来讲，所用西药且不管它，咱们就看中医治疗吧。这个患者曾经服用过多种处方，像开始的补肾壮骨强筋之剂，后来又在几个地方间断服用散寒化湿剂、益气补肾温阳剂等。因其寒湿较重，我也曾用过五积散；后来因肾气亏损明显，用过右归丸合桂枝汤；又因下焦虚寒，冲气上逆，用过桂枝加桂汤合温胆汤……”

讲到这儿，夏觉新插话了：“老师，您说她下焦虚寒，冲气上逆，这会有什么表现呢？”

微微颔首，东方逸雪道：“这个嘛，我倒还记得蛮清楚的，毕竟她的症状比较奇特，留给我的印象也比较深。那一次她说，时于静卧中有气从小腹处沿冲脉旋转上冲，不热不寒，时从四肢向末梢冲。胸闷胸痛时作，腰部发凉、胀痛，双下肢沉重，肌肉痉挛时以双上肢为主。服药后，症状固有好转。又出现从胃脘部如熬粥‘咕嘟’‘咕嘟’般向上冒泡，到胸部又有气旋转上升，但旋转至头之气已减少。……哎，反正她的症状是很奇怪的了！”

“至于这几次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东方逸雪正说着呢，夏觉新眼前浮现出了徐师傅从这一次来后，几次就诊的情况——

初诊：面、鼻、唇及双肘关节以下，双膝关节以下发麻，时轻时重。鼻腔及喉咙均如冰块样发凉，舌尖较干。咳嗽仍作，痰白质黏量少。自感从剑突下向上有气上冲，上冲至喉部则咳，胸闷，心慌，胸以上至头部出汗。纳差，胃中有气翻滚及水泡上翻。下肢不重，乏力发软。畏寒，双足趾尤凉，足心发烫。周身肌肉酸痛，以胸背为主，影响睡眠，时有气顶跳动感。脉滑，舌暗红，苔薄白。以上症状，夏天发作较轻。此久病寒湿困阻气机，元气受损，寒热错杂，本寒标热，肺、脾、肝、肾、心五脏均受损，当此之际，亟宜固护中气，先后天之本不失，则病有转机。议砂半理中汤加味：

砂仁6克 半夏12克 制附片15克（同） 干姜9克 南沙参15克茯苓30克 苍白术（各）12克 生山楂30克 桂枝12克

杏仁12克 炒莱菔子15克 怀牛膝12克 细辛3克 黄柏15克瓜蒌皮18克 炙甘草6克

七剂

二诊：面部麻木及咳嗽有减，气上冲感减轻。喉咙发凉现已消失，足趾发凉不著，足心烫稍缓，乏力有减。下肢行走不稳，上午明显，至下午2时许方渐缓解。出汗原先较为清稀，现较黏，应是寒湿外出之象。大便稍稀，次数增多，日七八次，亦寒湿外出之象。舌暗苔薄白，脉缓滑。上方加荷叶10克，以升清阳。七剂。

三诊：大便日四五次，上午较多。原每两小时则气乱窜，现早五点半左右及子时有气上冲，胸闷，上半身及左下肢如坐蒸笼中，随即出汗，较黏。上半身出黏汗稍好，下肢黏汗仍著。面、舌、鼻发麻消失，左手麻木、乏力消失，右上肢肘关节以下仍有麻、乏力。周身酸痛显减，左肩背仍酸痛，头顶发冷好转，足心烫显减，仍咳，目前较前稍有力，可稍活动……

字是写了这么多，但在夏觉新的脑海里，回忆也只是那一小会儿的时间。于是夏觉新就听到东方逸雪继续讲：“小夏，你可能刚刚也回想起来了。那么，对于这么多症状，我们到底该如何辨证分析呢？虽然这个患者并不是我一个人从开始看到现在，但加起来，她也在我手中瞧了好长一段时间。无论她的病情如何进展、如何变化，我发现，都有一个最基本的病机——寒湿，没有变过。”

“那么这个证据在哪里呢？首先，我注意到，有一段时间里，她的舌苔始终是白腻的。而且她的诸多症状中，身体沉重与畏寒肢冷，也基本上持续存在。其次，从她的出生时相来看，也提示着寒湿的存在。”东方逸雪道。

“出生时相？”夏觉新感觉这词挺新鲜。

“嗯。这也不是我的发明，其实是刘力红博士先提出来的。我们看徐师傅是哪一年出生的呢？1958年。那这一年按传统的天干地支来说，是什么年呢？”东方逸雪问。

闻言，赶紧翻开万年历一看，夏觉新道：“戊戌年。”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从中医五运六气的角度来讲，戊戌年是火运太过，太阳寒水司天，太阴湿土在泉。其出生之时为终之气，其主气为太阳寒水，而客气则为太阴湿土。那么这个出生时相，也就是出生时六气的变化，以及天体运行的情况，都会在她的身体内部形成一个印记，从而在合适的时候影响她的健康状况。当然五运六气的内容远远不止这么多，不过我们如果能把握住大的方面，如中运、司天、在泉及主气、客气，也已经不错了。小夏，你看——”

说着，东方逸雪指着刚画好的图，对夏觉新道：“从这幅图中，我们可以看出，在患者徐师傅的出生时相中，以太阳寒水与太阴湿土的信息占的比例较大。另外，从这个出生时相来看，她身体内与火、水、土相关的心、肾与脾胃极易生病，或者说其体内的少阴系统、太阳系统与太阴系统极易出现问题。将三者结合起来看，不就是少阴君火过旺反致损耗，导致太阳寒水与太阴湿土用事吗？”

夏觉新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想到一个问题，就问道：“老师，您这样分析是否太教条了呢？难道只要是那一年、那一月、那一天出生的人，也就是说，难道只要是出生时相一样的人，他们的身体健康状况都会一样吗？”

与老师相处得越久，夏觉新就越不会拘束，因为他了解东方逸雪不是那种太讲究辈份的人，尤其在学术问题上，老师希望他能畅所欲言。虽然有时，东方逸雪也会给他来一记“当头棒喝”。

笑了笑，东方逸雪也不以为忤，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们应该这样理解：出生时相一样的人，其健康趋势是一致的，但其健康情况则视各人后天的情况而定，也就是要看他们出生后，在饮食、运动等方面的不同表 现，如果是有助于出生时的健康趋势的，那么就会强化当初那种状态，如果与出生时的健康趋势不同，那么各自的健康情况也不会相同。因此，我的看法是，出生时相只是提供了一个思路，但可以作为临床诊断的印证。”

夏觉新点点头，表示理解。

“我们注意到，徐师傅的出生时相特点，正好与其症状特点相吻合。而且有意思的是，患者曾经与我讲过，她出生之时，正逢下雪天气，且北风呼啸。因此，如果说出生时相还不好理解，或者说比较玄的话，那么从具体的天气来说，当时那种寒冷潮湿的天气特点，肯定会给初生的婴儿带来一定的影响，这一种天气特点是否也会写进她的身体内部？我们不妨思考思考。”

“因此，从我个人的观点来看，患者是太阴湿土与太阳寒水合病，而同时兼有少阴君火不足。而到了后期，则是三者共存，不相上下，实者益实，虚者更虚。因此用砂半理中汤为主进行治疗，是与寒湿的病机相吻合的，故而会有一定的效果。”

“虽然我们只是暂时缓解了症状，还没有从根本上阻断其病理机转，但从这个病例的治疗我们可以看出，不管西医是什么样的病名，我们只要抓住六经辨证，往往都能找到一些突破口，以利后面的治疗。”

东方逸雪的话，让夏觉新深思了好一会儿，直到下班后，他仍在细细品味这番意味深长的话。

第二十二章少阴

当脐腹作胀 理气除胀效不佳

原是少阴证 温阳化湿功称奇

——脐腹胀（前列腺癌术后）

不寐（失眠）

好不容易享受了多日的艳阳高照，一扫连日阴雨的压抑，可时移序替，却早又立冬过后了。眼见得这天整日阴沉沉地，难道会真如天气预报中所说的一样，要下雪吗？

这一日下班后，夏觉新正往宿舍走着呢，突然之间，他感到有什么东西钻到自己的后领中，凉凉的。而且，似乎也有些凉凉的物体贴着面颊部流了下来。

遂抬头一看，咦！夏觉新发现天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起了雪花，下雪了！而似乎一眨眼间，路上的行人，除了急着赶路的，都抬起头，望着空中的雪花，想：总算这次天气预报准了一次呢。

初始雪花并不大，只是东一片，西一片，南一片，北一片，随意飘落，或立在行人的衣帽上，或钻进路人的领子中，或躺在行驶的汽车顶上，或坐在一排排行道树上……

慢慢地，这雪下得也越来越紧密了。这时，一阵风吹来，将雪花吹在夏觉新的脸上，一时视线被阻，夏觉新赶紧用手掸掉。

眼见得这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人行道的路面上也积了薄薄的一层。至于快车道上，则因为一辆辆疾驰而过的车辆的碾压，暂时无法积聚。

有几句话，单道这雪下得好——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纷纷扬扬，曼柔飞舞这晶莹剔透玲珑体；飘飘洒洒，轻盈落下那洁净清凉如玉身。

碎碎点点，片片层层。

碎碎点点，斜行钻入路人领，且抖，抖一身梨花；

片片层层，盘绕铺于道者衣，强拂，拂满体华发。

又有数句：

瑞英缤纷杂沓下，迷迷濛濛飘洒，妆点乾坤一幅画，江山依旧在，

只是白了发。

胜景无意辜负她，有心把酒论茶，闲情逸致自堪夸，不欲寻梅去，

夜且围炉话。

一夜晚景题过。次日清晨，夏觉新仍一如既往地起了早，洗漱完毕，准备出门，到教学楼那里进行晨练。

哪知，一开门，外面整个变得白茫茫一片，直晃眼。夏觉新只好眨了几下眼，稍微适应了一下，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教学楼，去进行他的例行晨练。

因为夜里并未下雨，而且风也渐渐地小了，所以现在地上的积雪已经比较厚了。

话休絮烦。早上去上班时，夏觉新打了一把伞，毕竟雪还在下着呢。

因为各个科室负责人昨晚就接到院办通知，要求今早扫雪，所以一大早，夏觉新及东方逸雪也参加了扫雪活动，以利患者方便就诊。

但可能因为晚间雪下得较大的缘故，一大早，来看病的人并不多。倒是骨科的宗明给东方逸雪发了条短信，说他昨晚上夜班，结果收治了不少因为下雪路滑，跌仆骨折的患者，他忙了一夜，基本上没有睡觉。

捧着夏觉新刚刚泡好的雨花茶，东方逸雪突然想起来，曾经教过夏觉新的一道题，不知他到底做得怎么样了？正好现在没有病人，可以问问他。

想到就做，东方逸雪问：“小夏，你对那个什么‘潜阳丹’（事详第十四章）的方子，研究理解得怎么样了？能不能说一说啊？”

正在看书的夏觉新，闻言将书放下，道：“老师，我后来查过郑钦安的书，据书上所讲——

潜阳丹一方，乃纳气归肾之法也。夫西砂辛温，能宣中宫一切阴邪，又能纳气归肾；附子辛热，能补坎中真阳，真阳为君火之种，补真火即是壮君火也。况龟板一物，坚硬，得水之精气而生，有通阴助阳之力，世人以利水滋阴目之，悖其功也。佐以甘草补中，有伏火互根之妙，故曰潜阳。

当时看后，我能够理解一些，但仍有不明白之处。如言砂仁‘能宣中宫一切阴邪’，我的理解是，因其性温，正可温化阴寒湿浊之气；因其味辛，正可协助将温化后残余之邪宣散一尽。但对于‘又能纳气归肾’一节，该如何理解？我不知道。至于后面释龟板之句，云其‘有通阴助阳之力’，正与教课书上所言滋阴潜阳之功迥异，又应作何解呢？至于甘草，郑氏言其‘有伏火互根之妙’，因为老师曾经讲过坤藏的道理，所以这一点，还比较好理解。”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砂仁因其辛温，可宣中宫一切阴邪，中焦阴邪得散，则胃气得其正常下降之性。我们再来看这一幅图。”

说着，东方逸雪又随手画了一幅图，指着图对夏觉新说道：“脾胃为中焦枢纽，胃气一降，则诸气皆降，如此，则少阴浮游之火气，也就是坎中一阳亦因之而降，故纳气归肾可从这儿理解。”

一脸的疑惑，夏觉新问：“老师，您这么说固然有理。可按照这种逻辑来讲的话，那么像干姜、白蔻仁以及藿香、佩兰一类的辛温芳香之品，岂非均有纳气归肾之能？”

“理虽如此，然一物有一物之特性，一物有一物之良能，此又非完全以逻辑能解释者。砂仁之纳气归肾之能，我虽未见本草明确讲过，但这可能是郑氏的体会，且证之临床，确如其言。因你问起，我只是尽量以好理解的方式进行解说而已。”东方逸雪道。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说道：“至于说到龟板一物，龟板——龟，灵物也。其寿命甚长，参合人之寿命长者，以其阳气不衰耳，龟之寿长，亦以其能静养阳气，不令速耗也。且其为水陆两栖，故有交通阴阳之能。”

夏觉新正在体会老师所解释的道理，诊室内进来了一位老者，姓周，已年逾八旬。

要说这周老先生也真逗，他说：“我这个老头子呢，是一老革命，政府待我们还不错。现在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健康啊！我本来今天是想找袁医生再看一看的，结果他不在。你们能不能帮忙抄一下方呢？”

哎，搞了半天，他是来抄方的。夏觉新不由心中懊恼。

但东方逸雪的脾气也真奇怪，有时他偏要管一管这些来抄方的患者。这个，夏觉新是曾经领教过的。

在夏觉新的印象里，曾经有个女性患者，在其他医院看胃炎，然后拿了处方到附院来转方，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有一次这个患者又拿着处方来转方，东方逸雪就忍不住问她服药效果，那个女子说一般一般。东方逸雪就建议其加大方中的附子用量，并跟她说，虽然他医辨证无误，证属中焦虚寒，也用了附子，但一直用的5克，这就像小火烧水，永远也烧不开一样，不如先用大火烧一烧，开了可以再改小火保保温。结果那个女子还真听了东方逸雪的话，就让他帮忙开药。东方逸雪将方中的附子先加至30克，后渐加到90克，效果是越发明显，那个女子为此十分高兴。

这一次，也不例外，东方逸雪多问了几句，又看了看方，就建议老者换方服用，并讲出了他的理由，结果老者也答应试试看。

根据老者的叙述，夏觉新整理了如下的资料——

主诉 脐腹发胀两年。

病史 有糖尿病史三年，三年前行前列腺癌手术治疗。近两年来，脐部及小腹作胀，不痛。腹胀喜按，常影响睡眠。纳可，不嗳气。矢气频仍，得矢气则适，大便正常。小便色白清长，下午下肢稍肿。

治疗经过 曾查消化道钡餐等，未见异常。两年来，多处治疗，效果似有而实无，前医刚投三剂理气剂，未见寸功。

舌诊 舌暗瘀紫，苔薄腻水滑。

脉诊 脉弦滑，偶有停搏。

考虑了一下，东方逸雪分析道：“周老的病起于前列腺癌术后，一来，前列腺癌往往与肾气不足有关；二来，手术往往会损伤人体的元气，尤其是对于年高之人，更是如此。周老是在80岁时动的手术，元气损伤，可以想见。这是从常理方面作出的判断。我们再看周老的症状：脐为神阙穴所在，为肾所主，而小腹亦肾所主，故脐腹胀，很大可能是因肾虚所致。”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周老腹胀喜按，定属虚证。矢气频仍，得矢气则适，是虚而不运，气机阻滞之象。小便色白清长，属肾阳不足之征。下午下肢稍肿，乃肾阳不足，水湿下注所致。舌暗瘀紫者，当由阳虚血运无力所致。苔水滑者，是属阳虚水湿内生也。弦滑之脉，当主水湿，偶有停搏，足见阳气不足，有断续之象。因此，总的印象是肾元本亏，又术后伤肾，导致肾阳不足，气化不利，水湿内生，阻滞气机及血运，故用理气之剂，效果一般。”

一番话，说得周老是连连点头称是。于是东方逸雪仿陈鼎三→江尔逊→余国俊之经验，投以真武汤加胡芦巴加味治之：

制附片15克 白芍10克 茯苓15克 白术15克 生姜10片胡芦巴30克 当归10克 大腹皮10克

七剂

辨证处方至此，夏觉新也没有多大的疑问了，他自然知道老师用当归是活血化瘀，以助血运；用大腹皮是在温肾之阳的基础上辅助理气除胀之意。

毕竟下雪后出行不便，因此在又看了七八个病人后，就再也没有患者了。

东方逸雪突然之间感慨前面来就诊的一个慢性肾炎患者，他说：“哎，咱们中医现在的阵地确实是萎缩了！原因有很多，比如我们自己不争气，总是跟在西医鼻子后面走，他们消炎，咱们就清热解毒；他们降压，咱们就平肝潜阳；他们抗癌，咱们就用蛇舌草、半枝莲、半边莲……也有因为西医太强势了，经过不断地宣传，让百姓以为许多病只有经他们看了，才算所谓的‘正规治疗’，中医只能是调理调理。固然，中医的调理确实是优于西医的地方，但现在的中医好像只会调理了，似乎就治不了病。以至于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或者是百姓，都会像一个广告词中所说：西医来得快，中医来得慢，西医治标，中医治本！这实在是大大的误解与偏见！”

喝了口茶后，东方逸雪继续他的感叹：“我看过不少名家医案，也在实习时跟师治过一些急性肾炎的患者。这些急性肾炎的表现，就相当于中医里的‘风水’，往往以越婢汤及其类方进行治疗，效果都很好，甚至可以根治。虽然，西医不会承认这种现象，因为他们除了用免疫指标及病理等现代医学的一套去研究肾炎外，再也无法解释这其中道理嘛！但从中医的角度，尤其是从六经的角度进行研究，我们可以得出一些有意思的结果。”

夏觉新知道，老师可能又有什么发现或心得要与自己分享了，不由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果然，东方逸雪道：“我们一般所见到的所谓感冒，在六经病里称作什么呢？是太阳病。好，我们从西医角度来看一看，感冒，也就是上呼吸道感染，有可能导致什么疾病？”

说完，东方逸雪将目光望向了夏觉新，似乎在等待着他的回答。

想了一会儿，夏觉新道：“如果上呼吸道感染是以病毒感染为主，则有可能引起病毒性心肌炎；如果是链球菌感染，则有可能引起急性肾炎。”

点点头，东方逸雪道：“对。如果以中医观点视之，则病毒性心肌炎应该是少阴心经的问题，而急性肾炎则是少阴肾经的问题。两者都是少阴出了问题。”

听到这儿，夏觉新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道：“太阳与少阴互为表里！”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对夏觉新的反应速度颇为满意，道：“对，你这是从经络角度的认识。那么从六经的角度来看，也许是，太阳表邪不解，直入少阴。这样一来，我们就对病毒性心肌炎与急性肾炎的发病有了新的认识。这两种疾病之所以在西医来看，不太好治，从我个人的观点看，还是因为没有找到一个真正的发病原因。虽然他们做了大量的研究，但结果是与免疫及多种因素相关，但这样一来，摊子就铺得太大了，也就像高血压与糖尿病一样，往往只能对症治疗，维持治疗，无法做到根治。可如果从太阳与少阴的关系来讲，病入少阴，我们可以用温阳的药方进行治疗。又因为此少阴病是从太阳病发展而来，那么我们在适当的时候，可以配合开太阳的方法，令少阴之邪从太阳之表而出，是否就能达到治疗的目的呢？这个，我想，我们可以思考思考。其实，对于急性肾炎来说，是病刚入少阴，属太阳与少阴同病，因而可以通过开太阳的方法，也就是用越婢汤及其类方，来开太阳之表，令邪透出，所以急性肾炎如果表现为‘风水’，往往可以治愈，从而不至于发展为慢性肾炎。这其实也是对中医里‘风为百病之长’的最好解释。”

一席话，令夏觉新茅塞顿开。

但东方逸雪又道：“这只是我的一点猜想，因为还没有类似的病人进行验证，你以后如果碰到这样的患者，有机会不妨试一试。”

隔了一周，周老先生前来告知，诉他才吃了六付，还有一付没有吃。然腹胀已十去其四，夜寐稍安，矢气仍多，小便稍黄，次数略少。言语之中颇为高兴，毕竟他看了两年，也未收到任何效果。

东方逸雪看其水滑苔也消失了，双尺脉仍稍弱，遂嘱原方再进。

经历了周老的脐腹胀与陈女士的年余咳嗽后，夏觉新深深迷上了经方，他想，所谓医案上常常写到“效若桴鼓”，用在经方的治疗上，并不为过。

这期间，夏觉新还经历了一个失眠病人用附子进行治疗的过程。

病人是个45岁的女性，失眠两年，一直服用清肝平肝、养血安神之剂，但由于反复前来转方，终于有一次，夏觉新也忍不住问其治疗的效果，为何一直在吃药？

女子告知，效果有些，但不明显，因为她相信中医，也认为中医调理比较慢，要有一个比较漫长的过程，所以她很有耐心地坚持服药。

夏觉新听完，不由大跌眼镜：相信中医，固然没错，但小小的一个失眠，为何要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进行治疗呢？这个患者的话，真让人有些哭笑不得呢！

于是夏觉新不再帮其抄方，而是向东方逸雪做了汇报。

东方逸雪听后，也比较重视，就仔细询问起女子失眠的缘由来。

经过仔细耐心地询问，女子终于想起来，自己在两年前有两次受惊史。由于受了惊恐后，渐渐出现失眠。看了中医后，一直以养阴安神之剂服用，稍有效果但并不持久。

根据患者提供的资料——凌晨2～3时醒后难再入睡，有汗畏寒，头昏胸闷，心慌心烦，舌暗苔润，脉滑——东方逸雪考虑为：惊则气乱，恐则气下，肾气不足，血运不畅，心神失养。拟补肾养心安神，附磁酸枣仁汤合桂枝加龙骨牡蛎汤加减——

制附片30克（先） 灵磁石30克（先） 酸枣仁15克 茯苓神30克（各）

知母6克 川芎6克 桂枝15克 生白芍15克 生龙牡30克（各）

丹参30克 炙甘草6克

初服效尚可，但又因朋友去世，又受打击，夜寐不佳。然胸闷心烦及畏寒现象明显好转。继以初诊方为基础，进行一定的加减。慢慢地，患者的恐惧感减轻了，畏寒消失了。虽然有时睡眠不沉，但每晚可睡七个小时左右。正在继续调治中。

对于这样一例失眠患者，东方逸雪始终以附子进行温阳补肾，以解决当年由于恐则气下，所导致的肾气下陷、肾阳失损问题。

夏觉新虽然看到患者的失眠在逐步好转之中，其效果较用附子前明显更好。但他仍有疑惑：附子不是起兴奋作用吗？怎么失眠之人用之反而有效呢？

东方逸雪的解释是：其人之失眠是因恐伤肾阳，致虚阳浮游于外，不能归藏，故而用附子温阳，再配合其他潜降之药，以令归藏，故而有效。

讲到恐伤肾，东方逸雪不免又大发感慨：“中医的理论体系，每一个部分都有其道理，都可以具体指导临床。其体系架构，也是理、法、药一体的，千万不能将之割裂开来。像如今的少阴病是越来越多，不少人都有肾阳不足的情况，因此而造成了火神派的盛行，原因当然有多方面。其中之一，我认为与现代人寻求刺激，没事找事，弄出许多恐怖片来，自己吓自己，时间长了，也会造成恐伤肾的局面啊！”

“看恐怖片久了，也会引起恐伤肾？！”对这样的说法，夏觉新感到新鲜。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是的。这个从坎卦就可以看出一些端倪来。你想啊，坎卦属水配肾。坎卦是一阳陷于二阴之中，其中一阳代表肾阳，为命门之火，也称相火。少阴心之少阴君火即以此相火为根为源。”

说到这儿，东方逸雪突然问：“小夏，你说说看恐怖片之时，我们的身体是一种什么状态呢？”

见老师问出这么一个奇怪的问题，夏觉新不由稍稍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体验过。就是那种好像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

说完，夏觉新却更奇怪了，心想：老师这是怎么了？这种感觉难道与恐伤肾有什么关系吗？

注意到夏觉新的表情变化，东方逸雪不由笑了笑，道：“你可能奇怪我为何问你这个问题吧？其实我一直有一个观点，中医的许多理论都来源于生活。你想，心与肾什么关系？都属少阴吧？前面我才说过，少阴心之君火即以少阴肾中之相火为根为源。在恐惧的状态下，我们的坎中一阳，也就是相火因之不藏于宅中，即会浮游于上，从而造成少阴君火随之上越，这就是你那种‘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的由来。”

“那么，如果我们不注意，老看恐怖片，老让自己处于‘心提到嗓子眼’的状态之中，就表示自己的相火总是浮游于上，不安于宅。如此以往，坎中一阳就被渐渐抽走，肾阳自然因此就虚了。这就是恐伤肾的由来。当然，这是慢性的恐伤肾。至于那位失眠女士的情况，则是在两次明显的惊吓之后，短时间的强烈的恐惧感，造成了坎中一阳的外游，耗伤了肾中之阳气，从而造成肾阳不足的状态，夜不归宅，则神亦不安其舍，从而失眠因此而作。因为是因恐所致的失眠，所以，治疗方面自然要温肾除恐，兼以安神，而温肾者，往往非附子不能奏其功，故我以附子为主药，配合安神镇静之品，服之有效，也就证明了我们的观点是正确的。”东方逸雪道。

夏觉新听得入了神，心中亦想，哎，以后不能陪皇甫看恐怖片啰！

第二十三章厥阴

痛甚类顽痹 当归四逆乌头尝

土壅缘风木 调气抚肝四逆散

——痹证（骨关节炎）、胃脘痛

（慢性浅表性萎缩性胃炎）

光阴迅速，不知不觉间，元旦已过。夏觉新在东方逸雪处抄方的生活也快要结束了，下一站就是在不同病区之间轮转。

这一天，夏觉新正随着东方逸雪，将连续十来个发热的患者处理完毕，暂得空闲，两人就随便聊了起来。

针对近来媒体频频报道了不少关于医患之间信任危机的事，东方逸雪是感慨万分，不时感叹人心不古。

而夏觉新则是对此困惑不已：缘何本来患者视医生为治疗救命的白衣天使，却一变成了如今互相敌对的状态？

两人正聊得起劲时，忽然窗外响起了“呜——呜——”的声音。

夏觉新不由望向窗外，原来是起风了。

只见这一阵风来得突然，本来是晴空万里的天气，一霎时满天云涌，无数的云彩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推来推去，并不断地变幻着各种形状。

夏觉新所在的诊室外，长着几颗大树，有的高六七米，有的高达十余米。现在也被这阵风吹得左摇右晃，发出“沙沙”“哗哗”的声音。树上一些渐渐枯黄的叶子，也被这一阵风给吹落，宛如一只只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

近来因为市政道路施工，不少路段还没修补完毕，路上的尘土遂给这一阵风吹到空中，令不少路人一时迷了眼。

随着风势的增强，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声“轰隆隆”的闷雷，可能真要下雨了吧？不少人都持有这样的想法，但雷声响了半天，却既没看到闪电，也没见到一丁点儿雨滴。

正在大家忙乱的时候，风势却渐渐小了，满天的乌云，也像变魔术似的，不一会儿就各自散去。太阳也顺利地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重新洒下万道光芒，而且热力更甚，似要消除先前被乌云压抑的晦气与郁闷。

一切，似乎在一刹那间，又恢复了正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但，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吗？

闲言表过。正在夏觉新起身帮东方逸雪的紫砂壶中又添满了水，两人继续探讨医学原理之时，诊室内来了一位患者，是位年已七十的老太太，姓魏。

魏老太太道：“哎呀，本来还想晚几天才来的，刚才出门买完菜，正准备回家，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气温也随之陡然下降，我的腰腿痛好像又加重了不少，只好再过来看一看。哎！这年纪大了，就是不中用啰！”

夏觉新知道魏老太太家住附院旁边的一个小区内，曾因四肢游走性疼痛来看过多次。老太太的毛病曾多处检查，惟类风湿因子升高，后经专科确诊为“骨关节炎”。但经西医治疗后并无效果，后听人介绍，到安徽找了一个民间中医，给予外用膏药治疗后，局部畏寒减轻，同时配合内服药，开始服用效果明显得很，有一个多月没有发作。但继续服用，不知怎么的，效果就差了许多，症状反而加重了。魏老太太怀疑药内有激素，就没继续使用。

后来，魏老太太来到东方逸雪这里就诊，他开始从“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进行论治，结合其久病入络，开了疏风散寒、化湿活血的药方。

期间加减出入，不必细说，虽症状有所减轻，但改善不大。

“老人家先别着急，您把情况再说一说，我再帮您想想办法吧。”东方逸雪道。

敲了敲腿，又捶了捶腰，魏老太太道：“嗯，怎么说呢？总体来说，我的病经过东方医生你的治疗，两个膀子已不像以前那么疼了。现在主要是腰，还有腿疼得厉害。”

“噢，对了，主要是左边的腿疼得很，右边的腿还稍微好一些。白天还行，到了晚上就疼得睡不着觉了。刚才也是那阵大风，我的腰腿疼又加重了，不过，这会儿好像又好些了。”稍微想了一下，魏老太太又作了补充说明。

又问了几个问题，东方逸雪了解到魏老太太还感到全身无力，特别疲劳。

双眉紧锁，东方逸雪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好似下了较大的决心一般，才缓缓说道：“老人家，我这一次准备给您换换药方，而且要用点特殊的药。”

“没事，东方医生，你有什么药尽管用！只要能帮我止这个疼，就算是毒药，我也不怕！”

顿了顿，魏老太太又道：“为这个什么骨关节炎，我看了不少地方，什么药没吃过？再说，我今年七十岁了，这一把老骨头，也早该去老阎那儿报道了。但我不甘心哪！只要能不疼，要我吃多大的苦都行啊！”

说着这话，魏老太太真是声泪俱下，其言真，其语切，听得一旁的东方逸雪与夏觉新齐齐动容。

静心宁神，东方逸雪提笔写下：症状虽得稍减，然每至夜间，则腰与左侧下肢疼痛较甚，虽未呼号，但也彻夜辗转难眠。因之身心俱疲，倦怠乏力。病入厥阴少阴，位在肝肾二脏，寒凝血瘀，不通则痛。勉拟当归四逆汤合独活寄生汤出入——

当归20克 生白芍15克 桑桂枝（各）15克 细辛6克

川木通10克 独活15克 桑寄生15克 秦艽10克 防风10克川芎10克 熟地黄15克 川续断15克 制川草乌（各）30克炙甘草30克

六剂

夏觉新在一旁看得不由咂舌：哇，乌头用30克！还是川乌与草乌一起用！会不会中毒？不过他转念又想，老师也不是第一次如此超量用药了，也许自有他的道理吧，待得空再请教请教吧。

东方逸雪写好处方，又仔细看了一遍，详细交待了魏老太太煎药的注意事项——

方中制川草乌因用量较大，宜先与炙甘草同时先煎两小时，以去其毒，而保留散寒止痛之功。

不提魏老太太拿方抓药，且说这会儿病人又渐渐多了起来，在看了几个高血压、冠心病与呼吸道感染的患者后，省委老干部局的一个退休老干部前来就诊。

老干部姓徐，曾经在东方逸雪这里看过几次病，对其印象较好。这一次来是因为6天前开始出现右手中指红肿热痛，曾就诊于他院外科，建议其行输液抗炎治疗，但患者未用。而是听从某药房一药师建议，用75％乙醇泡患 指，2～3天后红热及疼痛消失，仍肿，色白发凉，内呈紫黯，感胀且木。这下，徐老有些疑惑了，才跑来找东方逸雪看一看，想听听他的建议，到底该怎么办。

这明显是外科病症，应该外科诊治。但一来医院有“首诊负责制”的规定，二来，这徐老也是熟人了，东方逸雪于公于私都无法推辞，只好答应试试看。

但到底如何着手呢？开始时东方逸雪也不免有些摸不着头绪，不过在徐老提供了一个信息后，东方逸雪才恍然大悟，找到一个突破口。

到底是什么信息？原来是徐老双手每年均发冻疮。

东方逸雪道：“冻疮，常好发于手足、面颊与耳廓等末梢部位，现代医学认为是由于寒冷引起的局限性炎症损害。而中医则认为本病的患者，往往是血虚寒凝的体质。从其发病与症状特点来看，与厥阴病之手足厥冷颇相关联，所以往往可参照厥阴病论治。”

“我们再看徐老目前的症状所在，是右手的中指。《灵枢》上说：心主手厥阴心包络之脉……入掌中，循中指出其端。这就说明中指正是手厥阴心包经所主。因此徐老的病情大概是这么一回事：本是血虚寒凝之体，久郁化热蕴毒，经酒精化之清之，热虽暂清，而瘀血未去，毒亦深藏，且内有酿脓，因此治疗应该内外兼施，从阴出阳。”

说完，东方逸雪提笔写下——

内服方：予化瘀活血，托毒排脓，用当归四逆汤合五味消毒饮出入——油当归30克 赤芍10克 细辛3克 通草10克 生黄芪30克

金银花30克 蒲公英30克 皂角刺15克 炮山甲3克

老紫草20克 生甘草6克

七剂

外洗方：以解毒化瘀通络为主——

野菊花30克 金银花30克 半枝莲30克 皂角刺30克老紫草30克 制乳没（各）6克 香白芷30克

七剂

疏方完毕，东方逸雪解释道：“对于外科疮疡痈肿之疾，有时病情尚未至手术阶段，或因误治而暂时无法手术治疗，或者由于种种原因无法手术，以及患者不愿手术者，传统中医药往往可以发挥其作用。疮疡痈肿虽属局部疾病，可以通过外用药（如外洗、外敷等方法）进行局部治疗而愈，但也有不少是由于特殊体质或整体气血失调所引起的局部表现，因此需要配合内服方药。徐老的情况就是如此。我用当归四逆汤以调其血虚寒凝之体；目前虽然阳症不显，但毕竟因其久郁化热，内有蕴毒，故配以五味消毒饮以清蕴毒；再以炮山甲、皂角刺通络化瘀，生黄芪益气托毒，以助脓成。理虽如此，效尚待观。”

一周后，徐老前来复诊，说经中药内服、外洗后，现在右中指根部已不胀，惟中节及末节胀痛，扪之已热，按之似有波动感。

东方逸雪认为已化阳证，应属佳象，转以清热解毒之剂，内服、外洗，并配合静脉输液抗炎治疗。一周后脓成，经切开引流而渐愈。此是后话，表过不提。

再说那天徐老复诊完毕，拿了处方取药去后，魏老太太并未如约前来复诊。夏觉新心下又不免担心，不会乌头用得太多了，出现什么问题了吧？

要说，在跟了东方逸雪这么久之后，夏觉新其实还是对老师有着绝对的信心的。但每当东方逸雪用一些特殊的药，或超量使用某种药物时，夏觉新还是会有些顾虑。至于为什么会有顾虑，他自己的分析是，可能与他临证不多有关。因此，对于这些病例，他是一定要用笔记本录下，以备后用。

又过了几日，魏老太太才来。

一问才知，原来那天魏老太太拿了药回家后，突然出现胃部不适，并有反酸、嗳气等，就没有服用药方。因为以前疼痛，经常服用各种镇痛药，家中常备了雷尼替丁等药，就自己吃了几天，再配合用了点吗丁啉，胃部不适及反酸、嗳气才渐渐好转。

解决了这个“小插曲”后，魏老太太才开始吃中药方子。吃了四付后，疼痛大减，夜可入睡，她是高兴得不得了。就继续将剩下两付药吃完，这才前来复诊。

见到魏老太太的效果这么好，夏觉新也着实替她高兴，同时在经过了多次类似此次的体验后——像海藻与甘草同用、葛根曾经用至120克、制附片最高用至200克，以及这一次的川乌、草乌各用至30克。哦，对了，夏觉新还曾经听东方逸雪讲过，在治疗一例顽固性高血压时，方中用了120克的生白芍！——所有这些，要么是违反“十八反”的原则，要么是超量用药，但结果呢？不仅没有事，而且确实能解决临床上的一些问题。看来，前人有句话：中医不传之秘在药量，确实有一定的道理呢！

那么由此，是不是也可以想见，那些认为小柴胡汤、龙胆泻肝汤可以损伤肝功能、马兜铃可以伤肾……类似的一些说法，是否真能反映中医中药的本来面目呢？出现这些问题时，到底是医者未按中医的理法进行用方用药，还是确实有些中药的品种出现了问题，抑或是某些患者的特异体质所致？为何西医对此会津津乐道？而那些副作用很大的西药，至今仍在临床应用，怎么就没有人去责难呢？

对此，夏觉新十分困惑，他也曾经与东方逸雪探讨过以上问题，最终结果是，老师给了他一句话：走自己的路，让他人去说吧。

见夏觉新有些走神，东方逸雪轻轻用手敲了几下桌子，才让他回过神来。

吐了吐舌头，夏觉新这才想起来要请教老师关于魏老太太治疗的思路。

闻言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其实老人家的病，在治过几次后，虽然有一些效果，像上肢的疼痛就好得多了。但她腰与下肢的疼痛，其实始终效果不是太好，这从她晚上睡不好觉，就可以看得出来。为此，我也绞尽脑汁，想来想去，从风寒湿论治固然没错，但取效不显，就说明其另有隐情。”

“那么经过思考，我注意到老人家的病情有几个特点。一是以疼痛为主，且疼痛较剧，夜间明显。对于疼痛，我们以前作过分析，多与寒邪收引有关，而寒属阴，因此，可以归属于阴证的范畴。而患者的疼痛在夜间加重，由于夜晚属阴，因此可以肯定患者的疼痛属于阴证。二是目前患者的疼痛主要集中在腰与左下肢。腰为肾之外府，故与肾有关，为少阴经受邪。下肢多半也是与肾有关的，但为何以左下肢为主，而右下肢不明显呢？我又想到‘左肝右肺’的理论，是否与行于左侧之肝气受阻有关呢？此其一。另外，我们也曾经讨论过‘肝为将军’理论的应用问题。那么，对于这种顽固性的疼痛，是否也可借用这个理论，以之指导治疗呢？此其二。”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继续道：“我们将刚才观察到的一些病情特点进行归纳，就可以得到这么一个结论：患者的疼痛属于阴证，病位为三阴中的厥阴与少阴。病理性质属于寒凝血瘀。由于久病入络，寒邪收引，络脉绌急，不通则痛，故而发病。那么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就要派‘将军’亲自出马，指挥作战。因此，我用了当归四逆汤，以入厥阴，激发肝气，温通活血，兼可搜剔络脉之寒邪。而用独活寄生汤专入少阴，温通肾气，疏风化湿，散寒止痛。在此基础上，再加了大剂量的川乌、草乌，以其大辛大热之性味，辛可发散走窜，热可温阳散寒，故而止痛之力较佳。至于乌头剧毒可能中毒或损伤肝肾的问题，虽然用量较大，且是川乌与草乌合用，但因其要与30克炙甘草共同先煎2小时，这也就是我当时在注意事项中所提到的：以去其毒，而保留散寒止痛之功。这样一来，就无中毒之虞，且能发挥其温阳散寒止痛的作用。”

夏觉新问：“老师，那这一次是否还要继续用川乌、草乌呢？”

摇了摇头，东方逸雪道：“暂时不用再用了。毕竟在《素问》中有‘大毒治病，十去其六’的原则，而且患者疼痛的程度也好得多了，所以我们也不必犯险嘛。且为保险起见，我的意见是，在前方的基础之上，去制川乌、草乌，炙甘草减为6克，川木通减为3克，再加茯苓30克，生薏苡仁30克，以渗利排毒，防川乌、草乌蓄积中毒。”

说完，东方逸雪开了药方，递给魏老太太取药去了。

要说现今真是步入了老年社会，而且长寿之人是越来越多了。

这不，魏老太太前脚刚走，又进来一个83岁的老太太，姓曾。

经过询问，原来曾老太太在两个多月前出现了左足小趾及中趾的皮肤颜色渐渐变黑，于是先后在他院就诊于骨科、外科及皮肤科等科，经查血沉、免疫风湿指标及摄片等，均无明显异常。后来，足趾变黑的皮肤出现了破溃，经中药外洗后收口。

来诊前，老太太的病仍未得到确诊，因此，其子女就想来内科碰碰运气，看能否明确诊断。

听曾老太太的子女讲完看病经过，东方逸雪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为了慎重起见，他又看了老太太的左足。只见左足足背及足底肤色大部分紫黯，左足趾潮湿。

至此，东方逸雪已是心中雪亮，遂让曾老太太赶紧去查一下末梢随机血糖。

老太太一听，急了，遂大嚷：“我为什么要查血糖啊？我的血糖不可能高的！我又没有‘三多一少’的表现！医生，你会不会看病啊？我都这么胖，一点儿也不瘦，怎么可能会有糖尿病呢？”

夏觉新心中暗笑，嘿！这老太太脾气还真大！

老太太嚷了半天，东方逸雪也不以为忤，耐心地解释道：“老人家，我是怀疑你有糖尿病足。你只要去戳一下手指头，挤一滴血出来，查一下血糖就可以知道我讲得对不对了。好吗？”

老太太还想讲什么，她的子女倒是听出点端倪来，遂不再让老太太大喊大叫，架着她出门去做检查了。

不一会儿，检查结果出来，指着血糖结果，东方逸雪道：“血糖都21.3 mmol/L了，怎么还没有糖尿病呢？因此，老太太的左侧足趾情况，属于糖尿病足！必须立即住院治疗！”

东方逸雪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质疑，老太太仍要大吵大嚷，其子女则道：“哎，我们看了好几个科，都没有诊断出来。东方医生，你一下就给诊断出来了，真是神医啊！我们听你的，马上帮老人家办理住院手续。”

微微一笑，东方逸雪道：“谁都不是万能的。我更不是神医，只是老太太这个病表现比较典型而已。还是赶快住院去吧。”

送走了曾老太太，接着看了几个复诊病人后，又来了一个女病人。

夏觉新抬头一看，原来也是个老病号，姓蔡，47岁，已看了近一个月了。

夏觉新清楚地记得蔡女士的治病经过——

她曾经查过胃镜，提示慢性浅表性萎缩性胃炎，病理提示伴有肠化，Hp阴性。开始因为下肢行走困难经外院某专科肌内注射治疗，二针而痊。但嗣后左下肢发麻，半个月来周身散在红色丘疹，瘙痒，此起彼伏。且因父亲肿瘤病重住院而劳心劳力，伤脾耗气，致有纳欠、便干、胃脘胀痛、噫气频仍、晨起大汗出等症状，给予黄芪桂枝五物汤合玉屏风散，诸症得减。后因便溏，加用二陈汤而痊。

后因其素有胃脘部发凉，夏月仍需以衣物覆盖，且左胁见一斜形红色丘疹，条索状，瘙痒难忍，左肩腋处有约黄豆大红色丘疹，亦有瘙痒，伴有口苦，用乌梅丸合柴胡桂枝干姜汤、柴胆牡蛎汤出入，皮疹瘙痒及口苦消失。余症如故，改予大建中汤及黄芪建中汤、四逆散加减，除皮疹未再复发外，余无显效。遂转投理中汤合吴茱萸汤，以温肝胃之寒。

蔡女士说：“吃了这次的方子后，不像原先那么怕冷了，嗳气也稍微轻一些。可是胃这儿还是又胀又疼，东方医生，你看看还要不要调方子呀？”

东方逸雪又详细问了问，得知其胃脘胀痛，轻揉则适，不喜重按，食后更甚，一叹为快，大便日二三行，质烂，夜尿多。诊其六脉仍弱，遂将前方增量，并合四逆散以疏调气机——

党参30克 生白术30克 干姜30克 炙甘草6克 吴茱萸15克大枣12枚 生姜4片 柴胡12克 枳实15克 桂枝15克

神曲15克

五剂

开完药方后，东方逸雪又对蔡女士说道：“你暂时不要再吃冰箱内的食物，也不要爬山了。”

“不要爬山？为什么？爬山不是锻炼身体的吗？”闻言，蔡女士瞪大了双眼。

笑了笑，东方逸雪解释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虽然爬山是锻炼身体的一个手段，但锻炼也要因人而异。你目前既有阳气不足的情况，也有气机不畅的因素，爬山固然可以帮助你通行气血，但也会耗伤阳气。如果等你阳气恢复到一定程度，你再去爬山，就可以达到较好的锻炼效果了。”

“噢，原来爬山还有这么一个讲究呢。”蔡女士总算明白了。

待蔡女士走后，夏觉新不由请教东方逸雪：“老师，患者明明是中阳不足，为何您又加用四逆散？而且用了15克的枳实，会不会影响益气温阳的效果？”

喝了一口茶，东方逸雪道：“这个患者的病情单纯而复杂。说其单纯，因为从西医角度来看，只是一个慢性浅表性萎缩性胃炎而已，最多伴有肠化，诊断明确，应该不算是疑难杂症。道其复杂，则因其表现多样，从以前用过的方子来看，患者兼具太阴、厥阴与少阳三经之病，且寒热错杂，虚实同见。比如这一次，从其畏寒、大便不成形及夜尿多、脉弱等来看，是明显的中阳不足；但从其胃脘胀痛，轻揉则适，不喜重按，且一叹为快，这就提示尚存在气机阻滞的因素。也因为这样，前一次单纯温补之药，效果虽有而不明显。所以，这一次加用了四逆散，不过因为白芍阴柔，故弃而未用，以免加重胃胀。”

顿了一顿，东方逸雪又道：“其实，四逆散在《伤寒论》的厥阴篇中，本是为了治疗因为气机郁滞，导致阳气不能伸张，肢体失于温煦之职的‘四逆’之症，也就是四肢逆冷。此处借其理气之功，移用以疏肝理气和胃，以解除因中阳不足，无力运行之气机阻滞状态。临床上有不少胃炎，都可以借用四逆散进行调肝理气，以助胃气之和降，确有其效。另外，因为方中党参与干姜的用量较大，所以，15克的枳实不会对其造成多大的影响。”

夏觉新点了点头。

一周后，魏老太太告知诸症大减，原有“脚气”亦减，夜寐较安。东方逸雪令其暂停服药，若有反复，可再照前方服用。

随后蔡女士也前来复诊，告知果然其药后诸症减半，大便日二行，渣状。查其六脉仍弱，东方逸雪考虑患者久病及肾，病入少阴，故于前方加制附片15克、麦芽15克。

上方服后畏寒、脘痛及噫气均消失，大便日二行，成形。遂去四逆散，合黄芪建中汤，因有乳房胀痛，加用橘络3克、木蝴蝶2克以疏肝通络。药后诸症不显，胃脘温暖。

随后，患者因食生花生，又致胃脘隐痛，痛甚则有紧缩感。东方逸雪遂去饴糖，并将生黄芪加至45克，生白芍加至24克，并加小茴香6克。

药后患者诉胃脘紧缩感不显，胃脘仍痛，不喜按，喜揉，然十去其五。且胃脘时响，似嗳气。素有夜寐不实，夜梦纷纭，醒后乏力。舌淡胖苔润，脉缓滑欠力。东方逸雪考虑为中虚气滞兼有饮邪，又改以理中汤合四逆散、苓桂姜甘汤、半夏秫米汤加味。

夏觉新观察到，蔡女士服完上方后，其胃脘隐痛原一日数发，现数日一发，时间短暂，发时不需揉，入睡易，尚易醒，体重增加，脉左缓有力，左尺无力。

接着东方逸雪以上方出入，后来又用过良附丸合四逆散、四君子汤加味，另开生硫磺粉，嘱每晨以筷子沾少许服下。令其坚持服用，服至周身暖洋洋，而无燥热为度。

从蔡女士这例的前后诊治观察，夏觉新心中颇有斩获——

第一，不管西医病名如何，始终抓住临床第一手资料，也就是患者的主症，进行辨证论治。有是症用是方，随症加减化裁。

第二，对于经方的运用，夏觉新感到在蔡女士的身上得到了较好的体现。从始至终，老师总是以经方为主，再适当配合时方。有时一方为主，有时数方合用，这样有药有方，心中不慌。

第三，在治疗的过程中，东方逸雪先后数次用到四逆散，均用之以疏调气机，也就是疏肝以和胃。为此，夏觉新也问过老师，东方逸雪的回答是：四逆散，其方虽小，但方中有升有降（柴胡主升，枳实主降）、有开有收（柴胡主开，白芍主收）、有攻有补（枳实主攻，甘草主补），疏肝者，用柴胡配白芍，理气而不伤阴；和胃者，取枳实合甘草，降胃且可健脾。配伍可谓严密，组方堪称完善。此正是经方的魅力所在，用之临床，可以随症而百变，自然应机而取效。

第四，对于老师令蔡女士服用生硫磺粉，夏觉新有些不解：硫磺不是外用药吗？为何口服？东方逸雪的解释是：硫磺内服，前人已有，且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将生硫磺20克，置豆腐中同蒸两个小时，以去其臭味，且制其毒，但这种方法较为繁琐，故不常用。另一种是直接内服法。这是张锡纯的经验用法，主要是简便且易于掌握。至于副作用方面，因硫磺也是一团火，但只要辨明是寒性体质，服之定然无虞。若是热性体质，则切切忌用，否则如同火上浇油，祸不旋踵矣！

尾声

五载辛苦路 虚实寒热临床悟

一朝实习毕 气血阴阳终生求

圆法须活方 东方逸雪谈医学

中医重临证 下定决心夏觉新

光阴荏冉，不知不觉间，一年的实习生涯就快结束了。

在这一年中，夏觉新他们各有所获。经过精心的准备，夏觉新的毕业论文也写好了，他曾经抽空请东方逸雪看了一下，老师是颇为满意。

从东方逸雪处实习结束后，夏觉新又进行了病区及影像科室的轮转。在此期间，科协与附院又成功地举办了几次讲座。邀请的都是学校与附院的各学科带头人，像附院的孔主任、呼吸科的朱主任、伤寒教研室的黄教授、内经教研室的张教授、心内科的申主任等，每次反响都很不错。

眼看毕业实习就要结束了，夏觉新他们又筹划了一场讲座，准备还是请东方逸雪主讲，主题是如何学好中医方剂这一块。

这个周末的晚上，东方逸雪如约来到夏觉新他们早就布置好的会场。

会场内已经黑压压地坐满了听众，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在附院实习的学生以及从其他实习点赶来的学生。还有一部分，则是附院中对中医感兴趣的住院医师。甚至还有几个是老师，想来看一看这个学生口中传来传去的医生，是多么得神奇？

在主持过多次讲座后，夏觉新对于这样的场面更是驾轻就熟，见听众也坐满了会场，主讲人也来了，他拿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各位老师及同学们，请保持安静！下面，我们就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东方老师为我们做关于中医方剂的讲座！”

话音刚落，会场中立即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在夏觉新一番开场白后，东方逸雪也就开始了今天的讲座。

“首先感谢学校科协又给了我这次机会，让我能站在这讲台上与大家一起作一番交流。但我要申明的是，咱们的夏会长给我布置的这个作业太难了！

为什么呢？要做一个关于如何学好中医方剂的讲座，这个题目实在太大了！”

东方逸雪开头的话，令会场上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大家都在想，这个东方老师，也真是怪呢！有这个机会站在讲台上，怎么还在抱怨讲座的题目太大了呢？难怪听人说这个东方逸雪有些奇怪，还真是不假呢！

一旦有人有了这些想法，场上安静的局面就会立马给打破，叽叽喳喳的议论，从四面八方不断地传来，会场上立时又恢复了原先的嘈杂状态。

但对这样的情况，东方逸雪似乎熟视无睹，他接着自己的讲述：“毕竟中医历经两千多年，经过历代医家的发明创造，各种方剂不下上万，临床上常用的也有几十种，而在校期间所学的则达上百种。虽然可以通过背诵方剂歌诀进行记忆，而且在《中医内科学》等临床学科中也有根据证型去用相应的方子的介绍，你们在临床中，也经常见到老师们使用各种药方。但仅仅这样，我们对于方剂，还是无法全盘掌握。那么这样一个问题，又岂是能通过我这一个小小的讲座，就能彻底解决的呢？”

听到这儿，会场又从嘈杂的状态，回到了之前的安静局面。大家都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只听东方逸雪继续讲道：“因此，学习方剂，并无什么捷径可言，主要还是通过背诵方歌，再在临床中不断应用，并结合前人及时贤的论述，研读名家医案，加以领会，才能加深记忆。不过，话虽这么说，我们还是有速成的方法，可以帮助大家加深对一些常用方剂的印象。”

说着，东方逸雪在黑板上写下了益气最常用的方——四君子汤。

东方逸雪道：“我们知道，中医有别于现代医学的一个方面，就是中医特有的气血理论。我们知道，益气的最常用方是什么？四君子汤。而养血的祖方是什么呢？”

台下齐声喊道：“四物汤！”

点了点头，东方逸雪道：“对！俗话说‘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气血相依，在体内运行不息，如环无端，从而保证了机体生理功能的正常进行。如果气血任何一方出了问题，比如气虚了、血亏了，也就是气血的数量不足了，那就要进行益气与养血，于是就要用到刚才提到的四君子汤与四物汤了。但如果并非单纯的气虚与血亏呢？比方说在气虚的基础上，还兼有气滞的话，我们就可以在四君子汤的基础上，加上一味陈皮，就成了异功散。如果在此基础上，又出现了因为气虚导致津液输布无力，或因气滞导致津液输布缓慢，出现津液的凝聚，从而形成痰湿之邪，我们就可以再加上一味半夏，以燥湿化痰，那就成了六君子汤。如果再加上木香与砂仁的话，就加强了原方的理气化湿之功，一变而成香砂六君子汤。”

“好，我们回过头来再看一看六君子汤的组成，如果将参、术去掉，那么剩下的半夏、陈皮、茯苓与甘草四味药，就组成了什么方呢？”

台下齐声大喊：“二陈汤！”

这时场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有不少同学在私下交谈，夏觉新与小张赶紧示意大家保持安静。

待场上安静下来，东方逸雪接着他的演讲：“我们再将二陈汤加上枳实、竹茹、生姜与大枣，就成了化痰奇方——温胆汤。而在温胆汤基础之上衍生出来的方子，又有很多。如有清热作用的芩连温胆汤，有活血作用的桃红温胆汤，有和解作用的柴芩温胆汤，有补虚作用的十味温胆汤……”

一边说，东方逸雪一边在黑板上不停地写，渐渐，画了一幅图出来。

接着，东方逸雪又道：“如果在血亏的基础上，兼有血运迟缓，那么我们可以用四物汤加上桃仁、红花，就成了兼具活血功效的桃红四物汤。如果还兼有气滞的情况，可以再加上理气的四逆散与调气的桔梗、牛膝，就成了活血化瘀的名方——血府逐瘀汤。至于因为瘀血位置的不同，我们又可以在血府逐瘀汤的基础之上，化裁出诸如身痛逐瘀汤、膈下逐瘀汤、少腹逐瘀汤、通窍活血汤等逐瘀汤系列。”

随着东方逸雪的讲解，黑板上的图越来越大。慢慢涉及气血双补的八珍汤、气血阴阳俱补的十全大补汤，一会儿又讲到了温中焦之阳的理中汤，兼温肾阳的附子理中汤，然后又是附子系列，接着转到温肾阳的经方——金匮肾气丸。由肾气丸减去桂、附后，一变而成滋阴名方——六味地黄丸。下面自然又转到了地黄系列：杞菊地黄丸、知柏地黄丸、麦味地黄丸……

等东方逸雪将图堪堪画完，场下有些同学渐渐领悟到什么，带了纸笔的，赶紧抄画下来。有些则用手机，或用数码相机拍下来，以便回去后仔细研究。

但也有一些同学议论纷纷，质疑理中汤不是早在《伤寒论》中就出现了吗？而四君子汤则要到后世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中才出现。怎么会理中汤反而由四君子汤化裁而来呢？

针对这些疑问，东方逸雪指着图，做了一个解释：“图中的加减变化，并不是依据方剂出现的时间先后进行的。只是我为了便于大家理解，以四君子汤与四物汤为中心，仅就方剂的组成变化而做的一种加减联系。比如说，本来四君子汤是在理中汤之后出现的，应该是由理中汤变化而来的。这一点，请大家不要弄错。”

有疑问的同学，这才恍然大悟。

随后，东方逸雪又举了一些实例，让大家了解到，除了要掌握方剂的常见适应证外，还要举一反三，在今后的临床中有意识地去根据病机用方，从而扩大、拓展方剂的应用范围。

比如，他说道四逆汤时，本是临床上用以回阳救逆，以挽阳气将脱之方。但同时，仲师也提到——自利不渴者，属太阴，以其藏有寒故也。当温之，宜服四逆辈。这一条文就说明了，即使是在张仲景时代，四逆汤也不仅仅是用来回阳救急的，还可以治疗阳虚阴盛之证，这就为后世扶阳派的兴起打下了基础。

东方逸雪更指出一个用方的原则问题，他说：“我们在临床中运用方剂中药，一定要在中医的理论及治法体系内运用，以中医理论为指导，而不应受西医一些观念及检查指标等的影响。至少也应该是以中医为主，在不违反中医的理、法、药体系的前提下，适当地结合现代的一些研究成果，这，也不是不可以。”

“比方说，如果来了一个病人，一测体温，40℃！那么是不是就要用桑菊饮、银翘散，甚至是黄连解毒汤，以寒凉清热呢？如果是这样，那还叫中医吗？中医里面有一个治疗出血的原则，是什么呢？”东方逸雪道。

“见血休止血！”来听讲座的，都是对中医比较热爱，成绩也比较好的，东方逸雪的这种问题倒是难不倒他们。

东方逸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啊。既然治疗出血，我们要遵循‘见血休止血’的原则，也就是说要找出出血的原因，如果是血热妄行，我们可以选择如小蓟饮子、犀角地黄汤一类清热凉血以止血的方子；如果是瘀血所致，我们反而要进行活血化瘀以止血，比如选择血府逐瘀汤等；如果是阳气不足，不能统摄血液，而致血溢脉外之出血，则要选择如理中汤、补中益气汤等有温阳益气作用的药方来止血……同样，对于高热或者是发热患者，我们也要追究一下，到底是风寒束表，还是阳明热盛，或者是三焦热盛所引起？如果是风寒束表引起的，我们反而要选择如麻黄汤一类的辛温解表剂，通过疏风散寒，解除风寒的束缚，从而达到退热的目的，此即所谓辨证论治，审证求因，也就是一种隔山打牛的治法。”

……

等东方逸雪讲完，全场掌声雷动，表明这次举办的讲座也是大获成功！

夏觉新惟一遗憾的是，皇甫未能前来听讲。在她的QQ留言上，夏觉新知道了她通过旅居国外舅舅的努力，已获一出国深造的机会，她想把中医传到国外，让外国友人也能领略中医的魅力。至于东方逸雪的讲座，她请夏觉新把录音通过QQ传给她，她收到后，会拷进自己的MP3中，以便随时学习。

……

工作多年后的某一天，夏觉新午饭后正在路边闲逛。

这时，一架飞机由北向南飞去，在晴朗的天空中撒下了长长的一条白练。看着这幅景象，夏觉新心头不由又浮上一首小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

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鸿飞哪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

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

路长人困蹇驴嘶。

这是由北宋著名文学家苏东坡故地重游渑池寺时所写的《和子由渑池怀旧》，“雪泥鸿爪”就出自这首诗，意指往事遗留的痕迹。

自工作以来，夏觉新以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临床中去，利用自己实习所学，为不少病患者解除了病痛。同时，他也不忘继续学习，除向周围的同事学习外，还搜集各种民间验方、偏方，并拜一当地的老中医学习针灸技术。另外，因为所在的乡村还没有宽带网络，他就利用自己的工资剩余，到县城买了无线上网卡，利用网络与东方逸雪保持联系，每当读书或临床中有疑难不解之处，就向老师请教，以破疑解惑。

一份耕耘，一份收获，冬去春来，夏觉新在中医的路上越走越远。

只是皇甫那边，一直没有她的消息，她留的QQ号，总是显示不在线，发送消息过去，也没有回音。

小张是毕业后就结婚了，利用老丈人的关系，开了一家足疗店，据说生意不错。但当夏觉新问小张关于皇甫的消息时，小张利用自己的网络知识，查到皇甫的QQ号已被其他人盗用了，难怪夏觉新老是联系不上呢。

哎！往事当真只是如“雪泥鸿爪”一样，虽有一点痕迹，却无法还原了吗？

轻轻叹息了一声，夏觉新猛然又想起老师刚刚给他发的一条短信来，不由心中一个激灵，暗骂自己太执著于儿女情长了。遂转回单位办公室，继续他的中医之旅。

原来东方逸雪一时有感而发，写了一首调寄《临江仙》，发给了夏觉新，以勉励他认真研究中医——

种种岐黄活人术，

医转无数病家，

悬壶济世多称夸，

纵历万千载，

犹然吐春芽。

往昔神农尝百草，

黄帝也曾问话，

累岁经营终开花，

今朝有志者，

料亦不会差！

Table of Contents

不传之秘－中医师是怎样炼成的

封面

1．求医记（1）

2．求医记（2）

3．求医记（3）

4．求医记（4）

5．令人苦恼的临床

6．关于贺财的传闻

7．拜师

8．解惑——补肝敛肺汤（1）

9．解惑——补肝敛肺汤（2）

10．初窥制方之秘

11．侠医？奸商？（1）

12．侠医？奸商？（2）

13．误区（1）

14．误区（2）

15．误区（3）

16．制方之法（1）

17．制方之法（2）

18．重读《伤寒论》（1）

19．重读《伤寒论》（2）

20．重读《伤寒论》（3）

21．和解存在的问题

22．庖丁之刀

23．肝脏的特性

24．攻补之道

25．降压联方、脏虚五方

26．反刍

27．感冒新解

28．结石效方（1）

29．结石效方（2）

30．结石效方（3）

31．妙用调和

32．观洋望海

33．续观洋望海

34．相思断

35．辛伤肝的病理转归

36．乱弹记

37．五味互藏

38．汤药探病法

39．御药之道

40．消渴·论消渴（1）

41．消渴·论消渴（2）

42．虎啸·联合方剂·兼论妇人肝虚

43．惊风·铁板桥（1）

44．惊风·铁板桥（2）

45．阴阳·藏象（1）

46．阴阳·藏象（2）

47．阴阳·藏象（3）

48．阴阳·藏象（4）

49．阴阳·藏象（5）

50．阴阳·藏象（6）

51．阴阳·藏象（7）

52．阴阳·藏象（8）

53．阴阳·藏象（9）

54．阴阳·藏象（10）

55．中医是怎样炼成的（1）

56．中医是怎样炼成的（2）

57．中医是怎样炼成的（3）

58．中医是怎样炼成的（4）

59．中医是怎样炼成的（5）

60．中医是怎样炼成的（6）

61．尾声（1）

62．尾声（2）

一个传统中医的成长历程

封面

前言

一、童年的回忆（上）

二、童年的回忆（中）

三、童年的回忆（下）

四、太爷教我学阴阳

五、太爷教我学诊脉（上）

六、太爷教我学诊脉（中）

七、太爷教我学诊脉（下）

八、太爷教我学望诊

九、太爷教我学五行

十、太爷带我上临床（上）

十一、太爷带我上临床（中）

十二、太爷带我上临床（下）

十三、太爷的逝世

十四、少年的中医感悟

十五、中医路之探索篇

十六、中医路之社会调查篇

十七、中医路之静悟篇

十八、中医路之见习篇

十九、中医路之中药篇

二十、中医路之实习篇（上）

二十一、中医路之实习篇（下）

二十二、中医路之彷徨篇

二十三、中医路之游历篇

二十四、中医路之下海篇

二十五、中医路之创业篇

二十六、中医路之成长篇

二十七、中医路之伤痛篇

二十八、中医路之提高篇

二十九、中医路之太极篇（上）

三十、中医路之太极篇（下）

三十一、中医路之感悟篇

三十二、中医路之挑战篇

三十三、中医路之亮剑篇（上）

三十四、中医路之亮剑篇（下）

不平凡的中医

版权信息

自 序

目 录

楔子

第一章 表

第二章 里

第三章 阴

第四章 阳

第五章 虚

第六章 实

第七章 寒

第八章 热

第九章 气

第十章 血

第十一章 痰

第十二章 风

第十三章 肝

第十四章 心

第十五章 脾

第十六章 肺

第十七章 肾

第十八章 太阳

第十九章 阳明

第二十章 少阳

第二十一章 太阴

第二十二章 少阴

第二十三章 厥阴

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