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推理之神：大山诚一郎作品集（共4册）（短篇推理之神教你一眼看穿杀人诡计！字母表谜案+诡计博物馆+绝对不在场证明+密室收藏家）
Author: 大山诚一郎
Date: 2021-06-08

目录

字母表谜案

诡计博物馆

绝对不在场证明

密室收藏家

致各位中国读者

大山诚一郎

我是在2004年凭借《字母表谜案》这一连载短篇集出道的。其中，中篇小说《Y的诱拐》一作的原型是我在大学时期创作的，在那之后，又经过了数次重新创作才最终完成。所以，这是我个人十分珍爱的一篇作品。

已在中国上市的《密室收藏家》、《诡计博物馆》和《绝对不在场证明》三部短篇集分别专注于密室、悬案、不在场证明这三个主题创作而成。如果要拿饮食来做个比喻的话，可以说，这几部作品满足了我的愿望——只吃自己爱吃的美食，不仅要吃到饱，为防止自己吃腻，还将各种不同口味统统备好。

看到自己的作品能够跨越国境，这令我不胜欣喜。尤其是，作品能够呈现在与日本交流十分深入的中国读者面前，我更是感受到了加倍的喜悦。由衷希望您能喜欢这本书。

目录

致各位中国读者——大山诚一郎

P的妄想

F的告发

C的遗言

Y的绑架

P的妄想

1

“你们有没有遇到过‘坚信自己会被人毒死’的人啊？”

奈良井明世如此问道，环视在场的三位朋友。

“有啊。”

开口回答的是后藤慎司。

“不光是下毒，我还见过认定自己会被人勒死，或者被人一枪打死的类型呢。每个月都有好几个人跑来警视厅，宣称有人要害死他们。接待那种人的时候，警方会表现得既和善又有同情心，但态度一定是干脆的。要耐心听着，柔声安慰，然后请他们回家去。迄今为止，还没有出现过宣称自己有性命之忧的人实际遇害的情况。”

“我时常在诊疗室见到这种人。你说的是有被毒妄想症的患者吧？”

莞尔一笑，如此作答的则是竹野理绘。

“被毒妄想症？”

“那是一种认定自己的食物或饮品里有毒的妄想症状。时而伴有幻味与幻嗅——也就是说，东西明明是很正常的，他们却认定自己尝到了奇怪的味道，或者闻到了不对劲的气味。”

“是你的某位熟人觉得自己要被毒死了吗？”

问出这句话的是房主峰原卓。

“嗯，不瞒你们说，就是这么回事。我有一位同行的朋友，名叫西川珠美。她家境殷实，平时住在目白町的老宅里。最近她貌似被妄想症缠上了——而且她认定，要下毒害她的是自家的保姆。”

东京三鹰市的井之头公园附近，有一栋名为“AHM”的四层公寓楼。建筑外墙以褐色花砖装饰，典雅素净。公寓离JR三鹰站和商店街都很近，地段相当好。虽然“AHM”这个名字颇为特别，但只要看到楼门口的花岗石上刻着的“Apartment House of Minehara”(峰原公寓)，来客心中的疑问便会冰消瓦解。

公寓建成已有十年，每层设有三户，都是两室一厅。整栋公寓共有十户。为什么公寓明明有四层，却总共只有十户呢？因为整个顶层都是房东的住处。

7月5日，星期五晚上。奈良井明世和她的三位朋友在顶层的其中一个房间聊得正欢。

“AHM”的每一层都有三套两室一厅，三合一而成的房东家自是相当宽敞。玄关、起居室、书房、厨房、卧室、客房……每一间都分配了足够的空间。

明世她们此刻正置身于房东家的书房。这个房间的面积大约有十二张榻榻米大。定制的橡木书架紧挨着北墙和西墙，上面摆满了法律、艺术、文学、历史等各个领域的书籍。通往起居室的门位于南墙，墙上挂着古董钟、律师执照和一位慈祥老太太的照片。据说那位老太太是房东的姑姑，留了一笔遗产给他，这栋公寓就是用遗产建起来的。东墙有一扇大凸窗，此刻已拉上了窗帘。若是白天，便能看到井之头公园的青草绿树，景致绝佳。

明世与朋友们坐在沙发上，围着一张玻璃桌。桌上摆着房东亲手冲泡的红茶，还有一盘曲奇。

明世是一位翻译家，住在公寓三层，而坐在她旁边，正以优雅的动作品味红茶的则是竹野理绘。她是一名精神科医生，在日本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家住公寓二层。那位大口啃着曲奇，和“优雅”二字毫不沾边的男士名叫后藤慎司。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住在公寓的一层。三个人恰好都是三十岁。

至于在一旁带着恬静的微笑享受茶香的人，便是公寓的房东即这间屋子的主人，峰原卓。

峰原五十五六岁的模样，骨瘦如柴，身高将近一米八。五官轮廓分明，不似寻常的日本人。他的目光平和，但眼神中时不时透着冷冽的光芒。他的声音极具知性的魅力，低沉却铿锵有力，做话剧演员应该也能闯出一番天地。

据说他当过许多年的民事律师，得到姑姑的遗产后便辞职建了这栋公寓，当上了悠然自得的房东，并全身心投入自己的兴趣爱好——研究罪案。

明世专门翻译犯罪悬疑类作品，理绘是精神科医生，慎司则是刑警。因为工作的关系，三人都对“罪案”颇感兴趣，于是便与峰原越走越近，还时不时来房东家做客。

今天，他们也喝着峰原冲泡的红茶谈天说地。聊着聊着，明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一个熟人，便将话题转到了她身上。

“那位叫西川珠美的女士怎么会认定有人要毒死自己呢？”理绘慢条斯理地问道。只要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什么样的话题都会失去原有的紧迫感。也许这正是她能在精神科有所建树的原因之一。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我知道她在怀疑谁。她怀疑自家的住家保姆。是那个保姆告诉我的——她叫富樫加寿子。”

“能给我们详细讲讲吗？”

“我是一个多月前知道珠美姐姐有那种妄想的。那天我去她家借外文珍本看，她便用红茶招待我，可那红茶实在是奇怪得很。”

“怎么个奇怪法？”

“居然是罐装的红茶。”

慎司一脸莫名，问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珠美姐姐可不是你这种饮食生活随便的人。她平时可讲究红茶了，家里有各种各样的茶叶，什么大吉岭啊，阿萨姆啊，乌瓦啊……都装在小玻璃瓶里，每天都用英式泡法冲泡。水温和时间都要精准控制，一点都不能错。泡茶时用的茶壶和茶杯也是有讲究的，用的都是皇家道尔顿的瓷器。这么讲究的人怎么会喝罐装红茶啊？这太诡异了吧。”

对红茶有着独到见解的峰原貌似也听出了兴趣。他把茶杯放在桌上，用平静的声音问道：

“那你有没有问过她为什么要喝罐装茶啊？”

“问了啊，结果她居然回答‘方便省事的罐装茶也挺好喝的嘛’。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表情很僵硬，声音不太自然，我总觉得她没说实话，但继续追问吧，好像又不太礼貌，所以我没刨根问底。谁知临走时，加寿子阿姨告诉我……”

“就是你刚才提到的那位保姆？”

“对，她都在珠美姐姐家做了将近二十年的住家保姆了。那天她一脸愁容，悄悄在我耳边说：‘夫人怀疑我要下毒害她。’”

峰原点了点头，说道：“原来是这样啊，难怪她要改喝罐装茶了。茶壶、茶杯和放茶叶的容器都可能被人下毒，但罐装茶就不存在这方面的隐患了。因为如果是罐装的话，就没法事先放入毒药了。而且罐头的口子很小，哪怕是开罐之后，要想投毒仍然很难。”

“加寿子阿姨向我透露珠美姐姐的妄想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伤心。这也难怪啊，我服侍你这么多年，你却怀疑我要下毒害你……”

“保姆有没有告诉你，珠美女士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产生那种妄想的啊？”

“据说是从今年3月2日开始的。那天用早餐的时候，珠美姐姐说加寿子阿姨泡的茶有股怪味，死活不肯喝。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买罐装茶喝了。

“加寿子阿姨实在受不了了，便问珠美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结果珠美姐姐狠狠瞪着她说：‘还不是因为你在茶里下了毒吗!’她没在开玩笑，是真的认定加寿子阿姨下了毒。阿姨都蒙了，忙说：‘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呢!’珠美姐姐却充耳不闻，一口咬定：‘你肯定恨死我了，还想要我的遗产，所以想暗中下毒害死我!’

“她不仅不喝加寿子阿姨泡的茶，连人家做的饭菜也不肯吃了，每一顿都去外面吃。加寿子阿姨长吁短叹，说夫人总在外面吃，营养都不均衡了。反正只要是加寿子阿姨碰过的东西，她就一口都不肯吃。”

“直到3月1日，珠美女士都没有任何异样是吧？”

“是啊，就是从2日的早餐开始的，突然就不对劲了。加寿子阿姨一脸疲惫的样子，我看着都心疼。她在珠美姐姐家做了快二十年，女主人却偏偏怀疑她下毒……”

“这位珠美女士就没有想过要报警吗？”慎司问道。

“好像没有。她大概是觉得，警方不可能派人给她试毒的，报了警也没用，还不如想办法自保呢。”

“不来报警，我们反而难办啊。她要是找上门来，我们还能好好劝一劝，告诉她‘有人要毒死自己’的妄想是多么荒唐。可警察总不能主动上门去教育人家吧。”

“对了，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什么被毒妄想症啊？能跟我详细讲讲吗？”

明世对理绘问道。毕竟这是精神科医生的专业领域。

“被毒妄想症——英语里叫‘delusion of poisoning’——是综合失调症的症状之一。”

“综合失调症？”

“就是以前被称为‘精神分裂症’的疾病。最具特征的症状包括产生妄想、幻觉，语言、思维和行为不合逻辑，情感淡漠、意志减退、自闭倾向等等。”

“妄想……都有什么样的妄想啊？”

“比如被迫害妄想，就是认定有人在迫害你；还有嫉妒妄想，认定配偶、恋人对你不忠；觉得自己得了重病叫疑病妄想；认定自己犯了罪叫罪责妄想；坚信一些明显与你不相干的事物都与你有关，比如坚称‘这本小说的主人公是以我为原型的’，就叫关系妄想；认定自己是神仙、伟人的后裔叫血统妄想。除了这些，还有许多根据妄想的内容命名的妄想症状。

“有被毒妄想症的患者会因为一些琐碎的小事立刻联想到食物和饮料里有毒。味道稍微有点不对劲，就觉得里头有毒药；摆盘的位置和平时稍有偏差，就觉得菜里下了毒——反正他们眼中看到的一切都能为食物里有毒提供佐证。无论在旁人眼里有多么荒唐，至少患者主观觉得那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而且部分患者还会出现幻味和幻嗅，就是感知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味道和气味。无论是患者还是他们的亲朋好友，这些症状对他们来说都是莫大的煎熬。”

理绘笑吟吟地说道。她的面容与这番话的内容极不相衬。

“你描述的症状和珠美姐姐的言行完全吻合哎……但她没有情感淡漠或语言、思维和行为不合逻辑之类的症状。她笑起来跟平时一样，也能跟我正常对话。”

“当然，患者不一定会表现出我刚才提到的所有症状。综合失调症有妄想型、青春型和紧张型等若干种类型，每种类型的主要症状都不一样。被毒妄想症的确是妄想型的一种症状，不过妄想型主要表现为妄想、幻觉等阳性症状，几乎不会出现情感淡漠或语言、思维和行为不合逻辑这样的阴性症状。其他类型的综合失调症一般在青春期和青年期发病，妄想型却往往在三十岁后发病，尤其是女性，发病年龄普遍晚于男性。”

“珠美姐姐今年五十五岁，这个年纪的人也有可能发病吗？”

“嗯，有可能的。”

“那综合失调症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啊？”

“实话告诉你吧，病因到现在还不是很明确。但研究结果显示，患者大脑中的多巴胺水平过高。多巴胺是一种神经传导物质，负责将神经刺激从一个神经细胞传递到另一个神经细胞。有学者认为，是多巴胺过剩这一器质性原因与压力、性格偏差等因素相互作用导致了发病，但具体的发病机制还没搞清楚。也许患者本就有容易发病的因子，而压力激活了致病因子，致病因子又反过来催生出了压力，导致症状恶化……这可能就是综合失调症的发病过程。”

“能治好吗？”

“治疗得当的话是可以治愈的。综合失调症患者约占人口的1%，所以它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疾病。要知道这个比例跟发生于胃和十二指肠的消化性溃疡差不多，可见它一点也不稀奇。它既不是什么可怕的疾病，也不是不治之症。”

“请专科医生看一看，就能判断出她有没有得综合失调症了吧？”

“嗯，要不你找个时间带她来我们医院看看吧？”

“如果能带她去医院，我就不愁了。要是我建议她找个医生看看，她肯定会生气的。毕竟她在某些方面特别心高气傲……”

说到这里，明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对了!明天珠美姐姐要在家里办茶话会，我也被邀请了。理绘，如果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和我一起去，悄悄诊断一下珠美姐姐的症状呀？”

“倒是可以。茶话会是英式的吗？”

“嗯。珠美姐姐的爷爷年轻时在英国留过学，养成了喝下午茶的习惯，回国以后也没改。爷爷一直很疼爱珠美姐姐，所以她从小耳濡目染，至今仍保留着喝下午茶的习惯，有时候还会邀请朋友来家里办茶话会——峰原先生要不要一起来呀？”

明世邀请峰原同去。峰原身材高挑，风度翩翩，往桌边一坐肯定很养眼。真想瞧上一瞧啊——正是这份孩子气的心思驱使明世问出了那句话。

“我就不去啦。你一下子带太多人去，搞不好人家会起疑的。”峰原微笑着回答。

“我也可以去吗？”慎司问道。

“你可不能去。珠美姐姐是个特别讲究礼节的人，你这种粗汉子就别想了。”

“你说我粗野？你有什么资格嫌弃我啊!跟理绘大夫相比，你也文雅不到哪儿去好不好。”

“就你话多。再说了，你明天不是还要上班吗？一、边、凉、快、去!”

不料慎司最后还是去了西川珠美家。不过他登门时的身份并非“客人”，而是“刑警”。

2

第二天下午3点不到。明世与理绘在JR目白站下车，沿着目白大街向西走去。

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四周尽是夏日午后的灿烂阳光。明世全身被闷热的空气笼罩，没走几步便已大汗淋漓。她本想跟平时一样穿T恤衫和蓝色牛仔裤，只是考虑到要参加茶话会，这么穿实在不合适。今天的她打扮得很是规矩，穿了米色的直筒裤，搭配白色上衣。理绘则选了一条白色的长款连衣裙。明世热得气喘吁吁，理绘却是一副淡定的样子，面露温文尔雅的微笑，沐浴在阳光下的长发如瀑，光彩熠熠，连明世这个同性看着都觉得分外动人。

沿着目白大街走了几百米后，两人往右拐进一条小路。车站周边的喧嚣骤然远去，宁静的住宅区映入眼帘，直叫人怀疑这里还是不是市中心。四周还零星分布着几栋大概有数十年历史的洋房。

其中一栋洋房正是珠美的住所。房屋加院子的总占地面积恐怕有一千坪[1]左右，周围砌着红褐色的砖墙。珠美是翻译家，但她不必为糊口而工作，基本上只把翻译当成一种爱好。

洋房对面的空地上立着黄黑相间的栅栏。挖掘机正在栅栏后方挖地。告示牌上写着，这里将建起一栋高层公寓。

两人推开以唐草纹装饰的大铁门，踏入院中。黄杨树丛间的小道铺着小石子，笔直向前延伸。小路尽头便是两层高的砖砌洋房，正对着来客。新艺术风格的华丽装饰随处可见。窗户是老式的上下推拉窗。从窗户的大小便可以看出洋房的天花板相当高。墙壁和周围的地面不见一根藤蔓、一棵杂草，足见院子有人精心打理。

黄杨树丛的两侧是宽广的庭院，栽有各种花草树木。洋房正面朝南，前方便是庭院，所以洋房的阴影不会落在院子里，全天阳光充足，草木长势自然好。不过等对面的高层公寓造起来了，它的影子肯定会影响到院子的。明世不禁有些担心。

时节正好，满园的红玫瑰、紫玫瑰与白玫瑰争奇斗艳。两人边走边欣赏眼前的美景。

“简直跟电影里的豪宅一样呀。”理绘迈着优雅的步子，边走边说。要是她打着阳伞到院子里走一走，那就更是人景合一、相映成趣了。毕竟她本人看起来与电影里的人物一般。

“是吧!你听说过‘西川物产’吗？那是一家中等规模的贸易公司，昭和四十年(1965年)前后被大型贸易公司合并了，所以现在已经不存在了。珠美姐姐的爷爷是那家公司的老板，听说他大概在昭和十年(1935年)的时候建了这座宅子。珠美姐姐就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宅子是她引以为傲的宝贝，稍微挑点毛病都会惹她不高兴的，说话时可要小心点哦。对了，我要怎么介绍你的职业啊？总不能实话实说吧？”

“要不说我是汽修工吧？”

“汽修工？”

理绘莞尔一笑，说：“我从小就爱摆弄机器。”

“驳回。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汽修工好吧。”

“那就说我是画家吧。”

“你很会画画吗？”

“有一次我对着南瓜画素描，结果别人看了以为我画的是番茄。”

“别闹!就说你是幼儿园老师吧，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两人沿着碎石小路走了二十多米，便来到了洋房的玄关。房门用厚重的橡木制成，装有青铜的狮子头敲门器。明世拿起把手敲了敲。

片刻后，保姆富樫加寿子开门迎客。她的年纪在四十五岁到五十岁之间，身材微胖，长了一张圆脸，神情略显憔悴，或许是女主人的怀疑令她备受煎熬。

“欢迎光临。”加寿子深深地鞠了一躬，随后说道：“这边请。”说完便开始为两人带路。

走进玄关便是门厅，清凉的空气包裹全身。门厅深处有一座通往二楼的宽大楼梯。木制的楼梯散发着蜜色的光泽。不过安装在楼梯边的小型升降机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珠美在十年前遭遇了一场车祸，下肢瘫痪，不得不坐轮椅，而升降机就是给珠美上下楼用的。她视这栋洋房如珠如宝，起初非常不愿意安装升降机，但是为了日常生活的便利，她终究还是妥协了。

加寿子打开门厅东侧的双扇门，请两人进去。门后便是餐厅，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圆形的木桌，四名男女围坐于桌旁。

“明世呀，可把你盼来了!”

四人之中的珠美发出高亢的喊声。她身材丰满，坐着轮椅，将在今年迎来五十五岁生日。

“这位是我的朋友，竹野理绘。我们住同一栋公寓。”

明世将理绘介绍给大家。珠美一看到理绘便夸张地欢呼起来。

“大美女啊!明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把这里当自己家吧!”

接着，她又用做作的手势指了指在场的另外三人。

“给竹野小姐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法律顾问，古泽清吾律师。”

古泽清吾年过六旬，西装笔挺，显得十分稳重。他打量了理绘一眼，然后只说了一句“你好”。

“这是我侄子，真一。他在综合医院当内科医生，也是我的主治医生。”

真一个子很高，四十岁上下。他长得颇为英俊，但一副骄傲自大的样子就摆在脸上。只见他将视线转向理绘说道：“真没想到明世老师还有这么漂亮的朋友。你是演员吗？还是做模特的呀？”

理绘嫣然一笑。

“我在幼儿园当老师。”

“幼儿园老师？整天跟小朋友打交道肯定很辛苦吧？”

“不辛苦，可有趣啦。小朋友脑子里总有各种各样的妄想，没有一刻会觉得无聊。”

“妄想？”真一露出讶异的表情。明世连忙用手肘戳了戳理绘，让她少说两句。

“然后这一位是我的外甥女，福岛芳子。她开了一家家居用品店。”

福岛芳子身材微胖，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条没什么品位的橙色连衣裙。

“你们有没有参观过这栋洋房的室内装潢呀？简直太美了。每次来做客，我都要任意地参观一番，能学到很多东西呢。”

说到这里，她转向了珠美。

“话说回来，我刚才去二楼的一间客房瞧了瞧，却发现地毯不见了，怎么回事啊？”

珠美看了加寿子一眼，用分外冷淡的声音问道：“加寿子阿姨，怎么回事啊？”

“对不起，我在打扫卫生的时候弄脏了地毯……已经送去洗了。”

“小心点啊，你也不是头一年在我家干活了——你该去准备茶点了。”

“好的。”

加寿子走向餐厅隔壁的厨房，又推着小餐车走了回来。换作以前，放在餐车上的大概是皇家道尔顿的茶壶与茶杯，但今天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却是一个冰桶。加寿子把它放在桌上。

冰桶里铺着碎冰，冰块中插着罐装的原味茶、奶茶与柠檬茶，每种各有两三罐。接着，加寿子又将盛有麦芬的大盘子从餐车挪到桌子上。麦芬来自珠美很喜欢的一家面包房，就开在不远处。既然不是加寿子做的，珠美大概也就不怀疑它们有毒了。

“正好是夏天，来点冰茶刚刚好。偶尔喝喝罐装红茶也不错嘛。大家别客气，喜欢哪种随便拿。”

珠美环视众人说道。明世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珠美的被毒妄想症并没有好转的迹象，但她又不能贸然插手。珠美满口牵强的借口，一心想掩饰对“加寿子可能下毒谋害自己”这件事的恐惧。如果明世逼得她不得不将这份恐惧示人，对她而言定是奇耻大辱。

“偶尔喝喝罐装茶也挺好的。”

明世谄笑几声，拿了一罐柠檬茶。理绘选了奶茶。茶罐冰镇得恰到好处，表面挂着水珠。

真一、古泽和芳子貌似都已经通过加寿子得知了珠美有被毒妄想症一事。他们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向冰桶，没有一个人开口询问珠美“为什么要喝罐装茶”。真一挑了柠檬茶，古泽选择了原味茶，芳子则拿了奶茶。最后，珠美拿起了原味茶。

“那就让我们享用红茶吧!”

在珠美的示意下，众人一齐拉起拉环。古泽愁眉苦脸，真一面带苦笑，芳子的表情一本正经，理绘面露温婉的微笑。

在场的所有人举起茶罐，将红茶灌进喉咙，然后又一齐把茶罐放在桌上。这景象着实荒唐，惹得明世险些笑场。她心想：用杯子喝茶，我还知道怎么喝看起来文雅，但这是罐装红茶啊，怎么喝才算斯文呢？真想引用《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一句台词——“这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愚蠢的茶话会!”

这时，明世察觉到珠美正在偷偷环视众人。她正强颜欢笑着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身边的来客。她在想什么呢？莫非她怀疑某位客人要下毒害死自己吗？照理说，珠美的被毒妄想症应该仅限于加寿子啊，难道怀疑对象扩大了吗？

3

茶话会开始后，一直是真一在调动气氛。他口才极好，分享了一件又一件工作中遇到的趣事。福岛芳子被他逗得高声大笑了好几回，就连一脸严肃的古泽清吾都时不时面露微笑。珠美却只是礼节性地挂着僵硬的笑容。

到了下午5点多，珠美说道：

“不好意思，我可以失陪一个小时左右吗？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吧，最近动不动就觉得累……”

每天下午5点到6点休息一下，是珠美这几年养成的习惯。听到女主人发话，加寿子从厨房走来，打算帮珠美推轮椅。可她也许是太着急了，竟一不小心让轮椅狠狠撞到了餐厅的门上，险些把珠美甩下轮椅。

“你干什么啊!把门撞坏了怎么办!”

珠美一声厉喝，狠狠瞪着加寿子。“对不起!”保姆赶忙说道，伸手去扶女主人。

“笨手笨脚的!别碰我!”

珠美的怒骂使餐厅的温度降至冰点。再这么下去，说不定珠美会指着加寿子嚷嚷“你要下毒害我”什么的……明世连忙起身道：

“呃，我来帮你吧。”

“哎呀，明世啊，真不好意思呀!”珠美的声音与方才判若两人，“有你帮忙我就放心啦。跟你一比啊，我们家的加寿子阿姨可真是……”

眼看珠美又要冷嘲热讽，明世赶紧推着轮椅离开餐厅，帮着把轮椅放到装在楼梯旁的小型升降机上，将珠美送上二楼。

洋房的走廊为东西走向，南侧(即洋房正面)开了好几扇门。门后皆为客房。明世住过一次，知道客房面积大约八张榻榻米大，装饰得富丽堂皇，仿佛豪华酒店。沿着走廊一路向西，尽头处便是珠美居室的房门。

珠美的居室共有两个房间，分别是画室和卧室。画室位于走廊的尽头，再往里走才是卧室。因此要想进入卧室，就必须先通过画室。

明世开启房门，按下墙上的开关，打开室内的照明灯。

画室大约八张榻榻米大，白墙上挂着各种画作，都是莫奈、德加、雷诺阿等印象派画家的作品。想必它们本身也是一笔财富。珠美的祖父长年经商，据说这些画都是他在二战前收购来的。

进门左手边的整面南墙都镶嵌着玻璃，洋房的前院尽收眼底。在这个玫瑰盛开的季节，院中的景致一定很美。可惜此时此刻，玻璃墙已被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完全挡住了。因为是画室，这个房间里没有摆放任何家具。

地上铺着纯白的短毛地毯。据说屋里原来铺着蓬松柔软的长毛地毯，然而珠美十年前遭遇事故，坐上了轮椅。轮椅在长毛地毯上不好走，所以洋房中的所有地毯都换成了短毛款。

明世打开第二扇门，推着轮椅走进深处的卧室。这间卧室的面积也是八张榻榻米大。屋里摆着床、沙发、衣柜、梳妆台和藤椅，地上铺着和画室一样的地毯。

“能扶我到沙发上吗？”

明世按珠美说的，扶着她从轮椅挪到沙发。珠美将身子深深埋在沙发中。

“多谢了。岁月不饶人啊，累死我了……可以麻烦你6点过来接我吗？加寿子阿姨笨手笨脚的，我可不想让她来。”

“好的。呃……”

“怎么啦？”

“你也不用那么凶加寿子阿姨嘛。毕竟她工作还是挺认真的，做事那么用心的保姆可不好找啊。”

明世认为，自己这番话算是在委婉地规劝珠美了，让她不要老是怀疑加寿子要下毒。

珠美喃喃自语道：“也是……”然后闭上双眼。看来她无意再谈下去了。明世暗暗叹气，离开了珠美的居室。

回到餐厅时，古泽清吾和福岛芳子正在议论珠美的奇怪举动。

“来做客之前，我就听加寿子阿姨在电话里提过这件事，没想到她真会认定加寿子阿姨要下毒害她，只肯喝罐装茶。来之前我还不敢相信呢，只觉得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吧，不过看起来，她好像真的以为自己要被人毒死了。”

古泽清吾如此说道。福岛芳子使劲点头道：

“姨妈向来讲究红茶，现在竟然只敢喝罐装茶，真的太可怜了。”

她嘴上说珠美“可怜”，语气中却有一丝欢快。

“可能得请精神科医生看一看。”

“是啊，再这么下去就太委屈加寿子阿姨了。阿姨跟我长吁短叹，说只要是她碰过的东西，夫人就一口都不肯吃，每顿饭都是出去吃的。”

“其实我今天刚到的时候，珠美女士就悄悄对我说‘待会儿有个法律问题要咨询你’。说不定，她是想把加寿子阿姨的名字从遗嘱里去掉。”

“哎哟，原来遗嘱里还有加寿子阿姨的名字啊？”

“是啊，虽然只有一百万日元，但明确写了是要赠予她的——哎呀，律师不该随便透露这种隐私信息的。”

古泽清吾许是察觉到了明世的视线，一脸尴尬地闭了嘴。

至于理绘，她被西川真一逮住了。面对医生的死缠烂打，她露出了困窘的微笑。

“我们要说几句闺密悄悄话。”

明世走向他们，用这句话帮理绘解围，然后拉着她走到餐厅角落，轻声问道：

“你觉得珠美姐姐的情况怎么样？是被毒妄想症吧？”

“嗯，喝罐装茶显然是被毒妄想症造成的。”

“要怎么治啊？”

“以药物治疗为主。对妄想、幻觉等阳性症状比较有效的是氯丙嗪、氟哌啶醇等抗精神病药物。最近还出现了几种副作用比较小，同时也能治疗阴性症状的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比如哌罗匹隆、喹硫平、奥氮平、利培酮等等。我昨天也说了，人脑中有一种叫多巴胺的神经传导物质，负责在神经细胞之间传递刺激。不知道为什么，综合失调症患者的多巴胺水平过高。我说的这些药物可以通过阻断中枢神经系统的多巴胺受体来抑制多巴胺的功能。不过，这类药物只能缓解症状。关键还是在于通过缓解症状让患者的身体和心灵得到喘息的空隙，进而恢复自愈力。”

“如果一直不接受治疗，放任病情发展，会有什么后果啊？”

“症状会越来越严重，使患者无法过上正常的社会生活，最终导致人格解体。”

理绘笑容可掬，说出口的却是如此骇人的话语。

“人格解体？好可怕啊……必须想办法让珠美姐姐接受治疗啊。怎么办才好呢……”

焦虑在明世心中不断膨胀，直至6点。

古泽清吾在5点10分左右离开了餐厅，表示要去一趟图书室。五分多钟后，福岛芳子也走了，说想参观一下洋房的房间布置。西川真一频频缠上理绘，但每次都会遭到明世的怒视。几轮下来，他貌似是放弃了，从餐厅消失了。他上哪儿去了？原来是去花园散步了。只见他不时把脸凑近玫瑰，品一品花香。明世不得不承认，他往那儿一站还挺养眼。加寿子收拾了桌上的冰桶，在餐厅和厨房打扫卫生，洗洗刷刷。明世和理绘则留在餐厅闲聊，时不时帮加寿子干点活。

6点一到，加寿子便走出了厨房。

“是要去接珠美姐姐吗？”

听到明世这么问，加寿子回答：“是的。”

“要不我去吧，今天珠美姐姐好像心情不太好。”

加寿子落寞一笑。

“实在不好意思。那就麻烦您了。”

“我也去帮忙。”

理绘起身说道。两人走出餐厅，沿门厅的楼梯上到二楼走廊。

明世打开画室的门，迈步进屋。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地毯上有个奇怪的东西，不禁和理绘对视一眼。

“……这是怎么搞的？”

门口右侧的墙边分明有一罐打翻的茶。从罐子开口处流出的红褐色液体在纯白的地毯上染出了神似罗夏墨迹测验[2]的污渍。茶罐应该不是刚打翻的，茶水已然渗入了地毯。

珠美将洋房视若珍宝，绝不会将茶罐扔在地上弄脏地毯。屋里肯定出事了。

明世和理绘绕过茶渍往里走。左手边便是那扇玻璃墙，但深蓝色的天鹅绒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明世敲了敲卧室的门。

“珠美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屋里无人应答。明世又敲了敲，仍是鸦雀无声。两人面面相觑。

“是不是还睡着啊？进去看看吧……”

她打开房门，走进卧室。

映入眼帘的景象令她一下子僵住了。

珠美竟倒在沙发边，嘴边留有呕吐物的痕迹。

明世吓得两腿发软，无法动弹。理绘则迅速走到珠美身边，拿起她的右手探查脉搏。接着又把耳朵贴在她的左胸，最后翻开紧闭的眼皮，仔细观察她的瞳孔。理绘到底是医生，遇到突发情况时的反应非常迅速。

理绘回头望向明世，缓缓摇头。

“她已经去世了。”

“你确定？”

“嗯。她没有外伤，嘴边还有呕吐物，可能是中毒了。”

“中毒？可珠美姐姐不是有被毒妄想症吗？!有这种妄想症的人怎么会服毒呢……”

明世心中一凛。成天担心有人要下毒谋害自己的人是不可能主动喝下毒药的。那就意味着——

“可能是有人给珠美女士下了毒。画室的地毯上不是有一罐开了口的红茶被打翻了吗？也许毒药就在那罐茶里。”理绘说道。

“……总之得先报警!”

明世掏出手机，拨通了110报警电话。

4

明世和理绘先将女主人的死讯通知了富樫加寿子，然后又通知了另外三位客人。

闻讯时，古泽清吾正坐在一楼西边的图书馆，浏览摊开放在桌上的大开本书籍。听说珠美遇害，他微微皱眉，啪嗒一声合上书本，跟明世一行人走了出去。

西川真一则坐在前院的长椅上抽着烟。听闻噩耗时，他的反应十分符合医生的身份。“她真的死了吗？我去确认一下。”说着，他便跑进洋房，冲向二楼。

大伙花了一番工夫才找到福岛芳子，因为没人知道她身在何处。最终，有人在二楼东边的一间客房里找到了她。只见她正凝视着室内的装潢摆设，一脸陶醉。听闻姨母遭遇不幸，她顿时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

众人待在餐厅等候警察的到来。真一下楼后，对在场的所有人摇了摇头。

“……没救了，她好像服了毒药，已经死了快三十分钟。”

报警十来分钟后，有人叩响了玄关的敲门器。富樫加寿子走向门口，又带着刑警们往回走。出警的刑警来自负责该片区的目白署，他们在加寿子的带领下前往二楼的案发现场。

又过了二十分钟，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搜查组带着鉴证人员抵达洋房。搜查组的领导是位年近五十的男士。他身材瘦小，面相却十分刚毅。看见领导身后的慎司，明世大吃一惊。

万万没想到，这起案子竟然由慎司所在的第四强行犯搜查[3]九组负责。明世朝慎司轻轻挥手，他却装作没看见。岂有此理!明世在心中骂道，那家伙装什么样子呢!

警视厅的刑警们似乎和片区的同事们聊了几句。片刻后，年近五十的瘦小男子与慎司走进了餐厅。

瘦小男子自我介绍道，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大槻警部。慎司站在他身边，举起笔记本。

“首先，可否请大家报一下姓名，然后讲一讲今天为何来访？”

警部用带着狠劲的低哑嗓音说道。小孩若是听到那般骇人的声音怕是会当场吓哭。明世等人挨个自我介绍，并表示自己是受珠美之邀来参加茶话会的。

“姑姑的死因是什么？”

西川真一问道。

“氰化钾中毒。打翻在地的罐装红茶里测出了氰化钾。死亡时间应该是5点半左右。发现遗体的是哪位？”

明世和理绘举起手，简单讲述了当时的情况。明世表示，自己5点送珠美上楼的时候，画室的地毯并没有任何异常。到了6点，她和理绘一起去接珠美，才发现一罐红茶打翻在画室右侧的墙边，还弄脏了地毯。走进卧室一看，珠美已经气绝身亡了……

大槻警部认真听着，不时附和两句。慎司则一脸凝重地做着笔记。

“珠美姐姐……是被人害死的吧？”

明世战战兢兢地问道。警部转头盯着她说道：

“没错。珠美女士死在卧室，掺了氰化钾的罐装红茶却打翻在画室。氰化钾是一种速效毒药。珠美女士不可能先在卧室里喝下掺有氰化钾的红茶，再去画室放下茶罐。换句话说，本案中必然存在一个将茶罐置于画室的人——也就是凶手。

“而且茶罐表面只有珠美的指纹，却找不到一枚属于其他人的指纹。在商品流通的过程中，茶罐表面本该留下许多人的指纹，可见它被人仔细擦拭过，抹去了原有的指纹。又有哪个打算自杀的人会做这种事呢？

“凶手在5点到6点之间来到珠美的居室，让她喝下了掺有氰化钾的罐装红茶。不是在她喝茶时趁机下毒，就是提前开罐投毒，再劝她喝下。确定她身亡后，凶手便离开了房间，但临走时粗心大意地把茶罐放在了画室，而不是尸体所在的卧室。”

“我之所以认为珠美姐姐死于他杀，是出于另一个理由。”

“哦？什么理由？”

明世对理绘说道：“还是请你这位专家解释一下吧。”

“专家……？”西川真一皱起了眉，显得十分疑惑，“你不是幼儿园老师吗？”

理绘莞尔一笑。

“其实，我是个精神科医生。”

古泽和芳子将惊讶的视线投向理绘。真一则饶有兴趣地说道：

“哎呀呀……真没想到你这样的绝色佳人会是精神科医生。要是我们医院的精神科也有你这样的医生就好啦。不过你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职业呢？”

“因为明世请我来诊断一下，看看珠美女士是否有被毒妄想症。”

俊朗的内科医生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被毒妄想症——原来如此，是综合失调症的症状之一吧？的确是那样，没错。”

大槻警部清了清嗓子。

“好像扯远了啊。我问的是，促使您认为本案为他杀的另一个理由是什么？”

真一说道：“警部先生，被毒妄想症就是她所说的另一个理由啊。”

“被毒妄想症？那是什么玩意儿？”

“原来您不知道啊？”真一言简意赅地为大槻警部讲解了被毒妄想症的大致表现，“姑姑就有这种妄想。平时开茶话会的时候，她都会按英国人的规矩来，用茶壶跟茶杯冲泡红茶。可今天用来招待我们的居然是罐装红茶。她肯定是觉得，喝罐装的就不用担心有人下毒了。”

“罐装红茶？真的吗？”

明世等人纷纷点头。见状，警部终于接受了“被毒妄想症”这种说法。

“怕中毒的人的确不可能主动服毒啊。这应该会成为指向谋杀的有力证据。话说回来——被害者觉得谁要下毒害她啊？”

尴尬的沉默笼罩餐厅。片刻后，加寿子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我。”

大槻警部凝视着保姆，眸色深沉。

“她怀疑的是您吗？”

“是的，从3月初开始的，那天用早餐的时候，夫人说我泡的茶味道不对劲。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喝外面买来的罐装茶了。我问夫人为什么，她竟然说因为我在茶里下毒。无论我怎么否认，她都不肯相信……

“从那时起，只要是我泡的茶、我做的饭菜，她就一口都不碰。每顿都出去吃。我真是委屈死了……再这么下去，我都想辞职不干了。”

“恕我冒昧，请问您今天下午5点到6点之间都做了些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加寿子身上。明世瞄了警部一眼。警方总不能因为珠美有被毒妄想症，就认定下毒的真是加寿子吧？保姆脸色微微一紧，回答道：

“那段时间我正在餐厅和厨房干活。”

“有人能为您作证吗？”

加寿子正要回答——

“富樫阿姨不是凶手，”理绘用温婉的口吻插嘴道，“从下午5点到6点，她一步也没有离开过餐厅和厨房。我一直都能看到她。明世——奈良井小姐也可以证实我的证词。再说了，珠美女士之所以只喝罐装茶，正是因为她认定富樫阿姨要下毒害她。在富樫阿姨面前，她一定会时刻盯着自己的茶罐，阿姨递过来的茶她肯定是一口都不会喝的。富樫阿姨应该没有机会下毒。”

理绘看起来心不在焉，说出来的这番话却极有条理。加寿子露出落寞的微笑，对理绘说道：“谢谢您。”

“有道理啊……”

大槻警部点了点头，凝目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不好意思，能否请各位讲一讲，你们在下午5点到6点之间都做了些什么？”

古泽清吾脸色一沉。

“请先等一下，警部。莫非你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警部回望律师。

“很遗憾，我确实这么想。毕竟外人溜进宅邸毒害珠美女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我们为什么非要杀害珠美女士不可呢？”

“你们是珠美的侄子、外甥女和法律顾问。换句话说，你们都是珠美的利益相关者。”

“天哪，你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难道你怀疑我为了钱给珠美姨妈下毒吗？”

福岛芳子尖叫起来。

“正是为了排除嫌疑，我才需要知道各位在5点到6点之间的行为轨迹。”

古泽清吾一脸不悦地回答：

“我一直待在图书室。”

“图书室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很不凑巧，就我一个。所以没人能为我作证。”

西川真一面露浅笑道：

“当时我在花园里散步，看看玫瑰花。可惜院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福岛芳子不情愿地开了口：

“我逛了洋房各处的房间，参观室内装潢。这里的房间都布置得很漂亮。我怎么可能下毒害姨妈呢？古泽律师和真一先生也不会做那种事啊。真的不可能是姨妈自己服下了毒药吗？”

“绝对不可能。”

大槻警部如此说道，再次环视众人。

5

“——就是这样。”

次日上午10点多。明世把昨晚发生的一切讲给峰原听。理绘就坐在她旁边。

昨天晚上，警方的问话一直持续到9点多。明世和理绘疲惫不堪地回到了三鹰市的“AHM”。

明世本想立刻找峰原聊一聊这起案件，只是大晚上贸然上门未免太没礼貌。所以等到第二天早上，她便和理绘一起赶往顶楼的峰原家。她们还想叫上慎司，却发现他不在家。

峰原端出香气四溢的咖啡和曲奇招待她们。明世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理绘则时不时用温文尔雅的口吻做些补充。

研究罪案正是峰原的爱好。他会对这起案子发表怎样的看法呢？明世十分好奇。

她刚说完，门铃就响了。峰原起身走去开门，随后便带着慎司回来了。

“你们俩果然在这儿啊，我就知道!”慎司打着哈欠，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不好意思，峰原先生，给我也来一杯咖啡行吗？困死我了……”

峰原用托盘端来咖啡。“啊，多谢!”慎司啜了一口感叹道，“您泡的红茶已经很好喝了，这咖啡也是一绝啊。”

对峰原泡的咖啡美味绝伦这一点，明世也有同感。只是一看到慎司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她便忍不住要抬杠。

“我说你啊，这里又不是咖啡厅!还厚着脸皮讨咖啡喝呢，真没礼貌。”

“你烦不烦啊，你不也在喝吗？”

公寓房东微笑着插嘴道：

“我就喜欢冲个咖啡泡个茶什么的，别客气，想喝就尽管说吧。”

“听见没，峰原先生都发话了。”

“看来你的字典里好像没有‘客气’这两个字啊。对了，昨天我在珠美姐姐家跟你挥手打招呼来着，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什么态度嘛!”

“我当然不能有反应了!如果熟人跟案子有牵扯，刑警按规定可是要避嫌的啊。所以我不能让警部知道我认识你们。赶到案发现场一看，居然见到了你和理绘大夫，我都吓了一跳呢。”

“我们才吓了一跳好不好。看到你也在搜查组里，我只觉得眼前一黑，”说到这里，明世细细打量慎司的衣服，“哎哟，还是昨天那套嘛，而且还皱巴巴的。昨晚没回成家呀？”

慎司很是郁闷地点了点头。

“是啊。离开案发现场之后，我们又去片区的目白署开了搜查会议。开完会就在目白署的道场眯了一小会儿，刚刚才回来。本想拿点换洗的衣服，却又想在那之前先跟峰原先生聊一聊这起案子，所以就顺便过来了。”

“我和理绘已经跟峰原先生说了。警方有什么看法呀？快点说来听听!”

“喂喂喂，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态度好吧!”

“你不是人民公仆吗？你的工资都是我们交的税啊!真要说起来，我们还算是你的雇主呢。雇主的话，你敢不听吗？”

“你能交多少税啊，口气倒不小……”慎司耸耸肩，“凶手在古泽清吾、西川真一、福岛芳子，以及……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这五人之中，这就是搜查本部的结论。”

“你说什么？怎么连我和理绘都成嫌疑人了啊!”

“案发时在那栋房子里，并且有可能行凶的人都是嫌疑人啊，公平得很。”

“喂，快想办法排除我和理绘的嫌疑啊!”

慎司嘴角一勾：“开玩笑的啦。你们俩没有动机，所以搜查本部没把你们当嫌疑人。”

“这还用说吗!”

“凶手就在古泽清吾、西川真一和福岛芳子这三人之中。古泽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却有不少负面传闻。据说他一直在偷偷挪用自己负责管理的客户资产。真一是个医生，收入挺高，但他有两位前妻，要支付两人份的赡养费，外加他喜欢开进口豪车，所以总是很缺钱。芳子经营的家居用品店生意不太好。如果古泽挪用了被害者的资产，那他就有充分的理由行凶。真一和芳子能得到一大笔遗产，这也是说得过去的动机。

“凶手知道被害者认定保姆企图下毒害死自己，因此只要下毒，就能将嫌疑转移到保姆身上，于是就实施了犯罪。

“被害者的确怕保姆下毒谋害自己，却从没怀疑过别人。如果是别人递过来的罐装茶，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接下。

“古泽说他案发时在图书室，真一说他在花园，芳子说她在洋房各处参观，但由于三人都是单独行动的，所以没人能为他们作证。他们都完全有可能暗中溜进被害者的房间。”

“那罐掺了氰化钾的罐装茶是哪里来的？当时我没来得及细看，那罐茶和茶话会上端出来的茶一样吗？”

“不，不一样。是另一个牌子的高档罐装红茶，最近刚上市，号称是跟英国的知名红茶公司合作开发的呢。那是凶手偷偷带去的。

“在5点到6点之间，凶手带着那罐茶来到被害者的房间。他可以说‘这是新出的高端产品，你要不要尝尝看’，然后拉起拉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氰化钾掺进去，递给被害者。或许被害者并不想喝，但她不是总说‘方便省事的罐装茶也挺好喝的’嘛，于是就不得不喝了。”

“茶罐上只有珠美姐姐的指纹是吧？”

“嗯，凶手没有留指纹。要是在室内戴手套，旁人肯定会起疑的，估计凶手在指尖涂了些胶水。等胶水干了，就不会留下指纹了。”说到这里，慎司望向峰原，“峰原先生，听完案件的经过，您有什么想法吗？”

公寓房东微微一笑，用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声音说道：

“有一点着实叫人费解。凶手为什么要把掺有氰化钾的茶罐放在画室，而不是卧室呢？听说凶手是在珠美女士死在卧室之后才把茶罐拿去了隔壁房间，可他何必这么做呢？把茶罐放在珠美女士身边，看起来还更像自杀一点。但茶罐一旦被拿去隔壁房间，自杀的可能性就会被彻底排除。凶手为什么会做出如此莫名其妙的事情呢？”

“凶手大概是想尽快离开现场，没有闲心去注意细节了吧。所以他才会一不留神把本可以留在卧室的茶罐留在了画室。”慎司回答道。

“也许是这么回事，可这要是无心之失，那这个凶手未免太马虎了吧？我倒认为，凶手是故意把茶罐放在了画室，而不是卧室。”

“故意？您认为他有什么意图啊？”

“凶手可能是想用茶渍掩盖画室地毯上的某种痕迹。”理绘慢条斯理道。

“什么痕迹？”慎司探出身子。

“凶手的血呀。可能他在作案时因为紧张流了鼻血什么的，把地毯弄脏了。只要验一下血就能查到出血的是谁，到时候，警方就会发现他到过案发现场。于是他决定把茶打翻，掩盖血迹。据我猜测，只要仔细化验地毯上的茶渍，就一定会发现血液的成分。”

“这个思路太妙了!我这就请鉴证的同事们查一查。”

慎司一脸钦佩地点点头，站了起来，急忙要走。就在这时，峰原叫住了他：“还有些事想请你顺便查一查。”

峰原用圆珠笔在手边的便签本上写了几行字，递给慎司。

“能不能请你核实一下我写的这两点？”

慎司看了看便签，面露疑惑：“这是什么意思？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啊？”

峰原却若无其事地回答：“如果这两件事如我所料，案子就能圆满解决了。”

6

两小时后，慎司激动万分地打来电话，说峰原写在便签上的那两点完全没错。可惜茶渍中并没有发现血液的成分，所以理绘的推论被推翻了。

于是峰原便报出了凶手的名字。慎司一声大喊：“我马上去申请逮捕令!”随即挂了电话。连身在电话旁的明世都听到了他的喊声。

此刻的明世无比茫然。她不知道峰原让慎司调查了哪两件事，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报出的那个人就是凶手。理绘的表情则比平时更恍惚了几分。

峰原对她们微笑道：

“不好意思呀，一直卖关子到现在。其实刚听完你们对案子的描述，我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种推论。可要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随口乱讲，结果却猜错了，那就太尴尬了，所以我才请后藤警官调查了一下。反正现在都确认妥当了，我就讲给二位听听吧，请稍等。”

峰原起身前往厨房，片刻后端着摆有茶壶和杯子的托盘走了回来。

“既然要讨论一起涉及红茶的案子，那肯定是边品茶边聊更有雅趣。今天我用的是大吉岭。”

峰原将茶壶中的液体倒入杯中。橙色的茶汤晶莹剔透，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明世和理绘谢过他，品了一口。味道不涩不淡，极有层次，堪称绝妙。峰原貌似享受了一会儿美味的红茶，然后用平静的口吻徐徐道来。

“前天来我家的时候，明世老师不是跟我们提起过珠美女士怕被人毒死的事情吗？明明是红茶爱好者，却因为怕被保姆毒死改喝罐装茶了。听着听着，我便产生了一个疑问。因为对于一个有被毒妄想症的人来说，珠美女士的行为非常奇怪。”

“哪里奇怪了？她采取的行为不是非常符合被毒妄想症的特征吗？”

“我们也可以说，作为一个有被毒妄想症的人，她的行为既不合理，又不彻底。”

“既不合理，又不彻底？”

“你们仔细琢磨一下：如果她真的怕中毒，又何必认准罐装红茶呢？喝塑料瓶装的红茶不是也行吗？而且易拉罐一旦打开，罐口就是一直敞开着的，但塑料瓶是可以盖紧的。在‘防止投毒’这方面，塑料瓶比易拉罐强多了。如果她真的怕中毒，为什么不喝瓶装茶呢？”

明世眼前一亮。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我才说，作为一个有被毒妄想症的人，她的行为既不合理，又不彻底。珠美女士真的在担心自己被人毒死吗？我对这一点产生了怀疑。”

“您的意思是，她没有被毒妄想症？”给珠美做出诊断的理绘眨了眨眼，显得十分惊愕，“可她如果没有被毒妄想症，又怎么会一直喝罐装茶呢？”

“关键在于她为什么没有选择瓶装茶，而是只喝罐装茶。于是我便梳理了一下易拉罐有、塑料瓶却没有的特征。因为珠美女士一定是出于这项特征才选择了罐装茶。”

“易拉罐有，塑料瓶却没有的特征？”

明世和理绘面面相觑。

“是材质吗……？易拉罐要么是钢做的，要么是铝做的，反正都是金属的，但瓶子是塑料做的对吧。所以容器必须是金属的……”

那么，为什么茶的容器必须是金属的呢？珠美看重的是茶罐能不能被磁铁吸住吗？可磁铁只能吸住钢罐，却吸不住铝罐啊。

莫非是强度的问题？钢罐确实很结实，但铝罐显然不如塑料瓶牢固。

同样是金属，钢罐和铝罐也有很大的差别。易拉罐有、塑料瓶却没有的特征究竟是什么呢？

峰原微笑着打量明世和理绘那写满疑惑的两张脸，随后开口说道：“我所关注的特征是不透明。塑料瓶是透明的，但钢罐和铝罐都不透明。也就是说，珠美女士之所以选罐装茶，而非瓶装茶，或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容器里面的东西。”

“不想让别人看到容器里面的东西？为什么啊？难道是里面装着的液体不对劲吗？”

“不，毕竟是在售的商品，里面的液体肯定是没问题的。那就意味着唯一说得通的推论是，她之所以不想让人看到容器里面的东西，正是因为里面装着的是液体。”

“里面装着液体怎么了？怎么就不能让人看见了啊？”

峰原笑了笑，将手中的茶杯稍稍一歪。通透的橙色液体随之缓缓倾斜。

“因为液体能起到水平仪的作用啊。”

明世彻底惊呆了。

“水平仪？难道……”

“没错。珠美女士怕的不是中毒。她真正害怕的是……洋房发生了倾斜这件事被旁人知道。”

“洋房发生了倾斜？”

“是的，这就是我让慎司警官调查的第一件事。他刚刚在电话里说，洋房的确出现了倾斜。警方请专家检查了一下，发现洋房略往后倒了一些。据说是一种叫地面沉降的现象造成的——而且是局部发生的不均匀沉降。地下水横向逸出，地面根据流失地下水的体积相应沉降，于是建筑物就逐渐倾斜了。慎司警官说，自昭和十年前后建成以来，洋房并没有出现过任何问题，最近却突然发生了不均匀沉降，这恐怕是因为最近洋房周围的工地在大规模填地、挖地和抽取地下水。”

听到这里，明世不禁想起了抵达珠美家时看到的情景。

“话说回来，洋房对面确实在挖地，说是要建高层公寓。”

峰原点了点头：“洋房的不均匀沉降应该就是公寓的建筑工程造成的。来客抵达时之所以察觉不到倾斜，是因为倾斜出现在垂直方向，而非水平方向。如果是向前倾或者向后倒，那么从正面望过去是不可能注意到的。

“了解到‘洋房出现倾斜’这一前提，珠美女士的奇怪行为就能解释得通了。她不再用茶壶泡茶，因为一旦把茶汤倒入杯中，旁人就会看出洋房的倾斜。之所以选择罐装茶而非瓶装茶，也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容器里面的红茶。

“珠美打心底为自己出生长大的宅子骄傲。它必须是完美无缺的。谁知，它在今年由于不均匀沉降出现了倾斜，也难怪珠美女士要苦心隐瞒。

“要想瞒住这件事，请客人来家里开茶话会的风险就非常高了。因为杯中的茶汤可能会暴露洋房倾斜的秘密。可珠美女士完全没有考虑过‘停办茶话会’这一选项。因为受非常疼爱自己的祖父的影响，她从小养成了办茶话会的习惯。

“她想隐瞒房屋倾斜的秘密，但茶话会不能不办——为了破解这个两难的困局，珠美女士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改喝罐装红茶，不让宾客发现洋房出现了倾斜。

“你们告诉我，珠美女士在茶话会上一直在悄悄观察众人喝罐装茶的模样。那是因为她怕有人会注意到洋房的倾斜。

“古泽清吾表示，珠美悄悄对他说‘待会儿有个法律问题要咨询你’。古泽还以为，珠美女士是认定保姆要毒害自己，所以想从遗嘱中删除保姆的名字。但珠美女士并没有被毒妄想症，所以她没有这么做的动机。她肯定是认为洋房倾斜的原因在于对面的挖掘工程，于是想和古泽商量一下，控告建筑公司。

“既然珠美女士并不害怕有人下毒谋害自己，我们就会发现某个人在撒谎了。”

“……是加寿子阿姨吗？”

“对。她告诉你，珠美女士是怕她下毒才做出了那些奇怪的行为。但珠美女士的真正目的明明是隐瞒洋房倾斜的事实。

“我姑且考虑过珠美女士对加寿子谎报理由的可能性，不过就算如此，加寿子应该也能立刻识破。毕竟她每天都住在洋房里，不可能注意不到倾斜。做饭、洗衣、浴室、洗脸台……她有的是碰水的机会。所以她很快就能反应过来，珠美的奇怪举动是为了什么。

“加寿子宣称珠美女士指责她下毒谋害自己，但那不过是假惺惺的谎言。珠美女士拒绝加寿子准备的饭菜，顿顿出去吃也是子虚乌有。她不过是在有客人上门的时候改喝罐装茶罢了。

“你们仔细想想，如果珠美女士真的被‘加寿子企图下毒’的妄想所迷惑，那她应该第一时间开除保姆不是吗？她何必留着一个企图毒害自己的保姆在家里呢？

“加寿子的谎言是不可能被揭穿的。哪怕有人看到珠美女士的行为，当面问她‘你为什么要喝罐装茶’，她也不愿道出实情，只会回答‘方便省事的罐装茶也挺好喝的嘛’。事后，加寿子再悄悄告诉人家‘夫人是怕被我毒死’，大多数人都会大吃一惊，闭口不提罐装茶。也绝不会有人找珠美女士求证——‘你是怕被加寿子阿姨毒死吗？’。”

没错。明世正是如此。

“加寿子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呢？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为了在珠美女士日后因为喝下罐装茶中毒身亡的时候，让警察产生这样的想法——既然被害者害怕被加寿子毒死，那被害者就不可能喝下加寿子递给她的罐装茶，因此加寿子不是凶手。加寿子企图将‘珠美女士对自己抱有被毒妄想症’用作某种心理层面的不在场证明。”

“您的意思是，加寿子阿姨就是真凶？”

“没错。”

“她不可能实施犯罪啊。凶手在下午5点到6点之间前往珠美姐姐的房间，让她喝下加了氰化钾的罐装茶，又把茶打翻在画室地上。可是在那段时间里，加寿子阿姨一直在餐厅和厨房忙活啊。我跟理绘都看得清清楚楚。”

“珠美女士的死未必是画室那罐茶里的氰化钾造成的。如果凶手让珠美女士服下的是装在胶囊里的氰化钾，服毒这一行为就完全有可能发生在死亡的几个小时之前。于是凶手就没有必要在5点到6点之间前往珠美女士的房间了。”

“话是没错……可地毯上的空罐和茶渍要怎么解释呢？那不正是凶手去过案发现场的铁证吗？”

“如果能用某种方法让茶罐和污渍在5点到6点之间出现在地毯上，凶手就不用去现场了呀。”

“让茶罐和污渍出现？怎么出现啊？难道凶手还有共犯帮忙？”

“不。如果凶手真有共犯帮忙，那制造不在场证明就没有意义了。其实凶手是弄了个小机关。”

“机关？我和理绘6点去珠美姐姐的房间时，并没有看到什么机关啊。”

“那是因为你们进屋的时候，机关已经消失了。那是个一启动就会消失的机关。”

明世一头雾水。

“加寿子的机关是这样的——首先，她趁珠美女士不在房里的时候，往画室的地毯上铺了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地毯。那张地毯应该是从另一个房间拿来的。茶话会开始前，福岛芳子不是问起过‘二楼客房怎么少了一块地毯’吗？加寿子回答说，她打扫卫生的时候弄脏了地毯，已经送去清洗了。其实那张消失的地毯就叠在画室的地毯上。洋房的地毯都是纯白色的短毛款，二楼的客房面积大约有八张榻榻米大，画室也是差不多的面积。换句话说，客房的地毯和画室的地毯应该是同款，大小也一样，所以两张叠放不会被人察觉。

“茶话会开始前，加寿子谎称加有氰化钾的胶囊是某种药，让珠美女士服下。珠美女士并没有被毒妄想症，所以她会毫不犹豫地服下加寿子给的胶囊。

“之后，加寿子前往画室，打开一罐红茶，加入氰化钾，把茶倒在房间右侧墙边的地毯上。当然，被弄脏的是上面那张地毯，下面的第二张地毯——也就是画室原配的地毯依然干净。

“接着，她把第一张地毯从右往左卷了起来。因为画室中没有放置任何家具，卷地毯全无阻碍。要是卷好后松手不管，地毯就会因为地面倾斜缓缓打开，恢复原状。所以她在地毯下面卡了些碎冰，用作固定器。听你们说，开茶话会时放罐装茶的冰桶铺了用冰锥凿碎的冰块，加寿子用的大概就是那些冰。不仅如此，她还把空罐塞进了地毯卷中心的空洞。

“地毯卷位于画室的左端。既然是短毛款，卷起来以后应该不会很占地方。而画室左手边是一整面玻璃墙，还拉着窗帘，想必卷起来的地毯就藏在窗帘后面，不仔细看是绝不会发现的。

“下午5点，明世老师送珠美女士回房。由于有窗帘遮挡，你们都没有注意到画室左端的地毯卷，只看到了画室原配的干净地毯。

“5点半左右，胶囊在珠美女士的胃里溶解。氰化钾起效，珠美女士因此死亡。

“与此同时，画室里用于固定的冰逐渐融化。由于地面的坡度，地毯卷缓缓打开，从房间左侧自动滚向右侧，恢复原状。于是右侧墙边的地毯上就出现了空茶罐和混有氰化钾的茶渍。”

一启动就会消失的机关——正如峰原方才所说。

“于是到了6点，当明世老师和理绘大夫前往珠美女士的居室时，案发现场便呈现出了‘凶手来过’的景象。

“我让慎司警官调查的第二件事，就是看看画室是否铺了两层地毯。事实也正如我所料。

“用地毯和冰块这两件家常物品来制造不在场证明，这确实是保姆容易想出来的点子。她肯定反复试验过，搞清了用于固定地毯的冰块需要多长时间才会融化，卷起的地毯需要多久才会恢复原状。只要把握好这两个时间，并且知道装有氰化物的胶囊需要多长时间才会溶解，她就能轻易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加寿子不能亲自在5点送珠美女士回房休息，到了6点再去房间接人。因为她要请第三者代劳，让那个人见证画室的地毯在5点还是干干净净的，地上没有茶罐，到了6点却出现了空罐和污渍。所以5点送珠美女士回房的时候，她故意把轮椅撞在餐厅的门上。如此一来，脾气暴躁的珠美女士必定不愿意让加寿子送，而会让别人接手。也许加寿子算准了明世老师乐于助人，认定茶话会的宾客中至少会有一个人站出来代替她。”

明世的心情略有些复杂。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可话说回来，加寿子阿姨为什么要杀珠美姐姐啊？”

“至于动机，其实加寿子亲口提过。她说，珠美女士指责她说：‘你肯定恨死我了，还想要我的遗产，所以想暗中下毒害死我!’当然，这句话是加寿子编造的谎言，并非事实。但它却是本案的真相。光听明世老师的描述，我就能想象出珠美女士对加寿子十分刻薄。想必在长年侍奉珠美女士的过程中，加寿子肯定是一天比一天憎恨女主人，一心盼着她死，好得到她的遗产。所以撒谎的时候，加寿子也无意中吐露了真情。”

“那天古泽清吾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加寿子能拿到的遗产是一百万。这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可为了这点钱就……”

“谁说一百万不足以引人行凶，一个亿才足以使人举起屠刀呢？只要算准了人心，钱财再少也足以引发杀意。”

明世深感无奈，叹了口气。

三人都沉默了片刻。过了一会儿，理绘抖擞精神说道：

“如果这桩案子是一部推理小说，《P的妄想》大概是个很贴切的标题吧。”

“为什么啊？”

“我本以为珠美女士患有被毒妄想——delusion of poisoning，但我的诊断本身才是妄想。精神科医生的妄想——delusion of psychiatrist。而且字母‘P’还暗示了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

“暗示了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

“你想象一下地毯卷缓缓摊开的画面呀。从侧面看过去，不就是这样的吗？”

理绘嫣然一笑，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横放的字母P。

[1]　坪是日本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本书如无特殊说明，均为译者注)

[2]　罗夏墨迹测验是著名的人格测验，通过向被试者呈现标准化的由墨渍偶然形成的模样刺激图版，让被试者自由地看并说出由此所联想到的东西，然后将这些反应用符号进行分类记录，加以分析，进而对被试者人格的各种特征进行诊断。

[3]　在日本警视厅搜查一课中，负责杀人犯搜查的调查组。——编者注

F的告发

1

冰冷的夜色中，路边的水银灯发出清冷的亮光。周围的杂树林化作黑色的剪影，叶片在穿堂风的作用下相互摩擦，仿佛在窃窃私语一般。

后藤慎司走下出租车，浑身一哆嗦，忙拉紧大衣的下摆。即便如此，寒气仍然渗进了他的身体。这令他无比想念片刻前离开的温暖小家。手表的指针指向午夜0点23分。路上几乎没有车，行人更是不见踪影。

慎司望向距离人行道二十米左右的一栋建筑。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看似一连串拼接起来的白色长方体。那便是位于杉并区善福寺公园附近的“仲代雕塑美术馆”。

送慎司过来的出租车刚走，另一辆出租车便停在了路边。只见车门开启，走下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他对慎司说道：

“哟，后藤，来得真快啊。”

“因为我住在三鹰市井之头公园附近，离这儿还不到三千米呢。”

来人正是慎司的上司大槻警部。他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第四强行犯搜查九组的领导，身材瘦小，身高勉强达到警察的招收要求。不过他的面相十分刚毅，不服输的劲头更是比谁都强。一旦盯上调查对象，就绝不会罢手。下属们暗地里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斗鸡”。

“岁月不饶人啊，大半夜出现场可真是吃不消……”

又一个年近花甲的男人走下出租车嘟囔道。此人正是森川巡查部长。他身材高大，眼神犀利，怎么看怎么像刑警。所有人视他为大槻警部的左膀右臂，他自己也这么认为。

“二位是一起来的呀？”慎司问道。大槻警部点头道：

“我刚才还在高井户的老森家喝酒呢，净听他吹嘘他那宝贝大孙子了。我都快听烦了，正好接到案发的消息，这下就不用听他吹牛了，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呢。”

森川巡查部长苦笑道：

“哎呀，我家孙子那叫一个可爱啊。前一阵子……”

“行了行了，等忙完了，你想吹多久我都奉陪，先查案子。”

三人从人行道拐进铺着草坪的园区，向美术馆走去。身着制服的巡警站在大门口，向他们抬手敬礼。大槻警部微微点头回应，问道：“其他人呢？”巡警摇头道：

“除了我和一个同事，其他人都还没到。那位同事正守在案发现场门口。”

“噢，有劳了。”

事件起于1月27日星期一午夜0点整。当时，警视厅的通信指令中心接到了一通电话——

“一个名叫室崎纯平的研究员在仲代雕塑美术馆的特殊藏品室遇害了。”

电话那头的人刚说完这句话就收了线，负责接听电话的工作人员都来不及细问。那人的声音很闷，像是用手帕捂住了嘴，而且才说了一句话就挂了，以至于工作人员甚至无法判断对方是男是女。

莫非是有人恶作剧？但为防万一，通信指令中心还是联系了仲代雕塑美术馆附近的派出所，派巡警前去调查。

尽管已是深夜，但巡警来到美术馆时见到了馆长和两名职员。他们起初还半信半疑，然而等巡警催着馆长打开特殊藏品室一看，发现室崎纯平确实遇害了。

警视厅搜查一课第四强行犯搜查九组手上刚好没有案子，于是这起案件便由他们负责。本已下班回家的慎司和其他组员接到消息，打车赶往案发现场。此外，警视厅的鉴证人员和片区荻洼署刑事课强行犯搜查组的警官们应该也被叫来了。

三人从正门走进大堂，温暖的空气顿时裹住他们的身体。慎司舒了一口气。

大堂采用通顶设计，足有两层高。左手边是前台和纪念品小卖部，右手边则摆着几张供游客休息的沙发。只见三名职员坐在沙发上，神情焦虑。慎司一行人刚走过去，他们便猛地站起身来，仿佛触了电一般。一个是看起来有五十多岁的谢顶男人，另一个是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还有一个三十五岁到四十岁的男人。

大槻警部亮出了警察手册，说道：

“我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

奔四年纪的男子神经质地清了清嗓子，回答道：

“辛苦各位了。我是美术馆的研究员，名叫神谷信吾。”

他戴着眼镜，头发分成标准的三七开，身材瘦弱，穿着奶白色的毛衣和深棕色的裤子。只见他毕恭毕敬地指了指谢顶男人，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馆长，仲代哲志。馆长在七年前做了喉癌手术，切除了声带，所以不能说话。不过他可以借助装有读屏软件的笔记本电脑与各位交流。”

馆长中等身材，腮帮鼓鼓。头顶秃得不剩一根头发，嘴边却留着胡子，显得十分滑稽。他的脖子上用皮绳挂着一块画板，就是画家在户外写生时用的那种，画板上摆着一部笔记本电脑。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明明深更半夜，却规规矩矩打了领带。

“请问您是？”

大槻警部向那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发问。她回答道：“我叫香川伸子，是馆长的秘书。”她的身材比寻常女人高大些，身高直逼一米七。不过她散发着内敛的气场，放在人群中也不惹眼。她几乎没有化妆，整张脸看着却很端庄整洁。上身穿着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搭配灰色紧身裙。

“已经很晚了，为什么各位还不回家呢？”

馆长开始敲打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他的打字速度非常快，大概是熟能生巧吧。打完字后，电脑便发出了程序合成的男声。

——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从27日开始，本馆将要举办题为“丝绸之路上的雕塑美术”的企划展。我们正在进行最后的布展工作。在这里等候各位的神谷、香川和已故的室崎都是这次展览的负责人，所以他们加班到很晚还没走。

“特殊藏品室在哪里？”

馆长抬起手，示意“这边请”，为众人带路。香川伸子留在原处，神谷信吾则像一条忠实的看门狗，紧跟在馆长身后。慎司等人也跟了过去。

大堂角落里有一扇标有“员工专用”的双扇门。拉开门便是一部宽三米、深三米的大型电梯，相当宽敞，应该是专为搬运美术品所设。

一行人走进电梯后，馆长让电梯往下走。开门出去一看，是一条十多米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有若干扇标有“藏品室”的双扇门，每扇门都有编号。而在走廊的尽头，有一扇标有“特殊藏品室”的房门。身着制服的巡警正守在门口。看到慎司等人，他顿时松了口气，向他们敬礼。

慎司与同事们都戴上了手套。终于要进案发现场了，慎司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加快，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大槻警部正要打开特殊藏品室的门，却歪着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因为这扇门和其他藏品室的门都不一样，其他房间的门是双扇的，有把手，这扇门却不见合页，也没有把手。这似乎是一扇推拉门。

“这扇门要怎么开啊？”

大槻警部问道。馆长再次敲击电脑键盘。

——这扇门安装了F系统。

“F系统？”

——这种系统可以存储人的指纹，只有登记过的指纹拥有者接触光学传感器的时候，门才会开启。说白了就是，这扇门装了用指纹当钥匙的锁。“F”是fingerprint(指纹)的首字母。

接着，馆长指了指安装在门边墙上的奇怪装置。

——这就是F系统的认证装置。

那是一个长约十厘米、宽约七厘米的扁平长方形盒子。上方配有液晶屏，下方则是一个椭圆形的浅浅凹槽，貌似用透明的玻璃或塑料制成。

警部面露愁容——因为他对高科技产品一窍不通。如今手机已成为刑警的必需品，警视厅给每位警官都配了，但他经常发牢骚说自己不会用。据说他连家里的录像机都不会设置，让上初中的女儿十分无奈。

“刚才我确认案发现场的时候，也是请馆长开的门。”

——门只会打开十秒钟，请各位小心。

馆长把食指按在认证装置下方的椭圆形凹槽上。那似乎就是他刚才提到的光学传感器。“哔!”——伴随着轻微的电子提示音，液晶屏上出现了“认证完成”这几个字，门随即滑动起来。慎司觉得自己仿佛在看科幻电影。

馆长走进房间。大槻警部、森川巡查部长、慎司和神谷信吾随后进屋。门在他们身后自动关闭。

那是一个大约二十张榻榻米大的房间。毕竟是地下室，四周当然没有一扇窗户，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将视线所及之处照得发白。室内摆着好几排钢架，都与房门平行，每个钢架的侧面都贴着牌子，分别写着“非洲”“亚洲”“北美”“南美”“欧洲”和“大洋洲”。看来藏品是按地区分门别类的。架子上摆着形形色色的藏品，包括非洲的木面具、中国的青铜动物塑像和纹饰繁复的铜镜、大概是出自美索不达米亚的浮雕、古希腊与古罗马风格的雕像以及欧洲的盔甲刀剑等等。

“这个房间叫‘特殊藏品室’对吧。是专门用来存放珍贵藏品的房间吗？”

馆长点头回答警部的问题。

——对，所以这也是唯一配备了F系统的房间。

“遗体在哪里？”

——从门口往里数，第五排钢架后面。

慎司等人朝那个方向大跨步走去。

在标有“欧洲”字样的钢架后面，一个年近四十的矮个男子仰面倒地。他穿着棕色毛衣和米色长裤，左胸被染成了红黑色，四周已是一片血泊。钢架上也有几处飞溅的血迹。血已经干透了，看来命案发生在数小时前。

“他就是室崎纯平先生吗？”

大槻警部如此询问馆长和神谷信吾时，馆长神色阴沉，神谷信吾则脸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凶器掉落在遗体旁边。那是一把刀，刀柄上有复杂的装饰，镶嵌着几颗宝石。刀被血染成了红黑色，不过刀身曲线优美，堪称艺术品。

“难道……这把刀也是藏品？”

森川巡查部长问道。馆长点头作答。

——那是15世纪的土耳其文物。可能是当时的王公贵族用于防身的刀具，极其珍贵。在我们美术馆，这类文物也算雕塑美术品。

“看架子上的藏品，放置在这里的好像都是年代久远的文物。贵馆不收藏当代美术品吗？”

——对，我们只收藏19世纪之前的雕塑美术品。

“对了，可以让这扇门保持打开的状态吗？每次有探员来都要请您开门，未免有些麻烦。”

馆长点了点头，敲击电脑键盘。

——神谷，麻烦你跟香川说一声，把F系统切换到停用模式。

神谷信吾答了声“好的”，将手指放在门边的认证装置传感器上，打开门走出特殊藏品室。看来不光进门的时候要扫指纹，出门时也要扫。

“停用模式又是怎么回事？”

大槻警部问道。

——只有在F系统登记过指纹的人才可以出入这个房间，但那几个人要是有个万一，就没有其他人可以开门了，这会造成很大的麻烦。遇到这种情况时，可以将F系统切换成停用模式，如此一来，门就能保持开启状态。当然，只有密码管理员才能进行切换，而且停用的时间会在电脑里留下记录，所以不存在安保层面的问题。

这时，门旁的认证装置发出程序合成女声：“切换至停用模式。”话音刚落，门便自动滑开了。与此同时，认证装置的液晶屏上显示“停用模式”这几个字。

“原来如此，这样就能让门一直开着了啊……”

大槻警部似乎被震撼到了。

片刻后，探员接连赶到。最先抵达的是警视厅的鉴证人员。负责案发现场勘察的小组共有五个，各组轮流值夜班，以便及时应对夜间发生的各种案件。鉴证人员取出设备，启动勘察工作。验尸官杉田也来到了现场。他五十五六岁的样子，总能精准推测出被害者的死亡时间。负责司法解剖的医学院法医系医师们也对他的这一手绝活赞不绝口。

由于现场勘察的优先级最高，慎司一行人便来到走廊等待他们完工。在此期间，第四强行犯搜查九组的同事们和片区荻洼署刑事课强行犯搜查组的警官们等负责调查本案的人员陆续赶到。

透过敞开的房门，可以看见在特殊藏品室中忙碌的鉴证人员。有的在撒用于采集指纹的粉，有的在拍摄遗体及其周围的照片。房里不时传来沉吟声，原来是杉田一边检查尸体，一边哼哼唧唧，颇有几分格伦·古尔德[1]的风范。

过了一会儿，杉田走出特殊藏品室。大槻警部迫不及待地问：

“被害者是怎么死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死因是失血过多。左胸被捅了三刀。死亡时间……嗯，大致是昨天，也就是26日晚上8点到9点之间。”

警部点点头，望向站在一旁的馆长。

“话说这个房间配备了F系统，那就意味着只有登记了指纹的人才能进入这个房间，对吧？”

——是的。不光进门要扫指纹，出门也要扫，否则门是不会开的。

“都有哪些人登记了指纹？”

——除了我这个馆长和神谷信吾，还有松尾大辅，不过他不在这里。然后就是遇害的室崎纯平了。

“谁进出过房间都会留下记录吗？”

——当然，都记录在电脑里。

“能给我们看一下那些记录吗？”

馆长略显迟疑地点点头。看来他终于明白了大槻警部的意图。

慎司心想，这下肯定能破案了。能够进入案发现场的人非常有限，而且每次进出都有记录，一查就知道谁是凶手。多简单的案子啊。

谁知事与愿违……

2

大槻警部和慎司在馆长的带领下来到一楼。森川巡查部长留在现场，听取鉴证人员的汇报。

神谷信吾瘫坐在大堂的沙发上，面无血色。馆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神谷随即露出虚弱的笑容，点头致意。

大堂前台后有一扇标有“办公室”的房门。慎司等人随馆长走了进去，神谷信吾也跟来了。

办公室里摆着两张钢制办公桌，每张桌上都有一部台式电脑。用于存放文件的柜子摆了一整面墙。

香川伸子忧心忡忡地坐在椅子上。众人进屋时，她猛地抬起头。馆长给了她一个和煦的微笑，随后敲击电脑键盘。

——香川，麻烦你打开F系统的画面，调出指纹登记者列表，以及昨天进出特殊藏品室人员的记录。

香川伸子点了点头，转向电脑。大槻警部和慎司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看。她滑动鼠标，双击图标，打开一个输入用户名和密码的窗口。只见她飞快地敲击键盘，将信息输入空栏，再点击登录，屏幕上便出现了“F系统”字样的画面。

画面中有若干个图标，每个图标右边都配有说明文字，比如“登记”“登记者列表”“出入记录”“切换模式”等等。

香川点击了“登记者列表”的图标。画面刷新，显示出四个名字。

“这张列表里的就是登记了指纹的人吗？”

大槻警部问道。

——对，只有表里列出的四个人。

除去被害者室崎纯平，其余的三人便是本案的嫌疑人。

“能再给我们看看昨天进出案发现场的记录吗？”

香川伸子移动光标，点击“出入记录”的图标。画面再次刷新，出现了输入日期的窗口。她输入了昨天的日期，即“2003年1月26日”。

屏幕上显示出了名为“1月26日出入记录”列表。

这就是三名嫌疑人进出案发现场的记录。

“昨天你们三位都去过特殊藏品室啊。这些记录是可以删除的吗？”

——不可以。进出的记录一旦生成，就永远都无法删除。这些记录意味着只有这几个人在昨天进过特殊藏品室。

“如果把F系统切换到停用模式，门就能长时间保持开启状态了对吧？在这种状态下，谁都能进出特殊藏品室。您说的切换状态的时间也是有记录的，那能否再确认一下昨天有没有切换过呢？”

——没有这个必要。如果切换过，那么切换的时间就会出现在您看到的这份“出入记录”里，而且字体是标红的。然而正如您所见，列表中并没有这样的记录。这就意味着昨天F系统从未切换至停用模式。

大槻警部嘴角一勾，瘦小的身躯仿佛在一瞬间高大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凶手肯定就在这三个人之中。他把被害者带进了特殊藏品室，并将其杀害。

“验尸官推测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8点到9点之间。而在这三人之中，松尾大辅先生进屋的时间晚于被害者的死亡时间，因此可以排除他的嫌疑。于是就只剩下两名嫌疑人了。不是神谷信吾先生，就是您——仲代哲志先生。”

馆长露出平和的微笑。

——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死室崎的动机。而且我的右肩扭伤了，根本挥不动刀，您找医生确认一下就知道我没有胡说。前天我在自家公寓的楼梯上一脚踩空，滚了下来，右肩就是那个时候撞伤的。另外我还要声明，我惯用右手，所以无法用左手挥刀行凶。

“右肩扭伤了？那我们稍后再去核实一下。”

神谷信吾早已面无血色。

“我确实在室崎遇害的时候去过特殊藏品室，但我不是凶手。我也没有理由杀他啊。再说了，我是有尖端恐惧症的，光是看到刀子我都受不了，握刀就更不可能了。”

“尖端恐惧症？”

大槻警部面露怀疑的神色。

“我说的都是真的!您问问其他人就知道了，他们肯定都亲眼看到过我在餐厅里被刀叉吓得脸色发青的样子。”

——神谷确实有尖端恐惧症。

馆长敲打键盘。

——这在我们美术馆是出了名的，每个员工都知道。据说是看不得任何尖锐的物体。

“这个我们稍后会核实的。仲代先生，能否请您讲一讲您昨天来美术馆上班之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是晚上7点多来的，然后一直都在馆长室和香川一起工作。我本来想早点来帮忙筹备今天开始的企划展，但白天有事要办，所以来晚了。到了10点，我想泡壶茶休息一下，于是就去神谷的办公室叫他一起。室崎那边我也去了，但人不在，不过他好像没回家，所以我当时心想，他肯定在馆里的某个地方。在馆长室喝过茶以后，我继续和香川处理工作。我是做梦也没想到，室崎竟然遇害了……

“馆长室在哪里？”

——就在这间办公室隔壁。

“您在晚上8点34分进过特殊藏品室，56分出来的，对吧？”

——对，因为我要用那个房间的一件藏品。

“当时您没发现房间里有什么异常吗？如果神谷先生是凶手的话，您进去的时候，被害者应该已经在室内遇害了。”

“不是我干的!”

神谷信吾抗议道。

——我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当时我要找的东西在第三排钢架上，所以没有去室崎遇害的第五排附近。

“等到午夜0点过后，派出所的巡警找上门来，您才知道有人打电话报警了是吧？”

——是的，0点刚过，附近派出所的警官找过来说，警视厅接到报案，声称室崎死在了特殊藏品室。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搞恶作剧，但警官催得紧，为保险起见，我们就去特殊藏品室看了看，没想到室崎真的遇害了……

大槻警部又将视线转向神谷信吾。

“神谷先生，能请您讲一讲昨天来美术馆上班以后都做了些什么吗？”

神谷信吾虽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但还是用极快的语速回答道：

“我昨天是上午9点来的，然后一直跟室崎、香川秘书和松尾忙布展的事情，一直忙到傍晚6点多。接着我们四个去附近的一家饭馆吃了商务套餐，吃完饭后我就一直窝在办公室里干活。每位研究员都有自己的办公室。到了10点，馆长来找我喝茶，我就去馆长的办公室休息了一会儿，之后就回自己的办公室继续工作了。当时我看了看表，发现已经过了午夜0点，于是就收拾了一下准备回家。谁知走到大堂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上门报信的警官。”

“您的办公室在哪里？”

“在一层的后侧。”

“您也去过特殊藏品室，晚上8点07分进去，23分出来，没错吧？”

“呃、嗯……但我不是凶手啊!我真的有尖端恐惧症，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啊!”

“可不是您干的，那就只可能是仲代先生了。”

“呃、这……”神谷的视线来回飘忽，“对了!肯定是松尾干的!因为他和室崎的关系特别糟糕。既然馆长跟我都不是凶手，那就只可能是他了!”

“但他有不在场证明啊。他进特殊藏品室的时间晚于验尸官推测的死亡时间。”

“那又怎么样？他就不能在特殊藏品室外面杀害室崎，然后再把尸体搬进去吗？”

神谷连珠炮似的说道。看来他是相当讨厌那个叫松尾大辅的人。

大槻警部摇了摇头，说道：

“这是不可能的。正如各位刚才所见，现场有大量的血迹，架子上也溅到了血。结合室内的情况，被害者毫无疑问是在那里遇害的。话说这位松尾先生好像不在馆里，大概是已经回家了吧。有哪位知道他昨晚做了什么吗？”

“我可不知道，”神谷没好气地说道，“他走得神不知鬼不觉的。为了即将开幕的企划展，连馆长都加班到深夜，他倒好，自说自话走了。”

香川伸子沉声插嘴道：

“松尾老师在昨晚9点40分左右来过馆长室，跟馆长和我打了个招呼才走的。”

“噢……能不能请松尾先生来一趟啊？毕竟他也是有能力出入案发现场的人之一。我本不想深夜打扰，只是有必要找他了解一下情况。”

馆长看了看香川伸子，敲打电脑键盘。

——麻烦你给松尾打个电话吧。告诉他情况特殊，只能麻烦他深夜跑一趟了。

伸子答应下来，掏出手机。

“喂，是松尾老师吗？我是香川……吵醒您了吗？实在不好意思。是这样的，馆里出大事了，室崎老师遇害了，我们刚发现了遗体……不，是真的，警方已经来馆里调查了。问题是室崎老师遇害的地方——他死在了特殊藏品室。没几个人进得了那个房间。除了室崎老师，就只有馆长、您和神谷老师了。所以警方想找您了解一下情况。馆长说，情况特殊，只能麻烦您跑一趟了。您不在家吗？在女朋友家？让我转告警官，明天早上再说？这不太合适吧……啊，他挂电话了。”

香川伸子叹了口气，朝馆长摇了摇头。馆长面露苦笑，转过身来对着警部。

——抱歉，松尾大概是过不来了。

凶暴的笑容浮现在警部脸上，小孩子见了怕是会被当场吓哭。

“这位仁兄还挺有个性的嘛。”

“松尾这人简直离谱!”神谷用无比愤懑的语气说道，“馆长，您为什么要由着他胡闹啊？不守规矩，自说自话，从来不把同事放在眼里，净挑馆长来的时候请假……这种人早就该开除了!”

馆长拍了拍神谷的肩膀，像是在安慰他。

——松尾的确有些特立独行，但他没有恶意。而且他在工作方面是非常出色的。

大槻警部环顾三人。

“对了，警方之所以知道有案件发生，是因为有人在午夜0点打电话报警，说‘一个名叫室崎纯平的研究员在仲代雕塑美术馆的特殊藏品室遇害了’。打那通电话的人肯定是今晚身在美术馆的人——不是你们三位之一，就是松尾大辅先生。如果你们之中有人打了电话，请如实告诉我们。”

馆长、神谷信吾和香川伸子都沉默不语。

“打电话的人可能亲眼看到了凶手带着室崎先生进了特殊藏品室，也可能是自己进入特殊藏品室时发现了室崎先生的遗体，所以他才报了警。我理解大家不忍心指控同事犯罪的心情。但是查明真相终归是为了帮助犯人，所以还请大家如实相告。”

三人依然保持沉默。

“仲代先生，您在晚上8点34分到56分进入特殊藏品室的时候，是不是发现了室崎先生的尸体，于是报了警？”

馆长缓缓摇头。

“神谷先生，香川女士，二位是不是看到了凶手和室崎先生一起进入特殊藏品室的那一幕？”

“我没看到，”香川伸子回答道，“在8点到9点的这段时间里，我不是在馆长室，就是在办公室，压根没有靠近过特殊藏品室。”

“我也没看到凶手。电话肯定是松尾打的。”

神谷信吾说道。他似乎想把所有的问题都归咎于松尾。

大槻警部用凌厉的眼神扫视众人，然后换了一个问题。

“各位最后一次见到室崎先生大概是在什么时候？”

馆长敲击电脑键盘。

——晚上7点多，我刚到这儿就在大堂遇到了他。

“神谷先生，您呢？”

“7点半左右，是在卫生间碰巧遇见的。”

“当时他的情况如何？”

“挺正常的啊。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兴高采烈的感觉。”

“兴高采烈？”

“嗯，就好像他正准备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很重要的事情？您有什么头绪吗？”

神谷摇头回答说没有。

“香川女士，您最后一次见到室崎先生是在什么时候？”

“下午6点多的时候，我和神谷老师、松尾老师、室崎老师一起吃了晚饭，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能介绍一下室崎先生的背景吗？”

——他是2000年5月，也就是三年前来我们美术馆的。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去了美国，五年前回国后建了这座美术馆，然后招聘研究员。当时第一个来应聘的是松尾，第二个就是您面前的神谷，室崎是第三个。如今我们美术馆也算有点名气了，但那个时候根本没人知道。室崎能在美术馆成立之初前来应聘，我心里是非常感激的。

“那他之前是在哪里工作的呢？”

——千岁纪念美术馆。听说他跟那边的同事闹了点不愉快，所以辞职了。

“室崎先生为人怎么样？”

——他是个诚实礼貌、做事踏实的人，专攻中世纪到现代的欧洲雕塑。曾经代表我们美术馆和国外的著名美术馆谈合作，成功借到了那个时期的作品，签了租借合同。那次特展称得上盛况空前了。他还为美术方面的期刊撰写了不少研究论文。

神谷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话说回来……大概在一周前，室崎找我做了一件挺奇怪的事情。”

“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把‘沉睡的斯芬克斯’递给我，让我瞧瞧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沉睡的斯芬克斯？”

“是安置在特殊藏品室的一尊青铜像。据说出自17世纪的意大利，作者不详。”

“请您看青铜像有什么好奇怪的？”

“室崎的专长就是中世纪到现代的欧洲雕塑，照理说，‘沉睡的斯芬克斯’属于他的专业领域。我又不是那方面的专家，为什么要来问我呢？我的专长是东方雕塑啊。”

大槻警部望向馆长和香川伸子。

“他找过你们吗？”

“他也找我看过。”香川伸子怯生生地说道。

——他也来找过我。

馆长敲击键盘回答道。

——听神谷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大概一个多星期前，我碰巧来了一趟，结果室崎君见了我，就把“沉睡的斯芬克斯”递了过来，让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那你们有没有发现异常呢？”

馆长、神谷和伸子齐齐摇头。

“可以让我看看那尊‘沉睡的斯芬克斯’吗？”

众人再次前往位于地下的特殊藏品室。F系统已切换至停用模式，所以房门保持着敞开的状态。现场勘查工作也结束了，室崎纯平的遗体已经被运走了。

“沉睡的斯芬克斯”放置在从外往里数的第五排钢架上。斯芬克斯是希腊神话中的女妖，这尊雕像刻画了它闭目蹲坐的模样。四肢弯折，翅膀折叠收起。长约三十厘米，高约二十厘米，宽约十厘米。表面光滑，带着朦胧的光泽。

神话故事中的斯芬克斯会出谜语考验路人，答不出来的人就会死在它手里。而这尊“沉睡的斯芬克斯”仿佛在向探员们发问——室崎纯平究竟在我身上发现了何种异样？

3

对馆长、神谷信吾和香川伸子的问话在不到凌晨3点的时候结束了，他们一脸疲惫地回了家。

探员们也决定先回片区的荻洼署开会，只留下数名警官把守案发现场。

“那通午夜0点整打来的电话，你是怎么看的？”

刚走出仲代雕塑美术馆的正门，大槻警部便向慎司发问。慎司忍着哈欠回答：

“午夜0点整打来的电话？”

“就是那通说‘一个名叫室崎纯平的研究员在仲代雕塑美术馆的特殊藏品室遇害了’的电话啊，你有什么看法？”

“要么是某位工作人员撞见凶手与被害者一起进了特殊藏品室，要么就是那人自己进特殊藏品室的时候发现了被害者的遗体，所以就报警了吧。”

“不，我不这么想。”

“为什么啊？”

“刚才我当着他们三个人的面，暗示发现室崎丧命后报警的人可能是好心的第三者……但那是不可能的。报警的人一定是凶手。”

“凶手打电话报警？您凭什么这么说啊？”

“因为电话是在午夜0点整打来的啊。碰巧发现遗体的报警者怎么会在0点整打来呢，谁能掐那么准啊？那人却准点打电话报警，我总觉得这里头有某种计划的成分。打电话的肯定是凶手本人。”

慎司恍然大悟。大槻警部果然有两把刷子，难怪他能领导搜查一课的搜查组。

“但是啊，还有一个问题解释不通。”

“什么问题啊？”

“凶手打电话报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目的……大概是为了让遗体早点被人发现吧？”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可他如果真想让我们尽快发现被害者的遗体，就应该再早些报警啊。要知道，验尸官推测的死亡时间明明是晚上8点到9点之间。为什么他要在行凶后等上三四个小时再打电话呢？”

“那肯定是有某种原因逼得他不得不等吧。”

“某种原因？能有什么原因啊？”

“嗯……比如说，凶手在现场留下了某种痕迹，要等上三四个小时才会消失。”

“什么样的痕迹啊？”

“不好说……警部您觉得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种感觉，也许破案的关键线索就隐藏在‘凶手推迟报警时间’这一点中……”

探员们在荻洼署的道场打了会儿瞌睡，然后在上午10点重返案发现场。

出了这种事，美术馆当然是没法开门的。时不时有游客看到大门口挂着的“闭馆”牌子，带着疑惑的神情打道回府。

大槻警部和森川巡查部长对把守现场的制服巡警说了声“辛苦了”，从正门走进大堂。慎司与其他下属紧随其后。

五六名美术馆职员聚在大堂交头接耳，每个人都掩饰不住心中的震惊。馆长、神谷信吾和香川伸子不见踪影，可能是打算休一天假。见探员们来了，众人便齐齐闭了嘴。

这时，人群中的一个男人大步走向慎司他们。

他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了一套水洗牛仔衣裤，留着一头染成棕色的披肩长发，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项链。相较于穿得一本正经的同事们，他这身打扮可谓“大放异彩”，嘴角还挂着一抹目中无人的微笑。只见他用夸张的动作打了个哈欠，以轻浮的口吻对大槻警部说道：

“听说你想见我来着？抱歉啊，久等了。”

“您是？”

“我就是松尾大辅啊。大半夜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女朋友家。都怪她缠着我不让我走呀，你们别往心里去。”

警部皱起眉头。他的脸上仿佛写了这么一行字——好一个讨人厌的家伙。

“对了，我能去一趟特殊藏品室吗？我需要那里面的一件藏品。”

“那您必须有警员陪同。”

于是森川巡查部长和慎司便陪同松尾前往特殊藏品室。因为大槻警部下了指示，F系统已经从停用模式切换回了正常模式，所以房门紧闭。松尾在感应器上扫描指纹，打开房门，然后三人一同走进屋里。

松尾来到标有“亚洲”字样的第二排钢架，用左手拿起一面青铜镜。那貌似就是他要找的东西。当他伸出左手时，袖口露出了一块劳力士手表。慎司心想，这人戴的表还挺上档次的嘛。

“室崎是在哪里遇害的啊？”

松尾问道。森川巡查部长迟疑片刻后回答：

“就在第五排钢架后面。”

松尾朝那边走去。大量的血迹清晰可见，地上还留有勾勒出遗体轮廓的白线。

“……噢，原来他死在这儿啊。”

松尾低头望去，沉声说道。素来为所欲为的他，貌似也生出了某种感慨。

“室崎先生的遇害时间是昨晚8点到9点之间。根据F系统的记录，您是9点11分进入这个房间的，这意味着当时他的尸体已经在这里了。您就没有注意到吗？”

面对巡查部长的质问，松尾耸了耸肩：

“很遗憾，我是真没注意到。屋里有那么多排钢架呢。而且我刚才看到了，尸体分明是在第五排架子的后面嘛。昨晚9点11分进来的时候，我找的是第二排架子上的藏品，根本没走到第五排，所以不可能发现尸体啊。再说了，我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我进来的时候，室崎已经遇害了，我怎么可能杀得了他呢？”

说到这儿，松尾又狠狠打了个哈欠。

“抱歉，昨晚女朋友缠得紧，都不让我睡觉呢。”

“这么恩爱啊……”巡查部长绷着脸说道，“话说回来，您觉得室崎先生这人怎么样？”

“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偷偷摸摸各种算计。”

“听说您和室崎先生的关系有点紧张？”

“是神谷那家伙告诉你们的吧？我和室崎的关系的确糟糕，但其实是他单方面看我不顺眼而已。我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怎么样我都无所谓的。”

“看来神谷先生和室崎先生都对您意见不小啊。”

“因为馆长喜欢我，他们眼红呗。”

“眼红？”

“对啊。馆长每个月只来两三次，运营工作都是交给我们这些职员做的，而且他格外信得过我。”

松尾厚颜无耻道。他似乎对此深信不疑。

“据说大约一周前，室崎先生把一尊叫‘沉睡的斯芬克斯’的青铜像拿给几个同事看，让他们帮忙瞧一瞧有没有什么问题。他也找过您吗？”

“对，我当时也纳闷呢。因为他平时一句话都不想跟我多啰唆，从没有征求过我的意见。”

“那‘沉睡的斯芬克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反正我是没瞧出来。我是研究中国古代雕塑的，拿一个17世纪的意大利雕塑过来，我也瞧不出什么名堂啊。当时我就是这么跟室崎说的，直接把东西塞回给了他。”

“您昨天来美术馆上班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呢？”

“我是早上9点到的，然后就和神谷、室崎、香川秘书一起布置原计划在今天开幕的企划展。忙到傍晚6点多，总算是布置好了，于是我们四个就出去吃了晚饭。回来以后，我在自己的办公室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来为了找个东西来了一趟特殊藏品室，9点11分进，18分出。到了9点40分左右，我去了趟馆长室，和馆长、香川秘书打了声招呼，然后就直接去了女朋友家——要不先出去吧？”

松尾将手指放在F系统的传感器上，开启房门，左手拿着铜镜，快步走向走廊。要是不抓紧出去，就要被困在屋里了。森川巡查部长与慎司急忙跟了上去。

4

屋里茶香缥缈，沁人心脾。窗外寒风凛冽，好在有厚重窗帘的遮挡，室内很是温暖。背后的沙发柔软舒适，恰到好处地带走了一整天的疲惫。

峰原卓那将近一米八的消瘦身躯深埋在沙发里。只见他闭着眼睛听慎司讲述案情，五官深邃的面庞带着仿若沉思的神情。一旁的明世则不时打岔。由于一头极短的头发，再加上那一身牛仔衣裤，乍一看还以为她是个细嗓门的男孩子。秀发如瀑的理绘稍稍侧着头，面带温婉的微笑静静听着。

“——就是这么回事，”慎司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环顾在场的三位朋友，“根据F系统的记录，凶手显然在仲代哲志、神谷信吾和松尾大辅这三个人之中。可种种条件却使他们被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

“我们找医生核实过，发现仲代哲志是真的扭伤了右肩，绝对做不了挥刀这样的动作。而且仲代惯用右手，恐怕没法用左手挥刀行凶。

“神谷信吾确实有尖端恐惧症。他的同事和学生时代的朋友都异口同声地告诉我们，神谷真的有尖端恐惧症。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可能拿得了刀。

“松尾大辅是在验尸官推测的死亡时间之后进入现场的，因此他不可能行凶。另外，从现场的血迹来看，被害者确实是在那个房间遇害的，可以排除凶手在其他地方实施犯罪，事后再将遗体搬进那个房间的可能性。

“这意味着案发当天进出过现场的三个人都不可能是凶手。调查工作就这样陷入了僵局，大槻警部现在急得团团转。”

2月14日星期五，晚上8点多。地点依然是“AHM”顶层的峰原家书房。慎司、明世、理绘和峰原围坐在玻璃桌旁。桌上摆着峰原亲手为他们泡的红茶，一如往常。

慎司之所以将案情讲述给朋友们，是因为他想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准确地说，是峰原卓的意见。去年7月西川珠美毒杀案发生后，峰原以精彩的推理揭露了案件的真相。慎司暗暗期盼他像上次那样，再次展现精妙绝伦的推理。

“仲代哲志生于1950年。大学辍学后，他移居美国，当过寿司店的服务员、农场的工人和干洗店的店员什么的，工作经历非常丰富。他在三十五岁的时候迎来了人生的转机，买彩票中了足足一千万美元的大奖。毕竟美国的彩票奖金特别高嘛，他靠这笔钱过上了悠然自得的生活，同时开始收藏他一直都很感兴趣的雕塑艺术品。五年前，他回到了阔别二十多年的祖国，用彩票的奖金创办了仲代雕塑美术馆。大部分展品是他原本就有的收藏。

“他这人脾气挺好，为人随和，但可能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吧，明明是馆长，一个月却只来美术馆两三次。日常运营工作基本都交给了职员们。

“神谷信吾生于1965年，在大学的美学美术史系当过助教。2000年4月入职仲代雕塑美术馆担任研究员。

“松尾大辅生于1963年，原本在神奈川县的一家美术馆工作。2000年3月入职仲代雕塑美术馆担任研究员。他跟仲代是老相识，仲代创办美术馆时好像找他参谋了不少事情。据说是松尾十年前去美国旅行的时候碰巧认识了仲代，两人一见如故。”

明世开口说道：

“我想先确认一下，F系统是有停用模式的，一旦切换到停用模式，门就会一直开着，任何人都可以进出，对吧？你刚才说切换模式需要密码，那这个密码是谁在管理呢？”

“馆长的秘书香川伸子。但她不可能先将F系统切换到停用模式，再偷偷进出特殊藏品室。一旦切换，进行切换的时间就会出现在‘出入记录’中，而且是用红字标出的，但1月26日的记录中并没有标红的切换时间。据F系统供应商的负责人介绍，切换至停用模式的记录是绝对无法删除的。因此案发当天进过特殊藏品室的只有仲代哲志、神谷信吾和松尾大辅这三人，绝不会有错。”

“除了被害者室崎纯平，真的只有那三个人在F系统里登记过指纹吗？会不会有其他人登记过啊？”

“没有啊。我们请供应商的负责人查了一下，确实只登记了他们三个。而且也没有增加或删除过登记人员的记录。”

“那你有没有亲眼看到他们三个人扫描指纹开门啊？”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怀疑实际登记的是别人的指纹，只是借用了他们的名字是吧？那是不可能的。他们三个扫描指纹以后，门的确开了，我们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确实登记了指纹。”

“能不能把他们三个的指纹复印到别的东西上，再用那个东西触摸传感器开门啊？这样其他人不是也能开门了吗？我好像听说过有人把指纹复印到明胶、橡胶之类的东西上拿去按传感器，传感器就误认为是活人在按指纹了。”

“这招对F系统无效。据说当手指触碰F系统的传感器时，传感器不仅会扫描指纹，还会同时判断这根手指是不是长在活人身上。哪怕是登记在案的指纹，只要传感器做出‘手指不属于活人’的判断，F系统也会判定为‘指纹识别失败’，拒绝开门。”

“怎么判断手指是不是长在活人身上啊？”

“通过沿手指传导的脉搏波啊。当心脏跳动时，血压的变化会一路传导到末梢血管，这个过程中的波动就叫脉搏波。F系统的传感器是可以检测到脉搏波的。用明胶、橡胶做的假手指也好，从活人身上切下来的断指也罢，从中都无法检测到脉搏波，于是F系统就不会开门。”

“我就想问清楚这个。得先明确事实，保证推理的前提不出错嘛——我觉得凶手是神谷信吾。他说他有尖端恐惧症，可我信不过这种说法。理绘，真有那种病吗？”

理绘是在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的精神科医生。她莞尔一笑，说道：

“有的。尖端恐惧症是一种神经症，病人一看到尖锐的物体就紧张惊慌，症状严重的人甚至会出现头痛、胃痛等肌体症状。”

“就算他真有尖端恐惧症，也不至于严重到拿不起刀吧？”

“病情的严重程度是因人而异的，但确实有人怕到连刀都不敢碰。后藤警官，神谷信吾的病情到底有多严重啊？”

“同事和老同学都说他病得不轻啊。据说去餐厅吃饭的时候，他光是看到装着刀叉的小篮子就脸色发青，去医院打个针也哭得跟小孩似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在演戏。”

明世捧起胳膊。

“嗯……这么说起来，神谷信吾就不太可能是凶手了……那就再研究一下仲代哲志吧。你说你们找医生核实过他右肩的伤势，但那位医生是他的家庭医生吧？他会不会跟仲代串通做伪证啊？”

“别小看警察好不好？我们请警察医院的医生检查过了，发现仲代确实扭伤了右肩。右手的手指能动，所以在键盘上打打字还行，但右手臂是肯定举不起来的，更不可能拿着刀挥来挥去。而且他惯用右手，无法用左手行凶。”

“仲代真的惯用右手吗？说不定他其实是左撇子，只是平时假装惯用右手呢？”

“我们找美术馆的职员了解过了，他们都说仲代的确不是左撇子。每个人都作证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惯用右手的。他总不可能那么早就为了作案假装惯用右手吧。”

“那就只剩下松尾大辅了啊。要不是因为案发现场有大量的血迹，我肯定要考虑一下凶手在其他地方作案，事后把遗体搬进现场的可能性……案发现场的血真是从伤口流出来的吗？凶手会不会提前保存了一些被害者的血，把遗体搬进去以后再往那儿一泼啊？”

“不可能的，那些痕迹怎么看都是从伤口流出来的血造成的。”

明世双肩一沉，说道：

“那岂不是意味着能进入案发现场的三个人都不是凶手了啊……嗯……越想越不明白了。”

“哪能那么容易被你想明白啊。这可是困扰警方两个多星期的难案。”

“我说你啊，你怎么不先检讨检讨你们警方无能，反而跟我耀武扬威起来了!”

理绘用温文尔雅的语气说道：

“嗯……我倒是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仲代哲志先生和松尾大辅先生的指纹是反着登记的呢？”

“反着登记指纹？”

明世面露疑惑。

“就是仲代先生用松尾先生的名字登记了指纹，而松尾先生用仲代先生的名字登记了指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仲代先生在晚上8点34分到56分进入特殊藏品室’的记录就是松尾先生的行为所造成的。仲代先生扭伤了右肩，无法作案，但松尾先生有行凶的能力。我认为他们两位也许是同谋。不是说仲代先生和松尾先生是老朋友吗？”

“理绘就是厉害，妙啊!”明世欢呼道，“肯定是这样的，这下案子就能破啦。”

慎司苦笑道：

“其实搜查组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只不过我们的脑子不如理绘大夫灵光，花了三天才想到。大家本以为这下就能破案了，仔细一查才发现，这条路走不通。”

“啊？”

“我们让松尾大辅开门进了一趟特殊藏品室，然后请供应商负责人查了查F系统当天的进出记录。结果松尾大辅的记录的确是用他自己的名字记录在系统中的。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松尾和仲代对调过指纹和姓名。”

理绘呵呵一笑，说道：“我又猜错啦。”

“不不不，能一下子想到这种可能性已经很了不起了，跟明世真是天差地别啊。”

“喂，你干吗拿我当参照物啊!”

明世一掌拍在玻璃桌上，盛有红茶的杯子顿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见状，明世连忙向峰原道歉：“啊，对不起!”公寓房东微笑不语。

理绘问道：“警方有没有查到被害者遇害的理由啊？”

“室崎貌似在那尊17世纪的意大利青铜像‘沉睡的斯芬克斯’上发现了某种问题，还征求了同事们的意见。室崎之死很有可能与这件事有关，但我们完全查不出那尊青铜像到底有什么问题。”

“莫非那‘沉睡的斯芬克斯’是赝品？也许是三名嫌疑人之一让美术馆出高价买回了这件赝品，中饱私囊。赝品可能是他伪造的，也可能是他在别处找到的。而室崎先生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就被杀人灭口了。对了，神谷先生不是说，案发当晚他最后一次见到室崎先生的时候，感觉对方看起来兴高采烈的，似乎正准备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对吧？说不定室崎先生大概是正准备以‘沉睡的斯芬克斯’为把柄威逼勒索凶手。”

“那是不可能的。我们请其他美术馆的研究员检查过了，‘沉睡的斯芬克斯’是真品，从头到尾都很正常，没有任何可以拿来当把柄的地方啊。”

说到这里，慎司将视线投向峰原。这位房东一直将身子埋在沙发里，默默听租客们各抒己见。

“峰原先生，您觉得呢？”

峰原直起身子，用低沉却铿锵的声音问道：

“你的上司对27日午夜0点整的那通报警电话抱有疑问是吧？照理说，凶手报警是为了让警方尽早发现被害者的遗体。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距离案发已有足足三四个小时的午夜0点打电话呢？他是不是一直没想通这一点呀？”

“是啊。”

“那他后来想通了吗？”

“没有，毫无头绪。我猜想凶手可能在现场留下了某种痕迹，要等三四个小时才会消失，却死活想不出那会是什么痕迹，简直是束手无策啊。”

峰原点了点头，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我大概知道凶手为什么在案发三四个小时之后才打电话了。”

“为什么啊？”

“因为他要是不这么做，就会立刻暴露自己。”

慎司、明世和理绘面面相觑。

“您知道谁是凶手了吗？”

“嗯。所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密切监视某个人的一举一动。”

“监视谁啊？”

峰原指定的那个人，正是三名嫌疑人之一。

5

一星期后。2月21日星期五，晚上8点多。四人再次相会于峰原家的书房。

杀害室崎纯平的凶手已经被逮捕归案，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今日的聚会就是为了听峰原详细讲述他是如何锁定凶手，了解案件真相的。慎司已经通过凶手的口供知道了大概过程，明世和理绘却连凶手是谁都还一无所知，早已好奇得百爪挠心。

“峰原先生，那天您让我密切监视松尾大辅的一举一动，可您是怎么怀疑到他身上的啊？”

面对慎司的疑问，峰原用平静的语气讲述道：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松尾大辅的行为举止着实有些出格。据说他不守规矩，自说自话，从来不把同事放在眼里，不听从仲代馆长的指示。不仅如此，他还净挑馆长来的时候请假。

“为什么他敢在美术馆为所欲为？要知道，他的工作单位是一家私立美术馆。私立不比公立，职员也不是公务员，并不是有身份有保障的铁饭碗。解雇一个员工再容易不过了，都是馆长说了算。难道松尾就一点都不担心馆长会开除他吗？”

“我明白了!”明世两眼放光，“松尾手里肯定有仲代的把柄。所以松尾再无法无天，仲代也不敢开除他。”

峰原微微一笑。

“噢……这也是一个思路。可松尾要是真有仲代的把柄，为什么专挑仲代来的时候请假呢？既然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为所欲为，当着馆长的面耍威风不是更痛快吗？无论自己如何蛮横霸道，仲代都只能默默受着，一声都不敢吭。这难道不比嘲讽几个同事更让人舒爽吗？”

“嗯……有道理。”

“想着想着，我的脑海中就浮现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假设。”

“大胆的假设？”

“仲代哲志和松尾大辅其实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

明世和理绘异口同声地惊呼。

“没错。松尾大辅之所以净挑仲代哲志来美术馆的时候请假，正是因为仲代和松尾是同一个人。当他以仲代的面目示人时，松尾当然不可能同时存在。松尾平日里无法无天，正是为了突出自己与仲代的不同。温文尔雅的仲代和目中无人的松尾——演出两种截然相反的人格，只为了强调两者不是同一个人。

“还有其他线索指向‘仲代=松尾’这一猜测。案发第二天早上，松尾一见到探员们就走上前去，对大槻警部说‘听说你想见我来着？抱歉啊，久等了’。但是细细一想，就会意识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了？”

明世一脸茫然。

“探员们都穿着便装，没有佩戴职级章。而且大槻警部年近五十，身材瘦小，他的下属森川巡查部长却是年近花甲，身材高大，眼神犀利，怎么看怎么像刑警。不了解情况的人应该会把森川巡查部长当成搜查组的领导。松尾明明与他们素未谋面，却从一开始就知道大槻警部才是领导。为什么呢？只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以仲代哲志的身份见过警部了。”

“啊……”

“据说松尾案发第二天早上来到美术馆以后打了好几个哈欠。松尾给出的理由是‘昨晚女朋友不让他睡’，其实不然。真正的理由是他以仲代的身份接受了警方的问询，熬到那天凌晨才走，所以才困倦不堪。

“松尾把劳力士手表戴在左手上，可见他惯用右手。然而在案发第二天早上，他在特殊藏品室用左手拿起了青铜镜。明明惯用右手，为什么要用左手拿东西呢？当然，惯用右手的人也会用左手拿东西，但那毕竟是放在特殊藏品室的贵重文物，照理说应该会下意识地用惯用的右手去拿，免得磕着碰着，可松尾却用左手拿了起来。这是因为松尾就是仲代，而仲代扭伤了右肩，所以他不敢用不方便的右手拿贵重物品。”

“可仲代和松尾不是长得完全不一样吗？仲代腮帮子鼓鼓的，头顶秃得不剩一根头发，还留着胡子。松尾却留着齐肩长发啊。”

“想让脸颊鼓起来，往嘴里塞些棉花就行了。松尾本身肯定是秃头。扮演馆长的时候把头露出来，作为松尾现身时再戴上假发。胡子是贴上去的假胡子。松尾四十岁上下，只要往脸上画些皱纹和色斑，就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

“‘仲代七年前因喉癌手术切除了声带无法说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外貌还可以通过乔装打扮在某种程度上改变，唯独声音是改不了的。普通人无法视情况改变自己的声线，除非是专业的配音演员。为了不让旁人察觉‘仲代 = 松尾’，才给仲代安排了无法说话的人设。

“仲代说被害者室崎纯平是个‘诚实礼貌、做事踏实的人’，松尾却说‘他可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一本正经，背地里偷偷摸摸各种算计’。故意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也是为了让人觉得评价者个性迥异。

“仲代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明明深更半夜，却规规矩矩打了领带，可见着装风格非常稳重。松尾则穿了水洗牛仔衣裤，还戴着金项链，怎么看都不像个研究员。形成鲜明对比的着装，也是为了防止人们发现仲代和松尾是同一个人。”

明世和理绘仍一脸茫然。

“听起来是有些难以置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慎司插嘴道，“我们搜查组按峰原先生说的紧盯松尾大辅。盯到第四天的时候，我们看着松尾回到位于中野区的公寓，结果一个小时过后，仲代从楼里走了出来。我叫了他一声‘松尾先生’，他起初还想否认，但很快就点了点头，大概是死心了。”

“如果仲代先生和松尾先生是同一个人……那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呢？”

理绘眨巴着眼睛问道。

“据说仲代将美术馆的运营工作都交给了职员，每月只来两三次。这么看来，松尾大辅才是他的真面目。他一人分饰两角，塑造出了‘仲代哲志’这个人物。松尾平时是以真面目前去美术馆上班，每个月乔装成仲代哲志两三次，以馆长的身份出现。馆长现身的时候，松尾自然是非缺勤不可了。”

“那仲代先生触摸F系统的传感器时……”

“F系统将他认作松尾，打开房门。”

“那就意味着……‘仲代先生的指纹’其实是别人的吧？”

“没错。一旦搞清这一点，‘三名嫌疑人都不可能作案’的谜团就很容易解开了。

“在松尾大辅、仲代哲志、神谷信吾这三名嫌疑人中，松尾不可能行凶，因为他在验尸官推测的死亡时间之后才进入案发现场。而神谷有尖端恐惧症，无法实施犯罪。剩下的仲代则是右肩扭伤，也没有作案能力。

“但我们现在知道了，仲代哲志就是松尾大辅。扭伤右肩的是松尾，而不是仲代哲志指纹的所有者。排除仲代哲志嫌疑时使用的前提条件，也就是‘右肩扭伤’并不适用于仲代哲志指纹的所有者。换句话说，谁提供了仲代哲志的指纹，谁就是凶手。”

“那仲代先生的指纹到底是谁提供的呢？”

“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有人宣称自己同时见到了松尾大辅和仲代哲志。”

“谁啊？”

“香川伸子。她是这么说的对吧——‘松尾老师在昨晚9点40分左右来过馆长室，跟馆长和我打了个招呼才走的。’

“她显然在撒谎。简而言之，她是松尾的同谋，知道‘仲代 = 松尾’这个秘密。既然如此，那她会不会就是仲代哲志指纹的提供者呢？而提供指纹的人——就是凶手。”

慎司再次为峰原的智慧由衷感叹。他竟能从搜查组都没注意到的细微字句出发，迅速揪出本案的真凶。

明世问道：“室崎纯平把‘沉睡的斯芬克斯’拿给同事们，让他们瞧瞧有没有问题，那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是想通过雕像采集指纹啊。”

“采集指纹？”

“大概是室崎因为某些蛛丝马迹起了疑心，怀疑仲代哲志和松尾大辅是同一个人。要想验证这种猜测，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比对指纹。

“据说‘沉睡的斯芬克斯’由青铜制成，表面光滑，所以是很容易留下指纹的。室崎把雕像交给同事，采集了他们的指纹。虽然他只需要采集仲代和松尾的指纹就可以达到目的，可要是只找他们两个人——其实是一个人啦——那就太可疑了，所以他才会让其他同事也看一看，加以掩饰。

“室崎靠这个办法确认了仲代就是松尾。这时，他产生了新的疑问——仲代的指纹是谁提供的呢？他立刻想到了香川伸子。

“想必香川伸子之前说过‘松尾在自己和馆长一起工作的时候来过’之类的话。室崎想起了那些话，意识到伸子在撒谎，猜出她是松尾的同谋，仲代哲志的指纹十有八九是她提供的。站在伸子的角度看，她说那些话是为了强调仲代和松尾是两个人，结果却是自掘坟墓。

“1月26日晚上8点多，室崎把香川伸子叫到特殊藏品室门口，把她的手指强行按在F系统的传感器上，打开了房门。室崎就此确认仲代哲志的指纹的确出自伸子。为了不让旁人看见，他把伸子拽进房间，百般威胁。伸子一时冲动，用房中的一件藏品——15世纪的土耳其刀具捅死了室崎。事后回过神来便扔下刀，恍恍惚惚地离开了特殊藏品室。

“F系统的记录显示，仲代哲志在26日晚上8点34分进入特殊藏品室，56分离开，但那其实是香川伸子的出入记录。”

慎司补充道：

“根据香川伸子的供述，当晚室崎胁迫她跟自己交往。室崎肯定是算准了伸子会为了袒护松尾牺牲自己。要说松尾和伸子谁更容易屈服，那肯定是伸子啊。”

“原来是这样。伸子肯定在离开特殊藏品室以后向松尾大辅坦白了自己的罪行。而松尾决心要保护她。

“他决定先查看一下案发现场，便进了特殊藏品室。所以F系统中留下了‘松尾在晚上9点11分进屋，18分离开’的记录。当时松尾肯定四处检查过，看看现场有没有留下能让人看出伸子是凶手的线索。也许刀上的指纹也是他擦掉的。

“伸子在晚上8点34分进入特殊藏品室，56分离开，而在F系统的记录中，这条记录属于仲代哲志。因此仲代哲志必须出现在美术馆。如果仲代明明不在美术馆，却在系统里留下了记录，那就非常可疑了。于是松尾进了馆长室，乔装成仲代哲志——听说警方在馆长室发现了乔装工具是吧？”

慎司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我们找到了馆长的西装、衬衫和领带等衣物，还有塞进嘴里、好让腮帮子鼓起来的棉花，以及假胡子和化妆品。那些东西貌似是常备在馆长室的，以便松尾能在紧急情况下乔装成仲代哲志。”

“乔装成仲代哲志后，松尾在晚上10点出现在神谷信吾面前，假装请他喝茶，并告诉他自己是晚上7点多来的美术馆，一直跟香川在馆长室工作。如果他再提一嘴，说自己在8点34分到56分之间去过特殊藏品室，那就更完美了。神谷说他一直在自己的办公室工作，所以他不可能知道馆长是不是真的做过那些事，于是便轻易相信了馆长的说辞。

“与此同时，他还要营造出松尾回家了的假象。他决定告诉大家，松尾在9点40分左右来过馆长室，然后就走了。

“香川伸子当着警官们的面用手机给松尾大辅打了个电话，演了一出好戏。电话当然没有拨给任何人，都是她演出来的独角戏。警方想找松尾大辅问话，但松尾正扮演着仲代哲志，无法立刻现身。于是伸子决定装出打电话的样子，谎称松尾和一个压根就不存在的女朋友在一起，要等到早上才能来。到了那个时候，仲代哲志应该已经结束了问话，可以回家了，这样他就可以用松尾的身份再次登场了。

“松尾一定是料到警方会找他问话，所以提前嘱咐伸子用手机混淆视听。”

明世感慨万千地说：

“松尾是铁了心要袒护伸子啊，甚至甘愿冒着让自己成为谋杀案事后从犯的风险。既然他肯做到这个地步……莫非他们俩是恋人关系吗？”

“没错，”慎司回答道，“松尾和伸子上高中时谈过恋爱，后来因为一些小事分了手，上了不同的大学，各自结婚，就这样过了好多年。五年前，他们在许久未开的高中同学会上重逢了。当时松尾的妻子因意外去世了，伸子则因为丈夫出轨离婚了。于是两人重归于好，又成了一对恋人。他们大概是真的深爱着对方，直到现在还在互相维护，想包庇对方呢。”

“松尾大辅怎么会想到要一人分饰两角，扮演仲代哲志的呢？”

“松尾十年前去美国旅行的时候认识了真正的仲代，两人一见如故。聊着聊着，他们萌生出了靠仲代的资产在日本建一座美术馆的梦想。为了实现梦想，仲代在五年前回到了日本，谁知回国不久他就突然去世了。据说他的心脏原本就不太好，突发了心力衰竭。问题是，仲代没有留下遗嘱。如果不采取任何措施，仲代的资产就会被国家没收。于是松尾便决定一人分饰两角。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计划，但愣是让他蒙混过去了，因为仲代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除了松尾之外，他和日本的所有亲友都断了联系。据说松尾半夜开车把仲代的遗体运到奥多摩的深山里埋了。松尾说他一直在心里向仲代道歉，他也不忍心把仲代埋在那种地方，但一切都是为了实现他们共同的梦想，只能暗暗恳求他原谅了。

“美术馆建成后，需要在F系统中登记仲代哲志的指纹，于是伸子就提供了自己的指纹。‘仲代哲志’这个人是用松尾的身体和伸子的指纹撑起来的，是他们共同创造出来的。”

“那27日午夜0点整的那通报警电话又是谁打的呢？”

“是松尾。至于目的，是为了让警方尽可能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发现遗体的时间越晚，验尸官推测的死亡时间就越不准确。要是死亡时间的范围扩大到了松尾进出案发现场的时间，松尾便会失去将自己排除出嫌疑人名单的条件。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发生，他有必要让警方尽可能准确地推测出死亡时间。”

“可他为什么要等三四个小时，在午夜0点准时报警呢？再早点打不是更好吗？”

听到明世如此发问，理绘点了点头：

“就是啊。那天您说‘他要是不这么做就会立刻暴露自己’，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品着茶香的公寓房东放下茶杯，微笑着回答：

“凶手明明需要尽快打电话，为什么非要等到案发后三四个小时才打呢？因为他希望警方在‘27日’开始之后开展调查。”

“——希望警方在‘27日’开始之后开展调查？”

“你想呀，仲代哲志一旦碰触F系统的传感器，就会留下松尾的出入记录。等警察来了，仲代哲志这个馆长肯定要带他们去案发现场，到时候他当然需要扫描指纹。如果这一幕发生在案发当天，也就是26日呢？

“警方必然会调查26日进出特殊藏品室的人员记录。然后他们就会发现，仲代哲志带警察来到现场，碰触传感器的那条记录被安在松尾名下。到时候，仲代等于松尾这件事就瞒不住了。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的发生，他必须让‘仲代哲志带领警察到现场并扫描指纹’这件事发生在27日。警方只关注26日的记录，如此一来便不会察觉到异样。所以凶手才要在行凶后等待三四个小时，直到午夜0点过了才打电话报警。”

[1]　格伦·古尔德是加拿大钢琴演奏家，有一些广为人知的古怪习惯，比如他总在演奏时喃喃哼吟。

C的遗言

1

“拉维妮娅号”游轮驶出日出码头，从彩虹桥下穿过，沿着码头和台场之间的航道缓缓前行。

水面反射着阳光，波光粼粼。右舷方向的码头上有鳞次栉比的仓库，刷成红白两色的门式起重机傲然林立，好似体形巨大的长颈鹿。朝左舷方向的台场望去，近未来风格的酒店和电视台大楼映入眼帘。而在遥远的前方，羽田机场起降的飞机正在天际翱翔。那是一个无限宁静的秋日午后，世间万物沐浴着透亮的阳光。

成群结队的乘客来到露天甲板，眺望两侧的风光。奈良井明世与竹野理绘站在右舷，遥望品川码头和更远处徐徐靠近的大井码头。

理绘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上衣，搭配黑色开衫，下身则是黄底黑花的荷叶裙。在阳光的映衬下，一头垂坠的直发与白皙透亮的肤色相得益彰，连明世这个同性都差点瞧出了神。至于明世，则是米色束腰长上衣配蓝色牛仔裤的打扮。

周围的乘客时不时将视线投向她们。甚至有人评头论足起来：“那位长头发的小姐姐好漂亮呀，是不是模特啊？”“留短发的那个呢？”“大概是跟班吧。”喂，我只配当跟班吗？——明世一时胸闷，不过考虑到理绘的美貌，人家会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此刻她正伫立在露天甲板上，微笑着凝望徐徐流转的码头风光。那景象简直跟电影画面一样美轮美奂。

“好想试着开一下那种起重机呀。”

理绘竟用温文尔雅的语气说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幻想中的电影画面应声崩塌，碎了一地。

“——你想开起重机吗？”

这位朋友就喜欢顶着一张温婉无比的面孔语出惊人。

“对呀，就好像在玩一台超大型的抓娃娃机不是吗？我觉得发明抓娃娃机的人肯定也很想亲自操控起重机的。”

“还真有可能。不过起重机不比抓娃娃机，万一把货砸了，造成的损失大概会把人当场吓得脸色煞白吧。”

9月27日星期六，下午3点35分。明世与理绘乘坐“拉维妮娅号”，参加“东京湾午后日落水上之旅”。游轮于下午3点30分从日出码头出发，朝东南方向直行，绕过海萤停车区后往北走，最后伴着右侧的东京迪士尼度假区向西返回日出码头，全程预计四小时。船上的所有餐厅从下午4点开始供应下午茶，6点开始供应晚餐。开餐前，乘客们可以在船上随意走动。

“拉维妮娅号”游轮的总吨位达一千九百三十二吨，全长六十七米，宽十三米。它有四层甲板，除了顶部的露天甲板，每层甲板都设有餐厅。明世和理绘经常出游寻访当地美食，但这次她们决定玩点新鲜的，享受一下船上的美味。

“对了理绘，你平时都用哪个牌子的化妆品啊？”

朋友美得太过耀眼，惹得明世不禁问道。

“我吗？我用‘千岁美妆’。”

“啊？是吗？我也用那个牌子耶!”

明世心里直犯嘀咕，明明用的是一样的化妆品，怎么能差这么多啊。说到底还是底子不一样嘛。

“粉底、腮红、口红都是千岁美妆的，明世你也是吗？”

“嗯，在他们家所有的口红里，我最喜欢福赛特系列的焦糖奶茶色。”

“我喜欢福赛特的花漾柔粉色。”

就在这时……

“二位爱用我们家的产品呀？我真是太高兴了。”

稳重的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明世回头望去。

只见一位六十五六岁、面容端庄的女士站在不远处。她穿着一身素雅而高级的套装，背脊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绾在脑后。

来人微笑道：

“不好意思，听二位聊起我们家的产品，我一时激动难耐……这是我的名片。”

见她从套装内袋掏出名片，明世接过来一瞧。

上面印着手写体的“Cosmetics Chitose”，两个大写的C要比其他小写字母大出许多。那正是明世见惯了的千岁美妆商标。名片上的文字更是引得她不禁惊呼：“啊!”——上面分明写着，“千岁美妆董事长兼社长千岁百合子”。

“……原来您是千岁美妆的社长啊!”

千岁百合子堪称业界传奇。她从上门推销化妆品的销售员做起，创办了一家小型化妆品公司，并一手将它做成了行业巨头。话说回来，明世曾在杂志上看到过她的照片。

“我们公司正准备推出几款新品，是福赛特系列的新色号。如果二位有兴趣的话，要不要试试看呀？我的房间里就有试用品，随我去瞧瞧吧？”

“您订了包房呀？”

“嗯，订了皇家套房，公司的四位高管也在。”

“皇家套房”位于露天甲板后方的特等舱室。明世不过是在网上订票的时候瞥过几眼那套房的照片，只记得内部装潢豪华得吓人。不愧是化妆品巨头的大老板，那样的房间都订得起。

“可……您订包房肯定是为了谈工作，要是我们跟去了，会不会打扰大家啊？”

“不会的啦，我们正想征求一下年轻人的意见呢。”

“我们也不算年轻啦，都三十岁了……”

“瞧你说的，三十多岁的人在我眼里都是小姑娘，还年轻得很呢。别客气，尽管来吧。”

怎么办？——明世用眼神征求理绘的意见。理绘莞尔一笑，点了点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明世如此回答。

2

皇家套房虽然位于露天甲板后方，但无法直接从露天甲板前往。做了自我介绍之后，明世和理绘在千岁百合子的带领下走楼梯来到露天甲板下方的那一层。楼梯尽头便是大厅，前侧有一家名为“小步舞曲”的餐厅，后侧则是通往皇家套房的专用电梯。

电梯上升后，电梯门徐徐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采用间接照明的房间，灯光打得十分柔和。房间的面积足有一百平方米。两人跟在千岁百合子身后，战战兢兢地迈开步子。

地上铺着的深绿色地毯完全吸收了一行人的脚步声。散发着蜜色光泽的木墙上挂着几幅印象派的作品。房间中央有一座通往上层的旋梯。左侧墙边设有私家吧台，玻璃柜中摆着一排排看起来十分昂贵的酒瓶。右侧墙边则是衣柜，应该是用来安置外套和行李的。回头望去，电梯旁边还有洗手间，男女各一间。洗手间的房门设计得颇为时髦，乍一看怕是猜不出门后是洗手间。

“皇家套房由三个房间组成。这里是皇后厅，隔壁是帝王厅，走旋梯上去还有一间阳光厅。先介绍几位高管给你们认识吧。”

千岁百合子说道。电梯对面的墙上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贴着一块牌子，上面用金漆写着“帝王厅”。社长敲了敲门，随后推开门板。

帝王厅靠近船尾的一侧是半圆形的玻璃墙面，180度的船尾风光尽收眼底。视野中有拉维妮娅号在水面留下的白色航迹，还有天边逐渐远去的台场。

屋里有四名男女，正围坐在房间中央的桌旁交谈。见千岁百合子打开房门，众人齐刷刷地望过来，起身相迎。

“我带了两位客人来。这位是翻译家奈良井明世女士，那位是精神科医生竹野理绘女士。听说她们是千岁美妆的忠实用户，所以我想送福赛特系列的新色号给她们用用看，顺便了解一下她们对产品有什么意见。”

“很高兴见到各位。”明世和理绘鞠躬问候。

千岁百合子将视线投向在场的四名男女。

“这四位都是我们公司的高管。每年这个时候，我们都会包下这间皇家套房放松放松。”

千岁百合子将高管逐一介绍给两人。她先指着身穿深蓝色西装，年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说道：

“这位是专务董事奥村智头雄。三十八年前刚创业的时候，他就是我的左膀右臂啦。”

“感谢二位对本公司产品的喜爱。”

奥村智头雄规规矩矩地鞠躬致意。花白的头发梳成三七开，一副粗黑框眼镜，那张面孔看起来十分严谨踏实，倒不像是大型化妆品公司的专务董事。

接着，千岁百合子指着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士说道：

“这位是专务董事茶山诗织。”

茶山诗织身材微胖，长得颇像爱搞恶作剧的妖精。她盯着明世与理绘细细打量了一番，说道：

“听说您二位一个是翻译家，另一个是精神科医生，不知有没有兴趣做我们家公关杂志的读者模特呀？”

明世吃了一惊，不禁与理绘面面相觑。茶山诗织对她笑了笑：

“我是诚心相邀，没跟您开玩笑啦。”

“找理绘也就罢了，可我……”

“您的朋友的确是一等一的美女，但你也不错呀，有点像欧洲老电影里的坏小子呢。”

这个比喻着实令人费解，但好歹是在夸自己吧。不过做模特就免了吧，万一影响了产品的销量，那可如何是好啊。

“您的提议让我受宠若惊，可我实在当不了模特呀。”

听明世这么说，理绘也用文雅的口气回答：

“要是被害妄想症的病人说‘医生在公关杂志里监视我’，那可就麻烦啦。”

她用这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婉拒了。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

茶山诗织摇了摇头，仿佛是真的很失望。

下一位高管是位四十五六岁的女士，戴着眼镜，长相颇具知性美。眉眼比寻常日本人深邃得多，一看便知她是混血儿。

“这位是常务董事，千里·奎恩特。”

“翻译家奈良井明世女士？……我记得《席德与南希》系列就是您翻译的吧？”

千里·奎恩特用稳重的语气问道。

“咦，您知道那个系列吗？”

《席德与南希》系列是美国女作家创作的幽默悬疑小说。主人公南希是一位打扮入时的私家侦探，养了一只贪吃的小型腊肠犬，取名席德。在一次意外事故之后，侦探与小狗的意识开始频频互换。侦探起初非常绝望，但后来决定充分利用这一事态，趁着附身于自家小狗的时候开展一些常人无法完成的调查工作。作者以轻松诙谐的笔触描写了随之而来的种种闹剧。

“我非常喜欢那个系列，每本都看过呢!”

“真是太荣幸了，多谢您的支持。”

千岁百合子最后介绍的男高管年近四十，长了张娃娃脸。他眼尾下垂，面带和蔼可亲的微笑。

“这位是常务董事千曲悟郎。”

“奈良井女士用的是福赛特的焦糖奶茶色，竹野女士用的是花漾柔粉色吧。这两款产品特别适合二位呢。”

千曲悟郎一看到明世和理绘的脸便说出了这样一番话。到底是自家的产品，了解得清清楚楚。

“千曲，你应该带了福赛特的新色号吧？”

千岁百合子对娃娃脸董事说道。

“对，就在我包里。”

“挑两款最合适的颜色，送给二位试试看吧。”

千曲悟郎盯着明世和理绘看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走去了隔壁的皇后厅。他一定是把包放在了隔壁的衣柜里。

他刚出去，一位二十五六岁的女服务员便走了进来。

“打扰了，下午4点开始提供下午茶，请问各位想喝点什么？”

“有伯爵夫人吗？”千岁百合子问道。

“非常抱歉，我们只有大吉岭、阿萨姆、威尔士王子，以及苹果茶和伯爵茶这两种风味茶。”

“那我要阿萨姆。”

奥村智头雄表示：“我也要阿萨姆。”

“我要苹果茶。”千里·奎恩特说道。

“那我要大吉岭吧。”茶山诗织说道。

千岁百合子诚邀明世和理绘：“二位也一起吧？”但明世婉拒道：“我们一会儿会去餐厅用茶的。”

就在这时，千曲悟郎回来了。

“这些都是福赛特的新色号。我选了几款比较适合二位的颜色。不介意的话就尽管用吧。”

说着，他将口红递给明世和理绘，一人两支。

“哇，太感谢了!”

两人连忙道谢，接了过来。

“千曲，你也点杯茶吧。”千岁百合子说道。

“啊，对哦。给我来杯锡兰。”

“非常抱歉，我们只有大吉岭、阿萨姆、威尔士王子，以及苹果茶和伯爵茶这两种风味茶。”

“那就阿萨姆吧。”

服务员回了一句“好的”，却不知为何微微蹙眉，走出了帝王厅。

“带你们去阳光厅看看吧，随我来。”

说着，千岁百合子便带着明世和理绘回到皇后厅。一行人在社长的带领下走上房间中央的旋梯。来到楼上的房间后，明世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房间呈圆柱形，直径约四米，360度都是固定的玻璃窗，可以全方位俯瞰周围的东京湾风光。

“这里就是阳光厅啦。”千岁百合子如此说道。整个房间都弥漫着秋日午后的暖阳，阳光厅可谓名副其实。

阳光厅位于皇后厅上方，因此可以俯瞰皇后厅前方的露天甲板。不过一旦离开窗边，就看不到下方的露天甲板了。所以露天甲板上的人也看不到阳光厅的内部，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

阳光厅后方立着游轮的烟囱，不过那也是全船唯一高于阳光厅的结构体了。视野几乎不受任何遮挡，360度无死角。

明世的视线被东京湾的景色牢牢吸引，过了好一阵子才打量起房间的内部。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旋梯入口在房间偏后方的位置，周围设有铁栅栏，防止跌落。房间中央摆着直径约一米的圆桌，还有一套光亮的黑色真皮沙发。在社长的示意下，明世和理绘在沙发上入座。

桌上铺着白色桌布，上面放着青铜烟灰缸、透明的玻璃花瓶和一只普拉达手提包。烟灰缸里有两根薄荷烟的烟蒂。玻璃花瓶造型纤细，瓶身带有优美的弧度。虽然瓶中没有插一朵鲜花，但它本身就很美，几乎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千岁百合子从手提包里拿出薄荷烟，正想取打火机点着。但她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似的停了下来，问明世与理绘：“你们抽烟吗？”两人回答不抽，她便收起了烟，显得有些失落。

明世忙道：“您抽吧，不用顾忌我们的。”

“算了，我也不抽啦，”千岁百合子却回答，“抽烟是个坏习惯，我一直都想戒，可又觉得嘴里闲得慌。”

然后，她便问起了明世和理绘对千岁美妆的产品有什么看法，以及平时的化妆手法。两人作答后，她带着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这份诚恳的态度令明世心生好感。

“对了，今年贵公司怎么没有推出‘百合子甄选’呀？”

话题告一段落后，明世开口问道。每年11月，千岁美妆都会推出千岁百合子亲自挑选的香水，这个香水系列也因此被称为“百合子甄选”。可是眼看着就快到11月了，今年的新款却一点风声都没有，明世正纳闷呢。

“实不相瞒，我觉得自己是时候退居二线啦。过了今年我就六十六岁了，准备再过两三年就从社长的位置上退下来。等其中一位高管接任的时候，要是品牌还明显带着我的个人色彩，新社长的工作肯定会很难做的，所以我决定以后不再推出冠我自己名字的产品了。”

“但可可·香奈儿将自己最喜欢的香水命名为‘香奈儿5号’，一直都没改过。她都去世这么久了，这款香水还在卖呢。”

千岁百合子微笑道：

“我哪能跟可可·香奈儿一样呀。我没有她那样的领袖魅力。创始人的执着，只会给接班人带去无尽的折磨啊。”

“社长——”就在这时，千里·奎恩特的声音从旋梯处传来。转头望去，只见女服务员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您的下午茶套餐备好了。”

“哎呀，都这么晚啦？”

明世看了看表，已是3点58分了。

“我们也该告辞了。多谢您赠送的口红!”

明世和理绘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和你们这样的年轻人聊天可真开心呀。今后也请多多关照千岁美妆!”

两人向千岁百合子点头致意，走下旋梯。服务员和千里·奎恩特与她们擦肩而过。服务员手中还端着盛有下午茶套餐的托盘。

3

明世和理绘走出皇家套房专用电梯，回到从上往下数第二层甲板的大厅，走进对面的小步舞曲餐厅。只见形形色色的乘客坐在各自的座位上聊得正欢，有老夫妻、小情侣、带着孩子的爸爸妈妈……像明世和理绘这样与闺密结伴出游的也不少。两人在左舷窗边提前预订的位子坐定。窗外便是蔚蓝的汪洋大海。

“还拿了口红，赚大便宜啦。”

“是呀。我准备一回家就试试，好期待哦。”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那位社长真的好帅哦。正气凛然，又有威严，一看就知道她很能干。等我老了也要向她看齐。”

“你现在就很正气凛然呀。”

“哎呀，多谢啦!”

服务员来点单了，两人都要了大吉岭。不一会儿，茶壶、司康饼和水果蛋糕便上了桌。

明世将大吉岭倒进杯中，品了一口。

“好喝是好喝，但还是比不上峰原先生泡的红茶呀。”

她不由得想起了两人租住的公寓楼“AHM”的房东冲泡的美味红茶。

“是啊。不过这款水果蛋糕非常好吃。”

说着，理绘将叉子送到嘴边，一脸的幸福。看着那张脸，连明世都生出了几分幸福的感觉。

两人一边品茶，一边眺望在窗外流淌而过的东京湾暮色。片刻后，前方的海面上缓缓现出一个巨大的长方形物体。那便是海萤停车区。

神奈川县川崎市和千叶县木更津市之间有一条横跨东京湾的高速公路——东京湾跨海公路。而在这条高速公路中间，有一座木更津人工岛——人称“海萤停车区”。若以海萤为起点，神奈川一侧是海底隧道，千叶县一侧则是桥梁形式的水上高架桥。

在海萤右手边的远处，有两座蓝白条纹的巨型三角形建筑屹立于海面，好似巨大的风帆。那是川崎人工岛——人称“风之塔”，是海底隧道的通风塔设施。

而在风之塔一侧的对面，一座跨海大桥从海萤的东端延伸而出。那便是通往对岸木更津市的水上高架桥。伸出海萤的大桥高高隆起，下方的空间可供两百吨级别船只通过。

“拉维妮娅号”穿过跨海大桥的隆起处，开始绕着海萤缓缓转向，按顺时针方向行驶。海萤长达六百五十米，宽达一百米，共有五层，配有停车场和餐厅等设施。那比游轮宏伟得多的姿容着实令人震撼。岸壁处摆有无数防波块，防止海浪侵蚀。明世瞥了眼手表——下午5点。游轮如期行驶到了既定地点，着实准时。

“拉维妮娅号”继续转向，待风之塔出现在左舷正对面时又改为直行。从这里望过去，风之塔反而像白色的三角形，看不出有蓝白条纹。

明世在脑海中画出一幅海图。原本向东南方向行驶的游轮绕着海萤顺时针转了约225度，掉头向北行驶。

“它看起来就跟豪华邮轮一样呢。”

明世看着逐渐远去的海萤说道。它显然是被人故意设计成了看起来像豪华邮轮的模样。

“是啊。如果它是一艘船，吃水就很深了，大概是即将沉没的豪华邮轮吧，就跟泰坦尼克号似的。”

理绘笑嘻嘻地说了一句并不吉利的话。

用过下午茶，两人离开小步舞曲餐厅，与其他乘客一起在露天甲板上散步，等候下午6点开始的晚餐。太阳即将沉入西边的地平线，海天一色，眼前一片鲜红。带着潮水气息的风扑面而来，甚至有几分凉意。

明世转过身，抬头看向坐落于露天甲板后方的皇家套房，以及那最高处的阳光厅。至于阳光厅那360度环绕的玻璃窗，位于西侧的都已被夕阳染得通红。露天甲板上的人只能看到其他玻璃窗的窗边，几乎看不到室内的任何东西。也不知道千岁百合子是不是还独自待在那里。

6点快到了。两人决定回餐厅去。

当她们下到第二层甲板的大厅时……皇家套房的专用电梯忽然开了，脸色大变的奥村智头雄冲了出来，嚷嚷着：“快叫医生来!快叫医生来!”

他差点撞到正在茫然四顾的理绘，连忙站住。

“多谢您刚才送的口红。”理绘文雅地说道。

“您是医生对吧？”奥村智头雄一把抓住理绘的手臂，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对，我是个精神科医生。”

“什么科的医生都行，快跟我来!”

“出什么事了？”

明世插嘴道。

“社长不好了!赶紧先跟我来吧!”

他说完便猛拽理绘的胳膊。无奈之下，两人只好跟着奥村智头雄进了专用电梯。

电梯刚到皇后厅，奥村智头雄便快步冲上旋梯。明世与理绘随他来到阳光厅，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下午4点不到的时候见过的女服务员瘫坐在地，晚餐时要用的餐盘、杯子、刀叉、汤勺和托盘散落在她周围。茶山诗织、千里·奎恩特和千曲悟郎呆若木鸡地站在旋梯旁。在所有人视线的尽头，分明是趴在桌上的千岁百合子。

“……这到底是怎么了？”

千里·奎恩特回答了明世的问题。

“服务员推着餐车过来收下午茶的餐具，顺便布置晚餐的餐桌。她先来了我们待的帝王厅，然后去了社长待的阳光厅。谁知她刚进去，便发出一声惨叫。我们冲上来一看……”

理绘走上前，抓住千岁百合子的右手腕测脉搏，然后把耳朵贴在她的左胸，最后拨开紧闭的眼睑观察瞳孔。这是在确认死亡的三大迹象——呼吸停止、心脏停跳和瞳孔散大。理绘面露哀色，摇了摇头。

“您不是医生吗!快救救社长吧!”

奥村智头雄对理绘喊道。

“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她已经去世了。”

“天哪……!为什么社长会……”

奥村智头雄耿直的面容扭曲了，泪水夺眶而出。

明世强压着心中的恐惧，望向千岁百合子的遗体。她的头部赤黑一片。桌上摆着下午茶套餐、青铜烟灰缸和手提包。茶杯中的红茶剩了一半多，司康饼、水果蛋糕之类的茶点也几乎原样不动。烟灰缸里有两根薄荷烟蒂。明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十多片玻璃花瓶的碎片散落在桌上和桌边的地上。千岁百合子显然是被花瓶砸中了头。

“……社长好像留下了什么字迹……”

千里·奎恩特幽幽道。

千岁百合子右手伸在身前，手中握着打火机。而右手前方的桌布上，有一处黑色的焦痕。

看来千岁百合子被砸中后没有当场断气。这位女企业家肯定是在临死前用紧握在右手掌中的打火机灼烧桌布，试图传达某种信息。

她到底想说什么？莫非是凶手的名字？

明世凝望桌布上的黑色焦痕。

那条宽约五毫米、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曲线，好似英文字母“C”。

4

警视厅搜查一课第四强行犯搜查九组赶到日出码头时，已是晚上8点03分。

警车接连驶入新交通临海线“百合鸥号”高架轨道东侧的大型停车场。后藤慎司和森川巡查部长一同下了警车。其他警车上的九组同事们也陆续现身了。

调查组在组长大槻警部的带领下穿过候船楼，眼前便是码头与漆黑一片的大海。一艘白色的四层游轮停泊在岸边，无数舷窗在黑暗中闪耀。

在连接码头和游船的舷梯跟前站岗的制服警官举手敬礼。九组的刑警们草草点头回礼，便通过舷梯登上了船。游船的入口设在从下往上数第二层甲板上，一进去就是前台所在的大堂。该片区归东京水上署负责，几位署里派来的刑警正站在大堂等候。

“各位辛苦了!”开口打招呼的是东京水上署的柴田警部补，年纪在四十岁上下。

“听说被害者是位六十六岁的女士？”大槻警部问道。

“被害者叫千岁百合子。据说是一家叫‘千岁美妆’的化妆品公司的社长。”

“千岁美妆？这不是那家经常打广告的公司嘛!案发现场是哪里？”

“是一间叫‘阳光厅’的瞭望室。被害者和公司的四名高管包下了特等舱室‘皇家套房’，而阳光厅就是皇家套房中的一间。”

“谁发现的？”

“服务员。我们让她和其他相关人员在一间空舱房里等着。”

“其他乘客呢？”

“皇家套房以外的乘客都在餐厅订了位子，所以就把他们先留在餐厅了。”

“先带我们去现场吧。”

大槻警部与下属们在柴田警部补的带领下沿着大堂的楼梯来到从下往上数第三层甲板。一出楼梯口便是大厅。大厅内摆放着好几张设计时髦的沙发，各处都点缀着观叶植物。船的前侧有一扇双扇门，似乎通向餐厅。门前有东京水上署的刑警把守，确保乘客不会擅自离开餐厅。船的后侧则是一扇电梯门，门前也站着一位刑警。

“这是通往案发现场的专用电梯。”

“特等舱室就是不一样，竟然还带专用电梯啊……”

大槻警部怀着感叹与震惊参半的心情环顾四周。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天花板上。

“咦，这不是有监控摄像头吗？也许拍到了凶手进出现场的画面，回头有必要查一查。”

由于电梯无法容纳所有九组成员，大槻警部、森川巡查部长、柴田警部补和慎司成了第一批上电梯的人。电梯徐徐上升，随即开启梯门。映入眼帘的是铺着深绿色地毯的宽敞房间。左手边是私家酒吧的设备，右手边是衣柜。房间中间则有一座旋梯。

“沿旋梯上楼，就是案发现场阳光厅了。”柴田警部补说道。当他带着慎司等人走上旋梯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间360度都装有固定玻璃窗的观景房，夜晚的海景与码头的风光一览无遗。熠熠生辉的彩虹桥现于东南角，桥上的车辆化作无数交错的光点。如果这里不是凶案现场，那光景可真是美不胜收。

六十五六岁、身着套装的女性死者趴在桌上。花白的头发绾在脑后。桌上和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疑似凶器的玻璃花瓶的碎片。桌上摆着茶壶、茶杯，以及盛有司康饼、水果蛋糕等茶点的盘子。看来被害者遇害前正在享受下午茶。茶杯中的红茶还剩了一半多，司康饼和水果蛋糕也几乎没有被碰过。桌上还放着手提包和青铜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

不过，现场还有比它们更引人注目的东西。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大槻警部沉吟道。

被害者右臂前伸，手中握着打火机。而桌布上有一道焦痕，貌似是打火机造成的。那是一条宽约五毫米、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曲线。

“看起来像英文字母C哎……”

“是啊，被害者貌似是想传达某种信息。前提是，那真是被害者留下的痕迹……”

“假设那是被害者留下的，那她究竟想表达什么意思呢？”

“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凶手的名字……有必要调查一下本案的相关人员中有没有名字以C开头的人，”说到这里，大槻警部环视整个房间，“这里360度都是玻璃窗，这意味着外面的人可以看到室内的情况。被害者和凶手发生争执的时候，说不定会有目击乘客。看来还有必要找乘客了解一下情况。”

就在这时，一群鉴证人员走旋梯上楼来了，杉田验尸官也在其中。寒暄过后，鉴证人员和杉田便忙碌了起来。杉田在检查遗体的时候沉吟不断，好似格伦·古尔德。

在案发现场，勘查取证工作的优先级最高。大槻警部和慎司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去见见本案的相关人员。森川巡查部长与九组的其他成员，还有片区东京水上署的刑警们则前往餐厅，询问那些被留下的乘客是否目击了什么。

当大槻警部和慎司在柴田警部补的带领下走进相关人员等候的房间时，七名男女齐刷刷地望向他们。

慎司一看到其中的两个人便险些吓软了腿。一位是乍看好似青春少年的短发女士，另一位则是温婉端庄的长发女士。这两人分明是与他住在同一栋公寓楼的邻居——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她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

两人也注意到了慎司，露出惊讶的表情。明世本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憋了回去。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大槻警部发现自己认识她们。因为一旦熟人是案件相关人员，刑警就会被调离搜查组避嫌。

大槻警部一看见她们便眯起了眼睛，仿佛正在记忆中翻箱倒柜。

“我记得，你们二位是去年7月目白那起案子的……”

听到警部这么说，明世僵着脸点头回答：“是的……”理绘则莞尔笑道：“好久不见了。”说完还优雅地低头致意，仿佛在跟许久未见的朋友打招呼。警部倒像是乱了阵脚，说了半句“确实是好久不见……”，随即清了清嗓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二位啊。”

大槻警部转向其余的五名男女。其中四人的年龄分布在三十岁到七十岁之间，还有一位是二十五六岁的女服务员。

“各位就是和被害者一起上船的千岁美妆高管吗？”

大槻警部对那四名男女问道。

“是的。”五十岁左右的女士回答道。爱搞恶作剧的小姑娘年岁增长，却不改调皮本色，便是她的容貌给人留下的第一印象。

“可否请各位轮流做一下自我介绍？”

“那就从我开始吧。我叫茶山诗织。”

五十岁上下的女士说道。

“我是奥村智头雄。”

面相耿直、六十岁上下的男士说道。他戴着土气的黑框眼镜，花白的头发梳成三七开。

“我是千里·奎恩特。”

四十五六岁，戴着眼镜，长得颇具知性美的女士说道。结合“奎恩特”这个姓氏和那带有异域风情的长相，她十有八九是混血儿。

“我叫千曲悟郎。”

这是个年近四十的娃娃脸男人。

天哪!——慎司暗暗惊呼。与本案相关的四个人的姓名竟然都以C开头。茶山(Chayama)诗织与千曲(Chikuma)悟郎是姓氏，千里(Chisato)·奎恩特和奥村智头雄(Chizuo)则是名字。哪怕桌布上那形似C的焦痕真是被害者为了指认凶手留下的，这下也不知道她指的究竟是谁了。

接着，警部转向女服务员，问她叫什么名字。“我叫友永里美。”服务员回答道。

“遗体是您发现的吧？”

“是、是的。眼看着就快下午6点了，我就推着小餐车去了皇家套房，准备撤了下午茶，再布置一下晚餐的餐桌。把帝王厅收拾好以后，我就去找阳光厅的客人了，谁知……”

友永里美嘴唇发颤，就此沉默。

“后来我们听到了她的尖叫，就冲去了阳光厅。”

千里·奎恩特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她脸色苍白，但表情和声音都很镇定。

“各位今天上船是来谈公事的吗？”

“是的。社长每年都会请我们坐这艘游轮，放松放松。”

“各位能讲一讲今天上船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吗？”

四位高管轮流发言——下午3点半不到，千岁百合子与四位高管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皇家套房。千岁百合子独自上楼去了阳光厅，但没过多久又下来了，说是要在船上走走。然后过了大约十分钟，她便带着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回来了。千岁百合子将两位客人介绍给四位高管，千曲悟郎向她们赠送了新款口红。之后，千岁百合子带着客人上楼去了阳光厅，四位高管则在皇家套房的里间——帝王厅聊天。4点不到，服务员友永里美推着餐车送来了下午茶套餐。将四位高管的餐食安排妥当后，友永里美在千里·奎恩特的带领下将千岁百合子的套餐送至阳光厅。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见机告辞。后来，千岁百合子独自留在阳光厅，四位高管则在帝王厅喝茶。在此期间，四人都曾离席前往皇后厅的洗手间，茶山诗织是4点10分左右，奥村智头雄是4点40分左右，千里·奎恩特是5点10分左右，千曲悟郎是5点30分左右，但没人记得他们分别离席了多久。6点不到，友永里美来到皇家套房回收下午茶套餐，并布置晚餐的餐桌，在进入阳光厅时发现了千岁百合子的遗体。听到她的尖叫，四人赶到阳光厅，接着奥村智头雄冲出皇家套房找医生，在大厅遇到了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把她们带了回来……

如此看来，千岁百合子的死亡时间应该介于4点(最后一次以活着的状态被人看到)到6点(发现遗体)之间。

大槻警部转向明世与理绘。

“二位是怎么认识千岁百合子的？”

明世和理绘讲述了千岁百合子在露天甲板跟她们搭话，并邀请她们来皇家套房的经过。慎司心想，她俩长得都挺惹眼的，化妆品公司的社长会对她们产生兴趣倒也合情合理。

“二位是4点不到的时候告辞的，当时千岁百合子女士并没有什么异样吧？”

是的——两人点头回答。大槻警部望向服务员友永里美。

“接着您送了下午茶过去，然后便离开了。当时千岁百合子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吧？”

对——友永里美点点头，随即怯生生地说道：

“警、警方不会是在怀疑我吧？布置好下午茶以后，我就跟这位千里·奎恩特女士一起下楼离开了阳光厅，不可能是我啊!”

“她说得没错。她是跟我一起下楼的，然后直接离开了套房，根本不可能行凶。当然，我下楼以后立刻去了帝王厅，所以也不可能行凶。”

“噢……话说千岁百合子女士用打火机在桌布上烧出了一道形似字母C的痕迹，各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她是想暗示凶手是姓或名以C开头的人吧？”茶山诗织说道。

千曲悟郎对此大吃一惊：“姓或名以C开头的人……我们四个都是啊!”

“也许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别胡说八道，怎么会呢!”

“就是，我们都不可能加害社长的!”奥村智头雄瞪着茶山诗织说道。

“可事实摆在眼前，凶手在我们之中的可能性相当高啊。总不会是外人溜进皇家套房行凶吧？”

千里·奎恩特说道。

“怎么就不可能是外人溜进套房呢？”奥村智头雄反问道，“皇家套房的所有窗户都是固定死的，但是门并没有上锁，外人想进还是进得来的吧。肯定是有小偷悄悄溜进了皇家套房，还上了阳光厅，正准备找值钱的东西，却被社长发现了，于是他情急之下就砸死了社长。”

“对了，皇家套房专用电梯门口的大厅天花板上装了监控摄像头的!看一下监控，就知道有没有外人溜进套房了吧？”茶山诗织说道。

“多谢配合。我们稍后再找各位了解详细情况。”大槻警部说完，慎司等人便离开了房间。

警部叫来了拉维妮娅号的船长。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白色的制服帽与他十分相称，只是他的神情分外凝重。在船长的带领下，大槻警部、慎司与柴田警部补一同来到舰桥一角的警卫室。负责安保工作的副船长调出了摄像头的监控录像，供警方调查。

“乘客是什么时候开始登船的？”

“开船的二十分钟前——也就是3点10分。”

“那就请播放下午3点10分之后的录像吧。”

副船长点了点头，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个按钮。液晶屏上出现了画面。

监控摄像头的视野捕捉到了皇家套房专用电梯的梯门及其周围三米左右的范围。画面右下角出现了“15:10:00”字样的时间戳，开始逐秒递增。

“可以麻烦您调成快进，只在有人进出专用电梯时调回正常播放速度吗？”

大槻警部如此要求。副船长点击触摸屏上的一个按钮，时间戳便以令人眼花的速度跳动起来。

3点25分，千岁百合子和四位高管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进皇家套房的专用电梯。片刻后，服务生独自走出电梯。

3点31分，千岁百合子只身走出电梯，随后在3点40分带着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回来。3点55分，女服务员推着餐车进入电梯，送来下午茶套餐。3点58分，奈良井明世和竹野理绘走出电梯。

在接下来的两小时中，专用电梯并没有人员出入。画面捕捉到了来往于大厅的乘客与船员，专用电梯的门却一次都没有开过。

直到5点57分，情况才出现了变化。推着餐车的服务员来到电梯口，上了专用电梯——她是来送晚餐的。然后到了6点03分，电梯门开启，奥村智头雄冲了出来，片刻后带着明世和理绘钻进电梯。

看到这里，大槻警部便喊停了。

“正如我所料啊……”警部说道。

“是啊……”慎司点头附和。

“被害者遇害的时间应该介于4点至6点之间。在此期间，专用电梯并没有人员出入。也就是说，只有身在皇家套房的四位高管有可能进入阳光厅。看来凶手就在他们之中啊。”

5

大槻警部、慎司和柴田警部补回到了皇家套房。沿旋梯上楼来到阳光厅时，杉田验尸官刚好完成了尸检。

“据你推测，死亡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

大槻警部迫不及待地问道。

“下午4点多到6点之间吧。”

遗憾的是，尸检结果未能进一步缩小已知的时间范围。

“被用作凶器的玻璃花瓶上有指纹吗？”

警部又向鉴证人员发问。

“我们检查了每一片碎玻璃，可惜上面都没有指纹。案发后，凶手肯定捡起那些碎片一一擦拭过了。碎片总共十三块，凶手有心要擦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

“花瓶是这个房间原本就有的摆设吗？”

听见警部这么问，柴田点头回答道：

“对。据船长说，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把那个花瓶布置在这个房间。”

“头一天摆出来就被人当成凶器了啊……”警部继续询问鉴证人员，“烟灰缸里的烟蒂的确是被害者留下的吧？”

“是的，上面还沾着被害者的口红呢。”

“话说桌布上的这道C形焦痕，你们觉得它真是被害者留下的，还是凶手伪造的痕迹？”

“光靠现场勘查，恐怕很难下定论啊。不过我注意到了一件事——C字顶端焦得比其他部分更严重，可见用打火机烧那个位置的时间比较长。”

“C字顶端？”

大槻警部凑近桌布看了看，点头说道：“噢，还真是。”

这又是怎么回事？慎司心中纳闷，如果C字真是被害者留下的，那就意味着她先用打火机的火对着某个位置烤了一阵子，然后才开始写那个C字。为什么非要这么写不可呢？

“你觉得这个C字真是被害者留下的吗？”

大槻警部征求了柴田警部补的意见。

“我觉得不是。”

“为什么？”

“如果被害者想写下文字，又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用打火机烤桌布呢？用口红写不也行吗？女人总会在手提包里备一支口红的，而被害者的包就放在桌子上，她完全可以立刻拿出包里的口红啊。但她并没有那么做。这就意味着C字是凶手伪造的证据，不是为了嫁祸于人，就是为了混淆视线，妨碍警方调查。”

“可就算要伪造证据，凶手又何必大费周章用打火机烤桌布呢？凶手肯定是想尽快离开现场的，他完全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手段啊，好比用你刚才提到的口红。但他并没有那么做。这岂不是很奇怪吗？”

“也许凶手是男的，情急之下没想到女人的手提包里有口红吧。所以才费尽心思用了打火机。”

“凶手就在四名高管之中，而他们都在化妆品公司工作。哪怕是男人，应该也会立刻想到女人的手提包里放着口红吧。”

柴田警部补抱起了胳膊。

“——也是哦。就算那是凶手伪造的证据，也无法解释‘凶手又何必大费周章用打火机烤桌布’。不过话虽如此，但也不能说明这个字母是被害者留下的吧。就算是，被害者为什么要用这种费事的方法仍是未解之谜啊。”

正在收拾验尸器材的杉田说道：“我这个验尸官本不该插嘴，不过我也认为那个字是凶手伪造的。”

“哦？为什么？”

“垂死的被害者最先想到的不会是告发凶手，而是挽救自己的性命。如果本案的被害者真有时间留言指认凶手，那肯定会先想办法呼救。从这个角度看，我实在不认为留言的是被害者。”

慎司心想，有道理，这番话说得十分精辟。

“想办法呼救？”

大槻警部喃喃自语。忽然，他的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这道焦痕的含义了!杉田，多亏了你刚才那番话啊!”

“焦痕的含义？你的意思是，那是凶手伪造的？”

“不，不是凶手伪造的。这的确是被害者留下的痕迹。”

“哎哟，我还以为你赞成我的看法呢。”

“杉田啊，正如你刚才所说，垂死的被害者最先想到的不会是告发凶手，而是呼救。本案的被害者也不例外。她正是为了呼救才用打火机烧桌布，试图制造烟雾或小范围的火灾，以触发火灾报警器的啊。”

“说得跟真的似的，你有什么依据啊？”

“依据就是C字顶端焦得比其他部分更厉害啊。这是因为被害者想用打火机制造烟雾或火灾，于是对着那个位置烤了很久。

“可惜单单把桌布烤焦，并不足以触发火灾报警器，所以没有人来。直到那一刻，被害者才意识到自己怕是没救了。于是她放弃呼救，决定留下告发凶手的信息。问题是怎么留呢？当时她已经没有力气取出手提包里的口红了。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用手中的打火机烧焦桌布，写下文字。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么被害者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用打火机留下文字这件事就解释得通了。”

“还真是……”

慎司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在警视厅搜查一课管着一个组的领导，大槻警部确实有真本事啊。

“如果C字是被害者留下的，那她是在暗示凶手的名字吗？”

“照理说是的，可四名嫌疑人的姓氏或名字都是C打头的，单单留下一个C，天知道她指认的是哪一个。所以被害者当时肯定是打算继续写下去的。假设她想告发茶山(Chayama)诗织，那肯定还得接着写ha。可惜h还没来得及写，她就断了气。还有一种可能是，她本想把姓名都写上——写下凶手姓和名的首字母。假设要告发的是奥村智头雄(Chizuo Okumura)，那就写CO，可O还没写，她就死了，所以桌上才只有一个C字。”

“不知道C后面是什么字，也就不清楚被害者到底想指认谁了……”

“很遗憾，但确实是这样。”

大槻警部、慎司和柴田警部补回到了相关人员所在的房间。

也许是因为四名高管意识到凶手就在身边的同事里，房间里的空气都是紧绷着的。明世用犀利的视线注视着他们，服务员友永里美则是左顾右盼，眼神游离。唯一表现如常的是理绘，一脸心不在焉的表情，若有所思。

“呃……我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理绘慢条斯理地对大槻警部说道。

“什么问题？”

“和烟灰缸中的烟蒂数量有关。”

“烟蒂的数量？”

“我们4点不到离开阳光厅的时候，烟灰缸里已经有两根烟蒂了。可是6点见到千岁女士遗体的时候，烟灰缸里还是只有两根烟蒂。千岁女士的烟瘾好像挺大的，不可能忍那么久不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明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见到遗体的时候，我一看到桌面就觉得哪里不对，原来是因为这个啊!我们离开阳光厅的时候，以及后来看到尸体的时候，烟灰缸里的确都只有两根烟蒂。”

这番话似乎引起了大槻警部的兴趣。

“千岁百合子女士的烟瘾很大是吧？”他向四位高管求证。

“没错，”茶山诗织点头回答，“每天要抽两包呢。因为我们几个都是不抽烟的，所以一直劝社长戒烟来着，社长却只是笑着说，‘我也就这点坏习惯啦’，完全没有要戒的意思。”

“奈良井女士和竹野女士是在下午4点不到的时候离开了阳光厅，而遗体是6点不到的时候被发现的。一个烟瘾很大的人确实不可能整整两个小时不抽一支烟。这就意味着千岁百合子是在抽第三支烟之前遇害的——案件发生在两位女士4点不到离开阳光厅后不久。”

“案件发生在我们离开后不久……”

明世茫然地喃喃自语。

“你们几位可以走了。”

警部对明世、理绘和友永里美说道。临走时，明世给了慎司一个眼神，那表情仿佛在说“回头给我们透露点内幕消息啊”。理绘则面带微笑，对众人点头致意。服务员的脚步都显得战战兢兢。

三人一走，房间里的气氛就更紧张了。

“首先，我要明确告诉各位，据验尸官推测，千岁百合子女士的死亡时间是在下午4点多到6点之间。我们查看了大厅的监控录像，发现在这段时间里，没有外部人员进过皇家套房的专用电梯。而且套房的窗户都是固定死的，无法开启，因此外人无法溜进套房，只有在座的几位有可能行凶。”

“您是说，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奥村智头雄喘息着问道。

“没错。在这种情况下行凶，嫌疑人必然就只有你们四位，因此凶手恐怕并无预谋。而且凶手没有携带凶器，而是使用了阳光厅中的玻璃花瓶，这一点也能从侧面证明本案没有计划性。当然，如果凶手事先知道玻璃花瓶在阳光厅里，就可以提前规划以玻璃花瓶行凶，所以不能完全排除预谋的可能性。不过，据说那个玻璃花瓶今天是第一次被布置在阳光厅中。换句话说，凶手事前不可能知道玻璃花瓶的存在，因此使用花瓶必然是带有冲动性质的行为。由此可见，本案并不是提前规划好的。恐怕凶手和千岁百合子女士之间突然爆发了某种矛盾，凶手在冲动之下，拿起手边的玻璃花瓶砸死了她。”

说到这里，大槻警部环视在场的四人。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呢？奈良井明世女士和竹野理绘女士是下午4点不到的时候离开阳光厅的，当时烟灰缸里只有两根烟蒂。而6点不到发现尸体的时候，烟蒂还是只有两根。也就是说，千岁百合子女士在下午4点之后没有抽过一根烟。一个烟瘾很大的人不可能长时间不抽烟。这意味着千岁百合子女士遇害的时候，奈良井女士和竹野女士恐怕刚离开阳光厅不久。

“还有其他证据支持这一猜测。据我所知，奈良井女士和竹野女士是在服务员送来下午茶套餐的时候告辞的。而案发现场的茶杯中还剩了一大半红茶，司康饼和水果蛋糕等茶点几乎没有动过。可见下午茶送来之后，千岁百合子女士还没来得及享用多少就遇害了。”

“有道理……”千曲悟郎点头说道，“社长是在奈良井女士和竹野女士离开阳光厅后不久遇害的啊……那么对照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凶手应该是有可能在比较早的时间段行凶的人——也就是4点以后，我们之中第一个单独行动的人。我记得，那个人是……”

高管们的视线集中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茶山诗织耸了耸肩。

“你们怀疑我啊？我在4点10分左右去过洗手间，所以在那个时间范围里，我确实是最早有可能行凶的人，但害死社长的人并不是我哦。”

“我可没点名道姓说您就是凶手。”

“也许烟灰缸里原本有好几根烟蒂呢，是凶手为了误导警方特意拿走的，只留下了两根。这样不就能让大家认定社长的遇害时间比较早了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凶手应该在你们三个比我更晚离开帝王厅的人之中。”

“的确也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大槻警部点了点头。他采用的战术是让嫌疑人针锋相对，以便暴露他们的真实想法。

“可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岂不是意味着凶手知道奈良井女士和竹野女士离开阳光厅的时候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吗？因为凶手要是不知道她们离开时具体有几根烟蒂的话，就不知道该留下几根了啊。”

“这倒是……”

茶山诗织点了点头。

“奈良井女士和竹野女士离开的时候，有没有对你们提起过烟灰缸里有几根烟蒂？”

“没有。”

“那就意味着凶手之所以知道她们离开时烟灰缸里有几根烟蒂，靠的不是她们的描述，而是亲眼所见。换句话说，凶手在她们离开时或离开后不久去过阳光厅，看到了烟灰缸。谁符合这个条件呢？”

茶山诗织闭上眼睛，仿佛在自己的记忆中探寻。

“在两位女士离开时或离开后不久去过阳光厅的人，有上楼送茶点的服务员，还有给服务员带路的……”

高管们的视线汇于一人。

“还有我吧。”

千里·奎恩特面不改色道。

“对，还有你。当时你和服务员应该都看到了烟灰缸。而服务员无法在案发时间段进入现场，不可能是凶手，这就意味着凶手就是你。”

千里·奎恩特仿佛被这番话逗乐了。

“当时我确实看到了烟灰缸，也注意到了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所以就算我在那之后杀害了社长，我也很清楚要拿走多少烟蒂才行。但我不是凶手。‘凶手拿走了烟蒂’完完全全是个假设，并没有任何证据支持。因为一个毫无根据的假设指控我行凶杀人，那我可太冤枉了。而且社长的茶点几乎没有动过不是吗？假设我是凶手，而我离开帝王厅去洗手间的时间是5点10分左右，那么我肯定也是在那个时间行凶的，这就意味着从不到4点的时候茶点送来，到5点10分甚至更晚的那段时间里，社长几乎一口都没碰过那些茶点，这太诡异了吧？比起这种牵强的假设，‘社长遇害的时间是茶点送来后没多久’这一推论反而还更自然一些。那么最可疑的人就是在4点10分后离开帝王厅，并且单独行动了一段时间的茶山专务。”

在本案的四名嫌疑人中，至少那两位女士——茶山诗织和千里·奎恩特是相当精明。她们都以颇具说服力的推理指控对方是真凶。但两人并不歇斯底里，甚至都有种在享受“强词夺理”的感觉。至于两位男士，千曲悟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们唇枪舌剑，奥村智头雄则因为社长的离世大受打击，好像几乎没把注意力放在两人的对话上。

6

“就是这么回事。”

明世和慎司轮流讲完之后，不约而同地举起茶杯抿了一口。今天喝的是伯爵红茶。

10月1日星期三，晚上8点多，明世、理绘和慎司像往常一样，在“AHM”四楼的峰原卓家书房集合。

峰原会对这起游轮上的案件做出怎样的推理呢？明世好奇得不行，奈何她手中没有警方的调查情报。于是在案发第二天，她便发短信询问慎司。慎司表示，眼下他正忙于调查，抽不出时间，但10月1日可以一聚。日子一到，明世便约上理绘，跟慎司一起去峰原家。

听完明世等人的叙述，峰原用话剧演员般的铿锵声线说道：

“我早就通过报纸和电视新闻知道了这起东京湾游轮杀人案，却没想到你们也被牵扯进去了。这是明世老师和理绘大夫继去年夏天之后第二次被卷进谋杀案吧？是不是被吓坏了呀？”

明世点头回答：

“是啊，我是真的吃了一惊。几十分钟前还在跟我说话的人就这么被害死了，太令人震惊了。”

“我才震惊好不好!”慎司说道，“我就想不通了，你们俩怎么能接连不断地卷进我调查的案子啊？!”

“你当我愿意啊!而且哪里‘接连不断’了啊，也就这两次好不好。我和理绘上一次碰上你，还是去年夏天西川珠美姐姐的案子呢。”

“我还得假装不认识你们，累死人了。”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峰原苦笑道：

“哎呀，你们俩平安无事才是万幸啊。”

说着，他端起茶壶，将红茶注入已经空了一阵子的几个茶杯。明世等人道了“多谢”，将茶杯举到嘴边，品了品茶香再喝上两口。一整天的劳累仿佛都被那茶汤带走了，好不爽快。

明世环顾室内。北墙和西墙摆着橡木书架，法律、美术、文学、历史等各领域的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南墙挂着古董钟、律师执照和一位慈祥老太太的照片，据说那位便是留遗产给峰原的姑姑。东墙有一扇大凸窗，米色的窗帘已经拉上。好一个让人舒心的房间。

不过此处最令人舒心的当属峰原这位房主兼公寓房东。身高将近一米八，骨瘦如柴。目光平和，五官轮廓分明，不似寻常的日本人。嗓音低沉却铿锵有力。只要他往那儿一坐，便让人心旷神怡。

“对了，警方调查得怎么样啦？”

明世向慎司问道。

“结合‘烟灰缸里只有两根烟蒂’和‘茶点几乎没有被动过’这两点，警方认为行凶时间是4点刚过的时候，因此将4点10分左右离席上洗手间的茶山诗织视作头号嫌疑人，反复审问，但她始终否认。烟蒂和茶点都只是间接证据，所以很难就此断定茶山诗织是凶手。”

“四位高管都有可能作案是吧？”

“嗯。当时他们四个都在帝王厅喝茶，但每个人都离席去过一次洗手间。茶山诗织是在4点10分左右，奥村智头雄是在4点40分左右，千里·奎恩特是在5点10分左右，千曲悟郎是在5点30分左右。而且四个人都记不清其他人到底离开了多久。所以他们都有可能趁着离席的时候偷偷上楼前往阳光厅行凶。”

“四位高管有杀害千岁百合子的动机吗？”

“有。通过后期的调查，我们只发现了一个动机。有迹象表明，千岁百合子发现四位高管之中有位吸食兴奋剂的瘾君子。”

“兴奋剂？”

“千岁百合子独自居住在高轮的公寓。在调查公寓的时候，我们发现了她的日记。今年7月8日的日记中提到，她与四位高管开完会后，竟在会议室的地上发现了一个纸包，上面沾有十分可疑的粉末。由于那纸包看上去和电视剧里的毒品包装一模一样，她虽然觉得自己十有八九是多心了，却还是请认识的药剂师分析了一下粉末的成分。一查才知道，纸包上的粉末竟然真的是兴奋剂。那四个人里恐怕藏了一个瘾君子，口袋里塞了纸包，却一不小心把它落在了会议室的地上。但千岁百合子在日记里说，她并不知道那人是谁。因为她没有熟悉指纹检测的专家朋友，无法检测纸包上的指纹。

“她很有可能在船上察觉到了谁才是那个瘾君子，当面质问对方，对方情急之下，就抡起手边的花瓶砸死了她。”

明世试着在脑海中勾勒出四位高管的模样。只是他们似乎都没有什么可疑的举动。

“理绘，那四个人里真有瘾君子吗？我是没注意到，你呢？”

精神科医生歪着脑袋回答：

“我也没有注意到。如果他们之中真有瘾君子，吸食时间大概也不会很长。”

明世又问慎司：

“我听说毒品会积蓄在人的头发里。你们偷偷弄点他们四个人的头发化验一下不就知道啦？”

刑警苦着脸摇头道：

“这个法子已经试过啦，可惜四个人的头发里都没有检验出毒品的成分。鉴证课的同事说，要是只吸食过几次的话，毒品的成分确实不会积蓄在头发里。也许凶手才吸过没几次。而且在行凶之后，他料到警方会盯上自己的头发，肯定会刻意忍着不吸的。”

“你刚才说，千岁百合子可能是在船上察觉到了瘾君子是四位高管中的一位，那警方认为她具体是如何发现的呢？还有，如果千岁百合子真的发现了那个瘾君子，还当面质问过，那她应该把那个人叫去了阳光厅吧？不是亲自去帝王厅喊人，就是打电话、发短信通知。这方面的调查有进展吗？”

“我们还不知道她锁定瘾君子的具体方法。而且四位高管都说，社长上楼进了阳光厅之后就再也没下楼进过帝王厅。我们检查了她的手机，发现她在下午3点半游船出港之后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也没有发过一条短信，所以我们无法通过这一点锁定凶手。”

“那其他乘客的目击证词呢？有没有人看见千岁百合子和某位高管发生了争执啊？”

“很遗憾，我们没搜集到这方面的证词。你们也去过阳光厅，应该知道它位于露天甲板后方的皇家套房上层，是船上除了烟囱之外的最高点。所以除非人就站在阳光厅的窗边，否则外面的人是看不到这里的。不过我们搜集到了几份证词，说是看到千岁百合子在船出港后独自一人在船上散步。当时她的举止有些奇怪，所以目击者还有印象。”

“举止奇怪？”

“目击者说她散步的时候四处张望，好像在找人似的。”

“她到底在找谁啊？”

“我们问过四位高管，可他们都说不知道。”

“那警察对写在桌布上的字母C又是怎么看的呢？之前有人猜测千岁百合子本想接着往下写的——不是辅音h和后面的元音，就是姓名的首字母，但没写完就断气了，那你们有没有查到C后面的字母是什么啊？”

“很遗憾，并没有。我们不知道被害者打算在C后面写什么。搞不清楚这一点，就不知道被害者指控的是四个嫌疑人之中的哪一个。”

“如果C后面的字母是辅音h，确实不好说她指控的是谁，但如果是姓名首字母的话，还是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缩小范围的，不是吗？”

“哦？”

“因为姓名首字母是先写名字，后写姓氏，所以C应该是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那凶手就只可能是名字首字母为C的千里·奎恩特和奥村智头雄了呀。”

“写姓名首字母的时候名字在先，姓氏在后，是因为欧美人本就习惯先名后姓吧。被害者是日本人，说不定她原本打算按先姓后名的顺序写。如果真是这样，那她指的也有可能是姓氏首字母为C的茶山诗织或千曲悟郎。”

“因为她是日本人，所以写姓名首字母的时候先姓后名？你这么反驳我可不服气。”

“无论如何，被害者没来得及写C之后的字就气绝身亡了，所以她留下的信息不够完整啊。”

就在这时，理绘用慢条斯理的语气插嘴道：

“话说……千岁百合子真的打算继续往下写吗？也许C之后并没有其他文字呢？”

“C之后并没有其他文字？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慎司问道。

“如果千岁百合子不仅要写下字母C，还要接着往下写其他字母，那就太花时间了，很有可能还没写完就支撑不住啊。她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所以，如果她真想写下凶手的名字，那就不会选择以C开头的姓氏或名字，因为那是四个人共通的，更明智的选择是不以C开头的姓氏或名字。这样一来，哪怕她只写了一个字母就断了气，也不至于搞不清楚她指控的是谁呀。”

“不以C开头的姓氏或名字？可她写的明明是C啊!”

“如果千岁百合子想写的不是C，而是其他字母——不以C开头的姓氏或名字的首字母，但还没写完就死了，以至于那个写到一半的字母看起来像C呢？”

“在写其他字母的途中死了？比如？”

“比如写到一半的G呀。要是她在写那一横之前断了气，看起来应该是很像C的。如果是G的话，凶手就是千曲悟郎(Goro)先生了。”

明世大感佩服。

“有道理啊!写G的确比写C有效，因为姓或名的首字母是G的人只有千曲悟郎一个，所以只写一个字母也足够指认凶手了。与其假设被害者写的是四个人都有的C，还不如假设她本来是想写G的，后者还更有说服力一点。”

不过说到这里，她又发现了反驳的切入点。

“可也不能就此断定那是个没写完的G吧，说不定是写到一半的O呢。”

“对，如果是O的话，凶手就是奥村(Okumura)智头雄先生了。毕竟姓或名的首字母是O的人只有他一个，所以只写一个O也能锁定凶手。还可能是没写完的Q，那凶手就是千里·奎恩特(Quant)女士了。另一种可能是，看着像C的字迹是只写了上半部分的S，那么凶手就是茶山诗织(Shiori)女士。因为Q和S是两位女士的名字所独有的，只需要一个字母就可以锁定凶手。”

明世顿感灰心丧气。

“到头来，就算假设那个看着像C的字迹是没写完的其他字母，也不知道它是哪个嫌疑人的首字母啊。”

“是呀。”

理绘笑嘻嘻地说道。

“不过我觉得这个着眼点不错。理绘说得有道理，千岁百合子肯定也知道，要把C后面的字母都写出来未免太费时间了。她想留下的不是C，而是另一个字母，而且光看那一个字母就知道谁是凶手，只是字母没写完，看起来像个C——这样假设大概是没问题的吧。”

慎司抱起胳膊：

“噢……这套推论相当有说服力啊。如果真是这样，那么问题就是‘被害者原本想写的到底是什么’了。是G、O、Q还是S呢？”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四个嫌疑人还是一个都排除不了呀。”

说到这里，明世望向一直默默听房客交流意见的公寓房东。

“峰原先生，您对被害者留下的C有什么看法呀？”

峰原微微一笑，用低沉而铿锵的声音回答道：

“我决定不考虑那个C了。”

这句出人意料的话惊呆了明世等人。

“啊？为什么啊？这明明是案子最关键的线索啊!”

“我们可以围绕‘C的含义’做出无数种推论，从合情合理的到荒诞无稽的，什么样的都有。如果只考虑C意味着什么，恐怕会陷入由无数种解释交织而成的迷宫。因此，我决定不去刻意思考C是什么意思，而是试着从另一个切入点剖析这起案件。”

“另一个切入点？是什么啊？”

“被害者的烟呀。”

7

“被害者的烟？”

明世、理绘和慎司注视着峰原。之前的两起案件都是峰原一语道破了真相，所以他们对峰原的推理自是百分百信赖。

峰原继续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按你们刚才的描述，千岁百合子在和你们谈话的时候掏出了烟，正要点，却因为怕你们介意作罢了，对吧？”

“对。”

“听到这段描述的时候，我产生了一个念头——千岁百合子真的是怕你们介意才不点烟的吗？”

“为什么啊？”

“当时明世老师对她说，‘您抽吧，不用顾忌我们的’。你们都明确表态了，千岁百合子大可不必客气，本该随意抽烟的，可她到头来还是没有抽。这是为什么呢？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她为什么不抽呢？”

“大概是因为她想抽却抽不了吧。”

“想抽却抽不了？”

“‘想抽却抽不了’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没有烟，另一种则是没有点烟的工具。千岁百合子显然有烟，所以她是没火。也就是说，她的打火机没油了。她本想抽烟，却想起打火机没油了，所以才停下了吧。”

“打火机没油了……”

“千岁百合子之所以问‘你们抽烟吗’，并不是在婉转地问‘我能不能抽烟’。如果你们抽烟的话，她就会开口借打火机一用了。当你们回答‘不抽’的时候，千岁百合子显得有些失落，那也并不是因为她无法在不抽烟的人面前抽烟，而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借不到打火机了。

“千岁百合子上船之后在阳光厅抽了两根烟，然后便发现打火机没油了。船上毕竟不是家里，所以她手头没有补充液。四位高管都不抽烟，自然不会带打火机，也没法问他们借。于是她就在船上逛了逛，看看能不能买到一次性打火机或者火柴什么的。根据目击者的证词，船刚离港，千岁百合子就出来四处闲逛了，而且边走边东张西望，好像在找人，我想她大概是在找卖打火机或火柴的地方吧。可惜她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只得决定在航行期间忍着不抽。顺带一提，千岁百合子在露天甲板跟你们搭话的时候，应该正在船上四处寻找点烟工具。”

慎司恍然大悟：

“原来阳光厅的烟灰缸里之所以只有两根烟蒂，并不是因为被害者死得早，也不是因为凶手故意取走烟蒂混淆行凶时间，而是因为打火机没油了，所以她没法再抽更多的烟了啊!

“没错。千岁百合子用自己的打火机灼烤桌布，留下了形似C字母的死前留言。但打火机如果真的没油了，那肯定是打不着火的，所以照理说她无法留下那个C字母。

“而且帝王厅的四位高管都不抽烟，所以他们也没有打火机。所以，千岁百合子不可能在遇害前不久借用打火机，用有油的打火机留言。

“既然如此，那就说明桌布上的C不是用打火机写的，而是用别的东西写的。可千岁百合子却紧握着打火机，就好像她是用那只打火机写了C字母似的。换句话说，那一幕是凶手伪造的。凶手想制造出‘千岁百合子用打火机写下字母C’的假象。这意味着实际情况恰恰相反——C不是用打火机写的，也不是千岁百合子写的。”

明世等人听得一脸茫然。峰原的推理瞬间推翻了案件的前提。

“不是千岁百合子写的，难不成是凶手写的？可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唯一说得通的解释就是嫁祸，但正如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样，C适用于所有嫌疑人，无法将黑锅扣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啊。如果C真是凶手写的，那我就不明白他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了。而且四个嫌疑人都不抽烟，所以也没带打火机。凶手又是怎么写下那个C的呢？”

峰原点了点头：

“正如你指出的那样，我刚才的推论会催生出两个谜团。不过当我意识到写下C的是打火机之外的某件物品时，那两个谜团便也迎刃而解了。”

明世歪着脑袋问道：

“写下C的是打火机之外的某件物品……除了打火机，还有其他东西能烧焦桌布吗？”

“有。答案就隐藏在‘阳光厅’这个名字里——那就是从天而降的阳光。阳光经透镜聚焦，不是就能烤焦桌布了吗？”

“可阳光厅哪来的透镜啊？”

“不一定要正宗的透镜，只要是作用等同于透镜的东西就行。”

“作用等同于透镜的东西？阳光厅有那种东西吗？总不会是玻璃窗吧？玻璃窗又不能折射光线。”

“阳光厅里只有一件可以折射光线的东西，那就是被用作凶器的玻璃花瓶。玻璃花瓶的瓶身轮廓是有弧度的曲线，所以入射角度凑巧的话，它应该就能起到透镜的作用。”

“花瓶也许是能起到透镜的作用……那么是凶手把玻璃花瓶用作透镜，在桌布上写下了C吗？”

“不，我并不觉得凶手知道什么样的入射角度能让那玻璃花瓶起到透镜的作用。”

“啊？那……”

“我认为玻璃花瓶聚焦阳光烤焦桌布，并非凶手故意所为，而是纯粹的事故。当时花瓶还好好摆在桌上。到了傍晚时分，太阳西下，于是阳光照射到了放置花瓶的地方。”

“可焦痕看起来像个C啊!要形成那样的焦痕，总得有人拿着玻璃花瓶移动吧？如果这一切纯属意外，为什么焦痕会是C形的呢？”

“那是因为案发现场本身发生了转动，所以放置玻璃花瓶的桌子随之转动，而桌布上的焦点也以花瓶为中心逐渐移动，轨迹呈弧形。在这个过程中形成的焦痕，看起来不就像是字母C了吗？”

“案发现场本身发生了转动？为什么啊……啊，我明白了!”

峰原面露微笑。

“明白了吧？要知道案发现场并不在纹丝不动的地面，而是在一艘正在行驶的船上。如果当阳光聚焦于桌布时，拉维妮娅号来了个大转弯呢？而在拉维妮娅号的航线上，确实有一处需要大转弯的地方——行驶到海萤的时候，原本朝东南方向行驶的游轮顺时针转向，掉头向北。当时，拉维妮娅号绕海萤转了大约225度。这使得案发现场的桌子随之转动了225度，桌布上的焦点也绕着玻璃花瓶画出一道约225度的弧线，于是便有了那道C形的焦痕。”

“啊……”

明世想象着当时的情景，不禁感叹那场面是何等宏大。

“如果是小船的话，转弯花不了多少时间，桌布上的焦点会迅速移动，来不及把桌布烤焦。而拉维妮娅号是总吨位高达一千九百三十二吨的大船，掉头需要很长时间，再加上它本就是游轮，为了让乘客们近距离观赏海萤的景色，转向速度就更慢了。于是桌布上的焦点也移动得比较缓慢，形成了C形的焦痕。顺便一提，C的顶部之所以比其他部分焦得更厉害，是因为顶部是阳光最先通过玻璃花瓶聚焦的位置，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游船才开始转弯，所以这一部分的桌布被灼烤的时间比其他部分更久。

“一旦想通桌布上的C是这么来的，‘凶手写C毫无意义’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因为留下那个C的不是凶手，也不是千岁百合子，而是自然现象。”

“自然现象……原来C没有任何含义啊……”

这时，明世又注意到了一个可以反驳的地方。

“不对啊……桌布一旦被烤焦，千岁百合子应该会立刻闻到焦味，在形成C形焦痕之前拿开花瓶的吧？”

“因为她的鼻子出问题了，所以没注意到桌布被烤焦了啊。”

“鼻子出问题了？”

“你们之前说过，千岁美妆每年11月都会推出千岁百合子亲自挑选的香水，这个系列也被称为‘百合子甄选’，今年却没有新品上市。她告诉你们，她准备以后少抛头露面，以便让接班人更好地开展工作，但我怀疑真正的原因是她的鼻子出了问题，无法再挑选香水了。这恐怕是发现四位高管中有瘾君子的压力所致。根据日记中的记载，千岁百合子是在7月8日发现兴奋剂的，考虑到香水的最终选定很有可能就安排在那段时间，时机也对得上。”

“啊，原来是这样……”

“游轮绕着海萤转弯时，千岁百合子大概一直盯着窗外，没往玻璃花瓶那边看。再加上嗅觉失灵，便没有立即注意到桌布被烤焦了。等到游船完成转向，收回视线，她才注意到这个情况，赶紧拿起花瓶，这才没有让桌布继续受阳光的灼烤。”

理绘插嘴道：

“C形焦痕有没有可能在海萤以外的地方形成呢？”

“不可能的，回忆一下拉维妮娅号的航线就知道了。从日出码头出发，向东南方向直走，绕过海萤，掉头向北，最后再往西，望着右侧的东京迪士尼度假区回到日出码头。除了海萤那一段，船的转弯幅度再大也不过90度而已，而90度的转向是不会在桌布上形成C形焦痕的，只有非常大幅度的转弯才行。而这样的转弯只出现在海萤处，当时游船绕海萤顺时针转向，从东南掉头往北去了。”

“啊……对哦……”

“然后‘玻璃花瓶在桌布上弄出C形焦痕’这件事显然发生在凶案之前。因为在凶案发生后，玻璃花瓶碎了，能够聚焦阳光的透镜也就不复存在了。换句话说，凶案发生在玻璃花瓶弄出C形焦痕之后——也就是游船绕海萤掉头之后。那么游船是在什么时候掉头的呢？”

“是5点吧，”明世回答道，“就在我和理绘喝茶的时候。我还记得自己看了看表，暗暗感叹游轮如期行驶到了既定地点，特别准时。”

“如果游船是5点绕海萤掉头的，那就意味着凶案发生在5点到6点之间。也就是说，凶手是5点到6点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谁符合这个条件呢？”

“千里·奎恩特和千曲悟郎，”慎司回答道，“两个人分别在5点10分左右和5点30分左右离席上洗手间。”

“对，所以凶手就是其中之一。那么究竟是谁呢？我们不妨再研究一下桌布上的焦痕。凶手制造了‘被害者临死前用打火机留下C字母’的假象，以掩饰桌布上的焦痕。但仔细一想，我们就会意识到凶手本可以直接拿走桌布的。也就是说，凶手面前有两个选项，要么用打火机伪装，要么直接拿走桌布，而凶手选择了前者。

“由此可见，凶手并不知道打火机没油了。因为他要是知道，就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而是会直接带走桌布。

“千里·奎恩特在3点58分带着服务员去过阳光厅。在警方问话的时候，她亲口表示自己当时注意到了烟灰缸里有两根烟蒂。如果她是凶手，再次进入阳光厅行凶时，应该也会注意到烟灰缸里还是只有两根烟蒂，并由此意识到千岁百合子在这段时间里一根烟都没抽——这是因为打火机没油了。

“我之前也说过，凶手是不知道打火机没油的人。因此千里·奎恩特不是凶手。既然不是她，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千曲悟郎才是本案的凶手。”

这是何等精彩的排除法。事到如今，明世不禁再一次为峰原的聪明才智惊叹。

“千曲悟郎在玻璃花瓶弄出C形焦痕后来到阳光厅，与千岁百合子发生了争执，抡起花瓶砸死了她。行凶后，他注意到了那道C形的焦痕。也有可能是在两人爆发争执之前，他就听千岁百合子提起了‘玻璃花瓶烤焦了桌布’这件事。对千曲悟郎来说，这是一道致命的焦痕。因为焦痕显然形成于游船大转弯的时候，而在当天的航线中，游船只在海萤掉过头，这说明用玻璃花瓶砸死被害者这件事发生在游船绕海萤掉头之后，因此案发时间在下午5点以后。

“千曲悟郎应该已经注意到了大厅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警方看过录像之后，就会意识到只有身在帝王厅的四位高管有可能行凶。要是再加上‘案发时间在5点以后’这个条件，警方就会知道有机会行凶的只有千曲悟郎和千里·奎恩特。嫌疑人瞬间从四名减少到了两名。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的发生，千曲悟郎决定把C形焦痕伪装成千岁百合子留下的死前留言。于是，他把尸体搬到可以写出C的位置，又把打火机塞进被害者的右手。他肯定是做梦都没有想到，那只打火机竟然没油了。站在千曲悟郎的角度看，他的运气着实不太好。

“说到运气不好，也许千曲悟郎的霉运就是从‘在案发当天坐船’开始的。因为帮我们锁定他就是凶手的决定性证据是玻璃花瓶聚焦阳光形成的焦痕，而那个玻璃花瓶是案发当天刚摆进阳光厅的。如果他们早一天坐船，玻璃花瓶还没有被布置在阳光厅里，自然就不会形成焦痕，我们也就无法通过焦痕锁定凶手了。如果他们晚一天坐船，游船公司就会发现花瓶弄出了焦痕，肯定会把花瓶撤掉，到时候还是无法锁定凶手。换句话说，正因为他们是在案发当天坐的船，我们才得以确定千曲悟郎就是真凶。”

明世不由得叹了口气。

“说句听着有点老套的话，整件事还真有些命中注定的感觉呢——现在就只剩下作案动机之谜了。千曲悟郎之所以杀害千岁百合子，大概是因为他吸毒的事情在船上被社长发现了吧？”

“十有八九是这样的。”

“可千岁百合子是怎么发现的啊？她是在船上撞见千曲悟郎吸毒了吗？还是说她像当初发现四位高管中有瘾君子那样，捡到了千曲悟郎不小心掉出来的兴奋剂纸包？”

“我觉得你的这两种猜测都不对。哪怕千曲悟郎真要在船上吸毒，那也会选择卫生间这种隐蔽的地方，应该不至于被千岁百合子撞见。而且，千曲悟郎丢过一次纸包了，恐怕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那千岁百合子是怎么发现的呢？”

“除了吸毒时被人撞见、不小心弄丢纸包，还有另一种会让瘾君子暴露身份的情况。那就是被人目击到毒品交易现场。”

“被人目击到毒品交易现场？您的意思是，千曲悟郎在船上买了毒品？”

“对。我认为有人在船上建立了一套毒品交易机制。”

慎司往前靠了靠。

“事关重大，我得赶紧联系厚劳省[1]的缉毒部门。毒贩子是谁啊？”

“那个女服务员啊。买家上拉维妮娅号，对前来点单的服务员报出暗号。然后服务员在送茶点和晚餐的时候偷偷交货——船上恐怕存在这样的毒品交易机制。在本案中，服务员在不到4点的时候来到皇家套房送茶点。当时，她把兴奋剂的纸包贴在托盘背面，想趁机交货。藏有兴奋剂纸包的下午茶套餐本该端到千曲悟郎面前，却阴差阳错到了千岁百合子手里。”

“阴差阳错？怎么会搞错呢？”

“因为千岁百合子碰巧报出了毒贩和买家之间的暗号。”

“暗号？”

“千岁百合子问服务员‘有伯爵夫人吗？”，服务员回答‘非常抱歉，我们只有大吉岭、阿萨姆、威尔士王子，以及苹果茶和伯爵茶这两种风味茶’，于是千岁百合子回答‘那我要阿萨姆’，对吧？买家问起菜单上没有的红茶品种，毒贩服务员回答说没有，买家再点阿萨姆——这一定就是买家向毒贩表明身份的暗号。而千岁百合子碰巧报出了暗号，于是服务员便误以为她就是买家。

“在千岁百合子报出暗号的时候，千曲悟郎刚好离席去给明世老师和理绘大夫取口红了，对此毫不知情。回来以后，他也对服务员报了暗号。想必服务员也是一头雾水，毕竟有两个人报了暗号。”

明世忽然想起，千曲悟郎点完单后，服务员微微蹙眉，也不知是为什么。原来是因为她听到两个人报出暗号，不知如何是好啊。

“服务员大概犹豫过，不确定哪个才是买家，但她认定最先报出暗号的千岁百合子是买家，于是把纸包贴在给她的下午茶套餐上。千岁百合子在喝茶的时候发现了贴在托盘上的纸包。7月8日，她在公司会议室发现了兴奋剂的纸包，请认识的药剂师分析过粉末成分，所以她一看到贴在托盘上的纸包就反应过来了。但她没有通知船上的工作人员。她早就怀疑四位高管中有人吸毒，立刻意识到纸包本该被送到那个人手里的，只是中途出错到了自己这儿。要是通知了工作人员，‘千岁美妆有高管吸毒’这件事就瞒不住了。这对她白手起家建立的千岁美妆是非常可怕的打击。她害怕事态失控，所以没有通知工作人员，而是苦苦思索吸毒的是哪个高管，今后又该如何应对。她的茶水、司康饼和水果蛋糕几乎没有动过，这是因为她在为高管涉毒发愁，哪里还有心情吃吃喝喝啊。

“而千曲悟郎发现纸包没有出现在自己的下午茶套餐中，意识到出了差错，货到了别人手里。但他没法立刻查出是谁拿到了货。因为千岁百合子碰巧报出暗号的时候，他并不在场。茶山诗织和千里·奎恩特分别点了大吉岭和苹果茶，肯定不会送到她们手里。但奥村智头雄要的是阿萨姆，所以服务员是有可能把货给他的。千曲悟郎拐弯抹角地打听出奥村智头雄起初并没有点菜单上没有的茶。直到5点多，他才意识到货没有被送到其他高管手里，而当时距离交货出错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不是高管，那就只可能是千岁百合子了。千曲悟郎假装去洗手间，前往阳光厅查看情况，而发现了兴奋剂的千岁百合子当面质问了他。千曲悟郎一时冲动，动手行凶，然后拿回了兴奋剂。”

[1]　全称为“厚生劳动省”，日本中央省厅之一，相当于福利部、卫生部、劳动部的综合体。——编者注

Y的绑架

第一部

成濑正雄手记

2004年3月写于病房

1

我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中装着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那起案件发生的短短一星期前。

春日午后，照片中的三人站在鸭川河畔。一对年纪尚轻的男女，外加一个小男孩。身后是绿意盎然的北山山脉、糺之森[1]、加茂大桥……还有河堤上的一排樱花树散发着朦胧的光亮。温暖的阳光遍洒大地，三人对着镜头展露笑颜。平凡的家庭，寻常的光景。那是十二年前的我、早纪子和悦夫。

如果当时有预言家告诉我，你将在不远的未来痛失挚爱，我肯定会一笑置之，因为我的身边还不见一丝不幸的阴霾。

这是何等无知，何等傲慢。当时的我还一无所知。一如天色忽暗的春日，命运也会在人生的道路上突然罩下黑影。

正在看这份手记的你，对十二年前发生的事情还有多少印象呢？

1992年。那年举办了巴塞罗那奥运会。日本健儿在柔道、游泳、马拉松等项目的抢眼表现令全国上下为之沸腾。

那年4月，我们的儿子被绑架了。

4月18日，星期六。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万里无云，视线所及之处充满了光亮。阳光和煦，清风徐徐，花园里的杜鹃轻轻摇曳。

悦夫刚升上小学二年级。由于我们把他送进了离家稍远的私立学校，而不是附近的公立学校，他每天都要独自坐公交车上学。我原本有些担心，不知道一个七岁的小男孩能不能独立上学，悦夫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倒是精神抖擞，仿佛是在享受冒险一般。

那天早上，悦夫像往常一样，在8点整离开了家。当时我正在客厅看报纸。他对我说了句“我走啦”，娇小的身上背着一个大得不成比例的书包。

“爸爸，你今天一定要教我骑自行车哦!”

悦夫在临走时说道。我答应过悦夫，等他那天放学回家，我就带他去鸭川河畔练车，争取告别辅助轮。

“嗯，一定教。”我如此回答。见朋友已经能脱离辅助轮了，悦夫非常羡慕，一心想尽快学会。

“绝对不许耍赖哦!”

“绝对不耍赖。”

“太棒啦!”

悦夫笑容满面，冲向修学院道的公交车站。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他背上的书包发出的轻响，咔嗒咔嗒……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儿子。

怎么就没有再多看悦夫几眼呢？从那天起，我后悔了成千上万次。早知那是最后一眼，我一定会把儿子的音容笑貌深深烙印在记忆中。不，早知如此，我绝不会让他踏出家门一步。奈何我被命运所蒙骗，就那样送走了悦夫。

然后——上午10点，噩梦拉开帷幕。

送走悦夫后，我窝在书房悠闲地翻书。

忽然，我听到客厅的电话响了。早纪子拿起听筒，没说几句便是一声惊呼。面无血色的妻子走进书房说道：

“老师说，悦夫还没有到学校!”

“什么？”

“他们班主任桧山老师打电话来了，说悦夫还没到学校!”

我撂下书本，跑去客厅接电话。

“您好，我是悦夫的父亲。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看来悦夫同学不是因为突然生病才缺勤的啊。他今天早上是照常走的吧？”

话筒里传来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的声音。我与她在家长参观日见过一面。

“是的，照常走的。”

“班会已经结束了，第一堂课都开始了，悦夫同学还没有来，我还以为他是突然生病了，所以才打电话来了解情况……”

“搞不好是迷路了，”我强压着涌上心头的焦虑说道，“我开车沿着他上学的路找找看。”

“悦夫同学肯定不会出事的，只是在路上闲逛耽搁了时间吧，”桧山老师似乎在极力克制自己的担忧，“他要是来了，我再打电话通知二位。”

“要是我们找到了，也会立刻打电话通知您的。”

说完，我放下了电话。

“我开车去找找看。”我对身旁忧心忡忡的早纪子说道。

“我和你一起去!”

就在我拿起车钥匙，准备离开客厅的时候，电话铃又突然响起。我望向墙上的钟，恰是上午10点。会是班主任打来的吗？是悦夫终于到学校了，所以老师打电话来通知了吗？

但是没过多久，我的希望就破灭了。我拿起听筒，对方却一声不吭。

“这里是成濑家，请问您是哪位？”

对方沉默片刻。但我能透过听筒感觉到他的存在。于是我又问了一遍：

“这里是成濑家，请问您是哪位？”

“你是成濑正雄吧？‘Media Now’的老板。”

总算听到声音了。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是的，您是？”

“我趁你儿子上学的时候绑架了他。要想让他平平安安回来，就得拿赎金来。”

“我不知道你是谁，但请你不要开这样的恶劣玩笑。”

那人笑了。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你打开信箱看看吧。你儿子的名牌就在里头。”

“什么？!”

我扔下听筒冲出客厅，留下一脸茫然的早纪子站在原处，直冲院门口的信箱，用瑟瑟发抖的手打开信箱盖。

错不了。二年级三班成濑悦夫——那是早纪子的字，端端正正。那的确是悦夫的名牌。

我回到客厅，拿起听筒。

“怎么样？明白了吧？”

男人的声音在听筒中回响。恐惧与愤怒自心底而生。

“你没把我儿子怎么样吧？”

“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我就不会动他一根指头。”

“让我听听悦夫的声音。”

“不行，”男人冷冷地说道，“那就谈谈赎金吧。明天下午4点前准备好一亿现金，要旧钞。”

“你要我在明天下午4点前拿出一个亿？这怎么可能啊!我要怎么——”

男人冷笑道：

“少啰唆。你好歹也是个老板，这点钱总能想办法凑出来的吧。”

“可——”

“孩子的命在我手上，你还想讨价还价不成？反正我就要这个数。”

“好吧，我想想办法。”

“把准备好的钱塞进旅行袋，应该需要两个。至于之后的安排，我明天再给你打电话。丑话说在前头，不许报警。”

“好……”

“如果你不交钱，或者偷偷报警，你的儿子会有什么下场呢？我把他关在了某个地方。那地方装了定时炸弹，会在明晚7点爆炸。只要你乖乖按我说的做，我就会拆除定时炸弹。但你要是敢食言——你应该很清楚会发生什么吧？到时候，你儿子可就粉身碎骨了哦。”

我紧紧握住电话听筒。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已是面色惨白。

“别妄想找到关你儿子的地方。你是不可能找到的。我再重复一遍，明天下午4点前，准备好一亿旧钞，塞进两个旅行袋等着。不许报警。听明白了吗？”

“知道了。”

“明天再说。”

对方挂断了。

我紧握听筒，茫然无措。我实在不敢相信，刚才那通电话竟然不是幻听。然而对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忽然，我回过神来，望向身边的早纪子。我已无须解释这通电话是怎么回事。她瞪大眼睛仰视着我，白皙的皮肤不见一丝血色。片刻前的通话内容，她听得一清二楚。

“悦夫是被绑架了吧？他被绑架了对不对？”

“对、对……”

我握住妻子的手，试图安抚她的情绪。不，我才是那个更需要冷静的人。

“别担心，只要照绑匪说的交钱，悦夫就会平安回来的。”

我详细复述了自己与绑匪的对话。

“明天下午4点前凑得出一个亿吗？”

“如果把我们这栋房子抵押出去，应该能勉强贷到一亿日元左右吧。”

我一点都不想考虑交出一亿赎金之后，家里的财务状况会变成什么样。只要能救回悦夫，哪怕赎金再翻一倍，我也心甘情愿。

那天是周六，与“Media Now”有合作关系的明央银行是不上班的。于是，我打了一通电话到京都分行行长家里。

行长一接电话，我便请他帮忙在明天下午4点前准备一亿现金，以我家的房产为抵押。事后我一定会把抵押所需的土地房屋产权证拿去，请银行先批给我一个亿的贷款。

事情来得太突然，行长也许是起了疑心，百般打听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无奈之下，我只能如实相告，说我儿子被绑架了。行长顿时惊呆，表示他一定会把钱准备妥当。

钱的问题姑且算是解决了，可是另一个问题摆在眼前——要不要报警呢？

如果严格服从绑匪的要求，那么报警就是万万不行的。可是让我单枪匹马和绑匪谈判，心里实在没底。万一自己犯了什么不可挽回的错误，没能救回悦夫怎么办？我害怕极了。

我扪心自问，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做？

五年前，我与大学时代的好友柏木武史共同创立了“Media Now”。一路走来，我也曾多次遇到难以抉择的局面。一步走错，就是一败涂地。可如此艰难的选择却是我从未面对过的。因为我赌上的不是公司的命运，而是比那珍贵得多的——悦夫的生命。

天知道我纠结了多久。最终，我还是挤出了一句话：

“报警吧。”

早纪子惊讶地看着我说：

“可绑匪不是说，要是我们报警，他就会把悦夫……”

妻子显然没有过要报警的念头。我把先前考虑的种种讲给她听。

“况且警察应该不会露馅的，不至于让绑匪发现警方的介入。”

“万一警察搞砸了怎么办？”

决心几乎要动摇了。我回答她，同时也在说服自己：

“只能相信警方了。”

早纪子抬头看了我很久。那双美丽的眸子本该写着对我的信赖，此刻却满是焦虑之色。片刻后，她微微点头。

“也是，按你说的办吧。”

这么做真的明智吗？

仿佛有人在我心中发问。但我硬是按住那个声音，再次拿起听筒，拨打报警电话。接听电话的警官表示会立刻派刑警过来。

而不久后，这个决定将让我追悔莫及。

2

二十分钟后，四名刑警从后门走进屋。

带队的是位四十多岁的男警官。他出示了证件，说道：

“我姓岩崎，来自京都府警搜查一课。本案的被害者对策组由我负责。”

此人中等身材，相貌平平。如果他混入人群，大概不一会儿工夫就找不到了。他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眼睛闪着犀利的光芒。出示证件后，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职级是警部补。

“辛苦了。进屋的时候没被人看到吧？”

“您放心，我们提前确认过这一带没有可疑的车辆与人员。”

刑警们拿着脱下的鞋子往里走。我把他们带进客厅时，坐在桌前的早纪子猛一抬头。岩崎警部补柔声问道：

“您是孩子的母亲吗？”

“对。”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把孩子平安救出来的。府警已经成立了绑架勒索案搜查本部。此外，我们与记者俱乐部达成了报道协定，在孩子安全获救之前，媒体不会对本案进行任何的采访与报道。”

“那就拜托各位了。”

“能否请二位先把窗帘拉上？我想尽可能降低绑匪发现警方介入的风险。”

我与早纪子连忙拉好家里的所有窗帘。

岩崎又指着客厅里的电话问道：

“绑匪联系的是这部电话吗？”

“对。”

警部补转向娃娃脸的年轻刑警吩咐道：

“水岛，你布置一下。”

姓水岛的刑警从大号手提包里拿出几件设备，麻利地接上电话。接着，他又联系了NTT[2]，告知对方发生了绑架案，请求协助调查。

忙完这些工作后，岩崎将另外两名刑警介绍给我。三十多岁的大庭警官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柔道好手。五十多岁的会田巡查部长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却散发出沉稳老练的气场。

岩崎警部补举起笔记本，视线在我和早纪子身上停留了一样长的时间。

“那就请您详细讲讲事情的经过吧。”

我讲述了10点那通电话的内容。岩崎时不时做着笔记，随声附和。听说绑匪用了定时炸弹，刑警们顿时紧张起来。

“您打算支付那一个亿的赎金吗？”

“嗯，把房子抵押出去。我已经联系了银行，请他们明天下午4点前一定要把钱送来。”

“那旅行袋准备好了吗？”

“还没有，打算过会儿去买。”

“绑匪有没有暗示他把孩子关在了哪里？”

“没有，完全没提。”

“您对绑匪的声音有印象吗？”

“听着很陌生。”

“有口音吗？”

“我只能听出对方有关西口音。我是关东人，所以分不太清楚。”

“电话的背景音里有没有别的声响？比如汽车行驶的声音、车站广播什么的。这些线索有助于帮助我们锁定绑匪打电话的地方。”

我苦苦思索，试图在脑海中回放几十分钟前的对话，却怎么都想不起来男人的声音之外还有什么声响。我咬着嘴唇，默默摇头。

“家里有悦夫的照片吗？”

早纪子拿出相册，取出几张递给岩崎。那是在梅小路蒸汽机车博物馆展出的列车前拍的照片，悦夫正提着他最喜欢的篮子。岩崎用传真机将照片传回搜查本部。

接着，他问了一些关于悦夫的问题。这些问题由早纪子代我回答——身高一米一。体重二十五公斤。今天穿了黄色Polo衫和蓝色牛仔中裤。在私立东邦小学念二年级。平时独自上下学。今天早上8点整出门，在修学院道的公交车站上车，到位于五条坂的小学大约需要三十分钟……

问完这些，岩崎掏出无线电对讲机，将悦夫的情况汇报给搜查本部。庞大的调查机构应该已经行动了起来，正在京都各地寻找悦夫。

“话说成濑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岩崎换了个话题。

“我经营着一家叫‘Media Now’的公司。”

“是那家大名鼎鼎的‘Media Now’吗？”

水岛警官一声惊呼，惹得其余三人投来疑惑的视线。年轻的水岛似乎对电脑有些了解，但其余三位则不然。在前辈们的注视下，水岛红着脸解释道：

“‘Media Now’是电脑行业的知名soft house。”

“soft house？”大庭警官面露讶异，“是‘软房子’的意思吗？那是什么？”

“soft嘛，就是电脑驱动软件的日语简称。制作软件的公司就叫soft house。”

“Media Now”是我和大学时代结识的至交好友柏木武史在五年前创办的公司。从大学的信息工程系毕业后，我们入职了总部设在大阪的上松电器，工作六年后辞职创业。随着个人电脑的普及，公司稳步发展，当时的年销售额达八亿，员工也有三十人了，被誉为创业公司的标杆，多次登上财经杂志。

“能见到‘Media Now’的社长真是太荣幸了。我记得贵公司还推出过计算机通信软件吧？真厉害啊……”

“你是来查案子的，别昏头了!”

听到大庭的提醒，水岛挠了挠头。

“电脑啊……这方面我实在是不太了解……”岩崎苦笑道，“恕我冒昧，请问您有没有在工作方面得罪过什么人？绑匪使用了定时炸弹，这种手法让我感觉到本案可能带有报仇的性质……”

“我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任何人，完全不明白绑匪为什么会盯上我们家。”

“那因为惹了麻烦辞职走人的员工呢？”

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还是摇了摇头。

“您有没有收到过恐吓信或者恐吓电话？”

“有过几次，但只要是有点名气的公司，应该都免不了吧。而且我觉得这种人其实都很懦弱胆小，没有胆量付诸行动。”

“我们还是查一下吧，以防万一。那些信件和电话的内容都留档了吗？”

“都存放在公司的总务部。”

“稍后我们会过一遍的，”岩崎将视线转向早纪子，“夫人您呢？跟人结过仇吗？”

“不，没有。”

“恕我冒昧，您有没有遇到过邻里矛盾，或者和孩子的同学家长闹过不愉快？”

早纪子困惑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响起。一时间，我几乎无法呼吸。是绑匪打来的吗？

四名刑警迅速就位。岩崎警部补戴上了用于监听的接收器，低声说道：

“请您尽量多和绑匪说几句，因为追踪定位绑匪的电话需要一些时间。”

我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喂，这里是成濑家。”

“我是桧山。悦夫同学还没到学校，您那边找到了吗？”

我这才反应过来，想起自己完全忘了要把孩子被绑架的事情通知学校。我用手捂着听筒，低声对岩崎说道：

“是我儿子的班主任，我可以把绑架的事情告诉她吗？”

“可以，不过请老师先告诉班上的同学‘悦夫感冒请假了’。另外再请老师通知校长，请他联系府警的搜查本部。搜查本部会指导校方妥善处理的。”

我把他说的转达给桧山老师。听说悦夫被绑架了，她倒吸一口冷气。

“好的，校方会严肃处理的，请您放心。悦夫同学一定能平安回来的。有什么需要请随时联系，我们都在背后支持二位。也请您把校方的这份心意转达给夫人。”

我道了谢，挂了电话。

之后，我去家附近的体育用品商店买了旅行袋。晴空湛蓝，街头巷尾沐浴着宁静的正午阳光。一切都是那样不真实。

在此期间，岩崎警部补通过对讲机与搜查本部取得联系。警方已经开始沿着悦夫的上学路线了解情况了。他在8点整离家冲向修学院道的公交车站，但公交车司机表示，悦夫并没有像平时那样乘坐8点07分的那趟车。

悦夫是在8点到8点07分之间被绑架的。然而在那七分钟时间里，没有人见过悦夫，也没有人目击到可疑人士。在那七分钟里，我家周围仿佛被异度空间吞噬了一般，全无行人往来。

“就没有办法查到绑匪把悦夫关在哪里吗？”

岩崎很是遗憾地摇了摇头。

“现阶段恐怕是不可能的。悦夫在8点到8点07分遭遇绑架。而绑匪的电话是10点打来的。也就是说，绑匪有整整两个小时的时间把悦夫转移到囚禁地点。他应该是开了车的。开车行驶两个小时，走个百来千米不成问题。目前的时间与人力都不足以让我们针对一片半径为一百千米的地区开展深入搜索。而且绑匪打来电话的时候，悦夫也许还没被囚禁起来，还被关在车里，然后才去了囚禁地点。如果真是那样，囚禁地点可能会更远。”

“既然绑匪装了定时炸弹，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孩子被关在相对偏僻的地方？”

“对，但我们无法将范围缩小到某个区域，所以无从查起。而且绑匪可能根本没用定时炸弹。囚禁地点完全有可能是某栋公寓的某个房间。”

警方竟承认了自身能力的局限性，这令我备感沮丧。焦躁使我抬高嗓门说道：

“你说来说去都是这些消极的话，还有没有办法了!”

刑警与妻子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岩崎目露一丝怜悯之色，劝说道：

“很抱歉，但我们现在只能等绑匪采取下一步行动。”

“可我儿子被绑架了啊，你让我就这么坐着，我……”

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一脸的担忧。我吐出一口气，对她微笑道：“我没事。”

冷静啊!我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警方的观点完全正确。在现阶段找出绑匪囚禁悦夫的地点几乎是天方夜谭，我们只能静观其变。

警官们、我和妻子围坐在客厅的桌子旁，沉默不语。唯有岩崎偶尔用对讲机联系搜查本部的时候，沉默才会被打破。

眼看着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屋里的缕缕阳光从正午的变成午后的，又化作黄昏的红光。片刻后，窗外便是一片漆黑。7点多的时候，早纪子进厨房做了六人份的晚餐。警官们道谢用餐，但我和早纪子都没什么胃口，只是草草吃了几口。

“也不知道悦夫睡了没有……”

到了10点，早纪子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喃喃道。换作平时，这就是悦夫就寝的时间。我只想知道悦夫此刻身在何处，肚子饿不饿，能不能好好睡觉——

午夜0点不到，岩崎警部补建议我和早纪子睡一觉。

“明天还要交赎金呢。二位大概也睡不着，但最好还是休息一下吧，为明天做好准备。”

于是我和妻子去了二楼的卧室。卧室里有客厅电话的子机，就算绑匪深夜来电，我应该也能接到。

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身体明明疲惫不堪，意识却依然处于病态的亢奋之中。

旁边另一张床上的妻子呜咽起来。绷紧一整天的丝线终于还是断了。我伸出手，握住妻子的手。

“别担心，悦夫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我低声说道，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3

一觉醒来，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了卧室。

带悦夫出门散散步吧，反正天气很好。脑海中浮现出这个朦朦胧胧的念头。

就在这时，前一天的记忆瞬间复苏，只觉得自己突然坠入了万丈深渊。我没法带悦夫出门散步。因为他昨天被人绑架了。

望向另一张床，早纪子早已不在。下楼一看，四位警官都已端坐在客厅的电话前。早纪子正在厨房里做早餐。

她的脸色不太好，这让我有些担心。她的身体本就不算好。也许昨天还能靠意志力撑着，然而一夜过去，终究躲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我问了一句“没事吧”，她虚弱地笑了笑，嗯了一声。但她显然是在强撑。

只能等待的时间是何等漫长。银行真会在下午4点前送来一亿现金吗？绑匪拿到钱以后真的会放过悦夫吗？焦虑的种子何其多，我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等待。无穷大的焦躁快把我逼疯了。

上午10点多，门铃响了。

是银行送钱来了吗？我望向对讲机的摄像头画面。出现在镜头中的分明是柏木武史和香苗。他们怎么来了？我走去开门。

“姐夫，早上好呀。”香苗用快活的声音说道。

“噢，早上好。什么风把你们吹来啦？”

香苗睁大眼睛瞪着我说道：

“什么风把我们吹来了？我的天哪，简直岂有此理!不是你说好久没碰头了，让我们偶尔过来吃顿饭的嘛，你不记得了啊？”

听到这话，我才突然想起来。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因为我们四个人已经很久没聚过了，所以我在两个星期前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这时，香苗貌似也察觉到我的神色有些古怪。

“姐夫，出什么事了？你怎么脸色发青啊？”

“实话告诉你，悦夫昨天被人绑架了。”

“绑架？”

香苗和柏木倒吸一口冷气。柏木素来务实，忙问：

“报警了吗？”

“嗯，警察现在就在家里。”

“绑匪要了多少赎金？”

“一亿。”

“……一亿？你拿得出来吗？”

“没问题，把房子抵押给银行贷款就行了。银行的人今天会送钱过来的。总之你们先进来吧。”

我把他们带回客厅。早纪子猛地抬起头来，喃喃道：“香苗……”香苗走到她身边，轻声说道：

“姐姐，别担心，悦夫一定会回来的!”

然后她搂着早纪子的肩膀，在她耳边柔声说着话，仿佛是在哄孩子。

“这两位是？”岩崎警部补用犀利的眼神问道。

“我爱人的妹妹香苗和她先生柏木武史，柏木是‘Media Now’的副社长。您不介意他们留下吧？”

岩崎绷着脸点了点头。他大概是不希望闲杂人等出现在搜查现场吧。

“可以是可以，不过希望二位协助我们做好保密工作。”

柏木武史和香苗回答：“好的。”我把绑匪在电话里说的内容详细讲给他们听。

“……定时炸弹？”

柏木不禁惊呼，随即用逼问的语气对岩崎警部补说道：

“警方查不到悦夫被关在哪里吗？就没人见到可疑的车辆吗？”

岩崎摇了摇头，神情凝重。

“我们也不知道人质被囚禁在哪里，怀疑范围太大了。也没有搜集到关于可疑车辆的目击信息。”

柏木瘫坐在椅子上，似乎在努力控制心中的烦躁。他很喜欢孩子，向来疼爱悦夫，一直为自己和妻子不能生育深感遗憾。

下午1点多钟，门铃又响了。

“我是明央银行的。”

“来了!”我冲去玄关开门。京都分行的行长站在门口，脚下放着银色的铝箱。行长随我来到客厅，见到围在桌旁的四位刑警时，他似乎吃了一惊。岩崎告诉他，绑架案尚未告破，请他务必保密。行长神色慌张，连连点头。我写下借据，盖好章，接过铝箱。

“实在抱歉，让您急忙准备这么多钱。我会尽快把用作抵押的房屋产权证送过去的。”

“希望孩子能平安回来。”

行长深鞠一躬后告辞。

赎金算是准备好了。下一步是把钱转移到旅行袋里。前一天买的两个旅行袋就放在桌下。我伸手去拿，岩崎却说：“请等一下。我们需要记录纸币号码。”

“纸币号码？可绑匪说下午4点会再打电话过来的啊，哪有时间——”

“您放心。”

岩崎望向水岛。水岛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台相机。他貌似是准备用相机一鼓作气把号码拍下来。

我打开铝箱，拿出一捆纸币，撕开绑带，一张一张摆在桌上。水岛拍完后，岩崎再把纸币装进旅行袋。这是一项艰巨的工作，我们一直忙到下午3点半才把所有纸币拍完，眼睛和双手倍感疲劳。岩崎通过对讲机告知搜查本部，赎金已经准备好了。

下午4点整，电话铃响起。四位刑警各就各位。我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

“您好，这里是成濑家。”

“是我，”绑匪的声音传来，“一亿赎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先让我听听儿子的声音吧，他没事吧？”

“我可没这闲工夫。给我听好了，东山三条南边有一家叫‘La Farruca’[3]的咖啡厅。你必须在4点10分之前赶到。”

“你再说一遍，那家店叫什么——”

电话就这么断了。

“追踪到没有？”岩崎取下监听接收器，向水岛问道。水岛摇了摇头：

“不行啊，通话时间太短了。”

“得抓紧时间过去!”

我提着两个旅行袋站起身。出乎意料的分量害得我差点没站稳。心跳加快，轻微的恶心感涌了上来。

“等等!”岩崎掏出一个形似按钮的东西，“请您戴上这个。”

“那是？”

“一种微型无线麦克风，叫局部无线通信器。请把它放在胸前的口袋里。我们无法预测绑匪下一步会怎么做，但您要是直接见到了他，这个麦克风就会把绑匪的声音一并传回来。和绑匪通话时，请您把要点复述一遍，清楚了吗？”

我点点头，接过麦克风，塞进胸前的口袋。

“为了接收无线麦克风的信号，我会安排会田警官躲在车后座下方。他会通过数码对讲机把听到的情况汇报给府警的综合对策室。另外，我还想派便衣警车与您同去。”

“便衣警车吗？”我有些犹豫，“还是算了吧，太危险了。”

“我们会派好几辆车轮流跟的，不存在被绑匪发现的风险。请您配合一下。”

“好吧。但是请你们务必小心。”

我又望向早纪子。

“我一定会把悦夫救出来的。”

妻子仰视着我，仿佛我是她的救命稻草：“小心点啊。”

香苗说：“一定会顺利的啦!”柏木则半开玩笑道：“悦夫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让你进家门!”他们的鼓励让我感动不已。

我一手一只旅行袋，带着会田警官走向车库。悦夫的小自行车忽然闯入视野。它放在车库的角落，孤零零的。莫名的忐忑蓦然袭来。没事的，我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会顺利的。

我把包放在沃尔沃的副驾驶座上，会田警官则躺进了后座下方的狭小空间。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4点2分。我必须在八分钟内赶到绑匪指定的咖啡厅。点火，踩下油门，驶离修学院的家。

沿白川大街一路往下，向右拐进丸太町大街，在熊野神社的十字路口左转，进入东大寺大街。天空开始混入淡淡的靛青色。

绑匪指定的咖啡厅在距离东山三条路口二十多米远的位置。赶到时，正好是4点10分。刚把车停在店门口，我便下车冲上马路，惹得后车按了喇叭，但我早已顾不上这些了。

当我冲进餐厅时，只见女服务员正面带愁容，一桌一桌问过去：“请问成濑正雄先生是哪一位？”

“是我!”

我举起一只手说道。服务员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说“有您的电话”，然后把我带去了收银台。我拿起电话说道：

“我是成濑。”

“怎么拖这么久才接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烦躁，“要是你再晚来五秒，我就要挂了。”

“找这家店的路上花了点时间。”

“你不会是出门前和警察开了个会，所以才来迟了吧？”

我紧紧握住听筒。

“不，我没有报警。”

“是吗？如果你报了警，那你儿子就死定了。”

要不干脆承认我们报了警，向绑匪求情吧？——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编一套像模像样的谎言骗过警方，和绑匪暗中交易。然而，这个想法未免太不现实了。一旦让警察介入，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我真没报警。”

我担心极了，只怕那一丝丝的犹豫混入自己的声音。

“姑且相信你吧。听好下一个联络点。”

“下一个联络点？喂，你要让我跑多少——”

“北山的植物园门口有一家叫‘Chez Muraki’[4]的餐厅。现在是4点12分。4点半前必须要到。”

电话断了。

我重重放下听筒，撂下呆若木鸡的服务员冲出店门，钻进车里，沿着东大路大街疾驰而去。

“绑匪说什么了？”

后座下方的会田警官问道。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过于激动，忘了用无线麦克风报信。

“他要我在4点半前赶到北山植物园门口的一家叫‘Chez Muraki’的餐厅。”

会田立刻用对讲机联系同事。我向右拐进小巷，然后再次右转，来到三条大街。会田说了句“收到”，结束通话。

“我们会安排警员伪装成路人和顾客，守在‘Chez Muraki’及其周边地区。即便要在那家餐厅进行交易，也能当场逮捕绑匪。”

“绑匪会不会偷听到警方在对讲机里的对话啊？”

“您放心，”会田向我保证，“我们用的是数码对讲机，窃听难度非常高。绑匪窃听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4

出乎我意料的是，绑匪并没有在“Chez Muraki”进行交易。

下午4点半，我卡着点冲进“Chez Muraki”餐厅，收银台的电话随即响起。果然是绑匪打来的电话。他又命令我去JR二条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我就这样被他逼着在京都市内跑来跑去。离开JR二条站附近的咖啡厅，下一站是近铁十条站隔壁的便利店，然后是西京极运动公园门口的餐厅……我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到达绑匪指定的中转点接听电话。会田警官表示，这是绑匪的常用手段，目的是为了确认警方是否介入，甩掉盯梢的警察。

下午5点56分，我来到了JR山科站前的一家餐厅。

“看来警方并没有介入啊。”绑匪说道。

“我都说过很多遍了……”

“很好。接下来就去交付赎金的地方吧，给我听好了，千万别跑错了。”

这一刻终于来了。我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

“你知道161号国道在哪儿吧？就是沿着琵琶湖西岸的那条路。”

“知道。”

“沿161号国道开到下坂本那边，开过太间町的公交车站后，你会立刻看到右边有一条路。拐进去，开三百米左右，就会看到一条叫大宫川的小河。开到小河跟前再右转。”

“在大宫川跟前右转是吧。”

“那边有去年刚破产的井田证券旗下的疗养所。园区角落里有一座面朝琵琶湖的船库。”

“船库？”

“对。卷帘门是关着的，但没有上锁。到时候你就拉起卷帘门走进去。里面放着一艘游艇。把装着赎金的旅行袋放在游艇旁边就行。离开前记得把卷帘门放下。听明白了吗？”

我说“知道了”，把对方的话重复一遍。我的声音应该会通过无线麦克风传给会田警官，而他会通过数码对讲机汇报给京都府警的综合对策室。

“定时炸弹会在晚上7点爆炸。别迟到哦，回见。”

对方挂了电话。

我跑回车上，开上1号国道，一路向东。

“警方接下来准备怎么办？”我向后座下方的会田警官问道。

“我们会派人去那座疗养所周边守着。到时候一定小心行事，不被绑匪发现。”

“行得通吗？”

“我们有许多次成功的经验。”警官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道，像是为了让我打消顾虑。

“绑匪让我把赎金拿去船库，他是准备开船沿琵琶湖逃跑吗？”

“应该是的，不过您别担心。我们会联合滋贺县警方，在现场周围部署几艘警备艇。”

我沿1号国道驶入滋贺县，与京阪电铁京津线平行进入东山山脉。公路和铁轨两边出现了高耸的青山。稀稀拉拉的民宅依偎在山脚下。

我从名神高速公路下穿过，在逢坂的Y字路口左转，进入161号国道。群山朝左右两边退去，民宅也越来越多了。穿过京津线的道口，从上方越过JR东海道本线，驶下缓坡，穿过大津。在京阪滨大津站和琵琶湖游船码头出现在右手边时左转，开始沿琵琶湖西岸北上。

每每驶过右侧岸边没有建筑的地方，我都能看到湖面。湖边有许多停着游艇和小船的码头。再往远处看去，帆船竖起白色的风帆优雅航行，摩托艇掀起阵阵浪花。周末的黄昏时分，琵琶湖风光分外幽静。别人享受着的点滴幸福，对我来说却那样遥不可及。

“综合对策室呼叫现场!”6点12分，对讲机传出探员的声音，“请汇报交易现场的情况!”

“交易现场监控组收到，现已各就各位!”另一名探员的声音传来，“疗养所周围的树林中设有两处监控点，不间断监视船库。监控点距离船库大约一百米。目前园区内一切正常。”

“收到。贴身跟踪组请汇报。”

对讲机又传出另一位探员的声音。

“四号车正在跟踪运钞车，车距五十米左右。正经过陆上自卫队大津驻地。没有发现可疑车辆与摩托车。”

“收到。记得在即将到达交易现场时下线。”

我瞥向后视镜，看见了三辆车。一辆白色卡罗拉，一辆红色的马自达，还有一辆出租车。我询问了那几辆车的情况。

“那辆出租车是警方的，”会田回答，“的哥是探员假扮的。”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因为我们派了好几辆车跟着。如果同一辆车跟太久，可能会被绑匪发现，所以我们会定期轮换。”

警方的部署似乎万无一失。如此一来，绑匪就不会意识到警方的介入。

左边东山山脉中出现了一座格外高耸的山峰。那正是比睿山。不久后，太间町的公交车站映入眼帘。我按绑匪的指示，在开过公交车站后右转，沿着两边有些零星房屋的直路行驶。大约三百米后，眼前出现了一条小河。那一定是绑匪提到过的大宫川。小河跟前有一条往右拐的路，再往前开一些就是形似疗养所的建筑所在的园区。铁门紧闭。我把车停在了门口。

混凝土门柱上镶有一块牌匾，上面刻着“井田证券琵琶湖庄”。下车后，我伸手推门。门没有锁，开启时嘎吱作响。我回到车上，把车开进园区，找到一座能容纳五六辆车的停车场，便把车停好，熄火。仪表盘上的时钟告诉我，现在是下午6点20分。

园区占地面积约六百坪，三面环绕松树林。园区右侧有一栋两层高的白墙小楼，设计得颇为雅致，窗户开得很大，还有阳台，却散发着破败的气息。地上也是杂草丛生。看来这里已经有半年多无人打理了。

唯一不与松林相接的那一侧朝着琵琶湖。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湖面涟漪层层。放眼望去，湖对岸的草津和更远处的山峦隐约可见。

园区尽头的岸边有一栋两层高的拼接板房。那肯定是绑匪指定的船库。四周不见一个人影。

“请您务必小心!”

听到会田的低语，我默默点头。我打开驾驶席一侧的车门，走下车，绕过车头，再打开副驾驶席一侧的车门，拿起两个旅行袋。

我就这么提着旅行袋，走向了岸边的船库。

当我靠近湖面时，一阵风吹来。丛生的杂草随风摇摆。岸边浪花朵朵，沙沙作响。

船库前的岸边是一条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水路，方便船只出库。绑匪肯定是打算坐船库中的船逃走。恐怕此时此刻，他正躲在某处死死盯着我的一举一动。这个念头让我的动作变得僵硬起来。我强忍着想四处张望的冲动，向前走去。

我拉起船库的卷帘门。门口朝东，即使拉开了门，光线还是照不进去，所以船库中依然昏暗。墙上有电灯开关，我便伸手按下去，但船库可能没通电，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并没有亮。

一艘白色的游艇被安放在带轮子的底座上。墙边摆着好几个塑料桶，大概是用来装船只燃料的。我按照绑匪的指示，把两个旅行袋放在了游艇旁边。

船库角落里设有通往二楼的楼梯。上楼的念头闪过脑海，但我很快改了主意，心想还是别乱走为好。在救回悦夫之前，我必须服从绑匪的安排。

我走出船库，关好卷帘门，回到车上。钻进驾驶席后，后座下方的会田警官轻声问道：

“绑匪在吗？”

“船库里没人，只有一艘白色的大号游艇。也许他正在某个地方监视。”

“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现场监控组吧。我相信他们会妥善处理的。”

我发动引擎，踩下油门，掉头穿过园区大门，开始原路返回。门镜中，暮光下的白色建筑逐渐缩小。

我心想，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尽力了。

但我并没有解脱。各种各样的焦虑仍在脑海中盘旋。万一绑匪发现警察在监视他怎么办？也许我就不应该报警的。说不定会有不相关的第三者碰巧走进那间船库，被神经高度紧张的绑匪误以为是刑警，到时候可怎么办？要是绑匪在拿到赎金之前遭遇意外或突发疾病，动不了了，没有拆除定时炸弹，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怀着万千忧虑，我驱车飞驰在夕阳的暮光中。

5

6点40分，我在京阪滨大津站前右转。50分的时候通过了追分的公交车站。然而，交易现场监控组那边迟迟没有传来绑匪现身的消息。

“怎么回事？”我问会田警官，“绑匪不会是发现警方的介入了吧……”

“不会的，照理说是不可能的……”会田如此回答，但他的声音却透着一丝苦涩。

心中的担忧逐渐变成了恐惧。我感觉到后背流下了冷汗，感觉到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渗出了汗水。53分、54分……时钟的指针离时限越来越近了，可绑匪现身的消息仍然没有传来。

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时钟上，再这么开下去怕是要出车祸。

“我还是休息一下吧。”

开过京瓷的办公楼后，我对会田警官说道，然后把车开上1号国道的路肩。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徒劳无功。

“绑匪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搜查本部啊？”

我心急火燎地说道。会田用对讲机联系了综合对策室，却只得到了消极的回答。我能清楚地听出，综合对策室探员的嗓门都因焦急变尖了。

56分了。

我咬着嘴唇心想，也许报警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可事到如今，我已经无能为力了，不可能再让警方收手了。从前一天上午10点多决定报警的那一刻起，我就按下了一台精密仪器的开关。这台仪器一旦启动，就无法再停止了。

57分。

我的心跳从未如此激烈过，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了。明明怕得要命，不敢看钟，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将视线移开。

58分。

求你了，赶紧现身拿钱吧。我在心中对绑匪苦苦哀求。你想要多少钱我都可以给，只要你现身就行。

59分。

我一定会把悦夫救出来的。出门时对早纪子许下的承诺在脑海中回响。要是悦夫有个好歹，我该怎么跟妻子交代啊？

59分30秒。

我趴在方向盘上，喃喃自语。悦夫、悦夫……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终于，7点到了。

几秒钟后，会田警官的对讲机传出喊声。

“现场监控组呼叫各单位!船库发生爆炸!请求消防车出动!”

爆炸？船库为什么会爆炸？

片刻后，我便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囚禁了悦夫，安装了定时炸弹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那间船库。绑匪肯定躲在远处盯着，本想在确认了船库足够安全后再进去拆除定时炸弹，将赎金装上船，沿琵琶湖逃走。但他发现警方出动了，所以没有拆除定时炸弹就逃跑了。

监控组的警官大概也想通了其中的关系，对讲机里传出另一句话：“还需要救护车!”后座下的会田警官倒吸一口冷气。

“收到，立刻派消防车和救护车赶往现场!”狼狈的声音传出对讲机，貌似是综合对策室的探员在说话，“进不了船库吗？”

“我试过，可根本进不去。大火瞬间蔓延了整个船库!”

“可恶，必须想想办法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用力踩下油门，把方向盘往右打到底。轮胎一声惨叫，车在打滑的同时转向180度。在迎面而来的车辆的喇叭声中，我再一次猛踩油门，朝下阪本驶去。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祈祷悦夫平安活着。

绝望、恐惧和后悔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绑匪肯定是发现了警方的介入，所以没有拆除定时炸弹。他是在什么时候发现的？最后一次通话的时候，绑匪应该还没有发现。这意味着他显然是在现场监控组开始监视船库之后才发现了问题。绑匪看到了负责监视的刑警。警方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可悦夫究竟被关在哪里呢？就在这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船库角落里那座通往二楼的楼梯。我敢肯定，悦夫被关在二楼。如果我当时上楼看看……我怎会如此愚蠢!愤怒在心头无限膨胀，无从压制。

喇叭声与刹车声响彻四面八方，我却不管不顾，沿1号国道与161号国道一路飞驰。硬闯红灯，擦过行人，强行超车。会田警官从后座下方爬起来，不断和我说话，试图安抚我的情绪，然而在我听来，那些话却与杂音无异。

车离下阪本越来越近，只见黑暗的一角染上了红色，滚滚黑烟直冲天际。踩在油门上的脚、握着方向盘的手抖得一塌糊涂。刚穿过“井田证券琵琶湖庄”的大门，那番景象便闯入了我的视野。

船库在燃烧。火光冲天。两个男人茫然地望着船库，貌似是交易现场监控组的刑警。我一个急刹车，打开车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会田警官慌忙的劝阻声。

火焰吞噬了整个船库，隆隆作响。火星飞溅，建筑材料崩塌的响声接连不断。骇人的热气汹涌而来。

我打开喉咙，爆发出一声狂吼，不顾一切地朝火场奔去。有人擒住我的腰，使我跌倒在地。抬头一看，是交易现场监控组的一位刑警按住了我，脸上尽是拼命的神情。我挣扎着要推开他。他大吼一声：

“太危险了!别过去!”

“我儿子还在里面啊!”

“救不了了!放弃吧!”

全身瞬间无力。

是啊。定时炸弹在眼前爆炸，怎么可能活得下来!熊熊烈火，怎么可能还有性命!滚滚浓烟，哪里还有生的希望!早在听说船库爆炸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不是吗？只是我不愿承认罢了。

忽然，一股怒火涌上心头。我推开刑警，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他的胸口使劲摇晃。

“我放下赎金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刑警强掩狼狈，回答道：

“您把车开走以后，我们一直在等绑匪现身。我们确信他不可能发现我们。可绑匪就是不来……等到7点，船库就爆炸了……我们本想冲进去救人，可火势蔓延得太快，来不及了……”

我攥紧拳头。

“绑匪发现你们在监视他了!”

“我们敢保证他是不可能发现的。”刑警固执地摇头。

“事到如今还不认……”

我不得不拼命压制抡起拳头殴打刑警的冲动。下了车的会田警官见气氛不对，不动声色地把手搭上我的胳膊。但我之所以没动手，并不是看在会田警官的面子上。只因心中有个声音缠着我不放。

“杀死悦夫的是你。”那个声音低语道。“如果你没有不顾绑匪的警告擅自报警，悦夫就不会死了。”

抓着刑警胸口的手无力地放下。我凝视着烈火包围的船库，呆若木鸡。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三辆消防车赶到现场。经过消防员的努力，大火在二十分钟后被完全扑灭。烧得漆黑的建材歪歪扭扭，断裂重叠，表面尽是灭火剂弄出来的白色泡沫。

这时，好几辆警车驶入园区。车门接连打开，以岩崎警部补为首的十余名刑警下车立定。我还看见了由大庭警官陪同的早纪子。

岩崎和一个五十多岁出头的男人向我走来。他们的步态比提线木偶还要僵硬。五十多岁出头的男人表示他是京都府警的刑事部长。两人带着沉痛的表情深鞠一躬。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再多的道歉也许都是苍白的。绑匪可能发现了警方的介入。事已至此，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调查本案，将绑匪绳之以法。还请……”

刑事部长没完没了地道歉。然而在如今的我听来，那些话只会让我更烦躁。

“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我喃喃道，向早纪子走去。陪着她的大庭警官悄悄走开。

妻子站在眼前，仿佛一朵被暴风雨蹂躏的小花，无依无靠，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悄然流下。

我一定会把悦夫救出来的——我在出门时对她发过誓的。可我没能遵守诺言。

“早纪子，对不起。要是我当时听你一句劝，不报警，悦夫就不会死了……”

妻子却不住地摇头。

“悦夫没死!一定是搞错了!悦夫一定在别处……”

早纪子嘴上这么说，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因为她压根就不相信自己说出的话。

6

三个小时后，火场的温度有所下降，于是警方展开了现场勘查。

四周已完全被黑暗笼罩。我和妻子在一辆警车上休息。有人劝我们回家，可我们哪有那个心情。

船库的残骸在黑暗中泛着白光，因为设在周围的几台投光器被点亮了。戴着安全帽的鉴证人员和消防员着手挪开堆积如山的建材。他们在白光中默默忙碌，仿佛举行安魂仪式的古代僧侣。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吧，忽然，一名鉴证人员兴奋地指着脚下，张开嘴喊着什么。我看到其他人都凑了过去。

我感到喉咙干涩，心跳加快。身旁的早纪子紧紧握住我的手。至于他们找到了什么，那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打开警车的车门，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向鉴证人员围观的地方。我的腿瑟瑟发抖，连步子都走不稳了。刚走进船库的废墟，便听见了建材被鞋底踩碎的声响。咔嚓、咔嚓……每踩一脚都能感觉到尚未消退的微弱热度。一名鉴证人员回过头来，面露心酸地让到一边。位于他们中心的东西映入眼帘。

建材下方，探出一根黑色的棍子。

原来那不是棍子。是一条烧焦的左臂。

建材被逐渐挪开，躯干、头部、右臂和双腿也露出来了。每一处都是焦黑一片，面容几乎难以辨认。

难道……难道这就是悦夫吗？

悲伤就此爆发，心碎成了无数片。一团滚烫的东西涌上胸口，身体不住地颤抖，无法控制。我攥紧拳头，咬紧牙关坚持着，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早纪子呜咽起来。我默默搂过妻子的身子。她的泪水浸透了我的衣衫胸口，她的颤动如涟漪般阵阵传来。

片刻后，真正的憎恶在汹涌的悲伤中现行。与此相比，先前的怒火根本不算什么。我恨透了害死悦夫的绑匪。我恨透了犯错的警察。而我最憎恨的，莫过于无视绑匪的警告，毅然报警的自己。

建材被逐一挪开，一大坨熔化的塑料露了出来。旁边则是大量的纸币残渣。那便是游艇和一亿日元的结局。为了筹措赎金，我抵押了自家的房子。这本该化作巨大的打击反弹到我身上，可我一点都不在乎。既然没能救回悦夫，赎金是完好无损还是烧得渣也不剩，于我而言都没有区别。

我狠狠咬着嘴唇，几乎要渗出血来，同时紧紧握住妻子的手，仿佛只要一松手，我就会永远失去她似的。一位鉴证人员转过身来，用略显客气的声音让我们离开废墟。我和早纪子退到后面，茫然地看着他们在投光器的灯光下忙碌。一位鉴证人员在给悦夫的遗体拍照，其他人在挖掘残骸，采集细小的证据。

“……我们会把遗体送去京都府立医科大学医院。”

不知不觉中来到我们身边的岩崎说道。转头望去，一辆灰色的面包车已经来到了现场。两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抬着担架走向船库废墟。他们把悦夫的遗体放进成人尺寸的袋子，拉上拉链，搬上担架，抬上面包车。收好担架后，他们便把车开走了。

岩崎盯着在黑暗中渐渐消失的尾灯看了许久，才转向我说道：

“目前，鉴证课正在搜索现场的遗留物品。现场应该会留下与绑匪有关的线索。”

“你们一定要抓到他!”我的声音仿佛是从内心深处挤出来的，“他对悦夫做了这种事，必须让他付出代价!”

“我们一定会逮捕他的!”警部补带着苦涩的表情向我保证，然后看了看手表，“很抱歉地告诉您，呃……由于悦夫已经不在了，再过两三个小时，我们不得不解除报道协定。我们会要求所有媒体在天亮之前不要报道此事，但记者一定会冲去您家的。在那之前，二位最好还是休息一下，能歇一会儿是一会儿。二位要不先回去吧？我让会田警官送一送你们。”

“……回家吧？”

听到我这么说，早纪子擦了擦顺脸颊滑落的泪水，轻轻点头。

岩崎叫来会田，我们和他一起走向了车。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畸形的身影浮现在投光器的灯光下，泛着白光。

那番景象，证明了我的无力和愚蠢。那是将伴随我一生的悔恨纪念碑，直到我咽气的那一刻。

回到修学院的家中，已近午夜0点。

我瞥见悦夫的小自行车孤零零地停在车库的角落。我想起前一天早上，我还答应过悦夫，要带他去练车，尽早告别辅助轮。然而，再也不会有人骑上那辆车了。

柏木武史、香苗和水岛警官一直守在家里。水岛的娃娃脸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他用消沉的声音告诉我，这段时间没有访客和电话。会田警官把他带到墙边，轻声讲述现场的情况。

“姐姐……”

香苗开口唤道，却说不出别的话来，唯有默默搂住早纪子的肩膀，泣不成声。

柏木一脸怒容，走向会田警官喊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被绑匪发现了呢!警方在搞什么啊!”

会田深鞠一躬。

“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

柏木本想继续责问，却露出严峻的表情，不再言语。然后，他缓缓走向我说道：

“……成濑……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唉，对不起……这是我第一次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

柏木痛苦地挠了挠头发。阳光爽朗的气场消失了，高大的身躯仿佛都矮小萎靡了几分。

“……现在谈这个可能不是时候，不过……你还是休息一段时间吧，别管公司了。我当一阵子代理社长，应该也能把公司的事情处理好的。”

我对他道了一声谢谢。

会田和水岛显得很不自在，着手拆卸接在客厅电话上的跟踪设备。

就在这时，电话突然响起。那铃声是何等不祥，引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转头望去。会田和水岛对视了一眼，会田急忙戴上监听接收器。我拿起听筒说道：

“您好，这是成濑家。”

“是我。”

绑匪的声音传来。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倒流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儿子!我明明交了赎金啊!”

“是啊，我看到你来了，还看到你把旅行袋放在了游艇旁边。”

“那你为什么不拆炸弹啊!”

“你问我为什么不拆炸弹？开什么玩笑!”绑匪的声音冷酷如冰，“你当我没发现有好几个警察在监视船库吗？你让我怎么拿钱？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了，不许报警。是你食言在先，怪不得别人。害死你儿子的就是你自己啊。”

电话断了。

漫长而痛苦的一天终将结束，命运却给了我致命一击。

7

当晚，香苗决定留宿我家，柏木武史、会田警官和水岛警官告辞离去。

我迟迟无法入睡。害死你儿子的就是你自己啊……绑匪的话在脑海中一遍遍回响，折磨着我。理性告诉我，那是绑匪的歪理，但心却被这句话刺得剧痛。如果我没有报警，悦夫就不会死了。从这个角度看，绑匪的话是不争的事实。

凌晨时分，我好像稍微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时，已是早上7点多了。

睁眼的同时，前一天晚上的光景，还有悦夫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仿佛无数尖针扎向我的全身。我不由自主地呻吟起来，抱头蜷起身子。醒着是痛苦，存在也是痛苦。我在痛苦的海洋中苦苦挣扎，几乎要被淹死了。

“……正雄？”

在我旁边的床上，有人战战兢兢地唤了一声。

早纪子坐了起来，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我。也不知道她醒了多久，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我还有个伴儿。

这个念头闪过脑海。一叶扁舟漂浮在痛苦的汪洋中，而我和妻子是船上仅有的乘客。但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没事。”

我对妻子笑了笑，站了起来。

拉开窗帘一看，我顿时惊呆了。挂着社旗的车和电视转播车挤在路上，十多个记者、摄像师和通讯员聚在我家门口。报道协定于凌晨解除，搜查本部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各路媒体都来采访了。

下楼时，正在厨房做早餐的香苗道了句“早安”。她没有刻意安慰，也没有畏畏缩缩，态度从容而自然。这让我由衷感激。

貌似有眼尖的人发现窗帘被拉开了，门铃响起，要求采访的呼声不绝于耳。我充耳不闻，奈何门铃响个不停。香苗忍无可忍，气得打开玄关大门，将一桶水泼向聚在门口的记者和通讯员，吓得他们惨叫着躲开。

用过早餐，我和早纪子坐着发呆，不知该做什么才好。多亏香苗忙里忙外。她向闻讯来电的亲朋好友一一说明情况，联系了殡葬公司，把守灵会和葬礼安排妥当。现在回想起来，我不禁感叹，那天要是没有她帮忙，天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下午3点左右，悦夫的遗体从京都府立医科大学医院回来了。当工作人员把装有遗体的灵柩抬进玄关时，摄影师一齐按下快门。

4点多的时候，岩崎警部补和大庭警官来访。两人好像都没怎么睡，满脸疲惫，黑眼圈也很明显。他们深鞠一躬，再次为警方的失误道歉。

“能否麻烦二位去一趟府警本部？我们想请您核对一下赎金。”

我和早纪子请香苗留下守着，与两名警官一起走出家门。依然聚在门口的媒体人士一阵骚动。镜头全都对准了我们，还有好几个话筒伸了过来。

“成濑先生，您要去哪里？”

“请您说两句!”

话音满天飞，快门声连连。我和早纪子就跟犯罪分子似的，夹在岩崎警官和大庭警官中间，低头上了警车。

抵达京都府警本部后，我们被带去了一个房间。房间中央铺着蓝色的塑料布，上面放着一堆纸渣。明央银行京都分行的行长就在房间角落。他一看到我们便深深鞠躬说道：“请节哀顺变。”

“这是赎金的残渣吗？”

“是的。可惜烧得太彻底，我们无法为您更换新钞……”

这意味着我损失了一个亿。但悦夫都死了，一切都无所谓了。按“Media Now”的业绩，我迟早能把这一亿赚回来，可悦夫永远都回不来了。

我和早纪子来到会客室，听岩崎警部补汇报调查情况。

“做父母的听我说这些肯定很难过，二位撑得住吗？”

“没关系。了解儿子是怎么死的，是为人父母的基本义务。”

“那就从囚禁悦夫的地点说起吧。悦夫被关在船库的二楼。绑匪用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堵住了他的嘴，脚边还放了定时炸弹。他死于晚上7点，炸弹爆炸的时候，当场死亡。”

我攥紧拳头。正如我所料啊。送赎金的时候，悦夫就被关在楼上。只要我上楼看看，悦夫就能得救了。脚边放着炸弹，他该有多害怕啊？想到这里，我顿感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唯有指甲戳进掌心的疼痛能让我勉强保持清醒。

“悦夫被绑架后有好好吃饭吗？”妻子小声问道。

“嗯，在他出事的几个小时前，有人给他吃了甜面包和牛奶。我们认为在那之前，绑匪有定期给他吃东西。”

“悦夫他……没有被虐待吧？”

“没有类似的迹象。”

然而，这句话并不能给我任何安慰。从被绑架到死去，悦夫在精神层面经受的痛苦也是不折不扣的虐待。

“那座疗养所是井田证券旗下的吧？”我问道。

“对，自去年井田证券破产后，它就被银行收去用作抵押了。平时几乎没有人去，所以对绑匪来说，那倒是个非常合适的地方。”

“绑匪有留下什么东西吗？”

“很遗憾，我们没有找到。船库着火了，什么都烧没了。船库里放着好几个装游艇燃料的塑料桶，爆炸的时候，燃料也被点着了。”

“绑匪到底是在哪里监视的？”

“绑匪打来的最后一通电话里有线索。他说，‘还看到你把旅行袋放在了游艇旁边’。船库没有一扇窗户，只能通过装有卷帘门的门口才能看清里面的情况。那就意味着绑匪是透过门口监视了您的一举一动。换句话说，他是从琵琶湖看过去的。他躲在湖面的船上，用望远镜监视您。他本想先确认交易现场的安全，再把船靠岸，进船库拿赎金，然后划船沿琵琶湖逃走。可是……”

岩崎警部补露出苦涩的表情，没有继续说下去。……然而，绑匪发现有刑警在监视船库，没有拿赎金就逃跑了。那稚嫩的生命却被他撂在船库，迎接死于爆炸的命运。

8

悦夫的葬礼和告别仪式从次日(21日)下午2点开始，会场设在六条山脚下的京都市中央殡仪馆。

那天也是晴空万里，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清透的湛蓝。殡仪馆周围的树林传来小鸟的鸣啭。

许许多多人来送悦夫最后一程。悦夫的同学和他们的家长、班主任桧山老师和校长、街坊邻居。“Media Now”合作方的代表与京都商工会议所的代表。柏木武史和香苗。帮忙准备赎金的明央银行京都分行也派了人。行长要参加近畿地区的分行长大会，分身乏术，但他让下属代表自己出席了。搜查本部也来了人，岩崎警部补率四名刑警出席。“Media Now”的员工负责在接待处登记宾客信息。

我和早纪子坐在最前排的丧主席，柏木和香苗坐在我们旁边。灵柩安放在眼前的祭坛上，悦夫的照片被装在一个黑色的相框里。那是一张被放大了的照片，是春游时拍的。照片中的悦夫对自己的命运一无所知，笑得天真无邪。

应我的要求，我们为悦夫举办了非宗教葬礼。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自己明明不相信，却要用僧侣的诵经或牧师的祈祷送走悦夫，这简直是对他的亵渎。如果真有天堂，悦夫就一定能去到那里。如果没有天堂，那他也可以化作回忆，永远活在大家心里。因为悦夫是个乖巧懂事的好孩子，很多人都喜欢他。所以他一定能在大家心里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伴随着巴伯的《弦乐柔板》，宾客上前献花。在桧山老师的带领下，悦夫的三十七位同学起身献花。每一张稚嫩的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有几个女孩显然哭过，眼睛又红又肿。这可能是死亡第一次降临在他们身边吧。我只希望他们长大成人以后，还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小学同学，名叫成濑悦夫。哪怕关于他的回忆深藏在心底的角落也好。

献花环节结束后，我勉强稳住自己的声音，代表家属发言，葬礼和告别仪式就此结束。我、柏木和两名“Media Now”员工把小小的灵柩抬下祭坛，扶着四角，穿过会场朝出口走去。灵柩是那么轻，轻得我心都碎了。在出口等候的两位工作人员接过灵柩，放在推车上，缓缓推向火葬场。我们默默跟在后头。

明媚的阳光洒在周围，仿佛这世上没有发生任何的不幸。是啊，对人世间的大多数人来说，也确实没有发生任何的不幸。不幸只降临在了我们身上。

走到火化炉前，工作人员将灵柩推进去——然后，静静地关上了门。

大部分宾客已经回去了，只有我、早纪子、柏木和香苗还留在家属休息室。我们呆呆地坐在铺着榻榻米的房间里，等待悦夫的遗骸归于灰烬。

过了一会儿，一身丧服的岩崎警部补出现了。请节哀顺变——他深鞠一躬，然后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后轻声说道：

“可以占用您五分钟左右的时间吗？”

坐在我旁边的柏木瞪了岩崎一眼。

“喂!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就不能稍微考虑一下家属的感受吗？”

柏木向来看警察不顺眼，而警方在这起事件中的失误似乎加剧了他的厌恶。

岩崎看向柏木。

“有件事需要尽快告诉成濑先生。我们也想尽快破案，告慰悦夫的在天之灵，还请见谅。”

“怎么了？”

我用眼神示意柏木克制一下，询问岩崎。

“实不相瞒，我们已经找到了关于绑匪的重要线索。”

“……重要线索？”

我、早纪子、柏木和香苗都一脸惊愕地看着岩崎。

“通过对绑匪来电声音的分析，我们对绑匪进行了大致的侧写。他的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九岁之间，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极有可能在京都南部出生长大。”

“……这是怎么分析出来的？”

“我们与语音科学研究所开展了合作，研究所有一个庞大的数据库，网罗了十多万人的声音数据，用来研究声音和身体特征的普遍性关联。研究所告诉我们，人的声音能直接反映出口腔、咽喉等部位的肌肉老化状态。而绑匪的声音很年轻，也就二三十岁的样子。另外，一般来说，声音的频率与身高成反比。频率越低，则身高越高。频率越高，则身高越矮。所以可以推断出绑匪的身高在一米六五到一米七五之间。当然，这是通过声音数据库中的十多万份样本得出的平均值，也可能出现例外情况。”

看来如今的高科技搜查已经先进到了超乎门外汉想象的地步。岩崎的一番话听得我们呆若木鸡。

“还有，鉴证课对定时炸弹的碎片进行了分析。结果显示，炸弹由五根炸药、一个电雷管和一个六小时式定时器组成。既然用了六小时式定时器，那就意味着定时炸弹的启动时间是下午1点左右。

“我们可以初步断定，绑匪是可以接触到炸药、电雷管等物品的人，也就是在建筑工地、化工厂商的火药生产部门工作的人。”

“……能查到这么多，应该能很快抓到绑匪吧？”

“是的，我们准备尽快公布绑匪的侧写信息，外加勒索电话的声音。届时，认识绑匪的人向我们提供线索的可能性会非常高。”

这时，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来到休息室。他来告诉我们，悦夫的遗骸已化作灰烬。

后来我们才知道，就在那天晚上，绑匪为了自保走了一步狠棋。可我们直到两天后才接到消息——

9

葬礼次日，我和早纪子一早便开始收拾悦夫的房间。我们心如刀绞，却也清楚如果现在不做，就永远都做不了了。

房间里还是四天前悦夫早上出门上学时的模样——电车、龙的布偶、乐高积木。悦夫最喜欢的玩具摊在地上。我和妻子望着那些玩具呆了好一会儿，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不敢相信，这些东西的主人永远都回不来了。我只觉得房门随时都有可能被打开，背着书包的悦夫随时都有可能冲进来说：“我回来啦!”

我拿起乐高积木。他拼的是船吗？飞机、房子、机器人……悦夫能用手指拼出各种各样的东西。这么有天赋，长大了说不定能当设计师，或者雕塑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随之而来的便是自嘲。天哪，我早已成了痴爱子女的糊涂家长。再这么下去，我怕是会认定自家的孩子是个神童。但那又怎么样？没关系啊。反正悦夫已经不在了。就让我畅想一下我的孩子本可以拥有的未来吧。

儿童专用的学习笔记本插在悦夫书桌上的书挡中。早纪子拿起本子，逐一打开，呆呆地看着。我走到妻子身边，看了看那些本子。算术、语文、综合学习、按学校的规定在每周一提交的日记……每一本上都是孩子所特有的奔放字迹。

最后一篇日记映入眼帘。

4月17日(星期五)

明天，爸爸会教我骑自行车。是不用辅助轮的骑法。我都等不及啦。[5]

后一页空白无字。而那片空白也不可能被填满了。

早纪子呜咽起来。泪水也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紧紧搂住妻子。在寂静无声的房间里，我们久久无法动弹，仿佛是为了捕捉到悦夫的声音。

次日晚上，岩崎警部补和水岛警官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情报。

一看到警官们的表情，我就知道案子有了进展。年轻的水岛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岩崎面无表情，却带着几分犀利的神色，好似嗅到猎物的猎犬。

我将他们带到会客室，与早纪子并肩坐在他们对面。岩崎用随意的语气开口问道：

“请问您认识一个叫柳泽幸一的人吗？”

“柳泽幸一？”

“他今年三十三岁，住在出町柳，从事印刷方面的工作。您没在电视或报纸上看到这个名字吗？他是一起抢劫杀人案的被害者。”

“我实在没有心情看电视和报纸。媒体都在报道悦夫的事情，就像是在我的伤口上撒盐……”

岩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也是啊。做父母的，哪有心情看那些东西……”

“那个男人怎么了？”

“通过调查，我们发现此人就是本案的绑匪。”

“——绑匪？”

“确切地说，是绑匪之一。”

事态发展得太快，我都跟不上了。

“等等，能请您从头说起吗？”

“柳泽幸一的尸体是昨天上午9点多被发现的。一个快递员去送包裹，发现家里好像没人，门却没锁，便推开门看了看，这才发现他倒在厨房兼餐厅的地板上。

“有人用钝器击打柳泽后脑勺，使其失去知觉，然后用绳子勒死了他。据推测，柳泽死于前一天，也就是21日晚上11点左右。”

“21日晚上11点左右？”

正是悦夫葬礼那天晚上。晚上11点左右，应该是我和早纪子筋疲力尽，刚刚睡下的时候。绑匪的同伙刚好是在那个时候遇害的吗？

“柳泽家有被洗劫的痕迹，信用卡、存折之类的东西都被拿走了，钱包里的纸币也被拿光了。调查组起初还以为凶手是为了劫财。

“问题是，案发现场有一处不对劲的地方。缺了一样过着正常社会生活的人都应该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通迅录。案发现场没有通迅录。那只可能是被凶手带走了。而这样做的目的只可能是为了隐瞒自己和柳泽的关系。寻常的抢劫犯没有必要做这种事。种种谋财的迹象极有可能是为了掩饰行凶的真正目的。

“随着调查的深入，警方了解到柳泽直到三年前还在亲和化学工作。而且还是专门研究火药的部门。不仅如此，警方还查到柳泽在京都市出生长大，今年三十三岁，身高一米七二。这时，负责柳泽被害案的调查组意识到，这名被害者符合悦夫绑架杀人案凶犯的所有条件，为保险起见，便联系了我们调查组。

“我们让柳泽的熟人听了听绑匪在电话里的声音，所有人都一口断定，那就是柳泽的声音。毫无疑问，柳泽就是打电话胁迫您的人。几位熟人还提到，柳泽曾透露过他近期会有一大笔钱进账。”

岩崎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玻璃桌上。照片里的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他就是柳泽幸一吧。长得颇为英俊，但面相显得有些固执。薄薄的嘴唇散发出一种因怀才不遇而愤愤不平的气场。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是他吗？害死悦夫的就是他吗？

“警方是怎么确定还有另一个绑匪的？”

“因为在悦夫被绑架的时候，以及绑匪监视着船库，准备夺取赎金的时候，柳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悦夫是在18日上午8点到8点07分被绑架的，而在那段时间，柳泽正在他家公寓附近的咖啡厅‘Charade’[6]用早餐，他是那家店的常客。早上8点刚开门，柳泽就出现了。他点了晨间套餐，然后和老板、几个老主顾聊到了8点半左右。

“第二天，也就是19日，绑匪监视船库的时间应该是下午6点到7点。当时柳泽也在‘Charade’用晚餐。”

“咖啡厅老板的证词可信吗？”

“嗯，我们问得很仔细，他的回答也毫不含糊。这就意味着本案的绑匪不止一个。柳泽负责打电话，而另一个——可以被称为主犯的那个人，负责绑架、囚禁悦夫，夺取赎金。”

“您是说，他们通过分工合作确保了对方有不在场证明？”

“没错。19日晚，主犯看着您送来赎金，企图见机拿走。但他发现了警方的交易现场监视组，没拿赎金就离开了，并通知柳泽交易失败。柳泽一定是在接到消息之后才打电话到您家结束交易的。后来，没有拿到赎金的绑匪起了内讧，主犯杀害了柳泽。”

“柳泽的熟人中有看起来像主犯的人吗？”

“很遗憾，我们还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不过，从主犯拿走了通信录这一点看，主犯与柳泽的关系必定是比较亲近的。目前我们正在彻查柳泽的交友圈子。我相信主犯就隐藏在其中。”

主犯杀害同伙一事立刻登上了第二天的报刊与电视。柳泽幸一之死似乎加剧了媒体对这起事件的狂热。赎金交接失败、年幼人质丧命、绑匪内讧、冷酷的主犯毫不留情地杀害同伙……所有能引发媒体狂热的元素确实都凑齐了。

人质殒命，警方颜面尽失。大概是为了挽回局面，警方主动向媒体公布了柳泽幸一的信息。在接下来的两三周时间，这位惨遭灭口的愚蠢共犯成了八卦节目和杂志的热点话题。然而，我们并没有心情去关注那些讨论。为了满足大众好奇心而服务的新闻只会带来更多的痛苦。倒是岩崎定期来访，带来了一些关于柳泽的最新调查结果。

据岩崎介绍，柳泽幸一出生于1959年。高中毕业前一直生活在京都，之后考入一桥大学经济系。毕业后入职亲和化学，被分配到广岛分公司的产品管理课工作。但是在七年后，他因个人原因离职了。综合老同事和老上司的描述，柳泽虽然能力出众，却毫无团队协作精神，经常和同事闹矛盾。

离职后，柳泽回到出町柳的老家，接管了家里的印刷公司。两年后，他的父母去能登旅行时遭遇大巴车祸，双双去世。柳泽在自己的公司貌似也闹出了不少问题，父母去世后不久，五名员工就全部辞职了。从案发半年前开始，他就没有在工作了，印刷公司处于歇业状态。在此期间，柳泽过着相当颓废的生活。1月上旬，他在小酒馆与旁边的顾客爆发口角，进而动手打人。对方受了伤，需两周才能痊愈，而他也因蓄意伤人被捕。不过那一次，警方只是把相关资料送交了检察厅，并未正式起诉。

尽管警方查到了这些信息，但一个谜团始终没有被解开——柳泽为什么会盯上我们家？

因为警方与媒体彻查了柳泽的方方面面，却没有在他和我们家之间发现任何的交集。

柳泽与我们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无论是柳泽的前东家亲和化学，还是他在老家经营的印刷公司，都与“Media Now”没有任何关系，更无业务往来。“Media Now”的员工都不认识柳泽。柳泽的母校并不是我、早纪子和悦夫就读过的学校。柳泽家和印刷公司离我们家和“Media Now”办公楼都很远。柳泽家和印刷公司位于出町柳，而我们家在修学院，“Media Now”的办公楼在堀川丸太町。

绑架勒索意在谋财，这种性质意味着加害者与被害者之间可能全无交集。凡是知道被害者家境富裕的人，都有可能是绑匪。但在现实中，绑匪往往与被害者的家庭存在某种联系。要实施绑架勒索，必须熟知被害者的家庭结构和资产情况，以及绑架目标的日常活动情况。因此绑匪必然会盯上自己身边的富裕家庭。此外，绑架也可能因怨恨而起。而在这种情况下，绑架目标也必然是绑匪身边的人。

然而，柳泽和我们家没有任何交集。京都市有的是有钱人，家有幼童、适合下手的富裕家庭比比皆是。为什么柳泽偏偏选中了我们家？明明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这究竟是为什么？

也许与我们家有交集的不是柳泽，而是那个主犯。柳泽本人与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听从主犯的指示罢了。

然而警方和媒体经过深入调查，并没有在柳泽的生活圈子里发现疑似主犯的人。

10

在葬礼的一周后，我首次来到“Media Now”。员工们向我致以深切的慰问。我道了谢，努力埋头于工作之中。

每逢假日，柏木和香苗便会带着我和早纪子出门。我们绝口不提那起绑架案。我与柏木聊“Media Now”的工作，香苗则说起了她正在翻译的作品。而我和柏木则回忆起了我们刚遇到早纪子和香苗的时候。

有时，我们会在欢声笑语的间隙听见幼童在远处呼唤父母的声音。我和早纪子每次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头去看，仿佛那是悦夫在喊。然而，孩子在呼唤的人，他的笑容所面对的人，还有他所奔向的人总是别人。看到那一幕，我们就会想起，自家的孩子已经不在了。一时的幻想烟消云散，寂静的悲哀将我们笼罩。

案发两个月后，警方锲而不舍的调查终于收获了一颗果实。他们发现，主犯曾在柳泽身边出现过一次。

当天晚上，岩崎再一次来访，汇报调查情况。

“我们正在对柳泽的交友圈子进行地毯式排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的同学和老师，在亲和化学工作时的同事，接手印刷公司之后的生意伙伴……只要是认识他的，我们都要查一遍。”

“有没有发现疑似主犯的人？”

岩崎绷着脸摇了摇头。

“还没有。不过我们又找那位‘Charade’咖啡厅的老板聊了一下，打听到了一件怪事。负责问话的探员起初也没觉得那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只是因为手头的材料太少，才在搜查会议上提了出来。没想到这件事牵出了一条线索。”

“怪事？”

“案发十天前，咖啡厅老板去京都站坐新干线前往东京，在车站碰巧遇到了柳泽。而柳泽当时的举止有些怪异。”

“怎么个怪法？”

“老板是4月8日下午在京都站的乌丸口遇见柳泽的。老板问他要去哪里，他说要去广岛探亲。老板打算坐的那趟车还有一阵子才到，于是他便想跟柳泽聊一会儿，谁知柳泽表示，去广岛的新干线就快发车了，可他还没买票，没时间磨蹭了，说着就赶去了售票处。结果走到半路，他又停了下来，冲去售票处附近的纪念品店，说‘我忘了给广岛的亲戚买伴手礼’，然后买了些‘八桥饼’[7]回来。这一来一回就费了些时间。后来柳泽买了票，上了站台，却错过了原本想坐的那趟车。而老板要去东京，于是就告别了柳泽，坐上了新干线的上行列车。所以他不知道柳泽在那之后做了什么。”

“这件事哪里奇怪了？”

“您就不觉得柳泽的行为有些刻意的成分吗？”

“刻意？”

“您想啊，柳泽买的伴手礼是‘八桥饼’。可八桥饼不一定非要在检票口附近买，站台上的小卖部也有。反正是批量生产的东西，无论在哪家店买，味道都没有差别。眼看着车就快开了，他大可去站台的小卖部买，不是吗？”

我恍然大悟。岩崎说得一点儿都没错。

“那柳泽为什么要……？”

“我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柳泽是演了一场戏，刻意让自己错过那班车。跑去买特产，只可能是为了拖时间误车。”

“可他为什么非要错过那班车呢？”

“柳泽很有可能约了人在乌丸口见面，但对方还没来。所以柳泽才会刻意错过那班车。”

“那他直接告诉老板，我要等的人还没来，改坐下一趟车走不就行了吗，何必跑去买特产拖延时间呢？”

“照理说是这样没错。但他要是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在等的那个人呢？”

“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在等的那个人？”

忽然，一个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柳泽在等的是绑架案的主犯吧？”

“应该是的。柳泽本打算在乌丸口与主犯会合，然后再去广岛，谁知碰巧遇到了相熟的咖啡厅老板。而主犯又迟迟不现身。他不得不坐下一班车，却又不能告诉老板自己在等人。因为他要是说了，老板也许会好奇他在等谁，想留下来看一眼。柳泽当然不能让老板见到主犯，于是他当机立断，假装忘记买伴手礼，拖延时间，在不提起‘自己约了人’的情况下误了一班车。顺便一提，我们查到柳泽并没有在广岛的亲戚。从这一点也能看出，忘了买伴手礼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借口。”

“可柳泽为什么要和主犯一起去广岛呢？”

“为了获取用于绑架案的炸药和电雷管。柳泽在亲和化学工作了七年，隶属于广岛分公司的产品管理课。亲和化学在广岛设有火药厂，柳泽以前就在那里从事产品管理工作。想必他很清楚炸药和电雷管的存放地点与安保情况。在主犯的帮助下，柳泽进入工厂仓库，偷走了那些东西。我们找亲和化学的广岛分公司了解过情况，得知4月底盘点时，他们发现少了五根炸药和一根电雷管。”

“柳泽和主犯约在京都站北侧的乌丸口，而不是南侧的八条口，看来主犯应该住在车站以北吧？”

“是的，这极大地缩小了主犯的居住区域。今后我们将以左京区、右京区、中京区、上京区和北区为重点，开展地毯式搜查。”

我能感觉到涌上心头的兴奋。这下警方就有了锁定主犯的两个关键条件。第一，住在京都站以北。第二，4月8日下午没有不在场证明。

岩崎警部补略显迟疑地开口说道：

“实不相瞒，那位咖啡厅老板还提起了另一件事。但我不确定它跟案子有没有关系……”

听他的口气，他好像不太确定那件事值不值得提。

“什么事啊？”

“案发一周前的4月11日，柳泽也去过‘Charade’。临走时，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好像还没人发现，那Y是冒牌货’。”

“那Y是冒牌货？”

“为保险起见，我们查过柳泽的交友圈里有没有姓名首字母是Y的人，却一个都没查到。不过嘛，我也实在不觉得这件事和案子有什么关系……”

这件事听起来确实不像与案件有关。但柳泽毕竟是绑架案的共犯，所以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关乎案情。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掌握了关于主犯的重要线索。我们会进一步调查柳泽的交友圈子，届时一定能发现主犯的踪迹。要不了多久，就能将他逮捕归案了。”

11

然而，事与愿违。自那时起，调查工作便陷入了僵局。

无论是在囚禁悦夫的地方，还是在柳泽遇害的现场，主犯都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他的身份依然成谜。虽然柳泽有好几个住在京都站以北的熟人，但他们都没有在案发十天前的4月8日去过广岛周边。而且他们在悦夫被绑架的时间都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也没有特别缺钱。

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警方全力开展调查，却迟迟无法锁定主犯。

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搜查本部的规模大幅缩小，只留下了少量的探员。悦夫的案子几乎已成悬案。

岁月的冲刷，将失去悦夫的悲痛深深沉入我与早纪子的心底。旁人也许看不出来，不知那悲伤屡屡浮现，撕扯着我们的心。

然后——四年前，2000年10月15日。

早纪子去附近的商店购物，回程路过白川大街，却看见一辆驾驶员瞌睡驾驶的车冲向人行道上的幼儿园小朋友，立刻冲上前去把人一把推开。多亏早纪子及时相救，小朋友只擦破了皮，她自己却避让不及，被车撞了。人们将她送往附近的医院。

接到医院的通知时，我正在“Media Now”。当我赶到医院时，她刚做完紧急手术。我联系了在北区平野的家中翻译的香苗，她立刻赶来了医院。

我们在医院大堂听负责手术的医生讲述早纪子的情况。除了右臂、肋骨骨折与脑震荡，她的内脏也在撞击中受到了损伤，全身也有多处擦伤。

我抓着医生的胸口问道：

“医生，她到底怎么样啊!我爱人能撑过去吗？”

医生垂下眼，用谨慎的口吻回答：

“手术已经顺利结束了，她应该不会有事的。”

我抓住医生的肩膀，使劲摇晃。医生的头前后摇摆。

“求您了，请一定要救救我爱人啊!”

医生被我的气势吓到了，不禁后退一步。

“我们会尽全力救治的。”

说完，他就快步走开了。

我们走去病房门口的长椅坐下，焦急等待着。我的妻子刚失去了独生子，现在自己也身负重伤，天知道能不能撑到明天。凭什么要让早纪子经历这些？她比谁都善良，从没有过害人的念头，为什么非要让她遭受这样的命运呢？

到了傍晚，主治医生带着护士进入病房。片刻后，他出门对我和香苗点了点头。

“二位可以进去看一看病人，但只能待五分钟。”

我们跟触电一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伸手碰到房门的时候，我感到了几丝不安和畏缩。也许早纪子已经伤得不成样子了。但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她永远都是我的早纪子。我缓缓拉开房门。

只见妻子躺在床上，毯子盖到胸口。头上缠着绷带，右臂打着石膏，左臂挂着点滴。

早纪子注意到门开了，动了动搁在枕头上的头，望向我和香苗。她脸色苍白，笑容却平和如常。

“姐姐，你怎么这么傻啊!”香苗大跨步走到床边，张口便是一声怒吼，“你怎么能冲到车子跟前啊!万一被撞死了可怎么办啊!”

“对不起，害你们担心了……”

“要是道歉有用，那还要警察干什么!要不是你受了伤，我绝对要打爆你的头!笨蛋!笨蛋!笨蛋!”

香苗连珠炮似的说着，气也来不及喘。说到这里，眼泪夺眶而出。她转过身去，拿出纸巾擤了擤鼻涕。

我用尽可能轻描淡写的口气说道：

“你没事就好。缠着绷带的样子也很有魅力嘛。”

“哎哟，谢谢你呀。”

“不过你这么做是鲁莽了点。又不是练田径的短跑运动员……”

“真的对不起……可是眼看着那辆车撞过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那个孩子就是悦夫。我心想……我得去救悦夫啊……回过神来才发现，身子已经动起来了。但我又没什么运动细胞，害得自己被撞到了。我可真够笨手笨脚的……”

妻子微微一笑，随即露出担忧的表情问道：

“老公，那孩子没事吧？”

“嗯，听说就擦破了点皮。”

“谢天谢地……”

她自己受了重伤，却还满脑子惦记着别人。这让我心如刀绞。

香苗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吸了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

“咳咳，本电灯泡先撤了，你们慢慢聊吧。”

她半开玩笑地说道，随即走出病房。

我和妻子对视了许久。

“求你了，以后别这样了。要是连你都不在了，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啦。我肯定不会死的。我会连悦夫那份一起活下去的，还要跟你白头偕老呢。”

“此话当真？一言为定哦!”

“一言为定。答应你的事情，我什么时候反悔过呀？”

“那就拉钩吧。”

我们就像小男孩和小女孩一样，钩住对方的小指。妻子的小指白皙而纤弱。我是多么希望自己所有的力量能通过这根手指注入她的身体啊!

门开了，护士走进来说道：

“今天的探视就到此为止吧，别累着病人。”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病床。走出病房时，我回头望向妻子。

“我明天再来。”

早纪子对我莞尔一笑。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笑容。

那天晚上，我迟迟无法入睡，熬到凌晨好不容易睡着了一会儿。早上7点多，医院打来电话，说早纪子的情况突然恶化了。忽然间，我的世界仿佛变得一片漆黑。

柏木和香苗在我之后赶到了病房。柏木面带不忍地望着我，香苗则咬着嘴唇，强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早纪子已经陷入了昏迷，医生和护士们在病床周围忙个不停。据说是受损的脑血管破裂了。床边放着心电监测仪，伴随着富有规律的电子音，屏幕上显示出一条又一条的光波。

我不愿相信眼前的一切。早纪子昨天还那么清醒，还能跟我说话，此刻却已不省人事了。

后来——

上午10点51分。心电图的光线停止了波动，直得如同风平浪静的海面。它再也不会起波澜了。

早纪子的表情十分安详，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可那白如床单的脸色告诉我，那份安详不过是假象而已。

当医生宣布她已离去时，我只觉得全身的鲜血都在倒流。视野变得模糊，身体不住地颤抖。周围所有人的存在都从意识中消失了，只剩我与一去不返的妻子飘荡在白茫茫的迷雾中。

早纪子死了。与我相伴十七年、相濡以沫十七年的妻子不在了。这与我死又有什么区别。

早纪子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还要跟你白头偕老呢。

这成了她此生唯一违背的诺言。

每个人都有不可替代的挚爱，是挚爱让世界拥有了意义。对坠入爱河的人来说，挚爱是他们的恋人。音乐家的挚爱也许是音乐。而我的挚爱，正是悦夫和早纪子。从命运将他们带离人世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于我就失去了意义。

早纪子的葬礼过后，我成了一具名副其实的空壳，没有灵魂的空壳。那年，我四十二岁。我将迎来五十岁，然后是六十岁，一天天老去，走向死亡。而在那之前，我不得不忍受没有早纪子与悦夫陪伴的漫漫空虚。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自己快疯了。为了逃避，我只能埋头于工作之中。

柏木每天早上在“Media Now”见到我，都是一脸担忧的表情，仿佛有话要说。但他每次都支支吾吾，然后转而谈起工作上的事情。对我来说，其实这样也好。宽慰的话语，我一点都不想听。

远眺窗外，当西边的天空逐渐染上红色的时候，我的焦虑便会不断升级。因为我不敢回家，不敢回那栋空荡荡的房子。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办公室留到很晚，用工作麻痹自己，看着每个员工跟我道别回家。

柏木总会留到最后陪我。在放下百叶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我们几乎不与对方交谈，只是不停地敲打键盘。片刻后，柏木会看看表，叹口气，站起来收拾东西。我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朋友轻声告别，离开办公室。他要回家去，回到有香苗在等候的、温暖的小家。

直到午夜0点将至，我才会离开办公室。开车驶过深夜的大街，回到没有亮灯的家里。不吃一顿像样的饭就开始喝酒。喝到失去意识，沉沉睡去。第二天早晨在头疼中醒来，发现洗脸台的镜子里有一张苍白、消瘦、憔悴、满眼血丝的脸，好似幽灵。

最让我无所适从的莫过于假日。待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叫我无法忍受，可是去办公室吧，大楼的保安又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我只得时而开车，时而步行，漫无目的地在京都的大街小巷游荡。

然而，这种行为无异于用舌头触碰疼痛的牙齿。京都的角角落落，都有我、早纪子和悦夫的回忆。落下初吻的京都御苑树荫下、约会常去的新京极电影院、并肩走过的鸭川岸边、包场举办了婚礼的北山餐厅、开启了新婚生活的下鸭公寓、悦夫出生的北大路医院，还有带着悦夫去过的四条河原町的百货店……

一切都能勾起我的回忆，让我想起永远都回不来的那两个人。没有一个地方能让我心安。

12

调查工作迟迟没有进展。我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会一直这样空虚下去，眼睁睁看着追诉时效将至，看着众人把案子忘得一干二净……谁知在一次漫不经心的癌症筛查中，医生查出我患有恶性胰腺癌。

胰腺癌不同于胃癌与大肠癌，很难及时发现，等到发现时，往往为时已晚。我也不例外。我让柏木接任“Media Now”的社长，立即住进了京都大学医院。

至于从住院到现在的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我不想多费笔墨。我与大多数癌症患者走过了同样的路。

起初是不愿相信。我多次质问医生，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当我确定医院没有误诊的时候，恐惧汹涌而来，脚下的地面仿佛都崩塌了。直到不久前，我甚至还有过想和早纪子、悦夫团聚的念头，但那些寻死的想法终究不过是想象罢了。当死亡化作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逼近眼前时，它是那样骇人而不可理喻，同时带来了难以忍受的恐惧。

然后便是愤怒。为什么要死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为什么我现在就得死，而不是三十年后再死？对这个世界的愤怒将我生吞活剥。我必须拼命克制，免得把怒火发泄在周围的人身上。

我只盼着自己能活得再久一些。我浏览了各种医疗网站，只要是有一线希望的治疗方法，我都研究过。哪怕只是多活一个月，多活一个星期，那也是好的。为此，再可疑的治疗方法我都愿意找主治医生咨询。

当我意识到那些方法都不能延长我的生命时，无底深渊般的忧愁笼罩了我的心。我不再有鲜活的情绪，而是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我的人生和我这些年做过的一切，似乎都毫无意义。

纠结过后，我终于接受了自己命不久矣的现实，终于平静地死了心。

在那一刻，世界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明媚光辉。病房窗外的景色、窗外鸟儿的鸣啭、嘈杂的人声、被阵雨打湿的泥土的香气——一切都是那样新鲜，那样美好，仿佛永恒就凝固在这一瞬间。我就跟初生的婴儿一样，为这个世界的面貌瞠目结舌。

然后，我便意识到了自己该做什么。那就是记录自己的所思所想。

死亡最残酷的意义并非肉体的毁灭，而是所有念想的消亡。一个人的喜怒哀乐，还有对挚爱的思念，都会在死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个办法能够抵御这种消亡——把它们写下来。只要写下来，人的念想就能超越死亡与时间，永远存在下去。

所以此时此刻，我才要敲打键盘。只为记录下妻儿被无情夺走的悲剧，记录下我的哀叹与愤怒，记录下我对他们的爱。

病房窗外的东山山脉披着新绿，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院中来往行人的步子仿佛也轻快了几分。从我开始用笔记本电脑撰写手记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

今天，我请公证人来到病房协助我立遗嘱，将我名下的“Media Now”股份、银行存款、土地与房子都赠予柏木。全部资产的总市值约为五亿日元。我的肉体即将消亡，但我倾注心血打造的“Media Now”会继续存在下去。就像是我的一部分继续活下去了一样，不是吗？

我的地狱之旅终于迎来了尾声。我已经把所有的念想都写进了这份手记。此刻我的内心是如此平静，好似母亲怀中的婴儿。唯一让我担忧的是，案子还没有告破。

以岩崎警部补为首的调查组警官们仍会来病房向我汇报调查情况。据说为调查本案，警方共投入了五千人次的警力。但警官们一脸不甘地告诉我，主犯的身份依旧成谜，然后沮丧地咬着嘴唇离开病房。

有时，我会做梦。我打算请柏木和香苗把手记放在网上。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人读到它，从不同于警方的角度重新调查这起案子。到时候，也许就能破案了。但我肯定活不到那一天了。

身体的疼痛与日加剧。癌细胞已扩散至全身，止痛药已经不起作用了。留给我的日子不多了。

我望向枕边的照片。那是十二年前的春天，是我与妻儿在鸭川河畔的温馨一刻。

早纪子、悦夫……我很快就能去陪你们了。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团聚了。

绿树吐新。

碧空如洗。

能死在这样一个美好的季节，我深感幸福。

第二部

调查重启

1

“你们还记得十二年前的春天自己在做什么吗？”

奈良井明世如此问道，环视在场的三位朋友。

“十二年前？”慎司回答道，“我在上大二吧。每天在麻将馆里泡着，几乎没去上过课。”

“你爸妈肯定天天长吁短叹吧。真不敢相信你这样的人竟然当了刑警。你念的哪个学院啊？”

“法学院。”

“你是不是法学院有史以来最糟糕的学生啊？这样还能毕业真是奇迹啊。理绘肯定是认真上课的好学生吧？”

理绘嫣然一笑：

“嗯，当年我在医学院上大二，每天都去上课。学习人体结构啦，上解剖实习课啦，可有意思了。”

“听温文尔雅的理绘说出这种话，总有种特别超现实的感觉呢……峰原先生呢？”

公寓房东放下手中的茶杯说道：

“我当时还是个律师，手上有一起很大的民事诉讼案，忙得昏天黑地。明世老师你呢？”

“那年我也是大二，在英国当了一年的交换生。”

5月15日，星期六晚上。慎司、明世、理绘和峰原与往常一样，相聚在“AHM”顶层的峰原家书房。四人围坐在玻璃桌旁的沙发上，品茶闲聊。

桌上摆着峰原为他们冲泡的红茶，一如既往。今天，四人结伴出去吃了一顿法餐，然后来峰原家坐一坐。

东墙的大凸窗敞开着，吹来习习凉风。酒足饭饱，又是一年中气候最宜人的时节，慎司自是心情舒畅。哪怕明世讽刺挖苦，他都全然不以为意。

“话说十二年前的春天怎么了？”

慎司问道。明世迫不及待地说：

“你们记不记得那时在京都发生了一起儿童绑架案？”

“儿童绑架案？不记得哎……每年都有好几起绑架案发生，哪能每一起都记得啊，除非是闹得很大的，或者情节很凄惨的。”

“你真是刑警吗？每年发生好几起绑架案，难道不是因为警方无能吗？”

“我告诉你，日本的绑架案破案率高达90%以上，凭什么说我们无能啊!”

“是不是那起小男孩被炸死的案子啊？”理绘插嘴道。

“对!理绘果然厉害，记得就是清楚。”

“那孩子真是太可怜了。当时我每天都为他祈祷，愿他安息。”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十有八九是在开玩笑，但是从理绘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我想起来了，”峰原点着头说道，“还记得当时各路媒体都进行了大幅报道。那是一起不折不扣的惨案。在我当时所属的东京律师协会也是热点话题呢。那起案子怎么了？”

“我跟你们说，那个被绑架的孩子的父亲在网上发表了他的手记。”

“哦？手记？”

峰原轮廓分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是这样的，我正在翻译一本罪犯的自传，所以最近浏览了不少和罪案有关的网站，然后就碰巧在其中一家网站上看到了关于手记的介绍。我想让你们看看那份手记，所以今天带了电脑来。”

明世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放在玻璃桌上启动。电脑的卡槽中插着PHS无线网卡。联网后，她点击了“收藏夹”中的一个链接。

慎司、峰原与理绘盯着屏幕。

白底画面的正中央，出现了一张照片。

春日午后，照片中的三人站在河岸边。一对三十多岁的男女，外加一个小男孩。身后是青山、森林、大桥与河堤上的一排散发着朦胧光亮的樱花树。温暖的阳光遍洒大地，三人对着镜头展露笑颜。平凡的家庭，寻常的光景。

照片上方标有网站的名字，“为龙心醉的男孩”。照片下方则是四个龙形的图标，分别标着“关于本站”“案情概要”“成濑正雄手记”和“征集线索”。网站是今年4月14日上线的，但屏幕右下角的计数器显示，访问量已超过五千人次，可见其人气之旺。

明世点击“关于本站”后，画面刷新，显示出一段说明文字。

“平成四年(1992年)4月18日，一名二年级男孩在京都遭遇绑架。绑匪将他囚禁在琵琶湖畔的船库，并安装定时炸弹，索要赎金。男孩的父亲如约交付赎金，然而绑匪在察觉到警方介入调查后逃走，却未拆除定时炸弹，致使男孩不幸身亡。本案至今未破。

“男孩名叫成濑悦夫，是成濑正雄、早纪子夫妇的独子。

“今年(2004年)4月，年仅四十六岁的成濑正雄因胰腺癌去世。他在病房中写下了这份手记。本站专为发布手记而建。

“我们夫妇是本站的管理员，名叫柏木武史与柏木香苗。柏木武史是成濑正雄的好友，柏木香苗是早纪子的妹妹。我们为实现成濑正雄的遗愿，将他的手记发布于此。

“我们想让尽可能多的人知晓十二年前的春日降临在这个幸福家庭的悲剧。希望各位读者踊跃提供线索，帮助我们尽快破案。”

接着，明世又点击了“案情概要”。画面再次刷新，以记录文献的形式总结归纳了案发的经过，从平成四年4月18日早晨成濑悦夫被绑架，到19日下午7点人质丧命为止。

看到这里，慎司总算想起了这起案件。当时他成天泡在麻将馆，偶尔才去上一节课，不过绑匪索要的巨额赎金和炸死孩子的残忍手段都成了他朋友圈中的热点话题。当年的慎司万万没想到，自己将会成为一名刑警。

明世又点击了“成濑正雄手记”。Acrobat Reader电子文件处理软件随之启动，打开了一个PDF文件。看到开头那句“2004年3月写于病房”，便知成濑正雄应该是在住院治疗胰腺癌期间写下了这份手记。

“然后呢？这份手记怎么了？”

慎司一问，明世便露出狡黠的表情说道：

“我是想跟你们一起看看这份手记，来一场推理大比拼呀。网站管理员不是也说‘希望各位读者踊跃提供线索，帮助我们尽快破案’嘛。”

“推理大比拼？”

“嗯。我们已经完美解决过三个案子了，不是吗？前年7月珠美姐姐的案子，去年1月仲代雕塑美术馆的案子，还有去年9月发生在游轮上的案子。”

“哪里来的‘我们’啊，明明是‘峰原先生’破的案好吧。”

“哎，嘿嘿……”听到慎司如此挖苦，明世笑了几声，“对，是峰原先生破的案啦。不过，再伟大的侦探，有时候也得靠华生的错误推理才能看破真相不是吗？所以我想借用峰原先生的智慧，让大家一起推理看看嘛。要是讨论出了有价值的推论，就发邮件告诉管理员。”

明世满怀期待地望向峰原。被寄予厚望的峰原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可惜我爱莫能助啊。”

“欸——为什么啊？峰原先生，您别这么谦虚嘛!”

“真不是我谦虚，只是这起绑架案与之前的三起案件有着本质性的区别。”

“本质性的区别？”

“对。西川珠美女士的案子也好，仲代雕塑美术馆的案子也罢，还有游轮上的案子，都发生在一座小小的舞台上，嫌疑人只有寥寥数人。所以我这样的业余侦探应付得了，也有进行推理的空间。

“可绑架案就是另一码事了。凡是知道被害者家境富裕的人，都有犯案的可能。真要说起来，日本全国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嫌疑人。真凶潜伏于茫茫人海中，就好像沙滩上的一粒沙。寻找真凶，就如同寻找沙滩上的那一粒沙。

“只有警方能组织大量的警力，投入大量的时间逐一排查。业余侦探根本无从下手。当然，我们也许可以通过推理在一定程度上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可再怎么缩小，肯定还是有数千人、数万人要查。遇到这种案件时，业余侦探是派不上任何用场的。”

“嗯……是吗……”

明世一脸失望。慎司心想，自己身为刑警，必须为警方的名誉说两句公道话，便说道：

“警察又不傻。堂堂警方查了十二年都没破的案子，业余侦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破了呢？”

“我对警方没信心，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没被开除嘛。”

明世反驳道。理绘笑嘻嘻地说：

“不过，难得明世带了电脑过来，不如就看看那份手记吧？”

“谢谢你，理绘，你真好!”

慎司与峰原都无法反对理绘的建议。于是大家便隔着明世的肩膀，看起了电脑屏幕上的PDF文件。

那是一份充斥着静谧哀伤的手记。作者以平静的笔触描写了自己痛失妻儿的经过，而那样的文字也让读者更清晰地感觉到了成濑正雄的悲痛，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与此同时，慎司由衷庆幸自己不是当年任职于京都府警的刑警。他没有参与过绑架案的调查工作，不过对搜查一课的刑警而言，没有什么比绑架案更让人神经紧绷的了。毕竟凶杀案、伤人案、盗窃案都是“已经发生的案件”，绑架案却处于“现在进行时”。负责调查的刑警们的每一个判断，都关乎着案件能否圆满解决，人质能否平安归来。判断稍有差错，都有可能招致无法挽回的恶果。典型的例子莫过于著名的格力高·森永事件[8]。探员明明目击到了“狐目男”，却没能抓到他。罪犯发现了在交易现场监视的探员，中止了交易。

确定大家都看完了之后，明世关闭PDF，回到首页。慎司再次看到那张成濑家的照片，意识到那就是手记开头提到的全家福。拍摄于十二年前的案发一周前，拍摄地点是鸭川河畔。那也是命不久矣的成濑摆在床头柜的照片。

成濑正雄身材高大，长相俊朗。据说他享年四十六岁，所以拍摄照片的时候，他应该是三十四岁。他的头发修剪得很短，额头略宽，眼神睿智深邃，紧致的嘴角透着坚定的意志，双唇间露出洁白的牙齿。

早纪子站在他的右边。她身材苗条，看上去比丈夫小两三岁。乌黑亮泽的头发在下巴处剪齐，与那张白皙娇小的脸相得益彰。神采奕奕的眸子，小巧的鼻子，饱满的脸颊，轮廓精致的嘴唇泛着笑意，形成了低调却也暖心的美。

一个小男孩站在他们身前。那便是悦夫。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眼睛像母亲，嘴巴像父亲。他笑得很开心，爸爸妈妈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沐浴在春日阳光下的一家三口是那样幸福，没有一丝不幸的阴霾。然而没过多久，这个家庭就遭遇了悲剧。

“怎么样呀，伙计们？想出什么推论没有？”

明世回头问道。又不是虚构的故事，哪有这么容易想出推论啊。慎司有些无奈，说道：

“根据手记中的描述，京都府警在案发后开展的调查是非常彻底的。查得那么彻底，绑匪却至今没有落网。外人是不可能只靠一份手记就做出推理的啦。”

“峰原先生呢？”

公寓房东微笑着摇了摇头。

“没思路啊。看来我靠推理解决之前那三起案件纯属侥幸。”

“连峰原先生都不行吗？……理绘呢？”

精神科女医生没有回答。没有焦点的视线呆呆地盯着半空。

明世在理绘的面前摆了摆手。

“理绘，你没事吧？怎么感觉你比平时更恍惚了。”

理绘眨了眨眼，莞尔一笑。

“嗯……我没事。不过看了手记之后，我产生了两点疑问……”

明世探出身子问道：

“两点疑问？什么疑问啊？”

“第一，绑匪为什么要求家长把赎金送到囚禁悦夫的地方？”

“这有什么问题啊？这样一来，绑匪就能在拿到赎金的同时顺便拆掉放在悦夫身边的定时炸弹了，多方便啊。”

理绘稍稍歪着脑袋说道：

“方便？这样真的方便吗？要求家长把赎金送到囚禁悦夫的地方，会带来怎样的后果呢？由于警方的监控，绑匪没有拿到赎金，无法拆除定时炸弹，悦夫不幸身亡。但绑匪应该也能预料到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却偏偏要求家长把赎金送到囚禁悦夫的地方。你就不觉得这里头有点古怪吗？”

“……这么一说还真是。”

“绑匪为什么不把交付赎金的地点和囚禁悦夫的地点分开呢？如此一来，就算有警察盯着交付赎金的地点，绑匪也可以拆除囚禁地点的定时炸弹，要求家长重新交易。对绑匪来说，人质是非常重要的筹码。因为只有人质在手，他们才能索要赎金。而且绑匪要是害死了人质，在刑法层面的罪名就会一下子严重许多。站在绑匪的角度看，人质死亡应该是他们要尽可能避免的情况。可绑匪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无法拆除定时炸弹’的境地呢？”

这么说起来，这个疑问确实合情合理。慎司他们和理绘打交道的时间久了，很清楚理绘平日里一副恍恍惚惚的样子，其实脑子灵光得很。

“我总觉得……绑匪像是巴不得交易失败似的。”

“巴不得交易失败？怎么会呢？这太不符合逻辑了吧。”

“是不太符合。”

“那第二个疑问呢？”

“第二，绑匪为什么真的安装了定时炸弹？”

“真装了炸弹又有什么问题啊？”

“绑匪可以威胁家长，谎称他装了定时炸弹，但他没必要真的安装炸弹。只要让对方相信他装了就行。比方说，他完全可以给成濑先生寄一枚定时炸弹，吓唬他说‘我在关你儿子的地方装了一样的炸弹’。再说了，如果赎金交易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推迟，可绑匪又把定时炸弹装好了，那他还得专门跑一趟拆除。绑匪应该很清楚，赎金的交易不一定能一次性成功。那他为什么还要真的安装定时炸弹呢？”

就在这时，在一旁默默听着的峰原终于缓缓开口。他像话剧演员那样说道，声音响彻书房。

“原来是这样……我也想明白了。能通过这两点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绑匪本就没有打算拿赎金。他的真正目的，其实是杀害悦夫吧。”

2

起初，慎司不太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然而在峰原的话语逐渐渗入脑海的过程中，惊愕徐徐蔓延。明世也惊得张开了嘴。至于提出了两点疑问的理绘，则是一副“终于有人对自己隐约察觉到的可能性给出了明确结论”的表情。

峰原用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先看第一点。绑匪为什么要求家长把赎金送到囚禁悦夫的地方？要知道，这样会导致警方监控交付赎金的地点，致使绑匪无法拆除定时炸弹，不仅拿不到赎金，还会失去宝贵的人质。

“如果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那这个疑问便有了解释。无法拆除定时炸弹，致使悦夫丧命的事态正是绑匪所希望的。绑匪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拿赎金。借用理绘大夫的说法，绑匪是巴不得交易以失败告终。

“再看第二点。绑匪为什么真的安装了定时炸弹？其实他没必要真的安装，只需要让成濑正雄相信他装了炸弹即可。

“若以‘绑匪的真正目的是杀害悦夫’为前提，这个疑问就能解释得通了。要想杀死悦夫，绑匪当然要安装定时炸弹。

“我还想再指出一点：绑匪要求成濑在放好赎金离开船库时必须把卷帘门关上。门一旦关上，警方就无法在定时炸弹爆炸后及时救出悦夫，这一步也是为了确保悦夫的死而设计的。

“绑匪有杀害悦夫的动机。而且他的动机一定很明显。如果直接行凶，警方可能会立刻察觉到他有动机，进而揪出真凶。所以他处心积虑制造了‘人质因交付赎金失败身亡’的假象。只要警方认定悦夫死于绑架勒索，就不会注意到绑匪的行凶动机。

“绑匪——更确切地说，是本案的主犯需要一名同伙帮他伪造绑架勒索的假象，所以他找到了柳泽幸一。据说柳泽曾向几个熟人透露过，他近期会有一大笔钱进账。我不确定主犯有没有让柳泽知晓他的全套犯罪计划。也许主犯表明了‘自己的真正目的在于杀害悦夫’这一层，许诺事成之后给柳泽一大笔钱，拉他入伙。也有可能柳泽还以为主犯就是冲着赎金去的。”

慎司呆若木鸡。峰原得出的结论太过匪夷所思，与慎司的办案经验截然相反。可他的逻辑又是如此缜密，简直无懈可击。即便如此，他仍然试图反驳。

“……您说主犯有杀害悦夫的动机，可是杀害幼童的动机真的存在吗？而且那还得是让主犯大费周章地把整件事伪装成绑架案的动机……”

“只有一种可能性!”明世两眼放光道，“杀害幼童，只可能是为了达到那个目的!”

“什么目的？”

“除掉继承人啊!”

“除掉继承人？”

“成濑正雄名下有相当多的财产。如果他死了，他的妻子早纪子和儿子悦夫就是遗产的继承人。如果悦夫不在了，成濑的遗产就都是早纪子的了。如果在那之后，早纪子也死了呢？到时候继承遗产的就是早纪子的妹妹香苗。也就是说，如果悦夫、成濑和早纪子依次死去，香苗就会继承成濑的全部遗产。”

“你的意思是，本案的真凶是柏木香苗？”

“没错。绑架撕票，是香苗为了继承成濑家遗产而制订的宏大谋杀计划的第一步。她大概不是单干的，她的丈夫柏木武史肯定也是同谋。”

“但悦夫死后，早纪子死在了成濑之前，那香苗的计划岂不是落空了？顺序一错，香苗就无法得到成濑家的遗产了。”

“对香苗来说，早纪子死在成濑之前的确是个大问题，但她最后还是达到了目的啊。成濑在手记的最后是这么说的——‘今天，我请公证人来到病房协助我立遗嘱，将我名下的“Media Now”股份、银行存款、土地与房子都赠予柏木。全部资产的总市值约为五亿日元。’

“也就是说，在成濑死后，遗产将由柏木武史继承。所以最后还是柏木夫妇继承成濑的遗产。而且和通过早纪子之死继承遗产相比，成濑直接赠予可以少交一次继承税，损失的遗产还会更少一些。

“柏木夫妇本打算在杀害悦夫后对成濑和早纪子下手。但他们很走运，因为成濑和早纪子分别死于疾病和意外，所以他们无须亲自动手。

“除了动机，还有其他指向柏木夫妇的证据。主犯之所以让柳泽打电话，是为了确保自己手握不在场证明。换句话说，主犯就是柳泽打电话时有不在场证明的人。案发第二天待在成濑家的柏木夫妇就符合这项条件。在绑匪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们就在被害者家里，还有比这更可靠的不在场证明吗？

“柏木夫妇建网站发布成濑正雄的手记，也许是想稍微赎点罪吧。或者我们可以把他们想得再坏一点，也许他们是想通过在网站上征集线索，确认有没有不利于自己的目击证人。”

有道理啊……慎司很是佩服。他向来瞧不上明世的推理能力，可这一回也许真被她猜对了。

然而，峰原歪着脑袋说道：

“我倒有些不敢苟同。”

“为什么啊？”

明世略显不满。

“你刚才说，真凶的计划是先除掉成濑的继承人悦夫，然后杀害成濑和早纪子，独占遗产。可如果真是那样，真凶就必须在杀害悦夫之后立即对成濑和早纪子动手。悦夫去世时，成濑和早纪子都还只有三十多岁，完全有可能生二胎、三胎。这意味着真凶应该在新的继承人诞生之前除掉成濑和早纪子。然而，早纪子的意外发生在案发的八年后，成濑病逝更是案发十二年后的事情。在此期间，真凶并没有采取过任何威胁到他们生命的行动。如此看来，柏木夫妇是幕后真凶的推论就有些站不住脚了。”

“……也是哦，”明世垂下肩膀，“如果不是为了除掉继承人，那真凶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理绘慢条斯理道：

“嗯……我可以再插一句吗？手记里提到，柳泽先生在案发一周前去过‘Charade’咖啡厅。临走时，他对店老板说：‘好像还没人发现，那Y是冒牌货。’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连柳泽幸一这样的共犯都以“先生”相称，倒是理绘的一贯风格。她的谈吐向来礼貌到极点。

“可能跟案子没什么关系吧，”慎司回答道，“在我的印象中，媒体好像没提过那句话。也许媒体是知情的，但他们觉得这句话没什么价值，就没刻意报道。也可能是京都府警压根就没有向媒体公布这件事。我不确定到底是哪种情况，但无论如何，都意味着这句话被定性成了没有价值的信息。我实在不觉得它会跟案子有关。再说了，一个叫Y的家伙是冒牌货，跟儿童绑架案——不对，是儿童遇害案又会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Y就是本案的主犯呢？”

“本案的主犯？”

“悦夫知道主犯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所以主犯选择了杀人灭口。也许主犯用了假名，或者伪造了身份，所以是‘冒牌货’。假设动机是灭口的话，就能解释主犯为什么要杀害一个小朋友了。”

慎司恍然大悟。理绘说得没错。明世两手一拍，喊道：“没错没错，就是杀人灭口!”

“柳泽先生大概是个比较鲁莽的人。他对咖啡厅老板说‘那Y是冒牌货’，泄露了对主犯来说极为致命的秘密。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主犯甚至不惜杀害一个小男孩。也许柳泽先生觉得，反正我只说了Y这个首字母，别人肯定不知道我说的是谁，说了也没关系——峰原先生，您觉得这套推论怎么样？”

公寓房东微笑道：

“太精彩了。我也认为杀人灭口才是正确的调查方向。”

明世用激动的语气说道：

“如果悦夫是被人灭了口，就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了不是吗？既然悦夫有机会了解到主犯的秘密，那么主犯就一定是悦夫身边的人。反正嫌疑人也没几个，那业余侦探也能重新调查了呀。”

“重新调查？”慎司惊讶地反问。

“对，重新调查。通过之前的推理，我们不是已经发现了好几个关键点吗？第一，凶手的真正目的是杀害悦夫。第二，悦夫得知凶手是某种‘冒牌货’，所以凶手要杀他灭口。第三，凶手的姓名首字母是Y。光看手记已经推理出了这么多，就这么放弃也太可惜了吧!我们应该去一趟京都，重新调查这起案子。说不定真能揪出凶手呢。”

“喂喂喂，你也太敢想了吧？”

“手记里不是也写了嘛，‘也许有朝一日会有人读到它，从不同于警方的角度重新调查这起案子。到时候，也许就能破案了。’我们说不定可以实现成濑正雄的心愿啊!重新调查一下呗!理绘，你觉得呢？”

“好呀。”

理绘微笑道。慎司被明世的鲁莽吓得不轻：

“我可不去。把推理出来的这些告诉京都府警不就行了吗？剩下的事情就让他们去处理吧。”

“你说什么梦话呢!我们单看手记，就迅速扭转了对这起案件的推论。京都府警查了十二年，却什么都没查出来啊。我可不想把剩下的事情托付给那群家伙。既然扭转推论的是我们，那揪出主犯的也应该是我们呀!要是你不想去，那我和理绘就自己去。峰原先生，您呢？”

峰原思索片刻后，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一起去吧。”

“耶——!”明世一阵欢呼，又问慎司，“你呢？”

“毕竟这起案子是归京都府警管的，我一个警视厅的刑警跟着你们重新调查，总归有点……”

“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警视厅的不就行了？像你这样的基层小刑警，京都府警的人怎么可能认识你嘛。不过嘛，你去不去都一样，要不还是撂下你算了？”

还敢说我去不去都一样呢，你跟我不是半斤八两吗？慎司顿感窝火，脱口而出：“我也去!”

“嗯，至于调查对象……”

峰原说道。明世掰着手指，边数边说：

“首先是成濑的家属柏木夫妇。然后是悦夫的班主任。也许她知道悦夫可能了解到了什么秘密。另外，为了了解共犯柳泽的情况，还需要找一下认识柳泽的咖啡厅老板。再就是见一下京都府警的探员，打听一下调查的进展吧。也不知道他们肯不肯说……”

峰原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兵分两路，这样效率更高一点。我跟明世老师一组，后藤警官和理绘大夫一组，怎么样？”

慎司等人都表示同意。峰原继续说道：

“那要不这么安排吧，我们这组负责悦夫的班主任和咖啡厅老板，你们二位负责京都府警和柏木夫妇，如何？”

“啊？让我和理绘大夫负责京都府警和柏木夫妇？我身份尴尬，实在不想去警署啊。最好你们那组去……”

“实不相瞒，看完手记之后，我想到了一种假设。为了证实那套假设，我需要见一见班主任老师和咖啡厅老板。只能麻烦你们见一下京都府警和柏木夫妇了。”

“看完手记之后想到的假设？什么假设啊？”

明世起劲地问道。峰原却露出温和的微笑，摇头说道：

“现在还不能透露。等查到了确凿的证据再说吧。”

3

出了地铁口，便是一个十字路口，两条四车道的马路在此交会。路口的四角分别是麦当劳、家庭餐厅、办公楼和古旧石墙围起来的园区。石墙旁边有一座设计成传统日式民宅风格的派出所，白墙搭配黑瓦屋顶，颇具京都的韵味。

古旧的石墙朝两个方向笔直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可见园区的面积相当之大。围墙内的树木郁郁葱葱。那大概就是京都御苑了。

5月23日星期天，正午将至。天气晴朗，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

一行人乘坐新干线抵达京都站，然后兵分两路。慎司和理绘换乘地铁乌丸线，在丸太町站下车。

理绘沐浴着阳光，脸上洋溢着幸福的表情，嫣然一笑。慎司不由得看出了神。理绘今天穿了一条黑底秋樱图案的连衣裙，外加一件白色开衫，提着米色的手包。慎司身穿蓝色系的格纹衬衫，搭配米色棉布长裤。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见慎司盯着自己看，理绘疑惑地问道。

“啊，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慎司清了清嗓子糊弄过去，慌忙掏出地图，“我看看……这里是京都御苑，这条路是丸太町大街，那条路是乌丸大街，所以……去京都府警应该是往这边走。”

他示意理绘跟上，沿着京都御苑走上乌丸大街。

“难为峰原先生要跟明世一起走。这会儿明世肯定叽叽喳喳个不停，吵得人家头疼。”

慎司一边回忆在京都站分手时的情景一边说道。明世那叫一个喜笑颜开，大概是能跟峰原一起查案子把她给高兴坏了。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跟明世特别要好呢。”

理绘温文尔雅道。慎司大吃一惊：

“要好？别开玩笑啦。”

“可你们总是聊得很欢啊。”

“因为她老跟我抬杠啊，我只是在应战而已。”

理绘咯咯一笑。

“应战啊……说得就好像在打仗似的。”

“我猜啊，我跟她上辈子肯定是死对头。”

御苑西侧的乌丸大街一路向北。沿路走到红砖教堂坐落的街角左转，便是一条标有“下立卖大街”的路。走过一栋看起来像学校的建筑，再走几百米，就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京都府警的办公楼就分布在路口的三个拐角处。路口西北角是三层高的主楼，是总务部等部门的办公地。据说主楼建于昭和初期，采用罗马式建筑风格。西南角是刑事部、警备部、生活安全部、交通部等部门所在的副楼，总共六层。副楼看起来比主楼新多了。东北角是六层楼高的110指令中心，楼顶上安装了好几部抛物面天线。

两人在副楼跟前停下脚步。往里看去，只见玄关口左侧坐着一个身着制服的警官，负责接待来客。

“理绘大夫，我们要进去了，你准备好了吗？”

理绘哧哧笑着，回答道：“准备好了。”

慎司嘀咕了三声“我是普通人”，然后开启自动门走了进去。戴眼镜、穿制服的警官说道：

“您有什么事吗？”

语气着实和蔼可亲。也许他是想塑造一个受人爱戴的警察形象。

“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些重要的线索要提供给警方，和十二年前发生在京都的绑架案有关，所以想见一见负责此案的警官……”

“请稍等。”

穿制服的警官拨打内线电话，说了几句。看着眼前的景象，慎司不禁产生了撒腿就跑的冲动。明知京都府警的人不可能认出他这样的基层刑警，脑海中却闪过自己身份暴露、警视厅接到抗议、上司大槻警部大发雷霆的画面。外号“斗鸡”的大槻警部绝非徒有虚名。

他瞥了眼身边的理绘，却见她兴致盎然地打量着周围，脸上的表情与平时一样淡然，仿佛把慌张与狼狈遗忘在了某处。

片刻后，一个五十五六岁模样、中等身材的男人朝他们走来。他头发花白，其貌不扬，但眼神犀利，炯炯有神。一看就知道他是个出色的刑警，而且十有八九是个对部下严厉、对自己更不手软的人。

“是你们要提供新线索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心头发紧。

“是的。我叫后藤慎司。”

“我是竹野理绘。”

两人做了自我介绍，同时意识到对方在暗中观察自己。那人掏出名片递了过来，上面写着“京都府警搜查一课警部岩崎光也”。他正是成濑经常在手记中提到的那位姓岩崎的刑警。在手记中，他还是警部补，看来是事后升职了。

慎司和理绘被带去了会客室。在沙发上坐定后，岩崎开口问道：

“那么二位带来了什么新线索呢？”

“倒也算不上新线索，而是看手记的时候察觉到的一些事情……”

“手记？”

“您不知道吗？就是成濑正雄死前留下的手记，可以在网站上看到。”

“噢，您说的是那个啊。我们也把它打印出来用作参考资料了。”

“警方看了之后觉得怎么样？手记中的描述准确吗？”

“非常准确。我至少可以保证，关于警方调查的那些描述分毫不差，成濑正雄记得非常清楚。”

“实不相瞒，我们看完手记之后，产生了几点疑问……”

慎司提出了之前讨论过的那两个疑点，并告诉岩崎他们是如何从中推导出了“杀害悦夫才是主犯的真正目的”这一假设。

“真正的目的其实是杀害那个孩子？”

岩崎愕然。

“对。站在警方的角度看，您觉得这个假设怎么样？”

“难以置信。”

他的语气十分冷淡。

“为什么啊？世上又不是没有杀害儿童的案件。”

“这话没错。但绝大多数儿童凶杀案都是冲动武断的结果，动机不外乎嫌吵、嫌烦、嫉妒等等。而按照您的假设，凶手花了大量时间制造出了绑架勒索的假象。如此有预谋的犯罪行为不可能出现在儿童凶杀案中。”

“在案发的一周前，共犯柳泽幸一对他常去的咖啡厅的老板说‘那Y是冒牌货’。如果他口中的Y就是主犯呢？悦夫发现主犯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所以被灭了口——这就是我们的推论。这样就能解释主犯为什么会为了杀害悦夫大费周章制造绑架勒索的假象了，不是吗？”

“既然他有工夫制造假象，那为什么不直接动手行凶呢？”

“大概是因为悦夫把自己了解到的秘密告诉了别人，或者写了下来。当然，他并不知道那是个非常重要的秘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主犯直接杀害悦夫，听说了秘密的人也许会怀疑到他身上，写有秘密的文字也可能被发现，届时主犯就会立刻暴露。所以他必须把整件事伪装成绑架勒索案。”

“你们的假设太不切实际了。现实中的罪犯是顾不上那么多的。我认为绑架勒索并非伪装，绑匪本就是冲着赎金去的。”

“但是让人把赎金送到囚禁悦夫的地方显然说不过去啊？如果警方对囚禁地点实施监控，绑匪不仅无法拿到赎金，还无法拆除定时炸弹，而这必然会造成悦夫的死亡。只有假设‘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目的’，这个疑问才能解释得通不是吗？”

“在交付赎金之前，绑匪让成濑正雄跑了好几个地方，有咖啡厅、餐馆、便利店……大概他通过这一系列试探，认为自己可以确定警方没有介入吧。所以他才没有想到囚禁地点会有警察埋伏监控。”

慎司在心里叹了口气。岩崎或许是个能力出众的刑警，但他是不是因为太过相信自己的经验而无法灵活地思考问题呢？再者，警方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组织。他们实在不可能因为外人指出的疑点而轻易改变坚持了十二年的调查方向。让京都府警认同“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目的”，恐怕比慎司此前想象的还要困难。

“警方有没有在柳泽身边发现叫Y的人呢？”

“一个也没有。姓名首字母是Y的就不用说了，连绰号叫Y的都没找到啊。”

岩崎用讽刺的口吻回答道。

“我可以了解一下调查工作的进展吗？”

理绘文雅地问道。岩崎稍改表面客客气气，内心却没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

“既然主犯从柳泽的遇害现场拿走了通信录，那么主犯应该就是柳泽身边的人。然而，无论我们如何调查，都没有找出那个主犯。我们彻底调查了柳泽的交友圈子。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和大学阶段的朋友、老师，以及亲和化学的老同事、老上司，还有接手印刷公司之后的客户，全部彻查了一遍，只要是和柳泽打过交道的，都列进了清单里。单子里足有一百多个名字。我们还调查了他们的不在场证明和财务状况，还对有嫌疑的人进行了重点跟踪。但他们之中没有一个疑似主犯的人。”

“最后没有找到柳泽先生和主犯在京都站的乌丸口碰面时的目击证人吗？”

“对，我们找车站的工作人员和纪念品店的店员了解过情况，可谁都不记得柳泽了。毕竟是每天客流量好几十万的巨型车站，不记得也很正常。”

慎司和理绘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二位要提供的新线索就这些？”

“……对。”

“听我一句劝，以后不要再模仿那些业余侦探了。我们警方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二位还是请回吧。”

4

窗外是五条旁路的高架桥，桥后则是大谷本庙的广阔园区。现代化的高架桥和历史悠久的古老寺庙的组合显得极不协调，不过在明世看来，这也是京都的魅力之一。

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段，峰原和明世来到五条坂路口附近的一家叫“坂屋”的咖啡厅。在京都站告别了慎司和理绘之后，两人去车站乘坐市内巴士前往五条坂。车开到五条坂公交站的时候，有不少游客下了车，貌似要去清水寺。

峰原不时品着咖啡，若有所思。他今天穿着棕色系的格纹长袖衬衫，搭配同为棕色的灯芯绒长裤。明世则身穿灰色连帽衫，搭配蓝色牛仔裤。她正喝着冰镇抹茶牛奶。

“我们可不能输给慎司和理绘那组!不过嘛，这边有峰原先生坐镇，肯定是十拿九稳的啦。”

明世回忆着那两人在京都站与他们分开时的模样说道。理绘和平时一样心不在焉，只要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的视线就会被吸引过去，所以明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及时提醒她别撞到在车站大楼来往的行人。慎司倒是笑开了花，也许是能和理绘一起行动让他非常高兴吧。

“不过那两位也都很优秀啊。后藤警官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理绘大夫则是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医生。这两份工作啊，都离不开人的头脑。”

“嗯……话是这么说啦……”

明世视理绘为不可多得的好友，不过听到峰原对人家赞不绝口，她总有些莫名的不服气。难道她是嫉妒了不成？

就在这时，门开了，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身材苗条，身穿米色套装。五官轮廓分明，乍看不易接近，眼中却泛着温柔的光芒，嘴型也给人以和善的印象。

只见她环顾店内，视线落在明世和峰原身上，然后迈着迟疑的脚步走向他们。

“请问……是你们想找我了解那起案子吗？”

峰原起身说道：

“我叫峰原卓。这位是我的助手奈良井明世。感谢您特意抽空来见我们。”

他礼貌地鞠了一躬。明世也赶忙起身行礼。

两天前，峰原致电悦夫就读的东邦小学，得知当年的班主任桧山辽子还在那里工作。他表示自己是正在调查绑架案的自由记者，询问桧山辽子能否与他见一面。起初她似乎不太愿意，但峰原那平和而知性的声音发挥了神奇的功效。聊了两分多钟后，桧山辽子竟同意见面了。她指定的见面地点便是学校附近的这家咖啡厅。

桧山辽子才看了峰原一眼，好像就对他产生了信任感。

“听说您是自由记者？”

“是的。请问您知不知道有网站发布了悦夫的父亲留下的手记？”

“嗯，我自己不太会上网，但有同事帮忙打印了一份。”

“看完那份手记，我们便产生了独立采访那起案子的想法。”

峰原提出了那两点疑问，并告诉班主任老师，他们据此得出了一个假设，即“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目的”。

“杀害悦夫同学才是绑匪的目的？”

桧山辽子瞠目结舌。

“您觉得这很难以置信吗？”

“是啊……悦夫同学是个诚实聪明的孩子，从不做招人记恨的事情。这么好的孩子，怎么会有人……”

“我们认为，悦夫可能是因为知道了绑匪的秘密，所以才被灭了口。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解释从不招人记恨的悦夫为什么会被人杀害了。”

“绑匪的秘密？”

“悦夫有没有提过一个叫Y的人？”

“没有啊。说起Y……”说到这里，桧山辽子恍然大悟，“话说我在手记里看到，绑架案的共犯说过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好像是‘那Y是冒牌货’，您问的就是那个Y吗？”

“是的，我们推测Y可能就是绑架案的主犯。而悦夫了解到的秘密，就是‘Y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

“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

“比如用了假名、伪装了身份等等。”

桧山辽子思索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我完全不记得悦夫同学提起过这种事。”

“能跟我们讲讲案发当时的情况吗？”

“周六上午，我发现悦夫同学没来上学，就打了两三通电话去他家，得知他被绑架了。我征求了负责调查工作的京都府警的意见，跟校长商量过后，决定先对班上的同学们说‘悦夫同学因为感冒请假了’。而且我强调他病得很严重，他的父母让同学们不要来探望，免得被传染。

“第二天是星期天，但所有的教职员工都一早来到办公室等候消息。下午6点半左右，我们接到警方的联系，说悦夫同学的父亲已经把赎金顺利送到了指定地点，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谁知7点多的时候，我们又接到消息说，交易失败了，船库发生了爆炸……”

许是回忆起当时的场景，桧山辽子的双眼微微湿润。

“到了周一，我不得不向全班公布悦夫同学的死讯。好几个孩子当场就哭了出来。毕竟大家都那么喜欢悦夫同学……还有男生当场发誓，长大了以后要当警察，抓住害死悦夫同学的坏人。

“周二那天，我带着同学们参加了悦夫同学的葬礼。我当了一辈子的老师，就没见过比那更让人难受的场面。悦夫同学的父母是那么憔悴，我都不忍心看他们。

“后来，我每年都会在悦夫同学的忌日去探望他们，祈祷孩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两位家长似乎也慢慢走出了悲伤，但悦夫同学的离去终究还是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

桧山辽子看着窗外，仿佛是在喃喃自语。

“直到现在，我还会收到毕业生寄来的新年贺卡。跟悦夫同学同班的孩子们有的上了大学，有的找了工作，踏上了社会。可悦夫同学还是那个七岁的小男孩。他永远活在大家的记忆中，永远都不会老去。虽然这也是理所当然，可还有比这更残酷、更悲哀的事情吗……”

5

离开京都府警后，慎司和理绘打车前往位于平野的柏木家。他们之前已经通过电子邮件和柏木夫妇取得了联系，地址也是在邮件里告知的。

第一次来京都的慎司一会儿看看车窗外流动的风景，一会儿看看手上的地图。他们沿新町大街北上，左转进入今出川大街，继续往西，驶过一条叫天神川的小河后立刻右转，接着拐进一条小路再往北走。

柏木家位于临近平野神社和北野天满宫的宁静住宅区。那是一栋双层小楼，比周围的其他民宅大了一圈。看来“Media Now”的业务发展得不错。

按下玄关处的门铃后，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开了门。她身材丰满，一头亮泽的长发烫着大波浪。两人一眼便认出她是成濑早纪子的妹妹柏木香苗，因为她和“为龙心醉的男孩”网站上的那张全家福里的成濑早纪子有几分相似。不过早纪子的美更为内敛，好似绽放在原野中的雏菊，而香苗的美却如盛开的大朵玫瑰一般绚丽多娇。

“您好，我们就是跟您发过邮件的后藤慎司和竹野理绘。”

慎司和理绘鞠了一躬。

“感谢您抽空与我们见面。”

香苗细细打量两位来客，仿佛是在对他们进行全面评估。然后她便微微一笑，就好像他们通过了测试似的，用干脆利落的语气说道：

“得知现在还有人关心那起案子，我心里也高兴得很。快请进吧。”

在香苗的带领下，两人来到会客室。一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着实不算英俊，却散发出一种奇妙的亲切感。

“这位是我先生柏木武史，他也是我姐夫的好朋友。”

慎司和理绘跟柏木打了招呼。

“哎呀，二位就是要提供新线索的网友吗？”柏木用欢快的声音说道，“你们在邮件里说发现了重大线索，我的好奇心都被你们勾起来了。”

夫妇二人看起来都不像那种为了独占遗产不惜谋害年幼继承人的恶徒。多年的探案经验让慎司深知人不可貌相，但他感觉明世的主张——“柏木夫妇主谋论”十有八九是错了。

“听说二位看过我们在网站上发布的手记？”

“是的。我们都觉得手记的字里行间流淌着静谧的哀伤。一想到手记是垂死之人一字一句写下的，更是唏嘘不已。”

“姐夫去年10月住院的时候就把笔记本电脑带进了病房，浏览各种介绍治疗经验的网站。到了今年3月，他就开始自己写东西了。当时医生已经下了定论，说他只能撑几个月了，所以他必须和时间赛跑。他每天都跟着了魔似的，不停地打字。三个多星期以后——我还记得那天是3月21日——他告诉我，他写了一份关于绑架案的手记，希望我和柏木在他去世后放到网站上发表。他在手记中写道：‘只要写下来，人的念想就能超越死亡与时间，永远存在下去。’他也是想让尽可能多的人了解到自己的所思所想吧。”

“明知自己时日无多，手记的笔触却十分克制。换成是我，肯定没法像他那样冷静。”

“姐夫本就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查出自己得了晚期癌症的时候，他心里起初肯定是纠结过的，但至少在旁人看来，他跟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连主治医生都吃了一惊，说从没见过这么有自制力的病人。”

“听说成濑先生是在4月去世的？”

“确切地说是4月10日。当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了全身各处，止痛药几乎不起作用了。姐夫肯定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疼痛，却硬是没有说过一句丧气话。他在9日傍晚陷入昏迷，第二天上午7点多的时候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香苗的眼睛突然湿润了。然后她神色一紧，仿佛是在为沉浸于感伤中的自己感到羞愧。

“对了，听说二位找到了新线索？”

“也许称不上是新线索吧，是我们看完手记之后产生的几点疑问……”

慎司抛出那两个疑点，并表示他们据此得出了一个假设，即“杀害悦夫才是主犯的真正目的”。

“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

香苗和柏木双双瞠目结舌。

“是的。根据那两个疑点，我们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共犯柳泽幸一在案发的一周前说过‘那Y是冒牌货’。我们认为Y指的是主犯，而悦夫知道主犯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所以被灭了口。”

香苗和柏木露出严肃的表情，陷入沉思。京都府警的那一幕会不会重演？他们的假设会不会被付之一笑？慎司忐忑不安地等待着。

片刻后，香苗和柏木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假设非常异想天开，但很有道理啊，简直无懈可击。也许一切正如你们假设的那样。”

“我也有同感。我甚至纳闷之前怎么都没人往这个方向想呢。”

他们貌似接受了这个假设。慎司松了一口气。

“悦夫有没有提过‘某人是冒牌货’或者Y字？”

夫妇二人又思索了一会儿，然后面面相觑。

“你有印象吗？悦夫提过没有？”香苗问道。

“没有，记不清了。”柏木回答道。

“主犯没有立即杀人灭口，而是费尽心思伪造了一起绑架勒索案。由此可见，悦夫不是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了别人，就是把秘密写了下来。当然，他并不知道这个秘密有多重要。如果直接灭口，听悦夫提起过秘密的人也许会联想到主犯身上，提到秘密的文字也有可能被找到。到时候，凶手就会被立即锁定。为了避免这种情况，主犯才刻意制造了绑架勒索的假象。所以照理说，悦夫应该是把自己知道的秘密告诉了别人，或者写在了什么地方。”

“话是这么说，可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这要怎么找啊……”

“悦夫有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日记……？”香苗似乎灵光一闪，“对了，悦夫确实有写日记的习惯!让学生写日记是他们学校的教育方针，说是有助于提高语文水平。学生每周一都要交日记给老师看的。日记本应该就在悦夫的遗物里。你们稍等，我去找找看。”

大约十分钟后，香苗拿着小学生专用的学习笔记本回来了。慎司接过来，翻开封面。

奔放的字迹映入眼帘，满满的孩子气。日记始于4月6日。一天不落，着实不易。

4月6日(星期一)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升上二年级了。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和小雅、小光在公园里玩了捉迷藏。我躲在树后面，两个人坐在树边的长椅上说话。

有几篇提到了他的家人。

4月8日(星期三)

爸爸去一个叫仙台的地方出差，给我们带了礼物，是竹叶鱼糕。

4月11日(星期六)

今天吃过午饭以后，爸爸、妈妈带我去鸭川野餐。樱花太美了。我们拍了很多照片。

4月17日(星期五)

明天，爸爸会教我骑自行车。是不用辅助轮的骑法。我都等不及啦。

之后都是空白页。因为在第二天，悦夫被绑架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4月6日那篇很耐人寻味啊。悦夫说，他在公园玩捉迷藏的时候，发现附近的长椅上有两个人在说话。说不定其中有一个是Y，而悦夫无意中听见了Y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

“有可能……”香苗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日记里只说是‘两个人’，天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两个人。”

悦夫之所以遇害，是因为他了解到Y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看过日记之后，这个假设的可信度陡然上升。可Y姓甚名谁，又是何种意义上的冒牌货呢？谜团仍未解开。

“日记里说，4月11日父母带他去了鸭川野餐，拍了很多照片。成濑先生在手记中提到过，后来放在‘为龙心醉的男孩’网站首页的那张全家福是不是就是那天拍摄的啊？”

“对，姐夫说是请一位在河边晒太阳的老人家拍的，没想到成了悦夫的遗照……姐夫临终前把那张照片放在枕边，看了又看。对姐夫来说，它就象征着过去那段幸福的日子吧。所以我和柏木在建网站发布手记的时候，也把它放在了首页上。”

“网站的名字为什么叫‘为龙心醉的男孩’呢？”

“因为悦夫特别喜欢一款龙的布偶，天天跟它一起玩，就像彼得、保罗和玛丽[9]的那首《神龙帕夫》里唱的那样。”

香苗许是想起了那一幕，眼中又泛起了泪光。

慎司将提问权交给理绘。理绘用温文尔雅的语气问道：

“听说二位在案发第二天去过成濑家是吧？”

“在案发两个多星期前，姐夫说都好久没聚过了，让我们过去吃顿饭。因为那段时间，姐姐、姐夫和我们俩很少有机会碰头。上午10点多，我和柏木过去一看，才知道悦夫居然被绑架了。”

“您肯定吓坏了吧？”

“是啊，谁会料到绑架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呢。向来沉着冷静的姐夫都绷着脸踱来踱去，姐姐简直跟丢了魂似的。我先生特别喜欢小孩，平时很宠悦夫的，所以也急得要命……”

柏木开口道：

“幸好后来凑够了赎金，到了下午4点多钟，成濑就开车走了。6点半的时候，成濑车上的警官发来消息说，赎金已经送到了绑匪指定的船库。我还以为……这下悦夫就能平安回家了……谁知到了7点，我们又接到了船库爆炸的消息。

“早纪子顿时面无血色，瘫坐在椅子上。守在客厅里的刑警一阵骚动，忙着用对讲机跟搜查本部联系。过了一会儿，搜查本部派了警车过来，刑警们就带着早纪子一起坐车赶去了现场……”

香苗接着往下说，两人好似轮唱的歌手。

“我只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噩梦。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一点都不真实。我们夫妇只能和负责留守的警官一起苦等消息。我一直在心里祈祷，虽然警方说船库爆炸了，可他们会不会搞错了呢？悦夫不可能在那里的……可消息并没有错。到了11点多，我们接到消息，说是在船库的废墟中发现了悦夫的遗体……”

“快午夜0点的时候，成濑和早纪子回来了。两个人都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沉默笼罩了会客室。片刻后，香苗缓了缓神，对慎司与理绘说道：

“多谢二位提供的线索，这下应该能打破僵局了。我相信你们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呢？”

“我们的朋友会去见一见悦夫的班主任老师，还有共犯柳泽幸一的熟人。然后我们再碰个头，交流一下信息。把我们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和朋友们了解到的结合起来，也许会有进一步的突破。一旦取得了进展，我们再联系二位。”

柏木夫妇回答：“那就拜托各位了。”

6

根据成濑正雄的手记，柳泽幸一常去的那家咖啡厅，也就是他获得不在场证明的那家店，叫“Charade”。

峰原和明世离开五条坂的咖啡厅“坂屋”后，在附近找了个电话亭查阅京都市的黄页。万幸的是，在案发十二年后的今天，他们依然能在黄页上找到“Charade”这个店名。地址在出町柳，应该不是同名的另一家店。峰原将地址抄录在记事本上，扬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沿东大寺大街一路向北。四条、三条、二条……然后开到了京都大学的校舍和医学院附属医院所在的区域。车在百万遍[10]的路口左拐，进入今出川大街。开到横跨鸭川的加茂大桥跟前再右转，沿川端大街北上一段路，最后停在睿山电铁的出町柳站门口。

车站对面，商铺鳞次栉比。蛋糕店、音像出租店、拉面馆……“Charade”便是其中之一。

清流在脚边流淌。岸上栽着成排的柳树。水流与绿树组合而成的美景看得明世与峰原如痴如醉，吸引他们走向水边，而不是直接前往咖啡厅。

他们走过架在河面的小桥。只见前方竟然还有一条河，两条河在左手边不远处汇成一股。交汇点周围形成了长满绿草的三角洲。

“这条河是鸭川吗？”

峰原望着水面的粼粼波光问道。来过京都好几次的明世回答道：

“准确地说，这并不是鸭川。我们刚才过的那条河是高野川，前面那条是贺茂川——贺年卡的贺，茂盛的茂。两条河在那边的三角洲汇合，这才形成了鸭川。对了对了，告诉您一个有趣的小知识。高野川和贺茂川汇合，就成了鸭川，而在地图上，这三条河形成了一个特别标准的Y字。所以京都这座城市的东边有一个巨大的Y。”

峰原微笑道：

“有一个巨大的Y啊……真有意思。在京都发生与Y字有关的绑架案，大概也是命中注定的吧。”

然后，两人望向南方，也就是两条河汇合形成鸭川的地方。在三角洲的草坪上，许多人在地上铺了餐垫，坐着野餐。远处的加茂大桥上车来车往。回头望去，下鸭神社的糺之森映入眼帘，更远处则是北山山脉。

“话说成濑正雄在手记里提到的那张照片，应该是在距离这边几百米远的下游处拍摄的吧？因为照片的背景中有北山山脉、糺之森和加茂大桥。”

明世忽然想到了这一点，开口说道。在十二年前那个春日，成濑正雄、早纪子和悦夫也欣赏过同样的风景。然而此时此刻，他们三个都已不在人世了。想到这里，明世顿感悲凉。

两人走回睿山电铁出町柳站，走进“Charade”咖啡厅。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吧台后，五十多岁的老板正在擦杯子。他长了一张神似不倒翁的脸。好像也没有其他服务员在。峰原和明世坐在了吧台旁的位子。

“欢迎光临，两位来点什么呀？”

老板慢悠悠地说道，带着显著的大阪口音。峰原点了咖啡，明世则要了一份巧克力芭菲。

老板送来的芭菲分量惊人，令明世感动不已。峰原品了一口咖啡，用沉稳的语气对老板说道：

“听说柳泽幸一先生是这家店的常客？”

老板正在擦杯子的手顿时停住了。

“……柳泽幸一？这位先生，你提起的这个名字可有些年头了。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啊？”

“是这样的，我们是自由记者，正在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调查十二年前柳泽先生参与过的那起案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自由记者？”老板把杯子放在吧台上，盯着峰原和明世细细打量，“你们是东京人吧？说话没口音，打扮得也时髦。东京的自由记者都是你们这样的吧？不过我是真的烦透了记者。十二年前刚出事那会儿，就因为共犯是我们店里的常客，各路媒体都找了过来，可把我折腾惨了。”

老板可能要拒绝采访。明世顿感担忧，急忙说道：

“我们不会提及店名，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只想问几个关于柳泽先生的问题。求您了!”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不料因用力过猛，脑门磕在了吧台上，传来“砰”的一声。慌忙抬头一看，只见老板面露苦笑。

“这位小姐好有活力呀。好吧，闲着也是闲着，我就陪你们聊聊吧。”

峰原抛出两个疑点，以及通过它们推导出的假设。

“你说主犯的真正目的是杀掉那个孩子？说倒是说得通……柳泽知不知情啊？”

“这里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是柳泽先生知道所有的内情。而他当时暗示过近期会有一大笔钱进账，因此主犯极有可能是以金钱引诱他参与谋杀计划。第二种则是柳泽先生被主犯蒙骗，认定绑架就是为了索要赎金。”

“我是更愿意相信第二种可能性的。柳泽确实犯了罪，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他会狠毒到明知杀害一个孩子才是计划的真正目的，却还要参与进去的地步。”

“当时柳泽先生缺钱到要铤而走险、为钱犯罪的程度吗？”

“是啊。他在案发三年前从亲和化学辞职，回到京都接手了家里的印刷公司，但公司的业绩实在是不理想啊。他们原先也考虑过找银行贷款扩大印刷公司，谁知父母去能登旅游的时候遇到了大巴坠车事故，双双去世，贷款的事情也没有了下文。柳泽对银行是一肚子的怨气，但是据说银行不批贷款的真正原因是柳泽做事太不负责任了，所以银行不敢批。柳泽接手公司没多久，老员工就全都不干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据。大家好像都挺看不惯他的。”

“据说4月18日上午8点到8点半，还有4月19日傍晚6点到7点，柳泽先生来这边用了餐，给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对吧？当时他的表现还正常吗？”

“事后回想起来，他当时确实非常心神不宁。动不动就看表，跟他说话吧，他也答非所问。既然心里惦记着事情，干吗不早点回去呢？可他就是坐在店里不肯走。我当时还纳闷呢，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其实他18日早上来吃晨间套餐这件事本就反常得很。”

“怎么反常了？”

“那段时间，柳泽也不好好工作，每天睡到大中午才起来，哪里会来吃什么晨间套餐啊。平时都是1点多过来，早午饭一起吃的。所以18日早上看到他的时候，我都吃了一惊。后来警察告诉我，柳泽是来店里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我才想明白了。”

峰原望向明世说“你也问几个问题吧”，于是明世便放下勺子开口问道：

“听说在案发十天前，也就是4月8日下午，您在京都站乌丸口碰巧遇到了柳泽先生。能请您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吗？”

“那天我打算坐新干线去东京来着。我坐公交车到了京都站，走进乌丸口的时候，刚巧碰上了柳泽。是我先注意到了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结果他吓了一跳，回头看我。其实他也是坐同一班公交车来的，但我们到了京都站才看见对方。”

“他有没有表现出误以为是别人拍了他的样子？”

“你所谓的‘别人’就是案子的主犯吧？嗯……不好说啊……这个我也不太确定。我问他上哪儿去啊，他说要去广岛探亲。我要坐的那趟车还有一会儿才开，我就想跟他随便聊聊，他却说去广岛的新干线就要开了，可他还没买票，没时间磨蹭了，然后就急急忙忙跑去了售票处。谁知跑到半路，他又停了下来，拐去了售票处附近的纪念品商店。我正纳闷他在干什么呢，只见他买了盒八桥饼回来，说‘我忘了给广岛的亲戚买伴手礼’。车要开了还去买什么伴手礼，能赶上才怪了。他买了票，冲上电梯，但很快就回来了，说‘没赶上’。我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而且我也从没听他说起过在广岛有什么亲戚。后来警察告诉我，他是约了主犯在乌丸口碰头，我才回过味来，心说原来是这么回事。他等的人还没来，所以只好坐后一趟车，可他又不能说他在等人，万一我提出要见一见那个人呢。他要见的是案子的主犯，当然不能被我看到。他实在没办法，只能假装忘了买伴手礼，拖延时间，误了一趟新干线。警察还说，柳泽那天正准备和主犯一起去亲和化学广岛分公司的工厂仓库偷炸药和电雷管呢。”

“那您多久之后上了去东京的车呢？”

“大概十分钟后吧。”

明世心想，如果当时老板没有去坐新干线，而是在暗中观察柳泽，那就肯定会目击他和主犯碰头的那一幕。有了这位目击证人，案子恐怕早就破了。

“听说在案发一星期前，柳泽先生在离开这家店的时候说过‘好像还没人发现，那Y是冒牌货’，对吧？”

“那Y是冒牌货……？”老板苦思片刻，然后两手一拍，“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他临走时说的，脸上还带着冷笑。那笑法有种目中无人、沉浸在优越感里的味道，让人看着很不舒服。我当时还纳闷呢，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你知道得可真多啊。”

“小男孩的父亲在手记里提到过。”

“手记……？欸，还有那种东西啊？”

“你知道他说的Y是谁吗？”

“嗯……不知道啊。当年警察也问过我，可我一点头绪都没有。柳泽的熟人我也不是个个都认识，但我至少可以确定，他在我们店里认识的人的姓名缩写都不是Y。”

明世有些失望，不过她决定往好的方面想，这样好歹排除掉了一些嫌疑人。至少，Y——本案的主犯并不在这家店的常客中。

峰原环顾店内。明世不动声色地打量他的侧脸。她就喜欢看峰原的侧脸。突然，那轮廓分明的脸微微一紧。视线集中在一个点上。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引起了他的注意。怎么了？明世顺着峰原的视线望去。

峰原正盯着店门。那是一扇普普通通的玻璃门。透过店门，可以看到远处的睿山电铁出町柳站。大概是电车刚刚到站，只见乘客们陆陆续续走出车站。

“柳泽先生是在临走前提起Y的对吧？”

峰原用平静的语气问道。明世能感觉到，他在强压心中的兴奋。

“对，在收银台付完钱以后。”

“那他当时应该就在门口吧？”

“嗯，就在店门边上。”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假设——柳泽先生看到了路过门外的Y，所以才说出了‘那Y是冒牌货’？”

明世恍然大悟。老板抱着胳膊说道：

“噢，这思路倒是挺有意思的，搞不好真被你猜对了。可你为什么非要找出那个Y呢？”

明世激动地说道：

“其实我们怀疑那个Y就是绑架案的主犯。Y是某种意义上的冒牌货，而且这是个绝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可不知怎么的，悦夫发现了这个秘密。于是，Y决定杀害悦夫灭口，并把整件事伪装成绑架勒索案。”

“你的意思是，那天主犯路过了我们店门口……”

“你还记得柳泽先生说‘那Y是冒牌货’的时候大概几点吗？”

“应该是1点半左右吧。我刚才也说了，那段时间他天天睡到大中午。1点多来店里，吃个早午餐，差不多就是1点半。所以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应该也是1点半左右说的。”

1点半左右……锁定真凶的条件又多了一个——在案发一周前的4月11日下午1点半左右路过“Charade”门口的人。

“不过，既然‘Y是冒牌货’是那么要紧的秘密，那柳泽又怎么会说出来呢？”

“根据我们对柳泽先生的了解，他似乎是一个相当轻率的人。所以当Y恰巧路过店门口的时候，他就忍不住提起了Y是个冒牌货。”

“嗯，按柳泽的性子，这倒是完全有可能。那家伙的确轻率得很。”

轻率之人——这四个字仿佛成了柳泽幸一的墓志铭。

7

下午5点不到，慎司和理绘来到了位于河原町御池的酒店。那也是他们今晚落脚的地方。峰原和明世已经办妥了入住手续，正在休息室里喝茶。他们定了两间双床房，峰原和慎司一间，明世和理绘一间。慎司和理绘去各自的房间放下行李，然后与峰原、明世会合。

明世显得兴高采烈，一见到慎司和理绘便说：“我们有一个重大发现!”

“重大发现？发现什么了？”

“我们又找到了一个锁定Y——也就是本案主犯的条件!是不是啊，峰原先生？”

她望向坐在一旁的公寓房东，征求他的同意。峰原微笑着点了点头。

“哼，我们也查到了悦夫是在何时何地发现了Y的秘密。是吧，理绘大夫？”

精神科女医生笑嘻嘻地点着头。

明世与慎司汇报了各自的收获。峰原和理绘适时补充。

负责本案的探员的叙述、遇害男孩班主任的叙述、男孩的姨妈和姨丈的叙述、共犯熟人的叙述，还有男孩的父亲留下的手记。四人原本只能通过媒体的报道粗略了解那起十二年前的案子，而这五个人的叙述似乎使之呈现出了千变万化的面貌。慎司心想，案件无异于多面体。此刻，他们已经掌握了案件的五个侧面。这起案件肯定还有许多个侧面。而他们必须摸清的是属于主犯的那一面。站在主犯的角度看，这起案件又会是什么模样？

“理绘，你想到什么推理了吗？”

明世问道。理绘微笑着点点头：

“嗯，我大概知道是谁干的了。”

慎司吃了一惊。他这个正牌刑警还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业余人士理绘却好歹想出了一套假设。明世看了慎司一眼，说道：

“瞧你郁闷成那样，看来你还一点方向都没有吧？”

“那你呢？”

明世嘿嘿一笑。

“我也一样，毫无头绪。但峰原先生看完手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个假设对吧？您之前说那个假设还需要确认一下，现在确认好了吗？”

“确认好了。”

峰原如此回答。但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并无得意之色，甚至多了几分沉郁，仿佛有什么事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用过晚餐后，四人在峰原和慎司的房间集合。

明世和理绘坐在房间配备的椅子上，而峰原和慎司则分别坐在自己的床上。他们开了一瓶在本地酒铺买的夏布利葡萄酒，倒进酒店提供的酒杯与茶杯。

理绘为这场推理大比拼打响了第一炮。

她喝着夏布利，脸上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笑。那模样是何等优雅，拍下来用作葡萄酒的宣传海报都不成问题。只听见“哒”的一声，她把酒杯轻放在桌上，从容不迫地说道：

“在这起案件中，我重点关注的是案发十天前，柳泽先生在京都站的所作所为。那天，柳泽先生约了主犯见面。但是在他抵达京都站时，主犯还没有到。更不凑巧的是，他偶遇了‘Charade’的老板。由于主犯还没来，他必须改坐后一趟车，可他又不能透露自己约了人，因为老板也许会好奇他在等谁。于是，柳泽先生决定不告诉老板自己在等人，而是通过购买伴手礼拖延时间，误一班车……

“可是细想一下，我就觉得有些蹊跷了。照理说，就算老板见到了柳泽先生在等的人，他也不会认定那人就是主犯的吧？哪怕警方注意到了柳泽先生，老板也不会立刻把‘那天在京都站和柳泽先生碰面的人’和‘主犯’联系起来，不是吗？”

明世点了点头。

“这么说起来还真是哎。老板不会轻易认定柳泽见过的人就是主犯的，不然岂不是满大街都是嫌疑人了。”

“所以，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猜测——柳泽先生见的那个人，是一个‘光和柳泽先生见面都会被怀疑’的人。”

“和柳泽先生——不，光和柳泽见面都会被怀疑的人？那会是谁啊？”

“那个人会不会是刑警呢？”

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理绘莞尔一笑：

“如果那个人是刑警，那么当警方注意到柳泽先生的时候，老板那边可能也会有探员去了解情况。而老板一见到来访的刑警，便会意识到——他就是那天和柳泽先生见面的人。刑警外出办案时总是两人一组。老板肯定会对柳泽先生见过的那位警官说：‘你那天在京都站见过柳泽吧？’听到这话，另一位警官必然会对同事起疑。柳泽先生唯恐这种情况发生，所以才不想让老板看到自己在等的人。”

这是何等精彩的剖析。慎司、明世和峰原连酒都忘了喝，听得全神贯注。

“之前我一直都没想通一件事。如果成濑先生没有报警，绑匪却以警方在监视为借口炸死了悦夫，那么大家就一定会察觉到‘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主犯打算如何规避这种风险呢？但如果主犯就是刑警的话，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家长没报警的话，罢手就是了。

“至于柳泽先生与主犯之间的联系，1992年1月上旬，他在小酒馆与旁边的顾客发生口角，动手打人，让对方受了需要两周才能痊愈的伤，而他因伤人罪被逮捕了对吧？说不定，当时负责审讯柳泽先生的刑警就是本案的主犯。刑警发现柳泽先生是个特别适合当共犯的人，所以在事后联系上了他，拉他入伙。

“那么，这位神秘的刑警究竟是何方神圣呢？第一，他隶属于京都府警，而且是搜查一课的，在发生绑架案时极有可能成为搜查本部的一员。

“第二，他会设法加入搜查本部。只要成为搜查本部的一员，就能及时了解到调查的进展。对主犯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加理想的状态了。加入搜查本部也不是难事。只要确保案发当天自己当班，就会被自动分配去搜查本部。

“第三，既然柳泽先生负责拨打勒索电话，为主犯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那么涉案刑警在绑匪打电话时必然拥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要想制造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电话打来的时候待在被害者家里。所以这位刑警很有可能是前往成濑家的四位刑警之一。那么他到底是谁呢？”

说到这里，理绘拿起手提包翻找起来，接连掏出手机、笔记本、钱包、粉饼、口红、创可贴、手帕和纸巾。就在众人纳闷她到底在干什么的时候，她终于掏出了岩崎警部给的名片。

“你们看，这位岩崎警官的名字叫‘光也’，日语发音与‘三支箭’的日语发音相同。而字母Y看起来不是很像拼在一起的三支箭吗？Y等于光也。Y就是岩崎警官。

“悦夫在日记中提到，4月6日在公园里玩捉迷藏的时候，他碰巧听见两个人坐在他旁边的长椅上说话。悦夫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了主犯的秘密——岩崎警官的警部补职级是通过不正当的手段获得的。他可能是在晋升考试中作了弊，也可能是贿赂了人事部门的负责人。悦夫听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惹上了杀身之祸。而柳泽先生说的那句‘那Y是冒牌货’，指的应该是‘警部补的职级是作假得来的’。”

“可岩崎怎么会知道自己的秘密被悦夫听到了呢？”明世问道。

“自然是通过悦夫的日记。悦夫的班主任桧山老师肯定和岩崎警官有很亲密的关系。她随口提起了学生写的日记。岩崎警官一听，便意识到自己和人事负责人之间的交易被孩子听到了。为了守住秘密，他必须除掉悦夫。可要是直接下手，日记的内容可能会让桧山老师起疑心。所以他才把这一切伪装成了绑架勒索案。”

慎司意识到，如果岩崎就是幕后真凶，那么他今天在京都府警所表现出来的那种态度便有了截然不同的意义。岩崎拒绝接受“绑匪的真正目的是杀害悦夫”这一假设，这并不是为了维护警方的颜面，而是因为他才是真凶，自然不能承认那就是真相。

慎司迟疑地说道：

“岩崎是本案的幕后真凶——理绘大夫提出的这个假设有着非常通顺的逻辑，也完美解释了柳泽在京都站采取的一系列行为。虽然身为同行，我是很不愿意承认的，但幕后真凶也许真的是岩崎——峰原先生，您怎么看？”

公寓房东若有所思，但还是柔声回答：

“很遗憾，我并不认同理绘大夫的推理。”

“哇，这下可越来越带劲了!”明世的语气中写满了兴奋，“那就请峰原先生讲讲您的推理吧!”

8

峰原没有立即开口。他盯着盛有葡萄酒的杯子，似乎陷入了沉思。修长的身躯所散发出来的阴郁气场比方才更明显了。

“峰原先生？”明世关切地问道。

峰原叹了口气，凄然一笑。

“抱歉，我不是在卖关子。只是我的推理太过匪夷所思了……哪怕你们说我是大骗子，说我瞎编乱造，我也无话可说。”

这铺垫着实诡异，让慎司他们吃了一惊。峰原到底想说什么？

片刻后，峰原终于直起身子，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环视在场的三位朋友，用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徐徐道来。

“理绘大夫的推理基于三个着眼点。

“第一，柳泽在京都站遇到老板后，没有提及自己约了人，而是通过购买伴手礼拖延时间，误了一班车，这是为了避免老板目击自己和主犯见面的场景。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思，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跟主犯见面呢？哪怕警方注意到柳泽，老板应该也不会立刻联想到，那天在京都站约见柳泽的人就是主犯。

“针对这个疑点，理绘大夫给出的回答是，主犯是一个光和柳泽见面就会被怀疑的人。换句话说，他是个刑警。如果他是刑警的话，当警方注意到柳泽的时候，他就有可能被派去找老板了解情况。老板一看到他就会说，‘你那天在京都站见过柳泽吧？’听到这话，他的同事必然会起疑……

“第二，如果成濑没有报警，绑匪却以警方在监视为借口炸死了悦夫，那么大家就一定会察觉到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主犯打算如何规避这种风险呢？

“针对这个疑点，理绘大夫给出的回答是，如果主犯本身就是刑警的话，就不会出问题。家长没报警的话，罢手就是了。

“第三，既然柳泽负责拨打勒索电话，为主犯制造了不在场证明，那么涉案刑警在绑匪打电话时必然拥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而理绘大夫由此认为，那个人就是岩崎警官。

“我觉得理绘大夫的推理十分严密。不过我看过手记之后，就这三点得出了不同的结论。”

“不同的结论？”

“第一，理绘大夫认为在车站与柳泽见面的是刑警，但我不敢苟同。探员多达数百人，主犯被派去找老板了解情况的概率应该是非常低的。就算柳泽见的人真是刑警，老板能认出他是刑警的概率也是微乎其微的。

“更何况，柳泽真的会慎重考虑警方盯上自己，派刑警找老板问话的可能性吗？他肯定会觉得，这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

“既然柳泽会怕成那样，那就意味着老板极有可能认出那天和他碰面的人。所以我无法认同‘那个人是刑警’的推论。”

“那您觉得那个人是谁呢？”慎司问道，“您说老板极有可能认出那天和柳泽碰面的人，莫非他是老板的熟人？”

“不。警方肯定也彻底调查过老板的熟人。如果主犯身在其中，肯定早就落网了。”

慎司等人一脸困惑，面面相觑。那个人不是老板的熟人，老板却极有可能认出他。他到底是谁呢？

理绘似乎想到了什么，说道：

“不是老板的熟人，老板却极有可能认出他……您的意思是，他是某种意义上的名人？不认识老板，但却是许多人认识的名人……”

“没错。主犯是某种意义上的名人——这是我唯一能得出的结论。”

明世歪着脑袋说道：

“可名人也有很多种啊。毕竟你心目中的名人到别人眼里可能就成了无名之辈。球星在球迷眼里是名人，可是对足球不感兴趣的人就不认识了呀。没有限定条件的名人也就那么一小撮，当红演员啦，国民歌星啦，政坛大腕啦……如果幕后真凶是总理大臣，那倒是绝了。”

峰原面露微笑。

“确实，就算是我也不敢往这么离奇的方向猜。”

“反正没有限定条件的名人寥寥无几，大多数名人只在对他们感兴趣的人群中有名，只有‘名人’这一个条件的话，范围未免也太大了吧。”

“这话没错。不过在和本案有关的人里，确实存在没有限定条件的名人。”

明世挠了挠自己的一头短发。

“啊？有吗？”

“我们不妨这么想——柳泽在京都站和主犯见面的时候，主犯还没有出名。但他很快就会出名了。”

“一个很快就会出名的人？”

“柳泽打算在几天之后做什么呢？答案显而易见，犯罪。而在犯罪事件发生后，大家都会在电视、报纸和杂志上看到那个人。”

“大家都会在电视、报纸和杂志上看到的人？”

慎司不禁愕然。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了峰原在暗示的是谁。

“……您是说，被害者的家属？”

峰原带着沉郁的表情点了点头。

“没错。在这个国家，被害者的家属会沦为媒体的牺牲品，多么可悲。大家不妨回忆一下成濑在手记中的描述。案发次日，大批记者堵在成濑家门口。成濑夫妇一出现，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他们，还有一根根话筒伸了过去。

“那时，成濑夫妇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虽然这只是暂时性的。他们是痛失爱子的悲剧主角。全日本的人都通过电视、报纸和杂志看到过他们的长相。

“如果老板目击到柳泽与成濑夫妇中的某一位约在京都站见面，那就大事不妙了。因为老板一看到媒体报道的新闻，就会意识到案子的共犯和被害者的家长碰过头。柳泽就怕出现这种情况。”

“您的意思是，柳泽在京都站等的是成濑夫妇中的某一位？您是说，本案的主犯就在那两个人之中？”

“很遗憾，这是唯一说得通的解释。”

慎司、明世和理绘一脸茫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是何等难以置信的结论。公寓房东看着房客们，露出悲哀的微笑。

“你们不敢相信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连推理出这个结论的我都不敢相信啊。所以你们骂我是大骗子，说我瞎编乱造，我也不好说什么。”

接着，他继续沉声说道：

“那么哪一个才是主犯呢？是成濑正雄，还是早纪子？探讨到这个阶段，第二个疑点就有了意义。‘如果成濑没有报警，绑匪却以警方在监视为借口炸死了悦夫，那么大家就一定会察觉到杀害悦夫才是绑匪的真正目的。主犯打算如何规避这种风险呢？’——如果主犯自己报警，就不存在这个问题了。”

“……是成濑报的警。您是说，他就是主犯？”

“对。还有第三个疑点佐证我的观点。有人靠柳泽打来的勒索电话获得了比其他人都牢靠的不在场证明。那就是与柳泽通话的成濑。”

“还真是……”

慎司喃喃自语。三个疑点确实指向唯一符合条件的人，成濑正雄。

“根据悦夫的日记，成濑在案发十天前，也就是4月8日去仙台出过差。去仙台应该确有其事，但他是先在京都站与柳泽会合，然后前往广岛帮他窃取炸药和电雷管，再坐飞机前往仙台。成濑毕竟是社长，不是普通的工薪族，出差日程应该也是相当自由的。

“而且成濑家位于修学院。修学院也在京都站以北。这一点也与主犯的条件相符。”

“……可成濑为什么要杀害悦夫啊？那可是他的亲骨肉啊……”

“因为悦夫并不是他的孩子。”

“悦夫不是他的孩子？您怎么知道？”

“因为柳泽说过，‘那Y是冒牌货’。他所谓的冒牌货，正是与父亲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等一下，您是说，Y指的是悦夫？可悦夫的首字母是E，不是Y啊？”

“悦夫这个名字不仅能读作‘えつお(etsuo)’，还能读作‘よしお(yoshio)’。柳泽误以为成濑家孩子叫‘よしお’。

“还有另一条线索可以证明Y指的是悦夫。在案发一周前的4月11日下午1点半左右，柳泽透过‘Charade’的玻璃门看到了在门口经过的Y。

“而悦夫在日记中写道，那天吃过午饭后，父母带他去鸭川边野餐了。成濑的手记中提到的照片，也就是放在案情介绍网站首页的那张照片，正是在那天拍摄的。

“要从位于修学院的成濑家前往鸭川，最方便的走法是在修学院站搭乘睿山电铁，到终点出町柳站下车。而‘Charade’就在出町柳站对面。当天下午1点半左右，柳泽恰好看到悦夫在父母的陪同下走出出町柳站，经过咖啡厅门前。于是他便说，‘那Y是冒牌货’。”

“原来Y不是主犯，而是被害者……”

明世喃喃自语，惊愕不已。

峰原点了点头，继续行云流水般沉声叙述。

“我们可以试着梳理一下成濑的犯罪经过。案发第一天早晨，成濑送走悦夫后立刻开车追上，让他上车。成濑答应过悦夫要带他去骑车，帮他早日告别辅助轮。只要对儿子说‘今天就不去上学了，爸爸带你去练车’，悦夫必然心花怒放，乖乖上车。成濑带着儿子来到下阪本的‘井田证券琵琶湖庄’，把他关进船库。

“回家后，成濑按照事先约定，在上午10点接听柳泽打来的电话，确保自己手握不在场证明。随后，他向警方报案。

“他在手记中表示，从送走悦夫到10点那通电话打来，他一直都在家里，但那是他编造的谎言。反正早纪子已经去世了，哪怕他在手记中作假，也没有人会发现。

“调查组派探员到家中守着。在他们面前，成濑扮演了一个因儿子被绑架备受煎熬的父亲。谁都没有对他起疑心。

“案发第二天下午4点，柳泽打来第二通电话。成濑接听电话，带上赎金开车出门。

“下午6点20分过后，成濑进入‘井田证券琵琶湖庄’的船库。他在手记中写道，自己当时有过上楼的念头，但最后还是作罢了，直接折返。但事实上，他当时是上了楼的，并且在那个时候打开了定时器的开关。

“由于定时器是六小时式的，我们一度认定打开定时器的时间是爆炸的六小时前——也就是下午1点左右。早上起床后一直与刑警们待在一起，没有出家门一步的成濑貌似不可能完成这个动作。殊不知，定时器是在爆炸前不久打开的。成濑就这样获得了关于定时器的不在场证明。

“在悦夫葬礼那天，岩崎警部补告诉成濑，警方对绑匪进行了侧写。成濑意识到警方很快就会查到柳泽身上，就在当晚将其杀害。手记中写道：‘晚上11点左右，应该是我和早纪子筋疲力尽，刚刚睡下的时候。绑匪的同伙刚好是在那个时候遇害的吗？’其实当晚成濑为了灭口出门去了。

“既然柳泽知道悦夫不是成濑的亲生儿子，那么成濑拉他入伙的时候肯定对他透露过，自己的真正目的是除掉悦夫。考虑到柳泽曾向几个熟人表示自己近期会有一大笔钱进账，成濑肯定向他做出了许诺，事成之后会给他一大笔钱。当然，成濑根本没打算掏这笔钱。”

“成濑先生和柳泽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啊？”

理绘问道。

“柳泽误会了悦夫名字的读法，这为我们提供了线索。由此可见，柳泽是通过文字而非声音了解到了悦夫的名字，所以他才会搞错读法。”

“什么叫‘通过文字了解’？”

“他们应该是通过电脑联系上的。案件发生在十二年前，当时互联网还没有今天这么发达，但电脑之间已经可以通信了。柳泽肯定经常在犯罪留言板上发帖。成濑看到了柳泽发在留言板上的电子邮件地址，就联系了他，说服他参与自己的计划。正因为他们是通过文字交流的，柳泽才会搞错名字的念法。电脑通信在十二年前还没有普及开来，警方没查到也不足为奇。”

明世问道：

“那悦夫的亲生父亲是谁？”

“关于这个问题的线索出现在案发第二天，星期日。成濑之前就跟柏木夫妇约好了，说‘偶尔过来吃顿饭’，邀请他们来家里做客。如果成濑是幕后真凶，那他为什么要在交易当天邀请柏木夫妇来家里呢？人多只会妨碍他行事啊。这么做的背后应该是有某种原因的。

“假设悦夫的亲生父亲是柏木，疑问便会迎刃而解。成濑把他叫来家里，正是为了观察他得知悦夫危在旦夕，备受煎熬的模样。之所以一并请来香苗，是因为只请柏木会让人起疑。

“大家不妨回忆一下手记中的描述。得知悦夫被绑架后，柏木为了解调查进度逼问岩崎警部补，极力掩饰自己的焦躁。成濑写道：‘柏木很喜欢孩子，向来疼爱悦夫。’其实柏木如此焦急，只因为悦夫是他的孩子。当然，成濑也很清楚这一点。见柏木痛苦不堪，他肯定在心中大声称快。

“柏木与早纪子在婚后越走越近，暗中私会。然后便有了悦夫。他们唯恐各自的家庭破裂，便决定不再幽会。

“我也不知道成濑是如何发现了悦夫并非自己亲生。也许是通过悦夫入学时做的血检。在此之前，他一直全心全意地爱着妻儿，所以当他发现自己遭到了背叛时，心中定是燃起了熊熊的怒火。他决定杀了悦夫，让早纪子活在无尽的痛苦之中。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甚至不惜将一亿巨款投入火海。他在手记中描述的那些对早纪子和悦夫的爱，以及失去他们的痛苦，都是彻头彻尾的谎言。”

“都是假的……”

“没错。在案发后的那些年里，成濑一直冷眼旁观因痛失爱子苦不堪言的妻子。他扮演了一个哀伤悲痛的父亲，却在内心深处嘲笑着妻子。

“八年后，早纪子为救一名幼儿园小朋友遭遇车祸，不治身亡，仿佛是那小小年纪便遭遇不幸的悦夫的幻影带她走上了不归路。早纪子被送到医院后，成濑和香苗去看望过她，但香苗中途离开了，没有听到他们之后的对话。所以没人可以证明成濑和早纪子之间是否真的像手记中所描述的那样互诉衷肠。说不定……成濑告诉了奄奄一息的早纪子，说当年杀死悦夫的就是他。也许他用这种方式，给了背叛他的妻子最后一击。

“后来，成濑得了胰腺癌，命不久矣。就在这时，他为了掩盖案件的真相，采取了最后一项手段——写下那份手记。为了掩饰对妻儿的怨恨，他在手记中反复强调了自己对妻儿的爱和失去他们的悲痛。然后，他请柏木夫妇在他死后把手记发布在网站上。”

因癌症日渐憔悴的成濑正雄疯狂敲打键盘的光景跃然眼前。身死之后仍要掩盖罪行，这份执迷令慎司不寒而栗。

“我的推理就是这样。”

峰原就此闭口，仿佛是说累了。他站起身，拉开窗帘，俯瞰窗下的御池大街。

一时间，所有人一言不发。每个人都已确信，峰原的推理正确无误。

峰原转过身来，用平和的声音说道：

“我不会阻止你们告诉警察，但我自己并不打算把刚才的推理说出去。毕竟那不过是假设而已，没有任何的事实依据。”

明世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

“我决定不说了。事到如今，就算能查出是成濑杀害了悦夫也无济于事，只会让更多的人伤心难过。况且真凶已经死了，人世间的惩罚已经管不到他了。现在揭露真相也没有意义。”

理绘默默点头。

三位朋友将视线投向慎司。慎司早已拿定主意。

“我赞成。这起案子是京都府警负责的，不归警视厅管。我只是作为一个享受假期的普通人稍微参与了一下而已，没有义务向京都府警汇报。”

峰原用平静的口吻说道：

“好。这起案件，依然悬而未决。”

[1]　京都市中北部下鸭神社境内的森林。

[2]　NTT是日本电信电话公司，日本第一大电信运营商。

[3]　Farruca是弗拉门戈帕洛斯(曲式风格)的一种。

[4]　Chez为法语，Muraki为日语罗马音，店名意为“村上家”。

[5]　本段原文以日文平假名写成，一般为儿童写法，类似用拼音代写汉字。——编者注

[6]　原文为日文外来语，可音译为“夏利”。

[7]　京都最具代表性的名点特产，用米粉、砂糖、肉桂等制作而成。——编者注

[8]　格力高·森永事件是日本20世纪影响最大的食品投毒案，自称“怪人二十一面相”的神秘人接连对日本食品业巨头进行恐吓敲诈，并在超市投毒，导致数家企业损失上百亿，人心惶惶，警方领导自杀谢罪，但罪犯至今逍遥法外。

[9]　Peter, Paul and Mary是美国著名民谣组合。《神龙帕夫》的歌词讲述了孩子和一条住在海边的神龙之间建立友谊共同玩耍、互赠礼物的故事。

[10]　百万遍知恩寺的俗称。

尾声

秋意渐浓，近来可好？

突然收到一封厚厚的信，您肯定吃了一惊。也许您还会深感诧异，想知道我们为什么选择寄信，而不是亲自来见您，或者给您打电话。

因为我们实在没有勇气去见您。所以我们才选择了这种方式，把要说的话都写在信里。

我们要和您谈的是——十二年前发生的那起绑架案。

首先是本案的共犯柳泽幸一的行为，以及警方对此做出的解释。

案发十天前，即4月8日下午，“Charade”咖啡厅的老板在京都站乌丸口偶遇柳泽。柳泽正要乘坐新干线前往广岛。老板的车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到站，所以他想和柳泽聊一会儿，柳泽却表示去广岛的车马上就要开了，但他还没有买票，没时间磨蹭了，然后赶往售票处。走到半路却停了下来，冲向售票处附近的纪念品店，说他忘了给广岛的亲戚买伴手礼，然后买了些日式点心八桥饼回来。一来一去浪费了一些时间，因此柳泽后来虽然买票上了站台，却错过了原来要坐的那班车……

警方认为，八桥饼在站台的小卖部也能买到，柳泽却特意去售票处附近买，此举颇为可疑，因此将这一系列的行为定性为“为误车演戏”。柳泽原本约了人在售票处碰头，但那个人还没来，无奈之下，他只能买些特产拖延时间，以便坐下一趟车。不仅如此，他明明可以直说自己约了人，却刻意演戏拖延时间，可见他不想让老板见到自己在等的人——换言之，那个人可能就是本案的主犯。警方推测，那天柳泽与主犯一起前往亲和化学广岛分公司的工厂仓库，窃取了炸药和电雷管。

但我们逐渐对警方的解释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柳泽和主犯偏偏约在京都站会合？为什么他们非要坐同一趟新干线前往广岛？主犯肯定想极力隐瞒自己与柳泽的关系。那他为什么要冒着被人撞见的风险和柳泽约在京都站见面，甚至坐同一趟车出行呢？他们完全可以事先选定广岛的同一家旅店，到了住处再会合，这样不是更安全吗？

那天，柳泽和主犯真的碰过面吗？我们开始怀疑这个结论了。

问题是，如果柳泽不是在等人，那么他去售票处附近而非站台小卖部购买八桥饼的理由就不能是“拖延时间”了。在售票处附近购买八桥饼能有什么好处呢？

我们为这个问题绞尽了脑汁，终于发现了这么做的好处，那就是——在售票处附近买的话，就不需要通过检票口了。可要是去站台买，必须先通过检票口。选择售票处附近，就能在不通过检票口的前提下买到特产——好处就在这里。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不妨重新探讨一下柳泽购买的八桥饼。警方认为购买八桥饼是为了拖延时间，但我们现在要找的是拖延时间以外的理由，所以也需要为“购买特产”这一行为赋予另一种动机。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买自己并不想要的东西呢？

那就是，想要破开大钞的时候。

我们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柳泽是想通过购买八桥饼破开大钞。如果真是这样，我们就可以结合之前的发现，得出这样一个结论——柳泽需要在通过检票口之前破开大钞。

那么，他为什么需要在通过检票口之前破开大钞呢？

人们一般会在通过检票口之前做什么呢？买票。

那柳泽是为了买票才去破开大钞的吗？可他并不需要多此一举。因为附近的售票机接受各种纸币，无论是一万的、五千的还是一千的，都可以使用。

买票无须破开大钞。尽管如此，柳泽还是去换了零钱。唯一合理的解释是……

柳泽手中的纸币无法用于售票机。换言之，他的钱是假钞。

柳泽经营着一家印刷公司。他准备了某种特殊的纸张，用印刷机制造了大量的假钞。老员工们因不满柳泽的态度集体辞职了，所以他完全不用担心有人会注意到他在制造假钞。

在京都站乌丸口偶遇“Charade”老板那天，柳泽正要用售票机买票，却想起自己钱包里只有假钞。假钞骗得过肉眼，却骗不了机器。售票机断然不会接受假钞。无奈之下，柳泽便去纪念品店买了八桥饼，破开大钞换了些零钱。当然，他也可以不买东西，直接要求兑换零钱，但这么做也许会引起老板的怀疑。因为买票照理说是不需要换零钱的。所以柳泽选择了在旁人眼里最为自然的行为，购买特产。不幸的是，他本打算坐的那趟车刚巧到站了。受这个巧合的影响，为了显得“自然”而选择的行为反而引起了老板的怀疑。

警察认为，柳泽是想通过购买特产误车，其实恰恰相反。柳泽一路上拼命赶时间，生怕赶不上车。谁知他的行为被解释成了完全相反的意思，着实讽刺。

那天，柳泽并没有和主犯约在京都站碰面。他确实去广岛偷了炸药和电雷管，但他是一个人去的。

只要想通这些关节，便不难猜出“Y”指的是谁了。Yukichi Fukuzawa[1]——“Y”就是福泽谕吉，印在万元大钞上的人。“那Y是冒牌货”，就是“万元大钞是假钞”的意思。

“好像还没人发现，那Y是冒牌货。”还记得柳泽是在什么时候对“Charade”的老板说了这句话吗？是临走时说的。临走时——正是在收银台结账之后。当时，柳泽肯定用了万元假钞，而老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所以柳泽才会说“好像还没人发现”。据老板描述，柳泽当时“脸上带着冷笑，那笑法有种目中无人、沉浸在优越感里的味道，让人看着很不舒服”。见眼前的人想也不想便收下假钞，柳泽肯定窃喜不止，甚至胆大包天到出言暗示那是假钞。

柳泽也是绑架杀害悦夫一案的共犯。伪造货币与绑架勒索的性质迥异，照理说，一个人不太可能同时染指这两种犯罪行为。两者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换句话说，假钞应该以某种形式用在了绑架案中。那么，它又是以什么样的形式被使用的呢？

假钞只有被人看到才能发挥出效果。这就意味着如果本案中使用了假钞，那么它应该出现在了某个“纸币暴露在视线之下”的场景中。而在绑架案中，纸币只有一次示人的机会——那就是众人将银行送到成濑家的一亿日元拿出铝箱，用相机拍摄号码，再装进旅行袋的时候。因此，当时出现在众人视野中的纸币就是假钞。一万张号码各不相同的万元假钞。

那么，假钞是谁送来的呢？当然是将一亿日元送到成濑家的明央银行京都分行行长。他才是本案的主犯。

行长从银行的保险柜取出现金，前往成濑家时，一亿纸币还是真钞。他在半路上将真钞换成了等额的假钞。他恐怕是连装纸币的铝箱一起换的。送到成濑家的一个亿都是假钞。

在寻常的绑架案中，对绑匪来说最危险的环节莫过于交付赎金。因为他们必须为了拿取赎金出现在警方面前。然而在这起案件中，赎金在送抵被害者家之前就已经被掉包了，因此主犯以极为安全的方式拿到了赎金。

而这些假钞必须用某种方式处理干净。被识破的风险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上升，而且假钞要是被完整地退回银行，又被其他员工放进了点钞机，事情就暴露了。于是，主犯想出了处理假钞的办法。那就是炸死悦夫。

从表面上看，当天的经过是这样的——绑匪以警方在监视为由，用定时炸弹炸死了被囚禁在船库里的悦夫。送到船库的赎金也被卷入爆炸，化作灰烬……

然而，主犯的意图恰恰相反。烧掉赎金才是他真正的目的。为了烧掉赎金，也就是一亿假钞，主犯用炸弹炸死了悦夫。谁都不会想到，竟会有人为了烧掉纸币牺牲一条人命。这简直是价值观的沦丧，令人发指。

船库里还放着好几个装游船燃料的塑料桶。燃料因爆炸着火，彻底烧毁了船库，纸币也无一幸免，而这正是主犯想要的效果。他之所以选择船库作为囚禁人质的地点，正是因为船库中放着燃料。

他命令成濑临走时务必要关好船库的卷帘门，这是有原因的。如果卷帘门敞开着，当赎金着火时，假钞可能会被风刮出船库，无法尽数烧毁。

在寻常的绑架案中，警方会记下赎金的纸币号码，事后将号码清单下发至各家金融机构，如此一来，犯罪分子使用那些纸币时便能立刻有所察觉。而在这起案件中，警方记下的号码都是印在假钞上的假号码。万一假钞的号码碰巧与实际存在的真钞一样，警方也许能据此发现他们记录了号码的纸币都是假的，但警方认为赎金已经被烧毁了，于是就没有下发号码清单。因此，纸币号码没有对主犯造成威胁。

再看共犯柳泽遇害一案。主犯在炸死悦夫后不久便杀害了柳泽。柳泽是一个行事极其轻率的人，甚至企图把假钞用于绑架案之外。站在主犯的角度看，立刻下决心除掉他也是理所当然。至于他为什么选择在悦夫葬礼那天行凶，只能说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

柳泽遇害现场的纸币、存折和信用卡都被偷走了，但这并不是为了将谋杀伪装成劫杀。真正的目的其实是回收柳泽带回家的万元假钞。只拿走万元大钞未免可疑，所以为了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主犯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拿走了。

警方原以为，柳泽这个共犯的作用是“通过给成濑家打勒索电话，为主犯制造不在场证明”，其实不然。他的真正作用是提供假钞。之所以让柳泽打电话，并不是为了确保主犯手握不在场证明，而是因为行长与成濑相识，成濑可能会听出他的声音。

行长和柳泽是怎么认识的呢？“Charade”的老板表示，柳泽的父母生前曾有意向银行贷款，扩大印刷公司的规模，但两人意外去世后，银行因柳泽做事不负责任不愿批准贷款，于是此事便没有了下文。

与柳泽打过交道的那家银行，肯定是明央银行京都分行。分行行长看到了下属提交的报告，发现柳泽手头拮据，人品也有问题。员工因不满柳泽的态度集体辞职。而且他曾在亲和化学的产品管理课工作，对爆炸物有所了解。站在银行的角度看，柳泽确实不是一个合格的贷款人，但他非常适合作为共犯参与到行长的犯罪计划中。于是行长以花言巧语接近柳泽，拉他入伙。

在选择绑架对象的时候，行长也将范围限定在了与分行有业务往来的家庭。家中有年幼的孩子，并且足够富裕，付得起一亿赎金。

警方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柳泽与成濑家的联系，其实双方只有一个交点——和同一家银行有业务往来。而主犯就潜伏在那个交点中。

主犯在犯案时充分利用了职务之便。比如，囚禁悦夫的船库是破产了的井田证券名下的疗养所，被银行收去用作抵押了。想必那家银行正是明央银行，主犯通过银行的内部数据库知道了船库的存在，决定用它实施自己的计划。

此外，主犯还需要知道警方有没有介入。因为警方要是没有介入，以“警方在监控”为由炸死悦夫就显得非常可疑了。看过成濑的手记，便知在案发第二天下午1点多，行长来到成濑家送赎金，看到了守在客厅的刑警。行长就是在那个时候确认了警方已经介入本案，可以使用“警方在监控”这个借口。

在绑架案中，送赎金的银行职员总是“隐形人”。他们的存在太自然了，谁都不会察觉到。警方和我们之前也完全没有将他纳入视野。

想必您已经明白了我们为什么要通过这封信告知真相。也明白了前些天我们三个为什么要一齐搬走。

您就是幕后真凶吧，峰原先生。

案发时，您就是明央银行京都分行的行长。一个多月前，我们去京都分行确认了这件事。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已经开始怀疑您就是那个行长了。

重新调查本案的时候，您把我们分成两组，自己和明世一组，我和理绘大夫一组。前者负责班主任老师和“Charade”的老板，后者负责京都府警和柏木夫妇。

我们对当时的任务分配方式产生了疑问。

当时您表示，您想见一见班主任老师和“Charade”的老板，以便验证自己的推理。但事后回想起来，这两个人与您的推理——“成濑正雄是幕后真凶”毫无关系。有关的反而是您没有去见的岩崎警部与柏木夫妇。案发当天，他们也在成濑家，与成濑待在一起，目睹了他的一言一行。如果您想确认成濑是不是幕后真凶，难道不应该去见一见岩崎警部与柏木夫妇吗？而且在您的推理中，柏木武史才是悦夫的亲生父亲。为了证实这一点，与柏木武史见面才是推理不可或缺的一个环节不是吗？

然而，您并没有那么做。这究竟是为什么？

疑念随之而生。莫非您不想和岩崎警部、柏木夫妇见面？为什么不想见呢？莫非是因为您认识他们，而且还不想让别人知道？

难道您既认识岩崎警部，又认识柏木夫妇？警部与柏木夫妇的生活圈子全无交集，只在案发第二天待在成濑家的那段时间和悦夫的葬礼上接触过。如果您两边都认识，那就意味着您在案发第二天也去过成濑家，或者参加了葬礼。那么，您属于哪一种情况呢？

这时，我们注意到了悦夫的班主任，桧山辽子。她参加了葬礼，但重新调查本案的时候，您是见过她的，并没有躲着她。看来您应该没有参加葬礼。

由此可见，您是案发第二天去过成濑家的人。莫非您是岩崎警部以外的某位刑警？然而根据成濑在手记中的描述，守在成濑家的刑警中并没有外貌特征与您相符的人。唯一没有被排除掉的人物——就是送赎金上门的明央银行京都分行行长。

您定是在一亿日元到手之后辞去了银行的工作，来到东京。因为继续住在京都的话，发现您一夜暴富的熟人可能会起疑心。

您说您当过律师，但那是个谎言。摆在书房书架上的法律书籍都是为了让编造出来的经历显得更真实而准备的道具，律师执照也是伪造的。

建设“AHM”的资金并非来自您姑姑的遗产，而是从成濑家夺来的一亿赎金。“AHM”建成已有十一年，而绑架案发生在十二年前，所以时间也对得上。也许“AHM”并非“Apartment House of Minehara”的缩写，而是“A Hundred Million”——“一亿”的首字母。我们甚至怀疑，您挂在墙上的那张照片中的老太太是不是您的姑姑。原来，我们居住的公寓是一座虚伪的乐园，它建立在一个小男孩的死和许多人的悲痛之上。

当明世提起成濑正雄的手记，并提议进行推理大比拼的时候，您肯定吃了一惊。虽然您并不认为我们能揭露案件的真相，但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不安。所以您表示，绑架案的嫌疑人太多，范围太广，只有警方能组织大量的警力，投入大量的时间逐一排查，业余侦探的推理派不上任何用场，试图让我们放弃推理大比拼的主意。

但看完手记之后，理绘大夫指出了两个疑点，即“绑匪为什么要求家长把赎金送到囚禁悦夫的地方”，以及“绑匪为什么真的安装了定时炸弹”。当时您心中定是警铃大作。因为我们可以通过这两个疑点推导出真相，即“绑匪的真正目的在于烧毁赎金”。于是您决定混淆视听，让我们往“绑匪的真正目的在于杀害悦夫”的方向想。

既然如此，幕后真凶必然在悦夫身边，嫌疑人数量有限，业余侦探也有大展拳脚的空间。于是明世和理绘大夫来了兴致，想要重新调查本案。见我们已经发现了案件的疑点，您唯恐我们查清真相，决定参与调查。如此一来，便能给出错误的推理，确保我们远离真相。

为此，您给出了“成濑正雄即真凶”的假设。您是想用一个无比悲惨的真相让我们放弃调查。

峰原先生，我们曾那样喜欢您，那样尊敬您的智慧与稳重的绅士风度。与您相处的每一天都曾为我们带来无与伦比的欢乐。向警方告发您，令我们痛苦不堪。

我们将在三天后致信京都府警，说明案件的真相。请您在那之前投案自首。

永别了，峰原先生。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您。

2004年10月25日

后藤慎司、奈良井明世、竹野理绘

[1]　福泽谕吉的日语罗马音。——编者注

目录

面包的赎金

复仇日记

直到死亡之日

烈焰

至死不渝的追问

面包的赎金

1

寺田聪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门前，深深地叹了口气。

即便冬日的晴空澄澈剔透、万里无云，也无法缓解此刻他心中的郁结。

三鹰市一个幽静的住宅区一角，一道皲裂的水泥墙围出了这块大约一千平方米的区域。透过铁门，一幢由红砖筑成的三层建筑物映入眼帘，看上去得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铁门旁边的柱子上布满了斑驳的文字，依稀能够辨认出上面写的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

从今天起，自己就要来这里走马上任了。

“你被调到犯罪资料馆了，下周一就去报到吧。”

“犯罪资料馆？为什么这么突然……”

“为什么？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吧!”

和系长的对话像放电影似的浮上脑海，心情也随之渐渐地降到了冰点。

寺田聪按了按门柱上的门铃。

“您好？”从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您好，我是今天刚刚调职到这里的寺田聪巡查部长。”

“啊，您辛苦了。我马上给您开门。”

从建筑物的正门里，走出了一个身穿门卫制服的小个子老人。虽然这个老人看上去已年过七旬，脸上也挂着一副含饴弄孙的慈祥模样，但眼神敏锐得很。门卫老人走到门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锁，随即拉开了滑动式的大门，向寺田聪做了个里面请的手势。

“馆长正等着您呢，请跟我来!”

寺田聪跟着门卫老人走进正门。眼前是一处有四个车位宽的停车场，不过现在只停着一辆破破烂烂的白色小货车。

登上五级石阶，就是正面玄关的门。这扇大木门被门棂分成好几个区域，嵌着茶色玻璃，很多地方都已经褪色了。

一踏进木门，光线顿时昏暗下来，周身都氤氲着古旧楼宇特有的气味。走廊的墙壁上满是点点污渍，宽阔的走廊笔直延伸到深处。屏息聆听，整个建筑里面没有一丁点声响。这与寺田聪之前所供职的搜查一课[1]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进了门，右手边是门卫室，左手边是洗手间。此刻，只见一位穿着清洁工衣服的中年妇女一手拎着水桶、一手拿着拖把从洗手间里面走了出来。她一头卷发，看上去大概五十岁的样子，一见到寺田聪，便瞬间来了精神，露出一副垂涎欲滴的表情。

“你就是新调到我们这儿来的帅哥吧？个子又高，又有男人味儿，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没有搞错啊，这位大姐？!

“我叫中川贵美子。高贵的贵，美人的美，贵美子。这名字很符合我的气质吧？你可要好好记住哦!”

“好，好。那个，我叫寺田聪。”

“连名字都这么独一无二呢!”

中川贵美子把手伸进腰包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糖，热情地说：“来来来，吃块糖吧!”寺田聪见她还戴着刚才打扫洗手间时用的橡胶手套，礼貌地谢绝了。看着这一幕，门卫老人一脸苦笑。

走廊尽头的右手边就是“馆长室”了。他们来到门前，门卫老人敲了敲门。

“请进。”房间里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

“有劳了。”寺田聪对门卫老人道了声谢，便开门走了进去。

馆长的房间有十几平方米那么大。门对面的墙上和左手边的墙上都有窗户，但是都拉着百叶窗，寸光难入。另外两面墙上则摆着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文书。房间的正中央、面向大门的位置，一个女人正端坐在黑檀木办公桌后面聚精会神地翻阅文件。

——雪女。

寺田聪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了这般联想，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女人一袭白衣的缘故。抑或是因为她那苍白到毫无血色的皮肤和妖冶的黑色披肩长发？再或是她那看不出年龄、宛若人偶般冷淡端庄的面容给人带来的错觉？

女人用手轻轻扶了扶无框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寺田聪。在那精致的双眼皮和细长的睫毛下，一双大大的眼睛如黑洞般深不可测，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被它吸入其中。

“我是今天起调到这里工作的寺田聪巡查部长，请多关照!”

寺田聪努力驱散种种错觉，大声自我介绍道。

“我叫绯色冴子，是这里的馆长。请多关照。”

那个女人没有过多的寒暄，语调也异常冷淡。说完，她的目光又落回在眼前的文件上。

“我之前在搜查一课工作，从未接触过证物保管方面的工作。初来乍到，可能会有一些做得不周到的地方，但我会竭尽全力努力工作的。”

寺田聪口是心非地说。

绯色冴子没有任何反应，依然默默地读她的文件。

整个房间里充满了无声的尴尬。一般来说，在这种情况下，新上司不是应该说些“加油啊!”之类的客套话吗？

“那个，今天需要我做什么工作呢？”

“有问题要问你。”

绯色冴子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桌面上的文件。

“问题？”

“女清洁工在给你递糖块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啊？”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寺田聪的预料。她到底想问什么呢？寺田聪起初还以为是句玩笑话，但绯色冴子那苍白到毫无表情的面孔没有一丝笑意。

“左手？右手？到底是用哪只手给你递的糖块？”

馆长又问了一遍。虽然此前寺田聪根本就没有留意过这些细节，但还是努力从记忆的藤蔓中回忆摸索，试图找出刚才那一幕的线索。

“左手。”

“糖纸是什么颜色的？”

“紫色。”

“门卫敲这个房间的门时总共敲了几次？”

“三次。”

寺田聪终于明白了，馆长这是在考验自己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这也就是说，馆长事前就已经给门卫和清洁工安排好了指示。

馆长的红唇微微翕动，也许算是给了寺田聪一个微笑吧。

“合格。欢迎来到‘赤色博物馆’。”

位于东京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通称“赤色博物馆”，负责保管警视厅侦办案件的各类证物(凶器、遗物等)和搜查资料。案件发生一段时间之后，赤色博物馆会从案件所属警署接收这些证物，用于调查、研究及搜查员的培训，以便为今后的案件搜查提供帮助。该馆设立于1956年，名称效仿伦敦警察局犯罪博物馆——也叫“黑色博物馆”。不过，与在世界上享有盛誉的黑色博物馆有所不同的是，赤色博物馆虽然最初的定位是开展“调查、研究、培训”工作，但现在实际上已经沦落为证物仓库。整个博物馆在职的正式员工只有馆长和馆长助理两个人。说实话，在这里工作就是份闲差。

之前在搜查一课工作时，寺田聪也曾对这个犯罪资料馆有所耳闻。但毕竟当时身在核心部门的搜查一课，便觉得这里跟自己不可能产生任何关系，所以也从未关注过。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跟犯罪资料馆扯上关系——直到上周五。

新年伊始，寺田聪就在工作上出现了重大失误。在搜查一个抢劫伤人嫌疑犯的住处时，他不慎把带去的搜查文件落在了现场。与嫌疑犯同居的女人用手机拍下搜查文件的照片并将之上传到了某个网站。尽管警视厅在发现后第一时间便联系该网站将照片紧急删除，但还是为时已晚，那些照片早已被传播到了其他网站，期刊杂志、电视节目，甚至连报纸都就此做出了相关报道。各类媒体充斥着“搜查员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难道新年伊始就开始疏于管理了？”之类的责问。更不用说无数的博客和社交软件了，它们把这起事件演绎得更加滑稽可笑。即便警视厅已经利用职权之便对媒体施加压力，以期减少这起事件的曝光率，但成效依然微乎其微——整个事件已经失控了。

在出现失误后的三个星期里，寺田聪在办公室里可谓如坐针毡，对自己的疏忽懊悔不已。其他同事都到现场搜查去了，而他却被命令留在办公室整理资料，不能参加任何现场搜查工作。然后，上周五，他被上司——第三强行犯[2]搜查第八系的系长传唤。系长开门见山地说：

“你被调到犯罪资料馆了，下周一就去报到吧。”

“犯罪资料馆？为什么这么突然……”

“为什么？你还是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些什么吧!”

“真的对不起，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机会？别开玩笑了!”

系长今尾正行警部[3]生气地盯着寺田聪。

“就因为你一个人的失误，整个警视厅都遭受到舆论抨击，成了世人的笑柄。警视厅上下的脸都被你给丢尽了，你还配继续留在搜查一课吗？!”

在系长毫不留情的言辞下，再加之深深的自责，寺田聪无言以对。他之所以会成为警察，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当上刑警，而不是去当一个证物保管员。然而这次，无论他如何去认错自省，系长都摆出一副“这已经决定好了”的态度，毫无商量的余地。搜查一课成员的西服领子上都佩有一枚“S1S”的徽章，这是搜查一课英文“Search 1 Select”的缩写，也是搜查一课身份的象征。寺田聪只得把这枚引以为傲的徽章交还给了系长，然后在同事们怜悯的目光下黯然离开了。

寺田聪觉得，因为一份搜查文件被调去当证物保管员简直是上天跟自己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要不然直接辞职吧？寺田聪在家里一边喝着闷酒一边想。但毕竟一直以来，自己都是把刑警当作天职来看待的，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辞职后还能做些什么。思来想去，虽然不情愿去犯罪资料馆上班，但寺田聪还是决定下周一去报到。他告诉自己，总有一天要再次回到搜查一课，哪怕去警署当个搜查员也可以，总之一定要再次回归刑警的队伍。

在说完“欢迎来到‘赤色博物馆’”后，绯色冴子接着说了声“跟我来”，便走出了房间。白衣下摆随步舞动，隐约可见匀称漂亮的小腿线条。她的脚步非常快，寺田聪只得连忙跟了上去。虽然她身高只有大约一米六五，但因为身材苗条的缘故，反倒让人感觉比实际身高高了不少。

整个资料馆从一楼到三楼共有十四个保管室。每个保管室里都陈列着很多排金属架，架子上摆满了塑料证物箱，里面装着各类证物和搜查资料。为了防止证物被侵蚀，所有证物都分别封装在聚乙烯材质的袋子里。一般情况下，每个案件的证物都要放在单独的证物箱里，不过也有些大案件可能需要十几个证物箱来存放资料。再者，如果证物太大，证物箱实在装不下的话，只放进塑料袋里也可以。当看到一个三亿日元案件的证物时，寺田聪确实有些震撼。资料馆保存了自1956年设立以来，东京都发生的所有案件的证据和搜查文件，数量多达数十万件。

所有保管室里的气温都非常舒适。经过询问，寺田聪得知，原来保管室全年气温都控制在22摄氏度，相对湿度55%。据说这是最合适的证物保管环境。

“保管、管理证物和搜查文件，具体要做些什么呢？”

“贴标签。”

“……贴标签？”

“为了更方便地管理证物，现在都是在装有证物的袋子上贴上二维码标签，用扫码枪一扫就可以在电脑上查出证物的基本信息。你知道CCRS吧？”

“知道。”寺田聪回答。所谓CCRS，就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的缩写，即刑事案件检索系统。二战后，警视厅把管辖区域内的所有刑事案件都录入了该系统。系统里包含了案件名、案发时间、地点、被害人姓名(如果是杀人案，还包括死因)、犯罪手法、罪犯姓名等基本信息。案件名为在设置搜查本部时所提出的所谓“法名”。警视厅下属的各警署、法医、研究机构都能通过系统终端访问到这些数据。

“我们现在正在构建的数据库就是以CCRS为基础。请你负责贴标签和信息录入。馆长室隔壁就是助理室，你用那里的电脑就可以。”

“……我知道了。”

就让我做这么单调又没技术含量的工作？寺田聪恨不得现在就一走了之，但还是强忍了下来，对自己一遍遍地说“总有一天会再次回到搜查领域的”。

“还有，工作时请换上白色衣服。我之所以会穿白色衣服，是为了防止衣服上附着的各种污渍污染到证物。请你也要做到。”

饶了我吧!寺田聪心想。要是两个馆员都穿上白衣服，简直就像是在玩医生的角色扮演嘛!

就这样，在赤色博物馆的工作生涯正式开始了。

把一宗宗案件的证物箱从保管室搬到助理室，再把一个个证物袋贴上二维码标签，将馆长通过电子邮件发来的案件信息与之一一对应。完成这些流程之后，把证物箱搬回保管室，再把下一宗案件的证物箱搬到助理室……日复一日，每天都是如此。

这里朝九晚五，没有加班。在搜查一课时，一旦有案件发生就得没日没夜地调查，经常加班到深夜，甚至还得在办公室凑合过夜。和搜查一课的工作节奏相比，现在简直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每天早上9点，当寺田聪来到办公室的时候，绯色冴子就已经坐在馆长室工作了。而到了下午5点半，寺田聪下班的时候，她依然在那里埋头工作。所以，寺田聪从来没有见过她穿其他衣服的样子。可仅仅是负责保管证物和搜查资料，又怎会忙成这样呢？寺田聪觉得不可思议。他仔细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才发现，她对每一份搜查文件都读得非常仔细。为了总结案件概要，阅读搜查文件的确必不可少，但她的读法远远超过了必要的程度。难道说，阅读枯燥无味的搜查文件也是她的兴趣所在吗？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寺田聪几乎没和绯色冴子交谈过，除非必要，她也基本不说话。而且，就算跟她说话，她也经常充耳不闻地继续看文件。更多的时候，寺田聪都是在跟清洁工中川贵美子和门卫大塚庆次郎聊天。另外，绯色冴子脸上从未有过笑容，总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好像面部肌肉欠缺微笑这一机能。

有一天，寺田聪像往常一样跟请他吃糖的中川贵美子聊天，问起馆长是什么样的人。

“她可是高级公务员。警衔已经到警视了，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呢。”贵美子放下拖把和水桶，像介绍自己一样扬扬得意地回答道。

“……高级公务员？”

寺田聪感到非常吃惊。通过国家公务员第一类考试(2012年起改为综合职称考试)进入警视厅的“高级公务员”，在全国二十五万警察官中仅有五百多名，是当之无愧的精英。他们在进入警视厅时就被授予警部补的警衔，再接受警察大学课程教育。结束管辖警察署现场研修后，就能得到警部警衔。绯色冴子成为警部后的第四年就自动晋升为警视(现在制度改革后改为七年)，再过几年，便可到全国各地担任要职。他们晋升的速度非常快，是寺田聪这种从基层干起的人不敢想象的，与其说是警察，不如说是警察官僚。与其他警察负责的现场工作相比，他们负责组织管理警察。高级公务员竟然担任犯罪资料馆馆长这样的闲职，真是独此一例。

“高级公务员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当馆长？”

“什么叫这种地方？犯罪资料馆可是崇高的地方啊。”中川贵美子有些嗔怒，鼓着脸说。

“啊，没错。对不起。但是，如果是警视级的高级公务员，应该可以担任警视厅副课长，或者在都道府县任警察课长，最不济也能在中小规模警察署任署长。我觉得警视级别的犯罪资料馆馆长很少见。”

“是吗？那些我就不懂了。她已经在这里当了八年的馆长了。”

“八年？!”

寺田聪再次被惊到了。在馆长岗位上这么长时间没有调动也算是个特例。虽然寺田聪知道她的沟通能力十分匮乏，但也不至于无能到这种地步吧？

“我是三年前来这里当清洁工的。第一次见到馆长时，我曾经问过她在这里工作多久了，她说已经五年了。遇到馆长，我觉得非常幸运。”

“幸运？”

“对啊，馆长可真是大美女啊。”

“……是啊。”

“能在这样的美女手下工作，真是幸福啊。”

“……是啊。”

“虽然她话不多，表情也冷冰冰的，但是很酷，难道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冰山美人吗？我可喜欢了。”

“……是吗？”

对寺田聪来说，有一点是不会变的——那就是无论雪女怎么貌美，他都不想遇到她。

“话说回来，上一任馆长助理是什么样的人？”

“不是那种能干的人，经常打瞌睡，想着法儿偷懒，净干些蠢事，做事一点都不认真。在这里待了不到半年就辞职了。”

“那个人来这里之前在哪里？”

“听说他在警视厅的总务部。”

“再之前的助理呢？”

“据说是从大森警署来的。也是那种不会做事的人，半年左右就辞职了。”

寺田聪想，一定是因为管理证物和搜查文件的工作实在太沉闷，再加上还得天天面对一个面无表情、无法交流的馆长，他们才待不下去的。这里和最近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企业“逼退室”[4]一样，警视厅难道不就是要把这里当作“逼退室”吗？正因为馆长是这里必不可少的道具，所以这个高级公务员级别的馆长八年都没有升迁。想到今后的日子，寺田聪不禁暗自神伤。

2

在案发后经过一定时间，证物和搜查文件才会被移交到犯罪资料馆保管。对于杀人案来说，案发十五年后才进行证物移交。这是因为在2004年刑事诉讼法修正前，杀人罪的公诉时效是十五年。总而言之，一旦到了规定时间，证物和搜查文件就会被收进这个资料馆。2004年刑事诉讼法修正，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延长到二十五年，而2010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时直接废除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但是犯罪资料馆还是沿用了杀人案十五年后移交证物的规定。对于那些失去公诉时效的杀人案件来说，如果没有搜查资料，恐怕会对继续搜查造成影响，所以要复印搜查资料并将复印件存放到犯罪资料馆里。

因为证物和搜查文件起初都保管在案件所属警署，所以到了移交日期，犯罪资料馆会负责派人收取证物和搜查文件。这自然就成了寺田聪的工作。

2月25日早晨，寺田聪开着那辆破旧的小货车前往品川警署领取一宗十五年前案件的证物。这辆小货车是犯罪资料馆唯一一辆公务车。

品川警署位于东品川三丁目。寺田聪到了品川警署，把车停好，然后到一楼接待处，自报家门说“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在负责管理证物保管库的刑事课长的陪同下，寺田聪领取了证物和清单。同时，也领取了案件搜查文件的复印件。

夹克、西装、衬衫、内衣、鞋子、袜子、手套、眼镜、立体口罩、带血的刀子、手提箱、针，这些证物都一一装在聚乙烯塑料袋里。这些是1998年“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的证物。虽然案发当时寺田聪还是名中学生，但他还记得当时媒体对案件的大肆报道。

刚回到犯罪资料馆的停车场，绯色冴子就走了出来。寺田聪和她一起把证物从小货车上卸下来，搬到一楼助理室，放到工作台上。绯色冴子戴上手套后，从聚乙烯塑料袋里逐一取出证物，对照清单开始确认。这时，她苍白的脸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这位毫无情感可言的馆长只有在这时才露出兴奋的神色。

首先，是被害人社长的衣物。绿色迷彩夹克的内衬是黑色的，看上去两面都能穿的样子，应该是双面夹克。焦茶色的阿玛尼西装，棉质白色衬衣，以及同样材质的白色内衣。衣物从里到外都很时髦，只不过沾染上了干涸的血迹。约翰·罗布的黑色绅士鞋，白袜子，皮手套，古驰眼镜，立体口罩，大概是用来预防花粉症的吧。接下来是社长用来运送现金的零·哈里伯顿铝制手提箱，沾染血迹的刀子，刀刃长度大约有十二三厘米。最后是被放进被害人公司生产的面包里的东西——一束用橡皮圈捆起来的十几根针。

突然，馆长的手停了下来。寺田聪抬眼望去，只见她敏锐的目光正注视着证物，但看不出她究竟在盯着哪一件。

“关于这起案件，你了解多少？”

“也就只知道些皮毛……在警校的时候曾经简要地学习过这起案件。就企业恐吓案而言，据说是仅次于格力高·森永案件的重大案件。”

“明天之前把搜查资料读完，全面掌握这起案件的具体情况。至于贴标签、录入信息之类的工作倒是可以先放放。”

“明天之前？为什么？”

绯色冴子没有理会他，只是一直盯着眼前的证物。看样子，这次十有八九都问不出什么了。寺田聪叹了口气，拿起这些复印好的搜查资料。

回到助理室，寺田聪开始读了起来。

案件发生在1998年2月。

东证·大证主板上市的企业——中岛面包股份公司，也就是受害企业，当时的年销售额已经高达六千二百亿日元，在职员工有一万七千余人，是当之无愧的业内佼佼者。

而在2月1日到2月8日期间，东京都内的各大超市却接连发生十四起在中岛面包公司生产的商品中发现钢针的事件。因为包装袋上有钢针穿过之后才会留下的小孔，所以投针肯定是在成品包装之后，也就是成品入库、在途配送、店面管理环节出现了纰漏。中岛面包公司花费了三天时间对工厂责任部门人员和运输业者进行了调查，同时加强了工厂仓库的监视。尽管如此，这一事件依然被媒体大肆报道，其恶劣影响继续发酵，导致中岛面包的销量直线下滑。

2月10日，公司总部收到了一份快递，信封上只打印着“中岛面包股份公司亲启”的字样，却没有留下寄信人的姓名。信封是秘书打开的，他在看了信里的内容之后吓得脸色煞白。那是犯人发来的恐吓信。

如果希望我停止在面包里面继续扎针，烦请贵公司支付一亿日元。

虽然恐吓信上是这么写的，但是并没有提及具体的收付方式。社长当即决定报警。接到报警的警视厅判断这不是单纯的妨碍业务事件，而已经进入了恐吓案件的范畴，决定设置搜查本部。考虑到中岛面包公司位于品川站前，隶属于品川警察署的管辖范围，便将搜查本部设在了品川警察署。警视厅的搜查一课也派遣了专门负责劫持人质案件、绑架案件、企业恐吓案件的特殊犯罪搜查人员前往支援。

中岛面包公司召开了紧急董事会，一致同意支付这一亿日元的勒索金。虽然中岛面包公司是东证·大证主板上市的大型企业，却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时任社长中岛弘树是创办人三代中的一把手，专务[5]高木祐介是他的表弟。据说他们两人的对峙剑拔弩张，就连公司内部也分成了社长派和专务派两股势力。即便如此，在支付一亿日元勒索金这件事上，他们却难得地达成了一致。这起案件已经使公司蒙受了数亿日元的损失，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终止销售和回收商品了。

考虑到犯人也许会再次通过电话进行联络，搜查本部便给包括社长在内的公司高层的住宅电话安装了录音设备，以便通过NTT[6]逆向锁定犯人所处的位置。然而，犯人却再也没有打电话过来。

信封和恐吓信上的字都是打印出来的。不过，这种型号的打印机是市面上常见的型号，因此很难凭此追查到购买者的信息。而不管是信封上还是恐吓信上，都没有留下犯人的指纹痕迹。

搜查本部调取了事发超市的监控录像，由于人流量众多、画面不清等众多因素，始终无法确定嫌疑人。

随后，2月18日，犯人有了新的动态。就在当天，公司收到了犯人的第二封恐吓信。

把钱装进手提箱里。2月21日星期六晚上7点，社长带上手提箱从家里亲自驾车出发，沿着第一京滨大道一路向北。至于之后怎么走，届时会给出指示。

同样的纸张，同样的信封，同样的打印机，一切都与第一封恐吓信相同。同样地，犯人这次依然没有留下指纹。

虽然恐吓信里说“届时会给出指示”，但三天过去了，犯人却没有任何联络。2月21日晚上7点，中岛社长如约将装着一亿日元现金的手提箱带上了自己的丰田Celsior私家车，从位于大田区山王二丁目的家中驱车出发了。

中岛社长在衣领下安装了微型麦克风。如此一来，在他与犯人见面或通话的时候，搜查员就能通过麦克风窃听到他们的对话内容，不过，由于微型麦克风的发射范围只有区区数米，电波十分微弱，只好又安排了一名搜查员躲在Celsior汽车的后座底下，以便将听到的内容用便携型无线对讲机传达给搜查本部。

中岛社长的汽车刚一出门，追踪组的车队便悄悄地跟了上去。因为事先已经对追踪组的警车进行了精心伪装，所以从外观看上去，已与普通车辆无异。Celsior汽车和追踪车队一起开进了第一京滨大道，随后一路向北驶去。

晚上7点10分，车刚刚驶过南品川四丁目的十字路口，中岛社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现在怎么办？”

中岛社长向躺在后座底下的搜查员询问道。

“很有可能是犯人打来的。请先靠路边停车接电话。”

搜查员回答。

于是，中岛社长赶紧把车停在路边接听电话。果不其然，的确是犯人打来的。

“8点10分之前把车开到千叶县我孙子市市政府前。”

像是使用了氦气而变得尖锐的声音在下达了指令之后便挂断了电话。搜查员从中岛社长那里听取了通话的内容，马上把对话内容用无线对讲机汇报给了搜查本部。

这么一来，搜查本部大大缩小了嫌犯的范围。犯人知道社长的手机号码，所以应该是社长身边的人，而且刻意变声也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遵从犯人的指令，Celsior汽车进入了山手道，从芝浦照明行向首都高速，一路向我孙子市前进。追踪组的车陆陆续续地换了好几拨，继续尾随而行。

晚上8点02分，车子终于抵达了我孙子市市政府的大门前。8点10分，犯人给社长的手机打了第二个电话。

“现在告知最终目的地。先穿过手贺大桥，然后沿着八号县道南下，在大岛田的十字路口左转进入国道十六号线，随后在第三个路口左转。再往前开一点，就能看见右手边有一座废弃的别墅，你进去那里接头。”

对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在接到来自后座底下搜查员发来的情报之后，搜查本部的气氛紧张了起来。警务人员开始在地图上寻找目的地，同时指示监视组的搜查人员抢先赶往目的地展开调查。

社长再次驱车出发。8点20分，手机再次来电。他把车停在了路边，开始接听电话。

“那一亿日元，已经准备好了吧？”

还是那个尖锐的声音。

“当然。这可是关系到公司一万七千名员工的生计大事，我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知道就好。务必送来。”

说完，电话再次挂断了。

晚上8点30分，Celsior汽车抵达了指定的废弃别墅。别墅坐落在与道路相隔的一片田地里，二层洋房依山而建，门窗紧闭，窗帘合幕，满目疮痍，看上去已经有半个世纪的历史了。别墅周围是一片广阔的林地。

从公路到别墅，大概有二十米的距离，其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社长把车停在了那条狭窄的通道岔口。路上，不用说人，就连车子也十分罕见。放眼望去，四周人迹罕至，就连最近的人家也相距一百米。熄火落定，寂静随之袭来。

此时，已有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抵达别墅周围进行监视。他们潜伏在田地里，留意着四周的风吹草动。

“那么，我就过去了。”

社长用颤抖的声音说。

“请务必当心。一旦有情况发生就马上大声呼叫。那个别墅离这里有二十米远，虽然咱们有微型麦克风，但遗憾的是信号传输范围有限，不过只要你大声呼叫，我们肯定能够听到。放心吧，我们的搜查员已经埋伏好了，一旦听见呼救，立刻就会赶过去帮忙。”

“谢谢!”

中岛社长下了车，拎着手提箱，向狭窄的田间小道走去。躺在后座底下的搜查员微微抬起头从车窗目送着他离去。

社长穿过古朴的木门，来到玄关前。推开玄关大门，依稀晃过一个模糊的影子。因为别墅没有通电，所以犯人好像准备了某种照明工具。未知的黑暗让社长犹豫不决，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走进去。关上门，门口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终于到了最后关头!无论是现场的两个搜查员，还是潜藏在Celsior汽车后座底下的搜查员，都屏息凝神，紧张地守望着别墅里的动静。

然而，社长在进入别墅之后，却始终没有出来。别墅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毕竟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实在没法通过微型麦克风接收到任何声音。尽管此前曾叮嘱过社长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就大声呼救，却也听不到社长的声音。

搜查本部很是着急，想让搜查员攻入别墅确认事态，却又担心这是犯人精心设下的陷阱。比如说，万一犯人在别墅中留下纸条，要求社长安静地等待犯人前来，如果此时强行攻入，岂不是打草惊蛇、前功尽弃了吗？

如此僵持了三十分钟，搜查本部终于忍无可忍，命令在场监视的两位搜查员潜入别墅了解情况。埋伏在别墅周遭的两位监视组成员从藏身的田地里站起身来，向废弃别墅支援而去。

打开玄关大门，偌大的大厅里开着四盏灯。大厅正中的地板上，社长的手提箱赫然在目，里面的一亿日元一分没少。离奇的是，社长却人间蒸发了。

此时，潜藏在Celsior汽车后座底下的搜查员也随即赶到。三名搜查员拿着手电筒，把别墅上上下下翻了个底朝天，却仍没找到社长的身影。社长戴在身上的微型麦克风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得知现场状况，搜查本部一片哗然。

三名搜查员将排查范围扩大到了别墅外面的林地，终于在那里发现了一个防空洞。其中一个入口，就开在了别墅后门旁边的地面上。搜查员打开入口的门盖，里面一片漆黑，一条楼梯向幽黑的地下伸去。借助手电的微弱光芒，搜查员走下楼梯。楼梯的尽头是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面空荡荡的，压根就没有社长的身影。楼梯的正对面，还有一条通道向反方向延伸而去。搜查员们又沿着这条通道搜了十米左右，一扇门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推开门一看，才发现已然来到了树林之中。防空洞一直延伸到别墅区域之外。

沿着树林径直搜去，不远处竟然有一条公路。三名搜查员分头寻找社长的下落，却依然一无所获。社长是被犯人开车带走了吗？搜查本部压根就不知道这个防空洞的存在，直接被犯人耍得团团转。

会不会是犯人在别墅的大厅里留下字条，要求中岛社长只身一人穿过防空洞前往最终目的地呢？考虑到天色已晚，防空洞里又是漆黑一片，除了纸条之外，也许还放置了手电筒也说不定。再或者，犯人自己潜入别墅，挟持社长一同穿过防空洞。可不管是哪种情况，那纹丝未动的一亿日元始终是个未解的谜团。好不容易才弄到手的钱，犯人为什么不把它带走呢？

在千叶县警方的协助下，搜查本部对周围一带实施了紧急部署，对来往车辆也进行了询问盘查，但依然没能找到载着中岛社长的车辆。社长进入别墅的时间是8点30分，而搜查员们发现防空洞是在9点20分以后。在这五十多分钟的时间里，足够犯人带着社长逃之夭夭，他们很可能已经突破封锁线的范围了。

最坏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第二天早上6点之后，在位于东京都足利区的荒川河岸边，发现了中岛社长遇害的尸体。死因是一把小刀刺入了他的左胸。推定死亡时间是前一天，也就是21日晚上的8点到9点之间。社长是8点30分抵达别墅的，所以死亡时间可以进一步缩小到8点半到9点之间。社长进入别墅之后，是只身一人去了防空洞，还是被犯人挟持去的？一切都是未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刚到9点钟他就遭遇了谋杀!随后，犯人用车载着社长的尸体来到江北桥绿地，弃尸荒野……

3

最终，那天的工作时间全都花在了阅读这份搜查资料上。起初，寺田聪还有点心不在焉，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感觉越读越有意思了。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晚上8点，他还在加班阅读，不仅如此，甚至还把资料带回了家。午夜1点过后，他终于掌握了资料上的全部内容。

第二天早上上班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绯色冴子已经坐进了馆长室。见寺田聪走了进来，她连早上好都没说，直接问了句：“搜查资料都读完了吗？”

“嗯。”

“案件的来龙去脉已经记在脑子里了吧？”

“差不多吧。”

“说来听听。”

寺田聪滔滔不绝地从案件的发生说到了发现社长的尸体，可绯色冴子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那么，这之后的调查呢？”

“首先，那间废弃的别墅就有问题。它是战前建造的别墅，直到案件发生的十年前都还有人住。十年前别墅主人去世，这里便成了空房。防空洞是太平洋战争的末期才挖掘的，有两个出入口。据说是因为当时别墅的主人担心空袭炸毁唯一的出口堵住去路，才这样设计的。防空洞的地板有清扫过的痕迹，蜘蛛网也被清理过。应该是犯人为了抹去脚印，已经清理了现场。

“犯人预料到警察会尾随监视交易现场，才将地点选在了这座废弃别墅。因为别墅附近的防空洞有两个出入口，所以即便被警察监视，也能通过防空洞来掩人耳目、夺取现金。虽然不知道犯人是通过什么途径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的，但他肯定是有备而来。”

“那么案发当时，这座别墅的所有者是谁呢？”

“是一名住在兵库县加古川市的男性，也就是案发十年前这座别墅主人的外甥。不过，根据调查，无论是在中岛面包公司所产的面包发现钢针的2月1日到2月8日之间，还是在中岛社长遇害的2月21日，他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顺便提一句，从案发的两年前开始，三村不动产就计划在废弃别墅一带区域建造一座大规模的折扣商场，事发后，这个外甥便把这所废弃别墅给卖掉了。2001年，由三村不动产承建的超级奥特莱斯购物中心手贺沼南盛大开业，当时的交易现场已经不存在了。在知道废弃房屋存在的这一点上，搜查本部也曾猜测犯人是否就是这个折扣商场的相关人员，但无论如何都查不到嫌犯的蛛丝马迹。”

“关于中岛社长遇害的理由，搜查本部是怎么考虑的呢？对恐吓者来说，杀害社长是百害而无一利的。社长的遇害让中岛面包公司的态度瞬间强硬起来，不仅拒绝支付一亿日元现金，而且拒绝再与恐吓者发生任何交易。此外，恐吓者的罪名也从恐吓罪升级成了故意杀人罪，情形恶劣了许多。犯人为什么还要去杀害中岛社长呢？”

“一开始，搜查本部推测是社长在遇到恐吓者时发现了对方是熟人，然后恐吓者为了封口才杀人灭口的。如果是这种情况，杀人只是一时冲动之下的激情杀人，而非预谋杀害，所以犯人才会在明知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选择杀人灭口。搜查本部是这么解释的。”

“不过，搜查本部对于恐吓的事实也是心存疑虑吧？”

“是的。毕竟那一亿日元被原封不动地留在了废弃别墅。即便是犯人留下纸条指示社长前往防空洞，社长也应该带上手提箱前往，不可能把它留在别墅的大厅里。倘若是犯人自己潜入别墅带着社长穿过防空洞，那也该把一亿日元一起带走。当然，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犯人在废弃别墅的时候就被社长识破了身份，为了封口才选择杀人灭口，可即便如此，犯人也没有理由把钱留下。但是，现金最终还是被留下了，这是铁打的事实。所以不管如何考虑，都只有一种可能——”

“犯人的真实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害社长。至于企业恐吓什么的，只不过是用来隐藏犯罪动机的幌子。”

“没错。从一开始犯人就是冲着社长来的，这一点显而易见。可如果是单纯的杀人，犯罪动机很容易就暴露了，所以才会借着企业恐吓的幌子隐藏自己的真正目的。”

“中岛社长的尸体上应该少了某个东西，那是什么？”

“手机。因为社长把手机装在了裤子皮带上的手机套里，所以犯人不太可能在搬运尸体的时候不小心遗失。如此一来，犯人很可能是把手机带走了，至于原因，搜查本部认为手机上保存了于犯人而言不利的信息。比如说，犯人是个看上去与社长没有交集，但实际上却与他走得很近的人物。为了防止手机上的通话记录暴露身份，所以才会将手机带走。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过，就算犯人拿走了手机，也还是能够从电信公司查到通话记录——只要拿到搜查令，这些信息唾手可得。那么调查结果又如何呢？”

“警方调查了过去整整一年的通话记录，但从结果看来，并没有那种看上去没什么关系的人和社长通过话。此外，社长的手机，在案发当天只有犯人打来的三个电话，连一个打出的电话都没有。而且当天也没有任何收发短信的记录。”

“也就是说，犯人压根就没有理由带走社长的手机吧。”

“没错。虽说现在的手机有摄像功能，但这种功能也是从案发的第二年，也就是1999年才有的。所以犯人也没有因为怕被社长拍下犯罪证据而带走手机的可能。当然，因为当时的手机也没有录音功能，所以社长也不可能录下犯人的声音。总之，犯人究竟为何会拿走手机，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既然已经去电信公司调查过通话记录，那么肯定已经知道犯人的手机号码了。关于这点，又有什么发现？”

“犯人通话时使用的是预付费手机。虽然能够顺着电话号码查到当时购买手机的销售点，但当时购买预付费手机无需提供身份证明，所以无法锁定购买者。手机销售点的监控录像倒是能保存一周之内的记录，但犯人的手机是在一个月之前卖出的，所以依然一无所获。

“此外，在调查了手机基站的信号记录之后发现，那部预付费手机拨出电话的地点是不断变化的。犯人总共给中岛社长打了三个电话，7点10分的电话是在JR[7]大森站附近打的，8点10分的那一通电话是在JR武藏境站附近打的，8点20分的电话是从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打来的。由此可见，犯人的行踪是按这个顺序移动的。从大森站到武藏野站，如果犯人是沿京滨东北线、山手线、中央线换乘的，那么需要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考虑到境南町是武藏境站南侧的一大片区域，犯人应该于7点10分就在大森站附近拨打了第一个电话，然后换乘JR抵达武藏境站，8点10分在这附近拨打了第二个电话，随后在8点20分，也就是在列车驶向南方的境南町途中拨打了第三个电话。”

“在给中岛面包公司寄去恐吓信之后，直到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犯人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中岛面包公司。这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如果在那个时候给社长家里打电话，肯定会被等在那里的警察逆向追踪位置，而且会被录音。通过氦气或者变声器可以改变声音，却无法改变声纹。一旦犯人在搜查范围内出现，就有可能因为声纹分析而暴露身份。

“如果是给手机打电话，那么虽然不能进行逆向追踪，却依然可以通过运营商的信号基站查询到嫌犯的位置。而且一旦在手机上连接了录音装置，也会存在被录音的可能性。所以在那段时间里，犯人连社长的手机都没有拨打过。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社长已经驾车出发，手机也没法再连接到录音设备，所以犯人第一次给社长打了电话。

“不过，对于犯人来说，给社长的手机打电话也是一把双刃剑。因为知道中岛社长手机号码的人员毕竟有限，所以嫌犯的范围也会因此缩小。再者，犯人使用氦气改变了自己的声音，更加说明了他就是社长身边的熟人。”

“作为最大嫌疑人浮出水面的是谁？”

“专务高木祐介。虽然他是被害人的表弟，但在公司内部的对立却是剑拔弩张。如果是高木祐介的话，他肯定知道社长的手机号码，而且他也有杀人动机。一旦表哥死了，登上社长宝座的人可就是他了。为了掩盖这个显而易见的动机，他才会使用企业恐吓的障眼法杀人。至少搜查本部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高木祐介的不在场证明可是铁证如山。案发当晚的8点25分，他曾造访过中岛面包公司的营业部长——安田俊一的住所，之后在那里一直待到11点多。高木和安田是围棋棋友，每周六都会对弈几局。根据安田的证词，专务来到之后，两人就一直在下棋。虽然中途两人曾各自离席过几次，但都是为了上厕所之类的小事，最多也就是离开两三分钟的样子。

“因为社长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从8点30分到9点之间，所以高木祐介是不可能杀人的。就算让社长来到安田家附近，想要在离席的两三分钟里将其杀害也是不现实的。安田家在武藏野市，距离交易现场的废弃别墅足足有五十公里，8点30分才到达别墅的社长，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9点之前赶到安田家附近的。

“当然，搜查本部也探讨过安田作伪证的可能性。会不会是专务以公司内部晋升作为诱饵串通安田来作伪证呢？毕竟安田在事发两年前就已经离婚，此后便一直独居，关于高木的来访时间也全是他的一面之词。搜查本部也对他进行了严密盘查，但他坚决不改自己的证词。

“不过，虽然高木能够在安田的不在场证明下得以脱身，但安田没有自己在家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对高木的疑心愈发强烈了。话又说回来，安田的住宅在武藏野市境南町的四丁目，正如先前猜测的那样，犯人是乘坐JR从大森站出发，然后到武藏野站下车，最后才转车向车站南方的境南町驶去。而且在事发当天，高木在时间和路线上的行踪也大体如此。

“当时，高木和当时的妻子住在鹤见站附近的公寓里。高木不会开车，所以只能乘坐电车前往。于是，从鹤见站乘坐京滨东北线，然后途经大森站，随后在武藏境站下车造访安田家，行进路线和犯人完全相同。不过，如果高木是晚上7点左右从家出发的，那么像上述那样从鹤见站上车，此后沿着京滨东北线一路前进，乘车时间恐怕会比犯人还晚一班。如此一来，在犯人打来的三个电话当中，7点10分和8点10分正是乘车时间，恐怕是没法打出电话的。在拥挤混乱的电车中打电话胁迫勒索更是无稽之谈。不过，说不定他是在比7点早一些的时间离开公寓的，这样，他就可以搭乘早一班的电车了。这么一来，从大森站下车之后的7点10分，他就可以拨出第一个电话，然后搭乘犯人乘坐的那班电车到武藏野境站下车，随后在8点10分拨出第二个电话。总之，虽然高木摆脱了杀害表哥的罪名，但无法洗脱给表哥拨打电话的嫌疑。在搜查本部顺藤摸瓜地追问高木时，他却矢口否认了。

“没过多久，搜查本部又遭遇了一个重大打击——3月25日，也就是在社长遇害后的一个多月，安田被发现溺亡在自家的浴池中。因为安田在23日和24日连续两天无故旷工，他的下属觉得不太对劲，便到其家中询问情况，这才发现了安田死亡的事实。化验结果显示，安田血液中的酒精浓度高达0.27%。警方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盛装威士忌的空酒瓶及酒杯，很可能是他自己在烂醉如泥的状态下洗澡溺亡的。若是这样，就无法弄清他是否作了伪证。此外，又没有能够指证高木祐介罪行的其他证据，对他的怀疑可谓是彻底触礁了。”

“据说，在中岛面包公司内部曾流传着一种传言，说安田是被专务给溺死的？”

“没错。但是，根据搜查本部的缜密侦查，发现安田的死亡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事故。自打在东京的各大超市发现钢针插入事件以来，作为营业部长，安田一直在为控制事态而四处奔波，甚至还曾与特殊犯搜查科的搜查员以及社长一同前往事发超市进行现场查验，这些工作都是十分劳心伤神的。再加上涉嫌作伪证而被搜查本部严厉盘问，事发之时，安田已经有些神经衰弱了。或许这才是事故的真正原因。”

“除了专务以外，还有谁有杀害社长的嫌疑动机？”

“没有了。在事发后的十五年间，陆续有两万多名搜查员参与这起案件的调查。事发三年后威力妨害业务罪的公诉时效到期，事发七年后恐吓罪的公诉时效也已到期。至于杀人罪，由于2010年修正的刑事诉讼法明确规定废除此项的公诉时效，所以继续搜查课至今仍在开展继续搜查工作，不过依然没有什么进展……”

“情况了解得不错。”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被馆长表扬，这还是头一回，寺田聪都有些受宠若惊了。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大吃一惊。绯色冴子大大的眼睛转向寺田聪，这样说道：

“那么，就开始再次搜查吧。”

“——再次搜查？什么意思，就是说要从头开始再次调查案件吗？”

“没错。”

“可是，继续搜查课的人正在做这件事呀。”

“继续搜查课的人已经走进死胡同了，所以不能指望他们找出真相。”

“这倒是不假啦。不过，为什么我们犯罪资料馆还要进行再次搜查呢？”

“我一直认为，这里是防止犯人逃脱法网的最后壁垒。每当有陷入迷局的疑案证物被送到这里来的时候，我都会重新整理案件的脉络。虽然很多时候也没有什么新发现，但是偶尔也会有些新的思路。从新的视角去审视整个案件，可能就会找到通往终点的路径。我就是要赌一赌这种可能性。”

寺田聪终于明白了绯色冴子经常阅读搜查资料的理由，原来她是想对那些悬而未决的案件进行再次搜查，所以才会每时每刻都在阅读搜查资料。不过，她毕竟是高级公务员出身，主要职务应该是负责警察系统的组织管理，而不是从事具体的搜查工作。最多也就是在实习期的半年时间里被分配到所辖警署的搜查课或地域课挂个闲职，被奉为座上宾不说，就算偶尔出外勤也只是去呼吸一下案发现场的空气而已。让这种人进行再次搜查？别逗了!寺田聪差点笑出声来。她被这种痴人说梦的妄想推动，每天阅读大量的搜查资料也就罢了，毕竟也算是个人自由，但若还想把自己的妄想付诸实践，那可就太愚蠢了。寺田聪决定，不管怎样都得说服馆长放弃再次搜查的念头。

“为什么偏要对这个案件进行再次调查呢？为了这个案件，前前后后已经动用了两万余人的警力，耗费了十五年的光阴。尽管如此，至今依然悬而未决。况且我们是昨天才接触到这个案件的，还能做些什么？连继续搜查课的人都做不到的事，咱们两个能做到才怪。还是说，你有了所谓的‘新思路’？”

寺田聪毫不掩饰话语中的讥讽意味，但绯色冴子苍白的脸颊依然冷若冰霜。

“没错。看了证物之后，我才注意到……”

“注意到了什么？什么东西？”

“现在还不能说。”

寺田聪怒上心头。这家伙，难不成还想装成名侦探？故弄玄虚也要适可而止!

“总之，再次搜查什么的根本就行不通。再说了，馆长您之前有过再次搜查的实战经验吗？”

“之前，身边有优秀的助理时也曾进行过几次，当然，也取得了一定成果。”

真的假的？

“以前有过，那最近呢？”

“最近没有。上边一般不会派优秀的人才到我们这里来。即便下达了再次搜查的指示，他们也会嚷嚷着‘做不到’之类拒绝执行，然后就辞职走人了。”

那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了。直到现在，寺田聪才算是弄明白了那些助理接二连三辞职的原因。

“所以我才想方设法要调来一名优秀的搜查员成为我的助理。一个真正优秀的搜查员，无论被安排在哪个岗位都会恪尽职守。一般而言，被调到我们这里来的人都是和原部门闹僵了的人。而既优秀又被原部门抛弃的人才，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这个人才在工作中犯下重大失误，才会到我们这里来屈就。为了找到这个人才，我可是费了一番工夫哦。”

“……您、您这是在说我吗？”

“没错。正因为你是个优秀的搜查员，所以才会被调来这里。”

自打来到赤色博物馆的那天起，寺田聪心中的某种东西就被冰冷地封印了。而此时此刻，它却出其不意地微微跃动了一下，虽然只是那么一下，一小下。

“那么，你愿意按照我的指示开展再次搜查工作吗？”

“遵命。”寺田聪叹了口气，回答说。

4

由于2010年修正并公布实施的刑事诉讼法废除了杀人罪的诉讼时效，所以中岛弘树社长遇害一案的杀人罪依然在诉讼时效内。因此，迄今为止，品川警署设立的继续搜查课仍在追查该案的真凶。

在品川警署的接待处，寺田聪向前台接待人员出示了自己的警察证。

“请帮我找一下负责继续搜查中岛面包公司社长遇害案的鸟井警部补，谢谢。”

接待员的眼中写满了好奇，似乎对前一天曾前来造访过的寺田聪还有些印象。她把寺田聪引进了接待室。

三分钟后，接待室的门打开了，一位五十多岁、中等身材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相貌平平，留着板寸头，就是那种混在人群中马上就找不到了的类型。不过对于一名优秀的搜查员来说，这种大众化的外形却是必不可少的条件之一。

“我是继续搜查课的鸟井。”

“我是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配合我们工作。”寺田聪迅速从沙发上起身问好。

根据绯色冴子的指示，他第一个要见的就是这位鸟井警部补。根据搜查资料显示，案发当时藏身于社长Celsior汽车后座之下的那位搜查员，正是眼前的这位鸟井警部补。他当时的职务是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一系的主任。根据绯色冴子所言，在这起绑架案和企业恐吓案当中，鸟井乘坐运送现金的车辆，承担向搜查本部传达现场状况的重要任务。寺田聪感到十分震惊，因为这些信息在案卷上并没有记载。向她打听消息来源，绯色冴子却轻描淡写地说是从熟人那里搞来的情报。

“昨天不是已经把和案件有关的证物移交给你们赤色博物馆了吗？今天又找我有何贵干？”

鸟井警部补略带轻蔑地问道。

“虽然我们的工作是保管和整理证物，但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案件的来龙去脉。所以有些问题还想向警部补请教。”

“如果想了解案件的来龙去脉，回去翻翻搜查资料就足够了。复印件已经交到你们手上了吧？”

“是的，已经交给我们了。但是我们馆长也说了，还是当面问您一下会比较好。”

凭什么自己要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连寺田聪自己都开始有点讨厌自己了。

“馆长？就是绯色冴子那个怪女人吧？明明是个高级公务员，却自降身价跑去赤色博物馆待着，而且好像还乐不思蜀了。”

就“怪人”这点而言，寺田聪也深有同感。

“那么，你们想具体问我些什么呢？”

“我想问一下，案发当晚，是您和社长一起上了运送现金的车辆吧？根据犯人的指示，要求社长在晚上7点钟将一亿日元现金带上车出发，沿着第一京滨大道一路向北。首先我想确认的是，出发之前，只有您和社长两个人在场吗？”

“没错。还差五分钟不到7点的时候，社长拿着装有一亿日元现金的手提箱，和我一起去车库开车。社长的衣领下面装了微型麦克风，我则戴着接听信息用的耳机。我把毛毯铺在车后座下的地板上，然后躺了上去。到了7点钟左右，社长就开车出发了。”

“社长当时的状态怎样？”

“他好像很紧张，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能不能行啊，能不能行啊’。不过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手上提着一亿日元的现金，肩上还扛着一万七千名员工的生计重担嘛。”

“就只是这种紧张？还有没有对自身性命受到威胁的恐惧呢？”

“应该没有吧。恐怕他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有去无回。”

“晚上7点10分，犯人第一次拨打中岛社长的手机，对吗？”

“嗯。社长急忙把车停在路边接听了电话。因为犯人使用氦气改变了自己的声音，我记得当时他还小声嘟哝了句‘什么玩意儿，怎么会是这种声音’。社长在回答完‘我知道了’之后回头看了看我，告诉我犯人让他在8点10分之前赶到千叶县的我孙子市市政府门口。于是我便用无线对讲机将情况立即汇报给了搜查本部。犯人思虑缜密，等车开出社长家之后才用手机给他打电话。因为车上没有录音装置，就没法给犯人录音了。若是现在的话就好了，手机都有录音功能，但十五年前的手机没有这个功能。”

“那之后，车就一直朝向我孙子市市政府开去了吧？”

“嗯。社长在导航仪里设置了目的地，然后就根据导航提示赶路了。”

“那段时间，您跟社长有过交流吗？”

“几乎没有。我这边一直忙着和搜查本部保持联络，虽然也曾向社长解释后面尾随的那些不是可疑车辆，而是追踪组伪装成的普通车辆为我们保驾护航，请他不用担心，但他好像满脑子都是和犯人交易的事，头疼得很，应该也没怎么听进去吧。”

“晚上8点02分，你们到达了我孙子市市政府的门口，没错吧？”

“嗯。社长把车停在路边，等待犯人再次联络。大约8点10分，犯人拨通了社长的手机，让社长往八号县道和十六号国道的交叉口方向开去，同时还指定了附近的一座废弃别墅作为交易地点。我马上用无线对讲机向搜查本部汇报了这个情况。搜查本部紧急查看了现场地图，并派出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予以支援。”

“犯人在8点20分还打了个电话过来吧？”

“犯人向社长确认是不是真的带了一亿日元现金过来，社长回答‘当然带了’。两分钟过后，我就收到了现场监视组的信息，说他们已经到了别墅附近开始监控周围的情况了。社长很紧张，问我犯人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搜查员。我让他放心，毕竟能进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对这种工作都是驾轻就熟。”

“然后在8点30分，汽车抵达了废弃别墅？”

“没错。别墅和道路之间隔了一片田地，大约有二十米的距离。那幢别墅是栋二层小楼，而且破破烂烂的，看上去至少有好几年都没人居住了。社长下了车，戴上手套，提着手提箱，非常不安地走向了田野深处的小路。我从后座底下微微立起身来，为了不被犯人发现，只是悄悄抬头往窗外看了看，目送着社长的背影推开房门进入到别墅里边去。

“可是都过去了三十分钟，社长还是没有出来，我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了。毕竟社长身上的微型麦克风的信号传送范围不过只有几米，我的耳机始终无法接收到信号。万一社长遭遇不测，也没法通过这种方式给我传递信息。于是我便用无线对讲机及时联系了搜查本部，经搜查本部决定，先由距离别墅较近的现场监视组的两名搜查员——新藤和金平先行潜入打探情况，我随后下车前去支援。

“进入别墅之后，我发现先一步进来的新藤和金平都站在大厅的正中间，带来的那个装着一亿日元钞票的手提箱就搁在那儿，附近却没有发现社长的踪影。于是我们三人分头寻找，但上上下下都搜过了，连社长的影儿都没看见。客厅、客房、厨房、书房、浴室、厕所……就连壁橱都翻了个底朝天，可还是没有看见社长。而且我的耳机也接收不到麦克风传来的任何信号。我们把情况汇报给本部之后，搜查本部也乱成了一锅粥。

“我们觉得社长可能已经离开了别墅，于是立刻就到别墅外面寻找，四处搜寻了一圈，最后在别墅的后门附近发现了一个非常隐蔽的防空洞。洞口的门盖已经打开了，放眼望去，里面一片漆黑。我们怀疑社长也许在里面，于是打开手电筒，在微弱的灯光指引下走下楼梯。防空洞里面有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但空无一人。不过借着手电筒的微光，我们发现对面还有一条往前延伸的通道。隐约中似乎有一丝寒风袭来，看来防空洞的这条通道是和外面连通的。于是我们拿着手电筒沿途追踪而去。大约往前走了十米，又发现了一扇门。门微微开着，刚才的冷风就是从这个门缝中钻进来的。推开门一看，原来我们已经到了别墅附近的林地。不远处是一条公路。社长很可能也是穿过防空洞来到了这里。我们又立刻在这附近开始了排查，但依然一无所获。

“也许犯人在废弃别墅里留下了手电筒和字条，要求社长穿过防空洞来到这里。再或者是犯人直接潜入别墅，挟持社长一同穿过防空洞来到这里，然后把他带上车离开了。

“搜查本部立即封锁了周边区域并设卡盘查，想要拦截载着社长的车辆，结果只是徒劳。犯人恐怕早就带着社长逃出了盘查网。然后，第二天的早上，社长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明明我一直就待在社长身边，却还是让犯人轻而易举地谋害了他的生命，没有什么比那个时候更令我痛感自己的无能为力了。这一点让我懊悔至今，所以五年前，我主动加入到继续搜查的队伍中来，从搜查一课转任到了品川警署。”

鸟井警部补的声音异常苦涩。他曾经任职的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系，简称SIT[8]，即便在搜查一课也称得上是专家集团，平台起点非常之高。从那时起，他就经常说自己宁肯调到负责该案件调查的直接管辖部门去，可见他对这件事的悔恨是何等深重。

“我特别理解您的感受。因为我也曾有过因为搜查失误而让犯人从眼前逃脱的经历，那种感觉特别无力。”

警部补像是突然被激起了兴趣似的，直勾勾地盯着寺田聪。

“我还以为赤色博物馆的人都是搞行政出身，怎么，你也有过搜查的经验？”

“嗯，直到几天前为止。我原本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成员。”

警部补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和同情。

“你原来在搜查一课吗？从那里调职到赤色博物馆，一定不好受吧？你是什么时候进入到搜查一课的呢？”

“从前年的4月份，一直到今年的1月下旬。”

“这样啊。那就是在我离开搜查一课之后了。你是哪个系的？”

“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

“第八系的话，系长是今尾正行咯？”

“没错。您认识今尾系长？”

“他是我在警察学校的同期同学，我们也是同时被分配到搜查一课的，只不过他去的是强行犯搜查系，我去了特殊犯搜查系。虽然不在一个部门，但我们的关系一直很好，现在还时常一起喝酒呢。”

说到这里，警部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听说今年1月份的时候今尾有个部下因为重大失误被贬职了，好像还是个把搜查文件遗落在案发现场的巡查部长，不会就是你吧？”

“正是鄙人。”寺田聪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忐忑不安地偷瞄着警部补的表情，发现他并没有责难的意思。

“这样啊，也真是够倒霉的。不过谁都有失败的时候，重要的是如何面对失败。别泄气啊!”

没想到警部补反倒安慰起自己来了。

“谢谢。”

一股暖意微微浮上寺田聪的心头。

5

中岛面包公司的总部位于品川站前，是一栋通体都是花岗岩材质的二十层建筑物。

寺田聪来到一楼大厅的接待处自报家门：“我是警视厅的，约好了2点钟和社长见面。”接待处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紧张之色，连忙答道：“这就带您过去，请稍等片刻。”

等了一分钟左右，电梯门打开了，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职员目标明确地朝寺田聪走来。说了句“请跟我来”之后，他便自顾自地迈开了步子。看样子，这个人是社长的秘书。寺田聪连忙跟了上去，搭乘电梯来到二十楼。

或许是领导层的办公室都集中在这层楼的缘故吧，走廊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似乎能把所有噪声都给吸进去。秘书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引他来到等候室。等候室里面还有一个房间。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请进”的声音。寺田聪推门而入，寒暄道：“打扰了。”

只见一位身形高大、体格健壮的男性从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后起身走来。这位男性看上去年近六十，穿着做工精良的西装，面容精悍，全身上下都溢满着自信的气场。

“我是高木祐介。”

中岛面包公司的现任社长说。案发当时，他还是这家公司的专务。绯色冴子的第二道指示，就是来见一见这个人。

“我是警视厅的寺田聪。”

虽然已从搜查一课被贬到了犯罪资料馆，但警视厅成员的身份依然没有改变，所以我这也不算说谎。寺田聪在心里念叨说。不过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在说这话时明显底气不足。从前在搜查一课的时候，不管对方是什么人物，他都不会胆怯。看来那枚没收回去的搜查一课的徽章带给他的影响远远超过了自己的预期。

“辛苦了，请坐。”

高木祐介对着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寺田聪屈身入座，沙发温柔地承接住他的身体。

“是搜查有了什么新进展吗？几天前，那边也有两个搜查员来找过我们……”

寺田聪微微一震，看来被继续搜查课的人捷足先登了。

“非常遗憾，暂时还没有什么新的进展。我今天之所以前来打扰，是想再次确认一下您在事发当晚的行踪。”

“怎么，难不成你们警方还在怀疑我吗？”

高木祐介精悍的脸上滑过一丝不快。

“不是，我们倒不是怀疑您……”

“客套话就免了吧，我很清楚，你们警方一直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不管怎么说，我和去世的社长在公司里边对立得厉害，个人关系也很不好。如果社长去世，我就是下一任社长的不二人选，所以我有充分的作案动机。你们不就是这么想的吗？要不然也不会反反复复地问我当晚都做了些什么。”

“询问案件相关者的行踪只不过是例行公事……”

“但不管你们问多少次，我都是有不在场证明的。在社长遇害的这段时间，我正在营业部长安田俊一家里和他下围棋。关于这点，警方也向安田君确认过了，应该能够确定我有不在场证明了吧？”

“没错。”

“你们断定我不可能杀死社长后，就凭给社长打电话的犯人的移动路线恰巧和我一致，又怀疑是我给社长打的电话。即便如此，若要在7点10分和8点10分打电话，那就只能在电车里打了，这应该也不太可能。”

“您说得没错。”

“安田君去世后，又开始传出是我杀害安田君灭口的流言。还说是我让安田君作伪证、蓄意制造不在场证明，然后又赶在警察发现真相之前杀人灭口。但是，安田君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关于这点警察应该十分清楚。”

“正如您所言。”

“既然如此，你们为什么还死抓着我不放呢？有这个闲工夫来怀疑我，还不如多花点心思去追查其他线索呢。”

这正是寺田聪的心声。高木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绝对不可能是凶手。在此之前，寺田聪也曾提出即便来见高木一面也不会有任何收获，绯色冴子却一意孤行，一定让他来会会高木。

“你去问问高木，那晚他和安田下棋，最后是谁赢了？”绯色冴子如此吩咐。谁输谁赢，和案件又有什么关系？寺田聪一头雾水，搞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高木先生，听说您和安田先生是围棋棋友，每个周六都会对弈几局是吧？传闻二位交好的契机，是案发四年前公司内部成立的围棋同好会，是这样吗？”

“没错。因为喜欢下棋，所以马上就入了会。不过那时候会里压根就没人能够下得过我，也可能是因为顾虑到我在公司的地位，不敢全力以赴吧。就在我觉得难逢对手的时候，安田君入了会。没想到他的棋术很厉害，第一局对弈我就输给了他。我终于找到了棋逢对手的感觉，便和他相约每个周六都去他家对弈。当然，我也曾邀请过他来我家。但他觉得来我家反而不自在，还不如在他自己家能够随心所欲。离婚之后，安田一个人住在家里，的确没什么顾虑。”

“所以，您像往常一样，在晚上的8点25分造访了安田家？”

“嗯。当时正是公司面临危机的时候，安田身为营业部长，为了稳定局势而四处奔波劳碌。我原以为他那天没精力再下棋了，谁知他却回答说想下棋放松放松，让我照常过去。于是，我便带了些威士忌和下酒菜去了他家，像从前那样边喝酒边下棋。我那天的状态不错，所以落子很快，于是乘胜追击又下了一局，直到晚上11点多才离开。”

“两局都是您赢了吗？”

“没错，第一次赢得这么酣畅淋漓。”

6

回到犯罪资料馆，寺田聪从助理室敲了敲通往馆长室的门。像往常一样，里面没有回应，他便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绯色冴子的身影，十有八九是去洗手间了吧。

桌上放了些搜查文件，是什么案件的资料呢？寺田聪突然起了兴致，凑近桌子扫了一眼，上面记载着“武藏村山市三木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的始末。案件发生在1998年2月12日的晚上6点多，一位名叫岛田健作的七十八岁的男性因遭肇事逃逸而死亡。

绯色冴子为什么会阅读这起案件的搜查资料呢？寺田聪百思不得其解。在犯罪资料馆，为了方便物证管理，都会在装有证物的袋子上贴上二维码标签，然后通过扫码的方式将证物等基本信息以图片的形式录入电脑信息系统。

为了与二维码标签上的信息一一对应，还需要将案件的概要进行梳理，所以绯色冴子会阅读相关案件的搜查资料。目前，他们正在进行1993年案件的二维码标签粘贴工作。绯色冴子现在所读的搜查文件要么是1993年发生的案件，要么是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要么是刚刚移送到犯罪资料馆的一批已过诉讼时效的证物和搜查文件。

不过，这起“武藏村山市三木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发生在1998年，而且标签贴附工作早已完成。根据当时的规定，因肇事逃逸造成的过失致死伤罪的诉讼时效是五年，即便当时成为悬案，也该在2003年就被移送到犯罪资料馆保管了，绯色冴子为什么会重新翻阅这些资料呢？真是匪夷所思。啊，今天是怎么了？自己怎么会对这种事情如此上心？

就在这时，走廊边上的门打开了，绯色冴子回到了办公室。因为正在随意翻看文件，寺田聪本能地吓了一跳。

“——我去见了鸟井警部补和高木祐介，想向您汇报一下情况。”

“辛苦了，坐下来说吧。”

绯色冴子指了指馆长室角落里的破旧沙发说。寺田聪刚一落座，沙发就发出了泄气般的怪声，跟中岛面包公司社长室里的沙发简直就没法比。

寺田聪把和鸟井警部补、高木祐介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绯色冴子。绯色冴子只是静静地听着，苍白的面颊始终毫无表情，寺田聪也不知自己的汇报是否令她满意。绯色冴子听完之后，陷入了沉思。寺田聪也不知自己是该留下来还是出去比较好，只好往放在桌上的搜查资料上瞥了一眼。

“你是在想这份搜查资料吗？”

“嗯，是的。你怎么会读这份搜查资料呢？”

“恐怕这就是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的原因所在。”

“啊？”

寺田聪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怎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呢？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发生在2月12日，但那时候第一封恐吓信已经寄到中岛面包公司了，这又怎么可能成为案件发生的导火索呢？

“看来馆长是知道中岛面包公司案件的真相了？”

“我想是的。”

“能说来听听吗？”

这个对现场状况一无所知的“高级公务员”还能冒出什么想法？寺田聪倒是有点感兴趣了。

“这起案件最令我留意的一点，就是那遗落在废弃别墅中的一亿日元现金。难不成是犯人留下信息要求社长只身一人前去防空洞，同时特别提醒他把钱留在那里？再或是犯人早已在废弃别墅等候社长多时，一见到他就挟持他一起穿过防空洞，而刻意把钱留在那里？可不管怎样，犯人都没必要这样做。这点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所以才说了嘛，勒索一亿日元只是想要伪装成企业恐吓的幌子，有什么好奇怪的。”

“即便如此，那为什么不做得彻底一点？”

“啊？”

“如果真想让这一亿日元当幌子的话，就更该把它带走了。把它留在那里反倒是掩耳盗铃了。如果犯人把现金带走，恐怕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是个幌子，如此一来反而暴露了。退一步讲，即便这真的是个幌子，你觉得犯人会眼睁睁地看着这到手的一亿日元不要？但凡犯人不是个傻子，他都会将钱带走才对。”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所以我才猜测，犯人之所以没能把那一亿日元带走，是因为当时的条件让他没法将其带走。”

“没法带走？什么意思？是钱太沉了，犯人拎不动吗？”

“当然不是。就算犯人手无缚鸡之力，可只要让社长拎着不就行了。”

“这倒是。”

“那么，犯人为什么会留下这一亿日元呢？思前想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当时根本就没人通过防空洞离开废弃别墅。所以钱才会留在那里。”

“等等，等等，什么叫‘根本就没人通过防空洞离开废弃别墅’？社长不正是通过防空洞离开的吗？”

“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一亿日元就不会被留在别墅里了。所以说，社长也根本就没离开过别墅。”

“如果没有离开别墅的话，那他倒是去哪儿了？难不成还躲在屋子里藏起来了？别忘了，负责监视现场的三名搜查员可是把别墅搜了个底朝天。如果社长躲在里面的话，肯定早就被发现了。”

“说得没错，肯定会被发现的，但还有一种情况例外。”

“例外？”

“那就是，社长他自己变身成为负责监视现场的搜查员。”

寺田聪觉得绯色冴子一定是疯了。

“——社长变成了监视现场的搜查员？你也真是敢想!你当其他两个搜查员是吃白饭的吗？再说了，原来那个被掉包的搜查员又到哪里去了呢？”

“那我说得再明白一点——监视现场的一名搜查员是一人分饰两角，先是伪装成社长的样子进入别墅，然后再解除变装以搜查员的身份出现。”

“一人分饰两角？”

“别忘了，社长进入废弃别墅的时间是晚上8点30分，周围早已是黑漆漆的一片。况且社长还戴着眼镜和防花粉过敏的立体口罩，想伪装成他的模样应该是完全有可能的。”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从Celsior汽车上走下来，随后进入废弃别墅的社长是个冒牌货？”

“没错。而且，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化装成社长的人，就只有与他乘坐同一辆车的鸟井警部补了。”

“鸟井警部补？”

“Celsior汽车是在晚上7点离开社长家的，随后就一直被追踪组的车辆尾随。所以在离开社长家之后，要想在追踪组的眼皮底下停车换人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从Celsior汽车驶出社长家的那一刻起，社长就已经不在车上了，而驾驶座上坐着的就是那个伪装成社长的人。”

“离开社长家的时候，社长就已经被掉包了吗？什么时候换的人？”

“按照鸟井警部补所说的那样，差五分到7点的时候，社长拿着装有一亿日元的手提箱与警部补一起走进车库。这个时候，车库里只有他们两人在场。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鸟井警部补迅速地戴上假发、眼镜、口罩，变装成社长的样子。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社长当时的着装，是不是穿着一件绿色迷彩夹克，内里是黑色的，看上去两面都能穿的样子？恐怕警部补当时也套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夹克，只不过是把黑色的那面穿在了外面。这么一来，只要警部补把夹克翻个面，就能伪装成社长的样子了。鸟井警部补，时任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一系的系长，在负责绑架案和企业恐吓案的时候总是被赋予运送现金、现场信息转达的重任。所以，在这起案件发生时，他应该早就料想到自己会被安排隐藏在社长的Celsior汽车上了。

“接下来，Celsior汽车驶出社长家，紧接着追踪组的车辆尾随而上。晚上的车内灯光恍惚，再加上驾驶人戴着口罩，所以其他搜查员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驾驶汽车的‘社长’会是鸟井警部补。况且，又有谁能料想到他们会在车库里玩‘变装’的把戏呢？再者，犯人指示社长晚上7点从家里出发，就是为了方便在变装的时候掩人耳目吧。

“另一方面，社长在车库目送车辆离开之后，便悄悄地离开了家。Celsior汽车开走之后，警察的注意力全部转移到跟踪车辆上，所以没人注意到社长离开的身影。”

“细细想来，身为被害人的中岛社长好像提前就和搜查员中的一人商量好了，才自导自演了之前的那一幕。”

“确实如此。”雪女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说，这也不太现实吧。”

“如果要合理解释那一亿日元为什么会被遗弃在别墅中的话，就只能这样假设了。”

寺田聪陷入了沉默。虽然绯色冴子的推理过于大胆，但也算是合情合理。也许这只不过是不了解现实状况的高级公务员的妄想，但也有试着再探讨一下的价值。

“变装成社长的鸟井警部补一边开车，一边以搜查员的身份与搜查本部进行无线联络。他时不时地说些‘你没事吧’‘冷静点’之类的台词，听起来是那个按照计划躲在后座底下的联络员，实际上却是伪装后在驾驶座上的假社长。”

“不过，这种操作真的能办得到吗？如果一边开车一边用无线对讲机和搜查本部联络的话，就得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啊。如果看到社长做出这种动作，尾随其后的追踪组的搜查员难道不感到奇怪吗？”

“你应该还有印象吧，‘社长’可是戴着立体口罩哦。鸟井警部补把无线对讲机的手持麦克风摘下来，藏进立体口罩隆起处的内部，而主机则藏在夹克衫下。这样就可以在两只手握着方向盘的同时和搜查本部联络了。毕竟麦克风的大小完全可以塞进口罩里面，再加上车内昏暗，从外面是看不见麦克风和对讲机主机之间的那根连线的。在看到证物的时候，我就已经注意到这个口罩的巧妙之处了。”

寺田聪回想起，在将案件的证物搬到助理室的时候，绯色冴子就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证物看。当时吸引她的，应该就是这个立体口罩吧。

“别说，这么一来，还真能一边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边用对讲机说话了。”

“犯人打来电话后，‘社长’拿着手机与他进行交流。这个时候，鸟井警部补就暂时关闭了无线对讲机的开关。如果没有关闭开关，他和犯人的谈话就会通过藏在立体口罩里的麦克风传到搜查本部去，也就暴露了‘社长’是警部补乔装的事实。再者，‘社长’在打电话时接收到的声音，也会通过立体口罩下边的麦克风传回搜查本部，别忘了，这可是鸟井警部补的对讲机，此时此刻却收到了犯人的声音，也会暴露鸟井警部补伪装成社长的事实。所以我推测，当时应该是暂时关掉了无线对讲机的开关吧。当然，也存在另一种可能，就是警部补没有关闭无线对讲机的开关，但是警部补和犯人接通电话后，都只是让手机保持通话状态，并没有说话。不过如果是第二种情况的话，一旦犯人所处的环境噪声通过对讲机传到搜查本部，也会暴露同样的问题。因此，还是关掉开关更安全。

“那个时候，即使搜查本部注意到对讲机关上了开关，鸟井警部补也可以解释说‘犯人在和社长通话的时候，如果通过社长的手机听到无线对讲机的声音，就会发现警方已经介入，所以我才会在社长通话时关掉开关’。

“在‘社长’和犯人的通话结束后，他便重新打开无线对讲机的开关，继续上路了。然后，他又以鸟井警部补的身份一边开车一边用无线对讲机与搜查本部联络，汇报犯人的通话内容。对于这点，尾随其后的追踪组搜查员根本无法察觉。

“就这样，鸟井警部补通过一人分饰两角的障眼法(模样是社长，声音是自己)，营造出了社长还在车中的假象。而在这段时间里，真正的社长却去了别的地方。”

如此说来，鸟井警部补先前所说的社长在车里的情况全都是谎言吗？寺田聪想起自己在品川警署接待室里听到的警部补的证言，真不敢相信，那竟是演出来的。

“那么，给开车的‘社长’打电话的犯人，自然就是目送车辆离开后另有安排的社长本人了。我也曾考虑过在除了鸟井警部补和社长之外，是不是还有第三个犯人，负责给手机打电话。但后来我又仔细想了想，就为了打电话这种小事而去增加一个共犯实在是太愚蠢了，毕竟知情人还是越少越好。如此看来，我觉得还是由社长自己去充当打电话的角色比较靠谱。

“直到2月21日晚上7点10分，犯人一直都没有和社长取得联系。起初我们还以为是犯人担心自己打来电话的声音会被录音装置录下来，其实也未必如此。在汽车从社长家出发之前，能够以犯人的身份给社长打电话的人就只有鸟井警部补一个。但当时他驻守在社长家，不可能在其他搜查员的眼皮底下给社长打这个电话。而一旦汽车从社长家出发之后，警部补就可以高枕无忧地扮演社长，而真正的社长也有了给‘社长’打电话的机会。

“如果有第三个犯人的话，就不用这么麻烦了。他完全可以在鸟井警部补在社长家的时间去打这个电话。从这一点，也能推断出犯人只有社长和警部补两个人了。”

“可社长和鸟井警部补，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为了制造社长的不在场证明。在涉及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里，能够在警方的监视下带着现金，驾车去应对恐吓威胁，不就是最好的不在场证明吗？”

“也就是说，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他事先设计并对中岛面包公司进行了企业恐吓。但是在自家企业生产的商品里插钢针，这么做岂不是太过分了吗？就因为这个原因，中岛面包公司不得不将其市面上的商品回收并终止销售，蒙受了巨大的损失。目的和手段之间有点失衡吧？”

“确实，我也觉得目的和手段有些不对等。关于这一点咱们可以先放一放，过一会儿再探讨。眼下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弄清楚社长想利用这个不在场证明做什么。到目前为止，这个不在场证明都是非常复杂和庞大的，所以社长要做的也该是事关重大的事。除了杀人之外，实在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杀人？”

“社长应该是计划在杀人之后接着悄悄潜回家中，然后等鸟井警部补回来再在车库换装，最后两人再以原本的身份出现在搜查组面前，以此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犯人让警部补扮演的‘社长’把装有一亿日元现金的手提箱留在了别墅，然后恐吓事件最终以犯人没有现身而不了了之。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但是实际上，社长被杀害了。”

“能够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就是社长在杀人过程中遭到了反杀。”

“反杀？”

“没错。社长在临死前还用手机给鸟井警部补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遭遇了不测。根据搜查资料记录，犯人最后拨打社长的手机是在8点20分，其实这应该就是社长在临死前打来的电话了。

“根据鸟井警部补的说法，犯人在8点20分的来电里询问社长‘那一亿日元现金，确定是带过来了吧？’，仔细想一下，犯人这时问这个问题不是有些奇怪吗？当时距离社长从家里出发已经过去了1小时20分钟，要是犯人真想确定社长是否准备好了一亿日元的现金，为什么不在社长刚出发时的7点10分打电话确认呢？都已经出门1小时20分钟了才特意来电确认有没有带钱，有这个必要吗？简直是莫名其妙。由此推断，8点20分打来的这通电话，完全在计划之外，是遭遇反杀的社长打来通知意外的无奈之举。接到电话以后，鸟井警部补不得不向搜查本部汇报情况，匆忙之下才编造出了这么一出漏洞百出的对话。”

关于8点20分的那通电话内容，寺田聪也觉得有些蹊跷。也许绯色冴子的推理是正确的。寺田聪心想。

“得知社长遭遇反杀的鸟井警部补，一边继续驾车向别墅行驶，一边思考着应对之计。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再继续乔装社长了，因为社长的尸体早晚会被发现。如果在社长的推定死亡时间之后仍然伪装成社长的样子，就等于暴露了自己这个‘社长’是假的。更糟糕的是，有机会伪装成社长的，就只有和‘社长’同乘一辆车的自己了。那么，现在该如何是好呢？

“走投无路的鸟井警部补的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汽车刚一抵达废弃别墅，他就把它付诸实践了。

“警部补扮演成社长的样子，拿着装有一亿日元现金的手提箱进入别墅，随后把它放进大厅中间。自不待言，那个时候的他戴着手套。否则，搜查组事后提取遗留在手提箱上的痕迹时，若发现了警部补的指纹，可就完蛋了。

“随后，警部补结束了社长的乔装，将口罩、眼镜等各种道具全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他又将两面可穿的夹克翻过来穿在身上，黑色面朝外。

“在这段时间里，警部补一直通过无线对讲机与搜查本部进行适当的联络，演得就像自己真的潜藏在Celsior汽车的后座底下似的。

“见社长迟迟未从别墅里面出来，搜查本部觉得不对劲，便指示埋伏在别墅附近田地里的两名现场监视组的搜查员进去搜查。而通过无线设备接收到指令的警部补，在大门开启的时候早已做好了隐蔽的准备。

“进入别墅的两名搜查员，发现社长运送现金的手提箱就放在大厅的正中间，急忙向那里跑去。而此时此刻，躲在门后的警部补悄然转移到门口，装作自己刚刚赶过来查看情况的样子。他之所以会把手提箱放在大厅的正中间，就是为了吸引监视组两名搜查员的注意，给自己留下转移到大门口的时间。

“于是，三名搜查员为了寻找社长，把别墅翻了个底朝天，但结果显而易见——当然找不到。不久之后，他引导搜查组发现了防空洞，想要营造出社长已经通过防空洞离去的假象。这就是警部补对社长遭遇反杀这一意外状况所做出的应对。”

“如果当初下达的指示，是让警部补先行靠近别墅，而不是由监视组的两名搜查员率先进去勘查情况，那他会怎么做？”

“也不是没有那种可能。但是你别忘了，从公路到别墅之间还隔着一片二十米左右的田地呢。而汽车停在公路上，警部补在汽车上。相比埋伏在别墅附近的现场监视组的两名搜查员，派警部补去距离更远一些，因此还是指派监视组先行进入调查的可能性更高。警部补就是赌的这个可能性。”

“真是个危险的赌注。”

“是啊。不过，警部补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过，社长想要杀死的那个人——也就是最终反杀了社长的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想想犯人给社长打过三次电话的那部预付费手机吧。7点10分定位在JR大森站附近，8点10分是JR武藏境站附近，8点20分是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也就是说，犯人原本计划从大森站乘坐JR到武藏境站转车，然后再向车站南侧的境南町行进。

“正如先前所述，打出这三个电话的就是中岛社长本人。所以，这也就是社长的行进路线。因为大森站是离社长家最近的车站，所以7点之后，社长偷偷从自家车库溜了出来，7点10分在大森站附近打出了第一个电话，这在时间上也对得上。

“社长之所以会这样行进，就是为了去找自己的杀人目标。使用电车作为交通工具，不仅避免了找地方停车的麻烦，也降低了遭遇目击的风险。

“8点20分，社长从武藏野市的境南町附近打来电话，向鸟井警部补传达了自己遭遇反杀的事实。也就是说，犯罪现场就在境南町附近，这也就意味着，杀害社长的人就住在境南町附近。而且，在案件的相关人员中，恰好就存在一个这样的人物。”

“您说的是安田俊一吗？那个事发后就溺亡在自家浴室的安田？是他反杀了社长？”

“没错。社长刚一进入安田家中，就掏出小刀袭击了安田俊一，没想到自己却遭到了反杀。社长在使用预付费手机通知鸟井警部补自己遭遇反杀的状况后就断了气。之前已经说过了，这就是犯人在8点20分最后一次打来的电话。过了没多久，8点25分，专务高木祐介便前来赴约切磋棋艺了。”

“如果社长再晚点来安田家的话，说不定还能跟表弟碰上一面呢。”

“是啊，要是社长知道自己的表弟每周六晚上都会来这里和安田下棋的话，估计也不会选在这一天动手吧。因为社长和高木的关系不好，所以安田也担心，若老板知道自己每周都和高木下棋会生气，所以就没有对外声张。

“事发后，安田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接待了高木，一直陪他下到11点多。但是社长的尸体就躺在自己家中，所以安田心里一定十分慌乱，高木才会自以为当天状态很好而取得连胜。其实恐怕还是因为刚刚才杀了人的安田心乱如麻、无心恋战吧。不过，多亏了高木的来访，安田才有了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从8点25分到11点之间，高木祐介一直在和安田下棋，如此一来，不仅高木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就连安田也有了不在场证明。

绯色冴子提出再次搜查的时候，特意指派寺田聪去找高木，原来并不是因为怀疑高木，而是在怀疑和高木一起下棋的安田啊!之所以会追问两人对弈的胜负，也是因为若是安田真的杀了人——哪怕只是因为防卫过当——那么他的心中一定会有所动摇，而这必然会影响棋局的胜负。

“当高木祐介离开之后，安田便将社长的尸体搬到车上，趁着月黑风高将其扔到荒川河岸的江北桥绿地。也许是鸟井警部补给安田打了电话，威胁说知道是他杀死了社长，安田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对于警部补而言，不知道社长尸体的下落肯定也惴惴不安。更何况，如果那部预付费手机还在社长身上，发现尸体的同时也就意味着自己的暴露。

“顺便提一句，至于犯人为什么要把社长的手机带走这个谜团，实际上是社长先前就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了伪装成自己样子的鸟井警部补，所以在遭受反杀时，手机根本就不在身边，而犯人也就无法将其带走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月，安田酩酊大醉，在自家洗澡时溺亡，据说事发之前安田一直处于神经衰弱的状态，饮酒过度。但那并不是因为他作为营业部长为了平息事件四处奔波造成的压力过大，而是源于杀害社长的罪恶感吧。”

“但是，有一点我不太明白。社长为什么要杀死安田俊一呢？鸟井警部补又为何会支持社长的犯罪计划？社长、安田和鸟井警部补之间应该也没什么交集吧？”

“在恐吓信寄来之前，社长、安田和鸟井警部补之间的确没有什么交集。但是恐吓信送到之后，作为受害企业的社长、营业部长和搜查员之间就有了接触。而社长和鸟井警部补想要杀死安田的理由，恐怕就是在收到恐吓信之后才产生的。”

“这么推测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就算我们知道产生杀念的时间，但是杀人理由呢？”

“关于这个问题，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推测出来的。安田的反杀或许可以算得上是正当防卫，但他没有将事情的原委告诉警方，因为即便被视为防卫过当，其罪责也无法逃脱。这是因为，如果警方发现社长想要杀死安田一事，总得说出个理由吧。而社长之所以想要杀死自己的理由，安田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公之于众的。”

“社长想要杀死安田的理由，是和安田背后的黑料有关吧？”

“没错。安田自身的黑料，应该是在收到恐吓信之后才产生的，而且还与社长、鸟井警部补脱不了干系。顺藤摸瓜，就不难推测，一定是安田、社长和警部补三人共同犯下了见不得人的罪名。一开始，三个人达成一致决定保持沉默，但后来安田按捺不住想要将真相公之于众，所以社长和警部补决定杀人灭口。这就让我想到了身为营业部长的安田，要与社长以及特殊犯罪搜查课的搜查员一起开车去各个发现钢针面包的超市进行例行调查的事情。在现场调查的往返途中，理所当然，社长和安田应该是搭乘搜查员驾驶的警车。而如果那个搜查员是鸟井警部补的话呢？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那辆警车肇事逃逸了呢？”

“肇事逃逸？”

寺田聪将目光转向摆放在绯色冴子办公桌上的“武藏村山市三木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的案卷资料。

“这个假设可能有些大胆，但我还是决定调查一下是否有相符的肇事逃逸案发生。那个肇事逃逸案应该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时间在中岛面包公司的产品被插进钢针的2月1日以后，直至中岛社长遇害的2月21日之前；第二，如果是在去各个发现钢针面包的超市进行例行调查时出的事，那就应该是在去超市的路上或者是从社长家到中岛面包公司的路上发生的。于是我试着通过CCRS去查找能够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的肇事逃逸案，功夫不负有心人，事情的真相终于浮出了水面。”

绯色冴子指了指桌子上的搜查资料。

“三木有一家名叫谷川的超市，那里曾发现过插入钢针的面包。根据中岛面包公司企业恐吓·社长遇害案的搜查资料记载，2月12日的下午5点钟，中岛社长和安田曾前往这家超市进行现场调查。此后，鸟井警部补将二人送回位于品川站前的中岛面包公司总部。如果考虑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各方面刚好能够卡得上。鸟井警部补请求社长和安田对这起事故保持沉默。虽然不是自己开车出的事故，但考虑到当时正是恐吓事件的关键时期，如果爆出这种事故，恐怕中岛面包公司的社会形象又会大打折扣，于是社长和安田便同意了警部补的请求。就这样，他们两人成了肇事逃逸的共犯。然而没过多久，安田良心发现想要自首，便对社长和鸟井警部补说自己无法再保持沉默了。可这么一来，一切就全完了。于是警部补便和社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利用企业恐吓事件制造不在场证明，借此将安田灭口，以绝后患。”

“但是，鸟井警部补和中岛社长，又是怎么知道交易现场的那座废弃别墅的存在的呢？”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中岛面包公司曾经计划在包括废弃别墅在内的一带建造工厂。别忘了，三村不动产之所以会在那一带建造奥特莱斯折扣商场，也是看上了那里地域广阔、再往前一点就是主干道的地理优势吧。面包公司和奥特莱斯一样，都看重工厂布局。在计划建造工厂时，中岛社长也曾来视察过，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了废弃别墅的存在。遗憾的是，建造工厂的计划因为某种理由而搁置了，不过社长倒是还记得那间别墅，于是就借此实施了犯罪计划。不管怎么说，两人设计了在交易现场利用别墅作为不在场证明的计划。这是第一步。而第二步，就是寄出了第二封恐吓信。”

“第二封恐吓信？难道不是寄第一封的人寄的吗？”

“没错。你之前不还提出了一个疑问，觉得仅仅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把钢针插入自家公司生产的面包当中，是手段和目的的不平衡吗？确实，真的有点失衡。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往面包里插入钢针、发出第一封恐吓信的犯人恐怕就不是社长了。这样解释可能会更妥当些。鸟井警部补和社长只不过是利用了这起企业恐吓事件，寄出了第二封恐吓信而已。

“作为搜查本部的一员，鸟井警部补自然知道第一封恐吓信所使用的纸张、信封和打印机的型号，甚至对字体和印刷排版都了如指掌。对他来说，模仿出第二封毫无破绽的恐吓信自然不在话下。

“虽然第一封恐吓信写着要一亿日元，但并没有提及具体的交货方式，直到第二封恐吓信才给出具体指令。如果两封恐吓信出自同一个犯人之手，那就没必要分成两封来寄，直接在第一封信上写清楚不就行了？由此看来，寄来第一封信和第二封信的犯人并不是同一个人——寄第二封信的人只不过想要利用这次事件罢了。但第二封信的体裁和第一封信竟然完全一致，可见寄信人一定出自搜查本部内部。”

“原来如此……”

“写第一封恐吓信的犯人只说要钱，却没有提及具体的交钱方式，恐怕是因为他压根就没想着要钱，只是单纯地想要吓唬吓唬中岛面包公司而已。可他万万没想到，居然又冒出来了第二封恐吓信。三天后，社长遇害的惨案爆出，大众媒体都认为恐吓者是凶手，所以才吓得他不敢发声。遗憾的是，事到如今再想去追查在商品里插入钢针的犯人，应该是没什么指望了……”

绯色冴子看了看寺田聪，问道：“这就是我的推理。你怎么看？”

“受教了。”

她的推理，足以将案件的所有要素和矛盾都解释得天衣无缝。在此之前，寺田聪对绯色冴子的能力还心存疑虑，现在却完全折服。若她现在身在搜查一课，一定是最最优秀的搜查官，称之为“天才”也不为过。只是她的沟通能力确实有所欠缺，不太适合担任问询之类的工作……

“下一步，馆长您打算怎么做呢？”

“通知监察室，解雇鸟井警部补。”

“这倒是。这件事情，还是不要让鸟井警部补所在的继续搜查课的人知道为好。毕竟他们是同事，很难接受鸟井是案犯的现实。不过，监察室的人就能听进去你的推理吗？”

“我在监察室有熟人。”

雪女居然也有熟人？寺田聪吃了一惊。

“鸟井警部补曾经说过，自己之所以自愿加入继续搜查课，从搜查一课转任到品川警署，就是因为对社长遇害一事心存遗憾。然而实际上，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不想让真相暴露，想要从中监视的缘故吧。”寺田聪说。

“没错。”绯色冴子点了点头。

“不过，这些年来，要在那些对犯人同仇敌忾、誓要让真相水落石出的同事中间斡旋，带着秘密惴惴不安地苟且度日，想来也很痛苦。说不定比谁都希望结束这种暗无天日状态的，正是鸟井警部补自己吧。”

此时此刻，寺田聪回想起警部补在得知自己就是那个将搜查文件遗落在案发现场的巡查部长时，曾说过“谁都有失败的时候”这样的安慰话。那个时候，他也许是在回忆自己当年那起驾驶警车肇事逃逸致人死亡案带来的失败吧？

两天之后。

像往常一样，寺田聪在助理室给证物贴标签、录数据。突然，手机响了。一看屏幕，显示的来电人居然是今尾正行——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的系长，也是寺田聪以前的顶头上司。他找我能有什么事？寺田聪这样想着，有点紧张，但还是接通了电话。

“您好，我是寺田。”

“今天早上，鸟井警部补提交了辞呈，同时去自首了。”

今尾开门见山地说。

“啊？”

“昨天晚上，鸟井来我家了。他跟我说自己参与了十五年前中岛面包公司企业恐吓·社长遇害案。”

寺田聪这才回想起来，鸟井警部补曾经说过他和今尾是警察学校的同期同学，关系甚笃。

“这不就是鸟井当年负责的案件吗？我不明就里，就多问了几句。然后那家伙就一五一十地把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我。我问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说，一直缄口不言让它石沉大海不就得了？他才告诉我，原来是你们馆长给他打了电话，完美地还原了案发当时的真相。你们馆长还撂下句狠话，让他两天之内前去自首，这样的话监察室还可以从轻量刑，否则……说完就挂断了电话。于是他告诉我自己决定提交辞呈，然后去自首，免得被逮捕得太难看。”

寺田聪呆呆地握着手机，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鸟井所做的事情自然是不可原谅，但那家伙真的是个办案的好手。他和我是同期，也共同为事业打拼过。因为太热心于工作，几乎顾不上家里的事，后来老婆也跟他离婚了。那个时候女儿还小，就被判给母亲抚养，想见上一面都难。那家伙别提有多失落了。这件事正好发生在十五年前那起案件之前，鸟井之所以会闯了那么大的祸，恐怕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寺田聪依然无言以对。

“直到现在，那家伙都还是孤身一人，见不到已经成年的女儿。他的生活价值，全部压在了刑警这份工作上。可就连这点儿价值都被你们馆长给剥夺了。那个吊车尾的高级公务员压根儿就不知道鸟井有多优秀，只为了打发无聊就把他送上刑场让人羞辱。而你，肯定也没少帮忙。听好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黑白不分!”

“黑白不分？也许吧。反正我是绝对不可能原谅你的。你现在还妄想着哪天重新回到搜查课是吧？放心，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本来你要是肯在赤色博物馆里老老实实地待着，我或许还能考虑考虑哪天把你弄回来。现在你居然和那个高级公务员沆瀣一气，真是自毁前程。只要我还在这里一天，你就死了这个心吧!”

“……你应该没有那么大的权力。”

“真是狗眼看人低。反正在退休之前你肯定是回不来的，你就在那个破地儿一直待到腐烂发臭，然后悲惨地退休吧!”

说完，电话就挂断了。

寺田聪握着手机，沉默良久。抬起头一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通往隔壁馆长室的门已经打开了。绯色冴子凝视着这边，冰冷紧致的面庞看上去愈发地苍白了，甚至都有些发青。

“——抱歉。”

红色的嘴唇微微抽动了一下。看来，她好像已经听见他和今尾的对话了。

“不，您没必要为这件事道歉。不管事件的真相如何，将其公之于众，本来就是警察的使命。”

“……是吗？”

“是的。”

“那么从今以后，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工作吗？”

“当然愿意。”

寺田聪第一次看见馆长的脸上浮现出笑容。虽然有些笨拙，却是真正的微笑。

“谢谢。”她说。

[1]搜查一课，隶属于日本警视厅刑事部，专门负责侦查严重案件，包括杀人、抢劫、强奸、绑架或纵火等罪行。

[2]强行犯系，隶暑警视厅刑事部搜查课的一个小组，具体负责侦办强盗、杀人、绑架、性侵等重大案件。

[3]警部，日本警察的警衔，其职位在警察本部或警视厅就是某系的系长或者某课的课长补佐。日本警察阶级由高到低依次为：巡查—巡查长—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

[4]日本企业很多都实行终身雇佣制。当公司想辞退某些员工，而员工又不愿提前退休时，公司就把他们安排到所谓的“逼退室”，让他们觉得太过无聊且感到羞耻而自行辞职。

[5]专务，日韩股份公司职务名，比社长低一级。

[6]日本电报电话公司(Nippon Telegraph & Telephone)，简称NTT。

[7]日本铁路公司(Japan Railways)的简称。

[8]SIT，英文全称为Special Investigation Team。

复仇日记

1

9月1日

麻衣子被人杀死了。

那天下午2点，我在宿舍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个，我是是枝麻衣子，还记得我吗？”

电话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时隔半年，我原以为再也听不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了，而此时此刻，这个小小的声音竟令我瞬间茫然。我呆呆地握着听筒，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不起，打扰了。”

她好像误解了我的沉默，想要挂断电话。

等等!我立刻叫住她。我怎么可能会把你给忘了呢？——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说出口的，却是再平淡不过的话语。

“好久不见。你近来过得可好？”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其实，我不应该再来麻烦你的……今天下午5点，我们见一面好吗？”

“——你是说要见我？”

“对不起，我知道这个请求有些任性。之前明明是我提出分手，现在却又说出这种话来。但是事到如今，能和我商量的人就只有你了。”

“没问题，在哪里见比较方便？”

“来我的公寓，行吗？”麻衣子有点踌躇地问道。

“没问题。”

“那，咱们就待会儿见了。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真是不好意思。”

电话挂断了。良久，我紧握着听筒，有些恍惚。刚才的电话真的是麻衣子打来的吗？确定不是因为我思念过度而产生的幻听？

不，不是幻听。真的是她。那熟悉的声音依然在耳边回响。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来找我，是想商量什么事情呢？也许这不过是个借口，她其实是想和我重归于好？

想什么呢!我可不是那种有魅力的男人。我自嘲道。

半年前和麻衣子分手的那一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3月初，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日子，我们相约去东京都的美术馆参观。随后，我们一边在上野公园散步，一边交流着对展品的感想。我们曾经有过约定，要一起看遍全世界的美术馆。

那天，麻衣子的样子有些奇怪。明明想要像平日里那样笑得无忧无虑，但明显能够看出她是强作欢颜，眼角还时不时地闪着泪光。要说不对劲，其实从几个星期之前就已经有点了，只不过那天看上去特别明显。

走累了，我们便坐在长椅上休息。麻衣子却突然看着我，开口说了句“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对不起？”

“我已经不能再和你继续交往下去了。”

我不明就里，只是呆呆地看着她。只见她小鹿般清澈的眸子里噙满了泪水。

“……怎么会这样？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不，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不好。”

“为什么是你不好？要是不说清楚，我是搞不明白的。”

但是，不管我怎么追问，麻衣子都缄口不言，只是不停地重复着“我不能再和你继续交往下去了，都是我的错”。

我很担心，担心到怒火中烧，便从长椅上气冲冲地站起身，把麻衣子一个人丢在那里径直离开了。离开的路上，不经意间回头一看，只见她低着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啜泣，孤独的影子看得人心都快碎了。我好想立刻跑回她的身边，但气愤还是占了上风，指引我离开了公园。

第二天，我给她打了个电话，请求重归于好，可麻衣子并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她还说，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询问理由，她还是坚持说是自己不好。

我追问她是不是有了其他的心上人。哪怕我再怎么迟钝，这点也是能够意识到的。麻衣子沉默了，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那个人是谁？我有些不甘心。可她依然没有回答，气得我把听筒都给摔了。

就这样，我们分手了。因为我在法学院就读，而麻衣子是教育学院的，所以平日里基本上不会在学校碰上面。有过那么一两次，我在食堂和学生会看见过她，但一看见她就心如刀割，只好悄悄地躲开了……

不知她要找我商量什么事儿？我有些紧张，便愈发不想在只有一个电风扇的闷热房间里待着。于是，我便骑上自行车，去了学校。

奥村小组研究室里的空调，制冷效果真是出奇地好。只不过正值暑假，只有研二的小早川学姐一个人在那里。

“奥村老师来过吗？”我问。

“早上10点的时候来拿了些资料，然后就回家了。听说9月7日有个学术会议，到现在为止什么准备都还没做，所以从今天开始就得在家闭门干活了。别看奥村老师一副一丝不苟的认真模样，其实压根儿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真对不起他那个A型血，哈哈。”

“上次在研讨小组的慰劳会上，老师不还拿自己的血型举例子，说通过血型判断性格不靠谱吗？”

“非也非也，通过血型判断性格可是很尖端的科学哦。”小早川学姐嘟嘴抗议。

“对了，老师好像在找1990年5月号的《国际法学》，说是里面有能在学术会议时用得着的资料，不过在家里和这里都没找到呢。”

“确定是1990年的5月号吗？搞不好被我借走了，等我回去找找看。”

“老师还说了，如果知道是谁拿走了，还劳烦他给自己送上门去。”

“好嘞。”

虽然小早川学姐的桌子上已经摊开了书和笔记本，但她现在似乎也没有了继续学习的兴致，便和我聊起了天。反正到5点之前我都心神不定的，自然也非常欢迎。

从下午2点半到3点半，我们在研究室里聊了一个钟头。终于，小早川学姐正色道：“不行不行，我得继续学习了。”说完重新看起了她的书，我也就识趣地离开了研究室。

为了确认奥村老师寻找的资料是不是在自己家里，我便又回到了公寓。找了一圈，发现那本1990年5月号的《国际法学》还真是被自己给借走了。于是我把杂志装进包里，前往奥村老师居住的大和田町的“月桂庄园”。老师家就住在603室。

老师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翻开的资料和笔记，看来他确实是为了准备学术会议而忙得不可开交。我把杂志递给他，他高兴得不得了，直说“你可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还给我泡了杯咖啡。

我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着和麻衣子约好了5点钟见面，有好几次都心不在焉地瞟了瞟手表。老师好像注意到了这一点，便问我：“怎么，有约会？”

“不好意思啊，其实，我和朋友约好了5点钟见个面……”

老师心领神会地笑了。

“那你快去吧。痴心人甘愿落于人后，皆因奉心上人事事为先……”

“啊？”

“就是诗里的一节啦!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个女孩儿吧？”

我害羞地笑着点点头。

“对了，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大概一年前，我在咱们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看见你跟一个女孩儿在一起，不会就是她吧？”

“是的。”

老师闭上眼睛，仿佛在唤醒那段记忆。

“是叫什么来着？‘是枝’小姐，对吗？我记得她的姓氏不太常见。”

“您真是好记性。她叫是枝麻衣子，是咱们学校教育学院大三的学生。”

“这样啊。那你喝了咖啡快点过去吧。”

我又羞赧地笑了笑，将咖啡一饮而尽，说了句“告辞了”，便离开了老师的家。

我用力蹬着自行车，朝向麻衣子在中野上町的公寓飞奔而去。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烈日炎炎下，我汗如雨下。半路上看了看表，马上就要到5点了。麻衣子到底要和我商量什么呢？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心中悸动不已。

永井公寓是一幢五层的公寓楼。当我走近一看，才发现公寓前早已是人山人海，还站了些身穿警服的警察。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便停下自行车来，向警察打听情况。

“请问这里出什么事了？”

“四楼的一位住户，被人从自家房间给推下楼，摔进后院里了。”

四楼的住户？

不祥的预感爬上身来。

“名字是——？”

“好像是叫是枝麻衣子吧。”

回过神来，我一把推开警察，从公寓门口冲了上去。身后不断地传来大喊声，但我也顾不上这些了，只顾着冲过走廊，推开后门冲进后院。

后院有一百五十多平方米那么大，到处都是盛开着向日葵的花坛，距离公寓楼大约一米远的地面上，横着一具白色的尸体。

是麻衣子!只见趿着拖鞋的麻衣子仰面倒在地上，身上穿的是一袭白色连衣裙。

我刚想要扑过去，却被现场的刑警给拉住了。我的右手被扭到了背后，顿时感到一阵剧痛袭来。

“你是什么人？”一位四十岁上下的长脸警官咆哮着问道。

“我是麻衣子——是枝麻衣子的朋友。我们约好了下午5点钟见面。”

“被害人的朋友？”

被扭到背后的右手终于被松开，我揉了揉胳膊。

“姓名？”

“高见恭一。”

我把下午2点接到麻衣子电话的事情告诉了长脸警官。

“想找你商量事情？那你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详细情况她也没说。哦，对了，能不能先告诉我麻衣子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被人从自家阳台上给推了下来。下午4点半左右的时候，这座公寓的管理员像往常一样去给后院花坛里的花浇水，然后就发现了她的遗体。随后，他拨打了110。”

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说。

“对了，你说自己是被害人的朋友，是男朋友吗？你刚才叫她‘麻衣子’了对吧？”

“确切地说是前男友。半年前，我们分手了。”

“前男友？哪有找前男友商量事情的道理……”

警察的表情里写满了怀疑。

“今天下午3点钟的时候，你在哪里？在干什么？”

我头脑一热。

“——下午3点钟，也就是说，麻衣子坠亡的时间是下午3点？”

“没错。这是法医做出死亡推定的时间。”

“你怀疑是我干的？”

“我只是例行公事。”

“下午3点钟左右，我还在大学的研究室里待着呢。有位学姐可以帮我作证。”

“研究室啊，从几点到几点呢？”

“2点半到3点半之间吧，大约一个小时。”

“虽然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但既然问了，那就问清楚吧。请问是哪所大学的哪个研究室呢？”

“明央大学法学院的国际法研究室。奥村淳一郎是我的导师。”

长脸刑警离开了，只留下我一个人在酷热的后院角落里等待。

澄澈的天空依然万里无云，隐约中四合的暮色带来了傍晚的气息。微风拂来，花坛中的向日葵也随之摇曳。隔着花坛，我看见鉴识课的人还在后院里到处拍照，其他的刑警也都行色匆匆地穿来穿去。

没过多久，麻衣子的遗体似乎已经验尸完毕，被抬上担架运了出去。我茫然地望着她的离去。

我始终不敢相信。就在三个多小时之前，我还亲耳听到过她的声音。那令人怀念的声音依然回响在耳畔。然而斯人已逝，我再也听不到那清亮而温柔的声音了。

“我们刚才已经查验了你的证词。”

三十分钟后，长脸刑警返回来说。

“确实，2点半到3点半之间你都在研究室，那个叫小早川的研究生已经为你作证了。”

“凶手是——？”

“现在还不知道。我们正在调查公寓的其他住户，但还没有找到目击者。住在这座公寓里的基本上都是些学生、单身上班族之类的，没有拖家带口的，所以那个时间点基本上都不在家。而且对面的公寓也正在装修，朝向这边的一面正好全都覆盖了养护罩，也就不指望能从那里获得什么目击情报了。”

“凶手没有在现场留下指纹吗？”

“很遗憾，凶手仔细地清理了门把手上的指纹。而且，我们在被害人房间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个装着麦茶的玻璃杯，不过厨房的水槽里还放着一个刚刚洗好的玻璃杯。用意应该很明显了吧？”

“麻衣子把凶手请进门来，还为自己和凶手准备了两杯麦茶。凶手行凶之后，担心自己的指纹会留在杯子上，便去厨房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净了。凶手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将被害人推下阳台，看上去是个胆大妄为的家伙，但没想到居然也有心细如发的一面。”

“麻衣子走得痛苦吗？”

我之前已经暗自观察过了，麻衣子的身上没有被施暴的痕迹。

“无论是身上还是衣服上，都没有和凶手搏斗的痕迹。恐怕当时凶手是和她一起站在阳台上，然后突然把她给推了下去。”

长脸刑警说以后有可能还会找我问话，记下了我的住址、电话号码和学号，随后便让我离开了。

现在，时钟的指针指向了8点05分，沉寂的黑夜笼罩了上来，只有电风扇微弱的转动声回响在耳畔。

从麻衣子的公寓回来之后，我就去文具店买了这个日记本。然后，开始记录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之所以会记录这本日记，只为找出杀害麻衣子的凶手。通过记录日记的方式来冷静地回顾事件，或许就能从中理出一点头绪。

警察是靠不住的。那个长脸刑警一听我说已在半年前和麻衣子分手了，就摆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怀疑样子，好像她找我商量事情在骗人似的，甚至还把我当成了嫌疑人。这样的警察，根本就不值得信任。

作为法学院的学生，我也积累了逻辑思考训练的经验，现在是时候派上用场了。

麻衣子到底想和我商量些什么呢？或许正是事关她遇害的真相。

我一定要找到杀害麻衣子的凶手，一定!

9月2日

上午9点过后，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阿姨打来了电话。

“好久不见。”扶美子阿姨说，努力让声音听上去镇定如常。

“我想你应该知道了吧，昨天，麻衣子走了。”

“嗯。”

“我女儿应该有事情想找你商量吧，所以才会打电话约你见面。然后你去了我女儿的公寓，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警察是这么告诉我的。”

“是的……”

“警察好像问了你一些非常失礼的问题，真的很抱歉。”

“不要紧的，您别放在心上。”

“今天下午就要把女儿从医院接回家了，晚上要为她守灵。明天下午2点，会在殡仪馆举行葬礼。拜托你这样的事情也许有些失礼，不过，如果方便的话，你能不能来呢？”

半年前，在和麻衣子分手之前，我曾多次到她在清水市的老家去做客。她的母亲扶美子是个开朗和蔼的人，总是热情地款待我。因为一起交通事故，在初中时我的父母就离我而去，之后我被远房亲戚不情不愿地抚养成人。之于我的这段经历，麻衣子的老家才让我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温暖。

与麻衣子分手之后，最痛苦的不仅仅是她的离去，还有我再也没有理由跟她回老家，也再也没有理由承蒙阿姨的关照了。

“非常感谢，我一定去。”我回答说。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足不出户，满脑子都在思考着这起命案。虽然已经进入9月，烈日却丝毫没有收敛起它的光芒，只有一台风扇的房间里依然酷热难耐。我沉浸在思考之中，丝毫没有松懈的心情。

在麻衣子身上没有发现与凶手搏斗的痕迹，所以，凶手应该是出其不意把她推下去的。

比如说，凶手来到阳台，俯瞰后院，然后装作发现了什么东西似的叫麻衣子过来看看。麻衣子也来到了阳台，靠近栏杆俯身往下看去。就在这时，凶手突然蹲下，抱起麻衣子的双脚站起身来。如此一来，麻衣子的身体就会失去平衡，从楼上摔落下去……

那么，凶手是男是女呢？从体力上来看，是男性的可能性比较大。不过仅仅凭此就排除嫌疑人是女性的可能也是不妥当的，还需要进行更严密的推断。

在和我交往的时候，麻衣子房间的阳台上只放了一双适合自己双脚尺码的女式拖鞋。假设现在也是那样的话，如果凶手是女性，在来到阳台的时候应该会穿上那双拖鞋。而她叫麻衣子来阳台的时候，麻衣子就没有拖鞋穿了。所以，麻衣子应该会去玄关穿上自己的鞋子之后再去阳台，如此一来，麻衣子在坠楼的时候穿的应该是自己的鞋子才对。

但是实际情况是，麻衣子坠楼时穿着的却是拖鞋。这就意味着，当麻衣子被叫去阳台的时候，凶手穿的是拖鞋以外的鞋子。所谓拖鞋以外的鞋子，只能是放在玄关的凶手自己的鞋子了。而凶手之所以从一开始就穿着自己的鞋子去了阳台没有穿拖鞋，说明凶手穿不上麻衣子的拖鞋——也就是说，凶手是男性。

当然，即便凶手是女性，也有不穿阳台上准备好的拖鞋，而是从玄关取来自己鞋子穿上后再去阳台的可能。但是为什么放着现成的鞋子不穿，偏要去门口取鞋呢？这么一来，麻衣子恐怕会觉得可疑。我不认为凶手会采取这种招致怀疑的举动，所以说，凶手应该就是男性。

凶手是男性……

想到这里，我顿时心乱如麻。那个男人不仅走进了麻衣子的房间，甚至还和她在阳台上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关系如此亲密，难道是新男友吗？

现在是晚上10点多。刚才，我为麻衣子守灵回来了。此时此刻，我正在静冈车站前的一家商务宾馆写着这篇日记。

我终于知道了麻衣子遇害的原因。这个原因，给我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抵达麻衣子的老家是在晚上7点多。睹物思人，我不禁想起了曾经她带我来到这里时发生的种种，还有她那时的笑容和雀跃的脚步。明明只是半年前发生的事情，却恍如隔世。

玄关的门铃一响，门就开了。开门的是穿着丧服的扶美子阿姨。她和麻衣子长得很像，不过比她矮一些。见我来了，憔悴的脸上勉强浮出一丝笑意。

“——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快请进吧。”

棺材被安置在一楼的客厅里。棺材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西装革履的男子，默默地坐在那里。我从未见过这个男人。

“——这是麻衣子的父亲。”

扶美子阿姨悄悄地对我说。

麻衣子很少向我提起父亲的事。只知道他和单位的同事搞婚外情，在麻衣子读高中的时候就离家出走，和外遇对象鬼混去了。八个月前，扶美子阿姨终于和他离了婚，麻衣子便由原来的“原田”改姓了“是枝”。

“我叫原田弘明。”叔叔向我深深地低下头，说道。

我也慌忙低下头，自报家门。

犹豫再三，扶美子阿姨还是开了口。

“虽然跟你说这个有些难以启齿，但我还是觉得让你知道比较好。那我就直说了……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了，警方说麻衣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是个男孩。”

“三个月的身孕……”

我感觉自己的心像被刀割一样难受。虽然半年前，在和麻衣子分手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喜欢上了别的男人，但当这个猜测最终以怀孕的形式得到了证实，痛苦之情简直无以言表。

“警方认为这就是麻衣子被杀的原因。他们猜测，凶手应该就是麻衣子腹中胎儿的父亲，因为麻衣子的身孕会给他造成巨大的影响，所以就把她给杀了。”

从对阳台拖鞋的推理中，我就得出了凶手是和麻衣子关系十分亲密的男性的结论。

看来，我的推理是正确的。

“……你知道麻衣子的新任男友是谁吗？”

“警察也曾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和原田都一无所知。麻衣子从来都没跟我提起过这些。在和你交往的时候，她还经常打电话给我，有说有笑地跟我讲述你们之间的事……听说警方也向麻衣子的朋友们问询情况了，但她好像连和朋友们都没说起过。”

“麻衣子为什么对我和她的朋友都守口如瓶呢？”

扶美子阿姨悲伤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麻衣子经常和我们提起你，为什么会对新恋人绝口不提呢……”

“不好意思，请问麻衣子腹中胎儿的血型是？”

“听说是AB型。”

麻衣子是B型血，所以可以推断出孩子的父亲是A型血或者是AB型血。而我是O型血，似乎连血型都否定了我和麻衣子最后联系在一起的可能。

“话说，麻衣子到底要跟你商量什么事情呢？”扶美子阿姨自言自语地说。

“难道是和肚子里的孩子有关系？”

“我倒觉得不是。如果是想商量腹中胎儿的事情，也应该先和母亲商量才是。”

“话是这么说……”

一瞬间，我萌生了一个可憎的念头。麻衣子会不会是想告诉我自己怀了孩子，在明知我和这个孩子没有血缘关系的情况下将他托付给我……

想到这里，我不禁对自己的卑劣想法感到深深的厌恶。麻衣子绝对不是会做出那种事情的女人。虽然和她交往的时间不长，但我还是能够感觉到她的真诚。如果扶美子阿姨知道我在某个瞬间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应该会对我很失望吧。

那么，麻衣子究竟想和我商量些什么呢？她说“能和我商量的人就只有你了”，是什么意思呢？

在商务酒店的一个房间里，我绞尽脑汁地思索着。

麻衣子的新恋人是谁呢？比起我来，能让麻衣子更喜欢他的男人，究竟是个怎样的男性呢？

每每想到这个问题，都让我有一种切肤之痛。但是，为了查明杀害麻衣子的凶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逃避。

首先是血型。

从麻衣子腹中胎儿的血型和麻衣子的血型可以推断出，新男友的血型是A型或AB型。这是新恋人的第一个条件。

其次是年龄。

麻衣子曾不止一次地对我说过“我喜欢你成熟的样子”。确实，和其他学生相比，我可能更稳重些。因为我比绝大多数的同班同学都年长三到四岁。父母去世以后，我被关系疏离的远房亲戚收养，高中毕业后就离开那里去钢铁厂做了四年工，赚够了学费之后才去上了大学。所以和其他同龄人相比，我不仅是年龄大，社会经验也要丰富些。或许这就是我看上去比其他同学成熟稳重的原因吧。

但是，在分手之前的那段时间里，麻衣子又时不时地会说我“你真是孩子气啊”。如此想来，麻衣子应该是在拿我和新男友比较吧。就连比其他同学都显得成熟稳重的我，和那个男人相比都显得孩子气许多，说明那个男人应该是个成熟的男性。这是第二个条件。

此外，还可以推导出另一个条件。根据扶美子阿姨的说法，麻衣子对母亲和朋友都没有提及新恋人的事情，而是一直保密。可在和我交往的时候却时常和大家说起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差？只有一种可能：新恋人是不能见光的对象。

不能见光，就是第三个条件。

那么，所谓不能见光的交往对象，又会是什么人呢？最先想到的就是有妇之夫，这也符合“年龄比麻衣子大得多”的第二个条件。难道麻衣子当了别人的情妇？

但是，麻衣子对婚外恋一直都持批判的态度，毕竟多年来，她一直看着母亲因父亲外遇离家而苦不堪言。那样的她，是不会去重蹈覆辙的。

抑或是，麻衣子的新恋人是个黑社会？和那样的人交往，一定会让亲朋好友担惊受怕，所以才缄口不言。

不，这个想法真是太愚蠢了。别说黑社会了，但凡和乱七八糟的暴力沾点边的东西，麻衣子都厌恶至极。她喜欢的是知性和沉稳。

她那位见不得光的交往对象，究竟是何方神圣？

9月3日

麻衣子的葬礼从下午2点开始，在清水市的国营殡仪馆举行。

我是在1点40分左右到达殡仪馆的。会场上拉着帷幕，一张张折叠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来宾已有半数入座，其中年轻人有将近三十人，大概是麻衣子的朋友和研究小组的同学吧。很多女孩子都哭红了眼。时不时地与她们进行交谈的年长男士和女士，应该是研究小组的导师，或者是小学、初中、高中的班主任。

有三位穿着黑色西服的中年男子也参加了葬礼。他们目光锐利，但看上去和麻衣子的离世都没什么关系。其中一人，就是那个长脸刑警。因为推断凶手也可能会在被害人的葬礼上露面，所以警察也参加了被害人的葬礼。三个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暗中观察着所有前来参加葬礼的礼宾。

扶美子阿姨和原田弘明并排坐在家属席上，耷拉着肩膀，弓着背，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棺材就安置在大厅正面的祭坛上，上面摆放着麻衣子的遗像。照片上的麻衣子无忧无虑地笑着。那洋溢着幸福的笑靥，恐怕从未想到过自己的人生居然会在某一天被突然画上句号。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窒息，仿佛胸口被死死揪住。

看着那个笑容，我的记忆又回到了和麻衣子初次相遇的那天。

那是两年前，5月19日的下午，在JR八王子站中央线的月台上，我站在候车队伍的最前端。

那段时间，我正处于严重的抑郁状态无可自拔。一直以来，在父母去世之后直到我上大学的那段时间，我都受紧张和不安所困。但在收养我的远亲面前，我又不得不掩藏自己的真实感受。在工厂打工的那几年，每每在结束了一天的疲惫工作之后，我还得继续学习到深夜。虽然很辛苦，但为了生活，为了挣学费上大学，我又不能随便辞职。我真的能如愿以偿进入大学成为一名学者吗？还是只是痴心妄想，其实终其一生都将日复一日继续现在这种日子？每日每夜，这种不安一直包裹着我、折磨着我，压得我透不过气。好在压力成了动力，我终于梦想成真，考上了大学。

物是人非，我的心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眼前的风景全都蒙上了一层灰色。于我而言，世间的一切都没有了意义，我不知道自己一直那么努力地坚持到现在究竟还有什么价值。

眼下连一个倾诉的对象都找不到。每天为了生活而疲于工作的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融入到研究小组的同学之中。

为了赚取生活费，我每天都在不停地打工，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其他。

那天，我难得有空休息，突然对自己狭小的房间感到厌烦起来，想去看看大海，于是，便出发去了东京湾。

列车从站台一端驶来。一瞬间，我竟然升起来一种想要跳入铁轨的冲动。那样一来，我就可以一了百了了。没有心重如铅，也不会再被这个毫无意义的世间折磨。我迈出了脚步。

就在那个时候，有人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惊讶地回头一看，原来是一个身材小巧的年轻女孩儿，脸上挂着怯生生的笑容。

“不好意思，您的领子好像翘起来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袖衬衫，确实，领子是翘着的。可能是心情烦闷的缘故，我竟然连领子都忘了翻下来。

谢谢。我结结巴巴地说。身后传来列车驶进站台的声音。一瞬间，冲动烟消云散。想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我惊得毛骨悚然。

于是，我再次打量了一下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她留着短发，皮肤白皙，模样俊俏可爱，还长着一双小鹿般迷人的眼睛。她穿了一件白色衬衫，蓝格子的百褶裙，拿着手提包。若不是她，我恐怕早就跳进铁轨被碾成肉泥了吧。是她救了我一命。这时，在令人生厌的站台上，她的身上仿佛被打了一束聚光灯，从头到脚都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列车门开了，我和她进入车厢，肩并肩地坐在两个空位上。

“那个，您就是在开学典礼上代表新生致辞的那位吗？”

她猛不丁地跟我说话，让我吃了一惊。

“啊啊，是我……”

在开学典礼上担任新生代表进行发言的我，居然陷入了抑郁状态，听上去真是可笑。

“其实，我也是明央大学大一的学生。我叫原田麻衣子，教育学院的。”

“我是法学院的高见恭一。”

“能当上新生代表，入学考试肯定考得很好吧？真是了不起。”

她哧哧地笑了，然后羞红了脸，说了句“失礼了”。

“不不，我不介意的，不过我倒是真的年纪大，大概比其他同学大个三到四岁吧。”

我向她说起自己在钢铁厂工作了四年的事情，惊得她眼睛都瞪圆了。

我开始享受和她聊天的乐趣。像铅一般沉重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灰色的天空也渐渐放晴了。就在她毫不知情地拯救了我的生命的那个瞬间，我爱上了她。

“你今天准备去哪里？”我问。

“去上野的西洋美术馆。我可喜欢参观美术馆了。我特意考了东京的大学，也有一半这个原因吧。”

“今天你是一个人去吗？”

“嗯。本来约好了和我一起来的同学突然有了急事……”

那时，我突然提出了一个非常大胆的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我陪你一起去，好吗？”

我满脑子都想着和她待在一起，能有多久就待多久。可刚一说出口，我又有些后悔了，担心我的唐突会惹恼了她。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的回应，担心笑容会从她脸上消失。

庆幸的是，她的脸上依然挂着笑意。

“但是，高木同学您不也有自己的事情吗？”

“没，没什么事情的。我就是闲得无聊，才想坐电车随便逛逛而已。”

“那行，咱们就一起去吧。”

她毫无顾忌地说。

那天，我们在西洋美术馆度过了一个难忘的下午。参观完之后，我们一边在咖啡馆里品尝着红茶和蛋糕，一边交流着对展品的感受。回到八王子车站之后，我们留下了彼此的电话号码，约好在我的下一个休息日再一起去参观美术馆。随后，便互相告别了。

就这样，我不仅被拯救了生命，还遇见了那个让我坠入爱河的她。于我而言，这个世界不再毫无意义。

——可即便这样，我依然无法拯救麻衣子。麻衣子拯救了我，但在她最最痛苦的时候，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葬礼结束，到了出殡的时间。

“这就是最后的告别时刻了。”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打开了棺材的盖子。每个前来参加葬礼的礼宾都手持花束，把它们放进棺材。我也拿起一束百合花，走近了棺材。

化着漂亮妆容的麻衣子安详地沉睡在锦簇的花束中间。我将手中的百合轻轻地放在了她的脸颊旁边。

麻衣子，在我心中闪耀着光芒的麻衣子，拯救了我生命的麻衣子，永别了。虽然时间很短，但能够和你成为恋人，我打心里觉得万分幸福。

所有礼宾都把花束放入棺木之后，工作人员就盖上了棺盖，钉上钉子。扶美子阿姨痛苦地用双手捂住脸，葬礼上的宾客全都痛哭不已。

运送遗体的车子停在了会场的出入口。会让谁去抬棺呢？正当我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的时候，扶美子阿姨向我招了招手。我走到她的身边。

“恭一君，您方便来帮忙抬棺吗？”

“……以我的身份，合适吗？”

“当然可以。”

原田弘明，扶美子阿姨的弟弟，麻衣子的研究小组导师，中学时代的班主任，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有我，一共六个人。我们举起棺材抬上车。因为殡仪馆里也有火葬场，所以棺材只需要在殡仪馆内移动。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把车子开进了火葬场，礼宾们紧随其后。原田弘明和扶美子阿姨捧着遗像，跟在后面。

车子来到火葬场的焚化炉前，停了下来。棺材刚一滑进去，炉门就无情地关闭了。

凝视着关闭的炉门，我突然明白了自己今后的使命。

初次邂逅麻衣子的那天，她拯救了我的生命，但现在我却无力挽救她的性命。那么，我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件事了——杀死那个杀害麻衣子的凶手。

就算我查明了凶手是谁，报警后最多也就只能让他蹲几年监狱。刑满释放后，他还是能够逍遥自在地活在世间，而麻衣子却永远地失去了生命。这太不公平了。

既然麻衣子被夺去了生命，那么凶手也必须承受同样的惩罚。

我之所以决定不依赖警方，而是自己去追查凶手，其实就是因为这个初衷吧。不过杀人的想法有些太过可怕，所以在意识到这点之后，我编了个“因为警察不靠谱，才不能指望他们”的理由来宽慰自己。

然而这样不行，我必须直面自己的内心。我要杀了那个凶手。

不过杀了凶手之后，我肯定也会被警察追捕。但是，那也无所谓了。

我没能守护好麻衣子，当她最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能打败凶手保护好她。

事到如今，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为她复仇了。

在麻衣子的骨灰被送来之前，参加葬礼的礼宾都集中在殡仪馆的休息室等候。讽刺的是，因为担心扶美子阿姨悲伤过度，原田弘明还时不时温柔地宽慰她。失去麻衣子的悲伤，再次将两个人联系在一起。如果一开始就是这样，恐怕麻衣子就不会从“原田”改姓为“是枝”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我突然回想起一件奇怪的事情。

前天，也就是我把《国际法学》还给奥村老师的那天，他曾经提起过一年前他在我们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看见过我和麻衣子，还说了句：“‘是枝’小姐，对吗？我记得她的姓氏不太常见。”可是，那个时候麻衣子的父母还没有离婚，她对外还一直宣称自己姓“原田”。所以，即便老师还记得她，也该记得她当时是姓“原田”的。

然而，奥村老师却说她姓“是枝”。

这只能说明一点，麻衣子的父母离婚之后，老师应该和麻衣子见过面。

而奥村老师却对此只字未提。他是在有意隐瞒自己一年前在咖啡馆邂逅麻衣子之后还和她见过面的事实。

那么，为什么要隐瞒呢？

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种很难想象的可能性。

——难道说，麻衣子的新恋人，她腹中胎儿的父亲，是奥村老师？

我发现，老师恰恰能够满足麻衣子新男友的三个条件。

第一，血型是A型。在研讨小组的慰劳会上，他曾极力主张通过血型判断一个人的性格不靠谱，还拿自己来举例子，说别看自己是A型血，但完全不是那种一板一眼的性格。而麻衣子腹中的孩子的生父只能是A型血或者AB型血，所以这个条件能够满足。

第二，他今年五十二岁，比麻衣子年长许多，是既知性又稳重的类型，正好符合麻衣子的期待。

第三，是不能公开的交往对象。或许对麻衣子来说，和其他学院的单身老师谈恋爱也不是什么问题，但站在奥村老师的立场就不一样了。我们学校之前有过老师因师生恋而吃苦头的先例，如果和麻衣子的交往曝光，那么老师也会受到严重警告。所以，老师一定会嘱咐麻衣子不要向母亲和朋友们提起两人交往的事情。

而且，老师知道麻衣子和我谈过恋爱。如果让我知道麻衣子的新恋人居然是自己的老师，那么不管是在研讨会上还是在研究室里碰面，都会很尴尬。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他也必须让麻衣子守口如瓶。

这么想来，我似乎已经知道麻衣子要和我商量的事情是什么了。

能够让她困扰不堪的，就只有和怀孕有关的事情。如果说腹中胎儿的父亲是奥村老师的话，就不难解释当时她会觉得“事到如今，能和我商量的人就只有你了”。因为毕竟我是奥村老师的学生，麻衣子若是想了解有关老师的事情，找我是最好的人选。老实说，奥村老师还是很受女生欢迎的。所以麻衣子想要打探的，应该就是到目前为止，老师是否曾像与自己交往一样和学院里的其他女生谈过恋爱？那个女生有没有怀过孕？如果有的话，他们又是怎么分手的？总之就是这一类的事情吧。

当然，关于这些，我毫不知情。但是麻衣子看着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越来越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才鼓足勇气给我打了电话，因为我，是她的最后一棵救命稻草。

向自己的前男友打听这样的事情，估计她也鼓起了十分的勇气吧。想到麻衣子居然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我不禁顿感悲怜。

不管怎么说，麻衣子想要和我商量的这件事，也证实了奥村老师是麻衣子新恋人的假说。

奥村老师是我尊敬的老师，他怎么会杀了麻衣子呢？面对突如其来的可怕的疑惑，我有些茫然。

这时，扶美子阿姨走了过来，对我说：“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能过来一下吗？”于是我跟着她走出休息室，来到大厅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扶美子阿姨凝视着我，眼睛和鼻子都变得通红。沉默了良久，她才开了口。

“我有些担心你……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

“傻事？您是说……”

“虽然我也说不清楚……比如说自杀，或者……”

“或者？”

“或者向杀害麻衣子的凶手复仇。”

我不禁吓了一跳，但还是勉强地挤出一个笑脸。

“我可做不出那种事情。虽然我也十分憎恨那个凶手，但自己毕竟能力有限，也没有追查的能力，所以还是交给警方处理吧。而且，杀人什么的，单是想想就觉得不舒服。”

扶美子阿姨似乎自认为说服了我，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对不起，刚才说了些奇怪的话。”

“别往心里去，我不介意。”

“我只不过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有些担心而已……”

“我现在是什么样子？”

“看上去一直在拼命地思考着什么……好像是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一个无法挽回的、会让你的人生陷入不幸的决心……”

“您多虑了，别担心。”

“请您相信我，我是真心把你当亲儿子看待的。我已经失去了女儿，不能再失去你这个儿子。所以，请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谢谢您。”

一瞬间，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我赶紧转过脸去。对于初中时就遭遇父母双亡的我来说，扶美子阿姨的话真的说到了我的心底。有那么一瞬间，自己复仇的决心几乎就要动摇了。但是，我不能放弃复仇。这是我能够为麻衣子所做的唯一的事了。

现在已经过了晚上9点。我乘新干线回到东京，在自己的公寓里执笔记录。

不管怎么想，杀死麻衣子的凶手都只能是奥村老师。那么，我要向老师寻仇吗？

毕竟他是我的恩师，我，能杀他吗？

而且，即便我知道老师就是凶手，也没有能够证明他犯下罪行的证据。会不会他把麻衣子的姓氏说成“是枝”不过是口误，再或是我自己听错了？

要不要单刀直入地问问他是不是杀了麻衣子？根据他当时的反应，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

如果老师是被冤枉的，那么他一定会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向他道歉。但是，如果他真的就是凶手的话，脸上应该会写满惊愕和狼狈。那个时候，我就向他复仇。

我现在正穿着和麻衣子初次相遇那天所穿的短袖衬衫。就是她提醒我翘着领子的那件衬衫。充满回忆的衬衫。让她拯救我的生命、成为与我相知相爱契机的衬衫。我相信这件衬衫一定能够赐予我力量。

一切都结束了。我杀死了奥村淳一郎。

晚上9点半，我来到了大和田町的月桂庄园。

“深夜前来拜访，十分抱歉。不过有些事情，我一定得找老师谈谈……”

听了我的话，奥村老师一脸疑惑，但还是把我请进了门。

他把我带到了书房。书桌上堆满了资料和笔记本，他似乎在忙着准备9月7日的学术会议。奥村老师请我在沙发上坐下。

“那么，你想跟我谈什么事呢？”

“杀害麻衣子的凶手，就是老师您吧？”

我开门见山地说。顿时，奥村的脸变得煞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别说这种傻话了!”

话虽这么说，但通过他的面部反应，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围绕着阳台上的凉鞋，我向他一步一步地叙说着自己的推理。杀死麻衣子的一定是和她非常亲近的男人。而且，麻衣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所以杀害她的只能是她的恋人。

“——什么叫杀害她的只能是她的恋人？再说，我又怎么可能是她的恋人呢？”

我指出了前天见面时奥村老师的失言。明明在一年前见到麻衣子的时候她还姓“原田”，奥村老师为什么会称她为“是枝”小姐呢？麻衣子腹中胎儿的父亲是A型血或AB型血，A型血的奥村符合这个条件。而且，新男友比麻衣子年长很多。根据麻衣子对母亲和朋友都没有提起过新男友可以推断出，对方是个不能公开交往的对象。

“我有说过她姓‘是枝’吗？你肯定是听错了。要不是你今天说起她父母离异的事情，我还不知道她从‘原田’改姓了‘是枝’呢!”

正如我所料的那样，奥村坚持是我听错了。

“那么老师，您知道DNA鉴定吗？”

“DNA鉴定？”

“没错，通过鉴定可以确认出亲子关系。我不知道麻衣子腹中的孩子是不是您的，但如果老师否认的话，我只好请求警方来做这个鉴定。”

“谁爱做谁去做，反正我是不会去做这个鉴定的!”

“如果麻衣子腹中的孩子不是您的，为了自证清白，您不也该去做这个鉴定吗？为什么拒绝？”

奥村紧咬嘴唇，目光游离不定地陷入了沉默。似乎想要反驳，但思考了一段时间之后，他终于败下阵来。

“——没错，是我干的。”

“为什么要和麻衣子交往呢？”

奥村嘟嘟囔囔地说起了事情的原委。

一年前，在我们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我和麻衣子遇见了奥村。在我向他介绍麻衣子的时候，奥村就感觉自己已经被麻衣子深深吸引了。之后，他装作偶然邂逅的样子邀请她吃饭，还让她不要告诉我，美其名曰怕我多心。从那以后，奥村几次三番地邀请她一起去美术馆和电影院约会，两人的交往随之升温。

渐渐地，麻衣子也被奥村吸引住了，她对我的感情也随之渐渐冷淡了起来。这件事让她很痛苦。明明已经对我没了感觉，却还要若无其事地继续交往下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不尊重。所以在半年前，她终于提出了分手。

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移情别恋的对象会是奥村，而麻衣子也知道我对奥村老师一直心存敬意，害怕告诉我真相会伤害到我。

在和我分手之后，麻衣子就一直被负罪感折磨。为了逃避，她和奥村的交往便更进了一步，两人发生了关系。一个月后，麻衣子发现自己怀孕了。她很苦恼，只好告诉奥村，想要和他结婚。

“……我是个不喜欢被婚姻束缚的人。虽然和她说过很多次，但她始终都听不进去，前天也是。那天中午11点左右，她打电话来说想找我商量一下，让我下午3点之前到她住的公寓去一趟。我去了，她却告诉我自己不准备去堕胎，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带大。如果真的那么做了，对我来说无疑是个定时炸弹，我得天天抱着这个定时炸弹活下去。于是我开始厌恶起她来。我想去阳台上透透气，但阳台上只放着一双女士拖鞋，我穿不上，便回玄关穿上自己的鞋回到阳台。对面的公寓全都蒙了一层养护布。这时，我突然像着了魔般地想，要是现在把她从这里推下去的话，一定神不知鬼不觉……于是，我便谎称后院里落下了个奇怪的东西，把她叫到了阳台，然后指着下面给她看。就在她扒着栏杆往下看的时候，我猛地弯下身子，抱起她的双腿就起身给翻了下去。她还来不及呼叫，就一头栽到了后院。

“我往下看了看，只见她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那里，应该是死了吧。毕竟是从四楼摔下去的。突然，我后怕了起来，便回到房间，将自己喝过的麦茶杯子刷洗干净，清理了门把手上的指纹，然后就离开了那里。

“刚回到家没多久，你就带着《国际法学》来还书了。见你一直心不在焉地看手表，我就猜测你是不是约了女孩子见面。万一那个见面的女孩是麻衣子的话……于是我就借着话头试探了你一下，果然如我所料。我极力装作镇定的样子，为了不让你起疑，便催促你快点去别迟到了……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活在焦虑当中，连学术会议都没心思准备了……”

终于说完了。奥村如释重负地瘫在沙发里，仿佛虚脱了一样。

而在我心中，所有的感情都集结成一个冰冷的念头：杀了他。事到如今，真相大白，我想我可以下得去手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去向警方自首吗？”

“我才不会做那种傻事呢。”

“不去自首？你是准备苟且偷生吗？”

到底还是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啊。我站起身来，拿起他放在书桌上的裁纸刀。

看到这一幕，奥村吓得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

“难不成你还想……”

我向他逼近过去，奥村突然站起来，挣扎着想要转身逃跑。我用右手紧握住裁纸刀，狠狠地刺向他的后背。奥村的身体倒了下去，趴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他死了。手起刀落的瞬间，裁纸刀刺穿了他的心脏。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算是个让我尊敬的男人，但此时此刻，我对他充满了愤怒和轻蔑。他就这么死了，脸上还带着惊愕。

我看了看表，现在是晚上10点差2分。

我取出手帕，擦去了留在刀柄上的指纹。随后，我仔细检查了沙发、门把手，确保没有留下自己的痕迹。随后，我用手帕缠住手指，关掉了书房的空调，转而来到餐厅，清理好门把手上的痕迹，继而擦了擦门廊上的把手和门铃按钮。如此一来，我留在奥村家的指纹应该就全部擦干净了。

走出门廊的时候，一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妇女迎面走了过来。我本能地吓了一跳。只见她拿着手提包，一脸疲惫，应该是加班到很晚才回到家吧。我极力避免和她眼神接触，继续下楼。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看样子，她是奥村对门的邻居。

也许她已经看到了我走出奥村的房间，不过没关系，肯定没事的。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她是在我关上门之后才走上楼梯的，所以，应该没有看见我从奥村家走出来的那个瞬间。

就算她真的看见我从奥村的房间里出来，可等警察发现尸体也该是几天之后了。到那个时候，即便警察向邻居询问那天的可疑人物，她也该想不起我的样子了。所以，不用担心。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知道是我杀死了奥村，那又能怎样呢？我是家里的独子，没有其他兄弟姐妹的羁绊，自从初中时父母因交通事故去世之后就被远房亲戚领养了。高中毕业之后我就离开了家，从此之后就再也没和亲戚见过面，也再无联络。即便身边的朋友会对我的行为感到惊讶和悲伤，但也不会给他们的人生造成不好的影响。

“请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啊。”

在麻衣子的葬礼上，扶美子阿姨所说的这番话突然在脑海中浮现了出来。

是我辜负了她的信任。若扶美子阿姨知道我杀了奥村，一定会又生气又伤心吧。但是，我别无选择。

麻衣子，我为你复仇了。你开心吗？

不，你应该不会开心的。

你的心地是那么善良，所以，即便他是害你于不测的那个人，你也不希望看见他被杀吧。

更何况，我还是那个被你抛弃了的男人。即便你知道了是这个男人替你报的仇，也没有什么好开心的吧。

好吧，这些我都知道。杀死奥村，只不过是我的自我满足，仅此而已。

但我别无选择。这是我所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的身边，没有好好守护你，这是我所能够为你做的，唯一的补偿了。

2

寺田聪轻轻合上了那本陈旧的校园日记，叹了口气。

在助理室那污渍斑斑的工作台上，除了日记本之外，还有那把作为凶器的裁纸刀，以及装着被害人生前所穿衣服的塑料密封袋。这是二十年前，也就是1993年9月，发生在八王子市那起杀人案件的证物。

寺田聪刚刚看完的，是已故的嫌犯留下的日记。其实起初他没抱什么目的，但一边机械地做着给装有证物的袋子扫码、贴标签的事务性工作，一边不知怎的就被挑起了兴趣。他从密封袋中拿出日记本，翻开封面。纸面上自动笔留下的字迹看上去有些乱，似乎是写得太急的缘故，却传递出一种强烈的紧迫感。目光随着日记游走，不经意间就深陷其中，恍然结束，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把整本日记给读完了。

被发落到这个三鹰市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已经三个多月了。寺田聪主要的工作任务依然是贴标签。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一个只要用扫码枪扫描证物袋上贴着的二维码标签，就能从电脑上看到证物相关案件信息的数据系统。馆长会在阅读完案件的搜查资料之后将信息汇总，然后通过邮件的形式发给寺田聪，再由寺田聪将证物和二维码一一对应，同时将标签贴在密封袋上。

牵头构建这个系统的就是现在的馆长。据说八年前，她刚上任，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在警视厅CCRS系统的基础上构建这个系统了。遗憾的是，犯罪资料馆能干活的就只有馆长和一名助理，所以这项工作的进展十分缓慢。直到八年后的今天，才开始录入1993年的案件。寺田聪来到这里的三个月，每天都在为这年发生的案件证物贴标签。

他现在要处理的，就是1993年9月这起发生在八王子市的案件。

在这起案件中，共有三人死亡。一切都源于9月1日所发生的那起女大学生遇害案。死者是一个名叫是枝麻衣子的女大学生，当时住在中野上町的永井公寓，被人从自己住在四楼的房间阳台上给推了下去，然后坠楼而亡。她是八王子市明央大学教育学院大三的学生。推定死亡时间是下午3点左右，根据司法解剖，证实其在事发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警方怀疑死者腹中胎儿的父亲就是嫌疑人，但那个人究竟是谁，父母和朋友均表示毫不知情。

9月4日，在元本乡町一处名为“泉乐庄”的学生公寓里，发生了一起盗窃案。当时公寓里一楼的住户不在家，窃贼就用玻璃刀划开窗户玻璃，然后将手伸进洞中去开了锁。在那三个房间里住着的都是大学生，存折、现金都被盗了。询问案情的搜查员觉得其中那个叫高见恭一——当时是明央大学法学院的大三学生——的受害人神色可疑，因为其他两名受害人都只是单纯地对失窃一事表示懊恼，而他却明显地流露出某种不安的情绪。但是，即便搜查员觉得可疑，却没有继续追究下去，毕竟再怎么说，高见也是受害人之一。

那个让高见恭一感到不安的理由，也终于在9月6日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浮出了水面。那天上午，警视厅收到了一封匿名信，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本校园日记。“这是我在清点四天前的战利品时偶然发现的，想来你们警方应该会感兴趣，所以就寄了过来。”信纸上的字迹明显刻意掩饰过，自然，上面也没有留下指纹。

看了校园日记上记载的内容之后，搜查员感到非常惊讶。那是高见恭一的日记。原来，高见恭一是9月1日遇害的是枝麻衣子的前男友，凭着一己之力查明了麻衣子腹中胎儿的父亲就是自己研讨小组的导师奥村淳一郎，在证实他就是杀害麻衣子的凶手之后，3日晚上将其杀害。

警方当即前往奥村所住的大和田町的月桂庄园，果然，在书房中发现了他遇害的尸体。死亡原因正如日记中所记载的那样，是被裁纸刀从后背刺入而当场毙命。裁纸刀上的指纹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至此，9月4日泉乐庄盗窃案中的受害人之一——高见恭一神色异常的原因便大白于天下。因为日记里记载着奥村遇害的来龙去脉，所以当他发现日记被偷时才会如此不安。窃贼在高见房间里发现了这本日记，然后发扬了与他身份完全不符的公德心，将其寄到了警视厅。

为了向高见调查取证，搜查员急忙前往泉乐庄。赶到的时候，那小子刚要出门，一见搜查员的影子就飞快地逃走了。不巧在拐弯时遇到迎面开来的大卡车，慌不择路的高见反应不及，当场毙命。

由于嫌疑人意外死亡，便无法再从他的口中取得证词了。这对警方来说是个沉重的打击，幸亏有那本日记在，才使得事后的取证有迹可循。

9月6日，当奥村的尸体被发现时，作为案发现场的书房内已经关闭了空调，房间里热得像个蒸笼。而当时刚刚进入9月，秋老虎的余威仍在，室温曾一度飙升到30摄氏度以上。尸体就暴露在如此闷热的环境里，尸变现象自然极其迅速。考虑到气温因素，法医推定奥村的死亡时间正是三天前，也就是9月3日。这也符合高见日记中在9月3日晚上10点杀害奥村的记载。

根据调查取证，住在奥村隔壁的女性曾目击过疑似高见恭一的人物从这里出入，时间就在9月3日晚上10点过后。这和日记的记载完全对得上。

在调查了奥村淳一郎和是枝麻衣子各自的电话通话记录之后，可以确定两人之间有着频繁的电话往来。同时，在奥村和麻衣子两人的公寓房间里，也发现了对方的指纹。这就坐实了两人的恋人关系。而且，麻衣子腹中胎儿的生父还需是A型血或AB型血，而奥村恰恰就是A型血。随后警察对当事人进行了DNA鉴定，确定了麻衣子腹中胎儿的生父就是奥村的事实。

奥村淳一郎教授，时年五十二岁，是位国际法专家。事发四年前离异，此后一直单身。因为身材高大、五官深邃、气质谦和、知性、稳重，深受女生喜爱。不过这个人生活作风轻浮，此前曾有过多次和女生暧昧的传言爆出，据说这也是导致他离婚的原因之一。

据通话记录显示，9月1日上午11点钟，麻衣子在自己家给奥村打过电话。就是这个电话，让奥村决意下午去麻衣子家拜访。在麻衣子的公寓里，他们进行了最后的协商。因为麻衣子执意拒不堕胎，所以奥村杀心渐起，终于在下午3点左右将麻衣子推下了阳台……

另外，根据通话记录，麻衣子在当天下午2点钟的时候还在自己家里给高见打去了一通电话。根据高见在日记中的记录，当时麻衣子声称自己有事情商量，所以才请求他当天下午5点来公寓见面。就像高见在日记中推测的那样，根据常理，她应该是想商量和奥村有关的事情。比如说奥村迄今为止所交往的女同学的事情，以及他是怎么处理和对方的关系的。

下午5点钟，高见来到昔日恋人所住的公寓，发现麻衣子已经遇害。警方询问了当时和高见接触过的搜查员，据说高见一听说她死了，就不顾警察的制止，疯了似的跑向麻衣子的身边，当时的场面非常混乱。这也和日记中的记载完全一致。

警方也听取了麻衣子父母的证词。据说不管是在守灵的时候还是在葬礼上，高见都是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麻衣子的母亲担心高见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还叮嘱他“你可别做什么傻事啊”。遗憾的是，高见根本就没听进去。

被怀有身孕的麻衣子逼婚，奥村无奈之下痛下杀手。查明真相的高见杀死奥村完成复仇，不料在逃跑时又遭遇交通事故。这起案件最终以嫌疑人的意外死亡告终。

对于那些悬而未决的杀人案件，证物会在十五年后移交到犯罪资料馆。但如果是已经解决了的案件，移交时间则缩短至结案后的数月。这起案件中，高见的日记、凶器等相关证物在结案不久就移交到犯罪资料馆保管了，此后的二十年，它们就一直沉睡在保管室中。

受尿意所迫，寺田聪脱下白大褂向洗手间跑去。在犯罪资料馆工作，按规定是要穿白衣工装的，这也是为了防止附着在衣服上的各种污渍污染证物。

洗手间里，清洁工中川贵美子正在用拖把拖地。就是曾经提起的那位年过五十、烫着卷发的大姐。

“寺田君，早上好呀。今天看上去更帅了呢。来，吃块糖吧!”

像往常一样，只见她从腰包里拿了些糖块出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寺田聪像往常一样谢绝了她的好意，随口问道：

“1993年9月的时候，八王子市发生了一起案件。一位大学教授杀害了正在和自己交往的女生，而那个女生的前男友在查明真相之后又把教授给杀了。关于这起复仇案件，您还有印象吗？据说那时候女生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腹中的胎儿就是那个教授的。”

“1993年吗？那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咯。哎呀呀，那时候我才三十四岁……啊不，才十四岁呢。嗯……让我想想。”

刚刚还以惊人的胆魄谎报年龄的中川贵美子，这时闭起了双眼，似乎在努力搜寻记忆中的碎片。

“啊，我想起来了!当时在电视和杂志上都炒得沸沸扬扬的。大学老师和女学生交往，怀孕，杀人，前男友复仇，全都是火爆的戏码啊!而且，据说那个老师还是个风流帅哥，都能拍一部电视剧了!”

“真的假的？”

1993年，寺田聪只有十岁。那时候的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刚刚成立的日本职业足球联赛和漫画，对现实中的杀人案毫无兴趣，自然也就没有什么记忆。

“那起案件后来怎样了？”

“我现在正在给那起案件贴二维码呢。不过证物中有一本日记很吸引人，所以特别关注了一下。”

“哦哦，你说的是前男友写的那本记录追凶和复仇过程的日记吧？虽然日记中记录的内容没有公开，但很多电视节目的评论员都添油加醋地做了很多猜测哟。话虽如此，有个能给自己报仇的前男友也真是难得啊。虽然迄今为止我也算阅男无数了，但自认为能为我做到如此地步的男人还真没见过呢。要是能有个在自己遇害后还给我追凶复仇的男友，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寺田君啊，要是哪天我也被人给杀了，你会为我报仇雪恨吗？”

这个问题问得也太突兀了，寺田聪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啊？怎么突然扯到我身上来了，我又不是中川姐的前男友。”

“现男友也行嘛!”

“您还是不要再胡言乱语了。”

“罢了罢了，像我这样的人可能还不值得你去赴汤蹈火，但若是像馆长那样的美人，也许前男友就会不要命地给她报仇吧!”

“——是那样吗？”

馆长绯色冴子的姿态浮现在寺田聪的脑海里。把那位馆长和复仇联系起来，简直比冰箱和熔炉的组合更加难以想象。别说前男友了，估计那个馆长连个男友都没有过吧!

说曹操，曹操就到。寺田聪从洗手间回到助理室之后，通向隔壁馆长室的门突然开了。馆长的突然推门把他给吓了一大跳。

身材苗条，年龄不详。肤白胜雪，丝毫不输给那袭白衣。披散在肩膀上的妖冶黑发，衬托得她那像人偶一般的面颊愈发端庄。长长的睫毛下，精致的双眼皮装点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如果现实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话，应该就是她这副模样吧。

“1993年9月发生在八王子市的那起案件，标签贴得怎么样了？”

绯色冴子轻轻扶了扶无框眼镜，低声问道。

“现在正在贴着。馆长您那边呢？案件的基本信息都总结好了？”

“事实上，已经中断了。为了汇总案件的基本信息，我查阅了嫌疑人的日记，却发现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是哪里？”

“你读过嫌疑人的日记了吗？”

“嗯，刚刚读完。”

“难道你就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没什么特别的吧……”

寺田聪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日记上记载的内容，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不等他开口发问，绯色冴子就面无表情地兀自命令道：“准备再次搜查吧。”

“再次搜查？”寺田聪大吃一惊，反问道。

“——再次搜查？难道说，案件的真相另有隐情？”

“没错。”馆长直截了当地说。

今年2月，绯色冴子侦破了一起悬案，就是1998年2月所发生的中岛面包公司企业恐吓·社长遇害案。对于那些悬而未决的杀人案件，相关证物都会在十五年后转交到犯罪资料馆保存。绯色冴子从一堆证物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信息，便做出一个极其大胆的推理，并最终让真相浮出了水面。那个时候，代替不善沟通的馆长前去调查取证的，正是寺田聪。

可不管怎么说，八王子市的这起案件都已经盖棺定论了，还能有什么别的真相？而且所有的事实都是当时的搜查组一一验证过的，即便是高见恭一的日记，也没有任何疑点。

“您觉得日记哪里不对劲？”

可不管寺田聪再怎么追问，绯色冴子都绝口不提。

又是神神秘秘的那一套，少来了。我原来可是搜查一课的一员大将，搜查经验可比你要丰富得多!虽然心有不甘，但通过之前她对中岛面包公司企业恐吓·社长遇害案的完美演绎，寺田聪已经领教过她堪称天才的推理能力了。

“好吧，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要具体调查些什么呢？”寺田聪叹了口气，问道。

3

在犯罪资料馆所保管的那些搜查资料中，有一宗关于是枝麻衣子老家地址和电话号码的记录。时至今日，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说不定还住在那里。寺田聪试着拨通了那个电话号码，听筒那边传来一个年长女性的声音：“我是原田。”寺田聪连忙说：“对不起，我打错了。”正要挂断电话，他才突然回过神来，原田可就是麻衣子父亲的姓氏啊!

寺田聪询问对方是不是原田扶美子女士，对方称是。在案发前八个月，扶美子女士遭遇婚变，将姓氏改回了旧姓“是枝”，但现在似乎又改回了“原田”。

寺田聪自报家门，称自己是警视厅犯罪资料馆的人，正在构建二十年前关于对方女儿案件的数据库，不过有些数据遗失了，所以前来咨询补漏。这个借口听上去合情合理，两人便约好了第二天见面后详谈。

原田家位于静冈市清水区的八千代町，是一栋看上去有着三十多年历史的二层民房。案件发生时的1993年，这里还叫清水市，但随着2003年与静冈市的合并，这里便成了现在的静冈市清水区。

麻衣子的老家让我真正感受到了家的温暖——高见恭一在日记中这样写道。虽然这里看上去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人家，但对于中学时代就经历父母双亡的高见来说，也许是个非比寻常的归宿吧。寺田聪不禁开始想象这户人家二十年前的情景。

开门的是一位年过六十五的妇人。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配合我们工作。”寺田聪低头致谢。

“我是原田扶美子。”妇人回应说。虽然银丝斑白，但依然遮挡不住优雅容颜的风采。

“我原以为您姓‘是枝’，没想到您又改回原来的夫姓了？”

“是啊。出了那件事情以后，又过了一年，我和前夫便复婚了。我想，这也是我们已故的女儿最希望看到的吧……”

“这样啊。那么，您的丈夫也搬回来住了吧？”

“是啊，我这就叫他出来。”

几分钟之后，一个七十多岁的男人来到客厅，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我是原田弘明。”

这是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的男士，虽然现在已是满头银发，但依然非常帅气，丝毫不减年轻时的风采，一看就是很受异性欢迎的类型。

“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听说犯罪资料馆这个部门。昨天妻子跟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谁搞的恶作剧或者诈骗电话呢，后来我打电话到警视厅去确认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还真有这么个部门。”

“有那么多人不知道吗？我们是一个对过往案件进行证物分析，以期对后续调查有所帮助的非常重要的部门。看来今后我们还得多宣传宣传才是。”

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寺田聪觉得难以置信。不就是个大型的保管仓库嘛!现在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个三流的广告推销员。

“请问您女儿过世之后，高见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

扶美子回答道：“以前他总是笑眯眯的，但那天，不管是守灵的时候还是在葬礼上，高见君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好像下定决心要不计代价地做些无法回头的事情，似乎是个会让他的人生陷入不幸的决定……在我的印象里，高见是个像大人一样成熟冷静的孩子，但那天却像变了个人似的。他向我保证自己不会去做什么蠢事，我也信以为真了，没想到那只不过是为了让我安心的谎言。为了我的女儿，他选择了复仇，在那之后就在交通事故中去世了。不过，即便没有那场车祸，他之后的人生也一定是毁灭了吧。为什么我没能在葬礼上更强硬地劝阻他呢？如果把他拦下来的话，事情的结果就会完全不一样了吧……自从那件事以来，我每天都活在悔恨和自责中。”

弘明把手扶在扶美子的肩膀上，仿佛在安慰她这不是她的错。扶美子抬头看了看丈夫，满眼感激。

“说来惭愧，自从女儿上了高中以来，我就一直在外面生活，所以高见君来我家拜访的时候也没碰上过面。和他的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守灵的那天。就像我妻子说的那样，他看上去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弘明开口道。

“葬礼上的那次，就是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高见吗？”

扶美子点了点头。

“嗯，那就是最后一次了。下一次见面，目睹的就是高见遭遇车祸后的惨状了。因为他初中的时候就父母双亡，亲戚关系也很疏离，所以他的葬礼都是我们操办的。葬礼很冷清。毕竟是他亲手杀了那个男人，亲戚就不用说了，连朋友都没几个过来的。自从和麻衣子分手之后，我就把高见当作自己的亲儿子一样看待。我失去了女儿，结果连儿子也跟着去了，心里真的、真的特别难过。”

大概是又回忆起了当年的情景，扶美子眼里噙满了眼泪。

虽然不太情愿，但绯色冴子吩咐的问题还是得问。

“真的十分抱歉，但例行公事，还得问你们一些问题，请不要生气……奥村淳一郎被杀是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你们还记得当时自己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吗？”

“你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怀疑是我们杀了奥村吗？”原田弘明气得直瞪眼。

“不不，只是例行公事……”

寺田聪一边这样辩解，一边在心里暗骂绯色冴子。那个雪女，干吗让我来问这种问题？不管是谁被问到这样的话，不生气才怪!更何况，询问麻衣子双亲的不在场证明又有什么用呢？绯色冴子说高见恭一的日记里有奇怪的地方，莫非是怀疑麻衣子的父母才是杀害奥村的真凶？

扶美子轻轻抚摸着喋喋不休地抱怨着的丈夫的手腕，似乎是无声的安慰。

“——明白了，那就由我来说吧。已经过去二十年了……那天是我女儿的葬礼，所以直到现在我都记得特别清楚。我们是下午5点左右从殡仪馆出来的，大概5点半左右才回到家。之后，我们简单吃了些晚餐，一直呆呆地坐在这里，直到12点上床睡觉。”

“和您先生在一起吗？”

“当然!”

弘明气呼呼地嚷嚷道。看着气昏了头的丈夫，扶美子微笑着说：“亲爱的，你最好还是不要隐瞒了。不，那时我们没在一起。当时我们还处在离婚状态，我丈夫还住在外面，葬礼结束后我们就各回各家了。所以，那天回到家之后，直到入睡为止都只有我一个人。”

“那您呢？”

弘明一脸不情愿地开口道：

“我也是在晚上6点钟左右回到了当时外遇的对象家里。本来我是打算留在这里陪陪妻子的，但又怕外遇对象不愿意……真该死!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

“回家之后，您就一直和当时的外遇对象在一起吗？”

“也不是。回去之后，她抱怨我去参加女儿的葬礼，说得还很难听，于是吵着吵着我们就闹翻了。我气得夺门而出，在繁华的闹市上乱逛。明明才刚刚参加过女儿的葬礼，而我却在到处喝酒买醉。晚上10点钟的时候，我应该在哪个居酒屋里正喝着吧。至于名字和地址，我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过了零点，我就坐出租车回家去了。”

弘明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

“不过那一架也算是把我给吵醒了，从那以后，我就和外遇对象彻底断绝了关系。后来，妻子就跟我说，要不要我们重新来过，这也是麻衣子最希望看到的吧……我也是那样认为的。然后，我就和妻子复婚了。真的，我特别感谢妻子。”

“感谢什么啊……彼此彼此吧。”

扶美子微笑着说。

“只是……如果在女儿去世前就复婚的话就好了。不不，应该说要是当初没离婚的话就好了。我本来就有点后悔离了婚，女儿也一定感到非常痛心吧。一想到这，我就后悔得要命……”

在寺田聪看来，麻衣子之所以会被奥村所吸引，也是因为在潜意识中想要寻找父亲的替代品吧。不过，这也不过是通俗心理学的陈词滥调罢了。

向二位道谢之后，寺田聪离开了原田家。老夫妇站在门口，目送着他的远去。他们的身影异常平静，却又弥漫着深深的孤独。唯愿二老能够安度余生吧，寺田聪在心中暗自祈祷。

4

回到犯罪资料馆，寺田聪即刻来到馆长室向绯色冴子报告。

“——总的来说，在奥村淳一郎遇害的9月3日，原田扶美子离开殡仪馆是下午5点以后，弘明和外遇对象吵完架离家出走是晚上6点多，然后他们各自行动、没有不在场证明。从静冈站坐新干线到新横滨，再从那里坐JR横滨线到八王子，到站后再乘坐出租车前往奥村所住的高级公寓，只要两个半小时就足够了吧。两人都有可能在晚上10点左右杀死奥村。”

“辛苦了。”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

“馆长是怀疑在他们两个人中，其中一个杀死了奥村吗？”

寺田聪问道，但没有得到回应。

“那你至少得跟我说说，高见恭一的日记到底哪里不对劲了吧？”

绯色冴子的红唇终于动了动。

“有两点。第一个疑点——奥村在自家书房被人用裁纸刀刺杀。如果高见是凶手的话，那么他在前往奥村家的时候就已经计划好了复仇，所以应该是带着凶器有备而来。为什么会使用现场的裁纸刀作为凶器呢？”

“会不会是到了复仇的紧要关头，一时慌乱，忘了自己带的凶器了呢？”

“这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他的日记中却没有‘自带凶器’相关的描写，甚至都没写自己会用什么当作凶器。如果是预谋杀人的话，肯定得想好使用什么凶器吧。”

这么说来，也确实是个疑点。

“第二个疑点呢？”

“第二个疑点——根据9月3日的记录，高见杀死奥村后，离开房间时关上了空调和灯。为什么多此一举呢？一般来说，凶手是不会在乎这些事情的。可尽管如此，高见却像走出自己家一样留心要关掉空调和灯，这种行为简直太奇怪了。”

“说不定是出门时养成了习惯，不自觉地就把空调给关上了呢？”

“如果真是不自觉的行为，自己应该不会意识到，也就根本不会写进日记里去了。”

“这倒是……”

“就算真是不自觉地关掉了，之后才意识到，那么在写日记的时候，应该会提一句‘出于养成的外出习惯’这样的理由吧。或者应该加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措辞。关闭犯罪现场的空调之所以可疑，是因为没有写明这样做的理由；或者在其根本就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却记录下了行为，本身就很奇怪。所谓记录日记，本身就是记录者对自身行为的意义进行重新检索的过程。人是一种无法忍受无意义的生物。如果察觉到自己的行为是无意义的，就会想方设法地赋予它意义，或者对其无意义的行为持有疑问。”

“确实。那么，馆长是怎么看待这两个疑点的呢？”

“第一个疑点——高见恭一。他在去奥村家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复仇的打算，但是……他为什么没准备凶器而是使用现场的裁纸刀呢？而且，日记中不仅没有对携带凶器的描写，甚至连准备拿什么当凶器也没提及。这，又是为什么呢？

“能够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当高见抵达现场时，奥村已经被其他人用裁纸刀给杀死了。那个人不是有所预谋，而是在冲动状态下杀的人，所以才会顺手使用案发现场的裁纸刀。为了包庇真凶，高见在日记中有模有样地把‘自己杀害奥村’的过程给记录了下来，却产生了将现场的裁纸刀当作凶器来使用的矛盾。高见自己也注意到了这个矛盾。但是，由于无法编造出能够让日记的读者认可的有说服力的说法，便只好将关于凶器的描写降到了最低限度，以此希望读者能够忽视这一点。”

“也就是说，杀死奥村的凶手另有其人？你刚才用了‘日记的读者’，难道说，高见早就预料到这本日记会被别人看到吗？”

“没错。所谓的读者，就是警察。高见设计让警察读到这本日记，继而认定自己就是真凶，希望借此来保护真凶。”

“这么说来，高见一开始写下这本日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让警察读到的打算？”

“如果说高见计划9月3日去杀奥村，到了那里才发现真凶抢先一步作案，想要庇护真凶的话，那就是在9月3日才萌生了让警察看到日记的念头。之前所记录的那些，确实是为了推理出凶手的身份才写的吧。也就是说，写日记的目的，在9月3日半路上才变成了让警察读到、庇护真凶吧。”

“原来如此。那么，在您看来，到底谁会是真凶呢？”

“真正的凶手，是让高见想要去保护的人，并且是发现麻衣子被害而想要替她复仇的人，当然，她一定也深爱着麻衣子。此外，她还知道是奥村杀了麻衣子。”

“发现麻衣子被害而想要替她复仇的人，当然，她一定也深爱着麻衣子——是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吗？”

“从目前所推导出的满足真凶的条件来看，真凶的确是扶美子。虽然她之前向警方声称不知道女儿的新恋人是谁，但实际上可能已经从女儿的言行和遗物中得知了麻衣子新恋人的身份——那个叫奥村淳一郎的大学教授。当听说麻衣子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之后，扶美子觉察到杀害女儿的人很可能是奥村。9月3日，在女儿的葬礼之后，她造访了奥村所住的高级公寓，当面质问了他。也许这在后来又发展成了激烈的争吵。冲动之下，扶美子抄起裁纸刀就把他给杀了，然后离开了案发现场。

“此后，想要找奥村寻仇的高见也来到了案发现场，发现了尸体。可能是目击到了从案发现场离开的扶美子吧，高见意识到可能是扶美子杀死了奥村，便下定决心要保护她。于是，在9月3日记录的日记内容中，显得好像是自己杀死了奥村一样。但这么一来，却产生了本该是计划好的复仇却使用现场的裁纸刀作为凶器的矛盾。

“当然，满足想要为麻衣子复仇，同时又深爱着她这一条件的，还有麻衣子的父亲原田弘明。不过，要是他杀的奥村，恐怕高见是不会替他顶罪的吧。另外，正如你看了日记就会感觉到的那样，高见对麻衣子的母亲扶美子感情很深。‘与麻衣子分手之后，最痛苦的不仅仅是她的离去，还有我再也没有理由跟她回老家，再也没有理由承蒙阿姨的关照了。’如果有谁还能让高见拼了命也要保护的话，除了扶美子之外也再没有别人了吧。”

所以，绯色冴子才会想要调查扶美子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的不在场证明。难道她真的是凶手吗……

“那么，接下来我们再来讨论一下日记中的第二个疑点。根据9月3日的记录，高见恭一在杀死奥村淳一郎以后，离开房间时关闭了空调。他为什么会这么做？一般来说，罪犯是不会在意犯罪现场的空调的。尽管如此，高见却像从自己家出门一样留心关掉了它们。这个行为太不自然了。既然将其记录了下来，说明高见应该也留意到了这种不自然的行为，却没有记下做出这种行为的理由。”

“日记中没有说明理由，是因为有些让高见不得不关上空调的原因吧？而且，那个原因还不能暴露？”

“如果不想把理由说出来，那干脆别在日记上写上‘关了空调’之类的事情岂不是更好？这么一来，也就不用再担心别人觉得这个行为不自然了。”

“……确实是啊。”

“所以，我能想到的解释就是——高见有不得不在日记中记录关闭空调的理由，而且那个理由还不能暴露。”

“不得不在日记中记下来的理由？”

“这样在日记中记录下来，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呢？警方会据此判断，关掉空调是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距离发现奥村尸体的9月6日三天左右。在这三天里，由于案发现场关闭了空调，所以闷热不堪。根据这一预想进行司法解剖，推定死亡时间为9月3日。但是，能够确定空调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被关掉的只是日记中的记载，再没有其他证据。如果那是谎言，如果实际关上空调的时间要晚得多——比如说空调在9月3日晚上10点之后仍在制冷，结果又会怎样呢？”

“——10点之后仍在制冷？”

“比方说，直到发现奥村尸体的9月6日当天为止仍在制冷。根据日记中的记载，空调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停止运行，此后直到9月6日，尸体都被停放在气温高达30摄氏度左右的密闭室内。警方就是基于这个高温环境下的尸变现象，才推算出了死亡时间是9月3日的。但是，如果空调一直运行到9月6日，如果室温一直保持在16摄氏度左右的话呢？那就表明，奥村的尸变现象并不是在高温环境中进行的，他的真实死亡时间会提前到9月3日之前。反过来说，之所以要让警察误认为空调是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停掉的，是因为想要把奥村的死亡时间往后推延。”

寺田聪倒吸了一口凉气。

“高见在日记中谎称自己关掉了空调，实际上却将空调设置为最低温度继续运转，从而将死亡推定时间往后推延，以此来给真凶提供不在场证明。”

“没错。所以说，真正的凶手，就是在高见谎称自己杀害了奥村的日记中所写到的，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物。可是，扶美子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是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这样一来，扶美子就不可能是真凶了。”

寺田聪简直要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扶美子居然不是真凶？怎么可能!根据推断，真凶是一个满足想要为麻衣子复仇，同时又深爱着她这一条件的人，而且这个人还知道是奥村杀害了麻衣子，也是高见想要保护的人。这样的人，除了扶美子也不会有第二人选了。”

“确实，满足真凶条件的只有扶美子。但是，从不在场证明来看，扶美子又不可能是真凶。如此看来，只能推断出一点：之前所假设的符合真凶的条件是错误的。”

“你是说我们误解了作为真凶的条件？”

寺田聪愣住了。绯色冴子的脑子里到底在想着些什么？

“满足真凶的条件，到目前为止已经列举了四项。

第一，是高见恭一打算包庇的人；第二，是想要为麻衣子复仇，同时又深爱着她的人；第三，是知道杀死麻衣子的是奥村的人；第四，是在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其中，第一个条件可以认定为确定无疑的事实。根据高见的日记，他杀害奥村应该早有预谋，犯罪时使用的却是案发现场的裁纸刀。从这点可以看出，杀害奥村的凶手完全是出于一时冲动。高见的日记写的看似是自己预谋杀人，实际上只是为了包庇真凶而已。

“此外，第四个条件也可以认定是确定的事实。关掉了奥村房间的空调，如此不自然的记录，只是为了延后奥村死亡推定时间而采取的手段。反推可知，真凶应该是9月3日晚上10点左右一定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物。

“但是仔细想来，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却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通过这两个条件可以推出凶手是扶美子，可这已经被第四个条件给否定了。所以，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应该是错误的。”

“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是错误的？但是，如果真凶不是想要为麻衣子复仇，同时又深爱着她的人的话，为什么又会去冒死杀死奥村呢？更何况，如果他不知道杀死麻衣子的人是奥村的话，又怎么会找到他头上并将他杀害呢？”

寺田聪已经完全被绯色冴子给搞糊涂了。至今为止的推理又都被她给推翻了——究竟是想要得出什么结论呢？

“其实，抛开第二个条件和第三个条件，仅从第一个条件和第四个条件就能够锁定真凶。也就是说，真凶是能够让高见想要包庇的人，同时也是在将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延后的情况下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

“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有，而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麻衣子。”

5

寺田聪觉得绯色冴子一定是疯了。

“如果麻衣子是真凶的话，想必高见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会想要去保护的吧。而且，如果奥村真正的死亡日期是麻衣子遇害的9月1日那天，那么当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延后，麻衣子的‘死亡’就是她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但是，别忘了，是奥村杀害了麻衣子啊。麻衣子又怎么可能在自己被害之后又去杀死奥村呢？”

“你能确定是奥村杀了麻衣子吗？”

“高见在日记中，围绕着麻衣子房间阳台上的拖鞋展开了一系列的推理，得出了凶手是和麻衣子有着亲密关系男人的结论。就算高见的日记不可信，但这个推理应该没错。这是基于从阳台上掉下来的麻衣子穿着拖鞋的客观事实而展开的。再者，麻衣子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如果腹中胎儿的父亲不希望为此结婚，那么作为恋人的他，也就有了杀害麻衣子的动机。并且，不管是从通话记录、两个人留在房间里的指纹、胎儿的血型还是DNA鉴定结果，都能够证明奥村就是麻衣子的新男友。基于这些，奥村杀死麻衣子肯定是确凿无疑了吧。”

“我承认，麻衣子的新恋人肯定就是奥村。但是，即便麻衣子借着三个月的身孕前来催婚被拒，也未必能够成为奥村萌生杀意的有力动机。得知奥村不想结婚，甚至想要抛弃自己，麻衣子倒是有可能因为过于愤怒和悲伤而将奥村冲动杀害。你应该还记得，凶器是案发现场的裁纸刀吧？别忘了，这可是一起因一时冲动引发的过激杀人。”

寺田聪这才恍然大悟。

“的确，你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那么，麻衣子又是怎么死的呢？”

“跳楼自杀了。如果说麻衣子真的是被人推下阳台的，那么就此推断将其推下去的是和她关系亲密的男人倒也能说得通。但是，如果她是跳楼自杀的话，就根本没有什么凶手可言了。麻衣子之所以会被视为他杀，是因为她房间的门把手上已被仔细清理过指纹，而且厨房的水槽里还有一只清洗过的玻璃杯。但你有没有考虑过，如果这些都只是为了让麻衣子被视为死于他杀而伪造的证据呢？”

“确实，也有这个可能性存在……”

“高见的日记，是为了保护真正的凶手，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在日记中记载的，想要对杀害麻衣子的奥村进行复仇的计划本身，就有可能是为了保护真凶而进行的虚构的描写。第二个条件‘真凶是想要为麻衣子复仇，同时又深爱着她的人’，第三个条件‘真凶是知道杀死麻衣子的是奥村的人’根本就是围绕着‘复仇’这一虚构情节而推导出的伪命题。”

复仇杀人的假说轰然崩解，寺田聪陷入了茫然。

“那，让我们再重新梳理一下这个案件吧。根据电话的通话记录显示，9月1日上午11点左右，麻衣子给奥村打了个电话。在这个电话中，麻衣子应该是约在奥村家见面吧。在奥村家里，麻衣子反复诉说着自己已有身孕、想要和他结婚之类的话，不料奥村却断然拒绝，甚至还想要和她分手。因为过于愤怒和悲伤，一时冲动之下，麻衣子把他给杀了，随后，恍恍惚惚地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今后该怎么办才好呢？麻衣子一时失了方向。如果自己被警察抓住了，恐怕腹中的孩子会被蒙上‘杀人犯的孩子’这样的污名，就连自己的父母也会受此牵连。更可怕的是，她对自己杀人的罪恶感愈发严重。于是，不堪心理折磨的麻衣子选择了自杀。

“在自杀之前，她给昔日的恋人——高见恭一打了个电话。也许他是麻衣子离开人世之前唯一想要对话的人了。虽然我不知道她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但也许只要能够听到他的声音就已经足矣。

“这就是下午2点的那通电话。根据高见的日记记载，他自称下午2点接到电话，麻衣子在电话中声称有事情想要找他商量、约她下午5点见面，但实际上，那不过是她在自杀之前和高见的最后告别，想要听听他的声音而已。

“此后，在下午3点钟左右，麻衣子就从阳台上跳了下去，自杀身亡了。”

“另一方面，虽然高见从下午2点半到3点半左右都待在大学的奥村研究室中，但为麻衣子的奇怪来电而隐约感觉到不安。这种不安逐渐蔓延，让他感觉如坐针毡。受这种不安情绪所困，到了下午3点半左右，他终于坐不住了，离开研究室赶去麻衣子的公寓。在日记中，他声称自己先回家寻找杂志然后又把资料送到了奥村家里。显然，他是在撒谎。

“麻衣子的房门没有上锁。高见进入房间之后，应该是发现了麻衣子留下的遗书。遗书里写明了和奥村的种种纠葛，也提及了自己怀孕三个月却求婚不成反遭分手，走投无路之下才一时冲动杀害了奥村的事情。看了遗书之后，高见明白了一切。从阳台俯身往下看去，麻衣子倒在后院的血泊中。于是高见跑进后院，向她的遗体奔去。

“高见本想向警察报案，但随即又打消了这个念头。首先，他必须确定一下奥村是否真的死了。高见拿着麻衣子的遗书，来到了奥村位于‘月桂庄园’的公寓，才知道他是真的被杀了。

“如果奥村被杀的尸体和麻衣子自杀的尸体被发现了会怎样呢？警方会通过调查奥村和麻衣子的电话通话记录来查明两人之间的关系。而且，从麻衣子已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奥村死于他杀、麻衣子自杀身亡这一系列的事实，是能够推导出麻衣子求婚被拒，杀死奥村后又畏罪自杀的结论的。

“如果这样的话，麻衣子就会留下杀人犯的恶名。而这对高见来说，是无法忍受的事情。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昔日的恋人，高见想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计划。那就是把奥村的死亡推定时间向后延迟，用麻衣子的‘死’作为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而来维护麻衣子的名誉。并且，他还希望人们认为并不是麻衣子杀害了奥村，反而是奥村杀害了麻衣子，如此让凶手和被害人的身份发生逆转。

“那么，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毕竟奥村是后背中刀，怎么看都是死于他杀，因此也就无法伪造他在杀害麻衣子后畏罪自杀的假象，只能再加入一个杀害奥村为麻衣子复仇的真凶角色了。于是，这个已经知道麻衣子死于奥村之手的角色，就要开始向奥村复仇了。不过，如果要引入这个复仇情节，那么奥村的死亡时间只能晚于麻衣子的死亡时间。当时时值暑假，奥村为了准备定于9月7日的学术会议一直在家闭门工作，这几天不在研究室露面也在情理之中。所以，他的死亡，应该不会那么快就被人发现。那么，谁来充当那个复仇者的角色呢？毫无疑问，当然是高见自己。

“由于时间紧迫，事情又比较繁杂，慌乱之中高见必须争分夺秒地予以准备。首先，他把奥村书房的空调设定为最低温度，以此来尽可能地延缓尸变的进程。

“接着，为了将麻衣子的死伪造成他杀，高见又回到她的公寓将门把手擦拭干净，伪造成凶手刻意清理过的假象。然后，他又拿出两个玻璃杯，把其中一个倒入麦茶放在桌子上，另外一个放在厨房的水槽中清洗，伪造成一副麻衣子请凶手喝茶，而可恶的凶手在实施犯罪后却清洗了带有自己指纹的玻璃杯的假象。不用说，这一切都是戴着手套进行的。倒入麦茶的玻璃杯上肯定残留着麻衣子的指纹，这是麻衣子上一次用完玻璃杯后将其放回橱柜时留下的痕迹。

“在半年前两人分手之前，高见曾多次出入麻衣子的公寓，应该也知道管理员会在每天下午的4点半左右到后院去给花坛浇水，因此，也就能够预测到麻衣子的尸体会在那时被发现。

“下午4点半左右，高见在麻衣子的房间里做完伪装工作后便暂时离开了公寓。5点钟的时候，他又装作前往公寓赴约的样子赶到了那里。听闻麻衣子的死讯，他像疯了似的奔向麻衣子的尸体，足见他的演技精湛。随后，从和搜查员的谈话中，高见确定了计划正沿着自己设计的方向推进。

“而能够让高见的计划顺利推进的最大功臣，自然就是他那本写满了复仇过程的日记了。

“根据他在9月1日的记录，他是在下午3点半左右从研究室出来的，随后把那本1990年5月号的《国际法学》送到了奥村家里。当然，包括他们的对话内容在内的所有情节，都是虚构的。至于奥村的失言，也为高见后来推定奥村为杀害麻衣子的凶手埋下了伏笔。

“至于奥村在寻找1990年5月号的《国际法学》一事，以及这本杂志被高见借走，应该都是事实吧。在启动了保护麻衣子的计划之后，高见觉得有必要在9月1日的日记中描写一下奥村依然活着的场景，便利用归还《国际法学》当作拜访奥村的借口，做得恰到好处。

“在9月3日的日记中，他坦言杀害了奥村。当然，这也是他虚构的。当天晚上10点钟前后，高见在奥村房间前的走廊上，故意被隔壁的邻居目击，想要坐实自己向奥村复仇的构想。恐怕，高见此前一直待在奥村房前的走廊上，等候着居住在同一楼层的隔壁邻居的到来吧。10点左右，隔壁的邻居下班回家，如期目睹了高见的身影，造成了高见就是在这个时候杀死奥村的假象。奥村临死前所说的与麻衣子有关的交往过程，大概就是高见从奥村的视角把麻衣子遗书的内容给复述了一遍吧。

“因为奥村在9月1日就已经死了，所以9月7日学术会议的准备工作恐怕没做多少。因此，假设他活到了9月3日晚上的话，那么肯定会因为准备工作做得太少而让人起疑。于是，高见在9月3日的日记中就记录说‘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活在焦虑当中，连学术发表会都没心思准备了’，将准备工作做得太少归咎为犯罪后遭受良心谴责的煎熬。”

“如果日记只是高见实施计划的一个道具，那么此后将日记寄到警视厅的人，就是高见自己吗？”

“没错。高见就是想让警察得到日记，然后赶去发现奥村的尸体，来加深奥村死于凶手为麻衣子复仇的这个虚构的情节。于是，作为让警察获得日记的伏笔，他在自己居住的泉乐庄自导自演了那起盗窃案。设计让侵入高见房间行窃的‘窃贼’发现了日记，读完后又发扬了与其身份不合的公德心将日记寄到警视厅。‘窃贼’之所以进入其他房间行窃，也是高见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而精心策划的幌子，而高见在搜查员面前表现得异常动摇，也不过是他演技的一部分。

“9月5日，他在东京都内的某处地方将日记寄出。9月6日，日记本寄到警视厅。查阅日记内容之后，警方立即前往奥村所住的公寓。同时，高见在9月6日清晨停止了奥村房间自9月1日以来一直在最低温度运转的空调，并将其调整为制热模式，为的就是把房间弄成个大蒸笼，让人觉察不到房间里残留的冷气。等室温上升到一定温度时，再把空调给关上，然后在搜查员赶到之前离开案发现场。当搜查员赶到的时候，奥村的书房恰好沉浸在9月初旬的暑气中，也就是30摄氏度上下的闷热状态。”

“在发现奥村的尸体之后，搜查员立刻前往了高见的住处，不料他当时竟撒腿就跑，莫非……”

“当然，这也是他演出来的。想必他是装装样子，等搜查员逮住他之后再供认自己杀害奥村的事实吧。只是在假装逃跑的途中，被从拐角处开来的卡车给撞死了……”

——这是我所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在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没能陪在你的身边，没有好好守护你，这是我所能够为你做的，唯一的补偿了。

日记的最后一段独白浮现在寺田聪的脑海里。虽然日记的内容是虚构的，但那段发自肺腑的独白，字里行间都透着高见恭一的心声。“这是我所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这件事情不是向奥村复仇，而是掩盖麻衣子杀害奥村的真相，将他的死亡推定时间延后，以此能够让麻衣子的“死”成为她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高见对她最后的庇护。

而这样的高见，随后竟遭遇了车祸，逃亡到了连司法之手也无法触及的“死”之圣域……

直到死亡之日

1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前方一百米左右是一段平缓的弯道。从对面车道驶来一辆大型卡车，可它没有沿着车道转弯，而是径直冲过了道路中心线，毫无减速迹象，径直向这边的车道冲了过来。寺田聪见此景象，立刻用力踩下了刹车。大卡车与寺田聪前面的一辆小轿车正面相撞，发出了猛烈的撞击声，两辆车都不再动弹了。这一幕，就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一帧一帧地映入寺田聪的眼帘。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寺田聪的车子滑行到了那辆小轿车前。后面的车辆也一个接一个地刹车，顿时刹车声四起。寺田聪连忙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向小轿车跑去。

小轿车的车头钻到了卡车的车头下面，驾驶座的安全气囊也已经弹出。只见一个五六十岁的男子，耷拉着脑袋，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瘫在驾驶座上。而卡车那边，透过挡风玻璃，可以看见司机如梦初醒似的刚刚反应过来，正准备解开安全带。真不愧是大卡车，经历了这么严重的撞击，司机也基本没有受伤。

寺田聪拿出手机，拨打119报警。此后，他试着去拉开驾驶室的车门。幸好门还能够打开。他摸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脉搏，虽然还有脉象，但是弱如游丝。

就在那时。那个男人突然睁开眼，断断续续地说：

“这是……这是对我犯下罪行的惩罚……”

“我已经叫了救护车。到医院之前，请不要说话，保持体力。”

“不，我已经没救了。如果现在不说的话……”

“你想说什么？”

“二十五年前的9月，我犯了罪……交换杀人……”

“……交换杀人？”

寺田聪感到十分惊讶，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对象……但是，因为动机太明显，如果杀了人的话很快就会暴露……所以，我和共犯交换了杀人的对象……首先是我帮他杀了……一周后，共犯帮我杀了……”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最关键的部分却怎么也听不清楚。寺田聪只能隐约听出来共犯所杀之人的名字要比这个男人所杀之人的名字短得多，但听不出来名字具体是什么。

“杀了谁？哪里人？”

“住在东京……叫……的男人。”

他的声音太嘶哑了，还是听不清楚。

“请再说一遍。”

“叫……的男人。”

还是听不清，寺田聪急得咬牙切齿。

“……警察怀疑过我和共犯，但在被杀对象的死亡时间段，我和共犯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警察也没办法……”

那个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小，几乎听不到了。

“不仅如此，我还……”

话音未落，那个男人的身体开始抽搐。他的眼睛盯着天空，慢慢地失去了光芒，终于闭上了。他的生命体征在一点点消退。

寺田聪连忙去摸那个男人的脉搏。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寺田聪还没有弄清楚这番告白的关键内容，男人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寺田聪束手无策，茫然地环视着四周。现在是在桧原街上，这里离山梨县很近，道路像撒落在山林中的带子一样向前延展。附近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看不到人家。在路边护栏外竖着一块太阳能发电站建设预留地看板，看起来与这周围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火红的晚霞汇集在西边的天空，这是炎热8月里一个宁静的星期天的傍晚。可是，刚才听到的告白却打破了这种宁静，让寺田聪不由得回想，刚才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但是，那不是幻听。那个男人确实坦白了交换杀人的事实。

2

从大卡车上下来的司机看到车头已经撞烂了的小轿车，不知所措地抱着头一屁股坐到马路上。

“连续开了十个多小时的车，迷迷糊糊的，等我意识到时……”大卡车司机小声嘟囔着。

五分钟后，救护车到达现场，经确认，那个男人已经死亡，所以救护车只能原路返回。现在只能等待五日市署的交通警备课到达，进行交接。

不一会儿，交通警备课的6名搜查员赶到了现场。寺田聪走向前，自报姓名，并告诉他们自己是目击者。交通警备课的搜查员们得知寺田聪是警察时，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放心的神情，大概是觉得录目击证词比较容易吧。其中一位三十多岁的搜查员，也是他们里面最年长的一位，自称是近藤巡查部长后，便问道：

“请问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三鹰市犯罪资料馆的。”

在近藤巡查部长的眼中，浮现出了好奇、怜悯和不屑等百感交集的复杂色彩。寺田聪对这种反应早已司空见惯。

“今天是在执行公务吗？”

“不，没有执行任务。我开车出来纯粹是兜兜风，突然看到前面的小轿车跟疲劳驾驶的大卡车撞上了。”

寺田聪把刚才的所见所闻全都告诉了近藤。近藤听完后，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是不是头部遭到撞击所产生的妄想。”

“如果是妄想的话，未免内容也太具体了吧。我觉得他说的是真话。”

“不过，就算是真的，也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根据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杀人罪的公诉时效由原先的十五年延长到二十五年，而2010年刑事诉讼法修正时直接废除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但是，如果交换杀人案发生在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那么根据2004年修正前的刑事诉讼法，这起案件的公诉时效到2003年截止，所以已经过了诉讼时效了。

交通警备课的搜查员们开始现场查验。寺田聪站在不妨碍他们工作的地方，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交通警察和刑警有很多不同，这些搜查员工作起来都很活泼。寺田聪内心澎湃，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羡慕之情。

搜查员先把安全气囊拿下来，接着解开那个死去男人的安全带，然后把尸体抬到铺在马路上的垫子上。另外一个搜查员则负责全程录像。

“即使安全气囊打开了，有时也难保一命。”寺田聪说。近藤点了点头。

“原本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受到撞击而停下，这时的冲击力很强，即使安全气囊打开了也会造成人员死亡。这是因为冲击会造成动脉严重损伤。”

那个男人左胸口口袋里装着一部智能手机，屏幕已经撞碎了。两只手腕上都没有佩戴手表，应该是有通过手机来掌握时间的习惯吧。

他的裤子左侧后部的口袋里有一个钱包，里面有驾驶证和酒店房卡。拿着驾驶证的年轻搜查员读起了上面的信息。

“这上面写的名字是友部义男，昭和二十五年7月8日生，现在是六十三岁。住址是奄美大岛。噢，这可真少见。”

“怎么了？”近藤问道。

“他取得驾照的时间是平成二十四年8月29日，也就是一年前才拿到驾照。六十多岁才拿到驾照，真是少见啊。”

寺田聪听到这个感到非常意外。在车祸发生之前，寺田聪跟着那辆车开了有一段时间，感觉那个男人开得很稳，根本不像是新手。如果真是一年前才拿到驾照，还能开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那他很有开车天赋。

近藤开口说话了。

“六十岁才考驾照也不算晚，老而好学嘛。估计是因为某种需要，迫不得已吧。而且，从车牌号看这辆车是东京的，还是平假名‘わ’[1]开头的，应该是从汽车租赁公司租来的车。看看钱包里有租赁单吗？”

“有，是从杰菲尔斯汽车租赁公司租的。”

“住的是哪家酒店？”

“新宿的帕特里西亚酒店，1105房间。”

“给酒店打电话问问。”

年轻的搜查员用手机联系上了帕特里西亚酒店，进行了简短的询问，简要了解了相关情况。打完电话后，他向近藤报告情况。

“我问了酒店前台，1105房间住的是一对年龄较大的夫妇，分别叫友部义男和真纪子。他们昨天入住的酒店，预订了一周。酒店房客管理系统里显示友部义男年龄是六十三岁，住址是奄美大岛。那这个男人肯定就是友部义男了吧。碰巧真纪子还在酒店房间里，所以我让前台转了电话，告诉她发生了车祸。她说友部义男出去散步一直没回来，一直很担心。我让她待在酒店，一会儿警察会去接她。”

近藤对寺田聪说：

“先将这里的尸体送往医院。我们现在要去帕特里西亚酒店，再将真纪子带到医院去指认遗体。因为要向她说明车祸情况，所以还希望你能作为目击者一起前去。”

“好的。不过话说回来，友部义男所说的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案，我可以私下向夫人确认一下吗？”

如果所说的交换杀人属实的话，那么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9月，友部义男身边应该发生过杀人案。他是那起杀人案的受益者，而且还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近藤有些为难。年轻的搜查员皱着眉头说：

“夫人的情绪不太稳定，现在提起这个问题的话……”

“我不会提及友部义男交换杀人这件事。我只是想顺便问问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身边是否真的发生了杀人案。”

近藤不太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可以，不过务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

近藤巡查部长和寺田聪赶到了新宿的帕特里西亚酒店，请前台把友部义男的夫人请下来。

过了一会儿，酒店大堂的电梯门开了，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妇人走了出来。她迈着沉重的脚步向前台走来。

“您就是友部义男先生的夫人吗？”近藤对这位女人打招呼道。

女人微微点点头，回答说：“我叫友部真纪子。”尽管她脸色苍白，但还是可以看出来有姣好的容貌。她属于那种身材较为高大的女人，结实而匀称，应该是一直坚持运动的结果。

“请您节哀。我是五日市署交通警备课的近藤。您方便一同到医院指认一下遗体吗？”

“……嗯。”

三人上了警车，赶往存放遗体的秋留野市立医院。近藤负责开车，寺田聪和真纪子坐在后排。寺田聪声称自己是正在休假的警察，也是车祸的目击者，并把车祸经过告诉了真纪子。真纪子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听着。

到了医院，他们被带到太平间。一看到遗体，真纪子只说了一句“是我丈夫”，就放声大哭了起来。

他们回到医院大厅，等真纪子停止哭泣后，近藤问道：

“请您节哀。真的很抱歉，可以问几个问题吗？你丈夫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两年前，在东京板桥区经营一家健康器材销售公司。因为业绩不太理想，所以公司就倒闭了……”

“我看了您丈夫的驾驶证，上面的住址是奄美大岛。”

“是的。公司倒闭之后，我们就搬到那里去了。”

“你们这次为什么要来东京？”

“旅游。虽然之前我们在东京开公司，但是东京的那些旅游景点却都没有去过。所以这次我跟丈夫商量着要去那些景点看看。我们原本计划从昨天开始在东京玩一周的。”

“您丈夫今天几点出的门？”

“下午2点左右。他说想出去散散步，可是过了很久都没回来，我很担心……正要给他打电话的时候，就接到了你们的电话。”

“我们通过杰菲尔斯汽车租赁公司新宿店了解到，您丈夫在2点15分租了一辆车。说是要去散步却租了车，您知道您丈夫打算去哪儿吗？”

真纪子摇了摇头，然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问道：

“那个，请问我丈夫的车祸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没有，目前来看没有可疑之处。无论是目击者寺田聪巡查部长的证言，还是现场验证的结果，都只能说明这纯属交通事故，没有任何计划性。”

“这样啊……”

寺田聪看了近藤一眼。现在该是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对那件事问一下的时候了。近藤明白寺田聪的意思，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我想打听一下，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您丈夫身边的人有没有去世的？”

真纪子睁大了眼睛看着寺田聪，眼里浮现出一种几乎可以说是恐怖的神情。

“……有。那年9月19日，我丈夫的伯父被强盗杀害了。你怎么知道……”

“他有孩子吗？”

“没有。他是我丈夫的亲伯父，终生未娶。”

“那时您丈夫的父亲还健在吗？”

“不在了，他因患病早就去世了。”

“原来如此。您丈夫的父亲还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他们只有兄弟两人。”

“冒昧问一下，您丈夫的伯父是不是资本家？”

“是。”

“那时，您丈夫在哪里？”

“和我一起去美国旅行了。”

“去了美国哪里？”

“纽约。”

说到这里，真纪子有些生气地盯着寺田聪。

“你到底想说什么？想说我丈夫为了继承遗产而谋杀了伯父吗？”

“没有没有。您丈夫当时在美国旅游，不可能在场。”

“在这种时候提起二十五年前的事，你到底想干什么？话又说回来，你是怎么知道二十五年前的事的？”

“其实，在您丈夫弥留之际，只留下一句话‘二十五年前……’”

其实在这种场合说出那番告白有些太鲁莽了。寺田聪觉得还是在稍微调查之后，再前来向真纪子打探情况会比较好些。

不过，其实已经有了很大收获了。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身边真的有杀人案。他的资本家伯父是受害者，他的父亲具有继承权，但已亡故，所以友部义男就能继承伯父的巨额遗产，也就有了杀人动机。而且，当时的友部义男正在美国旅游，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既有动机，又有不在场证明——完全满足交换杀人条件。

这时，寺田聪又想到，友部义男在弥留之际的告白中，共犯杀害的人的名字比他杀害的人的名字短得多。那么，那个短的名字可能并不是名字，而是“伯父”。友部义男说的应该是“共犯帮我杀了伯父”吧。

3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寺田聪像往常一样到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上班。

他敲了敲馆长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请进。”推开门，只见那个一袭白衣的雪女正在翻阅桌子上的文件。

绯色冴子警视。身材苗条，皮肤白皙，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颊掩映着妖冶的黑色披肩长发，宛若人偶般冷淡端庄，让人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在那精致的双眼皮和细长的睫毛下，一双大大的黑眼睛如黑洞般深不可测。如果现实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话，应该就长得像她那副样子吧。虽说是高级公务员出身，但她却在犯罪资料馆馆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八年，事实上早就脱离了警察界高级公务员的圈子了。

即便寺田聪跟她寒暄“早安”，她也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只是默默地继续读她的文件。对此，寺田聪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轻视自己的意思，只不过缺少与人交流的意愿罢了。

面对着这个默默阅读资料的馆长，寺田聪报告了自己昨天在事故现场听到的濒死告白。

“交换杀人？”

她终于抬起了头。虽然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那双大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像是被吸引了似的。

“没错。我也曾询问过友部义男的妻子，得知二十五年前，也就是1988年的9月19日，她丈夫的伯父恰恰遭遇了被强盗杀害的事件。友部义男的伯父是个有钱的资本家，而伯父死后，友部义男便继承了一笔相当丰厚的遗产。伯父遇害的时候，友部夫妇正在美国度假，所以说友部义男就有了非常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过，若真像他死前所说的那样，是共犯帮他杀了伯父的话，那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没什么意义了。如此一来，如果在伯父遇害前一周的9月12日也曾发生过看上去毫无关联的凶杀案，而友部义男又没有不在场证明的话，或许就能确定友部义男坦言的交换杀人事件确有其事。所以，我想请您用CCRS查一查，看看9月12日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凶杀案……”

“明白了，那我现在就查查看。”

所谓CCRS，就是Criminal Case Retrieval System——刑事案件检索系统的缩写，是警视厅为了统一管理所辖区域内的刑事案件而搭建的数据库。警视厅下属的各个警署、法医、研究机构都能通过系统终端访问到这些数据。

绯色冴子在自己的电脑上打开CCRS界面，寺田聪则站在她的身后，紧紧地盯着屏幕上出现的内容。

虽然CCRS只登记了被认定为刑事案件的案件，事故死亡及自杀身亡之类的案件并未收罗其中，但那也没有关系。根据昨天交换杀人的告白，能让警察怀疑的友部义男的共犯，一定是犯罪行为相当明显的杀人案了，自然不可能伪装成事故死亡和自杀身亡。

“根据友部真纪子的证言，伯父被强盗杀害发生在9月19日。但为了防止她记错了日期，所以还是把整个9月份发生的死亡案件都查一下吧。”

绯色冴子一边说着，一边在案件发生日期那栏输入了“1988年9月”，在案件种类那栏选择了“死亡案件”。搜索之后，总共出现了六条案件清单。案件名称、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被害人姓名、犯罪方式、犯人姓名等信息历历在目。当然，案件名称还是沿用了搜查本部在立案时所使用的称呼。

9月12日，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案发地点在调布市杜鹃丘。被害人滝井弘，三十四岁，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犯人不明。

9月12日，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案发地点在北区赤羽。被害人杉山早雄，三十五岁。刀刺身亡。犯人不明。

9月15日，樱上水OL上吊遇害案。案发地点在世田谷区樱上水。被害人小山静江，二十六岁。伪装成上吊的样子绞杀。犯人是其前男友。

9月19日，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案发地点在国分寺市富士本。被害人友部政义，六十七岁。被钝器击打致死。犯人不明。

9月22日，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案发地点在大田区西蒲田。被害人三上晋平，五十岁。在澡堂中被溺亡。犯人是同一商业街的老板。

9月26日，品川站主妇遇害案。案发地点在JR品川站京滨东北线月台。被害人齐藤千秋，三十四岁。被人推下月台遭电车碾压而死。犯人不明。

“9月19日的资本家遇害案，应该就是友部义男伯父遇害的案件吧。看来友部真纪子的记性还不错。”

“根据友部义男的告白，是他自己杀人在先，一周后共犯才杀人。伯父友部政义是在9月19日遇害的，所以友部义男的杀人日期应该是一周前的9月12日吧。”

没错，那一天确实发生了杀人案，而且还是两件——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而且两起案件的被害人还都是男性，这也与告白的内容相符。如此看来，昨天告白的可信度就大大提高了。

那问题来了：在这两起案件中，哪一起才是友部义男犯下的呢？

“——馆长，依您看，在这两起案件中，哪起会是友部义男犯下的呢？”

“现在还不知道，有必要进行再次搜查看看。”

再次搜查——这个词再次从绯色冴子的红唇中飞了出来。

自从今年1月份寺田聪被调任到犯罪资料馆以来，已经两度目睹她通过再次搜查来解决悬案的英姿了。即发生在1998年的中岛面包公司企业恐吓·社长遇害案，以及发生在1993年的八王子市女大学生·大学教授遇害案。无论在什么时候，绯色冴子都能够凭借收藏在赤色博物馆中的证据进行极其大胆的推理，而寺田聪的任务，就是代替不善沟通的她去进行再次搜查。

“明白了。”

“友部义男的告白还有一点让我比较纠结。他最后说的是‘不仅如此，我……’对吧？可话还没说完就断了气。他到底是想说些什么呢？”

“抱歉，我实在是没能听清楚。不过话又说回来，关于友部义男的告白，咱们是不是也该和搜查一课的人通个气？”

“为什么？如果真的是交换杀人，那么案件诉讼时效肯定早就到期了。搜查一课的人是不会对那些已过诉讼时效的案件进行再次搜查的。因为即便查明了真凶，也无法对其追究刑事责任，这对搜查一课来说毫无意义可言。”

看来，绯色冴子是不准备将告白的内容告知搜查一课了。这次再次搜查，依然是我们的独角戏。

“确实，就算知道是交换杀人，但事到如今，搜查一课也不会再采取行动了。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能因为这个原因就将这重要的信息瞒而不报。别忘了，将知道的情报信息共享可是警察组织的铁律。”

但是，绯色冴子还是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

“等进行完再次搜查之后，和调查结果一起通知到他们就行了。”

“要是那样做的话，肯定会得罪搜查一课的……”

“为什么？反正搜查一课也不会对这起案件进行再次搜查了，所以不通知他们也没什么吧。”

在自己的地盘里被其他人用自己所不知道的情报给抢了风头，肯定会很没面子的啊!——寺田聪本想这么向绯色冴子解释，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毕竟在绯色冴子的字典里，压根就没有面子、地盘、风头之类的词汇。

寺田聪站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问题。

“对了，馆长有没有考虑过，会不会是我听错了友部义男的告白？再或是记错了？有没有这种可能？”

“你觉得自己有可能听错或是记错吗？”

“我觉得不太可能。”

“既然如此，就不要拿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来问我。至少我对你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还是非常看好的。”

4

除了保存证物以外，犯罪资料馆还保管了一些搜查文件。寺田聪从保管搜查文件的库房里调取了有关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及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的搜查资料。

寺田聪在心里暗暗发誓，这次一定要赶在绯色冴子之前查明真相。虽然她毫无搜查经验，但不得不承认凭借她的能力绝对堪称天才搜查员。可自己在七个月之前也还是堂堂搜查一课的一名成员，而且年纪轻轻就进入了这个警视厅上下都艳羡仰视的顶尖部门，必须让她见识见识自己的实力。

更何况，亲耳聆听到友部义男临终遗言的人可是自己，所以，亲手让二十五年前交换杀人的真相浮出水面，自己责无旁贷。

在此前的两起案件中，绯色冴子都不过读了搜查资料就已经将真相牢牢地把握在了手中，而命令寺田聪前去询问只不过是想要验证自己的推测。而这次，她很可能还是会在读过搜查资料之后就抓住真相。所以，要想与她竞争，自己也必须做好从搜查文件的蛛丝马迹中寻到真相的准备。

寺田聪和雪女坐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传阅着有关这三起杀人案件的资料。近身相处，宛如置身于0摄氏度以下的雪山。

首先是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

案发当时，被害人友部政义时年六十七岁，单身，通过炒股积累了大量家产。9月20日上午10点多，前来打扫卫生的家政人员在他位于国分寺市富士本的家中发现了他的尸体。友部政义似乎是在前往金库的途中遭受重击，随即倒地毙命。死亡推定时间是事发前一天——也就是9月19日晚上的10点到12点之间。左后脑处有遭受殴打的痕迹，凶器就是掉落在尸体旁边的高尔夫球杆。那根高尔夫球杆是友部政义自己的，用来擦拭球杆的抹布也掉落在一旁。金库门打开着，而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考虑到案发现场的情况，警方判断应该是被害人正在擦拭球杆的时候遭遇了入室抢劫，在凶手的胁迫下打开保险柜。正当友部政义想要趁机逃跑时，凶手随手抄起身边的高尔夫球杆就从背后给了他当头一棒。根据被害人是左后脑被击的情况，可以推断出凶手是个左撇子。

当时，友部义男正苦于自己所经营的健康器材销售公司资金周转不灵，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警方怀疑的对象。但他却有一个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时，他和妻子正在美国度假，分身乏术。此外，凶手被认定是个左撇子，友部义男却是个右利手。当然，他有可能是伪装的。所以警方又向他的老相识们调查取证，但众人言之凿凿，友部义男的确是个右利手。

接下来是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

被害人滝井弘是一名在医院工作的内科医生，案发时年仅三十四岁。9月12日晚上10点左右，他在回家途中，在调布市杜鹃丘遭遇肇事逃逸，当场死亡。没过多久，此案的最大嫌疑人就浮出了水面，那就是供职于东京都自来水管理局的职员君原信。君原有个比他小十岁的妹妹，名叫史子，就在滝井工作的医院里当护士。她和滝井原本是一对恋人，但后来滝井为了攀上医院理事长女儿的高枝，就把史子给甩了。而且，就在事发前不久，滝井还以现在结婚为时过早为由骗史子打掉了腹中的胎儿。经过这一系列的重创，史子的精神状态开始变得异常不稳定，最终大量服用强效医用安眠药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君原非常疼爱自己的这个小妹妹，因为她的自杀，他对滝井燃起了熊熊的痛恨之火。但是，君原却也有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从12日晚上6点到翌日凌晨3点，君原一直在自来水管理局值夜班，同值的好几个同事都可以为他作证。

最后，是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

杉山早雄是杉山不动产的社长，事发当时三十五岁。12日晚上9点左右，杉山刚刚从位于北区赤羽的公司离开就遇刺身亡了。没过多久，一个最大嫌疑人就浮出了水面。比他小三岁的弟弟庆介是同一家公司的专务。围绕着经营方针问题，曾多次与身为社长的哥哥发生直接冲突，不过，庆介也有不在场证明。他声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曾乘坐JR琦京线前往池袋散步，途中偶遇了高中时代的朋友，于是两人便在晚上9点左右来到池袋站前的居酒屋一起喝酒。居酒屋的店员也还记得当天店里确实来过一个庆介模样的客人，从而也进一步确认了庆介的不在场证明。

整整一天，他们两个连续研读了这三份搜查资料，只有午餐时中断了一下。中午的时候，清洁工中川贵美子曾在馆长室露了个面，见两人竟完全沉浸在搜查资料之中，惊得连连摇头，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当寺田聪读完最后一份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的搜查资料时，已经是晚上8点钟左右了。因为用眼疲劳，眼睛也开始有些肿痛。要是搁在以前，一到下午5点半的下班时间，寺田聪早就开溜了。但这次他可是下定决心要赶在绯色冴子之前破案的，所以居然也干劲满满地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寺田聪抬眼看了看绯色冴子，她好像也已经读完了所有的搜查资料。她将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的资料摆放在桌面上，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中的君原信，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中的弟弟庆介，看上去都很有作案嫌疑呢。不过，他们两个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庇护。虽然都有动机，但又都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君原信和杉山庆介，都满足交换杀人共犯的条件。不管是哪个案件，都有满足作案条件的人物存在，所以不管是哪个案件，都有可能是交换杀人的对手案件。”

馆长点了点头。

“您觉得会是哪个案件呢？”

寺田聪问。可绯色冴子却回答说“还不知道”。看来即便聪明如她，这次也无法像往常那样仅凭查阅资料就看清真相了。

“我认为共犯满足的条件应该有三个。第一，在友部政义遇害的9月19日没有不在场证明。第二，从友部政义受伤的部位考虑，共犯是左撇子的可能性比较大。第三，他和友部义男应该有着某种交集。”

“和友部义男有着某种交集？”

“在推理小说中描写交换杀人案件的套路，无非就是陌生人之间偶然相遇，聊天后得知对方有想要杀死的人，于是就相约交换杀人，然后故事就由此展开了。但在现实中，我很难理解陌生人乍一接触就会谈论杀人的问题。所以说，虽然现在看来凶手之间毫无联系，但实际上，他们原本就应该认识。原本就互相认识的两个人再次见面时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杀人的话题，这么一来就能够解释得通了。也就是说，友部义男应该原本就认识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二者中的一个。”

“的确有一定道理。但是，就搜查资料来看，在友部义男、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间，并没有什么共同点。不仅上学时就读的学校不同，职业不同，兴趣不同，就连人脉圈子也大相径庭。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友部义男和君原信或杉山庆介之间此前就已经认识。”

“那只是因为没有就交集点进行搜查，才会忽视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交集。如果围绕交集点这个前提开展搜查，一定会有所发现。”

“总之，如果一定要进行再次搜查，我想再去会会友部真纪子，然后找机会和君原信、杉山庆介见上一面。”

5

第二天是星期二。早上9点多，寺田聪拨打了友部真纪子的手机，得知她还住在新宿的帕特里西亚酒店。于是，寺田聪就从距离犯罪资料馆最近的JR三鹰站，搭乘中央线向新宿赶去。

真纪子说前天就将丈夫的遗体从秋留野市立医院领了回来，并进行了火化。

“葬礼定在后天，我们回奄美大岛后举办。对于我们夫妻俩来说，东京的回忆并不美好，所以也不想在这里办丧事了。就像我前天所说的那样，两年前，丈夫经营的公司因为业绩不佳倒闭了，那段时间真是各种不愉快都找上门来了……”

“不难理解……”

“话说，您今天前来，又有何贵干？”

“还是关于前天提到的那个问题。我昨天说您丈夫在弥留之际提到了‘二十五年前’，只说了一句就去世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其实，您丈夫还做了一番非常惊人的告白。”

“惊人的告白？他都说了些什么？”

寺田聪一五一十地说起了那段交换杀人的告白，听得真纪子脸色煞白。

“你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

“不，你丈夫确实是这么说的。事实上，正如您丈夫告白的那样，在1988年的9月12日的确发生了两起情况吻合的杀人案件。”

听闻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和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的描述之后，真纪子的脸上浮现出惊愕的表情。

“但是我丈夫和伯父的关系很好，而且他是绝对不可能去做杀人这样可怕的事情的!”

“听说案发当时，您先生正为公司资金筹措一事绞尽脑汁。”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样就能够认定我丈夫有杀人的动机了吗？”

“失礼了，但确实如此。请问，还记得您丈夫在9月12日那天的行程吗？”

“——都已经过去二十五年了，我怎么可能还记得？”

这倒是不假。关于伯父遇害当天的9月19日所发生的事情，事后肯定会被无数次问起，所以去美国旅行的记忆才会在她的脑海中烙下深刻的烙印。而那天之外的记忆，自然也没有印象深刻的理由。这也是此次开展再次搜查的最大障碍所在。

“那么，在伯父遇害之后，您丈夫有什么表现呢？”

“那还用问，肯定是悲痛万分啊。我们从美国旅行回来是在9月20日的傍晚。刚回到家，警察就打电话过来告诉我们伯父遇害了。我记得丈夫当时就像孩子似的哭了出来，那一幕就算我想忘都忘不掉。雪上加霜的是，第二天我丈夫又突发盲肠炎，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就连丧礼都没法参加了，丧葬之事还是由我代劳的呢。从那之后我丈夫就变得非常消沉，很长时间都打不起精神来了。”

友部义男和真纪子的夫妻关系是否有些疏离呢？虽然她对丈夫的死感到非常震惊，却没有过多悲伤的色彩。她之所以会在面对寺田聪的质疑时变得面无血色，与其说是因为深爱着丈夫，倒不如说是对丈夫是杀人犯的事实感到惶恐——担心自己会因此蒙羞。

6

“野口小区”是位于东村山市野口町的一座五层公寓。历经三十多年的岁月，已经相当陈旧了。

按响304号房间的门铃，房门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五官端正的白发男子。虽然还是五十多岁的年纪，但因为一头白发的缘故，看上去苍老了许多。那抹无情的白色，让人不由得联想到他的人生曾经历过何等的残酷。

是君原信先生吧。寺田聪问。男子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是给您打过电话的寺田聪，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这次承蒙接见，非常感谢。”

在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的搜查资料中，记载着最大嫌疑人君原信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寺田聪原本以为就算他已经搬家了也不足为奇，没想到试着拨通电话之后，却听到了“我是君原”的回复。经过确认，的确是君原信本人。寺田聪自称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人，现在正在构建案件的数据库，不过在滝井弘遇害一案的记录中遗失了一些形式性的内容，希望能够和他重新确认一下。以此为由，与君原信约好了见面相关事宜。

“请进吧。”

说完，君原就把寺田聪引进了厨房。厨房里虽然打扫得很干净，但几乎没有家具，总觉得有些凄凉。寺田聪拿出名片，交给了君原。对方伸出右手接了下来，只看了一眼就随手放在了桌子上，似乎一点都不感兴趣。

看来君原信是右利手。在这一点上，与友部政义遇害案中的凶手形象不符。不过，也有可能是他在得知那次案件中凶手被推定为左撇子，所以才在那之后的二十五年里硬生生地把自己的用手习惯改成了右手。毕竟，二十五年的时间那么充裕，一定可以练得和天生右利手的人一模一样吧。

“遗失了哪些形式上的内容？”君原信问。

寺田聪一边回忆着搜查资料，一边斟酌着案件的细节提了些恰当的问题。君原信一五一十地流利作答，声音中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积极性。据说君原非常疼爱妹妹。恐怕他的时间，早在二十五年前妹妹去世的那一天，就随之停止了吧。

许久之后，寺田聪停止了提问，说：“谢谢您的配合。这样，记载所遗漏的问题就补全了。”

墙壁上挂着的照片吸引了寺田聪的注意。照片中，是青年时代的君原信和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漂亮姑娘。他们背对着学校的正门，无忧无虑地笑着。

“……那是我妹妹。”

似乎是注意到了寺田聪的视线，君原信凄凉地说。

“这是她从护士学校毕业时照的照片。因为父母早逝，所以我代替父母去参加了毕业典礼。”

“原来如此。”

“我明明已经觉察到妹妹似乎在为了什么事情烦恼，却没有好好地问问她究竟在烦恼些什么。如果那个时候我再上点心的话，说不定妹妹就不会自杀了……”

虽然有些为难，但寺田聪还是狠下心来，问道：

“知道滝井弘被杀的时候，您是怎么想的？”

“虽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但还是想谢谢他。与此同时，我也特别后悔，为什么干掉那个家伙的人不是自己呢？”

当着警察的面居然如此口无遮拦，真是胆大包天。

“那您还记得滝井弘被杀一周之后的9月19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吗？”

“9月19日？我不记得了。为什么要问那天的事情呢？”

“实不相瞒，杀死滝井弘的人物现身了。”

君原信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您是说，杀死滝井的人出现了？”

“没错。”

“可这和9月19日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犯人说他是交换杀人。犯人替别人杀死了滝井先生，作为交换，那个人在9月19日替自己杀了伯父。”

君原又恢复了此前面无表情的样子。若是知道交换杀人的共犯背叛了自己，应该会流露出惊慌和焦虑的情绪吧。

“原来如此。你是在怀疑我参与了交换杀人吧。那个人在交代杀人共犯的时候，说出了我的名字吗？”

“没有，他倒是没提到你的名字，只是说作为交换杀人的条件，他杀死了滝井先生而已。”

“如果是我的话，才不会去交换杀人呢。我恨透了滝井，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以解心头之恨。要是交给别人动手，根本就不能平息自己的愤怒，你能理解我的那种感受吗？”

即便是一种诡辩，但依然具有一定的说服力。如果寺田聪不是警察的话，也许就会相信他了。

但是，没有更多具有说服力的证据也是事实。你也看到了吧。君原似乎在说。

“那么，可以请您回去了吗？我也差不多该去工作了……”

7

位于北区赤羽的杉山房地产公司是一幢全新的多层建筑，应该是在二十五年前案发当时的公司大楼基础上改建的吧。虽然时下经济不景气，但还能改建得起大楼，看来公司的业绩还不错。

寺田聪被引进了位于六楼的社长室。一位年近六十岁的男子从书桌后站起身来，面带笑容地走过来和寺田聪打招呼。这个男子虽然大腹便便，但看上去精力十分充沛。他就是现任社长杉山庆介，也是二十五年前杀害不动产公司社长的最大嫌疑人之一。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寺田聪一边自报家门，一边呈上名片。杉山用左手接过名片，可见多半是个左撇子。

“说到犯罪资料馆，到底是负责哪方面工作的呢？”

寺田聪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的业务范围。

“二十五年前您哥哥遇害的那起案件，因为遗漏了一些形式上的内容，所以前来确认一下。”

和见君原信时一样，寺田聪一边回忆着搜查资料，一边斟酌着案件的细节提了些恰当的问题。

杉山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似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天啊，我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喝完酒回来，洗完澡就躺下睡了。谁知半夜里警察打来电话，说发现哥哥在公司附近遇害了……我吓得心跳都快要停下来了。要是有心怀鬼胎的人对警察造谣说是我杀死了哥哥，那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确实，关于公司的经营方式问题，我和哥哥的确有过分歧，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和我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亲兄弟，只要不在公司，我们的私人感情还是非常不错的。好在那天是朋友和我一起在池袋站前喝的酒，我有不在场证明。要不然的话，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案发之后，您既要举办哥哥的葬礼，又要处理公司事务，一定很忙吧？”

“那可不，忙得晕头转向呢。”

“那您还记得案发一周之后的9月19日，您都在忙些什么吗？”

“9月19日？真是莫名其妙，谁还能记得那天发生的事情？应该是在公司处理事务吧，但具体做了些什么还真是记不起来了。”

预料之中的反应。

“9月19日怎么了？”

“实际上，就是杀害您哥哥的人出现了。”

杉山庆介瞪大了眼睛。

“——杀了哥哥的人？那个浑蛋是谁？”

“抱歉，现在还不能说。”

“为什么啊？我可是哥哥唯一的弟弟，我有权知道是谁杀了我哥哥!”

“十分抱歉，但现阶段还不能告诉您更多的信息，我们还需要进一步调查那个人的证言是否属实。”

杉山庆介还想发牢骚，但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又问：

“不是，我没弄明白，杀了哥哥的人出现，和我9月19日在干什么，这之间有关系吗？”

“那个人说他是和别人约好了交换杀人。作为12日杀害您哥哥的条件，对方会在19日帮他杀了自己的伯父。”

杉山庆介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神情。

“原来如此，你怀疑是我杀了那个男人的伯父？”

“您怎么知道那个人是个男的？”

“少来跟我抠字眼，但凡是个人，脑子动一动就知道，女人怎么可能想找人杀了自己的伯父？肯定是个男人啊!那么，那个男人说我就是他交换杀人的帮凶咯？到底是哪个浑蛋？该死的骗子!”

“他倒是没说您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只是说作为交换杀人的代价，他杀死了您哥哥而已。”

这个时候，不能告诉他交换杀人的共犯已经死了，而是要让他感到不安，要让他担心对方究竟还吐露了多少真相。

“请让我和那个骗子见上一面，我一定得撕破他那张厚脸皮!”

看上去，杉山只是在单纯地发脾气，如果知道交换杀人的共犯背叛了自己，应该会暴露出惊慌和焦虑的情绪吧。但是，杉山也许只是在拼命地虚张声势。也许，他已经从新闻报纸上知道了友部义男遭遇车祸一命呜呼的消息，所以很清楚警察根本不可能再让他和共犯当面对质。

“抱歉，暂时还不能安排你们见面。关于他是否就是杀害您哥哥的真凶，我们还在确认中。”

“我刚才也已经说过了，只要不在公司，我们的私人感情还是非常不错的。难道你们警方直到现在还在怀疑我吗？给我适可而止吧!”

“我们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之所以会问您一些问题，也是想把您排除在嫌疑人名单之外。”

“总之，让我见见那个男人吧!这样的话，我马上就能自证清白。”

“很抱歉，你们现在还不能见面。话说回来，9月19日那天您都做了些什么，现在还是没想起来吗？”

“废话，怎么可能想得起来!”

到头来，关于君原信和杉山庆介在9月19日那天究竟做了些什么，现在还是一无所知。而且他们两个人在听闻交换杀人的共犯坦白了交换杀人的事实之后，都没有流露出凶手应有的惊慌和焦虑情绪。看上去，君原信应该是个右利手，但是毕竟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年，他完全有足够的时间将自己从左撇子改变成右利手。

真凶就在他们两个人中间，这点毋庸置疑。但现在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被选为交换杀人的共犯呢？坐在回程的JR崎京线的电车中，寺田聪百般思索着这个问题。作为交换杀人的共犯，基于对彼此的信赖，实际上在某种层面上，他们已经结成了某种命运共同体，类似于夫妻那种关系。不，这种羁绊也许比夫妻关系还要牢固。即便是夫妻，如果失去了对彼此的信赖，依然可以选择离婚。但作为交换杀人的共犯就不一样了，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离开对方。因为离开就意味着背叛，背叛就意味着东窗事发。不离不弃，直到死亡之日——这句用在结婚典礼上的誓词，相比描述夫妻，倒是用来形容交换杀人的共犯更贴切。

但是，与夫妻不同，交换杀人的共犯几乎没有多少互相接触的机会。犯罪前自不待言，犯罪之后也会极力避免彼此接触，这才是交换杀人的铁律。因为，即便是一次无意中的接触，也可能被警察顺藤摸瓜地察觉到共犯的存在，如此一来，交换杀人的意义将荡然无存。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必须装得素不相识。

交换杀人的共犯之间，不仅要以比夫妻还牢固的羁绊连接着彼此，还得像一年只能相会一次的牛郎织女那样，严守着禁止接触的禁令。

友部义男和他的共犯，在犯罪之后恐怕也不能直接接触。他们会通过电话或书信进行联络吗？在犯罪之后的二十五年里，他们会定期联络吗？还是不久之后就彻底断绝了联系？

不，应该不会彻底断绝联系。也许他们会时常涌现出被对方背叛的不安。为了缓解这种不安的情绪，掩人耳目地保持联系还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是通过电话进行联络的，那么通过调查友部义男的固定电话和手机通话记录，也许就能找到那个共犯。

但是，再深入一想却发现这根本就行不通。友部义男的智能手机已经在那次事故中毁坏了，所以查询通话记录已经没有了可能性。若要调查电信公司保存的通话记录，就必须有搜查令。可这起案件已经过了时效，就算我们申请搜查令，法院也不会批准。绯色冴子和寺田聪现在所做的事情，最多也就算是个研究活动，连搜查的边儿都沾不上。

共犯之间的联络，还会留下些别的记录吗？寺田聪绞尽脑汁，却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

有没有留下联络记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进行联络这个事实。

如此想来，君原信和杉山庆介谁才是那个共犯，寺田聪已然想明白了。

8

回到犯罪资料馆后，寺田聪来到馆长室，将他与友部真纪子、君原信、杉山庆介之间的谈话内容悉数汇报。

“辛苦了。”

“馆长，您有什么想法吗？”

“我倒还真在考虑一件事情，关于惯用手的……”

惯用手？惯用手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君原信是右利手，杉山庆介则是左撇子，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在寺田聪的推理中，惯用手压根不是重要环节，被这么一问，他不禁感到有些不安。寺田聪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开口问道：

“事实上，从询问的结果来看，我隐约已经知道在君原信和杉山庆介当中，到底谁才是友部义男的共犯了……”

“说来听听。”

“友部义男在和共犯进行交换杀人之后，会怎么做呢？我想他们应该害怕被警方盯上，所以不敢明目张胆地联系。不过，他们很有可能仍在保持着秘密联络，因为共犯之间应该也有某种对方可能背叛自己的担忧，为了缓解这种担忧，他们必须保持联络。

“两年前，友部义男自己经营的健康器材销售公司因为业绩不佳倒闭了，但另一方面，杉山庆介的公司却有钱在公司原址的基础上改建一座六层高的大楼，可见业绩相当不错。如果共犯是杉山庆介的话，想想看，当友部看到志得意满的杉山又会作何感想呢？自己将杀人得来的资金全部投入公司经营，结果却惨淡收场；而杉山杀人的回报却是接手一个集团，而且经营得红红火火……

“如果交换杀人共犯双方的犯罪动机都是求财，那么双方都赚得盆满钵满自然是皆大欢喜，但如果其中一方失去金钱，肯定会感到不满——凭什么亏钱的人是我，他却来钱来得那么容易？如果一方是为了求财、而另一方是为了复仇，也许不会产生那样的不满，毕竟双方动机不同。也就是说，如果双方都以金钱为目标，那么失去金钱的一方一定会心存不满，甚至为了钱有可能还会去向赚钱的另一方威胁勒索。由于共犯双方犯下的是同样的杀人罪，所以获利少的一方完全有动机以披露罪行为由去勒索获利多的那一方。

“因此，如果自己公司的业绩不佳，友部会去威胁杉山，让其为自己的公司提供资金援助，毕竟杉山的公司业绩不错。可结果呢，友部的公司还是倒闭了。如此看来，他的共犯就不是杉山，而是君原了。因为君原没有钱，所以不可能成为友部威胁的对象。更何况，君原和友部的杀人动机南辕北辙，君原一开始就是为了复仇。所以持续亏损的友部也不会对君原产生诸如‘凭什么那个家伙做得那么顺利’的不满吧。”

“如果共犯是杉山庆介的话，友部义男肯定会去威胁杉山的——你是这么认为的吧？但是实际上，也许友部义男根本就不是那种会去威胁共犯的恶人呢？这点你有没有考虑到？”

“遗憾的是，我可不这么认为。为了继承遗产而找人杀害自己的伯父，作为回报，他却能够下狠手去杀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这种人还有什么高尚的道德心可言？在自己陷入资金困境的同时，杉山却赚了个盆满钵满，我想友部去胁迫杉山的可能性几乎是百分之百。退一步来说，即便友部不是那种会去威胁杉山的恶毒人物，但是站在杉山的立场考虑，如果知道自己之前共犯的公司有可能倒闭，想必杉山也会感到不安吧。他肯定害怕万一友部自暴自弃被警方盯上了，那交换杀人的罪行很可能就暴露了，所以他应该会主动提出对友部的公司进行资金援助。这么想来，如果杉山是共犯的话，友部的公司很可能就不会倒闭了。

“如此可以推断出，君原信才是他的共犯。虽然看上去他是个右利手，但其实从前很可能是个左撇子。或许是他预料到警方已经了解到当年交换杀人的情况，为了洗脱自己杀死友部政义的嫌疑，才在我面前假装成右利手。再或者是在友部政义遇害之后，他从报道中得知警方推定凶手是个左撇子，所以才刻意在那之后的二十五年里改变了用手习惯，硬生生地把自己从左撇子变成了右利手。二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自己练得和天生右利手的人一模一样了吧——此外，从不在场证明来看，杉山也不可能是共犯。”

“不在场证明？”

“杉山的不在场证明，是在他哥哥遇害的时刻，他正和高中时代的朋友在池袋站前的居酒屋喝酒，而那个朋友是他在下班后到池袋散步时偶然遇见的。如果杉山是共犯的话，那么应该事先就准备好不在场证明。偶然在街上碰到的朋友，想必杉山是不会依赖这种不稳定的不在场证明吧。反过来说，正因为杉山的不在场证明事出偶然，所以他也不可能是共犯。”

“那也不一定吧。或许杉山原本打算去池袋制造不在场证明，只不过在动手之前偶遇了之前的朋友，于是他随机应变改变了策略，和他的朋友一起度过了那段时间。这样的不在场证明岂不是更自然些吗？”

“这么想来也确实有可能……那么馆长，在您看来，杉山庆介才是共犯咯？”

“不，我可没那么说。”

寺田聪不明白绯色冴子到底在想些什么。共犯一定是君原信和杉山庆介之中的一人。在她看来，究竟谁才是共犯呢？

“其实，在你外出调查的这段时间里，我留意到关于友部义男的惯用手问题存在一个矛盾。”

“——惯用手问题存在一个矛盾？”

“根据搜查文件显示，友部义男是个右利手。而因为转身逃跑时遭受致命打击的友部政义是左后脑处受伤，所以推定凶手是个左撇子。凭借这一点，再加上拥有不在场证明，所以友部义男才洗脱了嫌疑，对吧。

“但是，根据你的汇报，在交通事故中死去的友部义男是把钱包放在裤子左侧后口袋里的。由此可见，他是个左撇子。因为对于左撇子来说，把钱包放进左侧口袋要方便许多。在二十五年前，友部义男原本是个右利手，但前天死亡的时候他居然变成了个左撇子，这该如何解释呢？”

寺田聪被问得哑口无言。

“首先想到的答案，是在这二十五年的时间里，他将自己从右利手改变成了左撇子。如果从这点考虑的话，那一定是因为他使用右手不那么方便。可是在现实社会情况中，如果把自己从左撇子变成右利手的话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还是右利手生活起来更方便。他却是从右利手变为左撇子，这么一来反而更不方便了。所以这种考虑就行不通了。那么就只剩下一种解释：他的右手应该是落下了某种残疾。

“但是，既然友部义男能够驾驶租来的汽车，就说明他的右手没有残疾，否则就无法得心应手地操作方向盘了。这就意味着，他也没有必要非得把自己从一个右利手改变成左撇子。也就是说，‘他改变了用手习惯’的解释就失去了意义。

“那么，也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之所以惯用手会发生改变，是因为二十五年前的友部义男，和前天死于交通事故的那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不是同一个人？”

寺田聪感到十分茫然。

“是啊，不是同一个人。另一个人成了友部义男。”

“可是，这怎么可能？别忘了在医院的时候，可是他的妻子真纪子亲眼确认了遗体的。”

“没准是真纪子出于某种理由而故意撒谎骗你们的呢？”

“到底是什么时候换的？为什么要换？冒充友部义男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真正的友部义男又跑到哪里去了？”

“这些问题稍后再讨论。总之，咱们先把冒充友部义男的那个男人称为X吧。首先应该搞明白的是，X临死前说的那番话。那番话，究竟是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说出来的，还是X在为自己发声呢？

“不妨先假定他是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说出来好了。在这种情况下，X为什么要坦白交换杀人的恶行呢？如果是义男本人的话，一般可以理解为临死前的良心发现，受赎罪意识的驱使而坦白罪行。然而，X并不是友部义男，所以他不会有这种赎罪意识。那么，他的告白就是为了揭露义男的罪行吗？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就没有了继续装作义男的必要。如果想要控告义男的罪行，那么以X的身份反而要方便得多。这样想来，将那番话看作是X为自己发声才更妥当些。”

“的确如此。那时候X也意识到自己快要死了，死到临头，也就没什么说谎的必要了。”

“这么一来，我们就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X临死前的那番话了。”

——二十五年前的9月，我犯了罪……交换杀人的罪……

——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个星期之后，共犯帮我杀了……

寺田聪的脑海里，清晰地闪现出那个在自己眼前死去的男人的临终遗言。

“1988年9月12日，滝井弘和杉山早雄遇害，一周后的19日，友部政义遇刺身亡。从那番临终遗言可知，友部义男先动手杀害了共犯的目标人物滝井弘或杉山早雄，一周后，共犯又杀死了友部义男的目标人物友部政义。此前我们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但是，那个做出自白的男人是X而非友部义男。X也曾说过，‘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对象’‘但是，因为动机太明显，如果杀了人的话很快就会暴露’。当友部政义遇害时，都会想到凶手的作案动机就是为了继承遗产吧。

“但是，凶手却不是他的侄子友部义男，而是和友部政义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X。所以，X也就没有了杀死友部政义的理由。

“这也就意味着，友部政义根本就不是X的目标——X拜托共犯杀死的目标人物不是友部政义。如此一来，如果共犯没有在9月19日杀死友部政义，X也就不可能在一周前的12日参与到滝井弘遇害案或杉山早雄遇害案中来。”

“X杀死的人既不是滝井弘也不是杉山早雄……”

若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岂不是一直都在目标之外兜圈子？

“那么，X杀的人到底是谁？他和共犯犯下的究竟又是哪两起案件？”

“X的案件和共犯的案件之间有一个星期的间隔。并且，在1988年9月发生在东京的六起杀人案当中，恰好符合这个一周间隔的条件的，除了滝井弘遇害案和杉山早雄遇害案这一组以外，还有其他两组值得深究。”

“还有两组？”

绯色冴子在电脑屏幕上打开了那个显示有1988年9月发生的六起案件的界面。

9月12日，调布市肇事逃逸致医生死亡案。案发地点在调布市杜鹃丘。被害人滝井弘，三十四岁，被撞身亡，肇事者逃逸。犯人不明。

9月12日，赤羽不动产公司社长遇害案。案发地点在北区赤羽。被害人杉山早雄，三十五岁。刀刺身亡。犯人不明。

9月15日，樱上水OL上吊遇害案。案发地点在世田谷区樱上水。被害人小山静江，二十六岁。伪装成上吊的样子绞杀。犯人是其前男友。

9月19日，国分寺市资本家遇害案。案发地点在国分寺市富士本。被害人友部政义，六十七岁。被钝器击打致死。犯人不明。

9月22日，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案发地点在大田区西蒲田。被害人三上晋平，五十岁。在澡堂中被溺亡。犯人是同一商业街的老板。

9月26日，品川站主妇遇害案。案发地点在JR品川站京滨东北线月台。被害人齐藤千秋，三十四岁。被人推下月台遭电车碾压而死。犯人不明。

“……第一个组合，是15日的樱上水OL上吊遇害案和22日的西蒲田商店老板溺杀案。第二个组合，是19日的友部政义遇害案和26日的品川站主妇遇害案。”

“没错，可哪一组才是X和他的共犯犯下的案子呢？根据X的告白，最初进行犯罪的X所杀害的是个男人，也就是说首先遇害的是女性的第一组不符合条件。这么一来，就是第二组——19日的友部政义遇害案和26日的品川站主妇遇害案，就是X和共犯犯下的交换杀人案件。X杀死了友部政义，而共犯则帮他杀死了主妇齐藤千秋。”

——先是我杀了那个叫……的男人，一个星期之后，共犯帮我杀了……

X的临终遗言再次回响在耳畔。寺田聪原以为友部政义是被“X”的共犯所杀，没想到却是被X自己所杀。

“这么说来，杀害友部政义的凶手被推定为左撇子，而X恰恰就是个左撇子，条件完全符合。”

“是啊。那么，X究竟是谁呢？‘我和共犯都有想杀的对象’‘但是，因为动机太明显，如果杀了人的话很快就会暴露’。他说的这两句话，意味着既有动机杀死齐藤千秋，又在案发时恰好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就是X。”

“我这就去把品川站主妇遇害案的搜查资料给拿过来!”

寺田聪刚要起身，绯色冴子却说：“已经准备好了。”随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搜查资料。

“在这起案件中，的确存在着这么一个人——既有动机杀死齐藤千秋，又在案发时恰好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这个人，就是千秋的丈夫。他和妻子关系不睦，想要离婚，但千秋却坚决不同意。她遇害的时候，丈夫正在一家常去的理发店剪发，拥有无可撼动的不在场证明。案发当时，她的丈夫三十七岁。而二十五年后的今天，就是六十二岁了，和你遇到的那个临终自白的男子年龄相当。丈夫的名字叫齐藤明彦，他应该就是这位X。”

X——齐藤明彦在临终前所说的，并不是“共犯帮我杀了伯父”，而是“共犯帮我杀了妻子”。

“那么，谁才是共犯呢？要说有明确的动机去杀害友部政义的人，也就只有他的侄子义男了，难不成还真是他？”

“不，义男无法杀死齐藤千秋。据真纪子所言，他们是9月20日才从美国回来的，而且义男从第二天开始就因为盲肠炎住院一周。千秋遇害是在26日，当时义男还躺在医院里，所以他不可能去杀人。”

“那，除了他还能有谁呢？”

“能够因友部政义之死获利，而且在案发时恰好拥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除此之外还有一个。”

“是谁？”

“真纪子。”

“啊，怎么会是她……”

“如果友部政义死了，她的丈夫就会继承遗产，真纪子自然也会获利。此外，友部政义遇害时，义男和妻子恰好在美国旅行，所以他拥有不在场证明。但与此同时，他的妻子真纪子，同样拥有不在场证明。就是为了交换杀人，她才提出去美国旅行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吧。”

“齐藤明彦杀害了真纪子的伯父友部政义，真纪子则帮他杀害了妻子千秋……”

“如果目标是个女性的话，想必真纪子在体力上也是完全可以胜任犯罪的吧。”

寺田聪回想起真纪子的身形。作为女性，她属于那种身材较为高大的类型，肌肉结实而匀称，应该是一直坚持运动的结果。如果确实是她的话，犯罪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也就是说，当她在医院看到明彦遗体的时候，指认说他是自己的丈夫，其实并不是因为自己看错了，而是考虑到明彦是共犯，想要欺瞒？”

“没错。现在回到你之前提到的四个问题吧。在这四个问题中，冒充友部义男的是谁这一问题已经解开了。剩下的三个问题是：友部义男和齐藤明彦是什么时候交换身份的？为什么要换？真正的友部义男又在哪里？

“三天前，真纪子和丈夫一起来到东京。当时的丈夫到底是真身还是齐藤明彦呢？

“两年前，友部义男和真纪子移居到奄美大岛。这个搬家有些突然。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义男和明彦是不是就是在这个时候交换了身份呢？再深入一想，与其说是因为搬家才交换身份，倒不如说是为了交换身份，想要掩人耳目才搬去了远离东京和熟人的奄美大岛吧。

“那么，在这两年的时间里，齐藤明彦之所以会扮演真纪子的丈夫，也是想要掩盖友部义男已经死亡的事实吧。这么考虑应该比较稳妥。

“我不知道义男是怎么死的。也许是病死，也许是遭遇事故而死，也许是自杀……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得知伯父遇害的真相而被真纪子灭口了。如果是死于疾病、事故或是自杀的话，真纪子没有必要隐瞒丈夫死亡的事实，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性是被灭口了。

“苦于善后的真纪子无奈之下只好又去联系之前交换杀人的共犯明彦。交换杀人的共犯，犯罪之前自不待言，即便是在交换杀人之后也应极力避免联系，这是铁律。因为一旦警方察觉到共犯的存在，交换杀人的意义将荡然无存。

“不过，这条铁律的约束期主要在警方搜查期间。一旦过了诉讼时效，警方不再搜查，并解除对嫌疑人的监控，那么嫌疑人也就放松了警惕，即便共犯们有所接触也并无大碍。虽然还得提防世人的目光，但至少已经不会再有来自警方的监视，所以基本上可以说是重返自由了。

“真纪子联系上明彦，请他帮忙处理丈夫的尸体，同时要求对方扮演自己丈夫的角色。如此一来，明彦就从他自己的生活环境中人间蒸发了，但因为品川站主妇遇害案已过诉讼时效，警方也不会自找麻烦，所以即便明彦失踪也不会招致警方的怀疑。”

“如此看来，想必明彦最后说的那句‘不仅如此，我还……’是想说‘不仅如此，我还假扮成了友部义男’吧。”

“恐怕正是如此。但是，如果交换身份的事情被以前认识的人撞破可就麻烦了，所以他们才会决定移居到远离东京的奄美大岛生活。此后，他们便扮成了一对夫妻，这样对双方都有好处。毕竟，真纪子和明彦都害怕对方背叛自己。如果在一起生活的话，就方便互相监视了。

“搬到奄美大岛之后，明彦以友部义男的身份考取了汽车驾驶证，拿到驾照的时间是去年的8月29日。可仅仅才过了一年，他就能轻车熟路地在你前方开车，完全不像个初学者，大概也是因为明彦本人其实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吧。”

一年前才拿到驾照的人居然能够驾轻就熟地开车，从侧面也能印证那个“友部义男”其实就是个冒牌货啊。

“三天前，友部真纪子和齐藤明彦来到了东京。虽然真纪子声称是为了旅游，但毕竟东京熟人多，很可能会暴露明彦假扮成友部义男的事实，所以旅游的理由根本就不现实。两个人来东京，一定另有目的。

“明彦驾驶的租赁汽车是在桧原街道遭遇了交通事故。那附近的山林据说要建造一座太阳能发电站。我想，友部义男的尸体恐怕就埋在那里吧。随着太阳能发电站施工的推进，周围的山林恐怕会被开发，而埋在那里的尸体就会存在暴露的风险。所以，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大概是想要把尸体转移到别处去。

“首先，明彦一个人租车去那片山林看了看，不料途中竟然遭遇车祸，身负重伤。生命垂危之际，明彦不想再冒充友部义男，而是以自己本来的身份袒露了二十五年前犯下的罪行。然而，他的自白却被误认为友部义男的自白，所以事件就被复杂化了。

“得知齐藤明彦死亡的消息，友部真纪子大受打击，面无血色。其实，她并不是因为失去丈夫而悲伤，而是因为担心共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死去会暴露明彦假扮成友部义男的事实。所以，她才会询问丈夫的事故死亡是否还存有可疑之处。

“真纪子之所以说不想在东京举办丈夫的葬礼，其实是怕你看到友部义男的遗像。如果葬礼真的在东京举行的话，你可能会前去吊唁，一旦看到真人的遗照，就会发现遭遇车祸的那个‘友部义男’是个冒牌货。但要是摆上齐藤明彦的遗像，那么被友部义男之前的熟人看到也还是会暴露。所以，还是不要举行葬礼的好。”

友部真纪子因为涉嫌在两年前杀害友部义男及弃尸罪而被捕。

因为齐藤明彦在二十三岁的时候曾犯过伤害罪，所以警视厅的指纹数据库里还保留着警方当年采集的指纹。另一方面，虽然遭遇车祸身亡的“友部义男”的遗体早已化为骨灰，但酒店的房卡和租车公司的租赁单上依然残留着他的指纹。两份指纹数据比对之后，得出的结论是来自同一人。在这个铁证面前，真纪子表现得大为动摇，最终对两年前杀害丈夫以及二十五年前的交换杀人罪行供认不讳，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根据她的证词，在桧原街道附近的山林中发现了早已化为白骨的友部义男的尸体，头部有被钝器殴打的痕迹。

她和齐藤明彦是小学同学。两人再次重逢，是在1987年12月召开的同学会上。当时，他们只是互相聊了几句彼此当下的境遇便匆匆分别了。然而，借着这次重逢的契机，不久之后他们再次见面了。不是因为滋生了爱情，而是想要逃避当下窘境的同病相怜。真纪子担心丈夫经营的公司会因为资金紧张而面临倒闭，明彦则纠缠在和妻子的貌合神离中苦不堪言。因为害怕被彼此的伴侣察觉，两个人在私会时都格外注意掩人耳目。互相抱怨过几次之后，两人竟不约而同地萌生了交换杀人的念头。作为交换杀人的共犯，至关紧要的是不能让人找到彼此之间的交集，而作为小学同学，想必警方是不会怀疑他们的。再加上两人私会时的保密工作做得十分到位，此时也算是派上了用场。

两人一拍即合，共同拟订了交换杀人的大致计划，同时约定今后不再见面，只能通过电话进行联络。

在实施了交换杀人之后的十五年里，两人果真没有再见面，只是通过电话定期进行联络，终于熬到了诉讼时效到期的那一天。既然警方已经结束了搜查，那么也就没有必要再担心警方的监控了。可即便如此，两人也依旧没有再见面，他们已经习惯了在电话中感知对方的存在。

两年前，友部义男所经营的健康器材销售公司因经营不善还是倒闭了。没有金钱傍身，昔日的酒肉朋友头也不回地作鸟兽散。义男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他丧失了面对人间世事的勇气，只能在家缠着自己的妻子混日子。直到有一天，他偶然知晓了妻子在1988年9月杀死自己伯父的真相，便咄咄逼人地要问个明白。真纪子一怒之下，抄起手边的熨斗就向丈夫砸了过去，一击毙命。因为苦于善后，她只好向齐藤明彦求助。两个人一起把尸体埋到了桧原街道附近的山林里。应真纪子的要求，此后明彦就伪装成了她的丈夫。

交换杀人搭档是缔结而成的命运共同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搭档的关系远比执手一生的夫妻关系更加重要。这对交换杀人的搭档，即便只是逢场作戏，但最终也成了携手人生的搭档——直到死亡之日。

[1]日本租赁车辆的车牌大都以“わ”(wa)开头。

烈焰

1

那时，我才五岁。

围绕在身边的，都是我最最喜爱的人。温柔的妈妈，睿智的爸爸，还有几个月后即将出生的弟弟或妹妹，经常送我礼物陪我玩耍的小姨，爽朗的幼儿园老师，以及要好的朋友们。

我的身边，还围绕着自己最最喜欢的东西。布偶熊，妈妈钩织的刺绣，以及种在院子里的郁金香。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却几乎在同一天都消失不见了。它们离我而去，再也不会回来。

7月的那个清晨，8点40分刚过，我像往常那样牵着妈妈的手向幼儿园走去。

那天是幼儿园集体外宿的日子。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大班的孩子一起乘坐巴士去海边的游乐园集体出游，在那里度过一个没有父母陪伴的夜晚。

我心里百感交集，既夹杂着对没有父母陪伴的夜晚的担心，又交织着想要成为一个能够克服困难的姐姐的迫切。姐姐……是的，事实上，我应该很快就会成为一个姐姐了。那个时候，妈妈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预产期是来年2月，到那时，我应该就会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了。

晚上和我一起洗澡的时候，妈妈总会让我摸摸她的肚子，微笑着说：“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哦。”当时的妈妈还不怎么显肚子，但一想到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大，我不禁感叹生命的成长是多么奇妙且不可思议。

宝宝会是个男孩还是个女孩呢？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洗澡时，我和妈妈总在畅想着类似的问题。

画画的时候，妈妈也总会握着我的小手，引领着我去描绘一个小宝宝的姿态。

那天，除了集体外宿以外，还发生了另一件令我心潮澎湃的事情——小姨到我家来玩了，好像还打算住一段时日。虽然当天晚上我需要外宿、无法见到小姨，但小姨答应会等到我第二天回来之后再陪我玩游戏。小姨既聪明又活泼，还有留学美国的经历，我最喜欢小姨了。

来到幼儿园之后，我便加入了正在园里玩耍的小伙伴中间。

“小英美里，听说你得了感冒，现在好多了吧？真是太好了!”老师笑眯眯地说。

“因为想要一起去外宿嘛，所以就努力治好咯。”我回答说。我自小体弱多病，即便到了夏天也经常发烧，总是让妈妈担心。这次也是，因为得了感冒便回家休养了几天。如果今天依然请假在家休养，也许我的命运就会大相径庭了吧。

出发的时间到了，幼儿园的小朋友们纷纷乘上巴士，和自己的父母挥手告别。我的妈妈也微笑着注视着我，挥动着手臂。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妈妈的身影。

第二天，大班的小朋友所乘坐的巴士回到了幼儿园。

小朋友的父母纷纷赶来接回自家的孩子，“你真努力!”“好了不起哦!”之类的表扬声此起彼伏。小朋友们一边自豪地向父母汇报着集体外宿时所发生的事情，一边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可我等了很久很久，妈妈都没有出现。

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的心中莫名地笼上了一丝不安。

过了一会儿，我被单独叫去了园长的办公室。白发苍苍的园长一脸慈祥地对我说：“爸爸和妈妈暂时有点事情来不了，小英美里再和老师玩一会儿好吗？”

“小姨呢？”我连忙问道，“小姨来我家玩了，她也没空来接我吗？”

嗯，是的。园长点了点头。

三个人居然一个都来不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虽然心中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跟老师玩耍起来，这个问题也就抛之脑后了。能够独占平日里被好几个孩子簇拥着的园长老师，我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在幼儿园里吃过午饭，一直到了下午，终于出现了两个陌生女人的身影。她们微笑着对我说：“爸爸妈妈今天有点事情来不了呢，你来阿姨这里吧。”“阿姨这里有好多小朋友哦，还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呢!”

不安的感觉更剧烈了，我不由自主地开始哭了起来。那两个女人和园长一边安慰我，一边带我坐上了车。

原来，那两个女人是儿童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就这样，我住进了福利院。

每一天，我都会问那里的工作人员：“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呢？”每一次，他们都会温柔地回答我：“很快就会来了。”

我哭了，因为我的身边已经没有了妈妈、爸爸和小姨的身影，还因为心爱的布偶熊也不在身边。妈妈他们到底是怎么了？他们说的“有事”肯定是在撒谎，他们是不要我了吗？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我向在绘本中看到的神明祈祷，希望我的妈妈、爸爸和小姨能够早点来这里接我，希望自己能够早点回家。

然而，神明却并没有听见我的祈祷。

渐渐地，我已经不再询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也许在自己幼小的心灵中，已经隐约感觉到他们已经离我而去了吧。

直到我升入了小学三年级。一天，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对我说：“英美里长大了，有些事情也该告诉你了。”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在爸爸、妈妈和小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来，那段时间，小姨被曾经交往过的男性纠缠不休，感到非常苦恼。因为不想复合，于是小姨便和妈妈一起商量了一下对策。妈妈说：“我现在身子不方便，要不然你把他叫到家里来，我和你姐夫一起跟他聊聊。”

于是，就在我们幼儿园集体外宿的那个下午，小姨和她的前男友一起造访了我家。没想到话不投机，双方没能谈拢。于是小姨的前男友便在妈妈、爸爸和小姨的红茶里撒入了氰化钾，下毒谋害了他们，随后在家里浇上汽油，放了一把火。

一切都燃烧了。爸爸、妈妈、小姨、布偶熊、母亲钩织的刺绣、种在庭院里的郁金香，一切的一切。

没人知道小姨的前男友是谁。所以，凶手至今仍然逍遥法外。

听完那番话，我昏死了过去，还发起了高烧。员工们竭尽所能地照顾我、挽救我。

在灼心的高烧中，我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我心心念念的家。大概是春天吧，和煦的阳光洒落下来，从客厅大开的落地窗里，飘来了阵阵笑声。

梦中的我，被那阵笑声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窗户，静静地窥探着屋里的动静。

那里有妈妈，有爸爸，还有小姨。当然，小小的我也在里面。我们四个人微笑着俯视着婴儿床。床上的小宝宝不肯睡觉，正手舞足蹈地闹腾着。

哎呀，妈妈平安地生下了个小宝宝。是男孩还是女孩呢？该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呢？

妈妈、爸爸、小姨、我，还有宝宝，大家都在。原来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一个又长又可怕的梦。真的是太好了——

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工作人员们喜极而泣。

我多想从昏昏沉沉的脑海中再看一遍当时的场景啊，如果可以的话。哪怕只看一眼。

等我上了高中，我得到了一台二手数码相机。那时，突然有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通过相机的取景器，我是不是还有机会再看一眼当时的光景呢？

于是，我带着相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漫无目的地拍摄着家家户户的场景。看到我拍摄的照片，福利院的工作人员们直夸我拍得好，甚至还建议我用福利院的电脑把它们传到网上。

没想到我上传的照片大受好评。拜其所赐，高中毕业后，虽然技艺尚浅，但我还是成了一名摄影师。

看过我照片的人都评价说：“看似平凡，却引人怀念。”我想，那一定是因为在我的取景器的对面，始终都在追寻着那个梦中遗落的光景。妈妈、爸爸、小姨、我，还有宝宝。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平凡却引人怀念的家。

2

10月7日早上9点不到，寺田聪像往常一样来到位于三鹰市的犯罪资料馆上班。

他敲了敲馆长室的大门，却没有听到回应。于是他径直开门走了进去。

和往常一样，绯色冴子已经坐在桌前阅读资料了。

身材苗条，年龄不详。肤白胜雪，丝毫不输给那袭白衣。披散在肩膀上的妖冶黑发，衬托得她那像人偶一般的面颊愈发端庄。长长的睫毛下，精致的双眼皮装点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如果现实中真有雪女存在的话，应该就是她这副模样吧。不过她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确切地说，应该是现代版的雪女吧。

她的警衔是警视。虽说是高级公务员出身，但她在犯罪资料馆馆长的位子上一待就是八年，事实上早就脱离了警察界高级公务员的圈子了。

“早上好。”寺田聪打招呼道。和往常一样，依然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打算离开馆长室。

“等一下。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绯色冴子居然开口说话了。

“这是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馆长递过来的复印件，寺田聪问道。

那是一篇从杂志上复印下来的小说，题目是《取景器的对面》，作者是本田英美里。很简短的一篇文章。

“昨天我去了趟美容院，为了打发时间，随手拿起了一本叫《CHEVEUX》的女性杂志翻了翻，偶然发现了这篇随笔。”

雪女的休息日居然是在美容院里翻看女性杂志度过的？真是难以置信。

“很快就能读完，你就在这儿看吧。”

既然领导都这么要求了，寺田聪便只好照办。可刚看了没多久，寺田聪就大吃一惊。

“这……这不是上周才贴了二维码的案件吗？”

“没错。这就是那个案件中唯一幸免于难的孩子写的。据说，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鼎鼎有名的摄影师了。这篇随笔写得很有深意。”

“要说很有深意倒也确实，不过，有必要非得特意复印一份吗？”

“我希望你能对这起案件进行再次搜查。回去再看一看搜查资料吧，记得把这个复印件也算在搜查资料里。”绯色冴子用毫无感情的声音说道。

寺田聪被发落到这个位于三鹰市的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已经八个多月了。主要的工作任务依然是往证物上贴标签。犯罪资料馆正在构建一个数据系统，只要用扫码枪扫描证物袋上贴着的二维码标签，就能从电脑上看到证物相关案件信息。

随着案件发生日期的推移，贴标签的进程也艰难地推进着。目前，已经贴到了1992年发生的案件了。

除此之外，寺田聪也有一些别的任务。

自从今年1月份寺田聪被发落到犯罪资料馆以来，绯色冴子已经对三起陷入迷局或因嫌疑人死亡而不了了之的案件进行了再次搜查并顺利结案。说是再次搜查，但因为绯色冴子不善沟通，实际上登门造访的却是原为搜查一课一员的寺田聪。不过，绯色冴子深藏不露，寺田聪多半只是奉命行事、收集证言而已。至于她之后推理出来的真相，往往能让寺田聪大跌眼镜……

绯色冴子似乎又要进行再次搜查了。给这起案件证物贴标签的工作在上周五才刚刚结束，因为当时已经看过一遍她归纳好的案件概要，所以寺田聪对这个案子还有印象。不过，为了把握好案件的细节，寺田聪决定把自己关在助理室里仔细重读，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案件发生在距今二十一年的1992年。

7月11日，星期六，下午4点左右，位于东京都世田谷区成城七丁目的本田章夫、本田朋子夫妇家发生了火灾，大约125平方米的木质二层住宅全部化为灰烬。在一楼的餐厅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和两具女性尸体。三人均倒在餐桌旁边。

男性尸体的推断年龄在三十岁到五十岁之间，两具女性尸体的推断年龄都在二十岁到四十岁之间。其中一位女性怀有三个月的身孕，且有过生产经历，另一位女性没有生产经历。

尸体表面烧毁严重，难以通过面容判别身份。不过，因为无法与房主夫妇——三十五岁的本田章夫、三十二岁的本田朋子，以及当天前来拜访姐姐一家的二十五岁的远藤晶子取得联络，所以推测受害者很可能就是这三个人。

唯独本田夫妇的长女——只有五岁的英美里，因为当天参加了幼儿园的集体外宿活动而幸免于难。

因为本田章夫曾在附近的牙科诊所有过就诊经历，于是警方便将提取的病历与男性尸体的牙型进行比对，结果证实死者正是本田章夫。那个牙医和本田章夫是高尔夫球友，所以别人假借本田章夫之名来伪造病历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同时，警方还将怀孕女性腹中胎儿的DNA和本田章夫尸体的DNA进行了比对，证实胎儿的确是本田章夫的孩子，从而确定了怀孕女性是本田朋子。接下来，又将本田朋子和另一名女性的DNA进行了比对，结果显示二者是姐妹关系，所以另一名女性就是朋子的妹妹晶子。警视厅科学警察研究所在上世纪80年代后半期就已经开始进行DNA鉴定的研究，所以在案发当时的1992年，犯罪搜查中已经普遍开始运用这项技术了。

至于死因，警方最初推断是被烧死或吸入大量烟雾引起的一氧化碳中毒。司法解剖的结果却显示，在死者胃里残存着足以致死剂量的氰化钾，所以在火灾之前，他们应该就已经死亡了。

在餐厅被烧焦的桌子上，放着红色茶杯。虽然杯子里面的液体已经蒸发殆尽，但内壁上依然能够检测出氰化钾的残留物。

根据现场取证的结果，警方推断凶手先在餐厅泼洒了汽油，随后又点了一把火。在餐厅里还发现了疑似被烧化了的塑料桶，以及一个价值一百日元左右的打火机残骸。

搜查组从自杀、他杀两个思路进行了慎重的搜查，很快就排除了自杀的可能。作为一家贸易公司的社长，本田章夫的工作可谓顺风顺水。而章夫和朋子的关系也非常和睦，两人拥有一个疼爱备至的女儿，二胎宝宝也即将出生，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即便是晶子，当时的工作也进展顺利。她曾两度留学美国，能够使用流利的英语，在同声传译工作领域大展拳脚，事发之前她还曾和朋友们说起过自己近期还有赴美深造的打算。由此看来，这三个人都没有自杀的理由，所以他们的死亡应该是受人所害。

事实上，案发当时摆放在餐桌上的红色茶杯总共有四个，也就是说，当时在场的总共有四个人。应该就是这第四个人，放火杀害了他们三个!

从尸体的烧伤中没有检测到生理反应这点来看，凶手应该先在红茶杯里掺入了氰化钾，将三人毒杀之后再浇上汽油放火。

以此为前提，针对此次杀人案件，成城警署设置了特别搜查本部予以调查。

不久，附近的搜查员得到有力情报。原来，在事发的两三天前，朋子和附近的主妇在街上闲聊时曾经提起过，自家妹妹的前男友想要复合，为此一直对妹妹纠缠不休。她想和妹妹的前男友谈谈，于是打算让妹妹领着前男友一起到家里来坐坐。本田章夫的公司周末双休，所以星期六那天本田章夫也在家，应该也会参与。

会谈最终还是没能谈拢。前男友气急败坏，残忍地杀害了晶子和本田夫妇，为了毁尸灭迹，又纵火焚烧了现场。从准备了氰化钾这点来看，晶子的前男友应该在来之前就做好了一旦谈不拢就动手杀人的准备。此外，考虑到装有汽油的聚乙烯桶需要自备，所以他应该是开车来的。本田家有两个停车位，平时只停着一辆章夫所开的奔驰，完全可以再停一辆别的车。

不过，至于晶子的前男友究竟姓甚名谁，附近的主妇们却没有听她提起过。

经过调查，警方锁定了晶子一年前曾经交往过的前男友。篠原智之，男，二十八岁，也是个同声传译。因为工作原因，两人渐渐亲近了起来。

然而，篠原一口否认了在案发当天拜访过本田家的推测。通过调查他的不在场证明，警方发现在案发当天的下午3点到4点之间，篠原的确一直在工作。

若是这样的话，那案发当天到本田家造访晶子的前男友就不是篠原了。

搜查组索性从晶子学生时代的恋人开始一一查起，但除了篠原之外，还真没有明确的目标。虽然晶子属于那种活泼开朗的性格，但私生活却比较低调，几乎从来没有和朋友谈起过自己的交往对象。

晶子在十九岁时就开始留学美国，在缅因大学读了一年书，二十二岁时又去赫伯特大学留学了一年。或许是在那时候交往的男友也说不定。但是，毕竟是在国外，所以专门委派搜查员前去调查取证也不现实。而当地的警察在协助调查之后，却给出了晶子在当时应该没有交往对象的反馈。

然而，在留学缅因大学的后半年里，晶子却基本上没去上课，甚至还搬出了学生公寓，行踪不明。根据出入境管理局的调查显示，在这一年里她曾有过几次临时回国的记录，时间都比较短，除此之外的时间里应该都在美国。那些日子，她究竟在做些什么呢？当地警察也没能帮忙查出个所以然来。在这一点上，搜查组的人倍感遗憾。

虽然搜查组的人对附近的居民也进行了反复询问，却始终没有得到有力的目击证言。本田家所在的住宅区十分幽静，在警方推定的下午3点到4点之间的作案时间里，街上本来就没有什么人，更没有可疑人物或车辆的目击报告。凶手盛装汽油的聚乙烯桶和廉价打火机都是批量生产的商品，无需定点销售，所以很难追查到购买者的信息。而调取附近加油站的监控录像之后，依然没有发现可疑人物。或许，凶手是从很远的地方买了汽油带过来的。

由于本田章夫、本田朋子均已去世，也没有祖父母或其他亲戚前来领养，于是，孤苦伶仃的英美里便被送进了儿童福利院。为了年幼的英美里，搜查员们拼了命地继续搜查，可最终还是徒劳无功，案件陷入了迷局。

根据2010年新修订的刑事诉讼法，已废除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

此前，在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中，将杀人罪的公诉时效由十五年延长到了二十五年。然而，2004年刑事诉讼法的修订仅针对2005年1月1日实施之后发生的刑事案件，此前发生的刑事案件，公诉时效依然为十五年。所以这起案件也不例外，在案件发生十五年之后的2007年7月11日0点，诉讼时效到期。

3

根据绯色冴子的指示，寺田聪将前去会会英美里。

据说英美里是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不过寺田聪从未有过耳闻。原本还想向绯色冴子多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却被沉默地无视了。迫不得已，寺田聪决定自己上网搜索一下。

根据维基百科记载，福利院出身的英美里因为在高中二年级时将自己平时拍摄积累的照片上传到网上而受到关注。虽然照片里拍摄的都是些琐碎的平常民家，但那种摄影技巧和溢于画面的怀旧气氛却远超业余摄影爱好者的拍摄水准，因而受到人们的广泛赞誉。以此为契机，高中毕业后的英美里有幸拜入著名摄影家芦田志津子的门下，目前已经出了两本摄影集，还与数家企业签约合作。

接下来，寺田聪试着在网页上输入“本田英美里”的关键字来检索她拍摄的作品。

令寺田聪感到惊讶的是，不仅仅是她所拍摄的照片——照片属于作品，除了作者本人之外，其他人不得擅自上传到网络，否则属于违反著作权法的行为——就连她本人的照片，网络上也炒得很热。甚至连她在杂志或电视上参加活动时所拍摄的照片或视频，在网上也传得比比皆是。

标准的鹅蛋脸，五官端正，干净利落的短发，大大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坚毅的光彩。在1992年案发当时，她还是个五岁的孩子，算起来，现在应该得有二十六七岁了。

因为她是日本摄影家协会的会员，寺田聪便联系了那里，从中得知了本田英美里的住址和电话号码。接着，他便给英美里打去了一通电话。

电话刚接通的时候，从声音可以听出来对方的心情不错，但当寺田聪自报家门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之后，对方倒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了。寺田聪原本还以为对方会拒绝自己，没想到她却用一个低沉的声音回答说：“好的，我知道了。”因为此时她正在银座的一家画廊里举办个人摄影展，两人便相约在那里见面。

个展的会场位于一栋商务大楼的地下室。在接待处，寺田聪自报姓名，让工作人员请英美里出来见面。之所以没有提及自己警察的身份而仅仅报了姓名，是因为寺田聪担心自己的身份会吸引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他不想给对方添麻烦。

很快，英美里就从画廊里走了出来，现实中的她比照片上的还要美。

“我稍微出去一会儿。”

英美里和接待处知会了一下，便邀请寺田聪一起去了一楼的咖啡馆。

“我是警视厅附属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刚一落座，寺田聪便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随后，向身边的侍者点了杯咖啡。

“您在《CHEVEUX》杂志上发表的随笔，在下已经拜读过了。真是非常感人的一篇文章。”

英美里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啊，连那种东西都看啊？你们警方收集情报的能力还真是了不起呢!”

“呃，还好吧……”

想不到雪女在美容院翻看杂志的无意之举，竟能充当警方办事得力的力证。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犯罪资料馆这个部门。请问你们就是像现在这样负责对陷入迷局的案件进行再次搜查的那种部门吗？”

“不，不是那样的。犯罪资料馆纯粹是负责保管和案件相关的证物和搜查资料的部门，这次之所以前来拜会，也仅仅是为了给搜查资料做一些补充。”

虽然绯色冴子冷不丁地再次搜查确实成功解决了一些悬案，但因为她的独断专行和深藏不露，和搜查一课之间心存芥蒂也是事实。像绯色冴子这种从未有过实际搜查经验，甚至被发落到边缘部门的高级公务员，居然在那些连搜查一课都破解不了的案件上大显身手，搜查一课能容得下她才怪。关于这点，直到今年1月份为止还身为搜查一课一员的寺田聪可是再理解不过了。

要是这次的再次搜查行动被搜查一课的人知道了，想必双方的矛盾会更加激化。所以，寺田聪无论如何都得避重就轻地蒙混过去。

“请问，您父亲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我父亲很忙。他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总是晚上9点多才到家，那个时候我都已经洗完澡准备上床睡觉了。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经常会出国，回来的时候还会给我们带一些来自不同国家的特产。”

“您的母亲呢？”

“妈妈很温柔，我几乎从未见过她发脾气的样子。就连我那幼儿园的小伙伴们都经常满脸羡慕地对我说：‘英美里的妈妈真好啊，总是那么温柔。’”

英美里微笑着，继续说。

“妈妈总是和我一起讨论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因为我的好朋友有一个弟弟，所以我便跟妈妈说希望宝宝是个男孩子，但妈妈却希望宝宝是个女孩，这样，宝宝就能和我做一对像她和小姨那样的好姐妹了。”

“看上去妈妈和小姨的关系很不错嘛。”

“是啊，虽然她们是完全相反的两种性子。”

“小姨是个怎样的人呢？”

“她啊，可以算是个社交达人，很活泼。她总是给我带来一些绘本啦，毛绒玩具之类的好东西，还经常陪我一起玩。即便是对当时还很年幼的我，她生起气来的时候也毫不含糊。总之她就是这样的一类人，很爱笑，我也很喜欢她。因为有过两次出国留学的经历，所以她的英语非常棒，我也跟她学过不少英语呢。当然，都是些幼儿能学的单词，比如熊是bear啦，兔子是rabbit啦……也就是这之类的吧。”

“听说你小姨当时又准备去留学了？”

“嗯。她说过‘这段时间暂时不能陪小英美里一起玩了，很抱歉呢’。”

“那你知道她打算去哪里留学吗？”

“不知道。毕竟那时候我才五岁，连‘国家’的概念都很模糊。”

“关于小姨的交往对象，她跟你提起过多少呢？”

“没有，她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事情发生之后的那一两年里，警方曾多次造访收留我的儿童福利院，向我询问知不知道关于小姨交往对象的细枝末节。当然，他们并没有直接使用‘交往对象’这样的问法，而是委婉地问我：‘你知道小姨有没有要好的朋友呀？’当时，我还不能理解警方这么问我的用意，甚至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搞不懂警方为什么会问那样的问题。”

是时候提出绯色冴子让问的那个问题了。

“因为我现在还没有孩子，所以不太了解，好像幼儿园有一种保育制度，就是在放学之后提供延时服务，直到傍晚之前都可以把孩子留在那里照顾是吧？你们幼儿园也是这样的吗？”

突然被问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英美里显得很是困惑。

“嗯……应该是这样的。”

“在暑假期间也可以吗？”

“我记得是可以的。因为我记得自己在小班的时候，有过一次暑假被送去幼儿园的经历，好像是因为妈妈有什么事情。”

“你的意思是说，在集体外宿结束后的暑假，你曾经有过一次在7月里被送去幼儿园托管的经历？”

英美里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去。

“……就像你说的那样，确实有过，那是我好朋友的妈妈和我妈妈一起商量的结果。她们商量好在7月的同一天把我们托管到了幼儿园。不过，你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请别往心里去。”

实际上，就连寺田聪自己都不知道问这个问题能有什么意义。

“以上，我想要请教的问题就只有这么多了。”

“百忙之中还前来造访，要不要顺便看一下我的摄影展再回去呢？”

英美里微笑着说。

“非常感谢，我很感兴趣。”

出了咖啡馆，两人一起回到了地下画廊。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对英美里说：“有位女士想要见您。”英美里对寺田聪说了句“请自便”，就朝向一位看上去彼此相当熟悉的白发女士走了过去。

画廊并不太大，里面差不多有五位游客。大家都兴趣盎然地注视着挂在墙上的展品，寺田聪也开始悠闲地欣赏起来。

所有展品拍摄的都是些民家，几乎没有人物的存在，就只是各种各样的房子。小小的，破旧的房子。新建小区里并排的整齐划一的居民楼。不知里面有多少个房间的豪宅……

拍摄时间也各不相同。有护窗板紧闭的清晨，有阳光洒在晾晒衣物上的白天，有家中墙壁被晕染上暮色霞光的傍晚，也有深夜里从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万家灯火。

虽然各不相同，但每张照片都有它们的共同之处——那就是，深深的怀念。不管是已经破旧到让人觉得都无法居住的地步，还是冷冰冰地排列在一起的整齐划一的房子，它们终究都是对于某个人来说不可替代的家。那种感觉十分浓郁，简直就像是施了魔法。

——在我的取景器的对面，始终都在追寻着那个梦中遗落的光景。

有那么一个瞬间，英美里文章中的一个段落浮现于脑海。不知不觉间，寺田聪的眼角竟微微泛着些泪光。简直是太狼狈了。

4

话虽如此，可绯色冴子为什么要将英美里写的文章作为搜查资料之一呢？坐在返回市中心的电车里，寺田聪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这个问题。

莫非文章里记录了能够破案的重要线索？寺田聪又把文章翻来覆去地重读了好几遍，依然不明就里。

突然，寺田聪的脑海里灵光一闪，浮现出一个大胆的假设。

这个案子真正的凶手，会不会就是当时年仅五岁的英美里？

据说在弟弟或妹妹即将出生的时候，大一点的孩子都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嫉妒心理。英美里会不会就是因为过于嫉妒，所以才在热水壶里掺入了大量氰化钾呢？只不过英美里自己并不知道氰化钾是能够致死的毒药，只以为它能让人生病而已。也许她只不过想着要是妈妈生病了，那么肚子里的宝宝也一定会跟着一起受苦吧。可结果是，本田夫妇和晶子在喝了掺入氰化钾的开水冲泡的红茶之后，一并中毒身亡了。

不过，在案发时间里，英美里拥有参加幼儿园集体外宿活动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不可能放火。或许，是晶子的前男友在本田夫妇和晶子死后来到本田家，然后又放了火吧。

出于谋害亲人的罪恶感，以及自己意料之外的家破人亡的双重打击，英美里选择了保护性遗忘——忘却了自己曾经使用氰化钾投毒的这个事实。

这么想来，就不难理解绯色冴子为什么将英美里的文章作为搜查资料之一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犯罪嫌疑人写下的随笔，自然属于重要的搜查文件之一。

不过，这个假设也存在一些疑点。比如说，一个五岁的孩子是如何得到氰化钾的呢？

对此，寺田聪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更加大胆的设想。会不会是哪个大人故意骗英美里说“这是能让人生病的药哦”，然后把氰化钾交给了她，而英美里天真地相信了这个谎话，所以才在热水壶里投了毒？借着孩子无辜的手，大人却完成了犯罪。

那么，这个大人是谁呢？首先，这个人应该与英美里关系亲密，对她有一定的影响力。其次，这个人有杀害本田夫妇和晶子的动机。

符合第一个条件的，最有可能的当然是英美里的父母和小姨了。不过这么做的话，一不小心连自己也会毒死，所以他们应该不会教孩子投毒。如此一来，能够想到的可疑人物就是幼儿园的老师了。如果是老师的话，英美里应该就会天真地选择相信了吧。

不过，若是幼儿园的老师，又是否具有杀害本田夫妇和晶子的动机呢？

这时，寺田聪想到了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句话——我像往常那样牵着妈妈的手向幼儿园走去。这么看来，幼儿园应该就在本田家附近，否则就应该是乘坐校车或骑自行车接送孩子。而不是步行去上学了。

据说东京二十三区内的很多幼儿园都苦于园所面积太小，费心费力地想要吞并附近的土地搞扩建。毕竟，一旦园所面积扩大，就能够解决校车的停车问题，也就可以面向更大的地域范围招入更多的学生了。

说不定，凶手正是因为想要得到本田家的土地而去询问夫妇俩是否有出售意向，不料却被断然拒绝了？这倒也不难理解：若是公司不景气也就罢了，可本田章夫经营的公司业绩相当不错，完全没必要靠卖掉世田谷区最佳地段的住宅艰难度日。

可是，凶手无论如何都想要得到本田家的这块土地，于是便动了杀心，使用了这个最后的杀手锏。本田夫妇自不待言，连晶子也要预谋除掉。因为即便本田夫妇死了，作为英美里监护人的小姨，说不定也会拒绝出售土地。

于是，凶手将氰化钾交到了年幼的英美里手里，教唆她投毒，给她天天把即将出生的宝宝挂在嘴边的爸爸妈妈和小姨一点小小的教训。案发当天早上，英美里在去幼儿园之前便把毒药投入了水壶。

凶手的计划圆满成功。当天下午，本田夫妇和晶子相继毙命。不料晶子的前男友随后来到本田家，随手放了把火将现场烧了个一干二净。这对凶手来说反倒更加方便了。如果凶手的计划是将本田家的土地转而用于幼儿园扩建，有地上房屋反倒碍事。

想到这里，寺田聪不禁摇了摇头。这个设想简直太异想天开了。不过，也并不是绝无可能。

那么，凶手到底是哪一个幼儿园老师呢？

若说对英美里有影响力的话，那么幼儿园里的每一位老师都有可能。但若要考虑到想要动用本田家土地的这个条件，那就非园长莫属了。毕竟，只有园长才会负责幼儿园的运营计划。

寺田聪又想到了英美里文章中的一句话。

——白发苍苍的园长一脸慈祥地对我说：“爸爸和妈妈暂时有点事情来不了了，英美里再和老师玩一会儿好吗？”

在慈祥面容的背后，园长也一定在为计划的得逞而暗自庆贺吧。

作为搜查一课的一员，居然能提出这种天马行空、脱离实际的假设，真是没谁了。不过，也许这就是八个月来一直在绯色冴子手下工作，思考问题的方式也在潜移默化中受到熏陶的结果吧。

一回到犯罪资料馆，寺田聪就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假设全都说了出来。

原本还以为绯色冴子会举双手赞同，谁知她冷不丁地撂下一句话就否定了一切。

“这不可能。”

“不可能？虽然确实有些天马行空……”

“听好了。如果凶手打算杀死本田夫妇和晶子的话，就应该力求让他们三个同时毙命。再者，三人同时喝茶的时机，除了吃饭时就是下午茶时间。在这两个时间之外，大家都是各自喝各自喜欢的东西，爱喝咖啡的就去喝咖啡，爱喝茶的就去喝茶。按照你的假说，园长让英美里在热水壶中投毒的时间是早上出发去幼儿园之前，那个时候大家应该早就吃完饭了，但距离吃午饭还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要是中途有人口渴了，按照自己的喜好去泡咖啡、泡茶喝，应该当时就毙命了，而剩下的人看到的时候一定会立刻报警的吧。指望他们三个直到午饭之前都滴水不进，肯定是不现实的。”

“那么，如果氰化钾没有放进水壶里，而是掺到了红茶中呢？”

“氰化钾是白色的粉末，掺到红茶中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来。要是掺进白色茶包里的话倒是不太容易被发现，但五岁的小孩儿应该做不了这么精细的活，除非凶手事先就对茶包做了手脚然后教唆她调包。不过，让五岁的英美里来承担如此复杂的犯罪计划，真的太危险了。只要她说漏一句话，凶手就会马上暴露。如果凶手的动机真的是想要本田家的土地，应该不会去冒那种风险。”

“……说得也是。那么，馆长您怎么看？”

5

“我觉得凶手选择了投毒这一方式很奇怪。”

“此话怎讲？”

“即便凶手自备了氰化钾，但按理说他应该也不太清楚本田家里有没有适合投毒的饮品。如果打定主意，万一谈判破裂就杀害对方，一般也会选择刀具、钝器或是枪械当作凶器。况且投毒这种手段只适用于对凶手完全不设防的对象，也就是说，凶手应该是被毒害人所信赖的人。可是从一开始，本田家的人应该就对晶子的前男友有所防备吧。

“如此想来，我认为凶手不可能是晶子的前男友。虽然朋子嘴上对邻居主妇说什么妹妹的前男友为了求复合而纠缠不休，自己为了商量对策而打算把他们两个叫到家里来之类的话，实际上她自己心里很清楚，根本就没有什么前男友要来访吧。这一点，让我深感怀疑。很显然，她是在说谎。但她为什么要说谎呢？难道说，她就是那个凶手？”

“……朋子是凶手？”

“站在毒杀的角度细细想来，其实朋子才是最理想的投毒者。若要在喝茶的时候同时毒死几个人，就必须保证大家几乎同时喝下有毒的茶，也就是说，凶手要保证在泡茶到喝茶的间隙里投毒。不过，泡好茶后，要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投毒简直比登天都难。所以，在端出茶之前投毒就是最好的下毒时机。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就是本田家的主妇——朋子。”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不过，朋子在红茶里加入氰化钾之后和丈夫、妹妹一起喝下的话，三个人不就一起死了吗？在这种情况下，又是谁用汽油点了最后的那把火呢？”

“朋子没有必要和妹妹、丈夫同时服毒。她只需要假装喝茶，等妹妹和丈夫相继毙命之后再洒上汽油点火，完事之后再服毒自尽就好了。等火焰烧上身的时候，朋子已经像她的丈夫和妹妹那样毒发身亡了，所以在烧伤之中也不会检测出生理反应。”

“但是，朋子为什么要杀害自己的丈夫和妹妹，随后又自杀呢？毕竟她丈夫的公司业绩不错，夫妻关系也很和睦，又有一个备受疼爱的女儿，第二个孩子也即将出生……怎么想都找不到产生杀人的动机吧？”

“确实，朋子没有产生杀意的动机。不过，只要在某个问题上稍稍转变一下思路，就能明白杀意从何而起了。”

“只要在某个问题上稍稍转变一下思路？”

“这个问题就是：怀孕的人到底是谁？”

寺田聪头脑一阵发蒙，一时竟无言以对。

“上个星期，为了总结案件的概要，我在阅读搜查资料的时候就发现了奇怪的一点。”

“奇怪的一点？”

“朋子怀着英美里的时候，晶子恰好在美国留学。朋子怀上二胎的时候，晶子又要去留学了。”

“这难道不是个偶然的巧合吗？”

“也许是吧。可是别忘了，姐姐已经怀孕了，还有个上幼儿园的孩子需要照顾，这段时间肯定有许多需要帮忙的地方。姐夫在公司又业务繁忙，经常很晚才到家，根本就指望不上。姐妹俩的父母和姐夫的父母又都早已去世，也没有其他亲戚可以依靠。如果她们姐妹俩的关系真的像英美里口中说的那样好的话，晶子应该会晚两年再出去留学吧？而且，这已不是晶子第一次出国留学了，而是第三次。所以我很难想象，她为什么会那么急着去美国。”

“这么一说，也不无道理。那么，馆长您是怎么想的呢？”

“所谓留学，就意味着从日本消失。这件事情竟然与朋子怀孕的时间出奇地一致，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一个假设。”

“什么假设？”

“怀孕的其实是晶子。至少最后的那次留学计划，纯粹是为了隐藏晶子怀孕的秘密而制订的。说是留学，其实是想以留学为借口隐居，这么一来，就算自己怀有身孕，但因为身在国外，也不会被日本的亲朋好友们发现。”

寺田聪似乎已经意识到了绯色冴子的弦外之音。

“难道说，英美里是晶子第一次留学时怀上的孩子吗？那么案发当时，朋子所谓正怀着的二胎，其实也是在晶子的肚子里？”

“你说对了。六年前，在朋子‘怀上’英美里的那段时间里，十九岁的晶子恰好在美国的缅因大学留学。与此同时，作为贸易公司社长的章夫应该也会经常去美国出差。可能就是在那段时间里，章夫去找了晶子，两个人还发生了关系。这样做的结果就是晶子怀上了孩子，也就是英美里。

“发现自己怀上了孩子，晶子便告知了姐姐和姐夫。三个人紧急商量之后，决定让晶子把孩子生下来交由本田夫妇抚养，本田夫妇会对这个孩子视为己出。

“朋子当即向周围的邻居宣布自己怀孕了，然后装模作样地去妇产科产检，随着孕期的推进甚至还往自己的衣服里塞东西做大肚子。

“而晶子则时不时地悄悄回国——当然，这都是短期的，借着姐姐的名义和母子健康手册去医院做产检，每次产检的结果也记录在那上面。孩子出生以后，在很多场合都会用到母子健康手册，所以一定得伪造好这本手册。

“晶子在缅因大学留学的时候，后半年几乎没怎么上课，甚至连宿舍都给退了，是因为肚子越来越明显了吧。

“临盆之前，晶子结束留学回到日本，以姐姐的名义住进医院的妇产科。那个时候，朋子也掐准时间谎称住院，随后离开了家。恐怕就连本田章夫也假扮成晶子丈夫的样子陪伴在侧吧。生下孩子之后，晶子就在章夫的陪伴下抱着孩子出院了。此后，朋子便和晶子换回了自己原本的身份，抱着孩子回家了。

“虽然章夫和晶子口口声声地向朋子辩解说这个孩子只不过是一时冲动的产物，两人绝不会再犯，但实际上他们两个一直没有分开，甚至关系还愈发亲密了。

“然而，六年后的1992年，晶子又一次怀上了章夫的孩子。章夫和晶子也再一次地向朋子挑明了实情。朋子知道，自己要再一次上演替他们养育孩子的戏码了。

“晶子又开始向周围的人宣称自己近期还要去美国留学，因为当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肚子也越来越大，眼看就要藏不住了。

“不过因为有了英美里的存在，朋子在编造谎言的时候也得考虑怎样才能瞒得过她。上次晶子怀上英美里的时候，朋子只需要在自己家外面装成孕妇就好了；而这次为了骗过英美里的眼睛，在家也得装成孕妇的样子。等到胎儿月份再大一些的时候，恐怕连给英美里洗澡的工作都得交给章夫来完成吧。”

“但是，朋子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也许是因为自卑吧。比如说，朋子自身是不易受孕的体质。所以，当章夫提议让她把妹妹生下的英美里当作自己的孩子来抚养的时候，她也无力反驳。

“然而，默认自己丈夫和妹妹的亲密关系，还得给她们两个抚养孩子，对于朋子来说，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情了。年复一年，她一直默默地承受着这般屈辱。当她听说晶子和章夫有了第二个孩子的时候，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

“如果朋子是那种歇斯底里的性格，能对丈夫和妹妹的行径破口大骂的话就好了，但她偏偏不能。她始终都没有被嫉妒冲昏头脑。忍无可忍之下，她所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就是杀死自己的丈夫和妹妹。

“不过，如果妹妹怀孕的尸体被发现，通过比对胎儿和章夫的DNA，胎儿是丈夫孩子的真相就会大白于天下。如此一来，自己对丈夫和妹妹的嫉妒犯罪动机就显而易见了。对于心高气傲的朋子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于是，她想——如果在给家里放一把火之后，自己也同时服毒自尽，那么妹妹的尸体也会一并被烈焰吞噬。如此一来，死后，自己和妹妹的身份就会反转，所有人都会认为怀孕的那个人其实是自己。毕竟烈焰缠身，谁又能辨别出烧焦尸体的容貌呢？这种情况下，尸体的年龄推断也只能以十年为单位，朋子和晶子在年龄上只差七岁，完全有偷梁换柱的可能。”

“朋子和晶子的身份就这么反转了……”

寺田聪茫然地念叨着。真的有这种可能性存在吗？寺田聪想起了案件的搜查资料，回想着从烈焰的废墟中确认三具尸体身份的过程。

首先，从齿型可以确认出，那具男性尸体就是本田章夫。接下来确认的是怀孕女性的尸体。通过DNA比对，确定胎儿和章夫有亲子关系，而两名女性的DNA比对结果则显示二者是姐妹关系，从而也就确认出那名没有怀孕的女性尸体就是晶子。

然而，所有人都被刻意隐瞒的孕期假象所欺骗了。因为真正怀孕的人并不是朋子，而是晶子。因为隐瞒了怀孕，所以朋子和晶子的身份也就自然而然地被混淆了。

一方面，朋子让周围的人误以为自己怀了孕；另一方面，晶子则隐瞒了自己怀孕的事实。在1992年案发当时，DNA鉴定技术已经在刑侦领域广泛应用，关于这点经常可以从报纸或电视新闻中有所见闻。也许朋子就是通过这些渠道了解到了一些关于DNA鉴定的知识。

绯色冴子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朋子的犯罪，从表面上看是针对本田一家的灭门案件。为了隐藏犯罪动机，最好一开始就捏造出一个对章夫、朋子夫妇和晶子都有杀人动机的犯罪嫌疑人形象。于是朋子就对邻居家的主妇编造出了一番‘妹妹的前男友为了求复合而纠缠不休，自己为了商量对策而打算把他们两个叫到家里来’之类的借口。因为平日里章夫和附近的主妇并没有什么交集，所以无需担心这番话会传到章夫的耳朵里去。

“晶子怀孕三个月后，差不多也是肚子开始明显变大的时候了。用不了多久，她就会以留学为借口，远离熟人、走出国门。真要那样的话，就很难再有机会杀死晶子了。要想杀死晶子，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而且作案时英美里不能留在现场。而满足一切作案条件的日子，就是英美里去参加幼儿园集体外宿活动的7月11日。”

“……原来如此啊。我终于明白您让我询问英美里那个问题的用意了。根据文章内容，英美里自小体弱多病，据说在参加集体外宿的前一天还因为感冒而请了假。如果英美里在集体外宿那天还无法痊愈的话，朋子就无法实施犯罪了。况且计划还不能拖延太久，无论如何都得在晶子出国之前的7月份完成。为此，她必须保证即便英美里无法参加集体外宿，也能预留出不在家的候补日……所以您才让我去询问英美里有没有在7月里被托管在幼儿园的经历。如果有的话，便为朋子凶手假说提供了旁证。”

绯色冴子嘴唇微微一歪，这就是她的微笑啊。真是难得一见。

“案发当天，朋子把晶子请到自己家里来，往丈夫和妹妹的红茶里掺入了氰化钾，让两个人毒发身亡。此后，她在餐桌上放了四个茶杯，伪造成晶子的前男友前来造访的假象。在餐厅里浇上汽油点火之后，她自己也立刻服下了氰化钾。

由于氰化钾是速效毒药，所以朋子很快就毙命了。当烈焰烧上身来的时候，朋子已经死亡。所以，和章夫与晶子的尸体一样，朋子的尸体也没有检测出生理反应，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了。而且这么一来，她也不会感受到烈焰焚身的痛苦了。恐怕，这就是她选择氰化钾进行毒杀的原因吧。”

根据文章记载，朋子在和英美里一起洗澡的时候，总喜欢让她抚摸自己的肚子，微笑着说：“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哦。”想象一下朋子当时的内心活动，寺田聪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想到自己死后也会被烈焰焚身，而自己和妹妹的身份也将因为这场烈焰完成反转——策划并实践着这场犯罪的朋子，其实早就被对丈夫和妹妹的憎恨给逼疯了吧。

没有让年幼的英美里跟着一起殉葬，也意味着朋子对英美里还有一丝残存的爱意。这，也是这个案件中唯一的救赎所在。

可就在这个时候，寺田聪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阴暗的念头。

朋子之所以会放英美里一条生路，会不会是想要留下她证明自己确实怀孕的证据？朋子在英美里面前展示了假扮怀孕的各种演技，想方设法地让英美里坚信自己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如果这个孩子能够幸存下来，一定会对搜查员说出这番话，这么一来，朋子的伪装就会得到进一步的力证。

为此，朋子一定要让英美里活着。

因为如果那样的话，她的阴谋就能够得逞了。读了文章就会发现，即便在案件发生了二十一年之后的今天，英美里对朋子怀孕的事实依然没有丝毫怀疑。在那场烈焰残存的梦境中，她依然能够看见小弟弟或小妹妹加入自己大家庭的幸福光景。

无疑，这昭示着朋子的伪装取得了圆满成功。绯色冴子之所以要将那篇文章作为搜查文件之一来对待，是因为这篇文章本身，就是凶手成功实施计划的证据之一。

“妈妈、爸爸、小姨、我，还有宝宝。我一直在寻找那个平凡却引人怀念的家。”——一直以来，英美里都在取景器的对面追寻着这样的光景。然而，那不就是她的“母亲”一手创造的海市蜃楼吗？

至死不渝的追问

1

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柜子，上着锁。

打开柜门，里面是一个孤零零的白色骨灰罐。

取出骨灰罐，打开盖子，灰白色的骨灰映入眼帘。那是父亲的骨灰。

我凝视良久。

有一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去问清楚。遗憾的是，骨灰并不会说话。

我是在父亲的打骂中长大的。父亲对我说话从来毫不客气，也从未表扬过我。从我记事以来就一直这样。

令我更加痛苦的是，在我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母亲因为父亲的家暴跟别人私奔了。

母亲长得非常漂亮。她很喜欢华丽的东西，与沉默寡言的父亲截然相反。也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他们两个人经常吵架。父亲每次喝醉酒之后都会喋喋不休地骂母亲“婊子”。

母亲弹得一手好琴，在家里开了钢琴培训班，而她的私奔对象，就是前来上课的一个大学生。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回来过。对她来说，恋人比孩子重要得多。

从那以后，父亲的家暴就变本加厉，他骂我是“婊子养的”。一直到那件事发生为止。

自从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和父亲处于一种特殊的休战状态。

之后，在我高一的时候，父亲因为在酒馆里跟人争吵打架被杀。此后，我就被收留在一个远房亲戚家里。我把父亲所有的遗物全都扔掉了，只留下了他的骨灰。从今以后终于能过上正常的生活了，我不禁感慨道。

我想让过去成为过去。

然而，事与愿违，过去从不会被轻易遗忘。原以为已经彻底遗忘的光景，又在心底悄然复苏。

为了将过去彻底埋葬，有个问题我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只要能弄清楚那个问题，我就能彻底逃离过去的阴霾。

然而，骨灰是不会说话的。

怎样才能弄清楚问题的答案呢？

我该怎么办……

2

助理室墙上的挂表指向了下午5点半。

寺田聪正在给工作台上的证物贴二维码标签，他看了一眼表，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反正这些工作也不是特别着急。这是一宗二十多年前案件的证物，等到明天再继续处理吧。

寺田聪把证物全都收进证物盒，放回了保管室，然后去了馆长室，打个招呼说自己要下班回去了。绯色冴子只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寺田聪，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的文件。寺田聪已经完全习以为常了。

这时，馆长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的，犯罪资料馆。”

绯色冴子拿起电话，低声回答道。她默默地听着，不一会儿，眉毛隐约地皱了起来。居然能让雪女都皱起了眉头，电话里到底讲了什么？

绯色冴子说了声“知道了”，便放下电话，抬头看了看寺田聪。

“搜查一课的人要过来，说要来取一宗未侦破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1987年12月9日，在调布市的多摩川河岸发现了一具二十四岁男性受害者的尸体。”

“1987年？那是二十六年前啊。这样的话，已经过了公诉时效了，为什么搜查一课又要接手？”

根据2010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杀人案的公诉时效已经废止。另外，在2004年的刑事诉讼法修正中，公诉时效从十五年延长到二十五年。但是，这起案件发生在1987年，那么2004年和2010年的修正都不适用。

“今天早上，在同一地点又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尸体特征和犯罪现场都跟二十六年前的那个案子十分相似。搜查一课认为，是同一犯人所为的可能性极高。”

“同一犯人所为？”

寺田聪感到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兴奋了起来。现代科学搜查水平较二十六年前有了显著的进步。当时，案发现场没能发现的一些信息，说不定能从现在的犯罪现场捕捉到。虽说这对本次的受害者有些不公，但是他的被害也确实为抓捕逃犯提供了一次绝佳的机会。

这时，寺田聪突然想到自己已经不是搜查一课的成员了，不能再加入搜查本部参与搜查了。

不过，即使不在搜查本部，只要有证据和搜查文件，寺田聪就有可能对二十六年前的案件进行搜查。到目前为止，寺田聪已经在犯罪资料馆工作了十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绯色冴子通过再次搜查侦破了三起悬案和一起因嫌疑人死亡而侦结的案件。在这四起案件中，寺田聪悉数听从绯色冴子指挥，负责调查问询。那这次还是一如既往地服从安排吧。

“如果搜查一课的人现在从警视厅出发，到这里得6点左右。在他们来之前，我去复印一下吧。”

但是，绯色冴子给出了非常令人意外的回答。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不就是为了通过再次搜查在搜查一课之前查明真相嘛。证物和搜查资料就这样被拿走的话，馆长您不觉得遗憾吗？”

“并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啊。我们犯罪资料馆的职责就是保管证物，如果其他部门需要证物的话，当然要提供给他们。之前我们也曾多次为再次搜查和案件复审提供相关证物材料。”

“确实如此……但是，二十六年前没有现在这么先进的科学搜查技术，而现在的案件可以用新技术侦破，这是旧案告破的绝佳机会。”

“那么，这个案件交给搜查一课就好了。未侦破的案件还有好几百起呢，没有必要着急去复印搜查资料，也没有必要揪住这个案件不放。”

“与二十六年前的案件那么相似，竟然用同样的手法作案，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您对此不感兴趣吗？”

“要论感兴趣的话，每件悬案都有独特之处。如果你想复印的话，那就去吧，我不阻拦你。”

绯色冴子说完，又把目光投向了桌面上的文件。对话就这么结束了。寺田聪叹了一口气，离开了馆长室。他的那种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十分钟后，门卫大塚庆次郎通过内线电话告知寺田聪搜查一课已经到达。寺田聪实在不想和老东家搜查一课打交道，但也没办法，于是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向大门口。

此时，门卫大塚庆次郎正要拉开滑动式的大门。大塚庆次郎已经七十多岁了，寺田聪不由得想上去帮忙。不过，寺田聪转念一想，那样做的话，会让大塚觉得自己年老不中用了而不高兴，所以决定作罢。

三辆搜查一课的车开进了停车场。这里只有四个停车位，其中一个停车位上停着犯罪资料馆的那辆破旧小货车。停车场一下子挤得满满当当。

车门陆续打开，搜查一课的人下了车。来的人正是第三强行犯搜查第八系的人，都是寺田聪十一个月前的同事，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啊，寺田。好久不见，谢谢你出来接我们。”

香坂伸也巡查部长打招呼道。他和寺田聪同龄，级别也一样，互相视为竞争对手。他狐狸般消瘦的脸上浮现出嘲笑的笑容。

第八系的系长今尾正行警部没有说话，一直盯着寺田聪。寺田聪有些惧怕，但还是瞪了过去。

今年2月，绯色冴子再次搜查了十五年前的悬案——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那时刚调到犯罪资料馆的寺田聪，在绯色冴子的指示下搜集证据侦破了案件。她追查到的嫌疑人正是今尾正行读警察学校时的同学，也是他的挚友。绯色冴子在给嫌疑人，也就是刑警鸟井，打电话揭穿真相后，鸟井便递交了辞呈并自首。在那之后，今尾正行就给寺田聪打了电话。

——那个吊车尾的高级公务员压根就不知道鸟井有多优秀，只为了打发无聊就把他送上刑场让人羞辱。而你，肯定也没少帮忙。听好了，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你现在还妄想着哪天重新回到搜查课是吧？放心，我是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今尾正行和寺田聪一言不发地凝视着彼此的异样气氛，让香坂和其他搜查员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

这时，最后一个下车的男人走了过来。那个男人六十岁左右，相貌端正，脸部轮廓立体深邃，脊背挺直，感觉像是一位剑术高手。他就是搜查一课课长山崎杜夫警视正。

根据警视厅的传统，搜查一课课长均由非高级公务员人士担任。因为如果没有长年积累的现场搜查经验，就无法统率人员庞大的搜查一课。对于搜查岗位的非高级公务员人员，搜查一课的课长职位可以说是和总部部长并列的终极职位目标。

搜查一课课长亲自前来，让寺田聪感到非常吃惊。正如绯色冴子所说，犯罪资料馆经常为再次搜查和案件复审提供保管的证据材料，因此搜查一课课长完全没有必要亲自来取吧。

“先向馆长打声招呼，给我带路吧。”

山崎课长说。寺田聪引导着一行人走进犯罪资料馆。山崎和今尾一起走进馆长室，其他搜查员在走廊等候。

雪女站了起来，应付着点了点头。

山崎开口说话了：

“绯色警视，刚才电话里也说过了，今天早上，在调布市的多摩川河岸发现了一具男性受害者的尸体。尸体和现场的状况都酷似二十六年前的福田富男杀害案。极有可能是同一罪犯所为，请允许我领取之前案件的证据和搜查文件。”

“完全一样吗？能说一下具体细节吗？”

“有六点相同之处。首先，被害人的年龄一致，均是二十四岁；其次，弃尸现场完全一样，这次弃尸地点和二十六年前仅有几米之差；第三，尸体的呈现方向一样，都是面朝下趴着；第四，致命创伤位置均在头部，且均为钝器所伤，都疑似长方体的角部所致；五是死亡推定日期和时间一样，均是12月8日晚上9点到10点之间；六是被害人毛衣袖子上都沾有被害人以外的血迹，很有可能是与被害人争执时受伤的凶手的血。在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中，虽然公布了被害人的年龄、死亡推定日期和时间及袖子上沾有血液，但是尸体遗弃现场的详细位置、尸体是俯卧还是仰卧，关于钝器的形状并没有公布。尽管如此，凶手还是再现了二十六年前的状况。只能认为是同一人作案。”

“明白了，确实像是同一人作案。”

馆长冷淡地说，然后把保管室的钥匙交给寺田聪。

寺田聪走到走廊，打开馆长室对面的保管室，开门走了进去。

保管室里空气非常舒适，处在这种环境里让人感觉很舒服。所有的保管室都安装了价格高昂的空调设备，一年四季温度保持在22摄氏度，相对湿度55%，这自然造成了高额的电费。

这间保管室大约有三十平方米，摆放着好几排架子，上面放满了证物盒，里面是一件件装在塑料袋里的证物。每一宗案件都有单独的证物盒，大案件可能需要多个证物盒，也有可能需要十几个。

福田富男案仅有一个证物盒，应该不是大案件。

“我想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哪里有桌子？”

山崎如此说，寺田聪便搬着证物盒，把搜查一课的人带到了助理室。助理室仅有十几个平方米，中间是工作台。房间的一角放着电脑桌和椅子。壁纸脏兮兮的，不禁让人怀疑从犯罪资料馆建成以来就没换过。这座建筑物里只有保管室进行装修，其他房间只是马马虎虎地改造了一下。为了保管好证物，大部分预算都花在了保管室上，所以其他地方能省则省。

“这就是你的办公室？很不错的地方呢。”

香坂阴阳怪气地说道。他应该是看到了放在桌子旁边寺田聪的公文包。寺田聪没有搭理他，把证物盒放在了脏兮兮的工作台上，然后戴上手套，打开证物盒，将里面的证物一一摆在工作台上。

这时，隔壁馆长室的门打开了，绯色冴子走了过来。果不其然，她还是挺在意这起案件的。

证物寥寥无几，仅有受害者的内衣、长袖衬衫、毛衣、裤子、手表和钱包，没有外套之类的衣服。案发时间是12月，却没有穿外套，那么被害人应该是在室内被杀害，然后被弃尸到多摩川河岸的吧。证物里也没有作案用的钝器。

寺田聪取出毛衣时，发现左袖上有血迹。刚才山崎课长说的毛衣袖子上沾着不属于被害人的血迹，就是指的这里吧。

搜查一课的搜查员确认完证物后，寺田聪将证物装回证物盒。香坂将证物盒抱起来。

“关于昨晚发生的案件，能不能告诉我一些详细情况？”

寺田聪无意中问道。他只是下意识问了出来，根本就没期望得到回应，一说完就后悔了。香坂略带戏弄地笑着回答道：

“不好意思，除了课长说的，无可奉告。你是外人。”

“……外人？”

“对啊，你是外人。你要是泄露了重要案情，让媒体曝光，那可就麻烦了。难道你忘了自己把搜查资料落在现场，然后被传到网上的事了？拜托，不要再给搜查一课添麻烦了。”

寺田聪只觉头脑发烫，等回过神来时已经抓住了香坂的胳膊。香坂失去了平衡，抱着的证物盒摔到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别干蠢事了!”

寺田聪被以前的同事们擒住，按在了墙上。

香坂拍了拍被寺田聪拉皱的袖子，抱起证物盒。以前的同事们眼里浮现出怜悯的神情。今尾系长冷冷地瞪着寺田聪。

“走吧。”

山崎课长说道，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搜查一课的搜查员们往走廊里走去。绯色冴子什么话也没说，回到了馆长室。助理室仅剩寺田聪一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向他袭来。

3

第二天早晨，寺田聪在家里兼做餐厅的厨房里一边吃着储备的吐司面包，一边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记者站在河岸边，神色凝重地讲述着，好像是在报道昨天那起凶杀案。寺田聪顿时觉得胸口沉闷，想要关上电视，但还是硬着头皮看了下去。

被害人叫渡边亮，二十四岁，法智大学经济学部的研究生，硕士二年级在读。尸体是在调布市位于染地附近的多摩川河岸被发现的，系头部被钝器殴打致死，死亡推定时间为12月8日晚上9点到10点之间。由于现场没有发现被害人的外套之类的衣物，所以应该是在其他地方被杀害，然后被弃尸到河岸。河岸上有车辆开过的痕迹，所以尸体很有可能是由汽车运送过来的。杀人现场现在还不明确，警方已对受害者位于八王子市的公寓进行了搜查，公寓在五楼，而且还安装了监控，要从那里搬运尸体极其困难，所以公寓应该不是案发现场。经过血液检测，毛衣袖口沾着的血迹为O型血，而受害者的血型为A型，且没有出血伤口，所以血迹不是被害人的。被害人性格正直，在研究室的人缘很好，周围人对他评价很高，真不知道为什么会被杀害。

电视画面切换到了演播室，一位年龄较大的男主持人说道：

“实际上，在二十六年前，在同一个地方也发现了一具被杀害的尸体。而且，被害人的年龄、杀人手法、死亡推定日期和时间都与本次案件完全一样。更加离奇的是，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中，受害者的毛衣袖子上沾有极有可能属于犯罪嫌疑人的血迹，而本次案件中，被害人的毛衣袖子上也沾有不属于被害人的血液。所以，搜查本部认为是同一犯罪嫌疑人所为，正在进行搜查。”

接着，主持人向在河岸的现场记者问道：

“如果是同一犯罪嫌疑人所为，那么为什么会在二十六年后再次作案呢？搜查本部对此有什么说法？”

“目前还不清楚，我将在新闻发布会上提这个问题。”

“被害人毛衣袖子上的血迹鉴定有结果了吗？是不是与二十六年前的属于同一个人？”

“现在正在调查中，还要过几天才能知道结果。”

寺田聪看了一眼墙上的挂表，快到上班时间了。他关掉电视，站了起来。

寺田聪用犯罪资料馆的客户端检索CCRS系统，想看一下二十六年前案件的相关资料。

案件名为“调布市多摩川河岸杀人弃尸案”。1987年12月9日，在调布市多摩川河岸发现一具他杀年轻男子尸体。被害人叫福田富男，二十四岁，头部有被长方体钝器击打的痕迹，推定死亡时间为12月8日晚上9点至10点之间。被害人毛衣的左侧袖子上沾有O型血迹，尸体并无出血部位。通过化验，被害人的血型为B型，所以确定袖子上的血迹来自他人，极有可能是与被害人争执时受伤的犯罪嫌疑人的血。因为被害人尸体上无御寒衣物，弃尸现场附近也没有发现类似衣物，故应该是在室内被杀害后，用车运送到河岸被弃尸。搜查员调查了被害人位于府中市的住宅，没有发现打斗痕迹，应该不是犯罪现场。

福田富男高中辍学后，曾在游戏厅当过店员，但因经常无故缺勤，被开除了。案发时，他处于无业状态。他性格粗暴，到处惹是生非。虽然嫌疑人很多，但是都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无法确定凶手。

CCRS系统里的信息只有这么多。

看完这些信息后，寺田聪想，自己为什么要查这些东西呢？证物和搜查文件都被搜查一课拿走了，根本无法开展搜查。适可而止吧，该跟曾经的梦想做个了断了。

4

两天后，也就是12月12日，上午9点多。寺田聪像往常一样在助理室给证据贴二维码标签，这时门卫大塚庆次郎打来了内线电话，说是警视厅的监察官来访。

监察官？

为什么监察官会来这里？寺田聪想不出来。监察官的工作职责是监察警察内部职务犯罪。难道犯罪资料馆有人有职务犯罪？但是，在这种没什么预算，也没什么人员的闲职单位，又会有什么样的职务犯罪呢？

打开大门，一个身材瘦小，脑袋却非常大的男人站在门外。

“我是监察官兵藤英辅，请多关照。”

他微微一笑，露出了两颗虎牙，然后打开镶着警徽的警察证给寺田聪看。警察证上写着警视厅警务部监察室·首席监察官，警衔是警视正，比寺田聪高四级。

兵藤有四十岁左右，身体消瘦，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还有，因为他头大，给人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他眼睛凹陷，鼻子滚圆，嘴唇肥厚，难以想象这五官是怎么拼合在一起的。四十岁左右就是警视正，肯定是高级公务员吧，但完全没有这类人的气质，也看不出来具有丰富经验的老到。说白了，要不是有警察证，根本不会认为他是一名警察。非要说看起来像什么的话，更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地精哥布林。

虽然身为警视正，却只身一人前来，没有任何随行人员。为什么不带些部下随从前来监察呢？

“请带我去见馆长，谢谢!”

兵藤说完，寺田聪便带着他往里走。这时，清洁工中川贵美子正好拿着拖把从洗手间里走出来，她呆呆地看着监察官。

寺田聪把兵藤带到馆长室后，准备回助理室。兵藤却说：“你也这边坐吧。”有什么情况吗？寺田聪不知道，只好坐了下来。

即便是监察官来访，绯色冴子也没做出任何反应，继续看文件。寺田聪为她捏了一把汗，兵藤比她高一级，至少应该礼节性地站起来不是吗？何况兵藤还是监察官。

“好久不见，绯色。上次联系还是2月通电话的时候呢。”

兵藤用非常亲切的口吻说道。看来他们是老熟人。但是，雪女瞥了一眼兵藤，冷淡地点了点头。兵藤苦笑道：

“还是那么高冷，这才是绯色。”

“您有什么事吗？兵藤警视正。”

“咱们是同学，就不要这么客气了。”

寺田聪想起了2月在搜查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时，绯色冴子曾经说过“在监察室有认识的人”，应该说的就是兵藤吧。

兵藤说着就坐到了房间角落里的沙发上，紧接着皱起眉头说：

“这是什么沙发啊，也太破旧了。给你换张新的吧。”

“不用了。到底有什么事？你一个人来的话，应该不是监察。”

“就是想你了，这么说你信吗？”

绯色冴子默不作声。兵藤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说道：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绯色冴子把文件放到一边，认真听了起来。

“12月9日在调布市多摩川河岸发现了一具男性他杀尸体，你应该知道吧。”

“搜查一课认为这与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为同一犯人所为，刚从这儿取走了证物和搜查文件。案件调查得怎么样了？”

“希望你能帮忙调查这起案件和二十六年前的案件。”

寺田聪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兵藤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监察官会前来委托调查这两起案件？雪女眯起了眼睛。

“你是怀疑凶手就在二十六年前案件的搜查人员之中吗？”

兵藤露出那两颗虎牙，忍不住笑了。

“真是聪慧敏锐啊，正是如此。”

“啊，什么意思？”寺田聪不明白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绯色冴子将目光转向了寺田聪。

“正如三天前山崎课长所说，搜查一课根据两起案件的六点相似特征，认为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和现在的案件是同一犯人所为，事实真的如此吗？”

“但是，尸体特征和现场情况几乎完全一样啊……”

“这就是问题所在。被害人的年龄、犯罪时间、杀人手法、弃尸地点、尸体状况都一样。这起案件就是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完美再现，即使是同一犯人也会忽略的细节都完全重现了。不仅如此，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中被害人的毛衣袖子上的血迹很可能是凶手的，这显然是个偶然。然而，凶手连这偶然的情节都再现了。从偶然发生的事都再现这一点来看，可以考虑到模仿犯的可能性。”

“……模仿犯？”

“对。本次案件中的凶手可能把二十六年前杀人案中的凶手视为英雄，想完全模仿所崇拜的凶手也说不定。或者，通过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杀人案，让人觉得是同一个犯人，想逃避嫌疑或者是隐瞒真正的动机。但是，如果是崇拜先前案件凶手的模仿犯，先前案件一般都是比较轰动的大案。只有轰动一时的大案，才会被模仿犯模仿，为的是获得先前案件同样的关注度。但是，二十六年前的这起案件非常普通，没有值得关注的地方。从这一点上考虑，凶手之所以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应该是为了误导搜查员，摆脱嫌疑。从这个角度考虑，应该比较妥当。”

“但是，如果是模仿犯，这起案件的凶手是如何知道二十六年前案件的作案手法和详细细节的？据山崎课长说，虽然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中公布了被害人的年龄、死亡推定日期和时间及袖子上沾有血液，但是尸体遗弃现场的详细位置、尸体是俯卧还是仰卧、钝器的形状并未公布。尽管如此，凶手还是再现了二十六年前的状况。那么，凶手是怎么知道这些未公开信息的？”

寺田聪这才理解了兵藤和绯色冴子刚才的对话内容。绯色冴子接着说：

“从凶手能够再现未公开的犯罪细节来看，我们可以推断出有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是，本次案件的凶手从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凶手那里得知了作案手法和犯罪现场，但是能把细节准确再现到这种程度吗？第二种可能是，本次案件的凶手就在搜查人员中，可能是二十六年前案件的搜查员，或者是并未参与搜查，但能接触到搜查文件和CCRS系统的人。”

兵藤点点头，表示赞同绯色的推断。

“凶手可能就在搜查员之中。还有一点，负责二十六年前案件调查的搜查员中有好几个还在搜查一课。搜查一课课长山崎杜夫也是当年的搜查员之一。”

“搜查一课课长是……”

寺田聪有些茫然，但也明白了兵藤此次前来的原因。

“并不是说搜查一课课长就是嫌疑人，但是也不能排除泄露案件信息的可能性。所以，这起案件还需要搜查一课之外的人参与进来。”

“因为犯罪资料馆揪出过内鬼，就该冲上去，成为你们监察室的挡箭牌？”

兵藤苦笑了一下。

“你还是不要推托了。监察室不善于刑事案件搜查，而你虽然不在搜查岗位，但搜查能力超群。经过了解，原来在搜查一课的寺田巡查部长也非常善于搜查工作。你们今年一年就侦破了四起案件，仅凭你们两个人就能如此，我深感佩服。所以，拜托你了，请接受我的请求，好吗？”

“我可以帮这个忙，但条件是，我能自由查阅搜查一课二十六年前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并且要及时告知我当前案件的搜查状况。”

“在搜查一课中，有几个人是监察室的眼线。我可以让他们私下复印搜查文件给你，当前案件的搜查进展可以随时从他们那里了解。但是随时查看证物确实很难。”

监察室的眼线，说穿了不就是间谍吗，搜查一课竟然潜伏着这样的人，寺田聪哑然。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回答道：“好吧。”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简直就像是机器的声音。

“关于当前这起案件，三天前搜查一课山崎课长只是简单说了一下情况，你先告诉我们搜查进展吧。”

兵藤把案件详细情况说了一遍，不过几乎与10日早上电视中的报道别无二致。

“……被害人毛衣右袖上沾着O型血，但被害人身上没有出血部位，所以这血迹不是被害人的。凶手是在12月8日的深夜至9日凌晨之间弃尸，搜查员正在调查多摩川河岸的可疑车辆有没有目击者，不过现在还没有目击证人。杀人动机也不清楚。渡边亮为人正直，研究室对他评价很高，教授也很喜欢他。他还有一份兼职工作，当高中补习班的英语老师，在那里人们对他评价也很好。他是相当正直的一个人，也没有人听说他在谈恋爱。到现在为止，无法锁定任何嫌疑人。”

“如果当前案件中凶手是模仿犯，那么凶手应该是利用同犯误导搜查员来逃避嫌疑。也就是说，凶手杀害渡边亮的动机非常明显，如果不用模仿的手段，立刻就会暴露，才模仿先前的案件逃避嫌疑。所以，如果我们推断的模仿犯结论成立，那么杀人动机很快就会浮现出来。”

兵藤耸了耸肩。

“的确是这样，但是到底是什么动机呢？不管怎样，从渡边亮的个人品行方面是找不到什么线索了。”

“既然搜查本部沿着同犯方向搜查，那么应该会调查比较渡边亮和二十六年前福田富男的人际关系交集吧。如果是同犯的话，应该是在两人人际关系交集内的人。他们的调查结果怎么样？”

“两个人的人际关系没有任何交集。况且，二十六年前福田富男被杀害时，渡边亮还没出生呢。认识福田富男的人里也许有认识渡边亮的人，但现在还没有找到这样的人。福田富男高中就辍学了，是个无业的小混混，渡边亮是研究生，认识福田富男的人之后再认识渡边亮的可能性不高吧。从这方面讲，可以支撑模仿犯的假设。不过，因为刚开始搜查不久，说不定只是还没有找到……”

“这两起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的血液比对结果怎么样？”

“科学搜查研究所进行了DNA鉴定，确定不是同一人。”

“两者之间有血缘关系吗？”

“据说没有。”

“能鉴定出性别和年龄吗？”

“据说都是男性。但是，现在的技术还鉴定不出年龄。”

“搜查本部采用同犯假设，而当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也沾有血迹，他们如何解释？在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中，凶手受伤致使血液沾到了被害人衣服上，在当前案件中，凶手也因受伤致使血液沾到被害人衣服上，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偶然了吧。”

“在当前案件中，凶手让被害人衣服上沾上血迹是为了扰乱搜查。因为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中，凶手是因为不小心才在被害人衣服上沾上了血迹，所以当前案件中凶手为了扰乱搜查，也在被害人衣服上沾上了血迹。还有一种可能是，二十六年前案件中凶手也是为了扰乱搜查而把其他人的血液沾到被害人衣服上，搜查本部是这么解释的。”

监察官兵藤离开后，寺田聪便被绯色冴子安排到国会图书馆去查阅相关材料。刚走出助理室，就碰到了拿着拖把的中川贵美子。她满脸好奇地问：

“刚才那个人是谁啊？世上还有长得这么奇特的人？”

“他是警视厅的监察官，好像和馆长还是同学呢。”

“同学？那个人也是高级公务员吗？和馆长站在一起简直就是美女和野兽啊。”

应该是雪女和地精，寺田聪本想这么说，但又觉得太幼稚，就作罢了。

中川贵美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寺田聪，说：

“哎呀，总感觉你变得精神了，声音也洪亮了，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没有，没什么。”

寺田聪嘴上这么说，但是心想应该是兵藤委托开展搜查的缘故吧，说明自己骨子里就是一名搜查员啊。

“哎呀，不管怎么说，感觉你前几天有点不在状态，现在你状态好了就好。”

是吗？寺田聪苦笑了一下。

“你穿着大衣是要出去吗？”

“嗯，要去国会图书馆。”

——请帮忙去调查一下报纸、杂志上是怎么报道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血迹位置的。把案件发生后一年内的全国主要报纸和杂志全部查一遍。

离开馆长办公室时，雪女如是说。

“嗯，加油!”

中川贵美子一边说着一边送寺田聪出门。

这一天，寺田聪待在国会图书馆查阅报纸和杂志，一直到晚上7点图书馆关门为止。这项工作十分烦琐无味，而且累得眼睛生疼，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所有的报纸和杂志都报道了毛衣袖子沾着血迹。但是，这是在案件调查前就已经知道的事实。

寺田聪刚走出国会图书馆，就用手机给犯罪资料馆打了电话。不出所料，绯色冴子还没有下班。寺田聪把调查结果汇报了一下，她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就挂了电话。寺田聪完全不明白绯色冴子调查这些期刊报纸的目的是什么。

“你到底在想什么？”

寺田聪情不自禁地埋怨道。路上的行人面露不快地看着寺田聪，飞快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5

第二天，13日下午2点，警视厅总部九楼的新闻发布会现场，长条桌和椅子成排摆满，各大媒体的新闻记者都挤在里面，估计有三十多人。本来，渡边亮这起案件只是一桩普通杀人案，一开始各个媒体都觉得没什么值得报道，但是自从搜查本部公布说这两起案件是同犯的可能性很高后，就引起了媒体的极大关注。

这天早上，寺田聪刚到犯罪资料馆，就被绯色冴子安排参加下午的新闻发布会。不过，雪女如此安排的目的，还是像往常一样只字未提，只是说要把现场情况事物巨细地报告给她。

山崎课长爽快地同意让寺田聪参加新闻发布会。估计是山崎觉得既然都向媒体公开了，让“赤色博物馆”知道案情也无妨。

寺田聪找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来。在搜查一课时认识的几个报纸记者，真是火眼金睛，一下就发现了他，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不是寺田先生吗？您怎么来了？”

最先跟寺田聪打招呼的是东邦新闻的记者藤野纯子。她四十岁左右，儿子还在上幼儿园。

“据说这起案件与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可能是同一嫌疑犯，犯罪资料馆移交了之前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所以我也来了。”

虽然说得生硬牵强，不过藤野纯子似乎已经理解了。

“这样啊。对了，两个月前承蒙您的关照，我才写出了一份不错的新闻报道。”

两个月前，她打电话说想采访犯罪资料馆，寺田聪就带她参观了一下。当然，证据和搜查文件的保管室是不允许普通人进入的，所以就带她参观了除此之外的其他场所。

“那位美女馆长最近可好？”

“嗯，挺好的，多谢关心。”

“那么漂亮的人真少见啊。”

“谁是美女？谁？”

在旁边的关东新闻的秋田恭平凑过来问道。他有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留着胡须。

“三鹰市犯罪资料馆的馆长。”

“哇，真的很漂亮吗？有机会去采访一下。”

“随时都可以。”

寺田聪笑着说，心想在雪女面前最好不要被冻着。

这时，广播员宣布“新闻发布会现在开始”。藤野纯子和秋田恭平都绷紧了脸，回到了各自的座位上。

搜查一课课长山崎和案件属地的调布市警署署长从门口走到了主席台上，然后坐了下来。主席台上摆放了一排麦克风。

寺田聪忽然想到，兵藤说负责二十六年前案件的搜查员中还有好几人在搜查一课任职，搜查一课课长就是其中之一。绯色冴子安排寺田聪来参加新闻发布会，是不是想让他从山崎课长回答记者问题时，挖掘出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

一般来说，“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是指“只有案件搜查的相关人员知道，而其他人不知道的事实”。如果一般人说出此类事实，那么会被认定为凶手。

但是，这次嫌疑犯是相关搜查人员，即使他说出了此类事实，也不能推定为凶手，因为他本身是搜查人员，就能知道此类事实。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必须是“连搜查有关人员都不知道，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如果山崎课长在回答记者时说出了一些搜查还没有查明的事实，才是“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

但是为了判定，必须准确掌握目前搜查已查证的事实是什么。今天早上，兵藤给犯罪资料馆发送了一封二十六年前案件的PDF格式搜查文件。在新闻发布会开始之前，寺田聪通读了一遍。至于当前案件的最新搜查进展，昨天从兵藤那里打听到了。不过，能不能从搜查一课课长的言辞中发现“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寺田聪也没有把握。

记者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向山崎课长提问。

“渡边亮被害的原因找到了吗？”

“两位被害人之间有什么联系？”

“凶手为什么在二十六年后再次作案？”

记者们接连不断地提问，山崎对任何问题都是回答“目前无可奉告”。棱角分明的脸上浮现出苦涩的神情。前面的问题刚结束，东邦新闻的藤野纯子问道：

“关于这两起案件，我想问一下被害人毛衣袖子上的血迹问题。我们目前已知的是两个血迹的血型都是O型，且为男性，现在的技术手段还无法鉴定年龄。昨天新闻发布会上说科学搜查研究所正在鉴定两份血迹是否为同一人，现在结果出来了吗？”

山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可能觉得终于有能回答的问题了吧。

“结果出来了。不是同一个人。”

“那两人是否有血缘关系？”

“你的意思是？”

“比如说，可能是父子或祖孙之类的关系？”

“很遗憾，还不知道。”

“有这方面的调查计划吗？”

“暂时还没有。”

藤野纯子的脸上浮现出失望的神色。

实际上，昨天兵藤曾说警视厅科学搜查研究所已经检测出了两份血迹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不过，进行血缘关系鉴定很有可能存在人权问题。二十六年前案件中的血迹属于凶手的可能性极高，调查当前案件中的血迹是否来自同一人是符合规定的。但是，调查两者是否有血缘关系，就等于调查凶手的亲属，已经超出了犯罪搜查中DNA鉴定的使用范围。所以血缘关系鉴定不能随便公开。

山崎课长反问道：

“为什么会考虑两者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

“虽然搜查本部认为两起案件是同犯，但我还是有些疑问。”

难道她会提出搜查内部人员的模仿犯假设吗？寺田聪有些紧张起来。

山崎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情。

“哦？东邦新闻是认为这不是同一凶手作案吗？”

“不，不是东邦新闻认为，而是我个人的观点……同一凶手的话，怎么会在二十六年这么久的时间之后才再次作案呢？”

“但是这两起案件十分相似。”

“所以我才会想到是父子或者祖孙之类的关系。二十六年前作案的是父亲或者祖父，现在作案的是儿子或者孙子。子孙从父辈那里知道了二十六年前作案的详细手法，如果可能的话就能准确地模仿出来。”

记者们顿时一片哗然。寺田聪想，原来藤野纯子是这么想的。如果是父子或者祖孙如此密切关系的话，那么二十六年前的凶手是可能将之前的作案手法详细地告诉当前案件的凶手的——可以想象，讲得越详细，就能模仿得越完美。这样一来，即使不是搜查内部人员，也能进行完美的模仿。

山崎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是个有趣的想法。要不要考虑来搜查本部上班？”

记者们哄堂大笑。山崎继续说：

“当然了，搜查本部认为二十六年前案件中凶手并非有意在被害人衣服上留下血迹，而当前案件中，凶手是为了扰乱搜查而故意在被害人衣服上留下血迹。”

藤野纯子好像还有问题，不过她点头表示“明白了”。

寺田聪想，这是血缘关系模仿犯假设，那么绯色冴子会怎么看待这个假设呢？回去后得问她一下。

接下来，搜查一课课长继续回答记者提出的问题。不过，山崎的言语中似乎没有“只有凶手才知道的事实”。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寺田聪自言自语，埋怨着不在现场的绯色冴子，周围的记者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估计他们认为寺田聪被降职到犯罪资料馆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连行为都变得古怪了。

寺田聪回到犯罪资料馆，把新闻发布会情况如实向绯色冴子汇报了一遍。绯色冴子微微眯起了眼睛，看来寺田聪的汇报很有价值。

“我觉得血缘关系模仿犯假设很有意思，馆长怎么看？”寺田聪问道。

绯色冴子面无表情地说：“说起来是很有意思，但是不可能。”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而是说：

“把兵藤警视正叫过来吧。案件真相大白了。”

6

一个小时后。首席监察官兵藤一边抱怨着沙发一边坐下了。因为坐在兵藤旁边会很压抑，所以寺田聪决定站着听。

绯色冴子的声音非常低沉。

“当前案件看起来是完全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但是，有一点不同，那就是被害人毛衣袖子上血迹的位置。”

“血迹的位置？”

“搜查一课来提取二十六年前案件的证物和搜查文件时，寺田聪为了进行证物确认，把证物全摆到了助理室的工作台上。那时我发现被害人福田富男毛衣上沾有血迹的是左袖。CCRS系统中案件信息也是这样记录的。另外，兵藤警视正，根据你所说，当前案件中被害人渡边亮的毛衣上沾有血迹的是右袖。请注意左袖和右袖。凶手模仿了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其他要素，为什么唯独没有模仿血迹的位置呢？”

寺田聪不知道，兵藤也露出了不知为何的神情。

“如果当前案件的凶手是搜查内部人员，亲眼见过当年的现场或者查看过搜查文件和CCRS系统，那么模仿二十六年前案件时应该不会弄错血迹的位置。然而，当前案件的凶手并没有正确再现血迹位置。能想到的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虽然凶手知道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毛衣袖子上沾有血迹，但是不知道到底是在左袖还是右袖。而搜查内部人员肯定知道血迹的位置，所以，当前案件的凶手不在搜查人员之中。”

“不是搜查人员……”

之前的搜查方向如此轻易地被推翻了，寺田聪茫然若失。

“确实如此，你说得对。”

兵藤认真考虑了一下说。

“如果不是搜查人员，就没有必要进行监察了，这倒也挺庆幸的……”

“尽管当前案件的凶手不是搜查人员，但是凶手能把除了血迹位置之外的要素全都模仿出来。也就是说，除了血迹位置，凶手对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其他要素掌握得非常准确。这样的人都会有谁呢？”

“除了血迹位置之外的其他要素全都知道？难道……”

“这样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二十六年前案件的凶手。”

“——二十六年前的凶手？真的是同一人犯案？”

难道，结果还是搜查一课的推断是对的？

“如果与二十六年前案件是同一凶手，那么凶手对弃尸现场的详细位置、尸体是趴着还是仰着、钝器的形状都了如指掌。另外，血液沾到被害人衣服上完全是偶然事件，当时凶手根本没注意到。因为不管血迹是否来自凶手，都会成为破案的线索，如果是凶手的血迹，就会暴露凶手的血型；如果不是凶手的血迹，那就是凶手作案现场的人，而且是与凶手有关的人，也会暴露那个人的血型。所以，如果凶手当时发现了血迹，必定会把被害人的衣服处理掉。但是凶手并没有处理，说明凶手当时并没有注意到血迹，认为已经把证据处理妥当。之后，凶手通过案件的新闻报道才知道被害人衣服袖子上沾有血迹。但是，新闻并没有报道血迹是在左袖还是右袖，所以凶手不知道血迹的正确位置。”

寺田聪这才明白绯色冴子为什么派他去调查报纸、杂志上是怎么报道血迹位置了。那些报纸、杂志只报道了毛衣袖子上沾有血迹，但是没有报道是在左袖还是右袖上。而且，电视、广播的报道内容和报纸、杂志一样。

兵藤说：“但是，如果是同一凶手的话，凶手为什么要在二十六年后完美再现先前的案件呢？本来，我之所以认同模仿犯假设，是因为当前案件大体上完全模仿了二十六年前的案件，而同一凶手不可能出现这种偏差。绯色，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吧。如果是同一凶手，为什么要模仿自己先前的案件？如果不能合理解释这一点，那么同一凶手的假设也有问题。”

“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模仿犯而是同一凶手，我们就要解开凶手为什么模仿自己这个谜团。为什么要模仿自己的案件？为了解开这个谜团，我们先考虑一下模仿二十六年前的案件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这才是凶手的真正意图。”

“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呢？”

“搜查本部将两起案件视为同一凶手所为。然后，会推测被害人衣物上的血迹是凶手的，接下来会调查比对二十六年前的凶手是否与当前案件的凶手是同一人。”

“是调查血液是否相同吗？”

“准确地说，未必只是想让警视厅调查一下是否相同。对两个血迹进行比较，可以大致分为同一人和非同一人两种结果。再进一步，非同一人又可分为两类，一是非同一人，但有血缘关系；二是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为了让警察确认属于这三种结果中的哪一种，凶手才模仿自己的案件，我觉得可以这样考虑：凶手为了与二十六年前被害人衣服上的血迹进行比较，所以在当前案件中在被害人的衣服上留下了血迹。

“还有一件事需要说明，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的血迹可能是凶手的，也可能是在作案现场且与凶手关系非常密切之人的。如果凶手此次作案的目的是进行血液比较，那么二十六年前案件中的血迹就不是凶手自己的，而是与凶手关系非常密切之人的。如果是凶手自己的血迹，就没有必要利用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的血了，直接用自己的血液就行了。而且，我们可以推断出，与凶手关系密切的那个人应该已经死亡，否则凶手可以直接取得血液。能获得的那个人的血迹，仅存于二十六年前被害人的衣服上。

“那么，凶手打算如何知道血液比对结果呢？是打算通过新闻报道吗？但是，媒体未必能获得血液比对结果。凶手为了得知这个结果而不惜再次杀人，如果到头来不知道结果，那岂不是白费工夫。与其如此，凶手最好从事新闻工作，那么在新闻发布会上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问血液比对结果问题了。”

寺田聪恍然大悟。

“——所以才派我参加搜查一课的新闻发布会，就是为了调查有没有提问血液比对问题的记者。”

“没错。东邦新闻的记者藤野纯子就血液比对提出了质询。而且，她还特别问了两个案件中血迹之间是否有父子、祖孙的血缘关系，就是为了确认属于三种可能性中的一种——非同一人，但有血缘关系。

“她提出这个问题之后，又给出了子孙模仿父辈作案的假设，不过是为了掩饰‘两起案件中血液是否有血缘关系’这个问题而已。子孙模仿父辈犯罪的说法很有独创性，如果真有可能的话，那将是独家新闻。她居然在新闻发布会上当着全场记者提问，是不是不合常理？正常情况下，为了制造独家新闻，应该私下问搜查一课课长吧？像她这样老到的记者不会不知道。所以她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了子孙模仿犯这一假设，只不过是为了掩饰想得知两者之间的血缘关系这一真正意图罢了。

“我就是从这方面对她产生了怀疑。她也许是为了确认这两块血迹的主人是父子或祖孙关系才作案的。

“刚才，我们推断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血迹的主人应该已经死亡。藤野纯子想确认两起案件中血迹的主人之间是父子或祖孙关系，那么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的血迹应该是父亲或者祖父的，而当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的血迹应该是儿子或孙子的。而且，她应该能够很容易获得当前案件中所使用的血液。综合以上几个方面考虑的话，当前案件中的血迹应该来自她儿子，二十六年前案件中的血迹应该来自她的父亲。她应该是想知道两者之间是否有祖孙关系。”

兵藤歪了歪头。

“为什么想要知道这个呢？”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父亲亲生的。如果她父亲的血液和她儿子的血液鉴定为祖孙关系，那么她是父亲亲生的；如果鉴定为非祖孙关系，那么她就不是父亲亲生的。严格来说，如果她和父亲有血缘关系，但她和她儿子没有血缘关系，那么也会出现鉴定为非祖孙关系这一结果。但是，母子之间不同于父子之间，毕竟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生出来的，自己心知肚明，所以她和她自己生的儿子之间不可能无血缘关系。因此，如果鉴定结果为非祖孙关系，那就说明，她不是父亲亲生的。”

“如果只是想确定与父亲之间的血缘关系，为什么不用骨灰呢？从骨灰中提取DNA和自己的DNA进行比较不就行了吗？”

“骨灰不行。因为火葬场800摄氏度到1200摄氏度的高温会彻底破坏DNA，所以骨灰不能用于DNA鉴定。如果是死于火灾的遗体，没有经过那么高的温度，可以用于DNA鉴定。但是，只要经过火葬场的高温，现在的技术还是无法进行鉴定。她应该带着骨灰去民营鉴定机构做过DNA鉴定，但是没有成功吧。

“最后，她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唯一保存有父亲DNA的地方，那就是二十六年前留在被害人衣服上的血迹。但是，那件衣服作为证物保存在犯罪资料馆里，一般人拿不到。”

寺田聪说：“……这么说，之前藤野纯子申请来犯罪资料馆做采访的真正目的，是想看看能不能把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的衣服偷出来。”

“估计是这样。那时她发现犯罪资料馆证物保管严密，根本无法偷取。于是，她想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法，那就是完美重现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在被害人衣服上沾上自己儿子的血液。因为二十六年前案件中的血迹鉴定为男性，她如果用自己血液，血迹鉴定结果则为女性。为了引导警察进一步比对两个血迹的DNA，就用了儿子的血。

“警察推断，二十六年前案件中被害人衣服上的血迹来自凶手，为了确定这两起案件是否为同一凶手，会进行DNA鉴定比较。如果藤野纯子为父亲亲生，那么两起案件中血迹的血缘关系就是祖孙关系。这样一来，她就可以确认自己是不是父亲亲生的，等于让警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她做了亲子鉴定。

“她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完美模仿了二十六年前的案件。而二十六年前的案件只是一桩很普通的案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也没有显著的惯犯作案特征。所以，她决定选择与二十六年前案件同样的时间、同样年龄的被害人、同样的弃尸现场、同样的凶器、同样的尸体状况作案，引导大家向同一凶手方向思考。”

这样就造成了凶手为何模仿自己作案的奇怪谜团。因为模仿得太过完美，所以搜查本部认为是模仿犯，真是讽刺。

“当前案件的被害人只是衣服上血迹的承载者，说白了，就是她进行DNA鉴定的血液载体而已，谁都可以承担。藤野纯子选择了一个和自己完全没有交集的人。这样一来，无论警察怎么调查被害人的人际关系，都无法找到凶手。她将自己儿子的血液沾在被害人衣服上，给搜查人员提供了重要的线索。但是藤野纯子和被害人没有利害关系，所以她确信自己不会被搜查人员盯上。这样的话，她使用儿子的血也没有任何问题。”

“话虽如此，可一旦搜查人员顺着这个线索查下去就完全败露了。”

“你说得对。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知道自己和父亲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事已至此，搜查本部在新闻发布会上没有公布血缘关系，想必她很失望吧。”

“嗯。不过，对她这样老练的记者而言，就算搜查本部没有公布，她也应该已经预料到搜查本部做了血缘关系鉴定。下一步，她应该会私下里找搜查一课课长打探出到底有没有血缘关系。”

“真是难以理解。”兵藤说。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不惜杀人也要确认是否有血缘关系？”

绯色冴子摇了摇头。

“这个我也不知道，一定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缘由吧……”

7

绯色冴子把搜查一课课长山崎和第八系系长今尾叫来，把自己的推理又复述了一遍。她把怀疑搜查人员的部分省略掉了。看来，她还是懂这种人情世故的。拜中岛面包公司恐吓·社长遇害案的破解所赐，今尾将绯色冴子视为眼中钉。因此，寺田聪一开始还担心今尾不会认同她的推理，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今尾暗中取得了藤野纯子的儿子带有发根的头发，与渡边亮衣服上的血迹进行了DNA鉴定，鉴定结果属于同一人。所以，当前案件中衣服上的血迹来自藤野纯子的儿子，而最容易获得血液的就是藤野纯子。于是，藤野纯子因涉嫌杀害渡边亮被逮捕。她很快供认自己二十六年前杀害了福田富男。因为她已经完成了两种血迹比对的目的，所以可能不想再隐瞒了。

她丈夫是东邦新闻的同事，是驻美国的特派员。他担心儿子因其母亲是杀人犯而遭受欺凌，打算把儿子带到美国抚养。但是，他儿子知道母亲利用了自己的血液后，心理受到了严重的创伤。寺田聪期望心理疏导和时间能抚慰那幼小的心灵。

藤野纯子被逮捕两天后，山崎课长和今尾系长到访犯罪资料馆，把她的供词又详述了一遍。

原来，藤野纯子从年幼开始就遭受父亲的疏远、谩骂和家庭暴力，在她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母亲和人私奔了，此后虐待便越发升级。

在她中学三年级的时候，也就是1987年12月8日，发生了决定性的事情。

那天晚上8点多，父亲把一个叫福田富男的年轻男子带回家来。那个男人应该是父亲在常去的酒馆里认识的。福田富男贼眉鼠眼的，一看就是个流氓。一进家门，福田富男就用色眯眯的眼睛打量着她。她第一眼看到他就非常厌恶。

父亲和福田富男在客厅里待了没一会儿就又喝起酒来。她在自己房间里学习。突然，房门被打开了，福田富男两眼冒光地站在门口。就在她条件反射站起来的瞬间，福田富男一言不发地猛扑了过来。没费多大工夫，她就被按在了地板上。在她拼命抵抗的眼中，映出父亲站在门口淡然观望的身影。他醉得面红耳赤的脸上，只浮现出憎恶的神色。

——那时，我明白了，这是父亲为了虐待自己耍的新花样——让从酒馆里领回来的流氓渣滓糟蹋我。

她继续拼命反抗着，感到有些棘手的福田富男喊道：“帮帮我!”父亲走了过来。她胡乱挥舞着手臂，一下子拍到父亲脸上，父亲尖叫着跑开了。

福田富男听到父亲的尖叫，手松动的一瞬间，她趁机站了起来。刚一起身，她猛地抓住书桌上那块石头书立砸到福田富男的头上。一阵冲击感传至手臂，福田富男应声倒地。

她和父亲一时不知所措。父亲的鼻子流着血，也许是她刚才胡乱挥舞的手拍的。父亲终于缓过神来，走到福田富男身旁，战战兢兢地试了试脉搏，脸色煞白，小声自言自语道：“已经死了。”

父亲没有报警，因为如果报警的话，她会把父亲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于是，父女两人开着父亲的车，把福田富男的尸体从调布市佐须町的家里拉到多摩川的河岸弃尸。

——那晚发生的事情，至今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12月的午夜，寒冷刺骨，天空乌云笼罩，没有一点月色，寒风强劲，吹得河边的杂草沙沙作响。如此的夜晚，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们把车停到河岸边，父亲把尸体从后备厢里拖出来放到地上。父亲大概是怕看到尸体的脸吧，让尸体俯卧在地上。我颤抖着看着这一切，然后我们就开着车回家了……

从之后的新闻报道中得知，疑似凶手的血液沾在被害人的毛衣袖子上，她才知道那是父亲的鼻血。因为她自己没有流血，只能是父亲的鼻血。

——从那以后，我和父亲进入了停战状态。父亲也不再虐待我了，他是担心我跑到警察局把福田富男的事透露出来。虽然人是我杀的，但是福田富男毛衣上的血迹是父亲的，所以我说是父亲杀的，警察也会信。所以，父亲再也不敢虐待我了。

最后，警察也没有查到她和父亲这里来。那天，父亲和福田富男在酒馆刚认识，店员也很忙，估计也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人在谈论的话题吧。

她和父亲特殊的休战状态，在一年后宣告结束。父亲因为在酒馆中与邻座产生摩擦，进而打闹，最后被刀刺死了。这种死法非常适合父亲，与他人一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她被远房的亲戚收养。她把父亲的遗物全部扔掉，只留下了父亲的骨灰。她终于解脱了，曾经虐待她的人，共有黑暗秘密的人，已经从世界上消失了。接下来，她读高中，度过美妙的大学生活，就职于心仪的报社。

接着她和同事坠入爱河，步入婚姻殿堂，五年后生了个男孩。黑暗的过去仿佛消失在遥远的他方。

——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不知不觉地，她开始虐待起年幼的儿子。儿子不听话的时候，哭闹的时候，她无比烦躁，开始暴打儿子。更加糟糕的是，丈夫被派遣到美国担任特派员，家里只剩下她和儿子。她一边从事新闻记者的工作，一边还得抚养孩子，压力很大。而她发泄压力的方法，就是虐待。

——据说，被父母虐待长大的孩子，自己成为父母的时候，也会虐待自己的孩子。我打心底里害怕，是不是我也变成了那样。

但是，她又想：父亲之所以虐待我，是不是因为我不是他亲生的？父亲总是骂私奔的母亲是“婊子”，还骂我是“婊子养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或许我真不是父亲亲生的。如果我是父亲亲生的，他怎么会从酒馆随便带回一个男人糟蹋我？那时站在门口的父亲脸上只浮现出憎恶的神色。因为我是母亲出轨而生的孩子，所以父亲才憎恨我吧。

然后，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奇怪的逻辑。

父亲虐待我是因为我不是父亲亲生的。可儿子是我亲生的，所以我不能虐待儿子。

——如果能够证明我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我就不用虐待儿子了。

虽然这个逻辑明显扭曲了，对她来说却是合情合理的。

要证明自己没有继承父亲的血脉，就需要进行DNA鉴定。能提取父亲DNA的，只有父亲的骨灰了。一开始，她带着骨灰到民间DNA鉴定机构，想与自己的DNA比对，却被告知说骨灰的DNA经过火葬场的高温已经被破坏了，无法鉴定。

——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要问清楚。但是，骨灰是不会说话的。

不久，她就想到了唯一留存有父亲DNA的地方。二十六年前，她杀死的男人毛衣袖子上沾着父亲的鼻血。但是福田富男的毛衣作为证据已被移交到犯罪资料馆保管。她假装工作需要，到犯罪资料馆采访，想着能不能把毛衣偷出来。然而由于证据保管严密，偷出来是不现实的。

所以，她决定制造与二十六年前完全相同的案件，让警察进行DNA比对。

她搜罗了东邦新闻读者投稿信箱里的所有投稿，挑选住在东京且与福田富男一样二十四岁的男性。因为读者投稿时需要注明住址、姓名、年龄、性别、职业、电话等信息，通过这些信息筛选出了渡边亮。他认真、正义感强，曾多次向报社投稿，却因此被杀害了。

她先观察了一段时间渡边亮的活动情况，发现他的生活很有规律，只是来往于大学、打工的补习班和公寓之间，简单的三点一线。他没有恋人，夜晚总是一个人，是个最合适的下手对象。

她声称自己策划了一期介绍年轻研究生的连载报道，以接近渡边亮。他毫不怀疑，接受了采访。通过采访，她知道了他非常敬重一位著名的经济学家。她声称自己曾采访过那位经济学家，而且关系很好，并谎称有机会会把他引荐给那位经济学家。

然后，到了12月8日。晚上8点多，她给渡边亮打电话说那位经济学家正在自己家里，而且已经向其介绍了渡边亮的情况，经济学家表示希望见见渡边亮，但是经济学家很忙，明天还要去英国参加学术会议，只有今晚能见面。然后，她说马上开车去接，问渡边亮有没有时间。渡边亮非常高兴，立刻答应了。

她给孩子喂了安眠药，让他早早入睡，然后开车带渡边亮回到自己家里。进入地下停车场后，她从渡边亮身后用二十六年前一样的石头书立将其打死。她迅速把尸体藏到汽车后备厢里，朝多摩川河岸开去。然后，在之前一样的地方弃尸，把尸体摆放成同样的姿态，在毛衣袖子上沾上儿子服用安眠药后采集的血液。

——我觉得很对不起渡边，但是为了孩子，天下母亲可能都会这么做吧。

杀人后，她等着警察对两个血迹的DNA鉴定结果，并在新闻发布会上提问两者有没有血缘关系。

但是，最大的失算就是警察没有公布两者血缘关系的信息。于是，她下定决心，准备紧跟搜查一课课长追问。

就在这时，她被逮捕了。为了知道血液比对结果，她主动招供。

——拜托了，请告诉我，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祖孙的血缘关系？

她眼神里充满了期盼，乞求着说。搜查员感到十分惋惜和怜悯，回答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非常感谢，这样我就不用虐待儿子了，肯定不会了。

她的脸上露出了平静的微笑。

搜查一课课长山崎详述完后，对绯色冴子说：

“实际上，二十六年前的福田富男被杀案，是我被分配到搜查一课后经手的第一个案件。作为当警察之后的第一个案件，一直十分介怀。多亏了你找出真凶，压在我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了。”

山崎深深地鞠了一躬，以示感谢。原来如此，寺田聪这才明白。当搜查一课课长亲自来犯罪资料馆领取证物和搜查资料时，寺田聪深感不可思议，事情的原委原来如此。

今尾同样也鞠了一躬，但是脸上毫无表情，对赤色博物馆的敌意是否有所缓和尚不得而知。绯色冴子轻轻点了点头。

寺田聪跟着从馆长室出来的山崎和今尾来到大门口，因为搜查一课课长要回去了，所以不能不出来送行。当然了，绯色冴子根本不想从椅子上站起来。

“……有劳了。”今尾嘟哝一声说。

“没事。”寺田聪回答道。

停车场里停着一辆搜查一课的车，香坂巡查部长坐在驾驶座上。

香坂从车里下来，为山崎和今尾打开了车门。他有些嫉妒地对寺田聪说：

“这个家伙，啊，应该也只是碰巧吧。”

“是不是碰巧，下次再看吧。”

香坂一边嘟囔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边上车，开车离开了。寺田聪回到馆长室。绯色冴子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对刚侦破的案件没有任何感触，继续读着搜查文件。

“说起来，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有‘为了证明自己是不是亲生的’这种犯罪动机。”

“因为我以前也想过同样的事。”

绯色冴子喃喃地说。

“嗯？”

寺田聪不禁看着她。她是什么意思呢？难道她以前也想确认与父亲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

但是，她没再说什么，端着像雪女一样冷冰冰的脸，继续翻看着文件。

目录

第1话 钟表店侦探与跟踪狂的不在场证明

第2话 钟表店侦探与凶器的不在场证明

第3话 钟表店侦探与死者的不在场证明

第4话 钟表店侦探与消失的不在场证明

第5话 钟表店侦探与爷爷的不在场证明

第6话 钟表店侦探与山庄的不在场证明

第7话 钟表店侦探与下载的不在场证明

第1话 钟表店侦探与跟踪狂的不在场证明

1

我睁开眼睛，望向枕边的智能手机，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了十点多。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屋里。

糟了，睡过头了!我一跃而起之后才回过神来，想起今天不用上班，顿时松了口气，同时倒回被窝。

一个多月前，我因为工作单位的人事调动去了一个新部门。自那时起，我几乎没休息过一天，今天可是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宝贵假日。

用这一天干点什么呢？看屋外照进来的阳光，今天的天气貌似不错。这样的日子待在屋里未免有些浪费。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去鲤川站东口逛逛吧。

我是四月一日去新部门报到的。部门的办公室在本县首屈一指的枢纽车站那野站旁边。为了方便上下班，我搬到了距离那野站只有两站路的鲤川站附近。我早就想去车站周边走走逛逛了，可是新部门的工作格外繁忙，很难请到假，晚上十点多才回家也是常有的事。拜这样的生活所赐，我搬过来都一个多月了，却仍然对鲤川站周边一无所知。

我租住的公寓在鲤川站西口那一侧，原本有很多铸件作坊，现在新建了好几栋公寓。而车站东侧自古以来就是商业区，整体氛围跟西口完全不一样。真想去看看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于是我吃了点吐司和火腿煎鸡蛋当早饭，然后就出门了。

外面晴空万里，微风习习，行道树的叶子随之一摇一摆。这天气，真是好得让人想哼歌。

毕竟是工作日的大白天，我走到鲤川站一看，发现往来的行人只有零星几个。街头巷尾的气氛是如此恬静，不同于杀气腾腾的早高峰，也没有深夜回家时感觉到的疲乏。我穿过跨线桥，朝东口走去。

西口干净整洁，东口却显得杂乱无章。有小巧玲珑的公交车站和出租车上客点，环绕在四周的是银行、信用合作社、小钢珠店和家庭餐厅，每种各一间。信用合作社和小钢珠店之间伸出一条向东延伸的拱顶商店街。街口挂着五个大字：“鲤川商店街”。我仿佛是被某种东西吸引了一般，抬脚迈进了那条街。

咖啡馆、箱包店、荞麦面馆、洗衣店、酒铺、药房、面包店、理发店、米店、书店、旧书店、水果店、电器店、西点店……各种商店在拱顶下鳞次栉比，一看就是比较传统的商店街。

我无意中瞄了眼手表，却发现指针还停在十点半的位置。不对啊，我起来的时候都十点多了……定睛一看，敢情秒针没在动。看来是电池没电了。虽说现在都是拿手机当表用的，可看不了手表总归不太方便。要是这条商店街有钟表店，就去换个电池吧。

我东张西望地走了一会儿，还真看到了一家钟表店。它夹在照相馆和肉铺中间，规模很小，门面大概一间半宽[1]。木质外墙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样子。大门上挂着一块招牌，写着“美谷钟表店”。就去这家店换吧。

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丁零零的钟声。

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小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挂钟填满了整个墙面，墙边的展柜里则是一排排怀表、手表与座钟。所有钟表都指着同一时刻的景象蔚为壮观。有些钟表店还卖眼镜和贵金属什么的，但这家店貌似只卖钟表。

背对着我坐在柜台后面忙活的人连忙回过头来。

那是位身着工作服的女性。她右手拿着螺丝刀，右眼戴着修表专用的放大镜片。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身材娇小，肤色白皙，留着波波头，圆溜溜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丰满的脸颊……她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场直教人联想到小白兔。只见她急急忙忙撂下螺丝刀，摘下放大镜说道：

“啊，欢迎光临!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能麻烦你换个电池吗？”

我把手表递了过去。

“好的。”

她接过手表，转身回到工作台，开始换电池。

就在我环视四周的时候，惊人的光景映入眼帘，让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出了问题——钟表店的墙上贴着“本店承接钟表维修”“本店提供电池更换服务”字样的广告再正常不过了，可这家店还贴着两张格外诡异的广告，上面写着“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和“代客搜寻不在场证明”。看到“不在场证明”这几个字，我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这广告不会是写着玩的吧？

等她换好电池，转身回来的时候，我鼓起勇气问道：

“呃……这张写着‘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的纸是什么意思啊？”

“本店承接所有和钟表有关的委托，这是前任店主的经营方针。”

“推翻不在场证明是‘和钟表有关的委托’吗？”

“是的，”她一本正经地点头回答，“主张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会说‘我几点几分在哪个地方’。也就是说，钟表成了主张的依据。”

“这……倒是的。”

“既然如此，那么钟表匠不就应该是最擅长解决不在场证明问题的人吗？”

呃，这话不太对头吧？有多不对头呢？照她的逻辑，田径的百米赛跑是用钟表计时的，所以最适合跑一百米的人就是钟表匠。这也太荒唐了吧？可是看到她那严肃的表情，反驳的话就说不出口了。更何况，她要是真回我一句“是的，最擅长百米赛跑的就是钟表匠”，那我该如何是好啊？

“话说你刚才提到了‘前任店主’……那你是现任店主吗？”

“是的，我叫美谷时乃。前任店主是我的爷爷。我在他去世后继承了这家店。”

她才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真能胜任钟表匠的工作吗？

“您会担心我太年轻，难以胜任钟表匠的工作也是理所当然的。”

她这话说得，就好像我的心思都被看透了似的，吓得我心头一惊。

“没、没有没有……”

“我的功夫的确还不到家，但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接受爷爷的严格训练了，直到他前年去世为止，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有十四年了，所以您大可放心。”

三年级就开始学手艺了啊？真是了不得。

“推翻不在场证明的方法也是跟你爷爷学的吗？”

“嗯，跟钟表维修一样，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那你之前有没有接受过这类委托啊？”

“有那么几次吧。都是怀疑配偶或恋人出轨了，但对方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来找我推翻。”

搞什么嘛，原来是“那种”不在场证明啊。

“那几次都成功推翻了吗？”

被我这么一问，她露出略显得意的表情，点了点头。那模样好似鼻子微微抽动的兔子，真有意思。

“我顺便打听一下……请你推翻不在场证明要多少钱啊？”

“本店是事成付款的，听委托人讲完来龙去脉，却没能推翻不在场证明的话，就分文不取。如果成功破解了，就收取五千日元的费用。”

“五千日元？”

真不知道这价格是贵还是便宜。

“您需要推翻不在场证明吗？”

她如此问道，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盯着我看。瞧那两眼放光的模样，仿佛看到冰淇淋的小姑娘。

当时我八成是哪根筋搭错了。也许是因为我被不在场证明的难题困扰了一个多月，实在烦透了吧；抑或是，我不愿辜负那饱含期待的眼神。

“嗯，那就麻烦你指点一下吧。”

“啊？真的吗？多谢惠顾!”

她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

事已至此，想回头都来不及了。唉，我怎么这么傻啊。一个不小心，可是要触犯地方公务员法的啊。我暗暗咒骂自己的糊涂，却只得破罐子破摔，向她道出困扰自己多时的难题。

“是这样的……我想请你推翻一起凶杀案的不在场证明。”

“凶杀案？”她瞪大双眼反问道，“莫非……您是警察吗？”

我点头回答：“是的……”实不相瞒，我是今年四月刚从派出所调去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菜鸟刑警。没想到我前脚刚到新部门报到，后脚就遇到了人生中的第一起凶杀案。

“呃……我接下来跟你说的，还请你千万不要外传……”

“这是当然。爷爷在世时也是耳提面命，叮嘱我绝对不能泄露委托人的隐私。”

“那就好……”

“您先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吧。这边请!”

她示意我在店里的古董沙发落座，于是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带着万分惶恐坐下了。接着，她为我泡了杯绿茶，摆在一旁那张划痕累累的小桌上。茶香四溢，一闻就知道是好茶。忙完之后，她走回柜台后面——看来那儿就是她的固定座位了。

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案情。

“这起案件的被害者是一位大学女教授。她跟前夫是一年多前离的婚，可这个前夫变成了跟踪狂，成天骚扰她。凶手肯定就是他，但他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2

四月十一日，星期二。在调往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的第十一天，我第一次走进了凶案现场。

现场位于住宅区的一隅，是一栋两层高的独门独院小楼，距离县立医科大学不到两公里。我们四组是上午八点半多抵达现场的，当时负责这片地区的那野东署已经在周围拉起了“禁止入内”字样的警戒带。

看到守在警戒带前的制服警官朝我们敬礼，组长牧村警部点头致意，钻过带子进入现场。组员们紧随其后。年纪最小的我负责殿后。

进门后首先看到的是厨房、餐厅兼起居室。被害者俯卧在客厅的餐桌旁边。她穿着白色上衣，下半身是奶油色与黑色相间的格纹裙子。一把刀插在后背的中间偏左，也就是心脏所在的位置。干透了的血将刀周围的衣服染成了红黑色。朝左偏的脸映入眼帘。四十多岁的她，有着端庄而知性的面容。

餐桌上放着盛有炖菜的盘子、装有米饭的碗、倒了茶的茶杯以及一人份的勺子和筷子。不远处躺着一部智能手机。将视线转向厨房，只见灶上架着一口锅。炖菜就是用它做的吧。

“饭菜好像没动过啊。也就是说，凶手是在被害者正准备吃饭的时候找上门的……”

牧村警部喃喃道。

跟四组一同抵达现场的还有县警本部的司法鉴定人员。他们立刻投入了勘验工作。

那野东署有位姓近藤的警部补为我们讲解了案情。

“被害者叫滨泽杏子，四十二岁，在县立医科大学医学部工作，是基础医学教室病理组织学研究室的教授。”

牧村警部用钦佩的口吻沉吟道：

“四十二岁就当上医学部教授了啊……真厉害。发现尸体的是谁？”

“滨泽安奈，三十四岁。她是被害者的妹妹，上午八点多过来找人，却发现人已经死了。我们让她在警车里等着。”

“那就去了解一下情况吧。”

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准备去找她问话。“新人也来听一听吧。”警部朝我招招手，于是我也跟了过去。四组的其他搜查员和那野东署的警官们分头去找街坊邻居打听情况，希望能找到目击者。

滨泽安奈有一张和姐姐很像的漂亮脸蛋，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牧村警部在慰问后问道：

“听说您今天八点多就过来了，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

“因为姐姐一直不接电话……”

“为什么要打电话给她啊？”

“她有推特的，我每天都会看她发的东西。”

一听到“推特”，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的脸上顿时蒙上一层阴霾。他们貌似都不太懂这种东西。

“昨天姐姐在推特上发了她做的晚饭，是奶油炖菜，说那是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经常做的，后面跟了一句‘今天总觉得浑身发冷，吃点炖菜暖和暖和’。我想问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紧，就在晚上十点半左右打电话去她家了。可她没接，我就留了言，又打了她的手机，可她还是不接……我左等右等，想着她听到留言、看到未接电话以后总会回电话给我的，可一直没等到。她平时在这方面很细心的，没接到别人的电话是一定会回电的。我越想越担心，心想她会不会是难受到连电话都打不了了，就打算去她家看一看，但当时已经很晚了，只是因为不接电话就特地跑过去，好像也有点夸张，所以我昨天就没动。到今天早上七点多，我又打了一次电话，她还是不接……我实在是担心得不行，连忙坐车过来看看，可怎么按门铃都没反应。我起初还以为她已经去大学了，却发现大门没锁……我心想，不对劲啊，进屋一看，居然看见姐姐倒在起居室……”

刚涌出来的泪珠顺着滨泽安奈的脸颊滑落。

牧村警部望向我说道：

“新来的，你有智能手机吧？把那个叫‘推特’的东西搞出来给我看看。”

我便问滨泽安奈：

“她的推特用户名叫什么啊？”

“她用的是本名。”

我掏出手机，搜索“滨泽杏子”和“twitter”这两个关键词。也许是因为“滨泽”这个姓氏不太常见吧，叫这个名字的用户只有一个。

这个用户在昨天，也就是四月十日发了三条推特。按照时间顺序依次是便当的照片、蛋糕与红茶的照片和奶油炖菜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里有个椭圆形的小巧便当盒，里面装着白米饭、肉扒、小番茄和鸡蛋烧。说明文字是这么写的：“午餐时间，在单位吃便当。肉扒是昨晚的剩菜。一个人住啊，都提不起做菜的劲呢(笑)。”

第二张照片貌似是在咖啡厅拍的。玻璃桌上放着一份甜品套餐，包括一块茶色的蛋糕、一块用蔓越莓和黄桃装饰的白色蛋糕和红茶：“每周一次的蛋糕时光。本周的是摩卡蛋糕。”

第三张照片中的奶油炖菜装在盘子里，盘子则放在餐桌上。炖菜里有肉、土豆、胡萝卜、洋葱和芦笋：“想起跟妹妹一起住的时候经常做奶油炖菜，很是怀念，于是决定晚上就做这个吃了。今天总觉得浑身发冷，吃点炖菜暖和暖和。”

这分明是案发现场餐桌上的奶油炖菜啊。我把手机递给牧村警部和下乡巡查部长，让他们看看这条推特。他们看手机的眼神里写满惶恐，仿佛那是随时会爆炸的东西似的。

警部开口问道：“您觉得谁有可能对她做出这种事？您有什么头绪吗？”

“有!一定是那个人干的!”

“那个人？”

“菊谷吾郎，我姐姐的前夫。”

“您为什么觉得是他干的呢？”

“因为他是跟踪狂，一直在骚扰姐姐。”

“怎么个骚扰法？”

“经常不请自来，一来就问姐姐要个五万十万日元的……据说他不光来过家里，还去过姐姐的工作单位呢。我听姐姐抱怨过好多次了。”

“要钱？……这位菊谷先生是没有工作吗？”

“他倒是有个经营顾问的头衔，但是这个人赌瘾特别大。姐姐之所以跟他离婚，其实也是因为他太好赌了。他就爱赌自行车赛、赌马什么的，偶尔玩玩也就罢了，可他一赌就是几十万啊。姐姐不知道说过他多少回，他每次都会道歉，但过一阵子又犯了，真是屡教不改。到最后姐姐实在是忍无可忍，就把离婚申请书甩过去了。据说他当时都给姐姐跪下了，说他一定会好好反省，绝不再犯了，可姐姐被他的口头保证骗过太多次了，所以态度非常坚决，硬是让他把字签了。刚离婚那会儿，他好像是真的反省了，没有去赌钱，踏踏实实工作了一段时间，可是从两个多月前开始，他的赌瘾又犯了，还动不动跑来找姐姐。”

“太过分了……那您的姐姐是怎么处理的呢？”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一口拒绝。我都跟姐姐说过好几次了，这是妥妥的骚扰，最好直接报警，让警察收拾他。可姐姐总是一笑了之，说，‘他也就是嘴上说说，没胆子动真格的’。结果拖着拖着，就变成这样了……”

滨泽安奈的双肩瑟瑟发抖。

“您知道菊谷先生住在哪里吗？”

“不知道……但凶手肯定是他!求你们了，快把他抓起来吧!”

“凶手是不是菊谷先生，得调查过后才知道，但是请您放心，我们警方一定会把凶手捉拿归案的。”

接着，牧村警部又用带着歉意的口吻问道：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讲一讲您昨天都做了些什么？”

滨泽安奈一脸茫然地望着警部。

“难道……你们觉得是我把姐姐……”

“不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调查程序有规定，每个人都要问的。”

“……我在美发厅工作，昨天去上班了。”

“从几点到几点呢？”

“昨天轮到我上晚班，所以是下午两点到晚上十点。您去问问店长、同事和店里的客人，就知道我那段时间一直在店里没出去过。下班以后，我看到了姐姐发的推特，在十点半左右给她打了电话，但她没接……今天我正好休息，就过来看她了。”

“您工作的那家美发厅叫什么名字？”

“‘Signe[2]’。就在那野站跟前。”

我们三人向她道了谢，回到案发现场，让她留在警车里休息。

鉴证课的验尸官走过来说道：

“根据尸体现象的发展阶段和直肠温度推断，案发时间大概是昨天，也就是十日的傍晚到夜间。只要送去做司法解剖，应该还能把范围再缩小一些。”

“被害者有吃过饭的迹象吗？”

“具体的还是得等司法解剖，不过光看口腔，好像并没有吃过东西。”

“也就是说，在被害者刚做好炖菜，正准备吃的时候，凶手找上门来，实施了犯罪。”

另一位鉴证人员说道：

“厨房的炉子上放了一口锅，里面装着做好的炖菜。水池的三角沥水篮里有土豆、胡萝卜、洋葱等蔬菜的皮。电饭煲里正做着饭，还留有饭勺搅动过的痕迹，根据电饭煲显示的时间，米饭是十四小时之前煮好的。现在正好九点，十四小时前就是昨天傍晚七点。”

“被害者在晚上七点左右做好了晚饭——随后凶手就找上门来了吧，”牧村警部对下乡巡查部长说道，“阿下，你去一趟县立医科大学，查查被害者昨天的行动轨迹。万一聊着聊着又聊到推特就麻烦了，记得把新人带上。”

3

我们开警车前往距离滨泽杏子家大约两公里的县立医科大学。医学部、药学部、看护学部和附属医院的建筑物分布在宽广的校园中。

在传达室表明来意后，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奔三年纪的青年。他戴着厚厚的眼镜，一看就是做事踏实的正经人。

“我叫梶山达夫，在滨泽老师的研究室当助教。”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也许是滨泽杏子的死讯让他大受打击。

慰问过后，下乡巡查部长问道：“能不能找个方便谈话的地方？”梶山回答：“那就去研究室吧。”

病理组织学研究室位于医学部基础医学楼的五层，由实验室、职员室和多功能室组成。梶山带我们去了多功能室。墙上装有大屏幕，屏幕正前方摆着好几条长桌。据说这就是他们平时开会、吃饭的地方。我们找了几张钢管椅坐下。

“真不敢相信，滨泽老师居然被人害死了……那么好的人，到底是谁……学生们都被吓蒙了。”

“滨泽教授昨天是几点来的学校啊？”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上午八点半左右。她总是那个时间来的。”

“您当时已经在学校了吗？”

“对，我每天早上八点不到就过来，提前把研究室的三个房间的门锁打开。”

“那教授八点半过来以后都做了些什么呢？”

“她先是跟我一起在职员室讨论了一下上午要上的细胞组织检查学实操课，然后从九点开始，我们就去实验室给学生们上课了。结果上着上着，老师的前夫来了。”

“前夫？是菊谷吾郎先生吗？”

梶山点点头。

据说实操课才上了没几分钟，就有人突然打开了实验室的大门，连门都没敲。

站在门口的是个四十五岁不到、肤色浅黑、胡子拉碴的男人。这位不速之客之前也来过研究室两三次，所以梶山一眼便认出他是滨泽教授的前夫。

“请不要打扰同学们上课。”

正在给组织切片染色的滨泽教授停手说道，语气冰冷。

“杏子，我有事要找你帮忙，你过来一下。”

菊谷却毫不在乎，执意要跟教授谈话。

“我都说了，我们还在上课呢!”

“十分钟就够了，帮帮忙啦。”

梶山和两个男生被菊谷的态度惹火了，朝门口走去。

“老师都下逐客令了，请您立刻离开实验室。”

菊谷假装没听见，面露奸笑。滨泽教授犹豫片刻后对梶山说道：

“我去趟职员室，十分钟左右就回来。你带着同学们继续做实验吧。”

梶山有些担心，主动提出：“我陪您一起去吧？”但滨泽教授婉拒道：“不用了，没事的。”随后便离开了实验室。梶山和学生们只得怀着忐忑的心情继续实验。

十分钟后，教授回到了实验室。关上的房门后传来菊谷的怒吼：“你给我记住!”

梶山忙问：“他找您干什么啊？”

滨泽教授用烦透了的口吻回答：“让我借他十万块。我才懒得理他呢。”

“怎么又来了啊……”

“说什么赌马赌赢了会加倍还我的，没完没了唠叨了快十分钟。傻子才信他呢。”

激动涌上心头。滨泽杏子的前夫在案发当天也找过她，跟她有过争执。菊谷吾郎这个人变得越发可疑了。

“然后呢？”下乡巡查部长接着问。

“老师好像有些没精打采的。也难怪，前夫都跑到工作单位来闹事了……”

实操课一直上到正午。到了午休时间，滨泽杏子、梶山和两个女生一起在我们此刻所在的多功能室吃了午饭。女生们吃的是上学的时候顺路去面包店买的三明治，梶山吃的是妻子准备的便当。据说滨泽杏子吃的也是自己做的便当。这是她还没离婚时养成的习惯，每天早上做好便当带去单位吃。

“到了下午三点，老师离开研究室，去了大学门口的‘POMME’咖啡厅。她很爱吃甜食的，去那家店点个蛋糕加红茶的甜品套餐是她每周的固定节目。虽然蛋糕偏小，但可以选两个，而且每款都很好吃，所以她特别中意那家店。”

我心想，原来如此……敢情滨泽杏子在推特上发的蛋糕和红茶的照片是在那家咖啡厅拍的啊。

“后来老师回了研究室，但在三点半刚过一点的时候就早退了。她平时都会待到七点左右的。”

“早退？为什么啊？”

“她说她觉得身子一阵阵发冷……当时她的脸色的确不太好，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是不是感冒了啊……想吃点热乎的东西呢。’这就是老师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除了看起来不太舒服，滨泽老师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好像没有，不过……”

梶山貌似想起了什么。

“她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吗？”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说不寻常吧，是有点不寻常，但实在不是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您觉得不值得说的小事，说不定也能成为破案的线索。能不能讲给我们听听呢？”

“是这样的……我上周末回了趟仓敷的老家，买了点当地特产盐豆包回来给研究室的同事们。昨天早上，我把东西带去了研究室，却忘了拿出来，到了午休时才想起来，于是就在多功能室把东西拿出来，分给老师和学生们吃。老师本来就爱吃甜食，而且在日式糕点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盐豆包了。换作平时，她肯定会开开心心地接过去吃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昨天居然没有要，说‘我还是少吃点甜食吧’……可您就不觉得奇怪吗？她明明在三点多跑去吃了蛋糕呀……”

“的确有些不对劲呢。”

下乡巡查部长嘴上附和着，脸上的表情却有几分失望。

“她想表达的意思是不是‘我待会儿还要吃两个蛋糕呢，就先不吃盐豆包了’？”

我抛出自己的猜测。

“那她完全可以直接这么说啊!‘我还是少吃点甜食吧’这个说法，我总觉得有点奇怪……”

这话也许是有些奇怪，可惜我实在不觉得它会跟案情有什么关联。大学老师果然非比寻常，居然会纠结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我看了看下乡巡查部长的神色，他好像也有同感。

我们对梶山道了谢，离开了病理组织学研究室。

接着，我们前往大学门口的“POMME”咖啡厅，找女服务生询问滨泽杏子有没有在昨天下午三点左右来过店里。服务生回答，“滨泽老师的确是那个时间来的”。据说被害者是这家店的常客，每周都要来一次，每次必点蛋糕加红茶的甜品套餐。于是我们便问：“您记得她昨天点了哪款蛋糕吗？”服务生不假思索地回答：“摩卡和白奶酪。”真是位模范服务生。

然后我们又去了正门口的保安室，因为保安可能看到了早退回家的被害者。幸运的是，保安真的看到她了。他告诉我们：“滨泽老师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骑自行车回去的。”

下乡巡查部长说：“您记得这么清楚啊!”看起来老老实实的二十多岁保安顿时羞红了脸。看来这位保安是滨泽杏子的“粉丝”，所以记得精确的时间。她的确称得上是知性美女，保安会迷上她也是人之常情。

当晚九点，警方在管辖该片区的那野东署召开了搜查会议。我们四组、鉴证人员和那野东署的搜查员齐集会议室，搜查一课的课长与那野东署的署长也出席了。

我们首先听取了司法解剖的结果。死因是心脏被刺造成的心包填塞。滨泽杏子是在被刺伤后不久死亡的。

法医在她的十二指肠中发现了米饭、肉、番茄、鸡蛋烧等食品的残渣。那是她中午吃的便当。她在四月十日把便当的照片发到了推特上。

另外，她的胃内有海绵蛋糕、黄油奶油、奶酪奶油、饼干、蔓越莓和黄桃组成的食糜。那是她在“POMME”咖啡厅吃的摩卡蛋糕和白奶酪蛋糕。

十二指肠内的食物残渣在体内停留了七小时，胃里的食糜则是四小时左右。被害者是正午时分吃的午饭，下午三点左右吃的蛋糕，所以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前后。

验尸结果与案发现场的情况也完全吻合。炖菜与米饭都盛好了，却没有动过的迹象——也就是说，凶手是在她刚准备好晚饭的时候突然来访的。

守在大学正门口的保安称，滨泽杏子是在下午三点四十分左右骑车离开学校的。大学和她家的距离不足两公里，所以她到家的时间应该在三点五十分左右。到了傍晚，她开始做炖菜。七点左右，晚饭大功告成。她把饭菜盛出来，用手机拍了照，发了推特。就在这时，凶手来了。一进到她家的起居室、厨房兼餐厅，凶手就把刀插进了她的后背……

搜查一课的课长如此说道：“被害者的前夫是头号嫌疑人。估计菊谷不仅去大学研究室找过人，当晚还跑去前妻家里借钱，却被一口回绝，于是一气之下就掏出随身带着的刀把人捅死了。当务之急是查清菊谷当前的所在地。明天一早就查!”

4

然而，我们迟迟没能查出菊谷吾郎身在何处。

一年多前和被害者离婚的时候，菊谷搬出了原本和她一起住的房子，可没人知道他现在住在哪里。滨泽安奈也一无所知。被害者与菊谷并没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们也找不到人打听。

被害者家里有地址簿，但上面没有写前夫的最新住址。警方还用最先进的调查工具破解了被害者的智能手机，提取了其中的数据。然而警方既没有从手机的通信录里找到菊谷的电话号码和电子邮件地址，也没找到被害人与菊谷使用社交网络联系的记录。

与此同时，搜查本部也探讨了被害者的妹妹滨泽安奈行凶的可能性。

她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动机。她给借债的朋友当了连带保证人，结果那个朋友申请了个人破产，人间蒸发了，于是巨额债务不得不由她偿还，她必须在两个月时间里还出两千万日元。被害者买了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妹妹，理赔金额是三千万日元。姐姐一旦去世，妹妹安奈就能拿到这笔钱，所以她也有说得过去的动机。

然而，正如安奈在发现尸体后所说的那样，她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案发当天，她在那野站跟前的美发厅“Signe”上班，从下午两点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店长跟同事都能证明她在那段时间没有离开过美发厅一步。

而且考虑到姐妹俩的感情，安奈也不太可能是杀死姐姐的凶手。两人的年纪是差了八岁没错，不过姐姐在医学部念大三的那一年，她们的父母意外身故了。在那之后，姐姐靠着奖学金继续学业，同时打好几份工赚生活费，含辛茹苦地把刚上初中的妹妹养大。所以她们的感情绝非普通姐妹可比——认识这对姐妹的人都是这么说的。

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遗体被发现的两天后，也就是四月十三日，我与牧村警部、下乡巡查部长一同前往殡仪馆，参加滨泽杏子的葬礼。凶手出席被害者的葬礼是常有的事，所以至少派一名警员到场是警方的惯例。此举也有助于提升士气，让大家怀着更高昂的斗志投入调查工作。

助教梶山达夫、研究室的学生们和大批同事也到场了。妹妹安奈坐在丧主席，双眼哭得格外红肿。

“你来做什么!”

突然，安奈的声音响彻会场。我转头一看，只见一个肤色浅黑、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丧主席旁边。

“……是你……是你害死了姐姐!你来这里干什么!给我回去!”

我恍然大悟——那人就是菊谷吾郎。

菊谷面露邪笑。

“你说我杀了你姐姐？话可不能乱说啊。你要是能证明是我杀的人，就把证据亮出来瞧瞧啊。我今天是来跟前妻道别的，就让我参加吧。”

“回去!你给我回去!”

听到安奈激动的声音，在场的男士纷纷起身，默默逼近菊谷。

“哎呀呀，有这么多骑士抢着英雄救美啊。那就没辙了，我还是撤吧。”

菊谷转过身去，双手插兜走出会场。

“阿下，交给你了。”

牧村警部轻声说道。下乡巡查部长拍拍我的肩说：“走了!”然后就跟着菊谷出去了。我赶忙跟上。

“菊谷先生——”听到巡查部长的声音，高个男子回过头来。

“我们是警察，想找你了解了解情况。”

“警察能找我了解什么情况啊？”

“跟你的前妻有关。”

菊谷顿时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难道你们怀疑杏子是我杀的吗？”

“据说你这两个月经常骚扰她是吧？”

“骚扰？这话也太不中听了吧。好歹夫妻一场，我只是去找她借点钱而已啊。我都说了，赌马赢了会加倍还她的，可她一个子儿都不肯给。哼，真小气。”

我真想啐他一口唾沫。

下乡巡查部长用冷静的语气问道：

“恕我冒昧，请问你十日晚上七点左右人在哪里？在做什么？”

“十日晚上七点左右？那是杏子遇害的时间吗？”

“没错。”

明知故问，装什么蒜!我在心中骂道。

“十日晚上啊，我在居酒屋跟两个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喝酒来着，从六点多一直喝到九点多。”

“那家居酒屋叫什么名字？”

“‘天之肴’。那边有各种好酒，警官们有空也不妨去坐坐哟，”菊谷咧嘴一笑，“我这就把两个朋友的名字和地址都报给你们，记得做笔录啊。去‘天之肴’打听打听，再问问我朋友，你们就知道我有绝对可靠的不在场证明了。要怀疑我，也得先确认过不在场证明再说嘛。”

5

“……搜查本部立刻找‘天之肴’和菊谷的两位朋友求证。两个朋友都说，那天他们的确跟菊谷吾郎在‘天之肴’聚餐，时间也对得上。起初我们也怀疑过他们是不是在撒谎，可是无论问几遍，他们的证词都没有动摇，完全不像是在说谎的样子。他们都是有家有室的人，工作单位也是正经的公司，是脚踏实地的上班族，应该不会冒险帮人家做伪证的。而且我们还给‘天之肴’的店员看了菊谷吾郎的照片，对方也说，这位客人的确在十日晚上来过。”

“那菊谷吾郎的不在场证明是真的成立了呀。”

柜台另一侧的时乃说道。

“是啊，不过在了解情况的时候，菊谷的一位朋友提到了一件耐人寻味的事情。他说菊谷在七点多的时候去了趟厕所，离开了八分钟左右。”

“八分钟？怎么不是个整数呢？”

“这位朋友是个狂热的球迷，聚餐的时候一直惦记着七点开始的球赛，所以他一边吃饭，一边用手机看比赛来着。据说菊谷几乎是在比赛开始的同时离席的，而其中一队刚拿下本场的第一分，菊谷就回来了。这个球是开赛后八分钟进的，所以菊谷离席的时间肯定是七点之后的那八分钟。”

“也就是说，他的不在场证明存在八分钟的空白呢。”

“搜查本部就把注意力集中在了这八分钟上。从‘天之肴’走去滨泽杏子家大概只要五分钟，还是相当近的。我们猜想，也许他就是利用这段时间去案发现场行凶，然后再回来的……”

然而经过实验，我们发现八分钟貌似不太够用。从“天之肴”走去案发现场要五分钟，那就意味着骑摩托车的话，两分钟左右就能到了。往返就是四分钟，用剩下的四分钟行凶即可——这么算当然没错，可实际操作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首先，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得非常小心，不能被店员看见。因为店家生怕顾客吃霸王餐，所以店员会不露声色地盯着，以防顾客不买单就走人。要想在不被店员察觉的情况下离开，就得等候店员没在注意的时机，这还是很费时间的。更何况抵达现场之后，凶手还得按门铃，等被害者开门，再跟她寒暄几句，让她放松警惕。算上这些环节的时间，八分钟根本不够用。有个二十来分钟的话还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可八分钟实在太短了。

“杏子女士的遗体有没有可能被搬动过呢？也许她是在‘天之肴’附近遇害的，案发后过了一段时间才被搬去了她家。真正的案发现场在‘天之肴’附近，所以只离席八分钟也有可能作案。九点多跟朋友们分别之后，再把案发现场的遗体搬去杏子女士的家里。如此一来，就能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她明明不是刑警，脑子却转得挺快。莫非这是前任店主——她的爷爷悉心栽培的成果吗？

“从理论上讲，这个可能性的确存在，但实际操作起来很难啊。你说真正的案发现场也许在‘天之肴’附近，那么凶手要在哪里行凶呢？难不成他在‘天之肴’附近租了个专门用来行凶的窝点吗？”

“菊谷先生可以提前把车停在‘天之肴’附近的停车场，在车里用安眠药让杏子女士陷入昏睡状态。然后在聚餐期间偷偷溜出来，在车里行凶后再溜回去。等朋友们走了，再开着那辆车去杏子女士家，把遗体搬进屋——您觉得这个方法怎么样？”

“很遗憾，这套推论也是站不住脚的。‘天之肴’是居酒屋，本身是没有停车场的，附近也没有。我们也不是没考虑过他把车停在路边的可能性，但是把装着尸体的车停在马路边未免也太危险了。最近‘天之肴’周边刚好在大力整治违章停车呢。而且菊谷压根就不会开车。”

“原来是这样啊，”时乃微笑道，“好一阵子没破解不在场证明了，手有点生了呢。”

“手有点生”？推翻不在场证明又不是什么体育运动……我不禁暗暗吐槽。

“给您换一杯茶吧。”

时乃走出柜台，拿起我的茶杯。

我对她说：“这茶真好喝啊。”

“多谢夸奖。泡茶的诀窍也是爷爷教我的呢。对了，说起茶……豆包跟茶真是绝配呀。”

“嗯，是啊。”

“盐豆包是一种什么样的糕点呀？”

见时乃突然问起这个，我不由得担心起来。这姑娘不会是电波系[3]的吧？

“用面粉做的，皮是咸的，里面是豆沙馅。”

她问这个干什么？难道是被茶香勾起了食欲？

不知为何，时乃竟露出带着几分哀伤的微笑，随即说道：

“时针归位——菊谷吾郎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6

“真、真的吗？”

她光是听我讲述案情，就成功推翻了困扰警方整整一个月的不在场证明？如果她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我绝对会痛痛快快地掏那五千日元的酬金。

“杏子女士在案发当天正午过后在多功能室吃了便当。当时助教梶山先生拿出老家买的特产盐豆包给大家吃，但杏子女士婉拒了。她明明很爱吃这款糕点，换作平时早就吃了。”

“对，梶山是这么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杏子女士为什么拒绝了盐豆包呢？这个疑问就是推翻不在场证明的突破口。”

“啊？”

“受害者是位女士，所以她为了减肥不吃豆包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是当天下午三点左右，她去咖啡厅点了蛋糕和红茶的套餐。这就说明她并没有在减肥。那么她到底为什么要拒绝盐豆包呢？我是这么想的——要想搞清她为什么不吃盐豆包，不妨反过来琢磨一下，如果她吃了盐豆包，会产生什么后果呢？”

“吃了盐豆包会产生什么后果……？”

“没错。她之所以拒绝盐豆包，是不是因为吃了它会造成某种困扰呢？也许她就是想避免这种困扰才拒绝了盐豆包。”

“吃盐豆包会造成某种困扰？能有什么困扰啊？除了多摄入了一些热量，不会有任何不良后果啊。还是说，你觉得她是对盐豆包过敏吗？的确有人会对做糕点用的小麦什么的过敏，可被害者之前也吃过盐豆包，什么事都没有啊。因为体质改变，突然对小麦过敏了倒也说得过去，但她当天三点多不是还跑去咖啡厅吃蛋糕了吗，不可能是过敏啊。”

“我站在非常单纯又现实的角度想了想——在午餐时间吃了盐豆包的后果，就是便当和盐豆包在杏子女士的胃里相互混合。”

“混在一起不行吗？没有任何问题啊。”

“乍一看是没有任何问题。可如果看起来是便当的东西其实并不是便当，而是在胃里跟盐豆包混在一起会显得非常不对劲的东西呢？”

“混在一起会显得不对劲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啊？”

“如果看起来像便当的东西，其实是蛋糕呢？”

“蛋糕？”

“嗯，看到杏子女士用筷子吃便当盒里的东西，谁都会想当然地认定盒子里装的是饭菜。可要是便当盒里装着的是蛋糕，杏子女士是在用筷子吃蛋糕呢？她在案发当天点的是摩卡蛋糕和白奶酪蛋糕对吧？把茶色的摩卡蛋糕用作肉扒，假装白色的白奶酪蛋糕是米饭，再把装饰白奶酪蛋糕的蔓越莓跟黄桃伪装成小番茄和鸡蛋烧，是不是很容易蒙混过关呢？案发当天中午，杏子女士是跟梶山先生还有两个女生一起吃的午饭，但他们总不可能像亲密的朋友那样挨着坐或面对面坐吧？考虑到教授、助教和学生的身份之别，他们相互之间应该是有一定距离的。既然坐得不近，那么在梶山先生和女生们看来，杏子女士就是在吃便当。大家做梦都不会想到，便当盒里装着的竟然是蛋糕。大家都认为杏子女士在中午吃了便当，又在下午三点左右吃了蛋糕，殊不知她中午吃的不是便当，而是蛋糕。这么一想，就能理解她为什么会在午餐时间婉拒盐豆包了。盐豆包一下肚，就会在胃里跟蛋糕混在一起，暴露胃里的蛋糕跟盐豆包是在同一时间——也就是正午时分吃下的事实。于是‘滨泽杏子在正午时分吃了便当’这一伪装就站不住脚了。如果不是盐豆包，而是西式糕点，也许会跟胃里的蛋糕融为一体，难以区分，可盐豆包里的豆沙是西式蛋糕绝对不会用的东西。两者一旦混合，‘盐豆包跟蛋糕是同时吃的’这件事就会一目了然。”

时乃的假设实在太离奇，听得我瞠目结舌。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能解释被害者为什么拒绝了盐豆包……可你说她中午吃的不是便当，而是蛋糕，但她的十二指肠里明明有米饭、肉、番茄和鸡蛋烧的残留物啊。这说明她的确吃过便当不是吗？”

“在杏子女士的十二指肠里找到的便当残留物并不是中午吃的，进食时间要更早一些。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便当进入体内的时间比蛋糕早了三小时。既然蛋糕是在中午吃的，那么十二指肠里的便当就是上午九点多吃的了。”

“不对啊……你说蛋糕是中午吃的，可被害者明明在下午三点多去‘POMME’咖啡厅吃了蛋糕啊。那些蛋糕上哪儿去了呢？”

“她并没有在下午三点吃蛋糕。红茶大概是喝了的，可蛋糕并没有真的吃下去，只是装了装样子，再找机会塞进手提包里。当然，她藏蛋糕的时候肯定很小心，免得被服务员和其他客人看到。

“大家都以为杏子女士中午吃了便当，三点多吃了蛋糕，其实她中午吃的‘便当’是蛋糕，而真正的便当是在三小时前——也就是上午九点多吃的。换句话说，实际吃便当和蛋糕的时间都比她伪装的时间早了三小时。因此根据十二指肠内的便当残留物和胃内的蛋糕残留物得出的死亡时间也不是晚上七点，应该再往前推三小时。”

“再往前推三小时……？你的意思是，被害者其实是在下午四点遇害的吗？!”

“是的。杏子女士的遗体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多被发现的，当时距离案发已经有十六小时了。所以根据尸体现象推算的死亡时间的误差范围会相应变大。明明是下午四点死的，却被误判成了晚上七点。”

听到这话，我猛然想起在发现尸体后进行的初步调查中，验尸官推测的死亡时间的确是“前一天傍晚到夜间”。

“可凶手是用什么借口说服杏子把蛋糕装进便当盒，又让她用筷子吃蛋糕的呢？又是用什么借口让她把咖啡厅的蛋糕藏进包里的呢？我知道这样会让警方误判死亡时间，可凶手总不能把真正的目的告诉她吧？被害者肯定是被凶手的花言巧语骗了，可凶手到底要摆出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让被害者按自己的计划做呢？”

“认定杏子女士是因为上当受骗才做了这些事，未免有些牵强。无论是谁，听到这样的要求都会起疑心的。没有被害者的全力配合，这套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就不可能成立。那就意味着杏子女士早就知道这一系列的行为会让警方误判自己的死亡时间，进而为凶手提供不在场证明。”

“她早就知道这样会给凶手提供不在场证明？谁会特意给要杀自己的人制造不在场证明啊？”

“只有一种合理的解释——是杏子女士求凶手杀了自己的。”

“求凶手杀了自己……？”

“杏子女士想要自杀，但她有不能自杀的苦衷。于是她就找到凶手，请他杀死自己。作为回报，她决定为凶手制造不在场证明。”

“这么说的确能解释得通……那凶手到底是谁啊？”

“我刚才也说了，杏子女士吃便当的时间其实是上午九点多。当时她在哪里呢？”

“上午九点多的话，她应该在实验室。”

“照理说助教梶山先生和同学们也在实验室，那他们有没有提到杏子女士在那个时间吃了便当呢？”

“没有啊……那岂不是意味着被害者明明当着他们的面吃了便当，但他们瞒着没说？他们就是受托杀死被害者的凶手……？”

“不。杏子女士之所以把蛋糕装进便当盒里吃，就是为了欺骗跟自己一起吃午饭的梶山先生和同学们。如果他们是凶手，杏子女士就没有必要把蛋糕装进便当盒了。”

“啊，对哟……可梶山他们不是凶手的话，看到被害者在上午九点多莫名其妙吃起了便当，肯定会觉得很奇怪，不可能没注意到啊，照理说早就该告诉我们警方了……”

说到这儿，我心中一凛。因为我察觉到了一种惊人的可能性。

“……对了!案发上午九点多，菊谷来实验室要过钱。被害者离开了十分钟左右，跟他一起去了职员室。难道被害者就是利用那段时间吃了便当？”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杏子女士当着菊谷先生……”

“可菊谷完全没提过这茬啊。也就是说，受被害者之托动手杀了她的人就是菊谷吗？!”

“没错。杏子女士对外宣称她在职员室听菊谷先生啰唆了十分钟，从头到尾都在要钱，其实她是利用那段时间把便当吃了。其间菊谷先生应该一直守在门边，确保没人进来。十分钟后，杏子女士吃完便当，回到实验室，而菊谷先生则装出一副借钱不成恼羞成怒的样子，大吼一声‘你给我记住!’，扬长而去。”

“那……菊谷一次次上门借钱，其实是……”

“他一直在演戏，以便掩饰他跟杏子女士的共犯关系。”

“演戏……”

我呆若木鸡，不自觉地喃喃道。

“让我们从头梳理一下这起案件吧。案发当天中午，杏子女士装作吃便当的样子，其实吃的是装在便当盒里的蛋糕。这些蛋糕应该不是在大学门口的‘POMME’咖啡厅买的，而是在别处买的。毕竟杏子女士是每周都要去一次的常客，要是她这周莫名其妙去了两次，服务生一定会记住的，提前一星期买好放着也不现实。但是用别处买的蛋糕代替也完全没有问题。反正进到胃里就看不出来是哪家店买的了。

“到了下午三点左右，她去‘POMME’咖啡厅点了蛋糕加红茶的甜点套餐，但她只喝了红茶，蛋糕却被她藏起来了，可能是塞进包里了。这样就造成了她在三点左右吃过蛋糕的假象。

“顺便说一下，杏子女士之所以在推特上发便当和甜品套餐的照片，也是为了进一步巩固伪装，给人留下‘滨泽杏子中午吃了便当，三点吃了蛋糕和红茶’的印象。

“三点四十分，杏子女士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开了大学。助教梶山先生也说，当时她的脸色很差，看起来很不舒服的样子。毕竟她很清楚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看起来没精打采也是在所难免的。

“她在三点五十分左右回到家里。就在这时，她的前夫，也是本案的共犯菊谷先生来了。为了方便菊谷先生动手，她趴在了餐厅的地板上。菊谷先生对准后背中央偏左，也就是心脏所在的位置，一鼓作气扎下去。杏子女士有医学背景，所以她肯定知道心脏对应后背的哪个位置，能给出准确的指示。这件事应该是四点发生的。”

光是想象那一幕，我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杏子女士是四点前后去世的，所以所谓的‘案发当晚做的炖菜’其实是提前做好的。大概是案发当天早晨出门上班之前做的，或是前一天夜里做的。水池沥水篮里的菜皮也是案发当天早上或前一天夜里准备好的。电饭煲里的米饭也是同样的情况，利用定时功能，让米饭在当天晚上七点煮好。然后在出门前，杏子女士把炖菜和米饭盛好，用手机拍了照片备用。此时电饭煲里的米饭还没有做好，杏子女士只能把冰箱冷冻室里的米饭拿出来解冻后使用。

“帮杏子女士实现愿望之后，菊谷先生就带着她的手机离开了案发现场。因为这部手机稍后还有用。

“从傍晚六点开始，菊谷先生和两个朋友来到‘天之肴’聚餐，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因为工作的关系，杏子女士肯定知道食物会在胃里消化多久，过了多久会移动到十二指肠，所以她能准确预测出警方会把自己的死亡时间误判成几点。菊谷先生之所以在七点的头八分钟离席，正是为了让警方把注意力集中在这段时间，进一步巩固‘滨泽杏子死于七点前后’的伪装。于是警方会光顾着推翻这八分钟的不在场证明，全然想不到他们推断的死亡时间本身是错的。菊谷先生之所以在距离杏子女士家只有五分钟路程的居酒屋制造不在场证明，也是为了放烟幕弹，让警方误以为‘只有五分钟的距离，他也许能用某种特殊的手段往返于居酒屋和案发现场’。

“与此同时，菊谷先生用案发现场拿来的手机，把杏子女士提前拍好的炖菜照片和提前写好的文字发到了推特上。

“到了九点多，菊谷先生和两个朋友分开后回到杏子女士家，把她的手机放回餐桌上。他从电饭煲里盛了一碗米饭出来，这样电饭煲里的饭就少了一碗的量，盛出来的饭大概是当场吃掉或者带走了吧。

“无论是在葬礼上，还是在警方问话的时候，菊谷先生都完全没有表现出对前妻的哀思，态度极其挑衅，这是为了把警方的怀疑集中在自己身上。菊谷先生的嫌疑越重，他与被害者的共犯关系就越不容易被发现，他的不在场证明也越不容易被破解。这话听起来矛盾，但菊谷先生越是吸引警方的怀疑，他的不在场证明就越是牢固。”

“可被害者为什么不直接自杀，而是要找菊谷帮忙呢？”

“因为她想把自己的死伪装成他杀。据说她买了一份三千万日元的人寿保险，受益人是妹妹安奈对吧？杏子女士想把这三千万日元送给妹妹。可是人寿保险有自杀免责条款，如果在签约后的规定期限内自杀，保险公司是不赔的。所以杏子女士决定用‘无论怎么看都是他杀’的方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为了把这三千万日元给妹妹就去死，这也太……”

“大概是她知道自己得了某种重病，活不了多久了。司法解剖没有查出这件事，那就说明病灶应该在司法解剖不会检查的部位——也就是肺、胃和肠道以外。她肯定是觉得，反正自己已经没几天好活了，还不如最大限度地把这条命利用起来。”

“既然活不了多久，那她为什么不干脆等到自己病死呢？这样妹妹也能拿到理赔啊。”

“安奈女士欠了两千万日元的债，只剩两个月时间筹钱了对吧？杏子女士是得了重病没错，可她不一定会在两个月内死去，说不定要拖上半年，到时候就来不及了。所以杏子女士没法等到自己病死的那一天。”

“那菊谷为什么要答应被害者呢？就算她死了，菊谷也得不到一分钱的好处啊。可他还是答应了被害者，真的动手杀了她……再说了，他虽然有不在场证明护身，可是假扮跟踪狂什么的也太……”

时乃露出哀伤的眼神说道：

“这一定是因为，菊谷先生直到今天依然深爱着前妻——爱到心甘情愿接受杀死她的请求。”

7

“嗯，我还爱着她。”

菊谷吾郎在搜查一课的审讯室说道。他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之前的挑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口吻分外平和。

我在搜查会议上道出了美谷时乃的推理，但没有提推理的人是谁。要是说了，就证明我触犯了地方公务员法，擅自泄露搜查机密给无关人士的事情就暴露了。所以我虽然心中有愧，却只能假装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心服口服，立刻要求菊谷自行前来警局配合调查，把这套推论摆在他面前。菊谷内心的动摇显而易见。强撑片刻后，他便招认了。

事情要从案发的两个月前说起。被害者主动联系他，说“有件事只能找你帮忙”。菊谷十分诧异，不知道她找自己有什么事。就这样，他见到了阔别十一个月的前妻。

久未谋面的前妻显得有些憔悴。她对菊谷说道——我得了晚期胰腺癌，怕是没几天好活了，所以我想以“怎么看都是他杀”的形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把赔款送给妹妹。我已经想好了办法，会给你准备好不在场证明的，求你杀了我吧。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可是除了你，我实在找不到别人帮忙了……

菊谷怒喝道，别说这种傻话!他劝了一遍又一遍，无奈她决意如此，无可动摇。最终，菊谷还是点头了。

“离婚前，我沉迷赌博，伤透了她的心。我心想，现在的我要想让她开心，唯一的法子就是实现她的愿望。”

我不由得想，为了实现爱人的愿望，眼前这个男人选择了一条无比残酷的路。他扮演了一个屡次骚扰前妻要钱的跟踪狂，扛下了夺走她生命的任务，却连出席爱人的葬礼都成了奢望，还不得不在警官面前故意说些贬低前妻的话。

菊谷的双肩微微颤动。

“可到头来，还是被你们警察看穿了。我还是没能实现她的愿望啊。要是能回到过去，回到刚和她结婚的时候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再让她伤心了……”

美谷时乃的身影在我的脑海中闪过。

接过五千日元酬金的时候，她对我道了谢。但那句“谢谢”显得有些消沉。也许她是在为糟蹋了滨泽杏子的良苦用心而自责。

“钟表的指针可以归位，可要是拨动指针就能让时间倒流，那该有多好啊……”

说着，她露出了落寞的微笑。

[1]　1间≈2.8米。——译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　法语，意为记号。

[3]　指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有妄想症状、难以沟通的人。

第2话 钟表店侦探与凶器的不在场证明

1

“美谷钟表店”的门面只有一间半宽，木质外墙尽是岁月的痕迹。写着店名的招牌挂在门口。

它的左边是一家老旧的照相馆，墙上挂着纪念照。右边是一家肉铺，可乐饼的香味扑鼻而来。

这里是鲤川站东口的拱顶商店街，规模不大。

我假装在看橱窗里的钟表，在店门口驻足片刻。踌躇和“非进去不可”的念头在心中激烈碰撞。

片刻后，我做了个深呼吸，推开店门。丁零零的钟声响起。店里开着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背对着我坐在柜台后面忙活的年轻女子回过头来——她留着波波头，身材娇小，肤色白皙，气场神似小白兔。她戴着放大镜片，右手还拿着螺丝刀。

“欢迎光临。”

店主美谷时乃微笑着跟我打招呼。

“呃……”我有些支支吾吾。

“嗯？”

“呃……”

“有什么事吗？”

“我想请你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

我下意识吼出了这句话，赶忙补了一句：“对不起。”

“推翻不在场证明是吧？多谢惠顾!能再次接受您的委托真是太荣幸了。”

时乃彬彬有礼地低头道谢。

这家店不光提供钟表维修、换电池等服务，还能帮顾客推翻不在场证明。恐怕找遍日本全国，都找不到第二家这样的钟表店了。为什么钟表匠还接这种活儿呢？店主如是说：“主张自己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会说‘我几点几分在哪个地方’。也就是说，钟表成了主张的依据。既然如此，那么钟表匠不就应该是最擅长解决不在场证明问题的人吗？”理由实在牵强，但这貌似是前任店主定下的方针，事到如今也没法改了。

两个多月前，我碰巧来到这家店给手表换电池，却发现店里贴着“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字样的广告，一时鬼迷心窍，便道出了困扰我多时的难题。谁知店主时乃的表现大大出乎我的意料——她以精彩的推理解决了我的问题。不过由于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我本来都下定决心再也不找她了。没想到这一回我又碰上了同样的难题，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出个头绪来。无奈之下，我只能厚着脸皮，再次委托她破解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要用“厚着脸皮”这四个字呢？因为我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啊。而且擅自泄露搜查机密，本就触犯了地方公务员法第三十四条。

她跟上次一样，请我在古董沙发落座；接着又端了一杯清香宜人的绿茶过来，然后回到柜台后面坐好，说道：“那就请您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我喝了口绿茶润喉，清了清嗓子。

“这起案件的情况有点特殊，警方先发现的不是尸体，而是凶器……”

2

六月十七日，星期六。日湖市户田邮局向县警报案，称邮递员在下午三点去户田町收取邮件的时候，竟在邮筒中发现了手枪。

闻讯后，县警的组织犯罪对策课顿时被紧张的气氛笼罩。因为发现手枪的那个邮筒，就在黑社会组织“白岚会”的总部办公室附近。白岚会与另一个黑社会组织“小八木组”有矛盾。这几个月里，双方的底层组员之间冲突频发。在十六日夜里，县警接到匿名报案，称小八木组的打手计划在第二天袭击白岚会总部，所以组织犯罪对策课的警员们提前在白岚会总部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

组织犯罪对策课推测，出现在邮筒中的手枪也许与黑帮之间的冲突有关。邮局职员称，当天下午三点，负责收取信件的邮递员打开邮筒，拿出了装有邮件的袋子。他把“大型邮件”那一侧的袋子放在收信专用的面包车的地板上。就在那一刻，他竟听见咚的一声，仿佛袋子里装着什么坚硬的金属。邮递员起了疑心，便打开袋子翻了翻，找到了混在邮件中的手枪。这个邮筒每周六开两次，一次是上午十点，另一次是下午三点，所以手枪一定是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被塞进邮筒的。

那是一把7.65毫米口径的FN勃朗宁M1910自动手枪。这款枪的体积很小，而且表面的凸起物也都做得尽可能小，以便顺畅地从衣服里面拔出来而不至于被钩住，所以把它塞进“大型邮件”的投寄口不成问题。

警官们立刻察觉到，枪口散发着浓烈的硝烟味。换言之，这把枪最近刚发射过子弹。不仅如此，枪口附近还附着几丝看似血液的东西，可见它曾零距离射中某种动物(人类？)。手枪中留有六发子弹。FN勃朗宁M1910自动手枪的弹匣最多能装七发子弹，膛室也能装一发，加起来是八发。如果子弹原本是装满的，那就意味着这把枪发射了两发子弹。

调查结果显示，附着在枪口的东西是人血。警方也查过指纹，可惜这把枪被人上上下下擦过一遍，完全找不到指纹。

也许是小八木组的打手开枪击中了白岚会的组员，也可能是白岚会的组员反杀了小八木组的打手。然而，案发现场周围埋伏着大量的组织犯罪对策课警官。凶手可能是怕自己拿着手枪的样子被警察看到，于是就近找了个邮筒，把枪扔了进去……警方带着这样的推论，前往白岚会和小八木组了解情况。警官们把两个黑帮查了个底朝天，却连个伤者都没找到，更别提死者了，也没有一个人有过可疑的举止。

直到第二天，也就是六月十八日，大家才知道莫名出现的手枪到底击中了什么。

上午十点多，警方接到报案称户田町发现了一具尸体，死因是枪杀。根据初步勘查，死者貌似是普通市民。当值的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我所在的组)立刻赶往现场。

案发现场位于住宅区，是一栋两层高的独门独院小楼。用于保护现场的警戒带外面站满了围观群众。众人带着激动的神情，说个不停。制服警官守在警戒带前，防止无关人员擅闯现场。

我和四组的其他成员进到警戒带内侧，与先一步赶到现场的日湖署警官们打了招呼。

“被害者是什么情况？”组长牧村警部问道。

“是住在这里的一个叫布田真的男人，三十岁，好像是单身，一个人生活。”

“是谁发现的？”

“一个叫佐藤研作的人。他说他在上午十点来到被害者家，结果就发现了尸体。”

“被害人是做什么工作的？”

“好像是在大村制药上班。”

就在这时，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彪形大汉朝我们走来。他长得神似斗牛犬，头发烫成黑人卷，吓得围观群众连忙给他让道。见他要钻警戒带，制服警官伸手阻拦，牧村警部却说：“没关系，自己人。组织犯罪对策课的真壁。”

“哟，牧村，好久不见啦。”

彪形大汉声如洪钟。早就听说组织犯罪对策课有几位外形与黑帮成员无异的警官，可这位的黑帮范儿格外足。他没对牧村警部说敬语，可见他们大概是警校的同学。

“你觉得不是白岚会干的，就是小八木组干的，所以亲自出马了？”

“嗯，手枪也不是普通人会用的凶器啊。”

警部转身对我们几个部下说：“在鉴证课开工之前，我们先去现场看看吧。”

在警部的带领下，我们四组走进了布田家。

进入玄关后，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就是厨房、餐厅兼起居室。案发现场位于更靠里的房间。

“乖乖，不得了……”

那竟是一间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的音响室。地上铺着木地板，墙边摆着两台巨型音箱，相互之间有一定的距离。大约三米开外的地方摆着一张双人沙发，正对着音箱。

被害者穿着短袖衬衫与牛仔裤，倒在沙发前方一米多远的位置。沙发底下铺着一块两米见方的地垫。被害者就倒在地垫上，与沙发基本平行。他左肩朝下，面向沙发侧卧着。

地垫上沾有干透了的红黑色血迹与脑浆。那刚好是将侧躺的尸体调整成仰面朝天的状态时，头部所在的位置。也就是说，被害者是在仰卧的状态下被击中了头部，后来才改变了姿势？他的身子十有八九是被凶手踹翻的。

米色地垫上的红黑色血迹与脑浆组成了一幅奇怪的抽象画。我顿感反胃，好容易才忍住。要是真吐了，我下半辈子怕是要在前辈们的嘲笑中度过了。

我环视四周，发现这个房间没有窗户，所有墙面不是贴着吸音板，就是贴着形似吸音板的东西。说句不好听的——这环境简直太适合枪杀了。墙边有个柜子，里面塞满了唱片与CD。一看标题，全是古典乐。

临近天花板的位置装了空调。可见被害者习惯在这个房间逗留相当长的时间。

鉴证课的验尸官着手检验尸体。其他鉴证人员也开始采集指纹、拍摄现场照片。在案发现场，鉴证课的工作享有最高的优先级，所以我们四组暂时离开了音响室。

日湖署的警员把发现尸体的佐藤研作带了过来。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色惨白。

慰问过后，牧村警部问道：“您今天为什么要过来啊？”

“我跟布田都是音乐发烧友，尤其爱听古典乐的LP[1]。布田说要买我手里的稀有LP，所以我跟他约好了，上午十点带着东西过来找他。我是十点整到的，可是按了好几次门铃屋里都没反应。我本以为他不在家，可遮光窗帘没有拉开，屋里还亮着灯，怎么看都不像是出了门的样子。于是我就打他的手机，可他也不接。玄关的房门也没上锁。我心想，他也许是在音响室听音乐，把音量开得太大了所以没听见，就自己进了屋，结果走进音响室一看……”

佐藤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您知道布田先生为什么会遇害吗？”

“不知道啊，他就是个很普通的青年，为什么会死得这么惨……”

“布田先生平时跟黑帮有接触吗？”

本案在白岚会与小八木组摩擦不断的时候发生，再加上凶器是手枪，警方会怀疑被害者与黑帮有关也是理所当然的。

“黑帮？怎么可能有啊!”

佐藤不住地摇头。

“恕我冒昧，请问您昨天从早到晚都做了些什么？”

“难道警方怀疑到我头上了？”

“不不不，只是例行公事问一下罢了。”

“昨天白天……我一直在陪客户打高尔夫。”

佐藤答得战战兢兢。他要是凶手，那只能说他是天生的影帝了——绝对不是他干的。问清联系方式后，我们就放佐藤回去了。

“你们去附近转转，问问街坊邻居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响，或看到可疑的人物跟车辆。”

牧村警部一声令下，我们两人一组，分头去附近的人家了解情况。

这两天总有黑帮成员和组织犯罪对策课的警官们在白岚会总部周围转悠，现在又出了杀人案，所以街坊们有的忧心忡忡，念叨着“好吓人啊”，有的却是满脸好奇。可惜大家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听到。要是有人听到枪声，就能锁定犯案时间了，奈何我们完全搜集不到这方面的证词。坏就坏在凶案发生在做过隔音处理的音响室啊。

通过司法解剖，法医推测布田的死亡时间在六月十七日(星期六)的下午两点至四点之间。凶手对他开了两枪：一枪在右大腿造成了盲管伤[2]，子弹碰到大腿骨后停下了；另一枪在口腔内形成了贯通伤[3]。子弹在破坏脑髓后打穿后脑勺，贯穿地垫，嵌入地板。

右大腿的盲管伤有生活反应[4]，而口腔内的贯通伤直接破坏了脑髓，所以布田挨了那枪之后必然是当场毙命。由此可见，前者是第一枪，后者是第二枪。

另外，右大腿伤口处的牛仔裤和口腔内都有火药附着，可见两枚子弹都是在枪口顶着被害者的状态下发射的。凶手先射中了布田的右大腿，使他倒地不起。然后再把枪口插进布田嘴里，开了第二枪。但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布田并非仰面朝天，而是侧卧在地，很有可能是凶手把他踢翻了。换言之，凶手对他抱有强烈的恨意。

警方比对了两枚子弹的膛线和邮筒中的手枪，确定夺走布田性命的子弹就是用那把手枪发射的。

虽然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但手枪是在三点之前被投入邮筒的，因此行凶时间必然在两点到三点之间。

凶手在行凶后带着手枪离开现场，却看到了守在白岚会总部办公室附近的黑帮成员与负责警戒的组织犯罪对策课警员。他刚杀了人，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自然会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会不会显得可疑。一旦被人盯上，遭到搜身，手枪就会暴露，到时候就彻底完蛋了。情急之下，凶手便把手枪丢进了附近的邮筒。

凶手作案时可能戴了手套，不过这个季节戴手套反而惹眼，所以他也有可能提前在手指上涂了胶水，晾干后再摸枪就不会留下痕迹了。总之，凶手没有在手枪上留下任何指纹。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毫不犹豫地把枪扔掉。

警方将从两方面入手开展接下来的调查工作：一方面自然是布田遇害的理由；另一方面则是手枪的出处。在日本这个国家，手枪是很难搞到的东西，所以我们也许能通过手枪的获取路径揪出凶手。

搜查本部起初怀疑手枪出自白岚会或小八木组。毕竟黑帮私售枪支是常有的事。可这两个黑帮都没有这方面的“业务”。

我被分到了调查“布田为何遇害”的那一队，与下乡巡查部长一同前往布田的工作单位——大村制药。

大村制药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制药公司，总部位于舞黑市，拳头产品是止痛剂与镇静剂。

公司总部大楼共有八层，外墙用了不少玻璃。下乡巡查部长在前台出示了证件，提出要见死者布田真的上司。前台的女员工神色紧张地拿起了内线电话的话筒。

我们在前台等了一小会儿，电梯门便开了。一个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身材偏瘦的男人走进我们的视野。他一身挺括的西装，看着像是名牌货。高挺的鼻梁与薄薄的嘴唇，给人留下“精明能干”的印象。

他走到我们跟前，自报家门说他是被害者的上司平根胜男。他递过来的名片上写着“生产管理课课长”。

下乡巡查部长问，有没有适合谈话的地方，他便将我们带到了会客室。

“听说布田被人杀了，我真是吓得不轻……怎么会出这种事呢？”平根一脸沉痛地说道。

“关于布田先生遇害的原因，您有什么头绪吗？”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没有啊。布田为人踏实，正义感也强，不是那种会遭人怨恨的性子啊。”

“那他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他有什么烦恼，或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有啊，完全没提过。”

“他最近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啊，工作很认真，就跟平时一样。”

“生产管理课是负责哪块业务的呀？”

“我们的主要工作是统一管理工厂生产的医药制品。”

“那应该是比较重要的部门吧？”

“对公司来说，每个部门都是不可或缺的，不过在维持敝社的医药制品质量、保障市场供给这方面，说我们是最重要的部门倒也不为过。”

平根嘴上谦虚，但言语中透着满满的自负。

“有没有可能是‘生产管理课员工’的身份让他招人忌恨了？”

“不会吧，不过是统一管理工厂生产的医药制品，怎么可能招人忌恨呢？”

“有没有出现过‘投诉狂’上门闹事的情况呢？”

“生产管理课平时是完全接触不到顾客的。虽然敝社也遇到过投诉狂，但负责应对的是其他部门的同事。”

“布田先生住的好像是独门独院的房子。三十岁的单身汉住这样的房子还挺少见的吧？”

“我好像听他提起过，说那是他父母留给他的遗产。他不是有很多LP唱片吗？据说那原本也是他父亲收藏的。”

“那他有没有提起过在收集LP的过程中碰到的纠纷啊？”

“没有啊，完全没提过。”

后来，我们请平根找来布田的同事，和他们打听了一下布田遇害可能的原因，可大家都是连连摇头，毫无头绪。他们口中的布田就是个标准的三好青年。

3

六月二十八日，警视厅逮捕了一名将据点设在东京都内的手枪贩子。在线接单后用邮政小包寄到买家指定的地址是他的惯用伎俩。警视厅没收了他的电脑，找到了一个Excel文件，里面记录了他卖出的手枪的名称、序列号、随包裹寄出的子弹数量、金额、收货地址、下单日期与发货日期。

买家足有五十多人，遍布日本全国。警视厅立即将相关数据发送至买家所在地的警局。

我所在的县警也接到了通知。数据显示，本县共有两名买家：一个买了7.65毫米口径的瓦尔特PPK，另一个买了FN勃朗宁M1910。后者正是本案的凶器，连序列号都完全吻合。这个买家就是凶手，绝对错不了。这条线索振奋了搜查本部的所有人。

问题是，这两把枪的买家都办了“存局候领”。

存局候领是邮局提供的一种服务，收件人直接去邮局的窗口取件，而不是让邮递员送货上门。寄件人只须指定留存的邮局，再写明收件人姓名与住址，邮件就会被暂时保管在邮局。然后收件人再去邮局窗口凭证件取件。如果你不想让家人知道自己收到了邮件，或不方便在家收件，用这种服务就很方便了。

然而，“收件人自行去窗口取件”也造成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收件人地址可以瞎编乱造”。更要命的是，只要提前准备好伪造的身份证件，连收件人的姓名都可以是假的。

瓦尔特PPK的买家叫“远山公司”， FN勃朗宁的买家叫“上川哲史”。果不其然，这两个人的地址都是假的，名字当然也真不了。他们去窗口取件时出示的证件恐怕也是伪造的。

瓦尔特PPK和FN勃朗宁的发货时间分别是两个月前和三个月前。警方赶往留存这两个包裹的邮局了解情况，无奈时隔太久，两家邮局的职员连自称“远山公司”和“上川哲史”的人来取过件这件事都不记得了，监控摄像头的录像数据也被覆盖了，无从得知买家究竟是何许人也。

我们这些一线警员都气得咬牙切齿。那个叫“上川哲史”的人购买的FN勃朗宁就是杀害布田的凶器，这一点绝对错不了。他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然而我们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七月二日，星期日。这天早晨……

“哟，有空不？”

一个彪形大汉扯着破锣嗓子走进搜查本部——他正是组织犯罪对策课的真壁警部。

“有空才怪呢，这可是搜查本部啊。”

真壁的一番自问自答，招来在场警员的一致白眼。

“你来干吗啊？”

牧村警部一脸的不耐烦。

“不瞒你说，我搞到了很有价值的线索。”

“很有价值的线索？”

“我们组织犯罪对策课不是一直在调查白岚会嘛。最近有个四十多岁的黑帮成员偷偷联系我，说他想洗手不干了。他说什么警方的打击力度是一年比一年大，家里人、老朋友都绕着他走，连面都见不上，一点儿好处都捞不到，可真的离开黑帮吧，又不知道该干点啥才能养活自己，于是就来找我商量了。毕竟他在上高中的时候就被混社会的学长拽进黑道了，一混就是二十多年，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啊。”

“真可怜啊。”

“他本来也不是混黑道的料，所以我决定把他介绍去一家跟我关系很好的公司。那家公司挺开明的，已经雇了好几个金盆洗手的黑帮成员了。为了谢我，他向我透露了好多白岚会的内情。但他毕竟是个混了二十多年都没爬上去的家伙，也说不出什么特别有价值的内情来。不过在他提供的情报里，有件事还挺值得琢磨的。”

“哦？”

“有一天，他碰巧听见自家的两个干部在说悄悄话。一个干部说：‘给我们提供吗啡的那个平根，就不能让他多拿点货吗？’另一个干部说：‘那好像有点困难。加得太猛，管理记录就不好做手脚了。’可惜他只听到了这两句。”

“吗啡？白岚会有吗啡的货源!”

“没错。吗啡是烈性麻醉剂，精制一下就是更猛的海洛因了啊。而且第二个干部提到了‘管理记录’不是吗？会管理吗啡的地方，不外乎制药公司、药品批发商和医院。准确地说，是医用吗啡盐酸盐。我想起你们在办的那个案子的被害者就是制药公司的，觉得这事说不定和案子有关，于是就来报信啦。白岚会的干部明确说了‘给我们提供吗啡的那个平根’，跟案子有关的人里有没有叫平根的啊？”

牧村警部和我们几个下属对视了几眼，大家都难掩兴奋的神色。

“有!是被害者的上司!”

“他在管理吗啡盐酸盐的部门吗？”

“嗯，他是生产管理课的。”

“那他的嫌疑很大啊。也许被害者就是因为发现上司在倒卖吗啡，所以才被灭了口。”

牧村警部将视线转向下乡巡查部长和我。

“在大村制药见到平根的就是你们俩吧？那正好，快去找他问话。”

“要是平根招了，记得通知我们组织犯罪对策课一声啊。有了这个由头，就能把白岚会的干部抓回来了。”

“白岚会的干部没认吗啡这茬儿啊？”

“是啊，一直跟我打太极。我手里只有小喽啰听来的几句话，也没法更进一步了。要是能拿到货源的供词，抓干部就不成问题了。拜托啦。”

4

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奉命前往舞黑市大木町的平根家。他住在一栋看起来很高级的分售公寓里。公寓共有十层，平根住在902号房。从这里开车去日湖市户田町的案发现场需要二十分钟左右。我们坐电梯上到九层，按下门铃。

“咦，二位是之前来过公司的警官吧？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吗？”

平根的打扮跟上班时截然不同。今天的他穿着POLO衫配棉布裤子，显得十分随意。

“我们有些问题要问您，方便进屋谈吗？”

他将我们带往餐厅兼厨房的地方。他貌似还没成家，家里没有住着第二个人的迹象。屋里摆着各种看起来十分昂贵的家具与电器，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乎能直接用作样板房了。

下乡巡查部长开口问道：“能不能请您讲讲布田先生遇害那天您都做了些什么？”

平根皱起眉头。

“问我这些干什么啊？”

“我们打听到您把公司的吗啡偷偷卖给了黑社会组织白岚会，要是这件事被布田先生知道了，您肯定会非常头疼的吧？”

平根顿时拉下了脸。

“我在倒卖吗啡？开什么玩笑，谁说的啊？”

“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不管是谁说的，警察都不该听信这种不负责任的谣言。我才没有倒卖公司的东西呢。你们去查查公司的库存记录就知道了。”

“您是生产管理课的课长，真想篡改记录的话，还是有办法的吧。”

“天哪，堂堂警察居然因为几句没凭没据的话就上门找碴儿!我说我没做过这种事，让你们去查记录，你们又说记录肯定被我篡改过，这不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吗？”

“您会生气也是人之常情，只要您告诉我们案发当天您都做了些什么，我们立刻就走。”

平根叹了口气。

“好吧。我说还不行吗？是几日来着？”

“六月十七日，星期六。”

“稍等，我得去翻翻日程本……”

平根去隔壁房间拿来日程本，翻开一看便喃喃道：“是跟表亲们聚餐那天啊……”

然后他告诉我们：

“因为那天是星期六，我应该是八点多起来的，比平时晚一点。吃过早饭以后就在家里打扫打扫卫生、洗洗衣服什么的。”

“不好意思，请问您家一共有几口人？”

“如您所见，这儿就我一个人住，所以没人能给我做证。”

“打扫完卫生以后呢？”

“我开车出门了，因为中午要跟亲戚聚餐。在西急百货店的中餐馆，叫‘北京仙馆’。我加上表兄弟，总共是六个人。”

西急百货店在日湖站跟前，开车去案发现场十分钟左右。

“跟亲戚聚餐啊，关系真好。”

“基本半年一聚吧。”

“聚餐的时候都聊些什么啊？”

“随便聊聊吧，汇报一下自己跟家人的近况啦，工作上的事情啦，童年的回忆啦……”

“那你们聚到了几点啊？”

“下午三点。从正午到下午两点在‘北京仙馆’，然后去了同一层的‘charade[5]’咖啡厅聊到三点。”

“然后呢？”

“然后去了日湖站附近的电影院，看了一部叫‘Two of Us’的片子。要我讲讲剧情吗？”

“不，不用了。”

反正他完全可以提前找一天把电影看了。

“电影是几点散场的呢？”

“五点多，之后我就直接回家了。”说到这儿，平根推了推眼镜问道，“话说布田是什么时候遇害的啊？”

“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

“哦，我刚才也说了，那时我正跟亲戚们在咖啡厅聊天呢。”

平根用满怀自信的态度回答。

5

我们问了表亲们的姓名与住址，然后回到搜查本部汇报情况。大伙儿立刻分头去找那五个表亲。

结果那五个人都做证说，那天正午到下午三点，平根的确跟他们在一起。当然，平根中途是去过洗手间的，但也就两三分钟的事。表亲们看着都是老实的正经人，实在不像是在做伪证的样子。

莫非平根不是真凶？然而随着调查的推进，我们发现平根过着相当豪奢的生活。他开着高档进口车，频繁出入赛马场、自行车赛场之类的场所，在东京银座的酒吧挥金如土。作为一家中等规模的制药公司的课长，他的收入应该还是不错的，而且他还没成家，能自由支配的钱肯定也比较多，可闲钱再多，这个花法也太反常了。奢靡的背后，极有可能是通过倒卖吗啡给白岚会得来的不义之财。而且要是布田知晓了这个秘密，平根就有了充分的行凶动机。布田的为人有口皆碑，除了平根，警方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能有动机的人了。

于是搜查本部推测平根伪造了不在场证明，决定开会讨论一番。

“也许布田的死亡时间比我们预想的更早。”

我在会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更早？此话怎讲？”牧村警部问道。

“平根是正午见到表亲们的，他说自己上午一直在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莫非他是上午去布田家行凶的，然后用某种方法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往后挪了？”

“怎么个挪法？”

“比如降低尸体的温度，延缓尸体现象的发展速度？”

“怎么降温呢？”

“利用空调的冷风。案发现场的房间是装了空调的。”

“要想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从‘上午’后移到‘下午两点以后’，光靠空调的冷风肯定不够吧。”

“那冰箱呢？把尸体塞进冰箱冰冻怎么样？冰箱的制冷效果肯定比空调好得多。”

“布田家里只有单人用的小冰箱，根本装不下他啊。”

这倒是，警部的意见非常中肯。

“平根大概不是真凶吧……”一位警官说道。

牧村警部却摇头道：

“不，我认为真凶就是平根，这是不会有错的。新来的说得没错，他是用某种方法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往后挪了。阿下，新来的，你俩再去会会平根。”

下乡巡查部长与我再次赶往平根家。那天是周六，所以平根不用上班。我们提前跟他打了招呼，表示想找他再确认一些事情。

“新来的，你还挺卖力的嘛。”在前往公寓的途中，下乡巡查部长对握着警车方向盘的我说道，“四月刚破了凶手的不在场证明，这一回又发表了决定调查方针的推论。”

“呃，您过奖了……”

这话听得我心里直冒冷汗。毕竟四月的那个不在场证明并不是我推翻的，能破案多亏了“美谷钟表店”的店主。可我又不能让大家知道我擅自泄露了搜查机密，只能怀着愧疚，在会上装出一切都是我想出来的样子。

“以后啊，你要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就尽管说出来。”

“……好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考试作弊拿了好成绩还被老师表扬了一样。

我们把车停在公寓跟前，坐电梯上到九层，按下902号房的门铃。平根很快就应门了。

“二位还有什么要确认啊？”

平根把我们带到餐厅兼厨房，略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请问案发当天上午您都做了些什么呢？”下乡巡查部长说道。

“上午？”

平根脸上仿佛有一抹慌张闪过。我心想：有戏!

“您问那天上午的事情做什么？布田不是下午两点到三点遇害的吗？”

“我们发现案发时间可能不是那个时间段。”

“不是那个时间段？”

“我的意思是，布田先生可能是当天上午遇害的。”

“等等，‘遇害时间在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不是司法解剖得出的结论吗？如果他是上午遇害的，那‘两点到三点’这个结论又是怎么来的呢？”

下乡巡查部长没有作答。

“再说了，警方怎么会往‘案发时间在上午’这个方向想啊？”

下乡巡查部长还是没吭声。“要认定你是凶手，就只能把行凶时间往上午靠了。”——他总不能这么回答吧。

不可思议的是，此时此刻平根脸上已全无忧色。难道是我的眼睛产生了错觉吗？

“我之前也说了，当天上午我一直在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什么的……”

“有人能为您做证吗？”

“我一个单身汉，哪儿来的证人啊。”

“隔壁邻居有没有可能听到您打扫卫生、洗衣服的动静呢？”

“这可不是廉价的破公寓，怎么可能听得到隔壁的动静啊。邻居是没法给我提供不在场证明的。就算我真的跑去杀了布田，他们也不知道啊。”

平根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说道。

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对他道了谢，告辞离去。下乡巡查部长的表情依然淡定，但他心里貌似跟我一样焦躁。

我们决定找平根的左右邻居打听打听。这是为了确认他们有没有目击到平根在案发当天上午出门。

可惜901号房和903号房的居民都没有看到。

也许平根在那天上午出门杀害了布田，但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再者，假设布田真是上午遇害的，那平根又是如何将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挪到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的呢？不查明这个方法，我们就动不了平根一根汗毛。

“我问起案发当天上午的时候，平根的表情有一丝丝慌张，你看出来没有？”

我回答：“看出来了!”下乡巡查部长果然也察觉到了。也是，连我都瞧出来了，前辈能发觉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他很快就不慌了，也不知是怎么了。你有头绪吗？”

“没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总觉得解开谜题的关键就藏在这里头……”下乡巡查部长喃喃道。

后来，搜查本部又针对“后移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的方法展开了探讨，却是徒劳无功。我们还咨询了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学家，问“死亡时间有没有可能是上午”。对方勃然大怒，表示“这绝对不可能”。

平根的确有杀害布田的动机。无奈他有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护体，警方奈何不了他。侦查工作深陷胶着，搜查本部的士气也是一天低过一天。

面对如此严峻的事态，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美谷钟表店”的店主——美谷时乃。

她的确以精彩的推理破解过凶手的不在场证明，但那回兴许是碰巧。况且我毕竟是在职的刑警，照理说是不能把关于案件的机密信息透露给无关人等的——可我又觉得，自己必须想办法打破僵局。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还是来了。

“……平根肯定是当天上午杀害了布田，然后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往后挪了。可我想来想去，就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挪的。”

听完我的叙述，时乃抚着茶杯思索片刻，随后用极其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时针归位——平根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她的语气是如此随意，仿佛她此刻说的是“好香的茶呀”。

6

我惊得瞠目结舌，望向钟表店主。柜台后的她笑脸盈盈。困扰了搜查本部好几个星期的难题，居然已经被她破解了吗？

“能讲给我听听吗？”我忙道。

她的推论也不一定对，出错的可能性反而更大，但还是姑且听她讲讲吧，当作参考也是好的。

时乃为我新沏了一杯茶。

“平根先生在案发下午两点到三点与表亲们在咖啡厅聊天，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他如果是真凶的话，就意味着他是在其他时间段杀害了布田先生，然后把死亡时间伪装成了下午两点到三点——您是这么考虑的，所以您认为真正的行凶时间是当天上午，因为平根先生表示自己当时在家打扫卫生、洗衣服，没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他是用某种方法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往后挪了，对吧？”

“对，可我就是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挪的。”

“布田先生死于下午两点到四点是司法解剖的结果。要想把这个时间从上午挪到下午，必然要用到足以瞒过司法解剖的诡计。但正如搜查本部所讨论的那样，既然空调和冰箱都指望不上，凶手怕是很难施展这类伎俩。其实仔细琢磨一下，就会发现除了‘上午’，平根先生还有一个‘没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时间段’。”

“那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以后。平根先生说他在三点跟表亲们分开，去了日湖站跟前的电影院，但他是单独行动的，不在场证明并不确凿。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布田先生死于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假定他死于上午，就会与解剖结果产生矛盾，解释起来也牵强，但要是假定他死于下午三点到四点，就不会跟解剖结果起冲突了。”

“可是邮递员在下午三点开邮筒的时候发现了作案用的手枪啊，平根是不可能在三点以后行凶的。”

时乃嫣然一笑。

“如果平根先生没有用那把手枪杀害布田先生呢？”

我不禁愕然。

“没用那把枪？不可能啊!无论是被害者右大腿里的子弹，还是造成致命伤的子弹，都是用那把手枪发射的啊，都比对过膛线了，不会有错的。”

她到底知不知道膛线就跟枪械的指纹一样啊。

“真是这样吗？我们先从夺走布田先生性命的那发子弹说起吧。布田先生的致命伤是口腔内的贯通伤。既然是贯通伤，那么子弹肯定没有留在体内。所以从严格意义上讲，我们并不知道伤口是由哪发子弹造成的。”

“啊？”我瞠目结舌，“可那把手枪发射的子弹就嵌在被害者头部正下方的地板里啊。它肯定是贯穿口腔的那发子弹啊!”

“嵌入地板的子弹可能是提前打进去的。杀害布田先生的子弹可能出自另一把手枪。”

“这个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但是在被害者的右大腿造成盲管伤的子弹的的确确是邮筒里的手枪发射的啊，不是从其他手枪射出来的。”

“嗯。”

“这不就说明凶手用的肯定是那把枪吗？”

“这话没错，但‘子弹射入右大腿’和‘布田先生遇害’这两件事不一定是同时发生的。前者也许发生得更早。”

“……更早？”

“射入右侧大腿的子弹并不是致命伤，所以发射它的时间完全有可能比布田先生遇害的时间早得多。可以是下午三点邮递员打开邮筒之前，也可以是平根先生在正午时分见到表亲们之前。”

“……可大腿中弹多痛啊!这样的疼痛持续好几个小时，被害者肯定会大喊大叫、拼命挣扎的，照理说案发现场应该会留下这种痕迹的啊。”

“要是布田先生被人注射了吗啡呢？”

“……吗啡？”

“根据白岚会干部的对话，搜查本部怀疑平根先生在倒卖公司的医用吗啡对吧？也许他用的就是从公司偷拿的吗啡。”

“啊……”

“做司法解剖的时候，是不是没有查过布田先生体内有没有吗啡呀？”

“……对。如果死因不明的话，会通过验血查明血液中有没有药物成分，但这次的死因非常明确，所以应该没验血。于是警方就不知道被害者体内有没有吗啡了。”

换言之，布田有可能被人注射了吗啡。说不定，时乃真的猜对了。我连忙端正坐姿。

“那就让我们从头梳理一下这起案件吧。案发当天上午，平根先生拜访了布田先生——他说自己一上午都在家里打扫卫生、洗衣服，这应该是假的，您也识破了他的谎言。

“平根先生先趁其不备，在音响室用钝器击打布田先生的后脑，然后注射吗啡，让他陷入昏睡，再用邮筒里找到的手枪在他的右大腿上制造了盲管伤。也许他注射吗啡的位置就在右大腿上，伤口还能起到掩盖针眼的作用。

“吗啡有镇痛和镇静作用，所以布田先生虽然中了枪，却一直没有醒来。为了防止地上沾到血迹，平根先生有可能在布田先生身体底下垫了塑料膜之类的东西。

“接着，平根先生掀起没有被沙发压住的那部分地垫，提前将一发子弹射入地板，装作‘致命的子弹’。

“完成这一系列伪装工作后，平根先生暂时离开现场，将手枪丢进附近的邮筒。我也不确定这件事发生的准确时间，不过肯定是上午十点邮递员第一次来取件之后。方便起见，接下来我们就叫它‘一号手枪’吧。

“之后平根先生见到了表亲们，为自己制造了从中午到下午三点的不在场证明。而在下午三点的第二次取件时，邮递员发现了邮筒中的一号手枪。

“到了下午三点多，平根先生挥别表亲们，再次回到布田家。‘去电影院看电影’当然是彻头彻尾的谎言。当时，他身上带着和一号手枪口径相同的二号手枪。在吗啡的作用下，布田先生依然昏睡不醒。

“他已经在上午掀起了没被沙发压住的地垫，提前把子弹射进了地板。此时，他又在那颗子弹的上方垫了一个能接住子弹的东西——比如装满沙子的袋子，然后把地垫盖好。于是地垫就盖在了沙袋上。

“之后，他让布田先生躺在地上，头部摆在沙袋的正上方，再把二号手枪插进他的嘴里，射穿口腔，将其杀害。子弹打穿了地垫，却被下面的沙袋接住了，所以不会伤到地板。顺便一提，子弹会在布田先生的后脑勺形成巨大的射出口，掩盖钝器击打的痕迹。

“接着，他将布田先生的遗体调整成侧卧的姿势，取回头部正下方的沙袋。地垫上多了一个子弹贯穿后形成的洞，周围黏附着布田先生的血液与脑浆。下一步就是保持尸体压着地垫的状态，同时拉扯地垫进行微调，使上面的洞口和子弹嵌入地板时形成的洞刚好重叠。此时如果沙发还压着地垫，那就太重了，拉不动，所以他应该会先把沙发挪开，调整好地垫的位置之后再搬回去。

“平根先生没有把遗体复位。他只能对齐地垫上的洞和地板上的洞，却不能将布田先生的贯通伤完全对准这两个洞，因为布田先生的头会把洞口挡住。所以他就让布田先生的遗体保持侧卧，装出‘凶手踹翻了遗体’的样子，试图掩饰尸体的贯穿伤与洞口位置的细微错位。

“嵌入地板的子弹的确出自一号手枪，但布田先生口中的枪伤是贯穿伤，无法确定造成伤口的是哪把枪的子弹。于是警方就会误以为口腔中的枪伤是一号手枪造成的。

“嵌入地板的子弹实际上并没有贯穿口腔，所以它表面原本是没有血液和脑浆的。但附着在地毯洞口周围的血液和脑浆会流进地板的洞口，接触到子弹。所以也不用担心鉴证课事后调查时发现子弹干干净净，产生怀疑。

“右大腿的盲管伤也起到了强化错觉，让人误以为‘口中的枪伤源自一号手枪’的作用。一号手枪发射的子弹还留在布田先生体内，而且它与口腔中的枪伤仿佛是一前一后发生的。谁也不会想到两处伤口产生的时间隔了好几个小时。再加上遗体是第二天早上十点才被发现的，距离凶手行凶已有十八小时以上，从两处伤口流出的血的凝固状态看起来几乎一样，叫人察觉不到那几小时的间隔。于是大家便越发认定，口腔中的枪伤也是一号手枪造成的。

“而一号手枪是邮递员三点去开户田町的邮筒时发现的，不可能在那个时间点之后用于行凶。警方因此认定凶案发生在三点以前。平根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就这样成立了。”

原来是这样啊!原来在邮递员发现手枪的时候，被害者还没有遇害。平根让警方误以为“行凶事件在手枪被发现之前”，为自己制造了不在场证明。我以为平根把行凶时间暨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往后挪了，殊不知他是往前挪了。

“话说回来，第二次去平根家的时候，一听到我们问起案发当天上午，他的脸上好像有几丝慌张的神色。可是当我们继续往下问的时候，他脸上的慌张就不见了。我当时还纳闷呢，现在总算明白了。听我们问起案发当天上午，他还以为警方查到了他当天上午去过布田家，往布田的右大腿和地上发射了子弹，做了准备工作。可听着听着，他发现警方是怀疑自己在上午杀害了布田，然后把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往后挪了。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啊。所以只要警方还认定平根是在上午行凶的，他就是安全的。之所以不再慌张，就是因为他意识到警方怀疑错了方向啊。”

“没错，”时乃微笑道，“我觉得这起案件应该经过了精心的策划。比如，平根先生之所以把第一发子弹打在右大腿，恐怕是因为大腿的肉比较厚实，骨头也粗，所以子弹不会贯穿人体，只会形成盲管伤，而且不会造成致命伤。

“利用邮筒这一点也很巧妙。警方认为手枪被丢进邮筒的时间必然是两点到三点之间。前者是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的上限，后者则是邮递员开筒取件的时间。但这件事其实发生在上午十点到正午之间。邮筒的特征在于它绝对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被打开，而且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又是绝对不会被打开的。在本案中，用它来伪造不在场证明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平根先生还利用了白岚会与小八木组的冲突，把‘手枪被投入邮筒’这件事伪装得尽可能自然。您刚才说县警在案发前一天接到了匿名报案，恐怕报案人正是平根先生。他想通过报案，让组员与组织犯罪对策课的警官们守在白岚会总部办公室周围，造成‘凶手在行凶后逃离现场，却在半路见到大量警员，一时惊慌，便将手枪丢入邮筒’的假象。”

原来那通报案也是平根干的好事吗？

“不仅如此，平根先生在购买杀害布田先生的二号手枪时也费了一番心思。”

“怎么说？”

“您刚才说，本县共有两人从警视厅逮捕的枪贩那里购买了手枪：一个买了7.65毫米口径的瓦尔特PPK，另一个买了FN勃朗宁M1910。FN勃朗宁M1910当然是平根先生买的，而7.65毫米口径的瓦尔特PPK应该也是他买的。”

“你是说，杀害布田的二号手枪就是瓦尔特PPK？”

“没错。两把枪都是7.65毫米口径的对吧？我觉得平根先生肯定连‘贩子被捕，警方得知本县有人购买手枪’的事态都考虑到了。要是警方得知有人买了两把FN勃朗宁，不在场证明被识破的风险就会上升。为了防止这种情况，他特意买了瓦尔特PPK当二号手枪，而且制造了两把枪的买家不一样的假象。”

这家伙真是一肚子坏水。不过他的不在场证明已经被彻底粉碎了。只要他招认倒卖吗啡的事情，警方还能逮捕白岚会的干部。

我怀着万千感叹，凝望柜台后面的时乃。她身材娇小，肤色白皙，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小白兔……这样的她，竟能为逮捕杀人犯与黑帮干部出一份力……

[1]　黑胶唱片。

[2]　子弹存留在体内的损伤。

[3]　子弹射出体外的损伤。

[4]　暴力作用于生活机体时，在损伤局部及全身出现的防卫反应。根据生活反应可确定受伤时人还活着，有时还可借以推断损伤后存活的时间。

[5]　英文单词，意为“哑谜”。

第3话 钟表店侦探与死者的不在场证明

1

今天的时乃正在店里仔仔细细地给一排排钟表掸灰。

“哎呀，欢迎光临!”一见到我，她便停手微笑，“今天有什么能帮到您的吗？”

“我倒是想说……我是来换电池的，可惜这一次还是想请你推翻凶杀案的不在场证明。”

我怀着万分羞愧如此说道。实不相瞒，这已经是我第三次上门委托了。亏我还是搜查一课的刑警呢，太丢人了。然而为了顾全大局，我不得不牺牲自己的面子。

“推翻不在场证明是吗？多谢惠顾!”

时乃鞠躬道谢，彬彬有礼。

“其实案子已经结了，因为凶手都招认了。他明确说了自己是凶手，也说了他杀的是谁，在哪儿杀的……”

时乃露出疑惑的神色。

“那他应该也说了不在场证明是怎么伪造的吧？为什么您还要来找我呢？”

“可惜他没把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说出来。他出了车祸，伤得很重，生命垂危，我当时碰巧在场，他就向我坦白了罪行。可是他还没坦白一切，人就撑不住了……”

2

八月上旬，一个闷热的夜晚。

吃过晚饭后，我出门散步去了。这一趟走得还挺远，来到了之前从未去过的住宅区深处。

突然，汽车行驶的响声从身后传来。回头望去，只见一辆轿车打着刺眼的前灯，径直冲向我这边。

我赶忙跳到路边。轿车差点碰到我，继续往前开。定睛一看，有个男人正走在前面。我大喊一声：“当心!”可他好像没听到。

说时迟那时快，轿车撞到了他。他的身子飞到半空，随即狠狠砸在地上。轿车一头撞上民宅的围墙，停下了。出于职业习惯，我立刻抬手看表——当时是八点整。

我冲向被车撞到的伤者。他痛苦地呻吟着，头部鲜血直流。我掏出手机，拨打119叫救护车[1]。不远处的电线杆上有地址标志，上面写着“西森町一丁目”，于是我就把这条信息报给了接线员。

随后，我走向轿车，发现车上的安全气囊打开了，驾车的男子整个人都陷在里面。我心想，既然有安全气囊，那他应该没有性命之忧，所以就回到了伤者身边。

“别担心，救护车马上就到!”

“……我刚……杀了人……”

谁知他一张口就是这句话，让我吃了一惊。

“我刚才杀了人……所以才会被车撞……这都是报应啊……”

“你杀了谁？”

“香澄……中岛香澄……”

“中岛香澄？她住在哪里？”

他闭上双眼，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你在哪里杀的人？”

“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

身为警察，本县的町名我基本是心中有数的。手城町应该在那野市西部。

虽然我无法立刻相信他的坦白，可他刚被车撞，受了重伤，我实在不觉得人会在这种状态下撒谎。所以我又打了110，对县警本部通信指令室主管报上姓名，说自己是搜查一课的刑警，那野市手城町的薮公寓极有可能发生了凶杀案，而且嫌疑人就在我面前，请离公寓最近的警亭派人前去查看情况。通信指令室表示，他们这就安排人手过去，让我守着嫌疑人，还会让交通课的警员迅速赶来。

挂了电话以后，我问眼前的男子：“你叫什么名字？”然而他只是闭着眼睛，痛苦地喘息。我能清楚地感觉到，他的气息变得越来越微弱了。

救护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两辆白色的车随后现身，停在我的眼前。其中一辆救护车的急救队员们跳下车后迅速检查了伤者的身体，给出血的部位做了应急处理，然后就把他抬上担架，送上了车。另一辆车的队员开始解救埋在气囊中的肇事司机。

我连忙抓住一位急救队员，告诉他伤者刚向我坦白了杀人的罪行，而我是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刑警，希望跟着他们一起去医院。队员不情愿地同意了。

救护车朝医院驶去。心电监护仪上显示出微弱的波动。连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男子的状态十分危急。

我重新打量了他——奔四的年纪，瘦弱的体格，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长得倒是挺英俊。他留着长发，有一张长长的脸。左侧脸颊上有三道划伤。伤口还渗着血，看着很新。如果刚才的坦白属实，那他脸上的伤说不定就是被害者抓的。

他穿着白色T恤衫，下身是蓝色的牛仔裤。左腕戴着液晶手表。我想看看他身上有没有带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就跟急救队员打了招呼，摸了摸他的裤子口袋，可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县警本部的通信指令室打来的。

“警亭派出的警员称，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有一具女性遗体，疑为他杀。门口挂着‘中岛’字样的名牌。”

“哦……”

看来，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通信指令室说道：“请告知你那边的情况。”

“救护车正将嫌疑人送往医院，但他的伤势相当严重。我也在车上。”

“收到。请不要走开。有没有查明他的身份？”

“还没有，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另外，能否请您转告现场的警官，让他们仔细检查一下被害者的指尖，看看指甲缝里有没有皮屑。因为嫌疑人左侧脸颊有被划伤的痕迹，伤口还在渗血，应该还很新。”

通信指令室回答，收到，立刻让现场警员确认。

一分钟后，对面回复我说，被害者右手的指甲缝里的确有形似皮屑的东西。这下，他的坦白就有了旁证。

远方的那野市立医院映入眼帘。可就在这时，心电监护仪显示的线条突然变平了。急救队员迅速拿起AED设备对男子实施心肺复苏。

然而，他的心脏再也没有重新跳动起来。

3

救护车抵达那野市立医院的时候，男子已经没有了呼吸。医生正式宣布了他的死亡。遗体被直接送往太平间。

就在我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手机又响了。电话是我的上司，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的组长牧村警部打来的。

“哟，新来的，听说你找到凶手啦？看来新人出去走走也会撞大运嘛，”说着，警部自个儿笑了起来，“这起案件交给我们组了。阿下这就过去接你，你就在医院等着吧。”

十多分钟后，一辆警车停在医院门口。下乡巡查部长与鉴证人员走下了车。

“不好意思，麻烦您特地过来接我……”

我很是惶恐地说道。下乡巡查部长的口气倒是轻描淡写。

“我啊，想在去现场之前先看看凶手长啥样，接你是顺便。”

“也是……”

我向他详细描述了事故的情况和男子的供词。然后我们便在医院职员的带领下来到了太平间。

刚才还能断断续续说出几句话的人，如今已成无言的尸骸。鉴证人员用相机拍下了他左侧脸颊的划伤，随后掏了掏他的牛仔裤口袋。可我已经在救护车上找过了，口袋里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

“他到底是谁啊……”

巡查部长喃喃道。就在这时，医院职员畏畏缩缩地说：

“他会不会是……推理作家奥山新一郎啊？”

“奥山新一郎？我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啊。”

“他算不上很有名……但我是推理迷，所以看过几本他写的书。我总觉得这个人和印在封底的作者照片很像……”

我掏出手机，输入关键词“奥山新一郎”搜索图片。网站立刻显示出好几张大头照，每张照片里都有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那不是眼前的死者还能是谁？我连忙把手机拿给巡查部长和鉴证人员看。

“绝对没错，就是他!”

巡查部长点点头，对医院职员道谢。职员也知道自己不该对死者不敬，却是一副难掩兴奋的样子。

我们坐进警车，赶往案发现场。负责开车的当然是我这个小喽啰。一路上，鉴证人员用自己的手机搜了些关于奥山新一郎的信息，念给我们听。

维基百科上说，奥山新一郎今年三十七岁，他是用本名出道的。大学毕业后，他在证券公司工作了八年多。七年前，他在坐车时遭遇车祸，身负重伤。在生死边缘徘徊了整整一个月后，他才奇迹般地转危为安。这件事让他痛感“人有旦夕祸福”，于是他毅然辞职，追寻儿时的梦想——成为推理作家。他携作品《时钟的不在场证明》参加大型出版社“亲读社”的悬疑大赛，有幸荣获大奖，成功出道。之后，他一直以每年两本左右的速度稳定地推出作品。推理小说也能分成很多种类型，而奥山的作品以“解谜”为主，“推翻不在场证明”更是他最擅长的主题。

他总共出版了十二本长篇小说和一本短篇集。每部作品的凶手都有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证明当然是伪造的，但警方无论如何都无法推翻。当警方一筹莫展的时候，松尾警部便会被委以重任。他每次都会深入分析案情，以细微的矛盾为突破口，粉碎凶手的不在场证明。

薮公寓是一栋半新不旧的房子，总共五层高。旁边有专用的停车场，可以停六七辆车。

公寓前的马路上停着好几辆警车。街坊邻居们纷纷走出家门，带着忧虑的神色静观事态的发展。

下乡巡查部长、鉴证人员与我和守在门口的制服警官打了招呼，走进公寓的门厅。这栋楼没有门禁系统。我望向信箱，只见503号房的信箱上的确写着“中岛”二字。

公寓楼没有电梯，所以我们爬楼梯上到五楼。一路上遇见了好几位在楼梯的上行口，战战兢兢地仰望五楼的居民。走到五楼一看，503号房的大门朝外开着，警员们进进出出。走廊是开放式的。

牧村警部见我们来了便说：“哦，辛苦了。新来的，你这回立功了啊。阿下，查到那人的身份没有？”

“查到了，是个叫奥山新一郎的推理作家。”

“推理作家啊……他跟被害者是什么关系啊……”

去看看死者吧——我们遵从警部的指示，走进503号房。走上玄关口的台阶，前方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右边有浴室和厕所，走廊尽头是餐厅兼厨房。再往里走好像还有一个房间。

三十多岁的女性死者仰面倒在餐厅兼厨房的地上。她长得眉清目秀，生前应该算得上“美女”，只是如今颜面肿胀发绀——这是扼颈的特征。验尸官蹲在地上检查遗体，鉴证人员在四周采集指纹，拍摄现场照片。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的那位鉴证人员向同事们展示相机里的照片，开始讲解情况。

餐桌上放着一个手提包。看来是被害者正准备出门的时候，凶手找上门来，实施了犯罪。

大致查看过现场后，下乡巡查部长和我便回到了走廊。因为在案发现场，勘验工作享有最高的优先级。

就在这时，接到消息的房东气喘吁吁地赶到了。他叫矶田幸三，六十多岁的样子。他说自己平时住在骑自行车过来要十多分钟的地方。听说房客遇害，他显得格外茫然，不知所措，提心吊胆地望向503号房间。

“中岛香澄女士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就是个踏踏实实的正经人啊。她是八年前入住的，租了503号房间和停车场。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拖欠过房租。每次见到我都会打招呼的。”

“她认识一个叫奥山新一郎的人，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奥山新一郎？没有啊。”

“那您了不了解她平时都跟哪些人来往？”

“不了解啊，我跟她就是房东跟租客的关系，人家的私生活，我也不好过问呀……”

“那您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进出她家？”

“这么说起来……我倒是见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进她的屋子……”

奥山新一郎也是三十多岁，也许房东看到的就是他。

片刻后，验尸官完成了初步检查，前来汇报结果。中岛香澄果然是被掐死的，颈部有多处扼痕。所谓扼痕，是凶手的手指造成的皮下出血或指甲造成的半月形、月牙形抓痕。有多处扼痕，就说明凶手曾多次扼压被害者的颈部。肯定是因为被害者激烈反抗了。

据说中岛香澄的死亡时间不足一小时。我抬腕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半。也就是说，她是七点半以后遇害的。而坦白自己犯下了杀人罪的奥山新一郎是八点整遭遇车祸去世的，这就意味着案发时间在七点半到八点之间。

被害者的右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的指甲缝里有些许带血的皮屑。皮屑是不是奥山新一郎的，得做过DNA鉴定才能确认，但十有八九就是他的了。

掌握上述信息后，我们几个警员开始分头找公寓居民了解情况，问大家今晚有没有见到可疑人物，却空手而归。我们还去了案发现场两侧的502号房间和504号房间，以及正下方的403号房间，询问居民有没有听到可疑的声响，可惜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收获。

中岛香澄还租了公寓旁边的停车场，于是我们去查了查她停在那儿的轻型车。车钥匙就装在餐桌上的手提包里。我们用车钥匙打开车门，进去看了看。无奈这辆车也没给我们带来任何线索。

由于本案的凶手已经基本锁定了，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搜集证据，证明奥山新一郎的供述。因此警方没有设立搜查本部，也没有调用片区警员，由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单独负责本案的侦查。

从第二天早上九点开始，四组前往奥山新一郎家进行调查。

奥山家是独门独院的房子，位于西森町一丁目的住宅区，离车祸现场一百多米远，他家看起来有二三十年的房龄了，所以他不是买了二手房，就是从父母那里继承了老房子。房子一共两层，有足够停两辆车的车位。车位上停了一辆国产车，大概是奥山的。

一楼是餐厅、厨房兼起居室，榻榻米房间，盥洗室，浴室和厕所，二楼是书房、卧室和客房。不愧是作家住的地方，书房里摆着好几个书架，上面塞满了书。推理小说比较多，但法医学、社会学、心理学方面的书籍也不少。不过奥山貌似对音乐没什么兴趣，家里完全找不到音响、CD机之类的东西，也没有一张CD。

奥山出车祸的时候没有带钱包、手机和驾照，所以我们在家里找了找，最后在餐厅、厨房兼起居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他用的是智能手机。

当务之急是查明奥山与中岛香澄的关系。我们用带解锁功能的最新侦查工具提取了手机内的数据。奥山从未用这部手机打过电话，大概是他不喜欢讲电话吧。不过他跟被害者倒是经常互发短信。

他们原本是男女朋友，但是这三个月里，两人的关系貌似出现了裂痕——奥山好像移情别恋了，喜欢上了一个叫“美奈”的女人。奥山经常同一个女人发短信，这个女人十有八九就是春日井美奈。

看过奥山与春日井美奈的短信记录，你就会发现奥山的态度比较积极，而春日井美奈对他貌似没有那么上心。她到底是谁呢？话说回来，有个女性学者出过面向大众的心理学读本，上了畅销榜，那人的名字也叫“春日井美奈”。会不会是她呢？考虑到奥山是个作家，这个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可单凭这些就直接上门找春日井美奈，未免有些草率。就算她真的在跟奥山交往，也有可能在警方问话时矢口否认。所以在找她之前，我们还需要搜集更多的情报。

奥山的书是由亲读社出版的，所以我们决定去找他的责编聊一聊。亲读社位于东京的骏河台。就这样，我跟下乡巡查部长跑了一趟东京。

奥山的责编名叫远野良夫，四十多岁的样子，浑身上下散发着知性与友善的气场。然而自己负责的作家犯下杀人罪的消息让他大受打击。

“您知道奥山先生跟中岛香澄女士是什么关系吗？”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知道，她好像是奥山先生的女朋友。奥山先生出道之前是在证券公司工作的，中岛女士比他晚进公司几年。我听说他们是两年前重逢的，然后就开始交往了。”

“那他们之间有没有闹过什么矛盾呢？”

远野歪着头沉吟道：“不知道啊……”然而，他的目光显然有些游移不定。

“如果您知道什么内情，还请一定告诉我们。”

“我跟奥山先生只有工作关系，所以对他的私生活……”

“他是不是跟心理学家春日井美奈女士走得很近？”

远野缴械投降，点了点头。

“原来警方已经查到了啊……是这样的，最开始是春日井老师看了奥山先生的作品，特别感动。我之前负责过她的新书，她听说我是奥山先生的责编，就让我介绍他们认识……于是我就牵了个线。”

“然后他们就开始交往了是吧？”

“嗯，好像是的。”

我只见过登在报纸广告栏里的大头照，知道春日井美奈是个四十五六岁的美女。如果奥山真的移情别恋，喜欢上了才貌双全的学者，而被害者咽不下这口气……奥山就有了行凶的动机。

“奥山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他平时沉默寡言……跟我碰头谈公务的时候，都是我先说，然后他要仔仔细细斟酌很久才会回一句。另外就是……他好像不太喜欢跟人打交道。作家的聚会是一次都没参加过，我想请他担任我们出版社主办的悬疑大赛的评委，他也推掉了。我听说演讲会什么的他也是一概不去的。”

“不擅长社交的作家应该还挺多的吧？”

“那倒不一定，挺外向的作家也有不少呢。”

“奥山先生的脾气是不是比较暴躁啊？”

犹豫片刻后，远野点头回答：“……嗯，是有点。”

换句话说，奥山完全有可能在一怒之下杀害女友。

之后，我们约见了春日井美奈，确认她的确与奥山新一郎交往过。她说自己对这段感情不是特别认真，奥山却陷得很深。她还表示，最近奥山提出要跟交往多年的女友分手，跟她结婚，让她很是头疼——我不禁对奥山产生了些许同情。不过总而言之，警方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有作案动机”。

不仅如此，县警的科学搜查研究所还对被害者指尖的皮屑与奥山的皮肤做了DNA比对，确定两者完全吻合。抓伤奥山的人就是她。

有动机，也有物证。最关键的是，奥山本人对罪行供认不讳。有这么多证据在手，警方完全可以将相关资料送交检察厅。

撞死奥山的司机系醉酒驾驶，与奥山没有任何关系，因此奥山之死貌似是一起彻头彻尾的意外事故。

剩下的就是查明案件的细节，尽快送检。

司法解剖将被害者的死亡时间缩小到了“晚上七点半到八点”这个范围。而奥山的车祸发生在八点整。于是警方决定仔细调查奥山出事前的行踪，证明他是有可能作案的。

我们检查了奥山的钱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大森食堂”的小票，打印时间是案发当天下午六点十九分。那是一家做日式套餐的小餐馆，从奥山家走过去只要几分钟。店员称，奥山是他们家的老主顾，当天下午六点不到来店里要了一份烤鱼套餐，六点二十分左右结账走人。

另外，我们在奥山家书房的垃圾桶里找到了快递的包装袋。原来他在网上书店买了书。快递公司称，快递员的送货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二十分。

被害人死于晚上七点半到八点之间。七点二十分，奥山在家收了快递，然后在八点整遭遇车祸去世。这就意味着他必然是在七点二十分到八点整之间从自己家赶往被害者居住的公寓，实施犯罪，最后再回到自家附近。

问题是，他真的赶得及吗？

奥山的确有车，但我们做了实验，发现从奥山家开车去被害者家的话，再快马加鞭也得二十分钟。一来一回就是四十分钟。假设行凶花了他五分钟，总共加起来就是四十五分钟。也就是说，就算他在快递员走人之后立刻开车冲过去，也得八点零五分才能赶回来。然而，奥山明明是在八点整被车撞的，而且出事地点就在他家附近啊。

换言之，我们想证明他去案发现场杀害了中岛香澄，然后再回自己家，算着算着，却差了五分钟——差了短短的五分钟。

就这样，奥山的不在场证明居然成立了。

4

为了推翻死者的不在场证明，四组的所有人绞尽脑汁。要是我们没法把一起凶手都招认了的案子送检，定会沦为搜查一课其他组的笑柄。

“七点二十分在家收快递的人真是奥山吗？”

有人提出了这样的意见。

“有没有可能是替身呢？如果是替身，奥山就能在七点二十分之前出门了，一来一回，时间也够用。”

于是我们把奥山的照片拿给快递员看，问他收货的是不是这个人。谁知快递员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就是他，绝对没错。”而且他收货的时候也没有什么反常之处。我们比对了收货单上的签名，发现字的确是奥山签的，单子上还有他的指纹。可见截至七点二十分，奥山的确在家。

就在这时，牧村警部提出了另一种猜测。他竟然怀疑问题的关键在于“我的表慢了”。

“‘奥山在八点整出了车祸’这一条的依据是新人的手表。可这块表真的准吗？会不会是表走慢了呢？如果慢了十分钟，车祸发生的准确时间就是八点十分。那就意味着奥山有五十分钟的空白时间，从七点二十分一直到八点十分。有这么多时间可用，赶去行凶再回来就是来得及的了。”

我说：“我的表没慢啊!”说完便抬手给大家看。表面显示的时间的确跟大家的一样，不快不慢。

“你有没有在车祸之后调过时间啊？”

“没有啊。”

“替身收货”和“手表不准”这两种猜测，说白了都是为了尽可能延长奥山的空白时间。前者是把空白时间的上限往前挪了，后者则是把空白时间的下限往后推了。可惜它们都被推翻了。

之后又有人提出，遗体是不是被移动过。

“也许被害者不是死在自己家里，而是在奥山家遇害的，然后共犯再把遗体运回了薮公寓。如此一来，就算空白时间只有四十分钟，奥山也有可能行凶。奥山家有停车位，被害者的公寓旁边也有专用的停车场，只要把车停好，搬运遗体就不成问题。话说奥山的车还停在家里，这就意味着如果共犯用过，那他事后肯定又把车开回来了。”

然而，这种假设也遭到了反驳。

“把遗体搬回那栋公寓的可行性太低了。没电梯不说，被害者家还在五楼。如果被害者是死后被人搬回去的，那共犯就得扛着尸体爬整整五层楼。像背醉汉那样背着走，虽然比较花时间，上到五楼还是有可能的，但当时并不是深更半夜，才晚上七点多，有被公寓居民目击到的风险。一旦被人看到，那就彻底完蛋了。谁会制订这么欠考虑的计划啊。”

我也帮腔道：“更何况奥山明确说了，他是在被害者家行凶的。他又何必说谎呢？我觉得被害者就是在自己家遇害的，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牧村警部点头说道：“‘被害者死在自己家里’是本案的大前提。我们必须在此基础上粉碎奥山的不在场证明。”

“据说奥山是个推理作家，作品以解谜为主对吧？而且他尤其擅长写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故事。说不定啊，他是把准备写进书里的点子用上了。”

“真是这样可就麻烦了。”

“唉，他招认的时候怎么不顺便说说他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呢……”

牧村警部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别说丧气话。撑死不过是推理作家想出来的点子，总能找到破绽的。新人有什么想法吗？像四月和六月发生的那两起案件一样，说说你的好点子吧。”

听着警部的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那两起案件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都不是我破解的。但这点绝对不能说，所以必须想出一个好主意。毕竟目击到奥山在八点整遭遇车祸的人是我。要不是我，他的不在场证明就不会因为“差了五分钟”而成立。所以我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非要亲手推翻他的不在场证明不可。

“死亡时间会不会被人做过手脚呢？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可真正的案发时间要是更早一些呢？奥山在六点二十分左右离开了自家附近的餐馆，七点二十分又在自己家收了快递，但没人知道他在这两个时间点之间做了什么，所以他是有可能利用这段时间行凶的。他会不会是在行凶后把遗体放在了比较冷的地方，延缓尸体现象的发展速度，让法医误判了死亡时间呢？这个方法和‘被害者死在自己家中’的大前提也不矛盾。奥山向我坦白的时候说的是‘我刚才杀了人’，但‘刚才’是个主观色彩很强的词。它可以是几分钟前，也可以是一小时前。也许奥山跟我说的就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

下乡巡查部长提出了反对意见。

“在六月的案子里，也有人提出了‘通过降温延缓尸体现象发展速度’的假设，问题是要降低尸体的温度，至少得把人装进冰箱才行，光用空调降温是不够的，可案发现场并没有那么大的冰箱，所以这个假设被推翻了。这次的现场也没有大冰箱啊。”

“如果是用干冰降温的呢？”

“干冰？”

“有葬礼专用干冰的，用来在殡仪馆到火葬场的路上保存遗体。”

我想起了爷爷的葬礼，便跟大家说了声“请稍等”，然后掏出手机，搜索“葬礼专用干冰”。

“……网上说，一具遗体需要四块二点五公斤重的干冰，加起来一共是十公斤。奥山一个人搬去现场也不成问题吧？”

“这种干冰之所以有效，是因为它们放在狭小密闭的棺材里吧？如果凶手想冷却被害者的遗体，就要准备好能用作棺材的东西。奥山又没法回案发现场去，自然收拾不了那个‘棺材’。那‘棺材’理应会留在现场的啊，可现场并没有那样的东西。”

“会不会是共犯收拾的呢？”

“共犯？你别说傻话好不好。奥山怎么会料到自己在八点出了车祸，跟人坦白了罪行，让警方迅速赶去了现场呢？他本以为尸体会在很久以后才被人发现，所以就算有共犯帮他收拾棺材，也不会一到八点就收走，因为要想让法医误判死亡时间，就得尽可能多冰一会儿。所以我们赶到现场的时候，棺材应该还没被收走才对。”

其他人纷纷点头。

“对死亡时间做手脚的假设还存在另一个问题。快递员做证说，奥山收货的时候‘没有什么反常之处’，这说明截至七点二十分，奥山的脸颊还没被抓伤。那时还没被抓伤——就意味着他在那时还没有杀死中岛香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排除被害者的死亡时间被人做过手脚的可能性。”

“被害者的确抓伤了奥山，这一点有指尖皮屑的DNA比对结果佐证，可如果她抓伤的不是脸颊，而是别的部位呢？”

“别的部位？”

“比如胸口、腹部什么的。这些部位有衣服遮着，被抓伤了也看不出来。说不定快递员在七点二十分见到奥山的时候，他的胸口或腹部已经有伤口了。左脸的伤口，是收了快递以后被别人抓的，只是我们一直误以为那是被害者抓的……”

然而，这套假设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旁观司法解剖的同事说，除了左脸的抓伤，奥山身上并没有其他抓伤。被害者抓的就是奥山的左脸，绝对不会有错。换言之，她是七点二十分以后遇害的，凶手对死亡时间做过手脚的可能性被彻底排除了。

奥山是八点整被撞的，所以他只可能在七点二十分到八点之间行凶。然而，如果他要从自己家去被害者家，行凶后再回来，总共需要四十五分钟，怎么算都差了五分钟。而且搬运遗体的难度较大，再加上奥山的亲口供述，被害者死在自家公寓这一点也是板上钉钉的。这就意味着，奥山有了坚若磐石的不在场证明。他究竟是如何杀害中岛香澄的呢？

为了寻找线索，我们决定看一看奥山的作品。关于警察组织的描写跟现实有比较大的出入，不过人家写的又不是关于警察的纪实作品，看着倒也不太别扭。每部作品的情节都构思得非常巧妙，细节也是煞费苦心，制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也格外讲究，读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只是对破案没有丝毫帮助。于是我们又想，奥山用的也许是还没写成作品的点子，就翻了翻书房的创意笔记，却还是毫无斩获。

“把松尾警部叫来!”——这句话成了四组内部的黑色玩笑。奥山新一郎笔下的松尾警部不是破解不在场证明的专家嘛，再破不了案，不如把他请来算了。

5

“七点二十分在家收快递的人的确是奥山没错。案发现场与死亡时间也不存在误判的可能，所以奥山有了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我想破了脑袋，却还是推翻不了，只能厚着脸皮来委托你了……”

时乃莞尔一笑。

“多谢您的信任。”

“怎么样？你能推翻这个不在场证明吗？”

“我要先问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奥山先生在七年前出过车祸，受了重伤对吧？您了解那场车祸的详细情况吗？”

“我听说他当时坐在高中班主任的车上，人在副驾驶席。那天他们组织了同学会，也邀请了恩师。他就是在搭老师的顺风车回家的路上出事的。”

“那位老师是男是女，大概几岁呀？”

“是位四十五六岁的女老师。”

“老师没有因为这场事故去世对吧？”

“嗯，她虽然受了重伤，好在恢复得不错，现在身体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这样啊——时乃点点头，轻描淡写道：

“时针归位——奥山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让我茫然不知所措。

“您和奥山先生的对话有一处不太自然的地方。”

“哪里不自然了？”

“当时您问奥山先生：‘你在哪里杀的人？’他回答的是‘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间’，对吧？”

“对啊。”

“仔细想想，奥山先生的措辞不会很奇怪吗？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她家’呢？他正在向您坦白杀害中岛香澄女士的事情，您在这个时候问他在哪儿杀的人，他理应直接回答‘她家’。可他为什么要回答‘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特意报出地址呢？”

一语点醒梦中人。还真是奇怪得很。

“为什么不直接回答‘她家’……莫非案发现场不是被害者的家？不对啊，不可能啊，那间屋子的确是她家啊。”

“我试着在脑海中重构二位的对话。用‘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这句话回答‘你在哪里杀的人？’的确很奇怪，但它要是针对前一个问题——‘中岛香澄？她住在哪里？’的回答，就很顺理成章了。”

中岛香澄？她住在哪里？

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

还真能对上。

“可他为什么要回答前一个问题呢？”

“我也产生了同样的疑问。然后我就想起来了——在您问出‘你在哪里杀的人？’之前，奥山先生因为巨大的痛苦面容扭曲，闭上了眼睛。闭上了眼睛……想到这儿，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回答您的前一个问题了。”

我还是一头雾水。时乃看着我的脸，微微一笑。

“奥山先生一旦闭上眼睛，就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不，应该说‘他甚至不知道对方说过话’。当您问他‘你在哪里杀的人？’的时候，他是闭着眼睛的，所以他不知道您说了话。于是他才回答了您的前一个问题——‘中岛香澄？她住在哪里？’”

“闭上眼睛就不知道对方说过话？怎么会这样啊？”

“奥山先生的耳朵听不见。他的日常交流全靠读唇语。”

“耳朵听不见？”

“嗯，在您对奥山先生的描述中，有好几处蛛丝马迹。”

有吗？

“当醉酒的司机开车冲向奥山先生时，您明明大喊‘当心!’，他却没听见。您听见后面有车来了，于是及时避让，他却没有反应。这难道不是因为他听不见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奥山被车撞飞的光景。

“亲读社的编辑说，奥山先生从不参加作家的聚会，也拒绝了大赛评委的工作，对吧？也许这并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跟人打交道，而是因为双耳失聪不方便。毕竟在那种场合，难免要同时跟好几个人说话。如果这些人整整齐齐在他对面站成一排，那还好说，可是在那种地方，肯定会有几个人是侧身对着他，或是斜对着他，那他就很难读唇语了。我觉得他之所以拒绝演讲的邀约，大概也是怕提问的听众离得太远，看不清对方的嘴唇。”

“啊，原来是这样……”

“您说奥山先生完全没用手机打过电话，这也不是因为他不喜欢打电话，而是因为他听不见，打不了电话。他买智能手机主要是为了收发短信、上网、拍照和录像。”

“还真是，这个假设的确比‘他不喜欢打电话’合理多了。”

“您说奥山先生家里没有音响，也没有CD机，一张CD也没有。如果他的耳朵听不见，家里没这些东西就再正常不过了。”

敢情他不是对音乐不感兴趣啊……

“您还说奥山先生戴了一块液晶手表，我猜那应该是听障人士专用的室内信号装置。”

“室内信号装置？”

“听障人士听不见门铃，有客人来了也不知道，所以他们会用一种叫‘室内信号装置’的东西，它会通过闪光、振动或文字告诉他们门铃响了。闪光的一般是直接装在屋里的，振动的一般做成戴手表的多功能手环。它有液晶画面，会在振动的同时显示文字，传达必要的信息。有的产品能通知佩戴者电话或传真来了，有些银行和医院会用它叫号，还有专为听障母亲设计的产品，能让妈妈及时知道宝宝在哭。”

“你懂得好多啊!”

“只要是有时钟功能的东西，我都会去了解一下。”

时乃微微一笑。多么令人钦佩的专业精神啊。

“奥山怎么会失聪的呢？”

“您说他在七年前搭恩师的车回家，却遭遇车祸，受了重伤。听力障碍应该就是车祸的后遗症。据说因交通事故的后遗症失聪是常有的事。”

“可奥山为什么要隐瞒自己失聪这件事呢？法律规定听障人士要开车的话，必须加装广角镜或辅助镜，还要贴听障标识。否则听障人士很难察觉到后方的车辆，周围的车辆也不知道这辆车的司机听不见，拼命按喇叭让他闪开，有一定的安全隐患。可奥山的车上既没有这类镜子，也没有标识。而且听责编远野良夫和春日井美奈的口气，他们好像都没察觉到奥山的耳朵有问题，这说明他平时一直在读唇语。可见奥山显然在故意隐瞒自己听不见这件事。这是何必呢？”

“据我猜测……奥山先生之所以这么做，可能是为了出车祸时负责驾车的恩师。”

“怎么说？”

“既然是那起事故让奥山先生失去了听力，那么从某种角度看，开车的恩师也要负一定的间接责任。要是恩师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大受打击。也许奥山先生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才一直隐瞒自己的情况。而且他瞒得特别彻底，不光瞒着恩师，周围的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也难怪，毕竟只瞒恩师，不瞒别人的话，难保风声不会传进恩师的耳朵里。”

“奥山居然这么为老师着想？”

“奥山先生的恩师是一位女士对吧？也许他对恩师怀有爱慕之情。”

我心想，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二〇一七年五月上任的法国总统。人家真把当年的班主任娶回家了啊!而且奥山的新欢春日井美奈也是奔五的年纪，比他大了七八岁。也许他真对比自己年长很多的女性情有独钟。

“再看奥山先生的不在场证明，”时乃说道，“正如我刚才所说，警方误以为‘手城町的薮公寓，503号房’这句话回答了‘你在哪里杀的人？’这个问题，于是便认定案发现场就在薮公寓的503号房，其实不然。”

“那……”

“所以案发现场可能不是中岛香澄女士租住的公寓，而是奥山先生的住处。也许不是奥山先生去了中岛女士家，而是中岛女士来了奥山先生家。如此一来，奥山先生就有机会掐她的脖子了。”

“机会是有的，但……”

“在您打电话报警的时候，奥山先生一直是闭着眼睛的，所以他不知道您在电话里说了‘手城町的薮公寓极有可能发生了凶杀案’，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去世了，也就没有机会纠正您的误会了。”

“这倒不是完全不可能……”

“还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案发现场不在中岛家，而在奥山家的推论。比如，奥山先生没有随身携带驾照与钱包。如果中岛家是案发现场，那奥山先生开车过去的时候必然会带上驾照和钱包。可是车祸发生的时候，他身上没有那两样东西。这正是因为案发现场就在他家。人在家的时候，当然不会把驾照和钱包带在身上。行凶后，他因为过度惊慌，连驾照跟钱包都顾不上拿就冲出去了。”

“可……如果案发现场在奥山家，他的确有机会掐死被害者，但新的问题又来了——他是怎么把遗体运回薮公寓的呢？如果他亲自搬运，就不可能在八点出现在车祸现场了，这就意味着他必然有共犯，是共犯把遗体搬回去的。可被害者的家在五楼，而且那栋公寓是没有电梯的。我刚才也说了，大半夜也就算了，当时是晚上七点多，背着尸体爬楼梯说不定会被邻居撞见。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啊？”

“是呀，我也是这么想的。”

喂喂喂……我不禁在心中吐槽。什么叫“我也是这么想的”啊？那中岛香澄的遗体是怎么回到自己家的啊？

“唯一的可能就是，中岛女士不是被‘搬’回去的，而是自己回的家。”

“自己回的家……？”

我都听不懂时乃在说什么了。

“什么意思？被害者都死了，怎么可能自己回家啊？”

她总不能像僵尸那样，自己爬起来走回去吧？时乃笑眯眯地说：“如果奥山先生只是误以为自己杀害了中岛女士呢？奥山先生左脸的抓伤、中岛女士右手指尖的皮屑和DNA的比对结果告诉我们，奥山先生的确掐过中岛女士的脖子，可这并不能和‘他杀了中岛女士’画等号。奥山先生手无缚鸡之力，如果中岛女士只是被掐晕了，却没有死呢？只是奥山先生认定自己杀了人罢了。如果是精心策划的谋杀，凶手必然会确认对方有没有死，但如果是一时冲动，凶手一定会惊慌失措，完全有可能因为对方一动不动，就误以为人已经死了。要是在奥山先生因惊慌过度冲出家门之后，中岛女士醒过来了呢？”

“醒过来了……？”

“嗯，她有一辆轻型车对吧？她应该是开那辆车去的奥山家。您说奥山家有足够停两辆车的车位，所以她的车也有地方停。苏醒之后，她就开着轻型车回家去了。之所以没有报警，大概是因为她想以此为要挟，逼奥山先生跟她结婚。回家之后，她才死于真凶之手。我认为她的颈部之所以有多处扼痕，并不是因为遭遇到抵抗的凶手掐了她好几次，而是因为有两个人掐过她。餐桌上会有她的手提包，也不是因为她正准备出门，而是因为她刚到家。”

我试着心算她的推论在时间层面是否站得住脚——七点二十分，奥山在家中收快递的时候，左脸还没有伤。假设他在那之后立刻掐了中岛香澄的脖子。中岛晕过去了，奥山却以为自己杀了人，冲出门去。到了七点三十分左右，中岛清醒过来，开车回到自己家。从奥山家开车去中岛家大概需要二十分钟，所以她是七点五十分左右到家的。然后她前脚刚进门，后脚就遇害了……如此一来，就跟司法解剖得出的死亡时间“七点半到八点”完美吻合了。从时间的角度看，时乃的推论完全站得住脚。

“那杀害她的真凶究竟是谁啊？”

“中岛女士的指尖有奥山先生的皮屑。也就是说，中岛女士没有洗过手。照理说，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手，可她连手都顾不上洗就遇害了，恐怕她真是回家还不到一分钟就出事了。从这一点可以推断出，在她回家的时候，凶手已经在屋里了。”

“已经在屋里了？”

“嗯，真凶是有备用钥匙的。一般来说，最有可能持有备用钥匙的是她的男友，可她的男友就是奥山先生，可以排除。不是男友，那就是公寓的房东了。房东出于某种目的，偷偷溜进了中岛家。他本以为那个时候家里是没有人的，谁知中岛女士竟然回来了。情急之下，他就把刚进屋的中岛女士掐死了。

“而冲出家门的奥山先生吓得不知所措，只能在自家周围乱转。转到八点整的时候，他在您面前被车撞到，坦白了‘杀人’的罪行。然而因为双耳失聪，中间发生了一些误会，以至于警方认定‘杀人’现场在中岛家。再加上中岛女士只是晕过去了，并没有死，醒过来以后还自己回了家，又在家里真的遇害了……这一系列的巧合不仅没有解开误会，反而让警方越发认定‘奥山先生在中岛家杀害了中岛女士’。于是奥山先生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正如时乃所推理的那样，奥山果真是听障人士。我看到的“液晶手表”也的确是室内信号装置。我们在玄关口的门铃和电话机上找到了信号发射器。参与侦查的所有人都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即便看到门铃和电话上有某种装置，也不会放在心上。真是太惭愧了。

薮公寓的房东矶田幸三很快便招供了，甚至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他说他只是因为太过惊慌才失手杀了人，对被害者并无杀意。行凶后，他一直承受着良心的谴责。

原来矶田是奥山的书迷。有一次，他碰巧看见奥山走出中岛香澄家，认出了自己崇拜的作家，便鼓起勇气上前搭话。奥山得知对方是自己的书迷，倒也非常高兴。自那以后，两人便开始时不时见上一面，聊上一聊。

矶田会趁被害者不在溜进她家，也是受了奥山所托。奥山告诉他，自己会把被害者叫到家里，拖住她几个小时，让矶田利用这段时间去她家搜查一番，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把柄。要是找到了，就以此为要挟，逼她分手。

谁知奥山在家中和被害者发生了争吵，气急之下掐了她的脖子。见她一动不动，奥山误以为人已经死了，惊慌失措，冲出家门。片刻后，被害者清醒过来，回到了自己家。见她提早回来了，矶田顿时陷入恐慌，失手掐死了她。

如果奥山还活着，他一定会在得知警方误以为中岛香澄死在自己家的时候说，我不是在她家杀的人，真相便会立刻大白于天下。可奥山死了，于是谁都没意识到，犯罪现场搞错了。

由于“凶手”是推理作家，又擅长写关于“破解不在场证明”的故事，大家都认定他用了什么倾注毕生心血的精妙方法制造不在场证明。殊不知这是一起冲动下的犯罪，“凶手”并没有耍任何花招。“不在场证明”的成立，不过是误会与巧合的结果。

不知道松尾警部能不能侦破这起谜案呢？

[1]　在日本，消防车与救护车的电话都是119。

第4话 钟表店侦探与消失的不在场证明

1

“这一次……我想请你帮一个人找不在场证明。”

听到我说出的这句话，美谷时乃眨了眨眼。

“要找不在场证明吗？”

这家“美谷钟表店”规模不大，位于鲤川商店街。

我已经请这家店的店主帮忙推翻过三次不在场证明了。为什么要找人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呢？因为我是县警搜查一课的刑警。在办案的过程中，我实在无法破解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只能厚着脸皮求助于人。实不相瞒，这里恐怕是全日本唯一提供“推翻不在场证明”服务的钟表店。

现任店主时乃是位二十五六岁的女士，平时总是穿着钟表匠的工作服。她身材娇小，有一张神似小白兔的脸，乍看并不像值得托付的人，却漂漂亮亮地完成了我的前三次委托。这是我第四次找她了，不过这次的委托跟之前的不太一样。

“我看墙上不光写着‘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也写着‘代客搜寻不在场证明’对吧？这一次，我就想请你帮忙找一下不在场证明……”

“多谢惠顾，”时乃鞠躬致谢，“爷爷基本没教过我该怎么找不在场证明，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满足您的要求……”

“没关系。”

时乃摆了一杯绿茶在我面前，坐回柜台后面，莞尔一笑。

“那就请您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2

十月十八日上午十点多，那野市黑佛町的分售公寓“出云雅居”的605号房间发现一具尸体，疑为他杀。被害者是这套房子的住户河谷敏子，三十三岁。

被害者是一对一授课的钢琴老师。605号房间是两室一厅的房型，有两个六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小房间。她把其中一间改造成了隔音房，放了一架三角钢琴，用作琴房。约好十点来上课的学生按了好几次门铃，却无人应答，随即发现大门没锁，觉得不太对劲，进屋一看，竟在琴房发现了遗体。

本案由我所在的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负责。

被害者的后脑勺有多处角状伤痕，凶手还用窗帘的流苏挂穗勒了她的脖子。三角钢琴的边角沾有血迹，而且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后脑的伤痕形状与钢琴边角完全吻合。再加上后脑的伤有生活反应，可见凶手是先使被害者的后脑反复撞击钢琴边角，趁其昏迷再勒住她的脖子，将其杀害。由于本案的凶器是无法轻易搬动的钢琴，警方可以确定琴房就是案发现场。

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前一天(十七日)的上午九点到正午。琴房做过隔音处理，因此隔壁邻居没有听到惨叫与打斗的声响。十七日是星期二，被害者一般不在星期二排课，所以当天没有学生上门拜访，以致第二天早上才有人发现遗体。

警方在她家找到了学生名册，便找学生们逐一了解情况。被害者是位口碑很好的钢琴老师，没有一个人说她的坏话。

在遗体被发现的第二天，也就是十九日的上午，一个叫芝田和之的男人来到设在片区警署的搜查本部。坐镇本部的牧村警部接待了他——除首次现场勘验外，搜查一课的组长们都要留守本部，负责调兵遣将。

芝田四十岁上下，长得还挺英俊。他在那野市宇井町经营着一家叫“里乐奢处”的按摩店。

“我看了今天的晨报才知道，河谷敏子女士在前天上午遇害了……实不相瞒，她是我们家的老主顾，前天也是一大早就来了。”

“那是几点的事啊？”牧村警部问道。

“我们是十点开门，她十点就来了，待到十一点，要了一小时套餐。”

从按摩店所在的宇井町开车去被害者家所在的黑佛町大概需要十分钟。

“河谷女士是开车来的吗？”

“不，她是骑自行车来的。”

那就意味着她回家需要二十来分钟。就算她是十一点整离开按摩店的，也得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才能到家。也就是说，凶手的作案时间在十一点二十分到正午之间。

“河谷女士有没有在店里提起她回家后要招待客人什么的？”

“没有啊……”

“那她有没有跟人闹过矛盾呢？”

芝田略显犹豫。

“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再鸡毛蒜皮的事，也请您如实相告。”

“她好像跟妹妹闹得有些不愉快……”

“怎么说？”

“问题出在父母留给她们的房子和土地上。有家建筑公司想用那块地盖公寓楼，河谷女士还挺想卖的，但是据说她妹妹坚决反对……听说妹妹对那套房子有很深的感情，现在还住在里头呢。”

“那您知道房子在哪儿吗？”

“她提过一嘴，貌似在须崎町。”

“河谷女士的妹妹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好像叫‘纯子’。”

3

当时我跟下乡巡查部长正在找学生们了解情况。接到牧村警部打来的电话后，我们立刻调整行程去拜访被害者的妹妹。我们先去了一趟管辖须崎町的警亭，打听到了河谷纯子的住址。

那是一栋独门独院的房子，位于住宅区的角落。房子共有两层，从外面看应该是三室一厅。墙上有一个垃圾口，应该是开在客厅的。垃圾口旁边设有车棚，够停一辆车，但此刻并没有车停在那里，只有一辆自行车停在车棚的正中央。大概是装车棚的时候家里还有车，可后来把车处理掉了。高高的围墙将这栋房子和左右、后方的邻居隔开，给人留下较为封闭的印象。

我们按了好几次门铃，却没人应门。就在我们以为家里没人，准备回去的时候，终于听见屋里有人用沙哑的嗓音说道：“……谁啊……”

“我们是县警搜查一课的，有些问题要问您，和您的姐姐河谷敏子有关。”

“……好的，请稍等。”

我们在门口等了足足五分钟，河谷纯子才出来。她身材苗条，奔三的年纪。眼睛好像有点肿，不过眉眼还算清秀。

第一眼看到她时，我便隐隐约约觉得她有些眼熟。这明明是我第一次见她，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她长得像姐姐敏子吗？姐妹自然是像的，可我又觉得，她长得像另一个人……

我们道出河谷敏子遇害一事，她却带着僵硬的表情回答：“……我在报上看到了。”

“您就没想过要联系搜查本部吗？”下乡巡查部长用诧异的口吻问道。

“……想过……”

对方轻声回答。从她没有立刻联系警方这一点便能看出，姐妹不和怕是确有其事。

“不好意思，请问您前天上午九点到中午这段时间在哪里？”

“……上午九点到中午吗……”纯子面露惊慌的神色，“……那段时间……我在家里睡觉。”

“睡觉？”巡查部长一脸的无语。

“我在酒吧工作，凌晨一点不到才能回家。所以我平时总是早上六点多睡下去，下午两点多起床。”

“啊……原来您刚才在睡觉啊。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

“没关系……”

“您平时一个人住吗？”

纯子点了点头。换言之，她没有不在场证明。

“恕我冒昧，听说您为了房子的事情，跟姐姐闹了点矛盾是吧？”

“嗯，她讨厌这个家，所以早就搬去公寓住了，但我对这栋房子有很深的感情，实在不想卖。”

纯子难掩内心的慌张，这让我不由得起了疑心。她一定有事瞒着我们。眼下她完全称得上本案的头号嫌疑人。然而，警方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向她发起总攻。当务之急，是搜集更多的证据。

我们马不停蹄地赶往纯子上班的地方，“Noire[1]”酒吧。那是一家高档酒吧，开在那野站东南侧的左卫门町，位于大楼地下。左卫门町是本县首屈一指的闹市区。走进这种酒吧，怕是得做好刑警月薪的四分之一瞬间蒸发的思想准备。

酒吧还没开门，不过老板娘已经来了。她四十出头的样子，很有气质。我们想找她了解一下案发当天，也就是前天的晚上，纯子在店里有没有反常的举动。

谁知老板娘告诉我们，纯子那天晚上没来上班，而且是无故旷工。老板娘倒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纯子这姑娘做事很踏实的，无故旷工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昨天晚上她也正常上班了，还特意跟我道了歉，可我问她前天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却含糊其词……”

被问及案发时行踪的慌张，再加上案发当天的无故旷工——我与下乡巡查部长对视一眼。

河谷纯子不来上班，是不是因为她刚杀了人，不敢见同事呢？“害怕周围的人因为自己的些许变化看出端倪”是杀人犯常有的心态。所以案发当天，她决定不去上班了。照理说她完全可以打个电话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不过她大概是太担心了，生怕声音的变化会暴露自己的异常。

看巡查部长的表情，便知他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前天晚上出什么事了吗？”老板娘忧心忡忡地问道。

“前天上午……纯子女士的姐姐在家中遇害了。”

老板娘面露惊愕。

“警察不会是怀疑到纯子头上了吧？”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呢？莫非纯子女士跟她姐姐之间有什么矛盾吗？”

下乡巡查部长装出一无所知的样子。老板娘的脸上多了几分怒意。

“我哪知道啊!只是听你们这个问法，明显就是在怀疑纯子嘛。反正我跟你们保证，纯子绝对不是那种人!”

我们在那天下午三点左右又一次登门拜访了纯子。她的神色看上去很是不安。

“听酒吧的老板娘说你前天晚上无故旷工了？”下乡巡查部长问道。

“……对。”

“为什么呀？老板娘都觉得奇怪，说您之前从没有过这种情况的。”

“……是这样的……我那天睡过头了。”

“睡过头了？您应该几点上班啊？”

“下午六点。因为酒吧是七点开门。”

“您跟平时一样，是早上六点多就寝的吗？可愣是没在下午六点之前起来？”

“……嗯，一睁眼已经快半夜十二点了。”

“那您岂不是睡了将近十八小时吗？怎么会这样呢？”

“……我也不知道。”

“一睡睡这么久，不是很奇怪吗？说句不怕冒犯的话……您是不是没跟我们说实话呢？明明没睡过头，却说睡过头了……”

“……我没骗你们，那天我睁眼的时候，真的已经快十二点了。”

初次见面的时候，我便感觉到她对我们有所隐瞒。难道她想隐瞒的，就是案发当天睡过头这件事吗？不，不可能。她肯定还有别的秘密。

“您昨天去上班的时候，老板娘也问起了前天的情况，但您好像没有正面回答她啊。您为什么不告诉她您是睡过头了呢？”

纯子的双唇瑟瑟发抖。犹豫再三之后，她仿佛是下定了决心，看着我们说道：

“……我还是实话告诉你们吧……”

莫非她要招了？我顿时紧张起来，下乡巡查部长却面不改色地望着她。

“……之所以没跟老板娘说我睡过头了，是因为我不敢深究自己睡过头的原因……”

“睡过头的原因？”

“……其实我一直有梦游症。我怀疑前天自己是不是发作了，所以才会在睡梦中到处乱跑……把自己累着了，于是就一觉睡到了半夜……”

“把睡过头跟梦游联系到一起，会不会有些草率呢？是不是有别的原因让您认定自己发病了呢？”

“……我身上有血……”

“啊？”

“我的手和睡衣的袖子上，沾到了一点点血……”

“不是您自己的血吗？”

“嗯……因为我全身上下都没有出血的地方。那到底是谁的血？为什么会沾到我身上？……一想到这儿，我就毛骨悚然……”

纯子的身子真的微微发颤，仿佛回想起了那一刻的恐惧。

“而且……我还做了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整个人飞到天上啦，整张脸被人摸来摸去啦，身子被人按住啦，被关进黑漆漆的洞窟啦……就是这样的梦。我平时很少做梦的，可前天偏偏做了这样的梦。我心想，这一定是因为梦游症发作了，我在到处乱跑……”

紧接着，纯子如此说道：“……看到今天的早报，我才知道姐姐遇害了。”

“您当时是怎么想的？”

“我的第一反应是，说不定是我干的。说不定是我梦游症发作，失手杀了姐姐。我手上的血，说不定就是姐姐的血……”

“您就那么恨姐姐吗？恨到要杀了她的地步？”

“……不，根本没有那么严重。虽然我们为了这栋房子闹了点矛盾，可她毕竟是我的亲姐姐啊。但我又觉得，说不定是我睡着的时候理性被压制住了，一部分情绪不受控制，爆发出来……”

“您没有车对吧？如果事情真的如您所说，那您又是如何在梦游症发作的状态下去您姐姐家的呢？从这里到黑佛町的公寓，还是有点距离的啊。”

“只要去附近的公交车站搭车，大概十五分钟就能到姐姐家了。”

“您刚才说睡衣的袖口沾到了血是吧？您是怎么处理那身衣服的呢？”

“当然是扔掉了。”

“您肯定不会只穿一件睡衣就出门乘车的，外面应该还穿了秋装外套吧？那您有没有检查过外套呢？上面有血迹吗？”

“嗯，但外套是干净的。”

我跟巡查部长很是困惑，面面相觑。“我可能在梦游症发作期间杀了人”……我们应该把她刚才说的看作“凶手的供词”吗？可我从没听说过“梦游症患者在发病状态下杀人”之类的事情。更何况，发病期间的运动能力应该会比正常状态差很多才对。这样的人，真有本事夺人性命吗？

下乡巡查部长问：“能否借您的外套一用？”纯子犹豫片刻后点了点头。她大概也想尽早摆脱“不知自己有没有杀死亲姐姐”的状态，结束受焦虑折磨的日子。

在回搜查本部所在的片区警署的路上，我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觉得纯子眼熟了。

原来，她长得有点像我上高中时喜欢过的女生。

4

搜查本部认为，“梦游症发作”不过是纯子编出来的借口。大家甚至认为，纯子压根就没有这种病。

她因为某种原因去了姐姐家，却意外爆发口角，一时冲动，犯下大错。周围有很多人知道她们姐妹关系紧张。敏子一旦遇害，嫌疑最大的必定是纯子。奈何这是一场冲动下的犯罪，纯子并没有准备不在场证明。于是她便决定谎称自己当天梦游症发作，如此一来就算被警方逮捕，也能主张自己犯案时精神失常……

被害者是位口碑很好的钢琴老师，和学生们并无矛盾，与朋友们也相处融洽。除了纯子，没有别人跟她闹过矛盾。于是搜查本部就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纯子身上。

纯子的外套并未检测出血迹。警方找邻居了解过情况，可惜十七日上午九点到正午前后并没有人目击到她进出家门。

警方仍未找到足以申请逮捕令的证据，但针对纯子的包围网正在逐步缩紧。

然而，搜查本部越是怀疑纯子，我就越觉得她不是真凶。

道出“自己可能在梦游症发作时杀死了姐姐”时，她所表现出的恐惧格外真实，实在不像是演出来的。第一次见到她时，我也怀疑过她，可事到如今，我反而越来越不觉得她是凶手了。不，准确地说，是我不愿意认定她是凶手。转变的契机，也许是我发现她长得有点像我上高中时喜欢过的女生。当然，这种事我是绝对不会告诉别人的。我真是个不合格的刑警，竟在办案时掺杂了私情。

在二十一日晚上的搜查会议上，我如此说道：“不好意思，我稍微插一句——如果纯子是凶手，那她说自己一觉睡到半夜十二点这件事就很不对劲了。”

“怎么不对劲了？”牧村警部问道。

“纯子平时都是下午两点左右起床的，那天却一觉睡到那么晚，是不是因为她被人下了安眠药呢？”

“安眠药？谁会给她下药啊？给她下药干什么啊？”

“也许是真凶下的药，为的就是让她背黑锅。”

“你的意思是，凶手不是她？”

“我觉得这是有可能的。为了加重纯子的嫌疑，真凶故意选择她平时睡觉的时间行凶。但他又不能完全排除‘纯子没在案发当天的那个时间段睡觉’的可能性。万一她没睡，而是出门去了，还被人看到了，她就有了不在场证明，没法背黑锅了。所以真凶就给她下了药，确保她在行凶时间睡着。”

“你想多了吧。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她真的睡到了半夜十二点。估计她只是为了让‘梦游症发作’这个借口显得更可信一点才这么说的吧。听信没有证据支持的证词，认定有人给她下了安眠药，未免太荒唐了。”

下乡巡查部长和其他警官也表示赞同。

目前我手中的材料太少，无法推翻本部的定论。于是我决定违背既定方针，独自开展侦查。一旦暴露，警告处分是免不了的，所以我必须利用下班后的时间，偷偷摸摸地查——

“好精彩呀!”

时乃在柜台后面笑嘻嘻地说道。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说风凉话，可抬眼一瞧却发现，她貌似是真心的。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下去。

其实警方之所以会注意到纯子，说到底是因为“里乐奢处”的店长芝田和之提供的证词——姐妹俩因为父母留下的房子和土地闹得不太愉快。搞不好这个芝田才是真凶，他就是为了让纯子背黑锅才去警局做证的。

我还不了解芝田有没有行凶动机，但很有必要查一查他的不在场证明。二十一日晚上的搜查会议结束后，我一咬牙一跺脚，打车赶往芝田经营的按摩店[2]。

“里乐奢处”开在一栋五层高的商业楼的底层。旁边就是宽敞的停车场。我是晚上八点多到的，正是刚打烊没多久的时候。店里有三个单间，每间大约三张榻榻米那么大，各放着一张按摩床，按摩床上铺着垂到地板的长床单。店里有前台，但没有专门的接待员，技师好像会在服务完自己的客人之后走到前台，完成收款的工作。

我请芝田大致讲讲十七日被害者来按摩店时的情况。他用和蔼的语气说道：“河谷女士几乎是在我们上午十点开门的同时来的。她跟平时一样，要了一小时套餐，前三十分钟是我给她按的。之后的二十分钟交给另一位技师了，最后十分钟换回我。”

“能请您把另一位技师叫过来吗？”

芝田叫来了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技师，看起来一本正经。他说自己姓田川。

“是的，后半段有二十分钟是我负责的。我是新来的，店长说一小时都交给我做有点不放心，所以他自己负责前三十分钟和最后十分钟，中间的二十分钟让我来。那天河谷女士睡得可香了，大概是我按得很舒服吧。”

“您有没有亲眼看到她回去啊？”

“没有，因为当时我正在另一个单间给其他客人按摩。”

芝田苦笑着插嘴道：“您不会是怀疑我在这家店里杀了河谷女士吧？就在我接替田川按的那最后十分钟时间里？所以您才问他有没有亲眼看到河谷女士回去？”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新闻节目里说，河谷女士是死在自己家里的呀。还说她的后脑勺有被三角钢琴的边角撞过好几下的痕迹，脖子也被人勒过。她不可能是我杀的，更不可能死在这家店呀。”

我竟无法反驳。三角钢琴造成的伤口排除了芝田在店里行凶的可能性。但他会不会利用套餐的最后十分钟把被害者囚禁起来，让她无法动弹呢？田川的确没有亲眼看到被害者离开的那一幕。要是芝田在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的下限，也就是正午之前把被害者带回家，然后实施了犯罪呢？

“您说河谷女士是十一点回去的，那她回去之后您都做了些什么呢？”

“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店里又来了一位客人，我就去给她按了。她也要了一小时套餐。”

“这位客人叫什么名字？”

“诸井友代。”

“您知道她住哪里吗？”

“知道，她是我们家的会员，入会的时候留过地址的，”芝田好像有些不高兴，“您是怀疑我没在十一点多接待诸井女士吗？您觉得我十一点一过就跑去河谷女士家里行凶了？”

“我调查这些也是为了证明您的清白，能否请您配合一下？”

“好吧——”芝田勉勉强强答应了，把诸井友代的地址告诉了我。

“给诸井女士按摩的时候，中间也有一段时间是田川先生负责的是吗？”

“对，”田川点头道，“我按了二十分钟左右。”

芝田又插嘴道：“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利用那短短的二十分钟赶去河谷女士家，杀了人再赶回来。从这儿到河谷女士家，开车也得十分钟呢。算上行凶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会超过二十分钟的。”

离开“里乐奢处”后，我立刻赶往诸井友代家。当时已经八点半多了，照理说不该上门叨扰，但是为了尽早核实芝田的不在场证明，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诸井家坐落在幽静的住宅区，从“里乐奢处”走过去大约需要十分钟。我对着她家的门禁对讲机自报家门，说我是警察，有几个关于“里乐奢处”老板芝田和之的问题要问她。片刻后，房门开了。五十多岁的一男一女走了出来。

“我就是诸井友代……”

身材微胖的圆脸妇女带着怀疑的神色说道。旁边那个比较瘦的男人应该是她老公。毕竟时间不早了，陪着一起出来总归放心些。

“不好意思打扰您休息了。您在十月十七号上午十一点去过‘里乐奢处’对吧？能请您回忆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呃……我去做个按摩，怎么了？”

“事关机密，我没法跟您说得太具体，总之是芝田先生可能和某起案件有关，所以我想找您了解一下案发当天的情况。”

诸井友代瞠目结舌。

“你看看!我就说那人很可疑嘛!”

老公插嘴说道。诸井友代厉声说道：“少啰唆!”

“与其说警方是在怀疑他，倒不如说我们是想明确他与本案无关……”

“好，那您先进屋吧。”

说着，她把我带去了进门右边的榻榻米房间。

“老公，泡点茶!”她朝走廊喊道。老公回了一句：“马上就来!”我忙道：“您别费心张罗了!”随即切入正题。

“十七日上午十一点，您去‘里乐奢处’要了个一小时套餐对吧？”

“对。”

“当时为您按摩的是芝田先生吗？”

“前三十分钟是他按啊，然后换了个叫田川的新人按了二十分钟，最后十分钟再换回芝田先生。还是他的技术好呀，跟新人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和我刚才在“里乐奢处”搜集到的证词完全吻合。诸井回答时的态度坦坦荡荡，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也就是说，芝田的不在场证明成立了。莫非他真的不是凶手？

“哎，你们调查芝田先生，到底是为了哪个案子呀？”

诸井友代一脸八卦地问道。

“实在抱歉，我不能泄露搜查机密……”

“不会是那个钢琴老师的案子吧？”

我惊讶地望向她的脸。她顿时笑开了花，说道：“我就知道!”

“……您是怎么猜出来的啊？”

“因为我经常在‘里乐奢处’看到她呀。她长得挺漂亮的，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一看到新闻节目里放出来的照片，我就想：啊，是她!”

多么可怕的记忆力与第六感啊。

“我猜啊，那老师搞不好是跟人争风吃醋过了头。”

“争风吃醋？”

听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我大吃一惊。

“对啊，芝田先生不是很帅吗？冲着他去的女顾客可多了，我也是其中之一。说不定那个钢琴老师也迷上了芝田先生。其他女顾客看不过去，就把她杀了。”

“您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啊？”

“那倒没有……”

“您觉得芝田先生跟钢琴老师之间存在男女关系吗？”

“这我哪儿知道呀。就算有，芝田先生应该也不会太认真的。”

“为什么啊？”

“因为他是妻管严啊。他老婆可有钱了，‘里乐奢处’的开业资金好像也是他老婆赞助的呢。”

芝田的妻子很有钱，他在老婆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心想，这就是芝田的动机!要是芝田出轨老主顾河谷敏子，对方要求他与妻子离婚，然后和自己结婚呢？一旦跟妻子摊牌，他就会失去按摩店，流落街头。于是他便横下一条心，决定杀了敏子……

诸井友代好像完全没考虑过“芝田亲自动手”的可能性。这大概是因为她认定芝田有“在店里给客人按摩”的不在场证明吧。

芝田是有不在场证明没错，但与此同时，他也有动机。我向她道了谢，起身告辞。

接着，我再次造访纯子的工作单位——“Noire”酒吧。而且我特意在半夜十二点多去的，酒吧刚打烊。大半夜的，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自己了。

“不好意思啊，我们已经打烊——哎呀，这不是上次来过的警官吗？”送走最后四位男顾客后，穿着和服的老板娘看到了我，“这么晚了还在工作呀？”

“我还有些问题要问纯子女士。”

“警方还在怀疑她呀!”老板娘撇着嘴说道。

“至少……我不认为她是凶手。”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能麻烦您叫她过来一下吗？”

老板娘默默点头，把纯子叫了过来。穿着白色长裙的她走到我跟前，带着紧张的神色抬头看我。

“十七日早上就寝之前，您有没有吃过什么东西？”

“我喝了点葡萄酒……我有睡前喝一杯的习惯。”

“只喝了点酒吗？”

“嗯，怎么了？”

“那酒有没有可能被人下了安眠药？”

“安眠药？谁会做这种事啊……”

“本案的真凶。我认为您是被诬陷的。”

“啊？……”她瞠目结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道：“谢谢……可是真有人要给我下药，也得先溜进我家才行啊。我没把备用钥匙给过任何人，又有谁进得来呢……”

“您真的没给过备用钥匙吗？”

“嗯，谁都没给过。”

“下班回家的时候，家里有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呢？”

“也没有啊。”

先不管真凶是怎么溜进去的，当务之急是把酒瓶送去检验。

“您一会儿下班以后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啊，我准备直接回家的……”

“那我可以去您家借用一下那瓶葡萄酒吗？”

“……现在吗？”

“对不起，我也知道这个时候上门叨扰太荒唐了。但我想尽快查一查那瓶酒里有没有安眠药。现在去取的话，明天一早就能让科学搜查研究所的朋友做检测。搜查本部的大多数人都认定您是头号嫌疑人，所以我必须尽快证明您其实是被真凶陷害的!”

犹豫片刻后，纯子貌似下定了决心，点了点头。

“……好。可以请您在这里等十五分钟吗？我去换个衣服。”

说着，她便转身走回了店里。

深更半夜，我在酩酊大醉的行人来来往往的街上默默等候。一整天的疲倦汹涌而来。心中分明有一个小人在低语，你是不是傻啊!但我置若罔闻。

十五分钟后，纯子出来了，一分钟不早，一分钟不晚。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秋装外套。老板娘也跟了出来。

“警官，你真是个好人呀!下次找个休息天来我们店里坐坐嘛，我给你打对折呀!”

“不用不用，这样算‘设宴招待’，是犯法的呢……”我苦笑着婉拒了。

纯子拦下一辆出租车，我们一起坐进车里。在开往须崎町的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司机隔着后视镜，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

纯子让司机把车停在离她家有百来米远的地方。她平时一个人住，大概是不想让司机知道她家的具体位置吧。我本想付车费，但纯子说：“我有老板娘给的打车券。”然后把券递给了司机。

出租车开走后，我们沿着鸦雀无声的夜路走了一会儿。走到纯子家门口时，我说：“我就在门口等吧。”纯子开门进屋，片刻后便提着一个塑料袋出来了，酒瓶就装在里头。我道了谢，接过袋子。

“……要进屋喝杯茶吗？”

纯子轻声问道。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因为直觉告诉我，要是答应了她，我怕是会走上一条不归路。

互相道过晚安后，我便独自踏上了深夜的归途。

第二天早晨，我在去片区警署的搜查本部之前拜访了一位在县警的科学搜查研究所工作的朋友。我把那瓶酒交给他，恳求道：“帮我加急检查一下，看看里面有没有安眠药!”

“喂，这是什么东西啊!”朋友目瞪口呆。

“反正你赶紧帮我查一查吧!”

“你干吗不直接拿去科搜所啊？不会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不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只是我急着要结果。”

“我们那儿有好多东西等着做检测呢，你得排队啊。”

见朋友迟迟不肯点头，我只能威胁他，如果不答应我，我就把他当年的糗事都抖出来。但他要是帮我插队，我就请他吃晚饭，东西随便他点。朋友负隅顽抗：“哪有你这么当警察的啊!”但他最后还是屈服了。

就这样，我度过了心神不宁的一天。到了傍晚，朋友打电话到我的手机上说：

“酒里没有安眠药啊。”

“真的吗？”

“真没有啊。”

“……这样啊，谢了。”

“喂，说好要请我吃晚饭的，东西随便我点，你可别忘了啊!”

“……嗯，你先想想要吃什么吧。”

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但很快便重新振作起来。因为那瓶酒里没查出安眠药，并不等于纯子喝的酒里没有安眠药啊。也许凶手在她喝过之后拿走了下了药的酒瓶，换了一瓶没做过手脚的。且慢，有些款式的葡萄酒比较难买到一样的，所以凶手说不定是把下了药的酒倒了，把酒瓶仔仔细细洗干净以后，再倒入等量的另一种葡萄酒。纯子又不是专家，只要找味道相似的款式，纯子肯定尝不出两者的差异。

然而，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证明凶手做过这些小动作。更何况，我压根就不知道凶手是怎么溜进纯子家的。

我该如何证明她的无辜呢？怎么样才能找到她那“失去的不在场证明”呢？

忽然，“美谷钟表店”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情况紧急，分秒必争。即便再难为情，也只能求助于时乃了。

5

“……就是这么回事。我想破了头，也没想出个头绪来。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来找你帮忙……”

“感谢您对本店的关照，”时乃微微一笑，“时针归位——纯子女士的不在场证明已经找到了。”

我整个人都蒙了，呆呆地望着她。

“这就找到了？”

“嗯，顺便也揪出了真凶，”时乃轻描淡写道，“正如您所推测的那样，我也认为纯子女士被人下了安眠药。您对下药手法的推测应该也没错。既然纯子女士在十七日早晨就寝前除了葡萄酒没吃过其他东西，那么凶手肯定是在酒瓶中下的药。问题是，凶手是如何溜进屋里的呢？纯子女士都说了，她没给过任何人备用钥匙。如果她所言属实，照理说是没人能闯进她家的。”

“对啊，我也被这一点困住了。”

“但纯子女士和您都忘记了唯一有可能溜进她家的那个人。”

“啊？谁啊？”

“她的姐姐，敏子女士。纯子女士的家原本也是敏子女士的家，所以敏子女士当然是有钥匙的。”

“话是这么说……可……不对啊，敏子是被害者啊!为什么她要给纯子下安眠药啊？”

“因为敏子女士是凶手的共犯。”

“共犯？”

“嗯，凶手先让敏子女士当他的共犯，利用完之后却背叛了她，杀害了她。不，也许我们应该这么说——凶手从一开始就打算杀害敏子女士，只是在行凶之前先让敏子女士扮演了共犯的角色罢了。”

事态的发展太过出人意料，让我大跌眼镜。

“于是问题来了。凶手究竟为什么要给纯子女士下药呢？”

“还能有什么原因啊……肯定是因为他不能完全排除纯子那天偏偏不睡的可能性啊。要是她没睡觉，出门去了，还被人撞见了，她就有不在场证明了，没法背黑锅了啊。所以凶手才要给她下药，确保她在行凶时睡着。”

“凶手的确有这方面的用意，但只是为了确保她在行凶时睡着的话，安眠药的量是不是太多了点呢？纯子女士从早上六点多一直睡到半夜十二点不到，这一睡就是将近十八小时。如果只是为了确保她在行凶时不出门，这剂量未免也太大了。也许凶手还有别的目的。”

“别的目的？”

“嗯，您不妨回想一下纯子女士提起过的，她在十七日那天做的梦。”

整个人飞到天上啦，整张脸被人摸来摸去啦，身子被人按住啦，被关进黑漆漆的洞窟啦……就是这样的梦。

“我没有像解梦的占卜师那样诠释这些梦的象征意义，而是站在非常现实的角度进行了分析。飞到天上的梦，是不是反映出了‘纯子女士的身体被人搬来搬去’呢？是不是因为凶手把昏睡状态的她搬去了别处，所以她才会梦见自己飞上了天呢？

“第二个梦的内容是‘整张脸被人摸来摸去’。身为女人，这句话会让我立刻联想到化妆。因为涂抹面霜的时候，手就是在‘摸’脸呀。”

我不禁望向时乃那张神似小白兔的脸蛋。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化过妆的样子。

“你的意思是，纯子被人抬了出去，还化了妆？这算怎么回事啊？”

“那就再分析分析第三个梦吧。‘身子被人按住’——这句话会不会让您产生某种联想呢？”

我恍然大悟。

“是按摩吗？!”

时乃嫣然一笑，点头说道：

“没错。而且和这起案件有关的人里，的确有一位按摩技师。他就是‘里乐奢处’的店长，芝田和之先生。纯子女士做的梦是不是从侧面体现出，有人趁她昏睡不醒的时候把她抬了出去，给她化了妆，带她去了‘里乐奢处’，又给她做了按摩呢？我觉得凶手就是为了防止她在这个过程中苏醒，才给她下了大剂量的安眠药。而且有条件做这些事情的人，当然也只有店长芝田先生。”

“可芝田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她啊？我真的想不通啊。”

“您也怀疑过芝田先生对不对？但他有不在场证明，所以您只能作罢。也许芝田先生之所以对纯子女士做那些事，就是为了给自己伪造不在场证明。”

他要怎么伪造……话都到嘴边了，脑海中却是灵光一闪。

“啊!他让纯子在‘里乐奢处’当了敏子的替身是吧!”

“没错。那就让我们从头梳理一下这起案件吧。在案发前一天，也就是十六日的晚上，芝田先生趁纯子女士去酒吧上班时溜进她家，在葡萄酒里加了安眠药，或把家里的酒换成了提前做了手脚的酒。

“十七日午夜一点不到，纯子女士回到家中。她喝下葡萄酒，在六点多就寝。受安眠药的影响，那天的她睡得格外熟。

“芝田先生算准纯子女士就寝的时间，溜进她家，把熟睡状态的她抬进车里。您刚才说，纯子女士家是独门独院的房子，客厅设有垃圾口，而且旁边就是车棚。所以只要把车停在车棚里，再通过垃圾口把纯子女士搬上车，就不会有被人撞见的危险了。再加上那栋房子跟左右两边以及后面的人家之间隔着高高的围墙，风险就更低了。

“把纯子女士弄上车以后，芝田先生开车前往敏子女士家所在的公寓，把车停在停车场，然后把敏子女士叫出来，让她给熟睡状态的妹妹化一套跟自己一样的妆。毕竟是亲姐妹，长得本来就像，又是敏子女士亲自上阵，想必化完妆以后，纯子女士肯定是跟姐姐一模一样的。作为共犯，敏子女士要完成两项重要的任务：第一是提供纯子女士家的钥匙，第二是给妹妹化妆，把她打扮得跟自己一模一样。”

“听芝田提出这样的要求，敏子就不觉得奇怪吗？”

“要是敏子女士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要求芝田先生跟妻子离婚，另娶她为妻呢？也许芝田先生告诉她，他想出了一个除掉妻子的计划。他可能是这么骗敏子女士的——我是想跟你结婚的，你能不能帮我除掉我老婆啊？要实现这项计划，就得给你准备好不在场证明。不如给你妹妹下药，让她睡着，然后你再把她化妆成你的样子，假装你在我们店里做按摩，这样你就能趁机干掉我老婆了……”

说到这儿，时乃的脸上多了几分阴霾。

“……化完妆以后，芝田先生把纯子女士留在车里，跟敏子女士一起上到六楼，进了她家，在琴房杀害了她。行凶时，他特意将敏子女士的后脑勺一次次撞在三角钢琴的边角，最后还用窗帘的流苏挂穗勒了她的脖子。这正是为了让警方确定，敏子女士是在琴房遇害的。敏子女士认定自己是芝田先生的共犯，怕是做梦都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他手上吧。这应该是上午九点多发生的事情。”

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是上午九点到正午，所以被害者在九点半之前遇害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接着，芝田先生带着依然处于昏睡状态的纯子女士，开车前往‘里乐奢处’。当时店还没开门。他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然后把纯子女士搬进了店内的单间。店开在大楼的底层，的确存在被行人撞见的风险，但他可能想了点办法，比如把人装进原本用来装按摩器具的大号纸板箱，放在手推车上，假装成搬运器具的样子。那时员工田川先生还没来上班，所以不用担心被他看见。下一步就是脱下纯子女士身上的睡衣，假装她在做按摩。等田川先生来了，芝田先生大概是这么说的：‘河谷女士等不及开门就早早地来了。’从十点到十点半，芝田先生把睡着的纯子女士关在单间里，造成她在做按摩的假象。从十点半开始，他又派新来的田川先生去给纯子女士按摩了二十分钟。”

我忽然想起了田川的证词：“那天河谷女士睡得可香了，大概是我按得很舒服吧。”

“在做按摩时睡着的客人好像还挺多的，所以田川先生也没有起疑心。由于纯子女士化了妆，他认定自己服务的客人是敏子女士。最后十分钟，芝田先生进来换班，趁机把纯子女士藏在了单间的床下面，因为床单一直垂到地，所以没有人会发现藏在下面的纯子女士，然后再演一出‘送走敏子女士’的戏。您说‘里乐奢处’是没有专职接待员的，田川先生又在另一个单间服务别的客人，所以完全不用担心被识破。

“在那之后，芝田先生一直在店里给客人按摩，直到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的下限。如此一来，顾客和田川先生都能证明他那段时间一直在店里。而三角钢琴的边角形成的伤又将案发现场锁定在了敏子女士家的琴房，所以‘芝田先生在按摩店行凶后再将遗体搬回家中’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于是乎，芝田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在那段时间里，昏睡状态的纯子女士一直被藏在单间的按摩床下面。她做的最后一个梦——‘被关进黑漆漆的洞窟’，反映的就是她当时的状态。

“当天夜里打烊后，芝田先生给纯子女士卸了妆，帮她重新穿好睡衣，把她送回家里。他还故意把敏子女士的血抹在纯子女士的手和睡衣上，让她误以为自己的梦游症发作了。当时距离凶案发生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如果不做些手脚，血液必然会凝固，所以芝田先生应该提前在血里加了有抗凝血作用的柠檬酸钠。当然，这么做有一定的风险，要是警方对血迹进行检验，就有可能查出柠檬酸钠，但芝田先生推测，纯子女士肯定会把手洗干净，并且扔掉睡衣。制造血迹的小动作纯粹是为了在心理层面对纯子女士进一步施压，让她表现得更像凶手。大概是敏子女士告诉过他，妹妹患有梦游症。

“总而言之，芝田先生的行凶计划有两个重要的步骤：第一，在纯子女士陷入昏睡的时间段行凶，于是她就没有了不在场证明，更容易被嫁祸。第二，利用昏睡的纯子女士让警方误判敏子女士的死亡时间，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对他而言，遗体的发现时间是越晚越好的，所以他特地挑选了敏子女士的学生不会上门的日子——也就是没有钢琴课的日子行凶。”

芝田就此落网。警方在“里乐奢处”单间的按摩床下面发现了纯子的指纹，证明她的确曾被安置在那里。我们以此为突破口严加审问，终于换来了他的供述。

他的行凶动机正如我所料。敏子与他有婚外情，要求他与妻子离婚，跟自己结婚，于是他便决定除掉敏子。作案手法正如时乃所推理的那样，连细节都分毫不差，这让我不由得对她的能力产生了几分敬畏。和她交往的男人怕是得做好“什么都瞒不过她”的思想准备啊。

顺便一提，我与纯子的关系并没有更进一步。因为我得知，她已经有了意中人。不过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1]　法语，意为“黑色”。

[2]　日本的出租车比较贵，普通人一般不太舍得打车。

第5话 钟表店侦探与爷爷的不在场证明

1

今天是阔别已久的假日，不用值班。家里脏乱差得实在没法看，逼得我搞起了大扫除。到这儿还算天下太平，谁知在打扫的过程中，我没控制好力度，一不小心碰掉了墙上的挂钟。

急急忙忙捡起来一看，时针已经不动了。我还以为是电池接触不良，便拆了重新装上，可时针还是纹丝不动。看来是落地的时候碰坏了。毕竟是便宜货，容易坏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本想，要不就干脆不用挂钟了。可就在这时，“美谷钟表店”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去那家店买个新的挂钟吧——于是我便出门去了。

十二月的晴空蔚蓝一片，空气中却透着些许凉意。我怀着莫名兴奋的心情，朝钟表店走去。

穿过鲤川站的跨线桥，来到车站的东口。走进信用合作社与小钢珠店之间的入口，来到鲤川商店街。

夹在照相馆和肉铺中间的小店，“美谷钟表店”映入眼帘。门面大概一间半宽。木质外墙看起来相当古旧。

推门进屋，传入耳中的便是丁零零的钟声。

“哎呀，欢迎光临!”

在柜台后对着工作台忙活，穿着一身工作服的年轻女子回过头来，面露微笑。她就是店主美谷时乃。

她平时总是拿着修表用的螺丝刀，今天手里却拿着抹布。放在工作台上的也不是钟表，而是一个形似木盒的东西——底面呈梯形的四棱柱。她好像正在用抹布擦那个木盒。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你好，今天我是来买钟的。”

“多谢惠顾。”

时乃鞠躬道谢。我根据她的建议选了一个挂钟。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里买“该在钟表店买的东西”。之前的四次都委托她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了。

就在时乃包装挂钟的时候，我对工作台上的木盒越发感兴趣了，偷瞄了好几眼。时乃大概是察觉到了我的小动作，莞尔笑道：

“那是我爷爷在我上四年级的时候做的。他特地买了木板回来，在忙完工作以后用锯子锯开，再钉钉子，最后组装成这个样子。”

“那是什么东西啊？”

“我当时也很纳闷，就问了爷爷。爷爷告诉我，‘那是转动时间的工具哟’。”

“转动时间的工具？”

他是说，那个木盒是座钟吗？只要把钟表的机械结构装进木盒，再在盒子的某个侧面挖个洞，改造成有时针和分针的表盘，倒是真有几分座钟的样子。

不对啊，用“转动时间的工具”来形容钟表，难道不会很奇怪吗？因为时钟并不是“转动”时间的东西，而是“计量”时间的东西啊。更何况，木盒里并没有装表芯，可见它绝对不是钟表。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时乃把挂钟包好了。我付了钱，接过钟。这时，她开口说道：“要是您愿意，不妨喝杯茶再走吧？”

“不会妨碍你工作吗？”

“今天基本不会有客人上门的，而且我刚好想喝点茶呢。”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乃走去里屋，然后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茶壶和茶杯。她将其中一个茶杯摆在我面前。杯中的液体呈淡雅的浅绿色，散发着难以名状的幽香。我说了句“多谢”，喝了一小口。温润的滋味在舌尖缓缓扩散。每次在这家店喝茶，我都不由得感叹，时乃用的茶叶是真的好。我们就这样隔着柜台，面对面喝着。

“转动时间的工具”的确勾起了我的兴趣，不过我更想问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已经在我心中酝酿许久了。

“你的爷爷是怎么教你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啊？”

虽说时乃的过人本领仅限于“推翻不在场证明”，可远超搜查一课警员的推理能力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他总是给我出一些和不在场证明有关的推理题，等我解出来了，他再详细讲解推翻不在场证明的着眼点和思路什么的。有时候他还会亲自示范给我看呢。”

“怎么个示范法？”

“就是他会亲自示范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给我看。当然，这仅限于在不犯罪的前提下可以实现的情况。”

从某种角度看，时乃接受的是相当了得的精英教育啊。

“你父母就没说什么吗？”

爷爷，别教孩子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啊——我总觉得当家长的应该会这么抱怨的。

“我的父母在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去世了。”

“原来是这样啊……”

“我父亲不喜欢钟表店的工作，很早就下定决心不继承家业了。他在一家商贸公司工作，平时也住在东京。在我上大班那年，幼儿园办了一场需要在外面过夜的活动。就在那天晚上，我的父母双双遭遇车祸……爷爷是我仅剩的亲人，所以他就把我接回来了。”

“对不起，让你想起了伤心的往事……”

时乃微笑着说：“没关系，您不用介意的。”

匠人脾气的爷爷有些顽固，但他打心底里疼爱时乃。父母去世前，时乃一直住在高层公寓里，所以爷爷的钟表店让她觉得分外新鲜，毕竟居住空间就在店的后面和二楼。她平时总是坐在钟表店的角落，一边看爷爷修理钟表一边玩。商店街的大人们也都很疼她，所以她完全没有孤单寂寞的感觉。

不久后，时乃对修理钟表产生了兴趣，缠着爷爷教她。可祖父愣是不点头，说“干这差事得有耐心啊……”，不过他最后还是拗不过孙女的反复央求，开始一点点教她了，脸上分明带着几分欣喜。

时乃还发现，店里贴着一些广告。认识的字多了，她便意识到广告上写的是“本店承接钟表维修”和“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承接”是“做”的文雅说法。“代客”就是“代替客人”的意思。钟表匠帮人修理钟表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帮客人推翻不在场证明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在场证明”这个词她是知道的，因为探案题材的动画片里经常提到它。它的意思是，在案件发生的时候，凶手不在现场，而在另一个地方。动画片里的登场人物总把“我有不在场证明”挂在嘴边。他们明明在案发现场，却用某种方法假装自己在别处。而“推翻不在场证明”，说白了就是识破他们使用的方法。

为什么店里会贴着写有“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广告呢？被时乃这么一问，爷爷微微一笑，回答：“因为我会帮客人推翻不在场证明啊。”

“啊？为什么爷爷要推翻不在场证明呀？爷爷是名侦探吗？还是刑警呀？”

爷爷笑道：“爷爷既不是名侦探，也不是刑警。”

随后他便说，推翻不在场证明是钟表匠的天职。

“你想啊，在探案题材的动画片里，有不在场证明的人都是一边看表一边说，‘我几点几分在哪里’，不是吗？有不在场证明的地方就有钟表。既然是这样，那钟表匠不就是解决不在场证明问题的最佳人选吗？”

“嗯……总觉得怪怪的……”

“哈哈，是吗？不过啊，真的有客人委托爷爷破解不在场证明哟。”

“比方说？”

“你记不记得有位客人每次来店里都愁眉苦脸的？”

时乃想起来了。的确有位男顾客时不时皱着眉头走进店里，找爷爷商量事情。他既不买表，也没让爷爷修表或换电池，所以时乃一直很纳闷他是来干什么的。敢情那是委托爷爷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客人啊。

“莫非那位找你爷爷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客人……是刑警吗？”

听到这儿，我插嘴问道。如果是，那他就是我们县警搜查一课的老前辈了。

“嗯，他的确是刑警。还有推理作家时不时来找爷爷商量，说编辑指出他构思的不在场证明伪造手法有漏洞，眼看着截稿日将近，却怎么都想不出弥补的办法，于是来让爷爷帮着出谋划策。听完爷爷给出的好办法，他就欢天喜地地回去了。”

推理作家？到底是谁啊……

时乃对爷爷说，她也想试着推翻不在场证明，她也想帮爷爷的忙。就跟她提出要学钟表修理的时候一样，爷爷起初也是不肯答应，但很快便改了主意，开始指导孙女了。指导的方法是给她出题——都是些关于不在场证明的简单谜题，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也能破解。

“他出过什么样的题给你啊？”我问道。

“什么样的都有……”说到这儿，时乃扑哧一笑，“对了对了，他当年用一个很有意思的方法伪造过不在场证明，我讲给您听听吧。”

我自是求之不得。我说我非常愿意听，时乃便嫣然一笑，为我重新泡了一杯茶，走回柜台后面娓娓道来。

2

事情发生在时乃上四年级的那一年。

六月十日，星期一。这一天刚好是“时间纪念日”。为了纪念日本人在格里高利历六七一年六月十日首次用名为漏刻的水钟与鼓钟报时，人们在一九二〇年设立了这个纪念日。不仅如此，这一天还是爷爷的生日。爷爷总是以自己的生日为荣，说“这是跟钟表匠最相称的日子”。

时乃做了晚饭，爷爷则去商店街的“得利斯西点店”买了巧克力花式蛋糕。正如预订时要求的那样，蛋糕表面是用奶油画的表盘。

爷爷把时乃做的饭菜扫荡干净，边吃边夸“好吃!好吃!”。吃过蛋糕以后，时乃送上用包装纸包好的礼物。爷爷喜笑颜开。

“是手帕呀!爷爷好开心啊……这就用起来!”

爷爷拿出他用了好多年的尼康胶片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就在两人一起收拾碗筷的时候，爷爷神神秘秘地说：

“对了，爷爷又想出了一道破解不在场证明的题，要不要试试看呀？”

“好啊好啊!”

“那爷爷明天就给你出题。”

“不能现在说吗？”

“这道题啊，跟之前的不一样，不是用嘴说的——爷爷会亲自扮演犯人的角色哟。‘犯罪现场’就是这间屋子。爷爷会准备好不在场证明，体现出爷爷在‘犯案时间’待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现在搞肯定是不行的，明天再说吧。反正明天是星期二，不用接待客人。”

“啊？爷爷要扮演犯人吗？”

“爷爷不会真的干坏事的啦。我们店里不是有个表盘上画着马车的挂壁摆钟吗？爷爷明天白天会出门去，然后在下午三点二十五分偷偷回来，让时钟的指针刚刚好停在那个时刻。也就是说，让钟停下不走就是爷爷的‘犯罪行为’，而挂钟停摆的三点二十五分就是‘犯案时间’。但是啊，爷爷能证明自己那时身在离家很远的地方。”

“怎么证明啊？”

“这个啊，要先保密。”

“而且还得想个办法确保爷爷的‘犯罪行为’真的发生在三点二十五分吧。因为爷爷可以再早一点回来‘犯罪’呀。”

“也是，要不我们这么办吧。你平时都是三点多放学回来的对吧？爷爷会提前准备好点心的。你就上二楼把点心吃了，做会儿作业。到了三点二十分，你再下到店里，确认摆钟还在走，然后再回二楼。到了三点半，你再下来一趟。到时候你就会看到，摆钟的指针停在三点二十五分。这样你就能确定钟是在三点二十分到三十分之间停下的了，那十有八九就是三点二十五分嘛。”

“哇，好像很有意思啊!”

时乃越想越兴奋。

第二天是星期二。美谷钟表店每周都是在这一天休息。祖父为时乃准备了早餐，有米饭、纳豆、味噌汤和沙丁鱼串。然后便拿起一本关于破解象棋残局的书，随意翻看起来。

时乃乖乖上学去了，可她一直惦记着爷爷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连课都没怎么听进去。下午三点多，她放学回家一看，钟表店的店门兼住家的玄关是锁着的，于是她便掏出书包里的钥匙，开门进屋。

正如爷爷昨天所说的那样，他出门去了。走到比店面更靠里的起居室，只见桌上放着她爱吃的御手洗团子[1]。旁边有一张便条，上面写着：“点心拿去二楼吃。记得三点二十分和三十分各下楼一次，看看摆钟是不是还在走。”于是时乃就拿着装有团子的盘子和便条上了楼，进了她的小房间。

她一边盯着书桌上的唐老鸭座钟，一边吃着点心，只是总也静不下心来，最喜欢的团子仿佛都没了滋味。一到三点二十分，她便下楼去了。无论是表盘上画着马车的壁挂摆钟，还是店里琳琅满目的各种钟表，都指着三点二十分。钟摆左摇右晃，咔嗒作响，没有要停下的迹象。确定钟在走以后，她就回二楼去了。

然后她便在房间里跟唐老鸭大眼瞪小眼，直到三点半。当她再次下楼看到那个摆钟时，她着实吃了一惊。

钟摆不动了，指针指着三点二十五分!

一定是爷爷偷偷回到店里让钟停摆，然后又出去了——爷爷已经完成了他的“犯罪行为”。他会拿出怎样的不在场证明呢？时乃怀着焦急的心情等候爷爷归来。

爷爷是四点多回家的，还带回了在钟表店左边的“寺田精肉店”买的可乐饼。时乃可爱吃了。

“看到爷爷的‘犯罪成果’没？”

“嗯，看到啦。真的停在三点二十五分了。那就是爷爷的‘犯案时间’对吧？”

“没错。可是啊，爷爷有那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哟，”爷爷从包里掏出他钟爱的胶片机，“那个时候啊，爷爷刚好在别的地方，用这部相机拍了照片。”

“啊？是吗？”

“这就去二宫那儿把照片洗出来吧。”

“二宫那儿”指的是钟表店右边的“二宫照相馆”。那家店的老板是爷爷的棋友，两人要好得很。于是时乃便跟爷爷去了照相馆。爷爷把胶卷递过去，说道：“帮忙插个队洗一下啦。”老板绷着脸说：“插队？开什么玩笑，我很忙的好不好。是时乃的照片吗？”

“差不多吧。不过照片上也有我就是了。”

“真拿你没办法……我洗好了就给你们送去吧。对了，我听说你最近在练俯卧撑？都一把年纪了，还想练成肌肉男不成？下棋赢不了我，就想靠掰手腕赢我吗？”

“要你多管闲事，下次切磋可不让你悔棋了啊!”

吃完晚饭的时候，“二宫照相馆”的老板把洗好的照片送来了。

照片基本都是昨天——也就是爷爷生日那天拍的。有时乃做的饭菜、生日蛋糕、时乃送的礼物和爷孙俩的合照。合照是把相机摆在桌上，用定时功能拍的。

最后一张，才是爷爷的“不在场证明”。

一堵焦茶色的墙占据了整个画面。墙上贴着十二片银色的刻度，组成一个圆圈。一长一短两根针在圈里转动……换言之，这是一座以墙壁为表盘的时钟。爷爷笔直站在时钟的右边。双唇用力抿紧，表情好像有些紧张。刻度旁边没有数字，但是能根据时针的位置看出，拍照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五分——刚好是“犯案时间”。

“这是在‘壁钟’跟前拍的吧？”

离钟表店最近的车站是鲤川站，再往南坐一站就是渊屋站。而“壁钟”就在渊屋站的站前广场。广场铺着石板路，点缀着些许树木。在广场的一角，有一堵五米宽、一米八高、十五厘米厚的墙，是车站方面特意设置的，方便大家碰头。“壁钟”就在墙壁的正中央。即便是大人，从“美谷钟表店”走去渊屋站的广场也得三十分钟。

“对呀——”爷爷点头说道。

“所以在时钟的指针上做手脚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因为爷爷没法自说自话乱动‘壁钟’的指针呀。这就意味着照片就是在三点二十五分拍的。问题是，从‘壁钟’走回店里需要三十分钟，就算爷爷三点二十五分拍完照立刻赶回来，也得三点五十五分才能到家。就算坐车，也要三点三十五分左右才能到吧。可是钟摆在那之前就已经停下了。”

换言之，爷爷是有不在场证明的。

3

“时乃，你来分析分析？”

爷爷快活地问道。

“首先要怀疑的是，壁钟的照片不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拍的，而是之前的某天下午拍的。”

“原来如此。不过这张照片是在昨天的庆生会之后拍的哟。你看看底片。”

一看底片，壁钟的照片果真排在庆生会后面。

“所以拍壁钟的时间不可能比昨晚还早哟。”

“拍照片的照片不就行了？”

“照片的照片？”

“是爷爷告诉我的呀。把以前拍的照片放大，然后对着照片拍照，就能隐瞒拍摄时间了。这一次用的就是这招。爷爷把昨晚之前的某个‘三点二十五分’拍的照片放大，然后在拍完昨晚的照片之后，对着照片拍照。这样就能把壁钟的照片伪装成昨晚之后拍的了。”

“哦……”

“这张照片有个很奇怪的地方。它没有拍到爷爷的脚下，也看不到爷爷的左手。哪有这么拍人的呀？可它要是‘照片的照片’，就能解释通了。因为对着照片拍照的时候，要是把照片的边框拍进去了，那就会当场露馅，所以拍摄范围要比原来的照片更小一些呀。爷爷的脚下和左手大概刚好是挨着边框的吧。所以只拍中间那块的话，就拍不到这两个部位了。”

爷爷面露微笑。

“我们时乃就是聪明。可惜这套推论是站不住脚的哟。你仔细看看爷爷身上的POLO衫，口袋里装了什么呀？”

“……啊？”

时乃连忙凑近照片。只见爷爷胸前的口袋里分明装着——

“……蓝色的格纹手帕。那是我送爷爷的生日礼物啊。”

“没错。所以壁钟的照片不可能是昨晚之前拍的。”

“那就意味着这张照片是今天拍的呀……对了!它是今天拍的没错，但也许不是下午的三点二十五分，而是凌晨的三点二十五分呀？”

爷爷笑道：“你没在深更半夜起来过，所以不知道吧。凌晨三点二十五分啊，外头还是一片漆黑呢。根本没法把那个时间拍的照片伪装成白天拍的呀。”

“这样啊……那就说明这张照片的确是在今天白天拍的了。可它真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拍的，爷爷就有不在场证明了，所以照片里的钟肯定是做过手脚的。”

“那爷爷是怎么做的手脚呢？”

“我最先想到的是，在冲洗照片的时候故意把底片翻面。这样洗照片，壁钟就是左右颠倒的了，时钟明明指着八点三十五分，看起来却像是三点二十五分。因为壁钟的刻度是没有数字的，颠倒了也看不出来。这张照片是不是今天上午八点三十五分拍的呀？”

“这种可能性也可以排除哟。你看这张庆生会的照片，你身上穿的衣服。”

“……啊，真的啊。米老鼠的朝向是对的。”

在爷爷和时乃用定时功能拍的照片里，时乃穿着印有米老鼠的衣服。照片里的米老鼠面朝右侧，与实际情况相符。

“如果底片翻了面，所有的照片应该都是左右颠倒的，可这张照片并没有。这就说明底片的正反面并没有搞反。”

“这样啊……也是，要想反冲照片，就得请二宫叔叔帮忙呀。”

“谁要找他帮忙啊。他肯定会觉得我欠了他天大的人情，下棋的时候非要我同意他悔棋不可。”

时乃咯咯直笑。就在这时，她想起了爷爷告诉过她的另一种手法。

“是不是用了镜子呀？反冲底片的推论之所以站不住脚，是因为这么冲的话，所有照片都会变成左右颠倒的对吧？那只要想办法让壁钟的照片颠倒就行了呀。要想达到这个效果，用镜子就行了。爷爷是不是用相机拍了镜子里的壁钟和自己呀？”

“这也是不可能的哟。壁钟的照片是从正前方拍的，如果用了镜子，肯定会把相机一起拍进去不是吗？”

“也是啊……”时乃再次陷入沉思，“在照片上做手脚好像是不太可能。也就是说，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五分，爷爷真的在壁钟跟前——我必须在这个前提下推翻爷爷的不在场证明。”

4

“嗯，然后呢？”

爷爷喜滋滋地反问。

“那就意味着，‘爷爷回到店里，在三点二十五分让摆钟停下’这句话是有问题的。爷爷肯定在中间的某个环节做了手脚。”

“嗯嗯。”

“首先，我不能质疑做这件事的人不是‘爷爷’。如果爷爷找了别人帮忙，那就不算是破解不在场证明的谜题了。”

“对呀。”

“接下来要质疑的是‘三点二十五分’这个时间。说不定，爷爷并不是在三点二十五分让挂钟停摆的。”

“可是你在三点二十分下楼看过，当时摆钟还在走。三点半第二次下来的时候才发现钟不走了不是吗？当然，真要深究起来，你的确不能确定钟刚好是在三点二十五分停的，但‘摆钟是在那几分钟时间里停下的’这一点总归是不会有错的吧。”

“也许我不是三点二十分和三点半下的楼。大概我下楼的时间要更早一些。”

“怎么说？”

“爷爷是不是把家里的所有钟表都调快了？店里的钟表和我房间里的唐老鸭座钟，是不是都被爷爷调过了？”

“所有的钟表都被调快了……？”

“嗯。我去上学以后，爷爷把家里的所有钟表都调快了。我以为自己是三点多回来的，其实我到家的时间要更早一些。我才上四年级，还没有手表，所以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几点到家的。其实我第一次下楼的时间要比三点二十分更早一些。我刚上去，爷爷就悄悄溜进来让钟停下了。然后再打车去站前广场，在三点二十五分站在壁钟跟前拍了照片。”

爷爷连连点头，一脸赞叹的神色。

“所有钟表都被调快了啊……亏你能想到这个办法。不过爷爷要是真的用了这一招，事后就得把所有的钟表再调回来不是吗？店里有那么多钟表，一个个调多费时间啊。爷爷回来以后有工夫做这件事吗？”

“嗯……没有呀……”

“这个点子本身倒是挺不错的。还有没有别的可能性呢？”

“‘爷爷回到店里，在三点二十五分让摆钟停下’——下一个要质疑的就是‘回到店里’这部分了。”

“你怀疑爷爷没回来啊？不回来怎么让钟停下呢？”

“爷爷之前不是说过，可以用某种机关假装某个地方有人，伪造不在场证明吗？比如提前做好让香烟自动点着的机关，就能制造出‘那个地方不久前还有人在’的假象，伪造不在场证明了。爷爷说不定也提前做了个机关，让摆钟在三点二十五分自己停下，这样就能制造出‘爷爷在那个时间回到店里停了摆钟’的假象了不是吗？”

“让摆钟在三点二十五分自己停下？怎么个停法啊？”

“摆钟是摆子一停就不走了对吧？我记得爷爷之前说过，要是摆钟挂歪了，摆子就有可能被挂住，到时候钟就不走了，所以摆钟的装法是很有讲究的。爷爷利用的就是这种特性。那个摆钟是挂在墙上的对吧？把钟挂在钩子上的时候不推到底，而是在钟和墙壁之间留出一定的空隙。这样一来，钟就会稍稍往下歪，于是钟摆就会被挂住，不再摇动。爷爷大概是提前在摆钟背面靠下的位置贴了块干冰。有干冰撑着的时候，钟与地面是垂直的，摆子也不会被挂住，所以时针也能正常走动。可是干冰融化之后，钟就会再次朝下歪，于是摆子就卡住了，钟也就停了。至于要用多少干冰，还有钟会在多久之后停下，爷爷肯定提前做了好多次实验，都确认好了。这样就能让钟停在三点二十五分了吧？”

爷爷苦笑道：“难得你还记着摆钟不能挂歪，可这套推论好像有点牵强啊。哪能那么精确地让摆钟停在你想让它停的时间呀。”

“嗯……果然是这样啊……”

“爷爷回到店里，在三点二十五分让摆钟停下。”这句话里已经不存在其他可以质疑的元素了。怎么样才能推翻爷爷的不在场证明呢？

莫非关键还是那张壁钟的照片吗？时乃盯着照片，仔仔细细地瞧。

要想推翻“通过照片伪造的不在场证明”，就不能放过照片的每一处细节——时乃想起了爷爷的教诲。光与影的朝向、风向、照片里的人穿的衣服、墙壁上的污渍……每一个细节，都有可能成为突破口。

时乃察觉到了照片的两个疑点——爷爷的脚下和左手没有出现在照片里。也许它们正是最值得关注的“细节”。刚才她通过这两点得出了一项推论，“那是照片的照片”，却被爷爷轻而易举推翻了。但她又觉得，自己的着眼点还不错。还能通过这两点推导出什么呢？爷爷为什么要用这么奇怪的构图拍照呢？

就在这时，时乃灵光一闪。她聚精会神地看着照片……果不其然。为了确定自己的推测，时乃掏出了平时在学校里用的尺子和量角器，量了一量。

“看来你已经发现照片的玄机啦。”爷爷面露微笑。

5

我焦急万分地看着壁钟的照片——那是说到一半的时候，时乃特意拿给我的。

代表十二个整点的银色刻度直接贴在焦茶色的墙壁上。刻度形成的圆圈里，有两根正在走动的针。刻度旁边没有数字，但是可以从针的位置判断出，当时是三点二十五分。壁钟的右边站着一位七十岁上下的老爷爷。他的身材偏瘦小，雪白的头发剃得很短。神情虽然慈祥，却也能看出性子里的那一抹倔强。他就是时乃的爷爷，“美谷钟表店”的前任店主。

正如当年的时乃所说，照片没有拍到爷爷的脚下和左手。这的确很奇怪。可这两点是如何成为突破口的呢？

我之所以着急，是因为我听了时乃的叙述，看了照片，却还是没想通爷爷是如何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他使用的伎俩连小学四年级的小朋友都能立刻识破，我要是破解不了，还算哪门子的刑警啊。

而且时乃明确告诉我，她用尺子和量角器量了照片上的某个东西。给了这么多提示还想不明白，我怕是会对自己彻底失去信心啊。

我绞尽脑汁，拼命思考，总算有了灵感。

“啊!这个钟往右转了对吧？准确地说，是相机往左转了对吧!”

“回答正确!”时乃莞尔一笑，“不愧是搜查一课的刑警。”

呃……这可是四年级的小姑娘都能立刻破解的问题啊。这样的夸奖听上去就像是在挖苦我似的……

“壁钟显示的时间其实是两点二十分。爷爷故意把相机往左转了三十度，也就是十二条刻度两两之间的夹角度数。于是照相机拍到的壁钟就相应地往右偏了一格。乍一看，指着两点的时针就好像指着三点似的，而指着二十分的分针仿佛正对着二十五分。由于壁钟的刻度旁边没写数字，表面往右转了也看不出来。只须把相机往左转三十度，时钟显示的时间就会比实际时间晚一小时零五分钟。

“照理说，要是把相机往左转，站在壁钟旁边的爷爷肯定也会同样往右歪，但照片上的他是直直地站着的，并没有歪。这是因为他让身子往左倾斜三十度。壁钟所在的墙占据了整个画面，所以照片并没有拍到墙壁的顶端。这当然是因为顶端一旦入镜，‘相机歪了’这件事就暴露了。”

“我还知道你用尺子和量角器确认了什么哟!”

我好歹是搜查一课的成员，说什么都得破了这个不在场证明。为了体现出我也彻底识破了爷爷的伎俩，我插嘴道：

“把指着两点二十分的时钟往右转一格，乍一看就是三点二十五分了，但短针的位置和三点二十五分的不太一样。如果真是三点二十五分，短针应该朝着四点的刻度走了5/12。短针和长针的移动幅度是成正比的，所以长针如果走了二十五分钟，那么短针就只会朝着四点的刻度走25/60，也就是5/12。但要是通过‘向右转’把两点二十分的表盘伪装成三点二十五分，那就意味着长针走了二十分钟，于是短针只会朝着四点——其实是三点的刻度走20/60，也就是4/12。换句话说，和真正的三点二十五分相比，短针的位置会出现5/12-4/12=1/12的偏差。把偏差换算成角度，就是360度÷12÷12=2.5度。你想用尺子和量角器确定的就是短针的偏差吧。”

“是的——”时乃微笑道。

“为了配合左转三十度的相机，你爷爷也把身子往左歪了三十度，可要是没有任何支撑，人肯定是站不住的。而且他站在照片的右边，照理说相机这么转的话，人的位置应该会偏低才对。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

“据说为了防止摔倒，爷爷在他自己左边不远处的树上拴了根绳子，然后用手抓住绳子的另一头。所以照片才没有拍到他的左手。为了不让自己的位置显得太低，他还专门准备了一个倾斜三十度的垫脚台，这就是照片没拍到他脚下的原因。他之所以用力抿住双唇，表情也有些紧张，也是因为他在用力撑住自己的身子。”

“倾斜三十度的垫脚台……？”听到这儿，我才回过神来，“刚才放在工作台上的木箱，就是你爷爷当年用过的垫脚台是吧？他之所以说那是‘转动时间的工具’，原来是因为两点二十分能在它的帮助下伪装成三点二十五分啊。”

我把那个形似木箱的东西想成了“梯形的四棱柱”，但考虑到它放在地面时的状态，把它形容为“斜切的四棱柱”才更贴切。

“嗯，爷爷在给我出题的一个多月前做了这个垫脚台。也许正因为我还记得这件事，所以才能答出这道题。‘转动时间的工具’应该是爷爷给我的提示。”

“话说照片究竟是谁拍的啊？”

“据说是一对碰巧路过的情侣。那天下午两点多，爷爷来到渊屋站的站前广场，在壁钟跟前支起三脚架，把照相机精确地往左转了三十度，再固定好，然后把垫脚台摆好，把绳子拴在附近的树上，好让自己进入相机的取景框。看到这一幕，有对情侣表现出很有兴趣的样子。爷爷告诉他们，这是为了让孙女吓一跳，他们就欣然同意帮忙了。在两点二十分，爷爷让他们帮着拍了照，随后带着相机、三脚架、垫脚台和绳子，打车回到店里，把东西都收拾好以后，去商店街的咖啡馆打发了一会儿时间，免得撞见三点多放学回家的我。等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到店里，在三点二十五分让钟停摆，最后再出去。”说到这儿，时乃扑哧一笑，“去隔壁的二宫照相馆洗照片的时候，二宫叔叔说爷爷最近热衷于做俯卧撑。其实这也是为了锻炼臂力，好有力气抓绳子，不至于摔倒。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呀。”

为了给孙女出不在场证明的谜题，爷爷竟会做到这个份上，真是位童心未泯的老先生。这样伪造不在场证明不仅费事，还十分费力。想必对他而言，给孙女出题一定是其乐无穷啊。

刚才我进门的时候，时乃正在用抹布擦拭垫脚台。在她心里，那个垫脚台必定是最珍贵的遗物之一。上门委托她推翻不在场证明的人肯定寥寥无几，可她一直没揭下写着“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的广告。这也许是因为她想永远永远留住和爷爷的点滴回忆吧。

[1]　一种传统的日本甜食，涂有甜酱油的烤麻薯球。

第6话 钟表店侦探与山庄的不在场证明

1

我沿着鲤川商店街全速奔跑。

与我擦肩而过的人们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我却顾不上那么多了。左躲右闪，避让路上的客人，全神贯注往前冲。

现在是下午七点不到。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商店关门了。时间不等人。

老天保佑，一定要开着啊……

胸口好闷，脚也好痛。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停下。

总算到了。大约一间半宽的门面，饱经岁月风霜的木质外墙——这里是“美谷钟表店”。

上气不接下气的我推开木门。丁零零的钟声扑面而来。

“啊!欢迎光临!”

在柜台后面忙活的店主美谷时乃回头说道，随即露出讶异的神色。

“您这是怎么了？是一路跑过来的吗？”

我喘得太厉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使劲点头。

瞧您累得——说着，时乃走去里屋，端出来一杯水。

“这是矿泉水，不介意的话就请用吧。”

我喘着粗气对她说了声“多谢”，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只觉得这辈子从没喝过如此美味的水。

“新年好，今年也请多多关照。”

时乃鞠躬说道。一月底了才拜年的确有点奇怪，不过想想也对，毕竟这是我们过完元旦之后第一次见面。

“……也请你、多多、关照。”

“您这么急急忙忙跑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嗯，是的。有件事无论如何都想请你帮忙，等不到明天了。我怕来晚了店会关门，所以就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

“这样啊!您想让我帮什么忙呢？”

“这一次……还是想请你帮忙推翻不在场证明。”

只要是和钟表有关的工作，这家店便来者不拒——这是时乃的祖父，前任店主制定的经营方针。而“推翻不在场证明”，竟然也是“和钟表有关的工作”之一。

“多谢惠顾!”

“不过这次的案件不是在我们辖区发生的……”

我急忙补充道。要是时乃误以为我所在的搜查一课总也破不了案，每次都要求助于她，那可太丢人了。

“是这样的……我趁着放假出去旅游，住了一间民宿，没想到民宿里竟然出了凶杀案。凶手肯定是当时在民宿里的人，但除了一个人以外，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那个人自然成了当地警方的头号怀疑对象。可是我实在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凶手。因为他的年纪还很小，才上初一啊!”

“才上初一吗？”

时乃眨了眨眼，貌似吃了一惊。

“我必须尽快推翻凶手的不在场证明，为他洗脱嫌疑。所以从民宿回来以后，我就立刻赶过来了。”

“赶紧说给我听听吧，请坐!”

我一屁股坐在钟表店的古董沙发上……

2

事情要从两天前说起。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我造访了坐落在长野县黑姬高原的民宿——“时计庄”。

为了侦查去年十二月初在那野市发生的资本家遇害案，我所在的县警搜查本部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忙得天旋地转。连元旦都只放了两天假，紧随其后的便是没完没了的工作，害得好几个四组和片区的警员累垮了身子。于是大家便根据搜查一课课长的指示，开始轮流休小长假了。我也请了一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这三天假，准备去黑姬高原滑雪。“时计庄”就是我选中的住处。

这座小巧精致的民宿坐落在黑姬山脚下，占地面积大约两百坪[1]，主体建筑分上下两层。民宿本身平平无奇，不过他家的院子里倒是有一道独特的风景——

主体建筑的南侧由两部分组成。一半是停车场，另一半是铺着草坪的庭院，而院子里竟然有一座小小的钟楼。钟楼是个头顶红色尖顶的四棱柱，总共七米高，边长三米左右，墙面刷得雪白。四面墙上分别嵌有圆形的时钟。总而言之，那是一座非常可爱的钟楼，仿佛是从童话故事里蹦出来的。据说民宿的名字也是根据它取的。

客房共有七间，两间在一楼，五间在二楼。我住101号房。这个房间在一楼南侧，位于通往二楼的楼梯西侧。白色的墙壁配上木地板、小号双人床、木质书桌、电视……论设备，这间屋子跟城里的酒店别无二致，但它的面积要大得多。最关键的是，窗外的景色实在太美了。能看到院子里的钟楼不说，马路对面还有一望无际的树林，银装素裹。我所在的县是很少下雪的，所以一见到那么多雪，我就不由得兴奋。

在民宿内走动时可以穿自己的鞋子，也可以换成各自房里的拖鞋。我换了拖鞋。

经营这家民宿的老板和老板娘都是五十五岁上下。老板叫里见良介，老板娘叫万希子。我是在住宿预订网站找到时计庄的，介绍页面上说，老板里见良介在大酒店当过许多年的主厨，所以美食是民宿的卖点之一。

我在附近的滑雪场过了把瘾，然后在下午四点来到民宿的餐厅——因为我听说那个时间段有红茶和蛋糕供应。如果把我也算进去，那天的时计庄共有五人入住。餐厅足有三十张榻榻米那么大，却只有五个客人，难免会显得有些冷清。

“大家要不轮流做个自我介绍吧？”

三十岁上下的圆脸女子开口说道。一看那张脸，就知道她是个很开朗外向的人。

“好啊。”

一个四十五六岁模样，面相和善的男人说道。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既然是我提的，那就从我开始吧。我叫上寺千惠，是公司职员。我听说这边的饭菜特别好吃，就慕名而来了。”

“多谢惠顾。”

正在端茶送水的里见万希子微笑着鞠了一躬。

“我叫野本和彦，也是公司职员。”

面相和善的男人说道。

轮到我了。我说自己是公务员。

第四个自我介绍的是位英气俊朗的少年。

“我叫原口龙平，今年上初一。”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上寺千惠貌似对这位少年产生了兴趣。龙平点头回答：“嗯。”

“嗬，才上初一就一个人出远门啦，好厉害呀。为什么要特地来这儿啊？上初中的孩子应该更喜欢去别的地方吧？”

“我奶奶很喜欢这家民宿，只是这几年身体不好，一直没机会。她总是跟我说，等身子养好了，一定要再来住住。可是她去年过世了……所以我就替她来了。”

“那你爸爸妈妈呢？”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父母都住在国外。我念的是寄宿制初中。”

哎呀，原来是这样啊!——里见万希子很是惊讶，忙问：

“您的奶奶叫什么名字呀？”

“孝子，中井孝子。”

“啊，是中井孝子女士……二十年前我们刚开这家民宿的时候，她就是每年必来的老主顾了。天哪，原来您是那位中井女士的孙子呀……”

说到这儿，里见万希子对厨房里的丈夫喊道：

“老公，中井孝子女士的孙子来了!”

“欢迎欢迎!”

里见良介走出厨房，毕恭毕敬地向少年鞠躬。对老板夫妇而言，那位中井孝子女士一定是一等一的贵客。

“原来中井女士去年过世了啊……是因为生病吗？”

里见良介问道。龙平嘴上答“嗯”，但他开口之前犹豫了那么一瞬间，所以我猜想他奶奶也许并不是病死的。

“太遗憾了……不过有她的孙子替她完成遗愿，我们也是由衷地高兴啊。祝您这几天玩得开心!”

“谢谢。”

“替奶奶完成未尽的心愿……多孝顺的孙子啊!”上寺千惠感慨万千地说，“要是我老了以后也有这么个孙子就好了。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找个男朋友呢……”

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男人有一张扁扁平平的脸。

“我叫黑岩健一，也是公司职员。”

他几乎是在小声嘀咕，貌似不太想跟别人说话。

之后，五位住客决定在老板娘的带领下，去院子里参观钟楼。

钟楼和民宿相隔近十米。它没有一扇窗户，只在西侧开了一扇门。

里见万希子一推开楼门，一片空空荡荡的空间便展现在我们眼前。高高的天花板上挂着一颗光秃秃的电灯泡。角落里摆着一台除雪机。楼门没有装锁，不过也没人会特意闯进这种地方偷除雪机，所以老板夫妇也就无所谓了吧。

“为什么要建钟楼呀？”

野本向老板娘提问。

“您知不知道镰仓站西口有座小小的钟楼呀？”

“不知道啊。”

“那钟楼原本建在老站厅的屋顶上，人称‘尖帽子钟楼’，深受当地居民的喜爱。不过在一九八四年翻新站厅的时候，钟楼被移到了西口的广场。外子[2]在镰仓的酒店当了好多年的主厨，天天都能见到那座钟楼，非常喜欢，所以在开民宿的时候，我们就在院子里建了这座小钟楼。”

“原来是这样啊。”

“只是这座钟楼长得跟镰仓站西口的不完全一样。镰仓的是把原本在站厅屋顶上的部分摆在了新造的底座上，所以上半部分和下半部分的设计是不同的，人可以从下半部分穿过去。我们家的钟楼打从一开始就设计成了一个整体，下半部分可以当储物室用。”

“开车过来的时候，它也会成为特别醒目的标记呢。”

“嗯，是呀。这也是我们建钟楼的目的之一。”

说着，里见万希子面露微笑。

到了下午五点多，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雪一直下到七点多，在雪白的地面上铺上了一层新的白色地毯。

从七点到八点半，住客们齐聚餐厅，享用西式全席。除了各种冷菜、面包、土豆冷汤、焖煎鳕鱼和里脊牛排配鹅肝，还有洋梨冰淇淋做甜点，佐餐饮品是咖啡。不愧是以餐食为卖点的民宿，饭菜着实美味。上寺千惠一边嚷嚷“这么吃绝对要胖的”，一边却用叉子不停地往嘴里送菜。

黑岩那张扁平的脸上原本毫无表情，却在晚饭时浮现出了几分感叹的神色。为美味佳肴感动当然不是什么坏事，可他有个相当糟糕的习惯——用餐时，他总喜欢把手中的刀叉搓来搓去。

“原口同学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野本一边用刀切菜，一边向少年提问。

“我想当警察。”

“嗬，想当警察呀，真有出息。”野本用赞叹的口吻说道。

我望向龙平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虽然我不知道他具体想进哪个部门，但是听到小朋友说他以后想从事自己的职业，是个人心里都会有几分欣喜的，没有任何的附加条件。

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到了些许异样。在听到“警察”的那一刹那，黑岩握着刀的手好像突然停了一下。也许他只是觉得龙平的梦想有些意外，吃了一惊，但我又觉得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龙平当了警察肯定特别帅!”上寺千惠眯起眼睛说道。

我中途去了趟洗手间。在回餐厅的路上，刚好遇到了同样准备去洗手间的龙平。我向他表明身份，告诉他我就是搜查一课的，邀请他晚餐后来我屋里聊聊。少年喜出望外。

八点半用完晚餐后，我请龙平到我屋里，在不违反保密条例的范围内，跟他讲了讲怎么样才能当上警察，还有在警校接受的训练以及毕业后的日常工作。少年听得格外认真，两眼放光。

聊得久了，我有些累了，便起身离开沙发走到窗边，稍稍拉开窗帘，望向窗外。由于那晚多云，月亮和星星都没露面，四周一片漆黑，并没有因为地上有雪就亮一些。唯有刷了荧光涂料的钟楼指针散发着淡淡的绿光。如梦似幻的光景让我不由得看出了神。只是室内的灯光反射在窗玻璃上，看不太清楚。把窗户打开就没有这个问题了，无奈天太冷，没法开窗。于是在征得龙平的同意后，我把屋里的灯关了。

在黑暗中散发出绿色微光的指针刚好指着十一点。没想到我们竟然聊了这么久。龙平也走到我旁边，望着窗外。

“咦，那不是黑岩先生吗？”

龙平忽然说道。我定睛一看，果真有个黑色人影从右边走来。虽然光线昏暗，看不清楚，但那张扁平的侧脸显然属于黑岩。走着走着，黑岩貌似停下了，盯着主屋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迈开步子。

“大半夜的，他跑出来干什么啊？”

“地上都是雪，总不见得是在散步吧……”

就在我们纳闷的时候，黑岩继续往前走，随即消失在钟楼的阴影中，左等右等都不见他出来。莫非他是从钟楼西侧的大门进去了？

“他去钟楼干什么啊？”

“作为警察……我会联想到盗窃啊。”

“可钟楼里只有除雪机啊……”

“不过深更半夜的，没人会特地跑去偷除雪机吧。那东西要点着发动机才能动，可一点着吧，又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分分钟就暴露了。”

“也是啊，应该不会出事的吧——我也该告辞了。”

“这就回去啦？”

“嗯，都十一点多了，而且明天还要早起。多谢您分享的宝贵经验，很有参考价值。”

“我才要谢你呢。跟你聊过以后啊，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精神了呢。说不定再过几年，我们就是同行了，好期待在警局见到你的那一天呀。”

龙平对我道了谢，说了晚安，然后就出去了。

我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除了刚才的黑岩，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在院子里。当钟楼的指针走到十一点十分的时候，我便拉上了窗帘。

也许是因为刚跟一位怀揣着无限梦想的少年聊过吧，我的大脑处于亢奋状态，一时半刻怕是睡不着了。这时，我想起餐厅的酒吧好像会开到午夜零点，于是便决定去喝两杯。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分。

出房门时，我恰好遇见了正从我房门口走过的野本。野本住102号房，就在我隔壁，比我那间更靠西。

“我正要去酒吧呢，您也是吗？”

我开口问道。野本点头道：“嗯，我看他们有不少稀罕的酒，就想去喝喝看。”

走去餐厅一看，上寺千惠正坐在吧台边的凳子上。老板和老板娘就站在吧台后面。

“哎呀，欢迎欢迎。”

上寺千惠喊道。她一手端着红酒杯，心情貌似很不错。

我们一边喝酒，一边天南地北地聊着。负责调制鸡尾酒的是老板。他的技术简直比专业调酒师还高超，我要了一杯又一杯。螺丝锥子、咸狗、莫斯科骡子……厨艺一流，连调酒的功夫都那么棒。这位老板真是不得了。

“我总觉得那个叫黑岩的人有点怪怪的，”上寺千惠用毫不客气的语气说道，又把话题抛给了老板，“你说是不是啊，老板？”

“呃，没那么夸张吧……”老板露出为难的表情。

“哈哈，对不起对不起。做老板的哪能说客人的坏话呀。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叫原口龙平的孩子真是太可爱啦。我要是他的同学啊，早就冲上去啦。”

“他刚才还在我屋里聊天呢。”

听我这么一说，上寺千惠便一声大喊：“什么嘛，羡慕死我了!”真是个聒噪的女人。

聊到十一点二十分左右，上寺千惠的手机接到了一通电话。她跟我们打了声招呼说“我出去一下”，然后便走出了餐厅，过了大约十五分钟才回来。

“是我朋友打来的。她之前跟男朋友吵架了，这会儿又和好了，所以来跟我报喜。还跟我秀了半天恩爱，也不替我这条单身狗想想。”

今天初次见面的人突然跟我说这些，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不过也多亏了她，酒吧的气氛才能活跃起来。就连面相和善，表情却很僵硬的野本都被她逗得时不时展露笑容。我们就这样愉快地喝到了午夜零点酒吧打烊，谁知——

3

第二天，一月二十八日。早餐从八点开始。

快到八点的时候，我、上寺千惠、野本和彦和原口龙平在餐厅坐定。黑岩健一还没现身，但八点一到，老板娘就开始上菜了。早餐有蛋卷、香肠、蔬菜沙拉、南瓜汤、吐司、橙汁和咖啡。

“好好吃哟!这个蛋卷真是又松又软!”

上寺千惠赞叹连连。原口龙平表现出了旺盛的食欲，把盘子一个接一个扫荡干净，不愧是正值青春的少年。跟前一天的晚餐一样，早餐也十分美味。这也许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奢侈的早餐了。

“黑岩先生还没来呀，怎么回事啊……”

过了一会儿，吃完早餐的上寺忽然意识到还有人没来。

“是啊，可能他还没起来吧。”老板娘回答。

“要是他没来，他那份早饭要怎么办啊？”

“我们会等到九点，到点了还没来就撤了。”

“唉——这么好吃的早餐，太浪费了。”

我抬手看表，这都快八点半了。

“我去喊他来吧。”

说着，老板娘走出餐厅，却在片刻后一脸困惑地回来了。

“他不在屋里……”

“不会是去洗手间了吧？”上寺问道。

“可他屋里的床好像也没人躺过……”

听到这儿，我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十一点看见黑岩走进了钟楼。我一提起这件事，龙平便点头说：“是有这么回事。”

“去钟楼？大半夜跑钟楼去干什么啊……”

老板娘一脸讶异。

“我也觉得奇怪，可他总不会是去偷除雪机的吧……”

老板娘把黑岩的事情告诉了身在厨房的丈夫。老板说：“我去钟楼看看吧。”说完就往餐厅外面走。不知为何，我竟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决定跟他一起去。

出了餐厅，我才想起自己还穿着拖鞋，便说：“我回房间换双鞋。”

“您住101号房对吧？那就从后门出去吧。后门离您的房间更近一些。”

我回到101号房，换了鞋，和等在走廊的老板一起走向位于走廊尽头的后门。

后门前方的地面比走廊低一截，铺着混凝土，地上放着一双长靴。老板换下拖鞋，穿上长靴，推门出去。

屋外白雪皑皑。白色的地面上，印着三排脚印，都是朝后门的左边去的。脚一踩到雪，刺骨的寒气便汹涌袭来，我不禁哆嗦了几下。

三排脚印的尽头都是钟楼。其中一排是从后门走向钟楼的脚印，另外两排印子的“脚”要稍大一些，在后门和钟楼之间走了个来回。

“大一点的脚印好像是我现在穿的这双长靴留下的呢。”

老板如此说道。我对比了他的脚印和雪地上原有的大脚印，果真一模一样。看来大脚印的主人借用了放在后门口的长靴。

我问老板：“长靴是几码的啊？”

“26。”

另一种脚印比它小了一圈，所以应该是25码。

26码的长靴脚印在后门和钟楼之间走了一个来回，但25码的是有去无回。这意味着25码鞋的主人还在钟楼中。

在民宿的所有人员中，唯有黑岩至今没有露面。这说明穿25码的人就是他，而且他现在还在钟楼里。

钟楼里应该是没有暖气的。莫非从昨晚到今晨，黑岩一直在冰凉的钟楼里待着吗？我只觉得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了。

“请您小心避开原有的脚印。”

听到我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老板面露惊讶。

“啊？为什么啊？”

“总之请您不要踩到地上的脚印，跟在我后面吧。”

老板一脸的莫名其妙，但还是照办了。

我们朝钟楼走去，与三排脚印保持着数米的距离。穿长靴的人貌似在中途停过，但穿25码鞋的人是径直走去钟楼的，途中没有停过。去往钟楼的长靴脚印在好几个地方踩到了25码鞋子的脚印，这说明穿长靴的人是后去的。

抵达钟楼后，我打开大门一看……钟楼中的灯还亮着。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黑岩仰面朝天，倒在铺着木板的地上。身旁的老板吓得倒吸一口气，呆若木鸡。我走向黑岩……

黑岩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手套，穿着黑色的鞋子。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一个铁哑铃。那东西原本是放在娱乐室的。

我蹲在黑岩旁边，碰了碰他的右臂。尸僵已经相当严重了，身子也凉透了。再看那双瞪大的双眼，角膜已经开始浑浊了。这说明他至少已经死了六小时了。头部有一处凹陷，十有八九是被哑铃砸出来的。

“怎、怎么回事？黑岩先生遇害了吗？”

老板用瑟瑟发抖的声音问道。

“好像是的。”

在普通人面前，我总想佯装平静，然而光是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我是搜查一课的人没错，但毕竟是刚出道的新人。算上这次，我这辈子总共只见过五具遭到凶杀的遗体。我掏出智能手机，拨打110报警电话。

然后我又用手机拍摄了黑岩的鞋底，对老板说：“我们先出去吧。”随即走出钟楼。

我看了看地上的25码鞋印，又看了看黑岩鞋底的照片。两者完全吻合。这排鞋印就是黑岩留下的，不会有错了。那么长靴踩出来的脚印就一定是凶手留下的了。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脚印，凶手换上了平时放在后门口的长靴，也就是老板这会儿穿着的那双鞋，从后门走去钟楼，事后又走了回来。

穿长靴的人在去钟楼的路上踩到了几次黑岩的脚印，可见最先去钟楼的是黑岩，然后才是凶手。昨晚十一点，我目睹了黑岩前往钟楼的那一幕。在十一点十分之前，我一直望着窗外，却没有目击到前往钟楼的凶手。

这便意味着，凶手是在我拉上窗帘的十一点十分以后前往钟楼的。换言之，案发时间是十一点十分以后。

我们回到餐厅，告诉大家黑岩遇害了。上寺发出一声惨叫。野本面色铁青，呆立不动。龙平面露紧张的神色。老板娘则扑向刚回来的丈夫，紧紧揪住他的手。

在我拨打报警电话的二十分钟后，负责这片地区的长野中央署和长野县警搜查一课的警官们赶到了。得知我是同行，他们顿时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这恐怕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会给出比普通人更为客观的证词吧。而且我是搜查一课的人，所以他们会透露一些情报给我。

警官们首先调查了民宿周围的雪地，看看地上有没有脚印，结果连一个脚印都没找到。换言之，凶手就是民宿里的人——就在野本和彦、上寺千惠、原口龙平、里见良介、里见万希子和我之中。

接着，警官们又调查了大家的鞋子尺码。因为凶手穿的长靴是26码的，大于26码的人就可以被排除了。

问题是，所有人的码数都小于等于26——野本和彦穿25码，上寺千惠穿24码，龙平也是24码，里见良介是26码，里见万希子是23码，我是26码。所以所有人都能穿上那双长靴。对平时穿23码的人来说，26码的长靴也许是太大了，但只要在脚尖塞点东西就行了，而且长靴跟普通的鞋子不一样，脚踝以上的部分也是被鞋子裹着的，稍微大一点也不至于掉下来，因此23码的人完全有可能穿着26码的长靴走路。到头来，警方还是没能通过鞋子的尺码缩小侦查范围。

然后，警方又将注意力转向了长靴脚印的步幅。经过测量，步幅是七十四到七十七厘米。身高一米六五到一米七的人在雪地上走，就会形成这样的步幅。身高符合这一条件的人是野本和彦、里见良介与我。上寺千惠与里见万希子的身高是一米六左右，龙平只有一米五五。从这个角度看，野本和彦、里见良介和我之中必有凶手。

然而，没人能保证凶手会按自己的步幅走。既然凶手为了不留下自己的脚印特意换上了长靴，那他就完全有可能故意迈开步子走，不让警方知道他的正常步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意味着凶手是身高不足一米六五的人——符合这一条件的是上寺千惠、里见万希子和龙平。搞了半天，步幅也没有成为锁定嫌疑人的有效线索。

用作凶器的铁哑铃的确来自娱乐室，是凶手偷拿的，但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被拿走的。恐怕民宿内的所有人都有机会做这件事。

从凶手“就地取材”这一点不难看出，他是来了民宿之后才起的杀心。然而，黑岩好像没有和其他住客闹过什么矛盾。“来了民宿之后才产生杀意”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警方要求我们在“时计庄”多住一晚。他们貌似想在明天上午搞定司法解剖，明确黑岩的死亡时间，锁定嫌疑人。大家发了几句牢骚，但还是照办了。反正我的假是请到明天的，只要明天走得了，就不至于影响我侦查那野市资本家凶杀案。

老板和老板娘特别过意不去，一次次给我们鞠躬道歉，就好像他们是罪魁祸首似的。他们还主动提出，要免我们的房费。我们都婉拒了，说该付多少我们就付多少。我暗暗感叹，老板夫妇人可真好。等案子破了，一定要再找个机会来住住。当然，前提是“他们不是凶手”……

我们在警官们不露声色的监视下过了一整天。这是我第一次被当成嫌疑人对待，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难受。他们好像没有主动怀疑到我这个搜查一课警员头上，但这并不能抹去我心头的不快。去滑雪场自然是不行的，所以我、野本、上寺和龙平只能在娱乐室打打桌球，或回房消磨消磨时间，老板夫妇则埋头忙民宿的活。

龙平昨天说过，他的父母因为工作的关系住在外国，自己在寄宿制初中上学。长野县警通知了他就读的“久方学园”。当天下午两点多，学校老师赶到了时计庄。得知警方要求住客多住一晚之后，老师提出陪龙平一起等，就住他那间。

一夜过去。二十九日早晨，司法解剖的结果出来了。据法医推测，黑岩是在前天(一月二十七日)夜里十一点到午夜零点的这一小时之内遇害的。我的目击证词说明凶手是十一点十分以后前往案发现场的，所以行凶时间就自然而然锁定在了十一点十分到零点之间。

黑岩是十一点整走去钟楼的。凶手大概是看准了钟楼离民宿主体建筑有将近十米的距离，而且没有窗户，争吵或惨叫声不是太响的话，也不容易被人听到，于是才找了个借口先把黑岩骗过去了吧。黑岩在钟楼里等待凶手的到来，至少等了十分钟。在十一点十分以后，凶手来到钟楼。如果我在窗口多看一会儿，说不定就能目击到前往钟楼的凶手了。身为搜查一课的成员，我真是无地自容。

警官们已经找大家了解过二十七日夜间的行动轨迹了。下一步就是对照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整理每个人的不在场证明。

先看野本和彦。八点半在餐厅用完晚餐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看了会儿电视。看到十一点多忽然想喝酒了，刚出房门准备去酒吧就碰到了我，于是就跟我一起去了。至于我们遇见的时间，我那晚在窗口看了会儿雪景，直到十一点十分，随后就拿起手机准备出门了。当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十一分，所以我遇见野本的时间应该也是十一分左右。在那之后，野本一直跟我在一起，直到午夜零点酒吧打烊。

综合上述信息，野本可能实施犯罪的时间仅限于十一点十分到十一分的那一分钟。然而，他根本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钟时间里从民宿赶去钟楼，杀害黑岩以后再赶回来。野本的不在场证明宣告成立。

再看上寺千惠。八点半在餐厅用完晚餐后，她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不过在当晚十点多就来到了位于餐厅的酒吧，然后一路喝到午夜零点。

不过在十一点二十分前后，她接到了朋友打来的电话，离席了十五分钟左右。警方也找那位朋友了解了情况，对方表示，她那晚的确跟上寺通过电话。上寺不可能在打电话的同时行凶。“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去钟楼”倒是可行的，但“一边打电话一边行凶”根本不可能。要想完成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她必须一手举着手机跟对面说话，一手抡起铁哑铃砸下去。又不是职业杀手，谁有这样的本事啊。更何况真这么做的话，电话那一头的人一定会听到黑岩的说话声和惨叫声。警方也考虑到了朋友做伪证的可能性，便让她把通话内容重复了好几遍，可朋友的证词始终如一，具有连贯性，做证时也没有丝毫可疑的举动。于是乎，上寺千惠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了。

然后是老板夫妇。在十一点十分以后，两人曾多次离开餐厅办事，所以有断断续续的空白时间。问题是，他们的空白时间再长也不过两三分钟而已。他们绝对不可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前往钟楼行凶，再赶回民宿。因此老板夫妇的不在场证明也成立了。

唯一没有不在场证明的是原口龙平。十一点多离开我的房间后，他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说他跟我聊过之后非常兴奋，头脑清醒得很，但是想到第二天要早起，还是早点就寝为好，于是就关了灯躺到床上去了。

龙平自然成了头号嫌疑人。久方学园的老师自不用说，我们几个住客和老板夫妇也表示强烈抗议，但警官们表示，龙平是有行凶动机的。

他才上初一啊，哪里来的动机？大家都是将信将疑，警方却在此刻道出惊天内幕……

据警方调查，黑岩在住客登记卡上填写的地址是假的。而且司法解剖的结果显示，黑岩做过整容手术。

莫非此人是逃犯，而“黑岩”是他的假名？警方产生了这样的怀疑，便将他的指纹输入警察厅的指纹自动识别系统，看看数据库里有没有他的案底。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原来黑岩是一年前被警视厅捣毁的大型特殊诈骗团伙的首领，真名叫“白田公司”。白田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脱了警方的追捕，就此销声匿迹。

“特殊诈骗”就是电信诈骗，包括“是我是我”诈骗[3]、虚构账单诈骗、退款诈骗、融资保证金诈骗、以购买金融产品等为名目的诈骗、以提供赌博必胜方法为名目的诈骗、以介绍异性交往为名目的诈骗，等等。白田公司率领的团伙就靠着这类手段赚取了十多亿日元的不义之财。

被该团伙蒙骗的受害者有近千人，龙平的祖母中井孝子便是其中之一。去年，她因为虚构账单诈骗损失了三千万日元，最后自杀身亡。深爱奶奶的龙平大受打击。他想当警察的其中一方面原因，也许正是对特殊诈骗团伙的仇恨。

龙平碰巧入住这家民宿，在机缘巧合下察觉到黑岩就是白田，决心为奶奶报仇。他威胁黑岩要报警，让他去钟楼。十一点多离开我的房间之后，他去娱乐室拿了铁哑铃，在十一点十分之后前往钟楼，杀害了黑岩……

这就是警方为龙平设计的剧本。龙平坚称他并没有察觉到黑岩就是害死奶奶的仇人，但警官们并不接受他的解释。

警官们说我、野本和上寺可以回家了，并要求龙平与老师自愿前往长野县警配合调查。龙平答应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送他出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喊他一声：“原口同学……”少年脸色铁青，却面露微笑道：

“以后要是有机会，请一定再陪我聊一聊。我会努力成为您的同行的!”

“龙平啊，下次跟姐姐一起喝茶啊!”

上寺千惠抹着眼泪，大声嚷嚷。龙平再次微笑道：“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野本眼睁睁看着龙平与老师坐上警车，一脸茫然。就在老板夫妇深深鞠躬时，警车渐渐远去。

我实在不敢相信龙平就是真凶。跟我讲述成为警察的梦想时，他是那么神采飞扬，两眼放光。无论有怎样的苦衷，这样的少年都不可能杀人的。然而，黑岩前往钟楼的时间的的确确是十一点，而且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之间，没有一个人走去钟楼——换句话说，黑岩是在十一点十分以后遇害的，千真万确。而十一点十分以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就只有龙平一个。

我不愿相信少年已经铸成大错，却也无法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能因为“不愿相信他是凶手”，就轻易否定自己看见的(也许说“没看见的”会更贴切些)一切。身为警察，我又怎么能为了包庇龙平做伪证呢。

在回家的列车中，我绞尽脑汁，试图推翻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以洗清龙平的嫌疑。然而，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再这么下去，龙平就要被送去少管所了。

由于这起案件发生在外县，我是没有搜查权限的。除非我能用极具说服力的推理证明龙平的清白，或彻底粉碎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否则就无法对侦查工作产生任何影响。

一到家，我便撂下行李，如梅勒斯[4]一般冲向了“美谷钟表店”。

4

“您觉得有哪些方法可以推翻其他人的不在场证明呢？”

柜台后的时乃笑嘻嘻地问道。

“我的思路是，尸体可能被人搬动过。”

“哦？”

“也许黑岩并不是在钟楼遇害的。凶手把他牢牢捆住，或干脆让他失去意识，再将他安置在自己的房间里。然后找个借口回房，杀害黑岩，随后立刻回到众人的视野中。等到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下了，再把黑岩的尸体搬去钟楼，假装他是在那里遇害的……

“这样一来，凶手就不需要在案发时间段往返于钟楼和主屋之间了。走回自己的房间杀害黑岩，再回到原处，有个两分钟就足够了。所以在十一点十分以后只有两三分钟空白时间，有了不在场证明的老板夫妇也是有可能行凶的。

“问题是，脚印和我的目击证词否定了这套推论。如果尸体真被移动过，黑岩就是在主屋里遇害的了，那么他在十一点前往钟楼之后，必然又回到了主屋。那就意味着地上应该有黑岩前往钟楼的脚印、回主屋的脚印、凶手将尸体搬去钟楼的脚印以及凶手回主屋的脚印，总共四排。可实际上只有三排脚印，分别是黑岩去钟楼的脚印和凶手往返于主屋和钟楼之间的脚印。也就是说，尸体被移动过的可能性被排除了。”

“对啊。”

“本案的不在场证明比较特殊，凶手并不在远离案发现场的地方，只需要走一分钟不到，就能去到现场。可即便是这样，他还是有了牢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我想破了脑袋，还是无法破解。再这么下去，龙平就要进少管所了。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啊？”

我望着坐在柜台后的钟表店店主，仿佛她是留给我的最后一线希望。她身材娇小，肤色白皙，气场神似小白兔。乍看之下，实在无法跟“可靠”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就在这时，她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如此说道：

“时针归位——凶手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5

“真、真的吗？!”

“嗯，还能顺便证明龙平同学是无辜的。”

我果然没白跑这一趟。柜台后的时乃微微一笑：

“其实解决这起案件的关键，就在您看到的东西里。只是您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我看到的东西？”

“根据您刚才的描述，黑岩先生的脚印——也就是25码的鞋印是‘径直走去钟楼的，途中没有停过’。但是您目击到黑岩先生从主屋走去钟楼的时候，他明明停了一次，盯着主屋看了一会儿。这不是很奇怪吗？黑岩先生明明停过，脚印却没有停过的痕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我心头一凛。

“唯一说得过去的解释是——所谓的‘黑岩先生的脚印’，并不是他留下的。黑岩先生原本穿在脚上的，并不是25码的鞋。”

“黑岩原本穿在脚上的，并不是25码的鞋……？”

“也就是说，黑岩先生原本是穿着长靴的。您也说了，长靴的脚印有中途停下的痕迹呀。穿着25码鞋子的人，其实是凶手。”

“那……”

“去往钟楼的长靴脚印在好几个地方踩到了25码的脚印，这说明黑岩先生是在凶手之后去的钟楼。在他前往钟楼的时候，凶手已经在那儿了。

“凶手比黑岩先生去得早，但您是十一点才开始看窗外的，所以在那之前前往钟楼的凶手没有被您目击到。再加上那晚多云，月亮和星星都没露面，并没有因为地上有雪就亮一些，所以您没有发现在黑岩先生走过之前，雪地上已经有25码的脚印了，也没有发现黑岩先生穿着长靴。而且从您的房间望出去，钟楼的门刚好位于钟楼背面，因此在黑岩先生开门进去的时候，您没有意识到钟楼里已经亮灯了，也就是说凶手已经先一步到达钟楼了。钟楼没有窗户，所以里面的光亮也不会漏出来。”

“……可长靴的脚印如果真是黑岩留下的，那他为什么不穿自己的鞋子，非要穿长靴去钟楼呢？”

“因为他不想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不想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为什么——”

说到这儿，我恍然大悟。只要把黑岩和凶手的立场颠倒一下，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啊!黑岩原本想把凶手杀了是吧!”

“没错，所以黑岩先生去钟楼的时候，特意在后门口换了长靴，以防在雪地上留下自己的脚印。”

我想起了那晚十一点的黑岩。原来那时的他，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人了啊。

那天下午，黑岩在老板娘的带领下，跟其他住客一起参观了钟楼，得知钟楼在夜里也不上锁，可以自由出入，离主屋只有十米远，而且没有窗户，稍微有点响声，主屋里的人大概也听不见。我不确定他是在什么时候决意行凶的，但是在他产生杀意的那一刻，他肯定意识到，钟楼是绝佳的行凶地点。多云造就的阴暗，恐怕也是让他下定决心的原因之一。

在从主屋走向钟楼的途中，黑岩曾停下脚步，盯着主屋看了一会儿。那肯定是因为计划行凶的他担心自己被人看见。我跟龙平在眺望窗外之前关了屋里的灯，所以黑岩没有察觉到我们在看他。如果他察觉到了，说不定会打消去钟楼的念头。

“黑岩先生找了个借口，让凶手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去钟楼。由于当天傍晚五点到七点多下过雪，民宿四周都有积雪。如果穿自己的鞋子去钟楼，就一定会留下脚印。于是黑岩先生就把自己的鞋子留在房间里，偷偷借用后门口的长靴去往钟楼。离开主屋时，他应该把在主屋里穿的拖鞋也塞进了大衣的口袋。要是把拖鞋留在后门口，看到它的人就会立刻意识到‘有人出去了’。

“黑岩先生抵达钟楼的时候，凶手已经在里面等着了。黑岩先生趁他不注意，用自己带去的铁哑铃发起攻击，可就在这时，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凶手与黑岩先生扭打起来，夺过他手中的哑铃，反过来把他砸死了。

“凶手起初恐怕也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吓得呆若木鸡，但他很快回过神来，打算离开钟楼。可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发现了一个大问题。如果他直接穿自己的25码鞋走，人们就能通过雪地上的脚印迅速判断出他就是凶手。把脚印踩乱，或泼点水让脚印消失也不是不行，但这两种方法都很费时间，而且做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定会被人撞见。开除雪机吧，马达的声音又太响了，更不具备可行性了。

“于是凶手就想了个最不花时间的法子——跟黑岩先生换鞋。把自己的鞋套在黑岩先生脚上，假装他是穿着那双鞋来钟楼的，进而把自己前往钟楼的脚印伪装成他的。当然，在给黑岩先生穿鞋之前，凶手肯定先把自己的鞋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抹去自己的指纹。接着，凶手穿上黑岩先生穿来的长靴，回到了民宿的主屋。

“凶手就这样成功隐瞒了自己的码数。大家误以为他去程的脚印是黑岩先生留下的，回程又穿了长靴，谁都不知道凶手的脚到底是几码的。

“而且那晚的凶手非常走运，因为他是十一点十分以后才回的主屋。那时您已经拉上了窗帘，没有继续看外面，所以凶手没有被您目击到。回到主屋后，凶手打算溜进黑岩先生的房间，把他的鞋偷出来，装成自己的。因为凶手的鞋跟黑岩先生的完全一样，所以这样的交换是可行的。当然，离开钟楼的时候，凶手摸过黑岩先生的衣服口袋，拿走了他的房门钥匙。另外，凶手把自己的鞋给黑岩先生了，这就意味他在回到主屋之后是没有鞋穿的，直到拿到黑岩先生的鞋为止。所以凶手肯定也没有忘记带上黑岩先生塞在大衣口袋或者其他地方的拖鞋。

“上述推理也能同时证明龙平同学的清白。凶手去钟楼的时间比黑岩先生更早。因此跟您一起目击到黑岩先生前往钟楼的龙平同学不可能是凶手。

“那么凶手究竟是谁呢？他比黑岩先生更早去钟楼，又在十一点十分以后回到了主屋。也就是说，这个人至少不具备十一点前到十一点十分之间的不在场证明。而且这个人能跟黑岩先生换鞋，可见他也是男性，而且鞋子的尺码跟黑岩先生一样，都是25码。”

“是野本和彦吧？”

“嗯。野本先生声称他在八点半用完晚餐后回房了，一直待到十一点十一分，然后就在走廊碰巧遇见了您，跟您一起去了酒吧，所以他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他穿25码的鞋，跟黑岩先生一样。”

“原来我十一点十一分在走廊遇见他的时候，他是刚从钟楼回来啊？”

“是的。”时乃点了点头。

“您误以为那时野本先生是刚从自己房里出来，殊不知他是穿着长靴从钟楼走回主屋的后门，换上从黑岩先生那里抢来的拖鞋，正要溜进人家的房间，把人家的鞋子占为己有呢。黑岩先生的房间在二楼，所以野本先生应该是刚好从您的房门口走过，准备往楼梯那里去。可是那一幕到了您眼里，就变成了‘他刚走出自己的房间’。

“‘我正要去酒吧呢，您也是吗？’——被您这么一问，野本先生立刻改了主意。他当时正要溜进黑岩先生的房间，十分心虚。他生怕自己要是回答‘我不去酒吧’，您会猜出他的真正目的，于是便顺势撒谎说，他也准备去酒吧，等到深更半夜，大家都睡熟了，再去黑岩先生的房间也不迟。”

野本前脚刚杀了人，后脚就遇见了我，想必也是吓了一跳，却完全没表现在脸上。这胆量着实教人咋舌。

“有不在场证明的野本先生怎么会有机会行凶呢？让我们重新梳理一下吧。警方此前一直认定凶案发生在十一点十分到午夜零点之间。而野本先生在十一点十一分在走廊里遇见了您，跟您一起去了酒吧，一直待到零点。于是警方便认为，他只有可能在十一点十分到十一分的那一分钟时间里犯案。要想从民宿主屋赶去钟楼，杀害黑岩先生再回来，一分钟是肯定不够用的，于是野本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可实际情况是，野本先生在十一点之前就去了钟楼，凶案则发生在十一点到十一点十分之间。然后野本先生在十一点十分到十一分的那一分钟时间里，从钟楼回到了主屋。从主屋去钟楼，杀害黑岩先生以后再回来，一分钟显然不够用，但是光从钟楼回来的话，一分钟就绰绰有余了。”

“原来如此……”

由于本案是“被害者欲杀害凶手，却遭凶手反杀”，我们把凶手和被害者的脚印搞反了，颠倒了凶手和被害者抵达案发现场的顺序，进而误判了案发时间。于是凶手就有了不在场证明……

反杀黑岩的野本为了不让大家知道25码的脚印是自己留下的，将脚印伪装成了黑岩的，谁知在机缘巧合之下，这一步竟为他带来了不在场证明，恐怕他自己都没料到这一出。本案的不在场证明并不是凶手处心积虑打造的，而是多重偶然的化学反应催生出的意外产物。最为“野本有不在场证明”这件事吃惊的人，搞不好就是野本自己。

“黑岩为什么想杀野本呢？”

“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十有八九是因为野本先生识破了黑岩先生的真身。得知身份败露之后，黑岩先生便产生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查明这些细节，就是长野县警的工作了。

“反正这下就能洗清龙平的嫌疑了，案子也破了。我这就给长野县警打电话!”

接到我的电话后，长野县警立刻找野本和彦问话。他很快就招供了。毕竟他只是在受到攻击后反杀了黑岩健一(白田公司)，并不是一开始就抱有杀意，所以他本身也没有那么想隐瞒。

白田为什么要杀你？——长野县警的警官如此问道。野本回答：“因为我发现，那家伙就是我的儿时玩伴。”白田做了整容手术，改变了自己的容貌，但野本在用晚餐的时候发现黑岩有搓刀叉的习惯，察觉到他就是自己的老相识白田，于是就在饭后主动跟他搭话了。其实野本并无他意，白田这个逃犯却疑神疑鬼起来，让野本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去钟楼等他。野本照办了。白田在十一点现身，抡起铁哑铃朝他砸去。野本闪身躲开，随即与白田扭打起来，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夺下了哑铃，砸中了对方的头。白田瘫倒在地，再也没有动弹。野本战战兢兢地上前摸脉搏，却发现童年玩伴已经一命呜呼了。

警官又问，白田为什么会去“时计庄”呢？野本回答：“别看他那副样子，他其实是个美食家。”他大概听说过里见良介是个水平很高的厨师，这会儿忽然想起来了，就跑来亲自品尝了。里见良介的厨艺简直太可怕了，他烹制的菜品有着逃犯都无法抗拒的魅力。

野本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原口龙平自然也是沉冤昭雪。我由衷地感叹，真是太好了。假以时日，他定能成为一位肩负使命感的好警察。

[1]　1坪≈3.3平方米。——编者注

[2]　妻子对丈夫的称呼。——编者注

[3]　犯罪分子给老人打电话，自称是老人的儿子或孙子，说“我”闯了祸，需要一笔钱，让老人汇款。

[4]　小说《奔跑吧，梅勒斯》的主人公。——编者注

第7话 钟表店侦探与下载的不在场证明

1

三月底，阔别已久的假日。这一天，我来到了鲤川商店街。

日式糕点店贴出了春季新品的海报。服装店门口摆着新进的春装。照相馆门口挂着升学纪念照的广告旗……你能在商店街的每一个角落感觉到春天的脚步。最关键的是，在拱顶下来来往往的人仿佛连脚步都变得更轻盈了。

我走到夹在照相馆和肉铺中间的“美谷钟表店”，推开陈旧的店门。

“欢迎光临。”

对着工作台忙碌的美谷时乃回过头来，面露微笑。她跟平时一样穿着工作服。我从没见过她穿别的衣服。

“不好意思，又要请你推翻不在场证明了……”

听到我这么说，肤色白皙、神似小白兔的店主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

“多谢惠顾!”

她的感谢大概是由衷的，可是这话到了我耳朵里，仿佛就多了几分讽刺。毕竟我是搜查一课的刑警，照理说我才应该是这方面的专家。无奈侦查工作迟迟没有进展，以至于我又跑来借用(还是说……购买？)时乃的智慧了。“美谷钟表店”不仅提供钟表维修、更换电池等服务，还能代客推翻不在场证明。放眼日本全国，这样的钟表店怕是找不到第二家了。破解不在场证明是事成付款，一次五千日元。

时乃请我坐在店里的旧沙发上，跟平时一样端出绿茶。丰盈的香气扑鼻而来。

“那就请您讲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吧。”

时乃坐回柜台后的椅子，如此说道。

“这次的不在场证明吧，乍一看还挺单薄的。可真要推翻吧，又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2

凶案发生在去年十二月六日，星期三。

晚上九点十分，警方接到一通匿名报警电话，称自己在那野市北野町的民宅发现了一具尸体。警亭立刻派人赶往那户人家，果真在玄关口找到一名倒地的死者。死者名叫富冈真司，六十五岁，平时就住在那间民宅里。警方赶到时，死者貌似刚断气。由于死者头部有钝器击打的痕迹，基本可以认定是他杀。富冈是一个人住，因此警方没有收集到家人的目击证词。

本案由我所在的县警搜查本部搜查一课第二强行犯搜查四组负责。案发前一天(十二月五日)是久违的假日，我跑去“美谷钟表店”，听时乃讲述了她和爷爷的回忆。没想到才歇了一天，凶案又来了，等待我的又是一个个埋头侦查，顾不上休假的日子。不过嘛，我是明知道搜查一课工作辛苦，却还是提交了调动申请，事到如今也没有资格抱怨……

通过司法解剖，法医推测被害者死于六日下午九点前后。死因为脑挫伤。由于报警电话是在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后不久打来的，报警人极有可能是凶手本人。

街坊家的孩子们都管富冈家叫“鬼屋”。因为它徒有近百坪的占地面积，却完全无人打理，树枝乱窜，杂草丛生。据邻居回忆，曾有除草公司的人上门推销，还试图强行闯入富冈家的院子，大概是被那一塌糊涂的景象吸引住了。他亲眼看见富冈破口大骂，把人家赶走。

直到五年前，富冈还经营着一家小规模的保健仪器销售公司。他这人的口碑绝对算不上好，却也没有闹出过会惹来杀身之祸的纠纷。

唯一称得上“纠纷”的，就是他和姐姐因富冈家所在的土地产生的矛盾。某大型开发商有意在那块地上建公寓楼，便向富冈提议收购。富冈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姐姐却强烈建议他把地卖了，所以两人一见面就会为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然而姐姐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姐姐身在千叶市的家中，和保姆在一起。更何况她已经七十岁高龄了，腿脚也不方便，平时都坐轮椅，哪还有行凶的本事。

除她以外，警方愣是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嫌疑人。参与侦查工作的警员都放弃了宝贵的假日，全力搜查，以至于有人累坏了身子，于是大家便听从搜查一课课长的指示，开始轮流休小长假了。我也在一月休息了三天左右(顺便一提，我就是在休这个小长假的时候去了长野县的黑姬高原滑雪，入住“时计庄”，碰上了杀人案)。

一眨眼，三个月过去了。到了二月底，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房子和地皮作为遗产由富冈的姐姐继承。征得警方同意后，姐姐立刻委托专业人员来院子里除草拔树。这当然是为了卖地。谁知工作人员竟在院子角落里发现了一样惊人的东西——在某棵树的树根边，埋着一具已经化作白骨的尸体。

死者为男性，穿着西装。身高一米七左右，四五十岁的年纪。头盖骨后侧有凹陷的痕迹，疑似钝器击打致死，已经死了十多年了。

富冈在这里一住就是四十多年。这就意味着把尸体埋在树根边的必然是他，杀人的恐怕也是他。由于富冈不会开车，如果凶案发生在他家里，那他就无法去别处抛尸了。富冈之所以坚决反对卖地，大概也是怕地里的尸骨见光吧。

这让警方察觉到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也许是化作白骨的被害者身边的人来找富冈报仇了。

骸骨穿着的西装上绣着主人的姓氏——“和田”。富冈身边有没有一个姓和田的人在十多年前失踪呢？

警方很快找到了符合条件的人——曾在富冈的公司担任会计的和田雄一郎。十三年前，他抛下妻子和八岁的儿子，神秘失踪了。富冈称，和田在失踪的前一天突然出现在他家，整个人显得分外憔悴。

在和田失踪后，公司彻查账簿，发现有足足一千万日元的公款被盗用了。这绝对是和田干的好事。和田唯恐东窗事发，人间蒸发了——当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殊不知他其实是被富冈杀害了，被埋在了富冈家的院子里。

搜查本部立刻调查了和田妻儿的下落。妻子千惠子在半年前因急性心脏衰竭去世了。儿子英介二十一岁，就读于明央大学文学部(大学位于东京的八王子市)，今年大三。他的成绩非常优异，享受学费全免的特殊待遇。目前独自住在八王子市的公寓。

搜查本部请英介提供DNA样本配合调查。照理说他是有可能拒绝的，但他并没有这么做。他大概也知道，就算自己拒绝了，警方也会想方设法搞到他的样本。骸骨的DNA与英介的DNA的确存在亲子关系。这具骸骨就是和田雄一郎，绝对没错。于是乎，英介就成了富冈一案的头号嫌疑人。

三月十日，星期六。我与下乡巡查部长前往八王子，找英介问话。

3

上午十点，我们抵达了JR八王子站。其实东京就在我们县隔壁，但我很少为了查案过来，算上这趟，总共也只有两次。上一次来，是为了去年八月发生的推理作家凶杀案。

“你来搜查一课也快一年了吧？”巡查部长问道。

“是的，我是去年四月调来的。”

“差不多也该适应了吧。这次问话就由你负责吧。”

“啊？这样好吗？”

“嗯，凡事都要多积累经验嘛。”

组织肯把审问头号嫌疑人的任务交给我，我当然是很高兴的。但与此同时，沉甸甸的责任也让我不由得紧张起来。

“不用那么紧张啦。你的脸皮还挺厚的，倒是很适合干问话这差事。”

“……多谢夸奖。”我苦笑着道谢。

从车站出发，往南走十多分钟便是子安町的住宅区。全是一室户的“壶川公寓”坐落于住宅区的一角。和田英介就住在这栋公寓的501号房。

我按了门铃，和田很快就来开门了。他长得还挺英俊，鼻梁高挺。

“关于富冈真司先生遇害一事，我们想找您了解点情况。”

下乡巡查部长如此说道。和田绷着脸点点头，回答：“请进。”

走进玄关一看，右边是一体式卫浴的房门，左边是做饭的地方，走到底是八张榻榻米那么大的房间。卫浴门口放着洗衣机，正在洗衣服，发出阵阵噪声。我就差远了，总是去投币式洗衣房解决问题。

房间正中央有一张双人餐桌，配了两把椅子。床放在更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书桌，桌上摆着电脑和座钟。两面墙跟前的书架都塞得满满当当。其中有不少是心理学领域的教科书，看来他是心理学专业的。墙上也有挂钟。整间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从侧面体现出屋主一丝不苟的性格。

和田请巡查部长和我坐椅子，自己则拉出书桌跟前的滚轮椅，一屁股坐下来。

“请问您在去年十二月六日晚上做了些什么？”

我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警方让我提交DNA样本的时候，我就担心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了……你们觉得是我杀了富冈吗？你们觉得我是找他报杀父之仇了？”

“目前我们还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所以……”

“太荒唐了，谁会去报仇啊。”

“只要告诉我们您在去年十二月六日晚上做了什么，我们立刻就走。”

“这都过去三个月了好不好，谁还记得清楚啊。我应该是在学校的食堂吃了晚饭，然后就回家了吧……对了，我有写日记的。看看那天的日记，说不定就能想起来了。”

和田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日记本翻了几页。

“……十二月六日那天，我上完第五节课以后，在傍晚六点多跟朋友一起去大学的食堂吃了晚饭，然后跟他一起回了这边。半路上在便利店买了点啤酒、零食什么的。”

“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古川桔平，是经济学部的，也念大三。我们虽然不是一个学部的，但走得很近。我经常跟他一起在食堂吃晚饭，然后叫他来我家玩。”

“您记得好清楚呀，连在便利店买了啤酒零食都记得啊？”

“因为我把小票贴在日记本里了啊。”

和田把那页日记拿给我们看。端正的字迹下方，的确贴着小票。上面印着便利店的店名、打印时间(2017年12月6日18时49分)和购买的物品，包括啤酒和零食。旁边还贴着大学食堂的小票，印有打印时间(2017年12月6日18时10分)和他点的菜。好一位一丝不苟的青年。

“那您带着朋友回来的时间大概是几点呢？”

“应该是晚上七点多吧。我记得那天我们从便利店出来以后没有绕远路，直接回来的话，应该就是晚上七点多到。”

“那他是几点走的呀？”

“午夜零点不到吧。古川平时都是待到那个点才走的。”

“你们在家做了些什么呢？”

“边喝啤酒，边打电脑游戏。”

“电脑游戏？”

“是我自己写的游戏程序。”

那可真是不得了。我不禁对他产生了几分钦佩。

自己写游戏程序是和田的一大爱好。他经常让古川试玩自己的作品。据说古川每周都要来和田家打一两次游戏。

从这栋公寓走去最近的车站，也就是JR八王子站，大约需要十分钟。要想从八王子站前往离案发现场最近的北野站，需要中途换乘，路上要花费一小时。从北野站走去现场又要十分钟左右。也就是说，从和田家到富冈家，单程需要一小时二十分钟。如果要在晚上九点左右行凶，和田至少得在七点四十分左右出门。假设他用了十分钟行凶，紧赶慢赶，到家的时间也不会早于十点半。如果十二月六日傍晚六点多到午夜零点不到，和田真的一直跟古川在一起，那他就有了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二位应该会找古川问话，确认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对吧？”

“嗯，是的。这是办案的常规步骤。”

和田面露忧色。

“这都过去三个月了，也不知道古川还记不记得……他经常来我这儿玩，说不定会记混。”

随后，下乡巡查部长与我拜访了古川桔平。

要是找和田打听古川的地址，天知道他会不会安排一个“冒牌古川”来混淆视听，所以还是咨询明央大学的学生科最为妥当。我们连忙打电话去学校打听。万幸的是，学生科周六上午是有人值班的。明央大学位于缘町，在和田家的西南方向，可以走着去。我们立刻赶去学校，跟学生科的工作人员解释了一下，问到了古川的地址。

古川住在万町的一室户公寓里。万町毗邻和田所在的子安町，往西走一会儿就到了。他身材矮胖，看起来是一位老实正经的青年。

“您是和田英介先生的朋友吧？”我如此问道。

“没、没错……”

“我们有几个关于和田先生的问题，想找您确认一下……”

见刑警突然找上门来，古川显得非常惊讶。看来和田应该没有提前联系他，让他帮忙做伪证。

走进古川家一看，屋里杂乱无章，跟和田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书本、睡衣之类的东西扔了一地，矮桌上还放着盘子，大概是用来装早餐的。古川连忙把那些东西收拾好，请我们坐地上的坐垫。

“请问去年十二月上旬，您有没有去过和田家啊？”

我没有明确说出“十二月六日”。毕竟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古川的记忆肯定已经模糊了。一开始就把具体的日期告诉他，搞不好会形成误导，让他误以为其他日子发生的事是十二月六日发生的。

“嗯，去过。”

“您还记得是几日吗？”

古川歪着脑袋，好像很没把握的样子。

“是几日来着……我一个月要去他家四五次，时间又过去那么久了，我记不清具体是几日了。反正十二月上旬肯定是去过的。”

“您有写日记的习惯吗？”

“没有。”

“那平时用不用日程本之类的东西呢？”

“我会把学校的课程表输入手机的日历，但也只有课程表而已。什么时候要跟朋友碰面什么的，我都不会写进去的。”

“那先不管您是几日去的，您还记得自己从几点待到了几点吗？”

“应该是晚上七点多到午夜零点不到吧。我总是先跟和田一起在大学的食堂吃完饭，然后买点啤酒和零食去他家。十二月上旬那次应该也是一样的。”

“您还记得您在和田家做了些什么吗？”

“玩了和田写的电脑游戏。”

逗留时间和做的事情倒是记得很清楚。但他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十二月六日去的，其他细节记得再清楚都没有任何意义。

“我再跟您确认一下，您记得自己是几日去的吗？”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是几日了……”

古川蜷缩着矮胖的身子嘟囔道。

和田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这样的证词，不足以成为他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没有成立吗？”

柜台后的时乃惊讶地眨了眨眼。她的右眼还戴着放大镜片呢，大概是忘了摘了。

对——我点点头，喝了口绿茶润喉。

“不在场证明——暂时还没有成立。”

4

离开古川家之后，我们又回去找和田了。

“我们刚才去找了古川先生，问他有没有来过您家。”

“他是不是说他来过啊？”

和田用写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们。

“他很确定十二月上旬来过您家，但不记得具体是哪天了。”

和田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怎么会这样……十二月六日晚上，我真的跟古川在一起啊!”

“他说他每个月要来四五次，又过去那么久了，实在记不清是几日了。”

“记不清了吗……”

和田紧咬下唇，陷入沉思。突然，他两眼放光道：“对了!古川之所以记不清是哪天，肯定是因为他来得太勤，每次做的事情又差不多对吧？如果那天有过不寻常的事情，他总归会记得的吧？”

“有过吗？”

“您知不知道有首歌叫《沙之堡》？”

被他这么突然一问，我有些不知所措。

“不知道。”

“是明城彻郎在学生时代写的曲子。我是他的粉丝，一直都想听听看。”

下乡巡查部长望向我，脸上仿佛写着“明城彻郎是谁”。我也只能摇头。我对音乐不是很感兴趣。

“请问这个明城彻郎是谁啊……”

巡查部长如此问道。和田跟我们解释了一下。

据说明城彻郎是日本流行乐坛的著名作曲家。就读于音乐大学时，他的目标是当个古典乐的作曲家，《沙之堡》就是他在校期间创作的。后来，他靠着流行乐一举成名，但坚持不肯发布学生时代的作品。即便粉丝们苦苦央求，他也坚定地拒绝，表示“当年的作品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线”。没想到这首神秘的作品终于在网络平台发布了。

“在线发布怎么了？”

“《沙之堡》是限时发布的，只能在十二月六日这一天下载。”

“只有十二月六日这一天？”

明城起初对在线发布《沙之堡》这件事持反对意见，多亏音乐发行公司“Music Mile”反复做他的思想工作，他这才点头。不过明城提了一个条件，那就是只能发布一天。刚听到这个条件的时候，Music Mile也有些犹豫，但他们社长觉得，“仅限一天”反而是绝佳的噱头，便大力促成了这件事。于是乎，发布的日子就选在了明城的生日——十二月六日。

“十二月六日那天，我又叫古川来家里玩，过了十一点半才想起来有这么回事，就当着他的面急急忙忙把《沙之堡》下到手机里了，还立刻放给他听了呢。”

和田拿起放在桌上的智能手机，打开下载记录给我们看。屏幕上的确有一行字，“沙之堡 2017/12/6 23:46”。看来这首曲子的的确确是二〇一七年十二月六日夜里十一点四十六分下载到他的手机的。

“这能说明什么呢？”

“您想啊，《沙之堡》是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到的曲子，在那天之前是下不到的，过了那天也不行。我当着古川的面下载了这首曲子，还放给他听了，这不就能证明我的确是十二月六日请他来我家的吗？”

搜查本部先派警员前往Music Mile了解情况，确定《沙之堡》的确是在十二月六日发布的。负责人称，精确的发布时间是十二月六日凌晨零点零分零秒到深夜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也许和田放给古川听的是另一首曲子，却让他误以为那就是《沙之堡》，于是警方请负责人帮忙把这首歌的音频数据刻成了CD。

然后在当天晚上，下乡巡查部长和我再一次找古川桔平求证。我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颗乒乓球，在和田和古川之间跑来跑去，不过在办案的过程中，这种脚踏实地的确认工作是必不可缺的。

我一提起《沙之堡》，古川便点头道：

“这么说起来，和田是用手机下了那首曲子呢。当时我们正在他写的游戏里对打呢，他忽然瞥了眼房间里的钟，说‘我有首曲子要下’，然后就拿起了手机。他下好以后立刻放给我听了。”

“是这首曲子吗？”

我把提前存进手机的《沙之堡》放给他听。音频是从Music Mile给的CD里拷出来的。

钢琴的旋律流淌而出。起初缓慢而厚重，感觉像在牢固的城堡中参观。渐渐地，让人联想到阵阵波涛的旋律穿插进来，越发响亮。当它达到顶点时，就变成了有着流沙般疾驰感的旋律。最后的旋律又是如此哀伤，音色也逐渐变轻，消失不见，仿佛最后一粒沙子被海浪带走了一般。曲子的长度只有三分钟左右，却让人有种刚听完一部恢宏故事的错觉，带来万千感动。

古川好像也听出了神，随即点头说道：“嗯，就是这首。”

“您确定？”

“确定。”

他的语气非常自然，眼神没有飘忽不定，也没有表现出坐立不安的样子。我认为他不太可能在撒谎。这就意味着“和田给古川听了另一首曲子”的可能性可以基本排除了。

“他是什么时候下载这首曲子的啊？”

“是我快走的时候下的，应该是十一点半到零点之间吧。我一般都是零点之前走的。”

“和田先生真的做了‘下载’这个动作吗？”

“啊？这话是什么意思？”

古川一脸莫名。

“他会不会是嘴上说自己下了曲子，其实只是把提前存在手机里的曲子放给您听？”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得考虑到另一种可能性了——和田在十二月六日下载了《沙之堡》，然后在之后的某一天装出刚下载曲子的样子，放给古川听。几个月一过，记忆变得模糊了，日期也记不清了，于是古川便误以为听歌的那天就是十二月六日了。

“不，不会的。在和田下载的时候，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机屏幕来着，的确看到了《沙之堡》的发布画面，还有下载的进度条呢。”

“这样啊……”

“可……有没有下载那首曲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沙之堡》是限时发布的，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

“啊？这样啊？”

“所以和田先生要是真的当着您的面下载了那首曲子，那就意味着您的确是十二月六日去的他家。”

“原来你们是想问，我是不是十二月六日去的和田家啊……那天出什么事了啊？”

“我没法跟您透露太多，总之那一天发生了一起案件。为了明确和田先生与案件无关，我们想查明和田先生在案发当天的行踪。”

原来是这样啊——古川点头说道。他的表情显得分外明朗，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救出了深陷困境的朋友。

“那家伙一身正气，最讨厌歪门邪道的东西了。会被警察调查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碰的。”

在确认不在场证明的同时，搜查本部也在寻找能证明“和田英介就是凶手”的证据。

如果和田为报杀父之仇杀害了富冈，那他必然得先确定父亲真的死于富冈之手。那么问题来了——他是如何确定的呢？

首先，和田强烈怀疑“失踪”的父亲其实是被富冈杀害了。至于怀疑的契机是什么，警方就不得而知了。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富冈与父亲的失踪有关。

于是他必然会暗中调查富冈，然后得知富冈死活不愿意把土地卖给大型开发商。当然，人家也许是不舍得自家的房子和土地，可富冈平时从来不打理房子，院子里的树木也不修剪，放任杂草疯长。莫非他坚持不肯卖地，是因为他把父亲的尸体藏在了房子里或者院子里？富冈要是会开车，还能去别处抛尸，可他不会开啊。这一点也为“尸体藏在房子里或院子里”提供了旁证。

事已至此，和田会不会想办法进一步证实自己的猜测呢？

警官们立刻想起了邻居的目击证词——乱七八糟的院子曾引来除草公司的人，那人还试图强行闯入富冈家的院子。这个“除草公司的人”，会不会就是和田假扮的呢？和田怀疑富冈把父亲的尸体埋在院子里，于是便假扮除草公司的人，强行闯入院子，试图根据富冈的反应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准确……

照理说，看到有人擅闯自家的院子，房主至少会喊一句：“我要报警了啊!”可院子里要是埋了尸体，房主就绝对不敢说这句话了，生怕跟警察打交道。无论他如何强闯，富冈都没有说出“报警”这两个字——富冈的反应让和田确信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也促使他下定了行凶的决心。

于是警方向富冈的邻居出示了和田的照片(偷拍的)，问“除草公司的人”是不是他。邻居回答，好像是。

在当晚的搜查会议上，和田被锁定为头号嫌疑人。然而，我与下乡巡查部长的汇报给大家浇了一盆冷水——和田有不在场证明，古川桔平能为他做证。

“古川是不是在撒谎啊？”一位警官问道，“他是不是故意骗你们说，和田当着他的面下载《沙之堡》，还放给他听啊？”

古川实在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可要是把和田视作头号嫌疑人，认定古川做了伪证的确是最简单的解决方法。我只觉得大家是在暗暗责备我没能识破古川的谎言。

“我倒不觉得古川在撒谎。”

就在这时，牧村警部发话了。

“为什么啊？”

“古川如果在撒谎，何必用这么单薄的方式给出不在场证明呢？要是和田真能说动古川帮忙做伪证，打从一开始就让他说‘我在十二月六日去过和田家’不是更好吗？古川一开始说他不记得是十二月几日了，后来才根据限时发布的曲子想起那是十二月六日……如果他在撒谎，那这个谎言未免也太不牢靠了吧？”

“您的意思是，他如果要撒谎，完全可以用更直截了当的谎言确保和田有不在场证明，所以这一点可以反过来证明他没在撒谎？”

“没错。”

“那您是觉得凶手不是和田吗？”

“不，结合除草公司的人擅闯院子那件事来看，凶手十有八九就是和田。这就意味着，他用某种方法让古川产生了错觉。”

“那他是如何让古川产生错觉的呢？”

没错，问题就出在这儿。假设古川没撒谎，那就意味着和田的确给他听过《沙之堡》。而且这首曲子的发布画面就显示在和田的手机屏幕上，古川还看到了下载的进度条。曲子是十二月六日发布的，于是古川只可能在那一天去和田家做客。

“很遗憾，我也不知道，”警部摇头道，“我总觉得他应该用了个非常简单的法子……新人有什么想法？”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在近来的几起案件中都成功地破解了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吧。可实际上那些都不是我破解的。“我也不清楚啊。”此时我的心情就像一个总是作弊的学生一样。

“……和田的不在场证明建立在《沙之堡》这首曲子的下载和古川的记忆上，乍看非常薄弱，可我们想尽了办法都无法推翻。话虽如此，又找不到其他像样的嫌疑人。侦查工作彻底陷入了瓶颈。你的智慧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您过奖了。”

“美谷钟表店”的店主在柜台后彬彬有礼地鞠了一躬。

“怎么样？有希望破解和田的不在场证明吗？”

听到这话，时乃微笑着说道：

“时针归位——和田先生的不在场证明已经土崩瓦解了。”

5

时乃还是那么神速，我不禁目瞪口呆。由身经百战的精英组成的搜查本部纠结了一个月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她却在短短几分钟时间里推翻了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

“古川先生的证词里，有一处不太对劲的地方。”

“不太对劲的地方？”

“您告诉他，‘《沙之堡》是限时发布的，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他好像吃了一惊，反问您说：‘啊？这样啊？’对吧？”

“嗯，有什么问题吗？”

“古川先生会有这样的反应，说明他之前并不知道《沙之堡》是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到的曲子。也就是说，和田先生下载乐曲，然后放给他听的时候，完全没提到这件事。”

“对啊。”

“您就不觉得奇怪吗？和田先生为什么没说这首曲子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到呢？只能在那一天下载，多大的噱头啊。音乐发行公司的社长之所以同意作曲家开出的条件，也是因为考虑到了限时发布的广告效应呀。和田先生一下载完，就迫不及待地把曲子放给古川先生听了。照理说限时发布是绝佳的谈资，他应该抛出这个话题，进一步吸引古川先生的注意力。可他为什么没有提起呢？”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奇怪。

“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不妨倒过来想一想——如果和田先生把限时发布的事情说出来了，会有什么后果呢？”

“如果他把限时发布的事情说出来了……？”

“要是他说了，自然会让古川先生知道曲子是只能在十二月六日那天下载的。也许和田先生就是想避免这种情况。”

“为什么啊？”

“因为‘和田先生请古川先生来家里做客’这件事，并不是十二月六日发生的。如果古川先生得知曲子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他一定会说：‘今天不是六日啊!’”

“不是六日，那会是几日啊？”

“应该是前一天，也就是十二月五日。”

“可《沙之堡》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到啊，前一天应该是下载不了的啊？况且和田的手机里的确有十二月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下载了《沙之堡》的记录。”

“和田先生当着古川先生的面下载乐曲这件事当然是在十二月六日发生的。否则他就没法下载了。”

我竟无言以对。

“……你刚才不是说，古川是十二月五日去的和田家吗？”

“对，我是这么说的。”

时乃笑嘻嘻地回答。

“呃……那岂不是自相矛盾吗？”

“有吗？”

“和田请古川来家里做客明明是十二月五日的事情，下载音乐怎么就成了十二月六日的事情呢？”

“因为他们玩着玩着就过了零点呀。您刚才说，《沙之堡》是从十二月六日凌晨零点零分零秒开始发布的对吧？因为过了零点，日期变成十二月六日了，所以和田先生才能下载到这首乐曲。”

“玩着玩着就过了零点？可古川说他不到零点就走了啊……”

说到这儿，我才恍然大悟。

“啊!我知道了!和田家里的钟都被调慢了是吧!”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和田先生是十二月五日请古川先生来家里做客的，但他提前调慢了屋里的时钟，十五分钟左右吧。您刚才说，和田先生的书桌上有座钟，墙上有挂钟，对吧？他应该把两个钟都调慢了。用来打游戏的电脑上的时钟应该也同样被他调慢了。

“十二月五日，和田先生与古川先生在下午六点多去学生食堂吃了晚餐，然后在便利店买了啤酒和零食，一起回到和田家。学生时代的聚会，一般都不太在乎时间的，您应该也是过来人吧。古川先生恐怕也没关注时间。所以走进和田家的时候，他并没有察觉到屋里的钟被调慢了十五分钟左右。慢了整整一小时也就罢了，才十五分钟的话，察觉不到也是很正常的。”

“是啊。”

我回想起自己的大学时代，点了点头。

“而且和田先生与古川先生当时在用电脑对战对吧？古川先生肯定会打得很投入，顾不上看自己的手机。所以古川先生在开始打游戏之后察觉到准确时间的风险也不是很高。”

也许和田用电脑写游戏程序的目的就在于此。

“零点一过就是十二月六日了。和田先生立刻用手机下载了《沙之堡》，放给古川先生听。为了让对方知道自己真的下载了，和田先生特意展示了发布画面和下载进度条。顺便一提，他当时应该也隐藏了屏幕顶部状态栏里的系统时间。否则‘已经过了零点’这件事就暴露了。屋里的时钟慢了十五分钟左右，于是古川先生便认定和田先生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下载的。

“直到那时，和田先生做的这些手脚还不具有任何的意义。如果警方在两三天后找古川先生了解情况，问他是哪一天去的和田家，他肯定会不假思索地回答，是十二月五日。

“但几个月过后，古川先生的记忆就变得模糊了，他必然会忘记自己到底是十二月五日去的，还是十二月六日去的。他要是只去过一次，倒是有可能记住准确的日期，可您说古川先生经常去和田家打他写的游戏，去的次数多了，自然就搞不清到底是哪天去的了。古川先生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手机的日历里也只有课程表，所以无法在事后通过这类记录锁定他造访和田家的日期。

“不过古川先生一定会记得和田先生下载了题为《沙之堡》的新曲，还放给自己听了。因为这件事只发生过一次，很不寻常。

“经过好几个月的沉淀，古川先生记忆中的日期变得模糊了。和田先生埋下的种子终于在这一刻开花结果了。

“直到这时，和田先生终于进入了警方的视野。他说自己案发当天跟古川先生在一起，于是警察便找到古川先生，问他有没有在十二月上旬去过和田家。古川先生表示去过，但不记得具体是哪一天了。

“警察再回过头来找和田先生，说古川先生不记得日期了。和田先生装作很头疼的样子，然后‘突然’想起他那天下载过《沙之堡》，还放给古川先生听了。他告诉警方，这首曲子是限时发布的，只能在十二月六日下载到，所以它可以证明下载这件事发生在十二月六日。

“于是警察又回去找古川先生，问和田先生是不是真的下载过。结果古川先生说，和田先生的确在十一点半以后下载了一首叫《沙之堡》的曲子，也放给他听了。既然和田先生下载了这首曲子，那就意味着古川先生的确是在曲子在线发布的那一天，也就是十二月六日去的和田家。

“就这样，和田先生不过是把家里的钟调慢了短短的十五分钟，却在几个月后成功改写了古川先生的记忆，将记忆中的日期往后挪了一天。”

“可和田手机里的下载记录显示，他的确是在十二月六日夜里十一点四十六分下载的啊？”

“和田先生下载了两次。第一次是当着古川先生的面下载的，发生在十二月六日凌晨零点多。然后他删除了那条记录，也删除了下载的音频数据。接着在当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六分，他再一次下载了那首曲子。给您看的那条下载记录，就是第二次下载的产物。”

“啊，原来是这样……”

“那就让我们再梳理一下和田先生在十二月六日，也就是案发当天的行动轨迹吧。正如我刚才所说，十二月五日夜里请古川先生来家里做客的时候，和田先生提前把家里的钟调慢了十五分钟左右。可古川先生要是察觉到钟有问题，几个月后才会开花结果的不在场证明机关就彻底报废了。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和田先生一定会放弃在六日夜里行凶的打算。然而，古川先生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钟被调慢了，所以和田先生才下定决心，按原计划在六日夜里行凶。

“您刚才说，和田先生给您看的日记里贴着大学食堂的小票，打印时间是‘2017年12月6日18时10分’，还有便利店的小票，打印时间是‘2017年12月6日18时49分’，对吧？我认为和田先生的确在十二月六日的这两个时间去过食堂和便利店，而且他应该特意选择了和前一天一样的时间去。唯一不同的是，五日是和古川先生一起的，六日却只有和田先生一个人。

“去过便利店以后，和田先生从八王子站出发，换乘JR电车，来到那野市的北野站。至于在便利店买的东西，他应该在半路上扔掉了。抵达北野站之后，他走了十多分钟，前往案发现场，杀害了富冈真司先生。要是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太宽泛，他精心设计的不在场证明就无法发挥作用了，所以他打了匿名的报警电话，以便让警方迅速发现遗体。接着，他回到车站，换乘JR回到八王子。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等几个月，等到古川先生的记忆变得模糊的那一天。”

“不过话说回来，和田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手法也太不稳当了吧？因为他是案发三个月后才被警方注意到的，所以古川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可他要是再早一些进入警方的视野，古川搞不好会记得自己是十二月五日去的和田家啊。”

“和田先生早就知道，警方要过好几个月才会注意到他。警方之所以开始调查他，是因为富冈家院子里的杂草被铲除了，树木也被连根拔起了，进而发现了被埋在树根旁的骸骨，而这具骸骨正是和田先生的父亲。富冈先生一旦去世，一心想要卖地的姐姐一定会找人处理院子里的杂草和树木，但这件事不会在富冈先生死后立刻发生。因为姐姐得先办手续继承富冈先生的房子和土地，手续办好以后，也得花些时间选择合适的承包商，委托他们来处理。而且就算找到了骸骨，警方要想查明身份也需要花一些时间。只有在明确了骸骨的身份以后，和田先生才会受到警方的关注，成为本案的嫌疑人。换句话说，和田先生深知警方一定会查到他身上，但那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情了。在此期间，警方绝对不会注意到他。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利用‘证人的记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这一点，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

一星期后，我再次造访“美谷钟表店”，向店主汇报破案的喜讯。

早春四月，和煦的阳光普照大地。鲤川商店街的店家也推出了各种春季促销活动。

“美谷钟表店”竟放下了卷帘门。上面贴着一张告示：“今日临时店休，请谅解。”怎么回事啊？一丝担忧掠过心头。是时乃生病了吗？要不去隔壁的“二宫照相馆”和“寺田精肉店”打听打听吧，问了大概就知道了……

“哎呀，欢迎光临!”

正当我傻站在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跟我打了招呼。

只见身着蓝色连衣裙和白色开衫，脚踩深蓝色浅口鞋的时乃正微笑着站在我身后。她右手拎包，左手提着装有一束菊花的袋子，貌似是在商店街的花店买的。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不穿工作服的样子，只觉得她浑身上下光芒四射，无比耀眼。

“对不起啊，今天不开门哟……”

“这是要出门吗？”我问道。

“嗯，今天是我爷爷的忌日，所以我正准备去扫墓呢。之所以穿得那么随便，是因为爷爷不太喜欢繁文缛节。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之前请你推翻不在场证明的那桩案子有着落了，我就想来跟你汇报一下。后来和田全招了，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方法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这样啊……”

父亲是个脚踏实地的正经人，我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他会盗用公司的钱——和田在审讯室里如此说道。如果父亲是无辜的，能伪造账簿的就只有社长富冈了。富冈说父亲在失踪的前一天突然出现在他家，面容十分憔悴。可父亲要是没有做过亏心事，又怎么可能憔悴呢？富冈肯定在撒谎。那他为什么要撒谎呢？莫非他才是害父亲失踪的罪魁祸首？盗用公款的其实是富冈，父亲登门追问此事，结果富冈在情急之下杀害了父亲……渐渐地，和田产生了这样的怀疑。他察觉到，富冈家的院子长年无人打理。莫非富冈把父亲的尸体埋在了院子里，所以他才没法打理院子？于是和田假扮除草公司的人，强行闯入富冈家的院子。富冈的反应让他确信，自己并没有猜错。

然而，和田没把自己的怀疑说给母亲听，也没有咨询警方。因为他下定决心，要让富冈血债血偿。

之所以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是因为他担心自己一旦被捕，母亲定会心痛不已。就是这一份孝心，让他迟迟没有迈出最后一步。谁知半年前，母亲因为急性心脏衰竭撒手人寰。再也没人能阻拦他复仇了。

当然，他也不想轻易被警方逮捕，于是决意伪造不在场证明。他在大学主修心理学，熟知记忆有多么靠不住，便利用这一点设计了一套“机关”。如果想要机关发挥作用，他必须找一个平时不写日记或日程本的证人。而古川自然成了最合适的人选。

十二月六日行凶后，和田开始了漫长的等待，暗暗祈祷好友记忆中的日期如他计划的那样变得模糊。“万一他还记得来我家那天是十二月五日怎么办”……和田只觉得自己每一天都活在焦虑之中。可他要是当面问人家“你还记不记得十二月是几日来的”，那反而会让对方起疑心。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沉默。比焦虑更煎熬的，是蒙骗好友的负罪感。

说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那天以后，他几乎没有为杀死富冈后悔过，却一直在为欺骗古川懊恼。他甚至觉得，早知道自己会这么后悔，当初就不该伪造不在场证明。

终于，父亲的遗骸重见天日，警方也查明了他的身份。和田就此进入警方的视线。三个月前精心设置的机关终于在这一刻发挥出了作用，成了他的护身符。可和田甚至把这份保护着他的不在场证明当成了累赘。在这三个月里，他心里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他再也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了。

“所以当警方识破我的不在场证明时，我反而松了口气。这下就不用再遮遮掩掩，不用再欺骗我的好朋友了。”

得知凶手因自己破解了不在场证明被捕，时乃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伤感。此时此刻，她的脸上也有几分阴霾。

也许受了这种神情的触动……

我一时冲动，说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扫墓啊？”

时乃惊讶地眨了眨眼。

“当然不介意，不过您有空吗？”

“嗯，我能得到你的帮助，也是多亏了他老人家的熏陶，我早就想亲口道声谢了。”

时乃嫣然一笑。

“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对了，我知道一家蛋糕做得很好吃的咖啡馆。回来的时候要不要一起去坐坐呀？”

“好啊!”

就这样，我们踏上了春意盎然的商店街……

(完)

目录

柳园 一九三七年

少年与少女的密室 一九五三年

死者缘何坠落 一九六五年

别有内情的密室 一九八五年

佳也子之屋为雪所覆 二〇〇一年

柳园 一九三七年

1

黄昏时分，正对御所[1]的寺町大道毫无人迹。

鲇田千鹤环视四周后，悄悄步入柳园高等女校的校门。手表的指针指向傍晚六点五十分。此时此刻，学校的正门已然上锁，唯有正门旁边的小门还开着。

穿过校门后，东西合璧的美丽校舍便映入眼帘。校舍共有两层，算是所谓的“木结构文艺复兴式”建筑。校舍正面玄关紧锁，只有值班室与校工室的窗口亮着灯，其他房间则是黑漆漆的一片。每间屋子的窗口都拉着窗帘，千鹤不必担心自己会被人撞见。

柳园女子高中是京都府首屈一指的名门私立女校，共有五百余名学生就读，下设五个年级。千鹤是这所学校的四年级学生。此时的女校，早已进入梦乡。

她为何要趁着夜色溜进自己就读的学校呢？事出有因。

校舍后方是种着一排柳树的林荫大道。今天午休时，千鹤来到柳树下，专心阅读从府立图书馆借来的巴纳比·罗斯[2]的《X的悲剧》。倾情于吉屋信子[3]的同学们一看到侦探小说就皱眉头，但千鹤偏偏喜欢看侦探小说，名侦探哲瑞·雷恩的神勇表现叫她如痴如醉。好书在手，适逢微风阵阵，好不舒爽。一不小心，千鹤便睡着了。不久后，宣告午休结束的铃声吵醒了她。她赶忙环顾四周，却不见一个人影，只得睡眼惺忪地赶回教室上下午的课。放学后，她参加了排球社的活动。五点多回到家后，她脱下水手服，换上铭仙和服[4]准备继续看《X的悲剧》。这时她才发现书不见了。书落在哪儿了？千鹤左思右想，这才意识到，她中午打盹时把书放在了柳树下，没有拿回来。明天一早去学校找找看好了。可要是到时候书不见了怎么办？就算书还在原处，也可能会被夜晚的露水打湿。那可是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要是弄丢弄坏了，可怎么得了。想到这儿，千鹤坐立不安。她匆匆用过晚饭，把碗碟清洗干净后，便换上外出时穿的洋装，撂下一句“我出去散个步”，急急忙忙冲出了家门。

寺町大道是一条南北向的马路。自高空俯视，柳园女子高中的校舍就是一个位于寺町大道东侧的巨大E字。E字的纵笔画与正中间横线的交点西侧，就是校舍的正面玄关。E字南侧是操场，而千鹤看书的地方位于E字的东侧。

千鹤在正对正面玄关的地方右转，宽广的操场映入眼帘。白天时，少女们就在这座操场上，沐浴着十月上旬的透明阳光欢笑嬉戏，可现在的操场已被黑暗笼罩，空无一人。恐惧顿时涌上心头，千鹤能感觉到手臂上冒出了鸡皮疙瘩。她开始为自己的鲁莽之举而后悔。

快点找到那本书，拿了就走。千鹤加快脚步，在拐角处左转，左边是一排漆黑的教室窗户。她干脆跑了起来，跑到校舍尽头时，便看见了前方的柳树。林荫大道周围尤其昏暗，白天这里可是一片宜人的田园风光，黑暗中却仿佛有怪物埋伏一般阴森恐怖。千鹤就是在左前方的那棵柳树下睡的午觉。

她能隐约看见树下有个长方形物体。找到了！千鹤赶忙冲上前去，拿起书本。书没有受潮，也没有受损。千鹤长舒一口气，将《X的悲剧》放进手提包，正要转身离去，却发现音乐室竟然亮着灯。

音乐室位于E字中央那条横线的东侧，因此站在树下的千鹤正对着音乐室的窗户。音乐室的窗前都拉着窗帘，唯有一处留了一条缝，刚好够千鹤用一只眼睛向内张望。谁在屋里？难道是某位音乐老师在练曲子？千鹤忘却了恐惧，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近音乐室，透过窗帘的缝隙用右眼观察室内的情况。

映入狭窄视野的，是正在弹奏钢琴的君塚慎吾，本校的音乐老师。他穿着白色长袖衬衫，下身是深蓝色长裤。音乐室最近刚装修过，隔音效果非常好。千鹤明明就站在窗外，却只能听见微弱的琴声。老师正在弹奏的貌似是海顿[5]钢琴奏鸣曲。

君塚老师大概三十五六岁，尚未成家，身材高瘦。不喜欢君塚老师的学生大有人在，千鹤也是其中之一。为什么呢？因为君塚老师相当神经质，对“准确性”异常执著，要是学生没有达到他定下的标准，他便会绷着脸唠叨半天。学生演奏乐器时，他注重的并不是学生在情感上的表现力，而是一味追求准确。音乐本是千鹤最喜欢的科目，可拜这位君塚老师所赐，最近连她都开始讨厌音乐了。今天第二节就是音乐课，君塚老师因上班时有轨电车晚来了一分钟，火冒三丈地发了一通牢骚，让学生们很是不快。有轨电车在马路上跑，总免不了受汽车和自行车的影响，迟到一分钟也情有可原嘛……

突然，君塚老师的双手停了下来，起身朝千鹤视野左端的房门走去。好像有人敲过音乐室的房门，老师将门朝走廊推开。

随后，君塚老师往后退了一步。千鹤看出定是有人进了屋，可没看到进屋的人是谁。因为她只能透过窗帘的缝隙窥视房门的右半边，看不到门把手。别说进屋的人，她连君塚老师抓着门把的手都看不到。这时，房门关上了。来访者似乎站在视野的左侧，但千鹤还是看不见那个人的身影。君塚老师的左半边脸出现在千鹤眼前。他好像在跟来访者说话。

就在这时——

“砰！”轻微的响声传来，君塚老师的身体猛然一晃。千鹤的心脏险些停跳。“砰！”响声再次传来。老师再次摇晃，随即倒地。只见他横趴在地，双臂前伸。左手手肘前方的部位伸向了更靠左的地方，超出了千鹤的视野。她只能看见房门再次打开，随即又被关上……

来访者开枪击中了君塚老师！刚才的声音是两发枪声！千鹤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然而，透过窗帘看到的景象太缺乏现实感，好似电影桥段，叫人难以置信。莫非她刚才看到的是一出戏？可枪声每次响起，老师的身子都会猛烈摇晃，实在不像是在演戏。千鹤一看便知，这摇晃绝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外力作用的结果。老师倒地后再也没动弹过。他真的中枪了。千鹤双脚发软，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七点十分。

得赶紧通知值班老师！千鹤赶忙冲向值班室。她的双脚不住地打战，跑起来踉踉跄跄的。

音乐室位于E字形校舍正中横线的最东端，而值班室则在这条横线与竖线交点的下方不远处。若是从音乐室出发，直接穿过中间的走廊，再拐个弯，就能立刻到达值班室。问题是，此时校舍的门窗皆已上锁，千鹤无法进入校舍，只得原路返回，在校舍南侧绕个大圈子。

七点十二分，千鹤总算跑到了值班室窗外。她喘着粗气，拼命敲打值班室的窗户。

片刻后，哗啦啦……只见教英语的桥爪泰夫老师探出上半身，一声怒吼：“大晚上的，谁在敲窗户！”原来今晚是他值班。这位老师才二十五六岁，性格外向开朗，长相也颇英俊，平时注重衣着打扮，深得学生喜爱。他今晚也披着一件时髦的外套。

“啊呀，这不是三班的鲇田吗？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学校？刚才敲窗户的人是你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敲窗户……”话音未落，老师便察觉到千鹤的脸色不太对劲，“你怎么了？脸色惨白惨白的。”

“我刚看见……君塚老师在音乐室中枪了……”

“你说什么？”

千鹤道出她方才目击的情景，桥爪老师惊愕不已。

“我这就去看看！”

见桥爪老师要把身子缩回屋里，千鹤赶忙喊道：“啊，老师，我要跟您一起去，请您稍等一下！”

“傻孩子，谁会愿意回到凶案现场去！你就老老实实等在这儿吧！”

“可是……凶手可能会趁我一个人等在这里的时候偷袭我！”

“真拿你没办法，我拉你进来。”

千鹤先通过窗口将手提包送进值班室，之后在桥爪老师的帮助下钻进屋里。她母亲要是见到这一幕，怕是要气晕过去。

桥爪老师打开值班室的门，按下走廊照明灯的开关。天花板上的电灯泡发出昏暗的灯光，照亮了走廊。老师借着灯光，朝音乐室冲去，千鹤紧随其后。音乐室前的走廊边竟有一扇敞开的窗户，窗锁旁边的玻璃上有一个直径十五厘米左右的大洞。凶手应该是在玻璃窗上开了个洞，把手伸进来，打开窗户的锁，并通过这扇窗溜进了校舍。

桥爪老师与千鹤来到音乐室门口。这时，千鹤下意识地看了看表，现在是七点十四分。桥爪老师握住门把，想把门打开，可事与愿违，房门被锁上了。

“房门好像是锁着的。”桥爪老师一脸凝重地说道。

“锁着的……难道凶手还在里面吗？”

“也许吧。”

千鹤毛骨悚然。她本以为凶手已逃之夭夭，谁知他又杀了个回马枪。她仿佛能听见躲在门后的凶手发出的喘息声。

“要不我们从窗口翻出去，像我刚才那样从窗帘的缝隙看一看？这样兴许能看见屋里的凶手。”

“好，就这么办！”

老师从敞开的走廊窗户翻到屋外。千鹤也翻了出去。

桥爪老师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音乐室里看，脸色顿时严肃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看见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君塚老师。他尝试打开音乐室的窗户，可每一扇窗都上了锁，根本打不开。

“站在这儿看不到凶手的人影。也许他正躲在我们看不到的死角。”

“有可能……”

“砸开窗玻璃开窗进去也未尝不可，可藏在暗处的凶手可能会发动偷袭。还是去校工室拿钥匙开门，请校工来帮忙也更保险。”说完，桥爪老师再次翻回走廊。千鹤也在老师的帮助下爬窗进入了校舍。

校工室位于E字形校舍纵笔画的北端。桥爪老师与千鹤沿着中间的横向走廊飞奔，转弯进入纵向走廊，冲进校工室。校工堂岛源治大概五十五六岁，皮肤黝黑。他在这所学校工作了近三十年，乍看一脸凶相，其实非常和善，深受学生们的爱戴。见到千鹤，堂岛瞠目结舌。两人向堂岛解释了一番后……

“君塚老师中弹了？”堂岛一脸惊愕地说道，“好，我跟你们一起去！”

校工室的墙上挂着好几把钥匙，每一把钥匙上都系着牌子，写明钥匙的用途。堂岛取下墙上的钥匙，与桥爪老师和千鹤一道回到音乐室门前。

堂岛将钥匙插进门锁一转。“咔嚓。”音乐室的房门是朝外开的。桥爪老师握住门把，缓缓拉开房门。音乐老师就趴在正对着房门的位置。见到这一幕，千鹤的腿剧烈颤抖起来。桥爪老师蹲下身来，摸了摸君塚老师的脉搏。他试了好几次，最后摇头说道：“君塚老师已经过世了。”接着，他望向堂岛说道，“跟我进屋抓凶手！”

堂岛带着紧张的神色点点头，与桥爪老师一道走进屋里。千鹤心里七上八下，就怕屋里传来凶手与两位老师的怒吼与惨叫。可片刻后，桥爪老师与堂岛便走了出来。

“屋里没别人。”桥爪老师一脸茫然地说。

“啊？”

“音乐室里没别的人。桌子底下一目了然，压根藏不了人，况且屋里也没有柜子、架子这种能躲人的地方。”

“凶手会不会翻窗逃跑了？”

“不可能。我跟堂岛师傅一一确认过，每扇窗的旋钮锁都好好锁着。”桥爪老师望向堂岛，“堂岛师傅，能不能麻烦您用钥匙开一下校长办公室的门，用那里的电话报个警？等您报完警，再陪这孩子在校工室休息一会儿。我就在这儿等警察来。”

“好！”堂岛点点头，带着千鹤回到校工室。他从墙上取下校长办公室的钥匙，打开办公室房门，再打开电灯。办公室的内部装潢十分豪华，正中间放着一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电话就在桌上。堂岛赶忙拿起听筒报警。打完电话后，他又带着千鹤回到校工室。

十五分钟后，千鹤听见数辆警车停在校外的寺町大道上。警察终于来了。片刻后，几个男人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一个四十五六岁模样的男子打开校工室的房门，探头说道：“哟，千鹤，吓坏了吧？”

“舅舅！”

来人竟是千鹤母亲的弟弟，圭介舅舅。这位舅舅，是京都府警察部刑事课的警部。

“这起案子由我负责。请多关照。”

看到舅舅的面容，千鹤忍耐已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2

“你一个女孩子，大晚上像个小偷似的偷偷溜进学校，成何体统！简直恬不知耻！”

“非常抱歉……”

“你会目击杀人案，究其原因还得怪你自己偷偷溜回学校！要是凶手知道你目击到凶案，说不定会回来杀你灭口，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

“非常抱歉……”

“再者，正经女孩岂能在晚上七点独自出门！要是被小混混缠上了，可如何是好！”

“非常抱歉……”

“而且你出门时还对家长撒了谎！欺骗家人，偷偷出门，可是女学生堕落的第一步！”

“非常抱歉……”

“听说你大费周章溜回学校，是为了拿一本侦探小说回家？打打杀杀的煽情小说伤风败俗，本校的学生岂能看这种玩意儿！”

“非常抱歉……”

第二天上午九时许，校长办公室。千鹤笔直地站在校长牧野善造面前，连连道歉。父母就坐在她身后的沙发上，父亲一脸严肃，母亲则不住地用手帕擦拭眼角。

牧野校长大概六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一律往后梳，鼻梁上架着龟甲框眼镜。他右脚不太方便，平时都拄着白蜡木拐杖。

今天早上，千鹤与父母一同来到学校——她的父母是被校长“请”来的。一路上，母亲歇斯底里地训斥千鹤，父亲则绷着脸说了一句“以后可别找借口出门了”，之后便再没吭声。他没有打骂千鹤，也不跟她说话，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比起母亲的滔滔不绝，父亲的态度更让千鹤心生恐惧。到学校后，千鹤便被带去校长办公室，牧野校长没完没了的叱责就此拉开帷幕。

“也请两位家长好好地教育她！”牧野校长将视线转向千鹤的父母。

“那是自然，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育她。小女给校方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实在抱歉……”母亲战战兢兢地说道。

这时，千鹤的父亲开口了：“校长老师，您的话句句在理，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会好好教育女儿。但我觉得在这件事上，千鹤有一点值得表扬。”

“表扬？”牧野校长瞠目结舌。

“她之所以溜回学校，是怕弄丢图书馆的书，担心夜晚的露水弄湿书本，这说明她责任感很强。她的确不该对我们说谎，也不该偷偷溜进学校，但我觉得她的责任心值得褒奖。”

“老公，你怎么还夸她啊……”母亲一脸困惑。

父亲的一席话让千鹤暗自欣喜，差点激动得跳起来。

“说她责任感强，也的确没错……”牧野校长一脸不悦地回答道，“可是您也不能用‘责任感强’来颠倒黑白吧？”

“这是当然，我心中有数。”

“罢了，既然两位家长会严肃教育，鲇田同学也在深刻反省，那就先这样。反正今天学校临时放假，鲇田同学，你就和父母一起回家去吧。”

总算解放了。千鹤和父母一起向校长深鞠一躬，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3

用过晚餐后，圭介舅舅来到了千鹤家。千鹤昨晚已经把她的所见所闻都告诉了舅舅，但舅舅还想再打听一下。

千鹤的母亲来到玄关迎接圭介舅舅。对方刚进门，母亲便张口问道：“凶手还没抓到啊？”

“很遗憾，还没着落。我们正在全力搜查。”

“你们可得赶紧把凶手抓起来。要是凶手知道千鹤目击到了凶案现场，也许会来杀她灭口。你得加把劲，别害了我们家千鹤！”

“我知道，我知道。等学校复课了，我们会安排刑警护送千鹤上学放学。”

“千鹤还没嫁人，天天有保镖跟着，传出去多难听。你们还是赶紧查案，别瞎折腾。”

“我们会好好查，不用你催。”

母亲气势汹汹，圭介舅舅有些招架不住。这时，父亲开口道：“当务之急，是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尽快将凶手捉拿归案。只有凶手伏法，千鹤才能平安。圭介，你跟千鹤去会客室谈吧。”

舅舅松了口气，低头谢道：“多谢姐夫。”

千鹤用托盘端着茶壶与茶杯走去会客室。舅舅一见到她，便说道：“这次委屈你了……”

“没关系。既然是舅舅负责调查这起案子，那真相一定会很快水落石出。”

“千鹤的嘴也是越来越甜了。”舅舅笑道，“舅舅想再跟你确认一下你目击到的情景。昨天晚上，你看到音乐室还亮着灯，就被灯光引去窗边，透过窗帘缝隙往屋里张望，看到君塚老师在弹钢琴。突然，老师停了手，站了起来，大概是有人敲了音乐室的门。老师打开房门，凶手走了进去。当时你没有看到凶手的模样吗？”

“没有。我只能通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能看到的只有钢琴和房门最右侧的部分。凶手站在更靠左的地方，我压根看不到。”

“那你有没有看到他身体的某个部位，比如手或者脚……”

“也没有。”千鹤很是不甘。如果她那时看到了凶手的模样，凶案必然会立刻告破。

“你说君塚老师好像在跟凶手说话，那他说话时态度如何？”

“很普通。”

“他没有大喊大叫，或是露出惊恐的表情？”

“嗯。”

“这说明君塚老师认识这名凶手。如果老师看到的是溜进学校的小偷，绝不会心平气和地跟对方说话。之后老师中了两枪，倒地不起。法医说，他的右胸与左胸各中一枪。左胸的那发子弹贯穿了心脏，老师恐怕是当场毙命的。”

身子一晃后瘫倒在地的君塚老师浮现在千鹤的脑海中，昨夜的恐惧涌上心头，吓得她身子微微一颤。

“然后你看见门打开又关上，凶手离开了音乐室。这时你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确定当时是七点十分。之后你跑去通知值班室的桥爪老师。和桥爪老师一起回到音乐室的时间是七点十四分。不可思议的是，你们回到音乐室门口时，房门是锁着的。因此可以推测，就在你去值班室的那四分钟里，凶手把房门锁上了。问题是，他是怎么锁门的？”

对这一点，千鹤也十分好奇。

“音乐室的门窗都是锁着的。窗户是左右拉开的那种，两扇窗户重叠的位置有用来上锁的旋转手柄。房门内侧有旋钮，一拧就可以上锁，而走廊上的人只能用钥匙上锁。窗户只有内侧有手柄，屋外的人没法锁窗户。所以凶手肯定是站在走廊用钥匙锁的门。”

“教室的钥匙都放在校工室，音乐室的钥匙也是。凶手是不是偷了校工室的钥匙？”

“我们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可能性。但君塚老师出事的时候，校工一直待在校工室，外人不可能进屋偷走钥匙。校工说，音乐室的钥匙只有一把，平时就放在校工室，连校长都没有备用钥匙。校长只有正面玄关和校长办公室的钥匙。而且，这所学校的钥匙形状都很复杂，很难配备用钥匙，是校长特地选购的。”

“既然凶手没有偷钥匙，难道校工师傅就是凶手？”

“问题是，若校工是凶手，那他为什么要把音乐室锁起来？这简直是在向世人宣布‘我就是凶手’。而且君塚老师出事时，校工有不在场证明，这个我一会儿再跟你详说。总之他不可能是凶手。也就是说，凶手没有用到存放在校工室的钥匙。

“第二个可能性就是，君塚老师中枪后自己转动旋钮锁上了房门。可这个假设也说不通。老师中了两枪，第二枪还打穿了他的心脏，不可能还有气，哪里有力气反锁房门。

“第三个可能性是，凶手在音乐室内锁上房门，然后找地方躲了起来，等你们开门发现尸体后，再伺机逃跑。”

“可我们开门之后，桥爪老师和校工师傅进屋检查，一个人都没找到。音乐室的桌子下面毫无遮掩，躲不了人，而且屋里也没有能躲人的柜子和架子。”

“是啊。所以凶手不可能躲在音乐室里。”

这不正是侦探小说中常见的“密室杀人案”吗？千鹤顿时有了兴趣——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卡斯顿·勒胡的《黄色房间之谜》、范·达因的《金丝雀杀人事件》与《狗园杀人事件》、狄克森·卡尔的《三口棺材》……“密室杀人”题材的作品接连在千鹤脑海中浮现。能不能将那些作品中的杀人手法运用在这桩杀人案上呢？

“简直跟你最喜欢的侦探小说里的‘密室杀人案’一样。”

舅舅似乎看穿了千鹤的心思，吓得千鹤心里“咯噔”一下。

“舅舅，您也知道我喜欢看侦探小说吗？”

“你妈老向我抱怨，说一个小姑娘，总在图书馆借些乱七八糟的书，书名还特别吓人，你说愁人不愁人？”

千鹤羞红了脸。

“书名虽然吓人，可内容都很有逻辑，尤其是埃勒里·奎因的‘国名系列’……”

舅舅含着笑，望着千鹤说：“你别急。舅舅也觉得新时代的女性不必循规蹈矩，被那些陈规恶俗束手束脚，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好了。其实，我之所以来找你了解情况，也是想请你站在‘侦探小说迷’的角度给我提提意见。”

听到现任警官如此重视自己的想法，千鹤激动不已。她赶忙在心中劝诫自己：君塚老师才刚去世，岂能这么没分寸！

“侦探小说里常会出现凶手不用钥匙，而是用奇妙的手法把门反锁的桥段。比如在房门内侧的把手上拴一根线，让线穿过门缝，然后凶手再把门关上，站在门外拉线，门就能锁上了。”

“这个方法行不通。为了隔音，音乐室的房门关上后一点缝隙都没有。门口有一块凸出的门框，门一关，门板的边缘就会与门框吻合。所以凶手不可能让线通过门缝，穿向走廊。况且那扇门的设计也比较特殊，室内的人可以转动旋钮锁门，室外的人则必须插钥匙才行，锁孔并不贯穿门板。凶手不可能将线通过锁孔穿到走廊那一侧。”

“那……既然校工一直在校工室，凶手无法在昨天晚上偷到音乐室的钥匙，那么他有没有可能提前把钥匙掉包呢？也许凶手用的是掉包得来的钥匙。”

“如果掉了包，校工拿钥匙开门时就会发现钥匙不对头。凶手也没有机会在校工开门之前将真钥匙放回去。”

“唔……也是……难道音乐室里有密道？虽说侦探小说里不能用这种手法……不过，音乐室最近刚刚装修过，如果有人趁机修了一条密道呢？”

“警方听说音乐室刚装修过，也怀疑屋里会不会有密道，就调查了负责这个项目的建筑公司。遗憾的是，我们的疑问被对方付之一笑。”

“这样啊……”千鹤很失望，“对了舅舅，您刚才不是说君塚老师出事时，校工师傅有不在场证明吗？是怎样的不在场证明？”

“昨天七点到七点零九分，桥爪老师去校工室倒了杯茶，还跟校工聊了一会儿。凶手开枪后逃跑时，你不是看过手表吗？那时是七点十分。七点零九分之前还在校工室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分钟内赶到音乐室，对君塚老师连开两枪再逃之夭夭呢？这就意味着，校工的不在场证明的确成立，桥爪老师亦然。当然可以猜测他们是共犯，一起做了伪证，但如果他们真是凶手，就没必要锁住音乐室。门要是上了锁，校工就成了头号嫌犯，案发时与校工在一起的桥爪老师也会被警方怀疑。从这个角度看，他们应该不是共犯。”

听到这话，千鹤放心不少。她很喜欢平和亲切的校工堂岛，也十分尊敬开朗外向，总是设身处地为学生排忧解难的桥爪老师。

“既然校工师傅和桥爪老师不是凶手，那凶手应该是从校外来的。我跟随桥爪老师沿走廊赶去音乐室时，看到走廊里有一扇窗开着，凶手是不是从那里溜进校舍的？”

“没错。凶手用玻璃刀切开窗玻璃，把手伸进窗户开锁。割下的那块玻璃就掉在地上。”

“那音乐室的房门把手和凶手割开的那扇窗户的锁上，有没有留下凶手的指纹？”

“千鹤，你问得还挺专业，看来那些侦探小说没有白看。”

“这年头，谁都知道查案要检验指纹……”

“音乐室房门两侧的门把手都被擦拭过，只有走廊那边的门把手上留有桥爪老师的指纹，应该是你们打开音乐室房门时留下的。把手上方的旋钮也擦干净了。凶手入侵校舍时使用的那扇窗也被人擦过，窗锁上没有任何指纹。你透过窗帘缝隙看音乐室的时候，只能看见门的右半边，连门把手都看不到吧？因此，你没有看见凶手逃跑时擦掉了门把和旋钮上的指纹。”

凶手再次躲过千鹤的视线。就差那么一点点。千鹤无比不甘，险些作出咬牙切齿的表情。

“那警方有没有找到行凶用的手枪？”

“还没有。音乐室里没有，周围也没有，多半是被凶手带走了。对了对了，凶手还带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被害人的手表。”

“手表？”

“君塚老师的尸体有一个疑点——他没戴手表。君塚老师的皮肤挺黑，左手手腕上有一圈比较白的皮肤。由此可见，他平时肯定戴手表，可尸体身上并没有手表，那就只有可能是被凶手带走的。君塚老师倒下后，你看不到他左手手肘前方的部位吧？所以你并没有见到凶手逃跑时拽下了老师左手上的手表。”

又来了。又差了一点点，凶手再次躲过千鹤的视线。咬牙切齿的冲动再次袭来。

“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凶手带走了被害人的手表——这像是奎因的侦探小说里会出现的桥段。奎因的作品中，凶手带走被害人的真丝礼帽和衣服，而“凶手为何要这么做”成为了作品中最大的谜团。这起案件的凶手为什么要带走被害人的手表？与奎因出的谜题相比，这实在有过之而无不及。日本手表之谜——奎因也许会为本案取这样一个名字。

“警方猜测，也许君塚老师的手表很值钱，值得凶手去偷。说不定手表镶有宝石，或是名人曾经戴过的那种有来历的手表。如果凶手是个手表收藏家，看到这样的表自然会心动。”

“我上课时见过君塚老师的手表，那手表看上去可普通了，上头没有镶宝石，也不像那种有来历的古董表。”

“唔……这样啊……那……会不会是凶手受到被害人的勒索，而被害人将用来勒索的凭证藏在了手表表盖里？”

“可……手表表盖里真能藏得了东西吗？最多藏一张薄薄的小纸片——对了，薄薄的小纸片……邮票不就是‘薄薄的小纸片’吗？君塚老师是不是在手表表盖里藏了一张很昂贵的邮票？凶手为了那张邮票，抢走了老师的手表……”

“为什么要把邮票藏在手表表盖里啊？既然买了昂贵的邮票，那就得放在能随时拿出来的地方，这样才能享受到观赏的乐趣。要是藏在手表里，拿出来得有多麻烦。”

“唔……也是……”

就在这时，玄关传来了敲门声，母亲赶忙朝门口走去。她与来客说了几句话之后，走到会客室说道：“圭介，有个自称‘密室收藏家’的人找你。他看起来像个绅士，莫非是你们警局的人？”

“密室收藏家？”舅舅面露惊讶的神色，“好，那就快请他进来。不好意思啊姐姐，借你家宝地一用。”

“舅舅，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千鹤正要起身，谁知舅舅竟说道：“不不，你可不能走。密室收藏家也许会想向你了解一下情况。”

“请问……密室收藏家是何方神圣？”

“他是个非常神秘的人物。一旦发生‘密室杀人案’，他就会悄然出现，迅速解开密室之谜。”

千鹤激动得心跳加速——那岂不是会在侦探小说中登场的名侦探吗？

“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人？”

“我还以为那只是警方内部随便传传的小玩笑，看来是确有其人……”

在母亲的招呼下，一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悄然走进会客室。他走路一声不响，简直像一只猫。看见来人的模样，千鹤不禁深吸一口气。他鼻梁高挺，双目修长，是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与电影演员有得一拼。

“您是京都府警察部刑事课的村木圭介警部吧？这位是您的外甥女千鹤小姐？非常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密室收藏家深鞠一躬，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哪里哪里，警方正为这起案件犯愁，如果您能为我们提提意见，就再好不过了。我们该从何说起呢？”

“请您叙述一下警方查到的线索，再请千鹤小姐讲一讲昨晚目击的情况，还有能体现出君塚老师性格的日常小事。”

圭介舅舅与千鹤如实道来。密室收藏家一脸平静，侧耳倾听。待两人说完后，他便开口道：“真相大白了。”

4

千鹤哑口无言，只得盯着密室收藏家。他光听千鹤与舅舅讲述案情就能破案？侦探小说中的名侦探都有非同一般的推理能力，可他们也得左思右想，才能抓到真相的尾巴。千鹤不知这位密室收藏家有多高超的推理能力，可他破案的速度总不会比小说里的名侦探更快吧？莫非……他只是个妄自尊大的妄想狂？

想到这里，千鹤有些失望。密室收藏家缓缓道来：“解开这个密室之谜的关键，就是那块失踪的手表。警方猜测，那是块值钱的手表，值得凶手去偷，所以才会被凶手带走。但千鹤小姐称，君塚老师的手表很普通，不是什么值得偷窃的宝贝。那第二个可能性就是，被害人在表盖里藏了东西，而这个东西对凶手非常重要，为了得到它，凶手带走了手表。问题是，手表里有没有足够的空间藏东西？综上所述，‘凶手为何带走手表’是个未解之谜。

“如果我们迟迟找不到一个问题的明确答案，那我们就该怀疑，这个问题本身是不是问错了。在这起案件中，我们可以大胆怀疑，‘犯人为何带走手表’这个问题是不是问错了。”

“问题问错了？”

“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也许凶手并没有带走手表。”

“可是手表的确不见了。不是凶手带走的，那它在哪儿？”

“也许君塚老师一开始就没有戴手表。”

“没戴手表？不可能。他左手腕有一圈特别白的皮肤，那肯定是戴手表留下的印记。”

密室收藏家微笑着说：“看来是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是，也许君塚老师昨天没有戴手表。从这圈特别白的皮肤判断他平时会戴手表，这一点不会有错。可如果他昨天没戴手表呢？君塚老师穿的是长袖衬衫，手腕不会露在外面，就算他没戴手表，也没人会察觉到。我决定在这个假设的基础上继续推理。”

“君塚老师昨天没戴手表？为什么？”

“第一个可能性，他把手表忘在了家里。可他昨天为千鹤小姐上音乐课时还抱怨过有轨电车来晚了一分钟。由此可见，他肯定随身带有钟表。这意味着，他昨天带着一块能代替手表的表。”

“能代替手表的表？”

“和手表一样能随身携带，又不用戴在手腕上的表，也就是怀表。”

“啊，怀表……”舅舅喃喃道。

“君塚老师买了一块怀表。昨天他没有戴手表，而是带着怀表来到学校。千鹤小姐之所以没有察觉到老师买了怀表，许是因为教室墙上挂着时钟，老师上课时不用掏出怀表来看时间。

“君塚老师穿着长袖衬衫，应该会把怀表放在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而衬衫的口袋开在左边，因此凶手枪击君塚老师时，那块怀表成了挡在左胸的盾牌。子弹虽然击中了他的胸口，却牢牢卡在怀表上，并没有贯穿心脏。然而，的确有一发子弹打穿了老师的心脏，而且怀表也不见了。这意味着什么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贯穿心脏的子弹并非千鹤小姐目击到的那一发。在那之后——待君塚老师无力反抗时，有人挪开怀表，对准老师的胸口又开了一枪。”

“贯穿心脏的那一发子弹是君塚老师无力反抗时射出的？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再说了，要是千鹤目击到的那发子弹没贯穿心脏，那子弹跑到哪里去了？”

“根据千鹤小姐的证词，凶手开了两枪，君塚老师的身体也摇晃了两次。这说明两发子弹都击中了君塚老师，但第一发被胸口的怀表卡住，老师的身子虽然在冲击力作用下摇晃了一下，可他并没有因那发子弹受伤。第二发子弹击中右胸，他才瘫倒在地。受伤后，君塚老师动弹不得，凶手以为他已经死了，便离开了音乐室。

“但君塚老师并没有死。他唯恐凶手杀回来了结他的性命，便使出全身的力气站起身，从室内锁上了音乐室的门。君塚老师就倒在门口，不用一路爬到门口去锁门，屋里也没有留下爬行时会留下的血迹。如果千鹤小姐没有去值班室叫人，而是继续站在窗外观察，应该会看见君塚老师起身锁门后再次倒下的场景。”

“那打穿心脏的那一枪究竟是什么时候开的？”

“是在音乐室的房门被打开之后。开门后，凶手发现君塚老师并没有死。要是老师还活着，就一定会说出凶手的名字。于是凶手便取出了老师胸口的怀表，对准他的左胸又开了一枪。

“综上所述，君塚老师在音乐室大门开启后才中了第三枪，当场毙命。然而，所有人都以为第三发子弹是最初那两发之一，便认定君塚老师在千鹤小姐目击到枪击时已经死亡。在种种巧合的作用下，密室便成立了。

“那么，开第三枪的人究竟是谁？开门之后，校工师傅与千鹤小姐一同去校长室打电话报警，之后便一直等在校工室。在此期间，桥爪老师独自留在现场。第三发子弹只有可能是在这段时间发射的。也就是说，对君塚老师开第三枪的人就是桥爪老师。”

“桥爪老师竟会……”千鹤倒吸一口冷气。这位英语老师年轻又开朗，千鹤与同学们都很喜欢他。

圭介舅舅反驳道：“可桥爪老师有不在场证明。他七点钟去校工室倒茶，还跟校工聊了九分钟。七点零九分前还在校工室的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分钟时间里赶到音乐室，开枪杀人后再逃跑呢？时间根本来不及。”

“的确来不及，所以最初的两枪并不是桥爪老师开的。他只开了第三枪。”

“啊？”

“桥爪老师七点零九分离开了校工室。在回值班室的路上，他刚巧碰上了从音乐室走出来的凶手。桥爪老师问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要走了凶手的手枪，放跑了凶手。因此可以认为，凶手是桥爪老师想要包庇的人。回到值班室后，千鹤小姐便跑到窗口来报信。千鹤小姐和凶手同时从音乐室出发，但她抵达值班室的时间比凶手晚了很多。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校舍的门窗都上了锁，千鹤小姐进不了校舍，只能绕一个大圈子。听说千鹤小姐目击到了凶案，桥爪老师定是惊愕不已。”

千鹤脑中浮现出桥爪老师当时的表情。听完千鹤的话，桥爪老师的确面露惊愕。原来他惊讶并非因为君塚老师中了枪，而是意识到千鹤目击了凶案，他想包庇的人也许被千鹤看到了。

“为了确认案发现场的情况，桥爪老师偷偷带上凶手给他的手枪——大概就藏在外套的口袋里——和千鹤小姐一同前往音乐室。谁知跑到音乐室一看，屋里的君塚老师竟把房门锁上了。”

发现房门上锁之后，桥爪老师神色慌张，他并非担心凶手还在屋里，而是因为他猜到君塚老师还活着。他意识到，是君塚老师锁了房门。也许君塚老师会说出凶手的名字。

“之后，校工师傅拿来钥匙，打开了房门。桥爪老师进屋摸了摸君塚老师的脉搏。君塚老师虽然一动不动，却并没有死，这正是桥爪老师最担心的情况。桥爪老师谎称君塚老师已经去世，为了转移校工师傅的注意力，他提议搜屋找人，与校工师傅一同确认室内的情况。之后，他又找借口支开校工师傅与千鹤小姐，从君塚老师胸口的口袋里掏出卡住子弹的怀表，用他偷偷带来的手枪，对准君塚老师的心脏开了第三枪，将其杀害。卡着子弹的怀表也是桥爪老师带走的。

“恐怕桥爪老师没有意识到他的所作所为打造出了一个密室。君塚老师还活着，也许会说出凶手的名字，必须尽快杀人灭口——桥爪老师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顺便一提，警官您刚才说，门板内侧的把手与旋钮，还有门板外侧的把手都被人擦过，那应该也是桥爪老师独自留在现场时擦的。不过我以为，他要擦的并不是指纹，而是君塚老师在室内锁门时留在门把与旋钮上的血迹。如果警方看到门把上有血，便会怀疑门是君塚老师锁上的，进而猜测君塚老师身中两枪后还活着。而桥爪老师和校工师傅来开门时，君塚老师还有一口气，但桥爪老师搭脉后宣称君塚老师已经死了。如此一来，警方便会怀疑桥爪老师说了谎。指纹消失的现象，不过是擦拭血迹时产生的副产品。靠走廊的门把手上没有君塚老师的血迹，桥爪老师没必要去擦，但只擦室内不擦室外的，反而容易被警方怀疑。为了瞒天过海，桥爪老师就把两个门把手都擦了。擦走廊那一侧的门把手时，会一并擦去桥爪老师开门时留下的指纹，所以他在擦完后又重新握了一次门把手，以留下自己的指纹。

“很遗憾，现在还没有办法检测出已被擦去的血迹。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人们能开发出一种划时代的方法，比如喷上一些试剂，血迹便会发光[6]，就不怕凶手毁尸灭迹了。待到这种检测方法普及开来，警方就不会为本案这样的密室犯愁了——只要将试剂往门把手上一喷，血迹便会显现，警方便会意识到锁门的就是君塚老师。”

“要真有如此神奇的试剂，那我们这些警察可就省心了……”

“那么，向君塚老师连开两枪的凶手究竟是谁？如前所述，凶手行凶后，在离开音乐室的半路上遇见了从校工室往值班室走的桥爪老师。请二位仔细想一想，照理说，凶手与桥爪老师不可能相遇。若将校舍比作一个巨大的E字，那么校工室与值班室就在E字的纵线上，而音乐室在正中间横线的最东端，凶手是沿着中间的横线从东往西逃跑的。可他特地割开了音乐室门口的走廊窗户，爬窗进入校舍，行凶之后应该也会原路返回。他没有必要沿着走廊逃跑，却偏偏选择了这条路，撞见了桥爪老师。这意味着什么呢？

“从正中间横线的最东边往西跑，横线与纵线的交点前方就是校舍的正面玄关。凶手之所以选择这条路线，是为了从正面玄关逃跑，而不是翻窗逃离校舍。”

“从正面玄关逃跑？可是正面玄关的大门一到晚上就会上锁，只有校工堂岛和校长才有那扇门的钥匙。”

“所以凶手就在他们之中。校工堂岛师傅有不在场证明，因此凶手就是校长。校长右脚不便，平时需要拄拐。他伪造出凶手破窗而入的假象，却用钥匙打开了正面玄关的大门，从正门走进校舍。行凶后，他本想从正门溜出去，便沿着走廊往西面逃，不料却撞见了从校工室走向值班室的桥爪老师。桥爪老师问出校长的所作所为，决定包庇校长。校长若是被捕，学校的声誉便会一落千丈，家长们会让孩子退学。柳园女校毕竟不是公立学校，失去学生，只得关门大吉。学校没了，桥爪老师也会失业，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他决定包庇校长，还向君塚老师开了致命的一枪……”

5

次日晚上，圭介舅舅再次造访千鹤家。警方根据密室收藏家的推理，审问了校长牧野善造与桥爪老师。案发时，校长没有不在场证明。在警方的追问下，校长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听闻校长认罪后，桥爪老师也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他很清楚，既然校长认了罪，他的行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校长供述，他收供应商回扣的事情被君塚老师知道了。君塚老师以此为把柄，三番五次勒索校长。校长忍无可忍，决意杀害君塚老师。校长年轻时曾参加过日俄战争，熟悉枪支。他买了一把最新式的勃朗宁手枪，枪声却是个很大的问题。他也考虑过把君塚老师叫去人迹罕至的地方，如此一来就不用担心有人听见枪响，但那样做，君塚老师必会起疑。要在君塚老师不起戒心的情况下行凶，最合适的地点莫过于音乐室。可是，即便在四下无人的夜间行凶，校工室与值班室里的人也有可能听见枪响。于是校长利用职务之便，将音乐室重新装修一番，做好充分的隔音措施，防止枪声传到值班室与校工室。案发当天，校长与君塚老师闲聊，打听出老师当晚要在音乐室练琴。下班后，校长偷偷溜回学校，用玻璃刀割开音乐室门口走廊的窗户，把手伸进洞口开锁开窗。校长右脚不便，自然无法翻窗入室。伪装工作完成后，他用钥匙打开了正面玄关的大门，悄悄溜进校舍，前往音乐室。

校长敲门后，君塚老师开门让他进屋。随后校长关上了房门，以防枪声外漏。这时，君塚老师问：“这么晚了，您来学校干什么？”校长回答：“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说完，他便迅速掏出手枪，对准君塚老师开了两枪。

校长误以为君塚老师已死，便离开音乐室，拖着不方便的右腿，沿着走廊全速赶往正面玄关。谁知他在半路上撞见了从校工室往值班室走的桥爪老师。校长本想拔枪，却被年轻力壮的英语老师轻易制住，连枪也被夺走。校长只得作罢，老实交代他杀了君塚，惊得桥爪老师一脸愕然。就在这时，他们听见有人在猛敲值班室的窗户，顿时心惊胆战。敲窗户的人就是千鹤，但他们当时对此一无所知。桥爪老师对校长说：“我会帮您打掩护，您快逃！”说完便赶回了值班室。“大晚上的，谁在敲窗户啊！”校长一边听着桥爪老师的怒吼，一边从正面玄关逃出校舍。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君塚老师胸前口袋里的怀表，正是校长用来讨好老师的礼物之一。就是这块怀表，打乱了校长的行凶计划。

校长与教师同时被捕，柳园高等女校自是闹翻了天。正如桥爪老师担心的那样，家长们争先恐后把自家女儿转走了。千鹤的母亲也觉得，让女儿在闹过凶案的学校上学有损清誉，想把千鹤转去别的女校。但千鹤坚持要继续去柳园高等女校上学。在父亲的支持下，千鹤如愿以偿。她为何如此坚持？因为她觉得，如果连她都退学了，那桥爪老师最担心的结果也许会变成现实。桥爪老师的行为的确天理难容，可他最怕的就是学校关门。千鹤的坚持，算是为她心仪的老师送上的践行之礼。

“您后来见到密室收藏家先生了吗？”千鹤问道。

圭介舅舅摇头回答道：“没有，自那以后他就杳无音讯了。我本想告诉他，他的推理完全没错，还想向他道个谢……”

昨晚，圭介舅舅听完密室收藏家的推理后，便赶往京都府警察部汇报情况。千鹤走出会客室，想为收藏家重新沏一壶热茶。谁知，当她端着沏好的茶走回会客室时，密室收藏家早已不见人影。母亲一直守在玄关门口，说没人从玄关出去。可收藏家若是从后门走的，在厨房烧水的千鹤岂会察觉不到？可他偏偏如同一缕青烟般消失无踪。千鹤绞尽脑汁，试图解开收藏家消失之谜，却久久未能灵光一闪。她的直觉告诉她，唯有密室收藏家的消失，无法像侦探小说中的谜题那样真相大白。

密室收藏家与千鹤只有一面之缘，但他的身影在千鹤脑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毕竟，他正是一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的名侦探。真想再见他一面，再听他推理一番——千鹤心中埋下了一丝期许。也许要等上好几年，甚至是好几十年，但希望有朝一日，能再次……

[1]皇室的居所，即皇宫。——译注（本书中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注）

[2]奎因兄弟发表以哲瑞·雷恩为主角的“悲剧系列”时使用的笔名。

[3]少女文学女作家，代表作有《安宅家的人们》等。

[4]十世纪三十年代左右，作为女性的日常服在日本流行过的和服的一种。

[5]朗茨·约瑟夫·海顿（1732-1809），维也纳古典乐派的奠基人。

[6]此处暗指鲁米诺反应，可以鉴别经过擦洗的血痕。日本警方在1949年7月发生的“下山事件”中第一次使用鲁米诺反应进行调查，而《柳园》发生于1937年。

少年与少女的密室 一九五三年

1

柏木英治第一次见到鬼头真澄与筱山薰，是在新宿的人潮之中。他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是昭和二十八年[1]九月十二日的夜晚。

周六晚上八时许，新宿站东口人潮涌动。刚下班的工薪族、蓝领打扮的男子、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花花公子……各色各样的人在街头来来往往。二战结束后八年，在空袭中化作一片焦土的新宿已不见木板房的踪影，钢筋水泥建筑拔地而起，鳞次栉比。日本已在复兴之路上迈出坚实的一步。

“走路不长眼睛啊，混账东西！”突然，一名男子的怒吼声响彻街道。柏木英治转头一看，只见身着立领西装校服的少年与一身水手服的少女跌坐在地，被四个无赖团团围住。看来少年与少女是不小心撞到了无赖们，被打翻在地。无赖们岂会错失良机，自是大做文章。

行人唯恐引火上身，纷纷加快脚步，对少年与少女视若无睹。

四个无赖都不到二十五岁。他们面露奸笑，俯视少年与少女，好似发现了绝佳猎物的掠食者。

少年站起身，扶起一旁的少女。他拍拍校服上的尘土，狠狠瞪了无赖们一眼。少年身材高挑，五官充满知性气质，看上去像是高二或高三的学生。少女与少年年纪相仿，身材娇小，温文尔雅。两人的学生证都落在地上，也许是撞到无赖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无赖之一捡起两张学生证，定睛一看，脸色大变道：“喂，你叫鬼头真澄？你是鬼头仙一的什么人？”

少年与少女沉默不语。

“你要是跟鬼头仙一有关，那我们可不能随随便便放你走。上个月，我们兄弟受了你家小喽啰的‘关照’，我们可得好好回礼才行。”

少年瞪着无赖说：“我就是鬼头真澄，是鬼头仙一的儿子。”

少女惊愕地望向少年。无赖咧嘴奸笑：“呵，我早就听说鬼头仙一有个孩子，原来你就是他儿子。那就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

听到这话，柏木朝一行人走去。见柏木这样的彪形大汉朝自己走来，无赖们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不过还是相当笃定，也许是仗着人多势众吧。

“不就是撞了一下，至于闹那么大吗？他们还是高中生，各位还请高抬贵手。”

“大叔，少管闲事，不想挂彩就赶紧闪开吧。”一个无赖边说边从衣服里掏出一把刀，举在柏木面前晃了晃。

柏木叹了口气，说道：“你们的脑子是不是被‘秋老虎’热坏了？要不要去新宿警署冷静一下？”

无赖赶忙把刀收了回去：“您是新宿警署的警官？”

“我是荻洼的，但我在新宿警署有的是熟人。要不，我跟他们打个招呼，把你们关进拘留室凉快一晚，如何？”

无赖们气焰全无，顿时老实了。

“这么多无赖站我眼前可真碍眼。快把学生证还给人家，有多远滚多远！”柏木扬起下巴喊道。

无赖们赶忙把学生证一丢，快步离去。

“多谢您挺身相救。”自称鬼头真澄的少年深鞠一躬。一旁的少女也低头道谢。

“不客气。虽然我今天不当班，但好歹也是个刑警。不过……你们还是高中生吧？这么晚了，怎么还来这种地方？”

“我们在武藏野馆看了雷内·克莱芒导演的《禁忌的游戏》，心情特别激动，一时不想回家，就找了家咖啡厅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这么晚了……”

“看电影有些感触在所难免，可要是不快点回家，小心家人生气。萍水相逢也是缘，我打个车送你们回家吧。”

柏木招手拦住一辆挂着“空车”牌子的出租车，让少年与少女坐在后排，自己则坐在了副驾驶座上。

“我好像还没做过自我介绍。我叫柏木英治，是荻洼警署保安课的警员。”

“我叫鬼头真澄。”少年说道，他眼神凌厉，双唇紧抿，仿佛在彰显坚定的意志。

“我叫筱山薰。”少女轻声说道。她梳着两条麻花辫，一眼便知是正经女孩。可不知为何，她身上总有一丝落寞的气息。

少年与少女的校服右胸口都别着一个“诚直”字样的校徽。诚直学园高中是一所私立名校，位于中央线国立站附近。

“你们是同学？”

“是的，”少年回答道，“我们都读高二，在同一个班级。”

你们在交往吗——柏木本想提问，却把问题咽了回去。从少年与少女间的亲密氛围便能看出，他们应该是男女朋友。可他们的凛然正气让柏木问不出口。

“那就先去筱山小姐家吧。女孩子还是早点回家为好。”柏木说道。

“这里离鬼头同学的家更近，要不先去鬼头家吧。”少女说。

少年却说：“不，先去筱山同学家吧。”

筱山家位于杉并区荻洼的恬静住宅区，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洋房。房子占地面积很大，四周围着砖瓦围墙。少女在自家正门口下车，对柏木深鞠一躬，说道：“感谢您的帮助。”随即又对少年挥了挥手，“谢谢你。”她脸颊上的小酒窝，在柏木眼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之后，出租车开向了位于中央线中野站附近的鬼头真澄家。

“真是个好姑娘啊。”柏木说道。

少年腼腆地笑道：“我知道我还在上高中，满口大话可能会让您笑话，但我希望有朝一日能娶她为妻。”

“我才不会笑话你呢。与社会上的一大半成年人相比，你要稳重可靠得多。你们一定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谢谢……”少年说道。

“虽然我不负责你家所在的片区，但我听说过令尊的名字。他是不是希望你能子承父业？”

少年摇头回答：“也许吧，但他真要我继承他的事业，我绝不会答应的。”

“她……了解你的情况吗？”

“嗯。即便如此，她还是愿意与我在一起。”

“真是个好姑娘……”柏木又重复了一遍，“你可得好好珍惜她。”

少年在鬼头家门口下了车。“多谢您的帮助。”说完，他深鞠一躬。柏木说了句“再见”，示意出租车司机开车。回头望去，只见少年正在路边对柏木挥手。柏木也轻轻挥了挥手。

柏木顿感心中亮起了一盏温暖的小灯。

2

两个月后，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柏木第二次见到了鬼头真澄与筱山薰。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少年与少女。

那天，柏木英治所属的荻洼警署保安课接获线报，说有人要在荻洼的空屋交易走私烟，于是警局决定派人监视那栋屋子。专卖法规定，香烟的制造、进口与销售只能由日本专卖公社[2]进行，但有人偏要铤而走险，买卖走私入境的美国香烟。

而那栋需要监视的空屋，正巧在筱山薰家的东边。两栋房子之间只隔着一道墙，除了相接的那一边，剩下的三边都对着马路。换言之，筱山家与空屋形成的四边形处于“四面环路”的状态。

问题是，该在哪里安排人手？最简单的方法，莫过于派刑警守住空屋的正门与后门，可门口站着人，香烟贩子一眼就能看到。他极有可能产生戒心，取消这次交易。而且空房与筱山家不过一墙之隔，贩子也可能从筱山家那一侧进来，再翻墙来到空屋。警方不仅需要监视空屋，还要派人守住筱山家的出入口。

要用尽可能少的人手布下天罗地网，最好的方法就是在筱山家与空屋形成的四边形的四个角上分别安排一位警员驻守，每位警员盯好一条边——即与四角形相接的四条马路。两栋房子的正门、后门与围墙都靠着马路，警官们只要牢牢守住自己负责的那条路，贩子就不可能偷溜进屋。

警局安排了四位警官负责把守，柏木也是其中之一。柏木之外的三位警官还有许多杂务没有完成，他便孤身一人先行一步去了交易现场。

柏木于下午一点左右抵达现场。他站在四边形的西南角，面朝东面，监视眼前的这条马路。他的左手边依次是筱山家的砖墙、正门、砖墙、空屋的砖墙、正门与砖墙，再往前会与南北走向的马路相交，左拐后一路通向荻洼。

说不定我今天能再见筱山薰一面。柏木回忆起少女温文尔雅的面容。

也许是因为这里是高级住宅区，路上人烟稀少，柏木正在监视的空屋也没有人进出。单调的时间缓缓流逝，天色阴沉，随时都有可能下雨。

两点，少女的身影出现在朝左的拐角处，大概是从荻洼站走过来的。她身着水手服，右手拿着书包。今天是星期六，学生们中午就放学了。她不是在学校吃了便当，就是在别的地方用了午餐，然后才回的家。少女走进了筱山家的正门。

剩下的三名警官在两点半前悉数到位。他们分别站在四边形的东北角、西北角与东南角，面朝西侧、南侧与北侧进行监视。

过了一会儿，一滴水落在柏木的脸颊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柏木仰望铅灰色的天空，皱起眉头。真的开始下雨了。他打起随身带来的雨伞，抬手看了看表，现在是三点十分。

三点二十五分，少年出现在朝左拐的马路尽头。他也撑着伞，还在校服外面套了一件大衣。他是来少女家做客的吗？少年走进筱山家的正门，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看样子，他已经来过筱山家好几次了。

之后，筱山家便再没来过一位客人，也没有人从屋里走出来。

雨一直下到四点，四周的马路因雨水而泥泞不堪。柏木冻得瑟瑟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监视。每次碰到这种情况，他都会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干一行恨一行”。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哨声传来，柏木大吃一惊。从声音的来源看，吹哨的应该是守在东北角的同事，他定是看见了走私烟的贩子走进了空屋。抬眼一看，恰是五点。柏木一路狂奔，冲进空屋正门，来到后院。只见一名形迹可疑的男子正从后门那边跑来，他应该就是警方守候多时的贩子。他从房子的侧面跑过，直冲空房正门。见柏木挡住自己的去路，贩子十分惊愕，赶忙转身，无奈柏木的同事及时赶到。见状，贩子只得翻墙逃进西边的筱山家。

柏木与同事立刻翻墙进入筱山家。筱山家的院子里种着松树，甚至还有假山。贩子从楼房旁边穿过，企图逃向正门，却因惊恐过度，脚下一软，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上打了滑。柏木赶忙扑向他，将他死死压在身下，再用手铐将他的双手铐在背后。同事喘着粗气，冲到柏木身旁。

“我上当了！我上当了！”贩子喊个不停。

“你上什么当了？”柏木问道。贩子回答说，供货商没有现身。供货商跟贩子说好了，会在那栋空屋里准备三大箱走私烟，可空屋里并没有货。供货商提前收了钱，却没有交货。

“那人背信弃义，简直岂有此理！”贩子一本正经地说。柏木忍俊不禁。

就在这时，柏木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哪里不对劲？柏木仔细琢磨，才意识到问题所在。外面动静这么大，筱山家却没有人走出来查看情况。照理说，屋里的人肯定会出来张望一番。屋里的灯还亮着，这说明屋里肯定有人。

柏木将贩子交给同事看管，自己则来到玄关，按下门铃。没人应答。他按了第二次、第三次，可还是没人来开门。他伸手握住门把手一转，竟发现门没有上锁。他推门进屋，大声喊道：“家里有人吗？”屋里仍然鸦雀无声。

“喂，怎么回事？”同事问道。柏木道出了心中的疑虑。听完后，同事脸上也露出了怀疑的神色。

“进屋看看吧。”柏木说着便脱鞋上到走廊，同事紧随其后。他们首先打开了右手边的房门。

门一开，柏木便意识到，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似乎是筱山家的会客室。地上铺着地毯，屋里摆着玻璃茶几与沙发。而鬼头真澄与筱山薰就倒在地毯上，少年的大衣掉在一旁。少年穿着西装校服，少女穿着水手服。少年将少女紧紧拥在怀中，两人的胸口都被鲜血染成了红黑色。少年的胸口，竟插着一把尖刀。

3

柏木与同事立刻对筱山家展开搜索。毕竟他们都是刑警，早已养成习惯。如果本案是谋杀，那就意味着凶手可能还藏在屋里。同事上了二楼，柏木则负责检查一楼。客厅、餐厅、厨房、女佣房、浴室、厕所……屋里空无一人。从二楼下来的同事也摇了摇头。

“二楼是主卧室、孩子的房间和客房，一个人也没有。”

柏木与同事走出屋子，将屋里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另外两名同事。除了柏木，三名同事分别守在筱山家与空屋形成的四边形的东北角、西北角与东南角。他们都表示，自下午两点半各就各位后，就再也没有人进出过筱山家与空屋。站在西南角的柏木在两点见到少女走进筱山家，又在三点二十五分见到少年走进筱山家，除此之外也没有目击到可疑人物。

柏木绕着筱山家的房子转了一圈。庭院泥泞的地面上，只有柏木与三名同事的脚印。因此可以认为，没有其他人在四点雨停之后出入过筱山家。而雨停之前进入筱山家的只有筱山薰与鬼头真澄。除了他们之外，屋里没有其他人。

柏木的同事们是两点半就位的，凶手也许可以在这之前从后门溜进筱山家杀害少女，也不会被柏木看见。可少年三点二十五分才到，凶手不可能在杀害少年之后悄然溜走。莫非这不是凶杀案，而是殉情？是少年先用刀刺死了少女，再对准自己的胸口捅了一刀？

同事之一用客厅的电话联系了荻洼警署。十五分钟后，搜查课的刑警们赶到现场。又过了十五分钟，警视厅搜查一课的刑警们也赶了过来。宁静的住宅区一阵骚动。

柏木在搜查一课的刑警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戴着眼镜，额头很高，颇有知识分子的派头。他叫江藤，是柏木在警察练习所——现在已更名为“警察学校”——认识的同学。柏木一脸凶相，人高马大，一看就是个刑警，而江藤更像银行职员。可不知为何，江藤与柏木特别合得来，毕业后也常有来往。

“听说死者是一男一女两名高中生。发现遗体的人是你？”江藤问道。

“是啊。他们一个叫鬼头真澄，一个叫筱山薰。”

“连名字都查清楚了，真有你的。”

“实不相瞒，我两个月前碰巧见过他们。他们在新宿被一群无赖缠上，我帮了他们一把。”

柏木告诉江藤，警局派他们来监视空屋与空屋西侧的筱山家，以抓捕交易走私香烟的犯罪分子。他是下午一点就位的，其他同事则是两点半来的。

“筱山薰是下午两点回来的，鬼头真澄则是三点二十五分进的屋，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进出过这栋房子。我的同事们也说，在香烟贩子五点出现在空屋后门口之前，他们没有见到任何人。”

“这样啊。多谢你提供情报。”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他们的遗体不是被送去医院了吗？如果你要去医院，能不能带我一起去？你放心，我就看看，不会轻举妄动的。”

“我是无所谓，可你要去医院干什么？”

“我就是放不下他们……你问我为什么，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江藤笑道：“你啊，老是对案件的被害人投入过多感情。行，我去医院的时候叫你一声就是。”说完，他便与其他搜查一课的刑警一道走进了筱山家。

两小时后，柏木与江藤一起来到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一层的候诊室。两具遗体已被送入太平间，等候司法解剖。警方已经联系了两位高中生的家长，他们会在司法解剖前赶来见孩子最后一面。

鬼头真澄的父亲鬼头仙一是黑帮“鬼头组”的组长。鬼头组主要在新宿一带活动。柏木不是新宿片区的，并不了解鬼头家的详细情况。方才江藤告诉他，真澄的母亲曾是酒吧女服务生，在八年前的空袭中不幸去世。

筱山薰的父亲于八年前因肺结核病逝，薰平时与母亲久子和女佣一起生活。久子是明央银行行长之女，家财万贯，不愁吃穿。

“我跟同事们进筱山家的时候，死者的母亲和女佣都不在家，她们是不是出门去了？”

“死者的母亲久子昨天出门去见女校的同学，是在外面过的夜。起初我们也不知道久子上哪儿去了，正犯愁，谁知六点一过，她就回来了。知道孩子出事后，她几乎快疯了，大喊大叫‘让我见见薰啊！’可当时遗体已经被送进医院了。我们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实在可怜。我们问她有没有人能过来陪着，她说自己有个妹妹叫菊子，住在横滨。于是我们就联系了菊子，请她过来一趟。再过一会儿，菊子应该就会陪着久子过来了。”

“那女佣呢？”

“久子给女佣放了两天假，她昨天跟今天都不用来上班。”

这时，医院正门打开，三个男人走了进来。走在正中间的是个四十五六岁的彪形大汉，两旁的年轻男子看上去像是他的保镖。大汉一脸杀气，一看就是“道上”的人。三人瞥见柏木与江藤，便缓缓朝他们走去。

中间的男子开口问道：“请问您是警局的人吗？”江藤点了点头。男子随即说道：“辛苦了。我是鬼头仙一。”

江藤回答道：“请您节哀顺变。”

鬼头仙一用极为低沉的声音问道：“能让我见一见真澄吗？”他的五官轮廓棱角分明，气场粗野，与那位文雅的少年并不相像。江藤吩咐医院的工作人员带仙一一人前往太平间。

十多分钟过后，鬼头仙一回到候诊室。他虽然面无表情，眼角却是通红的。“我有几个问题要问您，”江藤问道，“请问您知道真澄为什么要与筱山薰殉情吗？”鬼头仙一沉默不语，摇了摇头。

正门再次开启，两位富太太模样的女子走进医院。四十岁上下的女子哭得双眼通红，另一位三十岁前后的女子扶着她的肩膀。

江藤上前一步说道：“麻烦二位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看来这两位太太就是筱山薰的母亲久子与她的妹妹菊子。两人一身贵气，让柏木不禁回忆起那位与“正经女孩”四字无比吻合的少女。

筱山久子一看到鬼头仙一的身形与打扮，便立刻猜出了他的身份。她厉声喊道：“肯定是你家孩子勾引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姐姐……”菊子赶忙拉住久子的袖子。鬼头仙一一言不发，盯着久子看了一眼，便带着两位保镖扬长而去。

久子与菊子在医院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前往太平间。回来时，久子双手掩面，医护人员与妹妹菊子一路搀扶着她。

“请问，您知道您的孩子为什么会和鬼头真澄殉情吗？”

“小薰肯定是被那个叫鬼头真澄的骗了！那种人家的孩子，肯定没什么盼头，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才会拉着我家小薰一起寻死！小薰心肠好啊，一心软就……我……都怪我……要是我昨天没出门见朋友……都怪我给女佣放了假，家里只剩小薰一个人了。那个真澄就趁虚而入……”话没说完，久子便泣不成声。

妹妹菊子幽幽道：“实不相瞒，今天下午三点，小薰曾给身在横滨的我打过一通电话。”

柏木与江藤目不转睛地看着菊子。

“我总觉得……小薰在电话里说的就是遗言。要是我能好好劝一下，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能否请您详细讲一讲那通电话的内容？”

菊子称，她在广播台的古典音乐节目开播时，接到了薰打来的电话。当时恰好是下午三点。

——我这边开始下雨了呢。阿姨，您那边呢？

菊子心想，谁会因为下雨特地打电话过来，便赶忙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薰犹豫了许久，最终开口了。

——我即将远行，想跟阿姨您道个别。

——远行？你要去哪儿？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再见。

说完，薰便挂了电话。

江藤捧起胳膊说道：“我即将远行，想跟阿姨您道个别——这话听起来的确像遗言……”

“我担心得不得了，想再跟小薰说两句话。我给姐姐家打了好几通电话，可小薰就是不接。我真想立刻赶去姐姐家看看，无奈横滨离荻洼太远了，我只能自我安慰，告诉自己小薰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会做傻事。我做梦也没想到，小薰会出这种事……”

“小薰没有给母亲打电话，也没有留下遗书，却跟您道了别。莫非这孩子跟您特别亲？”

“是啊，我从小薰很小的时候起就对那孩子疼爱有加，小薰也跟我亲近，有什么事都爱找我商量。那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不愿意跟姨母谈心，可小薰跟我从来都是无话不谈。我也知道小薰在跟鬼头真澄交往……”说完，菊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4

次日的晨报报道了少年与少女的案件，文章篇幅很短，只提及“一对高中生在荻洼的家中非自然死亡”，并未给出现场的详细情况，更没有刊登少年与少女的名字与照片。筱山久子是明央银行行长的女儿，听说她借助父亲的人脉，向报社与广播电台施压，让媒体尽可能少报道这起案件。

当天晚上，柏木来到荻洼警署的刑警办公室面见江藤警官，想了解案情的最新进展。不知为何，他就是放不下那对少年与少女。

“司法解剖出结果了没有？”

“据推测，两位死者的死亡时间是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都是左胸的刀伤。从伤口形状看，他们是被同一把刀刺死的。不过鬼头真澄是当场死亡，筱山薰被刺后好像还活了十来分钟。”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好。怎么回事？”

“实不相瞒，我们怀疑这起案子不是殉情，而是谋杀。”

“谋杀？”

“是啊。鬼头真澄和筱山薰的惯用手都受了伤，没有力气用刀捅死对方。我们打听到，他们俩都在体育课上伤到了手。”

“此话当真？”

“医生也确认过，的确有这么回事。他们是被第三者捅死的，然后这个第三者把现场伪装成了那副模样。”

“刀上有指纹吗？”

“只有少年的指纹。凶手先捅死了筱山薰与鬼头真澄——我也不知道凶手先杀的是谁——再擦掉刀柄上的指纹，把刀塞到少年手里。问题是，凶手不可能杀死他们两个。”

“此话怎讲？”

“先看筱山薰。薰是下午两点回来的，两点半之前，没人守着筱山家的后门，凶手可以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出入后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薰。但薰不可能死在两点半之前。因为薰在下午三点给姨母菊子打过电话，我们至少可以肯定，薰在三点前还活着。法医说薰中刀后还活了十来分钟，就算菊子接到电话时薰已经受了伤，也只能把行凶时间倒推至两点五十分。但两点半过后，筱山家就在警官们的监视之下，这就意味着凶手并没有机会杀害薰。”

“啊……”

“再看鬼头真澄。真澄于三点二十五分到达筱山家。当时警官们已经全部到位，凶手不可能在真澄进屋后再溜进去行凶。而且真澄是中刀后当场死亡，不可能在外面受伤之后再走进屋里。既然是当场死亡，那就意味着真澄是在进入筱山家之后中的刀。可凶手总不可能在你和你同事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走进筱山家行凶吧？

“再者，案发现场在三点十分到四点下了雨，现场周围的地面十分泥泞。你和你同事发现他们的遗体后也检查过筱山家的院子，只找到了你们自己的脚印。换言之，凶手不可能在你们开始监视前溜进筱山家藏着，行凶后继续躲在屋里，直到你们五点发现遗体后再伺机逃跑。如果犯人一路躲到五点多，泥泞的地面上一定会留下他的脚印。”

“如果两位死者不是双双殉情，我们就必须搞清凶手是如何在我们的眼皮底下出入筱山家的。”

“就是这么回事，简直跟侦探小说里的密室杀人案一样。搜查本部的人都快愁死了。”

“如果菊子对警方撒了谎呢？薰没有在三点给她打过电话，不就意味着薰的死亡时间有可能会更早一些吗？也许凶手在所有警官到位之前就已经把薰杀掉了呢？”

“菊子何必说谎呢？”

“也许杀死薰的凶手就是菊子。她在两点半之前杀害了薰，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便谎称自己在三点接到了薰的电话，这样不就说得通了吗？如此一来，警方就会误以为案发时间在三点以后，她只要准备好三点之后的不在场证明……”

“搜查本部也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但菊子在案发当天正午到三点前一直与别人在一起，不可能在两点半之前杀害薰。况且照你刚才的理论，菊子应该会准备好三点以后的不在场证明，但她三点以后一直独自在家，并没有坚不可摧的不在场证明。”

“也许菊子并不是凶手，而是在包庇凶手。只要照这个思路想，就算她有三点前的不在场证明，就算她没有准备好三点后的不在场证明，薰打给她的那通电话都有可能是她编出来的。”

“你的意思是，菊子为了包庇犯人，编出那通三点的电话？”

“没错。如果事实真是如此，就意味着凶手是菊子愿意去包庇的人。只有亲人才值得一个人去做伪证，比如她的姐姐——薰的母亲久子。”

江藤微微一笑：“看来你跟搜查本部英雄所见略同。可是，搜查本部已经把菊子亲人的不在场证明都查了一遍，其中也包括久子。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所有人都有两点半前的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他们都不可能在两点半之前杀死薰。”

柏木不禁苦笑。也是，连他都能想到的可能性，搜查一课的精英们岂会想不到？

“如果三点的那通电话是菊子的谎言，我们就能解开薰的死亡之谜。可是菊子并没有撒谎的动机。”

“那……也许凶手用录音机录下薰的声音，等三点一到，再打电话给菊子，把录音放给她听。这样就能让菊子误以为薰在三点时还活着，不是吗？”

“这个说法也不成立。薰在电话里对菊子说‘我即将远行’，菊子问‘你要去哪儿？’薰的回答是‘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我现在还不能告诉您’。录音机怎么可能如此对答如流。”

“可……既然死者不是殉情的，那薰说的‘我即将远行’又是什么意思？”

“他们大概打算私奔。”

“私奔？”

“嗯。鬼头仙一总是对真澄拳打脚踢，而筱山薰十分同情真澄。负责司法解剖的法医说，真澄身上有好几处瘀伤，十有八九是被鬼头仙一打出来的。”

“学校的老师就不管管吗？”

“老师们怕是也隐隐约约知道一点。真澄高一时的班主任当过兵，天不怕地不怕，还去找鬼头仙一谈判。谁知这老师第二天下班时，被几个混混围起来暴打一顿，住了整整一个月的医院。打那以后，学校就再也没干涉过真澄的家庭问题。筱山薰非常同情鬼头真澄。而且薰反对母亲再婚，一直有离家出走的念头。甚至跟同学说过，‘我想退学，跟真澄远走高飞，找份工作，好好过日子……’”

那不过是不知世事的少女在痴人说梦——也许人们会如此嗤之以鼻。但柏木觉得，这才是无比珍贵的真情流露。

“他们打算私奔到哪里去？”

“不知道。”江藤摇头道。

“那他们昨天出现在筱山家之前都干了些什么？”

“昨天是星期六，十二点四十分就放学了。其他学生一放学就回家，但有几个学生目击到鬼头真澄与筱山薰在教室的角落里说悄悄话，好像在商量什么事情。真澄说自己再也无法忍受父亲的暴力了，而薰似乎提了个建议，多半是‘我们今天就私奔’。之后，他们一点多来到小卖部买了面包，又在一点二十分左右走出学校正门，小卖部员工与学校门卫可以作证。从中央线国立站附近的学校回到荻洼的筱山家大约需要四十分钟，包括坐电车的时间与步行时间。这说明离校后薰直接回了家，而真澄去了其他地方，直到三点二十五分才来到筱山家。我们至今都没有查到真澄在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鬼头真澄的时间线上有长达两小时的空白。从一点二十分离开学校到三点二十五分出现在筱山家。这段时间里，鬼头真澄究竟做了什么？

“也许鬼头真澄去买私奔时用的旅行包了……”

听到柏木的话，江藤点了点头：“搜查本部也作过这样的猜测，便拿着鬼头真澄的照片去学校周边的箱包店问了一圈，可店员们都说没见过这样的学生。我们也没有在案发现场发现旅行包。凶手不可能把旅行包带走，也许鬼头真澄压根就没有买包。”

“那……鬼头真澄在三点二十五分之前究竟干了什么？”

“我们也是一头雾水。”

然而更让人费解的是，少年与少女分别走进筱山家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筱山薰于两点回到家中，并在三点与姨母打电话告别。鬼头真澄于三点二十五分来到筱山家。之后，凶手杀死了他们，并让少年的尸体抱住少女，制造两人殉情自尽的假象。问题是，凶手如何在柏木和同事们的眼皮底下进出筱山家？

“这起案件还有一个疑点。鬼头仙一称，今天早上一个自称‘《每朝新闻》记者’的男人打电话去鬼头家问‘您家的孩子有没有写下遗言’，鬼头仙一破口大骂道‘去死吧’，随即挂了电话。听说这件事之后，搜查本部特地联系了《每朝新闻》编辑部求证，得到的答复是，没有一位记者打过这样的电话。”

“也就是说……打电话去鬼头家的就是凶手？”

“可能性非常大。‘鬼头’这个姓氏挺罕见，一查黄页就能找到。凶手肯定在担心鬼头真澄会不会写下他的名字。问题是，搜查本部联系了筱山薰的母亲，她说她并没有接到类似的电话。换言之，凶手并不担心筱山薰写下他的名字，偏偏怀疑鬼头真澄道出真相。凶手何必区别对待这两位死者呢？”

5

次日早晨。柏木走出自家公寓去警局上班。就在这时……

“您是荻洼警署保安课的柏木英治巡查部长吧？”

一位陌生男子突然上前搭话。此人大概三十岁上下，身材高瘦，鼻梁挺拔，五官精致，有一双修长而清透的眸子。

“请问您是哪位？”

“非常抱歉打扰您上班了，在下是密室收藏家。”

“密室收藏家？”

柏木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他好歹是个刑警，自然听说过“密室收藏家”的大名。没人知道密室收藏家姓甚名谁、从事什么本职工作。一旦有侦探小说里常见的密室杀人案发生，他便会悄然出现在案发现场或搜查本部，了解案情的详细情况。如果密室收藏家只是个普通的怪人也就罢了，问题是，国家地方警察本部会打电话给搜查本部，要求所有人全力配合他。

“听说前天发生在荻洼的密室杀人案中，您是最后一个目击到两位被害人的人，也是遗体的第一发现人。能否请您详细讲一讲案发时的情况？”

“我是保安课的人，没有参与这起案件的调查工作。如果您想了解案情，应该去找搜查本部，找我可没什么用。”

“我自然有这个打算，但我想先向您了解情况，然后再去搜查本部。”

“如果您还没去过搜查本部，那您怎么会知道我是最先发现遗体的人呢？而且，您是怎么查到我的住址的？”

男子微笑道：“因为我是密室收藏家。”

说了等于没说。

“还请您全力相助。”说完，男子深鞠一躬。

一个衣着整洁、形貌俊朗的男人，对着一个凶神恶煞的彪形大汉鞠躬，这光景着实诡异，惹得行人纷纷投来不可思议的视线。柏木很是尴尬，赶忙说道：“好吧，我告诉您就是，您快起来。”

柏木从新宿的偶遇讲起，还说到第二次见到少年与少女时的情况，以及之后发现遗体时的种种，还有从江藤警官那儿听来的司法解剖结果。

听完柏木的一席话，密室收藏家轻描淡写地说道：“真相大白了。”

柏木瞠目结舌。莫非这位密室收藏家光靠这些，就能轻而易举地解决警方苦苦调查数日却没有丝毫进展的奇案？不可能！他还大放厥词说“真相大白”？自恃过高也得有个限度啊。

“我想去荻洼警署的搜查本部一趟，不知您是否愿意与我同行？”此人若想在搜查本部披露他的奇思妙想，贻笑大方，那是他的自由。

“行啊。”柏木答道。他正要朝公交车站走去，密室收藏家竟说：“打车去吧。”说完便招手拦下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出租车停了下来，车门缓缓开启。这时，柏木察觉到车上的司机有点眼熟。

“啊，你不就是那天载过我的司机师傅吗？你还记得吗？两个月前我在新宿站东口打过您的车，送一男一女两个高中生回家。”

司机一看到柏木，便谄笑道：“是那天的警官啊。”

就在这时，柏木目睹了一幅惊天动地的光景。密室收藏家冷不丁地对司机说：“你就是杀死那两个高中生的凶手吧？”

柏木一脸茫然。这人在胡说什么呢？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谁知，更令人吃惊的事情还在后头。司机脸色骤变，想立刻发动出租车逃跑。密室收藏家并没有被他甩掉，而是坐上副驾驶座，用手点住惊慌失措的司机的脖子。片刻后，司机的身子瘫软下来，真是不可思议。只见密室收藏家踩下刹车，让出租车停下。

柏木这才回过神来，凑近一看，司机已不省人事。

一位年轻的巡查从附近的派出所及时赶到。在巡查的帮助下，柏木将晕厥的司机抬进派出所。既然司机想逃跑，就说明他是做贼心虚，杀死鬼头真澄与筱山薰的应该就是他。可警方还没有找到证明司机行凶的证据，只能先以“妨碍公务”以及对密室收藏家“杀人未遂”的嫌疑将其逮捕。

柏木对尚未恢复意识的司机报出他的罪名，用巡查提供的手铐将他牢牢铐住，再将他撂在值班室的榻榻米上。之后，他致电荻洼警署，将凶手落网的消息告知搜查本部。

密室收藏家险些葬身车轮之下，却面不改色，仍旧带着儒雅的微笑。他不过是碰了一下司机的脖子，就让司机晕厥了这么久，莫非他还会某种功夫？

巡查本想为两人泡壶茶。见状，柏木说道：“你不用招待我们，忙你的去吧。”说完便将巡查请回了办公室。

他与密室收藏家落座榻榻米，中间隔着昏迷不醒的司机。

“搜查本部的人要过一会儿才来。能否请您解释一下，司机是如何在我和同事们的眼皮底下出入筱山家的？您又是怎么判断出这个司机就是凶手的？”

“本案的第一个突破口，就是‘雨’和‘电话’。”

“雨和电话？”

“筱山薰在案发当天下午三点给姨母菊子打过电话，并在电话里说，‘我这边开始下雨了。阿姨，您那边呢？’这句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怎么了？”

“案发当天下午，您一直在监视筱山家。您告诉我，雨是从三点十分开始下的。但筱山薰在筱山家打电话时还是三点，当时应该还没有下雨才对。”

柏木顿感醍醐灌顶。还真是！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想到了四种可能性。”

“四种可能性？”

“是的。第一种可能性，您的证词出错了，雨并不是从三点十分开始下的。”

“我的证词出错了？您的意思是我在撒谎吗？”

密室收藏家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您没有必要篡改下雨的时间。我的意思是，您的手表可能快了十分钟，于是您误以为下雨的时间是三点十分，而不是三点。”

“不可能！那天早上我特地在广播台报时的时候给手表上了发条，时间肯定准。”

“那么让我们再看第二种可能性。菊子的证词是不是有问题？也许薰的电话是三点十分打来的，但她误以为接电话时是三点。”

“可菊子说得很清楚，她是在广播台的古典乐节目刚开始时接的电话。所以电话的确是三点打的，不会有错。”

“没错。所以她也不可能搞错接电话的时间。”

“那……莫非菊子撒了谎？”

如果菊子撒谎，筱山薰所处的密室便不再成立。薰在两点半密室成立之前就被人捅死了。只要这么想，一切都说得通。

谁知，密室收藏家竟摇头答道：“不，她没有撒谎的动机。警方已经把这个可能性推翻了。”

“是哦……”

“第三个可能性是筱山薰撒了谎。打电话时明明还没有下雨，但筱山薰谎称自己那边开始下雨了。”

“可……筱山薰何必撒这种谎呢？”

“正如您所说，筱山薰没有撒谎的必要。那就只剩下第四种可能性——在筱山薰打电话的地方，雨的确是从三点开始下的。”

“啊？”

“也就是说，筱山薰在三点打的那通电话，并不是从筱山家打出的。案发当天下午三点，筱山薰并不在筱山家，而是在另一个地方。”

“下午三点时在另一个地方？怎么可能！我亲眼看到筱山薰在下午两点进的家门，难道她回家之后又出门了？两点半前，没人守着筱山家的后门，她的确有可能在不被我看到的情况下悄悄溜出去。可两点半后同事们都到位了，她不可能在两点半之后溜回来。我五点时在筱山家的会客室发现了筱山薰和鬼头真澄的遗体，如果筱山薰下午三点时身在别处，她要如何在五点之前回到筱山家？难道我和我的同事都把她盯漏了？难道您觉得我们都在撒谎吗？”

“不，我并没有这么想。您和您的同事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不会看漏，更没有动机撒谎。”

“那请您告诉我，筱山薰是如何在五点之前回到筱山家的？”

柏木很是不解。密室收藏家到底在想什么？凶手如何在柏木和其他警官的眼皮底下出入筱山家，这已是个不解之谜，可这位密室收藏家又给警方多加了一个谜题——薰是如何回到筱山家的？他再这样天马行空下去，这起案件岂不是会愈发扑朔迷离？

“薰在下午三点给菊子打了电话。从三点到五点，走进筱山家的人只有鬼头真澄一个。既然如此，唯一说得通的可能性就是，薰以‘鬼头真澄的身份’进入了筱山家。”

“薰以鬼头真澄的身份进入了筱山家？”

柏木哑口无言，只得直愣愣地望着密室收藏家。他不禁心想：这人的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

“此话怎讲？难道筱山薰假扮成了鬼头真澄？怎么可能！您没见过他们，您要是见过，就不会这么想了。筱山薰是个身材娇小的少女，鬼头真澄则是人高马大的少年。两人的长相也是截然不同。筱山薰怎么可能乔装打扮成鬼头真澄？”

“不，我并不觉得筱山薰乔装打扮过。我的意思是，走进筱山家的其实是筱山薰，但在您看来，那个人是鬼头真澄。”

“啊？”

“您认定少年名叫鬼头真澄，少女名叫筱山薰。但事实正相反，其实死去的少年名叫筱山薰，少女的名字才是鬼头真澄。”

6

柏木花了整整一分钟，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这怎么可能？我在新宿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少年明确说过‘我就是鬼头真澄’，少女也说过‘我叫筱山薰’啊！难道您觉得我在骗您吗？我何必撒这种谎呢？”

“当时正好有一群无赖在找他们的茬吧？无赖抢走了他们的学生证。‘鬼头’这个姓氏比较罕见，于是无赖便恶狠狠地问，‘你是鬼头仙一的什么人？你要是跟鬼头仙一有关，那我们可不能随随便便放你走。’少年为了保护女友，便谎称自己是鬼头真澄，借用了女友的名字，又让女友以筱山薰自称。‘真澄’与‘薰’都是男女皆宜的名字，所以外人不会起疑。更幸运的是，无赖只知道鬼头仙一有个孩子，却不知那个孩子是男是女。筱山薰自称‘我是鬼头仙一的儿子’时，无赖们不会起疑。”

那时的光景在柏木脑海中再次上演。“我就是鬼头真澄，是鬼头仙一的儿子。”——少年说出这句话时，少女盯着少年，露出惊愕的神色。她之所以如此惊讶，原来是因为少年借用了她的名字。

“借用女友的名字保护女友也就罢了，可他们为什么不在我赶走无赖之后道出实情呢？”

“身为鬼头仙一的女儿，少女定是受尽了周围人的白眼。街坊邻居、同学和同学的家长必然不会给她好脸色看，刑警就更不用说了。筱山薰心想，如果他们道出真相，您也许也会戴着有色眼镜看待真澄，所以他在您面前一直自称鬼头真澄。少女也察觉到了少年的顾虑，便顺势借用了少年的名字。”

“原来如此，这么解释倒是合情合理。”

“您赶走无赖之后打车送鬼头真澄与筱山薰回家，但他们当时并没有在自己家门口下车，而多半是在下车之后自己走回家的。”

“我的确没有亲眼看到他们走进家门……”

“少女在筱山家正门口下车时对您道了谢，还对少年说了一句‘谢谢’。她对您道谢是理所应当，可为什么要向少年道谢呢？因为少年在他们被无赖围攻时借用她的名字，保护了她。”见柏木仍一脸茫然，密室收藏家微笑道，“在您提供给我的信息中，还有好几处线索能让人联想到筱山薰是男孩，而鬼头真澄是女孩。”

“还有？都有哪些？”

“比如，筱山菊子说过这样一番话，‘那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不愿意跟姨母谈心，可小薰跟我从来都是无话不谈’。”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筱山薰是女孩，菊子就不会说‘那个年纪的孩子一般都不愿意跟姨母谈心’，不是吗？青春期少女如果有事要找人商量，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姨母。毕竟姨母与她们年龄比较近，即便是不好意思与母亲讨论的事情，也能对姨母如实道来。薰如果是个男孩，菊子的话就说得通了。青春期的男孩一般不会找异性商量，要找也是找男性的长辈。”

“还真是……”

“江藤警官说，鬼头仙一常常对真澄施加暴力。可真澄若是男孩，还是个人高马大的男高中生，总能奋起反击，阻止父亲继续施暴吧？真澄之所以阻止不了父亲，正是因为她是个女孩。”

对极了！柏木已无力反驳。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办公室，对伏案办公的巡查问道：“你有没有听说前天发生的那起少年少女遇害的案件？”

“有啊。”巡查回答道。

柏木接着问：“那你还记得两名被害人的名字吗？”

“少年好像叫‘筱山薰’，少女应该是叫‘鬼头真澄’。”

“你记得可真清楚，真是巡查的楷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位杰出的刑警。”

“多谢夸奖！”巡查激动得两眼放光。柏木则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值班室。

天哪！密室收藏家的推理完全正确。可我怎么就没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呢？柏木苦苦回忆后意识到，这是许许多多个巧合所导致的后果。

柏木与同事在筱山家会客室发现两具遗体之后，便分头搜查了筱山家。如果柏木搜查了薰的房间，便能根据房间的布局与摆设推测出筱山薰是个男孩。然而，薰的房间在二楼，而负责二楼的是柏木的同事，柏木只查看了一楼的情况。

柏木与搜查本部的江藤警官讨论案情时，并没有使用能体现出性别的代词，而是直接称呼死者的名字。所以柏木没有意识到，他印象中的筱山薰与鬼头真澄，与江藤警官脑子里的正好相反。

筱山久子与鬼头仙一分别来到医院见孩子最后一面时，如果柏木陪着他们进入太平间，便会看到久子扑向少年的遗体，而鬼头仙一站在了少女面前。柏木一直等在候诊室，并没有跟进去。

后来，筱山久子对鬼头仙一吼道：“肯定是你家孩子勾引了我的孩子！”如果她喊的是“肯定是你女儿勾引了我儿子”，柏木定能察觉到自己的误会。无奈久子使用的是“你家孩子”与“我的孩子”，区别不出男女，柏木自然发现不了问题所在。

在许多巧合的综合作用下，柏木迟迟无法察觉自己的误会。然而，搞清被害人的名字，难道不是刑警的基本职责吗？巧合虽然无奈，可堂堂刑警把受害者的名字身份搞错，岂不是天大的失态？

密室收藏家用充满同情的眼神看了柏木一眼，继续说：“事到如今，密室之谜不攻自破。您一直以为筱山薰是两点回的家，您的同事是在两点半到位的，因此两点半之后的筱山家是一个密室，凶手只可能在两点半之前行凶。但薰在三点时给菊子打过电话，所以‘她’至少活到了三点。法医称，薰中刀后还活了十多分钟，即便‘她’在打电话时已经受了伤，也只能将行凶时间往前推到两点五十分。可筱山家在两点半之后一直处于密室状态，凶手无法杀害薰。筱山家周围只有您和您的同事留下的脚印，凶手也不可能在两点半之前溜进筱山家，再趁警官们发现遗体后偷偷溜走。

“然而，如果薰回家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五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意味着薰给菊子打电话时并不在筱山家，而他也不是在筱山家受的伤。他在被刺伤后十分钟内咬紧牙关回到筱山家，最后死在了会客室，这个过程不会有任何说不通的地方。

“话说回来，菊子不是说她接到三点的电话后忧心忡忡，给筱山家打了好几次电话却没有人接吗？薰并不是故意不接，只是不在家而已。因为薰给菊子打电话时，并不在筱山家。

“被害人遭受凶手袭击后存活了一段时间，自己走进密室后才一命呜呼，于是造成了凶手无法杀死被害人的假象，俗称‘内出血密室’，筱山薰的死就属于这种情况。只要搞清薰回家的时间是三点二十五分，您就会意识到本案是内出血密室。然而，您误以为薰是两点回的家，再加上筱山家在两点半之后一直处于密室状态，菊子还在三点接到了薰的电话，内出血密室的可能性就被推翻了。

“再看鬼头真澄的情况。警方一直以为鬼头真澄在三点二十五分来到了筱山家。当时筱山家已经是密室了，凶手不可能入室行凶。真澄遇刺后当场死亡，她也不可能是在屋外受伤后才走进屋里的，于是凶手就不可能捅死真澄了。

“如果真澄是在两点进的筱山家，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那时筱山家还不是密室，谁都可以走后门自由进出。凶手可以毫无阻碍地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杀害真澄。

“被害人明明是在密室成立之前遇害的，可人们误以为行凶是在密室成立之后，乍看之下，凶手无法杀死被害人。这类密室可以称作‘时间差密室’。鬼头真澄的死就属于这种情况。她明明死在两点半之前，当时筱山家还不是密室，可您误以为她是三点二十五分才来的，警方便误以为凶手没有机会杀死她。”

柏木一脸茫然地听着。都怪他把鬼头真澄和筱山薰张冠李戴，才硬生生造成这么一桩子虚乌有的密室杀人案。

“鬼头真澄于下午一点二十分离开学校。警方经多方调查，并没有查到她三点二十五分来到筱山家之前做了些什么。其实她早在两点就来到了筱山家，不久后便不幸遇害了。两点过后，她再也没有去过其他地方。

“再看筱山薰。他也在一点二十分离开了学校。警方误以为他两点就回家了，可他其实是三点二十五分回来的。在一点二十分到三点二十五分之间行踪不明的人并不是鬼头真澄，而是筱山薰。

“筱山薰在这段时间做了些什么？他应该是去买私奔用的旅行袋和其他用品了。搜查本部误以为有空白时间的是真澄，并猜测她去学校附近的箱包店买了旅行袋，便带着真澄的照片去询问，结果颗粒无收。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去买旅行包的人是薰。”

江藤刑警说“警官去学校周边的箱包店问了一圈”，柏木还以为警官们向店员出示的是少年的照片，实际使用的却是少女的照片。店员们说他们没见过真澄，柏木便以为少年没有去买旅行袋。而事实上，少年的确买了旅行袋。只怪柏木搞错了两位被害人的身份，警方在调查时错用了少女的照片，才没有收集到目击证词。

“那您是怎么知道这人就是凶手的呢？”柏木望着依然昏迷不醒的司机问道。

“锁定凶手的第一条线索，也是‘雨’和‘电话’。”

“此话怎讲？”

“筱山薰在三点给姨母打了电话。在他打电话的地方，雨是从三点开始下的。而筱山家那边三点十分才开始下雨。换言之，雨云花了十分钟才从筱山薰打电话的地方移动到筱山家上空。

“少年于三点二十五分到达筱山家，这意味着他只花了二十五分钟时间就走完了雨云飘了整整十分钟的距离。光靠双脚，他绝不可能移动得如此之快。既然如此，那就说明他是坐车从打电话的地方移动到筱山家附近的。

“高中生买不了车，也考不了驾照，他不可能自己开车回来。既然他坐的不是私家车，那就有可能是出租车。再加上他买了很多私奔要用的东西，旅行袋这样的玩意儿体积又大，因此他十有八九是打车，而不是徒步走回来的。

“筱山薰受伤后还活了十来分钟，他遇刺的时间应该是他还在出租车里的时候，或是下车后不久。而刺伤他的人显然就是出租车司机。既然刺死两名死者的是同一件凶器，那么捅死鬼头真澄的应该也是那位司机。”

“就算杀死两位死者的是出租车司机，可全东京有数百位出租车司机，您怎么知道凶手就一定是这位司机？要是把每位司机的不在场证明都调查一遍，兴许能缩小嫌疑人的范围，可您并没有调查过。您如何确定真凶就是他呢？”

“全东京的确有数百位出租车司机。然而，满足某个条件的司机只有一位。”

“什么条件？”

“昨天早上，一个自称‘《每朝新闻》记者’的男人打电话去鬼头家问‘您家的孩子有没有写下遗言’。正如警察推测的那样，这通电话就是凶手打的。但不可思议的是，凶手为什么只给鬼头家打电话，却没有打去筱山家呢？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很清楚筱山薰并没有写下遗言。所以他没有必要打电话去筱山家问‘您家的孩子有没有写下遗言’。

“问题是，为什么凶手很清楚筱山薰没有留下任何遗言，却不确定鬼头真澄有没有呢？因为凶手亲眼看到筱山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却没能见证鬼头真澄的死。

“然而，这个说法并不成立。如前所述，凶手亲眼看到的是鬼头真澄的死，而非筱山薰的死。凶手在筱山家杀死了真澄，所以他可以在不被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留在屋里，确认少女断气。但凶手在出租车内或车外刺伤薰之后，薰逃离了凶手的魔爪，走进了筱山家，因此凶手没有亲眼看到薰死亡的那一刻。既然如此，那凶手为什么会觉得他亲眼看到了薰的死，却没有确认真澄的死呢？”

柏木顿悟：“凶手也搞错了筱山薰和鬼头真澄的身份！”

密室收藏家点头道：“没错。凶手也搞错了两位死者的名字。他误以为逃走后躲进筱山家的少年名叫鬼头真澄，所以他才会给鬼头家打电话。”

“可……搞错他俩名字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吗？”

“不，不止您一个。您两个月前在新宿帮他们赶跑了无赖，还打车送他们回家。少年在车中自称鬼头真澄，少女自称筱山薰，所以您才会误会。但听到这段话的不光您一个，司机肯定也听见了，并产生了和您一样的误会。所以当时载您的那位司机就是凶手。”

“啊，是这样啊……”

“来总结一下案发当天发生的事吧。鬼头真澄再也无法忍受父亲的暴力，在学校找筱山薰诉苦。少年下定决心要与少女私奔，便让少女去筱山家等他，自己则去买一些必要的旅行用品，并将筱山家的钥匙交给了少女。筱山薰的母亲前一天出门去见女校的朋友，要晚些时候才回来，为他们创造了绝佳的条件。少年之所以让少女与他分头行动，恐怕是因为一对高中生一起买旅行袋会引人耳目。

“放学后，鬼头真澄于下午两点进入筱山家。筱山薰则前往学校附近的箱包店购买旅行袋等私奔时会用到的东西。与此同时，出租车司机走后门进入了筱山家隔壁的空屋。”

“隔壁的空屋？”柏木恍然大悟，“莫非那个司机就是原计划在隔壁的空屋进行走私烟交易的供货商？”

“没错，他就是走私烟的供货商。他将装有走私烟的纸箱装在出租车的后备箱里，一路开到交易地点。两个月前，您打车送鬼头真澄与筱山薰回家时，司机发现筱山家隔壁是一栋空屋，用来交易走私烟再合适不过了，便将那里定为交易地点。

“谁知司机抬着装有走私烟的纸箱走进空屋后门时，鬼头真澄正巧在少年的房间里。那房间在二楼，真澄不小心看到了司机的模样，却不清楚司机在做什么。司机也看见了隔壁筱山家的二楼有个人影，顿时起了疑心，便走后门造访了筱山家，想试探家里人的想法。少女来到门口时，定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因为她正独自身在他人家中，总有些不自在。可司机误以为她看穿了自己在交易走私烟草，便闯进筱山家，用防身用的刀刺死了少女，以免她走漏风声。出租车司机都是戴白手套的，刀柄上不会留下指纹。见少女出现在筱山家，司机就更加坚信‘她’就是筱山薰。

“司机拔刀后从后门逃跑，还回收了装有香烟的纸箱。他为什么要带走香烟呢？因为筱山家的人回家后会发现少女的遗体，届时警方会立刻赶到现场，这一带会有许多人来来往往，而走私烟贩子绝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取回装有货物的纸箱。

“当时还不到两点半，您的同事还没有全部到位，没有人看到司机进进出出。顺便一提，司机应该把刀藏在出租车的后备箱里。之后，司机就继续回路上接客了。

“筱山薰在学校附近的箱包店买好了私奔用的旅行袋与其他用品，并在三点用公用电话与姨母道了别。由于买了许多东西，他决定打车回家。而他打到的那辆车，就是凶手开的那一辆。少年报出了自家的地址。司机并不想回到少女的遗体所在的筱山家，可乘客要去，他不得不去。无可奈何之下，司机只得发动汽车。

“在出租车开到筱山家附近时，筱山薰示意司机停车。车停在了左拐的弯道后方。他恐怕是在担心，要是让司机开到家门口，街坊邻居也许会看到，进而猜到他要与女友私奔。少年打开后备箱，想拿出里面的东西，却不小心发现了藏在后备箱里的走私香烟，还有那把沾血的凶刀。

“筱山薰并不知道那把刀就是刺死少女的凶刀，然而司机为了堵住少年的嘴，还是将刀刺进了他的身体。案发地点位于高级住宅区，路上人烟稀少，没有人目击到司机行凶。少年下意识地握住胸口的刀，在刀柄上留下了指纹。但他无法把刀拔出来，就这么让刀插在胸口，使出浑身力气朝自家走去。旅行袋还放在后备箱里没有拿出来。司机本想追上去，却察觉到筱山家有人监视。无奈之下，他只得离开案发现场。”

“筱山薰为什么不向街坊邻居求救呢？案发现场是住宅区，只要他大声呼救，肯定会有人察觉到异样吧？”

“他不想让任何人察觉到他的伤势。要是被人发现了，少年就会被立刻送往医院，就无法与少女私奔了。少女会被送回家中，而她父亲对她的暴力也会变本加厉。就算要去医院，也得先与少女汇合，好好计划一下之后再去，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先回到少女身边。少年强忍着剧痛，拼命走回家。刺在他胸膛的刀堵住伤口，使他几乎没有流血。而且他穿着大衣，又撑着伞，因此您没有看到插在他胸口的刀。”

柏木回想起走在雨中的少年身姿。原来那时的他正咬紧牙关，强忍剧痛，一心想回到恋人的身边。

“然而，少年回家后看到的竟是少女惨不忍睹的尸首。少年使出最后的力气，将女友紧紧拥入怀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7

如果柏木看到了电视上播出的新闻，便会立刻察觉到自己的误会，因为新闻节目会打出鬼头真澄与筱山薰的照片。无奈在案发的九个月前，日本才开始播出电视节目，电视机的价格也是居高不下，普通人只能在街头看看店家摆放在橱窗中的电视机。刑警的工作异常忙碌，怎会有闲情挤在人堆里看电视。再者，筱山久子是明央银行行长的女儿，她借助父亲的人脉向报社与广播台施压，要求他们尽可能低调地报道这起案件，结果报上只有一小块“豆腐干”，以“一对高中生在荻洼的家中非正常死亡”将本案一笔带过，甚至没有刊登死者的姓名与照片。所以柏木的误会才迟迟未能解开。

柏木逮捕了本案的真凶，也算是将功补过。其实同事们对柏木的表现赞不绝口，因为大家误以为解开案件之谜的人是柏木。

密室收藏家道出真相后，柏木便听见了好几辆车停在派出所门口的响声。搜查本部的刑警们来了。柏木瞥了眼值班室的窗外，随即将视线转回屋里。他惊愕地发现，密室收藏家早已不见人影。

莫非他像猫一样来去无声？可就算他走路没有声音，也不可能在柏木望向窗外的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吧？

柏木一头雾水，却还是得出门迎接搜查本部的刑警们。他本想告诉大家，密室收藏家突然现身，解决了这起案件，可要是大家问起密室收藏家在哪儿，他答不上来，总不能说那个人像一缕青烟一样消失了吧。无奈之下，柏木便只字未提密室收藏家解开了密室之谜，只道出了案件的真相。

听闻柏木搞错了少年与少女的名字，搜查本部的刑警们一片哗然，可听完柏木的一席话，他们又误以为是柏木解开了这起扑朔迷离的案件，对他赞赏有加。柏木虽然觉得自己无功受禄心中有愧，可还是将密室收藏家的功劳占为己有。

警方经过审问后发现，行凶的司机是香烟走私组织的成员，他的工作就是将走私香烟运送到交易地点。正如密室收藏家推理的那样，司机在搬运香烟时被鬼头真澄目击，便杀了少女灭口。筱山薰打车回家时，又发现了染血的凶刀，于是司机就把他也杀了。

五十年过去了。柏木当了五十年的刑警，以警部补的身份退休，如今已是耄耋之年的他却依然矍铄。

他至今仍会不时思索，密室收藏家究竟是何方神圣？那起案件发生后，柏木每隔十多年都会听说一次“密室收藏家突然现身”的传闻。只要在日本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密室案件，密室收藏家便会悄然出现，解开案件之谜。任时光流转，这位收藏家的容貌好像都没有丝毫衰老的迹象。

每每见到高中生在街上谈笑风生，柏木都会心想，如果那一天，筱山薰与鬼头真澄没有遇见那个司机，成功私奔了，他们又会走过一段怎样的人生？幼稚的情人鸟，会不会在严酷的现实面前劳燕分飞呢？

不，不会的。柏木对此坚信不疑。他总会回忆起在无赖找茬时，少年为了保护女友的安全，灵机一动报出了女友的名字。那时，少年的眼神是如此坚毅。只要还拥有那份勇气与智慧，少年就定能与少女携手终老，笑看风雨人生。

[1]1953年。

[2]日本专门从事烟草、盐与樟脑买卖事业的国家机构。后改组为日本烟草公司。

死者缘何坠落 一九六五年

1

伊部优子身在浴室时，玄关的门铃忽然响了。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大半夜的，谁会找上门来啊？

她本想装作没听见，可门铃响了一次又一次。无奈之下，她只得穿上衣服，走出浴室。她将眼睛凑近猫眼一看，顿时产生了一种被人浇了一身凉水的感觉。

翩翩公子般的长相，一头长发，身材矮小而消瘦。站在门口的人竟是根户森一。

优子没有打开大门的旋转锁，而是转身回到了厨房。让门铃继续去响吧。不久后，门铃真的不响了。

来人似乎作罢了。优子刚松了口气，却听见门口的锁发出“咔嚓”一响。回头一看，只见来人正要开门。优子本想冲过去把门关上，可为时已晚，森一已经进来了。

两年前与森一分手时，优子明明让他交出了她家的钥匙。看来森一肯定偷偷配了一把备用的。优子悔不当初。早知如此，就该把锁链挂上的。

森一满脸通红，肯定喝醉了。“好久不见，”他说道，“好怀念的光景啊……”他边说边环视餐厅。

“给我滚。”优子毫不留情地说。

“别这么凶嘛，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就不能好好招呼我一下吗？哦——冷死了冷死了……”森一一边说话，一边将手举在石油暖炉边取暖。

“你到底是来干吗的？”

森一没有作答，而是反问道：“你刚才在干什么呢？”

“我正准备泡澡。”

“这样啊，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既然觉得不好意思，那就赶紧回去。”

森一瞥了眼隔壁的房间。那是优子的画室。发现画架上没有画布，他便问道：“咦，你没在画画啊？你不是总说一天不画，画功就会退步的吗？”

“要你多管闲事。”

“我们这些同学里，就你一个还在当画家。你可得加把劲儿哦。”

“多谢。我问你，你到底是来干吗的？”

“是这样的，我昨天碰巧在梅田遇见了樋口，”森田报出一位他们都认识的朋友的名字，“他告诉我说，你下个月要结婚了，而且还找了个医生？”

“是啊。”优子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在我去年开的个人画展上。他喜欢看画，经常逛画展，那天碰巧来了我的画展。他一眼就相中了我的画，站在画跟前不肯走。看到他站着不动，我就上去搭话了。”

“哼，简直跟烂大街的电视剧一样。”森一面露妒色。沉默片刻后，他突然露出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望向优子说道：“其实……我有件事要求你。”

“求我？”

“你能不能跟那家伙分手，回到我身边来？”

果不其然。听说优子即将嫁作人妇，森一便借着酒劲来求她复合。森一素来胆小如鼠，不喝点酒，怕是连登门的勇气都没有。

“你脑子有问题吧，我干吗要答应你？”

森一伸出手，紧紧握住优子的手说道：“我爱你爱到快发狂。跟你分手之后，我天天都在后悔。我很早就想求你复合，可我也爱面子，只能一直忍着。当我昨天听樋口说你要结婚，这才意识到不能再死要面子了。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求你了，回来跟我在一起吧。”

优子狠狠甩开森一的手：“你开什么玩笑！”

“我正在搞一项新事业，再过一段时间就能走上正轨了。到时候，我就能让你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绝不会比那来路不明的医生差。”

优子听得不胜其烦。森一总是满口大话，却没有能实现宏图壮志的能力与毅力。他口中的“新事业”八成也会以失败告终。

森一再三恳求，而优子则是一遍又一遍地拒绝。她甚至觉得不可思议，自己以前怎么会迷上这种人？曾几何时，她倾心于那倔强少年一般的神情，还有畅谈梦想时的激情口吻，可事到如今，他的容貌与大话却是乳臭未干的表现。

片刻后，森一陷入沉默。优子本以为他总算要放弃了。谁知森一竟突然走到窗边，猛然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十一月的冰冷空气顿时涌入房间。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对着窗外大喊大叫，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过来。要是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深更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会作何感想？”

优子吓得背脊发凉。要是森一真的把人引来，问题就严重了。优子所在的井上大楼只有五层与六层是住家，一层到四层都是商铺。一到半夜，就只有五、六两层有人。要是森一大声喊叫，这两层的居民一定会听到。

“求你了，别这样！”优子赶忙冲到窗边，将手搭在森一的肩膀上。就在这时——

她瞥见窗外有个女人掉了下去。那人瞪大双眼，垂直下落。虽然女人只在优子眼前出现了短短的一瞬间，但优子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的身姿。

优子吓得心脏险些停跳，下意识地与森一面面相觑。森一也是一脸惊愕。

“你、你看见没？”

优子瑟瑟发抖，点了点头。森一探出头来看一眼，又赶忙缩了回来。优子也把头伸出窗户，战战兢兢地将视线转向地面。看到的一瞬间，她便吓得毛骨悚然。

这栋大楼的后院面朝木津川，昏暗的地面上趴着一个女人。优子赶忙把头缩了回来。

“下去看看吧。”森一喃喃道。优子唯恐把窗开着会有坏事发生，便关上窗户，还转动锁扣锁上了。她与森一来到走廊，锁上大门，走楼梯下到了一楼玄关大厅。他们打开大厅深处的后门，来到了大楼的后院。

后院杂草丛生。一个女人正趴在距离建筑物一米左右的地方。那人身材娇小，披肩的长发四散蓬乱，上身毛衣，下身西装裤，双手的肤色异常惨白。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此人已一命呜呼。

“这人是谁？应该是住在你楼上的人吧？你认识她吗？”

“……她叫内野麻美，是个女公关。”

“她是不是自杀的？总而言之，得赶紧打报警电话。借你家电话用用。”

两人从后院回到门厅。这时，优子说道：“你先回去吧。”

“啊？”

“要是我未婚夫知道我大半夜和你在一起，他也许会误会。我回房之后就会报警。”

“误会？误会就误会。我巴不得让他知道你跟我在一起。要是你未婚夫知道还有我这个人……”

优子烦躁不已，气得直想跺脚。

“你肯现在回去，我就允许你明天再来找我。”

“此话当真？”

“当然当真。还有，把钥匙交出来。”

森一有些犹豫。优子补充道：“交出备用钥匙，也是我允许你明天再来找我的条件。”听到这话，他只能不情愿地交出钥匙。

“那我先走了。我可是真心想跟你复合。我明天再来。”

前男友恋恋不舍地瞥了优子一眼，转身离去。矮小而消瘦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优子顿感心中无力，蹲下身来。

2

楠见龙雄是大阪府警搜查一课四组的刑警。他与同事们于晚上十点赶到了井上大楼。

木津川是土佐堀川的分支，井上大楼位于木津川西岸，在木津川桥南侧百来米远的位置上。大楼共有六层，外墙比较新，房龄应该只有五六年。从门厅的信箱看，一楼到四楼都是商铺，每层一家，五层与六层则各有两户普通居民。

身着制服的警官正把守着门厅。在他的带领下，楠见走后门来到三十坪[1]大小的后院。地上长满了杂草，水泥块堆积成山。垃圾遍地，一边是脏兮兮的喷壶，一边是从楼上阳台吹下来的毛巾与信封，实在不像一个有人精心打理的院子。后院后面是一道三米高的防波堤，背靠木津川。后院边上有一道通往防波堤的水泥阶梯，左右两侧则是两米多高的水泥墙。

几名西警署的片区刑警就站在后院里。楠见与他们打了招呼。

“死者就是她。”

死者趴在一片杂草之中，距离建筑物大约一米远。她身材娇小，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十左右，一头披肩长发。她双腿对着建筑物，双手耷拉在身体前方，身上穿着红色毛衣与焦茶色的西装裤。

“听说这名被害人是在自家遇害后被推下窗口的？”组长宫泽警部问道。

“是的。被害人名叫内野麻美，二十五岁，在北新地的酒吧工作，是个女公关。”

楠见仰望井上大楼。对着后院的墙壁上爬满了藤蔓。一楼到四楼的商铺都没有亮灯，只有五楼与六楼还有灯光，每一扇窗户都是关着的。

“发现遗体的人是谁？”

“是住在被害人楼下的画家，名叫伊部优子。她说她当时想呼吸新鲜空气，就打开了窗户。谁知一开窗便看见被害人掉了下来。她探头一看，发现被害人趴在了后院。她赶到后院时，被害人已经断了气，于是便回房打电话报警。现在她正等在家里。”

“一打开窗户就看见被害人掉了下来？那她一定吓坏了吧。她是什么时候看到被害人的？”

“她说她吓坏了，没想起来要看表。警方接到报警电话的时间是九点三十八分，而目击者说，从她目击被害人坠落，到她拿起电话报警，中间大概有七八分钟左右，所以被害人应该是九点半左右掉下来的。我们刚赶到现场时，还以为是自杀或意外，仔细查看遗体才发现，被害人背上有刀伤，只是凶器被拔掉了，乍看之下不会注意。”

“找到凶器了吗？”

“还没有，怕是被凶手带走了。”

“能带我去被害人的房间看一看吗？”

“实不相瞒，我们现在还进不去。”

“进不去？”

“被害人的房门是锁着的。凶手逃跑时，大概用被害人的钥匙上了锁。我们已经叫房东带着万能钥匙赶过来了。他住得不远，骑车来大约十五分钟。”

就在这时，负责看守现场的制服警官带来一位六十岁上下的男士。他正是这栋大楼的房东。他一路奔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明显是累坏了。

“阿楠，搜索被害人家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宫泽警部说道。

楠见借了万能钥匙，与西警署的刑警和房东一起来到六楼的被害人家。

井上大楼一层到四层都是商铺，这个时间段绝不会有人。对凶手而言，这可是求之不得的行凶环境。六层的走廊与木津川平行，内野麻美的房间面朝木津川，对面则是另一户租客的房间。

“住对面的人就没听到什么动静吗？”

“我按了好几次门铃，没有人来开门，恐怕是家里没人。”

楠见用万能钥匙打开内野麻美家的门锁，抓住把手，把门往外拉。谁知门只开了十厘米左右就不动了，原来门上拴着锁链。

楠见大惊失色，与西警署的刑警面面相觑。门上拴着锁链，就意味着凶手还在屋里。

“我们是警察！给我老实出来！”楠见对屋里喊道。然而，屋里鸦雀无声。他喊了两三次，屋里还是没有丝毫反应。

“我们得把锁链剪断，开门进屋！”

听楠见这么一说，房东带着紧张的神色点了点头。

楠见派西警署的刑警叫来两位同事，让他们带上鉴识课用来剪断金属的钳子一起上来。楠见向房东了解了一下房间的格局，便让房东回到一楼。这是为了防止凶手突然冲出来加害普通民众。之后，警官们用钳子卡住了锁链。

众人使出全力，握紧钳子的把手。闷声响起，链条一分为二。楠见赶忙开门冲进屋。西警署的刑警留在走廊，赶来帮忙的两位刑警则跟着楠见进了屋。

一进门便是餐厅和厨房。房间里摆放着桌椅、装餐具的柜子、电视机与石油暖炉。放眼望去，屋里空无一人。楠见迅速环视四周，右边有扇门通往另一个房间，左边是通往浴室的房门。楠见打开右边的门，来支援的刑警们则分别打开了左边的浴室与厕所。

原来楠见打开的是卧室的房门。屋里放着一张床，还有梳妆台与衣橱。他检查了床底下与壁橱，没有找到一个人影。卧室房门的对面有通往阳台的落地窗，窗框的半月形锁扣紧扣着。楠见打开锁，拉开落地窗，只见狭小的阳台上晾着衣物。这个时候晾出去，而且还没干，意味着这些衣物是傍晚刚洗的。阳台上也没有人，面朝木津川的墙面上有窗户，也上着锁。

楠见回到餐厅，两位来支援的刑警告诉他，浴室与厕所也没有可疑人物。浴室边上有一台电动洗衣机。保险起见，警官还打开洗衣机的盖子查看，里面并没有人。成年人本就无法钻进洗衣机。

餐厅也有一扇面朝木津川的窗。这扇窗是开着的。这里就是被害人坠落的地方。窗户下侧有一个铁把手。楠见探头往下一看，只见验尸官正在探照灯的灯光下检查被害人的尸体。凶手并没有挂在窗外。

屋里没有人。楠见与警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头雾水。

房间的大门是锁着的也就罢了。也许凶手抢走了被害人的钥匙，在逃跑时顺手把门锁上了。问题是那条锁链——站在室外的人，不可能挂得了锁链。可凶手并不在屋里。

“凶手是不是从开着的那扇窗户逃跑了？”来支援的刑警问。

“这里可是六楼，他要怎么从六楼下到地面去？”

“那……是不是逃到屋顶去了？”

“有可能！”楠见答道。他来到走廊，爬上通往屋顶的楼梯。然而，通往屋顶的大门锁住了。楠见赶忙用万能钥匙开门。屋顶是凶手唯一的去处——他打开门，谨慎地迈出一步。

屋顶由及腰高的栏杆环绕，视野中只有一个大水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更没有一个人影。楠见还绕去水箱后面看了看，依然毫无发现。

“凶手一阵烟似的消失了……”来帮忙的刑警茫然地呢喃着。

楠见心想：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十一月深夜的寒冷钻心刺骨，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却无心欣赏优美的夜色。

楠见一行人回到后院时，宫泽警部问道：“凶手呢？”

“不在屋里。”

“不在？怎么会不在呢？”

楠见讲述了被害人屋里的情况，又说起自己上屋顶找人的经过。宫泽警部捧起胳膊：“你也没有疏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蹲在遗体旁的验尸官站起身，朝两人走来。

“情况如何？”宫泽警部问道。

“被害人背后有一处刀具造成的伤口，刀刃比较薄。被害人头顶呈粉碎状态，面部也有瘀伤，颈骨折断。落地时，被害人先撞碎头骨，脖子猛地一扭，颈骨就断了，她的脸狠狠撞到了地面。被害人背上的伤口有活体反应，但脸上的瘀伤并没有。因此她是被人用刀捅死的，落地时已经是一具死尸了。”

其实楠见有些怀疑伊部优子。他本以为内野麻美跳楼自杀后，是伊部优子在她背后留下了刀伤。既然刀伤周围组织有活体反应，就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了。

“能推测出死亡时间吗？”

“要准确的死亡时间，还得做司法解剖。不过我估计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

“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宫泽警部看了看手表说，“伊部优子目击被害人坠楼的时间是九点半左右，和死亡时间差了至少三个小时！难道凶手捅死被害人之后整整等了三个小时，才把尸体推下来，然后又从被害人房里人间蒸发了？”

“人间蒸发？这话是什么意思？”验尸官一脸惊讶地问道。楠见告诉他，被害人房里和屋顶上都没有人影。

“呵，简直跟推理小说里的情节一样！”

“这可不是开玩笑，”宫泽警部愁眉苦脸道，这时他突然有了主意，“对了，会不会是这样？被害人被凶手刺中后逃回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挂上锁链，靠在面朝后院的窗边断了气。尸体一直没有倒下，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三小时过后，遗体出现尸僵现象，打破了尸体的平衡，她就从窗口掉进了后院……”

“这不可能。”“不可能。”验尸官与楠见异口同声。

“你们俩都不同意？为什么？”宫泽警部扬起眉毛。

验尸官回答：“被害人中刀后几乎当场毙命，应该没有力气锁门挂链条才对。”

楠见也说道：“面朝后院那扇窗的下边框距离地面有九十多厘米，而被害人的身高大概只有一米五十左右。这么矮的人，就算靠在窗边也不会掉下去。”

“也是，”宫泽警部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后说道，“那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发现被害人的伊部优子在撒谎。我们都认定被害人的尸体是从六楼的房间摔下来的，于是‘凶手如何逃离被害人的房间’便成了未解之谜。如果尸体不是从六楼摔下来的——如果伊部优子的目击证词是假的，那就不存在任何问题了。”

楠见来到了位于五楼的伊部优子家。这位女画家不到三十岁，五官棱角分明，颇有些西方人的韵味。她身材高挑，体格好似去年东京奥运会上勇夺金牌的女排队员。

“您一定受了不少惊吓吧。您和被害人是不是很熟？”

“不，我几乎没和她说过话，只是在走廊上碰到的时候会打个招呼。”

“不好意思，能否请您再讲一讲看到被害人坠落时的情况？”楠见问道。于是优子重复了一遍她发现尸体的始末。乍听之下，她的证词并没有自相矛盾之处。

听闻内野麻美是被人捅死之后才掉下来的，优子惊愕不已。

“她是被人捅死的？我完全没看出来……”

“凶手拔出了凶器，而且被害人穿着红色毛衣，周围又那么黑，血迹不是很明显。”

楠见又说，他刚才上楼时，内野麻美家房门紧锁，还挂着门链。除了尸体坠落的那扇窗，屋里所有窗户都是锁着的，但凶手并不在屋里。优子听得脸色大变。她也明白，窗门上锁意味着什么。

“既然如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您在撒谎。其实您并没有看到死者坠落的那一刻吧？”

“我没撒谎！我亲眼看到内野小姐从窗外掉下去了！”

“那凶手为什么不在被害人的房间里呢？”

优子紧咬下唇，一言不发。楠见心想，这个女人肯定在撒谎，可她何必说自己看见被害人掉下去了？如果她在撒谎，“凶手如何逃离被害人房间”的问题就解决了，可“房门上的锁链是怎么挂上的”仍是个未解之谜。

优子双唇瑟瑟发抖。她是不是要认罪了？楠见目不转睛地盯着女画家的脸。然而，她犹豫半天后说出的话大大出乎楠见的意料。

“其实，看到内野小姐坠落的时候，我家里还有别人。”

“啊？”

“看到她坠落的人不止我一个。那时，我旁边还有一个人。”

“谁？”

“那个人叫根户森一。”

“你刚才怎么没提到这个人？”

“实不相瞒，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要是别人知道我大半夜的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事情就麻烦了。不过我跟森一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是我的前男友，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既然没关系了，那他为什么会在你屋里？”

“森一听说我要结婚，就跑来求我跟他重修旧好，让我跟未婚夫分手。他一遍遍求我，我一遍遍拒绝。他实在说服不了我，就跑到窗边，拉开窗帘威胁我，‘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对着窗外大喊大叫，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过来。要是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深更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会作何感想？’我心想，他要是真的喊人，事情就闹大了，我未婚夫也许会退婚。我赶忙冲到窗边，把手搭在森一肩上。就在这时，我亲眼看见内野小姐掉了下来……之后我探头往下一看，就看到内野小姐趴在后院的地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后来我把窗户锁了，跟森一冲到了后院。”

“这回你说的总是真话了吧？你还有什么事瞒着警方吗？”

“没有，绝对没有了，您可一定要相信我啊！”优子拼命为自己辩白。

“刚才在你房里的那个男人叫‘根户森一’吧？为保险起见，我们也要找他了解情况。他住哪儿？”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搬家。两年前跟他分手的时候，他住在阪神西大阪线的传法站旁边，是一栋叫‘泉乐庄’的公寓。”

3

楠见乘坐警车来到根户森一所在的公寓。负责驾驶的是第四组最年轻的刑警近藤。警方必须立刻查清伊部优子的证词是真是假。

“泉乐庄”是一栋只有两层的破旧公寓，大概是二战结束后不久建造的。两位刑警走上铁楼梯来到二楼，只见二〇三号房门口挂着“根户森一”字样的名牌，看来他们要找的人还住在这里。

刑警们按下门铃。片刻后，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矮个男子一脸不爽地打开了房门。他长得颇为俊俏，可衣着打扮有些邋遢，头发也很长，说明他也许不是上班族。

“请问是根户森一先生吗？”

“是啊，你们是谁？”

楠见出示了警察手册。根户森一吓了一跳，问道：“你们是为楼上掉下来的那个女公关来的吗？优子跟你们说了？”

“没错。就是那个叫内野麻美的女公关。你真看见她掉下来了？”

“是啊，我真看见了。”

“能不能请你详细讲讲当时的情况？”

“当时我正在跟优子说话，说着说着，我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就打开了面向后院的窗户。结果我一开窗，就看见那个女的在窗外一闪而过……”

“想呼吸点新鲜空气？伊部优子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你突然冲到窗边，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威胁她，说她要是不跟你复合，你就对着窗外大喊大叫。”

根户森一尴尬地回答道：“优子那家伙连这些都跟你们说了？没错。我听说优子下个月就要嫁人了，就去求她跟我和好。听说优子的未婚夫是个医生……医生有什么了不起的？最了解优子的人是我。我们在上美术大学的时候就开始交往了，只有我才能给优子幸福，可优子就是不懂。我一气之下，就开窗威胁她要大喊大叫。其实我并没有恶意。我会那么做，是因为我太爱优子了。”

“大半夜的，还是不要瞎胡闹为好。你开窗威胁她之后，就看到内野麻美掉下去了？”

“是啊，我吓了一跳，赶紧探头看，只见一个女人趴在后院，一动不动，于是我赶忙跟优子一起冲到了后院。”

楠见死死盯着根户森一的脸。他的确不像在说谎。

根户森一忧心忡忡地问：“看到那个内野麻美掉下去……会有什么问题吗？”

楠见告诉他，内野麻美是在自己家里中的刀，死亡三小时后才被凶手推了下去。房门是锁着的，还挂着门链，凶手不可能逃出去，可警方进入内野麻美的房间后，并没有找到凶手的人影。

“如果伊部优子做了伪证，我们就不用担心找不到凶手逃出内野麻美家的方法，所以过来找你求证。”

“内野麻美真的在窗外掉下去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我还清清楚楚记得她的模样！我都不敢睡觉了，总感觉我一睡着，她就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由此看来，内野麻美的尸体真的是从六楼掉下去的。

“然后呢？看到尸体坠落后，你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优子说，要是她的未婚夫知道她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一定会误会……”

“所以你径直回家了？”

“是啊。”

“你是几点回来的？”

“这……我喝得很醉，不记得准确的时间。”

楠见向根户森一道了谢，乘警车赶往内野麻美的工作地点——北新地的酒吧“Empereur”。

楠见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内野麻美的尸体的确是从六楼掉下来的，那警方就必须搞清两个问题：第一，凶手行凶后为什么要把尸体推下去？为什么要在行凶三小时后才把尸体推下去？第二，凶手把尸体推下去后要如何逃离案发现场？

“这简直是推理小说里的密室杀人案！”握着方向盘的近藤刑警兴致盎然地说道。

副驾驶座上的楠见则苦着脸回答道：“是啊。”

“要是密室收藏家能来一趟就好了……”近藤喃喃道。

“密室收藏家？那是在警界内部流传的玩笑吧，怎么可能真有这样的人。”

警界盛传，一旦发生所谓的“密室杀人案”，自称“密室收藏家”的神秘男子就会突然来到案发现场或搜查本部，推理出案件的真相。几年前，楠见曾听说过密室收藏家出现在某地案发现场的传闻。问题是，密室收藏家解开的密室案件之间有若干年时间间隔，可出现在警方面前的密室收藏家总被描述为“三十岁上下”。所以楠见认定这不过是个传说罢了。

“是吗？我会当警察，也是为了见密室收藏家一面。我伯父原本也是当刑警的，战后不久曾亲耳听密室收藏家推理过一次。”

为了见密室收藏家一面才当的警察？楠见瞠目结舌。都说这年头的年轻人越来越幼稚，莫非他们连现实和妄想都区分不了了？近藤说他今年二十五岁，那就是昭和十五年出生的。从今往后，这样的年轻人也许会越来越多……

“Empereur”酒吧位于一栋满是俱乐部与酒吧的店铺楼。大楼共有五层，Empereur酒吧位于三层。两位刑警坐电梯来到三层，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映入眼帘，上面写有“Empereur”这几个金色的英文字母。

“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楠见询问近藤。近藤有大学文凭。

“是法语‘皇帝’的意思，跟英语的‘Emperor’一样，就是拼写有些不同。”

“为什么要取这种名字……”

“也许酒吧的老板特别喜欢拿破仑白兰地。”

这时，酒吧大门打开，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身穿和服的四十来岁的女人，以及两个穿着晚礼服的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男人们一脸兴奋地讨论着东海道新干线提速的新闻，说只要三小时十分钟就能从东京开到新大阪站。女人们毕恭毕敬地低下头，目送男人们走进电梯。

之后，身着和服的女人瞧见了楠见和近藤，开口道：“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看来这位就是Empereur酒吧的妈妈桑。楠见出示了警察手册。女人们顿时露出了紧张的神色。“请问，二位警官有何贵干？”妈妈桑担心地问道。

“请问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叫内野麻美的人？”

“有啊，麻美出什么事了？”

“实不相瞒，她在家中遇害了。”

妈妈桑倒吸一口冷气，女公关们则爆发出一阵惨叫。

楠见问道：“能进店里说吗？”

于是妈妈桑便将两位警官带了进去。酒吧面积约有十五坪，设有四张桌子，每张够四个人围坐，吧台前还有十把椅子。店里已没有其他客人，方才走的四个男人似乎是今晚最后一拨客人。酒保站在吧台后擦着玻璃杯，女公关们一脸疲惫地坐在大桌旁的沙发上。她们向妈妈桑投去狐疑的眼神，妈妈桑解释了几句，女公关们又是一阵惨叫。

“今晚麻美迟迟没来上班，我还纳闷她是不是出了事。我们店里也有无故旷工的姑娘，但麻美工作态度很认真，实在要请假，一定会事先联系我……”

“麻美小姐平时一般几点到酒吧？”

“傍晚六点四十分左右。我们是七点开门。”

“她一般是怎么过来的？打车？”

“不，她一般坐地铁。她是个很节俭的人，只有错过末班车的时候才会打车回家。”

麻美住在木津川桥附近的井上大楼，从那里到北新地，必须在阿波座坐上地铁中央线，去本町换乘御堂筋线，最后在梅田下车。算上乘车和步行，通勤时间差不多四十分钟。既然她一般都在六点四十分到酒吧，就意味着她会在六点左右出门。验尸官说麻美的死亡时间是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换言之，凶手在麻美出门之前来到她家，杀死了她。

“麻美小姐的品行如何？”

“她真的是个好姑娘。我就纳闷了，怎么会有人想杀她呢？虽然她比较抠门，但毕竟没什么人依靠，会节俭也是难免的……”

“麻美小姐有没有‘干爹’？”

“有个叫松下的人跟她走得挺近。不过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人应该不算‘干爹’吧……”

“松下？您知道那人的全名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人是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那个松下住在哪里，平时做什么工作，只知道那人才三十多岁就已经家财万贯，似乎是继承了父母的遗产。那人的车可是雷诺哦，每次都开那辆雷诺过来。而且，那人还在遗嘱里留了遗产给麻美呢！”

“各位知道那个松下住在哪里吗？”楠见向女公关和酒保提问，可大家都说不知道。

“松下平时沉默寡言，几乎不会提起自己的事情，只是喝喝小酒，跟麻美聊聊天而已。也许人家比较享受酒吧的氛围。我们这些开酒吧的，最喜欢这样的客人了。”

“您还记得这人的身材吗？”

“矮矮瘦瘦，头发比较长。眼睛修长，还是双眼皮，鼻梁很挺，桃花运应该很旺。松下每次来我们酒吧都是一身名牌套装。”

嫌疑人终于浮出水面。如果这个叫松下的人就是麻美的“干爹”，那就有可能造访她的房间，以便与她一同前往酒吧。也许他们在屋里争执起来，一来二去，便发生了凶案。

4

次日下午两点，西警署召开搜查会议，西警署署长担任议长，大阪府警搜查一课派出了宫泽警部与他率领的第四组的刑警们，鉴识课员与西警署刑事课的刑警们也到场了。

署长寒暄过后，宫泽警部逐一汇报了警方已掌握到的信息。

“被害人名叫内野麻美，二十五岁，在北新地的Empereur酒吧当女公关。据推测，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昨天，即十一月二十二日傍晚五点半至六点半之间，死因是背后的刀伤，凶器较薄。被害人中刀后当场毙命。被害人头顶粉碎性骨折，面部瘀伤，颈骨折断，应该都是尸体与地面碰撞时受的伤。面部的瘀伤没有活体反应，说明被害人是被人捅死之后再推下楼的。

“尸体发现人是住在被害人楼下的伊部优子，以及当时闯进她家的根户森一。当时他们正好望向那扇面向后院的窗户，碰巧看到了尸体坠落的那一刻。两人立刻下楼来到后院，发现被害人已死亡。他们惊慌过度，没有确认时间，不过我们可以根据种种迹象推测，被害人落地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半左右。

“之后，根户森一离开案发现场，而伊部优子拨打了报警电话。起初，伊部优子向调查人员谎称看到被害人坠落的人只有她一个，因为她一个月后就要结婚，唯恐未婚夫知道她半夜与其他男人在一起之后会退婚。后来她老实交代，根户森一也目击了尸体坠落的瞬间。我们找根户森一求证过，证实他们的确目击到了那一刻。

“众所周知，如果这两位证人的证词属实，那案发现场的情况就令人费解。被害人的房门上了锁，还挂着锁链。除了尸体坠落的那扇窗，其他窗户也都锁着。房门的锁还好办，只要抢走被害人的钥匙后上锁就行。我们的确没有在被害人的房间里找到房门钥匙，因此这把钥匙应该被凶手拿走了。问题是，锁链只可能从室内挂上。可凶手并不在屋里。

“被害人的房间位于六楼，凶手不可能跳窗逃跑。我们也考虑过凶手是不是逃到了屋顶，但通往屋顶的大门也是锁着的，而且警官赶到屋顶时，屋顶上也没有人。那扇门的钥匙只有房东才有，就算凶手的确是通过屋顶逃跑的，也没有办法把门锁上。

“如果伊部优子与根户森一的证词是假的——内野麻美不是从窗口掉下去的，我们就不用纠缠于‘凶手为何不在被害人屋里’这个问题。然而，两位目击证人没有说谎的动机。我们梳理了他们的利害关系与朋友圈，发现他们与内野麻美没有任何交集。而且他们两年前分手后直到昨晚为止再也没有接触过，也没有统一过口径的迹象。

“如果他们的证词属实，那凶手是如何溜出被害人家，又为什么要把尸体推下楼？凶手行凶后，为什么要等上整整三个小时才把尸体推下去呢？”

一位刑警说：“凶手是不是在锁链上做过手脚？比如，他可以先挂上锁链，再把其中一个圈掰开。如此一来，锁链会一分为二，他就能自由进出被害人的房间。办完该办的事情之后，他再站到门外把那个圈装回去，锁链就能恢复如初。”

“不可能，”上午刚去案发现场检查过锁链的楠见摇头说道，“那条锁链严丝合缝，每一个圈的接缝都被焊上了，凶手不可能把圈掰开。”

“那……凶手可以先切断链条，走到门外后再用胶水黏上。”

“我已经确认过了，链条上并没有重新粘连的痕迹。”

另一位刑警发言道：“您刚才说被害人家在六楼，凶手不可能跳窗逃跑。可我觉得他可以在窗口绑一条绳子，往下爬一层，从窗口溜进正下方的伊部优子家。”

“这也不可能，”楠见说道，“伊部优子目击到内野麻美坠落之后，从五楼下到后院，出门前还特地锁上窗户。所以凶手不可能逃进伊部优子家，再从伊部优子家的正门逃出去。井上大楼的一层到四层都是商铺，案发时这几层都没有人，面朝后院的窗户也都是锁着的。今天早上，铺主当着搜查员的面打开店门，搜查员们亲眼确认了每一扇面朝后院的窗户都上了锁。因此，凶手不可能通过四楼以下的商铺溜走。被害人家只有尸体坠落的那扇窗户没有上锁，凶手也不可能从其他窗户逃跑。”

另一位刑警问道：“那……凶手会不会直接用绳子下到了地面？他可以找一根长度足够下六层楼的绳子，在一头拴个钩子，勾在窗框把手上，再顺着绳子下到地面……”

“你自己有本事用一根绳子速降六层楼吗？”旁边的刑警插嘴道。笑声四起。

署长绷着脸，清了清嗓子。

“呃，我肯定不行的，可登山家之类的专家也许可以？”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性，”楠见回答道，“可是，如果凶手真的这么做，那他应该手握绳子，脚踩墙壁。光靠臂力肯定没法从六楼一路下到地面。问题是，那栋大楼后墙爬满藤蔓，如果有人用脚踩过，就一定会有藤蔓被踩烂或是踩断，但我们没有发现类似的可疑迹象，因此基本可以排除凶手用绳子下到地面的可能性。”

“凶手会不会把藤蔓当天然的梯子用？”

“我也想到了这一点，就让体重最轻的警官试了试，可他一把体重放在藤蔓上，就把藤蔓扯下来了。要是凶手在六楼外墙抓住藤蔓，那藤蔓肯定会迅速剥落，凶手肯定会摔死。顺便说一下，藤蔓下面也没有藏梯子之类的工具。”

“能否通过被害人摔下去的那扇窗户遥控房门的锁和链条？”

“绝对不可能。那扇窗户对面没有任何建筑物。你们也许会异想天开，觉得凶手可能从楼对面丢一根贴着胶带的绳子过来，把门锁上。可不凑巧的是，那间房窗外只有后院，再往前就是木津川的滔滔河水。”

宫泽警部说道：“关于凶手溜出现场的方法就先讨论到这儿。大家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把尸体推下楼？”

“是不是因为凶手特别恨被害人？所以他才会在杀死被害人之后再把尸体推下楼，让尸体受损得更严重。”

“我经办过好几起因怨恨过度损伤尸体的案子，但那些案件的凶手都是在被害人死亡后继续用凶器攻击被害人。如果本案也属于这种情况，那凶手就该捅个几十刀，何必把尸体推下楼泄愤呢？”

见众人提不出更新颖的意见，宫泽警部便示意大家讨论一下作案动机。

“我们找Empereur酒吧的妈妈桑和其他女公关了解情况，她们都不知道被害人为什么会惨遭毒手。虽然被害人有点抠门，但她并没有和他人发生过金钱方面的纠纷。

“妈妈桑说被害人有个姓松下的‘干爹’，每周都会去酒吧报到，对被害人死心塌地，甚至在遗嘱里指定被害人当他的遗产继承人。也许这个叫松下的男人在被害人上班前去了她家，原本要和她一起去酒吧，结果发生争执，最后杀死了被害人。被害人很计较金钱，也许她嫌‘干爹’给的钱太少，就跟松下争吵起来。无奈酒吧的妈妈桑、女公关和酒保都不知道松下的住处，连职业都不清楚。眼下这个松下就是我们的头号嫌疑人，必须尽快查清他的去向。

“至于目击证词……不凑巧的是，住在被害人对面的住户前天出门旅游了，昨天没有回家，此人的目击证词恐怕指望不上……”

就在这时，一位刑警推开会议室的大门，走进屋里，对署长耳语了几句。署长顿时露出惊愕的神色。他清了清嗓子，向在场的所有人说道：“密室收藏家来了。”

5

门铃响起时，优子正在画室里作画。

她只得放下画笔，画布上还没有涂任何颜料。内野麻美的尸体总在她眼前挥之不去，害得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她来到门口，透过猫眼一看，便不由得叹了口气。站在走廊里的人正是根户森一。昨天临别时，她告诉森一“明天你可以来找我”，他还真来赴约了。优子开门后，森一咧嘴笑道：“早啊。昨晚可真是吓死人。刑警还特地来我家，问我是不是真的和伊部优子一起看到了内野麻美的尸体坠落的那一刻。我就告诉他们说，是真的，千真万确。”

“那还真是多谢你了。你今天有何贵干？”

“我还是来求你复合的，跟昨天一样。”

“那我的回答也跟昨天一样——没门。”

“求你了，就不能再好好考虑一下吗？我以前的确……”

就在这时，三名男子出现在森一背后。森一也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竟是案发当晚审问过优子的楠见警官，还有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看上去很不牢靠的年轻刑警。第三个人有一双修长清透的眸子，年纪似乎在三十岁上下。

楠见对优子说：“昨晚你一定受了不少惊吓吧。”见森一也在，他便说，“啊，原来你也在。那正好，这位先生有事要问你，省得我们多跑一趟了。”

楠见边说边指向那位三十岁上下的男子。

“他在配合我们警方的调查工作。”

不知为何，楠见的表情很是不悦。他身旁的年轻刑警却一脸兴奋。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深鞠一躬，自我介绍道：“在下是密室收藏家。”他的口吻彬彬有礼，颇有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密室收藏家？”优子目瞪口呆，“敢问您的本名是……”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

这人是何方神圣？优子将充满疑惑的视线投向楠见。楠见则一脸不快地说道：“这位先生是密室杀人案的专家，会给我们警方提一些有价值的意见。我们能不能进屋详谈？”

一行人走进屋里，在餐桌周围各自落座。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森一烦躁地问道。

密室收藏家微微一笑，说道：“刑警先生告诉我说，您亲眼看见内野麻美小姐从窗口掉下来，还清楚地看到她眼睛瞪得很大。没错吧？”

“没错，那又怎么样？”

密室收藏家将视线转向优子，用无比平静的口吻说：“您就是杀害麻美小姐的凶手吧？”

楠见刑警与年轻警官发出一声惊呼，看来密室收藏家并没有提前跟他们打过招呼。森一也惊得合不拢嘴。

“你别胡说。我可是亲眼看见内野小姐掉下去的。如果我是凶手，我要怎么把她的尸体推下去？再说了，案发现场不是密室吗？你倒是先解释一下那密室是怎么回事。”优子故作镇定。

“就是，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你的名号就够奇怪的了……”森一狠狠瞪了密室收藏家一眼。

气质超凡的男子用依然平静的口吻娓娓道来：“那就让我们来解读真相。验尸官称，麻美小姐的尸体有多处伤痕，头顶粉碎性骨折，面部瘀伤，颈骨断裂。恐怕她是先撞碎头顶，然后扭断脖子，最后整张脸都撞上了地面。因此，麻美小姐是头朝下坠楼的。

“但森一先生说，他看见的那个女人双眼瞪得很大。麻美小姐长发披肩，如果她坠楼时头朝下，那头发一定会被气流卷起，挡住她的脸。如此一来，森一先生就无法看到她的脸，也就不可能知道她的眼睛是睁着的。这就意味着，森一先生看到的那个女人是脚朝下坠楼的。

“麻美小姐头朝下，森一先生看到的女人却是脚朝下。其中的差别，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两位刑警茅塞顿开。

“是哦……还真是！我怎么就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呢……”

“通过这个差别，能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优子小姐与森一先生目击到的坠楼女子并不是麻美小姐。”

“不是内野麻美？可……内野麻美的尸体就趴在六楼窗口的正下方啊？”

“有人在警方赶到现场之前就把那具被目击到的坠楼女子的尸体藏了起来。那个人还把麻美小姐的尸体放在了女子坠楼的地方。换言之，尸体被人掉过包。”

完了，优子心想，真相已尽在他掌握。

“被目击的坠楼女子不是麻美小姐，因此她不是被凶手捅死的，凶手没有必要把这个女人从六楼的窗口推下来。说不定这个人是自杀的，也有可能是意外坠楼的。既然如此，那所谓的‘凶手’自然不会出现在六楼的房间里，而且把房门锁上的人就是那名坠楼女子。

“既然没有人看到麻美小姐自六楼窗口坠楼，那她就有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掉下去的。案发时，麻美小姐家的房门是锁着的。警方一直认定，凶手抢走了麻美小姐的钥匙，并锁好了门。然而，既然凶手从一开始就不在六楼的房间里，就不可能抢钥匙锁门。其实钥匙是麻美小姐自己带走的。她带着钥匙出了门，准备去酒吧上班，在上班路上去了另一个地方，并在那里被人杀死。她家的钥匙应该还留在那个地方，恐怕还装在她的手提包里。

“神秘坠楼女子从密室状态的六楼房间跳楼自杀，或是失足跌落。而麻美小姐从别的地方坠楼。有人将两具尸体对调了一下，于是警方便误以为，麻美小姐的尸体是从六楼被人推下来的。于是凶手逃离密室的方法就成了警方面对的头号难题。”

年轻警官听得如痴如醉。森一却慌了神，不时偷瞄优子。楠见捧着胳膊，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如果真有两具尸体，而且有人把尸体掉了包，密室之谜就不攻自破了。可这番假设会带出好几个新问题。被人目击到的坠楼女子究竟是谁？那具尸体被藏到哪里去了？您刚才说，内野麻美的尸体是从别的地方被人推下去的，那这个地方究竟是哪里？您凭什么说伊部优子小姐就是凶手？最关键的问题是，凶手为什么要把两具尸体对调呢？”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您的这些问题，我会一一解答。您的第一个问题，被人目击到的坠楼女子究竟是谁？我们姑且将她称为X。除了X的身份之谜，还有两个问题与她有关。

“（一）X是跳楼自杀，还是意外坠楼？

“（二）X是几点来到麻美小姐家的？她是在麻美小姐还在家的时候来，并在送走麻美小姐后独自看家，还是趁麻美小姐出门上班后用备用钥匙开门入室的？

“让我们先看看（一）。X之死是跳楼自杀，还是意外坠楼？解决这个问题的细节，是X坠楼时，优子小姐与森一先生都看到X瞪大了眼睛。两位目击者能看到X的脸，这就说明X坠楼时面朝大楼。然而，如果X是从六楼的窗口跳楼自杀的，那么她应该会面朝窗外，对着后院才是。一般人自杀时不会把脸对着室内，换一种说法，自杀者很难在把脸对着建筑物的情况下跳楼。这就意味着X很有可能是意外身亡，而不是跳楼自杀。

“再看（二）。X来到麻美小姐家的时间是几点？请各位回忆一下，X不仅锁上了房门，还把锁链挂上了。如果此人送走了麻美小姐后独自看家，那的确应该把房门锁上，以防外人进屋，可为什么要把锁链也挂上呢？麻美小姐下班后就会回家。到时候，要是锁链还挂着，麻美小姐不就没法进屋了吗？但X偏偏把锁链挂上了。也就是说，X并没有送麻美小姐出门，而是趁麻美小姐不在，用备用钥匙偷偷溜进了麻美小姐家。

“既然X是趁人不在偷偷溜进来的，还特地挂上锁链，那就说明X的目的是做一件麻美小姐在家时做不了的事。”

“麻美在家时做不了的事？这个人难道想偷东西吗？”

“没错。X生怕麻美小姐突然回来，才把房门锁好，还挂上了锁链。”

“可……不对啊。要是麻美发现家里丢了东西，她头一个怀疑的不就是有备用钥匙的人吗？X没料到自己会是头号嫌犯吗？”

“X肯定料到了。但此人心想，只要能在麻美小姐家找到想要的东西，就算麻美小姐怀疑到自己头上，也无所谓。”

“此话怎讲？”

“小偷为什么怕被人怀疑？因为失主会报警。可如果X得手了，麻美小姐却无法报警呢？”

“无法报警？”

楠见略感不解。可片刻后，他便恍然大悟。

“莫非……X要找的东西，是麻美用来勒索她的东西？麻美在勒索X？”

“应该是。即便X偷走这件东西，麻美小姐也无法报警。因为她一旦报警，警方就会追究她的勒索罪名。因此X才觉得，只要能把东西偷到手，麻美小姐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原来如此。这下我相信被害人的确在勒索X了。可X是怎么失足坠楼的呢？偷偷溜进别人的房间偷勒索材料的人，怎么会从窗口掉下去呢？”

“我们可以这么想：X之所以坠楼，正是因为她想偷麻美小姐用来勒索她的东西。”

“啊？”

“如果那件东西贴在X坠落的那扇窗户上方的外墙上呢？要拿到贴在外墙上的东西，就必须把脚踩在把手上，面朝墙壁，伸手去够。这个姿势非常不稳定，脚一旦朝把手外侧打滑，便会以脚朝下、面朝大楼的状态掉下去。这不正是X坠楼时的状态吗？”

“还真是……可麻美为何要把东西贴在那种莫名其妙的地方？她自己拿也不方便。再说了，贴外面岂不是容易被大风吹跑吗？”

“您说得没错，把重要的勒索材料贴在那种地方的确荒唐。然而这意味着，那份材料极有可能是假的。”

“那她为什么要把假材料贴在外面？”

“为了让X摔死。”

“啊？”

“麻美小姐为了让X失足坠楼，才把假材料贴在窗户上方的外墙上，还特地把这件事告诉了X。正如她所料，X趁她不在家的时候溜了进来，踩在窗户的把手上，企图偷回那份材料，却不慎坠楼而死。只要麻美小姐回家后把假材料收好，人们便会误以为X的死是一场意外，更何况案发时麻美小姐正在酒吧上班，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当然，麻美小姐并不确定X一定会摔死，要是那个人没摔死，另找机会下手即可。这就是所谓的‘盖然性[2]犯罪’。”

“盖然性犯罪？那是什么？您的理论太跳跃了，我实在难以置信。”说到这儿，楠见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话说回来，昨晚我在后院里看到一个信封。当时我没把它当回事，可现在想想……信封怎么会莫名其妙掉在后院呢。难道……”

楠见没把话说完，转而皱眉深思。年轻刑警激动地问道：“那个信封会不会是贴在窗外的假材料？X刚用手指夹到信封，就脚下一滑摔了下去，同时把信封扯了下来，跟着X一起掉进后院……”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顺带一提，X应该把麻美小姐家的备用钥匙和自家钥匙一起放进了西裤口袋。杀死麻美小姐的凶手把X的尸体藏了起来，所以警方没有在案发现场找到这两把钥匙。案发现场之所以没有留下X的钱包与大衣，恐怕是因为X开车来到了案发现场附近，因此没有必要随身携带这些物品。

“其实我们已经基本锁定了X的条件。X是一名女性，她与麻美小姐非常亲密——否则麻美小姐不会把备用钥匙交给她。麻美小姐有杀害X的动机，而且也有能力恐吓她。”

“X到底是谁？”楠见问道。

“Empereur的妈妈桑说，有个姓松下的人对麻美小姐一往情深。如果这个松下就是我们要找的X呢？”

“可松下不是男的吗……”

“女人也可以去酒吧。妈妈桑说过松下是个男人吗？”

楠见回忆许久，回答道：“她的确没有明说松下是男人……”

“妈妈桑这样描述松下，‘从严格意义上讲，那人应该不算是干爹’。因为松下是女性，所以不是‘干爹’，而是‘干妈’。这位松下女士的性取向特殊，更倾向于与同性交好。

“把备用钥匙给‘干妈’，自是合情合理。松下女士在遗嘱里指定麻美小姐为遗产继承人，因此麻美小姐有杀害松下女士的动机。再者，成功男士若与风月佳人交往过密，免不了被人指指点点，更何况松下女士是一名同性恋者。只要麻美小姐暗示她，自己手里有几张能证明两人之间亲密关系的照片，松下女士就不得不听任麻美小姐的摆布。松下女士有一辆雷诺，这也符合‘X开车来到现场附近’的推论。”

“我这就去确认一下。”楠见向优子打了个招呼，“借电话一用。”说完，他拿起听筒，转动拨号盘，“我是楠见，帮我打电话去Empereur酒吧，向妈妈桑确认一件事。我现在在伊部优子家，手头没有酒吧的电话号码……你帮我问问，迷上被害人的那个叫松下的客人是不是女的……对，就问她那人是不是女的……你赶紧问，我不挂电话，等你的回音。”

楠见似乎打去了搜查本部。他就这么举着听筒，一脸严肃地盯着优子。没戏了，优子心想。真相即将大白于天下。

“什么，松下真是女的？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去酒吧问话的人明明是我，却搞出这么个误会……”楠见用手捂住话筒，带着茫然的表情对密室收藏家说，“您说得没错。”接着，他又将听筒举到耳边，言简意赅地传达了密室收藏家的推理。对方说完之后，他回答道：“知道了。”说完便放下了听筒。

“警方会立刻调查大阪府全境有没有一名三十来岁的松下女士从昨晚开始行踪不明。”

原来那个女人叫松下……优子心想。连优子都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

“那我们继续讨论第二个问题。松下女士的尸体到哪儿去了？其实案发现场不远处就有一处绝佳的藏尸地点——木津川。只要在尸体上拴些重物，沉到河底就行。后院不是放着许多水泥块吗？少了几块水泥块，也不会有人察觉到异样。”

“尸体在木津川里？”

楠见赶忙拿起听筒，再次旋转拨号盘。

“我是楠见……不好意思又要麻烦您了……能否派几个潜水员过来……也许松下的尸体就在木津川河底……对，密室收藏家就是这么说的。”

楠见放下听筒，长舒一口气。

“第三个问题——麻美小姐的尸体是从哪里被人推下来的，以及第四个问题——为什么优子小姐就是凶手。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是硬币的两面。

“凶手将松下女士的尸体藏起来，换成麻美小姐的尸体，让人们误以为从六楼掉下来的是麻美小姐。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凶手知道松下女士从六楼掉了下来，只是此人恐怕并不知道坠楼的人是谁。要是不知道松下女士坠楼，自然不会想到这偷天换日之计。

“知道松下女士坠楼的人，正是警方的两位目击证人，优子小姐与森一先生。凶手就在他们二人之中。

“那么，凶手到底是谁？两位证人称，下楼确认过尸体后，优子小姐唯恐未婚夫知道她半夜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之后产生误会，就把森一先生打发走了，独自拨打了报警电话。森一先生没有掉包尸体的时间。既然如此，凶手就只有可能是优子小姐了。

“这意味着，麻美小姐的尸体是从五楼的优子小姐家掉下去的。麻美小姐在上班前造访了优子小姐家，并在此地被优子小姐捅死。”

“那还有第五个问题——为什么凶手要将尸体掉包？”

“为了创造不在场证明。优子小姐目击到松下女士不幸坠楼后来到后院，看到了尸体。她灵光一闪，只要将两具尸体掉包，不就可以让森一误以为自己目击到的是麻美的尸体了吗？如此一来，优子小姐就成了目击证人，也就有了‘凶手推下麻美小姐尸体’时的不在场证明。

“首先，优子小姐以‘未婚夫知道我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恐怕会误会’为由，让森一先生离开案发现场，并告诉他自己会报警。这样她就不用担心掉包时被别人撞见了。

“接着，优子小姐背着松下女士的遗体爬上防波堤，用绳子之类的东西绑了几块水泥砖在尸体身上，再把尸体丢进木津川。酒吧的妈妈桑说，松下女士身材瘦小。而优子小姐体格健壮，堪比女运动员，有足够的体力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之后，优子小姐回到自己家中，将麻美小姐的尸体推出窗外。麻美小姐的身高只有一米五左右，优子小姐也推得动她。既然要将两具尸体掉包，那就需要在麻美小姐尸体上留下同样的瘀伤，因此优子小姐必须把麻美小姐推下去。

“优子小姐称，她发现尸体后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但她其实是在完成伪装工作之后才打的电话。当然，也许森一先生还记得目击到松下女士坠楼的准确时间，他兴许会察觉到坠楼时间与报警时间之间的间隔太长。但优子小姐赌了一把——也许喝得烂醉的森一先生并不记得准确的坠楼时间。事实也正如优子小姐所料。

“更凑巧的是，松下女士的尸体是趴在地上的，没有把脸露出来。即便新闻节目报道这起案件，公布麻美小姐的照片，森一先生也不会察觉到，他在后院看到的并不是这个人。

“优子小姐虽然把森一先生打发走了，但还不足以让他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作证。所以优子小姐原计划在警方问话时故意透露出当时她旁边还有别人，却装出一副不小心说漏嘴的样子，待警方追问时，再‘不情愿’地招出森一先生也在屋里目击到了那一幕。谁知麻美小姐的房间上了锁，警方便怀疑起了优子小姐的证词，‘无可奈何之下’，优子小姐‘老实交代’，自己当时正和森一先生在一起。”

森一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意识到，优子不仅看扁他，还完完全全利用了他。森一直勾勾盯着优子，眼中满是屈辱与恐惧。

楠见说：“优子小姐的杀人动机是什么？我们调查过麻美的朋友圈，她与优子小姐没有任何交点。唯一的交点就是她们住的是同一栋楼。她何必杀死一个陌生人呢？”

“正因为她们住同一栋楼，而且还是上下层，所以优子小姐才会有行凶的动机。”

“此话怎讲？”

“楼上楼下的邻居总免不了产生各种摩擦。比如，也许麻美小姐经常把东西摔在地上，吵到了优子小姐。也许麻美小姐用洗衣机的时候，水缸里的水溢出来漏到优子小姐家，破坏了优子小姐十分珍爱的东西……”

“没错。”优子喃喃道。一直保持沉默的她终于开口了。刑警们与森一大吃一惊，直愣愣地盯着她看。

全都说出来吧，优子心想。我累了，不想再遮遮掩掩了……

“最近我一直在画用于年末个人画展的作品。昨天傍晚，我实在画累了，就走出画室，在餐厅喝茶。过了一会儿，我回到画室，竟看到天花板在滴水，还滴在了画布上。我赶忙把画取下来，却已经回天乏术。为了赶上画展，我废寝忘食地画了将近一个月。我看着那幅被毁掉的画，发了好一会儿呆。水里有洗衣粉的味道，我很快搞清了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我楼上的贱人把洗衣机里的水弄出来了。要是水径直漏到餐厅也就罢了，可偏偏沿着天花板渗到画室，还滴在了我的画上……”

森一这才回过神来：“我昨天看到画架上没画还纳闷呢，因为你以前总说‘一天不画技艺就会生疏’，居然是因为楼上漏水，把你的画给毁了……”

“没错。我立刻上楼去找她理论，可她假装不在家，就是不开门。我实在没办法，就回到房间，可又提不起劲来做别的事，只能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到了六点多，我忽然听见有人下楼。我心想，也许是那个贱人来了，冲到走廊一看，果然是她。她穿着大衣，拿着手提包，大概是要去酒吧上班。看到我，她把头一扭，想从我身边闪过去。我说‘我有话跟你说，到我家来一趟’，她才一脸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跟我回了房间。我把她毁掉的画甩给她看，可她不光不道歉，还说是这栋楼的建筑结构有问题，还冷笑着反问我，‘你唠叨老半天，还不是想让我买下这幅画？’我顿时火冒三丈，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已经用厨房的菜刀捅了她的后背……”

之后，优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对着尸体发愣。洗衣机漏水是在傍晚，麻美还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房东。既然没人知道优子有动机，就算麻美的尸体被人发现，警方也不会立刻怀疑到优子头上。

不对，虽然房东还不知情，可漏水之后，优子曾去麻美房门口抗议过。麻美装作不在家，没有开门，但住在麻美对面的人也许听见了优子的抗议。既然如此，那警方迟早会发现她有杀人动机。

这可如何是好？对了！只要找不到尸体，警方就不会发现这是一桩杀人案。那要如何让警方找不到尸体呢？

“分尸”二字浮现在优子脑海中。我怎会想出如此可怕的主意……优子吓得瑟瑟发抖。然而，这是她唯一的选择。她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将尸体搬进了浴室。为了防止血溅到身上，她还脱下了衣服。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森一找上门来。她可不能让人走进这间有尸体的屋子。优子本想无视森一，可森一偷偷配了备用钥匙，自说自话进屋来了。

“当时你说你正准备洗澡，难道你是打算在浴室里分尸吗？”森一面如菜色地喃喃道。

——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对着窗外大喊大叫，到时候一定会有人过来。要是你的未婚夫知道你深更半夜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他会作何感想？

森一大放厥词时，优子吓得毛骨悚然。其实她担心的并不是未婚夫知道了会悔婚，而是浴室里的尸体会被别人看见。

就在优子与森一争论不休的时候，一个女人在窗外坠楼而下。见状，优子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她与森一赶忙来到后院，却发现地上躺着一个她从没见过的陌生女人。然而……

——这人是谁？应该是住在你楼上的人吧？你认识她吗？

森一如此问道。优子将计就计：“她叫内野麻美，是个女公关。”她灵机一动，想出了掉包之计。

只要把这具女尸丢进木津川，换上麻美的尸体就行。如此一来，警方便会误以为优子与森一目击到了麻美坠楼的那一刻，她的不在场证明就能成立。就算警方发现优子有杀人动机，她也有不在场证明这块免死金牌。比起分尸之后再抛尸，掉包之计显然要更可靠一些。

但优子做梦也没有想到，麻美家的房门不仅是锁着的，还挂上了锁链，成了不折不扣的密室。听说门上挂着锁链，优子也是惊愕不已。因为警方一旦解开了密室之谜，就有可能察觉到尸体被她调过包。密室成立，反而会扼住优子的喉咙。此时此刻，优子的担忧终成现实。

不过话说回来，这起案件简直是一个又一个巧合的集合体：名为松下的女人被麻美设计害死，麻美则死在了优子手下。而松下的尸体帮助优子完成了不在场证明，就好像松下在保护杀死麻美的凶手，以报复麻美一般……

“喂，密室收藏家上哪儿去了？”

“怪了，他刚才还在的……”

优子听着楠见与年轻刑警的慌乱对话，望向一片空白的画布。虽然她会失去未婚夫和画家这份职业所带来的名利，但谁都无法夺走她对绘画的热爱。要是条件允许，她一定会把画布带进监狱，画一幅只为取悦自己的画……

[1]日本传统计量单位，1坪约等于3.3平方米。

[2]有“可能”但不会“必然”发生。

别有内情的密室 一九八五年

1

凶手在制造密室之前再次环视整个房间。房间很宽敞，有八张榻榻米那么大，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里侧的墙上有一扇通往阳台的窗户，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离他较近的那一面墙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部文字处理[1]机。左手边有靠墙的书架与大号保险柜，柜门敞开，里头空空如也。行凶前，他用托卡列夫手枪[2]逼岸本彻夫打开保险柜，取出了岸本用来勒索自己的材料。为了这个大日子，他特地找了点门路，问暴力团员买了这把枪。

右手边的墙壁上装饰着几只风筝，形如武家的持枪奴仆。岸本彻夫就喜欢这玩意儿。贯穿他心脏的子弹，就嵌在那面墙上。

岸本彻夫的尸体仰面躺在房间正中央。这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胡子拉碴，眼睛半睁，上半身穿着黑白格纹毛衣，下身是米色的棉布裤子，左胸的衣服红了一大片。

凶手没有一丝一毫的负罪感。岸本彻夫本就是个只会敲诈勒索的人渣，人人得而诛之。碾死一个人渣，岂会有什么负罪感？

该收拾的东西都收拾了，应该没有任何遗漏。

房门锁好了，所有窗户上的半圆形锁扣也都扣上了，除了这间屋子里那扇通往阳台的窗户。最后一步，就是制作密室。

凶手戴着橡胶手套，剪下其中一只风筝的风筝线，再把桌子底下的椅子搬到通往阳台的窗户旁。

这扇窗还没有锁，锁扣的把手是朝下的。凶手在风筝线的一端打出一个绳圈，套在窗锁的把手上，然后站在椅子上，将风筝线穿过窗帘轨道与窗框之间的空隙。之后，他回到地面，拿着没有线圈的那一头，朝正对着窗户的书桌走去。

桌上放着一部文字处理机。几年前，文字处理机进入日本市场。东西是好，就是太贵，最便宜的型号也要三十万日元以上。文字处理机后侧配有打印机，打印机的进纸口前并没有白纸。凶手用速干胶将风筝线的一头贴在打印机的卷纸轴上。速干胶是从书桌抽屉里拿的。

他打开文字处理机，CRT显示器[3]亮了。凶手工作时也会使用文字处理机，很清楚机器的操作方法。他从软盘里随便找了一个岸本彻夫写的文档，按下“打印”键，开始打印。

即使进纸口没有纸，卷纸轴还是转了起来。确认卷纸轴在正常运作后，凶手拿起装有勒索材料与托卡列夫的手提包，打开窗户，用手稍稍抬起窗帘，来到放着晾衣杆的阳台。十二月的夜晚寒风刺骨，凶手不禁打了个寒战。他环视四周，确认家家户户都拉着窗帘，没有人往这个方向看。

接着，他关上窗户，窗帘留了一条缝。他将眼睛凑近玻璃窗，凝视着窗框上的锁。

风筝线从卷纸轴出发，朝斜上方伸去，经过窗帘轨道与窗框之间的空隙，急转直下，最后抵达半圆形的锁。因此卷纸轴在转动时会将锁的把手往上拉，等拉到底时，把手就会转动一百八十度，将窗户牢牢锁上。之后，打印机会继续打印，卷起更多的风筝线，使窗锁把手上的绳圈脱落，风筝线则会穿过窗帘轨道与窗框之间的空隙，全部卷入打印机的卷纸轴。

凶手等待了一分钟左右。他亲眼看见，窗锁的把手开始缓缓上升了。片刻后，把手完全升起，卡进卡口。为保险起见，凶手用手拉了拉窗户，窗户纹丝不动。

凶手微微一笑，密室已大功告成。

他再次环视四周，没有人在看他。

翻过阳台扶手，便是户外的停车场。凶手在冰冷的黑暗中冷静地迈开步子。过一会儿，他要去公用电话亭打一通匿名电话给警视厅，向警方通风报信。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要是现在就打电话，那警方就会立刻发现尸体，法医推测出的死亡时间也会更准确。要是警方怀疑到自己头上，询问自己是否有那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那可就麻烦了。

凶手必须把“死亡时间”的范围拉得尽可能大。为此，他必须稍后再打电话去警视厅。

警方会如何看待这个密室呢？凶手心想。

凶手用钥匙在门外锁了房门，等发现尸体的人打破密室，发现尸体后，凶手再偷偷把钥匙弄回屋里——警方一定会这么想吧。但他们很快就会意识到，这种假设绝不可能成立。因为房门的钥匙在岸本彻夫的胃里。又有谁能把钥匙偷偷弄回死者的胃里呢？

莫非第一发现人打破密室发现尸体时，凶手还躲在现场，趁发现者六神无主离开现场时才偷偷溜走——警方会不会这么想呢？然而，他们会立刻发现这种假设也站不住脚。因为发现尸体的人应该会是一名警官，岂会被尸体吓得六神无主擅离现场？他一定会用案发现场的电话向警局报告情况，并留守现场保护证据，所以凶手绝不可能偷偷溜出案发现场。

也许，警方不会被这些可能性所蒙蔽，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看破了用文字处理机与风筝线打造的密室。

那也无妨——警方破解不了才怪呢。但他们绝不会察觉到隐藏在“密室”中的真正陷阱。

凶手胸有成竹。

2

“哇，真是好久没来了！”水原凉子站在“金鱼汤”前，大声喊道。

“以前你常和敦子、小茂他们一块儿来这儿泡澡呢。”祖母稳重地说道。

澡堂一切如故。顶着黑色瓦片的人字形玄关，印有“金鱼汤”字样的门帘，耸立在夜空中的巨大烟囱，都是儿时记忆中的模样。

小时候，凉子每次去祖母家做客，祖母都会带着她和其他孙辈来这家澡堂。祖母家也有浴室，但祖母更倾心于宽敞的澡堂。

两人抬起门帘，将鞋子放进木质鞋柜。墙上贴着一张墨迹鲜明的纸，上面写着：“上午，七点至九点；夜间，五点至十二点”。

哗啦啦……拉开磨砂玻璃门，从柜台侧面走过，前往更衣室。温暖的空气将冰凉的身子包裹起来。坐在柜台后的是一位戴着眼镜的老婆婆。她满脸皱纹，淡淡说了句：“欢迎光临。”凉子还记得，她小时候来澡堂的时候，也是这位老婆婆在看门。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了啊……

更衣室里有五六位浴客，年龄各不相同。上到年过古稀的老婆婆，下到不满十岁的小朋友。有人在穿衣服，也有人在脱衣服。房间角落里摆着一部体重秤，还有卖饮料的自动售货机，里头有矿泉水、茶与果汁，也有果味牛奶。遥想儿时，凉子来这儿泡澡的一大乐趣，便是让祖母在泡澡之后给她买上一瓶果味牛奶。与表亲们一起喝牛奶时品味到的甘甜还在舌尖流转。好嘞，今天泡完澡之后一定要买一瓶来喝，凉子心想。

她脱下衣服，放进储物柜。储物柜跟以前一样小。现在是冬天，衣服比较多，又是大衣又是毛衣，把储物柜撑得满满当当，门都快关不上了。她拔出钥匙，把拴着钥匙的橡胶圈套在手腕上，带着毛巾、沐浴露、洗发水与护发素，与祖母一同走进浴场。

墙边有一个巨大的水缸，好几条金鱼在水中悠游，这也是“金鱼汤”这个名字的由来。

凉子与祖母并排坐在龙头前，冲了个澡，清洗身子。凉子瞥了祖母一眼，只见祖母用毛巾擦拭身体的动作很是娇羞，好似情窦初开的少女。于是她随口问道：“奶奶，你的初恋情人是谁？”

祖母微笑道：“这个嘛……奶奶年轻的时候啊，的确有那么一个人让我心动过。但说他是初恋情人，好像也不太合适。”

“那是谁？难道是爷爷？”

“错啦，还真不是你爷爷。我跟你爷爷是那个人出现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才认识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见到那个人的？”

“是奶奶十六岁那年。那时奶奶还在女校上四年级。”

“那人长什么样？帅不帅？”

凉子问得投入，几乎顾不上洗澡。祖母缓缓闭上双眼，回答道：“他啊，就好像是从电影里走出来的一样，英俊潇洒，玉树临风，还特别彬彬有礼。可是，打动我的并不是他的长相，而是他的智慧。他真的特别特别聪明，一眨眼的工夫，就解开了所有人都没能解开的难题。”

“奶奶就是喜欢聪明人。爷爷不也是个聪明人嘛。莫非奶奶说的那个人是女校的老师？”

“不是，奶奶也不知道他是谁。他像一阵风似的突然出现，解决完问题之后又跟一阵风似的消失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没有提。奶奶就见过他一回。”

“哎，这算什么。他是什么来路？又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跟你的工作还有点关系呢。”

“跟我的工作有关？”

凉子正要追问，却听见有人突然喊道：“啊呀，小凉？这不是小凉吗！”凉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烫着泡面头的大妈冲了过来。这位大妈大概五十来岁，就住在祖母家附近，说话跟开机关枪似的。小时候，凉子每次去祖母家都会撞见这位大妈。大妈自己没有孩子，对凉子和她的表亲们百般疼爱，经常送零食和果汁给他们。

“哎呀呀，我有几年没见你了？有十年了吧？不，不止十年。哎哟，你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啦。年轻就是好，瞧瞧你这皮肤，多光滑呀。瞧瞧我……”

大妈立刻开起了“机关枪”。被她这么一掺和，凉子到头来还是没把奶奶的陈年往事打听清楚。

3

次日是星期五。当天上午，警方于北区西原三丁目的“滨冈小别墅”公寓楼发现了一具非正常死亡的尸体。死者是住在一〇三号房的岸本彻夫，现年五十六岁。死因为枪击。

警视厅在上午十点半接到一通匿名电话。“我杀死了住在北区西原三丁目滨冈小别墅公寓楼一〇三号房的岸本彻夫。”说完这句话后，不明人物便挂断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闷，警方甚至判断不出那人是男是女。接电话的是通信司令室的负责人。起初，他将信将疑，最后还是联系了离案发现场最近的警亭，派巡查去滨冈小别墅查看情况。

巡查骑车抵达现场后发现，一〇三号房的房门是锁着的。他按了好几次门铃，却没有人来开门，只好绕到公寓后侧。一〇三号房有两间房对着阳台，靠左那间的两片窗帘之间有一条细缝。巡查翻过扶手，爬进阳台，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只见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巡查赶忙伸手开窗，却发现两间房的窗户都上了锁。他只得砸开左边那间屋子的窗玻璃，把手伸进去打开窗户的锁。进屋后，他清清楚楚看到了尸体。死者左胸中枪，照现场的情况推测，凶案发生于数小时前。

十点五十分，警视厅搜查一课三组的警官们赶到现场。滨冈小别墅大门口拉起警戒线，由巡查严加把守，外面则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群众。这栋公寓共有五层，外观颇为时髦，房租怕是不便宜。这时，组长早濑警部抬起警戒线，率领一众警官走进公寓大门。年纪最轻的凉子走在最后。

“凶手为什么要打电话通知警方呢……”凉子自言自语道。

她的同事藤本警官立刻说道：“也许是想让我们早点发现尸体，这样就能推测出准确的死亡时间。如果凶手提前准备好不在场证明，却因为警方迟迟没有发现尸体，导致死亡时间的范围太宽，那他苦苦准备的不在场证明不就派不上用场了吗？凶手之所以给窗帘留了条缝，也是为了让巡查看到屋里有死尸，让他知道那通电话不是恶作剧，如此一来才能确保尸体被我们发现。”

“既然凶手想让我们早点发现尸体，为什么不再早一些打电话？发现尸体的巡查说，从现场的情况看，凶案应该是好几小时前发生的。凶手为何不在行凶后立刻打电话，而要到十点半再打？警方越早发现尸体，法医推测出的死亡时间不是会越准确吗？”

“话是这么说……”

“我总觉得凶手之所以给警方打电话，并不是为了让警方早点发现尸体，而是另有原因……”

“这就是‘女人的第六感’吗？”藤本警官调笑道。凉子心中顿时冒出一股无名火。这人跟凉子说话的时候，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态度。

三组的警官们一同走进一〇三号房，进门后是餐厅和厨房。里侧的左右各有一间小房间，房门都开着。左侧房间里摆着床与衣橱，应该是卧室。右边的房间就是本案的案发现场。

房间的面积与八张榻榻米相当，地上铺着胭脂色的地毯。离门口较近的那堵墙边放着书桌，左手边有靠墙的书架与大号保险柜。右手边的墙壁上挂着好几个风筝，似乎是被害人收集的。最靠里的那堵墙上有通往阳台的窗户。

岸本彻夫仰面倒在地上。他身高不足一米六五，十分矮小，胡子拉碴，看上去很邋遢。他上身黑白格纹毛衣，下身米色棉质裤子。左胸呈红黑色，那就是他中枪的部位。

“子弹贯穿了被害人，打进了这儿。”这栋公寓归泷野川警署管辖，片区刑警边说边指向右手边的墙壁。风筝之间的米色墙壁上有一处黑色的弹孔，乍一看很像污点。

这时，验尸官与鉴识课员们走进房间，于是三组的警官与泷野川警署的警官决定先去走廊等一会儿，腾出空间。

“这是死者用来放钥匙的盘子吗？”

走到门口时，警部瞥了眼放在门旁小橱上的木盘，盘子里放着轿车与自行车的钥匙，死者平时应该会把所有钥匙都放在盘子里。然而，房门的钥匙并不在盘中。看来凶手拿走了盘子里的钥匙，锁好房门后扬长而去了。

“被害人请的钟点工来了。”守在公寓门口的巡查进屋说道。

警部回答：“带她过来吧。”

片刻后，巡查带来了一位四十五六岁模样的矮胖女子。女子自称西川阳子，隶属东京钟点工协会，每周一、三、五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来被害人家打扫卫生、清洗衣物并准备午饭。她吓得脸色惨白，却难掩兴奋。亲历杀人案的人常有类似的反应。

“您一定吓坏了吧，”警部安慰道，“请问您知不知道岸本彻夫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说他是自由撰稿人。”

“自由撰稿人？自由撰稿人油水这么足？他住的房子那么好，还请得起钟点工……”

“天知道……不过他的确赚得不少。他开的可是奔驰，虽然是二手的。”

“岸本先生结婚了吗？”

“没有。他说他不喜欢被人管手管脚，所以从没结过婚。”

“那他有没有仇家？”

“没有。”钟点工摇了摇头。

“他有没有和别人闹过矛盾，或者是吵过架？”

“也没有。”

“我看他在书房墙上挂着好几只风筝，那是不是他的兴趣？”

“没错。他还喜欢去澡堂泡澡。”

“澡堂？”

“他每周都会开车去一两次澡堂。澡堂的名字叫‘金鱼汤’，从这儿开车过去大概五分钟。”

听到“金鱼汤”三字，凉子大吃一惊。原来被害人也常去那座澡堂。开着奔驰去公共澡堂——一想象那场景，凉子险些笑场。

“房门口的小橱上放着一只木盘，岸本先生平时是不是把钥匙都放在那个盘子里？”

“对，房门、轿车和自行车的钥匙都放在盘子里。”

西川阳子对雇主知之甚少。警部再三询问，也没能问出多少有价值的信息。

“感谢您的配合。”说完，警部便把钟点工打发走了。

“警部，我发现了一个疑点。”凉子说道。

“什么疑点？”

“刚才那位钟点工，一般都是上午十一点过来的吧？”

“是啊，怎么了？”

“也就是说，如果凶手没有在十点半打电话去警局，那钟点工也会在十一点发现尸体。凶手何必抢在钟点工之前打电话通知警方呢？那也只比钟点工早了三十分钟，为什么不多等三十分钟，让钟点工发现尸体呢？”

“这个着眼点好像有点意思……”警部顿时有了兴趣。

“凶手不知道十一点会有钟点工过来吧。”藤本警官冷冷地插了一句。听到警部表扬凉子，他好像很不愉快。

“这个可能性也有。但凶手提前准备好了手枪，这说明他有周密的计划，照理说应该会调查一下被害人的生活起居，所以极有可能知道钟点工每周一、三、五上午十一点会来干活。凶手为什么不让钟点工当第一发现人呢？”

“凶手为什么不让钟点工发现尸体……嗯，这个问题可以拿到搜查会议上好好讨论一下。”

之后，三组的警官与片区刑警一同搜集了公寓住户的证词。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有没有人听见枪声？岸本彻夫为人如何？这些都是警方要了解的重点。

然而，所有居民都没有听到枪声。这栋公寓的隔音措施十分到位，除非是天翻地覆的大动静，否则住在其他屋子里的人是听不见的。凶手若是使用了消音器，左邻右舍就更不可能听见枪声。一〇三号房位于走廊尽头，子弹打中的右侧墙壁是公寓外墙，隔壁邻居也不会察觉到子弹入墙时产生的震动。没有人目击到可疑人物，也没人了解被害人的生活。

验尸官与鉴识课员完成任务后，凉子和同事们回到了现场。

“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早濑警部向验尸官问道。

“应该是昨晚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两点之间。左胸有一处贯穿性枪伤，死者中枪后应该是当场毙命。”

接着，鉴识课员向警部做了汇报：“我们取出墙上的子弹，做了鲁米诺试验，发现子弹上的确有血迹。这颗子弹应该就是杀害被害人的那一颗。被害人毛衣的正面附着了许多火药颗粒，由此可见，凶手是在离被害人非常近的地方开的枪。”

“能从子弹推测出枪支的种类吗？”

“子弹是七点六二毫米的，凶手用的应该是托卡列夫手枪。一九八〇年之后，有好多冒牌托卡列夫走私进日本。”

“保险柜上有指纹吗？”

“只有被害人的。”

保险柜左侧的书架上放着各行各业的名人录，还有揭露行业内幕的书籍，以及一些国企的周刊杂志，也许被害人写的文章就发表在这些杂志上。

警部将视线转向书桌。书桌上放着一部机器，有CRT屏幕，还有键盘。凉子在新闻节目里见过这玩意，知道它叫文字处理机。CRT画面上显示着一些文字。

“被害人从软盘里调出了他以前写的报道。”

泷野川警署的刑警好像已经调查过文字处理机了。

“软盘？调出？这些词都是什么意思？我不是很懂文字处理机，你能不能帮我解释一下？”警部问道。

“软盘是一种记录媒介，专门用来储存用文字处理机撰写的文档。要用文字处理机干活时，就把软盘插进软驱，把需要处理的文档调出来。您看，现在出现在画面上的是一篇文章，标题是《社长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一流证券公司的惊人内幕》。文档的修改日期是今年六月七日，应该是发给周刊杂志的稿件。既然是半年前的文章，那应该已经刊登。被害人应该不是想改，而只是把文章调出来看一看。”

“既然已经刊登出来，那为什么不直接看杂志，而是要用文字处理机看呢？过期的杂志都在书架上放着呢。”

“也许这篇稿子被出版社枪毙了，也有可能是被害人刚好没有刊登这篇文章的那本杂志。”

“这件事要找出版社确认一下。”

警部又将视线转向了大号保险柜。柜门敞开，里头空无一物。

“凶手肯定拿枪指着被害人，让被害人打开柜门，把里头的东西都拿走了。”

“保险柜里到底放了什么？”凉子问。

“那样东西对凶手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不惜为此杀人，多半是用来敲诈勒索的材料。被害人收入颇丰，生活富足，也许在长期敲诈凶手。当然，也许被害人是当红撰稿人，本职工作收入不菲，可空空如也的保险柜正是他敲诈勒索的佐证。被害人从事的工作比较特殊，有可能获得丑闻的证据，他便利用那些证据敲诈别人。之所以能过得那么逍遥，是因为被敲诈的人一直在给他封口费。然而，天长日久，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他用手枪威胁被害人打开保险柜，夺回证据，之后又开枪打死了被害人……”

“被害人用来敲诈勒索的材料有可能是在采访过程中得到的。要查出被害人在勒索谁，就有必要查一查他在采访些什么。”

“是啊。”警部点头称是。

之后，警官们对房间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希望能找到用于作案的凶器。然而，手枪不知所踪，八成是被凶手带走了。

藤本警官检查了被害人的随身物品，发现了一件怪事。岸本彻夫把钱包插在裤兜里，可里头只有几张千元纸币和一些零钱，既没有万元大钞，也没有信用卡。

从屋里的摆设和岸本的衣着打扮看，他的日子应该过得颇为滋润。可钱包里居然没有大钞和信用卡，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凶手可能偷走了钱包里的钱财，又何必把钱包塞回被害人的口袋？凶手总免不了做贼心虚，钱财一到手，自会迅速走人。

警方对案发现场展开进一步搜索，终于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五张万元大钞和一张信用卡。照理说信用卡一般是放在钱包里的，岸本彻夫却把信用卡放进了抽屉。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4

当天下午，警官们造访了与岸本彻夫有合约的出版社，想了解他到底在采访什么。出版社称，岸本的文章基本都围绕丑闻展开。但岸本向来严守秘密，连出版社都不知道他在追踪调查什么。因此警方认为，他们很难通过这条线查出岸本在勒索的人。

调查显示，岸本的文字处理机显示出的那篇文章——《社长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一流证券公司的惊人内幕》已经登上了六月的周刊杂志，岸本的书架上就有这本杂志。问题是，如果岸本想重新看一看这篇文章，为什么不看已经出版的周刊杂志，却要用文字处理机看呢？早濑警部在案发现场时已提出过这个问题。

次日早上，搜查本部拿到了司法解剖结果，死亡时间和死因与昨天验尸官得出的结论完全一致，而且法医还在警方意料之外的地方找到了房门的钥匙——被害人的胃里。

凶手不可能先锁门再把钥匙弄进被害人的胃里，这意味着凶手没有用那把钥匙锁门。莫非这间屋子还有另一把钥匙？

警方联系了滨冈小别墅的物业公司，以确认他们是不是给了被害人两把钥匙，因为公寓一般都会为房客配备两把钥匙。谁知物业公司表示，他们起初的确给了被害人两把钥匙，但被害人说一把就够用了，把另一把还给了物业公司。

警方追问，房客有没有可能自己多配一把？物业公司的回答是否定的。房门的钥匙非常特殊，只有原厂才能制作出备用钥匙。要是房客把钥匙弄丢了，物业公司会直接联系厂商定做钥匙，厂商接到订单后则会留下记录。然而，厂商那边并没有一〇三号房的订单记录。

换言之，房门并不是用钥匙锁的。凶手转动了室内那一侧的门把手上的旋钮。因此，凶手应该是从窗户逃跑的。问题是，警方发现尸体时，每一扇窗户都锁得好好的，而且人走到窗外，关窗后，就碰不到窗框上的锁了。

综上所述，这是一起密室杀人案。

被害人平时会将房门钥匙放在门旁小橱上的木盘里。凶手用手枪指着被害人，逼他吞下钥匙，再开枪打死他。之后，凶手用某种方法打造出了密室。他之所以用手枪作凶器，不仅仅是为了威胁被害人打开保险柜，更是为了逼被害人吞下钥匙。但警方并不清楚凶手让被害人吞钥匙的真正原因。

警官们只得前往案发现场，试图揭开密室之谜。

也许凶手行凶后先走到室外，再用细绳或钓鱼线之类的东西拴住窗锁的把手或门把手上的旋钮，拉动绳索完成密室。可这栋公寓的窗户关上后不会留下一丝缝隙，绳子根本穿不过去。房门下面也有一级小台阶，而门板的下侧与台阶完全吻合，只要将房门关上，绳子之类的玩意儿就无缝可钻。

莫非警亭的巡查发现尸体时，凶手还藏在案发现场，之后才趁乱逃跑？不可能。巡查发现尸体后就一直守在现场，寸步不离。如果躲在暗处的凶手溜走，巡查定会发现。

早濑警部说：“我终于明白凶手为什么要让被害人吞下钥匙，又打匿名电话去警视厅。他要把密室的其他可能性都排除掉。”

“把密室的其他可能性都排除掉？”藤本警官一脸惊讶。

“凶手先用钥匙锁好房门，再在他人发现尸体后偷偷把钥匙送回案发现场——凶手之所以让被害人吞下钥匙，就是为了排除这个可能性。也许发现尸体的人会吓得六神无主，逃离案发现场，这时，躲在暗处的凶手就可以趁机溜回现场，将钥匙放回去。况且被害人一般都把钥匙放在门旁的木盘里，凶手可以趁尸体发现者离开现场时，迅速把钥匙放到原处。

“为了防止其他可能性打破密室，凶手特意让被害人吞下钥匙，提前帮警方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凶手总不可能在别人发现尸体之后再把钥匙弄进尸体的胃里。于是警方就可以否定‘在他人发现尸体后偷偷把钥匙送回案发现场’这个可能性了。”

“原来如此……”

“凶手之所以打匿名电话去警视厅，让警官发现尸体，也是为了排除其他可能性。普通人看到尸体，也许会吓得手忙脚乱，仓惶而逃。就算不逃跑，也不一定敢用案发现场的电话报警，兴许会去隔壁人家借电话用。在这种情况下，‘在他人发现尸体后偷偷把钥匙送回案发现场’这个假设就有可能成立。然而，如果第一发现人是警察，那他绝不可能因为过度慌乱而离开案发现场。如果凶手想在此时偷偷溜出现场，也一定会被警察看见。

“水原不也很纳闷吗？既然钟点工十一点会来，那凶手为什么不让钟点工发现尸体，反而特地在十点半打匿名电话去警视厅？用我刚才的那套理论，水原的疑惑也能迎刃而解。如果发现尸体的是钟点工这样的普通人，那发现人就有可能因惊慌过度逃离现场。凶手想提前排除这个可能性，所以趁钟点工来到现场之前打了电话，让警官成为第一发现人。他之所以在上午十点半打电话，则是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让法医得出的死亡时间更模糊。但凶手也必须让警方在钟点工到来之前发现尸体。十点半这个时间点，就是凶手权衡之下得出的结论。”

早濑警部的分析让凉子叹为观止。不愧是搜查一课的组长，思路就是清晰。

“可话说回来，凶手为什么要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

“眼下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只能看出，凶手不希望警方用其他假设破解他的密室，但我们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关键问题在于，凶手是如何打造出密室的……既然窗门没有缝，那就不可能站在外面用绳子上锁。凶手离开案发现场之后使用了屋里的某种动力源，锁上了房门或窗户。那他使用的这个动力源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文字处理机上的打印机？”经验丰富的富泽巡查部长开口说道。一行人纷纷朝他投去惊讶的视线。富泽警官是警局里的老资格，照理说他应该是最不熟悉新式机器的人才对。

“老富，你……很懂文字处理机吗？”

富泽警官略显羞涩地回答道：“我也不是很懂……是这样的，我侄子在家电公司工作，他们公司就卖这玩意儿。我看案发现场有台文字处理机，就想了解一下相关知识，昨晚便找他打听了一下。他告诉我，文字处理机后面有专用的打印机，可以把显示屏上的文档打印出来。而打印机里有个叫‘卷纸轴’的零件，是专门用来进纸的。凶手用的动力源会不会就是打印机里的卷纸轴？”

“我这就去瞧瞧，”警部将脸凑向文字处理机的后部，“……老富，真被你猜中了，卷纸轴上真的缠着一根线！”

“真的假的？”

警官们纷纷凑上前去。年纪最轻的凉子最后一个上前确认。果不其然，卷纸轴上卷着一根细线，似乎是风筝线，大概是从墙上的风筝上拆下来的。

“也许凶手是这样制造密室的——把风筝线的一头贴在卷纸轴上，另一头拉到窗边，穿过窗帘轨道和窗框之间的空隙，绑在窗锁的把手上。这时窗还没有上锁。按下打印键之后，卷纸轴就会开始旋转，卷起风筝线，窗锁的把手就会被拉起。转过半圈之后，窗户就完全锁上了。”

“如果真是这样，窗帘轨道上会有风筝线留下的擦痕。”藤本警官如此说道。他搬了一把椅子到窗边，一脚跨上椅子，盯着窗帘轨道看了又看。“找到了！的确有风筝线的擦痕。”

屋里掌声四起。

“那篇《社长在拉斯维加斯一掷千金？一流证券公司的惊人内幕》为什么会出现在文字处理机画面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如果被害人想重新看这篇文章，他大可直接翻看杂志，没必要用文字处理机。其实这篇文章是凶手调出来的，他只是想随便打印一篇文章，让卷纸轴转动起来，调出哪一篇都无所谓。”

凶手制造密室的手法，被警方轻易解开了。

“可……我们还有一个问题要解决，”警部环视部下们说道，“凶手为什么要制造密室？我们还没有搞清他的动机。一般情况下，制造密室的动机是将谋杀伪装成自杀或意外，可凶手并没有做这方面的伪装。而且凶手还帮我们排除了密室的其他可能性。他为什么这么不希望我们用别的假设去破解密室呢……”

次日，警方发现了三名嫌疑人。

警视厅收到了一封书信。负责人一看内容便脸色大变，赶忙将信送到设于泷野川警署的“岸本彻夫谋杀案搜查本部”。闻讯后，警官们也是激动不已，因为这封信出自死者之手。

如果警视厅收到这封信，就意味着我已不在人世。凶手就是以下三人之一。

岸本彻夫在信中写道，他正在勒索这三个人，可能会被他们灭口。为了将凶手绳之以法，他便提前做好安排，只要他一死，书信便会自动寄出。被害人也许是将书信托付给了所谓的“万事屋[4]”，并吩咐他们，一旦中断联系，就立刻寄出书信。

信上写明了三个嫌疑人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地址以及他用来恐吓的材料。

第一名嫌疑人名叫高木津希，女性，四十七岁，都议会议员。家住大田区西六乡的公寓。

高木津希刚开始她的第二届任期。她对外宣称，自己毕业于美国名校哈佛大学法学院，还有新英格兰州的律师资格，但岸本彻夫查出这些经历都是一派胡言。议员伪造学历，是违反《公职选举法》的恶劣行为，将会受到刑法的制裁。岸本搞到了过去三十年哈佛大学毕业生的名册与新英格兰州的律师名册，发现上面并没有记载高木津希的名字。他答应高木不对外公开此事，但高木需每月支付十万日元的封口费。

第二名嫌疑人名叫城田宽子，女性，五十三岁。她是保健器材销售公司“城田产业”的社长，家住横滨市港北区日吉。

四年前，岸本通过一个曾在城田产业当会计的男人，搞到公司的“账外账”。长久以来，这位会计奉城田宽子之命，用账外账帮公司偷税。谁知城田宽子恩将仇报，背叛了这位忠心耿耿的会计。会计一怒之下将账外账交给了岸本，以报复城田宽子。不久后，会计后悔了，想把岸本手里的账外账要回来，但岸本每一次都找借口敷衍过去。又过了一段时间，会计因车祸不幸身亡。独占秘密后，岸本立刻开始勒索城田宽子，要求她每月支付十万日元。

第三名嫌疑人名叫柴山俊朗，男性，六十一岁。他是柴山综合医院的院长，家住琦玉县浦和市岸町。

六年前，骨关节结核病曾在柴山综合医院大肆流行。岸本发现，所有该病患者都因神经痛等问题接受过类固醇的关节注射。他认为，结核病蔓延的原因就出在医院的消毒工作上。岸本找到结核病的患者们，让他们作证说“我在柴山医院接受过类固醇的关节注射”。他将录有证词的录音带甩在柴山俊朗面前，要求他每月支付十万元封口费，否则他就向厚生省和保健所报案。

正如警方所料，岸本彻夫家的保险柜里的确放着他用来勒索他人的证据。他用微型胶卷拍下哈佛大学毕业生名册与新英格兰州律师名册，用来勒索高木津希，也留下了针对城田宽子的账外账，还有记录了患者证词的录音带，专门用来对付柴山俊朗。凶手用手枪逼被害人打开保险柜，抢走保险柜里所有的证据。之所以顺便带走别人的证据，也是为了防止警方手握所有被勒索者的名单。如果只带走自己的，一比对便知谁是真凶。凶手自以为道高一尺，怎料魔高一丈，被害人早已准备好了告发嫌疑人的书信。

警官们分头行动，前去了解三名嫌疑人的情况。当天晚上，众人在泷野川警署召开搜查会议，汇报调查结果。大伙儿士气高涨，白板上还贴着他们偷拍来的嫌疑人照片。

高木津希身材高挑，面相知性。一听警官提起“学历造假”，她便吓得脸色惨白，却矢口否认自己认识岸本。她表示，案发当天，她于晚上九点离开丸内的都议会，之后一直独自在家，过了午夜零点便上床就寝了。

城田宽子脸宽体胖，乍一看是个为人亲切的大妈，唯独那一双眼睛异常犀利。警官一提起账外账，她便哈哈大笑，仿佛警官说了个有趣的玩笑。她说自己不认识什么岸本，他也许是跟她的公司有仇，才会谎称公司有账外账。案发当天，她与公司的干部去横滨中华街用了晚餐，之后带他们去了元町的酒吧，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出来。之后她打车回到家中，到家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她泡了个澡，于深夜一点前就寝。警方找到了那位司机。司机表示，城田宽子的确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到的家。

柴山俊朗身材矮小消瘦。警官一提起“骨关节结核”这几个字，他便满脸通红，大发雷霆。他表示，结核病的确在柴山医院内流行过一阵子，但此事与注射器具没有任何关系。他也不认识姓岸本的人。案发当天他有一台紧急手术，一直忙到晚上十一点。之后他与护士们开会沟通了一下患者的情况，然后才打车回到家中，到家时大概是十二点半左右。出租车司机也表示，柴山俊朗给出的时间没有问题。

三名嫌疑人都没有成家，没人能证明他们回家后没有出门。岸本的死亡时间为晚上十一点至凌晨两点，而这三名嫌疑人不是完全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是只有一部分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而且三名嫌疑人都有私家车，有条件在深更半夜前往岸本家。也就是说，他们都有可能行凶。

5

当晚九点多。凉子开完泷野川警署的搜查会议，独自走在前往上中里车站的夜路上。平塚神社就在她的左手边，她沿着坡道一路往下。路上几乎没人。

凶手为什么要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他为什么怕警方用别的假设解开密室？凉子满脑子都是这两个问题，迟迟没有察觉愈发接近的脚步声。等凉子发现身后有人时，那人已经把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凉子立刻用双手抓住可疑人物的手，边转身边扭那人的手臂。

“好痛啊啊啊啊！”惨叫传来，好耳熟的声音。来人竟是藤本警官。凉子赶忙松手。

“哎，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色狼呢。”

“你干吗突然扭我的胳膊啊，下手也太狠了！”藤本警官揉着右臂，撅起嘴抱怨道。

“还不是因为你突然把手搭在我肩膀上。”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

“都几岁了，还玩这个……你找我有什么事？我已经下班了，没必要陪一个合不来的同事聊天。”

藤本警官竟难为情地说：“呃，是这样的，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意式餐厅。泷野川警署发的便当太难吃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那儿吃点东西，换换口味？就吃个甜点也成。”

凉子盯着藤本警官端详了半天。借助路灯的灯光，她分明看见那张不修边幅的脸有些发红。这演的是哪一出？

凉子微笑道：“行啊，那就带我去瞧瞧吧。”

藤本刑警带凉子来到一家店面小巧的意大利餐厅。餐厅名叫“Trattoria Chizuru”。两人推开门，侍者打扮的老婆婆便说：“欢迎光临。”老婆婆身材苗条，年轻时肯定很漂亮。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身着白袍的中年主厨正在吧台后的厨房里擦盘子。

凉子与藤本警官找了一张桌子。

“这家店的意大利面很不错，甜点也相当美味。我原来特别瞧不起那些喜欢吃甜点的人，可是吃了这家的甜点之后，我就改变了看法。我准备点份奶冻，再来杯特浓咖啡，你呢？”

“那我来份一样的吧。”

藤本向老婆婆点了单。老婆婆微微一笑，回厨房把单报给了主厨。片刻后，她端来了奶冻与咖啡。

用叉子舀一口喷枪烤焦的焦糖奶冻，再品一口特浓咖啡……一整天的疲劳都烟消云散了。

“我以前都不知道甜点能做得这么好吃。你吃过吗？”

“吃过。我也特别喜欢吃这种奶冻。小时候每次去奶奶家玩，奶奶都会做这个给我吃。”

“你奶奶很喜欢做甜点？”

“这儿就是我奶奶家。”

“啊？”

“我奶奶就是这家店的老板，而店名“Trattoria Chizuru”的“Chizuru”就是我奶奶的名字。那位老婆婆就是我奶奶，在厨房忙活的是我叔叔。”

藤本警官一脸茫然地望向老婆婆——凉子的祖母。祖母对藤本警官微微一笑，点头示意。粗人藤本顿时羞红了脸，赶忙也点了点头。身在厨房的叔叔则咧嘴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其实你说要带我来这家店的时候，我就该告诉你，但我想听听看你是怎么评价这家店的，就没吭声。你这么喜欢这家店的意大利面和甜点，我真是太高兴了。”

被凉子这么一说，藤本警官的脸更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推门走进餐厅。这人大概三十岁上下，迈着行云流水般的步子在店内穿行。众人本以为他会随便找个空位坐下，谁知他竟径直走到了凉子和藤本所在的这张桌子。

“不好意思，打扰二位用餐了。请问二位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水原凉子巡查与藤本刚志巡查吗？”

“是啊，请问您是？”

凉子仰头望向神秘男子。他鼻梁高挺，五官精致，有一双修长而清透的眸子。

“非常抱歉，我好像还没有做自我介绍。我是密室收藏家。”

“密室收藏家？”

凉子听前辈们提起过这个名字。一有所谓“密室杀人案”发生，这位神秘人物就会悄然现身，解开密室之谜。然而，凉子周围的刑警都没有见过密室收藏家，她还以为这只是警局内部的传说或玩笑。难道站在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名声在外的密室收藏家？他的长相倒是与前辈们口中的神秘人颇为吻合……

凉子与藤本一脸困惑，面面相觑。凉子望向祖母与叔父。叔父很是莫名，祖母却瞪大双眼，凝视着这位自称“密室收藏家”的男人，神情与平时截然不同。

“我听说二位正在调查发生在北区西原的密室杀人案。可否将案件的详细情况讲给我听一听呢？”

“您是怎么打听到我们的名字的？”

也许是某位同事在搞恶作剧。

“因为我是密室收藏家。”男子如此回答。说了跟没说一样。

“你要怎么证明你就是货真价实的密室收藏家呢？”

“我拿不出看得见摸得着的证据。我只能用我的推理能力来证明我就是密室收藏家，因此二位需要为我提供足够的材料。”

“要是您无法证明您就是密室收藏家，我们也不能随随便便透露案情。”

这下可好，绕进死胡同了。

“请二位一定要相信我。拜托了。”

说完，神秘男子深鞠一躬。凉子向藤本问道：“你怎么看？”藤本抱着胳膊回答：“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演戏，应该是可信的。”

听到这话，凉子下定了决心。她说道：“那我就把案情跟您讲一讲吧。”她详细介绍了警方已取得的调查成果。

“也就是说，警方已锁定三名嫌疑人，只是还没搞清凶手是哪一个。案发现场的密室也被我们的同事解开，不用您亲自出马。”

“原来如此，各位的办案能力果然了得。不过警方虽然解开了密室的制作方法，却没有搞清凶手制作密室的动机，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

“只要密室之谜还没有完全解开，我就有义务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莫非您知道凶手大费周章制作密室的动机？”

“我也还没有定论，正准备细细推理一番。二位是否介意我坐下？”

“请坐。”

密室收藏家悄无声息地落座，向祖母点了一杯特浓咖啡。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祖母竟是一脸难以自已的惊讶。她究竟是怎么了？

“凶手为什么要制作密室？其动机可大致分为八种。”密室收藏家娓娓道来。

“有八种那么多？”

“第一种动机，是为了将他杀伪装成自杀或意外。若警方认定凶手不可能进出案发现场，就会将案件判断为自杀或意外，而不是他杀。”

“可是……”

“没错，如果凶手要将案件伪装成自杀，就会做好相应的伪装工作，比如把手枪塞进被害人手里。但凶手带走了凶器，并没有要把本案伪装成自杀的迹象，也没有留下指向‘意外’的蛛丝马迹。因此我们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第二种动机，是让警方怀疑有可能出入密室的人，或是与被害人一同身处密室的人。假设案发现场房门紧锁，却只有一个人拥有钥匙，那么能出入房间的人就只有那一个，警方自然会怀疑到他头上。再比如，被害人与另一个人同时身处案发现场，如果案发现场是密室，就意味着有能力行凶的人只有被害人之外的那个人，如此一来也能达到栽赃嫁祸的目的。”

“可……”

“没错。被害人没有把自家钥匙交给任何人，所以没有别的人有能力出入密室。而且没有第二个人与被害人同在案发现场，因此我们可以把这种情况排除在外。

“第三种动机是通过制作密室，妨碍警方查明自己犯下的罪行。这些案件中，只要警方不解开密室之谜，就无法将凶手逮捕归案。在本案中，凶手似乎提前为警方排除了密室的其他可能性。如果警方用别的方法破解了密室，就有可能证明凶手的犯罪行为，就算那并不是凶手实际使用的方法也无妨。所以凶手想要提前排除其他可能性也是理所当然。从这个角度看，凶手制作密室的动机很有可能就属于这种情况。

“问题是，本案中的密室并没有坚不可摧到妨碍警方举证的地步。警方轻而易举地解开了密室，便是最好的佐证。由此可见，本案的动机并不属于这种情况。也许凶手自认为本案的密室固若金汤，足够妨碍警方调查，但从‘凶手事先排除其他可能性’这一点看，凶手应该是行事周密之人。这样一位凶手，岂会无法客观判断出本案的密室并没有如此牢靠呢。”

祖母端来了特浓咖啡。密室收藏家道谢后，用优雅的动作举杯品了一口。

“第四种动机，是为了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将案发现场变为密室，就没有人能进入现场，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也会相应变晚。也许凶手有什么难处，要是有人立刻发现尸体，他就难以脱身。

“然而，如果凶手只是不想让别人进屋，大可把门锁上一走了之，无需用繁杂的手法把窗户锁上。我们也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第五种动机，是为了让警方误以为密室就是案发现场。密室中有一具他杀的尸体——看到这般景象，警方会认定密室就是案发现场。但被害人其实是在别的地方遇害，死后才被搬进密室。也许凶手能通过替换案发现场得到一定的益处。”

“但贯穿被害人左胸的子弹就卡在密室的墙壁上，案发现场肯定就是被害人家。”藤本警官插嘴道。

“没错。所以这种假设也站不住脚。

“第六种动机是，凶手想到了将案发现场变为密室的点子，便想动手尝试一下。这种动机完全基于凶手的自我表现欲与虚荣心，是‘为密室服务的密室’。”

凉子一脸无奈：“这可说不通，谁会为这种动机去杀人？”

“我说的只是凶手制作密室的动机，与杀人动机无关。他的行凶目的并不是制作密室，也许他只是觉得，既然都杀了人，那就顺便尝试一下自己想到的密室手法。

“然而，我们可以从‘凶手事先排除了其他可能性’这一点看出，凶手对密室手法有一定程度的了解。那他应该能料想到，本案的密室十分寻常，毫无特色。如果凶手使用的是极具独创性的手法也就罢了，他何必为了一个司空见惯的手法‘顺便’把案发现场做成密室呢？因此我们亦可把这种可能性排除在外。

“第七种动机，是为了隐藏真正的密室。”

“为了隐藏真正的密室？这是什么意思？”

密室收藏家的话愈发专业了。

“假设某人在密室中自杀身亡，好几个人同时造访案发现场，破门发现了尸体。要是警方发现死者是自杀的，就会有不利于某人的事发生——比如保险公司会拒绝支付赔款。无奈案发现场是一个密室，如果这个人什么都不做，警方就会立刻断定死者是自杀身亡的。于是此人趁其他发现者去报警时，用针线在窗门上做些小动作，留下蛛丝马迹。前来调查案件的警官们发现这些痕迹后，便会误以为发现者们打破的这个密室是‘凶手’一手打造出来的。案发现场本是一个没有动过任何手脚的真正密室，但如此一来，此人就能掩盖‘死者自杀身亡’的真相。在这种情况下，‘真正的密室’意味着‘自杀或意外’。为了掩盖死者的真正死因，某人硬是把‘真密室’伪装成了‘假密室’。”

“原来如此，我听明白了。但本案的被害人明显死于他杀，不可能因自杀或意外而死，所以本案的现场应该也不会是您所说的‘真正的密室’。”

“没错。所以我们也可以排除这种情况。”

“那最后一种动机——制造密室的第八种动机究竟是什么？”

“第八种动机就是，在制造密室的过程中进行的某种行为，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如果凶手只进行那一种行为，会显得极不自然，所以他干脆打造出一个需要进行那种行为的密室。换言之，密室是那种行为的伪装。”

“啊？我又听糊涂了……”

“以本案为例，也许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打印机的卷纸轴卷起风筝线。可光完成这个动作，未免太不自然，所以他打造出了一个密室，用密室来掩护他想完成的行为。”

“凶手的真正目的是让打印机的卷纸轴卷起风筝线？凶手做这个干什么？”

“您别误会，我只是举个例子，并没有断定那就是凶手的目的。目前我还不清楚凶手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我可以确定，只有这‘第八种动机’才符合本案的情况。”

6

“恕我冒昧，不过您是不是忘记了第九种动机呢？”祖母突然开口说道。凉子大吃一惊。只见原本在厨房收拾餐具的祖母竟在她不经意间走到了桌边。

“非常抱歉，我并没有故意偷听您说话，只是在厨房时正巧听见了，又觉得非常有趣，便贸然插嘴了……”

“倒是无妨。不知您口中的‘第九种动机’指的是什么？”

密室收藏家一脸的不可思议。祖母微微一笑，回答道：“那就是为了把您——密室收藏家引出来。一旦发生密室杀人案，密室收藏家不就会悄然现身吗？也许那个凶手特别想见您，才犯下了密室杀人案。”

“特别想见我？”密室收藏家露出万分意外又惊愕的表情反问道，“凶手为什么会想要见我？我可不值得人家朝思暮想。”

“这可未必。在我看来，想见您的大有人在，就好比我。”

凉子顿时愣住了。

“奶奶，您为什么想见密室收藏家？您压根没听说过他吧？”

密室收藏家凝视着祖母。那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温润的笑意：“我想起来了。您是那起案件——昭和十二年发生的‘京都柳园高等女校密室杀人案’的目击证人。您的芳名可是鲇田千鹤？”

祖母两颊绯红，那腼腆的模样，好似羞涩的花季少女。

“没错。您还记得我呀。我都成了老太婆，您却一点都没变。”

“这是怎么回事？奶奶，难道您见过密室收藏家？”

“嗯，就在四十八年前的昭和十二年，当时我还是女校的学生。我们学校的音乐老师在密室里被人杀害。当时，密室收藏家先生突然现身，三下两下便解开了密室之谜。”

四十八年前，祖母才十六岁。凉子不禁回忆起前些天在“金鱼汤”的对话。祖母说，她十六岁那年遇到了第一个让她动心的人。那个人非常聪明，一眨眼的工夫，就解开了所有人都解不开的谜。莫非让祖母动心的人，就是密室收藏家？

更让凉子惊愕的是，既然密室收藏家解决过昭和十二年的案件，那就意味着他至少已经年过古稀。可他的外表还是三十来岁的青年。

“那起案件与这起案件都使用了手枪，也都是上了锁的密室。话说回来，负责那起案件的是您的舅舅吧？他近来可好？”

“他在昭和四十五年去世了，那年正好是大阪世博会。他当了一辈子刑警，昭和二十七年以堀川警署署长的身份光荣退休。他也对您念念不忘，巴不得再见您一面。”

“原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他是个好人，对我也信赖有加。没能再见他一面真是遗憾之至。”

凉子曾听说，她的太舅姥爷也是一位警察。儿时，她曾与这位长辈见过几面，印象中是位非常随和的老者。她还记得太舅姥爷第一眼见到她便惊叹道：“这丫头长得跟千鹤小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凉子当上警察时太舅姥爷已经过世了，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与他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原来这位太舅姥爷也曾见过密室收藏家。

祖母看着密室收藏家问道：“不知您对这第九种动机有何高见？也许凶手跟我一样，一心想再见您一面，于是打造出了密室，好把您引出来。”

“奶奶，什么叫‘也许凶手跟我一样’，这话多难听，说得好像奶奶就是凶手似的。”

“也许奶奶真是凶手呢？”祖母露出了调皮的微笑。这种玩笑哪能随便乱开！凉子着了急，连藤本警官都愣住了。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很遗憾，第九种动机也站不住脚。本案使用的密室手法太过普通，在我出现之前，警方就已经搞清了密室的制作方法。这么简单的密室岂能吸引得了我？如果凶手真想把我引出来，那就会准备一道警方无法独立解开的难题。凶手提前为警方排除其他可能性，他对密室肯定有一定的了解，也很清楚本案的密室司空见惯，警方稍加思考便能轻易破解。”

“警方的确破解了密室的制作手法，可您还是出现了，不是吗？”藤本警官插嘴道。

“那是因为警方只搞清了密室的制作手法，却没有搞清凶手为什么要制作密室。只要关于密室的谜团还存在，我就一定会出现。但凶手应该不会只用‘制作密室的动机’来引蛇出洞。如果他真的有意见我，就一定会使用更高难度的密室手法。但本案中的密室并不属于这种情况。因此第九种动机也站不住脚。

“综上所述，唯一剩下的可能性就是第八种动机——在制作密室的过程中进行的某种行为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那么，凶手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让我们来细细分析一番。”

“我的假设被推翻了。太遗憾了。”祖母大方地说道。

密室收藏家微微一笑，继续说：“凶手使用的密室手法极为简易，这一点引起了我的注意。将绳子拴在窗锁的把手上，用打印机的卷纸轴卷起绳子锁上窗户。这实在太普通，只有动力源，也就是文字处理机还稍微有些创意可言。凶手大费周章，为警方排除其他可能性，却只留下如此粗制滥造的密室，根本不足以挑战警方的智慧。既然凶手提前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就意味着凶手对密室手法有绝对的自信，坚信自己打造出的密室不会被警方看穿。谁知仅存的那一种可能性也就这点水平。凶手真会为了如此蹩脚的手法，绞尽脑汁去排除其他可能性吗？

“凶手是如何排除其他可能性的？他做了两件事。其一，他逼迫被害人吞下房间的钥匙。其二，他让警察成为发现尸体的人。且不论第二条难度如何，我们一想便知，第一条执行起来绝非易事。为了让被害人吞下钥匙，凶手要拿枪指着被害人百般威胁，还要掰开被害人的嘴，确认他是不是把钥匙吞下去了。被害人不一定会老实照办，凶手一定在这一步上费了不少时间。

“凶手大费周章，只为排除其他可能性，留下他实际使用的蹩脚手法。在我看来，这种行为极不符合逻辑。

“而且，只要将凶手做的这两件事稍作比较，便会发现它们所带来的效果有所重复。”

“有重复？”凉子很是不解。

“凶手用钥匙锁上房门，躲在暗处，待第一发现人惊慌失措离开案发现场时，再偷偷溜回犯罪现场，把钥匙放回原处——为了排除这种情况，凶手逼被害人吞下钥匙。这是凶手做的第一件事。

“凶手一直躲在案发现场，待第一发现人惊慌失措离开案发现场时，再偷偷溜走——为了排除这种情况，凶手选择了不会惊慌失措逃离现场的警官作为尸体的第一发现人。这是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的前提是，警官要一直留在案发现场。问题是，既然警官会留在现场，那凶手就不可能偷溜回去，将钥匙放归原位。换言之，只要警官是第一发现者，凶手想要排除的可能性已经被自动排除了。只要凶手做好‘第二件事’，就没有必要再特地去做‘第一件事’了。”

“听您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综上所述，凶手做的‘第一件事’费时费力，显得既不自然又多此一举。既然如此，那凶手为什么非要去做这件事呢？

“这时我们需要运用逆向思维，既然我们想不出凶手做这‘第一件事’的原因，那就不妨假设凶手并没有做过这件事。”

“凶手没做这件事？”

“没错。我们可以假设，凶手并没有逼被害人吞下钥匙。”

“那钥匙怎么会跑到被害人胃里去呢？”

“既然不是凶手逼的，那钥匙就是被害人自己吞下去的。”

“钥匙是被害人自己吞下去的？他为什么要……”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吞钥匙这一行为是对犯人的指控。这把钥匙是所谓的‘死亡讯息’。”

“死亡讯息？”

“当凶手将枪口对准被害人的时候，被害人吞下了钥匙，以便向警方告发凶手。被害人认为，只要法医在司法解剖时发现自己胃里有钥匙，警方就会立刻意识到那是死亡讯息，从而锁定凶手的身份。凶手当时就理解了被害人的用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自己就此罢手，被害人定会求助警方。所以凶手明知道被害人吞下了钥匙，却还是扣动了扳机。

“行凶后，凶手便开始思索自己该如何处理被害人胃里的‘死亡讯息’。凶手无法将手伸进胃里取出钥匙，更不能剖开被害人的肚子。

“凶手反复思索，决定把案发现场布置成密室。如此一来，就能让警方误以为自己为了排除‘凶手趁第一发现人慌忙逃离现场时溜回房间放回钥匙’的可能性，让被害人吞下了钥匙。但这把钥匙其实是被害人留下的死亡讯息，为了掩饰死亡讯息，凶手便为‘吞钥匙’这个行为赋予了新的意义——‘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

“为了让‘凶手故意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这一谎言显得更真实，凶手必须多做一些‘用于排除其他可能性’的行为。于是凶手便向警视厅拨打匿名电话，让警方误以为凶手为了排除‘凶手一直躲在案发现场，待第一发现人惊慌失措离开案发现场时，再偷偷溜走’的可能性，特意让警官成了尸体的第一发现人。

“在制作密室的过程中进行的某种行为，也就是为了排除其他可能性作出的行为，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我们可以就此断定，凶手制造密室的动机是我刚才提到的第八种。”

“那被害人的死亡讯息究竟指向谁？他想通过吞钥匙的行为告发谁？”

“死亡讯息可以用多种方式去解读，有些看起来特别荒唐，有些还在情理之中，可谓种类繁多。仅凭对死亡讯息的诠释锁定凶手，就好比在柔软的土壤上造房子，却连地基都不好好打。我想先进行推理，暂且不管被害人的死亡讯息究竟意味着什么。待推理出结果，锁定凶手之后，再比对‘答案’，确认死亡讯息指的是不是那个人的名字。

“言归正传。当凶手举枪指向被害人时，被害人灵机一动，吞下了钥匙。这把钥匙原来是放在哪儿的？是不是放在被害人存放钥匙的地方——玄关大门旁的小橱顶上的木盘里？

“如果钥匙原放在木盘里，就意味着凶手举枪后，被害人一路冲到玄关，拿起钥匙吞了下去。然而，凶手不可能允许被害人轻举妄动。如果被害人做出出人意料的行为，凶手定会立刻阻止，在这种情况下，被害人不可能拿到钥匙。

“所以，也许凶手举枪时，钥匙已经在被害人手里了。他看到凶手举起凶器，便立刻吞下钥匙，凶手甚至来不及阻止他。”

“钥匙已经在被害人手里了？”

“没错。那这一点意味着什么呢？照理说，一个人在自己家，不会拿着房门钥匙走来走去。所以被害人不是正准备出门，就是刚从外面回来，所以钥匙才会在他手里。

“假设被害人正准备出门，就说明他拿着钥匙正要开门，正巧撞上找上门来的凶手，而凶手立刻举起了手枪；假设被害人刚从外面回来，那说明凶手和被害人同时进屋，然后立刻举起手枪。如果两人并非同时进屋，那被害人就会在凶手举枪前把钥匙放进木盘。

“那么，哪一种假设才是正确的呢？

“让我们先分析一下第二种假设。这种假设会引出一个疑问：凶手为什么一进门就举起手枪？等被害人走进餐厅，背对凶手时再举枪，岂不是更万无一失？用手枪指向一个背对自己的人，要比指向正对自己的人容易，凶手大可不必一进门就慌忙举起手枪。如果凶手不是一进门就举枪，那被害人一定会把钥匙放在门口的木盘上，再走进餐厅，那凶手举枪时，钥匙就不在被害人手里，被害人也就不可能吞下钥匙。

“换作第一种假设的话，凶手自然要在门口举枪，因为被害人正要出门，凶手必须阻止他。凶手早已动了杀念，不想因为被害人外出临时改变计划。

“综上所述，第一种假设才更符合常理。被害人拿着钥匙，正要开门，谁知凶手突然来访，在门口举起了凶器。”

凉子等人听呆了。密室收藏家好似从帽子里变出兔子的魔术师，从没有人关注的盲点出发，做出了没有人能想到的推理。

“那么，被害人本打算去哪儿？请注意，被害人身着毛衣与棉质长裤，没有穿大衣、夹克之类的外套。十二月的夜晚如此寒冷，他出门时为什么连件外套都不穿？”

“也许他中枪时穿着外套，是凶手后来脱掉的。”

“不可能。被害人身上那件毛衣身前附着着许多火药微粒。如果他中枪时穿着大衣或夹克，那微粒应该会附着在外衣上，绝不会有这么多微粒留在毛衣上。”

“啊，对……”

“隆冬季节，被害人只穿着一件毛衣便出了门。由此可见，他打算开着有空调的车，去一个暖和的地方。”

“暖和的地方？哪儿？”

密室收藏家微笑着回答道：“澡堂。”

“澡堂？”

“没错。被害人很喜欢澡堂，经常开车去距离他家只有五分钟车程的‘金鱼汤’。如果他去的是澡堂，就能解释他为什么不穿大衣或夹克。反正是去澡堂泡澡，进了澡堂，身子就暖和了，只要开车过去，就不用穿大衣或夹克了。再者，去澡堂泡澡时要把衣物脱下放进储物柜，而大衣或夹克之类的外套特别占空间，不如不穿，轻装上阵。”

凉子立刻回忆起“金鱼汤”那狭小的储物柜。

“还有一条线索能证明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被害人的钱包塞在裤兜里，里头只有几张千元纸钞和一些零钱。被害人收入颇丰，可钱包里居然没有万元大钞，也没有信用卡。事后，警方在被害人的书桌抽屉里发现的五张万元大钞和信用卡，很有可能是被害人自己放进抽屉的，但警方就是想不通被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假设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万元大钞与信用卡被转移到抽屉里的原因便会浮出水面。泡澡时，我们必须把钱包和衣服放进储物柜，可储物柜的锁就是个摆设，随便一撬就开。被害人唯恐储物柜里的东西被人偷去，便尽可能少带一些钱。”

“原来如此……如果被害人准备去澡堂，钱包的问题也解释得通了。可就算我们知道被害人打算去澡堂，也没法锁定凶手。”

“‘金鱼汤’一般开到晚上几点？”

“半夜十二点。”凉子回答道。

“‘金鱼汤’距被害人家有五分钟车程。被害人至少会在澡堂待上二十分钟。我们可以就此倒推出被害人应该会在‘金鱼汤’关门的二十五分钟前，也就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之前出门。而凶手是在被害人出门时找上门的，所以凶手也是十一点三十五分之前来的。被害人的死亡时间为十一点之后，于是我们可以将案发时间的范围缩小到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五分。在三名嫌疑人中，有一个人没有这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而那个人就是我们要找的凶手。

“城田宽子和公司的干部在酒吧一直喝到十一点多，再打车回家，到家时已是十一点四十分左右。公司的干部与出租车司机能为她提供十一点四十分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柴山俊朗在案发当晚完成了一台紧急手术。手术一直持续到十一点，之后他与护士们开了个会，打车回到家时已是十二点半。因此他有十二点半之前的不在场证明。

“高木津希于晚上九点离开都议会，回到家中。之后她一直独自在家，没有案发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因此她就是本案的凶手。

“高木津希于晚上十一点到十一点三十五分之间来到被害人家，被害人正捧着泡澡用的物品，打算开车去澡堂。他应该是这样对高木津希说的，‘我正准备出门，有事明天再说。’但高木津希已打定主意，不想夜长梦多。她举起随身带来的手枪，将被害人逼回屋里。她命令被害人打开保险柜，抢走用来勒索的证据。被害人意识到自己有生命危险，便将手中的钥匙吞了下去，如此一来，即便凶手真的动了手，他也能向警方控诉凶手的罪行。高木津希立刻看穿了被害人的用意，无奈事已至此，覆水难收，她便开枪打死了被害人。

“行凶后，她开始伪装案发现场。首先，她将被害人捧着的泡澡用具放回原处，再将车钥匙放回门旁的木盘，掩盖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的事实。“接着，她用文字处理机的打印机卷纸轴和风筝线打造出密室，用于抵消被害人的死亡讯息。密室手法平淡无奇，但也许能打造出被害人遇害前正在使用文字处理机的假象，进而掩盖被害人正准备去澡堂的事实。最后，她在案发第二天早上十点半打了一通匿名电话去警视厅，假装自己在排除密室的其他可能性。”

凉子、藤本警官、祖母与叔父不禁为密室收藏家送上掌声。密室收藏家通过对密室成因的反复推敲，成功锁定了案件的真凶。

祖母感慨万千地说：“在昭和十二年听完您的推理之后，我便一直祈祷着能再见您一面，再听您推理一回。我这四十八年真是没有白等。您的推理真是太精彩了。”

密室收藏家深鞠一躬：“感谢您的夸奖。”

这时，凉子意识到，本案还有一个未解之谜。

“可……吞钥匙怎么算是对高木津希的控诉呢？”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您把‘钥匙’，也就是‘键’字放进‘胃’字里看看。”

“放进去？怎么放？”

“‘胃’字乃上‘田’下‘月’。再把‘键’插进去，便是凶手的名字。”

凉子细细一想，顿时惊呼道：“啊！”

“田”加“键”再加“月”，就是高木津希。[5]

[1]1960年美国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发明的新型电子打字机，具有存储文本的功能。

[2]1930年费约道尔·巴基雷必基·托卡列夫所设计的苏联军用手枪。

[3]阴极射线显像管（Cathode Ray Tube）显示器，即厚屏显示器。

[4]只要给予相应的酬劳就会接受各种工作的人。

[5]日语中，钥匙为“键”，田、键、月三个字的日语发音分别为ta、kagi、tsuki，连读与高木津希（takaki tsuki）相似。

佳也子之屋为雪所覆 二〇〇一年

1

佳也子一睁眼，白色的天花板便映入眼帘。暖和的毛毯盖到胸口，后脑勺有柔软枕头的触感。

佳也子用手缓缓撑起上半身。她发现，有人为她换上了睡衣。

她正躺在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房间里。墙上贴着白色墙纸，地上铺着白色瓷砖。屋里的家具只有床、床头柜、椅子与冰箱。墙角有一台空调，送出阵阵暖风。

床头柜上放着佳也子的手提包，还有叠好的衣物。佳也子探出身子，伸手拿起手提包，掏出手机，翻开屏幕一看——现在是一月三日上午七点零三分。

佳也子心想：我在哪儿？她只记得自己在元旦那天傍晚来到林中服下安眠药企图自杀。还有自杀时的地冻天寒，被暮色笼罩的天空，以及自己空空如也的心。

佳也子穿上床边的拖鞋，走到窗边。她感觉双腿无力，也许是因为睡了太久。她拉开白色的薄纱窗帘，用手拭去窗玻璃上的雾气。屋外是院子，地上铺满黑色的泥土，铺着石子的小路延伸到铁门。铁门外是一条双车道的马路，马路后方有一片萧瑟的森林，森林背后耸立着银装素裹的群山。天空呈铅色，无比阴沉。群山的轮廓好像有些眼熟，与元旦那天最后一眼看到的群山一模一样。看来她目前所在的地方就在她自杀未遂的那片树林的不远处。

“咔嚓”，门开了。佳也子回头一看，只见一位三十五六岁的女子走进屋里。她身材娇小，体格纤弱，身着奶油色毛衣与黑白格纹短裙，头发束在脑后。

“你醒啦。早上好。”

“早上好。请问，这里是……”

“是我的医院兼住家。”

原来是这样，佳也子心想。原来这里是病房。

“这家医院叫‘香坂内科’。我是这里的院长，叫香坂典子。其实这家医院就我一个医生。”

“我怎么会在这儿……”

“昨天中午，我去附近的树林散步。走着走着，忽然看见落叶上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刚看到你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魂都吓没了，可走过去仔细一看，发现你还有气，便赶忙把你带了回来。好在医院目前没有住院病人，病房刚好空着。你昨天睡了一整天，今天才醒。这都三号了——别站着，快回床上躺着。你还没完全恢复呢。”

“啊，好……”佳也子照医生的吩咐躺回床上，盖好毛毯。

“你是什么时候吃的安眠药？”

“元旦那天傍晚。”

“元旦那天傍晚？那就是说，你从前天傍晚一直睡到了今天早上。看来你服用了相当多的安眠药。要是药量再大一点，或者我再晚一点发现你，你恐怕已经不在人世了。”

“不在人世……”佳也子喃喃道。她并没有为自杀未遂懊恼，也没有因为自己去鬼门关走了一遭而恐惧。她的心中唯有空虚。

“你叫什么名字？”

“笹野佳也子。”

“多大了？”

“二十五岁。”

“从哪儿过来的？”

“东京。”

“这么冷的天，你居然特地从东京跑到这儿来……”

“嗯……”

“你为什么要吃安眠药？”

佳也子沉默不语。

——我儿子不能娶你。

伴随着那段刺耳的话语，撕心裂肺的痛楚涌上心头。

——因为你父亲……

“对不起。你不想说就别说了。”

“对不起。呃……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不用谢。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女医生是如此神采奕奕，惹得佳也子不禁将视线转向窗外。这时，她瞥见一小片白色徐徐飘落。眼看白色越来越多，将街景染成一片白。黑土庭院也好，铺着小石子的小路也罢，就连铁门和门外的马路，都变成银装素裹的模样——下雪了。

“太郎正熟寐，屋为雪所覆。次郎亦熟寐，屋亦为雪覆。”同样望着窗外的香坂典子自言自语。

“什么？”佳也子反问道。

女医生微笑着说道：“三好达治有一首叫《雪》的诗。你听过吗？”

“听过。初中的语文书上好像有。”

“我特别喜欢这首诗。听到这首诗，你会在脑海中描绘出怎样的光景呢？”

“嗯……白雪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乡间的房顶上。太郎与次郎是一对年幼的兄弟。他们在母亲身边沉沉睡去，就好像是被雪花催眠了一样……大概如此吧。”

“你是这么想的啊。我的诠释和你的不太一样。我觉得太郎跟次郎没有任何关系，分别住在两间离得很远的房子里。他们也许是孩子，也许是大人。太郎与次郎只是代称，跟人物A、人物B没什么两样。也许除了太郎和次郎，还有三郎、四郎和无数其他人，只是作者没把他们写出来罢了。来自遥远空中的雪花徐徐飘落，落在无数人家的房顶。这些人互不相识，却都在雪花飘落时进入梦乡。他们共享这种经历，在梦境的层面上有了联系……每次回味这首诗，我都会联想到这样一幕。也许每个人都是孤独的个体，但每个人的屋顶上都积着同样的白雪。看得见，摸得着。一想到这儿，心中的寂寥也能减轻几分。当然，也许三好达治压根没想过这些，可作品一旦离开作者之手，如何诠释作品便是读者的自由。”

“是哦……我觉得您的诠释很有意境。”

雪下个不停，几乎把窗外的一切都变成了白色。此时此刻，许多人家的屋顶都被白雪覆盖。正如女医生所言，一想到这儿，佳也子心中的孤独便少了几分。

“你想吃早饭吗？”

“嗯。”

香坂典子走出病房，随即推着一辆小车走回屋里。小车上放着一碗粥和一杯茶。

“安眠药很伤胃，我做了点比较养胃的粥。”

“谢谢。”

粥的香味扑鼻而来。佳也子感觉自己好久没闻过这么诱人的味道了。

“护士都放年假了，家里就我一个，肯定会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请你多多谅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开口就是。”

“谢谢。”佳也子眼角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她不禁呜咽起来，泪流不止。

“快吃吧。”

“嗯。”

佳也子用勺子舀了一口粥。每吃一口，身子便会暖和一些。

“你要不要联系一下家人和朋友？他们一定很担心你。”佳也子吃完后，女医生如此说道。

“嗯，是哦……”

佳也子犹豫了半天，决定打个电话给三泽秋穗。

“佳也子？是佳也子吗！”挚友急冲冲地问道。

“嗯。”

“你在哪儿呢！”

“我在福岛县一个叫‘月野町’的地方。对不起，害你为我操心了……”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便传来了秋穗的怒吼：“你元旦那天早上打电话来跟我告别，之后便杳无音讯，今天都三号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吗！我都快担心死了，不知道给你打了多少通电话，可你就是不接！”

“对不起……”

“要是说对不起管用，还要警察做什么！你知道我这三天里担心成什么样了吗！”

佳也子对怒火中烧的秋穗连连道歉。不过挚友的怒骂反而让佳也子打起了精神。至少还有一个人会为我担心。想到这儿，她便觉得心中有暖流涌动。

“快点回来吧。”秋穗幽幽道。

“嗯，我过一阵子就回去。”

“说定了哦？”

“嗯。我一定会回去的。就这么说定了。”

2

打完电话后，佳也子躺回床上，看起了香坂典子借给她的三好达治诗集。女医生也坐在病房角落里看起了书。她也许是在监视佳也子，免得佳也子再寻短见，但佳也子并不觉得憋屈。屋里鸦雀无声，只能偶尔听到门外马路上装着轮胎链的车驶过的响声。

到了中午，香坂典子又送了一碗粥过来。

下午四点，雪停了。铅色的天空依旧阴沉。医院的庭院与门外的马路，马路后的树林，甚至树林后的群山……皆是一片雪白，一派沁人心脾的美景。两人在屋里默默看书，不时抬眼瞧瞧窗外的景色，之后便再次回到书本的世界中……

“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下午五点，香坂典子说道，“你还得吃些养胃的东西，所以我想做奶油炖菜，可家里的牛奶用完了。”

“天这么冷，还麻烦您出门买东西，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事，反正我坐了一天，也得稍微出去走走。”

女医生莞尔一笑，走出病房。

不一会儿，佳也子便看见身着大衣的香坂典子穿过积雪的庭院。她的长靴在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医生出门后朝左拐，渐行渐远。

不知不觉中，佳也子放下诗集，坠入回忆的世界。

去年圣诞夜，佳也子的男友弘树突然与她断了联系。他们明明约好要一起过节，可弘树并没有如期赴约。他是不是病了？还是遇到了意外？佳也子忧心忡忡，可弘树就是不接电话，发短信也是有去无回。

十二月三十一日，弘树的母亲来到佳也子家。

——我儿子不能娶你。

——因为你父亲是杀人犯。

——你的身上流着杀人犯的血。

——你为什么要故意隐瞒这件事！

佳也子的父亲的确是杀人犯。他本是一位木匠，某日醉酒闹事，失手捅死了别人。案发后，母亲与父亲离婚，带着佳也子离开了父亲。打那以后，佳也子就再也没见过父亲一面。听说父亲是在狱中病死的，而佳也子的母亲也在三年前去世了。

弘树的母亲告辞之后，佳也子又给弘树的手机打了电话。她打了一遍又一遍，可弘树就是不接。原来，他的温情脉脉与山盟海誓，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佳也子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她走出家门，想尽可能走远一些。来到东京站后，她给秋穗的手机打了通电话，向她道别之后坐上了东北新干线。上车时，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后来她才想起，上高中时学校曾组织学生们去福岛春游，便在福岛县下了车。她在福岛漫无目的地逛了一会儿，又坐上私有铁路的列车，找了个偏僻的小站下车。下车后，她又换乘公交车，不久便来到了一个叫“月野町”的车站。这个站名颇有几分诗意，佳也子便走下车，来到车站附近的树林。

树枝上没有一片叶子，显得分外冷清。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佳也子每迈出一步，脚下便会传来“沙沙”的响声。天寒地冻，倒是与空空如也的心相映成趣。

走着走着，佳也子走累了。她躺在落叶上，从手提包里掏出安眠药，就着在车站门口买的罐装茶，一连往肚里灌了一大把。

四周寂静无声，寒气钻心入骨。佳也子在寒风中仰望暮色，不一会儿，意识便，蒙眬起来，寒风与暮色也消失不见了。

佳也子回过神来，望向窗外。香坂典子正巧回来了。她走进铁门，穿过庭院，在雪地上留下一个个脚印。她的手上提着超市的塑料购物袋。

“我回来了。”

片刻后，女医生推门进屋。她脸颊微微发红，也许是冻着了。

“超市里空荡荡的，连个人都没有，跟三十一号那天没法比。那天简直是人挤人，个个都在抢东西。一月的头三天估计都不会有什么人吧。”

“外头一定很冷。麻烦您特地跑一趟，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就当是运动。”

香坂典子走出病房。不一会儿，佳也子听见了厨房的动静，那是一种能让人心神安宁的响声。

六点多，香坂典子推着载有餐具的小车走进病房。碗里盛着奶油炖菜和法式长棍。炖菜热气腾腾，满满一屋子都是香甜的味道。

佳也子坐起身，接过女医生递给她的碗与勺。“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佳也子舀了一勺炖菜。鸡肉、土豆、洋葱与胡萝卜都酥软可口，入口即化。女医生坐在佳也子旁边，陪她一起吃。

吃饱后，佳也子便开始犯困。怎么跟小宝宝似的……连自己都要忍俊不禁了。

香坂典子将餐具放回小餐车，拿毛毯轻轻盖在佳也子身上。

“你的身子还很弱，吃了就睡，体力才能恢复。好好休息吧，晚安。”

“晚安……”佳也子微笑着回答道。

佳也子沉沉睡去。这是她近期睡得最平静的一个夜晚。

3

门铃的响声，将佳也子从睡梦中唤醒。

脑袋隐隐作痛，全身无力。翻开枕边的手机一看，已是四日上午七点零六分。

佳也子一下床便冻得一激灵。她来到窗边，拉开窗帘，拭去玻璃上的雾气一看，只见雪地上不光有女医生昨天傍晚留下的脚印，还有另一道单向的脚印——有人来了。

门铃又响了，按门铃的似乎就是留下那道脚印的人。

“请问香坂典子女士在家吗？我是警察。”来人大声喊道。

警察？一大早的，警察来这儿做什么？

门铃响了一次又一次，可香坂典子好像没有应门。无奈之下，佳也子只得伸手拿起叠放在床头柜上的衣服，迅速换好。

打开病房大门一看，一条铺着瓷砖的走廊映入眼帘。沿着走廊往前，便是一间放着长椅与观叶植物的候诊室。玄关的玻璃门后，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他背后的雪地上有昨天傍晚女医生出门时留下的脚印，以及他自己来时的脚印。

大门并没有上锁。佳也子一开门，男子便开口问道：“请问您是香坂典子女士吗？”

男子身材高瘦，有一头花白的短发。

“不，我是暂住在这里的人。”

“那香坂典子女士在家吗？”

“实不相瞒，我也是刚起床。我今天还没见过香坂医生……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

“二十分钟前，有人打匿名电话到警局，说香坂女士在这里遇害了。”

“遇害了？”

“为保险起见，请允许我入室调查一下。”

刑警的口气十分强硬。他迅速脱鞋，走进屋里。

佳也子顿时担心起来。莫非是恶作剧电话？可她的确没见到香坂典子的人影……

刑警一边往前走，一边扫视四周。佳也子跟在后头，瑟瑟发抖，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冻的还是吓的。

刑警查看了挂号处与诊察室，却不见香坂典子的踪影。之后，他又看了看佳也子的病房。自不用说，人也不在那儿。

病房门口的走廊上还有一扇门。刑警开门一看，眼前是一条铺着木地板的走廊，看来门后的空间应该是香坂典子的住处。

刑警与佳也子走上那段铺着木板的走廊。左手边是厕所与浴室。打开右手边的房门，厨房与餐厅映入眼帘。

香坂典子仰面倒在地上。她穿着奶油色的毛衣，左胸口已被染成红黑色。她的胸口上，竟插着一把菜刀。

佳也子一声惨叫，蹲下身来。

刑警带着严肃的神色，用手机联系了警局。在等候其他警官赶到现场的时候，这位自称向井的警官问起佳也子来到医院的始末。佳也子便详述了这几天发生的事。她在附近的树林中服药自杀，被女医生所救。今天早上，她被门铃吵醒后才发现……

二十分钟后，警车呼啸而至。警官们打开警车的车门，冲进屋里。四周一阵骚动。

警官们调查案发现场时，佳也子奉命坐在警车后面等候。年轻的刑警坐在驾驶座上，用后视镜不动声色地监视着她。

一个多小时后，向井警官打开警车后门，坐在佳也子身边。警官沉默许久，在佳也子忍无可忍时终于开口道：“你昨晚吃完晚饭后就睡着了吧。你还记得那是几点吗？”

“香坂医生是昨晚六点多给我送的饭，我应该是在七点前睡着的。”

“验尸官说，被害人的死亡时间是昨晚七点左右。也就是说，凶手在你睡着后不久就来到了医院，并杀害了被害人。凶手先用钝器重击被害人的后脑，再趁被害人昏迷不醒时，用厨房的菜刀捅了被害人的左胸。被害人应该是当场死亡。”

救命恩人遇害时，佳也子正在睡梦之中。她甚至没能帮恩人呼救。我真是太没用了！佳也子不禁咬牙切齿。

“昨天下午五点左右，被害人是不是出门买过一次牛奶？”

“没错，她特地去超市买了牛奶，是为了晚上做奶油炖菜给我吃。”

“附近超市的工作人员表示，昨天傍晚五点多，被害人的确去买过牛奶。可如果事实真是如此，那就有问题了。”

“有什么问题？”

“气象台的数据显示，这片地区的雪是昨天四点停的。下午五点，被害人前往附近的超市购买牛奶，医院周围的雪地上留下了她一来一回的脚印。然而，警官们进入医院前发现，医院周围除了被害人的靴子留下的脚印，就再也没有其他脚印了。”

“没有其他脚印？”

“没错。雪地上干干净净，没有凶手进出医院的脚印。别说是脚印，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如果凶手从别的地方来，杀死被害人之后又逃离现场，那雪地上怎么会没有凶手的脚印呢？”

佳也子惊呆了。她这才意识到警官在暗示什么。警官认为，杀死香坂典子的人就是她。

“凶手会不会是踩着香坂医生的脚印走的？只要对准脚印踩下去……”佳也子赶忙开动脑筋为自己辩白。

“我们也立刻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鉴识课员对脚印进行了细致的分析，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如果凶手踩着被害人的脚印行走，那脚印上应该会有两重痕迹。但雪地上的脚印并没有被人踩过第二次的迹象。”

“那……会不会是昨天晚上或半夜又下了雪，把凶手和香坂医生的脚印盖住了？然后凶手再穿上和香坂医生一模一样的靴子，在没人踩过的雪地上伪造了香坂医生的脚印……”

“我们也排除了这种可能性。气象台称，这片地区昨天从上午十点开始下雪，一直下到下午四点，之后再也没有下过雪。被害人的脚印是下午五点留下的，不可能被后来下的雪盖住。”

“会不会有人用人工方法造了雪，盖住了香坂医生的脚……”

“你要怎么人工造雪？搬一台造雪机过来？真不凑巧，案发现场周围并没有类似的迹象。”向井很是不屑地说道，随即将视线聚焦在佳也子脸上，“综上所述，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杀死被害人的人就是你。”

——你的身上流着杀人犯的血。

这句话，回响在佳也子耳边。

是我……杀的？

是我杀死了香坂典子？而且我还把这件事忘了？

“该死的杀人犯！”警车外突然传来咒骂声。

只见窗外有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狠狠瞪着佳也子。此人身材瘦小，眉目与香坂典子有几分相似。

“喂，这人是谁？”向井不耐烦地摇下车窗，向陪着那个女人的刑警问道。

“她是被害人的妹妹桑田洋子。三十分钟前，她给被害人打过电话，接电话的警官向她描述了情况，她便赶了过来……”

“杀死我姐姐的就是你啊！”

桑田洋子还不罢休。她的每一句话，都戳痛了佳也子的心。

“你先别急，警方还没确定她就是凶手。”站在洋子旁边的男人安慰道。他看上去大概四十来岁。

“您是？”向井问道。

男子回答：“我是洋子的丈夫，名叫桑田武。”

“可警官都说了，医院周围的雪地上只有昨天傍晚姐姐出门买东西时留下的脚印，没有凶手的脚印。那凶手就只可能是这个女人了！姐姐好心救了她一命，她竟恩将仇报！”

“可她没有动机。”丈夫指出了这个疑点。

“姐姐肯定责备了她几句，说她不该轻生。说着说着，她们就吵了起来，这个女人一怒之下，就把姐姐给……”

“您三十分钟前给被害人打了电话吧？您本打算跟被害人说什么？”向井打断了桑田洋子的话。

“昨天我们的伯父去世了，我本想通知姐姐……”

“您的伯父去世了？”

“他平时一个人住在青森县的八户。我和姐姐都不太跟他来往，他去世了也没人通知我们。我还是在今天的晨报上看到的。”

“在报纸上看到的？这位伯父是报纸会登讣告的名人吗？”

“我们的伯父名叫香坂实，是在东北地区做房地产生意的，生意做得很大，五年前才退休，所以名声在外。昨天傍晚，伯父的朋友上门一看，竟发现伯父掉进自家庭院的池塘淹死了。死亡时间是昨天正午。伯父年纪大了，也许是在散步时脚下一滑掉进池塘里了。我看到晨报上的讣告，就想打电话知会姐姐一声，谁知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人，张口就说他是刑警，还说姐姐被人杀了。我就急急忙忙赶过来了。警官又告诉我，姐姐救了个自杀未遂的女人，姐姐遇害时，这个女人就在屋子里，而且周围的雪地上都没有凶手的脚印。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凶手就是这个女人……”

“凶案还是交给我们警方来调查吧。”向井再次打断桑田洋子，吩咐陪同她的警官，“把她带走吧。”桑田洋子有一肚子话要说，却不得不在刑警与丈夫桑田武的安慰下走去远处。

“可否麻烦你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向井向佳也子问道。佳也子只得点头。

向井命令驾驶座上的警官：“开车吧。”警车缓缓发动。

佳也子竟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成了杀人案的嫌疑犯。眼看着警察就要把她押回警局……猛烈的孤独感向她袭来。

“请问，我可以打个电话吗？”佳也子问道。

“电话？你要打给谁？律师吗？”

“不，就打给我朋友。”

“没问题。你并没有被‘逮捕’，只是来警局配合调查罢了，可以随便打电话。”向井冷冷地说着，但他的双目正死死监视着佳也子的一举一动。佳也子拨通了秋穗的手机。

“啊，佳也子？你在哪儿呢？”听筒那头传来挚友神气十足的声音。

“我还在月野町。”

“快点回来，我还等着你呢。”

“我也想，可是……我好像回不去了……”

佳也子告诉秋穗，救她一命的女医生被杀了，而且医院周围没有凶手的脚印，警方就怀疑到了她头上，正要把她带回警局问话。

“警方怀疑你是凶手？那警察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可是他们说，既然房子周围没有凶手的脚印，就只有可能是我杀的。也许人真是我杀的，只是我不记得了……”

“别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是杀人犯！得，我这就过去接你，你乖乖等我来！”

“啊？你现在过来吗？”

“要是我不管你，你肯定会招供的。我这就坐新干线过去！”

“可这里这么远……”

“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担心这个干什么！我下午就到，你可得撑住。可别瞎承认自己没干过的事儿！”

“嗯，嗯……”

“有我陪着你，勇敢点！一会儿见！”

秋穗挂了电话。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相信我是无辜的——佳也子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4

二十分钟后，警车开到警局。那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物，似乎有些年头了，墙上有不少污渍。

佳也子被带进审讯室，接受向井警官的盘问。向井一心要逼佳也子认罪，便翻来覆去强调，医院周围没有留下凶手的脚印，所以凶手只可能是佳也子。佳也子咬紧牙关，死不承认。可渐渐地，她也失去了继续否认的气力。

也许杀死香坂医生的就是我，只是我不记得了……

可怕的假设在脑子里来回打转。她唯一的心灵支柱就是秋穗。她答应佳也子会在下午赶到月野町。别瞎承认自己没干过的事——这句话成了佳也子的最后一道防线。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敲门声传来。年轻刑警探出头来问道：“警部，这下麻烦了。密室收藏家来了！他说他想见见这位知情人。”

“密室收藏家？”向井脸色大变，“敢情那不是玩笑和传说，而是确有其人？那就没辙了，带他进来吧。”

“密室收藏家是谁？”佳也子战战兢兢地问道。

“他是个以侦探自居的怪人，在警界内部还算小有名气。他最喜欢密室杀人案，只要一有类似案件发生，便会立刻现身，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打探到的风声。他跟警视厅的高层有点交情，高层还会特地打电话去搜查本部，要求警官们配合他。”

“您见过他吗？”

“怎么可能，我也是头一回见他。我可真没想到密室收藏家确有其人，还以为那只是警界内部的玩笑。”

“那他的真名叫什么？”

“这人可奇怪了，就算有人问，他也不会自报姓名，只让别人称呼他为密室收藏家。”

敲门声再次响起。片刻后，门开了，年轻刑警带来一位三十来岁的高个男子。他就像猫一般进入房间，脚步悄无声息。

此人鼻梁高挺，五官精致，有一双修长而清透的眸子。上身黑色毛衣，下身茶色长裤，左手捧着折叠整齐的外套。

“感谢您答应我的无理要求。”说着，男子深鞠一躬。他身上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

“嗨，您都开口了，我们又怎能不答应。”向井毫不掩饰心中的抵触，“不过，您怎么会来调查这起案件呢？这又不是密室杀人案。”

“不，我认为这就是一起密室杀人案。警方似乎认定这位笹野佳也子小姐就是凶手，但我坚信她是无辜的。既然她是无辜的，那就意味着凶手在没有留下脚印的情况下出入了案发现场。这不正是‘密室杀人案’吗？”

“您再怎么喜欢密室，也不能故意捏造密室吧？案发现场除了被害人，就只有这位小姐。房子周围都是积雪，却没有凶手出入的痕迹，那不就意味着和被害人在一起的那个人就是凶手吗？您何必把案子往密室上凑，这不是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吗？”

“可佳也子小姐若是真凶，她的行为也太不合理了。如果案发现场周围没有凶手出入的脚印，警方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她，那她为什么不伪造一些脚印？如果行凶的真是她，那她为什么还要在案发现场睡一晚上，而不是立刻走人？如果警方认为凶手就是她，那要如何解释她在案发现场多逗留一宿的原因呢？”

被密室收藏家这么一反问，向井顿时语塞。

“案发后在现场多睡一晚上的确有些反常。但案发时间是晚上七点左右。这里这么偏僻，到了晚上就很难找地方落脚。要是叫出租车，司机就会记住她的长相，天寒地冻，也不可能睡在户外。既然如此，那在案发现场睡一晚上就是个比较合理的选择了。”

“原来如此，您说得句句在理。问题是，警方之所以会在今早赶去现场，是因为警局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声称香坂典子在家中遇害。那么您觉得，打这通电话的会是谁？”

“这……”

“如果是普通的案件，还有可能是发现尸体的外人或造访现场的人发现遗体，拨打了报警电话。但在本案中，现场周围为白雪所覆盖，并没有留下凶手的脚印。换言之，雪地上也没有碰巧造访现场发现尸体的外人的脚印。那这个打电话的人究竟是怎么知道这起案件的？”

向井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有可能得知这起案件的人只有凶手一个，那打匿名电话的应该也是凶手。这就意味着凶手并不是佳也子小姐，而且凶手想将罪名嫁祸给她。”

“可……可现场周围并没有凶手的脚印！您要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呢？不解释清楚，佳也子小姐就仍然是头号嫌疑人。您有办法解释清楚吗？”

“目前还不行。但我想请佳也子小姐详细讲一讲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您是否批准？”

“随你吧，你随便问好了。”向井不情愿地答应了。

在密室收藏家的循循善诱之下，佳也子如实道来。她从元旦傍晚在林中服用安眠药自杀那里说起。密室收藏家时而用平静的声音附和，时而竖起耳朵细细倾听佳也子的话语。说着说着，佳也子心中的焦虑逐渐消散——他仿佛有一种能让人平静的魔力。佳也子回过神来才发现，她甚至道出了自己的身世，以及自己轻生的原因。

“怎么样？您能解释案发现场没有凶手脚印的原因吗？”佳也子说完之后，向井很是不屑地向密室收藏家问道。

“我已略知一二。”密室收藏家微笑着回答。

“呵，有意思，那就说来听听。”向井煞有介事地说道。

“在此之前，可否请您把拍摄被害人脚印的照片拿给我看一下？就是她昨天下午五点去附近的超市买牛奶时留下的脚印。”

向井吩咐年轻刑警去鉴识组取来照片。密室收藏家接过照片，用鉴赏艺术品似的动作细细打量起来。

“原来如此。一去一回，两排脚印没有重叠。”

“那又如何？”

“这是一条相当耐人寻味的线索。脚印到哪里为止呢？”

“现场门口是一条两车道马路，脚印就到马路边上。再往前的脚印都被来来往往的车擦除了。”

“警方确定雪地上的脚印是被害人的靴子留下的？”

“没错。我们比对过被害人的鞋子与脚印，两者完全吻合。”

“脚印上有很明显的鞋底花纹，而且花纹并没有缺口，由此可见，留下脚印的是一双新鞋。如果是旧鞋，鞋底会有一定程度的磨损，磨损的位置也因人而异，鞋底的花纹也会有缺口。旧鞋的鞋底都独具个性，留下的脚印也是千变万化，一看脚印，就知道留下这行脚印的人穿的是哪双鞋。但新鞋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鞋子与脚印完全吻合，那些脚印也有可能是同款的新鞋留下的。我们并不能锁定留下脚印的那一双鞋。”

“被害人的靴子的确是新的。您言下之意是，那两排脚印其实是凶手留下的，凶手穿了跟被害人同款的靴子，踩着被害人的脚印进出现场？我可以明确告诉您，这绝对不可能。凶手再怎么小心，踩脚印的时候也会留下蛛丝马迹。但我们并没有发现脚印被第二次踩过的痕迹。”

密室收藏家微笑道：“不，我并没有这么想。”

“那您是怎么想的？”

“我首先考虑到的可能性是，也许佳也子小姐昨天睡下时所在的医院，并不是她今天醒来时的那家。”

“昨天睡下时所在的医院，并不是她今天醒来时的那家？”

“没错，昨天的医院和今天的医院是两家不同的医院。我们假设佳也子小姐昨天睡下时所在的医院为‘A医院’，而她今天醒来时的那家是‘B医院’。凶手将佳也子小姐与被害人的遗体从A医院搬去B医院，再离开B医院。佳也子小姐会在B医院醒来。A医院周围有昨天傍晚五点被害人去超市买牛奶时留下的脚印，而B医院外面则是凶手搬运佳也子小姐与被害人时留下的脚印。然而，佳也子小姐误以为A医院与B医院是同一个地方，于是所有人便误以为医院周围只有‘昨天傍晚五点被害人去超市买牛奶时留下的脚印’。

“从照片上看，两行脚印并没有重叠。因此‘去’的那一行脚印也许是‘回’时留下的，而‘回’的那一行也许是‘去’时留下的。换言之，所谓的‘被害人去买东西时留下的脚印’，也许是‘凶手离开现场时的脚印’，而‘被害人买完东西回来时留下的脚印’，也许是‘凶手来到现场时的脚印’。

“被害人的靴子是新的，脚印上并没有穿过的靴子特有的痕迹。照片上的脚印有可能是穿着同款靴子的凶手留下的。”

“您不是在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凶手怎么能凭空变出两家外形一模一样的医院？”

“凶手没必要造出两家‘外形’一模一样的医院。佳也子小姐昨天没有出过病房一步，凶手只需准备好两间一模一样的病房就行。布置病房的难度并不高。”

“您的假设实在太牵强了。案发现场只有一来一去两行脚印，如果那是凶手留下的，就意味着凶手只去过现场一次。照您的理论，把佳也子小姐和被害人搬进现场的就是凶手，这说明他一次性扛了两个人进去。一个人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扛着两个成年女性走路。”

密室收藏家点点头，微笑着说道：“您说得没错。这套理论站不住脚。”

“您就不能想一套更可靠的理论出来吗？”

“那就换一种思路吧。如果今天早上您与佳也子小姐发现遗体时，凶手还藏在案发现场呢？案发现场是医院兼住家，肯定有好几个房间，有的是可以藏身的地方。等其他警官赶到现场之后，凶手再伪装成刑警，偷偷溜走即可。”

向井摇头说道：“这也不可能。如果真是这样，就意味着警官的人数会突然多出一个。我亲眼看着同事们坐警车赶来。当时下来了多少人，现场就是多少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那就再换一种思路。您说案发现场周围只有被害人昨天傍晚五点出门时留下的脚印。可事实真是如此吗？真的没有其他人的脚印了？”

“其他人的脚印？”

“比如，今天早上接获匿名电话后造访现场的刑警的脚印。”

“您到底想说什么？”

“也许，凶手昨晚踮着脚尖来到了案发现场，行凶后再踮着脚尖离开。今天早上，他谎称接到匿名电话，沿着昨晚用脚尖留下的痕迹来到了案发现场。脚尖留下的脚印肯定会比平时走路的脚印小一圈。只要在小脚印上踩一脚，就能把昨晚的脚印消灭干净。”

向井瞪着密室收藏家问道：“您的意思是说，我才是凶手？”

“不，我只是想说，我们也可以从这个角度解释为什么案发现场周围没有凶手的脚印。”

“我有不在场证明。昨晚七点左右，我正在警署写文件。好几个同事都能为我作证。”

“在下多有冒犯，还请您见谅。”密室收藏家低头道歉。

向井很不耐烦地说：“既然我不是凶手，那您还有别的理论吗？”

“嗯……”密室收藏家正要开口，又有人敲响了房门。

年轻警官探出头来说道：“警部，一个叫三泽秋穗的女人要见知情人，说她是知情人的好朋友。”

秋穗真的从东京赶来月野町了！佳也子心头一热。

“知情人的朋友？带她过来吧。”

一分钟后，秋穗冲进审讯室问道：“佳也子，你没事吧？”

“秋穗……”

“他们没欺负你吧？没把你怎么样吧？”

“嗯，我没事。”

秋穗环视四周，狠狠瞪着向井与密室收藏家说道：“你们怀疑佳也子是凶手？佳也子怎么可能杀人呢！你们没长眼睛啊！”

向井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密室收藏家上前一步说道：“您说得没错，佳也子小姐的确不是凶手。”

“你是谁？”秋穗被密室收藏家的气场震住了。

“区区贱名，不足挂齿。”

“你说佳也子不是凶手？那真凶到底是谁？”

“就是您啊，三泽秋穗小姐。”

5

佳也子半晌没听明白密室收藏家的话。

“我是凶手？你别胡说八道！”秋穗嗤之以鼻，“我在大老远的东京，再说了，我都不认识被害人，你凭什么说我是凶手？”

“那我就来解释一下您是凶手的原因。”说着，密室收藏家将视线转向佳也子，“佳也子小姐，您于一月三日上午七点多在医院醒来。您睁眼后不久，天就开始下雪。换言之，一月三日的雪是上午七点左右开始下的。”

“没错。”

白色自阴暗的铅色天空飘落。眼看着白色越来越多，将四周染成一片雪白……佳也子点点头。当时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然而，气象台给出的降雪数据却不尽相同。”

“啊？”

“气象台称，一月三日，这片地区的雪是从上午十点开始下的。上午七点与上午十点。佳也子小姐与气象台给出的下雪时间截然不同。”

“啊，没错！”向井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我在警车里还跟佳也子小姐说过，这片地区昨天是从上午十点开始下雪的。还真是，双方给出的下雪时间完全不一样！”

密室收藏家点头道：“气象台的数据不会有错。那就意味着，错的是佳也子小姐。”

“我没撒谎啊！”

佳也子吓得心惊胆战。她本以为密室收藏家是站在她这边的，谁知他竟这样说。可密室收藏家带着温润的微笑说道：“您别担心，我并不认为您在撒谎。我推理的前提就是，您是无辜的。您不是在撒谎，而是在某人的精心安排下产生了错觉。”

“错觉？”

“没错。其实您不是一月三号醒的，而是一月二号醒的。”

“二号？”

“是的。您在医院清醒过来时明明是二号，但香坂典子骗您说‘今天是三号’。香坂典子称，她二号中午去森林散步时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您，但她发现您的真正时间其实是元旦那天晚上。而您清醒过来的时间则是二号早上，而不是三号早上。”

“可，我明明看了手机上的日期……”

“香坂典子修改了您手机上的日期，又把手机放回了手提包。

“她以‘你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为由，不许你下床活动。这正是为了防止您离开病房后发现那天不是三号，而是二号。

“医院的护士们都放假了，没有人会告诉您正确的日期。病房里没有电视机，您也不可能通过新闻节目发现自己的误会。再者，自杀未遂的人心理状态很不稳定，不会主动去了解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会去看电视与报纸。因此您察觉到日期有错的可能性非常低。香坂典子肯定也考虑到了自杀未遂者的心理状态。

“香坂典子还通过‘去超市买牛奶’这个动作，加深您对日期的误会。佳也子小姐知道香坂典子在自己醒来的那天傍晚五点去附近的超市买过牛奶。而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香坂典子的确在三号傍晚五点去过超市。如此一来，佳也子小姐便会更加坚信自己是三号醒来的。

“然而，香坂典子并没有在佳也子小姐醒来那天买过牛奶。她提前买好牛奶并藏在室外，装作出去买牛奶的样子，再提着牛奶回来。现在是隆冬季节，这片地区的室外温度与冰箱相当，甚至比冰箱还要低。即便放在外面，也不用担心牛奶会变质。”

“可……如果我是二号醒来的，那我第二天醒来时怎么会是四号呢？”

“这是因为您又产生了错觉。您在二号晚上睡下之后，一路睡到了四号早上，把三号给睡过去了。”

“把三号睡过去了？”

“没错。您刚醒过来那天晚上吃的那碗奶油炖菜里放了安眠药，所以您才会把三号睡过去。香坂典子是医生，她很清楚要下多少安眠药才能让您昏睡一整天。四号早上醒来时，您头痛欲裂，四肢无力，这正是因为您睡了一整天。如果是男人，还有可能因为胡子的长度察觉到自己睡了多久，但女性不存在这个问题。当然，香坂典子在您昏睡的时候偷偷将您的手机日期又调了回去。”

向井插嘴道：“可……就算香坂典子让佳也子小姐误会了日期，那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香坂典子制定了一项犯罪计划。在她的计划中，将二号误会成三号的佳也子小姐将会与她共度一整天。在真正的三号到来之前，她会用安眠药让佳也子小姐沉沉睡去，趁机执行犯罪计划。当佳也子小姐在四号早晨醒来时，她绝不会察觉到自己睡了一整天。当警方询问香坂典子三号的不在场证明时，佳也子小姐便会作证说‘我昨天一直和香坂典子在一起’，如此一来，不在场证明就成立了。

“香坂典子之所以留在佳也子小姐的病房一起看书，并不是为了防止佳也子小姐再次轻生，而是为了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香坂典子到底想犯什么罪？”向井追问。

“她想杀死她的伯父。”

“伯父？”

“昨天，也就是一月三号正午时分，香坂典子的伯父香坂实淹死在八户的家中。这正是香坂典子处心积虑犯下的罪行。香坂实不是被她推进池塘的，就是被她按住头活活淹死的。香坂实在东北地区从事房地产行业，五年前才退休，生意做得很大，家财万贯。也许香坂典子盯上了他的遗产。然而即便将凶案伪装成意外，警方也能识破伪装，遗产继承人香坂典子自然会成为头号嫌疑人。为保险起见，她才让佳也子小姐误会日期，以制造不在场证明。”

密室收藏家环视四周。

“事已至此，雪中密室之谜也就不攻自破了。一月二号早上，佳也子小姐睁开眼睛。香坂典子让她误以为今天是三号。

“下午四点，大雪纷飞。五点，香坂典子假装去附近的超市买牛奶，在雪地上留下了一来一去两行脚印。佳也子小姐则误以为脚印是在三号傍晚五点留下的。那天晚上，香坂典子给佳也子小姐下了安眠药，让她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三号，但佳也子小姐一直昏睡不醒。上午十点，又下起了雪，盖住了香坂典子前一天傍晚留下的脚印。香坂典子于上午离开医院，前往八户杀害伯父。我不清楚她是十点前走的还是十点后走的，反正她的脚印都会被十点开始下的那场雪盖住。

“之后，凶手来到医院，具体时间不明。雪还在下，因此凶手的脚印不会留在地上。下午四点，雪停了。二号的雪碰巧也是下午四点停的。

“杀害伯父之后，香坂典子于五点多来到自家附近的超市，买了牛奶，回到医院，并在雪地上留下脚印。晚上七点左右，身在医院的凶手杀害了香坂典子，并在雪地上留下了离开医院的脚印。

“乍看之下，人们会误以为两行脚印都是香坂典子留下的。这是因为两行脚印没有重叠，先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回’的脚印，而不是‘去’的脚印，而且凶手穿着与香坂典子同款的靴子。

“佳也子小姐睡了一整天，于四号早晨醒来，并与向井警官一同发现了香坂典子的遗体。

“气象台的数据显示，三号下午四点后，这一带就没有再下过雪。因此香坂典子在五点留下的脚印没有消失。警方认定，留在雪地上的都是香坂典子的脚印，于是密室宣告成立。

“然而，香坂典子并没有在三号下午五点出门，而是在二号下午五点出的门。二号下午五点留下的脚印，已经被三号白天下的雪盖住了。由于二号与三号的雪都是下到下午四点，佳也子小姐才没有察觉到她所说的‘下午四点停的那场雪’和气象台所说的那场雪差了一整天。”

三好达治的诗句在佳也子脑海中响起。

太郎正熟寐，屋为雪所覆。

次郎亦熟寐，屋亦为雪覆。

然后……

佳也子正熟寐，屋为雪所覆。

这首诗真是太应景了。佳也子被人下了安眠药，睡了整整一天。就在她熟睡的时候，大雪纷飞……

“杀害香坂典子的凶手究竟是谁？凶手利用‘香坂典子让佳也子小姐误会了日期’这一点，企图把罪名嫁祸给佳也子小姐。换言之，凶手早就知道香坂典子的犯罪计划。那凶手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凶手是香坂典子的共犯，而她最终背叛了香坂典子，一刀捅死了她。”

“共犯背叛了被害人？被害人还有共犯吗？”向井一脸茫然地喃喃道。

“没错。元旦那天晚上，香坂典子在附近的森林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佳也子小姐，并将她带回自己的医院。然而，香坂典子身材瘦小，照理说没有力气独自将佳也子小姐这样一位成年女子搬回医院。这就意味着有人帮了她的忙，而这个人就是她的共犯。

“那香坂典子的共犯究竟是谁？佳也子小姐，其实线索就在您的证词中。”

“在我的证词里？”

“您给秋穗小姐打电话时，她是这么说的，‘今天都三号了，你知道我找你找得有多苦吗！’但那天并不是三号，而是二号。而且您没有说过什么话，会让对方意识到你误以为那天是三号。可秋穗小姐还是一字一句地说，‘今天都三号了’。这正是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误会了。

“自不用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就是香坂典子的共犯。这个共犯就是秋穗小姐，而杀害香坂典子的就是这位共犯，秋穗小姐才是杀害香坂典子的真凶。”

“秋穗是共犯？可……秋穗并不认识香坂医生……”

“我也不清楚秋穗小姐与香坂典子之间有着怎样的渊源。但我很确定，元旦那天，秋穗小姐一路尾随佳也子小姐从东京来到这座小城，并亲眼看到佳也子小姐在树林中服下了安眠药。

“秋穗小姐与香坂典子早就有了杀害香坂实的计划。见状，秋穗小姐灵光一闪：何不利用佳也子小姐制造不在场证明呢？于是她联系了香坂典子，两人一起将佳也子小姐带回医院。之后，秋穗小姐就回到了东京。

“第二天，也就是一月二号上午七时许，佳也子小姐清醒过来。香坂典子与秋穗小姐的不在场证明伪装工作正式启动。香坂典子谎称那天是三号，还建议佳也子小姐给亲朋好友打个电话。佳也子小姐的父母已不在人世，只能给最好的朋友秋穗小姐打电话。秋穗小姐在电话里强调那天是三号，进一步巩固佳也子小姐的误会。

“三号正午时分，香坂典子在八户杀害了她的伯父。当时，秋穗小姐正在东京制造她的不在场证明。之后，她再次来到月野町，造访了香坂医院。她大概想亲自见香坂典子一面，确认她有没有得手吧。当时，香坂典子还没有回到医院。

“在我看来，秋穗小姐起初并不打算背叛香坂典子。然而，她发现雪又在四点停了，跟昨天一样。她意识到，她可以利用香坂典子制造不在场证明时搞的小动作，把‘杀人犯’的帽子扣在佳也子小姐头上。二号与三号的雪都是下午四点停的，而且秋穗小姐的靴子与香坂典子穿的完全一样。秋穗小姐认定，这两个巧合就是上天的安排。

“下午五时许，香坂典子回到医院。为了陷害佳也子小姐，秋穗小姐于晚上七点杀死了香坂典子。接着，她又模仿香坂典子的步子，在雪地上留下脚印，同时离开医院。

“之后，秋穗小姐一直躲在月野町的某个地方。今天早上，她致电警署声称香坂典子死在家中，让警方亲眼看到医院里只有佳也子小姐和香坂典子两个人。当佳也子小姐给她打电话时，她再强调‘我这就坐新干线过去’，之后再算准时间，来到这家警署。”

“秋穗是凶手？不会的，一定是搞错了……秋穗，你快告诉他，他搞错了！”佳也子呼唤着挚友的名字。然而，秋穗一言不发，也不愿多看佳也子一眼。无比熟悉的挚友仿佛突然变了一个人。这个人真的是秋穗吗？真的是那个活泼开朗的秋穗吗？

片刻后，秋穗轻叹一声，用无比疲惫的声音说道：“他没搞错。凶手就是我。”

佳也子顿感双腿无力。

“你跟被害人是什么关系？你远在东京，为什么会成为她的共犯？”

“你们查一查就知道了。我上初中时，典子姐姐给我做过家教。后来她成了医生，离开东京，回到故乡开了医院，但我们的关系还是跟以前一样好。两三年前，典子姐姐开始频频抱怨医院的生意不好。她有个很有钱的伯父，想请伯父帮帮忙，可伯父和她的关系不太好，一口回绝了她。我也想帮她一把，可她需要一千万，我实在是爱莫能助。

“后来，典子姐姐便动了念头。她总是对我说‘伯父死了我就有钱了’。起初我还以为她在开玩笑，可她的神情特别严肃。末了她还对我说，‘等我拿到遗产，一定会分你一点当谢礼，你能不能帮我动手？’起初我当然一口拒绝，但典子姐姐就是不肯放弃，礼金的金额也是越来越高……最后，我终于答应了她。

“典子姐姐打算把伯父推进自家庭院的池塘，假装他是失足掉下去的。可她很担心这样的伪装会不会被警察看穿，到时候她就成了头号嫌疑人。毕竟她是遗产继承人，动机最明显。典子姐姐想捏造一份不在场证明，以保证自己的安全。我们讨论了很久，却迟迟讨论不出一个像样的方案。

“元旦那天，机会终于来了。我走到佳也子家门口一看，只见她拿着手提包走了出来。于是我就偷偷跟了上去。走到东京站后，她拨打我的手机，来跟我告别——没错，那时我就在你附近。我也坐上同一趟新干线，换上同一趟私铁[1]。你坐上公交车之后，我就打车一路跟上，一直跟到这座小镇。我也没想到你会来到典子姐姐的故乡。那天傍晚，我亲眼看见你在树林里吞下了安眠药，而典子姐姐的医院就在不远处，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我心想，这一定是上天的指引，便想出了利用你制造不在场证明的计划。”

“利用”这个字眼深深刺痛了佳也子的心。秋穗不光没有阻止她吃安眠药，还利用她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不仅如此，秋穗还想将佳也子“打造”成杀人犯。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为了弘树。”秋穗喃喃道。

“为了弘树？”

“没错。我真心喜欢弘树。为了拆散你们，我还偷偷把你爸的事情告诉了弘树的妈妈。可弘树的心里还有你。为了把你完全赶出他的心，我便想出了陷害你的主意。”

“你也喜欢弘树吗……”

“我第一次看到你跟弘树出双入对时，就喜欢上了弘树。可弘树的心里只有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所以我才向弘树的妈妈告了密。事后，我不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来，就一直监视着你。我之所以在元旦那天早上去你家门口，也是为了监视你。”

向井插嘴道：“你想抢佳也子小姐的男朋友，直接见死不救不就行了？呃，我也知道当着佳也子小姐的面说这些不太好……”

“如果佳也子真的吃安眠药自杀了，弘树一定会愧疚不已，这辈子都忘不了她。这样我就不可能把她赶出弘树的心了。只有把佳也子打造成杀人犯，才能让弘树彻底忘掉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秋穗轻声自嘲道，“可事已至此，我再做什么都没用了。会被赶出来的那个人，其实是我……”

第二天，五号早晨，佳也子来到了车站冷清的候车室。她坐在长椅上等候列车，手提包就放在膝头。向井警官坐在她旁边。

大雪纷飞。细小的白色源源不断地从阴暗的铅色天空飘落，将四周的风景染成一片雪白。

昨天晚上，秋穗向向井警官供认了罪行。警方立刻逮捕了她。直到最后，挚友都没有多看佳也子一眼。佳也子只得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灰意冷。

之后，佳也子在警方安排的旅馆住了一晚。今天早上，向井开警车送她来到了这座车站。

向井尴尬地向佳也子道了歉。他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深鞠一躬，那模样颇为滑稽，稍稍缓解了佳也子心中的痛楚。

佳也子说：“您送我到车站就够了。”但向井执意要送佳也子上车，便在佳也子旁边坐了下来，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

“话说回来……密室收藏家先生已经回去了？”佳也子忽然想起了这件事。

“似乎是回去了。”向井很不痛快地回答道。

“似乎？”

“真是奇怪。昨晚在审讯室逮捕三泽秋穗的时候，他明明还在屋子里。可我一不留神，他就不见了。其他警官也没见到他走出审讯室。他仿佛一阵风似的消失了。堂堂刑警居然说出这种话来，您一定觉得很可笑。”

“一阵风似的消失了……”

“其实我们警界盛传，密室收藏家解开密室之谜后，就会趁旁人稍不注意突然消失，就跟这次一样。”向井望着下个不停的雪，继续说，“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又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说得动警界的高层。只要有密室杀人案发生，他便会悄然现身，解开谜题之后又会如轻烟般悄然消失。就好像……”

向井没有把话说完。但佳也子能隐约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他恐怕是觉得，刑警就该是现实主义者，不能随便说出那种话来。

雪越下越大。无数雪花涌出天空，落向雪白的地面，仿佛无数个舞动的精灵。佳也子忽然心想：也许世界上真有专门解决密室杀人案的“精灵”。

[1]即非国有铁道的私营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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