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弦琴

一絃の琴

（日）宫尾登美子 著

曹逸冰 译

吉林出版社

第一部

独弦琴韵，不解情缘

「初听弦声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与这把琴分不开了。」

曲终，云游四海的龟冈画师摘下指尖的芦管时，刚才一直用手背将眼角的泪水抹到膝头的五岁的苗，终于按捺不住，抽泣着冲到祖母身边，低头恳求道：“祖母，快快赏赐师父！”

那一幕，苗至今历历在目。

听到这话，在场者忍俊不禁。父亲克巳素来严厉，不许她在人前掉泪，更不许她说话中断句尾，但那日的父亲并没有责备她，只说：“苗定是误会了。龟冈师父并非游僧，何来赏赐，还不快跟师父道歉！”

苗还清楚地记得，父亲的语气并不可怕。但之后的记忆却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没了踪影。

五岁时的记忆以片段居多。有异常鲜明的，也有许多忘得精光的部分。不过她还记得，自打那夜起，她便开始翘首期待着龟冈师父的再次到来。师父总在秋天来访，而苗总会拽着祖母袖的衣角打听师父的来期。

祖母则用各种回答搪塞过去。

“嗯……等院子里的柿子熟了就会来了吧……”

“等大雁南飞了就会来了吧……”

“等屋顶的瓦片上有夜露了一定会来……”

苗记在心里，仔细观察，发现最接近的答案便是，屋顶开始反光时。

龟冈师父总会将画具与衣裳分成两个小包袱，一前一后背着，另一个肩膀上则背着轻轻的小琴袋。苗也不知道他是如何云游四海的，但每次他都会在泽村家过中秋节。随着苗逐年成长，记忆中的情景也愈发清晰。

泽村家人欣赏琴声时，总会将屋里的烛火都熄灭。月光斜射入座敷，清透的琴音令人如痴如醉。抬眼一瞧，庭中树木后蚕室的黑色瓦片正沐浴着月光，像一片蓝色的甘露，闪着冰凉通透的光亮。那光景深深烙在了苗的眼底。月光有时还会停留在龟冈师父的右手指上，随着指尖游动。因此在苗的脑海中，月光与龟冈、琴声与沾着露水的瓦片总是息息相关。

“此琴的声音传不远，最好听的当属初秋时节。”龟冈说。

他一年四季各处奔波，但总会选择初秋时节来到泽村家，想必他也瞧出了泽村家的人最爱这把琴吧。

他本是画师，在泽村家安顿下来之后，总会窝在主屋里，白天给房屋的纸门、匾额、挂轴打底稿，用了晚膳之后则搁笔打开琴袋，取出不足四尺的小乐器。

苗五岁那年初闻琴声，不知为何，听曲时竟泪如泉涌，难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事后她曾无数次回想，试问自己那股悲哀究竟是什么？当她说出要给赏钱时，众人还以为她是将琴声与巡礼者的进香歌搞混了，殊不知苗虽年幼，却很清楚那是琴声而非铃声，那弹琴之人并非可怜的云游僧人，而是体格魁梧的龟冈师父。那她为何要哭呢？直到苗亲手抚琴，琴艺渐长之后，她才意识到，那兴许是人世无常与人情冷暖的悲伤。

泽村家的家教极严，就算是孩童，也不得随随便便与客人搭话。但在祖母袖的引荐下，苗终于摸到了龟冈师父的琴。那年她已识得全部假名，大概七岁。

苗总是翘首期待龟冈师父的到来，一听那悲伤动人的琴音。她也想亲手弹奏。区区孩童自然想不到要勤学苦练，说白了就是好奇，与玩人偶无异。见别人在吹麦笛，便想一试身手；见别人在打太鼓，便想一展拳脚。不过那琴声实在催人热泪，因此苗也清楚那一弦琴绝不是能随便摸得的玩意。

当苗一偿夙愿，用双手捧起龟冈长三尺六寸六分的桐琴时，不禁感叹。

“呀，好生可爱！”

见琴身上绷得紧紧的弦，她顿感心中寂静无声。

龟冈像京城公卿那样盘起双腿，将琴水平置于膝头，左手中指佩戴芦管，按住琴弦，再用右手食指上的芦管拨弦。时而悠然，时而轻快，高低自如。琴身上刻有十二音，分别配以芝麻般大的螺钿装饰，琴柱与弦轴则以精心打磨过的鹿角制成。

苗将琴放在自己的膝头，却发现右手拨弦时，左手甚至够不到琴弦的最上方，且鹿角芦管又沉又大，从手指滚落到草席上。好容易摸到了琴，却连一个普通的音都弹不出。

见苗一脸焦急，龟冈爽朗笑道：“小姐莫急。要放大芦管的洞很容易，要缩小可就难了。既然如此喜爱，我帮你做一个尺寸稍小些的吧。”

听到这话，苗简直难以置信，赶忙瞧了瞧一旁的祖母。平日从不将喜怒哀乐示人的袖，竟如雨后初晴一般笑逐颜开，眼角噙着泪花。莫非那也是错觉不成？

也许，那时祖母的欣喜更甚于她。因为袖是个极会自我克制的人。论这一点，无人能出其右。若干年后苗才知道，听琴是祖母的唯一期许。

泽村家乃土佐藩留守组的上层武士级别，到了克巳这代，俸禄仅为一百五十石，但泽村家尚有余力供养一名下士与两名佣人，屋顶铺的也是瓦片，还可以请云游画师来做客。这自是因为泽村家祖上官运亨通，且府邸面积广大，大多数物资能自给自足。这是藩内人的评定，也是事实。相传当年山内一丰受封土佐时，幕府文书上写的本是“地高百二十四万石”，却因老鼠啃掉了“百”字，变成了“地高二十四万石”。打那以后，土佐人便将老鼠视作“福神”，百般呵护。外人还以为土佐藩富可敌国，殊不知属于幕府旁系的山内一丰，自挂川六万石派到土佐后，便陷入了银两不足的窘境，财政总是吃紧。

仔细翻看泽村家家谱便会发现，藩主曾三番两次下达借款令。享保、宝历、明和、安永、天明、文化年间，都曾实质减俸一半或四分之一。因此泽村家原本的俸禄足有两百多石，甚至将近三百石。为保家名存续，泽村家家风严格。在历代奉行家训的媳妇之中，袖受到众人的交口称赞。在这片宁静的宅邸区，人们常以袖为榜样，教育自家的女儿媳妇。

“学学泽村家的袖夫人。”

然而，这句话之所以流行开来，兴许也是世风日下的体现。

山内一丰筑城时，将高知城下分为东西两侧，以播磨屋町为界。东侧为商家，以六十间为一町；西侧为足轻町、武士府邸，以百间为一町。区域间的分界线虽因大火而烧毁，但城郭中的大高坂山与西侧的小高坂山附近，仍旧为武士家庭的聚集之地。泽村家便坐落于西町的一角。人们都管泽村家叫“桑府”，管苗叫“桑府家小姐”，因为当年泽村家种满了桑树，养了许多蚕。至今桑树还留有几株，由袖独自照料。

一到春蚕、夏蚕时节，蚕宝宝吃桑叶的声音便和雨声一般。苗正是听着这种声音成长的。

苗是家中长女。母亲秀乃生下她后产后不调，奶水不足，便把苗交给袖抚养。当时袖已将家督之位让给儿子媳妇，隐居院中蚕室度日。无奈武士之家顾及颜面，不敢为了个女娃请乳母，也不愿上外头要奶而暴露家耻。若不是袖的发明，没日没夜地照料，苗恐怕早已夭折了。袖选了一段五寸长的孟宗竹，做成碗型，并在碗底开了一个小孔，插入一根竹筒，再用红绢将竹筒的切口裹住，用丝线扎紧，便成了哺乳筒。她将稀粥与米粉汤倒入筒中，红绢便能起到过滤网的作用，防止消化不良，形状也类似乳头。多亏了这个发明，苗个子虽小，却长得健康结实。

渐渐地，苗长大了，能独自推开土仓库的沉重大门。一次，她偷偷溜进仓库玩乐，发现了祖母当年制作的哺乳筒，不可思议的感动涌上心头。她赶忙冲到袖身边一问究竟。

“是啊，当年不分昼夜，一直守着你。”

袖淡然回答，毫无骄傲之色。苗顿感温柔的阳光射入心中。

为龟冈师父的琴声流泪是五岁那年的事。当然，她也依稀记得五岁之前的一些片段，而每一幕都有祖母的身影。就算有他人在场，也绝对少不了祖母。祖母将上蔟了的蚕放进蜂巢箱子时，她会蹲在旁边看，因蚕宝宝爬上手指的瘙痒而大笑；祖母踩踏达摩抽丝机时，她也会站在一旁，盯着锅里的蚕茧抽出源源不断的细线，百看不厌。正月十一日，一家老小会来到玄关，恭送一身戎装的父亲前往马场参加初骑典礼，祖母自然也在场。日子久了，苗甚至觉得祖母才是她的母亲，而她主屋的母亲则是与她毫无干系的陌生人。懂事之后，她也迟迟难以摆脱这般思绪。

当年藩士家的男丁会从七八岁起聘请师父单独授课，或是进入藩设立的教授馆学习。女儿的教育方针却视各家情况，一般是识个字的程度而已。

苗并未接受系统教育，只是祖母会在闲暇时间教她写假名、念和歌，后来父亲也叫她读些汉文书籍。父亲克巳也让苗学习，不过他教的都是与“孝”有关的词句。“百善孝为先”“孝子孝孙”“孝子不匮”“孝子爱日”等容易理解，一学就会。

然而，词句的文字越来越多，文章也变得难懂起来。

比如：“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

还有《周书》的“孝鱼泉”、《后汉书》的“孝女曹娥传”，直至《论语》。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苗听不明白，父亲解释道：“侍奉父母，赠予物品只是形式上的‘孝’，因为对猫狗也能这样。重要的是要有尊敬父母的心，这样才能称为人。”

听到这话，苗不禁低下头来。

苗打从心底里尊敬的是祖母，她对母亲实在没有太多的敬慕，而这句话仿佛在当面指责她。开始读书习字之后，父亲一再强调“孝乃人道也”，于是她的思绪也就自然而然被封入“孝”字这个盒子里。在苗的幼小心灵里，自己敬仰祖母胜过母亲，应该感到羞愧。但当她知道哺乳筒的事后，心情便轻松了许多。当年祖母曾不分昼夜地研磨米粉喂养她，于她有恩，因此她对祖母的感情超过父母也是理所当然。如此一来，她终于能毫无愧疚地尊敬祖母，也能坦坦荡荡地前去主屋看望母亲。

母亲秀乃于嘉永三年生下苗，打那以后一直卧病在床。不知是带屋町的医师医术高超，还是她不想被人说成“泽村家的病媳妇”，五年后她给苗生了个妹妹爱子，两年后又生下了弟弟信之，身子变得硬朗多了。如今她遵照泽村家的家风，在袖的教导下酿造味噌与酱油，还会不时坐在织布机前穿梭引线。

袖与苗住在院中的蚕室。蚕室四面通风，若是铺上草席，楼下十叠大，楼上十二叠大。泽村家人多时，上下两层都摆满了蚕架。到了上蔟的日子，还会请外堂的侍从来帮忙。但从袖的婆婆开始，养蚕的规模缩小了，只到自给自足的程度。祖孙二人在一楼起居，平时走田间小路来往于主屋。对孩子们而言，田地是绝佳的乐园。沿着围墙种植的柑橘树、仓库后的柿子树、夏天黑色的桑葚、山樱桃与郁李。宽阔的白薯叶片上有时会附着露水，能倒映出遥远京城的天空。有时挖甜瓜，会撞见血红的赤栋蛇，吓得仓皇逃窜。

蚕室的生活充实而快乐。可有人说：“家中长子不在主屋起居，恐有损家运。”

在袖与父亲的命令下，苗不得不回到主屋。可她没住多久便无法忍耐，哭着要回去。

克巳拗不过她，便自我安慰道：“苗是女娃，不算‘长子’，总有一天要嫁做人妇，不碍事。‘长子’应该算信之。”

当然，他也是怕母亲独自在蚕室起居太过冷清。

无奈袖是个极讲原则的人，若是明说“让苗陪着您好有个照应”，她定会严词拒绝，“使不得使不得，岂能让家中长女照顾隐居的人”。因此苗的哭闹反而成全了克巳。

虽说是隐居，其实苗刚出生时，她还不过四十来岁。

苗还清楚地记得，有一回祖母在蚕室后的廊檐下，手持小镜，轻轻打开铁浆壶。她的牙齿染黑了，但有一块铁浆剥落了，显得异常亮白。这一幕深深印在了苗的眼底。袖一头乌发，每天早上她都会梳个圆髻，不留一丝乱发在外，再在发髻上裹一块手巾。为了方便，商家女子会把下摆折短。武家女子也要忙碌一天，但棉袍还是长到盖住脚踝，挽起袖子时也不会露出上臂。

而袖还会将腰带的结绑在前面，虽然这身装束看起来行动不便，可袖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般优雅，纺线、缝补、收割、做菜、洗衣……一项接一项，从不停息。她从不给人脸色看，但也从不说废话，一年到头都不上街逛逛，享享清福。祖母究竟喜欢做什么呀？苗很关心，还亲口问过袖。

“嗯……”袖歪着脑袋，思索片刻后反问道，“苗最喜欢做什么呢？”

苗回答道：“我喜欢看咚咚锵锵的花台！”

每逢秋天祭神时，便有花台车在太鼓与胡琴的伴奏下，从下町行至大宅林立的地方。她多想立刻听上一听啊。

听到这话，袖停下手中的纺车，笑着说：“你也喜欢花车呀，奶奶也喜欢。”

袖的声音一反常态地兴奋。苗不禁心想，原来我如此喜爱乐曲，是随了祖母呀。

无奈花车唯有世道安稳、五谷丰登的年份才有。黑船骚动已不是遥远江户的事情了，自打安政以来，土佐的津吕浦也常有琉球船只漂至，而须崎亦有不知名的异国船只现身，来自清国江南的大船甚至被吹到了城下的浦户。土佐的海岸线极长，百姓自是人心惶惶，人们满口“海防、海防”，谁还有心思筹备花车呢。况且花车的乐声多少有些嘈杂，武家之人又不能踩着木屐出去看热闹。相较之下，龟冈师父的琴声要优雅恬静得多，听着听着，连心境都会变得平和。

苗并不知道龟冈师父是从何时开始来泽村家做客的，亦不知他来弹琴的契机为何。

只是她看到仓库里存着几件字画，而父亲克巳也会偶尔摆弄一下尺八，由此可见泽村家并非一味庸俗，对艺术也颇有些讲究。无奈武家世界向来崇尚武术学问，贯彻勤俭节约，因此倾心美术音乐并非值得炫耀之事。

“除了咚咚锵锵，奶奶还喜欢什么？”

袖终究无法亲口回答“听龟冈师父的琴”。

苗长大后不时寻思，也许她之所以会从小热心习琴，正是为了替祖母实现心愿。而袖亦能以“苗催得紧”为借口，正大光明地拜托龟冈。

都说技艺高超的画师有一双巧手，不光画画得好，还能写一手漂亮的好字。龟冈师父便是如此。泽村家在蚕室后为他临时搭建了一个作坊。不消两天，他便为苗打好了一把精美的一弦琴。

他从杂物间的废料中找出一块杉木板，刨成中间高两头低的形状。头顶部磨圆，琴体中间挖出上下两个洞，用火烤出木纹来，再用红绢细细打磨。上侧的洞用来装弦轴，下侧的用来挂弦。然后选取桐木片，置于浓粗茶中泡一晚上，将其泡软，雕成花朵的形状塞进洞里。十二谱的位置则点缀以木片做成的花瓣。芦管与琴柱用青竹，龟冈估计了苗的手指尺寸，选了一根两寸长的竹筒，斜着三七劈开，短的装在右手上拨弦，长的装在左手上按弦。整条管子都用砂纸仔细打磨，没有一根倒刺。

龟冈制琴时，苗寸步不离。

见苗蹲在草席前目不转睛地等待新琴完工，龟冈师父操着工具说道：

“这种琴叫须磨琴，亦称绪琴。

“相传在原行平大人，就是美男子在原业平的兄长，因罪被流放至须磨。他自幼在京师长大，无比思乡，于是来到海边散步，忽见一块舟板随波而来，便将它拾了回来，拆下帽绳绑于其上，又割下岸边芦苇套在指尖弹奏，这便是一弦琴的起源，何等凄美的传说啊……”

这段话仿佛落入地底的银铃般绕梁三尺。

“叔叔，那位公卿大人弹琴时哭了吗？”

苗回忆起了五岁那年的泪夜，不禁反问道。

龟冈师父答道：“兴许是吧。毕竟这琴声的确凄冷，正呼应背井离乡之人……”

“那位大人最后回到京师了吗？”

“不清楚，不过，应该获得赦免了吧。”

“那他回京师后还弹琴吗？”

“嗯……既然这琴能流传至今，说明他回京之后也时常弹奏吧。”

“那他还会边弹边哭吗？”

“不会吧，男儿有泪不轻弹，总不能在人前掉眼泪呀。”

苗不断追问着，也许当年她之所以会哭泣，是因为从琴声中听出流落异乡的悲凉吧。

当年的苗还太小，无法用语言将心中的感情表达出来，就算是成人，怕也很难找到贴切的言辞。但她明白了一件事，这把小巧的一弦琴与其他热闹喧嚣的乐器不同，它并不能取悦众人，只能抚慰自己的心。这也是因为，向她介绍一弦琴历史的人，是一年四季漂泊在外的龟冈师父。苗长大之后，还能清楚地记得龟冈师父的一字一句，还有那时在高高的柿子树枝头唱歌的伯劳。冬日将近，龟冈师父会在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家烤火呢？

袖说苗总要长大，因此这把琴并不是儿童琴，只比普通的琴稍窄了一些，长度不变。师父还为苗做了个猫脚琴台，因为女子不方便盘腿而坐。这让苗喜出望外。

琴弦用的是三弦琴的弦。套上青竹芦管一弹，琴弦发出了紧绷的音色。

“好生清丽的琴声。”

龟冈亦是喜形于色，立刻手把手教苗弹奏了一曲《今样》。

《今样》是古曲中最容易弹奏的一首，前奏很短，但吟诵四季景色的唱词很长，降半音后的段落也有不少难点。但苗很快便把这首曲子全部记住了。

“小姐真是天资聪慧，我也很轻松。”

龟冈师父欣慰地离开泽村家，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临别时，龟冈师父还用假名在宣纸上写下了《今样》的琴谱，交给苗保管。然而苗想，明年秋天虽然要等一段时间，但好容易学会的曲子，怎么会忘掉。

而且袖也把这曲子听熟了。在漫长的练习过程中，苗也会有松懈的时候，那时她总会如此说服自己：“是弹给奶奶听的！”

她还将琴台搬到了走廊附近。

梳着蝴蝶头的苗，举起娇小的左手，用力伸直，拼命扯着嗓子唱道……

春日弥生曙光中，环顾四方花正盛。

白云朵朵无边际，山头各个裹银装。

这时，袖不是坐在走廊上挑芝麻、剥柿子干的皮，就是喂蚕、纺线。听到琴声，她总会露出异常陶醉的表情。

龟冈答应教苗弹琴时，袖曾喃喃自语道：“如此一来就能一年四季听到琴声了，不必等到秋天，真好。”

听到这话，又见袖如此欣慰的模样，苗便寻思着：“也许这就是习字时学到的‘孝道’吧。”

她真想早日追上龟冈的琴艺，多学些曲子弹给祖母听。

不料事与愿违。苗只在翌年秋天见过龟冈一回，便再无机会跟着他学琴了。时局动荡总让人无可奈何，真是遗憾之至。

龟冈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年复一年，他总会扛着作画工具，周游九州、四国，即使世道太平无事，他也会带来很多话题。时局日渐紧张之后，他还会聊起长崎海军传习所的传闻、哈里斯来朝时的情景、古拉巴商会的成立、萨摩长州的民心……克巳虽没有出过土佐，却能通过龟冈了解天下大事。

九岁那年秋天，苗一如既往地期待龟冈的到来。白天抬头仰望柿子熟透了没有，傍晚则遥望远处的候鸟，入夜去茅房时，也要抬头看看屋顶的瓦片上有没有露水。

袖看见后，一脸严肃地告诉她：“龟冈师父就算有空，也不能再来泽村家了。你以后也不得在人前提起他的名字。明白了吗？”

苗惊愕不已，正要反问，却见祖母瞪着她，便住了口。

袖教训苗时，总会以无声的凝视代替厉声的责备。苗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只得将千言万语与失落伤心藏进心底。明治维新后，苗也到了能判断是非的年纪。根据种种端倪，她猜测龟冈恐怕是被人误会成了趁乱到处刺探消息的密探。或许龟冈并未受到怀疑，只是克巳生性谨慎，唯恐世人指指点点，便将龟冈师父拒之门外。也或许是师父唯恐给泽村家招来无谓之灾，主动疏远了他们。

事后想来，维新时武家的混乱，可谓惨不忍睹，谁都跟摸黑过路似的，一心想着明哲保身，顾全小家，顾全我藩。将一介画师拒之门外，对泽村家而言，根本算不了什么。

话说去年秋天龟冈启程的那个早晨，兴许也猜到今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苗了，便与苗仔细复习了一遍那年新学的《须磨》与《虫音》。

“教了你三首曲子，虽然只有三首，但只要每日练习，自会比那些会百首的人强。小姐天资聪慧，还请您勤学苦练，万莫半途而废。”

苗岂知那是永诀之词，便回答道：“您放心，我定会日日练习，等您明年来了，可一定要教我些更难的曲子哦！”

片刻后，袖便牵着苗的小手，将轻装上路的龟冈师父一路送到西町的街角。

外头，黄色的蜜柑与浓绿色的树叶相映成趣，龟冈背着琴袋，一步步远去。日后，九岁的苗时常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中满是思念。龟冈不能再来泽村家了，这就意味着苗失去了教琴的老师。她本想学好多好多曲子弹给祖母听，却无法如愿。她的不甘溢于言表，可就算说出口，被袖狠狠一瞪，也只能吞下肚。

不过，她没有放弃琴艺，祖母也鼓励她：“好容易学会的东西，丢了着实可惜。”

因此龟冈离去后，她依然每天坚持不懈地练习那三首曲子。

苗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她晚年时经常感叹，她人生中的第一次挫折，便是与龟冈师父的分别。

直到最后，她都没打听过龟冈的年纪。他的故乡虽然是京城，但没听说他在京城安家，可能也没有妻室。兴许他只有三十出头吧。当她知道龟冈不会再来后，她时常悄悄溜去主屋的座敷，或是师父给她做琴时用的作坊，甚至还在入夜时悄悄跑到园子里，抬头看瓦片上的露水。以往师父不在，她至少有个盼头，可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了，心里便空荡荡的，只得跑去师父曾坐过的地方，左闻右嗅，盼着能闻到师父身上的棉袍味，或是发油的残香。

夜里熄灯后，在眼睛习惯黑暗之前，苗总会回忆起龟冈那张晒得黝黑的温柔脸庞。兴许她喜欢的不是祖母，而是龟冈师父……但这话又岂能与他人道。苗越想越难为情，不禁拽起被子将脸蒙住，虽然这是坏规矩的事。

苗在九、十岁时失去了教琴师父，她只觉得除了长个，其他一无所得。因为安政五年时，土佐藩被派去守卫大阪，父亲克巳担任警卫队的小队长，要离家整整八个月之久，此事也对泽村家产生了重大影响。泽村家本就小心谨慎，主人不在，日子过得就更是节约低调。家里若有不曾做过的事，全都被禁止。再加上藩主也换了人，来自山内南家的十五代丰信公宣布引退，改称荣堂公，十六代藩主则由事先选定好的人选，丰惇公年仅十四岁的弟弟丰范公继承。虽然这些事与女眷孩童并无直接关系，但泽村家毕竟食人俸禄，也不能完全不当一回事。

过了十岁，女孩就该学习各种技艺了。在其他女孩玩玩偶的时候，苗却在一门心思练琴。见孙女如此上进，袖亦想满足她的心愿。无奈她不是自己的孩子，不好擅自拿主意，总想着得写封信给克巳问问他的意见。

这个主意打定不久，袖突然听说一个传闻。

在与西町咫尺之遥的梅田桥，有位名叫门田宇平的乡士，对外传授一弦琴的技艺。来泽村家做买卖的商人说，他足有上百位弟子，而且那些徒弟皆为文人乡士，身家正经。

“武士也会习琴啊！”

听到这话，袖很是惊讶，不过她也松了口气。因为一弦琴不如胡琴与三弦琴那般通俗。

仔细一打听才知道，宇平的弟子有九成是男的，女弟子倒是个个巾帼不让须眉。有“才谷屋的八金”“回才谷屋娘家的泼妇”之称的坂本乙女、在大坪流一派中御马技艺超过师父大山楠马的“马女”岛田绫乃、精明能干的服部家寡妇祐子……都是女中豪杰。袖有点打退堂鼓。就算她有心送年仅十岁的苗去学琴，也要顾及面子，更何况克巳还没点头。不过，她还是找了个机会去梅田桥张望了一番，只听见与龟冈截然不同的，清澈似水的琴声自树篱中来。不知不觉中，袖竟停下脚步，唏嘘不已。

当年的女孩要学才艺，首推裁缝，兴趣广泛些的则会学些手工、水墨画、盆景，像插花、茶道，唯有上流家庭或富裕的商家女眷才能学，在土佐尚未普及。而古琴、三弦琴这类乐器，则是盲女的专利，若普通人习琴，容易被误会为艺妓，遭人耻笑。不过，这兴许只是播磨屋桥到深宅大院一带的顽固思想，但由此可见，世间新风尚未吹进传统的武士家庭。

不过，令袖惊讶的是，克巳自大阪归来之后，跟变了个人似的。向来讲究传统，从不越雷池一步的他，竟对世间的新动向产生了兴趣。

一弦琴在京城大阪的武士中颇为流行，因此他也有所耳闻，还豁然笑道：“在大阪时还有同事弹琴呢，要是我跟着学，兴许能比苗弹得更好。”

见状，袖顿时放下了心中的大石，也敢大胆提议送苗去学琴的事了。

在蜜柑挂上枝头的秋日，袖带着苗初次造访枸橘树篱环绕的门田宇平府邸。袖已将琴塾的大致情况讲了一遍，但来到府邸之后，苗还是被吓住了。走进玄关一看，房门口的地板下摆满了男人的木屐、白绳、黑绳，偶尔有几双皮绳木屐。虽然有些恐惧，苗还是将自己的红色利休木屐，整整齐齐地摆在玄关的角落。

座敷中挤满了武士。她听惯了龟冈温柔的京城口音，碰上这群粗声粗气的弟子，自是吓破了胆，手和声音都在抖，连师父的脸都不敢抬头看一下。三个月后，她才开始渐渐适应琴塾的男人氛围，记住师父与师兄们的长相，师父提问时，她也能回话了。

起初苗还担心自己记不住琴谱，枉费祖母的一片苦心。可过了一阵子，她便重拾笑颜，还对袖说：“奶奶，我能自己去。”

袖露出涂了铁浆的牙齿笑道：“我们一起流汗吧。那琴塾去得值。”

袖也欣赏宇平和他的六位师弟的琴艺。

在原业平首创一弦琴的传说并无史实佐证。距今较近的说法是，河内国驹谷金刚轮寺里，有位名叫觉峰阿阇梨的僧人，他重振了一弦琴的奏法，并将一身技艺传授给了弟子木村晴彦。晴彦再传授给杉浦桐村，桐村的弟子是真锅丰平。而门田宇平则是丰平的弟子，他将一弦琴的技艺带回土佐，开设了这家琴塾。由此可见，宇平学的是一弦琴主流，其历史能一路追溯到享保年间。

许久之后，苗才知道宇平早有肺疾。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师父，但在习琴的间隙，会召集徒弟讲述他的恩师真锅丰平的事迹。宇平说，自古以来，世界各地都有在木板上拉绳弹奏的乐器，但将其称为须磨琴，编写琴曲，并制定了奏法的最大功臣，就是真锅丰平。

丰平生在伊予的神官之家，之后前往京城，师从桐村。他改良一弦琴多处，人称一弦琴妙手。正亲町中纳言看中了他的琴艺，将其任命为家中的一弦琴教席。后来他便成了一弦琴的宗师，经常出入公卿府上教授琴艺。数年后，丰平移居大阪，而一弦琴也愈发普及开来。兴许龟冈就师从于丰平的徒子徒孙，正如泽村克巳所见，留守京城、大阪的土佐藩武士们，也在丰平门下学习过。丰平还创作了许多新曲，出版了琴谱《须磨琴入门》，致力于新人的培养。梅田桥的琴塾也有这本琴谱，师父与师兄们都十分爱惜它。

宇平乃土佐香美郡山北的乡士，于京城伏见的藩邸任职时，拜入丰平门下，还拿到了教授证书。而且授予他许可的并非师父丰平，而是正亲町中纳言。许是上流社会对宇平的认可吧，毕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弦琴是只属于公卿的高雅爱好。

宇平回土佐时，打定了主意要推广一弦琴。他体弱多病，六位真锅门下的师弟，便随他一同回来，平时也会负责指导学生习琴。宇平的琴塾之所以能如此繁盛，正是因为这六人的琴艺与宇平不相上下。

小巧可爱的一弦琴，本是龟冈与泽村家人才懂的小乐趣，殊不知京城大阪的贵族们早已深谙其道，而且拥有教授证书的师父，还决心在这土佐普及一弦琴。苗得知个中始末之后，感到说不出的欣喜。她习琴是为了弹给祖母听，但能从七岁时练习这种历史悠久的琴，也让她异常骄傲。她决心加倍努力，不让同门师兄师姐们笑话。

当然，龟冈教授的弹法与琴塾的不尽相同。龟冈常会弹出颤音，但琴塾极少拨弹，连唱词都跟朗诵和歌一般悠扬舒缓。龟冈的琴声中既有京城的热闹，亦有旅途中的乡愁，吟唱自由。真锅流讲究细节，有许多繁琐的规矩。

习惯之后，倒也觉得真锅流更高雅些。

起初苗还对袖感叹道：“奶奶，师父的歌听着可真犯困呀。”

“同为《今样》，竟会如此天差地别呀……”袖也笑着表示同意。

可过了一阵子，袖便对宇平赞不绝口了。

“师父的演奏真是越听越好听。”

还有另一件事让苗颇为惊讶。她见龟冈将琴放在膝头弹奏，便以为男人都是那么弹琴的，不料在宇平的琴塾，无论男女都要使用琴台。琴台做得非常精致，桐体中镶嵌了各种珍贵的素材，雕刻出松树与仙鹤、巨石、波涛、松竹梅、樱花与扇子、梅花与黄莺等优美的图案。且琴台大多用紫檀木、黑檀木做成，或是涂有亮漆，左右两边则有演奏用的绢穗。有人用的是京城熟人用过的旧琴，有的则是请相熟的衣橱工匠制作。土佐的乐器店也能做，但门生们都说论一弦琴，做工最好的，莫过于细工佐竹纹之助。这也是苗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丝竹皮的乐器好似一面镜子，能映出弹奏者的心。若是每日坚持不懈，乐器定不会辜负你的希望，以优雅的琴声回应。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琴也会闹脾气，出不来声。苗曾将那把朴素的琴拿给宇平过目。宇平弹了弹。

“这琴弹得很透，用来习琴足够了，不必新买。”

听到这话，苗更高兴了。

琴塾每月逢五休息，其他日子皆要上课。用完午膳，袖帮苗穿戴整齐后，苗便将青竹芦管塞进和服带中，前往梅田桥的琴塾。门生们也有用袋子装芦管，男子用皮袋，女子是用绢丝编织或刺绣花纹的缎袋。于是苗也用七丝缎做了个小袋子，绣上圆圈花纹。

门生们大多有职在身，白天要去城中站岗放哨，因此琴塾最拥挤的时段是晚上八时至深夜。白天来的只有不当差的武士、来去自由的闲人和为数不多的女弟子。宇平教琴时只是监督代理师父，几乎没有直接教授。琴塾共有两间练琴房，都面朝庭院，宇平会在两房之间来来往往，四下查看。苗多半跟着代理师父之一、诗文家的大石孝敬学习新曲。

这是苗这辈子头一回来到人多的地方，恐惧逐渐退去之后，她的眼界便开阔了起来。

琴塾中唯有苗是小孩。在等候师父指导时，大伙儿总会怀着好奇上来搭话。起初苗还觉得有些藩士们看来不善，可接触下来竟发现他们也很开朗亲切。苗从小接受的教育是“说话要说完整”，但琴塾的门生经常只说一半。但她能体会内心的感情比那些表面文章更重要。以前的她未曾遇到过这种情况。

以前很多人看中乡士的前途而给予金钱资助，因此人们常说“藩士穷，乡士富”，还衍生为“藩士守旧，乡士自由”，这两派也出现在琴塾中。尤其是乡士中有财主之称的才谷屋乙女，总是旁若无人地带着弟弟龙马来练琴，就算挨了骂，或因行事高调被人笑话，也毫不介意。她特别喜爱苗，常将用纸包好的糕点硬塞进苗的怀里，练完琴之后还会邀请苗去她家做客。

苗在琴塾上了五年的课，直到文久三年秋天宇平离世为止。事后想来，这五年里她不光提高了琴艺，也开阔了眼界，得知天下大事，心智也迅速成长起来。当然，这也与时局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随着“勤王佐幕”的议论逐渐升温，血气方刚的土佐人自然按捺不住，就连女子也会出言讨论时局。有时门生们还会在琴塾高声争吵，惹得宇平不得不起身劝诫。苗十二岁那年，乙女告诉她，下町田渊的乡士武市半平太组织了土佐勤王党。翌年三月，龙马脱藩的消息传来。乙女体格健壮，剑术高超，论血气绝不输给弟弟分毫，比男子还爱讨论英勇故事。龙马脱藩之前，她就不来琴塾上课了。得知乙女的缺席与龙马脱藩有关后，苗顿时悲从中来，想到那精神抖擞的乙女，一直遭到土佐藩的监视，不禁悲从中来。

坂本龙马、吉村寅太郎的脱藩成了泽村家内庭议论的话题，可见这件事给人们带来的冲击是何等巨大。然而，世代臣服德川幕府的藩士不同于地方乡士，是明哲保身，从不表明自己的态度。即使在梅田桥的琴塾放肆讨论，或是与商家子弟开怀畅谈的，也皆为乡士。苗也想起家中的武士，一听到危险的话题，连屋里的馒头都不敢伸手去拿，一副胆小如鼠的模样。幕府末年时，乡士的数量已然多过了藩士，自是有恃无恐，更何况乡士家底殷实，没了俸禄也不愁。

一晚，袖与母亲秀乃悄悄议论起了龙马脱藩一事。苗听着后便睡不着了。拂晓时分，她仿佛在黑暗中见到了龙马的身影。

他突破了哨卡所在的祷原村宫野野口，踏着尚未消融的春雪，离开了故乡。他肩上扛着苗曾见过的一弦琴。苗不禁心想，藩里定会派出追兵，他还有机会弹琴吗？苗还记得，在门生们的一弦琴中，龙马姐弟的尤为奢华。琴身镶有龟甲刻成的老鹰图案，松树与十二谱则是用水牛角装饰而成，手工了得。姐弟俩弹奏的声音很洪亮，与琴相得益彰。

事后想来，龙马是为了国事奔走而出，岂会带上一弦琴同行。那琴定是放在本町才谷屋的乙女那儿了。不过苗之所以会梦见这般场景，也是时局动荡给弄昏了头脑。

这年还出了一桩大事，藩监察官吉田东洋，在下城途中被刺客暗杀于带屋町路上。藩的管理也愈发严格。

“勤王志士谎称习琴，实则密谋倒幕。”

坊间甚至出现了这样的传闻，导致府衙的督察三番两次杀到宇平的琴塾来搜查。

脱藩的毕竟是琴塾的门生，所以也不能对官府的怀疑不屑一顾，但宇平回土佐前便卸下了一切官职，且对时局毫无兴趣。因此琴塾的练习一如既往，气氛也较为平静。

后来宇平的病愈发严重，只得在里屋卧床休息，半睁着眼睛，凝视着虚空，竖起耳朵听门生的琴音。他自知熬不过这个夏天，便召集代理师父留下遗嘱。

“就算我死了，也要让一弦琴音在土佐源远流长。”

九月二十九日拂晓时分，宇平在徒儿们的包围下与世长辞，享年五十五岁。

苗与这位师父并不亲密，但他很认可苗的琴艺，而苗也对他敬仰有加。每学会一首新曲，师父都会给出切中要害的批评，这也让苗十分感激。想着想着，苗不禁泪如泉涌。练琴时，每次听见师父的咳嗽声、在纸门后咕咚咕咚喝汤药的声音，她便会在心中默默祈祷：“愿师父早日康复。”

不料事与愿违。时隔五年，苗再次痛失良师。

宇平极少作曲，只作过两三首，但他一直致力于传承古曲，并普及真锅丰平所作的新曲，可谓功绩卓著。而且他温厚的性格也是琴塾成功的关键之一。如果宇平是典型的艺术家，性格古怪，定不会有如此之多的门生慕名而来。再者，土佐男子好打架，除了宇平，还有谁能将他们管得服服帖帖的呢。

正因如此，宇平去世后，门生们个个无精打采。直到七七忌日过后，才决定遵照师父的遗言，关闭梅田桥的琴塾，分别自立门户，传授琴艺，让宇平播下的一弦琴种子，在土佐的每个角落开花结果。

每天去的琴塾关门了，苗顿感浑身无力，终日无所事事，只得呆呆地回忆学琴的景象。龟冈只教了她三首曲子，但在这五年里，她已把普通的曲子都练遍了。但失去龟冈师父的痛苦，仿佛在心中挖了个难以填平的窟窿，她只得一点一点，独自排解心中的忧伤。

那时的苗进步神速，脑中唯有练琴二字。每月休息三天还嫌多，只盼着休假快快过去。而且，“为祖母练琴”的想法也逐渐被她抛之脑后。她更想听到的是同门师兄师姐的赞许。

“小小年纪就弹得很好！”

“学得快，弹得又好，这位是哪家的女孩？”

“琴弦好像会唱歌似的，练得可真起劲。”

也许这些奉承与她的年龄无关，但苗还想听到更多的赞许。除了琴，她的眼中再无他物。

见苗学得如此专心，袖不禁感叹道：“真是青出于蓝啊！”

她终能坦率道出心声。当年是她对琴更感兴趣，如今孙女的热衷则远远超过她，不过这让她颇感欣慰。

苗在主屋演奏时，全家人都会齐聚一堂欣赏，就跟以前龟冈弹奏时一样。家仆八助、下人阿蓑都极力赞美，父母弟妹不好意思当着下人的面表扬，但也是喜形于色。日积月累，家里人的称赞便满足不了苗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要的并非赞许，反而是批评，不是家人的批评，必须是耳朵灵光的琴塾师父、高徒们的批评。仔细算来，苗在这五年里足足学了上百首曲子，再加上新曲，大概有三百之多。无奈宇平并未制定证书制度，因此苗也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有多高，于是她练习得更投入了。

琴塾没了，用完午膳也不必打点行装出门，练琴也不知为了什么。苗的内心被阴霾笼罩，有时她甚至会看见自己陷入深潭不断挣扎。她莫名觉得“大家之所以会夸我弹得好，也许是把我当小孩看”，甚至失去了在家人面前演奏的自信。

袖见苗无所事事，便安慰道：“学了琴，只要多练就好，然后再学点针线活和家务事吧。”

主屋的父母也有这个意向。十四岁那年，苗换下童装，梳起花样少女的岛田髻，开始去自家附近的裁缝塾学艺。

当时局势日益紧张。土佐勤王党的武市半平太被捕，有志之士们为了让半平太重获自由，身着礼服登城请愿。请愿失败后，乡士清冈道之助便率领二十二位同道中人，据守野根山谋反。脱藩志士吉村寅太郎于大和战死，藩内下级武士间崎哲马及另外两人切腹自尽。土佐藩购买的第一艘蒸汽船南海丸亦是人们议论的焦点。每天早上一睁眼，便能听说两三桩新事件。袖说她好久没听说藩里出流血事件了，武士们甚至忘记了切腹的方法，可近来搞得人心惶惶，好像明天就要开战似的。时局如此，人们自然对武术关心起来。文久二年，土佐藩设立了致道馆，城下的道场、私塾也如雨后春笋一般增加许多，甚至有不少武家女子也挽起衣袖，挥起了长刀。

泽村家女子素来好文，对武术全无兴趣，就算听说同辈的女儿换上男装学起了马术、刀术、弓术、长刀，克已也不想改变家中的方针，除了持家之道，他没让女儿学别的东西。

苗每天天不亮就与袖同时起床。先让袖为她梳头，再跟着袖忙里忙外。又是打扫，又是洗衣，有时还会去主屋帮着准备饭菜，打扫蚕室。期间，苗不仅学到了家务的种种，还掌握了节约的技巧。比如和服拆下来的线可以缝抹布；废纸则可包在竹签头上，用来擦拭木梳；橘皮晾干了可驱蚊；农作物的枯枝枯叶用来烧洗澡水；烧完的灰则回归田地，用作肥料，或是当磨砂使。苗也不再抱怨袖让自己带去缝纫塾的都是缝过好几遍的破布。

从泽村家后门出发，穿过八幡神社走到底便是裁缝塾。裁缝师父原为藏奉行之妻，师父不光传授裁缝手艺，也教礼仪举止，口碑甚好，前去拜师的多为武士家的女孩。

师父从单衣的做法教起，接着是被褥、袴、礼服。如果学生愿意多学，师父还会手把手教发簪、贴画的制作方法，其乐融融，与一股男人味的琴塾截然不同。对苗而言，裁缝塾的学习也别有一番风味。无边的草席，两排双脚裁缝板，绷线吊在天花板上，年纪相仿的姑娘们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穿针引线。

苗总会捧着白木裁缝箱，带着课上要用的布、尺子去裁缝塾。渐渐地，她发现坐在她对面的姑娘会不时在额头上贴一张小纸片，口中念念有词。可贸然提问未免有些失礼。后来她才知道，那位姑娘是八幡神社的神官之女，打那以后两人便开始结伴同行。这是苗这辈子的第一个朋友。她对那位朋友的喜爱，甚至与对祖母袖的感情相当。

神官家的家教也很严格，但这位名叫朝於的姑娘却开朗活泼，也许因为从小就在宽广的神社玩耍吧。苗接受的教育是“笑不露齿”，可朝於总是想笑就笑，开口说话前也不会像苗那样“深思熟虑”，或是“把说不得的咽下去”。这份直爽，令苗好不羡慕。

至于那额头上的纸片，朝於说那是治腿麻的符咒。

“把纸贴在额头上，说三遍‘麻麻上京城’，很快就好了。苗，你也试试！”

那爽朗的表情，好像完全不怕师父责骂似的。朝於的开朗，日后也成了苗莫大的慰藉。

人们对男人的友谊习以为常，女子之间却全无往来的习惯，就算是亲戚也不例外。因此两个姑娘的交谈，不过是在来往裁缝塾的那条小路上。苗很享受和朝於在一起的时间，朝於总能融化她心中的寒冰。两人从裁缝塾的闲话聊起，话题逐渐扩展到双方的家人，有时也会涉及这不太平的世道。她们总有说不尽的话。朝於还知道很多有趣的游戏，这也令苗颇为惊讶。

有时朝於会带着苗来到正殿高廊下的阴影处，将装有裁缝工具的小包放在旁边，坐在地上，晃着双腿说：“我时常跟弟弟玩捉迷藏。你看那个树洞，那个水池背后的空隙，还有高廊的地板下面，都是我的藏身之地。”

她还怀念地说起儿时老趁参道上没人的时候踹石子，或是找出带颜色的石子当弹子玩。

说着说着，她忽然两眼放光道：“苗，我给你个好东西！”

说完她一溜烟地跑走，片刻后又回来，将一个小盒子塞进苗的手里：“明早之前决不能打开哦！就这么说定了哦！”

还让苗对天发誓。

苗将纸盒放在枕边睡下。夜深时，她忽然听见盒子里传出些许声响。莫非是秋蚕在结茧？隔天早晨，苗实在等不及了，便打开盒子一看，只见里头竟是一只小小的蓑虫，它正用各色丝线与纸片做茧。那些彩色的玩意八成是朝於放进去的吧。苗知道蓑虫的这种习性，而朝於能够想到这种游戏令苗感动不已。她忽然心想，要让朝於听听她的一弦琴。

这还是苗这辈子头一回想让袖以外的人听她弹琴。仔细想来，她从朝於身上学到了许许多多，兴许这也是种知恩图报的心理吧。朝於天性率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可苗与她截然相反，就连施舍银两给无助的乞丐，都会左顾右盼一番，这令苗自卑不已。唯一不输朝於的，只有专注学琴的心。

然而，想“在女友面前表演琴艺”绝非易事。兴许家人压根不会同意请朝於来做客。

苗把朝於缝制的红色辟邪布猴、用丝线编织的搭扣一一拿给袖看，为朝於说尽了好话，拐弯抹角地说出自己的心愿。袖拗不过她，只得感叹：“你和那姑娘如此意气相投啊……”

袖只得退一步，让苗带着朝於走后门进蚕室来。

袖之所以点头，是因为她听说朝於深得父亲真传，吹得一手好神乐笛。生性热爱乐曲的袖便被打动了。

苗第一次对祖母感到不悦，是因为祖母看待朝於的眼神。

“都已是女孩家了，衣服还短得露出手脚！”

“姑娘家岂能高声说话！”

“可别把我家苗带坏了……”

袖的眼神仿佛在如此抱怨。不必袖说出口，苗也能猜出祖母的心思。毕竟苗与朝於的出身不同。神官直接受藩的官员管辖，官居五位，绝不算低，但对只知晓武家世界的人而言，不同身份的人终究是异类，莫名产生排斥。

袖一贯内敛，对方又是小孩，所以没说什么。因此苗也只得察言观色。仔细想来，在裁缝塾学艺的那段日子里，最让她发愁的便是这事了。支撑着袖的正是“武家的骄傲”，而维新时最让她痛苦的莫过于身份壁垒的倒塌。但苗丝毫不拘泥于身份之别。

朝於头一回在泽村家的蚕室欣赏苗的琴声时，感动至极，不知该如何赞赏才好。熟悉后，她会开始缠着苗说“把刚才那首再弹一遍吧”，或说“苗弹得可真好，感动得叫人颤抖。”

袖会在朝於夸奖苗时展露笑颜：“朝於小姐也是内行嘛，耳朵可真灵光。”还拜托道，“本人的努力固然要紧，可听众的水平要是不高，就无法进一步提高。若有不妥之处，还请小姐大胆指教。”

于是朝於便成了苗的第二位热心听众。这也令苗喜出望外。

家里人的表扬已不能满足苗。朝於虽是门外汉，却听得异常认真，还会率直地就唱词提出各种问题，如此一来，之前含糊唱过的歌词，又鲜明浮现脑中，这也帮助苗加深了对唱词的印象。袖爱听三弦伴唱，对唱词的内容颇有兴趣，而朝於嗜笛，总会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琴弦的旋律。听熟后，还会指出苗的错误。对失去了师父的苗而言，朝於便是最好的师父，而她的批评也防止了苗的退步。

宇平过世后，苗没有放弃习琴。苗有时会想，这样对自己真的是好事吗？见证那场不幸之后，苗开始不时反思自己的决定。追溯过去，她总能想起一幕光景。

那是师父的一周忌。门生们通知苗说，忌日当晚要齐奏师父作词、真锅丰平作曲的《春之曲》，祭奠师父，让苗多加练习。

苗至今记得宇平葬礼那天的景象。秋日阳光下，枯叶金光闪闪。所有门生都沉浸在悲痛之中，没人提出要用《春之曲》祭奠师父。宇平的家人仍住在梅田桥，但琴塾已是热闹不再。苗路过时总会悄悄窥视鸦雀无声的矮墙深处，回忆当年的繁盛景象。

当晚，百目蜡烛点亮了琴塾。所有在琴塾学习过的人齐聚一堂，加上师父的家人，与会者足有百来号人。前一年过世的国学家鹿持雅澄的第一大弟子、歌人南部严夫首先上前一拜。

“故人之徒以琴祭师。”

随后又朗诵道：“琴音一脉相承，英灵永垂不朽。”

之后，门生的代表岩井正吉带头，众人齐奏《春之曲》。

花鸟知春色，墙边梅上莺；

初音渐入耳，深霞天边挂；

樱花飘香时，远山鸟垂尾；

日影长不厌，胧月上天来；

月光照床褥，忽闻琴声至；

假寐梦惊醒，拨弹如白波；

遥想须磨海，已是春满园。

琴声齐鸣后，屋里顿时被春潮笼罩，甚至能闻到一丝花香。丝毫不觉得这是故人的一周忌。从歌词中能看出，宇平平日里虽然沉默寡言，但绝非阴郁之人。苗也专心致志地演奏着，边弹边想，祭坛后的师父定会欣慰不已。

曲终后，六位师范代依次独奏追悼之曲。首先是岩井正吉的《伊势御幸》，接着则是大石孝敬的《四季曲》、松本嘉之的《野边锦》、今井忠孝的《夕立》、一宫裕行的《山居》，最后轮到松岛有伯弹奏《枯野》。苗原本茫然听着，可《枯野》的前奏才刚结束，心中便是一阵激荡，就好像有一只隐形的手打了她一巴掌似的。

《枯野》是古曲之一，曲调过于阴暗，平日里极少有人弹奏，苗也只听过一次而已。在这位有伯的手中，《枯野》就更显忧愁了。这支曲子使用的全是一至六的低音，旅人穿过冬日枯野的情景跃然眼前。唱词亦是寂寥无比。

枯野为盐焚，余薪巧制琴，

弦动声沙沙，岩边海草摇。

有伯是位盲人琴师。

孤身穿越枯野的寂寥，令苗的内心颤抖不已。她不禁心想，有伯师父定是在心中哭泣。有伯体格魁梧，漆黑的头发垂在肩头，一双浓眉透露着坚强的意志，紧闭的双目更教人不忍细看。一身枯野色的衣裳，更是平添了几分威严。烛光之下，纸门上的影子不时摇曳。满堂之人鸦雀无声，似听到远处的寒风。

回家路上，陪同苗而来的袖，也不禁将手伸入袖口。

“最后演奏的那位盲人弹得最为入神，弹得太好了，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你呢？”

苗百感交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只得低着头，默默赶路。她同意袖的话语，然而心中的感动太大，无法直接用语言表达。

有伯为何要在今晚演奏这支阴郁的曲子呢？这个疑问在苗的心中盘踞了许久。

苗在琴塾上课时，有伯也会与其他师范代一起辅导门生，但她对有伯的琴艺没有丝毫印象，因为他从未在人前演奏。话说回来，今日也是她头一次倾听另外五位代理师父的演奏。许是因为宇平生前最为厌恶奢华的演奏会，从未举办过这种形式的活动的缘故吧。

一周忌后，有伯那寂寥悠长的琴声总在苗的耳边萦绕。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思绪已飞到九霄云外。

而且那沁人心脾的音色中，包含着某种难以亲近的炽烈，这也激起了苗心中的畏惧。

想着想着，有伯的身姿便与穿行于枯野中的旅人重叠了起来。那位盲目琴师究竟过着怎样的人生？苗不禁好奇。

仔细想来，她从七岁那年习琴，一门心思提高琴艺，只为获得祖母与师兄师姐们的好评。然而，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努力到现在，究竟会有什么结果？终究不能像有伯那样给听者以浑身颤抖的感动，那以后努力又为了什么？苗越想就越疑惑，甚至有些对至爱的琴产生厌恶。

法事结束后不久，苗听闻琴塾打算转让宇平的琴，便立刻动了心。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忘不了了。她决定向袖开口。有了新琴，也许能缩短与有伯在琴艺上的差距。苗现在仍在使用龟冈师父为她打造的杉木琴，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芦管的孔磨大了一些，竹子越磨越薄，音色也日渐轻薄，无法令苗满意。听说宇平的家人打算在一周忌后将城下町的房子卖了，搬回山北的老家过日子。至于宇平钟爱的好琴，只留三把，其他的十几把则让给爱琴的门生。

听完苗的恳求，袖在心中百般思索。想来想去，她觉得买一把琴不会惹出是非，便与主屋的克巳商量了一番。

克巳斟酌许久后说：“不知一弦琴会不会成为苗的嫁妆。如果真要带琴出嫁，现在那把琴也的确寒酸了些。”

他同意苗挑选一把装饰较为朴素的琴。苗便在袖的陪同下，出门挑琴去了。

那一把把靠在习琴房墙边的琴都很眼熟。它们大多是琴塾刚开张时，宇平从京城带来的。这里头并没有佐竹纹之助制作的琴，苗选了一把镶有手球花纹、音色平和的琴。宇平的琴都有一定年份，十分抢手。

宇平的母亲见苗选好了琴，便欣喜地说：“哦，手球琴呀。很秀气，小苗用正好。你可真有眼光，把最好的给挑走啦。”

宇平的母亲见袖也来了，便招呼她到火盆旁坐下，拿出茶点招待。

这位老夫人是明白人，她不抱怨悲伤，只讲门生们继承了宇平的遗愿，在各地开设琴塾的事。聊着聊着，袖提到一周忌的追悼演奏会，打听起了有伯的事。苗坐在旁边听着。

“有伯大人啊……他的确有些奇怪。不光是眼睛，整个人都很怪……

“他的来历，只有宇平知晓。我只知道他是京城人，与宇平一同来到土佐，在琴塾担任代理师父，不过啊……”

老夫人轻抚火盆的边缘，仿佛在忏悔自己的失言。

“据我猜测，他的眼睛，兴许是被刀划瞎的。而且其中定有隐情……

“恕我说句不合适的话，那些从小盲目的人大多感官敏锐，手很灵巧。可有伯若是没有下人帮忙，连饭菜都不能好好吃。所以我猜，他以前兴许是个武士……

“不过他的琴艺的确了得，宇平也敬他三分……不过他平日里寡言少语，和其他弟子也极少说话。”

老夫人的一字一句深深沉入苗的心底。每听一个字，心中便有一丝凉意，险些泪洒当场。

为何悲伤？苗也答不上来。硬要说，也许和当年听完龟冈师父的琴声后突然涌起的悲凉相似。无奈苗已不是五岁小儿，而是十五岁的少女，是有人上门提亲也不奇怪的年纪。总不能在外人面前莫名其妙地掉眼泪，更何况两位老夫人正压低嗓门议论，她怎能随便插嘴。

苗还是头一回接触到这般密云重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他背负着没有一丝光明的黑暗世界，过着四海为家的生活，这也勾起了她心中的哀伤。她忽然寻思起来，兴许一弦琴只有在这种人手中才能焕发出真音，她还想起当年龟冈师父用京城口音给她讲的在原行平的传说。

行平将漂泊在外的寂寥寄托在制琴上，莫非这乐器并不适合在众人面前弹奏，只能用来抚慰自己的心灵？琴也有心吧。想着想着，有伯的身姿竟与龟冈重叠，《枯野》仿佛是龟冈在座敷中独自奏响的乐声。两人的形象截然不同，却同是京城人。虽然经历多少有些不同，但两人同样在外漂泊。也许正是这些共同点，才让苗产生了错觉。

苗产生了一个念头，她要拜有伯为师。要实现这个愿望，最难的便是征得家人的同意。她早已在心中认定，有伯定会像那位龟冈师父一样，二话不说收下她这位徒弟。

宇平琴塾领来的手球琴做工精巧，连丝线都涂了漆，音色亦如试弹时一般沉稳。苗以前用青竹芦管，改用水牛角芦管后，袖说苗演奏得比以往成熟多了。但苗知道，琴歌的氛围是由琴弦定的，琴音沉稳了，歌声自然稳重。但自打听完那首《枯野》之后，她对琴的看法也发生了些许转变。

她对自己的弹奏无法满意。既然无法让自己心满意足，又如何打动旁人的心呢。以前袖一开始干活，苗便会取出琴来练习。可近来总是袖催着苗练琴。

“苗，你昨日没练琴吧？不练要退步哦。”

然而，任祖母如何催促，苗依然磨磨蹭蹭。

苗不再对袖言听计从。这也是因为家人开始说起苗的婚事，而且想以苗的琴艺为条件找到更好的婆家。女大当嫁，她并不觉得女子出嫁的命运有多痛苦，只是七岁开始习的琴，至少要练到自己满意的程度，所以她只想尽可能提高琴艺，与亲事是两码事。

在此期间，她没落下裁缝塾的学习。从一岁乳儿穿的衣裳，到三四岁孩童的童装，然后是成人穿的单衣、带里子的衣裳、腰带，从女装到男装，她还学了浴衣的缝法。

苗仍会与朝於结伴同行，在短暂的上学路上说个不停。但朝於敏感地察觉到，苗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不时提起一弦琴，也不再邀请她去家中听演奏。元治元年年底，裁缝塾的门生们大扫除后，准备各自回家过年。朝於像往常一样将苗送到洗手池前。

“苗，祝你过个好年。明年什么时候开始弹琴？”朝於随口问道。

苗将木质裁缝箱往石板路上一摔，蹲在地上。

朝於大惊失色，见平素沉稳的苗这个样子，赶忙冲过去将苗扶起，温柔地问道：“木屐的绳断了？还是尺子断了？”

听到这话，苗的情感终于决堤。她终于决定将这几个月的纠结一吐为快。

苗清楚就算跟朝於说了也是徒劳。她道出宇平一周忌后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愿望，抹着眼角的泪水，寂寥地笑道：“说出来又有何用，祖母听了会生气。”

朝於睁大眼睛：“为什么？我不明白。你的琴能在官人大老爷面前拿出手，若想精进琴艺，谁会拦着你？”

听到这话，苗不由得在心中感慨，朝於终究不懂身份之别。

当初进梅田桥的琴塾之前，家中派人从师父的来历，到每一个门生都进行了详细的调查，才允许她去学艺。而松岛有伯是同门师兄弟口中像谜一样的人，泽村家岂会将没嫁人的姑娘送去他门下学艺？无奈朝於并不懂苗的困惑。

“这没道理。”朝於摩挲着苗的背鼓励道，“要不这样吧，我去帮你求情好了！你说不出口，我替你说，奶奶定会答应！”

朝於就跟没事儿人似的，推着苗的后背，大有直接杀去泽村家后门的意思。

对袖而言，外人插嘴家中私事乃是奇耻大辱。苗岂会不知祖母的心思。她赶忙拦住朝於，百般劝说，才拦住朝於。

元治的年号只有一年，第二年便改成了庆应。脱藩者接二连三，泽村家的正月自然没过好，谁也没心思把酒当歌，各类庆典活动亦是草草了事。年头一过，克巳便当差去了。

土佐藩会在每年正月十一日举行名为“御初骑”的阅兵式，这也是武士们新年里第一次上马。藩主则会登上深尾家的箭楼，检阅家中武士们的马上英姿。

这座箭楼的高度仅次于天守阁。阅兵式当天会有一位医师与藩主一同登楼，高声报出武士们的名号、装束、坐骑的毛色等等。这位医师的嗓门自是历经千锤百炼，喊起来驾轻就熟。

“第一位，内藤君亲，牵马役五十石，日月甲胄，藏青丝，十文字长枪，鹿毛三岁驹……”

喊声响彻云霄。武士们身穿代代相传的甲胄与阵羽织等行头，配合太鼓的节奏，依次从本町出发，骑马行至堀诘。

这项盛典的初衷是让武士们居安思危，其名声在外，远播江户，前来参加的武士络绎不绝，全盛时期足有千余人参加，也吸引了不少住在附近乡镇的百姓来看热闹，而本丁筋还有为游客们特地搭建的木板看台。泽村家家主会每年参加，全家人盛装出席也成了泽村家的习惯。

无巧不成书。泽村家的看台正好与朝於所在的富永家相邻。一见面，两家的姑娘便聊了起来，年纪更小一些的孩子也迅速打成了一片。武士家庭大多每年来观礼，只要远远看一眼甲胄，便知盔甲下的是哪家的才俊。若是见到相熟的军旗，还会报以热烈的声援。若有马在眼前拉屎，观众们还会爆发出一阵哄笑。

阅兵式结束后，泽村家与富永家朝同一个方向回家。袖碰巧走在最后，朝於故意放慢脚步，走到袖身旁说道：“奶奶，朝於有个不情之请。苗想拜松岛有伯为师，精进琴艺，请奶奶答应她学琴吧。”

朝於很清楚如此贸然搭话实在失礼，但她有她的考量。

路上人来人往，朝於的父母弟妹也在。碍于情面，袖绝不会责备朝於的无礼，更不会一口回绝。

果不其然，袖殷勤地道了谢。“谢谢你告诉我，我和家人商量看看。”

两家人在泽村家门口道别。

当晚，平时爱打夜作的袖，竟一反常态，说完“今晚早些睡”后，便早早吹灭油灯就寝了。可见对袖而言，此事无异于晴天霹雳。

袖在黑暗中辗转反侧，气得瑟瑟发抖。她哪里受过这委屈。

她可是带着下人出门，领一百五十石俸禄的老夫人，可那个不懂规矩的小姑娘竟在众目睽睽之下随便与她搭话，谈话内容还与泽村家的教育方针有关。

然而，更让她倍感羞耻的是，苗竟一心想拜那个来历不明的盲人有伯为师，还将这个心愿告诉了隔壁神官家的女儿朝於，而非养育了她十六年的祖母。袖是何等不甘。如果苗还是七八岁的小姑娘，袖定会立刻将她喊到跟前教导，无奈苗已是妙龄少女，会有自己的想法。袖只得强忍着心中的气。

袖这辈子行事从没闪失，众人对她也是交口称赞。万一苗犯了错，负责养育她的袖就没脸面对儿子媳妇了，而儿子媳妇也不得不忍受世人的非议。当时年轻人脱藩的现象屡见不鲜，以下犯上的风潮也是来势汹汹，人们张口便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像话”。但也有人说：“世道变了，这也是无可奈何”。袖迷茫了。莫非他们说的是真的？袖深知这份迷茫是何等可怕，但贸然责备也不妥当。

苗有一双弟妹，妹妹爱子十一岁，弟弟信之九岁，平时都在主屋起居，由父母负责教育，唯独苗随她住在蚕室。仔细想来，如果当年不送苗去学什么琴，只学裁缝礼仪，就不会有这些烦恼了。袖真是悔不当初。

想到最后，袖觉得搁置不理才是明智之举，这是她生养一儿二女的心得。苗没有将如此重大的事告诉祖母，而是讲给了比她身份低下的玩伴，这固然让袖咬牙切齿，但为此牢骚不断，只会为武家女子的骄傲抹黑。

今日耻今日消，袖决定将这一切埋在心底。

苗自然不知祖母心中的纠结。翌日从裁缝塾出来，朝於将昨日的始末告诉了苗。她听得心惊肉跳，战战兢兢地回家一瞧，却见祖母的神色一如既往，没有丝毫异样。她自幼视祖母为至亲，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品尝有话不敢说的煎熬。五六日过后，紧张好容易消退了一些。不料朝於竟不请自来，找到了袖，当着苗的面直爽地问：“奶奶，您可愿意答应朝於的请求？”

朝於还转向苗说：“奶奶说她会考虑，你很快就可以去学艺，真好！”

那是一双对成功深信不疑的眼睛，仿佛在说：“我是来听好消息的。”

袖不禁低下头来，狼狈不堪。朝於这种不拘礼数、不多斟酌的态度不光吓到了袖，连苗都有些不知所措。不，与其说是迷茫，不如说惊讶更为贴切。但正是朝於的勇气，帮苗实现了拜有伯为师的愿望。事后想来，这件事是朝於立下的汗马功劳。

就算袖别过头去，皱起眉头，朝於仍步步紧逼。这也是因为她坚信“这样对苗最好”吧。一来二去，袖便被渐渐说服。

“岂能与她较真……”

起初她还岿然不动，可渐渐地，她开始苦笑。

“这叫我如何责备才好啊……”

最后她只得在心中暗自点头。

“兴许现代的女孩就是这样吧。”

也觉得“我家苗就是不一样。”

袖虽然厌恶朝於的无礼放肆，但还是认同她的想法。这也是因为两人都很认可苗的琴艺天分。就算各执一词，却能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问题是袖无法直接找克巳商量此事。毕竟在克巳眼中，家名、面子要比女儿的琴艺重要得多，于是袖便尝试通过媳妇秀乃说服儿子。袖之所以同意朝於的请求，一是出于对苗的疼爱，二是克巳也能看透世局动向。

“近来同辈们常说，这年头前途叵测，女子也得学些学问技艺保身。”

时局动荡，汉学堂、武术道场的女弟子也与日俱增。而裁缝、曲艺之类的技艺，现在也开始精益求精，以备将来当个师父开班授课。

“靠学艺吃饭也是困扰，但苗既然有心向学，就让她学到出嫁吧。”

然而，克巳还是对拜有伯为师犹豫了许久。他派下人八助去打探了一番，发现一切正如宇平琴塾的老夫人所说，有伯极少与他人接触，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他的住处在刑场雁切桥边的一栋独门独院，平日里大门紧闭，过得极为低调。克巳虽有踌躇，但袖对有伯的琴艺赞不绝口，而且宇平离世之后，苗便认准了有伯，不愿再拜其他人为师。于是那年三月，克巳终于点头答应，不过要求苗每次出门都要带上八助同行。

距离去年九月听完有伯的《枯野》，半年转瞬即逝。苗一会儿压抑自己，一会儿释放自己，随即又再次压抑，周而复始。在此期间，她也逐渐成熟起来。

袖本想好好教育苗一番，但事后她只对苗说了一句话。

“苗，你这事是借朝於小姐之口成的，可既然你如此渴望拜有伯为师，为何不亲口跟父母和我说？”

借朝於之力如愿的确不够干脆，但苗早已痛下决心，若是无法如愿，这辈子便再也不碰一弦琴。然而，要是没有朝於的多管闲事，她定会将愿望闷在心里，愿望也不可能成真。苗将千言万语的感谢寄托在她最为珍重的描金砚台上，赠给朝於。

不料，要拜有伯为师，困难才刚刚开始。

父亲下了严命：“你若是男孩，早过了成年礼的年纪，若你真要以琴作为一辈子的财产，入门的手续、礼节都必须由你亲自完成，切不可给家中添麻烦。”

而袖亦称：“若你一心习琴，疏忽了女子之道，我泽村家定会受人耻笑。你的针线活与家务要更努力。”

可家里人的教导再严厉，终归是家里人。与外人冰凉刺骨的话语相比，自是通情达理得多。

苗做梦也不会想到，有伯竟会将她拒之门外。得到家人的首肯后，苗满心欢喜，在八助的陪同下造访师父的住处。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

前一日，朝於从后门来访，送来一支满开的樱花树枝，说是砚台的回礼，连同早上袖蒸的红豆饭，带去当见面礼。穿过梅田桥，走出西町，来到本町的大道。人来人往，轿子、货车川流不息，掀起阵阵灰土。沿着大道往东走到石立町附近，周围顿时冷清下来。田间唯有一条通往伊予的大直路。

八助查到有伯住在雁切桥附近。去年九月，在野根山谋反的二十三名乡士于安芸郡奈半利川原问斩，而他们的头颅被送到这雁切桥边示众。苗仍对那充满血腥味的传闻记忆犹新。

土佐城下町正中间有一条清流，名叫镜川，广受市民喜爱，大家饮上游水，用下游水。可是自打大量头颅在雁切桥河沿示众之后，人们便忌讳起那河水来，不少乌鸦也在示众台周围成群结队。如此一来，白天就很少有人接近那一带了。

通往伊予的大道分出一条小路。八助让苗在中须贺部落的入口处稍等片刻，在四周一通乱找，嘟囔着：“应该就在这附近……”片刻后他才大喊一声，“啊，找着了，找着了！”

原来是一条甚至称不上路的小道，两边的杂草高得几乎快把地面盖住了。苗顿时担忧起来，唯恐踩到她最害怕的蛇。

艰难的行路才刚刚开始。八助带着她拨开杂草，来到河堤，只见眼前是一片昏暗的竹林。竹林中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走到底，才是有伯的茅草屋。

附近并没有其他民宅。

八助说：“这间屋子原本许是镜川的水边哨卡，或是刑场的哨所。不过好像有人修过，还围了篱笆。”

的确，院子里种了些许花草，纸门也用白纸重新贴过，有人住的迹象。

苗让八助在篱笆外等候，自己则捧着装有红豆饭的饭盒与樱枝，鼓起勇气高声喊道：“有人吗？”

片刻后，有人拉开了走廊边的纸门。是一位侍女，苗曾在宇平的琴塾见过。苗向侍女道出来意，并将手中的见面礼交给她。

茅草屋并不大。屋外的苗甚至能听见有伯回答侍女的声音。很快，侍女再次打开纸门，手里拿着原封不动的饭盒与樱花。

“对不住，老爷说他不收徒弟。这些礼物还请拿回去吧。”

苗还以为听错了，便重复了一遍。

“啊……我是在梅田桥习过琴的泽村苗……”

她这么说，为了让有伯想起她是琴塾里最小的学生，那个经常受人表扬的苗。

侍女将苗的话转达给有伯，但有伯坚决不收徒弟。一来二去，侍女也一脸愁容。苗只好放弃。挫折来得太过突然，悲伤如惊涛骇浪般涌上心头。苗顿时蹲下了身，她真想冲进屋里质问有伯一番。当年梅田桥的宇平师父一心想在这土佐普及一弦琴，身为他的门生，有伯为什么违背师父的遗愿？更何况苗在琴塾的表现有口皆碑，她也对自己颇有信心。

然而，她若是就此退缩，就太对不起父亲、祖母，更没脸面对鼓起勇气帮她求情的朝於。于是她只得抖擞精神心想，一定要让有伯收下她这个徒弟。

每每回忆起当时的情景，苗总会倍感疑惑。毕竟她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内敛、低调，可为何当时的她会如此执著？

也许是泽村家代代相传的武士精神在她的体内流淌吧。她的确拿出了武士切腹的觉悟，若是没有那份意志，她也定是无法如愿成为有伯的弟子。

那日苗一再开口求见。侍女每次都放下袖子，打开纸门禀报。但屋里渐渐没有回应，最后连侍女都开始默默摇头。苗不得不姑且作罢，将饭盒与花枝轻轻放在走廊上，转向紧闭的纸门说道：“我会再来拜访的，直到您愿意收我为徒为止！”

这句话仿佛也是在鼓励自己。

不过，今日的意外决不能让家里人知道。八助已在泽村家勤勤恳恳干了几十年，若是求他保密，他会将事情埋在心底。然而，这也意味着苗不得不独自承担一切重压。回家后，苗疲惫不堪，一屁股坐在地上解起了腰带。

袖看到后问：“怎么跟病人似的……”

谁都会经历叛逆期。事后想来，认识朝於正是叛逆期的开端。以前苗一定会扑进袖的怀里一诉委屈，如今却瞒着家里人，尝试以一己之力办事。这自然需要莫大的决心与勇气。苗抱着“滴水穿石”的信念，说大胆，着实大胆，可苗还无法做到若无其事。

见苗累成这样，袖不禁感叹：“看来这位师父的教法很奇怪……”

听到这话，苗吓得心惊肉跳。撒谎带来的负罪感，让她半夜惊醒好几次。

八助则将欺骗主人的苦楚转化为对路途艰辛的抱怨。

“那路可真不好走，姑娘家的，能不累嘛。”

但对苗而言，路途的艰辛根本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如何尽快让有伯点头。

然而，不论苗如何登门拜访，有伯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的迹象，仍是派出侍女回绝。这位名叫美代的侍女与苗年龄相仿，逐渐对苗产生了亲切感。

一见苗的身影出现在篱笆外，便会感慨万千地喊道：“老爷，泽村家的苗小姐又来了！”

请愿多了，心境多少轻松了。苗逐渐有了把握，认定只要继续等候在篱笆外，有伯终有一天会将她唤到琴前指导。这也是因为她比以前更加认真练习，为了有朝一日在有伯面前演奏，那气魄自然与只有家人听时截然不同。

有伯家虽远，习惯了也就不在意了。就算是阴森恐怖的竹林，也会有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地上。她每隔五天来一次。上一次才出土一寸多的竹笋，五天之后便成了带着皮的青竹。

平日里极少有人来这雁切桥边，但苗站在有伯家篱笆外等候时，总能听见镜川水流的潺潺水声，仿佛高超的口哨般悦耳，竹林远处也有鹪鹩戏水玩乐。竹林中本就有许多黄莺，有时还会有一只飞来狭小的庭院，停在茅房洗手池的水勺柄上，险些将勺子压出水面，惹得苗忍俊不禁。

直觉告诉她，有伯大人是在试探自己。不知是她猜对了，还是有伯单纯的认输，七八次来访之后，有伯终于通过美代将苗唤去了他的房间。

苗早有准备，掏出怀中的芦管，拉开纸门一看，却见有伯正对着一弦琴喝着小酒，狭小的屋里满是酒味。苗没忘记被有伯拒之门外的那一天，而初次与有伯面对面时的惊愕，也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泽村家男子向来不太喝酒，在这样的家风下，苗光是闻到热酒的味道都会头晕目眩，更何况，在一弦琴前身着便装，盘腿而坐，大白天喝酒，这样傲慢的态度，苗吓得不禁低下了头。

有伯捏着酒杯，招手示意苗走近些后说：“你弹首最拿手的曲子吧。”

苗按捺着心中的激动，细细思索一番后选择了《四季之山》。

“你习琴几年了？”弹完后，有伯问道，好像在说，“如此盛气凌人，骄傲自满，怕是只学了一年……不对，半年都不到吧。”

他还毫不留情地批评说：“琴艺不差，却也不精，还自鸣得意。”然后又说，“所以我才不乐意收徒弟。更何况女子习琴多是一时心血来潮。你们也太小瞧这一弦琴了。

“这琴你还是别练为好。照你现在的技艺，在妇孺小儿面前演奏足矣。”

他甚至没给一个解释的机会，直接无视了苗的存在，继续喝他的酒。

苗羞得无地自容，心想，难道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师父松岛有伯的真面目吗？

他在神圣的一弦琴面前盘腿饮酒，还让远道而来的女客人吃了好几回闭门羹。好容易让她进门，却又说她傲慢，说她是心血来潮，末了还直截了当地让她放弃琴艺。这是何等鲁莽，何等不人道？苗咬紧牙关，免得泪水滑落。她真想立刻扬长而去。想拜这种人为师真是个错误。但她身子却在原地不动。

长久以来，袖一直教导她要尊敬长者，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而且她也在有伯的直言不讳中，感受到了让她无法就此离去的魅力。仔细想来，自己之所以没受过批评，确是因为大家都把自己当孩子看。而她方才的演奏之所以显得装腔作势，也是因为她练琴始终是为了演奏给他人听。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骄傲自满，但在有伯听来，她的琴声终究有心血来潮之嫌。她之所以发奋练琴，也是为了在有伯面前一展身手，而且她还认定，只要有伯听了她的琴，就绝不会说一个不。这难道不是一种自满吗？

想到此处，苗便后退几步，双手扶地恳求道：“有伯师父所言极是，我定会改过自新，还请您一定收我为徒！”

这句道歉，也是为了说服自己，从头来过，从零学起。

打那天起，苗正式成为有伯的弟子。有伯的指导极其严格，甚至称得上粗暴。无论是画师龟冈，还是宇平的琴塾，都会将曲子分成好几段，分别口述，而且自己有琴谱，可以在家独自习琴时用作参考。可有伯的教法非常独特。他会先将歌词念一遍，再示范一遍弹法，然后便催促道：

“轮到你了，弹弹看。”

苗还沉浸在师父的乐声中，突然让她弹，她不知该从何弹起，连琴弦都不敢碰。这时，有伯便会劈头盖脸地吼道：

“你是为何来拜师学艺的？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要只会模仿的徒弟！若你听得仔细，定能弹出自己的调子！”

听到这话，苗只得迎头而上。事后想来，她没有逃避，而是拼命努力，的确有助于她的提高，而且有伯的大胆教法，也从根本上改变了苗对一弦琴的看法。

不知从何时起，苗对习琴的目的产生了疑惑。弹琴，真的是为了给祖母听吗？接触过有伯之后，她便发现自己的疑惑并没有错。琴就是自己的心灵之友。有伯常会使用“心情的披沥”“凝结的表现”等难懂的词句。苗不禁寻思着，一弦琴定是抚慰了他的身心。师父的观念逐渐在苗的心中扎根发芽。她不再抱着随便玩玩的心态抚琴，而是在严厉的训练中努力悟出属于她的琴道。宇平重视传统，他的宗旨是将真锅丰平的作品与演奏法正确无误地在土佐普及开。而有伯对琴的理解更自由奔放，不讲究演奏方法的细枝末节，只要风格与歌词的意境相符即可。苗逐渐习惯了有伯的教导。音是准还是不准，节拍是准还是不准，都变得不再重要，如何将全身心投入曲中才是关键。

不可思议的是，初次见面时让她很是厌恶的酒味也变得无关紧要了。有伯总是蓬头垢面，喝酒时也是抓起大碗仰头就喝。而苗也能在这样的师父面前弹奏，一心不乱，连她自己都很惊讶。有时她与有伯还会就曲子的演奏之法忘我争论，直到美代进屋点亮油灯。有伯没兴致时，也会将苗拒之门外，一句“今日没心情，下回再议”便将她打发走了。

苗只得耷拉着脑袋打道回府。

袖将苗的变化看在眼里，很是不甘地感叹道：“近来你好像变独立了，是让你独自出门的关系吗？”

苗也察觉到自己近来成熟了不少，不会像以前那样将所有心事说给袖与朝於。

宇平琴塾的老夫人说，有伯的眼睛可能是被刀弄伤的，也许他原本是个武士。但有伯家中并无面具、竹刀之类的武具。那烈性子虽然与武士相似，可他兴许是朝臣出身。苗曾听说过，朝臣虽不用舞刀动枪，可也会为国家做出贡献。因此她猜测有伯可能与授予宇平许可的正亲町中纳言家有关。有伯的生活费从哪儿来？苗在有伯家时，从未有信使来访，看来个中隐情的确只有宇平知晓。

还有一件事让苗意识到了自己的改变。她在有伯家邂逅了能工巧匠佐竹纹之助。在两个大男人讨论一弦琴时，她也能不时随声附和两句。这在家教甚严的泽村家简直难以想象。

佐竹家位于细工町，祖上本是土佐藩御用的乐器商，可纹之助太过无赖，便被罢了官，铺子总是紧闭大门。他的父亲是制作十三弦的专家，纹之助接班之后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十三弦。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制作起了一弦琴。起初他只是受人所托，随手做了一两把，不料琴到了上方贵族的手中，“丸纹烙印一弦琴”的名声便在京城传开了。弹奏纹之助的琴需要不少体力，而且那琴声是越弹越清透，即便是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也不例外，陈年老琴也不会走音。而且人们还说，纹之助做的琴会挑人。

宇平回土佐开设琴塾之后，一弦琴的需求便与日俱增。其实一弦琴的结构非常简单，只要手够巧，谁都能做，画师龟冈便是最好的例子。日子一久，衣橱工匠、绞车工匠、做门窗的工匠都做起了一弦琴，但做的都比不上丸纹烙印的名琴。于是众人自然会追着纹之助到处要好琴，问题是这位纹之助几乎不会待在作坊干活，不是跑去酒馆喝酒，就是飘去石立町的温柔乡寻花问柳，有时还会突然出现在见不得光的赌场。就算有人求他做琴，他也绝不会点头，就算点了头，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完工。还有人说，纹之助只有在缺酒钱花的时候，才会不情愿地接活。他这辈子制作的琴不过二十把，而且只会在自己中意的作品上留下丸纹烙印，因此他的酒钱怕是来自祖上的基业。当年他还不时造访宇平的琴塾，听听弟子们的演奏，毫不留情地点评。

若有年轻弟子求他做琴，他便会直言不讳道：“有时间注意我，还不如给自己浇一盆冷水发奋练琴呢。”

“瞧你弹成这样，真不是个男人。”

不少门生被他骂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当年苗只是远远地瞥过他几眼，直到出入有伯家之后才与他真正说上话。

一个是从不阿谀奉承的怪人纹之助，一个则是从不与他人交往的有伯。两人怎会成为至交好友？起初苗很是疑惑，不过仔细观察两人之后，她便意识到这就是所谓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纹之助赏识有伯杰出的琴艺，而有伯则认可纹之助的乐感，自会将不展示给他人的感情表现给对方。而且两人在“借酒消愁”这点上亦是英雄所见略同，酒量也是平分秋色。苗不太擅长从外表判断男子的年纪，但两人兴许都是不惑之年。有伯的一头乱发中没有一根白发，而纹之助的发梢已如毛笔尖一般细，因此是纹之助要比有伯更年长些。

纹之助总是顶着一头干枯的杂草，带着一升大的酒壶来到有伯家，听苗与有伯练琴，自顾自地喝酒。想当年宇平琴塾的门生们曾将纹之助的批评戏称为“刀子舌”，由此可见他的嘴有多么残酷无情。然而在有伯家时他总会收起矛头，对苗的批评也不是特别尖锐。

“苗，弹琴需要一种能将人心挖出来的怪力。你的力道还不足。你的确有天分，可得好生努力。”

不过苗对他还是又敬又怕，毕竟他的耳朵灵光，就好像凭空多出了一位师父似的。

苗本以为纹之助对自己嘴下留情，是因为念在她是个姑娘家，或根本入不了纹之助的法眼。不过一日，与苗混熟了的美代忽然说道：

“苗小姐来的日子，纹之助师父就乐得坐不定。”

苗不知这话到底有何言外之意，又觉得这含义还是不知道为好，便没有深究。纹之助很关心这里练习时用的琴，并将一把西行法师很古怪的琴修好了，之后还特地送了另一把琴过来。为何叫它西行法师琴呢？原来琴身上用象牙刻出了云游歌人西行法师。只见他手持撞钲与撞木，坐在路边的大石上歇息。不知为何，法师面部的那块象牙掉了，只剩一个丑陋的窟窿。有伯双目失明，兴许不在乎这些。可旁人若是怀着好奇仔细一瞧，便会发现上面的西行没了脸，这自然有些毛骨悚然。苗每次借这把西行琴演奏，见到那个窟窿时，心情总是忐忑。

照理说琴音如何与琴身的装饰毫无瓜葛，不料向来爱摆架子的纹之助火速为法师重新嵌了一张脸，还为苗多准备了一把练习用的琴。

美代说道：“纹之助师父一片好心，皆为苗小姐能好生弹琴。”

然而苗觉得纹之助此举定是出于对有伯的友谊。

苗从未与家里人提过有伯家的氛围，更别提纹之助出入有伯家一事了。

有时袖会催着苗演奏一曲给她听，听完后她感叹：“看来师父的神髓果然会传到弟子身上，你弹得像个男人。”

苗自是听了一惊。袖若是知晓心爱的孙女在两个酒气冲天的男子面前习琴，定会当场晕厥。就算不晕厥，也会禁止她再造访有伯家。苗在有伯手下学了整整三年，从庆应元年到庆应三年。当时，坊间颇有种世界末日之感，武士阶级亦不如往年那般耀武扬威，但泽村家内部依然守旧。一个是行事高调的手艺人，一个是来路不明的外乡人，任苗如何解释，袖恐怕也无法理解有伯家那种自由随意的氛围吧。

很久之后，苗回顾人生路时，扪心自问自己过得最幸福的时候，包括日后的婚姻生活，总觉得这段拜师学艺的日子是最为光芒四射、熠熠生辉的。从被有伯拒之门外的十六岁的春日开始，到十八岁那年夏天有伯辞世，所见所闻无不充满新鲜。也是这段日子，让她了解到人世间除了处处小心的武士家，还有肆意自由的活法。高兴了就能放声大笑，不用担心受人责备。师父、苗、纹之助师父、美代，人与人之间也不必顾忌身份之别，说话不必前思后想，反倒是坦率道出对演奏的感想，大家都高兴。习惯这种氛围之后，甚至会产生某种错觉，认为兴许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平日里总是独自喝闷酒的有伯一见纹之助，也会舒展眉头，不时咧嘴欢笑。这时，苗眼中的有伯便会更显年轻。

这三年之所以过得充实，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那就是纹之助为有伯打造了传世名琴“白龙”。有伯用它谱写了流传后世的名曲《渔火》，并将这首曲子传授给了苗。初次听到《渔火》那日的情景，苗至今历历在目，连纹之助脸上的泪痕都如此清晰。

那是苗十七岁那年的秋天。顾忌到有伯的眼盲，他们从不庆祝四季节日，但那年秋天有伯一反常态，邀请纹之助来家中赏月。

“不如来场赏月宴吧，这点情趣我还有。”

纹之助答应了，帮着砍掉了门前的竹子，美代则用芒草做了糯米团。

泽村家不许苗在夜间外出，因此雅事提前在太阳尚未落山时进行。苗精心演奏了一曲《秋之白露》，有伯则以《都之月》相应，唱词沁人心脾。苗曾听其他人弹奏过这支曲子，但有伯唱得更为震撼，苗不知该如何表达当时的感动。

纹之助也放下酒杯，侧耳倾听，曲终后长叹一口气：“有伯啊，金曲一刻值千金。”

他请有伯“再来一遍”“再弹一遍”，有伯也照办。

纹之助听得不住点头，自言自语道：“许久没做琴了。有伯，你的琴，我包了！”他还顺便带了一句，“苗，也给你做一把吧。不过你得多等一会儿。”

有伯忽然露出一口白牙：“哦！”

这口气是单纯的喜悦，还是对纹之助稀罕态度的惊讶？苗并未多想，只得低头道谢。纹之助决定做琴，是因为有伯的琴艺打动了他。顺道为苗做一把，不过是当着有伯的面，顺口一提罢了，因此苗并未抱任何期待。可事后想起当时的场景，苗的心中不禁五味杂陈。兴许为她做琴的宣言并非顺水推舟，而是纹之助的真心话。这是为何？苗的琴艺还不足以令纹之助动容，难道是纹之助看透了苗的潜力？为何有伯会露出那般柔和的表情？然而，苗总会阻止自己继续往下想。

纹之助找了块桐木，晾干，雕刻，好不起劲。十个月后，传世名琴“白龙”横空出世。

“佐竹纹之助做不做琴，全看那人的琴艺如何”，这在宇平琴塾中早有耳闻，后来变成了“有丸纹烙印的琴会挑人”的传说。正因如此，拿到“白龙”时有伯才会欣喜异常，反复摩挲琴身上镶嵌着的白龙冲天的图案。一弦琴应是本巾四寸末三寸，但这把“白龙”大胆打破常规，长宽多出了一寸，而升龙图案英气逼人，与传统的花鸟图案形成了鲜明对比，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跃然眼前。有伯的风格本就独特，配上这琴就更相得益彰了。而且龙的双眼使用了与西洋红宝石相似的半透明宝石，据说宝石的光泽会随弹琴者的力量而变，时而锐利，时而朦胧。有伯对“白龙”爱不释手，弹得废寝忘食。苗每次登门，都会发现琴声比上一次更有力一些。龟冈师父说，一弦琴的琴声传不远，易闷，但不知是白龙比较大，还是有伯的手较为有力，苗走在竹林小道时便能听到清晰的琴音。而且那琴声魄力十足，大有白龙直上云霄之势，惹得苗不禁感叹，“真是把可怕的琴！”

她还清楚地记得白龙恰是梅雨季节完工的。纹之助拍着胸脯保证，这不是像梅雨那样阴沉的东西。土佐本就是个潮湿的地方，可白龙不负众望，琴弦铿锵有力，大大勾起了有伯的创作欲。有伯专心作曲时，苗会去膳房与美代闲聊。据美代说，有伯连片刻不离手的酒都戒了，终日与白龙为伴。苗察觉到了有伯的热忱，心头顿时一热。这份念想，最终化为听到《渔火》时的感动，不断震撼着苗的心。

有伯早早放出话来：“待梅雨过去了，便让你们听听《渔火》。”

积雨云笼罩竹林的一日，苗便在小道上听到了新曲的片段。她顿时停下脚步。

最后一音过后，便是片刻的静寂。

苗脱下木屐摆好，正要进屋时，屋里忽然传来纹之助的声音：“有伯，再来一遍……不，再来五遍！”

语气中没有丝毫醉意。前奏响起，苗已无法动弹，站在阶石上，洗耳恭听。

武士八十氏，川边网代木，碧波沁人心，渔火造薄影，拂晓平等院，后夜钟声起，无明梦终醒。

曲中充满了看破红尘的彻悟，与苗学过的古曲截然不同。余音绕梁三尺，在听者心中落下一地伤感的思念。有伯行云流水般的演奏重复了三遍。苗依稀听见有伯摘下芦管的响声，却仍呆立在庭中。

短暂的沉默后，纹之助感慨万千：“‘无明梦终醒’，这句实在太震撼了。这一曲是为我写的吧？”

苗未能听清有伯的回答，却在心中反驳道，不，那定是师父为他自己写的曲子。

一弦琴只有一根弦，即便是初学者，只要有合适的词，便能迅速谱曲，可正因如此，要写就拥有起承转合的完整曲调，且不模仿现成的曲子，是一桩难事。至于《渔火》的词，有伯说道：“那是我许久以前听说的，记不清作者是谁。”

苗暗自推测，那是有伯写的词，或是寄托了有伯情感的古曲，亦或是与他曾经的生活有关的诗。

有旷世名手酝酿多年的歌词，有驾驭自如的名琴，再加上这位名手为了作曲戒了酒，费尽心思，在众多如泡沫一般转瞬即逝的新曲中，有伯创作的《渔火》自然别具一格，拥有难以超越的沉淀，震撼听者的心灵。有伯心血来潮时也写过其他曲子，但唯一倾注了他全部精力与心绪的，唯有《渔火》一首。而这也是苗拜师学艺期间，唯一以口耳相传的形式学习的曲子。苗仔细记下师父演奏时的每一处细节，不放过一处婉转。有伯素来厌恶“模仿”，唯独教授这首《渔火》时，会指出苗学得不对的地方。或许他已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

人们常说至亲之死总有预兆。然而苗思来想去，终未发现任何头绪。更令她心寒的是，有伯甚至没出现在她的梦中。最后一次上课那天，她再次在师父面前演奏烂熟于心的《渔火》，请师父指点。之后便一如既往地收好了琴，行礼离去，没有任何异样，心中想着五日后再来，谁能料到，那会是最后一课。

那日临走时，苗瞥见美代慌慌张张地将晾衣架上的衣物收进屋里。仰头一看，黑纱般的云正飞速流向北方，盖住了太阳。

八助说道：“暴风雨要来了，赶紧回去吧。”

两日后，暴风雨降临土佐。当天深夜，有伯暴毙。美代等不到天亮，便冲来泽村家通知。

“老爷过世了。”

对苗而言，这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

狂风暴雨尚未停歇。美代仿佛落汤鸡一般，好容易找到泽村家后门，敲响了蚕室的大门。苗惊愕万分，脸上血色全无。不会吧！她正要反问，却见美代的小腿肚上还有趟过水的痕迹，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非梦魇。

“我这就去！”

苗当即答道，正要打点行装，袖却出言阻止。师父过世，徒儿岂有不奔丧之理，然而大雨滂沱，再加上她早已对孙女的琴课起了疑，便劝道：“现在去也赶不上送终。还是等葬礼那天再说吧。”

苗浑身发抖，就算被泽村家逐出家门，她也要立刻赶去师父身边。她已顾不上那么多了。苗打开壁橱，找出蓑衣。见状，袖意识到她劝不住孙女，思索片刻后说道：

“苗，美代，你们听我说。你们俩不知世事，也不知该如何打点后事。让八助陪你们去吧，万事听长者吩咐。”

苗抓起蓑衣，冲去主屋，请求克巳让她与八助出门。

三人身着蓑衣，弓着背走在狂风之中。八助走在最前头。好容易走到雁切桥，却见水涨船高，桥都快被淹没了。竹林更是风雨飘摇，沙沙作响。浊流甚至涨到了堤坝的顶点。可苗不顾一切，穿过被泥水淹没的庭院，冲进座敷。只见有伯双目紧闭，躺在地上。他的双眼再也不会睁开了，她再也无法听到他的怒骂，再也无法得见他的笑颜。眉间的皱纹、透着坚定意志的双唇，都已冰凉透顶。苗甚至觉得她自己的生命也到此为止。今后的日子该是如何煎熬？她扑倒在遗骸旁边，肩膀瑟瑟发抖。好在她尚存一丝理智，没有寻短见，好容易才回过神。

仔细想来，她与第一位师父龟冈师父天各一方，第二位师父宇平则因病离世。这让她年纪轻轻便受两次打击。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觅得一位良师，死神却又将他无情地夺走。是因为这三年过得太过充实吗？那也应该降罪于我，而非盲目的有伯。袖从小教育她不得在人前掉泪，可泪水早已夺眶而出。

美代说，有伯写完《渔火》后又开始饮酒了，而且变本加厉，她不得不三番两次提着酒壶跑去中须贺部落的酒窖打酒。暴风雨来的第一天，有伯将自己关在窗门紧闭的屋里，灯也不点一盏，从下午便豪饮不歇。夜深时，美代在膳房听见他嘟囔了一句“挡雨窗快掉了”，之后便传来了轻微的呻吟。她赶忙举着蜡烛跑去一看，只见壮硕的有伯已然倒在窗前，那姿势仿佛被绞过的衣裳。

八助帮着喊来了纹之助。纹之助赶到后，用指腹轻抚有伯的双眼，呆然说道：“有伯，你这走法好，我也想和你一样。”

苗只能用泪水表达悲伤，而纹之助毕竟是个男人。也许这就是他忍耐悲痛的方法吧。

有伯的后事由纹之助一手操办，但有伯的身世之谜愈发扑朔迷离。美代说，除了苗与纹之助，她都不知该向谁报丧才好，无论是土佐还是京城。那平时的生活费从何而来？美代回答，有伯有时会给她点小钱，有时则吩咐她直接在店里赊账。众人将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却没找到装有金币的陶壶。最后纹之助慷慨解囊，不仅承包了葬礼的一切事宜，还将有伯的遗骸葬在了位于潮江山的佐竹家祖坟一角。

有伯生前与宇平琴塾的师兄弟们并无交流，葬礼自然冷清，算上八助也不过四人送他上路。暴风雨刮倒了潮江山上的树木。纹之助扛着棺材，喃喃自语道：

“简直像流放之人的葬礼……”

众人用铲子挖开潮湿的泥土，为有伯立墓碑。

“有伯啊，外人都说土佐是鬼国，但不是这样吧？要不了多久我就过去陪你，在那之前，你就安心歇着吧。”纹之助用异常温柔的语气说道。

听到这话，苗又红了眼圈。

有伯家中并无值钱的财物，收拾起来自然容易。唯有两把有伯生前爱用的琴，纹之助决定，将西行琴放进棺材陪有伯上路，而白龙则留给美代，毕竟她给有伯干了八年白工。美代的老家在河对岸的鸭田部落。

临行前，纹之助还为白龙配了一张黑漆琴台，并吩咐道：“美代啊，你要是缺钱，把琴卖了便好。上头有我的烙印，懂行的人定会出个好价钱。”

一旁的苗有些委屈，心想将白龙送给美代简直是糟蹋了这把名琴。然而她并没有将心中的嫉妒说出口。她是有伯唯一的弟子，照理说师父的爱琴应该留给她，这样她才能以琴声祭奠师父。假如只是弹琴之人，深知白龙的力量，看到琴落入一个门外汉手中，是何等不甘。然而苗转念一想，她已得有伯的真传《渔火》，曲中寄托了有伯的灵魂。只要她会这首曲子，就不必追求那些有形之物。她如此说服自己。

有伯的丧事办完之后，苗仿佛成了一具空壳，浑身无力。冷风仿佛从她的体内穿过，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沉浸在了对有伯的追思之中。她无法痛哭流涕，可突然的离别，一如挥之不去的噩梦。一切的一切都笼罩上一层阴霾。有伯死后，她甚至无心掀开镜盖梳妆打扮。换作以前，她总会在上课前端坐在镜子前，仔仔细细梳理秀发，还会凝视着自己的面容心想，要是师父有一只眼睛能看见就好了。这三年过得之所以充实，一弦琴之所以常在心头，莫非是因为自己倾心于师父不成？想着想着，苗羞红了脸，赶忙环顾四周。打出生起，苗还是头一回产生这样的感情，可她倾慕的对象已不在人世，只得用《渔火》排解忧伤。最为寂寥的当属夜深人静时，吹灭烛火，点一根蚊香，来到走廊独自抚琴。每首曲中都是有伯的身影，鬼萤掠过眼前时，苗差点大喊一声“师父”……

日积月累，苗对《渔火》的感情愈发深厚。一日，她忽然意识到：“那首曲子定是师父专门为我谱写的！”

这仿佛已成毋庸置疑的事实。有伯定是体察到了苗的心思，这才戒了最爱的酒，一心谱写新曲。对从小成长在严格环境中的苗而言，那真是如蜜糖般甘甜的发现。

当时苗已满十八岁。早在有伯去世之前，她的婚事便定了下来。婆家望月家与泽村家一样担任卫戍职务，未来夫君健直乃家中次子，年仅二十三岁。使得一手长枪，在土佐藩致道馆中算是仅次于代理师父的能手。他不能继承家业，但世道如此之乱，武艺精湛之人总有出头之日。克巳很满意这位女婿，袖与秀乃亦无异议。两家决定，于晚秋时举行婚礼。苗从未见过健直，除了“长枪神手”之外，她对未来夫君一无所知。

恐怕袖早已察觉到，苗开始去有伯家上课后变得愈发多愁善感。但袖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想反正出嫁之日已定，就算苗有心，也无法如愿以偿。否则她绝不会允许苗每日出门帮忙师父的丧事。她与有伯的缘分，终究只有三年。

苗无意反抗命运，却一心思念着有伯，没心情想到嫁人。她只得翘首企盼有伯的七七法事，能与两位熟知有伯的人畅谈有伯，不用顾忌家人的眼光。

如此一来，她心中的疙瘩也解开了一些。

九月中旬，苗说这是最后一次，征得袖的同意后，便独自出门。她并没有直接前往潮江山脚下的瑞光寺，而是绕了远路，先去了雁切桥边的有伯家门前。师父去世之后，她便极少出远门了。烈日炎炎之下，她竟寻回了往日的欢喜，仿佛她再走两步就能见着师父一般。房屋空无一人，唯有蔓延在庭院的鸡冠花依然火红，曾有黄莺停留的水勺柄高高翘起。

苗来到瑞光寺后，见到了阔别数日的纹之助与美代。

纹之助的头发又稀疏了些，美代则将头发挽了起来。三人听完了冗长的经文。

纹之助率先举起酒杯劝道：“苗，美代，你们是酒豪的弟子，喝酒祭奠他再好不过了。就喝一口。”

美代调皮地举起酒杯抿了抿。屋里已无葬礼刚结束时的阴郁，也许时间真是灵丹妙药。苗的心也轻松多了，仿佛依附在身上的鬼魂离她而去了一般。纹之助一喝醉便会喋喋不休，于是苗与美代便轮番发问。

“纹之助师父，您还在做琴吗？”

“做个啥，要是找不到琴艺高超的人，连撬杠都懒得做。”

“不做琴，您哪儿来的钱买酒呀？”

“富贵轮流转。没钱，把家里的墙板拆了，当了就是。由不得别人说。”

“您还是少喝点吧，当心变成师父那样，要多保重呀。”

“我还想像他这样两腿一伸，一下子就死了。我还求佛祖让我暴毙在路边呢。”

这番对话，苗突然感到很怀念。

最后，纹之助喝得满口胡话，苗便与美代先行一步。临走前，她忽然想起嫁人之后怕是再也见不着纹之助了，便想与他道个别，可纹之助早已喝得不省人事，道了别恐怕也不会记得。于是她便决定与美代结伴而归。两人离开瑞光寺之后，穿过天神神社，来到大樟树旁的柳原堤。

漫步在红日西斜的镜川边，美代说道：“纹之助师父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他定会很想念你吧。”

苗顺口回答道：“他啊，只要有酒就足够了，不要什么家人媳妇。”

两人从纹之助聊到故人，又从故人聊到双方的近况。美代提起她老家在鸭田村，家中兄弟姐妹众多，当年父母为了少一口人吃饭，便在宇平的介绍下将美代送去了有伯家。美代坦诚告诉苗，有伯家的工作一点不辛苦。苗边听边点头，提起她就快出嫁，以后不能再来参加师父的法事。突然，美代停下脚步，瞪大眼睛凝视起了苗，一屁股蹲了下来，肩膀瑟瑟发抖地哭了起来。

苗赶忙冲过去摇她的肩膀，问：“美代，你怎么了？肚子疼吗？”

美代用衣袖擦着眼泪，呜咽着道出一句话，像一把小刀深深刺入苗的心。

“我怀了有伯大人的骨肉……这事没法跟父母说……我该如何是好……苗小姐，我只能依靠你了……”

听到这句话后，苗下意识地抬头仰望火球般的夕阳。刺眼的阳光仿佛在眼底点燃了一发烟火。她又低头望向地上的美代。还是少女的身体，没见肚子变大，也许是我听错了，苗挤出笑脸问道：“哎？美代你说什么？”

蹲在地上的美代死死抓住苗的手臂说：“苗小姐，我该如何是好？明年二月就要生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小刀生生剜去了心中的一块肉一样，苗险些跌坐在地。

眼前一片漆黑。火红的河面也好，土地的青草也罢，皆为黑暗所吞噬。脑中唯一的念头便是“赶紧逃”。美代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肩膀。她只得一根一根掰开美代的手指，撒腿就跑。上气不接下气，脚步踉跄。双腿明明在用力，却怎么都跑不远，迟迟无法摆脱美代的呜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冲过沉下桥，来到了祭祀历代藩主的山内神社。对着水池一看，只见脸色如死人一般铁青。

为何要逃？苗扪心自问。美代只说了两三句话而已，可苗就好像听她滔滔不绝地说了半天“我与有伯大人的恩爱情事”一样。那是何等肮脏，逼得她不得不立刻逃离美代。苗虽未出嫁，可也明白“怀孕”意味着什么。更何况她在有伯死后才察觉到自己的倾慕，还单方面地认定有伯也明白她的心思，还专门为她谱写了一曲《渔火》相赠。然而，美代的话仿佛尖刀一般，无情地肢解了她的心，折磨着她的身子。

苗在山内神社的洗手池边呆立了许久。当晚回家后，她便卧病在床。第二天睁眼一看，浑身上下都是红色疹子，瘙痒难耐，苦不堪言，脸与四肢也严重红肿。家人赶忙请来藩医诊断，无奈藩医束手无策：“原因不明，病名不知。”

眼看着婚礼将近，泽村家的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袖更是为近来的疏忽追悔莫及，想尽各种方法为孙女治病，不辞辛劳。

听闻苗是傍晚时分回家的，途中经过了柳原堤，袖便认定，她定是撞了邪。她让苗站去木门外，用簸箕从内往外扇风。她又猜，孙女兴许是参加七七法事时被恶灵附了体，便悄悄造访了祈祷师为苗驱邪。听闻鱼腥草熬汤有用，她便立刻去熬；听闻葛根汤有效，她便立刻赶往药房买来一试。

然而苗的病情始终不见好转，不分昼夜的痛痒害得她终日恍惚。半梦半醒之间，有伯与美代还会悄然现身，而苗只得耷拉着脑袋，意气消沉。一想到他们俩，苗便气不打一处来。就算身在同一屋檐下，美代也太不知廉耻，师父也太过分了。美代的下人身份更让苗感到耻辱。若有伯找了位正经人家的姑娘，苗定不会如此不甘，这也许是苗的自我安慰吧。

苗咬紧牙关心想，此事决不能告诉别人。越是憋着这一口气，疹子就越是瘙痒难耐。为缓解孙女的痛苦，袖顾不上休息，用红绢布条沾上凉水，轻拍起疹子的地方。当时人们尚未发现肉体与精神的因果关系。藩医来诊疗过多次，却没能瞧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大夫想到个法子：“小姐正值妙龄，兴许是一时的水土不服！”

听到这话，袖恍然大悟。她立刻决定，送孙女去山清水秀的地方疗养一段时间。

伤风感冒倒是小事。若是久病不起，就算在成亲前得以痊愈，一旦复发，也免不了被婆家指指点点，这也是人之常情。总而言之，出嫁之前莫名卧床的事，决不能传出去。即使望月家派人来探病，也不能让他们见到苗浑身红疹的模样。

袖派口风最紧的下人八助前往冈丰村，觅得一处古城址附近的百姓家，借下一间小屋。她本人也会随苗一同前去，照料苗的起居。两座轿子在夜深人静时从后门出发，免得被人撞见。苗卧病后不时来探病的朝於也悄悄来送行。苗绝不会忘记友人送上的温暖。九月末，白天热气尚存，无奈苗还发着烧，只得裹上棉袍，包成不倒翁似的。

正当苗眼泪汪汪地与朝於话别时，后方的袖走下轿子，深鞠一躬说道：“朝於小姐，若令尊令堂允许，可以悄悄来看苗。三里路虽然不算近，但年轻人当天往返应该不成问题。拜托了……”

朝於受宠若惊，道：“既然奶奶说了，朝於定会择日拜访。”

袖上轿之后，朝於依然跟着跑，一路送到了梅田桥转角。

袖平日里绝不会轻易与朝於搭话，然而孙女正受原因不明的疾病折磨，她哪还顾得上什么门第之别。不过就算袖不开口，朝於也不会放下病痛中的苗不管。

如果苗与朝於一般爽朗大方，定会找朝於一吐为快，自然不会被这荨麻疹缠上身。苗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在西町家中痛苦呻吟时，她也不是没想过告诉朝於，但当年她没将拜有伯为师的愿望告诉袖，而是先讲给了朝於，已让她得到教训。于是她愈发紧张，愈发压抑自己……

正因如此，苗身处远离家人的农户二楼时见到朝於，心里好像开了一扇天窗，终能趁势将心事袒露无遗了。不知袖是不是瞧出了孙女的心思，借口要洗衣服，下楼去了。朝於细细听苗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她也没经历过男女之事，只得瞠目结舌，不时感叹一句。苗的眼皮本就肿着，这一哭，肿得就更厉害了。见状，朝於便开动脑筋安慰道：

“不过要我说，有伯大人对你的感情和对美代的感情不同。老爷找侍女陪睡的事常有。所以，你是正妻，美代，是小妾。”

说到一半，朝於突然笑了。

“啊呀，瞧我这比方打的，对不住，对不住。”

见朝於笑得前仰后合，苗也露出了阔别已久的笑容。被比喻成“正妻”，也让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朝於说：“我觉得，那首《渔火》许是有伯大人特地为你写的，只是他没明说。光是这首曲子，便能看出你与美代的地位不同，不是吗？”

这句话说进了苗的心坎里。苗不住地点头，心中的刺仿佛也少了一根。

不过朝於心想，美代突然把这事儿告诉深闺大院长大的苗，应该也有苦衷。想来，苗逃回家后，留在土堤上的美代怎么样了？朝於虽然与美代无关，却禁不住担心起来。苗对美代还有憎恶，因此朝於也不好当着她的面表现出同情。美代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却没拿到一分工钱，如今主子不在了，还怀了身孕，今后的路可怎么走啊。无奈当务之急，是抚慰苗的心情，祝她早日痊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更何况男子还是沦落异乡的可怜人，会发展成那样许是理所当然。许久之后，苗这样想通了。然而，想通是一回事，原谅美代又是另一回事。身份意识的屈辱感，总是挥之不去。苗知道侍女怀上主子的骨肉是司空见惯的事，但还是觉得很肮脏。

苗与朝於谈过之后，仿佛一股舒坦的凉风吹入心中。虽然烦恼并未完全散去，但她终于有闲心仰望天空，欣赏周围的景色了。烧退了，疹子也日渐好转，食欲逐渐恢复，晚上也能睡个好觉。苗终于鼓起勇气，回归健康的生活。见孙女的情况好多了，袖自是喜形于色。

“苗啊，你好了我也能多活两年。要是你的病再不好，我就求观音菩萨折我的寿，换你痊愈。”

袖一心盼着能顺利办完泽村家长女的婚礼，打算用“到金比罗拜拜”的借口，瞒着望月家，不让他们知道苗的病情。见病情有所好转，袖与苗便速速打点行装，回到西町，筹备婚礼。

都说腊月的婚礼最忙乱，但两家在春天定下婚事，筹备到秋天也差不多了。大喜日子定在十二月一日。当年四月，藩里又征用了一半知行，更何况政局一触即发，两家人便决定万事从简。苗回家之后，全家人便忙活开了。袖终日待在主屋，与秀乃合计各项事宜，为苗置办嫁妆。从简归从简，可也不能丢了泽村家的面子。婚礼当天新娘穿的白无垢，用的是袖攒了好久的上等蚕丝织成的绉绸。衣橱衣箱用的，则是苗出生时在府邸角落种下的桐树，砍下晾干，请手艺精湛的工匠打造。桐木香气四溢，一下刀，住在周围的人都能闻到。婚宴还没办，进进出出的商人们便送上了贺词。泽村家的口碑向来不错，操办婚事的又是持家有道的袖，衣橱里还装了不少白纸，好让苗带去婆家用。听到这些，望月家更是喜上眉梢。

苗任由大人忙碌，终日心不在焉。在迷宫中挣扎的痛苦减轻后，她不愿再看什么、听什么。病是好了，可心并未痊愈。照理说，婚礼是人生的一大变革，但苗竟没有丝毫紧张。也许她的魂早在美代告白之时，便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朝於有时会来瞧瞧，还半开玩笑地问：“苗啊，你的未来夫君是个什么人呀？”

苗没有丝毫实感，只以“不知道”搪塞过去，就跟没事人似的。上琴课时那充实精神的苗，早已不见踪影。

婚礼将近，媒人开始频频造访泽村家，自然带来了与望月家风有关的信息。听完之后，袖对苗语重心长道：

“听闻望月家注重武术，讨厌游艺之类。你的琴怕是得等以后才能派上用场。趁现在还没出嫁，多弹弹吧。”

然而苗已暗自起誓，今生今世再也不碰琴弦一下。因此她全然没将祖母的话放在心上。

因为藩士的婚姻还是许可制，只要两家门当户对，两位青年年龄相当，婚事便会在当事人不在场的情况下谈妥。而且婚事的主导权在婆家手中，只要婆家一句话，新媳妇学了多年的本事也只得荒废掉。正因为袖深知武家的规矩，才没胡乱建议“等你嫁过去了，可以弹琴为婆家人助兴”。待到公婆离世，望月家便是苗当家做主，届时便能毫无顾忌地弹琴了——这便是袖的弦外之音。袖也没多说什么，而是将手球琴放进了衣箱的箱底。

婚礼前夜，一家人在主屋共进晚餐。日落前，苗正要去锁后门，却见朝於气喘吁吁地跑来。两人一个门内，一个门外。

“苗，我知道你正忙，就长话短说了，”朝於上气不接下气，“我今天一个人去了趟鸭田。”

一时间，苗并未意识到鸭田代表着什么。但她立刻回过神来，脸色刷白。

“正巧撞见美代穿着围裙遮着大肚子，在井边洗山芋，人也挺精神的。她说她爹娘同意她把孩子生下来，过继给别人也成，若有地方能带着孩子干活，她自己带也成。她还让我给你带好。我是不是多事了？”

苗赶忙伸出手，紧紧握住朝於的双手，一言不发，只是用力摇了摇头。

荨麻疹褪去之后，空壳般的苗总觉得心中有一丝污浊，现在她才明白，那便是对美代的担忧。苗本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但聪慧的朝於一早瞧出了她的心思。为了让苗安安心心地嫁人，她鼓起勇气，去鸭田拜访了素未谋面的美代。朝於的友情令苗感动不已。如果她真能熬到袖所说的“以后”，便能与朝於自由来往了。这比能随意抚琴更令人期待。但这些话，现在是说不得的。

望月家与泽村家的直线距离不过五町。婚礼当天，送亲队伍排成一列。苗让媒人牵着，怀揣着阴沉的心出嫁了。喝神酒时，她瞥了一眼头戴棉帽的健直，只见他脸上还留着一层胎毛，很是年轻。苗在花季时见惯了有伯、纹之助这两位壮年男人，如此年轻的夫婿着实令她忧心。这是泽村家克巳当家后办的第一场婚事，家中自是忙翻了天，而望月家嫁过一女，长子也已娶妻，说好听点是驾轻就熟，说难听点便是草草了事。喜宴过后，克巳与秀乃带着对苗的担忧，回到了泽村家。碰上一户这样的人家，苗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人云“大儿媳辛苦，小儿媳轻松”，可这话只适用于商家。苗在婚礼次日便意识到，她的处境刚好相反。武家社会长幼有序，凡事以长子为重。在望月家，小儿媳的地位比侍女还低，只能去厨房打杂，她甚至没机会在公婆前露面。健直也领不到俸禄。小夫妻的房间被安排在仓库二楼，才三叠大，站直了还会把天花板的灰碰下来。血气方刚的健直每晚都会出门习武，苗只得独守空房。若屋里就媳妇一人，连油灯都点不得。

泽村家的行事慎重与严谨家规，曾让少女时代的苗颇为反感，可与望月家人相比，娘家人就温暖得多，至少他们还会请龟冈师父来演奏。正如媒人所说，望月家崇尚武术，女子也不例外。婆婆耍长刀，嫂子拉弓射箭，公公不当差时，会与儿子切磋一番。女红也不要求细致，主要讲究速度。一时之间苗自然习惯不了，连下人都瞧不起她。

早上天不亮起床，准备早餐，洗衣裳，太阳出来之后，晾在东边的湿衣服都不滴水了。到了饭点，则要依次为长辈送上饭菜，自己则站在厨房的泥地上草草吃完。入夜了，不能浪费灯油，只有主屋会点两盏油灯，苗不得不在灯旁睁大眼睛缝补衣物，直到打更的响板声传来。同为勤勉，同为节俭，但在泽村家做和望月家做不同，给她带来的疲劳自是天差地别。

虽是新婚时期，但顾忌主屋的公婆，小夫妻俩都没工夫促膝长谈。没过几天，王政复古令传来。十二月十八日，健直与土佐藩的兄长一同启程前往京城参战。主屋的男女老少都在讨论战事的传闻，以武勇著称的健直怕是耐不住性子了吧。明治元年一月四日，鸟羽伏见之战打响，土佐藩也参与其中。三日后，健直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

健直出征时，苗没有丝毫离愁。在告诉她噩耗前，婆婆叮嘱她“不能掉泪！”所以听到消息时，她的眼中也没一滴泪水。她甚至没有忍。她只记得当时脑中闪过一抹不安，今后怎么办？她与健直当了十七日的夫妻，还没认定那乳臭未干的健直是她的夫君，甚至觉得即便再过个若干年，她怕是也无法敬他为夫。

健直的遗发送回望月家。葬礼、七日一次的法事时，人们对健直的勇猛果敢赞不绝口，但其实，他是被炮弹的碎片击中而死。苗暗想，如今打仗全靠枪炮，光会舞刀弄枪又有何用，连躲子弹的工夫都没有。

泽村克巳也参加了健直的葬礼。回家后，他对袖说道：“苗比我想象的坚强，脸上都没有泪痕。”

苗并不为健直的死而悲伤，自始至终都没为他流过一滴眼泪。苗也为此愧疚不已，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冷血，可转念一想，觉得也是因为婚礼前一直心神恍惚的缘故。自己与健直，终究没有夫妻缘分。

操办完健直的后事，泽村家自然想将苗接回家，但望月家说：“这就回娘家，健直也会不瞑目。望月家不求你一生守寡，可也得有点寡妇的节操。”

于是两家商定，待健直一周忌后，让苗回娘家。在那之前，她仍是望月家的媳妇。

苗在听完美代的告白后，便感觉自己被锁在了一片漆黑中，婚后的生活更是黑上加黑。她不得不终日在厨房忙碌，却无人安慰，心泉枯竭，意志日渐消磨。只有这样，才能当好望月家的小儿媳。话虽如此，就算回泽村家，也无法过回那无忧无虑的日子。苗深知嫁出门的女儿再回娘家，会给家族抹黑，要是她的存在影响了弟弟信之的婚事该如何是好。既然成了两家人的包袱，不如待在望月家。每每想到这里，冰凉的泪水便顺着脸颊滑落。

苗仅过了十七日的婚姻生活，而且婚前就已遭受过巨大打击。婚姻破灭之后，她更是意气消沉，一切都已灰飞烟灭。周年忌后，苗带着嫁妆回到了泽村家。全家上下见到苗之后都说：“苗变了。”

大伙儿都同情苗年纪轻轻却成了寡妇，可望月家的婆婆却说：“健直还在的时候，她就沉默寡言。”

苗重回蚕室，与袖同吃同睡。然而蚕室已不是曾经的蚕室，苗的心也不再是那颗心了。袖对待孙女的态度也是小心翼翼。蚕室本有三面雨窗，采光极好，但苗关上了两扇窗，仅剩的南面窗户也只开半扇，弄得屋里昏暗无比。苗终日埋头缝补，袖也不好多说什么，不时借故去主屋回避。

袖不时安慰苗说，你并无过错，而且你夫君是战死沙场，更何况你在望月家当了一年多的儿媳，勤勤恳恳。她也对进出泽村家的商人说过同样的话，暗中呵护孙女。不仅是袖，泽村家也没有一个人指责苗，对她的关爱比她出嫁前更甚。苗看在眼里，却无可奈何。辗转反侧的夜半时分，出现在她眼前的并非只做了十七日夫妻的健直，亦非望月家那威猛无双的婆婆与神气十足的嫂嫂，而是出嫁前已划清界限的美代，或是有伯。梦中的有伯没有了教导时的严厉，浑身上下洋溢着温情。

苗的时间观念也乱了，在望月家度过的那段日子，好像与三十年、五十年一般漫长，而在梦中见到有伯时，自己好似还身处十六岁那年的春天，捧着牡丹樱枝条造访有伯家的事还历历在目。也许是夜晚冲淡了憎恶吧？回忆起有伯与美代时，不再涌出火焰般的感情了。但白天在走廊边做针线活时，她只在懊恼自己的不幸。

泽村家人还以为苗之所以“性情大变”，是因为二十多岁便成了寡妇的缘故，而苗则认为，在柳原土堤上听完美代的告白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又觉得，其实在有伯突然辞世之后，不，在宇平病逝时，也许习琴便是一切不幸的开端。思绪不断向前追溯，越想越是恨有伯、美代。只要她的神志还清醒，就全然想不到未来。

苗是明治二年一月底回的娘家。打那以后，她便足不出户，一直闷在蚕室，从不照镜子，也几乎不与主屋的人说话。一眨眼，几年过去了。

面对接二连三的不幸，却不吭一声，咬紧牙关忍耐。常人绝无法过这样的日子，但苗做到了。不知是她特别能忍，还是有伯死后她受的“心伤”太深，到了无法痊愈的地步？换作以往，若是苗钻牛角尖，八幡神社的朝於定会为她寻得一线光明。然而，朝於在苗为健直服丧期间，嫁给了远房亲戚。再也不会有人悄悄打开后门，来到蚕室与她谈笑风生了。苗变得更加寂寥。当年世人并不认同女子之间的友谊，苗也是回泽村家之后，才从袖的口中得知了朝於成婚的消息，连份贺礼都没送成。

苗只得在心中默念：“朝於，别跟我一样。你一定要幸福！”

她连哀叹女子命运多舛的气力都没有。

健直战死那年，朝廷改元明治，世间日新月异。藩主大人改为藩知事，城池则成了藩厅。三番两次的职制改革之后，克巳成了民政司的职员，领的不再是俸禄，而是现金。士族中有丢了饭碗的，有不少愤世嫉俗清贫度日的，有贸然从商的，境遇可谓天差地别，而泽村家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这也离不开克巳温厚笃实的品行。

社会风俗也发生着变化。想当年耻笑别人剪掉发髻、穿上长裤子的人，如今也撑起了伞。有不少人学着西洋人的样子吃肉，还会把以前只有猎人穿的皮毛加工在各式衣服上。稀罕事儿也是一桩接一桩。从东京回来的人说，演员泽村田之助的脚上得了坏疽，结果西洋人黑本大夫把病变部位切除了，救了田之助一命，伤愈后他还重回了舞台；西洋人带来了一种新的食物叫面包；烟草不用烟管抽，而用纸卷着抽。土佐人本就喜欢新鲜玩意，来者不拒，学了就是。维新之前的动荡总伴随着对未来叵测的不安，但文明开化，反而让全世界明亮了起来，人心也日渐活跃了。

新风也吹进了泽村家的内堂，下人总把新词挂在嘴边。无奈苗对世间的变迁毫无兴趣，也从不参与人们的讨论。想当年她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讲给祖母听，可如今她竟连一句牢骚话都不跟袖讲。

袖不禁感叹道：“苗像我，烦恼都闷在心里。”

语气中是满意还是担忧，无人知晓。其实，苗是在担忧妹妹爱子的婚事。

苗出生后不久便搬到蚕室，由袖一手抚养长大。爱子一直生活在主屋，在父母身边成长，她的性格爽朗大方，可说难听点便是粗枝大叶，对细节毫不讲究。两姐妹平时不在一处起居，自然不像别家姐妹那般亲密，但儿时还是会带上信之一同在院子里奔跑嬉戏，姐妹情谊依然还在。苗刚从望月家回来时，最担心的莫过于弟妹的婚事。为了不让自己的不幸传染给弟妹，她尽可能躲在暗处，尽可能少开口，低调度日。

苗从小就很专一，所以一心扑在一弦琴上。而爱子从小随意，父母让她去学裁缝盆栽，她也没学出本事。所以藩厅的刑法司市桥家的长子公一郎，对她来说是求之不得的对象。市桥家与泽村家一样，本是土佐藩的留守组。市桥家乃文人世家，公一郎的父亲也在藩厅担任法律方面的工作，人称“活字典”，而公一郎则在东京的昌平坂学问所学习，力争成为律师。土佐男人以血气方刚者居多，而市桥家则不然。媒人上门提亲时，克巳自是喜出望外。毕竟泽村家已受够了崇尚武术的家风之苦。

不光媒人说好，听闻市桥家的婆婆、小姑都以温厚著称，似乎爱子嫁过去定能过上好日子。

看着爱子将能轻轻松松过上幸福生活，袖便将她唤到跟前，再三教导：“爱子是有福之人。不过你嫁了人可不能恃宠而骄，要谦虚行事。”

可是苗听出了字里行间的嫉妒：她亲手养大的苗没福气，而在媳妇身边没受过什么管教的爱子却找到了好人家。

婚事一定，袖便张罗起了爱子的嫁妆。虽然与苗那次同样用心，但方方面面都略有不同，因为大伙儿不想让悲剧重演。比如，找了一位不同工匠打造衣橱衣箱，婚礼上穿的白无垢没有使用家中的丝线，而是直接去吴服店买了现成的白绉绸。布料的烫法、花纹的绣法，每一步都无比慎重。苗只会在用餐时前往主屋，可她一瞧便瞧出了名堂。

婚礼当天，苗甚至没有露面，而是在厨房打了一整天的杂，连木屐都顾不上脱。其实并没有人要求她这么做。苗的婚礼气氛紧张，搞得她好不疲惫，但今日的爱子喜气洋洋，还不时露出微笑。见状，苗便松了口气，无奈心底总免不了有那么一丝寂寥。

翌日，爱子遵照惯例，用红绳盘起丸髻，与夫君公一郎一同回门。苗站在纸门后，向新人致以问候，这也是她头一次见到妹夫公一郎。只见公一郎留着短发，给人以寻常男子的印象，实在看不出他是土佐藩首屈一指的青年才俊。后来，苗听闻爱子与公一郎关系和睦，市桥家的氛围也其乐融融，与苗待过的望月家天差地别。这虽是意料之中，但泽村家上下总免不了唏嘘“爱子果然有福气”。唯一的烦恼便是爱子迟迟未能为市桥家诞下后嗣。公一郎从东京回乡之后，她总是重复着怀孕与流产。母亲秀乃还为此穿上草鞋，远赴筱原的下崎神社，祈求安产之神的庇护。

爱子出嫁之后，苗的心情依然沉重。爱子婚后的第二年，明治四年的冬天，苗再受重创——她的生命支柱祖母撒手人寰。那以后，她的心门便沉沉地关上了。

一个寒冷的早晨，袖起床后忽然晕倒。她平素相当能忍，感冒了也不会轻易卧床休息。

袖吩咐苗：“不必多虑，喝些葛根汤就会好的。你就跟主屋说我感冒了。”说完便躺回了被窝。谁料这一躺，就再也没起来。

在苗的记忆中，袖只因秋热卧病过一次。平常感冒，只要早些睡，再配以葛根汤便能自然痊愈。因此苗也没将这次眩晕与死亡联系起来。她听从祖母的吩咐，在蚕室的走廊点了个炭炉，悠闲地煎药。每每回忆起来，她总是懊恼不已。袖整整睡了两天两夜，除了汤药滴水不沾。第三天凌晨，她的喘息忽然急促起来。不等苗点亮油灯，袖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时阳光尚未照亮纸门。这是苗这辈子头一回看见他人的死，自是惊慌失措。她只能扑在袖的身上，一遍又一遍地呼唤。

“奶奶、奶奶！”

健直的死并未在她心中留下过多的印记，可这回则不然。毕竟袖是在她眼前去世的，更何况那是从小抚养她长大的骨肉至亲。苗的悲伤久久未能平复，无论见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会立刻联想到袖，忍不住自责起来。

都说老人的“最后六十天”总免不了给家人添麻烦，再怎么坚强的智者也不例外。但袖的死可谓安详无比。

“袖夫人不愧是女中楷模！”众人交口称赞。

身为媳妇，却没有为婆婆送终的母亲秀乃，跪倒在袖的灵柩前。“对不起，没能送您最后一程，请您原谅。”

一旁的苗明白，祖母走得绝不轻松。

为祖母净身时，苗发现她的贴身衣物上满是汗渍，腰间的裆布亦有忍耐的污痕。苗深知祖母的心思，没将这些给母亲看到，而是择日用灰汁清洗干净，留作遗物细心保管。临死前，袖定是痛苦不堪，却不愿叫一声苦，而是憋着一口气。一想到这儿，苗便泪如泉涌。

“奶奶，您要是痛，为何不喊出来，为何不喊出来让苗为您摸摸后背呢。不能这么忍啊……”

与此同时，直面死亡却不忘约束自己的凛然态度，也深深感动了苗。

爱子嫁人了，袖也走了。三年里少了两位家人，家中自然更加冷清。父母便劝苗回主屋起居，但苗认为蚕室的生活最适合她，坚持不改早已养成的生活习惯。入夜后，坐在空荡荡的屋里，捻灯芯缝补衣物时，她总会想到那把一弦琴。苗回到泽村家之后，袖唯恐戳中苗的心事，便一直没提起它，而这也让苗愧疚万分。向来讲究克制的袖之所以破例让苗去学琴，也是因为她也爱琴。想必晚年的袖定是一心盼着能听到苗的琴声吧。

但她看到苗抑郁的模样，硬生生把“苗，不如抚琴一曲，解解闷吧”这句话咽了下去，一路带入黄泉冥府。

可假如袖开了口，自己真会取出一弦琴来吗？苗也说不好。一弦琴距离她何等遥远，那把手球琴一直沉睡在箱底，在望月家从未见过天日。就算袖临死前想听，苗也不见得会拨开厚重的灰尘，平静地弹奏。仔细想来，苗的人生路本是一帆风顺，但有伯死后却成了九曲十八弯的下坡路，倾心抚琴的自己仿佛春梦一场。袖七七法事那天，苗走进仓库找东西，看到那令人怀念的哺乳筒与京城画师龟冈师父所做的第一把琴并排放在一起，顿时放声大哭。不知是看到了哺乳筒，还是怀念不知世间疾苦一心抚琴的自己。泪如泉涌，无法轻易止住。

市桥公一郎从昌平坂学问所学成归来，成功通过了日本第一次代言人考试，还在高知开设了第一所代言人事务所，真是可喜可贺。无奈爱子不是早产便是流产，第四次怀孕时，全家上下分外小心，好容易撑到了临月。两家人翘首企盼的新生命即将来到人世。

苗绝不会忘记那一天。明治五年年底开始，政府部门与大户商家开始使用太阳历，但大多数人还在沿用旧历，因为他们嫌弃新历与气候不符。市桥家与泽村家都在藩厅当差，都从一月一日起用起了新历。爱子临盆那天是二月中旬，若是旧历，已是春暖花开，可依新历二月，还是土佐最寒冷的日子，每日清晨河面还会结起一层薄冰。

临近中午，洗手池的水总算化了。这时，市桥家的男仆来到泽村家报告：“少夫人要生了，请亲家母过来帮忙。”

不巧，秀乃因妇科病卧病在床，家人商量决定派苗去。

当时无论武家商家，都不将女人生子当回事。更何况士族家庭讲究妇道，媳妇生子，由婆婆一手包办，男人决不能插手，喊娘家人来帮忙更是闻所未闻。但爱子流产过多次，泽村家也没起疑心。

那天秀乃贴着梅干头痛膏药，披头散发，硬抬起头吩咐道：“苗，你好好照顾爱子，别让人笑话。”

苗用布巾包了布条、围裙、抹布，换上木棉衣裳快步赶往市桥家。走进后门后，她发现家中的气氛异常紧张，方才那位男仆已是脸色刷白。随男仆前往产房的半路上，苗忽然听见了一男一女的争吵。

“母亲，有时候要看情况！”

“不行！男人不能进产房！节制点！”

“那就叫藩医来吧！再这么下去也太委屈爱子了！”

“没听说女人生孩子要叫藩医的，控制一下。”

“人命关天，让我进去吧！”

“不像话。”

走近一看，是以温厚著称的市桥家婆婆与回门时有过一面之缘的公一郎。

两人见到苗，就跟见到了救星似的。苗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她踏入产房。身着深蓝色木棉看护服的产婆，正紧紧握着爱子的双手。而爱子的脸完全变了个样，翻着白眼，剧烈痉挛。一束亮光从天窗射了进来，爱子的下半身已成一片血海。床单角落里有一团血红肉块，恐怕是夭折了的婴孩。苗意识到自己碰到了棘手的事，可又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

她来到产婆旁边，握住爱子冰凉的手鼓励道：“爱子，姐姐来了，母亲让我给你带话呢，你可得撑住啊！”

这时，公一郎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对着母亲大喝一声，冲进产房，悲痛地喊道：“爱子！”

他跑到妻子枕边，用手掌轻轻拂去爱子额头上的汗珠，温柔地拨开海藻般凌乱的头发。明明是天寒地冻的二月，竟会出这么多汗。

“我来了，爱子，坚持住，加油！”他在爱子的耳边反复低语着。

不知为何，这一幕总在苗的眼前挥之不去。不可思议的是，比起奄奄一息的爱子，反倒是为妻子擦汗的公一郎，给她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象。兴许是他打破禁忌冲入产房见妻子最后一面，深深打动了苗。这份惊愕，在苗的心中持续了许久许久。

爱子在产房的血海中，在丈夫、婆婆与姐姐的注视下撒手人寰。好容易产下的男孩也不幸夭折。结婚不过五年、年仅二十的爱子的死，将两家人推入沉痛的深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哀总是难以散去，媳妇娘家对婆家怨声载道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泽村家并没有埋怨市桥家，毕竟平日里市桥家人对爱子多有照顾。然而，为娘的终究咽不下这口气。爱子去世后，秀乃悲痛欲绝，久病不起，连女儿的葬礼都没去成。

她对苗说：“早知难产，为何不早点通知？这样我还能见爱子最后一面……”

又说：“产婆说是爱子胎位不正，那一定是胡扯，疏忽大意，没好生提醒爱子！”

又叹息：“奶奶还说爱子有福气，这么年轻就死了，算哪门子福气……”

苗代替母亲操办后事，待一切平息下来之后又恢复了蚕室的独居生活。她时常思考，爱子真如秀乃所说，是无福之人吗？她回想起回门那天梳着丸髻，洋溢着幸福的爱子，还有临终那天冲入产房呼唤妻子的公一郎。苗只经历过冰凉、悲伤、徒有其表的婚姻生活，这些让她不免心生妒意。被男人深爱的女人，也许就是爱子这样吧。由此看来，爱子终究是个有福之人。

想到爱子的福，苗便禁不住回顾起了自己的人生。即便是至今徘徊在心底的有伯，也不如公一郎对爱子的爱那般刻骨铭心。这也更加深了她毕生不碰一弦琴的决心。

苗认定，她的人生将再无春日，谁知突然出现了转机。爱子的一周忌那天，父亲克巳与苗前往市桥家操办法事。餐桌对面的市桥家婆婆不时与苗搭话。

临别时，她还留了一句：“两家缘分就这么断了着实可惜。苗，你就当爱子还在，常来坐坐啊。”

苗并未将这句话放在心上。十日不到，为公一郎与爱子说媒的媒人再度造访泽村家，传达了市桥家的话。

“难得两家关系亲近，想娶苗当公一郎的后妻。”

媒人称，爱子去世那天，苗带着围裙布条赶去帮忙，沉着冷静、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样子，让亲家母非常满意，与公一郎一商量，他也没有提出异议。

听到这话，克巳喜出望外，一口答应下来。

“这事着实出乎意料，不过市桥家盛情难却，我泽村家也是乐意之至。”

若是维新前，藩士的婚事必须得到藩主批准。若老夫人袖尚在人世，克巳会先与她商量一番，择日回答。但维新之后一切从简，且克巳深知市桥家的家风为人。这可是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姻缘。克巳将这件事告诉苗时，苗竟有种被人看透了心事的错觉，耳根子都红了。就算世道变了，也没有当事人说了算的婚事，因此父亲独断答应下来并无不妥。她害羞的是，自己眼馋的心思是不是被市桥家人看穿了？突然不敢抬头面对父亲。

与泽村家打过多年交道的商人们，见独居蚕室的苗，纷纷感叹：“苗与过世了的老夫人越来越像了。”

的确，近来苗愈发不将感情示人，谁都看不出苗听到喜讯后是高兴还是难过。爱子死后，泽村家阴云密布，而这条喜讯成了驱散阴云的第一道阳光。市桥家已经早有此意，爱子的一周忌一过，便来提亲。因此这桩婚事自然是越早办越好。

久病不愈的秀乃也起了身，兴高采烈地说：“答应后，你父亲还反省自个儿回答得太快呢。”

她有时也会吐露心声道：“虽然双方都是二婚，可人家毕竟是高知首屈一指的代言人，苗，你这回算是攀上高枝了。”

换做以前的苗，听到这话定会觉得“母亲能摆脱我这个包袱自然高兴”。但这次她并没往这个方向想，觉得这是天赐的幸运。如此一来，弟弟信之的婚事就不会受影响了。两家决定婚事一切从简，只请家人参加。那时，家中的油灯都已换成西洋灯。关灯之后，苗总会躺在偌大的蚕室，思索自己的命运，从儿时的记忆开始。当年她对祖母的依恋远胜亲生母亲，还为自己是不是不孝之徒而烦恼。跟着画师龟冈学琴，去梅田桥的宇平琴塾习琴，结识朝於后开阔的世界，想拜有伯为师，却迟迟难以如愿，后来有伯死了，以及毕生难忘的美代的告白……童年时代的幸福总是与琴息息相关，但有伯死后，她的幸福便消失了。在望月家待的那一年更是黑暗的深渊。

周围人纷纷送上祝福。

“苗，你总算走运啦。”

苗也想坦诚接受人们的祝贺，但还会取出一弦琴弹上一曲吗？只是她也决定，无论弹或不弹，都要将琴塞进箱底，带去市桥家。

最遗憾的是，祖母无缘看到她再次披上嫁衣。商议具体出嫁事宜时，自然会谈到嫁妆。市桥家说，不如直接用爱子的吧。虽打算拒绝，但重新做一套未免太费周章，而只带从望月家带回来的，又不吉利。最终，苗与秀乃合计，衣橱用爱子的，衣箱用苗的，但要请工匠重新刨一下，涂一层新漆，被褥则做一套新的。市桥家表示同意。如此一来，苗终能心无旁骛地迈向全新的婚姻生活。

然而，苗的心中仍有一丝愧疚，毕竟她的幸福是妹妹的不幸换来的。这份愧疚并不针对他人，而是针对她自己。自己取代爱子，赢得公一郎的爱，未免太傲慢。想起挣扎着死在血海中的爱子，她便会产生这种想法。苗的上一段婚姻虽然只有十七天，但她也深知结婚意味着什么。为了抹消心中的胆怯，她下定决心，定要在公一郎面前谦谨。

新历明治八年四月一日，两人的婚礼在樱花盛开的高知公园举行。公一郎二十八岁，苗二十六岁。她并未戴棉帽，但黑色礼服配高岛田髻显得分外年轻。他们都经历过生离死别的苦，眉宇间透着一股无论面临怎样的苦难都能勇往直前的坚毅，在场的两家亲戚不禁露出安心的神色。

1. 是一种单位，石高是日本幕府时代用以表示土地生产力的一种制度。在土地为主要财富象征的农业时代，石高就代表了所拥有的财产，而地主与士族阶层之下的受薪阶层俸禄也沿用石高来表示。

2. 山内一丰（1546～1605），江湖初期武将，第一代土佐藩藩主。他与妻子千代是战国时代的模范夫妻，传为佳话。

3. 将熟蚕收集，移放到蔟具上，让其吐丝营茧的作业过程。

4. 1853年由马休·佩里率领，胁迫其开放门户的美国船队。这些船只由于船体被涂成了黑色，黑船一词也就由此而来。

5. 在原行平（818～893），平城天皇之孙，阿保亲王之子平安初期贵族，其和歌见于《古今和歌集》《后撰和歌集》。

6. 在原业平（825～880），阿保亲王之五子，其人才华横溢，风流倜傥，居“六歌仙”之首，所咏恋歌为多。作于平安时代，以诗歌为中心的歌物语《伊势物语》，是以在原业平所作歌稿为中心而编成的。

7. 最初源于平民之间，将发生的大小事物改编后传唱，平安末期为宫廷贵族喜好，之间广为传唱。

8. 哈里斯（1804～1878）美国首任驻日公使。他开启了日本近代对外的贸易及文化，至今仍被日本人民所尊敬。

9. 古拉巴（1838～1911）苏格兰商人，活跃在幕末的武器商人，他在长崎建立了在日英国人商会，名其曰古拉巴商会。

第二部

千回万转，再续前缘

那天，她终于下定决心，独自点燃蜡烛，走进储藏室，打开放在最里面的长衣箱生锈的锁头。

明治九年六月，市政府决定将本町到南奉公人町的露天商铺集中到本丁筋一丁目到五丁目，成立周日集市。周一至周六则在高知市的不同地方分别举行集市。几年后，市民们才开始逐渐习惯这种买卖形式。

露天集市比普通商店的定价便宜，因此每个集市总是人头攒动，而周日集市的地段最好，规模最大，一年四季都人山人海。算上中心大道到四周的小巷，最保守的说法是“周日集市转一圈便是一里路”。

本丁筋是高知市的主干道。车水马龙，还有不少人力车来来往往。因此集市只在马路的一侧摆摊，而摆摊的位置则由阳光的角度决定。四月到九月摆南边，十月到三月摆北边。商人们只要花上二钱，便可在市政府领到许可证，分得一间宽的路面摆摊做生意。起初来摆摊的都是些近郊的农民百姓，卖的也是自家种的农产品。不过随着客流量的增加，卖干货的、卖咸菜的、卖海产品的都来了，还有磨刀的、卖花鸟鱼虫的、卖旧货的……可谓应有尽有。

大街的清扫与洒水是市公所的工作，但人来人往的，总免不了扬起尘土。于是便有小贩自备水桶，不时舀一勺清水洒在地上，然后周围的商贩们纷纷前来借勺。

“小哥，用完了也借用一下！”

破旧的小勺竟在集市绕了一大圈。这也是周日集市特有的温馨故事。

周日集市的好处，是可以轻装简行地闲逛旧货摊。也能穿着破木屐与脏围裙，提着豆腐笼买些晚上要吃的菜。无论哪种打扮，都能融入集市的氛围。就算不买东西，也能带上棋盘，与摆摊的老爷子杀上几局。有时摆摊的老婆婆跑去别家串门，迟迟不归，害得隔壁的摊贩只得一人兼顾两个摊子。光看也是乐趣纷呈，这便是明治十七年的周日集市。想必这也是时局日渐稳定的表现吧。

市桥家位于通町。打开后门，一路走到南奉公人町，便是本丁筋了。苗嫁来的第二年便有了这周日集市。自那时起，周日便成了她最期待的日子。只要不是狂风大雨，她定会出门转上一圈，买来便宜新鲜的瓜果蔬菜。娘家泽村家总会在自家墙边种些韭菜之类的蔬菜，以出钱买菜为耻，但市桥家的庭院并不大，而婆婆认为女人不弄脏手也无妨。

那天，苗提着大包袱，放下后门外侧的门闩。

她来到路上，深吸一口气后心想：“啊，这是极乐西风……”

春天的土佐光芒四溢，阳光迷人，总会吹起羽毛般轻柔的春风。每逢西风起时，市桥家的婆婆总会来到庭院或走廊，眯起眼睛喃喃自语道：“啊，极乐西风。要是有这风送终该有多好啊……”

不知不觉中，苗也听进心里。

十天前恰逢婆婆的一周忌。她走的时候，恰是西风即将吹起的时刻。公公已在三年前离世。春风吹拂，市桥家的氛围异常温暖，苗不禁感慨万千。谁都没见过婆婆皱起眉头发火的模样，假设苗打碎了一个碗。换做望月家的婆婆，定会吊起眉毛大喝一声：“怎么这么粗心！”再喋喋不休地念叨十多天。

如果是祖母袖，则会想尽办法瞒着不让别人知道。

而市桥家的婆婆则会半开玩笑地说：“一个变成俩，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见到有残缺的碗则会说：“残缺是福。”

可谓一笑了之。

一旦习惯，反倒是这位婆婆的作风更能让苗放松下来，毕竟她不会像袖那样把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强装笑颜。家里人也没有对苗太过客气，更不会因为她是后妻就指指点点，就算聊起故人爱子的往事，也都语带怀念，这让苗感到很愉快。

婚后第二天，市桥家便如对待亲生女儿一般对待苗，不会什么事都要她做，家中大大小小的事，都会与她商量，与望月家的那段悲惨岁月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有时苗真想掐自己的脸颊一把，看看这是不是真的。公一郎从不插手家务事，埋头学习。他用的是最新潮的墨水与钢笔，字也是横着写的。市桥家的家风也是万事新潮。泽村家的习惯是当主归当主吃，女眷归女眷吃，但市桥家则是一家四口同桌进餐。公公也是个温厚善良的好人，闲暇之余不是看书，便是把玩盆栽。苗几乎从早到晚都跟着婆婆打理家务，不时说些只有婆媳俩才懂的笑话，亲如母女。

苗尽全力效仿婆婆。从菜式、打扫的方法，到米饭的盛法、衣服的晾法，甚至不放过将礼签存在抽屉里的习惯。婆婆也对苗赞不绝口，两人的关系非常融洽。若是没有那唯一的缺憾，出嫁前再不弹一弦琴的决心定会有所动摇。

那个缺憾，就是苗迟迟没有传出喜讯。爱子怀过好几次，这就说明有问题的一定是苗。和睦的家庭自然期盼下一代的诞生。

起初婆婆安慰苗：“生孩子真是太可怕了。爱子的惨状还历历在目。你可千万别着急啊。”

可三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动静。婆婆也有些着急，便不时在吃晚饭时提起：“不如去小笼大道的下崎神社请愿吧，要不再开点儿药熬汤喝喝看？”

公公也会献计献策，可说到最后，总会绕回原地。

“唉，这都是老天爷说了算，我们瞎操心也没用，结婚十年才得子的人多了去了。”

每每谈及这个话题，苗总是愧不敢当，低下头来，万幸的是市桥家人并不会在背后埋怨她，而是当面温情谈论。“三年无子即休妻”的例子比比皆是，有些家庭碍于颜面，不会将媳妇扫地出门，而是从自家亲戚中找一个有血缘关系的男孩过继过来，让媳妇孤零零地在家中老死。没有孩子，女人就坐不稳媳妇的位子，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迟迟当不上母亲的年轻媳妇，地位就更是岌岌可危。媳妇们回娘家的日子，是秋天的御神祭。背着孩子，或是牵着孩子的小手回娘家去，让父母瞧瞧孩子的成长，才是天伦之乐。可苗出嫁之后从没在御神祭回过娘家。两家都属石立八幡宫的辖区，御神祭也是同一天，而公一郎的妹妹总会在这一天回娘家，因此她不得不留在家中招待。没有孩子，就算回了娘家也会寂寥。

所幸婆婆为人坦荡，不会背着苗发牢骚，还常带着苗求神拜佛。外出时路过个地藏菩萨都会供上米饭，双手合十祈祷道：“菩萨显灵，赐个孩子给我家苗吧。”

每一次，苗总会在心中默念“媳妇有罪”，悲从心来时，也会想“最想要个孩子的不是别人，是我啊……”

感觉好容易涌出的幸福之泉，还是被最后一道堤坝拦住了。

然而，苗从未与公一郎单独讨论孩子的事，也没诉说过膝下无子的悲哀。小夫妻本就不可能从白天就黏在一起，并且若夜晚的枕边私语在隔日传出，会指责媳妇不检点。更何况公一郎一心扑在工作上，连梦话说的都是法律条文。兴许他并不像苗那般着急。

公一郎在婆婆过世的前一年白手起家，开设了一家法律事务所。当年他年仅三十五岁。律所盛况空前，他忙得几乎顾不上回家，有时还需要连日应酬。公一郎的酒量并不好，一回家便倒头就睡。苗只得躺在他身边辗转反侧，最后总会想起当年不时怀孕的爱子。莫非公一郎就是害怕爱子的悲剧重演，才故意不急着生儿育女？苗越想就越嫉妒早逝的妹妹。

苗很清楚，当年公一郎大可挑选一位条件更好的黄花闺女，可他还是选择了自己。出于对公一郎的感谢，苗在婚前下定决心，绝不再发牢骚。不过有时她也会难耐心中的冲动，真想摇醒夫君，哀求他：“让我生个孩子吧！”但终究还是选择将这些念头压回心底，故作平静，沉沉睡去。

对公婆，苗自然心中有愧。于是苗暗下决心，既然生不了孩子，就加倍孝顺他们。婚后第六年，已从藩厅退休的公公在钓鱼时不慎摔倒，伤口引发了破伤风，没熬几天便撒手人寰了。打那之后，婆婆顿时老了好几岁，苗便像亲生孩子一般照料婆婆的起居。公一郎有一双弟妹。弟弟过继给别家了，妹妹则嫁了人。自不用说，婆婆还是喜欢由苗来照料。因妇科病病倒之后，她更是如幼儿依赖母亲一般，片刻也离不开苗。这对婆媳的种种也在通町传为佳话。

婆婆得的是子宫癌，长期排出臭气熏天的分泌物。有时连前来探病的客人都忍不住捂住口鼻，而苗没有皱过一次眉头。婆婆的病情恶化之后，她干脆将铺盖搬到了婆婆的房间。

“会痛吧？您要是痛了随时叫我，我就在旁边。”

婆婆一痛，苗便替她按摩腰背，从不叫苦叫累。

多亏苗将婆婆照顾得无微不至，让公一郎无后患之忧，事务所越做越大，家里招来了两位跟着他学习的书生帮忙。婆婆临走前的最后一段日子也过得很安详，能在整洁干净的病床上离世，是罕见的例子。婆婆的病房设在里屋。为盖住分泌物的恶臭，苗会点起熏香。她还在婆婆能看到的地方摆上四季鲜花，婆婆睡的也是铺着白床单的暖被窝，每天都能换上干净的衣裳。更衣时，苗还会为她擦拭身体。

“这样子哪还会痛，简直是极乐。”婆婆本人也时常感叹。

大限将近的一日。苗见婆婆精神不错，便提议道：“不如帮您挑挑白发吧？”

苗凑上前去挑了起来。这时，婆婆忽然闷闷地说：“苗啊，你之所以这么尽心照料我，有人说这是因为你膝下无子，可是，我现在反而庆幸你没有孩子呢。”

婆媳二人沉默片刻。

还有比这更高的感谢之词吗。苗心头一热，流着眼泪伸出手，轻轻拭去婆婆眼角的清泪。

二月初，苗送走了婆婆。她常会以婆婆的临终遗言安慰自己。然而她才三十四岁，现在放弃希望为时尚早。成婚十年得子的例子也不是没有，老来得子也是随处可见。只要夫君公一郎与自己无病无灾，就还有希望。这才第九年呢。对苗而言，这点苦算什么。当年她在泽村家的蚕室熬了那么多年，终于等来了与公一郎的婚事。总有一天，她定能得偿所愿。

市桥家的两位老者在三年内先后离世。家风虽然继承了下来，但当家的毕竟是三十五六的小夫妻，家中的氛围自是分外轻松活跃。公婆二人在世时都对这位媳妇心满意足，家中笑声常在，而苗也没有刻意自我压抑。然而在一周忌过后的温暖春日，当她独自来到这周日集市时，忽然感到身心无比轻松。婆婆卧病在床后，便将厨房的荷包交给苗，买什么菜全由她做主，如此一来苗更是感到责任重大。今天要先买供奉佛龛的花，除了两名书生，家中还有一名侍女，因此还要亲办全家五口人的口粮。她边逛边看，看到好东西不能立刻下手。总是把所有摊位都逛一遍，货比三家后再买。

春天的集市最为热闹。竹笋之类的新鲜蔬果摆上摊头，再加上今日阳光和煦，路上的人就更多了。早上刚捞起来的竹篓还在滴水，里头装满了扁螺。旁边则是刚从地里拔起来的青菜，还带着露水。再旁边则是晒干的萝卜，还有自家腌制的咸菜，可谓琳琅满目。悠长的阳光在货品上游走，过了青果铺子便是五金铺子了，最尽头的则是旧货摊子。苗打算逛完旧货摊子便往回走。就在这时，她的双眼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她不禁用力眨了眨眼，朝那个铺子走去。

旧货摊位于竖着夸张旗帜的赤蝮蛇酒摊旁边。草席上摆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古刀、长枪穗子、古和弓等武器，除此之外还有九谷烧的器皿、餐盒、漆器等道具。让苗瞠目结舌的玩意悄悄躺在后方的木架上，与胡琴、三弦琴等乐器随意地摆在一起。那是一弦琴。上头有似曾相识的白龙花纹……

“师父的白龙！”

苗大惊失色，险些喘不过气来。

她鼓起勇气说道：“老板，那把一弦琴，能让我瞧瞧吗？”

几乎谢顶的摆摊老人一脸顽固的神色，极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取出一弦琴递给苗。苗单膝跪在草席上，接过琴后立刻将它翻了个身。果不其然，上头有个丸纹烙印。苗强忍着膝盖的颤抖，仔细一查。专为有伯打造的大号琴身，镶嵌在琴身中的白龙图案，一枚一枚精心雕刻过的鳞片，火焰色的红宝石双眼，边角的红珊瑚装饰……每一个细节，都与当年纹之助倾尽心力为好友有伯打造的白龙完全吻合。土佐的一弦琴再多，能在上头镶嵌白龙图案的也只有纹之助一人，而能操控白龙的也不过有伯。在阳光四溢的春日集市，过去二十年的重幕顿时拉开……

苗还记得纹之助将琴留给美代时，她险些出言阻止。

于是她赶忙问道：“请问您这琴是从哪儿收来的呀？莫非是鸭田的百姓之女？”

问完她便后悔了。她自己都三十五六了，美代则早已生子，怎么可能还留在娘家呢。

果不其然，老者随口答道：“嗯……那是跟胡琴、太鼓什么的一块儿从别人那里买来的，其实我只卖盔甲刀枪什么的。”

苗不懂生意，无法继续问下去。

纹之助将白龙送给美代时曾吩咐过：“要是缺钱了，卖了便好。”

苗岂会忘了这话。仔细想来，美代没拿到一分工钱，还怀了身孕，怎会将唯一值钱的一弦琴藏起来呢。就算美代想留作纪念，若是生活所迫，也只得把琴卖掉换钱。一弦琴定是在颠沛流离之后，才出现在了这周日集市。阔别二十年，不可思议的邂逅令苗呆若木鸡。

二十年？美代还好吗？嫁去望月家的前一天，朝於曾去鸭田看望过她。孩子该有多大了？苗掐指算着，忽然回过神来，这可是人来人往的周日集市啊。她赶忙赶走脑中的思绪。恩师的遗爱竟会沦落到露天小摊，蒙上灰尘，抛头露面。苗真想用身上的真冈木棉衣裳为它拂去尘土。然而，白龙已成小摊的货物，不付钱什么都做不了。

苗开口问：“老板，这琴多少钱？”

老板答道：“我不弹琴，不懂琴的价钱。不过，它的花纹好看，五块钱，如何？”

光是听到价钱，便察觉到琴与自己相隔遥远。五块钱相当于当时下级官员一个月的工钱。周日集市上的成交价格，一般都能杀一半，因此这把琴大概三块。

三块……苗在心中一算。这点钱她有，问题是花三块钱将这琴带回市桥家，可以吗？她过不去心里的这道坎。嫁去望月家之前，她便暗下决心此生再不抚琴。打那以后，她一直装作从未碰过琴的样子，周围人也习惯了这样的她。谁都不知道她当年曾是琴艺精湛的高手。她本人也几乎忘却了那段过往。

她虽无意弹琴，可终究埋怨望月家只顾武艺，不解音曲。市桥家虽都是聪明人，也见过大世面，却也毫无邀请流浪画师享受琴声的氛围，对其他娱乐活动也是如此。看来泽村家在武家社会中算是异类，难怪袖从不轻易提起自己对琴的喜爱。

嫁入市桥家时，苗决心代替死去的妹妹，尽媳妇的义务。她从没主动提起过这些，有关她过去的传闻也不会传进市桥家中，因此她也无法贸然提起有关乐曲的话题。苗单手托着琴，左思右想。花三块钱将琴带回家，会不会让家人生疑？

虽然习琴时难以名状的欢喜与陶醉还历历在目，但婚后她从未对夫君有任何隐瞒。若是花三块钱买个无用之物回去，还得将它藏在丈夫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心里实在过不去。想到这儿，她愧疚不已。苗更害怕自己的心会因为这一弦琴再起波澜，因为她甚至产生了将雪藏了十多年的手球琴取出来瞧一瞧的冲动。

见苗摇摆不定，老人也没多嘴，而是用厚厚的手掌将铊豆烟管的火转到烟草上，吸了一口又一口。

苗在心中双手合十道：“师父，请您原谅。苗已下定决心，今生今世不再抚琴了。就让我断了这分缘吧。”

她放下琴，起身说道：“老板，我改天再来。”

老者没露出遗憾的神色，而是抛出了商人的惯用句：“可以便宜点。”

听到这话，苗的心又游移不定起来。她只得硬逼着自己转过身，在人群中一路小跑。

所谓恋恋不舍，说的就是这种心境吧，苗不禁感慨。她总觉得有人在扯她的丸髻。每走一步，心中都会生出“师父在呼唤我”的错觉。可她并没回头，而是将下巴埋在衣领中，径直回到家。从后门走进厨房时，她已是气喘吁吁，心中有的不仅是意外惊愕的余波，还有无数怀念，以及自己坚定的意志。

市桥家的婆婆去世后，苗一旦碰到需要自己做决定的事，就会思索婆婆与祖母袖会怎么想。她相信，这个时候，袖绝不会说：“既然是亡师的遗爱，无论如何都要买回来弹奏，如此一来才能祭奠师父的英灵。”

她定会如此劝诫：“女人当以家庭为重，未得公一郎的允许，岂能擅自购买消遣之物。”

苗如此深信着，不禁长舒一口气。

然而，苗的安心与满足并没有持续太久。阳春和煦，随着旧历三月三日女儿节的临近，苗的心情愈发沉闷。坐着发呆时，思绪也会情不自禁地飞向一弦琴。

服部岚雪曾有过这么一首诗：“石女摆偶人，令人心感伤。”

苗深知个中辛酸。嫁来市桥家后，每年最痛苦的时节莫过于这三月初。婚后第二年，婆婆取出了市桥家代代相传的挂轴，还为苗新买了一对女儿节玩偶。

“要是明年添个女儿，就搞它个七层的玩偶，好好庆祝一番。”

然而，年复一年，玩偶还是只有那一对。每到这时，她都会满怀对市桥家的愧疚。

古人云，只要家中还有女子，就必须把玩偶拿出来摆好，否则人偶会从箱底里跳出来。因此苗总会取出挂轴与用旧了的人偶，摆上供品，草草了事。不仅膝下无子，还失去了唯一的爱好。想到这儿，今年的女儿节便更显寂寥。

去年为止，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婆婆。今年婆婆不在，对一弦琴的思念便卷土重来。象牙白龙勾起的各种情景如此鲜明，二十年过去了，毫无褪色的迹象。

苗还是想再度弹琴。但这股冲动太唐突，要是公一郎讨厌这类兴趣该如何是好？她越想就越郁闷。早晨与晚上有公一郎在家，她还能分散些注意力，可夫君出门上班后，她总会禁不住发呆，连针线活都是错误百出。这都是因为她在心中回忆着当年的琴曲。

她本想表扬战胜周日集市诱惑的自己。然而，眼看着自己的内心一点点放松警惕，她连自我呵斥的气力都没有了。一日，苗一咬牙，独自举着蜡烛走进仓库，打开了角落里的衣箱。那是她带来市桥家的嫁妆，锁孔已是锈迹斑斑。红漆长箱足有身高的两倍，装满了新被褥、蚊帐和各类器具。其中的大部分都拿出来用了，因此箱子里剩下的都是些用坏了却又舍不得丢弃的玩意。有针线盒，药盒，旧得能当抹布使的木棉衣裳……

苗拨开陈旧的道具，弯下腰，取出了压箱底的黄色布包。捧在胸口一掂量，竟有坚硬的感触。苗不禁踉跄。她将蜡烛放在箱子的角上，拆开布包一看，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也难怪，琴的表面长满了青霉，几乎看不见木纹。而用来包裹琴的黄布内侧，也长了一层潮湿的黑霉，一戳一个洞。黄布的腐朽，正是二十年漫长岁月的体现。琴不会也像这黄布一样腐烂了吧？苗顿时担心起来，赶忙捧着长满霉斑的琴冲出仓库。

明媚的午后阳光下，苗将破烂的黄布揉作一团，用作抹布，轻轻擦拭琴身上的霉。万幸的是，琴弦虽已腐朽，但桐木的纹理还是原来的面貌，由珊瑚、象牙、龟甲镶嵌而成的手球图案虽不如从前那般光彩照人，可依然保留着那令人怀念的模样。

苗不禁感叹，用力擦拭。两眼已是热泪盈眶。

遥想当年，她带着龟冈亲手打造的琴，在梅田桥的琴塾学了五年。师父宇平过世后，她分到了这把手球琴，又在有伯门下度过了一段废寝忘食的习琴岁月。苗的少女时代始于一弦琴，也终于一弦琴。当年的苗除了一弦琴还有何物？学汉书，练裁缝，与袖和朝於度过的每一日，都与琴息息相关。翘首期待龟冈师父到来的秋日、为博祖母一笑拼命练琴，开始认清自己的内心之后，她便认定琴就是她的心。然后有伯突然辞世，美代怀了身孕，这对不谙世事的少女太过沉重，她的琴心碎了一地。

苗将琴放在膝头，坐在仓库入口的石阶上，仿佛窥视古井底的孩童一般，重新审视长久以来拒一弦琴于门外的内心。苗的世界仍局限于家中的后庭，实在算不上大。不过遥想十二三岁到十七八岁那段一心扑在琴上的心境，遥想那苦不堪言的第一段婚姻，再与今时今日的平静生活相比，两者的差距便一目了然。有了和煦的心境与岁月妙药，过去的一切便一笔勾销。

望月家的健直暂且不论，和全心全意忙事业的公一郎结婚后，她也逐渐理解了男子的心情。如此一来，她也能理解怀才不遇的有伯与身世凄惨的美代了。第一次造访雁切桥时，也是阳春三月。苗还清楚地记得朝於送的那支牡丹樱。被有伯拒之门外时，庭院旁的竹林里传出的黄莺歌声，仍在耳边萦绕。

想到自己与琴的渊源，苗真想再次架起琴台，正襟危坐好好弹奏一番。炽热的思绪滚滚而来。虽然二十年过去，深深烙印在心中的曲调也绝不会忘。就算是《渔火》《残月》这般高难度的曲子，她仍能信手拈来。

然而，在这市桥家弹琴，她仍有很大的心理障碍。虽然公一郎白天上班，总得忙到傍晚或深夜才能回家，但家中除了她，还有书生与女仆，她不能无缘无故弹琴。就算家里就她一个，琴声也会被邻居听到，人们定会议论纷纷。

“市桥家的媳妇趁夫君外出工作时弹琴作乐，好不逍遥。”

“婆婆刚走就为所欲为啊……”

苗可不想因为这些事，让市桥家成为别人的话题。

想弹琴的欲望与无法对公一郎说出来的约束，在心中不断碰撞，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有时她只得反复劝诫自己，放弃一弦琴吧。她是在为妹妹送终时被婆婆看上的，进门后，一手操持家务，假装不通音律，如今公婆走了，突然告诉夫君，其实自己从小练琴，这也未免太突然。更何况，她不愿让公一郎误会，她是因为没有子女才想抚琴消遣。

膝下无子的悲哀永远不会散去。如果公一郎允许她弹琴，那她就更是过意不去了。市桥家所在的区域仍有不少士族居住，不比平民，弹个琴都得顾忌周围人的眼光。再加上没有子女的痛苦，她的心便凉了半截。

女儿节那晚，苗学着婆婆的样子，取出历史悠久的挂轴与一对玩偶，点上御灯。新历三月三日倒是土佐桃花盛开的季节，但旧历三月三日就只有杜鹃花了，再供上菱饼与三色花黍，便是土佐的女儿节风俗。昨天苗从小贩那儿买了几支杜鹃花，还有按升卖的花黍，省去了菱饼与小块年糕，于是今日便供上了神酒。

那天公一郎因公事迟迟不归。一家人用完晚饭后，苗独自呆坐在玩偶前，连灯都不点。抬头一看，清亮欲滴的新月映入眼帘，气氛仿佛欢乐得令她感觉身上的夹衣闷热难耐。苗呆呆地望着摇曳的烛火，心中却一片冰凉。她想弹琴。这股冲动又勾起了家中无子却装点女儿节玩偶的悲凉。玩偶白皙的脸上，似乎留下泪痕，微启的双唇后露出粉樱般的贝齿。然而在苗的眼中，那像是强忍着呜咽的表情。

苗不知盯着那对玩偶看了多久。也许她并非在看玩偶，而是在胸中吟唱琴歌。没错，她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念叨那首《渔火》的最后一句，“无明梦终醒”……

“苗，怎么哭了？出什么事了？”突然响起公一郎的声音。

苗回头一看，只见公一郎就站在她身后，他刚回家。

烛光下，他的神色异常严肃。是因为公一郎平素厌恶阴郁苦闷的话题，最忌讳的便是女子的眼泪吗？

苗这才察觉到自己的泪水，被公一郎看到，更令她惊慌失措，多年来强忍的自我控制瞬间崩溃。

她扑向公一郎，抓住他的衣角，下意识地恳求道：“老爷，能让我练习一弦琴吗？”

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恳求。

听闻苗的泪水因一弦琴而来，公一郎自是大吃一惊。“啊？一弦琴？不就是以前勤王志士们弹奏的东西吗？”他对一弦琴的了解仅限于此。没想到成婚十多年，一门心思料理家务的苗竟懂这般风雅。

公一郎笑道：“你也太夸张了。你怕我不准你弹琴？这点小事，你自个儿做主就好。想弹就弹吧。”

公一郎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回过神来，来到苗的身边坐下说道：“啊……你从小习琴，忍了这么多年一定很不容易。我一直很感激你对公婆尽的孝，只是没当面说过罢了。母亲的一周忌也结束了，允许你练琴，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和犒劳吧。从今往后，你想弹就弹。”

他拍了拍苗的肩膀。

“如此一来，不懂风流的市桥家定能平添一丝色彩。有空也弹给我听听吧。”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起身走开了。

苗细细琢磨公一郎的一字一句。他说那是犒劳自己尽的孝，这话让她感到欣慰。苗并未道出自己的心路历程。然而，若公一郎说的是“没有孩子，不如抚琴消遣消遣”，她会更加心虚，就算得以抚琴，心中还是会有一丝阴霾。

公一郎点了头，苗便再无牵挂。当务之急便是将引导她走到这一步的导火线白龙迎回家里。周日一到，苗便迫不及待地赶往那旧货摊。摆摊的不是那位老者，而是他的孙女。身后的木架上也不见白龙的踪影，只有一把粗制滥造的琴。苗心急跺脚，连忙向孙女打听买主。

十四五岁的小孙女一门心思看她的图画书，随口敷衍道：“不知道。”

苗便请求道：“可否帮我问问你爷爷？”

孙女却慢条斯理道：“我可能会忘记哦。爷爷生病了，正躺着呢，大概也不记得了。”

一想到白龙被人买走了，苗真是无奈至极。然而她怨不得任何人，谁让她当初没买下来。就算白龙在眼前只是短暂停留，也该心存感激，毕竟是白龙指引她重回琴路。她决定放弃白龙，回到家中，取出压箱底的黑漆琴台与琴谱。万幸的是，芦管与琴台幸免于难，没有发霉，只是琴谱已被蛀虫啃得面目全非，无论如何补救都无法辨认。

苗将猫脚琴台放在走廊边，为琴绷上新买的弦，复习《今样》。那天的欣喜与激动，真是毕生难忘。无奈岁月不饶人，她虽然还记得曲子与唱词，嗓音却大不及当年。手势虽有生疏，但她相信练一阵子就能捡回来。只是上了年纪的嗓音全无年轻时的张力，要让歌声恢复原状怕是极难。这就意味着她必须像当年那样每日习琴，疏忽不得。苗心想，一样弹琴，绝不能草草了事。她暗自起誓，即便没有师父，没有同门，也要独自练到比少女时代还高的水平。

当年，龟冈师父曾对年幼的苗说过：“一弦琴最适合在山中独自弹唱。”

旅人龟冈走到一处便弹唱一处，雁切桥陋室中的盲目师父有伯亦然。如今，独自习琴的苗也继承了两人的意志。

为了不影响家务，苗提早起床。忙里忙外之后，便能在下午抽出一段时间习琴。她会在开始之前对着琴行一番礼，完成自己定下的练习量，绝不半途而废。结束后，用红绢将琴身仔细擦拭一遍，将它轻轻摆回房间角落。能重抚阔别已久的一弦琴，苗自是激动不已。唯一的遗憾是，曾经的忠实听众袖已不在人世，而朝於婚后也杳无音讯。听说朝於与夫君住到他县去了。她只得安慰自己，女子之间的友谊终究如此。

宇平死后，弟子们在高知市各处开设了琴塾，也有其他流派的门生自京都而来。可这些琴塾都不如宇平琴塾那般繁盛，平时也极少有人在公开场合演奏一弦琴。市桥家的佣人们起初听不习惯，可日子久了，他们也培养出了一定的乐感。

“咱家夫人弹得可真好。”

公一郎烟酒不沾，自幼一心向学。如今他已是出人头地，交际圈子也广了，却后悔自己不懂丝竹之乐。见妻子有如此异才，他也非常珍视。

“哦，这就是一弦琴啊，我还是头一回见……”起初他只是煞有介事地打量。

“听着以后，感觉很好睡。”

渐渐地，他开始在节假日走出书房，请苗弹奏一曲。虽然他本人不会，也能点评一番。

“嗯，这首词写得真有意境，你的歌声也是沁人心脾……”

他本无兴趣爱好，下班回家后只能弄弄父亲留下的盆栽，可玩不了多久便腻了，还是继续工作。而苗开始弹琴之后，他少了几分书呆子气。周围人也说他变得更有威严了。话说回来，公一郎也是从那时开始蓄起了胡子。苗的琴声，给市桥家吹进了一股新风。

苗从不会抱怨没有子女的寂寥，公一郎也顾忌到苗的感受，绝不主动提及此事，于是这就成了夫妻俩心中的疙瘩。而苗的琴，就像两人之间的孩子，也是夫妻双方能同时热衷的共同爱好。公一郎也像有了孩子的父亲一般，一有客人来家中做客便会炫耀起来。

“您听说过一弦琴？”说完，则回头向苗使个眼色，“为客人弹奏一曲吧？”

有时他甚至会请上三五好友，只为欣赏苗的演奏。

像儿时那样在人前弹奏是否妥当？起初苗还有些忐忑。她的声音已大不如前，手艺也还不够精湛，这样说反而令自己心虚。而且如今已没有师父能指点她了，在人前弹奏，兴许能加快琴艺提高的速度。

苗开始演奏前，总会难为情地搓手，说：“琴艺不精，请各位多多见谅。”

开始弹奏后，在泽村娘家、宇平琴塾与有伯家演奏的感觉便回来了。那毕竟是她从小练习的技艺，词曲早已深深烙在心中。

初次欣赏演奏的客人无论内行外行，都不禁感叹：“都说土佐人只有粗俗的东西，没想到还有这般优雅之物。”

听过的客人则会毫不吝啬地称赞苗的技艺与演奏态度。

公一郎还不到而立之年，却因为人诚实，备受众人的尊敬，开始承接土佐银行、土佐储蓄银行、农工银行等金融业界的业务，也被推举为县律师会的首任会长，是土佐社交界第一人。

当年泽村家的父亲也如此预料：“法治国家前途无量，律师将是时代的宠儿。”

苗本想留在幕后，却不得不成为人们议论的焦点。西町泽村家的出身自然也是人尽皆知。

记性好的人总会想起：“啊，那是桑府袖夫人的孙女！”

“袖夫人从小送她练琴呢。”

于是女中楷模袖夫人再次回到人们嘴边。

不少士族家庭殷切恳求苗能开班授课。这固然是因为苗的琴艺了得，但也离不开对“袖夫人的孙女”的绝对信赖。维新后，什么都变了，但这也勾起了人们，尤其是旧士族们的念旧之情。士农工商的观念根深蒂固，而武士阶级更是久久无法抛弃心中的特权意识，连武士家庭出身的女眷小儿都不例外。

进入昭和年代之后，仍有女子在自我介绍时提及：“小女出身某某士族。”

而男人们则会抬头挺胸，见缝插针道：“我们士族如何如何……”

不少士族仍住在原来的宅邸，区域与区域之间也是泾渭分明，以播磨屋桥为界。就算这年头提倡人人平等，仍有不少顽固者认定与平民们共同生活乃奇耻大辱。

听说那位声名远扬的袖夫人的长孙女，现在成了名流律师会的会长夫人，又是自古以来只有武士和文人接触的一弦琴名手，怀着乡愁的人们自然想与苗扯上关系。熟人们或是直接找上苗，或是通过公一郎拜托。

“能否教我女儿一弦琴？”

“不光是琴，也请顺道指点她的行为礼仪！”

苗一再回绝，暗想自己的这点本事，哪能教别人。

在苗的心中，弹琴终究只是“自己一个人”的事，她还有做弟子时那种更上一层楼的欲望。更何况据苗所知，琴手以男子居多，不知不觉就有了“女子无法立派”的禁忌。若要打破禁忌，总得等她对自己的水平更有自信后再说。

苗从小逆来顺受，从未反抗过身为武家之女的命运。不过仔细想来，她的每一段人生路中都隐藏着展开下一段命运的线索。好比周日集市邂逅的白龙，又好比突如其来的一封信。

改元明治之后，京都的一弦琴逐渐衰败。正亲町中纳言家的一弦琴总管真锅丰平则搬去了大阪，开了个小琴塾传授琴艺、歌道与国学。有时他也会周游全国，为再现一弦琴的辉煌而奔走。丰平出生于伊予上野村的千足神社。青年时代，杉隈南来家中做客，将《须磨》与《今样》两曲传授于他。打那时起，他便决定将毕生心血奉献给一弦琴。他致力于乐曲的改良与发明，还带着琴走访了九州与近畿地区，播下了一弦琴的种子。而丰平也是一位杰出的国学家，精于和歌书法。在京都定居之后，他不光培养了宇平等众多琴手，更编撰了琴谱《须磨琴入门》，可谓功绩卓越。

宇平在梅田桥开设琴塾之后，也不忘宣传师父丰平的功绩，而且平时用来教授的琴谱正是《须磨琴入门》，因此丰平的名号在土佐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有不少人对丰平崇拜不已。明治二十一年春，苗收到了一封意料之外的信。寄信人竟是在宇平琴塾当过代理师父的岩井正吉。

“真锅丰平师父莅临寒舍，有意请市桥苗夫人前来传授一弦琴，若您方便，还请一定赏光。”

短短数十字，令苗喜出望外。这不是在做梦吧？她真想狠狠掐自己一把。

宇平琴塾解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往事，当年的记忆甚至有些朦胧，可那位岩井正吉还记得年幼的苗用心习琴的模样。公一郎看完信称，这位岩井师父是香美郡德王子村的村长，恐怕他不光记得你，也从高知市名士们的口中听说了你的传闻。苗婚后几乎没出过远门，只是偶尔跟着婆婆去求神拜佛。公一郎鼓励苗出这一趟远门。

真锅丰平曾亲自前往九州等地传授一弦琴，却总以失败告终。而弟子宇平却让一弦琴在土佐开花结果，至今细水长流。听闻此事，真锅丰平便打定了主意，死前一定要来土佐一趟，与同好们开怀畅谈一番。岩井正吉是村长，消息较为灵通，便负责起了联络事宜。丰平也知道这也许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日程安排得非常轻松。

征得公一郎的许可后，苗便在一位书生的陪伴下，远赴高知市东面的德王子村。当年还没有橡胶轮胎的人力车，只能借助铁轮人力车与徒步远行。德王子村距离以《土佐日记》闻名的宇多松原咫尺之遥，是个富庶的山村。岩井家本是乡士，富可敌国。宇平琴塾解散后，他便回归故里，担任起了村长一职，是德高望重的长老。

年近八十的真锅丰平裹着十德头巾，披着披风，但耳聪目明，细细倾听了苗的演奏。

“果然名不虚传。音阶准确，节奏恰到好处，老夫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这般技艺的人。”

丰平对苗赞不绝口。当晚，他还将逗留土佐期间谱写的新曲《土佐之海》与数首古曲亲自传授给苗。弹奏时，他抬高右手，气势逼人。

苗顿感眼前的迷雾烟消云散。原来在她舍弃一弦琴，闭门不出时，世人并没有将琴抛到九霄云外。宇平琴塾的门生们汇聚一堂时，总会提到苗的名字，说她是前途无量的演奏家。丰平与正吉慷慨激昂地讲述着普及一弦琴的意义，而这项使命则落在了宇平门生中最为年少，琴艺也最为高超的苗身上。听到这儿，苗为自己的无知懊恼不已，顿感浑身上下充满了力量。

翌日，苗启程回家。一路上，她仍沉浸在难以名状的感动中。走路时，坐车时，她都在回味着丰平的一字一句。她虽然从小习琴，也从小受人褒奖，可漫长的空白终究让她忐忑不已。而丰平的称赞不仅增加了她的自信，还说她应该分享自己的技艺，将琴艺传给后人。自古以来，一弦琴一直是武士专用的娱乐。区区一个女子，真能开班授课吗？苗战战兢兢地道出心中的不安。

不料丰平竟笑道：“不必多虑。音乐岂有男女之别。以前之所以男琴手多，只是因为束缚女子的规矩太多罢了。”

他毫无隔阂地鼓励了苗。

见回家后的苗与以往判若两人，公一郎也是喜上眉梢，便说：“就在白天只教女孩怎么样？”

但苗仍不敢下定决心。毕竟她的三位师父龟冈、宇平与有伯，都有各自的理论与琴风。苗学过的曲子虽然多，可让她立刻开班授课，也只是宇平、有伯的跟随者而已。她当然不能违背师父的教诲，可仔细想来，她的师父全是男子，无论弹唱都充满了男子般的豪爽，总是欠缺些女性的阴柔细腻。力量与魄力自然丢不得，可她既然要当师父，既然要教女学生，就得在这方面多花些工夫。她决定独创一套奏法，开创“市桥流”。

开班授课之前，苗不仅要给曲子整理排序，制定课程计划，还要思考新的问题。毕竟是面向女学生的琴塾，技术方面自不用说，其他方面也得不同于男性琴塾。她曾冷眼旁观袖怀揣的士族骄傲，可如今的她已是高知首屈一指的名士夫人，也看不惯普通百姓的粗俗与随便。因此，她这样做，与其说是为了自己，或许该说是更进一步想到了丈夫的立场，但归根结底，是自己还活在重视家庭、重视名誉的桎梏中。

明治二十二年，公一郎打算将家搬到藩厅附近。找了许久，终于在中间人的介绍下，觅得中岛町的一处府邸。那本是藩主山内家的别墅，十六代藩主丰范公正室曾在其中暂住过一段时日。总占地面积两千坪，建筑物则有四百坪，还有城池一般的会客间。走进深宅，甚至听不到马路上的吆喝声。这位藩主夫人乃毛利敬亲之女，人称长州夫人。长相并不丑，无奈身材极矮，站在落地灯台后头都瞧不见她。她成亲后不久便被打发来了这座别墅。身材矮小的贵族小姐并不少见，好比将军家定的第二任御台所、左大臣一条忠香之女明君。据说她走出坐轿站直后，只能瞧见她头顶的头发，她甚至不及纸门的把手高。那位明君夫人成亲后不到半年便驾鹤西归了，而长州夫人则在这栋别墅与世无争地过了好些年。离婚后，她回到了毛利公爵家。而从上杉家嫁来的第二位山内夫人与这栋别墅无缘，因此山内侯爵家才决定出让这处房产。

听闻这位矮小的长州夫人就算是夏天还穿棉背心。她是土佐讨好萨长的政治工具，没有一子半女，孤零零地回了娘家。这与在望月家当苦媳妇的苗何等相似。据说宅子保养得很好，直接搬进去住也不成问题。中岛町离通町不远，于是苗便抽空去瞧了瞧。不愧是二十四万石大名的别墅，厚重的白璧围墙旁挖有护城河般的小沟，庄严的正门两侧还有一排专供下人居住的长屋，这年头已经极少见到这种结构了。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石板都蕴藏着历史。最令苗叹为观止的是广阔的杜鹃花园，花枝都经过精心打理，描绘出完美的曲线。有的像手球，有的像毛笔头，有的则像小猫弓起的后背。院中还有一股清泉。

苗仔细查看了府邸的每一个角落，住在这种大名别墅中的人总得有相应的身份地位，否则定会遭人耻笑。公一郎倒是名副其实，可她有没有人住那般大宅的资格呢？她思来想去，终于找了个晚上一吐心中的担忧。

不料公一郎竟笑着鼓励道：“担心这些作什么，你这样就很好。如果还是放心不下，就想想你的琴艺。你的琴与那宅子不是相得益彰吗。”

听到这话，苗心中的大石便落了地，仿佛金蝉脱去了厚重的外壳。她终于能迈出新的一步了。

苗四十岁那年秋天，气派的宅邸大门旁挂出了“市桥”的名牌，下面则是一块小巧的招牌“市桥流一弦琴教室”，还有红蜻蜓在招牌上停顿片刻。她花了半年的心血，整理出了一套独特的演奏方法。为了突出只收女弟子的意志，便挂上了“市桥流”的名号。不过看着这个招牌，心中多少有些难为情。

苗心想，既然挂了招牌，就决不能误人子弟。做出重要决定之前，她总会请示公一郎。弟子必须有熟人介绍，身家必须清白。苗还满足了家长们的要求，不仅教授琴艺，同时也指导女学生们的礼仪规范。

商量完相关事宜之后，苗不禁笑道：“老爷，一开始就提这么多要求会不会把学生吓跑？这年头的父母可宠爱孩子了……”

公一郎回答道：“正因为孩子们娇生惯养，你才更要展现典范啊。否则长此以往，定会乱了风纪。有不少人将世道的变化误会成了放纵。”

看来公一郎也忧国忧民。那年恰是高知改为“市”的第一年，而首任市长一元正兴是公一郎的老友，兴许这也是公一郎兴致勃勃的原因之一。

入夜后，苗在床上左思右想。忽然觉得，公一郎是将这市桥塾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想来之前因为两人膝下无子，平时几乎无话可说，可苗道出一弦琴的秘密之后，琴便成了两人的共同话题。近来公一郎甚至比苗还积极。他之所以买下这栋府邸，兴许也是为了承载士族们的声望。也许他早就想开设一家与他的声望相符的琴塾了。公一郎总会慷慨激昂地诉说他理想中的琴塾，就好像琴塾是他期盼已久的孩子一般。如今孩子总算要与世人见面了，他自是骄傲不已。苗也敏感地察觉到了他的心思，在心中感激不已。虽然没有孩子的寂寥永远不会消失，但她至少还有一弦琴，足矣。

她原本只通知了之前拜托过她的七八户人家，不料一传十十传百。待到开课之日，竟有八十人报名。中岛町的宅子里正好有一间二十叠大的大厅，正对着那杜鹃花园，三面设有走廊，怕是专为赏花、赏月准备的，用来授课真是再合适不过了。要同时管八十个姑娘，必须制定细致的规矩。苗首先立的规矩便是不得迟到早退，见人要打招呼，行为要得体。她决不允许学生迟到，也不会放过不打招呼的学生。

学生们从大门进屋，但不能直接进玄关，而要从一旁的小道穿过庭院，再进练琴室。如此一来，苗就能看到学生们脱鞋的模样。她要求学生们仔细倾听其他学生的演奏，不得交头接耳。八十位学生虽然都出身良好，可那毕竟是明治二十二年（一八八九年），姑娘们的气质与苗年幼时截然不同。说好听点，是开放活泼，说难听点，便是不知轻重。谈吐举止虽然还算得体，可稍不注意，女孩子们便会唧唧喳喳，将琴塾的规矩抛到九霄云外。有的带来最新潮的钢笔与铝制容器，拿出来炫耀；有的则是活蹦乱跳，衣服上总有地方绽开；也有从来不笑、沉默寡言的姑娘。苗心想，要教育好这群姑娘，决不能总以笑脸相待。

万事开头难，苗一再召集学生们强调，一弦琴不比针线活或花道，心不在焉绝对弹不好。弹琴，也是陶冶情操的过程，必须拿出十二分的决心。苗之所以对学生们如此严厉，也是因为她将弟子们当作自己的孩子。如果是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他人，有些错误她大可熟视无睹，可换作自己的孩子，就会用全身心去教导了。苗的决心，也是公一郎的决心。苗的初衷是在丈夫不在家时打发时间，不料阴差阳错，一弦琴竟成了夫妻俩的大事业。这对夫妻也成了世人憧憬的对象，学生的人数也与日俱增……

据说市桥塾的全盛时期足有四百名弟子，是开塾多久后才达到这个规模的？苗从四十岁起开班授课，表面温和，心中却蕴藏着对艺术的一腔热血。能将这种优势发挥殆尽，却又不失稳重，怕是四十八九岁时候的事了吧，或许是四十四五岁。当时已是太平盛世，人们愈发关注起子女的教育问题。县立中学与女校纷纷成立，而市桥塾则成了高知市上流家庭子女的必经之地。它不仅成了情操、德操的教育圣地，更是全国唯一一处一弦琴教室，声名远播。

第三部

亦师亦徒，亦敌亦仇

「那孩子第一次听到一弦琴时，为什么想到蚕丝纠结在一起的声音？」

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用金漆绘出御所车图案的人力车，停在了中岛町市桥家门口。头戴馒头笠的车夫伸手将兰子抱了下来。在母亲园子整理装束下车前，兰子站在门当旁，仰望眼前的武家大门。

秋日的朦胧阳光下，大门屋顶上的安芸瓦反射着柔和的光芒。支撑屋顶的两根柱子极粗，八岁的兰子张开双臂也只能抱住半根。从门口到那门柱，还得跨过一座用御影石打造的小桥，门柱旁的长屋栅栏后拉着平整的白色纸门，颇有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印象。这明明是琴塾，但琴塾的招牌很不显眼。兰子去的“花道教室”“茶道教室”都挂着极其醒目的招牌。

兰子不禁担心起来，拉着母亲的衣角问道：“师父真住在这儿吗？”

母亲伸手摸摸兰子头顶的大蝴蝶结，还有披风的衣襟、衣角，回答道：“这位师父是人品非常高贵的人，你可不能失了礼数。要是表现不好，师父就不收你做徒弟。”

说完，她稍稍歪起脑袋，听府邸内的动静，之后便牵着兰子的手，穿过玄关前的石板路，来到房门口。

兰子的父亲是税务署长，他们家在越前町，也算得上豪宅大院，可就连署长夫人都没见过这有马当与长屋的宅子。从院门到玄关，铺着好几块没有一丝裂缝的巨石。再怎么放轻脚步，声音都会传到远处。脱鞋的地方装了一扇厚重的卷帘门，门后的玄关座敷则立了一块屏风，上头写满了汉诗，兰子一个字都看不懂。在侍女的带领下，两人走进屋里。走廊九曲十八弯，虽是典型的书院式结构，却没有多余的装饰。母亲边走边点头。兰子心想，难怪母亲让她万不可失了礼数。

面朝庭院的白色纸门上有些许修补的痕迹，阳光透过白纸洒进屋里。今天许是没有琴课吧，别说是琴声了，就连说话声都没有。忽然，脚步声顺着走廊而来。母女俩立刻跪下，双手扶地。片刻后，一对穿着细致白袜的小脚，在朴素的木棉条纹和服下若隐若现。

兰子抬头一看，不禁在心中惊呼：“啊，好可怕的脸！”

来人带着深不可测的严肃表情，小小的圆髻，黑色的衣裳，这位师父好像要比母亲老得多。

母亲园子提起了介绍人山田男爵的名字。寒暄片刻后，师父亲口询问了兰子的名字与年龄。之后便拍手唤来方才那位侍女，吩咐道：“让静拿琴来。”

不一会儿，一位梳着岛田髻的女子便低着头捧着琴与琴台进来。那许是住在师父家的徒弟。她先行一礼后，弹奏起了《今样》。兰子心想，这琴声我好像在哪儿听过。当时一弦琴已在上流人士中逐渐普及开来，走在娴静的马路上，总能听见那哀伤的琴音。然而兰子的记忆并非来自萍水相逢的偶然，她觉得自己的全身心都沉浸在了琴音中。

《今样》曲终后，师父转向兰子温柔地问道：“听完这支曲子，有何感想？”

兰子抬头挺胸，扬起笑脸，直言不讳道：“像是好多蚕丝缠在一块儿的声音。”

听到兰子的回答，母亲园子不好意思道：“这孩子……”

师父却笑逐颜开，安慰道：“兰子会弹奏出绢丝般柔和的琴音。下次来上课吧，不过习琴可不轻松哦。”

这便是兰子入门的始末。

不知为何，当时的情景总在兰子眼前挥之不去，之后发生与一弦琴有关的事时，那一幕总会不可思议地浮现眼前。师父的和善言辞与她严厉的表情形成了鲜明对比，屋内一尘不染，弥漫着紧张的静寂。她怎会从那位徒弟悉心弹奏的《今样》联想到绢丝缠绕的声音呢？事后她曾无数次回味当时的联想，可就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也许是在仰望那威严无比的武家大门时，想起了打从她记事起祖母说过的内城的华丽吧。

兰子所在的岳田家本是土佐藩的步卒武士，祖母曾在城中后庭当差，离职后招赘女婿。因此岳田家的家风颇有些儒雅奢华，人称“御殿风岳田家”。

兰子的祖母桂子，十三岁那年入城当差，伺候过山内家十二代丰资公正室——来自备州池田家的鹤姬——前前后后整整十年。当年，贫穷武士家为减少家中吃饭的人口，想方设法送子女进内城服务。要进入内城服侍贵人，一要门路，二靠运气，三靠长相。不少人为了入城当差，不惜再三恳求达官贵人牵线，而桂子则不然。

“我可不是为了工钱和升迁入城的，是高官们亲自上门求的我。念在他们同意放我出城招女婿，父亲才点了头。”

桂子常与家人说起当年的往事。据说她从小聪慧过人，名声在外，便被高官相中了。

山内家的代代藩主中，最走运的当属这位丰资公。他统治土佐长达三十五年，得享九十七岁天寿，常被人比作将军家齐。内庭自然也与江户城大奥一般热闹。家齐共有妻妾二十余人，育有五十多名子女，而丰资公也有十一位庶子，可谓多子多福。人一多，趣闻轶事自然也多。正室住在西之丸，人称“西之丸夫人”。妻妾同住城中，就算是正室，也得选取一群机灵能干的侍女巩固自己的地位。桂子一入城，便被贵人相中，立刻成了西之丸夫人的侍女，勤勤恳恳伺候了十年，深得夫人的信赖，出城之后也从未泄露过城中的秘事。

她的花季在城中度过，而在城中养成的规矩习惯也跟了她一辈子。她还时常怀念城中的生活。到了晚年，更是常与唯一的孙女兰子讲些无伤大雅的回忆。岳田家至今存有年末大扫除时由西之丸夫人赏赐给桂子的印有山内家三柏纹的书箱、耳盥、梳盒……

把宝贝们请出来晒太阳时，父亲时常笑道：“要是上头没有家纹，就能卖去旧货摊了。这三柏纹岂能出现在周日集市的小摊上呀。”

祖母在兰子七岁那年去世。在世时，她总会穿着长度恰如其分的衣裳干活。在屋里行走时也会不时提起衣角一掀，英气逼人。她每天都会涂一层发油，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还要花时间画一层浓妆。兰子经常模仿祖母使用的城中用语。祖母常说土佐方言太“粗鲁”，平时用的都是京城人说的贵族说法。像化妆是妆扮、睡觉是就寝、价钱是价款等等，而且语速快不得，必须说得气定神闲才算优雅。

在兰子的印象中，祖母总是用这些词语说话。

“兰子，该就寝了。”

“兰子，要妆扮了。”

日积月累，这些词便牢牢印在了兰子心中。她的一举一动也不似其他人家的姑娘那般奔放，而是颇有些深闺小姐的味道。真是不可思议。

武家父母总会与长子长媳同住。在子女的教育方针上，也是以小夫妻的意见为主。但岳田家有受过御殿式教育的桂子，全家上下都极其敬重她，因此兰子从小就认定祖母才是一家之主。

在祖母的谆谆教诲中，对兰子的影响最大的莫过于“女子的妆扮”。兴许是因为桂子曾见证西之丸夫人在一众妻妾中争宠的过程吧。

祖母常对兰子道：“女子决不可以素颜示人。”

那是因为：“不知何时何地会被什么人看到。”

毕竟兰子还小，不能使胭脂白粉，但梳头不成问题。于是祖母命下人每天为兰子梳头三次，早晨、傍晚、睡前各一次。桂子认为口红是女子“不是寡妇的证明”，祖父在世时从没疏忽过唇上的光彩。

对梳妆打扮的讲究不仅限于化妆。岳田家每年都会将镜子送去工匠处精心打磨，女眷每天至少要换两三套衣裳。即便是最朴素的木棉条纹衣裳，亦有待客用与家务用之分。她希望女眷们都能像西之丸夫人那般，在上茅厕时披一件专用的衣裳，否则便会脏了膳房的菜肴。

祖母育有三子，长子贡便是兰子的父亲。三个儿子虽是土生土长的土佐人，却与普通土佐人大不相同。三人勤奋刻苦，都考上了东京帝国大学，行事谨慎，平步青云。在家世清白这点上，与苗的娘家泽村家有得一拼。只是泽村家的袖以勤俭节约为荣，而桂子则注重女子的仪容仪表，这也是因为她长年生活在御殿中的缘故吧。

兰子出生于明治十六年十一月。有一个大她五岁的兄长，名叫尚雄。她也是祖母期待已久的岳田家长女，据说从小眉清目秀，鼻梁挺括。

母亲园子曾笑道：“生了你啊，母亲脸上就有光了。要是堂堂桂子夫人的孙女长了张鞋拔脸该如何是好。”

见兰子长得像婆婆，园子也放下了心中的大石。

随着年龄的增长，兰子出落得愈发水灵，祖母也愈发疼爱她，成天督促她“梳妆打扮”。不仅如此，桂子也没有忘记在兰子心中种下志存高远的种子。桂子出城后，兰子的父亲贡曾有幸面见西之丸夫人。虽然只有过那一次，但这终究是岳田家光宗耀祖的幸事。

祖母便借此反复教育兰子道：“你可是岳田家长女，凡事不可落于人后。”

就算是孩子之间的小吵小闹，她也会如此训诫。

“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你长了张千金小姐的脸，就该有千金小姐的样子，不能输了就要哭。”

说话的是全家地位最高的桂子，在年幼的兰子心中，这些话自然有沉甸甸的分量。

都说粘祖母的孩子少年老成，没有孩童应有的可爱。兰子也不例外。在祖母的教导下，她从小跟个小大人似的，极少大声喧哗，六七岁时已是沉稳异常。今年春天成了小高坂小学的一年级新生后，她便成了人们瞩目的焦点。说起“税务署长千金”，人们便会立刻想起：“啊，是那个美人胚子吧！”

熟人还会请兰子去帮忙。

“能否借给我家当一下花童？”或是，“向某某献花的人选非兰子小姐莫属。”

每天上学前，兰子都会端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由侍女细细梳理一头秀发。把刘海稍稍垫高一些，再扎上用熨斗烫过的条纹丝带蝴蝶结。脸上虽然不会涂脂抹粉，但为了防止面部肌肤受夏日艳阳与冬日寒风的摧残，出门前定要仔细涂上一层丝瓜水，临出门时还要换上干净的内衣领口与足袋。上学路上直视前方，快步行走，见同龄人打闹嬉戏也绝不能回头张望。皆因祖母下了严令：“决不能回应陌生人”。

此举也是为了防止兰子被人掳走。毕竟在一群晒得黝黑的一年级新生中，兰子那成熟秀丽的容貌实在太过惹眼。

祖母在兰子入学的前一年因病去世。但兰子毕竟是从小被桂子抱在怀里长大的，祖母的话也对她产生了难以磨灭的影响。在她险些触犯禁忌时，祖母的一言一语便会在耳边响起。

岳田家围墙边种了一排橘子树。当兰子踮起脚去摘青橘子时，她便会想起祖母的教诲：“兰子，橘子得等到低垂碰到肩膀了才能摘。”

当她在学校结识了打扮邋遢的同学，正要去同学家做客时，“兰子，士族之子岂能与普通百姓为伍。”

当她挣脱母亲，不愿洗长发时，只要母亲说一句“要是你祖母还在，不知会有多伤心。”

兰子便会乖乖回去，不再叛逆。

在祖母的安排下，兰子六岁学习花道，七岁学习茶道。普通孩子定会觉得百无聊赖，找各种借口逃学，可兰子从不在这方面闹别扭，学得异常认真。父母心想，有了花道茶道，还得再加一门与音律有关的技艺，挑来拣去，便相中了名声在外的市桥塾。

想当年藩令如山时，三弦琴被视为轻浮，唯有盲人学，而且以琴谋生之人大多集中在廿代町。但维新之后，各项禁令纷纷失效，三弦琴也在平民区大肆流行。然而旧士族们仍将三弦琴视作平民的娱乐，即便有意让子女学习音律，也不愿选择三弦琴。因此市桥塾的繁荣不仅离不开苗的琴艺与人品，更离不开这层社会背景。

琴塾开张之后，苗每周日都会前往集市搜寻上课用的一弦琴，然而当时琴手寥寥无几，旧货摊也不是每次都有卖一弦琴的。苗灵机一动，找始于藩政时代的乐器店松叶屋商量，店主同意让能干的木匠做做看。苗心想，连画师龟冈都能做，木匠当然没有问题。一弦琴很快出现在了松叶屋的货架上。苗买了好几把，弟子们若是问起，她也会推荐他们去松叶屋购买。

兰子也跟随母亲来到松叶屋，选了一把樱花与扇面图案的琴。花纹都是用象牙雕刻而成。师父说，琴的贵贱并不重要，只要每日弹奏，定会成为名器。而兰子也谨遵师父的教诲，十分爱惜自己的琴。只是琴塾中最常见的便是这种樱花扇面琴，其次便是梅花配黄莺。多年后，她便厌倦了这种司空见惯的图案，寻思着要觅一把真正的名器，不过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琴塾日渐繁盛，没多久便突破了三百人。工匠们为了量产，自然会选择最为简单、制作起来最方便的图案。

琴课每周两次，平日一次，周日下午还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平常上课日子极为严格，而周日的氛围较为轻松，因为那是专为弟子们口中的“大师父”公一郎而设的恳亲会。兰子的课安排在周三。放学之后，她会换下真冈木棉的校服与袴，穿上铭仙绸做的衣裳，披上披肩，将芦管塞进怀里，独自前往中岛町的市桥塾。

从两个一尘不染的马当中走过，穿过小沟，推开玄关前的木门，便有一条铺在草地中的石板小路，弯弯折折。来到教室前，只见周围的栈板上已有不少整整齐齐的鞋子。鞋绳多为红色。兰子遵照师父的吩咐，没有转身脱鞋，而是先踩上栈板，跪地后用手脱下，顺便将伸手能摸到的别人的鞋子也摆好，然后再踩在石头上，踏上教室的地板。玄关与教室之间的木门一到上课时间便会关上，迟到者进不来。师父说过，迟到不光会乱了琴塾的风纪，还是对师父的大不敬。琴塾的规矩非常多，纸门的开法关法、招呼的打法都有讲究，上课时也不能左顾右盼，或是不停地眨眼，用舌头压酸浆皮作响的游戏在这儿也是忌讳。

榻榻米走廊围绕的房间中央，师父坐在壁龛前，正在听三名学生的演奏。兰子总觉得这位师父好像佛龛里的佛像。兰子家的黑漆佛龛极大，内侧贴着金箔，摆放着列祖列宗的排位，还有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等兰子不知道的佛祖。点上蜡烛祭拜时，佛祖便会以慈悲为怀的视线俯视众生。可是当兰子做了亏心事时，佛祖的眼神也会极其可怕。

兰子还没挨过师父的骂。但在她眼中，端坐在大厅的角落，沉默寡言、扫视众多弟子的师父，好像浑身放光的佛祖那般庄严肃穆。师父极少亲自弹唱。负责教授的是兰子入门那天弹奏《今样》给她听的那位住家弟子静姐姐，而师父只是最后验收一遍而已。听曲时，她会将手放在膝头，一动不动，若是听出问题，才会举手示意，说上一句：“这里要轻一些。”或是，“这里的节奏不是叮叮，而是叮——叮。”

同样的话，师父不会说第二遍。而且她对总犯同样错误的人非常严厉，因此弟子们在师父面前演奏时总是异常紧张。

演奏完，学生要先向琴行一礼，再向师父道谢，然后离开，再换下一批学生，问候，行礼，开始弹奏。学生们的年龄参差不齐。虽说音律要从小抓起，但放眼望去没有比八岁的兰子更小的学生，大多是十三四岁的待嫁姑娘。师父总是强调“不能徒有华美”，无奈这教室中全是妙龄少女，自是像花朵般光芒四射。

学生会根据进度分组，一同演奏给师父听。这就需要学生视他人的速度调节自己的节拍，快不得慢不得，如此一来便提高了协调性。坐在走廊等待的学生虽多，但师父的一贯理念便是“听他人演奏也是练习”，因此无人窃窃私语，只能听见足袋与草席摩擦的脚步声。

听到师父喊道：“轮到《姬松》的请进来。”

兰子大声回答：“是！”抢先坐在师父正对面，套上小巧的芦管弹奏。

第一次上课时，师父便说：“这琴只有一根弦，弹奏者的心思与态度都会表现在琴声之中。心乱，琴声便乱；心正，音自然正。弹琴时需摈除杂念，集中精神，用全身心去弹奏。”

“琴声能表现人心”这句话对年幼的兰子有莫大的魅力，于是她想，我一定要照师父说的那样，用全身心去演奏。

以前人们习琴总会从《今样》开始，但由于《今样》的歌词都是古文，孩童不懂。为了加深学生对曲子的理解，市桥塾将源于琴歌的《姬松》选为了入门曲，由静示范。姬松小松，姬松小松，绿色渐深春意浓。

分三段学习。

除兰子之外，还有两位同辈也在学习《姬松》。三人在师父的指示下齐奏。兰子早已在家练习过许多遍，想比另外两位弟子先唱先弹。

弹完之后，兰子将手摆在膝盖上。

师父立刻说：“再来一遍。”

可没弹多久，师父便举手示意三人停下。

“岳田，你比别人快了一拍，放慢些。”师父提醒道。

兰子大声回答：“是！”

她稍稍放慢了速度，但另外两人还是跟不上来，最终还是以兰子带头的形式告终。

两人起身离开后，师父喊住兰子训诫道：“所谓合奏，必须仔细倾听前后左右的节奏，相互配合。兰子，你天资不错，却总是太急躁，今后需多加注意。”

年幼的兰子将这句话听成，你弹得好，但得多为弹得不好的人着想。因此她爽朗地答应了一声后，退下。从小到大，兰子接触过的大人都异口同声地赞叹她的美貌与能力，她也对此习以为常。而且，她自认没有违背师父的教诲“用全身心去弹奏”，因此没有想到师父是在责备自己。

在小学，老师受够了顽皮的学生，总会拿兰子教育其他孩子，“你们都得向岳田兰子学习”。

曾是内城茶道坊主的茶道师父也对兰子赞不绝口：“兰子一教就会。要是个个学生都这样，当师父的就轻松多啦。”

曾是铸剑师的青山流花道师父也毫不吝啬地夸兰子：“年纪轻轻，作品却极其优雅。这定是兰子与生俱来的才华。”

兰子自幼在众人的称赞中长大，父母也是。

琴塾的师父给兰子的第一印象是“可怕”，但上惯了私塾后，兰子觉得，只要遵照师父所说的去做，只要勤加练习，佛像般威严的师父也会展露笑颜。而且，兰子也和其他弟子一样，特别期待每周日的集会。

平日的琴课上绝看不到师父的笑容，但在周日下午，师父会舒展眉头，看到弟子们在庭院玩耍，也不厉声责骂。大师父总会在每周日现身，他一来，教室的氛围便会立刻轻松起来。大师父倒不会轻易展露笑颜，而且他的批评有时比师父更为严格，但在这种全是女生、一根针掉下来都会引入注意的紧绷气氛中，唯一的男性总能发挥出缓和氛围的作用。大师父长了一对大耳，留小胡子，很是威严，但其实有着温柔的气质。弟子们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爱称，叫“好好老爷”。

周日的流程，先请国学家林师父讲一弦琴歌词的出处，包括《万叶集》《古今集》《新古今集》和平安时代的歌谣《今样》《催马乐》等。之后再请高知市的尺八、三弦琴、十三弦、横笛的师父与一弦琴合奏，有时也会请代理师父来一曲模范演奏。林师父的课晦涩难懂，总有弟子梦会周公，但兰子总会正襟危坐，洗耳恭听，“若不能取其精华，加以改进，就只能品尝古人的糟粕”，这句话给兰子留下了深刻印象。光学还不够，不能以“古人糟粕”自满，这也成了激励兰子的原动力。不过，周日的重头戏还是茶点时间，大师父会吩咐侍女们端出盐仙贝、金米糖之类的点心，还有大师父亲手制作的茶馒头。

用茶点的那段时间可以自由玩耍。弟子们会争先恐后地到庭院，有的站在泉水旁边逗鲤鱼，有的摘下杜鹃花尝花蜜，有的则来到草地树荫下说起悄悄话。只有在这时，学生们才会恢复童真。有人提议玩捉迷藏时，杜鹃树的小山便会成为绝佳的藏身之地。这座花园设计得极其精妙，四季皆有看点。冬天，阳光在枯景中游走，暖意阵阵。夏天，池塘边的萤火虫好似璎珞，美得令人窒息。不过最美的莫过于杜鹃盛开的初夏时节，一千五百坪的庭院化作红脸之火，气势如虹。捉迷藏时，女孩的红色衣角在花丛中若隐若现，年轻的笑声不绝于耳，让客人们忍俊不禁：“哎哟，好一座鲜花盛开的女儿国。”

有时，苗会坐在走廊上看着弟子们，下意识地长舒一口气。那绝非对年轻的艳羡，亦非工作带来的疲劳。仔细想来，允许弟子们玩乐的自由时间，或许也是她自我解放的轻松时刻。

琴塾开张时，苗本以为她既有一弦琴第一人真锅丰平首肯，亦有丈夫公一郎这位坚实后盾，再加上旧士族们的鼎力相助，琴塾定能一帆风顺。可弟子入门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还远远不够。四十岁前，她已经历经生老病死，即使接触了三四百个活泼的姑娘，内心似乎还是很枯竭。她的理想是教授琴艺时不光要教技艺，还要育人，要将每个弟子都当亲生孩子看待。可两三年过去，弟子与日俱增，光是把她们当作自己的孩子看待，就会有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

苗绝没忘记公一郎的恩情，就算琴塾有一千个弟子，她也不会疏忽家务。家中至今养鸡，种植茄子。每到伏天，她会亲自下地割些老鹳草晾干了吃，冬天则腌上许多咸菜。

搬家时，公一郎曾说过：“你现在这样就好，不必装腔作势。”

于是苗保持着朴素的生活作风，穿木棉衣裳，自己梳头，厨房的东西都要用到不能用为止，吹火用的竹管裂了都舍不得买新的。洗碗用的刷帚则用绳子绑好，免得丢了浪费。

搬来以后，家中的佣人多了，书生、侍女、看门人有六人。既要操持家务，又不能辜负家长们的期待，苗一刻也放松不得。中岛町的市桥塾愈发出名，可传进耳中的不光是正面的评价，也有不少出于嫉妒的诽谤中伤。

“那是召集士族亡灵，故意威吓平民的聚会。”

“终究是好人家女儿去的新娘学校，水平只是黄莺哼哼的程度吧。”

开这琴塾本是旧士族们的殷切期盼。而没有介绍信不得入门的规矩，也是为了防止学生中混入来历不明的人。苗扪心自问，身份意识的根系似乎仍牢牢扎在自己心中。想当年全家观看初骑典礼时，只因为隔壁坐的是普通百姓，祖母袖便像受了奇耻大辱般泪水盈盈。苗虽然不会这样，但对商家还是有着嫌恶感。连在东京受过新式教育的公一郎，也会在言辞之间露出这点。因此，苗自我安慰，定这条规矩也是为了顾忌公一郎的想法。

琴塾的规定是“有介绍信”“来历清白”，但并没有言明“旧士族出身”。只要公一郎允许，苗本人也能不顾弟子身份。然而，没有商家女儿有勇气独闯这个士族群聚的琴塾，这些传闻也成了难以解开的心结，长年盘踞在苗的心中。

而苗的另一份担忧由来已久，那便是琴塾只收女学生。遥想当年，梅田桥的宇平琴塾除了坂本乙女与另外一两名女学生，其余的全是男弟子。拜师有伯时，他也说过“女子习琴多为心血来潮”，当时的心痛仍历历在目。一弦琴本是男子的专利，女子弹得再好，也无法开山立派。苗打破传统，开设琴塾，就必须在这市桥塾中培养出远超自己的名手，否则还有何颜面面对世人。

近来她痛感要率领门下的一众弟子，就必须拿出前所未有的忍耐力。弟子们形形色色，有愚钝到恨不得厉声呵斥的，也有聪明到想摸摸她的脑袋夸奖一番的。批评与褒奖到嘴边时，苗总会告诫自己，偏心定会乱了琴塾的秩序，万万要不得。每个弟子都是她的亲生孩子，就算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为人父母也不该有偏袒。于是她尽可能不将感情示人，总是用威严隐忍的表情武装自己。

琴塾刚开张时，苗紧张得夜不能寐，半梦半醒中还会不时见到已不在人世的祖母。亡者不在梦中言语，但当苗与祖母说话时，袖会用摇头或点头回答，还有一次笑出了声。梦中的场景是朝於家社务所后的喷泉，周围拦着一圈竹篱。朝於将一只大西瓜放在喷泉里冰镇，没想到水流太猛，只见那西瓜在水中自转起来，好似喷泉手中的小手球。那光景真是太好笑了，惹得苗扶着竹篱看了许久。回过神来才发现袖就站在身后，悄悄笑了。

“啊，祖母……”

苗一出声，梦便醒了。天还没亮，白晃晃的纸门近在眼前。苗辗转反侧，终究还是没睡着。

从来不笑的祖母为何会在梦中露出微笑？是因为西瓜旋转的模样太好笑吗？是因为苗看呆了的样子太可爱吗？好像都不是。当时的苗还是小孩，误以为西瓜底下装了什么机关。难道当时的袖已看出苗将会成为统领市桥塾的师父，这才微笑着守护她的前程？莫非旋转着的西瓜代表了琴塾的弟子们，而袖则是为了提醒没有育儿经验的苗，不要光顾着弟子，忘了注意自己的身边？

她虽是市桥塾的校长，可对外总是公一郎出面。她认为妇人不应如此抛头露面。

对苗而言，梦里总不太平静，她总是扪心自问。不可思议的是，岳田兰子的面容总会浮现在她眼前。她八岁入门，稳重老成，记忆力也出类拔萃。梦中的兰子多半是长大成人后的模样，梦醒后，总会有同一抹疑问掠过苗的心头。

“那孩子第一次听到一弦琴时，为什么想到蚕丝纠结在一起的声音？”

四岁那年，苗听完龟冈师父的演奏后感同身受，泪流满面。

无论面对多少观众，苗都会直视自己的内心，就当自己在独自演奏一般。莫非那兰子误会了一弦琴，以为那是某种华贵的乐器？那可不行，苗忽然有些忧心，那孩子得多加引导……然而思来想去，她还是回到了原点——要对弟子一视同仁。就算兰子再让人牵挂，也不能光想着她。

在京阪与西日本播下一弦琴之种的真锅丰平，于明治三十二年在故乡松山去世，享年九十一岁。在同门之中，市桥苗的名号愈发如雷贯耳。京都的宫家子弟造访土佐时，也希望能听苗的一弦琴。一传十十传百，苗的名气更大了。

苗并不喜欢在人前演奏，无奈日积月累，一弦琴成了土佐的一大特色，宫家、政府高官来高知市视察时，市政府都会请苗演奏一番助兴。而苗也将普及一弦琴视为己任，从不拒绝。她会盛装出席，正襟危坐地弹奏两曲。一曲是真锅丰平的《土佐之海》，另一曲则视季节而定。苗也自负，比起艺妓的舞蹈与三弦琴这类低俗的戏曲，她的一弦琴定能给来客留下更优雅的印象。

放眼全国，一弦琴只在这土佐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为进一步弘扬土佐的一弦琴文化，众人决定成立一个后援会，公一郎也有此意。后援会起名为“清风会”，宗旨不仅包括振兴一弦琴，还负责鼓励、支援土佐的各类传统音乐。明治二十九年，清风会正式成立，公一郎与苗皆为干事。同年，琴塾在公一郎的倡议下制定了考级制度，有意考级者可自行提出申请。合格者可领到市桥流一弦琴证书，若有心继续深造，还可挑战师范级的考试。当时县的政党离合集散不断，还有不少人怂恿公一郎参加明治二十七年的第四届大选，但公一郎不愿从政，而是将满腔热情倾注在琴塾。

遥想在宇平琴塾与有伯门下学习时，苗虽然备受称赞，却因没有考级制度不知自己的真实水平，心中多少有些忐忑。为了不让他人误会这市桥塾只是新娘学校，得以琴技为重。苗希望弟子们能将考级作为习琴的目标，也希望能有尽可能多的人来考试。琴塾开张之后，也有不少以前学过些一弦琴的人上门。有宇平琴塾的徒孙，也有亲人在京阪任职时直接师从过真锅丰平的人，水平相当了得。为了将他们与普通门生区别开，苗在开班一年之后选定了四位高徒帮助指点学生练习。

每位学生入门时，都要听静弹奏一曲《今样》，她也是高徒之一。她的父亲是乡士今井五平太，当年也在宇平琴塾学习过，算是苗的同门。当年这位五平太的琴艺并不突出，但静从父亲身上学到的曲子比谁都多，苗请静当她的住家弟子，如今琴塾的财物与日常杂务都由静一手负责。

唯有学完最基础的二十余曲的学生才有资格参加考试，学生需事先提出申请，考试当天的曲目由抽签决定。评审为公一郎、苗与四位高徒。六人分别打分，过了及格线即给证书，不过想一次通过很难。打分最严格的莫过于苗，公一郎则会不时给点同情分。碰上考了好多次还没通过的学生，公一郎还会向苗求情。

“光是努力就值得肯定了，这与天分是两回事。”

惹得苗很是难办。

内有考级制度，外有后援组织清风会，里里外外足有三百多名弟子。用作教室的大厅也是日渐拥挤，等候老师点评的弟子都快坐不下了，公一郎决定扩建教室。当年公一郎已是好几家银行的高管，将工作的重心放在了银行业务上，比当律师时轻松，于是能在琴塾的振兴上花更多心思。

当藩政时代的古建筑扬起沙尘轰然倒地时，家人们纷纷感叹，宅子好像比以前小了。

唯独苗仰起头心想：“啊，天空好宽广。”

除了宅邸角落的那棵米槠，杜鹃花园上空没有任何碍眼之物。秋高气爽，蓝天仿佛一块无边无际的蓝染布。苗忘我地看了许久，寻思着她身为琴塾的代表，只能前进，无法后退。

扩建期间，主屋的几个房间被划为临时教室。这时，苗又收了两位新门生。而她们的到来，也为苗的心头，添了一抹明快的色彩。

照理说，入门者必须有介绍人或介绍信，可这两位新门生不然。仲崎雅美十五岁，户梶雪江十五岁，两人鼓起勇气，结伴来到琴塾，仿佛怀揣着携手投河自尽的决心。

负责开口的是雅美。

“我们一心想拜您为师，学习一弦琴，还请您收我们为徒吧！”

雅美深鞠一躬。她梳着裂桃头，用红色木棉手巾扎紧，身上穿的碎白点和服有洗过多次的迹象，但褶皱棱角分明，显得非常干净利落。

她们实在不像富家女，但举手投足十分得体，深得苗的欢心。为谨慎起见，苗问了两人的住处与父母的工作。雅美说，她家在北奉公人町开杂货店，而雪江则是奉公人町便当店之女。听到这儿，苗便明白了，两人都是维新前住在奉公人町的足轻之女。足轻的地位虽低，但也属于士族。只是在等级森严的武士阶层中，他们总处于社会的底层，下雨天连鞋都穿不得，必须光脚走路，俸禄只有四石半。苗曾听说，住在奉公人町长屋的家人必须做些竹工艺品、毽子板上的压画之类的手工补贴家用，即便如此还是入不敷出。明治维新后，足轻中的大半还在做小本生意，好比雅美家的杂货店与雪江家的便当店。

苗一如既往地拍了拍手，让静弹了一曲《今样》，随后问：“听完这支曲子有什么感想？”

只见正对面的雅美眼中含泪，低下头来。泪水滴在了膝头，留下泪痕。

苗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四岁那年，她也在听完龟冈的弹奏后想到了四处漂泊的心酸，潸然泪下。如今她已有三百多位弟子，每个弟子入门时，她都会让静弹奏一曲，问弟子有何感想，但从未有人掉过眼泪。不知不觉中，苗也习惯了，静的演奏也渐渐沦为入门时的例行公事。

雅美的泪水，仿佛一阵潮水湿润了苗心中的浅滩。那是何等怀念的感觉。

她凝视着一脸难为情的雅美，问：“你是头一回听一弦琴吗？为何想学琴呢？说来听听。”

雅美点头，支支吾吾说，有对乞丐父女在她家附近的红叶桥下搭了个草席帐篷住下。女儿与雅美一般大，一到傍晚便会弹奏一弦琴为病中的父亲解闷。这便是雅美与琴的邂逅。

之后雅美常带着好友雪江来到红叶桥下，听乞丐演奏。

有时，帐篷中的父亲叹息：“我还有这一口气，就是为了听你的一弦琴……”

他女儿那哀怨悠扬的琴声的确催人热泪。雅美在心中起誓，有朝一日也要学习一弦琴。

听到这儿，苗又想起当年她也是为了祖母拼命习琴，因此对雅美产生了异常的亲切感。她将雅美与雪江一直留到红日西斜，详细打听了她们的身世。父母送雅美去上过简易小学，但毕业之后便不得不天天守在杂货铺看店。上琴塾的学费与买琴的钱，则是每天早起到河里捞蚬贝，一钱两钱攒起来的。雅美是家中长女，下面还有不少弟妹，生活穷苦，但父母非常开明，同意她做些自己想做的事。雅美带着清澄的眼神说着，全然没考虑到会被拒之门外的可能性。

苗从未收过没有介绍人的门生，还是头一回碰上雅美、雪江这样的情况。她们的父母是无名小卒，住的地方也不是武家大宅。好在足轻也算是士族，苗便史无前例地放松了束缚自己心灵的缰绳，收下了这两位姑娘。

两人兴高采烈，并肩回去了。苗竟一反常态地坐在屋里，呆呆望着白雪从十二月的天空飘落。苗并不熟悉奉公人町的生活，却能想象出雅美蹲在夕阳下的镜川土堤上，侧耳倾听桥下帐篷中传出的琴音。藏在心底的儿时回忆不断涌上心头，苗为能否拜有伯为师发愁也是十五岁那年。那位坐在雅美旁边面带微笑的肥嘟嘟的雪江，就如同朝於。

当年的苗全然不知道钱的价值，对琴艺的向往也与金钱没有丝毫关系。可听说雅美得趟着冰水捞贝壳攒钱上课，苗突然被这座琴塾的现状深深地刺痛。琴塾的弟子们都是按照父母的意思过来的，而父母们也觉得让孩子去市桥塾学习很有面子，或者为了让女儿出嫁前陶冶情操。苗从没见过这样自愿学琴的孩子，这也令她落寞不已。

那对住在红叶桥下的乞丐父女，兴许是维新时沦落街头的武家之人。即便无家可归，即便要忍饥挨饿，他们仍有享受一弦琴旋律的心境。这是何等凄美！而被琴声打动的雅美，也让苗产生了阔别已久的感动。也许雅美已然有了一弦琴的精神。想到这儿，她不禁对雅美的未来产生了些许期待。

寒风瑟瑟中，扩建工程有条不紊。明治三十年春，新教室大功告成。庭院虽然小了，但二十叠大、三面环绕走廊的大厅足有原来的三倍大。使用的木材皆为丝柏，结构与原来的大厅完全相同，不同的是走廊上装了玻璃门。弟子们花了一整天，呵着气，将玻璃擦干净。撕去奉书纸的柱子也用米糠包细细擦拭了一遍。

苗行事低调，不打算办落成纪念仪式。公一郎深知妻子的心思，只请至亲好友吃了顿便饭。教室变大后，来参观日常授课的客人也多了。若有父兄来旁听，苗会让他们随意参观。清风会成立后，也会有会员以客人身份欣赏弟子们的演奏。苗认为，既然听取他人的演奏是练习的一部分，那么让别人听自己练习亦是催人奋进的方法之一。因此她非常重视客人们的点评。

片冈云海是常客之一，他的父亲是藩里的文书，而云海本人也是书法大家。他家开文具店，平时会吹吹尺八，几乎每三天就会来旁听一次。云海为人爽朗，即使点评毫不留情，还是深受弟子们的爱戴。家中的指示牌都是静拜托云海写的，如“教室”“洗手间”等等，有时上课日期的变更通知，也让这位蓄着胡子的云海写。

云海坐在苗附近，双手插入袖中，细细听取弟子的演奏。有时会指出连苗都听漏的错误。

“等等，刚才那段你弹错音了吧。”

苗不禁想起了当年的佐竹纹之助。

纹之助不仅经常出入宇平琴塾，还是有伯的坚实后盾，甚至料理了有伯的葬礼。他的耳朵异常灵敏，苗没少挨他的批评。当年的记忆已如陈年绘卷般泛黄，但云海的尖锐点评总会勾起少时的回忆。云海没有纹之助的酒瘾，举手投足也彬彬有礼，有时还会带上他引以为豪的尺八，再与一弦琴合奏一曲。岁月流逝，突然有一天，泛黄的绘卷忽然染上了鲜活的颜色。

那是个秋天，一早便下起了雨。公一郎去东京出差了。傍晚时分，家中异常冷清。

苗独自待在屋里做着针线活，侍女拉开纸门说：“后门来了个乞丐，求见太太。”

苗回答：“若是乞丐，给点东西让他回去吧。”

侍女却说：“那个乞丐好像特别喜欢一弦琴，常在附近转悠，还会在墙外听学生上课。”

苗听到这话，顿时想起了当年的雅美，便喃喃道：“真难得。”说完便起身去了后门。

据说家里很快要拉电灯了，不过厨房用的还是洋灯，为了节约灯油，灯并没有点着。屋里挂了许多布袋，唯有炉火散发出摇曳的火光，很昏暗。而侍女口中的乞丐正站在泥地上，身上没披草席。他好像一把年纪了，蓬头垢面，衣裳的花纹都看不清了。

苗站在榻榻米上招呼他，他朝她走近了两三步，掏出手巾擦了擦脸说道：“苗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啊，那声音是……

苗搜寻着记忆的碎片。这时，炉火好像烧到了什么杂物，轰地一下，照亮了厨房。

“啊！”

苗惊呼一声，说不出话来，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老者。

“没错，是我，纹之助。对不住，我这把老骨头还活着。瞧你，生意兴隆啊。”

话中带刺的毛病也没改。苗激动不已，对过往的怀念，湿了她的眼眶。

她赶忙跪下说道：“纹之助先生，可把您盼来了，可把您盼来了……”她忽然回过神来，伸出手道，“您来得正好，进屋一块儿吃个饭吧。”

一脸白须的纹之助用坚定的眼神拒绝了她，“若是为了这个，我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出现在你面前。你心无旁骛，专心教琴，培养能够继承自己的人，很好。”

说着，他忽然后退一步，捧起靠在后门纸门旁的细长布袋，递给了苗。

“给，这是我答应给你的东西。只是现在手抖了，做不了新的，你就用这凑合吧。”他摆了摆手，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细细算来，这都三十五年了，了却这个愿望，我可以死了。”

纹之助瞬间转身，迅速消失在齐腰高的木门后，甚至没给苗喊住他的机会。

刚才那一幕仿佛梦境一般。一切来得太快，也去得太快了。苗呆若木鸡，直到身后的侍女跑去拨柴火时才回过神来。

“这么大的雨，他连伞都没打……”

苗赶忙抓起一把伞，随便找了双木屐穿上，冲到外头。无奈暮色下的中岛町路上空无一人。

苗在路边站了许久，直到两鬓潮湿。她无数次回忆着那消失在夕暮中的背影，担忧纹之助的去向。平日里她总将云海比作当年的纹之助，但并非时常想起，以为纹之助已死了，如今纹之助突然现身，便是另一码事了。两人最后一次见面，应是有伯七七法事那天。就算纹之助的身子再硬朗，也是年过古稀了吧。他是如何度过这几十年岁月的？琴塾开张时，她曾向松叶屋的工匠们打听过纹之助的近况，可无人知晓，都以为这些年他定是继续饮酒作乐，不顾家业。他为何会突然现身？

当年有伯家的侍女美代曾说：“纹之助师父一见苗小姐，连眼神都变了。”

如此想来，漫长岁月的尘埃不仅落在纹之助身上，也落在她自己身上。

那个盘起秀发、梳着岛田髻、兴高采烈地远赴雁切桥竹林习琴的苗，已成过往。如今的她已经四十好几，从不穿戴颜色鲜艳的衣服，祖母留下的朴素衣裳正合身。人们都说她是“从来不笑的老师”，而她也养成了不将感情轻易示人的习惯。若是像当年那样一心想着自己，绝无法统帅整个琴塾。就算她今日硬将纹之助请进了屋，聊起陈年旧事，纹之助也不会像当年那样直言不讳了吧。

“苗，你也老了不少。脸老了，心也老了。这就是出人头地的代价吗？唉，与当年真是判若两人啊……”

如此想来，匆匆的重逢兴许对双方都好。若不这么安慰自己，她定会因千万般的不甘放声大哭。

苗回到家中，打开方才纹之助递给她的布包。果然，是有伯的遗爱，曾在周日集市擦肩而过的白龙琴。之所以说“果然”，皆因纹之助提到了“三十五年”，又说他“做不了新的”。这一席话，填补了苗胸口那空了许久的小盒。不必打开布包，她便猜到纹之助重视对她的承诺。他手抖，做不了新琴。为了实现诺言，只好四处搜寻那把送给了美代的白龙，一了夙愿。

当年纹之助提出要为有伯做琴时，顺便提过一句“也给你做一把”。苗还以为那是纹之助信口说说，从没放在心上。说实话，苗最想要的并非专为她打造的新琴，而是浸润了有伯的心血与汗水的白龙。纹之助将白龙赏给美代当工钱时，她是何等不甘，险些出言阻止，可还是碍于武家之女的颜面，将话咽了回去。好容易在周日集市与白龙重逢，却因心中的犹豫，再次失之交臂。当苗认定自己与白龙终究无缘时，琴又来到自己手边。

她将琴搬进起居室，捻起洋灯的灯芯，细细打量。周日集市的白龙浑身尘埃，而眼前的白龙则焕然一新。龙的双眼清澈通红，每一枚鳞片都重新打磨过。而且纹之助好像将琴身的尺寸改小了，比苗记忆中的小了一圈。她将白龙放在手边的琴台上一看，虽然它还是比普通的琴稍大一些，但用不着有伯使用的那种特殊琴台。这定是纹之助为苗精心改造的成果。

苗将琴放在膝头，强忍着心中的万般思绪。这三十五年，真是太漫长了。白龙的主人有伯早已不在人世，而纹之助竟如亡灵一般，忽然出现在迷雾的彼方，又悄然离去。美代杳无音讯，娘家的祖母及父母也已离世。一切仿佛很遥远，然而个中的温暖仍历历在目。苗的至爱仍是从宇平琴塾领来的手球琴，就算松叶屋推荐新琴给她，她也从未变过心。

也许她心里一直都在等候白龙吧。

对信守承诺的纹之助，苗想接济他的生活。市桥家财力足够，家中有不少书生，只要派书生们出去查，应该不难找到。

只要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公一郎说不定还会提出：“不如把他请回家里住，他爱喝酒，就让他放开肚子喝，也喝不完我们的财产。”

若能如愿，苗的心境定会轻松不少。

当晚，苗打开教室的玻璃门，将琴台放在庭院附近，请出那把白龙琴。虽然颠沛流离，可它终究还是回到了苗的手中。入夜后，雨停了。屋里的立式洋灯照亮了泉水旁的红叶，远处的杜鹃小山立在黑暗之中。苗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兴许纹之助就藏在那片黑暗之中，竖起耳朵等候着她的弹奏。兴许纹之助知道法事之后苗所经历的一切；兴许他听到苗在通町舍弃二十年的誓言，重新抚琴时的琴声；兴许苗搬来这中岛町后，他每晚都会在墙外欣赏苗的独奏。这绝非空想。

纹之助定是装成乞丐的模样，在庭院角落的后门口徘徊。听完学生们的演奏后，他也会像当年出入宇平琴塾时那样，不时吐出一两句毫不留情的点评：“不行啦，像小孩子的游戏。”

苗甚至能想象出他气得直咂舌的样子。

弟子回家后，苗会独自抚琴，琴声中的年少气盛渐失，年龄带来的闲寂与日俱增。纹之助恐怕也想当面忠告她吧。苗闭上双眼，想象纹之助就在眼前。她决定为纹之助弹那天起再未弹奏过、却也从没忘记过的《渔火》。

叮！第一音高高响起。白龙离开不通音律的美代之后，不知经了多少人的手。三十五年过去了，它的音色竟无丝毫变化。乐器也会看弹奏者的脸色，纹之助深知这个道理。不难想象，纹之助在改尺寸的过程中也每天弹奏。照理说改过尺寸的乐器，音色会有所改变。不过纹之助不愧是一代名家，白龙的音色一如既往。苗被芦管传来的触感深深吸引，心中愈发激动，不知不觉中，便一头栽进了乐曲的世界。

无明梦终醒。

这句话，承载了阔别三十五年重逢纹之助并得到白龙的千言万语。苗连着弹了三遍，终于按捺不住，穿上木屐来到院中。满天星斗，苗的衣角碰掉了树叶上的露水，在泉水的表面形成阵阵涟漪后，水面成了星星们的居所。苗呆立在泉水边的石板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倒映在水面上的北斗长柄。她两颊上的热气逐渐退去。

她忽然心想：“还是不找纹之助师父比较好？”

他甘愿为了一弦琴，为了他相中的琴手倾家荡产，无怨无悔。若此时伸出援手，恐怕纹之助不是大发雷霆，就是会销声匿迹。同情纹之助的境遇，兴许是因为自己满足于现在的生活。也许纹之助并不觉得他的生活有何不便，四海为家，自由自在，兴许正和他的意。要报答白龙的恩情，最好的方法，莫过于继续精进琴艺。

苗想了一夜，决定第二天独自为有伯上坟。她带了木桶与庭院中采集的秋草。有伯的葬礼过后，她还从没来过潮江山，很担心会走错路。然而苗憋着一股劲，定要找到佐竹家的祖坟。自打在镜川土堤上听完美代的告白后，她甚至不敢回忆起那天鲜血般火红的晚霞，还有荨麻疹要冒出来的厌恶感。不过岁月果然是灵丹妙药，它为苗的皮肤盖上了一层又一层薄薄的皮膜，这皮膜积累了三十年的厚度，对美代的憎恶也随风而去。她甚至对当年的师父产生了同情，血气方刚的男人在陋室中生活，会出那种事也是在所难免。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也只能将怀才不遇的焦躁发泄在美代身上了。美代也别无选择。

苗把这些事想通了，然而背叛的伤害终究刻骨铭心。开办琴塾后，是否将《渔火》一曲纳入授课范围之中也成了苗心头的一大烦恼。现在白龙回到手里，她用全身心的感情弹完一曲《渔火》后，走到庭院，对着倒映星空的漆黑池面凝视了许久。她不可思议地感到，体内的恶血仿佛都流尽了。与此同时，对有伯与美代的纠结感情也消失殆尽。她思量了一晚上，终于踏上了阔别三十年的，通往有伯墓地的路。

苗记得墓地在举行法事的瑞光寺后头。离秋分还有些时日，潮江山的小路两边长满杂草，连地面都被盖住了。苗用水勺拨开杂草，依靠朦胧的记忆艰难前行。找着找着，她忽然发现了一棵山茶花树。以前纹之助曾说“以这棵山茶花为记号”，看到这棵树往右转，再往上爬一点就是佐竹家的墓地。果不其然，苗爬了一段路后，便看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草篱。走进草篱时，单衣里已满是汗水，苗顾不上喘气，就看到墓地角落里有一座依山而搭的草席帐篷。

“纹之助原来在这里。”

她正要冲去，却犹豫了。她决定先观望一下。屋里好像没人，全无动静。苗战战兢兢地走去入口，透过入口的草席缝隙瞧了瞧。只见帐篷的地上铺了好几层草席，还摆着锅碗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虽然没见过这些东西，可苗十分确信，它们的主人就是纹之助。

放眼望去，佐竹家的墓地比她记忆中的小了许多。照理说，这座山头全归佐竹家所有，可仔细一看，采光较好的南侧筑起了一道矮石墙，立了不少新墓碑，墓主不姓佐竹。这可能是佐竹家将墓地卖给了别人，恐怕是纹之助把能卖的都卖了。都说出卖祖坟是子孙的大不敬，可此情此景在苗的眼中，竟没有任何悲惨的色彩。

她甚至能想象出纹之助潇洒的语气：“人坐着时只要半张榻榻米，躺下时只要一张榻榻米。我这样天天给祖宗守墓，祖宗会欣慰不已吧。反正佐竹家到我这儿也绝后了，不如把墓地分给别人积积阴德。”

住在墓地，没有左邻右舍，当然自由自在。或许对纹之助而言，这也是漫长人生最后的安居之所。也许他正享受着这种生活的乐趣。

佐竹家列祖列宗的墓碑都很华丽，有伯的墓在最旁边。正如苗所料，没有墓碑，唯有河原的石子堆成的小山，上头斜插了一根塔形木牌。但这座墓常有人打理，石子上长着苔藓，却无杂草。坟前虽无鲜花，但埋在土里的陶瓷花筒中亦无落叶。

苗舀起木桶中的水，洗刷石块堆成的小山，再把红色鸡冠花与浅红色的胡枝子插进花筒，点了一束香，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琴弦，卷起来供在坟前。

她双手合十，说：“师父，是苗。——许久不见了……”

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心底如明镜般清澈。三十年的岁月果然能冲淡一切，光是跪在师父的坟前，心中的尘埃便是云淡风轻，大有一切归零之感。墓地周围不时刮起和风。停息之后，响起像有树果落地的响声。

正月二日午后，市桥塾照例在这天举行盛大的开课仪式。兰子顶着平生第一个岛田髻，抬头挺胸地离开了越前町的家。阳光刺眼，却仍是寒风凛冽。兰子将振袖和服长袖叠在胸前，一如既往地直视前方。近来大多数人家都用起了新历，唯有怀念往昔的顽固人家没有在新正月装点门松。穿过五光十色的小路，忽有梅花香飘来。花香与发油香相互交织，令兰子一阵晕眩，她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话说昨日一早，熟识的梳头师便捧着工具来到了岳田家。她为兰子擦上发油，又在发根部洒了些浅桃色与银色的发饰，边梳边半开玩笑地问道：“小姐，这么漂亮的头发，想给哪位如意郎君瞧呀？”

兰子听后，心中愤然，“哪儿有这么说话的！”可片刻后，她转念一想，不觉对着镜子莞尔一笑。

“如意郎君”一词在兰子听来实在不正经，不过除了父母，她的确希望另一个人能看到她的新发型，那便是琴塾的大师父。

兰子所在的小高坂简易小学校常有家境贫苦的孩子辍学，也有不爱学习，直接选择退学的孩子。不上学的孩子大有人在，而兰子在校期间一直别着级长的红胸章，年年都能拿到优等生奖状，毕业后还考上了高知唯一一所县立女校。上完小学之后，男生可以上中学，女生可以上女校，可当时的升学率不过每班一到二人而已。因此女学生的藏青色哔叽校服异常惹眼。

“那位小姐是县立女校的学生！”

光听到这话，就可以知道她是极其优秀的人，父母对她的教育也非常热心，家境极好。

升入女校之后，兰子仍不忘争强好胜的本色。学习成绩自不用说，就连唱歌、体操、书法也是样样争先。常常听到人说，“老师表扬的总是岳田同学。”

其实她为了保持这份荣耀，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在所有科目中，兰子最不擅长的便是代数。每逢考试，她就哀求关系并不怎么融洽的哥哥讲解习题。若是讲了半天还不懂，哥哥还会打她的头。但她依然会边哭边做题。

兰子之所以不喜欢哥哥，也是因为全家老小之中，只有哥哥会挑她的毛病。

“兰子一点儿不像孩子。”

“这家伙被表扬惯了，一副受表扬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姑娘家的，一点儿都不可爱。”

他总会一针见血地指出兰子的缺点。

的确，兰子从小不大声喧哗、奔跑撒欢。被表扬了，也不会特别高兴。这也是祖母灌输给她的“绝不落于人后”的一部分。

祖母常说：“兰子，用词遣句需小心斟酌。”

她反复教育兰子，不能让长辈同一句话说两遍，也不能刨根问底，最忌讳多嘴多舌。因此兰子早有觉悟，就算被人误会成冷淡傲慢，也不能贸然开口。

为兰子梳完头后，梳头师傅前前后后打量了她一番，说道：“兰子小姐太完美无缺了。这样的头型啊，梳啥发型都好看！”

听到这话，一旁的母亲与侍女们自是忍俊不禁。

事后母亲还将这件事告诉父亲：“那梳头的连兰子的头型都夸！”

兰子本人面不改色，父母讨论此事时也没有吭声。

也许哥哥说得没错，她的确习惯了受人表扬。即便如此，最让她欣喜的终究是琴塾大师父的褒奖。大师父的话比其他人的更有价值。

周日的茶点时间，大师父从糕点盘里挑出薯条干递给兰子说道：“给，岳田同学，你爱吃这个吧？”

那薯条干真是世间美味。

琴课结束后，大师父说：“岳田同学，今天的音特别准，是努力的结果。”

她会心如鹿撞，比受了师父的表扬更高兴。

师父沉默寡言，极少表扬学生，而大师父正相反，总是不遗余力地表扬。

弟子们都说：“被师父盯着，手都发抖，可看到大师父的眼睛，总忍不住笑。”

兰子也喜欢大师父温柔的双眼，四目相对时，总有种令人怀念的温暖涌上心头。

上学前，兰子在祖母的要求下学了不少东西。不过茶道老师搬去了他县，花道塾则因门生渐少关门大吉了。唯独一弦琴，她一直坚持到现在，只在考女校时休息了一次。这也多亏了大师父那温柔的眼神。

他总是说：“兰子是在市桥塾长大的。”

从懵懵懂懂的八岁那年，到十六岁的花季，兰子都在市桥塾度过。

兰子在市桥塾开张的第二年入门，她用心复习师父教授的一切。时至今日，她已成了琴塾的老手。代理师父忙不过来时，会请兰子帮着教导新弟子。有些弟子学了好几年却不见长进，可见师父们非常认可兰子的琴艺。

以静为首的四位代理师父异口同声：“这琴塾中的弟子，无人能出兰子之右。”

总来琴塾旁听的云海也夸奖兰子：“岳田同学秀外慧中，定是前途无量。”

云海言外之意是，兰子外有美貌，内有才华。然而，就算听到了这话，兰子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幸运，更何况她全然不在乎云海的评价。回顾在琴塾的八年，她觉得这琴塾成了她心灵的归宿。最高兴的莫过于去年春天，当时她一次性通过了等级考试，大师父赞不绝口。

无论何时何人，入门没有三四年，都无法完全掌握考试中可能出现的曲目。去年，兰子没有参加考试，因为她不想像别人那般不及格。从短小的《今样》《须磨》《须贺之曲》，到只有曲没有词的《六段》《刈菰之曲》《八种之曲》，再到长篇《四季之山》《后之月》《松竹梅》，满是艰难险阻。之前领到证书的前辈，也从没有一次通过的先例，两次能过便算优秀，普通人至少得考个三四次才能得偿所愿。

考场设在兰子初次与师父见面的朴素座敷。师父坐在学生的正对面，其他代理师父也在场。兰子抽到的曲目是《翁游》《野边锦》《六段》，碰巧都是特别喜庆的曲子。演奏之前，兰子忽觉指尖有些凉，寻思着莫非是花季天寒？之后她便摈弃杂念，将全身心都集中在琴弦上。

曲终后，大师父甚至没等其他评委商量，就大声喊道：“合格！诸位意下如何？”

代理师父也纷纷表示同意。轮到师父时，只听见她淡然说道：“以前兰子总喜欢抢拍子，但现在好多了。这八年里她进步神速，我也同意她合格。”

兰子从师父手中接过黑漆托盘中的证书。

那日，兰子怀着满腔兴奋走过城池旁的空沟。师父还记得当年合奏时抢拍的事，不过比起这一瞬间的心寒，八字胡的大师父给她的鼓励占据了她的心。

“岳田同学的声音很美，音又准。你不是平庸的琴手，定要再接再厉，再创辉煌！”

这时，一阵风掀起沟底的落花。花瓣如牡丹雪般将她包围。那一幕，深深烙印在她的眼底。

县立女校对学生的发型并无规定，但禁止学生用发油盘头发进教室。因此大多数学生都扎着马尾辫，就算盘头用的也是清水。想用发油盘头的学生只能趁长假期间请梳头师来盘。像兰子这般十六岁才第一次盘头的，算是有点晚的。当年让兰子“注意妆扮”的祖母早已不在人世，学校的学业也十分繁忙，兰子自然顾不上这些。升上二年级后，她才在母亲的建议下第一次盘起秀发。之所以会因梅花香晕眩，许是因为她已沉醉在了发油的香气中，亦或是一身女人味的打扮让她产生了某种迷茫吧。

高知城公园广场上有不少人在放风筝，护城河里则是莲花的枯枝。兰子穿过广场，来到带屋町时，忽然瞥见一个穿蓝色服装的人朝她走来，在路人中分外显眼。

对方也看见了她，按着袖子一路小跑道：“姐姐，新年好。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兰子瞧见对方的脑袋后说：“展子，你也是头一回盘头吗？”

“兰子姐，你梳这头可真漂亮！”

两人相视一笑。

坂东展子是兰子在县立女校的学妹，在琴塾是至交好友。展子的父亲是明治维新后土佐设立的第一家医院——土佐医院的院长，他与兰子的父亲一样，都是清风会的干事。无论财力地位，都没话说，但清风会总有人说坂东家的闲话：“什么仁心仁术，他不过是暴发户而已。”

因为展子的母亲本是干货铺之女，维新时用了某种见不得人的方法突然富裕起来，又招了土佐藩下士的次子为女婿，还将他送去医学院学习，数年后开设了土佐医院。因此，至今还有人将土佐医院戏称为“干货医院”。这是兰子听母亲与某家的夫人小声议论时听到的。

“这都明治三十多年了，还计较什么出身门第。”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再穷也不能丢了士族的气节呀。”

一旁的兰子也不住地点头。

展子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活泼开朗。但正是展子太没心机，常有男孩把信塞进她的袖子里。

“姐姐，这可如何是好，这东西不能给母亲看到……”

当展子将情书递给兰子，让兰子帮忙处理时，兰子总会心想，还不是因为你走路时左顾右盼，对人微笑。

兰子会劝道：“我家祖母常说，身为女子，走路时必须将衣袖放在身前，抬头挺胸，正视前方。”

在琴塾中，兰子与展子也是最为耀眼的明星。

云海曾说过：“坂东展子是牡丹，岳田兰子是桔梗，桔梗深邃。双花争奇斗艳，好不绚烂。”

听到这话，展子顿时羞红了脸，而兰子则跟没听见似的，转身离去。两人的性格虽然天差地别，却意外地亲密无间。

两位姑娘都梳着华丽的发型，穿着亮丽的衣裳，连寒风凛冽的马路都有种蓬荜生辉之感。见路人频频将视线投向自己，兰子便示意展子挪个地方。

这时，展子忽然从衣袖里掏出一个白手绢小包，递给兰子说道：“姐姐，这是我给你的新年礼物。”

兰子用手摇了摇。沙沙沙，好清脆的响声。

“啊，是小布包呀？”兰子问。

“没错，红豆做的哟。”展子得意洋洋道。

兰子边走边打开手绢，只见里头装着五个用双色绉绸拼接而成的小布包。

这种布包是土佐女子的必备玩物，而布包中又以红豆芯的最佳，因为红豆的声音清脆，手感也好。无奈红豆价格昂贵，普通人只能用小石子或树果填充，用米粒的都算高档了。兰子早就想要几个红豆布包，得到这份礼物，她自是喜出望外。

展子半开玩笑道：“这可是我从正月红豆饭的材料里偷出来的哦，可费了我一番工夫呢。”

“谢谢你呀，展子，我好开心。”

展子边走边凑过来说：“姐姐，说不定这布包不是新年礼物，而是贺礼哟。”

原来，清风会的成员上坂东家拜年时，常会在酒席上提到有关音乐的话题。说着说着便聊到了琴塾。

“听说琴塾越发隆盛，弟子人数足有四百人之多。”

“那可是我们高知县的骄傲，美名在外，琴艺也高。我们可得再加把力，让它更加发展起来！”

说着说着，话题一转。

“说来苗夫人膝下无子，不知她准备让谁继承琴塾？”

“她几岁了？”

“现在的确有必要定下后继之人，制定各项计划……”

“说这些还为时过早吧，更何况市桥塾是市桥夫妇的，容不得我们插嘴。”

“话不能这么讲，琴塾虽是市桥夫妇创立的，但它已成我们高知的公共财产，可不能搞砸了。”

人们借着酒劲越说越起劲，聊到了后继之人的人选。

“你猜他们最看好的是谁呀？”展子压低嗓门说道，“就是岳田兰子哦。”她还兴高采烈地说，“我也觉得姐姐你最合适。我父亲还说，大伙儿都这么想。”

兰子有点看不惯展子随随便便说这般大事，便劝道：“展子，别在别人面前说这事儿啊。师父最讨厌人家说闲话了。”

她主动为这一话题画上句号，也没有多想。

若这件事到此为止，兴许兰子会将展子的话当成习以为常的赞美，最多就是比普通的赞美更具体罢了。无奈阴差阳错，当晚兰子的父亲也提起了同一件事，导致“后继之人”这几个字再也无法从她心底抹去。

正月二日，所有弟子盛装出席，大师父穿着短褂裙裤礼服，师父也穿着正式的五纹礼服，代理师父也穿上了最华美的衣裳，来拜年的清风会成员们也打扮得极其体面。这也映衬出了市桥塾的分量。在这天，琴塾的惯例是根据水平高低分组合奏《松尽》《千代之友》《松竹梅》，代理师父的模范演奏之后，弟子们把酒言欢。

下酒的菜肴由师父亲手烹制，而师父与大师父也会穿梭在宾客之间，为大家斟酒。兰子不时用手碰头发，一心想着，大师父走到我跟前时会不会赞赏这个发型？

可是，大师父酒量不济，走到兰子面前时已是酩酊大醉。只听见他大声喊道：“岳田同学，过年吃了很多鸡肉吧？”

兰子不禁羞红了脸，轻声回答道：“没有……”还将头埋在了衣襟里。

说起鸡肉，两年前的一个周日，弟子们正围着大师父在走廊聊天。突然，一位弟子说道：“大师父最喜欢吃咱们土佐产的鲸鱼了。是不是啊，大师父？”

那时，大师父狼狈地摸了摸胡子回答：“嗯，是啊，鲸鱼肉是好吃，又软又有营养。”

说完便换了个话题。

“你们最喜欢吃什么啊？不会只吃烤红薯、大红豆吧？你们也吃肉吧？”

弟子们纷纷攘攘：“大师父真讨厌！”

高知东部的室户海岸常有鲸鱼搁浅，渔民们会将柔软的鲸鱼肉卖到高知来。

“咱高知产的鲸鱼肉，要不要？”小贩们会如此叫卖。

当时人们认为鲸鱼是粗人吃的玩意，而爱吃鲸鱼肉的人也会遭人白眼。不过大师父是在东京学习过的人，因此弟子们也将吃鲸鱼肉视作某种新潮的习惯。但被揭穿这个嗜好后，大师父自然要换个话题反驳。

当时兰子也在场，心想，我得代表其他弟子们说一句才行，便回答：“大师父，我虽然不太喜欢吃肉，但鸡肉除外。”

这倒是大实话。当年祖母常说：“兰子，人如草木，得不时补充精血，就会枯萎。”

贵人不爱吃青鱼，但会吃些鸡肉补充营养。祖母生病时，侍女们总会急急忙忙赶去鸡肉店买肉。

兰子的祖母不光爱吃鸡肉。在兰子小时候，祖母时而喂她吃晶莹剔透的麦芽糖，时而给她吃撒着鲷鱼松的饭团。兰子从小就能分辨出美味佳肴与普通食物的区别。

听到兰子的话，大师父不禁说道：“岳田同学喜欢吃鸡肉啊？没想到。”

兰子回答：“大师父，鸡肉最好吃了，我祖母可爱吃了。”

聊得正欢，师父从旁路过，凝视着大师父的脸：“才几点啊，就开始聊晚饭了。”

大师父回答：“哦，只是聊到鸡肉，下回我也去尝尝。”说完便起身走了。

当时兰子并未听出师父话中有刺，可事后想来，那的确是无声的责备。毕竟在肃穆的教室聊食物太不成体统。市桥家虽是大户人家，但生活作风极其简朴，只有大师父吃刺身，师父和其他人只吃咸菜。女孩子嚷嚷着吃鸡肉，怕是触怒了师父吧。

兰子为当时的饶舌悔不当初，打那以后，她在闲聊时总特别注意，谁料正月二日的酒会上，大师父竟旧事重提，还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不过，大师父也没追问，而是举着金银鹤龟图案的酒瓶为大家斟酒，说道：“不论男孩女孩，就这一杯即可。就当是敬给艺与美之神的酒吧。”说完，便去了下一桌。

回家路上，兰子忘却了初次盘头的紧张，如往常一样抬头挺胸地走起路来。

只是在心中反复念道：“大师父好过分……”

然而，她的心情并不沉闷。大师父还记得两年前的事，让她很高兴。即使在县立女校的三百名学生中脱颖而出成为学生代表，也没有让大师父在三百多个学生中记住自己令她欣喜。学校与琴塾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有云泥之别。

元旦期间，岳田家也是客似云来，异常忙碌。初二夜里，也模仿新春初弹的仪式。一家四口中，唯有母亲不通音律。

“我不懂这些高雅艺术，还是不献丑了。”

父亲贡会哼上几句歌谣，就读于高知师范学校的哥哥尚雄则会不情愿地拿起口琴伴奏。最后一家人总会竖起耳朵，细细品味兰子的一弦琴声。

这天晚上，园子调侃丈夫：“你怎么老在《鹤龟》门口不动呀。”

“怎么不动了，我明年定会来一首《羽衣》给你听听。”

他干巴巴地唱了一曲《鹤龟》，尚雄吹奏了一曲尚不熟练的《任敌人有千军万马》。最后，兰子顶着岛田髻弹起一弦琴，表演了白天在琴塾合奏过的《松竹梅》与《千代之友》。

据说到今年四月家里就要装电灯了。兰子在油灯的亮光下，吟唱着“新年伊始……”

见女儿昨天还是一副女学生打扮，今日却平添了几分女人味，贡鼓掌称赞道：“不愧是通过市桥塾等级考试的人！水平就是不一样！兰子的演奏果然不能与其他弟子相提并论！”

只有尚雄苦着个脸，仿佛在说“又开始捧她了”。除他之外，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激动的氛围所笼罩。

一旁的侍女们都赞不绝口。

“我家小姐真是完美无缺。老天爷可真偏心啊，羡慕死我了。”

多年后，园子不禁感慨：“兰子还小的时候，我就仰头似的抚养她了……”

看来兰子有种吸引赞美的天分。

当晚，兰子入睡之后辗转难眠。皆因父亲的表扬中有一句“兰子的琴艺如此高超，兴许能成为市桥塾的后继之人”，激起了她心中的涟漪。

再加上今早展子的一席话，一切都变得真实起来。她继承了祖母的品性，凡事不甘落于人后，一心精进琴艺，严于律己，尊师重道，从不违背师父的教诲。“后继之人”这四个字更是让她感到自己光彩起来。

师父沉默寡言，行事低调，在兰子眼中，她是位“权倾朝野，呼风唤雨”的伟人。她门下的良家小姐比县立女校的学生还多，她的一颦一笑都会对学生们产生难以磨灭的影响。不仅如此，她还有驱动土佐医院院长等位高权重者的力量。据兰子所知，放眼高知，没有一位女子比师父更有权力，师父的威名无人能敌，从没人说过师父的坏话。而师父的德操，也接近完美。

贡口中的“后继之人”，指的怕是兰子的琴艺，但听展子说，要统帅琴塾，不光要高超的琴艺，还要有受人尊敬的人格。想到人们将她视作最有利的候选人，她不禁喜上眉梢。

从小到大，她从没犯过错误，学习刻苦努力，无论在小学还是在女校都是模范学生。她端庄得体，从不会像展子那般收到来历不明的情书。如此想来，她与师父还真有不少共通之处。听闻师父之所以如此讲究礼仪，都是因为祖母教育有方，而兰子的童年也在祖母身边度过。师父出自桑府泽村家，家世清白，而兰子也是西之丸夫人的贴身侍女之后。

兰子不知她能当上市桥塾后继之人的可能性有多少，可一日之间听两人提起此事，终究让她激动不已。这也成了她继续努力的动力。以往的她，一心想着将师父教导的曲子一一记住，但正月二日过后，她便决定要比以前更热心，更积极。

师父极少在学生面前演奏，但偶尔也会为了纠正弟子们的错误示范一小段。这时兰子便会竖起耳朵，不放过任何细节。兰子本将师父视作云端之人，如今却将她视作最终的目标，无论如何都要赶上师父的步伐。

琴塾里全是女生，为避免女子之间的摩擦，师父常告诫学生：“琴塾之中，人人平等，特别亲密并非好事。”

人以群分，三百多个弟子自然分成几派，派别不同的人极少交谈。但近来兰子开始主动扩大自己的交际圈了。

择友是个神奇的过程，弟子们并不清楚同门的家世来历，派别以父母的地位与财力区分。像兰子这般家世一等一的千金小姐，会与身份相近的展子交好。而平日里穿着木棉衣裳来上课的学生，也会选择地位相当的朋友。就算师父再怎么劝诫，穿着铭仙绸来上课的兰子派，与穿着木棉衣裳的穷人派终究走不到一块儿。不过最近兰子开始主动与她们搭话了。

展子将兰子的变化看在眼里，不禁拍着兰子的肩膀问道：“最近的姐姐显然变漂亮了，是不是因为明年要毕业了呀？”

她还用上了时下最新潮的词语“显然”。但兰子没将这些字眼放在心里。

未经世事的兰子并不清楚“后继之人”究竟要做些什么，但她至少能预测那绝非嫁做人妇的无趣生活，而是充满华美与权力的人生。一想到这儿，她便激动不已。

明治三十一年四月十一日，江之口地区七百户人家点亮了电灯，兰子家所在的越前町与市桥塾所在的中岛町也很快通了电。高知市民的兴奋劲儿媲美过年。油灯再怎么亮都照不到马路上，可五烛光的灯泡就亮多了。傍晚一到，电灯会一齐亮起，街头巷尾都跟庙会似的亮堂。兰子在教科书上读到，东京有个叫鹿鸣馆的地方，早在明治二十年就引进了电灯。由此可见，东京与高知还有十年的差距。相比起来，东京流行的歌曲总会第一时间传到高知。好比去年的《笛康叔曲》，现在在高知大肆流行，四五年前的《哦呸咳呸曲》至今仍为人们所传唱。琴塾的弟子中，也有趁师父不在时轻声哼唱的人。甲午战争后经济十分景气，高知也不例外。生意最好的莫过于服装店，人们对衣裳也愈发讲究起来。身上穿和服、脚上穿皮鞋的时髦人士也是随处可见。只是琴塾一向忌讳流行时尚，风俗并未有太大改变。

那年夏天，兰子见教室门梁上贴出了一张云海写的告示。

授予证书仲崎雅美

一旁有师妹们窃窃私语。

“听说雅美姐姐一次就考过了！”

“真的呀？好厉害！不过雅美姐姐弹得的确好！”

雅美？兰子半天没反应过来。也难怪，她与雅美不在一天上课，周日的人又多，不可能把三百个人的样貌都记住。不过，她还是想起了身材高挑、眉清目秀的雅美。恰是杜鹃花开满园的秋天，弟子们趁下课时间分成两队，搞了场掷布包比赛。展子赢到最后。只见她熟练地抛掷着三个布包，口中唱着：

一二三，四五六，

敢问小姐何处去，

小女西乡隆盛女，

来自九州鹿儿岛，

家父明治十年卒，

千里迢迢来扫墓……

唱到最后一句“但借一贯助我行”，展子站在假山上，脚步稳极了，红色的衣袖与金黄色的兵库有规律地左右晃动。唱完之后，看热闹的观众们叹为观止，送上雷鸣般的掌声。

这时，兰子回头一看，只见师父端坐在走廊上，而雅美则静静地坐在师父身旁。师父微笑着问道：“雅美，红叶桥下的乞丐还在吗？”

雅美回答：“一年前不在了。小帐篷也塌了，没人住了。”

“是吗……那真遗憾，若是在，就能欣赏到你的演奏了。”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为园中的展子拍起手来。

不知为何，这寥寥数语给兰子留下了深刻印象。平日里师父极少问及学生的私生活，只管琴艺与礼仪，从没见过师父与学生讨论这些只有她们俩才懂的话题。疑惑涌上兰子心头。雅美的手指血红，长着冻疮，衣裳都快洗褪色了，但洁白光亮。看着这样的雅美，兰子竟产生了些许妒意。

兰子并不清楚雅美的功力。她自己是在琴塾开张第二年入的门，勤勤恳恳地练了八年，这才通过了考试。云海夸她是天才，代理师父则拜托她指点师妹。而雅美比她晚入门许多年，竟也一次过关。

兰子站在告示下，回忆起师父与雅美说话时的温柔眼神。

“师父偏爱雅美。”

这个念头出现后，她顿时无地自容，羞红了脸。

她本想向那两三位窃窃私语的师妹打听下雅美的事，无奈心中有愧，实在问不出口。她也没法向展子及身边的其他人打听，因为每次穿新衣裳来上课的学生，绝不会提起只有一套木棉衣裳的同门。近来舆论总离不开选举的自由派、国民派之争，以及警察干涉选举的骚动，上流家庭的女子对此要努力回避。同理，兰子这般身份高贵的千金小姐，也不便提及雅美。

不过只要竖起耳朵，便能听说不少有关雅美的传言。长久以来，兰子只与自己周围的同门交流，对小圈子之外的人全无兴趣。但用心一听便会发现，每次上课都会有人提到雅美，而且语气中充满敬意与赞美。

“昨天雅美姐姐帮我把衣服缝好了！”

“雅美姐姐帮我写了份《土佐之海》的琴谱！照着琴谱练准没错！”

“雅美姐姐在练《枯尾花》，那首曲子可长可难了！”

雅美姐姐好温柔，雅美姐姐弹得真好……每听一次，兰子心里便会咯噔一下。

在此之前，兰子从未在意过自己在琴塾的口碑。因为无论在家还是在学校，她总是模范，因此她深信自己在琴塾也不例外。然而，雅美的出现渐渐撼动了她的自信。她甚至听到了雅美朝王座步步紧逼的脚步声，心中很不是滋味。然而兰子不得不劝诫自己，憎恨诅咒之类的感情是卑劣的，万万要不得。于是她更加鞭策自己发奋练琴。

她想亲耳听听雅美的琴艺，没想到老天很快便帮她实现了这个愿望。

那年秋天的某个周日，师父忽然提议：“仲崎同学的《枯尾花》练完了，不如与岳田同学合奏一曲吧？”

琴塾中能弹奏如此长篇的人极少，于是在众弟子的瞩目下，兰子与雅美初次过招。

云海与大师父也在场。两人来到师父前，相对而坐，正要开始调音，雅美忽然整了整衣角，跪在地上低头说道：“岳田师姐，雅美不才，还请多多指教。”

雅美比兰子小一岁，但入门时间晚了整整六年，自是兰子的师妹。既是初次合奏，问候一番也合情合理。可兰子竟有点慌张，将套着芦管的手摆在膝上，轻轻点了点头。

她进教室时正巧撞见雅美弯下腰，摆好了其他学生没脱整齐的鞋。换做兰子，定会找出罪魁祸首，加以提醒。

“还不快去摆好！要是被师父看见了可就糟了！”

而雅美则默默将鞋摆好，进屋之后，也一副完全没有这回事的表情。

兰子深信，若有师妹犯错，身为师姐的她，就应该当面提醒。要是人人都跟雅美这般怎么行？然而，她还是感到自己败给了雅美一般。在摆鞋这件事上，她输了雅美一步，而在这问候上，她又输了半步。心绪乱了，琴声自然也乱。在《枯尾花》的合奏中，兰子有两处不合，虽然称不上错误，但也算不上完美。

合奏结束后，弟子们掌声雷动。云海也不遗余力地称赞道：“不愧是两位一次过关的好手，我都快听出神了。太棒了，太棒了，满分！”

然而，师父的耳朵并没有放过这两处不足。一周后，她在课前唤住兰子，严厉地提醒道：“弹到‘伊势海女’与‘无汝之庭’时，你稍稍快了一些。不是一，二，而是一——二。《枯尾花》就像序文写的，不能弹得太快太欢。”

这是兰子第一次被师父直接批评，她面红耳赤。

没想到师父又说：“还有，你用了轮音，在这里，轮音是禁止的。”

所谓轮音，就是在两音之间加上装饰音，会显得很花哨。师父认为，这种弹法有损一弦琴的品格，每个学生入门时都会再三强调不许弹轮音。然而弟子们偷弹流行歌曲时，会经常使用这一技法。但兰子前些天的失误只是一时手滑。

师父说完后，兰子赶忙环视四周，好在周围并没有他人。看来师父也顾全了她的面子，挑了个没人的时间。兰子长舒一口气。然而，老师的每一个字都跟缝衣针一般，深深刺入她的心里。她甚至产生了某种错觉，那针是老师背后的雅美戳的。

轮音的确是兰子的失误，但被师父指出，她有些不服气。毕竟兰子是一年前学的《枯尾花》，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让她与刚学成的雅美合奏，未免强人所难。师父总是要求学生们每天复习学过的曲子，可兰子已学了五十多首，绝不可能每天复习一遍。其他练习曲还能在琴塾中听到，可兰子学完《枯尾花》之后，没听过任何一人练习此曲。再者，兰子还得上学，有考试有作业。雅美只要看好她的杂货铺即可，而兰子身为税务署长家的千金，还得出席各种社交场合，时间自然有限。

然而，师父引用了《枯尾花》的序文，便说明她的对手雅美正确表现了曲子的意境。也就是说，没上过学的雅美也能理解《古今集》中的《枯尾花》。话说回来，兰子平素以节拍准著称，而合奏时雅美也是分毫不差。两把琴的音量能与几十人的大合奏相媲美。可仔细想想，莫非雅美的琴声要更响一些？兰子顿感背脊发凉。那天的雅美也穿着朴素的条纹衣裳，绑着小巧的纹路腰带，素面朝天，难为情地搓着长满冻疮的手。兰子知道人不可貌相，不能小瞧雅美。

不过，兰子没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给家里人听，更没与展子讨论，只能将一切压在心底。“不可落于人后”乃岳田家家训，而这也是兰子第一次对此产生动摇，所以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出口的。为了维持琴塾第一人的地位，唯一的法子便是进一步提高琴艺。于是她下定决心，加倍练习。

十六岁那年年底，兰子养成了早餐前晨练的习惯。那绝非心血来潮的冬训或夏练。三百六十五天，无论风吹雨打，她都会在六点准时起床，从最先学习的《姬松小松》开始，逐一复习，没人监督也绝不松懈。冬日总免不了双手冰凉，夏日则有蚊虫相伴。但无论前一天熬到多晚，她都不松懈，考试期间也不例外。

兰子越是用心练习，就越是在意雅美的水平。仔细观察过后，她发现师父在指导雅美时尤其用心。上课时从不多说废话的师父，总会认真听取雅美的演奏，演奏后的点评也包含着更多的感情。兰子只能自我安慰这些都是错觉，因为大师父最近对兰子的精进大加赞赏，还破例让兰子在众弟子面前示范。师父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推举雅美，而是默默接受了大师父的安排。如此看来，入门较晚的雅美，终究与兰子差上了一节。《枯尾花》那次只是因为她刚练完，手感正热罢了，她还不足以威胁兰子。话虽如此，兰子也无法放松警惕。为了验证两人的实力差距，她必须继续坚持晨练。

十八岁那年春天，兰子以第一名的成绩从四年制县立女校毕业。上门说亲的不在少数。但兰子本人想再学几年一弦琴，父母也不舍得让唯一的女儿早早嫁人，便以习琴为由让女儿在家中自由度日。在父母的吩咐下，兰子重拾起上学前学过的花道，还多学了裁缝。除此之外，她去市桥塾的频率更高了。“在市桥塾长大”的兰子，也将青春年华给了琴塾。

晚年的兰子在回顾往昔时，总不禁感慨大师父在她心中的分量。大师父经常去东京出差，带回不少奇闻异事，还有马口铁玩具、三折手提包、酸酸甜甜的水果糖等高知人从没见过的新奇玩意。不仅如此，他还传授了许多新思想新知识给琴塾的学生们，为人也比师父温和得多，也好说话得多。大师父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眼神，都让兰子心跳不已。兴许大师父正是兰子懵懂的初恋对象。

不过，兰子毕竟是出身士族的千金小姐，她自幼接受教育，倾慕男子是百姓之女做的事，要做人上之人，决不能被这些感情绊住脚。因此她本人兴许并未察觉到自己的感情。仔细想来，女校的同学们都沉浸在恋爱与婚姻的甜蜜美梦中，而兰子则一门心思提高琴艺。

就像有人说的：“跟兰子提一弦琴，她就会高兴。”之所以如此，琴塾的大师父难逃干系。

琴塾共有三百余名弟子，相关传闻通常会在同伴间流传一阵。那年初夏，兰子忽然听说了一条消息。消息的主人公正是与雅美一同进进出出的雪江。县立女校的学妹说，雪江家开的便当店突然破产了，雪江不得不卖身为艺妓，去新地的料理店干活。便当店之所以破产，是因为雪江的父亲做惯了老好人，在他人借债时当了担保人。这下可好，家中的财产全被没收了不说，雪江和妹妹不得不卖身还债。话说回来，近来的确没瞧见那位笑脸盈盈的圆脸雪江。

不过这一切离兰子太过遥远，她还劝诫学妹：“别随便说人闲话，在琴塾只能说琴。”

无论学什么才艺，都是虎头蛇尾的多。入门时说得惊天动地，懒惰起来便找各种借口逃课，渐渐地便再也见不到人影了。会正式提交退学申请的人反而是少数，而那些远去的人也会逐渐淡出学生们的视野。可雪江的传闻竟总不消失。也难怪，在维新的动荡时期，的确有不少士族子女卖身还债，但如今已是明治三十多年，市桥塾又是良家子女的聚集地，因此市桥塾有学生沦为艺妓也算是爆炸性新闻。弟子们对此也议论纷纷，只是她们心中更多的是好奇，而非同情。

据说平时活泼开朗的雪江在卖身那天哭肿了脸，抱着一弦琴被人口贩子拖走了。她抓着父亲拼命哀求：“女儿宁可弹一弦琴沿街乞讨，也不想沦落风尘！”还说雪江家早已分崩离析，母亲卧病在床，弟弟当了童工，雪江感叹，“我此生之幸便是学了一弦琴”。也不知这些小道消息是从哪儿听来的，大多数弟子们虽然同情雪江，但也和兰子一样，终究怀着看好戏的心态。

兰子生性不喜说人闲话，更何况她觉得提起对着醉汉卖笑的艺妓只会脏了自己的嘴。于是师妹闲话长短时，她总会出言阻止。梅雨过后的一日，兰子的父亲贡也提起了此事。因为工作的关系，贡常要出席宴会，那晚也不例外。

回家后，贡脱下西装，换上单衣，转向在走廊纳凉的兰子说：“听闻新地的菊水楼有位会弹一弦琴的艺妓。唱小曲和弹三弦的艺妓是很常见，但弹一弦琴的艺妓就稀奇了，很受客人欢迎。”他又忧心忡忡地补充了一句，“不是说艺妓不能弹一弦琴，但希望不会影响到市桥塾。”

兰子顿时想起了雪江，赶忙问那位艺妓是不是叫雪江？是在市桥塾学琴的吗？但父亲了解得并不详细。

“嗯……看来得仔细调查一番。”

当晚的谈话到此为止。

兰子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辗转反侧，摇了一晚上的蒲扇。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父亲带回的传言好像让自己丢丑了一般，惹得她面红耳赤，心跳加快。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感觉不仅没有消失，还愈发强烈。

贡会担心此事的负面影响，是因为他是清风会的干事。而兰子更抱着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毕竟她是市桥塾的弟子，而且她在潜意识中觉得对不起父亲。事后想来，十六岁那年正月听到的“后继之人”一词有如恶灵一般，死死纠缠住了她。不知不觉中，兰子也在心中认定，那正是她不可撼动的命运。每日晨练，也是为有朝一日继承琴塾做准备。笑脸面对师妹们，以身作则，成为琴塾规矩的典范，都是因为她早已将市桥塾视作囊中之物。

兴许贡的一席话只是谣传的碎片，但兰子觉得这是个亟需解决的重大课题，焦急万分。冷静下来一想，其实没人保证那位一弦琴艺妓就是雪江，只是此话出自父亲，兰子才会对此深信不疑。打出生起，兰子从未受过白眼，这回琴塾出了这么大的事，说出这话的还是清风会干部，身为琴塾的代表，她必须挺身而出，洗刷琴塾污名。

话虽如此，兰子并不知该如何是好。左思右想，她只得在回家的路上将来龙去脉讲给了展子。展子在琴塾时并不怎么倾向雪江，只是惊讶地说：“天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展子的迟钝，反而让兰子愈发烦躁。

天满宫的夏日祭那天，市桥家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弟子们翘首企盼着师父端出亲手做的淡雪羊羹。兰子很晚才来到教室，进屋时，她忽然瞥见有人在两位新弟子面前弹奏《今样》。兰子定睛一看，那人是雅美。老师平时总是请静来弹，若静没空，会找兰子示范。兰子惊愕万分，赶忙装出去厕所的样子走到庭院，在洗手盆旁蹲了下来。为何找雅美却不找我？雅美和我都是有证书的人，找谁都无可厚非。然而，心中的激动迟迟难以退去。今日的雅美也梳着朴素的发型，身上的白底浴衣笔挺，系上红色的腰带，一副就要超过兰子，逼近代理师父的气势。

让雅美示范究竟是谁的主意？今天并非周日，大师父不在家，而师父则在另一间屋子听取弟子的演奏，八成是静让雅美代劳。想到这儿，兰子的心情便轻松了许多。可是，兰子终究放松不了最后一根心弦。她心底里仍想着雪江的事。雅美肯定知情，此时让雅美示范，岂不是有悖琴塾的规矩？如果师父没听说一弦琴艺妓的传闻，继续重用雅美，那便是琴塾之耻，如此一来就更对不起父亲了。

艳阳高照的午后，院里的蝉鸣此起彼伏，站在石盆旁甚至听不清屋里的琴声。兰子将手帕浸湿，擦了擦脖子上的汗。上课期间不许自由活动，但她回到练琴室时，已经是大家最为期待的茶点时间了。那天在场的共有七八十人。木箱里有一个个小碟子，每个碟子上都放着一块雪白的羊羹，旁边还摆着竹签。弟子们依次接过羊羹。

兰子抬眼一看，只见雅美正和静、隅田师姐等代理师父一道分发羊羹，好像一个技高一筹的代理师父。兰子顿感方才的兴奋又回来了，脸也越涨越红。

弟子们围着师父，吃起了点心。

师父微笑着端起碟子说：“夏日弹琴是与庭中的蝉竞赛，若用心弹奏，蝉儿也会沉默下来。”

话音刚落，蝉鸣便戛然而止。弟子们顿时笑开了，而兰子却怎么也吃不下她最爱的淡雪羊羹。

坐在一众弟子正中间的兰子鼓起勇气，高声说道：“师父，有一件事想请教您。”

前排的弟子们回过头来。

兰子直视着师父，一口气说道：“师父平日告诫我们弹奏一弦琴的规则，但如果有人收钱弹一弦琴，该怎么办？”

教室内鸦雀无声。

师父面不改色，用手绢擦了擦嘴，正视着兰子问道：“此话怎讲？请仔细说。”

“就是前一阵子退学的户梶雪江。听说她去新地当了艺妓，以一弦琴卖笑，广受欢迎。师父，您说一弦琴绝非酒席上的助兴之物，对此事您有何感想？”

兰子紧张异常，语气简直与质问无异，那响亮的嗓音不光能让师父听见，每个弟子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用词倒是彬彬有礼，可在满堂弟子面前与师父对峙也算是琴塾开天辟地以来的头一遭。众人都不敢动弹，师父皱起了眉头。

“岳田同学，此事我们择日详谈。在众人面前说人闲话不合适。”

“不，师父。”兰子没有停下，“此事出自家父之口，这类传闻有辱市桥塾的名声，家父也说要好好考虑。我们每日用心习琴，这份努力岂能被新地的艺妓玷污。若雪江师妹在客人面前宣扬她曾是我市桥塾的弟子，我们都会想哭。”

兰子环视四周。

师父表情难堪地回答：“我知道了。”

毕竟兰子摆出清风会干事的名义，总不能把它当普通的小事敷衍过去。

“既然是岳田同学的父亲所说，那应该不会有错。但为谨慎起见，还是再调查一番吧。”

“师父。”兰子逼问，“师父，如果此事属实，您有何打算？弟子恳请师父为我琴塾的颜面着想，如有必要，还请将雪江师妹逐出师门。”

“逐出师门”这四个词冲出嘴时，兰子心中的火花猛然绽放。在场的弟子们，有的害怕得缩起了肩。开口之前，她并未想到要说“逐出师门”，为何会说出这话来？大概是强烈期待师父能赞同。

师父倒吸一口冷气，半晌没说出一句话。弟子们鸦雀无声，蝉们也是悄无声息，只有墙外神乐的笛声太鼓声隐隐入耳。那是天满宫的凤轿队伍，每年夏祭都会经过中岛町的十字路。相传从凤轿底下钻过，一夏天都不会生病，因此人们总会追着凤轿一路来到中岛町。往年市桥塾弟子们也会出门迎接凤轿的队伍，献上贡品之后，穿过轿夫们扛着的凤轿。

可是，屋里的气氛如此紧张，谁都不敢提凤轿二字。天气如此炎热，发油都快被烤化了，可没人敢摇一下蒲扇。大家默默忍耐，等候师父发话。

这时，最后排有人说：“师父，请让我为雪江稍作辩解。”

回头一看，发话人正是雅美。平日里低调内敛的她，眼中写满了苦恼。

师父赶忙说道：“你可知个中隐情？但说无妨。”

雅美道出的一字一句，说出了雪江的心声。

雪江因家中突然变故，无奈沦落至新地，甚至无暇与友人道别。雅美始终对她牵肠挂肚，便捧着一弦琴造访了菊水楼。在那之前，雅美从未去过风月场，还以为能有个地方让她弹上一曲安慰雪江，不料雪江的房间里还有其他艺妓。见到雅美手中的一弦琴，众人顿时产生了好奇。

“哎呀，她手里的玩意儿好奇怪。让我瞧瞧，让我瞧瞧！”

大伙儿凑了上来。

“啊，莫非是千金小姐弹的一弦琴？”

艺妓们抢过琴，手巧的立刻掌握了窍门，弹起时下最为流行的法界曲与东云曲。有人央求雅美演奏两三首曲子。

艺妓多半弹奏三弦琴，有人听了一遍便把曲调记了个八九不离十。

“还挺容易的……”

雅美称，兴许有艺妓对一弦琴起了兴致，便买了把琴在客人面前弹了。她还斩钉截铁道，雪江谨记师父的教诲，绝不会在客人面前表演。

“这是我思考不周，雪江没有错，要罚就罚我吧。”

雅美低下头，双手伏地说道。

照雅美的说法，传闻的中心人物并非雪江，而是某位聪明的艺妓，这就意味着此事与市桥塾并无瓜葛。结构简单的管弦乐器很好制作，谁在弹、怎么弹都不受限。即便在藩政时期，仅限盲人弹奏的三弦琴，也有不少下町俗人在唱歌时使用。市桥塾的确提高了一弦琴的格调，但还是无法控制到社会的方方面面。

师父的眉头仿佛舒展了一些，但兰子将雅美的一席话视作对她的挑战。

她当着师父的面，转向斜后方问道：“雅美师妹，你言下之意，是说家父在信口胡诌？家父可是在为我们市桥塾忧心啊……”

其实父亲并未断言传闻的主角就是那位雪江，但兰子顾不上那么多了。

见兰子杀气腾腾，雅美惶恐不已道：“不不，我绝无此意。只是听到‘逐出师门’这四个字，我吓了一跳。如果那人不是雪江，却被人冤枉，雪江和我们会是何等悲伤……如今雪江唯一的乐趣，便是趁闲暇之余弹奏一弦琴……”

兰子岂能容忍雅美的辩解。

“雅美，凡事都得有个界限，就算是好友，去探望已沦落风尘的人，还弹高尚的一弦琴给那种人听，应该不被允许吧。”兰子转回师父说，“就算那位艺妓不是雪江，传出这等谣言也有碍市桥塾的威名。我以为，应当一并处罚雅美，想必家父亦有同感。”

兰子的语气愈发激动，竟提出了处分雅美的要求。见事态一发不可收拾，在场的所有人都心惊肉跳，谁都不敢抬头。凤轿队伍过去了，蝉鸣再次响起。最后排的雅美不禁抽泣起来。

师父瞥了雅美一眼，平静地说道：“此事到此为止。一弦琴的地位的确重要。我会仔细调查，尽快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在那之前，切勿随意与外人提及此事。今日的琴课照常。”说完，她起身回到了里屋。

坐在最前排的一位弟子，察觉到师父刚才坐的灯芯草坐垫上，有师父膝上滴落汗水的痕迹。师父平日里极少出汗，夏天也穿得很清爽，可今日的争论竟让师父出了一身冷汗。

众人速速吃完点心，回到原来的位置。展子和另外两三位师妹凑到兰子周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展子抽出腰带中的蒲扇，为双颊潮红的兰子送风。

“很热吧，兰子。”

其他师妹也附和道：“我去弄块湿手帕来吧？”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不光她们，在场的所有人都有种无所适从之感。兰子所言的确在理，大家也对雅美心存一丝同情，可身为琴塾的弟子，也不能忽视琴塾的形象。两位手持证书的师姐当着师父的面激烈交锋，是令众人震惊的一幕。而平日里反复强调女子不得“爬树、争吵、趟水过河”的师父，也没责骂二人，只用一句淡然的“我会仔细调查”。普通弟子自然不会如兰子这般在意琴塾的地位与名声，见状自是大受打击。即便师父下了严命不要外传，仍有弟子按捺不住，回家后便将此事告诉了家人。

兰子平静下来后心想，她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错。反而觉得自己敢鼓起勇气，真了不起。兰子还暗中期待，师父会讨厌曾完美诠释《枯尾花》的雅美。

兰子心想，此事必须禀报父亲。

晚餐时，她将发生的一切告诉了父亲。

“是嘛，在大伙儿面前吵了一架啊。”贡虽大吃一惊，却没有责备的意思。

“这不是坏事，师父会解决的。”他的态度起初略显消极，但最后变成全面肯定的态度。

“兰子，你说的话合情合理，其他弟子也需要不时鞭策一下。”

当晚，兰子反复回想白天的争执，感到浑身轻松，好像有人在轻抚她的背脊。市桥塾有弟子三百余人，可论及对琴塾的爱，没人能比得上她。今天她在众人面前表达了一腔赤子之心，师父与在场的众人定会对她赞不绝口。她仿佛能听见赞美声近在耳边。大伙儿定会发现，她不光有高超的琴艺，还有明辨是非的精神，亦有堂堂正正道出心中所想的勇气，实乃女中楷模。在这种自负中，她微微抬起头。

正如父亲所料，这件事没有就此作罢。两个月后，九月的一个周日，师父召集一众弟子，公布处分结果。

当天，代理师父说：“师父有要事宣布，请大家往前坐，坐紧凑些。”

共有两百多名弟子在场。

院中的蝉鸣，被泉水边燃烧着地狱火般的彼岸花所取代，弟子们比上次还紧张。

不知是故意还是偶然，除了云海，还有四五位家长。大师父身着斜纹便装，背对壁龛而坐，一旁的师父披着黑色外套。

只见大师父一脸忧郁地说道：“这次市桥塾发生了不祥事件，遗憾之至。众所周知，自古以来，一弦琴以高贵著称，素有陶冶情操，磨炼人格之功，绝非酒席助兴之物。未能贯彻这一宗旨，也是我的指导无方，深自反省。违纪之徒，当根据琴塾的方针予以惩罚。即日起，户梶雪江逐出师门，从今往后与我市桥塾无关。仲崎雅美引发此事，罚闭门思过一个月。望诸位引以为戒，发愤图强，实践一弦琴精神。”

大师父公布了对两人的处分，语气异常严肃。意料之外的处分引得场下一阵骚动，但谁都不敢搜寻兰子与雅美身在何处。上次目睹了那场争吵的年长弟子，见大师父亲自出面宣读处分，便了解事情重大。想到琴塾里还有逐出师门与闭门思过的处分，所有门生都感到一丝恐惧。

琴塾的规章中并未提及逐出师门与闭门思过，兰子随口说出的话成真了，令她很满足。这也证明了她所说的话在理，而大师父与师父也赞成她对琴塾的看法。听到这个结果，数个月来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这天雅美并未出席，听说后来雅美来到琴塾，看到云海写的处分决定时，转身就走。平日里总粘着雅美的师妹们也不敢与她打招呼，只得默默目送雅美。虽说世道变开放了，可师命如山，弟子们终究不敢违背。弟子们心中有了新自觉，琴塾的气氛也比平时严肃不少。

十月中旬，一个寒风刺骨的清晨。苗一如既往地在鸡啼中醒来。她总是家中头一个起床的人。当她走去后门，正要打开门闩时，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封信。她抽出信纸，打开一看。

不过是茅房踏板做成的一弦琴，艺妓弹上几曲，竟闹到要逐出师门。一弦琴如此不得世，岂非问罪者之罪乎？

字迹的特征十分明显。

看完信，苗顿感眼前一片漆黑，头晕目眩，赶忙扶住一旁的门柱。片刻后，她横下一条心，将信撕得粉碎，丢进一旁的小沟。沟底虽有淤泥，但上层的水流依然清澈。蹲在小桥上洒下纸屑，好似落英缤纷，逐渐远去。路上杳无人烟。处理掉信之后，苗的耳边仍回响着“岂非问罪者之罪乎”。处分决定出台后，她也是辗转难眠，夜夜思量。看到这封信，心中就更是苦不堪言。

天满宫夏祭那天，苗听着兰子搬出父亲的名义滔滔不绝，心中想到的却是一句比喻：马踏紫云英，田中亦无声。若这琴塾真是一片柔软的紫云英，就算有三百匹小马驹斗来斗去，也不会惊动外人。她本想凭一己之力摆平，无奈兰子将父亲搬了出来，而兰子的父亲与公一郎又是好友，不给个说法实在说不过去。如果这琴塾只属于她一人，她定会当场呵斥兰子，不让她继续放肆。苗心想，若我是兰子，绝不会当着一众弟子的面与师父当面对质，而是会通过代理师父询问，与老师商议。兰子已入门十多年，却没有学到苗的神髓。批评弟子，便是批评自己。然而，兰子的态度着实傲慢。想到这儿，她不禁回忆起低眉顺目，却又奋力为雪江说话的雅美。两人的态度岂会如此天差地别？遥想两人入门时，一个将琴声比作华丽奢侈的绢丝，另一个则因小乞丐的善心开窍。苗认为，这绝非身世之差，而是与生俱来的性情之别。因为她回忆起当年听完龟冈演奏后泪流满面的自己。兰子那盛气凌人的论调甚至震住了苗。那的确是受惯了表扬，像云海口中所说的才貌双全的人，才能做出来的事。

当苗好容易摆正心态，用极其客观的口气将此事告诉公一郎时，公一郎说：“岳田兰子说得没错，放置不管有损我市桥塾的名声。在事情闹大之前，必须开除仲崎与户梶。”

公一郎的决定大大出乎苗的意料。平日里她最忌讳弟子回嘴，但那天她竟打破了自己立下的规矩。

“老爷，还是先把事情查清楚再下定论为好……”

不料公一郎竟斩钉截铁道：“光是引起谣言，武士就要切腹了。开琴塾，最重要的就是名声。”

在琴塾的运营方面，苗总会唯公一郎马首是瞻，然而此事的性质不同，单听兰子单方面言辞，未免太不公平。

她再次反驳道：“雪江早就退学了，可雅美是琴塾的模范生，她的证书也是您亲手颁的。逐出师门未免太过严重，更何况没有先例……”

听到这话，公一郎沉思片刻。照理说这种事应当征求清风会的意见，可为了区区几个学生召集干事会，也太过小题大做了。于是公一郎决定，等下次见到另外两三位干事时，私下商议一番。苗也想等他们商量后做决定。

然而，公一郎找到的干事都是曾经的留守组，他们的意见比公一郎更严厉。

“上士岂能输给足轻！就算士族没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肥，士族终究是士族！”

“就该趁此机会展现琴塾的权威。若是心慈手软，如何示下！”

还有人趁机煽风点火。

土佐人以火爆脾气著称。凡事都喜欢不闹到底决不罢休。苗深知公一郎的立场，可听完这最后通牒，心情还是跌落到谷底。婚后她从未违逆过公一郎，就算琴塾在她名下，她也坚持贯彻“老爷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而此事让她隐约察觉到自己心中萌发了新的旁枝。

即便如此，苗仍故作平静。

“丑闻需斩草除根，这周日我将亲自公布处分决定。”公一郎爽快地说道。

“那我去和静安排一下……”

苗虽然答应下来，心情却异常郁闷。当晚她甚至没做任何事，闷不吭声，一早便睡下了。

听到逐出师门与闭门思过的决定，她为何没有据理力争呢？也许兰子的主张的确在理，可这琴塾与一弦琴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高高在上了？苗越想心中就越是忐忑。她从小在士族家庭中成长，心中可能仍有些瞧不起足轻与商人。可音乐面前人人平等，任谁都无法阻止音乐的普及。

就算琴塾有这类规矩，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以能人律师著称的公一郎，不也将“法中有情”挂在嘴边吗？这点小事，为何不网开一面呢？这个念头在她心中翻来覆去。渐渐地，苗终于意识到，她明知不得对弟子有所偏袒，但还是格外疼爱雅美，而对兰子，则怀着某种憎恶的感情。她在奋力压抑这种想法，可一想到处分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心头便如有千钧重负一般沉重。

为雪江辩解时，雅美的双眸清澈见底。咄咄逼人的兰子，眼里也没有恶意，却仿佛有一团熊熊的火焰在眼底燃烧，这是因为她对自己的言论深信不疑吗？苗将她对比十八岁时的自己。

“她为何总是如此傲慢，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公一郎的身影浮现在了眼前。

真不是苗戴有色眼镜看人。练习时，休息时，恳亲会时，公一郎总会对兰子多说几句话，而且语气异常亲昵。而兰子也是喜形于色，两眼放光，脸颊带着一抹绯红，那绝非孩童的表情。想到这儿，苗顿感一股热流在体内流窜。公一郎偏袒兰子，这与她偏爱雅美的性质不同，与琴艺毫无干系，而是单纯的男女之情……她恨极了成为低劣感情俘虏的自己。年轻时，公一郎只对工作有兴趣，人们还送了个绰号给他，叫“石部金吉铁之承大人”。苗坚信公一郎绝不会做出格的事。更何况苗儿时曾听祖母讲过“石童丸”的故事，说男子见女子的头发变为毒蛇纠缠起来，便看破红尘出家为僧。她可不想被公一郎误会，只得拿出赞成处分决定的态度。

办一间只收姑娘的琴塾可真难，苗在心中感慨着。她在蓝色麻布蚊帐中辗转反侧，整宿没合眼。但来到众弟子面前时，还是摆出明镜止水的态度。从小到大，她的忍耐力从未落于人后。需要忍耐的地方各不相同，但无论怎么说，也不能怀疑公一郎与兰子的关系。

她正是怀着如此沉重的心情发表了处分决定，紧接着又收到了那封信。苗从中感到了平民对琴塾的反感。此事过后，雅美恐怕会退学……

雅美生性耿直。苗认定，闭门思过期间，她定会足不出户，连琴都不碰一下。不料一个月后，雅美竟重回课堂。见她憔悴不已，与之前判若两人，苗真想立刻冲上去安慰，然而琴塾的氛围不允许她这么做。

“雅美果然是真心爱琴……”

了不起，真坚强，苗在心中为雅美叫好。她心中的平衡也有了些许的动摇。她决定，从今往后倍加仔细地听雅美的演奏。

翌年，生活平静，没有直接影响市民生活的大事。最大的新闻，不过是前一年大肆流行的铁道歌蔓延到了土佐。这年恰逢市桥塾建校十五周年。早在十周年时，清风会便提议办一场庆贺大典，却被苗婉言拒绝了。不过这回清风会提出了“强化琴塾机构，出版教材”的计划，让苗动了心。

琴塾的门生总数有增无减，如今已突破三百人。只靠三位代理师父与苗指导，总免不了有疏漏。公一郎早就提议，将原本只有一个等级的考试制度改成三级，以鼓励门生精进。而且，苗也认识到出版琴谱的必要性。现在使用的琴谱，是当年真锅丰平于嘉永元年编撰的《须磨琴入门》上下册，这也是宇平琴塾使用的教材。但教材中收录的曲子并不多，每位门生还得自备纸笔将谱子抄写回去。大多数曲子仍以口耳相传的形式教授。随着岁月流转，曲子难免会在流传的过程中走样，甚至有可能变成一首截然不同的新曲。

龟冈师父、宇平琴塾、有伯直接传授给苗的曲目足有两百首，再加上苗在别处听到的曲子，数量就更是庞大。择其精华，记录正确的音调，出版成谱，也有助于一弦琴的普及。只是编写琴谱绝非易事，有的曲子有好几个类似的版本，有些曲调则非常混乱，歌词中亦有谬误。公一郎也说，编写琴谱之难，好似将桂滨中的小石子一一捡起，清洗干净，摆成一排，比较一番，选出最好的。然而出版琴谱不仅是为了方便教学，要将一弦琴普及到全国，就更离不开优秀的琴谱，而它的普遍性也比西洋五线谱更甚。清风会干事召开了多次会议，决定鼎力帮助苗编撰琴谱。

这也是因为清风会对市桥塾处理艺妓事件的态度非常满意，甚至有干事认为，高知市的学校本就少，如果市桥塾的机构设立更规范，兴许将来能扩建成女子音乐学院。清风会还选出了六位乐感超群的编撰委员，但他们不会弹奏，无用武之地。于是苗决定循着记忆，独自甄选古曲，待到写谱阶段，再请三位代理师父协助。清洗每一颗小石子，倾听石子中的涛声，这份工作还是独自完成更好。

这时，苗五十一岁，两鬓已有斑白，但仍是耳聪目明，牙口健康，自认精力充沛，绝不会输给年轻弟子。弟子回家之后，苗总是独自留在教室，入夜了都顾不上歇息，夜深后则借着电灯的亮光将心中的旋律写在纸上，再顺着记忆弹上一段。在苗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在一年半后选出了四十二曲。琴谱上竖写一到十二的音阶，右侧则用假名表音，借鉴了三弦琴琴谱的写法。谱子虽然表现不出微妙的节拍与间歇，但只要是听惯了的曲子，就能对照琴谱独自练习。苗还将现有的曲目分成古曲与新曲两种。古曲为源自古代的传统曲目，包括《今样》《须磨》在内，略过较难的《古操》。新曲则选自嘉永之后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新作，共三十七首。除此之外还有三首外曲：《六段》《八段》与《刈菰之曲》。新曲中既有练习曲，也有手琴曲，还有难度较高的《残月》与《雪》，唯独没有收录与恋情有关的曲子。

平日里她总会教育弟子：“寄情花鸟的爱歌不碍事，但不宜用一弦琴弹奏思念情郎。”

这也是因为市桥塾不仅教琴，更有育人的目的。

《朝妻船》《恋之桥》虽是难以割舍的金曲，可这些曲子终究不适合在严肃的教室中弹奏。而且她也畏惧甜蜜的恋爱旋律会引出不必要的余波。如此想来，还是贯彻平素的方针为好。苗素来厌恶有关恋爱的话题，这也是出于少女时代没有品味过恋爱滋味的怨念吧。

然而，苗虽能大刀阔斧地舍弃恋曲，却迟迟放不下萦绕在心头的名曲《渔火》。直到最后，她仍无法下定决心。《渔火》并非恋曲，但这毕竟是饱含着她少女心绪的曲子。也许正因为有伯瞧出了她的心思，才会写下那句“无明梦终醒”，寄托烦恼与迷思。以毒舌著称的佐竹纹之助也对《渔火》赞不绝口，而且苗在这数十年的人生中，也从未邂逅过能超越《渔火》的名曲。若是就此舍弃了《渔火》，怕是它再无重见天日的一天。话虽如此，苗从未将这首曲子传授给他人，更没在人前演奏过，而是一直将它藏在心底。现在若将此曲纳入琴谱，她还是有些踌躇。

照理说，最稳妥的方法，莫过于请清风会选定的编撰委员或是公一郎听一听，征求他们的意见，但这无异于请人窥视自己的心事。苗左思右想，冒出了一个念头：雅美与年轻时的自己如此相似，不如让雅美听听？可从琴塾眼下的情况看，与雅美单独见面绝非易事。然而越是压抑，愿望就越是强烈。

在有伯陋室的入口初闻《渔火》时，苗感动得动弹不得。而雅美的气质与琴风都与苗极其相似，她会如何看待这首曲子呢？苗有着这份期待。早春时节，她已大致敲定另外四十一曲，琴谱即将大功告成，她决定大胆执行心中的计划。在授课时间之外召见三百名弟子中的一个，而且还是受过处分的人，此事若是传出去，一定会有麻烦。但苗有“谱本作业艰困”这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而且她还有另一份担忧，处分过后，雅美虽然低调来上课，可她毕竟已是二十多岁，再加上家境贫寒，恐怕她退学的日子已近在咫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雅美恐怕很难找到允许她来学琴的婆家。

中岛町的琴塾开张已有十余年，期间培养了近七百名弟子，然而能通过等级考试的不过七八人，而且她们各有各的毛病，唯独雅美完美继承了苗的琴艺。身为塾长，苗想将心中的念想寄托在雅美身上，并不过分。这绝非对公一郎的背叛，而是对自身的鞭策。

并未安排琴课的一日午后，苗派出使者，请来雅美。雅美以为自己又要挨骂，一脸紧张。

但苗只说了一句：“雅美，请你仔细听我弹的这支曲子。”

她在雅美对面坐定，对着琴深鞠一躬，弹奏起来。

白龙琴的琴声与苗的琴艺相得益彰。宽敞的教室门窗紧闭，琴音拖着寂寥的余韵。

武士八十氏，川边网代木，碧波沁人心，渔火造薄影，拂晓平等院，后夜钟声起……

高声过后，苗使出全身力气，弹出有伯当年的奔腾之势，最后以幽然的“无明梦终醒”收尾。

当苗抬起头，雅美早已跪倒在地，再三谢道：“师父，谢谢您，谢谢您。”

见平日文静寡言的雅美激动得浑身颤抖，苗也不禁热泪盈眶。放眼北窗，但见杜鹃小山后的备后梅在雪中昂首怒放。《渔火》诞生后的三十年岁月，在眼中一晃而过。乐曲的命运着实不可思议。若苗当年舍弃一弦琴，这首名曲恐怕会和有伯的回忆一同消失在风中。就算她坚持弹奏，若是没有邂逅雅美，她也不会下定决心将这首曲子收录进琴谱中。

如此想来，也许该道谢的是自己。苗顿感心中畅快无比，道出酝酿已久的想法，她要将《渔火》传授于雅美。雅美喜出望外，两眼放光。

“你必须在今天之内学成，难为你了。还有，切不可在他人面前轻易弹奏，也不能忘记。拜托了。”苗如此说道。

雅美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傍晚时分，她便记下了整首《渔火》。雅美回家后，苗放下了心中的大石，浑身上下充满了难以名状的安心感。将曲子收录进琴谱，的确能保证曲子准确无误地流传下去，但琴谱终究不如五线谱精确，弹奏者无法从琴谱中读出细节的微妙处理，更何况曲子的意境，必须由师父亲口传授。琴谱之所以存在，只是为了防止记忆的衰退，让弹奏者对照琴谱演奏全新的曲子，简直是强人所难。人世的变迁无法预测，可只要将《渔火》传授给雅美，只要雅美还在人世，曲子就在。再加上她已将曲子收录琴谱，也可以别的方式再传给其他的琴手。

当晚，苗思量着差点让这曲子灭绝的危险。一弦琴发祥于须磨，在京城大阪发展。如今发源地已寻觅不到一弦琴的踪迹，唯独在这土佐，而且在都是女学生的市桥塾延绵不绝，盛况空前。身为琴塾之首，若是拘泥于过去，未免太狭隘。苗第一次觉得岁月的可贵，五十二岁了，第一次感觉阳光照进眼中。

苗辛辛苦苦编撰的一弦琴谱，是全国唯一一本。它为日后的琴手提供了很大帮助。明治三十四年三月，初稿大功告成，被送往木版印刷，装订成册。在杜鹃开满园的六月九日，市桥塾举行了琴谱的出版会。

苗不喜欢大场面，除了新年庆典之外，连发表会都是能躲则躲。仪式的日程定下后，从公一郎到家中的仆人，个个忙得不可开交，园丁、工匠、铺草席的手艺人也是进进出出。清风会的活动愈发活跃，连着好几天在夜晚的教室召开干事会，赞颂市桥苗的丰功伟业。

“这也是向全国宣传市桥塾的高尚优雅与盛况的绝好机会！”

众人自是干劲十足。

主办方虽为市桥塾，但实际操作的是后援团体之首清风会。苗只要提要求即可，不必亲自动手。准备工作之所以繁琐，皆因来宾名单迟迟定不下来。除了知事、市长，还邀请了他县的名人墨客。苗强烈希望邀请宇平琴塾的同门前来，只要是能联系上的都发了请帖。其实，她最希望见到的，莫过于佐竹纹之助，然而她最终还是忍住前往潮江山墓地的冲动。兴许纹之助早已不在人世，若他仍旧硬朗，可以在府邸之外欣赏她的演奏，那才是最适合他的。

干事们讨论时，苗就去端茶送水。而最令她忧心的，是干事们都热衷讨论琴塾的后继人问题。包括云海在内的干事们，熟知琴塾的内情，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

“这也算是给师父办五十大寿啦，虽然晚了一两年。贺寿时定下后继之人，很吉利。”

“从弟子中选一位便好。”

还有人说得特别具体。

“既然要改革琴塾的机构，那师父便是校长，代理师父便是教导主任，选一位下任校长也是理所当然。有了后继之人，市桥塾就更是坚若磐石了。”

身为塾长，苗只能自我安慰：大家是为了琴塾的长远发展。

就连公一郎也兴高采烈地说道：“是哦，此话在理。”

苗听过，只是一笑了之。

苗只当那是酒后的玩笑话。变成压力，是出版会以后的事。

出版会前夜，云海来琴塾书写请帖。写完的信封摆了一地。

趁墨渍未干时，云海抽着烟说道：“等下写个大典流程。要不要在最后加个‘宣布继承人’？还是来个出其不意，吓大伙儿一跳？”

这话仿佛戳入苗身体的白刃。

“啊？”

苗含糊其辞，半晌没吭声。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她悔不当初，眼前一片漆黑。她并未将“五十大寿”放在心上，也没有年岁已高的自觉。都说人生五十载，年过四十后，她不时听闻同辈的噩耗。但苗的食欲不减当年，看报写谱时也不戴眼镜。投身琴谱的编撰工作时，她更是觉得浑身充满了气力。可人们总将“后继之人”挂在嘴边，这只可能是因为他们瞧出了自己的衰弱，认定她将在不远的未来隐退。她顿感脸上没了血色，悲从中来。

最关键的是，她终究没能为公一郎生下一子半女，这份遗憾是无论如何都弥补不了的。听到“后继之人”，她总免不了往这方面想。如果她有个孩子，即使是男孩，干事们就不会如此插手。在云海的这席话之前，苗总是安慰自己，那是干事们为琴塾的未来着想，可照他的话看，公布后继之人已成板上钉钉之事。想到这儿，她顿时对干事们产生了敌意。幸好她有酝酿了多年的武器——隐忍。拥有三百多名弟子之后，这武器的威力也愈发强大。多亏了隐忍，她才没在云海面前显露慌乱之态。

既然干事会挑明，可能征得了公一郎的许可。公一郎认准了苗会顺从，便推进了后继之人的甄选进程，可能认为琴塾就是我们的孩子，这也是为琴塾的安泰着想，想必苗不会有异议。他究竟看上了谁？苗越想越胸闷，但却没勇气主动询问，唯有相信公一郎。

眼看着苗此生最盛大的典礼即将到来，她不用张罗，心中却紧张万分。她选定在大典当天演奏的曲目与人选，并在周围人的强烈要求下，决定演奏《残月》。《残月》是她在宇平琴塾学习的最后一首曲子，演绎时需要极其细腻的技巧。自古以来，人们都说演奏这首曲子的人需有高尚的品格。市桥塾的三位代理师父也熟知这首曲子，但不敢轻易弹奏，而有证书的弟子也没有一人学过这首曲子。

入夜后，苗等人们散去，独自来到深夜的教室，将白龙放在走廊练习《残月》。习琴数十年，她总是全身心地对待一弦琴。如今面对《残月》，会不由回忆起在有伯门下学习时的激动与雀跃。当年她曾无数次在心底埋怨，师父为何要对我如此苛刻，现在才知，多亏了有伯对细节的讲究，才有了自己今日的成果。苗忘我地弹奏，浑身充满了力量。曲终时，腰间全是汗水。起身开门，外头一片花落实生，甘甜的夜风分外清爽。苗用套着芦管的手扶着窗框，呆立许久。

琴塾上下被紧张的氛围笼罩。临近大典，兰子不时感到心跳加速，不住地环视四周。自从十六岁那年正月从展子口中得知“后继之人”一事后，她便在心中等待着这天的到来。兰子推测，莫非师父会在大典那天公布人选？

昨晚，兰子来到玄关恭迎父亲回家。父亲一见到她便问：“师父跟你说过什么吗？”

兰子摇头回答道：“没有。”

莫非清风会干事中已有定论？

将兰子定为琴塾的后继之人，不知会以何种形式下达？是在大典上直接发表，还是由师父提前告知，或是由父亲转告？兰子想象着各种可能，越想就越激动。无论如何，她都能察觉到这一天已越来越近。昨晚父亲那么一问，兰子就更紧张了。同时，她也能从父亲的口气中读出他对自己的期许。如此想来，还是在所有宾客面前发表，更能让父亲高兴。

不久后，琴塾向弟子们宣布了大典当天的安排，并贴出了当日的演奏曲目与演奏人员名单。除了客人、三位代理师父和师父的独奏曲外，弟子们要演奏的曲目共有七首：《井手之花》《须贺之曲》《后之月》《明石》《伊势之海》《四季之山》《八段》。合奏者少则五人，多则十人，因此三百名弟子中只有六十多人得享殊荣。兰子的名字在《四季之山》的五人之首，而雅美的名字则不见踪影。

众弟子仰望着名单，议论纷纷。因为被选中的六十人并不全是琴艺顶尖之辈。

这时，忽然有人说了一句：“大典当天得穿黑色礼服吧？要是做不起新单衣，自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六月之前穿棉衣不成问题，但按照传统，六月之后需着单衣。未出嫁的女孩没有黑色的单衣，但有钱人家可以定制。方才那句话有着羡慕和嫉妒。

这时，兰子听见有人在人群后唤她。回头一看，原来是代理师父静，说师父有事找。此前从没有过弟子进师父房间的先例，兰子心如鹿撞，父亲的面容浮现眼前。自从那天被问以后，她总觉得自己愧对了父亲似的，今天终于能让父亲高兴了。

她满怀期待走进屋里，听见师父平静地说道：“岳田同学，请你在大典当天代表弟子致贺词。这次是重要的仪式，所以提前写了草稿。一会儿你与静商议，誊写一遍，好好练习，当天别出错。”

代表弟子朗读祝词是求之不得的荣耀，可一心想着当上“后继之人”的兰子，还是有点大失所望。

吃晚饭时，兰子道出此事，不料父亲竟欣喜异常，点头说道：“是吗？我也预料可能会有那个安排，兰子成了全国首屈一指的市桥塾代表，这就表示兰子的水平仅次于师父。”

他还兴冲冲地转向园子吩咐，一定要定做一套上等礼服，绝不让兰子丢面子。平日里，贡绝不会掺和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原来父亲问“师父跟你说过什么吗”，是这事啊。兰子长舒一口气。可回房之后，她的思绪又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后继之人”上。仔细想来，继承琴塾的希望，在她心中酝酿了整整四年，早已生根发芽。她也坚信，那就是她的未来。父亲什么都没跟她说，但大人们兴许都商量好了，兴许会在大典当天给她惊喜。放眼琴塾，怕是没有人比她更期待六月九日的到来了。

大伙最担心的是梅雨季节的天气。好在天公作美，上午十点天便放晴了。微风送爽，园子里开满了绯、红、朱色的杜鹃花，教室打扫得一尘不染，外头拉起红白两色的帐幕。壁龛挂上白绫，摆上琴谱、香炉、摆设、白纸、砚台等等。上座右侧有五十余名来客的坐垫，左侧则是塾长市桥苗的座位。下午两点，大典准时开始。

当日，所有来宾盛装出席，有条件买礼服的弟子都穿着礼服。众人从前往后，坐得整整齐齐。苗没做新衣裳，穿着一身旧礼服，头发也是自己梳的朴素圆髻。

她转向众人，深鞠一躬道：“托各位洪福，拙作一弦琴正曲琴谱，已出版成册，今日首次与诸位见面。承蒙多位嘉宾莅临，深感荣幸。”

苗沉着冷静，字字珠玑。

之后，代理师父从房中端出盛有琴谱的木盘，对着来宾与主宾各行一礼。清风会会长、高知医院院长千金田井瑞子跪地前行，捧起琴谱，将它展示给来宾与弟子。接着，另一位代理师父介绍琴谱编撰的简单经过，最后是弟子代表送上祝词，喊了岳田兰子的名字。

兰子身着上等绉绸做成的黑色阔袖和服，系着华丽的腰带，布料上印有秋草的图案，碎步走过师父的面前，怀着庄严肃穆的心情，高举贺词，用长年习琴打造出的美声朗朗诵读起来。

秋风送爽，丹桂飘香。承蒙苗师父多年教诲，得知雅乐之道。一日为师终生为母……

她朗读得字字清晰，如歌如曲，心也逐渐陷入恍惚的境地。

今天早晨五点，兰子早早起床，请梳头师梳了个岛田髻，还插上了祖母留给她的玳瑁头饰。

相熟的梳头师一个劲地打听兰子的婚事：“小姐不愁嫁，随便挑，一定能挑到位金龟婿。”

兰子则一如既往地冷冷回应：“谢谢。只是我还不想嫁人。我有琴。”说完便没再言。

兰子还不懂结婚意味着什么。统帅拥有三百弟子的高雅琴塾，这个梦想已鲜明地呈现在她眼前。她崇拜师父，更倾心于大师父。比起不知结果的婚姻，琴塾对她的吸引力要大得多。今日的师父坐在上座，以县知事为首的高知名流都对她肃然起敬。她虽是女儿身，却散发着炫目的光辉。总有一天，她会取代师父的位子，能以弟子代表的身份道贺词，这让兰子产生了无可比拟的满足感。

今日的兰子化着淡妆。念到最后，她的两颊愈发绯红。

她高声朗诵道：“恩情谨记于心，以求学师门为荣，永世不忘。”

尤其响亮的最后一句念完，兰子鞠了一躬后退下。临走时，她似乎瞥见师父眼角的闪光。

来宾们的贺词过后，庆典进入纪念演奏会的环节。兰子再次走到台前，领奏《四季之山》。之后则是两位从大阪远道而来的古筝名手的赞助演奏。坂部检校演奏了《云之上》，东检校演奏的则是《羽衣》，两首都是非常喜庆的曲子。最后便是塾长苗的独奏曲《残月》。

在此之前，琴塾从未举行过如此正式的演奏会，谁都没听过师父的独奏。再加上《残月》是极少有机会欣赏的秘曲，众人更是紧张得动弹不得，屏息凝神地注视着师父的一举一动。师父走上前来，行了一礼后，轻抚白龙，缓缓进入前奏。前半段的琴声低沉而清冷。

海边松叶中，神月隐去来；

光梦终要醒，不如归月都。

之后则是一段悠长的手琴。最后进入终章。

回首胧月夜，唯有岁月流……

师父的歌声仿佛渗入了听众的骨髓中。演奏完毕之后，是瞬间的沉默。人们沉浸在梦境中，迟迟无法自拔。片刻后，欢呼与掌声如雷鸣般响起。师父演奏的这曲《残月》声名远播，还成了高知人代代相传的佳话。

一名来宾不禁感叹：“只能用‘神技’二字形容。每一节、每一段，都带有无限余情，好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一根琴弦竟能让听者如此感动，音乐真妙不可言。”

演奏结束后是喜宴。仆人们端出美味佳肴，场面顿时热闹起来。师父没有公布后继之人的人选，兰子却忘了失望，只是呆立在走廊角落中。师父的演奏是何等精妙，何等魄力十足。她心中的激动久久不曾散去，余韵仍在耳边回响。师父如此瘦弱，怎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节拍也无比准确，一弹一奏没有丝毫偏差，还有那坚韧的嗓音……正因为兰子从未听过师父的演奏，才会受到如此巨大的冲击。今日师父特许弟子们不必拘泥于礼数，因此有不少弟子与来宾们坐在一起，而他们的话题全集中在了师父的演奏上。“枯淡之趣”“清澄的琴音”“娴静的极致”……然而兰子隐隐觉得不对劲。

师父的琴声的确清澄、温婉，但琴弦下，隐藏着比钢铁还坚韧的意志，洋溢着足以颠覆人心的自信。人们赞扬师父的天赋之才与四十年的精进，但兰子仿佛窥视到了将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师父的真心。莫非师父……“不会吧？”兰子心头一颤，莫非师父今日的演奏，是在向她示威？今日的贺词中写着“一日为师终生为母”，师父该不会想通过这番演奏，展示她为人母的实力？向她这个传闻中的“后继之人”展现实力？这场在众人眼中完美无缺的演奏，或许也是师父在暗中向兰子挑战。

“要当我的继承人，就得弹到这种水平！”

兴许那正是对兰子的挑战。想到这儿，兰子顿时紧张起来。

喜宴开始后，来宾与清风会的成员们都放松不少，有大声划拳的，也有捧着酒瓶到杜鹃小山附近的。兰子唯恐云海瞥见她兴高采烈地说：“这是弟子代表！才貌双全，再用美声那么一朗诵，真是赏心悦目，大饱耳福啊！”

她往厕所走去，忽然想起了雅美。就算轮不到演奏，弟子也必须出席大典帮忙打点。可放眼望去，就是没找到雅美的人影。她来到玄关，发现雅美拿着寄存牌，站在门口。

为了今日的大典，大门旁搭建了临时的鞋柜。雅美穿着一如既往的便装，与四五名新入门的弟子一同守着，还帮提早回府的宾客取鞋。

“哎，看鞋柜的。”

一抹怜悯掠过兰子的心头，但那只有短短的一瞬。回到大厅时，兰子便将雅美忘得一干二净了，取而代之的则是疑似安心的温暖。

遥想三年前，兰子为了市桥塾的体面大胆进言，但当时她也有那么一丝私心：如此一来，师父定会讨厌雅美。果不其然，吃了处分的雅美几乎不再露面，师父好像也不再偏袒雅美。然而，处分还不足以断了雅美的前程。琴塾中，仍有不少师姐师妹认可雅美的琴艺，也有人在心中暗自同情雅美的境遇。不过今日一过，她们定会认清形势，不再怀揣多余的同情。兰子是弟子代表，而雅美则是个看鞋柜的，这是何等鲜明的对比。今日的任务全由师父分配，师父的意志是琴塾的绝对权威。

酒劲上来了，众人纷纷披露自己的拿手好戏，还有来宾套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行头，引得大伙儿哄笑不已。弟子们也不甘示弱，魔术歌舞，各显其能。兰子也在众人的央求下唱了一首《美丽天然》。

“快听呀！这美丽的音乐！”

兰子越唱越安心，全身充满了类似斗志的新力量。大家为她打着节拍，唱完时，她的脸颊都红了。为兰子拟发言稿的文人谷胁素文，详细记录了当天的情景，内容足有十张稿纸之多。画家山冈清翠还为记录配了素描。这些珍贵的记录，成了市桥家的传家宝。

大典顺利落下帷幕，琴塾回归日常。弟子们长舒了一口气，在薰风吹拂的大教室里，大家仍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大典的盛况，师父也没责备。在众人的热度尚未退去时，兰子却已加大了晨练的强度，没有懈怠过一天。既然苗以《残月》挑战，那她身为第二代传人，就不得不超越第一代的琴艺。师父从七岁开始练琴，她的出发点则是八岁。一年的差距只能用练习量来弥补。大典当天并没有发表后继之人的人选，可她最大的竞争对手雅美成了看鞋人，于是她便深信，好消息不会让她等太久。

听完《残月》之后，兰子的练习有了更明确的目标。老师的琴音如名匠雕琢的作品一般，准确无比。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的琴技。不过，兰子不时陷入沉思。有人说师父的琴声枯淡，但她觉得师父的琴声中蕴藏着钢铁般的坚韧。平素温厚柔和的师父，是从哪儿得来的力气呢？听闻师父从小跟着男师父学琴，而她则在全是女学生的市桥塾成长。两者的区别是不是就在这儿？兰子心想，若硬要她指出老师的不足，那就是师父的琴声太寂寥了。如果是她，面对满堂宾客，她定会弹奏得更张扬，更华美。她心中虽有批判的嫩芽，却仍尽全力发奋练琴。

当时，兰子仍在使用八岁那年秋天刚开始学琴时，在松叶屋买的樱花扇面琴。十一年来，她日日抚琴，没有歇过一日，琴声也变得愈发深邃了。然而，量产的琴终究有它的极限。尤其在见到师父演奏《残月》时用的那把一弦琴后，她愈发讨厌起旧琴来。她心想，要是能邂逅一把上等的一弦琴，兴许会有更多动力精进。一日，她趁帮静处理杂务的机会，不动声色地问了问。

平时静总会对新弟子说：“弘法不择笔。有工夫对琴挑挑拣拣，还不如练琴。”

不料她竟悄悄说：“师父从不让人碰那把琴，我也只见过一回。那琴叫白龙，背后有个丸纹烙印。尺寸像男琴，力道不够的人根本弹不了。除了师父，没人配得上它。”

言外之意，师父的水平果然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静的父亲曾是宇平琴塾的弟子，因此很清楚有丸纹印的琴的价值。兰子头一回听说佐竹纹之助的大名。关于他的传说很多，静口中的纹之助也与现实相距甚远，说什么只要得了这丸纹琴，琴艺便会突飞猛进，还说什么被压在箱底的丸纹琴会夜夜哭泣……

兰子听得瞠目结舌，赶忙问道：“师父的琴是从哪儿来的？”

静神神秘秘地回答：“不清楚，只能说是缘分吧。师父曾是宇平琴塾的弟子，兴许是纹之助看准了师父前途无量，琴才会主动找上师父吧。”

“丸纹印的琴主动找上了师父”，这句话给兰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决定将自己的未来赌在这丸纹琴上。如果她真会在不远的未来继承这琴塾，用这樱花扇面琴如何能够统领一众弟子？她便问，这位佐竹纹之助还在不在人世？

“那都是家父习琴那会儿的事了，就算他还活着，肯定也一大把年纪啦。”静如此回答，又补充说，“话说回来，的确没听说他过世的消息。”

她最后补充的这句话，成了兰子唯一的希望。她下定决心，一定要请纹之助为她打造一把琴。

听说纹之助乐感过人，如果他还活着，就算跪在他面前，也要一展琴艺，请他为自己打造一把与白龙不相上下的琴。只要仰仗父亲的地位与权力，就算纹之助躲在天涯海角，也能把他找出来。但如果他已不在人世呢？想到这里，兰子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她在心底认定，能否得到这丸纹一弦琴，将决定她能否继承琴塾。

不久后，土佐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节。湿气乃乐器大敌，琴塾命弟子用红绢擦拭琴身，不练时要用厚纸将琴弦包好，放入罐中保存。兰子在晨练时也痛感湿气的可怕，焦躁不已。就算弹奏最拿手的曲目，也有音律不受掌控的情况。对比那白龙的琴声，差距显而易见。父亲一口答应了寻找纹之助的请求，也赞成女儿换一把新琴，便委托好友高知警察署署长代为寻找。只是寻找工作迟迟没有进展。

梅雨渐密，下个不停，树木日渐茂密。这时，兰子总算得到了期盼已久的消息。警察署长接待远道而来的贵宾时，常会找兰子帮忙献花。既然是兰子的请求，他自会鼎力相助。而且，佐竹纹之助本就是藩公御用的乐器工匠，找到他也是政府义不容辞的责任。

于是署长在高知的所有派出所张贴了寻人启事。最近他接到报告称：“住在潮江山墓地的乞丐可能就是纹之助。”

消息的来源是通町酒窖的少当家，佐竹家老宅就在附近。

“家父留下遗言说，那人来打烧酒一律免费。他都一把年纪了，五合酒至少能喝个十多天吧。”

话说得很模糊。

据说这家酒窖与佐竹家一样，都是土佐藩御用的商人。当年酒窖的人犯了个错误，多亏纹之助的父亲鼎力相助才没有酿成惨祸。因为这层缘分，两家的第二代也一直交好，纹之助家道中落后，酒窖也一直施以援手。都说义理人情都在维新时被扫荡一空了，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重情重义的商人。虽说纹之助靠变卖世代相传的墓地过活，但要是没有酒窖，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一日，警察署长派部下前去潮江山确认情况。山上的确有个挡不住雨的小帐篷，地上不停冒水，纹之助几乎就躺在水池里。警察喊他，他半天没起来。看样子不是老得没力气了，便是得了什么病。署长心想，既然知道他过得不好，就不能放任不管，不如将他送去三年前在西弘小路建成的市立传染病医院静养，虽然他没得传染病。照理说传染病医院只收治赤痢、疟疾病患者，不知道市政府是否愿意接纳。

“他毕竟是当年的御用商人，”署长笑道，“应该可以通融，当年的上士流落街头的不也是大有人在吗。”

他与兰子的父亲一样，心中仍有当年的骄傲。

一旁的兰子越听越担心，膝盖不住地颤抖。纹之助还活着，这固然是好消息，可他都病成那样了，能做乐器吗？要是他真被送进传染病医院，恐怕就见不着了。就算他病愈出院，兰子也不敢接近曾在病菌巢穴里待过的人。这条路怕是没希望了，兰子的心沉入谷底。

可父亲贡倒是没有丝毫失落：“这就是个人道主义问题了。与其说纹之助对高知县的一弦琴普及有多大贡献，不如说对偶然发现的罹病乞丐伸出援救之手，更关系我们的名声。”

他也同意署长的意见，决定与其他政府官员协调，看看能不能将纹之助送去医院疗养。

兰子陷入沉思，近期内纹之助怕是做不了琴，既然如此，后继之人的事怕是也成不了。她越想越郁闷，早知如此就不该赌在琴上，不该跟静打听丸纹琴的事。兰子悔不当初。既然纹之助做不了琴，那他是生是死都与兰子无关。可仔细想来，当年的纹之助在一弦琴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而她找到了纹之助，这难道不值得骄傲吗？就连静都只能从她父亲口中听到纹之助的传闻而已，自己却能明确告诉静，纹之助还活着。这正是因为她的父亲是高知名流，不是吗？她真想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静。话说回来，就算纹之助做不了新琴，只要他还没老糊涂，就能顺着他的记忆追踪丸纹琴的去向，这也是得到新琴的方法。听闻丸纹琴的特征是琴音经久不变，就算遭遇漫长的雨季也不例外。与其逼着老眼昏花的纹之助做新的，还不如寻找他壮年时期的作品。兰子顿感眼前出现了一线希望。

无奈政府部门做事总是慢慢吞吞，纹之助转入传染病医院的事迟迟没有进展。梅雨季节过去，琴塾也迎来了晴空万里的天空。练完琴的傍晚时分，泉水边已有萤火虫萦绕，伸手就能抓住，用衣袖当虫笼玩也是门生们的一大乐趣。

纹之助的最新消息让静大吃一惊。打那以后，兰子在琴塾的地位愈发优越，她也开始频繁地涉足琴塾的管理工作。不过最近她忽然发现，仲崎雅美的名字从名册上消失了。线装名册上写着每个门生的名字，每出席一次，就在名字后面画一道横线。如果三个月无故缺勤，就会被自然除名。雅美参加了六月的大典，莫非她正式提交了退学申请？这点小事，只要问问静便可知晓，然而兰子终究不好意思开口问雅美的事，更何况两人在大典上的任务天差地别，雅美会离开也在情理之中。即使不是，雅美也二十了，也可能因为结婚而退学。兰子心想，这下再也不必在意了。

不过，后继之人迟迟没有公布的迹象，大典前蠢蠢欲动的清风会也全无动静，父亲也没有放出消息来。兰子牵挂着潮江山的纹之助，又不敢独自拜访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月中旬，教室门框上突然张贴出了一张告示。上头是大师父的笔迹：

九月X日星期日，所有弟子尽量出席，当天有要事发表。

好紧急的召集令。

一见那字迹，兰子顿时心如鹿撞，该来的终于来了？“当天有要事发表”，琴塾从未使用过这种字眼，而且还是大师父亲自写的，说明一定与市桥家有关。兰子忽然想到，继承琴塾，就能与公一郎变得更亲密了。她顿感凉风阵阵的教室热乎起来，赶忙伸手捂住脸颊。

这件事必须头一个告诉父亲，但她又不确定。贴出告示的那天，兰子不知犹豫了多久，接下来的几天也是兴奋异常。

平日里，侍女阿清总说“小姐毕业之后越来越优雅，跟公主似的”，她自己听了也笑了。

发表的前一天晚上，兰子兴高采烈地来到客厅，见父亲贡刚送走客人，正坐在走廊上点蚊香。

“还有蚊子吗？”

兰子撒娇地斜坐在走廊上，贡隔着房檐，仰望高爽的星空。

忽然，他回过神来，轻描淡写地说道：“哦，对了，潮江山的纹之助死了，没熬到去医院。”

“啊？”兰子大吃一惊，“什么时候？”她端正坐姿反问。

“应该是夏初吧……负责那一片的巡查跑到帐篷时，发现人死了。他年纪也大了，也无可奈何……”

兰子顿感心头一闷，厉声抗议道：“父亲！如此重要的事，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虽是名匠，但现在也没法做琴，要新琴，去松叶屋买一把吧。”贡如此说道。

兰子无精打采地回到房间，心中仍不住颤抖。

她原本坚信，就算纹之助无法亲手做琴，总能顺着他的记忆找到其他琴的下落。可他死了，最后一缕希望也就此破灭。想到这里，她顿感眼前有黑影掠过。莫非明天的发表……不祥的想象不断膨胀。她甚至埋怨父亲思虑不周，挑今天告诉她这个消息，这几天的兴奋劲儿也瞬间冷却下来。

不过到了第二天早上，她的心情就好多了。为了听取今天的好消息，她系上了最漂亮的丝带，最精致的腰带，穿上最华美的鞋子，每一个细节都力争完美。她在镜中反复确认了自己的仪容仪表。临出门前，她险些对母亲说：“母亲，兰子今天可能会带个好消息回家。”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半路上，她路过公园小山旁，一时兴起，走去杉木丛中的小祠堂，双手合十，祈祷了一番。秋分已过，阳光明媚，风干物燥，昏暗的祠堂周围有不少娇小的秋蝶飞舞嬉戏。兰子不禁露出微笑，今天必须是喜庆的日子，昨晚的噩耗必须压在心底。

弟子们都到了。三间教室敞开着门，里面挤满了人，还见着了不少平时不常出现的弟子。在三位代理师父的吩咐下，弟子们纷纷往前挤，最后排弟子的大拇指几乎要碰到门框了。放眼望去，不见云海等常客，在场的只有弟子，代理师父正帮着侍女分发糕点。兰子故意退到角落，翘首企盼的时刻终于到了，她努力平静心绪，静候佳音。

众弟子坐定后，正面壁龛旁的纸门开了。身着单衣便装的大师父率先现身，像保护身后的人似的把师父推出来。同样穿着平常服饰的师父胸前有一大包东西。大厅里鸦雀无声，片刻后，坐在中间的弟子们开始蠢蠢欲动，探出头来张望师父怀中的包袱。兰子也稍稍起身张望，只见包袱是个用黄色薄棉襁褓裹着的婴儿，漆黑的胎毛显得异常柔软。

“为何要带个婴孩出席啊？”

众人满腹狐疑，大气不敢出一声。

公一郎笑容满面道：“今天有件事，要非正式地向大家宣布。”

他一改平日里一本正经的口吻，而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旁的婴儿。

“我夫妻二人多年无子，万幸老天开眼，现在终得一女。

“至于名字，苗成长后便是稻，因此我给女儿取名为稻子。她将在日后继承这市桥塾，请诸位多多关照。”

一字一句都透着初为人父的欣喜。弟子们惊得瞠目结舌，甚至忘记了“不得交头接耳”的严命，窃窃私语起来。甚至有弟子太过兴奋，大声提问。公一郎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

“嗯？这个啊，是七月二十日生的。三伏天呢。长得可好了，也去过神社啦。”

“嗯，稻子就是在这个家出生的。以前没抱她出来见人，是因为她是女孩子，要等到她胆子大一点时才能出来见人啊。”

末了还催促苗：“苗，快让大伙儿瞧瞧吧。让大伙儿好好照顾稻子，帮她速速提高琴艺。”

师父进屋后，一直笑容满面地哄着婴孩，听到这话，便将黄色襁褓稍稍往前举了一些，说道：“大伙儿来瞧瞧吧，要多关照她哦。”

前排的二十多名弟子纷纷起身冲上前，后头的也乱作一团。

“排队！排队！”

“不许摸啊！”

“一人三十秒！”

场面有些混乱，可大师父与师父并没有丝毫责备，而是欣慰地眯起了双眼。

兰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起身退回庭院，在栈板周围寻找自己的鞋。之后便像陷入了漆黑的迷宫中一般，不知道该去哪里。

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起初她还以为，定是大师父与师父在开玩笑。可听到“她将在日后继承这市桥塾”时，兰子顿感有无数毒箭朝自己飞来，贯穿了自己的胸膛。周围人都说她才是后继之人的无二人选，她本人也对此深信不疑。没想到揭开薄纱一看，竟会是这般结局……兰子岂能受得了这般奇耻大辱。她迈着踉踉跄跄的脚步，离开琴塾。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坐在来时的杉树林祠堂边。腐朽了的木框嘎吱作响。兰子赶忙起身，忽觉阴暗格门上挂着的绘马木牌有如一条条凶神恶煞的白蛇，正朝她吐着信子。

“啊，这是师父的眼睛！”

刚才穿心而来的毒箭，就是如同这白蛇般执著的师父设计的阴谋。

兰子还是个未出嫁的姑娘，并不清楚年长女性的生理。可常识告诉她，五十二岁的师父不可能生出孩子。就算奇迹真的发生，婴儿真在七月二十日出生，那六月九日的大典那天，师父就该挺着个大肚子才对。那婴儿定是养女，那是师父与大师父的一派胡言。

“师父果然讨厌我！”兰子认定，“师父恨透了我！”她终于察觉到。

长久以来，兰子一直对师父尊敬有加，将她看作佛龛深处的佛祖。她还以为，师父的心境定如明镜止水一般平静。不料在那张平静的表情下，竟隐藏着厌恶自己、憎恨自己的感情。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她一直尊师父为母，走路也退后三步，连师父的影子都不敢踩。可师父为何会如此憎恨她？八岁那年秋天，她披着紫色披风首次迈进琴塾大门以来的岁月一涌而上。欺骗与背叛带来的不甘与空虚在她体内流窜。连父母都说，她是在琴塾长大的，而她也从师父身上学到了端正的言行与为人的信义，坚信自己从未违背过师父的教诲。师父竟会背叛她最忠实的弟子……还召集了所有弟子，当着众人的面给了她当头一棒，这也太过分了。十二年来的崇敬顿时化作了怨恨。仔细想来，师父心里有好感的分明是雅美，而她曾当着大伙儿的面指出雅美的过失，所以师父才会用如此卑鄙的方法报复自己。

师父说一套做一套，心眼如此之坏。想到这儿，兰子不禁同情起被师父牵着鼻子走的自己。太可悲了，都说女人的怨恨能化作白蛇。师父凭一己之力，力排众议，毁掉她的前程。她定如绘马上的白蛇一般，憋着一股劲，用无穷的念力实现了愿望。

为了躲避白蛇的视线，兰子仓皇逃窜，步履蹒跚。她仿佛被人扒光了一般，无地自容，无处可去，也不敢回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回家路上时常经过的大河岸边。这条河由人工开凿而成，水流缓慢，还有些浑浊。水蝇在水面画着圈圈，逆流而上。无奈泪水逐渐模糊了眼前的景致。她忽然想到，师父之所以讨厌自己，莫非是因为自己与大师父走得太近？胸口一阵燥热，师父的形象霎时从云端跌落，以一个初老女人的面貌出现在她眼前。当初她曾细数自己与师父的共通之处，也全部流逝，只剩下总穿着朴素的衣裳、不施粉黛、两鬓斑白的师父。让师父嫉妒的并非兰子的琴艺，或许是她毫无污点的人格与天生丽质。她想挽回丈夫的关心，才想到弄出那个婴儿当养女。想到这里，长久以来构筑的师徒关系轰然倒塌。她并不怨公一郎，想起公一郎凝视着婴儿时露出的陶醉表情，她的确会心痛，但终究忘不了对公一郎的怀念与倾心。大师父好生可怜，她反而对公一郎产生了同情。强势的妻子，好好师父倍受压抑……她在心中描绘着两人的关系。

兰子心想，我再也不想见到那个人了。打出生起，她从没受过责骂，也没受过屈辱。她习惯了众星捧月，将继承琴塾视作比婚姻更重要的事。不料如此重要的愿望竟以这种方式破灭，教她不知如何面对世人，更无颜面回家见父母。兰子耷拉着肩膀，不甘的泪水夺眶而出。

“小姐，小姐。”

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兰子的肩膀。

兰子噙着泪水回头一看，只见一位与母亲年纪相仿的贵妇人一脸惊愕地望着她。夕阳西下，年轻姑娘蹲在河边，的确有点不寻常。兰子赶忙掏出手绢擦了擦脸，深深鞠了一躬。眼角的余光则瞥见那位夫人家门口的门柱上挂着“寺田”的名牌。

被人误会的尴尬令兰子无地自容，她快步朝远处走去。片刻后回头望去，却见那位夫人还站在门前目送她。夕阳洒在一旁的桂花树上，散发出金黄色的光。不知为何，这一幕深深烙在了她的眼底。莫非这是因为她已打定主意，从今往后再也不碰一弦琴了吗？

将婴儿展示给弟子们的那天，苗隔着嘈杂的人群，瞧见摇摇晃晃站起的兰子头顶的浅紫色丝带缓缓升起。因为逆光，苗看不清兰子的表情，但不难想象她定是面色铁青，茫然若失。这虽是情理之中，但苗总免不了一阵心痛。然而，一想到从大典举办前开始步步紧逼的声音将就此打住，她便想通了。这终究是不得不经历的痛。

苗向来以和为贵。可在琴塾的后继之人问题上，她就是不愿轻易妥协。都说弹一弦琴需要体力，但琴本身并不大，又能坐着弹唱，只要没老糊涂，弹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鼓励苗开设琴塾的大前辈、一代名手真锅丰平，也是八十四岁才让的位，直到九十一岁去世之前，还在为普及一弦琴云游四海。不服老的苗，大有效仿丰平弹到老的决心。

然而清风会的意思是：“市桥塾必须扎下根来，必须让它枝繁叶茂。”

退一万步，就算遵从他们的意见，从弟子中选出一人继承琴塾，她相中的也唯有仲崎雅美。然而，即便雅美没有受过处分，足轻家出身的她，怕也无法统率几百个上士的后裔。苗放弃了立雅美为继承人的主意，因此从未提起过雅美。众人不时提起兰子，不仅仅是为了市桥塾的长远发展，更是为了将兰子推到台前。随着大典的临近，兰子的名字开始愈发频繁地出现在干事会上。苗顿感压力重重。她下定决心，就算干事会施以重压，她也决不能在这件事上退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岳田兰子继承琴塾。苗心意已定，因为兰子的演奏欠缺了一弦琴的神髓。就算她满足了继承琴塾的九十九个条件，只要在这一点上不过关，其他的都免谈。龟冈教导她，一弦琴最适合在山中独自演奏，在客死异乡的有伯的枯淡琴声中成长。可兰子养尊处优，琴声仿佛迎春小鸟般华丽张扬，天地都跟涂了金泥一般刺眼。

在筹备大典时，云海曾问过苗，要不要在大典流程中加入“发表后继之人”一项。次日，公一郎也在苗面前提起了此事。

公一郎说得很轻松，晚餐时，开口说：“大伙儿都在提，不如把人选定下来，趁机公布吧？”

这还是夫妻俩头一回聊起后继之人的话题。公一郎的语气中满是欣喜，好像要将酝酿已久的好主意公之于众一般。

不必公一郎明说，苗也知道他指的是谁。她四下一看，侍女与老爷子们还在厨房忙碌，静在隔壁房间收拾。三言两语，岂能说得清楚，于是苗回答：“我有个主意，稍后细细说。”

公一郎边剔牙边说：“人家也是独生女，不一定要让她搬过来住，走个形式就好。”

可见他已坚信，兰子正是最理想的后继之人。

昏暗的膳房中只点着一盏二十烛的电灯，苗留在昏暗的房中，边用餐，边凝视大锅下的炉火。炉口插着许多刚劈的柴火，可能要煮一晚上的豆子。火并不大，却不时发出爆裂的响声，窜出火苗。一瞬间，闪着黑光的锅子被染成红色，那是树脂着火时的亮光吧。平日里的她也如这火焰似的，不温不火。但关键时刻，她必须喷涌出烈焰。

随着后继人问题不断发酵，苗也开始怀疑，违背有恩于她的清风会与公一郎，一意孤行，是否正确？犹豫不决之下，她决定像往常那样，呼唤心中的祖母，一问究竟。祖母素来将斗争视作女子之罪。碰到这种情况，她定会厉声呵斥道：“当然得听诸位的意见，岂能反抗！”

或者，喜爱一弦琴的祖母，也不愿让兰子扭曲了一弦琴的精神：“关键时刻，女子也得拿出气概来。只要你有一番赤子之心，众人定不会强求。”

也许祖母会如此鼓励她。

如果是市桥家的私事，苗定会用长年累月修炼出的隐忍熬过去。然而，土佐一弦琴已在全国音乐界打出了名气，若是换了一代就变了个样，她无法容忍。只是那群自认耳朵灵光的干事，能否理解苗的想法呢？想到这儿，苗顿感消沉。就连听惯了苗弹琴的公一郎也对兰子的演奏赞不绝口，还说：“岳田同学真是音乐天才，不如试试看作曲吧？”他甚至鼓励兰子去作曲。

放眼琴塾内外，真正继承了一弦琴传统精神的人，除了苗自己，恐怕就只有仲崎雅美了。

如果将这作为拒绝兰子的理由，公一郎定会大吃一惊，反驳道：“别吹毛求疵，岳田可是众人公认的第一大弟子。”

她甚至能想象出公一郎的回答。

苗找不出能够形容很久以前拂过心中的那种寂寞的言词，来说服公一郎。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英明的公一郎也有看不透的时候。该如何点通他才好？苗愈发焦急，走进卧房时，仍未打定主意。

“老爷，方才那事能否等到大典结束后再说？眼下有太多准备要做，忙不过来……”

“是吗……”公一郎虽然点头，却也没就此作罢，“你的想法是什么？说来听听，别憋在心里。”随即又补充道，“凡事都讲究个时机。时机到了，做什么都能顺利。你不会是误会大伙儿在催你隐退吧？别担心，你还是塾长，只是多个人帮忙罢了。大家想让你在仪式之后轻松一些，一起庆祝而已。”

苗游目四顾道：“我也有我的想法。只是还不能说出口罢了。琴塾后继之人事关重大，但我还没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

“多简单的事，公布个名字不就好了，剩下的慢慢来。”

“老爷，我没法在大典之前做出决定……”

“这样说话很不像你。”

公一郎稍稍提高了嗓门，却见苗的眼角闪着亮光。

也许那并非泪水，但电灯下的那双眼睛，一如十多年前的女儿节夜晚请求他允许自己弹琴的神色。公一郎想起了当时的光景，不再言语。同一张素面朝天的面容，却已有多年操心留下的痕迹。敞开着的纸门外传来虫鸣。

沉默过后，公一郎一字一句地说道：“没有你，就没有今日的市桥塾。如果你有想法，就照你的想法办。还好，我还什么都没跟岳田家提。”

这话，仿佛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听到这话，苗赶忙跪倒在地，深深低下头来，“老爷，多谢您容忍我的任性……”

苗尚未坦白自己的心声，也不知该如何表达，不料公一郎竟轻易让了步。苗感动得无以言语。想到公一郎可能需要向清风会的干事们一一解释，苗顿感问题的紧迫性，需要赶紧解决。

当晚一如既往，公一郎先睡下。苗查看火烛后，关了电灯，也钻进被窝。公一郎必须在完全的黑暗中才能入睡，所以睡时一定得关灯。灯一灭，屋里便是一片漆黑，唯有面朝庭院的纸门分外地白。一切与平时如出一辙，很快应该能听到公一郎的鼾声。

不料在虫鸣阵阵中，公一郎忽然问：“苗，你不喜欢岳田兰子吗？”

苗顿感公一郎看透了她的心思，浑身发烫。

调整呼吸后，她平静回答：“怎么会？都是可爱的弟子啊。”随即笑着说，“老爷，我还想说，您对岳田兰子的支持是不是过度了呀？疼过头了可是会把人宠坏哦。”

然而她实在不愿将肮脏的心灵展示给丈夫。

黑暗中的对话到此为止，苗因惊愕睡意全无。既然他看透我的心思，某非他也心中有愧？如果他们是普通的夫妻，可能会吵上一架，可苗用优美言辞化解了危机，毕竟她仍惦记着公一郎对她的恩情。二十五年前，她本会在泽村家的蚕室终其一生，但公一郎愿意迎娶她进门，不仅如此，还同意她潜心琴艺。任时光荏苒，她都绝无法忘怀这层恩情。加上膝下无子应该也是苗的问题……这年头，欺压丈夫的妻子比比皆是，而苗对丈夫的恭敬态度可谓世间楷模。可对苗而言，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夜半时分，苗的心中既有感谢，也有哀叹，感谢公一郎应酬众多，却从不拈花惹草，哀叹他在后继之人问题上容易受他人影响，但这终究是因为膝下无子的寂寥在他心中开了个难以填补的大洞吧。如此想来，从今往后，她也绝不能因兰子一事埋怨公一郎。

在公一郎的帮助下，大典顺利举行。倾尽心力弹奏的一曲《残月》也广受好评，苗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谁知兰子竟为了得到丸纹一弦琴，派人找到了住在墓地帐篷中的纹之助。对苗而言，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听静说完事情的始末后，苗的眼前顿时燃起熊熊烈火。纹之助向来不理会世俗，比常人更加倍知耻，正因如此，苗才强忍着造访他、援助他的冲动，装作那场重逢从未发生过一样。而兰子竟给了他当头一棒，这是何等残忍。当纹之助被与一弦琴没有半点渊源的捕吏吵醒时，一定会因愤怒与耻辱动弹不得。如果兰子亲自登门拜访，跪在地上请求纹之助做琴也就罢了，可她竟利用父亲的地位与权力施压，对纹之助而言，没有比这更残酷的羞辱了。纹之助大概强忍着大骂捕吏的冲动，为世风日下而暗自流泪吧。当年的琴手们只是单纯地敬仰丸纹一弦琴，而兰子不然。她一定在听完《残月》后盯上了白龙，认定只要得到白龙就能成为琴塾之长。兰子的做法不仅践踏了纹之助的自尊，更糟蹋了自己的良苦用心。她深知厌恶他人、憎恨他人是罪孽中的罪孽，但有些错误必须纠正。苗下定了决心。

平日里极少在夜晚外出的苗，开始每晚提着灯笼，独自去泽村娘家，公一郎都不知道她为何出门。维新后，泽村家过得很顺利，弟弟信之在县厅民政部任职，和表妹文子结婚，两人育有三子，正是忙教育的时候，生活分外充实。照理说，女子不能三天两头回娘家，苗平日里也极少与泽村家打交道，但要事当前，最可靠的终究还是娘家人。更何况血浓于水，弟媳本是自家人，就更容易开口了。苗再三嘱咐弟弟弟媳不得外传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七月初，文子在多方奔走下，终于联系到了一位即将生下第六子的孕妇，并说服她将腹中的孩儿让给苗。早在苗意识到自己无法生育时，她便动过过继一个孩子亲手抚养的念头，可当时她还抱着“弟子就是我的亲生女儿”的想法。如今她已五十二岁，同龄人有两三个孙儿都不奇怪。苗自幼早睡早起，公婆去世之后也从不暴饮暴食，相较同辈，身子自然硬朗，但她仍能听见衰老的脚步声。从今往后，衰老的速度只会更快，这一点，没人比她更清楚。想到这里，祖母当年抚养她的岁月，便成了她莫大的鼓舞。只要闭上双眼，那个红绢哺乳筒，便会浮现在眼前。

祖母那时也是苗现在这个年纪吧。当时还没有奶粉，祖母只能用过滤的米汤喂养嗷嗷待哺的苗。为了孙儿，祖母可谓“废寝忘食”。如今的苗终能理解祖母的辛劳，她不是没想过干脆过继一个九岁左右，或是二十上下的姑娘，可一想既然要培养一个能代替兰子的后继之人，就得从小培养她的琴艺，如此一来才更容易说服清风会。苗在心中反复念道：“我是桑府袖夫人的孙女，这点艰辛，何惧之有。”当公一郎听说苗的决心时，也惊得半晌没吭声，捧着胳膊，迟迟没有作答。五十二岁的苗与五十四岁的公一郎，就算两人身体健康，能活到十年之后，也没法保证届时身体是否硬朗，更是没把握把婴孩抚养长大到二十年后，现在的承诺可以说是相当大的赌注。

更何况公一郎身为市桥家之主，自然要为家门的未来着想。将家名托付给未来不知会长成什么样的婴儿，未免太过危险，还不如过继一位知根知底的养子，继承家业，为夫妻俩送终，如此一来还能保住家财。琴塾好容易走到今天这个地步，襁褓中的婴儿要等到何时才能代替苗统领琴塾？思来想去，公一郎不得不对苗的决定提出反对。

苗毫不退让，再三央求道：“虽然迟了，但我还是想亲手抚养一个孩子。想亲手换尿布，喂奶，如此一来，一定能产生母子一样的感情。”至于琴塾的未来，苗斩钉截铁道，“我定会倾尽一生，好好教育她，对她的琴艺严加指导。”

她的态度中没有丝毫迷茫，并没为年过五十的年岁担忧，而是打定了成为母亲的觉悟。公一郎不禁深受打动，这是婚后他头一回产生这种感情。最终，他说服了自己。

起初，两人希望孩子的亲生父母是与市桥家门当户对的好人家，而且还“只限女婴”。无奈这样的条件太过苛刻，他们只得不断放低条件，最后甚至到了“只要愿意给，谁家的孩子都行”的地步。多亏文子多方打点，才联系上了江之口村文具店的老实生意人青木夫妇。听到好消息，苗顿时松了口气。她不求别的，只求婴儿还在母亲腹中，这也是为了保守秘密。就算是出生四五天的孩子，只要在家，就会有哭声。孩子突然消失，街坊邻居自会起疑。若是切断脐带之后立刻带出来，便能用流产或死产搪塞过去。高知是个小地方，流言防不胜防，因此一切交涉工作都由文子代为完成，苗本人从不出面，凡事以谨慎为重，静候孩子出世的那天。

青木文具店并不贫困，只是夫妻俩都喜欢孩子，已育有五名子女。得知市桥家有意过继他们的第六个孩子当继承人，夫妻俩欣喜万分。事后想来，孩子还在母亲腹中就敲定过继事宜，的确是一场豪赌。虽然苗已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无论孩子是男是女，都服从命运的安排，可要是孩子有什么先天不足，那可如何是好？如果是男孩，不仅无法取代兰子，也违背了当初的目的。垂垂老矣的父母，嗷嗷待哺的养子，琴塾的体面，公一郎的立场……等待着苗的，将会是地狱般的场景。即便如此，她还是怀着复杂的心境，趁梅雨暂歇时在屋里摊开棉絮，缝着男女皆宜的黄色包巾，还有像是给娃娃穿的小衣裳。同时脑中还不时闪过这种种复杂的思绪。

当她舔着丝线，数次穿针而不过时，总会十分受挫，心想这本该是年轻女子做的事，要是被人家看到，不知会被笑话成什么样。然而，她转念一想，无论世人如何耻笑，她都要当一个合格的母亲。虽有祖母这个榜样，但祖母毕竟生过三个孩子，苗则没有任何经验，因此碰到疑问时，她只得从后门溜进娘家，一一请教弟媳。

七月二十日，凉爽的傍晚。待路上冷清下来之后，文子赶来报喜：“是个健康的女婴。”苗高兴得四肢无力，吓得文子赶忙问道：“大姐，怎么了？”

婴儿已在文子的安排下送至泽村家。漆黑的夜，苗与文子三步并两步，赶往西町。苗的心中有即将见到女儿的欢喜，更有胜利者的骄傲。

数日后，市桥家给青木夫妇送了一大笔礼金。

并强调：“从今往后，青木家与市桥家再无任何关系。请二位忘掉这个孩子的存在，就算在路上擦肩而过，也当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万不可贸然搭话。”

孩子被带回中岛町后，公一郎亲自向佣人们宣布：“铁树也开花，苗于今晚诞下一女。”

还再三吩咐，此事万万不得外传。

婴儿是足月出生，脸皮却跟话梅似的，满是皱纹。苗吓得只得天天请文子来帮忙。十天后，她终于鼓起勇气，为婴儿洗了个澡。不足两尺的小生命来到这座尽是大人的宅邸后，一个超乎想象的世界突然呈现在苗的眼前。襁褓中的婴儿只会用哭泣来表达自己的想法，苗忙得晕头转向，却感觉不到丝毫疲惫。

更不可思议的是公一郎的态度，刚答应苗时他说道：“既然你已有思想准备，那抚养孩子便是你一人的责任。我虽然同意你的想法，但我毕竟一把年纪了，帮不了你。”

可婴儿来了之后，他便频频来到屋里凑热闹，左瞧瞧右看看，就好像孩子是某种稀罕的实验动物似的。

“她的表情好像有些人样了。”

“这小脑袋里在想什么呢……”

“嗯，小手长指甲了。”

七夜过后，他给孩子起了名。三十三日参拜完神社之后，则催着苗快快将好消息公之于众。苗也知道弟子们背地里管公一郎叫“好好老爷”，他也从不纠结家庭中鸡毛蒜皮的小事。他的这份豁达是何等可贵，苗不禁感慨万千。苗并不想提前泄密，但家中有个婴儿，总免不了哭声，身在教室有时都能听见，再加上晾在庭院中的尿布也难逃街坊邻居的法眼。与其等人们起了疑心再解释，不如先对弟子们公开这个消息，再邀请清风会理事一并披露，也算是为一再拖延此事而道歉。于是公一郎便兴冲冲地写下了布告。

公布那天，苗亲眼看见兰子起身离去。果不其然，等到十月也不见兰子现身。五十二岁的苗生了个女儿，消息从弟子传到弟子家中，在上町一代的士族中闹得沸沸扬扬，但没人相信那孩子真是苗的亲生女儿。四十八岁的妇人生子已是世间罕有的奇闻，而五十二岁更是人生尽头。

听说苗在五十二岁高龄领养了个刚出生的孩儿，人们不禁感叹：“唉，何必呢……”

高知人哪儿见过这种事。熟知琴塾内情的人便在背地里嚼起了舌根。

“师父太讨厌兰子，就找了个比母猪还会生的车夫老婆，把人家的孩子给要来了。”

没想到这种说法竟流传得极广。有些人起初不信，可九月末发表之后，兰子便再也没露过面。如此一想，假的也成真了。众弟子实在不知该信谁才好，只得三缄其口。

没人将谣传一一禀报给苗。但苗敏感地察觉到，打那天起，琴塾内外的氛围有了些许变化。她在心中起誓，打死她也不会将孩子的身世说出去。她也心虚，可越心虚，就越得打起精神，面对世间的高墙。用扫帚打扫房间时，总免不了扬起尘埃。但尘埃终有落定的一天，后院的树木亦然，秋风吹，果实落地。苗不断说服自己，鞭策自己。离开琴塾的兰子定在屈辱中挣扎，可她定能找到好婆家，过上幸福的婚姻生活。因此苗要做的，便是捂上耳朵，静静度日。

兰子走了，备受世人瞩目的市桥第二代问题重重地落在苗的肩上。在稻子长大成人之前，苗必须忘我地奋斗，不叫一声苦。这样的日子，还有整整二十年。二十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眼下稻子只会打盹睡觉，要不了多久，她就会笑了，就会爬了，就会站了。再过几年，她就得上学了。这是一条异常陡峭的上坡路。都说杜鹃鸟会把蛋生在黄莺的巢里，让黄莺代为孵化。就算她没用自己的乳房喂养过稻子，也一定要将稻子培养成一代名手。个中艰辛，无异于快步冲上陡坡。既然与她结下了母女之缘，就得舍身忘我地守护她的平安，任屋外狂风暴雨，也不能让她伤到分毫。决心有所动摇时，苗总会在心中双手合十——“祖母在天有灵，请一定保佑苗……”

1. 用精梳毛纱织制的一种素色斜纹毛织物。

2. 明治维新后在东京建的一所类似于沙龙的会馆，供改革西化后的达官贵人们聚会风雅的地方。由于来客都是日本近代化的栋梁型人物，很多重要的政策都出自于鹿鸣馆。

3. 弘法大师，即空海（774～835），真言宗的开山祖师，曾借鉴汉字草书创立了日本文字的平假名，还编著了日本历史上第一部汉文辞书《篆隶万象名义》。

第四部

高山仰止，匠人之魂

这琴，已变成她的心，她的灵魂，愿用尽毕生气力雕琢属于自己的美——

兰子本想在黄昏时分小憩片刻，不料竟睡熟了。等她一个翻身，原本从这头角落里传来的蟋蟀声，竟转移到了纸门边。

“啊呀，这蟋蟀，挪起窝来可真快。”

兰子心想着，竖起耳朵，再次翻身，发现蟋蟀又跟着她转了过来。那叫声仿佛少年拼命吹奏的横笛，又像是远处传来的悠扬神乐。

“啊呀，又来了……”

兰子心血来潮，又来回翻了两三次。可每次翻身，正面都会有虫鸣传来。

“啊，原来如此。”

她这才察觉到，蟋蟀不止一只。于是，孤身一人躺在黑暗深渊的寂寥，顿时涌上心头。她不禁将睡袍的衣角轻轻拽起，蒙住鼻头。都说“夜半之秋”最冷清，而在独居的这几年里，兰子深感最寂寞刺骨的莫过于寒冬夜半。白天转瞬即逝，用来取暖的炭总是不够用，因此她便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可身在屋里也是寒气阵阵。天花板是凉的，墙壁是凉的，被窝里的小腿肚也是凉的。枕边的屏风上描绘着山河的精致，萧萧的彻骨寒风仿佛从图中吹出。如果有人在这时端来一杯热饮该多好，就算是热开水也行。无奈这只是遥不可及的梦，她只得在闷闷不乐中度过一个又一个冬夜。

夜半之秋，也预示着老人的大敌——冬日的寒气近在眼前。冬天，如狼似虎。这越前町的别院本是给哥哥温习用的，历经了七十多年的风雨，还躲过了二战的劫火，房间角落出现能让蟋蟀进出的破洞，也是在所难免。房子旧了，自己也年过花甲。兰子轻声喃喃，又轻咳了两三声。近来她好像染了风寒，总是如此。

竖起耳朵一听，中庭草丛后的棚屋里，侄子纯一好像还没睡。虽然听不见动静，却能看见朦胧的灯光。想当年父亲贡与母亲园子还年轻时，府邸上下总是窗明几净，正月里还有客人带着硕大的稻草圈前来拜年，连厨房都是亮堂堂的。那些日子究竟上哪儿去了？一切都在须臾之间发生变化，这份感慨总在兰子心头萦绕。昭和二十二年十月中旬，爱宕町终于实现了战后复兴，今天她去了趟高知广播台，与市桥苗的遗孤稻子一同在广播节目中演奏了一弦琴。

好日子转瞬即逝，苦日子迟迟不走。兰子度过的四十年到底算哪种呢？广播台的人找上门来时，她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她仍是市桥塾的弟子一般。从这个角度看，逝去的岁月也能称得上是幸福吧。她怀揣着一个难解的心结，心境也与万里无云相距甚远。十月初，向来厌烦来客的纯一换上木屐，兴冲冲地来到别院喊：“高知广播台的人来了！”兰子惊讶地膝盖阵阵颤抖，纳闷自己的日子过得如此窘迫，广播台是怎么找到她的？广播台的工作人员极少来到普通人家，纯一手忙脚乱地请两位年轻的制作人到主屋会客室稍等片刻。见面后，制作人称台里为纪念电台重建，打算搞一档专门介绍土佐传统艺术的节目。他们手中的笔记本上写满了有关一弦琴的内容，从明治中期到大正时期，土佐一弦琴闻名全国，而一弦琴的演奏者至今散落在高知各地。于是广播台员就造访了市桥塾遗址，见到了市桥稻子，又从她口中打听到了兰子的消息。广播台员本想请稻子演奏，但稻子毫不犹豫地回绝了。

“我没系统地练过琴，只是小时候听过罢了。

“不过家中还有两把琴幸免于难，不如请当年的琴塾模范生岳田兰子女士与仲崎雅美女士演奏吧。”

仲崎雅美……当年轻制作人口中报出与兰子阔别四十余年的人名时，兰子顿感周身热血沸腾。用市桥塾留下的琴，与雅美一同上电台节目合奏，制作人的委托唤起了长眠胸口的思绪。兰子不是完全没有犹豫，但她还是立刻回答：“那可真是太光荣了，我定会尽力演奏。”

皆因这是她期盼已久的喜讯。

在市桥塾学习的岁月历历在目，每一个细节都如此鲜明。即便如此，她仍愿意放下心结，接受广播台的邀请。在这四十年里，琴塾关门了，一弦琴衰败了，苗和其他前辈老友都走了。二战后的日本已没有明治的影子。身为幸存者，她岂能推却重兴一弦琴的任务，更何况兰子心中有一支在隆冬枯叶萌发的嫩芽。不知如今的稻子与雅美是什么模样？与她们见面固然紧张，但上广播节目也是她从未经历过的新鲜事。

她甚至忘却了只得用煎茶招待两位制作人的境遇，对纯一说：“广播节目是用什么机器录的呀？是不是很大很大的麦克风？”

回到别院后，她下意识地站在梳妆台前，细细打量镜中。里头不再是当年身材窈窕的女子，而是留着斑白短发的六十五岁老人。这么多白发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呀……兰子伸手轻抚白发。她的手也因每天早上做疙瘩汤与红薯粥，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纤细的面孔，与清澈的眼眸与未出嫁时无异，仿佛岁月从未逝去过一般。

兰子十九岁那年秋天，苗无情地定下了琴塾的后继之人。打那之后，兰子足不出户，任谁劝都不愿再碰一弦琴一下。兰子并不知道苗的琴史中也有中断的二十年。如果知道，她定会尽全力抹消自己与苗的相似之处。家世清白、在祖母身边长大……当初她曾以两人有许多共同点为荣，可如今这一切都成了她拒绝的理由。岳田家也深知这是傲气冲天的兰子经受的头一回重创，说话做事多加小心。

但兰子的父亲贡反而松了口气，他曾对园子和兰子说过：“第二代也不好当啊，要当市桥家养女，还要管理这么大个琴塾呢……”

这也是身为官员的经验之谈。

而母亲则从女子的角度感叹道：“师父也真会给自个儿找罪受，让兰子继承该有多轻松呀。这下可好，年过五十了，却领来了个娃娃，还有洗不完的尿布，真可怜……”

可兰子并没有浅薄到与母亲一同说师父坏话，她将一切憋在心里。

展子和女伴们偶尔会来岳田家做客，聊起琴塾的轶事，但兰子毫无反应。若她们为讨好兰子，说起师父的坏话，兰子还会轻声指责，绝不批判师父一句。

“反正我都拿到证书了，也想学学其他技艺。”这便是兰子的借口。

因此，周围人并不知兰子心中的伤口有多深。其他姑娘就算争强好胜，也无法做到兰子这般境地。母亲园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遥想当年婆婆率一众侍女在后庭争宠，不禁感叹：“不愧是你祖母的好孙儿。”

兰子咬牙舍弃一弦琴后，日常生活并无太多变化。找上门的良缘数不胜数，明治三十七年春，兰子嫁给了高知市郊外介良村的士族，岩渊家次子政猪。当年政猪二十六岁，兰子二十二岁。这桩婚事并非由媒人说成。早春一日，兰子带着侍女前往久万川河堤摘野花，而政猪的父亲恰好骑马路过，一眼相中了美丽的兰子。回家后，他立刻派人调查兰子的来历，希望她能嫁给自家次子政猪。春风吹拂，沉鱼落雁的姑娘在岸边弯腰摘三叶草与艾草，这是何等赏心悦目的景致。佳话一传十十传百，打那以后，高知的千金小姐们便养成了每年春天去久万川边摘草的习惯。而这桩婚事也是门当户对——政猪念的是高知一中与金泽的四高，还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优等生，容貌俊朗，玉树临风，任职于第六十五银行的大阪分行，有大好未来等待着他。岩渊家也将岳田家和兰子查了个底朝天，发现岳田家家世清白不说，兰子也是完美无缺。

倒是岳田家附近的蔬果店老板说了句：“那位小姐好得没话说，就是不够热情，从没见她笑过。”

但政猪之父斩钉截铁道：“我岩渊家乃士族出身，岂能娶个跟小商贩嘻嘻哈哈的媳妇！”还立刻派人去安排定亲事宜。

周围人纷纷为兰子的婚姻送上祝福：“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

在人们艳羡的视线中，兰子捧着祖母留下的荷包，前往介良村岩渊家举行了婚礼，之后便跟着丈夫搬去了大阪。

兰子是再也不想见到一弦琴了，但园子不顾她的反对，将琴与琴谱塞进了行李箱底，还在女儿耳边轻喃一句：“在大阪弹得再有名，都传不到高知。”

园子只是盼着一弦琴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阪，为女儿一解思乡之苦。兰子并无理由拒绝，便同意将琴放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这一走，怕是很难再见到父母了，也许正因为如此，她才会顺从母亲的安排吧。

之后，兰子跟着丈夫走遍大阪、东京、名古屋、神户、六甲与御影，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直到昭和二十年再次回到岳田家。从明治到大正，再到动荡不安的昭和与二战……丈夫政猪平步青云，帝国大学的学历也帮助他始终稳坐大城市分行的重要位置。退休前的最后十年，他一直在神户担任分行行长。常有人感叹，像兰子这般波澜不惊的人生极其罕见。而政猪也是个好得没话说的好丈夫，就是有点神经质罢了。每到一处，兰子的美貌与聪慧都会成为人们瞩目的焦点，而政猪也从心底里疼爱这位妻子。兰子的眼中也没有别人。

大阪是她第一个接触的大城市，所见所闻都是如此新鲜。有轨电车、百货商店、面包、饼干……高知哪有这些玩意。每天都有新知识进账，那是何等兴奋的岁月。但有快乐就有悲伤，好比明治天皇驾崩的那天，七月三十日。当时她正好住在东京四谷，便与丈夫一同迁往二重桥皇居，她还记得那天傍晚下了场暴雨。名古屋、六甲……每个地方的生活，每个地方认识的人，都在她心中留下了印记。无论调到何处，银行都会安排一处宽敞的员工住宅。而她也会请上一位侍女，趁丈夫不在家时邀请其他太太们学艺购物，游山玩水，日子过得也异常充实。

然而，幸福的日子究竟有多长？怕是只有新婚燕尔的头两三年吧。毕竟那时每天的生活都充满了新鲜与乐趣，新鲜劲过去之后，黑色的嫩芽便在兰子的心头萌发，大有枝繁叶茂之势。这嫩芽从何而来？皆因兰子迟迟没能怀上身孕。起初她还没将这事放在心上，心想孩子迟早会有。然而，当故乡的父母开始频频催促时，当三十岁的脚步一天天邻近时，兰子也着急了。若是没有与苗的纠葛，她定会毫不犹豫地领养一个。反之，若兰子子孙满堂，她也绝不会在琴艺上与苗较一辈子的劲。兰子绝不会后悔自己选择的路，可三五年过去，见自己毫无怀孕的迹象，她不禁心想，莫非这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新婚时被她抛之脑后的对苗的怨恨也逐渐复苏。

兰子认为，当年她之所以被苗骗得团团转，都怪苗膝下无子。如今她也坠入了这不祥的轮回之中，既然如此，她就决不能轻易领养孩子，走上苗的老路。因为没有孩子，兰子总会在逢年过节时回老家土佐走走看看，还与故乡的熟人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展子常会在信中提及琴塾的近况，苗的人脉极广，要打听到兰子的消息还不是易如反掌。从表面上看，两人的关系早在后继之人公布的那一天戛然而止，但她们仍在肉眼无法看到的虚空中相互窥视。

兰子结婚的第二年，展子招了位来自东京的医生当上门女婿。起初她还满腹牢骚：“毕竟不是土佐男人，总觉着不习惯……”

不过，她很快生了三个儿子，还能气定神闲地继续去市桥塾上课。每年都会跟着丈夫去一次东京，顺便来兰子家住一晚。

琴塾并无大变，公一郎与苗都很硬朗，稻子茁壮成长。当她能独自行走之后，苗便将她带来教室，让她端坐在一旁听弟子们练习。教室里多了位小朋友，弟子们自然起劲，还会趁苗与代理师父不注意，教小稻子各种乱七八糟的知识。一次，某个爱开玩笑的弟子想教稻子学时下最流行的猴子玩偶的动作。

“稻子，稻子，跟我学。

“一二三，跳，一二三，跳！”

不料年幼的稻子竟愤然拒绝道：“我不学！”

由此可见苗平日里的家教是何等严格。

琴塾并无举行发表会的惯例，不过明治三十八年春，高知剧院落成时，市桥塾举行过一场为日俄战争集资的演奏会。所有弟子尽数登台，苗也表演了她最喜爱的曲目《雪》与《夕颜》，据说听众的反响比当年那首《残月》更甚。之后，展子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给兰子写信。直到入秋后才回了一封信说：“我快生了，不过还会挺着个大肚子去上课，外子说用琴声当胎教对孩子好。”之后又在框外写了一行大字，“号外！大师父为迎接六十大寿，正在我家医院装假牙呢！金牙一天比一天多！我们都笑话他是‘狮子嘴’，大师父也笑得前仰后合呢！”

看完这句话，公一郎的音容笑貌顿时浮现在兰子眼前。

“啊，八字胡加一口金牙……”

谁能料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听说公一郎的好消息。

噩耗随母亲园子的信而来。

“中岛町琴塾的大师父公一郎师父突然病逝，苗夫人失去了一大后盾，悲痛欲绝，为专心养育六岁的稻子，决意关闭琴塾。

“虽说你早已退学，但你父亲与我仍前去吊唁……”

信上只有这寥寥数笔。

兰子站在走廊边，呆若木鸡，久久动弹不得。

公一郎死了，琴塾关了，两件出乎意料的事同时袭来，兰子不知该如何面对才好。从表面看，她与市桥家已无任何关系，但兰子总觉得苗与公一郎还挡在她的面前，但这心思是万万无法让丈夫政猪知道的。兰子大受打击，一心想打听清楚公一郎是怎么死的。等了许久，终于盼到了坐完月子的展子的来信。

据展子称，公一郎早晨临出门时，当着苗与稻子的面突然倒下，昏迷两天之后撒手人寰，连句遗言都没留下。平素以冷静著称的师父大乱阵脚，拼命央求弟子田井瑞子与展子的父亲——高知医院院长与土佐医院院长救丈夫一命，还在病人枕边喊道：“老爷是有骨气的人，定不会丢下六岁的稻子！”

入夜后，她还来到井边，浇水净身，祈求丈夫的康复。

腊月夜半，水面结了一层薄冰。住家弟子静见师父站在树旁的井口边，将冰凉刺骨的井水从头浇到脚，一心祈求丈夫醒来，她不禁感动得周身颤抖。如果诚意真能感动天地，那大师父定能痊愈。无奈事与愿违，公一郎终究还是没能醒来，连嘴都没张开过一次，便为自己五十九年的人生画上了句号。高知市的名流们都参加了公一郎的葬礼，花圈多得数不胜数。那时苗已从悲痛中走了出来，打扮得体，带着稻子跪倒在棺材前叩谢丈夫的恩情。

“老爷，感谢您多年的照顾。苗有今日，都是托了您的福。”

她那坚毅的表情，深深感动了在场的所有人。

过了年，办完公一郎的七七法事之后，苗召集所有弟子宣布：“我市桥塾成立于明治二十二年，当时弟子不过七八人。能有今天，多亏了大师父的多方支持。如今为师失去了这位知音，便没有继续开办琴塾的意义。即日起，市桥塾关门大吉。还请诸位原谅为师的自说自话。但就算琴塾不在了，在琴塾中学到的一切，仍会活在诸位心中，它们定能在诸位今后的人生中发挥出作用，为师对此深信不疑。”

听到这话，角落里的弟子顿时抽泣起来，众弟子们开始放声大哭。但师父没有哭，只是面带落寞的微笑。琴塾十八年的历史，各种悲喜在她眼前闪过……

展子在信的末尾写道：“我又蠢又懒，算不上师父的好弟子。可当我看到中岛町的正门紧闭，总会想起师父的最后一句话。兰子姐姐，我们的青春都是在那市桥塾度过的，其他弟子也会不时回到市桥家拜访师父，追念往昔。昨日我带着外子从东京带来的藤村羊羹问安去了。师父身子不错，可白发好像突然变多了……”

兰子拿着这封羽毛笔写成的信，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心中的感情异常复杂，一言难尽。公一郎的死固然令人哀伤，但她仍对苗有气，而公一郎的音容笑貌则在阻碍兰子释然。也许兰子对公一郎的感情太过清淡，甚至称不上初恋。但兰子一贯将绯闻视作淫荡之物，而公一郎则是当年唯一走进过兰子内心的男人，她至今仍怀着对公一郎的倾慕。一想到公一郎已不在人世，她不禁心如刀绞，可一想到发表继承人那天笑脸盈盈凝视着婴儿的公一郎，怨恨便随之而来。

而且苗在病床边喊了那句“老爷是有骨气的人！”

兰子深知，这句话就是朝她刺来的尖刀。

不用别人明说，她也能猜到苗与公一郎对稻子的教育目标就是培养她“超越岳田兰子”。苗已失去坚实后盾，只能祈求长寿。光是长寿还不够，还得保证稻子将要走过的人生路比兰子的更辉煌。这年头就算是亲生孩子，也难保他能随自己的意发展，更何况稻子是苗的养女。五十七岁的苗，要将稻子培养成理想中的继承人……想到这儿，兰子不禁背脊发凉。照理说，少了公一郎，苗也能继续培养她的琴塾传人，没想到苗竟一不做二不休，把生意兴隆的琴塾关了。这就说明苗对稻子的期待不仅是“优秀的琴手”。兰子也不知苗的目标究竟为何，但她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绝不走她的老路”。

当晚，兰子梦见了市桥塾。那是与同门们玩过捉迷藏的杜鹃花丛，公一郎的后背近在眼前。她瞧见公一郎的腰带松了，她本想帮大师父系好，可又不敢随便碰男人的身子。就在她犹豫不决时，场景忽然一暗。下一幕，则是大教室的正中间。苗正对着娇小的稻子训话。兰子看不清两人的脸，但能清楚地听到苗的一字一句。

“稻子，你都六岁了，能听懂妈妈的话吧。你父亲已不在人世，这市桥家就剩我母女二人了。

“你是市桥家的独苗，就算是女儿身，也要成为不逊色于你父亲的伟人。为了专心养育你，我决定关闭琴塾，从今往后专心抚养你。我年纪大了，没法同时做许多事。鱼与熊掌不能兼得，更何况养育你责任重大，绝不能三心二意。”

留着齐肩短发的稻子正襟危坐，点点头回答：“母亲，请您放心，稻子定会发奋学习，成为比父亲更出色的人。”

那声音，简直比舞台上的童星更响亮。

比你父亲更出色的人——苗的这句话，逐渐演变成“比岳田兰子更出色的人”。兰子被这句话生生吓醒，浑身大汗，心都快跳出来了。

兰子确信，这是个预言梦。果不其然，展子与其他故乡亲戚寄来的信，都提到了苗对稻子的教育。市桥家面积虽大，但公一郎去世之后，全家只剩四口人：在市桥家做了许多年的侍女阿丝、看门的老爷子以及苗母女。他们的日子过得低调而平静，稻子成了全家人生活的重心，如佛像般娴静的苗一心扑在稻子身上。稻子进入小高坂小学校后，苗每天戴着老花眼镜研究教科书，还教导稻子的行为举止，用来惩罚稻子的折扇片刻不离手。而年幼的稻子愣是熬了过来，没有辜负母亲的期待。弟子们偶尔会登门问安，可总觉得没有琴声的市桥家有点冷清，但见稻子不负众望，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众人便松了口气。之后稻子又以状元的成绩考入了县立第一高等女校，就是当年的县立女校。听到这个消息时，兰子已经在东京、名古屋绕了一圈，再次回到了神户。

故乡来的消息，总会像一盆冷水，浇她一个透心凉，害她半晌动弹不得。做完那场梦之后，她一闭上眼睛就能想象出市桥家的日常生活。“要是稻子成了平庸之辈……”“要是稻子误入歧途……”苗的焦心，兰子了如指掌。

苗不断鞭策自己：“我还不能老！不能输！”给兰子点颜色瞧瞧，定是成了她唯一的动力。

这是何等的执念，遥想那绘马上的白蛇，就算斗转星移……不，正因为岁月流逝，两颗心在半空中的冲撞才会愈发激烈。然而，兰子唯一能做出的反抗，便是“坚决不弹一弦琴”，别无他法。除此之外，她与政猪的生活完美无缺，这反而更让她不甘。有时她甚至会想到，兴许这会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惨烈的败北。

进入第一高女之后，稻子的成绩依然拔尖。大正八年，她考上了东京的津田英学塾，她也是四国地区唯一一名上榜者。女子远赴东京求学本就稀罕，更何况她考上的还是名门中的名门，这在土佐成了一大新闻，喜讯还登了报，而故乡的亲戚给兰子寄包裹时碰巧用了那天的报纸。报道写得非常详细。古稀之年的苗因紧张异常兴奋，亲自陪着稻子远赴东京，拄着拐杖帮忙办理入学手续，寻找合适的住处。报道下方的小栏还介绍了这样一件趣事。坐东海道线回高知的路上，苗碰巧遇上了高知县议会的议员们。面对议员们的赞赏之词，苗谦虚地回答道：“各位过奖了，可我还不能卸下重担，她还没嫁人，还没生下市桥家的后继之人呢。”

看完报纸，兰子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她这才意识到，苗早已定下了远大的目标。要将稻子培养成超过兰子的杰出人才，就必须志存高远。光是成为土佐音乐塾的领袖还远远不够。小学校第一名，第一高女第一名，这两步算是与兰子平分秋色，可如今的稻子考上了东京的名门学院，学的还是外语。普通土佐人岂能想到这些。这一步，便拉开了差距。兰子甚至能想象出苗的嘲笑：“如何？兰子，不跨越这重重难关，如何当得了市桥塾的后继之人？你的目光太短浅了。”

如果苗照着“超越兰子”的标准安排稻子的婚事……看来她是真的下定决心了，那是何等骇人的气魄。

假若稻子考上津田塾是苗奏起的第一首凯歌，那兰子心中的烈火也绝不会就此熄灭。问题是她的日常生活很平静，只能将浑身上下的精力倾注在学艺上。不久后，她便新学了三弦与十三弦，还在花道上颇有建树，荣获了“小原光风”的雅号。

政猪在御影待的时间最长，退休前待的最后一个地方又是离御影很近的神户，因此夫妻俩都相中了御影这块宝地，在那儿建了一座小屋养老。回忆起来，那段日子有如白驹过隙。新家建在娴静的住宅区一角。兰子在花园中种了各色花草，丈夫政猪总会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眺望庭院的风景，而她则端着茶水走来……碰上节假日，便坐阪神电车前往三宫，吃一顿伊吕波的牛肉寿喜烧，再给家中侍女带些铜锣烧。平日午后则邀请几位同好夫人，其中也包括第一旅团长的母亲，学学古筝、三弦、横笛，合奏《六段》或《黑发》。不一会儿，太阳便落山了……

当时周围人常说：“兰子夫人身上不见‘苦’字。”

但兰子在漂泊外乡的过程中，也送走了不少至亲。最先走的是极其疼爱兰子的那位擅长马术的公公，之后则是岳田家的父亲，最后两家的母亲也相继病死。只是在世人看来，几位家长走得也算是平和，旅居外乡的媳妇都不用抛下丈夫回娘家照料。想必两家的父母一定走得很安心。

兰子觉得自己过得很幸福，在丈夫面前从不掩饰心中的感激。然而，膝下无子终究是难以弥补的遗憾，再加上她总会将这些与苗的境遇联系起来，难以挣脱怨恨的束缚。随着年龄的增长，焦躁也与日俱增，有时她甚至会到处撒气。苗独自领养来的女儿，还将她送入了东京的名门学院，备受世人的赞扬，可兰子竖起耳朵一听，竟能清楚地听见年老力衰的苗喘着粗气爬坡的喘息。为了在兰子面前，在世人面前争一口气，苗选择了异常艰辛的晚年。

“没有孩子也不要紧，我死也不要走她的老路！”兰子的决心愈发坚定。

当兰子三十过半时，亲戚们纷纷建议她过继个孩子。

丈夫总会安慰兰子：“不碍事，反正家中多少有些财产，咱俩腰腿也结实，收养个孩子为咱送终吧。”

妻子在各方面完美无缺，唯独这一点令人遗憾。有这位开明体贴的丈夫，是兰子莫大的慰藉。

几年后，兰子在校友会千鸟会的会报上读到了这样一条消息：稻子进入津田塾之后，成绩依然优秀，毕业后，她回到土佐，成了第一高女的英语老师。当时世人仍对职业女性冷眼相看，但中岛町市桥家的独生女稻子带着光辉的学历，成了时代的先驱，会报报道的语气也充满了惊讶与感叹。土佐来的惊天喜讯不仅于此。不久后，会报便报道了“广受学生欢迎的市桥老师”结婚的消息。她的夫君是新时代产业——汽车公司的员工，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虽是入赘女婿，但稻子老师会辞职随丈夫搬去东京居住。不仅如此，婚后稻子很快怀上了身孕，之后便回到故乡土佐。田井瑞子寄来的贺年卡上说，稻子在她弟弟经营的高知医院产下了一名健康的女婴，母女平安。

见市桥家下一代继承人平安出世，七十六岁的苗更是精神抖擞，还帮着照顾孙儿。没想到苗的愿望真的实现了，没有丝毫偏差。兰子气得咬牙切齿，却无言以对。都说“遗恨十年”，什么恩怨都会随风逝去，但兰子对苗的怨恨延绵二十年不绝，大有变本加厉之感。这终究是因为膝下无子的宿命。时至今日，苗终能卸下重担，露出会心的微笑。相较之下，芒刺在背的漫长岁月就更显悲凉。然而兰子转念一想，心静自然凉。苗都爬到头了，等待着她的只有死亡而已。而她兰子，还有未来。

昭和五年二月，苗突然离世，但直到四月，兰子才听说此事，那是展子亲口告诉她的。当时展子送三子去东京上学，回程顺路来御影探望兰子。两姐妹聊着聊着，忽然聊到了苗的死。

见兰子呆若木鸡，展子才反应过来：“咦？我没跟你说吗？对不起，对不起……”

看到兰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迟钝，展子道完歉，便将市桥家的近况一一道来。

据说苗是在节分那天病倒的，两日后便咽了气，享年八十一岁。稻子平时住在东京，为了生第三胎恰巧回乡。当天，苗正戴着眼镜用抹布擦地板，忽然对稻子说道：“总觉得身体发冷，帮我铺床吧。”

苗平时最注重仪表，那天竟顾不上换睡衣，脱下外套便直接钻进被窝。她这一睡，就再也没起来。苗从没抱怨过身体的不适，稻子也没往那方面想，还以为母亲只是偶感风寒，便将门窗关好离开了。谁知苗打起了呼噜，一睡不起，两天后便咽了气。病倒之前，她很是硬朗，精神也很充沛，稻子与周围人都忘了她已是八十多岁高龄。平时住在东京的稻子，顿感没尽到最后一份孝，哭成了泪人。

“母亲，您为何连最后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守夜那天，稻子说起苗在公一郎去世后过的朴素生活。为了守住市桥家的财产，她每年冬天只做一双新足袋。院子里有她亲手种的药草，还有她亲手养的矮腿鸡，布都是她亲手织的。她每年都会摘下院里梅树结的梅子，在膳房腌上一壶。这样的梅干壶足有五十个之多。见到稻子的泪水，谁还会想到母女俩并无血缘关系呢。

展子压低嗓门，说起了唯有熟知内情者才能听得懂的话：“听说稻子是按亲生子上的户口，她本人怕是不知情吧。听说母女俩的感情好得不得了。”

苗的葬礼虽然盛大，但展子仍哀叹道：“世道变了。”

想当年市桥塾曾培养过千余名弟子，可参加葬礼的弟子寥寥无几。也难怪，琴塾刚关门时，弟子们还会不时举办一弦琴同好会，无奈时过境迁，大家结婚的结婚，生子的生子，哪儿还顾得上一弦琴这类消遣。展子周围的阔太太都争相将孩子送去学钢琴、小提琴之类的西洋乐器赶时髦。

曾经琴塾里的“牡丹”展子早已发福，她用自信母亲的口气讲述着故乡土佐的趣闻轶事。然而在展子离去之后，兰子就跟丢了魂似的，久久无法重归日常生活。苗的死法与公一郎如出一辙：突然病倒，昏睡两日，驾鹤西归，不必劳烦他人。对没有亲生子的夫妇而言，这兴许是最理想的死法，四十八岁的兰子不禁如此寻思。稻子因母亲没留下遗言而哀叹不已，但在兰子看来，苗还有留遗言的必要吗？兰子只能从他人口中了解年轻时的苗。她由远近闻名的贤夫人桑府袖夫人一手抚养长大，第二次出嫁终于遇上好夫婿，成了土佐的名流贵妇。开办琴塾之后，集县内外的尊敬于一身，力排众议，领养稻子作为后继之人。她的每一步，都能留下成功的足印。正如展子所说，世人的目光已转向钢琴等西洋乐器，如果真将稻子培养成琴塾的继承人，恐怕现状会惨淡无比。如此想来，苗可以说是心满意足地瞑目了。

兰子本以为，只要那个人死后，一切便会结束。不料展子回家后，她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心头也没有彻底放晴，也许是三十年漫长岁月留下的积怨吧。就算肉体回归了尘土，怨念这种无形之物却是永恒的，膝下无子的现实更是雪上加霜，五十岁大关近在眼前，年老后的苦难已呈现出了征兆。

不过在接获讣告一年后，她忽然打算取出一弦琴弹奏，这也算是突破纠结的第一步吧。

土佐的一弦琴已衰败殆尽，这也卸下了兰子心头的重压。当年苗之所以决心“毕生不弹琴”，只因心中有那一片黑暗，而兰子的决心兴许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加上她怨恨的人已不在人世，便有了透气的风口。随丈夫四处搬迁时，她总嫌箱子里的琴碍事，一见那琴，心中便会窜出一股无名火，有时想干脆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可三十年后取出琴来一看，先涌上心头的终究变成了怀念。当年的苗将琴压在了终年不见天日的箱底，因此琴的损伤非常严重，而兰子经常整理行装，只要组装好猫脚琴台，带有朱色穗子的樱花扇面琴顿时重焕生机。三十年转瞬即逝，习琴的岁月浮现在眼前。琴弦可用三弦琴的代替，曾经紧贴的芦管却松了些。兰子试弹了一下，发现十二音谱果然有些走调。

兰子只得亲自调音，又将破烂不堪的琴谱重新誊写了一遍，她顺着记忆，从《姬松小松》弹起，接着是《今样》《须磨》《年之尾》……十二年间刻在她骨子里的曲子逐渐清晰。不等她动脑子，手与唇便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兰子自己也是惊讶万分。都说学得越早就越不容易忘，不过四十九岁的她，仍能毫不犹豫地弹奏出八岁那年学习的《今样》，这终究证明了兰子的确有一弦琴的才能。兰子越弹越着迷。这首也能弹！那首也想起来了！碰上记不太清的地方，就从头来过，总能开拓出一条新路。不一会儿，她便捡回了大半。

兰子跟着了魔似的，疯弹了一段时间，可梦醒后她终究觉得不够过瘾。儿时的兰子一门心思于一弦琴，但现在她的眼界开阔了，有机会欣赏到钢琴、小提琴这类西洋音乐，还学习了三弦、古筝。相较之下，只有一根琴弦的一弦琴很单调，曲子让人感到很清冷，每首曲子的结构都差不多。三弦琴或古筝则不然，每攻克一项复杂的技术，就会有十足的成就感。不过瘾的原因还有一个：周围没有一个听众。光弹给自己听实在无趣。兰子对一弦琴的印象，是在三百个姑娘聚集的杜鹃花园，是市桥塾教室中的华美合奏。就算在家练习，也有父母赞赏。就算有时需要独自练习，那也是为了即将到来的演奏做的准备。可现在呢？就算弹给夫人们听，她们也只会稀罕，而非欣赏。

“啊，好冷清的音色哦。”

“怎么跟小孩的玩具一样。”

在这些人面前弹奏未免太惨淡了些。展子说，这也是时代的大潮，而兰子也没有足够的热情逆时代而行，在这御影普及一弦琴。渐渐地，她弹琴的频率越来越低，只会偶尔取出琴来练练手，免得忘记。

身在大城市，更能敏感地察觉到时局的变迁。战争逐渐升级，兰子身为分行行长夫人，必须为出征的行员办理各项手续，缝制慰问袋。没有孩子，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别说是一弦琴，钻研其他乐器的工夫也日渐减少。丈夫政猪退休后，成了银行旁系的印刷公司的董事，眼看着即将迎来第二次退休，却因前列腺肥大住进了大阪大学医院。一个多月后，他便留下了六十一岁的兰子撒手人寰，那是昭和十八年的正月。

兰子常会回顾自己的人生，四十岁有四十岁的感慨，五十岁亦有五十岁的感慨。然而，最为悲伤、最为孤独的，莫过于六十出头的那段日子。人到晚年，再加上内地空袭的可怕新闻，寡妇的不安可想而知，兰子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有时她甚至寻思着，反正都活了那么久了，不如随丈夫走吧。

无奈故乡的岩渊家也是灾难重重，父亲过世后，兄嫂离婚，长子战死，哪儿有闲心接待寡妇兰子。岳田家也差不多，长年执教的尚雄突然病逝，持家的重担落到了体弱多病的嫂嫂身上，独生子又上了战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兰子有何颜面回娘家住呢？一想到要独自在风中飘摇，悲伤便痛彻心髓。好在她在御影还有几位至交好友，更何况家家户户都有上战场的孩子，相较之下，孤身一人的寂寥又算得了什么呢？内地空袭开始之后，城里人纷纷投靠乡下的亲戚避难去了，可兰子迟迟无法下决心回乡，只得一次又一次抱着丈夫的牌位跳进防空洞。昭和二十年七月，御影的房子与家具终在战火中毁于一旦。

兰子回到越前町之后，仍会梦见空袭那晚的劫火。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星星，亦无明月。B29编队飞远了，空袭警报解除了。警笛停息之后，兰子爬出防空洞，却见熊熊烈火早已烧到了浴室，爆炸声噼里啪啦。兰子站在院中对着火光，愣愣地立着，一想到自己与丈夫三十九年婚姻生活的回忆化作了灰土，这固然令兰子痛心疾首，但什么都比不上壁龛上那娇小的一弦琴被火舌吞噬的悲哀。兰子身体的一部分仿佛也被火烧尽了。毕竟那是从八岁起陪同兰子寸步不离的宝物，那是何等心碎的分别啊。

房子毁了，但高知市的岳田家在同年七月的空袭中奇迹般地幸存了下来。除此之外，兰子别无去处。六十三岁那年夏天，战争即将结束，她捧着丈夫留下的股票，一路啃着干炒米回到了故乡。回到家一看，院子的围墙倒的倒、塌的塌，院里长满杂草。主屋里住着侄儿纯一的妻子与两个孩子，别院则是几乎走不了路的嫂子。兰子只得厚着脸皮在主屋住了下来，还得每月向侄儿的妻子支付她这辈子从没想过的“房租”。她在外漂泊了四十多年，从不知婆媳关系的闹心与小姑的难处。她做梦都没想到，在娘家等候她的竟是这般境遇。然而家中的每个人都是满腹牢骚，她不想成为争论的导火索，于是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起来。

不久后，纯一复员回乡，妻子带着两个孩子回了娘家。嫂子搬去了主屋，兰子则搬去了别院，孤身一人的生活总算有了些眉目。侄儿说嫂子得的是“哭中风”，没撑多久便去世了，而侄儿也遗传了哥哥尚雄的抑郁脾气。家里只剩她与侄儿二人，可她顾不上感慨，一大袋股票成了废纸，她要如何养活自己才好？丈夫死后，她的心如冬山般清冷，没有鸟鸣，更无树摇。然而年过六十的人也需要生存。要生存，就不得不走出冬山。纯一最看不惯兰子从大门出入，但兰子唯一的求生之法，便是在御影时拿到的花道证书。二战结束的第二年，她终于在家门口挂出了“小原流花道教室”的招牌。

这是兰子这辈子头一回从事从他人手中领报酬的工作，花道教室开得并不顺利，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一次挫折。举国上下一片焦土，物资贫乏，而花道又太过抽象，她认为这才是花道教室不顺的原因。

但她知道弟子们在背地里对她的评价：“师父总也不吭声，冷冷的，一点儿都不亲切。”

二战结束后，人们的观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兰子从一把安重花剪、一个金属花器出发，时而将一只蕺菜插入竹筒，时而将牵牛花插入葫芦。但弟子们无法接受如此清淡的艺术，除了花木还会使用其他素材，做出华丽装饰物的师父才能吸引到学生。这就是时代大潮吧！兰子也想通了。更何况她深知自己的性格无法改变。从小到大，她从未对人低三下四过，从来都是别人来仰视她。虎落平阳被犬欺，兴许是理所当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冷”，但不得随意施情于人仍是她无法舍弃的原则，因此她从不多说废话，有时还主动拒绝能加深亲近感的闲聊。来上课的弟子越来越少。

将多余的花材插入水瓶时，她总觉得浑身无力，不禁喃喃自语道：“我也老了啊……”

心力交瘁时，她回忆起的并非亡夫政猪，而是苗。苗六十三四岁时，稻子才刚进女校，当时的她还在坡道的正中间，一刻也放松不得。不可思议的是，这么一想，兰子便会斗志昂扬，四肢也会逐渐有力起来。年轻时她早已下定决心，绝不走师父的老路，而兰子亦无后悔的打算。这孤独的地狱也是她不得不接受的命运。苗足足活了八十一岁，自己还不能死。就算老了，也不能服老。心结愈发鲜明。她定要超过苗，否则死不瞑目。一弦琴已绝，稻子也已长大成人，教兰子如何超越苗才好？她膝下无子，唯一的制胜之法，便是比苗多活几年。

仔细想来，花道教室的倒闭算是兰子心情的谷底。高知广播台的委托虽无比突然，可她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照理说她都四十多年没在人前弹过琴了，接受委托时也该有些犹豫：“得等我稍稍练习一下之后……”

但她竟毫不迟疑地一口答应下来，这也是因为她住在御影时不时抚琴复习，胸有成竹吧。

当她听说稻子还报出了仲崎雅美的名字时，顿时有种鱼刺在喉的别扭，不过这不是在怀念雅美。当年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难以预料未来的命运，但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兴许能洗尽铅华呈素姿，与雅美坦诚相对了吧。时代变了，苗已去世，琴塾也不在了，就算是当年的仇敌，也能产生幸存勇者惺惺相惜的感慨吧。然而琴曲不比歌谣曲，还是广播台从未涉足过的传统音乐，为保险起见，两位制作人在正式播出前频频造访兰子磋商各项事宜。只是他们到头来都没能找到雅美。节目播出当天，兰子不得不与稻子合奏。这“不得不”其实出自稻子之口。

“如果要我演奏，就得请岩渊女士指导我练习一段时间了……”

听到这话，制作人赶忙劝说道，兰子定不会反对。

兰子本对重逢满怀期待。听说雅美杳无音讯，她失落不已。可与此同时，心中亦有一丝轻松。奉公人町一带已毁于战火，雅美的娘家也不在了。恐怕她在空袭中遇难了吧。她本以为重见雅美后能与她敞开心胸畅谈一番，可转念一想，难得广播台有意重振一弦琴，她更希望自己成为一弦琴的“第一人”。除非雅美在这几十年中琴艺渐长……

而稻子的琴艺就差得远了，她说她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一弦琴，如此一来兰子的心情也轻松了些。无奈兰子对稻子也怀有复杂的感情。当年稻子四十七岁，在汽车公司工作的丈夫平步青云，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副社长，四个孩子也茁壮成长。市桥家可谓蒸蒸日上。稻子在东京久原有一栋豪华的大宅，但为了躲避激烈的空袭，她便带着孩子们回到了中岛町的娘家。万幸的是，娘家躲过了炮火。于是一家人就住在高知，等待东京的房子重新建起。在此期间，稻子受人所托，学以致用，成了美军的翻译。二战结束后，不少曾经的名门望族家道中落，而市桥家却是子孙满堂，日子越过越好。稻子则继承了母亲的光环，成了高知的名流贵妇，还成了人人艳羡的翻译。兰子不免有些眼红。展子对稻子赞不绝口，说她“平易近人，从不恃才傲物”“心胸宽广，一看就是有家教的人”，但稻子在兰子心目中终究是“破拉车的小畜生”。再加上稻子与苗的母女关系如此紧密，她定在苗口中听说过年少时的兰子。

能上广播节目固然好，但与稻子合奏终究有些忐忑。在制作人的介绍下，眼看着稻子就要登门求教了。兰子为了不让别院显得太邋遢，裹上头巾，抬起蔓延到墙边的秋樱，将杂草一一割除。就在这时，她忽然发现了一片柔弱的秋海棠花。

“秋海棠为何会开在这儿？”兰子不禁疑惑。

当年开花道教室时，她曾在院中到处搜寻能当教材的花朵，却没发现这秋海棠。不料它竟会出现在稻子第一次登门造访时。莫非这也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不成？想当年父母还在世时，庭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有人悉心照料。一到秋天，那浅红色的秋海棠便会在踏脚石旁探出脑袋。在兰子深受打击，消沉不已的日子里，正是这海棠抚慰了她受伤的心灵。她总能回忆起自己透过纸门的缝隙，终日凝视花开花落的岁月。打那时起，秋海棠便成了兰子最喜爱的花朵。秋海棠，又名断肠花，喜阴。也难怪被师父排斥的她会倾心于它。那纤弱的花朵在岳田家的土壤里扎下了根，还熬过了空袭的战火。兰子顿生怜爱，摘了一朵插入竹笼，装饰在走廊的角落。

稻子准时来访，穿过木门，径直来到别院。

“打扰了。”

听到稻子柔美的嗓音，兰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位笑脸迎人的美妇人正捧着一弦琴站在走廊前。

“啊，师父！”

兰子吓呆了，眨了两三次眼才平静下来。那是一张与苗截然不同的，温柔可爱的面容。

稻子果然为人谦虚。寒暄过后，屋里的氛围顿时柔和了不少。她操着纯正的土佐话说道：“实不相瞒，家母并未教我弹过琴。家父在我六岁那年去世，在那之前，我倒是学过一阵子，可我天生没有音乐才能吧，实在成不了气候。我本想推辞广播台的委托，可制作人说最好让我与您合奏，于是我便斗胆上门来请您指点了。岩渊女士，给您添麻烦了，还请您多多指教。”

她双手点地，行了拜师之礼。兰子大吃一惊，心情顿时晴朗。开始授课之前，稻子先拿出了一把一弦琴……

既然是从琴塾废墟中找到的，那定是琴塾的遗物了。然而稻子带来的既非白龙，亦非手球，而是兰子曾使用过的那种最寻常的一弦琴，梅花黄莺图案。兰子拉上琴弦弹奏了一下，却发现音色沉闷不已，一听便知这琴在箱底中沉睡了多年。稻子也有一本琴谱，于是两人便对照琴谱选定演奏曲目，不料稻子左一句“这首我没听过”，右一句“这首我不会弹”，最后只能选定《今样》《须磨》与《年之尾》这三首。由此可见，稻子所言句句属实，她在一弦琴上的造诣不过如此。之后兰子又请稻子实际弹了一下。在琴塾上了十二年课的兰子一听便知稻子的水平不济，实在难以恭维。欢喜的波涛在兰子心中扩散开来。天才抚琴，第一个音即会与众不同，稍加练习，技巧便能突飞猛进。而稻子的琴声只会减轻兰子的负担，绝无法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稻子也坦率承认了自己的不足，边拔芦管边说道：“天生愚笨，事到如今再努力也没用呀。早知如此，小时候就该多学学……”她还咯咯笑道，“岩渊女士，还请您多多包涵，表演当天我定会小心谨慎，尽量不弹错。”

兰子也被逗乐了，竟微笑着回答道：“无论学什么，都是儿时的努力最要紧。”

稻子辞别后，兰子坐在走廊上，半晌没回过神来。她寻思着展子曾说过的“稻子平易近人”究竟有何含义。既然稻子向广播台推荐了兰子与雅美，这就说明她听说过当年在琴塾发生过的种种。可她对此只字不提，给足了兰子面子，这是何等的思虑周全。当然，这也是生活富足的自信使然。但这份心，终究让兰子感激不已。稻子定是靠着这份贤惠将市桥家引向了繁荣。见到稻子，谁都会忘记她并非苗亲生的事实吧。

十月十六日傍晚，广播台面向整个高知县直播了一弦琴的演奏。演出效果出乎意料地好，反响如潮。节目结束后，广播台用木炭车将兰子送回了家，还给了一个纸包，美其名曰“演出谢礼”。回家后一看，才知那里头竟是个白色陶瓷烟灰缸，上头有五个金漆大字“高知广播台”。

“给我这玩意干什么？”兰子气得火冒三丈，“一个女人过日子，要这烟灰缸有何用！”

一气之下，她顺手将烟灰缸丢了出去。只见那烟灰缸顺着走廊一路滑行，掉进了庭院。

她对今日的演奏很是满意，打个九十五分也不为过。可结束后，广播台竟用个烟灰缸打发她。更令她不甘的是，众人误以为她与稻子的水平不相伯仲。局长对两人的演奏赞不绝口，却听不出两人的琴艺其实天差地别。这是何等的屈辱。当年琴塾中有公一郎，有苗，还有云海等精通音律的听众，就算是多人合奏，也能听出每个人的表现如何。可如今呢？两人合奏，功劳便是两人平分。在蟋蟀的虫鸣中，兰子在被窝里伸直双腿，哀叹道：“会弹琴的人少了，会听琴的人也少了……”

睡醒后，兰子伸手打开纸门，只见晚秋明月挂在墙边，在橘树上洒满月光。目不转睛地瞧着，就好像遥远记忆中祖母使过的镜子。祖母当年总把腰带系在身前，最看不惯人急躁忙碌，常将煮菜的锅子搁在小火盆上，文火慢煮。就算祖父催促，她也会慢条斯理地回一句：“文火也能煮透。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静候时机便好。”

那一幕仿佛昨日。兴许我也能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兰子再次燃起希望之火。

虽然与实力不济的稻子同受赞赏让兰子很不是滋味，但那毕竟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走进广播台的大门。那血红的地毯，海底一般的深邃寂静，直播前的紧张，直播时忘我的恍惚，结束后那心旷神怡的轻松，回休息室喝茶时众人的溢美之词……越是回忆，心情就越是激动。就好像她仍在四十年前的往昔，仍是琴塾的模范生。御影没人懂一弦琴，也没人能听懂兰子的演奏，但一弦琴曾在土佐开出过灿烂的花朵。既然第一次演奏就能有如此之大的反响……为了不辜负人们的期待，兰子顿时有了抚琴的热情。不久后，制作人送来了成堆的听众来信，其中还有两三封像是出自当年的师妹，虽然兰子并无十足的把握，这也大大鼓舞了兰子。

兰子回乡后因寄人篱下颜面无光，没通知任何人。不料展子听到广播节目后主动找上了门。能联系上二战结束后整整四五年音讯全无的好友，才是最令兰子欣喜的好消息。想当年，两人曾在御影的大宅同床共枕，可以说上一整晚。

如今的展子又肥了一圈。“都是吃山芋吃的。这不是没别的东西吃嘛……”

展子家的医院也被烧毁了，不过医生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不少病人直接用米、麦支付药钱。因此展子的日子过得比原来更自由。

“我已经不弹琴好久了，对一弦琴也没什么留恋，但兰子姐姐，你可一定要重现当年市桥塾的辉煌呀！”展子如此鼓励道。

她说自己曾在十多年前的周日集市上，偶遇过当时尚在人世的云海。

“那位桔梗小姐岳田兰子还在弹一弦琴吗？她可一定得坚持下去啊。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她，记得替我转告她！”

事已至此，展子才想起当年的托付。这不仅是因为展子天性迟钝，更是因为兰子的演奏勾起了被战争埋没的，有关一弦琴的宝贵回忆。

长年生活在苗的阴影下的兰子心想，莫非自己的春天终于到了？然而她要如何在一片荒芜的战后重振一弦琴呢？再说了，她手头就一把琴，更没有用来授课的场地。不善言辞的兰子自然招不来弟子，就算有弟子入门，恐怕也会像那些学花道的弟子那样，要不了多久就腻了。届时她岂不是颜面扫地？辗转反侧时，她总会回忆起苗开办琴塾的经过，还有琴塾的可靠后盾清风会。相较之下，两手空空的自己是何等可悲。好容易见到一丝光明，却仍无赶超苗的希望。万爪挠心的痛，要许多时日才能平复。有琴就好了，有琴就好了……无奈她只能摩挲手边的小号桐木火盆。都说桐桶摸起来“犹如无弦之琴”，可桐木纹的触感只是加剧兰子的焦心。一想到那白龙定在稻子手中，兰子顿感鲜血上脑。就算她再怎么渴望一弦琴，也绝不会碰苗的遗爱。干坐着，琴也不会找上门来。兰子打定主意后，拜访了位于细工町的松叶屋。当年琴塾的琴，皆出自松叶屋之手，可如今的店面不过是个小工棚，当家的也是对历史一无所知的儿子。不过乐器店终究是乐器店，店主告诉兰子：“您不如去周日集市瞧瞧吧，大户人家的老人的七七法事一过便有。”

兰子在周日集市觅到的第一把琴，与她当年使用的一样，都是樱花扇面图案，只是龙尾有些扭曲，而且琴中间有一道用于折叠的缝。折叠琴便于携带，深受维新时期的武士们的喜爱，但这种琴极易走音，市桥塾便没有采用。带上琴台，摊主开价五十元。兰子倾囊而出，当场买下。回家一弹，果然有些走音。就算音调能修正，可扭曲的龙尾终究是个缺憾。在琴台上根本放不平，弹奏时嘎达嘎达直响。若兰子有心，大可在下头垫块布好生疼爱，可她总想要一把配得上自己的，能在人前演奏的好琴。为此她还造访了与岩渊家颇有渊源的鹿儿神社的神官家，请他留意能用来做琴的木材，不是桐木也成。

昭和二十三年，兰子收获了两条好消息。一条是驻扎朝仓四十四联队驻地的美军哈瓦德大尉通过稻子，恳请兰子为他演奏一场；另一条则是在展子的介绍下，兰子有幸前往财阀须田家，向须田夫人当面传授琴艺。稻子即将搬回东京，便请兰子独奏，可兰子心想，就凭这折叠琴如何在人前演奏。不料须田家竟通过展子送了一把一弦琴给她，以示友好。这对兰子而言真是莫大的鼓舞。

得到一弦琴那天的激动，足以与她人生中的几件大事媲美。她打开展子捧来的布包，只见一座点缀有白色穗子的紫檀琴台，而一弦琴本身唯有木纹，并无其他图案，四周边缘也是用紫檀做成，极其考究。翻过琴身一看，竟是个显眼的丸纹烙印。兰子激动得半晌说不出话来，险些瑟瑟发抖。展子说，这是当年的土佐藩家老大川家的分家赠给须田家的，而须田夫人还有另一把琴，她便爽气地将这把丸纹琴让了出来。

“物尽其用才好。在我手上真是糟蹋了这琴，还是让给懂欣赏的人吧。”

展子告辞后，兰子百般焦急，用两掌反复摸着丸纹琴。从今天起，它便是她的分身。想到这里，她的泪水就夺眶而出。当年她一心想要一把丸纹琴，还误以为有了丸纹琴便能成为琴塾的后继之人，为此甚至贸然惊动了隐居墓地的纹之助。仔细想来，打那之后她的琴运便急转直下。她本以为，丸纹琴看透了她，而她再也不会像苗那样交好运了。不料在这人生斜阳，在这不如意的生活中，踏破铁鞋无觅处的丸纹琴竟来到了她的身边。一束阳光照亮了她的前路。这琴用上等桐木制成，琴台的材料也是上等紫檀，连接缝都看不见。想必它的音色定是……兰子怀着虔诚的心绪，退后三尺，端正坐姿后，深鞠一躬。

“我终于把您盼来了。感激不尽，感激不尽。我定会将余生托付于您。还请您默默守护，助我坚强。”

祈祷时，兰子忽然理解了当年的苗为何如此看重弟子们在习琴前的礼节。兰子与其他弟子只当那是礼仪的一部分，但如今的兰子明白了，当年的苗也和今日的兰子一样，心怀与琴相依为命的念头。一弦琴虽小，可不注入魂魄就无法演奏出动人的乐曲。能在战后的困苦生活中柳暗花明，定是辛劳的功德。

兰子怀着对须田夫人的万般感激，亲手缝制了一个用来装芦管的小袋子，作为回礼。她从劫后余生的行李箱中找出一块绿色的绫子，绣上胡枝子花。兰子本就心灵手巧，家中有侍女料理家务时，她也会抽空亲手缝制外套的扣绳、足袋、腰带上的小装饰、手提袋之类的玩意。戴上老花镜，一针一线刺绣白色的胡枝子花也是一桩趣事。她还选取浅茶色的绢丝，仔细搓成布袋的抽绳，又用核桃壳磨了个琴马，随袋子送上。夫人收到回礼，也是啧啧称奇。

话说美军的哈瓦德大尉本就对日本古典音乐极感兴趣，还会哼两句净琉璃。二十二年秋天，他听到了兰子参演的广播节目，便让稻子给他细细讲解一弦琴的历史。有一回他让稻子带把一弦琴给他看看，还让稻子将琴放在桌上，随意弹奏了一曲。光是随意的演奏，自然无法让哈瓦德满意，于是稻子便找上了兰子。兰子在神户住过好多年，也见过不少异国人，可一想到要为打败日本的美国军人演奏土佐的传统音乐，心里终究有些苦闷。可她转念一想，苗虽是土佐的代表，却从没成为过日本的代表，更没让异国人欣赏过。再者，就算对方是美国人，也没必要卑躬屈膝。见优雅的老妇人端坐着弹奏异国古琴，哈瓦德深受感动，还通过稻子再三请求兰子上门演奏，末了甚至让兰子签名留作纪念。兰子将签名板摆在桌上，细细研墨，用行书写下一行优美的字迹。

贺今日之幸 岩渊兰子

哈瓦德更是喜形于色，激动地与兰子反复握手。这件事也令兰子骄傲不已。

兰子已是年近古稀，惜命之感与日俱增。只要身子硬朗，定能再上一层楼，这份预感，也让她夜夜难眠。惜命——当她在脑中写出这两个字，咳嗽两声，靠回枕头时，心中的焦躁便会更深一分。苗走得了无遗憾，还留下了五十个梅壶。都说梅壶是女子从容的体现。可兰子连一个梅子都没腌过，岂能就此作罢。越是惜命，就越是斗志昂扬，与此同时她也察觉到，直接沿袭苗的演奏技法是何等愚蠢。当年来市桥塾讲授国语课的老师父曾说过，若不能取其精华，加以改进，就不过是舔舐古人的糟粕而已。于是她便取出琴谱，一一练习，再加入她独创的奏法。苗最重视的便是节拍。因此兰子在御影学习三弦与古筝时也从未在节拍上出过纰漏。如此想来，节拍还是很重要的，改不得。因此她便在段落与段落之间加入手琴，或是干脆将相似的段落删去，在唱法中加入更华丽的元素……与市桥流不尽相同的岩渊流逐渐成形。这时她发现琴谱最后还有一首《渔火》。她明明通过了琴塾的等级考试，却从没学过这首曲子，只得对照琴谱弹奏一番，这才发现这是首从未听过的名曲。兰子一头栽在这首《渔火》之中，并将其作为岩渊流秘传之曲。只是她并不知道，她托付了万千思绪吟唱的“无明梦终醒”与苗的原版相距甚远。

高知的复兴逐渐走上轨道。昭和二十五年春，兰子再次获得在人前演奏的机会。那是母校县立第一高女的新校舍的落成典礼。第一高女是高知女校的先锋，它的校友会也最为团结，新校舍的建成也离不开校友会的多方援助。听展子说，校友会还在三月举办的南国土佐产业博览会上开了家卖赤豆粥、乌冬面的小吃摊，以筹措重建资金。那时物资还非常贫乏，好容易才搞到的一升赤豆里居然混了不少小石子，五个人花了整整一小时才清理干净。兰子年事已高，便提出帮忙搞个余兴节目。会员中有不少市桥塾的老学员，她们也很期待听到兰子的演奏。

典礼当天，足以容纳一千五百名观众的新讲堂里人头攒动。来宾的年龄却是参差不齐。有去年刚从木棚校舍毕业的年轻人，也有比兰子还年长的第一届毕业生，还有不少人拄着拐杖，在孙女的搀扶下前来观礼。兰子略施粉黛，丈夫死后剪短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换上在御影时定做的银鼠底御所图案绉绸和服与打着补丁的腰带，登上舞台，清唱《土佐之海》与《四季之山》，连麦克风都没用。之后则演奏了没有唱词的《刈菰之曲》。讲堂呈阶梯式，舞台能俯视到所有观众。高台上，小琴后，短发老妇。这光景是何等优雅，何等优美。战争期间，女子们只得穿着劳动裤跑来跑去，哪儿还顾得上什么音乐。而这场演奏，则唤起了人们心中的高雅回忆。而且这音乐，绝不是战后的暴发户们为了赶时髦争相学习的钢琴或小提琴，而是土佐的传统音乐。第一次见一弦琴的人、听说过一弦琴的人、弹过一弦琴的人各有不同的感慨。闭幕后，众人不禁窃窃私语……

“好娴静的琴声啊。”

“多高尚啊……”

“好神秘呀，好像不是这个世界的音乐一样……”

“我听出了点儿禅味呢。”

“那略带寂寥，略带沉稳的琴音，真是沁人心脾啊……”

这也为兰子的“再上层楼”巩固了基础。

这场演奏会促成了“一弦琴保存会”与其后援会的结成。一日，保存会的中心人物，第一高女的国语教室川崎师父找到了兰子，希望请兰子指导保存会会员弹琴。

兰子自然一口答应。因高知城有不少白鹭，兰子便为保存会取名为“白鹭会”。她还主动制定了保存会的各项规章制度，并检查了入会条件。只是要开班授课，必须克服两大难关。其一便是授课地点。在川崎师父的多方奔走下，市政府同意提供由其管理的旧寺田寅彦府邸。这位地球物理学家兼随笔家死于战火，市政府则在他家的旧址建造了一座临时屋。闻讯后，兰子随川崎师父前去实地考察。当她来到写有“寺田寅彦邸旧址”的石碑前时，她不禁感叹，缘，真是妙不可言。

琴塾发表后继之人那天，兰子因大受打击，昏昏沉沉地走到河边，蹲了半天。当时有一位老夫人将她拽回了现实。而这寺田邸，正是那位老夫人的住处。她还记得当时正是秋天，夕阳西下，冠木门旁有一棵吐露芬芳的桂花树。话说回来，她当时的确瞥见门旁有“寺田”字样的名牌。想必那位优雅的老夫人定是一代英才寅彦师父的母亲。水量充沛的大河已然枯竭，河岸也变高了。但兰子还能回忆起当年河岸边的一簇簇白色薏苡。那日的兰子伤透了心，如果老夫人没有喊她，她怕是会盯着河面看上一整夜。如此说来，寺田家的老夫人虽然算不上兰子的救命恩人，但她将兰子那彷徨无措的魂魄拽了回来，为她指明了回家的方向。这也是莫大的恩情。没想到时至今日，这座寺田邸又帮了她一把。兰子心中满是对寺田家的感激之情。

市政府并没有复原寺田邸的建筑物，而是造了两间能举行小型会议的大厅，还有洗手间。四周有一圈围墙，与扩建前的市桥塾颇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院子里的树木大多毁于大火，那棵桂花树也不见了，但假山附近还留着些老卧龙梅、老松树与紫色木莲。始料未及的重逢令兰子欢欣不已。打那以后，她便将寺田邸当成了自己家，还时常浇些美酒给松树与梅树，疼爱有加。

兰子仿佛穿过了一条漫长阴暗的隧道，希望的光明近在眼前。她决定抖擞精神，奋力一战。苗是四十岁开的琴塾，六十八岁的年纪未免有些勉强，万幸的是兰子一直无病无灾。牙齿虽然有些松，但还很齐，只要戴上老花镜，穿针引线也不成问题。腰腿也很结实，日常生活不用他人照料。再者，年岁越高，就越是能投身于一弦琴的魅力世界。因此这年纪只会成为她尽量多收学生的动力。她还不能倒下。她下定决心，把斑白的头发统统染黑，又像丈夫还在世时那样盘起了头。镜中的面容顿时年轻了好几岁。市桥塾关门四十五年后，新生塾长呼之欲出，魅力四射。

当时展子正卧病在床，一日兰子前去探望。展子不禁惊呼：“啊呀，姐姐，你怎么这么漂亮啊……我越病越老，姐姐却染了头发，好像返老还童，这或许就是我俩人生的分岔路口。”

果不其然，展子的病情愈发严重。当年秋天，她因尿毒症成了不归人。为展子守灵之后，兰子回到冷清的别院。棺材中的遗骸如石头般冰凉，这就是死者与生者的区别吗？父母、兄弟、丈夫……他们的死固然悲哀，可失去了能追忆往昔的姐妹，更让好容易打起精神的兰子失落不已。展子的丈夫和三个儿子都是医生，却救不了至亲的性命。难道这都是命吗？难道年老，就意味着忍耐离别的悲哀吗？过了许久，她才走出失去挚友的打击。

白鹭会开始通过校友会募集会员。这时兰子便遇上了第二个难关：琴。琴的问题还没解决，便迎来了会员第一次集合的日子。有意入门的会员不过十人。兰子清楚地记得当天的光景，市桥塾的盛况还历历在目，没想到等她当上塾长时，面前竟只有十个学生，而且她们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兰子的失落可想而知。寺田邸的教室虽不如市桥塾那般大，但兰子心中描绘的景象仍是五彩斑斓的衣裳与腰带，年轻姑娘的欢声笑语，你追我赶的活力十足。面对沉默寡言的老妇们，兰子梦碎当场。想想也是。就算学了一弦琴，也不可能像其他艺术那样自立门户，只能用来自娱自乐。除了退居二线的老人，还有谁会来呢？门生们大都与兰子一般大，最年轻的甲野祓代都三十有七。而这位祓代，也成了为兰子送终的人。然而，从三十七岁开始习琴未免太晚了些，毕竟兰子是八岁那年人的门。天知道这十个人学完最基础的曲子要多久。想到这儿，兰子的期待顿时化作泡影。好容易当上了塾长，等待她的竟是这般境地……她是何等不甘。但眼下她也只能在这过分宽敞的教室里，以这十位弟子为基础，如蜗牛般缓慢前行了。

起初，十名学生竟没有一个有琴，教授起来自是无比费事。兰子唯恐学生被龙尾折叠琴的音阶误导，却又不舍得将丸纹琴借给学生练习，便只得让每位会员用纸板做一把纸琴，拉上一根缝衣线，摆摆架子，学着自己的样子练习指法。没有琴声的练习自然无法让学生拿出干劲来。一年不到，十个会员就变成了三个：一色友惠、筒井百合子与祓代。好在一段时日之后终有新人加入，每周两次的习琴日总能有个七八个人参加。那应该是每位学生都有自己的琴，兰子在寺田邸常备了三四把一弦琴后的事吧。

为筹措一弦琴，兰子可谓煞费苦心，可松叶屋实在做不了新的琴，只能耐心等候周日集市上出现的旧琴。为此，兰子养成了周日起大早逛集市的习惯。有意买琴的会员们也会跟兰子一同出门，从高知城追手门附近的旧货摊逛起，一家都不放过。只是极少有琴以“琴”的形式摆上货架。不识货的人只会拿它当挂轴、搁板使。有时琴身还会与破烂木片捆在一起，简直与柴火无异。

战后，幸存者们常会在自家仓库中找出祖父祖母弹过的一弦琴，但孙子辈中能认出那是一弦琴的人寥寥无几。把琴挪为他用，或是卖给旧货摊还算好，直接丢进炉里烧洗澡水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不知为何，能完整出现在集市上的多为折叠琴，可缺胳膊少腿的占了多数，有些则是走音走到了无法修复的程度。

要买好琴，就只能寄希望于战前的名门望族或家世清白的人家。与此同时，也有听说了白鹭会存在之后主动送琴上门的例子。兰子为祓代寻得的琴便是如此。一日，一位跑腿的老爷子捧着一把琴造访寺田邸，开口便道：“家中急需现金，请您莫问出处。”

只见那琴身被虫蛀得满目疮痍，但象牙雕琢的梅花图案清晰可见。对方开价一百元，稍有些贵，但兰子还是咬了咬牙，买了下来。祓代非常疼爱这把琴，还问木匠铺子要了些木屑，混上浆糊，把洞一一填好，再用浓浓的红茶上色，反复几遍之后，虫洞便看不出来了。只是无论祓代如何弹奏，它的音色都不见好。

卖琴的人不会讲述琴的来历，因此好容易买到的琴总会缺些小零件，比如琴马、弦轴、芦管等等。有一阵子，兰子还带领会员们亲自制作缺失的零件。最适合制作琴马的材料有象牙、牛骨、龟甲、竹子、核桃壳、桃核等等。要算准形状，用石头精心打磨，在料酒中浸泡一晚上抛光，再根据琴身的弧度进行微调。如果能用抹香鲸的牙齿做一套芦管与琴马自是再好不过，无奈这种材料很难找到，价格又非常昂贵，于是学生们只能将缝纫机线轴切成半月形代替，倒也够用。

东拼西凑的琴出自不同工匠之手，时代也是五花八门。只知市桥塾的兰子也无法全部鉴别出来。恐怕那批琴中也有出自京阪地区的古琴。至于琴面的图案，仍是樱花扇面的最多，在御影毁于战火的兰子的爱琴也是这种图案，其次则是梅花黄莺、水晶花配杜鹃、童子与水牛、老鹰与松树、松竹梅、金鱼图、舀海水图、虫笼、葫芦画……全是充满女人味的可爱图案。谁能想到一弦琴本是武士弹奏的乐器。

高知市内最容易冒出古琴的莫过于筑屋敷、大川筋、西町一带，也就是藩政时代的武家大宅所在的地方。而能查明原主的琴，都来自当年的名门望族，而且如今的当主仍担任着校长、画家、公司社长等要职。常有来自这类人的捐赠与转让。战后倒闭的土佐新闻社长将母亲的遗物送给了兰子。万幸的是，这把琴的图案是秋海棠。若兰子有幸打造一把新琴，她定会选择秋海棠的图案点缀琴身。这把琴像是量身定做的，做工精巧，十二音阶的记号有螺钿装饰，琴身上还镶嵌着“土佐片町山下素代”字样。珊瑚做成的花瓣与象牙雕成的芦管也非常光滑，可见山下素代夫人生前是何等疼爱这把琴。历史悠久，做工考究的琴逐渐汇聚在兰子旗下。眼看着自己即将重现一弦琴当年的隆盛，兰子自是激动万分。

琴渐渐凑齐了，一弦琴保存会的琴课也愈发正式，在后援会的鼎力相助下，每年秋天都会召开小规模的演奏会，高知广播台也会每年邀请兰子前去演奏两次，分别面向高知县与四国地区播出。不仅如此，高知市的观光协会也常请兰子为县外来宾演奏一弦琴。演奏的次数与宣传强度都比苗的全盛时期更甚，可兰子仍是闷闷不乐。不必扪心自问，便知问题出在何处，因为她尚未得到苗掌握过的无穷权势。

在娱乐活动极少的年代，一弦琴是高知人尽皆知的艺术形式，沿街叫卖的卖菜小贩与拉车人都不例外。可现在呢？广播节目频频播出，却很少有人知道岩渊兰子是一弦琴奏者。理性告诉兰子，“这也是时代的大潮”。无奈门下的七八个弟子实在太不上心。就算她竭尽全力去教，她们也会找各种不上道的借口请假。“今天家里有病人”“亲戚要办喜事”……想当年谁敢在苗师父面前用这种借口啊，有时甚至只有一两个人来上课。

会员们都上了年纪，自然比不上如海绵般善于吸收知识的年轻人。可她们的记性与努力也不足，让兰子焦心。

不用去寺田邸上课的日子，兰子会在越前町的别院过与世无争的生活。用多余的布料做些小玩意，搓根绳子，看着不顺眼便拆了；有时也会绑起袖口，洗洗木屐，将洗完的衣服晾在绷衣架上；还会给金鱼缸换个水。出门买电灯泡时，一只被抛弃的小狗一直跟着她回了家，她便喂了一碗饭给它，再将它丢回原来的地方。虽说独自起居自由自在，可她毕竟得顾忌着点在主屋闷闷不乐的纯一。偶尔碰上弟子带着礼物上门拜访，她会兴冲冲地分一些给他。她极少与内向的纯一促膝长谈，倒是时常提起岳田家家风的奠基人祖母桂子。桂子与纯一隔了好几代，但不可思议的是，纯一仍会挑辰日剪指甲，打死不吃蛤仔、蚬贝，就算是别人送的也不例外。这就是所谓的血统吧。桂子带回岳田家的殿中规矩仍在，兰子仍保留着夏日里往身上扑粉的习惯，在人前总不忘略施粉黛，最喜欢的点心仍是金米糖。当她懒得染头发时，她总会想起注意仪容仪表的家训，抖擞精神。说白了，这都是祖母留下的宝贵遗产。

战后复苏的一弦琴之所以给现代人以“高尚优雅”的印象，固然离不开琴本身的氛围，但奏者兰子的气场也在其中发挥出了更大的作用。虽然上了年纪，却不失美貌与气节，沉默寡言，从不阿谀奉承，不为恶，也不过分热情。周围人都说兰子“不易接近”。但这反而渲染了一弦琴的神秘氛围。

昭和二十八年六月，土佐的梅雨季节来得早。那天也下起了暴雨，琴塾提早下课，学生们正忙着收拾。这时，后援会的川崎师父突然造访寺田邸。平日里沉着冷静的他竟异常兴奋，不等在兰子面前坐定便喊道：“恭喜岩渊女士，您被选为高知县第一位无形文化财产了，您的一弦琴演奏技法被选为无形文化财产了。”

兰子一时不知“无形文化财产”的意思，但可以理解是她的琴艺得到了社会的认可，学生们欢声四起。上课时，兰子总会戴上眼镜。此刻听到喜讯，她只觉得镜片前一片雪白，什么都看不见了。从不在人前落泪的她，竟让眼泪夺眶而出，而她本人竟毫无自觉。前来道喜的明明是川崎师父，但在兰子耳中，那仿佛是威严无比的天之声。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让她等到了。莫非她的潜意识早已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是在得到丸纹琴的那天，还是在染发抖擞的那天？总而言之，期望的嫩芽早已破土而出。没想到她竟会成为高知头一个……兰子陶醉在喜讯之中，仿佛熬过漫长寒冬后初绽花朵的花枝。谁都不懂她的欣喜，兰子心想。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大雨中回的家。只记得走出寺田邸后，心中怀揣着满腔胜利感，便想绕个大远路，去中岛町的琴塾遗址瞧瞧，便朝琴塾所在的方向走了一会儿。

市桥家的老宅在稻子搬回东京时卖掉了，但稻子想将琴塾保留下来，便将那片地交给了苗的娘家——西町的泽村家，重建了原本的教室。苗已不在人世，当年的教室也毁了，但她仍想将胸前的勋章炫耀给琴塾的遗迹瞧瞧。不料大雨滂沱，兰子体力不支，没走到中岛町便改了主意。走出寺田邸，穿过大川上的小桥，沿着监狱高墙走到公园附近。这时兰子忽然发现，公布琴塾后继之人那天，她就是沿着这条路，昏昏沉沉地走到寺田邸附近。与此同时，那祠堂绘马上的白蛇浮现在眼前。她立刻决定打道回府。心如乱麻，心想重返市桥塾固然重要，但一想到将会有许多来客造访别院，当务之急是将纸门修缮一番……她还记得回家路上有许多汽车对着她按喇叭。回家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忘了买糊门用的纸，木屐的绳子也断了，下半身几乎湿透。

这也算是兴奋带来的混乱。擦干头发与双脚，换上干净的衣裳，喝上一杯岸豆泡的茶，心情便平静了下来。然而，望着因梅雨而疯长的院中杂草，喜悦再次涌上心头。常有老鹰般大的鸟儿误入院中，薄暮时分，兰子又听见了啪沙啪沙的振翅声。

于是她拿起架子上的酒馒头，丢进墙边的草丛喊道：“你又来啦？吃了这个就去睡吧。我家遇了件大喜事呢。”

说完后，她竟笑了，越笑越想笑，用手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久好久。兰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心想，她有多少年没这么笑出声过了？丈夫政猪去世前，她笑过吗？不，兴许上一次笑，还是十六岁那年正月，从展子口中得知后继之人传闻时。与丈夫的婚姻生活的确幸福，但碰上再可笑的事，她都只会面露微笑而已，绝不会笑得如此放肆。这也是因为她迟迟无法挣脱心头的强大束缚吧。

川崎师父称，这次的无形文化财产并不针对稀罕的一弦琴，而是为“岩渊兰子的琴艺”所颁。如此一来，兰子便超越了苗，无论她走到何处，都能以“一弦琴的岩渊兰子”自居。虽然弟子的人数依然寥寥无几，但她的琴艺终究得到了政府的认同。想到这儿，五十二年的积怨终于一扫而空。只能听着市桥家的胜利宣言干跺脚的不甘，仿佛一场漫长的梦。

果不其然，兰子的生活顿时热闹起来。七月末，她在寺田邸举办了获奖纪念公演。在县、市的官员与媒体记者的注视下，兰子纹丝不乱地奏完三曲，还提笔写下一行诗句：

沉寂岩边无名草，岂知今日有荣光。

一弦琴的优雅，弹奏者的娴静，出口成章的才能……明治时期的土佐上流生活与教养，在这支纤美的花茎上绽放出华美的花朵。在场者无一不为兰子赞叹，为兰子喝彩。报上详细报道了一弦琴的技法，还对兰子的教养赞不绝口：“立刻提笔写诗，字迹无比娟秀”。然而又有谁知那句“沉寂岩边无名草”中，寄托了五十余年的纠结与苦闷呢。

获奖之后，七十一岁的兰子更是斗志昂扬，精力充沛。早起时，顿感阳光无比灿烂。原本显得无比寂寥的花草树木，都变成了为她贺喜的贺礼。

“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她不时对着花草喃喃自语，为无病无灾的身子而庆幸。打那时起，兰子开始在小本子上记录“一弦琴日记”，还趁闲暇时前往高知市中央公民馆上暑期讲座，或是去看看文化电影，主动接触外界。日记中记录了心境的碎片。

既有积极的日子。

“想看书，去图书馆。”

“终日写谱，腰酸背痛。”

也有自我安慰的日子。

“今日心情异常平静，发现小燕子一只。”

“小蜻蜓，布谷鸟，种植淫羊藿。期待花开。”

更有心绪不宁的日子。

“院内琵琶、山樱桃被盗。岂有此理。”

“凉水洗脚，稍有不适，小睡片刻。”

兰子去世后，这本日记得以整理出版。兴许兰子本人也是抱着以后要出版的念头写的吧。

兰子的威名不仅限于高知县内。昭和二十九年三月，文部省将兰子指定为国家的无形文化财产——人间国宝。同年十一月，高知广播台面向全国播放了兰子的演奏。兰子深知，自己是听众越多就越有斗志的人，演奏也会变得更有力量。独自练习时显得软弱无力的琴声，只要一上台，一旦来到广播台的麦克风前，便会充满魄力，铿锵有声，而她也能将全身的力气都倾注在琴上。保存会的川崎师父也时常感叹道：“岩渊女士台上跟台下完全是两个人。”

兰子总会假设市桥师父就坐在台下，将浑身的力气，不，是怨气发泄在琴声中。

不久后，文部省便派人来收录了永久保存用的录音带。和上次获奖时一样，兰子请出丸纹琴，演奏了“土佐之海”等十八首名曲。曲终后，兰子竟当着众人的面掏出手帕，擦起了眼泪。

“上了年纪啊，就是容易掉眼泪……”她喃喃自语道。

终于走到了巅峰，兰子在心中暗想。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就算流泪也可以被允许吧。“土佐的岩渊兰子”成了“日本的岩渊兰子”，还当上了苗遥不可及的人间国宝，头顶荣誉的光环。苗以实际行动拒绝兰子继承琴塾，但今时今日的成功证明了兰子所走的路才是正道。咬牙忍耐各种奇耻大辱，熬过膝下无子的孤独，都是为了对抗苗的幻影。而世间的听众们正不遗余力地为她挥舞着胜利的旗帜。

获奖之后，有不少人冲着兰子造访土佐。在兰子晚年的七八年中，听过她演奏的名人足有百余人之多。有小说家今东光，听完演奏后他还大笔一挥作诗一首；也有版画家栋方志功，请兰子谱曲；秩父宫妃殿下还在演奏后提了许多问题，兰子受宠若惊，慌得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兰子于二战结束那年回到高知，从开班授课到驾鹤西归，最充实、演奏水平最高的正是七十一岁到七十五六岁的这几年，而她正是在七十一岁那年成为了县文化财产。市桥苗于五十二岁那年举办琴谱出版纪念大典，并弹奏了一曲感动全场的《残月》。这不也是两者的共通之处吗？大典之上，苗用全身心的演奏向琴塾内外的所有人彰显了自己的实力，而兰子则讴歌天下唯我一人的骄傲，可两人心底都有只有自己才懂的深仇大恨。唯一不同的是，苗在精进的过程中愈发接近一弦琴原本的精神，琴声孤寂而深邃，而兰子则是“表演型”琴手，场面越大，音色就越是华美，就越是能将她带入琴声的世界中。然而时至今日，已无人能区分出两人的差别，唯有战后不久与兰子合奏过的稻子能听出些端倪。就算稻子没接受过系统的训练，但她终究是听着母亲的琴长大的。

“岩渊女士的琴和市桥流的不太一样……”

她兴许能听出来，却无指出这一点的立场。万一兰子自信满满地回答：“这是岩渊流，是我独创的。”

稻子自是无法反驳。

夜半时分，兰子忽然醒来。长久以来她一直对苗的幻影有所躲避。可如今她终能主动走上前去，投以微笑了。眼下她唯一的愿望，便是活得比苗更久些。苗的晚年事事顺心，八十一岁时轻松上路。而兰子则希望多享受享受这心满意足的晚年。现在就走未免太不过瘾，兰子如此激励自己。苗的晚年在儿孙的环绕下度过，兰子岂能认输。无论死亡以何种形式逼近，她都要将死神赶得远远的，绝不轻易走下人间国宝的神坛。

昭和二十九年春，文部省向人间国宝发放了养老金。甲野祓代等弟子们相聚寺田邸，跟随兰子前往位于升形弘小路的县教育委员会。寺田邸与教育委员会不过咫尺之遥，兰子也没有明说要弟子们陪同，但弟子们都跟了兰子四五年了，深知兰子无论去哪儿都喜欢有人陪着。而且师父连续两年获奖，当弟子的脸上也有光。成为县文化财产之后，祓代陪着兰子接受了每一次采访，举办纪念演奏会时也是由她上台暖场。祓代心想，这可是下发养老金的大日子，岂能让师父独自出门呢。众人算好时间，一同从寺田邸出发。春色烂漫，艳阳如盛夏般刺眼，稍走一会儿额头上便冒出了汗珠。绕过绿树成荫的公园，便能看见教育委员会所在的大楼了。走进昏暗的办公楼，来到接待处一问，授予仪式居然是一小时之后，不知道是不是兰子听错了。无可奈何之下，一行人只得打道回府。

听错时间只是一件小事，可事后想来，这兴许是兰子衰老的第一个征兆。她仍保持着姣好的身材，腿脚也利索，但祓代仍起了疑心。平日里如此细心的师父岂会犯这种错误？想着想着，她不禁将视线投向了走在前头的兰子。染梳整齐的盘发，旧铭仙衣裳下的一双溜肩，印花图案的腰带竟有一条横向的裂缝。

“师父的衣裳和腰带都穿旧了……”

记得兰子曾说过，要将今日领到的养老金存个定期。手头看来拮据吧？然而祓代区区一个弟子，实在不好对师父的日常生活横加干涉。论与兰子打交道的时间，当属甲野、一色、筒井这三位“第一批”弟子最长，可师徒之间的距离并无缩短的迹象，这不仅是琴艺的问题。兰子从不轻易提起自己的私生活。

寺田邸的琴课定于每周二、四两天。年龄最小的祓代总会提前一小时来到教室，里里外外打扫一番，烧上一壶热水给诸位泡茶。兰子所在的越前町离教室很近。她走到寺田邸后，优哉游哉地来到壁龛前，直接开始上课，也不慰劳一句弟子们的辛劳。上课时也不会特别热情亲切，而是淡泊地分段口授。

“唱词要让听众听清。尤其是助词，一定要唱清楚。”

“要随曲子的灵魂而弹。《秋之调》要弹出虫子的韵味，《后之月》《翁游》要弹出微醺的感觉，《雪》的后半则要悲伤些。”

无论对谁，都只给出类似的建议，就算学生记得慢，兰子也不会横加指责，但弹得好，也无法得到兰子的表扬。就连祓代也只被表扬过一次，还是因为她把琴保养得很好。比起教导弟子们习琴，兰子更喜欢让弟子们欣赏她的琴艺。弟子们竖起耳朵，静静听兰子独奏的时间兴许比练琴的时间更长。

不训斥弟子，是不是说明兰子生性温柔？倒也不是。可就算她摆出一副冷冰冰的姿态，弟子们还是会被她莫名地吸引住。兰子从不亲自操办琐事，只负责选择每年一次的发表会的曲目，之后便喝着热茶，默默看着弟子们筹措发表会费用、联系媒体。祓代仰望师父那浅桃色的双颊心想，我们师父还真是习惯了被人伺候啊。为庆贺兰子七十大寿，祓代召集了所有来琴塾学习过的会员，集资为兰子买了一块斜纹哔叽布料，祓代还挑灯夜战缝好，送到兰子府上。

不料兰子竟不屑一顾道：“我不穿哔叽，从小就讨厌这种料子。”气得祓代直咬嘴唇。

师父都年过古稀了，为何如此不通情理，道一句谢又不会少什么……可正因为兰子不善言辞，才会显得如此可信可靠。无论生活如何困苦，她都不愿穿上平民穿的斜纹哔叽，宁可穿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这份顽固与高洁也令祓代感动不已。兰子的收入唯有寥寥无几的养老金，还有一弦琴塾的学费，就算老人过日子花不了多少钱，一日三餐终究是一笔开销。更何况兰子常要抛头露面，少不了各项杂费。祓代一直跟着兰子到处跑，岂会不知兰子的荷包有多厚。再者，寺田邸的弟子不过七八人，还有几个没明确退学，却不再来上课了，算上她们，总人数也不过十五六而已。而且弟子们年事已高，还是有家有室的主妇，自然不舍得在自己的消遣上花钱。未来也不可能靠一弦琴吃饭，只是念在琴塾的学费还便宜才来学着玩，若是为师父的生计着想，提高学费，恐怕弟子们会被统统吓跑。

而且比祓代更年长的弟子有时也看不过兰子高傲的态度，时常抱怨道：“年轻人傲慢些倒还有那么几分可爱……”

祓代也不好意思开口让她们帮着照顾师父。战前人们还比较讲究尊师重道，但如今是民主主义大行其道，批判老师也不会被人兴师问罪。有时祓代也会忍不住附和几句。

当然，兰子从未对困苦的生活抱怨过一句。她生性清廉，却也喜好华美。祓代心想，师父定是把个中痛苦压在了心底。至于兰子的过去，祓代只听说过正面的传闻。师父是喜阳的植物，在阳光灿烂的地方待惯了，若是将她搬进暗处，她定会立刻枯萎，祓代如此认定。今天明明不是上课日，但她还是召集了师姐师妹们，前呼后拥地送师父去领人间国宝的奖金。这也是为了给兰子面子。

一行人回到寺田邸后稍事休息，之后又顶着大太阳，满头大汗地出门去了。这回终于算准了时间，兰子鞠了一躬，毕恭毕敬地从职员手中接过绑着红白两色丝带的信封。弟子们也送上了掌声与祝贺。之后，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去了弘小路的邮局。兰子仍是端坐着不动，倒是祓代忙前忙后，又是在申请书上写名字，又是帮兰子盖章。

“师父，麻烦在这儿盖章。”

填完之后，还请兰子重新确认一遍。

“师父，上头写的没错吧？”

之后再将申请书提交给窗口的工作人员，再将工作人员给的单据装进师父的手提袋。今天的任务到此结束，众人当场解散。

祓代在回程的电车中寻思着，师父平日里最喜欢走形式，又喜欢众星捧月，今晚定能做个好梦。今日领到的三万养老金，总有一天也是要用作生活费的，但兰子还是大费周章地跑到邮局去存了起来，走了个形式。想到这儿，祓代不禁产生了一抹同情。遥想校友会总会那日，舞台上的一弦琴异常优雅，而演奏一弦琴的高雅老妇更令她痴迷，两颊那一抹浅桃色如梦如幻。打从那天起，祓代便跨入了入门易精进难的一弦琴之路。

在校期间，兰子一如九条武子，是全校学生瞩目的焦点。婚后偶然回乡，都会有不少女学生追着她的黄包车跑，那势头简直跟追星一样。听到这些传说时，祓代不禁感叹，我怕是和那些女学生半斤八两。她的父亲是个中学教师，家境中庸，而她则是三姐妹的老二。从第一高女毕业后，便跟随在电力公司工作的丈夫搬去了关西，二战结束后才回到高知来。可以说与兰子的邂逅，是她平静的生活中的重大转折点。

祓代被兰子所吸引，被琴所吸引，可入会之后才发现，自己成了最年轻的一个，杂务统统落到了她的头上。这固然令她厌烦，但她终究没有放弃，这也是因为身宽体胖的她生性恬静吧。她学生时代的绰号是“慢一拍的祓代”。动作也是慢悠悠的，凡事都不走极端，人见人爱，再复杂的事情只要通过祓代之口，便能顺利办成。只是她这辈子也没生过孩子，与苗、兰子惊人地一致。是因为膝下无子，才能投身于一弦琴之中，还是因为被一弦琴的魅力所俘，才会得不到老天的眷顾？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巧合。她们又是如何抵抗石女的悲哀的呢？苗求神拜佛不成，便领养了孩子，爬出了无尽的深渊。兰子则凭借其铁石心肠与孤独做了一辈子的斗争。而年过四十的祓代却没有丝毫焦躁，也不担忧自己的未来。这也是因为她并不了解两位先人经历过何等痛苦的挣扎吧。

到头来，只有最初入门的三位老资格会员才敢私下讨论兰子的起居生活。无奈三人各有各的难处。比兰子大两岁的一色友惠的腿脚很是不便，而比兰子小五岁的筒井百合子不得不代替出门工作的女儿照顾外孙，比别人家的小媳妇还忙。祓代虽然没有孩子，但也得照顾瘫痪在床的婆婆，时间有限。而且三人的家庭并不算富裕，自顾不及，但一色友惠家里做了年糕红豆饭什么的，都会送一些去越前町，筒井百合子则会趁节假日去兰子家帮着重贴纸门，祓代则会将师父的衣裳带回家缝缝补补。下课后，三人常会结伴而行，长吁短叹。

“师父肯定觉得我们做的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是啊，无论做什么，都不见师父有多高兴……”

“可她总有种魅力让人们甘愿为她做这些……”

“真是不可思议。就算她连笑都不笑，我还是愿意帮忙……”

每次讨论都会得出同样的结论。最终，三人只得相互安慰，坐上电车分道扬镳。

三人之中，一色友惠最年长，她听说当年只有士族之女才能弹一弦琴。

祓代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有一回上完课，她顺口问：“师父，有人说一弦琴保存会只有第一高女的毕业生才能参加，这是真的吗？”

祓代还以为，总为弟子太少发愁的兰子定会斩钉截铁地回答：“岂有此理，无论是哪所学校毕业的，无论年纪有多大，只要想学，就能入会。”

不料兰子面露难色，沉默片刻后说道：“因为规约上什么也没写。”

现在可以推测出，兰子当时的沉默中，含有对学生不只是士族和第一高女毕业，也夹杂众多高等小学毕业平民弟子的不服与不满，而这句话更拉大了师徒之间的距离。兰子在七十一岁那年成为县文化财产之后，高傲与沉默寡言的态度更是变本加厉。去教育委员会那天出现的老衰之兆也是日渐明显。坐电车坐过站，搞错上课时间，害得祓代不得不上门迎接，忘带芦管，在熟悉的地方迷路……而兰子本人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最近身子越来越差了，动不动就得躺下歇息。”素来好强的兰子会如此抱怨。

但不可思议的是，兰子的琴艺与痴呆的严重程度成正比，那是因为她的灵魂逐渐脱离了日常俗世，住进了一弦琴的世界吧。她忘我地练琴，在家也是练得废寝忘食，直到有客人来访才停下。兰子在文部省保护委员会录制的永久保存用录音带中留下了她最高水平的演奏。那是她七十三岁那年春天，录制时祓代也在场。师父的琴声彻底震撼了她，她至今还能回忆起当时的心跳与激动。录音地点为RKC高知电视台的演播室。收录曲目有《初春》《须磨》《秋之山路》《秋之起草》《年之尾》《须贺曲》《松竹梅》《初秋月》《后之月》《明石》《翁游》《春之朝》《野边之锦》《土佐之海》《伊势之海》《四季之山》《鸳鸯》及《渔火》，共十八首，分两天演奏。从兰子六十八岁时起寸步不离陪伴左右的祓代也能从琴声中听出无穷的魄力。惊愕的同时，一抹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师父莫不会当场气尽而亡吧？”

手琴一如滚滚怒涛，嗓音有力，华美绝伦，谁能想到那琴声出自纤弱的老妇人之手？

苗曾将兰子的演奏比作千百小鸟的婉转莺啼。五十年后，在执念这一无双之力的帮助下，莺啼成了浩荡之声。只是祓代不知兰子的过往罢了。她只是纳闷，平日里如此恬静的师父，怎么一碰琴就会如此激烈？她的满腔怒火究竟对谁而发？

录制工作结束后，兰子的身子依然硬朗，还在祓代的陪伴下前往大阪、神户演奏过两三回。然而，岁月不饶人。七十七岁大寿时，弟子们凑了五千块红包，还送上一条鱼笼上插着南天竹的甘鲷作为贺礼。无奈打那之后，兰子就算去了寺田邸也很少亲自指点弟子了。

不可思议的是，如果弟子请求兰子：“师父，请您弹一曲吧。”

兰子便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好。”

节奏唱词无比准确的模范演奏信手拈来。但她无法理解弟子的演奏，不，应该说是她对弟子的演奏全无兴趣。教着教着，还会自顾自地弹奏起来，一弹就再也无法抽身而出了。

“如今的师父只知道自己的事……”

祓代感叹之余，在生命中从来不曾为某件事坚持意志奋力一搏的她眼中，兰子此后到过世之间的七八年生活，犹如一生仅只一次的奋斗。

起初兰子还有力气去寺田邸上课。可过了八十岁之后，她便再无力气出门了。祓代只得在市福祉事务所的帮助下涉足兰子的私生活，亲眼见到了空空如也的米柜与只剩一块钱的邮政储蓄存折。祓代自我鼓励道，不过是多当一户人家的主妇而已。无奈战友友惠早已拄起拐杖，极少露面，而百合子也只是偶尔牵着外孙来看看情形，待不了多久。祓代的每一天都跟打仗似的，速速解决自家的家务之后，便提着装有围裙的袋子，匆匆赶往寺田邸，每个月底则将装有学费的袋子收齐交到越前町。若有游客想看一弦琴的演奏，她便会召集能在人前演奏的弟子们走上舞台，再将表演费亲自交到兰子手里。

独居老人虽然痴呆，但终究还有铮铮傲骨。兰子还不到起不了床的地步，有时也会自己动手做菜，有时则会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梳理已无余力染黑的白发。只是她已认不出别人了，还会混淆过去与现在。

一见祓代便问：“阿姨，饭煮好了吗？”“阿姨，衣服晾干了吗？”

好一个威严十足，听得祓代苦笑不迭。友惠好容易来探望一次，不料兰子竟对着她喊道：“阿姨，别偷懒！还不快来给我揉揉肩！”

气得友惠感叹道：“我们的诚意她一点也不感激，这么没有判断吗？”说完便拄着拐杖，踩着石阶打道回府了。

昭和四十二年秋，祓代因婆婆的病情突然恶化，整整一周留在家中照料。忙完之后，她忧心忡忡地赶往越前町一看，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祓代面对惨不忍睹的景象，呆若木鸡。

传闻连睡姿都无比优雅的兰子，银丝凌乱地披落在枕上，一双无神的眼睛盯着天花板。身下的被褥早已湿透，屎尿横流，草席与地板都快烂了。小屋里臭气熏天。几天前用过的饭碗上还沾着米粒，筷子也散落在枕边。肮脏的衣服扔得到处都是，而且衣橱的抽屉全被她拉开了。眼前的惨状完全颠覆了兰子在祓代心目中的印象。

“师父，太惨了……”

她险些将这话说出口。可一想到自己也是膝下无子，她不禁感同身受，强忍着悲痛大声喊道：“师父！”

只见兰子的眼珠缓缓挪动了一下，却仍没直视祓代的脸，在虚空中游移一会儿后又转回了天花板。该如何帮助还有气息的兰子？祓代心乱如麻，最先想到的便是身在主屋的纯一，但她也知道纯一有抑郁的毛病，总是闷在屋里，兴奋起来还会大吼大叫，朝人砸东西。她好不容易想起了福祉事务所，赶忙冲出房门，找了个公用电话。

在福祉事务所工作人员的帮助下，祓代将兰子送进了附近的医院。无奈兰子年事已高，意识终究没恢复过来。三个月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兰子安详地走完了她的一生。兰子刚住院时，报上还报道了这条新闻，她也收到了全国各地寄来的慰问金与慰问品，足够后人为孤苦无依的她操办后事了。住院期间，兰子一直仰卧在床，心情好时还会哼两句琴歌。仔细一听，虽气喘吁吁，但节奏异常精准。祓代不禁感叹，这就是苦练的结晶。祓代没能赶上兰子的临终一刻，但有幸在前一天见到了兰子最后一面。当时兰子无论看到谁都喊“阿姨”，可那天祓代推门进屋时，兰子竟说道：“祖母，我是兰子。”

当时祓代便认定，师父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兰子的死状非常安详，嘴边还带着一抹微笑。那是她比苗多活四年，而且有一众弟子为她送行，能以一弦琴手岩渊兰子的身份离世的满足笑容吗？纳棺时，祓代不让老师在人前显得苍老，如同她生前一样，帮她换上御影时代留下的那件银灰色绸缎和服，梳好头发，擦上淡淡胭脂。想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祓代忍不住热泪盈眶，深深感到：“师父太要强了……”

听完兰子全盛时期的怒佛般的演奏后，她便猜出那琴声背后定有纠葛，但师父对此闭口不提，缄默到底，终于还是将与琴有关的历史带进了棺材。她虽然成了为师父送终的弟子，可终究没能拉近与师父的距离。

市政府出资为兰子举办了朴素的葬礼。她不愧为享誉四方的人间国宝，慕名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寒风凛冽，阳光却似小春般明媚。会场轻声播放着兰子的录音带，宾客们纷纷上前烧香，祓代以弟子代表的身份向宾客们回礼。期间，她总觉得祭坛上的师父遗像在不时眨眼。那张照片是在荣获人间国宝称号时拍摄的，兰子顶着与她极其相称的盘发，嘴角带着一抹微笑。那是她平时极少露出的温和表情。遗像前摆着捐赠给了市乡土馆的丸纹琴与秋海棠琴，还有因多年弹奏散发出温和光泽的象牙芦管。

祓代心想，十七年来的师徒岁月，始终不曾听老师口中说出“谁来继承我吧”这样的话。

兰子一定早打定了主意，让她精心雕琢的岩渊流奏法，止于自己一代，这或许是生性高傲的兰子的最后一份矜持吧。她走了，一切皆空。祓代这么想，但并没有愁叹，而是不时抬起头来，目送香烟穿过黄菊白菊，爬上祭坛，缭绕在遗像四周。

后记

我第一次欣赏一弦琴的演奏，是在昭和三十七年秋天。那一天，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是在高知的寺田寅彦邸，演奏者是人间国宝秋泽久寿荣女士。我是土生土长的土佐人，自认对土佐无所不知，没想到土佐还有我从未接触过的新鲜世界，还有如此高雅的乐器一脉相传。我又是惊讶，又是感动。

打那时起，我就迷上了一弦琴。倒不是为了写小说，只是本就爱好乐器的我，想加深对一弦琴的理解。十二年来，我一遍又一遍独自改写这部长稿，从没将它拿出来与他人分享。昭和四十八年，我有幸荣获太宰奖，之后得到讲谈社的松本道子女士的鼓励，于是这篇作品便与大家见面了。

这部作品之所以花了那么长时间，是因为我对其中的某些部分不甚满意。直到土佐送来一弦琴，我自己对照琴谱弹奏出《今样》与《须磨》后，心中的雾霭才彻底散去。

不过仔细想来，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机会完成如此随性的作品呢。因此我对这部作品的感情也特别深厚，十七年的人生变迁也成了作品的基石。

作品完成之前，许多人向我伸出了援手。土佐的诗人吉本青司师父的研究结晶《一弦琴》给了我巨大的启发，而秋泽女士的后继者稻垣积代女士也为我的取材与写作提供了各种帮助。借此机会，向所有帮助过我的人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昭和五十三年九月

宫尾登美子

后记

写在<新装版>发行时

亲手写就的作品，有幸运与不幸之分，但这部《一弦琴》应该算是我的作品中最幸运的一部。

昭和三十七年，我邂逅了这只有一根琴弦的一弦琴。之后我便打定主意，一定要写一部与它有关的小说。十七年来，我重写五次，用废千余张稿纸，终将其完成，还有幸荣获了直木奖。而我对这部作品的感情也是尤其深厚。

昭和四十年的夏天，我想造访文中的稻子女士，请教有关一弦琴的事情。但当年我生活拮据，连买见面礼的钱都没有。

于是我只能将一套大岛和服送去当铺换钱，买了个蜜瓜，来到位于久原的稻子女士家。那是一栋蝉声聒噪的大宅。

稻子女士向我讲述了她与亡母苗女士的回忆，之后又用一弦琴为我演奏了一曲。

打那以后，我也开始模仿弹奏一弦琴。在推敲原稿的过程中，我对稿件本身的爱恋也与日俱增。要将稿子送到讲谈社出版时，我非常依依不舍，亲手捧着送去。

昭和五十三年，《一弦琴》初版问世。托各位读者的洪福，此次它将换上美丽的新装，焕发新生。如此走运的作品要上何处去找啊。

初版上架后不久，本书被搬上舞台。

初演于松竹的剧院举行，第二代水谷八重子女士演绎年轻时的苗，初代八重子女士饰演美代，而这也成了她的谢幕之作。

接着帝国剧场也上演了这部《一弦琴》，由司叶子女士诠释苗的一生，而兰子则有翁玉惠女士饰演。剧组还在各大城市进行了巡演，在司女士的故乡鸟取也深受好评。

也是在这时，它被改编成了NHK连续剧。大家不如对照电视剧，重读一遍《一弦琴》吧。

这是我花费漫长年月写就的作品，也是深受读者们多年爱戴的作品，想必能唤起大家美好的回忆吧。

平成十一年锦秋

宫尾登美子

什么是一弦琴

顾名思义，一弦琴仅有一根弦，与一般熟知的十三弦琴有着迥异的音色。它以桐木为材，琴身的中轴稍稍隆起，头方尾圆，中间部分的两侧是微凹弧形的形状。上面的弦轴和下面的龙孔周围嵌着桐片，显示十二个音阶的徽。

一弦琴在十七世纪初由中国传入，最早是在京都与大阪的公卿与武士之间流行，最后才传入土佐，由这个山与海围绕的地方守护。

一弦琴的弹奏方法是，在右手食指、左手中指上，分别套上象牙制的芦管，用左手按着弦孔，右手食指的芦管时快时慢、高低自在地拨勾琴弦。

武士、文人大多以弹奏一弦琴为自己的精神修养，所以便有了：“一弦琴不是娱乐别人的乐器，弹奏它是为了安慰自己的内心。”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一弦琴只是一种“知道的人才知道”的乐器，并未得到普遍认识，直到宫尾登美子的《一弦琴》问世，才终于让一弦琴有了一定范围的知名度。如今，一弦琴已成为日本高知土佐市不可或缺的传统乐器。

Table of Contents

扉页

第一部 独弦琴韵，不解情缘

第二部 千回万转，再续前缘

第三部 亦师亦徒，亦敌亦仇

第四部 高山仰止，匠人之魂

后记

后记 写在<新装版>发行时

什么是一弦琴

封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