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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获鸟之夏/（日）京极夏彦著；林哲逸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

ISBN 978-7-208-07792-8

Ⅰ.姑…　Ⅱ.①京……②林…　Ⅲ.长篇小说-中国-当代IV.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8）第03517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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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姑获鸟之夏

作者：[日]京极夏彦

译者：林哲逸

责任编辑：卢茗

封面设计：聂永真

转　　码：南通众览在线数字科技有限公司

ISBN：978-7-208-07792-8/I·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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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日本推理文坛传奇

两大系列与多元发展

百鬼夜行系列

巷说百物语系列

开创推理小说新纪元

姑获鸟之夏

01

02

03

04

05

06

07

参考文献

解说一/曲辰 人心，才是妖怪真正的名字

解说二/卧斧 姑获鸟在夏日里，唱着阴森的戏码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总导读/凌彻

日本推理文坛传奇

在一九九〇年代的日本推理界，京极夏彦的出现，为推理文坛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书中大量且广泛的知识、怪异事件的诡谲真相、小说的巨篇与执笔的快速，这些特色都让他一出道就受到众人的激赏，至今不坠。

此外，京极夏彦对妖怪文化的造诣之深，也让他不同于一般的推理作家。除了小说以日本古来的妖怪为名，故事中不时出现的妖怪知识，也说明了他对妖怪的热爱。

身为日本现代最重要的妖怪绘师水木茂的热烈支持者，更自称为水木茂的弟子，京极夏彦在妖怪的领域也具有无与伦比的影响力。京极夏彦对于妖怪文化的大力推广，也绝对是造成日本近年来妖怪热潮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京极夏彦当初在撰写出道作《姑获鸟之夏》时，始料未及的吧。毕竟他以小说家之姿踏入推理界，进而在妖怪与推理的领域都占有一席之地，其实可说是无心插柳的结果。他出道的过程，早已成为读者之间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了。

京极夏彦是平面设计出身，就读于设计学校，并曾在设计公司与广告代理店就职，之后与友人合开工作室。但由于遇上泡沫经济崩坏，工作量大减，为了打发时间，他写下了《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内容来自十年前原本打算画成漫画的故事。而在《姑获鸟之夏》之前，他不但没写过小说，甚至连“写小说”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姑获鸟之夏》完成后，因为篇幅超过像是江户川乱步奖与横沟正史奖这些新人奖的限制，所以他开始删减篇幅，但随后便放弃修改而没有投稿。之后他决定直接与出版社联络，询问是否愿意阅读小说原稿。拨电话给讲谈社其实也是巧合，他当时只是翻阅手边的小说（据说是竹本健治的《匣中的失乐》），查询版权页的电话，之后便拨给出版这本小说的讲谈社。尽管当时正值黄金周（日本五月初法定的长假），出版社可能没有人在，但他仍然试着拨了电话。

没想到在连续假期中，讲谈社里正好有编辑在。编辑得知京极夏彦有小说原稿，尽管是新人，仍请他寄到出版社来。京极夏彦原本以为千页稿纸的小说，编辑会花上许多时间阅读，之后还有评估的过程，得到回音应该会是半年之后的事，于是小说寄出之后便不再理会。结果回应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在原稿寄出后的第三天，讲谈社编辑便回电，希望能够出版这本小说。

推理史上的不朽名著《姑获鸟之夏》，就这样在一九九四年出版了。京极夏彦的作家生涯，也就此展开。

相较于过去以得奖为出道契机的推理作家，京极夏彦并没有得奖光环的加持，只是凭借小说的杰出表现才有出道的机会。但他的才能不但受到读者的支持，推理文坛也很快给予肯定的回应。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只是他的第二部小说，就能够在翌年拿下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一出道就聚集了众人的目光，第二部作品更拿下重要的奖项，京极夏彦的实力，由此展露无遗。

而他初出道时奇快无比的写作速度，则是除了小说内容外更令人瞠目结舌的特点。《姑获鸟之夏》出版于一九九四年，接下来是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与《狂骨之梦》，一九九六年的《铁鼠之槛》与《络新妇之理》。表面上每年两本的出版速度或许不算惊人，但如果考虑到小说的篇幅与内容的艰深，就能了解他的执笔速度之快了。除了《姑获鸟之夏》不满五百页，之后每一本的篇幅都超过五百页，后两本甚至超过八百页。如此的快笔，反映出的是他过去蓄积的雄厚知识与构筑故事的才能。

两大系列与多元发展

虽然京极夏彦日后的执笔速度已不再像初出道时那么快速，但他发展的方向却更为多元。在小说的领域，京极夏彦笔下有两大系列作品，分别为百鬼夜行系列与巷说百物语系列，此外还有一些不成系列的小说。在小说之外，还活跃于包括妖怪研究、妖怪图的绘画、漫画创作、动画的原作脚本与配音、戏剧的客串演出、作品朗读会、各种访谈、书籍的装帧设计等许多领域，让人惊讶于他多样的才能。

京极夏彦的成功，影响了日后许多推理作家。讲谈社由此开始思考新人出道的另一种方式，不需要挤破头与大多数无名作家竞逐新人奖项，只要自认有实力，且经过编辑部认可，作家就可以出道。一九九六年讲谈社梅菲斯特奖的出现，也正是将这种想法落实的结果。

倘若比较同时期的作家，从一九九四年的京极夏彦开始，西泽保彦出道于一九九五年，森博嗣出道于一九九六年，推理小说界在此时出现了不小的变动。当许多新本格作家的作品产量开始减少之际，前述三位作家表现出了截然不同的风格。他们出书速度快，短短数年内便累积了许多作品，而且又不会因为作品的量产而降低水平，而是都维持着一定的口碑。此外，更吸引了许多过去不读推理小说的读者，将读者层拓展得更为宽广。

百鬼夜行系列

京极夏彦的主要作品，是以《姑获鸟之夏》为首的百鬼夜行系列。到二〇〇七年为止，这个系列总共出版了八部长篇与三部中短篇集（编者注：目前已出版八部长篇与五部中短篇集），是京极夏彦创作生涯的主轴，也仍在持续执笔中。由于百鬼夜行系列是他从出道开始就倾力发展的作品，配合上写作前几部作品时的快笔，因此作品数很快地累积，而其精彩的内容，也使得京极夏彦建立起妖怪推理的名声。

京极夏彦的作品特色，首推将妖怪与推理的结合。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他是在写作妖怪小说时，采用了推理小说的形式，而这正表现在百鬼夜行系列上。百鬼夜行系列的核心在于“驱除附身妖怪”，原文为“憑物落とし”。所谓的“憑物”，指的是附身在人身上的灵。在民俗社会中，人的异常行为与现象，常会被认为是恶灵凭附在人身上的关系。因为有恶灵附身，才使人们变得异常，而要使其恢复正常，就必须由祈祷师来驱除恶灵。

百鬼夜行系列的概念类似于此。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灵与想法，有些人的心中可能因为自己的出身或见闻而存在着恶意。扭曲人心的恶意凭附在人类身上，导致他们犯下罪行或是招致怪异举止，真相也从而隐藏在不可思议的表象中。京极夏彦让凭附的恶灵以妖怪的形象具体化，结果正如同妖怪的出现使得事件变得不可思议。阴阳师中禅寺秋彦（即“京极堂”）借由丰富的知识与无碍的辩才，解开事件的谜团，让真相水落石出。由于不可思议的怪事可以合理解释，也就形同异常状态已经回复正常。既然如此，那么造成怪异现象的妖怪，自然也就在解明真相的同时被阴阳师所驱除。

这样的过程，正符合推理小说中“谜与解谜”的形式。京极夏彦曾在访谈中提及，推理小说被称为“秩序回复”的故事，而他想写的也是这种秩序回复的故事。在这样的概念下，妖怪与推理，这两项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类型，在京极夏彦的笔下精彩地结合，成为他最大的特色。

而京极堂以丰富的知识驱除妖怪及解释真相，也让京极夏彦的小说里总是满载着大量的信息。《姑获鸟之夏》中，京极堂所言“这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不管什么书都有趣”，事实上也正是京极夏彦本人的想法。对于书的爱好，让他的阅读量相当可观，因而得以累积丰富的知识，也随处表现在故事之中。

另一个特点，则在于人物的形塑。身兼旧书店“京极堂”的店主、神社武藏晴明社的神主以及阴阳师这三重身份的中禅寺秋彦，担负起驱除妖怪与解释谜团的重任。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可以看见别人的记忆。此外包括刑警木场修太郎，小说家关口巽，《稀谭月报》的记者同时也是京极堂妹妹的中禅寺敦子等，小说中的人物各有独特的个性，不但获得读者的支持，更成为许多人阅读故事时的关注对象。

巷说百物语系列

京极夏彦的另一个系列作品是《巷说百物语》，这个系列于一九九七年开始发表，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一本，到二〇〇七年为止共出了四本。本系列的第三本《后巷说百物语》更让京极夏彦拿下了第一三〇届直木奖，成为他作家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巷说系列目前共包含上述四本，但还有另外两本小说与其相关，那就是《嗤笑伊右卫门》与《偷窥者小平次》。这两本其实是京极夏彦改写日本家喻户晓的怪谈，使其呈现新貌的作品。但是由于巷说系列的重要人物又市与治平也出现在其中，而且对他们两人的生平有较多描述，因此虽然小说本身的重点在于固有怪谈的重新诠释，但由于人物的重叠，其实也等同于巷说系列的外传作品。而在京极夏彦的得奖史上，这两部作品同样都有得奖的表现，《嗤笑伊右卫门》拿下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奖，《偷窥者小平次》则获得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奖。

开创推理小说新纪元

京极夏彦的过人才华，发挥在许多领域上，也让他有着非凡的成就。过去台湾曾经出版过京极夏彦的数本小说，读者们也已经对他有了一些认识。可惜的是，过去都未曾以作品集的形态来全面地引荐与介绍，因此对读者而言，期待度极高的京极夏彦作品，也始终都是传说中的名作，无缘一见。

如今，京极夏彦的小说再度引进，而且是他笔下最主轴的百鬼夜行系列作品全集，读者们可以从完整的小说集中一睹这位作家的惊人实力。足以在日本推理史上留名的百鬼夜行系列，其精彩的故事必然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妖怪推理的代名词，开创妖怪小说与推理小说新纪元的当代知名小说家京极夏彦，现在，就在眼前。

作者介绍

凌彻，一九七三年生，嗜读各类推理与评论，特别偏爱本格。

愿本书读者诸君得受到玫瑰十字之祝福——

姑获鸟　摹画自《画图百鬼夜行》前篇·阳

【姑获鸟】

（前略）姑获鸟，又名夜行游女、天帝少女、鬼鸟，或名夜鹭。其所居处必有磷火，即所谓小雨暗夜里之夜鹭光也。又曰，龙灯松上者亦此鸟也。

——七七四九三/出处不详

【姑获鸟】

藏器曰：姑获能收人魂魄。《玄中记》云：姑获鸟，鬼神类也。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云是产妇死后化作，故胸前有两乳，喜取人子养为己子。凡有小儿家，不可夜露衣物。此鸟夜飞，以血点之为志。儿辄病惊痫及疳疾，谓之无辜疳也。荆州多有之，亦谓之鬼鸟。《周礼》庭氏“以救日之弓，救月之矢，射禾鸟”，即此也。时珍曰：此鸟纯雌无雄，七八月夜飞，害人尤毒也。

——《本草纲目》/李时珍·明代

【产女由来】

（前略）怀孕不产而死者，若弃尸于野，胎内子不死而生于野者，母之魂魄多化为人形，抱子行于夜路。此赤子之泣声，即所谓产女之泣是也。其形貌乃腰际沾血之弱女子也。

——《奇异杂谈集》/编著者不详·贞享四年（1687）

【产女之事】

世所传闻之妖怪产女，吾人略有心得。据闻，其原形乃怀胎有子而身殒之女，以其执念变成。其形，腰下染血。其声，似“恶巴流、恶巴流[1]”。若依此理，人死之后还能便作他物，则地狱之事亦叫人不得不疑，不知各位看官同意否？

——《百物语评判》/山冈元恕·贞享三年（1686）

➋

似乎有人在生气。

不，又好像在悲伤。

我现在感到非常祥和。

我紧握拇指。

我的脏腑向外开放。

我的脏腑好像连接到别处，

总觉得

有点冷。

我

真的是醒着吗？

「母亲。」

➊

我

大概是刚刚才醒的吧。

这里是哪里，

而我又在做什么呢？

我浸泡在暖和的液体里。

我的眼睛是闭着的，

还是张开的呢？

好暗，

也好静。

我蜷曲着身体，浸泡在液体里。

听见了声音。

姑获鸟之夏

01

位于这条不太陡的无穷尽漫长坡道顶上的，就是我的目的地——京极堂。

梅雨时节即将过去的夏日阳光实在称不上清爽宜人。坡道上连树木之类的遮蔽物也没有，只见整排浅褐色油土墙连绵不绝。我并不清楚墙壁背后的究竟是民宅还是寺院、疗养院之类，搞不好是公园或庭园也说不定。冷静一想，墙内的占地面积未免也太广阔了，比较可能的应该是庭园吧。

这条坡道没有名字。

不，说“或许有但我不知道”才正确。我每个月前往京极堂一次，不，经常到两三次。总之自从有这习惯以来已经快要两年了，我不知走过这条坡道多少次。

但奇怪的是，由我家到这条坡道途中的市镇景观与林林总总的事物，在我的记忆中总是模糊不清。别说是坡道的名字，就连这一带的地名住址我也完全不清楚。更别说这片墙壁背后究竟为何，我压根儿没有兴趣。

天色骤然转阴，气温倒是没变。

约来到坡道十分之七处，我稍作喘息。

快到坡道顶上时，两旁出现小路，油土墙在此朝左右两边拐弯。挟着小路，两侧是一片竹林与几户老房子。再往前走，即可见到零星分布的杂货店与五金行。若再继续前行便进入了邻町的闹区。

这么说来，京极堂应该算是位于两町交界处附近吧，搞不好其实住址是隶属邻町也说不定。我曾担心这里位置太偏僻，没有客人上门，这么看来或许对邻町的居民而言反而很近。

京极堂是家旧书店。

京极堂的店主是我的老朋友，也不知他是否真有心经营，店内老是摆着一些一看就知道卖不掉的书。如前所述，这家店坐落的位置也实在称不上良好。虽然店主自称常客多，不劳我费心，这话是真是假我倒是颇怀疑。

据他所言，京极堂专进专业书、汉籍等这类其他旧书店惟恐避之不及的书籍，同业者若是不小心收购到这类书籍便往这里送，结果这类书籍反而变得只能在此买到。因此学者、研究者之辈便成了这里的常客，当中还有人是迢迢远路专程跑来这儿购买。但这些都只是店主的片面之词，真相为何则不得而知。

依我个人猜想，他的副业收入可能还比较稳定吧，但他本人对此不愿表示任何意见。

京极堂位于一片稀疏竹林围绕的荞麦面店旁，再往前是片小树林，树林里有间小小的神社。京极堂的店主原本是那间神社的神主[2]虽然这么说，至今仍然也是。听说每逢节庆时他都会出来唱诵一两篇祝辞[3]，不过我倒是从未看过他的神主打扮。

我抬头望了望由店主亲笔写的、不知该说字迹神妙还是拙劣的“京极堂”三个大字的匾额后，走进门户大开的正门，立刻见到店主一如往常摆着一张如丧考妣的臭脸看着一本以和缀[4]方式装订的古书。

“唷。”我发出称不上打招呼的怪声，坐上柜台旁的椅子，同时扫视椅子旁堆积如山未整理的书籍。

当然，我是在新进的书中寻找珍本。

“你这家伙真静不下来。要打招呼就专心打，要坐就专心坐，要看书就专心看书。看你这样害我也分心了。”京极堂目不转睛地看着书说。

但我完全不在意他的话，继续专心浏览那些沾满灰尘的书的封底。“喂，有没有什么有趣的新货啊？”

“没。”京极堂间不容发地接着说：“所以我才在看这个。不过我说你哪……虽说所谓有趣不有趣确实会受到个人标准影响，但大体说来这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不管什么书都有趣。所以没看过的书很有趣，若想从曾看过的书中获得同等以上的乐趣就得多花一点时间，就只是如此罢了。这么一来，对你而言有趣的书就不仅限于那堆未整理的，也可能隐藏在那边书架上堆放了好几年生灰尘的书籍里。那边的书比较好找，快快选一选就买了吧，要我算你便宜一点点也成。”

一口气说完这一大串话后，怪脾气的旧书店店主略抬起头来露齿一笑。

“可是我只看能触动我心弦的书啊。当然啦，只要肯认真读或许什么书都有趣，但我追求的读书之乐跟你可不同呀。”我则是一如往常东飘西晃地回避对方的话锋。

因为不管我是否愿意，他老像个偏执狂般把话题愈扯愈大，不论谈话开端是多么无聊的小事，最后他总能说到国家天下大事这类夸张的话题上去。或许是看我也乐在其中，有时他还会故意转移话题，说出一些古怪的回答。

店主老样子地以瞧不起人的眼神看着我，接着更以不屑的口气说：“我从没看过像你这样不热心的读书人。会来我这儿的客人个个都对书本有非凡的热情。可是没想到像你这种读书欲胜于常人数倍以上的人，居然对书本毫无执着之心。别的不说，光提你老是一一卖掉看过的书这点就很不应该。”

确实，我看过的书有八成会卖掉，每次都被这个怪脾气的朋友唠叨责难。但唆归唆，最后买下书的还不是我眼前这男人。

“没我这种人你的生意怎么做？没人卖书的话，旧书店就像抓不到鱼的渔夫。书柜上摆着的那些鱼，还不都是从我们这些不逊之辈手中钓来的？”

“哪有人把书跟鱼混为一谈的。”

京极堂说完，一时似乎不知该接着说什么。

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辩论中我大多会败在他的手下，所以见到朋友一时想不出话来回答，心情颇是愉快。平时的话早就被他反驳了，为了不错失好时机我赶紧开口：

“不，书跟鱼都一样。归根究底，你就是把要拿来卖的鱼在上架前全都尝过，可说是最没有天良的商人了。想想看，书店的老板不好好看店居然看起书来，这还像话吗？如果刚好有客人想买这本书又该怎么办？”

“哼，旧书店的书是店主的所有物，既不是出版社寄放在这的，也不是帮人代售的。这家店里所有的书都是我自己买来的，我想拿来看还是当枕头，都轮不到别人插嘴吧。客人前来是想分享我的收藏，而我则是能体谅客人的心情才会大方出售。更何况，我现在看的也不是要卖的书哪。”

京极堂似乎很愉快地说着，扬起手中的日式装订古书，把封面朝向我这边。

他读的是江户时代一个叫做鸟山石燕的画家所写的《画图百器徒然袋》。确实，这本并非要拿来卖的，而是他个人的收藏。只不过，就算现在读的刚好不是，他把店内的书几乎全部读过了也仍是事实。当然这没什么不好，只是我老会拿这件事来揶揄他。

因为，我一直都很怀疑京极堂是否真的有心经营买卖。就我所知，他批进来的书主要都是他自己想看的。但刚好他的兴趣广泛得令人咋舌，所以店内的货色反而显得齐全。

京极堂的表情似乎更添一层悦色地说：

“哎，上来坐吧。”

我终于获得准许，得以入厅堂了。

“老婆不在就不请你喝咖啡了，反正你这条钝舌头连咖啡跟红茶的差别也分不出来，请你喝杯淡茶充充数就好。”

主人伸手到津轻漆器[5]的桌子上，拿起肯定在我来之前就已摆放很久的茶壶，一如往常说出很失礼的话。

“说什么笑话，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光靠闻香就能分辨咖啡种类呢。”

“哼哼哼，我看在开玩笑的是你吧。之前去咖啡厅你点了杯哥伦比亚，结果女服务生弄错了给你端来摩卡，在不知情下你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你其实比较喜欢摩卡的酸味，还讲了一堆。像你这种三流文士有机会就想卖弄知识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那次实在太糗，害我这个同行者都觉得丢脸死了。”

京极堂边说着我的糗事，还真的端出一杯淡得不能再淡的淡茶给我。

幸亏登上坡道途中流了不少汗，就算是淡茶也依然美味。

五坪大的客厅里有一整面墙壁全是书柜，感觉起来跟在店里没什么两样，不过主人的房间比这还要更夸张。常听他的夫人抱怨家里容易积灰尘，我完全能理解她的心情。只是，这并不是店里的书太多了才堆进房子里，而是相反，如同先前店主自己所言，说藏书太满了不得不摆到店里卖才是正确的。

每次只要我来拜访，书店就形同歇业，两人经常会聊到连晚饭都忘了。

我原本靠拿大学的研究费研究黏菌为生，但只靠微薄的薪金实在难以过活，所以现在则是靠写写杂文来糊口。这类工作在时间上比较有弹性，除了截稿前夕外，就算像现在这样浪费整个白天也完全没问题。只是京极堂好歹也是做生意的，一开始还担心会不会妨碍到他。但就如前面不知说过多少次一般，我看他根本无心经营，于是久而久之我也变得不再在意。

只不过我眼前的这位朋友虽然愿意陪我杀杀时间，对我写的文章却丝毫不能谅解。我自认是文学作家，但为了生活，有时也不得不匿名给青少年阅读的科学冒险杂志或荒诞不经的糟粕杂志[6]二写写文章，因此被他笑作是三流文士我也百口莫辩。

“言归正传吧，今天又是为了什么事而来，关口大师？”

京极堂说完，叼起香烟。

与京极堂的交往可溯及学生时代，说来也有十五六年了吧。学生时代的他像个肺痨患者，气色极不健康。一天二十四小时总是绷着一张臭脸，看着一些又硬又臭的书籍。

当时的我患有轻微的忧郁症，性格上实在学不来硬派作风，但也无法彻底当个软弱的文学青年，只好耍起自闭。那时与孤僻的我特别亲近的，就只有这名怪脾气的朋友。

但是本质上他与我完全不同。

比起沉默寡言又忧郁的我，他实在是非常能言善道，而且交游的范围也意外的广阔，害得我经常得陪着他与原本不想打交道的人来往，实在是苦不堪言。

忧郁的我不愿与这些人来往是理所当然的，可是拉着我到处跑的老兄他却也常露骨地显出不愉快的神情，这实在令人难以理解。既然讨厌，别做不就得了，但这个奇怪的朋友却老是边骂着傻子笨蛋还继续跟这些傻子笨蛋们交谈，然后每次都会搞得自己怒不可遏。

我想，京极堂那时其实是在享受着愤怒行为本身吧。结果连我也因为一直配合他的步调，不知不觉间连忧郁症都治好了。现在想来，对于情感起伏不定、不断钻牛角尖的忧郁症患者而言，像这样到处与人来往意外地很有疗效也说不定。

另外，京极堂在与日常生活无关的知识上也惊人的博学。尤其从佛教、基督教、伊斯教、儒教、道教，到阴阳道、修验道等各国各地的宗教习俗、口传故事的知识特别丰富，令我很感兴趣。而我在接受忧郁症治疗时累积的神经医学或精神病学、心理学等等的知识则成了他求知的对象。

因此我们之间经常讨论或议论。我想我们的议论与当时学生们喜好的议论在内容上有很大不同，在我们之间，不管是政治还是金鱼的养殖方法，或者哪个冰果室的招牌姑娘比较可爱，都能以同样认真的态度来讨论。如今，这些青春岁月的回忆均已成了往事。

那之后又过了十几年。

两年前结了婚，让我下定决心辞去自大学毕业以来持续进行的黏菌研究，专心靠原本长期当作副业的写作来讨生活，并搬来现在的住处。而京极堂也在同一时期辞去任教了有一段时间的高中讲师工作。原以为他会专心于当个神主，没想到却改建房子，开起旧书店来了。

后来，每当我小说题材枯竭或者有什么有趣事件时，总会来此叨扰，像回到学生时代般长篇大论地闲聊起来。说来这算是写作工作的一环，但这么一想，或许也是为了回想起在烦劳生活压力下逐渐淡忘的学生时代心情才来拜访的。学生时代瘦过头的京极堂，在大学毕业的同时结了婚后稍微变胖了点，但他那张不健康又不高兴的臭脸倒是与过去毫无两样。

“你觉得，人真有可能怀胎超过二十个月吗？”

我缓缓地开口问道。

咚、咚……不知由何处传来了鼓声。

我想应是夏日庆典的练习吧。

京极堂一点也不觉得讶异，似乎也毫无兴趣，只悠悠地吐出烟雾来。

“你特别跑这一趟，为的就是来问既不是接生婆也不是妇产科医生的我这种问题？这就表示，你认为我这个人应该会知道接生婆跟医生都想不到的奇妙解答了？”

“唔，你这样反问我也没办法回答什么。我只是在想，假设有个怀胎二十月的女子，其隆起的腹部较普通孕妇大上一倍，却一直未生产。如果这是事实，那果然是件很不寻常的事吧？你不觉得这很不可思议吗？”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哪，关口。”

京极堂说。

这句话是京极堂的口头禅。

不，说是座右铭也无妨。

只看话语的表面，仿佛就像是近代理性主义的具体化身一般，但他想表达的似乎不是这种意义。

京极堂深深吸了一口只剩烟屁股的香烟，装出味道很糟的表情后，继续接着说：“说真的，这个世上只会存在应该存在的事物，只发生应该发生的事情。世人错以为仅凭着自己所知的一点点常识与经验的范畴就能了解宇宙的一切，所以才会一遇到稍微超乎常识与经验的事件时，就异口同声地喊着不可思议、千奇百怪，而骚动起来。说实在的，这些连自己的本质与来源都没思考过的家伙，又能了解这世上的什么呢？”

“你这些话是冲着我说的？确实我不可能了解世上的一切事物，但我至少知道我自己是‘不了解的’。正因为不了解所以才会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不是吗？”

“我这番话也不是针对你讲的……”

京极堂态度随便地说着，拿起放置在烟灰缸旁的壶状物，摆到自己手边。

“……这只是一般论。”

“那就算了……”

我没好气地回答。

“……的确，就如你所言，我只能在陈腐的常识范围内理解事物，所以现在才会来听你的高见啊。”

“被你这么一说，仿佛我就只知道一些不合常理的事情，我可是比你有常识得多了。也希望你别搞错，拥有常识与文化是很重要的。只不过这些常识与文化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产生作用而已，若误以为能放诸四海皆准，那就是种傲慢的想法。”

“所以说，你到底又在不满什么了？”

看来京极堂在我刚刚所说的短短一两句话里发现了他讨厌的要素。如果真是如此，今天要找他聊这话题恐怕是不可能了。京极堂只要一有兴趣，要他一整天聊厕所里的木屐都行，若遇上讨厌的话题，则老是习惯强行用别的话题带过去。既然如此，看他今天会把话题带往什么方向倒也有趣。

“哼，就当你说的那个异常状态的孕妇存在好了，这种情形通常会请医生治疗吧。如果是罕见的症状，治疗完毕自然会找适当场合发表，那么我就有机会听到这件事情，但不巧的是我不知道。那么或许是正在治疗中的医生在某种因缘际会下只让你知道这件事，可是医生不可能让毫无相关的旁人知道患者的个人资料，再者找连医学的医字也不认识的你商量这件事又未免太没常识。就算万一真是如此，你也不可能来找我谈这件事情。因此这就表示，你的信息来源不可能是医生本人。”

京极堂话说到此暂且停顿一下，扬起单边眉毛看着我。

“那么情况就有可能是那个孕妇或她的家人直接来找你商量。果真如此，就表示她们有什么苦衷而无法去找医生，或者目前就诊的医生不值得信任。可能的情况虽有很多种，但她们都没道理来找一介写杂文的作家商量，而依你的性格也不可能去主动刺探他人隐私。故推论此事并非只有你知情，而应该说是被不特定多数所知的消息比较妥当。我敢肯定这是传闻，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医学根据的下流传闻吧。这种情况下包括你，知道这个传闻的人肯定都会拿说书家讲的什么冤冤相报、怪力乱神之类的故事来加油添醋。或说是鬼魂作祟，或说是因果报应，不，有些大笨蛋还会拿科学来这愚昧的分野里穿凿附会，最近不是流行什么心灵科学吗？真是可笑之至。姑且不论这些问题，你来这里找我聊这番话，还不就是想要我帮这类下流的道听途说贡献些像样的解释？八成是想拿去糟粕杂志写你最擅长的加了一堆怪异风格的报道吧？但我可不会上钩的。”

京极堂说毕，大大呼了一口气后，啜饮一口凉掉的淡茶。

“你说得太过分了吧。”

我姑且做出抗议的态度，但其实他所说的虽不中亦不远矣，所以我也不敢多说些什么。

“你明明知道我最讨厌这些愚昧的穿凿附会，居然还想来利用我，所以才说你过分。我的话到你笔下老是会变成什么幽灵怨念之类的鬼故事。”

“可是你自己不也很喜欢这类鬼故事嘛？”

“我并非说讨厌，作为创作的鬼故事我当然喜欢。况且要谈论过去人类累积而来的文化跟精神生活时，所谓的神怪故事是绝对不可或缺的。但是长年累月中，我们忘记了这些故事的本质。江户时代山村里口耳相传的妖怪故事与现代都市里流传的幽灵故事，在意义上是不同的。对于现代人而言，神怪就只是一种不可理解的现象。不理解老实承认自己不理解也就罢了，偏偏现代人又爱用无聊的解释来将之曲解成自己容易理解的概念，于是这些神怪就全被扭曲得很可笑。不管什么都当成是鬼魂作祟根本是大大错误，我说讨厌的就是指那些会助长这类风气的愚蠢行为。”

“可是你的副业不是专门帮人收妖吗？我听人说生意还蛮不错嘛。”

京极堂的副业是专门帮人除鬼驱魔的祈祷师。若把神主当作正业的话，此份工作或可算是在其延长线上。不过他的驱魔方法与神道教的方式不同，会随着客户的信仰改变宗派，十分特别，因此风评相当好。不过他对于自己这个特殊职业一向不愿意多谈。

瞬间的沉默。

京极堂露出厌恶的表情，不，或许该说是惊讶的表情。我的好奇心蠢动了起来。长期以来我一直打算找个时间详细问出他那个特殊职业的真相，这次就算得冒着惹他生气的风险，也要逼他说出实话来。

于是我以更挑衅的口吻说：

“我没说错吧？你另一个工作不就是帮那些被狐仙附身婴灵作祟的民众驱魔净身嘛。既然如此，在立场上不该看不起相信鬼怪幽灵的人吧？”

果不其然，他脸上显露出极端不愉快的表情。若有不悦表情的比赛，这人肯定是天下第一。

“关口，宗教跟你写的那堆狗屁文章不同，其实是非常讲究逻辑的。只不过宗教只裁取奇迹幻视之类的精华部分来宣传，才会变得有些神秘诡异。现代人只重视自然科学式的整合性，所以在这些打从骨子里强调理性的人眼里，宗教就显得很虚妄。话虽如此，把这些非理性的部分全当成是一种譬喻故事或教训同样也不正确。毕竟如果只想以譬喻故事来教诲人，有更多更好理解的故事，没必要采用这些看起来很虚妄的故事。”

“我不懂，那又代表什么了？你根本没回答我的问题。”

“哎，别急，耐心听我讲……”

京极堂出口制止我继续说下去。

“……世人或者斥之为天马行空、谎话连篇，或者将之代换为道德教训，依旧无损于世上存在宗教此一事实，到最后无信仰者还是嘲笑信者愚昧，信者同样谴责不信者之罪恶。我的工作不过是担任两者之间的桥梁。驱魔人人都会，宗教家却不这么认为，而科学家也觉得此不属于其范畴。所以两者之间永远没有交集，彼此都不愿意正视已存在的事物，以为不看就能当作不存在。”

“为什么被你一说总是那么抽象？简单说就是以科学的方式解开过往被视为非科学领域之谜，将之应用在传统所谓的妖怪附身、鬼作祟症状的治疗上面而已嘛。里吧唆地说一堆理论，结果你还不是跟刚刚大加挞伐的心灵科学没两样？”

“当然不同。所谓的科学必须具有普遍性，在同样的条件下实验得到的结果必须相同才行。但是所谓的心、灵、魂、神佛之类的可就不同。就算宗派相同，在不同人的心中就是不同。所以这不是科学能探究的分野。今日连脑的作用都无法以物理理论来解释了，自然更不可能了解心灵的奥秘。心灵是科学惟一无法探索的领域，故所谓的心灵科学在名称上就已经出现矛盾。”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是科学与宗教的桥梁吗？”

“所以才是桥梁。让科学家也能在白天见到幽灵，让宗教家不唱诵咒语也能除去幽灵。因为这类事物其实都只是大脑试图进行自我正当化时产生的。”

不懂。

“这跟主张幽灵不存在不是一样的吗？”

“不，确实有幽灵。看得见，摸得着，也听得到声音，但不存在，所以科学才无法研究。但是只因为科学无法研究就说他们是天马行空、是不存在的话便大错特错了。因为实际上就是有。”

我感到非常混乱。京极堂则是以父母守望没用小孩般的慈爱眼神望着我，抚摩着刚刚拿过去的光滑壶盖。

“所以说你写的报道会对我的工作产生不好影响，因为你会在里头胡扯什么幽灵怨灵真的存在。把科学不可能理解的事物当成奥秘已经解开似的描写，不然就说不久的将来会解开，再不然就是写没想到这世上居然有科学无法解明的恐怖东西，我看上面两者你都会写吧。可是毕竟这是科学永远无法解析的，总有一天科学主义的信奉者会把这些视作非科学而加以挞伐，而神秘主义者也会变得更封闭，专找像昔日贵族般的对象卖没效的符咒法术来赚钱……”

京极堂说到此，露出真的很厌恶的表情，如此作结：

“……最后连心灵科学这种猫生蛋般的胡扯东西都跑出来。”

他的比喻总是很特别。

“原来如此，我是还没有很理解，但大概懂你的意思了。可是如果照你的论点来看，我学过的心理学跟神经精神学又是如何？”

我从胸前口袋取出纸烟与火柴。

点火的那一瞬会传出一股刺鼻的味道，我十分喜欢这味道。

“既然科学无法研究心灵，那么这些学问不就算是骗人把戏了？”

“神经的构造大家都一样，要治神经病症当然还是得靠神经学，这跟治疗痔疮是一样道理。神经连结脑部，脑部的构造也具有普遍性。虽然目前研究尚未有重大斩获，但我想不久之后应该就会跟痔疮一样能够治疗了吧。”

“口口声声痔疮痔疮的，痔疮可也不是那么容易治疗的啊。”

“别老是注意这些小细节来打断我的话。”

京极堂说完似乎觉得很可笑似的笑了。

“也就是说，把脑或神经这类身体的器官当成是灵魂本身是错误的。连那位井上博士也犯了这个毛病，不管什么都想将之归于神经的影响，结果害得自己也必须否定原本非常喜欢的妖怪的存在。”

这岂不有点可怜嘛……京极堂说。

他所说的井上博士，似乎是指明治时代的哲学博士井上圆[7]。

“可是实际上就是有人神经出问题而看到神怪啊。这样看来，井上圆虽然是明治时代人，其见识不是很进步吗？没必要把他说得那么不堪吧。”

“我没说他不好吧？我只说他可怜。诚如你所言，脑和神经与心的关系确实有紧密关联。但这并不代表两者是为同一物。”

京极堂在此稍作停顿，眼里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与他交往不深的人大概看不出这人的心情吧，因为他不悦的表情总是没变过。我也是在与他长年累月相处后才稍微判断得出来。一旦高兴起来，这位朋友会变得更加饶舌。

“心与脑之间相互扶持，要比喻的话，就像流氓与特种行业的关系一样，任一方出了问题都会造成大麻烦，但只要彼此都获得满足便能相安无事。脑与神经能接受物理的治疗，这也间接证明了心不等于这些器官。因为纵使这些器官恢复正常，心仍可能会产生问题。此时宗教便是有效的，因为宗教就是脑为了控制心所创造出的神圣诡辩。”

“最后的部分我听不怎么明白。总之你的意思是神经医学算是有效的，对吧？”

我原以为他会责骂这是无用的学问，幸好没有，稍感安心。

“可是心理学的情形又是如何？”

“那是属于文学的领域，只对能产生认同的人有效，是从科学里诞生的文学。”

京极堂愉快地笑着。

“比较心理学与民俗学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心理学是从一个个的患者身上采取样本，试图导出普遍性的法则对吧？民俗学则是试图由村落等共同体采取样本探究其间的法则性。但这两者最后都会还原到个人身上，所以才说它们是文学性的。你看柳田翁[8]的论文多么像文学啊，文笔过于优美，反而一点也不像论文了。我看心理学干脆找文学家来翻译，当作小说来卖或许还好些。对了，就由你来翻译吧。”

京极堂说罢……更愉快地笑了。

原想惹他生气，看来造成反效果了。

“对了关口，记得你年轻时不是很热衷于西格孟德先生的理论嘛？”

他说的西格孟德先生就是弗洛伊德。我在患有忧郁症时接触到这位异端学者，曾疯狂也似的读遍他的论文。当时弗洛伊德的学说在国内几乎没人介绍，如今已变得十分有名。

可是学生时代的京极堂对弗洛伊德的评价并不高。应该不算被他影响，但不知为何，后来连我的兴趣也转移到弗洛伊德的弟子荣格身上。而如今这两位大师的著作我都早已不再舒卷。

“姑且算给你点面子，弗洛伊德的潜意识概念要说伟大倒也是蛮伟大的。”

京极堂仿佛独白似的喃喃自语。

我也不是什么弗洛伊德信徒呀……我开口为自己辩护。

“……但方才你在谈话中提到的‘心’与心理学中的意识、潜意识之间又有所不同了吗？”

“意识非常重要。你能读无聊小说，能看见这个罐子，或能看到不存在的幽灵，全是有意识才办得到的。”

“又在说些听不懂的话。心与脑不同以外，连意识也是另外存在的？”

“世界可分为两种。”

“什么意思？”

每当京极堂兴致一来，就变得像个新兴宗教的教祖一般。他过去有几次在外面发表起演说来，害同行的我感到很无言。只不过这种情况对他自己来说也算是非常少有的。

“亦即分为人内在的与外在的两种世界。外在的世界完全依照自然界的物理法则而行，内在的世界则完全忽视其法则。人要活下去就必须要巧妙地调和这两个世界才行。只要活着，就会由眼耳、手足以及身体其他部位不断传入大量的讯息。整理这些讯息的交通便是大脑的工作，脑负责把整理好的讯息简单易懂地上奏给心知道。另一方面，内在世界也会发生种种事情，也必须一一处理。但由于这边并非道理通达的世界，要由心处理并不简单，所以这边也会委托脑来负责处理，脑虽不太情愿，但心是主子，它的命令不听也不成。这个脑与心的交易场所便是意识。内在世界的心在与脑交易时才能形成意识这种外在世界也能理解的形式。外在世界所发生的事情也必须透过脑形成意识后才能进入内在世界。简言之，意识的功能与锁国时代的出岛[9]很类似。”

“虽然最后的比喻不太能接受，总之我懂你的意思了。先前也曾听说我一个教授朋友的家里展开了一场意识究竟是脑与神经的机能还是心灵的范围的争论，这么听来，你的说法作为假说还算能让人信服的。”

不知不觉间，我的香烟没抽到几口便已在烟灰缸上化成灰烬，我重新取出另一根香烟点上。

“嗯……你要说是假说也算是假说吧。”

说的同时，京极堂也学我点起香烟。他今天的心情真的很好吧，意外的老实。

令我兴起一股反击的欲望。

“那潜意识在你的假说中又该如何解释？”

京极堂在我的反击完全说完前便不假思索地回答：

“脑子分作好几层，就像有好几层酥皮的豆沙馅饼一样。越往下，形成的时间就越古老。馅料的部分是最古老的，这就是所谓的动物性脑，主要司掌本能的部分。人们常以为本能是与生俱来的，但把它想作是胎儿从父母那里掠夺来的，也就是学习来的讯息比较合理。胎儿也有大脑，也会做梦，当然会从父母的大脑那里以某种方式取得生活必需的讯息。动物的情形便是带着这种最低限度的大脑过一生。当然，就算是这种最低限度的大脑也还是能一手担当起实时处理讯息的职责。说夸张点，就算是这种脑，基本上也跟伟大人类的大脑没两样。动物脑也有其交易对象——心，也就是自我的存在。动物的自我与人类的其实并无多大差别，其决定性的差异只在于是否有语言罢了。因此它们脑与自我的交流场所——意识也无法像人类那般明了，没有过去未来的时间概念，所有的只是现在，因此是一团乱，但对生存并不会产生障碍。这种部分在人的头脑之中，就像是馅料一般被包在最底层。”

“原来如此，这种古老脑子与心的交易便是潜意识对吧。虽无法明了地认识事情，但至少知道事物存在。”

“所以说动物很幸福。”

京极堂缓缓地转头望向檐廊。

在西晒日的强烈照射下，一只住在这里的猫窝在檐廊上呼呼地睡着。

“那家伙最近老是在睡觉。我猜你以为这只猫是日本猫吧，其实你错了，这是在中国的金华山上抓到的大陆货。之前听说金华猫会作怪才想尽办法弄到手，没想到却只会睡觉，真无聊。”

这人只要跟主题无关的话题总是信口开河，大体上都是想骗人上当的故事，因此猫的事究竟有多少成分是真的我也猜不着。但就算知道那是玩笑话，我常常也还是陪他聊起来。

“想要妖怪猫，去锅岛[10]找不就得了。”

“说得也是。”

京极堂笑着回答。

此时我突然了解了他的真正目的。

京极堂果然还是不想多讲关于自己工作的事。

他老早就看穿我想套他话，所以才故意把话题一点一点地转到别的方向去。

而我却没发现此一事实，被他牵着鼻子跑。话题越扯越远，难怪他的心情也跟着越来越好。结果关于京极堂的副业一点具体的内容也没套出来。我决心今天非把他的工作内容逼问出来不可，于是便强行把话题又拉了回去。

“对了京极堂，关于你的论点我姑且算是懂了，那在此前提下，你的工作又该如何解释？”

“什么如何解释？”

“原本我们不是在聊关于你祈祷师工作的事吗？”

“你在说什么，原本不是从你提到孕妇的事情开始的？”

他说得确实没错，京极堂带着很困惑的表情看着我。而在他眼里，我大概就是一脸呆相地猛抽着烟吧。

“这么说……倒也没错啦。不过你说幽灵，那个……总之说什么有幽灵但不存在这点，能不能更清楚地解说一下？”

每当这种时刻，我总会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什么事，问起话来变得颠三倒四的。看到我动摇的样子，心情似乎又变得愉快起来的朋友彻底维持着他那张臭脸，觉得很可惜地说：

“怎么，我还以为你已经懂了哪。”

“若说是脑与心与意识之间的关系我倒是懂了。”

“那不就是懂了？你现在的所见所闻触觉嗅觉，不管任何一切的知觉全都是由脑这个大盘商所供应，而且还是专卖。”

“这我已经懂了。”

“那么你要检查买来的商品时又该怎么做？例如说你要怎么判断我就是京极堂的主人？”

“我认识你，所以能判断。”

“也就是对照记忆来判断是吧？”

“嗯嗯，靠记忆，不然就靠经验。”

“经验也是属于记忆的一种。总之万一你失去记忆的话，你就再也不认识一切。只要忘了走路的方法，连挪动腿都做不到。”

“这么说是没错……”

我想他说得没错。

京极堂这次带着挑衅的口吻继续说：

“至于记忆是用何种方式收纳在何处，以今日医学的水平仍旧无法明确地解答这个问题。”

“没这回事吧……”

至少我的常识告诉我没这回事。

“……记忆不是就储存在脑里吗？脑不就是记忆的仓库吗？”

我不知此外还能有何种可能。京极堂搔了搔下巴。

“话可不能说太早。目前确定的是，脑的职责是担任类似海关的工作。从眼睛耳朵接收来的信息，都会通过脑这个海关进行彻底地检验。当中就只有大脑能认同的信息才能通过，只有通过检验的讯息才能登上意识的舞台。”

“通不过的会怎样？”

“就不会登上舞台，直接送往记忆的仓库里。再来，这个检验的标准，所凭借的也还是记忆。检验时由记忆仓库里挑出适宜的项目来作比对，检验结束后新旧记忆又一起送回仓库里。”

“原来如此，这次的比喻就比较好理解了。”

“重点来了。当这个完美无瑕的海关，做出不法之事，输入假货时你猜会怎样？你认为观赏意识舞台的观众能立刻判别出那是假货吗？”

“我想判断不出来吧。可是脑又何必违法呢？没好处啊。”

“不，当然是有的……”京极堂说。

“有什么好处？”

“说好处或许不大对，该说是想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吧。举例来说好了，例如，当脑在记忆仓库里找不到适当的样本时，检验便无法顺利进行。若只有小小差错还能修正，但总会有进货与样本差异过大的时候。这时就会产生信用问题，毕竟客户对自己抱着极大的信赖。如同刚刚所说，一旦记忆仓库空空如也，或心对脑不再信赖时，人便会完全无法生存下去。所以绝对不能破坏信用，脑会不惜说谎来安抚客人。另一种情形就是客户对进货不满意时，客户有时会很任性，此时脑便会由记忆仓库里挑选适当的存货，当作刚刚输入的来欺骗客户，因为客人无法辨别货品新鲜与否。但即使如此，仍旧会感到不合理，因为明明没有进货却出货了，与账簿上的记载不合。”

“客人……心会在什么时候耍起任性？”

“例如说，想见已故之人时。”

“原来如此。”

我总算懂了。

“这就是幽灵啊。”

“当然不只如此，不过大体说来就是这么一回事。这些事物，由人心的……或者说，由内在世界的观点看来，绝对无法与现实的事物区别，故称为假想现实亦可。不，对个人而言，那毫无疑问地正是现实。因为现实的一切都得经过脑的把关才能进入。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一人能直接看到、听到世界，只能靠经过脑挑选的少许讯息来认识世界而已。”

“可是，并不存在的事物却存在着，岂不会引起更大的困惑吗？而且真的可能这么简单地……只因为心的期望，就能看到、听到所谓的假想现实？我可是一次也没瞧见过这些鬼玩意啊。”

“当然不是想看就看得到。‘想看’的瞬间这股心情便已浮现于意识表面，换句话说已经被脑所察觉。既然被察觉了，脑当然会选择更简单的方法来应对。只要从仓库里搬来证据证明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不就不需要说谎了？”

“也就是说，必须是在潜意识里期望才行？”

“没错。而脑不得已说了谎之后，为了合理化便会篡改起账簿，因为其自尊不容许自己出错。但脑毕竟是存在于自然科学通用的世界里，于是这世上便诞生了名为‘神怪’的借口与名为‘宗教’的自我辩护。”

“原来如此，虽然还没办法确实体会，但总算是懂了。也就是说，宗教是修补脑心关系的和事佬，是吧？”

“哈，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么巧妙的比喻。脑有时会误会，会不小心弄错。这时和事佬便能发挥功效。而且脑有种性质，当与心之间发生冲突时，习惯分泌麻醉剂出来逃避面对。动物这么做还无妨，但在不断进化的人类身上，麻醉剂的影响可就变得难以收拾了。”

“脑还会分泌麻醉剂啊？”

“没错。我们会觉得心情愉悦快乐都是脑内麻醉剂的效果。你看，对活着有正面帮助的行为不都会伴随着快乐吗？这跟鸦片中毒的人渴望鸦片一样。其实仅仅‘活着’就能带给动物陶醉感，但当社会诞生，语言被创造出来后，只靠脑内麻醉剂已不足以使人感到幸福，于是人获得了‘神怪’，同时为了追寻已逝的幸福，‘宗教’也诞生了。这些可说是麻醉剂的替代品。至于鸦片吗啡之类的，就更是替代品的替代品了。记得有人曾说宗教是麻醉剂，真是高见……”

京极堂总算结束了他漫长的解说。

我感到些许亢奋。不知为何，我有种自己安心搭上的船，其实是喀喀山狸猫[11]搭乘的泥船的感觉。这令我焦躁不安……

这时，京极堂凝视着我困惑的表情，唐突地问：

“对了，你曾祖父身体还硬朗吗？”

我大惑不解。

“突然问这做什么？想逃避话题是吧。”

“谁在逃避话题啊。总之，他过得好吗？”

我猜不着他的用意，只能乖乖回答：

“我连看都没看过。你不是知道吗，连我的祖父在我五岁时就过世了，曾祖父应该在我出生很久以前就已经入了鬼籍吧。”

“也就是说，他存在与否，你并不知道，对吧。”

“没道理不存在吧，既然他的曾孙也就是我都存在的话。”

“好，那你的祖父呢？是否存在？”

“刚不是说了？我的祖父在我五岁左右去世。关于这点，我再怎么愚蠢也还是记得，所以当然存在了。”

“万一这个记忆是你与生俱来的呢？简单说，假设‘你’是刚刚才诞生到这个世界，包括来这里的前一刻，你一出生便具有这之前的一切记忆的话，不就跟‘现在的你’没有差别了？没错吧。”

京极堂说完，沉默了半晌。

叮的一声，风铃响了。

射入檐廊的斜阳早已黯淡，外头景色变得朦胧。

连原本在那里睡觉的猫儿也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

我突然觉得好像被抛入海里的婴儿一样，开始感到恐怖。不，说是恐怖更像是寂寥或虚无感，仿佛搭乘的泥船在海中溶解了一般。

“怎么可能……不，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我就是我啊。”

“你怎么能知道？你无从判断吧？说不定你的记忆，你的现在，全都是脑在前一刻才随便编造出来的，就像上演当天才赶忙随手写写的剧作家的脚本一样。对你这个客人而言，什么时候写成的……根本分不出来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这么虚幻，我……”

客厅突然变暗。

“关口，单凭自己是绝对无法区分假想现实与现实的。不，甚至无法保证你就是关口。围绕在你身旁的一切世界，有如幽灵一般虚妄的可能性与非可能性的机率其实是完全相等的。”

那么一来……

“那么一来，我本身不就跟幽灵没两样吗！”

我像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压倒性的不安感向我侵袭而来。与之相比，忧郁症所带来的孤独感还令人感觉比较有救。连坐在我眼前的究竟是我的朋友还是别人，我也变得无从判断。

不知过了几分钟。

眼前的男子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我随之恢复了知觉。

“啊哈哈哈。喂关口，你放心吧。哎，没想到会这么有效。你就饶了我吧……”

但我却仍还在发呆，确认眼前愉快大笑的就是京极堂本人这点已是我所能做的一切。

“好了，好了，关口，够了。你确实是关口巽本人，这我可以保证。”

京极堂捧着肚子继续大笑。

我总算逐渐理解了眼前状况，同时一股怒火也油然而生。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刚刚你对我施了什么妖术？”

“我哪会用什么妖术，又不是忍者。既然你那么想知道我的生意是怎么做的，就牛刀小试了一下。没想到对你居然这么有用……”

抱歉抱歉……京极堂说。

这个朋友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而我就像是孙悟空，怎么挣扎也逃不出如来佛手掌心。

“那……刚刚所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骗我而编造出来的谎言了？”

“不，当然不是。全都是真的，货真价实。”

京极堂由和服襟口伸出手来搔下巴。

这是他觉得困扰时常做出的小动作。

“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吧，我还像被狐狸精捉弄了一样，搞不清楚状况哪。”

“记得你家是信仰日莲宗的吧？”

“这又怎了？该不会又想对我施妖术了吧？”

“就说那不是妖术了。总之，我是在说亏你还受过折伏[12]，居然毫无信仰。”

“髭题目[13]还供在我家的佛坛上呢。”

“那有啥用，我看你一个月连一次都懒得清理吧。算了，反正你本来就不是会信仰宗教的人，但也不是科学的信奉者。”

“嗯，确实如此。”

“对这种人像刚刚那样以真实的情况来说明最有效了。”

“原来如此……啊，记得你会随着要驱魔的对象的宗派来改变做法嘛……”

我总算想起这点，也逐渐了解他想表达的意义了。

但同时也怕他仍在话里暗藏玄机而无法安心，我可不想再重现一次刚刚的心境。

笨拙的我明显地提高警戒心。

“哎，别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嘛。如你所言，我的驱魔方式若不先知道对手所处环境与人物的特点是没办法进行的。道理就如刚才所说的，而方法就是刚才对你所做的。我刚刚对你说的便是你最能理解的话语。而随着对象不同，有时会改成经文、改成祝辞，再不然就用科学用语。总之我会先拆散一次对象的脑心间的联系，待正常接合后，大体的症状都能解决。”

“为什么会用科学用语？”

“所谓的科学信奉者，表面上看来思考方式是科学的。但以脑心关系来说，其实是信仰科学，说穿了不过是拿科学来代替宗教。对其本人的心灵而言，比宗教信仰还麻烦。没有比科学更不适合用来说明神怪的方法了，脑会因此丧失自信。”

“我的脑刚刚也被你害得丧失自信了，我的心刚刚有一瞬间对我的脑产生了不信任感，你实在太过分了。”

“但是你不也因而增长了点见识嘛，要感谢我啊。”

“是吗？那么我以后就不会被脑所骗了？”

“不，还是一样。只要你还活着，永远会被脑所欺骗，只是已经能偶尔生出一点怀疑了。”

“这一点也算不上治疗嘛！”

“因为你本来就很正常啊。”

京极堂说毕，又再次大笑。

不久又恢复严肃表情，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关于你曾祖父。”

“你的把戏我已经知道了，不会再上这招的当了。”

“不，不是要耍你。你刚刚说你从未见过曾祖父是吧。”

“没错。不过曾祖父不可能是我脑中创造出来的产物，因为有我这个真实的证据存在。”

我那时大概是露出“再也不想被骗”的表情。

“没必要忙着结束话题吧。你的曾祖父确实存在过，这点没人怀疑。曾祖父名字叫做？”

“那干吗又那么执着于他呀？名字好像是叫做半次郎吧？听说是某个渔村的大户人家，权势很大。祖父则自恃家财万贯而把财产挥霍殆尽。结果就如你所知，落得我老爸得去乡下当个穷苦老师的下场。”

“就是这点。”

京极堂啪地一声拍了桌子。

“这点又怎了？”

“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既然你并非生长于那个时代，这些事情你应该不可能知道吧？”

“愚蠢至极。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然可以去问那些先我而生的人吧。故乡的寺庙里也还留下一些记录。户籍或许在战争时烧毁了，不过记得老家好像也还留有一两张照片。”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京极堂这次啪地拍了一下膝盖。

“你之所以能知道实际体验以外的事情，是因为这世上有语言、记录保留下来。你透过这些语言记录来吸收这些信息。”

“没错。”

“重点来了。虽然你的曾祖父有你这个活证人而不得不承认其存在……但德川家康呢？其存在值得信任吗？”

京极堂上身前倾过来，我随之后仰。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怎么一句接一句地扯这些鬼话。首先，这座东京都不就是证据了？没有家康说不定就不会出现江户城了。在日本会去怀疑德川家康之存在的，恐怕只有你一个吧。”

“所以说，为何你能这么有自信？”

“可是明明就是会去怀疑的人才奇怪啊，况且家康的子孙不也满天下？跟我一样，他们都是活证据。”

“但你的情形不过只过了三代，认识活着的半次郎先生的人或许现在还活着。可是家康得追溯到十五六代以前哪。目睹过家康的人一个也不在了，连子孙自己也无法确信其存在的真伪吧？”

“所以说不是有记录可查嘛。关于家康的记录可不是我曾祖能比的。其量之多，汗牛充栋。而且都是正式记载，连我这个不知曾祖死因的人也听说过家康的死因哪。”

“你是说鲷鱼天妇罗嘛。可是为什么你相信这说法？此外不也还存在着种种异说？况且吃鲷鱼天妇罗食物中毒而死这件事可没出现在官方文书上哦。”

“这么说是没错啦，总之我是因为这个说法比较脍炙人口才采用的。不过只因为众说纷纭便怀疑其存在，岂不是太不合理了？”

“嘿嘿嘿。”

京极堂暗藏玄机似的笑了起来。

“干什么，笑得这么恶心。”

“关口，这表示你也承认大太法师[14]的存在是吧。”

“你的脑袋终于坏了吗？大太法师不是古代故事中的巨人？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存在。”

“为何？条件跟家康不都相同？”

“完全不同吧。一方是历史上的人物，另一方却是童话故事里的妖怪。”

“可是大太法师也留有记录，双方都出现于无法直接确认的古代。况且大太法师也跟那种‘好久好久以前，某地有个……’的童话故事不同，是传说。”

“不同吗？”

“当然不同。其开头像是‘上古之时，常陆国那贺郡有个……’这样，场所明确，痕迹鲜明。而且还不只一处，全国各地都有传说，各地传说之间还没有矛盾。比起有好几个死因的家康，岂不更有真实感？”

不知京极堂是又想诳骗我，还只是想说些结局无聊透顶的故事，实在无从判断。

“既然你因为有记录留下而相信德川家康的存在，那么不相信大太法师的存在就说不过去了。不，不只大太法师而已。”

京极堂说着，把堆放在榻榻米上的那堆古书全搬上桌子，随手翻了几页给我看。

“就连这些异形之物，也有留下记录。而且记录的数量也跟家康一样众多……”

他翻给我看的是名为《画图百鬼夜行》、《今昔续百鬼》的书。这一系列书籍与方才京极堂阅读的《画图百器徒然袋》相同，为石燕所绘制的江户时代的娱乐书。书中将当时街头巷尾流传的狐狸妖怪、魑魅魍魉之类的怪物汇聚一堂，可说是妖怪版的名人录。共出版了十二册，其受欢迎程度可见一斑。只是画风较为平淡，不似后来的芳年[15]或应举[16]的图看了会令人心惊胆战。

“这种说法太极端了吧？又不是随随便便有个记录就好。”

“不，有记录正是要点。”

京极堂用像是刚恶作剧完的小鬼般的眼神看了我，继续说下去：

“实际上没接触过对象，只凭着记录来认识。在这两点上，你的曾祖父与德川家康，以及大太法师之类的异形妖怪的立场可说毫无二致。因此对你而言，既然条件相同，是否相信便听凭你的判断。但你认同前两者的存在，却判断后者不可信。”

“没错，因为我有许多可供判断的材料。”

“是吗？”

京极堂带着不怀好意的神情打断我的话。

“我看不是有许多判断材料，只不过是你缺乏解读后者记录真意的逻辑吧？”

“你想说我相信德川家康但不相信巨人，并非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据，只不过是因为我个人的见识狭隘而已？”

“不，你有你的常识，也有主义主张，只要那合乎现今社会，便不会产生什么问题。但并非任何时代、任何状况下这些常识都是绝对正确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但我无法完全同意啊。不管是哪个时代，不存在的事物还是不存在吧？”

不存在的就是不存在。

“关口，你刚刚不是了解了幽灵出现的道理了吗，同样道理下也能看见巨人吧。一旦看过，你也会变得相信了。毕竟对本人而言，现实与假想现实之间是完全无法区别的。这你刚刚不也亲身体验过了？”

“这么说倒也……”

这么说倒也没错啦……

“……好吧，就算让个一百步，我亲身体验过大太法师好了。相信我会囫囵吞枣地完全接受其存在。但在客观而言，这仍是虚妄的吧？别人不会相信啊。”

“没错……”

京极堂奸笑了起来。

“……只有你看过的话，确实如此。可是一旦体验化作言语，情况便又有所不同。言语，不，就算是图画也无妨。不管是哪一种，体验一旦经过抽象化、符号化之后，变得任谁也能理解了。”

“原来如此。可是就算他人理解了，也只会认为那是妄想吧？”

我尽可能装出顽固表情，尽可能装态度高傲地还击。

“没错，如你所言，这些神怪是只属于个人的事物，只要他人一直无法理解，那便只是妄想。但，这时如果出现了能理解这些妄想的人呢？假想现实便能共有，形成所谓的共同幻想。以大太法师为例，既然现存这么多记录传承，就表示绝非仅有一人两人拥有这个共同幻想而已。就算是……这些异形也一样。”

京极堂啪啦啪啦地翻动《百鬼夜行》。

“这些妖怪背后，都存在着某些理由才会以这种形式流传下来。若是如你所言，人们都喜欢采用脍炙人口的说法的话，我看在人类的口语传承中，没有比妖怪盘踞得更久的事物了吧。但包括你，现代人的常识与这些异形无法切合。阅读这些记录时即使能了解字面意思，也无法读出个中真意。而德川家康比较合乎常识，因此才能在某种程度上作出比较正确的理解，所以才会相信。我们在决定是否值得信任时，依据的其实只是这么一点理由罢了。”

“那……不就意味着……记录的客观性或真实性并非绝对，而是相对的了？”

……这家伙。

究竟要夺走多少我信赖的事物才肯罢休？

“没错。对江户时代完全没受过历史教育的山村村民而言，山姥[17]还比家康更具现实感。就算你对他说家康的故事，多半也只会回答你‘谁管这老头那么多’吧。”

结果我只能接受他的说法，并保持沉默。与其说是被驳倒，更像是佩服，真糟糕。

“话说回来，言语实在很奇妙。假设产生了刚说的共同幻想好了，这个共同幻想严格说来虽是共同，却非同一之物，这点很有趣。假想现实彻底是个人所有，无法在真正的意义下与他人共有。”

“那不就奇怪了？你刚刚不是说无法共有共同幻想，假想现实就只是妄想而已？”

“所以才说这点有趣，这跟宗教之间也有相通之处。你知道没有半个信徒的宗教家会被叫做什么？很可惜的，在今天这种人会被叫做狂人。有信徒才有宗教，只有当妄想化作体系，产生共同幻想时，才得以形成宗教。就算是同一宗派的人之间，也无法获得完全相同的假想现实体验。只不过宗教在此处设计得很巧妙，其机制能让信徒们以为个别体验到的事情其实是相同的。因此才能以相同道理，让多数人的脑与心不再冲突，进而获得救赎。而言语便是在这层机制里起了重要的作用。”

“太初有道，先有言语……是吧？”

“说得妙。”

京极堂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褒奖我。

“正是如此。实际存在的家康，并不等同于你所相信的家康的存在。链接这两者的，是家康的记录……亦即，语言。”

此时，京极堂咳了一下。

“脑顶多只是个体的一个器官。自己的脑只要能说服自己的心便成了，但是记忆却会借着语言的力量跨越出个人的掌控范围。语言不只能让意识觉醒，还能向外发展，创造出名为共通认识的怪物。记忆一旦变换成语言，便再也不是个人所属之物。当开始受到众人讨论时，已成为所谓的共同幻想。如同刚刚你所体验到的，当事者自己无法判断个人的认识……即所谓的假想现实是否为事实。那么当其离开意识化作语言时又如何呢？表面上看来，语言受到多数人的检阅，似乎比较能放心，但其实这是错误的。纵使记忆暂时变化成语言这种共通的抽象物，当回到个人内部时又会再次置换成具体事物。而在这阶段中受到正确的转换与否，已是个人无法判断的事了。”

“我懂了。”

很难得地，我在京极堂话说到一半时便了解他想说的意思。

“例如说，只言词组里仍包含着大量的讯息。当我要向别人提及你的事情，若没有‘京极堂主人’此一词语的话，那就得花费一番唇舌才能传达。但只要是略微听说过你的事迹的人，用短短的‘京极堂’三个字便足以说明。听到‘京极堂’三字的人自然会在其心中描绘起你的形象来。但我所描绘的‘京极堂’与对方所描绘的‘京极堂’之间恐怕会有微妙的不同，不，随着情况搞不好还会全然不同。但两人之间还是可以透过‘京极堂’这个共通认识来沟通，虽不知彼此脑中在想什么，但透过这个共通认识自然会认为是相同的而感到安心。”

“看来刚刚的治疗很有效果嘛。正是如此。言语这种东西其实是咒术的基本。你受到‘关口巽’这个咒语，我则是受到‘京极堂’这个咒语的影响。我们都在不知不觉中使用着咒术。德川家康确实存在过，但我们所知道的是‘过去曾有个德川家康’的这个记录，绝非真正认识德川家康本人。这正是禅宗所言之‘不立文字’的真谛。纵使家康的存在是事实，对我们而言‘家康’却不是现实。但我们有时却会误以为自己认识家康，这是由于收纳‘家康’这个词的记忆仓库与收纳我们实际体验的记忆仓库是相同的，从而引起错误。当凭借语言传递的讯息与实际体验都成了记忆之后，两者之间便失去差异了。也就是说，就算是看都没看过家康的我们，也可能见到东照神君家康大权现[18]显灵。”

“原来如此，这算是补充说明先前那番话对吧。为了掩饰，脑这混蛋拿出来的假货中也有可能混入这类由知识而来的事物。”

没必要骂脑混蛋吧……京极堂说。

“……看来脑在你心目中的评价下降了不少。哎，总之在这层意义下大太法师也是相同的。当你有所需要时，便会仿佛真正存在似的显现。”

京极堂愉快地抚摩着膝上的罐子。

我也觉得心情愉悦。

“不不，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看见坐在富士顶峰、以琵琶湖水洗濯双手这么不得了的怪物吧。丰富的生物学知识会妨碍我，好歹我也算是个理科出身的文学家……”

说完，我觉得总算回复平日的自我，高兴地笑了起来。

可是京极堂那张刀子嘴又杀了过来。

“既然敢自称文学家，就该有这种程度的幻视吧。你身为文士，居然没半点想像力。更何况文士本来就是得靠语言来讨生活的。”

“竟敢三番两次说这些失礼的话，我可是想像力多如泉涌啊。”

“那敢问文学大师，可知佛舍利共有多少？”

这次的问题大概是开玩笑的吧。他平时除了把我当傻子耍以外，从不会称呼我为大师。

“佛舍利是指释迦遗骨的那个嘛。全国都设有佛舍利塔，不，应该不只日本有，我估算不出来。”

“听说这些遗骨集合起来，恰好有一头大象的分量，敢问大师听了有何感想？”

“有何感想？这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寺院想增添自己威光，再不然就是分骨时有人掺水而已嘛……”

京极堂摇摇头，打断我的话。

“所以说你没有想像力。怎么不想成是‘哎呀，没想到释迦是这么巨大的人啊’呢？”

京极堂觉得很可笑似的笑了，而我果不其然地被他给耍了，像个傻子一样。不过一想有如巨象的佛祖向蝼蚁般的弟子们说法的情景，不由得感到滑稽，结果我也笑了起来。

“话说，你从刚刚便一直摸来摸去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对他手上的那个罐子感到好奇。

“这是骨灰罐，里面放了佛舍利。”

“笑话，你怎么可能会有释迦骨头。你是开书店的，而且还是个神主不是？”

“还骗你不成？”

京极堂打开壶盖，从中取出一颗白色粒状物。

“你要不要也来一颗？”

说完，抛入口中吃掉。

“你疯了吗！”

我吓到了。

“为什么你这家伙总是那么容易上当？注意力太散漫了吧。瞧，这是甘月庵的点心哪。”

“你为什么老爱骗人，我再也不相信你说的话了，比脑还恶劣。再说哪有人会把点心收在这种罐里。”

“老婆也嫌这很低级趣味，不过最近湿气重没办法，看来看去还是这个罐子最恰当。”

京极堂说完，又拿出一颗抛入嘴里，喀哩喀哩地嚼了起来。

“不过，在我打开盖子前，这个点心也有可能是骨头喔。”

“这次又想说什么了？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我现在的心情真的是如此。

“哎，刚刚说的是脑心之类人类内在世界的事情所以难懂了点，这次要讲的是物理学。你听说过量子力学这门学问吗？”

“很遗憾，没听说过。你是指去年还是前年……得到诺贝尔奖的汤川博士[19]的论文吗？”

那是介子论吧……京极堂平淡地回道。

“……量子力学是近二三十年才出现的理论，原本是讨论原子中的电子如何运动的学问。”

“这跟罐里装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因为这个理论是由测不准原理这个麻烦的理论导出的。”

“测不准是指‘确定不了’的意思？”

“对。也就是‘在被观测前无法确定’的意思。量子这个小东西啊，要观测其运动量时，位置就会变得无法确定，反之亦然。”

“没办法同时都观测到吗？”

“听说就是没办法。一旦决定位置，运动量就会变得无限大而不正确。测量运动量时，这次则变成不知道在哪里。换句话说，即‘在观测并决定前不具正确的形状’之意。这就表示只有在观测者观测的瞬间，其观测对象的形状与性质才能确定。在确定之前，只能以机率方式来表现对象的存在，可说是一点也不像自然物理学的结论。根据这个道理，罐内的东西直到我打开的瞬间才具有点心的性质。”

“那真的是学者得出的结论吗？如果真是如此，我们日常生活的一切不就充满不确定因素了，没看到的部分究竟是什么完全无法确定，这世界岂不是用洋菜构成的？”

“呵呵呵，的确反对的声浪很高，但就我所知，反对者似乎也还无法推翻这个说法。连那个有名的爱因斯坦博士也觉得无法接受，不过相信这个理论将来应该会发展成重要的领域。”

“既然连爱因斯坦都反对，肯定是错了，那我就安心了。如果不只脑子不能相信，连这个自然科学通用的世界都无法相信的话，真的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事物了呀。”

“爱因斯坦博士并非否定，而是说无法接受。大概是因为这个理论违反了他的美学所以才觉得很困扰。总之量子力学让我们不得不怀疑起笛卡儿以来提倡的本体论（主体与客体可以完全分割），因为测不准理论告诉我们观测行为本身会带给对象影响，而且这么一思考，还觉得理所当然。也就是真正正确的观测结果只能在不进行观测的状态中获得。另外，量子力学也提示了我们一个极端的可能性……这个世界包含的过去，是在观测者观测的瞬间才溯及既往创造而成的……”

“喂喂，你现在讨论的真的是科学吗？”

我怎么觉得他还在延续着刚刚的讨论。

这，不是该归为知识论或宗教类的话题吗？

当然是科学……京极堂回答。

“……我们透过科学所得知的宇宙，其恰恰适合人类生存的程度实在令人赞叹。只要太阳与地球再靠近一点，我们便成了黑炭，只要月亮再靠近一点就会撞上地球，远离一点便会脱离，这未免太巧合了点。”

“没办法，事实就是如此啊。”

“事实在观测之前也只是机率问题。”

“是没错。”

“至于为何能形成得这么刚好，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观测者是人类。如果这世界没有任何人类存在，那么就算永远不知道地球的寿命有多长、太阳与地球的距离有多远都无妨啊。我们内在的世界凭借言语这个咒术而觉醒，而外在的世界也因科学这个咒术觉醒了。没有人类，世界就只是一团混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个观点如今也已逐渐为科学所证明。”

京极堂稍微慵懒地呼了一口气。

“量子力学所推测出的结论在要‘将人类视为宇宙的一部分’，还是要‘将宇宙视为人类的一部分’上产生分歧。我想，在极微小的世界里，内在世界与外在世界的界线将会变得暧昧不明吧。”

京极堂说完，喀的一声盖上盖子。

我想像着在罐里点心变成白骨的情况。

“你是说，那个什么量子力学……将会跨越科学的藩篱……是吗？”

说什么傻话……朋友说。

“……跨越藩篱的话，其科学性崩毁，不就再也不是科学了？连观测者本身、观测对象两者都无法信赖的话，就再也算不上科学了……”

叮的一声，风铃又响了。

我的心境越来越复杂。

果然因果报应、佛之惩罚这类胡扯下流的主题只有在“绝对可以放心”、“肯定不是真的”之类的大前提下才能通用。我原本细心呵护的世界观与价值观如今已像棉花糖一般脆弱不堪。

撰写这类老套报道的心情，早已不知飞往何方。

但是无视于我内心的腼腆羞愧，造成这般心境的朋友其心情却是愉快至极。或许对他而言，现实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根本就觉得没什么吧。

“没想到时间这么晚了，你肚子也饿了吧？我去关上店门，顺便到隔壁叫外卖。你就吃狸猫荞麦好了，我点狐狸乌龙[20]。”

京极堂擅自决定后，便快步走进书店。每遇这种情形，他总是随便帮我做主。我的性格优柔寡断，他则一向很强势。

只剩我一个。

刚才全然没注意到，原来客厅里已经点上电灯。

津轻漆器的桌子上摆着丢了四五根香烟的烟灰缸，以及装了量子力学点心的白色骨灰罐。此外还随意乱放着数本我读不出真意的妖怪记录。

茶壶里的淡茶已全部喝光。

我忽然觉得莫名口渴，便起身泡茶。在刚刚京极堂坐的坐垫旁找到茶盆与茶壶，但却找不到必要的茶叶罐与热水。

就在此时。

我的视线恰巧停在桌上翻开的书上。

上头绘着一个下半身或许是因血而染红的半裸女子，怀里抱着同样染着血的婴儿。

周遭乃是荒野。

倾盆大雨下个不停。

女子一手遮着额前，另一手似乎不甚在意似的搂着婴儿。

仿佛待会儿便要将其送人。

女子的表情阴沉，但倒也不像是痛苦、悲伤或怨恨。

而像是……困惑。

如果她表情充满怨恨，或许会令人觉得相当恐怖。但她的表情却是那样地困惑，与其说恐怖，更让人觉得……

非常不祥。

图画上头写着“姑获鸟”。

不久，京极堂提着箱子回来了。

身穿简便和服、面无血色的男子提外卖箱子的样子意外地可笑。

“真讨厌，隔壁的老爷子说什么‘马上就好，看你肚子很饿的样子，稍等一下’。表面上很亲切，其实还不是嫌外送麻烦。听了虽不爽，不过还是自己提过来了。这是你的狸猫荞麦。”

什么“你的”，还不是京极堂擅自决定的。我只是随便都好，所以才没多说什么。

“虽说面店有自由贩卖权[21]，不过这鬼地方真的会有客人来吗？连价钱也敢一样收二十圆。”

“要说地点不好，你的书店还不是一样。记得隔壁好像从战前就开始营业了嘛？”

我想起学生时代，来这里玩要回去时曾到隔壁面店吃过竹篓凉面。记得那时一份是十五圆。

“隔壁是家在大地震[22]时烧掉了才搬过来的。这一带没受到什么震灾，很多灾户搬来这里。”

京极堂吃着炸豆腐皮，看了桌上的书一眼。

“对了，我回来时，瞧你盯着这本书看，怎么回事？”

“其实没什么。这个念作‘kokakuchou’吗？没听过这种妖怪。”

“不，那念作‘ubume’。”

京极堂边吃乌龙面边回答。

“喔，原来是‘ubume’，那我听说过，抱孩子送人的妖怪对吧。原来‘姑获鸟’要念作‘ubume’啊。”

“当然不这么念。所谓的姑获鸟原本是中国的恶鬼，别名夜行游女或天帝少女，披上羽毛便化作鸟，脱下羽毛就成女妖，典出于《本草纲目》等书。没记错的话，《和汉三才图会》中的记载也把她与产女混同了，石燕想必是根据这个而画的吧。但我所不能理解的是，在中国，原本的姑获鸟具有抓走他人女儿当养女之特性，但这与产女的特性相差甚远，应不至于混淆才是。而且‘ubume’通常会写作‘产女’。”

京极堂娴熟地边吃着乌龙面边侃侃而谈，而我只要一开口便会停下筷子，害得荞麦面都泡软了。

“我记得产女是难产而死的女人化成的幽灵嘛。”

“错了，不是幽灵。这其实是难产而死的女性，其遗憾具体化而成的形象。不管是乡下地方山田先生家的女儿，还是贵族家的大小姐，只要因难产而死便会以这种形式出现来表现遗憾。反过来说即表示只要产女出现，就是有孕妇因难产而死。说她不是幽灵的证据就是她不会对人作怪，且你看她的表情，一点也不怨恨，对吧？”

的确，我也这么觉得。

“现在的我们已经失去正确理解这形象的能力了。例如说，嘴上说这是难产而死女人的遗憾，但若问及其具体形象为何，恐怕答不出来吧？”

“因为那本来就没具体形象，当然没办法回答啊。”

“但我们却能用心形记号来表达‘心’。不管其起源是心脏还是杯子，总之我们一看便知道那代表心的概念。心不也没有具体形象吗？”

“这么讲是没错啦……”

“产女也是相同道理，只不过在现代无法通用罢了。除了生产时的风险已经降低，现代人对妖怪的感觉也消失了。神怪不断被剔除出社会的共通认识项目，转而成为单属个人的事物。不管是幽灵还是怨灵，原本还不都是人类，其怨恨的对象也是限于个人。现代人的产女已经转变为因医疗过失而死的山田花子，每天半夜站在主治医师什么野某某兵卫的枕边哭泣这种程度的无聊东西了。”

“说得倒是，古代人生产像是在拼命一样，难产死了谁也不能怪谁吧。就算会觉得遗憾，确实也与怨恨痛苦不同。”

现在的我，聊起这类话题已经变得自然而然能接受了。

京极堂喝完面汤后，随口回应着我的话，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冰凉麦茶回来请我喝。

接着喃喃自语道：

“但是，为什么会把姑获鸟跟产女混在一起，抓走小孩跟送人小孩不是完全相反吗？”

我总算吃完荞麦面，为了抚慰从刚才一直口渴到现在的喉咙，一口气喝光麦茶。真甘润。

“产女把小孩送人之后会怎样？”

“不怎样。有人说送来的孩子会变重，也有人说会害人生病，但这些都是为了加强怪奇性，后来穿凿附会的说法。也有人说产女会授予人怪力，这大概是与豪杰谭结合，变成恐怖故事类的结构了。所以产女对今日的我们而言一点也不可怕。”

“只是啊……”

京极堂侧着头，看他身后的书架一眼。

但似乎没有他要的书，于是又立刻转回面对我。

“石燕的时代是安永年间（公元一七七二～一七八〇），在其百年前的时代，产女还能带给世人恐怖。记得是贞享三年（公元一六八六年），几乎恰是石燕卒年的一百年前，这年发行的《百物语评判》里有段记载很有意思。”

说着，他盯着眼前三寸高的虚空，开始念起不存在于那里的《百物语评判》内容：

“……其原形乃怀胎有子而身殒之女，以其执念变成。其形，腰下染血。其声，似‘恶巴流、恶巴流’……如何？比直接看图还可怕吧？虽说《百物语评判》这本书采取的是反对怪力乱神的立场就是了。”

“你居然还一一背诵这种记载，真受不了你啊。”

京极堂从桌上拿起书晃了几下。

“况且在民间传说里，某些地方则是把产女念作‘ugume’，而其造型有些像刚刚念的一样，下半身染血，有些则说已经腐烂，总之比这个还要更恐怖一点。这张图看起来，简直就像去玩水的途中碰上下雨而已，不知石燕是否故意这么画的。”

“咦？”

我觉得很奇妙。

“这张图不也是下半身被血染红吗？”

记得刚刚……

记得刚刚看的时候确实如此。

“你还没睡醒吗？这是单色印刷的书哪。”

京极堂把书递给我。

递过来的图画确实与刚刚所见的相同，但女子腰上缠着布。

婴儿仔细看也颇肥胖，似乎很健康。

到处都没有染血。

只是……女子困扰的表情，仍然令我觉得很不祥。

京极堂眯起眼睛。

“关口，或许你还拥有如今已经失去的、用来解读产女的逻辑吧。”

风铃又响了。

京极堂收拾完大碗，打开盖子请我吃点心。

“来颗佛舍利怎样？”

“净说些遭天谴的话，你肯定会受到佛祖惩罚下地狱。”

说完，我也抓了一颗点心。

那股奇妙感已经淡化，刚刚大概是因为光线的问题才会看错了吧。

京极堂也抓了颗点心送进嘴里，说：

“呵呵呵，岂会遭谴，吃这个还能积功德呢。”

他接着说：

“听说这个点心生前，也就是悉达多太子是在异常的生产下诞生的。”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拿释迦佛祖来做例子似乎不太好……那个情况有点不同。对了，就先从平将门[23]说起好了？根据《法华经直谈钞》的记载，他在母亲体内的时间长达三十又三个月。”

仿佛奇迹一般，话题居然又绕回来了。

京极堂总算开始谈起我原本的来访原因——过久的怀孕。

“还有其他著名例子。《义经记》里说武藏坊弁庆[24]是十八个月，《弁庆物语》则惊人地记载说是三年三个月，换算起来便是怀胎三十九个月才生下。据说生下的是长齐头发牙齿的鬼子[25]。而《庆长见闻录》里也提到一个名叫大鸟一兵卫的粗暴汉子被关入狱时，曾大喊自己是怀胎十八个月才出生的。只不过这是自己讲的，比较可疑。”

“怎么除了释迦以外全是坏人啊？”

“弁庆法师不算坏人吧？不过是喜欢大闹一番罢了。不过你提到坏人，观察力倒是不错。将门新皇在不久前还被当作天下第一大恶人[26]呢。”

当然是坏人吧……我不甚了了地应和。

“对了，说到坏人，伊吹山的酒吞童子[27]也很不得了。”

“酒吞童子是大江山的吧？”

“那只是那边比较有名罢了。算了，哪边都一样，总之是个鬼将军。御伽草子中的《伊吹童子》说他三十三个月才出生，而《前太平记》则说他十六个月才出生。”

“喂，京极堂，十六、十八、三十三、三年三个月，这么一排起来一点可信度也没有嘛。怎么看都像后人加上的数字。”

“当然是后来加上的。在他们成为暴虐无道的鬼、成为大恶人或大豪杰的时候，才溯及既往形成过去的。”

“这不就跟量子力学一样了？”

“没错。因为过去人具有‘鬼是在异常的出生下诞生的’这种民俗社会里的强烈共通认识，这个共通认识在我们这个日本国里渗透得非常彻底。反过来讲，这个共通认识也就等于‘在异常的情况下诞生者会成为鬼’。因此实际上的鬼或大恶人必须是在异常出生下诞生，才会具有说服力。这算是因果关系的颠倒，当观测到他是鬼的瞬间，便形成了异常出生的过去。但是真正异常出生的小孩并无任何证据显示他们一定会成为鬼或恶人。”

“难道没有异常出生，却能过着普通人生的例子吗？”

“没有。因为异常出生的鬼子，其将来已经被决定了。他们的下场肯定会被杀死。”

“可是酒吞童子不是活下来了？如果确实会被杀死，这世上不就没有鬼跟恶人了？”

“我不是说了，酒吞童子的出生是在被烙印上鬼之印记后才溯及既往决定过去的。那时自然会补充为何当初只被抛弃没被杀死的理由。就算真的鬼子有能存活下来并过着普通人生好了，这时就会溯及既往抹消掉异常的诞生记录。”

我总算理解到为何京极堂要发表那么长的演说来破坏我的常识。现在的我已经能清楚理解这个异常生产的特殊结构。如果是刚来此的我听到这番话会如何？恐怕不只不能理解，还会妄加解释……怀胎二十个月的孕妇，会生下鬼与恶人，接着加以平庸的科学知识与可笑至极的鄙俗揣测作装饰，写成一篇煞有其事的报道吧。而且想都没想过这种报道，甚至可能会破坏异常出生，原本能过着平凡生活的小孩之一生。

“看来大师已经能认同我的观点了。今日的我们无法理解民俗社会里的共同幻想。但就算无法理解，也不该随意曲解，装出一副已经完全了解的样子。现在的社会并不理解鬼子的概念，单不能理解也就罢了，鬼子在现代却被误解成别种意义。我就是无法接受这种情况。要写报道是你的自由，但写成报道后这些妄语便会脱离你的控制，开始在别处作怪起来了。希望你能有点责任感，尽量别害那些毫无罪过的婴儿在将来被人当作鬼怪。”

京极堂仿佛看穿我的心思般地说完这些话后，喝了一口麦茶。

“唉，我早就失去写这篇报道的兴趣了。诚如你所言，这比这个点心罐还低级。”

我是真心这么认为。见到我羞愧的模样，朋友或许是觉得下药太重了，也搔着下巴，感到不好意思起来了。接着他问我：

“这件事，你是从哪听来的？”

“不是别人，就是你妹啊。”

我没作多想便随口回答，没想到京极堂闻言，立即露出仿佛吃了苦瓜似的苦闷表情，骂说——这个疯婆子，真拿她没辙。想到妹妹也同样是说他疯子，我不由得笑了出来。

“这一点也不好笑啊……”

说完，京极堂显得更失意。这令我这个做哥哥的很担心……他嘴里嘟囔着，而表情也变得更复杂了。我这位凡事说理的朋友，一提到妹妹总是欠缺冷静。

京极堂的妹妹名叫敦子。与不健康的哥哥大不相同，是位健康好动的女孩。相貌也与貌似死神的哥哥毫不相像，英气焕发，十分美丽。不知内情的人十之八九会以为她是京极堂夫人的妹妹。她与京极堂的年纪差了有十岁之多，所以今年约是二十出头吧。女子高中毕业后便宣布要离家靠自己过活，靠着自己赚取学费，无师自通地考上大学，后来又说无趣立刻主动退学。由这个部分看来，她确实继承了老哥的血统。如今在位于神田的出版社工作，已是个能独当一面的记者。事实上，我现在的工作也是请她帮我介绍得来的。当然我绝非因受过她照顾才帮忙说好话，敦子实在是个近来少见的能干女孩。

“为了敦子的名誉我必须澄清一下，你妹妹想采访的不是孕妇，而是她的丈夫。你妹妹不会写这种怪奇又低级趣味的报道。”

我连忙辩解。

相信这个怪脾气的哥哥也是以自己的方式来关心妹妹，到时候肯定会对妹妹说些什么，要是害他们兄妹吵架总让人心里不舒服。

“她丈夫怎么了？”

京极堂讶异地问。

“听说他在一年半前消失了。”

“这种事在今天一点也不稀奇吧？为什么她会特别想去采访？”

“别急，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我故作神秘地回答。

“听说她丈夫啊，居然从密室里如烟一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这简直是推理小说的剧情，很值得采访吧？”

“哼！”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做出完全瞧不起人的表情看着我。

接着骂了句……愚蠢至极。

“……还以为有什么了不起的，原来是三流侦探小说的剧情。又是些说什么有密道，或说用细绳作机关溜出去的故事吧。”

“不不，纵使这些事小说里常有，现实中却从未听说呀。所以不管是多么无聊的诡计，只要现实中真的有人用了，照样能当作报道的好题材。总之大概因为我曾写过类似侦探小说的报道，所以令妹才会来征询我的意见吧。但等听完详情，我反而觉得妻子更奇怪，所以我才好奇地拿这件事去问两三个朋友，没想到早就广为流传……”

“因为这种低级趣味触动了你的心弦吧，不必辩解。只是敦子居然会向你征询意见，肯定是狗急跳墙了，我看去问浅草[28]变戏法的意见还比较有用哪。不过这样一来我就懂了，丈夫失踪一年半以上的话，没怀孕二十个月也说不通。”

京极堂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麦茶，摆出很难喝的表情，接着说：

“只是关口啊，假设这个老婆在丈夫失踪后偷汉子，不小心怀孕了才扯谎来隐瞒的话，岂不更合理？”

“不，是在丈夫……他是入赘的，在他失踪后不久立刻发现怀孕，那时已经有三个月了。”

“原来如此，难怪是二十个月。不过怎么听怎么奇怪啊。”

京极堂暂不答腔，看着檐廊。

我略感困惑，不过还是把听来的小道消息全部说给他听。

“确实如你所想像，传闻全是些很扯的故事，但传闻真的流传很广。”

“越扯的故事大众越喜欢。算了，也算是增长点知识，就请大师为我开示大众的想像力到什么地步吧。”

没想到京极堂也会有兴趣，或许是提到妹妹产生效果了。

“大部分都是你讨厌的因果报应故事。说什么好几代前的祖先杀婴榨油，现在得到报应了。不然就说是几代前的媳妇因不能生育惨遭虐待而死，鬼魂出来作祟。另外实际上也有你刚刚提到的老婆偷汉子的说法，说丈夫失踪的原因正是在此。说什么丈夫其实不是失踪，而是被奸夫杀死，其怨念作祟而使得孩子迟迟生不下来，此说法下的孩子父亲则不是丈夫而是奸夫。另外也有人说不对，丈夫其实还活着，只是因某些理由而不得不躲起来。此说法下孩子是妻子被人强奸而怀下的，妻子希望不知情的丈夫早日归来，但又害怕孩子生下的话，父亲的身份会公之于世，所以才……”

“忍着不生下来？分娩还能忍啊？又不是在放屁！”

“传闻啊，道听途说而已嘛，本来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了。还有更可笑的呢，说什么孩子的父亲是猴子，万一生出毛茸茸的孩子来可不得了，所以……”

“才会忍着不生下来？到这种地步，已经超过常识范围了，完全是个狗屁流言。原以为没那么糟，没想到低级到这个地步。这连拿去当喜剧电影的题材也没人想看。没品没格，一点教养也没有。”

“不过当中也有个传闻还挺有意思的。失踪的丈夫战时曾于德国纳粹的研究所开发秘密药品，战后带回国内，拿自己妻子的身体来做人体实验……”

“做什么鬼实验？延后生产能有什么好处？一点也不有趣嘛。”

“你对我生气也没用吧，听说不是让生产延缓的实验，而是培养人的细胞创造复制人的实验。这个就有可能了吧。”

“理论上是有可能，但现在的技术做不到吧，我看得等个百年才能达成。”

“先说，这不是事实，是愚蠢的愚民的玩笑话。玩笑话曰：在妻子胎中日渐茁壮的……就是那位阿道夫·希特勒总统阁下。”

京极堂翻起白眼，抬头仰望天花板后，大大叹了一口气，接着以觉得非常可耻的表情无力地笑了。

“若是我打一开始就听你说这些话，我现在早就关起店门蒙头大睡了吧。一想到街上往来的民众原来心里都想着这些无聊事，还不如早点死了算了。”

这些由自己口中转述出来的流言蜚语，现在听来确实无可救药的鄙俗下流，完全是毫无根据的传闻，不，说是中伤亦无妨。但自己一开始听到这些传闻时，甚至还觉得很有趣。突然觉得有这种感受的自己有点可耻。

“对了，那个被人中伤的可怜妇人究竟是谁啊？”

这位朋友似乎也忍不住好奇。

“如你一开始推理的，是个想看名医也办不到的可怜妇人，因为她自己家就是开妇产科医院的，而且还是江户时代以来的老字号。”

“喂，江户时代可没妇产科吧？况且说医院是老字号也很奇怪。”

“不，据说该家族在江户时代是四国诸侯的专任医师，也就是所谓的御殿医。明治维新时跟着诸侯上东京来，趁着世局混乱开起大医院，所以才说是老字号。昭和初期以前好像是以内科和外科闻名，求诊病人络绎不绝。但到了中日战争时不知为何变得不景气，如今只剩妇产科还在开业。看来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医，大概只会过去那套把脉或什么半符咒式的诊疗方式，才会跟不上时代进步吧，这些技术今日已经行不通了。如你所言，医学日新月异。其实只要聘请有才能的新医师即可，但这点似乎也有困难。同时为了不能让御殿医的家系断绝，于是便找来一个大学出身的精英作为女婿入赘。”

“然后他失踪了？”

“没错。而且女儿也患了原因不明的怪病生不出孩子。何况流言四起，有权威的老字号也不可能带女儿去别的医院看病，这毕竟关系到信誉问题。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前山有狼后山有虎，就是指这种情形吧……”

没有回应。

京极堂噤口不语。

看来我太多话了点。

喉咙也干渴得难受。但麦茶已经一饮而尽，眼前的杯子早就空了。一番思索，决定恳请再赐一杯的时候——

京极堂开口了。

“关口，这家医院，该不会是……杂司谷的久远寺医院吧？而失踪的女婿名字叫牧朗……”

正是如此。

“什么，原来你早就知道啦？性格真恶劣，亏我还讲得那么起劲呢，这下我不就像个傻瓜一样了……”

此时，我感觉到一道讨厌的视线。

京极堂又以他经常瞧不起人的目光看着我。

朋友瞪着我。

“你……真的什么也没感觉地说这些事、听这些话吗？如果真是如此，你还是别相信你脑袋所说的一切比较好，你的大脑似乎完全记不得一切事情……”

我完全不懂他为何如此说。

“怎么了？什么意思？你生什么气啊？”

“久远寺牧朗，旧姓藤野牧朗，绰号藤牧。你不记得了？”

“啊……”

头脑的角落里朦胧地映出一个模糊形象，转眼间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看起来像个好好先生，同时性格又非常优柔寡断，总是令旁人着急的人。是我那个矢志从医的学长。

“……原来是那个藤牧学长啊。不对，不是听说他后来去德国了？记得他……”

“你以为他战时战后都一直安居在德国吗？你想想我们的世代里，有人没从过军的吗？连你这个理科的，原本能凭‘在学征召延期临时特例办理’缓征，却因程序出问题结果还不是上战场去了？”

“话虽如此，京极堂，你不是就没去吗？”

“现在不是在讨论我吧？”

京极堂嘴型抿成“ㄟ”字，喝干杯子里仅存的麦茶。

“藤牧去德国是事实，他怎么去的，又为什么选德国我不知道。但根据我的记忆，他在开战的来年便已回国……开战是年末的事，所以该说开战不久才对。之后进入原本该进的帝大医学部就读。只是随着战局的恶化，三年后还是被征召了。只不过幸运的是，在被送往西伯利亚战线的前夕，战争接近尾声，奇迹似的得以复员，并且复学顺利修得原本搁置的学位，取得医师执照……”

“之后入赘到久远寺家……吗？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纳粹的那个传闻大概是基于他的经历而来的吧。才想说这阵子怎么没听到他的消息，没想到却失踪了……”

京极堂说完这句便又噤口不语。

藤野牧朗是旧制高中时代比我们大一年级的学长。记得他是个以医学为志、有点胆小、总是很安静的人。我一直到刚刚全然没注意到传闻中心人物原来是朋友。虽说这是因为我在战后已经没听过他的消息，但叫惯了的藤牧这个绰号与久远寺牧朗结合不起来也是原因。

我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关于他的记忆。

“不是记得很清楚，藤牧在学生时代好像有个倾慕的对象，是吗？记得她也是医院的……呃，想不太起来……好像也是医生的女儿……”

“没错。昭和十四年的夏天，鬼子母神节庆那天大家相邀出外的时候，他对久远寺家的女儿一见钟情。大家不是一起取笑纯情的他吗？但他一点也不死心，看来他复员之后学位与恋爱都双双入手了。”

由先前他背诵古书也看得出来，京极堂拥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

我因事情意想不到的发展而变得哑口无言。京极堂一开始是搔着下巴，后来逐渐手往上摸，最后开始搔起那头长发来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情？我就是讨厌这类事情才隐居起来的。”

说完，他又再次以手托着下巴，俯视下方，看起来就跟照片里的芥川龙之介没两样。他暂时保持这个姿势，突然——

“要是知道熟人……”

小声说了这句，抬头看了我一眼，这样看起来就更像芥川了。

“……要是知道熟人卷入事件中心的话，不就没办法装作毫不知情地不管了……”

说完，京极堂又再次低头。

“但，这件事……轮不到我出马。”

接着以芥川的模样思索了一番后，说：

“关口，反正你明天闲着也是闲着，去跑一趟神保町找侦探商量商量吧。他比我们大一岁，跟藤牧同一年级，与藤牧的交情也应该比我们深，或许会知道一些内情。既然得知这件事了，不能放着不管。”

然后，以令人难以理解的表情，如此作结：

“你要负起责任。”

结果我离开京极堂时已是晚上十点左右。外头一片漆黑，气温倒是没怎么变。京极堂看时候晚了，说我肯定会在坡上跌倒，执意要我提灯笼回去。我说都什么时代了，要我拿手电筒还可以，提灯笼已经落伍了，而且月光明亮，不劳费心……回绝了他的好意。于是他说：

“那么尽量看着脚边，小心走。”

这条不太陡的无穷尽漫长坡道一到晚上真的什么也没有，连路灯也无。

只见连绵不绝的油土墙白晃晃地反射着月光。

前方……什么也看不清。

感觉变得很奇妙。

我回想今日的对话内容。想依序回想出来，却觉模糊不明。最早聊的是我们无法判别现在所体验的世界，究竟是现实还是假想现实的话题？还是先讲保存在记录中的过去只是相对性的存在？

不对，那是结论吧？

似乎提到量子力学这个学问。

似乎是说在看不到的地方，世界是什么样子我们无法判别。

那么，这道墙壁背后又如何？或许什么也没有吧？不，道路前方又如何呢？

我忽然产生错觉，脚踩的地面似乎变得柔软。

脚步踉跄，脚边的空气似乎带着黏性，与地面的界线变得暧昧不清。

没错，太黑暗了，脚边一带模糊难辨。

……看不到，所以也无法知道实际情形如何。

……不管变得怎样都不奇怪。

我背后的那片黑暗里，就算站了个下半身染血的产女……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该不会真的有吧？

瞬间，全身鸡皮疙瘩不断冒出来。

只要回头看就没事了。只要确认什么都没有，没半个人就没事了。但——

……观测的当下便会决定性质。

京极堂的话语片段地苏醒过来。

那么现在的情况如何？没进行观测所以也有存在的可能性吗？

……观测前只能以机率方式来表现世界。

这么说来产女存在的机率也不是零。

我加快脚步。

越急脚步越踉跄。

……围绕在你身旁的一切世界，有如幽灵一般虚妄的可能性与非可能性的机率其实是完全相等的。

刚才以来不知赶了多少路，风景却一点也改变。这道墙究竟会延伸到哪里，墙里究竟又有什么，我现在所见的世界是否真是虚妄的？

汗如雨下，喉头干渴。

这世界不管发生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哪，关口。

是吗，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我背后大概真的站了个表情困惑的产女吧。

而她手上抱着的婴儿的脸是——

藤牧学长……

我在坡道约十分之七处，感到强烈的晕眩。

02

在耀眼无比的阳光中醒来，时针所指已过了十一点。

脑中仿佛灌了铅般沉重地醒来。

寝室闷热不已，简直成了三温暖。

室内明亮得叫人睁不开眼。过了一晚，昨日与京极堂的一席话仿佛梦幻般不真实。

东摸西摸地换好衣服离开寝室，见到我的妻子雪绘扎起和服袖子正在做汤圆。

雪绘抱怨昨晚闷热难受而我又梦话不断，害她几乎睡不着，仔细一瞧确实有几分憔悴。

“千鹤子姐最近还好吗？”

妻子看也不看我一眼，边忙着她的事边问。

千鹤子是京极堂夫人的名字。两人开始是因丈夫之间的朋友关系而相识，但个性似乎非常合得来，私下也常有往来。听我说京极堂夫人一直没回来后，回了句“啊，果然是去参加庆典了”，不知是什么意思。

吃过中饭，等阳光比较没那么强烈了，我便离开家门。

步行到最近的车站——旧甲午铁路，也就是现在的国铁中央本线中野站约需二十分钟。

中野靠近这阵子发展显著的新宿，或许受其影响，去年开始以站前为中心，各项设施急速整备起来。战前这里的街景多为陆军的学校与设施，原本不甚起眼。现在商店街逐渐繁荣起来，与其说是复兴，印象上更接近脱胎换骨。

抵达车站时我已是满身大汗。在这种日子搭电车，对容易流汗的我而言，实在很辛苦。

在神田下车，先走一趟稀谭舍拜访京极堂的妹妹。稀谭舍的公司大楼由烧毁的公寓改建而成，外观上实在令人难以恭维，但总归是公司自己拥有的大楼，说了不起倒也是了不起。

终战之后过了七年，出版业界也已经恢复了活力。盟军占领下实行检阅、用纸分配等制度，持续了一段对出版业界不算好过的日子。但就好像要与之对抗似的，书籍杂志的销路却也非常好。除了推出战前书籍的复刻版，全集、辞典也一一出版。最近连翻译作品也堂堂摆在书店里，这些都是战前无法想像的景况。

于战后立刻登场、俗称糟粕杂志的粗俗大众娱乐杂志不断反复着创刊、被禁、休刊、又复刊的过程，至今仍改变名字、改变外型，顽强地残存着。

稀谭舍自战前便已持续发行杂志，与那些乘着战后解放浪潮出现的新兴出版社基本上有所不同。纵然称不上一流，目前每个月好歹也发行三本杂志，算是中坚出版社。

京极堂妹妹的任职所在是位于三楼的《稀谭月报》编辑室。如名所示，为稀谭舍之创社杂志，现在也仍是该社的重点杂志，每个月的发行量持续小幅成长。《稀谭月报》的主旨在于尝试以理性思维来解开古今东西怪奇事件之谜。仅听杂志名或许觉得与以搜罗色情惊悚事件为主的风俗杂志无甚差异，但《稀谭月报》在内容上十分严谨，从不刊载所谓糟粕杂志喜好的报道。其擅长的领域在于历史、社会、科学等严肃主题，偶尔也会刊载京极堂最讨厌的关于心灵科学或鬼神作祟类的报道，不过就算是这类报道也坚持不随便迎合流俗的慎重立场。当然，《稀谭月报》在本质上确实算是本通俗娱乐杂志，但由于其一贯的正统派编辑方针与新兴的糟粕杂志之间的界限分明，才得以不受到检举，持续至今。

我在两年前靠着“编者兄长的朋友”这种可有可无的关系，承蒙介绍到二楼的《近代文艺》编辑部后，于该杂志连载小说至今。

但我来稀谭舍并非只来拜访《近代文艺》编辑部。

当然，要是办得到我也希望能专心致力于文艺创作，但为了讨生活有时还是得不情愿地干些零活，也就是在糟粕杂志上匿名写些诡异的报道。三流的风俗杂志有如雨后春笋大量冒出，因此总是处于慢性缺乏作者的状况。只要不挑，工作机会其实很多。

但就算再怎么不挑，我还是完全写不来出来流行的秘密故事或性爱告白之类的文章。因此我专写些有点退流行的怪奇惊悚事件类报道来瞒混过关。但困扰的是，这类题材已经被写得差不多了，难以有所创新。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三楼的编辑室讨教点新题材，加以润色之后写成报道。目前可说是靠捡人剩下的东西来勉强糊口，所以就算被京极堂冷嘲热讽我也无可辩解。

因此，即使没有直接在此工作，我也常常到《稀谭月报》的编辑室报到。

进入编辑室，只见中村诚这位主笔兼总编辑一个人在房间里写稿。

“中禅寺小姐在吗？”

我简单打过招呼后开口问道。

中禅寺是京极堂妹妹的姓。

当然京极堂本人也有“中禅寺秋彦”这么个响亮的本名。

只是如今这个名字已很少被人称呼，他身边的人几乎全都以其屋号“京极堂”来称呼他。但其实京极堂这个屋号原本是夫人京都娘家经营的糕饼店的店名，他开起旧书店时擅自借来用的。这么看来，真的是个非常胡来的称号。

中村总编抬起头来笑着回应。

他是位非常和蔼可亲的人。

“哎呀，这不是关口老师嘛，临时来访有事吗？外头热得很，先进来坐吧。”

浑厚响亮的声音引我入内，我来到接待用的椅子上坐下。

中村总编也边翻着原稿用稿纸，走到我的对面坐下。

“很忙吗？若是打扰到您工作我这就离开。”

“哪里，一点也不忙，在考虑下个月的企划。没什么灵感，正想去逛逛旧书店街转换转换心情呢。”

他出身关西，说话带着些许的腔调。

“对了，记得老师您之前从事过黏菌的研究，应该听说过南方熊楠[29]这位学者吧。其实是这样的，配合明年熊楠先生的十三周年忌，想做个黏菌特辑，不知您是否方便为我们写点文章？譬如说，结合动植物的神秘生命体之类的主题如何？”

“唔，写文章当然是没问题，但是总编，记得熊楠先生去世是在昭和十六（公元一九四一年）年，十三周年忌应该还早吧？”

老实说，我并不算很喜欢黏菌，当初只是因为在很照顾我的教授的建议下才继续留在研究室作研究，如今实在提不起劲再来写关于这类的文章。

“是吗，那就是后年了。”

总编小声地喃喃自语说。

“话说回来，总编，中禅寺小姐去采访的那件密室消失事件后来怎样了？”

“对对，原来老师您对这件事也有兴趣啊？我原本觉得作为报道题材应该蛮有趣的，但现在似乎碰上了点问题。”

我原想不着痕迹地刺探一下，总编的反应却意外的激烈，由原本一副失落的样子突然转为兴奋的神色，令我吃了一惊。

“有点问题……那事件果然只是空穴来风？”

“不，不是这样的。那个年轻医生是真的从密室里消失了，但中禅寺认为关于这事件已经有太多不好的传闻，不适合在本杂志刊载，就算写了也只会流于中伤……总之是如此。”

“原来是中禅寺小姐自己放弃采访啊。”

我感到有点意外。

中村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搔了搔头。

“是啊。那女孩看似乖巧，对某些事情可顽固得很。说什么‘那位医师的夫人已经怀孕一年半以上，关于这点的流言蜚语不断。我们主旨虽摆在丈夫的失踪上也一定会提及这个话题，这时就算不管我们报道写得多客观，总免不了会助长奇怪的流言’……”

这时总编露出可怕的表情。

“……‘本社的杂志不是卖了就溜的糟粕杂志，所以不能刊出这么不负责任的事！’……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这件事背后有这么深的意涵啊。”

我装作一切不知情的样子地回答。

连二十岁的姑娘都这么识大体，而我却在被京极堂训诫前连考虑都没考虑过……

“嗯，我一开始也对她说‘这样反而有趣，从没听过患有这种症状的孕妇，干脆加上科学考察一起附上去也不错。我猜大概是丈夫失踪，孕妇精神上受到打击对身体造成了影响。只要我们确实调查，应该就不会造成什么奇怪的流言’……总之我一开始是这么认为的。”

“这么说也有道理啊，那她怎么说呢？”

“她说：‘不，我们也该为了将来出生的孩子着想’……”

不愧是兄妹，顾虑的事情都相同。

“中禅寺说，‘父亲失踪应该有其苦衷，而传闻会产生就表示其理由甚为复杂。纵使采访的主旨是密室消失事件或精神对肉体的影响，也无法避开提到这些苦衷。将来出生的孩子并无罪过，报道一旦化为文字，却会永久留存’。唉，我生意做久了，思考方式也变得有点商业化。不是杂志能卖就好，但也不是只要严肃面对就什么事件都能写。不管多小的报道都不可能不对社会或个人造成影响。唉，这女孩真是叫我清醒过来了，教人者反受教是也……”

中村总编大概很想把这件事说给人听吧，在不知不觉间态度也越来越热切。而我也是同样心境，因此听得有点羞愧，加上失踪者又是旧识，不得不暗自感谢京极堂妹妹的明智决定。

“没想到她对总编也是如此直言不讳，真不知道她哥哥听到此事会说什么呢？”

事实上真的想听听看。

“哎，真的没见过这么贯彻己志的女孩，最近的年轻小伙子跟她相比就软弱不中用多了。不瞒您说，一开始看她长得一副女学生般的可爱脸蛋，还很怀疑她真的能做得来这份辛苦的工作吗？结果，唉呀呀，十足能胜任啊。现在的年轻人只会做人教过的事，有的还连教过的也做不来。可是这女孩闻一知十，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哎，真是个意想不到的优秀人才。也麻烦您替我跟她哥哥问声好。”

“没想到总编这么看得起她呢，这些话要对她保密是吧？”

“当然当然，我也得维护一下总编的威严哪。”

说完，好好先生的总编豪爽地笑了。

我判断继续待下去也无法获得久远寺医院的消息，便打算就此告退。正当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之际，总编突然向我招手。

“关口老师，只不过啊——”

小声地说：

“其实这件事情虽因上述原因取消企划，但后来我又在其他地方听到奇怪的消息……”

他每次都以这种方式放给我一些在自家杂志上无法刊载的怪异消息。他表面上虽装作不知情，私底下其实对我干的零活清楚得很。

“发生失踪事件的那间医院，其实还有别的传闻。听说在失踪事件发生前不久，曾发生过几桩刚出生婴儿消失的事件。当然医院正式否认这项传闻，坚称是流产或死胎。可是有人说曾传出婴儿的呱呱哭声，也有人说知道内情的护士失踪了，总之不好的传闻不绝于耳，一时之间警察还派人来搜查过。恰好这时年轻医师的失踪事件又接踵而来，且听说失踪事件其实也还没报案……”

看我一脸狐疑的样子，总编缩起脖子连忙辩解。

“不不，这是我独自调查而来的，您可别跟中禅寺说哪。总之，那家医院有问题。只是正当我想展开更进一步调查时，被她狠狠训了一顿，便只好放弃了。啊，这句话也请您别跟她说啊。”

总编再次搔了搔头，

“毕竟我也是要维护总编的威严啊。”

再次重复了刚刚说过的话，又一次豪爽地笑了。

离开稀谭舍，我遵照京极堂昨天的指示，朝神保町的侦探事务所出发。

侦探并非这个人的绰号，他——榎木津礼二郎是真的以侦探为职。恕我孤陋寡闻，还活着的私家侦探我只认识他一人。

我在神保町的旧书店街上走走停停，边逛书店边前进。

夏日太阳毫不留情地照射在身上，或许梅雨季节已在昨日离去。倒不是因为我过去曾从事过黏菌研究的缘故，相对于晴空万里的日子，我还是比较喜欢小雨不停的梅雨季节。还曾因此被人拿隐花植物这个实在不怎么好听的外号来取笑过，而命名者就是榎木津。

榎木津是比我和京极堂旧制高中时代高一年级的学长。

他是个——相当奇怪的人。

当时——

榎木津有如帝王一般君临校内。学问、武道、艺术不用说，就连打架泡妞也样样在行，做起事来永远比别人高一截。加上他家世好又眉清目秀，男同学们的羡慕，隔壁女校学生们的热情憧憬，甚至连雅好男色的高年级学长的眼神都集中在他一人身上。不论是软派硬派，校内无人能与之匹敌。简单说，就是距离我这个忧郁症在身、连日常会话都不能自如应对的人最遥远的存在。为我与这么杰出的他搭上线的，不是别人，正是京极堂——虽说当时还不是用这个名号来称呼——本人。我还没问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不过就连当时所向无敌的帝王榎木津，不知为何也对京极堂敬重三分。

而虽不知他是抱持着何种心态，榎木津似乎也对我产生兴趣。在三人同进同出之际，不知不觉间我们的交情也亲密了起来。

或许万人钦羡的立场，反过来说就是最孤独的场所吧。

榎木津第一次见到我时，他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

——你真像只猴子。

失礼到这种地步，竟叫人生不起气来。

京极堂听他这么说，便跳出来说“这家伙有忧郁症，欺负他会并发失语症。反正学长也有躁郁症，刚好可以顺便向他学习学习”之类更莫名其妙的话。

实际上，榎木津没有躁郁症的倾向。他总是非常乐观、非常愉快的样子，最喜欢在崇拜他的女学生团团簇拥下呵呵呵地傻笑。其性格相较于当时的学生作风可说是荒谬绝伦，不知该说是浑然天成还是天真烂漫。总之榎木津的性格上有许多部分与小孩子很相似，对我而言也是这些部分最吸引人。与他相处时常会忘记学长学弟的关系，他自己似乎也从没把我们当成学弟看待。当时旧制高中的风潮重视的是硬派作风，不把软弱的学生当人看待，因此学长学弟的上下关系也是非常严格。在这之中榎木津居然能丝毫不受约束，真是一大谜团。如此看来，榎木津这个人可说是在任何层面下均不受既有框架约束的人吧。

无论如何，他是个怪人。如果说京极堂是怪人界的东之横纲[30]的话，榎木津便是西之横纲。我常这么说，但他们却坚决否认，并异口同声说我才是最怪的一个。

无论什么时代都存在超乎常规的人，我们应该就是属于这类的人吧。

不管是榎木津或京极堂或我，在当时的学生社会中都是局外人。

由旧书店鳞次栉比的大道上拐入小巷，穿过纷乱的商店街后就会见到一栋坚固的三层建筑。四周的建筑物全是平房或二层楼，令这栋建筑显得更引人注目。那里就是榎木津的事务所兼住家。一楼租给西服店，地下室则开了家不知叫什么的酒吧。二楼记得是租给杂货盘商开公司，另外有间律师还是会计师经营的事务所。三楼则全部是他的侦探事务所。这么看来，他的生活在这个时代里算是过得挺优雅的，但事实上这整栋楼都是在他名下，岂止是优雅能形容而已。只需向楼下的商家收取房租，就能悠然度日。所以才能干起侦探这种荒唐的行业。

榎木津家原是昔日的华族[31]门第，名门之后。他天真烂漫的性格与他出身于上流家庭不无关系。但听说其父性格之怪异，比起榎木津有过之而无不及，相信父亲也对他造成很大影响。

他的父亲，也就是榎木津子爵，为了研究兴趣之一的博物学，曾在昭和刚开始不久时前往爪哇。没想到在那里随手经营的物资进口业上了轨道，赚了一大笔财富。听说子爵本人在那里每天只是过着钓钓鱼抓抓珍贵昆虫的生活而已，可见能成功，靠的是其先见之明。与近来流行的斜阳族[32]大不相同，榎木津家如今已是难以撼动的大财阀了。在这个华族士族之流均已没落的世道里，榎木津家却益发显得安泰。

只是若问榎木津是否就此靠着父亲庇荫过着挥霍无度的奢华生活，这倒也不见得。子爵等孩子长大成人后，便以没有义务继续养育为由，早早就把财产分给他们。更甚者，子爵也丝毫没有意愿让孩子们继承自己的公司。在这个世袭制深入人心的国家里，虽令人难以置信，但都是个明智决定。

因此榎木津虽得到财产，不见得今后就能安稳度日。

榎木津有个名叫总一郎的哥哥。他以获得的财产开起专以驻地美军为客源的爵士俱乐部与休闲旅馆，都获得极大成功，看来是继承了父亲的商业才能。

可是弟弟却只继承了父亲的古怪性格的部分，在赚钱方面完全没有头脑。从军时身为能干的青年将校还能不断升迁，在复员之后却不管做什么都不行，白白浪费了他的学历与经历。

只是他本人对此似乎也丝毫不在意。

榎木津手指极为灵活，复员后曾在杂志广告上从事插画的工作，可惜为时不久。后来他在兄长的爵士俱乐部靠弹吉他讨生活，但过了不久便传出不好的流言——说他是战后派[33]的年轻人，八成有嗑药云云。平常毫不在意他人目光的榎木津，听到这个传闻也哑口无言了。于是他把剩下的财产全部拿来盖这栋出租大楼。这些已是半年前的事。

只是，在这种情况下干起的居然是侦探这行，实在叫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穿过西服店的橱窗来到入口前。名牌上刻着“榎木津大厦”几个宏伟的大字。屋内凉爽，石砌阶梯的宽扶手摸起来冰凉舒服，上到三楼心境也清爽了起来。楼梯上只开了一道采光用的小窗户，所以阳光也射不进来。

毛玻璃的大门上以金色文字写着：

“玫瑰十字侦探社”。

这里就是榎木津的侦探事务所。不过我觉得玫瑰十字侦探社这名字很胡来，这里当然与曾在欧洲中古时代轰动一时的神秘组织玫瑰十字会[34]没有任何关联。当榎木津下定决心当起侦探时，从恰恰好在现场的京极堂手上恰恰好正在读的关于欧洲魔术的翻译书里看到，就拿此名字来命名而已。不过榎木津似乎对此名感到很满意。

打开门，钟哐当地响了起来。

只见安和寅吉独自坐在入口旁接待用的椅子上喝着咖啡。

“啊，先生您来啦。”

这位叫做寅吉的和善青年原本是服务于榎木津家的仆人之子。听说子爵原有意栽培寅吉而送他上学，但他不爱念书，只读到中学便中途退学。后来到装修房门的师傅那里当徒弟，却也做不来而放弃。最后住进这里，专门负责照顾榎木津的生活起居。脾气很好，可惜缺点就是有些爱凑热闹。

“侦探先生不在吗？”

“先生在寝室里。昨天木场修大爷来访，待到天亮才走，整晚这个……”

寅吉举起右手做出喝酒的动作，看来是开起酒宴了。

“原来木场大爷来过啊，那肯定很热闹了。”

木场修就是榎木津的童年好友，木场修太郎。

木场是东京警视厅的刑警，也是与我同部队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是个大酒豪，而榎木津也十分能喝，这两人喝起酒来总是不知节制。我平时顶多喝点小酒助兴，与他们同席时从未能陪到最后，因此我也没亲眼见识过究竟有多厉害。

我坐在寅吉身边，拿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对啊先生，昨晚真的热闹极了，我们家先生太过兴奋还一脚踩在电风扇上，你看。”

房间角落摆着电风扇的残骸。

“这几天天气又这么热，真伤脑筋。”

“说什么傻话，有电风扇就算很奢侈了，像我光闷在家里冒汗就瘦了两公斤呢。对了，他起床了吗？”

“刚刚听到声音，应该是已经起床了，只不过还没出来而已。唉，明明客人就快来了，真伤脑筋。我去叫他会被骂，刚好您来，就劳烦先生去叫他起床吧。”

榎木津真的很爱赖床。不过真稀奇，这事务所居然会有客人来。开业半年多来，至少我是第一次听到。

“客人是指委托人吗？还是来修理风扇的？”

“电风扇已经成佛。客人当然是指委托人，而且还是位女士。刚刚打了电话过来，要不了一个小时就会到了吧。唉，这是第四位委托人，可不能搞砸了。可是我们家的先生却又很没时间概念……”

寅吉的口吻简直像个监护人。

我则是……有点讶异。

这么随随便便的侦探，居然也有人来委托办案。而且由寅吉的话听来，过去已经有过三个委托人。这完全是第一次听到，如果是事实的话，过去榎木津究竟接过什么样的委托，我真的非常有兴趣——总之先去叫侦探起来吧。

宾客接待区旁有张大桌子，桌上放了一个写着“侦探”的三角锥。既然是榎木津放的，肯定不是在开玩笑，但我每次看到总会失声大笑。

轻轻敲了寝室门两声，从里面传出说不上是婴儿还是野兽呻吟般的响应，总之先进入房间再说。榎木津盘腿坐在床上，瞪着眼前堆积如山的衣服。

“榎兄，原来你醒啦？”

“早就醒了！”

榎木津一直盯着衣服的小山回答。

仔细一瞧，他除了肩上披着一件女用的红色长袍与内裤外不着一物，仿佛像个终日在酒家放荡的旗本[35]家次男。

“既然醒了，怎么还穿着这么不像样的衣服啊？客人就快来了，和寅伤脑筋得很呢。昨晚喝酒喝过头了吗？又不是迷上妓女的小少爷，真没用。”

“突然闯进来还骂人没用，小关你真过分啊。”

榎木津老是省略关口的口而叫我小关，这是学生时代榎木津所在年级流行的称呼法，我把藤野牧朗记作藤牧也是这个原因。我与京极堂的学年并无这种风气，但不知为何却只有我被这么称呼。一开始是被人叫做关巽，但我觉得听起来像个江户时代的消防员，很不喜欢。后来连巽都被省略，变成小关。直到现在，榎木津还是老爱叫我小关。只不过他连不是同学的安和寅吉或木场修太郎都叫成和寅跟木场修，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种称呼法吧。但称呼木场修甚至比单称姓的木场还长，一点也不简便。

“总之兄，我有事找你，能不能麻烦你整理整理这副沉迷酒家的大石内藏助[36]模样啊？”

只不过我也习惯叫他兄，所以同样没立场说别人。

“小关，这你就不懂了。要不是因为每天要决定穿什么很困难，我也不会辞去工作了。”

“也就是说兄你现在不晓得该穿什么？”

“我已经思考两小时了，就是一直决定不了。像你这种小说家只要穿起开襟和服或浴衣，好歹也会有个小说家派头。可是我是侦探，要让人一眼便知就得付出常人无法想像的辛劳。”

这人真叫人受不了，但他肯定是认真的。

我解除原本的紧张，顿时觉得很愚蠢。

“侦探要是被人一看便知，那不就当不成侦探了吗？我不懂，既然你想打扮成侦探，只要学福尔摩斯戴起猎帽叼起烟斗不就得了？”

“啊，好主意。”

榎木津似乎打从心底赞成，开始在衣服的小山中找起猎帽。

“真可惜呀，没订做好的。”

榎木津连看也没看我一眼。

“既然兄没空管我，就随我讲。”

我不得已只好站着把事情交代一遍。榎木津的房间里散乱着各式各样的东西，随便坐下难保不会出大事。

在我讲话的途中，榎木津仍然继续在小山中搜寻，陷入虚脱状态，露出忘我的表情。只有在提到藤牧名字时瞟了我一眼，除此之外连一句应答也无。我看他完全没注意我说什么，于是——

“喂——榎兄，你能不能注意听我说一下？即使是我，也想生气了。”

“我在听啊。”

榎木津总算正面向着我。

端正的脸庞，惊人的大眼，褐色的瞳孔。皙白的皮肤难以相信是东方人所有。阳光照耀下，头发还会显出比褐色更淡的茶色来。

浅色的男子。

啊啊，我觉得，他就像个西洋的瓷器娃娃。

“干吗一脸发呆相啊，我看你比我还没用。倘若是个楚楚可怜的少女发呆，那会让人想上前搭讪。但如果是个满脸胡碴的猴脸男呆呆站在我房间里，我可是会想用拳头揍他的。”

看到榎木津在我面前挥舞拳头，连忙回过神来。认识他这么久了，我居然还会对这个人造般的脸庞看得入迷。

“因为榎兄都不专心听我说话的关系嘛。”

“那跟你发呆又有什么关系了？”

“那只是因为你突然回头才会吓了一跳，我才没发呆啊。”

不知自己为什么急着辩解，总算勉强将他安抚下来。榎木津，不，我看京极堂也一样，我想他们大概会释放出一种魔力还是毒气之类的东西，刚刚就是中了他的邪吧。释放毒气的人自己浑然不觉，所以我在他们眼中才会像个傻子。实际上只要离开这股毒气范围，我就不是个傻子而是个正常至极的社会人。但在他们毒气的释放范围内，我的能力就会显著低落，害得我每每得说出不得已的辩解。

“因为你的话老是在事实关系上暧昧不明，也不依时间先后顺序排列，颠三倒四不得要领。要是一一询问就太花时间了，所以我才打算先全部听完自己做个整理后再来开口发问。又不是不向着你就表示没在听话。耳朵闭不起来，你又在旁边里吧唆地一直讲，我想不听也难吧。”

榎木津说着，总算选到满意的衬衫穿上。

“这事很复杂，所以才不知从哪里讲起好嘛，而且会响应的才是好听众啊。”

“哪里复杂了，你真的是猴子吗。听好了，藤牧入赘后不久在密室里消失了，那时老婆已经有三个月身孕，失踪后一年半肚里的孩子还生不下来，因此流言四起。小敦去采访并问你意见，你答不出来就去找京极堂商量，然后他叫你来找我。只要这么讲不就得了？不用三十秒呢。”

“可是要得到这个结论中间可是经过种种细节啊。”

“细节等我理解事情梗概之后再说不就得了，我觉得有问题的地方自己会发问。”

被他这么一说我真是无地自容。

榎木津打着领带眯起眼来看着我，继续说：

“那家医院叫什么来着？伊集院还是熊本？”

榎木津老是记不住名字，但这也错得太离谱了。

“叫久远寺。看，你根本没在听。”

听我这么一说，榎木津冷不防笑了出来，而且还是高声大笑。边笑边愉快地喊着“和寅、和寅”，呼唤寅吉过来。

我觉得莫名其妙，和寅慌忙开门。

“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待会儿要过来的客人叫什么名字？好像叫什么九能还是药师寺的——”

寅吉叹着气皱起浓眉，一脸很伤脑筋的表情，以似乎想诉说什么的不安视线望着我后，回头看着榎木津说：

“先生，是久远寺啊。请您千万别在客人面前出错呀。”

我不禁再次愕然。

“小关，就是这么一回事。你这趟来得太好了，我正烦恼这个怪名字的医生不知想来找我商量什么呢。说是失踪事件想请我调查，可是我对找人一点兴趣也没有。这下谜底总算揭晓了，待会来访的女士肯定是来请求我帮忙寻找藤牧的下落！”

榎木津重新打着失败的领带，以兴奋的语气对我说，

“所以呢，小关，既然对这事你比我熟悉，怎样？愿不愿意当一回侦探啊？”

“你说什么傻话啊！我是文士，你才是侦探吧？”

“这些都无关紧要吧，小关。对事件大致有底的人去听话，讲的人也会比较起劲嘛。”

“来商量要事的人怎么可能讲得起劲，而且你只要先仔细听我说不就……”

“小关，没那么多时间了。这位女士就快到了，可是我连裤子都还没穿上。况且你倒也有几分侦探样，衣着也整整齐齐不至于见不得人，虽然脸有点像猴子但这不成问题，加上你对对方委托的事件又很熟悉。这种情况下，连狗也觉得叫你上场是最佳选择。”

榎木津说着说着，又把打好的领带解了下来。虽然他的理由乱七八糟，这倒是难得能与事件当事人直接接触的好机会，老实说我也有点难以抗拒诱惑。

“可是我不会当侦探啊，我连搜查的搜字都不认得呢。”

“搜查是警察干的事，至少我可不干。”

榎木津确实从不搜查，他选择侦探为职的真正理由就只是因为直觉很强这点而已。

记得是去年的事，他还在兄长的俱乐部里靠弹吉他过活时，榎木津准确说中客人的失物所在与欲寻之人的去向，而且无须问话便能准确命中，其准确度恐怕与占卜师、灵媒之类的人不相上下……

或许因为有这段经验才会想到要当侦探吧。所以他这个侦探从来不管什么搜查推理，真的很随便，但话说回来……

榎木津愉快地说：

“总之，等事情谈入佳境，我自会潇洒登场来解决事件的，你只要负责在那之前仔细听委托人说话就好。这就够了，用不着担心。对了，就说你是能干的侦探助手关先生吧。和寅，那位女士来时你就这样介绍。”

榎木津轻快地说，又把打好的领带解开了，看来他很不擅长打领带。

寅吉与我哑口无言地呆立，不久就双双被赶出房间。理由是换衣服时被两个大男人盯着瞧还不如去死比较好。

于是，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我被赋予担当侦探助手的重责大任。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事到如今，我也只好乖乖听命，坐在接待处等着客人光临。

“我家先生最讨厌听客人唧唧喳喳说个老半天了。”

寅吉端来一杯红茶给我，又以监护人的口气这么说。

“这样没办法干侦探吧？哪有侦探不听人说话就能破案的。”

“怪的是，他就是办得到。第一个客人来的时候，什么话都还没交代，他就先说出答案了。解决了虽是好事，可是客人却觉得心里很不舒服，还以为我们是不是事前对他作了什么调查。”

“这是当然的吧。”

“所以第二次就决定先听客人说些什么，但这次听到中途，又听不下去了。”

“先说出口了？”

“对啊，先说出口了。一件说得莫名其妙最后勉强敷衍过去，但另一件就很准地命中了。”

“这也不错啊，光坐着就能当侦探。”

“一点也不好，事件是解决了，可是谁也不知道的事情他居然知道，客人怀疑他是不是有涉案，还找警察来调查呢。”

寅吉叹气说：

“要不是木场大爷居中协调，后果可不堪设想啊。他对警察也是那副态度，差点就吵起来呢。只是我家先生究竟为什么能那么准确地猜中啊？有学过什么降灵卜卦的技术吗？”

没错。

关于这点我也经常觉得很不可思议。

京极堂似乎知道个中缘由。但毕竟是京极堂，就算要他说明，恐怕所提出的理论我也无法理解。只是，当榎木津说想做侦探这行时，受到周围人的反对，认为他去当占卜师还比较好，只有京极堂一人独排众议。

——榎木津会的根本不是什么占卜，可别搞错了。

而建议他当侦探，最后榎木津也接受了他的建议。总之他似乎只能了解过去的事，且只知道事实间的关系，无法看穿人心与预知未来。

十五分钟过去了。

我有点紧张，所以连这么短的时间也觉得很漫长。

在我心中，希望早点与久远寺医院来的女士见面的好奇心跟祈求榎木津早点从房间出来的不安感，随着时间同等地增幅相抗。

只要访问者或榎木津当中任何一方出现，就能打破这种难受的僵局，但顶多听到从房间偶尔传来榎木津发出的奇声，声音的主人却一点也无现身之意。

哐当，钟响了。

我吓了一跳，从椅子上弹起，约有三寸之高。抬头，视线所及之处，出现一张白皙的女性脸庞。

那是个纤细、美丽的女子。

一身有如丧服般黑紫色的小纹和服[37]，白色洋伞。

宛如相纸上冲洗出来的黑白美女。

仿佛稍碰即断的纤细颈部，与京都人偶般的秀丽脸庞，纤纤细眉。

不知是不搽脂粉，还是身穿黑衣之故，她的脸一点也不像活人所有，没错——就像尸体一样——苍白。

一瞬，女子皱起眉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她视线飘忽不定，不安地低头行礼。

抬起头时，一绺绑好的头发掉下来。

动作和缓。

“请问，这里是榎木津先生的事务所吗？”

我与寅吉一时之间看呆了而忘了响应。女子似乎以为自己走错地方，带着困扰的表情倾着头，再次询问：

“我想找侦探榎木津先生，请问这里是……”

“没错，就是这里。啊，您就是久远寺夫人吧。来，这边请。”

寅吉以像是机关木偶般不自然的动作由椅子上站起，急忙招待客人进入房内。而我则是还没能了解状况，只好没用地保持沉默。

女子在寅吉的引导下来到我对面椅子上坐下，坐下时又行了个礼。但我因为一直凝视着女子脸部而没能立刻察觉到她是在对我行礼。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害怕看到女子胸部以下的部位。说得更明白点，我没有勇气确认她的腹部是否真的膨胀得异乎寻常。

我战战兢兢地逐渐将视线往下挪动，朝向那不该注视的地方，朝向不祥传闻的核心。

但，现实却完全违背了我的期待，眼前女子的体型是那么端整，丝毫没有一点畸形的部分。不，仔细一想便知本来就不可能，纵使真有个怀孕二十个月的孕妇存在，要办事也不可能特意自己出门才对。不，就算想出门也办不到吧。

“侦探刚好有急事，现在正紧急处理中。这位是侦探的能干助手关先生，由他来负责了解事情经过。有什么问题请别客气，全部都可以跟这位关先生商量。”

寅吉快速说完，端了杯茶给客人后在我身边坐下。

被寅吉用榎木津爱称呼我的绰号郑重地这么一介绍，我不得已只好配合着说：

“敝姓关。”

女子幽幽一笑，轻轻地行了第三次礼。

“我是久远寺凉子，感谢您愿意接受这么麻烦的委托，我想今后可能会花上您许多宝贵时间，到时候还得请您多多费心。”

说完，又再次深深一鞠躬。

我总算向她回礼。刚刚被人行过这么多次礼却没反应，虽然我是太入神了才会忘记，但恐怕会被当成傲慢的人吧。

想到此，心情又沉重起来。

近距离下仔细端详，久远寺凉子显得更楚楚可怜了。不管是紧致的肌肤还是带点困惑的表情，都使她给人一种仿佛蕴含了危险紧张感的美丽印象。如果她天真地笑了，或许还是一样美丽吧，但这种如履薄冰般的美感却会因而失去平衡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么，请夫人先交代一下来意吧。”

我又再次对她的脸看得入迷，被寅吉顶了一下侧腹，连忙开口询问。

“我想您可能已经听说了，我家是在丰岛杂司谷开医院的。”

“虽然没直接听说，不过，确实是听过一点、呃、传闻。”

我原本就不擅长与人沟通，同时又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使我讲起话来变得结结巴巴的。既然不会讲话乖乖闭嘴也就罢了，却又觉得不扮好侦探不行，在这股莫名的义务感下终于开了口。

“啊，请问……那是……不好的传闻吗？”

久远寺凉子以惶惶不安的眼神盯着我瞧，寅吉则好像在说“说这些干什么”似的瞪着我，暗中又顶了我一下。

“是……是坏传闻。可是夫人，见到您我已经确信那是不值得一提的闲言闲语。虽然现在关于您先生失踪的事件还没半点头绪，但至少在见到夫人您的瞬间，我就了解到所谓的传闻，啊不，说中伤更恰当，总之这些流言一点根据也没有，完全是恶质的诽谤。”

我已经尽力了。不敢相信自己会对初次见面、且是带着苦衷的女士，说出这么不得体的话。

片刻之间，现场为沉默所笼罩。久远寺凉子垂下眼帘，露出像是强忍着痛苦的表情。不久，缓缓开口说：

“原来，传闻已经流传得这么广了。听方才所言，相信关先生也已经对事情的梗概有所了解……”

“可、可是，如我刚刚所说的……我、我并不相信这些。在见到夫人您之后，要我相信这些中伤根本是办不到的。”

“关先生您似乎误会了。我虽不清楚世间的传闻到底说了些什么……但我想，应该是正确的。”

“咦？”

这位女性在说什么？

连写入报道都嫌可怕的那些传闻，全都是真的？

“我妹妹，久远寺梗子现在真的已经怀孕二十个月，且也还没有临盆的迹象。我想方才关先生您难以启齿的应该就是指这件事吧？而梗子的丈夫牧朗也如传闻所言真的失踪了……”

我的脸整个从耳根子后面红热了起来，我想现在应该变得像是喝过酒一样的红吧。社交恐惧症、脸红症、失语症，我的本质就是这么糟糕的人。

委托人不见得是当事人，这根本是理所当然的道理。不，反而由非当事者的家人来委托才是自然的。此时我不知有多么期待榎木津能早点现身，赶紧出来潇洒地解决事件。

只是，侦探丝毫没有打算现身的迹象。

早就超过穿条裤子的时间了吧。

“……久远寺家一直是母系家族，祖父与父亲都是入赘的。父亲也没生下儿子，这一代就只有我们姊妹俩。”

久远寺凉子那原本像从远处传来般的说话声逐渐清晰了起来。

注视着桌子表面的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

“说来很不好意思，我自小健康欠佳……而且……”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她的样子是那么的痛苦，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而且我的身体无法生育孩子。所以为了继承，才会让妹妹招赘。”

“那、那我刚才说的话真、真的是太失礼了……”

“您快别介意了，我已经二十八岁，相信任谁也想不到我这个年纪还未婚吧。”

我是多么残酷的人啊，居然会引起这种误会。对女性而言，自己无法生育是多么难以启齿啊，不仅如此，我竟然还害她说出自己的年龄。

“啊——”

久远寺凉子短短地发出一声。接着忽然以更寂寞的表情说，我的事无关紧要。

“说了这些无聊事，真是抱歉。”

久远寺凉子紧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手指宛如小枝丫般纤细。一般人要是这么瘦，通常会显得眼眶凹陷脸颊消瘦吧，但在她眉头深锁的脸庞上却看不到任何一丝这类要素。甚至令人觉得像是中途停止成长的少女，带着一抹稚嫩的色彩，完全看不出是二十八岁。放下刘海的话，说是十七八岁我也相信。

“不不，胡乱猜想的我才不好，真的很抱歉。但是真的看不出您有这般年纪了，说是十几岁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我不小心将心里的话说出口，说出来的瞬间立刻感到极度的羞耻与后悔。久远寺凉子一直低着头，而寅吉则是对着迟迟不进入正题的我投以不只轻视更接近侮蔑的视线。

我当下有股冲动，想把现场抛下一逃了之。

但……

意外地，原来久远寺凉子低头是在忍住笑意。

抬起头来，她的眼里闪烁着意想不到的开朗神色。

“不好意思，不小心笑了出来，在这样的场合下发笑真是很不庄重呢。但是……先生您真的是很不可思议的人呀。来到这儿的途中，我一直困扰着不知该如何把家庭的丑事传达给外人知道，这下子紧张感全都消除了。”

久远寺凉子说完，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悲伤，但嘴角再度露出微笑。而我到这个节骨眼，却只能在轻微耳鸣中等待这股恼人的羞耻感消退。

她交代的事情经过大致如先前听来的一样。不过也得知了一项新事实，听说藤牧夫妻之间的关系在当时并不是很好，失踪当晚还发生过激烈的口角。

以我对藤牧这人的印象看来，他实在不像是会与妻子争吵的人，因此觉得有些意外。但我毕竟与他的交情不算深，且夫妇之间的事也不是外人能了解的，故对此应该没有必要抱持怀疑的态度。

更何况我也没说明她失踪的妹夫其实是我的旧识。虽然这是纯粹偶然的结果，但说出来或许会令她生疑，且也没适当时机说明。

“请问有什么事让他们夫妇间感情不和的吗？”

“这件事……我不确定是否为事实，听说牧朗对梗子有所怀疑。”

“怀疑？”

“怀疑梗子跟那个……其他男性……”

“外遇吗？”

一直保持沉默的寅吉像是听到拿手话题，中途插话进来。

“这是事实吗？”

我开口询问以牵制他，防止话题落入鄙俗的方向。我担心那会使得好不容易总算想吐露事实的久远寺凉子又将心房封闭起来。

“应该不是……至少妹妹亲口说过，这不是事实。”

欲言又止的回答方式。

“那么牧朗先生便是毫无根据地怀疑令妹了？”

“若说根据的话嘛，的确是有可疑之处。”

久远寺凉子的视线在虚空中游移一番后，犹豫不决地继续说：

“医院里有个寄居家中的实习医生叫做内藤，母亲自年轻时就很照顾他，相关人士大部分都以为内藤会入赘继承久远寺的家业……”

“哈哈，结果牧朗登场，像老鹰一样叼走内藤快到口的炸豆皮。然后这次老鹰的目标又换成烤麻……”

我踩了寅吉的脚要他收敛。

“也就是说，牧朗先生怀疑内藤医师与令妹之间的关系。”

“是的。事实上内藤经常有意无意表现出不满这场婚姻的样子，但就算他与妹妹私通也无法改变自己的立场。相反的，如果被发现有此事，他恐怕也没办法继续待在医院了，所以……”

“应该没有这个可能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

“头脑好、性格又认真的人最爱嫉妒了，令妹被怀疑真倒霉呢。”

寅吉又想来凑热闹，我斜眼瞪了一下要他节制。

“接下来我想更详细地请教一下，关于牧朗失踪当天的状况——您还记得当天的事吗？”

“我那天刚好不在，所以这些都是听来的。据说前一晚两人吵得很激烈，后来快天亮时，牧朗锁上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每个房间都有装锁吗？”

寅吉越来越装熟起来，久远寺凉子没回答，接着说：

“然后……因为到了早上他也没出来，妹妹也开始担心起来，跑去找我父亲商量，父亲要她等到中午再说，于是暂时不管他。过了中午，到了下午，妹妹越来越不安，用力敲门呼喊，却没有任何回应……”

“难道没有可以窥视的，像是窗户之类……”

“没有。那间房间原本是手术室，也就是医院设施的一部分。战争时主屋遭到空袭，烧毁了大半。于是战后便把这房间改装成书库。出入口有两道，都是由内部上锁的。”

“那，令妹后来怎么办？”

“后来有人说，他会不会在房间里上吊了。于是妹妹终于忍耐不下去，拜托佣人跟内藤合力破坏门的合叶，才总算打开。”

“里面没人？”

“里面没人。”

“没办法偷偷离开吗？例如趁大家都睡着时……”

“被破坏的门通往妹妹的寝室，而妹妹气得整晚睡不着，所以不可能由这边离开。而另一边的门则通往另一个——很狭小，没有窗户，像是暗房的——小房间。况且门必须由内部才能上锁，就算他趁机离开了，门又是谁上锁的呢？不，就算真的做得到，又为何要刻意上锁呢？”

久远寺凉子皱着眉头，非常痛苦似的望着我。而老实讲，我也没半点头绪，一时语塞。

“总之，妹婿自从那天以来就失去联系。而妹妹也因丈夫消失受到打击而病倒，不久发现她已怀有身孕。后来就如您所知的，这一年半以来成天只能躺着，无法离开病床。不好的流言也与日俱增，患者一一离去，护士也纷纷请辞。”

“真是不幸。”

我只能做出没大脑的回答。

“不，这些都只是小事，我来这里的真正理由是，我有预感久远寺家族，不，应该说我的家庭会就此瓦解。”

她一脸仿佛在向人求救的表情，但并没有哭泣。

在我看来，她像是在全力忍耐着痛苦。

“俗话说，流言传不过七十五天。我认为，不管世人说什么话来毁谤我们，只要家人相互信赖，就能渡过难关。可是一旦连家人之间也开始彼此怀疑的话，恐怕就……没有救了。”

“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在怀疑妹妹跟内藤，他认为两人共谋犯罪——也就是怀疑他们谋杀了牧朗。母亲则怀疑牧朗还活着，躲在某处以咒术诅咒妹妹。而妹妹则是气愤地抗拒父母，不愿意接受治疗，因此一天比一天消瘦……”

“我懂了。看来，继续问下去对您实在太残酷了，剩下的就等到府上拜访时，直接向您家人询问吧。”

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我真的再也无法忍耐了。

榎木津似乎仍不打算现身，以我的本事撑到这里已是极限。

总之我认为先在此告一段落，与榎木津研讨对策后才能打开通往这个怪奇事件真相的道路。而且如果再继续下去，好像就不是询问，而是在对她进行拷问了。

“……那么明天我将与侦探一起到府上拜访，请问是否方便？”

我没征询侦探本人的意见就决定先结束面谈再说。

不进行调查推理的榎木津侦探会怎么反应还是未知数，但这是委托人都到了却还迟迟不肯从房间出来的榎木津不好。

“也就是说您愿意接受这件委托了？”

“只要找出牧朗的去向即可吗？”

“不。与其说找到，只要知道他是生是死，如果还活着为何失踪了就好。不管他现在哪里，想做什么都没关系。不过，为了填补我家人之间的嫌隙，我需要明确的证据来证明他现在的状况。”

“就算那会使你家人的嫌隙变得更大，也还是想要那个证据吗？”

声音突然由头后方传出，我吓得缩起头来。

榎木津站在屏风后面。

榎木津难得一脸正经，嘴唇抿成一字型注视着久远寺凉子。

宛如希腊雕像。

久远寺凉子也对侦探突然出现毫不讶异，神情毅然，同时以有如面具般难以捉摸的眼神回看榎木津。

夹在两人之间，有种好像置身于蜡像馆般的奇妙感觉。

“请问，我该如何理解您这句话才好？”

“就是单从字面上的意思即可。”

蜡像们以他们自己才听得懂的语言交谈着。

“我信赖我的家人。”

“难道牧朗就不是你的家人吗？”

久远寺凉子不知为何，瞬间那个困惑的表情消失，然后微微一笑。

“至少，现在不是。”

蜡像们又再度恢复成无机物。

“这是怎么一回事？兄，你什么时候出房间的？”

榎木津不理会我的问题，还是持续凝视着久远寺凉子——正确来说，是凝视着她头上两三寸高的位置。

“我有两个问题。”

侦探唐突地发言。与刚才从房间发出没大脑的叫声大不相同，语气沉着严厉。

“是谁提出建议来找我委托调查的？”

“是我。我有朋友在进驻军里当通事，从他那里听说过您的事迹。”

“喔……”

榎木津皱起眉头，似乎很意外。

“那么第二个问题：你没说谎吗？”

“你怎么这么失礼，她是委托人啊，有什么必要说谎啊！愿意开诚布公地说出复杂的家庭内情，不就是一心一意想解决事情的证明吗？”

“这个人一句想解决事情也没说过吧。小关，她是说‘想要证据’。”

“这有什么不一样！”

我气得与榎木津怒目相向。但回头想征求同意时，却发现久远寺凉子似乎不觉得受辱，甚至对侦探的攻击毫不否定，反而看起来很冷静。久远寺凉子以沉着的声音回答：

“我刚刚的话中，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没，我只是在想，你应该早就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才对。”

榎木津到底在说什么！我跟她怎么可能早就相识啊。

“榎兄你疯了吗？怎么会说出这么胡来的话，我跟这位小姐是初次见面，还是说你连我也想怀疑了！”

“你很健忘，本来就不值得信赖。怎样？你应该早就认识这位关先生吧。”

久远寺凉子这次很干脆地否定：

“很遗憾的，我并不认识，您是否误会了？”

“是吗，好吧。”

榎木津说完这句话，便不作声地关门回房。

我放着在一旁张大嘴的寅吉不管，郑重地向久远寺凉子道歉。解释侦探的奇特行动花了我一番工夫。但不管如何解释，榎木津刚刚的态度都令人难以原谅，而他为何有这种行为我也无法理解。

久远寺凉子伸出双手制止了不断道歉的我，并以困惑中带着温柔的表情说：

“请您别放在心上，我早就从熟人那儿听说过榎木津侦探的做法很独特。我想他会这么做，一定是他侦探术里的一个重要步骤吧。刚刚虽然的确小小吃了一惊，不过我能谅解的。”

骗人！不知为何，我觉得她明明一点惊讶的样子也没有。

后来我对她承诺，明日下午一点会到久远寺家拜访。

久远寺凉子简单说明住址与走法之后，郑重地道谢：

“期待各位的大驾光临，今天真是谢谢各位了。”

缓缓地、深深地又行一次鞠躬礼后离去。

哐当一声，钟响起。

久远寺凉子带来的哀愁氛围，在她离开后仍一时弥漫在她坐过的沙发与站立过的门口处空间。

在她留下的梦幻残影逐渐褪去之际，自榎木津登场以来一直邋遢地半张着嘴的寅吉，总算活过来似的发言：

“哎呀，第一次看见这么美丽的人啊，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看惯美人了呢，像旧书商先生的夫人或先生您的夫人也都很美。”

旧书商先生是指京极堂。寅吉口中不管是谁都称先生，所以经常分不清他指的是哪个。

“这种场合没必要拍马屁吧，京极堂家的夫人姑且不论，我家那个哪能相提并论啊。”

“这不是拍马屁喔，不过刚刚那位女士的美又有点不太一样，有点像是不属于这世间的美。这么炎热的天气里穿着和服，却完全不流一滴汗，难道说光靠教养就能止汗吗？”

“这么说确实很奇妙。”

我没注意到这点。

“而且明明那么瘦，体态却又很丰满，穿和服真的太浪费了。”

也没注意到这点。

不知为何，我没采取过寅吉的观点来看她。

不，甚至觉得不该以这种观点来看她。

“寅吉啊，你看女性都只注意这些部分而已吗？真失礼啊。不过说到失礼，侦探又是怎么了。登场是很潇洒没错，可是事情不但没解决，还做出那么失礼的行动来。”

我不想再多谈她的事情，于是把矛头指向榎木津。我没理会似乎还在叨叨絮絮着什么的寅吉，走到榎木津房间前大声呼叫：

“兄，刚刚的行为是什么意思！请你解释清楚。”

没有回应。

我径自打开门。

榎木津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景色。狂躁的他难得呈现阴沉的气氛，或许是在反省吧。我靠近侦探，小声对他说：

“麻烦你明天要正常一点啊。”

“什么事？”

“去调查啊，刚刚你的行为实在太糟糕了。”

“……你真的没见过那个女人？”

“咦？”

“……话又说回来，那个看起来肯定是死了吧，嗯，那样子看起来已经死了。”

榎木津半自言自语地说。

“你说谁死了？”

“藤牧啊，那个女人应该也知道才对……”

“你还在怀疑她吗？我确实不是侦探，但也多少累积了一点人生经验。经验上看来，我认为她并没有说谎。”

“或许是如此没错——那大概就是忘记了吧。”

榎木津说完这句后便不再多说。

我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怪人，所以直接离开了房间。对歪着头的寅吉再三叮咛，要他一定得让榎木津赴约，之后带着难以释怀的心情离开了侦探事务所。

思考无法统整，心情无法平静。

我决定去向京极堂报告今日之事，顺便听听他的意见。

况且本来就是他叫我来侦探这里的。

下电车时太阳早已西斜，气温似乎凉爽了些。与昨晚不同，微风徐徐吹来。

我带着复杂的心境登上要斜不斜的坡道。

店门早已关上，呼喊好几次都没人响应我便直接走向母屋的玄关，感觉有人在内，于是我直接打开大门，见到主人的木屐旁还摆了一双女用的鞋子，大概是夫人回来了吧。客厅传来阵阵京极堂的说话声，看来主人也在。我想应该无妨，便径自进入。

“喂，京极堂，是我，进去啦……”

我打开纸门，回头望我的不是夫人，而是主人的妹妹中禅寺敦子。

“唉呀，吓了我一跳，原来是关口老师。”

中禅寺敦子原本水汪汪的大眼睛因惊讶而显得更大，接着以猫一般灵巧的动作咕噜地转过身来正面朝我。与几乎不动的哥哥不同，妹妹一直很活泼，总是精神抖擞地活动着。少女时代留的一头市松人偶[38]般整齐的刘海，就职时毫不犹豫地剪掉，加上她又很少穿裙子，看起来活像个少年。

“原来是敦子来啦，我以为是千鹤子夫人回来了。”

“喂，你可别把这匹悍马跟千鹤子搞混，怎么看也不可能看错吧。”

京极堂还是老样子，一脸生气貌。

敦子小姑娘滴溜溜地转着眼，扬起单边眉毛瞪着哥哥。脸虽完全不像，习惯倒都相同。

“大哥还真敢说呢。大嫂不在就连壶茶都不会泡的没用哥哥，对我这个特意前来帮忙煮晚饭的可爱妹妹说这种话不嫌过分吗？”

“我什么时候拜托过你了，你以为谁会喜欢吃你煮的东西啊。何况茶我自己也会泡，昨天我就泡了一壶请那位文学大师喝过了。”

“没错，昨天我确实喝到有如白开水亲戚的淡茶。”

中禅寺敦子咯咯笑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千鹤子是怎么了？不会真的忍受不了书痴老公，离家出走了吧？”

“连你家的雪绘都能忍耐了，为什么千鹤子会离家？我在旧书买卖业界中可是以爱妻闻名的哪。”

“业界我是不熟，但至少在这一带你只是个爱书家吧。”

我边说着讥讽的话，边在与昨天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坐下，这是我的老位置。

敦子笑着回答：

“大嫂回京都老家了。老师应该也知道吧，现在是园祭[39]啊。”

“啊，对喔。”

妻子早上说的庆典就是指园祭吧，我总算恍然大悟。

“虽然战时规模缩小了不少，最近又开始热闹起来了。各町还竞相推出山车[40]，人手缺乏得很。”

说完，京极堂与妹妹同样地扬起单边眉毛讶异地望着我。

“那你又是为什么在这时间过来？看你好像是急急忙忙爬上坡道，还在喘呢。”

“没错，让你给说中了，我今天整个下午都在侦探那里。”

“为了久远寺医院的事吗？”

我说出口后才想到中禅寺敦子也在现场，我完全忘了她基于良心停止采访的事了。想到连中村总编都被说教，我便支支吾吾了起来。真是的，今天一天要失语几次才行啊。

“关口，没关系，刚刚我们也在谈这件事，而且这原本就是这个三八婆先跟你提的，虽然她后来也停止采访了就是。这些先不管，那个怪侦探说了什么？”

难得京极堂出面为我护航，才免得陷入失语状态。我向他们两个依序说明今天发生的事情，不久，兄长听着听着变得如地藏石像般沉默，还好能干的妹妹很热心地听着，我才免于陷入白天对榎木津说话时那种莫名其妙的疏离感，顺利地把事情交代完毕。

只是这两天我几乎都在对人讲关于这事件的事情，说到一半，我甚至产生了我并非局外人、而是置身事中的相关人士之错觉。

“嗯，你对这名女性有什么特别情感吗？”

京极堂突然插嘴。

“为什么这么说？她确实是个美丽的女士，但你以为我暗恋她吗？”

“不，我想你还不至于那么不知好歹。只是一讲到那位久远寺凉子，你的言辞就会变得很抽象，仿佛文学的描写，令人感觉有点蹊跷。甚至像是在朗读差劲的情书一样——令听的人都觉得害臊。”

哥哥又在讥讽人了——中禅寺敦子说。

“因为关口老师是文学家嘛，描写起美丽事物自然会讲得像诗一样。对吧老师……”

此时，不知为何白天我面对久远寺凉子时的那股恼人的羞耻心又再度复苏，使得我无法响应为我辩解的中禅寺敦子的话。

“算了。那榎木津那家伙最后说了什么？”

京极堂的发问恰好转移了久远寺凉子的话题，令我稍感安心。

“他是说那个——似乎是指藤牧学长——大概已经死了，另外就是说我应该跟久远寺不是第一次见面，还说了好多次。”

京极堂做出擅长的芥川龙之介姿势，搔着下巴说：

“那就表示久远寺应该看过藤牧的尸体或看起来像是已经死了的藤牧才对。但若信任你的人生经验，则表示她对这些毫无印象——加上她以前应该见过你，却不记得……”

仿佛自言自语。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能这么确定？我真的不认识她，况且看过尸体的人为什么要来找侦探啊！连理性的你也相信榎木津随口乱讲的直觉了吗？”

“为什么你一提到那个女人就会变得那么感情用事？也是有可能彼此见过却忘记了吧。而尸体也可能是误认为近似尸体的东西，那当然就不可能认定那是尸体，甚至也可能就忘记了。何况如果所见到的，不觉得是近似尸体的东西，那也不会认为这是失踪事件了。”

“所以说，我想问的是，凭什么榎木津就会知道这些连我们当事人都忘记的事情。能够办到这点，除直觉以外，就是你最讨厌的降灵术之类的而已吧……”

我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变得好战。平日的我如今躲在背后冷眼看着正在生气的自己。

或许真如京极堂所说的，我对久远寺凉子有着特别的情感。但……至少这与男女间的恋爱或性的情感明显不同。反而……没错，我心中反而产生了不能对她有这类情感的强烈禁忌。

“哥，我对这点也有兴趣……”

中禅寺敦子又再次站在我这边。

“……为什么榎木津先生就会知道这些呢？”

“这要怪他的眼睛不好，他看得到别人的记忆。”

“你说什么？”

我跟中禅寺敦子几乎同时发出疑问的叫声。

“喂，京极堂，拜托用我也听得懂的说法解释一下吧。这是指读心术或降灵术还是透视之类的吗？这跟眼睛不好有什么关系？”

“关口，昨天的话你忘了吗？”

“怎么会忘，当然还记得。”

京极堂叹了一口气，拿开坐垫郑重地重新坐好。

“如果真的记得，就不会从你口中听到什么读心术之类的笨话了。昨天为了让你好理解，故意不使用专门难懂的术语，经过大幅省略删减，有时还加以大幅度的跳跃与夸张表现，接着更夹杂一点玩笑与闲谈，在大量的比喻下说明。我都努力到这种地步了，结果你却只挑你想听的结论听进去。如果你不能跳脱灵异、超能力这类思维的话，我的话不管听过多少都没用的。”

的确如此。昨天——在返家的坡道上，与京极堂的对话我一点也无法清晰地回想起来。但是，我明天得跟榎木津一起调查，如果榎木津他乍看之下支离破碎的言行背后有其根据的话，当然是先知道会比较好。

“我看你虽然装得很了不起，其实一点根据也没有吧。被我跟敦子一质疑就不知如何是好了。所以才会说这些来逃避吧。”

当然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这个人不管是推论还是假设，只要有可能被人指摘出矛盾点就不会说出口。在与他交往那么久的过程中，我从未见过京极堂在辩论中失败或在中途理论出现破绽的情形。

但我还是采取了挑衅的态度。躲在背后平日的我如今觉得有点后悔，变得更退缩了。

京极堂搔了搔眉毛，叹了一口大气后，以细微的声音说：

“总之先把降灵术、读心术之类的观念舍弃再说。”

“为什么你那么讨厌灵异？你认为这世上没有灵魂吗？那么该怎么说才好？超常现象？超自然现象？”

“那更糟。”

京极堂像是吃了难吃料理似的皱起脸来。

“首先，讨论有没有灵啦魂啦的议题本身就是毫无意义的。”

“是吗……”

中禅寺敦子以做坏事小孩的淘气笑容紧咬住这个问题不放。

“不管哥哥怎么说，这世间确实产生过很多在物理上不可能的事情啊。事实上肯定灵魂存在的人也很多。他们提出例如动物的预感、转世、流泪的石像，或灵视、念力拍照之类的证据来主张奇迹的存在。这些在现今的科学里虽是不可能成立的现象，若是有朝一日被证明在物理上能成立的话就是否定论者的胜利，若无论如何都无法证明的话，否定论者不就得承认有种力量是物理学无法理解的？我不认为这种讨论是无意义的啊。”

但就是无意义——京极堂说。

“这样好了，我们姑且承认刚刚你所说的，所谓的现在科学理论无法说明的事例——有这种事例存在好了，灵魂肯定派的人会怎么说明这种现象？”

“就是奇迹之类的。”

对吧——京极堂继续说：

“他们大概会很兴奋地喊着这是奇迹、不可思议吧，但这对说明一点帮助也没有。把奇迹当作奇迹来看的话，相反地不就承认了奇迹是通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的——这种世界观了嘛。所以这种说法值得商榷。另外，否定派的家伙们认为这违反了他们那如蚁背般狭隘的常识所以打从心底予以忽视，这样的态度也有问题。这不是很愚昧吗？不管是奇迹还是怪异，都如同昨天对关口所说的一样，只是刚好不合乎现在的常识，不在今日科学所知范围内而已。基本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不会发生，这就是我的基本论点。既然发生了，就再也不能说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将这些现象称之为超常还是超自然，虽然是外国话的翻译，但在日语看来完全是意义不明，又不是反自然或脱离常识的意思。”

“你的意思我懂，但这并不代表讨论本身没有意义吧？”

“灵，其实是为了更容易理解难以理解事物时使用的记号，跟数字可以说是相同的东西。这世上并不存在着‘一’这种东西，但因此说没有数字就是乱来，是错误的。可是若说‘一’虽然眼睛看不到但却实际存在来作为反对，岂不更可笑？灵魂这种东西啊，并不是能用有或没有的概念来讨论的。你只要把它想成是……嗯，想像成为了表现存在于宇宙间的万物所具有的某种属性而思考出来的代称即可。”

“等等，哥，你说灵魂是万物的一种属性，那不就表示灵魂不只生物有，连石、木，甚至连这个桌子、坐垫也有？这种说法不就跟乡下寺庙里的和尚的讲法一样了。”

“京极堂，小敦说得没错。如果说万物皆有灵的话，对了，例如说我敲这个桌子，难道桌子也会痛吗？老一辈的人经常会以这种观念来教人要爱惜东西，在道德上立意或许是很好，但这不像是会从你口中说出来的理论吧。”

好讲理的人狂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们总会说这么愚昧的话，为什么有必要把桌子拟人化？痛觉不过只是神经与脑造成的一种信号，是生物的脑为了回避对生存有害的外在刺激而做出的一种感觉性的选项而已。我所说的并非这种意义。我想想——若要解释可以先从时间谈起。”

我对刚刚似乎说出非常粗浅的想法而感到丢脸。而中禅寺敦子似乎也是同样的心情而有点泄气，显得温顺许多。

“时间是什么，你能解释吗？”

京极堂不怀好意地问我。

“时间只能用时间之流来说明，是吧？”

“也只能如此吧。令人吃惊的，我们对于时间几乎无法进行客观的说明。且今日的物理学也完全无法逆向讨论时间，只能盲从。所以测不准原理一出来才会让人感到如此困惑。我们常用时刻表来表现时间，那虽然对理解时间非常有帮助，却完全无法表现时间本身，这与对灵魂的理解方式也很相似。那么关口，接下来我问你，记忆是什么？”

“为了不忘记过去发生的事情，将之保存下来的行为吧。”

“简直像国语辞典的回答，但是我们也没办法正确定义过去与事情的概念，所以这种解释便显得暧昧不明。且不忘记而保存，这根本只是把记忆两字换句话说而已吧？”

“哥，你欺负老师也没有用吧，记忆确实也一样难以说明，那你说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有几种解释，例如我们假定记忆是物质的‘时间经过’本身如何？”

“什么意思？”

“有个词叫做‘宇宙’，宇是天地四方的空间，宙是古今之意，也就是时间。宇宙如同字面所表现的，即宇与宙，表示由空间与时间所组成……”

“那又如何？”

“物质在空间中以质量的形式呈现。那么在时间中又是如何？很可惜的，现在的我们没办法表现，没办法理解这个概念。我们只觉得相对于存在，时间只是无条件地一刻刻流逝而已。但——果真如此，难道我们不能说时间经过本身就是物质的时间性质量吗？那么，这不就能视为记忆的原型了？反过来说，我们就能据此假定存在于宇宙中的万物具有所谓的物质性记忆。”

“喂喂，京极堂，照你那个说法，那不就表示森罗万象、一草一木均具有记忆了吗？”

“算是一种说法吧，把这当成比喻来听就好。这个物质性的记忆，也就是记忆的原型，我认为就是被称作灵魂的东西。只是当灵魂作为物质而存在时，它们就只是单单地存在，什么变化也没有。但是后来在这种状况下诞生了生物这种破坏自然规律的东西，于是事情便有所不同了。你们认为生物跟非生物之间决定性的差异为何？”

“在于是否有生命？”

我为了征求同意朝敦子望了一眼。

而她也偷偷看了我一下，补充我不太有自信的回答。

“如果比较构成的物质，其实生物与非生物之间几乎没有差异——原始的微生物与单纯的氨基酸之间的最大差异应该就是生命——吧？”

敦子比我能言善道得多了。

哥哥仿佛想说“尽会耍小聪明”似的看着妹妹，接着说：

“那么那个‘生命’又是什么？关于这点仍然无人能明确回答。那么假设刚才所说的物质性的记忆会因某种原因产生连带性，产生活性化，我们把这种状况叫做活着如何？亦即，生命就是灵魂的集合体。但是这种活着的状态在自然界中算是非常不自然的，因此无法长久持续下去，所以生物很快就会死去。于是为了保存活性化的记忆，生物便发展出创造自身复制品的技术。”

“为什么？”

“因为生命的真相就是记忆本身——这么回答你觉得如何？可惜因为生物的记忆在相互交错下会变得更复杂，总有一天会产生破绽。但在偶然的情况下，基因这种能很有效率地把记忆流传到后世的机制诞生了。可是这么一来应该流传的记忆却又变得更复杂了。就像一种本末颠倒的捉迷藏一样。于是生物如此这般反复进行着非常反自然的进化，最后终于生出脑这种系统，同时也产生了意识。昨天我所说的心与现在所说的生命是相同的，心等于命，而这两者与脑的相接点便是意识……”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

但朋友的聪明妹妹立刻有所反应。

“假设灵魂，也就是物质性记忆的集合体是生命，同时也是心的真面目的话——那么哥哥认为手、脚乃至内脏也都有生命——也就是心灵了？”

“没错。”

“难道我的手、耳，甚至头发都有思想吗？”

“思考的是头脑，令其思考的才是心。所以心与生命遍布于全身，而不单只存在于身体的某个部位里。如果说生命集中在心脏和头脑上的话，腿不就是死的了？”

这么说倒也是，快被说服的我看了一下中禅寺敦子。

“可是手被砍下也不会死，但失去头部或心脏却会死啊。”

这么说也没错。不想被看出我在迷惘，赶紧开口。

“说得没错，说生命与心遍布全身实在令人难以想像。”

听到我久违的发言，京极堂露出毫无所惧的笑容。

“把肉体想像成容器，灵魂依附其中的概念确实很容易让人理解，这与把时间想像成时刻表一样方便。但是肉体本身就是生命，两者是不可分的。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思考看看，假设现在有个人心脏被人射穿，他是否是死的呢？”

“当然是死的，又不是拉斯普廷[41]或小幡小平次[42]，就算暂时不死也很快就会失血而亡啊。”

“你所说的死亡，当然是以作为人类而言吧。但是若以部位而言的话又如何？其实还活着对吧？生鱼片失去了心脏与内脏仍然会继续抽动，表示肌肉还活着。人也一样。就算心脏先停止了，其他部位也还活着，心脏只是个让血液循环的器官而已。只是不巧的是，只要血液一停，无法供应氧气时脑就会立刻死亡。紧接着各器官间便无法进行复杂的记忆交换，而失去作为高等生物的形式。之后器官作为下等生物虽还能勉强活着，但其设计也是需要彼此间的合作才能生存，故不久也会逐渐死去。也就是说，最原始的物质性记忆的活性化本身将会变得无法进行。这么一来，作为灵魂集合的生命失去了集合性，逐渐还原为普通的物质。换句话说就是死亡。所以说有所谓的意识停止的瞬间，却没有所谓的死亡瞬间，人的各部位是逐渐死去的。”

“听起来有点恶心呢，死去的人的某些部位还活着。”

“听说肝脏就能存活很久，骨头与皮肤也一样。至于毛发，只要继续供给氧气就能存活。所以尸体的毛发还会继续生长就是这个道理。”

“这么说来也有人偶的毛发会变长——我还曾经写过相关报道呢。”

“反正你肯定是胡诌些什么有小孩的怨念在作祟的吧。”

被说中了。

“这么一来，若说死后灵魂便会咻地一声脱离躯体——这种想法岂不是有点可笑？离开后还活着的躯体难道变成别人了？再不然说什么灵魂会逐渐脱离、心与身体是分开的、身体的生死与之无关等，这些听起来全都像是谬论了。况且如果把灵魂视为物质本身，则轮回转生的思想也能说得通。所有物质都是透过食物链等生态系统进行各式各样的循环，生物靠着摄取其他物质使之与自己同化来生存，所以同时也会摄取进物质性记忆。而生物本身总有一天也会还原为物质而被其他生物摄取进去……”

京极堂在此停顿一下，看着我的脸开玩笑地说：

“这些我虽说得头头是道，不过其实也只是代表了一种可能性而已，因此要信不信随你们。”

我像是被人愚弄了一般。

“搞什么嘛，你这家伙真爱骗人。”

“哪里是骗人，我出生到现在就只有两件事没做过——说谎与绑岛田髻[43]。”

京极堂不改脸色地扯着大谎。

“跟你们说这些只是因为以这种思想来理解榎木津的性质比较容易而已。”

我差点忘记还有这事。

“等我一下。”

中禅寺敦子说着，离席到厨房送茶过来。然后有点见外地说：

“不好意思，请慢用。”

我经常看到她工作上充满男子气概的身影，因此每见到她少女般的动作时，不知为何总会禁不住莞尔一笑。而且这与昨天的淡茶大大不同，是杯香气怡人的玉露茶，喝完神清气爽，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京极堂则是每喝一口便发出嗯或唔的声音，肯定是在强忍着说出“好喝”两字吧。

“那么，将刚才的话当作前提来思考的话，脑就不是记忆的仓库，或许把脑想像成进行记忆的播放与编辑的地方会比较好。”

“你昨天是以海关来比喻嘛。”

“但是哥，听说最近的大脑生理学已经大致了解大脑的哪个部分具有哪些功能了喔。或许，在某些部分真能以某种方式储存记忆也说不定啊。”

妹妹十分顽强。

“确实没错，只是在讨论到如何记忆时尚未能解开奥秘。人类活着所需的记忆量，在储存上不管多有效率也还是过于庞大，实在不像是这种容器所能容纳的。”

说完，朋友指着自己的脑袋。

“因此，我认为我们会把重复的讯息舍去。例如，我见到你时并不会以‘啊，这是动物，是灵长类，是猴子吗？不，是人类，是日本人，是男性，是熟人，是关口’的方式来认识你，前半重复的部分会割舍。”

“当然的吧。”

“而这次见到这家伙，到中途为止都相同。虽然乍看之下好像男的，其实我知道她是女的，所以跟你一样，相同的部分会割舍。”

“有一句太多余了，哥哥。”

“现在又回到你的身上。昨天穿的衬衫皱巴巴的，今天则烫得整整齐齐。另外昨天是八点起床，今天则是十一点过后才起来。”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是事实。

“算命算出来的？”

“当然不是，是从胡碴看出来的。即，要分别昨天与今天的你只需看下巴附近很像肮脏霉菌般的胡碴与衬衫皱的程度便可。此外即使全部舍去也能建立起‘今日的关口’之记忆。”

“原来如此，因为其他部分已经都记忆下来了对吧。”

“没错，实际上比这更详细。映入眼帘的所有讯息以形状、颜色、角度等方式分解成许多部分，重复的部分全部割舍，与过去的记忆相对照后重新组合而成。这就是我们现在所见到的现实。即便是不经意看到的风景，也非直接见到风景的原貌，而是我们的脑经取舍组合后拼命重组成的印象。眼球不是玻璃窗，我们并不直接把这世界的风景摄入，肯定会经过一番取舍选择。不如此做我们就无法认识事物……”

京极堂在此处停顿一下，继续接着说：

“不只限于视觉，就算是听觉、触觉、味觉也是相同。你们想想，如果要把自己周遭无数的事物进行详细分解分类的话，恐怕种类会多到难以估计吧。虽说这比完全直接保存下来的记忆方式还要有效率，可是这么多的量究竟如何储存的问题一直困扰着大脑生理学者。但如果采用我刚刚说的方式的话，就不用担心容量会太多了。”

“嗯，如果你所说的物质性记忆是真的，这么看来确实是相当合理。但是这样一来不就不需要脑了？只要有记忆就够了吧。”

“你真笨啊，那些片段有如暗号般毫无意义的记忆，就算看了也没用吧？没经过脑的重组根本是空有宝山而已。”

京极堂在“笨”字上说得特别用力。

“我们的脑每时每刻都在奋力工作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各种记忆的样本，将现实重新组合起来，并生出意识。但是脑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工作，那就是把现在体验到的现实，即不断接受进来的新讯息分解，使之转化成物质性记忆。此外在与意识无关之处，也得担任统合联络身体各个部位的职责。例如促进肾上腺皮质活性化或提高心跳数等，一刻也不得休息。要它同时处理这么多事情是不是很过分？”

“可是脑就只有一个，就算过分也不能叫它停下来吧。”

“所以动物才需要睡眠啊。”

京极堂休息一下喝了口茶。

“为了整理每一天器官接收到的讯息与心之活动，需要一段时间让肉体与心双方的活动暂时停止以利作业，这就是睡眠。如果只是要让肉体休息而已的话，采取睡眠这种身体活动只停止一半的方式实在很不自然。睡眠期间内脏与肌肉的活动其实与醒着的时候无甚差异，这表示睡眠并非纯粹为了让身体休息，主要是让脑能有时间进行整理与编辑的工作。不过心在这段期间也并非完全停止机能，所以有时候在睡眠中也会发生意识。”

“那就是梦——吗？”

“就是梦。脑在白天有许多记忆没登上意识舞台，而在整理的途中也有可能拉出过去的记忆来。因此梦中常会出现没看过的状况毫无脉络，但同时却又很自然地登场。”

这个说法与我对梦的认知差异非常大。但是我觉得这个说法比较具有整合性，而我的认知较不合理。只是，如果他对梦的解释是正确的，那么梦所具有的神秘性也会随着消失不少。

“这么说来，所谓的梦之占卜不就是骗人的了？”

“不，梦之解析只要缜密地进行，大致上都正确。但如果你说的是指预测未来的梦占卜的话，那就全是胡扯，除了一部分占星术在限定条件下或许会正确以外。对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大部分的动物睡眠时都会眯起眼睛？”

“我猜是因为从眼睛进入的信息量比起其他器官多太多，且在处理上也比较复杂的缘故吧？”

“没错。回想一下刚刚提到的死亡过程，就知道我们其实能把器官视为一种独立生物。不管是眼球还是视神经都相同。因此不予以遮蔽的话就会不断传送信息进来，会造成许多困扰。但反过来说，就算遮蔽也还是会继续运作……”

“因为会看到梦吧。”

“正是如此。梦中当然也有声音与气味，不过主要还是以视觉为中心。那是因为鼻、耳、皮肤在睡眠中仍维持同样的机能所致，因为耳朵闭不起来。”

这句话似乎在哪听过。

我产生奇妙的熟悉感，不过很快就回想起之前听榎木津说过。

“而这些感觉相对地都是比较古老的，因此要处理这些信息也不需花太多时间。”

“你是指发生得比较早吗？”

“对。那么，当我们做梦时，眼睛突然打开的话你们想会怎样？”

“会产生混乱吧。”

“是如此没错，总之就像在观赏电影时突然剧场消失了的这种感觉吧。”

“那有什么好说的，当然是变得看不到，就跟明亮处看不到电影一样嘛。”

“没错，因为实像比虚像更强烈。这也跟白天看不到星星道理相同，所以动物才会选择在光量较少的夜间睡觉，就算眼睛不小心张开也看不到东西。但是关口，你知道与做梦在构造上很相近的状况是什么吗？”

“你是指，那个——假想现实吗？”

“没错。梦与假想现实，除了某个部分外实在非常相似。实际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或实际上不存在的事物，都能以与现实毫无差异的形式在意识上登场。这些都是从记忆产生的讯息，但是无法在记忆上与现实有所区别。梦与假想现实的差异只有一点，那就是能否透过由睡梦觉醒的行为来与现实接轨这点而已。”

“所以妖怪也才会大部分都在夜里登场吧？”

在经历昨天的惨痛教训后，如今我已能轻松理解这些道理。只是我是早就听过所以没问题，但不知中禅寺敦子能理解多少。

“要接着讲下面的事情前，希望你们能先牢牢地记住这个梦的构造。”

京极堂说完，默不作声地向妹妹要了一杯茶。

“这有什么意义吗？”

“假设记忆并非储存在脑中，而是物质本身的属性的话，不难想像我们的记忆可能会透过空气地面与其他种种物质泄漏出去。”

“意思就是我所思考的事情会泄漏给你或敦子知道了？可是我完全不懂你们心里在想什么啊！”

“怎么可能知道。”

“可是京极堂，那不就跟你刚刚说的话矛盾了吗？而且你不是也斥责读心术很愚蠢？”

“是很愚蠢啊。我们通常称之为心的其实是意识，意识只在心与脑的接触下产生。我说会泄漏的是记忆而非意识，他人的脑与他人的心所构成的意识岂是第三者所能理解的。”

“所以说读心术不可能成立嘛。”

“哥，那么记忆泄漏是在什么情况下产生的？”

“我们的脑接收了这些泄漏出来的记忆，当然会使之在意识上重新构成。但是这与先前所说的梦，也就是电影的道理一样……”

“啊，原来如此，看不到。”

“通常我们会把这叫做气息，例如即使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我们有时也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物存在。这种感觉在物理上恐怕无法证明，但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过经验。那么，假设有个人由眼睛进入的讯息极少，只要周遭够暗的话，屏幕上会映出什么呢？”

“那……榎木津不就……”

“没错。榎木津他能重新构筑别人的记忆，并且看得见，实在是个很麻烦的家伙。”

多么超乎常理的结论啊——

一时之间实在难以相信。不管道理上多么说得通，在我狭隘的常识范畴内，这个可疑的结论与降灵术实在没什么差异。

“很难令人相信啊，榎木津先生不是能知道别人的记忆，竟然是能看得到。”

“没错，如同我再三重复的，没在意识中登场的记忆其实很多。关口，你不是很健忘吗？不管脑想怎么重组记忆，却在某些错误的影响下，无法使之登上意识舞台。可是遗失东西大部分都是自己造成的，表示脑本身应该知道才对。”

“因此榎木津才能准确猜中失物的所在？”

“当然也有猜不中的时候。”

“但是哥，我虽不是不能理解，但这很难想像啊。”

我也是同样的想法。

“有些角膜受损的人会得到一种叫做邦纳症候群[44]的病症。这是一种在白昼下也会看见小鬼之类不存在物的病症。与做梦不同，本人有自觉自己是醒着的。也与假想现实不同，本人知道那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榎木津的情形或许跟这种病症很近似吧。”

“那，那个什么香颂症的病人为什么就看不到别人的记忆？”

既然榎木津都看得到了，别人也能看到不是很好？

“或许是跟受伤部位、先天素养，以及左右眼的细微差异有关吧。”

总之我们的生命形态注定是很复杂的——朋友如此作结。

而京极堂的解说也到此结束。

心情上像是被人用高等诈术蒙骗了的感觉。

这该不会是京极堂擅长的精心设计的诡辩吧？

中禅寺敦子也沉思起来。

“总之，由于这类状况都能完整地说明，所以目前我还蛮喜欢这个假说的。”

“你，从哪里得来这么奇特的想法的？”

“奇特？会吗……”

京极堂从怀里掏出一根香烟。

“——我幼年时代是在下北半岛[45]长大的。”

“恐山[46]？”

我以前没详细问过，只知道他好像是出生于恐山，七八岁以前在下北半岛长大的样子。

“恐山有很多叫做盲巫的民间宗教者。她们会进行招魂，也就是所谓的降灵，她们几乎都有视觉障碍。虽不知视觉障碍是否会遗传，但那么多视觉障碍者都从事相同职业岂不是很不自然？想到这，我发觉到被称为灵能者的人士中，有许多都具有视觉障碍。柳田翁的论文里曾推测一目小僧[47]或许是由神职者堕落的形象形成的。他暗示应该有种要神职者毁去自己单眼的仪式存在。而我认为会有这种习俗或许就是基于这种生理特性而来的。”

叮的一声，风铃响了。

“我猜榎木津原本想潇洒地解决事件，但由房间现身的瞬间，在久远寺凉子背后看到过去模样的你。接着又见到与她面对面坐着的现在的你。惊讶之余，又看到倒在地板上的类似尸体的东西，发现原来那就是藤牧。但这究竟有何意义榎木津并不清楚，于是才会对她质问，问是谁要她来的。”

“因为他想如果是犯人的话不可能自己前来委托调查吧。”

“但她却说是自己的决定。”

“所以接下来才会问她是否在说谎，并且……”

京极堂指着我。

“——也质疑你。”

这么一想，榎木津的奇妙态度也总算能理解了。

不，不如说若不这么想就无法理解他的怪异行为。

“他从小视力就比较弱，似乎那时就已经能见到这种现象。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事物，随着成长便了解到这种现象是异常的。只有我注意到他奇怪的体质，而我跟他熟稔起来的起因其实也是因为这点。后来他在战争中又被照明弹给击中，害他几乎完全失去视力。你看他似乎在生活上很正常，但现在榎木津的左眼其实近乎完全看不见。讽刺的是虽失去了正常的视力，却换来能更清楚看到这种现象的能力。”

这么说来——榎木津开始发挥特殊能力也是在复员之后。

京极堂稍作停顿，起眼，朝檐廊方向望着远方。

“只不过，对于这个能力，不管我怎么解释他也丝毫没有兴趣理解。”

我们觉得这正是榎木津的特色，不由得笑了起来。但……

那时，在我心中的深处，却存在着某种不透明的不安，一笑也不笑地躲在那里。京极堂——我呼唤朋友的名字。

“你觉得——榎木津见到的久远寺凉子的记忆，实际上反映了什么事实啊？”

这就是不安的真相。

“这我也不知道啊，关口。如同我一开始所说的一样，有各种可能性，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我在想，她的家族该不会是附身妖怪家系吧。如果是可就麻烦了。”

“附身妖怪？”

这家伙脑中是什么构造啊？

怎么会联想到那边去。

而我也不知被他惊吓了多少次。

“算了，去探究这个也是无济于事。”

京极堂自说自话后，伸手到那个里拿了一颗点心送入口。接着盖子开着推向我这边，似乎要请我吃。

“只是啊，关口，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语调严厉。

“可以的话……”

我伸手抓了一把点心。

一口气说完：

“可以的话我想解决这件事。”

京极堂嘴唇抿成”ㄟ”字形，暂时沉默不语后，说：

“那就别过度倚赖榎木津的能力，那只会造成混乱而已。”

接着盖上盖子，抚摸着滑溜的表面，说：

“关口，希望你别忘了，观测行为本身也会对对象造成影响这件事。”

“那不是量子力学吗？”

“是测不准原理。正确的观测结果只能在不观测的状态下获得的意思。”

“那又怎么了？”

“关口，听好，主体与客体无法完全分离，也就是说不可能存在着完全的第三者。只要你一干涉，事件也会跟着变化，因此你现在已经不再是善意的第三者了。不，或者说你正积极地让自己成为当事人才对。有些事件没有侦探就不会发生。所谓的侦探就是，明明打一开始就置身事中，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的愚蠢分子。听好，如同点心在盖子打开后才获得属性，事件也是——相同道理。”

叮的一声，风铃又响了。

兄妹俩一语不发地看着我的脸。

“但是……但是这件事也不能放着不管吧。”

我只能回这句话。

京极堂双手交叉胸前。

“既然连你这个意志薄弱的人都这么说了，那就做吧。但我认为你对这件事与那个久远寺凉子——怀抱着某种特殊情感。”

我不否定。

“别让它蒙蔽了你的双眼，我想——只要不被蒙蔽，事件应该就等同没发生过。但是如果你以带着先入为主观念的当事者身份，用错误方式介入的话——或许会产生悲剧。”

京极堂像是在对我忠告，断断续续地说着。

要以正确方式去介入……

该怎么做？

“总之……”

京极堂仿佛要驱散不祥预感似的说：

“要你负起责任的是我，而起因也是这个疯婆娘不好，好像不该太恐吓你才对。既然你那么有勇气，就先吃过这个男人婆做的恐怖料理再回去吧。”

朋友说完，缓缓站起身来。我原本有点犹豫，但在妹妹的热情邀请下，最后还是决定吃过晚饭再走。

结果中禅寺敦子的亲手料理让我原本浮躁的心情平静了不少，但是脾气古怪的哥哥却从头到尾一句好吃也没称赞过。

晚饭后，我帮忙他们挂蚊帐，告辞时与昨天同样已过了十点。在玄关穿鞋子时，金华猫来到我身旁撒娇，便跟它玩了起来。玩着的当儿，中禅寺敦子走出房间来到走廊上，小声地说：

“老师。”

这位才女蹑手蹑脚地走到我身旁，更小声地对我说：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拜托您。”

“拜托我？”

“就是——明天能不能让我同行呢？”

令人意外的发展。

“小敦，你——不是不采访了吗？”

“不，这，这不是为了采访。嗯，说来有些不知庄重，我想我对这件事有点兴趣吧。总之，我不敢狂傲地说我能帮忙解决，只是，总之，我只是想看看这事件到最后会怎么发展的……不过我想您应该不会同意吧，毕竟又不是去玩……”

朋友的聪明妹妹滴溜溜地转动着眼睛，重复着自问自答。这女孩身上流着与哥哥相同的血液，充满对知识好奇心与无尽的求知欲。只是她的行动比她哥健康得多了。

“唔，你若能一起来我也觉得很感激。虽然刚刚在京极堂面前说大话，但老实讲要跟榎木津那家伙一起去还是令人有点不安。如果不影响你的工作的话我也想请你务必一起同行啊。”

这是真心话。

中禅寺敦子笑得非常开心，随即做出恐怖表情说：

“这件事请对我哥跟总编保密喔。哥听到一定会很生气，而我之前又对总编说教过，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毕竟我也是有编辑的立场嘛。”

想到中村总编也说了相似的话，我拼命忍住笑，答应了她的请求。中禅寺敦子又再次展现笑容后，似乎想起什么，从背后拿出灯笼递给我。

“晚上走这条坡道需要灯笼，老师昨天没事吧？”

虽然我昨晚实在称不上平安无事，但还是谎称并无大碍。可是又怕昨晚的体验再现，便老实地借了灯笼回去。

是盏印有星形记号的怪灯笼。

中禅寺敦子很客气地站在玄关前目送我离去。

今天她应该会在哥哥家留宿吧。

天空不见月亮踪影。早上的晴朗天气，不知何时转阴了。

梅雨季节还没过去吗？

明天会下雨吗？

这个星形是什么？

在意着这些可有可无的琐事。

但同时，脑中角落的那股不祥的、不吉利的预感却不断增殖而来。

啊，这个星形是用来驱邪的，记得当兵时曾听人说过。

陆军里用来表示军人阶级的星形徽章，其实是用来保佑不中弹的符咒。

但那只能求个心安而已，因为就算有徽章，还不是一个接一个中弹倒下。而我现在，就算提着这个灯笼，也难保不会再晕眩倒下吧。

在我心中的那个情绪激昂的我，不断对我讲着这些话。

但是，那晚什么事也没发生，我平安地走下坡道。

03

那是一个看似海岸又似荒野的地方。

我在女子的牵引下前进。

今天是节庆，远处传来咚咚的鼓声。

我已经这把年纪，还被人牵着走，觉得很不好意思。

不过，我还是小孩，所以没关系。

这么一想，心情也轻松起来。

海岸旁有好几个身穿黑衣、德高望重的和尚站着，各个手里拿着锡杖，铿铿锵锵地摇晃着。我觉得很有趣，不知不觉看得入迷。但是女子拖着我的手，硬要把我拉去夜市，

“瞧，很漂亮吧。”

她说。

但我还是想看僧侣，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我觉得应该对女子道歉，但想不起该如何称呼她。

明明她是我母亲，平常已经叫惯了才是。

女子对我支支吾吾的态度很不满，说要惩罚我。

我觉得被惩罚也是应该的。

女子抓住我的头，硬压在沙滩上，以魔鬼般的声音说话。

但是沙跑进耳朵里，听不清楚她的话。

我在想，为什么耳朵不能闭上呢？

越来越多沙跑进耳里，我的头变得异常沉重。

转头，见到女子卷起的和服下摆中露出的白皙小腿。

我觉得不该盯着看。

想把头转到反方向，但被紧紧按住，怎样也转不过去。

和尚们用锡杖的尖端刺进大鱼，欢欣高举。

我想，他们大概在为捕到大鱼而高兴吧。

但那并不是鱼。

当中一个和尚说：

“偶尔也会刺到这种。”

原来刺在杖上的是个婴儿。

女子似乎不满我看到和尚刺婴，她带着不高兴的表情径自走入夜市。夜市里像是沙漠，贩卖着颜色低级的布料与非洲的青蛙。

我想呼唤女子，但却怎样也想不出她的称呼。

只剩我一个人，觉得很不安。

我只是个小孩子。

女子对我支支吾吾的态度很不满，说要惩罚我。

女子抓住我的头，硬压在沙滩上。

沙很烫，沙中又有很多盲蛛，令我很不舒服。

数百只盲蛛包围着我，在我背上、肚子上爬来爬去。

糟糕的是，还有盲蛛爬进耳朵里。

我忍着疼痛，抬起头来，但女子的力气很大，我不知如何是好。抬头视线恰好落在女子略微松开的和服襟口，更令我觉得困扰了。

从襟口见到女子白皙的乳房，我觉得不该盯着这地方瞧，但却又闭不上眼。

我不得已，想到起居室去，逃出女子手中。

在沙滩上踉踉跄跄地走了两三步。

打开纸门，见到妻子正在看报纸。

妻子惊讶地望着我，这也难怪，因为我是被母亲惩罚的坏孩子。

我怕盲蛛附在坐垫上，赶紧啪啪地拍落附着在全身上下的虫。耳中的沙子没掉出来，应该没问题吧。妻子皱着眉看我。

“怎么了？睡昏头了吗？”

“不，没什么，只是脖子疼得厉害而已。”

“应该是落枕了吧，我看你昨晚又做噩梦，紧抓着棉被在睡呢。”

说完，妻子仔细端详我的脸。

我以为脸上沾了盲蛛，这么一想，便觉刺痒难受很恶心，赶紧拂走脸上异物。

“怎么了？你脸上满是榻榻米的痕迹，看起来觉得好痒。”

妻子这么说，那么表示没有盲蛛了？

话说回来，又为什么是盲蛛？

我突然发觉没有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可能有。

“母亲。”

同时，我突然想起这个词。但是，为什么会忘了？不，为什么必须想起呢？

“母亲怎么了？”

妻子问我。

不，什么事也没有。自过年回老家以来，还没跟母亲见过面。母亲是老师，而且是那个时代里难得不穿和服的女性。除了战争中的农民服外，还没看过母亲穿过和服。

和服又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是谁穿着和服？

“是久远寺凉子。”

我总算从梦中醒来。

妻子一副很受不了的表情，对我说：

“阿巽，你振作点啊。”

妻子在两人独处时总是这么称呼我。

“那个久远寺什么的是谁啊？”

妻子讶异地问。我由妻子口中听到久远寺的名字，总觉得很对不起她，于是便含糊不清地随口蒙混掉她的问题。

妻子雪绘比我小两岁，今年应该也二十八九岁了。我一向不怎么在意年龄，况且我连自己正确年龄是多少也不清楚。但不管是几岁，雪绘看起来还是比实际年龄要大些。说好听是成熟稳重，但说实话，还不就是吃苦太多所致。妻子看起来总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刚见面时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所以还不觉得，最近看她总是很累。虽然昨天说寅吉是在拍马屁，不过我自己其实有时也觉得妻子美丽得惊为天人，有时则只觉得勉强算好看而已。觉得还算勉强时，大体上看来都很疲倦。想到此，我多少自觉责任出在我身上。

而现在，妻子看起来正是很疲惫的样子。

“起来了还在做梦，又不是小孩子。”

妻子笑着帮我泡了一杯浓茶。幸好妻子很爱笑，那使我感到轻松不少。但是今天早上，连眼角的笑纹也似乎带着憔悴。

“阿巽，最近你都在忙什么啊？每天出门都到哪了？看你气色还一天比一天差。”

“没什么，又不是牡丹灯笼[48]，不用操心啦，只是小说的取材罢了。”

实际情况的确很像牡丹灯笼，但关于这件事我实在对妻子说不出口，并非是不希望让她担心，而是近似羞愧的心情。

但是，不知刚刚的噩梦有何意义？现在已回想不出梦的细节，隐约只记得有久远寺凉子出现。明明在我要坐上坐垫的前一刻时还在梦中，如今却宛如百年前的往事般朦胧不清。反正昨天梦的神秘性已在京极堂的魔手下被破坏，也没必要去深究了。只不过在那之后，我一时之间仍沉浸在梦的余韵里。

所幸雪绘不是个会过问老公工作的老婆，我得以不作任何说明便离开家门。虽也觉得欺骗了她而过意不去，至少没有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应该就没关系吧——我决定如此说服自己。

离开家门之后，我才发现我不知道该如何到杂司谷，觉得有点困扰。不知有多少年没去过丰岛那一带了，只记得学生时代与朋友去参加鬼子母神庆典的那次是最后一次，不过后来好像也还有去过，总之已记不清楚。我从战前就对那一带的印象不太好，巢鸭有疯人院也有拘留所，此外就全是坟墓，这就是我的印象。

的确，目白有学习院，池袋也有立教大学，但我对这些地方都没什么印象，加上听说丰岛区遭到空袭，灾情惨重，战后这些灾区成了黑市[49]。

趁着焦土恢复秩序前的短短可乘之机，黑市极为自然地诞生了。黑市在最盛时期曾达到全国一万数千多个。

我讨厌黑市，无秩序——熙熙攘攘的人群、粗野蛮横的吆喝、在混沌之中却又压倒性地自我主张、为求生存的强烈力量——这些全是我所厌恶之事，所以我终究一次也没去过。

有人认为那正是人类应有的模样，是一种强健的表现，我想他说得没错，如果没有这种以黑市为代表的强健性格，日本也不可能复兴到今日的繁荣景况。但如果那才是人性的真面目——我想，至少我个人并不怎么愿意活得像个人。

战争无视个人意志夺走了无数生命，战场上当然不存在所谓的人性。但是若将人性假定为动物不具备之人类特性，那么我们也不得不承认，战场上不断反复进行着杀戮的异常行为，正可说是人性的表现。这么想来，究竟什么才叫做“活得像个人”，我也搞不清楚了。有时我也觉得在那个战场上，害怕死亡怕得像条野狗般的自己——反而最像个人。

因此，我讨厌黑市的真正理由恐怕不是掉入异界的异邦人所具有的疏离感，也不是小动物被无底沼泽吞没时的恐惧感，而是害怕那会使我暴露出潜藏于自己内心的黑暗。没错，正是因为有此预感，我才会逃避黑市。

我知道我的内部潜藏着与表面完全相反的另一性格——背离道德、喜好黑暗的旺盛生命力。我欲将之掩盖，但黑市就像是黑夜里诱惑飞蛾的灯火般不断引诱着我。所以我为了让自己能一辈子掩盖住内在的黑暗，极度刻意回避那一带。

黑市在战后不久立刻受到法律的制裁，但那只能在其上头烙上反体制的标记，反而更增长其地下化的性质。特别是池袋一带的黑暗，每受一次打压，就更增添深度，于是逐渐地——对我而言，池袋成了比上野、新桥等地更难以靠近的特别场所。结果丰岛方向变得犹如鬼门[50]，我一直顽固地不愿接近那里。

不过到了去年，池袋的黑市也逐渐失去踪影，虽然其黑暗似乎尚未完全退去，但听说整洁的站前广场即将完成，我回避的理由已经不再存在。

连该搭什么到目的地也没半点头绪，只好先茫然地朝车站方向走去，恰好见到一辆公交车靠站，车上写着“往早稻田”。

我判断应是相同方向，便搭上巴士。

公交车上乘客很多，我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向前座的老先生询问到目的地的交通方式。老人似乎觉得很不可思议，但还是亲切地回答我的问题。姑且不论搭上这辆公交车是否为最佳选择，至少大方向并没有错。

我依老人指示在早稻田下车改搭都电[51]。尚未离中野太远，我早已经失去方向感，只觉得这里的视野很好。不知刚才的老人对我有何感想，我莫名地在意这件事。

自幼以来，我一直无法挥走对他人的自卑感。不，与其说是自卑感，更近乎于强迫观念。曾有一段时期，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疯子，周遭的人只是因怜悯我才会尽量配合我而已。

这种愚蠢妄想大概是替自己的黑暗性格所作的一种自我辩护吧。每当被父母老师斥责，我内心总会浮现“你们连疯子也骂吗”、“难道不觉得可怜吗”等抗议，但相反地也觉得“自己疯了，被骂也是无可奈何”。

这两种方面的想法都能令我觉得轻松，所以我积极地沉浸在这些负面的妄想里。但是——负面妄想到头来只会令我钻进死胡同而已。因为，如此妄想的我到头来反而得不断抱着不安——害怕自己是否真的有问题，害怕自己是否真的与他人有所不同。

因此，我的日常生活充满不安，我总是不断在意着他人的眼光，但同时却又无法迎合他人。对我而言，所谓的正常只能在我心中获得实现，我不管走到哪儿都是异类。

所以我才会断绝自我与世界的联系，躲入忧郁症的壳子里。

这片硬壳后来在榎木津、京极堂等许多朋友以及妻子的努力下打破了。

不知在那老人眼里，现在的我是否正常。

回想起来，过去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

都电抵达鬼子母神。

我的确曾来过这里，虽有印象但并无确切证据证明。这里曾遭空袭，眼前的景观如经过重建的话则更不可能看过了。

久远寺凉子说住处位于法明寺东侧，但我连法明寺是否就是祭祀鬼子母神的庙也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也不晓得我昨天为何会那么生气，难道真以为自己能解决事情吗？到了这个地步反而开始觉得后悔。搭都电途中，我一直觉得昨天发生的事情仿佛今早那个杂乱梦境一般，缺乏真实感。

可是这并非梦境，因为中禅寺敦子已在约定之处——鬼子母神寺前的广场等待不可靠的侦探代理人抵达。

“老师。”

中禅寺敦子戴着灰色的花格猎帽，配上同样花纹的裤子与皮吊带，看起来就像个少年。但是从卷起的白衬衫袖子里露出来的纤细手腕却又让人觉得格外像个少女，真不可思议。

“硬要跟来，真是抱歉。”

说完，这个有如少年的少女低头致歉。

“成功瞒骗过你那个可怕哥哥的利眼了吗？”

我像是掩人耳目偷偷幽会的男子般说。见到她的脸的瞬间，不知怎地，胆子便大了起来，刚才的不安也跟着一扫而空。来路上的心情有如梦幻。

一眨眼间，我又回到昨日的我。

中禅寺敦子吐了吐舌头，

“被发现了，而且还是老师一回去就……”

“被看穿了啊，那家伙就是这种地方特别厉害，被骂了吗？”

“没事。”

敦子像个少女般笑了起来，轻轻点头。

“对了，哥哥说有事要转达给您。”

“京极堂说什么？”

这么郑重其事，是什么事？——我问。

“嗯嗯，他要我转告，尽可能找到日记跟情书。”

“怎么，又在打哑谜了吗？这种事怎么昨天不先说啊。”

“哥哥好像也不是记得很清楚，总之他说藤牧先生应该写过情书才对，还说老师或许知道这件事。”

没听说过。

“另外他还说，藤牧先生似乎有记日记的习惯，而且是近乎偏执，或许会留下最近的日记。”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存在，肯定是很重要的关键。就算事件当晚不可能记，若有留下前几天的，应该也会有什么新发现。”

“可是，如果藤牧先生是真的有计划失踪，应该不可能留下证据就离开吧？只是哥哥说如果有日记，十二年前的比较重要，真不知是为什么？”

“既然连你这个妹妹都不知道，我就更别提了。”

继续站着说话也有点累，便决定先到附近的椅子坐下，等待榎木津来临。约定的时刻是十二点三十分，还有五分钟。虽然今日不是节庆之日，但参道上仍有几家小摊贩出来摆摊，此外还有两三个香客。不过茶店没营业，四周安静得出奇。

“听说这一带受灾惨重，看来这里没事呢。”

“是吗？”

“您看，参道两旁种植的榉木十分古老，而且这棵树看起来也有上百年了。”

确实这么繁茂的森林不是五年、六年能长出来的。

听见伯劳的啼声。

完全不合时节。

“榎木津先生真的会来吗？”

中禅寺敦子自言自语道，闻言我也担心起来。

“反正京极堂也说过，不要太倚赖榎木津。我们就等到四十分好了，还没来就先走吧，总不好意思让委托人等太久。”

我觉得榎木津多半不会来，果然，等时间到了，侦探也还没现身。

时间已过十二点四十分，正当我们放弃等待准备起身之际，参道入口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噪音。或许是先前太安静了，我们一时之间无法分辨出噪音是由什么东西发出的，反射性朝声音的方向一看。

恰好是一名穿着仿佛美军飞行员服装的男子刚离开一团黑色物体，踏到地上的瞬间。

“啊，老师你看，是榎木津先生。”

“什么？”

男子用脚踹起黑色物体。

在远方围成一圈的摊贩老伯与香客们的围观中，我们不得不小跑步靠近众所瞩目的焦点。

榎木津口里骂着烂货，不断踢着那台似乎是摩托车的物体。

“榎兄，你在干吗啊！”

榎木津注意到我们，停下动作。

“嗨！你们先到了啊！”

挥着手大声呼喊。

“啊，我还在想是谁，这不是小敦吗，今天看起来也很可爱嘛。”

“真抱歉，我硬跟着老师来的，会妨碍到您吗？”

“怎么可能！一想到要跟这只猴男两个人去那间阴森的医院，心情从一大早就很不愉快，差点去上吊三次。如果连京极堂那家伙也跟来的话就太过阴森了，可是既然是小敦来，当然是大大地欢迎。若是担心人太多，叫小关先回去就好。”

他心情似乎很好。

榎木津一反昨日我离开前的阴沉气氛，宛若他人一般，心情愉快至极。只不过他身穿的服装一点也不像侦探，怎么看都是飞行员。如果这是他昨天花两小时才决定出来的侦探服装，我不得不说他的判断标准实在乱七八糟。

“先不说这些，你到底在干吗啊？这台又算什么？”

“小关，这是一种叫做边车的玩意儿，虽然是摩托车，可是能坐两个人喔。”

“我、我才不是在问这个。”

中禅寺敦子忍不住扑哧笑了起来。

“不是啊？你应该听说过我以前差点被美军宪兵队的吉普车撞到的事吧，那个叫做海兹的阿兵哥说要赔罪，就送了我这台。后来一直被我丢着就坏了，今天早上刚修好，骑来这里又停了。”

“这么重要的日子干吗骑这种玩意儿来啊！”

“我想这样比较快嘛，不说废话了，出发，前往医院！”

榎木津说完，明明不知路该往哪走就大步向前迈进。

“兄，这台车怎么办？会被偷走啊。”

榎木津被我叫住，咕噜地转过身。

“你的话有语病。从现在这一刻起，骑这台摩托车回去的人不叫做偷窃者，而是拾荒者。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已经把车子抛在这里了。”

说完又大笑起来，我与中禅寺敦子学外国人的动作耸了耸肩。

据中禅寺敦子所言，法明寺与鬼子母神是不同的建筑物，正确说来，是鬼子母神位于法明寺的占地内。不过法明寺与鬼子母神其实离得相当远，而且中途还有民家散居其中，因此究竟哪里仍属寺庙占地我也搞不清楚。另外，这也是根据中禅寺敦子所言——其实她也是从京极堂那里现学现卖来的——久远寺医院所在位置，也就是法明寺的东侧一带，是一座大型墓地。

这座杂司谷墓地是明治五年（公元一八七二年）时修建的七大公墓之一，面积共有二万八千九百七十八坪。听到说明，我想模糊记忆中的丰岛区大公墓大概就是这里吧。

通往鬼子母神的道路不只蜿蜒难行，还植满树木，宛如一座迷宫。

不意之中，开始觉得这座迷宫只会通往墓地。

一想到待会儿要经过墓地不由得心生厌恶，不知不觉脚步变得沉重起来。

但是我们最后并没有抵达墓地，而是被围绕寺庙的杂树林阻挡了去向。

“这里简直像座森林，再往前就是坟墓，一定是在市区这边啦。”

隔着杂树林的道路另一侧是民家与商店街。就算我们沿着路绕过树林，最终也只能到达墓地，我很确定就是如此。

但是榎木津毫不在意，继续往前走。

“兄，那边是坟墓啊，刚刚敦子不是也说过坟墓的占地面积很广吗？”

“久远寺女士不是说她家位于东侧吗？你这猴脑，人家都亲切告诉你怎么走了你还忘了吗？既然本地人都这么说了，当然以她的话为准。”

“你昨天不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吗？”

“你很健忘，所以我早就详细问过和寅了。瞧，从这条路进去就对了。”

苍郁的森林开了一道缝隙，出现一条羊肠小道。

“可是从那里弯进去就会到坟墓了啊。”

不知为何，我觉得不应该弯进那里。

弯入小道，就会到达墓地，我眼前仿佛见到荒凉坟场的景象。

“喂，你很烦啊，你怕了吗？”

或许是如此。

“老师，没有坟墓啊。”

原本跟在我后面的中禅寺敦子不知何时已赶过我，走进那条小径。

“坟墓位在铁路对面的高地上，这一带是森林跟民家呀。”

不可能，这一带应该只有坟场、拘留所以及疯人院而已。

“小关、关口，你振作一点啊。”

榎木津说完，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进那条不该进入的小径。

与梦境相同的发展，我等等就会受到惩罚。

我闭上双眼，怕一张开就会见到不该看的东西。

——会见到女人白皙的小腿跟乳房。

“老师、老师，您没事吧？”

是中禅寺敦子的声音，那么这不是梦境。

我缓缓睁开眼。

见到医院。

我来过这里，这不是所谓的似曾相识，我的记忆之中确实有这片风景。

巨大的，过于巨大的石造建筑，砖头砌成的围墙，还有森林。

连通往大门的小道上的小石头都觉得曾经见过。

靠近门，发现砖墙崩毁了不少，大概是空袭的痕迹吧。

记得那时并没有崩毁。

那时是何时？

我产生耳鸣。

来到玄关，毛玻璃的大门。

招牌上残留着大半模糊掉了的“久远寺医院”几个字。

一切相同。打开门，挂号处没半个人。

那时也没人在。榎木津出声招呼，久远寺凉子从内部现身。

同时我也随之回过神来。

“劳烦各位走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久远寺凉子将略卷的头发在后面绑成一束，穿着白色薄衬衫与纯黑色的窄裙现身。明明与昨日出门时的打扮毫不相同，却给我完全一样的印象。像是只有黑白两色的、只存在于相片中的、时间停止了的女人。

“昨天真抱歉。”

榎木津说着，并低头致歉。

“相信小姐您也很清楚，所谓的侦探就是靠怀疑他人为生，就算是委托人也不例外。我想今天应该也会向您的家人询问一些失礼的问题，这一切都是为了解决事件才会采取的不得已手段，希望小姐能先向家人解释一下。”

我没想到榎木津竟然这么能言善道，中禅寺敦子似乎也是相同想法，两人就像被玩具枪射中的鸽子一样讶异得目瞪口呆。

“这当然，只是我的双亲思想比较古板，或许会对您说出一些什么失礼的话来，到时候还请您多多担待。”

久远寺凉子说完也行礼致意。我再次觉得，这是人偶间的对话。人偶抬起头，见到我微微一笑。

“关先生也辛苦了。啊，请问这位是？”

“这位是比小关还要能干得多的侦探助手，中禅寺小姐。”

榎木津紧接着开口介绍。

“请，请您多多指教。”

情势所逼，中禅寺敦子连忙打招呼。

久远寺凉子一瞬间似乎也感到困惑，随即恢复了柔和表情：

“原来也有女性侦探啊。敝姓久远寺，请您多多指教。”

面临两位个性迥异的女性面对面的情况，令我有点紧张。

“接着……”

榎木津突然开口，使得原本处于紧张状态的我吓了一跳，不小心踢了脱下的鞋子一脚。

“有件事我想先交代一下，我有时会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做出一些失礼行为，但这些都是侦探特有的行动，不必见怪。届时两位助手仍会留在现场，所以无须担心，尚请见谅。”

“好的，那没关系。”

久远寺凉子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果是普通人说这些话大概是在开玩笑，但若出自榎木津之口，肯定是认真的。

事实上这个人的确可能做出这种事，所以我想先交代一下也是好事。

总之……

我们被带领到居住区中似乎是客厅的房间里等候。

房间很豪华，装潢虽然有点陈旧，但看得出全是高级品。只是整体看来有许多不相搭调之处，或许是因为建筑物部分在战争中受到破坏所致。我想，正因为原本是盖得坚固扎实的老建筑，所以应急修理的部分才会特别醒目吧。

“请各位稍坐一下。”

说完，久远寺凉子离开房间。我们在豪华的沙发上坐下，有如等待面试的学生般度过这段时间。

只不过，来到这里路上的那股感觉到底是什么？

我觉得确实曾在那时来过这里，那究竟是何时？

我实在想不出我有什么理由非得来这家医院不可。

“好美丽的女士啊，难怪老师会想用文学辞藻来形容。”

中禅寺敦子说，她似乎觉得很新奇，环视着房间的摆设。

接着在右侧暖炉上停下视线。

“啊，这张照片……这是凉子小姐吗？”

中禅寺敦子发现的是一个镶有金边的相框，里面装了一张泛黄相片，相片中有一对非常相像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那是一对纤细的美丽少女，梳着一样的发型，穿着相同的洋装，一个在笑，另一个则皱着眉，做出困惑的表情。

“应该是吧，这样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双胞胎，也很像多重曝光的效果。不过——嗯，在笑的这个是凉子。”

榎木津说。

“是吗，我觉得这边这位没笑的才是凉子小姐……”

中禅寺敦子有点疑惑，歪着头说。

没错，黑白的相纸、似曾相识的困惑表情——如中禅寺敦子所言，没在笑的才是久远寺凉子，这一定是久远寺凉子少女时代的照片。若真是如此，现在的她又变得更加美丽了。而在笑着的另一个少女，应该就是妹妹——久远寺梗子吧。

不对，我有印象的是在笑的这位，我的确见过她。

那时，我记得我曾在那时与相片中的少女见过面。

白皙的小腿。红色的、红色的。

——我看这家伙八成是从巢鸭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

没错，那时我来到这里的路上，也曾向人问过路。

一名是老人，另一名是中年绅士。我不知方向，只好跟那两位先生询问该如何到这附近的大医院。

——这附近没有大医院啊。

——没错，这位小哥，这附近只有坟墓而已哦。

——喂，亏我们还那么亲切地回答你，你怎么不回话啊。

——我看这家伙八成是从巢鸭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

——原来如此，你想回家吗？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我的脑袋发热起来。我果然是疯子，那些果然不是妄想，连一句话也无法回答，汗水有如瀑布般飞泻，眼前一片昏暗。

我没疯，我是正常的，那些只是我的妄想而已。

——疯子。

我全都了解了，我仅仅为了将路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封印起来——结果连带地也将那时的一切记忆封印进黑暗深处。不只如此，我还捏造出对黑市的厌恶感等等毫无关系的理由，以回避再次踏上这块土地。我并没有打破忧郁症的壳子，只是硬在其上又披上一层名为正常的硬壳罢了，我……

——情书。

我总算想起一切。

那时，藤野牧朗对我这么说：

——关口，你应该也听说过我正在恋爱吧，我老是被取笑，你没道理不知道这件事。

——关口，我是认真的。我只要想到她，觉也睡不好，书也读不下，连饭也咽不下口。

——听我说这些话不会笑的人就只有你而已，其他人总是嘲笑我，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去找中禅寺商量，他要我写情书，他也是少数愿意认真听我说话的人之一。但是他对我抱着成见。我被那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勾走魂魄，的确是个没用的男人，可是写情书真的能表达我的满腔热情吗？我不知道。

——写了两晚，不，三晚，不知写得算不算好，撕掉重写过好几次。

——我很苦恼，不知该寄送还是亲手送去。我不希望被她的家人看到情书，所以也曾在路上等过她很多次，但是总提不起勇气当面交给她。

——拜托你，帮我送这封信好吗？

——想骂我没男子气概便骂吧。

我这种人也不懂何谓男子气概，我只知道学长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仅只一次，如果你鄙视我是连这种事情都得托付他人的胆小鬼，那我就只好放弃。但如果对方有所回应，接下来我都会以男子汉的态度堂堂面对的。

——请务必送到本人手中。

——交给久远寺梗子。

当时的我，并不了解何谓男子气概或人性这些事。不，那时的我，连世间所谓的大义名分也毫不关心。于是我便接下他的请托，来到这个地方。

——疯子。

我为了否定这短短的一句话，只为了这点小事奔跑了起来，再也无法借着妄想自己的疯狂来获得安心感，就像是珍藏至今的小宝箱被陌生人掀开了一般。我是正常的，你们才是疯子……

回过神来，我已站在那条小径的十字路口上。

挂号处没人，这也是理所当然，时为黄昏，看诊时间早就过了。

呼应我不成声的呼喊，从内处出现的是位绑头发的少女。

——请问你是谁？

——我家人都出门了。

宛如蜡像般的皙白肌肤。

——你送信来啊？

——请问这封信要交给谁呢？

我不敢正眼瞧少女的双眼。她的脸只有嘴角一带像是别的生物似的，不断蠕动对我说话。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这封信只能交给本人，我已经答应别人这么做。

说完，我现出信封正面给她看。

——这封信的本人就是我。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我也仍然无法交出信，一直低着头。

——既然这封信是要交给我的，我可以收下了吗？

我想像少女的嘴唇妖艳蠕动。

——这封信，该不会是情书吧？

我不由得抬起头。

少女笑着。

伸出白皙手指，从我手中拿走信件。

——写信人是你吗？

我又再次低下头，不敢作声。白色衬衫，深色裙子，从中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腿。

其中一条腿上，一丝赭红的血液流动着。

少女妖艳笑着。

——呵呵。

疯了。

疯的不是我，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清纯少女。

——你在怕什么呢？学生哥。

少女靠近我，在我耳边嗫嚅。

——来玩吧。

然后，咬了我耳朵一口。

我拔腿逃出去。

耳鸣轰轰，脸颊火热，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没疯，是我以外的一切疯了，是那个少女疯了。

不能回头，那个少女笑着，白皙的小腿，赭红的血。

——疯子。

——呵呵。

“老师，您的气色不太好呀。”

中禅寺敦子凑近瞧我的脸。

看来在我刚刚打开封印了十几年的禁忌记忆的箱子时，现实也仍在进行。

“情书——我想起情书的事了。我以前——曾经在学生时代拜访过这家医院，为了充当藤牧的信差而来。”

仅仅要将这几句话说出口，我就已气喘吁吁。

“小关，才想这么点事情你就得费上那么大力气啊？看你满身是汗，斗大的汗珠流了满身。”

“不过这也表示真的有情书存在。”

“没错，只是……亏京极堂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听我这么说，榎木津把手贴在额头上，装出非常失望的声音。

“小关，不管你多么拼命地回想，对事情的发展一点帮助也没有。只证明了你是多么健忘、多么没有记忆力的人而已。”

“倒也不见得。”

没错，我见过的是妹妹而非凉子，姊妹俩在少女时代非常相像——也就是说，榎木津昨天见到的不是久远寺凉子的记忆，而是我的记忆才对。这么说来，对她的怀疑应该也能减轻，她确实不认识我。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中禅寺敦子，榎木津似乎听不懂我们在讨论什么，带着一副讶异的表情保持沉默。这也难怪，毕竟他并不了解自己的体质结构。

“姑且不论什么记忆问题，小关，我认为你有些事情搞错了。”

榎木津说完，歪着头表示怀疑。

久远寺医院的院长，同时也是久远寺家的一家之主久远寺嘉亲的外形和我的想像相差极多。光秃宽广的额头，一张又大又饱满的红脸，一双深陷眼窝的眼珠子，鬓角上残留的头发苍白。他穿着医师的白衣，胸襟扣也不扣，随随便便地张开双腿坐下。

另一方面他的妻子，同时也是医院事务长的久远寺菊乃则使人联想到歌舞伎中登场的武士之妻，是位态度坚毅、姿势端正的妇人。年轻时想必是个美人吧，只是如今风韵已逝，脸上也欠缺了点神采。

“真是的，把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叫进家里，你到底有什么打算？难道你要我跟这些家伙商量家丑吗？”

夫人凝视着正前方，不光视线、姿势，甚至连小指都一动也不动，她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以响亮的声音说话。

“母亲大人，您太失礼了。榎木津先生是我硬是拜托他来家里的。”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

“我们该……”

一直保持沉默的一家之主开口了，老翁的声音意外的高亢。

“我们该说些什么好，侦探先生？”

说起话来侧着身体缩下颚，这似乎是老翁的习惯。

“你们看，这家医院门可罗雀，加上今天又是休诊日，连一个患者也没有。护士都是通勤的，今天只有一个在，就连入院患者也只剩一个临盆的妇女。这样下去我根本不像个医师，倒像是接生婆了，真可笑。”

像是自嘲一般，老翁哈哈哈地笑了。

夫人一动也不动，语气严厉地制止老翁的大笑。

“这些丑事，岂是能对外人张扬的！”

“又何妨，反正是事实。总之我闲得很，尽管问吧，侦探先生。”

榎木津露齿一笑，趁夫人还没来得及插嘴前开口问道：

“为何这所医院外观看来这么宏伟，却只有妇产科而已？”

“哈，这就是所谓的中看不中用。其实我们战前也有外科跟小儿科，但是你也知道，战争中医生都被征调走了，加上这一带又遭到空袭，灾情可严重了。”

老翁眯起原本就小的眼睛，眼窝旁的肥肉几乎要将眼睛遮蔽。

“通常丢在民家上的都是燃烧弹，可是这些老美，也不知是不是把这里当成什么军事设施了，居然丢个炸弹在这儿。这里总共三栋建筑物，有两栋被炸坏了。外观看起来是没事，里面几乎全开了洞，没法子用了。就算说要修理，你想想，刚终战的那个时期能干些什么？什么也办不了吧！所以才会一直维持原状，只能凑合着修理修理住家跟受灾较少的第一栋，你们来时通过的地方就是修理过的。”

“那么为什么不选外科或是内科，而是妇产科？”

“因为久远寺家代代都是妇产科。”

夫人以严峻的语气回答。

“哼，我原本是外科医师，只是人家都说只有妇产科跟葬仪社没听说过不景气的，听到这个你还能不动心吗？”

老翁插嘴回答，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夫人这次没有出声制止，只瞪了丈夫一眼，等他笑完又以相同的语气说：

“久远寺家从享保三年（公元一七一八年）到维新为止，一直在某藩诸侯下担任御殿医，受到主公深厚信赖。当时主公大人的子嗣难产，在久远寺家的先祖努力下才得以平安无事出生，后来就承蒙厚待，深受赏识。”

“四国的诸侯吗？”

“是赞岐。”

“题外话，请问您一家人是否曾出外旅行？”

面对榎木津突如其来毫不相干的问题，就连武士之妻也摸不着头绪。代替她回答的是老翁。

“终战以来就没旅行过了。最后一次旅行嘛，我想想……应该是昭和十四、十五（公元一九三九、一九四〇年）年的时候吧。记得那时因为战争，正是举国实行节约的时期，所以有印象。好像是去箱根吧。”

“大小姐对这件事有印象吗？”

久远寺凉子照例，一副困惑的表情，思考了一下回答：

“我……”

“这孩子身体不好，所以从不出门旅行的，虽然很可怜，每次也只好让她看家。”

“很抱歉询问这种问题，大小姐的身体哪里欠佳？”

“问我哪里欠佳——我也只能回答你全部啊，这就是所谓的先天体质虚弱吧。心脏患有轻微疾病，气喘，不能运动，肌肉瘦弱，晒不了太阳，就连自律神经也有问题。身上有这么多毛病，看起来居然还这么有精神，真叫人不可思议。”

医生，不，父亲以平淡语气述说着严重问题。

我带着复杂的思绪望着久远寺凉子。

她脸色忧郁，喃喃自语道：

“依我的身体状况看来，其实何时死都不奇怪。”

“好，闲聊到此为止，接下来交给能干助手们发问就好。小关，可别失礼啊。”

榎木津光问些毫无关联的问题，似乎打算把麻烦的部分全塞给我处理，可是在这种状况下，也只能硬着头皮充当侦探的代理。

我先询问了事件当晚——如果把这件事视为事件——的事情。

“我跟老婆和凉子住的是这边——算是原本的住家部分。这里坏了大半，修是修理了点，但没办法全部修理，要多人同住略嫌太小。加上要叫新婚夫妇跟我们同居总会有些顾忌，所以干脆改建以前用来当作小儿科诊疗室的部分，当成他们的新居，待会就叫凉子带你们去看看。那边离这里有段距离，我想就算有人开枪也听不到，所以那天梗子来找我以前我什么也不知道。”

“梗子小姐怎么说？”

“没什么，只说他们吵架，牧朗关在房里不出来而已。我骂她大惊小怪，别管他就好。”

“夫人也是一样吗？”

“到下午，时藏和内藤带工具过去撬门的时候，我才听说发生了这件事。梗子从来不会找我商量这种事情。”

“时藏先生是到去年春天为止住在这里的用人。”

久远寺凉子补充说明。

“那么，是否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例如争吵声之类的？”

“如果有听到我们就会自己处理，用不着找什么侦探来了。”

久远寺夫人冷漠地回答。

只不过夫人的视线彻底保持向着正面，瞧也不瞧我跟榎木津的脸。

想不出接下来该问什么。

“请问……”

比我更能干的助手中禅寺敦子加入战局帮忙。

“请问两位——院长先生与夫人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呢？”

“这还需要问吗？”

夫人这次傲然地正对中禅寺敦子，明明白白回答：

“那个男人在诅咒久远寺家。”

“诅咒？”

“那个男人忌恨久远寺家，为了找我们麻烦才入赘。现在肯定还躲在某处观察我们，诅咒梗子，以听那些闲言闲语为乐。啊啊！真可恨，肯定是如此没错！”

话语中的最后部分带着颤抖——夫人的声音中透露出她的愤怒。

不知为何，夫人以锐利的视线盯着女儿看。

“您说受到忌恨，请问有什么根据吗？”

“这……”

夫人惊讶地看着中禅寺敦子。接着又偷看了久远寺凉子一眼，第一次以无力的声音说：

“这……这种事我怎么会知道，恨的是他又不是我，谁知道他对我们哪点不满了。总之能从房间中像烟一样消失，一定是使了什么奇术，不，是咒术。”

“我倒不这么认为。”

这次换老翁打断夫人的发言。

“这世上怎么可能发生啥不可思议的事。”

我听到熟悉的话，不由得吓了一跳。

“我毕竟是个医生，实在没法子相信那些什么咒术灵魂的鬼话。人死了就一了百了，物理上不可能的事情，什么都不会发生，因此答案早就很明显了。”

“请问答案是？”

“哼，还用说吗？人怎么可能不开门就能离开房门，不在里面就一定是开门离开了。所以说门没开的人肯定在说谎，有常识的人都会如此判断才对。”

“可是梗子小姐一直待在出口处的房间里吧？”

“所以说，我的意思就是如此啊。”

“你真不知羞耻，竟然在外人面前怀疑起女儿来。”

夫人恢复了原有的气势，责骂丈夫。

“而且内藤与时藏不是也说门是从里面锁上的？”

“你有什么证据说他们不是共犯？我是没看到现场，可是你还不是一样。”

“你们不要再吵了。”

久远寺凉子从刚刚一直皱眉忍耐，终于看不下去，出面制止两人。虽只有短短一瞬，现场恢复了寂静。

打破寂静的是中禅寺敦子。

“请问，院长先生有什么根据说这位内藤先生跟您女儿梗子小姐共谋作伪证吗？”

“不不，我的意思是，从道理判断起来只有这种可能性，跟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是一样的。至于梗子是不是跟内藤共谋对牧朗做了什么事，还是牧朗凭自己想去隐瞒什么事情，真相如何我当然不知道。接下来只能靠推理，我没资格多说什么。”

“您知道……他们夫妇俩的感情不和吗？”

我总算想到一个比较像侦探会问的问题。

“牧朗是个很沉默的青年，我对他们夫妇的私事不太清楚。况且说夫妇吵架，我们这对还不是天天吵？”

“就算梗子什么也没说，我可是清楚得很。那个孩子真可怜，被人下了这么可怕的诅咒……要是当初听我的话选内藤当女婿就好了，都是你不好。”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内藤连个医师执照也没拿到，你真舍得让女儿嫁给那种家伙？”

根据老翁所言，内藤医师，不，或许该说医师见习生，考了国家考试三次都落榜，现在也还没取得医师执照。战前只要从医科大学毕业就能取得开业执照，但在昭和二十一年（公元一九四六年）九月法律制定之后，必须先通过国家考试才能成为医师。

“而且牧朗遵守诺言带着医师执照来了，这点当初你不也答应了？”

“遵、遵守诺言？这是什么意思？”

“嗯，说来话长。他最早上门求我们把梗子嫁给他，记得是大概十几年前吧，是战前的事了。”

如果老人现在所说的句句属实，那么牧朗最早求婚是在学生时代，也就是我刚把情书转交之后不久，可是记得他在太平洋战争开始前半年就赴德深造了才是。

我来拜访这里，记得是在他赴德前年的夏天——约是八月底或九月初——之际。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之后到他赴德为止的时间，仅剩七个多月而已。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位懦弱的学长居然能下定决心到女方家里求婚，对我而言实在难以想像。

“记得是冬天——大概是二月吧，他只说想见我一面，我想说要见就见吧，结果一看，你猜怎么着——居然还只是个学生。我看他的表情很拼命，说什么希望我把梗子嫁给他，还说什么有非她不娶的理由。”

“所以您就答应了？”

“世上有哪个父母见到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跑来求亲，二话不说就答应的？如果有的话，我倒想瞧瞧长什么模样，我当然回绝了。可是他很顽固，说我不答应就不肯走。好吧，那我就问他理由是什么，他又说不能说。我拗不过他，只好说要他至少等学校毕业，找个正当职业后再来。结果他说，他的梦想是当医生，要完成梦想就得上大学，但这么久他实在等不了。我实在不懂，这么正经的年轻人怎么会为了恋爱疯狂到这种地步，实在没办法了，我便对他说其他职业姑且不论，如果想当医生就得继承这家久远寺医院，所以必须是合乎久远寺家传统规矩的正派青年才行，我不知道你的背景是什么，但至少也要去欧洲留个学，不然要在大学拿个第一名毕业再说。”

“这样啊……”

“不，最少最少也得拿个医师执照过来再说。”

老人说完，又摸摸下巴搔搔头说：

“哼，其实说真的，我根本没把什么久远寺家的传统、规矩放在心上，这些话说出来会被老婆骂，不过当时其实只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而已。”

夫人果然生气了。

“只不过别看我这副模样，我好歹也是去德国留过学的，上一代也是如此。毕竟从明治二年（公元一八六九年）以来，要是说到医科留学，德国是不二选择。总之我希望他知难而退才故意说重话，结果他果然很失意，说到他的失望模样那可真不得了，我真怕他跑去自杀了。所以当过了十年，他又上门拜访时，我可真是大吃一惊，而且他还真的考到了医师执照，还不只如此，虽然因开战不得已回国，他也真跑到德国留学去了。刚好那时这里也没半个医师，苦心栽培的内藤又考不上国家考试，这下子情况可不同了。你们想想，我当初只是随口说说的事情，人家却花了十年拼命完成啊。”

真有人会为了一句戏言如此努力的吗？

他为了实现老人的戏言而赴德留学。

不只如此，藤牧学长也遵守了对我的承诺。

——仅只一次，如果对方有所回应，接下来我都会以男子汉的态度堂堂面对。

我想梗子小姐对他有所回应了吧，所以他才会像个男子汉堂堂登门拜访，表现出男儿的诚意。

不惜花上十年。

我忽然觉得悲伤起来。

“哼，你这个人，为了这么点情义就牺牲了宝贵女儿的一生。”

夫人又恢复刚才的姿势，直挺挺看着正面，口出怨言。

久远寺凉子悲伤地低下头，保持沉默。她努力想使这个不再相互关怀、渐行崩毁的家庭回复原状。想必过去一定是个正常和乐又温暖的家庭吧。

真是如此吗？

我的心中闪过一道不好的想法。

那时的少女，真的可能生长于那么温暖的家庭吗？这个家难道不是早就异常了吗？在父母温暖爱情下成长的少女，会做那种事情吗？

藤牧爱上的真的是那种女孩吗？流着经血，淫荡地笑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藤牧真的想对这样的少女献上一生吗？或者说，那一切都只是我个人所见之假想现实——只是妄想而已？

“牧朗先生如此积极想跟您结为亲家，不知是否有什么特别理由。”

中禅寺敦子的发言切中了我现在的心情，只是她当然不知道那时那位少女的事情，所以此番话应另有动机。

“例如说想谋夺医院财产才会入赘之类……”

“哈哈哈，小姐你说什么傻话，这家久远寺医院哪有什么财产啊。战前还不敢说，如今早就一贫如洗了。”

老翁发出自虐的大笑。

“而且藤野——牧朗他入赘时还带一大笔钱过来哪。”

“带钱过来？”

“没错，你有所不知，他带了五百万来呢，我吓了一跳。”

“干吗连金额也讲给外人听！”

照例，夫人又出声斥责丈夫。话说回来，这真是一笔破格的金额，世间有人会带这么超乎常理的大笔金额入赘吗？

“他怎么获得这么一大笔钱的？”

老翁噘起嘴，扫视我们这几个感到不可思议的访客。

接着哼了一声，说：

“侦探老是想把事情跟犯罪扯上关系。”

说完抖动身体又大笑起来。

“没什么，他老家是山梨一带的有钱人。战争中一族死光了，大片山野土地由他一个人继承，于是便把这些地便宜卖掉。便宜归便宜，地太多，也还是获得一大笔钱，之后就带这笔钱来提亲了。”

老翁说到这，带着讶异的表情停顿一下。

“怎么，你们想问有这一大笔钱怎么还会过着贫穷生活？”

老人露出挑衅眼神突然发问，我们穷于回答。

秃头医师表情认真，暂时保持沉默，突然又爆出大笑。

“还不简单，全用光了。房子修一修就全部花光了，对吧？”

老翁向高傲的老婆征求同意，老夫人爱理不睬地转过头。听起来很像借口。

中禅寺敦子似乎也这么觉得，瞄了我一眼，一脸复杂。

“这件事和事件有关吗？”

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榎木津开口询问。

但由于问题过于单刀直入，令在场的气氛瞬间僵住。

“呃，是没什么关系没错，你就当老人家爱讲往事，跟唠叨没两样。对吧，事务长。”

老人像是想吸引不高兴的事务长——妻子的注意，又再次征询同意。但事务长带着苍白的脸色保持沉默。

牧朗学长带来的大笔金钱真的与事件毫无关系吗？我确实是没盖过房子，要翻修建筑得花多少钱我也不清楚，但这栋房子看起来实在不像花上五百万这么一笔大数目翻修过。

“各位……”

久远寺凉子开口。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似乎也该过去了。”

“现场勘查是吧？反正我们说再多也没什么帮助，这样也好。侦探先生，你们就去看看吧，我们也有点累了，凉子，为客人带路。”

老翁打断凉子的发言，说完起身离座。

“啊，最后容我问个问题。”

榎木津出声喊住老翁，我与中禅寺敦子不由得期待起侦探会问什么问题。

“各位到箱根旅行时，请问是在哪投宿？”

我不知该说什么，惊讶得合不拢嘴。

多么不合宜的发问啊，被叫住的老医师看起来也一脸摸不着头绪的样子，不过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这个愚蠢的问题。

“箱根的旅馆当然是选‘仙石楼’，江户时代以来的老字号。虽说我们也很久没去了。”

老夫妇离开后，我们在久远寺凉子的带领下来到牧朗失踪——现在或许改称消失更适合——的现场。

根据久远寺凉子的说明，包含玄关部分，我们刚到这里经过的建筑物称作旧馆，是最古老的建筑，据说是明治时期建造的，而刚刚待的起居间则是旧馆西侧的别室。因此要到事件发生的现场，也就是东侧的别馆与新馆——虽称做新馆，但还是大正晚期的老建筑——的话，就得先穿旧馆才能到达。旧馆、别馆、新馆各一，以回廊连接。各建筑物的中间设有中庭，种植了茂盛的花草。不过很明显疏于整理。

石砌回廊令人联想到宗教建筑，而排成一列行走的我们看起来则像是出殡行列上的殉教者。

别馆内部似乎完全没有修复。从回廊望去便可看出天花板穿孔与墙壁倒塌的情况。

“别馆已经成了废墟，新馆则还有半数房间可用，由住在这里的——虽然现在已经离开了——用人与内藤所使用，牧朗的研究室也设在新馆。”

“请问牧朗在研究什么呢？”

“内容我并不了解——只知道他很热衷于研究。”

对于中禅寺敦子的发问，久远寺凉子似乎心不在焉。

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说：

“啊，对了，各位想跟内藤见个面吗？”

当时我正注视着她的背影，连忙移开视线，朝中庭望去。中庭开满白色花朵。似乎只有该处整理过，因此那块风景仿佛拼凑而成，特别显眼。只不过由远处实在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花。

来到新馆一楼大厅，异常高挑的天花板同样也开了洞，原本应该是挑高的空间设计。几道西斜的阳光由洞口射入，在灰暗的空中画出直线来，仿佛西洋哥特式教堂里的景象。

踏上作为医院似乎装饰过度的楼梯来到二楼。如同猜想，二楼的天花板也同样开了洞，当然其正下方的地板也开了大洞，我们下意识地走到洞穴边缘观看。

“灾情真的很严重啊，对吧？”

面对榎木津少根筋的询问，久远寺凉子很悲伤地、同时似乎又很怀念地点点头。

“大小姐，这几位就是侦探吗？”

粗厚的声音由洞穴对面传了过来。

对面站着一名肤色浅黑、表情精悍的高个儿男子。

久远寺凉子的脸朝声音方向望去，看了男子一眼之后，说：

“这位就是内藤。”

说完便把头别了开来，恢复原有的痛苦表情。

男子——内藤医师发出喀喀的脚步声，绕过洞穴来到我们面前。

“打从你们走进这个新馆，我便一直在这里观察。听说侦探要来，从早上就一直想像到底会是何方神圣，没想到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样啊。”

内藤大声说着。

新馆的西侧——靠近别馆的那一侧——有一半几乎完全被破坏掉，不过东侧则几乎完好如初。内藤的房间位于东侧二楼。

虽说原本由病房改装而成，但意外的相当宽广。听说原本是重病患者入院时使用的加护病房，房间内的摆设家具都相当高级，窗外的景观也十分美丽。

“哎，说是重病患者，其实大多都是爱耍个性的有钱老爷在使用。这间房原本主要是给那些把医院误认为别墅、讨厌跟别人住在一起的家伙用的。”

内藤招待我们进房参观，也没人问就自行开口噼里啪啦地讲了起来。

他的双眼细长充血，抿成”ㄟ”字的嘴唇旁留有不少胡碴。远远看来精悍的脸，仔细一瞧似乎历经风霜。年龄大概与我相仿或小一点，或许他还很年轻也说不定。

内藤请我们坐下，并说：

“来吧，想问什么请说。”

态度落落大方。中禅寺敦子不再顾虑榎木津，直接开口质问：

“请问事件当晚您在哪里？”

“我并没把这件事情当作事件，如果你是问少当家与梗子小姐吵架时的话，我人一直待在这里。”

“您说没把这事情当作事件，请问此话怎讲？”

“毕竟没人被杀也没东西被偷，实在称不上是事件吧？顶多是少当家消失了，如此罢了。”

“我个人是觉得有人消失了没道理不叫做事件吧？而且也不能否定这件事与犯罪无关呀？”

“确实发生过犯罪，不，应该用现在进行式来表现才对。”

两腿张开坐着的内藤向前倾，露出挑衅的眼神说。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内藤脸上浮现狞笑，由皱巴巴的白衣口袋中掏出香烟衔在嘴里。

“消失的是那位大医师，所以大家都以为他是受害者；但其实真正的加害者是他，犯罪者隐匿踪迹并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那你说牧朗又做了什么了？别信口胡言。”

久远寺凉子难得以严厉口气斥责。

内藤眯起眼，狞笑得更厉害了。

“您想问证据，大小姐，令妹不就是最好的证据？那任谁看都知道不是正常的病症吧。”

凉子闭口不语，瞪视着内藤。

内藤回避她的视线，朝我与中禅寺敦子的方向继续说。

“我就老实讲好了，那个家伙对梗子小姐施行了不人道的人体实验，所以才会溜走。”

“请问他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复仇。他与梗子之间的感情已经冷却，不，打一开始就没有恩爱过。争吵一天比一天严重，我这个旁人都快看不下去了。这或许不是我该说的话，但梗子小姐的脾气很暴躁，实在不是那个软趴趴的秀才能忍受的，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实在是人间地狱，两人相互憎恨。总之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当然双方都有错。所以那家伙一直想把这种关系结束掉，用世人难以想像的方法来解决。”

“没这回事，你别信口胡言乱语！梗子每天都衷心期待着牧朗早日回来。梗子她……”

“我是不知道她对大小姐讲了什么。”

内藤大声地打断久远寺凉子激烈的抗议。

“各位侦探，请看一下窗外。紧邻这里的平房原本是小儿科医院，也就是他们夫妇的住处。”

由于坐着看不见我便站起来，确实看见了建筑物的屋顶。

“只要打开窗户，声音稍大一点就会传出来。我每天都听到他们吵架的声音。”

“当天也听到了吗？”

“没错，那天还特别严重。”

内藤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那栋平房。

“梗子小姐似乎很歇斯底里，我原本想过去劝架，但俗话不是说……”

内藤回头，露齿一笑。

“清官难断家务事嘛，所以就打消念头了。”

“看来你碰上很可怕的经验。”

榎木津唐突地说。

“很可怕？经验？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嗯……那时梗子小姐的表情很凶恶，然后……”

“等等，这就是所谓的诱导式询问？我又没去现场，只说听到吵架声而已，怎么可能知道她表情如何？”

内藤明显变得狼狈。榎木津肯定看到了什么。中禅寺敦子似乎也察觉到这点，我们咽着口水静观事态发展，但榎木津接下来的追击却几乎却叫人搞不懂他的用意。

“啊，是这样啊。那么，门是牧朗自己关的？”

“门？哪里的门？”

“就是你用工具打破的那个书库的门啊。”

内藤的脸色变得惨白，嘴角微微抽搐。

“侦、侦探先生，你也真爱说笑。我、我才不知道什么门不门咧。”

榎木津像雕像般动也不动，不知在他浅色的瞳孔里见到了什么，我不由得凝视他半闭的大眼。榎木津接着说：

“你认为牧朗还活着是吧。”

“当然了！所以尽快、尽快把那个男人找出来！尽快让他骇人的犯罪行为画上休止符吧！”

内藤突然表情变得畏缩，向我们恳求。

我想，至少可以肯定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请问，您刚刚说不人道的人体实验，请问您知道是什么样的实验吗？牧朗先生在进行什么样的研究呢？”

中禅寺敦子接着问。

内藤稍微恢复了冷静，再次坐回床上。但仍不断偷望着榎木津的动静，眼神像是看到可怕事物一般。

“详、详细的内容我不清楚，不过我想，那家伙想创造人造人吧。”

“人造人？那是什么？”

我回答了榎木津的发问。

“就是西洋炼金术里的人造人啊，把好几种材料放进玻璃瓶里然后造出人类——可是这个……”

不是科学，而是魔术了。

内藤接着我的话继续说：

“我曾被他问过一件事。他问我是否能对非经由性行为得来的孩子产生亲情。如果不相信我的话去他的研究室调查调查便知道，研究成果还原封不动地留着呢。”

如果这是事实确实很骇人听闻。又不是欧洲中世纪的魔术师，牧朗学长夜夜投注心力在制造人造人的情景，实在叫人不愿多作想像。

“而且他还说过创造出来的婴儿胚胎，该如何在母体着床是最大的问题之类的话。”

“那么梗子小姐肚里的孩子是……”

“肯定不是他的孩子，因为他们两人，根本是有名无实的夫妇。”

“内藤！你再继续仅凭推测就随口胡言的话，我可是无法原谅你的！”

一直保持沉默的久远寺凉子，怒气似乎达到极限而爆发。

白皙额头的中央透出青色静脉。

“这是真的啊，我从梗子小姐那里听来的，不信去问她本人吧。”

“这么不道德的事情，我怎么问得出口，真不知羞耻！”

“哼，有什么好不道德的，对本人而言可是严重问题啊。的确啦，这种问题也没办法跟家人商量。梗子小姐还不至于脸皮厚到去跟父母抱怨丈夫不肯行房，更别说去跟您这个姊姊诉苦了。但我是个外人，这个家里能商量的只有我了。她真的很苦恼，有个严格的母亲，爱讲理的父亲，以及您这个……”

“别再说了，够了。”

久远寺凉子不住地颤抖，似乎察觉到内藤接下来想说什么。我觉得她有点可怜，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却想不出该说什么好。此时，榎木津发言了。

“也就是说，那个孩子的父亲就是你了？”

所有人陷入一片沉默。

“你、你少胡说，你从刚刚就一直在说什么傻话！”

“不是吗？”

榎木津的语气则一直很平淡。

内藤僵直不动，久远寺凉子瞪着他的侧脸。

“事实上，外头确实有这种传闻。当然，我愿意相信妹妹，但既然你主张自己是清白的，何不趁现在说清楚？”

这次换成久远寺凉子诘问内藤。

“这、这当然是无凭无据的传闻啊，大小姐。这种问题对梗子小姐太失礼了，我是清白的。况且……”

内藤不安分的视线游移不定，额头上泛了一层汗珠。

“如果我真的做了这种事……”

内藤慌忙地交错看着榎木津与凉子两人，最后垂下眼，说：

“如果、如果那、真的是我的孩子——为什么到现在还生不下来！”

内藤的样子明显有异。

刚刚这句话，在我听来像是在说：如果真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就算是不义之子也好什么都好，正常怀孕只要满十月就会出生。如，如果我冒着奸夫的臭名就能让梗子小姐顺利生产，被人说得多难听我都愿意。可是事实摆在眼前，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怀孕。有时间怀疑我跟她的关系，还不如早点找出那家伙，让这场可怕的犯罪赶快了结。再这样下去她——不对，梗子小姐就太可怜了！”

仿佛溃堤一般，内藤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话后，缓缓抬起头来。

“听你的说法，听起来像是已经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了。”

凉子眺望着窗外远处的风景，静静地说。

“随你们怎么想都行。”

内藤的脸上再度浮出无所惧的微笑。

为了打破难堪的沉默，中禅寺敦子开口询问：

“您刚刚说牧朗先生的研究还完整保存着，您为什么没打算看呢？说不定能找到什么治疗法呀？”

我也是这么想。这里是医院，就算他还没拿到执照，好歹也是个学医之人。既然研究资料完整保存着，总有可能从中找到对策才对。

“这还不简单。”

内藤转向中禅寺敦子，直定定地看着她，接着更大声地说：

“我看不懂啊。你们都知道，我是国家考试考了三次都落榜的蹩脚医生。这一年来我不知看了那家伙的笔记多少次，总共有五十册，看了三分之一却什么也看不懂我就放弃了。那家伙肯定也知道这点，否则就不会把研究成果留下来逃走了，肯定是认为我这个没用的人看不懂所以很放心吧。”

内藤或许是对自己的话很气愤，逐渐显得亢奋，以挑衅的表情贴近中禅寺敦子。

“那么院长先生呢？院长先生或许可能看得懂吧？”

中禅寺敦子有点害怕地说，并靠向我这边来躲避内藤。

“院长？我当然跟他商量过了，也拿笔记给他看过，可是那个人从来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对他而言丝毫不值得信赖，一直被他轻蔑。反正我是考了三次都落榜的人。”

由刚刚院长自己的话语中也可看出他对这个情绪不稳的医生见习生不太信任，所以这段话应该是事实吧。

“那么，院长怎么说呢？”

“他说那是非常普通的发育生物学，跟我说的恶魔研究完全不同，那么诚实的青年不可能做这种研究，等等。哼，还说我老是妄想这些天马行空的事情才会落榜，要我去冷静冷静。根本理都不理。”

内藤像是快哭出来了。

“姑且不论是否属实，总之我们对你的主张已经了解了。只是，关于你刚才的发言，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中禅寺敦子退缩着，榎木津又保持沉默，不得已只好由我接着发问。有件事我觉得说不大通。

“假设如你所言，牧朗先生与梗子小姐的夫妇关系已经破碎到无法修补，且他在进行恶魔的科学研究假设也是事实好了。但是现在这个时代，就算他是入赘的，夫妇间的感情不好只要离婚不就好了？何必费尽心思地搞出这种怪异事件来呢？”

内藤沉默。

“内藤先生，你刚刚说他要向梗子小姐复仇。要解决夫妇间的关系用复仇两字似乎有点不大搭调吧。同时，刚才久远寺夫人也说牧朗先生忌恨久远寺家。难道说他遭到这个家、遭到他妻子梗子做过什么让他这么怨恨这么想报仇的事情吗？”

内藤暂时思考了一番，似乎在想该说什么好。不久这位无赖的医生见习生降低声调，缓缓地回答我的问题。

“夫人在想什么不是我能揣测的。而我刚刚——说什么复仇，其实只是一时想不出适当的词而已，没有什么特别深刻的意义。对了，或许改说迁怒比较好吧。世人难以想像的恐怖迁怒。”

内藤猥琐地笑了。

猥琐——这个词非常适合来形容这名男子。这名猥琐的男子一定隐瞒了一些事。他越是辩解，其一举手一投足就越是引人怀疑，徒增心虚罢了。

“是吗，那么……”

应该还有些问题该问，例如……

“关于牧朗消失那天的情形，能否详细说明一下？”

内藤闻言，像条见到猎物而兴奋的蛇似的紧盯着我，嘴角笑得歪斜起来。

“这才对嘛，侦探的工作就是该调查事实状况。与其浪费时间在推测无意义的事情上，还不如多问点这类问题。”

“你在这房间里听到夫妇吵架的声音大约是几点的时候？”

“嗯……十一点过后，大概快十二点吧。在那之前丈夫一直窝在研究室里，应该是一回到寝室就立刻吵起来。”

“你听到他们说了什么吗？”

“大多都忘了，只记得说什么小孩怎样继承人怎样之类的话。梗子小姐情绪很激动，听不清楚她说什么——大概是滚出去或去死之类的咒骂吧，总之吵得很凶。也听到砸东西的声音——总之就像一般的夫妇吵架就是了。”

“大概持续多久？”

“我想想，记得很快就结束，半夜两点时已听不到半点声息了。到第二天早上梗子小姐脸色发青地来找我以前，我一直睡得很熟，这之间的情况我就不了解了。”

“梗子小姐到早上才来这里找你吗？”

“之前说过了，她跑来对我说牧朗不肯出来。”

“那你立刻去帮忙开门了？”

“不，我要她先去找院长商量，因为院长很疼牧朗。”

“也就是说梗子小姐最早商量的人是您了？”

“那是当然的。”

回答中禅寺敦子的问题的是榎木津。

内藤刻意回避榎木津的话，接着继续说：

“我到现场时已经是下午一点了。书库的门敲也没回应，推也推不动，梗子小姐又哭了起来，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就在这时，富子刚好端稍晚的午餐过来。”

“富子是时藏的老婆，一样是原本住在这里的佣人。”

久远寺凉子补充说明。

“都是因为富子没事说什么这一定是上吊了、少当家的肯定是死了之类不吉利的话，梗子小姐原本就很担心，这下子更是按捺不住而大哭大闹，不得已我只好叫时藏过来，从母屋搬工具过来，破门而入。”

“开门的是时藏吗？”

“记不太清楚了，应该是一起敲坏的。这栋房子没别的优点，就是够坚固。门锁的部分太牢固，只好破坏合叶。”

“最后一下是你敲的，开门的也是你。大概是这样。”

榎木津插嘴。

“就、就说记不得了，或许真是如此吧。谁先进去的有什么关系吗？反正门一开，里面谁都不在啊。”

“先进房间的是谁？”

“是梗子小姐，她把我推开先跑进去了。”

“那时藏跟富子呢？”

“嗯，他们只在一旁围观，并没有进去。应该……”

内藤连吸了好几口香烟后，粗暴地在烟灰缸上弄熄。

我们一行人向内藤道过谢，离开房间。

“他……就是那种人。”

久远寺凉子露出难以忍受的表情说。

“听说内藤是久远寺家过去侍奉的诸侯后代，虽然只是相当远的血缘关系，但母亲很重视这些，还说他出身高贵，我们原本应该更厚待他才对。只是他幼时父母双亡，度过不幸的少年时代。或许是这个缘故，待人处事总是带着偏见，来我家也快十年了，至今我仍跟他处不来……”

久远寺凉子接着以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讨厌那个人。”

不知为何，听见这句话令我悸动不已。

我们依中禅寺敦子的提议，接着来到研究室调查。研究室位于新馆一楼，原本当作值班室使用，恰好是内藤房间的斜下方。

我原本将这里想像成类似欧洲古城的地下室，故实际见到时有点期待落空。但使用这房间的藤牧——久远寺牧朗是个科学家而不是炼金术士，所以说我见到的才是合理的情形。只不过由于内藤方才提及人造人一词，使得我产生了恶魔般的印象，才会有此想像。当然，房间里也没有毒虫草药之类物品，更别说什么贤者之石了。

房间里有一座书架，一对桌椅，放实验用的培养皿与烧瓶的架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十分简朴。书架上密密麻麻排着数十册的医学书、剪贴簿与大学笔记。笔记上仔细地贴着分类标签，按年代整整齐齐地排好。

我抽出当中一册，随意翻阅。

内文全以德文写成，一张张纸上写满了整整齐齐的细密文字。我在学生时代最害怕的就是德文，光看两三行就受不了。

我们决定先借走内藤所谓的人造人研究笔记中，最初的三本与最后两本。名义上是带回去参考，但连学医的内藤都读不懂了，我们这些外行人是否真能看懂倒是颇值得怀疑。

“老师，找到日记了！”

中禅寺敦子发现书架上最下排全部都是日记。

日记由右至左按照年代顺序排好。

“真的是一丝不苟的人呢，从昭和元年开始全都排得好整齐啊。”

昭和元年（公元一九二六年），我们都还只是个小孩子。二十几年来一日不漏地记日记，这需要多大的精神力啊。我伸手拿起最左边，也就是最新的一本日记来看。几乎全为白纸。

手在发抖，白纸不就意味着这是最后一本日记了？

“凉子小姐。”

我太过兴奋而直呼起久远寺凉子的名字。

这是我第一次呼唤她的名字。

“请问你还记得牧朗先生失踪的当天是几月几号吗？”

凉子被我呼唤名字，瞬间似乎有点惊讶，但随即以沉着的声音回答：

“去年——昭和二十六年（公元一九五一年）的一月八日。啊，应该说一月九日凌晨比较正确。”

我轻轻翻开最后一天的日记。

昭和廿六年一月八日。

是失踪当天的日记。

我清楚听见自己心脏的鼓动声。但我不知道是因为找到失踪当天的日记，还是呼喊了她的名字所致。

实在没有心情当场阅读内容，而且京极堂也说过去的日记比较重要，于是便决定把日记全部借走。凉子原本觉得这是牧朗个人的所有物，是否该借出自己无法做主，但由于我们坚持这是搜查上必要之物，才勉强答应了。

中禅寺敦子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由皮包中拿出准备好的绳索，灵巧地将日记与研究笔记捆好。

没用的榎木津不断称赞她的细心，说什么小敦果然跟猴男不一样、小敦思虑周密、猴子毛发浓密等等毫无意义的话，顺便玩弄着架上的烧瓶。突然之间大声惊叫起来，害我差点吓破胆。

“啊啊，有死老鼠！”

玻璃箱中有几只家鼠的尸体。

“哎呀，以前完全没注意到，大概是牧朗养的吧。真可怜，如果早点发现就好了。”

“没人知道这里有老鼠吗？”

榎木津问。

“是的，应该是。因为进过这个房间的人只有内藤而已。”

“那么老鼠应该死很久了才对啊。那么久，就算化作白骨也不奇怪，但尸体却还没腐烂，简直像两三天前刚死掉的。会不会是那个什么藤的帮它们喂食啊？”

榎木津似乎觉得很奇怪。

玻璃箱后面并排了好几个用酒精浸泡起来的老鼠标本。

“全是老鼠啊，老鼠老鼠。”

榎木津的言行总是如此，有些痴呆，又有些愚蠢。我正因事情有重大发展而感到兴奋，所以见到他的愚昧言行令我有点生气。

“别管老鼠了，我们在这里已经获得十足的收获，也该到下个地点去了吧？”

我的心情早已飘往案发现场了。

“不用管老鼠之谜吗？”

虽然榎木津还是很在意老鼠问题，但我们一致决定忽视少数意见，前往事件现场。

“从窗户看到的那栋房子就是妹妹夫妻俩的住处。”

凉子指给我们看。从内藤的房间只能见到屋顶，从研究室就能清楚见到正面。刚刚只专心于房间里的东西，没注意到这点。只是在厚厚的窗帘布遮蔽下，无法窥见房子内的情形。

研究室前的走廊走到底往右拐就是新馆的出入口。打开出入口的玻璃门，户外热得惊人。

隔着空地，事件现场的全貌终于显现。

房子虽小，但同样是坚固的石造建筑，玻璃窗的格子与门的雕饰诉说着建筑年代的古老。房子背后是森林。

“这栋房子比别馆还古老。久远寺家在幕府时代以妇产科为主，接着开设的就是小儿科。听说在别馆和新馆建造前，这片广大的土地上就只有本馆、庭院，以及这间小儿科诊所孤零零地坐落在这里而已。”

凉子为我们说明。

进入玄关，见到一张发皱的沙发和桌子，以及一股强烈的消毒剂臭味。原本作为小儿科挂号处的小玻璃窗用白窗帘遮蔽起来。或许是外头太热了，房里反而很凉爽，甚至令人感到一股寒意。

“请问各位要先见梗子，还是……”

“先让我们看看房子好了。”

我像是要把高潮挪后似的回答。

榎木津不用说，中禅寺敦子也没有异议。

“各位应该看得出来，这里原本是诊所的候诊室。”

候诊室的大小以榻榻米来算约有二十来张，房间内有三道门。

“这边是大房间——原本的大病房。”

凉子打开背对玄关左侧的门。探视内部，只见整齐地摆着八张小孩子用的病床。每张床都铺着会令人联想到棺材的白布。此外由于高吊在天花板上的白色窗帘将整道大窗都遮蔽住了，因此整个房间给人一种白褐色的印象。地板上积了不少灰尘，只要有人进出肯定会留下足迹吧。

“如各位所见，现在已经没人使用。”

凉子放着开启的门不管，直接走到下一道门——正对玄关入口的门前站着。

“这边是小病房。”

打开门，一条昏暗的走廊。

走廊左侧墙壁上等间隔设置了三道门。右边墙壁中央挂了幅油画，此外空无一物。位于走廊尽头的应该是后门，可以见到玻璃窗外的明亮风景。

凉子打开最前面的门，是一间约四坪大小的病房。里头摆了两张床，一样是个全白带褐的房间。地板同样积了很多灰尘，证明这里暂时并无人出入。

“自从梗子行动不便以来就没打扫过了。”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凉子解释。

隔壁房的格局完全相同，大小也一样。最后一间则是盥洗室。

榎木津一见到，似乎受到刺激，说声“失礼了”就赶紧进去方便，大概是忍很久了吧。

我们回到候诊室。

“最后，这边是诊疗室——也就是夫妻俩的寝室。”

凉子指着右侧挂号处小窗户旁边的门说。

正当她的手伸向门把，我的紧张达到极限之际，

榎木津却突然现身，甩着手上的水滴，说：

“没想到洗手间倒是打扫得很干净呢。”

一口气解除了我的紧张感。

房门开了。

房间大小与候诊室相当，一进门右侧有个挂号用的小窗户。底下也摆着一张挂号用桌子，但没有椅子。房间中央铺着褪色的绒毯，上面有一张明显与患者用不同、装饰华丽的床铺。只是床上既没凉被也没垫子，看起来就像刚搬来尚未使用一般。

“梗子身体状况不佳后，便一直住在隔壁房——也就是牧朗消失的房间。因此这间房间也等于没人使用。”

凉子说完，从窗边的桌子上拿起花瓶。

当然，花瓶里也没插上花朵。

挂号处方向的墙壁有三道窗子与固定着的药品架。等候室方向的墙壁则挂了幅高价的风景油画与一个古董猫脚柜。对面则一整面都是高至天花板的落地窗，这边也拉上了窗帘。角度上看来，由新馆看到的窗户应该就是这里。

“哈哈，被我看出来了，大房间夹着候诊室与这间房间成对称型，对吧。”

榎木津愉快地说着，接着又说：

“惨剧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惨剧是什么意思？你是指夫妇吵架？”

榎木津像是要忽视我的询问，径行走到床边后，随口回答：

“嗯，这么说来确实如此。啊，那家伙当时果然是在床上，然后丈夫进来……”

榎木津在床前弯下腰。

“那家伙是指谁？”

“当然是刚刚那个叫内田还是齐藤的情绪不稳的家伙啊。”

似乎是说内藤。

“您说内藤当时在这房间里，而且还在床上？是何时发生的事情呢？”

中禅寺敦子走到榎木津身旁弯下腰，看着他的脸询问。

“这对小敦来说或许太刺激了点。”

榎木津说完，这次则喀喀作响地——不过其实这时他穿的是拖鞋，所以应该只会发出啪啪的声音——走向窗边，回身环视房间，接着又沿着窗户走，到进来的门前停下。

“原来如此，想逃走啊。”

我们只能呆呆地在一旁守望着侦探奇妙的举动。榎木津接着像只螃蟹似的沿着墙壁移动，来到油画前盘腿坐下。

“然后在这里吓软了腿。”

继续看下去我就要发火了，于是走到榎木津面前蹲下，语气强硬地说：

“榎兄，用我们也听得懂的方式解说一下嘛。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发生的？”

“啊，果然有血迹。”

榎木津没回答我的问题，指着地毯的边缘说。

“咦？”

留下蹲坐原处的榎木津，我们三人走向所指之处，确实见到地毯上有黑色的污渍。

“这……真的是血迹吗？”

中禅寺敦子说完，从口袋里掏出手帕轻轻抓起地毯，战战兢兢地拉起来。

那些黑色的凝固物也扩散到地板上。

“看来，真的是血迹。”

凉子脸色苍白地说。

“到、到底是谁的血迹呢……为什么……一直到现在都没人注意到……”

“因为有人把沾到地板上的血迹通通清理掉了，只是那个人以为已经清理干净了，且又必须争取时间，所以渗入地毯的部分就没清理到，也没注意到血又慢慢渗透到地板上。地毯本来就是暗褐色的，就算有污渍也看不太出来，不从这个怪位置观察恐怕很难注意到吧。”

榎木津坐在地上开心地回答。

“看来就连大小姐也不知道有血迹存在呢。”

“这是当然的。”

凉子望也不望榎木津，一直盯着血迹看。似乎受到很大打击。

“这是谁的血迹呢？”

中禅寺敦子问。

“当然是失踪的牧朗的血啊。”

榎木津不改其色地回答。

“那，兄，你的意思是牧朗在这里被杀了？”

榎木津用手撑着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后，说：

“我没说他被杀了，我只说这是他的血迹。”

接着又以过分开朗的语气说：

“而且，是不是被杀一点关系都没有！”

“什么叫没有关系？兄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的！你忘了凉子小姐的委托了吗？”

我的忍耐终于达到极限，向榎木津提出质疑。

“当然没忘，你说什么傻话。”

榎木津露出意外的表情看着我，我回避他的视线。

“这位小姐是想知道消失的牧朗现在怎么了才来找我，如果还活着又为何失踪。对吧，大小姐？”

凉子似乎有些困惑，不出声轻轻地点了头。

“所以并不是没关系吧。”

“为何？我并没有受托调查这里发生什么事，牧朗肯定离开这个房间了，所以离开之后发生什么才是重点吧。不管在这里发生过多么激烈的事情，也都只是失踪前发生的事情而已啊，小关。我们没必要深入了解吧。”

榎木津说完，有点不满地接着说：

“甚至刚刚都不该向她的家人问话，我后悔了。”

“不问也没办法了解事情啊。”

“为何？”

“什么为何？不询问知道事情经过的人，怎么能进行搜查？了解失踪的动机不也是委托的一部分吗？”

“小关，我从不进行搜查的，我向来就只有——结论。”

确实如此，榎木津并非普通的侦探，我一时语塞。

“总之小关，你错了。那位小姐是在‘如果活着’的前提下才想知道失踪的动机。如果死了动机什么的都不重要了，对吧？呃，那个什么……”

“是的，我确实是如此委托榎木津先生的。”

凉子在榎木津想出她的名字前先回答了。

“看吧。所以我才会接下来。因为我才不想东猜西想去推理人的心情。还活着的话，只要抓住当事人问话就好，在这之前先确定他怎么了即可。”

“但是兄，兄你能看到一些异象对吧。”

我凑近榎木津身旁，尽可能以胁迫的口吻对他说。

“我听京极堂讲了，他说你看得到。”

榎木津倏地收起脸上表情。

“请你告诉我，你究竟看到什么了，跟侦探的工作无关也无妨。”

榎木津保持沉默，不久小声地说：

“小关，其实我看见青蛙了。”

“什么？”

“我看见蛙脸婴儿。”

一听到榎木津所言，凉子两脚发软倒了下去。

“凉子小姐！”

中禅寺敦子比我的惊叫更早一步，赶紧搀扶住她。

凉子一直靠着精神力支持着她那仿佛随时都会折断的纤细身体。但是现在她的精神大概变得比绢丝还要细了吧。榎木津凝视着她半晌，喃喃自语地说：

“唉，果然是青蛙。”

闭起眼，对我说：

“小关，这世上有些东西还是别看见较好。”

说完，榎木津便不再开口。凉子在中禅寺敦子的照顾下坐到椅子上。两眼无神。中禅寺敦子像是在保护她一般，站在虚弱的凉子身旁。不知为何，我感到很狼狈。凉子很痛苦地以手指轻按内眼角，勉强装出笑脸向中禅寺敦子道谢。

“谢谢你，我只是头有点晕……没事的。”

说完，凉子又恢复成面具般的表情，望着榎木津的方向小声地说：

“榎木津先生……看得到不存在于这世间的东西吗？”

“不，我只看得到这世上的东西。”

凉子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就算是蛙脸的婴儿？”

“当然，那孩子到底是什么？”

“您知道当晚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只知道刚才那个男人看到的事，但理由与结果都不知道。”

又是人偶的对话，我的狼狈感不知不觉转变成疏离感。

我无法忍受这种感觉，硬是插入他们之间。

“你到底看到什么了！牧朗死在这里了吗？”

榎木津仿佛从诅咒中解放出来一般，对我笑了笑，回答：

“不，至少他没死在这里。因为他走进隔壁房，自己把门关上了。”

说着，伸出手指。

指向那道又黑、又厚重的门。

“这里？”

“没错。”

凉子起身，走到门旁。

“这里是书斋——或许该称为书库比较恰当吧——原本是手术处理室，用来施行简单的外科手术或包扎之类的房间。牧朗他——如果相信妹妹的话，他应该就是消失在这个房间里。”

凉子说完，看了我一眼。

书库的门以又硬又厚的木材制成，就算是壮汉尽全力冲撞也不会有一丝动摇，非常坚固。接合的部分也很紧密，连细微的缝隙也没有，而被破坏的合叶也已完全修复完毕。

“问题在于……进去这里之后发生什么事，对吧？榎木津先生。”

“没错，打一开始就是如此。但在里面究竟发生什么事我还不知道，因为我还没进去过。所以说，我们目前为止都只是在原地踏步，以为有所斩获的只有小关而已。”

榎木津说完笑了起来。正当我思考该说什么反击时，蹲下检查门的中禅寺敦子发言了。

“没办法由这边上锁吗？”

“嗯，与其说是锁，其实是一根小型门闩，所以由这边没办法挂上，也没办法打开。”

门把上有很多伤痕。大概是内藤与佣人撬开之际留下的吧。

中禅寺敦子从皮包中拿出笔记本撕下一页，试图插入门与墙壁间的缝隙。但那里几乎没有空隙，无法将纸张插入。另外，一般的门在地板与门之间通常会有空隙，但这道门却像是嵌入般接合得很紧密，一样也无法将纸张插入。

“连纸张都穿不过呢，看来想用丝线来设计机关是不太可能了。”

能干的侦探助手边说边把纸张揉成一团。

我打起精神，接在她后面说：

“现实中的犯罪就算真有密室也不会像侦探小说中登场的一样，九点九成都是使用了复制钥匙，实在很无趣。可是如果是门闩的话，也就没办法用复制钥匙的手法。看来要由这里离开是不可能的了。”

中禅寺敦子对我的发言似乎稍感不满。

“老师，这间房间本来就有梗子小姐这把活钥匙在，即使破门而出也没有任何意义。就算这里没有上锁，只要梗子小姐坚称牧朗先生没有从这里离开，这里就会成为密室。”

“那么，你是怀疑什么？”

“我怀疑或许牧朗先生并没有进入这个房间。”

中禅寺敦子说着，扬起单边眉毛。

“侦探小说中常有的所谓密室杀人，通常是由‘外面无法入侵的房间里却有被害人尸体’这样的矛盾条件所构成。但是这种情形通常都有‘其实有方法能进出房间’这种简单明了的解答，所以只要能找到方法，矛盾便不再是矛盾，密室也不再是密室了。但眼前的情况有点不太一样。”

中禅寺敦子呼了一口气，继续说：

“这次的事件并非内部有尸体，而是里面什么也没有。因此可能的情形有三种，首先是先进入房间但靠着某种手段离开的情况。再来是进入房间，但在超自然的力量下真的消失。最后是打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房间的情况。”

“那么你认为梗子小姐说谎了？”

“并非只能作此解释。构成谜团的要素是牧朗进入房间、从内部上锁，以及打开门时里面谁也没有这三点。同时，能构成这三点的根据则是梗子小姐的个人证言，以及梗子小姐、内藤先生、时藏三个人的同时作证。必须这些证言都可信，才能完成谜团。”

中禅寺敦子睁大眼，触摸了门扉。

“不消说，人会从密室里消失是很矛盾的。在仔细思考逃离方法之前，有必要检验这个矛盾是否真能构成矛盾。首先，如院长先生所言，我们假定所有人的证言都是谎话好了。这么一来谜题就很容易解开，但同时也会产生很多诸如动机之类的问题。接着，我们思考如果当中只有一个说谎的情形下，矛盾是否能成立吧。若是仅有时藏或内藤作伪证，密室依然无法成立，但梗子小姐则不同。”

“原来如此，她的证言……”

“没错，因为目击到牧朗进入房间的人只有她一个。只不过，这个说谎必须附带一个条件。那就是，是否能从外面上锁这点。如果可以，梗子小姐只要从外面把牧朗先生打一开始就没进去的房间上锁，再去叫内藤先生他们过来就好。这时就算内藤先生他们没说谎，有人消失的矛盾依然能成立。这就是打一开始就没进房间的情形。当然也还有内藤先生和时藏当中一人与她共谋的情况，但这种情形下也一样必须附加由外面上锁的条件。”

“不愧是京极妹妹！能言善辩，爱讲道理的部分一模一样。”

榎木津进来搅局。不过我听到一半时也有仿佛听到京极堂演讲一般的错觉，可见她的说明已是有模有样，血缘的影响是不容忽视的。

雄辩家的雄辩妹妹表情有点复杂，作出以下结论：

“但是，这道门不可能从外面上锁。我们姑且先删除三人都说谎的情形吧，这表示我们可以去除对梗子小姐的怀疑。因此应该如榎木津先生所说的，牧朗先生真的进入房间里了才对。”

“是啊，进去了。不管是她妹妹还是刚刚那个男的，大体上都没说谎。”

榎木津说。

“可是这么一来，不就意味着真的发生过人类消失的事情。难道他真的像冰一般融解蒸发了？”

中禅寺敦子听我这么说，面露些许不安。

接着转头面对凉子，说：

“只不过，既然您说过里头还有另一道门，在下结论之前还是得先调查一下那边才行。”

“怕什么，只要打开这里就真相大白了。”

榎木津说着，靠近房门。

“等等……”

凉子出声叫住他。

她看起来憔悴万分，中禅寺敦子先帮她制止榎木津的行动后，小声问她说：

“我们可以进去吗？”

“关于这个……”

“有何不便之处？”

榎木津质问。

“先前也说过了，梗子现在在房间里……”

“您说令妹的身体状况欠佳？”

“是的，她卧床已有一年以上，最近精神似乎出现异状，经常无法区别现实与妄想，只要一点小事就会变得很兴奋，一兴奋起来，她的状况就很危险。”

我觉得现在凉子的状况反而更危险。

原本苍白的脸色更增惨白，宛如蜡像。

就像那时的少女一般。

“我们大老远跑这一趟，该不会说不愿意让我们和令妹见面吧？”

榎木津略带滑稽口吻说道。

“不，请各位前来主要就是为了这件事，当然会让你们与梗子见面，只是，如同刚刚所说，我妹妹现在极度衰弱，只要是我以外的人进房间都会非常恐惧，连护士也不让她们进去。因此，或许我的要求太任性了点——但还是希望会面者的人数不要太多，可以的话，能否请各位只派一位代表？”

凉子说。

我与中禅寺敦子相视不语。

当然，我们是在思考该让谁进去好。

如果让榎木津进去……确实，他拥有非比寻常的能力，让他进房，或许真的能一举解决事件。但万一没有，榎木津不会为了解决密室之谜而展开严密搜索的机率也高得像是天文数字。搜查工作交由中禅寺敦子来进行是比较恰当的，但我自己心情上也想跟久远寺梗子——那时的少女见上一面。

“原来如此，那就我进去吧。”

无视于苦思良久的我们，榎木津很干脆地回应了。明明刚刚还说非常讨厌向家人问话，现在态度大幅度转变，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由目前为止的发展看来，我猜想榎木津多半会要我代劳，事实上我也期望如此，但如今却落空了。

“那么，我先到房子外面观察好了。”

面对料想不到的事态，中禅寺敦子迅速作出反应，不等凉子的响应，便像只猫般转身离开寝室。

结果我陷入进退两难的情况，既不可能现在才跟在中禅寺敦子背后走到外头，也不可能还去跟榎木津抢进房的权利，只能很没用地呆立原地。

凉子不发一语，轻轻点个头，没敲门，静静握住门把。

从旁看得出凉子白皙纤细的手腕正在使力，但要打开门并不容易。

这并不是设计不良，而是门本身很重且密闭度很高所致。

凉子的眉毛痛苦地扭曲。

在木头的摩擦声以及有如空气泄漏般独特声响中，密室被打开了。

“梗子，我进去。”

凉子朝狭窄的门缝如此说了之后，将门全部打开走了进去。

榎木津随之进入。

“呜！”

榎木津一进房，立刻发出奇妙的哼声。

门还没关上，我犹豫是否要进入，不知不觉已跑到能窥见书库内部的位置。

“怎么了？”

我低声向站在入口处的榎木津询问，榎木津以手掩口转过身来，用极端不快的表情望了我，小声说：

“关口，快看那个。”

榎木津几乎不会正经地喊我关口，他的态度令人感到事有蹊跷，我战战兢兢地在他背后探视内部。

凉子站在房间里。

她身后，有座用床单盖住的小山，以及一张万分憔悴、眼神空虚的女性的脸。

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作，我又开始觉得自己像是个误闯禁止进入的蜡像馆的入侵者。房内昏暗而冰冷，空间十分宽广。视野所及，三面墙壁全都为高耸至天花板的巨大书架所遮蔽，对面可见到第二道门。

榎木津突然离开房间，把门关上。

“怎么了，兄，你在干什么！”

“我才想问你这句话呢，小关。你应该也看到了吧，真令人不舒服。”

这句话太过分了，一想到或许会传入凉子耳里我就担心得不得了。

“这么失礼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失礼？哪里失礼了。这么看来根本轮不到我出马嘛，变成只是来增添不愉快的记忆而已。”

“榎兄，你这么说未免也太过分了，你作何感想别人管不着，但要是被里面的人听到，她们又会怎么想……”

“怕什么，听不见的。这道门只要关起来连大炮都打不穿。”

“不是这个问题吧！”

房间里头的那对不幸姊妹现在不知有多么不安，况且也难保凉子不会对事态发展感到讶异而开门出来，要是听到侦探们丑陋的争吵，她不知会多么失望。

“什么不是这个问题，要我看那种东西实在办不到。”

“梗子小姐的状态不是事先就知道了吗，怎么事到如今才……”

“谁跟你说孕妇的事了？你应该也看见了吧！我可不相信你没看到，没这个道理。”

“很不巧，我真的什么也没看到。我只是个普通人，不像兄你能看见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榎木津大概是见到我所不能见的特殊东西了。

“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真的没注意到吗？还是说，你真的看不到？”

“怎么？你又看到蛙脸婴儿了吗！真是的，一直在说听不懂的鬼话的，不就是你自己吗？是我看错人了，我原本以为你至少算是个正经人士！”

在愤怒之中，我的声音逐渐升高。

“关口，你真的没事吧？”

榎木津的表情非常困惑。

“算了，我不会再拜托你了，接下来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解决？解决什么？已经没什么好做的了吧。勉强说来，我们现在还能做的只剩一件事，就是叫警察而已。”

“笑死人了，你之前还那么看不起警察，现在居然想拜托他们进行搜查？既然如此打一开始就别接受委托！”

“搜查？不是侦讯吗？”

“总之，我已经对你不抱任何期待了，这个事件的谜由我来解开。”

我像是在讲给房间里的凉子听一般，越说越大声。榎木津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后，无力地说：

“关口，你的头脑真的还正常吗？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这一家人都疯了，照情况看来，恐怕也包含你在内，难道你也疯了？”

——疯子。

——我看这家伙八成是从巢鸭疯人院逃出来的疯子。

脑袋火热起来，眼前变得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才不是疯子！疯的是你！”

我大声叫喊，但说得口齿不清的，榎木津听懂与否我不清楚。

榎木津害怕地倒退了一两步。

“总之，我所能做的已到此为止。关口，我给你一个忠告，去找木场吧。”

“我才不听你的指示！我没疯！当然这家人也没有！”

我继续叫喊，榎木津的表情一瞬变得很悲伤，默默地离开房间。

但我仍继续叫喊。

“我才没疯，我没疯！”

瞬间，近似恐怖的气氛弥漫于我身后。

反射性地回头，

门开着。

一张苍白的女性脸庞。

“请问怎么了？榎木津先生刚刚怎么……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

凉子不知何时开始站在那里。

我陷入失语状态，汗水像瀑布般喷泄出来，满脸火热。

“您怎么了？关先生……不，关口先生，其实您的本名是如此称呼吧？”

凉子称呼我的本名时，我紧张到了极点。

但随即变得轻松起来。

“侦、侦探就像他当初预告的一般，无预警地先退出了。今后的搜查将由我承揽下来，不知您是否同意？”

是谁在说话？我的意识在远处飘荡，另一个人格支配着我的身体。

“我了解了，那就拜托您了，关口先生。”

凉子说。

消毒剂的味道刺鼻。不，不只如此。似乎也有焚香的味道还是药品的臭味，总之整个房间充满着刺激性的味道。加上室内异常低温，虽是夏天，却令人觉得寒冷。蓝色系的昏暗照明也强化了这种印象，我的季节感完全消失了。

庞大的藏书量，除了两道门以外的全部墙壁都被高耸至天花板的大书架所掩盖，书架上的空间全被杂乱的日、汉、西洋书籍所填满。

京极堂见到了，肯定会高兴得流口水吧……

我想。

不，等等，那家伙看到这种情况应该会生气地开始整理书本。那个人有种怪癖，看到没分类的书籍会异常愤怒——但就算是京极堂，要整理这房间里的全部书籍，也得花上两三天……

与事件无关的事情一一闪过我的脑海。

房间角落摆着一张用来取高处书籍的脚凳。

登上脚凳应该够得到天花板吧？

或许天花板上有可供逃脱的密道。

我望向天花板。

天花板的正中央吊着架成十字形的巨大荧光灯管，简直就像巨大的风扇，非常不安定，仿佛随时会落下。四组，每组两支，共八支的巨大灯管由过细的绳索所支撑着，令人担心。

天花板呈和缓的弧形，毫无建筑知识的我看不出那是用什么建成的，也不知是属什么样式。但看得出天花板整面以灰泥紧密涂成，找不到天窗、密道之类的开口。不过荧光灯只有一半亮着，昏暗的灯光照不太到天花板，必须非常仔细凝视才能看得清。

我原本朝上的视线逐渐往下移动到墙壁上。

书架虽高，但由于天花板本身略带弧度，与书架之间还是留下了一点空隙，不过依然无法躲下一个人。况且只靠脚凳实在爬不上那里，登上脚凳伸长手臂也只能勉强够到最上层的架子而已，像我这种矮个子的人或许还碰不到那里吧。

“关口先生……”

在凉子的呼唤下我回过神，同时视线也恢复到正常的高度。

房间中央，十字荧光灯管的正下方设置了一张金属制的大床。

旁边摆放了餐具柜及点滴用的器具，凉子站立在前。

久远寺梗子的姿势像是捧着膨胀的腹部一般，起身坐在床上。

“我妹妹。”

我的视野似乎变得狭隘了起来。

我驱使着狭隘的视线，试着探视凉子她可怜的妹妹全身。

她憔悴得令人同情，眼窝凹陷，皮肤干燥，嘴唇失去红润光泽，一头长发像是沾了水般紧贴着肌肤。脸蛋与姊姊一样美丽，因此更令人觉得鬼气森然。

久远寺梗子——

我在脑中思考着该说什么话好，慢慢地靠近她。但思考了半天，仍不知该开口问她什么。奇怪，怎么会在那种地方摆一张大桌子，真叫人分心，快走到床前了，啊，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亮着，是水果刀掉在地上吗……

就在此时，梗子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把我扯到身边。

“牧朗、牧朗，你上哪去了？看呀，不用担心了，我们的继承人、你的孩子就在这里。你看，长这么大了，我不会再对你那么过分了，请你原谅我，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梗子把我拉到身旁，以嘶哑的声音哀求，抓住我的手贴在她的乳房与膨胀的腹部上，力气大得惊人。我一开始没作抵抗，不久便理解了眼前状况，益发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

“梗子！梗子！振作一点。这位先生不是牧朗，是来帮我们寻找牧朗的关口先生啊！”

凉子抓住梗子肩膀用力摇晃。

梗子放开我，发出啜泣声哭了一下，随即以宛如被遗弃的小狗的眼神望着凉子。

“姊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再也不敢了。”

沉默的凉子挡在我的面前，温柔地整理妹妹的凌乱睡衣。仔细一看，除了肚子上面的缠腰布以外，所有衣物均松开了，梗子几乎是半裸状态。我站在凉子背后，看到她浮现青筋的皙白乳房。

我侧过头。

“很抱歉，她一时情绪不稳……没事了，没事了对吧，梗子？”

凉子像是在叮咛一般地看着她，梗子又再次以小狗般的眼神点点头。

“我、我是久远寺梗子……”

梗子用不自然的动作回望我，说：

“刚刚的行为非常失礼，请您原谅我。”

恢复平静的声音，与凉子一模一样。

“像、像这样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行为本身就已经很失礼了，刚刚……我居然还对您做出那样的行动来……明明以这种样子出现在他人面前就已经很丢人了，却还……”

光是说话似乎就令她觉得痛苦，这几句话像是勉强挤出来的。

但眼神已逐渐恢复了理性的光芒。

——似乎能正常说话。

“敝、敝姓关口。请放轻松一点，用不着客气。”

我自进房以来一直保持沉默，同时也因为紧张，喉头干燥，话说得断断续续的。

“请问您一直在这个书斋——或者该说书库？在这里休养吗？我觉得在旧馆的病房养病似乎较能让人放心。”

梗子羞愧地阖上眼。

“您说得没错，但是我先生是在这个房间消失的——我总觉得如果他回来的话，也会从这个房间出现——所以才一直待在这里。您一定觉得我很傻，请尽管笑吧。”

我想像着藤牧从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现身的情景。

实在笑不出来。

“这里的藏书真是丰富，全是牧朗先生的所有物？”

“不，我想我先生的藏书并没有收藏在这里。这些书是这个家代代相传……这么说或许太夸张了点，总之是这个家从江户时代历经明治、大正、昭和一点一滴收集来的。里面有一部分是我父亲的藏书，但我先生的几乎没有收在这里。”

凉子补充说明：

“书库原本设置在住家那边。美其名为书库，其实是类似仓库的地方。不久，战争越来越激烈，战火逐渐波及本土时，父亲认为这些书是久远寺家贵重的财产，将这些书籍移到防空壕里保存。结果仓库烧毁了，多亏父亲的先见之明，这些书才得以完整保存下来。后来怕防空壕有崩塌的危险，但住家中又已经没有足以收藏这么大量书籍的房间，便趁着整修的同时，将这里改建成书库。”

我原本就想既然特别要将诊所改建为新婚夫妇的别房，还多了这么个书库实在有些古怪，听完说明才恍然大悟。也就是说，名为改修，其实也没花到多少工夫。如果这些书架都是后来才特意做的，光这间书库的费用便会比夫妇的寝室还贵了，若真是如此实在很奇怪。

“我想请教一下您先生的事情，关于您与您先生——牧朗先生的夫妇关系……”

“我就明说吧，我们之间的关系，实在称不上感情融洽。”

“也就是说？”

“牧朗的话很少，我与他之间，几乎没有称得上夫妇间对话的对话——虽然我也不知道其他新婚夫妇之间到底都有些什么对话——总之我与他之间并没有这一类的对话就是了。”

梗子说着说着，朝我们进入的门的方向望去。

仿佛藤牧就站在那里一般。

“这件事或许有点难以启齿，听说您与先生之间经常争吵……”

“是的。说争吵或许不太正确，其实是我单方面对我先生发脾气。他从来不会对我回嘴，更不用说什么暴力行为了。其实从这个角度看来，他就像是个圣人君子……”

“原因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想并没有什么明确的原因吧。若真要说有原因，大概是对话、情绪上的不合等微不足道的小事造成的吧。现在回想起来，就是这些无聊小事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我气愤自己居然这么愚蠢，但是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

梗子说到一半，开始流下大颗泪珠，话说完时已经低头哭泣起来了。

“这么说来，您认为先生失踪的原因是在您身上，是吗？”

我的询问与其说是侦探，更像临床心理学中的个案咨询员。这么一想，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与其模仿学不来的侦探，还不如假扮较为熟悉的心理学者比较适合我。

“他从不反抗的，我想，我那时大概是在向他撒娇吧，不管我说出多么残酷的话语，他也都咬紧牙根忍下来。看他这样，我更觉得他没出息，回想起来，我是多么过分的妻子啊！口出秽言，对他又打又闹。最后，还做出那么残酷的事情……”

“残酷的事情？请问是……”

梗子吓了一跳，抬头望我，同时似乎很在意她的姊姊，不断偷瞄着凉子。

“梗子，没关系的，无需隐瞒，把你知道的全部跟关口先生说吧。”

凉子的口吻像是母亲在教诲小孩一般。

“是的……姊姊……”

梗子的表情变得更憔悴，低下头。

沉思了一会儿，总算再度张开沉重的嘴唇。

“我……做了真正难以原谅的事情。但是，当然不只如此。只是……我其实，曾经一度怀疑姊姊与我先生之间……有过什么暧昧。”

梗子再次以惊吓的眼神窥探姊姊的神色，凉子保持沉默，梗子连忙否定自己的话。

“当、当然这全部都是我的妄想。我自己是再清楚不过了，不管我对我先生说什么他都不会生气，所以我才会想去惹他生气。别说是姊姊，就算天地反转，我先生也不会做出这种不合礼教的事的。但是我却……我却……”

梗子说到这里，又哭了出来。

“相信是难以对外人启齿的事情吧，细节就不必说了。只是，您先生在受到不合宜的对待时，您认为他是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我想他大概很痛苦吧，或许也会觉得很不甘心。但是他……一直到最后都没生过气。”

“到最后都？”

“是的，一直到……进入房间都没有。”

“对了，关于这一点必须请教一下，为什么您先生那时会进入这个房间呢？”

梗子大约思考了三十秒。

“那天，新年的气氛尚未离去，我记得还十分寒冷。不管是盆节[52]还是新年，我先生都照常到研究室。他每天晚饭后到就寝前都习惯把自己关在研究室里作研究，那一天也是一样。接着，大概是十二点钟左右吧。他回到了这里。”

“他是否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比如说像是想不开之类的？”

“恰好相反，他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我那天则是觉得何必大过年的还埋首研究，所以心情非常不好。”

“那么您是否知道您先生的心情为何很好呢？”

“不知道，只听他说什么研究终于完成了……只不过我本来就不知道他到底在进行什么研究。”

“您是说，他说‘完成了’？”

“我想他应该说过这句话。”

这是指人造人的研究完成了吗？牧朗终于完成那种人类亲手创造人类，不敬天不畏神的研究了吗？我寒毛直竖，一股厌恶感直扑而来。

“那么……后来又发生什么事呢？”

“很惭愧……接下来一直到争吵为止的这段期间……我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是指不记得了吗？”

“喝酒的人常有失去记忆之类的说法，不知是不是类似这类情形，总之，这个部分的记忆整个消失了，什么也不记得。”

她的证言令人绝望，最重要的部分有如消失于浓雾之中。

她究竟是真的失去记忆还是为了隐瞒某事而故意不说，我无从判断起。但不管是哪种，可以肯定的是除了榎木津幻视所见到的情景外，我藉以得知当晚情况的惟一路标已经消失了。

“我只记得……我先生似乎很害怕，逃进这个房间里，急忙把门关上以后的情形。周遭东西散落满地……多半是我丢的。那之后不管我怎么呼叫，怎么敲门，都不开门。只记得到早上我与父亲及内藤商量之前的这段时间，我急得快疯了……”

“门是您先生自己关上的？”

这个问题有人问过……

“是的，我先生还一直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他喊着‘为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

边发出疑问，边把自己关进房间里——这举动实在相当不自然。

“接下来想向您请教关于寝室地板血迹的问题。请问您知道这件事吗？隔壁房间床底下的地毯上沾有血迹……”

“不，我不知道，为何有血迹我毫无半点头绪。或许是我先生在什么差错下受了伤也说不定，我在自己冷静下来时也发现全身是瘀青，收拾杂乱房间时印象中似乎也擦拭过血迹……记不太清楚了。”

“请问是什么时候整理房间的？”

“应该是……凌晨吧。我先生一直不出来，我感到极度不安……为了让自己不钻牛角尖，便开始整理房间，也觉得说不定把房间整理整洁后他就愿意出来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很明显的，她当时并不是处于冷静状态，但能修补她所失记忆的线索却在她恢复冷静前自己亲手销毁了。

之后的经过与内藤的证言并无太大差别。推开内藤冲入房间的她，在面对着没半个人空荡荡的房间时，只有惊讶万分才足以形容。

关于藤牧与梗子之间，是否有过夫妇之实一事，我实在开不了口询问，并非觉得不好意思，而是在意凉子的视线。

凉子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虚弱，不住颤动着肩膀大口呼吸。

没有任何进展，也不知该问什么问题了。

——我们目前为止都只是在原地踏步，以为有所斩获的只有小关而已。

——只要打开这里就真相大白了。

一样不知道嘛，就算打开门也还是没有进展啊。

榎木津究竟看到了什么，他已经知道真相了吗？

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必须问。

不，这不该问。

但却又不得不问。

可是……

“梗子小姐，最后有件事想请教您。请问您……十几年前是否曾收过一封情书？”

梗子布满血丝的双眼睁得老大。

“你说……情书……情书！为，为什么你会问这种事！跟他问一样的事情！”

梗子的双眼明显失去了理性的光芒。

她以死人般的眼神瞪视着我，我战栗不已。

“你到底知道什么！你为什么会跟他一样，问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我没收过那种东西！我不知道什么情书！连看也没看过！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执着于那种东西！情书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表情凶恶得像是恶鬼一般，我吓得倒退两三步。

——看来你碰上很可怕的经验。

——那时梗子小姐的表情很凶恶，然后……

“不，你应该收到过，因为那时把情书交给你的学生……”

呵呵。

“就是我啊！”

“关口先生，您……”

惊讶的并非梗子，而是凉子。

我完全失去了自我，蹒跚倒退。但书库的空间是那么宽广，一直靠不到阻碍我后退的墙壁，我不断不断朝向黑暗倒退而去。

景色像八厘米电影般闪烁，姊姊抱住精神错乱的妹妹，从餐具柜上的金属容器中取出针筒，灵巧地抓住妹妹的手臂，将针头插入。仿佛掉格的电影一般、慢动作镜头一般，妹妹终于逃离疯狂的掌握，发出婴儿哭闹的声音，不久终于回归平静，而我也再次取回了世界。

“我帮她打了镇静剂，很快就会睡着了吧。询问……就到此为止吧，好吗？”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陷入了失语状态。凉子将针筒收入容器里，朝我走近。

“妹妹……似乎真的不知道情书的事情，但……”

像是要贴近我似的走到身边，以说不上是温柔还是怜悯的眼神注视着我，静静地说：

“关口先生，您真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呢。不只名字……似乎还隐藏着许多秘密……”

“抱、抱歉，我绝非存心隐瞒。牧朗先生……藤野牧朗先生是我旧制高中时代的学长，但由于实在过于……偶然了，找不到时机说明，真、真抱歉。”

凉子不说话。

“同、同时，我也是今天，来到这里以后才想起情书的事的。”

我究竟在辩解什么，我本来就不能言善辩。

一旦陷入失语症状，经常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凉子什么也没说，无声无息地离开我的身旁。

等我别走……

——只剩我一人，觉得很不安。

——我想呼唤女子，但却怎么也想不出她的称呼。

“啊……”

“这就是第二道门。”

凉子停在门前，无声无息地回头。

我到底在干什么，刚刚瞬间涌起又消失的情感又是什么？与寂寥感、孤独感不同，是更甜美、更叫人怀念的情感。

为了甩开这些想法，我赶紧走到门旁。

第二道门与第一道门完全以相同材质、相同装饰建造而成，看起来非常牢固。在异常细腻的施工下，这道门也与第一道门相同，和其他相连的部分之间丝毫不留一丝空隙。只不过相较之下尺寸小了一圈，宽度只有第一道门的三分之二左右。

“这道门同样也是门闩式的门锁，只能从对面的房间上锁、开锁。”

我握住门把试着开门，但门像是与墙壁同化，一动也不动。

“可是，如果说这道门只能从里面上锁……现在锁上了，不就表示里面有人了？”

“不，不是这样的。隔壁房与外面相通，有一道门。现在房间里谁也不在。”

这么说来……

这么说来这房间根本不是什么密室吧。

“那么只要牧朗能打开这道门锁就能到外面了吧？”

“这也不对。”

凉子表情不变，缓缓说明。

“隔壁房是个不到两坪半的小房间，当作放置药品、医疗器具的仓库使用。这栋建筑本身是明治末期的建筑。不知是建造者本身的想法特别，还是当时流行这种建筑样式，详细情形我不了解，但每个房间除了对外联络用以外的门，全部都只能从内部上锁。当时当作病房使用的房间考虑到这样或许会有危险，因此将全部的门锁都拿掉了，只有小房间还有上锁。也就是说不管这间处置室还是隔壁的诊疗室，只要里面没人就无法上锁。但是惟有小房间由于主要用来放置药品，不方便让外人随意进出，因此习惯在诊疗结束后，由负责人先到房间里把与处置室这边的门拴上，再到外头由外侧将小房间上锁。”

凉子手掌贴在门上，似乎在缅怀过往岁月。

“我记得负责管理这里的人叫菅野，是小儿科医师，他在空袭中去世了。那之后这间用具仓库就成了无法进出的房间。”

“也就是说，那位菅野先生先由内侧将这道门拴上，再由外侧锁上另一道门后，就这样……”

“是的，钥匙在他手上，他就这样在战祸中去世了。”

“外面的锁是？”

“是个大型挂锁，当然没有另一把钥匙。门本身很坚固——以我外行人的观察来判断的话，并没被人撬开的痕迹。”

“这么说来……就算这道门闩因某种突发状况打开，牧朗先生能到隔壁房间，也没办法离开吧。”

“是的，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就表示牧朗现在也还在隔壁房里了……”

令人毛骨悚然，但也不能断定牧朗完全没有……死在里头的可能性。当然前提是这个门能打开，且当时曾经打开过。

“可是……在搬书架进来时，听说他们曾试着打开，但打不开。所以我想要打开这里应该是很困难的。”

“那么隔壁的小房间可以说才是真正的密室了？”

“是的，战后整整七年，没人进去过里面。”

我几乎感到失望。

原来，这里是由密室所构成的密室。

向睡着的梗子轻轻点头致意，我带着近似落败的复杂情绪离开书库。离开前还仔细检查了门闩，但也只是重新确定了门闩很坚固，绝非能用磁铁、绳索之类作机关的事实而已。

穿过寝室，来到候诊室时，中禅寺敦子一个人坐在松垮的沙发上。

我看到她那少年般的脸庞，内心不知有多安心。

“我去帮两位叫车子，能不能先到旧馆大厅稍候一下呢？”

凉子以平常的口吻说，并如同最初现身于榎木津事务所时一样很有礼貌地行礼后，落寞地离开房间。

我们……不，我跑这一趟，像是专程带给她失望似的，一想到此便觉得伤心。

“老师，榎木津先生到底怎么了？”

等到凉子的身影完全消失，中禅寺敦子小声地向我询问。

“那家伙没救了，趁这机会干脆跟他绝交算了。”

虽然只是半开玩笑的话，但其实我感到非常不安。如今能成为线索的就只剩榎木津的幻视而已，要是真的绝交，仅凭我真的能解决事情吗？

“兄对你说了什么？”

“这个嘛……”

中禅寺敦子皱起眉头，露出和她哥哥一样的表情，说：

“很奇怪。我在调查建筑物周遭时，榎木津先生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我觉得或许发生大事了，便大声呼唤他，叫了两次、三次都没有响应，一直到第四次才回头，问我是不是在叫他。”

“然后呢？”

“我回答说叫了他四次，他点点头，口中叨念着原来如此，似乎在表示同意。”

“他在搞什么？”

“然后，接着说‘明明耳朵阖不起来我却什么也没听到，原来如此，原来也有这种事，这也没办法了’，等等，接着又叫我绝对不能进那房间，赶紧找警察来比较好。”

“那你真的去找警察了？”

“怎么可能，我连电话在哪都不知道呢，想联络也没办法呀。”

越来越无法理解榎木津的言行。这样看来，他到底幻视到什么程度也无从判断起。况且说他能看到他人记忆，其实也只是依据京极堂的诡辩而作出的推论。说不定榎木津只是个随性所至的社会不适应症者而已，这实在不无可能。

我简单交代了房间里的情况与梗子的证言。

只不过隐瞒了自己大受打击一事……

“那么，我刚刚看到的那扇门果然是第二密室的外门啊。”

中禅寺敦子一脸恍然大悟。

即是用具仓库外的门。

根据她的调查，外面的门确实很牢靠地封锁住，完全无法打开。慎重起见，我决定亲自走一趟。

路上我问她是否有可能由天花板或墙壁的密穴逃出，她说由建筑物外观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可疑之处。中禅寺敦子的调查很仔细，从墙壁到屋顶都做过彻底的检查。她利用放置一旁的梯子爬上屋顶调查，被她哥知道的话肯定又要挨一顿骂了吧，但不得不佩服其细心。她说屋顶高处设置了三个换气口，从内部来看会被书架挡住而看不到。但洞口太小，别说是人，连猫都穿不过，因此也不可能由此逃离。

野草茫茫，很明显地，这里长时期以来并没有人频繁进出。

第三道门与内部那两道的类型相同，门口挂了个江户时代仓库经常使用到的巨大挂锁。如她所言，不管是推是拉，这道门皆纹风不动。

“这么一来，你所推论的几种可能性中，只剩下……全体说谎这点能成立了。”

“不，老师，现在又产生一个新的可能性了。”

比起我有气无力的声音，中禅寺敦子的语气显得中气十足。

“也就是在外头的三个人当中，有人拥有这里的钥匙……或者牧朗先生有个拥有钥匙的共犯的可能性。”

我跟中禅寺敦子正确无误地循着前来的路径回到旧馆，接着来到新馆，进入研究室，来回收捆包好的日记与研究笔记。中禅寺敦子提起堆放在桌上的笔记的捆绳时，笔记却歪斜崩倒下去。

“好奇怪呦，刚刚明明都捆好了……”

中禅寺敦子要我先行离开，说她重新绑好就走。

我听从她的建议离开房间，穿过瓦砾堆积的断垣残壁区，来到回廊。

“关口先生。”

咦？

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呼唤我名字的声音，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

“关口先生。”

是凉子。

凉子站在中庭的白花花坛前。

我连忙由回廊走到中庭，像是被她的磁力吸引。

啊，她的身旁，果然没有色彩，是黑白的。

……我这么觉得。

白花，花朵很大，很像喇叭……

“曼陀罗。”

是曼陀罗。

“哎呀，这种花叫这名字？我不知道呢，我还以为是普通的牵牛花……”

凉子说着，伸手摘下脸旁藤蔓上的白花，并将与花一样白的脸凑上去。

“小心点，花有毒……”

我抓住她的手，制止她的行动。

我的手指正抓着凉子的纤细手腕。

曼陀罗，俗称朝鲜牵牛花，是一种茄科植物。

这种植物的植物碱中含有迷幻物质，所以别名又叫颠茄[53]。这种迷幻物质于花、叶、种子中含量特别多，大量摄取的话会陷入丧失心智状态。

我拼命说明这朵小白花的来历，但我却听不到我发出的声音。

我的手掌与凉子的肌肤接触了。

哎呀，原来是这么可怕的花呀。凉子说着。

没错，这种花有毒。我的嘴唇自己动了起来。

“……但是，既然是这么危险的花，怎么会种在这里呢？”

我轻轻放开手指。

“因、因为曼陀罗也有药效。特别是用来当作催眠药、镇痛剂、镇静剂等，自古以来广受运用。府上是历史悠久的医院，会栽培曼陀罗并没什么好奇怪的。连那个华冈青州[54]制作出日本最早的麻醉剂，其成分中的大部分也是从曼陀罗——朝鲜牵牛花中提炼出来的。”

原来如此啊——凉子边说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变成我握着她的手，四目相交的情况。

“听说新馆与别馆建造前，这里都是庭院，一大片土地用来栽培药草。后来法律规定禁止私人制药以后，便一一撤除了，这个中庭便是当时遗留下来的产物。所以长满了一点也不漂亮、看起来恶心的植物，当中只有这种花特别美丽。孩提时代我就只喜欢这种花，所以战争后觉得花儿就这样弃置的话有点可怜，所以才会整理的——原来它也是草药啊。”

凉子说完，没甩开我的手，甚至主动拉近彼此的距离。

苍白的脸贴近我。

“关口先生，您对药学也很熟悉呢。”

凉子的视线停留在我的双眼上。

我像是被蛇媚惑了的青蛙一样，动弹不得。

我能做的，就只有回看她的双眸。

——我觉得不该盯着瞧。

——我觉得不该盯着这地方瞧，但却又闭不上眼。

我……

“我在学生时代曾立志学习神经医学与精神医学，因此在有限的范围内，对药物具有简单的认识，并非真的很熟。”

凉子在我既不像辩解也不像自夸的话说到一半时，突然一个不稳。

我赶紧伸手像是要拥抱般地搀扶住她。

“关口……先生。”

我不敢近距离看她的脸。

我把脸侧开，见到一朵白色的、硕大的曼陀罗花就在我眼前。

听见心脏的鼓动声。

眼前一片空白。

脑袋发热。

凉子的呼气在耳际吹拂。

凉子用快要听不见的声音说：

“请您……救我。”

我无法响应。

同时，感觉到强烈的晕眩。

04

昭和廿五年（公元一九五〇年）六月五日（一）晴，午后阴

结婚手续登记完成。舍幼少使用至今之藤野旧姓，即日起改姓久远寺。该事尚未能证实，惜无机可问，烦闷不已。此外，虽为小事，长期不知己之谬误，实乃可耻，懊恼矣。

昭和廿五年七月二日（日）阴，一时晴

昔日之事，终向妻询，然回答为否，曰不知此事也。不知其乃记忆障碍乎？或刻意隐瞒乎？须调查孩子事之始末。

金阁鹿院寺全毁，人为纵火。

昭和廿五年八月三日（四）阴，午后晴

妻之疯狂乃吾之不德所致，惟有事事隐忍顺从，别无他法。对己之无能甚感遗憾。如今惟有早日探出往时真相，以忏悔吾人之原罪，了却责任。

东京都开始实行米之配给。

昭和廿五年八月廿三日（三）大晴

有幸得与庆应大学医学部妇产科部长K博士面晤。今日之行，用意乃着眼于其研究之惊人成果。诚实告以来意，并坦诚当前所碰上之难题，K博士爽快提供珍贵数据以兹阅览，并赐教吾人着实有意义之提示，感激不已。可惜吾人之案例乃精虫绝对数之不足，彼之方法万中亦无一之成功可能矣。仍须独自钻研。

“哼，天气记得很详细，语汇虽经挑选但文章差劲，内容简素却略嫌沉滞。”

京极堂似乎不太关心地说，他呼口气，吹散香烟所冒出弥漫在脸部周围的紫烟。

“怎样？有没有什么感想？”

“关口，我从起床到刚刚一直听你里吧唆又纠缠不清的说明，直到一分钟前才总算拿到日记来看而已哪。而且也是刚随手拿起上面一本，看了两三天的内容而已，你说我到底能看出什么？刚刚讲的就是我目前的感想。”

“不，我是问你听我说完有没有什么感想？”

我昨晚最后还是没有回家，肉体疲累但精神十分亢奋，实在没有心情直接回去。因此在新宿与中禅寺敦子道别后，干脆直接来找京极堂。幸亏他的夫人尚未从京都回来，所以便直接在他家住下，只打了通电话通知妻子我人在京极堂。

“你从昨晚说到现在，丝毫没有重点，听过那么多次后勉强算听懂了——只不过啊，我找一下。”

京极堂边说边翻日记，似乎找不到他要的，又连忙拿起下一本确认过书脊后翻开。

昭和廿六年一月八日（一）大晴，午后薄雾

研究接近完成，虽不足以补偿已逝之子，至少能向妻与久远寺家尽赎罪之责。或有人认为此乃违反自然天理之事，但对吾等伤痍军人而言诚乃福音，且亦得使吾妻无须忍辱行彼事，真乃无上之喜也。此研究完成之日，应亦能促妻之狂病痊愈。即刻向妻报此福音，不知作何反应。

“这篇是最后的日记。”

“嗯嗯，所谓违反自然天理的研究，果然是指人造人研究吧。可是后面又说是伤痍军人福音，不知是什么意思。”

“我注意的不是那里，你没发现吗？这篇日记已经让某人的谎话露出马脚了。”

京极堂说完，又用瞧不起人的眼神看我。

“什么意思？完全不懂。”

“听好，关口，你仔细看，这里写着当天午后开始薄雾弥漫，我也记得那天有雾，一直要到第二天早上才散去。”

“那又如何？”

“你不是说那栋原本当作小儿科使用的建筑物密闭性很高，寝室当然也一样对吧？”

确实，没有窗户的书库密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寝室有窗户，比起书库还算有点开放感，但密闭性差不了多少。我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只要把窗户关起来隔音效果应该很好吧？”

“这么说来，里外的蝉声差很多，外面很吵。”

“那不就很明显了？你回想一下内藤说了什么？你刚刚讲，他说只要打开窗户说话声传得一清二楚，对吧？或许这句话是事实，但当时是一月，时段又是最冷的夜半时分，而且还有薄雾笼罩，在这种情况下没几个人会整晚打开窗户的吧？但是那家伙居然说他连吵架的内容都有印象。就算内藤打开自己房间的窗户偷听好了，只要梗子夫妇吵架时窗户没开着就不可能连内容都听得一清二楚。况且连当事人自己对这件事都没有明确记忆了，凭什么在另一个房间的内藤会知道？”

“原来如此，真有道理。”

我不由得佩服起来，当初听内藤的证言时就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不合理，原来理由在这里。

“那么，内藤的证言——说什么吵架中提到继承人之类的，果然是在骗人吗？”

“你错了，大师。”

京极堂手指抵着太阳穴。

“你想想，如果内藤对此毫不知情的话，胡扯吵架内容对他而言一点好处也没有。所以事实应该是如榎木津所说的，事件当晚内藤应该是跟梗子一起在寝室里。”

“这么一来，内藤跟梗子果然……”

“当然有亲密关系，而且亲密程度肯定非比寻常。若榎木津所言不虚，半夜十二点过后时，他可是在梗子床上哪，接着就刚好碰上笑容满面心情很好的丈夫回来了。不过——有一点很奇妙。”

京极堂低头沉思。

“这篇日记看起来很奇妙，藤牧对久远寺家不仅看不出有诅咒与忌恨之心，看起来反而更像是为了赎罪而入赘的。而且似乎也有一段想问却问不出来的过去，‘虽为小事，长期不知己之谬误’是什么意思？而‘已逝之子’又是指谁？”

京极堂说完又继续沉思，不久抬起头来，说：

“对了关口，你对梗子女士的记忆丧失有何高见？日记里也提到她似乎有记忆障碍的问题，你想梗子女士会不会真的有什么隐疾？”

对此我确实是有点想法。

“根据我的推测——这只是个假说，我想，她或许有解离性人格疾患。也就是说，我认为她应该是多重人格患者。这种患者在人格更替时常会失去另一人格的记忆。在我的印象中，理性状态的梗子与收下情书时的那个少女实在有很大的落差。而处于歇斯底里状态，会对丈夫丢东西的她则又有所不同。她在普通状态下都没有这些人格的记忆。”

京极堂嗯的一声，开口说：

“那么你认为她不是暂时性的人格解离或心因性健忘症，而是自幼就患有慢性多重人格症了？”

“难道你的意见不同？”

喝了一口淡茶润润喉后，我反问他。

“我认为她应该是因充满罪恶感，或是想掩盖住某种超过限度的不愉快情感，才会连带地将对自己不利的记忆硬是塞进记忆深处。也就是说，我认为她应该是心因性健忘症才对。”

“可是她在跟我对话的短短时间内，就有过两次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当时若不是姊姊陪在身边，恐怕就会直接转换人格了吧？”

“关于这点嘛，记得你说庭院里种植了曼陀罗对吧，你知道曼陀罗花里含有哪些迷幻性植物碱？”

“就东凉菪碱、天仙子碱、阿托品三种吧。”

我回想起那种白花的同时，拥抱凉子的触感也随之苏醒，使得我发音有些不准确[55]。

“那么你当然也知道——服用这些药物会产生什么意识障碍吧？服用者对外界刺激会失去反应，并强化内在的妄想与错觉，陷入兴奋状态，展现出他人无法理解的言行，亦即，会引起所谓的幻觉状态。”

“咦——京极堂，也就是说你认为梗子小姐现在有服用含有曼陀罗植物碱成分的药物？为何要服用？”

“当然是当作镇痛麻醉剂来使用了。”

“等等，包括她自己的父亲在内，她现在在没有接受任何医师的治疗啊，是谁让她服下这种药物……”

我脑海中浮现凉子的脸。

她为梗子注射的动作很熟练。

“照顾曼陀罗花的人是凉子女士吧？”

京极堂说完，第三次陷入沉默。

“喂，京极堂。”

我刻意想改变话题。

“你想，藤牧真的打算创造人造人吗？”

京极堂一脸受不了地说：

“你啊，别说蠢话了。”

“很蠢吗？”

“蠢极了。算了，关于这个等我仔细读过研究笔记之后再说。别担心，或许那个头脑不好的医师得花上好几个月，对我来说，才这么点东西而已，一两天就能看完。而且恰好能拿来打发时间，我可乐得很哪。”

让他来读肯定明天前就解决了。

“只是哪，关口，你要知道，世人认真以为能创造出人造人的时代距离现在其实并没有很遥远；同时，人造人的概念在古代也并非那么背离科学，就连临床医学始祖帕拉塞尔苏斯[56]也曾经尝试制造人造人。虽说他在身份上其实算是半个炼金术士，这显示炼金术对科学有重大贡献，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可说是密不可分，所以会有这种情形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故事我好像听说过，据说是用人的精液制造的嘛？”

“对对，在密闭的玻璃瓶中装满人的精液，放置在维持与马体温相同的四十度环境中，不久精液就会逐渐变成透明的人形。接着用新鲜血液来培养这个人形物，就会生出与人类相仿的生物，这就是人造人。当然这只是胡说八道，实际上制造不出来的。最近的医学已经了解受胎的原理，所以现在没人相信这些了。对了，之前——好像是前年吧，听说庆应大学的人工受精实验成功了。只不过该实验只是以人工送出精液，用以代替性交而已，受胎行为本身还是维持自然状况……等等，刚刚日记里好像有提到跟庆应大学妇产科部长见面……”

京极堂连忙翻起日记。

“啊，果然如此，看来他是去征询人工受精的要诀。”

“所以说他果然是在做人造人。”

“喂喂，为什么这么急着做出结论，没必要急吧。研究成果在这儿，就说我会读的。”

京极堂拍拍桌上的那迭笔记。接着他的手指指着日记那一叠的书脊由下往上移动，看着我说：

“话说回来关口，日记这边怎么少了最重要的昭和十六年（公元一九四一年）前半的部分？原本就没有吗？可是连赴德时代与服兵役时的都有，独缺这段时期未免也太奇怪了。”

“哪有可能！我没仔细确认过，可是不可能只掉这一本啊，太诡异了。”

“但是真的没有哪。”

我仔细注意标签部分一册一册往下看，果然缺了一册。

“很难相信死板的藤牧会独漏这本，我看大概是有人抽掉了。你说你们回研究室时绳子松开了？”

我亲眼见到中禅寺敦子将笔记绑好。

可是回来时绳子是松开的。

“也就是说，你认为在我们去小儿科诊所时，有人把那册日记抽走了？若是事实——表示那册日记如果曝光会对医院里的某人不利，没错吧！”

“不，那间研究室并非密室，屋顶又破了个洞，任谁都可自由进出，只要有心想偷就能偷，不能据此断定是内部人所为。只不过既然被偷的不是最新的而是十几年前的日记，犯人的范围就有所限定了。”

十几年前与藤牧有关系者，目前我只想得到梗子而已。不，院长也跟他碰过面，或许那时曾发生过什么不能公开的事？

“对了京极堂，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昭和十六年的日记？”

“因为那是他最早与久远寺家发生关系的时期。你送情书过去的日子是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他赴德是在翌年，也就是昭和十六年的四月，我想知道这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能记住详细日期啊，连我这个信差都忘了啊。”

“因为你有心因性健忘症吧。你昨晚不是说过你为了掩盖心灵创伤而失去记忆？你知道当时身边的人有多替你担心吗？”

不知道。我送情书过去之后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全都不记得了。

“你那天回到宿舍时脸色发青，简直像被鬼怪附身，接下来半个月内天天关在房间谁也不理，饭也不吃，还不都靠我跟榎木津帮你送饭过去，连点名都帮你代点，可不许你说忘记了。”

“唔，忘记了。”

真的忘记了。不，说真的，模糊的记忆中似乎有过这些事，听他这么一提后也回想起来了，但感觉上就像别人的事一样，缺乏真实感。

“太过分了吧，没有我们可能就没有今天的你了哪。当时你的自我即将崩溃，可是又不肯说原因，我们就算想帮忙也帮不了。藤牧不知为何一直要求跟你见面，可是你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露脸。所以我就代替你出面了，还帮你转达信息哩。”

“他、他说了什么？”

“真讨厌，我当时已经转达给你了啊。”

京极堂像是要吊人胃口一般，眯起眼睛装傻。

“别捉弄我了，到底说了什么？”

“他要我转达——谢谢你，托你之福如愿以偿了。”

看来久远寺梗子有所回应，而且还是好消息。所以藤牧才会遵守与我的约定，堂堂正正地上门求婚。

“我当时曾询问藤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只说只要跟你提信的事情你就懂了。前后推理起来，我那时猜想应该与情书有关，只是就算转达给你，你也只是嗯嗯喔喔的没半点反应，所以后来我也忘了。”

“京极堂，你为什么会觉得那件事跟这个事件有关联？”

“还用说吗？他本人来找我商量，说他爱上久远寺家的姑娘爱得快发疯了，建议他写信的是我啊。”

对了，记得藤牧本人也这么说过……

“记得你那时忧郁症花了快一年才痊愈。”

京极堂边说边翻起日记来。

“啊，有了。”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五日（日）阴后晴

闷闷不乐。虽听从中禅寺秋彦君之建言撰写书简，历经三日，仍留置手中。镇日苦思，决定托关口巽君传达。呜呼，对己之无用甚感遗憾。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一）天候不明

未出席讲学，镇日卧床，无外出故不知天候。现在时刻应为深夜，关口君未归，不安也。此等重要之物，果不该托人也。后悔莫及。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七日（二）雨

关口巽昨晚已回宿舍，然再三访问不得会面。中禅寺君曰其状态极不寻常。疾病卧床乎？或有他事乎？

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八日（三）雨后阴

自称使者之老翁捎来书简。开封之际心脏蹦跳欲裂，内容远超乎预料所及。短短十数年之人生，今日乃最可喜之日也。即刻动身前往约定地之授子银杏处。惜未能与关口巽君会面，甚憾。

“像这样看人日记等于在窥人隐私，实在不值得夸奖——总之，由此看来他接到回音之后立刻去密会了，而文中提到的授子银杏应该就是鬼子母神寺内的大银杏。由此可以肯定他确实是收到久远寺家的人捎来的信息吧。呵呵，这么说来，你就是他们的爱神丘比特了。”

京极堂打趣地说，接着不知想调查什么，又继续翻起日记。不久，满脸疑惑地抬起头来，说：

“最早的密会是九月十八号，九月共有三次，十月有五次，接着十一月八次，十二月四次，看来他相当迷恋久远寺姑娘。之后的日记多半只记天气与食物，大概也没心情写日记吧。只不过关口啊，他写了好几次没见到你令他觉得很在意啊。”

对了，我想起来了……

我坚决不愿意与他见面。不，说是害怕见面亦无妨。

没错，那之后我与他后来再也没碰过面，不久他便直接赴德深造了。

对我而言，藤野牧朗这个人长期以来一直是个禁忌。

若没有遇到像这次的特殊状况，恐怕他的名字再也不会被我想起，就这样永远封印于记忆深处。

会变成这样，一切都是眼前这位朋友、妻子、榎木津，以及与我有所关联的其他所有人所导致的。他们集合起来，推动了我停滞的时间，把我从彼岸拉回此岸，而代价就是我必须将藤野牧朗这名男子与久远寺梗子这位少女从我记忆的视野中抹杀掉。

“你脸色很苍白，怎么，回想起来了吗？回想起当时的你——那种有如黏膜一般的感性？”

京极堂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声调说。

这家伙总是如此，不管何时，仿佛总会看透一切似的闯进我的内心世界。这个人实际上知道些什么我猜也猜不着，或许他根本对我一无所知，但是他那了然一切的姿态，令我这个像是只靠一块小木板漂浮在深不可测的海洋上的人感到极具魅力。所以我曾有段时期把自己的一部分托付在他身上。姑且不论这么做是否正确，至少他确实把我这个人原本模糊的轮廓变得更清晰了。对于原本结巴口拙、沟通能力零零落落的我而言，这么做确实乐得轻松。同时，对这个宛如理论化身、对人爱理不睬的朋友而言，这其实也算是他为自己亲手把我从彼岸强行拉回此岸一事负责的方式吧。

“总之你这家伙就是没用，真不像话。”

京极堂说着，拿起日记最后的部分开始念了起来。

昭和十五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二）大晴

无处可归，留在宿舍过年。午后书简送达，隐然畏惧之事竟成现实，着实不知如何应对。一思及此，焦躁难耐。呜呼，索性自断生涯。

“这什么鬼日记，干吗不写清楚一点？这么写根本没有记录的意义，我想知道的就是这个‘隐然畏惧之事’是什么啊！”

京极堂忿忿地说，将笔记本丢到桌上。

“没办法呀，这不是会议记录也不是数据，是日记啊。又不是写给人看的。”

“哪有人这样。”

京极堂说。

“不管默认对象是自己还是别人，这世上不可能存在以不让人阅读为前提的文章。这日记里只有天气很明确，如果他仅凭这些叙述就能回想起当时状况，不必写日记也能回想起来！何必写这什么冗长又不明确的鬼文章！”

“用不着那么生气吧？日记本来就是这样，你这种人终究无法理解吧。藤牧的日记其实还算好，要是我来记，肯定连一个月也维持不了。能持续记录二十年不间断，其毅力应该值得褒奖而不是责骂吧。”

“你说得倒轻松，这可是少数仅有的惟一线索哪。而且说什么二十年不间断，你想想，昭和元年他才四岁、五岁而已，哪有人这岁数就开始记日记。没错，肯定有问题，大大地有问题……”

京极堂搔着头，从日记堆中抽出昭和元年（公元一九二六年）那本，其他日记因而顺势倒下，茶几的桌面瞬间被笔记本的小山所覆盖。京极堂毫不在意地在小山上打开日记，看了两三行又立刻合起来。

“喂，你怎么会拿这种东西来？太草率了吧，这不是我该看的东西，这是藤牧母亲的手记啊。”

原来我拿错了。冷静判断的话就知道那么早期的的确不太可能出自藤牧之手，可是本来就是京极堂自己说过去的日记比较重要。我向京极堂如此辩解之后，他又扬起单边眉毛不屑地回答：

“我说的是昭和十五、十六年的日记，结果最重要的一册还不是不见了？我想读的是他的真心话而非他母亲的手记。那种东西好好收藏在藤牧自己心中就好，不是我这个外人该看的。”

京极堂迅速地从桌上的小山中将他母亲的手记挑了出来。

“这些日记详细记载了藤牧幼年的成长情形，昭和八年年底——他十一岁时母亲去世。病卧在床时仍继续记录，临终之际托付给藤牧，后来他继承母亲遗志，往后十八年持续记载下去，毫无间断。”

此时，一张纸片由笔记本中掉落。

那是张老照片，影中人是位穿和服的女性。和服——久远寺凉子？

“这、这是久远寺……”

“嗯？这是他的母亲啊，怎么？与久远寺家的姑娘很相像？”

京极堂打断我的话说。

确实是我看错了，影中人不是凉子，而是位没见过的妇人。

她气质高雅，坐在膝上的小孩应该就是幼年时期的藤牧。仔细观察之后，觉得也不算跟凉子很相像，只不过说像便觉得越看越像。第一印象是很相像，或许是楚楚动人的感觉与凉子很类似吧。

我把我心里所想的话原封不动地说出来。

“说得不清不楚的，到底像哪个？姊姊？还是妹妹？”

“反正姊姊跟妹妹很像，说像哪个还不都一样？”

我回避正面回答。

不、不对。

如果说限定黑白照片……

像的应该是——凉子，而非梗子。

京极堂捡起照片，小心插回去之后，不知为何表情悲伤地说：

“嗯，虽不算恋母情结，不过据我所知，藤牧似乎相当仰慕他的母亲。这或许跟他年幼丧父有关。也许，他想在久远寺梗子身上追寻母亲的影子吧。”

叮的一声，风铃响了。

蝉儿仿佛约好以铃声为信号般，一起鸣叫起来。

我们之间暂时陷入沉默。

京极堂整理完日记小山，抽出香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后说：

“对了关口，关于前几天提过的产女……”

他改变话题，似乎想缓和一下气氛。

“石燕把产女（ubume）的汉字标成姑获鸟果然是根据《三才图会》而来。只不过《三才图会》是写作姑获鸟，但念作‘ubumetori’，把她当成鸟的一种来看待。看到这个我又想到常陆一带的民间传说里有一种怪鸟；新生儿的衣服入夜还晾在外头的话，这种怪鸟就会飞来将毒乳洒在上头。这种怪鸟的名字是‘ubamedori’，性质上与中国的姑获鸟较为接近。也有人说这种妖怪披上羽毛即化成鸟，会在想掳走的女孩衣服上洒血做记号，特征可说与姑获鸟非常相似。可是一般而言，会把产女跟鸟类联想在一起的根据主要是因为啼声的缘故，水鸟的声音确实与婴儿哭声十分相似。在《诸国百物语》这本书中有这么一则故事：某处天天夜半会传出恐怖的婴儿哭声，人们认为这是产女在作祟，于是一名豪杰挺身前去铲除妖孽，结果发现，原来声音的来源是只夜鹭。只不过怪的是，如果这种妖怪是由啼声而来的联想，那么其形象应该是婴儿而非母亲吧？但大部分的图上画的却都是母亲。我实在觉得很奇怪，于是我最后想到这个。”

京极堂拿起摆在榻榻米上一本看来老旧的和缀书籍给我看。

“这是西鹤[57]的《好色一代女》卷之六，这本最后的部分说主角被妖怪产女所纠缠，但此怪的形象却是婴儿。死于堕胎的婴儿排成一列，诅咒主角。”

——蛙脸的婴儿。

“听好，我念给你听：‘其形为头戴荷叶笠之婴孩，腰下染血，九十五，六人并立。声音低沉混浊，哭喊背我背我[58]，此即传闻之孕女[59]乎？’……”

太可怕了，吓得我后背发毛。京极堂似乎在等着看我会有什么反应，又接着说：

“这里提到荷叶笠其实就是指胎衣，婴灵作祟的观念并没有很久远，这就是其原形，而且还一口气出现近百个哩。这里的婴灵哭声与母亲并没什么差异，恶巴流这种哭法与一种叫做‘obariyon’的妖怪相同，也就是俗称的背负妖怪[60]。这种妖怪外形与石燕笔下的川婴相近，性质与四国的哭婴爷爷相似。产女在长崎地方是种海怪，而到了越后地方性质虽与原本相同，形状却变作蜘蛛了。这么看来，产女这种妖怪的轮廓实在相当模糊。”

“可是你大前天不是还说，产女不是幽灵，而是一种抽象概念，用来表现因难产而死去的孕妇之遗憾吗？”

“没错，但你想想，死者本身并没有遗憾吧。所谓的遗憾，当然是还活着的人才会有的。”

“不是留下憾恨而死所以才叫作遗憾吗？”

“当然不是。死人什么也不会想，死了就一了百了。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觉得死去遗憾。所谓的神怪都是活人才会看得见。由此可知决定神怪外形的主要因素，其实是活人对神怪的观点。”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产女在男人眼里是女人，在女人眼里则成了婴儿，只闻其声的则是鸟。世人认为这些东西全是同一种妖怪。当然，产女并非今日所谓的幽灵，但是单纯将她视为难产死去的女人的遗憾是不够的，必须用更广泛的概念来理解才行。”

说完，京极堂的表情变得有些难过，无精打采。虽然这段话与久远寺家的事件无直接关联，但听着听着我却陷入一种错觉，仿佛我们还继续在讨论久远寺家的事件一般。

不由得打起冷战。

“那么，所谓的产女到底是什么？”

“我认为是人性面的母性与生物面母性之间的落差所产生的一种，极为可怕又无可奈何的矛盾——或者，干脆说是先天性厌恶感亦无妨。”

京极堂望着檐廊。

蝉声戛然停止。

“听说过猴子的故事？”

朋友继续望着檐廊，唐突地发问。

“猴子的……故事？”

“假设有只带着孩子的老母猴碰上暴风雨，不小心滑倒，被卷入浊流之中。母猴带着还不会游泳的小猴跟已经会游泳的大猴，当时河川流速很快，连成年的猴子也有危险。”

“听起来真的很危急。”

“是很危急。如果你是母猴，两个孩子你会救哪个？”

“当然是两个都救。”

“但情况不允许，只能救一只。两只都想救的话连母亲也会有危险，全都会死。”

“那救小的好了，大的自己会游吧？”

这是人之常情，我说。

“但是，事实上母猴却会毫不犹豫地去救大的。为何？因为母猴已经没有生殖能力，而小猴要成长到有生殖能力还很久。为了延续种族，最恰当的方案是救大猴。这就是所谓的生物面上的母性。即使冒着生命危险拯救小猴也不能保证自己能活下去，但选择救大猴子的话存活机率马上就会提高很多。对个体的爱比不上基因的命令，不，猿猴本来就没有人类爱的观念，对生物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但人类则不同，保存种族对人而言已不再是惟一目的。你要称之为文化也好，理性也好，人性也好——随你高兴。总之，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创造出另一个价值观来了。这两个价值观方向相同时还相安无事，但当遇到相抵触的情形时，我们会感到困惑。所谓的神怪，就是为了掩埋这之间的落差而生的。”

“你的意思是，生物为了生小孩而存活，而小孩又是为了生下一代的小孩而活，对吧。可是这么一来保存种族的行为本身成了意义，而活着的行为本身却失去意义了，那么，生物到底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生存不存在意义，因为生存的意义就是行为本身。不，应该说曾经是行为本身。”

京极堂说。

叮叮，风铃在风中摇晃。

京极堂默默起身，去厨房倒了两杯麦茶过来，递一杯请我喝。

“关口，看来跟你聊产女的事情不算白费工夫了。”

他说。

“重点是堕掉的婴儿啊，关口。而弥补不明了又暧昧模糊的空隙的是产女。”

“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假设藤牧与久远寺家的姑娘之间怀了孩子的话，你想会如何？这只是推理，但不无可能吧？”

“你认为梗子小姐那时怀孕了？”

“假设除夕夜的日记所写的‘隐然畏惧之事，竟成现实’是指接获怀孕通知之后的反应，应该很合理吧？有过二十次的深夜密会，怀孕的可能性实在很大。”

“原来如此，难怪他才会在苦恼一个月后，于二月上门求婚！”

“院长不是说，他坚持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吗？怀孕就是最佳理由了。而且日记的后半……”

“啊，你说‘已逝孩子’那段嘛。原来如此，难怪他会在结婚之后，急着想问出当时的孩子后来怎样了，可是梗子小姐什么也不记得了。”

“对，所以他才会怀疑妻子是否有记忆障碍，藤牧大概也很固执地想问出情书的事吧。你说你提到情书时，她是怎么说的？”

你怎么会知道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情。

“嗯，原来如此，非常合理。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梗子小姐会不记得？不，就算她本人失去记忆好了，家人没道理不知道啊。”

“是堕胎还是流产我们不得而知，但如果她的家人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的话呢？既然久远寺家家风守旧，有个顽固的父亲与严格的母亲，我实在不相信他们会开明到愿意开诚布公向女婿说女儿不光彩的过去吧？不只如此，入赘的藤牧又带来大笔金钱，恰好是重振没落的久远寺家的好时机。这么一来，当然更有理由去隐瞒女儿的灰暗过去了。”

有道理。

这个推测应该是正确的。

在这个推测下，久远寺家人的证言显得合情合理。

没错，这应该是正确答案了，我说。

“只不过哪……”

京极堂叹气地说。

“就算这是事实，也还是有点奇怪。”

“会吗？”

“会啊。假设藤牧的罪恶感是因为过去自己曾让年轻女孩未婚怀孕……反正都结婚了不就没事了？可是从文脉判断起来，他似乎到最后都还是无法舍去赎罪的想法，这实在说不通。不管是巨额聘金也好，最后的言行也罢，我总觉得有问题。”

此时玄关传来声音。

似乎有客人来了。

京极堂口中叨念个不停，起身去玄关。

访客是木场修太郎。

“喂，搞什么，你们以为现在几点了？这么晚了还不开店，我还以为你们双双殉情了咧。喔喔！果然在这里，关口队长，木场士官长来向您报到了。”

说完，他开玩笑地向我行了个不像样的敬礼。木场的腮骨异样突出，一头刚硬如铁丝的头发理得又短又平，鼻子坚挺，脸部轮廓近乎正方形，上面附着一副勉强有个形状的小眼睛小嘴巴，相貌可说十分特殊。不只脸长得很有威严，胸膛也厚实得像棵大树，手臂粗壮，是个魁梧的巨汉。而且其声音出乎意料的高亢，由外形实在难以想像。乍看很难相处，但说起话来机智风趣，是个很特别的人。

木场与我在战时曾经是中南方战线上生死与共的伙伴。

说来或许令人难以致信，当时由于我是高学历出征，自然获得了个将校之阶，负责率领一个小队。另一方面木场则是脚踏实地一步步升上来的职业军人，虽有资历，官阶却不及我。也就是说，木场曾是我的部下。这种情况下没有实战经验的长官通常会被欺负，但不知为何，木场一直在我前方引导我支持我。

后来除了我与木场以外，我的小队遭到惨烈的全灭，只有我们两人奇迹也似的生还，得以一同踏上本国的土地。

另一方面，木场与榎木津也是旧识。虽说木场是小石川石材行之子，实在令人费解为何会与贵族子弟有所交流。总之复员之后我们因这层偶然的关系而得以继续来往，直至今日。

“大爷这时间来又有何贵干？警官至少比旧书商跟不畅销的作家忙得多了吧？”

京极堂拿坐垫请木场坐，到厨房端新的麦茶过来的同时又不忘挖苦人。我们一向称呼木场为大爷。并非因为木场是刑警的缘故，而是他这个人的气氛让人觉得与大爷的称呼极为相配所致。

“混蛋，别拿官差跟三流文士相提并论。其实是榎木津那个笨蛋早上打电话给我，你也知道他讲话就那个调调，听半天听不懂他讲啥鬼，只听懂他说照这样下去关猴子就惨了，要我快去救。我到最后也还是搞不清楚状况，只知道跟久远寺医院有点关系，一听到这个可不能坐视不管，连忙赶去关家，尊夫人说他在这，所以我便亲切又迅速地赶来了。就这么一回事，明白了？”

木场一口气说完后，一口气喝光麦茶。

“你说‘一听到跟久远寺医院有关系可不能坐视不管’是什么意思？”

京极堂问。木场哼的一声，把卷成筒状的杂志抛到桌子上，说：

“自己看。我一年半前负责搜查过久远寺医院婴儿失踪事件，这本是刚刚在中野车站前买的。”

那是一本叫做《猎奇实话》的三流糟粕杂志。煽情裸画的封面上大大地印着色彩缤纷的标题——吞食婴儿的鬼子母神，色情痴女腹中子是鬼？是蛇？

糟了！我感觉到血液逆流到脸部。原来传闻已经流传得这么广了。这个龙蛇杂处、口无遮拦的业界的工作者据说有五万之多，我正觉得不可思议这事件到现在居然都没遭人报道过，连我自己在两三天前也是这群分子之一。可是、可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京极堂摆出一张苦瓜脸，拿起杂志翻阅。

“大爷，你刚说发生过婴儿消失事件，那是什么事件？”

“书中也提到过。去年夏天到年底之间曾连续发生过三起刚出生的婴儿失踪的案子，而且全是同一家医院，实在怪得很。于是我当然马上前去调查了，可是那个秃头老爷是个硬角色，彻底装作不知情，说啥家属搞错了，三个都是死胎，连遗骨都交还给家属了。后来又换一个架子很大的老太婆出来，说啥小孩死了悲伤是天经地义，可是故意找碴就太过分。如果控诉的只有一个我还相信是搞错了，可是总共有三人咧，天底下哪有那么凑巧的，所以我决定跟他们彻底耗下去，原本还打算申请搜索令去里面大搜特搜。”

“那为什么没去？”

“因为三件控诉同时都撤销了。但这岂不是更古怪了？可是没人控诉的话也不能搜查，我可是不情愿得很。”

——发生失踪事件的那间医院，其实还有别的传闻。

——听说在失踪事件发生前不久，曾发生过几桩刚出生婴儿消失的事件。

啊，原来中村总编说过的传闻是由这儿来的……

我觉得很难过，覆盖久远寺医院的黑影远比我想像的巨大，也更深厚得多。

京极堂暂时默默地专心阅读《猎奇实话》，不久抬起头来，没合上直接递交给我。

“内容真是下三滥。大爷，你平常都看这种玩意儿？”

“要看啥是我的自由吧？只要对搜查有帮助，管它是佛经还是涂鸦我都照看。而且这本还算好的，还有好几本很明显也是在描写久远寺医院，那些才真的叫人读不下去，所以我就没买了。”

好几本！原来已经出过好几本了。我已分不清胸中沸腾不已的心情到底是愤怒还是别种情感，只觉得与在众人面前丢脸的感觉很相似。

杂志的内容完全只是诽谤中伤。

“杂司谷的K妇产科——也用不着隐字了，谁都知道是哪家——之女生性淫乱，见男就上，其淫行一言难尽——说难尽，底下却写了一大串性爱描写——最后还掳走他人之子，抽活血榨生脂用以制作春药，极尽非道之能事。所杀婴儿不计其数，化作怨灵附身于其上，如今怀胎二十月还未能生，诚乃现代之鬼子母神是也。”

过分，写得太过分了。杂志又接着写：

此外另有一说，曰其夫为阻止妻之淫行，想尽办法制止，施行中国传来之魔术——偃王之咒法，不幸失败，反遭吸入腹中……

“偃王之咒法是什么？”

听到我问，京极堂讶异地回答：

“听说中国周代有个偃王[61]生于卵中，他是个行仁政的贤君，同时也是个兴趣古怪的人。但是我从来就没听说过偃王用过什么荒谬绝伦的魔法能让自己进入女人肚子里。或许只是我没听说过而已。总之，不管是‘现代的鬼子母神’也好，这种怪魔法也好，这篇文章的作者品位实在很独特。”

京极堂苦笑地说。既然这个人都不知道了，我想这么恐怖的魔法肯定是捏造出来的。

此时木场一脸不可思议，还以没出息的声音问：

“喂，京极，我原本以为鬼子母神是送人小孩的神明，原来不是啊？是妖魔鬼怪的同类喔？可是为啥大家还会去拜她啊？”

京极堂搔了搔鼻头。

这种问题是他专长中的专长。

“大爷啊，所谓的鬼子母神，其实原本叫做诃梨帝母，是印度鬼神之妻。此外也有些例如像青色鬼、大药叉女等等一看就知道是恶女的别名。惊人的是，她有五百个孩子，但却还每天不厌其烦地抓别人的孩子来吃。这些孩子被吃掉的母亲们很悲伤，于是佛祖登场了，把她五百个当中，一个叫做毕哩孕迦的孩子藏了起来。找不到孩子的诃梨帝母悲伤得不得了。对他人来说，五百个跟四百九十九个似乎没什么差别，但对母亲来说，就算只少一个也是很伤心，诃梨帝母悲伤得快发狂了。于是佛祖现身在她面前说法，告诫她连五百个少一个都那么悲伤了，更别说是只有一个孩子的母亲了。诃梨帝母听了佛祖的教诲，深深感到自己之过错，痛下决心悔改，并皈依佛教，成为佛法的守护神。所以现在我们会祭祀她就是这么一回事。”

“佛祖的惩罚也太宽松了吧，要是我绝对不会原谅这种家伙，一定处以极刑。”

木场发出粗厚的声音说完，京极堂笑着回答：

“不，这就是佛教的手段啊，大爷。佛教显得相当有弹性，反过来讲就是比较随便，会积极吸收其他宗教，或者说是融合。印度除了佛教以外还有婆罗门教与印度教，但到了佛教之中，婆罗门教的众神成了天，印度教的则成为明王。诃梨帝母也是其中之一。刚刚说的故事出自于《根本说一切有部毗奈耶杂事》这部佛经，先斥责一番后再赞扬的手法实在巧妙。神明通常会具有善与恶的两面性，普遍是二义性的，因此要攻击邪恶的部分褒奖善良的部分是很简单的。”

“听着听着觉得头开始痛起来了。”

深感佩服的鬼子母神[62]——木场引用蜀山人[63]的俏皮话。

当然，引用者本人恐怕连蜀山人的蜀都没听过。

木场像是想整理脑中混乱思绪般地说：

“总之佛祖教导鬼子母神母爱的真谛，然后从此之后成为好神就对了嘛？”

“不，刚刚就是在说不是如此。诃梨帝母本来就是好神，作为授子、育子之神广受信仰。别名又叫天母或爱子母，《南海寄归内法传》中也如此称呼她，可见其性格在融合入佛教前后都没有改变过。”

京极堂一一列举出原典，别说是木场，就连我也没听说过这本书。

“真是的，到底是好神还是坏神你快说清楚嘛！”

木场似乎感到越来越混乱，表情很认真地表示投降了。

但京极堂却像是随风摆荡的柳枝，不管木场怎么急也还是维持着一定步调。他接着说：

“所以说两种性格都有啊。况且对佛教而言爱情只是了悟的妨碍，佛祖当然不可能教导人爱的真谛。”

“怎么可能！”

木场跟我异口同声地说。

“佛教本来就是倡导舍弃爱情的观念。换句话说，佛教认为——爱即执着，舍弃所有执着即是通往解脱——如来的不二法门。因此诃梨帝母这则佛教说话或许该解释为‘佛祖向她告诫应舍去对孩子的异常执着’才对。舍弃一切皈依佛法，即能灭却一切罪业进而开悟——这就是亲鸾[64]所说‘善人犹能成佛，遑论恶人’的境界。”

我将手上杂志放到榻榻米上，忍不住插嘴：

“那么佛教不就是要人舍弃人性了？如果真是如此，你刚刚提到的猴子不就反而比较接近悟道的境界？”

“没错。”

京极堂毫不考虑地回答。

“野兽不会迷惘，的确可说是比较接近悟道的境界。但野兽不能成佛，因为它们无法舍弃兽类的身份，无法舍弃对生命的执着就不能真正得道。因此正确说来，佛教并非在否定人性——而是想超越人性。”

“这么说来，佛教根本是叫我们通通去死嘛！”

我突然觉得内心很空虚，当然，会有这种心情不全是受到鬼子母神的影响。

“佛教所谈论的并非那么刹那的问题，总之各人有各人的解释方式。而为了配合你这种俗人，佛教也从小乘变化成大乘。日本的鬼子母神信仰与其说是佛教，其实更接近原本的婆罗门教思想。结果鬼子母神——诃梨帝母到现在还不是没舍弃执着，仍旧爱着她的孩子们嘛，但也因此才能获得这么多信徒。对了，听说连日莲圣人[65]也信仰鬼子母神，记得那间寺庙——法明寺就是日莲宗嘛？”

“没错！”

木场大喝一声。

“就是那间法明寺，我来可不是要听什么印度鬼子母神的演讲的，是来问杂司谷法明寺的鬼子母神是怎么一回事的。喂，你们是卷入什么事件里了？”

木场半强行将话题拉回原题上。木场是刑警，所以我不太愿意将事情经过交代明白。但事到如今也无路可退，只好吞吞吐吐地交代起这两三天来的经纬。木场与其粗犷的相貌不符，十分擅长问话，令我反而交代得比说给京极堂与榎木津听时更详尽。

“哼。”

在我说完的同时，木场很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早就觉得那家医院很可疑，听你这么说，果然是魑魅魍魉的巢穴。”

“这么说太过分了啦。那里的确是有犯罪的嫌疑，但是……”

“干吗，关口，你没必要替他们辩护吧。俗话说可疑不受罚，但反过来说就表示找出真正犯人之前，人人有嫌疑。不管是榎木津也好你也好，终究脱离不了外行人的想法。”

木场抽出插在后裤袋的扇子扇了起来。

“言下之意，您这位犯罪搜查专家从冒牌侦探刚刚的话中听出什么端倪了？”

也不知京极堂是想奉承还是想嘲讽，带着开玩笑的口吻在一旁插嘴。

“这个嘛……”

木场换脚盘坐，接着看着我的脸说：

“所谓的犯罪不是办得到就干、办不到就不干这么简单。要先有动机，之后才来看办不办得到。你们打一开始就没把动机两字放进脑子里去。”

“有道理。关口，东京警视厅的大爷在赐教了，你可得听仔细点。”

京极堂开玩笑地说。

可是，木场的话句句刺激到我心中的罪恶感。

要去久远寺医院时，我是以什么心态前往的？

我不是该比任何人都更冷静、更客观吗？

我虽然宣称要自己解决，但接受委托的人是榎木津，我该贯彻的应该是第三者的旁观立场吧？

可是我却在榎木津没常识且意义不明的言行下失去原则，从头到尾只是在自己的主观意识下到处乱撞。

结果，我并非针对事件，而是为了我自己的问题探索而已。

我到底为委托人——久远寺凉子做到了什么？

……请您……救我。

别说拯救了。她家现在不还是遭到毁谤，丑闻广为流传了吗？

这本下流杂志，就是我无能的象征。

“表情干吗那么严肃，你只是个外行人，听听专家怎么说吧。”

说完，木场重新坐正，表现出他是认真的。

“若问发生什么事——首先是丈夫不在家。关于这点嘛，事实上的确不在，所以应该没骗人，而且家人宣称他是失踪。可信的事实只有这点，其他都是基于各人的证言而成立。榎木津那个笨蛋姑且不论，你跟京极堂的妹妹的做法都是先在某种程度完全信任她们的证言的前提下来进行搜查。但首先这种作法就有问题，失踪只是家人宣称，什么证据也没有。所以我们要考虑动机。密室什么的以后再说。丈夫有失踪的动机吗？光这点就很可疑。虽然情报不足无法断定，但目前看起来他并没有失踪的动机。若不是凭自己的意志失踪，就肯定是被人杀害或监禁。假设如此，就一定有犯人存在。而目前符合可能的只有家人，因为暂时也想不到其他的犯人候补，当然就是先怀疑家人了。家人——很可疑。首先是妻子，她跟那个医师见习生很有可能有一腿。这就算具有充分动机了。再来是用人，很难想像他具有加害入赘女婿的动机。但是我也见过那个老头，他忠心耿耿，不管主人——不是那个秃头老爹，而是那个让人很看不顺眼的老太婆——说什么都完全照办。因此我们要把老太婆跟老狐狸的秃头老爹这对夫妇也列入考虑，他们看来十分可疑。”

“为什么？”

“首先是钱，聘金的用途很可疑。再来是老太婆认为女婿怨恨自己这点实在令人难以理解，这等于在说自己曾加害于别人。最后最可疑的就是——婴儿失踪事件。”

“这件事也有关系？”

不可能没关系吧，木场断言。

“亦即在这个假设中，妻子——这家次女的怪病跟这一连串事件应该没关系，没错吧。”

京极堂询问。

“这是当然。我是没医学知识，可是生病就是生病，不是想生就生的，搅在一起只会增加混乱。对他们而言那应该是超乎预料的意外，他们非常战战兢兢，以为这是自己加害过的女婿所带来的灾难。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那么凉子小姐——长女又如何呢？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嫌疑吧。而且是她主动来委托搜查的，应该可以将之从嫌疑犯名单中剔除吧？”

……救我……

至少这句话不是说谎。

“不，这反倒可疑。”

木场即刻否定了我的意见。

“失踪过了半年才去找无能侦探商量，光是这点就很可疑。普通的失踪去报警不就得了？所以她的行动只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回避警察。侦探是靠搜查吃饭的，所以一听到失踪事件四个字，多半会立刻产生先入为主观念，以为就是要找人，于是便会带着主观认定到现场勘查。接下来他们又端出密室这种非现实的大餐来招待。于是侦探就会在主观认定下，变成只会专心思考该如何从密室中逃脱而已，这就是巧妙之处。”

“怎说？”

“我想，那间密室一定准备好逃脱的方法了。”

木场断定地说。

“不，等等大爷，我仔细调查过了啊。”

木场半眯起眼睛盯着我看，他是在怀疑我的调查能力吧。可是调查的不只是我，还有极为冷静的中禅寺敦子，她仔细调查过了。

我表示出我的想法之后，木场提醒我：

“从你的话听来，京极小妹的确是很仔细调查过，但她只调查过外面吧？那没用的。”

接着说：

“那个第二密室特别可疑，就算从外面看不出破绽，里头也一定设有能简单看破的机关，你是个外行人才会看不出来。总之如果找来的是个普通侦探应该就能简单看出逃脱密室的手法。这么一来你想会怎样？明明没人看到女婿，也会产生他离开房间的事实。”

“原来如此，就算藤牧真的被杀了，只要利用侦探，就能让人以为他还活着，是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失踪的，对吧？”

京极堂似乎感到很佩服。

那么凉子也是共谋了？

不，不可能，她没说谎。

可是京极堂接着又说了很可怕的事。

“也就是说，大爷你认为这是一家共谋的犯罪行为嘛？的确，只要一家人串通好就没有任何谜团。”

“没错，可是这些家伙选错人选了，他们的运气太背，居然找上榎木津那个阿呆。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后果。那个阿呆一点根据也没有，就说什么丈夫已经死了，她们肯定吓一大跳。还好中途先回去，剩个比较好讲话的关口侦探，这下总算安心不少。可惜事情可没这么好解决。”

“等等啊大爷，我的确是外行人，说不定真的有所疏漏。但是对他们而言，让人以为死掉的藤牧还活着又有什么好处？动机呢？动机是什么！”

“我猜动机既不是妻子偷情也不是想私吞那笔钱，而是存心想将杀婴之罪嫁祸在女婿身上。动员一家人就是为了这个。”

木场说出更可怕的话：

“听好，首先妻子跟年轻医生有一腿，开始觉得女婿碍眼。的确有可能因情爱纠葛谋杀丈夫，理由算是充分。但这就奇怪了，因为没必要演出密室这种大戏，就算有必要也人手不够，犯人只有两个是办不太到的。那，姑且假设用人也是共谋好了，这样就办得到，但用人没必要听从小姑娘的命令，能使唤用人的只有老狐狸跟他妻子而已。老夫妇如果没什么可疑之处我还不敢妄下推测，但现成不就有个婴儿事件？听你们说丈夫入赘是在前年六月，失踪是在去年一月，这刚好跟婴儿失踪事件发生的时期吻合。”

木场拿出记事本确认。

“婴儿最早失踪的时期是前年七月，接下来九月，最后是十一月。”

木场的推理若是事实，我这几天的一头热不正像个小丑？

可是……我实在无法接受这个推理，总觉得……

总觉得有问题。

我一定遗漏了什么重要事情。

“我猜女婿在某种情况下得知杀婴的事实，所以被做掉了。可是女儿不巧却得了怪病，害得难听传闻四起。他们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所以才会想出这些手段，好将罪名推给女婿——以上是我的猜测。”

“这是你的主观认定。”

我无法忍耐，叫喊出来。

“大爷已经先有偏见才会作出这种结论。而且目前也还不能肯定杀婴事件是事实吧。就算真的有新生儿失踪的事实，也不见得就是被杀掉了吧。就算真的被杀了，也没必要为了保守秘密连藤牧也一起杀了啊！”

“没错，是主观认定。但是关口，只要没陷入对手的陷阱，主观认定是很有用的。证据后来再找就好，如果没证据收回推论就好。没先有点想法是没办法进行搜查的。”

“好一个特高警察[66]。”

京极堂在一旁搅局，木场回瞪他一眼。木场瞪人很有魄力，像我这种人肯定会吓得缩脖子，但京极堂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不过大爷说的或许没错。关口，我之前也说过，要成为完全客体是不可能的。保持主体自觉去面对事情，有时更能获得正确的结果。只不过前提是——婴儿失踪必须是事实。”

木场似乎听不懂京极堂的说法，但隐然觉得是在支持自己，心情似乎又转好。

“我认为婴儿失踪是事实，我的根据有三点。首先，来告状的三组夫妇彼此之间互不相识。一组是板桥的伤残军人的泥水匠夫妇，另一组是住在上十条的贸易公司员工夫妇，最后是池袋的酒吧调酒师。我仔细调查过，这三组人马彼此事前都没接触过。这么一来这些控诉应该都是自发性的而非刻意串连起来找碴，可是也没有道理连着三起都是偶发事件。第二个理由是护士的行踪。事件发生时期在医院上班的护士当中，与这三组的出生有关的全部辞职了，且之后也行踪不明。听说是回故乡去了，可是在搜查开始的同时一起消失，未免太不自然。最后的理由是——京极，这个问题你比我擅长。”

木场说完看着京极堂。

“喂，京极，所谓的附身妖怪家系真的存在吗？”

木场问。

该不会是附身妖怪的家系吧……

京极堂的话在我脑中响起。

果不其然——京极堂明显摆出厌恶表情。

“有这种……传闻吗？”

“有，而且还是特级可怕的。”

木场夸张地点点头，毫不迟疑地回答。

“不过基本上我讨厌这种事。当然不是说不相信，但也说不上很信。就是因为不懂所以才讨厌。我老妈以前很迷信咒术，不管是选方向还是选日子都要卜卦问神。被她影响，就算我觉得不准也还是很在意，麻烦死了。而且法律也没办法惩罚这些怪力乱神，轮不到我们这些警察登场。”

“从哪边听来的消息？”

“这个嘛，是我请香川县警帮忙调查的结果。久远寺来东京是明治初年的事，年代太久了，本来就不期待会有什么收获，只是问一下聊备一格。”

木场再次翻起记事本。

“没想到一问之下，久远寺家虽然在城中担任御殿医，自诩为名流，但在其故乡却是被人‘村八分’[67]的家族。在故乡没几个家庭与他们有来往，禁止与他们通婚，所以那边也没亲戚。理由就是他们是附身妖怪家系……”

“是什么妖怪？”

“不太清楚，好像说是疏发童子[68]的家系。”

“疏发童子？”

京极堂为我回答：

“那是赞岐一带的孩童型妖怪。一般认为是种住在家里的家灵，类似远野的座敷童子。可是我没听说过那能当附身妖怪。”

“喂，京极，附身妖怪家系到底是什么？跟人常说的被裂尾狐附身、狐狸附身之类的一样？”

“不大一样。所谓附身妖怪家系不是被附身而是使唤它们去附身。亦即能使唤附身妖怪的家系，把它想像成凭着血脉来继承的使唤裂尾狐或饭纲的法术能力就对了。这种家系出身的人，能使唤妖怪附身在人身上使之不幸。所以当然会受共同体中的其他家族讨厌，严格禁止与之通婚，以免继承到他们的血统。”

“怎、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么不合理的事情！那是幕府时代的遗毒吧？是迷信啊！现在是昭和二十七年了，大爷，京极堂，你们脑子有问题吧！”

“关口，很遗憾你的了解不够深入。附身妖怪家系的习俗到现在还是深植人心，无法等闲视之。”

京极堂毫不留情地反驳我。

“附身妖怪家系是民俗社会里的一种装置，当共同体内部发生什么难以理解或不合理的事件时，这就是用来当作解决手段的一种民俗装置。如同鬼的诞生必须出自于异常出产一般，村内的不幸也必须来自于附身妖怪家系。”

“可是所谓的附身妖怪只是神经症或精神病症的病例而已吧？情绪激动、产生人格分裂的症状彻彻底底是属于个人性质的要素，怎么可能使人被附身！”

“只由病理学的面相来讨论附身妖怪是很危险的，只讨论症状的话，只凭你的熟悉范围——心理学、精神病理学或许是能解决，但是那仅呈现出其中一个面相罢了。此外还有透过民俗学来理解的途径，在这方面，大多认为狐仙等民间信仰是受到大陆传来的蛊道及阴阳道的影响而产生。但这也只解释了历史背景，没解释到被附身后为何会产生近乎疯狂的症状。”

“没错，把杂乱的民俗学外衣脱掉后，剩下的就是单纯的病症问题，例如神经症或精神病等病症。”

“所以说那只是附身妖怪的一个面相而非其本质。病理学的途径只能说明妖怪附身概念中附身现象的现象部分，完全忽视了‘家族盛衰’与‘财富集中’之类的机能部分。必须将这些部分全部包含在内才能看清妖怪附身概念的全貌。我认为，附身妖怪其实就是共同体导入‘经济’这个新价值观时产生的民俗装置。在这之前财富等于收成，因此共同体如其名所示，完完全全是个命运共同体。但是当货币的流通变得普遍，共同体内部的财富分配也开始随之无法均衡，共同体内部开始产生了贫富不均的现象。因此需要一个装置来消弭此一现象，于是人们从远古流传至今的神明附体信仰中创造出一模一样的妖怪附身概念。神明附体原本就是一种用来将不属于这世界的假想现实以虚拟的方式置换为这世界之物的系统，是一种很适合用来理解难以接受的现实——非日常的方式。因此日本会产生妖怪附身的概念是必然的，因为使之发生的土壤、环境已经成熟。换句话说，病理学的面相被这个环境——要说是文化也可，社会条件也罢，总之被这个民俗学的面相所吞没。缺乏两个面相其中之一都无法理解日本的妖怪附身概念。”

“你说的我懂了，但你不是说附身妖怪家系的人能驱使妖怪去附身在别人身上？不是自己被什么附身吧？”

京极堂又扬起单边眉毛，摆出老样子的表情说：

“不，根据统计资料看来，不知为何这类家系很容易生出具有人格分裂等神经症或精神病的人。当然也有并非如此的情形，且若能摒除民俗上的偏见或许也能有所改善，但很不幸的，目前的状况下的确如此。所以我才说不应该只将妖怪附身彻底视为个体的病症，这与文化、土壤条件是有密切关联的。”

京极堂与木场都很镇静，只有我一个人很着急。

“可、可是，听说久远寺家代代由女性当家，她们从好几代前就一直招赘，所以附身家系血统应该早就消除了吧。”

“关口，你看起来怎么怪怪的。算了，一般说来附身妖怪家系是由女性来继承的为多，所以婚姻才会被视为禁忌啊。”

“可是……”

不对，这些事一点也不重要。

“或许、或许你说的都对，可是京极堂，这跟这次的事件没有关系吧。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强调这点啊！”

我不肯罢休，回答我的是木场。

“就是有关系啊，关口。我是不懂什么民俗面相、病理装置的，可是根据当地县警的报告，故乡的耆老说久远寺家所驱使的怪物不是什么狐狸之类，而是婴灵。”

我哑口无言。

京极堂以低沉的嗓音打破沉默。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说是疏发童子家系。我懂了，就像犬神使要养犬神，管狐使养管狐一样，疏发童子的家系就得养童子，也就是说，得养死掉的孩子。”

一阵感叹之后，京极堂在胸前叉着手说：

“可是真的有这种家系存在吗？”

“听说就是有。耆老说那家人早就在杀婴，怎么现在才来问这种问题。或许这是你说的基于迷信而生的偏见，这种话不能拿来当证据。但是这么看来，会不会太刚好了点？我都觉得背脊发凉了。现代如果真的还存在这种家系，实在不能放任不管。没错吧？而且这里还不是赞岐的乡下，而是日本第一的帝都大东京啊。”

“就算是在东京附身妖怪也还是存在啊。世人常说今天很走运、运势来了等等，就是指有东西附着在身上的意思。亦即狐狸附在身上，搬财富过来的意思。赌博中赢钱的人成了暂时性的附身妖怪家系，驱使附身妖怪独占财富。可见培养这种想法的土壤并不只限于乡下地方而已。”

“只为了、只为了这点理由你们就想把那一家人当成杀人魔吗！我不能接受！”

我又再次忿忿不平起来。

这种心情不是跟昨天对榎木津的愤怒一样吗？

我昨天是对榎木津不合常理的态度生气，但今天情况不同，并没有人采取不合理的行动。那么，我究竟是在对什么生气？或许，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情况对久远寺家人，特别是对凉子有所不利才会生气的吧？如果真是如此，我……

“这家伙在气啥鬼？”

木场的声音也随之变得高亢起来。京极堂则依然沉稳地说：

“很难判断是公愤还是私愤。”

“当然是义愤，因为你们的说法根本是毫无来由的歧视。身为国家权力的代表，只凭这种理由就把一般市民当作嫌疑犯，这是旧时代的遗毒！完全是忽视基本人权，登不上民主主义大雅之堂的三流思想！”

不对，我愤怒不是因为这种理由。

可是常识性的论调无视于我的心情，从我口中溜了出来。

京极堂，难道我说的有错吗？我质问毫不动摇的朋友，但京极堂依旧毫不动摇。

“确实如你所言，这是与人种歧视、地方歧视同源且深入人心的恶习。是不应该存在，也是必须努力消除的。但是理解现况不该与之混为一谈，不去了解就无法改善，我们不能因不想到这种恶习就去扭曲历史上、文化上的事实。就算把狐狸附身置换成恍惚状态，把附身妖怪视为神经症，只要偏见还留在人心里就无法根本解决问题。若是正确理解现况，便知道今日这种充满偏见的老旧习俗依然存在，且这个事件也是基于这种土壤而成立的。”

京极堂以平板的语气说。

确实如此吧，我当然也知道！

木场阖起扇子，双手在胸前交叉，叹了一口气。

接着看着我说：

“你们的话老是里吧唆的没有帮助。关口，你倒说说看这个事件有什么解决方法？久远寺一家确实是受到无来由的打压与偏见，是悲剧性的一族，以前就被世间用有色眼镜歧视至今。可是对我来说，这跟事件之间完全没有关系。就算他们是可怜的一族，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都是善良百姓，与婴儿失踪毫无关系。好，我们就假设你说他们一家人都没说谎，且女婿进入的房间是个没有出口的密室好了，这种条件现实上有可能成立吗？好端端的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完全消失……”

“使用药物的话，也不是不可能。”

“京极你别插嘴。总之关口，你的主张要成立，女婿就得像道烟一样地消失掉，不然就是让他披上天狗的隐身衣溜掉。”

“讲得好，大爷，提到天狗隐身衣实在是高见。如果藤牧真的是韦尔斯[69]笔下的隐形人就很合理了。搞不好他现在也还在医院里徘徊，喂老鼠饲料，然后把日记中不想被人看到的部分抽掉。嗯，真是高见。”

京极堂愉快地笑着说。

可是木场却是一脸认真，用他的小眼睛默默地向我威吓。

“总之，我承认我在搜索上确实碰上瓶颈，可是大爷的推理也一样缺乏决定性的证据啊。我想说的就是目前要提出结论，必要的信息量还不够。”

“姿态怎么突然降低了？关口，在我看来，你的态度实在有点怪，有什么隐情吗？”

京极堂问。

我不知道，真的有隐情吗？

隐情。

——学生哥，来玩吧。

那时我……

我……

“好。”

木场突然大声说话，打断了我的思考。

“既然你那么关心，要不要跟我一起搜查？反正这事件也让我给知道了，没道理放着不管。”

出乎意料的发展。

“控诉都取消了，警察还能进行搜查吗？”

面对京极堂的发问，木场认真地回答：

“我是刑警，不是侦探，就算没人委托，只要有可疑的事件就能搜查。防范犯罪于未然是公仆之责。婴儿事件发生时情况还不明朗，但这次的失踪事件是家人公认的，既然事实上有人委托侦探调查，我没道理不能出马。”

木场展现出一无所惧的笑容。

委托人凉子肯定不乐见警察介入。事情已发展到这种地步，就算放着木场不管他自己也会跟过来，那么有我陪同至少会好一点，只要比木场更早解决事件就好。我不希望让她受到充满木场主观意识的侦问而觉得不愉快。

木场提议先去找原本在久远寺家服务的用人时藏、富子夫妇问话。用不着木场提议，我今天原本就打算去拜访他们，所以立刻就同意了。

木场已经找出时藏夫妻的住处。夫妻俩在孩子战死之后，现在栖身于板桥经营干货店的远房亲戚那里。留下开始读起日记的店主，我们离开了京极堂。

这是我第一次造访板桥。

板桥原本是旧中仙道上的旅馆街，街道两旁还算热闹，但只要拐个弯进入小道，就是以土墙、木板墙隔成的迷宫。战后，以复兴为名的区划重整工程在将各地的城镇划分为直线的过程当中，只有这里还保持着有机曲线。这或许是沿着地形自然产生的现象，但也同时给了我仿佛在胎中巡绕的安全感以及视野不明的不安感。

“我的老家在小石川，所以对这一带很熟。”

木场说完眯起眼，又接着笑着说：

“板桥这个地名是因为石神井川上的木板桥而来，地名的由来通常很随便。”

那间店叫做梅屋商店，黑漆漆的招牌上大大写着“干货”两字，看来在战争中遭过火灾。

店前杂乱地摆着鱼干、葫芦干，上头挂着泛黄的价码牌。不管是建筑物、广告牌还是商品都呈现出同样色调。店头充满了干货独特呛人的臭气，我觉得很受不了，不过木场似乎毫不在意，像是在物色商品一般绕了一圈。真想拿来下酒，他说。

我不知该回答什么才好。

“欢迎光临。”

店里的妇人看也不看我们，义务性地发出亲切的招呼。妇人约莫四十岁前后，个子小，有点发福，穿着暗色的毛衣与脏兮兮的围裙。这位女士应该就是时藏夫妇的远房亲戚。

木场干练地接近妇人，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后从胸前口袋掏出手册，是用来证明警察身份的手册。妇人的小眼睛睁得不能再大，连忙跑进房间里，又出来引领我们入内。

连接店头的客厅里只放置了一张茶几与茶柜，十分俭朴，榻榻米上摆了三个破掉的坐垫。还没坐上去，纸门就打开，妇人露出脸来。她背后的老人——泽田时藏把她推开，现身在我们面前。

时藏瘦得像只鹤，蓬发苍白，眼窝凹陷。

“官差找我有何用？我跟你们没什么话好说的，回去。”

时藏老人用沙哑、但充满张力的声音静静地向我们威吓。

我从他黑溜溜的眼珠子里感受到长年累月培养出来的坚强意志。反过来说，其双眼蕴含着十足的魄力，能使任何想与这名老人正常沟通的人知难而退。

“我们才刚来就想赶人，老爷子可真过分啊。可是你不是已经跟主人断绝关系了？对我们更和善点也不会受罚吧？”

“你们四处传播对我有大恩的主人的坏话，我跟你们没有什么话好说的。”

“喂喂，别把我跟那些流氓当成一伙的，我可是领国家薪水的公务员啊。”

时藏的表情又变得更凶恶，且目光益发阴暗。

“国家为我做了什么？国家为我做的，就只是送掉我儿子性命而已。”

“时藏先生。”

木场以眼示意我上场，于是我静静地开口了。

“今天我们来不是为了婴儿事件，事实上，我们在寻找失踪的久远寺少当家，关于这件事能不能提供我们一点线索？”

“如果是为了这个，更没什么好说的，我什么也不知道。”

时藏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似乎又把心房更封闭起来。

“太冷淡了吧老爷子，这是对你有大恩的久远寺家的大事啊，稍微帮忙一下也无妨吧？”

“老爷吗？夫人请你们找人的？”

老人明显失去冷静，刺激他的忠诚心果然有效。

“是大小姐——凉子小姐委托我的，我不是警察，是受到凉子小姐拜托才来的。当然，如果能不张扬就解决的话我会尽量避免警察介入的，请务必提供我……”

“你说凉子小姐！”

老人的大声叫喊打断了我的话。从他的黑色瞳孔中瞬间见到了一抹慌乱，那与其说是吃惊，更近似于恐惧。

“那就更没话好说了，唉！快、快滚！不要再来了，快给我滚！”

老人站起身，边看着我的脸边倒退，手向后打开纸门，边吼叫边逃进隔壁房里。刚刚的妇人端着盛放茶杯茶壶的盘子，呆然站立于纸门背后。

我跟木场顿时哑口无言，率先打破难堪沉默的是妇人。

“真、真抱歉。老爷子的个性别扭，真是对不起。求你们原谅他，别把他抓走。”

妇人梅本常子把头低得不能再低，不断地向我们恳求。木场安抚她说我们并不是来抓人的，要她不用担心，但是要她坐下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据常子所言，泽田时藏、富子夫妇来这里的时间是在去年春天三月初的时候。约是失踪事件的两个月后。常子死掉的丈夫是富子母亲的堂弟，实际上并没有很深的关系，因此当时感到十分困扰。

“唉，我也是孤家寡人，不是不能理解他们的苦境。可是姑且不论婆婆，我之前根本连看都没看过老爷子，所以他们来求我收留时，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最后为什么又答应了？”

“因为啊，老先生的反应我是不知道，可是婆婆好像怕得要死，说不能继续留在久远寺家里了。问她发生什么事了也不肯说，而且啊……”

“而且？”

“这个嘛，久远寺家给了他们一大笔钱。”

“一大笔钱？有多少？”

“这个嘛……”

常子似乎很在意隔壁房的动静，迟迟不肯说，不久，带着难以言喻的表情探头过来，抬起右手招手示意我们靠近，说：

“不瞒您说，有一百万呀，一百万。是我这种穷人连看都没看过的一大笔财富啊。”

说完突然用手捂住嘴，神情十分紧张。

“哎呦，这算犯罪吧？我收下了，我愿意归还，能不能原谅我？哎呦，怎么办。”

“别紧张，冷静一点。我不会抓你的，老板娘。结果这一大笔钱用在哪了？”

木场像是哄小孩一样安抚她，这位妇人面对权力时似乎有近乎强迫症般无条件臣服的习性。

“这个嘛，修理这家店用掉了一些，剩下的全部都是老爷子在保管。”

“怎么看都像遮口费。”

“大爷，这笔钱应该是来自藤牧的聘金吧。”

虽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只有这个可能，毕竟这世上哪有雇主会在用人离职时塞这么一大笔钱的。

木场点头。

“原来如此，就是拿来当遮口费才会什么也没做就用光。看来根本不是用在医院的修理上，其他家伙肯定也有拿到钱。”

现在的久远寺医院实在难以令人相信是花了五百万修理的，其修补的随便程度简直像是没花到一毛钱。

可是，如果给时藏夫妇的这一大笔钱，如同木场所推测的是用来遮口的，就表示久远寺家有什么非如此做不可的理由。

木场连点了好几次头后，抬起头向妇人询问：

“对了老板娘，婆婆怎了？”

“这个嘛，婆婆说要出门到附近走走，刚刚出门了。虽然老爷子个性就那个样，可是婆婆人很好的……”

说到此，常子又不住地道起歉来。

我们以等泽田富子回来为借口，留下来继续向这位胆子小的妇人问话。常子虽然担心隔壁房里对我们的来访感到不愉快的时藏老人何时进来骂人，但在警察的权威下，常子表现出近乎完全服从的态度。

据常子所言，泽田时藏于父亲那一代开始在久远寺家服务。时藏乍看似乎高龄，其实也才接近六十而已。不过连他父亲那一代也算进去的话，或许可追溯到大正或明治，甚至是……久远寺家还在赞岐的时代。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关于这个啊，常子表现出仿佛在街头巷尾与邻居太太闲聊时般热络的态度，开始说：

“听婆婆说，老爷子他父亲的母亲不知怎么回事，觉得人世无常于是开始行脚，发誓要绕遍四国八十八处礼拜地，在途中不支倒地时受到久远寺的祖先搭救。那时他父亲的母亲已经怀孕，也就是已经怀了老爷子的父亲，之后他父亲就在久远寺家的帮忙下顺利生产，长大成人。而他们一家就一直在久远寺家服务到今天。”

“原来如此，难怪说是一生一世的大恩人。”

木场说。

“对了，刚刚在老爷子面前提到大小姐的事情他立刻脸色大变，关于这个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几乎没听说过大宅子那边的事情……对了对了，很久很久以前，婆婆来拜访我的时候好像说过什么。”

“婆婆常来拜访？”

“这个嘛，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寂寞，隔两三年就会来拜访一次。记得是我家死鬼还生龙活虎的时候，应该是战前，不然就是战争刚开始左右的事。我家的死鬼是在空袭中死掉的。”

“说了什么？”

“好像说大宅子的小姐怀了野男人的孩子，不知该让她生好还是不生好，全家上下乱成一团。”

“藤牧的孩子！”

果然京极堂的推测说中了。久远寺梗子跟藤野牧朗私通如果真的怀了孩子，差不多也是这个时期。

“那，孩子生了吗？还是没生？”

“婆婆是说只好让她生，不过到底是怎样我也不清楚。婆婆是跟我家死鬼说那个小姐还只是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所以老爷夫人也乱成一团。不过后来战争越打越烈，婆婆下次来的时候就是我家死鬼烧死以后的事了。好像是终战来年吧，那时大家只顾着活命，那档子事早就忘了，所以我也不知道后来怎样了。”

讲到此，常子瞥了店头一眼，话就此中断，背向店面的我们觉得有异，回头一看。

一个矮个子的老妇人站在店头，原来是泽田富子回来了。

“常子，你又在多嘴了？被老爷子听到的话可不会饶过你的。”

老妇人单手提着包袱，尽力挺直腰杆向常子施压。

“婆婆，好久不见。”

“刑警如今还来找我做什么？我知道的上次全都说了。常子，老爷子怎么了？”

富子边唠叨边进客厅，常子快速地向她说明事情经过，老妇人故意不看我们这边，说：

“哼，就算如此我也还是没什么好说的，不快点回去，到时候老爷子做出什么事我可不管。常子也不要理他们。”

无可趁之机。

“等等婆婆，先不说我，至少他是受到久远寺家小姐拜托才来跑这一趟，你们这么不合作岂不是不给面子吗？”

听到木场所言，老妇人似乎有点动摇。

老妇人看着我的脸。

“你说的小姐是梗子小姐？”

“是凉子小姐。”

“凉子小姐？那好，你想问什么？”

出乎意料，老妇人很干脆地接受询问，反倒叫我不知该问什么。总之先问了她事件当天的状况，但回答与所知的没什么差别。接着又问她在门打开时是否看到内部情形，她回答：

“我没看，绝对没看。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

老妇人的否定超乎寻常。

常子插嘴说：

“可是婆婆啊，你刚来我这里时不是一直念着‘好可怕，好可怕’吗？那是在说什么？”

“你少多嘴。我早忘记了。你再胡说当心待会儿挨老爷子骂，我可不管。”

富子的眼神变得与刚才她丈夫一样恐惧，似乎也一样想逃进房间里。

“请等一下，最后再让我问一件事。”

我想起一件一定得问的事了。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个问题与事件是否有关系。

“你知道——蛙脸婴儿吗？”

富子的手搭在纸门上，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婆婆，你知道些什么？”

富子像是紧绷的弦断掉一般瘫软无力，哭丧脸看着我们。但我分辨不出那是悲伤还是恐怖的表情，这老妇人在瞬时之间变老了多少。

老妇人维持这种表情，声音沙哑地开始诉说：

“这是从老爷子那里听来的，据说久远寺家原本是赞岐乡下地方的大夫，地位显赫。一样都叫大夫，这可不是吉原那里的大夫[70]喔，是专门帮人祈祷，会用咒语的那种。咒术师的家里都有养神，像是犬神、圣天之类的。久远寺流养的好像是童子神。”

疏发童子的家系……

“有一次，一名游方和尚在村郊住了下来。游方和尚带着一幅密传卷轴，能靠卷轴的神通力帮人治病，广受好评。久远寺大夫看了心里不是滋味，就派童子神去咒杀和尚，可是和尚的神通力太强了，诅咒全变成返咒回来，带给村子灾难。”

“返咒？那是什么？”

“听京极堂提过阴阳术里有一种法术，能把别人送过来的诅咒反推回去。”

老妇人默默地点头。

“因此，无计可施的久远寺大夫就想到一招，骗说要向和尚道歉，邀他到家里，让他喝下蟾毒，蟾就是蟾蜍的蟾。”

“青蛙的那个？”

“久远寺一族除了法术以外，还擅长调配各种药物。游方和尚吃下毒后立刻痛苦得不得了，死前诅咒久远寺家，说‘你们用蛙毒杀我，我就用蛙毒咒你们，诅咒你们到一族灭亡’，听说死后尸体久久不烂。”

“简直像民间传说。”

“是民间传说没错，不过我听老爷子说的时候觉得好可怕。久远寺抢走和尚的密传卷轴以后，靠卷轴发了一大笔财。可是和尚的诅咒很可怕，久远寺家生男的一定会变蛙脸，而且也活不久。所以久远寺一族都是女人，谁也不肯娶这家的女儿。”

“这怎么可能？婆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故事？”

“不知道，大概是久远寺家被诸侯收为家臣之前的事吧，很久以前了。不过这件事是真的，我自己也看过，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

“富子！别再说了，真愚蠢！”

纸门不知何时打开的，时藏老人站在门际。

“刑警先生跟那位先生，已经够了吧。我们什么也不知道，能说的顶多只剩下这种老公公老婆婆的传说故事，求求你们快回去吧。”

时藏的话语中充满威严，完全拒绝进一步的询问，富子与常子也就此不再说话。

我与木场不得已只好先离开梅屋商店，因为老夫妇回房间后就不再出来，而常子则是一直低头为他们的失礼道歉，不再接受询问。

只留下不舒服的感觉。

木场停下脚步看着我，语带讽刺地问：

“文士兼侦探阁下，我这个特攻刑警觉得收获还不错，刚刚时藏夫妇的态度明显很不寻常，新的证言也没能解除久远寺医院的嫌疑，反而更让人觉得可疑。因此我想听听久远寺家拥护派的关口队长有何高见。”

我无话可说。

泽田富子说的民间传说黏滞在脑海里，令我无法冷静下来。

三十年前——那老妇人在三十年前见过蛙脸婴儿？

三十年前的话，连凉子、梗子都还没出生。这么早以前究竟又发生过什么？

榎木津的幻视所见到的，是这么遥远的记忆吗？

“哼，想得可真久。对了关口，既然都来到这了，我想顺便去个地方，你当然愿意陪我走一趟吧？”

“只要是跟事件有关的我都肯去，到底要带我去哪？”

“最早控诉婴儿失踪的泥水匠家。距离很近，走路就能到。”

木场说完便走了起来。

道路一样弯弯曲曲，前面视野毫不明朗。不经意间，我们已来到坡道上。

木场停下来向我说明：

“这里是上宿的郊外，以前这里长了很多朴树跟榉树，所以是缘尽，意思是缘分已尽，所以老人家觉得很不吉利。原本的名字叫岩坡，但很多人故意取谐音将这里叫做缘尽讨厌坡[71]。不过比起要去京极堂家途中的那条墓町晕眩坡也还算好听了。”

“墓町晕眩坡？原来那条坡道有这种名字吗？”

“什么？你不知道吗？那两边不是全都是坟场吗？所以叫做墓町，然后走到坡道中途过半会莫名其妙觉得头晕，所以叫晕眩坡。”

原来油土墙后面是坟场。

“那里很久以前原本有间不知叫啥鬼的寺庙，废寺以后，现在由不知啥鬼宗派的和尚在管理。那条坡道以前好像是学京都的不知啥鬼玩意儿，叫做戾坡之类听起来还蛮像一回事的名字，可是现在已经没人这么叫了。”

“京都？你说一条戾桥？”

“对对，就是那个。”

说到京都堀川的一条戾桥大家便会想到渡边纲砍下鬼女手臂的故事，另外也传说阴阳师安倍晴明在桥下养了十二只式鬼。桥附近有晴明宅邸旧址，现在已成为祭祀晴明的晴明神社。

“原来如此！京极堂担任神主的那间神社原来是晴明神社的分社啊。”

我不禁脱口而出。肯定没错，那时他借给我的灯笼是神社的物品。避邪五芒星又称做晴明桔梗，星徽可说是安倍晴明的家纹。

木场见到我吃惊的反应似乎很讶异。

“什么，你跟他交往这么久都没听说过？记得那间神社的名字好像就叫做武藏晴明社什么的，啊，快到了。”

缘尽坡走到底就是贫民窟。伴随着板桥宿的废止，无处可去的挑夫、流浪艺人、工人等等便在此住了下来，如今住在这里的主要是工匠、小卖店、回收业者、乞丐之类的人。

随意搭盖的大杂院与木造出租公寓鳞次栉比，黑乎乎的水沟盖与潮湿空气引人忧郁。可是居民的性格与环境相反，非常开朗。四处可听见小孩子的笑闹声与女人的谈笑声。

“我啊，喜欢这里的居民，喜欢他们那种穷得没钱洗澡也不算啥的气概。反而是那些跷着二郎腿坐在穷人背上的家伙才叫人讨厌。哼，日本不久以前到处都是这种人。”

木场说完挺起胸膛。

没错，战后的日本到处都是贫民窟，同时也蕴含了没来由的开朗与生命力。就像这里所呈现的一样。

刚复员的我无法理解这种开朗从何而来。日本在战争中不是输了吗？为何大家都不悲伤？过去相信的事情错了，那时政府不断灌输人民要以身报国、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不断坚持主张战争的正当性，到了战后却翻了个一百八十度，开始标榜起民主主义来；另一方面国民似乎也不畏惧贫穷的洗礼，在我的眼里每个人都精神抖擞地生活着。

老实说，我是彻头彻尾的反战论者。但是我的避世性格更胜于反社会性格，所以并没被人看穿，而且最后也还是不情不愿地上战场，说到头来只是个胆小鬼。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耻，可是在我眼里，许多日本人当初似乎又真的打从心里相信战争的正当性，当然没人喜欢战斗和死亡，可是真心怀疑过国家政策的人究竟又有多少？

总之，以这种不可思议的生命力为基础，国家顺利与他国媾和，国民的生活水平也势如破竹地提升。同时随着富足的到来，这股生命力也逐渐变得稀薄。

但是这股生命力还存在于这里。如果说这股生命力是发展的原动力，那么这里总有一天一定也会变得跟其他市镇一样美丽吧。

我想一定如此。

木场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那家伙叫原泽伍一，职业是泥水匠，今年三十五岁。妻子则叫作小春，年纪大概是三十前后，算得上是美人。原泽与小春是相亲结婚，婚后半年被征兵到缅甸参加英帕尔作战，在那里丢了一条腿，手指也被炸掉。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复员回来家人却死光了。”

刑警皱起眉头，这是他常有的表情。

“只有妻子还活着，可说是泪水交织的感人相会。纯情的他感动得要命，拖着行动不方便的身体拼命工作，好不容易干到能养家活口，孩子也出生了，你说这能不高兴吗？——但那个孩子就这样失踪了。”

木场像是在谈自己的事情一样，简洁清楚地叙述完原泽的半生。

我想不出什么好安慰的话，只好保持沉默。结果在我开口之前我们已先抵达目的地。那是一间叫做“羽生”的大杂院。不知是采用地名还是人名来命名的。

“打扰了！”

木场大声招呼，开门进入。

男子反射性回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充斥着畏惧。一叠纸片从男子手中掉下，散落一地，是纸币，男子——原泽伍一连忙伸手去抓。

“干什么，你太紧张了吧，喂。”

原泽没回答木场，忙着将抓到的纸币塞进口袋里。

不知道是榻榻米腐烂还是发霉，整个房间充满了酸腐的臭味。房间内只摆了一张木板床与代替桌子的木箱。木箱上摆着几本杂志，最上头的杂志似曾相识，那是……

《猎奇实话》！

“原来去告密的是你这家伙！现在还搞这种把戏想干什么？你不是早就撤销控诉了！”

木场边威吓边踏进房间里。

原泽像是感受到危险的小动物般摆出应战姿势瞪着我们。

“想、想做什么！抓得到就来抓啊，我、我才不怕！把自己知道的说给人听来换点钱有什么不对的！”

满脸浓密的胡须加上略显稀薄的头发使他令人分辨不出年龄。眼神早已超越恐惧，甚至带点凶暴的色彩。

“混账东西！你还在恨久远寺吗？”

“废、废话！好不容易生了小孩却被人掳走，我怎么可能吞下这口气！”

“那你干吗撤销控诉！而且事到如今还偷偷摸摸……原来如此，你抓到什么新消息了对吧！”

“那又怎样！要我告诉你们这些什么忙也不帮的警察，门、门都没有！”

原泽胡乱地伸手抓起木箱上的杂志，一下没抓牢，全部掉到榻榻米上。

大概有四五册之多，全是不同种类的低劣杂志。

这些杂志上全部刊载了久远寺医院的丑闻。

我的脑袋又变得火热起来，但奇妙的是我却不觉得愤怒。

只觉得心情很复杂。

“原泽，冷静点，我又开始重新调查那个事件了。”

“什么！”

“我又开始调查婴儿失踪事件了。”

原泽停下动作。

“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现在又开始调查久远寺的事件了，这个家伙——某种意义下也算是久远寺家受害者。”

木场如此介绍我。

我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对原泽点个头。

原泽似乎以为我也是孩子失踪的受害者，带着怜悯的眼神望着我。

木场先让我进房，跟在我背后将拉门带上。原泽没说话，静静地站着。

只是，他混浊的眼里已逐渐失去野兽般的凶暴，取而代之的是从全身散发出沉痛的倦怠感。

我先问他为何觉得小孩是被掳走。

原泽略无表情，但仍很柔顺地回答。

“我妻子的身子骨本来就不太好，加上生活贫困，变得更虚弱了。在这种大杂院生活实在无法生小孩，所以我没日没夜地工作，存了一笔钱。由于我老爸跟兄弟都死于战争，所以我很想要有个后代。我担心妻子的身体，所以先存了一笔钱让她住进那家医院——当时不知道是那种医院——总之先一次付清全额，让妻子住院，接着又努力工作好准备搬家。为了钱，我没办法挑工作，一直像闷在罐头里一样在房间里专心工作，所以孩子快生时也联络不到我。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拼命工作。”

“也就是说，临盆之际你并不在医院里？”

“嗯，而且我也觉得送进医院就可以放心了——当初也是因此才努力存钱。等到联络到我时孩子已经生下了。一听到消息，我立刻飞奔到医院。”

“就是这么一回事。”

木场补充说明。

“控诉婴儿失踪的家伙全都是在孩子出生时人在其他地方，在医院的只有孕妇而已。”

“到医院时就觉得情况有问题，院方好像故意在回避我，气氛很闷。等到医生出来，通知我说是死胎，我不知该吃惊还是该悲伤，因为之前还说很顺利的。总之想到该去安慰妻子，他们又说什么产后恢复状况不佳，谢绝会面，等见到面已经是三天后了。妻子精神很恍惚，让人觉得很怪。一个星期后出院了，妻子说出更怪的话，说什么听到孩子的哭声，不可能是死胎。不久又说想起来了，医生说生了男孩子。情况实在太怪了，所以又跑去问医生。”

“医生说什么？”

“说我妻子受到的刺激太强，所以才会有幻觉、幻听。我妻子的情况的确有点怪，精神好像出了问题，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就说至少让我看看尸体吧，结果他们又坚称尸体已经焚化了，塞给我这玩意儿。”

原泽用下巴指示——房间角落摆着一个小型白色骨灰坛。让我联想到京极堂的点心罐。

“里面只放了几颗不知道是骨头还是石头的东西。被人塞这种东西，说这就是你的小孩，我可没办法接受。怎么可以没经过我同意就送去火葬，虽然说装在坛里还算令人感激，可是打开一看，里面根本是垃圾嘛。”

不知不觉间原泽哭了起来。

我也觉得很难过。

“那你为什么又撤销控诉？”

“我妻子要我算了，忘记这件事，重新来过就好。”

原泽发着抖继续说。

“可是……其实是，那女人、那女人把自己的孩子卖掉了！”

“什么？”

“我去找警察撤销控诉的隔天，那女人就不见踪影了。所谓重新来过，原来是她要自己一个人重新来过。后来才听说，久远寺的人早就来过好几次。这种大杂院，讲什么话隔壁都听得一清二楚。那女人拿了钱，耍出这种手段，把我的孩子用一百万卖掉了！”

原泽扭曲着满是胡须的脸掉下眼泪。

“又是一百万，的确是很让人心动的价格……”

“住口！不管多少钱也换不回孩子！那是我的、我的孩子啊！”

我忍不住别过头去。

久远寺医院各付一百万当作和解金，总共就是三百万。加上时藏夫妇的遮口费也是一百万。这么一来有多少也不够用。

难怪藤牧的聘金一天就全用光了。

“原来如此，难怪其他人也是同时期撤销控诉，原来是他们撒了大把钞票，别人不说，你还被妻子背叛，连大把钞票也飞了。”

木场感触良多地说。

“喂，原泽，忘了那个女人吧。孩子的仇我帮你报，不过别在杂志上散播那些奇怪的传闻了，把你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吧。我虽没办法给你钱，可是我保证一定帮你揭发他们。俗话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相信我。”

原泽盯着骨灰坛一段时间后，似乎看开了，用袖子擦干眼泪，朝着木场说：

“妻子跑了之后，听到警察也停止搜查，有段时间一直没心情工作，天天睡在家里。觉得早知如此，当初干脆死在缅甸还比较好，也想过要自杀。”

原泽的语气变得客气许多，或许是想对木场表现出恭顺之意。

“可是——后来越想越觉得有气，决定要对那个医生复仇。一想到此，变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就拿存下来的钱当作资金，学刑警每天四处去打听。我当然知道这没什么用，只是想抒发不满的情绪而已。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偶然在池袋的酒馆遇到那个护士了。”

“护士？”

“孩子出生时人在现场的护士，她叫做澄江。”

“澄江？户田澄江吗？”

“是。她说曾回老家富山一阵子又回来了。”

木场表情僵硬起来，大概是原本不知去向的护士当中之一吧。

“我设法接近她，澄江老像是喝了酒，总是恍恍惚惚的，摸不透底细。聊过几次之后交情变得深厚，也变得肯跟我说很多事情。根据她说，我的孩子确实是……”

“生下来了？不是死胎？”

原泽用力点头响应木场的询问。

“而且还是澄江帮他洗澡的。可是产后第二天孩子就不见了。如果澄江的话是事实，就是久、久远寺家的女儿带走的，而且还杀、杀掉了……把他杀掉了……”

致命的证言。我心跳加速，《猎奇实话》中的标题在脑中翻腾。

吞食婴儿的鬼子母神。

夺走他人小孩，榨取生血活脂。

夺走他人小孩。

原泽脸色苍白望着虚空。

“听、听说是额头上有颗大大的痣，很有精神的男孩子，没错，澄江是这么告诉我的。听了这些，刑警大爷，你还能相信我的孩子是死胎吗？”

“嗯……失踪的孩子出生时在现场的四个护士后来全都不在东京了。因为你们撤销控诉，我们也没办法继续追查她们的行踪。”

“澄江说，同僚全都被塞了一笔钱遣送回故乡了。澄江收了二十万，久远寺还帮她介绍新工作。但她住不惯乡下，所以又回到东京来了。”

护士一人二十万，四人就是八十万。

这么算来，藤牧的聘金几乎全部花光了。

“只不过，那个女人回东京来还有别的理由。”

原泽略低着头，脸上浮现自嘲般的笑容。

“什么意思？”

“毒品啊，毒品。那女人在吸毒，所以才会一天到晚精神恍惚。”

“毒品？希洛苯吗？”

“我原本也以为是希洛苯，可是看起来又不大一样。刑警大爷从军时应该也有过经验吧？吸希洛苯精神会很好，可是那女人不同。”

“那是其他毒品吗？可是那又是哪来的？”

“哈，当然是久远寺。我猜那女人肯定在勒索，当然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毒品……”

“是曼陀罗！”

我不小心喊了出来，立刻觉得后悔。

说出来只会对久远寺家的人不利而已。

“那是什么？是你说过的长在庭院里的那个什么牵牛花吗？”

很不幸地木场还记得很清楚。

“嗯，毒品也有好几种类型。希洛苯属兴奋剂，能让神经觉醒，也就是变得昂扬起来。而曼陀罗则相反的能让人镇静……原泽先生，你太太产后的样子跟那位户田小姐是否有相似之处？”

我干吗问这些多余的问题！

“这么说来，的确很像。那、那间医院也对我妻子下了那种药？”

“曼陀罗的植物碱可当作安眠药或镇静剂使用，但用量跟方法一个差错就会使人陷入幻觉状态——也就是会使人分不清幻想与现实，引起意识混浊。所以……”

“看来他们打算让他妻子脑筋混乱，以为生产本身是幻想的。”

木场下了结论。

我对自己的话觉得恐惧。

木场似乎已经下定决心，问原泽：

“喂，原泽，你知道那个户田澄江的住处吗？”

澄江的确是决定性的证人。

“她死了。”

原泽小声回答。

“死了？”

“今年春天，我去她家时发现房间空无一物。听房东说，她一直没缴房租，去她房间收钱时才发现她已经变成冰冷的尸体了。联络她老家也没人收尸，房东没办法，就把她埋在……好像是中野那里的大坟场吧。”

我跟木场面面相觑。中野的坟场不就是墓町吗？原来我们已经穿过掌握事件关键的证人坟墓而浑然不觉。

至于我更是不知……经过多少次。

“死因是什么？自杀？还是他杀？”

不知道啊。房东是说他一看到尸体吓了一跳，连忙叫医生叫警察来，检查结果说是衰弱而死，大概是营养失调，一直没好好吃饭才死的。”

“自然死吗？”

多半是吧。

不，如果她真的以某种形式继续吸食曼陀罗的植物碱的话。

如果开处方的人刻意将配方稍微改变的话。

曼陀罗作为杀人工具是极为有效的。

不过关于这点我保持沉默，再想下去实在太可怕了。

“也有可能是嗑太多药了，那个……什么牵牛花？那个应该也有致死量吧？吸食过量也是会死的吧？”

木场似乎看穿我的想法，但我还是不敢回答。

木场胳膊交叉胸前，凝视着原泽的脸。

原泽的视线飘散在虚空中，侧开他那张松垮散漫的脸。

“喂，原泽，要是叫你将刚刚说的话在法庭上作证，你应该愿意吧？”

原泽的动作像是痉挛一般瞬间将视线移回木场身上。

“既然跟非亲非故的出版社都能说了，没道理不能出庭作证。这也是为了你的孩子，愿意吗？”

“这、这是什么意思？”

木场原本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更加锐利。

这是他情绪激动时的习惯。

“只要你有心，我明天就申请搜查令去搜久远寺家。怕什么，他们也是有弱点的，我一定会揪出他们的尾巴帮你报仇。”

“可是，刑、刑警先生……”

“担心啥，户田澄江可不会白死，只要用那个当理由一定能申请到搜查令。最近毒品取缔得可严了。”

原泽用他混浊的双眼在我与木场的脸之间交互张望，不久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刑、刑警先生……你说报仇、报仇是怎么报仇？你能帮我判他们死刑吗？你能帮我判那个医生、那个疯女人死刑吗？”

混浊的眼睛因泪水显得更加阴暗，表情扭曲变得益加诡异。

人们常说泪水是美丽的，但这只不过是极为抽象的概念。哭泣的人看起来全都一样难看、卑微。他们的样子只能说是凄惨，绝不美丽。

现在，我眼前的这名男子正为了失去的孩子哭得难看不已，而被这男子认定为仇敌的久远寺梗子也一样在我面前为了失去的丈夫哭得难看不已。

这男子或许能在木场的帮助下得以擦干泪水。

那么久远寺梗子的泪水又是谁来擦？

木场说：

“或许没办法判死刑，不过至少能让他们为自己所做的事赎罪。我会把躲在土中的土拨鼠揪到光天化日之下——让他们接受制裁。”

“那些高官不懂我的心情。警察从来就不是我们穷人的朋友。不管何时，不管是神是佛，都没站在我这边过。”

原泽原本扭曲的脸上又开始显现出凶暴。

“原泽，我原本是相信先前战争正当性的人之一，所以在听到日本天皇宣布日本投降的广播时变得什么也无法信任。可是现在头脑冷静下来思考之后，觉得那时果然还是有问题，现在的民主主义世界才是对的。这么一想，正义不就像是一头让人摸不透的怪物吗？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强者永远是这世间的正义。所以……”

所以……木场又强调了一次。

“所以，就如你所说，这世上弱者是不会有神佛来相助。但是，正因为不管是神是佛还是正义都不值得信赖，所以我们才需要法律。法律是让弱者变强的一项武器。不要背离法律，让它站在你这边。”

我虽不太能同意木场的理论，但对于无人可求、又穷又悲惨的孤独男子而言，他这番话具有十足使人奋起的力量。

最后原泽从房间角落端来骨灰坛放在膝上，脸朝下，小声说：

“那就拜托你了。”

我与木场一语不发地离开大杂院。

木场某种程度来说是个做事精明的人，多半会如他刚刚所宣告的，明天就带着搜捕令前往久远寺医院吧。

这样真的好吗？

真的该就此解决吗？

“大爷，不，木场刑警，久远寺家的搜查，能不能拜托你暂缓个一天？”

要他暂缓又能如何？现在的我什么事也做不了。

木场很受不了地看着我。

“我能了解原泽先生的心情，但我也有不得不解决的问题。我发誓，绝不会做出湮灭证据等对受害者不利的事情。我只是希望调查到能对自己有个交代为止。拜托你，请相信我，只要给我一天时间就好。”

“你未免也太不死心了吧。被你这么一拜托，不相信你也不成啊，只是——你到底想干什么？”

“明天晚上会和你联络。如果我的努力徒劳无功，要搜查久远寺家什么的都随你，我完全不会阻止。毕竟与我有关的事件本来就不是婴儿事件。”

的确如此。

可是我的想法多么浅薄啊。

明天晚上前究竟能做什么？

“我懂了，既然是你这个关口巽的拜托，我就答应你的条件吧。”

木场说完，伸出粗壮的手臂拍拍我的肩膀，我顺势向前冲了出去。

已经连片刻犹豫的时间也没有了。

我毫不迟疑地冲向久远寺医院。

并非有什么盘算。

只觉得刻不容缓，必须尽早与凉子见面。

至于见了面要做什么我连想都没想过。

穿过鬼子母神，靠着依稀的记忆在森林中奔跑。

第一次来时也是如此。

我一直都不知该往何处走。那时也是，就只是不断奔跑。

我……

我没疯。

在这个岔路转弯，就会……

此时一名男子从小道冲出。

“哇！这不是昨天的侦探先生吗！”

原来是内藤。

“怎么了？怎么脸色大变？”

内藤喘得很厉害，似乎全力奔跑了一段短距离——大概是从医院玄关到这里的直线距离。不知是日常未调养身体所致，还是基本的体力就不行，额头上都是汗水。若是前者，正应验了俗话所说“医生反不知养生”。

“脸色大变的是你吧，内藤先生，医院发生什么事了？”

“侦探先生，你来的路上没遇到别人？”

完全没注意到，老实说没那个心思去注意。

“都是因为你们动作慢慢吞吞的，你看这个，害我们今天从一大早就乱成一团。”

内藤将拧在手里的纸团摊开给我看。摊开时一颗小石头掉了下来，大概是包在纸内当作投石的吧。

烹食婴儿的恶魔妇产科——

是糟粕杂志当中的一页，与《猎奇实话》的内容不同。

肯定是原泽房间里的其中一本。

“这种报道一口气跑出一堆，害得一堆人来捣乱，窗户被人打破，墙上被人乱涂，还大声叫喊。”

“叫喊？”

“喊说滚出来，还我小孩，说我们这些不是人，都该以死向受害者谢罪等等的。谢罪个屁，那些来叫嚣的根本没半个受害者本人。”

“院长呢？”

“昨晚你们回去后，院内惟一的产妇快生了。因为是难产，折腾了整晚才生下，所以院长今天一整天都昏昏沉沉帮不上忙。负责应战的是事务长跟凉子小姐，大小姐还留下了英勇的记号……”

“你意思是凉子小姐受伤了？”

“被石块打中胸口……啊，喂，你去她也不会见你的！侦探先生！”

这是我的责任，我如此认为。不，我当然没直接做错什么，可是连我自己几天前也还为了在糟粕杂志上写久远寺事件而进行取材。

所以是一样的。

玄关玻璃窗的木格子被打得粉碎，墙壁上留下不知所云的油漆痕迹，大概是清洗不掉的部分。

这里已不再是医院，而是废墟。

建筑物这种东西总是在微妙的平衡下维持着生命，与新不新、漂不漂亮没什么关系，活着的建筑物就算坏了也能立刻修复。

但死去的建筑物就再也修不好了。

这栋大宅子已经死了。

我想这道门恐怕再也没有机会装上玻璃了。玻璃的碎片变成无限细微的粉末，随着这栋建筑风化而去。

这里再也不是医院了……

“有什么事……”

事务长兼院长夫人在杂乱的瓦砾堆中站立。

“你来帮忙善后的？还是来嘲笑这里的惨状的？如果是后者请回吧，我不想再见到……你的脸。”

她看来明显的很疲惫。头发散乱，眼窝附近的皮肤失去光泽。

几丝鬓发垂在脸上，看起来更显得疲惫不堪。

“夫人，我是站在您这边的，有时间讥讽我，不如赶紧告诉我真相，已经没时间好犹豫了。总之，快让我见委托人凉子小姐吧。”

“凉子正在休息，不能让你跟她会面。”

“没时间了，如果您还坚持摆这些无聊的架子，这家久远寺医院不用等到明天肯定会崩毁吧。如果您早已有所觉悟请明说，我即刻就回。”

等等，我能做什么。就算我现在去见凉子，也不可能阻止住在这废墟的一家人崩毁啊。

我到底……

“凉子在房间里，居住区的最里面。”

原本刚强的老妇人如今却极为脆弱地折服了。眼角濡湿，不知是悲伤还是疲劳过度所致。

我绕过她进入房子。走廊乱成一团，似乎脱鞋也无意义，但我还是换上来客用的室内拖鞋。这个动作与目前情况实在很不搭调，我觉得有点脸红。

“你要去她——凉子的房间？难道，你跟凉子……”

“请别胡作猜想。”

我立刻驳斥了她的揣测。

听起来有点像是从京极堂口中说出的话。

我没想过我会迷路，只要不这么想就不会迷路。我毫不迟疑地来到似乎是凉子房间的门前停下，敲门。

“我是关口，请问我能进房吗？”

没等回音，我直接手伸向门把，把门打开。

凉子坐在床上。

左胸一带似乎贴着药布，其痕迹明显在薄布料的睡衣上透了出来。

令人心痛。

“关口先生……”

不知是刚哭过还是刚睡醒，眼睛周围有点浮肿。但那却反而让她的表情看来不似平常所见那般不幸。

“抱歉，厚着脸皮来到房间里，您一定觉得我是个失礼的人吧。但没有时间了，我能进去吗？”

凉子点点头。

房间很俭朴。

虽然我没进过其他女性的房间无从比较起，但这里实在是个令人扫兴、丝毫没有装饰的房间。我伸手制止要从床上下来的凉子。

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

“被石头打到胸口。只是普通的跌打损伤，骨头并无异状。只是我先天心脏不好……”

“我感到很难过，抱歉，都是我的能力不足所致。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会有那种杂志……”

枕旁的餐具柜放了两本杂志。

“别人丢进来的。”

“看过了吗？”

“是的。”

关于这件事，凉子似乎不想多说。

一想到她的心情我便坐立难安。

“警察出动了，只不过不是因为牧朗失踪事件。”

“是因为……婴儿失踪事件？”

“是的。警察注意到先前在此工作过的户田澄江猝死事件，大概会从那里搜查起吧。”

“何时……会来？”

“我要求他们明天先暂缓一天，如果没能在明天以内找出真相，就会付诸司法。这么一来不论是牧朗的事件也好，婴儿的事件也好，不管是真是假都会公之于世。到时候就不是刊在这种胡言乱语的杂志上而是报纸上了。同时，就算你的家人是无辜的，这个家也还是会崩毁。”

“已经……崩毁了。”

凉子说。

“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才好了，我甚至觉得这本杂志里写的或许是真的。不，我觉得干脆承认事实就是如此——我们一家人是不畏神明、穷凶恶极的犯罪者，应该被人处以死刑还轻松。”

凉子的额上浮出静脉。

双眉之间刻画出苦闷的深沟。

“凉子小姐，您委托我调查，我还在工作中。如果您就此放弃了，我会觉得很困扰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希望您能诚实说出所知的一切。我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因而浪费时间绕了太多远路。您、您没说谎吗？”

这，这不是跟榎木津所问的相同了？

凉子别过头，将右手贴在左胸口上。

“关于婴儿事件，我当然知道有过这件事，也知道警察来调查过，只是觉得与这次的事件无关所以没告诉您。我也不知道真相，只是……”

不知是伤在痛还是心在痛，凉子的脸色更形苦闷。

“如果问我是否曾刻意说谎……关于事件当晚的情形，我的确说谎了。”

“您说什么！”

虽然问题是我自己问的，听到回答却反而慌张起来。

“事实上，我不知道我当晚在哪里。”

“不知道？”

“我与妹妹相同，没有当晚的记忆。”

我再度大吃一惊。

“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常有记忆丧失的情形。头脑一片空白，恢复意识时已经快过了一天。这段时间里，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到过哪里，自己也完全不晓得。”

“这……请问大概是在什么时候会出现这种症状？”

凉子沉思了一会儿，似乎下定决心抬起头来，说：

“有点难以启齿，在月事来临时特别容易发生。虽说我月事很少来，一年顶多几次而已……”

说得断断续续。

“啊，那么，当晚也……那个。”

“从前一天下午起，我完全没有记忆。当时我人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时也还是在这里躺着。可是日期已换，已是半夜，算起来时间整整过了一天以上。家人似乎谁也没看到我。我想我大概一直在房间里，所以才会说谎。不过，女儿一整天不见人影却没人担心，这种家庭……果然很奇怪吧。”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一直凝望着凉子的颈边一带。我想这点小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当时在哪对密室之谜一点影响也没有。

“我……病了吗？这种症状，果然一点也不平常吧。所以妹妹说她失去记忆时，我很快就相信了。”

“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病症。任谁都会发生记忆障碍，只是程度大小的差异罢了，只要解决原因就能治好。”

我每次见到她，总是会害她说出难堪的事来。

“是吗？但我不觉得这只是普通的病症。关口先生……您早就知道了吧？久远寺家所具有的可怕血脉。”

久远寺家所具有的可怕血脉。

附身妖怪家系。

“如果您是指附身妖怪，那只是迷信而已，是不值得相信的戏言。您甘心被这种迷信搅乱您的人生吗？我们现在生存在昭和民主主义与科学的时代，不是咒术迷信横行的未开化时代。”

“可是。”

凉子声音格外清澈响亮。

“请看这个。”

凉子从诊旁的餐具柜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片。

“这是内藤在鬼子母神的银杏树上找到的，被人用针钉在树上。”

那是一张用白纸剪成的人偶。人偶被刺上无数的小洞，并写着有如贴在神社里的纸符般密密麻麻难以判别的汉字，看得懂的只有写在中央的“久远寺牧朗”五字。

“这是诅咒用的符咒？”

“我也不懂。但是既然还有人贴这种东西，不就表示不管是民主主义还是科学，都尚未普及到民间吗？”

凉子寂寞地说。

我说要拿去鉴定，收下纸人。凉子接着说：

“不管是我母亲、祖母，还是曾祖母，她们的人生都是在这种无意义的迷信下被弄得一塌糊涂。虽然关口先生您要我别相信，但不管我们信不信，附身妖怪的家系都一样会受到迫害。就算离开赞岐来到东京，情况也没好转。因为……”

凉子看了桌上杂志一眼。

“如您所见，现在情况不也是相同吗？我已经再也没有力气与这种环境相抗了。”

“凉子小姐。”

“家父……在刚入赘过来时，是个极端讨厌迷信的理性主义者，一开始对久远寺家遭迫害的历史感到很生气。但是后来，不知不觉间也疲惫了，变得愿意容忍既定的事实。所以父亲一开始希望我能成为女医师，反正我也不可能正常结婚，所以他才会如此期望吧。可是我不适合学医，身子又弱，没办法上学。后来又想当药剂师，也曾学习过一阵子，但也还是不行。”

那么，凉子应该具备调剂的知识吧？这么说来，曼陀罗的……

“我原本想学古典文学。”

我的思绪被凉子意外的告白打断。

“只有在阅读中世文学时，我才能远离现实。”

凉子的眼睛朝书架望去。

装上玻璃窗的小书架里，确实摆了许多那一类的书籍。

而且不是外行人会有兴趣阅读的书籍。《宇治拾遗物语》、《日本灵异记》、《今昔物语集》，我只认得这几本，其他都是京极堂才认得的书名。对我而言，那些是什么时代、什么内容都不清楚。

“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只不过是逃避现实而已。而且我想，我会逃进怨灵与恶鬼喧嚣跋扈的世界里，果然还是这可怕的附身妖怪家系的血脉影响吧。对我而言，惟一的救赎就是，我妹妹。”

妹妹，久远寺梗子。

凉子挪动仿佛快折断的细颈，看着墙壁。

“妹妹很开朗，又受欢迎，总是非常耀眼。老是卧床在家的我，最期待的事就是听妹妹讲述学校发生或出外旅游的故事了。她天真活泼的举止也是我的骄傲。比起病弱的我，我的父母或许更乐意将久远寺家的未来托付给妹妹吧。我觉得妹妹应该能够打破久远寺家的可怕诅咒。对我而言，能将加之于自己身上的十字架取下，也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凉子说到这里，把双腿伸出毛毯，变成侧坐在床上的姿势。接着双手覆盖在额上，说：

“可是，结果却是演变成今天的凄惨状况。我每见到越来越衰弱、丑陋的妹妹，就难过得无法忍受。如果这是加之于久远寺家的诅咒，妹妹现在的状况，难道原本不是应该由我来承担的吗？这是诅咒，不管是我，还是妹妹，或是久远寺家，一定是被诅咒了。不这么想的话，我……”

凉子说到这里哭了起来。

我刚刚还觉得……哭泣的人不可能美丽。

但，凉子哭泣的样子，看起来很美。

“关口先生。”

凉子说完，向前倒下。

我抱住她。凉子的脸贴在我的胸前，又继续哭了起来。

我以前肯定抱过她。

这是妄想。

可是这股妄想虽如前世记忆般模糊，却是充满情色，令人心动。

我像是想吸取她肌肤的温度般，极为缓慢地紧抱住她。

“抱、抱歉，我。”

凉子虽这么说，却没有意思离开我的身旁。

啊，我果然知道她的触感。

“御伽草子[72]里的……”

凉子说。

“请您像御伽草子里的阴阳师一般……”

“咦？”

“解开我的诅咒吧。”

“请您……救我。”

我总算回复理性，凉子也离开我的身旁。

“可是我不是魔法师也不是驱魔师，更不用说……”

——安倍晴明。

对了，我怎会一直都没想到，那家伙。

这才是那家伙的本业啊。

我用力抓住凉子的双肩。

从领口之中见到她丰满白皙的乳房。

我用力摇晃凉子的肩膀。

“凉子小姐，我有个主意。明天，我保证在明天之中，帮这个家解除诅咒。”

“关口先生。”

“明天再跟您联络。”

我说完立刻飞奔出房间。

老妇人似乎深受打击地站在门口。

大概是在意房内发生了什么事吧，但这些小事我已不放在眼里了。

天色已暗。杂司谷的森林化作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地带。

我不断奔跑。

去找他。

去找京极堂。

去找京极堂帮忙解除诅咒！

我全力奔上晕眩坡。

在没有月亮的深夜里。

05

我总算在日期即将更迭之前来到京极堂。不巧的是天候转为恶劣，太阴隐蔽于云，从不打灯的晕眩坡上弥漫着一层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这么晚，店门一定关了，所以我直接走向母屋入口，不幸的是门口的常夜灯没开。虽说我的眼睛多多少少已经习惯黑暗，但在看不清一切的漆黑空气笼罩下，我不只跌倒一次，还接连跌了两次、三次。

我的脚步为黑暗所纠缠。

快跌倒第四次时，我的手指总算碰到玄关的拉门。砰的一声，发出巨大声响。

重新站稳身子，试着拉开拉门，理所当然门上锁了，我边呼唤朋友名字边敲门。

里面似乎有东西在，但并非屋主，而是有点悲伤的金华猫。猫儿喵地叫了一声后，用爪子抓着拉门。

看来屋主不在。京极堂自学生时代以来一直是个浅睡型的人，连猫打呵欠都会被吵醒，同时他也是个无趣的人，从来不夜游。

在神社。

我不知为何如此确信，再次投身于翻身也见不着的漆黑之中。

只能仰赖记忆了。穿过店门口，到神社所在的森林里。

原来夜晚是如此黑暗，在邻近都市地区长大的我未曾体验过如此深沉的黑暗。森林骚然作响，树木的存在在黑暗中反更加彰显，恐惧心猛然冒了出来。

原来黑暗之中……

是如此可怕的世界？

仅仅失去光芒，世界就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形状。原来我们过去都闭起眼睛装作不知情地生活在这样模糊恐惧的世界。

剧烈疼痛的右脚告诉我道路上有人工隆起物，因反作用力向前倒下的我，双手撑在神社前的石阶上，以匍匐在地的姿势向上看。

黑夜被切成一片四方形。

我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个——毫不真实的，仿佛阴间入口的空间原来是鸟居[73]。

被切割的风景。

鸟居压迫性的形状恰好成了幽微灯火的外框。

神社——武藏晴明社到了。

我急驱而上。

那里设置着两盏印有晴明桔梗的灯笼，为漆黑世界染上色彩。

避邪之星。

是京极堂里的那种灯笼。

记得这间神社并没有办公室。

那么他——应该在拜殿里。

橘色的光芒由门上的格子透出，我连鞋子也没脱，三阶并作一阶地跑上阶梯，来到平时绝不可能来的地方——香油钱箱的背后，朝内部窥探。

神主在祭坛上的灯火照耀下，以肘枕头横躺着。

“喂！京极堂！是我，关口。”

我边呼唤边用力敲门。

京极堂仿佛不堪其扰地回过头看我，但似乎没有起身的打算，说：

“愚蠢的家伙，你以为现在几点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在如此不合常理的时间下，来到应保持神圣且宁静的镇守森林中、既尊荣又高贵的拜殿，不仅穿鞋入内，还大声叫喊敲打门扉，这种行为只有狂人才做得出来。”

“你说什么！你自己的态度还不是同样不敬不逊？这世上哪有神主会横躺在神像前的，该受罚的是你自己！”

“你这蠢货。信仰不局限于形式，对我而言，这种姿势已是十二分神圣且虔敬的表现。不管是打坐也好跪坐也好，脑中有邪念的人才是真正的亵渎者。反过来说就算只穿一条内裤倒立，心中有信仰即可。况且形式样式这类约定俗成的习惯只在通用的限定范围内有效，在普通的神社里拜完神拍四次手恐怕会被当作傻子，但在出云大社与宇佐神宫这却是正确的礼节。另外，拍手的行为本身虽是敬意的表现，但在佛寺里拍手又会引人侧目。总结来说，我的姿势在这里是没问题的。”

“很遗憾，我没时间听你诡辩。”

我背对着香油钱箱对他施压，突然有种错觉，仿佛与我对话的是神社本身。

“我有事拜托你，快开门。”

“愚蠢。你又不是神职人员，我凭什么让你进来。”

神社回答我。我仿佛正在听神的天启。

“那你出来。”

“我拒绝。”

京极堂的声音听起来远比我因鼻塞而混浊的声音来得宏亮许多。

“久远寺的事件已经结束了，我不想再有所瓜葛。”

“结束了？”

不怀好意的天启像是在责骂一般。

“京极堂……你……已经找出真相了？”

“真相？根本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东西，我只是察觉到事实而已。这个事件与瞎子摸象的情形可说如出一辙，你就是想靠询问每个摸到者的感觉来拼凑出整体形状才会那么花时间，打一开始只要察觉到那是象便结束了。关口，你其实早就看到象了，连察觉的时间都省了。希望你别再继续演出这出闹剧。”

“你说我到底看到什么！连你也跟那个榎木津一样把我当傻子看待吗？我什么也没看到，还是说你认为我疯了……”

“别闹了，快醒醒吧。”

原本躺着的京极堂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门旁。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近，使我有点狼狈地吓了一跳。

“看情况，或许你真的疯了。”

“好，好，算我疯了，反正你跟榎木津是正常人，我是疯子！别管这些了，既然你是神主，就有义务听迷惘者告白吧。”

“神主不是神父。”

“都一样。”

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原泽伍一的事，泽田时藏、富子夫妻与梅本常子的事，木场的行动，以及凉子与久远寺家的事……

不知门里的朋友是否在听，连气息都消失了。

我一沉默，就寂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而已。仿佛被黑暗勒住脖子般，充满压迫感的寂静。

寂静被突如其来的回答所终结。

“关口，你连婴儿失踪事件也打算插手？”

“如果这两个事件是牵连在一起的话就会插手。怎么，你不是知道吗？知道我们这些盲人摸的……怪物的真面貌。”

“谁知道？我跟你不同，并没有实际见过。对我而言，你的态度更像一团谜。”

神主说完，又转过身去。

就在此时。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摸到那个折起来放进的符咒。为了引起朋友注意，我从格子的缝隙将之硬塞进里面。

“京极堂，你看一下这是什么？用在什么地方？”

“嗯？这是厌魅，搞错时代的玩意儿。这是类似丑时参拜稻草人[74]的东西。又不是平安时代，没想到还有人延续这种习俗。”

“也就是……用来诅咒的人偶？这种东西……实际上有效吗？不，应该问这世上真的存在着诅咒吗？”

没错，是诅咒。不管是藤牧失踪事件、婴儿事件，就连整个久远寺一族惨遭虐待的历史也都是被诅咒所害。

当然，如果诅咒实际存在的话。

“诅咒当然存在，也真的有效。诅咒与祝福很相近。让原本没有意义的事物具有意义，找出其价值，这种语言就是咒术。发挥的是正面作用时我们称之为祝福，负面作用时就是诅咒。诅咒是语言，是文化。”

“我没心情听你说文化论。我想问你的是，所谓能咒杀别人、能使人变得不幸的诅咒是否真的有效。”

“至少在拥有共通语言与文化的集团中确实有效。”

“诅咒具有超自然力量？”

“没有那种可笑的力量存在。所谓的诅咒，其实就像是在脑中设置的限时炸弹……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懂不懂都无妨，反正这家伙说有效应该就是有效吧。

我只想确认这点而已。

“京极堂，你说的我懂了，那你应该也会解开诅咒吧？”

没有回答。

“做不到吗？到底行不行啊！”

“做得到是做得到。你到底想……”

“久远寺家的……”

“求你解开久远寺家的诅咒吧！”

周遭的黑暗在一瞬间全部反白。

神社白褐色大门上的木纹清晰烙印在我眼里。

木纹在极短的时刻间留下残像后，再度被黑暗吸收而去。

雷鸣声响。

天空终于被划破。

大颗雨滴像是要欺负愚者一般哗啦哗啦落下。

“我拒绝。”

京极堂的声音比雷鸣更加坚决。

“为什么！这也算你另一工作的分内之事吧！还是说你不肯接受我的委托？”

“关口，我只是一点也不想看到与自己相关的事件中有人死或受伤而已。特别是像这种愚蠢的事件，只要搁着不管自然会结束。”

“有什么好愚蠢的！”

闪电再次赋予我视力，映照出格子对面的朋友有如幽鬼般的脸，不久一切又化作残像融于黑暗之中。

没有回应。京极堂——神社不再下达天启。

“在你接下这个委托之前我不会离开的。京极堂，听好了！我是认真的！”

我使尽全力扯破嗓子嘶喊后瘫坐在原地，脚似乎软了，一靠到香油钱箱上全身的肌肉像是松掉般使不上力。

湿暖的雨哗啦啦地打湿我的身体。

我疯了吗？

……疯子。

那时……

那时我为何会那么害怕那个少女？

那时。

少女在笑。

宛如蜡像般的皙白肌肤。

粉红色的嫩唇。

白色衬衫。

深色裙子。

从中露出两条雪白的小腿。

其中一条腿上，一丝赭红的，赭红的。

——呵呵。

——来玩吧。

在我耳边，咬我耳朵，淫荡地，

不，不对。淫荡的不是少女，

是我。

我那时，把那个少女，

对久远寺梗子，

还残留在手上的触感并非前世的记忆。

我对学长思念的人，在那家医院的，挂号处前，雪白小腿，赭红的，赭红的……

啊啊！

所以我才会逃跑。

小女孩又不是妓女，邀人玩耍的话语中怎么可能带着淫荡意味。

淫荡的是，淫荡的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全力逃跑。

我疯了吗？不，我没疯，我才没疯！我继续逃。

我奔驰穿越鬼子母神，杂司谷的森林轰然作响。黑暗，漆黑的黑暗。穿过坟场，我继续奔跑。我的归处在哪儿，巢鸭的疯人院？不对，我的归处只有学生宿舍。是那间有中禅寺、榎木津、藤野牧朗等候着我的学生宿舍。

门打开了。

中禅寺站在我面前。

对，我应该把一切说出来。惟有如此……

“中禅寺！我、我把藤牧学长暗恋的那个女孩——久远寺梗子……”

“不用再说了，十二年多以前的片段现实，这种东西……任谁也不想知道。”

中禅寺，不对，京极堂手持烛台站在我面前。

我像是从坡道上滚落的感觉，一口气由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回到现实。

“我、我……”

“我看最需要接受驱魔的是关口，你自己啊。”

京极堂说完蹲下身照亮我的脸，接着说：

“照这样下去我看你脆弱的神经撑不了三天吧，真是爱给人添麻烦的大师，就算现在是夏天也是会感冒的啊。”

我湿透了。

不只如此，全身上下都有擦伤，血从伤口渗出。

右脚大概是撞到石阶，又红又肿，连裤子也擦破了。

看来我整整三个小时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在过去记忆中彷徨游荡。

大颗的雨珠不知何时已转为蒙蒙细雨。

“我接下委托了。不过我收费可是很昂贵哦。”

一时之间还无法理解他的意思。

“京极堂，你的意思是你接受了？你愿意帮久远寺家解开诅咒？”

“对，不过有条件。不接受条件，这件事就免谈。”

京极堂看着我，表情不变淡淡地说。

没出息的我唯唯诺诺地听着他的条件。

“首先时间是今晚八点，这之前我要先去调查点东西。地点在藤牧失踪的那间密室，其他地方不行。叫久远寺家的所有关系人在八点前全部到隔壁房集合，可以不必叫时藏夫妇来。在书库里连你在内准备好五张椅子，梗子女士让她躺着即可，也不必准备我的。接着……”

京极堂稍作停顿，从怀中取出手巾递给我，多半是要我擦干身体吧。我收下是收下了，却不知他的用意为何，只有呆呆地一直拿着。

“接下来比较重要，听好了，联络木场，要他找两三个强健的便衣刑警，让他们在庭院或其他房间里待机，随时准备进入。”

“可是……”

“反正今天没解决，警察明天也会来吧？不过是提早数小时罢了。”

“你说的是没错，可是为什么……”

“当然是准备抓想逃的家伙。”

“诅咒解开后会有人想逃？那是，藤牧吗？还是……”

“你别多想比较好。你现在用那颗恍惚的头脑不管再怎么思考……都只是浪费时间罢了。接下来……”

“还有吗？”

“不想听我随时可以停。”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总算想到要用手巾擦脸。

“除了刑警以外，也让救护队待命，对了，当法医的里村君很适合，总之一样找几个能干的人在旁待机。万一有人受伤，这样至少不至于出人命。幸亏地点很好，设备上应该没有问题。再说一次，不管是间接还是直接，我最不愿意见到因我的行为而有人死亡，绝对不想。”

我说我愿意接受条件。

时间已是清晨五点，但恶劣的天气完全掩蔽了日轮，破晓之刻迟迟不来，我也像还在噩梦中徘徊一般不断地不断地茫然下去。

我向京极堂借用浴室洗了个澡后，在房间里暂时休息了一会儿。脖子靠到折成四角的棉被上时，我像只猫似的蜷成一团，贪求这片刻的睡眠。

醒来已过九点，雨还持续着。不见京极堂的身影，只见桌上留下门钥匙与一张以说不上神妙还是拙劣的字写成的字条。

内容实在很没意思，只写了叫我出门时记得关门，还有就是钥匙是备用的，带走也无妨之类的事。

我借用盥洗室刮了胡须，喝了两杯水，依主人的指示锁好门后走下坡道。顺便还借了一把伞。

无心回家，便到旧衣店买便宜的开领衬衫跟裤子。请店主帮忙修改裤管时顺便观察了穿在身上的裤子，发现不只破了，还沾上不少血与泥土。看样子实在不可能修补，只好拜托店主顺便连衬衫一起帮我扔了。店主看我这副落魄貌，居然问我是否遭到山贼抢劫这类搞错时代的问题。

想到自己似乎很久没回家，妻子的脸顿时浮现脑海，觉得很怀念，但也觉得有点倦怠。

吃过稍迟的午餐后，跟餐厅借电话向木场报告详细情况。

木场豪爽地笑着说：“京极这家伙，故作神秘个鬼。”他跟我约好七点开吉普车来晕眩坡下载人。

接着应该要打电话给凉子，但拿起电话却又一直犹豫不决。原本理应比木场更早联络她才对，但又不知该讲些什么。由于餐厅老爹眼神凶恶地瞪着我，只好豁出去了。电话接通后，对凉子说：

“今晚，我会带阴阳师到府上。”

凉子一开始似乎对我突如其来的开场白感到惊讶，很快就答应会在八点前会集合家人及准备五张椅子。京极堂说得没错，我的头脑还在恍惚之中。想不出什么话好安慰她，只能笨拙地交代条件，或许这样也好。

挂上电话后，我开始担心起凉子该如何说服她那个爱讲道理的父亲与顽固的母亲。同时，也对自己并没有向她提木场这班伏兵也会到场之事感到内疚，我又开始忧郁了起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

拖延了一天仍旧一事无成，徒然浪费时间罢了。

我试图思考，用京极堂嘲笑的恍惚脑袋来思考。

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连哪边是谜也分不清楚。藤牧的确消失了，婴儿也不见了。但若问这是否就是谜团核心，好像又并非如此。所谓我所见过的大象到底是什么？

脑袋又茫然起来，少女——久远寺梗子在这片迷雾之中忽隐忽现。

好闷热，雨势却显得越来越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休息。

我进入车站前肮脏得令人难以恭维的咖啡厅顺便避雨。店里灯光昏暗，播放着没听过的古典乐，但室温与外头没什么两样。

打电话给京极堂，主人已经回家，向他转达木场将于七点来坡道下载人之事。店内的电话与装潢毫不相称，是最新型的高传真四号电话，令人有种不协调的感觉。

坐在弹簧快跳出来的难坐椅子上，喝着失去香味凉掉的咖啡，这样的环境反而令我感到安心，不由得打起盹来。

六点五十分左右，我站在晕眩坡下、包围墓町的油土墙的起点——也就是坡道入口处等候。过去未曾在此停留，加上阴雨的关系，使得原本见惯了的风景反而感觉新鲜。

两部吉普车发出引人注意的声音溅起泥水，突如其来地出现。前方的吉普车打开车门，木场从中探出鬼瓦般的恐怖面孔，同时以不输雨声的高亢声音说：

“雨天久候辛苦了，快上车吧。”

我收起伞小跑步靠近，搭进车子后座。距离虽短，笨拙的我还是狠狠地被雨淋了一身湿。

“这家伙叫青木，算是我的部下。后面那部车搭了里村跟他的两个助手，还有个叫做木下的壮汉。木下是柔道高手，这个青木则是原特攻队队员。”

青木是个看起来很认真的青年，听木场如此介绍后连忙说“前辈别提这种小事啦”，有点不好意思地向我点头致意。

平时话多的木场今天似乎也显得有点沉默，而我也没什么话好说，车中充满了轻微的紧张感。

“那家伙究竟想干啥？”

木场说。雨势转小，变得跟丝线一样细，车外像是透过毛玻璃看到的世界般，一片朦胧。

一盏灯火在黑暗的坡道上闪烁，木场眯起眼，说：

“哼，鬼下山来了。”

星形符号从黑暗的背景中浮现，晴明桔梗出现了，是那盏灯笼。一名打扮特异的男子从烟雨迷蒙的晕眩坡上缓缓走下。他手持油纸伞，穿着仿佛用墨水染过的纯黑简便和服，薄布料的黑色和服外套上同样染着晴明桔梗的家纹，手上戴着手背套，脚上穿着黑布袜与黑木屐，只有木屐带是红色的。

京极堂来了。

京极堂总算愿意挪动他的尊足走下晕眩坡了。

友人的眼睛周围多了一圈像是黑眼圈的黑影，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这就是这名男子的另一个面貌。

京极堂无声无息地来到车附近，无声无息地打开门，一语不发地搭上车。

或许是因为全身黑色，看起来好像没淋到雨。京极堂当我不存在似的完全无视于我，凑向前在木场耳旁小声说了些什么。木场不断点头响应，大概是在讨论待会儿的步骤吧，或许是不希望让我听见的内容。我也干脆不出声，故意装作没看见地望着窗外，但只见到自己倒映在玻璃窗上的呆脸，什么风景也没见着。

仿佛听到风铃声响，肯定是错觉吧。

木场向京极堂介绍青木，青木以仿佛挨老师责骂的学生般的眼神看着京极堂，简单地自我介绍。

“我让敦子在现场跟我们会合。原只是有些事问她而跟她提及此事，结果她央求我一定要让她去，只好用要她帮忙作为条件答应。很抱歉先斩后奏，请各位谅解。”

京极堂说完这些话后就不再发言。

久远寺医院在雨夜之中成了一团荒废且巨大的硬块。为了不让他们起疑，我们将吉普车停在医院前的岔路上，徒步走到医院。中禅寺敦子撑着一把大黑洋伞，孤零零地站在门前等候。

中禅寺敦子见到我们一行人，默默行个礼后自动加入队伍后头。

木场等六名警察小心不被注意地直接穿过庭院往小儿病院方向前进，在森林里待机准备。我与中禅寺兄妹则直接前往本馆正面玄关。

荒芜的玄关与昨晚几无二致，或许放弃整理了。雨势毫不留情地入侵失去遮蔽物的玄关，地上除了四散的碎玻璃以外，到处是垃圾，这里完全成了一座废墟。

玄关的电灯也遭到破坏，在远处走廊上的昏暗灯光照射下，更为这里的情景增添一层荒凉之感，强烈掀起我的不安。

凉子站在废墟深处等候我们。

“久候各位大驾光临。”

凉子一袭白色衬衫和黑色裙子——与前天同一套服装。

“凉子小姐，这位就是我提过的……”

在我想回头介绍前，京极堂已收起甩干雨水的油纸伞，露出他那一身乌鸦般的服装与凉子面对面。

“总算有机会与你见面，久远寺凉子小姐。”

京极堂无声无息地走过我的面前，对凉子说：

“我是京极堂。”

“您就是……阴阳师吗？”

“我不知这个人是怎么跟你介绍的，若用陈旧的说法来形容就是如此吧。请问众人都集合了吗？”

“已经请他们……到指定的书库集合了。您真的能解开这个家的诅咒吗？”

京极堂哼地冷笑一声，说：

“别担心，我就是为了驱除盘踞在这个家中的魔物——产女而来的。”

“产女？”

“即所谓的‘所惧之物竟无聊至极，人人大笑而归’。”

“这是《诸国百物语》中的段落吧？记得是卷之五——‘鹤林之产女怪’是吗？”

“看来你对此也很熟悉，虽不怎么情愿，但我今天来扮演的就是这则故事里的那位笨武士的角色。”

“您是指‘出手一斩，竟是平凡夜鹭’这段？可是藏在这个家中的，说不定是真正的怪物？”

“是真是假皆无妨。”

京极堂锐利的眼神盯着凉子，露齿一笑。

不知原典出自何处的我，完全听不懂两人之间的对话。

黑衣男子与黑白女子，这个世界的颜色完全消失了。

朦胧之中我领悟到一件事，那就是不该带这名男子来到这里。

京极堂与凉子，这两人恐怕是绝对不能使之碰面的类型。

凉子与榎木津是人偶，可说是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彼岸同类。但京极堂不同，他不是人偶，是操偶师。虽无任何根据，但我觉得比起警察、侦探，恐怕这名男子更可能使这个受到诅咒的家崩毁。

而把他带到这里的，是我。

瞬间，我背脊发凉。

但太迟了，在凉子的引导下京极堂向前走去。

此时，雨声之中，我仿佛听见婴儿哭声。

是产女。

不，必定是前天晚上刚生下的婴儿。

“老师。”

在中禅寺敦子的催促下，我抬起因恐惧而僵直的双腿向前走。凉子中途顺路走向护士值班室，向护士说：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本馆里果然有新生儿。

要到户外的回廊必须再穿上鞋子，但由于我的袜子已经湿透了，浪费了不少时间。

穿过别馆、新馆，终于见到小儿科医院。

至此，我总算死心地乖乖跟在三人后面走。

见凉子先进了寝室，京极堂以眼神示意要妹妹过去，在她耳旁小声交代事情。中禅寺敦子看来似乎有点紧张，等我拖拖拉拉地脱下鞋子换上拖鞋后，只见她立刻从正面门口出去。多半是去打开后门好让木场他们进来吧。

京极堂指示我先进房。

我有点犹豫，我想一打开门就会变成众人紧张视线的焦点。

但我的担心在某种意义下算是落空了。确实，我受到众人注视，但久远寺一家人的眼神里全都失去了霸气。事务长像是要驱散昨日懦弱似的，表现出坚毅态度。而院长还是一样随便，衬衫扣也不扣。内藤则坐在窗边抽烟，以斜眼看我。每个人各自散漫地望了我一眼而已。

“什么，又是你啊？你不是前天的那个侦探吗？嗯？后面的就是那个什么祈祷师吗？真是的，上次是侦探，这次又换个祈祷师。凉子，这可是最后一次陪你胡闹了，谁知道他们回去后又会不会闹出什么传闻来。要是每来一次玄关就搞坏一次，我可受不了。”

从他的语调听来，院长丝毫没把事情看得很严重。

其他两人沉默不语。

凉子站在密室门前看着这边——对象不是我，而是京极堂。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想对这个久远寺家做什么！”

事务长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京极堂灵巧地穿过呆立门口的我身旁进入房间。

“你就是祈祷师？我先声明，这种骗小孩的把戏对我可是行不通的。贱内的信仰深厚，所以见到你心情大受影响，但我好歹也是个科学家，想唬我门儿都没有。”

院长黏滞性的眼神有如估价般仔细上下打量京极堂后，又摆出他那收下巴的习惯动作发言牵制。

但祈祷师毫无怯色。

“既然你自称科学家，那希望你能对自己的所处状况更加冷静判断。”

“这话什么意思？”

“你应该大致猜想得到我接下来会做什么，结果会如何吧？”

老人的表情瞬间像是冷不防挨了一记闷棍，撅起章鱼般凸翘的嘴唇说：

“你在说什么？不巧的是我对这些驱魔、祈祷、加持之类的仪式一概不懂，没道理被你这个祈祷师这么说。我压根儿不相信幽灵诅咒之类的鬼话！”

京极堂无声无息地绕到老人背后，看着老人毛发稀薄的后脑勺，表情不变地说：

“我也不信这一套啊，老先生。”

“你说什么！”

老人失声叫喊，但回头一看已没人在那儿。身穿黑衣的闯入者再次配合其动作绕到背后展开攻击。

“别再欺骗自己了，这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之物，只发生可能发生之事。”

老人的脸红得像烫过的章鱼。

京极堂巧妙地回避老人视线，彻底从背后对他发话。

老人最后终于放弃面向京极堂，满脸赤红地垂下视线。

“就算你不愿意相信，事实恐怕就是你模糊猜想过的那样。我来此，只是为了打开这道门引领你们进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你，再怎么样也……”

话语说到最后变得模糊不清。有如死神的黑衣人接着以更低沉的声音说：

“只要用自己的双眼去确认即可，很简单。”

如同蜘蛛玩弄捕获的猎物般。

没错，这个老人已经落入京极堂掌中了。

正如同过去的我一样，我如此相信。

“有趣，实在有趣。”

久候的出场机会总算到来，内藤迫不及待地出声。

“凉子小姐带回来的人总是能完全颠覆我的期待。上次是不戴猎帽却穿了一身空军服的侦探，这次则是换了个穿简便和服的祈祷师。原本想说既然是来降服恶魔、打退恶灵的，应该是类似山伏[75]、山僧兵[76]的家伙，没想到却来了个歌舞伎的助六[77]……”

京极堂的服装与实际上的助六完全不同，不过说相似倒也有点道理。

“不只如此，还宣称自己不信灵魂。我对这方面虽然不甚了解，好歹也有点简单的知识，我从没听说过有宗教家不相信灵魂存在的例子。”

京极堂走到侧坐的内藤正面。

“听好，佛教的基本理念是轮回转生。过完一生的生命必定会在六道之中获得新的生命。亦即，生命没有时间漂浮游荡，佛教本来就不承认有灵魂存在。”

黑衣男向前走一步。

“那么基督教又如何呢？标榜着没接受洗礼而死者会下地狱，信者则能上天堂。虽有与神作对的恶魔，但并没有灵魂存在的空间。”

穿白衣的内藤微微后仰，回避京极堂的视线。

“至于回教也差不了多少。如何遵从古兰经、体现阿拉的意志乃是最高的命题，死后依个人的实行成果来决定去处。由此看来，很不幸地世界三大宗教全不欢迎暧昧不明的灵魂。因为宗教是为了生者，而非为了死者而存在。”

京极堂以高扬流畅的语调发表意见，一步步缩短他与内藤之间的距离。

“严格说来，大半的情形下宗教家与相信灵魂存在是无法同时成立的，内藤先生！”

语调里充满了高压态度。

“因此你应该更正一下你不甚了解的知识才对，同时……”

京极堂挑衅似的接着说。

“正确而言，我并非宗教家，正如同你不是医生一样。”

内藤似乎被惹恼了，抬起头来视线对着京极堂。

内藤瞪着京极堂说：

“可是你是来解开诅咒的吧！不是宗教家怎么解开诅咒？能干什么！”

“所以我刚刚不是说了？我是来引导你们进入那道门里的。”

内藤顺着京极堂指示的方向望了门一眼，一瞬显得有些胆怯。

“大、大小姐，很遗憾我没办法参加这个什么降灵会还是除灵仪式了，相较之下让那个可疑的侦探调查还好得多。不管这家伙是不是灵验至极的灵能者都一样，反正牧朗还活着，任谁来都没用。”

凉子没有回应。只露出像是在旁观世界末日到来般事不关己的眼神，看着窗帘缝隙间的窗外景色。阴阳师说：

“内藤先生，你这么害怕进隔壁房吗？”

“你、你开什么玩笑！”

“你这么固执地主张牧朗还活着的根据是什么？”

“什么根据，你在说什么……”

“难道这并非仅是你的期望而已吗？既不希望他活着，可是他死了对你而言却又很困扰，对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

“不必担心……”

“不必担心，牧朗的的确确死了。”

听到这句话，在场的全体似乎都受到震惊。谁都如此认为，但没人敢说出口的事，就连榎木津也不敢断定的事，却由这个突然冒出的闯入者口中轻松地宣告出来。

“死了……”

凉子的视线缓缓移向京极堂。

“是的，而且还牢牢地附在内藤先生，你的身上。”

内藤的脸色明显变得越来越苍白。

“你、你，不是说没、没什么灵魂存在吗？少开玩笑了。”

“我只是说我不相信而已。对你这种相信的人而言，灵魂确实会发生作用哪。”

“你说我相信什么！”

内藤已不再是在与京极堂对话了。

他的视线忙碌地在周遭游移，他发言的对象是整个房间。

“你在牧朗失踪之后不管是没食欲、缺乏集中力、还是睡不好觉，不管是戒酒戒不了还是考不上国家考试、幻听，全是附在你身上的恶灵所害。”

内藤神志不清了。

“你别太放肆了。一开始看你是阴阳师还想说听看看有何高见，没想到从头到尾讲什么有灵魂没灵魂的，完全不得要领！”

事务长开口了。刚才京极堂的发言听起来似乎前后不一致，实际上却很能击中对手要害。因此绝非不得要领，甚至该说太得要领，证据就是不管是院长还是内藤如今都像只斗败的公鸡乖乖地闭上嘴。

“老师。”

背后传来中禅寺敦子的声音。她轻轻推了我的背，我这才发现自己原来没关门，一直站在入口处。我一向前走，她立刻小心不发出声音慎重地关上门。木场他们大概在她的引导下进入这栋房子里头，等候随时出动了吧。

“从你刚刚说的话里，我根本听不懂你到底想在这个家中，不，在隔壁房间中做什么。”

夫人如同前天一般凛然直视前方，绝不看京极堂一眼。

可是如今的她已失去初见到时的那种傲然拒绝他人侵犯的强悍，反而看起来像个胆小鬼，拼命想让自己不要陷入陷阱。见到她这么大的转变令人心情五味杂陈。

“我打算什么也不做，我不像夫人您会使用妖术。”

“你倒说说看我会用什么法术！”

“您别装傻了，您没注意到您发出的式全都弹回来了？”

京极堂说完从怀中取出我交给他的诅咒纸人，像是要遮蔽视野般摆在她眼前。

“这、这是，你、你为什么有这个……”

“俗话说一知半解吃大亏，久远寺流不单只是附身妖怪家系，不难想像其源流来自阴阳道的某支流派。但是奉劝您这种半吊子的法术还是别做的好。俗话说害人者必害己，您看，您发出的这种搞错对象的半吊子法术现在不就应验了这句话，很简单地被反弹回来了？只会带给这个家灾难而已。”

夫人的视线虽还是维持正面不动，却逐渐失去焦点。

“你说式被、被反弹回来了……是、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所谓的式到底是什么？”

院长不像是对特定人物发问，倒像是在喃喃自语。

回答的并非京极堂，而是凉子。

“式神就是阴阳师使唤的鬼神。”

院长混乱的视线朝向京极堂。

“哈，不相信灵魂却反倒相信鬼神妖怪之族？”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说：

“大小姐的说明似乎过于文学味了点。所谓式神不过是将式拟人化的称法。式就是丧葬仪式、毕业式之类的那个式……不，跟算式的式也相同。”

“我不懂，你说的算式，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那个算式？”

“没错。这个例子里‘一’这个数字即是存在本身。我们举另外一个例子好了，假设这里有颗苹果，拿另一颗来会怎样？”

“那就只是变成两颗苹果而已吧。一加一永远是二，没别的答案。”

“很单纯明朗吧？没错，正是如此。法则这种东西是不能随意更动的，一加一必定等于二。但另一方面这个答案也只有在把所有苹果用‘苹果’此一集合来涵盖，无视于各别差异，使之化作记号时才有效。不管怎么做，自然界中都不存在一种叫做‘两颗苹果’的事物，只存在一颗苹果与另一颗苹果而已。亦即，这里所说的把苹果化作记号的行为不是别的，就是咒术本身。而‘加’的概念就是‘式’，‘相加’即‘发式’的行为。”

“你真会说明，虽说听起来有点像在诡辩。”

院长表情不变地说。对他而言，这位黑衣的闯入者出纰漏是惟一的希望，除此之外只要是逻辑明确的回答不管是什么内容，他的感想大概都一样吧。

“亦即，发式并非使用什么超自然力量的行为，也不违反自然的运行或法则。差别只在于是否有人为意志的介入，其结果永远是合乎常理的。但若不知式的作用原理，光看答案无法理解内部结构，自然就会觉得结果很不可思议，这与野人把收音机当成魔法的道理是一样的。如同中国的蝴蝶振翅，其影响实际上能改变欧洲的天候一般，这一张小小的纸片只要用对方法，也能彻底改变人的一生。”

这些话……是对夫人的攻击吗？

“但是……”

京极堂重新面对老妇人的方向。

夫人依旧笔直朝前，凝视着正前方的虚空。

“式发错了是绝对获得不了正确答案的。以一为例想获得三的答案，您必须加上二，不然就乘以三，再不然就是加上五除以二。否则正如老先生所言，一加一永远是二。”

“我的式发错了吗……”

夫人勉强挤出这句话来。

“不只错，还错得很离谱。您的对象牧朗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上，所以您所发的式全部都弹回来……”

京极堂把脸转向凉子。

“结果造成大小姐的不幸。”

看得出夫人的精神逐渐萎靡。

“几百年来不断诅咒这个家的人，其实是你们自己。夫人您要是更早察觉这点就好了。”

如今，已经没人开口了。可以说现场已经没人具有阻碍京极堂的力量了。

“那么，既然与在场的各位都打过招呼了，关口，我们就赶紧把事情了结吧。”

京极堂向我招手。我望了一下四周，见到似乎有点紧张的中禅寺敦子守护在入口处。

京极堂伸手制止打算开门的凉子，说：

“不要紧。”

然后催促我快点开门进去。

我动作笨拙地握住门把，京极堂以小到听不清楚的声音对我说：

“可别后悔啊。”

门打开了。而且这次，是由我亲手打开。

独特的味道，以及异常的低温。

具压倒性存在感的书墙。

一切的一切都与前天相同。

不同的是梗子床右侧整齐地摆了五张折叠式椅子，以及像是要用来遮住她可怕的下半身似的，有三幅医院常见的铁管白布屏风摆在床前。大概是凉子体贴妹妹，不希望让别人见到她可怜的模样而设置的吧。

京极堂见到屏风，有好一段时间露出厌恶的表情。接着，他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后大大叹了一口气，死心地摇摇头，把从刚才就一直陷入失语状态的我抛在一旁，直接走到梗子枕边。

我的视线随着京极堂移动。

最后到达之处，是位于屏风后面的梗子的脸。

面容多么憔悴，没错，她就是那时的少女。我有预感我的脑袋似乎又会变得一片白茫茫的，但我的预感并没有成真，记忆并没有变得混浊，只有类似晕眩的轻微悸动从眼球后方一闪而过。

黑衣男子就站在这副憔悴面容的旁边。

“你就是久远寺梗子女士吧？你好，我是中禅寺，是牧朗先生……学生时代的朋友。”

京极堂轻声细语地作自我介绍。

梗子似乎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一脸疑惑地说：

“哎呀，请问有何贵干？我先生现在不在家。虽然您难得跑这一趟，可惜如您所见，我有孕在身不便于行，无法好好招待您。”

“请别费心，好好休息就好。话说夫人，有件事务必想跟你请教一下，肚子里的孩子似乎已经长得相当大了，他曾经在肚子里对你说过话吗？”

梗子非常高兴地回答：

“哎呀，很遗憾没遇到过这种事。”

“啊，那就表示，也没向你命令过什么了？”

“哎呀，婴儿会做这种事吗？”

“有的会。不过没有也好，看来你的孩子还没对你说话过。”

“我不记得他说过话，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这孩子短时间内还不会出生呀。”

梗子又笑了。

“对了夫人，你现在还爱着你的丈夫牧朗吗？”

“当然，他是这孩子的父亲呀。”

由我的位置看不到，不过我想她正在抚摸着她膨胀的腹部。她的眼神已变得不像是在看这世上应有之物。

“听你这么讲我就放心了，毕竟牧朗从十二年前就一直爱慕着你，还特别为你写了不擅长写的情书。”

“情……”

不能提到这件事啊！

与我那时相同，梗子一听到情书两字立刻变得很敏感。

“我才不知道什么情书呢！连、连你也……”

“这是当然的吧，因为很可惜的，情书并没送到你的手上。”

“咦……”

梗子张大了眼，原本即将变成野兽的眼神受到京极堂间不容发的回答所打击，正逐渐失去光彩。

“您说……情书没送到我手上？”

“是的，所以你当然不知道有这件事。但牧朗写过情书的确是事实，因为要他写的人就是我。”

骗人！我明明送去了，而她也确实收下了！

我在心中大声抗议，但怎么也发出不了声音。

我的主张只化作呜呜的呻吟，空虚地消失在空中。

梗子那张宛如女童的脸变得扭曲，啜泣了起来。

“那么、那么他、真的写、写过情书、给我。”

“当然有。牧朗先生对你一直很专情，你以外的任何女性他都没有兴趣。”

“可是他、可是他对姊姊……”

“那只是你的误会，从十二年前到现在，他始终只爱着你一个。”

“怎么、怎么可能，这样的话……”

梗子停止哭泣，抬头看京极堂。她的视线像是在哀求帮助似的缠住黑衣男子。

“他不擅长将内心想法表达出来，你也一样。所以你们就像是扣错孔的纽扣，总是没有交集。这是常有的事，并不稀奇。”

“可是，这样的话我、我是多么愚蠢啊……”

“不用担心，他一定会原谅你的。但为了求得他的原谅，你必须想起一切。”

“想起来？”

“是的。想起你跟他之间的事，想起那天晚上的事，以及你到底做了什么。”

梗子的瞳孔放大。

“来吧，慢慢回想即可，不必着急。等到那个时刻来临会有信号，之后他就会原谅一切。”

我产生了耳鸣。

“牧朗先生应该就会现身了。”

宛如调高收音机音量的感觉，类似雨声的杂音突然而来。

京极堂回头，他的眼神像是狼一般。

“关口，这里似乎有无聊的结界在阻碍，得花点时间才能解决。你待会儿要注意看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而且要牢牢记住。我不知道你的话是否有当作证言的价值，但之后多半必须由你来作证。过来，你的位置在这里。”

京极堂指定的位置是排列在梗子脚边的五张椅子中，最靠近门的一张。

我一坐下，京极堂便打开门让久远寺家的诸位进入房间。

凉子像是失去血液一般，脸色苍白通透。事务长跟在凉子之后进入，头发凌乱，垂下的脸上充满浓浓的疲惫感。接着是惶惶不安的内藤进入，失去焦点的双眼里布满血丝，红得像是宿醉一般，额头上也渗满大颗汗珠。接着满脸通红的院长跟着进来，两眼几乎完全眯上。

脚步沉重，空气沉滞。

在京极堂指示下，由梗子枕边方向开始依序坐着凉子、事务长、内藤、院长。

恰巧是入室的顺序。

我看了坐在我身旁的院长一眼，他果然还是紧闭着双眼。

京极堂让全员坐下后，缓慢地且慎重地关上门，接着无声无息地移动到凉子与梗子之间。

然后，事情突然发生了。

“曩莫三曼多缚曰罗多仙多摩诃卢舍多耶苏婆多罗多罗多含满！”

京极堂口诵真言，不用说，在场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京极堂两手在前比划，由形状看来应该是以前听说过的内缚印，接着印形改变，两手中指突出。

“谨请甲弓山鬼大神降临此座，速速绑缚邪气恶气。”

一开始我以为是密宗的真言，但似乎不太一样。与诵经与祝辞也不同。或许称之为咒语比较接近。不，也像是在讲什么故事。咒语唱诵的声音逐渐增大。

“速速降服阻塞此处久远寺某之怪，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这次换九字印。京极堂的手刀在空中纵向划五次，横向划四次。

“燃烧不动明王火炎不动明王破浪不动明王大山不动明王吟伽罗不动王吉祥妙不动王天竺不动王天竺山不动逆向施行逆向施行……”

咒语的调子变了，事务长的样子同时产生变异。

她突然像得了疟疾般不住发抖，似乎无法忍受地用手指按着鼻梁，又将手贴在额上。接着她牙齿像是合不拢般喀喀作响，带着哀求的语气说：

“别、别再念了，你念的是……”

京极堂停止唱诵咒语，看着老妇人说：

“听过吗？”

“那、那是……”

“跟您知道的很像吧，这是不动王生灵返咒。不喜欢这个的话，就来弹弓弦好了？”

“啊啊，你……”

“阴阳道中也有使用弓的咒法。弹弦称为鸣弦，而射响箭则称蟾目。蟾——自然是蟾蜍的蟾。”

“呜呜呜！”

老妇人发出呜咽之声。

京极堂不管她继续唱起咒语。

“彼岸血花开，花散四落……”

老妇人再也无法忍耐。

“啊啊！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吧，我只是照我母亲所做的去做而已！”

“住口！”

凉子突然起身。

原来刚才的声音是凉子发出的，我一瞬间不由得怀疑起我的耳朵，为了确认，我抬头看凉子的脸，这次转为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来。

她的容貌看起来完全不同。虽然双眼睁得大大的，里面却像是失去了瞳孔。

“把我的……”

凉子配合京极堂的咒语，缓缓转动上半身，有如被附身了一般。她不是凉子，我全身感到战栗。凉子以我没听过的声音叫喊：

“把我的孩子还来，你这女人！”

“呜哇啊啊啊！”

这次换内藤惨叫。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旁观而已，我什么也没做！是她找我去的，要、要恨就去恨她。”

“唆！别说谎了！你也一样。”

凉子，不，原本是凉子的女人用更尖锐的声音说。

“明明就是你们这些人集合起来把我最珍爱的宝物破坏了！我都看到了，我就在现场，你们把他杀掉了！”

原本是凉子的女人大力甩着头，诅咒辱骂身旁的所有人。

原本绑起来的头发解开了。

额头上的血管砰咚砰咚地跳动着。

像是要与之同步，我的悸动也跟着加速。

我的脑袋变得一片茫然。

“是你！是你杀的！”

表情凶狠如恶鬼的凉子冲向内藤，老妇人死命抓住她。内藤的恐惧似乎已达顶点，怕得由椅子上滚落，倒坐在地上。

“凉、凉子，原、原谅我。”

“放开我！杀人魔！”

凉子推开老妇人，这次改朝向妹妹，但梗子没有反应。不，她打一开始就失去表情，她的灵魂已见不到现实。

“你也一样！”

凉子想攻击妹妹，京极堂由后方抓住她的颈部。

我心脏的鼓动达到最高潮，世界瞬间停止了。

“我想见的不是你，退下。”

京极堂说完，又凑到她耳旁小声说了一些话。

凉子的动作戛然停止。

她的脸缓缓朝向我，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就在此时——

叮的一声，风铃响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

不是人的声音。

是鸟叫。

梗子发出鸟叫声，由床上起身。

动作看起来非常缓慢。

仿佛在看慢动作镜头。

屏风倒下。

梗子胸部坦露。

膨胀的腹部也露出在外。

接着，有如迸发开来一般。

腹部裂开了。

分不清是血还是羊水的液体飞溅到天花板上，散落一地。

床单湿透了。

在十字的荧光灯上，以及屏风的白布上留下点点痕迹。

我失去平衡，缓慢地跌倒在地板上。

湿暖的液体喷在我身上。

我分不清自我的界限。

倒下的屏风在地板上弹了几下。

而在屏风背后……

巨大的胎儿倒在地上。

为什么？

才刚出生却穿着衣服。

沾着滑不溜丢的羊水。

——藤牧学长。

刚出生的藤牧学长，不对……

那是久远寺牧朗的尸体。

我在逐渐昏迷的混浊意识中看得格外清晰。

看到熟悉的深度数眼镜。

虫子在镜架上缓缓爬行。

是盲蛛。

06

在多重构造的建筑物里仓皇奔逃。

被人追逐，回头见到同伴一个个被杀死。我屏息屈身假装死亡来偷偷观察情况，但是无法看清，或许是因为我的双眼混浊，不，应该是因为太黑暗了，四周一片漆黑。

在邻近都市地区长大的我未曾体验过如此深沉的黑暗。

异乡的夜晚不只没有电灯，连火把的光明也没有。

有草蚊，不，不是蚊子。

是没见过的昆虫，稍一不慎就会附在皮肤底下产卵。

小队全部阵亡，只剩一个部下还存活着，其他人都死了。这是我的责任。

那个令人不舒服的叫声是什么？鸟吗？

——丛林里的鸟夜晚也会啼叫。

男子说。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等到天明再行动好了，分不清左右，不小心踏进坟场就糟糕了。

——要是等到早上就会被美国大兵发现，你想被人俘虏、被人羞辱吗？

——还是你打算干脆自尽？其他部队的队长都这么做。

——这就是所谓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声音高亢的男子如此说。但我还不想死。

突然恐惧起来。明明日常生活是如此的无趣，天天只想逃避如此烦杂的生活，明明我一直只想去死，如今却……

——你做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没有退路了，只能不断前进。

高亢的声音对我宣告。这名残存的部下叫什么名字？

无法挽回的事。

仿佛即将折断的纤纤细腰，如同蜡像般白皙而冰冷的肌肤。

以及赭红的、赭红的血。

我想破坏。

破坏那种很容易坏、却一旦被破坏再也无法挽回的东西。

不快走不行，不能继续留在这里。那片四角形的光芒是神社的鸟居，但是要去那里，必须先通往坟场。

——在干什么？

身体无法随心所欲，脚步踉跄，黑暗缠住了我的脚，未曾体验过如此深沉的黑暗。不，那一天也相同，对，那个夏天的晚上。

“呜哇！”

残存的部下讶异地盯着我的脸瞧。他背后坐了好几个照理说应该死了的士兵，中禅寺敦子也坐在旁边。

“喂，醒了没？”

木场，这家伙名字叫木场。他声音高亢地问，并递了一条手巾给我。

“全身是汗，该不会感冒了吧？老实讲，我在等你醒来，能说话了吗？”

木场拉了我一把，我坐起身，原来我在床上。

“我梦到人在战地，敌袭的夜里，我跟大爷两个人逃跑的事。”

因为突然惊醒所以只记得这个部分，但总觉得还梦到其他的。是个令人不舒服的梦。我问现在时间，士兵，不，应该是叫做木下的刑警坐立不安地回答我现在是十一点。我随口应了一下，不久，记忆逐渐恢复。

“十一点，是早上的还是晚上的？”

“喂喂！你从昨晚昏厥之后一直躺在这里，现在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了。”

木场说。对了，昏厥的瞬间我还记得很清楚，一闭上眼立刻像看电影般历历浮现眼前。

京极堂手上挂着风铃，是吊在他家里的那串。屏风倒下与木场一行人冲入的时间几乎同时，穿白衣的救护队员抬着担架跟在他们后面。大声叫喊抵抗的内藤被木下压制住，但内藤仍不死心地想挣脱，手脚不断乱动企图逃走。老妇人完全吓软了腿，被青木带走时仍旧持续发出呜呜喔喔意义不明的恸哭声。院长脸色苍白，茫然地呆站着，木场向他说了些话，他似乎什么也没听见。凉子呢？凉子在做什么？京极堂一副死神般的相貌般走过我的面前。中禅寺敦子站在门外，似乎呆掉了。

京极堂看了我一眼，说：这就是你期望的下场，现在满意了？

在意识即将昏迷当中我寻找凉子，凉子她——

……

凉子在笑。

这些全部只发生于几秒钟之内的事。

“关系人全部陷入精神错乱状态，害得我们到现在也搞不清楚状况。可是既然现场出了一具尸体，就不能草率行事。目前先将这里当作搜查本部使用，同时我也去请求支持了，今天早上鉴识科的人来调查过房间，他们也说完全推测不出事情的全貌，不，甚至连轮廓都看不出来。搞不清楚到底是杀人事件还是弃尸案……不对，既然是在房间里应该称不上遗弃吧。”

“京极堂上哪儿了？”

“那家伙早早就溜掉了，不知到底去哪了。”

“对不起。”

中禅寺敦子很抱歉地说。

“总之连想问话也不知该问谁才好，所以现在才会在这里等你醒。”

原来现在所处的地方是久远寺医院新馆中的一室，我总算理解了现况。

“老太婆极端兴奋而不省人事，老头子是轻微心脏衰竭。至于那个内藤，已经是又哭又叫又尿湿裤子又满脸鼻涕的，陷入半疯狂状态。女儿则是失去意识，被送到别的医院去，现在大概在开刀了吧。”

“那凉子小姐……”

凉子怎么了？

“喔，姊姊比较正常，可是一句话也不说。这也是没办法的，遇到那种状况任凭她再怎么坚强也受不了吧。所以先让她在房间里休息了，当然，派人监视了。”

青木盛了一杯水给我。

我喝完，想起京极堂的话。

——我不知道你的话是否有当证言的价值。

——但之后多半必须由你来作证吧。

原来如此。

看来京极堂已经预见到现在的状况。

“大爷没听京极堂讲什么吗？昨天你们之间商量了些什么？”

“没什么。那家伙只说今天会出现一具尸体，或许会有人受伤，到时候就麻烦你们紧急处理。还说会有人逃跑，别让他逃了，至于行动的信号就是风铃声。”

“原来那个风铃不是咒术，而是信号啊！”

“废话。他说风铃声比较不会被雨声掩盖，他会把门开一小缝，要我们注意听。”

想起京极堂慎重关门的情形。原来如此，那之后木场他们就在中禅寺敦子的引导下进入寝室，紧贴在门旁等候时机来临，难怪反应速度如此快。

“事先讲好的就只有这些，其他什么也没说。听他说会出现尸体，但怎么也没想到就躺在房间正中央，也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那样，真是伤透脑筋了。”

“可是这就表示京极堂的预言全部命中了。”

我们沉默了。

“总之你把书库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仔仔细细地交代给我听吧。”

木场充满无力地说。

“什么，你是说那具尸体是那个女人生下来的！”

不等我说完，木场立刻拍打椅子的扶手大声嚷叫。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关口，你该不会睡迷糊了吧？如果你是在开玩笑我就先把你关进牢里！”

木场站起来。

“我只是把我看到的情形原封不动说出来而已啊。京极堂一念完咒语的同时肚子就裂开了，然后……那具尸体就生下来了。”

“物、物理上不可能成立吧！肚子再怎么大也不可能装下一个成年男子吧？太不合常理了。”

“这么说是没错，可是她的肚子比普通孕妇还要大许多。”

“问题不在这里吧。”

中禅寺敦子插嘴说。脸色有些苍白。

“与其说物理上不可能成立，应该说生物学上不可能。总之在我们生存的这个现实世界的常识中是无法想像的！”

“的确难以想像，但我真的亲眼见到了。况且若不是如此，那具尸体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也知道那间房间只有一个出口，而你们就在守在出口处，尸体不可能从那边搬进来吧？”

“只要先搬进来就好了。”

木场从衬衫口袋中掏出歪七扭八的香烟放进嘴里。

不过他似乎没带火柴，所以没点火，只是叼着。

“那更不可能，到底是谁？又为了什么要做这种事？而且如果真是如此，刚进房间时不就会被发现？”

“难道不是先藏在房间里吗？”

“没有特殊机关就办不到吧，可是我不认为那间房间里装设了机关，能使尸体凭空出现在房间中央。”

没错，尸体是突然出现的。不，是被生下的。

证据就是尸体的皮肤仍然保持光泽，湿润光亮。

木场说：

“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京极说有什么结界啥鬼的？那应该是指有什么机关吧？”

——有无聊的结界在阻碍。

京极堂确实如此说过。

可是就算有什么机关好了，实在很难相信念个咒语就能解决。无法想像有这种机关存在。

中禅寺敦子学哥哥的动作抚摸着下巴，开始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我们姑且先相信老师的证言，假设在不合常理、超自然的作用下牧朗先生进入梗子小姐的肚子里好了。那么，牧朗先生应该是何时死的呢？进肚子里又是何时呢？进肚子里时还活着吗？还是死了才被放进去的？”

她一开始语气还很平淡，说到最后却变得十分激动。

“老师，牧朗先生是死后才被生出来的呢？还是被生下后才死去？”

“咦？”

我没考虑过这点。我看到的瞬间下意识就觉得那是尸体。因此是死后才被生出来，不对，说尸体出生比较接近事实，我老实地把我的想法说出来。但话又说回来，尸体出生这句话实在非常矛盾。

“那么久远寺梗子就是把尸体藏在肚子里了？要藏尸体那里的确是最好的地方了，肯定没人找得到吧。但那又是怎么塞进去的？难道真的用了杂志里写的那啥鬼魔法……”

木场开始显得不耐烦，但木下立刻上前帮他点烟，成功阻止了一场差点爆发的怒火。

“还是说是活着进去，出来前才死的？确实，那具尸体没烂，如果是一失踪就死了的话早变成白骨了，要不然也会变成木乃伊吧。可是那个怎么看都像最近才死的……那就表示牧朗在肚子里还活着了？那更不可能，啊啊哪有这种蠢事，疯了，全都疯了！”

木场自问自答到最后，又不耐烦起来。

“死亡时间还没推估出来吗？还有死因之类的？”

中禅寺敦子问。

“里村正在解剖，一结束就会来报告。里村那家伙可乐得很，肯定解剖得很仔细吧。”

里村市是个值得信赖的法医，技术好人又温厚。只是他有个古怪的癖好，就是喜欢解剖更胜三餐。木下为了减轻木场的不耐烦，这次拿水壶倒了杯茶给他。勇猛的部下似乎在发抖。

“木、木场大爷，看来这已经不是我们的工作了，怨灵作祟这类的问题我看还是交给和尚好了。”

与魁梧的身体不相称，木下似乎打从心底害怕。

“这一定是被杀死的丈夫在作祟啦。丈夫的怨灵附身在婴儿身上，把他变成跟自己同样的样子。跟累渊[78]的剧情一样啦，接下来就要对杀自己的妻子和情夫复仇了。”

“少说这些无聊废话！”

先前的努力全化为泡影，木场最后还是被木下的发言给惹火。

“既然有人死了，我们就该负责调查！青木！”

青木从刚刚就一直惶惶然地坐在房间角落，突然被人叫名字似乎吓了一大跳，睁大双眼回头说：

“在、在，请问有事吗？”

“回答得那么客气干吗？你当你是学生吗？那个叫什么来着，对了，叫内藤，去看看内藤情形怎样，能讲话就把他带过来。”

“要开始侦讯了吗？”

“唆个屁，快去！”

木场粗声随便指示之后，再次砰地一下坐到椅子上。

五分钟后青木回来了。紧接着两个警官像是抱着似的带内藤进入。内藤的样子看上去就像个废人。

“能说话吗？”

木场问他，但内藤似乎没听见。内藤没回答，而是代之以大声叫喊：

“祈祷师到哪去了？叫祈祷师过来！我、我、我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做啊！我好怕啊，快救我啊，快帮我驱魔啊！”

一天前还自我标榜是理性主义者的医师见习生，如今人格似乎完全崩溃。

“给我安静！只要你好好回答要帮你驱魔还是祈祷都行。”

被木场这么一恫吓，内藤像是坏掉一样整个人瘫倒在椅子上安静下来。看起来活像只老鼠。

木场叫木下做笔录，突如其来的侦讯就这样开始了。

“先问昨天晚上的事情好了。就算你考不上医生执照，凭你的脑子要记得昨天的事应该不难吧？喂，还不回话！”

听到木场的骂声感到害怕的不只内藤而已。刑警、中禅寺敦子以及我多多少少都变得有点敏感，大家都觉得不安。

“首先是尸体，那个久远寺牧朗的尸体从哪来的？”

“那不是牧朗！他其实还活着，他还活着啦！”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个？你刚刚不是还喊说怕人作祟吗！会作祟的只有幽灵！所以牧朗当然死了！你明明也看到尸体了！所以才会害怕的，对吧？”

“那、那、那个才不是他的尸体！不要被骗了，那个是他按照自己的样子做成后，让梗子生下来的人造人！这个人好可怕，好可怕啊……”

“我才不管啥鬼人造人，总之，你说那个尸体是梗子生下的对吧？有看到尸体破肚而出的情形？”

“肚子破了、梗子的肚子破了……然后那个就倒在地上了，那个，那个人造人就……”

“也就是说你就是没看到出生的瞬间了？你并没有亲眼看到那个戴着眼镜穿着衣服、大得不像话而且还是死的婴儿穿破女人肚子钻出来的情形，对吧？”

或许是听到木场过于恶心的描述而觉得不舒服吧，中禅寺敦子捂着嘴。

可是……

我其实也没见到那一瞬间。不，我想出席者个个都精神错乱了，恐怕谁也没看见。

不对。

是谁也看不见。

屏风……

因为屏风挡着，所以是屏风倒下后才见到尸体的。

没受到屏风遮蔽，得以见到全部过程的是——

京极堂，以及，

凉子……

门突然打开了。

“你们怎么还在议论这么无聊的事？”

是京极堂。

与昨晚的打扮截然不同，他一身素净的黄格子花纹的简便和服，手里拿着外套。

“喂，京极！你跑去哪儿了！”

“沾到不净之血所以我先回去洗个澡，顺便稍作休息。把脏掉的衣物清洗清洗之后，看，我把这个不爱出门的证人拖过来了。总之我可没偷懒，没理由挨你的骂。”

榎木津站在他背后。

“什么，原来礼二郎也来了！我本来就打算叫你这家伙来一趟。”

榎木津顶着一张浮肿得像刚睡醒小孩的脸，无精打采地打了声招呼。

他的打扮活像是个要去参加舞会的大正时代贵族。内藤见到两个天敌都到齐了，像是吓得更彻底似的缩了起来。

两个怪人大剌剌地进来，坐在仿佛专为他们准备的两张椅子上。

“喂，京极。你刚刚说我们无聊是什么意思？从密室里像烟也似的消失，一年半后又变成尸体从女人肚子里出现，这种前所未闻的怪事件怎能说无聊？”

木场再度站起，在室内踱来踱去，并对京极堂提出近乎质询的疑问。榎木津的眼光追着木场跑，像是在瞧不起人似的拉长了脸。

“怎么连大爷也说这种傻话？关口，原来我做了那么多戏剧性的表演还没解开你的诅咒吗？”

“京极堂，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事情的确照你所预告的情形发展，但谜团却越来越扑朔迷离啊。”

而且我原本想实现凉子的愿望，结果却是恰恰相反了。

这个家已经等于完全崩坏了吧。

“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牧朗是怎么消失，至今在哪儿，何时死掉，又怎么会变成尸体回来的？你能说明吗？如果是怨灵还是啥鬼人造人之类的解释我可不想听。”

京极堂摆出他最擅长的臭脸缓缓环顾房间里的所有人后，直截了当地说：

“因为藤牧本来就一直死在那里。”

没人能理解他所说的意思，整整沉默了三十秒以上。

“哥是说，牧朗先生自失踪当天起就死在那个房间的那个位置，然后一直弃置到昨天……是这个……意思吗？”

最早理解的是发言者的聪明妹妹。

“嗯，没错。”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个房间有好多人进进出出，连我也进去过啊！”

“你的说法不正确。至少，进过房间的人只有凉子、梗子姊妹和你，以及时藏夫妇而已。院长大概连靠近也不愿意，事务长顶多在门口，而那边的那个内藤医师则只是把门破坏而已，没胆窥看房间里的情形。”

“可是京极，反过来说不就是有五个人曾进去过？加上昨天……”

“没错。所以老实说，我昨天本来没打算演那出闹剧的。关于这点我对梗子女士感到很抱歉，没想到会对她的身体造成那么大的负担。”

“哥，那你原本打算怎么做？”

“我原本只是打算打开门，叫他们看个清楚而已。我想内藤看到了一定会拔腿就逃，此时就摇响风铃叫警察来抓人。可是没想到里面却摆了屏风，没办法一眼望尽，所以只好先让他们进来。只不过先前对院长等人的药似乎下太重了，害他们失去注意力。”

“那干吗不直接把屏风撤掉就好？”

“那样的话关口的诅咒就没办法解开了。”

“听不懂你在说啥。”

木场用力皱起眉毛。

“只有久远寺姊妹跟关口看不见那具尸体，我想让他们变得看得见。”

这家伙在说什么？

只有我看不见尸体？又不是魔术、忍术！

——结界，原来如此。那里施了隐形的结界吗？还是什么奇门遁甲之术？

“京极堂，也就是说你说的结界只对我们有用吗？”

京极堂扬起单边眉毛看着我。

“我说的结界就是屏风，我只是在说有屏风很麻烦而已。”

“怎么可能！可是我第一次进去时没有屏风啊！那时没有尸体啊！”

“明明就有。”

榎木津说。木场问：

“有吗？”

“当然有。”

我感觉到强烈的晕眩。

“关口，你的确看到了尸体，只不过没感觉到而已。”

他说什么？

房间开始缓慢旋转起来，世界变得歪斜。

“你对这栋建筑的描述实在是详细入微，我光听你叙述就能在脑中把建筑物的形象明确地建构出来。实际到此一看，更对其正确性感到讶异。但惟有一个地方却很模糊，那就是书库的地板。书库的门、墙壁与书架、天花板、脚凳与桌子、床与餐具柜、十字形的荧光灯——全部都很明了，就只有地板很模糊，在你的描述中完全没有提到。进大房间时没注意到地板是不可能的，那么应该就是你有意识无意识地见到什么却不说出来。我当时就觉得这很奇怪。于是想起你惟一提到关于地板的事。”

京极堂从和服襟口伸出手做出他妹妹刚才做过的动作，摸下巴，这是他最常做的动作。

“你说好像有水果刀掉在地上反射光芒，可是那种东西不会无故掉在地上，那其实是插在藤牧侧腹的小刀啊。”

啊啊！

内在的我变得四分五裂，像是麻醉药消退，眼球内部的混浊物体发出声音粉碎殆尽。

没错。

藤牧打一开始就死在那里了！

其实什么事都没发生，我打一开始就知道梗子生下的是尸体了！

“、兄，那么，那个时候……”

“哼，一打开门就看到尸体，还说什么搜查呢。我真没想到你会看不到。”

——关口，你看那个。

——我们现在还能做的只剩一件事，就是叫警察。

“榎木津先生，这么说，那时……”

“对对，小敦叫我，我没听见，可是很不可思议地我只听到蝉声跟风声。虽然耳朵无法闭起来，我却听不到小敦叫我，因此我觉得眼睛睁开却看不到尸体的事也可能发生，所以才要你去找木场。”

我以为只有榎木津看得到。

结果原来只有我看不到。

“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青木说。

“太难以相信了。”

“这种事很少见，不过真的有可能发生。关口应该懂我的意思，我们现在所见所闻、所体验到的现实并非现实本身，而是基于经过脑取舍后的讯息重新构成的。因此当发生部分要素没被选择到的情形，本人仍旧完全不会发现。因为就算留在记忆里，也不会登上意识的舞台。”

“嗯嗯，我们所见闻的一切都是假想现实。那是否为真正的现实本人完全无从判断。”

我活在尸体不存在的假想现实里，恰好与……

幽灵的情形完全相反。

“脑部障碍这种病症有许多很有意思的病例，比如说有些人只有脸孔无法辨认，也有人只有‘五’这个概念无法理解。我们以为我们是直接活在现实当中，但我们其实是活在脑子里。这次事件会变得那么复杂的原因是看不到尸体的人不只一个，当中甚至还有一个外人——关口巽，这让状况显得更复杂。如果看不到的人只有一个，大概只会被当成疯子，而事件也变得不值一提了吧。”

“那用人夫妇呢？照你的说法他们应该也进过房间吧？”

“当然看见了吧，我想他们就是无法忍耐那种异常的状况所以才会辞职的。把梗子的床搬进书库的应该就是那对夫妇。把自己的床摆在丈夫尸体旁的行为，在正常人眼里早就超乎异常而是疯狂了。”

“所以他们才被塞了那么高额的遮口费？”

“不是，因为付钱的事务长本身不知道这件事。”

“是这样吗？”

“我想久远寺家只是想利用那对夫妇代代服侍的忠诚心来让他们闭嘴而已，就算事务长有心要遮口，为的也是别件事。”

“是什么？婴儿事件？”

“待会儿直接问本人不就得了？”

木场哼地一声。

“算了，可是我还没办法接受，就当这么不合常理的事情可能发生吧，为什么只发生在凉子、梗子姊妹与这个笨文士身上？而尸体放了一年怎么还能保持不干不烂？还有，梗子肚子里的到底是什么？”

“对呀，那不是普通的怀孕吧？”

京极堂似乎很不耐烦地皱着眉，接着又搔了搔头发，说：

“只要理解了整体状况就好，这些小事就别管他了吧。拘泥于这些枝微末节，要我一一解说的话花上好几天也讲不完，我既不是评论家也不是解说员。”

“问题就是我不懂整体状况。喂，卖书的，梗子的肚里到底怀了什么？为什么会裂开？”

京极堂皱眉。

“唉，你们为什么老把事情往不可能的方向去思考？那除了假性怀孕还能是什么！生产再怎么晚也不可能晚成那样。人类的胎盘支持不了那么久，胎盘一死胎儿也会跟着死，这么一来母体也不可能平安。能怀胎二十个月，不是骗人的或其他病症的话，那么当然只有假性怀孕了。肚子会裂开是因为她恢复正常意识了。”

“那，她肚子里什么也没吗？”

“对，只充满后悔与希望，以及藤牧的未竟之梦。”

京极堂很稀奇地用充满诗意的形容来表现。

“京极堂，你……在听我提到这件事时，已经这么认为了？”

“那时讯息太少所以不敢断定，不过我的确这么猜测。或者，除了假性怀孕以外，也可能是怀孕妄想症。”

——肚子里的孩子曾经对你说过话吗？

“原来如此，所以那时你是在确认是假性怀孕还是怀孕妄想症吗？”

“喂，关口，假性跟妄想症有什么差别？”

“假性怀孕是基于强烈愿望而产生的一种精神官能症，患者会误以为自己正在怀孕，实际上虽没有，却会呈现与怀孕相同的征候。另一方面怀孕妄想症的患者则是会作……自己体内怀有别的生命之类的妄想。”

“不是都一样？”

京极堂补充说明：

“怀孕妄想症体内的他者严格说来并不一定是婴儿，也可能是救世主或死胎、祖先等。因此不需要有过作为怀孕原因的性行为，出现在身体上的征兆也与怀孕不全然相同。这种病症的特征是体内的他者会频繁对宿主说话或命令，与妖怪附身的情形很类似。妖怪附身是他者附在身上与自我同化，主要可分为人格完全交替——原本人格的意识完全断绝的交替性附身类型，以及被附身时同时也保有自我的意识之同时性附身两大类。后者的情形会觉得自己被别人占去身体或觉得被人操纵。怀孕妄想症与后者有相通之处，差别只在于一个是由外来附身的，一个是由内在成长的罢了。这种病症比假性怀孕更难处理，视情况还得进行驱魔，加上听说久远寺家是附身妖怪家系……”

“疏发童子的家系吗？”

“没错。而且梗子女士与藤牧之间多半完全没有发生过作为假性怀孕的绝对条件之性行为，所以更令人担心。”

“没有……性行为吗？”

真的吗？

京极堂没回答。

“不过和本人谈过之后，总算确定不是怀孕妄想症，我判断这是极为特殊的假性怀孕。”

“只靠想像，人会变成这样吗？”

青木问。

“用想像这个词似乎不太恰当，这也是一种假想现实，来自于脑对身体灌输假的讯息。起因多半是基于强烈愿望所以才会说是想像，但只靠想像其实是不会发生的。而且，梗子女士的病例相当特殊，她的是除去了结果的怀孕。亦即，她真正期望的是持续怀孕这件事，所以最后身体会无法支撑下去。从我给她的刺激会产生那么大的反应看来，她多半也到达极限了，还好事先有请救护队员待命。”

京极堂的眼神看来有点阴沉。

“刺激……哥做了什么？”

“我作出近乎逆行催眠的状况，让她的记忆回到过去。假性怀孕最麻烦的地方是心——要称之意志或灵魂也可，因为这个心在潜意识里强烈期望，脑接受期望欺骗心，像是骗人戏码一样具有双重构造。只要欺骗得完全，心就能满足。当然脑知道这是骗人的。所以惟一的解决方法就是把脑隐藏起来的证据拉到意识舞台上，如此一来心便会察觉脑的欺瞒，于是肉体便会急速恢复原状。因为再也没有欺骗的必要了。一般的情况只要经过十个月又十天还没生下再怎样都会察觉有问题，但她的情形不同，她期望的是在常识范围内能永远怀孕下去，可是她在中途却失去了常识。幸好令她变成这样的日子很清楚，所以我想只要让意识回到那时候便能解决。”

“牧朗失踪，不，被杀害的日子吗？”

“不，在这之前。”

“可是，想要永远怀孕这点……实在不懂，有必要期望不会出生的怀孕？”

“当然有。”

京极堂看了内藤一眼。

“她只是不想承认自己所犯的某个过错而已。”

内藤动也不动，也不眨眼。

“你是指杀死丈夫……这件事吗？”

木场看着内藤，问京极堂。

“正确说来虽不大一样，就结果而言是如此没错。不过她并非想逃离罪恶感，这反而是爱情的显露，是一种扭曲爱情表现的极为凄惨的修正方式。”

“梗子小……其实很爱牧朗先生吧，哥哥。”

“用通俗的形容来说，确是如此。唉，她为了让自己相信自己深爱牧朗，所以必须拿出证据，也就是怀孕此一事实。对她而言怀孕只是性交的结果。怀孕正代表了她与丈夫曾有过性行为——鱼水之欢的证据。”

“好淫荡的想法。”

“哪里淫荡了？正因为她认为性行为是爱情最终极的表现，所以才真心想要相爱的证明。她想要的并不是淫乱的快乐。我说这是极为特殊的假性怀孕正是如此。她不是想要怀孕，而是想要过去曾与丈夫有过性行为的事实，也就是想要有鱼水之欢的证据。但实际上并没有，所以才会通过假性怀孕来溯及既往改变过去。同时这也会消除掉事件发生的原因，如果与丈夫之间有过鱼水之欢，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件了。因此对她而言，生下孩子一切也将结束。”

“这点听不懂。”

木场歪着头。

京极堂看窗外。

“对于丈夫牧朗而言，性行为只不过是为了留下子孙的方式。把基因流传到后代是生物的最高使命，他认为生孩子正是爱情的极致表现。对他而言，生产某种意义上是结论，也能成为否定那之后性行为的正当理由。”

多么无意义啊，两人概念的相左竟是如此之大。

“也就是说，梗子小姐靠着持续怀着绝对不可能诞生的孩子来溯及既往获得原本没能获得的幸福？同时这也是拒绝面对现在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之行为，对吧？”

“真的是很极端的现实否定，但，能将一切在一瞬间粉碎掉的，就是牧朗的尸体。牧朗的尸体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时间里都会让她彻底地绝望，所以梗子才会变得看不到尸体。假性怀孕与尸体消失是成对的。对脑而言，持续忽视尸体与显现出怀孕征候同等重要，不，甚至是远超过此的最重要课题。”

木场又陷入苦思之中。

“但是如果尸体被第三者发现的话就完了。但讽刺的是由于她关在那间房间里一直怀孕下去，不知是幸或不幸，却也因此没被人发现。这就是她怀孕过久的理由。但是在我的刺激下她的脑再也无法继续欺骗自己。在面对现实的瞬间，身体急速恢复原状——达到极限的腹部……”

“啊啊啊！”

内藤叫了起来。

“但是，就算我什么也没做，梗子也撑不了多少天了。既然连骗小孩的逆行催眠都能使她腹部裂开，可见她的身体早已负荷不了。只是，一想到也没其他方法好解决，就觉得很令人难过。”

京极堂悔恨地垂下眼。

“现实到底有啥好可怕的，居然得如此大费工夫来欺骗自己？那女人到底对如此爱她的丈夫做了啥事？”

木场再次看了内藤。

“一开始……”

内藤开口了。

“一开始是她先诱惑我的。现在回想起来，就觉得怪怪的。”

内藤意外的镇静。

与之前的情况相比，现在反而可说是最稳定的状态。

“我来到久远寺家时是战争刚开始的第一年，大概是十年前的事了。我一出生母亲就死了，父亲什么时候死的我也不知道。自我有记忆起我就住在妓院的二楼。养育我的夫妇是妓院里的掮客，鄙俗、下贱且穷困。只不过我却能好好上学，为何？因为那就是条件。有个奇特的人每个月都会拿钱过来。”

内藤抬起脸看木场。他的双眼还是老样子布满血丝，并无精神错乱的迹象。

“没错，我的养育费是别人出的。他们很爱对我说你是只会生金鸡蛋的母鸡，我还小的时候不知这句话的意思。呵呵，你想钱是谁出的？每个月隐瞒身份探访妓院的摇钱树是谁？就是久远寺夫人。”

“这里的……事务长为了你拿钱给那对夫妇？为什么！”

内藤眯起眼睛，很怀念地说：

“那时的夫人很美，总是端端正正的。虽说只是每个月躲起来偷看来的印象。我常想，如果那个人是我真正的母亲该有多幸福。有时也想，搞不好真的是如此。”

内藤轻轻地笑了。

“可惜并不是。我真正的母亲似乎是在这家医院生下我后因意外而去世，而父亲也因此上吊自杀，所以医院才会以此来补偿——这是我养父母说的。真奇怪，明明医院没有补偿的义务。所以我想，大概是不能公开的医疗事故吧，虽然是什么事故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总之我的养父母敏感地闻到钱味，所以才会收留我这个远得不能再远的远房亲戚。”

内藤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可是战争开始之后，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掮客夫妇把我抛下一走了之。那时我才十九岁。夫人来到半自暴自弃的我身边，那是我第一次与她说话。令人惊讶的是夫人愿意收留我，只不过有两个条件，一个是要彻底谎称自己的身份是过去主公的远房亲戚，另一个则是要当上医师入赘久远寺家继承家业，我当然毫不考虑地就答应了。于是我就此开始在这家充满药臭味的医院住下了。”

“入赘是条件之一？”

“呵呵，院长不知道我的真正身份。不，其实或许察觉了也说不定。总之我很高兴。只要能告别妓院里沾满男女乱搞留下的臭味的榻榻米，要我当医生还是当什么我都愿意。不过我开心的另一个理由，你也知道吧，这家的女儿。嘿嘿嘿嘿。”

内藤扭动嘴唇嘲笑起自己。

“你迷上梗子了吧。”

“错了，大错特错，我迷上的是凉子！”

内藤模仿木场的语气开玩笑似的说，可是语尾却带着颤抖。

“我对她一见钟情。可是凉子很冷淡，在我面前一次也没笑过。更奇怪的是夫人对凉子也有点疏远。一问之下，说她的身体无法生育，所以凉子一辈子都不会讨老公，我的对象是梗子。”

“你对梗子有什么感觉？”

“我是不讨厌，只是我和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天真活泼的千金小姐在个性上合不来。有点阴郁的，文静的……对，感觉很像我母亲的凉子才是我的理想对象。跟爱慕的女人的妹妹结婚，而且还要在一起生活一辈子，这岂不是跟拷问没两样？所以我很犹豫要不要答应。可是，出征回来事情全都变了。”

“藤野牧朗的出现是吧？”

“对。世间认为我是因为白白被人抢走好处而不甘心，但其实不是如此。我内心其实有点高兴，因为或许因此能跟凉子结婚。”

“事务长对于牧朗入赘有啥感觉？老太婆原本是希望你入赘吧？”

“夫人与院长之间似乎吵了很多次，最后还是看在钱的份上答应了。战争中的损失实在很严重。夫人低头向我道歉，说保证会照顾我一生，也会帮我找媳妇，要我忍耐。我就说用不着麻烦，把凉子嫁给我就好。可是一听到这话，夫人立刻气得满脸通红，坚决说不行，其他任何事情都能商量，就是这件不行，绝对不行。于是我又再次绝望了。”

“为什么？”

“谁知道。后来我就一事无成地浑浑噩噩过日子，考试也没考上。不久梗子和牧朗结婚了，但我对她们这对夫妇实在没什么兴趣。只是，我房间常可听到夫妇的说话声。毕竟是夏天，窗子老是开着……”

果然。没开窗就听不到声音。

“大概是婚后一个月左右吧，其实我并非特别想听，不过还是听见了，他们夫妇间内容很异常的对话。”

“异常？”

“嗯，异常。不是争辩，也不是吵架。比较像梗子单方面的责骂，但起因总是牧朗，每次不论他说什么都会让梗子生气。起初很快就结束，但对话不合的情况与日俱增，梗子的怒气也一天比一天激烈。”

“你知道内容吗？”

“大致上知道。一开始梗子说她不知道过去发生的事，牧朗便为了让她想起来而说更多。只是那家伙老是畏畏缩缩的，讲起话来让人听了一肚子气。不是有些家伙越想要赔不是就会越惹人厌吗？他就是那种人。”

“说很多是说哪些？”

“例如说，记得在那棵银杏树下相会的夜晚吗？或者，记得这间房子背后的小房间吗？”

银杏树应该是指他日记里写的授子银杏——最初的幽会场所吧。这间房子背后的小房间应该是指构成那个密室的第二密室吧？

“此外还说了很多其他的事，但梗子似乎一项也不记得。不久牧朗被当作疯子，接着，情书事件的爆发终于让梗子的忍耐到达临界点。”

果然情书是关键吧？

内藤接着说：

“一边反复强调送出了情书，另一边则坚持不知道有这件事情，双方永远没有交集。不久又传出剧烈的摔东西声，梗子变得凶暴就是从那天开始的。那是刚入八月的事，从那天以后每晚十二点过后到天亮左右，就会听到他们仿佛发情期的猫吵架一样地大声争吵。”

“十二点以后？这么晚才开始啊？”

“我后来才知道，牧朗那家伙每晚都会关在研究室里研究到十二点，总是准时无误。梗子似乎很讨厌他那样，所以等他一回房便立刻跟他吵起来。”

内藤的证言与日记完全符合。藤牧怀疑什么也不记得的梗子有记忆障碍，他记载着妻子之疯狂乃自身不德所致。这里的疯狂应该就是指内藤所言之发情期的猫吵架吧。丈夫眼里的妻子与妻子眼里的丈夫，彼此都认为对方是疯子。

“八月底时，梗子突然来到我房间，用撒娇的声音对我说：‘窗子那么近，你都听见了吧？’她看起来不像是在气我偷听，不，更像是在挑逗我。她涂上鲜红的口红，眼神充满勾引的暗示。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结果没说谎，老实回答她：‘小姐，你们每晚吵架吵得太过分了，过不久连母屋都会听到的。’听我这么说，梗子立刻大声骂说：‘是我先生不好，那个人疯了！’”

“梗子这女人脾气未免太暴躁了吧。”

“没这回事，只是好胜心比较强而已。她是平时被人称赞积极进取的那种女孩，身心很健全。”

健全？那个少女吗？为什么有种不搭调的感觉？

“你们猜那个健全的小姐对我这个妓院长大的人说了什么？梗子居然对我说：‘我还是处女呢。’”

不对，有问题。如果梗子真的是内藤所形容的千金小姐，会说这种话基本上就很异常。可是这个异常与我所见到的少女的异常之间，似乎又有微妙的差异存在。

“听她说，牧朗结婚之后连她一根手指都没碰过。每听到梗子从口中说出牧朗不想抱她、不爱她之类的话总让我产生淫靡的心情，会变得很兴奋。”

“真下流。”

榎木津说。内藤装不知道，继续说：

“牧朗连抱都不愿意抱梗子，却很爱说孩子的事情，然后便会开始问起梗子所不知道的十年前的事。梗子回问他为何要问这些事，他却绝对不说理由，只会一直陪笑道歉。”

理所当然吧，在藤牧眼里梗子才是具有记忆障碍、精神上有问题的人。如果他的记忆——应该说，日记的记载——是事实，很明显只能相信是梗子有记忆障碍，况且情书是我亲手交出去的，再加上……

再加上……

“听梗子说，牧朗坚持他送过情书，收到回音，也幽会过，最后还生下孩子。他想问的是那个孩子怎样了，堕掉了？还是死了？嘿嘿嘿，笑死人了。连握手都没握过的丈夫十年前让处女妻子堕胎？听到这件事，我也觉得牧朗的头脑有问题。自从那天以后，梗子跟我的关系就变得越来越亲密。尤其是在牧朗面前，她更会很露骨地对我好。”

“丈夫有什么反应？”

“那个没出息的家伙老是装作不知道，但他越这么做梗子就越故意跟我相好，亲密到看不下去了他就傻笑离开。你们应该看过那种欠人欺负的家伙吧？牧朗就是那种类型的。他唤醒了梗子原本就有的虐待他人体质，只能说自作自受。”

“院长跟事务长不知道这件事吗？”

“梗子在父母面前巧妙地扮演着贞洁的妻子，牧朗不知为何也从不吭声，大概是自尊心很强吧。那女人一到秋天甚至开始把我叫到寝室去，牧朗在研究室的时候我们就在那个房间里喝酒。每天正好过十二点五分时牧朗就会回到寝室，而我则与他擦身而过离开房间。”

我想像在门际擦身而过的内藤与藤牧。

情夫以近乎侮辱的眼神看着丈夫，像蛇一般下流的眼神。

丈夫则在这种视线的嘲弄下仍堆出低贱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分明是无比异常的情景，我却很轻易地在脑中描绘出来。

“有一天我照常到他们寝室，那个刚强的梗子哭了。问理由，她说牧朗不肯抱她的原因在姊姊身上，说凉子背后操纵牧朗。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如今已不得而知。梗子每晚大量喝酒，那时已接近酒精中毒了，或许是看到了幻觉也说不定。”

我也听梗子说过这种想法。

但换句话说，也表示可能有什么征兆让她如此猜测。

“梗子醉得很严重，说尽姊姊坏话。我过去从没听梗子骂过她姊姊，所以感到有点讶异。她说姊姊表面上连只虫子也不敢杀，其实是很可怕的女人，是专门诱惑男人的魔女，牧朗被凉子迷得神魂颠倒。听到她说我暗恋的凉子坏话，我莫名地觉得很兴奋，毕竟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对凉子敬而远之。”

“你的性格真的扭曲得很严重。”

榎木津再次责骂内藤。

“随便你怎么说。梗子说姊姊是魔女，然后缠着我，要我抱她。”

“所以你就抱了？”

榎木津耸起浓眉瞪着内藤。原本睡迷糊的呆脸不知不觉已化为精悍的脸，内藤也逐渐恢复成初次见面时的无赖性格。

“到口肉不吃还算是男人吗？”

“混蛋家伙，你不知道梗子抱着什么心情要你抱她的吗！怎么看都觉得她接近你只是想吸引藤牧注意，可惜藤牧欠缺嫉妒心所以才会越陷越深不可收拾。所以你不踩煞车还有谁能阻止这种情形？她要你抱她你就随随便便点头答应？你没自尊吗？你顶多只是藤牧的替代品啊！”

榎木津很少大发脾气，连木场都被他所震吓。

“这种事没必要让你这个半吊子侦探提醒我也知道！我才不管这些，反正我……”

内藤回瞪榎木津。

“反正我也是把梗子当成凉子的替代品而已！”

榎木津皱起眉，用像是在看脏东西的眼神看他。

“嘿嘿，随便你怎么轻视都行，反正梗子只是凉子的替身罢了。那对姊妹很相像，我从第二天开始就把她当凉子来抱了。梗子尝过男人滋味后积极向我索求，而且隔个窗户就是丈夫的研究室，可刺激得很呢。一个月后梗子提出奇妙的要求，要我开灯开窗帘，我照做了。一打开就吃了一惊，原来从牧朗的研究室看过来，这个寝室是看得一清二楚。而且研究室没有窗帘，只要他面对书桌，就得把我们的行为看得一清二楚。我觉得……做得太过火了，不过也觉得随便都好。我就在她的要求下尽力表现男欢女爱的场面，虽然只有一个观众，梗子也变得特别兴奋。”

梗子说对藤牧做的不可原谅的过分行为就是指这件事吧，这比打骂还要过分多了，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话来形容。听到这个，连榎木津也变得哑口无言。木场说：

“你这混蛋！再后来呢？牧朗看到这种情形也还是闷不吭声？”

“嗯，那家伙头脑肯定有问题。虽说我跟梗子大概也有问题。这样的表演后来几乎每晚都持续进行，直到那天晚上。到这种地步，连我也觉得好像踏进泥沼般越陷越深，实在很不舒服。而且说实在的，那时候的梗子也让人觉得有点可怕。就算到这种地步，牧朗在白天也还是尽可能保持平常心来面对我。会变成这样都是这家伙害的，想到此我就很想在他脸上吐口水。”

“牧朗为什么会卑躬屈膝到这种地步？这不是他花费十年岁月，带着巨额聘金与医生执照过来才得以如愿的婚姻吗？为什么会连妻子的一根手指也不肯碰。”

“他不跟梗子交合是有理由的。”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京极堂说完，离开椅子站起身来。

“理由？啥理由？我才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理由能让他不跟妻子共床还肯容忍情夫。”

“难道说牧朗先生有……被虐的兴趣？还是说他是……性无能？”

“都不对，是更直截了当的理由。”京极堂在茶杯里倒茶润润喉后，看着茶杯说。

“藤野牧朗从德国回到日本的真正理由并不是因为开战。他在时局不安的异国遭到意外，下腹受到伤害。不，说得更明白点，他失去了一部分的生殖器。”

“你说什么！”

木场以比平常更尖锐的声音大声叫喊。

“牧朗……原来失去性器官了啊！难怪再怎么爱妻子也没办法办事！可是隐瞒这件事结婚不是诈欺吗？”

“没错。不过若问他是否认为自己是诈欺，倒也未必，他反而有非结婚不可的理由。”

京极堂拿着茶杯，慢慢地回头。

“刚刚我说过，藤野牧朗的人生观认为生育子嗣乃是人类身为生物所必须完成的使命，是人生的终极目标。我在不期然的情况下读到他母亲的手记，我相信手记中的最后一节，亦即他母亲绝笔的一段文章对他后来的人生观造成了巨大影响。”

京极堂望着眼睛上方三寸高的虚空，背诵起那段文章：

“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就是生育子嗣并将之培养成伟大的人。我对自己未能完成此事感到无限悲伤与悔恨。我并不怕死，而是因必须留下你孤单一人而感到悲伤，因看不到你长大成人而感到悔恨。吾子牧朗啊，虽然你早年失父，如今又将失母，但我相信温柔又聪明的你，今后一定能坚强活下去。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良好的伴侣，生育子嗣，家庭和乐，幸福地活下去。”

与刚才内藤不道德的告白相比差异极大，文章的内容充满了慈爱。

房间里的所有人因落差而缄口无言。

“从这一页纸张与文字的磨损状况看来，可知他不知反复看了多少遍。对他而言母亲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是他的信仰对象。这篇手记就好比是基督教徒的圣经、回教徒的古兰经。一丝不苟的他坚定遵守这个教诲，清高洁白、遵守道德地活下去。”

“京极，你说这个也没回答到问题吧？牧朗的身体想抱也抱不了妻子这点我懂了，可是不管他品行再怎么方正，也没办法说明他不自然的态度吧。”

“先听我说完。牧朗惟一一次违反母亲的教诲，就是十二年前。他遇到梗子，热烈地爱上她。到此还好，但他被情感，不，或许该说被激情所惑，做出不道德的行为来。身为学生，理应专心课业，他却跟未成年的少女私通，还让她怀孕了。”

可是……

“等等，梗子说她不知道有这件事吧！谁知道是不是事实，就算写在日记上也有可能是杜撰的故事吧。说不定也有可能是你说的那啥鬼假想现实咧。”

“就算如此也无妨，问题在于藤牧自己认定这是事实。不过实际上确实是有此事。”

“梗子说谎了？还是说她丧失记忆？”

“都不对。总之对他而言，让女方怀孕并堕胎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比回教徒吃猪肉还罪不可赦。不负责任地让女方怀了孩子又堕掉，是罪该万死的行为，所以他才会拼了命要负起责任。但结果并没有如愿以偿。”

“因为上门提亲被拒绝了，对吗？”

“没错，但他并未放弃。既然母亲的愿望是要他幸福地活下去，他当然不能自杀。不，我想他打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要自我了结。于是他采取了很花时间的正攻法。先去留学，回国后取得学位，再来与梗子结婚，如果孩子还活着，那他就好好抚养他长大，如果堕掉了，那就跟梗子再生一个孩子。此外他想不到还有什么方法能来弥补过去的过错。对于梗子，对于久远寺家，以及对于神圣的母亲，他充满了赎罪的念头。可是此时他却遭遇到意料之外的不幸事故，使得他永远失去了生殖机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可能以合乎常识的方法赎罪了。”

“这太令人绝望了吧。”

“不，他或许是抱着失意归国的，但他并没有放弃。从这个时候开始，藤野牧朗的心态开始逐渐变质了。原本充满慈爱的母亲教诲，逐渐转化为扭曲的意义，填满了他扭曲的心。”

“什么意思？”

“他认为既然生育子嗣是身为人，不，身为生物的终极目标，那性交就仅仅是手段，中途的过程不过是枝微末节罢了。同时母亲充满慈爱的言语也在不知不觉间本末倒置，也就是说，他下了一个结论——就算不性交，只要能生小孩即可。”

“有可能吗！这种事！”

“可是哥，还是有很多夫妇没有孩子也能过幸福的一生啊。如果真的很想要孩子，去领养就好了吧？有很多方法呀。”

“不，他的心态完全扭曲了。他认为只有继承自己的基因……不，母亲基因的孩子才是自己的孩子。若要娶妻，除了过去曾犯下过错的对象——梗子以外不作他想。同时他还有一个天大的误会，那就是他不只认为这种想法是正确的，还认为这是普遍的概念，他以为……梗子也是以生育继承自己基因的孩子为人生最高目标。他已经无法理解男女之间相亲相爱的意义了，所以梗子当然无法与他正常地沟通。在他眼里看来，妻子淫荡的偷情行为只是很想要孩子的缘故罢了。”

“那，牧朗看到内藤这家伙与梗子相好的情形，也只是以为妻子很想要孩子而已？”

“没错。那是与愤怒、嫉妒毫不相干的感觉。所以每当他被妻子责骂、殴打，让人在眼前做出性爱表演，都只会想着刻不容缓必须赶紧完成研究而已吧。梗子女士越焦急地想吸引他注意，他就越投入在研究上。”

“什么研究？”

“刚刚不就说了？不进行性交就能生下孩子的研究。”

“这种事……真的能办到吗？”

木场茫然地说。

“在这方面他可说是天才。”

“那，牧朗先生研究的就是……”

“没错，他的目标就是研究出完全体外受精的方法。”

“体外受精？那啥？”

“是庆应大学之前成功的那个吗？”

“庆应的研究是人工受精。他虽然失去大半的生殖器，不过精囊还能发挥作用，只是能生产的精子数量过少，无法应用在人工受精上。于是他便赌上那小小的机率，把一只精虫到达卵子的机率提高到百分之百。亦即，他开发出将采取出来的卵子与精子置于培养皿或试管中，进行人工受精。”

“怎么可能！那样一来，就算我不是内藤，我也会觉得那根本是现代的人造人嘛！”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

这是恶魔的研究，不是人类所应有的行为，我有这种感觉。

“每个人有各自的伦理观，会随着国家或宗教的不同而有所不同，不该一概否定。我们换个方向想，不管诞生的过程为何，生命的尊贵不是都一样？不然我们也可以说，任何借由医学的行为来延长寿命皆是违反上天意旨。”

“这是诡辩，而且现实上那种方法真的办得到吗？我觉得像是在空想。”

“理论上办得到哪。我把手上那些他的研究笔记几乎全部读过了，他的研究始终保持着整合性，理论上也没有破绽。以纯粹科学的立场来看，这份研究具有极为珍贵的价值。而且他获得如此成果几乎全凭自学，光这点就值得给予高度肯定。只是……”

京极堂带着沉重的表情稍作停顿。

“他终究还是错了。如果他是不具完成如此伟业的能力的凡夫俗子、如果完全体外受精仅止于妄想，就不会有今日的惨剧了吧。不过，研究确实完成了，在昭和二十六年一月八日的薄雾之夜里。”

“他比平常早三十分钟回到房间。”

内藤接着京极堂的话开始说了起来。

“那天很冷，牧朗的生活在过年期间也没任何变化，而我跟梗子则是沉溺在酒精之中，在堕落中继续我们淫乱的关系。那一天我们也一样干着淫荡的勾当。房间没暖炉，很冷。我记得很清楚。门突然打开了，那时梗子一丝不挂地跨在我身上，我扭动脖子倒着看进房间来的牧朗。”

藤牧笑着。

我闭起眼驱使我的想像力。

内藤的形容使我错觉自己仿佛就在现场，充满了现实感。

——梗子，你一定会很高兴吧。终于，我的研究终于完成了！

——你在说什么，这就是被妻子戴绿帽子的丈夫该说的话？我现在做什么你看不懂吗？

梗子维持与内藤结合的体势瞪着藤牧。

听到此话，藤牧仍旧笑眯眯的。

——我当然懂，所以说，已经够了，你已经没有必要再做这种事了！

——你白痴吗？你在说什么？你现在要把我从内藤身上拉下来抱我？别开玩笑了，与其被你这种没用的蛆虫抱还不如去死算了！

——不是的梗子，你别生气听我说。我们已经不用做这种事就能生孩子了！我跟你的孩子。为了死掉的孩子，我们再生一个小孩……

——你在说什么！你脑袋坏了吗！

“跨坐在我腹上的梗子的脸，跟那个侦探说过的一样，可怕得不像这世上的事物。梗子眼里已经没有我的存在。梗子离开我的身体，光着身子在床上傲然而立。”

——谁生过你的孩子了啊！不，以后我也不会生的！你傻笑个什么屁！生气啊！生气给我看啊，你根本不会生气嘛，蛆虫！

——冷静，你冷静啊。以前是我不好，我愿意道歉。所以麻烦你好好听我说，不、不是现在也可以，等你平静下来再说。

——住嘴！滚出去！去死！

“梗子随手抓东西朝牧朗丢过去，我那时、我那时真的吓坏了，滚落床底下，抓住衣服就想逃。”

——别动粗，内藤老弟还在这里啊。

“我听到这话，想着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啊，他根本搞不懂状况。我不是碰巧遇上夫妇吵架的局外人，而是被人抓奸在床的情夫。他居然还能边闪躲着飞来物，边说出这些话来。”

——内藤老弟，之前太对不起你了。内人现在情绪亢奋，改天再向你郑重道歉。不好意思，今天请你先离开好了。

“梗子听到这话的瞬间也呆住了，然后立刻变得更加愤怒，我慌忙想逃，却被飞来的时钟打到脚而跌倒。为了闪躲攻击沿着墙壁逃……”

“然后在油画底下吓软了脚。”

榎木津说。可见他的幻视很正确。

“那女人像鬼一样可怕，但对我来说牧朗更可怕。那家伙……居然还不断堆着微笑，不住地道歉。”

——原谅我，是我不好，流于一时的情欲而伤害了你，我真的在反省了。不过已经没事了。我不再是学生，而是个出色的医师了，岳父大人也认同我是个能继承久远寺家的好父亲。那个孩子过了十年，总算能再度在这世上生活。你与我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给我滚！

——梗子，别这样，求求你。

“那家伙总算察觉到这样下去性命不保，想躲避梗子的攻击而从我面前通过，打算逃进书库。”

“那就是……牧朗进书库的真正理由吗？”

“对，可是那道门很重，没办法立刻打开。此一瞬间，他又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快回到过去的你吧，回到十年前的温柔的你。

“下一瞬间，我眼前一片鲜红。我一时之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看到地板上逐渐被血迹所染红，才总算了解了事态。梗子拿水果刀刺进正要进入书库里的牧朗侧腹，出血很严重，很明显地某处的动脉被切断了。”

——为什么，为什么……

空白的时间已被填补。

“所以牧朗是为了躲避梗子追击才把门关上并上锁的吗？”

“对。我听到门上锁的声音。他被刺之后才发现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会上锁可见真的很害怕吧。”

不，不是这样。

我的头脑逐渐缓慢地与藤野牧朗进入同步状态。

恐怖、痛苦，以及深深的悲伤……不对，与其说悲伤更接近惊讶吧。但锁上门并非因为恐怖，而是因为还抱着一丝事情或许还有转寰余地的期待。只要等到梗子冷静下来。

——意识开始迷糊了。不行，还不能失去意识啊。

——照这样下去，母亲的希望就无法如愿了。

——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良好的伴侣

生育　嗣

家　和乐

幸　地活　去——

此时藤牧变成了巨大的胎儿。

然后再次慢慢张开眼。

——这里是哪里，而我又在做什么呢？我……

他如此想着。浸泡在湿暖血液的羊水里，系着水果刀的脐带。

绝对无法获得生命的胎儿梦见了什么？是与梗子之间的永远不会到来的幸福呢，还是再也不会来临的与母亲共度如梦似幻的过去呢？这两者都一样，因为未来是未曾来访的过去，过去是已经到来的未来。

血液逐渐流失，体温逐渐下降。

——总觉得，有点冷。

意识在清醒与混浊之间反复来去。

——好暗，也好静。远处传来声音，还在生气吗？

——还是在哭泣呢？

然后他，他见到什么了？

——母亲。

母亲？

“吓软腿的我……”

内藤的声音把我从藤野牧朗临死前的意识拉回到关口巽的意识上。

“吓软腿的我一时之间在油画下讶异地看着这一幕。梗子不断发出有如鸟叫的尖叫声。平静下来之后，不知过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或许更久，她呆站在门前一动也不动。我勉强驱使我猛发抖的双腿，抓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光着身子半跑半爬地逃回自己的房间。因为身体快冻僵了，不，或许是因为吓死了的关系，我一直抖个不停。我那时想，今后会怎样发展？那家伙死了吗？我可不想当杀人者的共犯。那么该立刻报警吗？还是去通知院长？不，这两种都不成，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如果他还活着，我们的奸情就会被发现。我可能也会被当成伤害……不，应该是杀人未遂的共犯。就算不会，也没办法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榎木津用力拍了椅子扶手，说：

“你在这种状况下还只想着要保身？当然应该以人命为第一优先考虑吧！难道你不会想去照顾精神错乱的梗子，拯救藤牧的性命吗？”

“完全不想！”

内藤大声反驳榎木津的斥责。内藤的生命力像蛇一样顽强，既然现在一切已经公之于光天化日之下，他脸上再也不见恐惧的表情，原本哽住的喉咙也像是复原了一般，重新取回厚脸皮的稳定感。

“我死都不想回到贫穷生活了。这家医院现在虽然落魄，至少还有土地跟房子。只要不说出口，人人都会把我当医生，将来也能讨到妻子度过一生。要我放弃这些回到妓院去？门都没有！在我左思右想如何是好之际，早上很快就来临了。外面一片宁静，什么动静也没有。我迫不及待到梗子那里看看情况。房间整理得很干净，地板上的血迹也擦掉了，摔坏的东西碎片也清理完毕，床也弄干净了。梗子端整地穿着衣服，还是站在门前。发现我来，对我说：‘牧朗进房间后就不出来了，门上锁打不开。内藤先生，能不能请你帮我开门呢？’”

“看来是失去惨剧的记忆了。”

“不只如此，好像也忘记了跟我的关系。我觉得有点困惑，但也觉得或许是个好机会。应该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就算有人说闲话当作没听到就好。可是问题在于牧朗，万一他还活着的话……万事休矣。幸亏牧朗是由房间内部上锁，表示也没人能进去。只要放着不管他一定会死。死于从内部上锁的房间里，一般都会认为这是自杀吧。不巧我从来不看侦探小说的，所以压根没想到这世上居然还有密室杀人这种莫名其妙的杀人事件。因此我想，需要有个证人来证明门确实是锁着的，于是便建议梗子去叫院长，因为我去会很奇怪。然后我就回房间了。”

“可是院长没来。”

“对，等到过了中午又去看看情形，富子来了，听到出事就大惊小怪起来。梗子对她说昨晚与牧朗吵架，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她果然忘了我的事，所以我觉得该把握这个机会，算是个赌注吧，赌牧朗会不会死。我便去叫时藏开门，时藏拖拖拉拉的，我等不及，便破坏了合叶。可是门很牢固，只能打开一点点缝隙。梗子把我推开，从那狭小的缝隙钻进去。然后，大声惊叫……”

——不在，牧朗不在了！

——他消失了！

“现在回想起来，梗子那时像是在寻找蝴蝶一样，只望着空中。我那时就想，牧朗又不可能浮在空中。对了，刚刚那位祈祷师说我很害怕所以没看，其实我看了，怕归怕，我还是忍不住看了。可是……我也看不到。似乎听到梗子的惊叫后，我也看到那个叫什么假想现实的东西吧。真可笑，早知如此……不过那时我听到他不在里面吓得脚都软了，离开房间，就表示他还活着，我与梗子的关系就会曝光。而且不只如此。”

“复仇吗……”

“我想他绝对会来复仇，换做是我，不把情夫碎尸万段丢进化粪池里我绝不甘心。所以一直到昨天为止，我连一个人洗澡都会怕，晚上睡不好，饭也吃不下。但是那家伙、那家伙原来早就死了。嘿嘿，看来是我想太多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内藤笑了起来，让他停止大笑的是京极堂。

“内藤，是谁指示要修理那道门并把床搬进去的？”

内藤冷不防被人提问，停止大笑，思考了一会儿说：

“嗯，那时梗子哭喊着牧朗不在里面，我与时藏不知如何是好，决定要去叫院长或夫人来解决时……对了，是凉子，凉子来了。”

凉子？凉子当时人在现场？

“我记得……她对梗子说要她思考自己的行为，如果有什么过失就该反省，否则永远无法过幸福的婚姻生活之类的话。她的话中似乎知道什么内情，所以我一开始保持警觉，后来才想到，是因为梗子一直重复对富子说过的——跟牧朗吵架，对他做了很过分的事。凉子才会那样说。然后凉子要时藏立刻把门修好。”

“凉子女士那时看起来怎样？”

“什么意思？”

“例如，她做什么打扮？”

“嗯……穿和服……”

“然后呢？有精神吗？是不是很累的样子？”

“不，并没有，反而看起来很有精神。对了，时藏那时还问，要叫木工来修理吗？凉子说，既然是他弄坏的，就自己修理，别让工匠进去。时藏那时的表情很怪……时藏看得到尸体，也难怪他会这么问。”

“再后来，床呢？”

“嗯，梗子后来失去意识，不得已我便把梗子送到本馆让她休息，跟院长与夫人说明经过。然后梗子就在本馆休息了两三天。可是身体状况很不寻常，院长帮她诊疗，检查出已经怀孕三个月了。”

“庸医。”

木场说。京极堂苦笑，帮院长辩护。

“初期阶段很难判断是不是假性哪。有无月经只能询问本人，而且不管真假都会显现怀孕的特征。”

“没错。我好歹也是个学医的人，听了院长的说明也觉得肯定怀孕了。夫人气得怒火中烧，要梗子别生，把孩子堕掉。牧朗抛下妻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男人的孩子不生也罢。我听了心情很复杂，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肯定是我的。梗子则说绝对不愿意堕胎。我感到混乱，梗子完全忘了与我之间的关系，可是她跟牧朗又绝不可能生孩子，真不知梗子以为她是如何怀胎的……不过，夫人是很严厉的人，不管梗子怎么坚持，我想最后我的孩子还是会被堕掉吧。那也好，反正是私生子。可是事情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发展，凉子认为应该让梗子生下，不可思议的是那个严厉的夫人突然变得很温顺。低姿态归低姿态，夫人还是很固执地向凉子拜托让梗子堕胎。后来凉子便把梗子移进书库里，夫人自此之后就不再提起此事，也可以解释成她默认了。”

“也就是说，指示把床搬进书库的也是凉子嘛。关口！”

京极堂冷不防叫我的名字。

“她说自己一月八日下午失去意识，一直到九日深夜都没有记忆，对吧？”

“是没错……”

“也就是说，她指示修理门的时候是在恢复意识之前，对吧？”

京极堂说完，露出——久违的愉快表情。

内藤换脚盘坐，仔细思考一番后突然奸笑起来。

“刑警大人，我会被判什么罪？你刚刚也听到了吧？我什么也没做，法律会对我作出什么判决？”

内藤以无人能比的下流表情问。

“考虑到你的种种行径，要逮捕起诉你很简单，要用啥罪名都可。只是就算如此也没办法判你死刑。而且说老实话，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的脸。只要确定你的证言可信，就希望你早早看要滚到哪都好。”

内藤破颜一笑，说：

“嘿嘿，我想也是。反正我也不想待在这种恶心的地方了，要我滚我马上滚。妓院还好得多咧。”

“喂！”

榎木津用力拍桌面。

“你这家伙到底算什么！我无法理解你的生活方式。不，我也不想理解。法律或许无法制裁你，但你做出的行为真是低劣至极！让人想吐！”

“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理解我的心情！”

内藤嚷回去。

没错，榎木津当然无法理解。就像以天空为目标不断成长的竹子永远不能理解于地上蔓延的苔藓的心情一样。我不敢正视榎木津的大眼。

内藤不断呵呵地笑，榎木津按捺不住站起来。可是木场立刻下达指示，内藤被警官带离现场。

“内藤。”

京极堂叫住他，内藤回头。

“依我看，紧附在你背后的久远寺牧朗恐怕暂时不会离开，你最好小心一点。”

内藤瞬间睁大双眼，立即变得一副想向人求助的恐怖表情。他似乎想叫喊，可是警官毫不客气地把门关上，他的声音终究没传到我们的耳里。

“喂，那是什么意思？”

“我看刑警跟侦探对他都没用，既然法律无法制裁他，就由我来给他一点惩罚。关口，刚刚的就是俗称的诅咒。只要他不改过向善，藤牧永远会跟他一辈子，令他痛苦不堪。”

我想，这对蔓延地上的苔藓是多么残酷的惩罚啊。但也没错，至少他还能靠自己的行为来获得救赎。如果会感到痛苦，那就是自作自受。

“咒人如掘两坟，真不好受。”

京极堂说。

“怎么了？我可没听过有这么多老百姓在场的侦讯啊。让上头知道了问题可大了，这么做真的好吗，木场老弟？”

与内藤擦身而过，里村市带着与当场气氛不搭调的开朗进入房间。

里村搔着额头上些许后退的头发与头发稀薄的后脑勺，脸上堆满笑容。虽说这个人老是在笑，对他的印象总是一样。

“要你管，轮不到医生多嘴。快给我报告完回去剁其他尸体吧，你这变态医生。”

木场心情不好时的毒嘴实在叫人难以忍受。可是里村还是闪烁着和蔼可亲的眼神，向榎木津、京极堂，以及中禅寺敦子与我打招呼。

“那么我就开始报告这世上最美丽的遗体的解剖成果。被害者——就算再怎么少算，至少也是一年六个月以前就死了。”

“一年半前？一点也不像嘛。”

“没错。由目前已知的前后经过分析，几乎可以断定被害者是在失踪的当天——昭和二十六年一月九日凌晨死亡的。附带一提，死后遗体也未曾遭人移动过。”

“果然如此吗？”

木场的表情显得有些失望。

大概是必须接受不合常理的发展产生的失望吧。

“话说回来，这实在是非常完美的尸蜡。比我以前解剖过的出羽即身佛还要令人感动。”

尸蜡？

“原来藤牧看起来那么新鲜是因为变成尸蜡的缘故啊！”

我失声叫喊。木场讶异地询问里村。

“尸蜡？尸蜡是什么？”

“就是指尸体碱化，变成蜡像一般。我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尸蜡，皮肤跟肌肉几乎完全化成蜡。只有肺翼像叶子般一片片枯掉，其他器官如心脏、肝脏、肾脏，连肠间膜都化作蜡了。这具尸蜡实在完美。要形成尸蜡，各方面条件都要齐备才行，真宝贵。”

“条件？有什么条件？”

“尸蜡是因体脂肪产生化学变化造成的，所以没办法立刻形成。必须要皮下脂肪、内脏脂肪等一点一滴地深入身体内部，中性脂肪加水分解后，不饱和脂肪酸变化成硬脂酸跟棕榈酸，然后……”

“别说这些讲了也听不懂的废话，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呵呵呵，我就知道。”

里村眯起藏在眼镜背后的大眼笑了。

“首先要保持低温，再来是湿气。湿气多但温暖的话会腐败，可是太过干燥的话又会变成木乃伊。所以尸蜡多出现于湿地带，不，应该说几乎都发现于低温的水中。因此以日本的气候风土考虑起来，弃置于室内会形成尸蜡是很不合常理的。但那个房间的密闭性很高，这或许是原因之一，因为尸蜡也必须保持在缺乏氧气的状态才行。所以说，嗯，那个房间里有股奇怪的药味，或许在某种意外下产生了碳酸瓦斯这种比空气还重的气体沉淀在下方。不过化学不是我的专长，我不清楚。另外，那间房间连现在这种盛夏时分也异常低温对吧？更何况死时是严冬，所以应该曾冻结过，冰河中也曾发现过冻结的尸蜡。再来就是他的血液几乎全部流出。目前阶段下我只能说，会形成这么完美的尸蜡是因为这么多巧合均衡地重迭在一起造成的。我只是个法医，其他的我就不懂了。不过，虽说是偶然，这个机率也太惊人了点。”

里村以一个守望着孙儿的好爷爷般的表情说。

“那个房间，不，包括整个新馆，整栋久远寺医院的建筑可以说是最适合形成尸蜡的环境，建造者可说十分异常。从尽可能不让室温升高又执着于密闭性的部分，可看出建造者近乎偏执狂的工匠精神。”

京极堂补充说明。

“原来如此，那么那个老鼠也变成尸蜡了吧。看，果然老鼠跟事件并非毫无关系！”

榎木津像个小孩子般很得意地说。中禅寺敦子似乎也回想起来，自言自语地说：

“老鼠？啊，是研究室的老鼠。这么说来，那些老鼠应该也是在牧朗先生死后就死了吧。”

“还有老鼠的尸蜡啊？真想看看。”

里村的眼神像个孩子。

榎木津与里村在异于常人这点上或许可归为同类。

“别管这些小事了！快点报告！”

“对对，接着，在遗体上有发现淋到福尔马林的痕迹。”

“你是说防腐剂那种东西？”

“只不过光是淋上并不具防腐效果，立刻就会挥发掉，大概是什么法术仪式吧？”

“该不会是淋上的人以为有效果吧？”

“不，那应该只是为了某种仪式。”

京极堂说。

“法术的问题就交给中禅寺老弟这个专家，我是解剖的专家。再来是死因嘛……”

“失血过多吧？这已经知道了，你可以回去了。”

“不对。”

里村平淡地说。

“死因是脑挫伤，头盖骨凹陷。”

“咦？”

木场与中禅寺敦子一起发出疑问声。

“被梗子丢的东西打中了？”

“不是。”

“那，里村医师，有没有可能是被害者侧腹被刺逃进书库，结果摔倒撞到头呢？”

“那也不可能。被害者的腹部这样被刺后肯定很痛，而且还大量失血，意识也朦胧起来。所以他应该是像这样倒在地上缩成一团来减轻疼痛。”

里村实地表演给我们看。

他抱着侧腹躺在地上的姿势宛如胎儿。

“凶器插在这边，所以姿势应该是这样。然后被害者应该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接着有人拿了什么沉重的钝器从保持这种姿势的被害者头上丢下去。砰地一击，这就是死因。”

大家大概是都在脑中描绘着当时的情景吧，人人保持着沉默。一如往常，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中禅寺敦子。

“咦？这么说……等等，这个伤不是死后才受到的？”

“对。”

“被害者被刺之后，如果没做急救处理，自然失血而死要多久时间？”

“地点很糟，大概是十五分到三十分以内吧。”

“那不就表示藤牧先生被刺之后到死亡之间的十五分至三十分之间，有人进入密室并给予致命一击吗？”

“推测起来确实如此。”

“喂，等等，里村，没这回事吧，这绝对不可能吧！”

“可不可能我可不知道，这不是医生该胡乱猜测的问题。”

“哈哈哈哈哈！”

在这种状况下榎木津居然笑了起来。

他看着哑口无言的众人说：

“这下可好，这么一来总算变成普通的密室杀人事件了！”

接下来是院长夫妇两人一起接受侦讯。我没接受过警察侦讯，所以对具体细节不太清楚，不过听说通常这种情形是单独侦讯的，木场与部下之间为此发生了一点小争执。但由于这是京极堂的提议，加上事件的展开也十分异常，最后还是视为特例接受了。

两人坐在木场面前。

木场沉思了相当久的时间，似乎不再迷惘，猛然抬起头来。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问。

“你们真的不知道那里有具尸体？”

“真的不知道。我一直深信牧朗还活着。至于那间房间……我觉得很可怕，从来没接近过。”

事务长有气无力地回答。

“可怕？这倒奇怪了，有谁会一年半载都不去女儿养病的房间探望！那你又是怎样！”

“我……嗯，你说得没错，我算是个不合格的父亲吧。若问我是不是知道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只能说我曾猜想过会是如此。那天那个祈祷师也说过，我的确猜想过了，之前不是谁也曾说过吗，一加一永远等于二，所以说根本不可能发生不开门却能离开房间的这种事。所以答案很明白了，不是打开门离开就是还在里面。这两种结果都不值得高兴，因为不是女儿就是女婿犯罪，所以……”

“所以你就装作没看见？可是，久远寺医生啊，那你又以为能隐瞒这件事多久？那么随便的藏尸体方法可是犯罪史上少见的啊！”

“所以说嘛……”

老人撅起嘴唇。

“所以说，既然是这么随便的事件，只要放着不管总有一天会曝光的，没必要主动去解决。我长久以来支撑这块久远寺的招牌已经累了，这种动力早在十年前就消失殆尽了。”

木场失去了更进一步发问的气力。

接替他发问的是京极堂。

“木场刑警，我想问这两人的问题堆积如山。虽无法判断是否与这次的事件有直接关联，但如果你已经无话可问的话，能否由我来问话？当然前提是我这个老百姓能被允许在这种场合下向当事人询问。”

“还问什么允不允许，你想问就问吧，我投降了。”

木场真的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京极堂转而面对老夫妇。

“那么，我想先向夫人请教一下。我明白地说，事到如今您就算想隐瞒也没用了。久远寺家是附身家系，至少在您故乡赞岐贵家族是被如此看待的，这件事是否为事实？”

“是的，你或许觉得很愚昧吧。久远寺家族确确实实因为你所说的理由而长期受到迫害，我与母亲都是在这里成长所以比较没感觉，但听说祖母他们还在赞岐的时候，曾受过很多委屈。”

“原来如此。但我有件事十分不解，由久远寺这个姓氏看来，贵家族应该已有相当久远的历史。是否真是如此？”

“这个嘛……”

“平安时代的中央政权里，权势最显赫的最新科学原理就是阴阳道。阴阳道后来被公开禁止，经云游四方的宗教家传播到地方，与各地原有的民间宗教结合变形后流传至今。但阴阳道中一种极为古老的形式不知为何还保存在四国。我认为久远寺家应该就是传承与古阴阳道相通的信仰之家族。夫人您昨晚对我唱诵的密宗类与神道类的加持、真言、咒语都没反应。但是我一念四国古阴阳道某一流派的祭文时立刻有明显的反应。不出我所料，相信夫人您应该是曾听过吧？”

“是的，我想应该与家中传承的咒语完全相同。是母亲教我的，只不过她交代我绝不可使用。”

“果然如此，看来可以肯定久远寺家的确是传承古阴阳道的古老家族。容我再向您请教一个问题，夫人可曾听过疏发童子这种妖怪？”

“疏发童子吗？记得小时候曾听母亲说过，不过我并不熟悉。”

“木场刑警！关口！听到夫人刚刚的话了吧！久远寺家果然不是疏发童子的附身家系！”

京极堂以非常兴奋的语气说完，愉快地看着我。

“果然在我意料之中！说什么疏发童子会附身，根本不合理。”

“为啥？当地警察说村里的耆老是这么说的。”

“耆老也不可能活上五百年一千年，顶多知道七八十年前的事罢了。”

“话虽如此，自古流传的传说也这么说啊，跟耆老活多久没关系吧。说是久远寺家杀小孩操控婴灵。”

“这个传说本身就有问题。婴灵作祟的观念是近来进入昭和时代后才普遍化的，是一种很新的概念。江户时代七岁前死去的孩子并没被当作人类供奉，所以才会连那个以恶法闻名的生类怜悯令[79]里头还明文规定不可抛弃小孩。”

“生类怜悯令？保护动物的那个吗？”

“这就表示当时的小孩被视为与猫狗同类。”

“可是京极堂，你之前不是还说过《好色一代女》里婴灵作祟的故事？”

他的确说过。

“那不是婴灵而是产女。那也不是作祟，而是死于产褥的概念具体形象化。现代社会姑且不论，过去的民俗社会里并没有夭折小孩作祟的观念。疏发童子与死胎并无关联。”

“那疏发童子又是什么？”

“疏发童子是四国部分地区传说中的留着西瓜皮头的儿童型妖怪。详情我不清楚，只知与座敷童子或仓妖之类的相类似。你们听过座敷童子吧？”

青木战战兢兢地发言：

“我在东北出生，听说过座敷童子。据说外形像个红脸的小孩，他住下的家庭会变得很富有，要是他离开了，那家就会没落。”

“真是完美，你的说明交代得清清楚楚。正如同他所说的，座敷童子的概念也是说明家运盛衰及财富集中的机能，与附身妖怪的机能完全相同。只不过该注意的是，座敷童子的性质很特别，在家中时只会感觉到他的存在而不见其影，离开时才会被人目击到。目击者通常是家人以外的外人，当座敷童子离开家时，就是该家庭灭亡时。亦即，座敷童子本来就是用来说明繁荣的家庭——通常是外来的暴发户之所以没落的理由。同时这个理由也溯及既往成为说明该家庭繁荣的理由。也就是说，世人认为该户累积至今的财富是由座敷童子所搬来。当这种概念逐渐普及，大家开始认为富有的家庭是因为有童子在的关系——现在进行式的童子于焉诞生。由此可知座敷童子原本要借着离开才会产生与附身妖怪相同作用的民俗装置。”

因此——京极堂说了这句后，暂时停顿一下环顾在场的众人。

“因此，如果我们把疏发童子定义为具有相同机能的妖怪，说这是会附身他人的妖怪的话，实在令人难以认同，因为这样会变成把自己财富分送给人，况且使唤这种借着离开才能产生作用的妖怪去附身，根本没有意义。”

“那怎么又会有这些传闻？”

“所以说我怀疑耆老说的久远寺家传说是近期才捏造出来的故事。”

“等等，京极堂，我们从泽田富子女士那听来的久远寺家的传说中也曾提到童子神，难道你认为这也是捏造的？”

“嗯，你说杀害游方和尚的传说嘛。那个应该是很古老的传说。夫人，顺便问您一下，您继承的久远寺流咒法中役使的是什么？”

“有很多种。例如式王子或护法童子、不动明王眷属的童子等等。”

“我想也是。被役使的神灵多采童子的形象，据说‘童’这个字原意是指身份低下的人或小厮之类的人。后来才转变成用来指孩童。我猜在这过程之中应该产生过某种混乱。”

京极堂说座敷童子会是童子型，其远因大概来自于此。

“因此富子女士提到的童子神并非疏发童子或婴灵，而是完全如字面意义所示，是童子型的役使神。总而言之，与婴灵无关。木场刑警！”

木场冷不防被人叫到，吓得挺直了腰杆。

“什、什么？”

“基于上述理由，已可判断‘久远寺家为疏发童子的附身家系，代代杀婴’之传闻乃是流言蜚语。今后舍弃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吧。”

原来如此，京极堂说了这么多听似无关的民俗学考察原来是想说这个，这名男子总是如此。

的确，那时泽田富子只说是童子神，一句疏发童子也没提到。由于青蛙与堕胎之类的可怕要素与之太相符，我们，不，我才会擅自联想在一起。这正是京极堂所说应舍弃的先入为主观念。因为……这与歧视意识是同源的。

“接着，我们来思考一下久远寺家为何会被当成是附身家系吧。当然，原本身为阴阳道的大夫这点是有影响。不过据我推测，聚集大量财富应是更重要的原因。这点由富子女士所说的杀害游方和尚的传说亦可窥知一二。”

京极堂再次正对着事务长。

“杀害游方和尚可说是民间传说中的一种典型。通常具有以下形式：某户人家借由杀害并夺取外来者的财产而获得财富，但是也因此代代受到诅咒。正好与富子女士所说的传说完全相同。但这并非是单纯的诽谤中伤，无凭无据的传闻无法流传下来变成民间传说。要长期流传下来，需要符合共同体内部的逻辑才具备说服力。民俗社会中杀害游方和尚——外来者的典型故事与附身妖怪或座敷童子相同，具有说明财富集中的机能。因此，我们便可推论富子女士所说的杀害游方和尚的传说乃是发生于久远寺家发迹时期的古老过去。亦即，这个传说发生的时期，必定曾发生过什么相对应的事件。”

“相对应的事件是？”

“我想应该就是久远寺家变成御殿医而获得权力与财富的事件吧。亦即，共同体中产生了财富集中现象。我想，富子女士所说的古老传说反映的即是此一事实，且故事中也提到密传卷轴作为解释。后来这个杀害外来者的传说经长期流传后变质成附身家系的传闻。四国除了阴阳道以外也很盛行附身妖怪信仰，有许多例如犬神或土瓶蛇等等的附身妖怪。另一方面久远寺家代代都是阴阳道的大夫，照理说与其说是附身家系更接近与之敌对的驱魔师，其扮演的角色却在不知不觉间逆转了，这就是久远寺家悲惨历史的开端。但如果我的推论没错，这些应该是相当久远以前的故事了，我不认为当时就流传着久远寺家为疏发童子的附身家系——役使婴灵的家系之说法。”

“我从母亲那里并没有很具体地听说过我们家是什么妖怪的附身家系。只知道我们家被人说是黑的……”

“黑是用来表示附身家系的黑话。一般人是白，而与附身家系结婚生下的孩子是灰。由夫人刚刚所言也可知道，很有可能关于久远寺家役使什么妖怪的说法还没被确定。不过现在故乡耆老将之确定为疏发童子，而另一方面久远寺家的人却不知此事。我们可以由此推理，在杀害游方和尚的古传说之后，第二个传说——疏发童子家系的说法是在久远寺家离开赞岐当时或其后被捏造出来的，是非常新的传说。”

“传说里出现婴灵的设定也验证了这点，对吧。”

中禅寺敦子说。

“没错。不过新归新，第二传说在作为对象的久远寺家离开后也流传了好几十年。由第一个传说的例子也可知，我们可推测第二个传说形成之际肯定也发生过什么事件。”

“发生过什么？”

“久远寺家迁进帝都的事件或可作为提示。这个时期大概是仅次于古老过去久远寺家成为大名御用医师时期的繁荣时期，亦即，一样产生了财富集中现象。”

“我们上东京来……听说是明治三年。”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传说果然形成于明治维新前后。我联想到某个事件，起因果然还是……杀害外来者。”

京极堂凝视着事务长说。

“当然，相信您或许没有直接得知此事。据说时藏先生的祖母是个行脚人，半途倒下时受到久远寺家祖先——也就是您的祖父母所救。”

老妇脸上浮出幽幽一笑，一副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表情。

“没想到这件事也给你打听到了。底下我将说出口的事如今只剩我一人知道。时藏的祖母叫做露子，我母亲曾告诉过我，她身上带的钱拯救了久远寺家。”

“果然如此。附身妖怪的家系、外来者的杀害、疏发童子，这些传说错综复杂，被人刻意组合起来，才会产生久远寺家是疏发童子家系这种着实怪异的第二传说。但我认为这绝非是只基于村民对舍弃村落迁进中央的久远寺家的嫉妒而来的传说，而是反映了某个不能公之于世的事件。”

“事件……你是指？”

“您的祖母，应该做过您和您女儿都曾做过的事吧？”

事务长睁大了双眼，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喂，京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关于这点已没有证据所以无法证明，这只是我的推测。我猜时藏先生的祖母露子女士并非半途倒下后生下孩子，而是追着被抱走的孩子追到久远寺家，在那里筋疲力尽而亡的。”

“呜呜——”

事务长发出呻吟。

“我想您的祖母应该与你们同样失去了孩子，在此打击下才会抱走露子女士的孩子吧。因为很难相信有已经即将临盆还在行脚的人，如果是正在授乳的行脚人还比较可信。我想露子女士应该是追着孩子追到久远寺，在那里死去。只留下了孩子与她身上带的大笔金钱；虽说金钱只是出自我的想像。这笔钱后来成为久远寺家迁进东京资金的一部分。那么这不正可说是所谓的杀害外来者吗？而且这笔钱也可说是由婴儿来的财富。这就是第二传说的真实面貌。我相信您的祖母和你们都不是出自于恶意，所以才会忍受不了诽谤中伤而离开乡里的吧？为了斩断这段恶因缘。”

“但因缘却未能斩断……”

“不，是不去斩断。”

“喂！我又混乱起来了，讲得更明白点。”

京极堂带着困惑的表情瞥了木场一眼。

“历史会重演。真是讨厌的一句话。”

他说。

“您的祖母怀着赎罪与感谢的心情，虽说是当成用人，也还是将时藏父亲养育成人了。但您却连这点也做不到。”

“喂，京极，刚刚就在问了，你到底在指什么？”

“我在说内藤的事哪。”

“你说什么！”

“夫人，内藤的母亲会去世，原因乃是您抱走刚出生的内藤对吧？”

“啊啊！那位女士……的心脏不好，我不知道这点。不，那时我根本连意识也不清楚……”

“喂，原来你真的抱走了人家小孩！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帮内藤出养育费跟学费。原来是想赎罪啊。”

事务长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其实，我原本想亲手养大他，因为他的双亲是我害死的。可是我做不到，毕竟有失体面，母亲……不，这个久远寺家不允许我这么做。所以才想，至少让他入赘当女婿，为此不能没有学问，所以才会想让他上学……我是这么想的。”

“院长，你知道这件事？”

“要问我是不是知道，其实我知道，但她并没告诉我那个孩子后来怎么了。当她带内藤来时，我大致上就猜到了。只是看她似乎想隐瞒一切，所以我装不知道。反正就算我大闹一场也没用。只是，如果内藤是个多少能信任的男人，就算他当不了医生我也会让他跟女儿结婚。就算不继承这家医院也成；即使医院在我这一代倒了，我也觉得无关紧要。”

院长的脸部表情因悔恨的心情而变得扭曲。

木场接着问：

“这部分我懂了，可是又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京极，你刚刚好像说到她失去过孩子还是别的什么的？”

京极堂静静地望着老夫妇俩，静静地说：

“夫人，您生下的那个孩子绝非带着诅咒或作祟出生。紧闭不语、将之隐身于黑暗的彼岸之中，这才是真正的诅咒。因此，夫人，能请您说说这件事吗？”

“你……连那孩子的事也知道了吗？”

京极堂缓缓点头，接着将视线移到院长身上。

“院长先生，很可惜我对医学并不熟悉，因此想向您请教。与您最初的孩子相同的案例，被生下的机率是多少？而这种在同一家族中反复出现的现象，在遗传学上是否有可能发生？”

院长深深皱起眉头，用指头抓着眉间的皱纹。沉思了一会儿后，断断续续地回答京极堂的问题：

“站在宏观的角度来观察，这并不算是很稀有的病例，但换算成机率却是低得可怕。可是在我短短的一生中，却碰上过两次这种病例，整整两次。所以我只能说，你想说的事情大体上正确。”

京极堂听完回答后，再度转头面对事务长。

原本威风堂堂的武人之妻，如今看起来是如此渺小。她在京极堂的注目下，轻轻地点了头。

“夫人最初的……于三十年前生下的孩子，是无头儿吧？”

无头儿！

原来如此，蛙脸、榎木津幻视到的婴儿、传说中受到青蛙诅咒的婴儿、三十年前泽田富子见到的……孩子，原来就是无头儿——先天性欠缺脑部与头盖骨的婴儿啊！

我曾在大学研究室里见过这种悲惨婴儿的照片，完全缺少头部的上半身，两颗眼珠子恰似……青蛙一样。

我猛然觉得想吐，连忙捂住嘴。

“久远寺家……是生出无头儿的机率很高的家系。虽说我不知这里用家系来形容不知是否正确。原因我不清楚，但这肯定不是作祟或诅咒而来的现象，这是医学上的问题，是与生病、受伤同等层次的问题。原本既不需感到羞耻，也不需隐瞒。但在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却不允许如此，不只无头儿，只要是先天异常的孩子，通通都没受过正常的对待。这是很令人悲伤的事实，而且就算到了今日，这种情况也没什么改变。”

京极堂稍作停顿，观察老妇人的神色。

可怜的母亲，仍靠着仅存的坚毅性格忍耐着。

“民俗社会中的畸形儿或障碍儿有时会被当作招福之子受到欢迎，有时则是被当作鬼子惨遭杀害。久远寺家的情形是后者。久远寺家每当生下无头儿便将之埋葬于黑暗之中，这种习惯代代相传至今未变，连绵而久远。但我们却不该指责他们，因为这在民俗社会中是理所当然的。可是，今日并不同，至少您的母亲有权选择不接受规矩，而您，也一样。”

久远寺菊乃的忍耐达到极限，嚎啕大哭起来。坐在旁边的丈夫以怜悯的眼神望着妻子，慢慢地开口：

“我生来最讨厌这种迷信了。入赘这里前的确也听过不少关于他们不好的传闻，那时我是半带着挑战这种陋习的心情过来的。我心里想，这种可笑至极的陈腐陋习，就由我来打破吧。可是阻碍的墙壁太厚了，一开始我还充满干劲地与之相抗……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时，岳母把我叫过去，对我说要是男孩子就把他杀了，要我做好心理准备。听她这么说，我大大激愤。可是，生下的是无头儿，是我亲手接生的，我真的受到很大的打击。岳母一见到那个孩子，便突然……”

“别再说了！”

哭泣的老母亲发出小姑娘般的惨叫声。

“杀掉了？”

木场问。

“如果杀掉了，那就是杀人，是犯罪。就算那是你岳母的孙子，就算那是一出生就带有残障的孩子，杀了就算杀人！你居然乖乖旁观！”

“刑警先生！虽然你这么说，可是无头儿活着生下的机率非常低啊。就算生下了，也活不了几分钟，因为无头儿天生没有脑，那时……有可能是死胎啊，只不过没时间确认而已！”

“可是……”

京极堂劝谏激动的木场。

“木场刑警，不管结果如何，这对夫妇都必须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在眼前死去，他们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别再斥责他们了。至少目前的医学水平在孩子生下前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判别，更何况是否具有先天性障碍了。况且，如果一个生下障碍儿的机率很高的家系因此而不再生子，家系本身就会断绝了。久远寺家所能采取的方式就只是依循民俗社会的通例，如果是残障儿就杀死；反正不杀也是死。此外别无他法。”

菊乃掩面哭泣。

京极堂望着老妇人一段时间，又开口问：

“此外，我还想知道那个孩子的祖母——也就是您的母亲是怎么处理的。对您而言，要回答这个问题势必很难受，我原本也不忍心问，但一想到或许会有重要的关键隐藏在这里，情非得已……”

院长代替掩面哭泣的妻子回答：

“岳母她……拿了石、石头过来。婴儿没哭，岳母从我手中把脐带还连着的婴儿抢过去放在地上，边念着咒语边用石头敲打，那孩子原本就不见得活着，所以很快就……”

“听说用石头敲打……是代代相传的规矩。”

事务长含着泪说：

“母亲是个很严厉的人，我不敢违逆母亲。可是女人的身体真的很不可思议，小孩明明死了，一听到婴儿的哭声乳房又肿胀起来。我那两三天一直茫茫然的，第三天时意识已变得模模糊糊的，等到恢复意识，才发现我正抱着婴儿喂乳。如果这里不是妇产科医院，如果附近刚好没婴儿，我或许就不会做出那种事来吧。母亲立刻从我手中抢走婴儿——内藤，但为时已晚，小孩的母亲死了。考虑到面子问题，母亲暂时把婴儿藏了起来，悲伤的父亲却因此……”

“久远寺家上东京时应该已舍弃过去的一切。但名誉、家系、家风这些东西与诅咒、因缘是表里一体的，无法只将其中一方切分出来。”

京极堂教诲般地说：

“地方的民俗社会中有其规则，诅咒要成立也有一定法则，无意义的毁谤中伤是无法成立的。民俗社会中诅咒者与被诅咒者之间缔结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咒术便是在其契约上成立的沟通手段，但是现在社会中已经失去了该契约的条款。同时，共同体内部也安排好诅咒的救济措施，努力的成果虽然会被当作是附身妖怪所为，但自己的失败也能推托于座敷童子。都市中并没有这种救济措施，所具有的就只是披着自由、平等、民主主义面具的阴险的歧视主义罢了。被带进现代都市中的诅咒与恶口杂言骂詈谗谤、毁谤中伤之类毫无差别，不具更多的机能。因此……无法斩断因袭的你们，终于创造出第三个传说。”

“就是这次的事件。”

中禅寺敦子代替低头聆听、仔细咀嚼语意的妇人确认。

“没错。口耳相传的故事虽限定于某地区但却能长期传诵，但都市传说则不同。都市传说的寿命虽短，却能瞬间传播至极广的范围。除了文化的同一化，报章杂志等信息传达媒体也助长了这种趋势。”

“糟粕杂志吗……”

“没错。消失于密室中的入赘女婿、久孕不生的孕妇、一个接一个消失的新生儿，不好的传言正是都市传说，而第三传说的主角就是……凉子女士。”

是……凉子女士？

“咦？不是梗子吗？”

木场替我发问。

“梗子女士只不过是可怜的配角，这个故事的真正主角是凉子女士。我说的没错吧？夫人，院长先生。”

没有回应。

“怎么一回事？快给我说明清楚。”

“一切都是从情书开始的。”

京极堂以极为悲伤的眼神看着我，连木场也，不，房间中的所有人也一起……

看着我。

“十二年前，藤野牧朗这位非常认真的学生沉浸在有生以来最激烈的恋爱里，对象是当时十五岁的久远寺梗子。他将满腔热情表达在情书里，托付给那位关口先生递送。”

“喂，可是梗子说她不知道有这回事，这次的悲剧就是因此发端的吧！”

“没错，情书的确没送到梗子手里。”

“等等，京极堂，我、我的确送到她手里了，还为此留下痛苦的回忆……”

“关口，我当然知道，可是你送达的对象其实是凉子女士。”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那么一来、那么一来我、我那时……

那、那个少女……

“骗、骗人！我给她看了信封，也说过只交给本人。难道凉子小姐谎报身份收下妹妹的情书吗？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起初她应该没有谎报的意思。关口，那封信的信封上，我想毫无疑问地是写作如此吧……”

京极堂从文具袋中拿出笔，在怀纸上迅速写下几个字让我看。

——久远寺京子[80]小姐

“你还记得藤牧日记的内容？这就是他上面所说的‘虽为小事，长期不知己之谬误’的真相。桔梗的梗很少用在名字上，且听到‘kyouko’自然会想到京都的京。此外不只读音，京子与凉子在字形上也极为近似。”

“就算你又想玩弄那些诡辩来诳骗我也没用的。就算字写错了，同发音的字也多如繁星啊！我才不信你的说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早就调查过了。院长，听说您一家人最后出门旅行是在中日战争时。”

“确实没错。”

“关口，你拜访这里的那一天，昭和十五年九月十六日——也就是你忧郁症发作的那天，正好是久远寺家最后的家族旅行的日子。我向箱根仙石楼询问的结果，住宿登记簿上也确实登记着久远寺嘉亲、菊乃、梗子三位的住宿记录。那天留在这里的只有时藏夫妇与……凉子女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那样一来……”

我凌辱的少女原来是凉子。

全身肌肉松弛，关节失去了作用，我成了一具木偶人。

对我而言，凉子是比藤牧、比其他任何一切都更强大的禁忌，恐怕在榎木津事务所相逢时就知道这点了。拥抱她的感觉不像是前世的感触，我的每一颗细胞都记得这连我的脑都不记得的记忆。

“我……我……”

京极堂以眼神暗示我别再多说。

“看，我早就说你们曾见过。”

榎木津说。没错，果然如此。木场高亢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喂，如果这是事实，收下情书，与藤野牧朗多次幽会，最后怀下孩子的女人不就是……”

“应该是凉子小姐吧。”

“这、这是真的吗！啊啊！原来那时凉子的对象是牧朗啊！”

院长万分愕然。

他面如土色，厚厚的嘴唇不住地颤抖。

“菊、菊乃……”

院长第一次呼唤妻子的名字。

“你、你知道这、这件事吗？”

老母亲睁大充血的双眼。

“一开始……并不知情。”

“一、一开始？什么意思？”

“嗯……大概是九月多的时候吧，听富子说梗子夫妇俩的感情似乎有问题，我就去看看情况。途中见到研究室的门开着，探头一看，牧朗不在里面。桌上摆着一封旧信件。我、我原本并没打算偷看，可是……”

“上头写了什么？”

京极堂静静地问。

“那是一封内容说自己可能已经怀孕的信，日期是昭和十五年的除夕，是的，是凉子的字迹。我无法忘怀，是通知那时怀孕的信。我……混乱了。费了十年的工夫总算娶到梗子的牧朗，居然跟妻子的姊姊私通过？而且如果牧朗就是那时的男人，第一次来求婚时不就跟凉子有过关系了？左思右想，我……开始认为凉子与牧朗联手共谋，要来对这个久远寺家复仇。”

“仇？”

“替两人的孩子……报仇。一想到此，我……真的害怕得不得了，实在无法静下心来。而且如果这么可怕的猜测是事实，梗子未免也太可怜了。跟那孩子一点关系也没有，要恨就该恨我。我偷偷叫梗子过来，问她是否看到牧朗与凉子密会。当然，过去的事情我说不出口，但梗子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原来如此，难怪梗子会怀疑他们两人的关系。事务长，可惜你的担心却成了大悲剧的导火线。”

听木场如此说，菊乃露出凄惨的面容。院长恍惚地看着桌上的茶杯，说：

“为什么没跟我说，为什么一句话也没跟我说……”

“你自己说包括婴儿消失的事情，什么事都别去烦你的，所以我……才会不顾一切，拼命地……”

“话是没错，话是没错，可是……”

“事务长，你果然隐瞒了相关事件。”

在木场的大喝之下，夫妻间的争吵暂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难堪的沉默。

打破沉默的，是京极堂的低沉嗓音。

“请告诉我关于凉子女士的事，有几件事我还不明白。”

“阴阳师先生，你不是……已经看透一切了吗？”

“当然不是，我仅是将散落的事实重新组合起来罢了。只要还有欠缺的部分就无法看到事情全貌。”

菊乃幽幽一笑，第一次显露出温和的表情开始说：

“我最初的孩子在不幸的形式下死亡，而且那之后还发生我抱走别人孩子的事件，令我难以振作。幸好在外子的扶持下总算好转起来，两年后又怀了第二个孩子。一想到或许会再度生下与第一个孩子相同的无头儿，便不安得快要疯狂，怀孕的十个月间宛如好几年般漫长。幸好平安无事地生下凉子。但那孩子身子虚弱，老是生病。比起凉子，年底出生的梗子恰好相反，健康得不得了。凉子发育很慢，两人并排在一起完全分不出谁是姊姊。此外，随着逐渐成长，凉子身上——

……开始出现了可憎的久远寺之女的征兆。”

可憎的久远寺之女？

“出现了征兆？”

“是，有一天，她突然变得恍神，也就是……变得分不清事物，失去了自我的意识。”

“那就是久远寺之女的征兆？”

木场眯起眼睛。

“我跟母亲很幸运地少有这种症状，但听说祖母就经常出现这种情形。就像是神明附身的感觉，当恍神的状态来临，祖母会听见非人类的说话声，会说出理应谁也不知道的事。我从小听这些故事长大，所以看到凉子也出现这种情形时，一方面觉得她很可怜，另一方面也觉得很可怕。就算没有这种情形，由于她被病魔缠身，没办法好好上学，不能出外玩，也没有朋友——实在是个很可怜的孩子。”

姊妹之间的感情好吗，京极堂问。

“梗子是个很活泼的孩子，凉子的性格则是格外老成、达观。梗子很体贴体弱多病的姊姊，所以我想姊妹俩的感情应该不至于不好。我们这个家庭虽称不上顺遂，但是在那件事情——凉子怀孕之事爆发前，我想我们应该还算过得十分幸福。”

“你……之前都没发现女儿跟男人幽会吗？”

木场问。刑警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忍。

“凉子是个连外出都有困难的孩子，那时她的月事也还没来。毕竟，连梗子都比她还早……而且日常生活上与之前相比也没有异常变化，所以没发现。”

赭红的。

赭红的。

一丝的。

也就是说……那是初潮？

我摇摇头。

木场更进一步询问：

“院长，那你呢？有感觉到女儿……那个……”

“不知道。牧朗来求亲时，我才第一次发觉到女儿们长大了。”

“就算说藤牧——牧朗真的弄错姊妹，你看到他来求婚难道也不觉得奇怪吗？”

“不觉得。如果发现凉子怀孕比较早的话，或许会怀疑他了吧。可是发现时已是牧朗来过的一个月后，那时凉子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这就是所谓的——先入为主观念吧，人一旦深信某种观念就很难摆脱。明明她肚子很大了，却不觉得那是怀孕，本人似乎也没有自觉。可是一旦知道是怀孕时，她整个人都变了。当然，我要她把孩子处理掉。问她父亲是谁，她坚持不说，可是无父生子……当时的社会风气又不允许。结果，凉子变得凶暴得难以控制，对，就像野兽上身一样。我不知被凉子打过、踢过多少次，满身疮痍。面对突然降临的家庭惨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知道绝不能让梗子知道此事。所以就谎称要她去学习礼仪，先让梗子到熟人家住半年，在这段期间试图说服凉子。”

“可是，怪得很。你刚说凉子对自己怀孕没有自觉，但凉子写信给藤牧是在前年除夕，肯定有所自觉吧。”

“是的，所以我才会在看过那封信后对她产生了不信任感，觉得那个孩子欺骗我们。总之对我而言，那个时期就像是活在地狱里。有时也会想，干脆让她生下算了。”

“无头儿是吗？”

院长接着京极堂的话说：

“对，凉子十分可能会生下无头儿。可是比起这点，她天生的虚弱体质光生孩子都会有危险，以医生的立场看来实在不建议生下。但当时已接近七个月大了，要堕胎恐怕更危险，可说是两头难。”

“凉子的凶暴程度与日遽增——最后终于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儿科医院的用具放置室，书库旁的小房间里。”

“关在里面？怎么进去的？”

“当时还能进出，只不过她从外面上锁后，带着钥匙从里面的门进去，再从内部拴上的话，外面就无计可施了。”

“钥匙听说是小儿科医师——菅野先生所保管，凉子是怎么拿到钥匙的？”

“这个嘛，菅野先生那时……”

“他那时不在了，稍早之前就不见人影——失踪了。所以小儿科也因此无法营业，那时就关了。所以钥匙……应该是放在母屋吧？”

“喂等等，关口，你不是说过保管钥匙的菅野医师遭到空袭死亡，那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了？”

“凉、凉子小姐……对我如此说明的。”

我早就失去情感的起伏，只能像个笨拙的演员平板地念台词。

“菅野遭空袭死掉？我没听过这种事。他是毫无预兆地消失了，之后再也没见过他。记得是……对了，是牧朗来求婚后不久吧。当时只好先把就诊的病患先诊疗完毕，后来因为人手实在不够，加上又有凉子的问题，所以那间建筑物在春天左右就关闭了。”

“那就是凉子说谎了？”

“接着呢？把自己关起来的凉子后来怎么了？”

京极堂将话题拉回正题。

“那个房间……门一关就听不清声音，只听到她在里面哭喊着，不让她生下就不出来，我整整三天在门前哭着要她出来，到了第四天，我大声对凉子说愿意让她生下孩子。凉子出来时憔悴得跟现在的梗子差不多，但却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得不得了，之前如野兽般的凶暴仿佛假的一样。凉子之后就住在那间小儿科医院待产。安置在那里主要虽是防人耳目，但对凉子而言似乎也比较安心。只是，我一想到有可能生下无头儿便心情很复杂。我有丈夫扶持我，但凉子却没有能扶持她的……能当孩子父亲的对象。”

外头似乎在下雨，遥远的雨声使得不经意到来的寂静变得近乎无声。

“果然……在与现在差不多的季节——也是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凉子在那个房间——现在的书库……生下无头儿。”

那个房间……

“我与我母亲一样……用同一颗石头……将那个孩子……打死了。”

打死了……

“凉子再度陷入精神错乱，体力的消耗也很严重，在生死之间彷徨不定……但是那孩子明明很虚弱了，却又变得像头猛兽……”

“掳走他人孩子，是吧？”

一直沉默的京极堂开口，菊乃点头。

“是的，而且还是在生产的当天。如果是我那时，三天都还起不了身。我赶紧将婴儿抢回来还给母亲，不希望女儿犯与我相同的过错。凉子抵抗，硬是把孩子抢回来，她变得比以前更凶暴，加上又是产后，如果让她这样闹下去肯定会死掉，我跟先生两人合力将大闹特闹的凉子绑在床上。

“不只如此吧？”

“还把杀死的……婴儿——无头儿……浸泡在福尔马林中，放在……她枕旁。”

“太残酷了！”

中禅寺敦子大声说。

“我希望她能确实了解自己孩子已经死了的事实，否则那孩子会不断不断掳走别人家的孩子。那孩子的心情……我是最了解的！要让她接受事实，只有这个方法了。同时，我也希望她能了解，不负责任生下小孩是多么罪恶的事。一时兴起的放荡，会生下如此悲哀的孩子！我希望她能了解不得不死的孩子的心情！我的确是个……像鬼一般过分的母亲，你们要怎么骂我都可以，只是希望你们能谅解我的心情。”

“小孩，并非不得不死，而是您杀掉的。这种说法听起来或许残酷，但却是事实。我能理解大义名分的重要性，但您想过您所做的惩罚对凉子具有什么意义吗？您只是将过去受过的伤害加之于女儿身上罢了。您只是将自古至今一脉相承的可笑诅咒原原本本地抛在女儿身上罢了。”

京极堂以严厉的语气说。

“我、我……”

“您的行为错了。您需要的是母亲充满慈爱的谅解与包容力，以及斩断古老因袭的勇气与现代性。这些要素，您通通缺乏。如果能以这些去对待凉子，至少那之后就能避开这些不祥事件了。实在令人再三感到遗憾。”

京极堂以更严厉的语气说完后，静静地站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询问却出自于非常温柔的语气。

“接着呢，凉子之后怎么了？”

“确实……如你所言，我有许多缺乏的部分。或许是因为我自己并未接受过母爱的关怀，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扮好母亲角色，如何投注感情在女儿身上。凉子在镇静剂产生作用前，不分昼夜哭叫了三天三夜，我则是一直在她枕边滔滔不绝说着如道德教科书般的事情。那之后持续了一个星期，不，应该有十天之多吧。某日早上凉子突然变得温顺起来，承认自己的过错，郑重向我谢罪，我才把她的绳子解开，将之解放。之后，凉子再也没有像头野兽般的发狂行为，我也总算安下一颗心。”

“但那之后也还是发生过婴儿消失事件吧？”

“是的，同一年的九月与十一月……两次左右。”

这次果然不是第一次，木场说。

“以前也发生过婴儿失踪事件嘛？那这次也是凉子干的好事对吧！”

“请等等，刑警先生……”

老母亲向愤怒的刑警拼命地解释。

“不是的，过去的确发生过婴儿失踪事件，但不能肯定是凉子做的。我们当然怀疑过她，可是找不到她偷偷抚养或处理掉的痕迹，凉子的样子也与平时毫无二致。所以……我认为犯人并不是凉子，当时我猜想或许是凉子过去的男人故意来找麻烦，但那时在一片混乱之中战争开始了，就这样不了了之地平息下来。”

“那这次如何？你砸钱遮口，为了掩盖事实四处张罗过吧？”

“夏天……第一个婴儿不见时，真的吓一跳。那时还没怀疑凉子，毕竟她的事已经是过去了。可是九月看到那封信后，我的想法改变了。牧朗如果是凉子那时的对象，那就是我当初怀疑过的犯人……”

“找麻烦的……”

“……是的。九月、十一月连续又有婴儿消失，我对凉子与牧朗的怀疑也越来越深。但如果两人真的是犯人，一个是亲生女儿，另一个是女婿，事情要是公开了，会受到最大伤害的是梗子。可是在我犹疑不定时，最害怕的事情——警察的搜查开始了。所以我赶紧到被害者家中，尽可能地……当然就是用金钱来解决，总之就是拜托他们把控诉撤销。钱是从牧朗的聘金里拿的，虽说此外我们也没几个钱了。”

“不只这样吧，你们没让孕妇服用会让脑子混乱的怪药吗？”

“我、我们没做过这种事情。只骗她们是死胎，要她们放弃而已……”

“你以为说这种立刻会拆穿的谎话能瞒得过人？”

“这……”

“这个嘛，回想起来，那几个孕妇的样子都怪怪的……嗯，好像是吃了安眠药的模样。的确，如果是普通情况下说这种谎会立刻拆穿——说怪倒也很怪，只是绝对不是我让她们吃的，我可没下这种指示。”

“哼，哪有那么巧的，你们让护士辞职也是为了遮口？”

“不……那是，她们觉得可怕所以主动辞职的。”

“那又为什么在辞职时给她们那么大笔钱？连以后的去路都安排好？”

“钱是妻子……不、事务长给的，帮她们安排去路则是出自于好心。”

“我是……想作为道歉，因为大家都是很用心工作的好护士。”

“哼，道歉。”

木场似乎无法接受。

但到这种地步也很难相信两人还想作伪证。

“那户田澄江又是怎么回事？澄江说她知道犯人是这家的女儿，你们被威胁，所以把她毒死了吧？”

“啊！澄江死了？死在富山吗？”

“死在池袋。你不知道？”

“我连她回到东京这件事也不知道，以为她现在还在那边的诊所工作……”

“我也不知道，真的很惊讶，那女孩原来死了啊。”

“真的不知道？她没威胁你们？”

木场抱着头向下，京极堂瞥了他一眼，接着问：

“澄江与凉子的交情好吗？”

“这个嘛，澄江的个性有点古怪，我记得凉子生病时，常拜托她照顾凉子。所以说或许她们俩因此比其他护士更有交情。”

“原来如此。”

京极堂听到回答后闭起眼，似乎在思考什么。虽无人询问，菊乃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我虽然暂时让家属撤销控诉，接下来却不知该怎么办，钱也很快就用光了——但又缺乏决定性证据，我们一家人之间的鸿沟也变得越来越深，这样的情况持续到年底。新年刚过，牧朗就失踪了，虽然其实是死了……接着是梗子怀孕了，这与十年前的情况一模一样，所以我才会完完全全以为是牧朗的奸计，以为是他想让梗子受到与凉子相同的境遇，绑架小孩不过是前奏而已。但是我又不敢诘问凉子。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的梗子，就跟十年前的凉子一模一样。我实在不想再承受那种痛苦，也不希望她受到那种痛苦，但是……”

原来如此，木场说。

“但是凉子把妹妹跟当时的自己一样移到那间房子了，对吧。原本那里就是梗子的住处，也是丈夫失踪的地方，说有理由也算有理由。”

“所以我才会害怕，不敢接近那间房子。我不知梦到多少次梗子像十年前凉子那样大闹以及杀死无头儿的梦。但是，原本应该过十个月后就会有什么结论出来……不管是好是坏。但，却没有结论。过久的怀孕让我疲惫不堪，放弃向前看了，只想着要诅咒可恨的牧朗。我是多么愚蠢的女人啊，我是多么愚蠢的……母亲……”

年老的母亲久远寺菊乃说完这些就不再发言，像是抽搐一般，发出不成声的声音嚎啕大哭。

一直站着沉思的京极堂等菊乃一说完便抬起头，走到院长面前。

“事件的全貌几乎……完全现身了。就像拼图一般，只要再找到一片，整个图画画了什么就很清楚。院长先生，那位小儿科的菅野医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废人般的眼神与不住发抖的紫色嘴唇，院长看起来像是正拼命保持着理性。

“菅、菅野吗……上一任小儿科医院的负责人是我学长，菅野是他的同学。一开始他是在小儿科当兼任医师。昭和七年（公元一九三二年）学长死了，就换他接替负责人。我记得他似乎对久远寺家保存下来的古书很有兴趣，经常出入当时的书库，那是个像是仓库的地方。由于实在太过频繁，最后我干脆把仓库的钥匙给他了。”

“他的行为真有意思，那他的人品如何？”

“实在说不上好，所以失踪了也没去找。”

“敢问详情？”

“他会对小孩——女童出手，做一些恶劣的调戏，虽说这只是传闻而已。世界这么大，会有这种对未成年小孩有性欲、不知羞耻的家伙并不奇怪，或许真的是事实吧。但现在……也无从确认了。”

“小儿科……凉子女士小时候的主治医师是菅野先生吗？”

“嗯，她还小的时候是让我学长诊疗，学长死了以后就换菅野了，虽说也没多久。”

“原来如此。对了夫人，富子女士说的杀害游方和尚的传说中提到的秘密卷轴是否真的保存下来了？”

菊乃抬起头来，似乎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虽、虽然不是卷轴，不过我记得曾看过秘籍的抄本。看起来很古老，我记得收在桐木箱中，内容则不大清楚。”

“那个现在还保存着吗？”

“这个嘛，若真的还在那也是收在那个书库里，我不敢肯定……这么说来，似乎战后就没看过了。”

“原来如此。菅野先生失踪当时大约几岁……不，应该问，看起来像几岁？”

“嗯，他比我大七岁还是八岁，当时应该是五十五六岁吧。啊，不，经你这么一提，他看起来的确比较老，大概像个超过六十岁的老人。”

京极堂一瞬发出慑人的锐利眼神后，向两位老夫妇点头致意。

“感谢两位的回答，我的问题问完了。净问一些难以启齿、不愿想起的事情，在此郑重向两位表达我的歉意。木场刑警，两位似乎也很疲累了，我想先让他们休息比较好。当然，前提是警方没其他的事要办的话。”

“喂，你别突然作结啊，我连什么是什么都还搞不清。”

“那没问题，整个事件的关键部分我大致上都了解了，待会儿我会再加以说明。这两位除了刚刚说的以外应该都不知情了，继续追问也只是形同拷问罢了。”

老人虚弱地抬起手来。

“且慢，你是叫……”

“失礼了，昨晚至今似乎尚未报上名号，我乃中禅寺秋彦。”

京极堂被院长询问，作了过迟的自我介绍。

“中禅寺先生，你说大致上都了解了，那能不能也让我们知道真相？不，应该说，有义务让我们知道才对，对吧，菊乃。”

老妻已不再哭泣。

如今坐在那里的，已不再是武士之妻，也不是老字号医院的事务长，更不是背负着附身家系宿命的女人，而只是个哭累了的老母亲。

“有些真相不知道会比较好。”

“但总有一天会知道。”

“对现在的你们而言，特别是对夫人……这或许过于残酷。”

“哼，早习惯了。”

“是吗？”

京极堂环视在场的众人，大大叹了一口气后，又看了我一眼。

我不想听。

这位朋友接下来将会一如往常般逻辑清晰地说明他做了什么。

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点吧。

“帮凉子女士送信给牧朗的人是谁，我原本到最后都想不透。”

他放弃劝阻两人，说明起来。

“牧朗的日记上记载着送信来的是老人，我一开始以为那是时藏先生，但怎么也说不通，当时他才四十好几，要称之为老人未免过早。且忠心耿耿的时藏先生知道此事却没告诉两位，实在说不通。”

“的确如此，如果时藏知情的话，肯定会第一个来向我们报告。但是中禅寺先生，家中当时并无其他老人，上一代的当家早就去世。至于我更是绝无……”

“因此我认为，那个老人应该是菅野先生。”

“你说菅野？可是，菅野那时的岁数还称不上老人……不对，嗯，不认识的人看了或许会这么认为……可是为什么会想到是菅野？”

“依我推测，菅野先生是本次事件的导火线。”

京极堂断定地说。

“那你说菅野做了什么？”

“本人早已失踪十年以上，相信也找不到证据了，因此这些仅止于我的猜想，况且我对于菅野医师这名人物的理解也仅有刚才听到的极为少许的情报。但这极为少许的情报却全部集中在同一处，指引出一个可能性，恰好也能成为我的推测的佐证。”

京极堂说着，由和服襟口伸出手来抚摸下巴。

“首先是菅野先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若是看起来像六十岁以上，牧朗用老人来形容也不奇怪。再来便是他有可能是以少女为对象的性偏差行为者。但并不是很稀奇的性癖好，会引人闲话相信是有过什么事实。加上他又对古书有兴趣。同时又曾是凉子的主治医师。最后则是他在牧朗来求婚后不久就失踪了。”

“根本没串连起来嘛，这一个个事实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啊？”

木场反问。

“我们先假定菅野先生具有上述不当的性癖好者吧。具何种性癖好并非旁人有权指责之事，但至少在现今社会的一般常识观点下，菅野先生的性癖好恐怕会被烙印上不道德的印记吧。因为他若想满足性的欲求就必须做出近乎犯罪的行为。”

“哼，说近乎犯罪，根本就是犯罪吧。”

“更遑论若对患者出手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但就算如此也还是有不好传闻，就表示他难以遏止自己的欲求，曾做出过什么事情。毕竟这种癖好并非忍耐就能治愈的。”

“这么说是没错。”

“因此菅野先生心生一计，对象是小孩的话，不管对她做什么，只要本人不记得就不会被发现。”

“要是不记得，管他对象是不是小孩都不会被发现吧？可是如果这种事有可能发生，那世间不就处处有强奸了？这世间到处是变态无耻之徒咧。”

“久远寺家自古以来即擅长制作生药，即使是现在，庭院里仍栽培着许多药草，提炼的方法也代代相传，没错吧？”

“没错是没错，不过大半都在上一代遗失了。而我丈夫原本是外科医师，也不喜欢这些。”

“日本的医疗要现代化，就不能和咒术迷信之类的共处。”

“所以您没碰过仓库里的古书，没错吧？”

“我的确连翻都没翻过，不过就算翻了我也看不懂古文，只当作有文化价值的古物收藏起来而已。”

“书本具有的价值并不只是作为历史遗物或作为古董。只要阅读者具有理解内容的能力，就算是百年以上的古书，也如昨日写成般具有价值。这世上没有没用的书。”

“什么意思？”

“我猜，菅野先生从久远寺家流传的古书中学会了秘药的制作法。”

“秘药？”

“一种使用曼陀罗制成的春药。”

“你是说那种种在庭院里的牵牛花？记得是华冈青州在日本第一次执行的外科手术中使用的通仙散的材料啊。”

“通仙散与中国所谓的麻沸汤是同源的药品，但是曼陀罗在欧洲的用途全是用作催淫剂。卖春户的经营者让纯洁的少女服下曼陀罗强迫她们接客。抵死拒绝出卖肉体的清纯少女，在药效的影响下摇身一变，成了积极提供肉体的淫荡娼妓。可是等药效一退，少女完全不记得有过此事。据说印度与亚洲各国也有类似的药物，可见曼陀罗自古以来，经常被当作男性用来单方面满足自己淫欲的药物使用。久远寺家的秘药应该就是这类药物吧。”

“那菅野不就……”

“同时，药物带来的心智失丧状态，又与被称为神明附体的状态酷似。所谓的宗教狂喜当然是不需要使用药物的，但也有很多情形是利用药物人为创造出这种状态的。亦即，要以人为创造出神明附体的状态，曼陀罗这类药物是很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这个家保存了这类处方吗？”

“当然保存下来了吧，虽然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时代的处方。不知菅野先生是为了找这种药方才仔细调查古书的，抑或是单纯对古书有兴趣偶然发现的，总之他发现了，而且他打算将之用作满足自己欲求的道具。他从患者当中挑选牺牲品，尽可能不要引起不好的传闻，慎重地——最后他选中的，并非普通的患者，而是个经常在身边且非常美丽的少女。”

“……凉子！你意思是说菅野对凉子出手了吗！”

院长失声大叫。

“凉子出现过好几次的恍神状态正是证据，虽说我想她天生就具有那种资质——我相信服下曼陀罗更会促进了这种效果。曼陀罗的效果久的话会持续两三天。假设菅野被自身的邪念所驱策，让凉子服下曼陀罗，尽情逞其欲望……”

“等、等等京极堂！”

我忍不住出声，够了，我……

“别、别再胡乱猜测了。如果这不是事实就是中伤，对菅野先生与凉子小姐的名誉都会造成明显的伤害！”

我再也、我再也不想听了。

“冷静一点！关口，他话还没说完。”

木场说。

京极堂以极悲伤的眼神看着我，又继续说下去。

“一般说来，幼年时期受到性虐待的话，通常会对后来的人格造成巨大阴影。但是凉子女士的情况似乎不太一样，她在平时的人格时完全没受过这类虐待。她只有在接近俗称神明附体的状态时，亦即心智失丧之中才受过性虐待。空虚的容器中蓄积了性偏差行为的经验，不久空虚被填满了——终于形成了第二人格。”

——来玩吧。

——呵呵。

“菅野先生恐怕很困惑吧，原本像个人偶一般任凭自己摆布的少女却突然萌生了意志。当然，那是逐渐形成的，但有个促进形成的主要因素，那就是情书。”

——你送信来啊？

——这封信的本人就是我。

——这封信，该不会是情书吧？

——情书。

原本白色混浊的脑袋突然透明起来。

我快变得空虚了。

“收下情书的她看到了上头的名字写着京子。原本处于混沌状态的人格，在那瞬间形成了具体的形式。没错，我就是久远寺京子啊——少女如此认为。在这瞬间‘京子’诞生了。收下情书的，与藤牧谈过奔放不羁的恋爱，最后怀孕了的，都是这位第二个的凉子，不，自称‘久远寺京子’的另一人格少女。”

“也就是所谓的……双重人格嘛。”

“凉子女士与一般的情况稍有不同。总之情势逆转，结果变成菅野受到‘京子’的恐吓。如果他所做过的事情被公之于世，就相当于人际关系上被宣告死刑。所以菅野才会迫不得已提供那个房间当作幽会的场所，甚至还得帮忙传递情书。但是当‘京子’与恋爱对象——牧朗的结婚梦碎的同时，菅野也失去了利用价值。”

“菅野怎样了？该不会……”

院长哭丧着脸。

“该不会连菅野也……”

“关于这点如今已不可知了，而且也与这次的事件无直接关系，我不便多作揣测。但是当牧朗离去、菅野先生失踪之后，那个奔放、淫荡且危险的‘京子’人格却因碰上怀孕生产的巨大转折而崩坏得四分五裂，变得如同野兽一般。”

一切都是……我害的吧，菊乃说。

“并不能如此断定。但至少您模仿母亲对她做的行为，变成了久远寺家的诅咒继承在她身上，确实对‘京子’造成了巨大伤害。”

老妇人连颤抖都已经停止，只是保持着沉默。

京极堂叹了一大口气后整个人坐进椅子里。

“人格是什么？恐怕没人能明确地定义这点。就算是同一个人，昨天与今天，白天与晚上都有细微的差异，有时甚至会有巨大的差别，仅因为我们能毫无矛盾地感觉到是连续的，所以才被认识作单一人格罢了。因此人格本非能计算成一个两个的事物。所谓的双重人格并非指具有两个人格，而是指这些差异性大到不被视为或无法认定为单一人格的程度。会以为一个人只能有一个人格正是受到脑的诈欺。也就是说，连续的意识与具有秩序的记忆之回想正是形成所谓人格的条件。所以我们要讨论人格时，不能不讨论脑的功用，同时脑的那个部分正在产生意识则成了重要关键。通常我们会不断与脑的各个部位连接来过社会生活，但有时这个回路中有些部分会产生接触不良。万一只能连接到比平时使用的脑更低一阶层的脑时会如何？人格当然会变化，变得无法理解人类细腻的情绪与情感，严重时还会失去言语能力，只凭动物本能行动。这就是俗称的野兽上身的状态。”

“野兽上身——那时的凉子。”

“这就是附身妖怪的真相？”

“应该说是附身妖怪的部分真相。任谁都曾因勃然大怒或喝酒等理由而失去自我，但是若与平时的意识仍是连续的就不称作附身状态。只有断续的，或两个以上人格共存的状态才叫做附身状态。但这两者之间仅有细微的差异罢了。”

“哈，确实有些家伙喝起酒性格就变很多，跟野兽没两样。”

“只是，所谓的附身并非只有野兽上身而已，有时也会出现比平时使用的脑更高阶的头脑发生作用的情形，这就叫神明附体。这时平时不会回想起的记忆或显露出远超乎一般常识的情感。亦即，会变成连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都知道的状态。看见平时看不见的东西，听见平时听不见的声音；听见神的声音，说出预言。”

“这两者……相同吗？”

“在此必须注意的是，上级的人格包含了下级人格。亦即神明附体状态下仍具有平时状态的记忆，但平时状态却完全不记得神明附体时的记忆。反之野兽上身时的状态没有平时的记忆，但恢复平时状态时仍依稀记得野兽上身时的记忆。只不过由于此时的记忆通常不符合自己平时的行动原理，所以当事人无法相信这些行为是依自己意志行动的。”

“那，你想说‘京子’就是野兽上身状态的凉子吗？”

“我想一开始并不是。原本的‘京子’应该是与平时的凉子同等或比平时的凉子更上级的人格，但是她原本就很纤细的精神无法忍受急遽变化的状态，直到婴儿——无头儿在眼前被杀，‘京子’作为人的人格终于完全崩坏。‘京子’变成只依本能生存的野兽。加上之后等待她的是被绑在床上，与摆放于床头的福尔马林中的孩子尸体之拷问。如果是凉子原本的人格，对她说道德伦理相信她也会懂，但受到拷问的是变成野兽的‘京子’，这种做法当然没用。”

事务长的心似乎崩溃了。

我能理解，我想她已经哭不出来也无法生气了吧。

“但，真正的悲剧是在这之后发生的。持续一星期以上的拷问恰似实施绝食修行的僧侣一般，对精神，不，对脑产生了影响。她思考着要如何脱离这种痛苦，她的脑为了拯救她的心，遂创造出了第三人格。”

“什么，不只双重人格而是三重人格？还有这种事？”

木场像是要求证般地看着我。

“一个以上的人格交互出现的症状称作多重人格症。不只限于两个，不管三个四个，要多少个都有可能。”

我回答得很随便。

“绝食之类的苦修一般认为是种使肉体受苦的精神修养方式，但其实这是错的。完全不摄取食物、能量，超过一段时间后，会对身体——特别是大脑产生物理性的变化。详情就算现在说明了恐怕你们也听不懂，总之恰好会呈现神明附体的状态。修行者会听见非人之声，见到神之形体。‘京子’恰巧也进入了这种状态。在凉子女士本人不知道的地方产生的人格‘京子’，在本人不知情的状态下崩坏，又在本人不知情的状态下产生了新的人格。”

“第三个人格是……”

“带给她比死亡还痛苦的拷问的，是您，夫人。要打破这种状况，就只有成为您所期望的人格，最快的方法便是成为您。第三个人格就是久远寺菊乃，您自己。不对，是您背后的母亲，以及祖母，不，是无数代继承了诅咒至今的久远寺家的母亲们。她所该成为的，正是完美无缺的久远寺之母。于是就这样，久远寺家的诅咒终于在你女儿身上获得完成。”

“那、那么那孩子、那孩子她……”

“之后的凉子女士就在‘凉子’、‘京子’以及‘母亲’三个人格之间来来去去。”

“掳走婴儿的是‘京子’对吧？”

“没错。人格崩坏的‘京子’变得像是野兽，在本能下四处彷徨追寻自己的孩子，找到孩子就抱回来。这是野兽的母性。但这种状态并不持久，‘京子’多半从菅野先生那里得知曼陀罗的处方。她会调配来给自己服用。曼陀罗的药效使得精神动摇，兽之母性转为人之母性，再更进一步提升为魔之母性，关键词就是‘母亲’。幻觉状态离去后出现的并非‘京子’也非凉子，而是久远寺之‘母亲’。”

所以说……

“所以说那又如何！”

“所以说久远寺之母看到孩子就会用石头打死啊。”

“啊啊！”

老母亲发出犹如气球泄气般的声音，这股声音即使已不成声仍不断持续，直到她全身的气力都泄尽为止。

“那……不就变成绑架犯是‘京子’、杀人犯是‘母亲’、而告发者是凉子……这三者全是同一人物了吗！”

“凉子在朦胧之中记得自己在‘京子’的状态下掳走小孩，但是无法理解自己做这种事的理由与如何办到的，只觉得仿佛梦境一般暧昧模糊。同时她也完全不知道这些孩子之后怎么了，因此她大概以为是夫人您做过什么处置吧。至于‘京子’更肯定会认为把自己孩子处理掉的是‘母亲’，亦即认为是您杀的。知道一切的就只有‘母亲’状态的她。‘母亲’状态的她是在了解一切之下行动的。”

“被杀害的孩子怎么了？”

“当然是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陈列在某处吧，因为那是对‘京子’的理所当然的惩罚。”

“那么那些……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孩子们，应该现在也还是放在那个房间里吧。”

我唐突地发言，所以全体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

木场问：

“那个房间？你说书库隔壁的……那个房间？”

“我想关口说得没错。她把自己关进用具放置房里是菅野先生失踪之后，所以凉子……不，‘京子’应该拥有房间钥匙。那个房间是她的秘密宝盒，一切事件都由那间房间开端，所以在那里……”

中禅寺敦子突然叫喊出来。

“可是、可是这种事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呀！就算凉子小姐在极限的状态下获得‘母亲’的人格，也令人难以相信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么惨无人道的行为！没有母亲做得出这么残酷的事的！”

“明明就有。”榎木津说。

“这个人不就做过？她的母亲也做过啊。”

虽然榎木津没动作，但谁都知道他指的是菊乃。

“可是状况、状况不一样啊！”

中禅寺敦子快哭出来了。

仿佛想拼命地维护某个不具形象的事物。

但是她的哥哥并不允许。

“没错，在我们的常识下或许是错误的行为，但我们的常识只对她三个人格之中的凉子有效。‘京子’与‘母亲’都不是这个社会的一分子，可说是属于超越人类的彼岸世界的居民。不管道德伦理还是法律对她们都没有用，她们的行动原理……只有她们自己才能理解。”

京极堂说完再次起身。

中禅寺敦子以一副失去宝物的幼儿般的表情看着哥哥。

但京极堂仍继续说下去，这是他的职责。

“‘京子’掳走孩子，‘母亲’杀死孩子。这么不幸的人格交换并非经常出现，只在产后不安定的状态下出现两次而已。原本应该会就这样结束，证据就是近十年来凉子女士一直维持着凉子的人格。顶多只是如她的证言所说，生理不顺的她偶尔见到经血会陷入意识不明的状态罢了，但还不至于让‘京子’的人格出现。只是到了前年，很不幸地，他来到这个家里。”

“藤野牧朗，对吧。”

“当然，凉子女士什么也不记得，与牧朗热恋时‘京子’还不是下级人格，因此凉子女士的记忆中并没有牧朗的存在，但身体却记得。‘京子’与凉子是同一副身体，每一颗细胞都完全相同。所以身体产生了反应，荷尔蒙的分泌失去平衡，也开始有了月经。同时长期沉眠的‘京子’也觉醒了，打开久违十年的小房间，开始掳走小孩，接着也与十年前同样地……”

“杀死小孩。”

木场的表情变得凶暴。

“那，处理善后的人，是同时也是杀人犯的处于‘母亲’状态的凉子自己吗？”

“应该没错。现在知道曼陀罗处方的人就只有‘京子’与具有‘京子’记忆的上级自我‘母亲’而已。‘母亲’杀死孩子，将之浸在福尔马林里，然后湮灭证据，处理善后，亦即，让被掳走孩子的产妇服下曼陀罗，使她们陷入幻觉状态，令事件隐匿于黑暗之中。因为这是身为久远寺之母理所当然该做的事。当然她也知道之后的部分夫人您会接着处理，实际上您也真的如此做了，为了保全久远寺家的面子。”

“我，我以为自己是依自我意志行事，原来不过是受到久远寺家的诅咒所操纵，如此而已……”

仿佛在述说着遥远国度的故事，老母亲小声地自言自语。

木场闭起眼，手贴着额头，表情沉重地说：

“牧朗入赘与婴儿失踪事件会同时发生果然不是偶然。可是，那户田澄江又知道些什么？那女人与事件无关吗？”

“这仅是我的猜想，我想她应该目击到凉子女士让产妇服下曼陀罗的情景。只不过户田澄江对曼陀罗的兴趣更胜于事件本身，于是她与凉子谈条件，以告诉她处方为代价帮忙保守秘密，交易成立了。”

“目的是药物吗……”

“曼陀罗——朝鲜牵牛花并非很稀有的植物。很容易找到野生的，要栽培也不难。她因此染上严重的毒瘾。”

“然后就……死了。”

“这应该就是真相。”

外头不断下着雨。太阳应该已经西斜，接近黄昏时刻。

今日是多么、多么漫长的一天啊。

“婴儿的绑架与杀害，在牧朗入赘的昭和二十五年（公元一九五〇年）夏天到年底之间共发生过三次。第四次是来年一月八日，‘京子’醒来的下午。”

“牧朗死时那天……”

“没错。但是一月八日是年假刚过不久，那时医院里应该没有婴儿，我没说错吧？”

“嗯，那阵子就算不是年假，患者也很少，多半没有吧。”

“所以‘京子’想掳走小孩也办不到，不得已只好回到那个房间。因此——梗子与牧朗争吵时，凉子女士就在那里。门锁打开了，能由外面自由进出，那个房间根本不是什么密室。接着，惨剧发生了。”

“被刺的牧朗逃进书库的情形……全都看在凉子女士，不，‘京子’的眼里。”

京极堂的说话声混在雨声之中，我听不清楚。

“听见隔壁的情况有异，‘京子’打开门一看，映在眼里的是浑身是血的牧朗。对‘京子’而言，牧朗既是掳来的所有孩子的父亲，也是最爱的丈夫。见到牧朗腹部被刺逃进房间来，她当然会赶紧上前拯救他吧。另一方面牧朗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之中又见到什么？那天，凉子女士穿着和服，牧朗珍藏的母亲相片与凉子女士那天的打扮非常相似。在即将死亡的混浊意识之中，牧朗在她身上见到了母亲。接着他说了……”

——母亲。

“这句话成了启动开关，凉子女士由‘京子’变成‘母亲’。在‘母亲’的眼里，牧朗只是个巨大的婴儿。所以才会一如往常以石头打死他，并在他身上洒上福尔马林。”

——母亲。

“杀死婴儿之后，‘母亲’接着该做什么？当然是要督促行为不当的女儿反省。所以‘母亲’才会让生下巨大婴儿的女儿——梗子接受夫人您过去也做过的惩罚。亦即，如同过去凉子女士被人如此对待一般，把床搬进那个房间里，让梗子与尸体共处一室。”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怎么会？怎么会……”

“‘母亲’的人格恐怕以这件事为契机，变得能毫无预兆地与凉子女士自由交换。‘母亲’也具有凉子女士的记忆，所以这种人格交换在旁人眼里完全分不出来。相信在榎木津侦探与关口来这里调查时也交替过好几次。”

“京极堂，那你昨晚……”

“在我的加持之下陷入恍惚状态的凉子女士先变成了‘京子’，但‘京子’对于这个事件只知道一部分而已，所以我又把‘母亲’呼叫出来。”

“怎么做！”

“很简单，我只是在她耳边说‘母亲’罢了。”

——我想见的不是你，退下。母亲。

凉子那时笑了。

“凉子小姐看不到尸体吗？”

“凉子女士为了要维持身为凉子的自我，所以她的脑没办法接受这么不合常理的现实。凉子既没有杀死牧朗的理由，也没有弃置尸体的理由。但是做出这些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没有她，这个事件也不会发生。可是一旦认同这点，凉子就再也不是凉子了。所以透过凉子的眼见到尸体的是‘母亲’。”

得去见凉子，我……

我已经跟她约好要帮助她了。

“慢着关口！别想任意行动！”

木场锐利的声音阻止了即将夺门而出的我。

木下站在我面前挡住去路。

“久远寺凉子是重要参考人，侦讯应该交由警方进行。”

木场冷漠地对我说，命令青木护送凉子过来。

我的脚像是凝固了般连坐下都办不到。同时，背脊也微微发抖。

一时之间，房间里充斥着寂静，连呼吸声与现场的气氛相比都显得多余。我们所在的这个房间，至少在现在这个时刻，应该要保持完全无声的状态才对。

在警官两人搀扶下，年老的母亲与其丈夫正要退场之际。

脸色发青的青木粗暴地打开门进入。

“主、主任！凉、凉子不见了！”

“什么！负责警备的警察怎么了！”

“大概是受到殴打，正昏倒在地。房间里空无一人！”

“糟了！”

木场站起身子。

“木场修！这栋房子里应该没有婴儿吧！”

“有前天刚出生的婴儿……不过现在应该已经暂时送到警察医院了。喂！这件事情况如何了！”

“移送婴儿的事……”

“怎样啊！”

“由于雨势太大，跟护士商量的结果，决定先暂缓一天……”

“混账东西！快给我去看看情况！要是婴儿出事了绝不饶你！其他人也别慢吞吞的！全体动员守住出口！连一条狗都别想逃！”

木场大声怒吼。

众警官跑步离开。

我混在人群之中走出房间。

凉子！

要赶紧找到凉子。

我跑下楼梯，穿过研究室门口，就像之前一样跑向外面。

豪雨倾盆，像是天盖被打破般下个不停。拖鞋半途不知掉到哪儿去了，赤脚溅起了泥水，我不断奔跑。宛如那一天于集中炮火猛攻下在湿地上仓皇奔逃一般，只要一回头停下脚步就会没命。

大大绕了小儿科医院一圈。

经过发生惨剧的房间，不完全的密室书库。

要到那个房间去。

要比任何人更早到那个房间去。

那个杂草丛生的门，开着。

空间大小只有两坪左右，与其说是房间，更接近置物库。中央铺了一张榻榻米，摆着一张书桌。桌上面有本曾看过的笔记——藤牧的日记，以及一束旧信，是藤牧寄给凉子的信。另外还有……

那时的情书。

书桌旁有一朵白色的花。

是曼陀罗。

旁边则摆着收于桐木箱中的秘传古书。

用来敲碎婴儿头部的石头。

在这里的是一切被切分开来的现实。

这个房间是可怕咒具的展示场。

墙壁整面都是柜子，摆放着种种医疗器具，金属的玻璃的陶瓷的，冰冷的质感。

柜子中央放置着六个玻璃瓶，在里面漂浮着的是……

六个婴儿。

最左边的婴儿没有头。

蛙脸的孩子……

正中间的婴儿额头上有颗大黑痣。

原泽伍一的孩子。

我忍不住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出来了。我蹲坐在地上，不知吐了多少次。昨天虽没吃到什么东西，呕吐感却还是不断不断猛烈地由底下窜升上来。胸部与喉咙热得像是燃烧一般，胃液灼伤了食道。

但是呕吐物在倾盆大雨之下，一点一滴地消失了。

我扶着门摇摇晃晃起身。站在房间入口，再次探视内部。

这间房间本身就是诅咒的实体。

背后。

凉子站在我的背后。

瞬间，全身皮肤布满了鸡皮疙瘩。回头就没事了，但……

气息获得形体，雨声成了话语。

“我原本以为那天晚上你会来找我，以为你会来把我从那个下贱的菅野手中救出去。”

她说什么？

一回头，我的眼前有张少女的白皙脸孔。

凉子，不，‘京子’紧紧抱着婴儿站在雨中。

是那时的少女。

我那时侵犯了这名少女。

可是她却说我是去救她的？

不对，在这里的并非少女，她的眼神犹如野兽。

“让开，这里是我的房间。我这次一定要把孩子养大。既然你那天晚上没来，现在来了也没用了。这个孩子的父亲是他。快让开。”

我的身体凝固，头脑恍惚，发不出声音。

言语不知消失到哪儿了。

“赶快让开！”

“凉子！”

突然之间，突然之间从黑暗之中事务长，不，久远寺菊乃冲了出来抱住凉子。

“把婴儿还来，把婴儿还来！别再做这么可怕的事了！”

“住口！放开我！我才不会给你！你又要杀死这孩子了吧！”

“不是的，凉子不是的，那孩子不是你的，快点还来！”

“我不管生几个小孩都被你杀了！我受不了了！放开我！恶魔！杀人鬼！”

母女拉扯着婴儿逐渐朝我的方向接近过来。瀑布般的大雨遮蔽了视线，黑暗溅起了水花消失。这是地狱的景象。我听见地狱里的亡者们的叫唤。我完全动不了，只能看着这情景，听着这声音。

“不是我，杀的人不是我，那是……”

“少说谎了！”

附近变得一片亮白。

闪光之中我清楚地见到了。

久远寺菊乃颈部中央深深插着一把锐利的金属棒。

是手术用的大型手术刀，那个房间里的咒具之一。

菊乃的喉咙发出咻咻气音，像是风声。是喉咙漏气的声音。

风声化作言语。

“原谅我。”

“原谅妈妈。”

她的喉咙毫不留情地被撕裂了。

夹带着风声，大量血液喷了出来。久远寺菊乃朝我的方向倒下。我总算理解了情况，抱住她的身体。

喉咙咻咻地发出声音。

受到诅咒的久远寺家巫女，在即将变为母亲的瞬间，于我的手臂中辞世了。

我抬起脸。

凉子在笑。

“真是愚蠢的女人，久远寺家不需要这么愚蠢的女人。”

“凉、凉子。”

我使尽浑身力气勉强做到的却只是呼喊她的名字而已。

“我不知道那个大嘴巴阴阳师对你们说了什么，但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久远寺凉子。如果你想阻拦我的话我不会客气的。快让开。”

“我、我……”

砰地一声。

书库那侧的门被撞开，数名警察冲入禁忌的小房间。

站在他们背后的是京极堂。

“凉子！放开那孩子吧。很遗憾的，你已经无法杀害那孩子了。要杀孩子需要这块石头吧？”

京极堂拨开人墙一进房间立刻拿起桌上的那颗石头高举头上。

“这是久远寺家的规矩。”

“规矩是我订的。”

凉子说完，将吸了满满母亲血液的大把手术刀抵在婴儿身上。

“住手！”

又有两三个警官从新馆方向跑过来，手上持着手枪。

“别想耍小聪明，反正你们永远也不会懂的。”

凉子以能剧面具般的表情说，脸上带着一抹微笑，转身朝新馆方向奔了出去。

“凉子小姐，别这样！有警察！”

凉子以人类难以做出的熟练动作撞倒一个警官，趁另一个警官惊吓之际在他脸上划了几刀。警官发出惨叫，捂住脸倒下。剩下的一个发出害怕的声音握住手枪。

“别开枪！有小孩！”

木场大喊。

木场带着一队警察由内院绕了过来。

凉子撞开因木场的怒吼而分神的最后一名警察，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

奔跑起来。

——那天晚上我一直等着你。

——请您——救我。

——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

真正的你是谁？

我该怎么办？

我对你做了什么？

凉子在横扫的雨势之中奔跑。

怀中紧抱着婴儿。

凉子进入新馆。木场率领警官逼近我的背后，我奔跑。因雨势看不清前方，泥泞使我脚步蹒跚。

黑暗并非仅存于没有光的地方，处处存在着黑暗。证据就是我不知现在的我形象如何。全身包围着湿暖的雨，我分不清雨和我之间的界线。

进入房子，经过过研究室。沾满泥泞的脚湿湿滑滑的，我跌倒了好几次。离开大圣堂般的大厅。宛如瀑布般的大雨发出轰然巨响由天花板上的透天大洞倾泻而入。

短短几天前，仿佛天使降临般的庄严光芒也是由同一个洞射入房间，然而如今却简直……

简直是世界末日的光景。

没错，一切都会在今天结束。

这个近乎闹剧的非日常生活就快要结束了，我切实感受到世界末日即将来临。

凉子在哪儿？在上面。

我三步并一步奔上楼，如浊流般的雨不断由洞口飞泻而入。不在。不赶紧找到就要被警察追上了。

爬上三楼。我总算看到凉子的身影。

凉子站在洞旁，站在洞对面的是……

挡住去向的榎木津。

凉子看到榎木津的身影，停下脚步，慢慢回过身来。

凉子紧抱着婴儿，看着我的脸。

原本束起的头发散落。

缺乏血色的苍白脸庞上没有表情。

额上浮现静脉。

白色衬衫被雨淋湿紧贴在身上，清楚地呈现出身体的曲线。

近乎半裸。

下半身被血染红。

美丽得令人颤抖。

这是不属于这世间之物。这是——

姑获鸟。

“关口！”

京极堂呼喊着。

大批警察在我背后的楼梯上待命，木场跟京极堂站在队伍最前头。

“关口！站在那里的是凉子女士，是属于这世间的人！别吓着了，那只是凉子女士抱着婴儿站着而已。你只要从她手中接过婴儿就好，这只有你能办到。”

因为递交情书的人是我。

我向前走了一步。凉子往后退。只剩一步，她身后没退路了。

“来，给我。”

“母亲。”

我总算想起这句话。不会再被人惩罚了，因为我已经、已经好好地称呼她了。

凉子突然变回那个常见的困惑表情，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同时伸出双手把婴儿交给我。

姑获鸟变成了产女。

到我手上的瞬间，婴儿突然像着火般哭了起来。

听见哭声，凉子露出放心的柔和表情，轻轻一晃。

啊啊，凉子似乎说了些什么。

接着，凉子缓缓地，掉入无底深渊之中。

我到最后还是没能听清楚那时她究竟讲了什么。

07

凉子去世当晚，梗子也像是追随母亲与姊姊的脚步离开了人世。并非手术失败了，据主治医师报告，她的身体已受伤到不堪使用的地步，能活到现在反倒令人难以相信。

就这样，久远寺家受到诅咒的血脉在一夜之间全部断绝。继承附身家系血脉的女性们全部死去，绵亘至今的历史终于画上了休止符。

幸亏我接过来的婴儿完全没事，而被袭击的母亲与护士也无大碍，只是脸部被划伤的警官受到重伤，缝了六针。

听说木场正为这次的久远寺家事件该如何写成报告而伤透脑筋。

但最让警察头痛的还是那些婴儿遗体，听木场说哭着收回遗体的只有原泽，其他两对夫妇并不愿意再见到遗体。

我并不讶异。

或许他们想忘记。

也可能他们本来就无血无泪。

死于战前的那两个婴儿与凉子生下的无头儿又会如何处置呢？一想到此便觉得很寂寥，一种奇妙的心境。

那个雨夜之后又过了两天，报纸的角落出现了这么一则小报道：“失踪青年医师离奇死亡。”

我看到标题，几乎毫无感觉。

可想而知报道遑论事情的本质，连事实之间的关系、不、连大致的轮廓也完全没有描绘出来，事实被省略、扭曲得到底是发生于何处的事件也看不出来。

凉子死于意外，梗子病死，菊乃自杀。如果说这些惨剧实际上会毫无脉络地发生于同一晚上那才怪异。

真可笑。

我如此觉得。

从那天以来，我已经在京极堂家中住了四天。

没心情回家。不，是不想见到妻子，不想见到女人这种生物。其实更希望所有人都不见，像那时躲入忧郁症的硬壳里那样。但现实上办不到，我不上不下地一脚踏在彼岸，又拖拖拉拉地埋没于愚昧的日常之中。至少想在这片刻时间里，能远离这愚昧的日常。

这就是我现在的心情。

京极堂还是一样，早起就到店里看书，店门关了就回客厅里看书，夜深了就到床上看书，晚睡早起。

我的话则是……没什么非办不可的事，也没有做到一半的事，就像个懒惰虫的标准模板，在客厅里一天度过一天。

事件过后的第三天是个很晴朗的热天气，京极堂将藤牧的研究笔记全部拿到院子里烧了。对我来说虽无关紧要，但也觉得没将这些贵重的研究成果发表出来就埋葬掉对医学界而言是个损失。事件与研究成果应该分开思考才对。对于京极堂将之混为一谈的行为，我反倒觉得不合他的风格。

我对京极堂表达我的想法，他说，这种技术现今的社会尚不能接受。如果这对人类而言是必要的技术，等到社会变得能接受这种技术时，自然还会有人开发出来，所以现在就算公开了也没意义。

这么说也没有错。

我又说反正要烧连日记一起烧了也好，但日记似乎被警方当作证据扣押起来了。

这四天之中，我像是受京极堂的影响，读了三本书。

一本是讨论酱菜的发酵问题的专书，另两本则是佛教系的新兴宗教教祖撰写的教典以及关于中国鱼料理的书。这三本都是要拿来卖的，也都是原本我不感兴趣的类型，但是每一本都非常有趣。店主曾说过“什么书都有趣”，或许不算错误吧。

我去店里找第四本书时，发现店主不在柜台。柜台上摆了几本书，大概是店主正在阅读的。

——《人狐辨或谈》

——《狐凭病新论》

事到如今还读这个做什么。

“那是本很有意义的书。《狐凭病新论》的作者门原本是巢鸭疯人院的医护人员，你应该听过吧？”

店主唐突地出现。

“忘掉了，这类的知识全都忘了，所以我才会在读这些什么酱菜跟鱼的书。话说回来你上哪儿去了？店里没人看顾很危险啊。幸亏还有我在，这样根本是对人说欢迎来闯空门嘛。”

“恰巧连续来了两通电话，没办法哪。一通是木场修打来的。”

“大爷打来的吗？”

“凉子女士遗体的解剖结果出来了。”

京极堂边说边在柜台上坐下，斜眼看我。

“……是吗？”

“听说心脏功能已经很虚弱了。凉子女士与妹妹一样，身体衰弱到能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是吗？”

“怎么，反应真平淡哪，前几天明明还那么不顾一切的，难道不想听吗？”

我没回答。京极堂继续说。

“解剖的结果，在凉子女士脑中发现了脑水肿。听说下视丘附近有颗巨大的水肿，脑应该受到了相当大的压迫。她的头颅里几乎都是水，而且还是先天性的，很稀有的病例。她，可说是差点成为无头儿的人。”

“可是她……”

“没错，对她的日常生活并未造成障碍。我们对脑的观点或许需要根本性的修正。”

为什么这个人能面不改色地说这些话。

“够了，别再说她的事了，我不想知道更多，而且她本人不是也说过，她什么时候死也不奇怪吗？这种事早就知道了。”

头脑茫然起来，我什么也不想思考。况且——

“况且，凉子小姐早在十二年前、梗子小姐早在一年前就死了。现在还说这些早就知道的事也没什么意思了。”

对，没有意思了。

“那你就是对死人付出真情，后来还为死人费尽心力东奔西走，到现在还沉浸在对死人的回忆里嘛。”

“随便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我说完才想起这句话好像内藤也说过。

“总之事件结束了，那个事件对我来说是非日常的舞台剧，落幕之后拍完手就结束了，而我又将回到唯唯诺诺的日常生活之中。所以说别再提了。”

“对你而言那一星期只是虚构的舞台剧吗？事件中的你是演员，而现在的你是观众？”

“正是如此。现在我仿佛觉得那时的自己像是别人，不，这整个事件发生时更像是在做梦。我现在的心情正是如此。”

这是真心话。

“这不是梦，是现实。久远寺凉子死了。”

京极堂说着，扬起单边眉毛。

“她只是个普通人类，不是妖怪变化而成，也不是幽灵，更不是梦中人。死因是跌落造成的内脏破裂与脊椎骨折，还有脑挫伤。”

“拜托你别再说了。”

我感到晕眩。

从洞口见到的凉子尸体，像是被切割下来的风景烙印在我的网膜上。虽然在朦胧大雨中，连脸也看不清楚。

“京极堂，你总能像是旁观者那样保持沉着冷静，但我跟你不同。不是不能理解你不耐烦的心情，但我现在谁也不想见，什么事也不想做。如果你嫌我住在你家添麻烦我这就走。”

“我不会在意这种小事，你要待多久都随你。只是看你原本对凉子那么在意，如今却丝毫不愿多谈。”

“因为真的没什么好说的。还是说你认为我像以前那样，把她写成不世出的杀人魔或恶魔的代言人比较满足？我这么做你就会觉得‘啊，关口总算恢复原状了’吗？那个事件本来就是离我的日常生活很遥远世界里的故事。那个人跟我们所住的世界不同，所以想讨论也没办法讨论。”

“日常与非日常是连续的，由日常观点所见的非日常的确很可怕，相反的，由非日常所见的日常则很愚蠢。但是那并非不同的事物，而是相同的。世界不管发生什么事总是会继续运行下去，只不过个人的脑依自己方便将之划分为日常、非日常罢了。不管何时发生何事都是理所当然，而什么也没发生也同样理所当然。世界只依其所可能呈现的面貌呈现，这世上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

京极堂或许是在安慰我，我知道。

但这是多么笨拙的安慰啊。这世上没有心能被道理治愈。

如果有，也只有眼前这位宛如理论化身的朋友的心而已。

我的心总是乱七八糟的，混浊不堪的。那实在是不能……

不能用这些正经八百的理由整理得整整齐齐的。

“你说得没错，但不管现在我怎么想，她也没办法成佛啊。”

“这你就错了。人死了就一了百了，尸体只是物体，能不能成佛是由活着的人来决定的，亦即由你或我来决定的。”

“那你要我怎么办？我过去什么也没办到，今后也什么都办不到。就如你说的，她已经死了。”

“所以说现在本人已死，继承诅咒者就是我们这些曾有过关系的人。把她视为虚幻确实很简单。对你来说，把这个事件从日常切离出来隔离成回忆或许比较轻松吧。但我认为不应该如此。她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就算是我们也与她完全相同。若是把她视为特别的，将之埋葬于黑暗之中，她就永远也无法从诅咒中解放出来了。”

——解开我的诅咒吧。

即将忘却的凉子容颜浮现脑海。

不是姑获鸟，也不是那时的少女。

而是凉子的脸。

我似乎有点理解京极堂想说的话了。

“或许，真的如你所说的吧。没错，我总是犹豫着是否该回到日常生活。我知道的。但很遗憾，我没办法过得像你那么达观。再给我一点时间吧。”

听我这么说，京极堂暂时沉默不语。

我坐在柜台旁的椅子上看着路上往来的人群。

“不知她最后说了什么。”

有点在意。

临死之际，她是凉子还是“京子”？

抑或是——

“最后的是凉子女士，她说了感谢你的话。”

像是看透了我的心，京极堂说。

“凉子小姐……为什么会来找榎木津呢？”

“或许是想告密吧。凉子女士虽然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的身体知道。同时凉子女士的意识是凉子的状态时，‘京子’与‘母亲’也非陷入沉眠，只是没出现于意识的舞台上罢了。同样的，进行犯罪时凉子女士也非沉睡着。所以是下级的自我去告上级的密。”

“但是我……什么也没办到。”

“对她而言你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意义，这次的事件没有你是不可能发生的。如果你那时不在榎木津的事务所里，凉子女士多半会取消委托吧。”

“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与脑还记得你，记得十二年前去帮助她的你。因为有你在，她才会委托那样的侦探调查，也因此榎木津才会看到她回忆中的年轻时代的关口巽。”

对了，我也记得。

我其实早知道那时的少女就是凉子。

所以，才会那么做吧。

“每天在担心之中等待着总有一天到来的破灭结局，难道不比死更痛苦吗？不管是什么结局，把她从地狱中拯救出来的是你。所以她才会想向你道谢，她最后说的是谢谢。”

京极堂说完笑了。

觉得有点悲伤。

“可是，我不知道……如果我们没跟这事件扯上关系，或许破灭的结局并不会到来也说不定啊。”

眼前的这个人也说过，以错误方式介入会产生悲剧。

“不可能的，就算梗子能在藤牧的尸体旁永远怀着不会诞生的孩子，同时凉子也能以姊姊身份永远守护着她，并以母亲身份对她进行永远不会终结的拷问——或许在某种意义下这是幸福也说不定，但是时间并不会停下脚步。肉体会不断累积现实的记忆，迟早，结局都会来临。问题是以什么形式，何时到来而已。她或许在期待着能在最后的最后不再受现实摆布，以自己的意志来演出结局。你已经以你的方式尽到你介入的责任了。”

——请您救我。

果然是你啊，凉子小姐。

我放弃找书来看，回到客厅。

昨天以前还没挂上的风铃，现在又挂回原来位置了。天气这么热，今天却连一声也没响过。

还想、还想再维持现在的状态一会儿。

我打起盹来。

醒来时发现京极堂坐在桌子对面。

“喂，京极堂，凉子小姐那时……从姑获鸟变成产女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来。

“我说过了，姑获鸟跟产女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凉子女士、梗子女士，还是事务长……连藤牧也是产女。”

京极堂说。

叮的一声，风铃响了。

“好热啊，完全是夏天了。”

我浑身是汗。

京极堂摆出常见的那副生气表情。

“废话，产女只会在夏天出现嘛。”

他说。

“好一个姑获鸟的……夏天。”

“对了，刚刚千鹤子打电话来说她已经回来了。一听我说你在这里，就说回来时要顺便邀雪绘过来。她说带了一堆点心、西瓜之类的礼物要送人。天气这么热，你又跟小孩一样，最喜欢吃这些点心、西瓜之类的东西，岂不刚好？”

京极堂心情很愉快地说。

我连忙起身。

“不，我这就要走了。”

“要走？你想去哪？雪绘要来这里，让她跟要回家的丈夫错身而过岂不很怪？”

还不行，还不想见到她。

还不想回到日常生活。

就算那是连续的，我也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再给我一点时间，继续停留在非日常里。

但，其实我也在心中抱持着小小期待，期待我的朋友会挽留我。

但是并没有。

我匆匆忙忙为这几天让我住下一事向他道谢，尴尬地退场。

晕眩坡上飘着缕缕热气。

坡道上连一棵树木之类的遮蔽物也没有，只见整排的白褐色油土墙连绵不绝。现在的我已经知道这两道不亲切的油土墙另一头是坟场，所以现在里面是坟场。

受到大热天的暑气所侵袭，我来到坡道十分之七处感到轻微的晕眩。

差点摇摇晃晃地向前倒下，眼睛看着前方，见到熟悉花样的和服裙摆，缓缓抬起视线。

妻子站在我的面前。

妻子伸手扶起我，说：

“辛苦了。”

站在妻子斜后方的是京极堂夫人。

我忽然觉得非常怀念。

“这里很危险呢。你看，这条坡道上什么也没有，所以一瞬看来像是笔直的下坡。但实际上有时左倾有时右倾，恰好在这一带反变成上坡。但是作为惟一路标的墙却又笔直朝下延伸，道路狭小所以行人总会是看着墙上的瓦片走路，结果就像晕船一样，走到这里恰好会开始头晕呢。”

中禅寺千鹤子说完对我点了个头，露出清爽的微笑。

唉，听了理由之后原来也没什么奥秘，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嘛。

妻子也笑了。

凉子在这儿的话也会笑吧。

回头站在坡道上的京极堂也在笑。什么，他不也一样吗？

没什么好奇怪的。

就这样，我跟在女士们身后，下定决心慢慢回到温暖的日常。但这并非与凉子的诀别，我将和凉子一起回到襁褓般温暖的日常。

抬头一看，头上是万里无云的开阔晴空，梅雨季节已经完全过去了。

而我，在坡上约十分之七处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参考文献

《鸟山石燕画図百鬼夜行》高田衞监修｜国书刊行会

“‘憑もの’と民俗社会”

“说明体系としての‘憑もの’”

“‘呪詛’あるいは妖術と邪術”

“式神と呪い”

（以上收录于《凭灵信仰论》小松和彦｜讲谈社学术文库）

“全国妖怪語辞典千葉幹夫编”

（收录于《日本民俗资料集成（8）》）谷川健一编集｜三一书房

《和汉三才図会（6）》寺島良安｜平凡社

《酒吞童子異聞》佐竹昭広｜岩波书店

《日本民族学全集妖怪編》藤沢衛彦｜高桥书店

《百物語怪談集成》太刀川清校订｜国书刊行会

《江户怪談集下》高田衞編·校注｜岩波文库

解说一/曲辰　人心，才是妖怪真正的名字

在一般状况下，你会给一本书几次机会？

就我的经验而言，大概在书店里拿起来翻过，还不能吸引我决定把它买下来的话，之后除非是我很信任的朋友大力跟我推荐，否则大概此后跟那本书就要相见不如怀念了。

不过，我却给了《姑获鸟之夏》三次机会。

一次是在书店里看到它被排在新书案头（曲按：这是指一九九八年的时报繁体版本），但拿起来翻翻觉得不是我喜欢的小说类型，就随手搁着了；一次是大一上听到推理同好会的学长介绍到这本书，也就好奇买来看，努力撑着眼皮看完第一章，就决定放弃这本书，原因无他，这实在是不太像当时我认知中的推理小说啊。

第三次在大一升大二的那年暑假，某个失眠的夜晚无意间抓起这本书来啃，不知哪个关节被打通了，忽然间猛烈地爱上了这本书以及这个作者。于是隔天赶快跑到书店去把接下来的《魍魉之匣》买了下来，在第一时间读完后并且用力地期待接下来其他作品的中译本。

这一盼，就盼了八年。

好漫长的过程啊，但是如今想想，《姑获鸟之夏》之所以能给我目前体会过最为曲折的阅读经验，主要还是因为它是本并不是那么容易“一目了然”的小说，尽管是个好故事，却有着过于深刻的内涵与超乎读者想象的世界观，完全挑战过往的推理小说观念。

在我看来，《姑获鸟之夏》似乎是京极夏彦想要用来挑战西方推理小说价值观的一记重炮。

当推理小说的发展史不断跟我们强调理性、逻辑多么重要时，京极堂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们脑是不可信的；当推理小说的规条中有着“不可出现超能力事物”时，这本小说从头到尾都由一个妖怪贯穿全场。当记忆和目击者全都变得不可信时，推理小说所存在的根基究竟还存在吗？

基本上，推理小说是个不折不扣的西方产物，如果把这个类型小说与西方的思潮发展比较之后，会发现相当有趣的部分：推理小说的出现主要是立基于十八世纪的启蒙运动，当时强调的理性和人权进入了推理小说，强化逻辑思考重要性的同时，也成就了侦探角色。之后十八世纪末到十九世纪的工业革命，不但促使城市的出现，也让犯罪有了不同风貌的呈现，于是评论者才形容推理小说是“描述城市的诗意”。

在这种状况下，日本推理小说家不断地尝试突破过去西方立下的推理典范，从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开始，直到社会派兴起又衰败，都创造了一番新的局面。即使近代小说家也在寻找在进化的契机，岛田庄司从神话中汲取养分，希望将日本推理小说推向世界舞台，绫行人从日文的暧昧性中找到灵感，让“叙事”本身成为谜团的一部分。

而京极夏彦，则毫不犹豫地对准西方的理性与科学开枪。

他并非扬弃“理性”与“科学”，只是当现代的西方思维连带影响全球思维，都将“科学”视为惟一信仰，不容许其他价值观的存在时（甚至还有学者提出“意识形态的终结”，断言科学与民主终将成为世界惟一的意识形态），东方推理小说再怎么发展都不可能达到世界推理小说的新高峰。

为了要创造出东方独有的推理小说，势必不能照同一条路走，或许京极夏彦就是因为这样，才选择了科学理性所不能及的“心灵”。

我并不确切地知道，京极夏彦是看到了日本的妖怪文化如此丰沛，因此意图要描写潜藏在妖怪身姿后的“心灵”，或是他想要描写心灵，因此发现了将心灵实体象征化的“妖怪”。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早在民俗学、人类学、语言学的研究中，人们早就掌握了一个原则：妖怪，是人心召唤出来的，掌握妖怪，即掌握人心。

所以在《姑获鸟之夏》中，从头到尾都由“姑获鸟”这个身份迭经更易的妖怪贯串，并不只是包装物而已，它是主轴，也是中心，甚至可以说，没有姑获鸟这种怪物，就不会有《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

事实上，《姑获鸟之夏》的故事本体，不过是一连串因为误会而造成的错误，加上密室、失踪等等元素，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太复杂，但是京极夏彦用“怀孕二十个月”这个都市传说作为引子，并敷演上姑获鸟的传奇色彩，让整个故事变得复杂不可解。而当谜底解开之后，我们忽然才发现，原来最中心的谜团，也就是“凉子”、“京子”、“母亲”三位一体的悲剧（曲按：本论点由凌彻提出，在此笔者加以引申应用。）竟然早在前面，就透过姑获鸟的传说讲给我们听过了，从天真的“凉子”变成夺人子的“京子”，再变成杀子的“母亲”，不正是姑获鸟从夺人子的“姑获鸟”变成照顾己子的“产女”这种演变过程的逆反吗？

换言之，姑获鸟是久远寺一家的悲剧象征，但久远寺一家却也是姑获鸟的具象化来源。

而京极堂这位侦探与众不同之处也就在这里，一般的侦探恐怕是一一去探访谜团外的迷障，企图透过删去各种的不可能而得到最后惟一的可能。但京极堂却以一种先验性的方式理解案件谜团的核心，对他来说，理解案情不如识破妖怪本体来的优先，因为只有了解妖怪本身，才能知道谜团的核心在哪里，也才能予以击破。真正让侦探困扰，不在于如何揭露案情，而在于如何剥除真相以外的重重迷雾、关卡，才能让众人都得以理解，并且回归正常。用书中的话来说，就是要如何解除在人们身上的诅咒、附身物，让生活回到常轨。由此观之，京极小说中特有的长篇连牍的人物对话也变得可以理解了，因为在京极堂逐步剥落书中角色的附身物同时，作者京极夏彦本人，也正在剥除读者的附身物，也就是那些被我们视为常识、常理的东西，当读者了解到在本书第一章所要讲的东西之后，作者所呈现出的故事本体以及结局，也才能让我们感受到彻底的震撼。所以京极堂必须博学、好辩，因为只有这样的角色，才有可能突破常识给我们带来的束缚，进而透视人心，理解案情。

尽管有褒有贬，《姑获鸟之夏》的成功，让京极夏彦展开一连串的妖怪推理书写。

他曾经说过，它的小说其实是“纸上剧场”的展演，与其放在小说的脉络中，不如从江户时代的戏剧作品中、甚至是更早的口叙文学找寻他的根源。同时也希望他的小说能如“怪谈”般拥有与时代契合的生命力，得以延传下去。或许，与其称之为小说，不如称之为日本特有的“物语”，会好一点。

对我而言，京极夏彦的小说绝不仅是推理小说而已，还扮演着近乎“除魅”的角色，让我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很多我不能理解、但不可名之为“不可思议”的事物。

姑获鸟，只是一个开始，在此之后，还有许多妖怪等待着透过京极的手与我见面呢。

我，衷心期待着。

作者介绍

曲辰。接触推理小说以后，就自动分裂为三位一体的生物，作为一个读者要求完整的故事，作为一个研究者要求更深层的咀嚼，作为一个未来的创作者要求绝对的文字宇宙。目前虽然努力整合中，但时有龃龉，希望能早日寻找到一个平衡点，不使跌踬。

解说二/卧斧　姑获鸟在夏日里，唱着阴森的戏码

很多人会把“京极夏彦”的名字和“妖怪”联想在一块儿。

所谓的“很多人”指的当然不是某些还没读过京极夏彦的读者，而是已经读过京极作品的、要评论京极作品的，以及要出版京极作品的出版公司。想到京极夏彦就想到妖怪自然没有什么不对，毕竟无论是许多年前在台出版的《姑获鸟的夏天》、《魍魉之匣》，或者前几年出版的《巷说百物语》、《嗤笑伊右卫门》，无论发生的时空是今是古，其内容都同一个或多个妖魅传说有关；如此这般，当《姑获鸟的夏天》在多年后终于以《姑获鸟之夏》为书名重新出版、而我有机会来同大家聊聊京极夏彦时，怎么可能不提妖怪？

但我真的不大想提妖怪。

倒不是我对妖怪这个话题有什么意见，只是比我有资格谈妖道鬼的饱学之士多得是，我还来凑趣儿，岂不自曝其短？再说，我私心认为，京极夏彦每则与妖魅有关的故事，其中的妖异传奇，不但是故事发展的主轴，也是包裹整个叙事主题的糖衣，但却不是这些故事真正探究的主题；那么，提供一些阅读京极故事的不同面向，或许可以在有“京极小说只是合理化的怪谭”印象的读者心中，勾出一些不一样的好奇。

先看看《姑获鸟之夏》的故事大概。

第一人称的主述者关口巽，是个靠在三流杂志上头写怪闻的作家，与本身是神社主人、又经营着旧书店的中禅寺秋彦是多年好友——中禅寺的旧书肆名为“京极堂”，后来大家都把店名当成他的绰号，几乎不叫他的真实名字。某日，关口到旧书店去，同京极堂聊起一则“丈夫在密室当中失踪，而妻子怀胎二十个月仍未生产”的八卦传闻，京极堂一如往昔地把关口当呆子般地说了一大席话，但聊着聊着却发现，原来那个失踪的丈夫是两人学生时期矢志从医的学长藤野牧朗。京极堂于是叮嘱关口去找从事侦探工作的另一位学长榎木津礼二郎，正好传闻中产妇的姊姊久远寺凉子也上门找榎木津确认妹夫的行踪，于是一行人便开始探究这宗看似超自然异象的事件内幕……

阅读京极故事的乐趣，来自其中的几个特色。

第一个是人物的设定。博学得像座活动图书馆的京极堂、具有看透他人记忆超能力的榎木津、老是迷糊狼狈的主述者关口、长相让人下意识想称为“大爷”的木场刑警等等主要角色，根本就是搞笑突梯的怪人大集合，有的无礼、有的冒失，老是被京极堂和榎木津当蠢货一样念叨的关口，总是利用主述者的优势对我们暗暗地发表酸溜溜的牢骚，读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很容易就会噗的一声笑将出来；而与事件相关的配角（甚至是只出来串个场的次要配角）们，每个都是个性鲜明，读来让人兴味盎然。

这种近乎恶搞的趣味的确是有必要的——这得提到京极故事的其它特点。

第二个特色是京极堂的对白。京极堂非常喜欢长篇大论地阐述道理，内容从古籍轶事民间传说文化背景到近代物理，几乎无所不包；在《姑获鸟之夏》的开场、关口向他提及传闻时，就被京极堂滔滔不绝的言语攻击得体无完肤。但，京极堂并非漫无目的地卖弄学识，相反的，从传闻当中发展出来的所有言论，都同传闻主题有关，更与整个故事解谜的关键紧紧相扣；京极堂的立论绝大多数都不是空穴来风，但听演讲毕竟还是可能让人吃不消，角色们的幽默个性，就正好让我们在阅读京极堂讲演时能够得到暂停，喘口气，好消化一下这些奇妙的信息。

接着是第三个特点：悲伤，以及恐怖。

《姑获鸟之夏》的故事与“姑获鸟”、“产女”等等妖怪传说有关，而这些传说则因怀胎、生产、失子之类事件而起，充满了伤悲以及骇人的情绪。当关口遭遇各种匪夷所思的景况时，京极夏彦的文字会扎实地让人感受到一种混着恐惧与诡异美感的哀伤，所幸角色们全都具备了古怪有趣的个性，才得以让故事的基调，维持在一种与寻常悬疑故事大相径庭的位置上。

是的，京极夏彦的故事包裹着妖异的恐惧，但这却不是故事的主题。

剥开妖魅的外皮，《姑获鸟之夏》的故事里最显眼的主题，也许是“记忆”。我们都因为记忆才能确立自己在世界当中的位置，但记忆的元素来自五官接收的刺激，记忆的外貌来自个人大脑的型塑，当我们可能对某些不存在的事物人云亦云地言之凿凿、对存在的事物却视而不见时，“记忆是否可信”便成了一大问题。这个主题贯穿全书，不仅让主述者关口迷惑，也让我们跟着情节发展而生的揣测进退失据。

另一个主题，则是《阴阳师》里时常提及的名实辩证。

因为中禅寺秋彦的旧书肆店名为“京极堂”，所以大家就这么称呼他，但事实上，这个店名原来是中禅寺之妻千鹤子娘家的糕饼店屋号，在中禅寺开书店时擅自挪用；而西洋中古时代传闻中的“玫瑰十字会”，则在京极堂的建议之下变成榎木津的侦探社名。这些设定刚知道时觉得有一种胡搞的趣味，但事实上则与事件最后的谜底相关，而在名实错置的刹那，《阴阳师》当中所谓的“咒”于焉产生，将阅读文字的我们，也罩在蛊惑之下。

于是我们终于明白，《姑获鸟之夏》真正的主题，是幽微的人心。

无论是市井之间因某种现实而杜撰的传闻、在不同文化当中流传而逐渐形变的怪谭、家族当中不幸的血缘传承、对事实视若无睹的人们、分明真心想爱却无法相互理解的恋人、潜在过去阴影里造成所有偏差的凶手……所有的魅惑与惊骇，皆因人心当中的各种情绪而起。这个存在我们内里的神秘核心，塞满了热切、渴望、猥琐、堕落等种种欲求，我们无法好好地同他人诉说，有很多时候，连我们自己都无法明白。

“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啊。”京极堂老是这么说。

唯有人心清朗，我们才能看出现世所有不可思议物事当中的真相；也只有如此，所有的妖怪传说终于不再只是恐怖故事，而成为种种忧伤现实的伪装样貌——因为它们无奈哀愁得令人难以负荷，所以只得扭曲化妆，才能在我们的心中上戏登台；但却要在我们替它们抹去粉墨妆扮之后，才能得到真正的救赎与解放。

姑获鸟在夏日里，唱着阴森的戏码。

请深吸一口气，一同感受其中尖酸的温柔，以及疲惫的悲伤。

[1]为“をばれう”之音译。

[2]原本专指神社中的神职者之长，今日已用来泛指神职者。

[3]于庆典时由神职者唱诵的祷文，内容多为赞颂神明、祈求上天赐福等。其文章的构成有固定的形式。

[4]一种书籍装帧形式，源自中国唐、宋时期的缝缋装。在书籍离背处打出四个孔，以针线在不同孔中反复穿梭，并越过书背在同一孔中穿连而成。

[5]津轻为青森县西半部之习称。此地所产漆器的涂法特别，在凹凸不平的器物表面上分数回涂上不同颜色的漆，再磨成平滑表面便会产生独特的斑纹。

[6]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常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

[7]学者，公元一八五八～一九一九年。重视哲学，设立哲学馆（东洋大学之前身）教育英才。曾为了破除迷信而进行妖怪研究，撰成《妖怪学讲义》。

[8]即柳田国男。民俗学家，公元一八七五～一九六二。代表作有重新整理东北地方民间故事而成的《远野物语》、考究桃太郎故事的《桃太郎的诞生》等。

[9]长崎市地名。原是公元一六三四年建设来收容葡萄牙商人的人工岛。江户时代日本实行锁国政策，以此为惟一贸易地。

[10]即佐贺藩，今日佐贺、长崎县的一部分。江户时代藩主是锅岛氏，故又名锅岛藩。江户初期曾发生内乱，民间故事中将之与猫妖作怪扯上关系。

[11]日本童话。有个地方住着一对老夫妇，老婆婆被性格恶劣的狸猫害死。兔子看到伤心的老公公，便决心报复。首先邀狸猫出外捡拾柴火，兔子在他背后打起燧石。狸猫听到，问是何事。兔子便答“那是喀喀山的喀喀鸟在叫。”狸猫信之不疑，结果因而被火烫伤。接着兔子又来探病，拿芥末谎称伤药，狸猫不疑，涂在伤口上，结果痛不欲生。最后兔子以美食诱惑狸猫到湖里，自己搭木船，让他搭上泥船。一入水，泥船溶解，兔子拿起木桨敲打死命挣扎的狸猫，终于为老婆婆报了仇。

[12]即“破折屈伏”之简称，为佛教教化法之一种。不迎合对方的错误思想，确实地指出正确之道来教诲。为“摄受”之反义词。日莲上人于其著作中指出此乃最适合于当时日本的传教方式，后来广为法华宗各派所采纳。

[13]日莲宗里，将“南无妙法莲华经”中除了“法”以外的六字，用一种尾端拉长像是胡须般的独特字体写成之物。用来表示受到“法”之光辉照耀，万物均如植物般成长茁壮之意。

[14]日本古代传说中的巨人。高耸入天，走过留下的足迹变成湖泊或沼泽。以山为凳，以川濯足。

[15]月冈芳年，幕末至明治初年的浮世绘画家。常以历史、美人、歌舞伎演员为作画题材。当中特别擅长描绘凄惨景象，故又被称为“狂画家”、“血腥芳年”等。

[16]圆山应举，江户时代中期的画家。画风重视写生，以精密描写的客观态度挑战旧有日本绘画的各种题材。

[17]日本传说中的妖怪，类似西欧的巫婆，有各种类型。多说形似老妇，会吃人，全国各地山区均有传说。

[18]为家康死后受封之神号。

[19]：汤川秀树，公元一九〇七～一九八一。物理学者。公元一九四九年以介子理论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为日本第一位获颁诺贝尔奖者。

[20]关东地方的人习惯将放有油渣的荞麦面叫做狸猫荞麦，把豆皮乌龙面叫做狐狸乌龙，因此简称“狸猫”、“狐狸”，便可知道要点的是荞麦还是乌龙。不过各地的做法并不统一，如在关西地方，狸猫荞麦实指豆皮荞麦面。

[21]二战曾实施食品买卖管制，到一九五〇年后才开放米以外的主食自由贩卖。

[22]指公元一九二三年发生的关东大地震。

[23]平安时代的武将，曾自立新皇，占领关东一带与朝廷抗争。于九四〇年遭朝廷平定，斩首而死。传说死后冤魂不散，弃于京都的首级作怪，最后飞回关东落下。所落之地即著名的将门首冢。

[24]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据说力大无匹，英勇过人。为武将源义经的手下爱将。

[25]刚生下便已长牙的婴儿。

[26]平将门长期被视为乱党，直到江户时代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上奏才免除污名。但从明治到二次大战期间，由于将门的反天皇家的性质，再度被官方视作大叛党。

[27]又称酒颠童子，为民间故事里于京都附近大江山（或说是滋贺县附近的伊吹山）结党抢劫的盗贼头目，亦说是鬼。日本人所谓的“鬼”（おに）非指人死后变成的幽灵，而是一种高大壮硕、力大无比的妖怪。

[28]自江户时代以来，浅草一向是东京庶民的娱乐中心。明治时代以后更常见许多新奇魔术表演在此演出。

[29]公元一八六七～一九四一，和歌山县人。民俗学者、生物学者，以博学强记闻名。除菌类研究外，对日本民俗学亦有重大贡献。著有《十二支考》、《南方闲话》等。

[30]昭和初期日本大相扑界在力士排名上分东西两边，称东西制。

[31]明治以后，将旧有的武士阶级重编成华族、士族、卒族。华族为旧有公卿、大名之阶层。于公元一九四七年新宪法实行的同时废止。

[32]小说家太宰治于公元一九四七年写成长篇小说《斜阳》，内容描述原为华族的家庭没落的情景。因切中当时日本人的心情而大受好评，用来形容没落的高级阶层之“斜阳族”一词不胫而走。

[33]由法文“apr/es-guerre”而来，原指法国于一次大战后勃兴之在文学艺术层面上不受旧有规范拘束的创作风潮。在日本特指二战后无视旧有社会道德，成群结党进行犯罪活动的年轻人。

[34]中古欧洲传说中的神秘组织，据说隐藏在社会背后秘密策划着各种计划。以流行于十七世纪、作者署名为罗森克罗伊茨（Christian Rosenkreuz）的几本小册子为宗旨。也有人认为这个组织根本没存在过，是真是假今日已不可考。但可以肯定的是，近代的玫瑰十字会与十七世纪传说中的组织并无直接关联。

[35]原为武士阶层中负责守护主君的禁卫武士。江户时代指俸禄未满万石，得以列席重要仪式之上级武士。

[36]原为元禄年间（公元一六八八～一七〇三）赤穗藩的首席武士。藩主浅野长矩曾以个人怨恨为由，杀伤幕府的旗本吉良义央。幕府震怒，下令浅野切腹并收回赤穗藩领地。大石于主君亡后，装疯卖傻，镇日沉迷于酒家。但私下召集了四十七名志士，最后终于杀死吉良，为主报仇。后来此事改编成著名戏码“忠臣藏”。

[37]一种织有细致花纹的和服。

[38]一种人偶。大小约二〇到八〇公分不等。多为木制，全身可动。女性的人偶多为清汤挂面式的发型。

[39]京都地方代表性的庆典。于七月举行，经常长达一整个月。据说原是为了平息猖獗的疟疾而举行，自公元九七〇年以来每年持续举办，除中途曾因战争停办过外，祇园祭已有千年以上的历史。

[40]日本庆典时会抬出来巡行的花车。型似轿子，佐以豪华装饰，种类非常多样。

[41]全名格里高利·叶菲莫维奇·拉斯普廷（Grigorii Èfmovich Rasputin，公元一八六九～一九一六年，俄国神秘主义者。据说死前遭人暗杀时被毒杀、枪杀多次仍不死，最后总算死于溺水，在冰水中仍存活八分钟以上。

[42]山东京传所作怪谈故事《复雠奇谈安积沼》之主角，被妻子的奸夫杀死后亡灵现身报仇的故事。

[43]日本传统女性发髻中最普遍的一种，通常为未婚女性或花柳界女性所扎。另外此句原文中，说谎的“说”与绑发的“绑”同音，京极堂刻意这么讲来俏皮一下。

[44]这是一种发生在心智健全的人身上的幻觉症状。名称由瑞士的自然博物学者查理·邦纳（Charles Bonnet）在一九六〇年首次描述祖父的这种症状而来。另外，日文中查理·邦纳写作“ルルシャ·ボネ”，与法国民歌“香颂”的日文发音“シャンソン”有点类似，故关口才会听错。

[45]位于青森县北部，为本州岛最北端的半岛。

[46]下北半岛上的火山，与比山、高野山并称日本三大灵场（灵魂聚集地）。

[47]日本传统妖怪，外形与人类无异，身穿和尚打扮，但脸中间长了一颗巨大的独眼。

[48]典出江户时代前期作家浅井了意所著的《御婢子》，内容改编自明代瞿佑所著之《剪灯新话》里的《牡丹灯记》。故事述说一浪人名叫新三郎，偶然机会下认识一名叫做阿露的姑娘。两人虽相爱，但由于门不当户不对而无法结合。后来新三郎听说阿露得了重病死去，感到万分伤心。没想到盆祭当日晚上，阿露与婢女却提牡丹灯笼来探访他。新三郎又惊又喜，问她不是得病去世了吗？经解释才知是误会一场，后来阿露就经常夜访新三郎。隔壁邻居听见每晚有女人的谈笑声，觉得有异便去偷窥情况，发现居然是一具皮包骨的骷髅。邻居告诉新三郎此事，新三郎很害怕，又打听到阿露确实死亡的消息，便去找高僧求助。高僧给他符咒要他贴在屋子上，新三郎依言行事。但邻居贪图女鬼的馈赠，将符咒撕去。隔日早上只见新三郎的尸体与两副女人的骷髅陈尸地上。

[49]由于日本在二次大战后不久联军统治下实施经济管制，民间为了取得配给外的物品所产生大型非法交易地带。黑市在日本各地均有，东京著名的黑市有新宿、池袋、秋叶原、下北泽等地。

[50]阴阳道的思想中以东北角为鬼出入的方向，故称之为鬼门。用来形容不宜进出之地。

[51]东京都营的有轨电车之简称。有轨电车即在一般道路上铺设轨道行驶的电车。

[52]日本民俗上祭拜祖先灵魂的节庆，原本由佛教的盂兰盆法会而来，但经长期与日本民俗习惯融合后与原本的盂兰盆法会已不太相同。传统上的日期为阴历七月十五日，但在明治六年（公元一八七三年）全国统一废阴历改阳历之后，逐渐统一以阳历的八月中旬为主。

[53]颠茄（belladonna）应该是另一种植物，为曼陀罗花的近亲，疑是关口搞错了。

[54]公元一七六〇～一八三五。华冈青州为江户时代的外科医师，同时也是日本最早实行麻醉外科手术的医师。

[55]关口将“东莨菪碱”念错了。

[56]约公元一四九三～一五四一。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有名的医师，同时也是炼金术师。他试图结合医药与炼金术，对药学的发展有重大贡献。

[57]井原西鹤，公元一六四二～一六九三。日本江户时期的浮世草子（一种描写市井庶民百态的小说）作家，同时也是有名的徘谐作家。

[58]“背我背我”的原文作“负はりょ、负はりょ”，发音与“恶巴流”接近。

[59]发音与“产女”相同，皆为“ubume”。

[60]原文作“おんぶぉ化け”，是日本的一种妖怪类型，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妖怪。行人走在夜半路上会听到小孩哭声，好奇靠近的话，会见到婴儿哭喊“背我”。若依其言背上，便会觉得越背越重。此外也有其他类型。文中提及的川婴、哭婴爷爷等等都是。

[61]典出晋代张华《博物志》卷七《异闻》。徐偃王为周穆王时的徐国国君，生于卵中，被民间老媪养大，当时徐国国君听到此事，遂收养为子。

[62]原文作“恐れ入谷の鬼子母神”。“恐れ入り（深感佩服）”的后半跟“入谷の鬼子母神（三大鬼子母神之一的入谷鬼子母神）”前半的发音相近，把两者连起来讲的俏皮话。

[63]本名大田南亩，公元一七四九～一八二三，为江户时期的文人，擅长创作狂歌（一种内容不受拘束的和歌）、汉诗，也留下大量随笔。

[64]公元一一七三～一二六二。日本佛教支派净土真宗的创始者。

[65]公元一二二二～一二八二。镰仓时代的僧侣，强调法华经乃释迦之本意。被法华经系诸派奉为宗祖。

[66]“特别高等警察”之简称。特别高等警察为日本第二次世界大战前为维护社会治安，扫除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之蔓延而成立的秘密警察。于幸德秋水暗杀明治天皇事件之后成立，战后废止。

[67]江户时代以来，对于不遵守村中规矩的家庭所实行的消极制裁行为。除了如果放置不管会造成其他人危害的丧葬与火灾以外，被村八分制裁的家庭会遭其他村民断绝往来。

[68]原文作“おしょぼ”，据说是一种留西瓜皮发型，且头发稀稀疏疏（しょぼしょぼ）的女童型妖怪。

[69]全名赫伯特·乔治·韦尔斯（Herbert George Wells）。一八六六～一九四六，英国著名小说家。著有著名科幻小说如《时间机器》、《莫洛博士岛》、《隐形人》、《世界大战》等。

[70]：吉原为江户时期幕府公认的游廓（公娼集中地）。大丈夫又称太夫，为官府许可的妓女中的最高等级。

[71]朴树（えのき）与榉树（つき）连起来念的发音与“缘分已尽（えんのつき）”很相近。而岩坡（いれのさか）则与讨厌坡（いやなさか）谐音。

[72]以室町时代为中心流行的一种短篇含插画的作品。作品内容较为浅显易懂，有许多童话类或民间故事类的作品。文中的“阴阳师”所指的应该是御伽草子的《酒颠童子》等篇中登场的安倍晴明。

[73]设立于神社前的一种形状类似中国牌坊的建筑物。代表神域的入口，圣与俗的交界处。

[74]丑时参拜是一种日本传统咒术，实行方法为在每晚丑时（深夜一点到三点之间）把象征憎恨对象的稻草人用五寸钉钉在神社的御神木上。

[75]修验道的修行者。修验道是日本特有的一种揉合了山岳信仰、阴阳道、神道教以及中国的道教、佛教而成的宗教。山伏的打扮为头披一种称为头巾的多角形帽子，手持锡杖，身披袈裟与麻布法衣。

[76]比睿山延历寺为最澄创始的天台宗之本寺，名僧辈出，故又被称作“日本佛教的母山”。僧兵为日本中世纪以来佛教寺院所拥有的武装集团，打扮为戴头套，高木屐，手持刀（一种长柄大刀）。

[77]歌舞伎戏码《助六由缘江户樱》中的主角。叙述曾我五郎时致为了寻找宝刀，打扮成侠客化名花川户助六到吉原游廓探访的故事。助六的打扮为头绑头巾，一身外黑内红的衣服，手持油纸伞。

[78]有名的怪谈，同时也是著名的歌舞伎戏码，据说是由发生于江户时期的真实故事改编。故事叙述与右卫门之女阿助生来丑陋又不良于行，与右卫门讨厌阿助，便将她抛进河里淹死。后来与右卫门又生了个女儿，取名为阿累。但阿累与阿助长得一模一样，村民见此，便说是阿助投胎来复仇了。后来阿累与谷五郎结婚，谷五郎嫌阿累丑陋，与情妇共谋杀死阿累，一样也将她推入河中杀死。后来谷五郎又娶了好几个继室，但都很快就去世，总算与第六个继室阿清生下女孩，取名阿菊。没想到阿累附身在阿菊身上，述说谷五郎惨无人道的行为。最后在高僧的帮忙下使阿累与阿助的怨灵得以超度。

[79]生类怜悯令指江户时期元禄年间（公元一六八八～一七〇四）公布的种种法令，意在劝诫杀生。法令主要禁止杀狗、虐待狗（当时的将军生于狗年，养了一百只狗），但也及于鱼贝鸟类等。会被称为恶法的主因是为了防止动物的虐待杀生，设立了奖金制度，奖励密告，使得原本属倡导性的法令变质成促进监视型社会的扰民法令。

[80]“京子”与“梗子”的发音相同，都念作“kyouko”。

«Ubume no Nats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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