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陵春秋》李永平

《二○○七年三月十七日版》

《好讀書櫃》經典版

二版自序

創造的辛苦，以個人寫作「吉陵春秋」的經驗和感覺來說，似乎不在過程。作品完成之後，展現在青天亮日之下，黑字白紙，歷歷在目無所遁形。自己一路瀏覽下來，創造的喜悅，頃刻就幻滅為一浪推一浪的憂疑和自責，有時真呻人心碎。多年的苦心，留下的難道是一部不盡完美的作品？作者所看到的是文體上的輕忽和疏失，玉斑點點，令人泫然欲淚。當初寫作這部作品時，自以為在文字上所努力的，是對台灣文化界目前流行的那一類惡性美國化的中文，以及東洋風，表示一種反對和糾正的態度。矯枉過正的結果，不免造成破壞；中國語文傳統受到另一形式的褻瀆。痛定思痛，作者決定趁著再版的機會對本書的標點和若干字句，作出必要的修正。改動的地方並不算多，刪補之間，卻也費盡了苦心。台北溽暑市囂中從事這一項推敲吟哦的苦事，作者一片衷心，為的還是中國文字的純潔和尊嚴。經過這一次的修訂，個人希望，「吉陵春秋」的風格意境更能夠保持中國白話特有的簡潔、亮匯，以及那種活潑明快的節奏和氣韻、令人低回無限的風情。這一來，作者對中國語文的高潔傳統，就有了一個交待，而個人的文學和民族良心也得到撫慰。

本書的出版和修訂承蒙洪範書店葉步榮先生多方協助，謹此志謝。盛夏改稿，情緒起伏不已，內人景小佩女士的百般寬容和不斷慰勵，盡在不言中了。

一九八六年七月二十九日

十二瓣的觀音蓮

——我讀「吉陵春秋」

余光中

在八十年代的台灣小說裏，「吉陵春秋」是一個異數。這本小說的時空座標不很明確，也許是故意如此。長笙事件發生的時候，軍閥剛走，鐵路初通，鎮上已有耶穌教堂和外國神父，可以推想該是民國初年，也許就是「邊城」那樣的二十年代。但是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述及什麼時事，所以也難推斷。在空間上，「吉陵春秋」也似乎有意曖昧其詞。就地理、氣候、社會背景、人物對話等項而言，很難斷言這小鎮是在江南或是華北。對話裏面雖有「您」、「挺」等字眼，交通工具雖然也有騾車，但是從第四頁的「正趕著南貨大批北銷，紅椒行情，一日三漲」等語看來，卻又似乎在講江南。

李永平生於東馬的沙勞越，二十歲來台灣讀台大外文系，畢業後留系擔任助教，以迄留美，回國後一直在高雄中山大學教書。他對中國大陸的村鎮，並無切身的體驗，所以也不便經營鄉土的寫實。朱炎說吉陵鎮是華南，台灣、南洋一二地的綜合體，我大致上可以接受。但是書中從來不見馬來人和椰樹，而人物的對話也和台語無關，所以就從虛構的立場說來，這本小說只宜發生在中國大陸。

其實這件事根本不用我們來操心，因為李永平原就無意追求所謂的寫實主義。吉陵鎮的存在不靠地圖與報紙，只能向中國的社會風俗與文化傳統去印證。書中的人物只在吉陵鎮與坳子口之間過日子，附近有什麼大城，我們無由得知。在「現實」的意義上，這是一個絕緣的世界。但是在精神的領域，「吉陵春秋」卻探入我國舊小說中所呈現的底層文化，去觀照頗為原始的人性。

喜歡追蹤故事的讀者，看了「吉陵春秋」恐怕會相當失望。本書的氣氛強烈，場景生動，但情節並不曲折入勝。全書的主要線索是長笙的被辱，劉老實的復仇，和鎮民蠢蠢不安的罪惡感。長笙是不幸家庭的遺孤，大難不死，卻無後福。她嫁給了萬福巷裏棺材店的老闆劉老實，四鄰都是嫖客進出娼婦倚門的妓院，因此劉老實十分擔心，她也深居簡出，絕少與人搭訕。長笙肌膚白潔，出門也是一身素底碎花的衫褲，妓女在背後都說「劉老實是一條黑炭頭，趴在她身上」。六月十九日，觀音節慶的神轎遊行到萬福巷來，滿街妓女都燒香跪拜。忙亂之中，鎮上的大流氓孫四房乘著酒興把長笙強姦了。長笙上吊自殺，孫四房被捕入獄，劉老實發了狂，提了菜刀殺掉孫四房的相好妓女春紅，再殺孫四嫂，然後向官方自首。後來報載劉老實越獄，吉陵鎮上便謠傳他要回來復仇，因為當日長笙的被辱還牽涉幾個幫兇的小潑皮。風聲鶴唳的吉陵鎮上，人人疑神疑鬼，說是長笙的冤魂白晝作祟，復仇者坐在苦楝樹下等人。

除了這條主線之外，書中還有不少引申出來的支線，例如卷二「空門」述秦家的寡婦，卷三「天荒」述蕭家的三代，卷四「花雨」則引入魯氏婆媳。繁多的線索之間往往牽葛交籐，互為主客，並無明確的交代。「吉陵春秋」這本書共分四卷十二篇作品，其間的關係忽隱忽現，若斷若續，榫頭相接，令人狐疑之餘，難以決定，這究竟是一部長篇小說呢還是十二個短篇。舉個例子，卷一的小樂、卷二的十一小子、卷三裏劫走秋棠的少年，卷四裏燕娘的丈夫，這四個角色都是同一個人嗎？果真如此，為什麼不用同一個名字呢？又例如秋棠，先後出現在卷一、卷三、卷四裏；在卷一裏她已成娼妓，但在卷三的「好一片春雨」裏，她卻還是天真無邪的小女孩，時序令人難以捉摸。

李永平在「吉陵春秋」裏使用的敘述手法，不是直線的進行，而是反彈與折射，因此每一篇新的故事對前面的幾篇都有所補充或修正，或者跳接到更前面的一篇。而在同一篇裏，今昔的交替也相當頻仍，在時間上不斷反彈，頗能產生張力與立體感。例如「日頭雨」一篇對前面的「萬福巷裏」便補充了許多，「萬福巷裏」某些一筆帶過的遠距離鏡頭。到了「日頭雨」裏就成了較長的近距離寫照。「日頭雨」本身在今昔之間也一再反覆。達六次之多。這種手法，交疊之中寓有發展似曾相識而推陳出新，有點像音樂裏的變奏《variations upon a theme》，確能使人反覆回味。

作者在營造氣氛與懸宕上面，頗下工夫，每將一般小說需要解決的問題懸而不決。例如「萬福巷裏」長笙受辱．在緊要關頭作者卻把鏡頭突然移開，轉對迎接觀音神轎的群眾場面，讀者要等到下一篇「日頭雨」才能重見那緊要關頭。又例如「好一片春雨」裏，天真可愛的秋棠落入陌生少年的手中，剛發現五阿姐遇害而自身也難保，讀者正在驚愕之際，小說竟戛然而止。直要等到「大水」裏，她才似乎出現了一瞥。作者說得愈直，讀者就想得愈少。作者愈暗示，讀者愈苦追。最為論評家稱道的是「日頭雨」中故佈疑陣讓小樂面對復仇者的一幕，劍拔弩張。眼看著就要像西部片中雙雄的對決。高潮並未得洩，因為小樂和那人照了面後，非但沒有決鬥，甚至也未揭開那人的身分。李永平之志不在暢說故事，而在探索內心的真相。那人是誰，並不重要，因為他只是良心的陰影，誰能跟「它」去決鬥呢？

「吉陵春秋」的另一特色，是敘事含蓄，事件到了高潮反而筆精墨簡，只用中距離或者遠距離的鏡頭來捕捉印象。每次發生一件事，事先的懸宕和事後的回味往往倍於敘事的本身。這種藝術之所以取勝，不在「史記」那樣的敘事生動，而在詩的情緒飽滿。李永平的作品自有其戲劇性，但其佳妙往往不在動作，而在姿勢，令人想起西方舞台的真人畫（tableau)。性與暴力的高潮，例如長笙被姦，劉老實殺人等等，在他作品裏都不加鋪陳。比起劉老實殺人場面的簡述來，小樂屠狗的那段鋪張得多了。

性與暴力原是罪惡的兩個要素，也是人性中包含的獸性。這兩件事在西方文化裏比在中國文化裏表現得坦露多了。英國的古民謠裏充溢性與暴力，但中國的詩經裏這些就淡得多了，性愛還有些，暴力就幾乎不見。英國古民謠以敘事為主，中國的則多抒情。這種差別也許可以解釋，何以李永平在處理這些事上抒情多於敘事，而且著墨較淡。

吉陵鎮是一個罪惡之挾。中國底層文化的道德傳統置淫於萬惡之首，萬福巷的妓院正是萬惡之淵。劉老實的棺材店偏偏開在妓院的中間，像是死亡對生命之大欲的嘲弄。劉老實跨在棺材板上刨木的姿勢，與嫖客的姿勢互為蒙太奇。他的年輕妻子長笙，白嫩的身軀裏著白衣，在這萬惡之巷裏成為污泥中的白蓮，卻逃不過被染的命運。強姦，正是暴力施之於性的罪惡，吉陵鎮的罪惡以此為焦點。這件事竟然發生在觀音生辰的慶典，實在是神人不容，尤其因為長笙的形象與觀音暗暗疊合。郁老道士的自戕，眾妓女的自甘被轎夫踐踏，都是贖罪的儀式。劉紹銘說；「吉陵春秋」的故事是表現「男人的獸性與純良（女性）之脆弱無助」。純良的長笙在生前確是無助，但借了死亡之力她卻為自己的貞操復仇，成為強者。觀音假她之手來懲戒孫四房，並警告鎮民：孫四房竟然敢打棺材店老闆的主意，真是跟死亡開玩笑了。「吉陵春秋」實在是一本意象豐富對比無窮的小說，相信未來的評論家當會在這方面繼續探討。

如果「日頭雨」裏的小樂就是「思念」裏燕娘的丈夫，那麼，七八年後他終於向善了。燕娘在這本書的尾聲中出現，她的純真可愛令讀者對吉陵鎮的未來懷抱一點希望。從長笙到張葆葵，從張葆葵到秋棠，吉陵女人的遭遇是可悲的，然則燕娘的命運該會超越她們吧？可是正如中國的哲學是陰陽相生，純真的女性終於擺不開罪惡的黑影：長笙之於孫四房，張葆葵之於流言，秋棠之於路客，都是如此。燕娘雖然純真，她的四周也已危機重重，過去的罪惡，亦即舊社會所謂的「孽」，已經把黑影伸到她孩子的身上，使他夜夢不寧，無病而哭。燕娘甚至做了個惡夢，夢見她正懷著的第二胎孩子一生出來就給人抱走了。孩子，正是未來的象徵。燕娘的未來令人擔憂，慈航普渡的觀音果真能保佑她麼？

「吉陵春秋」的語言最具特色，作者顯然有意洗盡西化之病，創造一種清純的文體，而成為風格獨具的文體家。大體上他是成功了。消極的一面，李永平的句法已經擺脫了惡性西化常見的繁瑣、生硬、冗長，尤其是那些氾濫成災的高帽句和前置詞片語（propositional phrase）。他的句和段都疏密有度，長短相宜，活潑而有變化。對話極少，卻不失口語的流利自然，是另一特色。他的語言成分裏罕見方言，冷僻的文言、新文藝腔，卻採用了不少舊小說的詞彙，使這本小說的世界自給自足地定位於中國傳統的下層社會。積極的一面，李永平描寫景物富於感性，敘事的時候更善於運用手和眼的動詞。且舉「思念」的第一段為例：

水聲響動，田田蓮葉蕩出了一艘小船來。九月裏水藍的一片天，一塘水。

再引「好一片春雨」裏的一段：

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抬抬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黯成了一抹瘀血似的紅。

這樣的文字在當代的小說裏，愈來愈少見了。李永平不愧是別有天地而風格獨具的小說家，值得我們注意。他早期的「拉子婦」曾見賞於顏元叔，獲聯合報短篇小說首獎的「日頭雨」曾有朱炎的詳論，「吉陵春秋」裏的多篇作品也贏來劉紹銘的推崇，甚至拿來與張愛玲、白先勇相提並論。這三位學者和我，正如李永平自己一樣，都出身於台大外文系，也許並非巧合。李永平的聲名不應該囿於這學院的一角；現在這十二篇作品終於合為一書出版，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廣大的讀者當，可窺見「吉陵春伙」的全貌了。和時代相近的其它小說相比，這本書不像「邊城」那麼天真，也不像「春蠶」或「官官的補品」那樣著眼於階級意識；它把現實染上神話和傳說的色彩，變成了一個既繁複又單純、既醜陋又迷人的世界。秋棠與朱小七的兩小無猜有點像「邊城」裏的初戀，卻突變而為秋棠遇劫。貞潔與邪惡的對比令人戰慄，讀者的反應已近乎宗教情操，和「邊城」的田園牧歌大異其趣。另一方面，「吉陵春秋」又為我們指證：不用封建主義、帝國主義等等的名詞及其背後的觀念，仍能為中國傳統的村鎮造像．李永平為當代的小說拓出了一片似真似幻的迷人空間。

七十五年元月於西子灣

卷一「白衣」：萬福巷裏

見過的人都說她長得好，可是，那個時候，沒有人知道，那樣清純的美會變成一種詛咒。長笙嫁人時，才十六歲，好像也沒有人知道她為甚麼會嫁給那劉老實，開棺材店的。多年後才聽說長笙小時候吉陵鎮發生了一場霍亂，她一家人，沒逃過這一劫。好心的鄰里，拿來幾張草蓆，把她爹娘和兩個兄弟的屍身給包紮了，掇出後門，就要抬到鎮外去埋。劉老實的母親，劉老娘，趕了過來，看見長笙小小一個人坐在門坎上望著大街哭，便捨了兩口大棺，兩口小棺，把長笙帶回萬福巷的棺材店裏，養了六七年，做了她的媳婦。

萬福巷，原不叫這個名字。縣倉才蓋起來時，東邊牆下那一條泥巷還叫田雞弄，另一邊十來間的一排店舖，各行各業，都很整齊，居中的，便是劉家開的棺材號。劉家店，先前原是一間尋常的木匠鋪子，附帶做幾口棺材。縣倉落成了，幾年間，吉陵鎮熱鬧起來，劉老實的父親才歇下了傢俬生意，專門賣棺材。鋪子裏，平時總是停著五六口高頭紅漆大棺。他們這一家，先代傳下了一個規矩，既然做了這行，閻王腳下，討半碗飯吃，平日少不得積些陰德，太平年裏，一年總要捨上四五口好棺。後來有個軍閥的小跟班駐進了縣倉，靠田雞弄那一排棧房，做了偵緝隊部。弄裏的人家，常常看見，帶血的污水流出牆外臭水溝裏，招來一群又一群的青頭蒼蠅。軍閥走了，好幾年，一條弄子到處嚶嚶嗡嗡，正當生意人買賣都做不下去了，一家跟著一家靜靜的搬走，不久傳說，縣倉鬧了鬼。兩年下來守在弄裏不肯搬的，只有那一個，飄零一身的中年，算命先生。劉老實的母親，問遍了鎮上，沒有一個商家願意跟棺材鋪子為鄰的，只好帶著兒子媳婦倆，守住了老店。下午六點鐘，緊緊閂上了鋪門。後來有一個羅四媽媽，不知那裏，帶來了幾個娼婦，悄悄的就在弄子裏租下了一個鋪面。那幾年，鐵路通了，正趕著南貨大批北銷，紅椒行情，一日三漲，山坳裏的男人有了幾個餘錢，一個個瞞著家中妻小，上鎮來快樂，才多久，一條田雞弄開起了十家娼館來。鎮上首戶曹家堂是這條巷子的業主，曹老太爺，嫌田雞弄名字難聽，便陳情縣政府改成了萬福巷，討了個口采。

這劉老實天天佝在黯沉沉的店堂裏，低著頭，一刨，一刨，打造著棺材。巷裏走動的人，他也不睬。傍晚吃過了飯，踅到萬福巷來睇望的閒人漸漸多了，一條巷子的娼門，簷口下，點起了十盞紅燈籠。娼婦們，搽脂抹粉的笑出屋來站到了門坎上，一面剔著牙籤，一面勾起了眼，瞅著她們家門口睇睇望望的男人。劉老實一聲不響收了市，叼著煙，慢吞吞把一塊塊門板嵌回了門上。雞啼大五更，巷裏，人聲靜了，一兩個過夜的客人紅著眼睛鐵青著面皮，鑽出了娼戶，躲開那一團扎眼的水紅日頭，沿著牆根兒急急走出了萬福巷口。劉老實這才拔下了門插子，一塊一塊，卸下門板，泡一杯熱茶，點根煙，剮剮剮地刨起了棺材板來。

滿鎮人家，炊煙四起。

六月十九！這一天那算命先生一早開了館，端起一盅茶，慢慢踱到了棺材鋪門前，瞅著劉老娘把兩張紅招紙貼在簷柱上，笑嘻嘻，說：「你老人家，又大發善心啦。」劉老實早已叼上了一根煙，頭也沒抬。一腳，踩上棺材板，自顧自就刨了起來。算命的端詳著他，咳了兩聲走到巷心上，一口濃痰呸的吐進縣倉牆下那條臭水溝裏，嗽了一口茶，慢慢又蹭回自己店門前，抬頭看了看，市招上八個黑字。

我是山人

批算流年

他搖了搖頭，呆了半天才一腳跨進了門欄裏，在門口那張檯子後，坐下來；架起老花眼鏡，隨手翻開了那一部脫了線的西遊記。

雪月梅花三白夜

酒燈人面一紅時

棺材店左鄰，滿庭芳，兩扇紅漆小板門，咿啊開了。一個婦人頂著雞窩似的一堆頭髮，抱著個搪瓷盆，跨出了門來。嘩喇喇一聲，半盆血水，潑出了巷心上。她攢起眉心，咬著牙望了望瓦簷上的一團水紅日頭，慢慢走到牆陰下，往那臭水溝裏乾嘔了起來。兩隻奶子，搭在手裏，呆呆的蹲了一回才掙紅著臉，撐起了膝頭。「要命的喲！」滿庭芳那兩扇板門洞又是一聲咿啊，一個坳裏人模樣的中年男人，低著頭，走了出來。堂屋裏小小的一座觀音神籠，紅幽幽地閃亮著兩盞佛燈。婦人端起了水盆，搶上兩步，沉著臉，把肉顫顫的一胴身子堵在他面前。

「怎麼，就走了？」

「春紅姐，下回進了鎮我再夾刨你吧。」

春紅撩起眼角，勾著他，愛笑不笑的齜開了一口亮金牙。坳子佬訕訕的就笑了起來，四下裏，望了望，把手一掏，不聲不響在她那一條肥白的膀子上惡狠狠地擰拶了一把。「饞癆！」春紅瞅住了他，一咬牙笑罵了起來。

那男的便低下了頭，覷個空，從婦人膀子底下一頭鑽出了門來，穿過巷心，沿著牆根子慌急急的朝巷口走了出去。春紅看了看那膀子，瘀了好一塊，呆了呆，往掌心上呸的吐了泡口水，只管揉了起來。抱起水盆子前腳才跨進門坎，隔壁那劉老實喝過了一杯茶，刮刮地，又刨起棺材板。春紅眉頭一皺，心頭煩躁了上來，乜了一眼。

「黑無常，觸霉頭，一天到晚，刨棺材！」

天還沒交正午，十一點鐘，那一團日頭白燦燦地早已潑進巷心。溝裏的血污。蒸熱了，只見一窩一窩的青頭蒼蠅繞著滿巷子，兜啊兜的，嚶嚶嗡嗡了起來。從巷口到巷尾那一家家娼門子，咿啊，開了，各戶的龜公佝著背掇出了一桶桶的垃圾，往簷口一摜，兩口煙痰吐到了巷心上，一回身，鑽進了各自的門戶裏。一輛騾車，慢吞吞，踢躂進了巷口。那個收破爛的趕著蒼蠅，攀下了車來，抱起一口一口黑油油的竹桶子，一聲不吭，朝車上攛了過去。車上那個趕騾子的，一面接，一面吃吃的笑道：「好兄弟！手腳放輕點，不好嗎？阿婊用過的草紙你都撥到了我頭臉上來啦。」春紅打著哈欠，端了個漱口杯刷著一嘴金牙，蹬蹬蹬地，跨出了門坎。聽見了這話，咬咬牙，在簷口日影裏俏生生站住了，勾起眼睛，睨了趕車的一眼，笑吟吟說：「昨天晚上你姐姐我身上不方便啊，血娘子來了，不想做生意，偏那個害了色癆的坳子佬，口口聲聲，只要你姐姐！他不嫌，你這個垃圾佬，嫌起你親姐姐來了。好兄弟，我想你啊，嘗嘗阿姐的親口水。」一杯漱口水就潑喇喇地照頭涮了過去。劉老實的母親，劉老娘，聽見了騾車踢躂聲才慢吞吞佝著腰掇出了一桶垃圾，走出門來。春紅看見了，眼皮一翻，望望天，蹎起一身白油油的肉堆子扭走回自己門裏。那趕車的哈哈大笑甩起了皮鞭子，叭嚏一聲，躥出了巷口。

春紅又倒過了一杯溫水，站出門來。一條巷子十來家都開了市，娼婦們盤著一窩子亂蓬蓬的頭髮，打起連天響的哈欠，走出了屋，一扭腰，靠到了門框上。只見一張一張嘴巴，紅艷艷的，嘻開來，娼婦們一邊刷起了牙，一邊隔著門戶，搭上了閒話。長笙挽著籃子，一身素底碎花的衫褲，日頭底下，亮了一亮，走出了棺材店來。娼門上的女人，一時間，都停了粗口。劉老實一刨子又一刨子刨著棺材板，眼睛一睜，洞亮亮地，兩撮鬼火兒似的，也抬起了頭。十幾雙眸子靜瞅著長笙一路走出了萬福巷口。滿庭芳一個小娼婦，十六歲，叫秋棠的，一時看得癡了，把含在嘴裏的牙刷狠狠地一咬，嘆出一口氣。

「那一身細白！」

「日頭也曬不黑的。」

青羅院門口那一個中年娼婦漱了口水，朝巷心一噴，接口說。第三個吃吃地笑了起來。

「劉老娘年年六月十九，施捨棺材。」

「積了德。」

「給兒子討來——」

「好媳婦！」

「算命先生啊。」

「說她那個相，長得好。」

「只可惜！」

「身上單薄了些。」

「不像個——」

「生孩子的喲。」

劉老實跨在棺材板上，聽見了，一聲不吭，把檜木板上一堆香噴噴的刨花，刷地，往地上一撥，點起了一根煙。門外，春紅冷笑了一聲：「一條黑炭頭，趴在她身上！」青羅院門坎上那兩個娼婦刷過了三遍牙，把一口水含在嘴裏，咕嚕了大半天，一口一聲，說：

「春紅姐，我說。」

「你身上呢，也算一身白了。」

「不能比的。」

「人家身上的——」

「新鮮啊。」

「男人喲！」

「就喜歡春紅姐身上的那一身白膘。」

「昨晚上那個坳子佬——」

春紅牙齒一咬，手一甩，半杯漱口水白花花潑到了兩個娼婦臉上。劉老實眼睛一睜就跨上棺材板，把半截煙，撂了，拿起刨子又在木頭上一前一後刨刨刳刳的推刨了起來。

長笙挽著菜籃子，日頭下，走回家來，那一身水綠水綠的小花，眨亮眨亮地。娼婦們，早已吃過了中飯站在門坎上，手裏一根牙籤，眼勾勾的，剔著牙。店堂裏劉老實抬起了頭，遠遠地守望著他的小女人兒走進了巷心。滿庭芳門口紅燈籠下，春紅坐在一張籐椅裏，捧著一杯熱茶，一小口一小口只管啜著，眼皮也沒抬，冷冷說：「你老是跟著她，作甚麼？」孫四房在她跟前站住了，扠一扠腰，瞅著劉家的跨進了棺材店門坎，涎起了臉來：「剛吃過了飯，一個人悶喝了小半瓶五加皮，滿身火燒火燎，燥得難受。」這孫四房，笑吟吟地摸出了一塊花絹小手帕，抹了抹額頭上的油汁。春紅一咬牙，也不吭聲，那大半杯熱騰騰的香片，就往巷心潑了出去。「吃了酒，你不會去挺屍？」孫四房愣住了，笑了笑，一雙血絲眼睛只管睇著門裏那一個十六歲的小娼婦，半晌才說：「一個人，有甚麼睡頭！」春紅把臉一抬。「棺材店那口子，等著你。」孫四房笑了，一張鐵青面皮慢慢的沉了下來，手一翻，拶住娼婦的膀子，硬生生地，拖扯出了籐椅。「欠刨的婊子，我三天沒來，你嘴裏就生了蛆。」春紅站穩了身子，瞅著他，把手一摔。揉了揉膀子。笑道：「你這個人，臉翻得快。」孫四房笑訕訕的就眨了眨眼。春紅一皺眉頭吃吃地嘻開了一口金牙來，朝隔壁棺材店裏，呶了個嘴。「當心，這黑面無常會把你的魂兒拘了去。」孫四房登時放下了一張笑臉，挨近身，往娼婦兩隻奶子上，狠狠地，擰了一把。「我只想在你身上，刨上一刨啊。」春紅聽了，臉上一紅，呸的一聲把叼在嘴角的牙籤啐到了簷口下。「死人，把我比作甚麼喲？」一扭頭，顛起了那滿身的白膘，闖進門裏。

過了半枝香，春紅一身汗潸潸的，蹙起眉心，捧著一個搪瓷水盆把孫四房送出了門來。三點多鐘那劉老實早已跨下了棺材板收起刨子，把滿地的檜木刨花屑掃了掃，叼上一根煙。孫四房低著頭，鑽出了門，在簷口燈籠下呆呆站住了，覷起眼睛來望了望巷子對面縣倉屋頂上，荒落落，好一片灰瓦。春紅看了看日頭，白炯炯地也分不清是一個還是兩個，滴溜溜，只管在天頂上，兜個不停。心神一晃，咬著牙，嘴裏咒出了一聲：「這天公！毒啊。」一皺眉，把手上一盆紅艷艷的污水，嘩喇，嘩喇，潑出了巷心上。回過了頭來，打眼角裏睨了孫四房一眼，說：「大熱天。中午少吃酒喲，自己看看，那張臉啊青得像死人一樣。」孫四房臉一紅，笑了，掏出那塊花絹小手帕，敷了一敷額頭上一片冷汗，一面看著隔壁劉老實把一塊塊門板嵌回了門口，歸了位。「這棺材佬，大白天，就收了市。」青羅院門口的那個中年娼婦抱起了瘦伶伶兩條胳臂，汗漓漓地挨倚在門框上，接口說：「今天甚麼日子？六月十九！坳子裏的男人們都上鎮來了，劉老實怕人看見了他老婆，會看壞的。」孫四房聽了，呆了一呆慢吞吞走到了對面牆根下，蹲在日影裏，一口，趕著一口，好半天咳嘔出了一肚子五加皮來。「春紅這婊子，要人命。」抖索索地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這才撐起身來，低著頭，走到日頭底下。

滿庭芳門子裏靜靜走出一個白白嫩嫩的胖媽媽，四十多歲的人了，這大熱天，穿上好一身的紅綢。只見她，熱騰騰地端出了一碗加料豬油桂花湯圓，笑吟吟地塞到了春紅手裏。「四媽媽，今天大喜啊？」春紅接過了碗來，靠在門上，睨了她一眼。那四媽媽一雙吊梢眼睛水汪汪的，好半天卻只顧瞅著春紅脖子上，抓一塊，咬一塊，紅紅紫紫。

「這個老孫，吸血的喲。」

四媽媽一扭頭就吃吃吃地笑了起來，罵出一聲。

門口一個後生小子，二十出頭，來來回回的，從巷口到巷尾逡巡了兩遍了。「小兄弟，姐姐想你啊。」那後生聽了，身子一顫在巷心上呆呆地站住了，點了根煙叼在嘴裏。慢吞吞，一步，一步，踅到了滿庭芳燈籠下來。春紅端起那一碗豬油桂花湯圓，咬著碗口，啜啜，喝了口熱湯，兩隻黑眸子睞啊睞的，笑嘻嘻地只管勾著他。後生抬起了頭癡望著她，一張黑臉膛慢慢漲紅了上來，牙關一鬆，長長的一截煙灰抖落在衣上。那一身衣裳粉漿得挺直，進城亮相來了。春紅瞅進了眼裏，吃吃一笑，齜開了滿口金牙，把嘴裏含著的兩顆雪白湯圓，突地，吐到巷心上。「好兄弟，姐姐疼你喲。」腰兒一擺，兩三步搶到了簷口下，一抓手，撮下了後生嘴裏的香煙，吸了兩口，噴到他臉上。後生搖了搖頭，腳下一軟，蹶到了滿庭芳隔壁青羅院門口。

「原來是個還沒見過世面的小坳子佬！」

春紅一跺腳，咒了聲，把那半截香煙彈到了地上，抬起腳跟，狠狠地踩磨了兩下。隔壁那個瘦挑挑的中年娼婦打了個響哈欠，早已搶出門口，不由分說，一把撓住後生的膀子，推進了門裏。跨過了門坎，她又探出頭來白白的撩了春紅一眼，笑嘻嘻說：

「這個小兄弟啊年紀輕，不知事，春紅姐，饒了他一條命吧。」

「娘賣皮的！胳肢騷。」

春紅啐了一口，咬咬牙一屁股坐進了籐椅裏，一口，一口，呆呆地啜喝著那一碗熱油油的桂花湯。滿庭芳門子裏那個老爹爹七十歲了，抱著一箱炮竹，佝著腰桿走出了門口。「這天時，熱啊。」老爹瞇起眼睛來望了望縣倉屋頂上那一顆日頭，嘆口氣，把長長的一條紅鞭炮挑上了竹竿。春紅眉心一皺，日頭下，翻了個白眼。「老不死，一天到晚，只想放鞭炮。」老爹歪著頭，一字一字聽進了耳朵裏，也不作聲，慢吞吞的走回了門口探出骨稜稜雞爪一般的手，倏地，在春紅脖子上，抓出了四條血印子。

「我刨了你，婊子，吃飽了，嘴裏漏風啊。」

棺材店兩扇門板悄悄開了，劉老實穿著好一身喜氣跨出了門坎。春紅眼角裏瞥見了，豁啷啷地把手裏的碗摔到了地上，翻起眼睛，望著縣倉牆下一個坳子佬解開了褲襠，背對著一巷的婊子，噓，噓，噓。「那裏來的野人，棺材店門口，放尿。」劉老實眼睛一睜，黑黑地看她一眼，把黃澄澄的一籃桔子摜到了地上，一聲不吭，拉上門。那算命先生摔著一壺熱茶蹭了過來，眼上眼下，只管打量他。

「吃酒去？」

劉老實看了他一眼，提起籃子，低著頭走出了巷口。春紅呆了呆，手一伸就往頭上拔下了一根銀髮夾來，剔了剔牙，呸的一聲啐出巷心。

「黑臉無常，一天到晚蹲在棺材店裏，刨棺材板啊，刨得老娘我心裏發毛！」

「春紅姐，噤聲，不要惹他。」

算命先生端詳著她。

「棺材佬，死人。」

「春紅姐，早晚閻王會出票，叫他拘了你去。」

「去幹甚麼，開窯子？」

「春紅姐。」

「嗯？」

「你今年貴庚了？」

「龜公？」

「我說，春紅姐，幾歲了？」

「你老看一看。」

「二八。」

「唉，沒那個命。」

「看不出來。」

「三十三！」

「三十三？」

「老啦。」

「春紅姐！」

「說啊。」

「三十三，亂刀斬喲。」

隔壁青羅院那個瘦娼婦送出後生，把一盆水白花花地潑出了巷心笑嘻嘻說：「你老別嚇人，這條巷子鬧了幾年鬼，昨天，黑天半夜，我陪著客人，那挨刀的口口聲聲說，他聽見有一個人。在縣倉裏面放開了喉嚨，唱古城會認弟弟的關公，」一回頭看見了春紅家隔壁門口，簷柱上，貼著兩張紅招紙。「請問你老，這上面寫的兩個字，是甚麼？」

「施棺！」算命先生背起了手，踱到巷上，出了神，瞅著那兩張紅紙黑字的招貼。「四十多年了，這是他們家的老規矩，年年今天，施捨幾口棺材，一直施到七月十九，整整一個月啊。」

「偏巧就有人貪便宜，挑在這個月裏，死了。」

春紅冷笑了一聲。她家那個老爹掛起了兩條長鞭炮，弓著背脊咽咽啞啞抱出一把胡琴來坐到了門上，拉了拉。頭一歪聽見了春紅這個話，一泡口水，呸的，啐到她頭臉上。

「今天甚麼日子！」

「好日子。」

「咒我死啊。」

「早呢，長命龜。」

「惡人刨的貨，客人上門來了，婊子，賣去啊。」

春紅一張臉刷地紅了上來，牙齒一咬，抖索索地站起了身，一把撈住簷口下探頭探腦的坳子佬，摽著他的膀子，不聲不響，蹬蹬蹬揪進門裏去了。

鬧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巷子對面，灰落落一片瓦房子，那一團日頭早已燒著了一般，待沉不沉的，落霞漫天。滿鎮人家，炊煙四起。整條萬福巷四下裏氤氤氳氳蒸出了一窩窩尿騷。來來回回走動的閒人熟活了起來，那些坳子佬盡挨擠著鎮裏人，睇睇望望，一張張黧黑的臉膛透著紅，吃過了酒。青羅院門板外那個瘦伶伶的娼婦站到了門坎上，一面小圓鏡，捏在手心，翻起眼皮出了神似的，一筆一筆，描著眉。鏡子裏，瞥見了那個給揪進門去的坳子佬衝撞了鬼一般，三腳兩步，踱出春紅家門口。「我那弟弟，忙忙的，趕甚麼？家裏弟婦兒等著你回去放炮啊？」一句話說得滿巷子的閒人嘻嘻哈哈，笑做了一團。那坳子佬，一扭頭惡狠狠地吐出了一泡口水：「血虎！血虎！」煞青了臉皮，鑽進人堆裏去了。「死人！」春紅咬著牙一身大汗走出了門口，臉上補過了妝，紫油油的，兩團胭脂。隔壁，那描著眉的娼婦看了她一眼，笑嘻嘻道：

「春紅姐，你也該歇個兩天了，瞧，你把人家坳子佬嚇得見了鬼。」

「你描你的眉，說我甚麼！」

春紅絞起眉心，臉一沉，把手裏一盆水往門口那一干閒人們，潑喇喇地，照頭潑了過去。腰身一擺，蹎回了屋裏。隔壁一個娼婦送出了客，抹了汗，扣上衣鈕吃吃地笑了起來。

「春紅那個肚皮啊也真爭氣！」

「年底，刮了一次。」

「年頭又有了。」

「有了嗎？」

「刮啦。」

「喲。」

「她家那個羅四媽媽，不知那裏去討來了一碗湯，掐著她脖子，硬生生的灌了下去，流了一天的血啊，刮下來了，她家那個老爹爹鬼迷了心竅，拿了把鐵鉗子撥了一撥，瞧了瞧，血淋淋一個男胎子，成了形啦。」

「命喲。」

「可不是，你看劉家那個小媳婦，這兩年給她婆婆帶著到處求神問佛，吃了多少香灰！不是命嗎？屁也沒放響一個。」

「那個長笙，長得好，就是身子單了些。」

「誰知道呢。」

「嗯？」

「誰知道，誰不會生？」

「你說——」

「你看那個劉老實，他一天到晚騎在棺材板上，刨啊，刨的，誰知道他！」

一條巷子的娼門，家家簷口下兩根青竹竿挑起了長長的一條紅鞭炮，各戶的老爹和媽媽，忙忙急急鑽進鑽出。才一轉眼，家家門前擺出了一張香案來，齊齊整整的供上兩盤清果，兩盅清酒。巷西，一片天，紅潑潑地亮了一亮，這當口就一點一點的沉黯了下來。整條萬福巷滴水簷下亮起了一盞又一盞水紅的油紙燈籠，晌晚吹起的燥風裏，有一晃，沒一晃，只管兜蕩著。「要下雨了啦。」青羅院門口那個中年瘦娼婦送出了客，把一根雞脖子咬啃在嘴裏，嘆口氣，伸手往嘴上一抹，抹下了手背油膩膩的口紅，瞅著門外一個小客人，笑了笑。滿巷子，人挨擠著人。

羅四媽媽捧出了一束長香，福福泰泰地穿一身紅綢，跪到了她家門口那一張小香案前，沉沉靜靜的拜了拜，磕下頭去。拍了拍腰身，撐起膝頭把一束香掃進了香爐裏，一抬頭，沉下臉來。

「四哥，又吃酒了？」

孫四房一臉酒氣，笑盈盈，背著手，身後一字排開了四個花衫小潑皮，一窩狼似的。「四媽媽，虔誠啊。」一個漂亮的小潑皮，十七八，笑嘻嘻轉出了孫四房身旁來，拎起那半打五加皮，豁浪浪，放在手心掂了一掂，瞅著四媽媽把酒輕輕地擱到了香案上。滿庭芳那個老爹早就念起佛來，一轂轆把六瓶酒摟進懷裏，頭一鑽，跑進了堂屋，一面走，一面喃喃唸唸的說：「又來鬧酒了！又來鬧酒了！」孫四房笑了笑，搖搖頭掏摸出一塊花絹帕子來抹抹手，眼睛一亮，慢吞吞蹭到了隔壁棺材店門前，覷著眼往門縫裏張了張。棺材店右鄰，一點紅，門坎上冷冷清清坐著一個老娼婦，笑了起來。

「劉老實他出門吃酒去啦。」

「嗯？」

「難得啊。」

「這棺材佬！」

「一天到晚老摟著一口棺材刨啊刨的，那兩隻眼睛喲，好像鬼火，勾勾的，在他老婆身上轉過來，轉過去，就怕我們巷裏姐妹的胳肢騷會熏壞了她的寶！」

「四哥，又吃酒了？臉青得跟死人一樣，還流冷汗！」

春紅吃了晚飯，打著飽嗝，臉上紅紅的像喝過了酒，笑吟吟，跨出門坎來，手裏一把蒲扇子只管拂著心口。孫四房回頭一看，呆了呆，一張臉颼地漲紅上來，笑了。一伸手，絞了絞，拶住了春紅那一筒汗湫湫的肥白膀子，湊過臉去，哼一聲，親了兩個嘴。

「吃了酒啊，就想刨你這一身白油。」

「死人，」

「嗯？」

「人家看著呢。」

春紅嚶唔了一聲甩甩手，轉身就走。跨進了門，回回頭，勾過了一隻水汪汪的黑眸子來又撩了他一眼。瞅一瞅，笑兩笑。潑皮們哈哈大笑簇擁起了春紅，五六個人摽做了一團，跌跌撞撞踹進了滿庭芳門子裏。

一條巷子從巷口到巷尾，香案上，氤氤氳氳地燒起了滿爐子長香來。各家的老爹和媽媽，一臉虔誠，早已拈起了香枝跪到了簷口下，靜靜地守望著巷口。一天落黑了，滿巷子繚繞著清煙，悄沒聲息。家家門口娼婦們送出了客人，呆了呆，把手裏盆水嘩喇喇灑到了巷心上，抹了抹手，從香爐裏拈出一枝香，撩起裙腳來就往媽媽身後拜跪下去。整條巷子滴水簷下黑壓壓一片跪滿了一家家八九口子，手裏一枝長香，高高地捧舉到了眉心。巷口南菜市街上，遠遠地，傳來了鞭炮聲。看熱鬧的閒人們，這當日，挨挨擦擦的早已糾聚到了娼家門前，伸長著脖子，歪著頭，朝巷口那邊睇望。只聽得劈劈啪啪，大街上彷彿放起了一把大火，漫天鞭炮一路點了起來，越傳越近，愈響愈密。轉眼間，那一片鞭炮一篷篷一簇簇飛燒到了巷口。滿庭芳門前那一個十六歲的小娼婦，叫秋棠的，一聲也不吭，從四媽媽身後倏地躥了出來，兩三步，跑上了巷心。只見她高高地舉起了香枝，膝頭一軟，整個人趴到了青石板路上。「我刨了你，小阿婊。」她家那個老爹齜著牙罵出了一聲，佝起背來，追出水簷下，一把絞住了秋棠的頭髮，左右開弓，氣咻咻地撻了兩個嘴巴子。滿巷的坳子佬，鎮裏人，看得呆了。「我刨死你啊。」老爹一咬牙，抬起腳來往秋棠腰身上狠狠踹了兩腳，拖屍一般，揪回了滿庭芳門下。一窩十二三歲的小光棍子打起赤腳，鼓噪著，滿街放起了花炮闖進萬福巷口。

「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

剎那間，一條巷子響起了劈劈啪啪的鞭炮聲，漫天飛進的血點子裏，六座八抬大轎，黑魆魆，金光燦爛，倏地閃進巷口。四十八個抬轎的男子漢暍醉了一般，打起赤膊，一頭走，一頭蹎著跳著，哼著嘿著。滿巷鞭炮雨一串一串四面八方灑了過來，四十八條骨嶙嶙黑油油的肩膊上，綻開一朵朵紅艷艷的炮花，好一片星天。看熱鬧的男人們，老的少的密密層層地早已站出了娼家水簷下，探出了脖子愣瞪著，一片聲，吆喝起來。那郁老道士，六十開外的老人家了，搽起一張白臉，披上了一身血漓漓的黑緞子道袍，蹎蹎跌跌，踉踉蹌蹌，繞著神轎滿場子只管兜個不停，忽然，一個翻身，踱上了第一座神轎。只聽得他長長地嘆出了一聲，星空下，剝開了胸膛，反手一銼，把冷森森的一柄七星劍攮進自己心口。看客們歪起脖子，張著嘴，看得癡了，瞅著那一篷篷鮮血從他心窩上標冒了出來，半晌，才哄然暍出一聲：

「好！」

四十八個轎夫不瞅不睬，低著頭，踩著炮花，跳得越發癲狂了。汗淋淋的肩膊上，六座神轎，頭尾相連一條黑花大蛇似的只管抽搐著，晃蕩著，渾身上下像打起了冷哆嗦，朝著巷心一路衝撞過來。滿巷子煙煙茫茫，炮花中，水簷下，一排娼家的圓燈籠紅幽幽地抖蕩了起來，只見神轎頂上那三十盞琉璃燈火忽前忽後，倏上倏下，竄動著。

棺材店門口，咿呀一聲，長笙穿了一身白底水綠碎花的衣裳，低著頭，走出了門來。這長笙她手裏拈起了三枝長香，一步一步的走到了簷口下，跟著她婆婆。朝著巷心上送子觀音娘娘的神轎門跪拜下去。鬧哄哄的一條萬福巷，一時間，彷彿沉靜了下來，星光滿天。這夜晚時分還聽得見北菜市街上那，一座磨坊五六座水車，喀喇喇，喀喇喇地轉個不停。看熱鬧的人眼睛一亮，呆了呆，一個傳告一個，半晌，滿巷子挨擠到了劉家棺材店門口。劉老娘嘴裏念起了佛，抖索索地，只等著那六座神轎給抬過來，婆媳倆拜一拜送子觀音菩薩，許完了心願就回到自家的屋裏，鎖上門。娼家門口青竹竿又挑起了長長的一條紅鞭炮，剎那間，漫天的炮花一篷篷劈劈啪啪重新綻放了開來。棺材店左右兩鄰，滿庭芳，一點紅，門口，娼婦們收斂起了臉色，沉沉靜靜地跪回了媽媽身後，舉起香枝。四十八個轎夫噯唷一聲縮起了肩窩，把烏鰍鰍的身子佝成了一張弓，頂起六座神轎，蹦一蹦，跳一跳。驀地裏，蹎蹎跌跌踉踉蹌蹌一陣衝闖，觀音菩薩給抬到了巷心。那郁老道士挨靠在轎沿上早已自戕得性起了，索性剝光身，一回頭，把紅漬漬的一件黑道袍抖索得一片鬼影子似的。看客們哄然吆暍出一聲好來，劍光一閃，老道士反手一劍，朝著神轎裏的白衣觀音，悄沒聲息，那血潸潸的劍尖，噗的，沒入了肚臍眼。好半晌才翻起了白眼來，機伶伶地打了兩個哆嗦，整個人癱到了轎門上。六座神轎索落落地起了一陣痙攣，漫天花雨，簷口下，一身水綠白衣裳亮了一亮，長笙早已站起了身，一回頭。孫四房，笑吟吟，站在棺材店門口。

春紅捧出了一盆水來，滿臉酒紅，汗湫湫地往門上一靠，喘著氣，一條水紅睡袍粘粘涎涎裹住了她那一胴身子。

「死人！」

喘回一口氣，抱起水盆子，搖搖晃晃走到了簷口燈籠下，把滿盆子的水，濺濺潑潑一片水花灑出了巷心。看熱鬧的男人們，閃著，躲著，一口一聲笑罵起來。

「老阿婊！」

「欠刨啊？」

「今晚迎過了神——」

「我來刨你！」

春紅不瞅不睬，把水盆豁啷啷撂進了門裏，伸手只一撥，拂開了腦門下濕搭搭的一篷劉海，拈起一枝香，挨著她家羅四媽媽拜跪了下去。咬一咬牙，不知怎的忽然心裏一酸，撲簌簌的流下兩行淚水。那四個花衫小潑皮扣著褲頭，抹著汗，笑嘻嘻跨出了滿庭芳門坎來站到水簷下。十七八歲的漂亮潑皮撣了撣衣裳，勾過眼睛，笑開了，瞅了孫四房一眼。

「四哥！」

「哼！」

「謝謝啦。」

「都刨過了？」

「刨過了。」

「好不好？」

「好！」

「好甚麼？」

「刨了塊好板。」

「春紅這婊子！要人命。」

「四哥，喝多了。」

孫四房吃了一天酒了，臉上泛起青來，膝頭一軟猛打了個踉蹌靠到了棺材店門上，抹著汗，喘著氣。巷子裏迎了一個鐘頭的菩薩，夜，也深了，鎮心吹起了風，噓溜溜空洞洞一陣響過去，簷口下那一長排娼家的水紅燈籠，懨懨地，有一下，沒一下，好半天只管晃蕩著。整條萬福巷早已燒成了一片，劈劈啪啪，煙煙騰騰地，滿天裏，亮晶晶的星星。家家門口，竹竿挑起的長長一條鞭炮，燒了大半了。孫四房回過了頭，眨一眨眼。

「劉家小媳婦，我想你啊。」

長笙一張臉，煞白了。

簷口下劉老娘一步躥了上來，嘴裏罵著，一抬手，三枝長香對準了眉心，紅通通地直戳了過去。孫四房，發起了酒瘋。「棺材婆，惹我上了火。刨了你媳婦。」腳一抬，把那劉老娘硬生生蹚回了簷口，抱住了長笙，板起臉來，燈籠下，看得癡了。「好妹子，你男人不會生兒子，你就向我借種吧，求觀音菩薩，作甚麼？」劉老娘趴著又躥了上來，孫四房一腳踹翻了，拶起長笙。

兩扇板門，砰的，合上了。四個潑皮笑嘻嘻一字排開，堵住了門口。

「四哥他——」

「行！」

「好日子。」

「刨上了一塊上好的板啊。」

巷心上那四十八個轎夫低著頭合起了眼皮，醉了酒一般，蹎著，跳著，哼著嘿著。觀音娘娘，穿起了一身雪白的衣裳懷抱著個小娃娃，曖味地，笑著，只管低垂著眼瞼，端端正正坐在一蹎一跳的神轎裏。劉老娘一步一步趴到了棺材店門口，抬起了頭，星天裏，紛紛緋緋一片炮花，只見一張張臉孔，愣愣睜睜地瞅住了她。老人家抹了抹眼，滿巷子一張張臉孔望了過去，閒人，十門子的娼婦，算命先生。

那郁老道士忽一聲吆喝拔出了肚臍眼裏的七星劍，一標血，濺了出來，紅潑潑地噴灑到了身前兩個轎夫汗潸潸的肩膊上。只見他一個枯老的小身子，剎那間，起了一陣陣痙攣，回身一趴整個人伏到了轎門口，抖索索，打起了寒噤。滿庭芳門前那個小娼婦倏地又躥出了簷口來，一甩手，掙脫了她家那個老爹，發了狂似的就打起赤腳跑上了巷心。春紅愣了一愣，抹抹眼，撂下手裏一枝燒紅的長香，不聲不響，撩起裙腳。一轉眼，五六個巷裏的姐妹淘追出了巷心，往石板路上一趴。帶頭的八個轎夫沉沉地呻吟出了一聲「唉——唷——」，弓起了腰來，頂著白衣觀音，一腳，一腳，踩過了娼婦們身上。水簷下看迎神的人早就睜紅了眼，嗄啞著，喝出了聲采，一串一串鞭炮點了起來，火花四進，四下裏炸出了巷心。第二座神轎黑魆魆金漆雕花，只管衝撞著，蹎蹦著，哼喲，嘿喲，踹過了靜靜趴伏在巷道上的一窩娼婦。等到六座八抬大轎都踩過去了，整條萬福巷早已鬧翻了天。看熱鬧的人嗆著，咒著，滿巷炮煙中只見神轎頂上那三十盞琉璃燈，鬼火一般，飄飄忽忽，朝巷尾那一頭隱沒了。

北菜市街上，早已響起了劈劈啪啪的鞭炮聲。

※※※

第二天，六月二十。

下午兩點多鐘了，那一輛破騾車才踢躂踢躂慢吞吞拐進了萬福巷口。縣倉牆腳那一條臭水溝，日頭下，曝了一個上午，蒸蒸騰騰的孵出了一窩窩青頭蒼蠅來。只聽得滿巷子嚶嚶嗡嗡，蒼蠅們，嗅到了血氣，一窩趕著一窩，發了狂，四下裏兜轉個不停。那個收破爛的，扛著掃把抱著簸箕攀下了騾車，揉揉眼皮，望著一地鞭炮花屑，好半天，發起了愣。一條巷子，家家娼門東一咿呀西一咿呀，這晌午時分，門才打了開來。娼婦們披上了一條粘粘膩膩的水紅睡袍，打著響哈欠出屋來，靠到了門上，刷著牙，有一句沒一句說起家常。

「挨刀的坳子佬，」

「看了迎神。」

「發了騷——」

「一頭頭豬哥，叫起春來了。」

「磨得人——」

「一個晚上都沒睡覺。」

「那一身臭喲。」

「叫人嘔。」

「胳肢騷。」

那算命先生手裏捧著一部脫了線的西遊記，一邊看著，一邊踱起方步來，慢吞吞的踅到了一點紅門口，抬了抬眼皮，悄悄的朝隔壁棺材店睇了一眼，搖搖頭。收破爛的，掃起了一簸箕鞭炮花屑隨手一撂，紛紛揚揚的一片，潑到了車上。趕車那個罵了聲，撥了撥臉。

「我刨了你媽！」

「嗯？」

「你又把阿婊用過的草紙掃撥到我頭上。」

車下那個愣了一愣，支起掃帚，夾在胳肢窩下，呆呆地守望著棺材店門口。「怪事，下午兩點多了，劉老實還不開店門。」趕車的吐出一泡口水，沒好氣，說：「他老婆，今天大清早，上吊死了。」車下那個猛一回頭瞅住了他：「大吉利市！」趕車的臉一紅，吃吃吃地笑了起來，好半天。「我說了吧，昨天晚上看完了迎神，一身火，熬不住啦，跑到滿庭芳刨了秋棠那小阿婊，大清早，走出門來，看見劉老娘呼天搶地的跑到巷口叫人。」車下那個聽了，出了神。

※※※

第三天，六月二十一。

中午時分，騾車踢躂進了巷口。那收破爛的抱著兩刀金紙攀下了車，抖索索地蹲到棺材店門口！水簷下，一張，一張，點火燒化了起來。紅洶洶的火舌，白花花的日頭。「大熱天，燒甚麼紙！」趕車的呸了一口，蹦下車來，摸著臉趑趑趄趄走到了滿庭芳門前，燈籠下探了一探頭。

「春紅這老阿婊！兩天了，沒出來，站在門口。」

「想你姐姐啊？」

青羅院門前那個瘦伶伶的娼婦送出了客人，一盆水潑出巷心，眼角裏睇睨了他一眼，接口說。趕車的，眨了眨眼。

「兩天啦。」

「怎麼？」

「又給客人刨壞了？」

「刨！胡說。」

「嗯？」

「當心！劉老實聽見了。」

「對不起。」

「春紅，她——」

「給睡壞了？」

「春紅喲，這下給踩壞了！」

「嗯？」

「迎神那晚，春紅不是發了酒瘋嗎？一把鼻涕，一把淚，想不開，跑到了巷心上，叫那四五十個抬轎佬扛起了六座大轎，一腳，一腳，輪流著就在她背上踩了過去，鐵打的人啊？這兩天她不是躺在屋裏嗎？滿身起了火泡。」

「甚麼事，想不開。」

「命喲！」

「那一身白膘！」

「踩爛了。」

「可惜。」

※※※

到了第四天，六月二十二。

兩個垃圾佬甩起了皮鞭趕起了騾車，潑喇喇，一陣風似的，躥進了萬福巷口，聽見滿巷子哄哄傳傳，孫四房落了網。

趕車的，一泡口水呸地啐到了巷心上，搖了搖頭。

「沒甚麼大事！強姦良家婦女麼？坐個三五年，也就出來了。」

「說得準？」

「等著吧。」

「嗯？」

「明年今日，在鎮口，等孫四房。」

這一天劉老實開了店門了，一早起來就跟往常一樣兩腳跨到了棺材扳上，一前一後，刳——刳——刳——，刨起了木頭。嘴裏一根煙，低著頭，不聲不響。那劉老娘一大清早一個老人家跑出了巷口，聳起滿頭花白，佝著腰，覷著眼，指住了過路的人一口一聲：

「天雷打！」

「天雷打！」

詛咒了一天。

晌晚時分，一條巷子來來回回睇望的閒人們漸漸熱鬧了起來，劉老實還把店門敞著。一鎮的人家，起了炊煙。

劉老實跨下了木頭，撂了煙，收起刨子，把板上那一片香噴噴的檜木刨花屑掃了兩掃。支起腳來，呆呆地，坐在一副新鮮棺材板上，抱著膝頭，點起了煙。兩個坳子佬，門外，笑嘻嘻探進了臉來，張望著。好半天，劉老實忽然眼睛一睜跳下了地，走出店門口叫住了那兩個坳子佬，請進門裏，把新上漆兩口紅艷艷高頭大棺，哼哼嘿嘿，抬出了水簷下。一轉眼操出了明晃晃一把菜刀，叼著煙，悄沒聲息，閃進了隔壁門裏。燈籠底下晃蕩的閒人們中了蠱一般，看得呆了。一條巷子，靜沉沉的。不知誰「唉——咦」了一聲，柔柔，慘慘，夢魘裏沉沉的一長聲嘆息似的，滿巷人潮，黑壓壓，登時起了一陣波濤，喧喧騰騰地湧了過來堵住了滿庭芳前門。兩個坳子佬的臉膛曬得黧黑黧黑的，煞白了，扒著門，伸長了脖子。血光一閃，幽幽地，水紅燈籠下一條身影蹦出了春紅家門口。只見劉老實叼著煙操出了菜刀，一雙血絲眼睛，愣睜著。青羅院，那個中年瘦娼婦扣著衣鈕送出了客來，手裏一盆污水，才要潑到巷心上，猛一回頭。兩張臉孔，簷口下，打了個照面。

「殺人喲——」

劉老實呆了一呆，拎起血刀，頭也不回穿過了那一層層一疊疊的閒人，往巷口走了出去。他那個七十歲老娘，這會兒，還站在巷口三叉路上指指點點詛咒路人，看見兒子一身帶血從巷裏躥出，啊的一聲痛哭出來。老人家那膝頭一軟當街就跪下了，抱住他的腿肚子，口口聲聲，只說：「莫殺人！莫殺人！」劉老實聽了，嘆口氣，睜了睜眼抬起腳後跟輕輕一挑，把他老娘給蹬翻在路上。劉老娘老眼昏花抬起了頭，看見了兒子身後一張張閒人的臉張開了嘴巴。

「莫讓他殺人！莫讓他殺人！」

劉老實早已跑上了鬧哄哄的南菜市大街，十來刀，砍破了門，灶頭下揪出了孫四嫂，一刀，搠進了心窩。拔出了血刀，拎在手裏，劉老實一聲不吭穿過了大街，拐進宮保巷口。那一條後街小巷，窮門，小戶，四五十家傍晚時分黯沉沉的，只見三兩家人還蹲在門口扒吃晚飯。劉老實提著菜刀穿過了巷子，早已紅了眼，踉踉蹌蹌，轉上北菜市大街。滿街看熱鬧的人，亂烘烘，一路追上來，看見那凶神一頭栽倒在鎮公所門口，愣了愣，一哄四散了。

劉老實，發了瘋。

劉老娘把棺材店鎖上了，兩張紅招紙，也揭了。她老人家找來了一截六七尺的大紅洋布，把衣服細軟打成一個小包袱，背在身上，一天清早走出了萬福巷口，順著南菜市街，出了鎮。孫四房押送到省裏坐了一年牢，買通出來，兩條腿早給打壞了。四個花衫小潑皮，不見了人影。南菜市街上，孫家那片祖傳四代的綢布莊變成了凶店，開了兩天，沒有客人上門。孫四房一把鎖，歇了業，在鎮口河壩下買了一幢老屋子安一安身。每天晌午，慢吞吞蹭蹬到綢布莊隔壁祝家茶店，靠門一張檯子後挨坐下來，不聲不響，望著對面縣倉門口大日頭下那株孤伶伶瘦楞楞的楝子樹。有一天半杯茶沒暍完，一抬頭，猛然瞅見，樹下坐著一個人，打著赤膊，懷裏一件破衣翻過來又翻過去，尋撥著甚麼。孫四房呆了呆，正要起身，忽然天頂打起了大雷，一陣日頭雨，滴滴答答灑了下來。那人一睜眼，胳肢窩下捏出了一隻跳蚤，拿在手裏入神地端詳了半天，一腳，踩死地上。孫四房慢慢喝完了最後一口茶，撐起了身，向祝家婦人借了一頂斗笠往頭上一罩，走出茶店。他低下了頭來，縮起肩窩，迎著那一團水濛濛的日頭一步一蹭蹬的，朝鎮口，河壩下老屋，走下了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

孫四房出了牢回到吉陵鎮，那一天下午，祝家婦人看見他瘸進了店門來，笑嘻嘻的端上一杯熱茶。「四哥回來了，這一向，您發福啊。」孫四房落了座，只聽得豁浪浪一聲，一杯茶濺濺潑潑地推到了他鼻下。「萬福巷裏，又鬧了鬼喲——」祝家婦人勾起了眼睛，冷冷地，瞅著他眉心上，迎神那晚，劉老娘手裏一把香，戳下的紅瑩瑩三顆香火印兒，半天說：「聽巷裏的那個羅四媽媽說，天濛濛亮，長笙穿了一身白底碎綠花的衫褲，挽個菜籃子，一個人走出了棺材店，巷裏，巷口，來來回回的走動，幾個過夜的男人，天亮出來，也看見過她呢。」孫四房呆了呆，啜口茶，慢慢回頭看了祝家婦人一眼，又轉過臉去凝望著滿街好一片天光，白花花，人來人往。祝家婦人又搖搖頭，一張圓白臉膛笑開了。

「等人喲。」

「嗯？」

「長笙！」

「她？」

「每天大早，等人喲。」

卷一「白衣」：日頭雨

小樂敞著瘦愣愣的一副胸膛，大日頭底下走回家來，嘴裏不停的詛咒著天熱。他娘低著頭一個人坐在門坎上，出了神，只管揀著米裏的穀，聽見他一腳踹開了籬笆上的板門，眼皮也沒抬，說：「隔壁小順嫂才過來報訊，劉老實今天又在鎮上露了面。」小樂聽了，在門口影裏站住，瞅了他娘一眼，臉一轉，望著屋前那一片白花花的水塘。「娘，你身上脫了兩個扣子了。」他娘放下膝頭上的米盆，把衣襟一攏，遮起了兩隻老乳，從頭上拔下了一根髮夾扣住心口，嘴裏說：「這兩天，你就死心在家裏好好的挺著，躲一躲那個凶神吧，你要再造出孽來，我就一頭撞死在這門上叫你看！」小樂挨在他娘身邊坐下來。「鬼天時！熱得人直冒涼汗，一個月沒下雨了。」他娘回過了臉，不聲不響，好半天，只管端詳著他。「你莫詛咒天公，早晚要給雷劈的！」老人家探過一隻手，悄悄地摸了摸兒子的心窩。「大熱天出冷汗，自己去熬一碗薑湯灌了吧！」

小樂走進廚房，舀了水，照自己頭上澆了一瓢。他娘抱著米盆，跟了來，看見兒子兩隻手撐住水缸沿望著那半缸渾水，癡癡的可不知想著什麼。「看你自己那張臉，青青的，死人一樣。」罵了一聲，把米盆砰的往灶頭上一撂，櫥櫃裏，摸出了生薑。小樂抬起了頭，從肩膊上扯下汗衫抹起了臉來，走到天井下，腳一抬，就在那條打著盹的母狗心窩上狠踹了一腳。「娘，我心裏惡泛泛的，聞到生薑就想嘔！晚上熬給我喝吧。」他娘搖著頭：「又造孽了！」

隔壁，小順的年輕女人捧起奶子哺著懷裏的孩子，笑嘻嘻的走進了廚房來，望著小樂的娘，說：「我走過你家門前，望望你，老人家，聽見你家裏那狗兒叫得好可憐。」那條拴在天井下的小母狗窩盤在日影裏，哼哼唧唧，伸長一根舌頭舔著自己的心窩，時不時，翻起眸子來睇了睇小樂。老人家搖搖頭，把一塊蹄膀骨頭扔進了天井，嘴裏說：「誰知道，他這回又是從那裏偷雞摸狗來的！」小樂掇過了一口熬豬食的鐵鍋，一使勁，架上了大灶，灌了十幾瓢水，一聲不吭，就在灶膛裏生起好大一堆柴火。小順的女人瞅著他從櫥櫃夾層裏抽出一把冷森森的尖刀，自己抱起兒子，走到天井下，笑嘻嘻的對小樂的娘說：「好俊的一條母狗，一身黑毛，賊亮賊亮的，還小喲，沒生養過狗仔的。」老人家聽了，一句話也沒有，抱起一口小小的石磨坐出門外，低著頭磨起了米漿。

小順的女人抬起頭來，望了望天色。二個月不下雨了，這幾天，一片天毒藍藍的，今天可好，冒出了一團暗灰灰的雲頭。」抬高了嗓門，朝門外喊了一聲：「老大娘，要變天了！」小樂的娘只管推著磨上的石盤子，頭也沒回，像對自己說：「早該變天了，天公不開眼，叫日頭把一鎮的人熬死了吧。」

小樂聽了，咬咬牙往磨刀石上澆了一瓢水，揝起尖刀，蹲下了身去。小順的女人就站在日影裏看著他在石頭上，磨起刀來。她那兒子吃奶吃在興頭上，笑嘻嘻，把牙根狠狠一咬。「小祖宗！一歲大，就長了牙，將來又是個坑娘的！」他娘瞪了個眼，輕輕打了他一個嘴巴，罵道。門外，小樂的娘聽了，說：「你還沒見識過我家這個偷雞摸狗的，懷他的時候，在我肚皮又蹬又踢，月子裏，餵他吃奶，那張嘴巴咬啊啃啊，好不容易，養到兩歲大了，就長出了一口尖尖的牙，找他前世的仇人報冤來了。」小樂把刀磨快了，往腰帶上，一插，抬起頭來瞅住了他娘說：「我生下來就是個歪，腦殼子裏，長了一隻咬腦蛆，早晚一天把我咬出了失心瘋。娘，你就趁心了吧。」他娘低著頭轉著磨子，半天，一回頭對小順的女人說：「你看，我養的什麼好兒子，牙齒利了，胳臂粗了，連我這個親生老娘也降他不住了。一天到晚趕著孫四房那個大流氓頭叫親哥哥，乾阿爸，跟進跟出，幫嫖，幫賭。那晚萬福巷裏迎觀音娘娘，孫四房他造了孽，眼下劉老實回來了，就讓那凶神自己去收拾收拾吧。」

大灶上的一鍋水蒸蒸騰騰地滾了起來，灶膛裏，柴火燒得劈啪響。小樂打起赤膊，烏鰍鰍的一條身子淌出了汗，手上一條汗衫，抹著額頭，佝著腰往灶膛裏一根一根送進了柴枝。小順的女人搧著心窩，一張臉，喘紅上來，抱起兒子懶洋洋地走到廚房門口，瞅著老人家，說。「你說奇不奇，那天劉老實逃回吉陵鎮，下過一場日頭雨，後來可就一直不下雨，一個月了。」小樂的娘抱著石磨子走進了堂屋，把手抹乾淨了，神籠前上了三枝香，才說：「那晚，一個吉陵鎮多少男人到萬福巷看迎神，孫四房造出了那種孽，也沒見有個人上前過問一聲，一個個都變了呆頭鵝，只會張著嘴巴白站在一邊，看熱鬧，天公不報應這些人，報應誰？」

小樂一聲不吭，咬咬牙，找了一根麻繩扣在腰帶上，一搖頭避開了他娘睇過來的眼神，拎起一口麻袋慢吞吞走到天井下。四點鐘的日頭照進了屋裏，把小樂一條細細長長的影子拖過了天井，脖子上的那一截，落到了對面土牆上，歪吊著。那光景，就像迎神賽會踩著高蹺，伸著舌頭，抖索著一把大蒲扇招搖過市的無常鬼。灶頭上那鍋水早已燒開了，一廚房熱汽。小順的女人一身汗漓漓地把乳頭從她兒子嘴巴裏摳出來，哄著他，轉過了臉，看小樂逗起了狗兒。小樂一瞪眼，抖了抖手裏那一口麻袋，齜開牙來。那小母狗在天井牆根下窩成了一團，兩個眸子，賊亮賊亮地只管瞅住了小樂。孩子開心的依在他娘胸口，看了一回，沒來由的就扯開了喉嚨哇喇喇大哭起來，張著一雙小爪子，向他娘心窩直掐了過去。小順的女人就一面哼哼唱唱哄起了兒子，一面說：「莫逗她了吧，叫人看著，心裏惡剌剌的。」小樂上前一步，把麻袋使勁抖了一抖，腳下一跺。小母狗給撩得性起，慢吞吞撐起腳來，望著小樂也齜開了牙。小樂嘻嘻一笑兩步蹬了上前，不聲不響把一口麻袋當頭罩了過去，手上一抽一提，抻起了袋口，反手往腰帶上拔出麻繩，繞著袋口一連打了五六個結，勒緊了。他老娘站在廚房門口直探著頭，一眼看見了兒子這個勾當，罵出一聲：「菩薩有眼喲！」孩子不哭了，一雙白嫩嫩小手攀住他娘脖子，笑嘻嘻地瞅著小樂把沉甸甸一口麻袋摜到了地上，順腳，又蹬上一腳。

「一棍子打死了吧，看她在麻袋子裏蹬蹬踢踢的，要悶到什麼時候，才悶得死她！」小順的女人把兒子抱到了天井下，抬抬腳，在麻袋上輕輕撩了一腳。

小樂笑了笑，耳朵上拿下了半截煙，往灶膛裏，點了火，天井邊一蹲，望著日頭下又蹎又躥的一口麻袋就自顧自吸起煙來。小順的女人攢起了眉心，端詳著他，半晌冷冷說：「你少再造孽吧，你娘她跟你說了沒？小順剛回來說，今天中午，鎮上來了個外鄉人，一張黑臉都是鬍鬚，深山裏才走出的大野人似的，一進了鎮口就走到縣倉前那株樹下，抱著包袱一坐，就坐了一個下午，好長氣的，那些心裏鬧鬼的男人們聽說劉老實這凶神又逃回來了，窩在家裏都不敢出門，疑神疑鬼的，家裏可又坐不住，這當口，一個個都挨擠到縣倉對面祝家女人店裏。小順叫你這兩天不要出門。誰知道，他包袱裏頭藏著的不是那把菜刀喲！」

「我造孽，早晚我給雷劈！我怕菜刀？」小樂摔掉香煙頭，站起身來，拿過一條扁擔走進了天井。他娘在堂屋裏，接口說：「天上有雷，地下有閻羅，你莫替他操心。」

小順的女人才不吭聲了，一隻巴掌就把兒子的小臉蒙在她心窩裏，自己站到了一旁，看著小樂探手在麻袋上摸了摸，掄起扁擔頭來，往下，結結實實打了一棍。那小母狗兒悶哼了一聲，兩條後腿頂著麻袋子只蹬了兩蹬。小樂不聲不響，照頭，又一扁擔。小順的女人這才拿開摀住兒子臉兒的手，嘆了口氣：「這兩扁擔，打得又狠又準，上回，小順沒頭沒腦打了十來棍，那條狗兒還一個勁的悶在麻袋裏又蹬又踢。」

天井裏，那口麻袋早已癱成了一團悄沒聲息了，小樂上前去撩撥了兩腳，一灘血滲了出來。他蹲下了身，三兩下解開了袋口上的麻繩，血潸潸地掇出了那一條小黑母狗，腦殼子開了花。他娘站在廚房門口又探過頭來，喊了聲：「你好不省事！抱著你兒子看這孽業！」小順的女人緊摟起孩子，正看著小樂從腰帶上抽出了一把尖刀，頭也沒轉，喊回道：「早打死了啦，我兒子，沒看見。」小樂呆了呆，一手撩起刀柄，一手揪住了狗脖子，冷颼颼地，刀尖在喉嚨上撥了兩撥，一刀，搠穿了血管。退後了兩步，瞅著一溜血汩出了刀窟窿，好半晌才回身走到灶頭下，一連舀了七八瓢滾燙的熱水，一瓢，一瓢，往死狗身上澆潑了起來。那小母狗兒，挺起了四條腿瞪著天躺在紅亮紅亮大日頭底下，兩隻眸子，愣愣睜睜地翻了個白。小樂把刀一抹，彈了彈，隨手在石頭上磨了兩磨，一刀，剖下了心窩，順著肚腩直溜溜劃出了一道口子。他撂下了刀子，四根指頭嵌進了刀縫，上下一刨，兩邊一掰，翻開了肚腩，心肝腸子刉刉剝剝掏了出來。

小順的女人捫住她兒子的臉走上前，把身子蹲著，一根指頭，在死狗心窩上，撩了撩，回頭瞅著小樂吃吃地笑了起來：「好傢伙，奶子也長出來了，再等半年，串上一條公狗，這小母狗可以做姆媽了。」

小樂沉著臉，舀來了半盆熱水，一面淘洗著血糊糊的肚膛，一面就說：「晚上把狗肉燉了，你拿一碗去吃吧。」小順的女人笑嘻嘻的站起身來，把嘴巴湊到兒子腮幫上，狠狠地啄嘖了兩個嘴。「我不吃。」說著，捏起乳頭往孩子嘴裏一塞走出了廚房，忽然，又回過了頭：「上回，小順那死人逼著我吃了大半碗，好幾天，心裏惡剌剌的，出一趟門，老疑心街上的狗瞪著我瞧！」她勾過了一隻眼，吃吃的笑起來：

「這狗肉可真作怪，吃下去，叫人滿身火燒火燎的，燥得怪難受。」

小樂把死狗整治了，往大灶上半鍋滾水裏一撒，整個人給淘空了一般，只覺得腳下有些不穩心神一陣恍惚，扶著鍋台，抖索索地在一張矮板凳上坐了下來。叼起一根煙，望著天井日頭下那一灘血，打了個寒噤，心頭總撂不開劉老實手裏血淋淋的一把菜刀。

那天晌晚劉老實發了狂，操起菜刀，躥出萬福巷口，滿街尋找仇人。他躲在縣倉正對面祝家茶店後院那個茅坑裏，趴著牆頭，一眼就瞅見了那個凶神悄沒聲息的閃進了隔壁孫家綢布莊的廚房，揪住孫四房的老婆，不由分說，連著兩刀，把她乳頭剮了。祝家婦人關起了店門，茅坑裏，扭出了小樂，連推帶扯的趕進了店堂，叫他自己往門板縫裏瞧上一瞧。街上一片鬧烘烘，孫四房門口，挨挨擠擠圍上了一堆吃過了晚飯的閒人，張著嘴巴，癡癡地瞅著劉老實拎起血刀，從屋裏躥了出來，一聲不吭走上南菜市大街。看熱鬧的人一哄，跟上了，一個，推擠著一個，那光景就怕走失了凶神似的，好半天，外面人聲才慢慢靜了下來，只見劉老實的母親孤伶伶一個老婦人家趴跪在當街上，望著大夥兒的背影，放聲大哭。小樂逃出了茶店，回了家，趴在被頭裏乾嘔了一夜。他娘熬了兩碗薑湯，叫他一口嘔到老臉上。

「你天井也不收拾，收拾，隔壁人家看見了血水流出來，還以為是我們家開黑店，殺人喲。」

他娘打發小順的女人出了門，走進廚房來，看見兒子流一身虛汗望著天井愣愣的出了神。老人家上前，摸了摸他心口。「涼涼的，大熱天流冷汗！叫你自己熬一碗薑湯灌了吧，有要沒緊的，這天時，中了暑氣，晚上你可不要叫給我聽。」櫥櫃裏摸出了一塊生薑，望著兒子，又說：「這幾天，你呢就死心躲在家裏，省得出去叫那凶神撞上了，一菜刀，把你也剁了。」

「娘，莫再叨念我。」

小樂一咬牙，肩膊上扯下了那條濕搭搭的汗衫，頭上一套，回過臉瞅住他娘：「冤有頭，債有主，我這就出去瞧他一瞧，不信，他就把我剁成六截！」背著他娘把殺狗刀悄悄揣在身上，灶膛裏，兩枝柴火撥熄了，拿過鍋蓋罩在大鍋上。

「娘，等我回來。」

小樂走出門來，一抬頭，望見西天上的大日頭，紅潑潑地早已燒成了一個火糰子，待沉不沉，半天裏，吊在鎮口河堤上。一陣燥風，捲出了，小樂機伶伶打了個寒噤，身上那條濕臭汗衫粘粘涎涎，吃風一吹透出了一股涼氣來，索落落，竄上他背脊骨。隔壁，小順的女人攤開了心窩坐在門口哺餵她兒子吃奶，看見他背著日頭呆呆走過了她家門前，眨一眼，笑兩笑。小樂心頭惡泛泛一陣湧了上來，顧不得七八雙眼睛瞅著他，把手捫住心口，水溝旁，一蹲，嘔出了兩口胃酸。一條巷子靜悄悄，婦人家一身單薄白竹布小緊衣都坐到了門坎上，年少的，奶著孩子，年老的，揀著米穀，手裏一把大蒲扇只管搖過來又搖過去。時不時抬起了頭來，懨懨地望著天頂上那一堆聚起的雲頭。街上的狗都沒了聲息，三兩隻，趴在日影裏，伸長了紅舌頭抽抽搐搐喘著氣。

小樂走過了，婦人和狗一動也不動，眼睛愣愣，瞅著他。

※※※

那天六月十九觀音娘娘過生日，天時，也是這般苦熱。中午酒吃得凶了，摀住心窩死撐了一回，小樂索性把手撒了，一肚子酒餿，葷腥，嘔得一街都是。大街兩旁的店家，這赤天中午有的早已在門前擺下丁香案，婦人家，捧出了香爐，頂著日頭，誠誠敬敬的拈過了三枝香，盼望今年菩薩繞境出巡心裏喜歡啊，保佑吉陵鎮上家家平安，戶戶有餘。長長的一條南菜市大街從鎮口到鎮尾，水簷下，一口一口黑鐵鍋紅通通地燒起了錢紙。小樂看呆了，半天，從祝家茶店裏挪掇出了一條長板凳來，搧著心口，坐在水簷下，望著那滿街進城看熱鬧的坳子佬，睇睇探探的在萬福巷口鑽進鑽出。「害了色癆的坳子佬！今天甚麼日子，進城來往萬福巷裏，鑽！」孫四房拎起一瓶五加皮蹭蹬了過來，嘴裏詛咒著天熱，身上汗衫，剝去了，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撞到了祝家婦人心窩上。「吃了酒，不回家去挺，吐得我門口臭烘烘！」婦人抱著香爐，才罵出了聲，一回頭望到萬福巷口，笑嘻嘻說：「今天好大日子，劉老實放他老婆出門了。」孫四房呆了呆，手一抖，打了個哆嗦。「那一身細皮白肉，嫁了個棺材佬，白刨了。」祝家婦人捧起了香爐往案上輕輕一放，曖味地，瞅住了他：「四哥，你莫惹這個刨棺材的，人家說，一聲不吭，一吭聲打破了甑！」小樂心頭又一陣翻騰上來，兩三步搶到了水溝旁，嘔淨了，酒便登時醒了大半，一抬頭，看見長笙挽了個菜籃子，一身白底碎綠花，水亮水亮地，覷著眼，走在南菜市街白花花大日頭底下。滿街坳子佬側過了頭，眼上眼下，愣愣睜睜的睇睨著她。萬福巷口閃出了四個十二三歲的小小光棍，嘻著臉，躡手躡腳的，跟定了長笙直來到縣倉前那株楝子樹下。哥兒們忽然一聲忽哨，前後左右，把長笙簇擁了，學起觀音菩薩的抬轎佬一路蹎著跳著，哼著嘿著。四個么頭正抬得興起，回頭卻看見小樂凶神一般追打了上來，登時，一哄都散了。小樂站在街心呆了半晌，從腰帶裏摸出一張縐成一團的鈔票，抖了抖，把腰一佝躥到了長笙身邊，笑嘻嘻，說：「劉家嫂子，你掉了錢啦。」長笙一張臉颼的漲江了，低著頭只顧往前走。小樂愣愣地跟了一段路，看見兩旁店家門口婦人們日頭下燒起了香，臉一紅，把鈔票塞回了腰帶裏，慢慢挨近長笙。「今天大日子，虔誠啊！老實哥他，還蹲在棺材店裏刨棺材呀？」長笙回過了頭。小樂心裏打了個突，酒，又醒了兩分，慢吞吞往後退了一步瞅住了長笙，柔柔的笑了一笑。「劉家小嫂子，青天白日大街上，你莫怕，你莫怕。」店簷下悄沒聲息的撂出了一串紅鞭炮，不偏不斜飛落到了長笙腳跟前，劈劈啪啪，一陣響開來。小樂猛抬頭，看見一個小光棍，簷柱後，探頭舒腦的望著長笙只是笑，手裏一支香火燒得亮紅。「陰魂不散的小么頭，我把你們幾根刨子毛兒都拔了吧！」小樂嘴裏咒罵著，提起拳頭五六步追到了店簷下。又一串鞭炮颼了出來，長笙挽著菜籃子獨個兒靜靜站在當街上，一時沒了主意了。小樂追著，咒著，三分酒意登時湧了上來，一使性，剝去了汗衫，敞起瘦伶伶的一副胸膛，愣瞪著，把四個小光棍追得滿街亂跑起來。家家店裏的小潑皮聽見街上鬧成一片，一個個帶了鞭炮香枝，興沖沖地跑出了店門。十來個半大小子，躥上了大街，一面把燒得火光四進的鞭炮到處亂扔，一面逗起小樂，滿街鼓噪：

「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

※※※

「小樂！」小順滿身大汗馱著一袋米糧迎面走過來，當胸揪住了他，狠狠地撼了一撼。「魂兒給無常攝去了？」

小樂抬起頭，瞅著他。

「一個人走在大街上，看你這張臉鐵青得像死人一樣！」小順鬆開了手，望望天。「變天了，再不下雨，死了，算了。」

小樂忽然癡癡地笑起來。

「劉老實回來了？」

「那人還坐在縣倉前樹下，打盹呢。」小順往家門前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曖昧的端詳著他，半晌說：「那晚，你跟孫四房吃醉了酒，回家去挺個覺，不成嗎？何苦一定要跑進萬福巷！」

※※※

那天孫四房喝多了五加皮了，一張酒糟臉孔先是紅的，吃到了晌晚忽然泛起了青，嘴裏詛咒著天公。大小五個潑皮走一步，蹶一步，咒一聲，嗆一聲：「世道變了，龜兒老鴇帶著婊子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燒得一條巷子煙煙熏熏的！」小樂刨過了春紅，出屋來，把背梁頂在滿庭芳門上，滿肚子的五加皮就作起了怪，只覺得兩隻血絲眼水汪汪的，又有些發直，耳邊聽見鞭炮劈劈啪啪炸響了開來，萬福巷，火燒著了一般。「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又是那四個陰魂不散的小光棍，一路鼓噪，打起赤腳闖進了巷口。「我把你們這些小么頭，刨了——」小樂才罵出半句，一股酒，湧了上來，腳下滴溜溜滴溜溜打了兩個旋圈，整個人趴到巷心上，惹得簷口下看熱鬧的坳子佬們嘻嘻哈哈的笑成了一團。一枚沖天炮颼的竄上了黑澄澄好一片星天，小樂抬抬頭，伸直脖子，半天裏，紅艷艷綻出了一簇羅傘花團，亮麗亮麗地，才一眨眼，流星一般失落在無邊無盡的永夜。他掙扎著爬起了身，膝頭一軟朝向觀音娘娘當街又跪拜了下去，一雙眸子，愣睜著，彷彿看見長笙，合起了眼瞼，笑吟吟地坐在那黑魃魃一蹎一跳的大轎裏。四個小么頭悄沒聲息追打了上來，拶起了小樂，拖屍一般扭揪到了簷口下。「醉死鬼，灌了兩瓶貓尿，當街撒起野來了，好大膽子，攔住觀音菩薩，沒的叫我們狠狠地剝刨了你！」長笙一身白底碎綠花，水亮水亮的，俏生生地跟她婆婆跪到了棺材店水簷下，手裏三枝長香，舉過了眉心。菩薩一身衣裳春雪似的白，手上抱著一個紅噗噗小娃娃，滿臉的慈悲。棺材店門口孫四房汗湫湫往門上一靠，嘴裏詛咒不停，那張臉，青得就像死人一樣。「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一聲吆喝剝去了身上汗衫，當街敞開了，瘦愣愣一副胸膛。那個老乩童，一身帶血，把手緊緊揝住了劍柄，合著眼，入了定似的，身上那條黑道袍早已染成了一張彩幔，血潸潸的抖索在菩薩眼前。「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長長地呻吟出了一聲，跌跌蹎蹎，躥到了巷心，伸手在老乩童肚腩上蘸了一灘血，癡癡地，笑著，往自己臉上抹了過去。看熱鬧的人們一片聲鼓噪起來：「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扠著手在巷心上一站，兩隻醉眼，乜起來，水簷下那一張張臉孔望過去，一股血腥，驀地，竄上了心頭，整個人登時一陣恍惚，淘空了一般摜倒在觀音娘娘跟前，癱做一團。四個小光棍悄沒聲息的又蹦了上來，一面拖，一面啐：「醉死鬼，又來沖犯菩薩神駕了，等我們把褲頭解開了，輪流在你身上，撒一泡好尿！」天旋了，地轉了，小樂只覺得他腦殼裏那隻咬腦蛆，滴溜溜，滴溜溜，也跟著旋轉。一條巷子，人聲，鞭炮聲，沒了聲息。他抽搐著眼皮，半天，一睜眼看見劉老娘趴到了春紅家門口，手裏三枝香火紅熒熒。水簷底下那一張張愣瞪著的臉孔發起了酵，不停的在他眼前膨脹，旋轉，吃人一般，向他撲了過來。「觀音菩薩，顯靈了！」小樂心中一亮，呆了呆，一個騰跳，把頭撞開了滿庭芳兩扇紅漆板門。就地一滾，闖進了門坎。堂屋裏觀音娘娘低垂了眼瞼，不聲不響，獨個兒端端正正坐在小小一座神籠當中，兩盞佛燈兒照亮了一張慈悲的圓臉，笑盈盈，紅幽幽地無比的曖昧，無比的祥和。春紅那一間睡房給敞開了，一床繡花紅綢大被粘粘膩膩，孫四房，烏鰍鰍地，刨上了長笙雪白的身子，發了狂，一口一口，只顧啃嚙著。小樂心頭終於翻翻騰騰一陣逼了上來，整個人佝到了神籠底下，一口，趕著一口，掐住心窩，望著觀音娘娘呼天搶地的嘔吐了起來。滿庭芳門外，人聲，鞭炮聲又響成一片。整條萬福巷彷彿迷失了心神，劉老娘，那一聲聲，「天打雷劈五雷轟」，半夜深山斑鳩母一聲聲淒厲的啼血。

※※※

四五個小么頭，鬧哄哄，街上亂跑，看見小樂一個人愣愣睜睜的走了過來，遠遠地把腳煞住了。一個，推著一個，慢吞吞挨蹭到臨街一家小絨線鋪門口，賊嘻嘻瞅住了他，只顧笑著。店裏走出了魯家婆婆，把么頭們氣狠狠瞪了一眼，罵道：「冤有頭，債有主，劉老實回來了，要你們滿街報訊！」老人家抬起了頭，望望天，一聲「菩薩有眼喲！」，抱起店簷下曬乾了的一簍橘皮走回店裏。那群小么頭，躡著腳尖悄悄跟住小樂，走了一回，看到了縣倉前那株苦棟子。一個八九歲的小光棍挨近了他，伸手扯了扯他褲腰，悄聲說：

「哥，你莫前去吧，劉老實那凶神等著你呢。」

小樂一回頭，卻看見南菜市街長長的一條青石板路，鎮口，一片河堤上，沉沉的吊上了一團大日頭。一條大街早已潑得通紅了，縣倉門口卻不見有人走動，四下裏靜悄悄的，只見一大窩黑鴉子亂噪著樹上盤繞。那株苦棟子在日頭底下熬曝了一個月，瘦瘠瘠，孤伶伶，這當口滿身蒙上了一層金粉，佝起了腰，愣瞪著鎮口的落日。樹下那個人把包袱摟在懷裏，抱起膝頭，打著盹。

彤雲滿天。

祝家婦人一身大汗走出了茶店，喊著熱，水簷下站住了，伸出脖子望了望街口那團日頭。

「快變天了，再不下雨，索性一把火把這個鎮給燒了。」手裏一盆水才往外一潑，祝家婦人早已看見小樂獨個兒站在街心上，迷失了心神一般，兩隻眸子，水濛濛只顧瞅著樹下那人。「你也知道報應了！」她罵出了聲，一回頭，看見她店裏那一干人閃縮著都向外睇望。

「男子漢大丈夫，造了孽，心裏鬧鬼，叫我們婦人家看不過。」

萬福巷裏開了十年命館的中年先生端起一杯茶，慢慢踱到街邊，眼上眼下，把對面樹下那個人端詳了一番。

「這人，看來也不像發了瘋的。」

「是那凶神也好，不是也好，你老人家只要心裏平安，怕什麼？」祝家婦人忽然冷笑了一聲：「那晚，你老人家莫不也在萬福巷裏，看迎神？」

那先生登時收斂起了臉色，瞅住祝家婦人，一本正經，說：「我在自家門下看迎觀音菩薩，滴血不沾，一身清白，心裏平平安安！」他把半杯茶，涮地，往街心潑了出去，指指小樂。「這小潑皮吃了酒，亂了性，跟孫四房一夥人鬧進萬福巷，造了孽，闖了禍，惹出那個瘟神來，連累一鎮的人平白替他擔驚受怕！」

店堂裏兩個茶客聽見了這話，慢吞吞踅出了門坎，探著頭，瞅瞅小樂，又望望縣倉門口。

鎮口的日頭越沉越紅，茶店門口，望出去，縣倉前那一段空落落的石板大街早已鋪上了一層金沙，那人的影子，樹的影子，長長的投落到了街這邊水簷下來。茶店兩鄰各家鋪子的婦人搬出了板凳，手裏一把大蒲扇子只管搖過來，搖過去。年輕的，敞開了半邊乳房哺著孩子，一雙雙眼睛懨懨地凝瞅著對街。一陣燥風，驀地竄出了。苦楝子樹抖索起了一條峭楞楞的影子，揉了揉吉陵鎮的心窩。婦人們抬起了眼皮，望望天頂聚起了黯沉沉好一堆雲頭，只聽見，縣倉屋頂上，一大窩黑鴉子不住的聒噪。

一個茶客端著自家帶來的瓷盅，門坎後，張望了半天，忽然說：「冤有頭，債有主，劉老實那把菜刀決不會剁到毫無干係的人身上！」另一個搖搖頭：「那晚，六月二十二，劉老實發了狂上街殺人，跟去看熱闊的人，誰不巴望親眼看見他把那五個潑皮，一個，一菜刀剮了！誰知道，春紅那婊子跟孫四房的老婆，這兩個做了替死鬼。」

祝家婦人聽了，嘿的，冷笑出來。

「你倒巴望著劉老實那凶神回來尋仇，那晚，萬福巷裏看迎神，你兩位可不也有一份？」她拎起搪瓷盆走回店堂，又打了一盆水，濺濺，潑潑，灑出店簷外。一抬頭，看見小樂那一條細瘦的影子孤伶伶拖在街心，上前一把揪住了膀子，啐道：「一個人站在街心，招眼呀？看你這個失魂落魄的德性，他要真是劉老實啊，早把你一菜刀給剁了。」

小樂一聲不吭，跟著她，走進了茶店挨在靠門一張檯子後面坐了下來。算命先生喝著茶閒閒地踱出了水簷外，覷著眼睛望望對面樹下那個人，又回過了頭，板著臉孔，端詳起小樂來。祝家婦人泡來了一杯茶，熱騰騰地就往小樂鼻頭下猛一推，瞅著他說：

「你好好的怎不挺在家裏，跑出來讓人看熱鬧作什麼？」

小樂咬了咬牙，一睜眼，從懷裏摸出那把殺狗刀放到了桌上，低著頭，瞅著刀身上一抹血。

後面坐著一個坳子佬，嘆了口氣：「天時！再不下雨，明天我把老婆孩子都拴到大廟，一個，一刀剁了，叫觀音老母開開眼。」另一個接口說：「觀音老母不開眼，你就是一把火燒了北菜市街那座大廟，老母還是不開眼！」

祝家婦人提來一把大銅壺，給兩個坳子佬添了熱水。

「你兩位就別一心想殺老婆孩子燒大廟了吧，只要心裏平平安安，長笙死了，不會找到坳子裏的。」

忽然天頂打起了雷。祝家婦人站在店堂中央側起了耳朵，靜靜的聽著。那一串雷聲，起自九重天外，滾動著，哽噎著，給叉住了喉頭一般。整個吉陵鎮的心窩，一時間，彷彿窒住了。縣倉正門前那一條大街一片凝靜，一片空落，四下裏沒了人聲。苦楝子樹梢，刳，刳，刳地，那窩亂飛鴉聒噪得越發峭急了。茶店裏頭還沒上燈，街上篩進了一片落照，金溶溶，寂沉沉，灑在男人們一張一張陰黯的臉孔上。那些坳子佬和鎮裏人都放下了茶杯，望著店外好一片越沉越紅愈落愈黯的暮色，側起了耳朵，捉摸著那天頂傳來的聲音。只見天的北邊，漫天彤雲，倏的，白蛇一般索落落竄出了一道電光，只歇了半響，又一陣悶雷咕嚕著滾動了過去。剎那間，縣倉屋頂上，閃電交迸，終於掙破了那一重重的天際，雷聲，一陣趕著一陣，翻翻騰騰地在吉陵鎮天心響了開來。

「變天了！」

祝家婦人撂下手裏那把大銅壺，兩三步，走出了水簷下，一條大街，從東到西不見一個人影，鎮口那團落日苦燒了一天，醉紅醉紅的貼地吊在蒼茫一片的大河壩上，只顧凝瞪著鎮心那一株苦棟子。街上起了一陣燥風，悄沒聲息，捲過來，嘩啦嘩啦地掃起了縣倉前零落一地的黃葉。祝家婦人打了兩個寒噤，一回頭，看見小樂抬起了臉，愣睜著一雙空空茫茫的眼睛，天上，一刀電光亮過。茶客們一個跟著一個慢吞吞的都挨到了水簷下，端著茶，覷起眼睛，望著那一天白蛇交躥的絳霞。又一陣風貼著街心捲了過去，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灑了下來。

茶店兩鄰婦人們推開了板凳，站起身來，走到水簷下，年少的奶著孩子，年老的摟抱著米盆，靜靜地瞅著這一片蒼茫的雨。

小樂摸起殺狗刀，一轉眼，整個人便像一隻斷了線的破紙鳶，悄沒聲息，從茶店直摜出了街上。

兩個人在街心站住了，那個人慢慢抬起了臉，瞅住小樂。一陣風嚎著，橫裏掃過了縣倉門口，苦棟子，佝起了腰。滿天老鴉，一把撒開了的黑點子似的，風聲雨聲中，聒噪著飛撲向西邊天際那一片肅殺的落紅。那個人把沉甸甸的包袱挑上了肩膊，低了頭，縮起脖子，順著長長一條南菜市街，冒著大雨，自顧自走了下去。小樂獨個兒站在街心，愣愣地凝望著那人的背影，一回頭，看見祝家婦人掌著一盞燈站在茶店門口，隔著一片越下越響的雨，曖昧地瞅著他。縣倉對面那一排嘩喇嘩喇的水簷下，男人，婦人，靜靜站著，中了蠱一般都出神地望著這好一場大雨，小樂心中一片茫然，整個人給淘空了。半晌才把殺狗刀揣回了懷裏，迎著鎮口那一團水濛濛紅艷艷的落日，低著頭，縮起脖子，一步一蹭蹬的就走回了家去。一條石板大街空蕩蕩滿地水光落霞，兩條人影，瘦愣愣，孤伶伶。

卷一「白衣」：赤天謠

老人家打起了盹，手裏，一桿煙，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頭，半睜著眼，九月天，坐在縣倉前枯楞楞的一株老楝子樹下。長長的一條南菜市大街渾渾濛濛，從鎮口直到鎮尾漫蕩起好一片塵氳，鎮心，卻不見一個人影。兩條黃土狗，懨懨地糾結在那一團大日頭底下，歪吊著紅涎涎的舌頭，喘起了氣。一塊破瓦，颼的，擲了出來。兩隻畜牲，齜起了牙。那小光棍打起了赤膊，賊嘻嘻地浪笑著，只管在縣倉牆腳日影裏，尋尋撥撥，往街心上撂出了十來塊破瓦。老人家頭也沒回，睜一睜眼詛咒出了一聲「我刨了你——」，把煙鍋磕了磕，添了斗煙絲，打上火，湊到嘴皮上呆呆地吸起了煙。

整個吉陵鎮浮蕩在晌晚一團日頭底下，那一片天，望過去，還是灰撲撲的。好一場日頭雨！青天裏，一聲響亮。老人家猛一抬頭，睡夢中給驚醒了過來，摸摸心口出了一身涼涼的虛汗。鎮口外那一片河堤上。待沉不沉的早已吊起了一團火紅的落日，血潑潑地。這赤天晌晚，縣倉對面家家鋪子把大門開敞著，婦人們搬出板凳坐到了水簷下，年老的摟抱著米盆，低了頭揀起米穀。五六個小婦人一身單薄捧起乳房，坐在門坎上，絞緊了眉心奶著懷裏的孩子，時不時抬起頭來，出了神，只管瞅著街心上兩條黃狗。街尾漫天野地裏傳出了「卜——卜——卜——」的賣卜聲，那個外鄉人，算卦的，大熱天穿了一身黑布長衫，睜著一雙白眼，空空茫茫，手裏一根牛角黑黝黝地敲一聲又卜一聲。婦人們抬起了眼皮瞅著他一路點著竹竿，「篤——篤——篤」，走一步，探一步，慢吞吞蹭進了吉陵鎮裏來，從街尾踱到了鎮心。祝家婦人捧著搪瓷水盆走出了茶店，覷覷眼，望了望鎮口大河上一團日頭。「畜牲，光天化日也幹這勾當。」臉一紅，咬著牙狠狠地啐出了兩口，手裏一盆渾水嘩喇喇的潑到了鎮心大街上。

賣卜的才走過了縣倉，牆根裏那個小光棍踱了出來，腳一抬，往那公狗後腿子上，就笑嘻嘻蹚了兩腳。兩頭黃皮畜牲，摽結著，號出了長長一聲望住了小光棍，哀哀地齜開了牙。

「大熱天，省省吧。」

老人家撐開了眼皮嘆口氣，看了看煙鍋，早已熄了。

小光棍扠起了腰懶洋洋站在街心，伸長脖子，朝著街口睇睇探探，唱起了吉陵鎮那首小兒謠來。

黑癡

黑癡

沒爹沒娘

沒哥姊

蹲上毛坑

拉大屎

賣卜的早踱得遠了。

黑癡抱住了老花貓，一臉嬉笑，興沖沖地躡著日頭下那一條黑布長衫，從鎮尾一路追隨到鎮心，從鎮心又一路追隨到鎮口。賣卜的每敲一聲牛角，黑癡把光著的腳板蹦上一蹦，長長的青石板大街上蹎一蹎跳一跳，蹦過了婦人們懨懨的眼神。教會學堂十來個小學生放了學，背著黃布書包，一身白，唱起了外國鬍子樂神父教的聖歌，操兵似的，邁開大步直走過了縣倉前那株老楝子樹。萬福瑪利亞，滿被聖寵者。鎮口外那一天落照早已燒著了一般，才一轉眼就流瀉進了鎮心。老楝子樹梢，晌晚時分，黑壓壓地聚起了一大窩老鴉，兜蕩著，在縣倉屋頂上一聲一聲聒噪了開來。滿街蒼蒼茫茫，抖落了一地的黑鴉影。男人們屋子裏焗了一天，敞開汗衫來，抓起了一把蒲扇，慢吞吞的蹭出店堂，在婦人們身後站住了，揚著汗，瞅著那一窩亂飛鴉。「聒——聒——聒」。茶店裏五六個坳子佬暖著茶，呆呆地蹲坐了一個下午，看看天色晚了下來，端起茶盅，跨出門坎就站到了水簷下。一個個探出了頭來，好半天只管瞅著對面萬福巷口，鑽進又鑽出的三兩個花衫男人。

祝家婦人捧出了一盆水，正要往街心濺灑出去，一回頭，鎮口那一片落日，悄沒聲息一個照面潑了過來。她呆了一呆，手裏那口搪瓷盆往地上一放，兩三步跑出了水簷外，在街心上站住了。迎面好一個太陽，祝家婦人舉起手背拭了拭眼睛，怔怔地凝望住了街口那一頭。

黑癡

黑癡

吃了大屎

喜孜孜

劉老娘回到了鎮上。

鎮口石壩下，赤滔滔水光激溢的一條大河，嘩喇嘩喇，對岸那漫天野地裏，潑開了一片落紅。日頭底下兩條人影一前一後，悄悄地投進了大街。劉老娘頂著一頭衰颯的白髮，背起紅布包袱，低著頭，佝著腰，慢吞吞地從鎮口河壩下轉到了石堤來，順著南菜市大街，一步一步的走進了鎮裏。那黑癡就一路跟著，笑嘻嘻摟住了老花貓，跟起光腳丫子，走一走，蹦一蹦，發起了豬癲一般。大街兩旁，店簷下一雙雙眼神都愣睜著。滿鎮人家，炊煙四起。祝家婦人獨個兒站在街心上，望著劉老娘，背向一團落日蹣跚跚走進了鎮心，肩胛上那個紅布包袱斑斑駁駁的。「篤——篤——」。「卜——卜——」。賣卜的在街口敲起了牛角，走了回來。那一聲聲，纏綿的，反覆的，在晌晚滿天鴉噪的吉陵鎮心，蕩起了空空落落的迴響。祝家婦人走回了店裏，半晌，端出了一杯茶迎著日頭攔在街心上。劉老娘慢吞吞來到了她跟前，抬抬頭，一張老臉皮皺起了一片風霜。那頭老花貓還只管在黑癡懷裏蜷成了一團，兩隻眸子滾綠滾綠。劉老娘挑了挑眼皮，看了祝家婦人一眼，又低下了頭，自顧自朝著萬福巷口蹭蹬了過去。

沒爹沒娘

沒哥姊

黑癡

黑癡

那個小光棍早已蹲到了老楝子樹下，手心裏拈著一疊瓦片，賊嘻嘻地望著劉老娘走過了縣倉。腳一蹦躥出了街心上來，嘴裏唱著，一片一片破瓦往黑癡背心上扔砸了過去。黑癡一呶嘴，縮起了烏鰍鰍兩個肩膊，笑嘻嘻地摟緊了老花貓，把頭一低，躲進了劉老娘背脊上那團紅包袱下。八個小潑皮，十三四歲，躡伏著，這當口一齊蹦上了大街，吆吆喝喝的就把街心上兩條黃狗一腳踹散了，夾起尾巴，鬼趕似地汪汪汪躥下了街口去。劉老娘只管低著頭佝著腰，挨挨蹭蹭的拐進了萬福巷口。光棍們齊發了聲喊，一個個打起了赤腳，攤開肚皮，把手裏一疊瓦片往黑癡背上扔了去，一面鼓噪著滿街亂跑了起來：

吊死鬼

吊死鬼

半夜三更

把命催

黑癡

黑癡

吃了大屎

喜孜孜

老人猛地一醒，愣了愣，望望大街早已亂成了一片，搖搖頭就站起了身，把煙桿插進了腰帶，踱過街心來。祝家那婦人笑吟吟的抱著一口水盆站在店門口，瞅著老人家走了過來，嘩喇喇潑出了水。

「大熱天！」

「啊？」

「你老人家，坐在樹下睡著了。」

「熱。」

「樹下好涼快啊。」

「這窩小野種！」

老人家咬咬牙詛咒出了一聲，走進了店堂。門坎後，坐下來。祝家婦人拎起了搪瓷水盆，往門上一靠，好半天靜靜地瞅住了老人家。

「你老，在萬福巷裏開了一家滿庭芳，十年了？記不記得，那年春紅死了，是誰給她披麻帶孝的？」

老人家一抬頭，睜了睜眼。茶店左鄰溫家缸瓦店老掌櫃的聽見了，走過來，指著萬福巷口，說：

「記得那天是六月二十二，劉老實發了瘋殺了人，他家棺材店裏抬出了兩口高頭紅漆大棺。滿庭芳那個羅四媽媽，整個人都嚇癱了。後來，兩個坳子佬得了羅四媽媽的賞錢，闖進春紅房裏，一看，嘔了出來，兩張臉都白了。過了兩三天，勘驗過了，春紅一條血身子坑坑洞洞的，給抬了出來，大白天，鬼趕似的，一口氣抬到鎮外去掩埋了——」

「那一天，跟去看熱鬧的人滿街滿巷！」一個茶客，接著說。「黑癡給披了一身白麻衣，捧著香爐，送他娘，上了山。萬福巷裏，那窩小野種一路跟著他，又是笑，又是罵，丟起了石頭——」

「那年黑癡五歲了吧？」溫家掌櫃的，看著老人，說。

老人家一連抽了五六口煙，望著巷口，半天，慢吞吞說了話。「春紅從小就賣到了我家，做了一生婊子，死了，留下了一個種。」

茶店門口望出去，對面大半條萬福巷早已落了紅，一片晚霞，十幾戶人家，裊裊地起了炊煙。灰落落的一排瓦房子，家家門口，矮簷底下，娼婦們抱起兩條膀子靠到了門上，時不時強打起了精神來，應酬著那一干來回逡巡有意無意的男人。巷裏一條臭水溝，日頭下，蒸了一天，嚶嚶嗡嗡地孵出了一窩窩蒼蠅。劉老娘只管低著頭，背起包袱，一步一步蹭進了萬福巷裏，身後那個黑癡，蹎一蹎，跳一跳，摟著老花貓把肩膊縮成了一團，嘻開了嘴。那群小光棍子打起赤腳一路扔起了瓦片石頭，亂躥著，滿巷子唱了開來。「黑癡，黑癡，蹲上毛坑，拉大屎——」剎那間，靜悄悄的一條黃昏巷子，四五十個娼婦都咒出了聲，交織著男人們的吆喝，擾攘成一片。劉老娘回到了家門前，站了一站，半晌才打開了門上黃銹斑斑的一把大鎖，頭也不回，那一團紅布包袱消失進了門裏。兩扇門板，合上了。

一個茶客端起了白瓷蓋碗，走出水簷下，朝萬福巷口呆呆地望了半晌，忽然回過頭來直看著老人，說：「可憐，劉老娘做了一世好人——」

「到頭來，媳婦上了吊，兒子發了瘋，殺了人！」溫家掌櫃的，接口說。

「那天半夜，她媳婦上了吊。」

「隔天，一大早，她老人家一拐一拐跑出了巷口，指著過路的人——」

「天雷打！」

「天雷打！」

「詛咒了一天。」

「幾十年的老街坊了。」

「她一個老人家，這幾年，去了那裏？」

「誰知道。」

祝家婦人拎出了一把大銅壺，汗騰騰地，聽見了這話，嘿的，冷笑出了一聲，回頭看了老人家一眼：「你老，怎不吭聲？」

「啊？」

「我說，你老人家年高七十多了，眼力好，耳朵又靈，在萬福巷裏也住了十年了，甚麼事不看在眼裏呢？」

鎮口河壩上，那一輪落日早已凝成了冷紅的一團了，滿天的亂飛鴉。長長的一條南菜市大街才一轉眼就沉黯了下來，寂沉沉地凝聚起了好一片迴光。只見萬福巷裏，矮簷下，家家門口點起了水紅燈籠，娼婦們送出了客，潑了水，一身大汗把飯碗端到了手上，一口一口的扒起了熱飯來。那一雙雙眸子，睞啊，睞，挑逗著門口睇睇探探的男人。一條巷子影影幢幢。七八個小光棍追起了黑癡，巷頭巷尾只管穿梭個不停，又是笑，又是唱，把一干挨挨擠擠的閒人撩上了火，一片聲咒罵起來。棺材店隔壁，滿庭芳那一個年輕的病娼婦叫秋棠的，不聲不響地撂下了飯碗一個回身走進了屋裏。半晌捧出一盆洗澡水來，五六步，跑上巷心，瞅住了么頭們，嘩喇喇一陣照面潑了過去。那七八個小光棍愣了愣，摸著滿頭的水，撒起了潑，把黑癡揪到了縣倉牆根下，連人帶貓就摜進了臭水溝裏。只聽得一聲喊，么頭們隔著巷道朝著對面那一排娼家的水紅燈籠，咒一聲，啐一口，吆吆喝喝地扔起了瓦片石頭來——

吊死鬼吊死鬼

半夜三更把命催

祝家茶店水簷下，一個坳子佬支起了兩隻泥巴腿子蹲到板凳上，呆呆地，望著對面萬福巷口。

「你老人家，信不信？」他回頭瞅了老人家一眼，兩口煙痰，呸的，吐出了店簷外。「今年六月十九，那晚我去吃了酒，心裏燥熱上來，黑天半夜一個人跑到了萬福巷。天亮了，從你家出來，我一雙眼皮沉沉的，老睜不開。你家那個秋棠，白骨精，要人命，把我刨了一夜，還逼著我跟她喝了雙杯酒，說甚麼，一夜夫妻百夜恩喲！」坳子佬吃吃地笑了起來，半晌又說：「秋棠她呀，把我這新郎倌送出了門。走到巷口，我睜開了眼皮，天濛濛亮。一回頭，看見劉家那個小媳婦兒穿了一身綠，肘子上挽了個菜籃子，沒聲沒息，獨個兒在巷裏來來回回的走動！」

「天濛濛亮，還有人看見了黑癡，抱著貓，笑嘻嘻的蹲在萬福巷口。」祝家婦人在店堂裏上了燈，冷冷的說。

那坳子佬就愣了愣，把一條板凳掇出了水簷外，抱起了膝頭，坐在街旁。一條大街空落落，對面縣倉門口，那滿樹不住聒噪的黑鴉子趕起了夜色，四下裏，不住的兜轉了開來。鎮口漫天的野地，一抹紅。「黑癡——黑癡——吃了大屎喜孜孜——」么頭們一聲緊似一聲的吆暍，從萬福巷心裏不斷地傳到了大街上來。

「小野種，刨了你們。」

老人罵了聲。

巷心上放出了一支沖天的煙花炮，紅艷艷地。那窩小潑皮，鼓噪著，早已喝醉了酒一般，癲癲狂狂，前後，左右，把笑嘻嘻的一個黑癡簇擁了起來，朝著巷口就一面走，一面蹎著跳著，哼著嘿著。整條萬福巷喧囂成了一片，娼婦們，放下了碗筷，剔起牙籤，站到門口那一排水紅燈籠下，指住么頭們，笑一聲，啐一口。滿巷閒人躲著，閃著，喳喳喝暍一片聲笑罵起來。

「你老人家記得吧？」茶店門口，那坳子佬忽然問道。

「嗯？」

「那天，春紅死了——」

「死了。」

「這黑癡——」

「啊？」

「從春紅房裏跑了出來。」

「母子倆啊。」

「一身血。」

「劉老實，狠喲。」

「這黑癡他一頭哭，一頭跑，一家家呼天搶地叫起了人來，把一條巷子鬧得雞飛狗跳。」

「可憐，五歲大的一個孩子啊，眼睜睜的看著他的親娘給劉老實一菜刀，一菜刀，一菜刀，剁成了血人。」

「這一嚇——」

「變成了白癡啦。」

萬福巷裏，劈劈啪啪，放起了鞭炮。不知那裏又鑽出了一夥半大小子，十四五歲，一個個帶著鞭炮，點起香枝，興沖沖趕進了巷裏。么頭們打起赤腳光著肚腩，滿巷閒人堆裏，又是躥，又是跳，一串串火花四迸的紅鞭炮，往娼家門洞裏扔了過去。閒人們嗆著，咒著。一時間那整條萬福巷一把火燒著了一般，漫天血點子。「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青羅院門口，一個瘦伶伶高挑挑的中年娼婦，跑了出來，站到了巷心上，愣了半晌，狠狠地嗆出了一聲：「小——王——八——們！」她家媽媽瘸拐起一雙小腳慌慌地跨出門坎，指著她，喃喃叨叨的不知罵著甚麼。瘦娼婦聽了一時性起，咒了聲，把手裏一根掃帚，臭漓漓的直指住了一個放鞭炮的小小潑皮，巷頭巷尾，趕著，罵起了街來。抬轎的七八個么頭，不瞅也不睬，擁起黑癡，中了蠱似的只顧低著頭弓著腰，走一步跟一步，喝一聲嗆一聲。那帶頭的了十六七歲，兩條刺青膀子耍舞起了一根削尖了頭的青竹竿，跌跌，撞撞，領著小哥兒們朝前走。

一個茶客捧起新泡的一盅熱茶，悄悄地，踅出了水簷下，低著頭暖了兩口。「你老記得嗎？那年春紅死了，你們家，滿庭芳，有一天半夜——」

「死了個外鄉客人。」

「發了瘋。」

「跳井死了。」

簷口外那個坳子佬坐在板凳上出了神，望著萬福巷裏，忽然說：「你老，記性好啊。」老人嘿了一聲，兩口痰，吐出了水簷。

祝家婦人又打出了半盆渾水往街心一潑，叉著手，望著巷裏，只見黑癡眨巴起了兩隻淚汪汪的眼睛，笑嘻嘻地，讓那一窩小潑皮簇擁著，趕著，朝巷口一路蹎跳了過來。

「小王八們！」

「啊？」

「好好的，不在婊子媽媽屋裏頭涼快呢。」

祝家婦人才罵出了一聲，巷口，怡春園，紅燈籠下一個小小娼婦捧著搪瓷盆，汗湫湫地推送出了客來。前腳跨出了門坎，一隻手就狠狠地，拶住了那小客人的耳垂子，挑起了嗓門，笑著，罵出兩句。半盆水嘩喇喇的一片潑出了門外，閒人們又是跳，又是罵。那小娼婦頭也不回，拉過了門口一張破籐椅坐下來，抓起大蒲扇，點上了煙，瞅著滿巷子狼奔狗突的小潑皮，不聲不響搧起了心口。么頭們簇擁著黑癡，哼哼，嘿嘿，跳過了怡春園門前。那小娼婦忽然撂下手裏的大蒲扇，咬起了牙指住了黑癡，咒一句，呸一口。帶頭的光棍笑愣愣地走到她眼前慢吞吞站住了，睜起兩隻血絲眼。上上下下，只管打量她，半天才喝出了兩聲：「吊死鬼！吊死鬼！」滿巷的么頭趁勢起了哄。一時間，瓦片，石頭，四下裏砰砰磅磅擲了過來。怡春園門口跑出了一個老媽媽，手一撈。絞住了小娼婦的頭髮，喃喃吶吶，罵著，扯進了門坎裏。帶頭那潑皮只是不睬，呆呆地站在巷心上，一雙眸子空空茫茫給日頭殛瞎了似的，只管愣瞪著天上一團月亮，淫黃，淫黃，從萬福巷那一排娼家矮簷後面靜悄悄，升了上來。好半天，瘦伶伶的一條身子打起了寒顫，一陣，趕著一陣，抽抽搐搐抖索個不停。「起童了！起童了！」看熱鬧的閒人們呆了半晌，哄然，咒出了兩聲。小潑皮合上了眼，慢吞吞，笑吟吟，比劃起手上一根長竹竿，蹎蹎跌跌，踉踉蹌蹌，繞住黑癡舞了一回。一條巷子，鞭炮聲，詛咒聲，窒寂了下來。娼婦們一身大汗送出了客人，挨挨擠擠站到簷口下，頂頭上那一排水紅燈籠在天黑刮起的燥風裏不住地晃著，蕩著，紅艷艷的一片燭光，癱落下來，掩映著一張一張愣愣睜睜的臉孔。小潑皮，咄的，忽然一聲叱喝：「刨了你！」反手一掰，剝開了褲腰，咬咬牙，把那一根削尖了頭的竹竿，噗地，銼進了肚腩。七八個小么頭只管合著眼皮佝著腰，不瞅也不踩，擁起黑癡一頭蹎著往前走，一頭哼哼唉唉：「黑癡——黑癡——吃了大屎喜孜孜——」老花貓在黑癡懷裏蜷成了一團，兩隻眸子圓靜靜地睜著，碧熒熒，鬼火一般，閃爍在越沉越黯愈落愈紅的萬福巷口。

「大熱天，瘋啦。」

老人家從喉嚨裏咒出了一聲，看了看那坳子佬，搖搖頭，站起身來自顧自走進了店堂。

祝家婦人正在廚房燒水，佝著腰，往灶膛裏一根一根送進了柴支，想起自家的心事，嘴裏，只管哼著：

菜花心菜花心

忘恩負義小親親

唉！

忽然放下了手裏的柴支，撐起腰背，抹了抹一臉的熱汗，傾聽著，隔著一條大街傳來了萬福巷裏小么頭們一聲聲的哀吟。穿過店堂，望出去，縣倉前那一條空落落的大街，一抹迴光凝聚著。

「怎麼一下子就靜得叫人心慌——」祝家婦人一回頭，看見老人。老人背向廚房門慢吞吞的繫上褲頭，跨出了毛坑。祝家婦人早已生起了一堆柴火，拍拍腰身，嘆口氣，三腳兩步走出了她家水簷下。

「造的甚麼孽喲——」

嘴裏才咒出了一聲來，整個人像發起了寒熱病，機伶伶地打了個哆嗦。猛一回頭看見她家兩鄰那一排水簷下，婦人們懨懨地靜坐在板凳上奶著孩子，家裏的男人站在身後，自顧自，搖起了一把大蒲扇。幾十張黯淡的臉孔沉溶在一抹霞光裏，只管睜著眼睛望住了對面那萬福巷口。

巷心裏一片窒靜。從茶店門口望過去，滿巷人頭，在娼家矮簷那一長排晃蕩的紅燈籠下，沒聲沒息地，悚動著。鞭炮聲早已沉寂了下來，小潑皮們手裏拈起了長香，四下裏癡呆呆地站著。一個個中了蠱一般，只管張著嘴巴，喘著氣。巷頭巷尾一條十來間門子的暗巷，氤氤氳氳地又繚繞起了一片清香。沒客的娼婦們這時都走出了水簷外，挨擦著那一干看熱鬧的閒人，男男女女一齊伸長了脖子，屏著氣，淌著汗，瞅住了巷口那一頭。半邊天空，黑澄澄，一團初升的月頭。那一片愣愣瞪瞪的眼神裏，么頭們弓起了腰，低著頭，團團簇擁住笑嘻嘻喜孜孜的黑癡，一步，一步，蹎出了萬福巷口。

——半夜三更把命催，

黑癡，黑癡

吃了大屎

喜孜孜——

那帶頭的小潑皮，一身血，縮起了肚腩來把竹竿高高挑在肩膀上，也低著頭，弓著腰，領著哥兒們轉進了一片寥落的大街，朝向鎮口那一抹紅，一步一蹣跚夢遊似的走了下去。

削尖了頭的竹竿上，挑刺著，搠穿了心的老花貓。

「那年，春紅死了——」

老人忽然說。

卷二「空門」：人世風情

誰知道，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潑皮們闖進秦家門裏時，大街上，已經有一群十二三歲的小光棍，一片聲鼓噪起捉姦來了。

關帝廟對面，開絨線鋪的魯婆婆到市集上買了六串麻糖，十五個糖衣李子，回家來，自己又攤上幾個大餅，拿塊藍布包了，正要到鎮外魚窩頭去探望她女兒。前腳才跨出門檻，一眼看見街上十來個狼奔狗竄的小么頭，便朝水簷外，使勁啐了一口，罵道：「誰又要造孽了——大熱天，要你們滿街通風報訊！」她覷起老花眼，望一望天頂上那團日頭，呆了呆，把藍布包袱挽在手裏，回頭向兒子保林，交待了一聲，拐起腳來，慢吞吞順著大街往曹家油坊蹭蹬了過去。

秦家在後街，一條深巷。曹家油坊那一片灰瓦房層層迭迭，兩座碾油石屋，當空矗起，艷陽天，遮擋住晌午的天光。對著油坊後牆，一排土磚房壓著矮簷，沒聲沒息，三十來戶破落人家。窄窄的一條弄堂，一天，難得看見兩個時辰的日頭。魯婆婆走到了巷口，迎面一股陰餿，從巷心裏直滲進了她那一身的老骨髓。她放下包袱，摸著街邊一塊青石墩，坐了下來，眨著眼，望著滿街渾白渾白的天光，又想起了自己的心事。五根瘦伶伶的指頭，只顧搔搓著，滿腿肚子青筋。巷子裏，有人劈劈啪啪燒起了鞭炮。老人家搖搖頭撐起膝頭來，挽著包袱，一步一步拐進深巷的陰濕裏。

油坊後門一片豆油鋪，簷口下，早已挨擠著一幫看熱鬧的閒人。

油鋪那婦人在門口燒完了兩串鞭炮，巴掌一拍，聳起一雙大乳，一顛一顛走回店堂裏。半晌，抄出一根掃帚來，把她門前的閒人往兩旁一趕，自己在水簷下，站住了，指著對門秦家一連朝巷心啐了五六口：「羞，羞，羞喲，」看熱鬧的人一回笑，一回詛咒。她家那個細眉細眼逢人就笑的小男人，慌張張，跨出了門檻，陪起笑臉只管勸說：「算了吧，這大熱天，嘔甚麼氣——」老婆撒起了潑，一跺腳，把男人推進了門裏，掄起掃帚自顧自掃劃了起來，一帚，一帚，朝對門送了過去。

魯婆婆膝頭上的陳年風濕，又隱隱犯了上來。家裏吃飯人口不多每七八天，來巷裏打一瓶油，回家時，總要把板凳搬出水簷下，向著滿街天光，揉搓了一個晌午的腿肚子。這熱天午後，一干看熱鬧的閒人，挨挨，擦擦，那光景，就像迎神那天，等著觀音菩薩的神轎吆喝出大廟似的，在秦家矮簷下，擠成了一團。一個個伸長脖子，朝秦家門裏，睇望著。只等兩塊門板抬出一雙剝光了身的姦夫淫婦來，晃當，晃當，銅鑼聲中，一路遊行出巷口，吆喝過，人頭聳動的南北兩條菜市街：

淫婦——秦張葆葵！

姦夫——小叔子秦鐵樹！

油鋪那婦人看見魯婆婆走進了巷裏來，呆了呆，撂下手裏的掃帚，叫她男人搬出了一條長板凳，攙著老人家坐在門前，順手接過了包袱。魯婆婆拍了拍膝頭，眨著眼睛，喘了一口氣。

巷口闖進了一個瘦長潑皮，肩膊上，搭著濕漉漉的汗衫，拎著兩面銅鑼，叼著煙，把看熱鬧的人往兩邊一撥，問那把門的潑皮：

「那小叔子逮著了沒有？」

「狗刨的，滑不溜手。」

「跑了？」

「一看勢頭不對，翻後牆，回家抱孩子去啦。」

「叫人去追啊。」

「十一帶著五個人，分頭包抄去了——跑不了的。」把門的笑嘻嘻，搖搖頭，只管瞅著那兩面紮著紅絲穗的銅鑼。「這兩面銅鑼，我跟十一昨晚去北菜市街，逛大廟，還在法器廊上看見過的。」

剛到的那個潑皮，低下頭，看了看手上。「媽的！」他笑著罵了起來，順口就在鑼面上啐了一泡口水，扯下汗衫，抹了抹。

那把門的潑皮，打了個呵欠，從腰眼裏摸出一把小解腕刀，懶洋洋地，剮起了秦家的黑漆門框。乜起眼，睨著人堆裏那個穿花布衫褲的姑娘，吃吃的笑著：

「這位誰家的大姑娘，回頭找到了婆家，可得把褲腰帶拴緊些啊。」

「刨娘的，這當口，還淫心大動呢。」

拎著銅鑼的潑皮笑了起來。

魯婆婆坐在條凳上，搔著腿肚子，耳邊聽見了兩個潑皮的調笑，喉嚨裏，詛咒出了兩聲。她望了望天色，把包袱提在手裏，慢吞吞撐起了膝頭來，撥著手。「借光！借光！」擠過了人堆，走到對巷秦家簷口下，覷起老花眼，朝那兩扇半開的黑漆板門裏，張了張。屋裏悄沒人聲，只聽見後院養著的兩籠母雞，有一下沒一下，咯咯的打著盹兒。這晌午時分，巷後，老遠的水田裏一座水車喀喇喇，喀喇喇，自管轉個不停。

「這不要臉皮偷小叔子的，剛才，還在撒鬧哩。」油鋪那婦人把嘴皮湊到魯婆婆耳邊，挑起了嗓門說。把門的潑皮在旁聽了，笑了笑，睨著她那一雙汗油油的乳盤，向看熱鬧的人，擠眉弄眼的，嘻開一口大黃牙來。拎著銅鑼的那個，呸的，吐了口煙痰，伸個懶腰往秦家門檻上一蹲，朝著巷口望了望。

「油鋪那大嫂，你那褲頭也拴緊些啊。」

「你們別瞧油鋪那大哥，一天到晚，坐在長櫃裏——」

「只管撥著算盤！」

「一聲不吭。」

「見人，就笑瞇瞇。」

「他心裏一部賬本——」

「多半是人欠的！」

「一筆一筆，可都記得清清楚楚哩。」

油鋪掌櫃的兩三步跑出了店堂來，跺著腳，看了看那兩個潑皮。「你們積點口德，行嗎？你們積點口德，行嗎？」

「可憐這張葆葵，年紀輕輕，就守了寡！」一個中年閒人踱進巷口來，捧起手裏那把白磁小茶壺，湊著壺嘴，慢吞吞啜了一口。「我看她，每天就坐在門口，不是刺著甚麼，便是繡著甚麼，我心裏就對自己說了，早晚，一天，不要鬧出事情來才好。」

「她不過是偷葷，死了丈夫的女人，有得吃，就吃！」旁邊站著的一個閒人，搖著大蒲扇，睇了睇秦家門裏，接口說。

「常言說，飢不擇食啊。」

她總是穿著那一身黑素，鬢邊一朵白絨花，側著腿，併攏著雙膝，獨個兒坐在門前一張竹凳上，宛如一隻俏麗的黑蛾，飛了來，棲停在這巷裏，一排低矮的瓦簷下。皎白的一方綾緞子，繃在繡架上，她手裏拈著繽繽紛紛，絞起眉心，就著巷道裏的一點天光，挑挑，刺刺，好一幅神仙圖畫。後街深巷悄沒人聲，寂沉沉的，凝起了一團陳年陰餿。她時不時抬起頭，呆呆地，瞅著對面曹家油坊那兩座光裸突兀的碾油石屋，側起耳朵。半晌，又低下了頭，把手裏拈著的繡花針往鬢角間，抹了抹，一針一線，又在那一方白綾緞子上，挑挑刺刺了起來。

「不要臉！」

油鋪那婦人午覺醒來，打掃著店堂，一帚一帚，只管朝對門送了出去。兩個呵欠，在水簷下站住了，扠起手，望著魯婆婆拎起油瓶蹣蹣跚跚蹭進了巷口。

「你老人家瞧瞧對門！」

她把掃帚往門上一靠，抖起一雙大乳，五六步，跑上了巷心，從老人家手裏接過油瓶，嘴，湊了過去。

「自從她男人死後，天天一早，把她兒子打發上了學，自己抱著針線就坐到門口來睇人，招得街上那些潑皮，一個個，就像沒合過的小牛牯，發著騷，天天跑來巷裏，蹲的，站的，堵在我門口，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撩撥她。兩下裏眉來眼去，只當我瞎眼，看不見。」

「誰不知道那幾個浪光棍！」

她家男人笑嘻嘻地坐在黑膩膩的長櫃後，接口說。

婦人聽了，一聲不吭，抓起漏斗往瓶上一插，兩鐵匙，注滿了一瓶油。魯婆婆嘆口氣，拍拍腰身，摸著門口那條長板凳坐了下來，好半天搔搓著腿肚子。

「我聽說，這秦家嫂子，繡得一手好觀音菩薩。」

「哪一天，你老人家，也請她給繡一幅啊，供在佛堂裏，強過市集上買回來的那些新式彩印觀音。」婦人拎著油瓶走出店堂來，遞給了魯婆婆，朝對門，翻了個白眼，順手往衣襟上擦了擦。「你老人家，看她那一雙睇來睇去的眼睛！」

「隨他們怎樣撩她，她只是不瞅不睬！」

店堂裏男人把算盤一撥，忽然說。

魯婆婆抬起頭來，望望天色，晌午三四點鐘，日頭早已落到那兩座碾油石屋背後，頂頭，灰落落一片天。這後街深巷的陰餿，一下子，濕重了起來。老人家拎起油瓶，拐起一雙風濕腳才蹭過兩戶人家，忽然，又踅了回來，在秦家簷口下站住，瞇著眼，佝著背，端詳起繡架上那一方白綾緞子，滿天紛紛紼紼，一片花雨。

魯婆婆看了一回，撐起腰來。一個照面，卻看見秦家門裏，影影閃閃的點起了兩支白蠟燭，白飯一碗，插著兩根黑漆竹筷子。

隔了七八天，魯婆婆來巷裏打油，遠遠便看見油鋪門口那張條凳上，一排，坐著四五個街坊婦人。

油鋪那婦人一張臉，掙得通紅，看見老人家拎著油瓶走了過來，搶上了兩步，把她拉進店堂裏。

「你老人家評評看，還像個未亡人嗎？從早到晚，穿著一身孝坐在門口看人，一碗供養她死去男人的白米飯，堂屋裏，擺了三天，她娘家媽媽，從魚窩頭走了五里野路來看她，一腳踏進門檻，包袱還來不及放下哩，端起那碗飯，放在鼻頭上嗅一嗅，一聲不響，拿到後院去倒了——」

男人從長櫃後轉了出來，瞇起眼睛，笑嘻嘻接過了打油瓶。

「人家門裏事，你管得許多？」

一個年輕街坊婦人，叫二玉嫂的，攤開心口奶著懷裏的孩子，笑嘻嘻，走進店堂來。「她娘家媽媽叫她改嫁哩！說是，有一頭親，對方也才死了女人，在北菜市街上開一片豆腐坊——」

「那個豆腐老王呀？」油鋪那婦人向門外，白了一眼。「她，還看得上？我不說，你們也不知道，自從她男人死後，她那個小叔子，三天兩頭，拎著吃的用的，賊眉，賊眼，跑來鑽她門子，穿堂入戶的，一雙孤男寡女！」

二更裏

梆鑼敲

冷冷清清

孤孤單單！

巷口逛進了兩個浪潑皮，把汗衫敞著，挨肩，搭背，哼哼唧唧，踱到了油鋪門前。一個往門上一靠，另一個，就在簷口下蹲下來，搖起手裏一柄油紙黑扇，朝著對門，賊溜溜，只管睇著眼睛。

魯婆婆拎起油瓶走出了店堂來。對面簷口下，秦家的，坐在門前竹凳上，兩個指頭拈著一根紅絲線，低著頭，一針，一針，蜻蜓嬉水似的在那一方白綾緞子上，穿穿點點。晌晚時分，金溶溶的一片落霞，篩進了巷子來。她娘家媽媽攤開了兩隻肥短的泥巴腿，坐在門檻上，呆呆地搖著蒲扇子。魯婆婆點一點頭，走過了巷心。

秦家的，忽然抬起了頭，把繡花針往鬢角邊擦了一擦，瞅著老人家，舒開眉心。只見她那一張清淨的臉，一管鼻蔥，兩旁密密的綴著顆顆汗珠兒。

「若要俏，帶三分孝！」

蹲在油鋪門口的潑皮，看呆了，半晌。勾過一隻眼睛來睨著長凳上的二玉嫂，嘻開一口黃牙。

過了十來天，魯婆婆聽到街坊婦人們咬著耳朵，說：那豆腐老王，好端端的，忽然反悔起來，把這門已經說成了九分的親事，推脫了。媒婆老謝，往三家門裏串了這半個月，把生了老繭的舌皮，磨穿了，好不容易說得秦家點頭，許她拖著油瓶嫁過去。「這張葆葵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婦人們奔走相告。「她心裏捨不得，放不開，她死去男人留下的一個香火種，情願背著拖油瓶再醮的惡名，也不肯，把她兒子撂回她原夫家，去種地，下田。」不料，那老王有一天晌晚關了鋪門，喜孜孜地跑到觀音廟前喝了兩盅白酒，聽了兩句閒話，回家來，躺在床上，一時想不開，把個白荷一般的年輕寡婦，平白的斷送了。「瞎眼老王八，一日，三變，二十塊豆腐乾，就打發了我老謝麼？」媒婆心裏不甘，一路跳著腳恨聲罵出門來，跑到北菜市街上，看看滿街來往的路人，撒起了潑，把老王打恭作揖致送的一迭黃豆腐，高高拎在手裏，街上，大日頭底下，來來回回的招搖。那老王佝窩在豆腐坊裏悶聲不響，一圈又一圈，喀喇喇，喀喇喇，只管推著磨盤。

「當初老謝說起這門親事，我心裏就嘀咕！」油鋪那婦人拿著一根掃帚站在門前，逢人，就翻起白眼。「你想，老王那樣一個實心人，莫不成，真把不要臉討回家去吧！你們還給她蒙在鼓裏哩，我對門冷眼看她，心裏雪亮，我看她，成天坐在門口，一身孝，巴巴的望著她那個小叔子拎著吃的，喝的，來串門子走動，誰知那門裏頭的事！」

那天晌午，魯婆婆坐在她家絨線鋪門口，日影裏，打著午盹兒。一睜眼，卻見瞅秦家的挽著個青布包袱，覷起眼睛，大街上，蹬著一雙青布孝鞋慢慢走了過來。一身黑素，鬢邊一朵白絨線花，白燦燦的日頭底下，晃漾著。

「秦家嫂子，今天，來得好，我們鋪裏昨天才到了一箱新抽的各色絲線。」老人家從板凳上撐起了膝頭來。「給曹家二太太，送繡活去？我老人家，也想開闔眼界哩。」

好一個仙家姑娘！你瞧她，手肘上挽著個青柳條編成的花籃，支起繡花鞋尖，旋飛在層層迭迭雲朵兒上，一身綵帶飄啊飄，笑吟吟，在南菜市街明亮的天光裏撒開滿天繽繽紛紛，一片花雨。

魯婆婆那一張老臉湊到白綾緞子上，瞇笑著，皺成了一團。當天夜裏，摸著黑到後院上茅坑，魯婆婆，一腳踩滑了坑口那塊鬆動的磚頭。兒子保林哭著把她背到順天堂藥局，半夜叫開大門。推拿醫生紀省山。在老人家腰背上揉搓了半個時辰的藥酒，馱回家，躺了一個月，才下得了床，到絨線鋪門口走動。這天看看天氣清朗，魯婆婆拎起油瓶，一步一步朝曹家油坊走了過去。

「二個月，不見您老人家！」

年輕的二玉嫂，坐在巷口一塊青石墩上，奶著懷裏的孩子，瞇起眼睛，呆呆地望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路人。看見魯婆婆從關帝廟門口轉了過來，連忙站起了身，笑嘻嘻，打了個招呼。

老少兩個婦人，挨靠著，在石頭上坐了下來。魯婆婆探過一隻手，撩逗著，那一個在他娘心口又踹又踢的小哥兒。

「您老人家沒聽說吧？」二玉嫂把嘴湊到魯婆婆耳邊，悄聲說：「這一個月，巷裏，鬧得天翻地覆哩。自從豆腐老王閃了親事，那幾個街上大潑皮，可抖了，您老人家還沒看見，他們那個，張狂！一早起來，拖著鞋皮踢躂踢躂的，打哈欠，逛到了巷裏。五六個人糾聚在油鋪門口，蹲的，站的，眼睛就跟搜山狗一樣望著對面門裏，睇來睇去，把小叔子撩得怕了，大白天，再不敢到巷裏來。人家叔嫂兩個，關了門，在屋裏說話，要他們羼出來，管甚麼閒事，那些潑皮，一口，一聲，只是說，小寡婦跟她小叔子，戀好情熱。五六個人把她前門後門牢牢看住了，只等那小叔子一來，兩下裏，成雙捉住了，剝光衣服抬在門板上去遊街喲。誰想蹲了幾天，那小叔子，影子，也沒有。幾個潑皮惱了起來，一不做，二不休。這幾天，黑天半夜，常常跑來巷裏向她家屋頂不是丟磚，就是撂瓦，還叫一個十三歲的小小光棍，爬過後牆闖進她屋裏，放起鞭炮來，劈劈，啪啪，大喊捉姦，把她兒子嚇病了。昨天她娘家媽媽才叫來了何姑子，唸咒收驚——」

魯婆婆覷起眼睛，望著滿街白花花的天光裏，一個白癡，歪著脖子光著腳，笑嘻嘻，擠眉弄眼的，在那火燙的青石板路上蹎蹎蹦蹦過去。她回過頭來，瞅著二玉嫂那張小圓臉。

「人家門裏頭的事，誰，親眼看見來？」

「油鋪那大嫂，一口咬定說，這叔嫂兩個有一天站在門後，廝抱著，偷偷親了個嘴喲。」

二玉嫂說著，笑嘻嘻，打了兒子一個嘴巴：「小死囚，不要聽！」哥兒呆了一呆，張起小爪子往他娘心窩上摳去，哇的一聲，放開喉嚨哭起來。二玉嫂托起奶子往兒子嘴裏一塞，逗弄了一回，又湊到老人家耳邊說：

「三十三，亂刀斬！命書上說的。」

「啊？」

「那秦家嫂子，今年三十三啦。」

「是嗎？」

「虎狼之年喲。」

二玉嫂笑了笑，把打油瓶遞給了魯婆婆，低低頭，扣上胸前衣鈕，抱起兒子便站起身來。老少兩個婦人挨傍著，一步一步，走進了巷裏。

才多久工夫，油坊巷的流言便像八月裏的一把野火，轉眼間，燒遍了整個吉陵鎮。

淫婦——秦張葆葵！

姦夫——小叔子秦鐵樹！

那一窩十二三歲的小光棍，光著肚腩，打赤腳，大日頭底下敲起破搪瓷臉盆，吆吆喝喝的竄過南北兩條菜市街，滿鎮，報了訊，一路撂起瓦片石頭興匆匆趕回油坊巷裏來。

看熱鬧的人一頭躲閃，一頭笑著，咒著。

「這一群熟鐵皮上跳躥的小豬哥！」

「豬圈裏，放了鞭炮嗎？」

「你們這些養漢子偷婆娘的老婆王八，讓路，讓路！」

那帶頭的小光棍抬起一隻腳，踹著，踢著，闖進了人堆。

蹲在秦家門檻上的潑皮，看了，翻翻眼，打個連天響的呵欠，一口煙痰吐到了掌心上，呆呆地，搓弄起那兩面銅鑼來。半天，乜起眼睛，笑嘻嘻打量著那小光棍腦瓜子上，一頂破瓜皮帽。

「小鬼頭，你們還想唱戲嗎？」

「回家涼快去吧，」

「那小叔子——」

「閃啦。」

兩個潑皮唱和著。

把門那個潑皮手裏一柄小解腕刀，刨刨，刮刮地，正在秦家黑漆門板上刻著一幅圖畫。忽然吃吃笑了起來，伸過一隻手，摸了摸小光棍的頭。

「骯髒鬼手，也來摸我的頭——」

小光棍把手一撥，抬起腳，往那潑皮腿肚子上使勁蹬了一腳。呆了半天，歪起一張豆糟臉皮來，瞪著眼，把褲頭往上，一提，拎著破搪瓷盆跨進了秦家門裏，探著脖子四下張了一張。

二玉嫂抱著孩子扶住魯婆婆，站在門外，也探進了頭來。

「那姦夫小叔子，走脫了嗎？」小光棍眨著眼，回頭瞅著魯婆婆，問道。

「你今年才幾歲！」二玉嫂往地上啐了一口。「好夫！好夫！」

「一個安安靜靜的寡婦，見了人，兩句話也沒有，誰相信她會做出這種事，是誰吃飽了飯，沒事幹？大熱天鬧得一巷雞飛狗跳，鬼哭神號！」

巷裏住著的一個胖大娘，吳家的，頭頂上盤起了一堆濕漉漉的頭髮，抱著洗臉盆，顛起滿身肉堆子，闖開那一干挨挨擦擦的閒人，一路嚷，跑進了秦家門裏。只見她撂下臉盆，手一翻，揪住了小光棍。五根指頭叉了開來，往他臉上，只一掌，打了個滿天屋，劈劈，啪啪，一頓嘴巴子把小光棍趕出了秦家門檻。

「好利口的女人！罵人，不帶髒字。」油鋪那婦人手裏比劃著掃帚，站在巷心上，對著滿巷看熱鬧的人一句，一啐，說得性起，看見吳家的打罵了過來，回頭瞅著魯婆婆，翻起了白眼。「你老人家，評評看，到底，誰吃飽了飯，沒事幹？誰大熱天鬧得一巷雞飛狗跳鬼哭神號？」

「我自管打罵我兒子，關誰的事？」

「喲——當我瞎眼。」

「誰瞎眼？」

「睜眼瞎子，不是我喲。」

「油鋪這位大嫂，你說說看，到底誰是睜眼瞎子？」吳家的，一張臉漲紅了，拿起臉盆往小光棍懷裏一塞，抖索著滿頭肥皂泡沫，蹬起木屐，向前搶了兩步。

「這麼大個吉陵鎮，眼睛不瞎的人，可多了喲，」油鋪那個冷笑兩聲，一扭頭，瞅住了二玉嫂。「你裝得好沒事！上回，秦鐵樹拎著一籃吃喝，來串他嫂子，是誰悄悄跑來向我報訊，是誰說，那個不要臉的看見她小叔子走了來，慌慌的丟下針線，三腳兩步，送進了門檻，光天化日這叔嫂兩個躲在門後，廝廝，抱抱，還親了嘴！」

「我說，大熱天，你們這兩位胖大嬸，回家，歇歇去吧。」門檻上蹲著的潑皮又打了個呵欠，拎起兩面銅鑼就要站起身來，一抬頭，愣了一愣，看見把門的潑皮在秦家門板上刻出了一幅春宮圖。「刨了你，這當口還淫心大動呢。」

「十一那小子，想是一頭栽進茅坑裏去了。」把門的，吃吃地笑了起來，嘻開一口黃牙，退了兩步只管端詳著他那幅圖畫。

另一個，看看手上紮著紅絲穗的銅鑼，拉長了一張鐵青面皮，發起了呆來。

「真他媽的掃興——」

「不等了？」

「等個鉋。」

「閒著，也是閒著。」

「六條光棍追不上一個小叔子！」

看熱鬧的人，男男，女女，挨肩擦背的早已糾聚了一條巷子，有的三三兩兩咬起了耳朵，掙紅著臉，也有的卻只顧伸長了脖子睇睇探探，支起腳來，呆呆地，朝巷頭巷尾張望著。秦家隔壁，門後探出了半邊的臉孔，一隻小手，捏著胸前辮子。

「小俏麗，打扮得好。」把門的潑皮看見了，笑嘻嘻，眨了個眼睛，喝出了聲探來。只聽得噗嗤一笑，那張臉，那隻手，驀地不見了。門後黑影地裏一屋火光閃亮著，一個老公公袒開身上衣衫坐在靠椅上，納著涼，嘴裏一管旱煙筒，一口一口，只管吸著。

秦家門口那個中年男人捧著小茶壺，來來回回的，走動了一個下午。

「你老人家還記得吧？」他從身上掏出一方白綾手帕，抹了抹額頭，端起那一把白磁小茶壺，含著壺嘴，細細的啜了一口，看著魯婆婆，說：「那年在宮保巷，香燭西施串上了隔壁賣蘆席老趙的兒子，青天白日，雙雙給捉了姦，兩塊門板抬上了大街來。香燭西施，給剝光了身子，大熱天，捆著一條紅綢大被，挺屍一般，朝天躺在門板上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那張臉，煞白了。兩個開道的人，晃當，晃當，一路敲起銅鑼，嘴裏吆喝著姦夫淫婦的姓名，在南北兩條菜市街上，遊行了一個下午。香燭西施的男人在他家門口，燒了兩串鞭炮，潑了一盆水，送神送鬼，把他女人送出了門去——」

魯婆婆一扭頭挽起了藍布包袱，眨著眼睛，望了望天色。這一條後街深巷，陳年陰濕裏，晌晚時分閒人們身上的汗酸，男男女女，早已瀰漫成了一團，羼混著曹家油坊的騾馬尿臊，粘粘糯糯的，焗起了一窩一窩冷餿，只管侵蝕著老人家身上那一把病筋骨。「借光！借光！」魯婆婆拐動起一雙風濕腳，拍了拍腰背，嘴裏才喊得了兩聲，一眼瞥見秦家簷口下，水溝旁，底面朝天的丟下了一隻青布孝鞋。老人家弓下了背脊來，把鞋撿在手裏，湊到眼上，瞧了瞧。鞋尖上，繡著一朵小小的白葵花。

「多巧的手藝！」二玉嫂袒著半邊心口，奶著孩子，悄悄湊過了臉來。「昨天下午我還看見她坐在門口，繡著——」

魯婆婆一聲不吭，撥開了人堆，把那一隻青布孝鞋，悄悄地，放回了秦家門檻後。撐起了膝頭來，一個照面看見秦家那間小小的客堂裏，陡然間，搖曳出了一屋子影影幢幢。屋裏點著一盞煤油罩子燈，不住的悚閃，劈剝一聲，燈芯兒倏的爆出了一朵燈花，照亮了神籠裏，觀音菩薩，一張雪白臉膛。四下悄沒人聲，靈前，那一雙白燭光昏昏搖搖。白飯一碗，斜斜地插著兩根黑漆竹筷子。老人家呆了半晌，回過頭來，往那把門的潑皮臉上，狠狠地，唾了一泡口水，把秦家兩扇半開的黑漆板門輕輕合上了。

卷二「空門」：燈

昨晚屋裏那盞燈，無端端，燈火兒忽然竄起了半尺多高。靈前，兩支白蠟燭一陣風吹過去了似的，一忽兒明，一忽兒滅，滿屋子，搖閃出沒聲沒息的黑影子。供在桌上的那碗白米飯，兩根竹筷子，斜斜插著，半晌，卻一點動靜也沒有。兆兒在房裏睡得安沉，八歲大的孩子，就不怕黑。她把針線湊到了燈頭上，一心給他縫一件合身的小白褂，揀個好日子，送到墳前一把香火燒化了，也好了結心事。秋後一個吉日出了這個門，帶去的只是一個身，一口箱籠。

「你莫怨咒我。」

外面一條巷子黑沉沉，家家，早已上緊了門戶，巷尾野地裏那聲聲狼叫只管跟著風，嚎進巷心，噪得人心頭不安。對門油鋪那個，沒冤，沒仇，這黑天半夜又開門出來，抖起滿身肉堆子在簷口下站住了，朝這邊門裏，指指點點，放起刁來罵街，一口一聲：「不要臉！羞，羞，羞喲！」她把窗戶關緊了，獨個兒坐在一屋影影閃閃裏，守著一碗白米飯，一盞油燈，手裏縫著，心裏一邊等著。油鋪的罵完了街，端出一盆洗腳水來，叫喇喇，潑出了巷心上，這才讓她男人拉回屋裏。滿鎮都沒了人聲。她手裏一根針挑挑刺刺，兩隻眼皮，卻越睜越沉，不知甚麼時候就放下了針線，整個人，歪在燈前打起盹來。屋子外面，簷口吊著的鐵馬兒叮兒當，叮兒當，風裏，只管響個不停。她心頭陡然一驚，睜開眼來，神籠上給觀音菩薩點的那盞長明燈，燒了一夜，只剩得黃暈暈一顆燈豆兒。看看窗縫裏透進來的月影，天約莫過了四更。巷口南菜市街上，有了人聲。

這當口，強睜著眼皮坐在自己門口一張竹凳上，就著巷心的天光，一面做著針線，一面想起了自己的心思。日頭白花花的一團，高高地，當天吊著。初伏天時，這一條陰濕的後街深巷，大清早，便焗出了滿巷餿臊，一到中午腥腥粘粘的只管蒸散了開來。今早天大亮，打發兆兒出門上了學，自己才回房間合了合眼，一覺，熱醒過來，心口像扣著一口蒸鍋，背脊上，沁出了一片涼汗。屋裏悄沒人聲，只聽得後院養著的兩籠母雞，這熱天中午，有一聲，沒一聲，咯咯的打著晌盹兒。朝天井開起一口窗，一片綠蘿，爬得密密層層，他死後，又新抽了一些枝芽。外面小小的一口石板天井，中午日頭，亮得扎人眼睛。黑裏摸索著擦亮了一根洋火，把床頭燈點亮了，掌到梳妝鏡前，呆了一呆，聽見門外又來了一夥街上的潑皮，唉唉，嘆嘆的，唱那甚麼五更調。「一更裏，風兒刮，刮得簷前鐵馬，叮噹響！二更裏，梆鑼敲，冷冷清清，孤孤單單——」這當口，手裏拈著一根紅絲線坐在門檻前，那幾個潑皮，陰魂不散，蹲的，站的，糾聚在油鋪門口。抱著針線開了門出來時，跟一個個光棍，打了個照面。十二三歲，一個豆糟臉小鬼頭，滿身還透著他娘的奶酸，就跟上一群潑皮跑來了巷裏，把汗濛濛的一隻眼睛，湊到人家門板縫上，舒著頭，朝門裏不知張望著甚麼。看見她拉開了門來，登登的，往後，退了兩步，乜起眼睛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半天。

油鋪那個午覺醒了，打呵欠，操出了一根掃帚把門口蹲著的潑皮，往兩旁，一趕，自己在水簷下站住了，望著天，一連翻了幾個白眼，又罵起了街來。鋪裏，那個小男人從早到晚坐在長櫃後面，瞇起兩隻細眉眼，一聲不吭，自顧自搖著頭撥著算盤。那年從北菜市街搬進了這巷裏，沒冤沒仇，不知那一點，犯上了油鋪這個婦人，瞧著她，偏不順心。每回出屋來，自己坐在門檻前繡花，油鋪那個便在對門拿白眼看住了她，才幾天，一片聲，「不要臉，不要臉喲」，罵遍了整條巷子。只怕她沒聽見哩，逢人上門買油，一把拉到門口，指指點點，說：「你看她，守著她家裏那個癆殼子，只生過一胎，那雙奶子脹發得就像兩個剛出蒸籠的饅頭，她這個男人的血髓，早晚叫她吸乾了，滋養出一朵妖妖白白的鮮花，好去兜攬那些不知死活的年輕潑皮！」

這油鋪的早晚門外罵街，他屋裏聽了，一句話也沒有，大白天，抱著被窩只管乾咳。她端著藥碗，站在房門口望著他那兩個眼塘子，天天坑陷了下去。

十九歲，就死過一個男人，守完了百天便叫換下身上熱孝，媒婆老謝，領著，隨身一口衣服箱籠兩床紅綢被褥，給打發回了魚窩頭娘家。

人說，她生下來的時候，臉朝地，背朝天，命中注定，要死在娘家。她娘家媽聽了冷笑兩聲，心裏，只是不信，每天打發她坐在門口繡花。鎮上幾個死去了女人的，聽說，魚窩頭遣回了個年紀輕輕的好寡婦，一時都爭託媒人上門，串了半年，不知聽了誰說的甚麼閒話，一個，走告一個，從此說親的絕了跡。在娘家繡了半年花，有一天，老謝撐著那把紅洋花傘，日頭底下，興匆匆上門來說，鎮上小學有個老師姓秦的剛從外面回來，想尋一門親事。「這秦老師也是魚窩頭人，小時跟你，還是鄰里呢，後來去了外面讀書，去年，才回鄉來，昨天走過河溝看見你坐在門口繡花，心裏中了意——」過了三天，他穿了滿身新，一張臉皮刮得白亮亮，叫兩個小男學生提著四套外面帶回的洋花布衣料，紅印印，兩副新鮮豬蹄。自己走在前面上門來求親。「人家是讀過新書的，頭腦新式，可不在意你是剋過男人的寡婦，只要人品端莊，身子好，甚麼命帶重煞，他只當是鄉下愚夫愚婦的迷信！」

今早四更天守在靈前，恍恍惚惚，又做起那個夢來。他穿著一身漂白的衫褲，手裏搖著個草帽，白燦燦的一團日頭下站在河溝對面，瞅著她，只顧眉開眼笑。河裏的圈子，映著天光眨亮，眨亮，一圈漾開了一圈。

後院養著的兩籠母雞。這熱天晌午，忽然一陣噪鬧起來，怕不是，天井裏進了蛇。放下針線聽了聽，大白天，卻聽不出有不尋常的聲息。心裏呆了一呆，望望天色還不到四點鐘。隔著一條巷子，對面曹家油坊那兩座碾油石屋，光突突的。巷裏的陰餿一下子濕重了起來。這條面朝西的巷弄，艷陽天，一天，也難得兩個時辰時日頭。每天晌午趁著兆兒上了學，抱著針線，自己坐出了門口來，貪圖的也只是巷心上的一點天光，初伏天，一點陰涼。

那幾個街上的潑皮在對門油鋪門口，糾聚了這半天，想是乏趣了，這當口，一個，攀扯著一個，勾肩搭背的往巷口走了出去，一路上，只管哼唧著甚麼五更調。「三更裏，人相罵——」這些潑皮，沒冤沒仇只管陰魂一般纏定了她，早來門口唱唱，晚來門口唱唱，他死，沒一年，唱得滿鎮的人，誰不知道，這巷裏有一朵白絨花。早晚一天只要看見她，光天化日底下一身精赤捆著條紅綢大被，兩扇門板，抬出了屋來。那兩個開道的敲著銅鑼，一路報起，好夫淫婦的姓名：「淫婦！秦張葆葵，姦夫！李四張三，」一聲晃當，一聲吆喝，遊行出油坊巷口，轉進了鬧哄哄的南北兩條菜市街。鎮上那些害了火眼的男人，這幾天，看見她走在街上，眼睛裏那個不吐著兩蓬火。恨不得剝去她這一身黑孝，把她娘家媽生給她的一身白，眼上，眼下，白花花好一片天光裏，打量個通透，狠狠地，刨上一刨。

「可笑那豆腐老王豬油蒙了心，還以為平白揀了個現成的便宜，過了夏天，討回家一個白荷小寡婦，抱一抱，涼快涼快哩。」

油鋪那個說。

「這群浪光棍，天天吃飽了撐著！」挑貨擔老吳的女人，坐在門檻上，端著一隻碗正皺著眉頭，哄小兒子吃飯，眼角瞅見潑皮們慢吞吞踱出了巷口，自己，冷笑了兩聲。「沒事跑來巷，撩撥良家婦女，唱得一巷的人，耳根不得清靜！」

油鋪那個在對門聽了，扠起手來，望著天，嘿嘿冷笑了兩聲。這兩個胖女人，對頭冤家，今天大清早兩下裏才親熱得像一雙好姐昧，站在巷心上，湊著嘴皮，這會兒不知怎的又變過了臉，隔著窄窄的一條巷道，眼來眼去的，互相翻起了白眼。她坐在自己門口低頭繡著花，耳邊聽著，心裏只怕，大熱天，兩個婦人一時冷笑得性起，又衝著她當街鬥起口來，那時還會有甚麼話罵不出嘴的。

「你這個小王八，老娘餵你飯吃，你倒張起爪子來，摳老娘的心窩！」老吳的女人摑了兒子一個嘴巴。「將來把你養大了，好去當潑皮呀，天天吃飽了飯跑去油鋪門口蹲著，跟賣油婆調一回嘴，向對門寡婦，唱一段五更調——」

「我說小愣頭喲！」油鋪那個把兩隻巴掌一拍。「你娘的話句句金玉良言，要牢牢記在心，長大了，當個潑皮，學你那個好五舅孫四房的榜樣，迎觀音菩薩那晚發酒瘋，跑進萬福巷，沒冤沒仇，刨死人家清清白白一個小媳婦！」

「那晚萬福巷裏迎觀音娘娘，你家裏那個，細眉細眼，逢人就笑的，不也縮著頭躲在窯子門口看迎神？只要心裏平平安安喲！」老吳的女人把兒子往地上放，慢慢站起身來，簷口下站住了。

油鋪的，把身子一抖，兩步踏出了巷心上，指著這邊門裏：「那晚萬福巷裏看迎神的男人可多著哩，對門這個，吐血死了的秦老師，不也是一個？人家還是個讀書人喲。」

這兩個隔著一條巷道鬥起嘴來，她手裏一根繡花針，在白綾緞子上挑挑刺刺，心裏，可又想起，今早四更天做的那個夢。

她頂記得那天六月十九，天大熱。巷裏人家，有的中午便在門前擺下了香案，婦人們抱出香爐，頂著白花花一個日頭，誠誠敬敬拈過了一束香。對門油鋪那個也難得淨了一天的口，晌午，兩點鐘，跟男人抬出了一張香案來，齊齊整整的供上兩盤清果，兩盅酒，自己在門口，燒了半天香，到晚沒再聽見罵過半句街。

他這天也下了床來，合著眼，堂屋裏坐著，靜靜養了一天神。

日落時，巷口南菜市街上，有些人家燒起了迎神的鞭炮。天還沒全黑，一條大街從鎮口到鎮尾，鞭炮，一路點起。他戴上一頂黑呢小帽，把帽沿低低的壓住了眉心，背著她，拖著一個病身子，悄悄出了門。這整天，她在旁冷眼看住他，早就知道他心裏想去萬福巷看迎神。他前腳才踏出了門檻，她帶著兆兒，母子兩個一路跟到了萬福巷口。

整條萬福巷火燒著了一般，人聲，鞭炮聲，響成一片，噪得人耳朵轟轟亂響。娘兒倆，挨擠在巷口看熱鬧的婦人堆裏。

「世道真是變了，龜公老鴇帶著姑娘們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一條巷子，都燒起香來！」一個麻子臉瘦長大娘，搖著頭說。

「迎菩薩，那裏不好，偏要在這條巷裏！」旁邊一個滿頭花白的老嬤嬤，接口說。

「你老人家今年七十了吧，幾時看見過，一鎮的男人吃過了晚飯，忙忙的，朝這萬福巷裏鑽？」那麻臉大娘往地上唾了一口：「跟娼婦們，挨挨，擦擦，說是看觀音娘娘呢。」

她抱著兆兒，支起腳來，從黑鴉鴉一片婦人頭上望進去，巷子裏，早已糾聚了一群男人，老的少的，娼家矮簷下，密密層層的站著。這當口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喝醉了酒似的，朝著巷心，一片聲，不知吆喝著甚麼。

「你老人家瞧瞧這些男人，鬧起迎神來，一個個給鬼迷了心竅！」那麻臉大娘舒著頭看了一回，啐道。

兆兒騎上了娘的肩膊，探著脖子，往滿巷人頭堆裏，尋找父親。兩隻眼睛給煙熏得淚汪汪，只管眨著，嗆著。

「娘，你看，在玩血呢。」

「這位誰家的嫂子，你好不省事，帶著你小兒子來看這個勾當！」麻臉大娘把兆兒抱下地來，回頭，對老嬤嬤說：「這個郁老道跳了大半輩子的神，子孫也滿堂了，每年這個日子，還搽起一張大白花臉，抹著胭脂，瘋瘋癲癲耍著那口七星劍，一劍，一劍，往自己肚腩上銼！你老人家，看他那一身血糊糊。」

「鬼附了身了，不知誰家又有冤屈！一早起來聽人說，河西，蘆塘村，溫家的二媳婦前晚跳了井——」

麻臉大娘呆了呆，正要說甚麼，油坊巷裏那個年輕的二玉嫂，捏著奶子，哺著懷裏的孩子笑嘻嘻從前面擠了過來，把嘴湊到老嬤嬤耳邊。

「今天好日子！劉老實，放他老婆出門來了。」

巷口那些婦人聽了，一個個朝巷裏支起腳，舒起頭來。

「棺材店門開了。」

「長笙跟她婆婆，跪在門口燒香。」

「拜送子白衣觀音！」

「這幾年，婆媳兩個到處求神問佛。」

「吃了幾斤香灰喲。」

「肚皮裏，連個影子都沒有。」

「這些心眼不正的男人！」麻臉大娘一泡口水唾到了地上。「看見長笙出來燒香，個個挨近她門口，斜起眼睛，眼上眼下，打量她！」

那老嬤嬤覷著眼呆呆地不知想著甚麼，半天才慢吞吞的說：

「這長笙身世也淒涼。」

「有時看見她，走在街上。」二玉嫂說。「手裏老是挽著菜籃子，一個人，靜靜的走在南菜市街的日頭底下——」

萬福巷裏，迎了這大半個時辰的菩薩，天也全黑了，簷口吊著的那一排娼家的紅燈籠，晌晚吹起的燥風裏，有一下沒下，晃蕩著。

整條萬福巷早已鬧翻了天，蒸蒸，騰騰，像一口大蒸鍋，揭開了鍋蓋。家家門前，用竹竿挑起的一長條紅鞭炮，已經燒了大半。滿巷煙煙濛濛，六座神轎抬著菩薩的亮金身，黑黝黝，一條大蛇似的，在巷道上躥動。那四十八個轎夫打著赤膊，把腰佝成了一張弓，蹎一下，跳一下，嘴裏只管哼著嘿著。鞭炮四下裏撒過來，在轎夫們烏鰍鰍汗油油的肩膊上，爆開了一朵朵炮花。

她抱著兆兒，踮起腳尖站在巷口看了這半個時辰，脖子也酸了，滿巷影影幢幢的人頭，也尋不見他。婦人堆裏一窩汗腥氣熏得人頭眼昏花，只好先帶著兆兒，回家去，等他看完了迎神自己回來。母子倆往後才擠出了兩步，耳邊便聽見那老嬤嬤咒出了一聲：「造孽喲！」回頭一看，老人家那一個枯癟的小身子，像發起了寒熱病，抖索索，打了兩個冷顫。「這作死的孫四房——」那麻臉大娘只罵得了一聲，張著嘴，一句話也沒有了。巷口看迎神的婦人一個一個中了蠱一般，只管愣瞪起眼睛，舒著頭，靜靜地朝萬福巷裏張望。母子倆擠出了人堆，回頭看得見六座神轎頂上一盞盞琉璃燈，碧綠綠，鬼火兒似的，在滿巷飛迸的炮花裏不住的竄動，悚閃，一忽兒上，一忽兒下，一忽兒前，一忽兒後。

抱著兆兒，一路慢慢走回油坊巷裏。才把兒子哄合了眼皮，自己瞅著床頭燈，想事，他手裏抓著那頂黑呢帽，踉踉蹌蹌的也回到了家。隔天大早，天，濛濛亮，油鋪那個便站出了巷心上，一片聲，噪起來說，長笙四更天裏上吊死了。「對門這位秦老師，讀書人喲，昨晚，不也偷偷跑到萬福巷看迎神？怎麼那張教書訓人吃飯的嘴巴也給鬼封住了呢？白癡！只會張著嘴巴，呆呆的站在一邊看熱鬧！」這油鋪的婦人手指著天，呸一口，罵一句，把身子堵在鋪門前詛咒了一個上午。他一整天窩蜷在床上，抱著一床被頭，聽得真切，一聲沒吭出一聲。她悄悄站在房門口，望著他，大白天，瞪著兩隻眼窩，怔怔地瞅住床頭那一盞黃暈暈的油燈。

繡著想著，心思就像針盤裏的繡花針，藍的紅的，金的紫的，橫七豎八隻管糾結成一把。門口竹凳上坐了這一個晌午，低著頭，挑挑刺刺，甚麼時候那一方白綾緞子上，繡出了好一片滿天飄灑紛紛緋緋的花朵。還不到二十天，看看，就要繡成了四幅天女。曹家的一個太太定了六幅，合成一面繡屏，一幅繡一個散花的仙家姑娘，爭妍鬥艷的，各有各的嬌，各有各的神氣。這一個，還戴著鳳冠哩，滿臉淘氣的在肘子上挽著個花籃子，笑吟吟，飛上了天。

後院那十來隻母雞，今天，不知怎的，三頭兩回扑打起了翅膀來。她放下了繡活，聽了聽，莫不是天井裏真的進了蛇。心裏呆了一呆，一回頭瞅見門檻後點著兩支白蠟燭，黯沉沉的堂屋裏，只管搖曳著。定了定心神，撿起那一根水藍針線，往鬢角挑了挑，抬頭看見兆兒的二叔提著一籃東西，低著頭，急急走進巷口，帶來他父親的話說，「只要老王好好看待兆兒，就讓他跟著他娘嫁過去吧。母子分開了，心也苦。這屋子，就讓它供著兆兒爹的神主，早晚叫兆兒，端來一碗白飯，供養他親生爹，也好叫他爹一個孤魂，晚來有個落腳的地方。」叔嫂兩個站在門口說了一回話，對面，油鋪水簷下，不知甚麼時候陰魂不散的又蹲著了兩個街上潑皮，嘴裏哼哼，唉唉，那唱不完的五更調，甚麼：「四更裏，明月照紗窗，勾引起，無影相思！五更裏，雞叫天明了，無奈何，疊起那紅綾被——」兩旁鄰里的婦人家，這晌晚時分一個個也坐出了門檻上，懶洋洋地搖著蒲扇子，做著雜活。她把二叔悄悄的打發回了家。油鋪門口一盆水潑出了巷心上，婦人，望著天，罵起了街來。「這個小叔子，不學好，天天跑來巷裏串他親嫂子！」門前那一條長板凳上，挨坐著四個納涼的年輕街坊婦人，聽見這一聲開罵，轉過了頭來，一邊笑著，一邊叫鋪裏撥算盤的男人把她勸回屋去。這油鋪的，正罵得性起，趁勢站出了簷口下，對那幾個婦人說，「昨晚這白骨精燒了一夜的燈，招風攬火，你們看她那兩隻奶子，繃在一身黑孝裏，自從她男人吐血死後，沒緣沒故，就一天天脹發起來，像蒸籠裏剛起了酵的兩個大饅頭——誰知她肚裏有沒有！」

蒸籠裏剛起了酵的兩個大饅頭，今天中午睡醒過來，覺得心口燥熱，自己坐到梳妝鏡前解開了底衣，把兩隻奶子悄悄攤在手心，燈下瞧著。一回手，絞下了一縷頭髮來，狠狠地，纏到了小指頭上，發了一回呆。這油鋪的，不知那一世結下的冤仇。從北菜市街搬到油坊巷裏，四年了，每天一早，看見這婦人守在油鋪門口，一心等著對面門裏鬧出事情。那天清早，五更天時分，天，濛濛亮，他拱在被窩裏牛喘了一整夜，一口血痰堵住了喉嚨，嚥了氣。這邊屋裏她才帶著兆兒哭出了一聲，外面油鋪的便噪了開來，一家家打著門，滿巷報訊說：「死了，這回真的死了，這秦老師，果然叫他家那個白骨精，吸乾了血髓了。我在門口，看了四年，心裏早就知道，就是鐵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灘膿水。何況這秦老師，前些天晚晚還聽見他，半夜三更，見了鬼。好好一個男人，還是老師哩。」

自從那天清早，劉家媳婦上了吊，這油鋪的，天天一不順心便站出巷心來，指著天：「男子漢，大丈夫，為人師表喲！」他在房裏一聲聲聽得明白，半句話卻也沒有。那兩隻眼窩這些夜裏熬成了兩個血絲窟窿，洞亮亮，兩撮鬼火似的，白天黑夜只管瞅著窗口。

那天晌晚，她娘家媽媽從魚窩頭來探望他，一進門，看見他，摟著一床大被，坐在窗口那張靠椅裏，一聲，沒吭得一聲。老人家疑心他得了失心瘋，走上前去，把窗戶，關了，吩咐她到北菜市大街觀音廟口去請何姑子。這一天七月三十，正好是地藏王菩薩生辰，黃昏時，鎮上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插香，擺一碗清水。滿鎮，靜悄悄，只聽見天上那一窩一窩亂飛鴉趕著晌晚的日頭，刳刳的，噪個不住。從油坊巷一路走到北菜市街，屋屋，點點，都是香火。看見她，何姑子把眼一睜，點點頭，放下手裏箜箜箜敲著的木魚，收拾起一個小包袱，馱上了背脊，跟著她，走出了大街上。迎面一團紅日頭，吊在鎮口，待沉不沉的。老少兩個婦人，一個前，一個後，踩著滿鎮繚繚繞繞的清煙，靜靜走到了南菜市街，油坊巷口。一條大街空落落的不見有人走動，老人家蹲在三叉路口上，打開包袱，摸出了兩刀金紙，兩張黃表。一把火，當街燒化了起來。紅通通的火舌，閃亮著那一張皺成一團的老臉，嘴裏念一回，唱一回，淒悽苦苦，都是些請神送鬼的倒頭經。念著唱著，又從包袱裏拿出只米碗，托在掌心，伸到火頭上，一圈，一圈，只管繞著碗口。巷裏家家門前插起了三支長香，供一碗清水，婦人們抱著孩子，站出了水簷下，靜靜地瞅著巷道上何姑子弓著腰，聳起滿頭花白，一面繞著手裏的米碗，一面慢吞吞，退著走。唸唸唱唱，從巷口路退走進病家門裏。他坐在窗口合起了眼皮，正打著盹兒，一睜眼，看見燈下何姑子那一張老臉湊到了鼻頭上，機伶伶，打出了兩個寒噤來。老人家嘴裏念著經咒，端起米碗，往他臉上，繞了三個圈子，咄的挑開了碗口那塊黑紗布，看一眼，點點頭，把米潑出了窗外。「秦老師！回來喲。」何姑子喚出了一聲，把他腰上的衣服，剝淨了，回頭叫她問隔壁借來了半碗米酒，自己從包袱裏拿出一疊黃表紙，挑了一張，放在酒裏點火燒起來。碗口吐著碧陰陰的火舌，老人家抖索索探出一隻手，雞爪一般，把碗抄到了掌心上，一聲不吭，往他心窩扣去。他睜著眼睛吃人似的瞅住了她，抽抽，搐搐，只管喘著氣。「秦老師！回來喲！」何姑子一邊召喚，一邊抄起碗來，把碗口燒著的一蓬綠火，紅紅地，在他心窩背脊扣出了十二塊血印子。她把何姑子送出了門，看著老人家蹲在三叉路口上燒了兩刀金紙，唱了一段倒頭經，馱起包袱，滿鎮氤氤氳氳香火清煙裏，走去了。回來時，看見他側起了身子躺在床上，骨坳坳的一張胸膛紫一塊，青一塊。她娘家媽媽看著流了淚，倒來半碗醬油，蘸在布上，喃喃唸唸的在他心口抹了一夜。五更天，雞聲四起，天井裏一點天光透進窗口，她挑亮了燈，看見他身上起了水泡，整個人上了火，一張臉焗得通紅，便把宮保巷齊醫師給請了來。以後幾天，他，只管合起眼皮弓著上身坐在窗前靠椅裏，一聲不響，安安靜靜的養神。她在門口坐著繡花，悄悄望著，眼見他心口背脊一天天爛出了膿來，痰血，也咳得多了。

快週年了，到底還記掛著。昨晚半夜三更靈前給他點著的那一盞油燈，沒聲沒息的，燈火兒連著幾回竄了起來，一忽兒明，一忽兒減。夜黑風高，這屋裏留下了一盞燈，一碗飯，他在外飄蕩，晚來也有個回家的地方。

燈前守了一夜，那件小白褂也縫好了，雞啼大五更，巷口，南菜市大街上有了人聲。她收拾起針線，吹熄了燈，撐著一身睏倦悄悄打開了前門，頂頭一截天，黑青青的。巷裏早起的人家，東一咿啊，西一咿啊，零零落落把門打開，潑出了一盆一盆隔夜的洗腳水。初伏天時日頭才露了露臉，這一條後巷，燜了一夜，大清早就蒸出了股股陳年尿騷來。

又是個熱天。

她把門合上了，回來坐在滿屋影影沉沉裏，一面等著兆兒睡醒，一面盤算著，在他週年忌日把小白褂帶到他墳上，一把火燒化了。外頭天剛亮，油鋪那個也開了鋪門，只聽見她潑著水一路打起連天響的呵欠，出屋來，站在巷心上，跟對門老吳的女人，喊了聲早。兩個胖女人咭咭呱呱湊起了嘴皮來，親熱得一雙姐妹似的。這一鬧天大亮了，巷心的天光，一點一點，篩進了門板縫裏來。打發兆兒出門，上了學了，回頭給佛前點著的長明燈添了半盞油，這才回得了房來，合一合眼。如今在門口坐了一個晌午了，兩隻眼皮又酸，又睏。甚麼時候巷心裏的天光一轉眼沉黯了下來，對面曹家油坊，屋頂上，燒起了好一片晚紅。黃昏，吹起了燥風，把簷口吊著的鐵馬兒刮得叮兒當，叮兒當，招魂鈴似的只管響個不停。媒婆老謝一身紅撐著那把舊洋花傘，興沖沖，走進了巷口，腋窩下挾著一匹大紅布，臉上喝得紅紅的，想是甚麼地方送了親回來。遠遠看見她坐在門口，一臉皺皮，先就笑開了。這個老媒婆，也不管油鋪的在對門翻著白眼，滿巷街坊婦人，暗地瞅著，自己往門檻上一坐，湊過了嘴皮，悄悄傳過豆腐老王的話，說：「日子就定在立秋後吧。過幾天，你先帶著小兆安安心心回魚窩頭娘家，住上兩個月，喜日那天，把你娘兒倆一塊接過了門去。你好放心！老王不會虧待小兆，過了門，早晚會叫他端來一碗白米飯，供養他親生的爹——」老謝只管絮聒著，她收拾起了針線，抬起頭來望了望巷口南菜市大街，兆兒這時，也該放學了。這晌晚時分，滿街天光，一把火燒著了一般。

卷二「空門」：十一這個娘

不知怎的，這兩天，黑得比往常早些。晌晚六點多鐘，巷裏有些男人還蹲在門口吃晚飯，抬抬頭，甚麼時候，頂頭那一截天就黯了下來。莫不是，今晚要來一場好大的雷雨。巷心上一群街坊小孩，男的，女的，圍成了一團。幾十雙眼睛只管愣瞪著地面上一個陀螺，滴溜溜，滴溜溜，一圈又一圈兜了開來。孩兒們，一面拍著手，一面唱起了兒歌：

正月到姑家

阿姑未種瓜

二月到姑家

阿姑正種瓜

三月到姑家

阿姑瓜發芽

四月到姑家

阿姑瓜開花

五月到姑家

阿姑花長瓜

六月到姑家

阿姑正摘瓜

十一那小子前腳還沒跨出門檻，油鋪裏，他娘一片聲，罵了出來：「小王八，你是我兒子，今晚便不回家！我一根掃帚把你父子兩個打出門去。」

十一那小子頭也不回，翻翻眼皮，笑了笑，一泡口水呸的吐出了巷心上。「烏龜小王八，小婊子，刨了你！唱甚麼？」孩兒們一哄都散了。十一扠起了腰，站在門口，呆了呆，邁開鴨掌般一雙大八字腳來，往巷口走了出去。可憐他那個娘，一身潑辣，偏偏在自己親生的骨肉面前施展不開來，只好把一口怨氣，出在家裏那個男人身上。

「你給我靜心坐一坐，小的後腳還在門裏，老的，拎起了汗衫，鬼趕似的慌慌張張想跟出去幹甚麼？」

「誰想幹甚麼來了？」細聲，細氣，男人應道。「天悶得慌，出門去吹吹風，透一口氣。」

「你當我死人啊？北菜市街觀音廟前搭起了戲台啦。」

男人哈了個腰，笑嘻嘻，眼睛往門外轉著。

「你心裏真的想去看戲？」婦人把身子往門上一堵。「上回來的那個浪班子，演昭君出塞，扮王昭君的那個男戲子，叫甚麼楊小朵的，唱著，哭著，只管朝台下撩裙腳！」

「那有這回事——」

「鎮的男人蹲到戲台下，把脖子舒著，去看楊小朵的毛腳。」

「沒有啊。」

「沒有？胡家父子兩個，蹲在戲台下看戲子毛腳，讓一鎮的人，笑死！」

「甚麼父子兩個？別讓人笑話吧。」

男人覷了個空，一低頭，從婦人那一條肥膀子底下鑽過了門去。

十一他娘呆了呆，心一酸，從油鋪裏搬出了一條長板凳來，自己，坐在簷口，想起了心事。

對門秦家屋裏又沒上燈。一間土磚房，壓著矮簷黯沉沉的，只見那兩扇關著的黑漆板門斑斑剝剝，荒山裏，一座小廟似的。快一年了吧。自從上回街上那幫潑皮亂哄哄打破了門，光天化日下，闖進了她家屋裏，這秦家的，就沒露過臉。那一個晌午，大熱天，看熱鬧的人站滿了一條巷子。十一那小子才十七歲哩，人又機靈，膽量又潑。人家一挑唆，他便帶起了頭來領著五六個大小潑皮，翻過秦家後牆，發一聲喊，分頭追上了那個不學好的小叔子。誰知半路上，他卻一頭潑喇喇栽進了誰家的糞坑裏，一身臭漓漓的，跑回家來。他娘看了，一聲不響，抄出了一根掃帚來打出了門去。那小叔子早就走脫了。姦沒捉成，戲唱不出來了，看熱鬧的人拍拍手一哄而散。那一個熱天晌午！

十一他娘搖了搖頭，嘆口氣。

「油鋪那大嫂！一個人坐在門口，也不點燈，黑天夜，生誰家的氣啊？」

秦家隔壁吳家的，吃過了飯，打發她男人帶著大小兩個兒子，興沖沖的出了門去。看見十一他娘坐在門口，呆呆地，想著心事，便笑嘻嘻走過了巷道來，打了個招呼。這兩個婦人，巷裏的活冤家，一天，兩回，才好得像一雙結了拜的姐妹，一個不趁心，翻過了臉，隔著條巷子指桑罵槐的，嘩啦啦，逞鬥起嘴皮子來。今晚，不知怎的這吳家的只覺事事順意，滿懷燙貼，一張臉，先就笑開了。

「大嫂，你看這個天，黑得叫人一顆心荒荒涼涼的！」

十一他娘一口怨氣頂在心裏，把頭一扭，沒答腔。

「你生家裏男人的氣啊？」吳家的搖起蒲扇，遮著口，兩隻眼睛瞅住了十一他娘，笑了一笑。「你看，這個吉陵鎮，說大呢，還沒巴掌大，天一黑了就像個沒人煙的荒墟，男人們心裏閒得慌，看看白戲，沒甚麼大不了。」

「今晚又演昭君出塞？」

「男人啊，喜歡看昭君出塞。」

「演王昭君的又是那個，甚麼楊小朵？」

「就是他！」吳家的說著，往十一他娘身邊悄悄挨了一挨，在門口長板凳上坐下來。「好漂亮的一個男人！兩片腮子，搽起紅紅的胭脂，水汪汪的一對眼波子，淌啊淌的——」

「怪道鎮的男人都跑去，看他！」

「上回，半年多前，這楊小朵來演戲，我閒著沒事就跟在老吳後頭去望了望，遠遠的看見他抱著一隻琵琶，千嬌百媚的，戲台上亮了相！四鄉趕來看戲的男人，聽他唱一回訴一回，心，都酸了起來。」吳家的搖著蒲扇，呆了呆，忽然，嗤的一聲笑了出來。「北菜市街開豆腐店的那個老王，他不知那裏喝了酒，醉醺醺的蹲在戲台下，看得火起了，一口，一聲：刨了你！刨了你！當場跳上戲台揪出了那白臉毛延壽，把他一嘴假鬍假鬚，根根拔了，鬧得滿台戲子慌做了一團。」

「有這回事？」

「真的啊。」

「這天時！」

「悶。」

「黑黑的。」

「要打雷了呢。」

「可不是。」

「我看油鋪那個大哥，一早起來，坐在長櫃裏低著頭撥他的算盤，見了人，就笑嘻嘻，哈腰打躬的，沒有兩句閒話，還像一個老實人！」吳家的一面說，一面把手裏搖著的蒲扇，一下，一下，往十一他娘心口輕輕的扇著。「倒是十一那小子，人也不小了——二十了吧？」

「十八。」

「做人還有點渾，昨天，他瞞著我家老吳，把一條三尺來長的龜殼花，放進老吳貨擔裏去。」

「龜殼花？」

「毒蛇喲。」

「這個孽障！」十一他娘嘆了口氣。「想當年，還是我吃了半年香灰，求觀音菩薩，求來的呢。」

「他老子也不管管他嗎？」

「那條老鯽溜才不管這閒事，一到晚上，天才黑，他心裏就盤算著，覷個空，溜出門去。」

「踏月啊？」

「到萬福巷，看姐兒！」

吳家的把身子挨靠了過來。「油鋪那個大哥，細眉細眼老老實實的，也串起了窯子姑娘嗎？」

「瞧著過乾癮吧了！」十一他娘冷笑一聲。「這天閹的——」

吳家的呆了一呆，半天，才說：「你看對門，今晚又沒上燈。」

「前些日子，有時我半夜睡醒，走出門來透口氣。」十一他娘說。「聽見對門屋裏，一聲聲娃兒在哭。」

「娃兒？」

「才生下的！」

「有這回事？」

「真的啊。」

「怎麼——」

「她後門那一家，董大媽，也聽見過。」

「大嫂——」

「我說謊，天打雷劈，一家死！」

「難怪啊。」

「嗯？」

「街上那幫潑皮，要去捉姦。」

「算算日子，那時，她肚子裏已經懷了兩個月了。」

「那小叔子的？」

「誰知道。」

「快一年了，沒看見她出門來了。」

「做女人的，天生苦，小心過日子吧了，不要有甚麼把柄，捏在男人家手裏，才好。」

「街上那幫潑皮也做得絕了。」吳家的，搖了搖頭。「連她的婆家也紅了臉，慌慌的叫了兩個人，把她兒子小兆，領回魚窩頭去了。」

「無風，不起浪！」

「只落得零丁一身啊。」

「這天時！悶得叫人心煩。」

「烏天黑地的。」

「要下雨了。」

兩個婦人坐在門口一條長板凳上，靜靜地，望著頂頭那一片天。

「我說，大嫂！」好半天那吳家的湊過了嘴皮來，悄聲說：「當初生下十一的時候，你家男人，心裏喜歡嗎？」

「他不喜歡？喜歡得很喲！叉住我脖子，逼我吃了半年香灰，好給他生一個香火種！」

吳家的，笑了笑。

「油鋪那大哥，細聲，細氣的，也會來硬的嗎？」

十一他娘聽了這話，一張臉皮，火辣辣地，登時燥熱了上來。「吳大姐，你當我甚麼？當初在娘家做閨女，害羞得很喲！看見男人，一張臉皮，就脹得像豬肝，慌慌的，鑽進二門裏去。後來鬼婆老謝做媒，把我配給了這個開油鋪的胡四。胡老娘想抱孫子，天天走上門，叨叨，唸唸。他給逼得急了，一個人就跑去觀音廟討了一包香灰回來，一天，逼我吃一口，把我拉到神籠前，每天給菩薩磕三個頭。我一個才過門的大姑娘，知道甚麼事，連哄，帶嚇，糊里糊塗的給他弄了半年。還不是白弄一場，這天閹的，想兒子，想迷了心竅喲。有天晚上他在外面吃了酒，醉醺醺的，不知那裏弄了個光棍回來，說是，多年失散的結拜哥哥，來家見一見新過門的弟媳。」

「怪道十一那小子，天生的渾！」吳家的，把手裏搖著的一柄大蒲扇，往膝頭上一拍:「人家管這叫報應呢。」

十一他娘一口氣，話還沒說完，忽然聽見「報應」這兩個字，心中一涼，呆了，半天一句話也沒有了。

「不早了，」我要回家去給老吳燒壺熱茶，等他父子三個，看完戲回家。」吳家的站起身來，長長地，舒了個腰：「大嫂，你也回屋去歇歇吧。」

十一他娘，點了點頭瞅著這吳家的蹬著木屐，跫跫跫地，走過巷道去了，只覺得自己這顆心突突亂跳。四下裏靜悄悄的，一巷的人，都看戲子去了。十一他娘獨個兒坐在油鋪門口，望著對面秦家，黯沉沉的堂屋，那滿腔心事便像走飛燈上的圖畫，一幅一幅，在她心裏只管兜了開來。

「報應啊——」

那晚，男人早出了門回來，身後跟著一條滿嘴鬍鬚的大個子，汗腥腥的，一進門熏得滿屋子都是。男人那一張臉，喝得紅紅的。那時她過了門，一年了，一張臉膛又圓，又亮，還像個才開過臉的新嫁姑娘。過門前一晚，她娘家媽媽拿了紅絲線，淚汪汪的，叫她抬起了臉龐，就著紅艷艷的一支蠟燭光，一根，一根，絞脫了她臉上的寒毛。「開臉啦，大姑娘開臉啦，明兒洞房春暖，來年生個胖寶寶！」看熱鬧的婦人站滿了一間屋子，笑嘻嘻的起哄說。誰知過門一年，她肚皮裏，連個影子也沒有。她娘家媽媽起了疑心，悄悄地，盤問了幾回，她漲紅著臉，不吭聲，後來老人家的心也就漸漸的冷了。這晚男人帶回了他結拜哥哥，進得門來，一把拶住了她，拖到房裏。哄一回，央一回。可憐她禁不住男人低聲下氣，用盡了水磨工夫，沒奈何，只好把鑰匙給了他。男人打開陪嫁衣箱，喜孜孜地親手挑出了一件喜紅夾衫，一條水藍裙子，夾手夾腳，替她換了身上衣裳。回頭又搬過了脂粉匣子，叫她自己把一張臉龐搽得紅一片，白一片。她呆呆地站到了梳妝鏡前，一身滾紅，繃著，活脫脫就是一枚擠得出水來的紅蜜桃。她男人，一時看得癡了。半天才跳起了身，鑽出房去，打發他哥哥慢慢的洗了個熱水澡，自己跑到廚下，切切炒炒，張羅出了一桌酒菜來。她給男人捏住了嘴，糊里糊塗地灌下了兩盅五加皮，天旋地轉的，整個人，癱軟了。一睜眼，看見床上掛起了紅羅帳幔，一雙紅蠟燭，高燒著，照得她整個房間紅洞洞，花塢一般。一灘血。懷了整整十一個月的身孕，生下了一個肥頭大耳的男娃娃。她從娘家媽媽手裏，抱過了他來，放在心口，奶著，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就像絞了汁的青梅，又是酸，又是苦。「十一，十一娘懷了你整整十一個月，你在娘肚皮裏，拳打腳踢，叫娘吃盡了苦頭，你日後養大了，可不要變成了一個要命的冤家！」滿月那天油鋪門口那一條巷道上，擺下了十桌酒席。她家男人，穿起了一身光鮮，瞇著眼，抱著孩子忙忙的鑽進鑽出，見了客來，只管笑嘻嘻打著恭。

往後兩年，男人天天一早抱起兒子，在門口走動。

當初，鎮上那些游手好閒的子弟們，聽說，細嘴胡四，討了個年輕又好看的媳婦兒，一個走告一個，不到十天，滿城的子弟們都喝起了醋來。每天一到晌午，三三兩兩的就跑來油鋪門口，巷心上，蹲著，賊忒忒的十幾隻眼睛搜山狗一般，只管睇著新娘子。男人坐在店堂裏，嘀，嘀，嘀，挑撥著算盤。鬧得不成話了，這才慢吞吞走出了長櫃，瞇起他那一雙細眉眼，朝著子弟們，一個勁，拱起了手來。新過門的女人，幾時看見過這一種場面，一張臉，先就漲紅了。後來生了十一，她那一個身子不知怎的便發了起來。子弟們打聽到了這個消息，一早，守到油鋪門口，對著她，唱起了「哥啊，妹啊」的山歌。買油的客人給鬧怕了，好幾個月，都不敢上門。有一天開了店，天，陰陰的，她只覺得滿心煩躁，見了子弟們，倏的，翻過了臉來一個轉身，抖出了濕搭搭臭淋淋的一根掃帚，往門口一干人，照頭，打了過去。子弟們愣了半天，一哄，都散了，從此不敢再來這油坊巷串她門子。第二天，「油鋪那婆娘」的悍名便在鎮上傳揚了開來。

生了十一，頭兩年，男人忽然害了風騷。晚上她奶過了孩子，扣上衣襟，才要上床來，他便背著她打開了衣箱，找出了那件喜紅夾衫那條水藍裙子。「蘭哥兒！蘭哥兒！」兩片光溜溜的嘴皮子悄悄湊了過來，一聲聲，只管膩著，喊她的小名。她躺在床上，挺屍一般，給刨弄得滿身冒出了冷汗，心頭燥熱上來，翻個身，一腳把他蹚到了床下。男人只是嘻嘻的笑著，慢吞吞，爬起身來，一把抓過床頭搭著的汗衫廠磨磨蹭蹭走出了門去。

十一那小子，五歲了。

有一天六月十九，菩薩生日，外面請來了一個小戲班子，在北菜市大街觀音廟前，演了一天戲。男人一早起來，叫醒兒子，讓他在脖頭上騎著，父子兩個，興沖沖出了門去。晌晚時，一個不相識的老光棍抱著十一，走進了油鋪，賊嘻嘻地帶來了她男人的話說：「十一睏了，一先回家睡睡吧，我看完了戲，就回來，演的是鬧天宮喲，戲台上正打得熱鬧，一時走不開。」她在鋪裏忙了十天，聽了這話，當場惱了上來，一咬牙，把兒子撂給了鄰家，自己蓬頭垢面的穿過兩條大街，走到觀音廟前：一看臺上台下，空蕩蕩的，日裏那場戲早已散了，夜戲還沒開鑼。有個浪蕩子就笑著說：「這大嫂，找男人嗎？到紫衣巷溫家，問問去吧。」她一路問到了溫家門口，遠遠地聽見堂屋裏一桌子的男女吃酒，調笑，正在那興頭上。一個女賣唱的拉起了胡琴，淒淒惻惻，唱道：

手拿一張無情狀

淚流兩行

急急忙忙

走入公堂

告咱的爹娘：

愛銀錢

將咱賣在這煙花巷

喪蠡天良——

她站在門口偷聽了半天，一顆心，噗噗的跳個不住。趴著窗口，望進去，只見她男人當門坐著，左手一個三十來歲的粉頭，右邊，光頭愣腦的，不就是，一個小男戲子，才十歲零點呢。也不知喝了幾盅，男人那一張蠟黃臉皮泛起了青，還只管擠著嗓門，尖聲，怪氣的，向滿桌戲子姐兒勸起酒來。那瞎眼婆子唱完了告爹娘，笑嘻嘻，接過賞錢說：「胡四爺，謝賞喲。」男人一時心花怒放，摟過了身邊那個光頭小戲子，在他眉心，狠狠地，戳了一指頭。滿桌子的男女嘻嘻哈哈笑了起來，男人呆了呆，趁勢發起酒瘋，抱起小戲子坐上了自己的膝頭，一把扳過臉，不聲不響，就往他那紅紅的小嘴上，嘖嘖地，啄了兩個嘴。她趴在窗口，幾時看見過男人這個勾當，心裏登時涼了半截，也不吭聲，一抬腳，踹開了溫家前門，抄起門旁擱著的一條打狗棒，照頭，向酒席上，打過去。男人縮起了脖子，抬抬手，招了招，還沒來得及開口，五根指頭早就挨了一棍。一屋子的男客姐兒戲子全都亂了起來，嘴裏嚷道。「亂沒天理了，這個誰家老婆，青天白日，跑來這裏打人？」閃的閃，逃的逃。只有一個四十來歲唱黑頭的胖大男戲子，笑嘻嘻，愣瞪瞪，慢吞吞走到了她跟前，把自己一條黑綢長褲往下一扯，當場亮出了，那烏鰍鰍，好大一根鉋子來。可憐她一張臉，煞白了。頭也不回丟下了打狗棒，撩起衣襬來，遮住臉皮，慌慌的逃回家去，一路上，只管罵著自己：「嫁了男人生了兒子，甚麼東西沒見過，怎麼一張臉就臊得火燒火燎？」

世上有三丑。王八，戲子，吹鼓手！她躲在房裏，把父子兩個趕出了門去，上了鎖。一個人，床上躺下來，點起紅艷艷一支蠟燭，抖索索，哼了一個晚上。

往後兩年她把男人盯得牢牢的，每天，看著他，規規矩矩坐在長櫃裏。男人只是嘻嘻的笑著，也不說甚麼，一早起來，低頭就撥著算盤。十一也一天天長大了，十歲零點，便給他娘養得一頭小牯牛似的，天生兩膀子力氣，只是心思遲鈍，不讀書。四歲了，才會喚一聲爹，一聲娘。六歲上，他說得了一句。「娘，我肚皮脹了，要尿尿。」她就喜歡得流下淚來，給兒子尿了尿，自己跑去躲到神籠下哀哀的哭了半天。過了十二歲生日，十一那小子的口齒忽然靈佻起來，把街上潑皮的下流聲口，一股腦兒，全都學上了。每天外面回來，「刨了你！刨了你！」，當著他娘，沒頭沒腦不知詛咒著甚麼。

那年除夕，男人把十一帶去了河西村下，買了口小乳豬，回了家，父子兩個蹲在灶頭下，歡歡喜喜的張羅起年夜飯來。她一個人在店堂裏忙著，笑嘻嘻招呼四鄉趕來賒油過年的窮客人。從二門口望進廚裏，她一眼看見男人打開廚櫃，抽出了一把尖刀，尺來長的，叫兒子攥著，自己蹲到一旁，笑嘻嘻，瞅著他，一刀搠進了小豬的喉嚨。她當場撂下了油杓子，三腳兩步，跑到廚下把刀拔了出來，那小豬，騰的一跳，往後院一片晾農場直躥了出去。一路上，滴滴答答，都是血點子。十一這個子，呆了呆，愣瞪起一雙小眼睛來，牙齒縫裏，詛咒出了一聲：「我刨了你，死豬，你再跑，我把你的皮活生生的剝了，做件豬皮襖，穿了過年。」一口小豬，一個小鬼，滿場子團團的追了開來，把晾著的衣服，甩得一地都是。那晚吃過了年夜飯，她一咬牙擰起了男人的耳朵，狠狠地揪到了房裏。

過了年，男人彷彿變了個人，每天，瞅著十一只管瞇起他那一雙細眉眼，陰陰的笑著。她心裏害怕，摸不清他肚皮裏的心思，有一天氣急起來，開口罵道：「賊眉賊眼的看著自己兒子，幹甚麼？」他撥著算盤，頭也沒抬，半天，慢吞吞說出一句話來：「小子他，有種啊。」

當天夜裏，沒緣沒故的男人忽然就發起了寒熱病，抖索索，抱來了那一身喜紅夾衫，水藍裙子，摟住她，一聲聲，喚著她的閨名。她沒了主意，嘆口氣，索性停屍一般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由他去挑弄，自己瞅著屋角滲進來的雨水，有一滴，沒一滴，只管滴答在早已滴穿了的房磚上。男人半夜爬起了床，背著她，悄悄披上一塊黑油布，打哆嗦，走出了門去。她打起雨傘，跟出了門。走到紫衣巷口，遠遠看見他父子兩個，老的前，小的後，隔著十來步光景鑽進了溫家門裏。她撐著油紙傘，獨個兒在巷口站到天濛濛亮。

過了兩天，大清早，她把那件喜紅夾衫，那條水藍裙子，悄悄拿到後院點一把火燒了。

往後那段日子，她只覺得，自己這個人，好比一頭駱駝擱在兩塊橋板上——兩頭沒著落。自己那顆心，早就荒了。一早起來門裏門外轉進來轉出去，整個人迷失了心魂一般。十一那小子十四歲了，有一天，她在鋪裏轉著，一抬頭，看見五六個潑皮子弟一片聲呼嘯了起來，闖過巷子，往巷尾野地裏，跑了去。她彷彿聽到了十一的名字，呆了呆，扔下了漏斗叫男人看著鋪門，自己，慌慌的，追了出去。野地上陳家茅坑前，早已站著十來個看熱鬧的人，一個，挨擠一個，往茅坑裏只管睇轉著眼睛。她撥開了閒人，看見自己的兒子把一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女孩兒，扯脫了褲子，按在坑沿上。兩個街上的潑皮，笑嘻嘻，站在一旁，嘴裏吆喝著：「刨呀，十一你這渾小子，刨呀！」她眼睛一花，還沒來得及開聲，整個人便一跤癱軟在茅坑門口，昏死了過去。後來，她十步一落跪穿過了南北兩條菜市街，三條巷子，把一束長香，高高地，舉到頂心，一路拜到了小女兒家門前，賠上一對翡翠簪子，一雙銀耳環，當做小女兒日後的陪嫁，才算給她的爹娘，遮了羞。那一天，看熱鬧的人，滿坑滿巷。這當口，男人坐在鋪裏沉著他那一張鐵青面皮，不聲，不響的，低頭理著賬本。對門吳家的，帶了幾個鄰里婦人急急前來探問，他慢吞吞抬起了頭，淒涼的，笑了笑，說：「前世造的孽，結下的冤喲！」後來吳家的悄悄把這話轉告了她，待笑不笑的，拿眼睛瞅住了她，好半天。她一聽，愣了愣，汗油油的一張臉膛一點一點火燒了上來，把衣襟一扯，當街亮出了兩隻大乳。膝頭一軟，整個人在油鋪門口下了跪，朝著滿巷人家，放聲大哭。

歲月流轉，人來人去。萬福巷開了張，發了市，那一排低矮的灰瓦簷下，天一黑，紅艷艷地掛起了十來盞燈籠。

四鄉男人聽說鎮上來了外地的姑娘，一個個，有事沒事，巴巴趕進了鎮來，走馬燈似的，在萬福巷裏轉進轉出。她家男人，串慣了紫衣巷溫家的土窯子，萬福巷裏熱鬧了好幾個月，有一天晚上，下冷雨，不知怎的，他忽然動起了心。趑趑趄趄的，披上了黑油布，一個人，低著頭走出了門去。「瞧著流口水罷咧——甚麼人，也想開葷，嗅一嗅來路貨的胳支騷喲。」她看在眼裏，自己冷笑了一聲，也不去管他。這些年來自己一顆心，早就死了。倒是十一那小子，叫她牽掛。人，長到十六七了，天圓地方，猿臂熊腰的，算命的都說他天生貴相可享六十年的清福。

誰知這兩年，他跟南菜市街的潑皮們伙上了。對門吳家女人的二弟，孫四房，這個大潑皮，十一認起了乾爹來。兩下裏親親熱熱，爹啊兒啊的，同進同出，把一個五千多戶人家的吉陵鎮，鬧得掀了個天。萬福巷的姐兒們一見十一闖進了巷。「刨了你！刨了你！」那一副來勢，就像人家吹吹打打送葬時，那開路的險道神似的，一個個，咭咭呱呱，撈起裙腳逃進了門裏去。聽說，有個不知趣的坳子佬，有一天，跟一個姐兒站在紅燈籠下談心，看見十一在巷裏橫行，一時惱了火，開口罵道。「這是誰家養的小雜種？跑來廝鬧，把一條巷子的姐姐，趕得亂跑亂跳。十一聽了，也沒說話，愣愣的走到燈籠下，伸腳一勾，絆了個仰面八叉，當街便剝下了褲子來，把坳子佬的毛兒，一根根，拔了。滿巷子的龜公老鴇姑娘嫖客，躲在門裏，嘻笑成了一團。

十一小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在巷尾野地裏捉了一對白蝴蝶，捏回家來，活生生弄死了。他娘就說，那對蝴蝶是一雙薄命夫妻，如今給十一害死了，天打雷劈，要受報應喲。

十三歲的一個渾小子，聽了他娘那話，笑嘻嘻地，把袖口，一捲，光出了兩條白赳赳的膀子來。

「天塌下來，當棉被蓋！」

果然六月十九，三年前，十一那小子十八歲了，迎神那晚，闖出了潑天大禍。那大喜日子，菩薩生日，四鄉的人一早趕進了鎮來，天還沒交正午，整個吉陵鎮便熱鬧得像一把火撓著了一般。十一陪著他乾爹乾哥們，吃了一天的酒，晌晚時，逛進了萬福巷。神轎抬著菩薩，哼哼，嘿嘿，遊行進了巷口，孫四房那個大潑皮起了淫心，當著菩薩搶了劉家的年輕媳婦，在窯子裏，刨死了。那當口，有人看見，是十一替他乾爹把的門。後來劉家男人瘋了心，操菜刀，滿鎮，尋找仇家，她在油鋪裏聽說自己兒子也造了孽，膝頭一軟，神籠前，下了跪，望著菩薩哀哀的把額頭磕得流出了血。十一那小子天生的渾，不知道，出了人命哩。愣頭愣腦的從外面走回了家來，才開口要飯吃，便給他娘火辣辣地打了兩個巴掌。男人在旁瞧著，只是搖頭，撥算盤：「天雷報——天雷報啊。」她聽了，給灌了兩口五加皮似的，嗆在那裏，說不出話來。好半天，才問道：「那天晚上，你去了那裏了？可別趁心得——太早哇。」

「報應啊——」

十一他娘幽幽的噓出了一口氣。

那些個心事走馬燈似的，一幅一幅，轉了這半天，她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空空洞洞。呆了半晌，才慢慢撐起腰身來，走出了巷心上，看一看天。有了點年紀了，肚皮上積了兩圈肉，自己一個人在門口長板凳上坐了這許久，整個身子，酸懶得甚麼似的。

「烏天黑地的，要下雨了。」

只見西方一滾一滾烏雲遮住了半個天空，那光景，就彷彿一張大青紙上，潑出了濃墨一般。

這一條巷子三二十戶人家，幾時，這樣寂靜過。男人們帶著老婆孩子，觀音廟口看戲去了，只有三五家堂屋裏亮著燈，從巷口，一路望到巷尾，看不見有一個人出來走動。北菜市街上，遠遠地，咚鏘，咚鏘，戲子們一聲長似一聲的尖呻，刀片似的割破了黑黑的天。

「一更天了，怎麼還不散戲？」

她長長地舒了個腰，走回水簷下，把板凳搬回了鋪裏，上了燈，燒了壺熱茶。走出門來時，眼一花，彷彿看見對門秦家黑壓壓的屋裏，燭火兒閃了兩閃。那兩扇板門虛掩著，才多久，便剝落得像荒山裏一座小廟似的。巷尾野地上，沒聲沒息捲進了一陣風來，把秦家簷口下掛著的鐵馬兒，吹得叮兒當，叮兒當，好一會響個不停。十一他娘躡起腳來走過了窄窄的一條巷道，在秦家門檻前站住了，門縫裏，悄悄地，望了一望。心中一動，推了推，那兩扇黑漆板門咿呀一聲，開了。自己屋裏的燈，照過了巷心來。只見秦家那小小的一間堂屋，黯沉沉的供著一碗白飯，兩根黑漆竹筷子，一面靈牌。四下裏，悄沒人聲。十一他娘瞧著，呆了一呆，這屋子好幾個月沒人住了，那秦家的女人不知甚麼時候給送走了。

「報應啊——」

十一他娘站在秦家門口，機伶伶，打了個哆嗦。好半天，才回轉過了心神來把門輕輕合上了，耳邊聽見巷口有了人聲，看戲的人，都回家來了。

格兒隆咚鏘

格兒隆咚鏘——

十一那小子，二十歲的一條大漢，走在前頭，兩隻手往空敲敲打打，正在興頭上哩。他爹跟在他身後，一張臉，喝得紅紅的，擠起了嗓門學那唱小旦的戲子，尖聲怪氣的，不知唱著甚麼。

「這父子兩個，配搭得好！」

秦家隔壁老吳的女人，開了門出來，笑瞇瞇的拿眼角瞅著她。

十一他娘一張臉火辣辣燥了上來，也不答話，一個回身走進了鋪裏，轉眼間，抖出了一根掃帚。滿巷看戲的人，大大小小，正興匆匆走回家來，一抬頭，看見了一個悍婆娘紫脹起一張臉皮，吃醉酒似的，把黑墩墩的一胴油亮身子，堵住巷心。一個個登時都愣住了。

「半夜三更，誰又觸了霉頭，惹出胡四家這個潑婦來！」

卷三「天荒」：蛇仇

天冷沒事，靳老五，咱們燒盆炭火吧，開一瓶高粱，我跟你說個蛇的故事。

我——阿姐的婆婆說，我祖父死的時候，心不安。從鎮上抬回來，家裏人都守著等他，一過去，便發送上山。像我們這種坳子裏種椒的人家，這紅白兩事，很少鋪張。我阿姐十七歲那年，嫁到石龍渠。出門那天，我們家曬場上，擺下了十桌酒席，左鄰右舍，打著赤腳拖兒帶女的，過來吃一頓。二十個雇來的挑夫，吃了酒，把陪嫁的那套紅木傢俬，描金衣箱，雕花大床，哼哼嘿嘿的挑了，一路吹吹打打，把我阿姐送過了河去。哈，怎麼說到這個了。那天半夜，我們父子三個，我，我父親，我阿哥，把祖父抬到鎮上教會醫院，父親就知道，這回，不好了。父子三個就坐在醫院走廊上，熬到了天亮。大清早，父親把我阿哥打發回了家，他自己一個人走到萬福巷，叫開羅四媽媽的後門，向她借了錢。回頭在巷口，接了我，父子兩個又走到大街上，雇了四個挑夫，把一口六塊板的高頭大棺，從劉老實店裏，挑回了家去。

過了三天，祖父抬回家了，舌頭也直了，躺在床上只會歪著嘴巴，瞪著眼。我阿姐，抱著她十個月大的小女兒，跟她婆婆得了信趕了來，才進門，便放聲大哭。一個二十歲的小婦人，出嫁才三年，穿了一身素，人還沒走到祖父床前，一膝頭，跪了下來，望著她婆婆說：

「你看，他老人家，連我也認不得了。」

「你爺爺，他說甚麼？」

我那親家媽媽，阿姐的婆婆，問我。

「蛇！爺爺說，蛇。」我小妹子，才七歲，笑嘻嘻指著堂屋大樑上，搶著說。「蛇喲。」

親家媽媽順著祖父的眼睛，望到了屋樑上。「失心瘋！」她走出了房來，搖著頭。「你爺爺心裏有事，丟不開，掛念著掛念著，就得了失心瘋——這屋裏，幾時進過蛇！」

我媽媽，她端著一杯熱茶，才走出廚房，聽見親家媽媽這個話，豁郎一聲，茶杯摜到了地上。親家媽媽連忙走了過去，挽住了她，扶到椅子上。「親家，你——你——你歇著，歇著，忙——忙的，倒茶作甚麼呢？」我那親家媽媽，她老人家一發起急來，平時頂靈活的一個舌頭便打結了。「你——你——你自己，也懷——懷了八個月的身子，少走動！」

阿姐來家，第三天夜裏我們家的老狗小烏，吠了一個晚上。天一亮，祖父喉嚨裏骨碌碌骨碌碌響了一陣，人便過去了。

老人家的喪事，大大小小裏裏外外，都是親家媽媽作的主。我祖父才斷了氣，我父親好好一個人，全沒了主意，苦著一張臉，披一身麻，拿條哭喪棒帶頭趴在地上，放聲大哭。親家媽媽看了，搖搖頭，自己動手給老人家淨了身子，換上一套好衣帽，搬出堂屋，把門板給拆了，停在上面，腳跟前點起了兩支白蠟燭，供上一碗白飯，一雙筷子。她說，老親家過世前心裏不安寧，早晚要回來的。我阿哥聽了，跑到鎮上，在觀音廟前一家小吃攤上，找到了郁老道士，醉醺醺的揪回了家來，給祖父繞繞棺，轉個咒。家裏那口豬公也殺了，左鄰右舍，又打著赤腳拖兒帶女的，過來吃了一頓，送到山上。

七七，四十九天，可憐老人家屍骨未寒，我父親，我阿哥，父子兩個，就翻了臉。阿哥他，在曬場上站住了，扠著腰，冷冷的看著我父親跑進廚房，撈起菜刀，追出來，抖索索的罵道：「逆子——逆子啊。」他一跳，跳到了阿哥跟前，兩三步的地方，煞住了腳，那把菜刀白晃晃的拿在手上，沒了主意了。我媽媽挺著個大肚子，九個多月了，跟出了門檻來，望望日頭，腳一軟，摔倒在地上。父親一看，撂下了菜刀跑了過去，認了命，說：

「你很好！走吧。」

那天晚上，我媽媽睡到了半夜兩點，撕肝裂肺的，叫出了聲。父親摸進廚房裏，找到了祖父留下的那面銅鑼，跑到三岔路口上，慌當，慌當，敲了起來。半里外佟六叔老夫妻倆，五十多歲，老鄰居了，帶著兩個又粗又壯的大兒子，趕到了我們家。我媽媽，她已經生下了一個死胎。

嘆了兩天的氣，我父親拿起了鋤頭簸箕，下田去了。不到日中，便轉回家來。那幾天的日頭，紅通通像一把火燒了開來，滿園子的紅椒都熟透了。父親叫我到姐姐家去，請親家媽媽，過來商量。阿姐家，三阿嫂在坐月子，她婆婆三五天內走不開，叫我回話給父親，要他自己作主到鎮上去雇幾個臨時工，趕緊把紅椒採了。過兩天一場大雨下來，這一年的收成，就算完了。大大小小，一家五六口的日子，靠甚麼來過？回家時，親家媽媽訕訕的把我送到了渡口，一根指頭，戳到我眉心上，悄悄說：

「克三！聽說你爹把你阿哥趕出了門。鎮上誰不說，他們父子兩個，為了萬福巷裏一個甚麼羅四媽媽，在爭風吃醋！你姐夫，他昨天回來說，你們蕭家出了這件怪事，一鎮的人，笑翻了。你阿姐，氣得飯也不吃了，人也不理了——」

看著我上了渡船，親家媽媽，還只管搖著頭。

「這個癱子，終久要出膿的！」

父親得了這個回話，一聲不吭，帶了我，上了吉陵鎮。

我們父子兩個，一個前，一個後，磨磨蹭蹭的走到了萬福巷口。父親他一看，臉色變了。巷子裏，那個大潑皮孫四房，一張臉，喝得紅紅的，帶著兩個混混，跟定了一個好看的小婦人。我父親，他一扭頭，拖著我就走進了巷口對面，一家茶店裏。開茶店那個姓祝的，一年多前，因為殺人進了牢。他女人，後來不知跟誰有了姦情，傳開後她倒大大方方的，挺著肚子，在店裏招呼。反正她男人進的是死牢，這輩子，多半是出不來的。這祝家女人，店堂裏，坐著，看見我父親走了進來，一張臉先笑開了。

「蕭先生，這一向都不見了？四房他，剛還問起呢。他說，蕭先生把他的乾兒子，也就是你們家那個老大，趕出了家門，這就好比當著人面打他一個嘴巴，他是個要臉的喲！」

茶店裏有個客人，坐在屋角，瞪著牆，不知發甚麼呆。聽見這祝家女人的話，吃吃吃的，就笑了起來。我父親一張臉，鐵青了，要了一壺茶，又給我叫了一碗餛飩，自己低下頭去，看半個月前的報紙。

等我吃完了餛飩，父親望望巷口，帶著我，穿過了後街一條窄窄的弄堂，悄悄的叫開一家後門。

屋裏坐著一個大媽，白白嫩嫩，福福泰泰的，穿得好一身紅。那大媽懷裏，挨著一個好看的小姑娘，十三歲模樣兒，見了人來，眨一眼笑兩笑。大媽身邊，茶几上擺著一碗染髮水，香噴噴的。她摟住小姑娘，把她兩條辮子梳開了，挽在手裏，一梳子，一梳子，只管蘸著染髮水涮個不停。好半天，在小姑娘耳朵旁，梳出了兩圈烏油油的婦人髻。大媽放下梳子，把小大姐挺清秀的一張小臉，捧起來，瞧了一回，點點頭，嘆了一口氣，這才慢慢的回過了頭，看看我父親。

「蕭先生，一向不見。」

父親一時看得呆了，聽見這句話，臉一紅，訕訕的就在大媽對面一張靠椅上，坐了下來，望著那個小大姐。

大媽看在眼裏，笑了笑。

「我家秋棠十四歲了喲，蕭先生。」

我父親聽了，臉上又是一紅，手一抖，一杯茶潑了出來。那大媽望著他，笑了一笑。父親低下了頭，半天，才慢吞吞的說：

「四媽媽，這些天，家裏連著幾件事。克三他祖父，歿了，你也知道。克三他母親，又生了一個，死的。這幾天，女人家心神，有些恍惚。我走不開，這一向沒來了。前天我那逆子達三——」

大媽笑了笑。

「我不管閒事！」

她把我拉了過來，睇了瞧，跟那小大姐兩個，一起摟在懷裏。

「你就是克三？」

「是啊。」

「叫四媽媽。」

「四媽媽。」

「這是棠姐姐。」

「棠姐姐。」

「好乖！長大了，我把棠姐姐給你做媳婦，點兩支紅蠟燭，好不好？」

「好。」

「這孩子！」

大媽把我的臉，扳起來，笑嘻嘻的又瞅上了老半天，忽然，眉心一皺，勾起一根手指，咚的一聲，在我額頭上敲出了響梆梆的一記。

「小鬼頭，你今年才多大，十二歲？就跟在你爸爸屁股後面，父子兩個，到處亂串門子！這是甚麼地方啊？」

「不知道。」

「窯子喲！」

我父親坐在一旁聽了這半天，勢頭，不對啊，訕訕的就站起了身來，拉過我的手，四媽媽摟住了那個小阿棠，把她兩個髮環，又梳了梳，撿起茶几上的髮夾，一棍一棍扣了上去。左左右右，端詳了半晌，這才回過頭來，笑吟吟的看了我們父子兩個一眼，說：

「要走啦？忙甚麼啊。蕭先生！你今天上門來，正好，省得我牽著我家秋棠，跑到坳子裏要回我的錢。見了克三的媽媽，也不好說話啊。」

四媽媽一面說，一面從貼身的小衣袋裏，摸摸索索的，掏出了三張小紙，撂到茶几上。

「蕭先生！這是你親手寫的三張借據，認一認啊。」

門簾一掀，外面堂屋走進了一個光棍，咬著牙籤，二十來歲，額頭上禿了一大片，油光光紅斑斑的。一進門，那兩隻眼睛望住了我們父子兩個，把袖口一捲，亮出了白結結兩條刺青的膀子。

我父親那一張臉，白了。

我們蕭家，是我祖父那一代才到這坳子裏來，買了一片地。我祖母，安安靜靜的一個小婦人，一生中，給他生過四個兒子。到他死的時候，只躥得了一個。他的大兒子，二十歲那年，有一天，從園裏挖土回來，路上看見一窩小蛇，掄起鋤頭，一陣亂剁，不提防，母蛇斜裏蹺了出來，一口，咬住了他腿肚子，死不放。回到家裏，臉上發黑死了。我那個二伯父是個浪子，有一年，不聲，不響，人就不見了。

祖父的三兒子，是個好的，從小就肯蹲在山坳裏，開荒地，種紅椒。有一年，發生了教亂，幾百個教民頭上纏著白布，發了狂，大白天殺進吉陵鎮。我三伯父，那個時候正在觀音廟前看人家迎神，身上，被砍了二十來刀。大亂過了，我祖父跑去認屍，背回坳子裏，一聲不吭，埋了。半年後，有一天晚上，他老人家抬出開山刀，一家一家，糾合了坳子裏幾十戶種椒人家的男子，徵了十輛騾車，黑天半夜，開進教民的莊子，到處殺人放火起來。

我祖父心裏最疼惜的，是我父親。

七歲時，就送到吉陵鎮上學，小學，畢了業，又送去了省城。父親一個人在外面讀了十多年的書，這中學到底畢業了沒有，我祖父也不清楚，也沒過問。二十一歲那年，他穿了一身標騷的學生制服，把一張白臉皮，刮得亮堂堂，回到了坳子裏來。早在四年前，我祖父便自己作主，給他定了親。後來我媽媽過了門，父親在家裏閒住了四年，每天，睡到太陽上了中天才點了一根煙，揉著眼睛，掀起門簾，走出了房間來。吃過了中飯，一個人晃晃悠悠的走上了鎮去，茶店裏，一坐，喝茶看報就是一整個下午。那幾年，我媽媽給他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後來不知託了誰，我父親在鎮公所謀到了一個文案的工作，當起了書辦先生來。一鎮的人，見了他都要叫一聲，「蕭先生」。這蕭先生，我父親，從此他就一個人住在鎮上，逢年過節回家來，轉一轉，在我媽媽房間裏睡了兩晚。這些年，我媽媽又給他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活的活，死的死。我父親串上羅四媽媽的事，早就傳開了。可憐我祖父，聽到了這些閒話，跑上鎮來，背著人，老淚汪汪的就把我父親說了一頓。後來聽說，我父親又摸進了羅四媽媽的後門，老人家一時想不開，發了一陣狠，站在萬福巷口，大白天，當著路人，指著巷裏羅四媽媽那一家，罵了一個下午。回到坳子裏，嘆了兩天氣，從此就撒手不管了。我八歲那年上學，每天一早，背著書包飯盒，一個人要走十多里山路，放學回家天都黑了。我祖父他不許我，跟父親，住在鎮上。三年級那年，不知怎麼，我父親串上羅四媽媽的事，惹毛了孫四房，那個大潑皮。一場大鬧，我父親給抬回了坳子裏，養了兩個月的傷。

就在那一年，我媽媽生下一個死胎。

記得那天，我們母子倆，還有我那小妹子三個人，在魚窩頭外公家裏過完了端午節。回家來走在山路上，我小妹子，看見草叢裏有兩條小青蛇在交尾。我媽媽她一看，心頭一陣恍惚，整個人，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到了家，半夜痛醒過來，坐上馬桶，流了好一灘血。我父親跑到廚下，拿了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點了燈撥著瞧。是個女娃子，已經成了形。

這以後，我媽媽常常半夜聽見女娃的哭聲。白天中午，大太陽，她在屋子裏，看見屋樑上有兩條小青蛇，有時在遊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

聽人說，那一天，孫四房帶著幾個混混，打破羅四媽媽的後門，我阿哥他，也跟著滿街的人，去看看熱鬧。想不到，屋子裏給揪了出來的，是父親啊。阿哥他一看，哭了，跑回坳子裏，癡癡，呆呆，想了兩天的心事。後來他打聽到孫四房過生日，一時鬼迷了心竅，瞞著我媽媽，偷了家裏兩隻老母雞上吉陵鎮，去啦。就在壽堂上，拜起了乾爸爸。我父親在坳子裏，躲了兩個月，坐不住了，磨磨蹭蹭的又跑出了門去。進了鎮來，他一閃就閃到萬福巷後面那條小弄，叫開羅四媽媽的後門。有一天我阿哥帶了五六個小潑皮，從萬福巷前門，一路翻床掀被，搗進來，口口聲聲，只要替我媽媽報仇，討個公道回家。我父親兩個膝頭，全都軟了。羅四媽媽，拖了他，跑到後弄鄰家，一塞，把我父親塞進了人家燒豬食的大灶裏。一鎮的人，笑翻了。有那些好事的，編了首兒歌，叫街上的小鬼頭們唱了起來：

四媽媽

會捉蝦

捉一隻

放一隻

一隻老

一隻小——

沒幾天就唱遍了整個吉陵鎮，傳啊，傳的，傳到了坳子裏。我祖父一聽，呆呆的，兩天不吃飯。到了第三天，一早起來喝了碗粥，扛起鋤頭簸箕，帶著我，祖孫兩個下田去。可憐他老人家，餓了兩天，才跨出門檻就踩了一堆狗屎，腳一滑，差點沒把背脊骨給摔斷了。那天太陽很大，拔了兩行草，他老人家就蹲在地上，一面抹著汗，一面瞅著我，說：

「十三，你今年幾歲了？」

「十一。」

「十一？」他點點頭。「過兩年，你就把這個家當起來，好不好？只怕我這一身骨頭，撐不到那一天了。」

他把一隻手放在我額頭上，搓了搓。好半天，拾起頭來望了望天色。

「今天的日頭，毒啊，不拔草了，回家吃中飯去了。」路上經過一片芒草地，路窄窄，祖父扛起鋤頭，領前走著。

「爺爺，今晚我跟你睡，好不好？」

祖父沒答腔，忽然停下了腳步，把手上的鋤頭高高的掄了起來。我湊前一看，芒草裏游出一條尺來長的小青蛇，給剁成了兩截。

「克三，記住，打蛇最忌的是手軟，要趕盡殺絕喲。」

祖父一邊說，一邊弓下了背，撿起路上那兩截死蛇，撂進芒草叢裏。

前一年，在坳子北種椒的陳善人，他四兒子，有一天走進豬寮，打死一條茶杯口粗大的龜殼花，隨手拖到山溝裏，扔了。誰知道，過了大半年，有一天晚上，黑天半夜那條蛇游進了陳善人屋裏，上了老四的床。天亮了，陳老四才睡醒過來，叫了一聲，躥下床，掀開被子，就著油燈一看，那條龜殼花在竹蓆上，盤成了一團。陳善人的幾個兒子，大清早，聽見了兄弟叫喊，揉著眼睛跑進他房間裏來，看見老四整個人癡癡呆呆的，癱在床邊地上。兄弟幾個，拿起鐮刀斧頭，把碗大的一個蛇頭活生生的給剁得稀巴爛了，拖出丈來長花燦燦的一條蛇身，屋前曬場上，曝了三天。從此以後，那陳老四的心神，就恍惚不寧。他一家的人，沒一個，敢在他面前提起蛇字。

「爺爺，打蛇沒打死絕，只要存一口氣——真的會回來嗎？」

走到了芒草地的盡頭，祖父才說：

「我在這坳子裏種了四十年紅椒了，大蛇，小蛇，也打過一百幾十條，手上從沒軟過，就是去年，冬節前的幾天，從園裏回來，在這裏遇上了一條龜殼花，有八九尺長，正好手上有一把鋼又，一時害怕，沒打死。」

出了芒草地，我三步並著兩步趕上祖父。

「你老人家多心，說不定，骨頭也化了啦。」

祖父搓了搓我的頭。

「那天回到了家，我心裏，老放不下，隔天大早，又跑回來看看——到底，給逃脫了啦。」

我從小就跟祖父睡。祖母還在時，帶著我那小妹子，睡在隔間。記得，那年冬節，前幾天祖父他老人家下田回來，臉色，不太好，一個晚上醒過了幾次，天還沒亮他就坐了起來，望著屋樑，出了半天的神。過了兩天，阿姐，跟她婆婆來家。我那親家媽媽，看見我，恍恍，惚惚，一把揪住了我，拉到門外悄悄的盤問。她老人家，一邊聽，一邊搖頭。

「你爺爺，老瘋癲了！這個屋裏，幾時進過了蛇？」

她一根指頭，狠狠的，戳到了我腦門上，罵道：「我的小祖宗！你今年十歲了，也學你爺發瘋嗎？」她一急，就口吃了起來。「你——你——你阿哥當了潑皮，你——你阿姐，嫁給了我家，你就是家裏的老大，過兩年，要你當家的。」罵完了，她就摸了摸我的頭走回了屋裏去，問我媽媽要了一塊硫磺，磨成細細的粉，繞屋子撒了好大的一圈，又在觀音籠前上了一二支香，恭恭敬敬的，磕下頭去。那一晚，我睡得還很安穩。第二天，冬節，阿姐她婆媳兩個回家去了，晚上我忽然發起了燒來，癡癡呆呆的，說了很多怪話。我媽媽她，流了淚，熬來了一大碗薑湯，撬開我的嘴巴，一口，一口，灌下去。看看我，一張臉紅得像火炭，抱起我來，帶到她自己房裏，跟她睡。我父親的鋪蓋，她一把捲了起來，拿到雜物間，撂到那張舊竹床上。那天晚上，過了子夜了，我父親才帶著一臉酒氣，從鎮上回家來，過冬節。一進門，淒淒涼涼的哼起了小調。我聽見，我媽媽的門簾，給摔了開來。天還沒亮，睡夢中，我好像聽見了怪怪的甚麼，驚醒了過來，摸摸心窩出了好一片的冷汗。翻了個身，不提防，我父親一個巴掌火辣辣的，批到了我臉上。「轉過去！」我把頭蒙在被窩裏，抖索索的哭到了天亮。後來我燒退了，我媽媽說，我的精神還有點恍惚，說甚麼她也不肯放我回祖父房裏。

「爺爺，今晚回去，我還是跟你睡好不好？」

走在路上，我又央求。

祖父放下鋤頭，坐在路旁一塊大石上，眨著眼睛，太陽下，望著那一片白蒼蒼的芒草，好半天才說：

「小三，那天爺爺失了手，沒打死，你知道為甚麼嗎？」

我搖搖頭。

「那時我生過一場病，手上使不出氣力，心裏害怕。」

祖父瞅著我，笑了笑，又搓了一搓我的額頭。

那一天，我們父子兩個，父親跟我，從羅四媽媽後門逃了出來，錢沒借到，還吃了一頓搶白。灰頭土臉的，短工也雇不成了，父子倆，回轉了家來。我父親，他反倒不急了，看著滿園子幾十畝的紅椒，大太陽底下，一天天熟透了。一眼望去，那漫山遍野的紅，真滴得出血。我父親，他每天照樣睡到日中，才掀開門簾，帶出了一身陳年的霉味，吃過了中飯，拉過一條長板凳，支起一隻腳坐在屋前，一面吸著煙，一面耐著性子，等我親家媽媽上門來。誰知道從鎮上回來，第四天，就下了兩場大雨。黃昏雨停了，他盼咐我帶了兩個簸箕，跟他進園去。他老人家撿起了一堆紅椒，望了望滿地的腥紅，發了半天的呆。

回家的路，穿過芒草地。我父親低著頭，走前面，手上，一根竹竿，一路走一路點撥著亂草。雨後黃昏，那一片白紛紛的芒草原，變得蕭蕭瑟瑟了。

「你爺爺他——還在的時候，是不是，就在這裏打過一條龜殼花？」

我們父子倆走進了漫天的芒花，父親停下腳步，忽然說。

眼前的芒草，一直漫到山邊。回頭一看，滿眼芒花。

我，一聲不響緊緊挨在父親後頭，走著路。出了芒草地，我才問道：

「爹，你打過龜殼花嗎？」

「我從小出門讀書，連一條小草蛇也沒見過，打過甚麼龜殼花！」

他回過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了頭，走著路。

回到了家，西邊那一片天空，只留下一妹紅。屋裏還沒上燈，我媽媽一個人坐在黑影地裏，癡癡的，不知想甚麼。父親點了盞燈，掛上屋樑，回頭看了我媽媽一眼，嘆了一口氣，柔和的說：

「回房去吧，一個人坐著想甚麼心事呢？」

我媽媽慢吞吞站起了身來，刷的，挑開門簾，回到自己房裏。父親把我那小妹子打發到廚房，洗米下鍋，又給我，遞了個眼色。我蘑菇著，好半天沒有動身，父親罵了一句：

「給板凳粘了屁股？」

房裏一盞燈，我媽媽，坐在床沿瞅著牆上一條小壁虎，出起了神。我就挨到了她身邊，坐下來，心裏頭好一陣恍惚，鼻子裏聞到了她身上一窩汗酸，淡淡的，羼著花露油香。那瓶花露油，我阿姐歸寧那一天，從嫁妝裏，挑出來，帶給娘家媽媽的。我阿姐她那時就流了淚，笑起來說：娘啊，你一生，從沒搽脂妹粉過，這瓶花露油娘就留下自己用，早晚，抹一抹，把頭髮養得水亮一些。阿姐說得又體恤，又正經。我媽媽笑了一笑，隨手接了過來擱在櫃頭上，說：等你小妹子長大了，找到了婆家，留著，當嫁妝啊。

「娘，你又在想死去的女娃啊？」

我的心頭，又是一陣恍惚，呆了半天才悄悄站起了身來，揭開了門簾。

天又落著雨，父親一個人蹲在門檻上，一面吸著煙，一面望著雨。晌午下過了兩陣大雨，晚上這一場，拖拖沓沓，就像淘虛了一般。我在門檻另一頭，坐下來。父親他看了我一眼說：

「你娘在床上歇了？」

我點了點頭。不知怎麼，忽然想起了在鎮上念小學，有一回，跟同班一個小潑皮，打起了架。我一急，抬進他懷裏，順腳就在他褲襠上，狠狠的，膛了一腳。那小潑皮一張臉煞白了，搗著褲襠，滿操場，團團亂滾了起來。「刨了你！刨了你！」我書包也不敢收拾，逃回了家。跑過觀音廟，遠遠看見了父親蹲在臭水溝旁，吸著煙，跟人說話。我一扭頭，跑得像鬼一樣，拐個彎，穿過大殿從觀音廟後門，逃出了鎮去。一路跑，一路流淚。那個時候，我父親他在鎮公所的書辦職位，早就給撤了。他回到坳子裏，蹲兩個月，有些閒不住了，向羅四媽媽借了一筆好看錢，辦份酒禮，託人送給孫四房，遮了羞，以為從此天下太平無事了，又回到吉陵鎮，做起了經紀人。每天一過中午，上了鎮來，在市場茶店那些地方，打了幾個轉，專門給人撮合房地買賣，賺喫茶錢。我不肯去上學了，祖父他老人家，氣得打了我兩個嘴巴子，抱起書包飯盒，押著我，上路。那一天，我在學校踹了小潑皮的褲襠，闖了禍回來，連哭帶笑，向祖父數說了一遍。他老人家嘆了口氣，哈哈，一笑，用力搓了搓我的額頭，叫我留在坳子裏跟他種椒。他搖著頭，說：「不要像你老子，讀了那些書！」

父親望著雨呆呆的出了半天神，忽然回過頭來，看著我，慈和的說：

「今年採了椒，你就回鎮上讀書吧。」

「我不要上學了！」我搖搖頭。「爺爺說的，讀了書，不一定有出息。」

父親慢吞吞吸了一口煙，怔了半晌，才說：「克三，讀過書的人，並不全像你父親，不中用啊。」

我們父子倆坐在屋前一條門檻上，靜靜地，望著黑天的雨。

我那小妹子，才七歲，一個人在屋後廚房裏張張羅羅，把飯菜端上了桌。一鍋子燉雞，給媽媽補血的。小妹子，想是饞了，端出那一鍋雞湯來，一面走，一面偷偷吞著口水。父親看見了一個箭步躥上前去，奪過來，放到桌上，順手，就是火辣辣的一個嘴巴：

「害饞癆，還害不害？」

可憐我那小妹子，愣住了，捂著腮幫，瞅著父親，一步一步退回了廚房裏。我媽媽掀開了門簾了，冷冷的望了我父親一眼，把小妹子，牽回來，一鍋子雞湯推到了她鼻子下，自己拿過一雙筷子，挾了塊肉，餵進她嘴巴裏。父親端起飯碗，好半天望著這母女兩個，想說甚麼。我媽媽一張臉寒了下來，放下筷子，一聲不吭只是瞅住他。

這一頓飯就吃了一個多鐘頭，那時，我們家裏不過四口人。我媽媽就著青菜，吃了小半碗，擱下筷子，看著小妹子把一碗燉雞慢慢的吃完了。小妹子，她收拾飯桌，我媽媽就坐在那裏，沒動身。父親吩咐我泡來了濃濃的一壺茶，一口一口，慢吞吞喝著，有一句沒一句，盡找些話，陪著我媽媽說一說家常。我媽媽並不睬他，怔怔的望著屋外的雨。

「回房歇去吧，快十點了。」

父親喝完了一壺茶。

我媽媽不聲不響，一甩手，撂開了父親伸過來的手，又出起了神。好半天，她才嘆出了一口氣，扶住飯桌，站起了身。那一聲嘆息，就像黑天半夜做了個惡夢，柔柔苦苦，發出來的一聲嚶嚀。

那天半夜，雨停了，四下裏忽然沒了聲息。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吠起來。那呼聲淒淒涼涼的，越拖越長，沒多久，整個黑黑的山坳，吠聲四起。父親爬下了床，點起一盞風燈拔開了門閂，雞寮裏那一百多隻母雞，呱喇喇，一片聲，鼓噪了起來。我父親那一張臉，煞白了。一聲不響跑進了廚房裏，拎出銅鑼，穿後門，走到三岔路口上，慌當，慌當，敲起來。我媽媽掀開了門簾，搖搖晃晃的一路走出了堂屋裏，膝頭一軟，整個人栽倒在門檻前。

我那小妹子沒聲沒息的，從黑影地裏，跑出來，望著中天上那一彎白皎皎的月芽兒，放聲大哭：

「爺爺回來了，爺爺回來了。」

三岔路口，那一片鑼聲，停歇了。我父親，他跑在前頭，急匆匆的帶來了佟六叔老夫妻倆，還有他們兩個大兒子。佟六娘一看我媽媽跪在地上，趕忙走上前去，連哄帶嚇，攙回了房裏。那佟家兩兄弟，笑嘻嘻的挑起了一盞玻璃風燈，手上，一把鋼叉。父子三個，走進了雞寮。我父親守在門口，說甚麼，也不許我們兄妹倆跨出門檻一步。不到兩個鐘頭，佟家父子一身大汗走出了雞寮，手裏一條大花蛇，八九尺長，撂到了屋前曬場上。月光下，滿身的龜殼花斑，血潸潸的。我父親摟住了小妹子，牽著我，一步一步走上了前去。

「打死了吧？」

那佟家老二笑嘻嘻睨了我父親一眼，抬起腳來，就往那茶杯口大的蛇頭上，狠狠地蹬了一腳。

「還作怪？刨了你，蕭先生，你請放心啊，回去睡個安穩覺吧。」

「你們兄弟兩個，趕現在就把他拖到山溝裏，撂了！」

佟六叔妹著一臉大汗，吩咐他兒子。

「省得留在這裏，嚇著孩兒們。」

佟六娘說。

這一鬧，天快亮了。我媽媽再也睡不著了，天濛濛亮就走出了房來，一個人，坐在堂屋裏安安靜靜的望著屋上大樑。我父親，合了合眼驚醒了過來，一身冷汗，跟下了床，陪著我媽媽坐到了天亮。坳子裏雞聲大啼了，我們父子倆，扛起一把鋼叉走進了雞寮。

滿地上，死了十來隻雞。

我媽媽就這樣，呆呆的，坐上了半個月。親家媽媽一直沒上門來，我的父親，眼睜睜的，望著滿園子的紅椒熟得發爛了，心裏倒也不急了。每天蹲到門口，一面吸著煙，一面靜靜等著親家媽媽來家，出個面，到鎮上雇幾個短工，三兩天工夫，把收成給搶了下來。吃過了晚飯，他也就坐在飯桌旁，喝著茶，低聲下氣，陪我媽媽說家常。我媽媽眼睛裏，沒有他。

記得那一天，大清早下起了一陣冷雨，我媽媽熬到天亮，下了床。臉也沒洗，一個人就睜著眼坐在堂屋裏，呆呆的，望著屋外那雨。就這樣，她一直坐到了晚上，十一點鐘。我父親，他蹲在門檻上，時不時勾過了一隻血絲眼睛，看看我媽媽，想說甚麼，我們家那條老狗小烏又望著山坳，淒淒涼涼的吠了起來。我那小妹子她——不知那裏蹦了出來，跑到水簷下，笑嘻嘻，喚道：「爺爺，又回來了。」

我媽媽一聽變了臉色，一聲不吭，站起身，朝屋外就走。

「黑天半夜，那裏去？」

我父親他一張臉，煞白了。

「十一點了，外面下著雨，娘，你心裏想要上那兒去啊？明天一早，我陪你一道出門，好不好？」

我拉住了媽媽的一條胳臂，流下了淚。父親一翻眼，給我遞了個眼色，攔腰一抱，我媽媽勾起一個手肘子，只一抬，響梆梆的，抬到了他心窩上。她慢慢回過了頭來，寒起一張臉，眼上，眼下，好半天，只管瞅著我父親。我心頭好一陣恍惚，腳一軟整個人跪倒在我媽媽腳跟前。我媽媽，她忽然嘆了口氣，咬一咬牙，把我拉了起來，回頭長長的看了我父親一眼，自己走回房裏。

父親抱起了小妹子，輕輕的打了個嘴巴，吩咐我說：

「今天晚上，你——就跟著你娘，我帶你小妹子睡在爺爺房裏。」

我挑起門簾，看見媽媽一個人坐在床沿，怔怔的，不知想著甚麼心事。牆上掛著一面穿衣鏡，泛了黃了。我媽媽，站起了身來，照著鏡子端詳了好一會兒，又在手心上滴了兩滴花露油，一縷，一縷的，好半天，搽著那一頭斑白。我把腳步放輕了，走到窗口，背著她，推開了窗門。半夜的冷雨，悄沒聲的打進了房裏。我媽媽身子一抖，整個人索索落落的打了個冷顫。我把窗門帶上了。

「娘，睡了吧，把精神養足了，明天出門看阿姐去。」

我吹熄了燈，悄悄的爬上了床，鑽進被子裏。天還沒亮，我一個翻身，直挺挺的就在床上坐了起來，摸摸心窩，出了好一身冷汗。我媽媽早已起了床，照鏡子，正在梳妝呢。手裏一把梳子，狠狠的只管刮著頭。那一頭斑白，搓上了花露油，時間變得有些油光水亮起來了。

「娘，天還沒亮呢。」

我掀開了被窩，蹲在床上，一顆心突突亂跳。

我媽媽她慢慢的篦完了頭髮，挽個小圓髻，對著鏡子，照一眼，挑起門簾就走出了堂屋裏。我蹦下了床，牙齒一咬，牢牢的摟住了她的腰身。

「娘，早呢。」

我父親他一身雨水，扛著一把鋼又，睜著眼從雞寮裏跑了回來，攔腰一抱，拶住了母親。

「拿五加皮來！」

我摸進了廚房，點了盞燈，找到了祖父喝躥的半瓶五加皮，自己，喝一口。父親又吆喝我，拿過了一條大麻繩，父子兩個，一聲不響，把我媽媽兩條瘦伶伶的胳臂，反綁起來。父親嘆了口氣，流下了淚，把我媽媽按在一條長板凳上，叫我拿來一根湯匙，撬開嘴巴。那半瓶五加皮，骨嘟，骨嘟，灌進了我媽媽喉嚨裏。我媽媽閉著眼睛，迸出了淚水，好半天，哇了一聲，把一肚子隔夜的飯菜，一口，嘔到了我父親臉上。

「再灌！」

父親說。

我媽媽睜開了眼睛，抬起臉來，瞅住我。

「好了好了，再灌一口！」

父親說。

折騰了一個鐘頭，我媽媽癱了下來。

「行了，行了，醉了，醉了。」

父親他一隻手撐住了飯桌，呆了半天，緩緩的，摸著板凳，坐下來，只管喘著氣。「廚房裏，還有一瓶你爺爺喝的五加皮，你給我拿來！」好一會，他才摸了摸腮幫上兩條長長的血痕，吩咐我說。我看著父親，一口，一口，喝完一瓶五加皮，帶著一臉酒氣，刷的掀開了我媽媽的門簾，走進房裏。我悄悄的拔下了門插子，一個人蹲到了門檻上，四下裏，沒了聲息。不知怎的，我只覺得自己那一顆心，空空洞洞。我們家老狗，小烏，不知甚麼時候，在滴水簷下扒出了一個土坑，捲成了一團，打起盹來。那一夜的雨早就停了。

天大亮，我父親忽然發了狂，聳著一頭怒髮，蹦的，躥進了廚房，操起一把菜刀，甩開門簾，闖回了我媽媽房裏。我兩個膝頭一軟，癱在門上。小妹子，不知甚麼時候睡醒了過來，走出屋子，站在曬場上，笑嘻嘻望著太陽伸起懶腰，唱起了，十樣花的兒歌：

說了個一

道了個一

豆莢開花

密又密！

說了個二

道了個二

韭菜開花

一根兒！

說了個三

道了個三

蘭草開花

在路旁！

說了個四

道了個四

黃瓜開花

一身刺！

說了個五

道了個五

石榴開花

紅屁股——

我撐起了身，趑趑趄趄的穿過了堂屋，挑開門簾，看見我媽媽床上，一灘血，盤著一條死蛇。我媽媽醉得人事不知，張著嘴巴，哈著氣。我父親把菜刀撂到了地上，整個人，愣愣，睜睜，癱坐在床頭。太陽透過窗縫篩了進來，一下子照亮了枕席上的血。

「爹，咱們倆把蛇掇了出去吧。」

我們父子兩個，一個前，一個後，把七八尺長的一條大花蛇，掇出了媽媽的房間，摜到了屋前那一片白花花的曬場上。我父親拿過一把鋼又，狠狠，一銼，釘住了蛇頭。他那一張臉，汗漓漓的，迎著八點鐘的大太陽，泛起了青來。腮幫上，兩條長長的爪子痕，紅蚯蚯地。

「爹，你臉色不好！」

「沒事。」

「回屋去，再睡吧。」

「你娘床上——」

「我會收拾，爹。」

「莫驚了你娘。」

父親在爺爺房裏摟住被子，佝著身，沉沉的睡熟了起來。

太陽快落西天了，我媽媽，她才挑起門簾走出了房來勺搖搖，晃晃的，跨出門檻，瞅著火一般的太陽下，那一條龜殼花。

「爹今天早上，打殺蛇。」

我說。

我媽媽走回了屋裏，一聲不吭，就在觀音菩薩她老人家神前，燒了三支香。磕了兩個頭，撐起身，她忽然一跤就趴到了地上，淒涼的哭出了聲來。哭了半天，她才爬起了身，走進廚房裏，自己熬了好大的一碗薑湯，等我父親睡醒了過來，給他喝下。

傍晚時，我阿姐抱著滿了週歲的小女兒，喜孜孜的，回到了娘家。她的婆婆，我那親家媽媽，看見曬場上發了臭的死蛇，搖了搖頭，說：

「這屋裏到底還是進了蛇喲。」

卷三「天荒」：好一片春雨

好一片春雨，四野茫茫，只見漫天紛落，雨。晌午五點多鐘，日頭水濛濛的一團紅，早已偏西了。秋棠挽著竹籃子，獨個兒，走在路上，聽著雨細刷細刷地打在油花傘上，心裏說不出的平安，喜樂。小路兩旁，望也望不斷一片綠汪汪的水田，三兩家茅寮子，寂悄悄的。雨中，那眉黛似的淡淡的青山，天的那一邊。風起了，遠遠聽見山腳村莊外那一帶綠柳林子，嘩啦，嘩啦地，起了潮水一般。這無邊無際

四月煙雨，把空闊的田野，靜靜的渲灑成了一片水綠茫茫。

——唉！

秋棠瞧著自己一雙赤腳，走著，走著，嘆了口氣，她騰出一隻手，摸了摸頭上那塊花綢帕子，濕湫湫地，讓雨給打濕了一片了。隨手扯下了帕子來，抖了抖，攤在竹籃口上。今早娘燉了一鍋糖醋蹄子，叫她送去蘆塘村，給小姨媽，補補月子。回家時，籃子裏裝滿了松果，她跟小姨爹家的五阿姐兩個，撿了一中午的。姐兒倆還做了個小布男娃娃，用墨描出鼻子，眼睛，不知怎的就缺了張嘴巴。如今想了起來，忍不住，揭開帕子，又往竹籃裏瞧了那布人兒一眼。只見他拱著個大肚腩，三角眼，倒吊眉，苦頭，苦臉，像個大男人懷足了十月的身孕，那德性叫人越看，越是想笑。秋棠咬了咬嘴唇，四面望望，雨，下得更密了，長長的一條田間小路上那裏還看得見一個人影。這小丫頭，索性把臉一揚甩了甩辮子，哈哈哈，笑個不停起來。花紙傘底下，小小一個天地，淅淅滴滴的一圈水簾，兜啊兜的。路上的泥沙，又濕，又軟，踩在秋棠腳心，沁進她心窩裏，涼絲絲地。三點半鐘上的路呢，出門時，小姨媽拿了條花緞子的小被褥，把紅噗噗肥頭大耳的一個孩子，裹起了，送秋棠出了屋門，眼圈一紅，想說甚麼到底又沒說出來。走出了村口，白漫漫一大片水蘆葦塘，天，陰陰的。秋棠心裏遲疑，想了想，牙齒一咬蹲下身把鞋脫了，放進竹籃，褲管也捲到了腿肚子上。抬頭一看，滿天裏，忽然叫亮了起來。數也數不完，受了驚似的四下裏飛竄了開去，好一片紛紛雪雪的白鷺鷥，秋棠一時看呆了。撐起了傘，那綿綿細雨早已漫天灑下來。

——都是小七子，小短命！死皮賴臉，磨了人這老半天，回家，又要挨娘的罵了。

臉一紅，秋棠忽然想起了甚麼，那張嘴巴，可就罵不下去了。這路上，又沒個人，沒個鬼影子，還怕出醜嗎？不知怎麼，自己那張臉卻臊得連耳根都燙了起來。心裏頭可別起了魔念呀。秋棠走著，想著，手裏那把花紙傘不住的兜了過來，兜過去。小姑娘的心事，就像她家莊口河堤上的柳枝一般，迎著這斜風細兩，一縷縷，悄悄地給撩了起來。

這天中午，一片天藍得像一匹喜藍色的緞子。村口好大的一片水塘，日頭下，眨亮眨亮。姐兒倆，一邊一個，提著一竹簍的髒衣服血褥子，來到了塘邊。那五阿姐，吐了吐舌頭向秋棠做了個七月十五的鬼臉，看看左近沒人，把衣衫，脫了，只穿著一件貼身的小衣，鑽進了塘邊蘆葦叢裏。秋棠扠著手，望了望頂頭那一片水藍水藍的天，看了看塘水，哈的一聲一把身上衣衫，一件件，摔到了塘邊。四月的塘水，一下子暖進了秋棠的心窩。只聽得忽獵獵的一聲響，水光閃動，塘上，飛起了兩隻雪白的鷺鷥。「哈！哈！哈！」岸上，有人縱聲長笑。秋棠打了個寒噤，一轉身蹲進了水裏。半晌探出了頭來，五阿姐早已撈起臭烘烘一團爛泥，叭的，向塘邊潑了出去。

「作死的小七，偷看人洗澡呀。」

岸上一株公孫樹，兩丈來高，亭亭蓋蓋的伸到了塘面上來。朱小七蹺起一隻泥腿，挨著樹身，坐在一條橫幹上，把一頂斗笠遮住了半邊臉孔。呼嚕呼嚕的鼾聲，打著小悶雷。

「裝睡？」

「小阿棠，我的小媳婦子，你別衝著我繃臉兒呀。」

朱小七咯咯大笑，臉一側，閃開了秋棠潑過來的一把泥水。揭下了斗笠，地上一摔，朱小七睜開了兩隻眼睛來。

「誰是你的媳婦呀？」秋棠伸了根指頭，刮著臉。「你美！」

朱小七嘆了口氣，一個觔斗，蹦下樹，撣了撣身上那一把爛泥沙，抓起斗笠蓋上了頭。嘴裏唱著，拉長腳步去了。

朱小七喲

十四五喲

沒老婆喲

抱個枕頭

當媳婦喲——

秋棠望著小七，走遠了，鑽出了水來，把濕漉漉的兩根小花辮子，抄在手裏，絞了絞。

「五阿姐，你看這小七，倏來倏去，不像個江湖俠客？」

「他？小混混，小潑皮！」

「五阿姐。」

「嗯？」

「我們回去吧。」

「怎麼啦？」

「靜靜的，我害怕。」

「中午，沒人。」

「你看。」

「看甚麼！」

「那邊竹林啊。」

「甚麼啊？」

「有個人，蹲在那裏。」

「胡說。」

姐兒兩個就在塘邊找了塊大青石，把那一簍子髒衣服，搓一搓，洗了。一邊一個，提著走回家去。

小姨媽家，人口，可真雜。五阿姐的媽，小七子的媽，這兩張嘴皮子一清早起來就聒喇個沒完。難怪她們家的男人，早上一杯茶沒喝完，人就閃了。拿今天說，秋棠來蘆塘村看小姨媽坐月子，才走進後院，便聽見東屋裏，五阿姐的爹冷笑了一聲，說：「老二嗎？放在船行的那筆錢，叫人倒了，也討不回來，還有臉伸舌頭舐自己那張臉，稱英雄！」秋棠知道說的是小七的爹，站在窗底下，聽了聽。「人家倒還有臉舐呀。」婦人嗤的一聲笑出來。「你自己呢，那張老臉早就摘了下來，擦了屁股啦，我看你們朱家三兄弟，連那個老三，全是雞毛小膽！」秋棠一聽，五阿姐的媽連小姨爹也罵上了，對著窗裏狠狠呸了一口，提起那一鍋糖醋蹄子，找她小姨媽去了。這當口洗了衣服回來，晾好了，走過後院，就看見天井裏堆出了一根一根削開的葦眉子。五阿姐的媽，小七子的媽，肩挨著肩，坐在一條矮板凳上，一根指頭絞上了葦眉子又嫩又白，在她們懷裏蹦個不停，身邊地上，早就編出了好大的一片蘆蓆子。妯娌兩個，就像坐在皎白的一塊雪地上。

「今早，看見老三從被窩裏鑽出來，眼窩黑黑的！」

「就是鐵打的男人，也能叫女人磨得化成了一灘膿水喲。」

「三房這一對呀！」

「蜜裏調上了油，連坐月子——」

小七的媽，抬抬頭看見秋棠沉著一張臉，站在天井牆根下，訕訕的就停了嘴。五阿姐的媽接過口來，把眼一撩朝小七的媽潑了個眼色。

「我的舅小姐，那裏去玩了水來？一頭，一臉，都是泥草，還不快去打桶水洗洗臉！」回頭朝屋裏叫了兩聲：「阿五，阿五，這懶死丫頭，一閃，又死到那裏去了？」

秋棠只覺得，自己一口惡氣頂在心裏，出不來。一步一步，走到了門口，耳邊還聽見小七的媽說：

「三房這小外甥女，聰明伶俐，一顆心，生了十五六個竅。」

「也愛俏喲，她小姨媽，給了她一塊花綢帕子，喜歡得不得了。」

「就是脾氣毛了些，嘴巴不饒人。」

秋棠聽了，一回身惡狠狠地翻了兩個白眼，飛也似的，跑出後門去了。園裏靜悄悄的，五阿姐，不知去了那兒。她也不說一聲，人一晃，幽魂似的可就不見了。秋棠心裏煩躁了上來，一個人慢吞吞的踅到了水井邊，把帕子一扯，順手一塞，掖在胳支窩下。搖起了轣轆，正要打上一桶水，忽然看見水裏兩隻眼睛，眨啊眨的。那小辮子上結著兩根喜紅的頭繩，一晃，一晃地。只見天上白雲，一球球，滿天柳絮似的悠悠地飛渡了過去。不知那裏飄落了一片樹叫來，那一井的天光，剎那間，給打碎了，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綠水漣漪，藍藍的一片天，眨亮，眨亮。自己那一張臉，好半晌，碎了，又聚了起來，靜靜的映漾水中。秋棠攀著井口，看得癡了，誰知一個不留神腋窩裏的帕子滑了下來，滴溜溜，掉落了水井中。「唉喲，」有人一拍手叫出聲來。秋棠抬頭一看，水井旁，那株老槐樹上猴兒似的蹲著的，可不就是朱小七。

「小七哥！」

「嗯。」

「幫個忙。」

「甚麼？」

秋棠指了指井裏。

「沒看見呀。」

「好小七！」

朱小七嘆了口氣，慢吞吞，伸了個懶腰。倏地一翻身，那兩隻泥腿便倒勾在樹幹上，探著頭，抓耳搔腮的，向井裏張望了半天。

「有點難。」

「幫個忙呀。」

「叫一聲好哥哥。」

「好哥哥。」

「沒聽見。」

「好哥哥！」

「小媳婦子，那邊等我去。」

朱小七，眼珠子一轉，賊嘻嘻地朝後門口的柴房，呶了個嘴。秋棠臉一紅低下了頭，把兩條花辮子捏在自己手裏，玩弄著頭繩，慢吞吞，走到了柴房門口。小七早已一個鷂子翻身，躥下樹來，攀著轣轆繩子溜下井底去了。

柴房裏沒一個人，黑魃魃的。秋棠呆了一呆，把門一推，躲到了門後，一顆心好像掛起了十五個吊桶，七個兒上，八個兒下。好半天，聽見噓溜溜一聲忽哨，一顆小頭顱探了進來。

「有人在家嗎？咦，我媳婦出門去了。」

朱小七，摸著臉楞頭楞腦，走進了門來。秋棠忍著笑，悄悄，閃出了門。「呀呵！」往他脖子上涼颼颼的，吹了兩口氣。小七蹦的一跳，一張臉，煞白了。「好婆娘，謀害親夫哪，沒良心的婦人，瞧我從城裏頭給你捎了甚麼來？」把手一揚，可不是那塊月白的繡花帕子！

「下回不敢了，謝謝小七哥。」

「老夫老妻，客氣甚麼？」

小七點了點頭，把帕子攥在手裏使勁一絞，抖開了，濕搭搭地戴在秋棠頭上，順著下巴打了兩個結。

「媳婦！」

他呆呆看了半晌，忽然喚了聲。

秋棠心頭一熱，那張小臉便紅了上來，望著地。好一會，咬咬下唇，打定了主意答應一聲：

「嗯。」

小七呆了呆，眼睛一轉忽然回過身來，抖索索地，把門給合上了。

「媳婦，咱倆生個孩兒，好不好？」

「我不會呀。」

「那回事兒，我看見過的，你學我。」

秋棠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把嘴一抿，抬起頭，閉上了眼睛。忽然臉一紅，悄悄地，睜開了眼。那小七，直勾著眼睛，瞅住她，臉上那副神氣像笑啊可又不像笑。

「小七哥，我不成，你給教教。」

兩個人在黑影地裏廝抱著，偷偷親了個嘴。

咚，秋棠勾起了一個指頭，說時遲，那時快，在朱小七額頭上，響梆梆的敲了一記。「誰是你的媳婦呀，你好美！」一甩手，掙脫了小七兩條胳臂，格格一笑，把頭上的花綢帕子給扯了下來，一溜風走出柴房去了。

如今獨個兒走在回家的路上，思念了起來，一顆心卻不由得，癡了。

——唉。

眼見這茫茫的雨，落個不停，秋棠那一顆心也伴著滿天的雨絲，飄飄漫漫了起來。走了一個多鐘頭的路了，照往日的腳程，也快到家。這條路，可走得熟了，再過去便到了那條小青溪，淺淺的一灣鵝卵石頭。四月的流水，老是叮咚個不停。過了木橋穿過綠汪汪一片水田，就是她家那個綠柳莊子。遠遠望去，兩霧裏，山腳那一帶柳林彷彿浮起了一籠籠，淡淡的青煙。這會兒娘在家，可坐不住了，手裏的活計拿起來，又放下，磨磨蹭蹭的只管扒著屋門往外看：「這死丫頭，甚麼時候了，還不回家！」娘那張嘴巴，可別讓她罵開了。秋棠心頭一冷，把挽在肘子上的竹籃換個手，腳步加緊了起來。

雨下得更密了。

秋棠抬抬頭，看了看天色。西天那個太陽，水濛濛的，不知甚麼時候就凝成了紅艷艷一團，待沉不沉，正是向晚時分。秋棠縮起脖子，索落落地打了兩個寒噤，蹲下身來，把褲管捲高了些。

「前面那個紮小辮子，打赤腳的小姑娘，等等！」

秋棠一回頭，只見一個人披著一張墨綠的油布雨衣，衝開白茫茫一片兩氣，鬼趕似的朝她直躥了過來。腳下那雙牛皮靴子，輾在泥沙上，喀喇，喀喇，濺起了一堆一堆的水花。

「小姑娘，這是往吉陵的路嗎？」

那人三腳兩步追上了秋棠，把一頂壓著眉毛的油布帽，掀了掀。

「吉陵？不知道哇。」

「你往那裏？」

秋棠捲好了褲管，站起身來，騰出一隻手，指了指山腳下那一片綠柳林子。

那人點點頭，乜起眼睛瞅了秋棠一眼，把頭上那頂油布帽，壓低了，順手在臉上抹了兩把。拔開腳步來喀喇喀喇的，頭也不回，冒著大雨往前趕路去了。

秋棠呆了呆，提起竹籃子又低下了頭走自己的路。一面走，一面聽著雨必必剝剝打在傘上，臉一紅，又想起了朱小七那小猴兒。

路旁有個小小農家，大雨中，茅寮頂上，起了一縷炊煙。百來隻鴨子蕩著滿塘子綠油油的浮萍，穿過來，穿過去，渾身水白，潑上了淡淡的一層晚紅。田裏悄沒聲息，一片蒼茫，秋棠一雙赤腳踩著路上的泥沙，涼沁沁的，手裏那一支花紙傘，不停的兜過來，兜過去。剎那間，偌大的一個天地彷彿又躥得了她一個人。

過了橋穿過那一片水田，就到了家。

——這下可好了。

一場大水，把溪上那一座小木橋，給沖走了啦。秋棠來到水邊，聽見了溪底嘩啦嘩啦的鵝卵石頭，那雨，卻越下越大。今天可回不到家了。這麼一想，心上有點發冷。

「那小姑娘！」

秋棠望過了溪去，對岸，大雨中，跑來了一個人，一身墨綠的油布兩衣，風飆飆地。「小心喲，水急！」秋棠叫出了一聲，只聽得潑喇喇的一陣響了過去，那人涉過及腰的水，五六步，早已渡到了這邊岸上來。「小姑娘，我送你過去吧。」攔腰一抱，連人帶傘把秋棠扛上了肩膊，又一陣潑喇喇跋涉過去，送到了對岸。

「謝謝啦。」

「你今年幾歲啊？」

那人放下秋棠，抖了抖身上的雨衣，歪過頭，看了看她。

「過了端午，十三啦。」

「一個小姑娘，路上走可得小心啊，你娘怎不叫個人出來接你？」

「我爹前兩天出門去了，家裏兩個弟弟，還小啊。」

那人攤開手心，哈了口熱氣往額頭上抹了一抹。「走吧，這場大雨一下，沒完沒了。」他點了點頭，笑了一眼，放慢了腳步讓秋棠安心地跟著，一塊兒，往前趕路去。

風起了。

秋棠一咬牙縮起脖子，把傘柄子夾到了肩窩底下，迎著大風，抬抬眼，只見西邊那一片天湧起了一滾一滾彤雲。那光景，就像一張橫幅大青紙上，給濃濃的，潑上了十來團殷紅。向晚的日頭，先前還是水紅水紅的一團，才多久，就黯成了一妹瘀血似的紅。雨下得大了，一時間，天頂彷彿開了個缺口，大片大片的雨水直灌了下來，秋棠吸了口氣，機伶伶，打個哆嗦，把手裏的竹籃子覆向心口。

那人只顧低著頭縮起了肩窩，喀喇，喀喇，踩著牛皮靴子。一身油布，頂著這一場大風大雨。趕了一程路，忽然回過頭來，叫道：

「找個地方，避避雨吧。」

「前面三岔路口，不是個井亭子嗎？」

「甚麼？」

「井亭子！」

那人拾抬頭。前面不遠，路旁水田裏果然小小一座竹亭。

三腳兩步闖開大雨，只見他身子一矮，早已穿過了簷下那一片飛瀑似的水簾，嘩啦啦躥上了亭來。他把雨衣脫了，抖了抖，撂到亭欄上，搖著轆轤打了桶水，昂起脖子，就著桶口一連喝了十來口。喘回了一口氣，那人勾過一隻眼睛來，笑嘻嘻道：「你喝口水啊。」秋棠放下竹籃，把雨傘兜了一兜擱到了亭角，甩了甩辮子，捧過吊桶來啜了兩口。那人笑了笑，自己往井欄上一坐剝掉牛皮靴子，倒出泥水，隨手揭下了頭上那頂油布帽。

「這雨！」

「下得好大。」

「四月天！」

「可不是？」

秋棠望著他，接口說。原來是個少年，圓憨憨的一張臉，笑笑地，不過二十來歲的模樣兒，額頭那一大片腦袋，不知怎的，卻禿了半邊，油光光。秋棠呆了呆，忍不住瞅了兩眼，笑一笑，蹲下身來，把攤在竹籃口那塊花綢帕子，放在桶裏，搓洗了起來。

「這塊帕子，好美啊。」

「我小姨媽給的。」

「小姨媽，她住那裏？」

「蘆塘村。」

那人哦了一聲，呆了呆，半天，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錫壺，望著亭外那漫天大雨，湊著壺嘴，一口一口喝著酒。一隻手，伸進了口袋裏摸著蠶豆，一顆顆，只管吃了起來。

秋棠洗了帕子，絞乾了，抖一抖晾到了亭欄上，回過頭來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喝了半壺酒，伸了個懶腰，站起身。

「好熱！」

他呵了口酒氣，把身上衣衫三兩下給扯脫了，往亭欄上一搭，釘鈴，璫琅，口袋裏掉出了東西。秋棠一看，都是些小孩兒身上戴的福字牌、小金鎖片、項鏈、鐲子。只見他光出了兩條棍棍結結的膀子來，右邊膀子上，刺著一個青色的鯊魚頭，白森森地，齜著牙，另一邊卻刺著一朵妖紅牡丹。好一身白糾糾的肌肉！秋棠臉上一熱，悄悄地把頭別了開去。

「小妹子！」

「嗯？」

「你今年幾歲了？」

「十三。」

「哦——」

大雨裏走來了兩個人。

那人趴下了身去，把撒落一地的金銀首飾擄做了一堆，拿過衣衫，遮起來，向秋棠倏地翻了個眼，慢慢踱到亭口。簷下那一片水簾，兀自嘩啦個不停。

「請問老爹，到吉陵，怎走啊？」

不知是那個莊子的，老兩口，頂著斗笠，一身蓑衣，慢吞吞的往南走過了三岔路口。那老漢抬了抬頭。

「那邊啊？」

「吉陵！」

「那邊啊？」

「吉陵，斷河灣！」

老人家指了指右邊的一條岔路，又縮起了脖子，把斗笠壓低，跟他老伴兩個拱起背來，冒著大雨自顧往前趕路。

那人謝了一聲，呵呵呵地伸了個懶腰，抱起兩條胳臂，站在水簷下。右手的拇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好半天只管揉搓著左邊膀子上，那一朵鮮紅的牡丹花。看看老兩口走得遠了，他仰天打了一個嗝，酒意，湧上來，禿了半邊的腦門起了一塊塊油亮的紅斑。「好熱！」他索性往地上一坐，靠著井檯子把兩隻泥巴腿架到了亭欄上，拿起小錫壺，喝了兩口，向秋棠撩過眼來。

「吉陵，你去過沒？」

「沒。」

秋棠搖了搖頭，把水嘩啦啦潑到了井亭外，搖下轆轤，又打上了一吊桶。

「吉陵喲，好熱鬧一個大地方，五千戶人家，有道是：天天有花會，夜夜過元宵。聽！鎮中心有一條花街，有個好名字，叫萬福巷，住著一百幾十個花花姑娘。每年六月十九，觀音老母過生日，一條花街，點起了百盞千盞萬盞花燈，西王母，開了蟠桃宴，請來諸天的仙女神道菩薩，在這萬福巷裏，吃酒，唱曲，划拳，那個熱鬧——」

「嘟，嘟，嘟，吹法螺！」

秋棠洗過了臉，潑了水，把濕湫湫的兩條小辮子絞了一絞，提起竹籃子來。

「我要回家啦。」

「不忙啊。」

那人一條胳臂，倏地，抄過來。秋棠一甩手，揝起了花紙傘，轉身就走。

「不忙啊，雨還下著呢。」

腳一抬，堵死了亭口。

「小七！」

「你叫誰呀？」

那人望了望，笑嘻嘻，把竹籃子從秋棠手裏，輕輕擄了過來。「小七是誰呀？喏，這個麼？」手一摳，往竹籃裏拎出了一個小布男娃娃。三角眼，倒吊眉，腆著個圓鼓隆冬的大肚腩，苦頭苦臉的缺了張嘴巴。那人呆了呆，把布娃娃捏在手裏，左看看，右瞧瞧，臉上那副神氣愛笑不笑，說不出的古怪。

「我跟五阿姐做著玩的，忘了給他畫上嘴巴啦。」

「五阿姐，她又是誰？」

「小七的堂姐姐呀。」

「哦——五阿姐，她幾歲了？」

「十六。」

那人臉一白，一甩手，撂下了布娃娃，讓他拱著大肚皮坐在井檯子上，眼上眼下，又端詳了老半天。「這德性！」忽然哈哈大笑起來，往地上，一趴，掀開了衣堆，隨手一摸，撈起了一條血漬漬的銀項鏈，抖索索地掛到了布娃娃脖子上。

秋棠一張臉，煞白了。

「你把她怎麼了？」

「把誰怎麼了？」

「五阿姐，」

「哦|——」

「這條項鏈是她的，我認得！」

那人嘻嘻一笑忽然賊起眼睛，蛇一般，洞熒熒地瞅住了秋棠。「你可別問得太多喲，我從黃石鎮一路浪過來，疊石村，棋盤莊，綠竹塘，海蓮寺，落門眾，跌馬店，蘆塘村，走了五天了。喏！」腳一勾，把地上那一些順字牌、鐲子、項圈、小金鎖片，一股腦兒撥到了跟前，瞅著秋棠！一件一件的掛到布娃娃身上。拿起小錫壺又喝了兩口，往亭欄外，一扔，站起身來搓了搓膀子上那朵紅牡丹，打個酒嗝。「上路吧！雨小了。」他把上衣穿了，兩隻泥腳套進了牛皮靴子，披上油布雨衣，拎起布娃娃揣在懷裏。

「上那兒？」

「吉陵！」

「不去。」

「刨了你！」

秋棠抬起頭來，望望亭外，雨果然小了。天地之間，一片淒迷。隔著那一帶綠汪汪煙雨蒼茫的水田，從三岔路口井亭子，望過去，山腳下她家那個紅瓦莊子，早已起了炊煙。秋棠心中一片冰涼。這會兒娘又扶著屋門，探著頭，望她回家。山腳起了風，遠遠聽著，莊口那一片蔥蔥龍龍的綠柳林子，嘩啦，嘩啦地，像河裏起了一場大水。

卷三「天荒」：荒城之夜

克三，他沒趕在天黑前，回到鎮上。

報喪的連夜趕了六十多里野路，把口信帶到了外專宿舍，克三一個翻身，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往心窩一摸，才知道夢中淌出了半身冷汗。

那年端午，在外公家過完了節回來走在山路上，看見草叢裏，兩條小青蛇在交尾。他娘心頭一陣恍惚，人便癱在地上，把六七個月的身子，扭滑了。回家來，半夜掉進了馬桶，他爹點了燈，撥了一撥，是個成了形的女娃子。往後他娘常常聽見娃兒的哭聲，又常常看見，屋樑上，兩條小青蛇有時在遊走，有時在追逐，有時在交尾。

「你爹，昨晚子時三刻過去的。」

佟六叔坐在床頭矮板凳上，眼也沒抬，只管搓著腳丫子裏的泥巴。

「不是叫蛇給咬了吧？住在坳子裏，從小鬧蛇，我娘她——」

報喪的，搖了搖頭。

「鎮上吃了酒，摸黑回來，半路掉進了石溝裏，磕破腦袋瓜子。」

佟六叔望著地，呆呆的出了半天神。

「你爹，他一生！」

他一句話沒說完，克三便爬下了床來趴在地上，磕了兩個頭。佟六叔怔了怔，站起身來。

「我現在就趕去石龍渠，給你阿姐報個信。」

打發報喪的出了門，克三一頭鑽到床底下掏摸了半天，找出半瓶喝躥的高粱。兩口酒，落了肚，只覺得心窩裏好一陣翻攪，索性拿了隻飯碗，把酒倒滿了，噎著氣，往喉咯裏一連灌進了五六口。撂下飯碗把窗一推，破曉時分，天光，一下子流瀉進了屋子。看看地上那一盆炭火，早就熄了。「媽的，蕭老二，把窗關了吧。」睡在上鋪那個流浪學生，靳五，一嘴酒氣，咬著牙，朝裏翻了個身子。克三端起臉盆摸到廚房舀了水，一瓢一瓢往自己頭臉上，澆潑著。半晌，聽見咿啊一聲，東廂裏踱出一位早起的同學，手裏捧著英文書，走到了院子當中，背著手，朗朗地，誦讀起司各脫的「撒克遜劫後英雄傳」來。克三回到房裏，收拾了一個換洗衣包，又在靳五書桌上，留了張條子。「蕭老二，大清早你上那兒去啊？」克三也不理他，順手扯起被頭往靳五身上一蓋，呆了一呆，走出了外專宿舍。紅艷艷的一團日頭，一照面，涮了過來，克三心神燭火也似的一陣搖晃站穩了腳跟，吸了口氣，把包袱挽上了肩膊，正要投向那一條空蕩蕩的長街。

「克三！」

「六叔，還沒走？」

報喪的站在校門口，影壁前，只管張望著。

「喝酒了？」

「六叔，有話請說！」

「我也沒甚麼話說——」老人家撿了根枯樹枝，弓著身子，括了一括草鞋底的泥巴團。「你出來讀書，好幾年了，一直沒回家去過，如今你也不小了。還有甚麼事情骾在心上！」

佟六叔撐起了腰身，瞇著眼望了望他。

「小東門有個牲口行，是你爹的舊相識，你去找段三，向他借一匹走騾，腳程快，中午到得吉陵，歇一歇腳，趕在天黑前回坳子裏，哭哭你爹去吧。」

佟六叔挑起了小小的一個衣包，一轉身，在影壁後消失了。

克三只送了兩步，站在門裏，半天，望著牆頭那一片燦爛的早紅。

「小白菜喲，天地荒喲！」

他爹帶著一臉酒氣掀開門簾來，探了探頭。娘坐在床邊，呆呆的，想著自己的心事。他爹門口站住了，往門上，一靠，笑嘻嘻地瞟了兩個眼風。「兩三歲喲，沒爹娘喲！」他小小的一個人在被窩裏蜷成了一團，閉著氣，一口一口的，把娘餵他喝下的薑湯都嘔了出來。天還沒亮，他做了個惡夢，燒，也退了，想起娘就睡在身旁，翻了個身，挨過去，冷不防老大的一個耳括子，火辣辣地批到了臉上來，耳邊聽得爹，罵道：「小鬼頭，睡覺去！」他娘嚶唔了一聲，說了句甚麼，聽進他耳朵裏，那聲口只管柔柔苦苦，夢魘裏沉沉的一聲嘆息似的。他翻過了身，把頭蒙到了被窩裏，一顆顆冷汗從額頭滴落到枕上。

大街上早已經有婦人家開門出來走動了，七點鐘光景。一路走來，克三只聽見一盆盆洗臉水，嘩啦啦，從屋簷下潑出了街心。有個小戶人家，門口，板凳上，坐出了一個年輕好看的小婦人，待笑不笑的只管瞅著克三，手裏一把梳子，一下，又一下，好半天只管狠狠地刮著那一窩子亂蓬蓬的頭髮。「賤人，大清早又坐到門口來看人。」一個男人揉著眼睛，踢躂踢躂，跟著木拖板，走出來。小婦人聽了，把梳子哈在嘴裏狠狠地一咬，抬抬頭，又撩了克三一眼。街上漸漸熱活了起來，打兒子的，叫賣油炸鬼的，夫妻拌嘴的，在克三腦殼子裏放鞭炮似的響成一團。

出得了小東門，好一片睛光！

克三把眼睛睜了睜，那滿天的燦亮嘩啦啦一桶水似的，迎面濺潑了過來。眼前一陣昏花，肚子裏那半瓶燒刀子，翻翻滾滾，搗上了喉頭。他索性蹲了下來，掐住心口，嚥著，噎著。半晌才回轉過了心神，把酒逼回了。抬頭望望太陽，也認不清是一個，兩個。回頭一看，滿城人家，炊煙四起。城外野路旁一畦一畦豆苗，滿山露水珠兒，野桑樹上蹦蹦跳跳的麻雀，綠亮綠亮地，噪鬧出了一片春光。小鳥枝頭亦朋友——可不就是兒時在鎮上小學讀書那冬烘先生，搖頭晃腦，念的一句詩！玉娘，玉娘，魂無恙否？記得那個小女生，成天甩著兩根小花辮子，放學後，一個人跑到縣倉前，探著臉兒，等他回家。後來，她的書桌空了三天，她家裏人來報信，田玉娘得了傷寒病早兩天死了。八十個小學生大中午排隊送到了鎮口，他走在大街上，怔怔的，望著太陽。往後放學走過她家，常常看見田婆婆蹲在前門口，一疊又一疊，燒著紙錢。南無佛。南無法。南無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娘啊——那日頭怎麼亮得好扎人眼睛？「天還沒亮呢，三更半夜外面下著雨，娘，你心裏想上那裏去啊？」娘不聲不響，下了床，就坐在鏡台前，梳起了粧。「拿五加皮來！」爹一身雨水跑進來，攔腰一抱，拶住了娘，又叫他找來一根大麻繩，父子兩個把娘瘦伶伶的兩條胳臂，反綁了起來，按著她，坐在板凳上，撬開了嘴，把半瓶五加皮咕嘟嘟，咕嘟嘟，灌進了喉嚨裏。娘閉著眼睛迸出了兩行淚水，好半晌，抬起臉來，直勾著兩隻眼睛瞅住了他。爹說：「再灌！」克三，我夜夜聽見娃兒的哭聲，哭得我好不心煩意亂。我去年九月回魚窩頭娘家，請了石佛寺的長老，選了六個有德行的真僧，替娃兒誦了一千卷妙法蓮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難道你小妹子不曾托生，還在家裏？「好了，好了，再灌一口！」若有無量百千萬億眾生。受諸苦惱。聞是觀世音菩薩。一心稱名。觀世音菩薩即時觀其音聲。皆得解脫。若有持是觀世音菩薩名者。設入大火。火不能燒。由是菩薩威神力故。——我為你蓋了烏龍院，我為你花了許多銀——我舉手掄拳將爾打！「行了，行了，醉了，醉了。」

※※※

克三眼前一亮，耳邊彷彿聽見天頂打起了雷。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刻，臉上只覺得，一片清涼，那豆大的雨點滴滴答答潑到了頭臉上來。一睜眼，只見烏雲滿天，大雨早已傾盆而下。

「變天了！」

克三心裏打了個突，蹦起身來，誰知腳底一滑又坐回了茅草堆裏。呆了半晌才回轉過心神來，穩住了膝頭，馱起那藍布包袱，把頭一低，往竹林裏一座小小的土地祠，蹎蹎跌跌躥了過去。

進得門來，天上一道電光，刀也似，掠了過去。克三一接頭，看見那煙熏熏一個小黑神籠，土地爺公婆兩個拄著龍頭枴杖，笑瞇瞇，只管瞅著他。「打擾了，兩位老人家。」克三一呆，拱了拱手，撂下包袱挨著神案一屁股坐了下來，一串雷聲滾動了過去，那雨下得更大了。克三喘回了一口氣，解開了包袱，找出毛巾，心頭卻惡泛泛一陣翻騰了上來。兩步搶出了廟門，狠狠地，嘔了五六口，滿心的酒意，登時醒了大半。蹲在門檻上，歇了半晌，並起兩個掌心伸到了廟簷下，濺濺潑潑地一連喝了十來掬雨水。看看日頭，竹林外，水濛濛的一團，早已偏西了。那雨兀自嘩啦啦落個不停。

天黑時，克三翻過了兩個山頭，來到斷河灣渡口。

只見黑水茫茫。

「客人，過河啊？」

擺渡的打起赤腳蹲到了船頭上，抬起臉來，笑嘻嘻只管望著克三。水邊燒起了一堆火，白蕭蕭，一片蘆花。那船家嘴裏招呼客人，手裏兩刀錢紙，一張一張，送到火頭上。

「今天起了大水，河灣裏水急，客人不趕路，那邊店裏混一晚吧，明天一早，再過河。」

船家指了指土坡上一家野店。

「客人早些安歇！」店家燒了盆熱水送進房來。「明天下午渡口要做法事，客人有要緊事一早過河去，晚了，看熱鬧的人多。」

克三脫了鞋倒出泥水，搓了搓，把腳探進水盆。店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前幾天有個客人半夜過河，渡了一半，好好一個人，就發起瘋痰病來啦，捶胸打臉，把自己罵了一頓，站起來往河心一跳，黑天半夜，溺死了。他家請了十二個和尚，十二個比丘，明天起，在渡口拜三天龍王懺。客人來得巧喲，趕上了這好一場熱鬧。

店家掩上了房門。

克三洗了腳，剝光了身上濕湫湫的衣服，抖開被子，一頭鑽進去。合起了眼睛只見水藍水藍好一片晴空，兩個日頭，當天照，一顆，盤繞著一顆，一顆追逐著一顆，白花花，漩渦也似在他眼前兜個不停。翻了個身正要蒙頭睡去，自己那條身子卻一霎熱，一霎冷，抖索索地好半天發起了瘧子來。肚皮空了一天了。客店裏悄沒人聲，天已交二更。

砰。砰。砰。

「店家開門，開門！」

「來了，來了。」

克三跳起床來，挑亮油燈，找出一身乾衣服穿上了，兩三步，走出了房門，站在廊下隔著院子等著。店家提著風燈，拉開店門，黑裏，閃進了個瘦小的老莊稼漢子，一進門把斗笠脫了，抖了抖身上的雨點。

克三冒著雨，穿過了院子來。

「六叔，是我。」

「你！還在這兒。」

「辛苦你，六叔。」

「你！」

「進來歇歇，洗洗腳，再說。」

「你爹停在家裏。」

「我知道。」

「克三！」

佟六叔跟進了房裏，搖搖頭，把肩膊上掛著的一個小布衣包卸了下來，往床邊一坐。叫幾家近親，都給報了信了，你阿姐跟她婆婆，明天中午一定趕到。說著也不等店家燒來熱水，腳一伸，在克三的水盆裏，洗起腳來。

「你臉色不好，喝酒了？」

「今晚天冷啊。」

克三問店家借來了一個銅火盆，兩斤黑炭條，在屋子裏，紅滋滋地燒起了一堆炭火。等佟六叔換過了衣服，拿出煙管，他把窗戶關緊了，挨著老人家在床邊坐了。

「我阿哥——他回來了？」

「你不知道？回來都半年了，串上了萬福巷的羅四媽媽，用她的本錢，就在鎮上南菜市街，開了片裯布莊。」

「羅四媽媽！」

佟六叔不吭聲了，望著火盆，叭叭的抽著煙。

「造孽啊！」克三拿了根鐵筷子，把炭火撩了兩下。「想當年，我爹他鬼迷了心竅，看上這個羅四媽媽，去她家串了兩次門子，喝兩杯茶。羅家的老相好，姓孫的，帶人拆了後門，一路翻箱掀凳的搗了進來，那當口，我阿哥他也跟在後面，看熱鬧！我爹他給揪到了姓孫的跟前，直挺挺落了跪。我阿哥瞧在眼裏，跑回家去，一個人睡在柴房裏，哭哭啼啼，想了兩天心事。孫四房做壽那天，我阿哥，他抱了家裏的兩隻母雞，一溜煙跑到鎮上去，爹長爹短的，就在壽堂上拜了養父。這一來他可露臉啦。我娘生日，他從鎮上帶回一枚金戒指，有兩錢多重，喜孜孜的就塞在我娘手裏，說是跟人推牌九，一副天罡，贏來的。我娘拿在手裏，看了看，一聲不響拿到茅坑扔了。我爹悄悄跑到鎮上，一打聽，才知道我阿哥他當了潑皮啦，吃花酒，刨姐兒，把萬福巷的窯子窩，當做了家！」

「到頭來，可不闖出了禍。」

佟六叔打了個呵欠。

克三把火撥了兩撥，放下鐵筷子，抬起頭來望望頂頭小小的一角天窗。雨下了半天，只管淅淅瀝瀝落個不停。

「那天六月十九！」克三頓了頓，說：「我阿哥半夜從鎮上跑回家來，臉都嚇青了。我娘問他，死也不說，只是勾著兩隻眼睛朝我娘笑。我娘，怕了，摸摸他心口都是冷汗，一時沒了主意，只好把他牽到了茅坑裏，叫他跪在坑板上，一口，一口，呼天搶地的，把吃了三天的酒，嘔個乾淨。隔天中午，我爹他兩眼通紅的從鎮上跑回來，一進門，話也不說跑進廚房裏，摸了把菜刀，追我阿哥。我娘當場就給落了跪，問他出了甚麼事呀，要發恁大的脾氣。我爹跺著腳，唉聲，嘆氣，半天才說：萬福巷出了人命，鎮上鬧翻了天啦，你問問這個忤逆子，昨晚他跟誰吃了酒，跑進萬福巷造了甚麼孽喲——問了半天，我娘才問出來，萬福巷裏有一戶好人家，姓劉的，媳婦叫長甚麼的——」

「長笙。」

「大清早上吊，死啦。我爹他說，這長笙，家住萬福巷那種地方，平日不大出門，有時，挽著個菜籃子走出巷口，也是低著頭，俏生生的。迎神那晚，千不該，萬不該，她男人劉老實跑出門去吃酒。長笙跟她婆婆，娘兒倆個，開了門出來給送子菩薩燒香，求個兒子啊，讓孫四房看見了，起了淫心，拶進滿庭芳那窯子裏，姦了啦。長笙吃了虧，想不開，回到自己家裏關上了門，一條褲腰帶，吊到了廚房門口。我娘聽了，眼睛瞅著我阿哥，直勾勾，半天不說話。吃過了晚飯，她一個人蹲在曬場上，給劉家的小媳婦燒了兩疊紙錢，把一篇妙法蓮華經，翻翻覆覆，念到了天亮。過了三天，我放學回家，一個人走到萬福巷口，伸長脖子朝巷裏望了望，聽見有人叫道：劉老實殺人啦，我跟著人跑到北菜市街，沒趕上，看熱鬧的人都已經散了。鎮公所，門口圍著十來個人。有個走方郎中，是個口吃的，站在人堆裏，叮叮噹噹的搖個銅鈴，說：冤頭債——債——債主，躲的躲，逃的，逃啦，那！——那——那劉老實刀下，不過死了兩——兩個不相干的婦人，孫——孫四房的老婆，他相好的一個萬——福巷的窯——窯——窯——窯子姑娘，叫春紅甚麼的，我跑回坳子裏，把走方郎中的話，學給阿哥聽。那天半夜，他收拾了個包袱，問我娘，要了點錢，翻過後山的亂石坡，逃到魚窩頭我娘舅家去了。」

「年頭可不是變了嗎？老鴇帶著婊子們，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甚麼地方不好迎神！」佟六叔搖搖頭，倒過煙鍋，往地上磕了磕。「你記得墟口種菜的桂小二？七月二十那天大早，天沒亮，他挑了擔菜上鎮來趕集，走到萬福巷，看見有個年輕好看的女人，像等甚麼人，在巷口獨個兒來來回回的走動。桂小二中午趕完了集，回家來，告訴他老娘。桂老娘一聽，叫了聲，菩薩有眼咦，殺了隻雞，買了兩疊紙錢一瓶酒，叫小二，挑著，自己趑趑趄趄的跟到鎮上來。母子兩個，就蹲在萬福巷口，大白天，燒紙唸經，招出一巷看新奇事的婊子，過後小二討了媳婦，隔年，生個胖娃娃，桂老娘還說是劉家媳婦給送來的，如今小二家裏，還供養著，她的長生祿位。」

克三站起身來，跨過火盆走到了門口，把房門拉開。

那雨下了一夜，甚麼時候，就停了。院子當中，五六尺高的一株山茶，瀲瀲艷艷的開出了一碗碗一球球醉紅的茶花。夜露深了，整個客店四下裏黯沉沉地，只聽得店外，河岸上，一片蘆花蕭瑟個不停。

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正要掩上房門，心頭一動，果然聽見北上房有兩個人相罵。

「賤娼胚！」

「你罵！」

「我打你！」

「你打！」

「我是你阿爸啊。」

「阿爸。」

「生你的阿爸，養你的阿爸。」

「爸。」

「跟我回家吧。」

克三把房門關了，插上了閂，回過身來望著佟六叔。

「長笙上吊死後，我娘每逢初一，十五，給她燒紙誦經，這些年了，難道她還在鎮上？」

「晚了，睡吧。」

佟六叔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往火盆裏添了兩塊木炭，把火撥紅了。

「明早過了河，到家還要走一段山路！」

※※※

克三把包袱兜上肩頭，臨出門時，拉過一條毯子，悄悄地蓋在佟六叔身上。

走出了店門來，夜涼如水，克三索落落透了一口涼氣，打了個寒噤。抬頭看看中天，新鉤的一彎月芽兒，三更天光景。只見黑滔滔亮閃閃的一條河水從天北一路流瀉下來，倏地轉個彎，繞過城砦，一片亂石中，嘩啦嘩啦往東沖刷了過去。河風吹起時，紛紛雪雪，漫天的蘆花。克三心中一片茫然，站在店門口，望過河灣。一個鎮甸五千多戶人家，黯幢幢一大窩灰瓦房子，月光下，亂葬崗似的起伏在河頭石砦上。鎮心孤伶伶一棵老樹，野闊天高，不知那裏，幽幽地，傳出了兩聲狼嗥。

「三更半夜怎麼過河！」

克三呆了呆，忽然聽見咿啊一聲，渡口，茅棚裏，蹦蹦跳跳走出了一個人。仔細一看，不就是昨晚天黑趕到渡頭打了個招呼，蹲在船頭上，燒紙錢的那個船家！他把腰哈著，一面走，一面回過了頭來，眼上眼下，打量著跟在身後的女人。

那船家走下渡頭，解了纜，一旁站著，笑嘻嘻只管招呼女人上船。等女人在船頭坐定了，他才跳上船尾，拔起竹篙，就要往對岸撐過去。

「船家，稍等！」

克三追上了船來。

沒等克三坐穩，船家挑起了篙子往岸邊一點，潑喇喇一聲，向河心蕩了出去。

「客人，晚上睡不著啊？」

「嗯？」

「我說！睡不著啊？」

「冷。」

「三月天。」

「是啊。」

「睡不著啊？客人。」

「嗯？」

「睡不著，起來看看月色啊？」

克三坐定了，那船家又搖了搖頭，自顧自的說：

「世道真的變啦，一個大姑娘黑天半夜出來走動！把門敲得砰砰響，我那老娘還道童四姐又要生了，她男人要過河去，叫收生婆喲。」

克三向船頭望了一眼。

那女客紮著兩根素辮子，俏生生地，把個青布包袱，揣在懷裏，船家的話也不知聽進了耳朵沒有。

月光下，一身水藍的衣裳。

「這個童四姐啊！」擺渡的說：「出嫁才五年，生了第三胎了啦。從小，黃病病的叫人看走了眼，那天清早還不到五點鐘，童四姐，要生了，她男人拆了一扇門板，把她挺著個肚皮，兄弟兩個，抬到我船上。渡了一半，童四姐唉唷唉唷就叫了起來。她男人慌了，求我把船停在河心上，兄弟兩個蹲在船頭，挖了半天，哇哇一聲，掏出了個血淋淋的小子來啦。回到家裏，童四姐說，生下老三那當口，親眼看見一個女人，活生生，站在對面渡口，一身雪白的衣裳，手裏，還抱著個小娃娃。這童四姐心裏又是害怕，又是喜歡。坐滿了月子，把自己給打扮了起來，一手抱著老三，一手牽著四歲的小大姐，娘兒，三個，雇個挑擔漢，過河到鎮上觀音廟去，燒香還願啦。後來叫她男人賣了一塊水田，給菩薩她老人家，重塑了金身，還做了一件紅緞子披風呢。」

船頭的女客側過了身子，抬起了臉，彷彿聽得出了神。那一雙瞳子，月光下，眨亮眨亮地，黑水茫茫，不知瞧著甚麼。好半天，只見她一根指頭伸到了河面上，有一下，沒一下，輕輕的挑弄河水。克三心中一蕩，瞅著她指頭上一枚白金戒指，忽然回過臉來，問那船家：

「童家的老二，怎不跟他娘上鎮去燒香？」

「生下來，一歲，瀉肚子死了。」

擺渡的說。

船頭的女客啊了一聲。克三一回頭，船已經靠岸了。

女客站起身來，解開手帕拿出一個銅錢，噹啷啷，撂在船板上，提起裙腳一步一步踩上了河堤。

「客人，慢走喲。」

克三謝了船家，拎起包袱也跟上了石砦。

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從鎮口到鎮尾，靜悄悄，不見一個人影。克三回過頭去，望了望河灣對岸的那一邊，水湄一帶，望不斷，蘆花，那小小的一間客店早就看不見了。河堤下，潑喇喇一聲，船家挑起竹篙把船撐出了渡頭，只見他站在船尾，仰起了臉，笑嘻嘻朝克三招了招手。

克三回過頭來，看見自己的影子拖得長長的，天上那彎月芽兒，早已西斜了。大街上，一片零落的月光，那女客手裏挽起了青布包袱，走在前頭，水藍的一個身影，空蕩蕩一條青冷的石板路。克三站在渡口，望了望長街盡頭那條回家的山路，吸了一口氣，也跟著走進了吉陵鎮。

大街兩旁一戶緊挨著一戶，放眼望去，兩百戶的店家。記得每逢初五，二十，趕集的日子店家一早就開了店門，滿街人來人往，直到天黑，敲起了初更的梆子，那一條大街還是一片聲亂哄哄的。如今這是甚麼時辰，三更，都過了，家家關門開戶連聲狗叫也聽不見，誰出來走動。

克三走上了街心，踩著一地高高低低的簷影，一時間，只覺得天地遼闊，敞開衣襟來，把手裏那一團藍布包袱兜到了肩膊上。狀元餅家。老大鑫銀號。月成綢布莊。玉記典當。福音書坊——請上二樓。祥泰米行。百年老字號，頂破落的一個單開間的店面，今天晚上，辦起了大紅喜事。門楣上，黑黝黝的一塊百年老招牌，披上了紅緞子，那光景，就像個蓋上了頭紅的黑臉新娘。簷口下，吊著兩盞宮燈，紅幽幽的燭光照亮了門上一副紅紙金字，雙喜，滿地鞭炮渣子。店裏靜沉沉地，早已隱了燈。克三側起耳朵聽了一聽，有個女人，悄悄在哭泣。咿呀一聲，有人打開了房門走進天井裏舀了盆水，濺濺，潑潑，洗著甚麼，克三心上一抖，趕上了兩步，那一身水藍的身影，沒聲沒息的走進了十字街口好一片清光裏。脖子上，一片寒毛稀柔柔，映著月光，剎那間，纖亮了起來。包府救世壇。懷安旅社。順天堂藥局。

喬遷之喜。舊雨，新知。那年阿姐嫁到了石龍渠，十七歲喲。他穿上一身新衣服，抖索索的騎在一匹小走騾上，押著花轎，一路吹吹打打，小舅子，送親，送到姐夫家。一拜天地。二拜祖先。三拜高堂。送進洞房。小舅子，醒來，他揉開了眼皮，看見姐夫家那個小兄弟站在床前，眨巴著眼睛，賊忒忒嘻嘻地瞅著他。鏜。鏜。廳堂裏洋時鐘打了兩響，整個莊子，黯沉沉的，客人們酒足飯飽鬧過了新娘子，早已散去了。哥兒倆穿堂過院，繞到西廂房，窗口下支起腳尖來，拿了根撥火的鐵筷子撬開了窗縫，心窩裏那一頭小鹿，撲脫，撲脫，只管跳個不停。洞房裏，挑起了紅綢帳幔，只見紅艷艷的兩支喜燭，照得一屋子宛如花塢一般。天還沒大亮，阿姐一身紅妝步出了新房，手裏捧著茶盤，廳堂裏，顫抖抖跪了下去。那一把長長的頭髮，烏油油地捲起了兩個圓圓的婦人髻來，露出的一截脖子，春筍似的嫩白。克三一時看癡了，抬起頭來。天上一彎新月，轉眼間，披上了水濛濛一層輕紗。望望北斗七屋，疏疏，冷冷，幾點清輝，黑澄澄一片天。十美錢莊。玉林綢緞行。褚家木店。爹親手挑的紅木傢俬，描金衣箱，雕花，大床。阿姐歸寧那天，穿上了一件喜紅夾衫一條水紅裙子，進了門，躲進娘房裏，哭紅了兩隻眼睛。爹把姐夫叫出了門外，也不說話，火辣辣，兩個巴掌，把個愣頭愣腦的新郎倌，刮得，脹紅了臉皮。阿姐趕了出來一把抱住了他，又是哭，又是笑：「捨不得娘喲！」娘站在一旁，瞅著姐夫，笑道：「也捨不得新女婿啊！」捨不得娘啊。佟六叔，給阿姐報了信，明天正午，一定趕到家。你阿哥他也回來了，都快半年了，如今就在鎮上這南菜市大街，用了羅四媽媽的本錢，開了片綢布莊。羅四媽媽，克三心中一動，望望長街，十字路口。滿街的紙屑果皮，昨天初五，鄉下人上鎮趕集的日子。那一條青冷的石板路上，嘩啦啦，空蕩蕩，一陣響了過去，好涼的一股落山風。十字街口飄飄漫漫一身水藍衣裳，翻起了兩條素黑辮子。她揚起了臉，望著天，不知想著甚麼心事。走過了兩間鋪子，又是一陣山風，街邊捲出了一灘焦黑的紙錢夾著雨點子，忽溜溜，掃過了街心。一片精忠扶漢室。滿籠香火耀吉州。正氣參天。單開間的一個小廟堂，關帝爺的落腳處。月光下一個人，抱著膝頭，佝佝地，蹲坐在門檻上。克三走近了時，只見他歪起了一張黑鬍臉，淌著口涎，齁齁的正睡得沉熟。那臨街的正殿，百年香火，熏得黑黝黝。兩盞幽紅佛燈，洞亮，洞亮，把籠子裏那個秉燭夜讀的關帝爺，一張紅棗臉膛，染起來，如同喝醉了一般。廟前一個小場子，滿地上零零落落一片紙錢灰。克三回過頭去看看那人，滿嘴髒鬍子，一動也不動打著鼾，獨個兒在門檻上佝坐了一團，腳跟前，堆著一副衣包。穿州過府的一個浪人。魯記絨線鋪。日味香菜館。震且行。余家瓦店。大風起兮，雲飛揚。娘調了碗香噴噴的染髮水，叫阿姐坐到窗前，解開她那條粗油辮子撥散了，挽在手裏！一梳子又一梳子涮著。他搬過了張小竹凳，坐在跟前一邊打著盹兒，一邊瞅著娘把含在嘴裏的髮夾，一根根拿了下來，好半天在阿姐耳朵旁，梳捲出了兩圈高攏的髮環。靜靜的晌午！窗外，噠的一聲，那一樹偽木蘭花掉下了一小朵淡紅。娘放下梳子，把阿姐的臉扳了過來，左右端詳了半晌，點點頭，舒了眉心。「好一個小婦人，阿柔，該找一個婆家了啦。」爹鎮上回來一臉酒氣，把頭探進門裏，望了望這娘兩個，笑道。你阿姐她得了信，明天正午，一定趕到。明天，正午。麗日，當空。走出了小東門，那白花花的天光嘩啦嘩啦沒頭沒腦濺到了頭臉上來。觀音妙智力，能救世間苦。阿姐，棠姐姐，你看！那遍野的露水珠兒，眨亮眨亮地，剎那間，灑開了一片漫天斜飛的冷雨來。

「姑娘，稍等！」

克三深深地吸了口涼氣，心中一亮，那一身水藍，一轉眼，消失在萬福巷口。他呆了一呆，把包袱換了個肩膊，提起腳，追了上去。漫天冷雨，淅淅瀝瀝又下了起來。

雨中的萬福巷，冷冷清清。矮簷下，窄窄的一條小胡同，十幾間門子。家家門口掛起了一個堂號燈籠，滿巷子，紅瀲瀲的水光。

「小兄弟，下雨了，一個人愣在巷口，不怕淋雨？」

巷口第二家門上挨靠著一個婦人，三十零點，手裏端著一碗豬油桂花湯圓，熱騰騰的一面吃，一面笑嘻嘻，瞅著克三。

克三回頭，望了望鎮心空蕩蕩的一個場子。大街上，捲起了一股山風，縣倉門口一株老楝樹瘦伶伶地佝起了腰。巷口，對面那祝家茶店，兩扇破敗的板門砰的一聲，給掀了開來。清冷的月光照進了店堂裏，進門，一張紅漆櫃子上，依稀堆著五六條板凳。滿街的紙錢灰，呼溜呼溜，響個不停。那綿綿的冷雨沒聲沒息，下得更密了。

「小兄弟！」

門口的婦人招了招手。兩隻眼睛霎一霎，笑一笑。

「黑天半夜趕路回家？瞧你，一張臉青青，孤魂野鬼，進來喝杯熱茶，大姐給你暖暖心窩，可好？」

克三站在巷口，挽著包袱，心中一片茫然。

「小兄弟，去吧！」婦人朝巷裏瞟了一眼，呶呶嘴。「秋棠那小白骨精，等著招你做夫婿呢。」

怡春園。

蓬萊闔。

四喜堂。

宿香館。

老三好。

青羅院。

滿庭芳。

雪月梅花三白夜。

酒燈人面一紅時。

「秋棠死丫頭，賤娼胚，捨不得你那老娘，去，去，半夜摸回來作甚麼？」

門子裏一個媽媽，白白嫩嫩，福福泰泰，穿了好一身紅綢。只見她氣咻咻地拿了根鐵筷子，一片聲罵了出來。

「我娘病得快死了！」

「暖呀呀。」

「我回去，送送她。」

「哎呀。」

「犯法麼？」

「死丫頭，嘴巴不饒人！」

「我娘死了。」

「秋棠啊。」

「死了。」

「秋棠，我也是你媽媽呀。」

「媽媽！」

「好秋棠。」

「媽媽！等明天，你老人家騎著仙鶴，去見西王母，我給你老人家披麻戴孝，好不好？」

「沒良心，惡人刨得貨！咒我死喲！」

媽媽翻起了白眼，望著天，叫起菩薩來。

簷口紅燈籠下，老籐椅裏坐著一個七十開外的老爹爹，手裏一把胡琴，咽咽啞啞的在這雨夜的萬福巷裏，拉過來，拉過去。「客人——不是本地人吧？」老爹抬起眼來，瞅著克三，笑了笑，端起身旁竹凳上一杯熱茶，慢吞吞啜了兩口。

門子裏，媽媽探出了頭。

「淋了一身雨，老遠跟著我們家秋棠，怪可憐的！小客人，快進來坐坐，四媽媽給你熬鍋熱粥，暖暖身子。」

進了堂屋，媽媽接過包袱來，順手把神籠前點著的一盞佛燈，挑亮了，又往火盆裏，擱了兩塊木炭，拿起鐵筷子撥了兩下。「秋棠，秋棠！」看看那一堆炭火紅滋滋的燒得旺了，羅四媽媽沏來了一壺熱水，回頭朝屋裏，喚了兩聲。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到大街前——」

門外，那老爹清了清喉嚨裏的煙痰，呸出了一口，嗄啞著，自顧自，又拉起一段西皮流水來。

卷四「花雨」：大水

天濛濛亮，雨停了，河上卻起了大水。朱小七趿起兩隻破鞋皮，踢躂，踢躂，走出了客店，一路打著連天響的呵欠。

只見烏雲滿天。隔著七八十丈寬的河面望過對岸，石頭砦上，好大一個鎮市，靜悄悄，這個時辰街上連個人影，也看不見。眼前黑滔滔一條河水天北流瀉下來，斷河頭渡口，刷了個彎，濺起白茫茫千堆萬堆水花。好一條咆哮的黑龍，嘩啦嘩啦地滾過城砦，一片亂石蘆花，又往東翻騰了下去。

「瞧這大水，三月天。」

小七喝了聲采，客店門口，風一吹，機伶伶打了個哆嗦。

「這畜生！還不快走，在這裏討我打！」

小七呆了呆，脖子一縮，齜起牙來蹦的閃跳到店門外。一回頭，看見店家的女人手裏捏著一根撥火的鐵鉗子，從廚房裏，追出了店門。小七拖起鞋皮，一步，踢躂一步，慢吞吞走到了簷口，挨著牆腳蹲下來。

昨晚冒著冷雨，黑天半夜來到了渡口。

小七摸進了客店廚房，混過一晚，只想一早過了河到北菜市大街，慈恩堂，問那個外國大鬍子樂神父，討些雜活混一頓吃。這樂神父，不知那一國人，水藍水藍的一對眼珠子，玻璃球似的。見了小七，只管搖著頭一口一聲，孩子，孩子。「天上的父！」小七嘆了口氣，低低頭往自己心口劃了個十字。

誰知今早一覺醒來，天黑黑的，忽然眼前一亮，店家的女人挑起一盞風燈，走進了廚房。只見她打了盆水，灶旁一蹲就褪下了半條褲子來，濺濺潑潑，不知洗著甚麼。小七，一時看得傻了。「這是那裏來的野狗！」婦人拎起風燈，晃了晃，往小七臉上照過去。「淫婦，大清早，幹的好事啊！」小七蹦的跳起，一片聲，嚷了開來。婦人一張臉嚇了個白，丟下風燈跑出廚房去了。

如今蹲在屋簷下，看著那婆娘蕩起屁股走進了店門，朱小七，摸摸後腦杓子，翻個白眼往地上吐了口痰。

「淫婦，我刨了你！」

河面起了霧。

嘩啦嘩啦大水中，看得見，河灣對面避風的烏篷船三四十艘，挨挨，擠擠地，寄泊在石堤下小小一個河塘裏。石砦上，亂葬崗似的，黑沉沉好一堆灰瓦房子。野大的風四面八方流竄了開來，噓溜溜地捲起城頭一滾一滾的烏雲，白蕭蕭，漫天蘆花。那光景，彷彿天上觀音老母死了，神道，菩薩，滿天裏哭出了聲，嗚嗚咽咽，給哽住了喉頭。

「過不了河啦。」

大清早給個惡女人趕出了門，野狗似的，抖索索蹲在這風地裏，又餓，又冷。小七咬咬牙，嘆了口氣，索性合起了眼皮抱住膝頭，有一下，沒一下，淒涼地打起了盹來。

好小七，他做了個夢。

麗日中天，橐橐地踩上了河堤進得了鎮來，一條石板大街，空蕩蕩。朱小七，他肩膊上掛著一副褡褳，敞開胸口，黑毿毿，亮出了兩叢子胳支窩毛，走下南菜市大街。來到了鎮心，萬福巷，只見兩個賣花的老婆子蹲在巷口，十來間門子上，三三兩兩，站著幾十個滿身紅妝的姑娘，一對對眼睛，勾著他。「好姑娘，回頭哥哥來刨你。」小七喝了聲采，捏下嘴裏叼著的紙煙，往街心，一揮，大跨步走進了巷

口對面祝家茶店裏。「來一下子！」他把手往兩邊一撥，趕開了閒人。一屋子的煙霧，蒸蒸騰騰，檯子旁，擠著十來張汗湫湫的鬼臉兒。朱小七狠狠地嗆出兩口，一疊票子，摔到了檯面上。做莊的一聲也不吭，抬抬眼皮，撈起三個骰子，只聽得豁唧唧一陣響了過去，骰盆子裏，擲出了兩個二，一個五來。「五猴可不好趕呀！」朱小七，笑了笑，點了一根煙銜到了嘴裏，雪白的兩個袖口捲到腕子上，手一翻，三顆骰子滴溜溜轉了開來。「豹子！」一屋子的閒人們哄然喝出了一聲采，只見那墨綠墨綠的骰盆子裏，嬌滴滴地，開出了三朵梅花。

小七忽然覺得頭心一涼。「豹子！」大叫一聲，睜開了眼睛，一盆隔夜的洗腳水，白花花的早已潑到了他頭臉上來。小七呆了呆，一抬頭，簷下那扇小小的竹窗咿呀一聲，給合上了。誰家的女人，好白的兩隻手腕子。

夢醒來，渡口上，早已等著十來個過渡的人。

「哈——乞！」

小七蹲到了客店門口，摸了摸滿頭的洗腳水，鼻子一酸，呼天搶地打出了兩個噴嚏來，肚裏，可又餓得慌了。他愣了半晌，嘆出一口氣正要站起身來走下渡口，河面上，吹起了一陣大風。一片蘆花翻起，河灣對岸那石頭疊起的城砦上，早已迸出了一派金光。黑滔滔嘩啦喇的一條大水，剎那間，千條萬條金蛇，浮上了河面喝醉了酒癲癲狂狂地，嬉著水，朝霞滿天游竄個不停起來。

太陽出來了。

只見十六個挑夫，哼唷，哼唷，把一台一台的嫁妝挑到了渡頭上。八口箱子叫四大四小，漆得紅亮亮。

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哈——乞！」，拽起了破鞋皮，迎著河上那一團紅艷艷水溶溶的日頭，走下了渡口。

挑夫們歇下了扁擔蹲在渡頭上，吸著煙。

「老哥們，辛苦啦。」

小七踱了過來，笑嘻嘻，拱了個手。帶頭的挑夫，是個馬臉瘦子。

「好說！」

「老哥哥，誰家的姑娘大喜啊？」

「河西連家的大小姐，連姑娘，連雪。」

小七聽了，呆了呆，往那馬臉的身邊一挨就蹲了下來，順口，打了個呵欠。渡頭上又來了五六個，等過渡的人。小七的一對眼睛，賊溜溜的只管瞧著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只見她穿了身白布衫褲，站在水邊，望著河面，手裏挽著一個青布小包袱。辮棺上，一根白頭繩。

「哈！乞！」

那姑娘一回頭，見了小七，滿眼睛的話。

「認錯人啦，對不住。」

小七把頭低了一低，哈——乞，哈——乞，好半天，一頭一臉的噴出了十來把鼻水。那姑娘瞅了他兩眼，別過了臉去，呆呆地望著河水。鬢角邊，一朵白絨花。

小七心裏一酸，想起了一個人，老家莊前那一口白漫漫的蘆葦水塘，滿天驚起好一片鷺鷥，渡口上有人曼聲唱了起來：

二十了喲

沒老婆喲

抱個枕頭

當媳婦喲——

小七跳起了身，四面望望，卻不見她的身影。那白衫姑娘早已回過了頭去，臉寒如水。渡口上有人沉不住氣了，潑口罵出了聲：

「刨！下了場鳥雨，河都過不去了。」

「哈——乞！」

「河西村子，前晚殺了人了。」

那馬臉的吸了一桿煙，掀掀眼皮，打了個呵欠，忽然說。身旁一個老挑夫，白髮蒼蒼，蹲在地上有一下沒一下打著盹兒，猛的，抬起頭，指了指耳朵。

「說甚麼？」

「殺了人啦。」

「嗯？」

「殺了人！」

「為了甚麼啊？」

「陳年冤仇，誰知道。」

「殺了誰？」

「殺了一個老娘。」

「誰？」

「一個老娘！」

「殺人的，他呢？」

「逃啦。」

「殺人，為了甚麼！」

「誰知道。」

馬臉的把煙窩往石頭上磕了磕，添了一撮黃煙絲，打上火，沉下臉來，望著河水又吸起了煙。

河面起了陣風，霧散了，小七縮起脖子機伶伶地打了兩個噴嚏。一抬頭，看見客店門口，船家笑嘻嘻，領出了一個高壯的中年大漢，走下渡口。一面走，一面哈著腰：

「你老瞧瞧這水，過得去嗎？」

那個人穿了一身寶藍，望望天，又看看河水。兩手搓著，一張臉只急得通紅。

「吉時選定，新娘子也到了，這怎麼辦！就耗在這渡頭上嗎？」

「連爺，過不去啊。」

船家把手一攤，陪起笑臉。

時辰不早了，水藍天，七點多鐘光景。對岸城砦上，一團日頭早已破雲而出，滿天彤雲，瀉出了好一片金光。隔著那一灣嘩啦啦金蛇亂舞的河水，鎮上大街，看得見有人走動了。滿鎮人家，炊煙四起。渡口上，噓溜溜野大的風揚個不停。

「看新娘子去啊。」

不知誰發出了一聲喊。小七呆了呆，河邊二十來個等船的人早已撥開了腳，一窩蜂往客店跑去。渡頭上，一片蘆花，只躥得了一個背著小衣包的老莊稼漢，十六個挑夫。「哈——乞！」小七跳起了身踢躂著一雙破鞋皮，跟上去了。

「趕鬼門關嗎？擠甚麼呀？把店門都擠破了啦！」

店裏闖出了一個婦人，身子一堵，擋在店門口。

「唐二嫂。」

「豆腐老王，你們幹甚麼？」

「看看連小姐。」

「新娘子在房裏休息，不要去擾她！」

「外面望望，也好。」

店家的女人哼了聲把身子一讓，小七縮起脖子，低了低頭，早已閃到了那豆腐老王身後，一夥人，挨進了店門。穿過天井，只見院子裏一株山茶淋了一夜的雨，開出了十來朵碗大的茶花，紅艷艷的。北上房，虛掩著。廊上，兩個外鄉男客人手裏捧著茶壺，眼睛湊到了門縫，張望著。

「漂！這一身白皮嫩肉刨得出水來，洞房花燭，快活死。」

「可惜，生了雙三白眼！是個性淫之相。」

「婦人水性——」

「賊八，不三不四說甚麼？」

房裏跑出一個喜娘，把門一掀。

「哈——乞！」

小七打了個噴嚏。

「幹甚麼？」

「大娘，洋教的七條大罪，有一條說：你不得與人姦淫，連小姐，她——」

「這是甚麼鬼話？」

「不是鬼話，大娘，是鎮上那外國鬍子樂神父說的。」

「小潑皮撒野來了！」

小七隻覺得臉上一熱，火辣辣，給連家喜娘一掌括了個滿天星。他縮起脖子，蹶了開去，捂著臉，賊溜溜的一對猴兒眼睛瞧進了門裏。

「樂神父，他還說：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

「好哇！」

小七把頭低了低，叫了聲，「完了」，自己的一隻耳朵早就給擰住了。抬起頭來，看見店家那個惡婆娘笑吟吟，睜亮了兩隻眼睛，瞧著他。

「畜生，你還在這裏！」

「淫婦，昨晚瞞著你漢子幹的好事啊，想殺人滅口麼？」

「我刨了你媽媽，你說我女人甚麼？」

客店掌櫃的跳了過來，齜著牙，探出五根爪子，一把掐住小七的喉嚨。

「忘八，你放手。」

「你給我磕三個響頭，叫我一聲好爸爸，我放了妳。」

小七吐出了舌頭，一張臉，掙得通紅，心想：我只有一個爸爸，再叫你爸爸，可不辱及親娘了嗎？萬萬不能答應。牙齒一咬打定了主意，只管搖頭。

「不叫麼？」

「哈——乞！」

「叫爸爸，叫爸爸呀！」

那一夥來看新娘子連家小姐的，男男女女，二十來個人，一起哄，圍住了小七隻是笑。

只聽見叭的一聲，好朱小七，他一把扯斷了自己的腰帶，兩手，提起褲腰，嚷開了：

「忘八，你放不放手？你不放，我可要放手了。」

「龜兒子，刨了你媽媽。」

那掌櫃的一鬆手，又開爪子，劈劈，啪啪，一頓嘴巴子，把小七蹎蹎跌跌打出了廊下來。

小七摸著自己那張臉，一步，一步，拖起兩隻鞋皮，走進了天井。一回頭，指住廊上看熱鬧的一夥人：

「我給你們眾人說：應愛你們的仇人，善待惱恨你們的人，應該哈——哈——哈乞！應該——哈——乞！應該祝福詛咒你們的，為譭謗你們的祈禱，有人——哈乞，有人打你的面頰，也把另一面轉給他，有人拿去你的外衣，也不要阻擋他拿哈——哈——乞！拿——」

「這是甚麼鬼話？」

連家那個喜娘看了這半天不知名堂的鬧劇，眉頭一皺，一回身，砰的，把房門甩上了。

「河上有船走啦。」

店門口，亂蹦亂跳的跑進了一個店裏的小廝。

「過河了！」

廊上一夥人，轉眼間，走得了乾乾淨淨。連小姐房門外，那兩個早起的外鄉男客人又張望了一回，捧起茶壺，也回自己房裏去了。

「哈——乞！」

小七抖索索好半晌醒出了一把鼻水來，提著褲頭，獨個兒站在一片石板天井當中，四面，望了望。院子裏，一株茶花。小七呆了呆，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空空洞洞。「淫婦，忘八，刨你一家子！」狠狠地哭了一聲，綁起腰帶，緊了緊，一個人踢躂踢躂走出客店門外。

白水茫茫。

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瀲瀲，日頭白花花。

「刨。」

小七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嘆口氣，支起鞋皮慢吞吞走下了渡口。渡頭上，等船的人男男女女又多了七八個，卻不見船家的蹤影。那十六個挑夫蹲到了水邊蘆葦影裏，懨懨地，打起了呵欠，吸著煙，八口紅亮亮的陪嫁箱子，一台一台，只管停在路旁。「老哥，過河啦。」小七拱了個手，挨在馬臉瘦子身旁蹲了下來，撿了一根枯枝，發起了愣，有一下，沒一下，撥著水邊一灘焦濕的紙錢灰。昨天夜裏，不知誰燒下的。嘩啦嘩啦的一片亂石大水，日頭下，眨亮眨亮。

「過河，好啊——」

馬臉的應了一聲，望著河的上游，靜靜地，瞅著甚麼。

「有船來了。」

只見水藍一片天，北邊，河的上游，遠遠地，閃出了一艘小小的烏篷船。那船蕩起了水勢，鼓足風帆，蹎蹎撞撞喝醉了酒似的，往渡口一路闖了下來。

「啊！」

渡頭上有人叫出了一聲。

馬臉的吸了口煙，掀起眼皮，望了望。

「又來一艘船。」

「船？」

身旁那個白髮蒼蒼的老挑夫，覷了覷眼，望望河的上游。

「是條竹筏子。」

日頭下刀光也似地閃了兩閃，烏篷船後，四十丈外白燦燦的河面上，果然，竄出了一條青竹筏。遠遠望去，葦葉子大小的一片，貼著水面，追躥著那一艘急流中亂駛的烏篷船路，飛掠了下來。亮麗的河面，嘩啦啦的大水。竹筏上烏湫湫瘦伶伶的站住一個瘋漢子，佝著腰，打起赤膊，一手撐著竹篙，一手操起了尺來長一把菜刀，明晃晃地。腳下蹬起筏子，水光眨亮中一蕩兒上，一蕩兒下，剪水燕子一般，轉眼間，追到了斷河灣渡口。小小的烏篷船上緊挨著年輕的兩口子，一個扳起了木槳，一個搖著櫓。三兩歲大的兩個孩子，手，勾住手，靜靜地蹲在船尾爹娘的腳邊。只見潑剌剌一個水白浪頭，打上了船來。渡口對面，石砦下，河水刷個彎，濺起白茫茫一片咆哮的水花，好個艷陽天。

「哈——乞！」

小七蹦的跳起身來，踢掉鞋皮，三腳兩步擠開了等船看熱鬧的人，一顆心，突突亂跳，跑上了渡頭。

隔著河灣望過去，鎮上，兩條石板大街早已開了市，人來人往，日頭下好不熱鬧。臨著河，石頭疊起的一條大壩，喜氣洋洋，聚起了一堆穿紅戴綠的婦人。有個漢子跳上了堤垛，揮著手，探出脖子，朝渡口這邊慌慌地一個勁不知喊著甚麼。

「那是誰啊？」

「胡四，接新娘子！」

「誰？」

「細嘴胡四！」

「油坊巷那個？」

「還有誰？」

「給他兒子，娶媳婦啊？」

「十一，那渾球！」

「誰？」

「就是他兒子啊！」

「他嚷甚麼？」

「誰知道？」

「啊！」

河面上蕩著竹筏的那個瘋子早已追上了烏篷船，只見他扔了竹篙，黑鰍鰍的一條身子縱身一跳，到了船頭上，手起刀落，兩三刀，斬斷了船桅，風帆刷地落了下來。小小一隻烏篷船，石頭砦下，燦爛一片的水花裏，滴溜溜，登時轉個不停。那光景，就像開春時節咚鏘咚鏘密鑼緊鼓聲中，跳加官的喜神，蹎蹎跌跌踉踉蹌蹌喝醉了酒似的，繞起場子，自顧自舞了開來。

那人提著菜刀，一腳踩破了船篷，蹺到船尾。

「啊——」

河灣兩岸，等船的，接新娘子的，男男女女一百幾十個人，發出了聲喊。

只見一個浪頭，悄沒聲息，驀地裏，嘩啦嘩啦潑到了船上來。一眨眼，那烏篷船便像一隻斷了線的破紙鳶，一片亂石激流中，連人帶船，往下游，沒頭沒腦直摜了下去。

「一家四口！」

好半天，馬臉的才呸的叫出了一聲來。身旁蹲著的那個老挑夫，白頭翁，望了望日頭，眨著眼。

「誰啊？」

「一家四口，狠喲。」

「嗯？」

「不跟您說了嗎？」

「為了甚麼！」

「誰知道？」

「一家四口，你說？」

馬臉的皺了皺眉頭站起身來，把煙桿往腰上，一擇，吐了口痰。

「開船啦！開船啦！」

「新娘子出來啦！」

小七一回頭，看見船家哈起了腰，走出客店，笑嘻嘻地領著那個穿了一身寶藍的漢子，走下了渡口。一群喜娘，簇簇擁擁把花朵般的一個新娘子，牽著，挽著，捧出了客店。河灣對岸，接新媳婦的，早已劈劈啪啪放起了漫天鞭炮。

「哈——乞！」

小七一個人站在渡頭上，呆呆地，望著日頭底下亮麗亮麗的河面。不知怎的，忽然，心裏一酸。他彎下了腰來撿起那兩隻破鞋皮，趿在腳上，撥開了水邊白蕭蕭的一片蘆花，一個人，往天的北邊，河的上游，踢躂踢躂走了上去。一面走，一面曼聲地，唱了起來：

朱小七喲

二十二喲

沒老婆喲

抱個枕頭

當媳婦喲——

卷四「花雨」：思念

水聲響動，田田蓮叫蕩出了一艘小船來。九月裏水藍的一片天，一塘水。

燕娘坐在船頭，蕩著槳，摘了一衣兜的蓮蓬。

「喂，那人！」

她沉下臉喚了聲，向岸上的他，颼的，擲了過去。他抬抬頭，手一抄，把好大的一顆蓮蓬輕輕地接了過來，眉頭皺了一皺，說：

「這小祖宗，又睡著了。」

「別讓他睡啊。」

「嗯？」

「一晚上睡不著，會鬧！」

他笑了笑，兩個指頭一捏擗開了蓮蓬，剝出二十顆蓮子，往嘴裏，丟了一顆。喝了兩口，忽然，想起了甚麼似的又朝燕娘咧開了嘴巴，笑了笑。

「你笑甚麼啊？」

他搖了搖頭，呆呆地坐在水塘邊一株柳樹下，抱著哥兒，納著涼。才滿了月的一個小東西，紅噗噗的臉，周身裹著一條花緞子小被褥，爸爸懷裏，睡熟了。大男人摟著一個小男娃娃，燕娘忍不住哈的一聲笑了出來。

「你笑甚麼？」

「沒有啊。」

「你不說我也知道，昨晚——」

燕娘心頭一熱，那張臉，紅了。村口這一片大水塘靜悄悄地，四下裏，看不見一個人影。向晚時分，只聽見塘邊那一座水車喀喇喇自管轉個不停。

「回家了吧，那人，天要晚了。」

「我等你。」

「你——不去跟我娘說一聲？」

「你去，丈母娘，她不喜歡我啊。」

「好女婿。」

「喲——」

「你怎麼啦？」

「麻雀在我頭臉上拉了屎！」

青天裏，一聲響亮。燕娘哈哈大笑起來，打起槳，把小船掉了個頭，潑剌剌一聲往那滿塘亭亭綠綠蕩了進去。忽然又回過了頭，忍著笑，從腋窩裏摸出一塊花手帕來，打了兩個結，隔著一片塘水撂了過去。

「把臉擦乾淨了吧。」

※※※

從娘家回來，夫妻倆走在路上。太陽快下山了，滿天歸鴉，長空裏刳刳刳地聒噪個不停，一聲聲，叫斷人的腸子。燕娘挽了個包袱靜靜地跟在他身旁，心裏說不出的平安，歡喜。那人，他抱著孩子自顧自走在前頭，高高的個子，一面走，一面拍著哥兒身上的小被褥，抬起頭來，望著天，不知想起了甚麼心事？記得那年，自己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看見他，攤開衣襟，把一個藍布包袱兜在肩上，走過她家門前那一片大水塘。三月天，塘邊一帶綠水柳林子，早開了花。遍路的柳絮，紛紛揚揚，風起了，彷彿下起一天白茫茫的大雪來，一團團，一球球，只管撩著他的臉，拂著他的衣裳。燕娘扶住了籬門，心裏，可就癡了，人走後，張望了半天。人說，他是鎮上有名的潑皮。他娘魯家婆婆都快五十了才生下了他，三房獨祧，單傳的一個兒子。從小人又聰明，膽量又潑。有一年廟會，人說，他吃了酒，迎神那晚糾聚了四五個大小潑皮闖進萬福巷裏，鬧翻了天，造下一個甚麼孽來了，出門去，躲了兩年。回到了鎮上，倒變了一個人了，每天，站在門口，幫他娘照看絨線鋪的生意，酒也不吃了。有個姑媽就把遠房姑表家的燕娘說給了他，二十三歲結的親。如今從娘家回來，燕娘安心地跟在丈夫身邊走著，想著，抬起了頭，側過臉，望了望他。挺清秀的一張臉啊，抬得高高地。做父親的人了，那神氣還透出七八分的孩子氣，不知那一天起，他瞞著她，嘴唇上留出黑嫩嫩一溜鬍髭來，幾十根，看著，像個軍閥的小跟班。

「那人！」

「你有心事，一路不講話。」

「甚麼？沒有啊。」

「回家去，把這個鬍子，刮了吧。」

「留著。」

「好。」

燕娘嘆了口氣。他回過頭來，看了看她，忽然眼睛一亮拍了拍懷裏的孩子，笑開了。燕娘臉上一紅，低低頭，把挽著的包袱悄悄地換了個手，挨近了他。夫妻倆又靜靜地走了一程的路。晌晚五點多鐘落霞滿天，過了河，炊煙四起，便到鎮上的家了。

※※※

魯婆婆搬了口小小石磨坐出街前，低著頭磨起了米漿。磨上的石盤子，桶口大小，在她手裏一圈又一圈軋軋地轉動著。眉頭一皺，時不時抬起了頭來，騰出一隻手搔了搔那滿腿肚子的青筋，望望大街。看見了兒子，滿眼睛的話。

「回來了？」

「娘，腳又痛了？」

「那個人，又找你來了，在對面木器店門口望了一個下午。」

他把懷裏的孩子抱給了燕娘，眨個眼，自己在門檻上挨著他娘慢慢坐了下來。落日下，一條大街空蕩蕩，那一窩萬福巷的小野種，又上街來鬧了。只見五六個小鬼頭，十二三歲，光著腳蹦跳在熱烘烘的石板街上一路鼓噪，從巷口，直躥過來。婆婆望了兩眼，搖搖頭，放下手裏的活兒接過了孩子，把他身上的小被褥解開了，疊兩疊，攤在他小肚皮上。

「還睡，抱去餵奶吧。」

燕娘抱過孩子，嘆口氣望了望這母子兩個，走進了門裏。餵飽了奶，她搬出一張小竹床來放在門口，讓孩子躺著，透透氣。

「娘跟你說了甚麼來？」

「二姐家有事，叫我去，兩天。」

「這就走了嗎？」

「娘說的。」

他笑了，從門檻上站起身來，扶著竹床，看了看孩子。

「這小祖宗，天天睡，睡了吃，吃了睡！」

「吃過飯再走吧。」

「不吃了。」

燕娘走到水簷下，呆呆地，望著大街。心裏一酸，回過頭來悄悄看了他一眼，走到他跟前抬起臉瞅住了他，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你這樣就走，連口飯也沒吃，我心不安啊。」

「好，就吃了飯再走。」

燕娘點了點頭眉心一舒，笑了，把孩子留在門口，跟著他，一前一後跨過門檻走進了屋裏。小小的店堂黑黑地，還沒上燈，他忽然回過身來緊緊勾住了她的手，閃到門後。夫妻倆，好半天站在黑影地裏，摟抱著。

「燕娘！」

「嗯？」

「我不在家，晚上門戶，可要小心呀。」

※※※

天晚了，燕娘扶著屋門探出頭來，朝外望了望。黯沉沉的天，一鉤昏黃的下弦月，荒荒涼涼的照著長長的一條青石板大街，幾十家店舖，都關了門，板縫裏，透出了燈光來。那一窩萬福巷的小潑皮跳嚷了一個下午，亂哄哄的，如今，不知鬧到那兒去了。空蕩蕩的街心上，一個人，拖起了破鞋皮踢踢躂躂喝醉了酒似的，又是唱，又是哭，踉踉蹌蹌走了下去。四下裏靜悄悄地，一條街，只見三兩家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坐出門前，手裏，一把大蒲扇，往自己心口不停的揚過來，揚過去。高高低低，滿街屋影。燕娘透了口氣把頭繩一扯鬆開頭發來，晃了晃，披到了肩上。正要關上店門，走回屋裏，猛一抬頭看見街對面榕樹下，黑影地，那一間小小的開帝廟，門檻上，蹲著一個人。黑黝黝的一個身影，把頭抱在臂彎裏好半天一動也不動，整個人，佝成了一團。穿州過府的一個浪人，前兩天晚上燕娘夢中醒過來，睡不著了，獨個兒坐出門口想心事。黑天半夜起了大霧，看見他，把一個烏油布包袱枕在頭上，睡在廟門口。小小一座神籠，廟門裏，紅熒熒地，點起了兩盞佛燈。如今想了起來，心一動。只見他把包袱一摟抬起了頭，兩隻眼睛，月光下，炯炯地，鑿過街這邊來。燕娘呆了呆，不知怎的身上機伶伶打起了兩個寒噤，一回身，帶上了店門。小竹床上紅噗噗的一張小臉兒，齁齁地，睡得好不沉熟。

隔壁睡房裏，傳來了婆婆的咳嗽。

「娘，又睡不著了？」

「男人不在家，留盞燈，早些睡！」

※※※

燕娘半夜夢醒了過來摸摸心口，只聽見門上，剝啄一聲，婆婆在門外喚道：「燕娘！燕娘！」好半晌才回轉過了心神來，房間裏，一燈如豆。望望窗外，月色沉沉，三更天。燕娘看了看孩子，臉一白，坐起了身來整整衣裳，把床頭那盞燈一下子挑亮了，掌著燈打開了房門。

「娘！」

婆婆聳著滿頭的花白，探進臉來。

「哥兒怎麼了？好好的半夜哭起來。」

「娘，我睡死了，沒聽見。」

老人家從媳婦手裏接過了燈，扶著小竹床，往孩子臉上照去。

「瞧，臉都哭白了。」

「哥兒餓了。」

燕娘抱起孩子親了一親摟到了自己心口，坐在床頭，燈光下解開了衣襟來。婆婆嘆口氣，搖搖頭，瞅了媳婦一眼，搬過一張矮板凳坐到了床邊，拍著心口。婆媳倆看著孩子吃奶。窗外靜悄悄，半夜了，只聽見屋後隔著兩條巷子，田裏的水車，喀喇喇喀喇喇還只管轉個不停。

「娘！」

婆婆歪著頭，一點一點的早已打起了盹兒，聽見媳婦喚了聲，一抬頭，睜開了眼睛。

「啊？」

「哥兒不吃奶，又哭了。」

「又哭啦？」

白天還好好的，

眼圈一紅，燕娘猛的抬起頭來望住了婆婆。

婆婆從燕娘懷裏，抱過孩子，兩根枯老的指頭輕輕地一撥，吹口氣，挑開了眼皮看了看。

「嚇著了。」

「晚上都在屋裏啊。」

「小孩夜哭，白天不小心受了驚，給嚇掉了魂。」

「白天在我娘家裏也沒有啊。」

「沒病沒痛，你看，哭得都閉住了氣！」

婆婆看了媳婦一眼搖搖頭，燈下照了照，把孩子放回小竹床裏。回頭不知那裏找來了一把小刀，悄悄塞到枕頭底下。「莫怕，莫怕！」一面說，一面打開了床頭五斗櫃拿出兩張草紙，燈上，點著了，往孩子臉上晃了過去。呵嚏一聲，孩子放聲大哭醒了過來。

「好了，好了。」

「娘，到底怎麼了？」

「魂兒回來啦。」

「誰？」

「哥兒啊。」

「娘，你說甚麼！」

「沒事了。」

「我心裏害怕啊。」

「沒事了，睡覺去吧。」

※※※

滿田的油菜花。

燕娘夢見自己，打起了赤腳飛跑在金黃一片的油菜田里。七八歲的一個小小姑娘，辮子上，結著鮮紅的頭繩，一晃一晃。青天裏忽然一聲霹靂，好個太陽天，淅淅瀝瀝落起白雨來。只見滿天喜鵲，繞著樹梢亂飛。燕娘一時看呆了，剎那間，狂風大作，吹起田間那一排綠亮亮白楊樹，刮剌，刮剌，起了潮水一般。

不知那裏，遠遠地，黑黑地，傳出了小娃兒一聲聲的啼哭。

※※※

燕娘摸著黑推開了婆婆的房門。

「娘，醒醒。」

老人家應了聲，爬下床來窸窸窣窣地摸索了好半天，火一亮，點著了床頭燈。婆媳倆隔著一條門檻，打了個照面。燕娘一隻手挽著房門，望住婆婆，把手拍了拍自己心口。婆婆拂起滿頭的花白看了她一眼，掌起燈來，覷了覷，走進外面堂屋四下裏照了過去。一屋子影影幢幢，悄沒聲息，只見神籠前那兩盞長明燈，還亮著。

「哥兒又哭啦？」

「哭得死去活來，叫人心酸啊。」

「怎麼了？」

「一個晚上，哭哭啼啼。」

燕娘跟住婆婆走到了自己房間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喚了聲：

「娘！」

「啊？」

「娘，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婆婆回過頭來把燈往媳婦臉上照了過去，瞅住她。

「男人不在家，不要胡思亂想！」

走進了房裏，床頭那盞煤油罩子燈，還亮著。滿屋子，清冷冷的喜氣。婆婆佝下了腰，扶著媳婦的肩膀把頭探進小竹床裏，看了看孩子。窗外一片天黑濛濛的望不見月亮，四更天了。「男人不在家，一個年輕婦人夜裏睡覺，不關窗！」婆婆搖了搖頭，嘆口氣，把自己手裏掌著的燈一口吹滅了，拿起床頭燈來，走到窗口，往外照了一照。後巷幾十戶人家，睡熟了，只聽見隔壁那一家屋裏，不知是誰，睡夢中發出了沉沉的一長聲嘆息。「天快亮了。」婆婆探著頭，又朝窗外張望了半天，輕輕地，把窗門合上了，回到小竹床邊來燈下照著撥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

「瞧，這小東西沒病沒痛，哭得氣都回不過來了，在那裏喘氣，臉黃黃！」

「白天還好好的。」

「餓著了吧？」

「餵他吃奶也不吃，只是哭。」

「驚嚇到了。」

婆婆放下了燈，撐住膝頭，摸著床邊慢慢坐了下來。好半晌她蹙起眉心，低著頭，出了神，一爪一爪的只管搔扒著她那腿肚子。前幾年夏天，燕娘還沒嫁過來，有一晚她老人家半夜摸黑去上茅坑，腳一滑，給摔了一跤，床上一躺，二十來天才下得了床，到門口走動。每天吃過了中飯，她自己搬出一張板凳坐在水簷下，向著滿街白花花的一片天光，打起了盹，有一下，沒一下，揉搓了一晌午。

「娘，腳又痛了？回房去睡吧。」

「嗯？」

「天快亮啦。」

「怎麼，哥兒不哭了？」

「讓他哭去。不要理他！」

婆婆抬起頭來。

「燕娘，你用心想想，這兩天，看見了甚麼生人？」

「為甚麼？」

「小孩氣弱啊，看見生人，受了驚，晚上就哭個不停。」

「生人？沒有啊。」

「想一想！」

「今天晌晚我抱著哥兒，坐在門口，看見街上有一群小潑皮，鬼哭神號的，不知在鬧甚麼？還有一個瞎眼算命的——是了，想起來了，今天下午從我娘家回來，抱著哥兒，走過大街，看見有一家死了人，棺材，就停在店門口，左右的人家，在門上貼了張紅紙——」

「是了，衝撞到不乾淨的東西了。」

婆婆點了點頭站起身來，掌著燈走出了房門，回來時，懷裏抱著一口黑黝黝的鐵鍋，兩疊金紙。地上一蹲，老人家就在房間門口，燒起紙錢來。看看鐵鍋裏那一堆火紅潑潑地燒得旺了，她又走出了外面堂屋，洗淨了手，佛前點起三支長香，拜兩拜，往孩子的小竹床一兜繞了過去。前繞繞，後繞繞。一面繞，一面反反覆覆念起了收驚咒。天摧摧。地摧摧。三魂歸做一路返。七盼歸做一路回。勿食黃泉一點水。萬里收魂亦著歸。天摧摧。地摧摧。三魂歸做一路回。

「哥兒，回來喲！」

婆婆突地拔高嗓門，喚了聲，把手裏三支長香往孩子臉上繞了兩繞，朝著房門口，撩了過去。燕娘站在窗前呆呆地看了半晌，忽然心中一亮。

「娘！」

「啊？」

「那個人！」

「誰啊？」

「那個穿州過府的浪人，背著一個包袱，打著赤膊，眼睛像瘋子的那個啊。」

婆婆呆了呆，把香支插進了門板縫裏，半天才回過頭來，望著媳婦，眼睛裏都是話。

「看見他了？」

「這兩天晚上，他就蹲在關帝廟門口，望著我們家裏。」

「哥兒——也看見他啦？」

「不知道。」

「造孽！」

「娘——」

「是個瘋子，不要理他。」

「哥兒他——」

「冤頭債主回來啦。」

「娘，你顛三倒四說甚麼！」

婆婆一張老臉，灰白了，走到窗前把兩扇窗門朝外一推，望了望窗外。忽然膝頭一軟，摸著床邊慢吞吞又坐了下來。

「你男人十八九歲時，造過孽，跟幾個潑皮一夥，在萬福巷裏，有一晚，六月十九，害死一個年輕的婦人！今晚是我打發他到他二姐家去了。」

「那個瘋子——」

「冤。」

婆婆眨了眨眼，望著窗口。好半晌，腰一彎撿起地上一根髮夾，把床頭燈挑得一亮，拍了拍床邊說：

「燕娘，你坐下來，我給你說一個故事。」

※※※

天還沒亮，婆媳倆一前一後走出了門來。

婆婆挽了個小包袱，打開店門，手一撥，攏起了滿頭亂蓬蓬的花白，朝外面大街望了望。大清早吹起了一陣涼風，空蕩蕩地，掃著長長的一條青冷的石板街道，一路響了下去。

「娘！」

「啊？」

「那個瘋子，蹲在廟門口——」

「不要理他。」

燕娘打了個哆嗦，一回身，走進了屋裏，拿了條小被褥把孩子周身裹了，抱在心口，跟著婆婆出了門。大街兩旁家家鋪子關起了門戶，這個時辰，還不見有人出來走動。對街，關帝廟門口榕樹下那一座破漏的小香火塔，風一吹，捲出了一灘焦黑的金紙，噓溜溜地掃過了街心。婆媳倆走上大街，一個前，一個後，順著南菜市街朝向鎮心萬福巷口，慢慢走了過去。燕娘抬起頭來，看看天上，那一鉤淡淡的下弦月早已西斜了。

婆婆只管低著頭，看著路，一面走，一面把手採進了小包袱裏抓出一把米來，撒在街上。

「哥兒，回來喲。」

「哥兒回來啦。」

老少兩個婦人，一個召喚，一個答應，在這清早的南菜市大街上走過了一家店舖，又一家，來到萬福巷口。婆婆停了腳站在街心，手裏一把米，四下裏撒了開。黯茫茫灰青青的一片天待亮不亮的，五更時分了。婆婆喘過了氣，扶著燕娘慢慢蹲下了身來，搓搓腿肚子，歇一歇，解開包袱拿出了兩捆紙錢，就在三叉路口，一疊一疊點火燒化了起來。

天摧摧。

地摧摧。

「哥兒不哭啦。」

燕娘把孩子緊緊一摟，挨著婆婆也蹲下身來。婆媳倆依傍著，好半晌，蹲在鎮心三岔路口上燒著一堆火。看看紙錢燒盡了，燕娘忽然覺得心上一冷，挨近婆婆，往自己頭上，拔下了一根髮夾探進那紅嗤嗤的火堆裏，悄悄地，撥了兩撥。婆婆猛的抬起了頭。

「燕娘！」

「嗯？」

「燒著的紙錢不能撥，一撥，陰間就收不到了。」

燕娘呆了呆，一回頭朝萬福巷裏望了過去，忽然眼睛一花。

「娘！」

「不要回頭！」

「有個人——」

「回家吧，天快亮了。」

※※

婆媳倆回到了家，天濛濛亮了。婆婆老人家上了年紀，黑天半夜折騰了一個晚上，熬不住，回房合合眼去了。燕娘一個人坐在床邊解開衣襟，餵孩子吃奶。

隔壁人家不知睡著甚麼人，這大清早打起了鼾來，呼嚕，呼嚕，小悶雷似的。燕娘低著頭，呆呆地瞅著懷裏那個孩子，小小的一張嘴，一口一口，吮著吸著，半天，想起了心事。抬頭一看，門上貼著一幅年畫。去年開春燕娘過了門，沒多久，婆婆買了回來，貼在房門上，希望今年春天媳婦生一個又白又胖的好小子。畫裏一個男娃娃，肥頭大耳，穿了身紅繡肚兜，把一隻五彩斑斕的大鯉魚，穿上一根紅絲線，笑嘻嘻地牽在手裏。結婚一年多了，大床上還挑著一副紅布帳幔，燈光下，一屋子清冷冷的喜氣。

又是想他，又是怨他。

燕娘嘆了口氣，輕輕地把孩子放回小竹床裏，塞好了被褥。看著哥兒沉沉的睡熟了，自己眼皮一合靠在床頭上，打起了盹。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天地之間萬籟俱寂，劈剝，一聲，燈花爆了開來。

那人的腳步，屋子外，長長的空蕩蕩的一條石板大街上，這大清早，橐橐地，一路響了下去。燕娘夢中驚醒過來，摸摸心口，出了一身的冷汗。半晌定了定心神把床頭燈一口吹熄了，推開窗門。好一片天光，她獨個兒坐到了床邊，守著孩子，一面搖著小竹床，一面柔聲地念了起來：

天皇皇

地皇皇

我家有個夜哭郎

過往君子念三遍

一覺睡到大天光——

卷四「花雨」：滿天花雨

六月十九！口上，一片虔誠。早上才九點多鐘，水藍天，白水茫茫，提著香燭籃子的，挑食盒的，男男女女早已從四鄉趕了來，站滿一渡口。這大喜的日子見了面，識也好，不識也好，都笑嘻嘻道一聲：「虔誠！」有人集了資，就在水邊渡頭上搭起了兩座席棚，擺上十張桌子，幾十條板凳，叫個閒人站在棚口鏜鏜鏜地敲起了銅鑼，吆喝過往的人。「喂——歇歇來啊！」香客們進了棚子，泡來一碗熱茶歇過了腳，拱個手，謝一聲，「虔誠」，等船過河去了。棚口一早貼出了紅榜來，四尺來長一張，開列出了捐錢捨茶的信士弟子芳名，領銜的幾位，不就是吉陵首戶曹家。

燕娘跟著婆婆，來到了渡口。

「娘，也歇歇吧。」

燕娘拍了拍腰身，嘆口氣，解開了背上那一條花布兜，抹了抹汗，把孩子抱到懷裏。婆媳倆才坐了下來，一個管事的，穿了一身寶藍，抹過手，笑嘻嘻泡來了兩大碗熱茶。

「老太太，虔誠啊。」

「虔誠。」

「那兒來？」

「河西郭家村。」

「遠啊，一早趕路。」

「早些來看看舊街坊。」

「原先也住鎮上？」

「可不是。」

棚外好一片晴天，河面上，水光眨亮，一圈，漾開了一圈。那擺渡的梢公撐起了長長的一根竹篙，來來回回，日頭下，一船一船把進香的客人渡到了對岸鎮上。六月的河水，嚀嚀叮叮地，流過了石頭疊起的好大一座城砦。

燕娘喝了半碗茶，抱起孩子親了一親放在自己心口上，側著身，解開胸前的衣鈕，餵起了奶。初夏天時，孩子額頭沁出了一顆顆汗水珠兒。「天熱了！」燕娘看了看婆婆，把孩子的領口鬆開了，從腋窩裏掏出了一塊青布手帕，往哥兒臉上，搧起涼來。河上起了風，一時間只聽見水邊岸上紛紛蕭蕭，翻飛起白燦燦一片蘆花。渡頭上漫天血點子，劈劈，啪啪，響起了一陣鞭炮。

「過河啦，過河啦。」

棚口，有人探進了頭。燕娘扣上衣鈕，站起身來讓婆婆把哥兒紮到了她背上，紅了臉，整一整衣裳。婆婆喝了茶，漱過口，提起那一籃香燭金紙，回頭，向管事的謝了聲：

「虔誠！」

婆媳倆一前一後，日頭下，走出了茶棚來。

渡口上，早已站滿了十來個等船的人。船家打起了赤膊，黑湫湫的一個身子蹲在船尾，吸著煙，笑嘻嘻地招呼客人上船。

「這位年輕的小大嫂行動不便，大家給讓讓啊。」

燕娘臉上一熱，扶住婆婆，踩上了踏板。船頭坐著一個大娘，四十幾，福福泰泰地穿了好一身的喜紅，懷裏摟著八九歲的一個小姐兒。看見了燕娘，一把挽了過來坐在身邊，湊著嘴，問道：

「幾個月啦？」

「七個月了。」

「看起來，可有八個月了。」大娘探過一隻手，摸了摸。「今天菩薩生日，心裏歡喜，趕快求她老人家給生個白胖姑娘啊。」

「開船了！」

船家喝了聲，拔起竹篙往岸邊一點，潑喇喇，向河心蕩了出去。

「我說，羅四媽媽，你老人家自己趕今年也生一個呀。」

「船家，你罵人。」

「今天好日子，可別動氣。」

「動甚麼氣！」

「胎氣。」

船上五六個男客把眼睛一擠，吃吃笑了起來。

梢公把頭一抬，翻翻眼皮，板著臉，好半天只管呆呆地望著對岸城砦上，白花花的日頭。手裏一根長長的竹篙，一點，一點，把船撐到了河心。刷啦啦，刷啦啦的一片白水，只見天的北邊，河上游，水光眨了兩眨，一艘黑油油的烏篷船張起風帆，順流飛駛了下來。梢公望望來船，忽然說：

「年頭真的變啦——」

「老許，又來了！」

一個男客笑道。

船家愣了愣，不吭聲了。

「老許，你說，我不打岔了。」

「年頭真的變啦。姐兒老鴇也拜起觀音菩薩來了，誠心得了不得。拿今年說，菩薩過生日，就比往年風光多了。萬福巷裏，姑娘們發了個大大的願心，湊了皮肉錢，給菩薩她老人家治了裝。用的是，金絲銀線，紅羅綢緞，把衣服誠誠敬敬的製好了，揀個好日子，給菩薩換上啦。那一天鎮上觀音廟，哄哄，傳傳，熱鬧極了，滿巷的姐兒們七八十位，起了個大早。觀音菩薩，俏生生，坐在那一座雕花金漆的籠子裏，眼皮，也沒抬喲。她老人家身邊，密密的給圍上了兩重紅綢帳幔，男人，不許觀看。廟裏管事的，早就選定了兩個童貞好女兒，龍年生，十二歲。沐浴，齋戒，換素服。吉時一到，敲起鐘盤木魚，叮叮噹噹，一片香火，把兩個童女送進了紅綢帳幔裏，給菩薩她老人家洗了身，換上了新衣裳。好端端的一個南無觀世音菩薩，這一打扮，搖身一變，變了個新娘子啦，這當口，大殿裏，黑鴉鴉跪了一地，燒香頂禮，都是萬福巷的姑娘們——」

「老許，你也去看了？」

「看熱鬧的男人們滿坑滿谷，擠鬼門關，把廟門都擠破了啦！」

那羅大娘皺起了眉頭，嘿地冷笑出一聲來，接口說。

燕娘回頭一看，船靠岸了。

羅大娘挽起了花布包袱，摟了摟燕娘，站起身，解開紅手絹摸出了一個銅錢，當唧，撂到船板上：「虔誠！」臉一揚瞅住滿船的男客，整了整衣裳，把身邊那個八九歲的小姐兒牽在手裏。

燕娘望著這母女兩個，跫跫地，頭也不回，踩上河堤去了。

「娘，這個羅大娘是誰？沒見過。」

婆婆搖搖頭，把滿頭的花白拂了一拂，抹去了汗，提起丁香燭籃子。那擺渡的聽了嘻嘻一笑，哈著腰，撿起船板上一個個銅錢。

「這個羅大娘麼？就是萬福巷裏有名的羅四媽媽，羅老鴇，羅破車啊。」

「誰？」

「老鴇！」

「啊。」

「看不出吧？」

「白白嫩嫩的，好福氣。」

「五十好幾了！」

「不像。」

「萬福巷開張了幾年，羅四媽媽，就賣了幾年啦。」

「那小姐兒——」

「那個？」

「她身邊那個啊，八九歲的。」

「買的！」

燕娘呆了呆。看看那羅四媽媽，提起裙腳，牽著小姐兒早已踏上了城頭石砦，一轉身，老少兩個就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消失了。燕娘背起哥兒，心一寒，機伶伶地打出了兩個哆嗦，半晌，站定身子，挽住婆婆下了船。婆婆扔了個銅錢，回頭向笑嘻嘻只管哈腰的船家謝了聲：

「虔誠！」

「老太太，您虔誠，慢走喲。」

婆媳倆攙靠著，一步一步，登上了渡口石堤。

好個六月天！那滿天的燦亮，一桶冷水似的嘩啦喇地迎面濺潑了過來。燕娘把背兜的結頭緊了一緊，回轉過心神，站在鎮口覷起眼睛望了進去，那長長的一條南菜市街，白花花地，灑起了遍地天光。只見大街兩旁，一戶，緊挨著一戶，層層疊疊一大片灰瓦房子，眼生得很，可有半年多沒上鎮燒香來了。家家戶戶，大門口早已貼上了一幅幅新的春聯，放眼望去，那光景，就彷彿灰落落的一個大鎮給刷出了一條條一片片的紅，街坊婦人們，三二兩兩，日頭下抬出了黑熏熏的供桌，就在店門口，滿鎮，燒起了香。觀音菩薩今天生日繞境出巡，看著心裏喜歡，保佑吉陵鎮來年家家豐足戶戶平安。水簷下，一口一口的黑鐵鍋，紅洶洶地，燒起了金紙。人來人往街上熱哄哄的，儘是一早從四鄉趕了來看迎神賽會的人。鎮心萬福巷那一頭，倏地躥出了一窩十三四歲的小潑皮，打赤腳，蹦蹦，跳跳，一路點起了花炮。過路的人挨挨擠擠，又是閃，又是躲，又是笑，又是罵。臨著河堤一家糕餅鋪裏，悄沒聲息，閃出了一個肥胖媽媽。只見她穿了一身紅緞子，搽著半面胭脂，橐橐地跑上了大街，操起一根挾火炭的鐵鉗子指住了潑皮們，破口大罵。

「刨了你，婊子養的小龜兒們。」

「大熱天，你這幹甚麼呀？回來，回來。」

她家男人提著兩籃香燭金紙熟雞熟鵝，跨出了門檻來，望了望。

「今天甚麼日子，一早鬼哭神號雞飛狗跳，惹躁了老娘——」

「關你甚麼事！算了，算了。」

「這就走啊。」

「走？」

「上廟啊。」

「你那張臉！」

河堤下潑喇喇一聲，燕娘回頭，望了望，那擺渡的船家笑嘻嘻挑起了竹篙，載著兩個客人，水光眨亮中把船撐出了渡頭。隔著一條茫茫白水，對岸那一邊，渡口上，早已站滿了等過渡的客人。婆婆挽起香燭籃子，拍拍腰身，老少兩個婦人一前一後順著大街走進了鎮裏。

「娘！」

「嗯？」

「哥兒在我背上睡著了。」

「讓他睡去。」

「整天睡。」

「能睡，是福氣啊。」

「娘！」

「嗯？」

「昨晚我做了個奇怪的夢。」

「怎麼了？」

「夢見肚子裏這個，生下來就給抱走了——」

「你男人跑船，出門去了，你在家不要胡思亂想。」

燕娘臉上一紅不吭聲了，跟住了婆婆，靜靜地走過了十來家店舖。順天堂藥局門口，水簷下，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懷裏抱著兩刀金紙，懨懨地探出頭來，朝街上望了望。忽然眼睛一亮，放下紙錢，兩三步跑上了日頭下的大街，瘦伶伶的一隻手挽住了婆婆，一聲不響，拉到自己店門前。水簷下回頭一看，向燕娘招了招手，笑嘻嘻拽過一條長板凳來。

「魯家婆婆，半年沒見啦。」

「紀姐啊？」

「是啊。」

「虔誠，虔誠。」

「老人家，您虔誠。」

紀姐泡來了兩杯熱茶，抹了抹手，蹲到店門前，日頭下往那口黑鐵鍋裏一張一張燒起金紙。一面燒，一面跟老人家話起家常。

「哥兒不哭了？」

「搬到河西就不再鬧了。」

「小兒夜哭，受了驚。」

「可不是。」

「鎮上老店年深日久，陰氣重。」

「是啊。」

「搬了家，就好了。」

「如今不鬧了。」

「保林他呢？今天怎不跟他媳婦也來燒個香？」

「買了艘烏篷船，販貨去了。」

婆婆搓了搓腿肚子，把茶喝了，提起香燭籃子，撐起了膝頭。

「老人家急甚麼啊？再坐坐，菩薩十一點出巡，繞境一周，回到廟裏也快一點了，早呢。」

「今年，可熱鬧。」

「晚上還繞一次，那才熱鬧！」

紀姐頂著大日頭慢慢燒完了兩刀金紙，站起身，拍拍腰桿，嘆口氣，拈起一束香朝簷口拜了拜，走進了店裏。半晌，端出一盤瓜子，笑嘻嘻挨在燕娘身邊坐了下來，勾過一隻限，看了看她身子。

「快生啦？」

「早呢。」

「真好福氣！」

「紀姐，你自己也該生一個了。」

「沒這個命喲。」

老少三個婦人坐在順天堂藥局門口一條長板凳上，望著大街。

滿街的天光。

日頭上了中天，十一點鐘。燕娘背著孩子坐得累了，悄悄地，解下了花布兜把哥兒抱在懷裏，攤開自己心口，餵起了奶。街對面一家鋪子，簷口下，一串一串掛滿了曬乾的大紅辣椒。人來人往的一條大街，一時間，彷彿沉靜了下來，那群小潑皮吆吆喝喝的不知闖到那裏去了。燕娘一抬頭，看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婦人家，馱著紅布包袱，佝著腰，慢吞吞走過大街。一個白癡，蹦著，蹎著，喜孜孜地跟住了她。燕娘心中一動，那一頭蓬蓬聳聳的花白，一轉眼，消失在人堆裏。大街上婦人們氤氤氳氳地燒起了滿爐香，高高低低的簷口，漫起了一片檀煙，臨街一口一口黑鐵鍋裏，紅通通的火舌日頭下吞吐了上來。這中午時分，大街後，隔著兩條巷子，田裏的水車喀喇喇喀喇喇，轉個不停。

街的那一頭，遠遠地響起了鞭炮聲。

紀姐呆了呆，把手裏那盤瓜子往供桌上一撂，趿起拖板，蹬蹬地，跑出了水簷下。滿街燒紙的婦人採出了頭來，覷起眼睛，白燦燦一片天光裏，朝街口張望著。縣倉過去，萬福巷口瘦楞楞孤伶伶的一株苦楝子樹下，躥出了那十來個小潑皮。一個個打起了赤膊，綰著一條短褲頭，狼奔狗突地點起手裏的花炮，往店家門口一枚一枚炸了過去。一面跑，一面滿街鼓噪了開來：

「迎觀音娘娘！迎觀音娘娘啊！」

婆婆眨了眨眼望一望天頂那團日頭，把茶放下，站起了身來。

「咱娘兒倆慢慢走去吧。」

燕娘點點頭，拍了拍自己的腰身，把哥兒馱上了背。婆婆幫著她紮緊了布兜，提起香燭籃子，回頭向紀姐謝了一聲：

「虔誠。」

婆媳倆走上鬧哄哄的大街，進了鎮心。萬福巷口，早已堵滿了看迎神的婦人。

黑壓壓一片人頭，望進去，滿巷煙煙濛濛，一時間只聽見鞭炮聲，喳呼聲，唉唷聲，混響成一片。

「魯家婆婆！虔誠啊。」

巷口對面，茶店裏走出了一個四十幾歲的好看婦人，把手裏一盆水，白花花，潑出了街心。日頭下看見了婆婆，一臉笑，走上大街拉了拉她袖口。婆婆一回頭，呆了呆。

「祝嫂！虔誠，虔誠。」

「您老人家看看這些男人，鬧起菩薩來就鬼迷心竅，沒完沒了。」

「可不是。」

「半年，沒見啦。」

「我這個小孫子得了夜哭症，如今好了，帶他來給菩薩磕個頭。」

燕娘看了看茶店裏，影影幢幢，坐滿了坳子裏來的男客人。幾十雙眼睛，洞亮亮，只管望著對街萬福巷口。燕娘臉一熱，跟著婆婆，走過去了。一回頭看見那祝家婦人抱著水盆，笑盈盈站在簷口下，拍了拍身上：

「小嫂子，喜啊。」

婆媳倆順著南菜市大街，走下了十來家店舖，折了個彎，拐進陰陰濕濕的宮保巷裏。

街上的鞭炮聲，一時間，去得遠了。巷裏，四五十戶人家窮門小戶，這中午時分，靜悄悄的。三兩家婦人走出門口來，矮簷下，朝天拜了一拜，隨手把點著的一束香插進了牆縫。一條巷子，繚繞起淡淡的清煙。有一家屋裏走出了個中年男人，站在門口，呆呆地拉長了一張水紅酒糟臉皮，看著巷心上兩個小小姑娘在跳房子。那兩雙小辮紮起了鮮紅的頭繩，一晃，一晃。看了半天，男人從懷裏掏出一個小酒壺，對著壺嘴，喝了兩三口。一眼看見婆媳倆走了過來，笑了笑，瞅住燕娘，嘻開一口黃牙，點點頭：「虔誠，小嫂子。」婆婆張望著，找到了槐樹下一間破落的小庵堂，站了站嘆出一口氣，咿呀一聲，把門推開了。堂屋裏，箜箜箜地，傳出了一聲聲木魚。只見青燈一盞，小小的佛籠前跪著一個年輕的婦人，聽見有人跨過門檻走進庵堂來，臉也沒抬。一身黑素，鬢角上，一朵白絨花。婆婆呆了呆，嘆口氣，

悄悄撥過了兩個芒草墊拉著媳婦坐下來。好半天，老人家只管揉搓著腿肚子，瞅著蒲團上的婦人低著頭，一槌一槌地，敲打著跟前青青冷冷的一隻木魚。院子裏，悄沒人聲。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婆婆嘆了一口氣，拍拍媳婦撐起了身來。佛燈下婦人忽然抬起了頭看著婆婆，眼窩裏，兩團淚水。

「魯家婆婆！」

「你說！」

「聽說黃泉路上，有個孟婆，她給你喝一碗湯，陽世種種，你便都忘了。」

「秦家嫂子，你還年輕，保重啊。」

婆婆提起香燭籃子，膝頭一軟，扶住媳婦歇過了長長一口氣，這才慢慢跨出門檻，把門給合上了。

「娘，這位大嫂，是誰呀？」

「秦家的啊。」

「好像沒見過。」

「以前住在油坊巷。」

「看她年紀輕啊，相貌又好。」

「男人死啦，守著一個兒子，過日子。有一天，十幾個人跑來家裏一鬧，大白天打破了門。」

「鬧甚麼？」

「捉姦啊。」

「捉誰？」

「她小叔子。」

「後來呢？」

「兩個兒子給送走啦，心也死了。」

「兩個？」

「後來，又生了一個。」

「誰的？」

「天知道。」

「都沒聽說——」

「好幾年的事了。」

老少兩個婦人走出了宮保巷口，迎面一片天光，渾白，渾白。對面大街上，玫瑰園裏一座小小的耶穌教堂，那外國鬍子樂神父走上了鐘樓來，鏜鏜鏜地，敲響了正午十二點的大鐘。長長的一條北菜市大街，靠河那一頭，店家們，已經放起了迎神的鞭炮。

「娘，菩薩回門啦。」

燕娘背著孩子，挽住婆婆，站在宮保巷口覷起眼睛朝渡口那邊，望了過去。轉眼間，整條大街彷彿放起了紅潑潑一把大火，只聽得劈劈啪啪，漫天鞭炮，一路響了過來。

「迎娘娘！」

「迎娘娘喲——」

日頭下那一窩萬福巷的小潑皮，又蹎上了大街。十來個半大小子，剝光身，只綰這一條大紅短褲頭，滿街亂跑了起來，把路上來來往往的香客們，喳喳喝喝，推推撞撞，趕到了店簷下。

街的那一頭，炮煙中，倏地閃出了六座八抬大轎。

四十八個轎夫打起了赤膊來，烏油油的身子，一蹎，一跳，頂著神轎。十字路口店家門前早已挑起了長長的一條鞭炮，潑皮們點起了線香，光著腳，蹦跳在熱烘烘的石板街上，嗆著，咒著！一路嚷了開。「點炮！點炮！點炮啊！」霎那間，漫天的禮花炮一篷一篷劈劈啪啪地，綻響了，空蕩蕩的街心。香客們挨挨擠擠站到了簷口下，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愣瞪著。家家門口，婦人們拈起一束香跑上了街邊，頂著大日頭，滿街，燒起了一片清香。大街上那四十八個轎夫只管低著頭，佝著腰，喝醉了酒一般哼著嘿著，跺著，踹著，把觀音菩薩，唉唷，抬到了鎮心十字路口。白花花水藍的一片天，日正當中。

「娘，你看，那不是紀姐？」

「誰呀？」

「紀姐，順天堂藥局，那位大嫂。」

「虔誠啊！」

婆婆支起腳來，攙著媳婦，從宮保巷口向十字街那一頭望過去。只見高挑挑瘦伶伶的一個身影，日頭下，一閃，早已躥出了簷口。紀姐兩手捧起一束長香，五六步跑上了大街心，膝頭一軟，整個人趴伏到了第一座神轎門前。觀音菩薩，早已換上了新妝，一身喜紅綢緞坐在一蹎一跳的神轎裏，瞇著眼，雪白的臉膛紅噗噗的，給搽上了胭脂。街心上一個十七八歲的小道士剝光了衣袍了，渾身，白精精，只綰著一條紅繡小肚兜，入了神，踩著碎步，跌跌，撞撞，繞著神轎自顧自轉了開來。滴溜溜，停下了腳步，站在街心翻起兩隻血絲眼，愣愣地，望著中天上那一團白晃晃的日頭，眉心一皺，把手裏一柄七星劍，亮了亮，往自己肚腩，銼了進去。一個回身爬上了第一座大轎，整個身子趴伏在黑熏熏雕花金漆的神轎門上，抖索索，只管喘著顫著。一張臉，煞白了。半天哀哀長長嘆出了一聲，苦，一抽手，朝著觀音娘娘血潸潸地拔出了劍，整個人，一頭，栽倒在街心上，癱成一團。六座神轎抽抽搐搐登時起了一陣痙攣，轎夫們唉唷一聲。蹦著蹶著，蹎著跳著，癲癲狂狂癡癡愣愣地滿街衝闖了開來。水簷下跑出了五六個小潑皮，拿著一瓶高粱，哈著酒，一口一口往那小道士肚腩上，噴灑了過去。漫天炮花，紅艷艷血潑潑的一片綻了開來。一時間整個吉陵鎮心十字街口，鞭炮，檀煙，酒氣，汗酸，瀰漫成了一片。

看迎神的婦人，挨挨擠擠早已站滿了宮保巷口。有個大娘手裏抱著洗臉盆，一頭濕漉漉的頭髮，盤在頂心上，支起腳呆呆地看了半天，捏住鼻子，呵嚏，嗆出了一聲來：

「造孽啊。」

「這些男人！」

「這個法師是誰呀？年紀輕輕的。」

「郁道士的小孫子啊。」

「郁老道，人呢？」

「年紀大了。」

宮保巷裏那個中年男人拖著木屐，踢躂，踢躂，踱了出來，手裏一把小錫壺湊在嘴皮上，一口一口只管啜著酒。聽見婦人們的話，笑了一聲，接口說：

「郁老道嗎？死了，去年秋天得了個瘋病，半夜跳井死了。」

「哈——乞！」

大娘打了個噴嚏，呆了呆。半晌，啊的一聲，把臉盆往巷口老槐下一放，搶上了街邊來。

只見大街上那郁老道的小孫子慢吞吞撐起了身，掀開眼皮，望了望，追著小潑皮們晃晃悠悠地，滿街，遊走了起來。簷口一身紅綢，日頭下，閃了閃，躥出了一個年輕的街坊婦人，打起赤腳，舉著香，往街心上一趴。八個轎夫一聲哼喲聳起了腰來，弓著背，頂著第一座大轎裏的觀音菩薩！一腳，一腳，踹了過去。她家男人追上了大街，咒著，笑著，一把絞住了她那一窩子亂蓬蓬的頭髮，兩個耳括子，狠狠地，揪回了店簷下。婦人撒起了潑，手一甩，索性往街邊一跪，扒開心口喊起了撞天的冤屈。一轉眼大街兩旁，店門口，發了聲喊，跑出了一家家老少婦人。鞭炮四面八方飛迸了過來，一簇簇，一篷篷，綻響在街心上。日頭，白晃晃。六座八抬神轎頭尾相連，一條火龍似的早已衝闖過了鎮心十字街口。石板路上黑壓壓一片，跪伏著五六十個街坊婦人，一個個，低下了頭，把一束長香朝著觀音菩薩，高高地舉到了眉心上。

「羅四媽媽！虔誠啊。」

宮保巷口那個中年男人喝著酒，呆呆地看著，忽然，嗤的一笑，嗆出了兩口酒來。大娘抱起臉盆，盤著那一頭濕漓漓滴答答的頭髮，一轉身，正要走回巷裏，聽見了這話，呆了一呆。

「羅四媽媽？」

「萬福巷裏有名的羅老鴇，羅破車，羅四媽媽喲，街心上跪著的那一個，白白嫩嫩，福福泰泰，不就是？光天化日，帶著姑娘們跑上大街賣相來了。」

「虔誠啊，大熱天，一窩子跪在街心上。」

「刨了她，娘賣皮的。」

那中年男人齜起了牙來，罵了聲，一回頭，瞅住燕娘睞了睞眼睛。

燕娘打了個寒噤。回頭望了望婆婆，她老人家早已擠出了人堆，在巷口一株老槐樹下找了個青石墩，坐下來，獨個兒向著天光，揉著腿肚子。巷裏一家門口矮板凳上，坐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小戶女子，哼哼唱唱，低著頭，奶著懷裏的娃兒。箜箜箜，傳出了木魚聲。燕娘把背兜紮緊了，走了過來往婆婆身邊，挨了一挨。婆婆抬起了頭，眨著一雙淚水濛濛的老花眼，嗆了兩口，拍了拍媳婦背上的孩子。

「哥兒乖。」

「娘，你哭了？」

「坐坐就好。」

「娘？」

「菩薩回廟了，咱們趕去燒個香，天黑前，就過河回家吧。」

婆媳倆，望望大街。

空蕩蕩的十字街口，只見一個老婦人背著紅布包袱，滿頭花白，獨個兒朝向遠去的神轎，日頭下，靜靜跪伏著。滿街看熱鬧的人喝醉了一般，癡癡癲癲地追趕著那六座一蹎一跳的神轎，一路，放起花炮，送觀音娘娘回門去了。

黑熏熏金光燦爛的一座大廟，從山門遠遠望進去，大殿中，一座雕花金漆的檜木神籠，香火繚繞，掛起了紅綢帳幔。滿殿影影幢幢，紅幽幽地，點著五六十盞長明的佛燈。

廟門口白花花一片場子，日頭下，燒起了好大一鋪炭火。

廟前那一條大街，驀地裏，湧起了黑壓壓一陣波濤。燕娘緊緊摟住婆婆，背著孩子，跟上了那滿街送菩薩回門的香客，挨挨，擦擦，沖沖，抬抬，擠到了廟口。抬頭一看，山門上，黑黝黝四個金漆大字，可不就是——

慈。

航。

普。

渡。

「娘賣皮的，擠甚麼？」

有人罵出了一聲。

燕娘臉一紅，支起腳，四下裏望了望。那羅四媽媽拖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姐兒。一路撥著膀子，擠進男人堆裏，笑盈盈，站到了廟口山門下來。七八個花衫姑娘跟住她，一窩雞似的。

「對不住，虔誠，虔誠。」

「刨了你。」

燕娘身邊那個中年男人捧起小錫壺，啜著酒，聽見了香客們一聲開罵，笑嘻嘻地齜開一口黃牙來：

「大黟兒，趕鬼門關嗎？把廟口都擠垮了啦。」

燕娘挽住了婆婆，張望著，忽然心中一膩，回過頭來，看見身後緊緊挨磨著那個中年男人。一張酒糟臉皮泛著青，往她脖子上，抽抽搐搐，只管喘著吸著。兩下裏打了個照面，男人笑了笑，瞅住她，對著壺嘴又喝了一口酒。燕娘呆了呆，只覺得自己一顆心突突亂跳，臉上一熱，渾身泛起了寒慄來。

「老色鬼！」

這麼一想，心上有點發冷。

廟前那一片場子，日頭下，炭火燒得通紅了。

郁小道士把身上紅繡肚兜一把扯了下來，赤條條地，早已迷失了心神了，低著頭，合著眼，陀螺似的繞著炭火滴溜溜，滴溜溜，只顧兜個不停。那光景，彷彿新年開春，咚鏘咚鏘一片鑼鼓點子裏，喝醉了酒的喜神，蹎蹎跌跌，踉踉蹌蹌，繞著場子舞了開來。

人堆裏蹦出了那一窩子小潑皮，含著高粱，追著小道士，往他身上一口一口噴起酒來。整個廟口，一時間，吆喝詛咒笑罵響成了一片。

小道士把頭一抬煞住步子，晃了晃，翻起了兩隻白眼愣瞪著石階上一座大廟。好半晌，機伶伶打了兩個冷顫，這熱天中午，彷彿寒冬臘月光著膀子站在北風上，渾身索落落，抖了起來。日頭下，一匹劍光，小道士把手裏那柄七星劍，反手！一銼，攮進了自己心口。一回身，白精精血潸潸的一條細小身子，展亮在菩薩眼前。四十八個轎夫沉沉唉唷了一聲，聳起肩膊來，高高地，抬起了觀音娘娘。六座神轎蹎著跳著，哼哼，嘿嘿，闖過了場心上紅嗤嗤一大鋪炭火。廟口，山門下，靜悄悄的一片早已跪滿了進香的男男女女，把手裏一束長香，捧到了頂心。燕娘趴在婆婆身旁，中午時分，耳邊彷彿聽見廟後那一座磨坊，五六座水車喀喇喇，喀喇喇地，自管轉個不停。

只見黑鰍鰍汗漓漓的四十八條身子，佝著腰，弓著背，抬起六座大轎，一身紅妝的觀音菩薩，一步，一步，踩上了廟前一片石階。

廟門大開，黑洞洞的一座雕花金漆神籠，紅幽幽，點著佛燈。

燕娘心中一動，回過頭來，忽然眼睛一花，彷彿看見了人堆裏一個浪人，愣睜睜的只管瞅著她。兩個眸子，日頭下，洞亮亮兩撮鬼火兒，像瘋子一般。燕娘呆了一呆，石階上轎夫們弓起了腰喘著呵著，衝著抬著，一聲哼嘿終於跨進了廟門，六座神轎起了一陣痙攣。轎夫們抖索索打了個寒噤，倏的煞住了腳，一陣踉蹌，蹎蹎跌跌，十來步又躥回了廟門外。半天只聽得「唉唷——」，四十八個轎夫，幽幽長長地呻吟出了一聲來。那六座神轎，三進，三出，闖進了廟門。剎那間，清磬數響叮叮噹噹從大殿中傳了出來，梵唱聲起。滿殿鐘磬木魚中，廟門外，白花花的一條石板大街，整個吉陵鎮早已燒著了一般，劈劈啪啪，如火如荼地，飛迸起漫空鞭炮。好個艷陽天，彷彿落起一天燦爛的花雨來。

（全書完）

Table of Contents

二版自序

十二瓣的觀音蓮

卷一「白衣」：萬福巷裏

卷一「白衣」：日頭雨

卷一「白衣」：赤天謠

卷二「空門」：人世風情

卷二「空門」：燈

卷二「空門」：十一這個娘

卷三「天荒」：蛇仇

卷三「天荒」：好一片春雨

卷三「天荒」：荒城之夜

卷四「花雨」：大水

卷四「花雨」：思念

卷四「花雨」：滿天花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