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清风能洗月，

从来花雨不湿人。

一休·生平地图

一休宗纯禅师画像

一休那时的日本古寺真珠庵　传丈绘　纸本水墨

一休宗纯像　曾我绍仙绘　纸本设色

《狂云集》抄本

达磨像　曾我墨溪绘一休宗纯赞　纸本水墨

目录

序《竹心》

引言《松月》

上篇 掬水

《梅骨》——一休评传

下篇 弄花

狂云

赤子

梦闺

一休

菊隐

瞎驴

尺八

佛魔

化诗

直指

结语《兰幽》

《山居性纪》内容简介

编辑推荐

序《竹心》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这虽然是唐人的诗句，拿来譬喻禅门里真正的过来人，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无为，自在；无不为，自在。

勾勒一休禅师呢，不仅如此，荐拔他骇然独炯的“风流”艳词、爽利禅话，我想起自己的联句——

莫道清风能洗月，从来花雨不湿人。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这虽然是唐人的诗句，拿来譬喻禅门里真正的过来人，却是再合适不过了。无为，自在；无不为，自在。

勾勒一休禅师呢，不仅如此，荐拔他骇然独炯的“风流”艳词、爽利禅话，我想起自己的联句——

莫道清风能洗月，从来花雨不湿人。

即将看到任何“惊心触目”的诗句或者颠覆我们常理的故事，也没有什么可诧异的。书中引证绝大多数都来自后辈学人编撰的年谱、诗集、禅案等“正史记载”。并且，是如平常，平常如是，气质上，更像我们真实而刺激的生活。

……

(以上删去一千三百七十三字)

为了应和一休大师在自己《狂云集》中一百二十多次使用“风流”一词的“雅兴”，向他致敬，原本这个序的开头，再次像《山居性纪》那样来了大段的禅艳描写。并且更跳脱、舒放甚至加入了少许荒诞元素，以期阅读者在凝定与“情色”的化合中，有更多心领神会的妙悟。

可没想到朋友看过之后，大加反对，他说你要这样写，大家一定当“穿越小说”看。尽管你的描绘只是艺术化加工，至多无厘式点缀，“底版”全都来自悉心搜检来的史实。但依然会因为表述方式的离经叛道，而削弱它在人们心中对那些史实认知的“客观性”、“权威性”与“可信度”。而且一上来的“云雨之欢”虽然唯美，又会像《山居性纪》似的“吓退”一部分读者，遭遇出版困难，没必要。

你要写一评传，只是——评传。它不应囚于意境铺陈与浪漫描写，而应以“冷门史料”与“独立见地”见长；它不应长于文采、煽情，而应更知性、更感动。

我解释说，我是真对人好。开篇那种精致的意境描写，实在是心心相印——可以把认真的阅读者，在不知不觉间，通过精心构置的辞语“意境”，引入“禅境”——寂静的心境。是禅的心境的传递——通过“诗意诗心”的写意传递，达成“心”的传递——“禅心”的传递。

相当于某种高妙的传心、印心——心印灌顶。

宁静、清净的“风月”描写，不经意间更能引人放怀不拘，挑亮意识的敏锐度，更容易打开一种——“心性的缺口”——直示一种更坦诚、生命更勃然的状态。而那——也是某种禅的白描。

“心之妙不可以语言传，而可以语言见，盖语言者，心之缘道标帜也。”这也正是惠洪禅师之所谓“文字禅”的活机妙用。

朋友说，你《山居性纪》还不过瘾呀，尽是如此“性感禅悦”、“感性诗意”式的语境。那适于直觉性思维——中国式传统思维、传统文脉——意境审美。而咱国现代教育塑造的知识分子更多是西式思维——逻辑性思维，更多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再加上快餐式阅读心态，真正能对此静下心欣赏、会心者能有几人？

看我“执拗”，他更加痛心疾首——你真堂吉诃德，洋为中用，雅俗共赏，你这回一定得写一更通俗、更理性、更被广泛接受的作品，也才能真正推行你的理念。这——对你也是挑战!

未再争辩，尽管我知道要想接续那种传统文脉，真正弘扬传统文化，“恢复”一颗颗真正的“中国心”，就必须多彰显、浸润、熏陶那种从上“诗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以来灌注的意境美、那激扬了“庄子、屈原、陶渊明、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苏轼、李清照、纳兰性德等等伟大巨匠乃至东洋日本一休禅师”的性灵之舞、那一脉相承几千年却隔断于今的炎黄神髓——心性中的直感——那中国人特有的内在气质。

但是，这，是一条很长的路。显非一蹴而就。

于是，我反躬自省，沉入心底，细心地观照自己这一次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写？为什么要写得这么“放”，比原来的作品还想天马行空？蓦然发觉，一休本就是狂放的、诗性的，独步千古的，本就是直觉而放旷不拘的。

噫!我到底是又一次被他感染“精神加持”了，还是自己骨子里本也不羁？

可是——

“你要写一评传，只是评传。”

——言犹在耳，中肯实在。

“写一更被广泛接受的作品”、“你不能强求、责怪读者”!

——如雷贯耳，当头一棒!

想来心应更广大，更善巧、更通达与圆活，表达也应力求更朴实。至于简白中的讲究、朴素中的美，是文心自有的“洁癖”，无需修造，拨惹烟尘，随阅而秋水明月自相照，就好。

最终，只有读者与作品互动了，我们的心才能共鸣，也才能与一休的生命神髓共融。心愿与致敬才能真正落实。

那一句——“这对你也是挑战!”更是对我的鞭策，敢不砥砺而行。

念及此，没有一丝的勉强——让那些桀骜的笔触远去吧，让那些澎湃的意蕴之美暂且内蓄。

于是就有了开头一千三百字的删除，是决意推倒重来，重在还原，务求条理明晰，平实亲切间或麻辣辛香地述一述评一评，一休那一段段跌宕起伏、怦然极致的人生。从它，我们也许可以窥见、探入我们自己明亮、清澈而荡阔的生命……

除了动画片《聪明的一休》，大多数人，即便是日本人，其实对于长大后的一休禅师都不十分了解。甚至，某些“天真”，也仿佛还被动画精彩的剧情呵护在精致的摇篮里，不愿长大。殊不知，对于“生命意识”亟待深入而终将成长的我们，他的真实经历与洒脱性情、他超越世俗虚伪与麻木“永远的活力”，会比怀念中稚气的儿童动画带来更多启示……

这就是本书的意义所在。况且，那隐含于文字背后的某个东西，就像诸如“生离死别”等等无常人生中稍稍重一些的痛苦，它有“让人从惯性而永无止境的物欲之途停下脚步，想一想心灵内在真实诉求”的作用。但它却是以无痛的方式完成的，这，就是它的妙处，是开启了“内心眼睛”的结果。

《傀儡》

一棚头上现全身，或化王侯或庶民。

忘却目前真木橛，痴人唤作本来人。

(选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就像一休诗里表达的，在现实的人生中我们就像是木偶，往往忘记了我们真实的本性，而迷失在种种“身份认证”里。这部一休的“秘史”评传，就是希望借故事的阐发，对每一个用心的读者找到——“那背后牵引我们这些‘人偶’的某种终极真相”有所帮助。

而下篇，更有大量关于一休禅师《狂云集》诗歌的解析，丝丝入扣，妙引毫巅，明心启悟——

说到底，这实是一部由诗入禅的秘籍。

很惬意的是，笔者还在这样的书写中完成了小小的心愿。那就是，居然自然而然，在各章节的题目中，非常契合地融入了“梅兰竹菊四君子”与“松竹梅岁寒三友”等很多自己喜欢的事物与意象，巧妙地完成了对它们也即对一休大师的赞颂。不过细想也毫不奇怪，谁让禅心如此、一休禅师品格如此。

弄花、松月、梅骨、菊隐、狂云、掬水、梦闺……每个都很喜欢，包括这篇序最终冠之的《竹心》。竹，清明、高雅、修直、虚心……它就像天然自在、纯粹无住的禅意……

真正的禅者外示平常，不拘于一礼一法。内里却又是个空心人，犹如竹心，大有其用，空管成音，乃至以一音圆演，出神入化。这在《尺八》一章会有很好的诠释与演绎。

提到尺八，想起很多美好的事物在今日的中国濒临失传。不仅尺八，禅也是一样。

日本的禅完完全全是从中国输入的，中国是祖师爷。但是，在历史的颠沛流离中，禅宗却在中国日趋没落了。而让人肃然起敬的是，一休这样的禅僧接过了心性的火把，以他们禅悟的智慧开启了日本乃至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禅一度被日本禅僧原汁原味地继承并全方位地发扬光大，如全然盛开的鲜花。

他们以禅的觉悟，洞察而转化人心，以禅的智识与悲怀创建和谐幸福的家园。

自此，禅之妙用遍地开花，被他们发挥得淋漓尽致。种种细节，各个层面，花道、茶道、香道、剑道、柔道、弓道、武士道……乃至“色道”、“艳道”……浸润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中国的盛唐之时，一脉相承，真正承传了包括佛禅在内的汉文化火炬，千年之间，脱胎换骨。以致“汉风唐韵存东瀛”几乎快成了事实，而作为宗祖的中国却沦落到文化荒漠的境地。以致这么多年了，文化传统上，很多地方，比如尺八，日本人反而都是在反哺中国。

而本书，有一个“野心”，就是不仅在于探寻禅以及一些传统文化的根源，并且要在“某些精神内核”向日本乃至西方世界的“再次输出”上做点贡献。这不是意气之争，超越“拜科学教”的窠臼，东方文化本来就是全人类个体实证、自心内证“真理实相”的共同归宿。

一个国家，不仅仅是经济实力，文化牛掰了才是真牛掰。什么时候中国文化重新崛起，再度强势喷射，屹立世界文化之林，泽被天下，我们也才能真正挺起胸膛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而这，在我们的祖先本是寻常之事。相信对于今时中国之日新月异，亦必不久远。

最后，介绍一休只是想说，人可以这样活，更应该这样活，一无挂碍，一无所执，纯然而热烈，自在而纯洁……

一心静好，春意潋滟。一心无住，万境俱闲。不禁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山居云南鸡足时曾写过的一首诗——

《非住》

野山无人迹，疏疏素草稀。

苍松铸石古，深涧写峰奇。

清岚藏虚谷，朗日拓明溪。

谁知心非住，竹淡风习习。

是为序。

引言《松月》

——从情开始，至情至性。

“名妓谈情，高僧说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也。”

——此乃一休原话。

“夜夜鸳鸯禅榻被，风流私语一身闲”、“云雨风流事终后”、“夜夜风流烂醉前。”

——此皆一休原诗。

“名妓谈情，高僧说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也。”

——此乃一休原话。

“夜夜鸳鸯禅榻被，风流私语一身闲”、“云雨风流事终后”、“夜夜风流烂醉前。”

——此皆一休原诗。

一休禅诗不避讳饮食男女，甚至用词表意带艳情字眼多涉性爱，自有深意，实为一代大德高僧的惊人修行境界。行为出挑更是匪夷所思而实无堕落。

为什么要写一休？因为一休就是这样一个真正通脱无碍，获大自在的禅者——一个因觉悟而熟透了、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他的故事会带给我们太多启示……

“一休哥”

“哎”

“……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

以上揭一休大和尚“老底”的八卦爆料式开头，使得有些朋友一定会觉得难以置信，我们在探讨的真的是那个聪明伶俐的小一休吗？不可思议!他一天到晚单纯可爱的，怎么跟情扯上关系了？就是长大了也得是个圣僧啊。“一休本来是情僧”或许应该改为“一休本来是圣僧”才对吧。

此话有理，再没有比老一休更圣洁、纯粹的了。从小到老，当得起始终如一啊。

那可是，这……情僧？圣僧？情僧又怎能成圣僧呢？

殊不知——只有情僧成圣僧，每一圣僧皆情僧。

只不过，他们“情”的表现形式不一样。

在一休这里，酒肆淫坊，云雨衷肠，一并是菩提圣事，彼岸情怀。

哈!想来洒家这观点一出，自会有一干人等、一干伪道学、狮子虫、榆木疙瘩、铁秤砣诬此为胡说。自会有一些人前来理论，他们一定会说——“情，情乃轮回的种子、痛苦的亲因，修行成佛正是要灭掉情呢，解脱与情何干？”

“呵，与情何干？与性都有关——噫!无情解脱个鸟啊!君不见咱家上一本书的题头峥嵘——性是种子，禅是花开。”

此语一出，定一众哑然、懵然、愤然、决然……

让某些人先闷绝一会儿哈，咱们继续往下看，看从上祖师怎么说——

“有情来下种，因地果还生。无情既无种，无性亦无生。”

这是非常有名的、禅宗五祖印证传法与六祖时说出的偈子。明确说的是——有“情”来下“种”——“情”才是那个“种子”。

这样，“因”地“果”还生——有这样的“因”，才能结出大慈大悲的佛“果”——觉悟生命至情至性的真谛。

无情？

无情形同木石，没有那个种子何来觉悟？凭甚慈悲？草木顽痴？铁石心肠？

无情？

没有设身处地、感同身受、与人着想、肯于付出的真情，没有一份发自内心起码的爱心，如何觉悟？觉悟的，本就是超越小我的大情怀，这个种子没有，蒸沙作饭？煮石充饥？凌虚筑厦？捣空为基？

无情如同焦芽败种——烧焦的芽胞败坏的种子。没有“道”种，没有那颗蕴含生机的真种子又如何成“道”——归根复命，归复人本真的生命。

何况，用心体察，动物都“富于情感”。而依最究竟见地，乃至万物都可成佛。凭甚？还不是万物有灵。凭那一点幽明的真情真性，万物都有某种你觉察不到描述不清的“情”，万物都隐隐地相连，是无限的一体，其中深具“情”这个觉悟的种子。你又怎么能够真正的灭除？

有道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无情就无种，真若无情，也就没有那种子了，还解脱个鸟!

莫急，心平气和，再看看六祖慧能大师自己怎么说——

“心地含情种，法雨即花生。自悟花情种，菩提果自成。”

说的是“心地蕴含着情的种子，要是施以佛法的雨水浇灌啊，必然会开出灿烂的心性之花……”——如上真意昭然若揭。

当然，心地之花有邪有正，所以才需“法雨”润泽升华。正如情之一字也有迷执与通达、拘困与广大，但这是另一个问题。没有情就没有花开见佛、大爱解脱的基础和前提，却是不争的事实。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可种瓜得有瓜子啊，有瓜子也可能长成歪瓜，但没瓜子永远长不出瓜来。

无情，就断送了觉悟的“种子”、觉悟的可能，所以被叫做——断佛“种”性。

“自悟花情种，菩提果自成”——只要自己了悟了那花情的真种性，菩提之果自然结成。

性之一事亦然，与情一样，都有它另外的、朝向更广博之爱与美的出口。

如果说“情”——是慈悲与爱的种子。那“性”——就是觉悟与智慧的种子。

说到这个，估计更会有人一知半解，断章取义地高举《楞严经》中“淫心不除，尘不可出”前来理论。

您请稍安勿躁，本书是讲一休的，正好，一休大和尚一生行为就是个榜样与活的证明。倒不如我们一起顺着他的人生脉络一点点拆解。

总之一句话，无“情”是断佛种，无“性”是灭人性，阉割生命力，犹如自宫小鸡鸡。哈!那样的话一休唱的就不是“格叽格叽”而应该换做“割鸡割鸡”了也。

幸甚，了解一休的一些故事后，知他不少时间分明是唱着“歌姬歌姬”的。否则，即便高级忒也无趣，兴味索然的还是留给“考古家”们去嚼蜡吧，我辈且对酒当歌，临风啸月……

《岩头船居图》

蒲叶半凋江汉秋，生涯受用在扁舟。

乾坤一个闲家具，年代捞波情未休。

(选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松月栖心，以水为邻。早该还“性情”以本来面目了。以上只当饭前开开胃，一切后面自有交待与圆解。

《赞一休》

诗曰——

狂僧艳诗赤子情

敢叫鬼神天地惊

悠悠一段黄昏恋

荡尽凡尘赋春明

重要的，一休和尚至情至性的一生才当真让人感动……

上篇 掬水

《梅骨》——一休评传

“一休哥”“哎”“……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格，叽……”听到这熟悉的旋律就会勾起很多温暖的回忆，想起那个圆圆眼睛，一思考就头上画圈闭目入定的小和尚。想起他古灵精怪活泼风趣的样子。想起他很多机智勇敢惩恶扬善的故事。尽管现在，了解更多后，知道小一休只是动画片中艺术加工后类似阿凡提、徐文长式的童话人物。尽管我知道很多相关的故事只是移植甚至虚构，尽管善良的小叶子、鲁莽的新佑卫门(注一)、贪心的桔梗店老板和弥生小姐……并不存在。但是，我发觉内心中，还是愿意让自己留守在儿时那种纯真与温馨的氛围里，不愿失落。那就像很多一休迷在网上再也找不到《聪明的一休》83、88版，而搜寻到的都是些新版国语配音时的惆怅与怀念。很多的情感都是相通的，就像日本当年有不少七八十岁的老妈妈也一直追看一休动画。是的，那么多智慧故事的集中影射，反而从另一个侧面，更加说明了日本百姓对一休和尚的喜爱。说明了他是绝无仅有的深受各阶层爱戴的禅者。“心机快活、贵贱一视、儿童驯爱、鸟雀就啄”——史料上这么评价他。居然，昔日和儿童都能打成一片，鸟雀也会来亲近的一休，又复活在現代孩子们的心里，也是一奇。那他到底有什么样的事迹让人们念念不忘？一定有什么影响深远的东西化为民风民俗流传了下来，那对我们会有什么有益的启发？这些问题吸引着我去做深入的研讨——历史上真实的一休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另外，为什么会失落，不愿意长大，难道人一长大就会丧失纯真吗？幸亏，一休有不一样的答案……像很多真正的伟大禅师一样，一休的年谱与传记没有记载他任何神通怪异之事，但却以平实的言行彪炳千秋震烁古今。就像佛陀不断强调的——“我只是一个如语者、实语者、不诳语者、不妄语者——我只是一个实实在在掏心说些真话，帮助你解脱烦恼的人。”

1394年(后小松皇帝应永元年甲戌)1月1日，一休出生在日本的古城京都。

实际上，在这之前的几十年，日本正在经历南、北朝分裂的阵痛。

1333年鎌仓幕府灭亡，“后醍醐天皇”中兴皇室，史称“建武中兴”。1336年武士不满刚愎自用的“后醍醐天皇”所为，群起反抗。其中的首领足利尊氏，另行拥立“光明天皇”为“北朝”。并出任“征夷大将军”，在京都创立足利幕府(后改称室町幕府)。

而“后醍醐天皇”几经周折逃亡吉野，在那里建立了“南朝”政权。

两朝一直处于对立胶着状态，战争持续了五十多年，南朝渐渐衰颓。直到1392年，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统治时，才最终由他胁迫南朝天皇议和，让位给北朝“后小松天皇”而告终。当时，幕府将军就类似“摄政王”这样的人物，幕后操控朝政，天皇也无实权。

而据《一休和尚年谱》记载，一休的母亲原本是南朝贵族藤原家的后代，入宫侍奉北朝的后小松天皇非常周到，天皇对她也宠爱有加。于是，这便引起一些人嫉恨，后宫因此到处流言散布，说她是藤原后人，同情南朝，有光复南朝的志向等等。而且造谣说她每每入侍天皇都袖中藏剑，图谋……

天皇肯定是不信，架不住一来二去，就过渡成“疑似”了。这充分说明三点：

1，人心是一个非常容易受外界影响而变幻的东西，明君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信你试试，你的心其实也是国王。)

2，污水泼几回也遮人眼目，谎言说千遍还是有它的效果的。

3，贵为天皇般的政治人物有时候也难啊，也得权衡很多家族啊下属啊乃至身边宫女太监级小人物的种种利益纠葛，同样有平民样的不为自己能左右的可怜时刻。

人不是被别人骗，就是貌似通过别人被自己骗。

人不是被自己骗，就是貌似通过自己被别人骗。

“我的地盘我做主”更多的时候只是一句夸张虚浮的广告词。

总之，终于，以此为由，这个名叫“伊予局”，已经纳为妃子的姑娘被逐出宫去。天可怜见的是这个女人出宫的时候已经怀有身孕。这便是一休了。只不过出生后，他的乳名叫做“千菊丸”。

要说释迦牟尼是王子，一休也是王子，但是王子这个“伟大”的待遇，在他这里其实只保留了“尾大”——堂而皇之的“刹帝利”血统。因为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母亲就被贬为了庶民，从而使一休一下就和你我同一阶层，甚至更为恶劣，从小被父亲遗弃，与母亲相依为命。

尽管后来，由于一休和尚德行高迈超绝，天皇确实经常召他进宫中相见，甚至临终时，还把他召到床边。但这一切并没有改变其庶民的身份，他从未被人当作王子，从未过过公子王孙的生活，自己也从不以王子自居。

个人以为，从王子出离、修行固然伟大，从一介疾苦草民走上圣贤之路，也殊为不易而更突显出它的普适性。就像耶稣基本上就是一农民，却也成为了世世代代万民所仰的精神导师，大救主。又像西藏著名的大瑜伽士密勒日巴尊者，他铮铮的话语至今流传——我不是什么活佛，不是什么转世，我实实在在是从一普通凡夫、一个忤犯五逆十恶的罪人，历尽千辛万苦才成就的。

他言下之意，我行，你也行。谁也别自暴自弃、推卸责任，呵呵。

母子二人以及奶妈玉江离开都城，开始了平静生活。

但是，因为这个“糟糕”的血统，因为自己敏感的出身成分问题，“宫中”、“摄政王”等诸多的政治势力都会“干预”甚至剿杀，“千菊丸”小子的生活是注定不能平静的。

无论日本、中国，还是任何有“人”这个物种的地方，都有斩草除根的老话。这是人性里残酷的斗争哲学，也是很多血的教训总结出来的。

就在一休出生前一百多年的1159年，为争天下第一，当时日本最大的两个武士家族：“源氏”和“平氏”展开火并，史称‘平治之乱’。虽然一开始“平氏”家族杀死了“源氏”的家督“源义朝”，却没有对他的两个幼子“源赖朝”和“源义经”赶尽杀绝。结果后来，长大后的“源赖朝”东山再起，纠合“源义经”,率兵攻入京城。西撤遥远的四国岛沿海的平氏家族依然不能幸免。第二年被迫与源氏大军在坛之浦海域展开最后决战。平氏战败，随军的平氏一族，无论老弱妇孺，全部投海自尽，平氏就此灭族，从此被从这个星球抹去。甚至连跟随平氏一直逃难年仅7岁的安德天皇也葬身鱼腹。

这就明白了为什么会诞生株连九族、中国自古就延续的“连坐”——一人犯法，其家属亲友邻里等连带受极刑的制度。

日本人一方面是有样学样，从大汉、盛唐学过去不少这种“人文菁华”。一方面也有如上自己更加血雨腥风的武士战国史作为辅教案例。关键时刻冷酷残忍就是可以想见的了。

但通常还算人性的，即使是“连坐”，也还设了些例外：凡男夫年80及有笃疾(不具备反抗力的)，妇人年60及有废疾(缺少煽动力的)，女已订婚尚未嫁出的(明显把女人看作早晚会出手的别人家的东西，歧视妇女)，媳已订婚尚未娶入的，儿子早已被别人收养或出家、入道的，都不“连坐”。

很显然，留给“王子”千菊丸的也只有这最后一条路了，那就是——出家。

人心都是肉长的，谁都有妻子儿女。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一个五岁的小孩子，一定要送到空门里“全托”，你可舍得？现在，初中生了还得接送呢，一家老小都围着“小皇帝”转，反了天了都觉得自己缺爱——为什么不把月亮给我摘下来？

而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想象得出，当妈妈将这个严酷的事实——“离开妈妈进寺庙当和尚，不然会有人杀了你。”告诉小菊丸的时候，他又是怎样的心情。他一定哭着喊：“我不要去，我不要跟妈妈和玉江妈妈分开……就算杀了我，我也不要去寺庙!”

“千菊丸，妈妈求求你，如果……他们把你杀了……我也不会再活下去……呜呜呜……”

“呜呜呜……”

一个小孩子得经受多大的挣扎，一个小孩子得撑起多大的勇气，一个小孩子得想到多少母亲的辛酸，一个小孩子得抹去多少委屈的泪水……才能在第二天站在妈妈的面前，说：“妈妈，您把我送到寺庙里去吧。”

左右为难的妈妈无声地哭了，一口奶水一口奶水把自己喂大的玉江妈妈泪流满面……千菊丸却“若无其事”小大人一样地在阳光里牵起妈妈的衣襟，拉起玉江的手……

眼泪在离别转身的一瞬，扑簌簌地滑落。手，在温热肆溢的眼眶上，压了又压。

就这样，1399年(应永六年己卯)，年仅五岁的千菊丸被送到京都伏见附近安国寺的“象外集鉴”大师那里做了侍童，干些小孩子能干的劳役，也算是为将来正式出家做准备。象外长老为他重新取名为周建，一休艰苦、严厉的修行生活开始了。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与母亲这一别，就是十六年。十六年，再未能相见。

我们能想到的情状是，经常，年幼的一休夜晚在和尚们的寮房里睁着眼睛望天儿，或者睡梦中还喃喃自语地叫着妈妈，流着泪醒来。动画片也写实性地刻画了小一休那一时期的复杂心情。那个因无法与母亲见面，经常对着绑在树上象征母亲的布娃娃说话的场景深入人心。

还记得片尾曲吗？词作者更是准确地把握了一休的孤寂想念，以一封家书的形式把它栩栩如生地表现了出来——

《一休的家书》

母亲大人：您好吗？昨晚，我在杉树的枝头，看到一颗明亮的星星。星星凝视着我，就像妈妈一样，非常温柔。星星对我说：不能沮丧哦，是男孩子嘛；如果寂寞的话，来找我说话。什么时候呢？大概……就写到这里，期待您的回信，母亲大人。一休

母亲大人：您好吗？昨天，寺里的小猫被邻村的人带走了。小猫哭了，紧紧抱着猫妈妈不放。我对小猫说：乖，别哭了，你不会寂寞的。你是个男孩子，对吧？会再见到妈妈的。什么时候呢？……一定会的吧。就写到这里，期待您的回信，母亲大人。一休泪奔!

这个对着星星、小猫说话的小和尚，内心是多么渴望母亲的爱呀!

“母亲是不是及时回复一休的信呢？”

“不。”

“啊？为什么呢？呜呜”

……

人的内在有一股饱满的能量，生命力也是它的一种张扬。通常，除非变态，它会在情感上有两个向度任人拣选。那就是——爱与恨。是的，就像欲望与喜乐，清净与龌龊……仁爱与怨恨也是，它们来自同一股生命能量，只是彼此的取向不同。对于任何人、任何事我们不在爱中消融、释放、满足。就在怨恨中纠结、挣扎、捆绑。

就像一个孤儿，长大以后，他也许会陷入怨恨这个世界、恨不得诅咒每一个人的心理误区；又或者他会更加愿意奉献自己的爱心，充满感恩，珍惜每一次付出的机会，也为别人给予自己哪怕一点点的帮助而心怀感念。

而重要的是，最终，我们只有在爱、包容与宽恕中才能得到解放，得到心灵的解脱，得到自我的救赎，做出积极的建设性的回应或者反而是最坚决的抗争。而不是，只是抱怨与愤懑。

所以，痛苦的经历，即便恶劣的外在强加而来的痛苦经历，也并不能真的把人推向“地狱”。恰恰相反，如果在关键的时候，得到好的教育与指引，做出正确的方向选择，那反而是通向完满的台阶。一切在我们自己，在我们自己的选择。

幸运的是，一休虽然不能时常依偎在妈妈的身边，却一直循着这样的台阶，得到妈妈精神上的佑护与激励，还有他的那些师父们的关爱与教导。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没落家的孩子早懂事。就是这样，当一个人走在正确的方向上，他经历的痛苦越多，觉悟就会越加深入透彻。经历的痛苦越深，他也越对一切充满悲悯，充满深情。这些是成正比的。难怪13岁的一休，就能写出《长门春草》这样的深情诗句——

秋荒长信美人吟，径路无媒上苑阴。

荣辱悲欢目前事，君恩浅处草方深。

(选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从中，我们可以真切地感受到涌动在他内心的绵绵思念，感受到他感恩的赤子情怀。

一休在诗中说，很长时间才能接到妈妈您的长信啊，(咫尺天涯)我却没有机缘去与您相聚。(注二)

荣、辱、悲、欢(百千滋味)都蕴含在目前的这种状况里吧，您对我的亲恩与情感“浅”的地方，恰恰是让春草(一样的生命)生机勃发深深生长的地方。

正如这首诗表现的，抒发出这“深”“浅”之间复杂况味的一休，又一次长大了。(写到这里的时候，又不禁眼泪打转啊，为了懂事的一休，为了一休的妈妈，为了母子连心。一休母亲表面上“狠心”地把他送到寺庙里去，并且并不经常给他写信，实际上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点滴成长乃至生命安全，这在后面会有很多事例。而可贵的是，小小一休的内心，已经完全理解母亲那些难言的苦衷与造就他的种种良苦用心。)

不眠之夜的泪水没有白流，内心对于“情”的醒觉随着心中的酸楚不断深入。正是世间的生离死别，正是佛说的无常八苦，让一休更深地领悟，对身边的情感，对世人，对一草一木都倍加珍惜。

那是一次次淘洗，淘得没有了私我，而只剩下恩情。

是的，无论是对母亲、对恋人还是对众生，“深恩”“恩情”这样的词在后来一休的诗歌里频繁出现。

《长门春草》这首诗，一时在京都传为佳话。

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故事，每一个人都赞叹。人们感受到了一休难舍的眷恋，也体会着他母亲为了成就他而付出的深心。

仅仅十三岁，他那天赋的诗才与他深厚的情谊相比，竟然一下显得是那样的微不足道。尽管，那才华一样在当时名冠朝野，在今天艺惊四座。

以上听来唏嘘感慨，却不要误会成出家是件凄苦事，好像都是些迫不得已最后的生路。虽然一休的出家有他身份背景的特殊性，但也是母亲为他选定最好的人生方向。若对于信的人来讲，那更是一休必走的天命。常理上，她不是完全没有出路，至少将一休一早就过继给别人也是没问题的。为什么偏偏要选择出家呢？须知一休母亲是笃信佛法，深明大义的人啊。这就得了解下相关“出家”的作料了。

“出家”是指离开家庭到庙宇里去做和尚以专心修行，专心参悟人生宇宙万象的真谛。也就是我们俗话说的追寻人生的意义。“人生意义”，尽管这个词就像“真善美”一样，在每个物欲横流的年代都容易遭人讥笑，但奇怪的是无论到什么时代也总有这么一群“一根筋”的异类去求索。而且好笑的是，从老子那会儿就有人闻“道”大笑，从孔子那会儿就感叹世风日下，人心非古，道之不存。仿佛人类有文明以来，几千年最爱好的尽是些醉生梦死欲壑难填。

而出家，就是这么个力求跳出欲望枷锁追求神圣的事情。真个稀有难得啊。古德有云：出家者，乃大丈夫事，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也。说的是——出家是舍身透命，大智大勇大担当的大丈夫之举，不是世间文治武功所能比对的。不过，这可指的是“真出家”者，而不仅仅是外在形式，披个袈裟、烧几个戒疤，守点子咸淡戒律而已。“真出家”者出离五欲尘劳、三界火宅，心无挂碍。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精神世界是何等丰富呀，断然不会一派凄凄惨惨戚戚啊。当然，尽管真正的觉悟与形式上出不出家无关，但若能真心发心出家——从此把自己奉献给追求真理与服务大众的事业，还是值得钦佩赞叹，恭敬顶礼。

正是这样，大出世人所料的，古代真正发了大心出家乃至觉悟的都是当时一等一的人才。都是去寻找那份心灵的富足。比如唐代，大家熟悉的高知阶层——士大夫、大诗人们，不仅自己都在家学佛做居士，时常还要向那些出家的大禅师请教。看看李白的诗吧——

远公爱康乐。为我开禅关。

萧然松石下。何异清凉山。

花将色不染。水与心俱闲。

一坐度小劫。观空天地间。

(《同族侄评事黯游昌禅师山池》)

青莲居士这一沾禅，竟有些王维的味儿。说到王维，王维也是一样，被“七祖”菏泽神会禅师说得一愣一愣的，小学生一样反复请教，对于大师直示的最上乘还是没整明白。再看杜甫老师拜见禅师的作品，也是一个味道——

兰若山高处，烟霞嶂几重。

冻泉依细石，晴雪落长松。

问法看诗忘，观身向酒慵。

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

(《谒真谛寺禅师》)

“未能割妻子，卜宅近前峰。”他老人家言下之意，简直是恨自己割舍不了儿女情长，怪自己想得不周到——不出家起码也把家安得离禅寺近点呀。

诗仙诗佛诗圣们都说了，顶多再举一个白居易求问鸟巢禅师，其他人可想而知，尽皆如此。至于后代，一个苏东坡冠盖群雄，尚有佛印了元禅师“八风吹不动，一屁过江来”的著名公案。而且，其实也许大家有所不知的是，这位禅师对苏子那可是耳提面命反复教育得紧。《竹窗随笔》等记载他好多次唠叨，甚至就写信直说：“子瞻你读了万卷书，文笔也没有一点俗气，为什么对于自己的生死大事反而不清楚呢？”(注三)

这就是真正“出家”的意味。一休的妈妈就是要让一休成为这种真正的出家人。

有一封信，很感动，正好在这里呈献给大家“佐证”。那就是能检索到的一休母亲给一休唯一的一封回信。这封信写得相当专业，水准相当高，虽然每一个字都认得，但一般人却不见得能明白。所以笔者一度怀疑它的真伪。托在日本国的朋友反复搜索查找它的源头。最后得到的答复是日本国人也不能肯定它的真伪，但能够断定的是，写信的人很了解一休，并且对佛法对禅都有极深的了悟。考虑到另有说法是一休开悟后，引导自己的母亲走出悲怨的困境。这封信就更有争议性了。不过，由于这封信写得实在太好，所以还是收录介绍出来，以利读者吧。

这据传是母亲去世前留给一休的绝笔信。从中我们约略可以知道她希望儿子成为一个什么样的高僧——

一休：

我即将度完此生，复归永恒。我希望你好好用功，明悟佛法。只有这样，你才会知道，我是进了地狱，还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是个大丈夫，知道佛祖是你的仆人，你就应该放下经卷，去普度众生。世尊说法四十九年，却无一字可说，何以如此？你应知道。假如你不知道却想知道的话，那就避免去做无益的妄想。

母字　不生不死身　九月一日

又：

佛法的目的，在于开悟众生。如果依赖任何方法，你就像一只无知的昆虫，虽然佛教法门有八万四千之多。如果你不能彻见自性的话，那你连这封信也不会看懂。

这是我的最后遗言。

厉害吧，这可不是一个一般的遗言，处处都是直指人心的提点。也指引或者说总结了一休一生的觉悟与行止。如果了解，这多像是在写真实的一休，或者说有些就是一休的口气啊。

很多不理解的地方。诚如她所说，如果未见“自性”，未能觉悟，就连“复归永恒”“不生不死身”我们也未必做出正确的解释。

我们将记取这封宝贵的信件，很多话头会在后面的讲述中时时提撕，在最后给出全面的解析。理解这封信的诀窍是——你得知道“你是谁”。

是的，你真的知道、真的确认——你到底是谁吗？

请让我们再细心地回味一下这些话吧——

“……我们之所以惧怕死亡，之所以有种种担心、焦虑，也正是因为我们尚且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

我们到底是谁？——我们的内在、我们的灵魂里总在问!

是的，当我们抽离了所有那些组合我们身份的元素：姓名、职务、履历、种种诸如父子、亲戚、员工等等的社会关系；抽离了所有那些支撑我们的基础：家人、朋友、工作、房子、信用卡……抽离了这所有之后我们到底是谁？事实上，我们一直在逃避那个疑问，我们之所以总是以繁杂的事情和琐碎无聊的心绪来填满每一个时刻，以这种虚假自欺的“充实感”遮掩心灵的虚弱与惰性，都是为了逃避，为了分开注意力，以使自己不用去独自面对那个赤裸的、被剥去种种虚拟身份的——“空无”的陌生人……”(引自《山居性纪》)

“你到底是谁？”

“休息，休息一会儿吧。”

唔，就是找来当时的小一休，画圈把脑袋划破了也想不出来呀。毕竟，他还是小“周建”嘛。

“周建，去擦经堂的地板；去打扫墓碑；去把庭院里的叶子收拾一下；去清洗厕所……”象外大师又在招呼他了。寺庙的生活可真辛苦啊，每天早上四点就得起床。小和尚们还在睡眼惺忪的时候，老和尚已经喊他们起来念经了，之后还有各种杂活。

后小松皇帝应永七年(1400年)到应永十一年，也就是小周建七岁到十一岁这几年，正统的《一休和尚年谱》上没有任何记载。但恰恰对于小一休来说，是民间传说最为丰富的几年，动画片也正是取材于这些。想来他一定还是有急中生智的天分，在当时也有很多类似的真实故事发生，才会被大家了解并且广为传诵。当然，也有由于人们的喜爱，自发地把很多机智的小故事附着其上，甚而有的是转借传承自中国的禅宗公案。不过咱也没必要为了训诂考据的刻板，就扔掉智慧幽默的闪光。就像因为“阳春”，便打造一囚禁“白雪”的象牙塔。不妨轻松处之，选取一些寓意相符的，以从某些侧面更加浸淫于他儿时的成长氛围。相信只要总体气质是对的，具体个例的真伪反而如同一休哥偶尔表现的小狡猾，是一种混同了邪正的俏皮，无伤大雅。又像浑水里的鱼儿，跳脱出拘泥的窠臼，反而在灵魂鲜活的气息上，更接近于混沌的现实。

为了照顾大家的习惯，我们还是把此时的小周建叫一休吧，这样感觉更熟悉，更亲切温暖些。

那时候还没有儿童保护法，小和尚们在禅堂念经要是打瞌睡的话，就要受到象外这个“幼儿园”长老的体罚。但是这种现象还是普遍发生，都是由于工作辛苦与睡眠不足的原因。说到劳累，一休就更是了，他是新来的，大家都可以随便支使他。一会儿这个喊：“嘿，一休，给我把被子焐好!”一会儿那个叫：“哎，一休，该倒垃圾啦!”别人不愿意干的活，都让一休干。不要奇怪啊，至今在日本，很多学习传统道术的家系中，都还保留着这种遗风。就是等级分明，后入门的要给先入门的当碎催——打杂儿。好在一休坚忍又随和，一天到晚一副无怨无悔欢天喜地的架势。

有一天晚上，实在太累了，大家都在念经，小一休念着念着，竟然彻底睡着了。二师兄看到，长老却举着香板视而不见绕到另一侧。不过醒来时，难免一顿“噼、啪……”打过之后，长老问：“谁去把前殿的烛火熄掉？”大家都支支吾吾地哈欠连天。这活儿挺麻烦，大殿的一排烛台很高，对于这帮个儿矮的小孩子来说，要来回挪动高凳，再爬上去一个个地用手扇熄蜡烛，可得有会子功夫。都想着赶紧回去睡了。

“师父，我去吧。”一休装无辜地说。

“好，你去，将功赎罪。”长老不说话就等着他呢，哈，臭小子，瞌睡都让你打了，不接腔也得罚你去。

一休赶去大殿，爬上去“噗——噗——噗——”三下五除二，几口气就把蜡烛都吹灭了。不想隔窗有耳，很快这事就被二师兄汇报给长老了。

“一休啊，你是怎么把火灭掉的呀？”

“是用嘴吹灭的。”

“怎么能吹呢，人的气息如此混浊，吹熄烛火就是亵渎神灵。”

“那怎么弄灭呢？”

长老的手像扇子一样地扇起来：“要扇灭，扇灭呀，把凡人之气对着佛身吹可不该呀!”

第二天早上，早课刚开始，长老先跪坐在最前面，念起经来。念着念着，就听身后坐着的小和尚都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原来一休来了，竟背对佛像而坐，犹自闭眼依依呀呀地念着。

“我、我、我说一休!”

“啊？阿弥陀佛!”一休又是一脸无辜

“你这是干嘛，罪过，罪过呀!屁股冲着佛，可是要遭报应呀!”

“啊？长老，您昨天不是讲过，凡人的气不许吹到佛身上。现在，我们这样张大口冲着佛像念经，气岂不是在天天往上吹吗？”

“哦……哦……你这臭小子!”

“噼、啪……”

我看到这段的时候，忍俊不已之余，一下就想到了禅宗里的两个著名公案。

一个是丹霞烧木佛，意趣颇为近似。

说的是丹霞天然禅师有一次在惠林寺，遭逢百年一遇的寒流。估计全寺上下都快要忍不过了，在那儿哼哼唧唧“三冬无暖气”样的死扛着，可又都面面相觑无计可施。这位刚来挂单的丹霞和尚不管那套，居然直往大殿，砍取木佛焚烧御寒。住持看见，急忙阻止，责怪他说：“你干嘛要烧我佛像呀？你凭什么呀你……”说实话，住持被这家伙制造的突发事件，搞得都有点手足无措了，话里的潜台词分明是你这样做就不怕遭报应吗？没想到丹霞嘿然一笑，用禅杖拨弄着残灰余烬，认真地说：“我这烧木佛，是想烧出点舍利子来。”院主顿足道：“哎呀，你好愚昧呀，这是木头东西，哪里像佛那样的成就者似的，能烧出真身舍利来？”丹霞一听更乐了，跳脚大笑，说：“那太好了，既然不能烧出舍利子，既然不是真佛，那再取两座来一块儿烧了吧，哈哈……”住持无言以对，就是感觉自己和围拢而来众僧们的心与身子，都不由自主地离火堆越来越近了……

说来有趣的是，这丹霞禅师原是一书生，一心功名。本来是准备去长安参加科举考试的，想不到在路上偶遇一位禅僧，一句话就改变了他的前程。

“客官去哪儿啊这是？”

“应考选官去。”丹霞信心满满自以为牛地说。

禅僧一听，朗然笑道：“哈，选官怎比得上选佛。”言下之意您要真是个有志青年啊……一句话，令他如梦初醒。

“选佛该去哪里？”

“现如今江西马祖大师出世，他那儿可是个真正的选佛场。”

丹霞听罢，不做二想，豁然放舍一切，直奔江西，出家了，就这么爽快，誓要作佛。难怪断然直截，能做出焚烧木佛这种特立独行惊世骇俗的举动，真真精神“恐怖分子”!也难怪几十年后赵州和尚喊出“金佛不度炉，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内里坐。”的时代最强音，敢情前面早有这“实践出真知”的行动派——度不度火的，烧了便知道。

就是这样，古代禅师一些特异惊世的言行，往往超出一般的逻辑思维，但之所以如此，实是欲藉此棒喝世俗成见，醒觉人心，揭示出寓于表面现象之下的真谛。可尘世之人往往不解而反以为怪，实在未解禅中深意。更有小猫学老虎，家犬效雄狮之流，以为只要行止放荡出格、无所顾忌，便是禅师境界，则无异于自甘堕落、自取灭亡。

“真佛内里坐”，丹霞禅师不但正当其时烧火取了暖，还揭竿而起，竖起破除偶像崇拜的大旗。本来佛陀当年，就是以反对偶像崇拜起家的，佛法中也处处显现自心觉悟的光辉。即便后世设立佛像，也是为了巧善方便，在真理与人之间寻个“形象”的过渡，使人觉得真理离我们更近些更鲜活亲切些。也是为了以释迦摩尼这个曾经在地球之上活生生存在过的人为榜样为师长，恭敬他，了解他卓绝的修行精神与历程，并以为效法。怎奈众生惯于愚昧，迷头认影，舍本逐末，着迷于金面而迷失于佛心，甚而流变成了只是期望藉由佛的神通，保佑自己升官发财的俗世欲求，全失真味!

就像这中华大地竞相兴建宇宙级大佛。河南大佛以168米的霸王之气把唐朝耗时70载依山而建的乐山大佛踩在脚下，登上了世界第一的宝座。吉林金鼎大佛48米、无锡大佛88米、海南岛的观世音108米……一个赛一个，一时间，神州大地雨后春笋，尾音都离不开个“8”字。尴尬的是，我们戴上了第一第二第三大佛的桂冠，却摘不掉“信仰迷失”的帽子，街上到处流行着利欲熏心再涂金抹粉的游魂。率先暴发的政商界红人们，挥金若土，罔顾其他同胞的艰辛，把他们的这种“时尚信仰”、把他们蹭佛老爷饭吃的潜在心愿树得老高，贴得雪亮。

有一种悲哀如影随形，即便用耻辱二字也无法粉饰!有一种耻辱无形无相，即便用“悲哀至极”也无法将它形容!

佛若再世，佛亦哑然。

如果论造寺写经，树塔立像，有谁比得过梁武帝？在禅宗初祖达摩眼里那却“实无功德”。为什么？如果只执著于象征的物件，执着于表象，却忽略内在的探寻、内在深意。那不仅无法体会到佛法的真谛，无法真正得到解脱与福乐，更是将人们的注意力引向歧途。这就是为什么上面提到的马祖大师，他的另一个弟子百丈怀海，甚至制定了“不立佛殿，唯树法堂”的禅门规矩，把佛祖请下圣殿，把佛教中的外在迷信彻底转变为内向的修持。“自心是佛，自心作佛”，把偶像崇拜彻底转变为内心觉悟。彼时的祖师端的一个个都是“真的汉子”、法门龙象，马祖还有一个徒弟大珠慧海禅师更是在他的《顿悟入道要门论》里直接宣示：“圣人求心不求佛，愚人求佛不求心。智人调心不调身，愚人调身不调心。”

我们还原一下慧海初次参访马祖时的场景——

马祖问：“从何处来？”

慧海禅师道：“越州大云寺。”

马祖道：“到这里打算做什么？”

“来求佛法。”

“我这里一物也没有，求什么佛法？你自家宝藏都不顾，满处瞎走干什么嘛!”

“那哪个是我慧海的宝藏？”

“就现在正在问我的(这个)，就是你的宝藏。(它)一切具足，没有任何欠缺，它就这样存在着，可以自在使用，何需外求？”

慧海禅师一听，当即“自识本心”，不由得一下就知觉到了。身心都充满了喜悦，叩头谢恩。拜马祖为师，并在师父身边侍奉了六年。

看，以上丹霞天然、百丈怀海、大珠慧海，马祖弟子南泉普愿的徒弟赵州和尚，都是马祖子嗣。这个马祖道一禅师门下极盛，号称“八十八位善知识”，堪称选佛场。果然如六祖慧能预言的，真个是“一匹马儿，踏杀天下”!

这是由丹霞引出的一段，还有一个公案更是与“屁股对着佛”有关。说的是四祖道信禅师度化牛头山法融禅师的故事。

这法融本来就很了得，由于禅定功夫好，自然感召很多奇异之事。相传百鸟衔花，麋鹿伏听，与虎狼巨蟒和平相处。这法融又号懒融，平素里凡人不理，只管入定用功，终日禅坐。四祖来时，他也是一副神情自若，目不斜视的样子。

四祖于是直接问：“你坐这里是干什么呢？”

“观心。”

“观是何人？心是何物？”

却说这禅家间的言语呀，有时候就跟江湖黑话似的，只一两句，彼此便知根底。四祖这一句话就切到他脉上，问在关键之处。懒融禅师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看四祖胸有成竹而又平和的样子，知道来了厉害人物，赶紧站起来，躬身施礼，非常客气地问道：“大德高栖何所？”

四祖道：“贫道不决所止，或东或西。”

不决所止，或东或西——这又是“黑话”，言下之意我根本不定在一处，随缘往来任西东——表面是说居无定所，暗指心性任运无碍，功夫已入化境。

这话看似平常，实际上正戳在法融命门上，因为他修的正是一天到晚定在一处。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没有，只这三两句话，拿下!

其实对于四祖道信，法融是早有耳闻，心向往之。当然，这一见之下，还是要彼此过过招儿，切磋一下。于是引向他所住的屋子。须知他那小屋附近，平常尽是虎狼之类围绕。这四祖也会演戏，顺势扬手护面，佯装害怕。

法融感觉得着机会了，随机发难说：“哈，你还有这个在。”意思是说，没有想到你大名鼎鼎的祖师，还如此着相，竟然还有恐怖心在。

四祖见招拆招：“这个是什么？”

寓意“这个”也就是“那个”，指示他——当下的这个恐怖心也就是菩提。即便害怕的自然反应也只是自然反应而已，无需厌恶、对治。

法融禅师不解深意，登时无语，心中却不免翻腾，还在自己的见解里纠缠，不十分服气。

四祖看在眼里，走过去在他打坐的蒲团上写了一个“佛”字，请他坐。法融禅师见了，犹豫而心生畏惧，不敢上坐。

四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哈哈一笑，说：“看，你呀，也还有这个在。”暗递灵犀，直指你这才当真着了个佛相在呀。

两个人如此三言两语之下，尽是机锋相对。法融最后也是输在了“屁股对着佛”上，为什么？不明真性，生活中自然会有执着不化、滞塞不通的地方。

又一番点拨之后，法融茅塞顿开，接了四祖道信的法脉。后来法席大盛，学者云集，被尊为牛头宗的初祖。而且是旁出主流，独树一帜，融合老庄，深度中国化了的禅法。甚至有禅家尊其为中华禅的创立者，华夏之达摩。

他有一首长偈《心铭》，被历来严重忽视，其中却道尽玄旨，开头几句是这样的——

心性不生、何须知见。本无一法、谁论薰炼。

往返无端、追寻不见。一切莫作、明寂自现。

前际如空、知处迷宗。分明照境、随照冥蒙。

一心有滞、诸法不通。去来自尔、胡假推穷……

禅法演流至今，高明的几乎也只是寻个清净心，寻个觉性，观之照之，生怕陷入“无明”。而他居然说你那能“知见观照”的所在，正是人迷失与蒙蔽的源头，只要你滞塞在这个观与照上，还是未究竟通达解脱。果然受了法，与四祖敲打他的“不决所止”同一意思。可谓喝断歧路，棒杀古今!

不知不觉，已触及禅法深意，没实修实证会无法理解。不如还是拉回“屁股对着佛”的浅显话题吧——佛门中所有事相上的规矩都是要人产生恭敬心——以仪式感，以外在的形式感培养人内心的恭敬与娴静。但佛法是学解脱，而不是越绑越紧地学束缚。过分着相的话，很多人在修行乃至生活中会无所适从，神经兮兮，甚至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反而还不如一般人来得洒脱，那真是对于佛法会错了意呀。

“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用心恰恰无。”——牛头法融禅师的这几句口诀呀，是正对其症，咀嚼玩味，却会令人费尽思量。哈哈，不如回到轻松的小一休吧，一休有没有以上大禅师烧木佛等等“怪异”举止？有啊，太多啦!闹市之中举木刀、提骷髅……不过那都是一休长大以后的事，还是先闪回他儿时那些睿智轻松的小故事吧，轻松乃是当下第一位的——

“休息，休息一会儿。”

安国寺不仅活儿多，下午还要学习经文，吃的更是过午不食，一天只两顿，还都粗茶淡饭。一有施主来寺，小和尚们就盯着，看有没有送些什么好吃的来，好能分点解解馋。长老总是教训他们：“喂!你们是来修行的，还想过奢侈的生活。真是的……”

这一天，邻家送给寺庙一罐蜂蜜。长老怕助长这些小孩子们贪心，就决定先把蜜罐藏起来。那蜜好甜啊，自己开罐“验货”的时候(不知道长老是不是也借着“验货”解馋，呵呵)都不禁反复吧唧着嘴啧啧称赞——“好美味呀”。

正赶巧小一休因为思念妈妈，在大殿祷告回来经过方丈室。听到长老不由自主让蜜齁住的沙哑怪声儿，好奇心就起来了。隔着门缝儿一看，啊？长老在偷吃东西，啊？是最爱吃的玉江妈妈经常调制的蜂蜜。这馋虫一下就都爬出来了，赶紧去告诉其他小和尚们。小孩子们最馋这个了，一听都嚷嚷着去找长老要蜜吃。二师兄还鼓动着：“哈，长老好狡猾，让我们过清苦日子，他自己却偷偷喝蜜。”这个说：“是真的吗？要真有蜜，长老肯定会分给我们的。”那个说：“管他的，是真是假，去看看就知道了。”

几个人不由分说跑到方丈室门外，听到正在给蜜罐盖盖子的长老，还在吸溜吸溜嘬着嘴回味(明显验货次数过多、时间过长哈。)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几个小伙伴争着挤看。抽不冷子一下，门被拥开了，大家都暴露了，面面相觑，“啊!真是蜂蜜!啊!长老……”

“唔，你们这是干什么？”长老也被吓了一跳，赶紧下意识用僧袍遮掩着蜜罐问。

二师兄大狗熊望见蜜似的嘿嘿傻笑，眼睛瞄着蜜罐说：“长老，嘿嘿，我们也想尝尝那个……”

哑巴吃蜜一般的长老，装傻充愣，瞬间面无表情，“你们，你们说什么呢？啊？”

“蜜，嘿嘿，我们是说您罐儿里的蜜。”

“呀，这不是蜜呀，这是我们老年人的药啊，小孩子吃会有毒的。”

“有毒也可以，让我也尝尝，嘿嘿，为大家尝尝……”小一休机灵地说。

长老见遮不过，赶紧恢复“严厉”状态，眉毛都竖起来了：“总之是我的药，小孩子吃了会死的。”然后更是唐僧般絮絮叨叨地念叨开了：“你们呀，都给我好好修行，磨练意志，节制五欲……心经怎么说，味不异空，空不异味，味即是空，空即是味，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

“哇，长老又来了……”念得这些小和尚们一个个心里捂着耳朵，撒丫子全都跑了……

几天以后，一如往常，长老要去附近农家走访。临别嘱咐小和尚们小心看护寺院，大家都诺诺应和。

谁想长老一走啊，大家就都解放了，可没人管着了，满处瞎玩，就差上房揭瓦了。小一休最老实，还在二师兄的吩咐下和憨厚的五师兄继续扫院子。两人正干着，忽然听到方丈室那儿传来呜呜的哭声。急忙跑过去一看，屋里大乱，二师兄捂着脑袋在大哭。再看地上，啊？长老的宝贝茶碗被摔碎在地上。几个小和尚也吓得哭起来。二师兄拖着哭腔说：“怎么办啊，周建，我，我……呜呜，翻箱倒柜地找蜜罐，从上面摔下来，把师父的茶碗打碎了，呜呜，头上还磕了个大包，呜……”

“这不是大将军足利义满寄放在这里的茶碗吗？”

“正是啊，长老一定会骂死他的。”一个小和尚说。

另一个呜咽着说：“笨啊，何止会挨骂，大将军知道了，会掉脑袋的。我们都会呀，呜呜……那可是将军最喜爱的宝贝了，怎么办啊。”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真正厉害的斗鸡呆若木鸡，那真正的狂人呢，也是每遇大事有静气。这一点从小就得有禀赋，作为未来“狂云子”一休的模子，小周建早已崭露头角。就见他缓缓坐下，凝神专注，闭目冥思。大家也都擦了泪等着，都知道他有急中生智的本事。上次二师兄闯祸，上树架鸟窝，不小心摔下来砸伤了邻居的老母猪，就是他想出主意解决的。

一会儿，一休的大眼睛亮了，“成了，我想到一个好办法。”他看着已经被翻出来的蜜罐说，“就说这个茶碗是我打破的好了。”说着，他就去揭盖子。“啊，周建，不要吃，那个有毒啊。”憨憨的五师兄想着师父的话赶忙阻拦。小和尚们心里打鼓，也都不敢定论，都涨红着脸劝他。

一休抱着罐子说：“这是打碎茶碗应受的惩罚，就让我喝吧。”说着一口下去，甜得舌头打转，笑眼连翻：“哇，这是蜂蜜，没关系，大家要不要尝尝啊。”

美味当前，小和尚们一时都把闯祸的事忘在脑后，破涕为笑，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起来。一整个下午就尽情享受这个了。

傍晚的时候，放哨儿的五师兄跑进来，“长老回来了。”大家手忙脚乱赶紧收拾好地面，把破茶碗又装在盒子里，二师兄才又恍然醒来，“怎么办啊，周建，茶碗碎了，蜜也没了，呜呜……”说着又要哭起来。

一休挤眼一笑，安慰道：“好了，没关系，看我的。”说着，索性也坐在地上酝酿开了。

长老进来的时候，小一休已经满脸泪痕了，趴在地上呜呜的不敢抬头。大家也都伤心状围坐一旁。长老惊讶得眼睛都直了，“你们这是？周建，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长老，对不起啊……”小一休抽噎着，跪在那里举着盒子说：“我把那个珍贵的茶碗打破了。”

“什么，你说什么？”长老汗都下来了。

“是啊，长老，呜呜……”一休抹干泪，一脸无辜地说：“我本想以死谢罪，就喝掉了长老的毒药，在这里等死。没成想把它全喝光了，却没有死。”

“啊!臭小子，你还把蜂蜜都吃了。”长老一着急，不注意把蜂蜜的秘密公开了。

“啊，蜂蜜，是蜂蜜吗？我说怎么那么甜嘛。”一休冲大伙挤着眼睛，小和尚们也都嬉笑开了，“是蜂蜜，果然是蜂蜜啊，长老骗我们，嘿嘿……”

“……”长老闭上眼睛，“好吧，即便为你们好，我也不应该蒙你们。”他端起那个盛着茶碗的盒子，不由得露出为难的神色，自言自语地说：“但是，把将军的茶碗打破了可怎么办呢？我们就必须得去向他请罪啊。”小和尚们又都紧张起来，大家都陷入沉默。

只有一休，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仿佛这些前前后后的，他都想过了。

“师父，不是听说足利将军现在出家了吗？是真的吗？”

“是的，他把将军之位让给了自己的儿子足利义持，然后就出家了，法号‘天山道义’。”

“哦，既然这样的话，那我想想。”小一休闭目插手，若有所思。

“想什么啊？”长老一脸疑惑，小和尚们又都开始为他担心，“唉!”

“包在我身上，到时候就交给我处理吧!”没想到这小子突然睁大眼睛，握着拳满怀信心地说。

过了些日子，将军准备在安国寺举办的盛大品茶会取消了，差人来说，茶会不搞了，邀请象外法师以及一休到他府上去，顺便把茶碗带回。一休就正式和长老一起前往足利义满的府邸，拜见这位声名显赫，实际上还有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出家人。他的府邸非常恢弘，建在京都北山之上，如今日本旅游著名的金阁，就是那时他的临政待客之处。

为什么要邀请一休一起去呢？前面介绍过，一休的出家是很多政治势力暗中角力的结果。有资料表明，日本也有研究认为一休母亲的出宫也暗含着天皇与将军之争的因素。并且在这当中，一休扮演着极其重要的角色。将军足利义满独揽朝纲，他惟恐皇室夺回实权，曾想方设法断除皇家血脉，意欲让足利家取代皇家。他想要让天皇没有继承人，然后让自己宠爱的儿子做皇家的养子，进而成为皇太子。所以，作为皇子的一休就不能生活于宫廷，送入寺院为僧后，足利家也一直防他还俗。当时，一休以机智闻名朝野，庶民间早已传说他是后小松天皇流落民间的皇子。一休被监控甚至见机除之以绝后患就是一件可以想见的事情。

而这一次，足利义满就是要当面审察一休的言谈举止，伺机而动。

“长老，茶会虽然不搞了，还是可以用那珍贵的龙目茶碗品茶，你可把它带来？”

“啊，这个，事情是这样的……”长老迟迟疑疑，正要说下去的时候，一起跪坐在下面的小一休却直了直身子，打断他的话头抢先说：“恭喜呀，大将军，听说您放下一切出家为僧了。恕我冒昧，有几个佛法上的问题，想向天山道义大和尚请教，还望您不吝赐法，能给予开示，提携后学啊。”

那时的一休只有八岁，道义看他稳稳当当一副大人的样子也觉惊奇。

“你要问什么？”

“平常学习经教，是否佛之正法，怎样拣择？”

道义哈哈一笑，心说这小孩子厉害，是来考我的呀。他佛陀拈花一般打了个OK的手势，啊，实际上是显示了三个手指头。

“三法印？”

“对，佛法区别于外道的这三个总原则你怎么忘了？”

“是啊，周建，给你们小和尚上的第一课不就是这个吗？”长老插话道，他心说你不赶紧承认茶碗的过失，赶紧请罪，扯这些躲避隐瞒待会儿更过不去。

“是，师父还说，我们一生的修行也都是为了实证这三个原则。所以，我也想听听道义法师为我讲说。”

“嗯，虚心诚恳，孺子可教。三法印的‘印’字是印契的意思，有如世间的印章、印信。用为证明正法，故名法印。意味着凡符合此三原则者，便是佛正法。”

“呵呵，就像您过去的官印，盖上了就是官家认证。”一休把话题扯向轻松。

长老满腹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不知这家伙又搞什么鬼。

“正是，得佛法印，则通达无碍。如得王印，无所留难。”道义法师正色道。

“弟子知道三法印是无常、无我、涅槃寂静。但还是愿闻其详，请转法轮——”一休忽闪着求知若渴的大眼睛继续说。

道义能在长老面前转法轮——讲一次自己熟知的法，那也是莫大的荣光，感觉很舒服啊，呵呵，于是畅论道：“标准的说法，三法印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诸行无常’是说世间的一切事物与现象无时无刻不在生灭中流转，过去有的，现在起了变异，现在有的，将来终归幻灭。‘诸法无我’是说在一切诸法任何现象中，都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我’存在，一切时刻都在运动变化中。即便你现在感受到的所谓自我，也只是暂且因缘聚合的一个生理与心理幻象的组合。我们呢，也正是因为错认了这个组合的假我，因此处处以自我出发，处处以自我的视角看问题、处理问题，因而困惑造业、随业受报，感召了很多苦果。所以佛说——‘自我’是一切痛苦的根源。而‘涅槃寂静’正是讲的超越自我，达成灭除一切生死痛苦，寂静安乐的境界。”

一休真心地磕起头来，他是觉得道义法师这段讲得真是好，与长老如出一辙，如临佛语。不过他也没忘记自己此番的任务。磕完头，他话锋一转：“那对于我们正在修行的人这三条里哪个更重要呢？”

“嗯？这……”经他这猛地一问，道义法师一时还真不知如何解答，不由自主眼神转向长老。显然有照本宣科、曾经从长老那儿鹦鹉学舌的嫌疑。

“啊，一休问得好啊。”长老眨眼耸耸眉，“老朽个人觉得‘无常’是关键，是入门的前提，也是实证‘无我’与‘涅槃’的基础。只要注意仔细观照了‘无常’的现象，自然就会照见‘无我’这个事实，从而放下对自我的执着，渐而趋向涅槃。”

道义法师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重又望向一休。

“那要讲到‘无常’，我可不可以理解成它是说人或动物，以及世上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最终一定会消亡？”

“唔，那是肯定的，这是对‘无常’起码的认识。”道义说。

“道义师父啊，那没生命，有形状的东西又会怎样呢？”

啊，臭小子，在这儿等着呢，长老不禁撇撇嘴，收藏下就要放任自流的笑意。

道义法师却还对此茫然不知，他仿佛还沉浸着，似乎从长老刚刚的解说里领悟到更深的‘无常’奥义，更坚定了自己的认知。他由是重重地点点头，首肯道：“那肯定也注定会坏灭，破碎掉。无常嘛，就是这样。”

一休赶紧跪直身子，托举起盛着破碎茶碗的盒子，回禀道：“啊，您那个有形的茶碗破碎了，就在这儿，请您原谅……您最心爱的龙目茶碗，它是我不小心给打碎的，请您宽恕!”

长老也心领神会，适时合十，温和地望向道义。

自己最宝贝的东西竟然被打碎了，道义撑了撑自己的身子，牙关咬紧。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一下被“足利义满的人格”重新“附体”。他的眼睛精光一闪，目光并没有与长老交接，而是犹如剑气，径直指向一休。两个人的眼神电光火石，迸然激射。小一休毫不畏缩，坚定异常，仿佛对‘无常’真义的信仰已在他内心锻造成铁一般的意志。世事本来如此!

“周建!”“啊，请您原谅!”倒是长老挥汗如雨地不知该按住一休，还是安抚义满。

“哈哈哈……”足利义满仰天大笑，“我输了，我这个老头子还是上了小和尚的当了。你就是周建吧，这小子还真是厉害啊!哈哈，好!”再响起这爽朗笑声的时候，他目光炯炯，那个拘住他的“足利义满的人格”还没有恢复成道义法师。显然一休激发起了他内心某种武士的情怀。

说着，他站起来，大步跨过去，从墙上取下一把宝剑，说：“周建，都说你是聪明过人的孩子，我来考你!”

“周建不敢，有请法师。”

“你不能靠近我，也不准你动手，但要将我的剑从鞘里拔出来。你能不能做到啊？”

一休不假思索地说：“当然可以，不过呢，得请您的卫士检查一下宝剑，看看是不是能用手抽得出来，如果他都抽不出来，我当然也就抽不出来了。”

“啊，你怀疑我的剑有诈，那好吧!”身边护卫毫不费力就把剑从鞘里拔出来了，“一休，看你还有什么话说？”义满笑道。

“哈哈哈，您感觉不出来吗？是我赢了呀!”一休表情夸张，装出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样子反问道。

“怎么？”

“我一没靠近你，二没自己动手，已经把剑从你的剑鞘里拔出来啦。”

“哈……”长老都被一休的急智与风趣惹笑了，但转而脸又沉了下来，他听到足利义满说：“那好吧，这只是试试你，我现在有一个正式的请求，你听好了。”

“您的请求是什么？”一休好奇地问。

“你看看那幅画着老虎的屏风。”义满大手一指，“那是全日本最高超画师的作品，画得精彩传神，画上的老虎通了神似地活灵活现，一天到晚瞅准机会就会从屏风上跳出来吃人。”

一休看到屏风上画着一簇簇的竹子，竹林中卧着一只斑斓猛虎，两眼放光，张着血盆大口，正朝他们咆哮着。这画儿画得可真不错，栩栩如生，仿佛这只老虎真的要从屏风上蹿下来一样。

“周建，你能帮我把这只老虎抓起来吗？”

“啊？”长老倒吸一口凉气，看来今天足利义满本来就早已准备好要问难周建，借机治罪啊，何况还打碎了他的心爱之物。怎么脱身呢？

一休也出汗了，闭眼闷在那里。足利义满得意地看着他，来回踱着步子，带刀侍卫列立两边。形势间不容发，不容差池。

突然，小一休站了起来，也是两眼冒光，朗声说道：“我知道怎么办了，请您借我一根粗绳子，要结实的，再找两条布带子来。”一个侍从立即按一休的要求，把东西全找来了。一休从容不迫地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布毛巾，缠在额头。像个义士，威风凛凛。又用布带子把自己的两个袖口扎住。一切都准备妥了，他大步跨到屏风前，手里提着那根粗绳子，横眉怒目，摆好了架势。

“老虎!你倒是出来呀!”一休不停搓着手喊，半天也无动静。

“周建，你怎么啦，还不快动手!”义满催促着

“哈，老虎好像怕我呢，不敢吭气，它是看到我这副勇敢的样子，吓得不敢动弹了吧。”一休指着护卫们大声说：“麻烦各位武士，有谁能去屏风后面把老虎赶出来？”

“啊？”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家伙一时都傻了眼，纷纷你看我我看你的有些小骚动。

还是足利义满沉着，脸皮厚，他嘿嘿一笑，圆场说：“周建，你果然了不起，这只老虎显然是叫你的勇猛吓住了。看来它以后再也不敢出来害人了。”

长老急忙告退，说寺庙里还有功课要做。

“既来之则安之，来人呀，预备酒宴。”义满说，“作为赏赐，我要好好招待你们师徒俩!”足利义满说这番话的时候，面色却愈加凝重。他心里盘算着，没想到伊予局的孩子这么聪明，如果不想办法除掉他，将来肯定后患无穷。以前残酷的例子太多了。

“啊，那真是太谢谢您了!”小一休攥着绳子兴高采烈地说。

等饭菜的功夫，义满继续刁难：“嘿嘿，一休，你说这刚端上来的双层糕，哪一层味道更好？答不出，可要罚你酒哟!”酒喝了会破戒，要是输了不喝又不行，这个道义和尚还是和尚吗？长老寻思着。

没想到一休毫不磕绊，竟然鼓起掌来。

“怎么？你认罚？”

“怎么会认罚呢，我鼓掌是说您这真是好问题呀，让我鼓掌本身就是答案。”

“什么？”

“您说鼓掌是左手拍得响呢，还是右手拍得响？”

义满猝不及防掉进了自己制造的悖反陷阱，答不出来了。一休却厚道地没有回罚他。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二”，却充满禅机——一体的东西本来不二，相互联系，不可分割。那“无我”——我们这个世界是不是一体的？呵，耐人寻味!

不一会儿，侍从们把一盘盘香喷喷的饭菜，端了上来。长老一看，就知道义满又在耍新花招。和尚只能吃素，不许动荤，可桌上摆的全是和尚不能碰的东西，吃了就破戒……他还想着要提醒一下一休，哪知道这小子早就甩开腮帮子三下五除二，一碗野鸭汤就喝了个精光，还笑眯眯示意长老赶紧吃啊。接着又大口大口地吃起鱼来，“啊!太好吃了!”

这时，义满终于恼羞成怒，火冒三丈，猛然抽出镶嵌着黄金宝石的大刀，厉声喝道：“出家之人不准吃荤，这你不懂吗？你看你师傅，一点儿都没有动，而你，竟敢公然破戒，该当何罪？”

“没有啊，我什么也没吃呀!”一休认真地说，“不是我吃的，是我的咽喉、我的肚子，那些肉呀鱼的，只不过是从我的肚子路过。”说着他还指指自己的咽喉，“我这里边，从上到下，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卖鱼的，卖肉的，还有卖酒的，全都从这儿路过。”

“呵，小子，还想狡辩!既然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卖鱼的，卖肉的能过，那手持大刀的武士也一定能过喽!”义满用刀尖抵住一休的鼻子尖儿，发出已经变态的一阵狞笑，“来吧，就让这把刀从你肚子里通过看看。”众人都吓傻了，长老也站了起来，准备舍身保护一休。

也许是出家时，一休早已承受过巨大的压力，那份迫不得已而放下亲情的伤痛，早已让他可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休表现出一般大人都没有的静气，不动声色地说：“我喉咙下这条大道的确是什么都可以通过，但是我的嘴又是这条大道的关卡。”他顿了顿，竟然有些动情地说：“何况我会一心向佛，一辈子寄身于佛门之下，祈求苍生和平。那是我尽未来际最重要的心愿与职责。出于这种信念，我不会让那么危险的东西通过我的喉咙。请您原谅!”

“一心向佛，终生出家。嗯，好吧，一休，愿你修行有成，未来普度众生。”足利义满终于确认了一休的心思，也了解到将来他的家族，不会因为眼前这个绝顶聪明的孩子，而陷入危险。他笑了，放心了，也仿佛一下从“足利义满的人格”醒来，又恢复了天山道义的慈悲。

“好啊，这把刀就赏赐你吧。这个国度那些被痛苦缠缚的人们，有指望了。”

看到这里，又有个有趣的问题。“我这里边，从上到下，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卖鱼的，卖肉的，还有卖酒的，全都从这儿路过”——这句话像不像人们常说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殊不知，这还真有奥义，某种意义上说，整个修行，最终都是对这句话的完成。就是终于能做到任酒肉穿肠，而心中无执无碍，佛觉常在。有捣蛋鬼质问：“出家人整天受人供养，就不怕累积债业，将来披毛戴角做牛做马偿还吗？”

开悟的大和尚说：“干我鸟事，老僧终日吃饭，未曾吃着一粒米。”

没有个“我”在，一切尽是随缘任运，无滞无碍。有个“我”在，即便全素绝食，还不是有个饭桶盛着拘着，不得自在。这个“我”难除啊，所以常见“酒肉穿肠过”，却不见“佛祖心中留”，佛祖、觉悟早抛之脑后，迷失其中而不知了。这禅语的锋利也便沦为借口的尘泥，徒然自欺而已。所谓口头禅，即是此意。可不慎欤!

却问“我”字难除，“我”用除吗？或者换一种说法——“我”岂是除的。不是本来“无我”吗？金刚经云：“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无我”本来就是个真理呀，所以才成为佛的三法印。它只需要认同、确定、承当。它只需要人快快醒来，以看清事物的本质是不是这样的。它至多是个你现在还不确认，需要实践佛的方法修行以证明的事情。它是本来的真理!就像一休对峙“天山道义”时坚信的——世事本来如此!

“除”错失重点，“醒”才是关键。“无我”原为真理，一切本自“涅槃”。

看古德们是不是这样说——

唐朝黄檗希运禅师开示说：“终日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终日行，未曾踏着一片地。与么时，无人我等相，终日不离一切事，不被诸境惑，方名自在人。更时时念念不见一切相，莫认前后三际。前际无去、今际无住、后际无来。安然端坐，任运不拘，方名解脱。”

《五灯会元》卷十二：“诸上座终日著衣吃饭，未曾咬着一粒米，未曾挂着一缕丝。”

一丝不挂，通透放怀，这个一休从小就不简单，即便仍然懵懂，出语行止已然小荷露角，不简单!

象外法师是个真正的长老，其实一切事他都清楚明白，也都“罩”着呢，只是任随事情自然发展，关键的时候才会点一下，拨正方向。某种角度上，有些甚至可以说也有他的安排。

“你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和尚，因此，你更要好好地坚持修行。”回家的山路上长老拄着禅杖，自顾自走在前面说。一休紧紧跟随着。

寒风飒飒，拂过松林的梢头，拂过小一休光亮的脑门儿，拂过他的脖颈……一丝清凉探入胸襟，幽默地让他打了个寒战。一只大鸟飞过，独自呱呱地唱着山歌……他不由得一路都在想——“了不起？可了不起的和尚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之后，一休更加努力地修行。

有时，修行完毕，他会跑到安国寺外的山顶上，站在那里，望着无边的旷野，在寂静中看日出日落，听钟声传远。默不做声。

有时，课诵结束，他会独自留下来，端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央，想起自己的心事。

更多的时候，在寺院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孤独的身影。他经行着，徘徊着……冬天，冰凉的雪花，会在不经意间，扑入他温热的双眼，就像某种苍凉的情绪偶尔毫无预兆地撞入易感的内心，等他蓦然发觉的时候，已经热泪盈眶。

而清凉的夏夜，宝蓝色的天空，深沉静寂，晶晶莹莹间，抑或有流星宿命般，划出短暂凄美的弧线，消逝于无际的苍穹。

他的泪经常在这时，就不自觉地流了下来，为花开花谢，为物老愁新……

他日渐地长大了，也就越来越感受到寂寞与孤独的滋味。

对于寂寞，他倒先天机敏而亲近，他甚至觉得那种寂然中并不落寞，更不会冷漠，反而有很多细小的感动，被他捕捉，往往令他在萌芽的觉察中似有所悟。

那成为了他的一种品质。

对于孤独，则毫无办法，他感觉内心越是深入，越是孤独，也便越是思念，越是伤感。他感觉自己是与一切区隔的，那种区隔便是痛苦。

“那是因为‘自我’。”师父告诉他。

“‘自我’的孤立？”

“是的。”

“那佛是怎样的呢？”

“佛没有了自我，他理解万事万物，并且与之融合。”

“我要成佛!”

是的，一休更加努力地修行。

《年谱》记载，12岁，他就已经和几百个成年和尚一起，在壬生宝幢寺向高僧清叟大师学习《维摩诘经》了。凡是见过他的人都由衷地称赞说：“这孩子少年却老成持重，前途真是不可限量啊。”

《维摩诘经》讲述的是富有而深通大乘佛法真谛的居士维摩诘。通过他与文殊菩萨等人共论佛法，阐扬般若性空的思想。

《维摩诘经》标举真正通达佛道的菩萨，虽显现上有资产财富，却因为“恒观无常”，而实际上可以做到无所贪恋；虽显现上有妻妾女子，而常远离五欲污泥。

这种观念想必影响了很多人，包括大诗人王维，字摩诘。

就像藏区以及古今很多地方，出家能受到最好的教育。明朝，那个时代的日本，甚至一个有学问的和尚都得学习中国文化。一休更是在这方面出类拔萃，他的汉诗以及大写意的泼墨书法都不让明人。这源于他13岁时就发起的出外游学志向。那时，他前往建仁寺依止慕哲大师学习作诗之法，以每天写一首诗为功课。他天资聪颖，又能刻苦用心，很快便熟读各种佛经和很多流行的诗歌俳句，人称神童。有一天，师父的侍者跟他说：“我师祖曾有‘秋风白发三千丈，夜雨青灯五十年。’这样的好句，你好好诵读，必入佳境。”这样一刺激，一休就写出了前面提到过的《长门春草》，“君恩浅处草方深”那样的妙笔。

而到了15岁，他更是一鸣惊人，一首《春衣宿花》将他的天赋慧根、少年异秉发挥得淋漓尽致——

吟行客袖几时情，开落百花天地清。枕上香风寐耶寤，一场春梦不分明

这一首借吟咏樱花盛开时美丽景色而抒情的诗，脍炙人口。“客旅人生，一如春梦”的惆怅、淡然，与未解的参究疑情跃然纸上，而自然天成的清明禅意已隐约其中，难怪传遍了京城的市井街区，成一时之佳话。

那一时期，在信奉临济宗的禅寺中，天龙寺、相国寺、建仁寺、东福寺、万寿寺被称作京都五山，与足利家关系密切，受到幕府的直接保护，日益兴隆。因此，很多渴望飞黄腾达的武士和贵族子弟，都纷纷出家加入五山派，希望能藉此攀附权贵。使得五山派渐渐失去了禅宗纯正的本心本怀，而尽成形式上的花样。和尚间竟然都彼此互相攀比，炫宗斗富，对门第高者极尽谄媚之色。寺院里到处弥漫着这样的对话——

“哦，我与西川家可是亲戚。”

“啊，你父亲是九条家出身，母亲是藤原家，太厉害了，难怪你的袈裟总是那么光鲜!”

“噫!这件锦衣袈裟，仅这金线就价值五万，啧!啧!厉害!厉害!”

“噢，真羡慕你们的家世，以后肯定能成大寺院的领导。到时请多多关照啊。”

一休听到这些，经常掩耳出堂。他身为皇子，只要在某些方面妥协一些，有意趋炎附势一下，凭着自己的身世与聪慧，非常容易就可以平步青云。但十六岁的他反而选择的是针锋相对，愤而抨击——

“你们身为出家人，却穿那么华丽的衣服，还在这里炫耀自己的家系，不觉得可耻吗？”

“呵，你这小和尚，那金袈裟是豪门赞助的，干你屁事？”

“你们早就应该舍弃这些身外之物，舍弃家世身份这类的东西。不要忘了，释迦摩尼佛是怎么修行的，他对任何身份的人也都是平等看待的。”

“哼，小子，你懂什么？时代不同了，就要与时俱进!我们认为欲要飞黄腾达或者振兴佛法，家世与权贵的结交太重要了。如果能进入好的寺院成为高僧，就能够从信徒那里得到大笔大笔的供养，到时候再弘法不是很简单吗？”

“别虚伪无觉了，这都是你们自欺欺人的借口。”

“修行，清修？哈哈……你呀，就是太理想化了，要知道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理想又不能拿来当饭吃……”“是啊，是啊，他个小屁孩未经世事。”

一休拂袖而去……

“这家伙真讨厌!顽固不化!”

“确实，就是个书呆子!”

“哈哈哈……他真可怜!”

……

“五山派现在太烂了!”一休想到这些不禁为佛陀的教法流泪，为末法众生失去依怙而流泪。一休深深地知道，当一个人像某些“政客”、“奸商”一样掉入虚伪的，不真诚面对自己内心的怪圈，进入那样的人生轨道，就将永远找不到真正的幸福。他们与真越来越远，就将相应地与虚伪越来越亲近。最大的虚伪就是“自我”，“自我”最集中的表现就是欲望。于是，他们将越来越趋向对表象物欲的追逐，不可穷尽而日益痛苦。他们以很多表面光鲜而实则虚幻的东西为食，权利、钱财……拼命占有、攫取，犹如嗜血的蚊蝇，彻底沦为物欲以及“自我”的奴隶。飞蛾扑火，成为不归路上的牺牲品。而越是追逐外在，相应的内心就会越来越空虚。这是一个死循环，也就是轮回的缩影。

虽然他知道五山派只是社会现实的一个小小浓缩，但还是忍不住愤而直斥，而在心底实际上更为那些本来已听闻解脱之道的和尚们悲伤。“不，不是这样的，佛法不应是这样的!”有时候，他只有独自跟内心对话。有时候他向自己身边的师父倾诉——“今世，丛林山寺之论人，必议氏族之尊卑，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写了很多此类题材的诗予以讽刺，诸如“姓名议论法堂上，恰似百官朝紫宸。”呈给慕哲翁。《年谱》中记载，慕哲大师告诉他说：“现在禅门颓靡腐败，非一柱可支，但三十年后你的话将能引起大震动，带来革新，且先潜心好好修行，忍耐等待吧。”

“曾几何时，思念是我唯一的慰藉。

曾几何时，对抗孤独寂寞的，是内心更深的饮泣。

曾几何时，记忆，竟然是一场无解的风化。

记忆——是我回不去的家……”

如果是用现代体，也许小一休会写出这样的诗句。

那个叫千菊丸的小孩子越来越远了。佛法的熏陶与时间的荡涤，让童年的记忆，像引磬飘渺的余音，感觉越来越疏淡，但愈淡，心里的系索却愈显清晰。

毕竟还是个孩子，每当遇到对现实极深的困惑与别人太多的误解时，他就倍加的思念妈妈。他总会想起母亲拉着他的小手在舒缓的晨风中、在撒着金子般霞光的田野里散步。总会朦朦胧胧想起，玉江妈妈身体自然散发的、遗失在他记忆里温馨的奶香。总会想起最后分别时，她们滚落在他脸颊上的泪水，热而淡淡的咸味，特别是那种涩涩而说不出的滞留感。

也许该发生的始终会发生，却不能轻易被忘记。而师父告诉他，记忆无非是一种“灰尘”的堆积。

十六岁的他还并不能完全参透其中的玄机，所以思念才更成了事实的安慰，成了他最珍重的保留。他要继续去寻找，寻找让心灵彻底解脱的佛法真谛，寻找世间那唯一的真相。

时常，他就这样琢磨着走过闹市区，旁若无人，完全沉浸在自己对于禅意参悟的疑情中。即便嘈杂，即便叫卖声不绝，他也仿佛充耳不闻。但有时候，他却无法回避。一些虚弱的饥民，一些骨瘦如柴的乞丐，会拦住他，拦住这个和善的小和尚，祈求一些能支撑自己活下去最后的食物。

“小师父，我已经一个星期没吃东西了……”

“小师父，可怜可怜我这个病重的孩子，她只是太久没吃一口东西了……”

“小师父，求求你，救救我……”

每当这时候，他的心里都五味杂陈，既惊惧、惭愧，又忧伤无奈。这个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多人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地饱受饥寒之苦。而幕府的人从不去过问，那些官僚阶层、武士与贵族子弟整天只想着吃喝玩乐花天酒地。并且，更令他难过的是，就连那些本应该为人心带来光明与抚慰的僧人们，也都自私地只想着自己的前程。这多么令人绝望!他想，伟大的释迦摩尼佛，当初就是看到这些人间的苦难，才去刻苦修行，最终了悟而回归人群，带给人们希望。自己也要这样发心，这样去践行。

虽然自己的力量有限，不足以帮助他们，但他每次都与乞丐们真诚交流。后来，从他们口中得知，有个老和尚总是天天外出托钵乞食，然后再把自己化缘得来的食物分给大家。又为那些贫病交加而不幸死去的人们祈福超度。那就是西金寺的谦翁大师。《年谱》评价说，谦翁老和尚“闲客杜门，高风激世”，除了辛勤劳作，托钵乞食，就是一个人闭门清修，从不与那些追逐名闻利养的和尚往来。一休顿生仰慕之心，前往拜访。

大师衣衫褴褛，真的就是身着“粪扫衣”。走了很远，谦翁把一休引导到山顶，两个人就那样“奉天作幕，以地为席”躺在青草之上。一休觉得自己的心，仿佛一下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再重的背负，也似就此放脱。他把自己的烦恼都告诉了谦翁。

“你的想法与他们真是不一样……那就不要在意那些无聊的人所说的话……要沿着自己坚定的信念走下去。”大师边说边借着阳光检自己身上的虱子。

其实只是这些很平常的宽心话，却似乎给一休带来无比的安详。他爬起来，跪坐在那里，想要更认真地聆听大师的训示。却又被谦翁一把拽倒在草地上。他于是顺服地趴在那里，任风悉悉索索地在背上撒欢儿，阳光像小虫子在脸上爬得很痒。周围的野花融合青草的沁冽，吐露芬芳。心脾清凉，神明气爽……

“好了，我要回小庙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谦翁已经拄着树杈做的禅杖站在了那里。一休一骨碌爬起来，又跪伏在地，恳切地说：“请大师收留我做弟子吧。”

“嗬，难道你想离开物质那么富足的寺院？”

“嗯。”一休重重地点点头，不知怎么眼泪竟扑簌簌地流下来，“是的，我想沿着自己坚定的信念走下去。”

“起来吧，哈哈哈哈，你还真是个有趣的人!”谦翁趿拉着一双破得不能再破的僧鞋，悠哉悠哉走在前面，“他才是个风趣的小老头儿。”一休不由自主想。突然，谦翁猛然回身，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但是，还没有一个弟子能在我身边忍受，你，可以？”

一休朗声说：“没关系，就请您严格要求我吧!”

这样，一休又追随谦翁和尚苦修，成了他唯一的弟子。谦翁从自己名字“宗为”中取了个“宗”字，为他起名叫“宗纯”。那时，他十六岁。

谦翁的小庙破陋不堪，逢连日阴雨，就是一幅“落落雨合一地水，疏疏屋漏满天星。”的景象。

“师父，屋漏瓦飞，何以安居？证‘无漏’，莫非就先得‘屋漏’？哈哈……”

“呵，小子，屋漏在上，知之在下。其谁知之？其谁知之？道!速道!”

一休随时都可能像这样，被师父的机锋逼得脸红脖粗、无所遁形。

谦翁老和尚严格遵循禅门“一日不作，一日不食。”的古法清规，要求一休如果不把自己一天应该做的事情做完，当天就不能吃饭。他还身体力行，带着一休每日田间劳作。

“咱们西金寺不要施主施舍，吃的东西就自己种。”

“嗯，好!嗨，嗨……”一休干得很是起劲。

相传这规矩是百丈怀海大师制定的，他结合中国的实情，因时因地制宜，改革戒制。当初他老人家也是自己领头做工，四五百人跟着他修道，个个自动自发，共有共享，同甘共苦。据说那是地球人，从精神到物质最接近共产主义的一次尝试。弟子们怕他累坏身体，劝师父不要做，甚至把他的工具藏起来，不让他做。他就硬是一天不吃饭，一日不作一日不吃。大家吓坏了，又赶紧把工具拿出来。还给这个老劳模。

室町幕府时代，日本的临济宗分为两大流派。一派为与幕府等权利机构关系密切的“五山派”。另外一支则是以大德寺、妙心寺为代表，专注于严格而纯正的禅宗法度。谦翁大师传承的就是这一派。

每天，一休还要头戴斗笠，跟着师父前往闹市，或者静僻的乡村，沿街乞食。偶尔也会遇到白眼，或者劳作了一天，而乞来的食物只有两三条萝卜干。毕竟，他们不仅去富人家，也会去穷人家。师父说，这是为布施的人种“福田”，要一视同仁。

“即使施舍的很少，哪怕一点都不给，也不能埋怨。”

“是，是的。”

“即使食物有些霉变，也不许丢弃。”

“是，是的。”

“即使食物很是美味，也不许贪着。”

“是，是的。”

“即使人家态度蛮横，你也要体谅理解。”

“是，是的。”

“即使……”

“是，是的。”

一休的心情却好极了，他的“自我”被消磨得越来越小，于是，他的快乐就越来越大。这是一个人性最秘密的“反比”，如今，他竟心知意解，亲身受用了。他再向母亲祷告时，总会提到每天比以前更加艰苦，但过得却越来越充实。谦翁真是一个朴实又高明的好师父呀!

不仅是苦行劳动，一休还追随大师拚命修习五明中的一些佛家内典与俗家外典，浸淫关山派宗风五年。

闲暇的时候，他们也会在西金寺外的松林间穿行。或者漫游翠绿茂密的竹海。有时候，谦翁大师又带他登上山顶，坐看云起，望尘世炊烟袅袅。告诉他“高高山上立，深深海底行”告诉他“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修行真谛。

更多的时候，他们走过一望无垠的田野，风拂过青青的秧苗或者金黄的麦浪，天地之间的爱与感动仿佛就在那一个个画面里汹涌……

有谦翁师父在，就有美好时光。

可美好时光仿佛总是因为忘我的投入，而流逝得飞快。

转眼四年过去了，一休宗纯也成了二十岁的青年人。一天，谦翁把一休叫到身边，告诉他说：“我所有的东西都倾倒给你了，但当初也没有人为我佐证，所以我也不给你印证啊。”

《年谱》说，谦翁师承“无因”，活脱脱一个本色的古禅僧。他对一休器重而不予随意印可，实在意味深长。

谦翁之所以名字中有个“谦”字，正是谦逊之意，“无因”意味“无我”之本来。“无我”才能谦，“无我”是佛法的核心，一个“谦”字，直彻根源。

无我与世无争，夫唯不争，故莫能与之争。行谦流而不盈，持中守泰，反而万事亨通。这就是为什么“谦卦”，每一爻都是吉利的原因。

天空虚怀，所以容纳万有。大地谦卑，所以承载万物。惟君子能谦，惟谦终成君子。

曾有弟子求教当代禅门大德净慧禅师：“师父依什么取得如许成就？”禅师悠悠地说：“逆来顺受，柔弱无刚。”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是放光的智慧，意味无穷。所有的逆缘，禅师都依着这八个字转为增上缘，恒以无我，慈悲随顺。一如印光大师“看人人都是菩萨，只有自己是凡夫”的谦下。

不久后，谦翁就卧床不起，开始生起大病来。

“师父，您喝点粥吧。”

“如果一天不劳动，就一天不能吃饭。我不吃。”

“师父!您、您……您不吃会死的!”

“没办法，这是规定。”

“师父!”

“不要担心我，你要继续前行，现在，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师父，请让我继续留在这个寺院照顾您吧!”

“因为你在我身边，这五年来我过得非常快乐!现在，无常的时刻正在显现，而你，需要继续历练……”

“师父!”

……

尽管一休一直努力照顾他，但是无济于事。相依为命的谦翁大师圆寂了。《年谱》中记载“致祭无资，徒心丧耳”——庙徒四壁，竟然没钱祭奠，空落落的，只剩下心痛。一休每天丢了魂似的，偶尔外出，邻人施舍斋饭都视而不见。远行经过驿站的时候，陌生人见他衣衫不整、面带菜色，一副丧心失神的样子，更是以为他不是遭了师父的苛责就是遭了后母的辱骂。

他躲进佛堂里专心拜佛，但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请您教教我，大师，我今后该怎样做才好呢？”空荡荡的佛殿没有回答。

“怎么，我竟然整天这样浑浑噩噩的，真是没用!”有时，他又不由自主陷入自责。

“母亲，我怎么也领悟不透啊，大师走后我完全陷入了一片漆黑之中，怎么办啊，母亲？”

这个阶段，母亲的样子比原来更加频繁地浮现在他眼前，好像又回到了几岁刚出家的时候。但那只是最后的安慰，也没有答案。他或许进入了一种抑郁状态，以至于沮丧与谴责的魔鬼一直在一点点消磨着他的意志，蚕食、瓦解，以待有机会彻底吞噬了他。

“自我”之魔就是这样，它有很多花样，要么诱惑、逼迫，要么攻击、谴责。一旦你犯了错误，或者因为什么一时出现问题，它会即刻开启过度谴责的程序，混合着各种角度与理由，全力打击你，麻木、摧毁你的信念，打乱你的阵脚。总之，它就是要扰乱人，让人纠结，心不得安宁。颠来倒去，反反复复，都是它的诡计。显然，师父曾经说过“禅僧应该连追求悟道的那种欲望也要舍弃掉”的话，他还没有明白。

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一休也进入了某种“死循环”。他在大津石山寺闭关，一连七天，在佛前默祷。那种状态下，虽道念坚劲，却很难不出现一些偏执。终于走出小庙的时候，一些相熟的人还以为他走出了困境。看他依然落落寡欢但又较前平静的样子，虽不敢上前搭话，心下还是为他高兴。

谁想他却是走向了湖边。

他在琵琶湖边，转啊转。一会儿想参悟不透的话头；一会儿想自己苦难的身世；一会儿想生离的母亲；一会儿又想到死别的师父……一时百感交集，万箭穿心，百千念头，胡思乱想，交相缠缚。终于，一根弦要断了，死魔瞅准了机会，给他递上了个贴心的借口——他自己瞎想到：“倒不如我投身水中试一试，假如不死，那一定是观音菩萨佛祖保佑。否则，纵然葬身鱼腹，他日轮回之后，菩萨也会成就我想要开悟的志向。佛菩萨怎么会舍弃我呢？不如就试试吧……”(即便要自杀，对佛还有信心，难得。)

这么自己寻思着，就好像有人拽他似的，他竟不由自主一步步走进了湖里。今夜的琵琶湖水平如镜，宁静安详。星月朦胧，万籁俱寂。一切仿佛都在沉睡，进入了一种分外甜腻的梦境。“好美啊!要是就这样死了，也就不会有痛苦了。”自我之魔鬼还在他心里迷乱诱惑他。

“不能逃避痛苦，千菊丸，你不能死!”

“不行，我到底在做什么啊，竟然由于太过痛苦而失去勇气……”

心里泛起母亲容颜以及残留正念的时候，还有最后一丝光亮。但它是那样幽暗，合于今夜的梦境，越来越困顿，越来越暗淡，离自己越来越疏远……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与冰冷的湖水融为一体，死，变得并不可怕，甚至有几分静谧的香甜。生，也无留恋。

他就要彻底崩溃，朝向死神飞奔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年谱》记载，母亲的信使闻讯赶到，急忙大喊：“和尚，毁身失孝，别干傻事，悟道有的是时间，如果自杀了，就悔之晚矣呀!”一句话点醒梦中人。激灵灵把他打回现实!

他决定——进京觐见母亲。

这是十六年后的重逢。好不容易死里逃生的一休，回到了他魂萦梦牵的母亲的家。他在这个俗世的根。

望着消瘦的、个头儿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一休，母亲的眼泪夺眶而出。望着双手捂住脸抽泣的母亲，望着她抖动的、瘦削许多的双肩，一休的泪水无声滑落。他关切地搀扶她坐在那里，默然良久。

“千菊丸，不，宗纯师父，你看上去很痛苦啊!”母子连心，充满爱心的母亲对于孩子的了解不会随着时间而钝化，“不过，你竟然变得这么出色，堂堂正正，一表人才……”

“我很出色吗？生死大事未了，我还有很多迷惑，始终领悟不了。”一休的脸上罩着一层淡淡的阴云。

“不要着急嘛，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引领。难道你忘了‘痛苦越多，领悟越深。’”

“啊，记得，这是上一次您的临别赠言，只是那时还不太懂。”

“那么，今后你打算怎么办呢？”

“嗯，我想去拜坚田禅兴庵的华叟大师，做他的弟子，继续修行参悟。”

“啊，华叟大师那里可是以全日本最严厉的修行而闻名的。你，可要珍重啊。”母亲的眼睛里晶晶莹莹的，溢满嘉许与关爱。

“您放心吧，您可也要好好保重啊……”

几天后，一休与母亲依依惜别。他道心坚定，决心继续寻求纯洁的信仰。

深夜的客栈安静无声，月光依旧柔和地照射，坐在床上，一休的眼泪不断流下。这一别，不知又要多长时间。

华叟宗昙是继承临济宗禅法的高僧，曾身为大德寺第23代住持。但他并未在本寺大德寺住过，而是在坚田那个贫寒的小庙里度过了一生。

一休来到禅兴庵求见华叟大师的时候，山门峻拒，无人搭理，吃了回冷冷的闭门羹。他暗暗发誓：“如果要是得不到大师开示，我就决心死在这里。”于是，露宿门外，睡在草窠儿里。或者晚上就去湖边找条空船盖条破草席一卧，大清早又赶回庵前跪伏祈望。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思。看门的和尚劝了很多次，又回禀华叟师很多次，都无效果。

这样过了四五天，正赶上华叟大师要去附近村子赴斋饭。出门看到一休跪在门侧，就吩咐左右说：“怎么几天前这个和尚还在这儿啊，赶紧泼水杖逐走。”

几个和尚遵命，对他棍棒加身，又找来木桶往他身上泼水。一休把心一横，眼一闭，硬是不走。挺身打坐，专心用功。据说那已是深冬，日本国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一盆凉水，可鉴一片冰心……

华叟斋毕归来，看到他依旧跟座小山似的屹立不动。于是，招呼他先进来，但还是准备随时打发他走。直到问话的时候，至诚所感，一语投机，才终于收留了他。服侍师父，这一跟就是九年。

这是“二祖断臂”，“程门立雪”的一休版。古时求法就这么难，真心求法的人道心就这么坚。难怪西藏大教主莲花生大士，离藏前开示心要的最后一句是：“尊师、重道、实修者得之……”

一休重道若此，尊师亦然。

华叟是滋贺祥瑞寺开山，不贪名利，不住大德寺，禅风严格，作风辛辣，从来不留情面，这些后来也影响了一休。有一天，华叟师父让一休为他切药草，看到一休指伤出血，血染垫板，就直视骂他道：“你这么强壮，但你的手指怎么如此软弱!”一休听了，不但不稍有厌烦，反而忍着痛，手上更加用力，辛苦地干下去。大师看了，脸上这才微微露出点笑容。后来，华叟大师病重的时候，大小便失禁，弟子们都使用工具清理，唯有一休毫无嫌恶，更加体贴地直接用双手去收拾。并且认真地说：“自己老师的便秽，还有什么可嫌厌的吗？”众人都觉惭愧。

禅兴庵的生活更加清苦，原以为跟谦翁大师一起生活已经习惯了贫困，没想到到了这里有过之而无不及。一休还要做副业以谋衣食之资，他得经常做一些香囊与彩衣偶人拿到城市里去卖。稍微觉得卖出的钱够用了，马上再回到禅兴寺修持。这样来回跑，也不置办必要的旅具，鞋和斗笠都破破烂烂的。因为禅寺里连被子都没有，冬日太冷，他就到湖边找相识渔夫的渔船，裹草席通宵坐禅。那渔人好心，怜悯他能耐饥寒，偶尔也为他准备些饭食，但每每被刻薄而不愿多事的渔人妻子，当面倒进湖里。一休也从无怨言。这种日本曹洞宗祖师道元所说“学道者当贫”的生活，他自此一生都在秉持。

但是，尽管刻苦用功，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他还是不得要领。一休发现自己还是没有找到入门的路径。并且，还是没拥有足够的能力与勇气去解救那些穷人，不能像谦翁大师那样融入到民众中去。经常，他会遇到自己抨击的那些“五山派”的混混儿僧人，他们反而嘲笑他——

“怎么着，宗纯，你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你说了那么多狂话，可是却什么也不会做。”

“还不是一样黑漆漆饭桶一个……哈哈哈……”

他也记得，母亲曾经跟他表达过，自己还是不能从把她赶出宫的那些怨恨里解脱出来。她特别希望他能用佛法来帮帮她，让她找到心灵的光亮，把她引导到安闲快乐的世界中去。但他现在，还是不能，还是没有这个能力。自己还没觉悟，又怎么能引导别人觉悟。

这些事情纠结在一起，让他困扰而不能专心。但是，他一直在努力。他的愿化入生命，也一直在冥冥之中引导他朝向目标默默前行。

禅堂上，日课中，华叟大师的香板可也是从来不留情面的……“啪!”“啪!”之声，不绝于耳!

放下一切!排除杂念!

终于，第一次的开悟在意想不到的时机出现了。

通常，在到达彻悟之前，禅僧都要历经几次重要开悟。每一次都有相应的质变。而每一次开悟都在你尽力准备之后、毫无预感之时降临。

1418年，一休25岁的时候，首次开悟。当时，他是在听盲艺人表演平曲《只王失宠》一段——讲的是歌舞女“只王”和妹妹只女与母亲流浪京都卖艺，技艺精湛而闻名全京。于是得到当时权倾一时的大臣“平清盛”的宠幸。平清盛对于只王宠爱至极，问她想要什么宝物都会找遍天下为她寻来。不过后来，平清盛却又因为另一位舞伎“佛御前”的出现而移情别恋。只王衔恨而去，临行前在隔扇上写下一首俳句：“或荣或枯皆野草，夏去秋来魂自消”。

不久，平清盛又厌倦了佛御前，回头找只王见面。只王因此深感男女情爱之善变、世间一切之不可恃，于是放下一切，在21岁时与妹妹只女(19岁)、母亲刀自(45岁)一起在今日只王寺的地点剃度，出家为尼。尔后佛御前也在此出家，四人结庐隐居修行度过余生。

一休就是在听这段平曲时，因缘凑巧，怦然投机，忽然对著名公案《云门放洞山三顿棒话》有了感觉，而悟入的。

公案最好不完全说破，否则反而把疑与悟的“机”给切断了。不过，这里还是可以稍作提示，这段的关键词是：盲艺人、表演、“或荣或枯皆野草，夏去秋来魂自消。”放下一切、出家。

触动一休的“点”在整个故事、即时的那个正在“演出”的现场，那是这充满神性的万事万物本身的一种即时即缘活生生的点化。

一个“盲”字，便是一切放下。

是什么来来去去、此消彼长？

又是谁在如是地表演呢？

又是谁在观照着这一切变化、表演呢？

……

却说一休当时正参究而因此悟入的禅案《云门放洞山三顿棒话》也有嚼头，两相结合，看读者是否能像一休似的被“逼”出个结果，化入个“无”门。

故事说的是，洞山和尚未开悟时去参访云门大禅师——

云门问他：“最近离开的是什么地方？”

洞山说：“江西的查渡。”

云门又问：“夏天你在什么地方。”

洞山回答：“湖南的报慈寺。”

云门又问：“什么时候离开？”

洞山说：“八月二十五。”

云门说：“我这暂时寄放你三顿棒打。”

洞山憋了一宿，第二天遇到，赶紧上前问讯：“昨日被和尚记下三顿棒打，可我却不知道自己的过错在什么地方呀？”

云门说：“饭袋子(或者依现代用语习惯换成饭桶)，你是凭的什么去的江西、湖南呢？”

洞山于此当下大悟。

“像你这样的饭桶，顶着这样的臭皮囊，是凭着什么来回走做，做这做那，在看书，在参悟呢？是谁在顶着呢？”这好像在叩问后世每一个读到这公案的学人。这不是随便的骂人，这“向上一指”、这无尽的慈悲就蕴含在这个贴切的形容词——“饭袋子”中。遮住了我们的也还就是我们自己的“饭袋子”。突破口也就是还原——认自己是个“饭袋子”。

就是这样，两相结合，一时缘聚，一休也于当下顿悟。

相互参照，拿自己当做个“饭袋子”，就一切放下了，一切皆休——“一休”了。

一切放下了，“一”切“休”息了，才知真相，才洞见真实的本质——实相。

作为对这一阶段性心悟的印可，以及更进一步引导的指示，华叟大师一日特意书写了“一休”两个大字，赠与他，作为他的道号。从此，他才开始被叫做一休——一休宗纯。

大师赐予的“一休”这个道号非常高明，满含心意，直接明示禅家所谓的“大死一回”，告诉他还要继续用功，深深地去大死一回。

如是，万物皆在启迪，无情尽在说法。这个世界是活的，就是个共通的生命体——无限的一体。指不定什么时候，它就会以某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你领悟。只要你有想要领悟、想要向生命更高层面、更本真状态迈进的愿心。

敏感、敏感、再敏感……不是神经过敏，而是放下“己见”“成见”，用心……

华叟亲书

真理在每一事物的里面，每一件事物的答案本来就都在它自身，等着你跳进去体会，等着你用心地发现，用心地沉浸、融入它里面——真干——深深地在其中体会、互动、激发，就会得到启迪，得到超乎想象的领悟。如同性，耐心柔和静谧地、带着十二万分的投入玩味其中。以“做爱”的心态去做事，这是“做爱做的事”的最新诠释。

以上看似玩笑的推演，却不可轻忽，话糙理不糙，大俗大雅，句句藏着真理!

最关键的，禅师就是干这个的，他们一再地证明了那千古不变的两大定律——

1，真理得自己去体验，谁也代替不了。

2，真理得用心去真干，而不是只是站在一边理性地、逻辑地分析。

有的禅师看见桃花抽枝，开悟了。有的禅师听见茶杯落地，开悟了。有的禅师，市场上的屠户冲他嚷嚷一句：“你说，这哪块肉不好呀？”开悟了。

有的禅师，在烟花柳巷，听到一句打情骂俏的艳曲“你既无心我便休”，开悟了。

随时随地，都可能成为开悟的美妙良缘，但你得像个恋爱中的女子，抱持敏感而柔和的心绪。

更关键的，愿是很重要的，以愿为马，它会载着你回家!

就是因为有了“至死不渝，如救头燃”的决心与迫切的愿心，以及专注用心的修行，到了称光帝应永二十七年庚子(1420年)，一休二十七岁，他迎来了更彻底的觉悟。

那时的一休还保持着刚来禅兴寺时的艰苦卓绝。一到晚上，他就会到相熟的渔夫那里通宵禅坐，参悟内心。

虽然坐在琵琶湖的渔船里，飘飘荡荡，但一休心里敏锐的觉知却纤毫不乱。

寂静的夏夜，万籁和鸣。

风挟起水气的清凉，沁人心脾，在每一个芦苇的梢头，仿佛都有它的歌在唱响。

蛙儿此起彼伏，穿插着一些诙谐的“嘎嘎”声，与周围的一切同步。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在运行，自己在生长，自己消亡。水草茂美，波翻浪涌，连声音也是，一个出来了，随即陨落，隐没无闻……

这些，在他却仿佛没有发生，那时的他太过专注了，他太注意自己的内心，又太过“执着”于内在了。以至于由于太过专心，外面的声音虽然听到了，但由于心不在“焉”，而仿佛被屏蔽在外层，如同没有。

一切在一种心明的“空无”里，仿佛本来就无一物，本来就没有发生。

突然，“呱——”一声嘶哑的怪叫，响彻湖面，也惊出他一身透汗。这一声老乌鸦的惊鸣？这一声老乌鸦的欢声!撕开了千年的黑暗，也撕开了他最后对内心那一丝清明的执着。父母未生前本来面目!哈!这本来就是嘛!这老鸦、这蛙鸣、这明月、这清风……这一切不是本来就都是嘛，本来涅槃，本来就都是涅槃的佛。色心内外、染净诸法，无二无别，本然圆具。表象之下哪里有对待，哪里有你我，哪里有增减、生灭……这些万象，当下不就都和谐地运转着的嘛!

我的痛苦从哪里来？我，我，都是因为一个我啊!如此造作!

可哪里有我？真相里哪里有我？这万有完全就是一个整体嘛，一个无限的无法尽述的一体。

全都明白了!大梦醒了!

一休没有流泪，这不会流泪，他只是那样的平静，出奇的平静。大地平陈，万象归位。每一事物都有它们本来的位置，在它们那个本来的、没有人附加辨别的位置，每一事物本来就都是如此井然有序，本该如此，本来就都是圆满、清净、平等、庄严的，如此神圣而无拘无束，自由自在，自己就在进化，朝向花开……

自己二十年来的所谓修行，只不过是一种等待，天地本就辽阔，与佛法的博大精深同出一辙。

“秋到花当谢，春来草自青。”到成熟的时候，谁又挡得住花开？谁又结不出硕果？哈!事物仿佛都有自己的进程，自己的位置，也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呈现着它们欣然的样子。万物刍狗，皆为祭礼，天地间仿佛无所不神圣。对师父、对佛法、对生命、进而对一切的敬仰，滔滔不绝……

“天有多高多宽，佛法就有多么无边。”他想起象外长老的话。

“和尚，当你不再执着佛法，那时你将真正地参透!”清叟师父的谆谆教导言犹在耳。

“清贫无异富贵，出家如同在家。一切终究虚幻，有法即是无法。”谦翁老和尚总是那样笑咪咪地说。

啊，还有华叟大师“冷酷”的禅板和他无声的沉默!

想到这些，他的泪水哗就下来了，这是喜悦的泪，感激的泪、思念的泪……百千种滋味袭上心头，共作生命的讴歌。

曙光初绽，旭日东升，绚丽的云霞渐渐染遍辽远的虚空。天，亮了，一切现出了它们本来的样子，清清淡淡，的的历历，他的心也通透无比。

“万般皆是法，一切都为佛。”桶底落下，脱胎换骨。斩断自缚，破茧而出。从此可以放飞了吗？

“这见地不过是罗汉境界，还不是究竟的禅悟。”没想到向华叟举出所悟“见地”，被当头一棒!大师这也是告诉并测试他——“见犹离见，见不可及”，真东西已超越“见地”。

“啊，如果是这样，我只喜欢罗汉境界，那些禅不禅的与我无关。”禅不禅就像缠不缠，本来就又是个拘绊，往往禅中说缠，落得个缠中说禅。一休如今自知斤两，本无意于任何印可。

“嗯，如此说来，你是真的大悟了!不如你写个偈子吧。”

十年以前识情心，

恚豪机在即今。

鸦笑出尘罗汉果，

昭阳日影玉颜吟。

一休于是作了这个偈子，禀呈自己时空、根尘“打成一片”，了知一切本来清净、法尔如是的境界。这是这一年五月二十五日夜的事。

“‘得闻乌鸦暗黑不鸣声，未生前父母诚可恋。’原来和歌中对你早有授记啊。”华叟大师玩笑道。

“要听到乌鸦在黑暗中不叫的声音，要找到你父母未生前的样子。”一休的悟道偈令人费解!这和歌的“指示”同样令人费解!乌鸦本不会在黑暗中鸣叫，还怎么听到它的声音呢？有意思的是，凑巧这一次老乌鸦不知怎么破天荒叫了一下，就被一休这个“有心人”听到，开了悟!真是天下多奇事，无巧不成书!

说到费解，没有比禅宗公案更费解的了。它是诚心要憋死你，参!参!参!要么破疑开悟，逃出生天。要么坠落黑暗的桶底，守个皮囊，终日惶惶，如丧考妣、如救头燃。

更加上公案中的对答，都跟江湖黑话似的，全是人家修行、心悟境界中的隐语、譬喻，外行人真跟云山雾罩，坠入十里雾中似的，寻不见来路，找不着归途。保你每个字都认得，稀松平常的，可就是不知道他说的嘛意思。不信？

《年谱》记录的，一休开悟后这一段故事正好是个活例子。前面的古文我先翻译，到“黑话”的时候，俺给各位看官“闪”出来——

一休开悟后的某一天，华叟不顾腰疾发作，勉力乘车辇进京，付嘱老尼“橘”一个帖子说：“我晚景已至，恐怕马上就要圆寂归西了。这个帖子是灵山本怀、如来真意，也是老僧我衣钵传承的递传券。前年已经交给一休，结果这小子扔在地上拂袖而去。他的豪迈真是不可限量啊!橘，请你等他将来豪气稍微收敛，可以托付的时机成熟的时候，再交给他。这是老僧最后的遗愿啊。”

橘，字华林，实在是当时这一派禅门女尼中的统领，也是开悟的大德。与华叟曾朝夕相处，同门参学，是真正的道友，视同法义上的亲骨肉。

帖子正式托付的那一天(也意味着要把一休托付给她)，橘师太对华叟大师说：“我现在老了，而且单独一人啊。”华叟指着一休说：“可以把他当做儿子啊，再没有比他好的了。”

“怎奈不是我自己带出来的亲骨肉、亲儿子。”

“那要怎样才可以具备让你把他当做养子的因缘？”华叟大师问道。

师太在回答华叟这个问题时，开始暗递“黑话”，以下问答一字未变，读者诸君可以试着破译破译——

橘曰：“他家自有通霄路。”

叟曰：“心径苔生时如何？”

曰：“彩凤舞丹霄。纯尔(指一休)如何是养子缘？”

师(一休)曰：“铁树抽枝，枯木生花。”

曰：“意旨如何？”

曰：“滴水滴冻。”

曰：“和泥合水时如何？”

曰：“斩成两段。”

曰：“一刀两段时如何？”

曰：“滴水滴冻。”

曰：“枯木再生花。”

橘却曰：“各志言矣。愿闻师志，如何是养子缘。”

叟曰：“何似生？”

曰：“心径苔生时如何？”

叟曰：“瞎。”

滴水不漏!这一通过招儿，见地的激烈交锋后，师太作揖施礼说：“厉害!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作为母亲哪里有不担当嘱托辅助他的道理呢。”

这题下篇会有拆解，先继续讲故事。正如上面帖子里华叟大师说的，事实上一年多前，华叟大师就给一休写过一个印可证。那时候的日本，如果没有印可证，就不能自己建立寺院。有了的话，处处让人尊敬，接受供养，到寺庙里也是长老。大师如此，别有深意。没想到一休“掷地拂袖去”，说自己不需要这种外在虚浮的证明。

就是这个印可证，橘师太恐生意外，把它托付给了久慕一休高风的宰相——那时的大将军足利义教。但是后来还是被两次销毁。一次是一休四十四岁那一年，一休禅师暂时寓居在宰相府，想到当时佛法混乱，没有“具大眼目”终极正见的人，龙蛇不辨，邪正驳杂，黑白无别。(寺庙里印可证满天飞，就像现在流行的各种证一样，很多都成为了捞钱的名目。如同中世纪天主教自欺欺人的赎罪券，可以直接用钱来买。)经常是有人才拿到个印可证，就开始到处吹嘘说我得了某某法，我是谁谁的法系。(这样的人犹如现今的假活佛“浩浩如麻”。)一休认为这种假禅师假佛徒会把佛法引向歧途乃至倾覆。怎么可以不力戒制止呢。他耻于与他们为伍，就请大将军打开收藏的老匣子，叫人把自己的印可证取出来，撕成碎片，举火焚烧。那本是华叟大师的手笔，上面殷切地写着——

“纯藏主悟彻后，与一纸法语。道是什么系驴橛，拂袖去，可谓瞎驴边灭类也。临济正法若堕地，汝出世来扶起此。汝是我一子也，念之思之。应永二十七年五月。华叟。”

一休认为当时虚伪浮夸之风盛行，禅寺里风气都凭一纸空文，而不是真修实证，所以从自己做起，烧之以示决绝。

这帖子非常珍贵，为真正的大法所系。怕其他人嫉妒，又早知一休禅师作风，所以橘师太才托付威赫一时的大将军，不成想还是被一休“下了黑手”。

又过了十一年，五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天闲暇，一休禅师环顾左右说：“昔日焚烧的那印可证，还有没有人暗自收藏啊？我心里像有块东西窒碍着，直觉有此，不是谁告诉我的。”弟子只好老实回禀：“有这事。”硬着头皮又把它拿出来，一看都是把那些撕破未烧竟的部分，再拼接糊好，裱成全券。是因为当时弟子们实在不忍烧掉，暗暗为师父保存下来。一休禅师于是这回亲自盯着，叫人举火把它烧了。决绝如此!当时日本，有禅门宿德每每在大众法会中称叹一休为刚介不阿之老人。由此可窥一斑!

最上乘的了悟，有时候真是没有根器能承当的。所以，后世禅宗才会没落，以致流传的也是等而下之的悟境。彼时一休也是，他熟视诸方，发现“邪解牛毛，正见麟角”。为了自己警策也警示徒众，五十七岁的时候，他做了一件更绝的事。他手书一纸公示，遍嘱当时在官场上大家都害怕、而能护持他法门的那些人。那上面写道：“老僧我生平未曾印证一个人，恐怕我辞世后有人打着我的旗号，自诩佛法禅悟的究竟者。那不用拷问，根本就不是疑案。请赶紧报官捉拿，这必是法之奸贼妖孽，我的怨敌啊!到时护法的任务，大家在旁可不能缩手缩脚啊!”

就是这样，一休禅师作风峻烈昂然，迥脱高绝!他的法语也是，往往直截警拔，不稍假借!每每有参禅很长时间，觉得自己颇有所得的人，一到一休禅师面前，都被夺了禅机含含糊糊地不知了所以，仓皇退下，所谓无尾巴猴子，不消一胡掳。

像有一次，在街头碰到一个禅僧，叩问一休师道：“这市井中有隐者吗？”

“有”

“那如何是市井中的隐者？”

一休禅师回答道：“不就像这样吗？”

那禅僧自知境界不到，还理解承当不了，听了噎在那里，半晌无语。一休禅师打他道：“好你个龙头蛇尾汉!”

但另一方面，在护持正宗的禅法之外，面对普通百姓，他又是个极其谦卑，平易近人，温润柔和的人。应仁元年(1466)，一休师七十四岁。六月，兵乱京都，到了八月，更是连他主持的小小瞎驴庵都毁于战火。九月的时候，一休师从虎丘正式迁住酬恩庵，一村的父老知道了都欢欣雀跃。那是因为十几年来，一休师每每都要叮嘱他们，要注意兵乱的先兆，京师一动荡，就要赶紧打点好行装，备足仓储与守卫。甚至于让他们当做偈语一样重视，保持警醒。后屡屡应验，使他们很多次幸免于难。因此左近的乡亲们都佩服一休师的先见之明。

转过年来的五月十五，酬恩庵设大斋供。各处仰慕钦佩一休师德行风范，想要一睹大师尊容者，不招齐聚，乃至里里外外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像这样受百姓拥戴的例子不胜枚举。跟庶民是这样，跟皇帝也一样。一休师三十四岁，生父后小松帝让位后，更是对他钟爱有加，时时召入宫中谈禅论道。继位的称光帝，有一些重要的关于国师的甄选都尊重他的建议。比如，称光帝问起“空谷”、“性海”两禅师，一休师就给了极恰当的评价，他说：“性海禅师文字习气还未脱尽，而空谷禅师名利之心早已舍弃。”后来，果然追封空谷为帝师，赐谥号佛日常光。至于再后来的后花园皇帝，更本来就是在称光皇帝犹豫不决之时，一休师密奏宫中，建言而最终勘定的。正所谓“承三帝宠，众常盈席”。

《年谱》最后归结他的性情是“等慈待物，贵贱一目。视贩夫走卒不为疏远，侍僧门生不为亲近。童稚挽须而驯，鸟雀就手而食。济惠是喜，随得随予……逢其学人，则百种施设，巧譬旁引……”

所有的赞誉，都不是白来的。我们就再选取些或精彩或启迪，或平实或出奇的故事，细细讲来——

一休开悟后，经师父许可，告别了禅兴庵，开始四处云游，彻底地融入到穷人之中。一休开始云游的十几年前，幕府中实力最强大的足利义满已经去世。自此以后，室町幕府的实力逐渐衰退，社会变得更加混乱。一休就是在那样动荡的社会中云游四海，不断给人们的心中带去光明。

首先，他就是要给自己的母亲带来解脱。他殷切的孺慕之情，从收录在《狂云集》之《陈蒲鞋》中的一句就可以看出：“沾槌竖拂非吾事，只要声名属北堂。”北堂是指母亲居处，亦指母堂。“陈蒲鞋”的典故来自黄檗希运禅师的法嗣睦州道踪禅师。道踪俗姓陈，他常身背母亲托钵乞食，挂草鞋于屋檐之下，卖与路人以谋生计，故称陈蒲鞋。这首诗借赞陈蒲鞋而写自己，一切作为都是为了母亲。当初母亲的信使，能于一言之下阻止一休投湖自杀，想必也与他对母亲深深的情怀密切相关。

那时母亲在京都府西部的嵯峨野修行净土，据说她收到了一休专门为她写的一部叫做《假名佛法》的书。(注四)

“啊，他用假名把佛法简单易懂地写了出来，一休大师还真是孝顺啊!”玉江妈妈也看到了，不住赞叹。

“悲伤与痛苦压了‘我’那么久，他一下就抓住了这个死结啊。真像一场梦啊!”

“是，您的所有心思都没有白费呀!”

“被一休引导入佛法的正途，人生一下就变得轻松快乐了。愿他能引导更多的人……”

不知不觉地，母亲伊予局心中的仇恨被释放了。她每天都活在一种坦然的敞开中，一种安宁的幸福中，无论境遇如何，随遇而安，活着已经就在净土了，已经就在极乐世界了。她了解了“心净则国土净”，何必临终!

之后的几十年，一休一直在云游。其间一休遇到过各种各样的人，穷人、武士、农民、商贾、歌妓、伙计、皇帝、贵族……但是他从不歧视也不攀附任何人，认真地向他们讲解佛法给人带来解脱的真义。也随机地展现他的机智与慈悲。有时候甚至装疯卖傻，救济穷苦。

有一天，一休来到一个小镇。发现这里的人们大多表情怪异，喉咙喑哑。原来，这里正在流行一种怪病，能令人嗓子麻木不仁，疼痛失音。

“有什么办法可以治疗呢？”

“一休师父，其实有治这种病的良药，但是药店乘机把药价抬得很高。”

“是啊，穷人根本买不起。”

“我们又不知道药方，也没办法去自己采药草。”

看到这个和尚这么关心，大家都勉强嘶哑着七嘴八舌地议论。

“原来是这样，那就交给我想办法吧。”

一休延街串巷找到那家药房，看到那里果然店面比别家气派，想是很挣了些钱。他就说自己是个游方的和尚，务必请老板告诉他治疗喉病的药方。

“唔，师父你不知道吗，我们开药店的医家都有个规矩，叫‘传药不传方’。药我可以施舍你些，方子嘛……”

“我这游方，有时候也得随机给人家看个病除个灾的，也好得些施舍嘛。”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秘方呀。”

“祖上传下来，更得多积阴德呀，告诉我吧，我不会说给别人听的。”

“嗯……既然是师父这么着意请求，我就告诉您吧。不过，请您千万不要说给别人啊。”

“放心吧，老板，我个和尚是不会说谎的。”

出了店门，一休就把这个药方写上木牌，竖在了这个镇子最繁华的路口，而且志愿者样的义务宣传：“这上面写的是治疗咽喉传染病的药方，大家照着上面的方子自己去配药喝就可以了。”

“哇，谢谢师父!这下我们可得救了。”

药店老板听说都气疯了，远远的就歇斯底里地嘶吼：“这到底怎么回事？”他犹如被激惹的斗牛冲了来，一把抓住一休的衣领，也像得了喉病似的声音撕裂着怪叫道：“你不是跟我约好不对别人说的吗？”

“我没有向任何人说呀，我只是把它写在了牌子上。”一休淡定地说，那淡定无声无息，仿佛什么也没发生。既没有什么人得了喉病，也没有人因此痛苦。既没有什么写在牌子上，也没有人抓着自己的衣领咆哮。甚至，都没有人从这个世界出现过……

“施主，清贫无异富贵，在家如同出家。一切终究虚幻，有法即是无法。有方不异无方，无方正需津梁……”

“啊，你个疯和尚，你疯了吗？”药店老板的手松了，他看到一休一副“茫然”又无所畏惧的样子，又看看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和街头乞丐也差不多。只恨自己刚才怎么告诉了这么个疯癫和尚。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无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好吧，你走吧……”店老板也茫然了，不知道这疯和尚念念叨叨都在说些啥。

“施主，生者必死，聚者必散，积者必竭，高者必堕……广积阴德，多行善功。人做天看，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一休走了，最后这些话店老板还是似懂非懂地听到了耳朵里。他没有拔掉木牌，就让它那么立在那儿了。

风送清凉，无关情商，他觉得心里有种异样的爽，今天自己是不是做了件好事啊……嘿嘿，吼吼，嘻嘻，哈哈……

“你知道一休大师吗？”

“当然知道”

“哇，刚刚他从这儿走过去了。”

“啊，哪里，我真想见到他。”

小孩子们都知道了“一休大师”这个名字，在他四处云游期间，这个尊称渐渐不胫而走，传遍全国。

一休总是帮助弱者渡过难关，只要力所能及从不拘形式。这种事情到了晚年也是这样。有一次，经常出入大德寺经营扇屋的老夫妇，流着泪来告别说：“一休大师，我们要回故乡去了。”

“你们是赞歧人，住京都这么久了，再回故乡去谋生不容易呀!”

“没办法，因为资金不足，在这里无以为继了。”

“已经有了债务需要偿还吗？”

“是啊，迫不得已只好变卖家产……特来向您告辞!”

“多少欠账？”

“得有一百两，可我们每天辛辛苦苦才挣多少啊。”

“噢，只因百两就要关门很可惜呀!我有办法，不如我就来做您的养子吧!”

“啊!这可不敢当!”

“不必挂心，包在我身上。我明天早上就到你店里，请准备好笔墨纸砚吧，这样就无须返回故乡了啊。”

第二天，扇屋前一下子来了许多人，简直人头攒动。因为前一天晚上一休贴出了告示云：“大德寺一休做了扇屋主人的养子，为披露起见，限买扇子的人，明天一日，免费挥毫泼墨。”

大家都争着收藏一休大师画在扇面上的墨宝，别忘了，一休大师既是高僧大德，书法也是别具一格。像他书写的佛陀最后的遗教——“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用笔苍劲枯高，宏阔老到，气势不凡。有不少作品至今都被收藏于东京的日本国立博物馆。

到了傍晚，一休问：“爸爸!进了多少？”

“师父呀!足有二百八十二两。”

“那，够还债了没？”

“唔，还可以剩下许多钱，都是师父的协助呀。”

“太好了，那你们好好料理吧。”

于是，扇屋老夫妇就又可以继续在大德寺门前做生意了。

随着一休的名声越来越大，很多社会贤达、文化名流都来听他讲解佛法的教义。其中有茶道祖师村田珠光、能乐大师今春禅竹、连歌师柴屋轩宗长、画家墨济、武士蜷川新佑卫门等，后来，他们为创立日本全新的文化，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一休宗纯的前半生，注意力主要集中于个人对纯洁信仰的追求。他的不满也多是对佛门禅宗堕落与虚伪的不满。他的后半生则正值室町幕府明显衰退，统治阶级内部倾轧种种矛盾趋于激化的时代。这就使他的目光更多地转向现实社会，对当时统治阶层的腐败也举起了鞭挞与痛斥的大旗。

1441年，播磨守护赤松满佑刺杀了室町幕府第六代将军足利义教，史称“嘉吉之乱”。这也成了一休宗纯一生的转折点。幕府为了挽回其日渐衰落的颓势，向民众征收很重的苛捐杂税，与此同时，饥荒灾害与传染病又连年发生。人们活下去都很艰难，终于不堪忍受，开始蜂拥到京师。日本全国也是战乱频起，出现农民起义高潮。在战乱和社会动荡中，宗纯颠沛于各小庵之间，还经常借居农家，亲身体验到战乱给人民带来的苦难。“嘉吉之乱”翌年，他暂居丹波国让羽山尸陀寺。此寺是弃置因战乱和疫疾而死者尸体的地方。追随而来的都是为法忘躯的慕道之士。他们“拾枯掬涧，严路盘曲”，一点点整饬，辛辛苦苦地收拾堆满尸骨残破的寺院、道路。一休诗中描绘其凄惨景象道：“吞声透过鬼门关，豺虎踪多古路间。吟杖终无风月兴，黄泉境在目前山”。

幕府的极力镇压，到处是这种惨不忍睹的景象。一休又和本愿寺的莲如和尚一起开粥场，赈济难民。

对于大彻大悟的他，也在洞察着以什么样的方式“唤醒”民众。

“一休大师，为什么这个社会如此混乱啊？”侍者也时常趁山中散步的时候，向他讨教一些根源问题。

“这是因为大家都只为自己考虑，‘本能’地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所以世界才会纷争不断。”

“自我是根源喽？”

“自我永远是痛苦的根源。因为这个我执——对自我的坚固的执着，我们先天就迷于它制造的幻象。由于‘自我意识’，而与外在分割，有了你、我、他，有了能感觉的‘我’与相对所感觉到的‘外在’的区别。于是，被局限拘闭在小小的‘自我’中，与整个无限一体的世界、‘无限的自然生命’区隔——不能认知自己这更本质的生命，也就是自性。于是，‘自我’由于自己的有限，先天处于不满足的境地。又不知向内往自心寻找本源，从而只会顺着众生的‘本能’向外求索、追逐，以拼命占有外在的事物，来填补内在的不满足，填补内在的空虚——这就是我们贪心生起的原因。就是这样，我们因此而趋入永无止境的欲望狂途，贪求无厌——这就是‘贪’生起的原因。当所贪所求，不能得到时，继而生起嗔恨，这是‘嗔’。如此循环往复，迷执愈深而愚痴不化，更加增进对自我的执着，越来越被它牢牢绑缚。这就是‘痴’。佛法中人性的三毒‘贪、嗔、痴’，一时齐聚……”

“那什么是让人警醒的开始呢，有什么方式？”

“死亡，无常，一开始这是最容易催人猛醒的。当我们毫无预料地遭遇一次触目惊心的死亡现象时，就如当我们身边亲近的人突然亡故，人一下就会怵然心惊，停下人生走得过快茫然无觉的脚步，被血淋淋的现实拎着，认真地想一想很多从前忽略的大命题。所以，释迦摩尼佛在世的时候，经常让弟子前往坟场参观，甚至教授弟子仔细观察、观想人死后尸体的种种变化，以生起坚定的出离世间苦恼，寻求解脱自在的道心。”

“现在都不用去坟场了，到处是坟场，嘉吉之乱以来有些地方可以说是尸横遍野了。”小和尚正说着，脚下就被绊了一下，低头一看：“喏，这就是尸骨。”赫然一颗硕大的枯槁惨白的头颅骨。

“骷髅!”

“啊，这个家伙可真大呀，一定是个厉害的武士。”

“武士？骷髅!嗯，有了，就让警醒以阴森森的骷髅形式显现吧。”一休大师捡起来，一些惊世骇俗的出奇料理了然于胸。

从此后，每一年的新年，一休大师都会做“骷髅表演”。

以致后来，据说京都商家在那几天都会关起大门。因为一休会在竹竿上顶着个硕大的髑髅，挨门挨户地晃晃并且喊着：“小心!小心呀!”“每庆祝一个新年，就向死亡迈进一步，所以人要在这一天，好好计划未来的人生。”每当有人不理解说：“难得的新年，你却这样晦气。”一休就回答：“不!你看这髑髅，珠目迸飞，眼眶成了虚空，这才叫‘目出’，才是真正恭贺新禧啊!”日文中“目出”正是恭禧之意。日本有一首假托一休所写的和歌云：“正月冥途旅程一里冢，可喜复可贺。”就是说的这。

一休就是这样不拘一格向人们警示着无常，要人们张大眼睛观看这死生流转无所依怙的世界，从而心生超越的愿望。他狂歌着——“门松(那时日本风俗新年伊始，家家门前插松示庆)是抵达冥府的开始，无马无衣无宿舍”，渐行渐远。

少年时大家都盼着过新年，长大了要在这时拜会亲朋好友，彼此祝贺。但是过了五、六十岁，心中反而隐隐讨厌新年的来临，感觉自己正在跑向冥府的路上。虽然，这是本来的事实，虽然，一休的道歌“生来死去，释迦达摩，狗猫虫蚊。”揭示着死亡的平等。不过，对彼时京都以及现在的大多数人而言肯定还是认为，在大新年看见骷髅是极不吉利的，难怪大家都急着关起大门。

一度，一休就这样走街串巷，他的骷髅伸向民众，也伸向权贵，伸向僧侣。

“世上有那么多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你们还过着这么骄奢淫逸的生活。”

“你个无礼的疯和尚。”

“小心!小心!”一休将骷髅伸过去，“尽情地狂欢吧，但你们马上就会变成一堆白骨!”

“真是多管闲事啊!”

“岂有此理，你们，你们为了金钱竟然随意乱发印可证，把印可证拿出去随便卖……”尤其是看到那些本来应该引导大众清净修行的僧侣们，也日益变得贪得无厌，一休更是觉得有惊悚他们的必要，他经常直接把骷髅捅到他们的面前。还专门写了一篇叫《骸骨》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反复警告——

记住!你臭皮囊下乃是一副骸骨，正在等着要现出原形!

此时，13岁就当上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的足利义政渐渐开始不务正业，沉湎于酒色以及文学、绘画等个人嗜好，把政治上的事物都交由家臣去处理。这样因循守旧地又过了十几年，1452年，就是西方著名的达芬奇出生的1452年，全日本瘟疫大流行，举世张皇，民不聊生。到了1460年，更因欠收而发生全国性大饥荒，饥荒持续了好几年，城市内饿殍遍野，仅京都就饿死了好几万人。加之疫病流行，附近的鸭川竟因死尸堵塞而河道断流。但足利义政与其妻日野富子却不顾人民死活，大兴土木，歌舞宴饮通宵达旦。六十七岁的一休耳闻目睹此情此景，悲愤地以诗质问：“大风洪水万民忧，歌舞管弦谁夜游。”把义政和富子比喻为唐玄宗和杨贵妃——“暗世明君艳色深，峥嵘宫殿费黄金，明皇昔日成何事，空入诗人风雅吟。”

他希望以这样的讽喻来劝诫统治者，希望他们能幡然悔悟，以免重蹈战乱暴动的覆辙。而当时佛教各寺院及僧人也不关心民众，大多攀附游走于将军与贵富之间，为这些人的家门兴旺和健康长寿而祷告。在题为《康正二年饿死》的诗中，一休记载了当时的情状——“宽正年死人无数，轮回万劫旧精神。涅槃堂里无忏悔，犹祝长生不老春。”

当时，一休在京都附近的薪村建了一个名叫酬恩庵的小寺院，并安住在那里。底层民众对于幕府的横征暴敛已经不堪重负，有些地方渐渐开始萌生造反的倾向。

“什么，薪村的人要发动武装起义？”

“是啊，大家现在自己都吃不饱，官府还征收这么重的税负。大家再也忍受不了了呀。”

“可是，如果起义的话，最后都会被杀的。”

“是啊，大师，大家也知道，可已经没有活路了，都嚷嚷着与其这样坐以待毙，不如……我也劝不住啊。”

“那解决这些人的生活需要多少钱？”

“至少……至少也要五千贯吧，那样我就有办法说服他们。”

“五千贯？这么多？还真难办啊。我一文不名，可怎么办呢。”

“大师，我们也知道您清贫如洗，来找您就是想您一定能想出点子……呜呜……拜托，就全靠您了。”

“好，我来想办法，你们安心先回去。”

第二天，一休亲自前往大将军足利义政的府邸。

进到里间大厅，大将军又在与众歌妓宴乐，见到一休这个名僧来是又惊又喜：“大禅师一向可好？唔，您好像又增添了不少白发呀!”

“哦，女人还真多啊，大将军玩得可真尽兴。”

“哪里哪里，对了，我决定在东山为全日本做件大事。“

“怎么？“

“先人足利义满公曾经建有金阁，作为他的子孙我要效仿他建个银阁，您看如何？”

“……”

一休沉默良久，那沉默中有一种比大将军惯看生死还更深沉的力量，一下就把他的底气给掀起来了。义政茫然着，赶紧找个台阶，让人把自己刚收得的宝贝古董拿出来赏玩。一休早就知道他嗜好这些，一脸不屑，悠悠地说：“这些东西确实精致，不过要是跟我这么多年收藏的三件宝贝比，可就没有任何可比性了。”

“啊？什么好东西？怎么从来没有听大师你提起过？”义政的馋虫一下被勾了出来。

“那些东西都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宝贝，哪能随便跟人说。”

“大师……”义政最迷恋古董，听说这些就像看见美女一样走不动道儿，他合十当胸，嘴里不停央告着：“求你了大师，你就给我说说吧。”

“好吧，那就给你说说，开开眼。一个是天智天皇赏月时用过的草席。”

“啊，这个好，这个好，这个还真找不到。”

“另一个是周光坊的茶碗。”

“唔，这个珍贵，淘了这么多年我也没淘到。”

“大将军还用淘吗，怕是只要发现就会有人呈到府里来。不过呀，这最后一件，你还真没处发现去。”

“什么？它是什么？”义政眼睛都冒光了。

“哈，是中国传过来的，老子的拐杖。”

“噫!这个更绝!不同凡响，老子的拐杖，那得多少灵气呀……可是，嘿嘿……”义政贪婪地望着一休大师，翻着眼睛说：“算我求您，这些您一定可得让给我呀，我可以收购嘛，嘿嘿。”

“是这样啊，如果您能出到五千贯嘛……还可以考虑。”

“五千贯，那好，一言为定，明天我就让手下去庙里取。”

就这样，一休第二天把五千贯交给了那些百姓，一解燃眉之急，他们都感激涕零。又吩咐弟子：“把前日乞食放在后院的草席拿来，还有圈篱芭的老竹杆拔一枝来，喂猫的缺口儿茶碗顺带拿来。”

当义政看到家丁拿回去的这三样东西时，简直是暴跳如雷：“妈妈的，都是赝品!把一休给我带来!”

一休前来，还是那样的不卑不亢，静如秋水。目空一切往那儿一站。义政看了，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怒发冲冠地吼道：“老和尚，你竟敢拿这些个破烂玩意骗我!我杀了你!”说时迟那时快，已经拔刀在手寒光一闪，就要凭空劈落。一休凛然无惧，大喝一声：“住手!”还没有人敢跟大将军这样大喝，义政一时怔在那里，刀也不由放了下来。

“全日本的人，现在都在饥饿中煎熬，你却还在这里热衷收集这些昂贵没用的茶碗。你的这些茶碗对于受饥饿折磨的灾民来说，与一只喂猫的破碗有区别吗？你知道外面的形势吗？你知道那些已经走投无路的人们都在想什么吗？你知道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将大祸临头吗？”

义政听了这一连串当头的棒喝，直冒汗，似有悔意。一休又柔软地说：“那五千贯都给了那些不堪沉重税负的人，我跟他们说这五千贯是大将军您给的，他们都流着泪感激您呀!”一休说着索性盘坐了下来，“老僧反正也是风烛残年的人了，你要杀就尽管杀吧。”说完，双眼一闭，再也一言不发。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义政听了若有所悟，若有所思，他把刀一扔，赶紧向一休大师躬身施礼，引为上座。

但是后来，足利义政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一休的劝告，巧立名目从农民那里征收了很多赋税，终于还是建了一座奢侈的“银阁”。

就这样苟延残喘，积重难返，终于，在1467年，因为将军家继承问题引发了波及全国的战争，这就是持续了十年的“应仁之乱”。战火中，生灵涂炭，盗贼横行，花一样美丽的京都也化为了废墟。宫殿庙宇，文物古迹尽皆焚毁，百姓亡命他乡，甚至后来连后土御门天皇死后，都几个月没钱安葬。但控制实权的统治者仍旧沉迷游宴，醉生梦死。一休《狂云集》有诗为证：“请看凶徒大运筹，近臣左右妄悠游。蕙帐画屏歌吹底，众人日夜醉悠悠。”

在这段战乱的大部分时间里，一休离开了京都，直到1474年，广德寺的柔中隆和尚携带着后土御门天皇的诏令，敕请他担任大德寺第四十七代住持，那时他已经81岁高龄。皇家想借一休的声名威望以重建被战火烧毁的大德寺，敕赐他“紫衣”，一休宗纯虽为之鞠躬尽瘁，却不安于高位，几次请辞，而且依旧住在近郊荒僻的小小酬恩庵中。大德寺的禅房也没有障子可防风雪雨水，这正应和一休的想法：“人的心灵除了大自然美的滋润外，还需受严格的磨练”。他毕生不穿御赐贵重的紫色袈裟，却经常穿上“粪扫衣”，有时甚至被错认为乞丐。82岁，在薪村仰慕一休的四众道俗建造宝塔，恭请他题“慈杨塔”，以示祝贺。84岁，本来在修竹成林的小庵避暑，奈何九月薪村将成战场，村民又轿送一休到大阪南方的小岛。直到战乱平息，方才返回。

就是这样，一直以来，一休都是那些饱受饥饿和疾病煎熬的人们的伙伴。他过着真正托钵僧头陀一样的生活，更多时候云游四方，与穷苦人在一起，他通过讲解佛法带给人们幸福快乐。相反，对于那些骄奢淫逸的人他会义正辞言地进行反驳和批判，并因此受到万民的敬仰。要知道，虽然现在“聪明的一休”因为动画而盛传于世，但在日本人的民族记忆中那可不是仅仅因为“聪明”而设定，那完全是他人格魅力德润苍生、泽被后世的结果。

要说一休一生最富传奇色彩的，就是他晚年与盲女“森”的相恋。那时的他早已了无挂碍，所以与“森”的挚爱深情才擦碰出那样绚烂的花火。

关于两人相识相知的缘起，在《狂云集》中一休曾有相关记述：文明二年(1470年)一休大师77岁，这一年的仲冬十四日，大师游药师堂，遇到盲女“森”，并欣赏了她的歌艺表演。还特意写了诗偈以铭记，其中两句“惭愧不管雪霜鬓，吟尽严寒秋点长。”暗含情愫，意味深长，让人不由想起宋人黄机的“小闷骚”——“秋点长，秋梦短。怕见黄昏庭院。风窸窣，雨萧骚。倚窗魂欲销……”。

后来一休自己坦白说，我在薪村的小屋已经住了有几年了，“森”侍者那时便听闻我的风采，早已有向往倾慕之志，我也早就知道她的心思啊，但是却一直迁延因循，无缘相叙。直到辛卯年(1471年)的春天，才又在墨吉邂逅。我问她平素是不是有这样的情怀，她害羞地诺诺答应。那就再写首小诗缅记吧——“忆昔薪园居住时，王孙美誉听相思。多年旧约即忘后，更爱玉阶新月姿。”

其中充满邂逅的惊喜，与爱意的表白。年已老耄的一休是拖延了一冬，再次与“森”相遇的。那感觉不是干柴烈火，而是情意浓浓，真挚深切，这就是与俗人不同的地方。两人就这样惺惺相惜，两情相悦，成就了晚年一段十年的黄昏情话。那时的一休，犹如遭遇了生命的又一次青春，诗兴大开。从诗中一些小小的细节，就完全能够体会出他对“森”的钟爱与情深意厚。

比如，到了深秋，他会想着特意为她增加新衣被，还多情说这是自己心甘情愿偿还情债，也是预先为他生再续前缘做的筹备：

《季秋，献裘之月也，故裁新服，投盲女森侍者，以为他生未了缘之资云》——

白发残僧八十年，吟望夜夜碧云天。

多情鸳被偿前债，弹指三生约后缘。

再比如，仅仅对于“森”午睡的画面，就曾在不同的时间写下两首诗描述：

《看森美人午睡》——

一代风流之美人，艳歌清宴曲尤新。

新吟肠断花颜靥，天宝海棠森树春。

《森公午睡》——

客散曲终无一声，不知极睡几时惊。

觌面当机蝴蝶戏，谁闻日午打三更。

透过诗文，我们可以想像这样的场景：一休独自坐在那里，深情款款地看着“森”安心地熟睡，倍觉怜爱，心满意足，竟然忘情地忽略了时间。他这样想着她如花似玉的容颜，想着她可爱的小酒窝，就沉浸其中春意盎然，甜蜜蜜地融化了，不禁一次次地生起想要写诗赞美她的冲动，为之“搜断枯肠”。真是好一番浓情蜜意，好一幅唯美画卷。

这种清隽的赞美比比皆是，又如《森公乘舆》——

鸾舆盲女共春游，郁郁胸襟好慰愁，

放眼众生皆轻贱，爱看森也美风流。

这诗写得放怀不拘，纯美天然，又春情勃发，虽是即兴小品，却越品越有通脱大美的意味。

而《谢森公深恩之愿书》则表尽衷情——

木凋落叶更回春，长绿生花旧约新。

森也深恩若忘却，无量亿劫畜生身。

还有这一首——“恨是草根剪又生，对花何忘约芳萌，秋风春雨三千里，从此君思江海情。”

简直是把绵绵不断的思念之情与永志不忘的真挚誓言写尽了。

要知道这可是八十岁老人的黄昏之恋啊，实在让人对如此勃发的生命力、对这种纯洁热烈的生命与情感欣然生起向往。想想我们大多数人二三十岁就已被世事尘缘、痴情俗怨折腾得身心俱疲，麻木抑郁，哀若心死，俨然生命近绝。这实在发人深省，并激起人很大的好奇，想要去探究一休是怎样做到的呢——他的大爱无执，他的通脱无碍？

想想他与“森”在日本十五世纪那个瘟疫横行战争肆虐最多灾多难的年代，过的可是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在流浪中相遇，在流浪中结合。后来又在薪村那个小小的地方栖止。你能想象一个满脸沧桑的老禅僧领着一个四五十岁的盲歌女，风尘仆仆，餐风宿露，在贫瘠的荒野、幽暗的山林、在饥馑饿殍的村寨、在冷眼讥笑、误解毁谤、在无尽人世的坎坷与颠簸中默默穿行。他们相互搀扶，彼此照顾，化斋饭，赶路途，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就这样，还吟诗作对，甜甜地依恋，陶醉于一份醇美挚真的爱情，那得有怎样伟大而超脱的精神境界与坚定的意志信念啊。

至于一休作为开悟的大禅师，除了这份真爱，为何诗中经常有“春”的意象，或者“云雨”、“风流”等艳词，比如“云雨三生六十劫，秋风一夜百千年”，以及看到森潇洒可爱写的“良宵风月乱心头，何奈相思身上秋。秋雾朝云独潇洒，野僧纸袖出风流”等等很多佳句。

这是因为大抵真正的“禅意”往往暗含“春意”，这一点将在下篇的《梦闺》一章，仔细诠释。

就这样，两人相识时“森”已经四十来岁，最后十年，“森”一直以侍者的身份，以爱的温柔，陪伴大师左右。

大阪正木美术馆至今收藏着一休宗纯与“森”的一轴画像,上面有他题写的诗偈——“大圆相里现全身，画出虚堂面目真。盲女艳歌笑楼子，花前一曲万年春。”

1481年(文明十三年)，大德寺重建工程大体竣工。七月十日，设斋祝贺。十月初一一休大师疟疾病发，三日，服药疟散，但衰弱虚喘得厉害。十九日江刺史来访的时候，又好转而对话如常。到了十一月七日，再一次突然发病，水米不进，二十一日，泊然静定犹如入睡，就这样坐逝了。

圆寂前，一休大师写了这样一首诗——

“朦朦三十年，淡淡三十年，朦朦淡淡六十年，末期粪土暴晒敬梵天。昨月昨日道借用，今月今日道奉还。借时为五还时四，本来无一物，空道莫须有。”

“朦朦”是说生如朝露，命似细雨，看起来朦朦胧胧，是多么短暂而变幻无常。“淡淡”是说人生就如水一般在静静地流淌，静静地流动，静静地流过，繁华也好，喧嚣也罢，若水中月，镜中花……他的心境在其中已完全没有贪恋，只是抛开一切烦恼轻轻松松地生活着就是了。

最后就把粪土晒成干儿敬献梵天吧。粪土即是梵天，染净无非佛意。真个是粪土梵天皆水月，涅槃生死等空花。一切还复本来清净。

自己的生命转瞬即逝，不过是向“大道”向“自然”借来的，所以现在奉还给“道”吧。组成人类身体的五个要素是地、水、火、风、空，借的时候是这五个，现在还了其中的四个，就只剩下空了。空，也不空，就剩下这本来无生，本来无我，本来圆满，本来涅槃，本来空幻，本来即色即空即有即无，即显现即无物的“大道”本身!这“存在”本身!这“自然”本身!这抓也抓不住、自生自显、自由自在的“大生命”本身!

一切无非一场空幻的大梦，只有真情、真爱……来了、体验了，运流其中，却又无可把捉的一如霓虹……

还记得一休母亲最后的遗言吗？还记得她提到的彻见“自性”、“复归永恒”、“不生不死身”吗？一休大师的诗里面充分显示了他完成了母亲的夙愿，真正地放下了自我一切的束缚，归根复命，复归了这一切的根源，复归了那不生不死、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自性，复归了我们这本来的真生命——“道”，复归而成为了“道”——成道。

一休宗纯，成道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卯时，为重修大德寺殚精竭虑操劳过度的一休禅师是在“森”和几个弟子的看护下示寂的。否定一切虚假形式与权威，对任何人都毫不畏惧、放荡不羁、循循教导穷苦人的一休走了。最后留下遗偈云：“须弥南畔，谁会我禅？虚堂来也，不值半钱!”

虚堂和尚是他的祖师爷的祖师爷，这里显示的是一休一如既往的“狂”，犹如佛陀“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当然，狂不是狂在“人”上，而是“禅”!

“唯我”也不是唯的“自我”，而是“大我”——真道!

这是故意彰显外露一种“大道天下、独一无二”的气度!

(这里的“虚堂”也可以理解成没有通脱“活出”的顽空枯禅。)

“师资性磊落，超脱世外，不计名利，不媚权势，韬光晦迹，不拘威仪。巡行城邑聚落，谕诱缁白。好咏狂歌，喜吹尺八(箫)，腰木剑，赋偈颂，颇恣其言，如疯狂然。又善书画。有《狂云集》、《一休骸骨》、《佛鬼军》各一卷等行世。弟子有没伦绍等、祖心绍越、岐翁绍祯。”

如是，一休大师是一个超越时代，纵横千古的奇人。由于通透的觉悟，他的思想境界远远高出于他那个时代。并将在尽未来际一直处于“巅峰”。因为他的意识已莅“峰巅”。尽管他特立独行的表达方式有时看上去更像是“疯癫”。就像他自己在很多诗中“狂言”的——从临济、杨岐、松源、虚堂一脉相承的唐宋纯粹的禅，传至日本再由大应经大灯、彻翁、言外，直至华叟，最终，唯一休一人荷担!

一休禅师遗偈手迹

一休禅师的主要著作《狂云集》，是自编偈语、法语和诗歌集。其中收诗六百六十九首，遗补的《续狂云集》收诗一百五十四、法语八首、号类四十九首，合共八百八十首。当时已经有人称这本《狂云集》为一休的“诗传”，因为这些诗如传记一般记述了一休自己的生平，读其诗如见其人。另有《自戒集》、《一休法语》和《佛鬼军》等。

他的诗、画与坚劲苍雄的散书，不由得让人想到这些名字——寒山、拾得、皎然、傅山、八大山人、石涛、髡残……

而他情艳诗中所崭露的纯真的诗意之美，让人想起孔夫子评述诗经的“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上篇，只是按着他人生的脉络做线性的评述。下篇，我们将结合他的这些诗偈、法语与“烟花柳巷、酒肆鱼行”的骇俗之举，从多个侧面更深入剖析他。这样以线串面，我们对他的感受会更加立体、丰满。

通贯一生作略、一生的思想行止，一休宗纯，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信念之中，一生都极力排斥各式各样的虚伪。无论是直斥师兄养叟的贩卖佛法、正月的骸骨，还是扔掉得道证书……甚至是对于佛法本身。“佛法的目的，在于开悟众生。如果只是执着于任何方法，你就像一只无知的昆虫……”他深刻地领悟了母亲遗言中的这些话。

他拥有一颗纯真的心，一颗真挚的心，决不会扭曲他修行所悟出的信念，不会向世间的任何虚伪妥协。他超越了世出世间的物欲与法执，自在无碍，以彻底而纯粹的修行方式过着高荣的人生，终其一生以无我的大智大爱大情怀度人济世，是真正值得万众仰慕，得大解脱的行者。他种种逾越表面形式令人耳目清新的做法、他的不羁与放达、他率性而真诚的作为深得百姓的欢喜，因此被人称为“疯佛祖”，直如中国那位法名“道济”，被大众称为“济颠”的济公和尚。

“淫坊酒肆，独明天真。宗门作略，须还宗纯。”最后，还是以一休大师自己在《狂云集》中的自喻来赞叹、来收尾吧。在这篇《太刀自赞》中，一休自比太刀，斩钉截铁，喝断长空，犹如藏密大圆满无上顿悟法门之“彻却”(立断)，有对烦恼立刻斩断之意——

喝下分主宾，句里转机轮。竹篦归掌握，佛魔俱不亲。吹毛三尺，拨动烟尘。惯战作家，七事随身。八方受敌，坐断要津。呵佛骂祖，夺境夺人。淫坊酒肆，独明天真。宗门作略，须还宗纯。临济正法今坠地，但愿祖意再回春。

“一休哥”

“嗨!就到这里!就到这里吧!”

(注一)：历史上蜷川新右卫门向一休学习过诗词。曾经和一休进行过“道歌问答”。他特别擅长组织“联歌”。著有《亲当句集》等作品。是室町文化的第一人，也被称作日本古代“连歌七贤”之一。由此亦可见一休对于日本文化潜在的影响。

(注二)：“上苑”是一休母亲住的地方，京都附近。

(注三)：摘自《竹窗随笔》“东坡二子瞻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无一点尘。为何于自己性命便不知下落。”

(注四)：假名，相传在大约公元5世纪，日本人民以汉字为基础创造了一种崭新的音节文字——假名。

[参考资料]

《一休宗纯狂云集》市川白弦校注

《一休和尚诗集》殷旭民点校

《一休和尚行实》

《一休和尚年谱》

《延宝传灯录》

以及部分网上公开资料

下篇 弄花

狂云

——不羁的浪子——闹市庙堂、酒肆淫坊……这个比济公还“出格儿”的佛锋般锐利!

以前曾经要写过一篇文章，名字叫《史上最叛逆的凡人——释迦摩尼》。你想啊，释迦王子放着国王不当，却要出家，抛妻舍子，自找苦吃，乞食、穿“粪扫衣”，居无定所当乞丐。这还不算，最叛逆的是，在这个人人都贪恋自我张扬个性的世界，他居然对“自我”宣判了死刑——他说，世界的真相是——无我——本没有一个你可以执着的、恒常不变的“自我”。当然，由此也可以换个题目叫《史上最富有的乞丐》，因为他最终超越了有限的“自我”，成为了“无限”——成“道”。他达成了一个“没有什么是，没有什么不是”的境地。

这非常令人震惊，不亚于耶稣为了救赎世人的“自我”——“原罪”，而心甘情愿被钉上十字架，同样的，他也被信仰为道成肉身。

真正的勇士，敢于直面任何一款人生!

真正的狂人，都是首先拿自己下刀子!

真正的禅者，你从来不知他到底要过哪一种生活!

一休，这个日本国最狂放不羁的觉者也是一样。

当我在一休大师的《狂云集》中，想要搜检些他对自己下刀子的讯息，却所得甚少。除了一首《自戒》——“罪过弥天纯藏主，世许宗门宾中主。说禅逼人诗格工，无量劫来恶道生。”和几首貌似忏悔的小诗，别无其他。更有意思的是，竟意外发现他标题明确为《自赞》的就有十五首，这还不算隐含此意的诗文。真是狂人!怪不得自号“狂云子”!

先例举几首，感受感受狂人的气质——

《自赞》

华叟子孙不知禅，狂云面前谁说禅。

三十年来肩上重，一人荷担松源禅。

《自赞》

大灯佛法没光辉，龙宝山中今有谁。

东海儿孙千万后，吟魂犹苦许浑诗。

《自赞》

纯老佳名发海东，天源派脉截流通。

德山临济在何处，歌吹梦闺残晓钟。

《自赞》

四十年前狂云，画图今日惊群。

倚天吹毛三尺，恰好纯一将军。

这说的是，德山、临济、大灯、华叟这些祖师们啊，谁能真正传承你们的精神实质？如倚天剑，似野太刀，真个是放眼宇内，唯一休宗纯!

那他对“自我”难道没有一番修剪吗？细细一想，当然不是，上篇介绍了他的传记，从那种种异于常人的人生波折、从五岁起长年清苦的修行磨砺、谦翁师父圆寂后他毅然决然的自杀——那犹如大死一回的痛苦、冬日里华叟门前长跪不起，水泼杖打、琵琶湖长年通宵的禅坐……真个应验黄檗断际禅师《宛陵录》之“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难怪他喜欢梅花，咏叹梅花以及“梅妻鹤子”林逋的诗歌就有几十首。

这些，他都没有标榜，却标榜了“狂狷”。他凭什么这么狂？又为什么这么狂？穿越五百多年的无常虚空，有几人能明白他的真意？有几人能领悟他狂放与孤高的弦外之音？让我们印合着他的心脉一点点探索……

说到“狂狷”，也许很多人以为“狂狷”是个贬义词，好像经常看到有以“狂狷之徒”指摘别人者。殊不知古之大德圣人们早有玄辨——“狂者，志极高而行不掩。狷者，知未及而守有余。”(朱熹)再看孔老夫子怎么说：“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他说如果找不到能遵行“中道”的公正人为友，就起码与狂狷者交往。狂者积极进取，不拘一格，敢做敢为，大有所为；狷者洁身自好，清高自守，为所当为，有所不为。狂、狷，进、退，一张一弛间，正是中庸之道的辩证修为。

更何况一休早已是悟得“中道”之人，他的狂实在是另有深意呀。那就先看看他都怎么狂吧——

举凡大器，备经风雨洗礼淬炼外，也每有天赋根骨。从五岁的担当，十二三岁的早识人情，到十六岁呵斥不学无术、攀比炫富的同门，皆可初见端倪。

而到了十七八岁，正青春勃发期，一休禅师一生高迈奇绝、豪气干云之风更如乍放满园的红杏，关是关不住的了——

《年谱》记载，那时清叟大师每每应西宫夫人之请，前往讲说戒法，都带着一休一起去。每当他们路过神泉苑这个地方的时候，都会有一条小蛇爬出来盘在路上恭候。清叟于是每次都下马为它亲授皈依，做个传授僧衣的仪式，并且为它讲说一下戒法。小蛇每次也都做出很驯服受用的样子。一次次的，竟然习以为常。有一天，一休去之前就在袖子里预先藏好石块，等到遇见小蛇又出来等候的时候，一步跨过去直接就拍死了。清叟看见了，禁不住大赞道：“你这做法太超绝了呀!真乃禅家的手段!超拔脱颖!干得漂亮!就应该这么做!”

列位看官看到这里都得纳闷吧，为什么一休打杀了它？为什么大师不责怪他反而大加赞美，简直赞美以极？

小蛇这三番五次，像不像我们修行中畏缩不前、屡屡自我原谅又拖泥带水婆婆妈妈的样子？

还是一休直截了当，一刀致命，想必他对待“自我”时也是这样稳准狠吧。不由得想起西藏密宗大祖师莲花生大士，离藏前开示的心要：“世间贪着，一刀两断，八十八结使，当体解脱……”果能干脆利落，佛本不难成!奈何我等优柔寡断，文过饰非，迁延推诿，自甘下劣，辱没佛颜，也辱没自心!

这段故事真是跟“南泉禅师斩猫示众”的公案大有一拼!

又一次，一个大官“关注”到禅宗，准备不惜重法，在各方面“革弊除恶”、“整顿僧容僧纪”。他听说某庵供奉的清叟寿像，上面的袈裟竟然逾越地位，使用了皇家才能享有的金色。就直接驾临小庙，欲要“瞻仰”此塑像。那时的官宦都很残暴，视人命如草芥。一众僧侣知道稍有不慎就会有掉脑袋的事发生，吓得都大腿打颤，六神失主。那天正赶上“愤青”一休也在，看到这种情况，就自愿请命拿着迎接用的帖子出外相迎。

出得外间，就见众侍卫簇拥着大人，站在那里，气势不凡。还有赤松越州——当地誉称“年少美丈夫”的豪侠才俊昂然侍立一旁。一休坦然伫立檐下，当他想要亲自把帖子递给大人时，赤松越州大声呵斥他无礼，进而伸手想要拦接帖子。一休豪气冲天，出手如电，一把握住他手同时斜目以视，无言而威严俱在，“言外之意”——天大、地大、出家人大，超越方外，庄严神圣，岂受尔等庸规俗矩束缚。你等一介官僚武夫，岂能亵慢!

阵势就是这样的，那大官最后看了清叟大师的金袈裟像，什么也没说，就起驾回府了。一路上连那些随从都禁不住暗挑大指：“这要不是真正的禅汉，真真做不出这等行为。”

一休置生死于度外，气冲霄汉的豪放可见一斑。

如果说小时候，就有此等禀赋气质的话，那大了以后，更是没少受影响。因为禅宗本就盛开这样的奇葩，盛产“癫狂”禅僧。一休自己的诗里就如是盛赞过“布袋和尚”——“……弥勒尊露堂堂，人间兜率忙忙。游戏三昧佯独，当来熟处难忘。朝游闹市鱼行，暮皈酒肆淫坊。散圣风流举扬，神通妙用灵光。禅道地老天荒，何处是你故乡。接物利生云水客，百花春到为谁香。”

在我们这些了解了他身世的后人看来，其实他在说布袋和尚行止的时候，实在就像是在说他自己。

又有人说一休宗纯神似普化禅师、济公和尚，放旷不羁又自在润达。济公不消说，人所熟知。如果了解了普化，再对照一休的行为，就知道他的由来。

据宋《高僧传》及各《灯录》记载，普化是唐代禅僧，资性异人，师事“马祖道一”之门人“盘山宝积”，密受真诀，深入堂奥。“宝积”示寂后，他即游化北地镇州。出言佯狂，行为简放，居处不定。凡见人无分高下，皆振铎(大铃)一声，而唱“明头来明头打，暗头来暗头打，四方八面来旋风打，虚空来连架打”，此语盛传于禅林，犹如“魔来魔斩，佛来佛斩”，为其招牌禅偈。师又常出入城市或坟冢间，时而歌舞，时而悲号，时人称之为“普化和尚”。

有一天，普化入临济院吃饭，后世禅之临济宗祖师爷“临济义玄”看见他，说他就像一头大叫驴，普花和尚于是当下大作驴叫以回答他，而且还对他说：“临济，你这小厮，只具一只眼。”两人言间斗法，彼此自知境界。普化通透活出，就连临济也落在下风。

咸通初年，普化准备圆寂时，托举个棺木，延街挨门挨户告辞说：“明日我就要去东门死了啊。”第二天城里人都一起送出城门，结果这和尚厉声扬言：“今天死不吉利。”过二日出南门，大家也随送，又闻其说：“明日出西门才吉祥。”如是出而还返，人烦意怠，送者渐稀。到得第四日，自擎棺木出北门外，振铎入棺而示寂。

到了宋代，有日本僧人“心地觉心”来中国习禅，仰慕师振铎狂歌以寓禅意之遗风，数年后归返日本，建立普化庵，久之从习者渐多，于是开创日本禅宗之普化宗。此宗徒众又称虚无僧，头戴名为“天盖”之深草笠，不着僧衣，吹奏尺八以乞讨米钱。颈挂袈裟及方便囊，行乞诸方。

如果知道更多背景故事后，大家一定看着眼熟，基本这也就是

一休的形象。而且一休也有赞普化和尚的诗——

“议论明头又暗头，老禅作略使人愁。古往今来疯癫汉，宗门年代一风流。”

后面会介绍，一休也善吹尺八，一生流浪。一休顶骷髅，普化抬棺报丧。普化之师骂他“佯狂”，一休之师骂他“疯狂”。这也就像黄檗禅师骂开悟后的临济“疯颠汉”一样。

“一朝风月，万古长空”，自从开悟后，一休更是大鸣大放，他在“狂”之一字上的创造力简直势不可挡!基本上，浪子一休是从“超凡脱俗”、“愤世嫉俗”、“离经叛道”、“惊世骇俗”这几个方面来诠释的。

说他超凡脱俗，不仅仅是他蔑视权贵、权威，不仅仅是清贫苦修、视钱财如粪土，也不仅仅是他撕掉了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委任状”——开悟印可证。

说他是浪子也一点都不过分，终其后半生，他一直都在流浪。这些都与他一生都在破斥的同门师兄“养叟”有关。

1428年，师父华叟病故，师兄“养叟宗颐”接替掌门之位(大德寺第二十六任住持)。立即在大德寺大兴土木，建造豪华禅堂，并自称是华叟的继承人。大德寺不属室町幕府所定的五山官寺，反而可以为所欲为。一休十分厌恶这一行径，他认为这既不符合华叟的本意，且违背清贫苦修的宗规，违背纯洁信仰。于是，他愤而脱离大德寺，临行前题诗一首：“将常住物置庵中，木勺笊篱挂壁东。我无如此闲家具，江海多年蓑笠风。”木勺笊篱尚且说是“如此闲家具”，这对养叟的奢华无疑是莫大的讽刺。一休将诗附在寺庙什物明细表后，表明了决绝的去意。从此，“一蓑烟雨任平生”，开始了他的漂泊之旅，破钵斗笠，笀鞋竹杖，云游四方。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一休的足迹隐藏在庶民之中没有消息。

对于养叟用许诺别人悟道获福以索取金钱，一休更是深恶痛绝，认为这是为了物质利益强奸了禅宗。他多次以诗文揶揄养叟，像养叟的名字“宗颐”主要取意“颐”字，他就曾以“颐卦”切题来讽喻——“颐卦题名贪食来，会中脍炙宠如梅。攫金手段机轮转，君子果然多爱财。”

又如“出林富贵五山衰，只有邪师无正师。欲把一竿作渔客，江湖近代逆风吹。”

“出林”指的是大德寺，“江湖”则指人间世，“渔客”暗喻养叟沽名钓利，“逆风”意谓禅宗颓废。当时，在这种风气引导下，佛教界表面兴盛，内部却极为堕落，许多僧侣为了私利，忘记真正的修行，一味结交权门，攀慕富贵，追名逐利。另一方面，幕府也凭借佛教僧侣的影响，为其宣扬正统之名，赢得舆论支持。遂相互勾结，彼此利用。致使学僧普遍不学无术，且妄自尊大，而很多禅师又随意授予僧人“印可证”，致使庸僧、伪僧充斥禅寺，徒有其名，也因此一休才会撕毁“印可证”，以正门风。

对于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庸俗和尚，一休则讥之为“井底之蛙”。他的诗“惯钓鲸鲵哄一场，泥沙碾步太忙忙。可怜井底称尊大，天下衲僧皆子阳。”正是说此。末句中“子阳”指的是中国西汉末年的公孙述，字子阳，其自以为豪强，被人称之为“井底之蛙”，《后汉书》有“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的记载，此后子阳就成了井底之蛙的代名词。一休在这里借用这一典故，以一只蛙的傲慢态度和行为来引入正题，辛辣批判，直率地告诫了那些心高腹空、似僧非僧的虚伪之徒。像这样敢于“笔头骂詈一天人”(一休诗句)一语骂尽天下假和尚的，当时五山文人中独此一人。

后来，大德寺曾一度失火，养叟向各路商贾募到大笔金钱，以博得朝廷给他封号。当养叟从朝廷最终取得“宗慧大照禅师”封号时，一休讥道：“紫衣师号何家贫，绫纸青铜三百缗。大用现前膺长老，看来真个普州人。”诗中“大用”是养叟的号，说他是个假长老，“普州人”则专指小偷。

一休坚持不懈，骂养叟一骂数十年。不仅这样，他们也曾正面交锋。

《年谱》记载，一休61岁的时候，有一次决意去探访养叟，叙一叙之间的隔阂。养叟的徒弟(受了蛊惑样的)都出来谩骂，被养叟喝退，他也客气地说：“我来迎接的晚了，最近正好要洗清我的声望。你在先师头面泼粪水，但是我都没在祈祷中向他申告，只是对我的徒弟们说一说而已。”

一休禅师说：“你怎么不说，家里人说家里话，不向别人说。这可不是师兄你的恩典啊。至于‘粪水’之意，还请细细指陈。”

养叟说：“听说你把百丈禅师饿死的公案以及灵山和尚的法语‘功夫不是涅槃堂，名利辉前心念忙。信道人间食籍定，羊糜一碗橘皮汤。’开示给学僧。先师活着的时候，可没听如此说。”

一休说：“‘百丈饿死，一日不作一日不食’这些详见咱家虚堂老祖师的开示。灵山和尚法语先师则更是每日苦口婆心演说，你难道健忘吗？我也听说你以讲说‘过失’作为参禅方法向徒弟们开示，这样的说法先师在的时候可没听说过。昔日参学前辈法语，而知不见‘过失’(无分别)是真悟，难道另有‘过失’参禅法吗？所以你这是抹粪在自己脸上，不仅是对先师啊。”

养叟听了脸上挂不住，变色道：“我手里有印可证，你怎么可以这样随便说呢？”

一休师说：“我手里也有印可证，而且不是你那印可证可比的。”

养叟(也许像泄了气的皮球吧)说：“我不敢保证你没有。”

一休大笑而出，印可证的意义就此永绝了。这时的一休早已把印可证烧掉了，在此还提到它，不是像养叟似的还要用它做开悟的证明，而是不违先师过去的约定。

其实在这之前，就发生过养叟的两个亲近学徒反水的事情。那是有一次一休看到描述大灯国师事迹的文字，都是在描写达官贵人怎么趋之若鹜地追随，却不记录风餐露宿的艰苦乞食与修行，就专门补写了一个偈子，记述大灯国师在桥边餐风宿水就达二十年。养叟听说了，讥笑道，大灯国师可以描述的行止难道一定就是这些寒酸的乞讨生涯吗？那两个学僧还是有正知正见的，听养叟这么说，实在无法隐匿自己被他这无知言论所激起的“苦笑”，于是立马请辞，离开他去见一休禅师，受到一休的迎接厚待，以褒奖他们弃暗投明之举。

就是这样，当时，在那些狂人和预备狂人眼里，养叟大概一直就是个可怜的反面典型。

遥想1440年华叟涅槃十三周年祭的时候，养叟及其寺庙也是乘机攫取各地大批礼物，一休对此愤慨异常，在十日祭典的喧闹后，他决意离开。临走还写了两条偈语，一个直呈养叟以致退席之意，一个贴在庵壁——“住庵十日意忙忙，脚下红丝线甚长。他日君来如问我，鱼行酒肆又淫坊。”

却说他为何提到酒肆淫坊？须知这其中又有另一番蹊跷。当时的日本国情，禅僧和女人私通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那时，社会上流行这样的谚语：“不为者佛，隐匿者上人”。说的是真能无为的是佛，而这些所谓的上人们都是偷偷摸摸在干着这些勾当。他们表面道貌岸然，暗地里都在追求诸般贪淫之欲，为非作歹，只是不敢公然行事而矣。

“匡徒领众立魔宫，汗马从前盖世功。师弟凡情共奸党，可怜韩信叹良弓。”

“因果果因何日穷，轮回三界狱囚中……”《邪淫僧因果》

这都是一休针对这些直接的鞭挞。

有资料更介绍——“养叟以及他的门下也是这样，一休毫不留情，口诛笔伐，再一次对着师兄开炮，他在诗中直指养叟是‘一条毒蛇’、‘勾引女人的淫棍’，并且揭露养叟死于麻风，死前痛苦不堪。养叟的弟子门人由此恼恨万分，曾一度派人行刺一休云云。”

不过这些无从考证，翻开养叟宗颐的禅宗家谱又是另一套说法——作为一代祖师的他自己提前很多年，就预先告诉弟子们要选定在先师华叟的忌日圆寂，以便将来徒众供养，同时想起二人。后果于其日，端坐安详而逝。他的上堂名句是“大丈夫汉，春梁硬如铁。在进退间，初无喜难色，不先释迦，不后弥勒。所以其退也，古寺闲房。焚香清坐，乃报佛恩。其进也，要不坠彼纲令。我本无所有希求心。今此法王大宝，自然至。大宝既至，诸人如何领会？”此等自在，此等风骨，具眼者从其临终遗偈也可一望而知——“谁是主？谁是宾？是眼者辨取!”

个人以为，有时候，诸如建寺兴教等很多事情上也得两面看，头陀苦修的也好，发心入世的也罢，开悟的禅师各自有各自的愿心弘扬、事功开显与教化手段。若单从表面现象看，往往一个人前后的开示有时都会有矛盾(因人因时因地因事的不同)，两个人就更可能一个唱红脸一个扮白脸。一来一往间，都是游戏，各有缘法，为的是破除一班看客心中的妄想执著。不是此中人，也不必妄断。还是眼正心明，自净其意，“各人吃饭各人饱，各人生死各人了”的好!

在历史长河中，具体哪个人到底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沉淀下来，或者经后世大德修正后给我们参看的公共标准。

不过，目睹种种歪风邪气，“愤世嫉俗”的一休宗纯厌恶禅宗的虚伪，慨叹真正禅门人才的匮乏，又无势力挽救禅宗的颓风，倒是真的。他也只好佯装疯狂，或者故意高调做出很多“出格儿”的事情，抨击伪善，劈斥陈规枷锁，刺激人们业已成习的“自我”。像普化和尚震击大铃以惊醒人心一样，以“离经叛道”的言行惊世骇俗，警醒人心!

一次次，对权贵、对世俗、对僧群，一休禅师开始出击了——

大将军足利义满曾举行佛会，召集各方高僧讲法。并且许诺，讲得最好者，奖黄金百两。佛会当天，上百僧人锦绣袈裟，镀金禅杖，汲汲然争显富贵气象。只有一休，身披破烂僧衣，手持一条柳枝，昂然赴会。讲法结束后，他将柳枝抛在地上，转身飘然离去，视谄僧如无物，视奖金若粪土。任自己“破烂衫里盛清风，身贫道不贫”的豪言，惊落一地下巴。绝代名将足利义满也是早就领教过一休的风范，见此掷地有声的“不言之教”，也不由得慨叹说：“宗纯真乃赤子，狂僧是也。”

又一次，京都富豪高井派使来请一休说：“明日亡父一周忌，恭请和尚光临。”曾经，一休对高井一贯的傲慢并不感冒，但这次答应了。第二天，他假装乞食和尚出现在高井门前：“敬请施主布施……”高井家人并不认识一休，见是个叫花和尚就说：“不要站这儿，这里不会给你的!”

“啊，慈悲喜舍增阴德啊!”

“唉!讨厌!走吧!找打呀!”

“打？那也行，请吧!”

门人向里通报回来，底气更足了：“哈，你个又臭又硬的叫花子!不走？打你出去!”

一言之下，五、六个仆人劈头盖脸把一休打将出去。

第二天，一休带了两三个侍者，紫衣金襕威风凛凛又来了。

“唔!大禅师，欢迎大驾!喳!请进!”左右赶紧知会高井出来，迎接一休。许多人也赶来一睹这个京都闻名的大禅师风采。一休说：“主人，我到门房就可以了。”

“哪里哪里，大禅师，在这里，太失礼!还是请到里间佛堂去吧!”

“啊，也感激昨天来时您们赐给痛苦的逆缘加持。”

高井以为奇怪：“昨天？痛苦？这怎幺说？大禅师，什么意思？”

“说实话，昨天的乞食和尚，就是现在这个一休啊!”

“啊？您说什么？这、这……”

“衣衫破烂来，受仆人打；金襕袈裟来，就这样的待遇，如果是注重光鲜的袈裟法衣，就请向它施斋祈福吧!”说着，一休脱下它，仍然穿上破旧法衣，嘿然而去。

一休弟子绘画师像时，每每画上长剑来代替通常的禅杖，赞叹一休师犹如利剑“吹毛三尺，拨动烟尘”。1435年，42岁的宗纯曾逗留泉南的贸易港口土界市。每次他出游闹市的时候，都举着一把木剑阔步而行。许多人深表诧异，纷纷询问：“剑是用来杀人的，师父你一个和尚举把剑做什么用？”一休回答说：“你们不知道，现如今各地多的是假和尚，这些假和尚就像这把木剑，收在鞘内时大致还像把真剑，拔出鞘则只如木片，一点用都没有。(有道是禅如‘杀人刀，活人剑’能斩灭自我，也能点醒人心。)这些个和尚连‘杀人’都不能，更何况‘活人’呢？”众皆哂笑(所谓“不笑不足以显道”)或面面相觑，以为疯癫。这提示我们，再遇到“疯癫痴傻”还真别随意嘲笑，以免着道儿，很“二”地做了凸显人家“不二”高明的背景，复又被后世讪笑。

凡此种种，每天一休都在开显着他的行为艺术。他行为艺术地活，行为艺术地死，随时随地，他的一生都是一场无法预料的行为艺术。而最为骇人听闻的是他“淫酒淫色亦淫诗”“风流私语一身闲”的“放浪”生涯。请注意，如果说是“淫酒淫色亦淫诗，风流放荡腿发直”，那是真放浪真堕落，关键有这后一句“风流私语一身闲”，一个“闲”字便是境界，便露了“马脚”，可别上了他“放浪形骸”的当，为什么？此是后话。

却说他那时真个是秦楼楚馆，醉舞狂歌，时常亲自下基层体验生活，与性工作者们谈禅论道，把酒共吟。43岁，众僧为开山祖师大灯国师——宗峰妙超举办百年大忌的时候，他更是大“秀”一把，带女随侍，双宿双飞，还述偈“祖师迁化已百年，空拜婆年婆子裙”以当斋供，祭扫国师之墓。夜宿庵房，非但不去诵经，且边听边同女人调笑。更写下诗句讽刺那些虚伪的假和尚心不在焉的念诵——

宿忌之开山讽经，经咒逆耳众僧声。

云雨风流事终后，梦闺私语笑慈明。

(“梦闺”是一休的另一个自号。“慈明”禅师则是一休敬仰的一位大禅师，如果说德山禅师是“棒”，临济禅师是“喝”，那慈明就是“骂”，在一骂之下浑然忘我的都不是一般人物，所以他才成了后世承继临济宗的、声名赫赫的杨岐与黄龙两派共同的祖师爷。)

一休这里也要开骂，他认为大灯国师是不会接受这些烂和尚祷告的，与其听尔等诵经倒不如同女子谈情说笑更合乎真性情。

他狂放不羁的行为自然引得僧俗们大为惊骇一片哗然，纷纷指责，以划清界限，表演各自的道德模仿秀。他回应的态度也不是二祖的“我自调心非关汝事？”而是更加直逼性灵地反问，尔等无知——“名妓谈情，高僧说禅，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也。”有谁明白？

这就好像一位古希腊哲人大白天提着灯在街上走，有人问他为什么？他答道在找寻真正的人。是的，没有纯真的人，没有真正熟了，熟透了的人，可谓“光天化日，提灯觅人”!

一休一问，鸦雀无声，一众哑然!没有人敢回应，没有人能回答。

世上有的是精明人，却稀罕明白人。

世上有的是假面人，却缺少实诚人。

世上有的是复杂人，居然让单纯成了多么高尚的品格。

世上有的是死板人，才诞生个把“疯子”。

一休就是这样的疯子，这样的独行侠，他要把疯狂进行到底!这首著名诗偈就是他自己的白描——

疯狂狂客起狂风，来往淫坊酒肆中。具眼衲僧谁一拶，画南画北画西东。

他说真正具眼、真正证得大自在的禅僧，普天之下独来独往，谁能拘得住？哪里有枷锁哪里就有解脱!哪里有烦恼哪里就有真佛!南北东西，灯红酒绿，皆为道场!五蕴六尘，七情八风，尽是菩提!

他要成为狂云，他要掀起狂风，席卷所有的虚妄与迷执。单刀直入，老到毒辣，通脱不羁，佛心无碍，他就是要翻出人们最忌讳、最执着、最敏感的地方指给你看，也要在那最本能与原始的地方见证他所悟的真实。

“自我”，这个佛陀最抨击的家伙，这个苦难之渊薮，有两个最明显的特点就是虚妄与固执。

虚妄是它本来与生俱来的特质，所以它为你制造一切虚伪的假象，也与一切虚伪的东西天生就臭味相投、不谋而合。鉴于这是个“自我”统治的世界，所以必然虚伪当道，奸诈横流。

固执是“自我”的另一个把戏，它利用人的心灵惰性，蒙蔽人的眼睛。从而尽量固化你对自己以及周遭世界的认识，使人墨守成规还以为是遵循传统，固步自封还以为是持重老成。

佛陀在最初的教化中，尖锐地指出，众生因为自我而呈现四种颠倒——

世界是无常变化的，但我们习惯性下意识地接受这是一个“固化”的世界，撞了南墙不死心，见了棺材才落泪。

生命本来是无我的，但我们守着自己龟壳一般的“僵尸”自娱自乐，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上演着自私自利从而被因果苦痛绑缚的活报剧。

世间并无真实清净，而我们却贪着其中，并不感受自己如同生活在染缸、粪堆与垃圾场之中，就像意识不到自己无非一个肉腻肠肥、盛满屎尿，随时开着口儿的皮袋子。

人生是苦多乐少的，而我们却执意在悬崖边跳着钢索上的舞蹈，津津有味地舔食着锋利刀刃上的残蜜。

凡此种种，人们“循规蹈矩”，却不知道自己一直落在圈套里，在做着自我的奴隶。前面有说——

人不是被别人骗，就是貌似通过别人被自己骗。

人不是被自己骗，就是貌似通过自己被别人骗。

其实更经典更究竟更到位的一句话是——

人不是被自己骗，就是“貌似通过别人”被自己骗。

人更多的时候不是被别人骗，而是被自己骗。就像人更多的是自欺，而不是欺人。

人被自我骗得真深啊!被虚妄而颠倒的自我骗得真深啊!

由是，批评世人公认的常识和价值观，往往就会被人看成是疯子。一休不管那套，面对真实，面对这样的现实，他大胆地向世人宣称自己的疯狂，他暗示颠覆才获新生，疯狂才是正常。

一休也只有“疯狂”了，他与这个疯狂了的社会势不两立。他就像一只苏格拉底的牛虻，又像是他自己比喻的瞎驴(他的另一个号，59岁时移住瞎驴庵)在这个世界横冲直撞，做着顽强的揭露与反抗!

他挑战俗理、蔑视权威，以自己大开大合耸人听闻的言行，刺激人们麻痹的神经、唤醒人们麻木的心灵。喝斥那些沉溺于温室中的俗僧。

直面众生的颠倒，他也只好以无所顾忌的“疯狂”——颠倒众生!

“昨日俗人今日僧，生涯胡乱是吾能。黄衣之下多名利，我要儿孙灭大灯。”

他是真的疯狂了吗？听听他的开示吧——“大凡参禅学道，必须杜绝恶知觉，而致正知正觉。恶知恶觉者，古则话头，经论要文，学得参得，劳而无功。”就是说如果一个修行人的知觉见地不正，饶是你勤学苦练，一切劳而无功。

无独有偶，“先疯”临济也说：“持戒持斋，捧油不漏，道眼不明，尽须抵债。”“孤峰独宿，一食卯斋，长坐不卧，六时行道，皆是造业的人。”

不是斋戒，不是禅定，不是长坐不卧，不是童身不漏，不是……说到终极的悟境，这些个“疯子”口气出奇的一致而严格若斯，严格到阉割了所有的偏执、所有的错认、所有的“中途”、所有的伪证。那就像弟子墨斋给一休的画像，面容严峻，仿佛穿越了江户时代，直指现今，是他明辨真伪的“疯狂”之写照。

这正是——

行异缘众痴，妙度在张弛。

一个狂云子，几多动人诗。

最后，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引人思考，作为承上启下的“扣子”，留给以后的章节——

从很多表面事相上来看，比如妓院酒行这些，一休的出格儿言行与和尚应该有的举止威仪大相径庭，与那些他所抨击的假和尚并无两样，甚至大有过之。那为什么不说他口是心非，却单单指责那些人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一休找女人就是反讽、就是真性情，而那帮僧众就是勾引女人呢？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赤子

——像一休一样，找到你本来的尊贵与纯真。

一休的尊贵是因为他是尊贵的皇子吗？

不是，是因为他成为了一个佛。

佛何以尊贵？

是因为他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一个赤子一样纯真的人。

佛，只不过是一个觉悟而如是的人。

什么是觉悟？

穿透虚妄，洞见真实。

觉悟就是穿透种种虚妄的表象，而洞见了万事万物的本质真相。

觉悟的好处？

就是能让人不再被虚妄的事物过度纠缠，找对自己的位置，轻松安心津津有味地好好生活。

1422年，一休29岁时，大德寺举行华叟之师言外中志的三十三届忌日法会。华叟病中仍勉力参与，一休为他准备坐席。就见众僧皆华衣严整，道貌岸然，惟独一休布衣草屐，状若潦倒。华叟望着他说：“你为何不展示威仪？”一休回道：“像我这样才是真正为盛典增光，卓然润色一众。”意在暗讽那些身着华丽袈裟伪饰矫情的假和尚。法会结束，华叟在西厢歇息，有僧来拜问华叟百年后，谁来继承？华叟说：“虽道疯狂，有个纯子。”直示付法一休，说他虽然行为像个疯子，但实际上却是个真纯的赤子。

还是师父眼毒，一休就是个真纯之人，就像他的名字“宗纯”——宗归、尊崇“纯真”。

疯癫与纯真是一休的两面，外示疯狂而内秉纯一。

在任何一类先知先觉者看来，人世间的一些现象往往以假为真，实在癫狂。而在因循守旧的世人看来，不合乎世俗既成规范，就是癫狂。认知如此势不两立，想来真要刺醒醉生梦死的颠倒者，触痛以激活麻木的神经，又不致激怒他们，以免被伤害，也只有“装疯卖傻”了。否则，极有可能像耶稣、苏格拉底、哥白尼、神会和尚……被钉死、被毒死、被烧死，被追杀……被残忍的集体无意识湮灭。

“惭愧声名不覆藏，佯歌烂醉我疯狂”，可谁知一休禅师佯疯佯狂背后的用心？就像这诗文仰天长叹的——

“狂风遍界不曾藏，吹起狂云狂更狂。谁识云收风定处，海东初日上扶桑。”(一休禅师《狂云集》)

穿透世俗假相，以“疯癫”道出人间事相里那些隐秘的真谛，当是纯真的另类示现吧。也只有通透的禅者方能逢机对境，毫无滞碍，做出那些不拘一格的“变态”行为。可当一个真纯的人，不“疯癫”就不能保全自己，这样的世间病得又该有多深？

华叟对于一休“赤子”的称赞，可谓切中肯綮，赞到了极点。为什么呢？或者说为什么赤子是这么高的标准？赤子大致又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品格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还是跳不出如来的掌心，又与佛陀的证悟以及“三法印”有关。可以说也只有真正了悟了生命的真谛，才能拥有真正的赤子之心。

尔时，佛陀在菩提树下，夜睹明星刚一开悟，就大发感慨：“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他说太神奇了，每一个芸芸众生都天赋就具备佛一样的智慧与德能，只是因为“妄想”与“执着”呀，才蒙蔽了不能开显。

也就是说，不管世间的病象有多繁复，病势有多深，这，都是病根。“妄想”即是“错觉”，被虚妄的东西缠缚。

“执着”即是对一切事物“我相”的坚固执持——我执。

“错觉”就是认假为真、遮蔽于表象，感受不到“无常”变化，进而认知不到从自己小我到万事万物，普遍“无我”的这个事实，这就又回到了那个痛苦的总根源——“自我”。

这样分析实际上是想从更深的层面揭示出，所谓赤子、赤子之心，不管是赤诚、纯真无邪、坦荡、善良还是任何其他品格，我们仔细观照，会发现，在他即此心的那一刻，一定是没有被自我“自私与成见”之心干扰的。

而对于一休这样的觉者，“不被自我干扰”就更已经成为了他生命起码的品质，他的“品”早经淬炼，他的“质”已经换了，早已不是小我的视角，早已不属自我的属性。

由于觉悟而洞见了世事万象中的“三法印”，无常与无我的观念早已浸润在骨髓里，融化于血液中，不仅成为了自己的世界观，生命更由此自然地本身就焕发这样的感受与气质。

一个这样的“赤子”，怎么可能再去追逐那些虚妄的东西，他首先的气质就是“真”，真诚、坦诚，而与一切的虚伪永不相应。诚如一休在《狂云集》中留下的许多抨击所谓“荣炫之徒”的诗。他痛斥那些混入禅门，却还一门心思追求名利、巴结权贵、鼓惑炫耀、恬不知耻的人。提出“日用清净”才是参禅之人的样板，也就是说在日常中始终如一地保持纯粹无杂、清净而精进的参悟状态。

如是，一个这样的“赤子”，世间那些虚荣而易碎的外在事物对他再也构不成焦虑，他认真平实又一无所执，无所挂碍而自由自在。他的心如此赤裸而坦荡，乃至清贫都是一种荣光。这就是为什么古语有云“为学日增，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君子忧道不忧贫”。就像一休诗里所譬喻的——“目前境界似吾癯，地老天荒百草枯。”

所有的邪思妄想都枯萎了，就像消磨后的清瘦一样。一个人，若能这样消减自我以至于“无”——到了“无”、“无我”的境界，方才成为了一个真赤子。

无我方识“大我”，一滴水掉到了大海里，消失得无形无相，却成为了全然的一体。无，而成其为至大，空，以至于融合万化。

这样的一个完整而完全的生命，这样的赤子，又怎么可能非分妄想。他会自然呈现种种天真无邪，即使世俗所无法理解的表现形式，也是那样的无邪。因为他早已经明白了，所有的“邪”都来自“自我”。无我，让生命的本然焕发，哪里有“邪”？

为了唱和这样的、赤子的无邪，为了更深地体味“生命本然焕发”的感受，也为了替下一章“梦闺”中一休骇俗的艳词做铺垫，让我们细细地品味一段文字，以为宣泄，以为对“无邪”更全面的注解——

“生命啊，张开你所有感官微妙地呼吸吧，让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意识的点都浸泡在喜悦，浸泡在所有正在发生的动触里。眼、耳、鼻、舌、身、意都是我的阳具，而色、声、香、味、触、法都是我的新娘，一切是，一切都是，每时每刻，无比幸福。

我们的枯寂与萎靡只是因为我们的不觉知，只是因为我们的心呆钝而蒙蔽。在这亘古的暗夜里，我们已蒙昧而无意识地生活了无数世，愿这世我们醒来，彻底地，一丝不挂地醒来，完全坦呈我们生命的青春，澎湃我们生命的热血，领受我们生命中那永恒的、无可比拟的爱情。

就像那些嫩叶，仿佛精灵一样，从那些干枯突兀的枝条上跳出来，一夜之间，在枝间点燃，星星点点，终致燎原。有一天你会明白，这绿色的火，与你的心息息相通，也是你生命蓬勃的源泉。

就像那些花儿，张开她们最美的性器，一个个在风中招展，她们的笑是永远地定格在我心中的，也许低速摄影快放的效果，也不能完全记录她们绽放青春时的爆发力。

她们——这整个自然的爱人们，总是让我神往，让我有倾诉不完的情愫，我爱她们，就像一次次掉入不可预知的甜蜜爱情。很奇妙!我生活在这山谷里，就像生活在她们的身体里、阴户里、子宫里，每天都洋溢着性爱的欢乐而乐不可支，每天都充满着喜悦而喜不自胜。仿佛已经成了她们身体的一部分，每天都如初恋般多情，而我的心啊又干净纯洁得如同处子。酥然欲醉，陶然欲狂，总有深不可测湛蓝湖水一样的清澈，醍醐灌顶，总有无法言喻的无云晴空一般的明净荡涤性灵。相形之下，阳光的喻指都显得浅薄和俗气，大海都无法形容那廓然无边、无滞无碍的心境，放旷、坦荡、不拘一物而神圣万有……

我明白了孔夫子评述诗经的‘思无邪’，我每天在最伟大的性爱里却绝无淫念，我每天在万物一体的交合里自然繁衍。

本没有我，现象在出生，万物在更迭，如是而已……

每天每地、每时每刻都像沐浴了一样，都像重新在出生。重生，赤子般重生，生命的重生!那重生来自心性的感悟，来自内心，来自与自然与道与某种超越了小我的、更宏阔背景的、我们真生命的契合。

重新诞生，如是，你才能真正复活，真正地活过来，活起来，活泼泼、活生生，不再过那没有生命、没有爱情、没有青春、没有活性的，麻木压抑，半死不活，冰冷僵硬，死气沉沉的生活。

自我的脱落仿若重生，意识的明晰犹如澡浴。

‘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怪不得商汤王要把这箴言铭刻浴盆之上。怪不得美国人梭罗会在《瓦尔登湖》中引用，以影响尽未来际无穷无尽的西方人。‘澡身而浴德’，日新其德，意识的明晰发现、唤醒每一刻的清新，与其每天走向身心的衰老，毋宁每日迎来这无限的‘自然生命’的清新。一切，一切事物、情绪、现象，这生命现量中的一切，自己出生，自己运行，自己走在演化的道路上，每天都是新鲜的，每时每刻都是一个新生命、一个新恋人，生生不息，射悦不已……如是，就在当下，就在现时现地的这个当下，一切已然完备，我们真正的生命圆满具足!美，洒然裸露!

噫嘻!信哉!老子曰——‘上如浴!’”

(节选自《山居性纪》之《纯美》一章)

就是这样，禅的清明就是直接提升人的意识的，当一个人的意识如此深刻而明晰，他自会时时照见当下的无常变动与无我真性，乃至时时感受这个世界正在运动变化的现象所带来的清新，犹如新生、犹如澡浴，这也就是一休这样的“灵性赤子”们在淡定寂止的同时，内在又仿佛总能涌生出无穷的热情与生命力的原因。也是他们灵感、智慧、慈悲、爱与幸福感生生不息的源泉。

另一方面，一个这样的赤子，一个真正的悟者，一个真正因了悟而捐弃自我、泯然成道的人，不仅照见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更会因此而对三法印中的“涅槃寂静”有着直接的体证。他会了知如果拨开“自我”的乌云，直示本真，一切万法本自就在“涅槃寂静”中。“自我”本来就是个虚无的假象，世界本来就是一体。这个世界的本质、这生命的本然，也本来就是清净而圆满的。因之他彻底承当，全无挂碍，坦坦荡荡，豁落而行。“素其位而行”——平常是什么样就什么样，一以贯之真性情!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休无论做着什么样的行为，只会给华叟大师这样的明白人以纯洁、真挚、赤子般的感受。因其无私、以其全然，而至情、至性，又至真、至纯。

赤子，就是婴儿，新生的婴儿。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如婴儿乎？”他说你身心合一，乃至与这唯一的自然大道合一，能不分离吗？你让内在专注和谐以致柔和，身心柔软得能像个婴儿吗？能像个赤子吗？

像个赤子——说一千道一万，一个觉悟者都不仅有智慧、觉悟，最后都是要有柔软的爱与慈悲。这才是检验。

有一次，一个平常脾气有些暴躁，喜欢打架的青年僧，前来大德寺访问一休和尚。

“一休师父，我从此以后，决定不再辩论打架了，虽受人吐唾喷涎，也只是拂拭而默然忍耐吧。”

“嗨!那还是没做到位的呀!不要拂拭唾涎，任其风干就是了。”

“唾面自干？开玩笑!那，谁能做到？”

“没什么，这样做也没什么。你就当那些吐喷唾涎者，是蚊虫之类。它们天性就会停在粪土之上，或者贵人美人的脸上，不值得与它打架或者骂它。这样一想，虽受吐唾，并没有受辱，忍下去，一笑而过罢了。”

“可是，如果他终于举起拳头打来时，怎幺办呀？”

“还不是一样，且像寒山和尚那样，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理他……”

没想到这急性子青年僧听了老大不高兴，感觉一休和尚就是在说大话，糊弄他。忽然，他猛地举起拳头，向着老一休的头就打了下去，一边打还一边讥笑：“和尚!怎幺样？如今倒要你也尝尝这挨打的滋味!”

更没想到一休不但没有动怒，反而满脸慈容地问：“啊，老僧头硬如石，你的手，可不要受伤了呀。”

望着一休老禅师真心关切的目光，望着他消瘦的面容、花白的髭须，青年僧被感染了，一时感动、抱愧、唏嘘……心里五味杂陈，再说不出话来。

那么，像这样热诚而赤子般的一休，他的慈悲是出于他的智慧，还是他的智慧是出于他的慈悲？

在佛法的觉悟者看来，真正的智慧来自自心的清明与空无之性。

而当一个人在爱与慈悲中的时候，也一定没有私心——就是没有自我而呈现内在的空无。

这充分说明了智慧与慈悲共生的一体两面性，它们共通而互相转化——

真正的智慧必然会绽放出慈悲的花朵。

真正的慈悲一定会酝酿出智慧的果实。

没有慈悲的智慧是伪智慧，没有智慧的慈悲是假慈悲。

这就是为什么佛陀那样的觉悟者被称作智悲两足尊，也就是智慧与慈悲同时具足而圆融。

由此分析，如果说痛苦的根源是“自我”，那它反面的答案如今也昭然若揭——

智慧的核心就是无我，慈悲的源泉就是无我。进而，爱的源泉就是无我，生命幸福的真正源泉是——无我。

不是占有而恰恰是奉献。当一个人体会到喜乐与满足不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多少，恰恰相反，是给出多少的时候，他才找到了幸福的真谛，也才会进入快乐“永动自发”般的良性循环。

这其中蕴含更令人深思的另一层启发是——完全地依赖“占有”模式，将愈陷愈深并永不会最终满足。因为“自我”是有限的，必然意欲填满，而它想在世界的无限中去寻求完全的占有，就注定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是永不可及而终将倒在途中的。

可奉献呢，则是舍弃自我，渐渐地，直接跳入无限，跳入大爱与至福的海洋。

对于赤子一休给我们带来的启示，越是这般了解就越会感叹，也许我们被灌输洗脑、屏蔽得太久了，从不知道生命可以有如此向度的道路。自己那些灵性的种子被尘封在“知识”金玉其外的壁垒中，等待成为那“废墟”的随葬品。在如今单一的西式教育观念与思维模式影响下，我们曾绞尽脑汁思考过人生的意义，却因此而被自己整得很惨。以至于，是做一个“快乐的猪”还是做一个“痛苦的哲学家”，竟然成了困扰一些人的两难。殊不知，那走入的本就是一个两头受堵的死胡同。时节因缘一到，“快乐的猪”会被生活之针、苦痛之刺扎得鲜血淋漓、哀嚎踉跄，而“痛苦的哲学家”呢——现在就在撞墙!

也许换一下古代东方的视角，换一下传统东方式的生活，你会感觉仿佛来到世上本就是来历练的，历练到你无论怎样都随遇而安，随遇而家，努力精进又轻轻松松地活着，赤子之心一样的纯阳无求。这与自强不息、积极进取不冲突，反而是事情最好的两面，最阳光的心态，最恰好的“度”，是一种东方式的恬淡人生、智慧人生。

态度决定一切，在这样一条朝向完全认识自己、打开自己，从而彻底解放自己、安放自己的道路上，“快乐的猪”的意识，等于还没有开始起步，而“痛苦的哲学家”亦在中途。经过种种内心的体验与观照，人是要发展出真正的智慧——那不是来自头脑、知识、理性的“逻辑性思维”，而是伟大的东方式的“直觉性思维”——“心性的智慧”。最终，每一个人只有以心性的直觉，才能亲身体验、认证终极真理，从而归根复命，返璞归真，再度出生，成为一个无挂无碍，一尘不染又对周遭世界、对生命的每一个际遇、每一份礼物充满好奇，对生活充满理解、充满热爱、充满神圣感的赤子。这也就是禅的作用，东方式智慧的作用。这样的智慧与聪明、智商、知识、文化水平、阶级、层次……无关。

就是这样，除了傻瓜，只有孩子与智者是轻松自在、很容易就愉悦满足的。孩子是意识还未成长的“快乐小猪”，真正的智者则是老熟的“孩童”——一个因“意识的深湛明晰”与“无我”，因意识的圆满、生命的圆熟而重生的“赤子”。

“意识的明晰与无我空性”——明空意识。如是，深入这个探寻，这个“明空”的探寻，以复活一休那样的赤子之心，本来就是每一个人生生世世生命之旅的终极宿命，也是藏在这本书下篇里面神秘的精神性线索。

就想象一棵树的单纯吧，它经历风雨，却无所辨别，自由自在地生长。任周遭的世界自生自显，自然运转……风声它听到了，鸟儿的鸣叫它听到了，身边很多的变化它都感觉到了，但是它是什么样呢。想想它的单纯，就想想一棵树的单纯，想想它的自在，想想它的状态……想想我们应该怎么活。

如上，所谓开悟，只不过是要恢复成一朵花的优雅，一棵树的单纯，一只狗狗的自在……是要找到一种一个人往那儿一呆就很怡然的幸福。像清风一样没有挂碍，像流水一样一无所执，随形就势，柔弱无争，却浸润一切，融合万化……

正是——

赤子由来最简单，大道熙熙本无难。

奈何众生多绮虑，不登真心大宝船。

最后，同样一个思考的小问题留待解析，这一章我们知道了一个人因为意识的明晰，就可以洞见“无我”这个真相。因为“无我”，可以达成“赤子之心”。那对于“无我”，一休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有没有来自他的独白或者灵性经验？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梦闺

——大和尚的空色不二，“云雨百千劫”，与盲女至情至性的黄昏恋。

《结婚》

淡蓝色的清晨里

那花儿已做了新娘

轻轻柔柔地开放

爱

也在这一刻

敲开我的心门

洒布芳芬

意识的明淅

已洞彻无我的灵魂

那是一种渗透

与万象结合

深情拥吻

我

已经熟透了

可以结婚

才知道

我的爱可以奉献所有人

《结合》

大地的怀里散发着草香，

她用山谷中的晨露演绎她的清凉。

小鸟第一声歌唱携起朝霞新娘般的手，

让万物在静谧中成为她的新郎。

结合，

当幸福的红晕，

悄悄地渗透所有的面颊，

树林、溪水、小径和我，

都找不到了自己……

千言万语，这一章竟不知如何说起。先附上两首小诗，细心品味，也许对于理解一休宗纯，为什么一天到晚总是“风流”、“云雨”地表达有所帮助。

禅心是爱与美的源泉。

“万物静观皆有春意”，如果一个人在安静中有过怡然自得，心意相得的感受，他自会感觉万物春天般的熙和。而在更深静的禅观中，万事万物的静止与动转，本就无时无刻不在自然散发着美与爱，就像性一样的美，性一样的爱。那种本然焕发的纯粹的美，纯粹的爱。

如是，对于一个禅者，这世界本身就是一场最伟大的性事。那是一种切身的体会，如此直接而赤裸，如此全然而蓬勃。

明心见性，禅者洞见了寓于万物中的本“性”，洞见了那无所不在的本性与人们“性爱之性”的某种共通。因而他被濡润，因而他被激活。

爱心如暖，春意绵绵，他经常在那样的感受里，也便如此讴歌。有时候，那种讴歌甚至他自己都无法掌控，他只是被内心的喜乐驱使着，被诗兴与灵感催逼着，被觉悟后的感动融化。

当然，这一切也是自然而然的，他本无心于此。在那偃然自息的淡定里，他被如斯灌溉!便如斯盛开!

“梦闺”是一休禅师的别号。闺，是闺房，又可借指女人。号称自己有这样的梦想，那很多诗自然会涉及于此——

临济宗门谁正传，三玄三要瞎驴边。

梦闺老衲闺中月，夜夜风流烂醉前。

他说敢问谁是临济宗的正传，我“瞎驴”这里才是啊。风流如酒，酒惹风流，老僧我是闺中之月啊，夜夜都自得其乐，被“风流”灌得烂醉如泥。

虽然用过太多次的“梦闺”、“闺房”等闺中言语，但他这里特意明确表白自己是“闺中月”，闺中之“月”，这是什么意思？月亮除了让人可以想到柔和、温柔，还有什么？

再看“风流”一词有多么高频吧。《狂云集》中有五十多首，而《续狂云集》的304首诗中，包含“风流”一词的竟多达七十多首，几乎每四首就会出现一次。“云雨”、“春”等等更隐晦的就不一一举例了，如果都算上，你就知道得大自在的一休禅师一天到晚在表达什么了。显然，尽管“风流”具有风雅洒脱、脱尘离俗、才华横溢、放浪不羁等很多寓意，它也无可回避地蕴含男女之性、情这一明确指向。

若此，上一章“赤子”犹如“惟大英雄能本色”，这一章“梦闺”则“是真名士自风流”。

那为什么他要这样标举“春情”、“风韵”，他的自号“梦闺”又到底有何来由，还是听听他自己解释吧——

“渴焉梦水，寒焉梦裘，梦闺房乃余之性也。近古世有三梦之称，所谓梦窗梦嵩梦和尚也。余顷以梦闺扁吾齐焉。厥名虽践三梦之躅，而实不同。三梦之事，盖彼三师隆德盛望为人所推，余则老狂薄幸，标吾所好而已。因题四篇，以为梦闺记云。”这段自白中，一休讲得实在，他说就像人渴了梦水，寒了梦衣，梦见女人那是我这样人的天性。(哈，也是我等天性。)

近代(日本南北朝时代)有三位著名禅僧：梦窗疏石、梦嵩良真、无梦一清，自己便也以“梦闺”做了自己书斋的匾额。但虽然效仿三梦的老套路，起了这么个名字，而其本质不同——“人家那三位禅师都是德高望重，我这只是老狂而多情而已。”接着，他吟兴骤至，一连写了四首诗，尽情地宣泄了一下——

茅庐话到寿阳宫，蝴蝶悠游兴不空。

枕上梅花窗外月，吟魂夜夜约春风。

寒哦秀句在三冬，醉后樽前盃酒重。

枕上十年无夜雨，月沉长乐王更钟。

洞房深处几诗情，歌吹花前芳宴清。

雪雨枕头江海意，鸳鸯水宿送残生。

巫山雨滴入新吟，淫色风流诗亦淫。

江海乾坤杜陵泪，鄜州今夜月沉沉。

(一休禅师《狂云集》)

仅从这四首诗表现的意境便知端倪，真的是像他自己说的，只是老狂而多情这么简单吗？非也!莫着了这老僧的道儿!其中可以说坦锋露锐，大隐无遮，真个——

芳词丽句尽是风月，水性春心无非禅觉。

且看这最后一首，“巫山雨滴入新吟，淫色风流诗亦淫。”不用说，写的就是合欢之事，但是，请注意，这更多的可是隐喻禅悦。

禅悦，禅者明悟自性之后内心的那份喜乐，往往与男女之情的欣快悦意有很多的相似性。只不过禅之欢喜，是于声色犬马之中，透脱与升华，自有一份与众不同的解脱罢了。但为了通俗易懂，禅家往往从“广大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地方”下手，以人们熟悉的生活来譬喻。

为什么说前两句更多是隐喻禅悦呢？后两句自带答案。

“杜陵”是杜甫，他自号“杜陵野老”、“杜陵布衣”。“鄜州今夜”语出杜甫的《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抒发的是他对妻子深切的思念之情。

而在这第三句“江海乾坤杜陵泪”中，一休直抒胸襟，与江海共我，与天地同一，表露着自己的情怀像“江海乾坤”一样浩瀚无边，如今尽是“月夜杜陵”一样的深情悲悯了。

这其中暗含境界，在表达那种超越小我的、全然的、一体的慈悲至爱之情。

唯无我能爱得完整，唯忘我能至情至性。

那不是囚闭于我执的小情俗欲所能达到的。从而可以明白，这“淫色风流诗亦淫”的狂放所要彰显的，也是一种完全放下了对小我的挂碍、通脱快意、无拘无束的洒脱，意境不凡，气魄宏大。

更何况为了凸显禅意，一休还巧妙地化用了原诗的这个“月”字。这又是典型的用法，正如前面的设问——“梦闺老衲闺中月”的闺中之“月”。

禅家经常以“月”、“月照”来比喻“觉照”，其中蕴含“照见”、“自心了悟”之禅意。

如是，再回看这四首，你会赫然发现有三首用了“月”字，这等于直接标明了这是禅诗，而不可以普通小艳诗对待。

其中第三首虽没有“月”字，但第三句一样也有升华，又用了“江海”之“宏阔”暗示那种合于诗情诗境，又印于禅心禅境，无边无尽的、深广的情意，那种无我一体的大爱。

第三首前后几句卿卿我我的“洞房”、“鸳鸯”等鱼水之欢，于是便也一下被提升境界，也才合于这一首中“芳宴清”的“清”字所隐隐透出的禅的清明意象，与禅的空无、无我。

这都是相辅相成的，每首诗都在完成一个共同的传递——禅的传递，禅的“空明之心”的传递。

很多词语意象直接传递的就是禅心，犹如句眼，却在诗中精妙地隐忍着，等待习禅见性的“知音”会心识取。

而“空明之心”也正是智慧、禅悦、爱与慈悲的源泉，是禅的实质，禅所谓的心印。

甚至，当一个成年人，静下心来，去回望、仔细地观照你自己生命中任何极致的高潮体验，任何深刻的喜乐感受时，你都会赫然发现那一刻心的空明。只不过“那一刻”太过“纤小”细腻，倏尔不见，很容易被忽略，于是常常很自然地就被错失了过去。

上篇介绍一休与谦翁师父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句话——“可美好时光仿佛总是因为忘我的投入，而流逝得飞快。”

正如人之喜极而言“快活，快活”，就是说这段时间“活”得有点飞快——如果我们细心体会，会发觉确实一切让人感觉美好的过程都显得仿佛格外短暂。为什么？

忘我。是的，忘我，那样的时刻你早已由于极致的专注以至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直到“演出”结束了，“活动”结束了，拉你入场景的事情结束了，我们才又掉了出来。蓦然回首，发觉已经过了那么长的时间。仿佛时空、仿佛自己的生命被一个叫快乐的家伙压缩了、偷走了。

当我们更深一层地观照，会清晰地发现所谓的“忘我”实际上包含两个因素——

“无自我性”与“专注”。

并且由此深深体验，会洞然明白，其实这——“无自我性”与“专注”，才是产生一切美好感受的重要因素、心理成因，而不在那些对象、过程等等表面事物。那些具体事物只是被摄入“忘我”，促生这两个必要条件出现的机缘而已。机缘可以不同，千变万化，但实质都一样，都引生了“无自我性”与“专注”，进而由此生发了快乐与喜悦。

明白了“无自我性”与“专注”的机制，也就明白了这正是那些所有的快乐、高潮、高峰体验连接禅的地方，与禅共通的地方。只不过在我们普通所熟悉的各类“高潮体验”中，“无自我性”的表现方式是“忘我”，而在禅中，是一种“空无”而明晰的心境，甚至是由于觉悟最终认证的彻底的、本来的“无我”。

“忘我”与“无我”，那一刻自我的绑缚都不存在，才瞬时抑或长久地盈盈盛开。

而对于另一个因素——“专注”呢，在禅中就更为擅长，可以说从一开始它就在训练这个，以至于所谓“明心见性”的觉悟中，那份“空明之心”中的“明”——明晰，就是“专注”最极致的成果，是心性觉悟所必不可少的一个特征。

在佛法中，通常，朝向觉悟，首先就是开启心之醒觉，锻炼心对醒觉的专注——觉知，或者有直接修习专注的方式——“止”与“观”。

以上对于“无自我性”与“专注”的细致分析，就是禅“空明之心”或曰“明空意识”的机理，禅喜乐自在的机理，也是禅与任何人类“高潮体验”能够汇通、予以隐喻的机理。

那什么是人最深刻的喜乐与感受呢？

性。是的，显然，对于大多数人，通常，一生中没有什么比它对人的冲击更大，给人留下的印象更深刻。那一刻，你如此强烈地被推逼上一个高峰，一个足以挤压出“自我”，只剩下喜乐孤炯的“意识”。以至于，你不但感觉不到自我，甚至你有要死去一样的感觉。但它却如此完美，你片刻地体验了抛弃了所有背负与束缚的“无我”的完美，死的完美，没有自己——“自我”死了时候的完美。

“空空如也”，你感觉不到自我，仿佛深陷一片空无。可是与此同时，你的内心又如此的“明晰”，一种深刻的、意识自觉的“明晰”，以至于那“明晰”像一支箭射向无际的“空无”，那样深湛而又虚无——一片空明，什么都没有，仿佛只有一个喜乐的“意识”的点，只有“明”性——“明”这个性质，这个意识。

过了那个点，当你又“回来”的时候，会发觉迅速被自我的实在感所占据，被思想念头的浮云所淹没、遮蔽，又开始陷入挣扎，陷入自我内心的种种分裂与争斗。并且，由于为了促成那一刻，性的那一刻，身体流失了一些能量，于是必然会在其后产生片刻的疲惫感。心理若再有些问题，对此执着，它甚至会衍化成一种虚无乃至萎靡颓废感，而困扰在这虚妄的心境中。

可禅不是这样的，它是对那种性的能量的升华，而不是散失、流失。在禅中，那“明晰”——内心的“明晰”，是一种心的光明，一种心的觉照，并由此觉照而入空无之境。

“梦闺银烛绣簾月，白晶青天笑朗吟”(一休诗句)——“月”与“青天”，明与空，光明与空性；明空的自心与万有自性的明空——万有真实的本质，一一印合。所以，不仅禅是这样，一切信仰体系终极的本质都是这个。以至于西藏佛教噶举派中的某种密法直接就叫“明空大手印”、“光明大手印”。“手印”即是相印、结合、印合之意。

“明空大手印”——伟大的明空的结合、伟大的空性的结合。

这就揭示了，更重要的，真正的禅不是只让人沉迷于精神鸦片式的喜乐感受，即所谓宗教的高峰体验。而是通过渐次修习，最终将人引至觉悟，洞明真相，以明白更深的“无我”空性的道理、万事万物都无常无我、本来寂静、本来秩序、本来和谐、本来一体、本来结合、本来即空即性……的道理。

从而超越对自我小我的坚固执着，彻底地了脱由此引发的一系列痛苦与绑缚。即此地、此时此刻、每时每刻而登幸福安和的彼岸，究竟的涅槃。

“中峰夜夜一轮月，独朗天真幻住前”——

现实与空幻、当下与永恒、个体与无限……由是完美地合一了。

仔细地研究了以上的阐述，也就明白了为什么笔者在《山居性纪》中会有这样的阐释——

——性是灵魂片刻的苏醒，禅是心灵全然的醒觉。

——性是短暂的忘我与专注、短暂的轻松释放、短暂性灵的裸露，禅是彻底的空明、彻底的无所挂碍、彻底的解放。

——性所达成的爱与喜乐的感受是源于一时“自我”的不在，禅是永远确认本质的“无我”并因之喜乐自在。

至于为什么“性是种子，禅是花开”，那些更全面的论证，就不一一引述了。

有意思的是上面用的那个词——“空空如也”，孔子提了下，就不便多解释，而《老子》则在“玄牝之门”等很多处做了些许的隐喻。现在，当你拿来《说文解字》等古书，了解一下“也”字的含义与来历，再当下直观地观察一下“也”这个字的形象，“赤裸裸”地展开联想，意想下它作为“象形”文字所传达的“画面”含义，就会醒觉原来古人早已洞悉“性”与“心性”(禅)乃至更神圣的“道”之间的神秘奥义。让你不由得不对古老而神奇的中国字、中国传统文化生起崇敬!

因为《聪明的一休》动画片，被人广为熟悉，所以本来，这本书是想写给更多的人群。可绕不过去的一休的这些历史问题啊，写着写着又成“成人读物”了。不过也好，现在人成熟的早，意识、灵性也更机敏，“成人”教育早开展比晚启蒙好。哪怕岁数太小还无经历不明白，及早熏陶，及早了解在惯常的道路之外，人生幸福还有另外的出口——那更真实、落在实处的，更快发现并通向本真之道的出口，也是好事。至于触及“性”趣，在这个“下半身”解放的时代，本不新鲜，反而是适时及早地、大方地讨论更好些。社会本就不是真空，也不可能永远生活在封闭的屋子里，以开放的、包容的心态去看待、接受、甄别，反而不会陷入其中。就那么点事，讲明白了，反而了无牵绊。越是遮遮掩掩，阴暗与虚伪越是容易乘虚而入，不正常的、千奇百怪的变态就是这么产生的。那才是真正不健康的东西。

也一定有人以为一休这不算什么艳诗，那您得想想时代与身份，还有人家的学养，有一份对当时情状的观照与体恤。文化、文化，本来就是以“文”化人、度人。文明、文明，有了“文”，才能渐渐明心。想来太过直白、市井甚至粗口自有用处，不过是对文蠹经虫书呆子偶一为之则可。论语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太“实”了粗野庸俗，太“文”了迂腐酸臭。就像时下，百花齐放，虽然“痞”可以有痞的直白赤裸，“文”也应有文的风韵流转，才会中和。“文”自有它的一份好处，于潜移默化中无声润物。这我们就理解了一休，理解了古人，通常，古人都有那一份含蓄的玩味，在那玩味中才有更深更悠长的神交，更柔更沁透的心养。绕梁三日要么绕指千番，哪像我等被阉割了传统、革了文脉命根的一辈没文化啊。

鉴于此，剥开赋、比、兴的“三点式”，直抵G点，一休用典颇多文气十足的诗，想来有时还是够直白，够刺激的了——

《寄侍妾》

远望何须云路梯，黄昏月色小楼西。

梦闺美妾黄金穴，不管青天白日迷。

(一休禅师《狂云集》)

美妾之“黄金穴”，不管青天白日的都着迷于此，可说是相当香艳直接了吧。却不要仅以香艳度之。虽说一休那时确有侍妾，而且感情很深。

上面分析可以了解，有“空”就有“乐”，谓之“空乐”。有“明”性也有“乐”。这都是种种的禅悦。“明空”之禅就是对性——最根本的生命力的一种转化与升华，“明空”之禅因此也成为了智悲、喜乐的源泉。

这就像《狂云集》上一休说，《大惠武库》这本书上记载，有一次，有一位俗士来投奔五祖法演禅师，表明自己要舍缘出家。法演问他怎么是你说的舍缘呀？那位汉子说，我是个有老婆的男人，现在要舍弃了她而出家，所以说是舍缘啊。法演禅师嘿嘿一笑，接话说那我告诉你——我也有个老婆，你信吗？那位一听默然无语，接不上话了。法演于是说了个偈子——

我有个老婆，出世无人见，

昼夜共一处，自然有方便。

一休就此也作诗唱和——

醉乡蒿屋我家山，烛影三更对玉颜。

夜雨无愁歌吹海，娥须是堕人间。

有着这一份悦意，一休笔下的风花雪月，都可以成为他的爱人：

《月婿》

风流多岁伴吟魂，旧约不空云雨恩。

莫怪爱僧窗外月，夜来半入影黄昏。

《花婿》

洛阳三月百花丛，花有芳盟兴未穷。

禅榻吟魂静中动，长春苑外玉风。

可见，无我而智悲流露，空色而春意盎然，孤枕客梦便也成云雨风情——

《客梦》

吟杖青鞋孤枕中，暖坡蝴蝶百花红。

十年楚水枫林雨，一夜骊山宫树风。

从这些《狂云集》中的诗也可以进一步推断出，他的爱、他的慈悲不是装的，只不过是真心流露。他的爱、他的慈悲不是硬做出来的，只因为见性、只因为无我，而自然流溢，随缘分享。这就是“真正的智慧必然会绽放慈悲的花朵”。这也是一休禅师平易近人，为当时的普罗大众所喜爱推崇的真实原因。

虽然分析得比较深入透彻，但是如果按以上的说法来解读一休的禅与诗，依然不过是为了读者能有个进入体解禅心的方便而已。尽管这样也已经是开了风气先河，但与一休顿超直入，当下承当的境界相比，依旧是落在渐修渐悟的下风。一休后来的悟境早已是——

烦恼菩提同水月，涅槃生死等空花。

所谓“不舍色声，而证真空。与我日用，能所心同。于一切处，寂入法海。如风行空，无所妨碍……”

在他那里，泯然无我，色空非异，高僧与流氓同一出处，头陀与嫖客不二法门。男根女户莫非头等方便，乳峰淫水本来亦是清净。大腿胴体、山河大地，花草树木、凹鲍鸡凸……尽皆一体，只是因缘和合相状的差别，而其实质并无二致。真个是不避声色，随处作主。在欲行禅，火中红莲。

《美人阴有水仙花香》

楚台遥望更登攀，半夜玉床愁梦间。

花绽一茎梅树下，凌波仙子绕腰间。

《淫水》

梦迷上苑美人森，枕上梅花花信心。

满口清香清浅水，黄昏月色奈新吟。

《吸美人淫水》

临济儿孙不识禅，正传真个瞎驴边。

云雨三生六十劫，秋风一夜百千年。

一首比一首露骨大胆，一首比一首撼人心魄!

“花绽一茎梅树下”、“满口清香清浅水”、“云雨三生六十劫”等等结合各自题目，简直就是白描。写出如此骇俗诗句，正是与盲女森相恋之时。他完全解放了，他被爱灌溉得更加无比的敞开，打开自己，“和美”舒展到了生命的任何角落，任何可能会有窒碍、忌讳、困窘的角落，完全盛开。一切再无遮挡，沐浴心光，一切再无拘谨，一切在他那里毫不隐晦，毫无那种欲说还休、犹抱琵琶的扭捏做态。什么禅不禅的，禅也是为了复归人的真生命、真性情。他那真性情，以禅来解释都是一种死板和浅薄，那完全是一腔绚烂燃烧的真爱，是一种活出本真至诚的动人风采。

瞎驴爱盲女，与被众人轻贱的盲女森热烈相爱,让一休最后十年的生命之花更加娇艳。他的沉醉与喜悦经常溢于言表，而森对他也一往情深。有一次，森恐遭人非难，担心牵累一休太甚,竟要选择自杀。《狂云集》里一休自述：“盲女森侍者，情爱甚笃，将绝食殒命，愁苦之余，作偈言之——百丈锄头信施消,饭钱阎老不曾饶。盲女艳歌笑楼子,黄泉泪雨滴潇潇。”一休以百丈怀海绝食立誓“一日不作，一日不食”做比，称扬、解劝，一片关爱之情。

他的全身投入、他的刻骨铭心，甚至让他情不自禁在诗句中用“唤我手作森手”，来表达他们深深结合交融而致的无比深情。

十年花下理芳盟，一段风流无限情。惜别枕头儿女膝，夜深云雨约三生。

这是他《狂云集》中的一首《辞世诗》，是谢幕前的表白——无限的情，无尽的爱……在不断的、时时刻刻的生死幻变、生死相续中生死相许，生死相约。

就是这样，发乎情而纯任“自然”，从意境上就能感受，一休大师的禅艳诗里面表现的主要是深情、真爱、纯美，就像有后世达人评述的——所谓疯狂诗风者，意在讽世氛，醒俗人，非冬郎、次回之伦(注)，不可作寻常香奁脂粉诗观也。

确实，这些都不是普通艳诗，而是充满禅意，挑战禁忌，赤裸裸地向虚假、浅薄、丑陋等等被自我拘闭下所呈现的人性开战，向虚伪变态的禁欲、向奴性病态的纵欲、向一切狡猾的自欺欺人——开战!

到临圆寂这老僧更是老辣果决，不留活口儿。他最后的训诫说：“老僧身后门中弟子，或居山林树下，或入酒肆淫坊，说禅论道，而自为人开口之辈者，是佛法盗贼，我门之死敌也。”

为何？他知道，古往今来，真正到他那境界的能有几人。何况真有这样的人来，自然不会拘于他的话下，自然另起炉灶，法雨清风，一新天下。而其他的，那些柴狗不自量力模仿雄狮的行为，那些想要以他的行为做挡箭牌，泛欲滥情胡作非为者，他于此一刀斩下，概不负责!划清界限，直斥为敌!

一休宗纯禅师遗诫手迹

更何况他知道，禅不在说，开口即错。能仁寂默，大需铁肩担道，瞎驴般直了行去。于是，他借着警告门人，实际上也是对自己的说法、言行，一笔勾销。一切无非水泡幻影，不可执著，犹如《金刚经》——‘若人言，如来有所说法，即为谤佛。’一样决绝!

这正是——莫道清风能洗月，从来花雨不湿人。

又诗云——

古今多少风流客，不会狂云梦闺歌。

云雨深情百千劫，老僧盲女共吟哦。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注)

“冬郎”：唐代诗人韩的乳名，韩作《香奁集》，

艳词，写男女之情，风格纤巧。

“次回”：明末诗人王彦泓，字次回。喜作艳体小诗，

著有《疑雨集》。

一休

——一休的秘诀，告诉你从欲望到喜悦的解脱之门。

一路，中国泉州人，壮年时东渡日本。

他是一位隐士茶人，总是随身携带着一只茶釜，既烧饭又烹茶，自得其乐。到日本后，一路品茗之余，常常同五山及其他各派名僧谈禅论道或以诗歌唱和应答，广为人知。

相传有一次，一休慕名前去探访一路，见面后两人入座。

一休机锋伶俐，突然发问——诸法有路，如何是一路？

一路见招拆招，从容反诘——万事皆休，怎么是一休？

一休一语双关，切中命门——诸法各有其道，皆通涅槃，怎么只是一路？

一路照方抓药，答得巧妙——万事如是自在，本来安闲，怎么还要一休？

这是两位高人，一问一答间已然心照不宣，各知根底，心心相印。须知，对于局外人，想要上了那“一路”，想要明了“万事皆休”，却不是件容易事，可得好好地休一休，就像下面这个小故事——

有一天，有人问一休禅师道：“师父什么法号不好，像什么智、慧、圆、通，慈、悲、喜、舍……为什么要叫‘一休’呢？”

一休禅师回答说：“一休万事休，有什么不好？”

“原来一休便万事可休，很好很好，那俺也便休去。”

这是碰到上上等根器，言下契入，一击便了。如若不然，慈悲的法师恐怕还得唠叨：“其实一休不好，二休才好。”

“二休怎么好呢？”

“其实生要休，死也要休，生死一齐休，才能了脱生死。所以是烦恼的也要休，涅槃的也要休，二者一齐休。”

“哈，这也不错!果然二休才好!”

等而下之，二休不够，要三休才好。这以后的说法就开始有点大话西游唐僧的婆妈碎嘴了：“你看你老婆天天跟你吵，像只母老虎，最好是休妻；做官要奉迎，也很辛苦呀，最好不如休官；为人处事有争执，大家都不愉快呀，所以要休争。能够休妻休官休争，这三休才是快乐之道……”

“……其实四休会更好：酒也要休、色也要休、财也要休、气也要休。酒、色、财、气四种都休了，不是更好吗？”

信徒一听，心里嘀咕，小声嗫嚅：“那我还活什么劲呀？”

“哎，我说，你不知道，其实四休还不够，要五休，五休才好。人生最苦的就是我们的肚子要吃要喝要这要那，所以为了五脏庙，我们每天都要受种种的辛苦，你说是不是，假如把五脏庙一休，统统就都没有事了……”

哈，如此果然把人说死了，闻者一定是捂着耳朵撒丫子跑掉算了……不跑？不跑灌进来的全是洗脑的毒药!留神听后活得人不人鬼不鬼，一身的负担不但没卸掉，反而加上去更多无形的捆绑，入不了地狱也上不了天堂，就那么在尘风里半吊着，依旧凄凄惨惨戚戚的，茫然惶惑，心下无方!

其实，哪用如此繁复，如此聒噪，真真惑人不浅!祸人于无形!

其实，说到底还不是——千休万休总不如一休，一休万事休!

那，如何是一休？

“却说吾等所宿之地，顶天立地，本自天然，风刮不进也，雨淋不湿。何处得以一休？会么？”

“不会。”

“那一休和尚，妓院、酒馆、山野、水边、禅堂、巷陌、茅屋、林泉……梅花树下，亡母陵前……处处流连，又匆匆离去。一‘休’他又如何‘休’？”

“啊？还是不会……”

“砰!”——那就吃“!”棒吧!

看来，“一休”的名号大有文章，明了了它的寓意，就会明白很多修行的道理。有人说，“一休”的本意，源自中国元代天目山临济宗禅僧中峰明本的《即休歌》——“道人之休即便休，不待朝暮并春秋。此休不隔第二念，只于当念机全收……休尽菩提道亦空，白云压碎须弥峰，到头佛也不要做，从教四海扬真风。”

此歌甚好，也揭示了真具菩提种性者，不待时节因缘，说休便休，当下即休。而且一休百了，佛也不沾，到头来无非饥来吃饭困来眠，真心行事，通脱无滞，畅快平生，该干嘛干嘛。执笔攒文当成佳篇，抡刀上阵亦是好汉。

不过，要是看了一休自解其道号时所作的诗，就会更觉明确、平实，掏心直指而愈显其慈悲——

欲从色界返空界

姑且短暂作一休

暴雨倾盘由它下

狂风卷地任它吹

这是给了一个门径。诗里说得再清楚不过了，想要从有漏的、染着缠缚的凡夫色界返归到本来圆满、真空妙有的解脱境界，需要一次休息、安息。安息到乃至人生的“暴雨狂风”——那些六欲八风、贪嗔痴慢、那些逆旅苦缘、志得意满，都一概不管，随它肆虐、随它疯狂，随它在你的身畔卷起千般纠结、万般系索，而本心岿然不动。那时，它们也便无可附着，自然消落，各安其位，你也便从五欲尘劳中得到了解放，获得了真正的自由。生命也便开始本来应该的道路，焕发它本来无拘无束蓬勃旺盛的生机。

休，就是放下，一放全放的放下!就是这样，人生需要一次大休歇，需要一次彻底的、捐弃身心的无为，就像禅宗经常说的——先要大死一回!所谓“能休尘境为真境，未了僧家是俗家。”能死心的话，所谓尘境本无非就是真性。不能明白，即便出了家也是俗人。

就像一休写过的一首《山居僧》——

无人时喜客来嗔，落花飞絮独觉身。

正见禅师若行令，三冬枯木百花春。

他说那种隐居山林一个人呆着躲清净的修行人，也不过是残花败絮般的小心小量之人。要是真正具正见的禅师行止，就像三冬的枯木又逢春。其中“三冬枯木”正是先要大死一回，然后即可迎来生命“百花春闹”一样的大活。大死而大活!

可见，“休”不是休事情，死也不是死人，而是休心、死心!休、死、放舍“自我”之心，放下“自我”龟壳厕砖般的执着。为什么要休“自我”之心？因为“自我”的执着不仅拘闭了身心，引生烦恼，而且障碍了我们对于自己本来的圆满生命的认知。它是一切捆绑、一切痛苦的根源。正是它制造了麻烦，致使人轮回在五欲六尘的幻境中。

那为什么“自我”会有这样的作用呢？它运转的机制又是怎样的呢？

相传释迦摩尼佛开悟，在内心喊出了“奇哉!奇哉!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德相，唯以妄想执著不能证得。”这跨时代的宣言之后，首先就是去鹿野苑，找到了还在“自虐”的“侨陈如”等五位昔日的侍从。向他们宣讲了上面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宣讲了“四谛”，以致于他们茅塞顿开，当时就彻底臣服，追随佛陀出家，成了五比丘。这就是著名的“初转法轮”事件。

这个答案，就在于“四谛”中的“集”谛。

四谛，又作四圣谛。谛，意为真谛、真理。四谛说的是关于人生“苦、集、灭、道”的四个真相。

苦谛是说人生痛苦啊，佛说世间苦多乐少，总是被很多苦痛逼迫啊，何况世间之乐无常变幻又都会转为苦。佛接着细说八苦，换做唐僧进一步拆分，一定可以给你说八十八苦、一百零八苦、八百八十八苦……乃至算数譬喻所不能及与急。保证说得你眼泪汪汪，苦啊，梦里嚼的都是黄连。

其实，人生苦不苦你看看婴儿出生是笑是哭就知道了。

又或者多经点人生，视野再开阔点，别只放在自己身上，静下来在心里过过“电影”体味体味各色人等的境况就清楚了。

这么多的苦，都是因为一个“集”谛所阐释的“自我”的感召作用所致。集，是集聚、收集、集合的意思。它的运作机制是这样的，因为意识“自我”性的凸显，区隔出了“能”与“所”，即主体“能观察能感受的”与客体“所观察所感受的”两种相对状态，世界从此分裂成“自”与“他”、“主”与“客”二元对立的认知模式。这就是为什么每一个人的内心深处都在渴望一份完整，因为你一出生、一有了自我意识就被分裂了。

人心因此永远地分裂着，而“自我”却正好由此更加被“孤立”出来、更加被确立。每一个人因此与生俱来就进入“以自己为中心的视角看世界”的认知模式。有了这样的“先天就缺陷”的世界观，进而就必定派生出这样的人生观以及方法论。于是，待人、接物，无可避免地掉在“自我主观”、“自我成见”、“自我中心”的怪圈，这是打不破的魔咒。而且，在这种“自我”之“意识形态”下所主导的思想、语言、行为(身语意)，更进而形成每个人各自的性格、习惯(也就是所谓的“业力”)，形成了身语意“业力”的惯性，以至于最终“以此因得此果”得到相应的结果——形成了、决定了各自缺憾的命运。这也就是“性格决定命运”早已昭然于佛法中的论述。

因缘和合，果报不可思议。

以上便是“自我”业力系统下，因果相续，苦乐生死流转不尽的原理。“集”，正是因为“自我”而收集种种果报之“因”的意思。归根结底说，只要你有“自我”，它就必收集，只要收集，它就必入因果这个定律，造了什么因，机缘成熟时，必得到相应的果报。因为“自我”，它制造了一个永远相续，并且切不断的循环“锁链”，所以叫“轮回”。

这就是“自我”是一切痛苦总源头的究竟原因。

而“灭”谛，正是要讲对于“自我意识”或者说“意识中染污的自我”的“灭”除，而达涅槃寂灭之境。

“道”谛，则是讲授诸多达成涅槃的方法与助缘。

人生很多烦恼都来自欲望，欲望是有限的“自我”想要更高更大更强的正常反应。可它不应仅仅知道向外的向度，仅仅知道向外追逐。它更应该了解内心到底需要什么，以致进而了解自己到底是谁!

人本来各自禀赋、天赋不同，各自有本来清净圆满的生命、道路与本分位置，也即所谓之天命。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本来的位置上得到满足，在本来应该的道路上找到归宿。恰恰是因为人拘闭于“自我”视角而产生的种种局限的认知，诸如对外在过度的依赖、追逐——那些过重的贪妄之心等等，反而影响扰乱，以致迷惑茫然，从本来应该走的最正确的通途中掉了出去。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个世界本来和谐运转，人人本来都有自己应该的最好的位置与使命。奈何“自我”扰乱了这一切，搅乱了搅浑了这一潭碧水。

对于众生境界，“自我”就附着在心上，你若无心“我”便休——你若无心“休”了，不随它转，“自我”也就不起作用了。

想起那个有名的公案——

楼子和尚，生平及姓氏不详，亦不知嗣法何人。想必是一位参禅用功日久的行脚僧人。

一天，他经过街市中的一家酒楼下，在整理自己袜带的当儿，楼上偶然传来骚人的艳曲：“你既无心我便休……”和尚一听，忽然大悟。

于是，时人皆称之为楼子和尚。

想来万法本然有灵，无情有情随时说法。念此，不禁击节赞叹，诗情暗涌，兴之所至，赋和两首以示同心——

(一)

脉脉春风能慰愁，云丝掩月替谁羞。

卿蝶有梦花应在，你若无心我便休。

(二)

你若无心我便休，青天磊落白云流。

设使春潮泊野渡，滔滔洪洚下虚舟。

当来龙华三会晓，梦里也须谢情眸。

一夜巫山无量雨，谁知岁月有神偷。

你若无心了，对于影响你的那些情绪，既不沉溺追随它，也不对抗压抑它，只是认清它的本质，再无心于此。就像两个人谈恋爱被伤害太深分手了，彻底死心了以后的感觉，既不是爱他也不是恨他，只是淡然，连淡漠都不是，“漠”还有一份冷淡的微妙的恨意。而是只是淡然，只是没感觉而已。无论他回心转意，百般告饶，或者怨恨不休百般打扰，你都只是没感觉，看在眼里了也听进心里了，就是缘分已过，感觉已无，没感觉。若更进一步是淡泊，那就更到位了。“泊”是停泊，心因为靠岸而安然，恬淡。

到这份上，完全不认同它了，“暴雨倾盘由它下，狂风卷地任它吹。”

任它自然生起又自然消落。到这份上，降服其心——自我、情绪也就没办法打扰你了，它也就踏实了。狂心顿歇，天下太平，大地平陈，世界清静。

就像一休一首名为《辞世》的诗描述的——

今宵拭泪涅堂，伎俩尽时前后忘。

谁奏还乡真一曲，绿珠吹恨笛声长。

辞世不是真死，而是死心。

一颗种子没有固化自己，才能汲取大地的养料成长。

一颗种子先要全然地献出自己，掉到大地里死了，才能长出全新的生命。

伎俩，即指“自我”的伎俩。当它江郎才尽无法左右你的时候，你就“过去、现在、未来”坐断三际，打成一片。前后俱忘，浑然一体。了解了那“唯一”——我们，这整个世界，本来就是完整的、无可分割的无限一体。每一个当下、当下一切，正是它圆满的展现。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不仅是体验，更是要实证到这个生命的本然状态、这奇妙的“生命共同体”。

只有如此我们最终才能不再分裂，究竟满足!那时，也才是无余涅槃，才是真正“回家”、“还乡”了。

正是——“谁奏还乡真一曲”，了知法尔本涅槃。

以上洋洋洒洒，也是对《赤子》一章遗留的问题——

“作为一个赤子，一休是怎么做到的呢？无我。那对于无我，他又是怎么做到的呢？有什么路径或者灵性指向吗？”

做出解答。

想来对于《狂云》一章的问题——

“从很多表面事相上来看，比如妓院酒行这些，一休的出格儿言行与和尚应该有的举止威仪大相径庭，与那些他所抨击的假和尚并无两样，甚至大有过之。那为什么不说他口是心非，却单单指责那些人呢？换句话说为什么一休找女人就是反讽、就是真性情，而那帮僧众就是勾引女人呢？”

也有间接说明。那就是，他的境界岂是那些金玉其外迷乱其中的假和尚所能企及。假和尚的虚伪已无需细论，倒是一休的真境界需要反复斟酌。

信马由缰，闲扯及此，猛然想到《梦闺》一章介绍一休禅师念及森女绝食而悲伤，还有《年谱》中记载1447年五十四岁的他，因几个弟子身陷冤狱而心酸不已，以致准备入山圆寂。想到在介绍他这些真情实感、这些真性情的时候，一定早已有人暗暗质疑，因为在人们惯常的理解中，一个佛似乎是不应有感情色彩的，仿佛觉悟者一天到晚就应该肃面泥胎、枯木寒石一般。尤其是挑到相关“情色”的种种话题，尽管我这么努力分析，可能依然有“正统”学人不以为然，那就让我们还原事实，从一休自己的诗歌中找答案，也便进一步再论一休的真正心性。

若论到淫欲女色，一休立场明确，单是对于“不邪淫戒”就写过很多诗。

比如——

沙门何事行邪淫，血气识情人我深。

淫犯若能折情识，乾坤忽变作黄金。

还有许多相关题材的，什么《示淫色人》、《示邪淫僧》之类。

比如——

银烛画屏残月晓，锦茵甲帐落花春。

生身苦堕在火坑，花颜玉貌也何人。

诗里直接指出了，那些假和尚为什么邪淫？都是因为“识情人我”也就是“自我”太深了，太自我了。而对于那些邪淫僧状况的描述呢，他说是——“生身苦堕在火坑”，他们被自己粗重贪婪的欲望之火煎熬，苦苦相逼，如同活生生堕落在炼狱般的火坑。

而与此同时，他又提示若能折断斩除情识，“乾坤忽变作黄金”。

正如他下面这首诗高标的境界——

《题淫坊》

美人云雨爱河深

楼子老禅楼上吟

我有抱持吻兴

竟无火聚舍身心

同是淫坊妓乐，描绘自己的时候，虽然“云雨爱河”，虽然“抱持睫吻”，但请注意他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竟无火聚舍身心”。

意念中竟没有一丝的欲火中烧，清凉宽坦，溢美无贪。身心俱舍，身心早已舍弃，一切早已彻底放下。“暴雨倾盘由它下，狂风卷地任它吹”，自己就像那风暴之眼，龙卷风寂静的中心，或是那表面涌动不息浊浪滔天的大海最深处永远的平安……

再看这一首，写他与“森”缠绵的《约弥勒下生》——

盲森夜夜伴吟身，被底鸳鸯私语新，

新约慈尊三会晓，本居古佛万般春。

第二、三句——每次相拥鸳鸯被子里的窃窃私语啊，听来是那样的清新可心，清新得就像一下通晓了未来之佛弥勒尊者的龙华三会。一个‘新’字，一个‘晓’字，即事而真。有了《赤子》一章“上徳如浴”那一段文字的阐发，再领受了上一章《梦闺》的诸多玄解，到这里就会洞然明白，这两个字看似轻描淡写，其实其中已蕴含无穷的禅意了。而最后一句就更是印定禅心。要知道“本居古佛”——心境要居于本位、古佛之位，也就是觉醒不动、无为任运之位，才能真正“枯木”再逢春一样的“万般春”呀。

淫坊酒肆，一如庙堂。虽云疯狂，但乃赤子。这些诗都自然彰显着一休大师的境界，无可辩驳，任那些古往今来的诽谤者汗出哑然。

正如《梦闺》一章所提到的“不避声色，随处作主。在欲行禅，火中红莲。”这一切的基础与前提，正是一“休”，先要“死”心踏地，方能“浴火重生”。先要有一休诗里“可羡出尘罗汉，青天月白风清”的心境，方能和光同尘、荡垢解纷。否则，只不过欲火焚身，同流合污罢了，徒然自欺，反遭浊辱，堕于苦海，而不自知。

下面作为检验，看看上篇《一休评传》中未解的禅案，师父们怎么评价他，也揭秘一下那些问答中隐喻的密意，作为对以上说法的验证。

上篇一休传记中，讲到华叟向同门女尼橘，托付一休时，有一段对话——

……正式托付那天，橘师太对华叟大师说：“我现在老了，而且单独一人啊。”华叟指着一休说：“可以把他当做儿子啊，再没有比他好的了。”

“怎奈不是我自己带出来的亲骨肉、亲儿子。”

“那要怎样才可以具备让你把他当做养子的因缘？”华叟大师问道。

彼此问答间，开始暗递“黑话”——

橘曰：“他家自有通霄路。”(师太率先出招说，他要做我养子的话，他自家得通天彻地，有通天的手眼，喻指他得明心见性。“养子”一词一语双关，也有首肯、印可之意。)

叟曰：“心径苔生时如何？”(华叟也不客气，直接也要先测一下师太深浅，他说要是心性已明，顺乎心性而“活”出来的人应该什么样子呀？)

曰：“彩凤舞丹霄。纯尔如何是养子缘？”(彩凤舞丹霄，师太描绘的都是境界——一切动转中的境相，在自己“无执的心空”里，犹如彩凤，当“空”而舞。舞不碍“空”，“空”舞彩凤，即空即有，不相妨碍。接着她话锋一转说，一休你自己说说凭什么得我印可做我的养子吧？)

师曰：“铁树抽枝，枯木生花。”(一休说，我现在是铁树抽枝，枯木生花。“铁树”也寓意死心啊，“枯木”更看着眼熟。)

曰：“意旨如何？”(师太出招说，你说你死心了，死而复生，那形容形容你的状态？)

曰：“滴水滴冻。”(一休回答，凝然一体，就像滴水成冻。)

曰：“和泥合水时如何？”(师太知他未透，故意说这时又有“泥水”之缘，喻指假如又有“邪思妄想”生起，该当如何？)

曰：“斩成两段。”(一休说，一刀两断。)

曰：“一刀两段时如何？”(师太追问，立断之后会怎样？)

曰：“滴水滴冻。”

曰：“枯木再生花。”(一休说，还不是滴水成冻凝然一体，死而复活。)

橘却曰：“各志言矣。愿闻师志，如何是养子缘。”(师太满意，转而语锋直指华叟说，我们各自都说了心声，想听听禅师你的说法，怎么样才能真正首肯、印可？)

叟曰：“何似生？”(华叟说，多像这生命本身——不就是这个样子吗？意指也不就是法尔如是本来涅吗。他冲口而出的却正是自己实际的心境，看似简单，却是究竟境界，直指——当下这些就是了啊，再无疑虑。)

曰：“心径苔生时如何？”(师太问，真心而活出时又是什么样的？)

叟曰：“瞎。”(华叟说，瞎子一样，意味活在“真理”里，“第一义谛”上无所辨别。其中又有更深的“一切法尔”，不必“观”、“照”的究竟之意。)

滴水不漏!一通较量，华叟果然老辣，多一个字都懒得说，哪像咱这啰啰嗦嗦。从实际境界上，显然也胜他们两位一筹。难怪师太都要作揖施礼说：“厉害!有这样的父亲，就有这样的儿子，作为母亲哪里有不担当嘱托辅助他的道理呢。”

关键的，我们从这交锋问答的分析中，可以明确地知道，彼时的一休，也早已自具通霄大道，而不是俗汉庸僧了，他得到两位师长的共同印可。

是的，欲望是一种紧张。当你学会与它和平相处，安静而耐心地，在它上面安心而住。它就会渐渐释放它对你的束缚与紧箍，释放它对你的强迫。那一刻，你得到的不仅是身心的自由与解放，还有原本欲望所携带的能量，经静定松弛而转化的——春天般融融的喜乐。

就像生命中的任何困扰一样，对于过度的欲望，你需要的既不是沉溺、追逐，也不是压抑或者逃避，而是直面。

静静地面对它、接受它、觉知它，包容它，以心里那对待自己爱人一样的柔软“眼神”去观照它，以致交出它、放下它、转化它，最终达成那个与它的融合，那个喜悦的融合。

这就像享受寂寞才能不寂寞，逃避寂寞偏偏寂寞。

与欲望、与抑郁、与苦闷……与一切“孤独”内心中诞生的“心灵孩童”玩在一起，和谐共处，本身就是禅的礼物，禅——“单”独的“礼”物。

这，是简单的要点和原理，更为详细的解析与导引，请参看笔者心滴自珍的《山居性纪》及系列作品。

这，是一开始进入的门，是循序渐进达成心灵解放的方式。至于说一休的“一休万事休”，又有几个人上来就可以做到呢。即便一休禅师，一如前述，也经历了艰苦卓绝的修持。

最后，如果真正用心地体解，读者诸君一定会捕捉到那个隐约其中不能忽略的要点——终极的达成乃至过程，重点不在于修持的种种方式、方法，时间的长短……而在于不断越来越深的觉醒后，对“自我”虚妄性的认知与“死心”，以及对我们那本自圆满的“属道的生命”的信任与交付!

一“休”便“闲”，春意万端。

一个“闲”字，无价之宝。正如清闲是福，奈何却没有几人消得。

此正是——

从来入道在一休，死心踏地最难求。

一切交托真个汉，也无挂碍也无忧。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菊隐

一轮圆月透中天，万缕云丝浑不挂——“闲”，是一种“道”的隐在。

《罗汉菊》

茶褐黄花秋色深，东篱风露出尘心。

天台五百神通力，未入渊明一片吟。

《菊》

满庭潇洒菊花丛，吹送秋香帘外风。

因忆渊明无限意，南山吟与一篱东。

——选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这是怎样的一种闲适，化外的恬淡，怎样的一种涤尽尘心、澈入骨髓的明净与诗情。尤其宛若天成的这一句——“天台五百神通力，未入渊明一片吟。”让人神往!

闲，是一种“道”的隐在。

一休禅师喜爱菊花，描写菊花的诗有十几首。不仅仅是超凡脱俗的风骨，如果用心，你一定可以出乎意料，因这样微小的细节而洞见另外的答案——

一个真正放下，真正休息，真正获得了心灵自由的行者是什么样子的呢？

闲，那像菊花一样的闲雅与高洁。

即便入污泥而一如青莲，即便于红尘而孑然物外。韬光养晦而藏其形，抱朴怀素而隐其性。无垢无尘，无佛无圣，无光无形，无生无净……

中国的文字伟大，闲的繁体字，门里面一个熟悉的“月”字。心门里有月，当空朗照。

如此，闲如天上月，正好对之以——淡似水中云。好一双“闲”“淡”，实在是心中无事。

一切世事，尽皆杳然，若云花水月，空明幻变。云淡也就是了，偏偏要水中云，怡然又多诸般意蕴。

真个——一轮圆月透中天，万缕云丝浑不挂……闲，就这样一种了达与通透的快意!

有时江海有时山

世外道人名利间

夜夜鸳鸯禅榻被

风流私语一身闲

——《梦闺夜话》——选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如果一休的这首诗没有最后的这一个“闲”字，就是艳诗，一休也就是一个贪婪成性，色欲横流的假和尚。可有了这“一身闲”，一休成佛作祖，道本如如。

还记得永嘉大师著名的《证道歌》吗——

君不见，绝学无为“闲”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无明识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蕴浮云空去来，三毒水泡虚出没……

是的，一个真正的禅师，只是这样一个无作无求的闲道人。

一个真正的禅师，是不着痕迹的，他早已经放下了，再没有那些着相的“修持”。当相即是，一切现成!世事即是佛事，佛事无非空花。世间本为道场，道场亦如水月。无世事，无佛事，无事。无世间、无道场，无想。一休万事休，冬去春到花会开，暑往寒来花自败，他只是如是自在安闲、该做什么做什么地生活而已。他只是成为了一个完全顺应了“自然”的人，以至于“闲”，成为了他不为人知的最大懿德——那就是，真正的“闲”，是一种“道”的隐在。

一个这样的“闲人”，找到了一种再不需做什么就很圆满的闲适，知道了“那真正的自己”不必偏要完成什么，而本来就是圆满的、安适的。不是自欺，而是你知道你已不是这，这拘闭的身与心。你是它，它先天就是圆满的——圆满的、这活生生的生命与世界本身。

这是至高的境界，却不容易一下就可以领悟会心，但有时候，只是品品它的味道，多咂摸咂摸这样的文字，也许不经意间，已经化入恬静而悠然的心域，释然心开。

禅就是这样，犹需用心，用心细品——

好多天了，一休和尚独坐参禅，默然不语。师父照见其中玄机，微笑着领他走出寺门。寺外，一片大好春光。天地间弥漫着清新的空气，放眼望去，野花婀娜，风摇摆小草鹅黄的嫩芽，斜飞的小鸟，舒缓吟唱的小河……一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独自徜徉，不知不觉落在了后面。

望见师父已经在山坡上安祥地坐下了。一休有些纳闷，不知师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便收束身心，跟在旁边打起坐来。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暮色已沉，师父起身，没说一句话，打个手势，一起向寺院走。入寺门的时候，师父却突然跨进去，把一休关在了外面。一休不明白师父的旨意，只好独坐门外，心里想着师父的做法，百思不得其解。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雾气笼罩了山野，四周的山冈、树林、小溪不再明晰，连水声仿佛都飘渺了，鸟语也稀稀拉拉，终至奄息无闻。

万籁俱寂。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其时，师父在禅寺里朗声叫着一休的名字。一休推开门，走了进去。

师父问：“外面怎么样？”

“全黑了。”

“还有什么吗？”

“什么也没有了。”

“不”，师父说：“外面，清风、花草，溪水、小鸟……一切都在。”

一休一怔，忽然领悟了师父的苦心。

《南园残菊》

晚菊东篱衰色秋

南山但对意悠悠

三要三玄都不识

渊明吟与我风流。

——选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一休的诗里总是忘不了他的本分，浓浓的禅意。

而菊，就像一个隐士，一个隐君子，就像以一休为代表的禅文化，为日本注入了一种幽玄、清寂、枯淡、古雅而淳朴的审美取向。在这种情趣的影响下，它傲立挺拔、凛然不俗、高贵纯洁的气质，也愈来愈引起皇家的青睐，最终成为日本皇室的象征。想来与一休这个隐在的皇子对于整个日本高级知识、艺术阶层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篱花风飘过，松窗月照临。这一章清清爽爽，就此收笔，别具格，就以一段现代体的诗文颂赞吧——

《菊隐》

风的杂念

改不了兰草素净的容颜

正如艳贯残秋的菊花

落木萧萧中

在复活整个春天

有多少美的流放

可以随处淬取

她们的遗失只为冷漠与心灵的昏暗

祈祷拥有一颗滚烫而炫目的灵魂吧

在它的王国里怒放

让它照亮自己

照亮世界

照亮遍在而静默的苍蓝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瞎驴

——只需要直心，只需要糊涂，你就解脱了……

《年谱》记载，享德元年(1452年)壬申，一休和尚59岁时，正式迁住瞎驴庵……

就像人中有蠢人、笨人和懒人一样，驴中也有蠢驴，笨驴和懒驴，这本来很正常。但人与人争执，为了达到贬损对方的目的，经常以这驴中的“一小撮儿”相互指骂，反而扭曲夸大，乃至造成了驴在人们心目中的不良印象。其实，如果公允客观地想一想，绝大多数驴是相当温良的动物。相对于马，它外形敦厚，性情温顺，刻苦耐劳，仔细一品驴的形象，它传达出的意象相当正面，憨厚，老实，耿直，风趣……不过就是偶尔有点古怪的倔脾气和肆意的大嗓门而已。难怪驴子都成为了大洋彼岸美国民主党的标志，他们宣称驴子代表谦逊、亲切、聪明、勇敢和可爱。甚至耶稣基督最后前往耶路撒冷施行拯救，都特意找来驴骑上，以其赋予帶來和平的寓意……

想来这样的开头一定为大家所接受，因为一休把自己叫做驴嘛，肯定是取其美好的象征。这是正向思维。这是世间的思维。

可是你要想一想禅的“不可理喻”、一个禅师的不可测知，想一想一休一贯的狂放不羁、骨子里反叛虚伪世俗的作风，那以上的解读就显得臆测突兀，驴唇不对马嘴了。更合理而耸人的应该是——他恰恰就是要说自己愚蠢，反击世人的聪明。

世人不是说驴愚蠢吗，那就做驴好了。你只要与世俗相反就对了，因为所谓“世人”，大多时候不过是“颠倒”的代名词。

驴是愚蠢的象征，瞎就更是不辨世事了，一休称呼自己是瞎驴，看似自嘲自渎到了极点，而这恰恰才正是他对这个被自我捆绑的、充满心计机巧、势利、虚伪、尔虞我诈、自作聪明的人世间荒诞性的反讽。这是一种驴子一样黑的幽默。他以之展现了种种异化、突破自我局限的行为，犹如一个伟大的行为艺术家，他就是一个真正伟大的行为艺术家。

当你了解了这个世界，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不缺少政客和商人式的人物，这个世界缺少一休这样的“疯子”，纯真而亡命徒一样的“疯子”。人们都太“理智”了，太“聪明”了，人们精于计算和算计。就连对出世间的信仰也是一样。

有的人，像个政客，一开始便带着比世俗还要大的野心。潜意识中，修炼成佛就是要做个全知全能的大超人，以“普度众生”，示现自己的高人一等，补偿自己在那个“万恶”的世俗社会失败的落差。这，只不过是“自我”虚妄野心的变种。

有的人，拜佛如同拜金，好像做买卖，带着强烈的功利色彩。许愿也如同做交换——保佑升官发财，我就给你香火钱给你再塑金身。

更多的人完全不知道要寻找内心的觉悟、内心的自在喜乐与平和，而只是一味地祈求追逐那些表浅的玩意，无非是财源滚滚、官运亨通、健康平安，家庭和睦，作奸犯科的别暴露，贪污腐败的增寿福……仿佛一切向钱看、向无限膨胀的欲望叩首，就可以解决一切。殊不知，一休禅杖顶着的骷髅会粉碎那一切，幻梦而电光泡影的一切。

更有甚者，塑像、礼拜、燃香、花烛，这些本都是为了引生人的恭敬与信仰，以追寻内心觉悟，乃至了解生命，超越死亡，彻底得到心灵的解放，回归生活，高品质好心态自强不息的生活。可历来，却被心怀不轨的家伙们拿去愚弄百姓，打着拜佛的旗号，巨额香火，大肆圈钱，到处搞得乌烟瘴气，抹黑佛法。

有道是——镀金赐周全，难道佛祖好面子？香火能贿赂，分明菩萨是贪官!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正信不立，迷信丛生，人也就是这样“聪明”，藉此经营着虚假的自我与枯萎的生命。以至于一休这样的瞎驴，只能装疯卖傻大白天打着灯笼自己走。

好吧，既然世间已如此，何不放手替天行，在一休看来，惊世骇俗——让世人幡然自悟才是他的目的，无关乎手段。他就是要颠覆“狭隘的认知”，敲碎“表象的执着”，他就是要还给你受到财产、名誉、人情、体制……任何外在束缚而失去的“本来的觉醒与自由”。他的所有机智、幽默、针刺般的“癫狂”无非都是为了打破人心与社会中种种迷头认影、本末倒置、形式、教条、墨守成规的枷锁，引导人们摆脱这些捆绑身心的东西——

据说一休禅师在比睿山乡下时，有一天看到一群群的信徒都朝山上去，原来比睿山上的寺院在晒藏经。传说晒藏经的时候，如果风从经上吹拂而过，人触受到这种风，就能够消除灾厄，增长智慧，因此闻“风”而来的人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汇聚。一休禅师知道后说：“哈!我也要晒藏经!”不一会儿，就见他袒胸露肚地躺在草坪上晒起了太阳。很多要上山的信徒看到很是诧异懊恼，他们议论着一个和尚这样子实在太不雅观了，有辱佛门。山上寺院的法师听说了赶紧跑下来劝一休说不要再这样了，如此没有威仪会影响信众们的信心。一休一脸无辜，大刺刺地说：“怎么倒是我错了？你们晒的藏经是死的，会生虫，不会活动。而我晒的藏经是活的，会说法，会作务，会吃饭，真有智慧者自会知道哪一种藏经才更珍贵!”

人们舍本逐末，真理不在纸上，而在心里。

人们叶公好龙，佛经的真义都被佛带进坟墓去了，而活着的新佛却没人搭理。

就像这样，一休刺激的做法看似玩世不恭，却是最直接而凌厉的身教。他的禅是纯粹的祖师禅，是经临济禅师下第八代“杨岐方会”、“白云守端”、“五祖法演”、“圆悟克勤”……一脉相承而来。祖师禅的本质就在“夺却”一切。一休恪守心髓崇尚古法，仍然保有着唐宋之时，宗门里机锋棒喝“夺”的作风，经常直接通过行为把人“自我”的执见、成见、偏见就给“夺”去了，还你本来。这就是为什么很少听说他在哪里讲经说法，他都是以活脱脱的生命现实来点化，应机施教，是完全透脱活出的禅师风范。这让人想起一个日本公案——

在一本禅宗对话集中，一位弟子请求禅僧讲解“法华经”，这位禅师给他作了非常精彩的讲解，但听讲的弟子却揶揄说：“哎唷，我还以为禅僧鄙视言教——那些经典、理论和推理性说明的东西呢。”禅师回敬道：“禅宗并不存在于完全无知中，但是它确信真正的‘悟道’在一切经典和文献之外。你并没有对我说你想知道的是‘悟道’，而仅仅说你希望听听经典的说明。”

就是这样，禅不是讲出来的，禅是行出来的。如果那位弟子想了解“悟道”，禅师一定又是另一番手段。作为绝顶的高手，真正的禅者，总是出其不意，你根本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每一次的出手都是在你意料之外直接的点拨——

对茶与禅的结合，做出了历史性巨大贡献的日本茶道鼻祖村田珠光，30岁时一直追随一休禅师参禅。

一日，一休问他：“要以怎样的规矩来喝茶呢？”村田回说：“可以效仿第一个把禅引进日本的明庵荣西，按他《吃茶养生记》中所说为健康而喝茶的方式。”一休又说：“那你对赵州‘吃茶去’的公案有何见解？”珠光默然无语，以示禅见。接着，他捧起自己心爱的茶碗，意欲再行示范。而就在他正准备喝的一刹那，没想到一休突然举起铁如意棒，大喝一声将他手里的茶碗打得粉碎。

村田依旧默然，一动不动，少顷，他向一休行礼告退。走到门口时，一休喊了一声：“村田!”村田应道：“是。”

一休说：“刚才我问你吃茶的规矩，现在抛开那些规矩，‘无心’地吃茶将如何？”

村田平静地回答：“柳绿花红。”

一休听后非常满意，对他的茶境禅境，都给予了高度的赞赏。作为印可，更将自己珍藏的宋朝禅门巨匠圆悟克勤禅师的墨迹(亦有说是其徒大慧宗杲的印可状)传给了村田。从此村田珠光将禅的领悟彻底融入了饮茶之中，开创了独特的尊崇自然、尊崇朴素的草庵茶风。他主张“佛法存于茶汤”之理，别无他求，佛法存在于日常的生活之中。并且进一步开拓了“茶禅一味”的道路，泽被后世。

(注意，又是“无心”后的“柳绿花红”——枯木花开。)

介绍了这许多，就知道，一休真的认为驴很愚蠢吗？当然不是。他要传达的是完全不用心机，直心真心，真心直给。

禅宗尽人皆知“直心是道场”，但是一个“直心”其实并不容易做到。一有自我一有偏私便失公正，也就从真正的直心里面掉出去了。

“直”不仅只是心直口快、直接的意思，汉语词典里都有注释，“直”更有“公正”、“公平”之意。

常说“刀子嘴，豆腐心”中的“刀子嘴”，即那一刻，往往更多不过是自我习气在支配的任性之举而已。

只有正觉做主的真心才能真正做到正直而真诚，心口如一，言行如一，心地光明磊落，没有牵挂纠缠地行事。《大学》中所述内圣外王之学也注重“诚意、正心”，可以说它是其中的枢机核心。一个正心，实指直心、真心。而真正的直心必为“真心”起用。

所谓“真心”，简单说就是“内在良知”起用，让“内心良知”、“内在佛性”做主，让它发挥作用。

这就像“瞎驴”的“瞎”，也是在从另一个侧面传达同一个意味——

“瞎”，不照、不见，正是代表着绝对层面的，胜义谛上的无分别，代表着破除二元对立的万物一体。

正如上面刚又提及的“无心”，无任何私我造作之心，乃至彻底随缘任运，顺道而为，即所谓的顺其“自然”，才真是“真心”、“直心”在行令。

所以赵州和尚说：“拜佛是好事，好事不如无。”

所以青原思禅师说：“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超越了二元对立，了达了终极意义上的“人”、“我”、“善”、“恶”……种种无别。“善”事都不“着意”造作地去做了，又如何还会去做“恶”事呢!

是故无心方能无我，无我方契真心，真心才能不偏不倚，行在“中道”——亦即生命的本来之道。

如此——

旷然绳墨外，万事总如归。纵横得自在，一物亦不为。瞎驴样的，一颗真心、直心，足矣。

真真正正——直心是道场，真心是津梁。

这里有一个基本的检验，就是“无我”，无心才能够无我，无我才能够厚道。厚道自然为“道”所厚。

这一点上，驴又将成为一个很贴合的譬喻。那就是，通常，我们在想到驴子的时候，最容易联想的就是它憨厚的样子，就像很多漫画作品中小毛驴的样子。

那么，就“厚道”来说，“瞎驴”一休又做得怎么样？

他的仁义，他广受民众爱戴的事实早已说明问题了。更何况，他一早本性里就有这样的热诚——

一休二十六岁的时候，那个与他格格不入的师兄养叟宗颐，绘了一张师父华叟的画像求赞，华叟慈悲给他写的赞子中有一句“颐来的的付儿孙”，结果养叟就误以为这是师父印可他的话，而时不时露出狂傲之色。华叟听说了大怒，说要把他那画拿来烧了。一休赶紧向华叟求情说：“养叟师兄是首座，也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在您这僧团里也最久了，大家都认识他。现在要把画烧了，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儿呆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您过世后，他要敢随便说您因此而印可过他，那我一定出来破斥他。就请您放心吧。”华叟这才息怒。

一休于是私下里把画轴还给了养叟，而且诚恳地说：“师兄你可要卧薪尝胆，别忘了师父的慈悲呀。”

就是这样，瞎驴，就当个世人眼中愚蠢的老瞎驴，才符合他的性情。多么好的意象，它寓意着目可盲，而心不可盲。没有利害的算计，只秉承纯粹真诚的心在险恶叵测的尘世间行走。

他仿佛在以他透脱的一生告诉人们一件事情——

天下的人们啊，无论高官厚禄、富贵堂皇，花天酒地、颐指气使，无论以什么样的形式追求幸福，只要心是虚伪的，便无法实现内在深处那份纯真之心所要寻找的东西。皮肉、口腹、眼目……的快乐，只是一时企图替代的假冒伪劣品，不仅不能真正满足，还会让人的心灵更加沦落，日益贫瘠、渴欲……越来越变本加厉地驱逐于这些表象表浅的玩意。愈加地忘失“内在”以及它所真正需要确认、寻求与填补的。

如此，恶性循环，极难发现并斩断，“心甘情愿”掉入自我欲望无休止的深渊。

这也是一种“轮回”，这根本就是轮回的显现，而一颗瞎驴一样的直心就把那些全都超越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孔老夫子就连对待怨怼的问题上，都在强调以直报怨。他甚至没有说以德报怨。因为你只要是绝对的没有站在自我偏私上的直心，本身的真与诚就是最感人至深的德行。

一休是禅僧，更是活脱脱的人，也正是他这些朴素的禅悟让他超越了那些丑陋与阴暗，活出了一个真正的人，充满真挚与美善的人。

却说这么一通理论啊，不仅赞了一休，也才为咱驴哥平反，驴还是很可爱的，简直要写个《爱驴说》了。

《世说》记载：“‘建安七子’之首‘王仲宣’喜欢驴叫，他死后入葬的时候，魏文帝曹丕去奔丧，这位皇上对前来送葬的官员们说：‘仲宣好驴叫，众爱卿可各学一声驴叫来为他送行。’于是，墓地一时驴鸣大作，声震四野。”

确实如上，古今中外，凡是与驴交集的故事，都有着一份莫名的幽默与荒诞。不管是张果老倒骑毛驴云游四海，还是阿凡提、堂吉诃德的小毛驴概不如此!

孰料细细一品啊，那荒诞里有着一份憨直的可爱，那幽默里有自在。

而这禅呢，偏偏也都能和驴挂上钩，窃以为——

苦参如驴吟灞上，圆悟若马踏长安。这觉悟就是个卸磨杀驴的事。

还是要“休”去，莫要骑驴觅驴。

钻牛角尖更容易黔驴技穷。

管他驴年马月，大须驴前马后地老实参去，抓住重点，莫要博士买驴般三纸无驴，以致即便“有得”，也还落个非驴非马的怪胎。

罢了，罢了，还是借坡下驴休了吧，多说容易好心当了驴肝肺。

咱们还是“自己吃饭自己饱，自己的生死自己了”，各安各位，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正是——

一休万缘即平常

心如梦闺融春光

但得瞎驴蓦直走

饶是赤子也疯狂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尺八

——上帝唇边的长笛，空无中活色生香的平常人生。

尺八吹来感鬼神，乾坤游客更无伦。

森罗万象只斯曲，画出扶桑笛里人。

——《题顿阿弥吹尺八像》(选自一休《狂云集》)

一休禅师，好咏狂歌，喜吹尺八，行径风流，无所拘束……

尺八是一种类似箫，源于中国而在神州几近绝迹的乐器。它的起始早于隋唐，亦曾输布东瀛。但真正流传，全赖日本普化禅僧。传承虽众说纷纭，不过大抵以日本镰仓时代的禅僧“心地觉心”觅得真传引入日本，开创普化宗为张本。后与一休关系密切，自称“风穴道人”的异僧朗庵禅师，善吹尺八，建立圆音寺，大兴此风而广为流布。想来一休必与之相互影响。“明皇天上羽衣曲，偶落人间慰野僧。”(注)这样的诗句显示，他暮露乞食，云游四方时，一枝尺八，不知荡尽多少情思百转，斟酌多少月白风清。

一休虽未入普化门，而实是普化僧，以他的声望和垂范，对普化宗的衍流与尺八在日本的风行绝对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风铃》

见闻境界太无端，好是清声隐隐寒。

普化老汉活手段，和风搭在玉栏干。

(引自一休禅师《狂云集》)

他对普化宗在中国的祖师爷普化禅师是崇敬有加。普化禅师常突于人后振铎一声，以音流度化。

当你在无端杂乱中被突然打断，听到那一声清澈沁心的铃声，顿然被吸入专注忘我之境，而那清音仍在持续，那样旷远明晰，那样鲜明而亲切，似微风探入胸襟，如和风搭在白玉的栏杆上，那样明显、柔润而洁净。

这就是普化禅师“活”人——把你心灵唤醒的手段，赐你叮铃也便赐你清明。

这也是普化宗以尺八“虚无吹断”——通过“吹”奏，完全融入音流而忘我，以空寂之心切“断”自我之根，以致最终彻证“虚无本来”的殊胜之处。实在是观音法门——“初于闻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寂灭现前，忽然超越世出世间”的活用。

雪窦禅师开示：三界无法，何处求心？白云为盖，流泉作琴，一曲两曲无人会，雨过夜塘秋水深。

这是说的万物法身、流泉演道，却也可会作尺八传音——

风过竹林，月上松梢，轻盈而又神秘。乐音杂然纷沓，随着吹奏者气息节奏呈现缓急变化，随着孑然的情绪顿挫抑扬。有时，没有任何旋律，孤耸之音无首无尾，却又绵绵不绝，不知音之来于何方兮将以何往……有时叱地劈然一声若空谷绝响，却铮铮然在你心里扯动着，让人无法释怀，摄于其中又浑然不识。非常符合佛法所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的意境。清幽而不幽怨，空寂却不孤单，始终有一种生命力，一种迥然超脱于尘世，大彻大悟的空阔和淡泊。

大音希声，溟溟渺渺，大音孔昭，余韵袅袅。

这就是尺八，难怪被禅僧所钟爱。由于“吹”之技法表达的直接，与相应要求的高度全神贯注，在乐器里它可以说是最容易引人入禅境的神品了。有一首佚名的《明暗心悟偈》颇能诠释它的三昧禅味——

竹管本虚心，一曲会天真。吹奏前无始，吹奏后无尽。

腾腾任达时，念念往一音。行到无声处，恰恰是自心。

自心，禅的钥匙在哪里？在自心。禅的钥匙在于——自心的清明与空寂。当你全身专注于那美妙的乐音时，那个声音突然停止，此时你的心是什么？此时你的心在哪里？“虚无吹断”——行到无声处，恰恰“见”自心。

这就像你看到水墨写意，巨幅留白中枯劲而纤细的兰草，或者领略日本艺术大家东山魁夷的禅画《白桦》。这也像他在他的散文《听泉》中倾诉的：“人人心中都有一股泉水，日常的烦乱生活，掩蔽了它的声音，当你夜半突然醒来，你会从心灵的深处，听到悠然的鸣声，那正是潺潺的泉水啊……”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于明了“内心之明”，心灵深处那泊泊涌流犹如日月烛照的“明泉”。

之所以说禅是开启智慧与灵感的源泉，道理也正在于此。

《听泉》接着说：“……心灵的泉水教导我：只有舍弃自我，才能看见真实。舍弃自我是困难的，甚至是不可能的，然而，絮絮低语的泉水明明白白地对我说：美，正在于此。”

是的，舍弃自我是困难的，但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地与“明泉”的源头合流。而这一点同样在尺八的吹奏中表现得淋漓尽致。据此道高人妙论，当你自我执拗“要吹好”的意识越强，反而越是吹不好。当你最终放弃这种念头，纯任自然，回到仿佛下笔的豪端，那个空无所着的原点，当第一个音破空而出，后面的音就会自然流淌。没有曲调，无需固定的曲调，尺八更看重吹者当下的感受。你只需用心直吹，真切表达。“万发自然、不事雕琢”，渐渐的，一切音韵之美会从吹者心中自然流露，渐渐的，心自清澈，天地感通。所以，尺八是法器而不是乐器，真正善吹尺八的人也不是演奏家，而是修心养性的行者。

而普化宗正是这样独特，是这种教法活的例证，它无所依之经典，只凭藉着“吹奏”了悟虚无，断尽烦恼，真是寓教于乐、法乎自然的无上法门。当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也要同时参悟禅“机”，只不过“机”已与尺八高度结合，经常于吹奏中自悟自化，虚无自证。

普化宗要求以所谓“坐断明暗两头，通彻明暗不到之处”，还证“本来”，然后方可以一支尺八，径通禅机，任运自在，转大法轮。

而这其中的“明暗两头”、“明暗不到之处”与“本来”都大有文章。

“明”是明觉、觉了。

“暗”是不觉、无明。

“明暗不到之处”是其“本来”。

“本来”是什么？“本来”是这本来涅槃的一切。

所有人，都是因为不明“本来”，不明自己真正的生命本质，所以受“自我”蛊惑，造“身、语、意”业，继而受业力牵引，偿还果报，如此因果相续而生死流转，苦痛轮回不止。

“本来”，修行人苦苦参悟苦苦追寻的也正是这个，就像“行云流水一孤僧”的才子情僧苏曼殊耿耿于怀，借尺八幽幽以倾诉的——

春雨楼头尺八箫，何时归看浙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踏过樱花第几桥。

其中的“浙江潮”即指代此“本来面目”，援引自苏轼的《庐山烟雨》——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其中得看“庐山烟雨浙江潮”，正是隐喻的得见“本来”。

“本来”，也正是佛陀三法印中最终极的第三法印——“涅槃寂静”。

这“本来”啊，说的实在是这个世界本来的真相——

一切本来无我，本来性空，本来无缚，本来解脱，本来自在，本来具足，诸法本来寂灭，本来涅槃，本来是佛，本来无生无灭，本来即生即灭、不增不减，万事万物本来清净、圆满、完美、和谐……本无造作，本无执持。

一休禅师之所以“一休”——放下一切，放下自我，也正是睹见了这“本来”的真相。他一定是看到了某种真相，找到了他足以释然放下这“自我”主导的理由。为什么他能“一休”？他悟到了什么？他不止看到了“无常——世事万法变动不居，勿要执着。无我——自我是个幻象，世界是无限的一体。”他更进一步确认——

这是一个本来就涅槃着的世界，生是涅槃，死也是涅槃，衰老是涅槃，疾病也是涅槃，烦恼是涅槃，痛苦是涅槃，焦虑是涅槃，抑郁是涅槃。空是涅槃，色是涅槃，受、想、行、识本涅槃，声香味触亦涅槃。贪嗔痴慢涅槃中，苦集灭道痴人梦……依此涅槃，以此认知，他心无挂碍，无有恐怖，远离一切颠倒梦想，究竟涅槃，再无欠缺，再无余欠，彻底、完全、无滞无碍地获得终极的解脱——无余涅槃。不，他并无“获得”，他无所得，无得，他什么也没得到，因为一切——本来涅槃——本来即一览无余的都在无始无终的大涅槃中!他只是醒了，只是从那亘古的大幻梦中，从那自我的大欺骗中，醒了而已!他只是从此知道了自己到底是谁!

他了达了——我们无非只是“道”的管道，我们那永生而无限、那不可思议的真生命的管道。我们只是“本来”的管道，我们同一本体，只是一个个不同面具的化现而已。就像尺八，只是某种神圣生命借以吹奏出那恢弘壮美旋律的道具而已，一如“上帝”唇边的长笛。

自从切断两头后

尺八寸中通古今

吹起无常心一曲

三千里外绝知音。

——一休宗纯

这首传说中一休禅师的诗也正是这样形容的。而物以其“象”蕴其“意”，尺八的音色也的确最能呈现那种通明、空明、通透、透达的意味。许是竹管中空带来的感觉吧，总有一种空灵洞开，虚无玄明的感觉，一种莫名的空洞感，让人总有一种“自我”被掏空了“惟道是从”的感动，一种想要奉献自己的感动。由此笔者也断定，“孔德之容，惟道是从”中“孔德”的解释，绝不是一般学究书上所谓的“大德”那样肤浅而敷衍。

尺八这种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直指空明的感觉，那天然任运的吹奏，都是那么的合于“道”的承载和传递。难怪普化宗禅师孤诣衷情，它是真正堪配“以心传心，鸣者自鸣”的好乐器。它是“心乐”的载体。就像直心、真心是道场，就像习禅，它只需要你用人心中最纯粹、最正直、最直接的部分吹奏即可，久而久之，美妙的感觉本然纯然，水到渠成。最终生活也是如此，诚如东山魁夷的白描——“我的活着，与野草一样，也与路旁的小石一样。”

《迷悟》

无始无终我一心，不成佛性本来心。

本来成佛佛妄语，众生本来迷道心。

《四睡图》

凡圣同居何似生，披毛作佛也分明。

今宵极睡清风枕，空劫以来松有声。

《观音赞》

尘尘刹刹是观音，千眼大悲慈爱深。

一轮明月千江影，碧海青天夜夜心。

“无始无终我一心”、“本来成佛”、“披毛作佛也分明”、“尘尘刹刹是观音”……一休以这样的诗句宣示着自己本来即佛、众生皆佛、一切尘刹尽皆道场的证悟。也以“今宵极睡清风枕，空劫以来松有声。”“一轮明月千江影，碧海青天夜夜心。”宣泄着自己大彻大悟的清明爽朗、淋漓酣畅!

是的，一个人了解了本来涅槃的道理，就可以彻底放开手脚，好好生活。一群人了解了，就可以改变世界。不，这样的人，一个，足以改变世界。

一休就是这样一个人影响了整个日本的文化史，至今，源远流长。他虽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几乎终生流浪，但却忠实地守护着禅的理想，并且把这人心的宝藏洒向人间，让那一颗颗种子生根发芽，找到它们自己的土壤。他的思想以及活生生禅的教导，吸引了当时的许多文化艺术界人士。人们纷纷投拜一休参禅悟道，进而将禅的真髓注入了各种文化艺术形式中。使得生活与各个领域的艺术实践境界大开，都提高到了一个崭新的水平。茶道连同能乐、俳句、水墨画、庭园艺术等，无不受其雨露泽被，更形成了日本特有的“空寂”与“闲寂”的美学趣味。

譬如茶人，自此尽皆修禅，鼻祖村田珠光、武野绍鸥莫不如此。记载绍鸥弟子，创设草庵茶道的另一大宗师千利休，在记载自己心得的茶道圣典《南方录》里，更是开宗明义地指出：“草庵茶道之第一要事为领悟佛法，修行得道”、“草庵茶的根本精神表现了清净无垢的佛陀世界，至露地草庵，拂却尘芥，主客直心相待，无须顾及规矩寸尺式法之事”。

这也如足利义政大将军请教何为茶道大意时，村田珠光所说的——“一味清净、法喜禅悦，赵州知此，陆羽未曾至此。人入茶室，外却人我之相，内蓄柔和之德，至交接相互间，谨兮敬兮清兮寂兮，卒以及天下泰平”。

而更让人肃然起敬的是，而前而后，一群禅僧以他们禅悟的智慧开启了日本乃至人类宝贵的精神财富。唐宋以降，禅宗在中国渐趋没落，它却被那时的日本禅僧原汁原味地继承并全方位地发扬光大，如全然盛开的鲜花。

他们以禅的觉悟，洞察而转化人心，以禅的智慧创建和谐幸福的家园。

他们倡导行愿，在生活的每一个层面承担起责任，以禅的安住，以禅的灵性创新，自觉、觉他、觉行圆满。

他们提出工作就是修行，工坊即是道场。

他们认为人在生活工作中克服困难就是在转化烦恼，你用心参悟其中的诀窍，就是觉悟。心中有佛，使心知佛，你本身的工作就是在学佛、知佛、作佛、行佛之行。

而如果一个人只是在闲暇时间才去修行的话，那是完全背离了佛法的真谛。真正的佛法就是要告诉人怎样幸福地生活，怎样在工作中展现自己最大的才华。

每一个人心中有佛，处处就是人间净土。农、工、商、官，人各有其位，佛各尽其才。

只要忘我地专注于日常生活与工作，在其中用心体悟，就是佛法的践行。这正是六祖慧能大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的真正落实。面对工作，面对生活，一颗直心、一颗觉心、一颗无私心、一颗慈悲心，一颗大爱心，这本身就是活脱脱的佛。这种真正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使心知佛，当下承当的开示，又是多么真切!多么平易!多么明白!多么了当!

自此，禅之妙悟遍地开花，被他们发挥得淋漓尽致。种种细节，各个层面，花道、茶道、香道、剑道、柔道、弓道、武士道……乃至“色道”、“艳道”……浸润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任何职业都有佛行，每一个职业里都有真道，每一个都成为引人悟道的方式载体。真可谓津津乐“道”乎头头是“道”。籍此，佛性的开显，明心见性后的功德，奇葩遍放，万古流芳。

不由得对日本禅者肃然起敬，他们从中国的盛唐之时，一脉相承，是真正接过了佛禅的火炬，千年之间，脱胎换骨。你也不得不慨叹，像很多美好的事物已经在中国失传一样，尺八又是一个证明。“汉风唐韵存东瀛”几乎成了现状，日本演化承继了文明，而作为宗祖的中国却沦落到文化荒漠的境地。我们怎能不归根溯源，洗心革面，知耻而奋起，勇往而直前!

“心地觉心”的中国师父，临济宗的“无门慧开”对他说,“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心佛如如，亘古亘今。”

“心地觉心”的中国师父“无门慧开”说：“你来的太迟了，我都七十一岁了，余下的时间不多了，今天你来访我很高兴。”

“觉心”拜别师父：“我为学法不顾身危，不远万里，前后六年，历遍各地，终于师处得悟，今此一别，不知生前还能否相见？”不由泪流满襟。

“觉心”从日本来信：“忆在西湖，屡扣禅关，开发心地，肝肠破裂，胸中坦然，岂不是和尚方便之所致也。粉身碎骨，何足为报，日夜西望落日之邦，焚香驰想遥拜而已……”

“心地觉心”在中国不仅参得真禅，也学会了尺八，并带回日本，如今最著名的尺八“三虚灵”曲“虚铃”、“虚空”、“雾海篪”，就是那时的传承。

经常，经常有人听过尺八之后流下热眼。就像青年人被那些最经典的摇滚乐击中，热泪盈眶地宣誓要——永远年轻!它们对内心的呼召与直指是一样的，都是真正让人生命鲜活的东西。只不过很多音乐形式相对来讲偏向于外在，而尺八则全然地指向内心。用清静的心去吹奏尺八，可以感动很多人。孤绝的乐音与人合一，无人无我，将心比心……有时候，那音色像春天破空而飞的小鸟，振翅空鸣春风的脉动，是那样悠远；有时候，又如在滞涩与闷绝中突然爆破，劈彻炸裂，直至通明豁亮。那一管清音由是如活的生命，洗心涤尘，豁然鱼贯，呜咽、霹雳、叮铃、啾鸣，撕扯般的泣诉，断然劈空，如嘿如哑般，只有一个使命，就是让你和她合体，沁心沁脾的使你通融、敞开，夺人夺境，泯然忘情，直至“森罗万象只斯曲”，任一切——成为上帝的音流……

以一音成佛，而无执无着。一音圆演，心本无沾。

此正是——

尺八声声彻长空，狂云卷尽天地明。

无人无我无佛众，的的切切惟道从。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注：天上羽衣曲，即指唐玄宗所做的《霓裳羽衣曲》，为唐代的法曲精品。

佛魔

——一休说：“入佛境易，入魔境难”——怎么理解？

依现代人的“恶”趣味，那一休禅师绝对是个大众娱乐明星，因为他“演绎”的花边八卦层出不穷。尽管在辑录《狂云集》以及后来各种版本的《禅僧传》时，那些未透达的学僧必定有意遮障回避，可那些狂放的诗情爱意又怎能不透露端倪，而民间私下慕其高风者又怎能不风传。

《有妾随余年久矣，一日俄尔辞去，挽之不留，盖效香山居士之杨柳枝者欤。因作二诗言怀云》

离思悠悠白发新，空依修竹问佳人。

沉吟夜夜枕头泪，灯瘦鳏床一老身。

别后多情奈断肠，长春花靥发红妆。

窈窕淑女约君子，犹咏关睢诗一章。

《妾和》

一朝分袂泪痕新，此地风流又孰人。

初识江山没诗客，再皈草舍寄吟身。

《赞慈恩窥基法师》

窥基三昧独天真，酒肉诸经又美人。

座主眼睛犹若此，宗门唯有个宗纯。

(以上选自《狂云集》)

诗中提到的窥基法师，是有名的“三车和尚”——相传他与“唐三藏”玄奘法师约定，行驾必有三车相随，前车载经论，中车自乘，后车载家妓、女仆、食馔，才肯出家。遂有“三车法师”之称。窥基后来一生弘法利生，在长安大慈恩寺，为完成伟大的译经事业鞠躬尽瘁。一休赞他是独得天真，放言说时下还能圆具慧眼，一悟到底，透声透色，敢“酒肉诸经又美人”的，禅门里只有我一休宗纯一个啊!

看到这些，有些朋友又要咋舌了，假如这样，那你看了下面的呀，舌头会被咬破的——

据网上检索的资料显示，江户时代出版的《一休故事》里有如下一段：

春日,一休将一枝樱花插在筐里，独酌自乐，沉浸在焕发青春的美感中。一施主之美妻来访，对谈之间夕阳西下，美少妇欲归，一休说：“今宵你就住在这里吧。”少妇仍欲归，答：“我是有夫之妇。”一休牵着少妇衣袖说：“请今宵住在这里!”少妇问：“您是真心爱我才留我吗？”一休说：“不是真心爱你，我岂能留你？”

最后少妇还是归去，并将此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丈夫。丈夫拍手大笑说：“这才是佛!当然你的话做得也好。仔细想，喜欢施主之妻，提出同床一夜共枕,这是出家人难以启齿的事，但一休和尚竟如此坦白，与一休和尚共枕，来生必幸福。你不必顾忌我，快去与他风流一夜，我不嫉妒。”

待那少妇返回寺院，一休开门见是少妇。她说：“我含羞归来。”一休却说：“不行啊，时节机缘已过，我现在没兴致了，刚才我有意，现在已无意，快快回家吧!”终将少妇关在门外。

《一休故事》结尾，作者借少妇丈夫之口赞叹:：“‘天下老和尚’(一休的另一个号)，心动时则动，心不动时则不动，心诚如行云流水，清洁，清洁!非凡人也!”

这只是一段无法断其真假的故事，记忆中仿佛藏密中某祖师也有类似传记。而且，《狂云集》里也确实记载有两个比丘尼来访一休，他跟人家说“旧时话尽风流事，秋点夜来犹不长。”表示因缘已过，而抱憾鸳鸯。

无论你觉得多么无法理解，不可理喻，也请先不必恼乱。

这样的段子，其中玄机也好，错谬也罢，无需争议，笔者是故意挑了这么一个很容易“找茬儿”的例子，来挑战每个人心里各自的“成见”。别造成困扰，可以暂且“悬”之不决，不置可否，就只当它是一段野史。但这反映了一休宗纯禅师，当时肯定做过许多容易受人误解的事，是最易受佛门内外诟病的僧人，最被争议的人物，相关于他也是最为敏感的话题，他的很多事情都不容易被循规蹈矩中的人们理解。

那难道他就真的是个肆意妄为的花和尚吗？当然不是，前面几章相应的地方已有表述，他从告诫弟子的角度、从戒律的角度写过不少相关诗文，《示邪淫僧》、《邪淫僧因果》、《不邪淫戒》、《示淫色人》、《警策》、《以淫欲换诗文》等写了十几首，而潜在议论的以及平时开示则不计其数。

《狂云集》里《叹王城淫坊》有两个偈子，一首诗，是他路过昔日都城一处熟悉的街道，看到——“……今街坊之间，十家四五娼楼也，淫风之盛，几乎亡国……”而大发的感慨，嗟叹彼时已是“人道悉是畜生道”、“淫风家国丧亡愁”，就连僧人也多是虚荣多欲之徒，简直“佛法胸襟一点无”、“邪法此时难得扶”，说他们是“淫坊儿女着金襕”。

即便对身边的侍妾，未悟而欲执过度者他也谆谆教导，告诉她如果淫乱纵欲，是不可能领悟正宗临济禅的——

《寄近侍美妾》淫乱天然爱少年，风流清宴对花前。肥似玉环瘦飞燕，绝交临济正传禅。

事实上，一休为了警示，不止写了大量鞭挞虚伪破戒僧的诗文，还一直在凸显佛法所有修行的前提——无常。在任何一个成就者看来，无常都是一个修行者首先要用心感受的内容。有人说，“一休”、“放下”说得好，但心里就是放不下。而这想来首先就是无常没有注意观照。放下的第一步，就是“无常观”的生起。

昔日佛陀为了让弟子们领会记取无常，通常首先就是让他们前往坟场，观看死尸，回来于坐中详细冥想尸体“青瘀、脓血、坏烂、枯骨”等种种变化的“九死想”，以触目惊心的景象唤起对生死的警醒与觉照。

其实，死亡理应成为人走向成熟的第一课，它给予的教育是多方面的，效果往往是意想不到的。

这就是为什么一休也会写那么多无常的诗歌，做了那么多诸如顶个骷髅新年游街的骇人之举。

1457年，一休64岁，为了给普通百姓深入浅出地讲授佛法要旨，他出版了名为《骸骨》的假名法话。借一个关于骸骨的梦，来说明无常观念：

他宣讲这个世界的一切壮丽辉煌，只不过是过眼云烟的幻象而已。一切，都是暂时的、表面的。甚至连宗教的形式主义——那些外在的法事和仪轨，也只是在骸骨上披着人皮表演罢了。一副骸骨，外面披上五颜六色的皮，便让人迷惑颠倒，男欢女爱，莫不如此，只是着迷色相罢了。再姣美的容颜，一旦停止了呼吸，肉体腐败，颜色尽失，爱欲也就消失了。你还分辨得出谁生前美丽出众、抑或有钱有势、不可一世吗？尘归尘、土归土，平等如常。

这书以白骨插画的形式，穿插各种小故事，各式各样的骷髅聚在一起，有的喝酒谈天，有的唱歌跳舞，有的男女同床共枕。一休式化导众生的幽默与荒诞寓于其间，后一直到江户时代，屡次再版。

其中有一句话最著名——

记住，你臭皮囊下乃是一副骸骨，正在等着要现出原形!

正像他写的《傀儡》一诗描述的——

抽牵者即主人公，地水合成随火风。

一曲勾栏曲终后，本然大地忽变空。

如上，看到他写过很多首申明戒律的诗，有人也许会说，看，最后他也是要回归戒律的。其实，不是他回归戒律，他本来也没离开过戒律。他都一“休”了，心都死了，他是戒无可戒，能戒无戒，戒自然戒，法尔心戒。就像他的“风流私语一身闲”，全无挂碍，全无纠结，全无凌乱，全无匆忙，一个“闲”字，已尽显“风流”。

《三毒》

贪嗔根本自痴愚，人我无明名利徒。

一个无心闲道者，近年林下一人无。

他说这么多年了，放眼望去，宗门里尽是放任贪嗔痴慢，追求名闻利养之徒，还没发现一个真正宽坦闲在的“无心道人”。一个没有，看这标准定得够高吧。

那为什么他达到了“戒无可戒，能戒非戒”，做到了自然之戒，“随心所欲而不逾矩”？还不是因为他真正的彻悟，见证了本来涅槃，“一休万事休”，超越了小我，以“道”彻底置换了“自我”，而本来就在无为任运的“自性戒”中。就像《楞严经》讲的——“若得妙发三摩提者。则妙常寂。有无二无。无二亦灭。尚无不杀不偷不淫。云何更随杀盗淫事。”

“妙常寂”——“高妙恒常的寂灭”，那是一个连“不杀不盗不淫”都不执着的境界了，何况杀盗淫，早被逾越了。

一心无住，万境俱闲，心自安然境自闲，他的诗歌成了体察他境界最好的依据——

《太极》

上绝攀缘下已躬，本然清净尽虚空。

南方佛法非吾事，一任寒梅花信风。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祖师禅不是如来，接物利生尤苦哉。

明历历金刚正体，百花春到为谁开。

在他眼里，一切早已是那样明晰确定的“金刚正体”、涅槃实相，天成自佛，本然圆满。一切本来清净，无非春来草自青，情牵花信风。什么祖师禅，什么佛法，尽皆啰嗦话，应化天然罢了。

再看《狂云集》中真正的狂野之作——

《偶作》

我本来迷道众生,愚迷深故不知迷。

纵虽无悟若有道,佛果天然立地成。

《少年道心老来失》

五十年前大道心，来生未隔已忘今。

朝得夕死立地佛，一旦依心百炼金。

失却悟彻总闲事，去劫来劫又如此。

金鍮正邪佛难分，闻说佛魔隔一纸。

“佛果天然立地成”——佛果天成!

真的见证相信了有“道——我们那本来的生命”这么回事，顿然透脱，豁落放下，朝闻“道”夕死可也!一切不过是来了又去，本然天成。“本源自性天真佛”，这种天然的“金子”表象上佛魔难辨、邪正难分，就如同只隔着一层纸。

而老来老来，连这样的认知——“所谓的求道悟道什么的”都忘却了，一切无非自炼自化、自清自证，随缘自度，随境自得。

这是何等的境界，又岂是语言所能完全呈递与解释的。

有心者可将上面这三首诗的句子完全打乱，将击中你心的句子重新排列，事实上，最无上的可以“一语成佛”的口诀就在其中。就看你信不信!

“魔宫佛界机轮转，白日青天霹雳声”，到这里，我们可真是扒开了一休大师不被理解的魔的“外衣”，而睹见里面的真佛心。

一休禅师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入佛境易，入魔境难”。他亲笔的禅偈“佛界易入，魔界难进”，被日本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川端康成收藏。晚年的川端经常挥毫写这几个字，参悟其中的玄机。他认为一休的酒色狂行，以及那些令人大为讶异，禅僧之诗中绝无仅有的恋爱诗和表现闺房秘事的艳诗，超越种种戒律、禁忌，其实质都是借以反抗当时陈腐变质的宗教形式，达成彻底解放。是——“有意在因战乱而崩溃的人心中，恢复、确立人性实存和生命的本然。”(语见川端《美丽的日本与我》)

一句“确立生命的本然”说到了点子上。生命的本来状态是脱离了“自我”胁迫的存在状态。“暴雨倾盘由它下，狂风卷地任它吹”，你不仅是那风暴之眼，不仅是大海最深处永远的平安，你已经成为了大海本身。没有你，只有涌动不息浩浪滔天的水泡，所有的水泡都是大海。

《菊与刀》中提到——“研究禅宗佛教的泰斗铃木大拙把‘无我’说成是‘完全没有现在我正在干的意识的三昧境’和‘无努力’”

不，铃木讲的还不够通透彻底，《菊与刀》更是充斥误解误读。“无我”是世界的真相，只不过是实相——真实的状况。它不需要你刻意“无努力”地保持进入某种特定的状态。是谁保持呢、是谁在不经意地把持呢？“我”就躲在后面。

寂灭是一种“死”，“自我之心的死”，死就是死，熄灭就是熄灭，不是模仿着假死。

“无我”并不需要“无努力”，它只是你意识到的，你内心的眼睛醒来看到，并以此而确知、确认、确定、最终确信的事实，它只是一个事实。一个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的事实。你不承认它，只不过就还继续被“自我”捆绑，并因之而继续制造个体生命的痛苦而已。

你要确定的是你不仅仅是这正在发生的，你更是那整个的大海。本没有“你”，你本来就是大海，你正在泛起的任何“水泡”，任何顺逆境遇、任何负面的情绪、任何欲望纠缠、任何任何……都是大海。

这有两层意思——

一，对于执着及其继之而起的负面东西，它们只是偶然泛起的水泡而已，不再认同、沉溺它们，你就心安了，你就从它们影响的魔爪中得到了解脱。你非常愿意住在这清醒而安定的佛觉之境，自心的空明觉照之中，这就是所谓的“佛境”，是一种心灵自行安住的解脱境界。而这也就是普化宗所谓“明暗双打”中的“明头”。也是要被最终超越的。

二，这更深的一层，则意味着放下“明头”的观照，舍弃这个，完全地承当“这一切本来就是”，“无心”“无住”——无“自我”“刻意”之心，任生命自生自显，赤裸行去踏实而行。信了，如是做了，就这样了。不再以那根“觉照”的线扽着，脱落这“觉性”最后的捆绑。完全“无心”无“刻意”地任运——任其自行运转，顺其生命“自然”的安排，该是什么位置就在什么位置，该是什么本分就守什么本分，该担什么责任就担什么责任，该是什么角色就做好什么角色，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因此而进入了表面显现为“贪嗔痴”的种种行为现象中——亦即所谓的“魔境”。亦一无所执，一无所住。

“入佛境易，入魔境难”，这是一休禅师一步步实际修证体验后说的话。

“入佛境”的“有心”之觉是仍然有“我”，尽管那“我”甚至是以“空明之心”呈现的，尽管它都无法再兴“烦恼的波澜”，但它依然在你背后无法发现的角落操控着这一切。可以说，你修行所建造的整个大厦，尽管金碧辉煌，看上去那么的华丽壮观，但依然是建设在“自我”的王国里。有一天，机缘成熟，它还是会在最致命的时刻分崩离析。

而“入魔境”，却是要放下任何的操控，正如“无心”之闲，就是“自我”得彻底交出主控权，所以它会以种种借口拼命抵抗、混淆。

“入魔境”，不是意味着要操控出一个“平静的大海”，而是彻底地舍身忘我——成为那涌动的波浪、激扬的浪花、滔天的大海。

以这样有心、无心的辨析再来回看《邪淫僧因果》这首诗，我们突然会有新的洞见——

因果果因何日穷

轮回三界狱囚中

夜来八亿四千思

云雨巫山枕上风

前两句是告诫那些僧人，如果邪淫，会一直在因果、在轮回的苦痛与牢狱里打滚，没有尽头。而下两句横空出位，突然打破了上面的说法，说自己“夜来八亿四千思”，全是“云雨巫山枕上风”。显然是不落在那“狭隘的因果”上。为什么？无心无我，那淫思、那情爱来就来呗，来而不滞，往而不追，远离牵缠挂碍，远离颠倒梦想，不左不右，不取不舍，该如何时便如何，方为究竟涅槃。

这还有一层隐含其中没明说，就是你即使保持在觉境里，保持在你的“清净心”里表面没“淫思”，也落在因果上，还是在轮回中。你在你自设的“佛果”上，而未成道——成为“道”本身!

经常有人，断章取义，只截取《楞严经》一段“淫心不除，尘不可出。”自己服毒，还到处以讹传讹地惑乱人心。哪里知道上面引述的“若得妙发三摩提者……云何更随杀盗淫事。”那段究竟见地!更何况在紧接这段话之前的经文里，《楞严经》阐发得更清楚：“阿难。此等众生。不识本心。受此轮回。经无量劫。不得真净。皆由随顺杀盗淫故。反此三种。又则出生无杀盗淫。有名鬼伦。无名天趣。有无相倾。起轮回性。”

这是说的，因为不识本心、本体，不了解“你真正的生命”。你要么造了杀盗淫的因，而受恶果之报，承受犹如鬼与畜生那样不好的生命状况；要么你坚持净戒、持“清净心”无杀盗淫，而得善报，感受有如天人一样优越的生命状况。但你也不过还是在这“有”与“无”的因缘果报中相倾相续而已，并未真正脱离因“自我”而“集”结的因果轮回。即使现在可能境遇优越，但势必有一天又会因什么触发，造了恶因，而堕入不好的生命状况中，再次堕入痛苦的煎熬。

只要有“我”，“清净”也是一种“集”。只要有“集”，“苦、集、灭、道”四谛就建立了，你就进入了业报轮回的系统，就被蒙蔽、奴役在“自我”亘古的大梦魇里。

轮回如何才能穷尽？答案已经昭然若揭在这些文字的“背面”，“你”——“这张纸”的背面。

与此类同，而比《邪淫僧因果》更狂放更“霸气”的《狂云集》诗是——

《吸美人淫水》

密启自惭私语盟，风流吟罢约三生。

生身堕在畜生道，绝胜沩山戴角情。

杜牧苴是我徒，狂云邪法甚难扶。

为人轻贱灭罪业，外道波旬几失途。

临济儿孙不识禅，正传真个瞎驴边。

云雨三生六十劫，秋风一夜百千年。

一休一定是意兴大发，同题之下一口气写了三首，三首揉在一起看，你才会领会他高迈超绝，出佛入魔，即魔而佛的精神气质——

“生身堕在畜生道”了，“云雨三生六十劫”了，也不及美人慰我情!还要吟罢风流约三生。

诗人“杜牧”风流倜傥、藞苴不羁吧，他也不过是我的徒儿。“狂云邪法甚难扶”啊，连外道与魔王都觉得这太魔怔了。

但顶天立地的一根定海神针在这里——“临济儿孙不识禅，正传真个瞎驴边”。望断天涯，普天之下，独领风骚，正法眼藏，端的唯有一休宗纯是也!

此正是——

入佛境兮入魔境

谁解风流忘我情

非关痴汉三千界

独上西楼月向明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化诗

——物我蒙纱幻，诗禅见性明。诗禅一味，一休诗化的法语、艳词、狂歌、禅悟、爱情宣言……

在一个诗人的眼中，一切都充满诗意。就像一个禅者，洞见世界平凡中的神奇。

在常人的眼里，一个伟大的诗人，有时候更像一个疯子。就像一个禅者，即兴、无规律、佛魔难辨的独行。

《罗汉游淫坊图》

罗汉出尘无识情，淫坊游戏也多情，

那边非矣那边是，衲子工夫魔佛情。

《山居》

淫坊十载兴难穷，强住空山幽谷中。

好境云遮三万里，长松逆耳屋头风。

狂云真是大灯孙，鬼窟黑山何称尊。

忆昔箫歌云雨夕，风流年少倒金樽。

有着《佛魔》一章的拆解，本已了然，但是这样的诗依然让人叹服!一休在诗中追忆往昔“金鸭香销锦锈帏，笙歌丛里醉扶归”的“酒色”生涯，说自己强住空山，简直是“云遮好境”般浪费大好时光。其中“无识情”“也多情”，正是空色转换、佛魔通融处。

而他的诗也总有一种“霸气”——“大灯国师之儿孙，黑山魔窟也称尊。”特别是还有一首《罗汉游淫坊图》的同名诗，如维摩诘笑呵文殊，明示真正的出尘，实乃合光同尘——

出尘罗汉远佛地，一入淫坊发大智。

深笑文殊唱楞严，失却少年风流事。

其实这一点，早在一休二十七岁开悟时，便已豁然了达。呈给华叟大师的悟道偈《闻鸦有省》便露端倪——

十年以前识情心，恚豪机在即今。

鸦笑出尘罗汉果，昭阳日影玉颜吟。

破解这个著名的偈子，还要从第四句“昭阳日影玉颜吟”切入。此句源出中国盛唐诗人王昌龄的《长信怨》——

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共徘徊。

玉颜不及寒鸦色,尤带昭阳日影来。

长信宫是汉代太后的宫殿，此诗吟咏失宠的悲哀。名门才女班婕妤被赵飞燕姐妹中伤，失去汉成帝的宠爱，到长信宫侍奉太后。黎明即起，开金殿洒扫，再与众侍女拿团扇围侍太后。她的玉颜不如一只从皇帝居住的昭阳宫飞来的寒鸦，那寒鸦还带着阳光一样的宠爱。这里寒鸦也暗指正得帝宠，住在昭阳宫里庶民出身的赵飞燕。

而一休这一句“鸦笑出尘罗汉果”是一语双关。一方面是闻乌鸦叫而开悟；一方面说连这寒鸦都讪笑自己过去小乘罗汉一样的境界。那境界啊，就像“昭阳日影玉颜吟”一样的“失宠”了。什么境界呢？这里“昭阳”、“日影”、“玉颜”其实又都是个共同指向的双关语——就是前面提到过禅诗里经常以“日”“月”而譬喻的“觉照”、“清净心”。

这一下就明白了一休当时果然又透出一层，从过去的保任、守护清净的自心，而更加透达更加自在，“自我”这个“黑漆桶”彻底脱落了，洞然明白，五毒皆为妙用，烦恼尽是菩提。那十年以前贪嗔痴等等的“识情心”，如今表面看似还是在啊，却已不相妨碍，只如天空里浮幻的流云——白云无住由，瞥尔空流去，心灵不被其捆绑、桎梏，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云空本一体”，如此一比照，自己过去孜孜以求“拨云见日”、“清净出尘”的禅境，也就是个被乌鸦讥笑的“罗汉的果位”吧。

自从鸦笑而悟之后，如此反应“本来涅槃、众生皆佛”最高觉悟的诗歌，一休后来是越写越多——

《涅像》

作佛披毛无主宾，春愁二月涅辰。

有情异类五十二，混杂紫磨金色身。

头上北州脚下南，前三三也后三三。

逼塞乾坤释迦像，看来惠日一伽蓝。

《华叟和尚和韵》

堂中古佛面门新，龙宝山中境与人。

梅萼菊花现成境，兄愁祖意不回春。

《题江口美人勾栏曲》

见色闻声吟兴长，明心悟道没商量。

愁人不识普贤境，歌吹樽前总断肠。

物我蒙纱幻，诗禅见性明。能睹见诗意的心，就是禅心。能安住禅心的意，蕴藏诗意。诗禅本是一家人，都是意识的王冠，皆如月光之剑，可劈刺长夜，做灵魂的灯塔；能直指性灵，催智悲之萌芽。在暗夜里闪烁的，也必能在暗夜里发现美的安隐。在静好中融化的，也必在静好中孕育醒的清新……

诗以言志，直抒胸臆，因此诗偈是最直接、简洁表达内心感受与见地的文体。而禅空灵静谧的心境，正是促生诗机灵感的源泉。所以，自古以来，传统文脉的诗人多近禅，而禅师多以诗样的偈语开示，阐发境界，明志传心。

可以说禅来到中国，与老庄孔孟传承的心脉，是一拍即合，真正找到了它落地生根的土壤，枝繁叶茂，郁郁苍苍，及至日本，更是遍地花开，香泽万方。而这其中，一休是当之无愧的一朵奇葩。

诗而悟禅，禅以化诗。他不仅深得中国祖师禅孤高宗风之神髓，言行俊朗野逸，自由奔放；不仅以桀骜不驯的气概抨击各种宗法世俗的桎梏；甚至不仅是一个平易可亲，“食人间烟火”而广受百姓爱戴的高僧。他更恣意挥洒诗文，把他生命中洋溢着的所有激情与空性、所有感动与深情，所有真挚、唯美、解脱、大爱、那些空明而喜悦的禅心……都写进了他神交心爱的汉诗中。那里面既有法语又有艳词，既有肃穆空寂的禅话，又有狂放狷介的狂诗以及热烈而荡气回肠的爱情宣言。

不仅如此，一休禅师甚至向往中国文人间的那种诗文酬唱。他写过一首《狂夫》——

痛饮佯歌永日消，大人须独步丹霄。

扶桑国里疯癫汉，家住成都万里桥。

还有一首——

暮天细雨片云朝，名属成都万里桥。

百年东海独休歇，艳简吟魂永日消。

其中“万里桥”暗指“风月欢场”，以幽居于此，写出“万里桥头独越吟，知凭文字写愁心”的才女名妓薛涛而声名远播。而且唐诗人中太多位在诗里都用过“万里桥”与“狂夫”。诸如刘禹锡的《竹枝词》——“凭寄狂夫书一纸，家住成都万里桥”。杜甫题名为《狂夫》的诗亦然——“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这一下就可以看出，一休此诗不仅在表达着自己“独休歇”、“永日消”的悟境，还是跨越千年对他们的唱和。由此，除了对寒山、普化、临济、圆悟等中国禅宗祖师的仰慕，对于中国浩瀚渊宏的文化，一样能体会他内心一份相契的孤绝与神往。

作为祖师禅、纯粹禅的倡导者，一休禅师“佛果天然立地成”那样的顿悟诗，更是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给后来者以很大启发，像这诗题里明示的《若透得个两转语，一生参学事毕》——

二十余年曾苦辛，乾坤谁是我般人。

参来直彻幽玄底，歇去独登要路津。

“歇去”!“歇去”!

“乾坤谁是我般人”？悟得了一切全了，大事已毕!

“乾坤谁是我般人”？他给的就是这样的逼问，要的就是这等的爽利，等的就是这般的“浑人”——能“浑然不顾、顿然放舍、坦然担当，当下直了”之人。

这样的纯正宗风之下，他棒喝齐加，悲心直下——

众生毒气自然深，棒喝商量长信吟。

看看宗门活手段，花浇愁泪鸟惊心。

“一千公案系驴橛，学者江湖饭袋徒”，他给的不是繁缛的经文、死于句下的公案、或者任何教条、表面形式，而是赤裸裸，迥脱脱的活手段。崇尚的也是不立文字的当机教授、劈面直指——

《哑》

一句欲披吾郁襟，舌头拄颚笑吟吟。

灵云不答长生问，谁识金言犹在心。

《闭口因甚不在舌头上》

三寸舌头开祸门，河沙诸佛转多言。

夜来百劳五更月，不奈声声祟梦魂。

是啊，河沙诸佛都说得太多了，倒不如“装聋作哑”!可谁解风情？“谁识金言犹在心”？谁知那绽放在无言里的微笑？

无言意会，渊默雷声，以印契印，以心传心——禅就是在这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的老辣抑或平易中被传递的。

平易？平易如这——

《谢人赠盐酱》

胡乱天然三十年，狂云作略这般禅。

百味饮食一碟里，淡饭粗茶属正传。

无声啊无声，无声传递，默然相契，寂静欢喜。甚至，即便在景物的描写中，都自然渗透着这种万物无言说法的情趣，那种意境与“如来拈花，迦叶微笑”如出一辙——

《梅》

万木丛中独称尊，风流和靖旧精魂。

仙桃深处渔人路，唯有梅花笑不言。

(一休禅师《狂云集》)

此时，禅心，径入诗境。此际，诗性，洞若神明。

“若问有心为何物,恰如墨画风涛声”，传说出自一休的这句被引用千古的诗句，更是完美地诠释了很多禅的意味，诗中有画，画中有诗，栩栩如生，虎虎生风。

水墨画中描绘的风本无所有，却分明被用心的观赏者领略到了，乃至你竟仿佛能从那苍劲泼辣的笔触与浓淡舒卷的墨色中，感受到它涛涛的轰鸣。那是你心的领会、心的触角、心的敏锐、心的意想。因为心底里的直感，你仿佛能“看”到一种无色的色，“听”到一种无声的声，这，就是意境。亦即诗意与禅心的共融。诗禅一味，禅顿成诗之羽化，诗顿显禅之风华。

谁在“看”？

心。

谁在“听”？

心。

你的内里面

你所有感觉的背后

回溯到你内在能感知的最初的源头——心

——直指人心!

这也就是为什么，一个典型的西方人，经常会在东方艺术，例如“水墨大写意”面前，表现出严重的“智障”，无法理解。因为他们受的教育是逻辑思维的方式。而东方是心的直觉，直觉思维。它需要你学会超越死板的、“数学分析”样的色块、线条等表象的东西，而直接以你的心去感受、去领悟，去捕捉内里的味道与神髓。

画者传神，观者神会，画者传心，观者心领。画者传意，观者意应。

心、神、意，心意相通，神明意会——禅，正是巧用这种东方的更侧重内心的艺术表现形式，通过“意境”而传达禅意，传递禅心，达到以心传心的目的。因为，禅，本来就是你内在清醒、明澈的直觉之心。

《墨溪》(一休禅师《狂云集》)

黑漆桶中谁敢盛，曹源一滴水光明。

王维尽力画难就，华顶夜来风月清。

诗情画意已经是很难传递的，而曹溪六祖传出的大放光明的禅，就更是无以言表。它就如孤峰顶上的明月清风，那么亲切、那么鲜明却又那般寂寥、孤炯，非身临其境不能怦然与共!

所有的逻辑、所有的思维，所有着于表象的沉溺，都是一种错失，恰恰是对直觉之心的干扰。禅，正是要寻找乃至凸显这一份心的空寂与幽玄，一份醒觉的无染与无沾。也正是因为这一点，以一休为代表的禅师们甚至影响了整个日本的审美取向——

从镰仓时代末期直到室町时代，由于纷争乱世与武家文化的建立，再加上末世思想，以及对佛法中“无常”等观念的片面理解，“消极”“沉重”充斥着人们的头脑。那个时期的日本人内心普遍躁动不安，悲观厌世。而禅宗以心传心，见性成佛的顿悟精神，犹如一股清新的春风吹遍四野，影响遍及整个文化领域。它颠覆传统，超越所有教条主义、形式主义，它使人的内在精神本质直接坦露，回复到“空寂之美”与“心性本真”的单纯中。就像义堂周信禅师的诗句——

“纷纷世事乱如麻,旧恨新愁只自嗟。春梦醒来人不见,暮檐雨撒紫金花。”

世间的烦恼，在禅者的心中,只不过是一场春梦。醒来，“我”不见了，当下的一切无非夕照中檐前飘洒的，被镀成紫金花般的太阳雨。

这种寓于禅宗，从中国传入的特有的思维与审美方式，迅速将日本古代以“现实、物哀”为主体的审美观，转化为“空寂的幽玄与闲适的风雅”。在艺术以及生活的各个领域，人们都开始力求外在修饰的简净，表达一种淳朴自然的感觉，甚至是老古、拙朴而意态残缺的美。

一休一脉相承的茶道大宗师千利休就是鲜活的例子。据说他家的院子里种满了牵牛花，每逢开放之季，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当时一统天下，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丰臣秀吉得知此事，就指示千利休在宅内准备一次茶会，以欣赏满目的花景。

践约那天，当他兴致勃勃地来到宅院时，却发现所有的花都被千利休剪掉了。秀吉登时大怒，气冲冲跨入茶室兴师问罪。可是，当他一脚踏进茶室的时候，不禁呆住了。在那暗淡的壁龛的花瓶里，赫然插着一朵洁白的牵牛花，晶莹剔透的露水，娇憨欲滴。清雅，淡然，而又生机无限。剪掉所有的预期，剪掉多余，只留一朵，简单而“暴虐”，美全然凝结。这，就是千利休的禅心。　任何技能臻于极致必然蕴含“大道”，而合于“道”者，一举一动无不是技艺之巅，千利休就这样被大家推崇，达到了这样的境界，相传他越到晚年越趋于古拙稚朴。那是又一年的春天，丰臣秀吉召来千利休，要他当众表演茶道前的插花。并且，秀吉故意出难题，没有准备通常用的筒状花瓶，而只是事先叫人给他准备了一个铁盘子，里面放了一些水，还有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在座的人都为千利休捏一把汗。千利休神情肃穆，隐然哀伤淡淡。就见他从容地拿起梅花，将那在冰天雪地里酝酿了一冬而即将爆发的生命，那些美丽的花瓣和待放的花苞一点点揉碎，香消玉殒，就那样让她们纷然飘落在铁盘的水面之上。俨然是另一种怒放。

人们都屏住了呼吸。

当他最后将光秃秃的梅花枝以最优雅的姿势斜搭在盘子上，构成一幅生命与凋零的画面时，在场的人都为他创造的美所窒息，连铁石心肠的丰臣秀吉也落下了热泪。

就是这样，那些闲逸的空寂之情，那份澄澈枯淡的孤绝之美，在所有禅者的心底涌动过，也在一休的心底澎湃。淡淡的悲悯中有淡淡的喜悦，淡淡的喜悦中有淡淡的悲悯。它无法完全用言语表达，只能用心与心的碰撞去经验、去体历。

“一天风月满吟怀”、“时时有味是浮生”、“酒淫色淫诗亦淫”、“清风动处有佳人”……最后，让我们采撷《狂云集》那些最精彩的诗篇，在一休为我们营造的唯美中尽情徜徉，在心灵的涤荡与共鸣中结束此章——

《槿斋》

一日人生也百年，疏篱谁缚草庭边。

空愁零落秋风暮，爱看荣华朝露前。

《客中》

吟髭霜白奈衰容，风过浮云一片踪。

不识今宵何处宿，一声古寺暮楼钟。

《爱红菊渊明像》

赤心片片约秋风，西晋风流议未空。

应是渊明皮下血，东篱衰色晚花红。

《白踯躅》

白花踯躅一枝新，吟断诗人寒食辰。

昨夜三更小楼月，杜鹃缄口送残春。

《绍固喝食春游》

大偶山上草离离，土笔执来题野诗。

诗兴吟残春书永，暮云凤辇又何之。

《江天暮雪》

水天万里雪霏霏，何处寒风动酒旗。

行人无路湘江暮，树树开花白玉枝。

《孤山梅雨图》

梅子孤山青半黄，黄昏无月雨声长。

寒窗一夜暗闻滴，清浅吟魂流水香。

《秋江独钓图》

清时有味是渔舟，水宿生涯伴白鸥。

蒲叶芦花半零落，一竿带雨暮江秋。

《爱僧轩》

闲看孤云浮世空，静居夜雨在吟中。

吟中甚近东山寺，紫陌半吹山舍风。

《惭愧藞苴》

山舍多年邻茂陵，生涯云雨一闲僧。

纸窗夜坐铁檠下，一点寒灯照寂寥。

《南禅寺锁春亭喝食请诗》

佳人曳袂问吾风，诗入愁吟句未工。

门外春亭天上意，五云深锁百花红

《太白菊》

百篇诗思一枝头，黄菊花开蜂蝶游。

渊明约李东篱下，西晋风流天宝秋。

……

正是——

谁道瞎驴痴

梦闺心归迟

一休忘言处

狂云已化诗

“嗨，就到这里，休息，休息一下吧!”

直指

——从“一休本来是情僧”到生命的真义

细心的读者会发现，这书是有线索的。虽然上篇一板一眼在讲故事中扯淡，下篇千回百转在扯淡中讲故事，但它是有“野心”有诉求的。说“扯淡”是凸显一种峻冷旁观的视角，或是凹现出悠然闲逸的心态，绝无信口胡扯之意!相信能感觉出为了撰写，笔者下过不少功夫，并且力求表述严谨。

无拘无缚!自嘲“扯淡”是表达一种态度；一种消解；一种放松下来，潜移默化对文字可能带来之执着的再度解构。一种禅的无执而知悉。莫要死于句下，而是从之悟出一种“吸星大法”，吸取那里面的鲜活气儿，吸取一休的“心肝脑髓”，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

《梅》

花发暗香新，清标谁氏人。

窗前夜来月，雪底一枝春。

芳声满一天，诗思孰三千。

夜夜无闲梦，新吟雪月前。

——《狂云集》

上篇以《梅骨》作为一休评传的题目，颇符合他的志趣和风骨。是权衡再三的评断。梅兰竹菊四君子，都曾入诗，但被一休禅师歌咏最多的就是梅和菊。而这两个显著都是那种“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气韵。尤其梅花，赞得最多，她神形俱清、绝世独立，傲然风雪不以为苦，孑然秀雅不可轻亵。一朵梅花，已是暗香脉脉，一树梅花，犹如擎起一团纯净的火，与爱她的人在心底怦然遇合。这其实也是一休心里的热爱与慈悲。

《人乞艳简题其后》

腊梅雪压绝芳盟，艳简一封寒雁声。

永怀何日春云热，扑帐杨花夜夜情。

《江山雪里梅竹图》

雪埋疏竹野梅丛，万里远山红日东。

欲问楚云湘水路，春香花信一枝风。

——《狂云集》

永怀、春香、一枝风……

《梅》

花发暗香新，清标谁氏人。窗前夜来月，雪底一枝春。

芳声满一天，诗思孰三千。夜夜无闲梦，新吟雪月前。

下篇的构置用心良苦，意在徜徉，意在品尝，意在与一休丰富的精神世界有一次全然的灵魂上的互动、结合。既然是互动，就不仅是阅读者主动的汲取，还意味着他强烈个性气质的灌溉。

你有感觉到吗？风传指外拈花笑，月上梢头露禅惊——故事延展间，文字如刀，禅意如剑，杀人刀，活人剑，劈斩葛藤，直醒人心!如醍醐灌顶的那一番爽澈，如气贯长虹的那一脉心明。性灵独炯!

怀疑自己是被他附了心，而你也当与之印合——心心相印的结合。

此时再看母亲留给一休的绝笔信，又该是另一番滋味了吧——

一休：

我即将度完此生，复归永恒。我希望你好好用功，明悟佛法。只有这样，你才会知道，我是进了地狱，还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是个大丈夫，知道佛祖是你的仆人，你就应该放下经卷，去普度众生。世尊说法四十九年，却无一字可说，何以如此？你应知道。假如你不知道却想知道的话，那就避免去做无益的妄想。

母字　不生不死身　九月一日

我们会死，但是我们永生。我们不会死，我们永生。我们生而当作佛，在相互的梦里去度所谓的众生。我们感动，我们泪奔，我们彼此已摄入灵魂。我们在一个大爱里，永远未离分!有什么可说的，我就是你，你也是我，他们、她们、它们都是佛!这里，这个看似群狼环伺，恶浊遍布，虚伪当道、欲祸横流的世间，就是净土!踩上你的莲花，捧出你的爱，这里就是净土!睁开你的慧眼，敞开你的心扉，这里就是净土!这里因你而是净土，这里因每一个人而为天堂。这里因你而在轮回，这里因每一个人而成炼狱!无他，唯信心与行动耳!

想起1999年在鸡足山写的一首诗——

《即佛》

吾本即是佛，长劫受沦落。

皆因不识心，本净无染着。

六尘自解脱，八风非善恶。

法法自圆满，岂可妄心度。

大千无纤染，万象尽巍峨。

顿然悟空性，立地成佛陀。

遥想一休大禅师九天之上，常寂光中，当微笑颌首，以《拈帖》印之曰——

顶戴即是。

放下即是。

溥天之下是王土。

是是。

——《狂云集》

禅宗里把高僧的肖像画叫顶相，一休留下的顶相，远多于其他高僧。而且风格依传统来说相当另类，经常不加任何修饰，只是正襟危坐，一副很平实随意的样子。据资料显示，画僧墨斋在一休晚年时常陪在他身边，因而他的画更会相对真实地反映出一休那时的风貌。像有一幅画面呈现的是，蓬头垢面，瘦骨嶙峋，翻鼻亮孔，胡子拉碴，但是，满布皱纹镌刻几多岁月，一双慧目不落半点沧桑，锐利无比!那种锐利似乎可以看透一切，任何世间的虚伪仿佛都无处藏身。

而这也正是一休大师带给我们最可宝贵的启示——他的真实，他的真，他最鲜活而直逼人心的气质。

其实这一点上，他与人们熟知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倒有很多相似之处，情诗艳词乃至行止悟境。

仓央嘉措也是摒弃教条、形式主义，表面上也是出入酒肆民家，夜晚化名潜游于拉萨街头，在布达垃宫内身穿绸缎便装，手戴戒指，头蓄长发，醉心歌午游宴。更有甚者康熙四十一年，他在巡游日喀则时，竟向其师班禅罗桑益西送回僧衣以示退戒。

但是，当真的考验来临时，他是那样临危不惧，置生死于度外。藏文《七世达赖传》中记载：当仓央嘉措奉康熙之旨被押送进京，行至哲蚌寺时，三大寺僧众含着热泪，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组成一道人墙，舍命救出仓央嘉措，迎至甘丹颇章。拉藏汗闻之，即调兵攻打。其时，仓央嘉措顿起不忍之心，说“生死对我已无什么损失”，言罢，无所畏惧地径直走向蒙军之中。

只这一句“生死对我已无什么损失”，就是觉悟后才能有的大坦然大承当大涅槃。“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休亦然，他是个极度纯真的人，违背他的信仰，他甚至可以改宗——有资料表明，基于对那些虚伪而自命不凡禅僧的失望，晚年的一休曾划清界限，断然宣布，由禅宗改为净土念佛宗。

这就是人们无法揣测的一休，你禁欲的时候他反对禁欲，你纵欲的时候他又反对纵欲，古语云“禅者行鸟道”，一个禅者怎么会有固定的路数呢？偏要说有的话也有，那就是在他心里的——真，求真。

真理是赤裸的，见证真理的人就不可能虚伪。

真理是赤裸的，见证真理的人就不可能束缚。

还记得他自己那篇《太刀自赞》吗，“淫坊酒肆，独明天真。宗门作略，须还宗纯。”

独明天真，须还宗纯——道尽要旨，一个人只有求真、向真，心有真纯，才能与真相应，最终趋向本真之“道”。否则，心逐虚伪，也只能甘心做虚妄“自我”的奴隶。

而这种真也表现在一种对修行与生活的落实。

开悟是说，你终于认识了、终于相信了，一物一性，一人一情，天下之大，每一事物都是独特而神圣的。原来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云在青天水在瓶”，这个与那个迥然不同，各具神性，各有其位，却又浑然无别。

再看看《狂云集》一休的诗与禅堂开示——

《僧问岩头曰，古帆未卦时如何。头曰，小鱼吞大鱼。僧曰，卦后如何。头曰，后园驴吃草》

寒温苦乐愧惭时，耳朵元来两片皮。一二三兮三二一，南泉信手斩猫儿。

冬至示众：“独闭闲门不省方，可中谁是法中王。诸人若问冬来意，日自今朝一线长。”

醒来无别事。

这些留个念想吧，不做解释。

开悟是说，你由此安妥了心，彻底回归生活——就像心经说的依着明心见性大智慧的缘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三世诸佛，依波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波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波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这最后的无上神咒，这大“明”咒，我们也可以更通俗直白地“音”“意”合译作——接地，接地，波若接地，波若僧接地，菩提解脱啊。

波若是“智慧”，波罗是“到彼岸”，《心经》本来讲的就是通过智慧到彼岸。如此，这句也可以理解为，你要接地啊，要接地气啊，要脚踏实地，回归生活，回到世间啊。像个智慧禅僧似地脚踏实地回归生活，在生活中更深体悟，你就通过觉悟解脱了啊。

“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真正的佛法真谛，真正的觉悟，是不会离开世间的，它就在世间事物的本身。怎么能逃离呢，世间法就是佛法呀。整天神魂颠倒，五迷三道，手拿佛珠，口念佛号，逢人说法，见人欲度，渴求异相，梦中见佛，就是佛法吗？这倒像是中了佛毒，着了佛魔了也!

其实，学佛、修行，解决的就是生活、人生幸福问题。它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一切的真相，从而更加热爱这个世界，放下很多无必要的执着与纠缠，更加投入更加自在地生活。而不是增加更多新的桎梏。

一休生逢乱世，饥馑战争，是极其颠沛流离的状况，却没有任何现代日本国民气质中不安全感、焦虑、忧郁的表现。这源于一个开悟的大师对于世事人情的洞见。安全感完全是个自心选择的问题，就其客观来讲，不管身临盛世，还是乱世，试问世事无常，福祸难测的命运之下，哪里有确定的“保险”可买，哪里又有可以打包票的安全。一切在于自己的完全放下，随遇而安。放下那些多余的挂碍与忧虑，完全用心体会命运安排的生途，那是上天针对每个人最好而独特的历练。生命是苦难的，所以才会成为学校。生命是甜美的，所以才会相信天堂。逃离不是禅者的选择，当下才是花开的土壤。每一个时刻，都是一个开始。每一个时刻，也都可以达成。

这是一个没有目标的旅程，真正开始了，已然达成。

这是一个通向无限的旅程，真正达成了，才刚开始。

禅是月亮，禅也是手指，月亮在上，路却在脚下，生活中的活生生的领悟无可替代，也无法依赖。每个人身临的现境是最好的道场!

如果说“宗纯”——“真纯”，是一休生命之树盛开的神髓，是他的花与果实，那“一休”——一次大休歇——那无复挂碍“暴雨倾盘由它下，狂风卷地任它吹。”捐弃身心的“无为”、“大死”，才是他得以重生乃至如此纯真、如此洒脱的前提与土壤。而“禅”更如同茎叶，是他顿悟、蜕变，得以绽放生命风采的路径与桥梁。

又如归根复命——“道”是他的根，“本来的生命”是他的根。

根、茎、花果象征根、道、果——根源、道路与结果。

我们共一的“本真生命”是他的根，禅是他的茎叶之路，纯真是他的魂与髓，而至情至性的美和爱，正是他那活泼跳动、通脫不拘的生命力，尘风中撩拨不尽却纤毫无染的花蕊。

这样，我们就明确了“一休本来是情僧”这个题目的真正寓意——

“一休”，是一切放下。放下不是放下“事”，而是放下种种因于“自我”的成见执着、烦恼缠缚。

“本来”，是本来如是。

“情”代表慈悲。

“僧”代表觉悟，代表智慧具足的佛。

“僧”代表觉悟，于是对“情僧”，又可以理解为“觉有情”，让人想起菩萨——菩提萨多，菩提是觉悟，萨多是有情。

那么，“一休本来是情僧”想要表达的是——

一切放下，本来就是“觉有情”的菩萨!

一切放下，本来就是佛!

此正是——

一休本来是情僧

天地自放大光明

此岸原来融彼岸

空花水月隐禅菁

又——

千年扶桑唯一休

狂云卷尽万古愁

缱绻春心知梦闺

瞎驴讷讷也无求

天下老和尚

梦闺得月光

瞎驴因赤子

作佛也疯狂

结语《兰幽》

——从情开始，以僧结束。

幽兰图

古德有云，佛之一字吾不喜闻。一休这里，禅之一字犹差三分。

参禅悟道是为了活出真正精彩的人生。介绍一休是想说，人，可以这么活，纯粹、热烈、自在而纯洁……

但，饶是这样足以振兴塑造日本民族灵魂的伟大祖师，一样被误读。就像没有人注意他的“空道”，而只选择性地接受他表象上流连花街柳巷，翠馆红楼的“色道”。来自内在本真的生命力与“自我”的较量，形成了“日本人既好斗又和善，既尚武又爱美，既蛮横又文雅，既刻板又富有适应性，既顺从又不甘任人摆布，既忠诚不二又会背信弃义，既勇敢又胆怯，既保守又善于接受新事物……”(摘自《菊与刀》)的国民文化双重性。“菊”与“刀”的意象，很好地揭示了日本人灵魂深处矛盾对立分裂倾轧出的斑驳底色。

这不是一个民族的事，无论日本、中国还是任何一个地方的人们，最易于接受的都是些表象的虚浮与夸张，而那些真正对于人性弱点、“自我”问题下刀子的事情却被有意无意地忽略。以致于虚浮中人性的虚弱得不到成长，夸张中收获的只有自我的膨胀。任何事情，都可能被狡猾的“自我”转化、利用，诸如狂热、抑郁、麻木、偏激……偏离中正的轨道。

就像日本人，他们从来不缺担当，缺的是一休那样的放下与坦然；从来不缺凝聚的集体性，缺的是一休这样有蓬勃生命力的特立独行。日本耻感文化与以死为美的过度衍化，以及因此导致的高自杀率，都蕴含着被“自我”唆使——典型的对生命与死亡的误读。

“热烈而寂静的燃烧，无我而全然的生命”，这也正是一休超越了他自我、岛国国民性的表征，也是当今日本人所要着意思考而重新注入本民族的灵魂与精神气质。

他不是“看穿世情惊破胆，识透人性冷透心”，他是彻底透脱，怀着全然的热情投身轰轰烈烈的人生，以至于他在七十岁还在行脚流浪，八十岁还在恋爱之美中徜徉，随缘化教，机变横出。那是真正跳出了小我的人格、跳出了作为人的种种型格与范限，一丝不挂、一无所碍，被美、被真、被爱与至善度化了一生的人——一个真正智慧的觉者——佛。

本书的引言，一上来就开宗明义——从情开始，至情至性。

全因一个情字，才可以鲜活而感动，才有了心中的热与光。

绝情、无情的那是“杀手”，害人自戕之人。滥情之“痴”，则“病”在对内心的不觉“知”。

“觉有情者，菩萨”——也可以理解成，开始在自己“情”的这个问题上走向觉悟的人，就是菩萨。以至于那些小我的情，都被度化成至情至性的大情怀了，就是佛。一个人，真能无私无我到至情至性，就是佛。有自我就无法“至”极，总有限度。爱不嫌大，情不嫌多，关键看是否迷执而囚于自我。是自利利他，顾爱他人，普觉群生；还是仅仅关注自己，一切以自我为中心，为一己谋私欲。人，基本上杂芜其间，视角狭隘，以致不能至情至性。

怎么算“至情”，大情怀、大悲悯，无缘大慈，同体大悲。即便无缘，也对之生起博大的慈爱，爱一切，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善的恶的、真的假的……了知万有本一体，你我本同根，而自生悲悯，天成大爱。

当然，爱的表现形式是多种多样的，也并不意味着毫无鉴别，而对“丑恶与虚假”纵容包庇，但这又是另一个议题。

不过，无论如何，爱首先意味着理解、宽容、沟通、感化与共融。

如何算“至性”，了知自然、生命、这整个的世界，本身就犹如一场伟大的性事。一切纯任“自然”，所行诸事，自然趋于真实、极致、彻底，自然趋于巅峰。(相关议题，请关注笔者其他作品。)

一休与真正的禅宗开启的是最上乘的法门，都是给最上乘、针对最上根器的人准备的。不要误会，这个最上根器不是接触过多少、多长时间佛法。而是要有大福报、大真诚、大情怀、大心胸。当然，要再有大信心、大勇猛……那简直就已经成了，都不敢奢望，不必奢望。

以上这些都不是虚的，一说就落实了——

大福报不是什么，不是有多少银两，多少资财可以满处寻法去。大福报就是——大善良，最善良。

善良人才会得闻善法，闻而生信。也才会在关键时刻天启其心，发蒙开窍，真正与善妙之法相应。很多法门，为什么先让行善济慈，积功累德去？足够善良了，你才能触动内心最柔软的地方，才能和“大自然生命”爱的源泉相契相应，才能渐渐明了无我的智慧，乃至“道成肉身”，为道所用、为爱所用——成为“尺八”一样“道”的管道——成为道——成道；成为爱——成为那神圣的“无限的爱”本身，汇入那无限的幸福与爱的海洋，终极实现。

“道”也就是“神”，“神”也就是爱。

这是一个最重要的根本——善根，它像一棵大树的根子，是“菩提觉悟”这棵大树真正得以生长的一个根源。

而真诚是第二个要素。只有真诚地面对自己、面对别人乃至面对世界的人，这个世界才向你敞开真相。真与真才能相应，真与假永不相应。自我就是假的虚妄的，它的蒙蔽是使人错失真实的根本原因。

大情怀又是什么呢？大情怀是大悲心、大菩提心，大愿心，为天下苍生必须要求取菩提，寻求觉悟的心。我们不仅希望自己解脱，也希望其他的众生，能够从痛苦中解脱。这个心真要清晰地发出来就“完成”了，那一刻就“完成”了——“生命”自会引领你走向觉悟。乘着“大愿”的马儿，让它引领我们回家，这就是所谓的——以愿为马!

而这，即此刻，在这个诚诚恳恳的当下，就可以让它因真实的感动而在你自己内心欣然萌芽。

曾经，佛有“一语成佛”的法门传与一个国王，想来为什么国王能够承当，还不是他有足够的见识与心胸，他见过、坐得住、盛得下，不会因为一个“性”字抑或任何一件暂且还不能理解的事就否定一切。小家子气除了蒙蔽双眼阻塞心识还能有什么作用。所以心胸要大、气魄要大、胆识要大、眼界要大、心量要大、信心要大、勇气要大、有什么的？错了，错了改，还不是善莫大焉!什么都要大，愿心、悲心、菩提心，一个人的“规模”一定要大，才能与“自然生命”——这无限大的“法身大我”相应。就像藏密大圆满对这世界本质真相的描述——无实、广大、独一、任运……

禅的自由，也不出于此。

《佛涅》

灭度西天老释迦，他生出世到谁家。

二千三百年前泪，犹洒扶桑二月花。

(选自《狂云集》)

书的起笔，我们“从情开始”，从佛性的种子开始，也寓意从大爱慈悲开始。现在最后结语，却要着重在——“以僧结束”。

在“佛、法、僧”三宝中，“佛”代表觉悟，“法”代表正见，“僧”代表清净。

“从情开始，以僧结束。”实际想表达的意思是“从慈悲开始，以清净结束”，归复清净。而在佛法最纯正的观念里，来自自心的智慧觉悟，是流出“真慈悲”与“本清净”的源泉。。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自净其意，是诸佛教。”

千经万法，无量诸佛出世，也离不开这四句偈。这是了悟那些甚深智慧的前行；而了悟再多的智慧也是为了最终对这几句话的落实，真落实、真做到了，也就成为了一个觉悟的人——佛。

《白居易问鸟巢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巢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白曰，三岁孩儿也解，恁么道。巢曰，三岁孩儿虽道得，八十老人行不得。灵山和尚每曰，若无鸟巢一语，我徒尽泥乎本来无一物，及不思善不思恶、善恶不二，邪正一如等语，以拨无因果，而世多日用不净之邪师也。故余作此偈以示众云》

学者拨无因果沉，老禅一句价千金。

诸恶莫作众善行，须在先生醉里吟。

(选自《狂云集》)

因为见地的高超警拔，禅宗总被人误解为狂妄，不讲因果。殊不知真正的祖师个个都在告诫弟子，莫要着于“本来无一物，及不思善不思恶、善恶不二，邪正一如等语”，而不知自己脚跟所踏之地，自误误人。

以上提到“日用不净之邪师”，对于这以及“日用清净”等等问题，一休禅师在《狂云集》中，借灵山彻翁的法语，做了篇幅最长的开示，并赋诗其后——

“凡参禅学道之辈，须日用清净，不可日用不净。所谓日用清净者，究明一则因缘，到无理会田地，昼夜工夫不怠，时时截断根源，佛魔难窥处，分明坐断，往往埋名藏迹，山林树下，举扬一则因缘，时无杂纯一矣，谓之日用清净人也。然而称吾善知识，擎杖拂集众说法，魔魅人家男女，心好名利，招学者于室中，道悟玄旨，使参者相似模样闲言语，使教者片个情也。这般辈非人也，实日用不净者也。以佛法为度世之谋，是世上荣炫之徒也。凡有身无不着，有口无不食，若知此理，岂炫于世哉，岂谀于官家哉。如是之徒，三生六十劫，入饿鬼，入畜生，可无出期。或生人间，受癞病苦，不闻佛法名字，可惧可惧。”右灵山彻翁和尚示众炫徒法语，题其后曰——

工夫不是涅堂，名利辉前心念忙。

信道人间食籍定，羊糜一碗橘皮汤。

这一段开示读来让人脊背发热，涔涔汗出啊，敢不一再地审视自己的行为，哪怕是慈善、弘法这些好事，是名利在前呢还是纯粹的愿心在前。

而一休的诗则告白说，你要真信的话，这人间的福报都是定了的，何必过分的焦虑，过度的追逐名利炫耀呢，朴朴素素地生活就是了。

还有一段灵山和尚的法语，告诫弟子说这轮回就像正在提井水的轮子，没有一刻停息——“今既得出家，僧相圆备，在三衣一钵下，想是过去几生修来得如此乎。若是再入驴胎马腹去，不知又经几生归来，改修此错。努力努力，切须今生了达，无如是殃过，念之思之。”

一休禅师也是特别提出来，题诗其后，收录在《狂云集》，可见其重视程度——

互操高低汲井轮，威音弥勒一回春。三世诸佛历代祖，泉声滴泪苦吟身。

不仅如此，有意思的是，由于在本书写作过程中不断仔细研看《狂云集》，逐渐发觉前面《狂云》一章“搜检些他对自己下刀子的讯息，却所得甚少。”的说法稍许欠妥，因为很多事例、诗偈都是以另外的表达方式出现的，其中其实尽是消磨“自我”，严以律己的垂范。

像有一次，同门的老禅师因为“淫犯肉食”的事来劝诫一休，了解一休的弟子们都嗔怒而愤愤不平，一休特地集众于禅堂作偈开示说——

为人说法是虚名，俗汉僧形何似生。

老宿忠言若逆耳，昨非今是我凡情。

“议论未休正与邪，无惭愧汉是天魔。”

“参玄衲子道难成，但愿归依常不轻”

“忍辱仙人常不轻，道心须是尽凡情。”

这些诗句表达“如果听不进别人意见，充分说明我执太大”。劝人不要轻视他人，而要礼敬“常不轻菩萨”的诗偈也比比皆是——

《谨白久参人》

莫言公案即圆成，八角磨盘心上横。

邂逅难知自屎臭，他人败阙镜中明。

《洞山三顿棒》

遭人骂辱长嗔情，是即真迷道众生。

无始无终黑山下，无明浊酒几时醒。

《示众》

忍辱仙人常不轻，菩提果满已圆成。

拔无因果任孤陋，一个盲人引众盲。

老一休是一再突出地讲不要以为会了几个公案，就自以为是，只有逆缘遭辱的时候才是验证。如果忽略因果，实在不过是孤陋寡闻，诓徒惑众，以盲引盲罢了。

“阎王岂许雅颂妙，铁棒应惶鬼眼睛”、“黄泉路上此吟兴，阎老宫前后悔肠。”一休求真，可以说到了“锱铢必较”的程度，纤毫不爽，乃至发现自己“吟诗成癖”，喜好过度，他都会这样自省。

当然，真正的自省是归复“本来清净”，归复正知正见。这也是“僧”之根本真义。

以僧结束——以“僧”而了脱，以觉悟到那本来清净的自性而了脱。以契入那本自圆满的生命，而究竟解脱。

情之至大为至情，慈悲，爱。

僧之至大为至清，本净，自性。

也就是——

情之至大为至爱。

僧之至大为至道。

情僧即是至爱之道。爱与神(道)又一次完美统一。

这也就是为什么“情僧”是一休真正的写照。

最后，请让我再摘取一休的一文一诗表达此时的心境吧——

一，

凡参禅学道，须杜绝恶知恶觉，而至正知正见也。恶知恶觉者，古则话头，经论要文，学得参得，坐禅观法，劳而无功者也。

如此之辈，是情识之血气也。对阎罗老子面前，有甚伎俩。正知正见者，日用坐断涅槃堂里，全身堕在火坑底，仔细看之，苦中有乐。若能见得，不昧因果境，若见不得，永不成佛。

二，

《无诠》

一大藏经尤苦哉，葛藤窟里弄文才。

世尊良久维摩嘿，哑却舌头声若雷。

幽兰无语，香芬若即，偕风传远，恬淡若离……

至此，全文竟，就以一休禅师的自号成诗结笔，作为我们对他真心的礼赞——

尺八亢亮凌虚空

道是无生也有声

梦闺万种风流事

堪配狂云做大雄

拈香，拜上。

“一休哥”

“嗨，就到这里，就到这里吧。”

《山居性纪》内容简介

本书以向红颜知己表白的信札方式，讲述一位远离都市尘嚣的年轻人在“五大名山”鸡足秘境中的奇妙修行经历。

以时空交错的故事线环形叙事，梳理修行线索，开启了一条古今无界、雅俗一炉的“明心见性”之旅。籍着与禅祖老泡师父、山中隐修者周朴、流浪歌手方竣以及酒馆“二”爷老喜等人，关于性、意识、爱、智慧、美、死亡、自我、真道与禅悟等等话题的深度探讨，将明心见性的窍诀法理和盘托出。以宏阔的视角恢弘开示，将“从性到意识的觉醒”、将“人类意识进化之路”酣畅淋漓地诠释。

内容涉猎极广，文字般若，自然流淌，春风化雨，开导人心。行文时而从容浩荡、明澈奔涌，时而朦胧婉蕴、意味幽然，时而又直指人心、大彻大觉——

从《诗经》关雎到《老子》玄牝、从道家阴阳到藏密双身、从佛陀拈“花”微笑到禅宗“艳诗”心印，为何都神秘地以“性”隐喻？

千年的禅与茶之间有什么隐秘的传承关系？

以《泡》为题的禅茶小诗如何暗示了一个与“性”密切相关的惊天大秘密？

性与禅的关系到底如何？

我到底是谁？心如何安住？如何融入真爱？灵性的源泉为何蓬勃不竭……

一切谜团悉将一一揭开。

“生命本来就是一场伟大的性事”——这是作者良苦用心诠演的“山居”理念。开悟——打开自己的心，玄机与密码，将会在静心品读、与文字意境的融合互动中，不知不觉，豁然开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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