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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区夏萨苏二巷

鲜姑娘小米

大士的头像亮了

罗布宝贝

唐璜浪子

战绩和神器

罗布宝贝七天

调子

弃山星到七月

喝醉

逛街，第二天

鲜姑娘小米一起哭泣一块儿疯狂

肖像

子弹和酒

苍蝇

香格里拉菜谱

老城区夏萨苏二巷

像这样的老房子很难找到。

老城区这些年来来回回整过几回了。眼光未到之处的老房子，仿佛漏网之鱼，静悄悄地蛰伏。

那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从北京中路拐进一条南北走向不到三米宽的巷道。巷子被临街相连的两栋改造过后一模一样的标准新藏式三层门脸房堵了个严严实实，巷口像是皮肤上的一道伤口从天空的接口处划开，显得黝黑深邃，深不可测。在五十米的窄逼深色后就是一个矮小的坐西朝东的老民居院落，对面有钱人的房子在周边突起压榨，这小片院子显得有些穷酸落魄，又袒露着胸腹，大大咧咧露出一副喝醉了的架势。今天抓了糌粑，又喝了一壶青稞酒，酒暖暖地烧着胃，一片大大的蓝天展开来，前胸后背晒着太阳，心里实在快活。青灰白的古老石头墙体，大小并不工整，只有两层高，像矮胖的醉汉坐在地上，为了贪婪更多的阳光，在背上二楼的高处描点扇木格的窗户，铝制的窗檐下画了宽的黑边，一块白色短绉帘随风泛起一点点裙边，这醉汉扭捏着圈起一只胳膊在旁边划出一道矮墙，墙边积水的房顶长了些杂草，倒是衬着那露出不多的煨桑炉被桑烟和雨水弄坏的白粉颜色特别淡定。

低低的一道屋檐，门楣上的彩绘脱落得厉害，门框更是简单，院门粗糙，随便在上面安了块木板，上了把铁锁就当成了门。一米七的个头，低头，用力，吱吱嘎嘎推开门，就进了院子，霍亮亮的太阳就在头顶跳动。三米开外就是一口老的机井落在白晃晃的炙热阳光下。水池旁边的水泥地上搁着引水的铁桶，大半桶清水上漂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勺，井边湿了一片。洼地的小坑攒了一些水，水面上闪着白光。旁边搭的木架子上用废弃的铁桶、压缩饼干盒、脸盆养了些臭绣球花，红的粉的白的热热闹闹地开着。

院子只有在东边的两层和南面的一层是低矮的一层，小窗户小门，原来那敞着的背脊就是这院子最好的房子了。大门边安了铁质楼梯，向上就住进这厚实的胸腹里，是他——罗布租住二楼的房子。一个不到六十平方米的空间，从南到北房间功能是过道，过道旁边是四平方米见方的小厨房和小卫生间，然后是一个吃饭喝茶会客的小空间，可以用卡垫围着地放一圈，浅浅地刷了层黄漆，估计原来是做经堂用的。后面有一个稍大的房子，房子里立着中柱，铺了木地板，墙上的三色幔纹颜色都有些脱落了，是卧房兼画室。房子临院子的一面都是窗户，大大小小的木格窗户能向外支出，整个下午阳光就毫不吝啬地照着房子。

在八角街这样的房子可是不容易找，好一点的大院子被有钱的康区人买了下来，准备生钱；再好一点的院子那是文物，红漆大门总落着锁，屋主的身份更是神秘莫测。那种四面合围的大杂院，人员复杂，住着拥挤，很少有房子有独立的厕所和厨房。这个院子的一楼住了四户做小买卖的藏族人，他们白天不在家，晚上睡得早。院门晚上11点从里面落锁，倒是对罗布这样的夜猫子不太方便，他多给了楼下管钥匙的边巴一些钱，平常也常客气地请边巴抽烟，凌晨四五点回来也没有什么问题，如果喝到早上6点，基本上院门就开了。那个钟点甜茶馆都快开门了。

经常有各色人来找罗布，他多少是个风流人物，吃得开，姑娘们就是名片上的金粉，多多益善。罗布对院里人大方，脸上的笑容开朗，他认为这张脸天生具有亲和力，有一张轻薄的嘴巴，能够甜言蜜语骗姑娘。他鼻子大，个子高，留着长发，虽然这长发日渐稀疏，还露出一点泛黄的头皮。那头发乱糟糟飘在风里头和着头油粘着灰尘，打着结常年不梳，颇有些康区人的气势。他的肤色和藏族并没有区别，虽然周围全是黝黑的头颅，挺舒服的。他长得像藏族，但不会说藏语，院子里的藏族人会简单的汉语，交流有限。这有限也不见得是坏事，只要是有效的就行。他没有了解他人的诉求，也没有必要。你可以将这筑城的石头赋予象征性美感，需要了解它的化学成分吗？语言就是个骗子，没有必要通晓任何一种骗术，那是学究干的事情。不，怎么说，他干吗要学呢？现在没有必要，经验足够用，省得麻烦。

罗布的过去都是谜。他拥有一个人可能有的一些经验，但是他可以随时抛弃那些普通的被大多数普罗大众接受并遵循的经验。

他离开他曾经生长过的城市，一个西北的小城，被戈壁荒滩和沙漠黄河紫色山峦沙棘树圈起来的城市，他说城市的雕像在一夜之间就被搬走了，所以他不记得了，那个粗陋的雕像毫无美感，还不如一堆河床上捡来的石头，那石头雕像被什么东西取代跟他有什么关系。每当他路过的时候，他都嫌恶地说真他妈丑。其实，可以说那就是他想要忘却的记忆，不是他想忘记的，是天意搬迁消失了他的记忆，如果他不是被时代抛弃，那他就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与其被遗忘，不如主动抛弃，抛弃生活的光，再找一束光。你知道吧，童年的阳光已经被阴霾的天空遮蔽，那个火电发电厂整天冒出的白烟黑了整个城市，搞笑的是，这个热烘烘的厂子居然是个常年亏损的企业，人们阴着脸，整天忙碌，却拿着极少的工资。人要是活得委屈，这是很麻烦的事情，罗布会无缘无故去折磨憎恨自己的父母、妻子、孩子和兄弟，这是被时代抛弃的自己和家人，憎恨是唯一活着的刀子，割着别人的肉流着自己的血。他要是能够浑不吝地这样过一辈子，坚持这么晃荡下去，别跟人说变好了，别说我累了，别抬起一双疲惫的双眼说我错了之类的废话，我觉得他还是个人物。

他身边的姑娘，新鲜姑娘，美好的物质，荣光全在那水蜜桃一样的乳房上的两点朱砂上。

他抬起头，往强光处望去，要在天空处找点反光的东西，或者是一面镜子。反光处，他的眼睛不由得眯缝起来，眉头处耸成一个二字，眼睛成了一个斜睨的三角，颇有些不屑的样子，瞳孔乍地紧缩，这让眼皮痒了起来，眼睛涩涩的，有些紧，他闭上眼睛：不可看，不可偷窥秘密。

这个地方的氧气比平原少，像是有人用丝袜勒着你的脖子，用了力气，但没有打算真的勒死死你，骨头轻贱，人飘浮上升，飞了起来。天空是一个蓝色的气球，夏天总是好过冬天。女人，这是甜心，是水面上点点的波光，是钻石，每一根光线都价值百万。

今年的行情渐长，他画的藏族头像，24寸的那种，走得好。他手快，两个小时一张，拿出去就是200美金。他的手头颇为宽裕，成了酒吧的常客。酒醉反而生出虚无：我只能够这样活着吗？我应该是一个燃烧的创造者，我的画笔流淌着尖锐的内心诉求，那是我的心我的画；怎么能谄媚地用技术制作西藏风情，屈服于这个低级的旅游市场，就为了给别人一张想当然的脸？天真烂漫的黑小孩，手持转经筒的老人，朝圣的人群，没有这些东西，我的心连活着都不可能吗？没有人真正需要知道你是谁，那一张张钞票，红的绿的，就是肆意举起的屠刀，横死在刀下的是我的青年、我的中年，最终在我的老年抛弃我。然后有人说，那个家伙，不过如此。是那样廉价和不屑。这世界活生生地要把一根硬骨头变软，就为了告诉你：你的，我不需要。就是要你跪下来，磨平膝盖，把头颅低到粪坑里，妥协献媚屈膝爬行，要口饭吃。

罗布说，他才华横溢，天让他卑微庸俗，阳光一根根刺痛神经，让他觉醒却无力翻身。这是一个可爱的混蛋。

鲜姑娘小米

小米，一个人睡在黑屋子里会怕。

小米着急赶路。

小米的房间，窗户下面是一个闹市，快递刚送来一个包裹，是小米在网上买的咖啡。

小米在休假，两个月的时间，划开一道长长的空白。惯性是空白，在空气里慢慢地搅弄着虚线，虚线里串着时间连起来的事情，保证了一个人的正常生活，吃喝拉撒睡，和某个注定的人做爱生孩子，争吵斗狠买房换车偷情，轰隆隆碾碎青春，疲沓沓接着前行。小米打开手提电脑，“今天的开机速度是43秒，您超越了43%的用户”，接着自动联网，弹出世界的八卦。中国和黑山共和国正式建交、刘翔打破110米栏的世界纪录、“快男”进入四进三总决赛张杰止步四强、4年后明星张杰谢娜在香格里拉完婚……妈妈正式进入更年期开始评价指控丈夫和她唯一的宝贝女儿：她是女皇是武则天，今天头疼明天腰疼，丈夫不出息马上要退休。25岁了还没有长性，该买房了找个男朋友，不知道要什么样的。听话，隔壁阿姨介绍的小伙子不错，地区上的重点中学，老实人也斯文，有车有房。这世界男人不可靠，你要到了我这个岁数就会知道什么样的男人靠谱，不听妈的话吃亏就是不远的事情，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图什么？我这么拉扯你，你爸爸一点事情都不管，我命苦不愿意让你吃我这样的苦，我这一辈子是毁了，都是为了你好……

这多可怕呀。小米自言自语道。

这是什么地方？眼睛里看到的都是一幅幅美丽的图画，路上走的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那样平和，那里人说的话你完全听不懂，空气中传来动听悠扬的歌声……

开一朵花，结一次因果，邂逅一次宿命。

拉索索，挂好风马旗，一叠叠隆达唰啦啦顺着风卷向天空。天上的赞神地上的年神，风无所不在，森林、高山、大地、天空、河水、大海，金翅鸟老虎龙狮子生命繁荣。

大士的头像亮了。

走。

大士的头像亮了

大士的头像亮了：最重要的修行是在简单中寻求快乐的最大值。

大士刚刚把一组在日喀则路上用手机拍的片子传到网上。是一条路，路边的石英砂岩犬牙交错，岩体间土层和盐被雨水冲到河里，这岩体像怪物一样张牙舞爪遮挡着天空，天空顽强地露出一角。视野渐渐开阔，浑浊安静的黄色河床，山上的草已经返青，一片平缓的山坡和河流对岸的一个村庄，一片林子长在滩涂上。一片开花的油菜地在湿漉漉的青稞地间，一排雨中的村落。

这年，往日喀则走的车都在跑，路都癫狂到了天上。所有的导游包括黑导都忙疯了。布达拉宫一票难求，所有的旅店都需要提前预定。拉萨迎来了前所未有的人流潮。坐着火车去拉萨，看看那神奇的布达拉山有多高水有多长通往天堂的路太远那美丽的格桑花盛开在雪山下跳起那雪山朗姆醉倒在神话天堂。

７月13日，一辆旅游金龙在由拉萨前往日喀则的途中，掉进了雅鲁藏布江沟发生重大车祸。13人死亡，10名为女性，３名男性，其中一名为驾驶员；另有13人受伤，１人下落不明。这次重大的事故和在路上频发的车祸导致了随后的限速。司机们开一阵就会在开阔地停下来，抽烟和闲聊，让游客们在相机的储存卡里留下更多的照片。人们被放到旅馆的房间，塞到旅游大巴的车厢里，拉到一个个的景点，除了八角街摩肩接踵的人流。拉萨还是晚上下雨、白天出太阳，把相机抬高对着天上的云，还是那么几朵。

小米，来拉萨吧。

拉萨的天还是那么蓝，蓝宝石一样。我还是你的朋友，就和从前一样，我愿意你高兴。我是你一辈子的朋友。我给你订票，你来吧。这里还是你认识的拉萨。

我们俩不会有未来的。

我不打扰你、要求你。一切都是为了让你逃离不高兴的生活。

你想我来。

我想。用最安静的方式来安慰你，我的院子很荒凉，阳光很灿烂。

罗布宝贝

罗布说，拉萨老城石头建筑模仿的洞穴，虚拟了原始的猎场，被吸引的叛逆者、游戏者和猎奇者源源而来。漂亮的姑娘，寂寞的姑娘，小资产阶级伪资产阶级小愤青老愤青伪愤青们都需要舞台都需要表演，寂寞无聊酒精歌声飞翔引诱追逐。

这是个食物丰沛的雨季，不见血的刀光在江湖上鬼影闪烁。公狮子每晚都在发情战斗。一条名叫多吉的狗已经累得瘦骨嶙峋，走起路来都有些哆嗦。在这之前的那个冬季，它皮毛发亮，雄心勃勃。就在这个雨季，它成全了多少母亲，种子撒落大地。

冬天里一个缓坡，春天一个无风的上午，夏天的一场雨不曾落坏屋顶，所有的偶发事件里都有乱力神怪的不可控的力量参与，在寂静和喧哗中除了欢喜参与、积极游戏，人嘛，还能做什么。

最动人处是游戏，快快乐乐伤心欲绝，慢慢游走轻浮挑逗。

到了夏天，美着呢。

夏天的高原上空盛开着多么狂欢湛蓝的空气。格桑花开在荒原之上，让人打了鸡血一样有了生气，人会高兴地在草地里撒了欢地转圈和尖叫。

小米说她在网上订不到火车票。大士说，这点事情不需要你做，你就带着心来我这里就好。我来接你。大士的头像发着光，像遥远的一颗星星在线。小米胡乱地收拾着衣物，她在想着分寸的事情。“你也该踏踏实实找个人家，不要挑三拣四，这里跑那里跑浪费钱，把心跑野了。趁着年轻生孩子，我还能帮你打理着，不用你操心受累，我什么都替你盘算好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妈妈会害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一只蚊子不合时宜地嗡嗡着，楼下市场一个铺面的喇叭失真尖叫着《月亮之上》：昨天遗忘，风干了忧伤……

有没有完，没完没了，你闲不闲呀，操心你自己的事吧。房门砰地关上了。

小米住在大士家。大士在二环路边的一个藏族人居住的小区里租了一个小院，一个人住还显得冷清。空荡荡的几间屋子放了些卡垫和几件简单的家具，院子也没有打理，虽然是夏季，却不合时宜地显得杂乱荒芜。

大学毕业那年，小米来过拉萨。偶遇大士，留了电话，互相关注。交情是一个西藏认识的朋友。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傻丫头，天天在八角街里转，买了很多五彩的石头，这个地方让我兴奋。

大士他爱着我眼睛里闪烁的光。我的眼光总是有些饥饿，这个他不明白吗？那年我的外貌是个清水丫头，我也很兴奋，话多少有些幼稚。大约是过于寂寞吧，就把对他的恭维当成真的，他也对我报以额外的照顾。我怎么会爱上他？他太一般了，活得太委屈了，看见他，我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愤怒。这愤怒是我对父母那样的，我对自己也那样。我和他是同类吗？我不爱他，但是不多一个爱慕者。倾城之恋里，这个世界的战火总会成全一个爱情奇迹，结局可能是健康的或庸俗的，但是那是令人向往的抵达深刻的过程。女人，就是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成全，才可能在平静的庸俗的生活里平心静气熬到年老。小米在手心里划着一个“我”字，年轻就是一场赌注，需要盛宴喂养。

唐璜浪子

有些人，对待女人，总是游刃有余、周旋有道，他们宽厚地安慰每一个女人，让她们得到真正的幸福。他们是看似风流的浪子。而事实上，他们更能分清需要和存在。他们更懂得买卖和珍藏的关系。他们有很多情人，但不意味着他们浪荡不堪。他们自知自己关闭或保留了内心最洁净之地，无人可入。看似无情却有情，而往往自知，不能与人言道。

罗布带女人进入他租在八角街的小院和他住的房子，在拐进巷道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看天，巷子的入口处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拐角的石墙，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个橘黄的圆光圈。高处的墙体漆黑，勾勒出建筑的轮廓，“遥远的地方”，他突然想起这样一个词。那一小块深蓝色的天空，让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提香画的圣母的蓝色袍子。这是绝对对称的纪念碑一样的结构，总是让他满怀深情。他来拉萨已经有些年头，他已经忘记了他从什么地方来，也将忘记了他将往什么地方去，人们去远方只是为了繁殖出自己的地盘紧紧地搂住自己。忘记是他的无心，不记得让他坦荡，永远的他如赤子。

这些人是危险的生物，妈妈从小就会教育你远离伤害，但是那个可怜的女人总是忽视了她的宝贝那眼中闪烁的绿光，不受规则左右。她在染发。她有一头乌黑厚实闪着光的缎子一样的长发，被削剪得很薄，直烫之后，就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又想染个颜色，供她选择的颜色从金黄到翠绿到酒红。按照她的意思，金黄不错，很扎眼，太扎眼，扎眼，喜欢，在人堆里被看见，这是很爽的事情。所有的性感明星都应该有闪闪发光的金发，在丰满的白色乳房上发光。吊带丝绸睡衣是在向露出胸脯的礼服敬礼吗？

战绩和神器

用手机摇一摇，定位方圆300米内的陌生人，都时兴这么玩，“查看附近的人”，看完头像，看签名，木耳？

你摇一摇，看看附近有什么人，拼个车，一起谈谈攻略，出去玩吧。原来东措那儿老有拼车的消息，找车也方便。

你出来，不跟陌生人玩，多没有意思。过一会儿我去见一个朋友，就是昨天摇到的，约好一起吃饭。陌陌吧，你说不靠谱，什么东西靠谱，除了父母，所有的相遇难道都不靠谱？胆小怕事，注定什么都不会有的，连经历都不会有，啥子意思嘛。

约在哪儿呀。

你和我一起去。一家咖啡厅。我刚才搜了一下，评价还挺好的。算是星巴克的味道吧，那个地方老外特别多。去，看看去。照片上挺帅的，起码不伪娘。

见了面，不喝酒不勾搭严肃正经就是无聊。

妹妹，这件长裙的胸部露得太多了吧。它完美地勾勒了线条，露出比乳沟更多的面积，更让人遐想里面的蕾丝，胸器聚拢托起效果一流，好货不便宜这个也太引人注目，以你的姿色穿件紧身的T恤就够让人想入非非、不能自持、直喷鼻血的了，你也不能这么让人产生犯罪欲望，你看旁边那个瘦子，就因为看了你一眼，马上低头，面红耳赤，喝口拿铁被呛得颠三倒四，他马上会上来要电话，哥哥刚才是你给我发的短信，干嘛脸红？晚上一起吃饭一起喝酒，你怎么马上脸色由红转白又憋得通红，我们一定来，得劳您请客，哎呀不好意思。

你去呀。

哪里呀，晚饭早有人约好，不过挺有意思玩玩而已，这种事情总归是不靠谱的男人用我的泪来唤醒你直到永远。我有病，虐心还没有我上次在香港血拼的两个驴包来得有成就感满足感，起码一直都在，好歹物质存在神马都是浮云。

你没有去呀。

后来又发来几条微信，矫情谁理他呀真是自不量力，这种人多了去了，只是玩玩调节气氛，大伙高兴谁还会把渣男YY当回事？

那个女人明显喝大发了，踉踉跄跄杯来盏去，一杯下去又来一杯，间隙还唱着《美酒加咖啡》，大胸蹭着胳膊，高跟鞋踩着狐步去了卫生间，在这样波西米亚的放荡中，心总归是狂野的激荡的，蓝色珠光的眼影，显得又正经又放荡……

大士陪着小米。小米觉得有些冷，又给自己穿上了一件窄肩的西装外套，略显沉闷。刚刚上来不怎么能喝酒，啤酒不行来杯青稞酒，一口一口抿着。风刮进来一拨人，热热闹闹拼了三张桌子，啤酒上了两扎。哎呀大士，哎呀罗布，遇上了真巧，一起喝酒热闹，这位美女是谁，大士？我的朋友，这是小米达娃也来了，来来撞一个。这是拉萨鼎鼎大名的艺术人物罗布。幸会，这样的美女怎么以前不见，大士这小子什么时候金屋藏娇。美女，幸会，气质不俗，随时为美女效力，一定不要客气。这是觉拉晋美，我的兄弟，八角街上地界人物，有什么问题劳烦大哥替你摆平，小米，留下电话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就来找我，来来喝酒喝酒……

太阳上升，亮得发白，照着两间房，各自躺着一个人，表明这是纯洁的友情，有分寸的界限。

客房的小米醒了后在床上啃了个面包，才换了衣服下了楼。坐在客厅烧了壶水，发了会儿呆。大士也下楼了，手撑着脑袋。

刚起来，有点不舒服。

大士还难受？

不好意思，喝迷糊了，没有招呼你。

大士，你忙你的。我就是想到拉萨来过过散淡的日子。

昨天那个人，在酒吧那个画家是挺有意思的人。

拉萨奇怪的人多了，你是见得少。

你待在拉萨舒服、自由。

也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两天我忙，没有办法照顾你，你别介意。

算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也没有抱着了解西藏的宏伟愿望，你就随了我的意，让我自己玩自己的，反而轻松。

对不起，小米。

罗布宝贝七天

有了早晨，有了夜晚。

该走的走，该跑的跑，该喝的喝，该吃的吃，该睡的睡，该泡姑娘的不会虚度了良宵。

第一天，我们相遇。

第二天，她就给我打了电话。总归还是有动人之处，她请我去一处茶楼喝普洱。低腰牛仔裤，绿色的敞领T恤，一条天蓝和绛红撞色的丝质围巾，两个大的圆的银耳环，画的妆在白天看来有点浓，蓝绿色的眼影，眉毛修挑得细高。这样近，我看到她有丰厚的嘴唇，红润的嘴唇显得肿胀，喝茶时微微噘起，倒有挑逗的意思。她还是挺聪明的。

第三天，她约我带她去逛八角街。女人，有点絮叨，但总归是可爱的生物。对着那些廉价的闪光的东西，本能有着收集的快感，有点像喜鹊收集玻璃珠子。在人群中，我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

第四天，我就要把她压在我的身下，让她尖叫。

第五天，我就要抛弃她，让她成为失去王国的贵族，那是有我徽章的流亡者，有着悲伤的眼睛，眸子里是蓝色丝绒般的迷惘和绝望。

第六天，让她哭泣。

第七天，她会重生。

调子

藏族朋友招待鬼佬和朋友的藏式酒吧兼餐吧，一般都在二楼，就是店铺和店铺中间只有一架楼梯，往上二楼是营业区。周围柜子上桌子上摆的是蒸包子的铜蒸笼、打酥油的木桶、斟酒的铜器和挤奶的铜壶，墙上挂着活佛的画像唐卡老照片风光照片，灯是黄昏色调，整个屋子泛着古旧的光泽，不旧就做旧，做旧也是值得的。这是一张牛皮纸上的炭笔画，人物都沉到阴影里面，一切都在颤抖的光色中竭力修炼。那张唐卡上的莲花生戴着黄帽子，格鲁，善规，结说法印，这些酥油木桶挤奶的铜壶，因修炼而莹然发光，形体模糊，身受无名的痛苦。

衰老的过程冷酷无情，步步紧逼，一点点侵蚀，我不想20多岁还没有年轻过就老了。小米说。

小米为内心的衰老找了一个古老的象征。她要像一朵花一样存在于转经路上。

她的怀里揣着莲花。老枯木上供养着莲花，莲花长在江南雾蒙蒙的柔波里，用软塑料做的叶子做作地复制着一片比真实更假的绿，一片片接着覆盖枯塘，遮住阴影里那些做爱的鱼。它们在放肆地交尾，搅得水腥膻无比，蚌壳里养着珍珠，淤泥里长出莲花。她的心就是那样娇气的嫩央央鹅黄粉白在心尖上有一抹粉红，勇气十足慢慢打开心事。她坐在八角街某处楼上，蜷起身体，靠在窗格子的木头上，那木头格子横着竖着七扭八拐，胳肢窝里藏污纳垢，把街道人群划得支离破碎的。眼睛越过屋顶的风马旗看着天，那风马旗一动不动，没有一点风的迹象。没有风。如果心事要染成指甲，该是大红还是粉红？那个牌子的，叫O的，指甲油30，轻轻刷在指甲上，就是闪着光的一小片粉红，她这个年纪还用粉红，俗气了。朱红又太直接，我选黑色，十个手指头，十个黑指甲再做上粉红色水钻。小米喝了口甜茶，茶上结了层薄薄的奶皮，杯子送到嘴边，奶皮就起了皱纹，在杯口缩成一团。

弃山星到七月

弃山星半年昼出，半年夜出。金星高照大地。此时的水一甘、二凉、三软、四轻、五清、六不臭、七饮时不损喉、八喝下不伤腹。那块宝地在山的腹地有一眼泉水，可以洗胃。

在山上住了几个月，沿着山道往下走，在看得见城镇的地方喘口气。这山体岩石缝里有泉水渗出，用竹筒接了一截，一股小小的水淅淅沥沥划了一道曲线流到苔藓上，浇在一朵蓝色小花旁边，那花朵湿乎乎娇嫩嫩地颤抖着。嘴凑到水流那儿喝了几口，回头看山下的镇子。山上确实是干净简单，没有那么庞杂的气味，越接近，那风，咸腥微燥，热哄哄有泛酸的腻味。人扎堆的地方都有这股味。

大士给小米打电话。

不要一上来就洗澡知道不？一旦感冒了，那是会死人的知道不。

我觉得自己都要臭掉了，头发都三天没有洗了。

嘿嘿，那是你心里想的，其实根本就不是这回事，你觉得洗澡是一个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做的，还是心里上觉得必须进行这个事？洗澡就是个仪式，让你心安的仪式。我听说了这样一个说法。藏族人说，头发是不用洗的，过一阵子，它自己就慢慢干净了，也就没有味道了。

那你朋友真的不洗头不洗澡？

那我就不太知道了。可能洗得少吧。

我不跟你说这个，真的，这个事没有办法跟男人说。花要浇水，我要洗头。西藏雨水少的地方就只能长草，你见过草原上长树吗？我这好歹是一片森林，渴，没有水，那不成了秃子。我可不想出家。喂，你什么意思呀。

藏历7月至8月初肉眼能看见弃山星，只有这个时候水比“圣水”还要灵验，用它洗澡可以祛除百病，全年身体健康，吉祥如意；用它洗脸，可以目明耳聪，头脑清楚。所以弃山星出现之时，即是沐浴节开始之日。

衣服只要套到身上，不管是几秒还是一天，黏稠的体味就一天比一天重，太阳晒出来的挺括没了形，就像倒了青的菜叶子般晦暗，必须全洗了才行。我得天天洗澡洗衣。我讨厌一个城市，比如我住的那个地方，垃圾就那么敞开在地上，一阵风过来，刮过来一阵异味，一阵风过来扬起一阵尘土，脏，闹腾，心里也闹腾。烦，要死了。

喝醉

鱼死的时候没有哀嚎，也断了轮回。

小个子大士一下午都在老茶馆里泡着，他原来要送一个团走的，托说病了，空出下午来。别的人都会说这小子势力，要挣其他的紧要钱，大士也没有解释，懒得解释，随便人去说好了。

大士不是老鼠，他比老鼠憋屈多了。

大士喝醉了。凌晨四点，北京中路。

北京中路不在北京，北京中路贯穿拉萨老城和新城，是从嘴到胃的食道，时不时上翻着酒精和食物的酸腐的味道。只要大士一抠嗓子眼，它们就会从胃里倾倒在马路牙子上。流浪的饿狗闻了也会醉的。刚刚听了一个故事，老城的巷子里死了一个人，死得挺快活的，醉死的。他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街角，可能还做了一个美梦，嘴角带着笑，那件灰色的袍子敞开着，一只胳膊从敞开的袍子里伸了出来，睡着了，没醒过来。这年头，还穿着袍子的人挺少的，那衣服的灰是灰的颜色，也许是个乞丐，也许？谁在乎？挺好，这种死法好，不痛。五个喝高的藏族青年，三男两女，东倒西歪，踉踉跄跄在北京中路上唱着歌跳着舞，唱着唱着亲个嘴，亲完了嘴，姑娘就会嘻嘻哈哈笑上一阵。他们快活着，穿过大士的身体，像一阵风一样掠过他的衣裳。哦，这该死的昏沉沉的头，大士痛苦地偎依在街角：该死的，怎么能够如此快乐？靠，也许只有不怕呕吐，才能不惧歌声。大士的脚步如此沉重，拖着几十年的压抑，拖着几千公斤的石头，其实他特别想痛痛快快地吐出来，他怕什么呢？更简单的，他只要转过身，拉开拉链，撒泡尿，人就舒服了，做不出来，憋死。那两个姑娘笑得东倒西歪，肆无忌惮地在黑夜里唱起歌来。某些事我永远做不来。喋喋不休的轰鸣在耳边响起，可惜不是你，陪我到最后。我的格桑花，美丽姑娘卓玛拉，他的脑子闪过一句歌词，弄这么多人，搞这么大声音，乱哄哄，是不道德的。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我的格桑花，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美丽姑娘卓玛拉，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美丽姑娘卓玛拉。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美丽姑娘卓玛拉。美丽姑娘卓玛拉，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达娃曾经是我的藏族新娘，看上去就是个傻姑娘，你看到她，就告诉她我还想着她，她怎么就那么着急跟着一个小混子跑了呢？她怎么就不知道她就在我的心上呢？她不要我了。

逛街，第二天

时间足够多到能够做点什么。

小米刚给罗布打了电话，约出来喝茶。

小米想，我是故意的。

罗布睡到中午，觉得肚子饿了，才从床上爬起来。他从枕头下面摸出一盒烟，还有一根，点上。他想想，今天该干些什么呢？再画上一张头像？没有兴趣。罗布抽着烟，在床上又混了一个小时，直到饿得不行了，才从床上爬起来，下了一碗方便面，吃了了事。这个时候，他接到小米的电话。

小米在电话那头中规中矩：“罗布，有没有时间，出来逛个街呀。抽出你的宝贵时间，给我做个导游嘛。”

“去转经吧。”罗布提议去转经道旁边的一家著名的酒吧坐坐，那里有着八角街最好的煽情视野。

小米说：“好，我也累了。正有些口渴呢。”

酒吧一楼的门脸已经被隔了出来做了铺面出租，只隔出了一个狭窄的小楼梯通往二楼，酒吧还带一个三楼的顶楼，用白色缝了一个蓝色的八宝图案做了一个遮阳的篷布。其实都是这样，所有的商业场所，都会尽可能地廉价使用藏族符号，以符合人们对一个特殊地域的想象。篷布下布置了桌椅，白天顶楼上人要多些，可以趴在顶楼眺望八角街的转经路，毗邻着大昭寺的金顶，能够看见八角街连成一片的屋顶，能够看见布达拉宫和上面的蓝天。常有游客架着相机对着转经路抓拍熙熙攘攘的人流。罗布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女孩女人都好这一口，他深刻地理解女人，就那么一回事。

“普姆，来个三磅甜茶。”罗布是个老拉萨人。他们坐在临转经路的房顶，可以望见转经路上的店铺和人流。

酒吧的桌子上有专为游客准备的留言簿，留言内容绝大多数与情感有关。

小米翻看着留言簿，说：“罗布，咱们也写点什么。”

“写什么，你看着写吧。”

“我就写，蓝天，缺氧，我遇见了你。”

“你呀，这个小女人。”

“我喜欢呀，人生苦短，藏着掖着，我不喜欢。”小米转过眼睛看着下面的人流，“到了这个地方，我喜欢就说我喜欢，我要就说我要，我不喜欢那个城市的我，假模假样。”她叹了口气，“还是这里好，天离我这么近，我觉得自己可以很放松，这儿真好。”

“你待多长时间，在拉萨？”

“不知道，反正我的假期挺长的，两个月呢，我也不想去别的地方了，天天睡到自然醒，晒晒太阳，人间蒸发，你说好不好？”她转过头来，两个银耳环随着晃荡了起来。“我看，八角街里，你的熟人很多嘛，总有人跟你打招呼。你的画卖得很好吗？我的那个朋友说起你好自豪的样子。”

“还好。那个朋友是你的……”

“是我的大学同学，我去学校教书，他到了西藏做导游。想到这儿玩，就和他联系了，我跟他也不熟。你认识他哦。刚才在那家店里看到你的画，大眼睛的小女孩那张，好干净的眼睛，我特别喜欢。哪天去你画室看看？”

“好啊。反正我的时间挺自由的，你有时间，打电话给我，我的电话你有的嘛。”罗布说，“这个地方，以前是仓央嘉措会情人的地方。”

“天哪，多浪漫呀。”

“他可是藏族的浪漫诗人，一个喇嘛，不恋宝座，却爱慕女人的胸脯，醉酒为女人写诗：住在布达拉宫/叫持名仓央嘉措/住在山下拉萨时/叫浪子宕桑旺波。夜里去会情人/早晨落了雪了/脚印落在雪上了/保密又有何用。”

“我一定要把他的诗好好读读。有的卖吧？和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有，书店都有。你要想看，到处有卖的。”

“我挺喜欢袈裟的那种红，寺院里那种多玛墙的红色，你就想着，他穿着袈裟，从布达拉宫的高墙下来，隐匿在夜色里，去见他的情人，多好。”

“他有一首这样的诗，就说的是，遁入空门岂能留恋凡尘红颜，不成魔不成佛。”

罗布的电话响了：“我接个电话。”罗布起身，去了屋顶的另一边。

“啊，怎样，还好吧。辛苦了。我想，干嘛不想，好了，我知道了，你辛苦了，领导。我有事呢，晚点给你打电话。”

罗布回到桌子边来：“不好意思。”

“朋友呀？”

“一个朋友，有点事。电话有点烦人，别介意。”

“咱们下去吧，我还真的有点累了，想回去睡会儿。”

小米晃动耳环，一脸娇笑，她想到她的那个被定下来的男朋友。他被父母看中了，苍白的脸，怯弱的身体像根半长的米线放了一天，发出酸气，泛黄。她喜欢早上吃一碗湿汤粉，滑润湿白，不经意地暖心湿胃。她原想说不要，可是看看她的周围，只是一滩浑水、几只烂虾。不提劲的。想到这情调的酸甜可口，仿佛是蓝色海岸的一颗甜樱桃，也许是太阳晒的，人有点昏沉起来，对面的人有些可口，还真不错。

鲜姑娘小米一起哭泣一块儿疯狂

下午一点，罗布随手拿了副墨镜就出门了。

小米和罗布约在茶楼，老城这块儿的茶楼很少。这家茶楼的门对着布达拉宫的后面，下午人很少，大厅里用盆栽的发财树和屏风隔出一个个区域，不咸不淡要了壶普洱，扯些闲话。说着布达拉宫后面看起来也是了不起的建筑，在一堆石头上堆砌一堆石头，结结实实的，然后从山上滚下一块石头，砸到了天空，掉到你的眼睛里。

茶发出草叶沤肥的气味，用水洗了两遍，汤色深红，丝丝热气浮在水面上。“茶好呀，养性子有美感，控制事情发展的节奏，人是忙死了的物种需要暂时停顿再往前走，这就是改了你生活的惯性，从一点点苦到甘甜的过程，一泡又一泡从浓到淡。好茶是苦过后把甜留在嘴里，不好的茶就是从苦涩到苦涩，麻木了舌苔没有了知觉；好茶是苦味中有香气，虽然清淡，但要细细品尝。香气浓烈自然略带兰花香的铁观音最合我的胃口，就是这极寡淡里的强烈是细节上超越庸常击碎惯性。”“你爱喝茶？”“对呀，爱喝茶，喝通透全身舒服，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庄子还说道在矢溺，爱得干净也不怕得肮脏，大道存焉。”

“那你下午想干什么？”罗布觉得话题慢慢说得和茶水一样淡了，结了账，走下楼来，“去哪儿？”

“到处走走。见店就逛，见庙烧香，见乞讨小孩就施舍。”几个小时下来，罗布觉得腿脚都软了，手还没有牵到。小米笑着走在前面后面，精神旺盛，既不请教寺庙的前生今世，也不询问拉萨的人情世故，就那么漫无目标，稀里哗啦闲逛，“这是无意义行走，不带成见旅行，深入人们内部的拉萨生活游，你干嘛说话呀？这么热闹的地方，说话是件无聊的事情，光看着光听着就好了。”“知不知道杯子空了才能倒水，你老是不停地说还能听见别人说什么呀。”罗布没有办法，像是被绳索牵着的小狗，被人视而不见地在大街小巷穿行。最后罗布近乎哀求：“亲爱的小米，我奉献了卑微的时间，能不能屈尊明日大驾我的工作室指导一下我的作品？小米呀，人生短暂，时日无多，还是应该只争朝夕，联系友谊则上。”

下午六点大士的电话合了小米的心意。大士问小米想不想去林芝玩一趟，临时组了一个散客团要去一趟林芝，明天早晨出发。大士絮絮叨叨表明心意，小米来拉萨这么多天了，他一直没有抽出时间陪她出去玩玩，挺过意不去的。小米有些不太愿意去，现在觉得待在拉萨挺好的：“好呀，谢谢大士。我一会儿回去收拾东西。”“罗布不好意思，我得回去，改天再约，谢谢你陪我。”

“那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我打个车就回了挺方便的。”

大士的小院。风的袖管不知道从哪里带来些种子，悄无声息就长满了大半个院子，一株曼陀罗在艾蒿灰灰菜丛里格外明显，长得一人高，靠近根的茎有两个指头粗，这里发出一枝，那里发出一枝，张扬着大叶子长成一棵树的样子，顶着长刺的蒴果；一些“张大人”密密地傍着曼陀罗，摇摆着柔软的腰身，把朵朵白的粉红的八瓣小花顶在头上，纷纷开成一片，矮一点的婆婆丁碎米荠车前草随意点缀着地面，当药的花，有毒的草，解心的苦。

去林芝也不错，过两天再说，她笑了。白色漏斗的花冠上会飞来一只蓝色蝴蝶，会落在她瘙痒难耐的皮肤触点上，必须等待，要不然就不好玩了。

她在玩手机，上网刷屏：有一个地方，太阳迟迟不落，是怜惜那朵花可能在夜里悄无声息就枯萎了。

肖像

罗布说：“我可以冒充一个哑巴康巴人，没有一个人会怀疑。我给这些游客提供的藏区人像，一张脸上有所有的色彩高度。它们可以满足人们的旅行印象，藏族的脸有着从白到黑的色彩强度，以至于相机都无法真实呈现这种色阶。我用放肆的色彩关系在画布上调和或者不调和，人们惊异于薄厚之间的肆意和放松，并对我的技术产生尊敬。我聪明地用这种技术画上藏区的小孩，让人看见和再现单纯和原始：他的眼睛多么明亮，多么干净；他的笑容多么灿烂，多么纯洁。所以他们喜欢我的画，并对我的炫技赞叹不已，实际上他们只能看懂这些。这是他们能够解释的关于精神的消费品，这与你买藏香、一个藏饰戒指，给你带来的精神愉悦等同。我的价值等同于此，实际上我看不起这点，同时我也扬扬得意。这样的肆意是天赋，也是勇气。你有吗？”

“我这个人吧，不在乎真的假的，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是在丹杰林路里打拼的哥们儿的醉话，他已经醉了，不小心倒出这样一句。他倒腾天珠松石藏饰之类的买卖，小打小闹，混口饭吃而已。“话说成这样，不妨放开了说说。请你再饮一杯酒。”

“在西藏混，怎么着得先弄个藏族名字，你别不在乎的样子，在你的画上画个藏族的标志，明显要好卖得多，这你认吧。你想想，这人跑到西藏来，要的是什么，西藏文化西藏文化，标签是西藏，跟你真的是谁有个屁关系。那天我带哥们儿去一家唐卡店里转转，你知道，每一张唐卡下面都有一幅藏族画师的肖像和简历，验明正身，呵呵。人呀，有几个人能够判断自己买的东西到底值什么，多少人有这个自信。那个小子你知道的，从尼泊尔进货的，把印刷品当画卖的那谁，你别看不上，人家比你活得自在，别说是骗子，这话俗气，你吧就是一根筋，别人认这个东西，如果没有强大的需求，何来供给。人，图便宜，好面子，占便宜，人想要，又掏不起这个钱，你以为人白痴不知道，但是你知道人家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他要的就是这个，谁也不说破，留着面子，里子是什么，谁不知道呀。看看，哥哥你小看人了吧。我知道你看不上那个人，不说他不说他。我知道兄弟你有能力，看不上这些，有一句话叫劣币驱逐良币，大家都这么玩，你也受影响吧，越来越难混啰。”

“你说我做不做假，我没有你那么清高，跟着大家一起混呗，我的良心不比别人少也不比别人多，大家这样吆喝我也起个哄，一样的进货渠道，浙江义乌货品，我假人家也未必是真，人家店大排场大，卖得风生水起，我嘛，小摊小贩挣口稀饭钱。真家伙，有呀，看你有没有这个眼光。就像天珠，都是真的，何尝又不是假的呢。这个你懂的，哈哈。”

“兄弟，今天我是喝大了。掏心窝子的话都说了。你吧，骨子里看不起我，我是知道的，但是我还真的喜欢你这股子劲，来来，喝酒。”

“上不了天，入不了地，就这么着吧，动动手，动动脚，能干点好事就干点好事，能干点坏事就干点坏事，这个是谁说的。”

“我是真醉了。醉了的时候你就会回忆起一些很久的忘不掉的东西。”罗布说。

我老是记得一个画面，大冬天的，所有的树脱光了叶子，所有的水结成冰，农场的大人和孩子聚在一个大院子里，杀猪分肉，被杀死的猪凄厉惨叫，褪掉猪毛烧开大锅热水，水蒸气热腾腾的，小孩跑来跑去，大人高声说话，互相敬烟，热哄哄的喧哗，兴高采烈的屠杀。我还是一个孩子，我蹲在一匹刚刚被割下头颅的老马前面，无限悲伤地看着它那睁开的大大的眼睛被长长的睫毛挡着，仿佛在门帘的后面无辜和良善的眼睛在问为什么。我流下泪来，在我小小的心里升起怜悯憎恨和无限的美感。

这一切真让人厌倦。一个孩子过早地看到了杀戮不好，那些混合了血的悲伤就会一直存在于你的宇宙命盘里，让你的那颗星星变得尖锐不安和焦灼，会在行走的轨迹上脱离，会坠落，会爆炸，会重现那血的颜色。那红色会在梦里来找你，你的一辈子就会纠缠在血混合泥浆冰碴的纪念碑上。这场热气冲到天上的屠宰场景，第二天消失得无影无踪，地上连一滴血都没有，那沙土的场地还是一片干燥的黄白颜色，远处的沙柳勾勒出盐碱地的方正图案，引水渠早就没有水，上面铺了一层细沙，地是敞开了的黄，天是疯了一样的蓝。所有人都在告诉你，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电话响了，是罗布的电话。

我在去林芝的路上，去投胎。

我要去找你。云雾缠绕山腰，茫然地亲吻着每一个鸡皮疙瘩。你真不守规矩。

什么规矩，我原本无形，无力去做些什么。

绕绕抱抱。你是干净的，服从于内心的冲动。

所有的人都说我错了，他们说我骄纵，不知好歹，湿乎乎的世界。

挡住你的眼睛，闭上眼睛。闭上眼睛，就可以不看那些不好的事情。你需要温暖的抚摸，需要强有力的占有，你不老实，你虚无缥缈，我要抓住你，把你放倒在地上，你的空洞的要求太多，你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每个洞都装着一只小兽，贪婪饥渴，它们一直睡着，把它们叫醒，让它们奔跑嘶叫。爱情是没有机场的，爱情就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无底洞。

“小米，你干吗呢？”

“喝水，口渴得厉害。”

“你的眼睛闪着光哪。”

小米突然说：“大士，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

“那你从来没有跟我套过近乎。我根本不知道。大士，我烦死了。怎么你不喜欢我？”

“不是，哦，是，我从来没有想到。”

“你的废话真多。什么都别问我，什么都别问我。只是抱着我就好。”

“大士，你有女朋友？要结婚了？你爱她吗？你确定那是你一辈子要的吗？你问我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大士你跟我男朋友挺像的，你就是我住的那个城市，我一点也不喜欢你，甚至讨厌你的味道，一股黏糊糊中规中矩的味道，我就想知道跟他在一起是什么味道，我可以忍受多长的时间。我真想揍你。”

“小米，你今天晚上喝多了。”

“你，你们一点都不知道我。从来就不知道我。关你屁事，滚，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恶心，滚，滚。”

子弹和酒

“恶女子勾引好男人：‘小哥，你觉得我美吗？咱们嘿咻嘿咻，我做你老婆怎样？不干呀，我就去死，要不然，我就找一个更坏的人，生一大堆恶子恶孙，把世界弄得乌烟瘴气，恶心死你，你自己想好了，其实我是愿意和好男人在一起的，好好想想吧。’

“好男人找领导请示：‘怎么办呢？’领导说：‘这是好事，教化坏女人是好男人的义务嘛。’

于是勾引成功……

“贪欲嗔恚，俱极强烈，从事商贾，贪求营利，仇心极盛，喜于讥笑，强健勇敢，行不坚定，刹那变易，思虑烦多，动作敏捷，五毒炽盛，喜窥人过，轻易恼怒。此皆母之特性也……”

“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玩。”

“林芝好不好玩？”

“好玩呀，离开家的地方都是好地方。”

“离开家的孩子，让我来安慰你可好？”

“怎么这么坏，开玩笑没有正经的。你把我当什么。”

“傻丫头，太阳的虹在你的眼睛里，宇宙是圆的，圆是一场宿命注定的轮回。你眼睛的结构，把一切物质吸入，连光都不可溢出，我感受到强大磁力的吸引，不由自主地旋转进入，你的神秘吸引了我，渴望着死亡、蒸发，变成炙热的云彩，装饰你的双眸。”

“你这个混蛋，你勾引我。”

“是，我勾引你。你喜欢吗？你听，这座年代久远的房子到了夜晚的时候就会有一头野兽出没，在黑夜的角落砸吧微咸腥味的口水，弄得满地都是这股味道。有鼓声在这个屋子里回荡，激动着你的心跳，让你呼吸急促，一双受虐母牛一样的眼睛说我需要。”

他叫小米脱光衣服，把那颤巍巍的肉体放在他的面前，他不急不慢，用眼睛和笔把她弄得潮湿而又气喘吁吁，他乐此不疲。小米的眼睛闪闪发光，渴望期待：“你把我画得多好呀。”他的这一手屡试不爽，真的感谢那么好的素描功底，解决调情的平庸。而他将享受那满怀的感激和奉供。

小米正在被慢慢开启，放松和逐渐的暴力让她的眼睛显出母兽一样的野光，而不再是拘谨的羞涩。

“我出汗了，天下雨了。”

小米拖着行李箱站在罗布的门前，说：“我要住在你这里。你得收留我。你干吗呢？帮我把箱子拖进去。你听什么呢？这么闹哄哄的。苍蝇？我饿了，去吃饭吧。干嘛呀？赶紧走吧。我们的生活多么美好，多好的太阳，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所以亲爱的我真的爱你，乱糟糟的我好喜欢。”

我先抽一根烟，先等等。不要轻易将爱情奉献，心里骚动了，哪儿饿了。我会带给你粮食和武器也是子弹，我是你的爱人，你的愿望，你的憎恨，我来运动锻炼你的身体，我搂着一个女人心里想着另一个女人，迎着太阳直射的光芒。

罗布，我找的就是你吧。

苍蝇

她决定把罗布的屋子收拾一下，也把她的东西放好。她喜欢这个院子，藏式院子，藏在八角街里面的，是她内心的秘密。她想象中的这间屋子的门柱上、四周的墙壁上画满了三色条纹的花饰，靠窗沿墙摆着一圈用细帆布做包套内装獐子毛的卡垫，卡垫上面铺着漂亮的彩色冲丝八宝卡垫，马蹄形地环绕房间，中间安放一张藏桌，桌面上画着禽兽、仙鹤、寿星、八祥图，四周有回纹、竹节的图案。她在八角街的一家店里看到过一个兽皮镶嵌的箱子。豹皮制成大小占箱柜正面三分之一的方形皮块，镶嵌在深色的箱柜表面，箱子四边铁尖钉封，质朴大方、狂野奔放，那些柔软的丝绸的衣服搁在这样的箱子里，就像在原始趣味里放进去了柔软的秘密，散发着迷幻的麝香味道。或者有一排的藏柜立在墙边，柜子上全是绚丽的彩绘图案，在繁复的龙纹、动物纹、植物纹、雷云纹、几何纹里是一些宗教故事和历史传说，神仙福地，花草繁茂。她可以慵懒地靠在垫子上，端着咂雅木碗，摩挲木碗上细腻的纹路，倒上甜茶，慢慢打发时光。如果慢慢的，她就可以看见这个房子变成那个样子。

小女人哼唱着歌，像只鸟在房子里飞来飞去，手指在那些沾着灰的书上掠过，“这是谁的照片呀？”小米拿着一张女人的照片问罗布，那是一张从书页里掉出来的照片。罗布转过头一看，“哦，我老婆。”“你老婆？”

“那你认为我就这么失败，连老婆都没有？”

“我看挺平常的一个女人，你应该得到更好的，我跟你说。”

“那是，哪有小宝贝有意思呢。”

“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老婆。”罗布有点烦躁，反问。

“是没有说过，可是也没有说过有。”

“那你什么意思。”

“我被你骗了，跑到你这里，原来你是这样的。”小米觉得自己要哭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你骗我。”

“好了，小宝贝。我是没有跟你说过我有老婆的。可是，婚姻是……怎么说呢，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什么好东西到了坟墓里，都没有了光泽，都被灰尘蒙垢。婚姻里的女人就像一颗没有光泽的死鱼眼珠子，你和我在一起，也不是为了婚姻是不是？我的老婆，我们在一起已经很多年了，就像是亲人，早已经没有了爱情，一个人，要想从一而终，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情。如果你介意，那我只能放你走。但是这一切都不重要是不是？你愿意离开我吗？”

小米低头不说话。

“我不想对任何女人再承诺婚姻，那是一个骗局。我不愿意骗你，但是我对你的爱情是真的，这个你要相信。我们不要陷入这样的纠缠。”

“罗布，我要出去走走。”

“好吧，有什么事情给我电话。先别着急下决定，好吗？”

他不是已经厌倦了吗？他会离婚，会在爱情里生活，日子里是幸福的味道，那日子是我小米给他的。我喜欢大昭寺，喜欢拉萨，想待下来，如果是因为爱情，那么一切是多么的完美。我在大昭寺的广场看着往来和磕长头的香客，心里存了留下来的念头。

小米灵光一闪，觉得可以一试。她打开手机给罗布发短信：

那一夜，我忘却了所有，抛却了信仰，舍弃了轮回。

过一会儿罗布回短信：你还好吗，宝贝？我在思念你的身体。

小米笑了一下，想了想，看看时间，下午四点，时间还早，就把手机关了。往外走，走到广场出口，看到一家德克士，进了门，坐了个临窗的座位，叫了薯条和可乐，随手翻开一本杂志，打发时间。

快八点了，小米打开手机，有两个未接来电，是罗布的。小米有点得意，她回拨过去：“我来拿行李。”小米磨蹭到九点才到罗布的房子。“这样不好，我走。”她对来开门的罗布说。罗布不说话，恶狠狠地把小米推到房门里，压在门框边，小米刚想开口，罗布的舌头就搅进了她的嘴巴，小米顿时觉得仿佛要窒息了。“不许走。”罗布轻声吼道。“我不走。”小米说，“我喜欢这个老房子，一直愿意在这样一个老房子里住着，黑暗和时间静悄悄地不走不动，而世间宛若千年。”

我爱他，也想他爱我。我还想试一试。他一边给老婆打电话：“亲一个。”他说，但嘴唇却印在小米的脸颊上。小米说：“真不要脸，当着我的面撒谎。”“说什么，我这是厚道。无知者有福。撕毁一个幻觉是不礼貌的。”“我现在就要看看你的真面目，看看你到底是什么禽兽。”小米作势去撕罗布的T恤，罗布一把把小米压在身下：“你这个小妖精，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爱你，所以无罪。

爱情总是需要时间，没有谁一开始就承诺什么，我需要时间让罗布更加深刻地爱上我，我不可能一开始就把事情给搞砸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罗布有了老婆后，仿佛更加爱他了，每一根神经仿佛充满了电一样，精神抖擞，血气旺盛。晚上的夜真是好。下起了雨。雨水没完没了地冲洗黑夜的城市。罗布说着一起游戏吧，你已经迫不及待了。两只黑猫，沉默着在房子的某处交媾，动作剧烈而又一言不发，黑色的身体闪着光。你看见那只猫了吗？她的眼睛发光，充血的嘴唇，在邀请。我已经闻到了你说要，你来追我呀，天色这样昏暗，我的眼睛闪闪发光。为了挑逗你，我扭捏作态，把嘴唇咬到出血，那血又热又红，你干嘛不吃掉我。食物从来应该半生不熟，丝丝鲜血渗出红肉，我把一点血放在我的眼神里，我要飞一样地跑起来。

有时候聊天。

“你跟大士那个没？”

“大士？你说大士呀，没有和有关你什么事。”

“我就想知道他是不是有眼光知道你是个尤物。”

“你觉得有几个人有你这样的胆子。你不知道我们都特别讲规则的吗。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情不能做，我们是手脚被捆着的人，我们从不做出格的事情。”

“你不要把你和大士扯到一起，他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不是。我能够看到你心里的暗火蠢蠢欲动，你是个坏孩子，只不过会装罢了。”

“那我和你一样？”

“你也不是我，但你绝对不是大士，那种人让你受不了吧。大士是很有正义感的好人呢，不过你怎么确认他是好人呢？因为他说着人人都说的那类正义的不出错的好话废话，做着不得已的人人都做的事吗？那都是有些神志不清、自大、假真诚、小生意人价值观、冷漠、封闭，并且有点脏的人物。”

“那你呢？我还真不了解你呢。”

“我，不要定义，我可以确定，我很真实。”

“哈，我真的被你吸引了。你还真是不一般的大人物。哇，艺术家。”

我知道我在吹捧他，他也爱听不是？我为什么，恋上他的床，有点吧，不过有点刺激，更有些疯狂，对于我来说。不过，我越来越想和他在一起，我希望自己和他结婚。要不然，爱情的结果不是婚姻，那有什么意思呢？但是我想，我要有点耐性，让他离不开我。

罗布假模假样地咳嗽，然后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辛苦啦，当然啦。亲啦，乖乖。我当然乖啦，一天到晚工作很辛苦，当然你也累，亲啦亲啦。知道啦。好啦，天天都这样，长途电话贵，挂吧，亲一个。”我觉得他有点虚伪，不像他所说的，但是你知道，我那么爱他，无爱的婚姻是有罪的。我觉得我没有错。我觉得他爱我的。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那么好妒忌、小心眼。

还是这个事情。我还是有点想不通。我想要证明罗布是爱我的。

“我想要个戒指做礼物好吗？这样给我的感觉是你已经娶了我了。为什么你老婆要查你啊？换我就不会，老公想在外面尝尝鲜就去吧，这样爱情才能永葆活力嘛，没自信的女人才查老公勤……你应该娶我做老婆的，笨了吧!”

罗布笑笑。

小米也觉得无趣。

“罗布，我要是走了的话，你会想我吗？”

罗布摸摸小米的头：“傻丫头。”

“去K歌？”

“我忙呢。”

“带我出去转转。”

“你自己去吧。我有事呢。”

我想过可以给罗布的老婆打个电话，公开这件事情，这样罗布就必须做出选择。后来想想，这样就把自己放在悬崖边上了，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被救，要么跳下去。要么我就是自己也不太相信罗布的，总觉得不太靠得住吧。是。我老跟大士打电话。大士提醒我，罗布可能挺花心的，外边还有女的，可是大士的话我不太听，而且我不喜欢大士。有点假模假样不是？也是，我跟罗布在一起后，有的时候他带我出去，有的时候一个人出去，回来挺晚的，还得意地说，他挺有魅力的。就像他带我出去，仿佛我也是他的一个摆设，显摆用的。特得意，让人很不舒服，也不是全不舒服，是有些高兴又有些难过。我有些搞不懂他。有一次，我们在八角街里转。

他拿起一个藏香的说明册念给我听：

法味焚香礼敬遍熏四方大士德列五款古藏香均为xxx古香大自然系列之香品是雪域著名传统特色产品五款香品沿袭藏传佛教造香古法采用无污染西藏原产天然芳香植物为原料不加任何化学成分手工精制香味纯正烟气清爽是进山朝佛和居家施供的上好法香本品亦可用于抚慰身心除障避毒清洁空气等日常护佑养生之用愿三宝赐福于天下众生是不可多得的妙味西藏拉萨大昭寺与藏传佛教高僧大德的加持是具无上善妙益心养肺功用独具挂和积德行善馈赠亲友西藏旅行纪念等绝佳高档保健品妙善药袋。

你知道他没有什么停顿，一口气念下来，嘴角还带着笑，我当时觉得挺恐怖的，不知道为什么。并且有的时候他笑我傻，看了我好一会儿，又什么也不说，让人心里毛毛的。大士跟我说，罗布这样的人我吃不住，我觉得那是大士懦弱，就像我妈一样叨叨。

刚到拉萨的时候住在山上，房子跟一个山洞一样，其实那房子确实是在一座山的岩体上挖出来的，审美。无水，取水要到下面200米的尼姑庙处。

香格里拉菜谱

罗布说，你要有足够大的胆子去接受，然后把呻吟和色彩调和，你高高在上，征服调和、冷静疲惫并且心满意足。观看比触摸更可以看破真相，得到更大的快感。那是他最为得意的作品，只能被自己记录，谁懂他呢。这个女人是多么的敏感而且没有自我，能够被轻易改变，也许这个女人就是抱着被改变的心来的。他面对一张接受一切的空白画布，他愿意怎样涂抹，她将被定性成怎样，如果她伤心绝望，那是为着他而来，而泪水将是洗涤一切的圣水，将肤浅变得深情款款，泪水将眼影眼线泡花，将悲伤表现主义形而上。应该有力量来享受这些。

这是不是一场崇高的游戏呢？他罗布可以开启一个女人，有没有终生背负一条渡过小河的船的义务？一生一世地扛着？我没有这个能力，况且我已经背负了太多的东西。

你以为小米就无辜？还有那个大士，煽风点火的，一群小人。一个艺术家的福利就是在一个个女人的胸脯上流浪。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在于眼见为实，关注用肉眼所见的本质所在。女人们应该感激，肉体被敏感记录的忠诚、放肆，肉体在被一束光照耀的奇迹。这些人为什么就不懂感激呢？一个女人的恶心之处在于，用爱情来锁住男人、控制男人，炫耀自己的财富与魅力。她们天真吗？她们真诚吗？还不如说，天真和真诚是她们最擅长的武器，挥舞着这样的大刀，也仅是这样了吧。何苦往这样的陷阱里跳。

我没有这么傻吧。

小米在手提电脑上看电视剧，罗布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小米合上电脑，“罗布，我突然想吃梨，你去买点吧。”

“等会儿行不行，我现在忙着呢。”罗布点起一支烟。

“反正你也要休息，去吧赶紧的。”

“等等，罗布，我不走了。我就留在拉萨了。想起回家，我心里就难受。那个工作我也不要了。你觉得怎样？”

“好呀，怎样都好。你决定，你的事情。”

“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我已经有孩子了。不过，如果你要一个孩子的话，有什么要帮忙的，找我。”

“你都是这样的吗？”

“你不觉得你无理取闹吗？如果你爱我的话，你也不能让我为难，是不是？”

“对不起，我不说这个事情了。我就是爱你，想和你在一起，不想和你分开。”

“乖，别闹。你弄得我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我的心疼。”

小米说，游戏没法玩了，我不想玩了，我想走了，我不想这样。

我爱你，一个我想要的男人，我对你好，你要什么我给什么，我只要你对我好，只要我一个姑娘，我不在乎你曾经有过多少姑娘。你真的有钱吗？算了吧，跟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来算什么，我都不计较的，只是要求你对我好。

你小米遇上我，全是你自找的。千万不要这么委屈，好像你从来就是这么委屈似的。

罗布，你不是人。

我不是人，你在和谁发生什么。玩的时候你快活吧，骂人不是这样的，推卸也不是这样。哭，这世界可能只有泪水还干净点，能够将自己洗得清白，变得无辜。真的是哭吗？还是要给我看，拿眼泪来要挟我，没用的。真要哭，自己找个地方哭去死去，这套对我没用。

大士，你见过这种混蛋吗？你见过吗？你见过吗？这世界上的男人都是猪狗不如的东西。罗布这混蛋，这混蛋，怎么能这样对我？我真的不甘心，不甘心。

回家吧，这个地方真的不适合你。罗布这个人，你现在看清楚，总比陷进去之后再明白好，就算得了个教训，回去好好过日子，忘了这个人吧。你收拾不了的人，早晚会有天报应的。

小米自找的。

小米那个好女孩不应该失心疯地看上罗布，然后幻想爱情，对真心最大的糟践就是梦一场，然后醒来。

小米陷入梦的那一刻，拉萨夏日午后的阳光一如既往地强烈。小米下了火车，大士来接她，她笑着对大士说：“我一点高原反应都没有。”大士很高兴：“那晚上去酒吧，我给你接风。”然后小米就在酒吧里遇见了罗布。一个有点帅的混子。

小米觉得自己还是有点恍惚的。

小米怎么被罗布盯上了呢？

罗布说，玩砸一个游戏算什么，创伤性的游戏，从来也不会要了人的命，只要你还活着有一口气，该怎么过还得怎么过。

是吧，你说得对，不经过这些，我怎么能够面对自己的戏，我是得了教训的。可是你怎么能够这样对我？一点感情都没有，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你还年轻。我们共谋盛宴。此时落幕，却是最好。你找上我是你的不幸，你的不幸在我之前就有，并不会因为我而改变。

是，我是如此年轻，却又如此衰老。谁要是哭，谁就是不可救药。

处处都是水火之缘，风声一紧，从刀锋上辨认色情，任你在所有的路上胆寒。

乌云笼罩着小米，阳光抽取了最后一丝热气后全跑了。这恶心一阵阵上涌，小米的耳朵突突地轰鸣，她小米不至于为了一个不值一提的男人弄到自己会怎样，但是在3700米的空中着落不到地面，无物可靠，抽搐，没有岸的虚空。

也许那是一个梦。小米轻声说。一个梦而已。阳光太强烈了。

小米不应该碰上罗布。

老城里的流言从一个酒吧到另一个酒吧传播。就像把所有的巷道铺上整齐的石板路，谁也不能消除那墙角街边的尿骚味道，那气味经久不散。拉萨本地人差不多都从八角街转移出去到了那些整齐划一的安居小区，享受静好时光。八角街变得冲动暴力。八角街里面一个铁匠的女人生孩子，跪着生了很多天，孩子死在肚子里，女人的下身烂成了一个洞。报警救人。情杀偷窃乞讨。那孩子在哭着，没有饭吃，他没有乞讨到足够的钱。小保姆普姆也难过着，她的情人爱上了别的女人。

那天罗布在酒吧请客，人挺多的。小米和罗布没有吵架，罗布似乎搞定了小米，小米显得也挺乖巧。突然进来一个女的，其实我们也认识，和罗布有些瓜葛的，一进来就冲小米扬了一巴掌,指着小米骂：鸡，贱人。小米还没有缓过神来，头发就被那女人揪住了，反正挺狼狈的。那女的，我认识不。怎么不认识，罗布那点事，除了傻子，谁不知道？罗布反正也挺爱现的。挺滑稽。不过，骨子里还是有点羡慕的。罗布也坏，看着两个女人掐架，也不劝，自己走了。

那就是个疯子。

这俩女的都挺可怜。

后来你知道吧，那个小米也带了一个男人去找罗布。哦。打了没，没打起来，男的帮女人搬了家，听说女的走了。

小米后悔了。她说这个话的时候嘴唇苍白，直哆嗦。如果，是如果，到这个地步，小米的妈妈打电话跟她说：孩子，你爸爸突然病了，住进了医院，那么小米急急忙忙离开拉萨，怎么就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呢？那个人，那个地方，就是一个永远看得见够不着的愿望。

他说那是我的问题，我把自己物化了，把身体的邂逅变成了终生的赌博和投资。他说这是可耻的。与其这样，他宁愿让我伤心。我不相信这个，我想是他玩弄了我，也这样对待其他人。我也因此不相信他所作的画，他在玩弄，自认为聪明。

罗布说小米自己送货上门，她小米急于用身体求证魅力，我罗布宽心仁厚。我需要一个同谋，需要一个仰慕者，或者她不过是众多仰慕者中的一个。

观世音菩萨流了一滴眼泪。

那是一场争吵后的宁静。小米打开罗布的电脑，这电脑罗布很少用，键盘上都有一层灰了。小米插进小相机的连线，查看她最近的照片，是可以留下点东西的，至少。她把几张照片拖入几个文件夹，她想，罗布是不会看的，但是有人会看的。罗布呀罗布，就算你是不着根的，嘴角擦得干净，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的。为你今天对我这样。“罗布，你的电脑能上网吗？”“能呀。我很少用电脑。”“我帮你把作品传上去吧，替你宣传一下？”“怎么，不生气啦。谢谢。”“生哪门子气呀。我有这么小气吗？我把你的画放我的QQ空间里啦。”

“罗布，院子里那是什么花？”

“大家都说那是臭绣球。开得很漂亮吧，藏族人特别喜欢养这个，一年四季都开花，花也开得大，大大的一朵，全是小小的花簇成一团，像是阳光下的一团火，挺漂亮。就是不能碰，一碰叶子臭，花也臭。这花的心，自动拒绝触摸，严守秘密。”

“你会离开西藏吗？”

“我想不会。我喜欢这里。我的生活就是一次放逐。年轻的时候，我就选择了放逐，主动脱离了正常人的生活，我是追求奇迹的人吧。我需要一个臆想，一个特例而又飞翔的幻境。西藏是我当时觉得最好的选择，虽然奇迹在下坠。”

“可是你不觉得正常的生活也挺好的吗？”

“我不喜欢。正常的生活就是没完没了的死亡，充满了妥协的卑劣和谎言。一个人是孤寂的荒原。”

宝石般的日子过去了。

你回去啦，小米。

大士，我走了。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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