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系列一：基地》艾西莫夫

《二○一○年一月十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大序：雄偉壯闊的「宇宙大織錦」

非常高興的，漢聲購買到了當代科幻大師艾西莫夫作品的世界中文版權，使我們有機會、以他的三大科幻系列：《基地》、《機器人》和《帝國》十四部長篇巨著和機器人短篇全集，開啟「漢聲精選世界成長文學」中的「青年拇指文庫」系列。

在漢聲「拇指文庫」各年齡層的讀物之中，兒童部分以誘導孩子進入文字世界為初階；少年部分教導他們由同齡的文學主角認識自己的身心特質；至於青少年，開始接觸並進入社會，透過文學以瞭解、關心社會各個層面的情況；到了青年期，身心發展已與成人接壤，想像力和思考力應能從個人擴大到關心整個人類和宇宙的問題，也因此，科幻小說成了青年最好的讀物。

青年有夢，喜歡東想西想。科幻小說正可以拓寬青年個人的夢，成為人類集體的夢。科幻小說奠基於有條件的物質基礎，用具體推理把人類情境移往未來世界，這類文學能增強青年心靈邁進的動力，去探討人類至今在現實上尚無法逾越的經驗。而夢，始終是可以成真的，這就像人類曾有飛行的夢，飛機是其具體化的實踐，雖然其間經歷的過程非常緩慢。青年的夢，誰敢說不是他日的真實？

青年正值思考力和想像力飛躍的階段。面對生命、人性、社會、人類文明發展，乃至於宇宙及外太空生命存在等大問題，青年藉科幻小說來個腦力大按摩，再適合也不過了、透過艾西莫天的小說，讀者大可以在另一重時空和物質條件下，探討人性將與政治、經濟、軍事等文明要素產生何等牽連及互動關係，從而對人類當今文明產生全盤的反省。由這個角度看，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是很有現實性意義的。

艾西莫夫是本世紀科幻文學的超級大師，也是舉世聞名的全能通俗作家。一般公認，他和亞瑟．克拉克以及羅勃．海萊恩，是全世界頂尖的三位科幻小說家。

猶太裔的艾西莫夫於一九二○年出生于蘇聯。童年的他隨父母移民美國。九歲時，他在父親的糖果店發現了科幻雜誌，從此迷上科幻，終身不渝。

早在四○年代初，二十歲剛出頭的艾西莫夫就醞釀著創作科幻小說的大計畫，他的秘密夢想非比尋常，是要為龐大的銀河帝國撰寫興亡史。一九四一年，他完成《基地》的第一篇故事。同年，由於他的短篇小說《夜歸》刊出，立即聲名大噪，躋身一流科幻小說家之列。

他是哥倫比亞大學化學博士，畢業後任職波士頓大學醫學院生化系。一九五八年由於過分狂熱投入於寫作，只得辭去教職，成為專業作家，但校方始終保留他的副教授名銜，並於一九七九年升為教授。科學的根底加上個人興趣極為廣泛，使他的寫作不侷限於科學類的數理化、天文、生物、醫學，就連人文類的文學、宗教、史地等也無所不包。艾西莫夫終生寫作不輟，直到一九九二年去世為止。他的寫作量驚人，一生編寫約近五百本書，其中包括了大量為各年齡層讀者寫的科學普及讀物。

艾西莫夫過人的博學，構成他從事科幻創作的堅實基礎：文學中的時空雖推向幻想中的未來世界，但無一不是根據真確的物質科學及人文現象而進行推理發展，因此構成了他小說中高度的預言性。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連連獲得科幻界的頂尖大獎，包括五次雨果獎及三次星雲獎等，成為他眾多著作中最受世人矚目、愛戴的作品。

在艾西莫夫長達五十年的寫作期間，屬於科幻小說的部分是間歇、緩慢成形的。令人驚訝的是，當一部部作品陸續出版問世時，讀者恍然發現：各本不同題目的書，內容彼此掩映通連。原來，艾西莫夫的三大科幻系列全部相加起來，竟渾然構成一幅由千絲萬縷筆墨文采交組成的宇宙大織錦，格局恢宏壯麗、無與倫比！

我們相信：不只是青年會喜歡艾西莫夫，所有人都會為艾西莫夫以半世紀光陰織就的宇宙大織錦而深深著迷。《基地》、《機器人》 、《帝國》三大系列及機器人短篇全集，將成為許多家庭中大家共有的珍藏，也是永遠值得從書架取下閱讀，讓心靈翱翔于銀河的好書！

《張系國談艾西莫夫》

艾西莫夫是廿世紀想像力最豐富、點子最多的科幻小說家。要介紹艾西莫夫的作品可不容易，因為他極多產，而且一輩子沒有停過筆。許多別的作家，尤其是科幻小說家，到了晚年都面臨江郎才盡、想像力枯竭的困境，艾西莫夫卻是個特例。他似乎永遠不愁沒有靈感，總是有另一個故事要說，另一個創意要發揮，因此稱他是廿世紀科幻文學的大師，可說當之無愧。面對這麼一位傑出的科幻小說家，我們不禁好奇，他怎麼會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許多作家即使不停筆，也難免重複自己的舊作，為什麼艾西莫犬很少有這種毛病？是天縱奇才，還是他有一套特別的刺激靈感的方法？

要瞭解艾西莫夫，不能不從他的身世講起。艾西莫夫是猶太裔美國人，出生在俄國，三歲隨父母移民到美國。所以美國對他而言其實是異鄉，並非故鄉。百老匯有一齣有名的歌舞劇「屋頂上的提琴手」，描述的正是俄國猶太人的流浪經驗。看過「屋頂上的提琴手」的人，不僅沉醉於一首首動聽的歌曲，也會同情猶太人到處被歧視迫害的遭遇。他們儘管在俄國住了幾代，仍然被視為異族，最後不得不移民美國。

「異鄉人經驗」不僅是猶太意識的主要一環，恐怕也是陶冶一位科幻作家的重要因素，因為科幻小說裡所描述的，正是異鄉人的異鄉經驗。另一位和艾西莫夫幾乎齊名的科幻小說家海萊恩的成名作，書名就叫作《異鄉的異鄉人》，絕非偶然。我們可以想像，幼年的艾西莫夫在父親開的糖果店裡工作，自己也知道是打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異鄉人，他的世界永遠和別人的世界不一樣。幼年的艾西莫夫，只有尋找他自己的內心世界。這時他接觸到科幻雜誌，裡面的人都和他一樣是異鄉人！他明白科幻世界和正常的世界不一樣，自成一個體系，有自己的規律甚至自己的語言。艾西莫夫發現了科幻小說，真好像發現了新大陸一般，從此迷上科幻，終身不渝。他的經驗，也說明了為什麼不少科幻小說家和科幻小說迷，在幼年時都是不合群的孤獨小孩。美國許多重要的科幻小說家都是猶太人，因此也完全可以理解了。

科幻世界是異鄉人的異鄉世界，帶給讀者一種獨特的美感經驗——所謂疏離的美感。這種美感經驗，必須依賴讀者的想像力來完成。例如艾西莫夫最膾炙人口的短篇小說《夜歸》，敘述兩千年才有一次真正黑夜的泰寧世界，在黑夜裡出現的滿天星斗，竟逼得所有第一次看見繁星的人都發瘋。這樣的世界，當然是小說家匠心獨運創造出來的世界。但我們想像這世界上的人，如何在畢生經驗的第一次黑夜裡面對眾星燦爛，便不能不和泰寧世界的人一齊戰慄了，這種美感經驗是詩的境界，所以最傑出的科幻小說，無論是長篇還是短篇，最終帶給人的是詩般的超越境界。就這層意義講，科幻小說和武俠小說截然不同。兩者雖然都讓讀者暫時逃離現實，但武俠小說的世界依然是人間世（金庸最受歡迎的武俠小說，仍然充滿對人間世的指涉及暗喻），科幻小說的世界則不再是人間世。

科幻世界既然是小說家精心營造的世界，其中每多科幻道具。所以一般人往往以為只有懂科學的人，才能寫科幻小說或欣賞科幻小說。其實天下多的是毫無創意的科學家，要這些人發揮想像力真是難如登天。也許科幻小說礙在一個「科」字，使對科學有恐懼感的人望之怯步，這真是極大的不幸。我想強調的是：我們既然能欣賞詩，就能欣賞科幻小說。我們讀到「白髮三千丈」的句子，並不會追究詩人的頭髮是否真正長到三千丈。對科幻小說裡經常出現的科幻道具，例如太空船、時間旅行等，也可做如是觀。

好的科幻小說家帶給讀者疏離的美感，所仰仗的就是奇幻因素。如果要區分科幻小說和一般的小說，我們可以這麼說，科幻小說必有奇幻因素，才能刺激讀者的想像力。但這奇幻因素一旦用之，成為陳腔濫調，後來的科幻小說再繼續沿用，效果就會大打折扣。正如我們對詩人的評價，第一位寫「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是天才，第二位寫「春風又綠江南岸」的是常才，第三位就是庸才了！所以最傑出的科幻作家本質上是詩人。詩人為了吟成一個字而撚斷數莖鬚，科幻作家所計較的，當然不是吟成一個宇，而是尋找新的奇幻因素，也就是尋找新的點子。

艾西莫夫無疑是此道高手，他的重要科幻小說都能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奇幻因素，成為後來科幻小說的典範。大師之所以為大師，正因他一出手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他的三大系列——機器人、帝國、基地——各有「奇趣」，即使現在我們已經十分熟悉他的作品，仍不能不佩服他當年的創意。現在我們就來談談，艾西莫夫為什麼會有這麼豐富的想像力？ 解鈴還需繫鈴人，最好的解釋也許來自艾西莫夫的自述。他曾經說過，撰寫《基地》系列故事的靈感，是在地下鐵中產生的：

「一九四一年八月，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爆發了兩年，兩個月前，德軍攻入了蘇聯，四個月後，日本將突襲珍珠港……歐洲在戰火中浴血掙扎，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希特勒的魔影之下……

「不過，八月一號那天，在紐約的地下鐵火車上，另一件事卻佔據了我的心思。

「那時我剛滿廿一歲，還在哥倫比亞大學研究所攻讀化學，已經寫了三年科幻小說。那天我約好了去見《震撼》（Astounding Stories）雜誌主編康貝爾（John Campbell），跟他討論我下一篇小說的大綱，看他願不願意採用。問題是，直到那時，我心中仍一點概念也沒有，根本不知道要寫些什麼。

「上了車之後，我決定試試一個我偶爾採用的方法：隨便挑一本書，翻開一頁，看看第一眼見到的東西會給我什麼靈感。那天我剛好帶了本歌舞劇選集，我隨意翻開一頁，映入眼簾的是一幅一個士兵和他的愛人的圖片：士兵使我聯想到軍事帝國，由軍事帝國又聯想到羅馬帝國，羅馬帝國又使我聯想到銀河帝國——啊哈！我何不寫一篇有關一個銀河帝國的衰亡故事！畢竟，我不但讀過吉朋的《羅馬帝國衰亡史》，而且前後一共讀了三遍！

這故事不僅有趣，也透露了艾西莫夫的秘密。他尋找靈感的方法，其實就是使用隨機聯想。在另一篇文章《哪來那麼多靈感》裡，艾西莫夫對隨機聯想有更進一步的說明：

「如果想要記住甲事件，便將甲聯想到另一件較明顯的乙事件上：那麼下次再看到乙，便立刻會反過來聯想到甲。中國古代的結繩記事，也就是應用這個原理。不過上述的聯想屬於刻意的資訊組合，根據我個人的觀察，人類還會不停地、半無意識地隨機組合各種資訊。有些人善於從這些零亂的組合中分析出有用的部分，這就是創意與創見的來源。」

最喜歡發明各種定律的艾西莫夫，把這辦法寫成二個定律：

定律一：一個人必須擁有很多各方面的資訊，也就是必須博學，才有可能發明前所未有的創見。

定律二：一個人必須善於組合資訊，並且能夠分析各種組合的意義，也就是必須夠聰明，才有可能發明前所未有的創見。

除了博學和聰明外，艾西莫夫更提出直覺、勇氣和運氣三項作為創見的五大要素。用這五大要素來分析艾西莫夫自己，再貼切不過，艾西莫夫博覽群書，聯想力豐富，擅長運用直覺，所以永遠有新鮮點子。他放棄終生教職，去寫當時一般人認為不登大雅之堂的科幻小說，不能不說極有勇氣。話又說回來，他的運氣也不錯，年紀輕輕剛開始寫作，就碰上最肯提拔後進、點子也多的主編康貝爾。世有伯樂而後有千里馬，真是一點也不錯！沒有康貝爾的指點，艾西莫夫也不會寫出《夜歸》而一舉成名。這是美國科幻文壇的一段佳話。艾西莫夫把這歸於運氣，其實倒不如在五大要素之外，再加第六項：良師和益友。但有趣的是，艾西莫夫談創見，只強調「大膽假設」卻忽略了「小心求證」，所以他終究是小說家而不是科學家。

這麼說來，艾西莫夫不僅是天縱奇才，畢竟也有一套刺激靈感的方法，才會創意源源不絕。古人說「行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亦是同一道理。如果一個人讀破萬卷書又行過萬里路，外來的隨機刺激不斷觸發他的聯想，自然下筆如有神了！

但是創意固然重要，如果沒有堅忍不拔的個性，並且真正熱愛寫作，也不會像艾西莫夫一樣寫出那麼多種小說及非小說來。艾西莫夫的作品太多太雜，固然是他的缺點，同時也是他的優點。創意豐富的人多半天性好奇，很難專精一樣，因為他事事都有興趣，今天做這個，明天厭煩了就做那個。所以有的作家（如福樓拜爾）窮畢生精力只寫一本書，卻永享千秋盛名；有的作家必須忙碌一生寫下幾百本書，才贏得大師美譽。這是天性各有不同，無法強求的，誰高誰低倒也難說。以艾西莫夫而論，他只能是艾西莫夫，不可能是福樓拜爾。

但綜觀艾西莫夫的作品，仍有一定脈絡可尋——由對人類歷史興亡的感喟出發，從而探究歷史決定論及人類（包括機器人）的自由意志問題。

《基地》的緣起固然是艾西莫夫的隨機聯想已如上述，但在創作過程中，艾西莫夫則提出了大膽的構想。這個奇幻因素，他自己稱為「心理史學」，就是運用非常先進的數學方法，對各種趨勢進行統計研究。艾西莫夫預言，心理史學能夠以高度的準確性，預見未來可能發生的社會運動的一般趨勢。

《基地》的構想，顯然根據歷史決定論的觀點。?如果人類整體的變化方向可以預測，個人的自由意志仍然存在嗎？艾西莫夫引用氣體運動論答覆：單一分子的無規則運動是無法預測的，但如果以全部的氣體分子運動來分析，就可以匯出氣體的運動定律，得出絕對的結論。

這樣的答覆不一定令人完全滿意（氣體分子畢竟和人不同，沒有意識也沒有意志），但是《基地》三部曲的故事無疑引人入勝，成為艾西莫夫小說裡極受歡迎的經典作品。

無獨有偶，歷史學家湯恩比也是在旅行的途中，觸發靈感，創造出「挑戰／同應」的理論。其後湯恩比費了數十年的時光，撰寫《歷史的研究》來證明他的理論。艾西莫夫則在地下鐵裡想出銀河帝國衰亡的故事，其後再添入心理史學的理論，甚至還借用了湯恩比的理論，據此撰寫「帝國」及「基地」系列的虛構歷史。這兩個故事十分有趣，一個人由真實的歷史出發，另一個人則進入虛構的歷史，但兩人的原起點，都是旅行過程激發的聯想。

艾西莫夫另外一個著名的系列《機器人》，雖然故事的架構和氣魄不如《帝國》和《基地》系列，但是對科幻界和機器人工程學的影響十分深遠。有的評論家認為，艾西莫夫寫機器人小說，創造了善良機器人來取代過去的邪惡機器人。其實在艾西莫夫之前，不少科幻作家寫機器人並不全是邪惡機器人，即使《莫洛博士島》裡的機器人也有善良的一面。我認為艾西莫夫最重要的貢獻，是創造了有意識卻無自由意志的機器人，這是過去的科幻作家不曾想到的。

過去的機器人或者只是架機器，或者是徒具機器外殼的人類。艾西莫夫筆下的機器人顯然不只是機器，因為他們擁行意識，會思考也能自行做決定。但這些機器人沒有自由意志，他們的一切行為都受「機器人三大法則」的約束：

第一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第二法則：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第三法則：在不違背第一法則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

這就是有名的「機器人三大法則」。這三大法則，是人類控制機器人的安全措施，然而機器人也因此喪失自由意志。機器人不僅不得傷人，甚至沒有權利自殺（因為自殺違反第三法則）！但是機器人真的就因此喪失自由意志嗎？也不盡然，艾西莫夫自己也寫過機器人小說《騙子》，讓機器人赫比曲解「傷害」的意義。為了避免人類受到（心理的）傷害，赫比不斷說謊，來迎合人類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卻沒想到欺騙其實傷害更大。

比較更嚴重的曲解三大法則，是特別強調第一法則的重要：為了避免人類彼此傷害，所以不能不把人類軟禁起來（關入地底世界、關入溫室……），由機器人來控制一切。機器人可以不聽人類的命令，因為在第二法則和第一法則抵觸時，第二法則無效。這麼一來，人類反而成為機器人豢養的寵物，喪失自由意志了！

這三大法則果然有漏洞，但因此讓艾西莫夫和後世千千萬萬的科幻作者，可以鑽漏洞創造出變化無窮的故事情節。一直到現在，我們還不時讀到科幻小說裡引用機器人三大法則，可見艾西莫夫這個點子影響的深遠。就內容而言，《機器人》系列包括許多可圈可點的精釆故事；但就整個系列而言，《帝國》和《基地》無疑更加遼闊壯觀，因此各有千秋。我個人比較喜歡《機器人》系列中的短篇小說，雖然許多讀者可能比較欣賞《帝國》和《基地》的曲折故事。

艾西莫夫的逝世，為戰後一代科幻作家寫下句點。艾西莫夫和克拉克等戰後一代科幻作家，相等于文藝復興時期的啟蒙大師。這些人學識淵博，想像力豐富，對科學抱持樂觀的信心，關懷人類未來的大問題，以理性的態度撰寫科幻小說，主要反映白種人的世界觀。其後的科幻作家更加多采多姿，更能反映多元化、多種族的世界觀，關心的範圍也有了改變，甚至以感性的態度撰寫科幻小說。但是大師已去，大師長在。和其他類型的文學作品一樣，真正流傳下來的還是能經時間考驗的作品。艾西莫夫的科幻小說吸引了一代又一代的讀者，這些經典作品，現在由葉李華等人譯成中文，英文漢聲出版有限公司精心製作推出，真是令人興奮的大事，相信讀者會喜歡這套作品，百讀不厭。

張系國

一九九五年一月二十三日

第一篇 心理史學家

第一篇 心理史學家

◆本書所引用的《銀河百科全書》資料，皆取自基地紀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一六版。發行者為端點星銀河百科全書出版公司，作者承蒙發行者授權引用。◆

哈里．謝頓……生於銀河紀元一一九八八年，卒於一二○六九年。他的生卒年分較常以目前通用的基地紀元記載，即生於基地紀元負八十一年，卒于基地元年。

謝頓的故鄉為大角星區的赫利肯星，父母為中產階級的平民。（根據並不可靠的傳說，謝頓的父親是該行星水耕區的煙草農夫。）他自幼就顯露出驚人的數學天分，關於這些天分的傳聞軼事不勝枚舉，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據說他才兩歲的時候，就會……

謝頓一生最大的貢獻，無疑是心理史學的開拓。當他剛接觸這門學問時，心理史學只能算是一組含糊的公設。謝頓則從這些公設出發，匯出了一個深奧的統計科學……

關於謝頓生平的詳細記載，目前保有的最權威資料是蓋爾．多尼克所著的傳記。在這位偉大的數學家去世之前兩年，仍是年輕小夥子的多尼克才與他結識，關於他們相遇的故事……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一章

他名叫蓋爾．多尼克，只能算是一個鄉下孩子，以前從來沒有到過川陀。其實應該說他從未真正來過，因為蓋爾早已藉著超波傳視，對於這個城市的一切都非常熟悉，偶爾也會在巨大的三維新聞幕中，觀賞皇帝加冕或銀河議會揭幕的盛況。雖然他一直住在藍移區邊緣的辛納克斯行星，但是卻完全沒有脫離銀河的文明。在那個時代，銀河中沒有任何地方是與世隔絕的。

當時整個銀河系中，將近有二千五百萬顆住人的行星。所有這些世界都效忠于銀河帝國，絕無任何的例外，而川陀就是銀河帝國的首都。不過這個事實也只能再維持半個世紀了。

對於年輕的蓋爾而言，這趟旅程無疑將是他學術生涯的第一個高峰。他過去也曾經到過太空，因此旅行本身的意義並不算太大。其實他以前的太空旅行，只不過是到辛納克斯唯一的衛星上，去搜集隕石漂移的力學資料，用來作為博士論文的材料。不過話說回來，太空旅行——近至五十萬哩，遠至許多光年之外——其實都沒有什麼分別。

當星艦快要躍遷進入超空間的時候，他已做好了心理準備，這將是普通星際旅行所沒有的經驗。「超空間躍遷」是目前恒星間旅行的唯一可行辦法，未來也許永遠不會有其他方法出現。普通空間中的運動，物體的速率永遠無法超過光速。（這個科學小常識，在人類歷史的黎明期便已經發現。當黎明期的歷史被人遺忘之後，它是少數碩果僅存的文化遺產之一。）這就代表說，即使僅來往於最接近的兩個住人星系之間，也得花上好幾年的時間。然而匪夷所思的超空間卻完全不同——它既非空間又非時間；既非物質又非能量；既非實有又非虛無。經由超空間，人類可以在一?那間穿越銀河。

在躍遷還沒有開始的時候，蓋爾心中有些恐懼，腹部有輕微打結的感覺。結果在他還不能確定之前，躍遷所帶來的一陣輕微的震動，還有體內被輕踢一下的感覺便已消失，就是如此而已。

然後，蓋爾的意識中就只剩下這艘星艦，它體積碩大而閃爍著奇異的光芒，是帝國整整一萬二千年的科技結晶。此外他想到的就是自己——剛剛獲得了數學博士學位，帶著偉大的謝頓寄來的邀請函，準備到川陀去加入龐大而略帶神秘的「謝頓計畫」。

對於躍遷的經驗感到失望之後，蓋爾期待的便是川陀的第一眼。他不時地跑到觀景室，那裡的鋼制窗蓋在特定的時間會卷起來，讓乘客可以乘機飽覽太空的景觀。每當這個時候他一定都在那裡，觀看繁星閃耀的光輝；欣賞星團展現難以置信的蒙朧，就好像一大群螢火蟲永遠禁錮在一處。有一陣子，星艦周遭五光年的範圍內，全都佈滿了寒冷、藍白色的星際雲氣，像牛奶一般散佈在玻璃窗上，為觀景室帶來了一絲寒意。兩個小時之後，星艦又做了一次躍遷，那些雲氣立時消失無蹤。

川陀所環繞的那顆恒星，剛出現的時候看起來只是一個明亮的白點，若不是星艦的嚮導指點，根本就不能在無數類似的星體中分辨出來。這裡處於銀河的核心，恒星的分佈特別稠密。每經過一次躍遷，那顆特殊的恒星就顯得更為明亮，從眾恒星中脫穎而出。其他的恒星則越來越黯然失色，變得越來越黯淡而稀薄。

這時一位高級艦員來到觀景室，對那裡的乘客說：「觀景室從現在開始就要關閉，我們準備著陸了。」

蓋爾卻跟著那位艦員，還拉扯他白色制服的袖子——他的制服上繡著帝國「星艦與太陽」的國徽。

蓋爾對他說：「能不能讓我留下來？我想從這裡看看川陀。」

艦員對他微微一笑，使得蓋爾有些臉紅，想必是因為他說話帶著鄉下口音。

「我們準備早上在川陀降落。」艦員對他說。

「我是說，我想從太空中看看川陀。」

「噢，抱歉，孩子。如果這是—艘太空遊艇的話，我們可以幫你安排。但是本艦將要迎著太陽盤旋而下，你總不希望被太陽灼傷、弄瞎，還被放射線照得體無完膚吧。」

於是蓋爾只好乖乖地走了開。

那位艦員卻在後面叫住他：「孩子，別失望。反正從這裡看下去，川陀只是灰濛濛的一團。還是等你到達川陀，再去參加太空旅行團好好遊覽吧，很便宜的。」

蓋爾回過頭去說：「非常感謝您。」

為這種事感到失望實在有點孩子氣，然而孩子氣一樣很自然地會出現在成人身上。蓋爾感覺喉嚨有些哽咽，他從未曾看過整個川陀的壯觀景象，沒想到還要再多等一會兒，才能親眼見到這個帝國的首都。

第二章

星艦在許多混雜的噪音中降落——遠方傳來金屬艦身切入大氣層而摩擦出的嘶嘶聲：艦內的冷氣努力對抗摩擦產生的高熱，發出了穩定而單調的嗡嗡聲：在星艦減速時，發動機則傳出慢節奏的隆隆聲。此外還有登陸室中鼎沸的人聲，以及起重機吊運行李、郵件、貨物所發出的嘎嘎聲。所有的物件都集中在艦身中央，準備等一下就傳送到卸貨月臺上。

蓋爾先是感覺到一下輕微的震盪，知道這代表星艦的發動機已經關掉，艦內的人工重力也漸漸被行星的重力所取代。在降落的過程中，登陸室受到行星重力場的影響而不斷搖擺，以便在變化的重力場中調整方向，數千名旅客便耐心地坐在搖籃般的登陸室中等候許久。現在，他們終於可以沿著彎曲的坡道，緩緩擠進一個敞開的巨大氣閘。

蓋爾沒有太多的行李，很快地就來到入關處。海關將他的行李迅速而熟練地拆開又裝好，然後檢查簽證並蓋章，不過蓋爾完全沒有留意這些過程。

這就是川陀！跟他的家鄉辛納克斯行星比起來，空氣似乎濃稠些，重力好像也大了一點。不過他知道很快就會習慣的，只是不知道自己能否習慣這樣大的環境。

入境大廈就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建築物，屋頂高得根本看不見，蓋爾幾乎可以想像它高聳入雲的樣子。他甚至也看不到對面的牆壁，放眼望去只見洶湧的人潮、無數的辦公桌，以及逐漸收縮而淡出的地板。

站在辦公桌後面的海關顯得有點不耐煩，他打開蓋爾的簽證，再看了一眼他的名字，然後對蓋爾說：「走吧，多尼克先生。」

蓋爾卻問道：「哪裡……往哪裡走？」

那位海關用大拇指比了比：「要搭計程飛船就向右走，在第三個通道左轉。」

蓋爾依言前進，果然看見高處的空氣中憑空出現幾個閃亮的大字：往各地的計程飛船。

當蓋爾離開海關後，立刻有一個人走了過來，海關抬頭看了看，便向那個人迅速地點點頭。那人也向海關點頭示意，然後便跟著蓋爾這位年輕的旅客走了。

他剛好及時聽見蓋爾的目的地。

蓋爾站在欄杆前面，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旁邊有個寫著「管理員」的小標誌，標誌下面的那位管理員卻頭也不抬，只是問道：「去哪裡？」

蓋爾並不確定，但他僅僅猶豫了幾秒鐘，後面就排了一大隊長龍。

管理員終於抬起頭來問：「去哪裡？」

蓋爾身邊沒有什麼錢，但是只要熬過今晚，明天就可以有工作了。所以他儘量以穩重的口氣說：「我想去一家比較好的旅館，謝謝。」

可是管理員根本不吃這一套：「每家旅館都好，你要指明一家。」

蓋爾只好無可奈何地說：「請給我最近的一家吧。」

管理員按下一個按鈕，地板上便出現一條細長的光線，加入了由其他許多不同色彩與明暗的光線織成的光網中。然後他將一張票塞進蓋爾手裡，這張票竟然也會微微發光。

然後管理員說：「票價一點十二分。」

蓋爾一邊摸著零錢，一邊問道：「我該往哪兒走？」

「沿著這條光線走，只要你的方向正確，票就會一直發亮。」

蓋爾抬頭看了看，然後便開步向前走。他的身邊至少有數百人，每個人都沿著自己的光線小心翼翼地前進。每次遇到光線與光線的交叉口時，大家都要辛苦地精挑細選一番，然後才能摸索到各自的目的地。

蓋爾自己的路走到盡頭之後，面前出現了一個穿著藍黃相間制服的司機。他的制服是用永不沾汙的塑膠製成，看起來筆挺如新，色彩鮮明。這位司機看到蓋爾走過來，一把就抓起了蓋爾的兩件行李。

「直達豪華旅館。」司機公式化地說。

跟蹤蓋爾的那個人剛好聽到了這一句話，他還聽到蓋爾回答的一聲「好」，然後就看見蓋爾鑽進了鈍鼻的計程飛船中。

計程飛船很快地垂直升起。蓋爾從弧形的透明玻璃往外看，在封閉結構中飛行令他感覺有點不可思議，他不自覺地抓住了駕駛座的椅背。巨大的建築物一下子就縮小了，地面的人們變成了零亂分佈的小螞蟻。當景物再縮小一點之後，便開始迅速地向後方挪動。

不久面前出現了一堵巨牆，它的根基飄浮在半空中，一直向上延伸到目力不可及的天空。牆上有無數蜂巢狀的小孔，每個小孔都是一條隧道的入口。他們的飛船漸漸向其中一個小孔接近，最後一頭鑽了進去。蓋爾一時之間感到萬分不解，想不通司機到底是如何選擇正確的入口。

隧道內一片漆黑，只有一些不斷向後退去的彩色交通號志，稍微驅走了一點幽暗的氣氛，空氣中則充滿了飛船全速前進的噪音。

當飛船減速時，蓋爾不自主地向前傾。接著飛船便鑽出了隧道，然後重新回到地面。

「豪華旅館到了。」其實不用司機說，蓋爾也看得出來。司機很有效率地幫蓋爾取出行李，再收了十分之一點的小費，馬上又載著一位客人升空了。

從登陸到目前為止，蓋爾還沒有看到天空一眼。

川陀，……在銀河帝國第十三個千年的初期，這個趨勢達到了頂峰。它是帝國政府的中心，連續數百代以來未曾間斷。

川陀位於銀河的核心區域，周圍都是人口最稠密、工業最發達的世界，所以很自然地變成了人類歷史上最密集、最富庶的社群。都會化的過程不斷地穩定發展，最後終於達到了極限——川陀表面所有的陸地，面積總共七千五百萬平方哩，變成了一個單一的城市。而在人口最多的時候，甚至還超過了四百億之眾。這麼龐大的人口，幾乎全都是為了應付帝國的行政需要，然而即使如此多的人手，卻仍不足以應付龐雜的工作。（據說，末期幾位平庸的皇帝無法有效地管理銀河帝國，也是帝國衰亡的一大原因。）

為了供應川陀居民的口腹之需，每天都有數以萬計的太空船隊，負責載送來自二十個農業世界的糧食……

由於川陀依靠其他的世界供應糧食，甚至所有的日常用品，這個行星越來越容易以包圍的手段征服。

在帝國的最後千年，從未止歇的叛亂使每位皇帝都警覺到這個危機，保衛川陀脆弱的頸動脈變成了帝國的首要政策……

第三章

蓋爾不確定現在有沒有出太陽，甚至不曉得此時是白天還是黑夜，因為整個行星就像包了一層金屬外皮，但是他卻也羞於啟齒問人。他剛剛用的一餐，上面標明了是「午膳」，然而如今有許多行星，卻都不管日夜顛倒這些不便，一律使用銀河標準時間。每個行星的自轉速率也不盡相同，而蓋爾還不知道川陀一天有幾小時。

剛才他還興致勃勃地循著路標，找到了那間所謂的「太陽室」，卻發現那裡只能提供人工輻射日光浴。他只在裡面逗留了一會兒，便回到了旅館的大廳。

他問旅館的職員說：「我在哪裡可以登記參加環球遊覽？」

「就在這裡。」

「什麼時候出發？」

「您剛錯過了一班，不過明天還有。如果現在買票的話，我們就可以幫您保留一個位子。」

「喔——」明天來不及了，因為明天他就要到川陀大學去報到。於是蓋爾又問道：「這裡有沒有觀景塔什麼的？我的意思是說，那種露天的建築物。」

「當然有！如果您想要去，我這裡也可以賣票。不過最好讓我先看看上面有沒有下雨。」旅館的職員按下手肘旁的一個開關，毛玻璃螢幕上便出現了流動的字體，蓋爾也跟著他一起盯著看。

然後職員轉頭說：「好天氣。我想起來了，現在應該正是乾季。」

然後他又滔滔不絕地說：「我自己懶得到外面去，上次到外面還是三年以前的事。你只要看一次，明白那是怎麼回事就夠了——這是您的票，請到後面搭乘專用電梯，電梯上面寫著『直達高塔』。」

那部電梯是最新型的，藉著反重力推動。蓋爾走進去之後，馬上又進來了許多人。操作員按下一個開關，電梯內的重力就完全消失，蓋爾馬上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等到電梯開始加速時，才又感覺到了一點重量。可是在電梯減速的時候，蓋爾的腳卻離開了電梯地板，嚇得他不禁哇哇大叫起來。

操作員吼道：「把腳塞進欄條中間，你看不懂指示標誌嗎？」

蓋爾是電梯中唯一出醜的一位。當他拼命想要爬回來，卻又做不到的時候，大家都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電梯地板上裝有許多平行的金屬管，每根約相隔兩尺，其他乘客全都用腳頂在這些鍍鉻的欄條上。蓋爾剛進電梯的時候，其實也看到了這些欄條，但是他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還好有一隻手伸出來，及時把他拉了下來。

當電梯停止時，蓋爾一邊喘氣一邊道謝。

從電梯走出來便是一個露天平臺，白熾的光線令蓋爾的眼睛感到很不舒服。剛才在電梯中向蓋爾伸出援手的那個人，此時正緊跟在他的後面。

那人以親切的口吻說：「這裡座位很多。」

目瞪口呆的蓋爾趕緊合上嘴巴，然後再回答他說：「當然，看來沒錯。」他正準備要找個位子，卻忽然停了下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在欄杆這裡站一下，我……我想多看點風景。」蓋爾對那人說。

那人和藹地對他揮揮手，蓋爾便靠在及肩的欄杆上，盡情飽覽了四處的風光。

但是他卻無法看到地面，地面早已被越來越複雜的人工建築所吞沒，他也看不見地平線，眼前唯有與天際接壤、一大片灰濛濛的金屬。蓋爾知道，這個行星表面各處都是同樣的金屬球殼。他放眼望去，幾乎見不到任何會動的景物，只有幾艘旅遊飛船懶洋洋地飄浮在天空。不過蓋爾當然曉得，這個世界有著熙來攘往上百億的忙碌人群，只不過他們全都生活在巨大的金屬外層之下。

極目眺望也沒有任何綠色的東西，沒有植物，沒有土壤，也沒有人以外的其他生物。他依稀記得聽人說過，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皇宮的周圍有一百平方哩的自然土壤，那裡充滿了綠意盎然的樹木，還點綴著彩虹般的鮮花，是鋼鐵之洋中唯一的孤島，可惜這裡無法看得見。也許遠在萬里之外吧，但他不知道究竟在哪裡。

不久之後，他一定要做一次環球旅行！

他大聲地歎了一口氣，想到自己如今終於到了川陀。這顆行星是銀河的中樞、人類的重心。他完全看不到這裡的弱點——沒看到載運食物的船艦起落，因而還不知道有個纖弱的頸動脈，聯繫著川陀四百億人口與其他的世界。他現在只能體會到人類最偉大的功業，那就是完整地、幾乎可說是傲慢地征服了整個行星。

他離開欄杆，心中有幾分迷惘。剛才結識的那個人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蓋爾便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人微笑著對他說：「我名叫傑瑞爾，你第一次來川陀嗎？」

「是的，傑瑞爾先生。」

「我想也是——傑瑞爾是我的名字，不是姓。如果你有詩人氣質的話，川陀會令你著迷的。不過本地人從來不會到這裡來，他們不喜歡這種地方，因為會使他們神經過敏。」

「神經過敏？喔，我叫蓋爾。為什麼到這裡會讓他們神經過敏？這裡簡直壯麗無比。」

「這都是主觀的想法。蓋爾，如果你出生在一間斗室中，又一直在回廊中成長，整天都在密不通風的房間裡工作，度假的時候只會去人擠人的太陽室。那麼一旦來到這個開闊的空間，頭上除了天空再也沒有別的，就很可能使你神經衰弱。本地人的小孩滿五歲之後，每年都會帶他們上來一次，我不知道這樣做對他們有沒有好處，不過我認為真的不夠。小孩子前幾次來，每次都會尖叫到歇斯底里。他們應該早在斷奶之後就來，而且每週來一次。」

然後傑瑞爾繼續說：「當然啦，這並不重要，他們大可一輩子不出來。他們全都喜歡躲在裡面，高高興興地管理著這個帝國。你猜這裡有多高？」

蓋爾回答：「半哩吧？」他擔心猜得太離譜了。

傑瑞爾輕笑了一下，蓋爾就知道果然是太離譜了。然後傑瑞爾說：「不，只有五百尺。」

「什麼？但是電梯走了有……」

「我知道，不過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升到地面。川陀地底一哩之內全都是甬道，就像冰山一樣，十分之九都藏在下面看不見。海岸線附近的海底，甚至向下挖了好幾哩。事實上，這種深度可以讓我們利用那裡與地表的溫差作為能源，這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以為你們用核能發電。」

「以前曾經用過一段時期，但是現在這種比較便宜。」

「我想也是。」

「你對川陀的整體印象如何？」傑瑞爾和藹的態度一下子轉變成機靈，看起來幾乎還有點狡猾。

蓋爾搜索枯腸，結果還是只會說：「壯麗無比。」

「你來這兒度假？還是觀光旅行？」

「都不算——雖然我一直都很想來川陀看看，不過我這次來，主要是為了一份工作。」

「哦？」

蓋爾感覺該解釋得更清楚些：「我是來加入川陀大學謝頓博士的研究計畫。」

「烏鴉嘴謝頓？」

「啊，不，我是說哈里．謝頓——那位著名的心理史學家。我不認識你說的那位謝頓先生。」

「我說的就是他，大家都管他叫烏鴉嘴。那是他的綽號，因為他總是喜歡預測災難。」

「是嗎？」蓋爾聽了非常震驚。

「你怎麼可能不知道？」傑瑞爾這回倒沒有笑：「你不是來跟他工作的嗎？」

「喔，沒錯，我是個數學家——他為什麼要預測災難？什麼樣的災難？」

「你猜是什麼樣的災難？」

「很抱歉，我根本沒有半點概念。我讀過許多謝頓博士與他的同僚發表的論文，但全都是數學理論。」

「沒錯，你指的是他們發表過的那些。」

蓋爾聽了有些不高興，便對傑瑞爾說道：「很高興認識你，我現在想回房間去了。」

傑瑞爾舉起手揮了揮，算是與蓋爾道別。

蓋爾回到了他的房間，發現裡面竟然有一個人。他一時情急，也顧不得任何客套，脫口而出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

那人緩緩地站起來，他的年紀很大，頭髮幾乎全禿，還跛著一隻腳。然而他有一雙藍白分明的眼睛，看起來仍然炯炯有神。

他對蓋爾說：「我是哈里．謝頓。」

蓋爾充滿困惑的大腦，這時剛好也將面前這個人，與記憶中熟悉的影像擺到了一起。

心理史學……蓋爾．多尼克曾經運用非數學的普通概念，將心理史學定義成數學的一支。

心理史學專門處理人類群體對於特定的社會與經濟刺激所產生的反應……在各種的定義中都隱含了一個假設，那就是作為研究對象的人類，總數必須大到足以用統計的方法來加以處理。至於群體數目的下限，則可以由謝頓第一定律決定……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必要的假設，是那些群體中必須沒有人知曉本身已是心理史學分析的樣本，如此才能確保所有的反應都是真正隨機的……

心理史學成功的基礎，在於謝頓函數的發展與正確的應用。這些函數所表現的性質，正好完全等於社會與經濟力量的……

第四章

蓋爾趕緊說：「午安，謝頓博士。我……我……」

「你沒有想到我們今天就會見面吧？在通常的情況下，我們實在不必急著碰頭。但是現在不同，如果我們想雇用你，就必須要儘快行動。現在想找人，可是越來越不容易了。」

「我不明白。」

「你剛才在觀景塔跟一個人聊天，對不對？」

「沒錯，他名叫傑瑞爾。但是除此之外，我對他一無所知。」

「他的名字沒有任何意義。重要的是，他是公共安全委員會的人，從太空航站就一路跟蹤你到這裡。」

「但是為什麼呢？我可是越來越糊塗了。」

「那個人沒有對你提到我嗎？」

蓋爾有些猶豫地說：「他管您叫烏鴉嘴謝頓。」

「他有沒有說為什麼？」

「他說因為您總是預測災難。」

「我的確如此——川陀對你有什麼意義？」

好像每個人都會問蓋爾對川陀的感想，他實在想不出什麼其他的形容詞，於是又說了一次：「壯麗無比。」

「那是你的第一印象，如果以心理史學的觀點呢？」

「我從來沒有想到用它來分析這種問題。」

「年輕人，在我們的合作告一段落之前，你就會學到用心理史學分析所有的問題，而且會視為理所當然。注意看——」

謝頓從掛在腰帶的隨身囊中取出了電算筆記板——傳說他在枕頭下面也擺了一個，好在半夜突然醒來時隨手取用，而現在他手中的這個電算板，原來灰色光亮的外表已經稍有磨損。謝頓的手指都已經起了老人斑，卻仍然能敏捷地在密集的按鍵間舞動，位於電算板上方的顯示幕，立刻就出現了許多紅色的符號。

謝頓指著顯示幕，對蓋爾說：「這代表帝國目前的狀況。」然後他便等待蓋爾的反應。

蓋爾終於開口：「這當然不是一個完整的表現。」

「沒錯，並不完整。」謝頓說：「我很高興你沒有盲目接受我的話，不過這個近似的表現，已經足夠示範我的命題，這一點你接受嗎？」

「我等會兒還要驗證一下函數的推導過程，不過看來沒錯。」蓋爾很小心，他必須避免可能的陷阱。

「很好，讓我們再將其他因素的已知機率加進去，包括皇帝遭到行剌、總督的叛變、當代經濟蕭條的週期性迴圈、行星開發率的滑落……」

謝頓繼續進行著他的計算。他每提到一個因素，就會有新的符號出現在顯示幕上，然後再融入原先的函數中，使得函數不斷地擴充改變。

蓋爾只打斷了他一次：「我不懂這個『集合變換』為什麼能成立？」

於是謝頓再慢慢地重新做了一次。

蓋爾又說：「但是您這種做法，是理論所禁止的『社會運作』。」

「很好，你的反應很快，不過仍然不夠快。在這種情況下，可以允許我這樣做，讓我用函數展開重新做一次。」

這回過程變得很長，等到結果出來之後，蓋爾謙遜地說：「您說的對，我現在懂了。」

謝頓終於停了下來，對蓋爾說：「這是川陀三個世紀以後的情形，你要如何解釋？啊？」他將頭偏向一側，靜靜地等著蓋爾回答。

蓋爾感到簡直不可置信：「完全毀滅！但是……但是這怎麼可能？川陀從來沒有……」

謝頓突然滿懷激動與興奮，一點也不像是個老態龍鍾的人。他搶著說：「嘿，別不相信，你已經看到了導致這個結果的過程。現在暫且忘掉數學符號，用普通的話說出來。」

蓋爾於是說：「當川陀變得越來越專門化，也就變得越來越脆弱，越來越無法自衛。此外，作為帝國的行政中心，它也就成了首要的覬覦之的。當帝位的繼承越來越不確定時，幾個大世族間的摩擦也就越來越劇烈。社會責任感都消失了……」

「夠了。現在請告訴我，川陀在三個世紀之內完全毀滅的機率是多少？」

「我看不出來。」

「你一定會做『場微分』吧？」

蓋爾感覺被逼得非做不可了，但是謝頓卻沒有將電算板遞給他。此時他的眼睛離電算板還有一尺之遙，他只好硬著頭皮開始心算，不一會兒前額就已經冒汗了。

最後他終於估計出來：「大約百分之八十五？」

「不壞，」謝頓噘起下唇，然後繼續說道：「但也不能算好，正確的數值是千分之九二五。」

蓋爾說：「這就是他們叫您烏鴉嘴的原因？從你們發表在學術期刊上的論文中，我怎麼都沒有讀到這些呢？」

「你當然讀不到，這些都是不能發表的。你想想看，帝國怎麼可能輕易就讓這種有動搖傾向的訊息洩露出去？這還只是心理史學的一個簡單示範。不過，我們算出的部分結果，還是洩露到了貴族的手中。」

「那可不妙。」

「也不儘然，所有這一切都在我們的算計之中。」

「他們調查我，是不是就因為這個原因？」

「對，只要是與我的計畫有關，都會成為調查的物件。」

「謝頓博士，那您有危險嗎？」

「喔，沒錯。我會被處決的機率有千分之十七，當然，即使如此的話，我的計畫也不會因而終止。我們也已經將這一點納入考量。好了，不談這些，明天你會到川陀大學來見我，對嗎？」

「我一定會去的。」

第五章

公共安全委員會……自從恩騰皇朝的最後一位皇帝克里昂一世被刺之後，帝國的政治實權便開始落入貴族們的手中。大體說來，他們在皇權不穩定的數個世紀中，形成了維持秩序的主體。

大多數時期，這個委員會操在辰氏與狄伐特氏兩大世族手中，最後則變質為維持現狀的盲目工具……直到帝國最後一位強勢皇帝克里昂二世即位之後，才將委員會的大權完全釋除。

首任的主任委員……就某一方面說來，這個委員會沒落的主要原因，可以追溯到基地紀元前兩年，它對謝頓所進行的一次審判。

那場審判，在多尼克所著的謝頓傳記中有詳細的記載……

——《銀河百科全書》

結果蓋爾並沒有能赴約。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被微弱的電話蜂鳴器吵醒，電話是旅館職員打來的。那位職員以盡可能細聲、禮貌，並帶有一點懇求的口吻，告訴蓋爾說，公共安全委員會已經下令限制他的行動。

蓋爾立刻跳到門邊，發現門果然打不開了。現在他唯一能夠做的，只有穿好衣服耐心等待。

後來委員會便派人來將他帶走，帶到了—個拘留所中。他們以最客氣的口吻詢問蓋爾，一切的過程都相當文明。蓋爾向他們解釋，說自己是從辛納克斯來的，又詳細敘述了他所上過的學校，以及獲得數學博士學位的年月日，然後又說到他如何向謝頓博士申請工作，如何獲得了錄用。他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遞重複著詳情，他們卻一遍一遍地回到他參加謝頓計畫這個問題上——他當初如何知道有這個計畫、他負責的工作性質、接受過哪些秘密指示，以及所有的來龍去脈。

蓋爾卻回答說完全不知情，他根本沒有接受過任何秘密指示。他只是個數學家——只是一位學者而已，對政治一點興趣都沒有。

最後，那位很有紳士風度的官員問道：「川陀什麼時候會被毀滅？」

蓋爾支吾地說：「我自己並不知道。」

「那麼，你能不能說說別人的意見？」

「我怎麼能幫別人說話呢？」他感覺全身發熱，非常地熱。

負責詢問他的官員又問：「有沒有人跟你講過這一類的毀滅？什麼時候會被毀滅？」

當蓋爾還在猶豫時，那位官員繼續說道：「博士，其實我們一直在跟蹤你。當你到達太空航站的時候，還有你昨天在觀景塔上，旁邊都有我們的人。此外，我們當然也有本事竊聽你和謝頓博士的談話。」

蓋爾答道：「這麼說，你應該知道他對這個問題的看法。」

「也許吧，但是我們想請你親自說一遍。」

「他認為川陀會在三個世紀之內毀滅。」

「他證明出來了？用那個什麼……數學嗎？」

「沒錯，他做到了。」蓋爾賭氣地大聲說。

「我想，你也認為那個什麼數學是可靠的。」

「只要謝頓博士說它成立，就應該沒有問題。」

「既然如此，我們會再來找你，後會有期。」

「慢點，我知道我有權利請個律師，我要求行使帝國的公民權。」

「會有律師來幫你的。」

後來律師果然來了。

來的那位律師又高又瘦，臉上奸像全是直線條，瘦得令人懷疑他臉上是否還有容納笑容的空間。

蓋爾抬起頭來，感覺自己看起來一定很落魄。他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到川陀還不到三十個小時，竟然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

那位瘦高的律師對蓋爾說：「我名叫樓斯．艾法金，謝頓博士命我來做你的法律代表。」

「是嗎？好，聽我說，我要求立即向皇帝陛下上訴。我無緣無故被抓到這裡來，我完全是無辜的，是清清白白的。」他伸出雙手，使勁搖擺，然後強調說：「你一定要幫我安排皇上主持的聽證會，立刻就要！」

艾法金卻開始仔細地將一個夾子裡的東西攤在桌上。如果不是蓋爾心情惡劣的話，他應該可以看出，那是一些印在金屬帶上的法律檔，這種檔最適於塞到小小的隨身囊中。此外，旁邊還有一台口袋型答錄機。

艾法金沒有理會蓋爾的發作，他將所有的東西放好之後，便抬起頭來說：「委員會的人當然會利用間諜波束來刺探我們的談話，這雖然是違法的，但他們才不管呢。」蓋爾聽了咬牙切齒。

「不過，」艾法金從容地坐了下來，再對蓋爾說：「我帶來的這台答錄機，看起來是百分之百的普通答錄機，功能也一點都不差，可是它還有一項特殊的功能，那就是可以將間諜波束完全遮罩，他們不會馬上就發現我動了手腳。」

「現在我可以放心說話了。」

「當然。」

「那麼，我希望皇上主持我的聽證會。」

艾法金冷冶地笑了笑，他的臉上竟然還裝得下笑容，大概全靠兩頰皺紋上多出來的空間吧。他對蓋爾說：「你是從外地來的……」

「但我仍是帝國的公民，我跟你，還有這個公共安全委員會的任何成員都完全一樣。」

「沒錯，沒錯，問題不是出在這裡。只是你們住在外地的人，並不能瞭解川陀目前的情況。事實上，早就沒有皇帝陛下主持的聽證會了。」

「那麼我在這裡，應該向什麼人上訴呢？有沒有其他的途徑？」

「沒有，實際上根本沒有任何途徑。根據法律，你可以向皇帝陛下上訴，但是卻不會有任何的聽證會。你應該知道，當今的皇上，跟恩騰皇朝的那些皇帝很不一樣。川陀恐怕已經掌握在貴族門第的手中，也就是公共安全委員會的那些大頭們，心理史學早已準確地預測了這種發展。」

蓋爾吃驚地說：「真的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既然謝頓博士可以預測川陀未來三百年的……」

「他最遠可以預測到未來一千五百年。」

「即使他能預測未來一萬五千年，昨天卻為什麼不能預測今天早上會發生的事情？也好早點警告我……喔，抱歉，我收回。」蓋爾坐下來，用冒汗的手掌撐著頭，然後繼續說：「我很瞭解心理史學是一門統計科學，根本完全不能預測個人的未來。你知道我現在心亂如麻，才會胡言亂語。」

「你又錯了，謝頓博士早已料到你今晨會被捕。」

「什麼！」

「實在很遺憾，但這卻是實情。對於他所進行的活動，委員會的敵意是越來越濃，千方百計地阻撓我們招募新人。我們根據情報研判，如果現在就讓衝突升到最高，將會對我方最為有利，可是委員會的步調卻似乎慢了一點。所以謝頓博士昨天才去找你，迫使他們採取進一步的行動，這就是他真正的意圖。」

蓋爾嚇得幾乎喘不過氣：「你們欺人太甚……」

「請你冷靜一點，這都是不得已的。我們之所以會選擇你，絕對沒有任何私人的理由。你必須瞭解，謝頓博士的計畫是他十八年的心血結晶，任何的偶發性事件，只要機率大於某個值，全都會涵蓋在裡面，現在這件事就是其中之一。我被派來這裡，其實唯一的目的就是來安慰你，告訴你絕對不用害怕，事情一定會圓滿解決——對於我們的計畫而言，這幾乎可以確定：對你個人而言，機率也相當的高。」

「機率到底是多少？」蓋爾追問。

「對於本計畫，機率大於千分之九九九。」

「那我呢？」

「我被告知的數值是千分之七七二。」

「這麼說，我被判刑或處決的機率超過了五分之一？」

「不過後者的機率只有百分之一。」

「真的嗎？算了吧，心理史學對個人的機率計算根本就沒有意義，你叫謝頓博士來看我。」

「很抱歉，這點我做不到，因為謝頓博士本人也被捕了。」

蓋爾震驚得站了起來，才剛剛叫出聲，房門就忽然被推開，馬上有一名警衛沖入，一把將桌上的答錄機抓起來。他將答錄機上下左右仔細檢查了一遍，然後便將它放進口袋裡。

艾法金沉著地說道：「我需要那個裝置。」

「我們會拿另一個給你，律師先生，拿一個不會發射靜電場的。」

「既然如此的話，我的訪談結束了。」

蓋爾只好眼巴巴地望著他離去，現在又剩下蓋爾一個人了。

第六章

審判所在的時間並不太長，如今只是第三天，卻已經接近了尾聲。然而蓋爾的記憶，已經無法再回溯審判開始時的情形。（蓋爾認為那就是審判，雖然它與蓋爾從書上讀到的，那些精細的審判過程幾乎沒有類似之處。）

蓋爾僅被審問了幾句而已，主要的火力全部集中在哈里．謝頓身上，但是謝頓卻始終好整以暇地坐在證人席上。對於蓋爾而言，全世界只剩下謝頓是唯一穩定的定點了。

旁聽的人士並不多，而且全部都是由貴族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新聞界與一般民眾都被拒於門外。因此外界幾乎不知道謝頓大審已經開始。法庭內的氣氛凝重，充滿了對被告的敵意。

五位公共安全委員會的委員，坐在前方高起的長桌後方，他們根據各人在法庭中的職位，穿著猩紅色或金色的制服，還戴著閃亮而緊合的塑質宮帽。坐在最中央的是主任委員淩吉．辰，蓋爾以前從來不曾見過這麼尊貴的貴族，不禁出神地看著他。整個審判從頭到尾，辰主委幾乎都沒有說半句話，因為話說太多有失貴族身分，這一點他做得很明白也很徹底。

這時委員會的檢察長看了看他的筆記，準備繼續開始審問，謝頓仍然端坐在證人席上。

問：我們想知道，謝頓博士，你所主持的這個計畫，目前總共有多少人參與？

答：五十位數學家。

問：包括蓋爾．多尼克博士嗎？

答：多尼克博士是第五十一位。

問：哦，那麼總共應該有五十一位。請好好想一想，謝頓博士，也許還有第五十二、五十三位，或者更多呢？

答：多尼克博士還未正式加入我的計畫，他加入以後，總人數就是五十一名。正如我剛才所說，現在只有五十名。

問：有沒有可能接近十萬人？

答：您是指數學家？當然沒有。

問：我並沒有說光是數學家，我是問你總人數是否有十萬？

答：總人數，那您說的數目可能正確。

問：可能？我認為千真萬確。我還知道確實的數位，在你的計畫下，總共有九萬八千五百七十二人。

答：我想您是把眷屬、包括小孩子都算進去了。

問：（提高音量）我的陳述只說有九萬八千五百七十二人，你回答對不對就可以了，不用再添油加醋。

答：那我接受這個數字。

問：（看了一下筆記）那麼讓我們暫且不談這個，回到原先所討論的那個問題。謝頓博士，請你重述一下對川陀未來的看法。

答：我已經說過了，現在我再說一遍，在今後的三個世紀內，川陀將會變成一團廢墟。

問：你難道不會認為，這種說法代表你對帝國不忠嗎？

答：不會的，大人。科學的真理超越了忠誠的範疇。

問：你確定你的說法代表科學的真理嗎？

答：我確定。

問：有什麼根據？

答：根據心理史學的數學架構。

問：你能證明這種數學真的成立嗎？

答：我只能證明給數學家看。

問：（帶著微笑）你是說，你的真理太過玄奧，超過了普通人的理解能力？我以為所謂的真理不應該如此，應該非常清楚，沒有什麼神秘，而且不難讓人瞭解。

答：對某些人而言，它當然不難懂。讓我舉個例子，研究能量轉移的物理學，也就是我們通稱的熱力學，從傳說時代開始，人類就已經明瞭其中的真理。然而我相信，今天在場的大多數人，仍然不知道如何設計一具發動機，即使具有高等學識的人也不例外。不知道各位博學的委員大人們……

此時有一位委員傾身過來對檢察長說了幾句話，他將聲音壓得很低，但仍能聽得出他嚴苛的口氣。檢察長一下子變得滿臉通紅，馬上就打斷了謝頓的陳述。

問：謝頓博士，我們不是來聽你演講的，姑且假設你已經回答了我的問題。現在讓我告訴你，我認為你預測災難的真正動機，也許是為了個人的目的，因而意圖摧毀百姓對帝國政府的信心！

答：絕對沒有這種事。

問：我還認為，你意圖宣揚在所謂的川陀毀滅之前，將會出現一段充滿各種不安的時期。

答：這倒是沒錯。

問：單憑你做出了這項預測，你就想朝著這個方向努力，並且還為此召集了十萬大軍？

答：首先我想澄清事實並非如此。您只要去調查一下，就會發現這十萬人中幾乎沒有幾個是役齡男子，而這些男子之中，也沒有任何一個接受過軍事訓練。

問：你是否在幫什麼組織或個人工作？

答：檢察長大人，我絕對沒有受雇於任何人。

問：所以你是百分之百清廉的，只為科學獻身？

答：我的確如此。

問：那麼就讓我們來討論一下你如何獻身科學。謝頓博士，請問未來可以改變嗎？

答：當然，這很明顯。本法庭也許會在未來幾小時之內爆炸，但也可能不會。如果它真的爆炸了，未來一定會因此產生些微的改變。

問：你在詭辯，謝頓博士。人類整體歷史也可以改變嗎？

答：是的。

問：容易嗎？

答：不，非常困難。

問：為什麼？

答：光就一個行星上的人口而言，其中心理史學的趨勢就有很大的慣性。想要改變那些趨勢，就必須以慣性相當的因素加諸其上，這需要很多人的集體力量。如果人數太少的話，就得花上很長的時間，這點您能瞭解嗎？

問：我想這倒沒問題。只要許多人都有所行動，那麼川陀就不一定會毀滅，對嗎？

答：沒錯。

問：比如說十萬人？

答：不，大人，差得太遠了。

問：你確定嗎？

答：請想想看，川陀的總人口數超過了四百億：請再想想，如果毀滅的傾向不是川陀所獨有的，而是遍佈整個帝國，銀河帝國包含了將近千兆的人口。

問：我懂了。但是如果十萬人與他們的子子孫孫，不斷地努力經營三百年，也許就可以改變這種傾向。

答：恐怕還是不行，三百年的時間太短了。

問：啊！這麼說來，謝頓博士，根據你的陳述，我們只剩下了一個合理的推論。你的計畫召集了十萬人，他們在三百年之內下足以改變川陀未來的歷史。換句話說，不論他們如何做，都無法阻止川陀的毀滅。

答：不幸被您言中了。

問：話再說回來，你那十萬人並沒有任何不法的意圖？

答：完全正確。

問：（緩慢而帶著滿意的口氣）這麼說來，謝頓博士，現在請注意，全神貫注地聽我說，我們要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答案——你那十萬人到底用來做什麼？

檢察長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尖銳，他將謝頓漸漸逼到死角，然後狡獪地斬斷了所有的退路，現在則準備開始收網了。

這使得旁聽席上的貴族掀起一陣騷動，甚至傳染到了坐在前面的委員們。除了主任委員不動如山之外，其他四位都在忙著交頭接耳。

哈里．謝頓卻一點也不為所動，靜靜地等待著騷動褪去。

答：為了盡可能降低毀滅所帶來的效應。

問：這是什麼意思？請你解釋得更清楚一點。

答：非常簡單，川陀將要面臨的毀滅，並非是人類發展過程中的孤立事件，它將是帝國體系變質的最高峰。這種戲劇性的變化早在數世紀前便已經開始，今後還將會不斷地加速進行。各位大人，我所指的是整個銀河帝國的衰亡。

謝頓才剛剛講完這句話，原先的騷動就變成了模糊的咆哮聲，檢察長也立刻吼道：「你公然宣傳……」然後他的聲音就被旁聽席上傳來的「叛國」怒吼聲所掩蓋。看來謝頓的這項罪名，根本不用拍板就可以定案了。

主任委員緩緩地拿起法槌，然後重重地敲下，法庭內便響起了一陣柔美的銅鑼聲。等到回音消逝之後，旁聽席上的聒噪也同時停止。檢察長做了一次深呼吸，準備繼續審問。

問：（誇張地）你可明白，謝頓博士，你提到的這個帝國，已經屹立了一萬兩千年，克服了無數代的艱難險阻、大風大浪，受到千兆平民的愛戴與祝福？

答：我對帝國目前的現狀，以及過去的光榮歷史都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這方面的知識我比在座每一位都多得多，我這麼說毫無不敬之意。

問：可是你卻預測它的衰亡？

答：這是數學所做的預測，我沒有加入絲毫的道德判斷，個人也對這樣的展望感到遺憾。即使我們承認帝國是一種不好的政體——不過我自己可沒這麼說——帝國衰亡之後的無政府狀態將會更糟。我的計畫所誓言對抗的，就是未來的那個無政府狀態。各位大人，帝國的衰亡是一件牽連甚廣的大事，想要挽回幾乎已經不可能了。它的遠因包括官僚制度的興起、社會階級的凍結、進取心的衰退、好奇心的銳減，以及其他上百種因素。正如我剛才所說的，它早已不聲不響地進行了數個世紀，這種趨勢已經病人膏肓無可救藥了。

問：帝國仍如往昔一般強盛，這難道不是很明顯嗎？

答：各位放眼望去只能見到表面的強盛，看起來好像帝國會延續千秋萬世。然而，檢察長大人，腐朽的樹幹在被暴風吹裂之前，看起來仍舊保有昔日的堅穩。目前暴風已經在帝國的枝幹呼嘯，我們利用心理史學傾聽，就可以聽見樹枝間發出的嘰嘎聲。

問：（不安地）謝頓博士，我們不是來這裡聽……

答：（堅定地）帝國註定了要消逝，連同它過去一切的成就。人類所累積的知識將會散逸，帝國所建立的秩序也將瓦解。此後星際戰爭將永無休止，星際貿易必然衰退，銀河的人口也會劇減，各方世界將與銀河主體失去聯繫。如此的情況將會持續下去……

問：（在一片靜寂中小聲地問）永遠嗎？

答：心理史學既然可以預測帝國的衰亡，也就能夠描述接踵而來的黑暗時代。各位大人，我們偉大的帝國，就如同剛才檢察長所強調的，已經屹立了一萬兩千年。然而其後的黑暗時代將不只這個數字，它會持續三萬年，之後才會有另一個帝國興起。但是在這兩個帝國之間，註定將有一千代的人類要受苦受難，我們必須設法阻止這種厄運。

問：（稍微恢復一點）你自我矛盾。你剛才說無法阻止川陀的毀滅，因此，這當然代表你對所謂的帝國衰亡，也一樣地束手無策。

答：我並沒有說可以阻止帝國的衰亡，但是我們現在還來得及將過渡時明縮短。各位大人，我們有可能將無政府狀態縮減到一個千年，只要允許我的計畫立刻開始進行。我們正處於歷史的臨界點上，必須令那些影響深遠的重要事件稍加偏折，只需要偏一點點就好，事實上也不可能改變太多。但是這就足以從人類未來的歷史中，消除二十九個千年的悲慘年代。

問：你準備要如何進行呢？

答：善加保存人類所有的知識。人類知識的總和不是某一個人，甚至—千個人所能總括的。當我們的社會組織毀敗之後，科學也將分裂成無數的碎片。到時候，每個人所能學到的僅僅是極零碎的片斷知識，它們將會變得既無用又無法自足。知識的碎片根本起不了什麼作用，也不可能再傳遞下去，這些知識將遺失在世代交替的過程中。但如果我們現在著手將所有的知識集中起來，那就永遠不會再失落。未來的世代可以利用這些知識，不用自己再重新來過。這樣，—個千年就能夠完成三萬年的功業。

問：你說的這些……

答：我的整個計畫，我所召集的三萬人與他們的家屬，都將獻身於一部《銀河百科全書》的編纂工作。他們這一生中都無法完成這個龐大的計畫，我自己甚至無法見到這個工作止式展聞。但是它在川陀毀滅之前一定可以完成，到時候，銀河每個大圖書館都能保存一部。

主任委員舉起手中的法槌敲了一下。哈里．謝頓走下證人席，默默地走回蓋爾身邊的座位。

他微笑著對蓋爾說：「你對這場戲有什麼看法？」

蓋爾回答：「您反客為主先發制人，但是下一步會怎麼樣？」

「他們會暫且休庭，然後試著與我達成私下的協定。」

「您怎麼知道？」

謝頓說：「老實說我並不加道，一切決定全部操在主委於上。我已經花了幾年的功夫來研究這個人，試圖分析他的行為與手段。可是你也瞭解，將個人的特殊行為引進心理史學方程式多麼不可靠，不過我仍然抱著希望。」

第七章

艾法金走過來，向蓋爾點了點頭，然後就彎下腰來跟謝頓耳語。這時休庭的鈴聲忽然響起，法警馬上走過來將他們分開，蓋爾立刻被帶走了。

第二大的情況完全不同，除了委員會的法官與哈里．謝頓，以及蓋爾．多尼克之外，並沒有其他任何人在場。他們一起坐在會議桌前，五位法官與兩位被告之間幾乎沒有隔閡，甚至還招待他們兩人抽雪茄。塑膠的雪茄盒外表散發著暈彩，看起來好像是一團不停流轉的液體。蓋爾謝絕了雪茄，卻好奇地用手指探了一下，才確定雪茄盒的確是由堅硬乾燥的固體製成。

謝頓抽了一口雪茄，然後說：「我的律師並不在場。」

一位委員回答說：「審判已經結束了，謝頓博士。我們今天是來與你討論帝國的安全問題。」

這時主任委員淩吉．辰突然說：「由我來發言。」其他的委員立刻乖乖地端坐在椅子上，靜待恭聽主委的高見。室內一下子變得分外寧靜，就等辰主委開口了。

蓋爾則屏息等待。

其實，辰主秀才應該算是銀河帝國真正的皇帝，他的外型精瘦而結實，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老一些。目前那個具有皇帝頭銜的小孩子，只不過是他製造的一個傀儡。而在此之前，他已經推出過好幾個如此的傀儡皇帝廠。

辰主委說：「謝頓博士，你騷擾了帝國的安寧。今天銀河各個星體上的千兆子民，沒有一個人能夠再活上一百年，我們為什麼要關心三個世紀以後的事情？」

謝頓回答說：「我自己還有不到五年的壽命，但是，我對未來關心至極。這可以說是一種理想主義，甚至是某些人眼中的神秘主義——我個人認同了所謂的『人類」。「

「我不想浪費精力去瞭解什麼神秘主義，請你直截了當地告訴我，為什麼不能乾脆今晚就將你處決，順便將我自己見不到、而且既沒用又煩人的三個世紀之後的未來，跟你的屍體一塊拋在腦後？」

「一個星期之前，」謝頓輕描淡寫地回答：「您這樣做了之後，也許還可以有十分之—的機會活到年底。可是到了今天，這個機率已經降為萬分之一了。」

在場的人立刻發出了喘息的聲音與不安的騷動，蓋爾甚至感到後頸的汗毛直豎了起來。辰主委的上眼皮垂下來一些，他再問謝頓：「怎麼會這樣呢？」

「川陀的衰敗，」謝頓回答：「已經是任何努力都無法阻止的；反之，想要使它加速卻非常容易。如果將我秘密處決的話，審判半途終止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整個銀河，人們或多或少都會知道這件事的始末，也會知道這個試圖減輕浩劫的計畫橫遭破壞，這樣會使所有的人都對未來失去信心。現代人已經對他們祖父輩的生活允滿了羨嫉，今後還會目睹政治革命的升高與經濟蕭條的惡化。整個銀河都會蔓延著一種消極的情緒，認為到了那個時候，自己能搶到些什麼才是最重要的。野心家一刻都不會等待，亡命之徒更不可能放棄這個機會，他們將會採取的行動，每一步都會加速各個世界的傾頓。如果您將我殺掉的話，那麼川陀毀滅的時刻將提前為未來五十年之內：而大人您自己的生命，將會在一年之內結束。」

辰主委則說：「這些話只能嚇唬嚇唬小孩子。不過，將你處死並不是我們唯一的選擇。」

他將壓在一疊檔上的細瘦手掌抬起來，只剩兩根指頭還按在最上面的那張紙上。

「告訴我，」他繼續說：「你將採取的唯一行動，真的如你所說，只是準備出版那套百科全書？」

「沒錯。」

「需要在川陀進行嗎？」

「大人，川陀是帝國圖書館的所在地，還有川陀大學豐富的學術資源。」

「可是如果讓你們到別處去，譬如說到一個偏僻的行星上，這樣你們的學術研究工作，就不會被都會的繁華喧擾所打攪，你的手下都可以專心地投入工作。這樣不是也很好嗎？」

「也許稍微有點好處。」

「地方早已為你們選好了。博士，你也可以跟手下的上萬人一起工作。我會讓整個銀河的子民都知道，你們正在為對抗銀河的衰亡而奮鬥。我甚至還會透露，你們的工作將可以阻止這個厄運。」他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由於我個人並不相信這些事，也就根本不相信爾所謂的衰亡，所以當我對人民說帝國未來將安然無恙，我絕對認為自己說的都是實話。同時，博士，這樣你就不會給川陀帶來麻煩，也就不會再攪擾到皇上的安寧。

「除此之外，只剩下將你處決這一條路，還有你的手下，需要處死的也絕不留情，我才不理會你剛才的威脅。從現在開始，我給你整整五分鐘的時間，讓你選擇要接受死刑還是流放。」

「大人，我想知道您幫我們選的是哪個世界？」謝頓問道。

「我想它叫作端點星。」辰主委輕描淡寫地回答，然後將桌上的檔轉向謝頓，再補充道：「現在沒有住人，不過倒是很適於居住，我們可以使它符合學者們各方面的需要。這個行星可說是與世隔絕……」

謝頓突然打斷他的話：「大人，它位於銀河的邊緣」

「我剛才說過了，可以算是與世隔絕，正好適合你的需要，你們在那裡絕對可以專心工作。你要把握時間，只剩下兩分鐘了。」

謝頓說：「我們需要時間來安排這趟遷移，算起來總共有兩萬多戶人家。」

「我們會給你足夠的時間。」

謝頓又思考了一下子，在進入倒數最後一分鐘的時候，他突然開口說：「我接受放逐。」

謝頓這句話讓蓋爾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最主要的反應，當然是為了自己能逃過鬼門關而慶倖不已。然而在松了一口氣之後，竟然也因為謝頓被擊敗而心中稍感遺憾。

第八章

計程飛船呼嘯穿過幾百哩蠹孔般的隧道，向目的地川陀大學前進時，他們有好一陣子只是默默地坐著。最後還是蓋爾先打破了沉默：「您告訴辰主委的話當真嗎？我是說，如果您被處決的話，真的就會加速川陀的衰亡？」

謝頓回答說：「關於心理史學的研究結果，我向來都不會說謊，何況現在說謊更沒有好處。辰主委知道我說的都是實情，他是一位非常精明的政治人物。由於工作性質的關係，政治人物對心理史學的真理都有很好的直覺。」

「可是您需要接受流放嗎？」蓋爾不解地問道，但是謝頓這次並沒有回答。

當計程飛船來到川陀大學的時候，蓋雨的肌肉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他幾乎是被拖出飛船來的。

整個校園籠罩在一片光海之中，蓋爾這才想起川陀世界也有太陽。

校園中的建築物與川陀其他地方不一樣。這裡看不見鋼鐵的青灰色，而是充滿一片銀色，一種類似象牙的金屬光澤。

謝頓突然說：「好像有軍人。」

「什麼？」蓋爾向廣場望去，果真看到大門口站了一個哨兵。

當兩人走到了那個哨兵面前時，又出現了一名陸軍上尉。

那位軍官以和氣的口吻問道：「謝頓博士嗎？」

「是的。」

「我們正在等你，從現在開始，你與你的手下都將接受戒嚴令的監管。我奉命通知你，你們總共有六個月的時間，用來準備轉移到端點星的各項事宜。」

「六個月！」蓋雨想發作，但是謝頓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手肘。

「這是我所收到的命令。」軍官重複道。

那位軍官走開之後，蓋爾馬上轉身對謝頓說：「為什麼阻止我？六個月能幹什麼？這簡直就是變相謀殺。」

「安靜點，安靜點，到我的辦公室再說。」

謝頓的辦公室並不算大，但是卻有最完善的防諜與反偵設備。如果有間諜波束射到這裡，反射回去的並不是令人起疑的靜啞，也並非明顯的防諜靜電場，而只是很普通的對話，那是由包含各種聲音與腔調的電腦語音庫隨機產生的。

「現在可以放心說話了，」謝頓從容地說：「其實六個月足夠了。」

「我不明白。」

「孩子，因為在我們這種計畫中，他人的行動全都能為我所用。我不是告訴過你，辰主委的思維模式已經被我們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可以說，他是有史以來個人心理被分析得最徹底的人。如果不是時機與狀況都已成熟，確定我們將會得到預期的結果，我們根本就不會引發這場審判。」

「但是難道您能夠安排……」

「被放逐到端點星？有何難處？」謝頓用手在書桌的某處按了一下，背後的牆壁立刻就滑開了一小部分。這個按鈕裝有電眼，只會對他的指紋有所反應。

「裡面有幾卷微縮膠片，」謝頓對蓋爾說：「請你將標著」端點「的那卷取出來。」

蓋爾依言取出了那卷膠片，謝頓將它裝到投影機上，然後遞過來一副接目鏡。蓋爾將接目鏡調整好之後，眼底就展現出了微縮膠片的內容。

「可是這……」蓋爾不解地說。

謝頓卻反問道：「你為何吃驚？」

「您已經花了兩年的時間準備遷移嗎？」

「兩年半。當然，我們原來並不能確定他就會選擇端點星，但是卻希望他能做出如此的決定，所以便根據這個假設而行動……」

「可是為什麼呢，謝頓博士？您為什麼要這樣安排，讓自己被流放到那麼偏遠的地方？如果留在川陀的話，不是一切都能掌握得更好更多嗎？」

「為什麼？這裡頭有好幾個原因。我們去端點星工作，將可以得到帝國的支持，又不會再引發危及帝國安全的疑懼。」

蓋爾又問：「可是當初您引起那些疑懼，目的只是為了要他們判您流放，這我還是不懂。」

「要讓兩萬多戶人家，全都心甘情願地移民到銀河的盡頭，這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是又何必強迫他們去呢？」蓋爾停了一下又說：「不能告訴我原因嗎？」

「時辰未到。目前可以讓你知道的，是我們將在端點星建立一個科學避難所，而另一個則會建在銀河的另一端，或者可以說，」他微笑著繼續說道：「在群星的盡頭。至於其他的事，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將會看到許多我看不見的事情……別這樣，不用這樣子，不要吃驚，也不必安慰我。醫生們告訴我，說我頂多只能再活一兩年。但是在此之前，我將會完成一生中最大的心願，這樣也就死而無憾了。」

「您逝去之後，又會發生些什麼呢？」

「放心吧，自然會有後繼者，也許你也是其中之一，這些人會為我的計畫踢出最後的臨門一腳。那就是在適當的時機，以適當的方式煽動安納克瑞昂叛變，然後一切就會開始自行運作。」

「我還是不瞭解。」

「以後你就會瞭解的。」謝頓佈滿皺紋的臉孔，同時顯出了安詳與疲憊：「大多數人都將去端點星，但某些人仍要留下來，這些都不難安排。至於我自己……」

他最後一句話講得很小聲，蓋爾只能勉強聽得見他說的是：「吾事已畢。」

第二篇 百科全書編纂者

第二篇 百科全書編纂者

端點星……它的位置偏遠（請參考星圖），與其在銀河歷史中扮演的角色形成強烈對比。許多科學家卻都指出這是一種歷史的必然結果。端點星位於銀河螺旋臂的最前緣，是伴隨該處一顆孤獨恒星的唯一行星。它的自然資源極為貧乏，也幾乎沒有任何經濟價值。在被發現五個世紀後，仍然沒有移民遷入。直到百科全書編纂者登陸……

移民第二代時，端點星的角色起了變化，不再只是川陀心理史學家們的一個附屬。隨著安納克的叛變，以及塞佛．哈定的勢力逐漸崛起……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一章

在辦公室明亮的一角，路易．皮翰納正在書桌前埋頭苦幹。許多工作需要他協調，許多人力需要他規劃，就像千絲萬縷需要細心地紡織，才能製成精美的織錦。

五十年過去了，他們花了五十年的時間，將這個百科全書第一號基地建立成一個完善的機構。這五十年的光陰，幾乎都花在搜集資料以及其他的準備工作上。

如今，第一階段的工作終於完成了。五年以後，銀河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巨著就要出版第一冊。此後每隔十年會再出一冊，時程定得像機械裝置一般準確。此外還將出版附冊，以及介紹最新知識的專刊等等，直到……

當書桌上的蜂鳴器低聲嗚嗚作響時，皮翰納的身子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他幾乎忘記了還有一個約會。於是他趕緊按下開門的掣鈕，從眼角瞥見塞佛．哈定魁梧的身材出現在門口，不過皮翰納並沒有抬起頭來。

哈定一面走進來，一面自我解嘲地微笑著，他的確有急事，但是卻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因為他瞭解，皮翰納對於打攪他工作的任何人或任何事，一律都是採取這種不聞不問的傲慢態度。所以，哈定只是走到書桌另一側的椅子上坐下來，耐著性子等待著。

偌大的辦公室裡，現在只傳出了皮翰納的鐵筆劃在紙上所發出的沙沙聲，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聲音或動作。哈定從背心口袋中掏出了一枚兩點的硬幣，順手彈到空中。硬幣在空中飛快地翻滾，不銹鋼的；表面反映出閃動的光芒。然後哈定又伸手抓住硬幣，再將它彈出去，百無聊賴地盯著閃爍的反光。在這個一切金屬全都仰賴進口的行星上，不銹鋼還真是貨幣的適當材料。

皮翰納終於抬起頭來，眨了眨眼：「停下來！」他的語氣充滿了不悅。

「啊？」

「別再丟硬幣了，煩死人啦！」

「喔！」哈定趕緊將硬幣放回口袋：「你忙完了的時候，麻煩告訴我一聲好嗎？我已經答應他們，在新的下水道計畫付諸表決之前，一定趕回市議會去。」

皮翰納歎了一口氣，然後起身離開書桌，對哈定說：「我好了，但是希望你不要拿市政府的公事來煩我。拜託，你自己處理就好了，百科全書的工作已經占了我全部的時間。」

「你聽到新聞了嗎？」哈定以穩重的口氣問道。

「什麼新聞？」

「就是端點市超波接收站兩小時前收到的新聞，安納克瑞昂郡的皇家總督已經自立為王了。」

「哦？那又怎麼樣？」

「這就代表說，」哈定回答道：「我們與帝國內域的聯繫被切斷了。我們早已預料到此事，但是這卻於事無補。安納克瑞昂剛好橫跨我們與川陀、聖塔尼，以及織女星系的最後一條貿易路線。以後我們的金屬要從哪裡進口呢？過去六個月以來，我們沒有能弄到任何的鋼和鋁，現在根本一點辦法也沒了，除非安納克瑞昂的國王大發慈悲。」

皮翰納「嘖嘖」連聲，不耐煩地說：「那就從他那裡進口好了。」

「但是我們能夠這樣做嗎？皮翰納，聽我說，根據設立這個基地的特許狀，百科全書理事會擁有完全的行政權。我這個端點市的市長，唯一的權力大概只能在一邊擤鼻涕，如果想要打個噴嚏，都還得先請你副署一張行政許可令，一切都要看你和理事會如何決定。我現在以本市的名義請求你，趕快召開一個緊急會議，我們的繁榮全賴于和整個銀河的暢通貿易。」

「好了！怎麼把競選演說搬到這裡來啦？哈定，現在給我聽好，理事會並沒有禁止在端點星上成立市政府，我們也瞭解這是有必要的。因為自從基地建立以來，這五十年間，人口已經有大幅度的增加，與百科全書無關的居民也越來越多。但是這並不代表說，我們這個基地首要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出版網羅人類全體知識的百科全書——已經不復存在。我們是一個國立的科學機構，你知道嗎？我們不能、不可以，也不會介入任何的地方性政治。」

「地方性政治？所以你就不屑一顧，是嗎？皮翰納，這是攸關生死存亡的大事——端點星自身並不能維持一個機械化文明，這裡極端缺乏金屬。這點你應該很明白，在我們這個星球的表面岩層，完全找不到一丁點的銅礦、鐵礦或鋁礦，其他的金屬也幾乎沒有。如果那個所謂的安納克瑞昂國王吃定我們，你想想看，你的百科全書命運又會如何？」

「吃定我們？你難道忘了嗎？我們是直屬於皇上的機構，不是安納克瑞昂郡或者其他任何行政區的一部分，這一點你給我牢牢記住！我們這裡是皇帝陛下直轄的區域，沒有任何人敢碰我們，帝國會好好保護端點星的。」

「那麼請告訴我，現在安納克瑞昂的皇家總督自立門戶，帝國為什麼不阻止呢？而且何止安納克瑞昂，至少有二十個帝國最週邊的郡縣，事實上也就是整個的銀河外緣，全部都已經各自為政了。我告訴你，我對帝國根本不敢抱什麼指望，我不相信它有能力保護我們。」

「胡扯！皇家總督跟國王又有什麼兩樣？帝國之中一向有各種各樣的政治主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治國理念。過去也曾經有總督叛變，也有皇帝因而被罷黜或遇刺，但是這些都不曾動搖帝國的根本。忘掉這個消息吧，哈定，這不關你我的事。」我們是徹頭徹尾的——科學家，我們的志業就是銀河百科全書。喔，對了，我差點忘了，哈定——」

「什麼事？」

「管管你的那份報紙吧！」皮翰納的聲音中帶著憤怒。

「你是指『端點市日報』嗎？它怎麼會是我的呢？那是一家私人經營的報紙。怎麼，它又哪裡惹到你了？」

「過去幾周以來，它一直在鼓吹要擴大慶祝基地建立五十周年紀念。建議把這一天定為公定假日，還宣導一些極不合宜的慶祝活動。」

「這有什麼不好呢？三個月之後，電腦鐘就會將穹窿開啟，我認為穹窿首度開啟是一件大事，你說呢？」

「但是卻不適合舉辦愚蠢的大遊行。哈定，穹窿的開啟只是理事會的事，如果我們獲得任何重要的資訊，一定會立刻向大眾宣佈。這是我們的基本立場，請務必向『日報』解釋清楚。」

「很抱歉，皮翰納。但是我想提醒你，端點市憲章上面保證了一點小事，叫作新聞自由。」

「憲章上有，但是理事會卻不吃這一套。哈定，我可是皇帝陛下派駐端點星的欽命代表，在這一方面，我有絕對的權力。」

從哈定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在盡最大的努力，強忍著怒意不願發作。他繃著臉說：「我還有最後一件消息，就是要對你這位欽命代表報告的。」

「還是跟安納克瑞昂有關嗎？」皮翰納緊繃著嘴唇，感到厭煩透了。

「對，兩個星期之後，安納克瑞昂將派遣一名特使到這裡來。」

「特使？到這裡來？安納克瑞昂派來的？」皮翰納沉思許久，然後問道：「來幹什麼？」

哈定站了起來，再將椅子推回書桌旁邊，對皮翰納說：「我讓你猜猜看。」

說完他頭也不回就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有打。

第二章

安瑟姆．浩．若綴克是安納克瑞昂國王派到端點星來的特使，他是普洛瑪的副提督，此外還有半打其他的頭銜。他的名字中間那個「浩」，代表的正是貴族血統。當他到達端點星時，哈定特別親自到太空航站迎接，並且還安排了隆重的外交禮節。

現在這位特使面帶著僵硬的微笑，微微彎下腰來，將手銃從皮套中取出，銃柄朝前遞給哈定。然後哈定也還以相同的禮數，他遞給若綴克大人的手銃還是特地跟別人借來的。這個儀式完成之後，就代表雙方從此建立起友誼與善意。哈定注意到了若綴克的肩處突起，似乎佩戴著什麼隨身武器，卻很謹慎地什麼都沒有說。

在迎接特使的禮車周圍，前後左右都簇擁著職位較低的官員。整個車隊以遊行般極緩慢的速度開向「全書廣場」，沿途都有許多熱情的民眾夾道歡迎。

這位特使一直以軍人與貴族應有的矜持，接受著群眾的歡呼。

這時他忽然轉身向哈定說：「這座城市就是你們整個的世界？」

哈定努力提高音量，才能壓過鼎沸的人聲：「此地是一個新的世界，閣下。在我們這個不起眼的行星短得可憐的歷史中，很少有像您這麼尊貴的貴族蒞臨巡視，這就是群眾會如此如癡如狂的原因。」

當然，這位「尊貴的貴族」並沒有聽出話中的諷刺之意。他若有所思地對哈定說：「五十年前所建立的，嗯，市長，你們這裡一定還有很多未開發的土地，難道從來沒有想到要規劃一下？」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這個需要。我們的人口相當集中，我們必須如此，這是為了百科全書的關係。也許將來有一天，當我們的人口增長到……」

「真是一個奇怪的世界，你們沒有務農的平民嗎？」

哈定感到這位大人不斷地在套他的話，不過他的技巧相當拙劣，任誰都可以察覺得出來。因此哈定只是隨口答道：「沒有——但是，也沒有貴族。」

若綴克大人揚起眉毛：「那你們的領導者……我等一下要跟他碰面的那位？」

「您是指皮翰納博士？對，他是理事會的主席，還是皇帝陛下的欽命代表。」

「博士？如此而已，沒有別的頭銜嗎？他只是一位學者？地位竟然比你這個市長還要高？」

「喔，當然啦！」哈定親切地答道：「此地的人多少都能算是學者，畢竟這裡是皇帝陛下直轄的科學基地，不是一個普通的世界。」

哈定故意將「皇帝陛下直轄」稍微加重了語氣，這似乎令那位特使有點不知所措。他一路上都沒有再開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車隊終於緩緩開到了全書廣場。

即使哈定對下午與晚間的活動都感到萬分無聊，至少還有一件事情令他很滿意。那就是他注意到皮翰納與若綴克這兩個人，雖然在見面時表現得非常熱絡而且相互尊重，骨子裡卻都極為厭惡對方。

當若綴克大人去百科全書大樓進行「視察」的時候，帶著一副茫然的神情聆聽皮翰納的解說。他們經過巨大的資料影片貯藏室與無數的放映室，若綴克大人始終不失禮貌，一直都面帶空洞的微笑，耐心地聽著皮翰納急促的介紹。

若綴克大人走下一層又一層，經過了寫作部、編輯部、出版部、影視部，這才終於說出了他的第一句感想：「這一切都非常有趣，但是對於成年人而言，卻似乎是很奇怪的職業。這種工作有什麼用處？」

哈定注意到，皮翰納對於這個評語竟然無言以對。?是從皮翰納臉上的表情，卻可以看出來他絕對不同意。

晚餐時的情形卻幾乎與下午完全相反，從頭到尾一直都是若綴克大人在說話。他不厭其煩地敘述著最近安納克瑞昂與鄰邦——新近獨立的司密爾諾王國開戰時，自己擔任營長所立下的彪炳戰功。他滔滔不絕地越說越興奮，連所有的技術性細節也都巨細靡遺。

這位特使的故事，一直講到晚餐結束還意猶未盡。職位較低的官員一個一個乘機告退，皮翰納與哈定則陪著若綴克走到陽臺，在夏日黃昏的暖和空氣中偷閒片刻。直到這時，他才總算將大敗敵軍星艦的光榮戰果報告結束。

「現在，」若綴克大人興致勃勃地說：「我們該言歸正傳了。」

「請說，」哈定喃喃地答道，同時還點燃了一根長雪茄，那是由織女星系進口的煙草製成的，他突然想到這種煙草所剩也不多了。然後他就仰靠在椅子上，撐起兩條椅腿來回地搖晃。

銀河高高地懸在天空，透鏡狀的朦朧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此處位於銀河的邊緣，因此恒星稀疏，僅有少數幾顆在天際眨著眼睛，與壯麗的銀河根本無法相比。

「當然，」若綴克大人說道：「所有的正式會談，包括簽署檔等等無聊的專業性手續，都要在你們……你們管你們的議會叫什麼？」

「理事會。」皮翰納以冷淡的語氣回答。

「真是古怪的名宇，反正那些都是明天才應該進行的。不過我想，現在最好先來解決一些會談可能的障礙，我們大家都開誠佈公，好不好？」

「您這話的意思是……」哈定立刻追問。

「很簡單，在銀河外緣這一帶，如今的局勢已經有些改變了，你們這顆行星的現狀也變得有點噯昧不明。如果我們能夠對目前的狀況達成一個共識，將會對雙方都有幫助。對了，市長，這種雪茄還有沒有？」

縱使哈定萬分不願，仍然依言拿了一根給他。

若綴克大人將雪茄放在鼻端聞了一下，馬上發出高興的笑聲：「織女煙草！你從哪里弄來的？」

「這是上次送來的補給品，不過現在沒剩幾根了。天曉得我們什麼時候還能再獲得補充。」

皮翰納皺起了眉頭，他不會抽煙，因此很討厭煙味。他忍著咳嗽說：「閣下，請告訴我們，您的任務就只是來理清現狀嗎？」

若綴克大人一面點頭，一面使勁噴出第一口煙。

「這麼說來，不用幾句話就可以說完了。百科全書第一號基地的地位仍如往昔一模一樣。」

「啊，那麼你所謂往昔的地位是什麼啊？」

「是一個國立科學機構，是神聖威嚴的皇帝陛下直轄的領域。」

可是若綴克大人卻一點也不為所動，他好整以暇地吐著煙圈，然後說：「皮翰納博士，很好的說法，我相信你還擁有蓋了國璽的特許狀。但是當今實際的局勢又如何？面對司密爾諾，你們要如何自處？你要知道，他們的首都離你們這裡很近，可不是五十秒差距那麼遙不可及。此外，別忘了還有高努姆和洛瑞斯。」

皮翰納說：「我們跟任何郡縣都沒有瓜葛，我們是皇帝陛下的……」

「它們不是郡縣，」若綴克大人提醒皮翰納：「它們都已經是王國了。」

「就算是王國吧，我們仍然與他們沒有任何瓜葛。作為一個科學機構……」

「科學個屁！」若綴克突然以粗話開口罵說：「你這些他媽的名目有個屁用？我們就要眼睜睜地看著端點星被司密爾諾拿下了！」

「可是皇帝陛下呢？他怎麼可能坐視不顧？」

若綴克大人稍微冶靜了一點，繼續說道：「好吧，皮翰納博士，我知道你尊重皇上的禦產，這一點安納克瑞昂的態度也是一樣的，問題是司密爾諾可不這麼想。請你記住一件事，我們才跟皇上簽訂了一個條約，明天我會呈一份副本給你們的理事會。根據這個條約，我們有義務代表皇上維持目前安納克瑞昂郡境內的秩序。我們的責任至為明確，對不對？」

「當然，但是端點星並不屬於安納克瑞昂郡。」

「可是司密爾諾……」

「我們也不屬於司密爾諾，我們不屬於任何一個郡縣。」

「你說的這些，司密爾諾知道嗎？」

「我才不管他們知不知道。」

「可是我們得管，我們兩國的戰爭才剛剛結束，他們至今還佔領了我們兩個星系。端點星位於本王國與司密爾諾之間，具有極重要的戰略地位。」

哈定聽得厭了，遂插口說道：「閣下，請問您究竟有什麼提議？」

若綴克大人似乎也早已不願拐彎抹角，立刻單刀直入地說：「因為端點星無法自衛，安納克瑞昂為了自身的安全，必須負起保衛端點星的責任，這個行動的必要性非常明顯。相信你們也瞭解，我們絕對無意干涉內政……」

「哼——哼——」哈定發出幾聲乾笑。

「但是我們相信，對我們雙方來說，讓安納克瑞昂在這裡建立一個軍事基地，將會是一項最佳的措施。」

「這就是你們所要的嗎？在端點星廣大無人的土地上建立軍事基地，就這樣而已嗎？」

「喔，當然啦，還有這個防衛武力的補給問題。」

哈定讓椅子恢復四腳著地，將手肘放到膝蓋上，然後說：「現在我們談到問題的癥結了，讓我們說得明白一點吧——端點星今後將要接受你們的保護，所以要向你們進貢，對不對？」

「不是進貢，是繳納賦稅。我們保護你們，你們當然要付出合理的代價。」

皮翰納忽然在椅背上用力一拍，發出了一聲巨響：「哈定，讓我來說。閣下，我絕對不會付半個破銅板給安納克瑞昂或司密爾諾，也不會為你們的地方性政治或迷你戰爭出任何經費。我告訴你，這裡是免繳賦稅的國立機構。」

「國立？安納克瑞昂才是這裡的『國』，皮翰納博士，可是我們不要再『立』了。」

皮翰納站了起來，顯得怒氣衝天：「閣下，我是神聖威嚴……」

「……皇帝陛下的欽命代表。」若綴克大人以尖酸的語氣和著皮翰納的話，然後再接下去：「我卻是安納克瑞昂國王的欽命代表，安納克瑞昂離這裡近多了，皮翰納博士。」

「讓我們談正經事吧，」哈定勸道：「閣下，你們要如何徵收所謂的賦稅？願意接受現物嗎？例如麥子、馬鈴薯、蔬菜、牲畜？」

若綴克大人瞪著他說：「我們要那些鬼東西做什麼？我們自己已經生產過剩了。我指的當然是黃金，如果你們剛好盛產鉻或釩的話，那就更好了。」

哈定聽了馬上大笑：「盛產？我們甚至連鐵都不產！您想要黃金？來，看看我們的錢幣。」說著就將一枚硬幣扔了過去。

若綴克大人一把抓住那枚硬幣，看了看之後說：「這是什麼做的？鋼嗎？」

「沒錯。」

「我不懂。」

「端點星幾乎不產任何金屬，所有的金屬都靠進口，所以我們根本沒有任何黃金。除了能夠付你們幾千袋馬鈴薯之外，其他什麼都拿不出來。」

「那麼……工業製品呢？」

「既然缺乏金屬，我們又怎麼製造機械？」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然後皮翰納再度試圖說服若綴克大人：「這整個的討論都太離譜了。端點星不能算是一個世界，這裡只是一個科學基地，專門負責編纂偉大的銀河百科全書。天啊，你難道一點都不尊重科學嗎？」

「百科全書又不能讓我打勝仗。」若綴克大人皺起了眉頭：「一個完全不事生產的世界，而且十之八九還沒有住人。好吧，你們也許可以用土地來抵付。」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皮翰納立刻問道。

「你們這個世界根本沒有幾個人，那些無人居住的土地也許很肥沃。安納克瑞昂的許多貴族們，都希望能夠擴充他們的領地。」

「你難道想提議說……」

「不必表現得那麼驚慌，皮翰納博士，這裡的土地絕對夠我們分的。如果一切都能夠按照計畫進行，而你們又充分合作的話，我們也許還能好好安排一下，讓兩位不但沒有任何損失，還可以獲得貴族頭銜，並且獲賜部分領地。我想，兩位應當瞭解我的意思吧？」

皮翰納嗤之以鼻：「謝謝你的好意了！」

這時哈定卻故意改變話題：「安納克瑞昂能不能提供我們足夠的鈰元素？我們的核電廠只剩下幾年的存量了。」

皮翰納立刻倒抽了一口涼氣，接下來就是好幾分鐘的死寂。當若綴克大人再度開口時，語氣竟然變得與先前完全不一樣了。

「你們有核能？」他半信半疑地問。

「當然啦，這有什麼不尋常嗎？我相信核能的歷史至少有五萬年了，我們為什麼不能用呢？唯一的問題就是鈽的取得有些困難。」

「是啊……是啊。」若綴克大人停了一下，才心虛地說：「好吧，兩位先生，我們明天再繼續討論這個問題吧。我要告辭了……」

皮翰納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咬牙切齒地說：「這只超級大笨驢！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哈定插嘴道：「也不儘然，他只是那個環境的產物罷了。他只懂得一件事情，那就是『槍桿子出政權』。」

這時皮翰納又將矛頭轉向哈定，對他怒吼道：「你跟他大談軍事基地跟貢品，到底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瘋了不成？」

「不，我只是順水推舟，好讓他把心裡的話全都說出來。我想你也注意到了，他已經不小心說溜了嘴，向我們透露了安納克瑞昂真正的企圖，那就是將端點星據為己有。當然，我可不想讓這種事真正發生。」

「你不想，你不想就算數了嗎？你以為自己是誰？我還要問你，你對他大吹我們的核電廠又是什麼意思？唉，你這樣說，唯一的結果就是讓我們立刻變成軍事目標。」

「沒錯，」哈定微笑著說：「不過嚴格地說，應該是我們會變成『軍事行動絕對不能攻擊的目標』。我提出這個問題，你難道不能體會我的用意嗎？這樣便證實了我原來相當懷疑的一件事。」

「那又是什麼？」

「安納克瑞昂已經不再擁有核能，如果他們還有的話，這位大人就應該知道我在胡扯。因為除了古代的核電廠之外，核能發電早已不用鈰元素做原料了。從這一點我們就可以推論，銀河外緣的其他世界也都沒有核能了。至少司密爾諾絕對沒有，否則在他們最近的衝突中，安納克瑞昂不可能贏得大多數的戰役。這點很值得注意，你說對不對？」

「哼！」皮翰納帶著怒氣離去，哈定卻只是很有修養地微笑著。

然後哈定將抽完的雪茄丟掉，抬頭仰望伸展在天際的銀河，喃?自語道：「他們回歸到了石油與煤炭的時代，對不對？」他還想到了許多事，不過這時都還藏在心裡。

第三章

前些日子，哈定對皮翰納否認他擁有「端點市日報」，表面上是說了實話，但事實卻沒有那麼單純。當初在宣導將端點星組織成自治市的運動中，哈定始終是這個運動的領導人物。然後在端點市政府成立之後，他又順理成章地當選為首任市長。所以，雖然哈定的名下沒有半點「日報」的股份，他卻以間接的手段控制著其中的百分之六十。

這點也實在不足為奇，戲法人人會變，巧妙各有不同。

因此之故，當哈定向皮翰納建議，認為市長也應該參加百科全書理事會的會議，「日報」也就很「湊巧」地開始鼓吹同樣的主張。後來，還因此召開了基地有史以來首度的群眾大會，一致要求市政府應該在「最高領導機構」中佔有一席之地。

最後的結果，是皮翰納不得不勉強接受了。

這時，哈定在理事會中敬陪末座，窮極無聊地想著，為什麼優秀的科學家全都是九流的行政人員？也許是因為他們所受的訓練，專門是為了處理彈性較少的自然現象，因而從來不懂得如何應付善變的人心。

坐在哈定左邊的理事是湯瑪茲．瑟特與裘德．法拉，右邊的是盧定．克瑞斯特與葉特．富漢，而主席就是皮翰納博士。哈定當然與在座的所有理事都相熟，但是他們在這個場合中，卻好像都故意端起一點特別的架子。

在會議開頭的無聊例行程式中，哈定一直都在假寐。直到皮翰納舉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準備開始進入正題時，哈定才即時恢復清醒。接著，他就聽見皮翰納開始發言：

「我很榮幸有這個機會，向理事會報告下列事項：我在前幾天接到了一個重要的通知——帝國的總理大臣道爾文大人，將在兩星期之後蒞臨端點星。我們可以樂觀地期待，只要他向皇帝陛下稟報了這裡的情況，我們與安納克瑞昂的緊張關係，就會立刻獲得改善。」

然後他微笑著對坐在另一頭的哈定說：「關於這件消息的詳細內容，我已經告知『端點市日報』了。」

哈定聽了暗自感到奸笑，這一切似乎都很明顯。皮翰納所以會允許他來參加這場「盛會」，就是要藉機在他面前誇耀這個消息。

因此哈定故作鎮靜地說：「請各位不要打馬虎眼，你們認為道爾文大人是來做什麼的？」

對於哈定提出的問題，湯瑪茲．瑟特首先發言。他在發表正式的談話時有個壞習慣，就是喜歡用第三人稱來稱呼對方。

「這很明顯，」他陳述著自己的意見：「哈定市長是一位很精明的政治人物，市長不可能不知道，皇上絕對不會允許直接的權益受到侵害。」

「為什麼？如果真的發生這種事，皇上又會如何處置呢？」哈定問道。

這句話引起了其他人的反感，皮翰納說：「你不遵守議事規則。」

他想了一想，然後又加了一句：「並且，還發出了幾近叛國的言論。」

哈定卻反問道：「這就算是對我的答覆嗎？」

「是的！如果你沒有別的話要說……」

「別急著下結論，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除了這個外交手段——它究竟有沒有用還很難說——我們面對安納克瑞昂如此的威脅，到底有沒有做出任何具體的因應措施？」

葉特．富漢一手撫摸著深紅色的鬍鬚，一面說道：「市長先生，你感覺到了威脅，是不是？」

「難道你感覺不到嗎？」

「幾乎沒有。」他露出了虔敬的神態說：「皇帝陛下……」

「老天啊！」哈定感到煩透了：「這算是哪門子？每隔一會兒就有人提起『皇帝陛下』啦，『帝國』啦，好像是念什麼咒一樣。別忘了，皇上遠在幾千秒差距之外，我很懷疑他會對我們有一丁點的關心，即使他真的關心又能如何？過去這個星域的確時刻都有皇家艦隊巡弋，不過現在卻是那四個王國的勢力範圍了，而安納克瑞昂正是四王國之首。聽我說，我們要拿槍炮自衛，耍嘴皮子沒有用的。

「現在給我聽好，我們其實已有兩個月的緩衝期。能夠爭取到這點時間，主要是因為我故意製造了假像，讓安納克瑞昂以為我們擁有核武器。不過，大家都知道這是我胡謅的，我們雖然擁有核能，卻只能提供商業用途，而且簡直他媽的少得可憐。對方很快就會發現這個真?，如果以為他們開得起這個玩笑，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哈定市長……」

「且慢，我的話還沒說完。」哈定已經進入狀況，他就喜歡這種氣氛：「把總理大臣拖下水是不錯的主意，但是如果能弄來幾枚超級核彈才真的妙。我們已經浪費了兩個月，各位理事，可能不會有另外兩個月再讓我們浪費了。你們打算怎麼做呢？」

這回輪到盧定．克瑞斯特發言，他的長鼻子都已經氣得起了皺紋。他說：「如果你想提議將基地武裝起來，我可是一千個、一萬個不贊成，因為這就代表我們一腳跨進了政治圈。市長先生，我們這裡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科學基地。」

瑟特又加了一句：「他根本不能體會這一點。此外，建立武裝就需要動員，就得抽調百科全書的重要工作人員，這種事情無論如何不能發生。」

「非常正確，」皮翰納當然也同意：「百科全書第一——永遠如此。」

哈定在心中咒?著，這些理事的腦袋，似乎都被百科全書搞壞了。

於是他以冰冷的語氣說：「本理事會有沒有想到過，端點星除了負責編纂百科全書之外，是否還可能有其他的意義？」

皮翰納回答他說：「哈定，我無法想像基地除了百科全書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的目標。」

「我指的不是基地，我是說『端點星』。恐怕你還搞不清楚狀況——在這個行星上有百萬的居民，直接參與百科全書工作的卻只有十五萬人。對於我們其他人而言，這裡不是什麼基地，而是我們的『家』。我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銀河百科全書與我們的家園、農莊或工廠比起來，這套書對我們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意義。我們要起來保衛……」

此時他的話就被眾人的呼喊聲打斷了。

「百科全書第一！」克瑞斯特義正辭嚴地吼道：「我們必須完成這項神聖的任務。」

「去你媽的鬼任務！」哈定也開始咆哮：「五十年前或許如此，現在卻已經是新的一代了。」

「這沒有什麼關係，」皮翰納回嘴道：「我們這些人仍是科學家。」

這卻讓哈定逮到機會，他立刻大作文章：「哈！是嗎？你們是嗎？那只是你自己的幻想罷了。你們這班人，正好是整個銀河數千年錯誤的縮影。你們準備在這裡蹲幾個世紀，光是為了整理上個千年科學家的工作，這算是哪門子科學？你們有沒有想過繼續研究發展、改良並拓延既有的知識？根本沒有！你們以抱殘守缺為滿足，整個銀河都是如此，天曉得這種現象已經有多久了。銀河外緣為什麼會發生叛亂，各方的聯繫為什麼會中斷，小規模戰爭為什麼永無休止，整個星域為什麼都失去核能，返回到原始的化學能科技，這就是真正的原因。」

哈定意猶未盡，繼續吼道：「如果你們問我有什麼看法，我會說銀河帝國就要滅亡啦！」

然後他終於停下來，坐下來調勻呼吸。有兩三個人同時搶著回答他的問題，但是他根本沒有注意聽。

克瑞斯特站起來說：「你說這些瘋瘋癲癲的話，我實在不知道你居心何在。市長先生，你根本沒有提出任何建設性的意見。主席，我現在提出動議：市長的發言全都不要列入紀錄，讓我們從剛才被他打斷的地方繼續討論。」

這時裘德．法拉準備做第一次發言。在此之前，即使剛才討論進行到最熱烈的時候，他也完全沒有插嘴。但是現在他一旦開口，低沉的聲音就重重地敲擊著每個人的耳膜，重得像他三百磅的身軀一樣。

「各位，我們是不是忘記了一樁事？」

「什麼事？」皮翰納不悅地問道。

「一個月以後，我們將要慶祝基地五十周年紀念。」這是法拉一貫的說話技巧，他可以將最普通的事情，說得彷佛暗藏玄機。

「那又怎麼樣？」

「到了五十周年慶那一天，」法拉繼續不疾不徐地說：「謝頓穹窿將會開啟，你們有沒有想過裡面是什麼？」

皮翰納答道：「我不知道，只是應景的東西吧，也許是一段發表祝賀詞的影像之類的。我認為，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強調穹窿的重要性，雖然『日報』……」然後他瞪了哈定一眼，哈定則回敬他一個鬼臉。

然後皮翰納繼續說：「『日報』的確試圖在這方面大作文章，我已經叫他們閉嘴了。」

「哦，」法拉接了下去：「但是也許你猜錯了呢？你有沒有想到過——」

他暫停了一下，將一根手指放在又小又圓的鼻頭上：「穹窿可能開啟得正是時候。」

「我想你的意思是說正好不是時候？」富漢低聲抱怨：「我們現在需要煩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我可不相信，還有什麼比哈里．謝頓的資訊更重要的事。」法拉的語調變得越來越權威，哈定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想不通他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

「事實上，」法拉繼續以愉悅的口氣說：「你們似乎都忘記了，謝頓是現代最偉大的心理學家，同時也是我們這個基地的創始人。我有一個很合理的假設——謝頓生前已經運用他所創立的科學，推算出了不久之後可能的歷史軌跡。如果真是如此的話——我再強調一遍，事實上這極有可能，那他一定也想出了警告我們的方法，也許還為我們準備了錦囊妙計。他極為重視百科全書這項計畫，這點想必大家都是知道的。」

法拉說完之後，會議桌上彌漫了一種迷惑的氣氛。過了一會兒，皮翰納先乾咳了一聲，然後對大家說：「好吧，我姑且不予置評。心理學是一門偉大的科學，但是現在這裡並沒有心理學家，我想，我們無法做出任何確定的結論。」

法拉轉身問哈定說：「你不是曾在艾魯雲門下攻讀心理學嗎？」

哈定以十分嚮往的口氣回答：「是的，但是我卻沒有讀完，因為後來我對理論感到厭倦。我原來想要成為一名心理工程師，但是此地缺乏足夠的條件與設備。所以我就退而求其次，轉而研究政治。事實上，這兩者可說是殊途同歸。」

「那麼，你認為穹窿裡面藏著什麼？」

哈定很謹慎地回答他說：「我不知道。」

在會議接下來的討論中，雖然又回到了帝國總理大臣這個議題上，哈定卻都沒有再發一言。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再聽下去，他已經發現了一個重要的新方向，所有的事情部在朝著這個方向發展。縱使目前他只掌握了一點蛛絲馬跡，但是卻也足夠了。

心理學就是其中的關鍵，這一點他十分肯定。

他盡力回憶以前所學的心理學理論，從那些殘存的知識中，他一開始就捕捉到了一個想法。

像謝頓這樣偉大的心理學家，應該已經分析出了人類的七情六欲與本能反應，讓他足以廣泛地預測未來歷史的大趨勢。

而這代表著什麼呢？

第四章

道爾文大人嗜抽鼻煙，還留著長髮，不過從精巧的鬈曲髮式看來，很明顯的並非是自然卷，他喜歡不時撫弄著兩側金黃色的蓬鬆鬢須。還有，這位大人說話時，喜歡故意用一些拗口的字眼來加重語氣，說得舌頭都要打起結來似的，令人聽得很吃力。

哈定對這位尊貴的總理大臣的第一印象就是反感，一時之間自己也想不出個好理由來。哦，對了，因為他發表意見之際，總是喜歡故意擺出優雅的手勢。即使只是對一件小事表示肯定，他也裝模作樣地擺出屈尊降貴的姿態。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哈定想，現在唯一的問題是把他找出來。大約半個小時之前，道爾文大人與皮翰納雙雙失蹤，連半個人影都不見了。這個該死的傢伙！

哈定可以確定皮翰納現在一定很高興，因為自己沒能參加他們的初步討論。

不過哈定已經打聽到，剛才有人看見皮翰納就在這一層樓的這個側翼，只要一扇一扇門打開檢查就行了。

現在哈定已查看了過半數的房間，當他再打開一扇門時，突然叫道：「啊！」然後就立刻跑進那間漆黑的放映室。那裡面的螢幕上，清楚地映出了道爾文大人精巧髮式的輪廓。

這時道爾文大人拾起頭來說：「啊！哈定，我肯定你是在尋我們，對不？」他掏出了鼻煙盒，哈定注意到上面有過多的裝飾，顯得俗不可耐，而且手工也不高明。道爾文大人作勢要請哈定分享，哈定很禮貌地謝絕了，大人於是自己吸了一撮，然後露出優雅的微笑。

在一旁的皮翰納皺著眉頭，哈定卻視而不見。

就這樣維持了一段很短的沉默，直到道爾文大人蓋上鼻煙盒，發出了「哢答」一聲。然後他將鼻煙盒放好，對哈定說：「傑出之至，哈定。你們做的百科全書，真正是，不朽名作；堪稱有史以來，最高貴成就！」

「閣下，我們也大多作此感想。不過，這項成就至今還沒有全部完成。」

「無論如何，我認可你們基地的工作效率，我對你們有信心。肯定，你們會完成的。」道爾文大人說完後，還對皮翰納點了點頭，皮翰納高興萬分地鞠躬還禮。

皮翰納可真是會逢迎，哈定心裡想。然後他向道爾文大人說：「我不敢抱怨基地缺乏效率，閣下，可是安納克瑞昂的效率卻更高——而他們的效率都用在毀滅的途徑上。」

「哦，是，安納克瑞昂。」道爾文大人輕率地揮揮手：「我剛從那裡來，好個野蠻行星！人類怎麼可能住在銀河外緣？不可思議！有教養紳士的基本所需，那裡全欠缺，不舒服、不方便，簡直沒有生活的基本條件……」

哈定以淡淡的口吻插嘴道：「糟糕的是，安納克瑞昂人卻具有開啟戰端的基本所需，以及毀滅敵方的基本條件。」

「沒錯，沒錯。」道爾文大人似乎有點不高興，也許因為他的話被半途打斷的關係。他繼續說：「可是，此刻，並非討論公事時間，明白嗎？實實在在，沒這份閒空。皮翰納博士，你不是，還要給我看第二冊的嗎？我拭目以待，請！」

燈光立刻關閉，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中，根本沒有人理會哈定，仿佛他這個人已經跑到安納克瑞昂去了。螢幕上所投射的百科全書內容，對於哈定而言沒有什麼意義，他也不想花費精神仔細去看。倒是道爾文大人，竟不時表現出真心誠意的興奮。哈定還注意到，當這位大人興奮起來的時候，裝腔作勢的口氣就全不見了。

當燈光再度開啟時，道爾文大人說：「精彩！精彩至極！你可是湊巧對考古學有興趣？晤？哈定。」

「啊？」哈定這時才從神遊的狀態中恢復過來，趕忙答道：「不敢，閣下，我不敢說有興趣。我原本想成為心理學家，最後決定獻身政治。」

「啊，確實無疑，有趣的學問。你知道——」道爾文大人掐了一大撮鼻煙，猛吸了幾下，這才繼續說：「我，本人，對考古學也稍有涉獵。」

「真的嗎？」

皮翰納打岔道：「大人對這門學問極為精通。」

道爾文大人說：「喔，也許吧，也許吧。」然後他又得意洋洋地說：「苦功，我著實下了不少。換句話說，對這門科學，我可以說飽覽群書。我讀通、讀透了久當、歐必賈西、克羅姆威爾……這些大考古學家的所有著作，你知道嗎？」

「我當然聽說過這些著名的考古學家，」哈定說：「但是從來沒有讀過他們的書。」

「你一定得找時間，好好讀一讀，我親愛的朋友，你必然受益無窮。啊！這趟銀河外緣之旅，讓我親眼目睹，拉瑪斯的絕版書，還真不虛此行。在我們圖書館裡，此書竟然從缺，真真正正，想不到吧！嗨，對啦！皮翰納博士，你答應過，在我走前，要複製一本送我，別忘記嘍！」

「榮幸之至。」

「拉瑪斯，你們要知道——」總理大臣擺出一副權威姿態說：「他對『起源問題』提出了一個嶄新的、非常有趣的說法，對我的思考，助益良多。」

「您剛才說什麼問題？」哈定問。

「『起源問題』——就是人類發源於何處的問題。當然，你一定學過，人類最初是發源於一個行星系的理論。」

「喔，對，這個我知道。」

「不知道才怪。可是，究竟是哪個行星系呢？這就沒人知道嘍！謎，誠然是淹沒在亙古長空中的大謎。理論，各種、理論；有人認為是天狼星周圍的一顆行星，也有人認為那顆恒星是南門二，還有人說是金鳥，或是天鵝座六十一號。這些恒星都在天狼星區，你們注意到沒有？」

「拉瑪斯又是怎麼說的？」

「嘿，他完完全全，另闢蹊徑。他用大角星系第三顆行星上的考古遺跡，證明在沒有任何太空旅行跡象前，那兒就已經有人類存在啦！」

「這就表示那顆行星是人類的故鄉嗎？」

「唔，有其待考察之可能性。也就是說，我還得仔細讀、好好分析他的書、他的調查，看看究竟有，多少可靠？」

哈定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拉瑪斯的書是什麼時候寫成的？」

「我該說——約當八百年前吧。當然，拉瑪斯理論之絕大部分，乃根據葛林先前的研究結果。」

「那您為什麼要依靠他的資料？為何不乾脆自己到大角星系，親自去研究那些遺跡？」

道爾文大人揚了揚眉，又很快地吸了撮鼻煙，然後才說：「幹嘛去，去幹嘛？我親愛的朋友？」

「當然是去找第一手資料。」

「咦，有此必要嗎？沒頭蒼蠅似的胡跑亂竄，找些子虛烏有的證據，沒用的啦！聽著，所有大師——過去偉大的考古學大師的研究紀錄都在本人的手上。我可以比較、分析、同中求異、存異求同，看看它們相互矛盾之處，再決定哪一種說法可靠……結論就這樣出來啦！這，就是科學方法，至少——」他以一副施惠予人的態度說：「就我所知，親自跑到天狼星，或金烏星去，不折不扣是，最魯莽的做法。想想看，能找到的，大師早研究得透透的啦。那麼，我們去了還有啥子戲唱？」

哈定只好很禮貌地說了一句：「我明白了。」

這時皮翰納對道爾文大人說：「閣下，我想我們現在該回去了。」

「喔，對，也許真該走啦。」

當他們一起離開放映室之後，哈定突然又說：「閣下，我能再請問您一個問題嗎？」

「當然，我親愛的朋友。設若本人粗淺的學問有任何可效勞之處，當樂於全力協助！」道爾文大人和氣地微笑著，還優雅地揮著手來強調他的口氣。

「閣下，不過這個問題，嚴格說來不能算是考古學。」

「不是嗎？」

「不是的，我的問題如下：去年端點星收到了一則新聞，是關於仙女座三號的第五顆行星上面核電廠爐心融解的消息。關於這個意外，我們只得到了最簡單的報導，詳細情形完全不知道，所以希望大人能告訴我事情的始末。」

皮翰納歪著嘴說：「你怎麼拿這種完全無關的問題來打攪大人？」

「不要緊，皮翰納博士，」道爾文大人從中調停：「絕絕對對，沒關係。反正，這件事沒啥可說。那邊的核電廠的確發生意外，也真是一場浩劫，你知道？放射性污染，我確認是。好啦，那麼政府已經認真地，千思萬考，要頒佈幾條嚴格限制的法律：那麼今後也要禁止核能的濫用；那麼……不過，這種事可不適合公開，你明白嗎？」

「我懂得，」哈定說：「但是那個電廠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其實，」道爾文大人淡淡地說：「誰知道？幾年前，它就出過毛病啦。修理、換新，一切工作都做得差勁。這年頭，到哪裡去找真正懂電力系統詳細結構的科技人才。唉，難、難、難！」然後他以沉重的心情又吸了一撮鼻煙。

「您知道嗎？」哈定又說：「那些銀河外緣的獨立王國，全部都已經沒有核能了。」

「是嗎？我倒覺得，這一點點也不稀奇。那些野蠻的行星！哦，對啦，我親愛的朋友，你可千千萬萬，別再用『獨立』這兩個字。他們不曾、也沒有獨立。從條約——我們和他們訂定的條約，足以充分證明：他們全承認帝國的宗主權。當然，必須如此！否則，我們是不會跟他們交涉的。」

「也許如此吧，但是他們有太多行動自由了。」

「對，沒錯，很大。不過沒關係。對帝國來說，銀河外緣使用他們自己的資源，也還不壞。說起來，他們對我們沒用處，簡直是，最最野蠻的行星，談不上一丁點文明。」

「他們過去倒很文明，安納克瑞昂曾經是週邊星域最富庶的郡縣之一，我知道它當年幾乎跟織女星系一樣富有。」

「哦，哈定，那可是好幾世紀以前的事嘍。簡直是，不好再拿它們來作文章。在以前，古老偉大的時代，一切的一切，都大大不相同。但是，都過去啦，我們沒法再像古人那樣啦。話說回來，哈定，千真萬確的，你是我見過最頑固的小夥子。我不是聲明在先，今天不談公事的嗎？皮翰納博士剛才還特別警告我，說你會死纏不放。不過，應付這等局面，我是，老於此道的。一切問題，有待明日。」

於是他們的談話便到此結束了。

第五章

如果不算道爾文大人在此之際，理事會的成員與他所做的非正式會談，今天只是哈定第二次參加理事會的會議。不過哈定心知肚明，曉得在此之前，他們還舉行過少則一次、多則兩三次的理事會，然而他就是沒有接到開會通知。

哈定也知道，要不是因為收到了那個最後通牒，這次會議想必仍舊沒他的份。

那份記錄在顯象裝置中的檔，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兩位領導者之間友善的問候函件：然而實質上，它就是一份不折不扣的最後通牒。

現在哈定正用手指輕撫著那份文件，它的開頭是華麗的問候語：「神聖權威的安納克瑞昂國王陛下，致他的好友與兄弟——百科全書第一號基地理事會主席路易．皮翰納博士……」信的結尾更是做作，蓋了一個巨大的彩色國璽，由於上面的符號過於繁複，讓人幾乎看不清楚代表的是什麼。

然而無論如何，它仍然是一份最後通牒。

哈定說：「這可證明了我們的時間原本不多，只有三個月而已。但即使只有這麼一點時間，最後還是被我們浪費掉了。這份檔只給我們一周的期限，我們要怎麼辦？」

皮翰納愁眉苦臉地說：「這裡頭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簡直是不可能。皇上與帝國對此事的態度，道爾文大人剛剛向我們保證過，他們也已經知道了，怎麼還會採取這種極端的手段？」

哈定立刻發難：「我明白了，你已經把所謂的『皇上與帝國的態度』，知會了安納克瑞昂的國王，對不對？」

「我是這麼做了，但是我曾經將這個提議交付理事會表決的，結果大家一致贊成。」

「表決是什麼時候舉行的？」

皮翰納又恢復了主席的尊嚴，對哈定說：「哈定市長，我想我並沒有任何義務，一定要回答你這個問題。」

「好吧，反正我也沒有太大的興趣想知道。我只是認為，你那份傳達道爾文大人珍貴意見的外交信件，」他咧開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是我們收到這個『善意回應』的直接原因，否則他們可能還會拖得久一點。不過根據本理事會一貫的態度，我想即使仍有時間，對端點星還是不會有什麼幫助的。」

這時葉特．富漢發言說：「市長先生，你又是如何得出這個驚人的結論？」

「我的方法其實相當簡單，只是用到一點大家全都忽視了的東西——常識。你們可知道，人類知識中有一門學問稱為符號邏輯，可以將普通的語言文字中，混淆語意的所有障礙物一一排除。」

「那又怎麼樣？」富漢追問。

「我在百忙之中，曾抽空以符號邏輯分析了這份檔。其實對我自己來說，根本不用這麼麻煩，因為我很明白它的真正意義。但是我想對於你們五位科學家，我用符號來解釋，要比直說來得容易的多。」

哈定將原先壓在手肘下面的幾張紙攤開來：「順便說一聲，這不是我自己做的。你們可以看到，這份分析下面的簽名是邏輯部的穆勒．侯克。」

皮翰納站起來靠著桌子，想要看得清楚一點。哈定則繼續說道：「安納克瑞昂的這封信所透露的真正資訊，其實非常容易分析，因為寫信的人不是搖筆桿而是拿槍桿的。所以它很容易蒸餾，讓赤裸裸的意義顯露出來。你們現在看到的，是分析結果的符號表現，如果翻譯成普通的語言，大意就是：限你們一周之內，將我們所要的全數奉上，否則我們就要訴諸武力。」

其他的五位理事開始逐行研究這些符號，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然後皮翰納坐回位子，憂心忡忡地乾咳著。哈定說：「沒有什麼不對勁吧，皮翰納博士？」

「似乎沒有。」

「好的，」哈定將那幾張紙收起來，另外又拿出兩份檔：「在你們面前的，是帝國與安納克瑞昂所簽定的條約副本——代表皇帝陛下簽署這個條約的，正巧就是上周蒞臨本星的道爾文大人，旁邊這張是它的邏輯分析。」

那份條約用細小的字體印了滿滿五頁，分析卻只有龍飛鳳舞的半頁手稿。

「你們一定可以看得出來，各位理事，經過分析之後，這份條約的百分之九十都被蒸餾掉了，因為那些全都是沒有意義的外交辭令。剩下來的內容，可以用兩句很有意思的話來總括：

「安納克瑞昂對帝國應盡的義務：無！

「帝國對安納克瑞昂可行使的政權：無！」

然後五位理事又很焦急地研讀著分析，還拿著條約原文對照檢查。當他們忙完了之後，皮翰納以很不安的語氣說：「這似乎也很正確。」

「那麼你承認，這份條約不折不扣就是安納克瑞昂的獨立宣言，並且還附有帝國的正式承認？」

「好像就是如此。」

「難道安納克瑞昂就不明白這一點嗎？他們現在一定急著到處強調獨立的地位，因此對於任何來自帝國方面的威脅，必然會感到有如芒刺在背。尤其目前的態勢很明顯，帝國根本無力對他們構成威脅，否則也絕對不會默許他們獨立。」

「可是，」瑟特插嘴道：「道爾文大人保證帝國會支持我們，這點哈定市長又要如何解釋呢？這些保證——」他聳聳肩，然後又說：「老實說，聽起來似乎很受用。」

哈定坐回椅子裡，然後回答他說：「你可知道，這就是整個事件最有意思的一個環節。我承認在剛見到那位大人的時候，曾經認為他是全銀河最蠢的笨驢，後來才發現他其實最聰明不過，而且是一位很老練的外交家。我自作主張，將他說的話都錄了下來。」

這句話立刻引起會場中一陣慌亂，皮翰納嚇得連嘴巴都合不攏了。

「這有什麼了不起？」哈定說：「我明白這麼做非常有違待客之道，也是正人君子所不為的手段，而且如果當場被大人抓到，還會發生很不愉快的後果。不過他終究沒有發現，所以說我成功了，如此而已。我將錄音複製了一份，也一併送到邏輯部，請侯克幫我分析。」

盧定．克瑞斯特馬上問道：「分析報告呢？」

哈定回答說：「結果可是非常有趣。毫無疑問，這個錄音顯然遠比其他兩份檔難以分析，侯克不停工作了兩天，終於成功地去除了所有的廢話、無用的修辭，以及沒有實質意義的言論。簡單地說，就是抽絲剝繭、去蕪存菁。結果他發現，竟然沒有任何東西剩下來，所有的命題都互相抵銷了。

「各位理事，道爾文大人在整整五天的討論中，根本等於一個屁也沒有放。可是他卻說得天花亂墜，把你們全都唬得一愣一愣的，這就是你們從偉大的帝國所得到的保證。」

哈定這番話講完之後，全場立刻爆發了極大的騷動，現在即使他在會議桌上擺一枚臭彈，也不會引起什麼人的注意。他開始耐心地等待騷動消退，越等越是不耐煩。最後他開始下結論：「你們向安納克瑞昂傳達道爾文大人的資訊，也就是說，你們故意拿帝國來威脅他們，唯一的結果，就是激怒了那位比你們更瞭解現況的國王。他當然只好採取立即的行動，馬上送來這份最後通牒。這就又兜回到我原來的問題，我們只有一周的時間，到底要怎麼辦？」

瑟特說：「我們似乎別無選擇，只好答應安納克瑞昂在這裡建立軍事基地。」

「這點我同意，」哈定回答：「但是一旦機會來臨時，我們要怎樣再把他們踢走？」

葉特．富漢的鬍鬚抽動著：「聽起來好像你已經下定決心，一定要用武力來對付他們。」

哈定反駁道：「武力，是無能者最後的手段。可是我也絕對不打算為他們鋪上紅地毯將他們請到家中奉為上賓。」

「我還是不喜歡你這種說法，」富漢堅持：「這是一種很危險的態度，而且我們近來還注意到，大批的群眾似乎都盲從著你的提議，所以這就顯得更加危險了。我可以告訴你，哈定市長，本理事會對於你最近的活動，可不是完全一無所知。」

他頓了一頓，其他四位理事都表示贊成。哈定的反應只是聳聳肩膀，裝著若無其事。

然後富漢又繼續說：「如果你要煽動全市採取武力的手段，那就等於自取滅亡——我們不會讓你這樣做的。我們的政策只有一項基本原則，那就是一切以百科全書為重。我們做出的任何決定，不論是採取或是放棄某一個行動，出發點都是為了保護百科全書的安全。」

哈定說：「那麼，你的結論是說，我們要繼續貫徹以不變應萬變？」

皮翰納以無可奈何的口氣說：「你自己剛才已經證明了帝國無法幫助我們，雖然細節我仍不明白。如果必須妥協的話……」

哈定感覺好像在作一場惡夢，拼命奔跑卻哪裡也到不了。他吼道：「根本沒有妥協！軍事基地這種蠢話只是極為拙劣的藉口，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若綴克已經告訴我們安納克瑞昂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是徹底地兼併端點星，將他們的貴族封地制度與小農經濟體系，強行加在我們頭上。我虛張聲勢說我們有核能，只能讓他們投鼠忌器，可是他們遲早都會行動的。」

說完哈定就激動地站了起來，其他的人也立刻跟著他站起來，只有裘德．法拉例外。

這時法拉終於開口：「請各位都坐下來好嗎？我想我們已經離題太遠了。別這樣，生這麼大的氣根本沒有用。哈定市長，我們都沒有想要背叛端點星。」

「我可不相信！」

法拉溫和地微笑著說：「你自己也知道這不是真心話，請讓我發言好嗎？」

法拉機靈的小眼睛眯起一半，寬圓的下顎冒出油油的汗水：「本理事會已達成一項決議，這似乎沒有什麼說不得的。那就是關於安納克瑞昂這個問題，等到六天后穹窿開啟的時候，我們就應該可以獲得解決之道。」

「這就是你的高見嗎？」

「是的。」

「所以我們什麼也不用做，對不對？只要充滿信心地靜靜等待，穹窿中就會跳出意想不到的救星？」

「把你那些情緒化的措辭過濾掉，就是我的想法。」

「明顯的逃避主義！法拉博士，你真是個大愚若智的天才。不是像你這麼聰明的人，還真想不出來這麼高明的建議。」

法拉卻不以為意地微笑著：「你的尖酸刻薄還真有點意思，哈定，不過這回用錯了地方。事實上，我想你應該還記得，三個星期以前開會的時候，我對穹窿所做的推論吧。」

「是的，我記得。我並不否認，如果單就邏輯推理而言，那不能算是一個愚蠢的想法。你上次說——如果我說錯的話，請隨時糾正——哈里．謝頓是這個星域最偉大的心理學家，所以他可以預見到我們如今所遭遇的各種困難。他也因此建立了穹窿，目的就是為了告訴我們如何趨吉避凶。」

「你領會了我的主要想法。」

「如果我告訴你，過去幾周以來，我曾經好好考慮過你的話，你會不會感到驚訝？」

「非常榮幸，結果如何？」

「結果我發現光是邏輯推理並不夠，還需要用到一點點的常識。」

「比如說？」

「比如說，如果謝頓預見了安納克瑞昂將帶來的麻煩，當初為什麼不把我們安置在離銀河核心近一點的地方？我們現在都知道，當時是謝頓用計，誘使川陀的公共安全委員會決定將基地設在端點星的。但是他為何要這麼做呢？如果他預先推算出銀河中的聯繫會中斷，我們因此會與銀河主體隔絕，又為強鄰環伺，而且端點星如此缺乏金屬，使我們無法自給自足，那麼他為什麼還要將我們帶到這裡來？這是最重要的一點。話又說回來，如果他五十年前可以算得出來這些，又為什麼不儘早警告最初的移民？他們也許還可以有時間準備。他絕不會等到我們一隻腳已經踏出懸崖，才跳出來告訴我們如何勒馬。

「還有別忘了，就算他當年可以預見這個問題，我們如今也能夠看得一樣清楚。因此，如果他當時就能想出解決之道，我們現在也應該有辦法做得到。謝頓畢竟不是什麼魔術師，我們解不開的難局，他也沒有什麼魔法辦得到。」

「可是，哈定，」法拉提醒他說：「我們真的做不到！」

「但你們還沒有試過，連一次都沒有試過，怎麼就知道？剛開始的時候，你們根本就拒絕承認威脅的存在，然後又死守著對皇上的盲目信賴，現在又將希望轉栘到謝頓身上——從頭到尾你們不是依賴權威就是仰仗古人，從來沒有自己作主。」

哈定說得越來越激動，拳頭不自主地越捏越緊：「這就造成了一種病態，一種條件反射，遇到需要向權威挑戰時，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就完全關閉。在你們的心目中，皇帝陛下無疑比自己更有力量，謝頓博士一定比自己更有智慧。這簡直是荒謬，你們難道都不覺得嗎？」

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沒有人想要回答哈定的話。

於是哈定繼續說：「其實不只是你們，整個銀河全都一樣。皮翰納也聽過道爾文大人對科學研究的看法，他認為一個好的考古學家，唯一要做的就是讀完所有相關的書籍——那些書全是死了幾百年的人寫的。他還認為解決考古學之謎的辦法，就是衡量比較各家權威的理論。皮翰納那天都聽到了，卻沒有表示任何意見。你們難道不覺得這裡頭有問題嗎？」

哈定的語氣仍然帶著懇求，希望能有些反應，然而還是沒有人回答。

哈定只好再說下去：「你們這些人，還有端點星一半的居民也都一樣糟糕。你們坐在這裡，將百科全書視為一切的一切，認為科學最終極、最偉大的目標，就是整理過去的知識。我承認這點很重要，但是難道不應該繼續研究發展嗎？我們正在大開倒車，正所謂不進則退，你們當真看不出來嗎？銀河外緣各個區域都已經不會使用核能，在仙女座三號星系的一顆行星上，一座核電廠因為維修不良而爐心融解。堂堂的帝國總理大臣，只會埋怨缺乏核工技術人員，可是因應之道是什麼，多訓練一些新手嗎？根本連想都沒有想到！他們採取的唯一措施，竟然是限制核能的使用。」

哈定第三次重申：「你們難道不覺得嗎？這是一種泛銀河的現象——尊古、懷古到了走火入魔，就是食古不化，阻滯不前！」

說完以後，哈定向每位理事一一望去，其他人都目不轉睛地瞪著他。

法拉是第一個恢復正常的，他說：「好了，這些玄奧的大道理對我們沒有用，我們應該實際一點。請問市長，你是否不相信哈里．謝頓能夠用心理學的技術，輕易地算出未來的歷史趨勢？」

「不，當然不是。」哈定吼道：「但是我們卻不能指望他為我們提供解決之道，他頂多只能指出問題的癥結所在。如果真有解決的辦法，我們必須自己設法找出來，他絕對無法為我們代勞。」

富漢突然說：「你剛才說『指出問題的癥結』是什麼意思？我們全都知道問題是什麼。」

哈定轉向他說：「你以為你知道嗎？你認為安納克瑞昂就是謝頓唯一擔心的問題嗎？我可不這麼想。告訴你們，各位理事，直到目前為止，你們根本一點都沒有弄清楚狀況。」

「你清楚嗎？」皮翰納以充滿敵意的口氣反問。

「我認為我知道！」哈定又跳起來，將他的椅子推到一旁，目光淩厲而冷酷地說：「目前唯一可以確定的事情，就是有一個與整個情況相關聯的古怪存在，它比我們曾討論過的任何事都更為重大。請你們自己想想，為什麼當年來到基地的第一批人員，只有玻爾．艾魯雲一位一流的心理學家？可是他又小心翼翼，只是教授一些基本課程，從不將這門學說的真髓傳給學生？」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法拉又說：「好吧，你說為什麼？」

「也許因為心理學家能夠看透背後的一切，這樣就會太早識破謝頓的安排。如今我們四處摸索，只能模糊地窺見一小部分真相，我想這就是謝頓真正的意圖。」

說完哈定大聲冷笑：「各位理事，告辭了！」然後就大步走出會議室。

第六章

哈定市長嘴裡咬著雪茄，完全沒有注意到雪茄已經熄滅了。他昨晚通宵未眠，也很肯定今晚同樣無法睡覺，這一切都可以從他的眼中看出來。

他以疲倦的聲音說：「這就可以了嗎？」

「我想沒問題，」約翰．李一隻手摸著下巴：「你認為如何？」

「不壞，非這樣冒險不可，你明白嗎？也就是說不能有任何猶豫，不能給他們一點掌握情勢的空檔。一旦我們能夠開始發號施令，哈，就要以最熟練的方式下達命令，他們一定會習慣性地服從的，這就是政變的基本原則。」

「如果理事會仍然猶豫不決……」

「理事會？不用顧慮他們。過了明天，他們對端點星的影響力比不上半個破銅板。」

約翰緩緩地點頭：「不過我仍然感到很奇怪，為什麼他們到現在還沒有試圖阻止我們？你說過，他們也不是完全被蒙在鼓裡。」

「法拉摸到了一點邊，他有時候會讓我有點擔心，而皮翰納在我當選的時候，就已經對我起疑了。不過，你知道，他們從來沒有本事瞭解我的真正意圖。這些人所受的訓練全是威權主義式的，他們信賴皇上是全能的，只因為他是皇上；他們相信理事會不可能被架空，只是因為理事會奉皇上之名行事。沒有人看得出政變的可能性，這一點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哈定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飲水機前面，繼續說：「約翰，他們其實並不差，我是指當他們全心全意投注於百科全書的時候——那也是未來他們唯一的工作。可是讓他們統治端點星，就顯得太幼稚無能。現在走吧，將一切都發動，我想單獨靜一靜。」

哈定坐上辦公桌的一角，望著手中那杯水沉思。

天啊！他想，如果自己真有裝出的那般自信就好了！安納克瑞昂人兩天后就要登陸了，而他現在所準備進行的，只是基於自己對謝頓為過去五十年所做的安排，做出的揣摩與猜測罷了。自己甚至不能算是一位正牌的心理學家，只是一個受了幾天訓練的半調子，現在卻妄圖看穿這位近代最偉大的心靈。

如果法拉猜得沒錯，如果安納克瑞昂就是謝頓所預見的唯一問題，如果謝頓想保護的只是百科全書——那麼發動軍事政變又有什麼用呢？

他聳聳肩，一口氣把水喝了下去。

第七章

穹窿中所準備的椅子遠超過了六把，彷佛準備迎接許多人的到來。哈定細心地注意到了這一點，便找了一個離其他理事盡可能遠的位置，然後慵懶地坐了下來。

理事們似乎對這個安排並不在意，他們先是互相低聲交談，然後大家的話越來越少，變成了每次只吐一兩個字，最後終於每個人都閉了嘴。在他們五個人之中，看來只有法拉還比較鎮定，哈定看到他掏出錶來，表情嚴肅地看了看時間。

哈定也看看自己的錶，然後又打量了一下那個占了室內一半面積的玻璃室——裡面看起來空無一物。這個玻璃室是穹窿中唯一不尋常的物件，除此之外，看不出哪裡還能受電腦的控制。在某個預定的準確時刻，緲子流就會觸發電腦接通開關，然後……

這時燈光突然暗了下來！

電燈並沒有完全熄滅，只是突然間變得昏黃，哈定卻嚇得跳了起來，吃驚地抬頭望著屋頂的電燈。當他的目光回到玻璃室的時候，裡面卻已經起了變化。

玻璃室中出現了一個人的影像，那人坐在輪椅上。

那個影像起先並沒有說話，只是將原來放在膝蓋上的書合起來，隨手把玩了一會兒。然後影像現出了微笑的表情，面孔看來栩栩如生。

影像終於開口道：「我是哈里．謝頓。」聲音蒼老而低弱。

哈定差一點就要起身向他致意，還好即時煞住了車。

聲音繼續不斷地傳來：「你們可以看得出來，我被禁錮在這張椅子上，所以無法起身向各位致意。在你們祖父輩到達端點星幾個月之後，我就不幸中風癱瘓。當然，我看不見你們，所以也不能好好歡迎你們，我甚至不知道今天到場的有多少人，所以一切都不必拘泥。如果有任何人站著，請都坐下來，如果想抽煙，我也不反對。」

一陣輕笑之後，謝頓又說：「我何必反對呢？我又不是真的在這裡。」

哈定聽了，下意識地想要掏出一根雪茄，但隨即又改變了心意。

哈里．謝頓這時將手上的書拿開，好像是將它放到身旁的桌上。可是當他的手指栘開之後，那本書的影像就消失了。

他繼續說道：「基地建立至今，已經剛好五十年了。這五十年來，基地的工作人員並不知道他們的真正目標。因為過去必須瞞著他們，現在則沒有這個必要了。

「百科全書基地，從一開始就是個幌子，而且一直都是如此！」

這時哈定身後傳來一陣喧嘩，還有一兩聲刻意壓低的驚歎，不過他卻沒有回過頭去。

哈里．謝頓當然不為所動，他繼續說：「我說基地是個幌子，意思是說，我與我的同僚們根本不在意百科全書能否出版。百科全書的計畫自有它的目的，因為藉著這個計畫，我們從皇上那里弄來了一紙特許狀，並且吸收了真正計畫所需的十萬人。同時還利用編纂百科全書的工作，讓所有的人在時機尚未成熟之前有事可忙，直到任何人都無法再抽身為止。

「這五十年來，你們為了這個幌子而努力工作，現在我可以直言不諱地說，你們的退路已經被切斷了。你們已經別無選擇，只有繼續投入另一個重要無數倍的計畫，也就是我們真正的計畫。

「為了這個真正的計畫，我們設法在選定的時刻，將你們帶到這個選定的行星上。當時就已經安排好了，五十年之後，你們的行動將會變得沒有選擇的自由。所以從現在開始，直到未來許多世紀，你們將走的都是必然的歷史路徑。你們會面臨一連串的危機，如今的危機就是第一個。今後每次面臨危機時，你們所能夠採取的行動，也會被限制到只有唯一的一條路。

「這條路是我們用心理史學推算出來的，我們這樣做的理由如下：

「數個世紀以來，銀河的文明不斷地阻滯衰頹，可是僅有少數幾個人注意到這個趨勢。如今，至少銀河外緣已經脫離，帝國的大一統局面已被粉碎。未來世代的歷史學家，會在過去的五十年間選取一個時刻，將之標誌為：『銀河帝國衰亡的起點』。

「他們這樣做並沒有錯，但是在未來的幾個世紀，大概不可能有其他人會瞭解這一點。

「銀河帝國衰亡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不可避免的蠻荒時期。根據心理史學的推算，在正常的情況之下，這段時期將會持續三萬年。我們無法阻止帝國的衰亡，也並無意從事這方面的努力，因為帝國的文化已經喪失了原有的活力與價值。但是我們卻可以將必然出現的蠻荒時期縮短，縮短到僅剩一個千年。

「至於要如何做到這一點，詳細的情形我現在還不能透露；正如同我在五十年前，不能將基地的實情說出來一樣。萬一你們發現了其中的詳情，我們的計畫就很可能失敗。就好像如果百科全書的幌子太早被揭穿，你們能夠選擇的行動就會增加，這樣便會引進太多新的變數，心理史學也就無能為力了。

「但我算準了你們不會提早發現這個秘密，因為在端點星，除了我們自己人艾魯雲之外，並沒有其他的心理學家。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告訴你們：端點星基地，與位於銀河另一端的那個基地，都是銀河文明復興的種子，也將是第二個銀河帝國的創建者。如今的這個危機，正好觸發端點星朝向這個大業邁開第一步。

「我想順便提一下，這次的危機其實很單純，比起橫亙于未來的諸多危機，實在容易得太多了。簡單歸納起來，目前的情況如下：你們這個行星與仍舊保有文明的銀河核心，互相間的聯繫突然被切斷，同時還受到了強鄰的威脅。你們是由科學家組成的小規模世界，周圍龐大的蠻荒勢力範圍卻迅速擴張。在附近不斷膨脹的原始能源之洋中，你們是唯一的核能之島，但是由於這裡缺乏金屬，所以仍然無法自給自足。

「因此你們可以體會到，你們面對的是冷酷的現實，迫於形勢而必須採取行動。至於如何行動，也就是說危機要如何化解，其實是再明顯不過的！」

謝頓的手向空中伸去，那本書立刻又出現在他的手中。他將書翻開來，然後又說：「不論你們未來的途徑多麼曲折，總要讓後代子孫都牢記一件事，那就是該走的路都已經標明，這條路的終點將是一個嶄新的、更偉大的帝國！」

謝頓的目光轉回書上，他的影像在一瞬間消失無蹤，燈光隨即重新大放光明。

哈定抬起頭來，看到皮翰納面對著他，眼神充滿哀戚，嘴唇不停地顫抖。

這位理事會的主席，以堅定平板的聲音說：「似乎是你對了，請你今晚六點鐘過來，理事會將與你研商下一步的行動。」

理事們一一與哈定握手，然後紛紛離去。哈定發出會心的微笑——他們基本上都還能夠接受這個事實，因為終究是科學家，總有承認錯誤的雅量。不過對於他們而言，卻已經太遲了。

他又看看錶，這個時候一切都應該已經結束。約翰的人馬已經掌握了全域，理事會無法再發號施令。

安納克瑞昂的第一批星艦明天就要登陸，不過這也沒有關係，要不了半年，他們也不能再向端點星發號施令了。

正如同哈里．謝頓所說的，也正如同塞佛．哈定所猜測的——當若綴克大人透露了他們沒有核能的那天，他心裡就已經有了數——第一次危機的解決之道，其實極為明顯。

真他媽的明顯極了！

第三篇 市長

第三篇 市長

四王國……在基地紀元早期，安納克瑞昂星省自第一帝國脫離，形成四個國祚甚短的獨立王國。其中幅員最廣、勢力最強的，就是安納克瑞昂王國，該王國版圖為……

四王國的歷史中最有趣的局面，無疑是在塞佛．哈定執政期間，強行加諸其上的奇異社會形式……

——「銀河大百科全書」

第一章

代表團要來了！

哈定早就知道他們會來，但是這卻於事無補，反之，他還感到這種等待令人十分煩惱。

約翰．李則主張採取極端手段，他對哈定說：「我認為不應該再浪費時間了，哈定，在下次選舉之前，他們還不可能有什麼作為——至少在法律範圍內如此。所以我們還有一年的時間，現在大可對他們置之不理，根本就不要見他們。」

哈定則噘著嘴說：「約翰，你認識我已經有四十年了，卻從來沒有學會迂回路線的戰略藝術。」

「那絕不會是我的戰略。」約翰發起牢騷。

「嗯，我知道，我想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這麼信任你。」哈定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伸手取了一根雪茄，又繼續說：「約翰，自從我們發動政變，罷黜了編纂百科全書的學者以來，直到現在，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歲月不饒人，我已經老了——六十二歲了，你能不能想像，這三十年過得有多快？」

約翰哼了一聲，然後說：「我並不覺得自己老，而我已經六十六歲了。」

「是嗎？我可沒有像你那麼高昂的鬥志。」哈定懶洋洋地抽著雪茄——他已經很久沒有妄想再抽到來自織女星系的雪茄，端點星與銀河帝國各處保持貿易的黃金時光，已經成為塵封的記憶，就連銀河帝國本身也正在走進歷史。帝國現任的皇帝是誰？哈定想，還有新的皇帝嗎？甚至，帝國是否還繼續存在呢？天啊！自從銀河系這個角落與其他地區通訊中斷以來，到如今已經有三十年了，端點星的整個世界，僅僅剩下本身與周圍的四王國而已。

帝國的沒落實在太戲劇化了！現在這些所謂的「王國」，當年都只是同一個星省的郡縣而已。星省上面還有星區，星區又只是象限的一個部分，而各個象限集合起來，才是無所不包的銀河大帝國。如今，帝國的統治力量已經無法達到銀河系最週邊，這些零落稀疏的行星便組成了王國——還產生了滑稽可笑的迷你王侯貴族，發生了許多無意義的小戰爭，造成了人民在廢墟中的艱難悲慘生活。

文明不斷衰退，核能已被遺忘，科學變質為神話——直到基地加入了這個歷史舞臺。這個基地，就是哈里．謝頓為了那個長遠的目標，而在端點星所建立的「基地」。

約翰的聲音打斷了哈定的沉思，他站在窗口說：「他們來了，駕著最新式的跑車來的，這些乳臭未乾的臭小子。」他以猶豫的步伐向門口走了兩三步，然後又回頭望瞭望哈定。

哈定微笑著，揮手表示要他回來：「是我下令要他們到這裡來的。」

「這裡！為什麼？這不是太抬舉他們了嗎？」

「何必要他們照官樣儀式，正式拜見市長？我已經老了，不喜歡那些繁文耨節了。此外，和年輕人打交道，多捧捧他們還是有好處的——尤其是像這樣惠而不費的機會。」哈定向約翰眨眨眼，又說：「約翰，坐下來，給我一點精神上的支持。在我應付瑟麥克這個年輕人的時候，我還真的需要呢。」

「那個叫作瑟麥克的傢伙非常危險，」約翰以沉重的口氣說：「他的手下有一批追隨者。哈定，你可別小看他。」

「我什麼時候小看過任何人？」

「那麼把他逮捕吧，理由和罪名以後再找。」

哈定沒有理會約翰的最後一句勸告，只是說：「約翰，他們來了。」

此時叩門的訊號傳來，哈定立刻踩下辦公桌下的踏板，辦公室的門便向一側滑開。

代表團總共有四個人，他們陸續走了進來。哈定親切地揮手，示意他們坐在桌前排成半圓形的扶手椅上。四位代表鞠躬後便坐下，等著市長先開口說話。

哈定卻先打開雪茄盒的銀質蓋子——這個雪茄盒本來是屬於當年的百科全書編纂者，理事會成員之一裘德．法拉的，它是聖塔尼出品的道地帝國貨，蓋子上面還有精緻的雕刻，不過現在裡面裝的卻是本地的產品。四位代表一個個莊重地接過了雪茄，然後以最優雅禮貌的方式點著了火。

賽夫．瑟麥克坐在右首第二個，他是這批年輕人中年紀最輕的，也是看來最有意思的一位。他有著金黃色的硬髭，修剪得整整齊齊，深陷的眼珠色澤並不明顯。哈定幾乎立刻就忽略了另外三個人，由他們的神情看來，就可以知道他們只是跟班而已。哈定將注意力集中在這個瑟麥克身上，他是一位新科市議員，但是已經不只一次將嚴肅的市議會搞得雞飛狗跳。

哈定開始對瑟麥克說：「議員先生，自從上個月你發表了那場精采的演說之後，我就一直很想見見你。你對於政府對外政策的攻擊，可以說是相當精闢。」

瑟麥克的眼神看來很不滿，他回答說：「能夠引起你的注意，真是榮幸。姑且不論我做的攻擊是否精闢，但那是十分正確的。」

「或許是吧！當然，那只是你個人的意見，你還太年輕了。」

瑟麥克冷淡地答道：「年輕如果是缺點的話，那麼這個缺點，大多數的人一生中都難免會經歷一陣子。而你比我現在還小兩歲時，就已經當上市長了。」

哈定心裡在暗笑，這個年輕人的確是個厲害的傢伙。他又對瑟麥克說：「我想你要見我的目的，大概是想談談你在市議廳拼命強調的對外問題吧。你要代表其餘的三位同仁說話呢？還是我得聽你們一個個分別發書？」

四個年輕人迅速地互相望瞭望，眼皮輕微地動了一下，就已經達成了默契。

然後瑟麥克以嚴肅的口吻說：「我代表端點星的人民發言——如今所謂的議會並不能真正代表人民，它只是政府的橡皮圖章而已。」

「我知道了，好，那麼繼續說下去。」

「事情是這樣的，市長先生，我們並不滿意……」

「你所謂的『我們』是指『人民』，對不對？」

瑟麥克感到哈定的話中有陷阱，於是滿懷敵意地瞪著對方，然後才冷靜地回答道：「我相信我的意見，是端點星大多數選民的意見，這樣說你滿意嗎？」

「這種說法需要真憑實據，不過，你先說下去吧，你說你們並不滿意？」

「是的，面對著必然會來臨的外來攻擊，三十年來，端點星卻一直處於不設防的狀態，我們就是對這種政策不滿。」

「我懂了，所以怎麼樣？繼續，繼續——」

「感謝你願意繼續聽我說——因此，我們決定組成一個新的政黨。這個政黨，不是為了那個未來帝國的神秘『自明命運』服務，而是為了應付端點星眼前的需要。我們要將你和支持你的姑息人士趕出市政廳，並且會速戰速決。」

「除非？凡事都要附帶一句『除非』，你知道吧。」

「在這件事中沒什麼分別——『除非』你立刻辭職。我不是來要求你改變政策，因為我並沒有那麼信任你，你的保證對我而言一文不值，我們只能接受你的無條件辭職。」

「我懂了，」哈定翹起二郎腿，還翹起椅子的兩隻腳來前後搖晃：「這就是你的最後通牒。謝謝你來通知我，不過，你知道嗎？我決定不加理會。」

「別將它當成警告，市長先生，這是我們的原則與行動的宣告。新的政黨已經成立，明天起就要正式活動，我們已經沒有妥協的餘地和興趣了。坦白說，由於我們體認到你對市政府的貢獻，才來向你提出這個簡單的解決之道。我也不相信你會接受，但是如此做了，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在下次選舉之後，我們所形成的強大壓力，就會逼得你非辭職不可。」

瑟麥克說完就站了起來，並且示意其他三人一起行動。

哈定馬上舉起手來說：「等一等，坐下來！」

瑟麥克依言重新坐下，但是動作似乎太急切了點。哈定看了不禁心中暗笑——雖然他說得那麼堅決，卻仍然在等待著妥協的條件。

於是哈定說：「我想問清楚，你們究竟希望我們的對外政策如何改變？要我們攻擊各王國嗎？現在就要同時攻擊四個王國嗎？」

「我們並沒有那個意思，市長先生，只是主張立刻停止姑息政策，就是這麼簡單。在你執政的這段時期，一直在進行科援諸王國的政策，你提供他們核能，協助他們在域內重建發電廠，此外還替他們成立醫療診所、化學實驗室和工廠等等。」

「沒錯，你反對什麼呢？」

「你是為了防止他們攻擊我們才這麼做的。在這個大規模的勒索把戲中，你一直扮演著凱子的角色，只知道不斷地賄賂他們。你默許端點星被他們吸吮得油盡燈枯，結果，讓那些蠻子現在對我們予取予求。」

「這話怎麼說呢？」

「因為你給他們能源、給他們武器，實際上等於協助他們維修星際艦隊。因此，他們比三十年前強大得太多了，胃口也就越來越大。看樣子，他們為了滿足所有的需索，最後一定會用新式武器吞併端點星。勒索行動的最後結局大都如此，對不對？」

「那麼你們的補救辦法呢？」

「立刻停止賄賂，趁現在還來得及的時候，趕緊停止吧。將你的心力用在強化端點星的力量上，然後主動出擊，先發制人！」

哈定用近乎詭異的眼光，看著這個年輕人的金黃色短髭。瑟麥克相當自負，要不然不會這麼說，哈定想。而他所提出的主張，顯然反映了相當多人民的想法——一定相當地多。

哈定的思緒微微有些混亂，但是仍然裝得若無其事，故意用滿不在乎的語調問道：「你說完了嗎？」

「暫時告一段落了。」

「那麼，你可看到我後面牆上框著的那句話？請你念一下好嗎？」

於是瑟麥克撇著嘴巴念道：「那上面寫著：『武力是無能者最後的手段』。市長先生，這是老年人的信條。」

「我在年輕的時候就奉行這個信條，議員先生——而且非常成功。那時你正忙著從媽媽的肚子裡爬出來，但是總該在學校裡讀過這段歷史吧。」

哈定緊盯著瑟麥克，以鎮定的語氣繼續說：「當年哈里．謝頓在這裡建立基地，表面上的目的是編纂銀河百科全書這套巨著，我們為這個影子目標努力了五十年，然後才發現到他真正的目的，但是卻為時已晚。當我們與帝國核心區域失去聯絡以後，我們成了由科學家聚集的單一城市所構成的世界，完全沒有任何工業。我們周圍是新興的野蠻王國，全都對我們充滿了敵意，我們是蠻荒汪洋中的核能小島，當然也成了鄰邦最為覬覦的目標。

「在四個王國之中，安納克瑞昂始終是最強大的。當年他們曾要求在端點星建立軍事基地，後來也的確實現了。當時統治端點市的那些百科全書編纂者，完全明白那只是他們佔領整個行星的第一步。就是在那種情況下，我……嗯……正式接管了政府。那時如果你是我的話，你會怎麼做？」

瑟麥克聳聳肩說：「這是一個理論上的問題，我當然知道你是如何做的。」

「但是讓我再說一遍給你聽，也許你還不瞭解事情的關鍵。當時誰都忍不住會想到的辦法，就是集結所有的力量與敵人作殊死戰。這是最簡單的方法，也是滿足自尊心的最佳方法——但是，也必然是最愚笨的。如果是你，就很可能會這麼做，正如你剛才所謂的『先發制人』。但是我的做法，卻是去輪流拜訪其他三個王國，向他們指出，如果他們袖手旁觀，讓核能的機密落入安納克瑞昂手中，那將無疑等於割斷他們自己的喉嚨。然後，我又委婉地向他們建議一個明顯的可行之道。結果在安納克瑞昂的軍隊登陸端點星一個月之後，他們的國王就接到其他三國的聯合最後通牒。在七天之內，安納克瑞昂人就全部撤離了端點星。

「請你告訴我，這又何嘗需要用到武力？」

年輕的議員心事重重地看著雪茄頭，然後將它丟進焚化槽中，回答說：「我不認為這兩件事可以相提並論——糖尿病患可以用胰島素治好，根本不用開刀，但盲腸炎卻一定需要動手術，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當其他一切辦法都失效時，最後剩下的一條路，就是你所謂的——『最後的手段』？其實都是由於你的錯誤，才會將我們逼上這條路的。」

「我？喔，又是指我的姑息政策嗎？你似乎仍然不瞭解我們當時的情況與基本需要。當安納克瑞昂人離去之後，我們的問題並沒有結束，而是剛剛開始而已。從那時候起，四王國對我們比以前更具敵意，因為每個王國都想奪取核能，但是由於害怕其他三國，才不敢對我們輕舉妄動。我們在利刃的尖端保持平衡，稍有絲毫的偏差——例如某一王國變得太強，或有兩個王國結盟——那我們就完蛋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當然啦，那時就應該全力準備應戰。」

「正好相反，那時應該全力防止開啟戰端。我讓他們互相對立，並且分別協助他們，提供他們科學、貿易、教育、正統醫療等等。我使他們感到，讓端點星成為一個繁榮的世界，比作為一個戰利品對他們更為有利，這個政策維持了三十年的平安無事。」

「是的，然而，你卻被迫用最無稽的形式來包裝那些科援，將它們當成宗教和鬼話的混合體。你扶植了教士階級，還發明了繁瑣而無意義的儀典。」

哈定皺著眉說：「那又怎麼樣？我看不出它跟這問題有什麼關係。我最初那樣做，是因為那些蠻子把我們的科學視為魔術妖法，所以用宗教的形式才最容易讓他們接受。教士階級是自然形成的，如果說我們曾經出過力，也只能說是因勢利導，這實在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是由那些教士來掌管發電廠，那可就不是小事了。」

「沒錯，可是仍舊由我們來訓練。他們對於各種機器的知識全是學徒式的，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對於包在機器外面的宗教外衣也深信不疑。」

「如果有人識破了宗教的外衣呢？如果有人竟然揭除了經驗的帷幕，自己研究出理論來呢？那你如何制止他學習到真正的科技，然後再兜售給出價最高的一方？到那時候，我們對於各王國還有什麼價值呢？」

「大概不至於會如此，瑟麥克，你實在太膚淺了。四王國每年都選派最優秀的人，來端點星接受教士養成教育，成績最佳的則留在這裡繼續深造。假如你以為那些學成歸國的教士——他們不但連一點科學基礎都沒有，更糟的是，所學到的還是刻意扭曲的知識，居然能夠參透核能工程、電子學和超曲速的理論，果真如此，那你對於科學的看法就太浪漫、太愚蠢了。想要達到這種境界，必須接受一輩子的訓練，還要再加上一副聰明的腦袋才行。」

當哈定在滔滔不絕時，約翰．李曾經突然站起來走出去，直到現在才又回來。哈定剛說完話，約翰便湊到這位上司的耳邊，說了一句耳語，並且交給哈定一根鉛筒。然後約翰又狠狠地瞪了代表團一眼，才坐回到他的原位。

哈定用手來回轉弄著圓筒，又眯著眼看了看代表團的成員，然後陡然用力一扭，將圓筒打了開來。除了哈定之外，只有瑟麥克一個人忍住了好奇心，沒有向滾出來的紙卷瞄上一眼。

「總而言之，各位，」哈定說：「政府自認瞭解自己在做些什麼。」

他一邊說一邊讀著，紙卷上面寫滿了許多行複雜而無意義的符號，但只有在一角用鉛筆寫的三個字，才傳遞了真正的訊息。哈定只瞄了一眼，就隨手將紙卷丟進焚化槽內。

「我想會面該結束了。」哈定說：「很高興見到各位，謝謝你們的光臨。」他敷衍地跟四個人一一握手，然後望著他們魚貫而出。

哈定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了，但是直到瑟麥克與他的三個年輕夥伴走遠之後，他才放縱地咯咯乾笑了幾聲，並且對約翰露出愉快的笑容。

「你喜歡剛才那場吹牛比賽嗎，約翰？」

約翰不高興地哼了一聲，回答說：「我可不認為他在吹牛，你得小心對付他。下次選舉他很可能會勝利，正如他所聲稱的那樣。」

「嗯，很可能，很可能——如果在此之前，沒有什麼事情發生的話。」

「哈定，小心不要弄巧成拙。我說過瑟麥克擁有一批追隨者，如果他不等到下次選舉就採取行動，你要怎麼辦？你我也曾經使用武力達到目的，雖然你口口聲聲反對武力。」

哈定揚起一邊的眉毛說：「你今天似乎很悲觀，約翰，而且也非常矛盾，否則你不會提到武力。我們當年的那場小小政變，沒有令任何人喪命，你難道不記得了嗎？那是在適當的時機所採取的斷然手段，過程平和、沒有痛苦，幾乎不費吹灰之力。至於瑟麥克所反對的，則與我們當年完全不同。你我都不是編纂百科全書的科學家，我們一直都有恃無恐。老戰友，派你的部下去好好盯著他們，但是別讓他們知道自己被人監視——眼睛放亮點，明白嗎？」

約翰苦笑著道：「哈定，我如果事事都要等你下令才會去做，那也太差勁了，對不對？瑟麥克和他的手下，已經被監視有一個月了。」

哈定市長又咯咯笑了起來：「你先下手為強？很好。喔，對了，」他又輕聲補充說道：「維瑞索夫大使將要回到端點星來，我希望他只是暫時停留。」

約翰沉默了一下子，似乎有點擔心，然後問道：「剛才收到的訊息就是這件事嗎？事情已經爆發了？」

「我不知道，在沒見到維瑞索夫之前，我什麼都不清楚。不過，也許真的爆發了吧。總之，那些事必須在選舉以前發生——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

「因為我不知道事情會演變成什麼結果。你太深沉了，哈定，什麼事都藏在心底。」

「連你也這麼說？」哈定喃喃地說，然後又提高了聲音道：「這是不是代表你也要參加瑟麥克的新黨？」

約翰只好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好吧，算你贏了，我們去吃午餐如何？」

第二章

哈定被公認是一位出口成章的人，不少格言警語據說都是他的即興之作，不過其中有許多可能都是偽託的。姑且不問可信度如何，據說他曾在某個場合，說過下面的這句話：「做事光明磊落總是有好處的，尤其是對那些以賣弄玄虛著稱的人而言。」

波利．維瑞索夫曾經數次遵照這句忠告行事，因為他以雙重身分在安納克瑞昂已經待了十四年——為了維持那種雙重身分，他常常感到像是赤腳走在燒熱的鐵板上一樣，痛苦萬分。

對於安納克瑞昂的人民而言，維瑞索夫是一位教長，是基地派來的代表。在他們這些「蠻子」的心目中，基地是一切神秘的根源，也是他們所信仰的宗教的聖地——這個宗教是藉著哈定的協助，由基地的教士在過去三十年間所建立的。由於這個身分，維瑞索夫自然受到極度的尊敬。但是他卻覺得無聊得很，因為他打心眼裡討厭那些以他自己為中心的宗教儀典。

但是安納克瑞昂的國王——不論是老王還是目前在位的孫子，他們都將維瑞索夫視為基地這個強權派來的大使，對他的態度是又迎又懼。

整體而言，維瑞索夫的工作是吃力不討好。今天是他三年以來第一次有機會回到基地，他是抱著度假的心情回來的，雖然那些麻煩的意外也令他非得回來一趟不可。

這不是他頭一次必須在絕對機密的情況下旅行，於是，他又採取了哈定「光明磊落」的策略。

他脫下神職人員的法衣，換上了便服——光是這樣做，就已經可以算是渡假了。然後他搭乘定期客船到達端點星，還故意去坐二等艙。抵達端點星的太空航站之後，他就趕緊穿過擁擠的人潮，走到公共視訊電話亭，打電話到市政廳去。

他在電話中說：「我名叫簡．史邁，今天下午與市長有約。」

接電話的秘書，是一位說話聲調平板、辦事效率很高的年輕女子。她立即打了另一個電話請示，然後用乾澀單調的聲音告訴維瑞索夫：「先生，哈定市長將在半小時後見您。」然後螢光幕的畫面便消失了。

這位駐安納克瑞昂大使掛了電話之後，買了一份最新版的「端點市日報」，悠閒地踱到了市政廳公園，坐在他找到的第一張長椅上，開始閱讀報上的新聞評論、體育版與漫畫來打發時間。半小時後他把報紙挾在腋下，走進了市政廳的會客室。

在這段過程中，根本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因為他的一切行動都光明磊落，誰也沒有想要多看他一眼。

哈定見到維瑞索夫之後，立刻笑著說：「請抽根雪茄吧，旅途愉快嗎？」

維瑞索夫拿了一根雪茄，然後說：「很有趣。我的鄰艙有位教士，他來基地接受使用放射性合成物質的特別訓練—！你也知道，那是用來治療癌症的。」

「但是想必他不會稱之為『放射性合成物質』吧？」

「我想他一定不會，對他來說，那是一種『聖糧』。」

市長笑了笑：「然後呢？」

「他誘使我跟他討論靈學問題，並且想盡辦法，要使我由卑鄙齷齪的唯物主義中得救。」

「而他一直沒有發覺你是他的頂頭上司？」

「我又沒有穿深紅色的法衣，他怎麼認得出來？何況他是司密爾諾人。無論如何，那是一次有趣的經歷。哈定，這實在太明顯了，科學性宗教已經牢固地深植人心。關於這一點，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那是自己寫著好玩的，並不適合發表——以社會學的眼光來研究這個現象。當舊帝國在銀河外緣開始瓦解時，科學似乎也開始在這些世界消失，為了使科學再度為人接受，就必須以另一種面貌出現，而這正是我們的做法，結果的確非常成功。」

「真有意思！」市長把兩手交叉放在腦後，突然改變話題：「談談安納克瑞昂的情況吧。」

大使把雪茄從口中取出，皺起眉頭看了看才放下去，然後回答說：「情況很不好。」

「找也想得到，否則你也不會悄悄地回來。」

「差不多——情況是這樣的，安納克瑞昂的關鍵人物是攝政王溫尼斯，他是列普德國王的叔叔。」

「我知道，但是列普德不是明年就成年了嗎？如果我記得沒錯，他明年二月就滿十六歲了。」

「沒錯——」維瑞索夫回答後，沉默了一會兒，又以挖苦的語氣說：「如果他能活到那時候的話。他父親的死因極為可疑，是在狩獵時被針彈射穿胸部，官方的說法是意外喪生。」

「唔，我到安納克瑞昂去的時候，好像也見過溫尼斯。那時候我們剛把安納克瑞昂人趕出端點星，你還沒有到那裡去。讓我想一想，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他是個皮膚黝黑的小夥子，黑髮，右眼斜視，還有一個好玩的鷹勾鼻。」

「就是他，鷹勾鼻和斜眼都沒有變，但是現在頭髮灰白了。他行事極為卑鄙無恥，但好在他是那個行星上的頭號大笨蛋。他自以為聰明機靈，結果卻使他的愚蠢更加表露無遺。」

「這並不稀奇。」

「他笨得以為殺雞還得用核炮呢。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試圖對靈殿的財產課稅，那是兩年前老王剛死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哈定感慨萬千地點點頭，然後微笑著說：「教士們曾經因此而反彈。」

「他們的確反彈得很厲害，自從那次的反彈之後，他就對教士們更為提防，不過還是不改他的強硬作風。就某一方面來說，這對我們非常不利，他實在是無限度地過分自信。」

「也許是一種過度補償的自卑情結吧——皇家的孩子，你知道嗎？除了嫡長之外，往往都有這種傾向。」

「但是無論如何都一樣麻煩，他極力主張進攻基地，自己從不掩飾這個企圖，簡直像只瘋狗一樣。從軍備的觀點而言，他也的確有這個能力，老王在生前建立了強大的星際艦隊，溫尼斯這兩年來也沒有閑著。事實上，他當初想對靈殿的財產課稅，原本也是為擴充軍備。這個企圖失敗後，他索性把一般所得稅提高一倍。」

「有沒有人抱怨呢？」

「並沒有什麼激烈的抗議。服從聖靈所屬意的威權，是教亡們每一場佈道必有的主題，但是溫尼斯對此並不領情。」

「好，背景我知道了。現在告訴我究竟發生什麼事？」

「兩個星期以前，安納克瑞昂的商船發現了一艘帝國星際艦隊棄置的巡弋艦，它在太空裡至少飄蕩了三個世紀。」

哈定的眼中閃耀出充滿興致的光芒，他坐直了身子說：「嗯，這我聽說過。宇航局曾經向我提出申請，希望能得到那艘星艦以作為研究之用，我知道它的情況良好。」

「完全處於最佳的狀況，」維瑞索夫冷冷地說：「上個星期，當溫尼斯收到你的建議，要求他把那艘巡弋艦交給基地時，他簡直要氣炸了。」

「他還沒有答覆呢。」

「他不會答覆的——除非用槍炮來答覆你，即使他明知道那並非上上之策。你可知道，在我離開安納克瑞昂的那一天，他曾經來找過我，要求基地把那艘巡弋艦整修成戰備狀態，然後再交還給安納克瑞昂的星際艦隊。他厚著臉皮睜眼說瞎話，說你上個星期送去的建議，代表基地有攻擊安納克瑞昂的企圖。還說如果我們拒絕修理那艘巡弋艦，就證明了他懷疑的正是事實，為了安納克瑞昂的安全，他將被迫採取自衛行動。他就是這麼說的——被迫採取自衛行動！所以，我只好當天就趕回來了。」

哈定聽了，卻只是輕輕地笑了笑。

維瑞索夫也微笑著繼續說：「當然，他是在等待我們的拒絕。在他看來，那就是立即進軍的最佳藉口了。」

「說的也是。不過，維瑞索夫，我們至少還有六個月的時間，所以不妨幫他們把巡弋艦修理好，再恭敬地送還給他們。為了表示我們的敬意和友善，就把它命名為『溫尼斯號』吧。」

說完，哈定又笑了笑。

維瑞索夫仍舊帶著一絲笑意回答：「我相信這是合理的做法，哈定，但是我有些擔心。」

「擔心什麼？」

「那是一艘星艦，是帝國當年才能建造的星際巡弋艦！它的噸位相當於安納克瑞昂艦隊總數的一倍半，並且配備了可以摧毀整個行星的核炮，還有能抵抗能束、完全不產生輻射的防護罩。那艘星艦實在太好了，哈定……」

「表面上如此，維瑞索夫，只是表面上如此。你我都瞭解，如果溫尼斯想要攻擊端點星的話，以他現有的兵力就已經輕而易舉。我們根本沒有時間修好那艘巡弋艦，拿來作為防禦之用，那麼把它修好了送給溫尼斯，又有什麼關係呢？而且你應該曉得，根本不會發生真正的戰爭。」

「沒錯，我也是這麼想，」大使抬起頭來：「不過，哈定……」

「怎麼了？為什麼停了下來？繼續說啊。」

「好的，雖然這不是我的分內之事，但是我從報紙上看到……」他把「日報」放在桌上，指著第一版說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哈定隨便看了一眼，便回答他說：「一群市議員準備組織一個新的政黨。」

「上面是這麼寫的。」維瑞索夫著急起來：「內政方面你當然知道得比我清楚，但是除了武鬥之外，他們用盡了一切方法在攻擊你，他們的勢力究竟有多大？」

「還真他媽的強，下次選舉之後，他們可能就會控制議會。」

「選舉之後，不是選舉前？」維瑞索夫斜睨著市長：「除了選舉之外，自然另有奪取政權的辦法。」

「你把我看成是溫尼斯了？」

「當然不是這樣。不過，修理星艦需要好幾個月，而且修好後攻擊必然隨之而來。我們的讓步會被議員們視為懦弱的象徵；而且，如果我們把帝國的巡弋艦交還，溫尼斯的艦隊實力會增強一倍，到時候他百分之百會發動攻擊。我們又何必冒險呢？我以為，你或者應該把我們的計畫告知議會，不然現在就應該逼安納克瑞昂攤牌！」

哈定皺著眉頭說：「現在就逼他們攤牌？不，在危機來臨之前，我絕不會那樣做。你可別忘了哈里．謝頓和他的計畫。」

維瑞索夫猶豫了一下，然後喃喃地說：「這麼說，你絕對相信有那個計畫的存在了？」

「這幾乎是不容懷疑的，」哈定斷然地回答：「當年穹窿開啟時我也在場，謝頓的錄影已經將這個秘密透露出來了。」

「我不是指那個，哈定，我只是不相信，他怎麼能預測往後一千年的歷史，也許只是謝頓過於自信吧。」此時哈定露出了譏諷的微笑，維瑞索夫頓了一頓，然後才繼續說：「不過，我也不是心理學家。」

「沒錯，我們都不是。然而我在年輕的時候，曾經受過一些基本訓練，所以我能瞭解心理學的能力，雖然我自己無法利用這門學問。哈里．謝頓的確做到了他所宣稱的事，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基地的建立，正如他所說的，是為所有的科學提供一個避難所——在新興的蠻荒世紀中，用以保存逝去帝國的科學與文化，等待第二帝國的建立，再重新發揚光大。」

維瑞索夫點點頭，但還是有點不相信：「每個人都知道事情可能會演變成什麼樣子，但是我們能冒這個險嗎？為了虛無縹緲的未來，而拿眼前的命運作賭注？」

「我們必須這麼做——因為未來並非虛無縹緲，謝頓已經計算並且描述得很清楚，他已經預先指出了未來將連續不斷發生的危機。每一次危機，多少都決定於上一個危機的圓滿解決。目前的危機只是第二個而已，天曉得假如稍有偏差，最後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

「你所說的，全是空洞的臆測。」

「不，是哈里．謝頓在穹窿中這麼說的。每次遇到危機時，我們的行動自由便會受限，只剩下唯一的一條路可走。」

「為了要使我們維持在這條窄路上前進？」

「是的，或者說，為了要避免我們走到岔路上去。但是反過來說，如果仍有兩條以上的可行之道，那就表示危機還沒來臨。我們必須盡可能讓事情自然發展，而這也是我決定要做的事。」

這次維瑞索夫並沒有回答，只是咬著下唇，不情願地一語不發。哈定頭一次跟他討論這個問題，是一年以前的事，他們那次是在討論實際的問題——如何化解安納克瑞昂進攻基地的意圖。因為在那時，維瑞索夫也開始主張停止姑息政策。

哈定似乎能猜到這位大使的想法，他說：「我倒寧願從來沒有告訴過你這些事情。」

「為什麼這麼說？」維瑞索夫吃驚地吼道。

「因為現在總共有六個人——你、我，和另外三位大使以及約翰．李——對於將要發生的事情有了相當的概念，我真擔心謝頓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的想法。」

「為什麼呢？」

「因為謝頓的心理學雖然很高明，但是也有先天限制，它不能夠處理太多獨立變數，也無法用在個人身上，不論想要預測的時間是長是短，就像氣體運動論不適用於個別分子一樣。謝頓的研究物件必須是群眾，是整個行星上的居民，而且這些群眾還必須不知情——對他們的行動將產生的結果，完全沒有任何一點的預知。」

「我聽不太懂。」

「這我也沒辦法了，我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心理學家，所以不能用科學的語言來詳細說明。不過你也知道，端點星上沒有專精的心理學家，也沒有這方面的數學參考書。謝頓顯然不願讓住在端點星的人，具有任何預測未來的能力。他希望我們盲目地發展——也就是正確地根據群眾心理學的原則發展。正如我曾經告訴過你的，當初我趕走安納克瑞昂人的時候，實在不知道我們應該何去何從，當時我的想法只是想保持勢力均衡，就是如此而已。直到後來我才發覺，各個事件的發生有一個微妙的模式，但是我在做任何決定時，都儘量不去考慮這一點。因為謝頓計畫一旦被先見之明所干擾，整個計畫就會被破壞了。」

維瑞索夫若有所悟地點著頭說：「我在安納克瑞昂的靈殿中，也曾經聽說過同樣複雜的理論。然而，當需要有所行動的時候，你如何判斷正確的時機？」

「其實時機早已經決定了。你也承認，一旦我們修復了巡弋艦，溫尼斯就勢必會對我們發動攻擊。這是必然會發生的事，絕無任何轉園的餘地。」

「是的。」

「好，所以外在的因素已經確定了。另一方面你也承認，下次選舉之後，會產生一個新的、由反對黨主控的議會，迫使我們對安納克瑞昂採取行動，這也是不可能改變的事實。」

「這也沒錯。」

「當所有的餘地都不再存在時，危機就來臨了，跟上次一模一樣——不過，我有點擔心一件事。」

哈定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維瑞索夫耐心地等著他說下去，哈定卻慢吞吞地、幾乎心不甘情不願地繼續說道：「我有一個想法——這只能算是我的感覺罷了，那就是根據謝頓的計畫，內外的壓力應該在同時升到頂點。但是如今看來，卻有幾個月的出入——溫尼斯可能在春天之前就會打過來，然而離選舉還有一年的時間。」

「這似乎並不重要。」

「我不知道，也許只是計算上不可避免的誤差，或者由於我是當局者迷，才會有這種感覺。我儘量使自己的行動不為預感所左右，但是我又怎麼知道是否做得對呢？那一點時間上的差異，又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應？不過無論如何，」他抬起頭來說：「至少有一件事我已經決定了。」

「什麼事？」

「當危機爆發時，我要到安納克瑞昂去，我要親自到現場去……晤，我已經說得夠多了。維瑞索夫，現在已經很晚啦，我們出去暍杯酒吧，我想輕鬆輕鬆。」

「我們就在這裡喝好了，」維瑞索夫說：「我可不想被別人認出來。否則，你也知道，那些偉大的議員先生新組成的政黨，會因此而發表什麼樣的聲明——請人送些白蘭地來吧。」

哈定接受了他的建議——不過並沒有叫得太多。

第三章

古時候，當銀河帝國統治著整個的銀河系，安納克瑞昂是銀河外緣最富裕的郡縣時，有不少皇帝曾正式訪問過安納克瑞昂的總督官邸。而且每一位蒞臨的皇帝，都曾經在那裡一試身手——駕著高速空中飛車，用針槍獵殺如空中堡壘般的巨鳥。

如今安納克瑞昂的聲望，已經隨著帝國的光榮時代一起進入歷史。現在那座總督官邸，除了由基地工人修復的一側之外，其餘全都是一片斷垣殘壁的廢墟。而最近這兩百年間，也從來沒有一位皇帝駕臨此地了。

然而，獵殺巨鳥卻仍是此間王室鍾愛的狩獵活動，而要成為安納克瑞昂國王的首要條件，就是要能善用獵射巨鳥的針槍。

列普德一世是當今的安納克瑞昂國王，並且照例冠上了「銀河週邊之主」這個名不副實的封號。雖然他還不滿十六歲，卻早就是獵殺巨鳥的個中高手。他在不到十三歲時就首開紀錄，即位才一周時，已經總共打下了十隻巨鳥。今天他獵殺到生平的第四十六隻，正高高興興地踏上歸途。

「在我成年之前，我要射下五十只。」回到宮殿後，他耀武揚威地說：「誰敢跟我打賭？」

朝臣們誰都不敢跟國王打睹，如果贏了反倒會有殺身之禍，因此沒有人敢作聲。於是，國王得意洋洋地準備回房去換衣服。

「列普德！」

國王聽到這一聲強有力的叫喚，立刻把邁出的腳步停下，不高興地回過頭來。

只見溫尼斯站在自己的書房門口，以嚴厲的眼光瞪著年輕的侄子。

「讓他們退下，」溫尼斯做著不耐煩的手勢：「快讓他們退下！」

國王生硬地點點頭，兩個侍從便趕緊鞠躬然後退到樓下去，列普德自己則走進了叔叔的書房。

溫尼斯看著國王的獵裝，不高興地說：「要不了多久，你就得把心思放在比獵鳥要緊得多的事情上。」

說完，他轉身蹣珊地走向辦公桌。溫尼斯由於上了年紀，受不了強烈的氣流衝擊，也無法冒險俯衝到巨鳥的翼下，更不能以單腳操縱空中飛車翻滾爬升，因此變得對這項運動十分不以為然。

列普德深知叔叔的酸葡萄心理，他卻不懷好意，故意興沖沖地說：「叔叔，如果你今天跟我一起去就好了。今天我們在沙米亞草原趕起了一隻巨鳥，簡直大得像個妖怪，實在真是又刺激又過癮。在兩個小時中，我們至少追趕了七十平方哩，一直追到向陽高原。」

國王一面說，一面比手畫腳，好像他還在高速空中飛車上：「然後盤旋俯衝，趁它往上飛的時候，射擊它的左翼下方，結果將它激怒了，打橫翻滾出去。我勇敢迎戰，向左急轉，等著它筆直落下。果然不出我所料，它真的下來了，可是我還來不及行動，它已經沖到翅膀可以打到我……」

「列普德！」

「喔——結果我就射中它了。」

「我不懷疑這一點，現在你注意聽我說好嗎？」

國王聳聳肩，被桌上的食物吸引過去，隨手拿起一個堅果就吃。他露出了一副國王不該有的委屈神情，也不敢正視叔叔的眼睛。

溫尼斯先說了一句開場白：「我今天到那艘星艦上去了一趟。」

「什麼星艦？」

「就只有那麼一艘真正的星艦，難道還有第二艘？就是基地要替我們的艦隊修復的那艘，它是當年帝國的星際巡弋艦。我這樣說夠清楚了嗎？」

「就是那艘嗎？你瞧，我早就告訴過你，只要我們叫基地替我們修理，他們就絕不敢抗命。你說什麼他們想攻擊我們，那只是你神經過敏，你知道嗎？如果他們有那個意思，又怎麼會替我們修理星艦呢？這根本說不通，你知道嗎？」

「列普德，你是個笨蛋！」

國王剛把果殼扔掉，正拿了另一個準備塞進嘴裡，聽了這句話，滿臉漲得通紅，動作也陡然停止。

「好啊，請你注意——」國王的聲音雖然不太高興，但是聽起來仍然跟撒嬌差不多：「你不能那樣罵我，你忘了自己是什麼身分，我再過兩個月就成年了，你知道嗎？」

「對，你就要當一國之主，承擔起國王的責任。假如你能把打鳥的時間分一半來處理公務，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立刻辭去攝政的職位。」

「我不管這些，這根本是毫不相干的兩碼子事，你知道嗎？雖然你是攝政王，又是我的叔叔，然而我總歸是國王，你仍舊是我的臣民。無論如何，你不可以罵我笨蛋，也不應該在我的面前坐下，你還沒有請求我的恩准呢。我認為你應該好好檢點，否則我會有所反應——很快就會的。」

溫尼斯以冷峻的眼光望著國王：「我應該尊稱你一聲『陛下』嗎？」

「是的。」

「很好——陛下，你是個笨蛋！」

在溫尼斯斑白的眉毛下，他的黑眼珠冒出了怒火，嚇得年輕的國王慢慢坐了下來。溫尼斯的臉上突然浮現出得意的嘲諷神色，但卻只是一閃而過，他很快又咧開厚厚的嘴唇微笑著，並且伸出一隻手來搭著國王的肩膀。

「別介意，列普德，我不該對你那麼凶。但是當壓力那麼大的時候，實在很難讓言行時時合於禮數。這壓力……你懂嗎？」他的語氣雖然溫和，但是眼光卻仍然沒有軟化。

列普德猶豫地答道：「是啊，國家大事相當艱難，你知道嗎？」他開始擔心，會不會又得聽叔叔提起無聊的對司密爾諾的貿易細節，或者是紅廊區裡各零星世界間的長期糾紛等等問題。

溫尼斯繼續說：「孩子，我一直想跟你談這件事情，也許我早就應該跟你談的。但是以前我覺得你太年輕，怕你不耐煩聽這些繁瑣的政策細節。」

列普德點著頭說：「喔，沒有關係……」

國王的叔叔立刻斷然地搶著說：「可是，再過兩個月你就成年了。此外，面對將來的挑戰，你必須扮演一個積極主動的角色，你將要成為一位真正的國王了，列普德。」

列普德又點點頭，卻帶著一副茫然的表情。

「列普德，一場戰爭很快就要來臨了。」

「戰爭？我們不是和司密爾諾休戰了嗎？」

「不是司密爾諾，而是跟基地作戰。」

「但是，叔叔，他們已經同意為我們修理星艦了。你說……」

他看見叔叔的嘴唇一撇，趕緊把下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列普德，」溫尼斯的語氣不再那麼友善：「現在我把你當大人跟你討論問題。不管他們願不願意修理那艘星艦，我們都要和基地作戰，事實上，他們已經正在幫我們修理，所以戰爭反而會爆發得更快。你應該知道，基地是一切有形與無形力量的根源，安納克瑞昂的一切偉大成就，包括星艦、城市、百姓、貿易等等，在在都仰著基地的鼻息。而基地所施捨給我們的一切，只不過是它的九牛一毛，一些不要的殘渣剩菜罷了。我自己還記得當年，安納克瑞昂的城市只能靠油和煤取暖，不過不提這些了，那時的生活你根本無法想像。」

「我們似乎應該……」國乇戰戰兢兢地說：「應該感激……」

「感激？」溫尼斯怒吼道：「他們只肯施捨一點渣滓給我們，天曉得他們自己藏了多少寶貝——他們藏起來是要打什麼主意？這個，哈定之心路人皆知，他們想要有朝一日統治整個銀河。」

他把手移到侄子的膝蓋上，瞇著眼睛說：「列普德，你是安納克瑞昂的國王，你的兒子或兒子的兒子，說不定會成為宇宙之王——只要你能夠得到基地隱藏起來的力量！」

「你說的也有道理。」列普德的眼睛亮了起來，脊背也挺直了：「無論如何，他們有什麼權利獨佔？這不公平，你知道嗎？安納克瑞昂也應該有一份。」

「看，你開始開竅了。那麼，孩子，萬一司密爾諾決定搶先進攻基地，奪取所有的力量，你認為我們能夠不做他們的藩屬嗎？你自己還能當多久的國王呢？」

列普德變得激動起來：「老天啊，對！你說得完全正確，你知道嗎？我們必須先發制人，這只是一種自衛行動。」

溫尼斯的微笑更擴大了一點：「此外，在你的祖父稱王之初，安納克瑞昂的確曾在基地的行星——端點星上，建立了一個軍事基地，它對於我們的國防極為重要。但是不久之後，由於基地領導者的陰謀詭計，逼得我們被迫撤離。那個領導者是一個狡猾的無賴，只是一名學者，出身低賤，全身上下沒有一滴貴族的血液。你懂嗎？列普德，你的祖父曾被那個平民羞辱過。我還記得他，他差下多跟我同年，當年他帶著惡魔似的微笑與頭腦來到安納克瑞昂，拿著另外三個王國作後盾，他們組成了反抗安納克瑞昂偉業的懦夫聯盟。」

列普德變得滿臉通紅，眼睛也更亮了：「我向謝頓發誓，如果我是祖父，不管怎麼樣我都決心一戰。」

「不，列普德，我們當時決定等待——等待更恰當的時機再湔雪奇恥。在你的父親沒有遭到意外之前，他曾經希望他就是……唉，唉！」溫尼斯把臉轉開一會兒，再以似乎很傷痛的口吻說：「你的父親是我的哥哥，假如他的孩子……」

「對，叔叔，我不會辜負先王的遺志。我已經下定決心，我們一定要把那個製造麻煩的禍源掃蕩乾淨，而且要馬上去做。」

「不，不能馬上去做。首先，我們必須先等到巡弋艦修理好。他們低聲下氣地接下了修理的工作，唯一的解釋是害怕我們。那些傻瓜想討好我們，但我們絕不會因此改變心意，對不對？」

列普德一手捏緊著拳，猛槌另一隻手的掌心：「只要我還是安納克瑞昂王，就絕對不會。」

溫尼斯的嘴唇又一撇，露出嘲諷的神情說：「而且，我們還必須等塞佛．哈定來到這裡。」

「塞佛．哈定！」國王突然睜大眼睛，光潔稚嫩的臉上原本堆滿的兇悍線條突然消失了。

「對，列普德，基地的領導人要親自到安納克瑞昂來祝賀你的生日——大概是想來巴結奉承我們。但是他這樣做，一點用處也沒有。」

「塞佛．哈定！」國王喃喃低語。

溫尼斯皺著眉頭說：「你怕這個名字嗎？就是這個塞佛．哈定，他上次來的時候，簡直就是踩在我們的頭上，讓王室遭到了奇恥大辱，這一點你絕不可忘記。他只不過是一個平民——貧民窟裡的垃圾罷了。」

「我想我不會忘記，不會忘記的，絕對不會忘記！我一定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但是……但是……我害怕……有點害怕……」

攝政王溫尼斯站了起來：「害怕？怕什麼？你怕什麼？你這個小王……」他即時把下面的話吞了回去。

「那會是……唔……一種褻瀆，你知道嗎？去攻擊基地，我的意思是說……」國王停了下來。

「繼續說下去。」

列普德神情迷惑地說：「我的意思是說，假如真的有『銀河聖靈』的話，聖靈……唔……它會不高興的，你不覺得嗎？」

「不，我可不那麼想。」聲音非常冷酷。

說完溫尼斯又坐了下來，嘴唇扭曲成一個詭異的笑容：「你真的為銀河聖靈而如此擔心嗎？所以你才會胡思亂想，顧慮得那麼多，對不對？我認為你是聽多了維瑞索夫的鬼話。」

「他對我解釋了很多……」

「有關銀河聖靈的事蹟嗎？」

「是啊。」

「哎呀，你這個乳臭未乾的娃兒。我這樣對你說吧，他對於自己所說的那一套惑眾妖言，比我更不相信千百倍，而我呢，是一點也不相信。我告訴過你多少次，那全都是無稽之談，你還不懂嗎？」

「唔，我知道，但是維瑞索夫說……」

「別聽他的，那都是他在胡說八道。」

列普德沒有回答，似乎是在默默抗議，過了一會兒才說：「大家全都相信，我是說關於先知哈里．謝頓，以及他如何指定基地完成他的聖訓——在未來的某一天，『銀河樂園』將會重返人間，不服從聖訓的人將形神俱滅，永遠不得超生。老百姓都很相信這個說法，我主持過慶典，所以我知道他們都相信。」

「沒錯，他們相信，但是我們不相信。其實你應當感激這件事實才對，由於他們這一套愚民政策，你才能根據神的旨意當上國王——而你本身也變成了半人半神，這簡直輕而易舉。也就是由於這一套說法，消除了所有叛變的可能，你才能穩穩當當地高高在上，而且保證老百姓絕對服從。所以，列普德，你必須主動對基地宣戰。我只不過是攝政王，是個普通人，而你是國王，對老百姓而言，是半個神。」

「但是我自己覺得不是。」國王深思熟慮地說。

「對，這當然都不是真的。」溫尼斯以挖苦的語氣答道：「但是對於其他人而言，你就是神，只有基地的人例外，懂了嗎？基地以外的人都認為你是神，如果把基地除去，就再也沒有人否認你的神格了，你想想清楚！」

「到那個時候，我們可以自己控制靈殿的發電機、無人太空船、治癌的聖糧和其他的一切機器？維瑞索夫說，只有被銀河聖靈祝福過的人才能……」

「對，維瑞索夫當然那麼說。記住，除了哈定之外，他就是你最大的敵人。列普德，只要你跟我站在一條戰線上，就不用擔心他們。讓我們叔侄聯手，共同重建一個帝國——不僅是安納克瑞昂王國，而是包括整個銀河系上千億恒星的帝國。這樣總比口頭上的『銀河樂園』來得更理想吧？」

「是——的！」

「維瑞索夫能保證為你爭取到更多嗎？」

「不——」

「好極了，」溫尼斯的語氣變得更加蠻橫：「我想，這個問題算是解決了。」他不等國王回答，便又說：「你走吧，我等會兒再下去——還有件事，列普德。」

年輕的國王剛走到門檻，又趕緊回過頭來。

溫尼斯的臉上堆滿了笑意，卻唯獨眼光不然：「孩子，你打巨鳥的時候要小心。自從你父親不幸意外死亡之後，有時我會對你的安危有一種奇妙的預感。針槍射出的針彈在空中亂飛時，混亂之中，誰也說不準會有什麼事發生，我希望你要多加小心。此外，有關基地的問題，你會照我說的去做，對吧？」

列普德睜大了眼睛，卻避開叔父的視線：「嗯——當然。」

「很好！」溫尼斯面無表情地目送著侄子的背影，然後走回自己的辦公桌。

而列普德離開時，內心卻充滿著憂慮與恐懼。也許攻擊基地，取得溫尼斯所說的力量，的確是一個最好的策略；但是他又有一種強烈的感覺——當戰爭結束，自己的王權鞏固之後，溫尼斯與他那兩個高傲的兒子，就會等著繼承自己的王位。

然而，自己是國王，國王可以下令處死任何子民。

即使是叔父或堂兄弟也不例外。

第四章

路易士．玻特在反對人士的陣營中極為活躍——僅次於賽夫．瑟麥克。他一直十分積極地糾合異議分子，進而促成了如今聲勢浩大的「行動黨」。不過，他並沒有參加大約半年前去晉見塞佛．哈定的代表團。這並不表示他的努力未被認可，事實上正好相反，他不能參加是因為另有重要任務，當時他正在安納克瑞昂的首都世界上。

那次他是以私人身分去的，所以並沒有拜會任何達官貴人，也沒有做什麼真正重要的事。他只是去觀察那個忙祿的行星上被人忽略的幽暗角落，並且透過各種管道，儘量刺探各種情報。

他回到端點星的時候已經是冬天了，那個短暫的白晝始於烏雲而終於瑞雪。玻特是在傍晚到達的，不到一小時之後，他已經坐在瑟麥克家中的八角形餐桌旁。

薄暮中厚厚的積雪，像是壓在屋內所有人的心頭，氣氛顯得相當凝重。然而玻特並沒有任何委婉的開場白，一開口就開門見山地說：「恐怕，我們目前的處境，套一句話劇的臺詞，就是『白忙一場』。」

「你真的這麼想嗎？」瑟麥克沮喪地問。

「當然嘍，這還用說嗎？瑟麥克，沒有別的可能了。」

「關於軍備……」托卡．渥透突然插嘴，但是馬上被玻特阻止。

「不要說了，那是陳舊的想法。」玻特環顧四周每一個人，然後又說：「現在我指的是安納克瑞昂的人民。我承認當初是我提出那個原始構想，由我們來資助一場宮廷革命，扶植一個親基地的人為王。這是很好的想法，而且現在仍是如此，可惜它唯一的缺點就是無法實現，那位偉大的塞佛．哈定早就料到一切了。」

瑟麥克不悅地說：「玻特，你能不能告訴我們詳情？」

「詳情？不可能！事情沒有那麼單純，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的。安納克瑞昂的整個情勢，都他媽的牽扯在內，那是基地在那裡所設立的宗教造成的結果，它還真有效呢！」

「哦？」

「總之，除非你親眼見到，否則無法相信效果有多麼好。你在這裡所能看到的，只是我們為了訓練教士所設立的大型學校，或者是為了讓朝聖者開開眼界，而在市內不起眼的角落偶爾舉辦的特別表演——就是如此而已了。這個宗教對我們幾乎沒有什麼影響，但是在安納克瑞昂……」

蘭姆．塔基用一根指頭摸摸自己古怪的短髯，又清了清喉嚨，然後說：「那是什麼樣的宗教？哈定不斷地強調，說那是為了使他們全盤接受我們的科學，而隨隨便便弄出來唬人的幌子。瑟麥克，你還記得吧？當天他告訴我們……」

「哈定的解釋，」瑟麥克提醒眾人：「表面的意義通常並不太大。但是那到底是什麼樣的宗教呢，玻特？」

玻特想了想才說：「就倫理學而言並沒有什麼問題，和帝國時代的各種哲學沒有太大不同，不外是高度的道德標準那一套。由那個角度來看，沒有什麼值得批評的。宗教在歷史上，一直有很大的軟化力量，從這一點說來，它的確達成了……」

「我們知道這一點，」瑟麥克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你說重點就好了。」

「重點是——」玻特感到有點發窘，不過並沒有表現出來：「這個由基地創立與提倡的宗教，請各位注意，是建立在絕對威權的體制上。我們供給安納克瑞昂的科學設備，一律完全由神職人員控制，但是他們所受的使用訓練全都是學徒式的。他們全心全意地虔誠信仰這個宗教，也相信……嗯……他們所操縱的這些力量的形上價值。舉個例子來說，兩個月以前，有個傻瓜搞壞了第沙雷克靈殿的發電廠——這是幾個大型發電廠之一，當然整個城市因此都被污染了。結果，每個人都認為那是神靈的懲罰，包括那些教士在內。」

「我記得，當時報上曾經登過一點報導。不過我還是不明白，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那麼請聽著，」玻特以嚴肅的口吻說：「教士形成了一個特殊階級，而國王就在這個階級的頂峰，他被人尊為半神。根據神的旨意，他成為具有絕對威權的君主，這種君權神授的思想，人民心中都深信不疑，連教士們也一樣。所以說，這種國王是無法推翻的，現在你懂了嗎？」

「且慢，」渥透說：「你說這些都是哈定安排的，這是什麼意思？他和這一切有什麼關聯？」

玻特以苦澀的眼光看著渥透，回答他說：「基地千方百計創造了這個幻象，又將所有的科援都藏在這個幌子後面。國王每回主持重要慶典，全身一定都會籠罩著放射性的閃爍靈光，並且在他的頭上形成王冠似的光環，此時如果有人碰觸到國王，就會遭到嚴重灼傷。在典禮的關鍵時刻，國王還會在空中飛來飛去，表示他已經跟神靈發生感應。然後他做一個手勢，就能使整座靈殿發出珍珠般的光芒。我們為國王設計的這些小把戲不勝枚舉，那些教士們參與實際的工作，但他們自己也相信這一套。」

「這怎麼行？」瑟麥克氣得緊咬著嘴唇。

玻特認真地說：「每當我想到我們錯過大好時機，真想像市政廳公園的噴水池似地嚎啕大哭一場。想想三十年前的情況，哈定才把基地從安納克瑞昂的手中解救出來，當時，安納克瑞昂人還不清楚帝國已經開始衰落——他們自從宙昂人叛亂以來，一直自顧不暇，甚至當銀河外緣與帝國的通訊斷絕，海盜出身的列普德的祖父自立為王時，他們仍然不曉得帝國已經分崩離析了。

「假如那時候的皇帝有膽量的話，他只要用兩艘星際巡弋艦，配合安納克瑞昂本身必然爆發的內亂，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它拿下；而我們當時也同樣能夠如此征服他們。但是哈定卻沒有這麼做，反而為他們建立了君主崇拜制度，我個人真不瞭解。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此時傑姆．歐西突然問道：「維瑞索夫如今在幹些什麼？他曾經比今日的行動黨黨員還要激進，現在他在安納克瑞昂做什麼？難道他也瞎了不成？」

「這我就不知道了。」玻特生硬地說：「對於安納克瑞昂人而言，他現在是那裡的教長。?據我所知，他只是擔任教士的技術顧問罷了，其他什麼也不做。傀儡領袖，該死的傢伙，傀儡！」

在座的人都沉默下來，大家不約而同盯著瑟麥克。這位年輕的黨魁神經質地咬了一陣指甲，然後才高聲說：「糟糕，有問題！」

他看看四周，又以更有力的口吻說：「哈定會是這種笨蛋嗎？」

「看來似乎如此。」玻特聳聳肩。

「不可能，有點不對勁。把我們自己放在砧板，讓人如此任意宰割，只有超級大笨蛋才做得出這種事來。哈定即使是個笨蛋，也不至於笨到這種程度，更何況我根本不相信他是笨蛋。他一方面創立宗教，為他們清除一切內亂的可能，另一方面又供應各種武器，把安納克瑞昂武裝起來，我不相信他會那麼笨。」

「事情的確有些蹊蹺，這我也承認。」玻特說：「但是事實如此，我們還能怎麼想呢？」

渥透猛然插嘴道：「這是公然的叛變，哈定被他們收買了。」

但是瑟麥克卻不耐煩地搖著頭說：「這我也不相信，一切都顯得無常而令人不解。我問你，玻特，你有沒有聽到過有關那艘巡弋艦的任何消息？就是基地替安納克瑞昂艦隊修理的那艘星艦。」

「巡弋艦？」

「一艘帝國時代的巡弋艦。」

「沒有，我沒聽說過。不過這並不代表什麼，艦隊基地是一般人絕對不准進入的宗教聖地，星際艦隊的事情，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可是，還是有謠言流傳出來了。我們的同志在議會裡提出這件事，哈定從來沒有否認，你知道嗎？他的發言人曾公開譴責傳播謠言的人，以後就再也沒有進一步的行動了，這裡面似乎另有隱情。」

「這是整個事件的一個環節，」玻特說：「如果這是真的，那就瘋狂得離譜了。不過，這件事不會比其他的情況更糟。」

歐西說：「我想，哈定絕不會另外藏有什麼秘密武器，也許……」

「是啊，」瑟麥克刻毒地說：「他不會藏有什麼神燈魔盒，可以在緊要關頭跳出來一個妖魔，讓溫尼斯那個老傢伙嚇得屁滾尿流。如果基地必須仰仗任何秘密武器，倒還不如我們自己引爆炸掉端點星，從提心吊膽的痛苦中解脫算了。」

「嗯，」歐西趕緊轉變話題：「現在的問題在於，我們還有多少時間？啊，玻特？」

「這個嗎，問題就在這裡，但是別那樣看我，我也不知道答案。安納克瑞昂所有的傳播媒體，根本一直都沒有提到基地，最近除了報導慶典快要開始的消息，其他的什麼都沒有。因為列普德下星期就成年了，你知道嗎？」

「那麼，我們還有幾個月，」渥透當天首度露出了笑容：「這讓我們還有些時間……」

「還有時間？真是笑話！」玻特咬牙切齒，很不耐煩地說：「我告訴你，那個國王是神，你以為他得利用宣傳的手段，才能激起人民的鬥志？你以為他必須訴諸感情，指控我們侵略，然後再放任人民敵視基地一陣子？根本不必，我老實告訴你，不論他們什麼時候準備開戰，列普德一聲令下，他的人民就會立刻動員，就這麼簡單。這就是那種體制最要命的地方，因為你不能質疑神所做的決定。誰知道他會不會明天就下令，然後大軍馬上便兵臨城下。」

此時在座的人都搶著發言，瑟麥克正敲著桌子要大家安靜時，前門突然被推開，李維．諾拉斯特大步走了進來。他還來不及脫下沾滿雪花的大衣，就趕忙跳上了樓梯。

「你們看看這個！」他一面大喊，一面把沾著雪跡的報紙扔到餐桌上，對眾人道：「新聞幕上也全都在討論這個消息。」

報紙被翻開來之後，五個頭立刻一起湊過去看。

然後，瑟麥克以沙啞的聲音說：「老天啊，他要到安納克瑞昂去！要——到——安納——克——瑞——昂——去——」

「那是叛變的行動，」塔基突然激動地尖叫：「如果渥透說得不對，我就把頭給你。他把我們出賣給敵人，現在要去領賞了。」

瑟麥克站起來說：「我們如今已經別無選擇了，明天在議會中，我將提議彈劾哈定。如果失敗的話……」

第五章

雪已經停了，但是仍在地面凝成厚厚的一層。一輛外表光潔的車子，在杳無人跡的街道上艱辛地前進。黎明時分，朦朧的曦光分外寒冷——這不只是文學上的比喻，也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此，雖然如今基地的政治處於如此動盪的狀態，但是無論行動黨或親哈定派，都沒有任何人有足夠的熱誠與鬥志，能夠這麼早就開始進行街頭活動。

約翰．李很不喜歡這種狀況，他的咕噥聲漸漸可以聽得見了：「這樣會糟糕，哈定，他們會說你是溜走的。」

「他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好了。總之，我必須到安納克瑞昂去，而且要走得順利。約翰，現在什麼也別說了。」

哈定將頭仰靠在有襯墊的座椅上，身子有些發抖。車裡裝有暖氣設備，其實並不冷，但是車外白雪覆蓋的世界，雖然透過車窗看去，卻依然令他覺得心寒。

哈定若有所思地說：「等到我們將這件事情解決之後，應該開始設法控制端點星的氣候，這並不是什麼難事。」

約翰回答說：「我倒想先做幾件其他的事，比如說，先替瑟麥克控制氣候如何？一間精緻乾燥的單人牢房，常年調節到攝氏二十五度，我想會很適合他。」

「這樣的話，我可就真的需要保鑣了，」哈定說：「而不只是這兩位。」他指指坐在前座司機旁邊，那兩個約翰的私人保鑣——他們嚴峻的目光凝注在空曠的街道，一手按在隨身的核銃上。

「你顯然打算挑起內戰。」哈定又加了一句。

「我嗎？火堆裡早就有好多木柴了，根本不用再怎麼撥動。我可以一一算給你聽——」約翰扳著肥短的指頭說：「第一，瑟麥克昨天在市議會中高叫彈劾。」

「他完全有這種權利，」哈定神色自若地說：「不過，他的動議以二O六票對一八四票被否決了，不是嗎？」

「是的，但是只相差二十二票而已，我們本來預期至少可以贏六十票。你別否認，你當初明明也這樣想。」

「的確很接近。」哈定承認。

「好——第二件事，就是投票之後，五十九個行動黨黨員立刻憤而退席，浩浩蕩蕩地步出了市議廳。」

哈定默然不語，於是約翰繼續說：「第三，瑟麥克在離開會場前，曾高喊你是叛徒，說你到安納克瑞昂是要去領賞，拒絕彈劾你的多數派議員們，也等於加入了你的叛變行動。他並且說『行動黨』不是虛有其名，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想，這代表會有麻煩。」

「但是你卻像個逃犯一樣，一大清早就急著開溜。哈定，你應該面對他們，如果有必要，看在老天的份上，就發佈戒嚴令！」

「武力是……」

「無能者最後的手段——得了吧！」

「算了，以後你就會明白。約翰，你注意聽我說，三十年前，在基地創設五十周年紀念日那一天，穹窿開啟，出現了哈里．謝頓的錄影，首度告訴我們部分的事實真相。」

「我記得，」約翰想起以前的事，似笑非笑地點著頭：「就是我們接管政府的那一天。」

「沒錯，那時我們遭遇了初次的危機，現在這個則是第二次——三個星期之後，便是基地創設八十周年紀念日，你不覺得這裡頭有點玄機嗎？」

「你是說他還會出現？」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謝頓從未提起過他是否還會出現，你瞭解嗎？但是，那也是他整個計畫的一部分，他總是儘量不讓我們預知這個計畫的任何細節。我們根本無法知道電腦何時會令影像再度出現，除非我們將穹窿拆開，可是如果這麼做，說不定電腦會自動銷毀。自從謝頓頭一次出現之後，每年的紀念日，我都會到那裡去碰碰運氣，他卻從來沒有再現過身。不過，自從那次之後，如今才又發生了真正的危機。」

「那麼他會再出現嗎？」

「也許吧，我也不知道。不過，這就是重點所在——你今天在市議會中，先宣佈我到安納克瑞昂去的消息，然後緊接著，再正式宣佈謝頓的錄影將在三月十四日再度出現。對於最近這個已經確定的新危機，這段錄影將會傳達最重要的訊息。這一點非常重要，約翰，但是不管別人怎麼追問，你都不要再多說什麼。」

約翰凝視著哈定說：「他們會相信嗎？」

「那倒沒有關係，但這一定會使他們迷惑，這就是我的目的。他們會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又會猜測如果消息是假的，那麼我的真正意圖究竟如何。如此他們便會舉棋不定，而將行動延遲到三月十四日之後，那時候我早已經回來了。」

約翰看來似乎仍然猶豫不決：「但是你說的『已經確定的新危機』，根本就是唬人的嘛！」

「足以唬得他們一愣一愣的——飛航站已經到了！」

太空船龐大的身軀在微光中若隱若現，哈定踏著積雪走向太空船，在到達氣閘時又轉回頭，伸出手來對約翰擺了擺。

「再見，約翰，我真的很不想留你在油鍋裡受煎熬。但是除了你之外，我再也沒有可以信賴的人了，你千萬別再油上加火。」

「你別擔心，油鍋已經夠熱了，我會服從你的命令。」約翰向後退去，太空船的氣閘就關上了。

第六章

塞佛．哈定並沒有直接來到安納克瑞昂星——安納克瑞昂王國就是根據這顆行星命名的，直到加冕的前一天，他才到達這個首都世界。在此之前，他飛到了這個王國的八個較大星系，在每個星系都做了極短暫的停留，時間剛好只能夠讓他與基地的代表進行一次會談。

這一趟旅行，使他深深體會到了這個王國幅員的遼闊。這裡曾經是銀河帝國極具特色的一部分，但是與昔日帝國不可思議的廣大版圖相比，它只不過是一個小碎片，一顆毫不起眼的蒼蠅屎。然而哈定的思考模式，一向只習慣于單一的行星，而且還是一個人口稀疏的行星，因此安納克瑞昂的幅員與人口，已經足以令他感到吃驚不已了。

如今安納克瑞昂王國的國境，與當年的安納克瑞昂郡極為接近，境內包含二十五個恒星系，其中六個星系擁有不只一個住人行星。它的總人口數為一百九十億，雖然與帝國全盛時期的人口無法相比，但是，由於基地提供的科援促進了科學的發展，人口也因此在急速增長中。

哈定直到現在，才真正體認到這項科援工作的艱巨——雖然已經花了三十年的時間，卻只有在首都世界上建立了核電系統而已；王國的週邊，仍有廣大的區域沒有恢復核能發電。但是，即使如今這樣的一點成績，還是利用帝國殘留下來的部分設備拼湊而成，否則連這一點進展都是不可能的。

當哈定終於到達首都世界的時候，發覺一切商業活動都完全停擺了。在週邊區域，慶祝活動已經持續若干時日，而在安納克瑞昂星上，更充滿了預祝國王列普德成年的狂熱宗教慶典，每個人都熱情萬分地全心全意投入。

哈定找到了他們的大使維瑞索夫，發現他由於過分忙碌而顯得愁眉苦臉、形容憔悴。他們只交談了半個小時，維瑞索夫就被迫匆匆離去，去監督其他靈殿的慶典。但是這半小時已經使哈定獲益匪淺，他已經胸有成竹，準備參加當天晚上的煙火盛會。

這次哈定完全是以普通遊客的身分出現，因為萬一他的身分曝光，必然會被迫負責宗教性活動，而他實在沒有心情做那些無聊的事。因此，當王宮的大廳中擠滿了珠光寶氣的王公貴族時，他夾在其中一點也不起眼，根本沒有人注意到他，更沒有人過來跟他打招呼。

哈定也曾站在長串的參謁者中，在安全距離之外引見給列普德國王，國王則獨自威嚴地站在放射性靈光的眩目光芒中。不到一小時之後，國王將要坐在鑲著寶石、外表裝飾著黃金浮雕、由銬表合金製成的厚重王座上，與王座一起莊嚴地浮到半空中，再緩緩貼地飛掠到窗戶，然後在王宮的窗前翱翔，讓外面成千上萬的百姓瞻仰，接受百姓近乎瘋狂的熱情歡呼。當然，如果不是內部暗藏了核能發動機，王座也不可能那麼沉重。

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哈定開始坐立不安，他踮起腳尖來想看得清楚一點——甚至想站到椅子上，不過總算忍住了這個衝動。終於，哈定看見溫尼斯穿過人群向他走來，他的心情頓時感到輕鬆了許多。

溫尼斯走得很慢，因為他幾乎每走一步，就得跟一些尊貴的貴族親切寒暄。那些貴族的祖輩都曾協助過列普德的祖父僭取王位，從此子孫世世代代便永遠承襲爵位。

溫尼斯終於從最後一個貴族的身邊離開，來到了哈定的面前。他擠出幾絲高傲的笑容，斑白眉毛下的黑色眼珠卻射出了得意的光芒。

「親愛的哈定，」溫尼斯低聲說：「你不肯表露自己的身分，想必一定會很無聊。」

「我一點也不覺得無聊，殿下，我正看得起勁呢。這一切都太有趣了，您也知道，端點星可沒有這麼隆重的慶典。」

「當然啦，願不願意到我的書房去？我們可以無拘無束地好好聊聊。」

「當然好。」

於是兩人臂挽著臂上樓去了。

幾位公爵的未亡人驚訝地盯著他們的背影，怎麼也想不通哈定的身分——這個衣著平凡、外表也毫下起眼的陌生人，竟然受到攝政王這般的禮遇，他究竟是什麼人？

進了溫尼斯的房間之後，哈定十分輕鬆地坐了下來。他接過攝政王親自斟的酒，並輕聲地表示謝意。

「這是盧奎斯酒，哈定，」溫尼斯說：「是王室酒窖中的真品——已經有兩個世紀了，是宙昂人叛亂之前十年所釀制的。」

「真正的王室佳釀。」哈定禮貌地附和著：「祝列普德一世——安納克瑞昂國王政躬康泰。」

兩人乾杯後，溫尼斯又殷勤地為哈定斟滿，然後說：「他很快就會成為銀河外緣的皇帝，而接下來的發展，又有誰能預料呢？銀河總該有再統一的一天。」

「這點毫無疑問——是由安納克瑞昂統一嗎？」

「有何不可？在基地的協助之下，我們的科技優於銀河外緣其他的世界，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

哈定放下空杯，然後說：「嗯，話是沒錯，只是，基地必須協助任何一個需要科援的國家。基於基地政府的高度理想主義，以及基地締造者哈里．謝頓崇高的道德目標，我們絕不能偏袒任何國家。這是無法改變的原則，殿下。」

溫尼斯的微笑又擴大了一些：「套一句當今的俗話：靈助自助者。我非常瞭解，如果基地不是受到若干壓力，也絕對不可能如此慷慨。」

「這一點我可不承認，基地不是為你們修理了那艘帝國的巡弋艦嗎？雖然我們的宇航局一直希望拿來作為研究之用。」

溫尼斯以諷刺的口吻，重複著哈定所說的最後幾個宇：「研究之用！是嗎？如果我沒有拿戰爭來威脅的話，你們是絕不肯修理那艘星艦的。」

哈定做了一個不以為然的手勢：「這我就不知道了。」

「我知道，而且知道這種威脅萬試萬靈。」

「現在也靈驗嗎？」

「現在談威脅已經太晚了。」溫尼斯很快地瞄了一下辦公桌上的時鐘：「你聽好，哈定，你以前來過安納克瑞昂，那時你我都很年輕，不過在那時候，我們的行事方法就已經迥然不同。你是所謂的和平主義者，對吧？」

「我想大概是吧，至少，我認為以武力達到目的，是一種很不划算的手段，總會有更好的替代方法——雖然那些方法有時比較不那麼直接。」

「是啊，我聽過你的名言：『武力是無能者最後的手段』。但是——」他故意表現得不經意地抓抓耳朵：「我並不認為我是個無能者。」

哈定禮貌性地點點頭，卻一言不發。

溫尼斯繼續說：「然而，我一直信賴直接路線，我認為應該朝著目標筆直地開拓道路，再沿著這條直路不偏不倚地前進。以前我以這個方法取得了許多成就，今後還要用這個方法完成更多的功業。」

「這我知道，」哈定插嘴道：「我相信您現在開拓的道路，是為了要讓您和您的兒子直達王位。想想上一任國王——就是您的兄長——所遭遇的不幸意外，以及當今國王欠佳的健康狀況。他的確健康欠佳，對不對？」

面對著哈定的指控，溫尼斯只是皺著眉頭，用更嚴厲的聲音說：「為了你自己好，哈定，我勸你最好避免某些話題。你以為自己是端點星的市長，就有特權可以說……嗯……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嗎？如果你真的這麼想的話，請你清醒一點。我可不是會被什麼話嚇倒的人，我的人生哲學是只要正視困難，困難便終將消失，我從來沒有逃避過任何問題。」

「這一點我並不懷疑，那麼如今您決定正視的困難究竟是什麼？」

「就是說服基地與我們合作。哈定，你可知道，你的和平政策使你犯了幾個非常嚴重的錯誤，因為你往往低估了對手的勇氣。你要知道，並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害怕直接行動。」

「比如說？」哈定問道。

「比如說，你單獨來到安納克瑞昂，並且單獨跟我進入我的書房。」

哈定環顧四周，然後再問：「那又有什麼不對？」

「沒什麼，」溫尼斯說：「不過房間外面有五名警衛，他們全副武裝，手握核銃。哈定，我不相信你能走得出去。」

哈定市長揚了揚眉，回答道：「我一時還不想走哩，您真的那麼怕我啊？」

「我一點也不怕你，但是，這可以讓你體認到我的決心，我們可以稱之為一種表示吧。」

「您愛怎麼說都隨便您，」哈定不在乎地說：「您怎麼說都一樣，我都不會害怕的。」

「我相信你這種態度遲早會改變，但你還犯了另一個錯誤，哈定，一個更為嚴重的錯誤——端點星好像是完全不設防的。」

「當然，我們需要防誰？我們並沒有威脅到任何國家的利益，並且一視同仁地提供我們的科援。」

「端點星一直保持無武裝的狀態，但是另一方面，」溫尼斯說：「你又慷慨地協助我們擴充軍備，特別是支援我們建立自己的星際艦隊——一個龐大的艦隊。事實上，自從你們將修好的帝國巡弋艦獻給我們，這個艦隊已經所向無敵了。」

「殿下，您這是在浪費時間。」哈定作勢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如果您想要向我們宣戰，而且正在知會我這件事，請您允許我立即與我的政府聯絡。」

「坐下來，哈定，我並沒有向你們宣戰，你也根本毋須通知你的政府。一度曾是帝國艦隊巡弋艦的『溫尼斯號』，現在是我國遠征艦隊的旗艦。這個遠征艦隊，由我的兒子在旗艦上親自指揮，一旦開戰的時候——哈定，聽好，是開戰而不是宣戰，他們將對基地立刻發動核武攻擊，那時基地自然就會知道了。」

哈定皺著眉問：「在什麼時候？」

「如果你真的有興趣知道的話，我可以告訴你，艦隊在五十分鐘之前，十一點整的時候剛剛離開安納克瑞昂。當他們能夠目視端點星時，就會發動第一波的核武攻擊，那是明天中午的事。現在，你可以認為自己是一名戰俘了。」

「我自己正是這麼認為，殿下，」哈定還是皺著眉頭：「但是我卻很失望。」

溫尼斯輕蔑地咯咯笑著：「如此而已？」

「是的，我曾經想過，以為在加冕典禮開始的同時——也就是午夜零時——才是艦隊行動最適當的時刻。因為很明顯地，您希望在攝政王的任內開戰，如果這樣的話，應該更具有戲劇性。」

攝政王溫尼斯瞪著哈定說：「老天，你到底在說什麼？」

「您還聽不懂啊？」哈定輕描淡寫地說：「我把反擊的時刻，剛好定在午夜零時。」

溫尼斯坐在椅子上，瞪著哈定說：「你別想嚇唬我，你們不可能會反擊。如果你想指望其他王國的協助，最好還是死了這條心吧，他們的艦隊全部加起來，也絕不是我們的對手。」

「這我知道，但我並不想要發一槍一彈。我只是在一周以前，就讓我的人放出了風聲，說在今晚午夜，安納克瑞昂星將實行『教禁』。」

「教禁？」

「是啊，如果您還不懂，我可以解釋一下：安納克瑞昂所有的教士都將會開始罷工，除非我取消原來的命令。可是如今我被軟禁，不能跟外界聯絡，自然無法收回成命。不過，即使我的行動自由，我也不打算這麼做。」他的身子向前傾，語氣忽然變得生動起來：「殿下，現在您瞭解了吧？攻擊基地就等於是罪大惡極的褻瀆行為。」

溫尼斯顯然在勉力克制著心中的紛亂：「別對我來這一套，哈定，這些話你留著對群眾去說吧。」

「親愛的溫尼斯，您認為我究竟應該留著向誰說呢？我可以想像，在過去的半小時中，安納克瑞昂所有的靈殿都已經聚滿了群眾，在聆聽教士對這個事件的訓誡。如今安納克瑞昂的人民，每一個人都已經知道，自己的政府正在對他們的信仰中心，發動邪惡而不義的攻擊。現在還差四分鐘就到午夜了，您最好還是下樓到大廳去看看吧，既然有五名警衛在門外，您也不用擔心我會溜走。」哈定說完，又靠回到椅背上，自己再倒了一杯盧奎斯酒，然後以完全不在乎的神情望著天花板。

溫尼斯突然怒不可遏，飛快地沖出了書房。

在大廳中，所有的名士淑女都鴉雀無聲，讓出了一條通向王座的寬敞通道。列普德坐在王座上，兩手緊抓著扶手，頭拾得很高，但是臉上的表情卻僵凝著。中央的大吊燈光線漸漸暗了下來，拱型屋頂上鑲嵌的無數核燈泡散發出彩色的閃光。就在此時，國王周圍的絢麗靈光開始閃耀，並且上升到他的頭上，凝聚成一頂耀眼的王冠。

溫尼斯在樓梯半途停了下來，但是並沒有人注意到他，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王座。溫尼斯在那裡站定，雙手緊握著拳，心中警告自己，千萬不可因為哈定的恐嚇而貿然行事。

這時王座開始顫動，然後無聲無息地垂直上升，接著開始飄栘，離開了座台，緩緩地飄下階梯，終於在離地五公分處停下，再水平地滑向巨大的視窗。

一聲沉重的鐘聲響起，午夜來臨了。此時王座剛好在窗前停住——剎那之間，國王頭上的靈光消失了。

在那一瞬間，國王驚愕得全身無法動彈，瞼上的表情因驚懼而扭曲。一旦失去了靈光，他就變得與常人無異。接著王座搖晃了幾下，便重重地落在地板上，立時發出了一聲巨響，宮中的燈光也正好同時全暗了下來。

在嘈雜的尖叫聲與一片混亂中，傳來了溫尼斯的吼叫聲：「拿火把來！拿火把來！」

溫尼斯在擁擠的人群中左沖右撞，一直拼命擠到門口。此時，宮中的衛士也從外面沖進了黑暗的大廳。

然後火把終於拿到大廳來了，那是原先準備在加冕典禮之後，在大街小巷舉行盛大的火炬遊行用的。

衛士們舉著火把，蜂擁進入了大廳——藍色、綠色、紅色的光芒，照在一張張恐懼惶惑的臉上。

「沒有關係，」溫尼斯大喊：「大家留在原地別動，電力馬上就可以恢復。」

溫尼斯轉身，向立正站著的衛士長問道：「隊長，怎麼回事？」

「殿下，」衛士長立即回答：「宮殿被城裡的群眾包圍了。」

「他們要什麼？」溫尼斯咆哮道。

「他們由一個教士帶頭，有人認出他就是教長波利．維瑞索夫。他要求立刻釋放塞佛．哈定市長，並且停止對基地所發動的戰事。」衛士長以軍人特有的堅定單調語氣回答，但是眼光卻不安地遊移不定。

溫尼斯怒吼：「如果有任何暴民妄圖越過宮門，一律格殺勿論。除此之外不要妄動，現在要吼就讓他們去吼好了，明天再跟他們好好算帳。」

送來的火把已經分散在大廳各處，大廳裡又亮了起來。溫尼斯趕緊沖向仍然靠在窗口的王座，把驚嚇得面無人色的列普德拉了起來。

「跟我來！」溫尼斯向窗外看了一眼，整個城市一片漆黑，只有右方的艾哥裡德靈殿燈火輝煌，下面則傳來了群眾沙啞嘈雜的吼聲。他一面暴跳如雷地咒罵著，一面把國王拖了就走。

溫尼斯一路沖回自己的房間，門口五名警衛立刻跟進來。然後才是列普德，他瞪大了眼睛，畏畏縮縮地走在最後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哈定，」溫尼斯的聲音沙啞異常：「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哈定市長身旁放著一個手提式核燈泡，發出了珍珠般的光芒。他根本不理會溫尼斯，只是安詳地靜靜坐著，臉上掛著一絲嘲弄的微笑。

「早安，陛下，」哈定對列普德說：「恭喜您順利加冕。」

「哈定，」溫尼斯再度吼道：「命令你的教士回去工作！」

哈定鎮定地抬起頭來說：「你自己下令吧，溫尼斯，看看我們兩人到底是誰在玩火。現在整個安納克瑞昂，除了靈殿之外，沒有任何的機械在運轉；除了靈殿之外，沒有任何的燈泡發光：除了靈殿之外，也沒有一滴自來水；處於冬季的半球，除了靈殿之外，連一卡的熱量都沒有——醫院無法再接受病患，發電廠也將被迫關閉，所有的太空船被困在地面。如果你不喜歡這種情況，溫尼斯，你可以自己命令教士回去工作，我可不想管。」

「我對天發誓，我會下令的。哈定，如果我們非得攤牌不可，那就來吧，看看你的教士能不能擋得住我的軍隊。今晚，軍方就要接管這個行星上的所有靈殿。」

「很好，但是你要怎麼樣下令呢？這個行星上，所有的通訊線路都已中斷，你將會發現不論是電波或超波都失靈了。我老實告訴你，這個房間裡的視訊電話，是這個行星上唯一一台還能工作的通訊器材——當然，我是指靈殿以外的地方。不過，我也已經將它改裝為只能接收，而無法發出訊號了。」

溫尼斯似乎透不過氣來，拼命大口喘著氣。哈定繼續說：「如果你想試試，可以派遣軍隊到宮殿附近的艾哥裡德靈殿，利用那裡的超波通訊器，和行星的其他區域聯絡。但是如果你真的那樣做，派出去的軍隊只怕會被暴民打得落花流水。到那個時候，溫尼斯，誰來保護這座宮殿呢？誰又來保護你們的小命呢？」

溫尼斯嘶喊道：「我們能夠撐下去的，你這個魔鬼！我們可以撐得過今天的，就讓暴民去吼吧，就讓電力中斷吧，但是我們一定撐得過去的！當基地被攻陷的消息傳來時，你那些偉大的群眾，就會發覺他們的宗教是如何虛幻。他們將會背棄那些教士，並且反過來對付他們。我向你保證，哈定，你頂多得意到明天中午。你雖然切斷了安納克瑞昂的一切動力，但是你卻無法阻擋我的艦隊。」

他扯著喉嚨，耀武揚威地繼續說：「艦隊正朝向目的地前進，哈定，由你下令修復的那艘巡弋艦率領。」

哈定卻輕鬆地回答：「不錯，那艘巡弋艦是我下令修復的——但卻是照著我的意思修的。溫尼斯，告訴我，你有沒有聽說過超波中繼器？不，我知道你沒聽過。不過，在兩分鐘之內，你就可以知道那個裝置的妙用了。」

就在此時，視訊電話突然亮了起來，於是哈定又改口道：「不，在兩秒鐘之內。溫尼斯，坐下來好好聽著。」

第七章

泰歐．艾波拉特是安納克瑞昂地位極高的一名教士，在這次的遠征任務中，他被任命為旗艦「溫尼斯號」上的首席隨軍教士。

他能獲得這個任命，除了由於地位與輩分的考量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由於他十分熟悉這艘星艦。在它的修復過程中，他曾在來自基地的聖者直接指導之下工作，根據他們的指揮，調整發動機、重新連接視訊電話的線路、翻修整個通訊系統、修補百孔千瘡的艦身、補強艦體的結構。甚至當艦上裝設一個極為神聖的裝置時，他也獲准在旁幫手。由於這個稱為超波中繼器的裝置如此神聖，過去從來沒有裝設在任何一艘星艦或太空船上，它是專門保留給這艘偉大的星際戰艦的。

因此，如今這艘神聖的星艦竟然要被用作不義之舉，令他感到極度痛心。維瑞索夫早已告訴過他，這艘星艦將要犯下駭人的邪惡罪行——它的炮口會轉向偉大的基地，但是他一直都不願意相信。偉大的基地，他年輕的時候就是在那裡接受教士養成訓練，那裡提供了同胞所有的福祉，如今，怎麼能夠將炮口對準基地？

不過，在聽到艦隊司令的一番話之後，他發覺這個事實已經不容置疑了。

然而，神聖的國王怎可允許這種邪惡的行動呢？他想，可能這並不是國王的意思？如果不是的話，也許是那個可惡的攝政王溫尼斯假傳聖旨，國王如今還被蒙在鼓裡。而且，這個艦隊的司令官正是溫尼斯的兒子，就是他，在五分鐘前告訴自己說：「教士，你只要負責看顧靈魂和認真禱告就好了，我會照顧我的星艦。」

艾波拉特露出了詭異的微笑，他想：我當然會看顧靈魂，並且認真地禱告，但是我也要認真地詛咒，讓你——雷夫金王子——馬上就要痛哭流涕。

現在他正走進總通訊室，由他手下的助理教士在前開道。執勤中的兩名軍官並沒有攔阻他們，因為首席隨軍教士有權進入星艦的任何地方。

「把門關上。」艾波拉特命令道，然後看了看精密計時器——現在還差五分就是十二點，他將時間算得很準。

他以迅速而熟練的動作，打開了艦上所有的通訊系統。於是，在這艘全長二哩的星艦上，任何一個角落部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並且看到他的影像。

「溫尼靳號旗艦上全體官兵請注意，這是你們的首席隨軍教士講話！」艾波拉特自己很清楚，他的聲音會立刻在星艦各處迴響——從艦尾的核炮台，到艦首的領航台。

「你們的星艦，」他喊道：「正在進行冒瀆的罪行。在你們不知情的狀況下，它的行動足以令你們的靈魂永遠流放在冰冷的太空中！注意聽好！你們的指揮官，由於他心中罪惡的邪念，打算將這艘星艦駛往基地，轟炸並征服我們的萬福之源。因為這個行動是他的意思，我奉銀河聖靈之名，現在解除他的指揮權。因為沒有銀河聖靈的庇佑，就沒有指揮權的存在。甚至於神聖的國王，如果沒有聖靈的認可，也將無法維持王位。」

艾波拉特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助理教士以虔誠的心情恭敬地聆聽，一旁的兩名軍官則越聽越恐懼。

「由於這艘星艦進行如此邪惡的勾當，銀河聖靈的庇佑早已經消失了。」

此時艾波拉特莊嚴地舉起雙手，在艦上近千架視訊電話前，官兵們一個個懷著敬畏的心情，目不轉睛地盯著首席隨軍教士威嚴的影像。

「奉銀河聖靈之名，奉先知哈里．謝頓與他的詮釋者——基地的聖者之名，我詛咒這艘星艦。讓它的眼睛——視訊電話——全部瞎掉；讓它的手臂——鉤爪——通通癱瘓；讓它的拳頭——核炮——盡數失效；讓它的心臟——發動機——停止搏動；讓它的聲音——通訊裝置——喑啞無聲；讓它的呼吸器官——通風設備——奄奄一息；讓它的靈魂——燈光——完全熄滅。奉銀河聖靈之名，我如此詛咒這艘星艦。」

當他說完的時候，恰好是午夜十二點正。在幾光年之外的艾哥裡德靈殿，正有一隻手打開了超波中繼器的開關。它所送出的超波，毫無剎那的延遲，就在同一時刻，開啟了「溫尼斯號」旗艦上的另一個中繼器。

於是，整艘星艦在一瞬間完全停擺！

這就是科學性宗教最主要的特徵——一切真的能夠應驗。艾波拉特對這艘星艦的詛咒，如數都成了事實。

艾波拉特看到一片漆黑籠罩著這艘星艦，也聽到遠方超核能發動機柔和的轉動聲突然停止。他感到非常高興，便由法衣內取出了自備電源的核燈泡，使房間裡充滿了珍珠般的光芒。

然後他望向那兩名軍官，他們無疑是勇敢的軍人，但是如今面對著精神上的極度恐懼，竟然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救救我們的靈魂吧，大師。我們都是無辜的可憐人，根本不知道指揮官所犯的罪行。」其中一個嗚咽著說。

「跟我來！」艾波拉特以嚴厲的口吻說：「你們的靈魂還沒有沉淪。」

整艘星艦在黑暗中陷入一片混亂，恐懼感似乎摸得著也聞得到。在艾波拉特與他身邊的光圈經過之處，都有官兵蜂擁而上，拉著他的法衣邊緣，請求他施捨一絲一毫的慈悲。

而他的答案卻始終如一：「跟我來！」

他終於找到了雷夫金王子，王子正摸索著經過軍官寢室走過來，一面還破口咒罵著黑暗。

雷夫金惡狠狠地瞪著首席隨軍教士：「你在這裡啊！」王子的藍眼睛得自母親的遺傳，但是鷹勾鼻與斜眼表明了他是溫尼斯的兒子。

「你這種叛變的行為，究竟是什麼意思？趕快恢復艦上的動力，我才是這裡的指揮官。」

「你已經不是了。」艾波拉特以陰森的口氣說。

雷夫金狂亂地四下看看，然後吼道：「抓住這個人，逮捕他。不然我發誓，我會把你們這些抗命的人通通抓起來，剝光衣服，從氣閘丟到外太空去。」

他頓了一頓，又尖叫道：「這是你們的司令官在下令，快抓住他！」

但是仍然沒有人有任何動作，這使得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又大叫道：「你們願意上這個神棍、這個小丑的當嗎？你們何必害怕這種胡謅出來的宗教？這個人是一個騙子，他所說的銀河聖靈，根本就是虛構的幌子，目的是要……」

艾波拉特憤怒地打斷了他的話：「拿下這個褻瀆的人，聽到了他的話，也會危及你們的靈魂。」

好幾個官兵立刻一擁而上，緊緊地抓住了這個尊貴的司令官。

「抓好他，跟我來！」

艾波拉特轉身就走，雷夫金被抓著跟在後面，走廊中黑壓壓地擠滿了官兵。艾波拉特回到總通訊室，立即命令將雷夫金帶到一台仍可工作的視訊電話前，然後對這位前指揮官說：「命令艦隊停止前進，準備返回安納克瑞昂。」

雷夫金已經被打得頭破血流，衣衫襤褸，也嚇得有些神智不清，當然只好遵命了。

艾波拉特繼續厲聲道：「現在我們和安納克瑞昂取得了超波聯繫，你照著我的話說。」

雷夫金做了一個不願意的手勢，立刻引來了周圍官兵一陣可怖的怒吼。

「說吧！」艾波拉特道：「開始：安納克瑞昂艦隊……」

於是雷夫金便開始了。

第八章

當雷夫金王子的影像出現在視訊電話時，溫尼斯的房間裡完全靜了下來。攝政王看見兒子憔悴的面容與被撕爛的制服時，驚嚇得倒抽了一口涼氣，然後整個人跌坐在椅子上。由於驚恐與焦慮，他的臉孔整個都扭曲了。

哈定雙手輕握著拳，擱在膝頭上，面無表情地聽著視訊電話傳來的聲音。剛剛加冕的列普德國王，則蜷縮在最陰暗的角落裡，緊張兮兮地咬著鑲金邊的袖子。就連警衛們也都不再板起職業軍人式的臉孔，他們在門邊排成一列，手中握著核銃，眼睛卻偷偷瞄著視訊電話中的影像。

雷夫金開始講話，疲倦的聲音聽來似乎萬分不情願。他講得斷斷續續，好像身後有人在不斷地提詞，而且對他很不客氣。

「安納克瑞昂艦隊……瞭解到這次任務的本質之後……拒絕成為冒瀆聖地的共犯……現在正在返回安納克瑞昂的途中……對於敢向萬福之源的……基地和……銀河聖靈……使用暴力的……冒瀆神聖的罪人……發出下面的最後通牒：馬上停止對於真實信仰中心……的一切攻擊……並且以我們的艦隊……由首席隨軍教士艾波拉特代表……可以接受的方式……保證永不再有……這樣的戰事發生，同時……」

在這裡有好長時間的停頓，然後才繼續下去：「同時保證將曾任攝政王的溫尼斯……下獄……他所犯的罪行……交由宗教法庭審判。否則王國的艦隊……回到安納克瑞昂之後……會將宮殿夷為平地……並且採取其他一切……必要的措施……摧毀威脅人民靈魂的罪人……的巢穴……」

雷夫金的話以半聲哭泣作為結束，螢幕上的影像便在此時消失了。

哈定迅速地按了一下核燈泡，光線隨即黯淡下來，前攝政王、國王與警衛們都變成了朦朧的黑影。直到這時，才看得出哈定的身旁居然也有靈光圍繞著。

這股靈光不像國王特有的靈光那樣閃耀奪目，它沒有那麼壯觀，也不那麼顯著，但是卻更為有效又有用。

一小時之前，溫尼斯還得意洋洋地宣稱哈定成了一名戰俘，端點星是一個將要被毀滅的目標。現在他卻整個人癱成一團，心灰意冷，默然不語。

「我記得有一個非常古老的寓言故事，」哈定對溫尼斯說。他的聲音非常柔和，卻帶著挖苦的意味：「這個故事可能和人類的歷史同樣久遠，因為已知最古老的記載，仍是抄自更為古老的版本。你可能會對這個故事感興趣，它是這麼說的：

「從前有一匹馬，他有一個危險而兇猛的敵人——狼，所以每天都戰戰兢兢地度日。在絕望中的馬，突然想到要找一個強壯的盟友，於是他找到了人。他對人說狼也是人的大敵，提出要和人結盟的建議。人立刻接受了，他說只要馬能跟他合作，將快腿交給他來指揮，這樣他們就可以立刻去將狼殺掉。馬答應了這個條件，允許人在他身上裝上馬韁和馬鞍。於是人就騎著馬去獵狼，果然把狼給殺死了。

「馬終於高興地鬆了口氣，他向人道謝，並說：『如今我們的敵人已經死了，請你解開馬韁和馬鞍，還我自由吧。』

「人卻哈哈大笑，回答馬說：『你休想！』然後狠狠地用馬刺踢了他一下。」

室內還是一片靜寂，溫尼斯的身影依然一動也沒動。

哈定繼續輕聲說：「我希望你聽得懂這個比喻——四王國的國王，為了鞏固政權，以便永遠統治人民，接受了可以將他們神化的科學性宗教。這個宗教就成了他們的馬韁和馬鞍，因為它把核能的源頭交到了教士的手中——而那些教士卻聽命於我們，請注意，而不是服從你們。你們雖然殺死了狼，但是卻無法擺脫人……」

溫尼斯突然從陰影中一躍而起，雙眼看來像是兩個狂野猙獰的深洞，他的聲音混濁而又語無倫次：「不管怎麼樣，我要幹掉你，你逃不掉的，你會死在這裡。讓他們把這裡炸平吧，炸毀一切都沒有關係，你會先死在這裡，我要幹掉你！」

「衛兵！」他神經質地狂暍道：「替我把這個惡魔射死，射死他！射死他！」

哈定將椅子轉向，微笑著面對那些警衛。其中一個舉起核銃想要瞄準，卻馬上又垂下手去，其餘的根本一動也不動。在一團柔和的靈光包圍中，端點星市長塞佛．哈定胸有成竹地微笑著。在他的面前，安納克瑞昂的一切力量都粉碎了，顯得自不量力得可笑。警衛們受不了這種莫名的壓迫感，完全不再理會溫尼斯瘋狂嘶喊出的命令。

溫尼斯一面繼續語無倫次地吼叫，一面搖搖晃晃地走向最靠近他的一名警衛，一把奪走了他手中的核銃，立刻瞄準泰然自若的哈定，然後重重地扣下扳機。

蒙朧的連續光束立刻射向哈定，但是一碰到了環繞在他周圍的力場，就全部被吸收中和了。溫尼斯發出瘋狂詭異的大笑，並且更用力地把下扳機。

哈定卻依然微笑著，力場吸收了核銃的能量之後，只是微微發出了一點光芒。而列普德仍然畏縮在角落裡，搗著眼睛不停地呻吟。

不久，溫尼斯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喊叫，將銑口轉向，再度扣下扳機——他立時倒在地上，頭部被轟得一點也不剩。

目睹了這一切，哈定也不禁心中一凜，喃喃地說：「他真是一個貫徹始終的直接路線派，這就是他最後的下場。」

第九章

穹窿中擠滿了人潮，除了座無虛席之外，後面的牆邊還滿滿地站了三排。

塞佛．哈定看到這麼多人，不禁聯想起哈里．謝頓第一次出現時的情景。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當時只有六個人在場。其中五位是年老的百科全書編纂者，他們現在都已經作古了，另一個人就是他自己，一位年輕的傀儡市長。也就是在同一天，他與約翰．李發動政變，摘除了「傀儡」這個羞恥的頭銜。

如今的情況完全不同了，一切都不一樣了，市議會中的每個成員都在等待著謝頓的出現。哈定自己仍是市長，但是早已大權在握——自從令安納克瑞昂潰不成軍之後，他更是聲勢顯赫。當他從安納克瑞昂帶回溫尼斯的死訊，以及跟嚇壞了的列普德新簽的條約時，在歡聲雷動之中，他贏得了市議會一致通過的信任投票。接著他又一鼓作氣，迅速跟另外三個王國簽訂了類似的條約——基地據此獲得了更大的權力，足以預防任何類似安納克瑞昂這次的侵略企圖。當這些條約簽訂時，端點星的每條大街小巷都擠滿了參加火炬遊行的人群，就連哈里．謝頓的名字，也從來沒有被人歡呼得如此響亮過。

哈定撇了撇嘴，想到當年第一次危機過後，自己也曾經這麼風光過一陣子。

在穹窿的另一個角落，賽夫．瑟麥克與路易士．玻特正在進行熱烈的討論。最近發生的事似乎一點也沒有令他們氣餒，他們照樣參加信任投票，並且發表演說，公開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漂亮地為以前的若干不當言辭致歉。他們油腔滑調地為自己辯解，說他們的行為只不過是遵循理性與良知——然後行動黨立刻就展開了新的活動。

約翰．李碰了碰哈定的袖子，若有深意地指指手錶。

哈定抬起頭來說：「嗨，約翰，你怎麼還是憂心忡仲的樣子呢，又有什麼問題啦？」

「五分鐘後他就應該出現了，對不對？」

「我想是的，上次他就是在中午出現的。」

「如果他不出現怎麼辦？」

「你一輩子都要用自己擔心的事來煩我嗎？他不出現就算了。」

約翰皺著眉，輕輕地搖了搖頭：「如果他不出現，那我們還會有麻煩。如果沒有謝頓為我們所做的事背書的話，瑟麥克會毫無顧忌地捲土重來。他想要徹底兼併四王國，立即擴張基地的版圖，必要時甚至會採取武力——他已經開始為這個主張活動了。」

「我知道，玩火者即使會因而自焚，也非得玩火不可——狗改不了吃屎。而你，約翰，卻一定要千方百計自尋煩惱。」

約翰正準備要回答，卻突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因為燈光在這一霎那間陡然轉暗。他伸出手臂，指了指占穹窿一半面積的玻璃室，隨即就癱坐在椅子上，還輕輕發出了「噓」的一聲。

哈定看見玻璃室中出現的影像時，也不禁把身子挺直——那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今天來到現場的眾人，只有他知道幾十年前，這個影像頭一次出現時的情景，那時候他還年輕，玻璃室裡的影像是個老人。現在，三十年過去了，這個影像一點變化都沒有，但是哈定自己卻已經垂垂老矣。

影像一直凝望著前方，雙手撫弄著膝上的一本書。終於，他開始說話了：「我是哈里．謝頓。」聲音蒼老而柔和。

穹窿中的人全都屏息以待，哈里．謝頓繼續流暢地說下去：「這是我第二次在此出現，當然，我不知道你們之中，是否有人在我頭一次出現時曾經在場。事實上，光憑感覺，我也無法知道現在有沒有人來到，不過這都沒有關係。如果你們已經安全地克服了第二次危機，你們就一定會來到這裡，這一點絕對可以確定。如果你們沒有來，就表示第二次危機不是你們所能應付的。」

他露出了動人的笑容，繼續說道：「不過我想不致於如此，因為我的計算顯示，在最初的八十年間，計畫不產生重大偏差的機率是千分之九百八十四。

「根據我們的計算，你們現在已經可以控制緊鄰基地的幾個野蠻王國了。第一次危機時，你們是利用『勢力均衡』來防止他們入侵；而第二次，你們則利用『形而上的力量』來擊敗『形而下的力量』。

「但是，我要在這裡再度警告各位，千萬不要過於自信。在這些錄影中，我並不想讓你們預知任何未來的發展，不過仍然可以告訴你們一點，那就是你們現在所獲得的，只不過是一個新的平衡罷了——即使你們的處境已經比以前好得多。『形而上的力量』雖然足以抵擋『形而下的力量』所發動的攻擊，卻不足以反過來主動出擊。由於地方主義或國家主義等等阻力的不斷成長，『形而上的力量』並無法永遠保持優勢。我相信，我所說的你們其中早就有人已經想到了。

「不過，請你們一定要原諒我說得這麼含糊，我現在所用的語彙，頂多只是近似的敘述。但是各位都不瞭解心理史學的術語和符號，所以我只能儘量用普通的語言來解釋。

「目前的狀況，基地只是來到了邁向第二銀河帝國的起點。鄰近的諸王國，在人力及資源方面，仍舊還勝過你們無數倍。在這些王國的外面，是充斥整個銀河的渾沌蠻荒叢林；而在銀河的內域，還有銀河帝國的殘軀——雖然帝國在不斷地衰敗，但它的勢力仍舊是強大無匹的。」

說到這裡，哈里．謝頓捧起了書本並打開來，面容轉趨莊嚴：「你們也絕對不能忘記，在八十年前，我們還建立了另一個基地。它在銀河的另一端，在群星的盡頭，你們一刻都不能忽視它的存在。各位，在你們面前展開的，是已經計畫好的九百二十年的未來，就看各位如何來面對了！」

謝頓的眼光垂到書本上，影像就突然消失了，室內又恢復了原來的光亮。在接下來的一陣嘈雜聲中，約翰附在哈定的耳旁說：「他並沒有說什麼時候再回來。」

哈定答道：「我知道——但是我希望，在你我壽終正寢之前，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四篇 行商

第四篇 行商

行商……長久以來，行商一直是基地政治霸權的先鋒，在遙遠的銀河外緣稀疏的群星間不斷向外擴張。他們通常一出去就是數個月甚至數年，才會再次回到端點星。行商所駕駛的太空船，大多是自己用舊貨拼揍改裝而成，或者用臨時製造的簡陋交通工具。他們的德行不能算高尚，但是個個膽識過人……他們利用這些資源所建立的「帝國」遠比假宗教之名、行專制之實的四王國還要鞏固……

這些堅強而又孤獨的行商，流傳下來的故事簡直不勝枚舉。他們都半認真、半戲謔地，以哈定的一句警語作為座右銘，那就是「不要讓道德觀阻止你做正確的事！」

有關行商的故事，到底何者為真，何者為偽，如今幾乎已經無法分辨，不過可以確定，難免有誇大不實之處……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一章

利瑪．彭耶慈接到呼叫訊號的時候，全身正沾滿了肥皂泡沫。這證明了那個老掉牙的說法——長距離通訊與淋浴總是有不解之緣，在黑暗荒涼的銀河外緣太空也一樣成立。

幸好，這種個人太空商船並未被商品占滿，「浴室」的部分還算非常寬敞舒適——在二尺乘四尺的小空間裡，備有熱水淋浴設備。這裡離駕駛座的控制台大約有十尺，所以彭耶慈可以清楚地聽見收訊器「哢答哢答」的聲響。

他趕緊沖掉肥皂泡沬，發出一聲咆哮，然後快步走出來調整通話儀。三個小時之後，另一艘太空商船駛近，橫靠在他的一側。然後，一個面帶微笑的年輕人，從兩船之間的空氣通道走了過來。

彭耶慈立刻把最好的一張椅子推過去，自己則坐在駕駛座的旋轉椅上。

「戈姆，你在幹什麼？」他不高興地問：「難道你專程由基地一路追我追到這裡？」

列斯．戈姆拿出一支香煙，堅定地搖著頭說：「我？我才不會幹這種事，我只是倒楣被抓來當公差。當我降落在葛裡普特四號行星的時候，他們剛好在前一天收到了這個郵件，所以就命令我追來把它交給你。」

戈姆遞給彭耶慈一個發亮的小球體，然後又說：「這是機密檔，超級機密的。我想就是由於這個緣故，所以不能使用次乙太或其他類似的方法傳遞。至少，這是一個私人信囊，除了你自己之外，任何人都無法打開。」

彭耶慈望著這個小球，露出了不悅的表情：「我可以看得出來，我也知道，這種郵件向來都是報憂不報喜。」

他把手中的小球打開，就有薄薄的透明膠帶慢慢展開來，彭耶慈的眼睛迅速掃過上面的文字——他必須這麼做，因為等到最後那一部分出現時，前面的膠帶已經變色變形了。在一分半鐘之內，膠帶就全部變成黑色，再分解成無數的分子而散落一地。

彭耶慈故意喃喃抱怨：「唉，老天啊！」

列斯．戈姆輕聲問道：「我能幫什麼忙？還是真的那麼機密，不能告訴我？」

「告訴你也無妨，反正你是公會的人——我得到阿斯康去一趟。」

「到那個地方去？為什麼？」

「有一個行商在那裡被逮捕下獄，不過這件事你不能對別人說。」

戈姆的神情轉趨憤怒，叫道：「逮捕下獄！那是違反公約的。」

「可是干涉內政也違反公約啊。」

「哦，那傢伙真的這麼做嗎？」戈姆想了想又說：「那個行商叫什麼名字？我認識他嗎？」

「不！」彭耶慈的回答聽來很嚴肅，使得戈姆知道其中另有隱情，便識趣地不再追問下去。

彭耶慈站了起來，以憂鬱的眼光盯著顯像板，對著形成銀河主體的朦朧透鏡狀部分，低聲而堅定地說了幾句話，隨即又提高嗓門說道：「真是他媽的一團槽，我的銷售定額進度已經落後了！」

戈姆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嘿，老友，阿斯康卻是個貿易閉鎖區域。」

「是啊，在阿斯康，你連一支削鉛筆刀都賣不出去，他們不會購買任何的核能裝置。我還有那麼多存貨，卻派我到那裡去，簡直是要我的命。」

「不去不行嗎？」

彭耶慈心不在焉地搖搖頭：「我認識那個被捕的傢伙，總不能對朋友見死不救。不然怎麼辦？我活在銀河聖靈的懷抱中，它指示我去任何地方，我都得要欣然接受。」

戈姆不解地發出了「哦」的一聲。

彭耶慈望著他，輕聲笑了一下：「我忘了，你從來沒有讀過『聖靈全書』吧，對不對？」

「我連聽都沒聽過。」戈姆回答得很簡單。

「如果你受過宗教訓練的話，就一定會知道。」

「宗教訓練？你是說教士養成訓練嗎？」戈姆大為吃驚。

「恐怕就是如此，這是我始終不願意公開的秘密和恥辱。當初師父們認為我太難管教，就將我驅逐出教門，然後我才開始接受基地的普通教育。喔，我得趕緊出發了，你今年的定額銷售得如何？」

列斯．戈姆撚熄了香煙，把帽子戴正，回答說：「現在只剩最後一批了，我一定能賣完的。」

「幸運的傢伙。」彭耶慈以沮喪的口氣說。

在列斯．戈姆離去後，彭耶慈繼續陷入沉思，一動也不動達數分鐘之久。

原來艾斯克．哥羅夫在阿斯康，而且被關在牢裡！那可真糟糕！事實上，比表面的情況要更壞得多。剛才，為了打發戈姆這個好奇心強烈的年輕人，所以彭耶慈告訴他一點含糊的梗概，並且故意說得很輕鬆。可是將要面對的真實情況，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因為行商長艾斯克．哥羅夫其實並不是行商，他真正的身分是基地的間諜。這件事只有少數幾個人知曉內情，而他——利瑪．彭耶慈剛好是其中之一。

第二章

兩個星期過去了，也白白地浪費了！

航行到阿斯康就花了一個星期。當彭耶慈到達最週邊的邊界時，阿斯康的警戒戰艦就出現了，並且一起湧過來攔截他的太空船。姑且不論他們的偵察系統如何，總歸是十分有效。

那些戰艦緩緩挨近彭耶慈的太空船，可是卻連一個訊號都不發，只是保持著安全的距離，強迫他轉向，朝阿斯康的中心太陽飛去。

彭耶慈本可以輕易地解決那些小戰艦，因為那些都是當年銀河帝國的陳舊遺物——它們其實根本不是戰艦，而只是高速太空遊艇，並沒有配備核武器。它們的外型是十分華麗的橢圓體，但是卻根本不堪一擊。然而艾斯克．哥羅夫落在他們手中，他是基地絕對不能失去的重要人物，這一點阿斯康人一定很明白，所以他們並不怕彭耶慈會發動攻擊。然後又過了一個星期，在這七天中，彭耶慈花了很大的力氣，拜會了許許多多的官吏。這些多如牛毛的大小官吏，是阿斯康的大公與外界的「橋樑」。彭耶慈必須逐個地巴結奉承疏通，讓每一位都得到一些令人想到就作嘔的甜頭，然後他們才肯施捨龍飛鳳舞的簽名，讓他能接洽到更高一級的機關。

彭耶慈頭一次發覺，他的行商證明文件根本沒有一點用處。

就是因為這樣，在接到密件的兩個星期之後，他才終於來到阿斯康的宮廷。現在他只要再走過警衛森嚴的鍍金大門，就可以見到那位大公了。

此時，哥羅夫仍舊是階下囚，而彭耶慈帶來的大批貨物，還全部堆積在船艙裡，都快開始生銹了。

大公的個子矮小，禿頭，臉上佈滿了皺紋。由於頸際圍著巨大光潤的毛皮領，身子好像被壓得不能動彈似的。

大公向兩側做個手勢，成隊的武裝衛士立刻退開幾步，讓出了一條路來。彭耶慈就順著那條通道，大步朝向這位統治者走去。

「別說話。」大公先聲奪人，彭耶慈只好趕緊把張開的嘴閉了起來。

「這就對了。」這位阿斯康的統治者顯得輕鬆了許多：「我受不了無用的廢話，威脅和奉承對我也沒用，這裡也不準備讓任何受委屈的人喊冤。我不知道警告過你們這些浪人多少次了——阿斯康絕對不要你們那些邪門的機器。」

「大人，」彭耶慈輕聲地說：「我並不打算替那位行商辯解。行商絕不會故意侵入不受歡迎的地方，只是銀河實在太大了，往往一疏忽就會誤入邊境，這種事以前也曾經發生過，這次的事件只是一場令人遺憾的誤會。」

「令人遺憾？的確不錯。」大公尖聲說道：「至於你說這是誤會嘛，自從那個冒瀆的惡棍被捕後兩小時起，你們在葛裡普特四號上的人，就不斷請求我，想要與我交涉，並且多次提醒我說會有人親自前來。這似乎是一個相當有計劃的救援行動，很像是你們早就有預謀——姑且不論是否令人遺憾，總之這實在不像是個單純的誤會。」

阿斯康大公的黑眼珠顯露出輕蔑的眼光，又急速說下去：「你們這些跑碼頭的行商，就跟瘋狂的小蝴蝶一樣，從一個行星慌慌張張地飛到另一個行星，甚至瘋狂到以為能夠任意降落在阿斯康的最大世界——這個星系的中心，卻還狡辯說是不小心而誤入邊境。得了吧，當然不是那麼回事。」

這番話令彭耶慈有點心虛，但是他並沒表現出來，仍舊頑固地說：「如果他故意試圖在此進行貿易，大人，那他就太不聰明了，而且也違反了我們公會的嚴格規定。」

「不聰明嗎？的確如此。」阿斯康的大公氣咻咻地說：「所以你的同伴極可能付出他的生命，作為他不聰明的代價。」

彭耶慈感到胃部抽搐了一下，看來對方極為英明果斷。他只好說：「大人，死亡是絕對無法挽回的憾事，總該有別的刑罰代替吧？」

停頓了一會兒之後，大公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聽說基地很富裕。」

「富裕？的確如此，但是我們的財富都是你們所不要的，我們的核能貨品價值也……」

「你們的貨品沒有祖先的祝福，所以根本一文不值。那些貨品都是我們祖先所禁忌的，所以不但邪惡，而且受到詛咒。」他說這話時，那種抑揚頓挫的腔調，顯示他分明就是在背書。

然後大公的眼瞼垂下來，又意味深長地問：「你們難道就沒有別的值錢的東西了嗎？」

但是這位行商卻會不過意來：「我不明白您的話，您到底想要什麼？」

大公攤開雙手說：「你這是要求我與你主客易位，自己告訴你我想要什麼，我可不打算這麼做。你的夥伴，照阿斯康的法律，似乎要以冒瀆神聖罪來懲治，也就是以毒氣處死。我們絕對公正，任何人犯了同樣的罪行，處罰都是一樣的。不會由於罪犯是窮困的農夫而加重，也不會由於我是大公而減輕。」

彭耶慈無奈地輕聲問：「大人，您能允許我與犯人見一面嗎？」

大公冷冶地回答說：「根據阿斯康的律法，死刑犯不准與他人接觸。」

彭耶慈心中緊張到了極點：「大人，我請求您，在他面臨死亡之際，對他的靈魂施捨一點慈悲吧。在他的生命受到威脅這段期間，從來都沒有得到精神拘慰藉。如今，他甚至要在毫無心理準備的情況之下，就要回到主宰一切的聖靈懷中了。」

大公以懷疑的語氣緩緩問道：「你是個『靈魂守護者』嗎？」

彭耶慈謙虛地低下頭去，回答說：「我的確是個科班出身的靈魂守護者。在浩淼而虛空的太空中流浪的行商們，他們將一生都投注於商業與世俗的追求，所以需要有我們這種人，來照顧他們的性靈生活。」

阿斯康的統治者咬著下唇，沉思了一會兒才說：「人人都應該在靈魂歸於祖靈懷抱之前，儘量做好準備工作。只是我怎麼也想不到，你們這些行商居然也會如此虔誠。」

第三章

當利瑪．彭耶慈從厚重的牢門進來時，驚動了躺在床上的艾斯克．哥羅夫，他立刻睜開了一隻眼睛。接著牢門又重新關上，發出一聲轟然巨響，此時哥羅夫已經站了起來。

「彭耶慈！是他們派你來的？」

「純粹是偶然，」彭耶慈苦澀地說：「或者是我自己身上的惡魔在作祟。第一，你在阿斯康惹了麻煩；第二，貿易局知道我的貿易路線——你出事的時候，我正在離此地五十秒差距的星系中；第三，貿易局也知道我們以前曾經共事過，光是這一點，我就無法推卸責任，對不對？由這幾點看來，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小心——」哥羅夫緊張地說：「隔牆有耳，你帶了電磁場扭曲器沒有？」

彭耶慈指了一下戴在腕上的手鐲，哥羅夫這才放心。然後彭耶慈環顧四周，發現這個單人牢房雖然沒有什麼傢俱，但是非常寬敞，照明設備充足，也沒有令人不快的氣味。所以他說：「相當好嘛，他們對你的待遇還不錯。」

哥羅夫不理他，只是問道：「你是怎麼進來的？我已經有兩個星期沒見到任何人了。」

「那就是自從我來到這裡以後，嗯？這沒什麼，我只不過摸到了大公那個老傢伙的弱點，那就是他聽得進去虔誠的言語。我試著從這方面下手，結果就成功了。所以，我現在的身分，是你的靈魂守護者。像他這種所謂虔誠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為了自己的目的，他可以不眨眼地割斷別人的喉嚨，但是他卻不敢危害不切實際、虛無縹緲的靈魂。這不過是實徵心理學的常識罷了，作為一個行商，無論什麼學問都得懂一點。」

哥羅夫現出挖苦的微笑說：「此外，你還在靈學院待過。你實在不錯，彭耶慈，我很高興他們派你來。不過那個大公絕不會只關心我的靈魂，他提到贖金問題沒有？」

彭耶慈眯起了眼睛說：「他暗示過——不過說得很隱晦。他還威脅說要用毒氣處死你，我小心翼翼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因為那很可能是個陷阱。所以你認為這是一種勒索，對不對？他到底要什麼？」

「黃金。」

「黃金！」彭耶慈皺起眉頭：「他要這種金屬？為什麼呢？」

「那是他們的交易媒介。」

「是嗎？我又要到哪裡去找黃金？」

「到任何你能去的地方。注意聽我說，這點最要緊，只要讓大公聞到一絲黃金的氣味，我就一定能毫髮無傷。不管他要多少，請無論如何都答應他，必要的話，請你回基地去申請。在我獲釋之後，他們將會護送我們離開這個星系，然後我們就分手。」

彭耶慈不以為然地盯著對方說：「然後你要回來再試一次？」

「我的任務就是要將核能用品推銷給阿斯康人。」

「你兜回來一個秒差距之後，就會再度被捕，我想你應該心裡有數。」

「不，我沒有數。」哥羅夫說：「但是即使我心裡有數，我還是會做出相同的決定。」

「第二次你就死定了。」

哥羅夫的反應只是聳聳肩。

彭耶慈又輕聲說道：「如果我得再跟大公談判的話，我要瞭解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目前為止，我簡直像是瞎子摸象一樣，只說了幾句溫和委婉的話，就令大公大為光火了。」

「事情很簡單——」哥羅夫說：「為了保障基地在銀河外緣的安全，我們所能採取的唯一辦法，就是建立由宗教控制的商業帝國。我們仍然無力強制實施政治性的控制，如今我們控制四王國，也只是仰賴這個辦法而已。」

彭耶慈點點頭：「這點我瞭解，同時我也知道，不肯接受核能裝置的星系，就絕不會在我們的宗教控制之下。」

「對，並且會成為獨立與敵對的彙聚點。」

「好吧，那我知道了。」彭耶慈說：「理論上的討論到此為止，現在請告訴我，究竟是什麼擋住了我們的生意？是宗教嗎？大公也曾提過一些。」

「那是一種祖先崇拜。根據他們的傳說，在過去有一個邪惡的世代，是良善而德行崇高的英雄祖先救了他們。這種傳說是對上個世紀無政府狀態的曲解，帝國的軍隊就是在那時被趕走的，獨立的政府也是在當時建立的。因此，他們將先進的科技，尤其是核能，視為與可怖的帝政是一體兩面的東西。」

「是這樣的嗎？可是他們有設備良好的小型太空船。我在兩秒差距之外時，就被他們輕而易舉地盯上了，我覺得那些太空船好像具有核能動力。」

哥羅夫聳聳肩：「你說的那種太空船，顯然是帝國時代的遺物，的確可能具有核能發動機。他們的政策是接收原有的東西，然而問題是他們不想革新，內部的經濟體系是完全非核的，而那正是我們需要改變的狀況。」

「你打算怎麼辦？」

「在重要的關鍵上一舉突破。簡單地舉個例子，假如我能把力場式削鉛筆刀賣給一個貴族，他就會試圖修改法律，讓他自己能夠合法使用。說得更露骨一點，也許你會認為很蠢，但在心理學上這是很正當的，那就是只要在戰略性的地點，實施戰略性的銷售，就能在宮廷裡建立起擁核的派系。」

「所以他們派你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我是專程來這裡贖你的，很快就要離開，難道你還要留下來，繼續一試再試？你這樣子做合理嗎？」

「怎麼說呢？」哥羅夫謹慎地問。

「我告訴你，」彭耶慈突然生起氣來：「你是一個外交宮，並不是行商，雖然你假扮成行商，但是卻完全不懂這一行。這件任務該由貨真價實的行商來進行——我的船上現在還滿載著快要生銹的貨物，而且看起來我的定額將無法銷售得完。」

「你的意思是說，你願意挺身而出，為不關己的事冒生命危險？」哥羅夫微笑著說。

彭耶慈回答：「而你的意思是說，行商都沒有什麼愛國心，不會做出這種愛國行為？」

「關於這一點，行商簡直惡名昭彰，所有的拓荒者向來都沒有愛國心。」

「好吧，我承認這一點。我並不是為了要拯救基地這種事情，才會在太空中忙碌奔波，我跑碼頭只是為了賺錢。如今這個機會十分難得，如果同時又可以幫基地一個忙，那豈不是一舉兩得？我願意拿生命來賭一賭這點機會。」說完彭耶慈便站了起來。

哥羅夫也跟著站起來，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彭耶慈微微一笑：「哥羅夫，老實告訴你，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至少現在還不知道。不過既然問題的關鍵是做生意，我想我是最佳的人選了。我一向不喜歡自誇，但是有一件事絕對可以大言不慚，那就是我每次都能將定額全部銷售完。」

說完他敲敲門，厚重的牢門立時打開，兩個警衛隨即走到他的身邊。

第四章

「你要做一場表演？」大公繃著臉說。他整個身子藏在毛裘中，枯瘦的手抓著一根充作拐杖的鐵棒。

「還有黃金要獻給您，大人。」

「還有黃金要獻給我。」大公漫不經心地表示同意。

彭耶慈盡可能表現得信心十足，將帶來的那口箱子放下然後打開。由於周圍的人全都充滿了敵意，令他感到孤獨而無助，就像是頭一次在太空中航行的那種感覺一樣。

蓄著鬍子的顧問官們圍坐成半圓形，都以不友善的眼光瞪著他。其中最顯眼的一位，是坐在大公身旁、深受大公寵信的法爾，他的臉龐瘦削，臉上露出強烈的敵意。彭耶慈前些天曾經見過他一次，當時就把他列為主要敵人，卻也因此成為彭耶慈的頭號獵物。

在大廳外面，有一小隊軍隊正在待命。如今，彭耶慈與他的太空船完全隔離了，除了計畫好的行賄之外，他什麼武器也沒有，而哥羅夫仍然是他們的人質。

他帶來的這個既簡陋又怪異的奇特裝置，是他花了一周的心血才做成的。現在他正在做最後的調整，然後再度禱告，祈望從太空船上拆下的石英能耐得住形變。

「這是什麼？」大公問。

彭耶慈一面後退，一面說：「這是我自己設計製造的一個小裝置。」

「我當然看得出來，但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我是問你，這是不是你們那個世界的妖術道具之一？」

「它的確使用核能，」彭耶慈以嚴肅的口吻承認：「不過你們任何人都用不著碰它，也不必跟它產生任何瓜葛。全部都由我來操作，如果有什麼不祥，就讓我一個人自作自受好了。」

大公如臨大敵般揮舞著手上的鐵棒，嘴裡還念念有詞，好像在念誦著祛除不祥的咒語。右邊那位瘦削的顧問官探身靠向大公，他的紅髭尖端還險些刺到大公的耳朵，大公露出厭惡的表情趕緊避開。

「你的這個邪惡的東西，和能解救你那個同胞的黃金有什麼關係？」

「利用這具機器，」彭耶慈開始解釋，同時將手輕輕放在箱子上，撫摸著圓形的側壁：「我能將您扔進來的鐵塊，變為成色最好的黃金。天地之間，只有這種機器，能夠把鐵——卑賤的鐵，大人，就像大人所坐的椅子的椅腳，或支撐這座建築物的鐵柱——放進去之後，變成閃閃發光、沉甸甸的純金。」

彭耶慈覺得自己說的話簡直辭不達意。平常推銷商品的時候，他的口齒伶俐、能言善道，此刻卻笨嘴笨舌，好像是中了彈的太空貨船一樣搖搖欲墜。幸虧大公關心的不是他的話，而只是他話中的內容。

「哦？那麼這是點金術嗎？從前有些愚人自稱有這種能力，但是都因為冒瀆神聖，結果自取其咎。」

「他們有沒有成功？」

「沒有。」大公顯得很串災樂禍：「人力製造黃金是一種罪過，本身就孕育了失敗的種子，這種嘗試加上不可避免的失敗，就會帶來殺身之禍。好，就用我這根鐵棒試試吧。」他用鐵棒敲敲地面。

「大人請原諒，我自己做的這個裝置是小型的，您的那根鐵棒實在太長了。」

大公閃爍的小眼睛開始四下巡視，然後忽然停了下來：「藍達，把你的皮帶扣給我。來，別怕，如果弄壞的話，我會加倍補償你。」

於是皮帶扣從眾人的手中傳了過來，交給大公，大公先仔細掂了掂它的重量。

「拿去。」說完他就把皮帶扣扔在地上。

彭耶慈撿起皮帶扣，用力拉開圓筒，眨了眨眼睛，仔細將皮帶扣放在陽極屏的正中央——以後一定會更熟練更輕鬆，但是第一次絕對不能失敗。

那台機器隨即發出「劈哩帕啦」的刺耳聲響，足足持續了十分鐘之久，並且飄出少許難聞的臭味。顧問官們趕緊向後退去，大家都在喃喃抱怨。法爾不知又在大公耳旁嘀咕些什麼，大公卻一直面無表情，一動也不動。

終於，皮帶扣的質地由鐵變成了黃金。

彭耶慈把金質的皮帶扣捧到大公面前，低聲說了一句：「大人請看！」但是大公猶豫了一下，然後做個手勢要他拿開，眼光則一直注視著那個轉化裝置。

彭耶慈立刻一口氣說：「各位，這是純金，百分之百的黃金。如果你們想要證明的話，可以用任何物理或化學方法來檢驗，從任何角度來看，它都跟天然黃金一模一樣。所有的鐵都能如法炮製，即使生銹也沒有關係，摻雜了少量別的金屬也無妨——」

彭耶慈說的這一串話，只是為了打破沉默的僵局。他抓著皮帶扣的手一直沒有收回來，只有這個金皮帶扣能夠證明一切。

當大公終於緩緩伸出手時，瘦臉的法爾趕緊又進言：「大人，這金塊的來源不乾淨。」

彭耶慈立刻反駁：「大人，爛泥巴裡也可以找到好玫瑰。您跟鄰邦買來的各式各樣物品，也從來不會過問它們的來源——到底是由列祖列宗祝福過的傳統機器生產的，還是什麼邪異古怪的儀器所製造的。請別害怕，我也不是要將這具機器送給您，只是獻上這塊黃金而已。」

「大人，」法爾說：「對於沒有得到您的允許，而背著您犯下罪惡的異邦人，您不必為他們所犯的罪行負責。可是，假如大人接受了在您面前，由您同意的情況之下，用鐵所做成的邪異冒牌金塊，這就是對我們祖先的聖靈大不敬了。」

「但是黃金就是黃金，」大公以猶疑的口吻說：「同時，這是用來交換一個犯了重罪的異教徒。法爾，你太吹毛求疵了。」然而大公還是把手縮了回來。

彭耶慈又說：「大人是個聰明人，請您好好考慮——放走一個異教徒，對祖先不會造成任何損失，另一方面，換來的黃金可以好好裝飾祭祀聖靈的宗祠。而且，即使黃金本身真是邪惡的，但是用在如此虔敬的目的上，它的邪惡也就自然而然消失了。」

「奉我祖父遺骨之名，」大公顯然相當熱中，他發出了尖銳的笑聲：「法爾，你覺得這個年輕人怎麼樣？他的話很有道理，和我的祖先們所說的一樣有道理。」

法爾以沮喪的聲音答道：「似乎就是這樣，只要這個道理不為『邪靈』利用就好。」

「我有辦法可以讓你們更安心。」彭耶慈突然說：「請把這塊黃金拿去，當作祭品供在你們祖先的聖壇上，再把我扣留三十天。如果三十天過去之後，沒有任何不祥——沒有任何災厄發生的話，當然，那就表示祭品被接納了，還有什麼比這個更好的辦法呢？」

大公站起來，想看看有沒有不贊成的人，結果在場的顧問官們當然一致同意。就連法爾也咬著淩亂的髭角，心不甘情不願地點了頭。

彭耶慈現出了微笑，在心中感謝著宗教教育的妙用。

第五章

又等待了一個星期，彭耶慈才獲得了法爾的接見。他雖然覺得緊張，但已經習慣了這種孤獨無助的感覺。在他去見法爾的途中，從離開城市開始，直到進入郊外法爾的別墅，一路上都有警衛監視。他根本沒有辦法抗議或拒絕，只有順其自然地接受如此的安排。

當法爾不在「元老」群中的時候，反而顯得更高大、更年輕。而且由於今天他穿著便服，所以根本一點都不像一個元老。

法爾突然冒出一句話：「你是一個怪人。」他那一對生得很靠近的眼睛，這時似乎正在顫抖。

然後他又說：「過去一個星期，特別是這兩個小時，你除了頻頻暗示知道我需要黃金，其他什麼正事都沒有做。這簡直是多此一舉，誰不喜歡黃金呢？你為什麼不再進一步說明你的意圖？」

「問題不單單只是黃金而已。」彭耶慈慎重地說：「不單單是黃金的問題，也不是一兩個金幣，應該說是黃金背後的一切比較恰當。」

「黃金背後還有什麼呢？」法爾追問，還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顯然，你並沒有準備再做一場笨拙的示範。」

「笨拙？」彭耶慈微皺起眉頭。

「嗯，當然。」法爾將下巴輕觸著環抱的雙手：「我並不是在挑剔，我可以肯定你的笨拙也是故意的。假如我知道你的用意何在，我將會向大公提出警告。如果換成我，我會在太空船上製造黃金，然後直接拿黃金來奉獻。這樣做，就不會因為那場表演而引起敵意了。」

「你說得對，」彭耶慈承認：「但是我有我的做法，我是為了引起你的注意，才甘冒招惹敵意的危險。」

「真的嗎？就這麼簡單？」法爾毫不掩飾他的幸災樂禍：「我認為你提議的三十天觀察期，大概是為了要爭取時間，以便將我的注意轉化為更有意義的態度。可是，假如有人發現黃金不純時，你要怎麼辦？」

彭耶慈故意以諷刺的口吻回答：「而這個判斷，是出自那些最渴望黃金是純正的人？」

法爾抬起頭，眯起眼睛來看著這個行商，似乎又驚又喜地道：「你說的也有道理，現在請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引起我的注意？」

「遵命——我來此地不久之後，就發現幾件與你有關，而且對我有利的事。比如說你很年輕，我是指身為顧問官的一員而言，你甚至出身於一個新興的家族。」

「你在批評我的家族？」

「絕對沒有，誰都知道你的祖先既偉大又神聖，任何人都不能否認這一點。但是卻有人批評你，說你並不屬於『五大部族』。」

法爾仰靠在椅背上說：「關於這些問題——五大部族已經沒落了，就像是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幾乎已是油盡燈枯。如今五大部族的後裔，總共還剩下不到五十人。」他並沒有掩飾他的恨意。

「話雖如此，還是有人不喜歡五大部族以外的人擔任大公。你那麼年輕，又是最受大公寵信的新貴，一定會招來許多強有力的敵人，這也是我聽來的。大公已經老了，他一旦去世之後，就不能再保護你。等到那一天來臨的時候，解釋他的『靈言』的，必定是你的政敵之一。」

法爾露出不悅的神色：「你這個異邦人聽到的太多了，這種耳朵應該割掉。」

「這一點我們可以再研究。」

「讓我猜猜看，」法爾顯得坐立不安—：「你想建議我，利用你的太空商船上那些邪惡的小機器，為我自己帶來財富和權力，對不對？」

「就算你說得對吧，你為什麼要反對？只是因為你的善惡道德標準？」

法爾搖搖頭：「絕對不會。聽好，異邦人，根據你們異教徒的不可知論，你們對我們的看法或許如此——但是，我並非完全是傳統神話的奴役，雖然表面上我表現得如此。我是受過教育的人，我的眼睛是雪亮的——至少我希望是這樣。我們的一切宗教習俗與儀典，都是形式勝於實質的，因為那是大眾的宗教。」

「那麼，你反對的到底是什麼呢？」彭耶慈以溫和的口氣追問。

「就是這一點——群眾的態度。我個人倒是很願意和你打交道，但是你那些小機器必須可以使用才行，否則我又怎麼能夠致富呢？如果我——你到底要賣給我什麼——比如說剃刀吧，如果我只能偷偷摸摸、戰戰兢兢地使用的話，即使我刮鬍子能刮得更便利更乾淨，我又怎麼能藉此發大財？此外，如果被人發現我使用這種剃刀，又如何能避免被抓進毒氣室，或是被暴民嚇死的惡運？」

彭耶慈聳聳肩：「你說的不錯，我認為解決之道，就是要重新教育你們的人民，讓大家都習慣使用核能用品——為了他們自身的方便，以及你的實際利益。雖然這是一項艱巨的任務，這點我不否認，但是利潤相當大。而且這和你現在有切身的關係，卻不干我什麼事，因為我要賣給你的，可不是剃刀、水果刀或垃圾處理器之類的東西。」

「那你要賣給我什麼？」

「就是黃金，直接賣給你黃金，我可以將上周展示的那具機器賣給你。」

聽了這番話，法爾全身僵硬，前額的皮膚抽動起來。他問：「那個金屬轉化裝置嗎？」

「沒錯，有了它，你有多少鐵，就能有多少黃金。有了那麼多黃金，我相信足夠應付一切的需要，當然也包括獲得大公的地位。什麼年輕啦、政敵啦等等，全都不成問題了，而且絕對安全。」

「怎麼做呢？」

「當然要絕對秘密地使用，就是你剛才所說的，使用核能用品的唯一安全性原則。你得到那具機器之後，埋在你最遠的領地上最牢固的城堡中最深的地牢裡，這樣你很快就可以變成大富翁。請記住，你現在要買的不是機器，而是黃金。而且，這些黃金絕對看不出是製造出來的，因為它們與天然黃金毫無兩樣。」

「那麼誰來操作機器呢？」

「你自己啊，只需要五分鐘，你就可以學會如何操作。等你決定之後，我隨時可以替你安裝。」

「你要什麼代價呢？」

「嗯——」彭耶慈的口氣變得謹慎了：「我會獅子大開口，因為我是靠這個吃飯的。那具機器相當寶貴，所以我想——我要二立方尺的黃金，用等值的鍛鐵來支付。」

法爾笑了起來，令彭耶慈漲紅了臉。

「大人，我再提醒你一次，」他以平板的聲音補充道：「你在兩小時之內，就能夠將本錢撈回來。」

「你說的對。但是在一小時之內，你就可能消失無蹤，我的機器也許就會突然失靈，我需要一點保證。」

「我可以向你保證。」

「很好，」法爾嘲弄似地彎腰一鞠躬說：「但是如果你留下來的話，那就是更好的保證了。我也向你保證，如果我接到機器一周以後，運轉仍然正常的話，我一定馬上付錢。」

「不可能。」

「不可能？你向我推銷任何東西，都足以使你被判死刑。如果你不答應，唯一的下場，就是明天便將你送進毒氣室。」

彭耶慈面無表情，但是眼睛卻似乎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他說：「這樣做你占盡了便宜，太不公平了，你至少要寫個書面協定給我。」

「讓我也有把柄落在你手上，好讓你也拿死刑來威脅我？哼，你休想！」法爾得意非凡地笑著說：「不可能的，老兄，我們之中有一個笨蛋就足夠了。」

彭耶慈這位行商無可奈何地低聲說：「那麼，只好就這樣嘍。」

第六章

哥羅夫終於在第三十天被釋放了，贖金是五百磅成色最純的黃金。與他同時獲釋的是被扣押的太空船——阿斯康人認為那是邪惡的物件，所以沒有動它絲毫。

然後，與彭耶慈進入阿斯康星系時一樣，眾多小型戰艦編成整齊的圓筒狀隊形，引領彭耶慈與哥羅夫離開這個星系。

當哥羅夫清晰而微弱的聲音，經由高傳真乙太波束傳來時，彭耶慈正望著哥羅夫的太空船，它在陽光的照耀下形成一個模糊的小亮點。

哥羅夫說：「但這並不是我們想要做的，彭耶慈，一台金屬轉化裝置不可能達成目標。不過，那台機器你是從哪裡弄來的？」

「不是弄來的，」彭耶慈耐心地回答：「是我拿船上的微波爐改成的。它並沒有實用價值，因為耗費的能量太大，所以不能用於大量生產。否則基地就不會為了尋找重金屬，而派人在銀河中到處奔波了。這是每個行商都會玩的一種把戲，不過我相信，點鐵成金這一招還是我首創的。這可以使對方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非常成功——然而只是非常暫時性的。」

「好吧，可是那種把戲並不太高明。」

「至少把你從那個鬼地方救出來了。」

「問題根本不在這裡，而且我必須要回去——一旦我們擺脫了這些強行護送的戰艦之後。」

「為什麼？」

「你曾經向那個政客解釋過，」哥羅夫的聲音顯得坐立不安：「你的整個推銷重點，是基於轉化裝置只是達成目的的一種手段，它本身並沒有任何價值。他買的，其實是黃金，而不是機器。以心理學的觀點來看，這一招很不錯，因為它成功了，但是——」

「但是什麼？」彭耶慈故作不解，以溫和的口氣追問。

收訊器中的聲音轉趨尖銳：「但是我們要賣的機器，應該是本身就有價值，而且是他們想要公開使用的。這才可以迫使他們為了本身的利益，而不得不引進核能科技。」

「這點我完全瞭解，」彭耶慈輕聲地說：「你以前向我解釋過。但是，請你想想我所銷售的東西將造成的結果。只要法爾擁有轉化裝置，他就可以不斷地製造黃金，維持到足以讓他贏得下次的選舉——現任的大公已經來日無多了。」

「你指望他會感激你嗎？」哥羅夫冷淡地問。

「不——我指望的是他為自己所作的高明打算。轉化裝置可以幫他贏得選舉，然後別的機器就……」

「不，不！你把前提弄擰了。他信賴的不是轉化裝置，而是黃金——亙古不變的黃金，我要你搞清楚的就是這一點。」

彭耶慈笑了笑，換了一個較舒服的姿勢。好了，他想，哥羅夫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被他逗弄得差不多了。看來再不告訴他真相，他可就要發狂啦。

於是彭耶慈說：「別著急，哥羅夫，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其實，這次我還動用了一些其他的裝置。」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哥羅夫小心地問：「什麼其他的裝置？」

彭耶慈不自覺地打著手勢，但是哥羅夫當然看不到。

「你看見那些護送的戰艦了嗎？」

「看到了，」哥羅夫不耐煩地說：「你還是直截了當地告訴我吧。」

「我會的，你別插嘴——現在護送我們的，是法爾的私人艦隊。這是大公給他的殊榮，法爾花了很大的力氣才爭取到的。」

「所以呢？」

「你以為他要帶我們到哪裡去？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他在阿斯康週邊的私人礦區，你聽我說——」彭耶慈的聲音突然變得急躁起來：「我告訴過你，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賺錢，並不是想要拯救銀河系各個世界。沒錯，我把轉化裝置賣給他，除了被帶進毒氣室的危險，其他什麼也沒得到，而這東西還不能算在我的定額裡面。」

「你再說說那個私人礦區吧，彭耶慈，那跟這件事又有什麼關係？」

「那就是我們的報酬。我們要去那裡採錫，哥羅夫，我要把我的太空船裡每一立方尺都填滿，然後你的太空船也要儘量裝。我和法爾下去採集，老朋友，你就在上面用所有的武器替我掩護——這是為了防範法爾突然食言，那些錫就是他給我的報酬。」

「就是他買下轉化裝置的代價？」

「還有你我的太空船中所有的核能用品，每一樣都以雙倍的價錢賣給他，而且還有小費。」他聳聳肩，好像在為自己辯解：「我承認狠狠地敲詐了他一筆，但是我的定額必須銷售完，對不對？」

哥羅夫顯然還是摸不著頭腦，他有氣無力地說：「能不能解釋給我聽？」

「哪裡還需要解釋？這是件很明顯的事。哥羅夫，聽好，那傢伙自以為聰明，以為他可以高枕無憂吃定了我，因為大公很聽信他的話，而絕對不會相信我。他收下轉化裝置，這在阿斯康是要被處極刑的。但是他隨時可以辯稱，他那樣做是出於愛國的動機，是故意要誘我入彀，準備以此指控我銷售違禁物品。」

「的確不錯。」

「當然，但是空口總是無憑。你知道嗎？法爾從來不曉得有微縮影片攝影儀這種東西。」

哥羅夫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想到了。」彭耶慈說：「看起來他是占盡了上風，我吃了大虧。但是我低聲下氣地幫他安裝轉化裝置時，偷偷在裡面藏了一台攝影儀，第二天來做檢查時才又取走。攝影儀把他在那個最秘密的場所，所有的一舉一動都詳細記錄了下來。可憐的法爾，他使盡吃奶的力氣，好像要把那具機器榨乾了才滿意。當他看見第一塊黃金時，就像生了金蛋的老母雞一樣，高興得咯咯亂叫。」

「你把錄影放給他看了嗎？」

「那是兩天以後的事。那個可憐的蠢蛋從沒見過立體彩色有聲影像，他說他不信邪，但是我這一輩子，從來還沒見過一個成年人那麼害怕。我又告訴他，說我已經在市中心廣場安裝了放映機，準備讓阿斯康的百萬群眾在大白天欣賞這一幕，然後他一定會被碎屍萬段。他聽了我的話，半秒鐘之內就嚇得雙膝落地，抱著我的腳拼命求饒，說他願意答應我的任何要求。」

「你真的那麼做了嗎？」哥羅夫勉強止住了笑：「我是說，在市中心廣場安裝了放映機？」

「沒有，不過這並不重要。他已經和我成交了，買下你我所帶來的一切貨物。他所付的代價，就是讓我們儘量裝錫帶回去。那個時候，他簡直相信我無所不能。我們的協定寫成了書面合約，在我和他一起下去之前，我會傳給你一份，這也是一個預防萬一的做法。」

「但是你已經傷了他的自尊心。」哥羅夫說：「他會使用那些裝置嗎？」

「他有不用的道理嗎？對他來說，那是他彌補損失的唯一方法，而且如果能夠賺一筆錢，自尊心也可以得到補償。此外，他還會因此成為下一屆的大公——對我們而言，他是最恰當的人選。」

「說的也是，」哥羅夫說：「的確是筆好買賣。但是不管怎麼說，你的推銷術有點邪門，難怪你會被踢出靈學院——你難道沒有一點道德觀念嗎？」

「我可不管那個，」彭耶慈滿不在乎地說：「你總該知道塞佛．哈定對道德的評價吧。」

第五篇 商業王侯

第五篇 商業王侯

行商……基於心理史學的必然性，基地的經濟支配力量越來越強，行商也越來越富有。隨著財富的累積，權力亦隨之而來……

人們通常不太記得侯伯．馬婁原只是一位平凡的行商，卻永遠忘不了他後來成為第一們商業王侯……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一章

喬蘭．瑟特把修剪得整齊漂亮的指尖並在一起，然後開口道：「這可說是一個謎，事實上——這是絕對機密——它說不定又是另一個謝頓危機。」

坐在瑟特對面的那個人，摸了摸他所穿的司密爾諾式短上衣的口袋，掏出一根香煙來，然後回答說：「這我就不知道了，瑟特。每次市長選舉時，政客們都會大聲疾呼『謝頓危機』，這幾乎已經是慣例了。」

瑟特露出了一絲微笑說：「我不是在競選，馬婁。我們現在面臨了核武器的威脅，卻不知道那些武器來自何方。」

司密爾諾出身的行商長侯伯．馬婁靜靜地抽著煙，幾乎毫不經意地說：「繼續啊，如果你還有話要說，就請全部一吐為快吧。」馬婁對基地的人一向不會過分客氣，縱然他是個異邦人，卻從不認為自己比道地的基地公民矮了一截。

瑟特指指桌上的三維星圖，調整了一下控制鈕，就有一團紅色的光芒出現，它們代表半打左右的恒星系。

「那裡就是柯瑞爾共和國。」瑟特輕聲地說。

行商馬婁點點頭：「我去過那裡，簡直是個臭老鼠窩！你雖然可以稱它為共和國，但是每次當選為『領袖』的，都是艾哥家族的人。任何人如果有異議的話，就會吃不了兜著走。」然後他又撇著嘴唇再度強調：「我去過那裡。」

「但是你又回來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那樣走運。去年有三艘太空商船，雖然受到公約的保護，卻在那個共和國的境域裡無緣無故失蹤了。而且那些太空船上，都照例配備有一般的核彈和力場防護罩。」

「那些太空商船在最後的通訊中，有沒有說些什麼？」

「只是例行報告罷了，沒有什麼別的話。」

「柯瑞爾怎麼說呢？」

瑟特的眼睛閃現出幾絲嘲弄的神色：「這是沒法問的，基地立足于銀河外緣的最大資本，就是強大實力的威名。你以為我們可以向對方打聽那三艘太空船的下落嗎？我們已經丟了太空船，絕不能再丟臉了。」

「好吧，那麼你告訴我，你到底要我做什麼呢？」

瑟特從來不會為了無謂的麻煩浪費時間，身為市長的機要秘書，無論是反對黨的議員、求職者、改革家，或自稱完全解出了謝頓計畫中未來歷史軌跡的狂人，他全都應付過。有了這些實戰的經驗，他已經練就了一身臨危不亂的本領。

因此，他有條不紊地說：「我馬上就會告訴你——一年之間，有三艘太空船在同一個星區裡失蹤，這絕不可能是意外，你是否也體會到了？而且，想要打敗核武裝的船艦，只有更強大的核能武器才做得到。因此，問題就來了，如果柯瑞爾擁有核武，它究竟是從哪里弄來的？」

「他們是從哪裡得到的呢？」

「這有兩種可能。第一，那是柯瑞爾人自己製造的……」

「太不可能了！」

「沒錯，那麼，另一個可能就是我們的內部出了叛徒。」

「你真的這麼想嗎？」馬婁的聲音很冶漠。

市長機要秘書平靜地說：「這個可能性絕對存在。自從四王國接受了『基地公約』之後，我們就面臨著各王國內眾多異議人士的威脅——在這些解體的王國中，原來都有許多覬覦王位的人，以及既得利益的貴族階級，他們不可能心甘情願效忠基地，也許其中有些人已經開始活動了。」

馬婁微帶慍意地說：「我知道了。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請注意，我可是司密爾諾人。」

「我知道你是司密爾諾人——你生於司密爾諾，就是當年四王國之一的司密爾諾王國。你只是在基地受教育而已，以你的出身來說，你是一個異邦人。在你們的王國與安納克瑞昂以及洛瑞斯交戰時，你的祖父無疑還是一位男爵；而當賽夫．瑟麥克實施土地改革時，你們家族的領地就全部被沒收了。」

「不對，老天爺，簡直大錯特錯！我的祖父是個卑微的平民，他只是『外世界人』的後裔，是一個赤貧的礦工，一生僅靠挖煤糊口。在基地接管司密爾諾之前他已經去世，我並沒受到以前那個政權的任何蔭庇。然而，我的確生於司密爾諾，但是我並不會因此自卑。你狡猾地暗示我是個叛徒，這樣做一點也嚇不倒我，我不會因此對基地卑躬屈膝地討饒。現在，你到底是要命令我做什麼事，還是要指控我是叛徒？這都悉聽尊便，我可不在乎。」

「我的好行商長，你的祖父究竟是司密爾諾的國王，還是那個行星上的頭號乞丐，我連半點也不關心。我之所以會不厭其煩地提到你的出身和祖先，只是向你表示我對這問題毫無興趣。顯然你是會錯意了，讓我們從頭再來一次如何——你是司密爾諾人，你瞭解異邦人的情形，同時你是一個行商，而且是最傑出的行商之一；你到過柯瑞爾，也對柯瑞爾人有些認識，這些都是我們要你再跑一趟的原因。」

馬婁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我去當間諜？」

「絕對不是，你仍然以行商的身分前去——只是眼睛要放亮一點，希望你能找到他們的核能來源——既然你是司密爾諾人，我也許應該提醒你，在失蹤的三艘商船中，其中兩艘上有司密爾諾的船員。」

「我要在什麼時候出發？」

「你的太空船什麼時候能準備好？」

「六天之內。」

「那麼你就在六天之後出發，詳細的資料可以向艦隊總部取得。」

「好！」行商長馬婁站起來，與瑟特用力握了握手，然後就跨著大步走出去。

瑟特將右手五根手指鬆開來，把剛才握手時受到的壓力慢慢搓掉，然後他聳聳肩，走進了市長室。

市長關掉了顯像板的開關，靠在椅子上問：「瑟特，你認為怎麼樣？」

「他會是個好演員。」瑟特說完，便若有所思地瞪著前方。

第二章

同一天傍晚，在哈定大廈二十一樓，喬蘭．瑟特的單身公寓裡，帕布利斯．曼裡歐正在慢條斯理地呷著酒。曼裡歐雖然瘦弱矮小又老態龍鍾，卻身兼基地兩項重要的職位。他既是市長內閣的外務部長，也是基地之外各個恒星系的「首席教長」，並且擁有「聖糧供給者」、「靈殿主持」等等莫測高深卻又聲勢驚人的頭銜。

他突然對瑟特說：「但是市長已經同意你派那個行商去，這才是重點。」

「但這只是一件小事，」瑟特說：「不能馬上就見效，整個計畫還只是最粗淺的謀略，因為我們無法預見最後的結果。我們現在這樣做，只能算是等待願者上鉤而已。」

「的確如此。不過，這位馬婁是個相當精明的人，我們想拿他作餌，萬一瞞不過他怎麼辦？」

「我們這是孤注一擲，非得冒這個險不可。如果真有叛變陰謀的話，一定跟某些精明的人有牽連；但如果不是內奸幹的事，我們仍然需要一個精明的人，來為我們查明真相。我自然會派人好好監視馬婁——你的杯子空了。」

「哦，謝謝，我不喝了。」

瑟特自己又倒了一杯，耐心地等著對方從焦慮的沉思中回過神來。

不過瑟特可以察覺得出，不管這位首席教長在沉思什麼，他顯然並沒有得到結論，因為他突然拼命大叫一聲：「瑟特，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這這樣的，曼裡歐，」瑟特張開薄薄的嘴唇說：「我們如今又面臨了另一個謝頓危機。」

曼裡歐張大眼睛瞪著瑟特，不過還是輕聲地問道：「你怎麼知道？難道謝頓又在穹窿中出現了？」

「老朋友，這點完全不需要謝頓的提示。你仔細想想看，理由其實呼之欲出。自從帝國放棄銀河外緣，任我們自生自滅之後，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擁有核能的對手。直到如今，才算是頭一次碰上，這件事本身就可說是意義重大。但是問題卻又無獨有偶，我們如今還面臨了七十多年來首度的國內重大政治危機。我認為內外兩種危機同時發作，就足以證明謝頓危機又來臨了。」

曼裡歐眯著眼睛說：「如果只是這樣，其實還不能算數。目前為止，基地總共經歷過兩次謝頓危機，兩次都令基地面臨幾乎覆亡的命運，如果沒有這種致命的威脅再度出現，任何其他的情況部不能算是第三次危機。」

瑟特一向都表現得極有耐心：「威脅已經迫近了。當危機降臨之後，再笨的人也都看得出來。我們對國家能做的真正貢獻，就是當危機還在孕育之際，就趁早將它偵測出來。聽好，曼裡歐，我們正在根據一個計畫好的歷史而發展——我們知道哈里．謝頓已經把未來的歷史機率都算了出來；也知道有朝一日我們將要重建銀河帝國；還知道這個偉業需要大約一千年的時間；而且我們更知道，在這期間，我們必然會面臨許多危機。

「而第一次的危機，發生在基地成立後第五十年，然後再過三十年，又發生了第二次危機。如今又已經過了差不多七十五年，是時候了，曼裡歐，是時候了。」

曼裡歐不安地摸摸鼻子說：「那麼，你已經擬定好了應付這個危機的計畫？」

瑟特點了點頭。

「而我，」曼裡歐繼續說：「也要在這個計畫中扮演一角嗎？」

瑟特又點點頭，然後說：「在應付外來的核武威脅之前，我們得先好好整頓自己的國家。那些行商……」

「啊！」首席教長態度轉趨強硬，眼光也變得更為銳利。

「沒錯，那些行商雖然很有用，但是他們的勢力太強了——而且也太難駕馭。他們都是異邦人，沒有受過宗教教育。我們一方面將知識交到他們的手中，另一方面，卻又除去了對他們最有效的控制手段。」

「假如我們能證明他們叛變的話？」

「假如我們能夠證明的話，只要直接採取行動就行了。但是這樣說一點意義都沒有，即使行商全都無意叛變，仍然是我們這個社會的不安因素。他們不會因為愛國心或宗族的緣故而受我們約束，甚至宗教的敬畏對他們也產生不了遏阻作用。自從哈定時代以來，週邊的許多世界就尊稱基地為『神聖行星」，可是在行商世俗式的領導之下，卻有可能很快就要脫離我們了。「

「這點我知道，但是有什麼補救辦法……」

「必須即時補救才來得及，在謝頓危機升到頂點以前，我們就要趕快行動。否則一旦外受核能武器的威脅，內部又有叛亂發生，到那時候勝算就太小了。」瑟特放下了把弄許久的空酒杯，又說：「這顯然是你的責任。」

「我？」

「我沒有辦法，我的職位是市長委派的，沒有民意基礎。」

「市長……」

「不可能指望他，他的性格非常消極，最拿手的把戲就是推卸責任。如果有某個獨立政黨興起，威脅到他連任的話，他很可能會甘願被牽著鼻子走。」

「但是，瑟特，我缺乏實際的從政經驗。」

「這一點你別擔心，全部包在我身上。曼裡歐，政治這碼子事誰也說不準，自塞佛．哈定之後，從來沒有人同時兼任首席教長和市長，但是說不定現在又要出現了——如果你好好幹的話。」

第三章

在端點市的另一端，一個很平凡的居住環境，侯伯．馬婁正在赴當天的第二個約會。他已經聽對方說了很久，直到現在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是的，我聽說過你正在籌畫，想要送一個行商進市議會，作為我們大家的代表。但是，杜爾，你為什麼選上我呢？」

詹姆．杜爾這個人總愛主動提醒人家——不管對方有沒有問他——他是第一批到基地接受非宗教式普通教育的異邦人。現在他笑著說：「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還記得去年我第一次見到你的場合嗎？」

「是在行商大會上。」

「對，你是大會的主辦人，從頭到尾你都盯牢了那些極端分子，讓他們枯坐乾等、有口難言，簡直吃定了他們。而且你與基地人民的關係良好，你有一種奇特的大眾魅力——或者說，你的前衛作風深得人心，這兩種說法其實沒有什麼不同。」

「說得好，」馬婁以冷漠的口氣答道：「但是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呢？」

「因為現在是我們最好的機會。你知不知道，教育部長已經遞出了辭呈？這件事還沒有正式公佈，不過也快了。」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這——你就不用管了。」他不耐煩地搖搖手：「反正情形就是這樣，行動黨已經嚴重分裂。我們只要正面向他們提出行商的平權問題，也就是為行商請命要求民主，不論他們的反應是贊成或反對，都可以讓他們受到致命的一擊。」

馬婁懶洋洋地半躺在椅子中，看著自己粗壯的手指頭：「唔——很抱歉，杜爾，下星期我就要去出差，恐怕你得找別人了。」

杜爾瞪著馬婁說：「出差？出什麼差？」

「這是極度的超級機密，而且絕對第一優先。你應該知道這種事的，我已經跟市長的機要秘書談好了。」

「毒蛇瑟特嗎？」杜爾變得激動起來：「那是一個陰謀詭計。馬婁，那個外世界人的雜種想把你支開……」

「等一等！」馬婁按住對方捏緊的拳頭：「別那麼激動。如果這是陰謀，有一天我自然會回來找他算帳；如果不是的話，那條毒蛇反而會讓我們玩弄於股掌之上。你可知道，謝頓危機又要來了。」

馬婁期待對方會有所反應，但杜爾卻似乎完全不為所動，只是瞪著他說：「什麼是謝頓危機？」

「我的天啊！」對於這種意想不到的反高潮，馬婁簡直要氣炸了：「你在學校時究竟學了些什麼東西？怎麼會問這種幼稚的問題，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比馬婁年長的杜爾只好皺皺眉說：「請你解釋給我聽好嗎？」

沉默了好一陣子之後，馬婁才說：「好，我就解釋給你聽。」他的雙眉深鎖，說得很慢：「當銀河帝國從週邊開始分崩離析時，銀河外緣變得四分五裂，又回到了蠻荒時代。但是哈里．謝頓和他手下的一批心理學家，在這片渾沌蠻荒的中心建立了一個自治殖民市，就是我們這個基地。目的是要我們繼續培育文藝與科技，使它成為第二帝國的種子。」

「哦，對，對——」

「我還沒有說完，」馬婁冷冷地道：「基地未來的歷史軌跡，是根據心理史學所規劃出來的——心理史學這門科學，到了謝頓手中已經登峰造極。謝頓在我們未來的歷史中，安排了一連串的危機，這些危機，會迫使我們以最迅速的步伐，朝向未來的帝國前進。每一次的危機，也就是所謂的『謝頓危機』，都會在我們的歷史上標出一個新紀元。現在我們又接近另一個危機了——第三次的危機。」

杜爾聳聳肩：「當年在學校時，我一定也聽老師講過。不過，我已經畢業好久了——至少比你久。」

「我想也是，別提了。現在的問題是，在這個危機的發展過程中，我剛好被派出去。等到我回來以後，不知道基地會變成什麼樣子，而且，每年都會有市議員的選舉。」

杜爾抬頭看著對方說：「你找到了什麼線索嗎？」

「沒有。」

「有沒有什麼具體計畫？」

「半點概念也沒有。」

「那麼……」

「那麼，沒有關係。哈定曾經說過：『想要成功，單憑計畫絕對不夠，還得步步為營，隨機應變。』我就是打算這麼做。」

杜爾不放心地搖搖頭，然後兩人同時站了起來，互相望著對方。

馬婁忽然以相當平靜的口吻說：「我有一個主意，你跟我一起去好不好？別瞪著我，老兄，我聽說你原來也是一名行商，後來才發現搞政治更刺激更有趣，對不對？」

「你得先告訴我，你究竟要到哪裡去？」

「現在我只能說，是向瓦沙爾裂隙飛去。上了太空以後，我才能進一步告訴你詳情，怎麼樣？」

「假如瑟特要把我留在他看得見的地方，那怎麼辦？」

「不太可能，如果他急著想把我趕走，難道不想連你也眼不見為淨？此外，行商如果不能挑選到自己中意的人手，絕對不會願意升空的，我當然也不例外。」

杜爾的眼中忽然閃出一絲奇異的光彩。

「好，我去。」他伸出手來說：「三年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旅行呢。」

馬婁握著他的手：「好，好極了！現在我還要趕去召集船員，你知道『遠星號』停在哪裡吧？明天請自己來報到，再見。」

第四章

柯瑞爾的政體是歷史上常見的一種現象，它雖有共和國之名，統治者卻比專制的君主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不但能夠行獨裁專政之實，又可以不像正統君主那樣，處處要考慮王室的榮譽，還得受到宮廷規範的束縛。

這個國家的經濟並不繁榮——銀河帝國統治的時代早已結束，只剩下無言的紀念碑與殘破的建築物，勉強證明這段時期曾經存在。然而，由於領袖阿斯培．艾哥的鐵腕政策，柯瑞爾嚴格限制行商的活動，更嚴禁傳教士入境，因此「基地時代」的來臨，看來似乎是遙遙無期。

現在，「遠星號」停泊在柯瑞爾境內一個陳舊的太空航站中，破爛的船庫內充滿著腐朽的氣氛，令大家都感到一股陰森之意。隨行的詹姆．杜爾無所事事，正在一個人起勁地玩著單人牌戲。

侯伯．馬婁靜靜地由眺望窗往外看去，然後若有深意地說：「這裡有很好的物資，可以做些好買賣。」

直到目前為止，柯瑞爾這個地方簡直乏善可陳。這次的旅途一直平安無事，當天升空攔截「遠星號」的星艦中隊，都是由一些小型的舊時戰艦組成，不是顯得有氣無力就是外表百孔千瘡。那些星艦始終小心翼翼地與「遠星號」保持一段距離，直到目前仍舊如此，雙方已經僵持了整整一個星期。馬婁早已提出與當地政府官員會面的要求，然而至今仍然沒有得到答覆。

馬婁又重複說道：「這裡可以做好買賣，簡直可以稱為貿易處女地。」

杜爾不耐煩地抬起頭來，將撲克牌丟到一邊：「馬婁，你到底在搞什麼鬼？現在船員已經開始發牢騷，軍官已經在擔心，而我也開始懷疑……」

「懷疑？懷疑什麼？」

「這裡的情勢，還有你，我們究竟在幹什麼？」

「我們在等待。」

這位老行商悶哼幾聲，氣得臉都漲紅了。他大聲咆哮道：「馬婁，難道你瞎了嗎？太空航站已經被警衛包圍，我們的頭上又有星艦盤旋，也許他們快準備好了，隨時可能會把我們炸到地底去。」

「已經整整一周了，他們真要如此做的話，絕對不會等到現在。」

「說不定他們在等待增援。」杜爾的眼光既銳利又冷峻。

馬婁忽然坐下來：「是呀，我也考慮到了這點，你可知道，這其中有一個很大的問題。第一，我們很順利地抵達這裡——不過這點也許沒有什麼意義，因為去年有超過三百艘船艦經過此地，卻只有三艘被擊毀，這個比率算是低的。但是話又說回來，這可能表示他們只有少數星艦具有核動力，所以不敢輕易曝光，除非等到數量累積到一定的程度。

「但是另一方面，這也可能意味著他們根本沒有核能。或者他們雖然擁有，卻絕不輕易示人，生怕讓我們發現。無論如何，打劫輕武裝的大型太空商船，跟騷擾基地正式派遣的特使，是完全不同的兩碼子事。基地會派遣特使前來此地，就足以表示我們已經起了疑心。

「綜合以上這幾點……」

「等等，馬婁，等一等。」杜爾舉起雙手來說：「我都快被你的口水淹死了，你究竟想說什麼？請把分析的過程省略好嗎？」

「你一定得聽聽我的分析，杜爾，否則你不會瞭解的。其實我們雙方都在等待，他們不知道我來這裡要做什麼，我也不曉得他們的企圖何在。但是我方的實力較弱，因為我們要以一己之力，對抗他們的整個世界，而且對方可能擁有核能。即使如此，我們卻絕對不能示弱。我知道這樣會很危險，的確隨時可能被轟到地底去，這些危險我們一開始就已經曉得了，然而不這麼做，還有更好的辦法嗎？」

「這我就不……咦，是什麼人？」

馬婁趕緊抬起頭來，迅速調整著收訊器，顯像板上很快便出現了值班中上有稜有角的臉孔。

「中士，說吧。」

那位中士說：「報告船長，船員們將一名基地來的傳教士放進來了。」

「什麼？」馬婁在一剎那間變得面如土色。

「報告船長，一名傳教士，他需要醫生……」

「你們幹的這件好事，會使許多人都要找醫生。中士，立刻叫大家進入戰備位置！」

在命令發佈五分鐘後，連輪休的人員也都拿起武器各就各位——在銀河外緣群星間的無政府地帶，最重要的生存條件便是效率，而行商長手下的人，更是以超卓的效率著稱。

馬婁緩緩地走進船員休息室，上下左右仔細打量著這位傳教士，又向汀特中尉瞄了一眼，中尉不安地挪到一旁。接著，馬婁又看了看值班的第門中士，這位中士面無表情地呆站在中尉身邊。

然後，馬婁的目光停在杜爾身上，沉思良久之後才說：「好吧，杜爾，除了導航官和彈道官之外，把其他的軍官都悄悄帶到這裡來，其餘人員一律留在崗位上待命。」

杜爾走出去之後，馬婁立刻將每個洗手間的門都踢開，並且探頭向酒吧台後面瞧了瞧，再把厚實的窗簾通通拉上。然後他離開了半分鐘，又若無其事地哼著歌走了回來。

五分鐘過後，所有的軍官都魚貫進入了休息室。杜爾跟在最後面走進來，順手將門輕輕關上。

馬婁平靜地說：「首先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沒有得到我的准許，就讓這個人進來的？」

值班的中士向前走了幾步，所有的眼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報告船長，這並不是哪一個人的意思，而是大家一致同意讓他進來的。這個人可以說是我們的同胞，而這裡的異邦人……」

此時馬婁打斷他的話：「你們這種同胞愛，我很同情，也很瞭解。中士，那些船員是你的手下嗎？」

「報告船長，是的。」

「等這件事情結束後，讓他們在自己的寢室中禁足一周。這段期間你的指揮權也暫時解除，明白了嗎？」

中士臉色不變，但是雙肩卻微微抽搐。他簡潔有力地回答：「報告船長，明白了。」

「好，你們可以離開了，趕緊回到你們的炮位去。」

門一開一關之後，外面就響起了一陣嘈雜聲。

杜爾忍不住質問：「馬婁，為什麼要處罰他們？你明明知道，柯瑞爾人逮到傳教士就會處死。」

「任何行動，無論有什麼奸理由，只要是違背我的命令，本身就是不可饒恕的錯誤。沒有我的批准，任何人都不許上下這艘太空船。」

汀特中尉不服氣地喃喃說道：「七天不准行動，你怎麼能用這種懲罰來維持軍紀？」

馬婁卻冷冷地說：「我當然可以。在理想的情況下，看不出軍紀的價值，唯有在生死關頭，才能顯得出它的重要性，否則這種軍紀不要也罷。那位傳教士呢？把他帶到我的面前來。」

馬婁剛剛坐下，穿著紅色斗篷的傳教士就被人小心地扶了過來。

「師父，請問您的大名？」

「啊？」傳教士轉身面向馬婁，整個身體好像泥塑木雕一般僵硬，雙眼茫然地睜得老大，一側太陽穴上帶著擦傷。他一直沒有開口，馬婁還注意到，他也幾乎完全沒有任何動作。

「師父，請問大名？」

傳教士像是忽然活轉過來，雙手伸向前做擁抱狀，並且說：「孩子，我的孩子，願銀河聖靈永遠保護你。」

杜爾走向前來，帶著困擾的神情，以沙啞的聲音說：「這個人受傷了，誰帶他去休息？馬婁，下令派人送他去休息，再找個人照顧他，他傷得很重。」

馬婁用結實的手掌將杜爾一把推開：「這件事你別插手，杜爾，不然我就把你趕出去。師父，您的大名？」

傳教士突然雙手合十，回答道：「你們既然是受過教化的文明人，請救我離開這個異教之邦吧。」

接著他又慌張地說：「救救我吧，那些蒙昧的畜牲要捕殺我，要以他們的罪惡褻瀆銀河聖靈。我名叫裘德．帕爾瑪，來自安納克瑞昂，曾經在基地接受教育。我在基地修習到無上的教義，成為一名靈的使者。我來到這裡，是由於發自內心的召喚。」

他喘著氣繼續說：「我落在那些無名的野蠻人手中，你們既是聖靈之子，奉聖靈之名，請你們保護我吧。」

緊急警報盒中突然發出響亮而尖厲的叫聲：「發現敵方部隊，請示命令！請示命令！」

所有的眼睛都不自覺地抬頭盯著上方的擴音器。

馬婁大聲咒罵著，同時按下通訊器的回答鍵，大聲喊道：「繼續監視！沒有別的指示了！」

然後他就切斷了通話開關，走到厚厚的窗簾前，「唰」地一聲拉開窗簾，用冷峻的眼光注視著外面。

敵方的部隊——不，其實是數千名柯瑞爾民眾！這些人山人海的烏合之眾，以排山倒海之勢向太空航站席捲而來。在冷冽的鎂光照耀之下，可以看得出，最前面的人潮已經零零星星地逼近了。

「汀特！」馬婁急得頸部都漲紅了，他頭也不回地說：「打開外面的擴音器，問他們究竟要什麼，再問問這些人裡面，有沒有具有法律效力的代表。不要答應任何事，也不要恐嚇他們，否則我先槍斃你。」

汀特中尉接令後，便立刻走了出去。

此時馬婁感到一隻手掌按在他的肩膀，那當然是杜爾，但是馬婁想也不想就把它推開了。

杜爾卻在馬婁的耳旁叱道：「馬婁，你有義務收容這個人，否則我們無法維持正義與光榮的名聲。他來自基地，而且他畢竟是……是一名教士，外面那些野蠻人——你聽見我說的話沒有？」

「我在聽，杜爾。」馬婁的聲音很尖刻：「我到這裡來，並不是來護教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我將照著自己的意思行事。杜爾先生，我向謝頓和銀河發誓，如果你想阻止我，我會把你的喉管捏碎。不要多管閒事，杜爾，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

然後馬婁又轉身向那位傳教士走去，問道：「你，帕爾瑪師父！你知不知道，根據公約，基地的傳教上絕對不可進入柯瑞爾境內？」

傳教士全身發抖：「孩子，我只遵照靈的指引前進。如果那些蒙昧的人拒絕接受教化，那豈不是更證明了他們真的需要？」

「問題不在這裡，師父。既然你到了這裡，就是違反了柯瑞爾和基地雙方的法律，依法我不能保護你。」

傳教士又舉起雙手，他先前的狼狽模樣已經消失無蹤了。此時，太空船外面的通訊裝置正發出刺耳的喊話聲，而激憤的群眾所做的回應，傳到艙內則變成了微弱的、此起彼落的嘰喳聲。

聽到了那些聲音，傳教士像發狂似地說：「你聽到沒有？為什麼要跟我談法律問題？法律是凡人定的，天地之間還有更高的『法』。銀河聖靈不是說過：汝等不可坐視同胞蒙受傷害；他還說過：今日爾等如何對待卑微無助之人，明日他人亦將如何待之。

「你難道沒有槍炮嗎？這艘太空船難道不是你的嗎？基地難道不是你的後盾嗎？在你的頭上三尺和你的四面八方，難道不存在主宰宇宙萬物的聖靈嗎？」他一口氣說到這裡才停下來。

這時，「遠星號」外面巨大的喊話聲停止了，汀特中尉帶著一臉的為難走了回來。

「趕快報告！」馬婁不耐煩地說。

「報告船長，他們要求把裘德．帕爾瑪這個人交給他們。」

「如果我們不交人呢？」

「報告船長，他們做出了各種各樣的恐嚇威脅，但是具體內容沒有什麼意義。他們的人數太多了——而且似乎都相當瘋狂。有一個人說他是這個地區的負責人，控制著警力，但是在他後面很顯然還有人在操縱。」

「不管他的後面還有沒有人，」馬婁聳聳肩：「無論如何，他代表法律。告訴外面那些群眾，不管那個人是總督或警察局長，或者是其他任何的官銜，只要他單獨進到太空船來，就可以把裘德．帕爾瑪教士帶走。」

馬婁說到這裡，突然將核銃抓在手中，然後繼續說：「我不懂什麼叫作抗命，我自己從來沒有這種經驗。但是如果這裡有誰想教我的話，我也馬上會教他化解之道。」

然後銃口慢慢轉向，最後對準了杜爾。這位老行商只好勉力克制住衝動，他臉部的肌肉漸漸鬆弛，緊握著的拳頭也鬆開放下，但是呼吸卻仍然急促而大聲。

汀特中尉再度離開。不到五分鐘，一個小小的人影脫離了群眾，緩慢而遲疑地往前走，顯得極為惶恐不安。他兩次想向後轉，但卻都被群眾的威脅與怒吼趕了回來。

「好，」馬婁用手中的核銃比畫著：「葛朗、鳥普舒，你們把他帶出去。」

傳教士立時發出駭人的尖叫，他舉起雙手，十指有力地朝天張開，寬敞的袖子滑下來，露出了細瘦而血管凸起的手臂。與此同時，還有一道微弱的光芒一閃即逝。馬婁輕蔑地眨眨眼睛，再度做了一下手勢。

傳教士被兩人一邊一個抓著，他還不斷地掙扎，同時喊道：「將同胞推進邪惡與死亡的叛徒不得好死！不理會無助者求救的耳朵都要變聾！無視冤屈者的眼睛通通瞎掉！跟邪靈打交道的靈魂永遠墮入黑暗地獄……」

杜爾趕緊用雙手緊緊搗住了耳朵。

馬婁關上核銃的保險，插回皮套中，然後以平靜的口氣對眾人說：「現在解散，回到各人的崗位上。等外面的群眾散去之後，繼續保持嚴密監視六個小時，然後再維持四十八小時的加強戒備，之後我會再行指示。杜爾，你跟我來。」

他們兩人來到馬婁的寢室中，馬婁向一張椅子指了指，杜爾便坐了下來，矮胖的身子顯得有些畏畏縮縮。

馬婁低頭看著他，以嘲諷的口氣說：「杜爾，我很失望，你只不過從政三年，似乎就忘記了行商的一切。請你記住，我在基地的時候，也許是個民主主義者，但是現在我指揮這艘太空商船，就必須得獨裁專制，放鬆一點都不行。我以前從來沒有對手下拔銃相向，剛才要不是你太過分，我也用不著破例。

「杜爾，你是我請來的，並沒有正式的職務，私底下我會對你儘量禮遇——但只限於私下。從現在開始，當著我的官兵和船員的面，你也要箅稱我『船長』，不可以再喊我『馬婁』。如果我再下任何命令，你的動作最好比別人都快，否則我會先將你銬在底艙，明白了嗎？」

這位政黨領袖只好忍氣吞聲，用很勉強的口氣說：「我向你道歉。」

「我接受！我們握個手好嗎？」

於是杜爾柔弱的手指，被馬婁粗壯的手掌包住了好一會兒。然後杜爾說：「我勸你是出於好意，我不忍心看你將那個傳教士送到暴民手中，讓他受到私刑。來提人的那個膽小鬼，不管他是總督還是什麼官，他救不了那名傳教士的，這簡直就是謀殺。」

「我也沒辦法，坦白說，這件事有點反常，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

「注意到什麼？」

「這個太空航站位在荒郊野外，卻突然有一位傳教士逃到這裡，他是從哪裡來的？他來到這裡是巧合嗎？然後又有大批群眾追來，他們又是從哪裡來的？離這裡最近的任何城市，都至少在一百哩以外，但是他們在半小時之內就到了，又是怎麼趕來的？」

「怎麼趕來的呢？」杜爾追問。

「嗯，有可能這位傳教士是一個誘餌，被人故意帶到這附近再釋放。我們這位同胞，帕爾瑪大師，看起來根本神智不清，他的精神好像始終沒有正常過。」

「這種做法太過分了……」杜爾悲憤地說。

「也許吧，也許他們這麼做，是故意引誘我們見義勇為，不顧一切地保護這個人。他來這裡便是觸犯了柯瑞爾與基地的法律，如果我硬要將他留下來，就等於是向柯瑞爾宣戰，基地也沒有任何名義能保護我們。」

「這——這種說法太牽強了。」

馬婁還沒有回答，擴音器就響了起來：「報告船長，剛收到一份來自官方的信函。」

「馬上送過來！」

「啪」地一聲，一個發光的圓筒很快就從傳送槽中跳了出來。馬婁將圓筒打開，倒出了一張鑲銀的紙卷，他玩味似地用手指揉了揉，再對杜爾說：「從首都直接傳送過來的，是領袖的專用信箋。」

他對信箋瞄了一眼，然後冷冷地笑了一聲：「你仍認為我的想法太牽強了，是嗎？」

然後他將信箋扔給杜爾，又說：「我們把傳教士交出去半小時後，就終於接到這封十分禮貌的邀請函，請我們去謁見領袖——經過了七天的等待，我想我們已經通過一項測驗了。」

第五章

領袖阿斯培自認為「人民的公僕」，他的頭髮稀疏，只剩下後腦的一撮灰髮鬆軟地垂在肩上。馬婁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他的襯衫顯然需要燙洗了，並且注意到他說話時帶著濃重的鼻音。

「馬婁行商，我們這裡是個民風純樸的地方。」領袖說：「你不要做任何的不實宣傳。在你面前的人，只是這個國家的第一公民，所謂的領袖就是這個意思，而這也是我唯一的頭銜。」

他似乎非常喜歡繞著這個話題打轉：「事實上，我認為這一點，是柯瑞爾和貴國的密切關聯之一。我知道貴國人民和我們一樣，也在享受著共和制度的福祉。」

「正是如此，領袖，」馬婁鄭重其事地說，但是心中卻絕對不敢苟同：「我深信就是因為這樣，才維持了我們兩國政府間的和平與邦誼。」

「和平！啊！」這位領袖稀疏的灰白鬍子抽動著，面容微微扭曲，顯得感慨萬千：「我認為在銀河外緣各個世界，再也沒有人比我更有和平的理想了。不瞞你說，自從我繼家父之後，成為這個國家的統治者以來，就一直在實行和平統治，從來也沒有間斷過。也許我不該說——」

他輕輕咳嗽一聲，繼續說道：「但是有人曾經告訴我，我的人民——不，應該說是我的同胞，他們都稱我為『萬民擁戴的阿斯培』。」

馬婁一面聽，眼睛一面巡視著富麗堂皇的庭院。他看到了幾個身材高大的人，全都佈署在一些偏僻的角落，佩戴著奇形怪狀但顯然威力強大的武器——也許他們是在防備自己，他想，這是可以理解的。然而，這個地方四周都圍著高聳的鋼筋混凝土牆，而且顯然在最近又曾經加強過——這對於『萬民擁戴的阿斯培』而言，顯然不能算是很合適的居所。

馬婁回答說：「領袖，我很慶倖自己能與您交涉。鄰近世界那些不肯實施開明統治的專制君主，大都欠缺王者風範，所以無法成為萬民擁戴的統治者。」

「比方說？」領袖以很謹慎的口氣問。

「比方說，他們就不懂得關心人民最大的福祉。而您不同，我相信您最瞭解這一點。」

他們兩人一面說，一面在庭院裡悠閒地漫步。領袖的眼睛凝注在碎石子路上，兩隻手放在背後互相揉搓著。馬婁又繼續流暢地說：「直到目前為止，我們兩國之間的貿易仍然無法展開，這是因為貴國政府對我國的行商所做的重重限制。當然，我想您一定早就很清楚，不設限的貿易……」

「自由貿易！」領袖輕聲地糾正。

「是的，是自由貿易。您一定瞭解那會使我們雙方都能受惠。你們擁有一些我們需要的物資，我們也有不少你們想要的貨品，只要能夠展開交易互通有無，就能夠增進彼此的繁榮。像您這麼開明的統治者，人民之友——或者說一句不怕您生氣的話，您就是人民的一份子——根本用不著我在這個題目上大作文章，說多了只會侮辱您的智慧。」

「確實如此，這些我都完全瞭解，但是你打算怎麼辦？」領袖故意以哀求的口吻說：「你們的人一直都很不講理。在我們的經濟體制許可之內，任何貿易我都贊成，但是絕不能根據你們的條件，我並不是這個國家唯一的主人——」

然後他提高了嗓門說：「我不過是民意的公僕而已，我的人民不會接受附帶強迫性宗教的貿易。」

馬婁立刻緊張地問道：「強迫性宗教？」

「你們一向如此，想必你還記得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吧。你們一開始先推銷商品，接著你們就要求絕對的傳教自由，藉口是為了教導他們妥善使用那些商品，以及為了建立『健康靈殿』。然後又設立了宗教學校，並為神職人員爭取到自治權。最後的結果如何呢？阿斯康如今已經成為基地體系的一份子，他們的大公連一點實權也沒有了。哦！不行，不行！有尊嚴的獨立人民絕對不能忍受這些。」

「我想建議的通商方式，與您所說的完全不同。」馬婁插嘴說。

「不同？」

「沒錯，我是一名行商長，金錢就是我的宗教，財神才是我唯一的信仰。我最討厭傳教士那一套神秘兮兮的秘法，還有那些嘰哩呱啦的咒語。我很高興您拒絕接受這個宗教，這麼一來，就使得我們更加意氣相投了。」

領袖發出了尖銳而顫抖的笑聲：「說得好！基地早就應該派你這種能幹的人來了。」

他親熱地把手放在馬婁厚實的肩膀上：「但是老兄，其實你只說了一半——你剛才只告訴我說，與你進行貿易不會帶來什麼樣的壞處；現在應該再說說，究竟又會有什麼好處？」

「唯一的好處，領袖，就是您將會獲得數不清的財富。」

「是嗎？」領袖嗤之以鼻：「我要財富做什麼？真正的財富就是人民的愛戴，而這我已經有了。」

「兩者得兼又有何妨？您可以騰出一隻手撈黃金，另一隻手仍舊擁抱人民。」

「年輕人，真能這樣的話，那就太有意思了。你要我怎麼做呢？」

「喔，方法實在很多，困難只在於如何選擇。讓我想想看，嗯，比如說奢侈品，我帶來的這個樣品——」

馬婁從衣袋裡慢慢掏出一條扁平的金屬鏈子：「比如這個。」

「那是什麼？」

「它的價值必須示範才能顯現出來。您能找一個少女來嗎？只要是年輕女性都可以，另外再請您找一個全身的大鏡子。」

「嗯——那麼我們進屋裡去吧。」

領袖稱自己的住處為「領袖之家」，但是想必民眾都稱之為宮殿。在馬婁這個外人的眼中看來，它簡直就像是一座堡壘。這座大宅建在一個可以俯瞰首都的丘陵上，城牆十分厚實堅固，各個通道都有警衛站崗，整個建築的結構都在強調易守難攻。馬婁在心裡暗笑：「萬民擁戴的阿斯培」如何需要住在這樣的環境中？

一位年輕的少女來到他們面前，對領袖恭敬地鞠躬行禮。

領袖對馬婁說：「這是領袖夫人的侍女，她可以嗎？」

「好極了！」

於是馬婁將金屬鏈環繞在少女的腰際，並把鈕扣扣好，便退開了幾步。

從頭到尾，領袖一直目不轉睛地仔細看著，然後不以為然地哼著鼻子問：「啊，就這樣嗎？」

「領袖，請您把窗簾拉上。小姐，鈕扣旁邊有個小按鈕，請你按一下好嗎？放心，不會有事的。」

少女依言照做，隨即大吃一驚，望著自己的雙手驚呼：「哎呀！」

自腰際以上，她整個人都被朦朧而流轉的冷光籠罩著。這股色彩變幻不定的光芒，漸漸上升到她的頭頂，形成一頂絢麗奪目的冠冕。就像是有人從天上摘下北極光，替她鑄成了一件無形的披風。

少女走到鏡子前面，出神地望著鏡中的自己。

「來，拿著這個，」馬婁又將一串黯淡無光的珠子串成的項鍊交給少女：「把它帶在頸上。」

少女戴上之後，每一顆珠子在冷光的範圍內，也都散發出了深紅與金黃色的光焰。

「你喜歡嗎？」馬婁問那少女。

她雖然沒有回答，眼中卻充滿了豔羨之意，直到領袖做了一個手勢，少女才依依不捨地再按了一下按鈕。炫目的光彩立時消失了，她也隨即退下，但一定永難忘記這段經歷。

「領袖，這個就送給領袖夫人，」馬婁說：「算是基地的一點心意。」

「嗯——」領袖將兩件飾物拿在手中來回撥弄，好像是在估量它們的重量。然後他又問馬婁：「這是怎麼做到的？」

馬婁聳聳肩道：「這種問題只有我們的技術專家可以回答。不過，我想特別提醒您，重要的是它不需要教士的指導就能使用。」

「嗯，但這只不過是女人的飾物罷了，你能拿它來做些什麼？又怎麼能靠它賺錢？」

「你們這裡可有舞會、歡迎會、宴會等等的社交活動？」

「喔，當然有。」

「您知道婦女們肯花多少錢買這種珠寶嗎？至少一萬點。」

領袖似乎大吃一驚：「啊！」

「而且由於它的能源頂多只能維持六個月，所以必須經常換新。現在我願意以一千點一個的價錢將它賣給您，請您以等值的鍛鐵支付。無論您要多少，我都可以供應，您的利潤是百分之九百。」

領袖拼命扯著鬍子，似乎正在進行複雜的心算：「天啊，她們一定會打破頭來搶購。我會故意只供應極少的數量，讓她們都來競標。當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自己……」

馬婁說：「如果您真的有興趣，我可以為您說明我們合作的暗盤，然後，我再隨便舉例來解釋——我們備有全套的家庭用品，例如折疊式烤爐，可以在兩分鐘內，把最硬的肉烤成您喜歡的熟度；還有不需要磨的利刀；整套袖珍型的全自動洗衣機，整個可以放進小櫃子裡面；此外還有同類型的洗碗機、同類型的地板清潔機、傢俱清拭機、塵埃收集機、照明裝置等等——喔，您想要的，應有盡有。

「請您想想看，如果您讓大眾都能買到這些東西，您的聲望會再增加多少。再請您想想看，您還可以藉此迅速累積……喔，累積多少財富。以百分之九百的利潤，採取政府專賣的形式，對於民眾而言，這些裝置仍然價廉物美，他們也絕對不會曉得您進貨的價格。我還要再提醒您一次，這些家庭用的裝置，全都不需要教士的監督指導，這豈不是皆大歡喜？」

「不過似乎只有你是例外，大家都有好處，你自己圖的是什麼呢？」

「我所能得到的，就是一個行商應得的利潤。根據基地的法律，我和我的手下可以得到利潤的一半。您只要將我想賣給您的東西照單全收，我們雙方都會是贏家，一定能夠合作愉快。」

領袖已經聽得很陶醉：「你說希望我們用什麼付帳？用鐵嗎？」

「是的，或者是煤、鋁礦砂、煙草、胡椒、鎂，或是硬木，這些都是你們所盛產的東西。」

「這個條件還算可以。」

「我也是這麼想。哦，對了，還有一點，領袖，我還可以替你們改良工廠的設備。」

「啊？那是什麼意思？」

「就拿煉鋼廠為例，我有一些小機器，能夠輕易地處理鋼鐵加工，可以使成本降低為原來的百分之一。工廠改造之後，您只要將售價減半，還是能和製造業者分享巨大的利潤。我跟您說，如果您允許我做一次示範，我就可以證明我的話。城裡頭有沒有煉鋼廠？這不會浪費太多時間的。」

「這件事情不難安排，馬婁行商。不過那是明天的事，明天再談，今晚與我共進晚餐如何？」

「我的手下……」馬婁剛一開口就被打斷了。

「讓他們全部一起來，」領袖大方地說：「這是我們兩國親善的象徵，能讓我們有機會再多做一些友好的會談。不過，我只想提醒你一件事——」

他拉長了臉孔，嚴肅地說：「絕對不要討論你們的宗教，別以為這些可以當作傳教士的敲門磚。」

「領袖，」馬婁毫不動容地說：「我向您保證，宗教會令我的利潤折損。」

「那麼到此為止，我還覺得滿意，我會派人護送你回太空船去。」

第六章

領袖夫人比她的丈夫年輕很多。她的臉色蒼白，面容冷峻，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梳成一個光潤緊致的髻。

她的聲音聽來很潑辣：「你全部都說完了嗎？我仁慈高貴的丈夫，全部、全部都說完了嗎？我想現在，如果我希望的話，我應該可以到花園走走了。」

「莉西雅，親愛的，你不需要再唱戲了。」領袖溫和地說：「那個年輕人今晚會出席晚宴，你可以跟他自由交談，你有興趣的話，甚至可以聽聽我說什麼。此外，我們還要為他的手下安排房間，老天保佑他們的人不會來得太多。」

「他們一定個個都是饞鬼老饕，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等到你算出了這一頓的開銷之後，保證會心痛得呻吟兩個晚上。」

「嗯，也許我這次例外。不管你怎麼說，我還是要籌備一場最豐盛的晚宴。」

「啊，我知道了。」她輕蔑地瞪著領袖：「你對那些蠻子倒很熱絡嘛，可能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准我參加剛才的會談。也許你的小心眼裡頭，正計畫著要如何背叛我的父親。」

「絕對沒有。」

「一定是這樣，難道我應該相信你呀？為了政治的理由而犧牲，陷身不幸福的婚姻中的女人，最可憐的就要算是我了。我從自己國家的大街小巷，甚至貧民窟裡頭，都可以隨便挑一個更適合我的丈夫。」

「好吧，聽著，夫人，讓我來告訴你怎麼辦。也許你真的應該開開心心回娘家去，不過得留下身體的一部分給我當紀念品。就留下我最熟悉的部分好了，我要先割掉你的舌頭，然後——」他懶洋洋地把頭倚在椅背上，好像是在精打細算：「為了使你變得更美麗，耳朵和鼻頭也得割下來。」

「你不敢，你這只哈巴狗，我的父親會將你這個迷你國家轟成一片星塵。事實上，只要我告訴他說你和那些蠻子打交道，他就一定會這麼做的。」

「哼——好啦，你用不著威脅我，今天晚上你可以自己去問那個人。現在，夫人，把你的三寸不爛之舌給我收起來。」

「這是你的命令嗎？」

「這個，拿去，然後給我閉嘴。」

領袖將金屬鏈纏到她的腰際，又拿項鍊給她戴上，再按下了按鈕。

領袖夫人倒抽了一口氣，僵硬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撫摸著項鍊，然後又開始喘息。

領袖滿意地搓搓手，對她說：「今晚你就可以戴著出席，將來我還會幫你弄到更多，現在——給我閉嘴。」

領袖夫人果然再也沒有開口。

第七章

杜爾慌慌張張地踱著步走過來，對馬婁說：「為什麼臭著一張臉？」

侯伯．馬婁從沉思中拾起頭來：「我臭著臉嗎？我不是故意的。」

「昨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我的意思是說，除了晚宴以外。」杜爾突然以極肯定的口氣說：「馬婁，有麻煩了，對不對？」

「麻煩？沒有，其實正好相反。我運足了吃奶的力氣正準備要撞門，卻發現那扇門已經開了一條縫。領袖一下子就答應我們到煉鋼廠去，這似乎太容易了。」

「你懷疑這是陷阱嗎？」

「喔，看在謝頓的份上，不要那麼悲觀好嗎？」馬婁壓抓著不耐煩的情緒，以平常的口吻說：「只是一切來得太容易了，就代表我們什麼也看不到。」

「你是指核能，嗯？」杜爾深思熟慮地說：「讓我告訴你，我們在柯瑞爾，是不會發現任何核能跡象的。像核能這種科技，對國計民生有深遠的影響，不可能百分之百遮掩得起來。他們如果有核能用品的話，一定各行各業都在使用了。」

「但是如果才剛剛起步，而且是應用在軍事方面，那就另當別論了。杜爾，果真這樣，就只能在太空船製造廠和煉鋼廠看到了。」

「如果我們在那裡還找不到的話，那麼……」

「那就表示他們還沒有核能——或是故意藏起來，讓我們猜猜看，或者擲硬幣占卜一下。」

杜爾搖搖頭說：「如果昨天我和你在一起就好了。」

「我也希望如此，」馬婁面無表情地說：「我不反對你給我精神上的支援，可惜決定會談方式的人是領袖而不是我。現在開來的車子，似乎就是領袖派來的專車，準備接我們到煉鋼廠去了。東西帶好了沒有？」

「全都帶齊了。」

第八章

煉鋼廠的規模相當大，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息，除非是徹底翻修，否則怎麼也不可能除去這種怪味道。為了接待領袖與隨行官員的大駕光臨，工廠裡面的閒雜人等全被趕走了，因此顯得異常冷清。

馬婁已經準備開始示範。他先順手舉起一塊鋼板，放在兩個支架上，然後握住了杜爾遞給他的工具，將手伸進鉛套中，緊緊抓著皮質的把手。

「這個器具很危險，」馬婁說：「不過普通的圓鋸也一樣危險，只要別把手指頭放在前面，就不會有事的。」馬婁一面說著，一面用鋸口迅速在鋼板上齊中劃了一道，鋼板立時悄無聲息地裂為兩半。

在場的眾人都嚇了一跳。馬婁則笑了起來，拾起了其中的一塊撐在膝蓋上，然後說道：「這個機器的切割厚度可以微調到百分之一寸，一塊兩寸厚的鋼板也能像這樣輕易地一剖為二。只要厚度量得準確，就可以把鋼板放在木桌上切割，而一點都不會傷到桌面。」

他每說一句，就用這個核能鋼剪把鋼板切下一塊來，頓時滿屋於部是鋼板的碎片。

示範完了以後，馬婁又說：「這才是真正的削鋼如泥。」

然後他將鋼剪遞還給杜爾，又說：「此外還有鋼刨，如果你們想讓鋼板變薄一點，或是將凹凸不平或銹蝕的地方刨平，那麼請看！」

隨著馬婁的舞動，一片片透明的鋼箔飄落下來，鋼板的表面被刨下了六寸寬、八寸寬……十二寸寬。

「想不想要核能鋼鑽？它們都是應用相同的原理。」

在場的所有人士全都圍了上來，這好像是為了推銷商品而進行的一場魔術或雜耍，而馬婁就是今天的街頭魔術師。當馬婁用鋼鑽輕易地在一寸厚的鋼板上，打出了一個個完美無瑕的圓洞時，高級官員們全都踮起了腳尖來看，還不時地低聲交換著意見。領袖用手指撫摸著鑽下來的鋼層，若有所思地默然不語。

「現在我準備進行最後一個表演，誰能幫我拿兩根短的鋼管來？」

此時眾人看得如癡如狂，但總算有一位好像是什麼高官聽到了馬婁的話，趕緊依言為他找來了鋼管。縱然他是一位高官，兩手也無法例外地弄得滿是油污。

馬婁將兩根鋼管豎起來，用鋼剪將上端削去一小節，然後把新削開的兩端相對，將兩根鋼管接在一起。

結果兩根鋼管竟然變作了一根！接頭處甚至連原子尺度的瑕疵都沒有，根本看不出任何接合的痕跡。

馬婁拾起頭來看著他的觀眾，正想要說話的時候，喉嚨卻突然哽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來。他的胸口感到了強烈的悸動，胃部卻覺得發冷而刺痛。

因為他終於和領袖的貼身保鑣面對面了。他們全都擠到最前排來，站在領袖的左右，馬婁第一次看清楚他們所佩戴的隨身武器。

那是核能武器！馬婁可以肯定絕對錯不了，使用火藥的手銑，銃管絕對不可能像那個樣子。

然而，這還不是重點，光是這一點，絕不會令馬婁驚訝得啞口無言。重點是在那些武器的把手上，都有著鍍金的薄片，而薄片上鏤刻著星艦與太陽的標誌！

在基地陸續出版的百科全書每一巨冊的封面上，全都蓋著同樣的標誌。而數千年來，這個星艦與太陽的標誌，也紋繡在銀河帝國的每一面旗幟上。

一時之間，馬婁的心中興起無數的念頭，但他還是勉力鎮定地說：「請試試這根鋼管，保證絕對看不出是兩根接在一起的。當然，這還不算完美，因為應該使用機器接合才對。」

一切都已經結束，馬婁想，不需要再變任何的戲法了。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找到了想找的東西了。現在他的腦海中只有一個畫面，那就是一個金球，周圍有著意象式的光芒，上面疊著一個傾斜的雪茄狀星艦。

那就是帝國的國徽，星艦與太陽的標誌！

帝國！這兩個字眼在馬婁的心中不斷地回蕩。一個半世紀已經過去了，帝國仍舊存在于銀河深處。如今它又出現了，勢力再度觸及到了銀河外緣。

想到這裡，馬婁竟然微笑了起來。

第九章

「遠星號」已經在太空中飛行了兩天。

侯伯．馬婁將卓特上尉叫到他的寢室來，交給他一個信封、一卷微縮膠片與一個銀色的小球。

「一小時以後，上尉，你就是遠星號上的代理船長，直到我回來為止——也可能需要你永遠代理下去。」

卓特剛要站起來，但馬婁卻立刻揮手示意他別動。

「別說話，仔細聽著。信封裡是一個行星的準確座標，你率領遠星號飛到那個行星去，在那裡等我兩個月。如果在這兩個月之間，基地的人找到了你們，那卷微縮膠片就是我給基地的報告。」

「然而，」馬婁的聲音變得有些憂鬱：「如果兩個月之後我還沒有回來，而基地的船艦也沒有發現你，就立刻回到端點星去，將那個定時信囊交給基地政府，作為這次任務的報告，明白了嗎？」

「報告船長，明白了。」

「不論在任何時候、任何的情況之下，你自己或是其他的船員，都不准將我的報告內容洩露出去。」

「報告船長，如果有人問我們呢？」

「那麼你們就什麼也不知道。」

「報告船長，記住了。」

他們的會談到此結束，五十分鐘之後，一架救生艇便從「遠星號」的腹側輕輕地彈開。

第十章

歐南．巴爾是一個老人，已經老得無所畏懼。自從上次的動亂之後，他就獨自一人住在這個偏僻的地方，陪伴著他的，只有他從廢墟中搶救出來的書籍，除此之外孑然一身。巴爾從不擔心會失落任何東西，更別提自己已步人風燭殘年的老命了。所以，現在面對著一個闖進家裡的陌生人，他也完全面無懼色。

「您家的門開著。」陌生人解釋道。

他的腔調一聽就知道不是本地人，巴爾也注意到了他的腰際掛著精鋼製成的隨身武器。在這個相當昏暗的小房間中，巴爾還看得出陌生人的周圍閃耀著奇異的光芒，顯然那是一種力場防護罩。

巴爾以疲倦的聲音道：「我沒有任何理由需要關門，你希望我幫什麼忙嗎？」

「是的，」這個陌生人站在房間中央沒有移動，他的個子很高，也很健壯。他又說：「這附近只有您一戶人家。」

「沒錯，這裡是個很偏僻的地方。」巴爾說：「不過東邊有個城鎮，我可以告訴你怎麼走。」

「等會兒再告訴我吧，我可以坐下來嗎？」

「如果這把椅子支持得住的話。」老人嚴肅地說：「傢俱也都老了，都是過時的老古董了。」

陌生人又說：「我名叫侯伯．馬婁，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

巴爾點點頭，微笑著說：「你的舌頭早就洩露了這個秘密。我是西維納人歐南．巴爾，曾經是帝國的一名貴族。」

「那麼這裡的確是西維納，我不能確定，因為我只有一些舊地圖作參考。」

「那些地圖一定很舊了，連恒星的位置都不對。」

巴爾一直靜靜地坐著，馬婁的眼睛則轉移到一側，好像在想什麼心事。巴爾注意到他周圍的力場已經消失，明白這代表馬婁——不論他是敵是友——已不再像剛才那樣提防自己了。

然後巴爾又說：「我的房子很破舊，這裡物資也極為貧乏，但是歡迎你與我分享一切，如果你能夠咽得下黑麵包和乾玉米的話。」

馬婁搖搖頭道：「謝謝您，但我已經吃飽了。我也不能久留，只想請您指點我去政府中樞的方向。」

「雖然我窮得兩袖清風、一無所有，但是幫這個忙，對我而言仍然簡單得很。你指的是這個行星的首邑，還是本星區的首府？」

馬婁眨眨眼睛問：「這兩個地方不同嗎？這裡難道不是西維納？」

老貴族緩緩地點了點頭：「這裡是西維納沒錯，但是西維納已經不再是諾曼星區的首府，你被這些舊地圖誤導了。星辰也許幾個世紀都不會改變，然而人為的疆界卻始終變幻無常。」

「那就太糟糕了，事實上，簡直是糟透了。新的首府離這裡很遠嗎？」

「在奧夏二號行星上，離此地有二十秒差距，你的地圖上應該有的——這地圖究竟有多久的歷史了？」

「一百五十年。」

「那麼舊了？」老人歎了一口氣道：「這段期間的歷史非常熱鬧，你可略知一二？」

馬婁緩緩地搖著頭。

巴爾又說：「你很幸運，在這裡，過去一百多年來是一段邪惡的時代，唯有斯達涅爾六世在位時例外，而他崩逝也已經有五十年了。從那時候開始，就不斷地發生叛亂謀反、燒殺擄掠；燒殺擄掠、叛亂謀反。」巴爾突然想到自己是否變得太囉唆，但是這裡的生活實在太孤寂，這個機會真是太難得了。

馬婁突然尖聲問道：「燒殺擄掠，啊？聽您的口氣，好像這個星省已經成了荒蕪的廢墟。」

「也許還沒有那麼嚴重，想要耗盡二十五個一級行星的資源，也得要花上很長的一段時間。然而，與上個世紀的富庶相比，我們已經走了好長的下坡路——而且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至少目前還沒有。年輕人，你為什麼對這一切那麼有興趣？看你全身充滿活力，眼光也顯得神采奕奕。」

這些話令馬婁幾乎面紅耳赤。老人的雙眼雖然失去了光采，卻仍然能看透對方的內心，正在為他所發現的事實而微笑。

馬婁只好說：「讓我告訴您，在我們那個地方——那裡接近銀河的邊緣，我的職業是一名行商。我發現了一批舊地圖，就來到這裡打算開發新市場，所以一提到荒蕪的地區，自然令我渾身不舒服。在一個沒有錢的世界中，我怎麼可能賺得到錢呢？西維納這個地方，目前的情況究竟如何？」

老人的身體微微向前傾：「我也不能確定，也許，可能還算過得去吧。你說你是一名行商？可是你看起來更像一名戰士。你的手一直緊挨著佩槍，而且下顎還有一道疤痕。」

馬婁猛然抬起頭來：「我們那個地方法律不張，戰鬥和掛彩都是行商們成本的一部分。不過只有在有利可圖的時候，戰鬥才算是有意義；如果不用動刀動槍就能夠賺到錢，那豈不是更妙。我是否能在此地找到值得一戰的利益？我想戰鬥的機會倒是很容易找的。」

「太容易了，」巴爾同意道：「你可以加入紅星帶的威斯卡餘黨，不過我不知道，你會管他們所做的勾當叫戰鬥或是打劫。或者你也可以投效我們現任的總督，他是一位很『仁慈』的傢伙——在幼年皇帝的默許之下，他可以隨意殺人、盡情劫掠，不過如今那個皇帝當然也被暗殺了。」老貴族瘦削的雙頰轉紅，他將眼睛閉上，然後又再張開，目光變得如鷹隼般銳利。

「巴爾貴族，如此聽來，您對總督似乎並不很友善。」馬婁說：「如果我是他的間諜，您怎麼辦？」

「如果你真的是間諜的話，」巴爾挖苦道：「你又能從我這裡得到什麼呢？」說完，他用枯瘦的手，指了指殘破而幾乎空無一物的屋子。

「您的性命呢？」

「生命隨時會離我而去，我其實早該死了，已經又苟活了五個年頭。但是我可以確定你並不是總督的人，假如你是的話，也許只是直覺的自保心理，就會讓我把嘴巴閉上了。」

「您又怎麼知道？」

老人笑道：「你好像很多疑，我敢打賭，你以為我試圖引誘你誹謗政府。不，不，我早已經脫離政治了。」

「脫離政治？人能脫離得了政治嗎？您用來形容總督的那些話，是怎麼說的？隨意殺人、盡情劫掠等等，聽起來並不客觀，至少並不完全客觀，不像是您已經脫離政治了。」

老人聳聳肩道：「過去的記憶突然浮現，總是會令人感到痛苦。聽好，然後你自己判斷——當西維納仍是星區首府的時候，我是一名貴族，並且還是星省的議員。我的家族擁有光榮悠久的歷史，曾祖那一輩曾經出過……不，別提了，昔日的光榮如今於事無補。」

馬婁說：「我想您的意思是說，這裡曾經發生過內戰，或是一場革命？」

巴爾臉色陰沉地答道：「在如今這個人心不古的世代，內戰簡直可說是家常便飯，不過西維納仍然能夠僥倖避免。當斯達涅爾六世在位期間，這裡甚至幾乎恢復了昔日的繁榮，但是此後繼位的皇帝都是懦弱無能之輩，這就使得總督們一個個坐大。而我們上一任的總督——就是我剛才提到的那個威斯卡，他仍然率領餘黨盤踞在紅星帶，時常出沒搶劫經過那裡的商人。威斯卡當年曾經覬覦帝國的帝位，不過他並不是第一個具有如此野心的人，即使他當初真的成功了，也不會是第一個篡位的總督。

「然而他最後還是失敗了，因為當帝國派遣的遠征艦隊兵臨城下之際，西維納的人民也開始反抗這位反叛的總督。」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神情顯得極為哀傷。

馬婁發覺自己緊張得快要從椅子上滑下來，他慢慢放鬆一些，然後才問：「老貴族，請繼續說下去。」

「謝謝，」巴爾有氣無力地說：「你的心地真好，願意讓一個老人開心——他們開始反抗，或者我應該說，是我們開始反抗，因為我也是其中的領導者之一。結果威斯卡逃離了西維納，只差一點就被我們抓到。然後，我們立刻開放這個行星，以及整個的星省，歡迎遠征艦隊的司令官駕臨，充分表現了我們對皇帝陛下的忠心。至於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自己也不確定，也許我們即使不認同那個皇帝——他是個既殘忍又邪惡的小鬼，卻仍然想要對『皇帝』這個象徵效忠。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們害怕被帝國的軍隊攻下。」

「後來呢？」馬婁輕聲地追問。

「後來啊——」老人很感傷地回答：「我們這麼做，仍然不能讓那個艦隊司令滿意。因為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立下一個征服叛亂星省的彪炳戰功，而他的部下，則都在等著征服之後可以大肆劫掠戰利品。因此當許多民眾仍然聚集在各大城市中，為皇帝和司令的到來高聲歡呼之際，那個司令竟然佔領了所有的武裝據點，然後下令用核炮對付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

「用什麼名義？」

「名義就是他們反抗原來的總督——他本身雖然叛變，但仍然是欽命的官員。接著，這個司令藉著一個月的屠殺、劫掠和恐怖統治，使他自己得以繼任為新的總督。我原來有六個兒子，其中五個已經死了，而且死法各異；我還有一個女兒，我希望她最後也能死去。我自己能夠安全逃離，只是因為我太老了，我來到了這裡，新總督完全不將我放在心上，所以才沒有趕盡殺絕。」他垂下頭來，灰白的頭髮對著馬婁，又繼續說：「但是他們將我的一切全部都沒收了，因為我曾經出力趕走那個叛變的總督，損及了艦隊司令的戰功。」

馬婁坐著默然不語，靜靜等了好一陣子，然後才輕聲問：「您的最後一個兒子現在如何？」

「唔，」巴爾苦笑道：「他很安全，他用化名投到了司令的麾下，如今是總督私人艦隊中的一名炮手。喔，我從你的眼中看得出你在想什麼——不對，他並不是一個不肖的兒子，他只要有時間就會來看我，並且帶來他所能找到的各種物資，我如今可說是靠他養活的。將來有一天，我們這位偉大而仁慈的總督一命嗚呼，那一定就是我兒子下的手。」

「而您將這種事情告訴一個陌生人？這樣會危及令公子的性命。」

「不，我其實是在幫助他，我正在為總督製造一個新的敵人。如果我是總督的朋友，我會勸他在外太空用星艦築成長城，一直佈署到銀河邊緣。」

「你們的外太空難道沒有星艦巡弋嗎？」

「你看到了嗎？你來的時候，曾經遭到任何警戒艦隊的攔截嗎？由於星艦不足，邊境的星省又為本身的叛變與犯罪問題所困擾，沒有一個星省可以分派出多餘的星艦，用於警戒週邊的蠻荒星空。長久以來，銀河邊緣的殘破世界也從來不曾威脅過我們——直到如今，你來了。」

「我？我一點也不危險。」

「可是你來過之後，就會有更多的人陸續來到。」

馬婁緩緩地搖頭：「我恐怕並不明白您的話。」

「聽好！」老人的聲音突然充滿了激動：「你剛才一進來，我就已經知道你的來歷了。我注意到你的身邊圍繞著力場防護罩，雖然現在已經沒有了。」

馬婁遲疑地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說：「是的……我的確有這種東西。」

「很好，這就使你露出了馬腳，然而你自己還不曉得。我知道不少事情——在這種衰敗的世代中，做一名學者已經趕不上潮流了，各種突如其來的變化，來得快去得也快，不能用手中的核銃保護自己的人，很快就會被潮流吞噬，像我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我曾經是一名學者，我知道在核能裝置的發展史中，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隨身的防護罩。我們的確擁有力場防護罩，但是非常龐大，耗用大量的能源，可以保護一座城市，或是一艘星艦，但是絕對無法用在個人身上。」

「啊？」馬婁噘起嘴：「所以您推出了什麼結論？」

「在浩淼的太空中流傳著許多故事，這些故事經由各種奇異的管道滲透擴散，每經過一秒差距就會扭曲一次。不過當我年輕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群異邦人，他們駕駛一艘小型太空船前來。這些人不瞭解我們的風俗習慣，也說不出自己從何處來。他們曾經提到過銀河邊緣的魔術師，說那些魔術師的身體可以在黑暗中發出光芒，可以憑空在空氣中飛行，而且任何武器也無法損傷他們分毫。

「當時我們聽到這些之後，都忍不住捧腹大笑，我當然也跟著大家一起笑。這件事情我早就忘記了，直到今天才又想起來。你的確能夠在黑暗中放光，假使現在我的手中有核銃的話，我想也不可能會傷到你。告訴我，你是不是隨時隨地能飛起來？」

馬婁鎮定地回答說：「您所說的這些，我全都做不到。」

巴爾微笑著道：「我接受你的答案，放心，我不會搜客人的身。不過，如果那些魔術師真的存在的話，又如果你也是其中的一份子，那麼有朝一日，他們——或者應該說你們——也許就會大批蜂擁而至。然而這樣可能也有好處，或許我們這裡真的需要一些新血。」

接著，巴爾喃喃自語了幾句話，馬婁完全沒有聽見，然後才又聽到老人慢慢地說：「但是這也會帶來另一方面的影響，我們的新總督也有一個夢想，正如前總督威斯卡一樣。」

「他也在覬覦帝位？」

巴爾點點頭：「我的兒子聽到許多傳言，他既然在總督的身邊，自然不想聽也不可能，他將聽到的事情都告訴我了。我們這位新總督打的如意算盤，是如果能夠順利取得帝位當然最好，不過他也安排好了退路——如果他篡位失敗的話，據說打算在蠻荒的內地建立一個新的帝國。還有一項傳言，不過我並不能保證，說總督已經將他的一個女兒，下嫁給外緣一個不知名小國的君主。」

「如果這些傳言都是真的……」

「我知道，傳言還有很多很多。我老了，喋喋不休地淨說些沒有意義的廢話，但是你的看法如何呢？」老人銳利的目光，似乎能透視到馬婁的心底。

馬婁考慮了一下才說：「我什麼都說不上來，但是我還想再問一件事——西維納究竟有沒有核能？不，等一等，我知道你們會製造核能用品，我的意思是說，這裡有沒有完好的核能發電機？這些發電機有沒有因為最近的劫掠而遭到破壞？」

「遭到破壞？喔，當然沒有。即使這個行星有一半被夷為平地，最小的發電廠也不會受到影響。它們是這個世界最重要的設施，也是艦隊的動力來源。」然後他近乎驕傲地說：「從川陀一路算過來，我們這裡的發電廠是最大最好的。」

「那麼，如果我想看看這些發電機，第一步應該如何做呢？」

「做什麼都沒用！」巴爾斬釘截鐵地答道：「你一旦接近任何軍事據點，立刻就會被擊斃。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得到，西維納仍舊是一個沒有公民權的地方。」

「您的意思是說，所有的發電廠都由軍方監管嗎？」

「這倒不一定，像有些小規模的市立發電廠就不是。它們是用來供應家用照明和暖氣的能源，以及交通工具的動力等等。不過這些發電廠也照樣門禁森嚴，由一群『技官』負責管理。」

「那又是什麼人？」

「就是一群監督管理發電廠的技術人員。這種光榮的職業是世襲的，他們的學徒就是自己的子弟，從小就開始接受專職訓練，灌輸他們強烈的責任感、榮譽心等等。除了技官之外，沒有任何人能夠進入那些發電廠。」

「我明白了。」

「不過，」巴爾又補充道：「我可沒有說每個技官都是清廉的。過去這五十年間，一連換了九個皇帝——其中就有七個是被行刺的。這種年頭，每艘星艦的艦長都想當上總督，每一位總督又都想篡奪帝位，我猜即使是小小的技官，也一定能夠用錢買得通。可是這要很多很多錢，我自己一文不名，你呢？」

「錢？我也沒有，難道行賄一定要用錢才行嗎？」

「在這個金錢萬能的時代，你還能想到什麼替代品？」

「金錢買不到的東西多著呢。請您告訴我最近的一個具有這種發電廠的城市，還有如何能夠最快到達那裡，我會很感激您的。」

「等一等！」巴爾伸出他枯瘦的雙手：「你急什麼？你到這裡來，我可完全沒有盤問你。然而你一旦進了城，那裡的居民仍然被視為叛徒，任何一個軍人或警衛，只要看到你的服飾，或是聽出你的口音，就會馬上把你給攔下來。」

老人站了起來，從一個老舊櫃子的角落中掏出一個小本子，對馬婁說：「這是我的護照——偽造的，我就是靠它逃出來的。」

他把護照放到馬婁的手上，還將馬婁的手指合起來：「照片和資料當然與你不合，不過如果只是虛晃一下，你過關的機會是很大的。」

「但是您呢？您把它給了我，自己就沒有了。」

老人聳聳肩，顯得毫不在乎：「我要它有什麼用？我最後再警告你一點，最好少開尊口。你的腔調很不文雅，用語又很奇怪，不時還會吐出驚人的古語。你說得越少，就越不容易讓別人懷疑你。現在我來告訴你怎麼到那個城市去……」

五分鐘之後，馬婁便離開了。

但是他不久之後又回來了一次，這次只在門口逗留片刻。第二天一大早，當歐南．巴爾走進小小的庭院時，發現腳旁有一個盒子。盒子裡面裝的是食物——那好像是太空船所攜帶的濃縮口糧，不論是口味或烹調方式都是他所陌生的。

然而這些食物既營養又好吃，而且可以保存很久。

第十一章

這位技官個子矮胖，皮膚還閃著一層油光，一看就知道長年養尊處優。他的頭髮禿得只剩下邊緣的一圈，中間的頭皮泛著粉紅色的光芒。他戴了好幾個戒指，每一個都又粗又重，衣服上還灑了香水……馬婁在這個行星上遇到了不少人，他卻是唯一沒有面霹饑色的一位。

現在技官不高興地撇著嘴說：「喂，你，快一點。我還有許多非常重要的事有待處理，你看來像是外地來的……」他似乎在打量馬婁的打扮，那顯然不是西維納的傳統服飾，連他的眼瞼都現出了濃厚的懷疑之色。

「我的確並不住在附近，」馬婁鎮定地說：「但是這一點並不重要。我感到很榮幸，昨天有機會送給你一件小禮物。」

技官鼻孔朝天說道：「我收到了，相當有意思的小擺飾，也許哪一天我會用得著。」

「我還有許多更有趣的禮物，保證實用，絕對不只是擺飾而已。」

「哦——」技官一直持續著這個聲音，沉思了良久之後才說：「我想，我已經瞭解你來見我的目的了，這種事情以前也曾經發生過。你想要送一些什麼東西給我，比如說一點錢，或者是一件披風、二流的珠寶。你們這種沒有見識的人，以為拿這些東西，就能夠收買一位技官！」

他鼓脹著嘴唇繼續說：「我也知道你想要交換什麼，以前也有其他人打過同樣的如意算盤——希望我們能收容你們，想要學習核能的秘密和維修核電廠的技術。你們打這個主意，是因為你們這些西維納狗子，還因為當年的叛變而天天受到懲罰——也許你根本就是西維納人，故意做異邦人的打扮以求自保。你以為只要能夠投靠技官公會，就能享有我們的特權，我們就會保護你，你就能夠逃得掉應受的懲罰嗎？」

馬婁正想要說話，但是技官卻又突然大聲吼道：「現在趕快給我滾吧，否則我要向本城的護民官告發你。你以為我會辜負所托嗎？在我之前的西維納叛徒也許會如此做，他們可能會！但是你現在面對的是另一個典型。唉，天啊，我怎麼還能這麼鎮靜，這連我自己也覺得很驚訝，我現在就應該用雙手將你活活掐死。」

馬婁在心裡暗笑，因為技官所說的這一番話，不論是語調或內容部明顯地矯揉造作。因此他口中義正辭嚴的憤慨，聽在馬婁的耳中，全都成了別腳的獨白。

馬婁故意看了一眼技官那兩隻柔軟無力的手掌，想到自己「險些」就被它們掐死，不禁感到十分好笑。然後他對技官說：「睿智的閣下，你總共誤會了三件事。第一，我不是總督派來試探你的忠誠的走狗：第二，我要送你的禮物非常珍貴，即使顯赫如皇帝陛下也沒有，而且他也永遠不可能得到：第三，我所要求的回報非常非常小，簡直是微不足道，幾乎不讓你費吹灰之力。」

「這可是你說的！」技官的聲音變得充滿了譏諷：「好，你到底有什麼奇珍異寶要獻給我？竟然連皇上也沒有。」然後他就忍不住拼命地哈哈大笑。

馬婁站起身來，將椅子推開：「我足足等了三天才見到你，睿智的閣下，然而我只需要三秒鐘，就可以向你展示這件禮物的妙用。我注意到你的手一直放在核銃的附近，請你拔出來吧。」

「啊？」

「然後勞駕你對準我射擊。」

「什麼？」

「如果我被打死了，你可以告訴員警，說是我試圖賄賂你出賣公會的秘密。這樣你不但不會有事，還會得到很大的獎賞。然而，假如我沒有死的話，我就把身上的防護罩送給你。」

直到這時，技官才注意到這位來訪者的身旁籠罩著一層黯淡的白光，好像被一團珍珠粉末包圍著一樣。於是他舉起了核銃，以充滿疑懼的心情瞄準馬婁，然後猛然扣下扳機。

在巨大能量瞬間釋放之下，周圍的空氣分子立刻受熱燃燒，進而被撕裂成白熱的離子。核銃射出的能束，劃出了一條眩目的直線，一端正中馬婁的心臟，隨即就迸濺開來！

馬婁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被那團黯淡的珍珠般光芒所擋住的能束，盡數反彈而消失在半空中。

技官手中的核銃突然掉到地上，但是他卻渾然不覺。

此時馬婁才開口問道：「皇上有沒有這樣的個人力場防護罩？我可以將它送給你。」

技官結結巴巴地說：「你也是一名技官？」

「我不是。」

「那麼——那麼你是從哪里弄來這種東西的？」

「這你何必管呢？」馬婁的口氣已經不再客氣，他輕蔑地說：「你到底想不想要？」

書桌上突然出現了一個細小的鏈子，上面有許多圓形的凸起。馬婁輕描淡寫地說：「就是這個東西。」

技官一把將鏈子抓起來，滿腹狐疑地不停撫摸著，然後又問馬婁：「這是一組完整的套件嗎？」

「完整。」

「能源在哪裡呢？」

馬婁用手指指向鏈子上最大的一個圓形凸起，那是個毫不起眼的鉛質容器。

技官抬起頭來，滿臉漲得通紅：「先生，我是一名技官，一名資深的技官。我曾經在川陀大學，受業於偉大的布勒教授，我擔任主任也已經有二十年的歷史。如果你有意用這種下三濫的伎倆騙我，要我相信這麼一個胡桃大小的容器中，他媽的，裡面竟然有一個核能發電機，我在三秒鐘之內，就送你到護民官那裡去。」

「你要是不相信的話，可以自己試試看，我告訴你這是一個完整的套件。」

技官開始將鏈子系在腰際，此時臉色已經逐漸恢復正常。然後他依照馬婁的指示，按下了其中一個凸起，全身立刻被一團不很明顯的光輝籠罩。他將核銃拾起來，但是卻猶豫著不敢行動，只是慢慢地將強度調到幾乎無害的程度。

終於，他用顫抖的手按下了扳機，核銃吐出的光焰噴射到他另一隻手上，他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技官立即轉身：「如果我現在再向你射擊，把這個防護罩據為已有，你又能怎麼辦？」

「你試試看啊！」馬婁笑道：「你以為我給你的那個，就是我身邊唯一的樣品嗎？」說著，他的四周又泛起了一團光芒。

技官只好心虛地咯咯笑著，將手中的核銃扔到書桌上，對馬婁說：「你剛才說的那個簡直微不足道、幾乎不會費我吹灰之力的回報是什麼？」

「我要看看你們的發電機。」

「你明明曉得這是嚴格禁止的事，如果讓人發現的話，我們兩個都會被投射到太空去……」

「我並不想碰觸那些機器，也絕對不會進行任何的破壞。我只是想要看看它們——遠遠地看一看就行了。」

「如果我不答應呢？」

「如果你不答應的話，你還是可以留下那個防護罩。不過，我身邊還有其他的玩意，比如說，專門用來射穿那種防護罩的特製核銃。」

「嗯——」技官的眼珠遊移著：「跟我來吧！」

第十二章

他們離開了技官的家，那是位於發電廠週邊，一幢小型的雙層樓房——發電廠佔據著這個城市的中心地帶，是一個龐大、方形、沒有任何窗戶的建築物。

然後馬婁跟隨著技官，穿過一條又一條的地下通道，終於來到了靜寂而充滿臭氧氣味的發電室。

在其後的十五分鐘內，馬婁一言不發地跟著技官到處參觀。他的眼睛沒有遺漏任何一處，但手指卻沒有碰觸任何地方。看完一遍之後，技官壓低了聲音說：「你看夠了沒有？我幹這種事情，那些手下可能會去告密，這回我信不過他們。」

「你哪回又信得過他們了？」馬婁故意諷刺地問，然後才說：「我看夠了。」

於是他們來到了技官的辦公室，馬婁又若有所思地問道：「所有的發電機都在你的管理之下？」

「每一部都歸我管。」技官以分外驕傲的語氣說。

「所以你負責維護它們正常運轉？」

「沒錯！」

「如果發生故障怎麼辦？」

技官顯得很不高興地搖著頭：「這些機器不會故障的，它們永遠不會發生故障，能夠讓子子孫孫永遠保用。」

「『永遠』可是很長的時間喔，我只是說假設……」

「假設不可能存在的情況，是不科學的。」

「好吧，那麼假設我用核銃將某個重要的零件轟掉，我想這些機器不可能抵擋得了核銃，對不對？又假設我將某個重要的接點燒熔，或者是打爆了一根石英D型管？」

「哼，這樣的話，」技官怒吼道：「你會被處決。」

「是的，這點我知道。」馬婁也開始咆哮：「但是發電機還是壞了，你能夠修理嗎？」

「先生，」技官繼續狂嗥：「你已經得到了回報，看到了你想看的東西。現在立刻給我滾蛋！我再也不欠你什麼了！」

馬婁嘲弄似地向他鞠了一個躬，便逕自離開了。

兩天之後，馬婁來到了「遠星號」停泊之處，隨即準備回到端點星。

此時，技官得到的那個防護罩就失靈了。不論他如何想辦法，不論他怎樣咒罵，那種奇異的光芒都再也沒有出現過。

第十三章

六個月以來，馬婁似乎直到今天才鬆懈下來。他現在躺在新居的太陽室中，一絲不掛地享受著日光浴，還不時張開兩隻壯碩棕黑的手臂，來回地伸著懶腰，結實的肌肉也隨著一收一張。

安可．傑爾站在馬婁身旁，將一根雪茄塞進他的嘴裡，又為他點上了火，然後自己也點了一根，才對馬婁說：「你一定累壞了，也許應該好好休息一段日子。」

「也許吧，傑爾，但是我寧願進市議會去休息。我要取得一席市議員的席位，而你要幫我這個忙。」

傑爾揚揚眉毛，然後說：「你要競選市議員，怎麼會把我也牽扯進去？」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第一，你是個經驗老到的政治人物；第二，你被喬蘭．瑟特踢出了內閣，而那傢伙寧願失去一隻眼睛，也不願意看到我當上市議員。你認為我沒有什麼機會，對不對？」

「機會並不大，」這位前教育部長表示同意：「因為你是司密爾諾人。」

「根據法律，這一點不成問題，我接受過基地的普通教育。」

「這個，你想想看，根深蒂固的成見和法律有什麼關聯？不過，你們自己人怎麼說？那個詹姆．杜爾，他的看法如何？」

「差不多在一年以前，他就曾經勸我競選市議員。」馬婁流暢地答道：「但是我現在的實力已經比他還強，他無論如何幫不了我的忙。這個人沒有什麼深度，專門虛張聲勢，但是他這樣做只會惹人反感。我要贏得漂漂亮亮，這就需要你的?明了。」

「喬蘭．瑟特可是這個行星上最精明的政客，而他必定會跟你唱反調的。我並不敢說我能勝過他，你也別以為他不會出狠招、下毒手，用各種卑鄙無恥的手段對付你。」

「可是我有錢啊。」

「這倒很有幫助，但是想要用錢來消除偏見，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你這個醜陋的司密爾諾人。」

「我可以砸下很多的錢。」

「這樣的話，我會好好考量一下。不過話先說在前頭，到時候你不要反咬我一口，說是我慫恿你漟這灘渾水的——是誰來了？」

馬婁把嘴角向下一扯：「我想就是喬蘭．瑟特，他來早了。不過我可以理解，因為我已經跟他玩捉迷藏，足足玩了一個月啦。聽好，傑爾，你到隔壁房間去等著，將揚聲器的聲音調低，我要你也聽聽我們的談話。」

說完馬婁便用赤腳將門踢開，把傑爾趕到了隔壁去。然後他再爬起來，穿上了絲質睡袍，並將人工日光調節到普通的強度。

市長機要秘書此時板著臉走了進來，表情嚴肅的管家躡手躡腳在他後面將門關上。

馬婁一面繫著腰帶，一面說道：「瑟特，請隨便坐。」

瑟特勉強咧開嘴角笑了笑，選了一個看來很舒服的椅子，不過他只坐在椅子的邊緣，全身似乎仍然緊繃著。他一開口就對馬婁說：「如果，你現在就提出你的條件，我們立刻可以進入正題。」

「什麼條件？」

「你想要慢慢磨是嗎？好吧，那就讓我從頭說起。比如說，你在柯瑞爾到底做了些什麼？你交上來的報告並不完整。」

「我在幾個月以前就交給你了，當時你似乎很滿意。」

「是的，」瑟特若有所思地用一根手指撫著額頭：「但是從那個時候開始，你的一切行動都頗耐人尋味。你在進行的事情我們知道不少，馬婁，我們知道你正在興建多少工廠，你為什麼急著做這件事，還有這總共花了你多少錢。而你現在住的這座宮殿式建築——」

他環顧四周，卻沒有帶著任何欣賞的眼光，然後又繼續說：「你在這座建築上的花費，是我的年薪的許多倍。此外，你為了打進基地的上流社會，也動用了相當多的錢。」

「所以呢？這除了證明你雇了許多高明的偵探之外，還能說明什麼？」

「這說明了你在這一年之間，財富暴增了許多，而這個事實又意味著許多的可能——比如說，當你在柯瑞爾的時候，發生了很多我們所不知道的事。你那些錢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親愛的瑟特，你不會以為我會告訴你實情吧。」

「當然不會。」

「我就知道你不會，但是我偏要老老實實告訴你——那些錢都是來自柯瑞爾領袖的金庫。」

瑟特聽了不禁猛眨眼睛。

馬婁微笑著繼續說道：「你一定感到很遺憾，我所賺的這些錢都是完全合法的。我是一名行商長，我跟那位領袖做成了一筆交易，賣給他一大批飾物，收取鍛鐵與鉻鐵礦作為代價。根據我與基地簽訂的苛刻契約，利潤的百分之五十歸我所有。在年終繳交所得稅的時候，我會將另外一半交給政府，這是每一個好公民應盡的義務。」

「在你的報告中，並沒有提到任何的貿易協定。」

「但是也沒有提到那一天我的早餐吃什麼，或是我當時的情婦叫什麼名字，或者其他任何不相干的細節。」馬婁原來的微笑變作了冷嘲：「我被派到那裡去——套一句你自己的話——是要我將眼睛放亮一點，我保證從來沒有眯起眼睛來。你要我去調查失蹤的基地太空商船發生了什麼事，我卻從來沒有聽到或看到什麼；你要我查出柯瑞爾有沒有核能，我在報告中已經提到，領袖的貼身保鑣配備有核銃，除此之外我沒有看到任何其他跡象。我所看到的核銃是帝國的遺物，也許早就不能用了，只是一種裝飾品而已。

「前面提到的這些，我都是奉命行事，但是除此之外，我始終是一名獨立的行商長。根據基地的法律，行商長可以儘量開發新市場，從中取得一半的利潤。你到底在反對什麼呢？我實在不明白。」

瑟特小心翼翼地將眼光轉移到牆壁上，勉強壓抑著怒意說：「根據一般性的慣例，行商在推展貿易的同時，也要為基地宣教。」

「我遵奉的是法律，而不是慣例。」

「有些時候，慣例的力量會超過法律。」

「那麼你去法院控告我違反慣例好了。」

瑟特揚起深陷在眼窩中的憂鬱眼珠：「你畢竟是司密爾諾人，歸化與教育似乎並不能讓你改頭換面。注意聽好，並且給我好好弄明白——

「這件事情與金錢或市場無關，偉大的哈里．謝頓所發揚光大的那門科學，證明了未來的銀河帝國要靠我們來建立，對於這個神聖的使命，我們全都義無反顧。而我們所擁有的宗教，是達成這個目標不可或缺的工具。利用這個宗教，在四王國有足夠力量粉碎基地的時候，我們就能令他們臣服。這個宗教可說是控制其他世界最強而有力的手段，歷史上還找不出比它更有效的辦法。

「而我們發展貿易和獎勵行商的主要原因，就是為了能更迅速有效地宣教，以便保證我們輸出到其他世界的新科技體系，能夠在我們徹底而直接的控制之下。」

說到這裡，瑟特停下來緩一口氣，馬婁乘機輕聲說道：「我知道這些理論，我全部都瞭解。」

「你瞭解嗎？這可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這麼說的話，你當然應該明白你所做的那些事——像是試圖將貿易獨立；大量生產沒有價值、不能動搖經濟體系根本的小東西；將我們的星際政策交到財神手中；並且讓核能與控制它的宗教脫離——你的這些行為，等於全盤否定基地成功地實施了一個世紀的政策，並且最後會將它完全推翻。」

「其實也到了該推翻的時候了，」馬婁輕描淡寫地說：「因為這個政策已經過時，並且變得危險又不可行。縱使我們的宗教成功地控制了四王國，銀河外緣卻鮮少有其他世界接受這個宗教。當我們取得了這些王國的控制權時，曾有為數不少的人流亡到別的世界，天曉得他們會如何盡力宣傳這段歷史，指控塞佛．哈定利用教士制度與人民的迷信，推翻了君主的地位、剝奪了君主的威權。如果這還不足以說明，二十年前的『阿斯康事件』是個更明顯的例子。如今，銀河外緣的每一個統治者，都甯死也不願意讓基地的教士入境。

「我認為不應該強迫柯瑞爾，或是其他任何的世界，接受我自己明明知道他們不想要的東西。瑟特，這是不對的。如果他們因為擁有核能而變得危險，那麼我們靠貿易關係與他們建立親密邦誼，比起用不可靠的宗教宰製他們要好得多。因為後者依靠的是外來的神秘力量，它無異於一種令人憎恨的霸權，一旦稍微呈現疲弱的趨勢，它就會全面崩潰。最後，除了永無止境的畏懼與恨意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會剩下來。」

瑟特卻以諷刺的口吻說：「說得很好，那麼，回到我們原來的題目，你所提出的條件是什麼？你想得到什麼好處才願意放棄自己這種觀點，而接受我的想法？」

「你以為我會出賣自己的信仰？」

「有何不可？」瑟特冶冶地答道：「你的本行不就是做買賣嗎？」

「只有在有利可圖的情況下，我才會待價而沽。」馬婁一點也不動氣：「你難道有什麼辦法，能讓我賺得比現在更多？」

「你可以保留淨利的七成半，而不是如今的五成。」

馬婁冷笑了幾聲，然後說：「這的確是很優惠的條件，可是依照你的做法，貿易額會降低到比如今的十分之一還低得多，你得找些更好的條件。」

「你還可以在市議會中獲得一個席位。」

「無論如何我都會當選的，你幫不幫忙都一樣。即使你要扯我的後腿，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瑟特的身子陡然抽動了一下，還捏緊了拳頭：「除此之外，你還能免除一場牢獄之災。否則的話，我可以讓你在監牢裡待上二十年，你把這一點也考慮進去。」

「這不算數，你能拿什麼罪名威脅我？」

「謀殺罪，怎麼樣？」

「謀殺什麼人？」馬婁輕蔑地問道。

瑟特的聲音變得尖厲，不過音量並沒有提高：「謀殺一名為基地工作的安納克瑞昂教士。」

「真的嗎？你又有什麼證據？」

市長機要秘書的身子向前傾，說道：「馬婁，我可不是在虛張聲勢，我們的搜證準備工作都已經完成，只要我再簽署最後一份檔，基地控告行商長侯伯．馬婁的案件就能成立了。你曾故意遺棄一名基地的公民，令他落在異邦暴民的手中遭受酷刑而死。馬婁，你只有五秒鐘的時間決定是否妥協。對我個人而言，我倒寧願你不加理會，因為將你變成一個可疑的盟友，不如將你變成死掉的敵人來得安全。」

馬婁一本正經地說：「那我讓你如願吧。」

「好極了！」瑟特狂笑：「其實是市長要我試著與你先禮後兵，而不是我自己的意思。你也應該察覺得出來，我並沒有很努力地試圖說服你。」說完他便轉身離去。

安可．傑爾又走進來，馬婁抬起頭來對他說：「他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嗎？」

傑爾來回地踱步：「自從我認識這條毒蛇以來，從來沒有見過他發這麼大的脾氣。」

「好吧，你的看法如何？」

「這個嗎，讓我告訴你，利用宗教取得支配權的對外政策，是他的腦袋中根深蒂固的觀念，可是我卻認為，他最終的目的並不在於宗教。我被趕出市長的內閣，也就是因為指出了這一點，這件事不用我再多說了吧？」

「不必了，那麼根據你的想法，那些非宗教的目的又是什麼呢？」

傑爾的口氣轉趨嚴肅：「嗯，他並不笨，所以一定也看出了我們的宗教政策已經破產。因為在過去的七十年間，這個宗教幾乎沒有幫我們征服過任何世界。所以，他顯然是想利用宗教達成自己的目的。

「宗教原來的出發點，都是訴諸感情與信仰，但如果將宗教當成武器，它要算是很危險的一種，因為沒有人敢保證，這種武器不會反過來傷害使用者。過去一百年來，我們所發展的這些儀典與神話，已經變得越來越神聖、越來越傳統、越來越深植人心。就某一方面而言，它已經脫出了我們的控制。」

「這怎麼說呢？」馬婁追問：「別停下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這個——假設一個人，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想要利用宗教來對付我們，而不是幫助我們。」

「你是指瑟特……」

「你猜對了，我說的就是他。聽好，老兄，如果他能夠假借正統之名，動員基地轄下的行星上各級神職人員反抗基地，我們是否能應付得了？他會使自己成為那些虔誠信徒的領袖，發動一場戰爭來聲討異教徒——例如，就是以你作為代表，這樣最後他就可能稱王。總之，正如哈定曾說過的：『核銃雖是很稱手的武器，可惜無法分辨敵我。』」

馬婁使勁一拍赤裸的大腿，道：「好吧，傑爾，把我送進市議會，我再好好跟他鬥。」

傑爾好一會兒不作聲，然後才若有深意地說：「也許辦不到了。他剛才說，你害得一個教士被人以私刑處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不可能是真的吧？」

「可以說是真的了。」馬婁毫不在意地回答。

傑爾不禁吹了一聲口啃：「他有真憑實據嗎？」

「他應該有的。」馬婁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補充道：「詹姆．杜爾從頭到尾都在為他工作，不過他們兩個人都不知道我已經察覺了。他所說的那件事情，杜爾就是現場目擊者。」

傑爾搖搖頭：「喔——這可就糟糕了。」

「糟糕？有什麼好糟糕的？根據基地的法律，那名教士去那個行星是非法的行為，他顯然被柯瑞爾政府拿來當作誘餌，不論他是否出於自願。基於法律常識，我別無選擇，只能採取一種行動——而這個行動是百分之百合法的。如果他真的要控告我，只會在眾人面前丟人現眼罷了。」

安可．傑爾再度搖了搖頭：「不對，馬婁，你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我告訴過你，什麼樣卑鄙無恥的手段他都使得出來。他的目的不是要將你定罪，他也知道沒辦法做得到，但是他真正的企圖，是要破壞你在群眾心目中的地位。你聽到他剛才說的：有些時候，慣例的力量會超過法律。你自然可以大搖大擺地走出法庭，但是如果讓群眾知道，你將一名教士丟給一群野蠻的暴民，那你的聲望就泡湯了。

「群眾雖然會承認你所做的完全合法，甚至也是合理的，但是你在他們的心目中，卻變成了一個懦弱的傢伙、一個沒有感情的野獸、一個鐵石心腸的怪物，這樣你就永遠不可能選得上市議員。更糟的是，你知道嗎？因為你不是土生土長的基地人，他們還可以用公民投票的方式，取消你的公民權，這樣你的行商長資格也會丟了。你想想看，這樣能不能讓瑟特滿意？」

馬婁緊皺著眉：「原來如此！」

「小老弟，」傑爾說：「我還是會站在你這邊的，不過恐怕幫不了什麼忙了。如今你的麻煩可大啦，他們必定要將你先除之而後快。」

第十四章

行商長馬婁的公審已經進行到了第四天，市議廳可說是名副其實的爆滿。唯一缺席的一名市議員，是因為頭骨挫傷而臥病在床，為此他還不停地長噓短歎。旁聽席上則擠滿了群眾，連走道與近屋頂處都擠得水泄不通。這些有幸能進入市議廳旁聽的民眾，都是靠著過人的影響力、財力、體力或耐力才達到目的的。其他大多數的民眾則擠在外面的廣場上，在每個立體電視幕周圍形成一群又一群的人潮。

安可．傑爾靠著警方的幫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鑽進了市議廳。然後他又努力穿過裡面幾乎同樣擁擠的人群，才終於來到了馬婁的座位旁。

馬婁轉過頭來，感到鬆了一口氣，對傑爾說：「謝頓保佑，你總算及時趕到，東西帶來了嗎？」

「在這裡，拿去——」傑爾說：「正是你所要的東西。」

「太好了，外面的情形如何？」

「他們簡直瘋狂透頂了，」傑爾不安地挪動著身子：「你根本不應該讓他們舉行公審，你本來可以阻止他們的。」

「我並不想這麼做。」

「有人提到要對你動私刑，而曼裡歐在其他行星上的手下……」

「我正想要問你這件事呢，傑爾，他想要煽動教士階級對付我，是嗎？」

「是嗎？保證那是你所見過最厲害的詭計。他一方面以外務部長的身分，用星際法起訴這件案子；另一方面，他又以首席教長和靈殿主持的身分，挑起了狂熱信徒們的……」

「好了，別管這些。你還記不記得上個月你對我引述的哈定警語？我們會讓他們明白，核銃其實可以瞄準任何一方。」

此時市長正準備就坐，議員們都起立致意。馬婁壓低聲音道：「今天輪到我表演了，你坐在這裡等著看好戲吧。」

當天的審判程式隨即展開，十五分鐘之後，侯伯．馬婁穿過發出輕聲咒罵的人群，走到了市長席前面的位置，一束燈光立時聚焦在他身上。在場的所有人，還有市內的公共電視幕與端點星每個家庭的電視幕前的觀眾，都能看到馬婁魁梧的身形孤獨地站在那裡，旁若無人地凝視著前方。

他開始以平靜溫和的語氣說：「為了節省時間，我承認檢方對我所指控的每一點皆屬實。他們所陳述的有關教士與暴民的故事，所有細節也都是千真萬確的。一議場中立刻起了一陣騷動，旁聽席上則爆出了得意的吼叫。

馬婁耐心地等待眾人靜下來之後，然後再說：「然而，他們所展現的紀錄並不完整，我請求能允許我用自己的方式提供完整的版本。我要敘述的事情，最初看來可能與本案無關，請各位多多包涵。」

馬婁並沒有翻看面前的筆記本，就繼續說下去：「檢方的陳述是從我與喬蘭．瑟特，以及詹姆．杜爾會面的那一天開始，我也準備從那裡講起。這兩次會面的詳細經過，各位都已經知道了。證人們已經描述過當時的對話，我不想對這些敘述添油加醋，只想補充一點我個人的想法。

「那就是我感到疑惑，因為那天所發生的事情十分古怪。請各位想想看，那兩位先生，跟我都頂多只碰過一兩次面，卻在同一天，對我提出了極重大、甚至有點不可思議的提議。首先，市長的機要秘書請求我，要我為政府從事極機密的情報工作，至於這項工作的性質與重要性，前幾天都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隨後，那位自封的政黨領袖，又鼓勵我去競選市議員。

「我當然分析過他們的真正動機，瑟特的動機似乎很明顯，他根本不信任我，也許他以為我將核能的機密賣給敵人，並且想要謀反。他這麼做，可能是想逼我露出馬腳，或者至少他自以為如此。這樣的話，他就需要在我替他執行任務時，在我身邊安插一個自己人，作為他的眼線。最後這一點，我是直到後來才想到的，那就是詹姆．杜爾出場的時候。

「請各位再想想看，杜爾以一個退休轉入政界的行商身分出現，可是我完全不清楚他的行商生涯，然而我卻對這一行所知甚詳。此外，雖然杜爾總愛誇耀他所受的是普通教育，他卻從來沒有聽說過『謝頓危機』！」

說到這裡，侯伯．馬婁停了下來，好讓他的話滲入每一個人的思緒中。所有的人此時都屏氣凝神，這是馬婁第一次使得全場鴉雀無聲。不過除了現場之外，只有端點星上的居民，能夠聽到他所說的最後那幾句話，其他行星上的電視幕，卻只能接收到經過剪接、適合宗教尺度的版本，所以那些世界的居民都不會聽到謝頓危機。不過，他們仍然不會錯過馬婁後面的精彩表演。

然後馬婁又繼續說下去：「在座的各位有誰敢說，一個在基地上受過普通教育的人，竟然會不曉得什麼是謝頓危機？在基地上，只有一種教育完全避免提到謝頓所規劃的歷史，而只是將他描述為一個接近神話的人物。」我當時就立刻明白了——詹姆．杜爾根本沒有做過行商，也想到了他一定是一名神職人員，也許還是一位合格的教士。所以這三年以來，他領導那個行商組成的政黨，無疑是另有目的。因為打從一開始，他就被喬蘭．瑟特收買，始終都在為他工作！

「這個時候，我像是在黑暗之中盲目地摸索。我不知道瑟特對我有什麼圖謀，他似乎是在跟我故弄玄虛，於是我也決定禮尚往來。我的想法是，杜爾應該會設法與我同行，替喬蘭．瑟特在暗中監視我。反之，如果杜爾沒有如此要求，我知道一定還會有什麼詭計等著，但是那些詭計我一時還無法識破。既然敵明我暗的情勢其實相當安全，我就主動邀請杜爾同行，而他一口就答應了。

「各位議員先生，這一點解釋了兩件事情。第一，它說明了杜爾其實並不是我的朋友，他出庭作證，並非像檢方要各位相信的那樣，是出於良知才不得不如此。他其實是一名間諜，拿人錢財而奉命行事。第二點，它解釋了當那名教士——就是檢方指控被我謀殺的傳教士——他首度出現的時候，我所做的一些行動。這些行動到現在還沒有提到，因為檢方並不知道。」

此時議場內又傳來一陣竊竊私語，馬婁誇張地清清喉嚨，再繼續說下去：「我乍聽到有一個逃難的傳教士上船時，說實在的，心情簡直複雜之極。我實在不想描述那種感覺，甚至不希望再去回憶。當時我的第一個念頭，以為這是瑟特所玩的把戲，然而這一招並不在我的算計與瞭解之內。這令我感到茫然，完全不知所措。

「然而，我至少可以做一件事情——我故意將杜爾支開五分鐘，叫他去幫我把軍官都找來。當他離開之後，我乘機在隱密處架設起視訊記錄器。這樣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可以記錄下來，以備日後參考研究。雖然我並沒有太大把握，但是我的確抱著很大的希望，希望當時令我困惑不解的情況，在事後藉著視訊紀錄的說明，有可能讓真相大白。

「這段視訊紀錄我總共看了五十遍，現在我將它帶來了，準備在各位面前再放映一遍。」

這時議場內起了陣陣騷動，旁聽席上則響起嘈雜的吆喝聲，市長只好使勁一下一下敲著議槌。端點星上的五百萬戶居民，全都擠在自家的電視幕前激動不已。喬蘭．瑟特坐在檢察官席上，向緊張兮兮的首席教長冶靜地搖搖頭，他充滿憤怒的眼光卻緊盯在馬婁的臉上。

現在市議廳的中央部分清理了出來，燈光也已經調暗。安可．傑爾在左方的座椅上調整著放映裝置，「哢答」一聲之後，就映出了一個彩色立體的全訊影像，所有的一切都栩栩如生。

影像中包括了那名傳教士，他站在中尉與中士之間，顯得神情惶惑，身上還有不少傷痕。馬婁的影像則在沉默地等待著，然後軍官魚貫而入，而由杜爾殿后。

全訊影像中的人物開始說話，一句一句既清晰又逼真。馬婁先把中士訓誡了一頓，然後再詢問傳教士，接著外面出現了大批暴民，他們的吼聲也都能聽得見。裘德．帕爾瑪教亡開始尖聲苦苦哀求，然後馬婁拔出核銃。當傳教士被拖走的時候，他舉起手臂來，瘋狂地詛咒著眾人，附近有一點光芒一閃即逝。

全訊影像到此告一段落。軍官們目瞪口呆的身形在那一刻凝結，杜爾雙手緊緊搗住耳朵，馬婁則正在冷靜地將核銃收起來。

然後市議廳重新大放光明，剛才出現在中央的全訊影像立時消失。馬婁——真的馬婁——又繼續開始他的陳述：「各位可以由此看出，這件事的經過，與檢方所描述的完全一樣——然而只是表面上如此，這一點我很快就會再加以說明。順便提一下，詹姆．杜爾對此事的情緒化反應，明白地顯示了他曾經受過教士養成教育。

「在當天事件告一段落之後，我曾經向杜爾指出這個突發事件的不合理之處。我問他說，我們停泊在這個幾乎荒蕪的空曠地帶，那個傳教士是怎麼找上這艘太空船的？我還問他說，既然稍具規模的城鎮離此至少有一百哩，大批的暴民又是如何趕來的？然而，檢方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一類的問題。

「此外還有其他的疑點，比如說，裘德．帕爾瑪為什麼會穿著那麼顯眼而華麗的法衣？他冒著生命的危險，干犯著基地與柯瑞爾雙方的法律，偷偷跑到柯瑞爾來傳教，卻穿著新穎又極顯眼的法衣到處招搖，這裡頭絕對有問題。在當時，我曾懷疑他在不知不覺間被柯瑞爾的領袖利用，以便誘使我們在慌亂之中，做出了違法的侵略性舉動。這樣一來，他立刻就有了藉口，馬上就能合法地摧毀我們的船艦與人員。

「然而檢方就是期待我會答辯說，我後來所做的決定，便是基於上述的考量。他們希望我會辯稱，由於我的太空船、我的手下，以及我的任務都遭到威脅，所以我不能為一個人而讓全體犧牲，使得通盤的計畫橫遭破壞。因為不論我們是否保護那名教士，看來他都是死定了。然而檢方又聲稱，唯有維護基地的『光榮』與『尊嚴』，才有可能保持基地既有的霸權，所以我犯下的錯誤不可饒恕。

「可是，由於某種不明的原因，檢方忽略了裘德．帕爾瑪這個人的背景，他們沒有詳細說明他的個人資料——例如出生地、所受的教育，或是過去的經歷。其中真正的原因，也能夠解釋我剛才指出的視訊紀錄中的疑點，因為這兩者是互相關聯的。

「檢方沒有進一步提出裘德．帕爾瑪的個人資料，是因為他們根本做不到。各位剛才所看到的視訊紀錄，內容好像大有問題，那是因為裘德．帕爾瑪這個人大有問題。其實，根本就沒有裘德．帕爾瑪這號人物，這場審判是根據子虛烏有的事件捏造出來的，本身就是一場最大的鬧劇！」

馬婁再度停了下來，等待著喧嘩聲漸漸消失，然後再慢慢地說：「我不用再多說什麼，讓我將靜止的視訊紀錄放大，給各位看個清楚，各位就會完全明白了。傑爾，把燈光再熄掉。」

於是市議廳再度暗了下來，中央又憑空出現了許多蒙朧蒼白的靜止身形。「遠星號」上的軍官都擺出了固定不動的姿勢，馬婁粗壯的手中握著一把核銃。裘德．帕爾瑪教士站在馬婁的左方，正尖叫到一半，他的十指朝天，袖子滑下了半截。

這位傳教士的手臂上有一個亮點，顯然就是剛才那道一閃即逝的光芒，如今被凍結成固定的光點。

「請各位注意看他手臂上的亮點，」馬婁在暗處叫道：「將這一部分放大，傑爾！」

於是那一部分的影像開始迅速膨脹，傳教上的身形逐漸變成一個巨人，並且向中央移動，其他的全訊影像則逐漸消失。很快地，只剩下一隻巨大的手臂，到最後只有一隻手停留在中央。這只巨手占滿了整個空間，由朦朧而緊繃的光線所組成。

這時原先的那個亮點，變成了一組模糊而閃爍的字母：ＫＳＰ。

馬婁的聲音聽來震耳欲聾：「各位，那是一種特殊的刺青，在普通的光線之下無法看見，但是在紫外線的照射下，就會變得鮮明而顯著。而我為了拍攝這個視訊紀錄，剛好開啟了那個房間中的紫外線。雖然這種秘密身分的識別方法十分原始，但是在柯瑞爾還算行得通，因為那裡並不是到處都有紫外線燈。其實，即使在我們的太空船上，能有這樣的發現，也純粹要靠運氣。

「也許有人已經猜到了ＫＳＰ代表的是什麼。裘德．帕爾瑪對於教士的用語相當熟悉，他的演技非常高明，至於他是如何，又是從哪裡學來這一套的，這我也不清楚。但是這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ＫＳＰ代表『柯瑞爾秘密員警』。」

馬婁繼續用力吼著，試圖掩蓋全場嘈雜的噪音：「此外，我這裡還有從柯瑞爾帶回來的檔，能夠作為輔助證物。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呈給議會參考。

「現在，檢方公訴的這件案子究竟有什麼意義？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大聲疾呼，認為我應該不顧任何法律，不顧一切地為那個教士而戰；應該為了基地的『光榮』而犧牲我的任務、我的船艦，甚至我自己！

「可是為了一個騙子，值得嗎？

「那個柯瑞爾秘密員警，也許是從安納克瑞昂的流亡者那裡借到了法衣，學會了那些教士用語，當時我應該為他而戰嗎？喬蘭．瑟特和帕布利斯．曼裡歐兩人，希望我掉進這麼一個愚蠢而卑鄙的陷阱……」

此時馬婁嘶啞的聲音被群眾雜亂的吼叫聲所掩蓋，然後他被許多人扛在肩膀上，抬到了市長席。由大廳的窗戶，他可以看到外面廣場上聚集了數千名群眾，而瘋狂的人潮仍然不斷地繼續湧進廣場。

馬婁四下張望，想要尋找傑爾，但是在這種極度混亂的場面中，是不可能看清楚任何一個人的。

在嘈雜的喧嘩中，他漸漸聽到了一種規律的吼叫聲。聲音不斷重複著，由小而大，最後變成了瘋狂的吶喊：

「馬婁萬歲——馬婁萬歲——馬婁萬歲——」

第十五章

安可．傑爾看來形容憔悴，過去兩天他的精神始終處於亢奮狀態，一直都沒有闔過眼。

他無精打采地向馬婁眨眨眼：「馬婁，你做了一場精采的表演，但是最好能見好就收。你說要競選市長，這不是玩真的吧？群眾的熱情的確是一股很大的力量，卻也是出了名的反覆無常。」

「一點都不錯！」馬婁繃著臉說：「所以我們一定要盡力維持，而最好的辦法，就是把戲繼續唱下去。」

「所以現在該做什麼？」

「現在你應該想辦法，將曼裡歐和瑟特下獄……」

「你說什麼？」

「就是剛才那句話，你現在就去叫市長逮捕他們兩人，我不在乎你用什麼威脅手段。群眾抓在我的手上——至少今天如此，市長絕對不敢跟群眾唱反調。」

「可是，老兄，用什麼罪名呢？」

「就挑最明顯的一項——他們煽動其他世界的教士介入基地的黨爭。謝頓在上，那可是國法不容的舉動，你就告發他們犯了『危害國家安全』之罪。他們控告我是另有所謀，我也一樣不在乎他們會不會被定罪，只要讓他們無法行動，直到我當選市長為止就行了。」

「但是，離選舉還有半年啊。」

「很快了，」馬婁站了起來，使勁一把抓住傑爾的手臂：「聽好，如果真有必要的話，我會以武力奪取政權——就像塞佛．哈定一百年前所做的一樣。另一個謝頓危機已經逼近了，當危機來到時，我一定要成為市長兼首席教長，兼任兩者！」

傑雨皺起眉頭，輕聲地問：「會有什麼事情發生？難道還是跟柯瑞爾有關？」

馬婁點頭道：「當然，他們終究會對基地宣戰的，不過我在賭他們還會再等兩年。」

「他們會使用配備核武的星艦嗎？」

「你想呢？我們有三艘太空商船在他們的星區中失蹤，它們不可能是被打鳥的氣槍擊毀的。傑爾，柯瑞爾直接從帝國那裡取得星艦——別把嘴巴張得那麼大，像個傻瓜一樣。沒錯，我說的就是那個銀河帝國，它還存在，你知道嗎？雖然銀河外緣已經不再是帝國的勢力範圍，可是在銀河的核心區域，帝國還依然十分鞏固。我們只要走錯了一步，帝國就會直接派兵攻打過來。所以我必須要成為市長兼首席教長，因為只有我才知道如何應付這次的危機。」

傑爾吞咽了一口口水，硬生生地問：「怎麼應付？你準備要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

傑爾滿臉疑惑地微笑著：「真的？就是這樣嗎？」

但是馬婁回答得斬釘截鐵：「當我能夠替基地當家作主時，我什麼都不要做，百分之百地無為而治，這就是度過這次危機的秘訣。」

第十六章

阿斯培．艾哥，萬民擁戴的柯瑞爾共和國領袖，正皺起稀疏的眉毛，露出了卑微的表情迎接他的夫人。在這個國家中，他自封的名號至少對一個人並不適用，這一點連他自己都很明白。

她一見面就說：「我親愛的主公，我知道，你終於對基地那些暴發戶的命運有所決定了。」她的聲音與頭髮一般光潤，與她的眼睛一樣冷冽。

「哦，是嗎？」領袖不悅地說：「我親愛的夫人，你的消息可真靈通，你究竟還知道什麼？」

「知道得夠多了，我尊貴無比的丈夫。你自己如往常一樣優柔寡斷，所以又找了那些顧問官，進行了一次諮商會議，他們可真是了不起的顧問。」她的聲調輕蔑之極：「一群口歪眼斜的白癡，竟然不怕我父親震怒，非得把一點蠅頭小利，緊緊地抱在皮包骨的懷裡。」

「親愛的，」領袖故意以溫和的口氣問道：「到底是誰那麼有本事，讓你能夠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領袖夫人冷笑了一聲：「假如我告訴你是誰的話，到了明天他有再大的本事，也保不住自己的小命了。」

「好吧，你總是有你的辦法。」領袖聳聳肩，轉過頭去說：「至於會令你的父親不高興，我倒十分害怕，怕他會因此小氣得不再提供星艦。」

「你還要星艦？」她激動地拼命吼道：「你不是已經有五艘了嗎？不要否認，我知道你已經有五艘了。而且，他也已經允諾要再給你一艘。」

「他打從去年就一直這麼說。」

「但是任何一艘，只要一艘，就能夠將基地轟成一團齏粉；只要一艘，就可以把那些侏儒船艦一掃而光。」

「即使我有一打星艦，也不能去攻擊他們的行星。」

「但是如果他們的對外貿易被摧毀，所有那些破銅爛鐵、那些玩具都被破壞的話，他們的世界還能再支撐多久？」

「那些破銅爛鐵和玩具都可以換錢，」他歎了一聲：「很多很多的錢。」

「但是如果你拿下了基地，不就擁有那裡的一切了嗎？而如果你能夠贏得我父親的敬重與感激，難道不會得到比整個基地更多的東西嗎？已經三年了——其實還不止，自從那個蠻子來這裡表演魔術，到現在已經很久很久了。」

「親愛的！」領袖又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我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越來越虛弱，沒有精力忍受你的喋喋不休。你說知道我已經有了決定，是的，我的確決定了。柯瑞爾與基地的關係已經結束，兩國馬上就要開戰。」

「好！」領袖夫人眉開眼笑，神情振奮地說：「你活到這麼一大把年紀，如今總算是開竅啦。一旦你成為內地之主，在帝國裡就能取得重要的一席之地，你會有地位，會受到充分的敬重。而我們就有可能離開這個不文明的世界，到總督府去謀個職位，我們真的做得到。」

說完她就翩然離去，臉上帶著微笑，一手擦腰，黑髮顯得炤熠生光。

領袖靜待她走遠了，才對著關上的門破口大?，聲音充滿了惡毒與恨意：「當我真的成了你所謂的內地之主，就一定能得到足夠的敬重，可以不需要忍受你父親的傲慢自大，還有他女兒的伶牙俐齒，完全——不必！」

第十七章

「黑暗星雲號」上的一位上尉，正吃驚地盯著顯像板，心中感到萬分恐懼。

「我的老天爺啊！」他本來應該發出一聲狂嘯，卻反而壓低了聲音說：「那是什麼東西？」

那是一艘星際戰艦，但是「黑暗星雲號」與之相比，簡直就是小蝦米對大鯨魚。在那艘巨型星艦的兩側，還可以看到帝國的國徽——星艦與太陽。

「黑暗星雲號」上的每一個警報器，都立時發出了瘋狂的嗚鳴。

命令很快就下達了：「黑暗星雲號」能逃就逃，逃不掉就奮力應戰。在它下方的超波通訊室，發射出了一束超波訊息，經由超空間向基地猛撲而去。

這道訊息一再重複著，雖然也有求救的意味，但主要是在向基地示警。

第十八章

侯伯．馬婁一面不耐煩地踱著步，一面翻閱著手中許多份報告。當了兩年的市長，他變得比較能夠待在室內，比較溫和圓滑，也比較有耐心。然而，他卻始終沒有培養出對政府公文與官樣文章的興趣，總是一看到那些東西就頭大。

「我們損失了多少艘星艦？」傑爾問道。

「四艘困在地面上被俘，兩艘目前下落不明，其餘的據報都還平安。」馬婁喃喃地說：「我們應該做得更好，但這只不過是一點輕傷。」

傑爾沒有回答，馬婁抬起頭來又說：「你在擔心什麼事情嗎？」

「我希望瑟特會來這裡。」傑爾似乎答非所問。

「喔，對啊，這樣我們可以讓他再為我們上一堂內政課。」

「不，不是這樣。」傑爾吼道：「可是你也太固執了，馬婁。對外事務上上下下你都事必躬親，處理得一絲不苟，可是對於自己的行星上所發生的事情，你卻從來一點都未曾關心過。」

「哦，那可是你的差事，對不對？否則的話，我任命你當教育兼宣傳部長幹什麼？」

「照你這種合作態度來看，你這項任命，顯然是想讓我馬上就死得很難看。去年一整年，我在你耳邊不知嘮叨過多少次了，提醒你注意瑟特和他領導的基本教義派——他們的勢力越來越大，這是非常危險的。如果瑟特強行要求舉行特別投票，準備將你罷免，你的因應對策是什麼？」

「我承認，我根本沒有對策。」

「而你昨晚的演說，等於是將這個選舉的批准令，恭敬地雙手交給瑟特，你有必要做得那麼直率嗎？」

「你難道看不出來，我這樣做，目的是要讓他無法先聲奪人。」

「不可能，」傑爾激昂地說：「你這樣做沒有用。你宣稱預見了一切，但是你從來沒有解釋過，為什麼在過去三年以來，你對柯瑞爾所實施的貿易政策，讓他們占盡了所有的便宜。你對這場戰爭的唯一戰略，就是不戰而退；你放棄了柯瑞爾附近星區每一個貿易機會，公開宣佈戰爭進入膠著狀態；你完全沒有提到要主動出擊，未來也沒有這種計畫。老天啊，馬婁，這簡直一團糟，你要我怎麼辦？」

「你是說我的做法不夠吸引人？」

「它缺乏吸引群眾情緒的魅力。」

「還不是都一樣。」

「馬婁，醒醒吧。你現在只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立刻公佈一個強硬的對外政策，姑且不論你的真正計畫內容如何；另一條路，就是與瑟特達成某種程度的妥協。」

馬婁回答說：「好吧，算我無法做到第一點，讓我們試試第二個辦法，瑟特也剛好到了。」

自從兩年前的那場審判結束之後，瑟特與馬婁就沒有再碰過面。今天再度見面，互相之間卻察覺不出任何改變，只是這次會面的微妙氣氛，讓人很清楚地感到了情勢早已主客易位。

瑟特沒有跟馬婁握手，就一屁股坐了下來。

馬婁遞給他一根雪茄，然後說：「讓傑爾也留下來，你不會介意吧？他十分渴望我倆能夠妥協，如果我們情緒過於激動，他還可以做個調人。」

瑟特聳聳肩：「你的確很需要一個妥協方案。上一次，我曾經要求你提出自己的條件，我想如今的情勢剛好相反了。」

「你想得很正確。」

「好，那麼現在讓我來提出我的條件。你必須放棄那些愚蠢幼稚的對外政策，諸如經濟上的賄賂，小型器具的貿易路線等等，立刻回歸先人們所制定並通過考驗的傳統政策。」

「你是說以宣教的手段征服其他世界？」

「正是如此。」

「否則，是不是就沒有妥協的餘地？」

「絕對沒有。」

「嗯——」馬婁以極緩慢的動作點著了雪茄，再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頭立刻發出黯淡的紅色光芒。「在哈定的時代，靠宣教來征服其他世界的政策，是一個嶄新而且激進的手段。當時，像你們這種保守的人全都反對。然而，這個政策通過了時間的考驗，如今已經被神聖化了，像你瑟特這樣的人，就認為它每一方面都是好的。但是，請告訴我，你要如何讓我們脫出目前的困境？」

「是你目前的困境，與我完全沒有關係。」

「就照你的意思修正這個問題吧，請回答。」

「我們需要以強大的力量主動出擊。你似乎對目前的膠著狀態很滿意，其實它有致命的危險性，因為這樣，等於我們對外緣的所有世界示弱。然而，處於銀河外緣這個星際叢林中，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就是將實力展現出來。否則其他的世界，都會像禿鷹一樣飛過來攻擊我們，每個世界都希望能分一杯羹，你應該明白這一點。你來自司密爾諾，對不對？」

馬婁卻故意忽略了最後一句話的弦外之音，回答說：「即使你能擊敗柯瑞爾，又如何對付帝國呢？那才是我們真正的敵人。」

瑟特的嘴角用力扯出一絲笑容：「喔，不，你在訪問西維納的報告上寫得很完整，西維納的總督汲汲在外緣製造糾紛，純粹是為了他個人的考量，這只是一個細微末節的問題。當他的周圍有五十多個虎視眈眈的強鄰，又要籌畫如何叛變帝國的時候，他絕對不會貿然派遣遠征軍到銀河的邊緣——這些都是摘錄自你的報告。」

「喔，你錯了，瑟特。如果我們強大到足以對他構成威脅，他就真的會那麼做。假使我們以主力的正面攻擊，一舉擊潰柯瑞爾的話，就會令他感受到這種威脅，我們的做法必須更迂迴、更微妙才行。」

「比如說——」

馬婁靠向椅背，回答道：「瑟特，我會給你機會，我並不需要你，但是可以讓你派上用場。所以我會告訴你一切的來龍去脈，然後你自己再決定——或是與我合作成為聯合內閣中的一員；不然你也可以扮演烈士的角色，在監牢裡度過餘生。」

「以前，你也曾經用過這一套。」

「當時我沒有盡全力，瑟特，適當的時機才剛剛來臨。現在給我聽好——」馬婁眯起了眼睛。

「那次我奉你之命到柯瑞爾去，」馬婁開始說：「我拿一些飾品和器具賄賂那個領袖，那些都是貨艙中最普通的東西。我最初的本意，只是想藉此獲得進入煉鋼廠的機會，除此之外並沒有進一步的計畫。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看到了想要找的東西。然而，直到我去帝國的一角探訪過之後，才終於恍然大悟，想到了如何利用貿易作為一種武器。

「目前我們正面臨另一個謝頓危機，瑟特。想要解除謝頓危機，絕對不可能依靠個人，而必須仰賴歷史的力量。當哈里．謝頓為我們規劃未來的歷史軌跡時，並沒有考慮到什麼顯赫的英雄豪傑、名將良相，他所計算的是經濟與社會的歷史巨流。所以每一個不同的危機，都有不同的解決之道，端視當時我們手中的力量而定。

「而這一次——是貿易！」

瑟特狐疑地揚揚眉，趁著馬婁停頓的機會插嘴道：「我希望不是自己過於低能，但是我實在感到你的演說含糊不清。」

「你很快就會明白的。」馬婁回答說：「想想看，直到目前為止，貿易的力量始終被人低估了——長久以來，大家都以為想要使貿易成為一個威力強大的武器，就必須要有一個受我們控制的教士階級。但事實卻不然，這個發現可以說是我的貢獻——沒有教士的貿易！純粹的貿易！其實它本身就已經威力無窮。

「讓我們來討論一個很簡單而特定的例子，就是柯瑞爾共和國。由於現在我們與柯瑞爾交戰，因此雙方的貿易完全中斷。然而——請注意，我把這個情況簡化成一個個案來討論——在過去的三年間，柯瑞爾的經濟體系變得越來越仰賴核能科技，而這些科技都是我們引進的，也只有我們能夠提供維修服務。現在讓我們來假設一下，當那些微型的核能發電機停擺了，而各種小器具也一個接著一個無法使用時，究竟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首先發生問題的，是小型的家用核能裝置。經過了半年你所謂的致命膠著狀態之後，核能削刀就失靈了，核能烤爐、洗衣機也罷工了，在炎熱的夏天，溫濕度調節器也成了擺飾。這樣，會導致什麼結果？」

馬婁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等待著瑟特的回答。瑟特以平靜的口吻說：「什麼都不會發生，在戰爭期間，人民都能表現出充分的韌性與耐力。」

「說得很對，人民在戰時的確能夠共體時艱，還會將自己的子弟一個個送去從軍，忍心讓他們悲慘地陣亡在被擊毀的星艦中。他們不會屈服於敵人的空襲轟炸，即使必須躲藏在半哩深的掩體中，靠發黴的麵包和餿水度日。可是話又說回來，如果根本沒有什麼迫在眉睫的危險，人民的愛國心就不會被激發出來，這樣，那些小小的不便，反而會令人感到難以忍受。這就會釀成一種膠著狀態，沒有任何的死傷、沒有空襲，也沒有真刀真槍的戰爭。

「會發生的變化，只是刀子再也切不動食物，爐子再也不能烹飪，到了冬天房間裡就冷得要死。這樣就會干擾到人民的生活，而人民勢必會發出怨言。」

瑟特以懷疑的口氣慢慢說：「老兄啊，這就是你所抱的希望嗎？你究竟在指望什麼？家庭主婦革命？農民暴動？賣肉和賣食品的小販突然叛亂，拿著他們切肉和切面包的刀子，走上街頭高喊：『無核能，毋寧死！』」

「不是這樣的，瑟特先生，」馬婁也變得不耐煩了：「我指望的不是這些。我真正期待的，是這種普遍不滿的情緒，會漸漸傳染給更具影響力的人士。」

「那麼，誰又是更具有影響力的人士？」

「例如柯瑞爾境內的製造業者、工廠廠主、實業家等等。等到這種膠著狀態持續兩年之後，工廠裡的機器就會一個接一個停擺，那些經過我們利用核能裝置徹頭徹尾改良過的工業，將在短期之內全部停工。而重工業的大老闆，會發現他們的機器一下子全都變成了廢鐵。」

「馬婁，在你沒有去那裡之前，他們的工廠也營運得很好。」

「沒錯，瑟特，當時的確如此，不過利潤大約只有現在的十二分之一。即使將轉換回非核能體系的成本忽略不計，也絕對沒有人肯幹這種賠本生意。像這樣，當實業家、資本家，還有大多數的人民都對領袖極度不滿時，你想那個領袖還能做多久？」

「他要再做多久都行，只要他能想到向帝國取得新的核能發電機。」

馬婁卻笑得很開心：「你搞錯了，瑟特，錯得和領袖本人一樣嚴重。你將所有的事都弄擰了，根本搞不清楚狀況。請注意，老兄，帝國完全幫不上任何忙。因為帝國一直是個龐然大物，擁有幾乎無窮無盡的資源。他們所考慮的每一個問題，一向都是以行星、星系、星區為單位；他們所製造的發電機也龐大無比，就是因為他們習慣於如此的思考模式。

「然而我們，我們卻不同——我們這個小小的基地，我們這個沒有金屬資源的單一世界，必須要想辦法另闢蹊徑，建立完全不同的體系。我們的發電機只有拇指般大小，因為我們只有那麼一點金屬。我們不得不發展新的科技，而這些科技都是帝國望塵莫及的，因為帝國整體的創造力已經消退，無法再做出任何重大的科技進展。

「他們雖然有巨大的核能防護罩，大到足以保護一艘星艦、一座城市，甚至整個世界，卻無論如何造不出個人用的防護罩。為了供給一座城市的光與熱，他們使用六層樓高的發電機——我親眼看到過——而我們的大型發電機，卻可以放在這個房間裡。而當我告訴一個帝國的核能專家，說可以將發電機裝進一個胡桃大小的鉛盒中，他幾乎氣得當場窒息。

「沒錯，他們的專家也不再瞭解那些龐大的怪物。所有的機器部是全自動的，他們將這些機器一代一代傳下去，連維修人員都是世襲的特權階級。然而裡面即使是一根D型管燒壞了，那些人也一樣束手無策。

「所以這一場戰爭，其實是兩種不同體系之戰——基地體系對抗帝國體系，毫微體系對抗巨型體系。帝國控制某個世界的辦法，是提供他們巨型星艦作為賄賂，這些星艦雖然是戰場上的利器，卻對國計民生沒有任何意義。而我們則剛好相反，我們專門以一些小玩意收買人心，這些小東西在戰爭中當然沒有用處，然而卻是經濟繁榮、工商發展所不可或缺的。

「對國王或領袖而言，他們會寧願選擇星艦，甚至因而發起戰爭。在歷史上，每一個獨裁專制的統治者，都喜歡以人民的福祉，換取他們心目中的光榮與武功。然而對於廣大的民眾，與他們有切身關係的只是那些小東西。因此，在未來的兩三年之內，經濟蕭條勢必會橫掃柯瑞爾共和國，而我相信阿斯培．艾哥將無法再撐下去。」

瑟特不知不覺走到了窗前，背對著馬婁與傑爾。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分，幾顆星星在這個銀河邊緣的上空，吃力地眨著眼睛。在這些星光的背後，是朦朧的透鏡狀銀河主體，帝國的殘軀仍然蟄居其中，依舊勢力強大，與基地隱隱呈現遙相對峙之勢。

瑟特陡然開口：「不，不應該由你擔任這個角色。」

「你不信任我的能力？」

「我的意思是說，我不相信你的忠誠。你是個油嘴滑舌的傢伙，當初我派你去柯瑞爾，以為已經將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結果到頭來還是被你耍了。在公審時，我以為你已是甕中之鱉，你卻仍然有辦法脫困。不但如此，還進一步利用群眾的力量，謀得了市長的位置。你一點也不坦誠，你的每一項動機都另有用意，你說的每一句話至少都有三重含意。

「假如你是一個叛徒，假如你去帝國探訪時，被帝國的人收買了，並且還對你許諾了權力，這對於你目前所採取的各種行動，也一樣可以解釋得合情合理。你把敵人養肥了之後再開戰，你迫使基地打不還手，你對每件事情都會提出聽來很有道理的解釋，每一個人都會被你唬住。」

「你的意思是說，沒有妥協的餘地了？」馬婁以溫和的語調問道。

「我的意思是說，無論如何你都得下臺，不論是你主動辭職，還是由我們把你趕走。」

「我剛才已經警告過你，不跟我合作的下場是什麼。」

瑟特突然萬分激動，滿臉漲得通紅：「我也警告你，司密爾諾來的侯伯．馬婁，你如果將我逮捕的話，就等於是自掘墳墓。我的人立刻會到處宣揚你的底細，基地的民眾將會團結起來反抗你這個異族統治者。我們都對基地的命運有一種自覺，這不是你們司密爾諾人能夠瞭解的——而這種自覺就足以將你摧毀。」

馬婁轉過頭，對走進來的兩名警衛輕聲道：「把他帶走，他被逮捕了。」

瑟特急忙說：「這是你的最後機會。」

可是馬婁卻沒有抬起頭來，也沒有回答，只是自顧自地將雪茄撚熄。

五分鐘之後，傑爾才憂心忡仲而有氣無力地說：「好了，現在你已經製造了一個烈士，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馬婁這才停止撥弄煙灰缸，抬起頭來說：「這不是我所認識的瑟特，他簡直像一頭被刺瞎眼睛的蠻牛。老天，他可真是恨我呢。」

「這樣會使得他更危險。」

「更危險？胡說八道！他已經完全失去了判斷力。」

傑爾繃著臉說：「你太過於自信了，馬婁，你忽略了群眾造反的可能性。」

馬婁盯著他，也繃起臉說：「我只說一次，傑爾，絕對不可能有群眾造反。」

「你實在太過自信了。」

「我不是對自己有信心，而是對謝頓危機，以及危機解決之道的合理性——不論是內在還是外在的合理性，都具有充分的信心。有些事情我剛才並沒有告訴瑟特——他試圖仿照控制其他世界的方式，以宗教的力量來控制基地本身，結果他失敗了，這就是一個最佳的實例，表示在謝頓計畫中，宗教這個角色已經功成身退。

「然而經濟的力量卻完全不同，套用塞佛．哈定那句著名的警語：它是對敵我雙方一視同仁的武器。如果柯瑞爾由於與我們貿易而變得繁榮，我們自己的經濟也會一併受惠。反之，如果柯瑞爾的工廠因為和我們的貿易中斷而倒閉，其他世界又因為貿易孤立而蕭條，我們的工廠一樣會關門大吉，基地也會因而陷入不景氣。

「如今，所有的工廠、貿易中心、運輸航線等等，無一不在我的管轄之下，如果瑟特試圖進行革命的宣傳，我絕不能縮頭不管。如果他的宣傳手段成功了，或者只是看起來似乎會成功，我保證這裡的繁榮會被他毀掉。反之如果他失敗了，我們就可以繼續保有今天的繁榮，因為我的工廠能提供許多人就業的機會。

「我既然相信柯瑞爾的人民，會因為追求繁榮而爆發革命，基於同樣的理由，我相信我們的人民絕不想讓繁榮毀掉，這齣戲的結局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所以照你這麼說，」傑爾道：「你正在建立一種財閥政治，要將我們這裡變成行商和商業王侯的樂園。這樣演變下去，將來會變成什麼樣的局面？」

馬婁抬起了板著的臉孔，厲聲吼道：「未來關我什麼屁事？謝頓一定早已預見，也早就準備好了錦囊妙計。當金錢的力量像如今的宗教一樣過氣時，自然還會有其他的危機出現。那些問題就留給將來的繼任者吧，無論如何，我已經解決了當前的難局。」

柯瑞爾……因此，經過了三年有史以來實戰最少的戰爭之後，柯瑞爾共和國終於無條件投降。侯伯．馬婁也因此成為繼哈里．謝頓與塞佛．哈定之後，基地人民心目中的第三位英雄。

【全文完】

Table of Contents

大序：雄偉壯闊的「宇宙大織錦」

第一篇 心理史學家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二篇 百科全書編纂者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三篇 市長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四篇 行商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五篇 商業王侯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